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缘来是你 作者:风靡 楔子   末班车,很拥挤。挤攘之间,手肘被碰撞,他转头,迎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对不起。”道歉的话语,例行公事一般,毫无诚意可言。   “没关系。”他宽容地一笑,并不在意,目光望向窗外,看稍纵即逝的风景。   夜色映衬下,玻璃窗上的人影清晰得他不容忽视。   被人潮挤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短短,肤色黯淡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疲倦。   视线在玻璃窗中交会,后者迅速移开目光,而他,却准确捕捉到她眼中的落寞和厌倦。   “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见她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燃叼在嘴角的烟,他摇头,轻声提醒。   车内很喧哗,他的声音几乎一出口,就立刻被淹没。但近在咫尺的女孩,没有忽略。   她终于正眼看他,微微有些恼怒,挑眉,带着几分讥诮地开口:“你当自己是谁?”   对她故意的顶撞,他并不在意,只是望着她,平静地开口:“我是老师。”   他不愠不恼的语调显然出于女孩的意料之外,一时间,她愣住,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为人师表,心诚则灵。”他在拥挤的空间中奋力抬手,抽走她嘴角的烟,“这句话,我一直都很相信。”   “你,不太像。”女孩盯着他,目光梭巡过他嘴角的笑意,有些怀疑。   “不像吗?”他摸摸自己的脸颊,“才一个月,算不上长。今天头一次家访,老实说,我心里紧张得要命。”他伸出手,摊开在女孩的面前,“看,手心还是汗渍渍的。”   和善的笑容,看不出有半点恶意。女孩低头,凝视面前的手,手掌厚实,掌纹清晰,手心微有汗意。   “你……”她刚想说话,不料想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片尖叫声中,巨大的惯性使她整个人都向前冲去。   撞进一堵胸墙,随即,有人扶正了她的身子,微微向一旁避让;身后,一只手小心地替她挡住了连锁反应下从身后跌向她的重量。   她窝在他的怀里,视线下移,注意到从衣袋里露出的记事本的一角,封面上,书写着工整的字体——   “双阳高中,方其仁。” 第1章(1)   他比较喜欢按部就班地生活,对于过多出乎意料的惊喜,说实话,他不太欣赏,譬如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硬拉着相亲。   方其仁眼见着自己的母亲与她身边的女子热络地聊天,其间还不忘眨眼一个劲地向他暗示,一心两用,游刃有余,实在令人佩服不已。   “我们其仁呀,教起学生来滔滔不绝,一离开课堂就不会说话。”王淑华瞪了一眼只知道像根木头一般傻坐着的儿子,转过脸,立刻变成笑容满面,“不过这年头,像他这么不会花言巧语的老实人,也不太容易找了……”   有自卖自夸的嫌疑——方其仁想笑,无奈母亲两记威胁的眼神扫射过来,即便有天大的胆,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抹杀她老人家的面子。   拿起桌上的菜谱翻阅,他很有礼貌地征询对方的意见:“不知道陈小姐喜欢吃什么?”   如果他没有记错,她应该是叫陈曦——他老妈这几天在他耳边持续不停唠叨的名字。   “随意就好。”陈曦点点头,在与王淑华的闲聊中间或打量着方其仁,见他在等到自己的回答后,唤过服务生,没有半分客气,果真相当“随意”地点了几道清淡的菜色。   “夏天湿闷,口味淡些,比较养胃。”注意她眉心轻微纠结,似乎对他的安排有所异议,方其仁笑了笑,一言带过。   他似乎很能看穿别人的心思。没有过多的解释,随之即来的沉默,这个人,好像根本就没有与她攀谈的打算呢。   原以为只是一场乏味的相亲筵,聊以当做是对生活的调剂,没想到方其仁倒勾起了她的几分好奇心。   “我听说,你也是双阳高中毕业的?”既然他不愿意引起话题,那么她来,也不算唐突。   “是啊。”方其仁点头,简单的两个字算是回答。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他当老师已经三年了呢。从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能与学生坦然相处,一切,还算比较顺利。   王淑华在一旁干着急,美女在侧,还难得主动与其仁对话,他居然不知道抓住机会。又不是知识竞赛,做那么多是否回答干什么?   自己和老公的资质也不差呀,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笨儿子?   “那你一定认识龙少俊和卞朝阳了?”不被他的淡然反应吓退,陈曦托腮,抛出第二个问题。   “认得。”他看了她一眼,不吝啬地告诉她更多的信息,“我在双阳上学的时候,龙少俊是我的学长,卞朝阳是我的同班同学。”   仔细看他,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可惜,她看不出有任何的羡慕或是嫉妒。   “压力不会太大吗?”她问,很直接。   龙少俊和卞朝阳,可是双阳高中的资本和骄傲。只要他们出现的地方,光辉漫天,众人追捧。璀璨光环之中,即使差一步,相形之下也会黯然失色。   “有压力,但知足常乐。”他中肯地回答,并不掩饰。   不清楚在万人瞩目之下学习和生活的滋味如何,他也无法体会。他不是一个善于幻想的人,既然天分没有人家好,智商没有人家高,他也就乖乖地埋头书本,笨鸟先飞,一步一个脚印,考大学,找工作,当老师……甘于平凡的生活,过平静的日子。   听到他的回答,陈曦忽然笑起来,贝齿若编,光洁粲然。   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美女,人如其名,一颦一笑,别有一番风味。   “伯母——”陈曦转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儿子坦白得厉害?”   “他什么都好,只有说话,二十多年一直都没有学会。”为掩饰自己失态翻白眼的举动,王淑华拿过茶杯猛喝几口,直觉地想要狠揍儿子一顿。   其仁很差吗?想他当年在学校也算入流的人物,多吹吹自己会死吗?   要是他耍的是欲擒故纵泡女朋友的把戏,惺惺作态也就算了。偏偏她知道,他不是。   真是气死她了!   耳提面命少不了,个中曲折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将自己母亲精心安排的相亲搞砸了。   能够对他的寡言少语多加容忍,直到晚餐结束也没有黑下脸来,那位陈小姐多少还算有风度。   在母亲的建议下,也算礼尚往来,陈小姐爽快地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还要走了他的电话号码。母亲笑逐颜开,不过依他看来,他和那位陈小姐不大可能有更多的后续发展。   “不是我嗦,但是能不能拜托你,好歹也烘托一下气氛好不好?”王淑华坐在方其仁对面,苦口婆心指点她这个不开窍的儿子。   “哦。”方其仁心不在焉地应道,顺手拿起一旁的书翻看。   “其仁!”见他的举动,王淑华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算什么态度?嘴里应承,实际上还是没有当一回事嘛。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直接敲向他的脑袋,“看看看,就看书,你能看出老婆来吗?”   不要怪她急呀,急惊风遇到慢郎中,她担心自己不从旁推波助澜,依其仁温吞吞的性子,要指望他在自己有生之年结婚生子——不是她悲观,确实有点痴心妄想。   “妈——”   谢天谢地,其仁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王淑华心中暗喜,正准备抓住实际重点突破,不想这小子下句话气得她简直想要吐血——   “把书还我。”慢吞吞的语调,神色未变,风雨不动,稳坐钓鱼台,“先圣曰:书中自有颜如玉……”   “方其仁!你你你你……”她上辈子一定做过错事,这一世才会生个书呆儿子来与她作对。这种刺激再来几次,不用老天爷召唤,她也极有可能提前去向上帝报到。   “平心静气少动怒,年年益寿。”视而不见王淑华七窍生烟的模样,方其仁气定神闲地拿回书,不忘提醒盛怒中的母亲注意养生之道。   “我不管了!”气冲冲地撂下这句话,王淑华几乎是暴跳如雷地走出房间,不忘狠狠甩上房门表达自己的抗议。   好心被雷劈,算了,任他自生自灭好了,大不了她装瞎子,眼不见心不烦,也落得个悠闲。   由地板的震动可想而知,这一回,母亲大人的火气可不小。   方其仁无奈地摇摇头,拾起被扔在一边的书,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接着,房门被推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又相亲了?”方其慈偏头,见怒火冲天的母亲消失在走道尽头,她侧身进来,合上门,看若无其事的方其仁,“我猜,结果不太妙。”   方其仁耸耸肩,不置可否。   “哥,有时候我真弄不懂你。”方其慈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其实妈每次给你找的人选都不错,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试试?相亲只是一种形式,内容如何,还是要体会之后才能知道,何必否定得这么干脆?”   “其慈——”有些好笑,方其仁伸手刮她的鼻子,“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说这么深奥的话了?”   “没办法呀……”方其慈眨眨眼睛,“整天对着这么一个惜言如金的哥哥,我好歹也要学些深沉的味道吧?”   “说到底,还是我把你给带坏了。”方其仁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要是让妈知道,我的不孝罪状,又要加上最新的一条了。”   “如果我偏要说呢?”乐不可支,方其慈打下他的手,坏心眼地咧嘴笑。   “难怪人家说女生外向,看看,还没找到如意郎君,已经开始对自家人拳脚相向了。”方其仁皱起眉头,苦着一张脸申诉。   “少来!”方其慈打下他的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凑近他,仔细观察他含笑的眼睛,“哥,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他装傻,当做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就我们两兄妹,坦白一点行不行?”方其慈嘟起嘴,很不满意他不耿直的态度,“你明明能言善道,根本就不是妈说的书呆子,为什么在外非要装出一副口拙的模样?说,究竟意欲何为?”   “如果我说自己大智若愚,这个答案,可不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明知道这不是原因,但他那种口气,正儿八经的,再加上很“正直”的表情,确实很能干扰她的判断力。   “好吧。”方其慈咕哝着,打了个呵欠,有点困了呐,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对方其仁鬼鬼地一笑,“你不回答我不要紧,毕竟如何应付老妈这几天的板凳脸,才是你的当务之急——晚安!”   房门被掩上,还了一室宁静。方其仁斜靠着床头,翻开手中的书,脸上的笑容逐渐浮现。   大智若愚,嗯,好理由。   六月天里难得的好天气,骄阳隐退,风爽爽的有一股阴凉。   如往常一般地泡了一杯茶,方其仁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备课本,准备清理上课的重点。   