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绿筱媚青莲文/胎阳阿 ☆、第一章 旧时光   颜筱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长吁了口气,其实等待的心情并没有太过忐忑,因为仅凭她高三一年拼了命的努力完全有能力拥有这一张纸所兑现的愿望,但是终究怀了点不安,这点不安终于在她细细端详着手中J大通知书的这刻渐渐尘埃落定。   颜正刚夹着水烟的手激动地微微颤抖,刚从地里回来经过的邻居老王凑近一看,高兴地扯起了嗓子:“老颜家的女儿考上大学啦!”这一声引得大半村的人都围了过来,个个竖起了大拇指:“老颜有福啊!筱筱可是咱村的第一个女状元!”在灶台后生火的母亲美珍连忙起身招呼乡亲进屋,颜正刚乐呵乐呵地给众人递烟,一片烟雾弥漫起来,熏得半屋子人的脸并不十分真切。   颜筱生在农村,深受重男轻女之害。奶奶前后一共育有七个孩子,除去两个姑姑远嫁他乡之外,父亲年纪最小。上头三个伯伯早已成家,也都各自添了儿女。四伯和父亲相差五岁,而立之年同一天成的家,刚巧媳妇差不多时间怀孕,那会正逢政府倡导计划生育,每户只能生一个,全颜家人的眼睛都盯着老四家红霞和老五家美珍隆起的肚皮,这里面让大伙暗自揣测的未知生命瞬间就成了一个赌注。红霞的预产期是六月,美珍在九月,结果六月还没到红霞就生了个胖小子,这下可把老俩口高兴坏了,颜筱的奶奶抱起刚出生的孩子又是逗又是哄,爷爷喜滋滋地拉着颜筱父亲的手说:“老五啊,爸就盼着和我的小孙子见面啦!”   九月一转眼就来了,美珍的阵痛却迟迟未到,天气余热未了,美珍的心情似乎也被这燥热传染了,日日掐着指头算。过了预产期一个星期的那晚,破了的羊水流了一地,颜正刚飞快地推出了板车,拉着媳妇直奔医院。   孩子一落地美珍就拖着颜正刚的衣袖虚弱的问:“男孩女孩?”颜正刚瞅了瞅手中哇哇啼哭的婴儿说道:“是个丫头。”美珍的心凉了半截,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啪啪直掉,颜正刚也沉默着,半晌来了一句:“丫头好,我就喜欢丫头。”   美珍生了个丫头的事实愈发称红了红霞得意的嘴脸,老爷子按照祖谱给四孙子取了名字,颜夕,之后一直未提给小孙女取名的事。颜正刚翻了半天的字典,取了个“筱”字,“筱”是云南的一种细竹,不需要大量的水就可以很好的生长,也是高山地区抗风沙的有利植被,他希望女儿能如细竹般坚强成长,长大成材。领独生子女证的时候颜正刚拍着案板笃定起誓:“谁说女子不如男?你们瞧着,我的女儿不会比你们的儿子差!”。打那天起,老颜家就作为一个爆炸式新闻出现在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里,谈论的口气或同情或鄙夷。   颜筱果然是父母亲的骄傲。出生后很少哭闹,颜正刚白天去窑上挑泥,美珍到生产队下地,颜筱喝饱了奶一个人躺在床上咿咿呀呀,时不时听见屋子外头传来奶奶的声音:“夕夕乖,夕夕不哭。”每当美珍中午回来喂奶换尿布,颜筱就高兴坏了,小嘴含着妈妈的乳卯足了劲喝。有时不巧受了凉,赶上拉肚子,不到中午就饿坏了,哇哇直哭,待美珍回到家,颜筱的双眼已经肿得老高。   几个月后会爬了,经常从床上摔下来,美珍只好找了绳子把颜筱拴在堂屋八仙桌的一角,她就顺着桌脚绕着转圈,有时也能扶着桌子站一会,久而久之,不到周岁的颜筱就能摇摇晃晃的学步了,隔壁的颜夕一如既往被爷爷奶奶抱在手上,连站都站不稳。   这样晃晃悠悠也就长大了,颜夕总爱拉着颜筱一块玩,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给妹妹。颜筱经常不经意看到爷爷偷偷拉着颜夕,塞给他一袋零嘴,仔细叮嘱着什么,颜夕连连点头答应着,等着爷爷一走远,转头拿着去找颜筱,俩人你一半我一半的分好吃完。颜夕自小体弱,个头也小,颜筱生的结实,背着长辈总爱支使着颜夕干这干那,颜夕对她也是言听计从。夏天的时候天热难耐,颜筱想了个办法,对着颜夕的耳朵密谋一通,只见颜夕走到不远处的爷爷跟前央求着:“爷爷爷爷,筱筱的妈妈给了她买冰棍的钱,我也要吃冰棍,我妈不给我。”老爷子看着站着路口树荫下一脸坏笑的颜筱信以为真,生怕心爱的孙子受了委屈,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一角硬币放在颜夕手上,两个人蹦蹦跳跳去村口的小商店买一根冰棒,一人一口消灭殆尽,顿觉清凉许多。   颜夕和颜筱虽然自小感情就好,但更多的时候,颜筱都是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看着颜夕伏在爷爷奶奶的膝下承欢撒娇,每每颜夕将她拉过去,她总能从他们的眼里读出不一样的内容,那眼神,含着遗憾与嫌弃。无数次,她渴望从哥哥那里分走一点疼爱,一滴纵容,当然,她从未如愿。这逐渐让她明白,在爷爷奶奶心里,一点一滴是奢望,连一丝也是强求。就连偶尔不慎撞倒了哥哥,也会招来一顿责骂。   颜筱四岁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凌晨时候爷爷睡醒了拉开灯,惊觉身边的身体已经冰凉,村里的赤脚医生诊断为心脏病突发。四岁的兄妹俩依然懵懂,隔壁的王大爷告诉他们:“你们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颜筱的心中并无半分感觉,只依稀记得那天的爷爷伤心欲绝,晚上设的丧宴有很多平常吃不到的菜。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龄,俩兄妹同时被送进了幼儿园,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哥哥形影不离,不在大人的眼皮底下肆无忌惮地嬉戏玩乐,将哥哥碰倒也没有关系,上下学的路上牵着手一起走,也不会再有人会嫌弃颜筱的手是否脏兮兮。只是一到寒暑假,颜筱必须回复到一种小心翼翼的状态,忍受比平常多了一点点的孤单。   敏感与孤单是个催熟剂,小小的颜筱,在六岁那年的中午,学着母亲的样子淘米下锅,小小的个子够不着灶台,搬上脚边的板凳站起来,一勺一勺估摸着加水,小心翼翼地生火添柴,等着下班回来做饭的美珍进门闻到了米香,再看着一脸锅灰抬起小脸傻笑的颜筱,眼睛刷地一下红了。   少了爷爷呵护的颜筱,学习也是格外的努力。幼儿园的每次期末测试稳居第一,家里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上了小学以后,成绩更是优异,这是颜夕比不了的,颜夕体质不好,频繁生病落下课来,渐渐沦落为班上的差生,加上个头矮小,经常受同学的欺负,每当这时,颜筱总会冲上前去,大声呵斥着:“都给我走开,谁欺负颜夕我对谁不客气!”,人群顿时作鸟兽状散开,她拉起坐在地上挨打的颜夕,擦去他满脸的灰尘与泪痕。在颜夕面前,颜筱更像是一个姐姐。   唯独有一次。   村口有个高年级的大明,欺弱惧强,总在放学的路上堵住低年级的同学,索要零食与玩具,或者一点零花钱,兄妹俩被堵过几次,亲眼看见大明将其他不从的学生揍的鼻青脸肿,心生畏惧,后来索性绕了路走。某天放学,大明叫住了河对面的两兄妹,并恐吓颜筱站在原地,嬉笑着让她脱去衣服,颜筱被吓地哭了起来,僵站着一动也不敢动。颜夕强拉着妹妹往前,边走边小声说:“筱筱你别怕,河水这么深,他不敢游过来的,就算他真的游过来了,还有哥哥保护你。”颜夕紧紧握实的手给了她勇气,她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大明果然没有追过来,水流湍急,他也只是站在对面不住地恐吓而已,等颜筱回到家,手背上满满地全是颜夕的汗水。   小学一年级结束的时候,颜夕被留了级。爷爷拿着成绩单唉声叹气,四伯母把对儿子不争的懊恼泄愤在颜筱身上,每当她在门前院子里玩耍,红霞从身边经过,用尽最恶毒的言语辱骂她,颜筱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忍辱负重的习惯已经使她有了自动过滤的功能,她不会把这一切都怪在颜夕头上,善良的颜夕用真心对待颜筱,她了解他的无辜。因此每逢空闲,她都拿着书本帮着他补习,但颜夕似乎没有读书的天赋,依旧年年留级。当颜筱到县城读高中时,不得不与仍在初中苦读的颜夕分开,只有每逢节假,带着颜夕没有吃过的零食,兴冲冲地赶回来。待假日过去,颜夕总会提着她的行李,陪着她一起等车,然后对着绝尘而去的巴士用力的舞动手臂,这一幕常常惹得颜筱鼻子发酸。   颜夕学习不好,这也造就了他内敛自卑的性格。但是他在电气机械方面极有禀赋。家中电器,无论大小,拆过一遍对其中构造了然于心,有时还会发明出新鲜的玩意,这让镇上的机器修理工都自愧不如。只有在修理发明的时候,颜夕的眼睛里才会熠熠生辉,话也比平常多一些,不管颜筱拿着什么坏掉的东西去求助,他一准能修好。也许上帝真是公平的,替你关上一扇门,必然打开另一扇窗。   颜筱高中的时候爷爷得了传染性的重病,四个大伯都不愿去照顾,只有美珍将他接到家中在床前侍奉,每次颜筱周末回来,总是听见隔了一扇布帘后面的爷爷痛苦厚重的喘息声,他已经病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凭借眼神模糊传达意愿,有时颜筱也会端上一碗水一勺一勺地喂他,爷爷的眼睛里透着复杂的情绪,她无暇揣摩,只是觉得他可怜,出于对一个死之将至的寻常老人的同情。   一个月后爷爷走了,那天颜筱哭的撕心裂肺。人人都说:“这孩子真是孝顺!”,可谁又知道,她是在宣泄这十几年来所受到的委屈和不公平待遇,岁月是一台掩埋伤痛的无声机器,随着颜筱的年岁增长,她愈发看的淡然,就在爷爷合上棺材的那一瞬间,她彻底从心里原谅了他。   随着颜筱高中的功课越来越忙,和颜夕见面的时间就少多了,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地拿些东西,颜夕依然去送她,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个性也显得更加孤僻,直到颜筱高中毕业,他却辍了学,遵照父母的意思在当地的一所印刷厂里打工。如今她收到了J大的通知书,这个时候,对比颜夕的不济,颜筱父母的腰板终于真正挺直了起来。       ☆、第二章 沿途偶遇   临行前一晚,美珍帮着整理行李,颜正刚拿着一封厚厚的信递给颜筱,“这里面是我和你妈一直存下来的,早就准备着给你上大学用,你贴身收着,明天一个人去学校,行不行?”   颜筱接过父亲手中沉甸甸的信封感激地应道:“爸,我能行,学校也不远,我坐几个小时的车就到了,你们放心吧。”   看着女儿满脸自信的样子,颜正刚赞许地点了点头。晚上拉了灯后美珍偷偷埋怨丈夫:“筱筱从来没自己出过门,姑娘家家的,你让她一个人去,能不让人着急吗?”   “你就踏实地把心放肚子里吧,明天我们把她送到车站,就几个小时的车程,下了车走几步就是学校。我们筱筱从小就机灵,这车上的几个小时你也不放心?她都块二十了!总要学着独立的。”颜正刚好一番劝说才使得美珍安下心来。   而此时躺在隔壁房间的颜筱也是辗转反侧,她一面在为即将迎来大学新生活而兴奋,一面心里隐隐透着失望。高中三年,她一直怀揣着一个秘密。因为一个人,启动了她青涩懵懂的心,令她埋头苦读,发奋考上J大。而这个人,在她即将踏上大学校园的前一晚也未出现。   第二天全家起了个大早赶到火车站,临行前颜正刚叮嘱女儿:“到学校想吃什么就买,别委屈了自己。钱不够就打电话回家,爸爸给你寄。”   “知道了,爸。”   “你爸给你的钱放好了,车上小偷多,凡事多长个心眼。到学校和同学好好处……”美珍还想补充几句,却听见候车室的旷音器响起了:“乘客朋友们请注意,乘客朋友们请注意,开往Z市的D3052次动车现在开始检票,请各位拿好行李,到检票口等待检票。”颜筱忙拎起行李袋,催促着父母早些回去,在走往站台的路上转头挥了挥手,却看见颜夕躲在候车室的栏杆旁正低头抹着眼泪,她对着颜夕强挤了个笑脸,佯装一副开心的样子上了火车。   一路火车坐得心情低落,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紧紧攥着的车票,脑海里颜夕大把大把抹眼泪的情景久久挥之不去。颜筱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发了会呆,一转头却看见旁边的男人把手伸进最外边女孩的口袋里,女生靠着后座睡着了,眼看大叠的现金就要落入男人囊中,颜筱一把抓住男人行窃的手,大声质问着:“你干吗?”女孩被惊醒了,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口袋,蓦地明白了过来,立即拽住站起身欲离开座位的男人,整个车厢人的目光刷地集中了过来,男人的脸涨的通红,恰好火车停车进了第一站,男人猛然甩开颜筱和女孩的手,急冲冲下了车。   “看看你口袋里的钱少没少?”颜筱关切地问女孩。   “没有没有,我刚才就看过了,真是谢谢你啦!不然我新学期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泡汤了。”女孩幽默地抱了抱拳,小麦色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溜溜直转,说着看了一眼颜筱手中的票,“你也是去Z市的?我也是!我是J大经济管理系的新生张怡,你呢?”   “这么巧,我也是唉!”颜筱顿觉惊喜,思乡之情立刻减了大半,兴奋地和张怡攀谈了起来,张怡的家乡距离颜筱所在的县城不远,两者相邻,语言也接近。   “你爸妈怎么也放心你一个人来?”颜筱好奇问道。   “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弟从小就是我拉扯大的,所以他们一直拿我当小大人,我去哪他们都放心。”张怡无奈地摇了摇头,俩人一路叽叽喳喳,直说到到站下车。   一起登记,报名,办手续,领东西,事情虽然杂乱却也陆续完成了。张怡的寝室被安排在18楼,颜筱是在19楼。俩人紧了紧手里沉重的行李包跟着一行人挤进了电梯,看着电梯缓缓上升的数字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电梯到达18楼的时候张怡跟颜筱道了别:“我先走了,有空别忘来找我玩。”,颜筱笑着答应了一声。   颜筱出电梯的时候找到自己的寝室把行李拖了进去,寝室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女生在,女生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收拾床铺,看到颜筱走进来女生热情的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你的室友,我叫季桐。”颜筱边回应着边大致浏览了一遍寝室,总共四张床铺已经被占了三张,只剩下一个靠门的上铺。   “你就一个人啊?”季桐趁她整理的时候跟她搭讪。   “是啊。”颜筱笑着回答。   “天哪!你太厉害了!我爸妈开车送我来我还嫌累的慌!你看我妈忙到现在还没好。”说着指了指中年女人。   “好了桐桐,东西都帮你整理的差不多了,妈妈这就回去了,爸爸还在楼下等呢。”女人这才抬起头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一听说妈妈要走,季桐暂时按捺住对新宿友的好奇,拉起妈妈的手边撒娇边送她下了楼。颜筱忙着把床铺整理好,架好蚊帐,腾出了从家里带的行李归置在相应的地方。索性行李不多,所以不一会儿就忙完了。与此同时进来了一个女孩端着一碗刚洗好的葡萄,女孩的面容不由地使颜筱在心中暗赞了一句。女孩看着颜筱也是恍惚一愣,颜筱自小长在南方,生有江南水乡独特的清秀面容,笑的时候眼睛新月般弯起,很招人喜欢。女孩红着脸招呼着她吃葡萄,谈话中得知她叫黎璃,正是她的下铺。正说着季桐也来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起结伴去办了饭卡,吃完了在食堂的第一顿饭。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和季桐差不多短发的女生,睡在季桐的上铺,名叫张茜,张茜正好和季桐是同乡,俩人一通垂首顿足相见恨晚。   颜筱的寝室距离火车站不远,直到晚上关了灯躺在一片漆黑里听着窗外阵阵火车长鸣,她才觉得,大学生活是真正开始了。   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寝室里的其他人均已酣畅入睡,手机上的时间已然是21:18分,她连忙摸出事先放在枕头底下的便携式收音机,塞了耳机按下开关。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北京时间的21:18分,这里是FM91。4,我是纪浮生……”   浮生的声音顿时穿透黑暗,抵达颜筱寂寞的耳鼓。当黑幕降临,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床终于使颜筱感觉到了一丝孤单,此刻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熟悉嗓音,眼睛不争气的湿润了起来。       ☆、第三章 若浮生   浮生在电台工作,负责深夜的情感节目。敏捷睿智,嗓音性感。三十一岁的男人,太懂得如何参透听众的需要。以至于,17岁的颜筱,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第一个收音机,拧开开关收听的第一个节目,听到浮生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就陷进了这样温和的声线里,如同一个嗜毒的瘾君子,再也无法自拔。此后高中生活的每一个夜晚,当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矫健地如一头小兽般赶到寝室梳洗完毕迎接一场听觉的盛宴。   一个月后她给浮生写了第一封信,郑重在信的末尾写下“烟火”二字,当作笔名。颜筱喜欢烟火,喜欢它美得暴烈疾速,瞬间的昌盛统领视觉。此后的一个礼拜,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和少女的期待等待着自己被浮生初次认知。不负她望,某一夜的颜筱,在浮生如梦的称赞里,在室友羡慕的眼光里手指颤抖,心跳如鼓。   高中生活以此种方式拉开了帷幕,似水流逝的岁月,如同颜筱写给浮生一封封的信可以折叠。   浮生的节目在校园里人所周知,无论走在哪个角落,都能听见有人热切谈论着他。他如同一个完美的梦存在于不谙世事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勾勒的华丽幻想里,使得她们在日常生活中时刻保持仰望的姿态。而在颜筱的心里,浮生就是她的神,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开心与烦恼,期望与失落诉诸笔端,想象着它们从他的口中开出花来。   第一次打电话给他是在一个温和的午后。刚吃完饭的颜筱去校外买了一张IC卡,用门卫的公用电话拨了她心中倒背如流的一串数字。电话那头的浮生似乎在午睡,慵懒的说着:“你好,哪位?”   “我是,我是颜筱,不,我是烟火,我给你写过信。”   “哦,是你啊,我记得你,你的文笔很好。”   闲聊数语挂了电话,握紧的手心里潮湿一片。回到教室午睡,一直咧着嘴笑,一整个礼拜都是好心情。   多情岁月里,青春如花盛开。她在紧锣密鼓的学习之余坚持守候每期节目,记下不经意间提到的喜好,揣摩他每一天的喜怒哀乐。她坚信,假如他是一弯泓水,其他人只是爱慕他水面上闪烁的金叶子,而她却是水中的一块石头,懂得他的全部习性和温暖。   17岁的夏天浮生的节目组织情感大赛。颜筱挤出时间筹备参赛文章,只为赴他一面之缘。开颁奖会的深秋,她踏上火车辗转来到W城。到达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等在座位上,微笑和交谈。颜筱挑了角落的位置沉默不语。隔壁的中年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她问:“你也是得奖者吗?”周围嘈杂的气氛让她听得不甚清楚。颜筱歪过头去,疑惑地盯着她鲜亮的红唇。   浮生就在此时走了进来。   笑容阳光般泼洒,使得人群立刻变成梵高笔下的向日葵。   “纪浮生真是和我们想象中一样性感。”一群人热情地开着他的玩笑,空气里满是流动的欢乐。   会议开始。他面容浮动,颜筱一时间失了神,涌起万千感喟。他挨个点名,突然叫到:“烟火。”颜筱慌乱起身,不敢接应他的视线,怕被灼伤。   “你就是烟火麽?”他问,口气里显而易见的兴奋。   人群里议论的声音树一样茂盛起来,“烟火”是节目里频繁提到的名字。因为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用心播读,感染无数人。   “可是你资料里的真实姓名为什么空着呢?笔名是不能够登记进荣誉证书的。”颜筱压迫住呼吸,声音低矮成尘埃里的草。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笑了,这样温暖的声音。   颜筱坐下来,掌心里渗出温热的汗水。   17岁的青春年少,有柔软稚嫩的心,惊慌失措的眼神和倔强分明的唇角。轻易地被浮生惊鸿般短暂的笑容所魔魅。   之后也就渐渐熟识了起来,颜筱经常抽空用公用电话拨给浮生。班上的大多同学都用起了手机,颜筱家境一般,从小就见惯了父母亲勤劳节俭的她从不索要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她宁愿省出零花钱去买一张张的IC卡,在夏夜的公用电话前一边讲电话一边拍打蚊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18岁生日的时候去了W市,坐在电台对面24小时营业的超市门口等待,掏出身上所有的硬币买了香水。廉价的香水渗透头发散发出诡异的气味。浮生走过来,颜筱站起身搂他的脖子,听着他说:“烟火,你的头发真像一群乱舞的水草。”   宾馆前台,颜筱坚持要了一间房。服务生递过房卡,鼻子里形成气流,发出轻微的哼声,表示轻蔑。颜筱视而不见,无限欢欣地挽着身边的爱人。他们面对坐着,心存尴尬。浮生凝视她的脸,说:“你长大一些,比以前动人许多。”   “是吗?”颜筱笑出声来,仿佛在鲜花掌声中受勋。他掏出烟,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支。点起来,顺手将空掉的烟盒放在手边的桌上。他从她对面站起:“我出去一下,你早一点睡。”然后用信用卡把房卡换出来,放进口袋。   “早点回来,我等你。”   浮生出去了一宿,颜筱裹着浴巾在等待中沉沉睡去。凌晨五点醒来,有房卡打开门的声音,于是紧闭着双眼假寐。浮生走进来,气息占领整个房间。他躺在另一张床上,温和而诱惑,颜筱内心挣扎,终于站起身走过去,躺在他的左手边,伸手拥抱。   浮生去喝酒了,身体里挥发出新鲜的酒香。颜筱离他很近,看到他脸上因为过度抽烟而粗糙起来的毛孔。他迷糊叫着:“烟火”。颜筱忍不住亲吻他的耳朵,黑亮的眼睛,棱角美好的嘴唇。过程抉择得太艰难,酝酿了之前的一年。从初见的那刻起。少女身体的交付,是如此深思熟虑的取悦。因为眼前的男人,属于沉默相许的纯洁爱情。浮生闭上眼睛,握住她的手,随即松开。他说:“烟火,我累了,需要休息。”   离开时他送她,走在靠近车辆的位置,替她避开喧嚣的人群。大风吹过天空,云朵撕裂,点点失望星罗棋布。   回家的路上颜筱不经意触到鼓起的上衣口袋,掏出来是个空的烟盒,透明塑料外壳已经被剥去,硬壳纸上是一行清晰的碳墨小字。   “不忍亵渎,你如此清净美好,我愿一直保持这样明亮的样子。浮生。”   笑容立即绽放在脸上,原本期待一次亲吻带来的天亮,他却松开她的手,这耿耿于怀的拒绝,原来是他用心体恤的爱护。   于是似水流逝的日子,缩成了一朵花开的时间。这如缎的时光,青翠的光阴,就在他俩从未说破又相互温暖的日子里,明明灭灭。   临近高考前的某天浮生许了她一个约定:如果能成功考上大学,他将邀请她作为节目嘉宾一起主持一期节目。那晚,颜筱听着浮生读着自己的最后一封信,按下了录音键。那晚窗外的月光格外皎洁,浮生的声音甚是动情,他说:“不管多久,不管多远,我都会记得你,烟火。”   此后,为了这个约定,颜筱毅然收起了爱若珍宝的收音机,奋力备战,只为有那么一天,她能在浮生面前骄傲抬起脸庞,不负他望。正因为心中藏了梦想,所以当疲惫了一天,其他同学早早上床睡觉时颜筱依然借着走廊灯光坐在冰冷的石板楼梯上苦苦温书,深夜的风经常将她吹地瑟瑟发抖,直至天色微明,她才发觉,麻木的双腿已经站不起来。靠着栏杆休息一会,回到寝室补上几个小时的觉,翌日努力依旧。   高考当天颜筱从考场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浮生打电话,隔了这么久,没有人比她更想听到他的声音。为了他不懈苦读,如今终于熬成正果,一切都将开天辟地,正当颜筱兴奋憧憬着,电话却没有接通,重拨了一遍,还是一串空荡的嘟嘟声。原本的满腹喜悦瞬间就低沉了。晚上同学们都忙着聚会去了,颜筱推脱身体不适,守在收音机旁等着时间。她设想过成百上千种理由,却没有想到那个给她带来三年明媚时光,许下动人约定的浮生从这个节目中彻底消失了,主持人被另外一个男声代替,陌生的声音让颜筱在闷热难耐的六月里打了一个深深的寒栗。   很长时间颜筱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暑假开始的时候,当别的同学到处疯玩宣泄的时候她站在大街上兼职派发传单,汗水不断渗出顺着两鬓流淌,七月骄阳将她晒的黝黑发亮。她明白,唯有让自己变得忙碌,才没有闲暇去恸哭感伤。当录取通知书到达她手中的时候,她的内心已经没有了琉璃摸索的期盼,有的只是往日的一点一滴,从此被她深埋于心,在每天夜晚的21:18分,按下当初录下的那期节目,听着浮生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管多远,不管多久,我都会记得你,都会记得你……”         ☆、第四章 大学新鲜人   如果说高中生活充实明亮,那么大学就是空虚晦涩。至少新学期的第一节课给了她这样的感觉。   因为学的是文科,班上男生甚少。当颜筱寝室一行四人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全体男生的目光一致追随着黎璃,女生则三三两两窃窃私语。黎璃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径直走向空位拉着其余三人坐了下来,不远处的张怡也和同寝室的人坐在一起,冲着颜筱眨了眨眼睛,众人听辅导员致了一会欢迎辞,介绍了学校概况,安排领取了军训服装后也就散了。   半个月的军训把每个人都晒的像打了一层蜡,教官都是初出茅庐的男兵,训人的时候会脸红,所以临走的时候大家都很舍不得。这半个月除了在操场训练就是待在寝室,季桐和张茜是同乡,就连人生价值观也是出奇的一致,自然很快的熟络起来之后形影不离。黎璃在别的寝室有同学,经常互相结伴,只剩下颜筱形单影只。这样也好,稍稍的一点距离对于一向独立的颜筱来说,正如了她的意。   军训结束之后正逢社团招募新人,下课路上季桐拉着其余三人来凑热闹,从校大门进来10米处开始,每隔0。5米,各种社团呈一字型铺开,其中一条鲜艳的红色横幅拉了1米长,偌大的“外联部”三个字格外抢眼。众所周知,此部门汇集了J大各种富二代,每逢学校晚会,部门成员倾尽所有关系网寻找投资商,拉取赞助,面子上是为部门效力,私底下都在暗暗较劲,不动声色地展现自家雄厚实力。外联部宣传的几个长相尚可的男生整身一水的名牌,不一会儿就吸引了大批新生拥上前去,季桐兴冲冲地喊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你们陪我一起去报个名!”说着对着身后三人连拉带拽,不一会儿就挤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先是领了一张报名表,不一会儿就被安排了面试。10分钟后在树荫下等候的三人看见一脸喜色的季桐迎上前来,纷纷问道:“怎么样了?是不是成了?”   “那当然,我跟你们说,我老爸是做大生意的,家里的关系网多的很,我刚才也就随便一说,那几个招募的人都听傻了,赶紧拉着我入了他们部门。哎,你们可别跟别人说,我不想太张扬,我老爸也让我低调一些,不然同学关系不好处。”   张茜挽着季桐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替你保守秘密,不过我好羡慕你啊,你老爸那么有钱,你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像我,虽然跟你在一个城市,可却是过的小市民精打细算的生活,唉,老天可真是不公平!”   “这有什么,我爸经常出国,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都想着你们。”黎璃和颜筱均抱以微笑,张茜的笑容顿时扩大了范围,挽着季桐的手也不自觉更紧了些。   回寝室途中经过文艺部的宣传处,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拿着报名表递到黎璃面前。   “你好,我是文艺部的负责人,我们部门正缺一个副部,只要你入了我们社团,我可以向部长打申请不遗余力地推荐,请问这位同学有兴趣吗?”   黎璃张大眼睛:“一入部门就是副部,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实不相瞒,我在第四食堂见过你一次,当时就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社团,只不过后来错过了,没想到这次还能再遇到你。”男生惊喜地回答。   颜筱扑哧一声就乐了:“我们学校少说也有一两万人,这位仁兄真是慧眼识人过目不忘啊!”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门:“因为这位同学长得很像我的偶像孙俪,所以我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她认出来。”   黎璃被男生的真诚打动了,拿起报名表刷刷填了起来,张茜也不甘落后,赶着在隔壁的英语协会报了名,颜筱什么也不想参加,反而乐得清闲。白天有大把的时间泡图书馆,学校藏书齐全,就连最冷门的书也能找到,这让颜筱心中暗喜,除去上课和吃饭剩下的时间全部贡献给了图书馆,一直等到天黑负责的阿姨催着下班了她才恋恋不舍的收拾东西回寝室。   在寝室的时间大多是无聊的,季桐和张茜用家乡话在分享资讯和购物心得,久了也能听懂一些。黎璃在准备新学期的迎新晚会,忙的不见人影。就在颜筱看完了图书馆将近三分之一的书后她幡然醒悟:照此进展岂不是一年的时间就能把这里拿下?那我剩下的三年该怎么办?   愈想愈觉得可怕,索性收拾了包趁着天色将晚独自逛街去。来Z市快两个月了都没好好的到处走一走,在靠近市中心的站台下了车,街道两旁的商店营业员热情叫喊着打折信息。Z市是个小城,当星星垂成夜的衣襟,随处可见闲散居民赶在霓虹灯关闭之前沿街购物,日子喧闹,透露着小居民的欢喜。颜筱顺着街道踱着步,忽然瞥见右手边的招聘启示,抬眼望上去可见“情动丽江”四个大字。颜筱转念一想,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您好,我看见贵餐厅门口挂着招聘兼职,我是来面试的。”吧台前的女人忙碌按着手中的计算器,头也不抬地指了一个方向:“经理在里面的办公室。”颜筱一边避让着跑前跑后的服务生一边按照女人所指方位找到了办公室,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了一个男声。   经理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我是本市J大的新生颜筱,想在这周六日的兼职。”   男人细细端详了她,满脸狐疑地问道:“我们这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苦,来的人也是做不了一个月就走,导致我们经常人手周转不够,你能待多久?”   “至少半年。”颜筱回答,顺势补充了一句:“我从小就生活在农村。”   “那这个周六九点来上班可以吗?带上学生证身份证。”   “好。”   周六上午七点半,颜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季桐和张茜还在沉睡,黎璃已经出去了,这些天她一直在为迎新晚会的事早出晚归。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清爽干练了才出门。到的时候尚早,餐厅里只有寥寥数人,懒散地吃着从路边摊买来的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颜筱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从谈话间揣测辨认各自身份,期间并没有人对颜筱投来好奇的眼光,似乎这儿的人对新人流动已经习以为常。不一会儿人们陆续到全了,于是开始了早会,所有的人站成一个圈,叫着“王经理好”。早会内容具体是总结前一天的不足,安排分配今日任务,颜筱初来,听不甚懂,只是留心强记了一遍。早会散了之后王经理叫住了颜筱,对着身边两个中年女人交代道:“这是今天刚来上班的小颜,做周六周日的兼职,这段时间先跟着你们培训。”,经理嘱咐的时间里颜筱留意了下眼前的两个女人,一个年长高瘦,丹凤眼薄嘴唇,瓜子脸上稍许雀斑,另一个和颜筱差不多身高,皮肤白净,大大的眼睛,两边脸颊上分别嵌着一对深深的酒窝,同样的是她们胸前都挂着领班字样的牌子。王经理走后高个面无表情地说:“小常,这个人你带吧。”小酒窝望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转头却一脸和善地对颜筱说着:“跟我来吧,我带你熟悉一下餐厅。”颜筱毕恭毕敬地跟着女人,她深深明白,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最快被人接纳的方法就是听话。女人边走边介绍:“我们餐厅共分为四层,第一层为大厅,专为散客和普通宴会准备;第二层是各种小包和中包,当然是有最低消费的;第三层是厨房和传菜间;第四层也是包厢,只不过是贵宾级的,能上去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商界名流或者圈内人士,一般都是老板亲自接待,没有特别嘱咐,服务员是不能打扰的。你刚来,得先从一楼大厅干起,我和你刚才看到的王丽都是一楼的领班,我叫常虹。”   “知道了常姐。”   一楼共分为一个正厅和两个偏厅,绕过偏厅是放置茶水碗筷的地方,还有毛巾消毒柜,这里的毛巾都要经过消毒后加热,每上一位客人都需倒上一杯茶,准备热毛巾。二楼的包厢共有十二个,颜筱依次看过去,分别为:逸雅阁,诗轩阁,雨竹阁,怡丽阁,欢宜阁,翠珠阁,雅瑟阁,碧缘阁蜜雨阁,紫升阁,琴韵阁和呈香阁,每个包间的摆设都不同,连杯子里叠的纸巾样式也各有不一。经过三楼厨房的时候传菜间的小伙子们对着颜筱吹起响亮的口哨,颜筱脸一红差点绊倒。四楼的包间不多,总共四个,名称也是稀奇古怪:青未了,听法松,胎阳阿,知乐镶,里面陈设并没有颜筱原本预料中的极尽奢华,反而透着一股清雅幽静的味道,想必这店老板是个品位不俗之人。   半天的时间训练摆台,举托盘,端茶倒水的仪态,替换骨碟,颜筱天性聪慧,下午的时候就直接上岗了。上客之前每个服务生必须站在负责的区域中,周六周日是餐厅的高峰期,五点以后颜筱简直忙得脚不沾地。如果说上第一杯茶水还有些心惊胆战手指微颤,一个小时之后的颜筱完全一副老生姿态,服务自如。期间王经理来过一次,观察了颜筱好一阵子,最后点了点头离开了。   一直到九点进出餐厅的人流才渐渐平息,颜筱站在桌子旁喘了口气。   “累坏了吧,刚来都这样,过几天就习惯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了起来。   颜筱惊得一抬头,原来是负责隔壁桌的服务生,年纪约莫十八九岁,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叫宋晴,你呢?”   “颜筱。”   “听说你是J大的大学生,真了不起。我初中毕业就来这打工了,家里穷,成绩也不好。”宋晴说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颜筱还以善意的微笑,问道:   “这儿经常留不住人吗?”   “是啊,这儿除了中午休息时间一天要工作十一个小时,店门口长期挂着招人启示但从来招不满,一楼大厅是最苦的,一人要干几个人的工作,很多人嫌苦干了一天就不来了,加上两个领班一直不和,我们底下的人也当了不少次炮灰。”   “这是为什么?”   “你才来还没见过老板,他……”宋晴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见远处的王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上班时间不准聊天,她才知趣地住了嘴,又对着颜筱吐了吐舌头。   下班以后回到寝室的颜筱快要累得虚脱了,迅速地洗漱完毕后爬上铺,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会的时候王经理当众表扬了颜筱的机灵主动和踏实肯干,照例总结展望了一番就散了。   颜筱拿着杯碟准备摆台,对面站住的王丽对她招了招手:   “小颜你过来一下。”   颜筱捧着杯碗欲走上前去。   “把东西放下再来,打碎了怎么办?”王丽的口气颇不耐烦。   半路中的颜筱只得折回去,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常虹。   “小颜上班怎么不化妆?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上班要着淡妆吗?这是对客人基本的礼仪。”王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颜筱身后的常虹。   “对不起王姐,我今天起来晚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上班要着淡妆这点常虹确实没有跟自己说过,而且颜筱也没有化妆的习惯,在她看来,那些昂贵奢侈的化妆品并不是谁都有能力消费的,起码不是像她这样每月拿着父母亲勤俭下来的钱精打细算的女孩子能够消费的。颜筱在心里狠了狠心:今天晚上下班后就去买套最便宜的,大不了一个礼拜吃泡面好了。   王丽走后常虹拉着颜筱的手说:“不好意思啊小颜,是我昨天疏忽了,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儿,常姐。我下次记着就行了。”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一神经病,以后有什么困难找常姐,常姐一定帮着你。”   “谢谢常姐,劳您费心了。”   早上上客之前的时间被分配用作打扫餐厅卫生,颜筱提着一桶水认真地擦着周边窗户和玻璃大门,宋晴拿着一块抹木走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我还指着这个月的工钱补上买化妆品的空缺呢!”颜筱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哈哈,你可真了不起,这儿这么苦,我要是有你那文化肯定不在这干。”   颜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道:   “你昨天跟我说的话还没完呢?到底怎么回事啊?”   宋晴作了个嘘的手势。   “你可千万不能声张,要是被领班知道了就惨了,这一楼大厅的两个领班一个比一个厉害,为了个男人逼走了餐厅好几个人,你可得小心着些。”   “男人?哪个男人?她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结婚又怎么样?等你见到我们店老板你就不这样想了,只要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的魅力迷倒了的,简直是通杀萝莉御姐和女王啊!”   “有那么夸张吗?”颜筱怀疑地扁了扁嘴。   “是真的!”宋晴着急地跺着脚:“你看了就相信我了。”   “是吗?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他啊?”   宋晴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是不是!”,随即失望地耷拉了脑袋:“就算是又怎样?他哪会看得上我。”,紧接着不一会儿又抬头笑道:“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昨晚上那么辛苦,早上又被王丽训了一顿也没抱怨一句。”   “那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炒她鱿鱼?那倒霉的不还是我。”   俩人边说着边把玻璃擦得透亮,转眼就到了上客的时间。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还要多,多得让颜筱恨不得有分身术。吧台上排满了客人点下的餐单,传菜的小伙子们跑得满头大汗。颜筱在几个餐桌前来回穿梭着递毛巾,端茶,倒果汁,核对菜单,换骨碟,还要收拾一桌桌吃剩的残羹。   远处的一个男人对颜筱招了招手示意让她过去,露出满脸的不耐烦。   “服务员,我们的菜都点了十五分钟了还不上,隔壁桌后来的都快菜齐了,你帮着催催,我们赶时间呢!”   “不好意思啊,我这就去催。”   颜筱急冲冲地跑到吧台拿起电话,一直在角落观望着的常虹走了过来。   “怎么了?”   “哦,我往厨房打个电话,E桌的客人要求催个菜。”   常虹看了看E桌的餐单问道:   “他们等多久了?”   “十五分钟。”   常虹接过颜筱手中的电话放了下去。   “告诉他们就说菜已经催过了,请他们稍等片刻,如果再让你催你就说他们点的怪味鱼需要现杀,时间会久一点。”   “可是他们说赶时间……”   “赶时间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顿饭。你去吧。”   颜筱初来乍道,对于餐厅里的这些技巧不甚了解,她只是为常虹冷静的欺骗在心里愤愤不平,中午吃饭的时候拉过宋晴咨询了一番。   “餐厅里就是这样的”,宋晴撇了撇嘴:“这儿是出了名的生意好,能在这吃饭的人肯定耗得起时间,如果每个人喊你催菜你都去催,那厨房岂不是要乱了套吗?”   颜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两天的人流高峰期终于过去了,下班回到寝室时颜筱的脚底脱了一层皮,虽说自己也是农村的孩子不娇气,可长这么大爸妈从来没让自己干过重活,总算又熬到周一了,还是在学校最舒服,颜筱心里暗暗发誓:我要好好学习,毕了业一定找份好工作。       ☆、第五章 迎新晚会   学校的迎新晚会被安排在这个月底,周五的时候季桐所在的外联部分配她去市区为拉取赞助。季桐娇生惯养,当时入社团的时候是她眉飞色舞描述了一番父亲磅礴的经商规模后部长喜形于色让她签了字,现在真正实战了,她才体会到了屡战屡败的艰辛,愁的茶饭不思。张茜外语部的琐事一大堆,对季桐也是爱莫能助。眼看着她日日心急如焚,颜筱这才淡淡说了句:“我去试试吧。”这一句像冬雷震震般惊醒了其余三个人,季桐满心疑惑带着颜筱出了门,下车后季桐指了指右上方的建筑物说:“到了。”颜筱抬头一看,是一家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理发店,装修一般却人满为患,她摇了摇头:“我们换一家吧。”接着找了几个街区,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地下剪发长廊,沿着楼梯下去,大致浏览了一遍,颜筱用眼神示意季桐,就这里了。店老板是个年轻小伙,正在柜台玩着扑克牌。   “打扰了,我们是科大大一学生,有一笔单子想跟贵店合作。”颜筱说着,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   不等店老板细细反应,颜筱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下去。   “是这样的,我们学校这个月底有个迎新晚会,我作为我们学校的外联副部长慕名来到贵店,都说贵店手艺精湛,学校的意思是想请您作为我们此次活动的赞助商,和我们一起完成这个迎新晚会。”颜筱不卑不亢,一字一句的说完这些,连站在她身后的季桐都为她太过真实的谎言捏了把汗。   “那我出了钱,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可以在活动开始前提前对贵店进行宣传,演出当天请您和您的伙计帮我们主持人和表演者做造型,在演出的间隙致上感谢词,您可以适时做个优惠活动,演出结束了我们会在礼堂门口派发礼券,您想一想,学期刚开学不久,同学们都想从头开始焕然一新,这可是生财的最好机会。”   “你可以保证你说的都能落实吗?”年轻小伙看上去似乎动了心。   “那当然,我以我们学校外联副部长的名义起誓。”   第一笔赞助就这样谈妥了,从楼梯上去的时候季桐在颜筱身后啧啧惊叹:“哇塞,颜筱,看你平时像个闷葫芦,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有这一手,你怎么就知道这家一定行?”   颜筱闻言说着:“你之前选的那一家开在市中心人流最多的位置,所以客流量一定是多的,况且学校拉赞助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来的时候没谈妥说明希望不高,而这家不同,老板年轻,看上去应该是自主创业的,资金有限所以地点选的偏,顾客少。但从他的衣着和店里装修来看,品味不差,应该是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而且我刚才留意了一下,无论是剪发烫发染发,手艺还过得去。有我们学校帮着做宣传,赞助费也不高,他当然求之不得了。”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是我们部副部长,这不是使诈吗?”   “如果我说我只是学校一个普通学生,他会轻易相信我承诺的吗?位高才有发言权。”看着季桐欲言又止的样子,颜筱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冒充正部就过了点,副部刚好,可信度高,同时又会让他觉得很受重视,这样生意才好谈。”   在市里逛了一圈颜筱又拉了一家服装店和一个奶茶店,她的聪慧敏捷着实让季桐佩服的五体投地,回寝室后把颜筱好好地吹捧了一番才作罢,颜筱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殊不知自己也是受了常领班的启发。此事之后,季桐对她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起来,就连张茜也时不时地主动和她搭讪,而黎璃依旧忙着晚会的事,除了上课和吃饭,其余时间根本看不到她。   第二个周末颜筱特意起了个大早捣鼓周三新买的化妆品,可在面对着一堆瓶瓶罐罐时她犯了愁,记得当时在商业楼的专柜促销员明确地教了她一遍,两天一过她早已忘得精光,反复了拿起放下,不知道先涂哪个。身后传来了黎璃起床的声音,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颜筱:   “你起得真早,你不是要九点才上班吗?”   “是啊,可是我们上班需要化妆,我从来没化过妆,不得不起早琢磨琢磨。”颜筱无奈地耸了耸肩。   黎璃扑哧一声笑了:“那你琢磨出来了吗?”   “还用问吗?看我这情形明显是没有。”   “还是我来教你吧,这些东西不是琢磨就能琢磨地出来的。你先去洗个脸。”   颜筱乖乖地去了,出来的时候黎璃已经把所有的盖子都旋开了。   “你记住了,洗完脸后先拍一层爽肤水”,黎璃说着,把爽肤水挤在手心,轻轻地拍在颜筱的脸上。“你的皮肤底子挺好,就是稍微有点干,平时多注意一下护肤上妆就会容易得多。”   颜筱轻轻地哦了一声。   “等爽肤水被皮肤吸收完全以后抹一层乳液,这是用来锁住皮肤的水分的。”黎璃把乳液挤在左手大拇指与食指的手背之间,用右手的无名指涂抹在颜筱的脸上,俨然一副行家姿态。   “接下来是打粉底,粉底一定要打匀了,用你的无名指腹像这样一寸一寸地拍打到整个脸上,稍稍带点脖子,最后用散粉刷一下定个妆。”   黎璃接着示范了眼线腮红睫毛膏的画法和唇彩颜色的选择,在颜筱的印象中,这天是开学到现在黎璃和自己交流最多的一天,这一个多小时让颜筱受益匪浅,最后黎璃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镜子递到她面前,镜子里的颜筱比平常多了点精致和妩媚,看起来冷艳却有着矜持,看起来可爱却又透着些许野性,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知道化妆品是如此神奇。   “谢谢你啊黎璃。”   “不客气,收拾收拾走吧,别迟到了。”   睡梦中的张茜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颜筱和黎璃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着心虚的笑容,用唇语告了别。   颜筱到店里的时候宋晴已经在了,她看见迎面走来的颜筱在原地跳跃着发出了一阵惊叹,引得其他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并且在颜筱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颜筱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汇成一束强烈的日光将她的脸灼得通红,她拉过仍旧在雀跃着的宋晴制止道:   “好了好了,就你最夸张。”   宋晴嬉笑着:“是真的漂亮嘛!”   早会开始时王经理宣布了一件事,而后引起了一片喧嚣的骚动,众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王丽和常虹的脸上不约而同流露出窃喜的神情。   “今天Andy来店里,我希望大家拿出比平常多一倍的热情,服务好顾客,搞好店里的卫生。”经理继续交代着。   Andy就是老板,中国下属避讳直呼上司之名,他为了和店员打成一片,取了个好记的英文名,不过这英文名真是好记,好记到大街上随意拉上十个人都有九个叫Andy,颜筱在心里偷笑了一声,突然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   “上个周末干的不错!小颜。再接再厉!”   颜筱被吓了一跳:“谢谢王经理,我知道了。”   Andy进来的时候正是上午十一点上客的高峰期,大厅里人满为患,这并不妨碍在他推开门的一霎那成功摄取了十之八九赞赏或热辣的眼球,还有一两分来自于男性同胞的妒忌。颜筱正忙着帮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拉开凳子,女孩站在桌边并未入座,颜筱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氛围,于是顺着她出神的目光望过去。   迎面走来的男子三十开外,纯白POLO遮掩不住因为长期健身而获得的肌肉线条,面庞犹如希腊雕刻般五官分明,他频频低头朝餐厅里的客人打着招呼,露出脖子上系着的白玉观音。   确实是一个充盈着饱满魅力的人,所到之处散落着点点阳光,散发着与生俱来的乐观与谦逊。颜筱呆怔着,突然被一声清脆的响声拉了回来,原来面前的客人就座同时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茶水杯,掉落得一地破碎。女孩的脸上变换着恐慌与羞愧,连忙站起身说着不好意思。颜筱轻按着女孩肩膀示意她坐下,安抚着说:   “没有关系,您没事儿吧?”   “我不要紧的,这个杯子多少钱?我一定赔给你们……”说着欲往牛仔裤的口袋里把钱掏出来。   “不不不,怎么能让客人赔呢?要怪也是怪我没有摆好,一会儿我跟我们领班说一下就行。”   “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不客气的,祝您用餐愉快!”   这一幕被站在吧台的Andy和第一时间围绕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两个领班看在眼里,不等颜筱走近,王丽就劈头盖脸地怒斥到:   “杯子明明是她打碎的,而且她已经主动作出要赔偿的意思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   “让顾客的满意最大化是一个餐厅最起码的服务宗旨,就因为失手打碎了一只杯子去让顾客赔偿在我看来会影响餐厅声誉,何况发生这种事是太平常不过了,我也曾在外吃饭时不小心打碎杯碗,也没见得老板管我要过赔偿费,如果你真的要客人赔,那从我的工资里扣好了。”颜筱回答得字字铿锵。   “你一个兼职工赔得起吗?这都是Andy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每一桌都不一样,一只就顶你几个月的工资,这些常领班没有告诉你吗?”   颜筱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那你就在我的工资里一直扣完了为止好了。”   常虹站出来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一只杯子的事儿,大不了从我的工资里扣。”   一直沉默不言的Andy这时候发话了:   “行了,我下次再买一套就是了,这位小姑娘说的对,叫客人赔偿的确不太妥当,下次再有这事发生直接让王经理上报给我去补齐。”   一番话说得王丽哑口无言,她看着Andy走往经理室的背影对着颜筱和常虹狠狠地瞪了一眼。   Andy在店里一直待到晚上打烊,这一天下来所有的人都展现出了精神抖擞的一面,干劲十足的样子让颜筱怀疑他们平时的懈怠都是装出来的。   翌日来上班时候个个都在敲肩捶腿,宋晴打着哈欠推了推一边的颜筱。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装什么尾巴狼?明知道我说的是老板,是不是应证了我说的萝莉御姐女王通杀?”   颜筱确实不知道她在说Andy,昨日初见的那一霎的确带给了她一些内心震动,可一天繁重的体力活早已让她忘得一干二净,对于颜筱而言,最优秀的男人只能是季浮生,就像颜筱前些时间看过的一部电影台词:见过了玫瑰的人又怎么会再留恋上野草?   “哦,还行。”颜筱淡淡地回应。   宋晴对颜筱冷淡的反应极其愤怒。   “怎么能是还行呢?你简直是在推翻大众的审美!”她激动地快散了架。   “你既然那么喜欢他就去追啊!我听说他还是单身。”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注意过我。”,宋晴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听说他结过婚,只不过听说后来太太死了,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娶,大概太想念他的妻子了,只不过他从来不表露出来,每次来店里都是笑呵呵的,就算知道的人也不会多问。”   这是颜筱始料未及的,她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明白,Andy的全身散发着一种积极向上的气质,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是跳跃的,她没有料到一个能在眼睛里读出童话的男子心里藏着这样一段忧伤。但是生活不会因为谁的充实或空虚而明亮或黯淡,它始终以一种不变的速度恒定流逝。   一转眼到了月底,校礼堂下午就开始忙着彩排布置了。午睡起来准备去上课的时候寝室楼的电梯坏了,宿管阿姨说已经报了修,估计明天才能到。众人皆叹倒霉,而颜筱所在寝室恰好是最高的楼层,下楼的时候,颜筱的注意力都被季桐和张茜骂骂咧咧的家乡话分散了大半,所以也没有觉得多累。   