突如其来的“哗啦啦”的翻箱倒柜声音有些破坏一室宁静的协调,方其仁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资料柜前的汪环宇,开口问他:“又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习惯了汪环宇这个粗线条的同事,有些丢三落四,导致三不五时地就会重复“寻物”的举动。按照汪环宇自己的话来说,老天爷在他出生的时候少赋予了一根记忆神经。   “我的上课记录本,还有下半年的教学计划。”所有的抽屉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角落也没有放过,还是没找见,汪环宇垂头丧气地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其仁觉得汪环宇脸上的表情有些泫然欲泣。   “下半年的教学计划?”他有些奇怪,“可是下半年的教学计划还没有安排。”   不要怪他怀疑,实在是依他和汪环宇共事三年的经验,能拖则拖,不到最后时刻绝不主动出击,可是汪环宇一贯的风格。   “我知道,我知道啦……”汪环宇嘀咕着,左右看了看,“最近要来一位实习老师,你没听说啊?”   “是吗?”这个风声,他倒确实不知道。所以对着汪环宇神秘兮兮欲求共鸣的样子,他只能很遗憾地说抱歉,“我不知道。”   汪环宇的嘴角垮下来,继而很振作地安慰自己:“也是,要指望你这个一心扑在教学上对学生鞠躬尽瘁的好老师会注意其他的八卦,难于上青天哦。”   “有关系吗?”方其仁问。   汪环宇撇撇嘴——好简明,好扼要,换了别人,谁能明白他到底问的是哪方面!“其仁,我不想到时候校长大人再丢个实习生跟着我。我一定要找出我的备课本、教学本、上课记录本、教学计划……”   “然后要校长知道你有多忙,不要再安排一个人到身边分神了。”对汪环宇的滔滔不绝,方其仁很中肯地道出他背后的目的。   “其仁,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汪环宇的眼睛熠熠生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所以说有知音,一定是有道理的,“我知道了,上次你带的实习生,也给你闹出了许多麻烦,对不对?”   “有一点。”他承认,能够理解汪环宇为什么会视带实习生为洪水猛兽的态度。   他总认为,当老师,不管资质如何,最重要的是要有敬业的态度和宽容的胸怀。如果这两点都不具备,至少,他觉得,从一开始就不符合当老师的条件。 第1章(2)   还记得上次学校分配要他指导的那名实习生,高学历,低情商,不能说他上课不认真,但至少,他可以看得出来,他没有在备课上做充分的准备,批改作业也是马虎不已,甚至对待学生的提问,都没有半点耐心。   他不是一个苛刻的人,所以善意地提醒了,不想得到的,是不屑一顾的回答——   “方老师,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通则达变,你还这么老古板……”   当时,面对对方很无所谓的态度,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能通则通,如果所有的老师都像你这样不负责任,那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教学生?”   所以,到最后,他毫不留情地在那名实习生的考核表上填上了“不合格”,短短三个字的评定,直接将那名实习生划出了为人师表的范围。   他不古板,但在原则问题上,他一向坚持。   “所以了,我一定得找出证据。”汪环宇双手合十,感谢上帝终于让他找到和方其仁的共同点,“即使找不到,就算造假,我也得弄出一个来。”   “不太现实。”方其仁非常冷静地提醒他,戳破他雄心满满的斗志。   “喂喂,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错,他承认,他有时候是懒了点,外加行动力慢了一点,但也没有必要用那么怀疑的眼光吧?很打击人呐,“好吧,为了证明我的决心和毅力,我今天就是要做给你看看。”心动不如行动,大步流星向门边走,“告诉你,等我找到资料,不出十分钟……哇!”   满腔的斗志昂扬阵亡于一声惊叫。一鼓作气开门,汪环宇就被差点撞上自己鼻梁的人吓了一大跳,近在咫尺的距离,大眼瞪小眼,他惊魂未定地向后退了一步,才勉强说出话来:“你、你找谁?”   虽说是大白天,但是这么突兀地出现,也够惊悚的了。   “你好,我找汪老师。”   “我……”才说了一个字,没来由的,脑中警铃忽然大作,汪环宇警惕地注视眼前的人,嗯,女孩子,高高瘦瘦,看起来也很斯文,好像没有什么杀伤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为妙,“你找汪老师干什么?”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校长要我来找汪老师。”   真是天要亡他,越是怕什么,就偏要来什么。不行,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再锳这浑水。   “这样啊……”汪环宇回头看了看端坐看好戏的方其仁,没道理让他这么清闲,眼珠子一转,肚里坏水冒起来,“你找汪老师是不是?先进来坐,我帮你去找他。”   戏演得很好,表情也很到位,就是那眼神,不怎么有诚意——方其仁默默地在心里评价。   “啊,谢谢。”   很轻的步子走进来,生怕惊扰了屋里的其他人。   这个时候,就他和汪环宇没有课,汪环宇已很把握时机地落荒而逃,善待客人的重任自然责无旁贷地落在他的身上。   “坐吧。”方其仁对她点点头,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今天来报到的?”   “是。”   “校长要你跟着汪老师?”他问,心想汪环宇此时一定躲在外面某处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是。”   话题停顿,便是沉默。奇怪了,她的答话方式倒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同样简单,同样精炼。   “你先坐一会,待会汪老师就回来了。”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翻开备课本。   “回来?”女孩的声音飘过来,“方老师,刚才的那位是不是就是汪老师?”   “你很会抓字眼。”方其仁抬眼看对面盯着他的女孩,“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你的备课本上写着呢。”女孩回答,唇边一朵笑纹呈现,格外生动。   察言观色的程度,也不逊色呢!他个人觉得,她应该去当警署侦察科工作才对。   “汪老师就喜欢开玩笑,你别介意。”他很善意地解释,希望除去不必要的误会。   “方老师,我姓伍,叫伍媚。”   话题似乎转换得有点快,至少,他的回答和她的言词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伍媚?”短头发,高高瘦瘦的,体恤牛仔,外加帆布鞋,怎么看,她都和“妩媚”沾不上半点关系。   “对,伍媚。”伍媚的目光梭巡过他桌上的书本,“方老师,你是教历史的。我的名字和那位著名的女皇帝有点相似。”   目光敏锐不是好事,至少方其仁这么觉得。所以在他看到伍媚眼中出现片刻又立即消失的失望之后,心中升起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名字相似,别的方面——有待商榷。   结果下来了,校方决定,新进学校的伍媚跟着方其仁实习,为期半年。   午餐时间,方其仁看着坐在对面的汪环宇喜笑颜开地狼吞虎咽,庆祝自己终于脱离苦海,得以超升。   “你不吃,别浪费了,给我给我……”汪环宇毫不客气地伸出禄山直爪,继续海吃。   “这一次,恐怕费了不少力气才逃难的吧?”方其仁很有爱心地让出自己的大餐,与君子同享,不以为意。   “嘿,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差没在校长面前抹脖子自杀。”汪环宇后怕地拍拍胸口,“想想老头子真没义气,见我刀架在脖子上了都无动于衷。后来是我威胁要割了他新买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改旗易主。”想想世道真是黑暗,一条人命居然还比不上一套组合沙发,哀漠大于心死哦……   “所以你就极力推荐了我?”   很随和的声音,可听在汪环宇的耳中,头皮开始有点发麻。   “其仁,呵呵……你的能力比我好嘛。”自己都觉得假假的,不知道拍这么落后的马屁有没有效果?   “我是教历史的,伍媚是学数学的,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似乎太大了些?”感谢汪环宇的夸奖,他自己倒还多少有自知之明,没有将自己料想到可以达到囊括百科所向无敌的地步。   “好了、好了,别这么小气了。”汪环宇伸长手臂,双手搭上方其仁的肩膀,不顾满嘴油光和鼓鼓的腮帮,“这几年来我们学校实习的专业理论谁不过硬?还需要我们去指导?其仁,你也经常说:要提醒的,是他们怎么当老师,怎么当好老师;怎么了解学生,怎么帮助学生——你看,你点头了,证明你也赞同我的话对不对?所以了,这么资深的言传身教,也只有你这个大思想家能够胜任。你一向是以‘为人师表,心诚则灵’为座右铭的。也许这个伍媚,真的很适合当老师,缺少的,只是有人引导。其仁,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天才被埋没的,是不是?”   很有正义感的话——如果不是被喷了满脸的饭粒,他会被汪环宇这么感人的“肺腑之言”所感动。   方其仁很镇定地抽出面纸,一张准确无误地击中汪环宇有如机关枪发射的嘴,另一张抹去自己脸上的饭粒,顺道拍开还舍不得离开自己肩膀的大手。   有点恶心,看来,今晚回去要好好消毒才行。   “汪老师、方老师——”   声音很清脆,方其仁抬眼看,伍媚站在他们面前,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好啊,伍媚。”汪环宇招呼着,“来,坐这里,有空位。”   “谢谢。”伍媚道谢,坐在方其仁身边,偷偷看了他一眼,瞥见他面前的托盘已空空如也, “方老师吃完了吗?”   “没有。”方其仁回答,递给她一张面纸,“最近不太舒服,喂了食堂的小花猫了。”   伍媚不解地接过方其仁递过来的面纸,再看看对面瞪圆了眼睛死盯着方其仁的汪环宇——奇怪了,学校的食堂有养猫吗?   “别怀疑。”方其仁对汪环宇视而不见,径直向伍媚解释,“这只猫,只知道吃,连捉一只老鼠,都要推三阻四……”   “是吗?”他认真的表情令她几乎都要相信真有其事,可惜汪环宇的样子,实在是……   “对呀。”方其仁似笑非笑,转头看汪环宇,“不信,你可以问问汪老师。”   这个,她想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因为汪环宇的脸颊——原谅她不太会使用类比——实在是鼓得和青蛙没有两样。   “汪老师,我没有说错吧?”偏偏方其仁还要火上浇油,非常“虚心”地请教他。   “错你个大头鬼!”   沉寂火山终于暴发,熔岩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一张小小的面纸,足以看出方其仁多么有先见之明——伍媚在心里感慨。   至少,她还算过得去的颜面得以保存,没有被漫天的饭粒给轰炸得遍地生花。 第2章(1)   方其仁自始至终坚持一点,当老师,与学生的沟通最为重要。一个不知道如何与学生交流的老师,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失败!   而伍媚,在这一点上,过关了。   下课铃响过,方其仁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没有离开,观察和学生有说有笑的伍媚。她面对大家拉杂的问题,没有厌烦,没有不耐,笑容满面,娓娓道来。   “伍老师,是真的吗?”   他听见一个男生乍然提高的嗓音,很惊讶的那种,还带着质疑。   “真的呀。”伍媚点点头,弯腰,很爽快地挽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五楼摔下来,骨折——‘咔嚓’一声,当场就断了。”   不算很细致的描述,但重点不漏,很有现场感。   “那——一定很痛吧?”   吸气声此起彼伏,好半天,才有一个乖巧的小女生怯生生地发问。   “痛啊。”伍媚放下裤腿,直起身,这才看见方其仁。他没有在自己讲课完毕之后离去,反而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后,目光好像很专注地落在她的身上。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有股热气,在她脸颊上泛滥,不受控制,很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味道。   预备铃很适时地化解了她的处境,她光明正大地拿起讲台上的书本,挤出笑脸与一帮大孩子道别,脚步匆匆,迈出教室,迎面就碰上了从后门出来的方其仁。   糟,僵了,没有准备,该说什么才好?   “方老师……”她嗫嚅,声音小小的,头垂得很低,希望没有被他看见自己的面红耳赤。   “你讲得很好。”他不夸大事实,只做中肯的评价。视线,慢慢移到她的左腿,想起她对学生说的骨折一事。   难怪,这两天只要他走快,她要跟上的时候,步伐就开始有些不自然,原来是受过伤。   五楼的落差,伤得应该不轻吧?   “谢谢。”很难在他专注的眼神中保持镇定,即使低着头,她也能感受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左腿。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实在没有勇气抬头,不知道他随后会如何。是出言安慰,还是装作没事一般?   她不要前者,惺惺作态的垂怜她不需要;她更不要后者,装作没事,是一种比安慰更加虚伪的掩饰。   她不希望方其仁那样,真的。   屏息得几乎要缺氧,耳边终于响起方其仁随和的语调:“以后,跟不上我的时候不要勉强。”   她脑中的那根弦,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忽然松弛下来,心很轻很轻地落下,一股暖流席卷心上,没来由的,忽然感动得一塌糊涂。   “方老师……”她抬头,开口,嗓音有点沙哑,犹带鼻音,“跟不上你的时候,我会说的……”   “你……”方其仁皱眉,想要说些什么。是错觉吧?她明明笑得那么开心,眼中怎么可能会有泪光?   “我知道,戒骄戒躁,胸怀博大,专心教学,悉心育人,”伍媚接口,答得太快,几乎是一口气流畅说完,“还有,为人师表,心诚则灵。”   “汪老师告诉你的?”不简单哪,几天下来,能够了解他的为师之道。不知道这一次,汪环宇接受了伍媚多少的贿赂?“你能够了解最好不过。既然我是你的指导老师,负责你这段时间的实习,你应该明白,我会实事求是,不会讲情面。”   “我知道。”伍媚轻声应道,表示自己理解。   “那好。”方其仁点点头——孺子可教,他比较欣赏,“你就写一篇今天的上课心得体会好了,放学之前交给我。”   “好。”伍媚乖乖地应声,随他举步,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为人师表,心诚则灵。   不用别人告诉她,她一直记得的,没有忘记他的笑脸,没有忘记他的信仰,没有忘记他淡淡如风的话语,没有忘记他短短一瞬的体贴。   他在她的心里已经生根发芽,而他,却已经忘记了她。   “怎么样,怎么样?”   丢掉了包袱的汪环宇立在门口张望,一见方其仁回来,立马接过他手中的资料,笑容满面地推他进屋,一边殷勤询问一边端茶递水,伺候得好不周到。   “你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不是他刻薄,实在是汪环宇此时巴结讨好的样子像极了哈巴狗的模样。   “哎,兄弟俩,哪说这些?”伸长脖颈凑到方其仁面前,汪环宇非常期待地等他的回答。   “老实说,对数学我确实不在行。”拉过凳子,他坐下,笔在手指间打转,“但伍媚,到目前为止,我对她尚且满意。”   “真的?”瞪大了眼睛,汪环宇有点不相信。   会不会是他听错了?其仁说,他对伍媚尚且满意?虽然说这种程度前面还加了状语,但是至少,是正面的肯定。   难得哦,这几年在其仁手下阵亡的实习老师不计其数,难得有个伍媚能披荆斩棘。   没有注意汪环宇目瞪口呆的模样,方其仁手托茶杯,盯着窗外,若有所思。   “其仁、其仁,能不能拜托你,恳求你,多给一点提示……”勾起的好奇心很难压下去,唯一寻求释放的途径就是拼死也要知道伍媚的魅力何在,泰坦尼克号撞上大西洋冰山,非但没有沉没还开创了新航线?   拉下百叶窗,阳光刺眼,方其仁微闭双眼,窗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应对汪环宇的拉呱,“她很年轻,却不心浮气躁,能够静心教学,更奇怪的是——”他松手,百叶窗重新合拢,“环宇,她居然还有和我一样‘古板’的教学观念,你说,这巧不巧?”   似乎很偶然,可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在这样的偶然下,隐藏的,不是这么简单的联系。   “只是见一面,没什么困难的。但这次你一定得听我的,不许再像上次那样……”   即使已经将听筒放在桌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声音仍中气十足,令方其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   “其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又批改完一本作业,方其仁放下笔,很合作地回答:“我听见了,妈。”   “既然还知道我是你妈,就不要再放我鸽子。”王淑华的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记住,今晚八点,准时。”顿了顿,还很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你保证。”   方其仁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有些隐隐作痛,“我保证。”   切断电话,他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笔,抬腕看时间,距离母亲大人的“法定”时间还有一小时零四十五分。   “叩叩……”   “请进。”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他出声,心中已经猜到是谁。   门被推开,果不其然,走进来了伍媚。   “写好了?”方其仁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稿笺,扫了一眼,书面整洁,字体工整,显而易见,不是为了交差马虎应付。   伍媚点头,见他翻阅自己的心得,有点紧张,不知道能不能在要求严格的他手下过关。   嗯,内容详尽,感想很真实,文笔也很流畅。   “很好。”他评价,能够想象若是汪环宇听到他这句话,本来就已经合不上的嘴恐怕只有脱臼。   听见他的赞扬,伍媚的脸上逐渐有笑容浮现。即使是一句小小的赞美,只要是出自他的口中,她都觉得心满意足。   “好了。”想起今晚还有一场不太情愿的约会,方其仁站起身,“今天就这样吧,下班了,你早点回家。”   “好。”伍媚应道,转身向门边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注视她离开的身影,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伍媚——”还来不及控制,直觉地,他已忍不住开口叫她。   “方老师,还有事吗?”她停在原地,回头看他。   他想他没有看错,那种眼神,期待的含量太高,明显地叫人难以忽视。结果,在这样眼神的牵引下,他开口了——   “我们,一起走吧。”   方其仁想,这样演变有点突然,至少他的初衷并不是这样。   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出了校门就各自东西,谁料想,他们居然是去同一个方向,坐同一趟车,下车后,又走同一条路。   他要去的地方比她远,既然顺路,结果就变成了他送她。   并肩走在路上,眼角余光打量,发现伍媚真的很高,平及他的耳根,即使穿着帆布鞋,从她身边经过的女性,统统都被她的身高比了下去。只是,她太瘦了,身量和她的高度不成正比,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方老师,你每天都是坐公车回家吗?”   暗自打量之间,耳畔传来伍媚的问话,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停驻了太久。   “大部分时间都是。”方其仁回答,不动声色地拉回视线。   “平常公车上的学生一定很多吧?”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咚咚”在跳,伍媚偷偷瞅了方其仁一眼。   “一般晚自习之后,学生比较多……”有什么模糊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逝,方其仁皱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方老师,怎么了?”伍媚问他,小心地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没事。”方其仁摇头,记忆如同流星过境,转瞬即逝,片断拼凑,又衔接不起,断断续续的没有头绪。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他转头,见伍媚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消瘦的脸庞、尖尖的下巴、单薄的肩膀,简直瘦得一塌糊涂。   “在减肥?”林黛玉的身材似乎在这个时代特别流行,审美标准都比较偏爱纤细的体形,观念没有错,错在对爱美女性的误导。不知道伍媚是不是也受了塑身广告的荼毒,义无反顾地加入进去,旨在将自己变成白骨精才肯罢手。   “减肥?”伍媚诧异地抬头,“我从不减肥。”在瞧见方其仁怀疑的眼神后,她哑然失笑,“我这身板,后天再怎么发育,都没办法弥补先天不足。”   她说的是真话,没有半分真假。虽然任何人在见她的第一眼,都很容易产生与方其仁近似的观点。但她可以拍胸脯对天发誓,她的食量绝对不比正常人少。   “抱歉。”有些尴尬,为了掩饰,方其仁移动脚步,继续前行。   “方老师——”身后的伍媚又追上来,“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当老师?”   “觉得适合。”方其仁自然而然地回答,“而且,当老师很能磨炼一个人的心性。”   “是这样吗……”   察觉她忽然停下脚步,在一旁小声地呢喃,方其仁站住,转头看她。   “我到了。”   “你家住这里?”他抬头看高高的楼层,很随意地问她。   “不。”伍媚摇摇头,“只是为了实习方便,离学校比较近,所以租在这里。方老师,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改天吧,”方其仁抬腕看了看时间,“我今天还有事。”   “那——好吧。”伍媚冲他挥挥手,与他告别,转身走进公寓大门。   目送伍媚离开之后,方其仁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化,迈开步子,一路狂奔,顾不得路上行人的异样目光。   他实在很不喜欢这么引人注意,但是,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了,若是不加紧冲刺,恐怕今晚他的耳朵,会被亲爱老妈的唠叨磨出老茧。   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今天,她和方其仁同路度过了一小时零三十五分。   伍媚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一开门,就迫不及待地奔到窗前,探出头,在楼下的人群中寻找方其仁的身影。   ——没有。   “找什么呢?”   专心打探之间,身后忽然有人问话,她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跳转过来。   厨房边,一个人很没有站姿地斜靠着门框看她。   