晚上的时候三人都为黎璃去助阵了,在后台等着她上妆再换上演出服,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宛如从壁画里走了下来。正当众人沉浸在她的美丽中时,黎璃慌张出声:“我的鞋子好像落寝室里了!”   “离表演还有十分钟了,寝室电梯又坏了,回去可能来不及了,怎么办?”张茜看了看表。   “别慌,你放哪儿了?”颜筱立即问道。   “在我的柜子最下层。”黎璃着急得口气颤抖。   “等着我。”颜筱说着就冲了出去。   颜筱中学的时候是校运动员,长短跑都擅长,这点距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当她气喘吁吁的赶到后台把鞋子递给黎璃的时候距离比赛还有一分钟。   “谢谢你,颜筱。”黎璃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感激。   颜筱一挥手,喘着粗气冲她一乐。   演出很成功,迎新晚会在一片欢呼声中告一段落。   这件事让黎璃对颜筱格外亲近起来,几个月接触下来,颜筱发现她是个值得深交的姑娘,虽然性格沉静,言语不多,甚至有时候缺乏主见,但是内心纯净善良。渐渐地,上下课路上约在一起走。黎璃对化妆品的兴趣远大于看书,所以除了颜筱上图书馆和出外打工的时间,俩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了。       ☆、第六章 一场嫉妒引发的冲突   生活似乎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而在颜筱的心里,始终汹涌流动的,是她对浮生汇成的那片思念的海。每晚的21:18分,独自拿起枕头下藏着的收音机,黑暗中闭起眼睛,一切失去的似乎都找回来了。   浮生的节目有个规定:不和22岁以下的人谈爱情,不是不可以爱,而是不懂得爱。   为此,18岁的颜筱曾端坐在浮生的对面,弱弱地问过。   “什么是爱?”   “我说不好”,浮生看着满脸稚气的颜筱一本正经的发问神情忍不住撩动起嘴边的笑意,“但有人这样归纳过,真爱,双方必须具有深切的认识,不曾相互交换过心灵的伴侣,便无法体验双方人格之中的沉潜部分。”   她不敢说自己与浮生曾交换过心灵,她甚至不确信对他的认知是否深切。   “这样啊。”她失望地垂下头来。   “如果你考上大学,过了22岁,我们或许可以相互体验一下。”   “真的吗?”她的眼睛如暗夜里的星辰瞬间闪亮了起来。   “当然,前提是你还没有交男朋友。”   这是他为她设定的蓝图和许给她的承诺,只言片语,或许只是不经意,但蕴藏在其中的深切情感,早已胜过了沉闷冗长的喋喋说教并注定了颜筱未来的生活底色。   颜筱不止一次地想,浮生究竟去了哪里?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背弃约定与承诺?又或者过往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承诺里的信誓旦旦只为鼓励而轻率许下,脆弱得如同一片云,顷刻间就能被风吹散。每当她这样想,哀伤就在心里隐而不彰,默然运作。   这样的哀伤,是在余热末了的夏末想念起呼啸在萧瑟秋风里的火车车厢,浮生温和的笑容投过来,在她的心中形成阴影。他说你就是烟火吗?他把他积蓄的温情与内敛让他一一路过并热爱,他让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依旧被梦所裹挟。   这样的想念,是战场上那个固执到最后打不倒的士兵,一次次战栗在残碎的空气里接受摧残,子弹进入肉体,连骨骼都哀伤起来。   黎璃对于她的这个习惯颇有微词,因为每天晚上的这个时间,颜筱便不再多话,塞着耳机神情怅然,对此颜筱也不多做解释,只说是个人爱好,而后一笑带过。   原本的四人寝室被心照不宣的分了两派,除了各自的活动圈不同,颜筱还感觉到了一股敌意。敌意的矛头并不针对她,而是集中在长相出众的黎璃身上。黎璃原本就惹眼,新学期伊始班里三分之二的男生都在追求她,加上新生晚会之后也陆续有学长在寝室楼下等着她上下课,颜筱不止一次地听见季桐和张茜偷偷议论,娴熟的家乡话夹杂着妒意眼神。   有次颜筱下班回到寝室,二人照例围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看见颜筱进来就立即止了,颜筱端着水盆准备洗漱,随口问了一句:   “黎璃怎么不在?”   “她说去楼下同学寝室取个东西,聊会天。”张茜立即回应道。   “指不定串到哪个门里跟哪个男生聊天去了。”季桐边开玩笑似的说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颜筱的反应,谁知颜筱不动声色,脸上并未出现任何的神情波动,倒是张茜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季桐并不甘心,继续趁热打铁:   “哎,颜筱,你说黎璃长得这么漂亮,她还会是个处女吗?”   “百分之八十不是!根据常识而言,长相是和所受到的诱惑成正比的,她黎璃从小到大所受的诱惑起码是咱的一倍,按照这种概率怕是连柳下惠都要屈服了吧。”张茜饶有兴致地接着腔。   “你说你长得也不差,干嘛要和她走那么近去充当绿叶呢?本来那些男生应该只留意你的,如今却被她抢了风头,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你要是交了男朋友,可别被她抢走了啊!”季桐有意无意地试图游说离间,拉拢颜筱。颜筱只当是没听到,一笑了之,端着盆走进了卫生间。   季桐的决心并未因为此次游说失败而丧失,事后不久,班级里渐渐出现了关于黎璃的不实流言,每当主角出现,同学们的眼睛里充满了鄙夷,映衬得张李二人的神情甚是得意。   黎璃对此并不知情,她心思单纯,每每都被电视剧里烂俗的情节深深感染,加上凡事不愿意无端揣测,进进出出依然对二人笑脸相迎,察觉不出一丝异样,令她真正烦恼的,是上下课的路上蜂拥而至的尾随者,有的只为一睹芳容,更多的是手执玫瑰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垂涎者,此种盛况一直延续到黎璃交了男朋友才终止。   事情是这样的。   黎璃某天去上自习,被坐在后排的某位男生一见钟情,男生羞于脸面不敢搭讪,遣了同寝室的宿友在第二天去帮忙要号码,谁知这位宿友在看了黎璃一眼后惊为天人,号码是要到了,不过转眼就收入了自己的囊中,因为这事他大学四年没少被舍友埋汰。   男生叫肖涛,所在的专业是名列全国的前三甲,帅气的外形和稳重的性格很是加分,是全校众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包括季桐和张茜,那段时间黎璃的手机短信铃声准时在清晨七点响起,每天一则嘘寒问暖的天气预报在一群成天围在她身边的男生里显得格外温暖贴心,肖涛的追求不温不火,但他总能在黎璃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看得出来黎璃对他并不反感。   三个月以后的某一个自习结束,黎璃走在路上,抬头看见教学楼用灯光拼成的爱心,看着他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交在她手上,这是丈夫对妻子的待遇,黎璃感动地泪眼婆娑,而后终结了长达20年的单身。   谈恋爱后的黎璃脸上始终泛着甜蜜的红晕,肖涛对她十分得好,好得如同在呵护一个婴儿,他用足够的细心和耐心一次次击碎了众多倾慕者的心,也终于激怒了醋意甚浓的张季二人。   临近考试的某天,黎璃如同往常一样早起预备去教室温书,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护肤瓶,响声惊动了睡梦中的三个人,季桐随即从床上坐起破口大骂:   “我忍你很久了黎璃!你自己想当好学生也不至于让我们睡不着觉吧!”   “对不起啦,我也不是有心的。”黎璃小心地赔着笑脸。   “我看你就是有心的,别假惺惺地跟我们道歉了,省着你那点力气还能多勾引些男生呢。”张茜话音刚落,季桐适时地发出了嗤嗤的笑声。   “话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她也是今天不小心才碰到了东西,前几天你们也不都睡得好好的吗?再说她起的也不是很早,每天六点半,临近考试了大家也该用功一些,难道你们都等着挂科吗?”颜筱边收拾边帮着黎璃反击,刚才一直在桌子前站着的黎璃此时涨红了脸跑出了寝室,等颜筱收拾完看见她在等电梯,肩膀因为抽咽而剧烈抖动,颜筱上前拉着她的手,俩人默默走进教室坐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颜筱。幸亏还有你帮着我。”   “谢什么,这事本来就是她们不对,我知道你对自己学习有要求,不然当初也不会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进来,小人善妒,咱是做大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颜筱三言两语就引得黎璃破涕为笑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曾想几天后晚自习下课俩人回到寝室才被眼前情景惊得瞠目结舌。   黎璃的被子被凌乱地铺在地上,上面遍布着黑的脚印和饮料汁水,边上还有一只被戳破了的隐形眼镜。   事情显而易见,寝室只有季桐爱喝饮料,而那只被戳破的隐形眼睛也是人为的。   颜筱出离愤怒,一脚把季桐和张茜的书桌踹了个底朝天,柜子上的书本纷纷落地,哗啦作响吸引了同楼层的人,所有人看着她把黎璃护在身后,指着季桐和张茜骂了个狗血喷头。   事情最终闹到了辅导员那里,被找去协调商谈的时候颜筱坚持要求换寝室,辅导员一看劝说无望,只得趁着班会时间将这件事提了出来。虽说当初安排时还是有一些寝室人数不齐空着床铺,但当辅导员第二遍问起时这部分人依旧鸦雀无声。   “老师,我们寝室愿意多加两位床位!”   众人寻着声音的来源,看见在座位上站起身的张怡朝着颜筱的方向坚定地点了点头。   “多加两个床位会不会太挤了?”辅导员假装关切,其实巴不得快点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不会不会,我们刚才商量了。寝室除我之外都是本地的,下一年就不在校留宿了,挤也就挤半学期,没有问题的。”   “那好吧。”   于是颜黎二人立即将行李挪到了楼下,张怡帮着俩人一通整理。   “我们搬过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黎璃问道。   “唉,怎么会呢?实话跟你们说吧,你们从进来到现在有没有见到其他人?他们还不是晚自习一结束就偷偷开溜回家了,寝室哪有家里住的舒服,宿管阿姨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是这样!”颜筱顿时舒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三人顿时闹作一团。   换了环境之后的气氛舒适多了,转眼到了期终,三人积极啃书,总算熬过了一场测试,结果还算满意。   寒假开始,颜筱决定留在寝室继续打工。在火车站和黎璃张怡挥手告了别。       ☆、第七章 浮夸的阴谋   放假之后的校园空荡荡地没有几个人,餐厅里的生意却是一天好过一天。颜筱从兼职暂时转成了全职,这可乐坏了宋晴。   “这下终于有人天天陪我聊天了!”   “我不在这难道你都不讲话吗?”颜筱惊讶地问道。   “也没那么夸张啦!只不过跟其他人打交道太累,不爱搭理她们。”   宋晴说的没错,这里的人生活得很复杂,服务生们经常为了一点开瓶费大起争执。大抵因为艰苦的出生逼得她们不得不斤斤计较,为了利益互相算计。   因为接近年底,Andy会经常过来核对账目和查看年夜饭的订单,每次都会在一楼大厅驻足一会儿,颜筱的踏实苦干和诚心服务让他颇有好感,以往餐厅也来过年轻的大学生,但从没有一个人能像她一样不计付出,用热情感染着身边的顾客,使其宾至如归。   Andy的赞赏被常虹看在眼里,她时常拉着颜筱的手说:   “小颜真是聪明,学什么都快,才这么短时间就完全上手了,难怪Andy最近对你很留意。”   颜筱不是察觉不到,每每目光触碰Andy都冲她微笑着点点头,十有八九颜筱假装看不到,她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避免惹祸上身。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颜筱发现这儿就属宋晴心性耿直,这也是她待了这么久却一直没有被提升的缘故。除了宋晴,其他都不可交心,就连一向对她示好的常虹也有一点怪怪的,这点不甚清晰若有若无的怪怪的感觉终于在这个冬天不经意地曝了光。   年前的一个晚上来了一桌男客,当晚全部客人三三两两散席了之后他们还在意犹未尽地相互劝酒,但凡在餐厅呆过的人都知道客人没有用餐完所有人是不可以下班的,已经很晚了,颜筱和其他人在后厅忙着打扫整理,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门依稀能听见Andy和王经理谈话对账的声音。今天宋晴没上班,颜筱找不着聊天的人,在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忽见常虹疾步走到跟前,着急说道:   “小颜,你去前厅守桌,后厅不用你打扫了。”服务生在客人用餐时候必须站在桌边不远处以便随时添茶倒水,叫作“守桌”。   “前厅不是有人在吗?刚我还看见好几个人在那站着呢!”颜筱对此感觉奇怪。   “唉,这桌客人比较难缠,挑剔守桌服务生的长相,这不刚换了几个都不满意,按规矩说这些事不应该由你这个新来的应付,但这儿就属你长得漂亮,就算常姐求你一次,早结束了大家还可以早下班,你看行不行?”   “那好吧,我去。”   颜筱脱了一次性围裙走上前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喝得微醺的男人指着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站近些小姑娘,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坏人。”为首的一个满嘴肥油的男人挺着个疑似怀孕五六个月的肚子起身拽向颜筱的手臂。   颜筱本能地向后缩了一步,这个举动惹得一桌人纵声大笑。   “小姑娘很清纯嘛,听说还是个大学生,怎么在这干啊?”“大学生气质就是不一样,刚才那几个真没法比,把那些庸脂俗粉拉出来应付,当我们没见过世面!”“就是就是,小姑娘跟我们喝一杯,哄得哥哥高兴了回头给你重新安排个工作,不比在这端盘子强?”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颜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不会喝酒,我还是帮各位倒酒好了。”就在颜筱一杯杯轮流添酒的同时,不知谁的手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颜筱惊得手一抖,把酒撒在了面前客人的身上,酒杯也随之掉在地上。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心的。”颜筱涨红了脸连身道歉。   “没关系,小美女,你过来把它舔干净了就行了。”男人们发出了更加肆意的笑声。   前厅里不时的有人走过来,吧台上也有两三个人目睹着眼前场景,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大家只是冷漠地看着,两个领班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好意思,我去后面重新拿个酒杯。”颜筱称得上是落荒而逃,她跑进洗手间委屈地抽咽了起来。   洗手间的门面对着楼梯口,这时传来了高跟鞋下楼的声音,夹杂着两个女人的谈话。   “这小丫头鬼得很,是得想个法子治治她,出出我心中的这口恶气。”   “王姐放心,人是我安排的,待会下班路上就让他们下手,我看她明天还有什么脸面过来上班。”   “算你机灵,你之前的演技差点连我也被骗了,我还真以为你眼睁睁看着Andy慢慢对她上心呢!”   “哪能呢王姐,什么事不得以您为中心啊,你忘啦,当初我不也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倚在门后墙壁上的颜筱背脊一阵冰凉。   出了洗手间,她径直朝经理室走去,敲开了门,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开了口:   “对不起,Andy,我想现在下班,您能送我回去吗?”   王经理吓得差点把眼镜掉在地上,Andy也愣了几秒钟,转而说道:   “这样吧,你在门口等着我,我五分钟后就到。”   一路无言。   但凡有一点办法,颜筱绝对不会开这个口,敏感强烈的自尊心造就了她从不轻易以弱者的姿态出现在别人面前,可是此刻,她只有不得已地寻求帮助,偏偏唯一能够帮到她的人,只有坐在前面扶着方向盘的Andy。   幽闭的空间里播放着理查。克莱德曼的CD,颜筱别过脸注视着窗外的倾盆大雨,雨水顺着车窗流淌一如她默默吞回肚子里的泪水。   车子转弯驶进学校停在寝室楼的门口,颜筱低声说了声谢谢。Andy从脚边拿出一把雨伞递过来。   “拿着,外面雨大。”   “嗯。”   在这湿冷的雨夜,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失眠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想家的思绪一点一点占据着颜筱的心,她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傍晚,颜夕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手中传递的力量饱满得像生命。如果今天他在,她不会受这些委屈吧。那么浮生呢?他是否会挺身而出拼尽全力去捍卫她的美好?她忽然无比渴望回到从前,然而匆匆时光不可能为你作一次歇候,更不可能来一次倒流,究竟内心要怎样纠结着才能看不见时间的流转?然而这璀璨的瞬间不可逆转地在故事里终究慢慢沦为了记忆,现实里再不可能蓦然出现一双小手,也不可能蓦然插入一声迟到的问候。       ☆、第八章 以退为进   当早起的阳光爬进窗子,颜筱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到餐厅。从进门那刻起她就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宋晴坐在前厅不时地朝门口张望,看到颜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昨天怎么回事?有人看见你还没到下班时间上了Andy的车,你们……?”   “我拜托你别这么八卦好吗?我昨天只是身体不舒服,他是顺路送的我。”   “真的吗?我不信。”   “是真的。”   宋晴从颜筱眼里读出了百分之百不掺假的真诚,立马相信了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俩好了,真替你捏了把汗,你不知道,之前在这待过的一个女孩子因为追求了Andy一段时间,结果被两个领班整得很惨,差点毁容了,后来立马辞职不干了,还有一个……”   “走吧,开早会了。”颜筱打断了她向后厅走去。   “哎,你等等我啊,我还没说完呢!”   王丽和常虹迎面走来,颜筱甜甜地叫了一声“王领班常领班早!”   “小颜怎么昨天提前下班了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常虹假惺惺地问道。   “嗯,我突然胃疼。”   “哦,这样子啊,现在好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领班关心。”   颜筱恭恭敬敬地回着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常虹讪讪地笑着,拖着面无表情的王丽走远了。   “奇怪,她俩什么时候又这么好了。”追上来的宋晴一脸的不解。   这一天颜筱都在琢磨一件事: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为自己找一个脱身的理由。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辞职,但是当初她答应了王经理至少半年的期限,颜筱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另外,按常理说新进的服务生在大厅干满半年就具备了去包厢服务的资格,而截至到这个暑假,颜筱才待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可怎么办?她左思右想忽然心生一计,记得王经理曾经在说过对餐厅作出贡献的人可以立即得到提升,她想离开大厅,唯有走这条路。于是她启动了所有的脑细胞,终于在下班之前想到了一个点子。   每天早会王经理都会照常总结,然后在最后询问各位对餐厅的经营是否有推陈出新的方法,以往这个环节都是无人开口的,但是第二天的早会上颜筱打破了沉默。   “经理,我有一个想法。”   “哦?那你说说。”   “从我第一天来上班我就觉得店里的上菜速度很慢,所以我们总是被催菜。当然,一道好的菜肴不能急于求成,但我觉得可以有一个办法不仅能够提高上菜的效率,而且不影响菜的质量。”   “什么办法?”颜筱的一席话把大家的好奇心都吊了起来。   “我们可以做一个正规的网站,把店里的所有菜品以照片的形式上传,并作简单介绍,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预约菜品,同时提交到店时间和人数,预约费以电子银行的形式收取三分之一,用餐完毕后再结尾款,这样可以提高后厨的效率,合理安排客人,使餐厅管理变得井井有条。”   王经理沉思了一会说道:   “小颜的想法不错,是个好点子,我会及时上报给Andy,到时讨论之后再作决定。”   早会散了之后宋晴直朝着颜筱竖起了大拇指。   “行啊,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从我进店到现在,还没见过有服务生在早会上给这个店出谋划策过呢,你可真厉害!不过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今天你抢了这么大风头,王丽和常虹肯定要恨死你了!”   颜筱不是没想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万一她的想法不被采纳,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这次她也是破釜沉舟赌一把,实在不行就只有提前走人了。   她的内心在沉静外表的掩饰下波涛暗涌,正当她心急如焚之时,王经理喜色重重地找到了她。   “Andy也觉得你的想法可行,他想请你负责这个网站的设计和宣传,你觉得怎么样?”   “没问题,我会尽快完成的。”   颜筱利用下班的时间捣鼓网站,这个时候她忽然庆幸自己从未逃过课,大学里的计算机课程每次都听得尤其认真,对于教授教过的网站设计和PHOTOSHOP的内容熟记于心。不出一个礼拜,她交给了经理一个堪称完美的网站。   想法实行了之后很快得到了顾客的一致好评,上菜的效率和质量随着客流量的增加而不断提升,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两个礼拜后的一天Andy将她叫到了办公室。   “小颜,谢谢你的点子给我们餐厅创造了这么大的效益,我和经理说过了给你加工资。”   “不,我不用加工资。如果您要奖励我,我希望可以申请调到二楼工作。”   “你来的时间不长,按规矩说是不可以的,但是规矩也是人定的,你的成绩有目共睹,我相信大家也不会有异议的,我回头跟经理说一声,你明天就上去吧。”   “谢谢Andy,我先出去了。”   “你真的不用加工资吗?”Andy在颜筱转过身即将关上门前大声问了一句。   “不用啦!”颜筱回头冲他知足一笑。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颜筱的声音还回响在这个半大不大的空间里。办公桌前的男人出神地望着玻璃窗外激动雀跃的背影,陷入了一阵久远的沉思里。   下班的路上街上居民点起了响亮的炮竹,颜筱这才记起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她拿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电话里头嘟了三声以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喂?”   “爸爸,我今年不回来过年了,我要留在这里打工,明年暑假了我再回去。”   “知道了丫头,你跟你妈说几句,她成天念叨你呢!”   “筱筱啊,你那冷不冷?冬天的衣服带没带够啊?不够妈妈给你寄过去,在外头不比家里,什么事都要当心啊!”电话那头的美珍说着说着低声啜泣了起来。   “孩子独立了是好事,你哭什么?”颜正刚皱着眉头从美珍手里接过话筒。   “丫头啊,钱不够跟爸爸说,累了苦了就回来,咱不差那个钱,啊?”   “知道了爸爸,带我问夕夕哥问好。”   挂了电话的颜筱叹了口气,相对这里的人情薄凉,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在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里她不是不想回家,但是人总要学着守信,学着长大。   第二天上班颜筱就被换上了二楼,包间的环境明显比大厅好了很多,也轻松许多。上客的时候只需上齐了菜之后站在门外等候,散席了整理收拾就好,这让宋晴无比的羡慕。   “你迟早会有调上来的一天的。”每次空闲下楼找她聊天,颜筱总这样拍着她的肩膀宽慰着。虽然王丽和常虹或表面或暗地里对她咬牙切齿,可也拿她无可奈何。况且自从颜筱被调上去以后,她们俩又回复到了之前水火不容的状态,有些人就是这样,一旦失去了共同的利益目标,立即想方设法地想要反咬对方一口。   倒是Andy总是有意无意地关心着她,他的关心就像水滴般无声但是持久,比如下雨的时候递给她一把伞,在她晚上下班很迟等不到公交的时候驱车送她回寝室,颜筱开始是拒绝,后来渐渐习惯了,Andy的贴心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只是朋友间的馈赠,使她舒心。       ☆、第九章 我叫李遂良   年三十很快就来了,先是忙得昏天黑地,然后客人陆续都散了,各自继续着年夜饭之后的活动。今天的下班时间比平常都要早,颜筱伸了伸懒腰走在清冷的街上,不远处蹿起了几簇烟火,在她头顶上轰然炸开,迅速陨落,散落一身的寂寞。烟花虽美,转瞬即逝。很多事,错过了也就错过了。有些本不该固执的回忆或许有人早已忘记了,只有她这般喜欢怀念的女孩依旧在等待。   她抬起手在空中朝着烟火的方向比划了“浮生”二字,扬起脸笑了笑,笑容落下来,映在了不知什么时候徒步走到她面前的Andy的脸上。   “我一会去前面的光华寺撞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啊!”两个人的年三十总好过一个人。   光华寺是J市最著名的建筑物,开寺至今香客不断,听说这寸土之地敬顺即得妙法,灵的很。   Andy意外地没有开车,两个人徒步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这是聊天的绝佳时机。   “颜筱,我想跟你说说我妻子的事。”   这是Andy第一次直呼她名,他歪着脸征求她的意见,神色恭谦诚恳。   “你说。”   “她很聪明,就像你一样,善良机智,像个小太阳。上学的时候我俩好得连一只冰棍都要分着吃,那时候我很穷,她们家不同意,我们偷偷在一起七年,大学毕业后她从家里偷了户口本跟我登了记,那天开始,我发誓要给她好的生活。我们计划在丽江开个餐厅,这是她的梦想,她说她要给每个包间都起个好听的名字,就像丽江一样美。她喜欢世间所有美好的事和物,可是现实总是有玩笑般的反差,我们拼命地打工攒钱,最穷的时候一天三顿只吃泡面,她总是在我的碗底偷偷加一个荷包蛋。后来她怀孕了,她们家人找过来让我们去办离婚,将孩子打掉。她当然是不肯,和我东躲西藏了六个月,瘦得像一棵柴。我想了一个晚上,最后说了一些违心的狠话让她走,与其跟着我受苦,不如去过更好的生活。她走的时候,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神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后来呢?”   Andy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我学做生意,摆过小摊,贩过蔬菜,为了几毛钱和地痞流氓打过架,渐渐地赚到一些钱。当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却被告知她已经去世了,早在当初她回去的时候就被逼着去堕胎,孩子整整七个月,是个男孩,引产下来时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块粉色的东西,医生说是麻醉时因为疼痛而抓下了自己的肉,她伤心欲绝,情绪一度低落,加上原来体质就不好,引产时因为失血过多,没过多久就走了。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她母亲说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阻扰你们,兴许还能留下女儿的一条命。但是我觉得这怨不了她,要怨也只能怨我当时的放弃。后来我独自去了趟丽江,最终决定回来在她的城市开了这家餐厅,这里积攒了我们太多的回忆,无论好的,不好的,再也忘不掉。”   “Andy……”颜筱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来安慰面前的这个男人,尽管他在极力掩饰着伤痛,作出一副轻松陈述的样子。   “叫我遂良吧,我叫李遂良。”   “这个可比你的英文名有深度的多了。”颜筱故作轻松地揶揄着他。   遂良爽朗地笑起来,稀释了之前浓郁的悲伤氛围。   “那你来光华寺是为他们祈福吗?”   “算是吧,我身上戴着的白玉观音也是在寺里求的,师傅说我戴着这个可保他们母子平安,每年的年三十我都会来这敬一柱香,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   遂良话音刚落他们已经来到了光华寺的门口,熙攘的人群让颜筱吓了一跳,她仿佛提前看到了招聘会的现场,难怪大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敢情全聚集于此了。买了票费力地从人缝里挤了进去,俩人一起上了香,十二点的时候撞钟许愿,希望新的一年会更好。   回头路上一起吃了摊边的烤串,颜筱喝了人生第一口白酒用来取暖,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遂良哈哈大笑。   “我教你一个办法,白酒喝得越慢越呛喉,像这样,你大口大口地喝反而会感觉不到。”说完一仰头喝完了手中满满的一杯。   “我才不信你,这样会容易醉。”   “习惯就好,酒量都是被锻炼出来的。女孩子要适当会一点酒,这样以后才不容易被别人欺负。”   颜筱半信半疑地将酒杯递到嘴边,吞下了一大口。果不其然,味道并不像刚才那样辣了。   两个人边吃着烤串边碰着杯,一直喝到了凌晨一点。   寝室已然是回不去了,遂良找了就近的一家酒店要了一间房,将房卡交到她手里。   “颜筱,谢谢你能陪我过来,以往的今天我都是一个人,今年不一样,我第一次感觉人生并不那么孤独。”   酒后的颜筱有一些上头,她扶着门边,身体倚在墙壁上点了点头。   “我今天能跟你说这些绝不是偶然,你和她,你们有太多相通的地方,但是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把你当成她的替身。”   “是吗?”颜筱不知道回什么好。   “记得把门锁好,我走了。”   “嗯。”   关上门,颜筱的心里怦怦直跳,遂良的话既像是解释又像是告白。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了才记起来今明两天不用上班,头痛欲裂,回到寝室又补了一觉,一直睡到晚上,被遂良的电话吵醒,约她出去吃饭,她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婉拒了,这个时候她确实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状态去面对他,自从昨晚过后,仿佛有些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了。   再去上班的时候遂良像往常一样对她打招呼,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但是这也带给了餐厅的其他人一些疑惑,大家都在暗自议论:以往年后Andy是很少出现在餐厅的,一切大小事物都交给王经理打理,怎么今年年后一连几天都能看到他的身影?颜筱不动声色地听着各种猜测,隐约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开始有一些眼神上的躲闪,颜筱的刻意明显得都快让餐厅里的其他人看出来,遂良的示好一次接着一次,清风拂面般对她的内心感受三审定谳。就在这尴尬的当口,新的一学期如及时雨般地来临了。       ☆、第十章 淡淡婉拒淡淡伤   在接到黎璃和张怡电话的第一时间里颜筱赶到火车站,黎璃先到,远远地就冲着颜筱挥手,等了一会儿后张怡也下了车。   “同胞们,这个寒假我过得快疯了!”张怡提着大包小包在看到黎璃和颜筱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地仰天长啸。   “怎么了?谁又偷你钱包了?”颜筱接过她手中的包时不忘打趣。   “比这性质严重多了!钱包被偷只是饿上几个礼拜的生理折磨,但是这一个月我所经历的痛苦简直就是山崩地裂的大灾难!”   “没听说最近有哪地震啊?”   张怡白了颜筱一眼。   “还不是因为我弟弟!他简直就是我二十年来生活的中心!我爸我妈一直忙着生意,打他出生那天起我就是他的全职保姆,这不是他寒假报了个什么柔道班嘛,真是的,小学生报什么柔道班!害我天天起个大早陪着他去上课,我计划好的懒觉就这样胎死腹中了,苦命的我!”   “哈哈哈,长姐如母,提前给你享受享受做母亲的待遇。”   “算了吧,打死我以后也不要小孩,我真是受够了。哎,你这个假期怎么样?赚了不少吧?待会一定要请客。”   “行行行,我请就是了。黎璃你也一起去吧。”   黎璃从下火车开始就一直捧着手机聊信息,时不时地偷笑着,显然没有听到颜筱的话。   “黎璃?”颜筱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嗯?”黎璃惊得猛地一抬头。   “你干什么呢?”   “哦,我给肖涛回个信息。”   “哎呀,真受不了你们,腻了一个寒假还没腻够啊?”张怡颇觉上天不公,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男生追过,并不是因为她丑,而是一直以来她都是T恤配牛仔长裤的打扮,高瘦的个子,加上一头半寸长的短发,活脱脱一个长相秀气的大男孩。   “没有,我爸妈管得严,寒假把我手机给没收了,也不允许我长时间上网,生怕我大学时期谈恋爱。”   “不是吧!这都什么年代了?”张怡一脸受惊地惊叹道,颜筱听得也是目瞪口呆。   “真的,我从小家教就严得很,上高中那会上学放学都是我爸亲自来接的,我要是多跟男生说一句话,回家就会被痛骂一顿。”   “你爸妈真是两朵奇葩!”张怡的心碎了一地,颜筱不由得想起季桐曾经问过的话,不禁莞尔一笑。   “那你和肖涛打算瞒到大学毕业啊?”颜筱问道。   “还不知道呢,就算毕业我俩也不一定能在一起,他家条件不好,我爸妈肯定不同意。”   “那还谈个球啊!我对你爸妈就差顶礼膜拜了。”张怡悲愤交加。   “我也犹豫过啊!”黎璃的大眼睛里充满无奈,“可是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不想去伤害他。”   “完了完了,陷进去了,悲剧的开始啊!”张怡再一次仰天长啸。   “乐观点嘛!肖涛可是个潜力股,说不定你爸妈以后会同意呢?”颜筱发自内心地宽慰着。   “嗯,不说了,他还在校门口等我吃饭呢!我先走了。”   “有异性没人性!”张怡看着黎璃远去的背影握了握拳。   “好了好了,你还想不想蹭饭啊?”颜筱拉着张怡靠近学校找了一家餐馆坐了下来。“照你喜欢的点吧,甭跟我客气!”   “行啊!看样子你还真赚了不少,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张怡喜滋滋地拿起笔刷刷写了几个菜。   “得了吧,我打算过几个月就不干了。”   “干得好好的干嘛要走?”   “就太累了,有点吃不消。”颜筱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其实她心里清楚是因为遂良的缘故。颜筱知道要让一个受过如此伤痛的男人再一次动心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拒绝说不出口,唯一的方式只有离开。   菜不一会上齐了,俩人一阵大快朵颐,席间颜筱对张怡讲述了她在餐厅和两个领班惊心动魄的争斗史,张怡直呼是上演了一出现实版的宫心计。   开学的第一天大家统一地领了新书,这学期相比上学期多了许多的选修课,其中就有颜筱喜欢的中国文学史。     选修课即是公共课,两三个不同专业的班级同学混在一个教室里。这是颜筱很不喜欢的,每次课上都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喧哗声。   中国文学史的C教授四十开外,锐利机智,才情风趣,他的课从不枯燥,每次颜筱都会坐在第一排定定地听,自动屏蔽那些无聊透顶的嘈杂声,她无比感谢学校开了这门课,让自己的大学生活平添了一丝乐趣。   与此同时,她正千方百计地躲避着李遂良的追求,上下班都是踩着点,绝不挪出一点能聊天的时间,连宋晴都抱怨她最近神出鬼没。几次电话邀约,她推脱说是功课繁忙一律婉拒了。颜筱的态度或多或少地给了李遂良一点暗示,一个月后的某天,他在餐厅门口截住下班后探头探脑欲迅速撤离的她,说道:   “颜筱,给你造成困扰并不是我的初衷,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是朋友,就像从前那样。”   颜筱的心里即是安心又是愧疚,遂良的坦荡显得她更加矫情畏缩。   “Andy,我……”   “说好了叫名字的,你不是一直嫌我的英文名太恶俗吗?”   “其实,其实也没那么恶俗啦!”颜筱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从心底感谢遂良的成熟和坦诚,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令她万分头疼的问题。   自此以后,颜筱在学校里待的时间更多了些,有时周末她会向餐厅告假,因为她明白,遂良也需要时间整理心情,他轻而易举退步的背后隐藏着或大或小的伤痛。   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里,颜筱都是和张怡黎璃厮混着,她无数次庆幸辅导员将她们安排到了一个共有的空间里,三人性格相投,乐趣统一,没多久时间就混成了要好的闺蜜,当然,三人当中唯一有男朋友的黎璃不时地要从有限的时间里拼命挤出一两天分给肖涛,用张怡的话说:“黎璃和肖涛简直好得就像一个人!”张怡是带着愤怒和羡慕说出了这句话,多少个熄了灯后的卧谈会里,张怡用激动的口吻控诉着黎璃的每一分甜蜜都是对她心灵巨大的伤害。   “那你赶紧留长了头发找个男朋友给你甜蜜呗!”黎璃对她的言辞忍俊不禁。   “长头发麻烦,你俩洗个头的时间都够我看好几个笑话了。”   张怡喜欢用手机浏览各种幽默网站,寝室里永远能听见她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毫无预兆的大笑,颜筱和黎璃对此习以为常,她似乎永远都活得那么乐观,咋咋呼呼没有烦恼。其实张怡并不是没有人追,颜筱好几次看到打着篮球的男生找她搭讪,张怡每次都是一脸嫌弃地跑开了,边跑边捏着鼻子嚷嚷:   “一身臭汗,可熏死我了!”   她喜欢干干净净的男生,穿白衬衫白球鞋,一如她所期待的爱情一样纯白温暖,她在等这样一个男孩子开启她憧憬初恋的心,走到她的生命里来。   “哎,筱筱,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某个夜里黎璃和张怡不约而同地问道。   颜筱沉默了,内心里从未表达的话顿时哽塞在喉间,她早就想拉着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倾吐诉说,可话到嘴边却无从开口,和别人比起来,她的故事显得那么苍白无奈,那个让她真真切切思念至今的人从来没在她的生活里留下别的痕迹,除了枕头底下的这个小小收音机,她拿出来打开,在这寂静的夜里第一次公开播放着,40分钟的节目时间过去了,大家都陷进了预期的悲伤里。半晌,张怡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们去天台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张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烟。   “翻墙出去买的,本来想顺带点酒来着,一想回头还得翻墙进来,动静太大,黑心的老板还想讹我,十块的红双喜卖我二十,气得我脸都绿了!”   “你怎么知道这烟买十块?”颜筱对此非常惊讶。   “我帮我爸买过,扣了多余的钱,骗他说二十一包,结果被狠狠揍了一顿。”张怡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听得二人哭笑不得。   颜筱和黎璃怀着怦怦直跳的心情等待着张怡并不娴熟地拆封,三双眼睛饱含着热切的新奇,在黑夜里闪闪发着亮,突然张怡一拍脑门。   “坏啦,我忘买打火机了!”   颜筱拳头立即雨点般砸在张怡的手臂上,疼地直让她求饶。   “好了好了姑奶奶,我下去再找找,我记得上次我们点蚊香的火柴还没用完。”   找了半天终于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一盒仅剩下一只的火柴盒。   “让我来吧!”三人当中属黎璃最为细心,只见她小心翼翼地点燃火柴,伴随着清脆的嗤拉一声,黑暗里开出一簇蓝紫的绚烂花朵,打开了一片跃动的空间,张怡和颜筱立即围了上来,点燃了她们人生中的第一支烟,只有黎璃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和两人同流合污的意思。   “哎,黎璃你要不要也来一根?”颜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她。   “不啦!被我爸妈知道了不好。”黎璃笑笑地摇了摇头。   “哎哟!我们就抽这一次,隔这么远你爸妈不会知道的啦!”张怡很是看不惯黎璃对于父母的言听计从。   “还是不了,我看着你们抽就好。”   颜筱收回了伸向黎璃的手,并不勉强她,转脸和张怡交流着第一口烟的感受。   欲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并不懂得如何正确吐纳,烟头明暗的光亮里映照着两张故作沧桑和一张文静温顺的年轻面庞,当粘稠的思念在空气中流动,当散流的悲伤在泡影中蔓延,黎璃的拥抱胜过安抚。   “颜筱,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有些事情,就是令自己不要记。”张怡说出了二十年来第一句如此富含哲理的话,边上的两个人在无比震惊的同时用充满崇拜的眼神重新审视着她。   “我书上看来的。”张怡吸了一口烟,淡淡地说道。   张怡又一次受到了拳头的待遇,黎璃帮着两个人在星空下分完了整包的红双喜,那晚的月光格外皎洁,三颗年轻的心承载着许多梦想,不知道当岁月的尘霜写满面庞时,她们是否还记得今晚这片清浅的星空。   颜筱的眼睛盯着昏暗里缓缓上升的烟雾,烟雾升起,散去,原来弹指间真的可以灰飞烟灭。   今夜,暂而忘牵挂,一夜自香甜。   时间的脚步很快走到了当初与王经理约定的期限,颜筱特意去餐厅请辞。遂良今天没在,也好,省去了告别的尴尬。经理对她百般挽留,最终满腹遗憾地给她结了薪水和额外的奖金。走出大门,宋晴追上来拥着她不肯撒手。   “以后再没有人陪我说话聊天了。”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颜筱的双手轻拍她单薄的脊背。   “好好干,我有空就过来看你。”   “你说的,可不许骗我。”   “我保证。”   终于告别了短暂的打工生涯,颜筱走进了一家电子数码港内,用刚发的薪水和平时积蓄给自己置办了一台笔记本,她早就想好了,电脑是大学生活里的必备品,尤其是最后一年的毕业设计,这个钱不能再跟父母亲要了。   午后的阳光极好,颜筱提着电脑走在大街上,看见迎着光辉走近的李遂良。身边的男女来来往往,他们在人群中站成情侣般的风景。   “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最后拥抱你一下吗?”   颜筱不置可否,遂良的手便圈过来,带给她内心无限澄明。这以后的许多年,她再也没有经历过如此简单却丰厚的友情的醉人抚慰。   “以后遇到了困难,别忘了身后还有我。”   “谢谢你,遂良。希望我下一次见到你时,你已经在幸福地谈着恋爱。”   “希望如此吧。”遂良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后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十一章 网络里的陌生人   有了电脑后的生活明显比以前丰富得多,除了窝在寝室和黎璃张怡一起分享着欧美大片,偶尔也在学校的校园网站上发上一截小诗或一篇散文,久了之后,混网站的人都知道大一新生里有个叫颜筱的女生很会写字。   辞职以后,颜筱把心思更多地花在了学习上,无论基础课或是专业课从来不逃,当初高考填报志愿父亲给自己划的是经济管理学,课上内容无论有多枯燥,她都认真做着笔记,每每抽查测验都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其实从心底来说她最喜欢的专业并不是经济管理类,而是有关艺术类的课程,无奈一个是赚钱,一个是花钱,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她犹豫再三后下定决心听从了父亲的话,但是此后心里的那簇小小火苗从未被扑灭,她爱音乐,爱文学,这点目前只能从中国文学史的课程上稍稍得到满足。   选修课的课程结束得早,还没到期末的时候教授布置论文,作为这学期的最终考核,宗教题材,要求每个人拿了稿子上讲台朗读,所有的人千篇一律,颜筱听得倦怠,在耳朵里塞了摇滚,趴在课桌上打着盹。   轮到她的时候,摇滚的部分已经结束,耳朵里开始灌进清淡的旋律,她把长发放下来遮住,拿着手中的稿子上台,朗读胡兰成和张爱玲的爱情。   教室里出现小声议论的声音,还有渐渐浮出水面的笑声,耳朵里爱尔兰的曲风水滴般清澈。颜筱的节奏慢下来,几乎是一字一句,却响亮铿锵。   A教授把头低下来开始思考,一直到颜筱完成了演讲走下讲台,将手中的稿件递给他,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地笑。   她看着他提起笔,在空中停顿了三秒,最终在成绩册上打上鲜红的优。   所有洞悉生命本质的人大多如此,他们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嗅到美的感受,无论有多离经叛道,懂的人自然无言。   就像颜筱在网站上写的几句文字,久了之后,每次都有一个人及时评论,有时候是一段感悟,偶尔是一点建议,却也字字中肯,一针见血。独到的思维使得她对这个名为林笙的男生印象深刻。校园网站上有个留言和聊天功能,某天颜筱写了一个“嗨”按过去,林笙的头像瞬间亮起来,3秒后看见他改了字体还回来,从那天起开始有清淡的交谈,彼此默契,于是互相加了好友之后成了网络上固定的聊友,他总能清楚地明白颜筱心中所想,却从不使她觉得一丝厌恶,网络那端的林笙总有很好的兴致和她讨论NickCAVE或者梵高,颜筱点击过他的资料,得知他是校艺术系的学生,和她同届。   他们在网络上有过无数次静谧的交谈,夜半的时候,这些深刻的话语是以后拿出来值得品味的美味珍馐。   “林笙,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MarjueriteDuras。我喜欢她的美丽。”   “你认为什么是美丽?”   “我认为的美丽就是开心时的一滴泪,哭泣时的一个微笑。高兴的时候会有缠人的甜蜜,悲伤的时候泪如雨下,真性情的女子总是容易给人爱情的感觉,对于男人来说,她们就像田野上的蓝紫色花朵,有着亲切而索然寡味的美丽。”   “她的文字和她的人哪一个更美丽?”   “她的文字中总是有清纯与腐败,爱情与性之间的交融,还有文字之间显露的清晰的伤痕,还有鲜红的血液透出来的腥味。她的语气一贯的简洁平淡。文字非常精炼,没有任何多余的联接。其中蕴藏的沧桑和痛楚,是让懂得体会的人看的。看不懂的人只觉乏味。看懂的人会无言。她的容貌因为她的文字而变得更加美丽。”   颜筱特别珍惜和林笙谈天说地的时光,校园里懂音乐也懂文字的人并不多,多的是花前月下嬉笑怒骂的鸳鸯和游戏室里敲着键盘虚度光阴的年轻脸庞,有时颜筱也并不真切地明白考上大学真正意义在哪,如果不是为了浮生,也许她不会这么奋不顾身地跳往这条未知的隧道,那么此时的自己或许像颜夕一样为了生活而无奈妥协,或者像遂良一般把伤痛深隐于心,不管怎样,她都是庆幸的,尽管目前无暇顾及隧道的尽头是失望还是璀璨,但是大一新生的世界确是新奇而刺激,就像一条条校园八卦般能迅速荡起一道道生活的涟漪。   张怡在一个大中午风风火火地踢开了寝室的门,正俯首吃着午饭的颜筱和黎璃先后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边捂着胸口边拼命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告诉你们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两个人面无表情低下头继续吃着,在她们以往的记忆里,张怡的内容不外乎是谁谁谁染了新发色或谁谁谁又傍上了新大款,这日积月累的无聊新闻使得她俩对张怡的大声喊叫提不起一丝兴趣。   “拜托,我可是发挥了狗仔队的精神帮你们窃取了这个秘密!猜猜我我今天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见谁了?”张怡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会。   “是原来和你们住一起的那个张茜!平常她不都是和季桐形影不离吗?我发现这些天两个人相互的态度非常冷淡。为了探听事情的真相,我就故意凑近和她随便扯了会,加上一番软磨兼硬泡,你们猜怎么着?皇天不负穷打听,终于让我得了逞,我问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得了吧,快说!”颜筱受不了张怡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原来那个季桐是个伪富二代!她爸根本不是开公司的,就是一个帮领导开车的小司机,她半夜偷偷在厕所打电话回家要钱被张茜听见了,挂了电话后张茜骂她是个骗子,两人大吵了一架撕破了脸才弄成现在这样。”   黎璃和颜筱面面相觑,事情虽然过去了很久,但这个信息听起来依然让此时的俩人觉得特别解气,尤其是黎璃,她激动地眼泪都快涌出来了。晚上的时候颜筱在网络上告知林笙,她大为泄愤地说这就是报应,林笙告诉她用金钱伪装自己的人看起来坚不可摧,私下却有一颗自卑又容易受伤的心,那个人一定很可怜。颜筱撇撇嘴不以为然,她说这个叫作自食其果,恶有恶报。   学期接近尾声前林笙对颜筱发出邀请:“来看我的演出吧,星期日六点,校大礼堂。”看着屏幕上打出的一行字,颜筱笑着回了个“好”。       ☆、第十二章 一场摇滚盛宴   星期六晚上经过礼堂的时候人山人海,不等颜筱思虑着怎样向黎璃张怡解释,礼堂外硕大的海报已经引得张怡一声尖叫“哇,是未央乐队!早就想看他们的演出了,快,快进去!”说着拉着两个人的手从人缝里钻了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顿时像深海里泛黑的浪头打过来,她们径直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定了看着舞台中央,鼓手是个瘦弱的女生,半长的头发遮住半张脸,扫过银白色眼影下猫一样的眼睛眯起来,忽然五秒钟的沉默之后,节拍有力律动犹如鲜活跳动的心脏,键盘手男生有着异常妖娆的手指。主唱走上来,烟灰色的风衣和灯光下泛黄古旧的皮肤,嘶哑低沉萎靡性感的嗓音让她的眼睛为之一亮。开场曲是枪花的SweetChildOmine,无与伦比的节奏与主唱金属质感的嗓音完美结合,带动了现场的气氛,一曲结束后主唱深深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欢迎各位捧场我们的weyoung乐队,我是主唱林笙,如果你喜欢音乐,那请你好好享受今晚,享受音乐。”   林笙温柔高亢的声线驱散了礼堂的每一处寂静,在陆续唱完了甲壳虫,皇后,小红莓与缪斯之后,吉他声陡然温和下来,只听他一字一句的唱着:   如果想念只是一种奢望   那么忘记是不是一种补偿。   如果爱你已逐渐渺茫,   那么放弃是不是不会忧伤。   如果诺言变得如此牵强,   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地久天长。   如果梦想不再载着我启航,   那么人生是否只剩晦败的绝望。   你给我一个满足,   让我在轻狂岁月被你禁锢,   看别人踩落跳逸的音符,   感受满旋打制的幸福,   一个华丽的爱情圆弧,   结束了你的满不在乎,   我霓裳霍乱起荣辱,   你切断了所有回忆的路。   你陪我度过最暗哑的时光,   度过流年里所有美好与荒凉,   当岁月沧桑了我的脸庞,   多想你能陪在我身旁。   如果真的有天堂,   天堂是看不到我眼中的绝望,   如果真的有天堂,   天堂是轻轻抚摸在你的脸上。   传统重金属和硬摇滚音乐中融合了蓝调的风格,颜筱的眼里微微泪星点点,这是她想念浮生时候写下的,浓郁的感伤被林笙演绎得淋漓尽致。   演出最终在一曲慷慨激昂的国际歌中结束,身边的张怡已经完全被带入了摇滚的世界中,忘乎所以地手舞足蹈,音乐到达高潮时候她站在凳子上用尽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老化的木质椅子感染了她的激动顿时散了架,爆出砰的巨大声响,这个声音像导火线一样带动了一场爆发。人群疯狂起来:   “weyoung万岁!摇滚万岁!”   散场时她们随着大批人群向外走,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呼喊:“颜筱!”颜筱本能地哎了一声,转过头去,瞬间就悔地不能自已,本想看完演出就走,却不想林笙站在礼堂阶梯上望着她一脸笑意,只得硬着头皮等着他走上前来。   “我也就是碰个运气,想不到你还真在。没打招呼就借用了你的词,不好意思啊。不过我觉得这曲子谱的真心不赖,你应该不会生气对不对?哈哈,颜筱你好,我是林笙。”   颜筱哭笑不得地伸出手去回应他,   “今天演出很成功,恭喜你。”不等颜筱再说什么,林笙身旁的鼓手催促着:“快走吧,耗子他们还在前面等着呢!”林笙被推拉着往前走,回头仍不忘冲颜筱喊着:“我住教工宿舍三区402,颜筱,欢迎你随时来做客,我等着你。”   