是自己太专注,没有发现房间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伍媚瞟了一眼被来人拿在手中的玻璃杯,依滴水不剩的程度,她大致可以猜测,他已经在那边站了很久。   “哥……”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声若蚊蚁。   陈潜收回撑在门框上的手,慢慢上前,走到伍媚身后,瞟了一眼楼下,将手中的玻璃杯放下,背对她,沉声开口:“这就是你执意要到双阳高中当老师的原因?”   他都看见了——伍媚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回来,那种掩藏不住的开心,是他这些年来没有见过的。   “哥,你生气了吗?”他背对着自己,伍媚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忐忑不安地问他。   “他不出色。”沉默半晌,陈潜开口,近乎刻薄地评判,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我知道。”终于听见他的回话,没有风雨欲来的趋势,伍媚舒了一口气,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年龄日渐增长,她和陈潜之间的隔阂仿佛越多,他的心思,也愈难琢磨,以至于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胁迫。   “他配不上你。”陈潜转身,凝视伍媚,丢下一句话,发现在他的注视下,她居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果真变得厉害了吗?连自己的小妹,也对他退避三舍?   “哥——”对自己这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伍媚着实有些尴尬,本想就这么着低头不再看他的眼睛,但听见他对方其仁的评价,又忍不住鼓起勇气开口,“你只见过他一次,请不要,这么……武断地下结论。”   武断?陈潜挑眉,她用了这个词来抗议吗? 第2章(2)   “他是老师,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的心机。”摄人的目光令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是事关方其仁,即使硬着头皮,她都打算说下去,“大富大贵,我不需要。别说谁配不上谁,我想要的,我自己知道。”   “尔虞我诈?”他降低语调,有些嘲弄,“伍媚,你的意思是指我的心机太重吗?”   “我没有。”伍媚摇头,努力辩解,好希望他不要误解自己的意思,“哥,我知道,这些年你保护我、关心我做了很多。”她了解陈潜做了多少努力,将她缩小在一个小小的保护圈,提供避风港湾,远离一切是非。但她长大了,她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陈潜营造的温室中,“我只是请你,能给我一个自由选择的权利。”   “你跟我说什么都行。”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陈潜古怪地看了伍媚一眼,伸手抚过她的脸颊,眼神有些悲悯,“伍媚,自你我出生,面临的一切就身不由己了,还谈什么自由选择权利?”   精神不太好,所以有些昏昏欲睡。   可以原谅的,是不是?毕竟一个正常人在被念叨了八个小时不得安睡的情况下,若还能保持亢奋的精神,那才叫反常。   没错,昨天他迟到了,即使他觉得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十分钟,但在他母亲的眼中,显然不是这么轻而易举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其仁,你的样子看起来……”汪环宇很怜悯地盯着用冷水洗面的方其仁,很想说出“惨不忍睹”四个字,但是念及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不太够意思,所以立即改了一个形容词,“嗯,有点憔悴。”   “你尽管耿直,没有关系。”冷水刺激下,神志总算清醒了些,方其仁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珠,很体谅汪环宇现在的同情。   “我说,你不过也就二十五岁而已,皮相又生得不差,都说男人三十方显成熟魅力,方伯母何必这么担心你?”在瞅见方其仁的黑眼圈之后,汪环宇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拜托,方伯母这么大撒网地积极推销方其仁,实在让他有货物清仓处理的联想。   脑中自动浮现出方其仁头上竖一块“跳楼甩卖”的牌子,场面还真有点滑稽。   “你笑什么?”那种很欠扁的笑容,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没什么好念头。   “其仁,你说方伯母会不会是想尽早将你扫地出门,腾出一间空房来招上门女婿?”汪环宇凑近面孔,拿一种“你被抛弃了”的眼神做出结论。   “去你的!”方其仁甩手,洒了他一脸水珠。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顾不得被袭击,汪环宇跟在他身后,不服气地追问。   “有。”方其仁很潇洒地丢下答案,不用回头,也知道紧随其后的汪环宇自动幻化成了尖尖耳狐狸,“但我不想告诉你。”   “你耍我?”被他摆了一道,汪环宇气得哇哇大叫,就差没恶狼扑食到他的背上狠狠撕咬一番。   “好奇心太强,不是什么好事,这一点,切记!”可恨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意,还摆出一副很师德的样子对他指点。   太过分了!   哼,好汉不吃眼前亏,说不过他,住嘴就是,有什么了不起?   汪环宇头仰得高高的,尽力作出毫不在乎的模样,看看,四周风光多好,林阴小道,绿树环绕,美女当前,风光美好——等等,美女?   自动倒带,往前回放,没错,正前方三十五度的树下,确实站着一名时尚女郎。   