回去的路上张怡的嘴巴足足张了有10秒钟。   “颜筱,他是谁啊?长得真有个性。”黎璃惊奇地问道。   “你们俩不至于吧?他可是我们学校新生里赫赫有名的谈大才子啊!颜筱你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对上他了啊?”张怡惊讶地问。   黎璃和颜筱对学校的边闻轶事向来不关注,自然不知道林笙的背景,被张怡一番灌输后才知道他是受校方瞩目的优秀学长,所组的未央乐队代表学校参赛多次,屡屡揽得奖项,爱好摄制DV,在知名网站上引起轰动,不羁的个性和满腹才华促使他在校园里一度炙手可热,所以只有他能轻而易举地申请单独住在教工宿舍。   颜筱第一次去的时候着实惊喜了一下,一只小小的黑狗蜷缩在林笙的脚边,惊恐万分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人。颜筱走进去试图接近它,它却迅速地跑开了,林笙笑着说:“这狗刚被抱回来不久,还不习惯新环境,目前只肯黏着我。”   “是吗?这是什么狗?真是可爱。”   “这是拉布拉多犬,也就是俗称的导盲犬,还没来得及起名儿呢,要不你给想个?”   颜筱看了看躲在角落的狗半开玩笑地说:“这么黑,干脆叫黑蛋好了。”   “行吧,反正就是个名儿。”   后来颜筱经常过来,接触地久了,黑蛋已经不似第一次那样抗拒她,起初是摇摇尾巴,偶尔舔舔她的手,终于有一天不再抗拒她的拥抱,颜筱兴奋又宠溺地把它抱起,抚摸着它的黑色毛发和圆圆的小脑袋,看着颜筱这爱不释手的样子,林笙一脸后悔神情:“当初应该早点认识你来帮着我照顾它。”   黑蛋还小,一天要多喂好几次,林笙没有时间,就干脆另配了把钥匙交给颜筱,黑蛋俨然熟识了她的脚步声,每次门还未打开它就已经猴急地汪汪直叫。几把狗粮把肚子填饱就追逐着颜筱撕咬嬉闹,佯装发出呼呼的恼怒声,累了就眯起眼睛躺在她的脚边安心入睡,从开始的抗拒到现在的信任,这温暖的逆转使得颜筱心甘情愿给它喂食,打扫粪便。有时遇上林笙回来,他便留着颜筱吃饭,一起去校外不远的菜市场买菜,再慢慢踱回来。林笙烧的一手好菜,虽然颜筱能做得一桌家常小炒,但在林笙面前自愧不如。当林笙在厨房忙碌时候她就坐在电脑前欣赏着林笙的DV,初次看到林笙的DV灵魂惊动,在明丽粗犷的笑容背后,颜筱清晰感受到他内心的细腻与敏感。   有时林笙的乐队演出带着她,她坐在下面呐喊助威,结束的时候一起去喝酒。颜筱不擅矫揉造作,逢人举杯就一饮而尽,所以贝斯手耗子总是打趣着劝酒,这时林笙就拦着,替颜筱挡下一杯又一杯,暧昧举动被众人看在眼里。路边卖CD的小摊播放着1994年香港红磡体育场的摇滚演唱会,当年轻的魔岩三杰和唐朝伴随着国际歌亮相时这一桌人都热血沸腾了起来,这场长达三个半小时的演唱会,几乎全程陷入了不可思议的壮态。荧幕上的黄秋生在何勇演唱《垃圾场》的时候一边狂奔一边把衣服撕的稀烂,耗子大声说着:“红磡体育馆历来严格的规定是只能安静的坐着听歌,但是你看,这完全阻止不了上万名决心要站起来的观众,这才是真正的摇滚!”颜筱看着的确如此,观众用双手和喉咙舞动、嘶吼,用双足顿地、跳跃,连向来见惯演出场面的媒体和保安人员也陷入了激动的情绪中。颜筱想着,因为他们见到了久违的音乐本质,发现这是和灵魂相通的线路,因而抛开了惯有的矜持,呐喊疯狂。林笙接着话:“中国摇滚从那一天开始就走下坡路了,现在的音乐都太商业,商业应该只是一种流程,一种制度,商业不是一种音乐形式,要做就做真的音乐!”耗子举杯:“说的好!为做真的音乐而干杯!”“干杯!”……   林笙的世界就是如此充满着呐喊和激情,和他外出的时间里,你得随时准备迎接一群热血沸腾的青年带领你走进他们异于常人的世界。别人只当他是疯狂的摇滚愤青,而他私下对于黑蛋温情可爱的一面,颜筱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彻底明白。       ☆、第十三章 黑蛋的悲惨身世   随着黑蛋渐渐长大,颜筱担心单纯的狗粮已经满足不了它的营养,于是从校食堂排了很久的队,买了一人份的晚饭,汇集了她认为所有好吃的。兴冲冲赶到林笙寝室,黑蛋明显饿坏了,不等颜筱安置好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差点连塑料袋也吞下去,喂它喝了几口水后就撕扯着塑料袋自娱自乐了起来。颜筱打量着一片狼藉的阳台无奈地摇头,拿起扫把顺势打扫了起来。这时林笙开门回来了,看见阳台上忙碌的颜筱打趣着:“这么勤劳的保姆阿姨,你工资我可付不起啊!”   “我才不稀罕你的工资,只要你能挤出点时间对黑蛋上点心我就谢天谢地了。”颜筱恨恨地闷声回答道。   “我这不是忙么,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到时候肯定请你吃大餐,好好回报你在我这付出的劳动力。”   正说着忽然传来了黑蛋的呕吐声,俩人匆忙赶过去只见黑蛋把饭菜完全吐了出来,颜筱上前想去抱起它,却被林笙防备地挡在身前,“你究竟给它吃什么了?”   不用颜筱回答,地上的一滩污秽物已明白地陈列出了事实:炸鸡腿,红烧鱼,油焖茄子和香辣虾。林笙气急败坏地把颜筱数落了一通,颜筱只是要紧嘴唇沉默着,末了冷冷地来了一句:“你爱怎么养怎么养,这狗我不伺候了。”说完跑了出去。   颜筱一肚子委屈,出门的时候因为天黑不小心被横插在路面提示“请勿泊车”的路牌绊了一脚,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她气急了,回头一边踹着一边咒骂,直到把那路牌踹倒在地才觉得解了气,整了整鞋子准备走人,突然看见站在不远处一脸好笑的林笙,“这路牌跟你有啥深仇大恨?至于你把它折磨致死剖尸街头吗?有气冲我来啊!”颜筱转身欲走,却被林笙一把拉住:“刚才是我不好,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咱下馆子去,就当给你赔罪,行不?”颜筱一把甩开林笙的手:“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走了走了,跟我还矫情,都快饿死了。”说着拖着颜筱走进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餐馆。   几杯酒下肚,林笙打破了沉默,主动谈起了黑蛋:“刚出生不久它妈妈就得了犬瘟热病死了,一窝小狗也被到处送了人,黑蛋是最后出生的,还没有完全断奶,个头特别小,看起来病歪歪的,没有人肯要它,养狗的主人准备把它扔掉,正好我经过带了回来。”林笙说着笑了笑:“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害怕得很,坐在出租车里把我的手都抓伤了,那时候我还住男生寝室,带回去的时候还不太会吃,我只能用奶粉一勺一勺地喂,没想到也活了下来。白天的时候倒还乖,就是夜里总哼哼,吵得其他人没法睡,我只好带着它去睡了几夜天台。天气很冷,我就把它收进我的被子里,小东西也贪恋温暖,渐渐习惯我的气味,这才变得亲密起来。但混合寝室养狗毕竟不方便,不得已我才申请住教工宿舍,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才搬来没几天。”林笙的一席话听得颜筱心里气消了大半,一方面她在感慨着黑蛋可怜的身世,另一方面她也被林笙善良的一面深深感染了,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摇滚愤青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这事以后颜筱照顾黑蛋更加尽心了起来,还特意去图书馆查了相关资料。逢到周六日空闲的时候去超市买上一堆材料亲手给黑蛋做狗粮,有了颜筱的照顾,黑蛋一日比一日强壮了起来。   张怡和黎璃有时会陪着颜筱过来,刚打开门黑蛋就扑了上来,吓得门外的黎璃急忙退步。   “至于吗至于吗?这狗如果咬人,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你对它的主人造成威胁了。再说你长这么漂亮,它才舍不得咬你呢!”张怡目睹黎璃的激烈反应,边打趣边上前拍拍黑蛋的脑袋。   张怡爱狗的热情丝毫不逊于颜筱,黑蛋也愿意与她亲近。倒是黎璃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张怡一会挠挠它的脖颈一会掰开它的嘴巴数数几颗牙齿。   “你快过来看啊!它居然长着睫毛!”张怡像发现新大陆般招呼着黎璃。   “啊?我不去,我从小就怕狗。”黎璃一脸神色难堪。   “我跟你保证它绝对不咬人,快过来看!”   “好了好了,你就别为难她了。”在阳台打扫着的颜筱及时给黎璃解了围。   “没劲,下次不带你来了。”张怡无暇理会黎璃,自顾自地和黑蛋玩得不亦乐乎。   颜筱停下手中的活,打开林笙的电脑给黎璃解闷。硬盘里全是林笙平时拍下的DV,有的是自导自演的内心独白,有的是别人编撰的校园故事,黎璃兴致勃勃挨个往下看,忽然电脑跳出一段颜筱陪着黑蛋玩耍的视频,欢乐的画面立刻把张怡吸引了过来。   “什么时候拍的这个啊?好搞笑!”视频里的黑蛋还很小,不停地用舌头舔着颜筱的脸,热情地让颜筱招架不住。   颜筱凑近一看表示毫不知情:“可能是林笙随手拍的吧,我也不记得了。”   张怡眨了眨细长的眼睛,诡异地笑了两声。   “你和林笙怎么样了啊?”   “什么怎么样啊?”   “得了吧,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别瞎说,我俩就是朋友。”   “朋友你还帮他打扫卫生做免费保姆,你骗谁啊?”   “我是看在黑蛋的面子上而已。”   无论颜筱怎样极力撇清她和林笙之间的关系,张怡都是持一副怀疑的态度,因为就连座位上的黎璃都听出了颜筱口气中透露出的心虚。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啊?”在张怡和颜筱争论地不分彼此的同时,黎璃轻轻地,毫无预兆却又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我……”一句话噎地颜筱哑口无言。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千百个拐着弯的试探远没有一句直截了当的询问来得更有效果,张怡不由得对黎璃关键时刻的勇气竖起了大拇指。   颜筱无声了,她的内心极其混乱。坦白地说,她并不能否认自己对林笙的好感,只是倔强的内心仍就在坚持一个影子,顺着被时光皱褶了的地图缓缓追寻着,当她遇见林笙,她开始犹豫,是否应该拨开乌云换个风景,转个弯迎接一种新的生活。她问自己,一次又一次,却最终说服不了自己。   正当尴尬沉默的当口,黎璃的手机适时想起,通话时间很短,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却有着腻人的甜蜜。   “肖涛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免费蹭饭啊?走走走,不蹭白不蹭啊!”前一秒张怡还争得面红耳赤,这一秒早已忘得精光。   “在哪儿吃啊?”颜筱紧接着问道。   “校后门步行街茶餐厅。”   三人收拾收拾,兴高采烈挽手同行。   大约每个大学都有属于自己的美食一条街,J大也不外乎,鳞次栉比的水果小吃摊已成气候,三个人从熙熙攘攘地人群中曲线穿梭着,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挤进了步行街的入口,肖涛早已在门口等候,远远地招着手,黎璃又羞又喜地迎上去,还未到他跟前手已经被提前攥进手心。   拉开凳子四人坐定,张怡拍着桌子大声喊着:“饿死了饿死了!”   “照你们喜欢地尽量点,小璃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肖涛的笑容就像和煦的春风一样温暖。   “还用你说,你瓜分了我们姐妹团聚多少时间?起码二分之一!就冲这个,我得好好地宰你一顿。”张怡翻着菜单,头也不抬地说。   颜筱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踢了张怡一脚,示意她适可而止。如果她没记错,私下里黎璃曾多次反映过肖涛窘迫的经济状况。张怡斜着脸白了颜筱一眼,执笔刷刷勾了几个菜,颜筱接过菜单一看便乐了:青椒炒肉丝,油焖茄子,蚝油生菜,西红柿蛋汤。鬼马精怪的张怡,刀子嘴豆腐心,甭看她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其实心里比谁都善良。   “我看看。”黎璃探过头来,“怎么只点了这么几个啊?而且全是素的。”   “拿过来我再加一点。”肖涛朝颜筱的方向伸出手。   “够了够了,有肉有蛋有蔬菜,搭配营养饮食健康,托尔斯泰不是说过吗:‘浪费粮食的人可耻’。”张怡边说边跳着抢过菜单送到了收银台。   “托尔斯泰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不明所以的肖涛瞪大眼睛努力搜寻着脑中的信息,黎璃和颜筱相视一笑,和张怡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们早已具备了强大的抗雷功能。   上菜之前,肖涛帮着黎璃拆开餐具,用开水逐一烫洗了一遍之后摆放整齐,倒上桌上的大麦香茶,确认温凉了才递到黎璃手中。不,这还远远不够,他在上菜之后的举动才真正让对面的俩人叹为惊止,只见他小心夹着菜,挑出面前盘中的青椒和蒜头,沥干菜上的油端到黎璃面前,接着还不忘取出纸巾帮她擦掉嘴边的污渍,一顿饭吃得好似观摩了一集港台偶像剧的现场直播,直到黎璃和肖涛以饭后散步为由挥手向二人告别。   “你今天怎么没有慷概激昂地发表你的演讲?”一路上张怡的冷静沉着令颜筱好生奇怪。   “我已经习惯了。”张怡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回答。   事实也确是如此。因为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肖涛对于黎璃的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幕幕画面如同呵护婴孩般和谐自然,一个乐意效劳,另一个安然接受,好似焦仲卿与刘兰芝,柳梦梅与杜丽娘,没有理由不在一起。       ☆、第十四章 颜夕失踪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期末,暑假的时候颜筱回了家,当她提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时,远远地看见父母双亲站在村口翘首盼望,她飞快地迎上去,亲热地叫着爸爸妈妈,颜正刚从女儿手中接过箱子,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颜筱挽着父母亲的手,经过一路赞赏的眼神踏进家门,第一眼就尖叫起来,满满一桌的菜,全是自己爱吃的。   “夕夕哥呢?我去叫他一块来吃。”   颜筱说着向隔壁跑去,被父亲叫了回来。   “等等丫头,你夕夕哥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在工地做工,晚上才能回来。”   颜筱惊讶地张大嘴巴。   “他不是一直在印刷厂吗?”   “早就不在了,干了一个月就不肯去了,听说那儿的人不好处,总欺负他。”   “爸爸,夕夕哥在工地是不是很苦?”颜筱的鼻子酸酸的,心里很不好受。   “是啊,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等她真正目睹颜夕的当时依然被吓了一跳。眼前的颜夕瘦得像换了一个人,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长期日晒变得干枯黝黑,只剩一双漂亮的眼睛羞涩地看着颜筱,掩饰不住兴奋之情。   “筱筱你回来啦?”他站在原地,想要上前却又止住了脚步。   “夕夕哥,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你看,这有一大袋!”   颜筱走进颜夕撩开塑料袋给他看,颜夕高兴地接过袋子,和颜筱并肩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用嘴撕开零食的塑料袋一人一半分好。记忆一下子和小时候重叠了起来,小小的颜夕嘴里轻轻数着你一个我一个,满意地把散落的零食堆在一起,笑颜满面说着:“筱筱,我们比赛看谁先吃完”。如今的颜夕一如既往地保留着小时候的习惯,但他始终缄默着,频频低头,夕阳照下来,影子把他们分割地没有交界点,颜筱突然意识到,时隔多年,时间和距离让一个人彻彻底底开头换面,她和颜夕之间再也找不回童年的紧密感。   此种变化令她无比惆怅,敲着键盘,她问:“林笙,人为什么会变?”   电脑那端的林笙回过话来:“不是人变了,而是心远了。”   “到底是什么让心变得如此疏远?”   “所处环境不同,接触的人事物各异导致眼界各有宽窄;或者所处环境相同但各自的追求不一样,利益当前,让某些人渐渐呈现出他原来的本质。”   毫无疑问,她和颜夕是属于第一种,随着颜筱努力求学一路攀升,她和颜夕走得越来越远。   “林笙,我在乡村长大,纯真是我永远的情节,只愿很久很久以后,我的心底仍有一小块地方属于碎花棉布裙,草屑,以及泥土。”颜筱打出一行字,像是对林笙倾吐许愿,更像对自己立下坚定誓言。   “傻丫头,暑假才刚开始,与其花着大把时间多愁善感,不如早点回来帮我照顾黑蛋,几天没见,它很想你。”   林笙为了黑蛋留在寝室,他打开视频让她看,眼前的黑蛋兴奋地直扑上来,差点划伤了电脑屏幕。   “好啊,我和黎璃张怡说好了,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过些天我就回学校。”   早在颜筱买票上车的途中就接到寝室的电话,张怡为了摆脱照顾弟弟的烦恼好好享受一个假期,黎璃为了能和男友成天腻在一起日日不分离,两个人均谎称留校体验社会实践。两个人的寝室难免无聊,索性一齐花了心思在电话里对着颜筱大肆鼓动了一番。   “好好好,我尽快回去就是了。”颜筱到底受不了张怡的耳膜轰炸和黎璃的楚楚可怜,无奈地妥协。   在家待了两个礼拜也确实无聊,父母亲都忙着外出工作,唯有等颜夕从工地回来时围着他跑前跑后,只为了能和他多说上几句话。   返校前一晚她找到颜夕告别。   “明天我回学校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下次回来给你带。”   “不用啦!你自己都没有多少零花钱。”   “没事的,省着点花就是了,再说我还可以打工。”   颜夕羞涩地笑了笑,再没说什么。   隔天起床的时候看见饭桌上母亲准备的早餐和父亲留的“一路小心”字样的纸条,吃完早餐一切收拾妥当出门,颜夕家门紧闭,想必已经去了工地。   “别指望有人陪我等车了。”她悲凉地感叹。   提着行李一个人赶往巴士站台,即将踏上车的那一秒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颜夕挎着一个鼓鼓地行囊正向自己奔跑而来,待他走近已是满头大汗。   “筱筱,我和你一起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去哪儿啊?”颜筱惊奇地问。   “最近工地放假,打算去一个朋友那呆几天,之前催了我好几次都没去成。”   “真的吗?太好了!”   这是她和颜夕第一次一起坐着通往远方的巴士,一路上颜筱唧唧喳喳说着她以往搭乘巴士的趣事,颜夕听着,和她一样双眼发着亮。   到达火车站,颜筱瞥见他买了去往A省的票,和她不同方向。印象中颜夕第一次出远门,在她万分叮嘱一定小心后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   他们在人潮汹涌中分了手,颜夕倒退着向她挥手,露出两颗温暖的虎牙。   “第一时间给我发信息!”当她第三次不厌其烦地提醒着他时,颜夕已经顺着人潮涌进了检票入口。   尽管如此慎重交代,可到达寝室的半天时间里仍旧没有收到颜夕的消息,她也顾不得张怡和黎璃有多热切地列队欢迎她的归来,而是不时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查看,却在傍晚时分等到父亲的来电,父亲很少与她通电话,除非遇到急事。   “喂,爸爸!”她连忙接起。   “筱筱,你四伯说颜夕不见了,你走时他跟你说去哪儿了吗?”   “去他朋友那了啊,还是跟我一起坐的车,怎么?没跟家里说吗?”   “没有,你四伯一家急坏了,打他电话也是关机,去哪个朋友那了?”   “他也没跟我说,我只知道是在A省。”   “坏了!你夕夕哥平常话都不跟别人多说,怎么会在A省有朋友?可别被人骗了!”   “爸爸,你别着急,我一有他的消息马上给你回电话。”话筒这端的颜筱在预感不妙的同时依然强作镇定。   愈是这个时候愈是不能乱,她反复告诫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在手机屏幕上摁下颜夕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在坚持拨打了十余分钟之后,颜夕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手机没电了?对!一定是这样。从小到大,颜夕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什么情况?刚回校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怡忍不住问道。   “哦,没事,我夕夕哥去外地了,手机打不通,可能是忘记带充电器了,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三个人相处这么久,其他二人对颜夕的事也略有耳闻。   “要不你明天再打吧,反正现在到处都有充电宝卖,电池充满可以用好久呢。”黎璃善意地建议。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脑海中颜夕倒退着挥手的画面久久挥之不去。       ☆、第十五章 勇往魔窟   接连两天依旧联系不上颜夕,颜筱这才意识到事情远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就在她决定报警的那一刻,电话终于通了。   “喂?夕夕哥吗?我是筱筱,你在哪儿啊?我都快急死了!”   电话那端一团死寂。   “夕夕哥你在吗?怎么不说话?”   嘟……嘟……嘟,耳朵里传来了一阵忙音,再打已是关机。   颜夕一定遇到了困难。颜筱想着,不禁脸色惨白。   “要不用我的试试?”张怡边说边对照颜筱的手机屏幕摁着号码。   经过一个短暂的嘟声,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张怡赶紧将手机话筒设置为扩音状态,三个人顿时屏气凝神。   “喂,你好,这里是忠明集团,请问您是哪位?”   事情显而易见,颜夕将他熟悉的通讯号码全部设置成来电转接,可是二十年耳听成茧的经验告诉颜筱,此时从电话那端传来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于颜夕。   “我找颜夕,我是他妹妹。”   “你好你好”男人热情地套着近乎,“我是你哥哥的朋友,请你放心,他在我们这很好,我们公司的人对他都很照顾,他……”   “敢问贵公司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张怡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们公司主要经营保健品,有专门的网址,www。zhongmingjituan。com,我们公司创立于2001年,是国内的一流品牌,在国内外均有销售,主要负责……。”   就在他款款而谈的时候,黎璃已经打开手边的电脑输入了网址,不一会跳出了一个公司主页,但是除了首页上大大的忠明集团四个字和一些简单的介绍之外毫无其他,连通讯地址和电话都显示空白,整桩事情的蹊跷度让三人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   “我们公司的待遇在国内是首屈一指的,只要努力,年薪十万不在话下,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过来看一看,我们…。”   “把电话还给我。”男人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再一次地打断。   “喂,筱筱,我到了,我在这里很好,过几天就回去。”颜夕语气平静地撒着谎,听起来毫无破绽。   “夕夕哥,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刚才都查了,根本没有什么忠明集团,网站只不过是个幌子,稍懂电脑的人都做的出来,你快回来吧,家里人都很担心你。”   “你放心吧筱筱,等我赚到钱了一定回去。”   “夕夕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在那里你根本不会赚到钱的,他们都是在骗你而已。”   “别说了,我自己选择的路,跨出去就不会后悔。”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回来?”颜筱的口气里明显带着哭腔。   话筒另一端的颜夕停顿了片刻,缓缓地说道:   “筱筱你知道吗?小时候爷爷奶奶不喜欢你,对你不好,可我从来没有让你受过委屈,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无论什么,只要我有的,都会分你一半。你是我妹妹,我觉得宠着你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无论怎样都不过分。你还记不记得,村口那个大明怎样欺负我们?其实,当时我比你还要害怕,但是我是哥哥,在妹妹面前,我是男子汉,男子汉就要有担当,可是你从小就比我强,多少次,我希望考上大学的是我,我希望每次出门带回新鲜东西的也是我,我想在你面前找回哥哥的尊严,也想让我的家因为我而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天天吵架,说我没有你出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拿我和你比,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   “夕夕哥,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颜筱全身颤抖,垂下漆针似的眼睛,任凭大颗的眼泪往下滚落。“我求求你,回来吧,你不是喜欢修理吗?我们想办法开个修理店,好不好?”   “别说了筱筱,我不会回去的,我在这里一定会赚到钱。”   颜筱双手支撑着课桌泣不成声,炽热的炎夏,心,一片冰凉。   “让你妹妹过来,我给你三千块钱的人头费。”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对颜夕的耳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行,你要人我可以给你找,但我妹妹绝对不行!”颜夕压低了喉咙断然拒绝,就在俩人僵持不下的当口,张怡心生一计。   “颜夕哥哥,我是颜筱的宿友,你把电话给刚才那个男人好不好?我有话对他说。”张怡对着话筒继续大声说着,“刚才这位大哥,我是颜夕妹妹的宿友,我一直有个梦想,做梦都想着发财,你那是不是有什么路子?”   “这个嘛,只要你肯努力,不出两年,你就能开着敞篷住着别墅。”男人得意洋洋地回答。   “真的假的?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们公司的信誉发誓,你要是不信,可以过来看看环境。”   “那最好不过了,有没有具体地址?”张怡趁热打铁。   “这样吧,你坐车到A省B市的火车站来,我们派人过去接你。”   “不用啦哥哥,我认得路,你把具体地址给我就行,不用麻烦你们。”   “没关系,我们不怕麻烦。你到了后打颜夕的电话,就这样说定了。”男人说罢就挂断了,气得张怡咬牙切齿地骂道:“真是个老狐狸,狡猾透顶!”   现在该怎么办?没有具体地址报警也没法报。黎璃安慰着恸哭中的颜筱,张怡一言不发,低着头想办法,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说道:   “要不我们冒险走一趟,量他们也不敢把咱们怎么的。”   “真的不用报警吗?”黎璃胆怯地问。   “他们让你去肯定是早有人盯着了,万一警察去了打草惊蛇呢?不仅找不着颜夕哥,还会影响他目前的处境。”   “好吧,那我叫上肖涛一起。”黎璃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用尽全力地握了握拳。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买票。”   “谢谢你们。”颜筱猛然从泪水中醒悟了过来,嘶哑地回应。   这天夜里三个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张怡兴奋的脑袋飞速运转制定各种拯救计划,黎璃充满忧虑地预想着可能面临的种种危险,而颜筱,脑中不停循环重播着她和颜夕的童年时光,记忆中的颜夕始终微微笑着,用力挥舞着双手兴高采烈喊着“筱筱,筱筱”,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忧愁,如果不是今天他说出的这番话,那么她这二十多年乃至今后的漫长岁月里永远也不知道他竟然活得如此压抑,如果时光倒回到那天,她能细细揣测及时阻拦,那么今天他就不会误入魔窟一去不回头。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寝室的其他人均已沉睡,后半夜的凉风透过纱窗朝她袭来,缠绕着她无止无尽的歉疚,直到凌晨,她终于支撑不住沉重下坠的上眼皮模模糊糊入了梦乡,梦中的颜夕在火车站朝她挥了挥手,说着再见,颜筱哭着上前拉住他的手,他奋力地把她的手甩开,接着被吞噬进了一片汹涌的人流中。   当张怡和黎璃被夏日勤奋的阳光接二连三地刺醒之后,课桌上的显眼字条雷劈一般彻底击醒了睡眼惺忪的两个人,张怡一把抓起纸条念了出来:   “我先走了,这事不应该把你们牵扯进来。你们留着,如果不行就报警。颜筱。”   黎璃惊得瞪大双眼,张怡愤怒又焦急地把纸条捏成一团,而此时的颜筱,坐在开往A省的火车上,紧张地握紧双手。此去凶多吉少,别说是否能将颜夕顺利带回来,她连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更不愿意将这未知的凶险平分给她的姐妹们。就这样,在一路的忐忑中,火车开到了终点。   下车后她在出站口给颜夕打电话,电话通了的同时她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   “筱筱!你怎么来了?”面前站着说话大惊失色的男孩分明就是颜夕。   “夕夕哥,我特意来找你,快跟我回去!”颜筱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候车室拽。   与此同时,颜夕的身边忽然蹿出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女孩,女孩上前亲热地挽着她的手。   “你是颜夕的妹妹吧?老远看你们就有几分相似,我叫钱小红,是专门负责来接你的,走吧,我们公司离这不远,打个车就到。”   颜筱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往前走,他们围夹着她上了一辆的士,颜夕被安排坐在前座。   “翰林小区。”右手边的钱小红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颜筱在心里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先带你到住的地方休息。”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现在逃不了,以后再想办法也不迟。   一路上司机随意地跟颜夕攀谈着,讨论B市蓬勃的经济发展。颜夕一向话少,但是在的士上面,他和的士司机聊的非常投入,并且都是些国家大政方针。车子开了很久,来到了翰林小区,这里离主城已经很远,并且都是新建的高楼。街上不见几个行人,打车费花了整整三十。   下了车,他们将她径直带到小区其中一栋高层住宅的20楼进了距离电梯最远的一个房间,里面坐着八九个男女,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人们非常热情,争先恐后给她倒茶,身处这个陌生小区的陌生房间,颜筱并不敢打草惊蛇,她边用笑容敷衍着众人边迅速地将整个房子的格局大致观察了一遍。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居民房,男女分开。客厅里面是所有人的行李,箱子、包,整齐放在地上,屋里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网络。卧室里铺着拼接起来的薄薄的软泡沫塑料,叠着又脏又潮的被褥,有的还露出黑色的棉花。   “坐这么长时间的车饿了吧?我们先开饭。”钱小红亲切的拉着她的手。   “我先上个卫生间。”颜筱连忙把手抽出来进了卫生间,用背抵着门,掏出手机根据一路上的记忆编辑信息发给了张怡,如果自己没有机会逃出去,也好等着警察来救援。   出了卫生间门,桌上的碗筷已经准备好,饭菜十分简陋:青菜豆腐和西红柿汤。尽管如此每个人还是狼吞虎咽地将一锅饭全部吃光,从他们吃饭和夹菜的速度能看出这些人都很饿,吃饭途中由一个人负责盛饭,接过饭碗时每个人都喊一声“领导辛苦”。颜筱用余光撇了一眼颜夕,他吃得很香,颜筱后来才知道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平常只喝米汤。这一桌人看起来都是面色饥黄,但是在那诱人的利益诱使下,个个都装得很满足。   饭后进行了一些无聊的小游戏,每当颜筱试图透过眼神向颜夕传递一些信息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她,几番试探下来,颜筱不免有些生气,正当她闷闷不乐时只听钱小红宣布了一声:   “今天大家就到这儿吧!”   人群立即作鸟兽状,由此可见她算是这一波人中的主导者。   话罢向颜筱伸出手来。   “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没电了。”   话中泄露了一丝盛气凌人的架势,而待她接过手机,倒腾了一会就利落地关了机。   “这里人多,乱,你手机暂时先放我这里好了,我替你保管。”   不等颜筱拒绝,她就塞进了口袋,转而弯起了眼眉。   “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带你去公司呢!”   表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随时变化是颜筱对钱小红的全部印象,也许这就是她在这个圈里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原因之一。   这个晚上虽然身处异处,环境恶劣,但当积蓄一天的防备卸了下来,她还是敌不过强烈的疲倦转眼沉睡。   第二天,在他们的带领下,颜筱走出居民区,沿大路向北。走了一段距离后,从大路拐下来,曲曲折折,走进了一片城中村里的一个院子。院子门口有三四个人站着,陆陆续续有不同的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进这个院子。院子里面就三间正房,其余没有房子。正房的窗户都被人用纸板或木板挡住了,里面光线很暗,一前一后有两盏昏暗的灯泡,地上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塑料板凳。塑料板凳的前面放着一块黑板,后面是几排高点的长凳。陆续进来的人不住地点头微笑寒暄,并互相握手。如果之前颜筱只是仅仅怀疑公司的性质,那么现在她已经十分确定了。见面握手,是Cx团伙的共性之一。因为在这帮已经被洗脑的人看来,见面互相握手是成功人士的做法。所以,他们内部成员见面就握手。后来通过观察和体会得知,他们对待新来的人都是握手加客气。目的就是希望新来的人能在他们的环境中迅速体会到被尊重的感觉,进而渐渐放松警惕,加入他们的团队。   坐定了后有人上台讲话,一个接着一个,所有的人都是滔滔不绝,底下掌声雷动。   每个人都抬着高傲的脸颊,好像自己就是大街上的千万富翁,而面对执法部门的打击说成是宏观调控,打击胆小的,是在保护他们这个正规的队伍,健康、良性、有序的发展。他们用一些很时髦的经济,营销或者法律方面的术语来迷惑你,按照心理学常识,谈话人如果把一个简单事物用专业术语来描述,那么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讲是容易被其迷惑的。但因为颜筱警惕性比较高,一眼就看穿了该模式的实质,它本质是通过不断拉人交钱,然后累计份额从而不断延续。   有两个细节她记得比较清楚,一是他们都说了这句话“这个自愿连锁经营只有唯一的风险就是在加入之前千万不要跟家里人或者身边的朋友透露这个秘密”。二是,他们都说了这句“中国加入WTO之后,为了防止国外连锁经营业垄断中国市场,国家对我们的连锁产业是暗中支持的,我们这个行为是国家行为”。他们的讲话中信息量都是一样的,甚至在他们的讲话中很多句子都完全一样,颜筱不得不怀疑他们都是通过统一上课进行强化培训的,不然讲话内容不会如此雷同。   新人演讲的时间里,颜筱尽可能呈现出一种兴趣浓厚赤胆忠心的状态,她清楚地知道此时化被动为主动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她看见前排的钱小红朝着她频频点头,台下的一张张面孔汇聚的眼神跟随她迫不得已的谎话将要迸发出一股激情的火焰,将她铸入这众志成城的队伍并肩作战,一同走往康庄大道。   这次精彩的演讲为她争取了几次接触手机的机会,目的是让她尽快缴纳会费和拉取下线,并且在她使用手机的时间里专门安排了人盯梢,除了一开始给张怡发的那条信息之外,她根本找不到一丝对外汇报行踪的缺口。同时,她疑惑地发现,每次钱小红将手机归还给她,里面满满都是亲人朋友的未接来电和询问信息,却没有一条来自于张怡或黎璃,也不知道她们报了警没有。颜筱觉得自己如同被困进了一只没有缝的鸡蛋里,行动言语都受到了控制。加上几天下来她的业绩毫无进展,其他人对她的态度渐渐恶劣了不少,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现实,得意猫儿熊过虎,落坡凤凰不如鸡。   相比颜筱,颜夕的境遇好了许多。十多天的魔鬼训练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安心定志地上台演讲,胸有成竹地谈着业务,颜筱几次趁着人少偷偷拉住他,几近哀求,每次都被他含糊其辞搪塞了过去。他变得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他像蛇一样褪去了带着体温的外壳,而新生的表皮,随着周遭的环境愈渐冰冷。   每天早晨,不论刮风下雨,去公司的途中都是步行。上级不让打车,美其名为锻炼身体。某天,颜筱的雨伞坏了,没有人愿意与她共撑一把伞,她在一场大雨中淋了二十分钟,加上连续几天的米汤生活,终于不堪重负地病倒了。   生病期间不用去公司听课,颜筱发着高烧躺在铺满泡沫的地板上裹着又薄又脏的被褥冻得发抖,没有感冒药,没有关心和问候,就连平时监视的人也不见了。可是此时她没有丝毫离开的力气,就算勉强站起打开了门,她也走不远,何况曾经亲眼目睹那些逃跑未遂的人被抓回来打得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两天以后她退了烧,这两天的时间度日如年,也坚定了她想要尽快离开的决心。   身体恢复,一切也就照旧。去公司的路上有人,打电话的时候有人,就连途中上个厕所旁边都有人。   “你站外面等好吗?你在我面前杵着我实在上不出来。”颜筱受不了这个窃取她所有人生自由的变态团伙。   那人面无表情,耸了耸肩却纹丝不动。   颜筱抱头就差哭了,防备这么森严,她该怎么从这个密不透风的组织中顺利逃出去?       ☆、第十六章 出逃的代价   出逃计划一筹莫展,眼看大好青春一天天被消耗,颜筱焦躁地踢着路边的石子,陷入了一阵毫无头绪的沉思里,忽然被一声狗吠惊动。   那个马路对面吐着舌头不停跳起身子随时准备扑入自己怀中的不是黑蛋又是谁?   牵着狗的男孩努力地拽紧手中绳索,向颜筱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笙!颜筱激动地就差喊了出来,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四周,好在没有人察觉。烈日炎炎,每个人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我去对面买瓶水喝。”颜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跟你一块去。”眼前站出来一个彪形大汉。   “不用,我去去就来。”   “不行,上头吩咐了要寸步不离。”   “大白天的,就几步路,难道我跑了不成?”颜筱急急说着就往前走。   “等等。”大汉肥厚的手掌一把捏住颜筱的胳膊。   “你干什么?”颜筱的声音高了几度,试图甩开这强而有力的束缚。   “老实点!”男人喝道,“少给我玩猫腻,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黑蛋从不远处蹿了出来,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腿,与此同时,林笙迅速地拉过颜筱的手。   “我们走!”   颜筱被他拉着一路狂奔,半路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挣脱了林笙,向着颜夕的方向跑去。   就这几秒钟的时间,场面完全混乱了起来,黑蛋龇着牙与几个人对峙着,林笙也与追上来的男人扭打在了一起,只剩颜夕呆愕地站在一旁。   “快走啊夕夕哥!”颜筱从背后推着颜夕。   颜夕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丁点要走的意思,他看着林笙在一把长尺刀的对抗下,渐渐败下阵来。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颜筱睁着血红的眼睛用尽全力吼出了声。   “你走吧,筱筱,我要留在这里。”颜夕终于垂下了头。   “我就当从来没有你这个哥哥!”,在这一刻,她终于对颜夕绝望透顶;在这一刻,过去的日子死得不明不白,连祭奠都找不到坟冢。   这一刻的黑蛋也瞬间掉头,咬住了威胁主人的男人的裤管;这一刻的林笙冲向颜筱,在最后的关头依旧重新拉起了她的手。   对面的马路站台停了一辆即将发动的公交车,林笙连拖带拽地把颜筱拉上了车。上车前的最后一眼,黑蛋被所有持刀的人围在中间,颜筱甚至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哀号。   “别回头!”林笙的面色发白,下唇已经被咬得渗出血来。   一路上,颜筱蜷缩在林笙的怀中,她对所有靠近她的人,包括她所搭乘的公交车司机都充满了怀疑,怀疑他们是否都是该组织的成员,怀疑他们是否都在秘密的跟踪她这个不合作的外地人,怀疑他们是否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一拥而上把她死死地按住然后带到他们的组织中进行强制洗脑。不可否认,这十多天炼狱般的生活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也付出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代价。   “林笙……”   “什么都别说了,我既然费尽心思把黑蛋带来,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不是张怡告诉你我在这里?她们呢?为什么不报警?”   “张怡在接到你信息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到B市的公安局,等了几天,警察一直没有给结果,这里的CX团伙太猖狂,打击了一次又卷土重来,没有人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做无用功。后来她才告诉我,知道你被人控制,我们都不敢贸然地与你联系,我一路带着黑蛋找到这里观察了好几天,经常看到你从这条路上经过,但是我一直等不到机会,如果不是今天你主动配合,可能还要继续等下去。”林笙镇定地叙述完,口气出奇平静。   “都怪我不好,当时我要是不折回头,黑蛋就不会……”颜筱用发抖的双手捂住眼睛,“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求你别这么撑着了。”她缓缓拿开双手仰头看着他,一连串泪水从她悲伤的脸上无声的流下来。   “别哭。”林笙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颜筱,从我第一次看到你,你站在中国文学史的讲台上讲你喜欢的爱情,我就屏气凝神,把你刻在了我心里。我在校园网站上搜你的名字,读你写过的文字,把它们编成乐谱,在校大礼堂的舞台上唱给你听,此后和你聊天和你一起照顾黑蛋的日子,成了我至今最幸福的时光。今天你被困在这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你甩开我的手多少次,我都一定会重新牵着你,绝不会有怨言。”   颜筱睁着充满泪水的眼睛惊愕地看着他,夕阳如血般照耀进一路飞奔的车子里,林笙的肩膀宽厚如山。   回到学校,张怡和黎璃看到她的眼神不亚于看到了七十六年一轮回的哈雷彗星,她们张开双手紧紧地拥住她,好一会儿,黎璃把她散落在额前的长发抚到耳后细细端详。   “颜筱你瘦了好多,没有哪里受伤吧?”   “没有,我好着呢,本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颜筱鼓着核桃般的眼睛开着苦涩的玩笑。   “你下次再这么不告而别,别指望我这辈子会原谅你!”张怡龇牙咧嘴假装说着狠话。   “好啦,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找你。”林笙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丝丝怜惜。   “恩。”   此次的拯救与出逃最终以伤痛和温存兼容的方式并不圆满地落了幕,黑暗里,她的脑中满是林笙在公交车上温情倾吐的样子,他倾下头,睫毛就像华丽而伤感的威尼斯,他凝望着她,一字一句叩击她的心房,每个音节每句话语慰藉着她哀伤的心灵。此刻,她的内心起了波澜,这汹涌的波澜化成一股力道强盛的汁液在血管里四处蹿涌着,催促着她做出表达和跨越,带离她渐渐偏离了最初美好的初衷,或许,这美好的初衷,本该是远处连绵深邃的蓝紫色山岭上可望不可及的一抹虹彩,而不是被放置在白瓷碗盏中唾手可得的一道午后甜点。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最终可产生意义的,是向着远处山岭跋涉步行心怀热忱迈出的每一个步伐,但是就在今夜,她终于决定止步不前,一个女孩这一生,总要握得住一点真心的,手指被冻久了,冻麻木了,总需要一个人给与温暖。关上收音机,她在心底默默宣誓,再见了,纪浮生。       ☆、第十七章 莫不是命运蹂躏的玩笑   九月雨后的晴空湛蓝纯净,一如颜筱和林笙刚刚开启的爱情。城市的阳光透过污浊的空气和清凉的指缝轻轻抚摸在两个人的脸上,幸福就像瞬间的片段,一小段一小段串联起他们在校园的每一个昨天,除了所有情侣间的形影不离和耳鬓厮磨,更多的时候,颜筱喜欢坐在林笙的课上,一起学习艺术处理,flash,动画和配音制作,为此,林笙时常揶揄她。   “如果你拿出学习艺术十分之一的热情花在经济学上,你早该提早修满学分轻松毕业了。”   “如果经济学有艺术课十分之一的丰富有趣我也不至于累地来回跑。”   “那你干脆转专业啊,每天和我一起上下课,多好。”   “那可不行,我必须把本专业牢牢稳固,以后,如果你拼命花钱,我也可以尽力存钱,咱俩分工明确。”   “那,照你的意思,你是打算嫁给我喽?”林笙嬉笑着把头探了过来。   “我可没这么说。”颜筱顿觉失语,不禁面色绯红。   话音刚落,林笙的吻便落了下来,温凉的唇蜻蜓点水般溜过原本止水的湖面,那丝丝痕迹尚未察觉却又真真切切地来过,一瞬间的淡淡薄荷香美好地让人难以言喻。   “我以后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歌手,努力让你过得好。”   颜筱倚在他的怀中抿嘴轻笑,这是不是就是原本可望不可及的释然?   于是生活在一片祥和宁静中奔腾向前,除了黎璃和肖涛上演着百年不变的粘稠甜蜜的偶像剧,校园里还是有新鲜的故事如同瓦片划过湖面般击起一阵阵小的惊喜,比如随着一个个新的学期到来,某某课程的讲台上又多了几个帅气的男老师,或是谁谁的LOL又多打了几个怪,遥首期盼的日子里,就连张怡都蓄意留起了长头发。   “你最近绝对有哪里不对劲。”颜筱不止一次发现张怡每次在上公开课的时候眼神都定在某一个方向。   “拜托你别这么神神叨叨的好吗?”张怡面无表情,对于颜筱的猜测不屑一顾。   “你还不承认!”颜筱一把拉住身边的黎璃,“黎璃你说,张怡她最近是不是和以前不太一样?”   黎璃端着张怡的脸庞细审了一番:薄薄的粉底,淡淡的腮红,精心修理过的眉和抹过唇彩以后鲜嫩欲滴的唇。所有的一切都清楚地证明张怡有了心上人。   “要是以前我这么质疑你,你早就边大叫着‘我靠’边把我的头拍扁了,哪会像今天这么含蓄?”颜筱继续一本正经地推测。   张怡果然拍了一下她的头,语出惊人:   “就准你俩谈恋爱,不准我有喜欢的人啊!”   “谁啊?竟能入得了张总您的法眼?”颜筱捏着她的背,装出一副小心翼翼的讨好架势乘胜追击。   张怡的手一指,一个面容俊逸的男生站了起来,有条不紊地回答课上教授的刁难问题,似笑非笑,两道浓眉泛起柔柔的涟漪。   “他长得真漂亮。”听到黎璃用漂亮来形容他,颜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这面前的男生的确有着令所有女生羡慕的粉面朱唇,一双细长多情的桃花眼摄人心魄,分明就是童话中的白马王子。   “一会下课我去帮你要号码。”   “别别别,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   张怡刚要回答,只见男生边上的女生弯起眉眼,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珠。   张怡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不至于吧张怡,这么悲催?不行咱就用抢的呗,反正男未娶女未嫁。”   “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拿什么和那个女的抢?”   女孩子美得像一首抒情诗,虽是素颜,却也胜过张怡的略施粉黛。   “那你就打算一直做个地下暗恋党啊?”黎璃不觉有些可惜。   “你错了,从现在开始,我要不断提升自己,等我觉得自己合格了再去和她竞争。”张怡注视着男生,目露坚定。   “你也太傻了吧?等你合格了人家早领结婚证了。”俩人均表示不可思议。   张怡明显被她俩的表情刺激到了,面露狰狞低吼了一声:   “我至于这么烂泥扶不上墙么?”   “好好好,我们都对你充满信心。”颜筱无可奈何地耷拉下头,表示妥协。   自此之后,张怡开始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瘦身计划,寝室里开始出现了诸如生冬瓜汁般令人难以下咽的减肥食谱,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既然没有天生的曲线优势,那就必须瘦成一道犀利的闪电。自此以后,课上第一排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从不迟到早退的身影,她开始史无前例的勤奋学习,无论大小考一律以A全部通过。自从以后,颜筱和黎璃经常被站在镜子前一脸陶醉却在突然转身时化着查理卓别林式眼线的张怡吓倒,她以百分之百的精力投入战斗,立志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两年时光,她始终在暗处默默努力,只求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有些人在初次邂逅爱情时就是如此,他们剥去强悍的外壳,纯白的灵魂躲藏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爬行,也许你认定的某个平常人的内心,其内里是一个波澜起伏无限大的世界。   大三快结束的时候,张怡的头发已经疯长及腰,她成了年级最优秀的学生之一,面容也在屡败屡战的试验下日渐妩媚,唯独不变的,是她一如既往的疯癫性格,于是,在大多数人忧心忡忡等待着毕业季的来临时,她却整日在苦恼如何要修炼成一个标准的淑女,在她童年被格林童话熏陶形成的思想觉悟里,只有淑女才能配得上王子。   在这繁忙加彷徨的当口,某一天清晨,黎璃从校外留宿回来,她关上门,眼眸掩映着桃蕊似的羞怯。   “昨晚我和肖涛……”   “是英式蜜吻还是法式热吻啊?”张怡闭着眼睛拍着爽肤水漫不经心地接着话,颜筱躺在床上和林笙发着信息。   “我把第一次给了他。”   瞬间颜筱惊得从床上坐起来,张怡把爽肤水拍进了眼睛里。   虽然黎璃有过几次和肖涛外出留宿的经历,但从未越过雷池。众所周知,黎璃的骨子里留着时光倒退二十年的血液,她曾不止一次地表示过要把初夜留到新婚夜晚。   “我想过了,我们这么相爱,以后就算分开了,也不会再有遗憾。”   张怡边眼泪横流边兴致勃勃地要求分享,颜筱也从床上一跃而起谄媚地坐在黎璃周围。   “真的很疼。”黎璃皱紧眉头轻笑,“可是也很美。”   她捂着发烫的脸描述蜕变的过程,将她们带入馨香潋滟的憧憬里。   “黎璃,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勇敢。”颜筱满脸崇拜地仰视着她。   “勇敢?这应该不叫勇敢吧,情到深处,让你不忍心拒绝。我们在一起三年,也算是提前收获了这段感情。”   “我靠”,张怡捶着快要蹦出的小心脏:“整一个羡慕嫉妒恨!”   张怡的感慨是发自内心的,在这三年时光里,她和颜筱目睹着一段爱情从开始到现在,她看着他们在这菁菁校园里齐头并进,没有那一对情侣比他俩在一起更为合适。此时此刻,她们看着黎璃,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少女的初夜应该是美丽的,她们抛开羞怯,笨拙应和着爱人的舞姿,划出两道悠长的流苏,仿佛沉溺进大海,眼眸拍打那一片深蓝,大幕拉开宁静,浪花穿过白云。静谧的空间里,没有音乐,却仿佛有旋律在空气中流动,远处有月色从弦歌中跌落,于是有些美丽在深夜打开,拥抱录取温暖的影子。在这晨风微凉的初夏,三人围坐在一起,一同探讨着初夜的朦胧与美好。   “咦?”张怡突然眯起眼睛凑近了颜筱,“你和林笙……”   “没有没有。”颜筱连忙摆手示意,“我们还没到这步。”   “那到哪一步了?你俩在一起不是也快两年了么?”   “话是这么说,可是……”颜筱面露难色,她的确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两年时光里,她和林笙的关系仅止于拉手和轻吻,但凡他作出进一步的动作,颜筱都是本能的闪躲,很长时间,她一直弄不清楚自己极力抗拒的缘由,对于林笙,她可以肆无忌惮无话不说,却无法回应他给与的亲密。   “你爱他吗?”黎璃意味深长地问道。   爱?她对这个字尚未勾勒出清晰的画面,她只知道,在面对林笙时更多的是一种心如止水的安定感。   黎璃的问题着实困扰了她一些日子,就连坐在林笙的电脑前看着泡沫剧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时至酷暑,正逢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连续剧每集的间隙都安插着cctv铺天盖地的宣传广告。   “筱筱,要不你暑假就别回去了,留下陪我一起看世界杯吧。”身后练着吉他的林笙随口问道。   “好啊,反正回去也没事。”   “哟,答应得这么爽快,月黑风高,你就不怕我非礼你啊?”   “省省力气吧,借你十个胆也不敢。”   颜筱说的是实话,只要她流露出一丝不情愿,林笙都会立即叫停。   “你就欺负我对你好是吧?”林笙不甘,放下吉他过来挠她的痒。   怕痒是颜筱从小到大的致命弱点,林笙举起的手还未接近,她就抱紧双臂吓得直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在电脑桌前笑作一团,忽然颜筱站定,屏气凝神。   “筱筱你怎么了?”林笙看着她面色渐渐惨白。   “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她说着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等等,我送你啊。”林笙冲着门外喊道。   门外并没有传来颜筱的回答,只剩一声刺耳的关门声在空气里反复回旋。   颜筱不知道跑了多久,停下脚步已是满头大汗。她缓缓蹲下身,强烈的感情如同泰山压顶般向她袭了过来,心里一片空白,智性停止流动。脑中反复播放的,是刚刚Cctv里播着足球广告浑厚天成的男低音,这个声音,就是在分别很久很久以后,以为自己放下了,若干年后听到了,还是突然涌出了眼泪。       ☆、第十八章 毕业那年,我们都在失去   颜筱和林笙分手的夏夜,天空下起倾盆大雨。她僵立在雨中和她的倔强紧握在一起,听着林笙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路灯下,林笙斑斓的影子躲进慌乱的眼神里隐耀,颜筱流不断的忧伤浸入岩石的深处发了酵。   “对不起林笙,也许我并不爱你。”   “可是有我爱你就足够了。”   “如果飞翔不能比翼,我宁愿抱紧自己的影子。”颜筱低下头紧握双手,一字一句,说得如此决绝。   倘若之前因为朦胧懵懂而选择了相濡以沫,倘若之前自以为童话中的幸福终结了忧伤,那么浮生仅用了短短几秒就使她看清了自己的爱情,那就是无论分隔多少年,只要他在,她便不会走,任凭花开花飞,任凭水止水涌,当一次次的哀叹随时光流成一种古典,在梦中,在心间,在每一个与他相连的字眼与场合,烹煮成浓浓的思念。从来没有人囚她于池,她走不出的圆,她离不开的世界,都是冥冥之中逃不开的宿命。是他,割舍着她的地久天长,是他,践踏着她的惊慌动乱。纵使花开花落复一年,只为博君一笑倾万年。   林笙的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了出来,两年来,那是颜筱第一次看见林笙的眼泪,那些眼泪仿佛之前是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深井当中,到现在才涌出来,他是如此的伤心,好像用自己的整个生命也无法倾诉一样。末了,他看着颜筱,嘶吼混合着哭腔: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林笙的愤怒让所有的眼泪成了轻描淡写。两年前的夏天,她紧紧拉住眼前的这个男孩向她伸出的双手,封锁记忆和他并肩,但这自以为是的爱情却在两年后的夏天徒然散了场。   林笙背着吉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颜筱终于卸下强撑的镇定跌坐在一片湿冷的雨地里,那些他让她感受过的温暖和感动,早已随着时间长成了她十指上的坚硬指甲,如今她将它们生生剥离,终于皮开内绽,血肉模糊。   她在滂沱大雨里淋了很久,直到张怡和黎璃撑着伞将她架了回去,一天一夜的高烧折腾地她宛如来回了一趟地狱,但是生活从来就是这样。如水流年里,有些守候,终究是带着刺的,有些离去,终究是带着痛的,不是谁都能给你憧憬陪抹释怀,那个最终能帮到你的,只能是自己。沧桑的年华,誓言像风一样带过,何谓要解释到怀疑,口是心非罢。若干年后,当初哀痛转身的男孩,会不会在某日想起那个曾经让他笑过的女子,一点也不明媚的女子。   随后几天,颜筱躲在寝室里搜索有关于浮生的一切信息,她拖着疲惫的病躯声声咳嗽像着了魔般试图补齐这些年缺失的所有记忆。   三年光景,他已经从W城一个小小播音员摇身一变成了著名的根祗文化传媒公司的创始人,由他制作播读的宣传广告传遍了整个大街小巷。   这三年,她有多思念,他就有多成功。   看着颜筱整日端坐在电脑面前不发一言,张怡曾不止一次地想上前干脆利落地拉掉电源,这时黎璃都会摆摆手,把她拖到一旁小声地说:   “你随她去吧,她有权利遵循自己的内心。”   张怡盯着颜筱因为剧烈咳嗽而不断起伏的瘦弱背影叹息地直摇头,但谁也看不到,此时屏幕前的颜筱反而充满了一股力量,她并没有因为这三年的等待而忧愁感慨,她的眼神饱含期待,愈发地显得光亮起来。   爱情让人冲昏头脑,也让人保持清醒。   病好以后,颜筱立即回复到了平日里的状态,仿佛之前种种只是经历了一场幻觉。她像以往一样上课吃饭,嬉笑打闹,但在随后来临的整整一年里,当别人为了毕业论文忙得天翻地覆,她却躲在图书馆里疯狂啃噬着各类配音教程。   毕业年的来临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躁动,其中不乏恐惧着山穷水尽疑无路的人心惶惶者,但更多的是憧憬着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的热血青年,在这二者之间,囊括了一个寻常寝室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规划。   “黎璃,你毕了业打算干什么?”关了灯后,张怡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和肖涛商量好了,留在这个城市,找两家离得不远的单位工作,下了班一起回家,他做饭,我洗碗。”   “哎哟喂,美不死你!”   黎璃在黑暗中轻笑出声,“你呢?”   “找一好工作啊!离家远远的,从照顾我弟的慈善事业中解放出来,然后对我的心上人发起攻势奋起直追!”张怡兴奋地一下坐了起来。   “你真打算追他啊?我听说最近他俩因为毕业工作的事闹分手,你现在找他说不是更好吗?”   “哪能啊!在这动荡的年月里鲁莽表白显得我多没诚意,还是等以后稳定了再说吧。”   “他长得那么好看,你就不怕又被别人抢走了?”   “我保证等我一签完合同,转头立马去找他。”张怡说完,敲了敲隔壁上铺。   “丫毕了业打算去哪?”   一直沉默中的颜筱缓缓却坚定地回答:   “根祗文化传媒,我去浮生的公司。”   “你丫疯了吧?他背信弃义让你等了这么些年,到头来你还主动找过去给他卖命呐?”张怡因为愤怒不由地提高了分贝。   静谧的空间里,颜筱并未答话。   “你恨他吗?”黎璃鼓起勇气打破尴尬。   “不。”颜筱在一幕漆黑中轻轻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恨过他。”   如果真的有怨恨,那也只是一时间失去归属感的自我埋怨,历经了一片岁月,它们渐渐脱胎换骨变成了一种翘首以盼,如今的颜筱,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颜筱的无怨无悔让黎璃十分动容,她情不自禁附和着:“加油,我支持你。”   “疯了,疯了,都疯了!”张怡气得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在不甘与惋惜中愤然睡去。   蓄势待发的过程是折磨人的,尤其在这动荡的毕业季,每个人都心急如焚地煎熬着,但也有个别的人提前收获了四年革命胜利的果实,比如某一天的上午,张怡收到了汇丰公司的邀请就业函。   汇丰公司是X市赫赫有名的大公司,主营金融贸易与投资,如果张怡签下合同,她将成为所有经济管理系应届毕业生惊羡的靶心。   张怡双手捧着邀请函不可置信:“我的天!你们快来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颜筱毫不客气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哎哟!疼!疼死我了!哈哈哈哈!”   “如你所愿,离家远远的好工作。”颜筱张开双手拥抱她:“恭喜你啊,张怡。”   “谢谢谢谢!”张怡兴奋地每根汗毛都跳动着扬眉吐气的欢畅。   “现在就差向你的白马王子告白了。”黎璃在她俩身后激动地拍手鼓掌。   黎璃的一句话让张怡从狂喜中幡然醒悟,她一把拉开颜筱郑重其事地催促着:“快快快!你俩赶紧帮我扮上,我现在就去找他!”   “啊?”两个人呆愣地对视了几秒,继而迅速投入到包装张怡的任务当中。   好一番折腾之后,张怡在镜子面前提着长裙犹豫地问:   “这样行不行啊?也忒隆重了吧?”   颜筱边整理裙子上的皱褶边白了她一眼,“隆重什么呀!披肩长发花长裙,配上甜得像糖一样的妆,保证他一看到你立马心猿意马。”   “光心猿意马没用啊,万一他对我始乱终弃怎么办?”   “行了吧你,再不去天都黑了。”   “走了走了。”张怡顺手抄起桌上的手机放进口袋,临走还不忘回首抛了个媚眼。   “等我好消息。”   张怡走后,颜筱累地瘫坐在椅子上。   “你说那个男生会接受她吗?”黎璃收拾着满桌狼藉担忧地问道。   “管他接不接受呢,张怡等这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爱要勇敢说出来才不会给青春留遗憾。”   黎璃歪着头想了想,“说得也对。”   正当二人会心微笑之时,张怡突然推开寝室的门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看这情形告白失败了吧,没事儿,咱晚上陪你一块喝酒去。”颜筱搭着她的肩膀,假装一脸轻松地宽慰着她。   张怡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颜筱,仿佛心脏都快窒息,半晌,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半路上接到家里的电话,我爸死了,突发性脑溢血。”   张怡的父亲从抢救室里推出来的时候张怡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颜筱连忙上前扶住她,黎璃看了一眼黯淡了的面容扭头倚在肖涛的肩膀上掩着鼻子啜泣,泣不成声。医院的走廊上回响着此起彼伏的悲恸之声,在这寂寥的午后显得那样的漫长持久。颜筱看见张怡的母亲牵着儿子的手是那样的脆弱无助,他们跟随着担架一起将尸体抬到车上,在这过程中,张怡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在这风木含悲的时刻,她必须打起精神去缴费,办理火化和死亡证明,处理一系列她这个年龄不应该去面对的繁缛琐事。   临分别时,颜筱把肖涛和黎璃以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集中起来递给张怡,张怡抗拒性地推开颜筱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吧,不然我们跟你翻脸。”颜筱说着把钱塞进她的上衣口袋,“好好在家休息几天,假我们帮你请。”   张怡忽然就流下泪来,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深夜的狂野中嚎叫。她的内心充满了尖锐的隐痛,就是流眼泪也无法使她减轻。   颜筱将她的头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   “哭吧,能哭出来就是好样的。”   假使给生命设一个期限,我们能不能跳过悲伤马上老去,一夜变白头,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不舍。可是命运并不是我们所能选择的,唯一能做的只有默然承受,看着被光明驱散了的每一处黑暗都是荒芜,目睹着有些悲哀苍老了生命中的一整个世纪。   毕业的这天终于来临了,喝了这杯酒,大家就要各奔东西,离开这片生活了四年的土地。颜筱和黎璃越过人群分别拥抱了季桐和张茜,年轻的岁月里,最美好的时光一去难回,所有因少不更事而铸成的错误,最终被升华为一种洞悉,一种原谅。   “去根祗的资料都准备好了吗?”餐桌上张怡关切地问着颜筱。   颜筱指指自己的头说:“我准备了整整一年,早就牢牢记在这了。你呢?真的打算放弃汇丰公司吗?”   “我妈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弟弟要上学,我留在家乡工作会方便些。”   “那你喜欢的人呢?你不打算跟他说了吗?”   “以前没有资格说出口,现在我更没有资格拖累他。”张怡垂下眼帘,让人辨认不出脸上的神情。自从父亲走后,全家生活的重担压在她的肩上,使她转眼像变了一个人。   颜筱叹了口气,转头问一旁的黎璃。   “你呢?和肖涛的工作找的差不多了吧?”    黎璃平日里一向少言寡语,但是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昨晚我和肖涛分手了,我爸妈说我如果不回去,他们就死给我看。”   52度剑南春浓烈的辣味呛得她当场就吐了,认识黎璃这四年,从来没见她像今天这样失态过,她喝完了吐,吐完了再喝。颜筱拉住她的手不忍心地劝着。   “黎璃你别喝了,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小心伤着胃。”   黎璃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颜筱的手。   “让我喝,你们谁都别劝我。你知道吗?我们分手的时候肖涛都给我跪下了,他抱住我的腿一个劲地求我,那痛哭流涕的样子几次都让我心软了,可是我不能啊,一边是我的爱人,一边是生我养我二十多年的父母,我只能狠了狠心把他的手掰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颜筱不知道要有多大的勇气使她放弃了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孩,那些说过的情话,脆得像今晚的月光,碰碰就碎了,乖巧温顺的黎璃还是向父母妥了协,这段深刻痴缠的初恋,最终成了白绸上抹也抹不掉的一滴朱砂泪。   她们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分了手,身后的母校如同一座被放弃的城,它承载过的生活被推向岁月深处,推入恒久空虚,未来则是呈现无所归宿的白浪茫茫,等着她们去拓开荒地。她们告别了短暂而漫长的四年,告别了持有无国界般被快乐冲击丰富动荡的过往,带着一颗曾经对前程狂热追赶而此时意兴阑珊的心,驶往虚空底色之上茫茫海洋般的未来。       ☆、第十九章 绝望和希望   根祗文化传媒位于C城繁华市区的一栋写字楼上,颜筱接到通知去面试的时候,因为专业不对口,hr的中年女人没少刁难她。好在颜筱准备充分对答如流,四十分钟后,女人透过厚厚的眼镜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   “颜小姐,虽然你大学不是学的本专业,可你对配音流程了如指掌,专业知识过硬,语言表达能力很不错,声音也好,这份助理的活相信你能胜任。”   总算是通过了,来的路上还一直担心会不会被打道回府,颜筱提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下来。   “谢谢,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周一上班时并没有见到纪浮生,颜筱假装漫不经心向办公室的女孩打听。   “哦,你说纪老师啊?他去B市三里屯南街的东区参加中国配音大师班的课程培训了,还有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在这个圈里不兴叫纪总,要叫老师。   “哦。”她隐隐有些失望,但静下心来适应环境总比见到他措手不及的好。   根祗上下几十位员工,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大的工作室,但它在界内却是首屈一指,这些年,浮生的努力有目共睹。   颜筱所处的职位需要精通CoreIDRAWPhotoshopCSAI,好在大学时候林笙教过她,除此以外,还需要很好的思维,有了自己的构思和想法,有时候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作品。   颜筱天资聪颖,适应力强,几天的培训期后,不说轻车熟路,倒也能应付得过来。   浮生不在,办公室的工作相对比较轻松,因此她有很多的时间趴在办公桌上勾勒无数个和他重逢的场景。17岁仲夏的那个下午依稀就在眼前,浮生递来的微笑从此铺在了她等候的路上。一面缘成千古梦,当指尖的流年纷纷坠落,她依然坚信不用把他的名字念上一千遍,也已扯成了永世的緣,不用把他的容颜看上一千遍,也能千古回首一如昨天。   他是走在人堆里耀眼的男子,她是沉溺于发现风景的眼睛,因此当颜筱一个月后按下写字楼电梯的按钮,看着鲜红的数字从五顺次跳下来,到达一的时候把手贴在门上,享受缝隙里漏出的冰凉而后开电梯的一瞬间抬头看到他的英俊脸庞时,有那么一瞬间电光石火的眼神触碰,他走出来的时候擦过她的肩,转过头来回应她的怔住,沉默,放大的瞳孔和嘴角停顿的笑容,以及来不及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这是四年之后的第一次相遇,即使多年以后他们之间所有的细节都不记得了,依然倔强着不肯磨灭的是当时他胜过一切甜言蜜语的擦肩转头和她如暗夜里钻石般闪亮的流珠顾盼。   “浮生!”她怔在原处脱口而出,头皮阵阵发麻。   浮生的脚步停下来,眼神平静而恭谦。   “你好,是在叫我吗?”   颜筱设想过一千一万种可能,却怎么也想不到,四年后的今天,当他们再次重逢,他的一句你好将他们之间划得一干二净。   “我……。你……”这一句话打破了她眼底最后一抹湛蓝,问候的过程也变得磕磕绊绊。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冲着她点头示意:“再见。”   颜筱手中的文件夹顿时落地,她连忙蹲下去捡,地砖的冰凉沾染上她的手指由下而上漫过一阵哀伤。   这样的哀伤,是在烈日炎炎的七月想念起呼啸在萧瑟秋风里的火车车厢,浮生温和的笑容投过来,在她的心里形成阴影。他说你就是烟火吗?他把他积蓄的睿智和温情让她一一路过并热爱,他让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依旧被梦所裹挟。这样的哀伤,是战场上那个固执到最后打不到的士兵,一次次站立在残碎的空气里接受摧残,战声撕天,连骨骼都忧伤起来。   恍惚过了一个世纪,她借着墙壁的力量站起身,踉跄走进了公司。   “小颜,你怎么才来?快过来帮忙!纪老师从B市带回来一大堆样本。”此时的办公室一片人仰马翻的忙碌景象,隔壁座位的女孩抱着一摞厚厚的CD交到她手中。   她从失魂落魄中抽离出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工作,制作,配乐,剪辑,处理,归类,一忙就是好几天,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她食之无味,寝不能安,每每在公司遇到纪浮生,他都是面无表情或是一笑带过,那笑容里,饱含着礼节和距离,颜筱确信,在他的心里,已经完全将她忘记了。     与此同时,一个公开的秘密流传于全公司并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浮生在女人的温柔怀抱中辗转,蝴蝶流连于花朵般汲取春色,围绕着他身边的女子就像他衬衫上的粒粒纽扣,华丽而富有质感。颜筱清楚所有,无声宽赦一切。来公司一个多月,别人只当她性格寡默,只有她自己清楚,此时已无退路可走,唯有努力工作,重获他的赏识。   公司不大,但氛围良好,企业文化足够优秀。每周一次的例会,浮生都会和大家交流讨论公司管理方面的漏洞,他鼓励员工提出建议,并对精彩的观点加以采纳。   这周的例会也是如此,各部门将一周意见汇总,逐一上报。浮生专注聆听,并不时地拿笔在纸上记出重点,末了,他迅速浏览了一遍,接着搁下笔,抬头看着众位。   “有一本讲管理学的书叫《致加西亚的来信》,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读过,我想知道大家对主人公罗文怎么看?”   这本书恰巧颜筱在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就看过,经过三十秒无人回应的沉默后,她站起身来侃侃而谈。   “常理来讲,从这本书问世之后,不难想象当代企业管理层有多渴求寻找到罗文这样的人才,但是很难。说像罗文这样的人少也不是很确切,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有这样的潜力可以挖掘,只不过是有聪明的”罗文“和相对笨拙一些的”罗文“之分,因为人的资质禀赋不一样,然而态度端正了就一切都好说。所以说企业与其去千方百计花重金去找寻这样的人才还不如花时间精力去培养。没有一个人天生愿意为自己的雇主卖命,要员工按照老板的总目标去不打折扣的完成,不用管理层一鞭子一鞭子的抽,首先自己就要考虑到很多东西。”   浮生将整个背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有意思,接着说。”   “我想提一提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注意到的两个细节。”颜筱顿了顿,用余光环顾了四周,所有的人一致惊讶地张大嘴巴等待着她的下文,如果他们没记错,这是颜筱这一个月来言论最多的一天。   “第一是罗文乘渡的轮船进入古巴领域之后跟随他的那些同伴,我非常钦佩这些人,他们是有着和罗文同种精神和态度的人,有共同的目标也同样聪明,所以任务一旦有了他们,执行起来的却方便不少。但是这些放在现实里来讲,你很难保证现实里的”罗文“能遇到他的同类人,他也许有心为企业全心全意贡献,计划中有高度的责任感和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完成每一个上级交代的任务,然而他的合作人正巧和他相反,投机取巧,善于为自己的失职开脱,这会造成两种后果,要么这个罗文为了人际关系妥协了和他们沦为一体,要么就是以更加坚持不懈的精神去完成这个看起来难了一倍的任务,而事实上是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选择了前一种,这是一种无奈。”   “那么第二呢?”   “第二是帮助罗文攀登西拉梅斯特拉山北坡的那匹马,影射了一般雇主和员工的关系。谁在传播公司的理念。一家有理想和信念的公司才更有影响力,你要员工为你卖命,凭什么。没有远景的吸引,傻子才帮你做。老板显然过于夸张,管理层呢,也未必全心传播,或者传播出来的东西也显得很虚伪。所以,员工靠什么支撑去爬山滠水呢。很多老板都会干同样一种事:过河拆桥,中国的儒家思想强调的首要是仁爱。就是要重感情,要仗义。你说别人在你危难的时候帮了你一把,你最后把人给甩了,这算什么呢。或者就是老板并不了解自己的员工,员工都有非常实际的需求,而这些需求很容易被主管忽视。比如物质层面的,他需要的是白水,你给了面包。这还算不错,怕就怕她需要白水,你给的是冷眼。员工是否逾越,直接影响他是否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颜筱调侃式的发言让整个会议室腾起一片欢乐的笑声,有人甚至带头鼓起掌来。   浮生合上文件夹俯身前倾递来一只手,颜筱犹豫地将手伸过去,与他在半空中紧握了三秒。   “说得不错,获益匪浅。”   颜筱咽住话,红了脸,低下头,力避他的视线。相隔这么久,在他含笑看着她时,她依然不知所措,一如从前。   此次例会之后,公司上下显然改变了对她的一贯印象,他们热情地与她打招呼,调皮地竖起大拇指,办公室的老同事也愿意多教她一些,久而久之,她在工作中越来越感觉到游刃有余。就在一切都显得平缓安和的时候,她意外地接到了黎璃的结婚请柬。       ☆、第二十章 赠尔冬阳   黎璃的婚宴设在这个月的中旬。当颜筱赶到的时候仪式就快要开始了,张怡在座位上冲她招了招手,她提着挎包从入座人群的狭小缝隙中一路穿过来。   “这婚怎么结得这么突然呐?之前可没听她提啊!”颜筱坐定以后张口就问。   “嘘……”,张怡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小点声:“听说是家里人给安排的,黎璃一毕业她爸妈就给她找了份当地的工作,后来就策动着给她相亲,男方经济条件不错,俩人处了一段时间就领了证。”   “为什么?难道黎璃很爱他吗?”颜筱压低了的声音里遮不住满心的激动。   “这么短的时间谈不上爱吧。”张怡自嘲式地抿嘴笑了下,“更多的是双方父母的意思。她把她一辈子的爱都给了肖涛,也许现在就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过日子。”   正说着,猛然间音乐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推门走了进来,她是那样的美丽纯洁,飘渺脱俗。   司仪紧接着一套陈词滥调,众宾客跟着起哄。由于婚礼办得盛大至极,因此场面甚是热烈。   颜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巴忿忿不平地嚼着,她拉了拉张怡,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   “那男的一点儿都配不上黎璃。”   “哪有那么多配得上配不上?有时候婚姻和爱情就是两码事。”她替颜筱把杯子里的饮料倒满,递给她若干餐纸,抬头问道:“你怎么样?”   “唉。”颜筱放松身体靠着椅子后座叹了口气,“正计划着突破瓶颈期,希望不久能成功吧。”   “怎么了?他还是不记得你吗?”   “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爱上我的。”   张怡无奈地浅笑着摇了摇头。   “张怡,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张怡瞬间缓慢了咀嚼的动作。   “我们不可能永远无忧无虑,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变?”   颜筱苦笑了一声,看着她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听隔壁班的同学说白马王子和他女朋友和好了,这个月底也要结婚了。”   “他们俩很配,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张怡面无表情地回应,冷静得有些过分。   “可是你明明就很在意他……”   “别说了。”她立即打断了她,“我现在只想努力挣钱供弟弟上学,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   “好吧。”颜筱举起酒杯朝张怡碰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一顿宴席匆匆结束了,告别黎璃的时候她握着她的手,发自肺腑地祝福她。   “希望你过得幸福。”   黎璃莞尔一笑,倾身抱了抱她,“我会的。”   回程路上,她的心纠结着久久不能平静。聆听车窗外的风奏响着大自然生生不息的永恒,在这样的永恒中,渺小的爱情和芦苇一样微不足道。曾经三个人过往岁月中对于爱情的每一个畅想与构造,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紧攥在手心,湿了一地流年。   爱情是什么?它真的能和幸福划上等号吗?这些问题如同隔夜宣纸上囚不开的水墨般令她看不穿,这么些年,她从来都是如一朵梅花般开在他的风向里,虽然如今香如故的话语错开了格式,但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像站在明清的暮鼓中一样等待着他的晚归。   光阴之瞳,娇黄。兀自守候的年历里又翻开了新的一页。此时的颜筱,已告别了花菁草离,年华倾城的稚嫩岁月,经过一年的历练,她变得淡然果断,渐趋成熟。这一年的时间里,她静静地看着浮生身边的女人不停地上演又落幕,有的甚至连容颜都来不及记住。青春深埋入茎,她如一朵芬芳的花朵安然开在他必经的路旁,哪怕他的脚步从未停留。或许是她的努力,也或许是她杰出的工作能力,浮生对她终于愈发地器重起来。   这年冬天,Z城的广播电台邀请根祗为台里录制几段片花。浮生带了寥寥数人同行,其中包括颜筱。几个人在电台忙活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烟一样轻,银一般白,飘飘摇摇,纷纷扬扬,落在湿润的地上。一行人一路寻找吃饭的地方,无奈正值寒假兼年末,每个大大小小的餐厅都人满为患,行走了十分多钟,颜筱仰头望着天空,眼看雪如扯碎了的棉絮般扬了下来,随即说道:   “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推开“情动丽江”的门,浮生的肩上散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颜筱不动声色替他轻轻拂去,四处环顾了一会。自她走后,餐厅里都是陌生面孔,这也正常,这种环境本来就是新旧更替来去不定,她径直走向收银台上,扣了扣桌子问道:   “请问Andy在不在?”   桌子后收银的姑娘茫然地抬头回应:   “不在,有什么事吗?”   “麻烦你挂个电话给他,就说颜筱带人过来吃饭,烦请他给安排个座位。”   “好的,您稍等。”   收银员通着电话的同时,同事拿她打趣:   “你大学四年光顾着吃了吧?连老板都混这么熟。”   颜筱刚要解释,浮生站出来接应着玩笑:   “拿不了证据可别栽赃啊,颜筱同学在根祗这一年的成绩可是有目共睹的。”   同事哈哈一笑,末了仍不忘逞一时嘴瘾:   “你可真有老板缘,连纪老师都替你说话。”   颜筱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听见收银姑娘跟她说着:   “我带你们去四楼的知乐镶吧,Andy说他一会儿就过来。”   “好的,劳驾。”   包厢的陈设没多大改变,大家一致推荐颜筱点了几个餐厅的特色菜,开了一瓶老白干。   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谈论着Z城的第一印象和电台规模,懊悔着刚才的片花可以再录得更好一些。   门忽然被推了开来,遂良端着一只酒杯笑容可掬。   隧良还和以前一样,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全数人的目光。   “欢迎几位的惠然之顾,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浮生起身与他碰了酒杯。   “老板客气,如果不是你,今晚我们恐怕都得饿着肚子睡了,请问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andy,我的中文名大概只有颜筱和我身后的妻子知道。”   女子调皮地探出头来,朝着桌子鞠了个躬脆生生地喊到:   “欢迎光临。”   “宋晴!”颜筱惊讶叫出声来,眼前的宋晴紧密挽着遂良的手臂,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你们……?”   “我们去年就领证结婚了”,宋晴紧挨着颜筱坐下,拉着她的手佯装生气:“结婚本来想邀请你,可自从你换了号后就再也联系不着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来看我。”   “我这不是忙吗!”颜筱连忙斟满了面前的酒杯,“我给你们敬酒还不成吗?就当赔罪。”   “一杯可不行!”遂良向颜筱眨了眨眼睛:“我可记得你很能喝。”   颜筱连喝了两杯,浮生走过来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剩下的我来替她喝。颜筱可是我公司的得力员工,我还指望着她来创造效益呢,你把她喝坏了可不成。”   他们在欢乐的气氛中推杯换盏,颜筱倚着宋晴的耳朵小声地问;   “他对你好吗?”   “嗯。”宋晴娇羞了脸不住地点头,洋溢着甘美的笑容,这个笑容,在以往的四年大学里,曾经照亮过黎璃的脸庞。   “恭喜你,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颜筱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晚餐一直持续到二十一点,踏在银装素裹的街头,大雪气势汹汹,颜筱摊开双手,看着它们跌落在手心由风华正茂很快沦为香消玉殒,可还是一如既往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万千世界中,有人因坚持而终成眷侣,有人因付出而遍体鳞伤,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精彩生活而奔跑向前,有多少人会站在原地为你停留?   有人提议去K歌,于是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家练歌房,又要了两打生啤。   其他人抢着上前点唱,只有浮生坐在角落喝着生啤,他说他唱歌并不好听。在颜筱的记忆里,中学的电台节目中,浮生是唱过一次的,阿雅的“世界无限大”,和他平时主持节目的嗓音不同,歌唱的时候更像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想到这,颜筱不由得偷笑了一下。   她坐过去和他一起摇骰子,她的技术生涩,于是被动喝了很多的酒,加上之前空腹连灌了两杯白干,意识逐渐恍惚起来,有人推她过去唱歌,eason的“一丝不挂”,她拿起话筒模糊唱了起来。   这些年望你紧抱她出现   还凭何担心再互相纠缠   给我找个伴侣找到留下你的足印也可发展   全为你背影逼我步步向前如一根丝牵引着拾荒之路   结在喉咙内痕痒得似有还无   为你安心我在微笑中想吐未吐   只想你和伴侣要好才顽强病好不聚不散只等你给另一对手擒获   以为青丝不会用上余生来量度   但我拖着躯壳发现沿途寻找的快乐   仍系于你肩膊或是其实在等我舍割   然后断线风筝会直飞天国一直不觉捆绑我的未可扣紧承诺   满头青丝想到白了仍懒得脱落   被你牵动思觉最后谁愿缠绕到天国   然后撕裂躯壳欲断难断在不甘心去舍割   难道爱本身可爱在于束缚   无奈你我牵过手没绳索   她记得旋律是美的,可不知怎的突然鼻子酸了起来,一连串泪水从她动情的脸上无声地落了地,接着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抽离出来,散步在这狭小空间里。   “你怎么了?”有人过来扶着她的肩。   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任凭自己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膝盖,眼泪不可遏止地向外汹涌。   “别哭了。”浮生的声音响在她的正上方,她仰头,将满脸的泪水呈现给他,那饱经风霜的眼神里,分明闪耀着呼之欲出的心痛。   “你真的关心我吗?”   他不说话,只是弯腰不断替她擦去泪痕。    “浮生,五年了,这五年你真的关心过我吗?”颜筱痴痴地看着眼前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泣不成声,“你把我一个人丢在18岁,一丢就是整整四年,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假设岁月静止,美好重回。我每时每刻都在用所能有的,竭尽全力的能力,来记得你,因为我害怕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慢慢地会变得不记得,然后我就把你给丢了。可是我不能,因为你说过会记得我,一直一直记得我,所以我一等就等了五年,五年过去了,你还能记得当时你许给我的诺言吗?”   “你喝多了,我给你找住的地方。”浮生揽过她的肩,将她从沙发上提了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搀扶着向外走去,留下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背影。   她倚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雪花灌进她的口中,呛得她剧烈咳嗽了起来,她挣脱了他,胃里如灼烧般翻滚,她弯下腰在路边歇斯底里地呕吐,一直吐尽了全身的力气。后来她索性坐在雪地里,倚着街边的广告牌,疲惫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烟火”,浮生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不由地哽咽起来,“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可以重新开始。”他皱着眉头用饱含着歉意和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她却没有了回应,只是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接着发出了均匀的酣睡声。   隔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睁开眼睛发现是宾馆的住宿房,而她正和衣躺在白色的被单里。颜筱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地摇了摇头,努力地回忆昨晚的情景。她记得电台,隧良和宋晴,K歌和摇骰子,然后呢?回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她又丧气地倒在床上。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是张怡的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打算告诉她这个荒诞的夜晚。   不等她开口,那端的张怡焦急地喊道:   “快到仁和医院来!黎璃出事了。”       ☆、第二十一章 谱一曲深思熟虑的悲怆   手术室门口,张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停搓着手。她脸色沉重,神态焦急。   “出什么事了?”颜筱奔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先坐。”张怡朝一边挪了挪,用手指了指手术室,“流产手术,还没出来呢。”   “流产!?”颜筱惊愕地瞪大双眼,“黎璃怀孕了!?可是怎么……是孩子不健康吗?”   “唉。”张怡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低头痛苦地把手插进头发里,好半天才仰头说道:“我这次也是临时有事在她这住了几天,这才知道她一直过得不幸福,老公仗着家里有些小钱,对她百般挑剔。黎璃嘛,我们都知道她,在大学就是忍气吞声不懂反抗,结了婚也还是这样。那几天因为顾忌到我,看得出他尽量地克制自己。可昨天夜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吵了起来,等我醒来时就看到他对蹲在角落的黎璃拳脚相加,我赶紧架着她到医院做了个检查,才知道怀了孕,已经两个月了,孩子是保不住了,现在只能流产。”   “怎么会这样?”颜筱这才惊讶地跌坐在椅子上,“她还好吗?”   “轻微脑震荡,中度抑郁。”   “那个男人呢?”颜筱激动地声线颤抖,“我绝不会轻饶他!”   张怡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冷静,“我已经报警了,法律自然会惩罚他,事发突然,家人还不没有通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安抚她的情绪。”   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黎璃被推到了休息室。她看着迎上来紧皱眉头的张怡和眼眶泛红的颜筱笑着安慰道:“放心吧,我没事,做的无痛人流,真的一点儿也不疼,我还睡了一觉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硬撑。”黎璃越是说得清淡越是刺痛了颜筱的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有什么可说的。”黎璃凄然地转过脸去,“路是我自己走的,当初我抛下肖涛时就应该想到这样的结局,如今有几个男人真正不在乎自己妻子的贞操?尤其是他这样强势的人。想不到别人浓情蜜意的新婚之夜反而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说到底,是我活该吧。”   “不”,张怡果断地摇了摇头,“这桩婚姻本来就是你父母的意思,要怪也不该怪到你头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黎璃自嘲地抿嘴轻笑,“我是被贴着乖巧孝顺的标签长大的,每一个脚印都是等父母设定好了才走。还记得在学校天台的那晚吗?我多想和你们抽完整包烟,一同感受风吹过的浪漫,雨淋过的潇洒,可是我从小到大都被教育着不能吹风,不能淋雨,不能做除规矩以外的事。肖涛是我这一生中一个美丽的错误,我当时还庆幸及时终结了这个错误。没想到到头来,我的乖巧孝顺反而害了我自己。”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黎璃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颜筱,“忘掉过去,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颜筱向公司告了个长假,在黎璃的城市逗留了十五天,给她煲汤,洗衣服,陪她办了离婚手续,看着她平静地将离婚证交给她的父母,说了句女儿不孝,然后走得头也不回。   “你回去工作吧,这么些天,耽误你了。”临别时黎璃一脸的抱歉。   “说什么呢!只要你好好地就成。”   “我以后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就当老天又赐了我一条生命,让我重活了一次。”   “加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恩,好,再见。”   “再见。”   浮生说过,真爱,双方必须具有深切的认识,不曾交换过心灵的爱侣,便无法体验双方人格之中的沉潜部分。在缔结盟约之前,心灵上的妥协远比仪式来得重要,取得婚姻妥协的两个人,今后致力的方向,将是使自己选定的人快乐。黎璃把她一生的快乐交给了这个男人,但他并不懂珍惜,弃之如草芥。   这就是包办婚姻的悲哀之处吧。   颜筱在一路的颠簸中酣然入睡,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安安稳稳的饱觉了,车子到达C城时,她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向公司。   年关将至,公司里忙得一片昏天黑地,所有的人都赶着在年假之前做完手头上的一堆琐事。颜筱打起精神,直忙到华灯初上。此时办公室的人陆续都走了,颜筱抬头一瞥,只剩下一个上次和她一起去Z城录制片花的同事,此刻他也一切妥当,正在整理桌面。   “你还不走?”   “快了,再配完一段乐就走。”颜筱盯着电脑屏幕迅速回应。   “哦,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加班太迟了。”他提着包经过颜筱身旁说道。   “好。”   同事拉开了办公室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喊她:   “哎?你是不是有个没跟我们提过的小名儿?”   颜筱扑哧一下乐了:“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哦,上次在练歌房里你喝多了,后来是纪老师说要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我追出去想给你们送把伞,看你倚在广告牌上睡着了,还听见他叫了你一声烟火。当时风雪很大,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你听错了。”颜筱的视线平静地移到他的脸上:“我没有那样的小名。”   “这样啊,那我走了。”   世界充满意外。这一刻,在办公室死寂般的夜里,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分离并不是爱情的终点,绝望才是。   为什么。   他明明记得她,却在满心喜悦重逢时装作陌路。明明知道会带给她痛苦,还一如既往地任凭周围莺燕扑飞。这八年与他紧紧相连的时光里,那份纠结的思念和沉溺的暧昧,那些独自悄然的绽放和寥落等待的守望,还有那或想或在或摇曳或明媚的爱情,难道只是自己自说自话的幻觉吗?   她不甘心。   惶然走出门去,满眼密集的灯火标明城郭。倚在街边的栏杆,把自己注在冬夜凛冽的月光里。   掏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你在哪里?”   “在家,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你一直都记得我对不对?”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浮生,我想见你,就现在。”   “有什么事明天公司再说吧。”电话那端,他挂得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果断拦了一辆的士,直奔他的住处。   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抵达了,才能得到解脱。   她怀抱着坚定的信念站在他的门外,按了第一声门铃。   “是谁?”   “是我,颜筱。”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一会睡了。”   “浮生,你知道我是烟火。”   “就算知道又怎样?我根本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浮生的声音很近,仿佛紧紧挨着门。   “我不信,不在意又怎么会记得?你把门打开,当面跟我说。”   “你走吧,我不会给你开门的。”与此同时,颜筱的耳边清晰地传来了拖鞋由近及远的声音,接着就没有了回应。   “浮生,我就站在这里,一直等到你开门为止。”她赌气似地拍了下门,颓然靠在墙边。   等了近一个小时,她又重新按起了门铃,一声接着一声,直到隔壁邻居出来抗议。后来干脆拿出手机拨他的号码,听着他的手机铃声隔着门板响起了一遍又一遍。   凌晨时分,她的腿已经疲累的完全站不动,只能倚着门缓缓坐了下来,看着手中自动关机的手机,仰头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零下二三度的天气,她蜷缩身体,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她侧头伏在手臂上想睡会,可是脑海中跳跃的记忆像缕缕丝线经纬,密集成光滑的布匹,牢牢将她缚住,不得动弹。   第一次独自见浮生,他远远冲她微笑,笑容逐渐清晰,她看到他嘴巴里健康闪亮的虎牙。后来他回忆说:“当时你坐在凳子上,眼神淡漠地让我恍惚以为时间冻结。”   于是她向他袒露了自己稀薄的童年,那些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小心与煎熬。他抚摸着他的头发,牵着她的手。那天那一条路他们走了很久,沿着路,踩碎枯黄的落叶,一直到夕阳斜下,地面上印出长长的一双影子。此后,他在她沉默寡言的性格里注入了一泓跳动与丰盈。那些被他赋予过改变过的过往,在岁月里像远山一样苍茫。   纵有语千般,可此夕难相守。   天色终于破晓,对面的门被打开。一个小男孩跳出来疑惑地看着她。   “妈妈妈妈!姐姐为什么坐在地上不起来?”他朝着门里叫喊。   接着一个尖锐的女声大声嚷道:“快进来!这么冷的天坐在地上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她撑起冰冷发麻的身体站起来,仅有的一丝希望横于胸前,熟练且深沉地死去。   叩了三声门,她贴着门说:   “我走了,以后我的人生,不会再为你停留。”   转身这一瞬间,所有的微笑和痛苦都盈盈在眼前,却又流转如飞。这爱情,始于如此的兴奋和渴望,又终于如此的挫败和荒凉。那些疯狂的痴缠的感情像一把刀,坚硬地插在心上。深刻的感情注定要自我折磨,而分离是唯一的结局。       ☆、第二十二章 一梦梦十年   她带着一宿的疲惫向公司提交了辞呈,打包行李直奔车站。站在人工售票机前犹豫许久,不知道此刻该去哪里,思虑再三,最终打了一张去往稻城的票。逃脱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有一条通往自由的路,和一颗摒弃世俗的心。   从C城出发,路况极差,她在间断的颠簸中睡睡醒醒。一过二郎山隧道,阳光倾泻,城市呆久了,看到这样的天空,算是一种久违的感动。当天搭路边的客运留宿“稻城妈妈”,没过多久就被告知大雪封了回程的路,于是留下来,在那里呆了两个多月。每天六点半起床,窗外银光倾泻,晒在房屋上结地霜,她徒步四处游览,随处都是这样的美景,仿佛走进了神往已久的天堂。一个藏族小孩走过来,生生地说了句“扎西德勒”,温暖至极。冬天的稻城极冷,但是雪山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面前。她在一片圣洁中掬起时间的潮沙,埋葬了多年前许下的宏愿。相逢不过萍与水,而聚散也可以潇洒的同一个转身那样简单,然后彼此成为彼此间擦身而过的过客,记得或者忘记,都在转身间相忘于江湖。直至开春返城,洁白的雪山已经将心中的积郁涤荡的所剩无几。   回C城找了份经济管理的工作,发誓要撇开丰盛而浓烈的生活,回归平淡,努力将所有的不痛快遗失到岁月的某处沼泽。一日一月,渐渐地,她成为了所有穿着规矩制服进出写字楼的成熟白领中的一员,依照环境审时度势,也学会了向日葵般的仰望,保持一个永不流泪的姿势。她用两年时间,练就了一身的淡定和从容,同时使自己完全适应了在忙碌的工作节奏中安静地生活,将枯萎描成浅淡,把日子磨成悠然。交织的岁月里,有情人终成眷属,有遗憾的人终能释怀。   两年后的某天,她像平常一样完成工作准备下班,却意外接到根祗人事的电话。这两年她的手机号不曾更换,但从未接到浮生的电话。这个城市说大不大,和他竟一次也不曾遇见过,有时她也苦笑着想,到底是没有缘分吧。   “喂?”她接起电话试探地问,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事。   “是颜筱吗?这有一份包裹需要你亲自过来签收。”   所谓包裹,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木质盒。颜筱接过来打开,里面满满的信件,字迹似曾相识。她惊讶地拆开,全是自己高中三年写给浮生的信,一封一封,被叠得整整齐齐。盒子的底部摆放着一张医院打印的诊疗单,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纪浮生,41岁,艾森曼格氏综合症,先天性心脏病。   她的脸变成青白,张惶的眼里夹着惊疑的光,直直地盯着人事的负责人。那人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将她手中的纸张翻过身,纸张的背面,写满了浮生的笔迹。   “这是纪老师最后在医院写的,他让我一定亲自交给你。”   颜筱的头轰然炸开,她颤抖地举起手中的信,周身一片空白。   烟火:   听说当一个人死亡的时候会经历潮状呼吸,那是生命停止之前的最后一段呼吸,汹涌极了,就像大海的声音,然后生命在一片潮起潮落中以某种夭折的姿态得已凝固。你一定猜不到,此刻的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备受煎熬等待着这个时刻。病痛就像一个魔咒,从小与我形影不离,令我饱受摧残,几次濒临死亡的边缘。日日夜夜,我在活不过40岁的预言中怵然感受光阴行进的痕迹,直到遇见你。17岁的你给我写了第一封信,歪歪扭扭充满了忧伤的笔迹在一堆信件中显得格外突兀,你在颁奖会上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成为了我一生中美丽又遥远的梦想。为了使它近在咫尺,我许你诺言,在你高考期间戒烟戒酒,入院积极治疗,可病痛并没有因为我的乐观向上而逐渐远离,反而愈加肆意。烟火,原谅我在发病的疼痛与窒息中放弃了你。与我而言,你就像生命一样奢侈,让我负担不起。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不能坦然接受你的爱,我能拥有的只有陪伴,无数缠绵但并不长久的陪伴。但我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虽未相认,可你的努力和成长使我欣慰,看着你从那个不谙世事忧伤自卑的小女孩蜕变成了理智聪慧成熟的成年人,我很安心,并由衷觉得幸福,这就足够了,我们之间本该如此,你在追寻中沧桑,我在无言中转身,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各自的世界里。好好生活。如果有来生,如果我很健康,我愿意在你22岁,用尽全力好好爱你。   浮生   一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滴在了手中的纸上。   “纪老师说想把根祗交给你,他说这是他一生的心血。”   在爱情转身的霎那,月,流泻着一汪的神伤,滴在心上,洒落一地的虚华。原以为他是青蛙,要很多女人的吻和眼泪,等上很多年,才能解除魔法,成为王子,竟不曾质疑为何他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却没一个能化茧成蝶。   一梦梦十年,而她的十年,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睿智的浮生扫除了她童年里的内向,自卑的颜夕将林笙带入她的世界,桀骜的林笙教会她知识,使她相隔四年后再次走进了浮生的生活,而温和的隧良,端起了那碗酒,终究换得了他的心声。   这十年,所有的欢笑和泪水让她成长,这十年,她终于成为了心怀感伤但甘心承担的女子。时间和历练是人生的财富,就像张怡,历经初恋的无疾而终,父亲的过世,就像黎璃,错失忠贞的爱情,踏过失败的婚姻,最终都会站起来,坚定地走下去,穿过黑暗,走向光明。   一个人要让自己慢慢变得美好,需要穿越生命的起源,而这些起源,也是痛苦的根基,像一条河,从不停息,最终汇入大海。   第二天,她到公司办了手续,将“根祗”更名为“展韵”。倚在桌上办公,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哼起了歌谣。   轻捻一缕伤,残念随风落。一场旧时光,满室旖旎香。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