难得呀,学校女性不少,但大多是未成年的女学生,何时出现这么一个登对的美女,实在叫人大饱眼福。   “喂,其仁……”美女在笑,明眸皓齿,是在对他们打招呼吗?汪环宇挺直了腰板,不忘小小声地提醒前面那个走路目不斜视的家伙,好歹要他也注意一点形象才好。   “嗨!”   好运当头,美女主动攀谈,这样的好机会哪里去找?汪环宇正待把握机会,充分发挥个人魅力——   “你好,方其仁。”   耶耶耶?汪环宇瞪大了眼睛见美女主动和方其仁打招呼,反而对他这个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爱慕者视而不见,有点伤自尊——真的!   方其仁顺着叫声看过去,有些诧异地开口:“陈小姐?”   “其仁,你们认识?”抓紧时机咬耳朵,汪环宇好奇方其仁什么时候居然也能招来这么鲜艳的蝴蝶。   “你的样子,好像不太欢迎我?”陈曦走过来,微笑着看了一眼汪环宇,再转向方其仁,“有空吗?”   她问话一向直接,也从不浪费时间。   “找我有事?”   “你的意思,是我一定有事情才能找你?”陈曦笑道,没有忽视他的眉心已经微微有些纠结,似乎对她的突然造访不太赞同。   “那倒不是。”方其仁直言,“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下一堂我有课。”   “不能破例?”陈曦挑眉,开玩笑似的问他。   “抱歉,原则问题。”方其仁回答,一板一眼。   听到方其仁的回答,汪环宇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他一掌将他打清醒。有没有搞错?美女当前,还谈原则问题?要是换作他汪环宇,早就一马当先身先士卒饿虎扑羊了。   原则?原则只会得罪美女,令伊人美女翻脸如书,大动肝火,拂袖离去。   亏本买卖,也只有方其仁做得出来!   “没关系。”出乎汪环宇的意料,陈曦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方其仁,我可以等你。”   这句话,一语双关,只因为对象是方其仁,她相信,他能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我不太习惯有人等我。”装作没有听懂她的话,他拒绝得更为彻底,   有些不寻常,他以为那一场相亲宴席之后,他们两人不会再有交集。   “别奢望你会把我吓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陈曦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你不习惯有人等,不要紧,我可以等你下课之后电话联系。这样子,你还有什么理由推拒?”   合情合理,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对。更何况汪环宇一直在唾弃他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要抓住机会,不能有眼不识金镶玉而伤了佳人芳心。   他望进陈曦炯炯逼人的眼睛,很清楚地在里面看见其中有某种东西在闪动。   他姑且将那叫做——算计。   “好,下课。”   伍媚微笑地宣布结束课程,与学生们道别后,走出教室,路过休息室,不经意一瞥,瞧见方其仁在独自一人坐在里面,好像在看放在他膝头的书。   可是她觉得,他的心思,好像根本就没有专注在看书上。   犹豫了一会,她跨进休息室,走到方其仁身后,站了好一会,也没见他理会。   有点不对劲呢……   “方老师?”忍不住,她终于开口叫他。   “嗯?”从自己的沉思中回神,方其仁回头,看见伍媚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抱了老高一摞的练习本。   “下课了?”他问,很自然地朝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出来给她,合上翻了一半的书放在身侧,伸手接过她重量不轻的负担。   不经意的举止,却足以令她怦然心动。就势坐下,挨在他的身边,距离如此接近,有几分不安,又带几分激动。   “还适应吧?”方其仁倾身,将练习本放在茶柜上,拿起茶杯,转过头问伍媚,诧异地发现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感冒了?”   “啊?没。”生怕他看出端倪,伍媚迅速地侧脸,使劲拍打自己滚烫的脸颊,懊恼不已,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   没用,真没用……   “伍媚……”   “什么?”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去,她忙着降温,又不能忽略了方其仁的问话。   “你,有被人勉强过吗?”   “唔?”好奇怪的问题,伍媚回头,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那种明知道不对劲,但又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再进一步解释,眉头已经皱起来。   陈曦的出现,太过突兀,她直言不讳目标是他,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方老师,你被人勉强了吗?”奇怪之后,是小心翼翼的刺探。总见他淡淡如风,不曾看过他此时眉头深锁的模样,似乎被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困扰。   方其仁没有答话。   唉,吃了个闭门羹。早该料到,依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对人吐露心事?   “我了解那种感受的。”她的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处处受制于人,明明不情愿甚至是厌恶的事,还要装作很乐意的样子尽力去做……”   有些不开心的记忆逐渐在脑中浮现,她低垂眼帘,声音逐渐低下去,喃喃自语:“为什么不能自由自在呢?其实,如果能在不痛快的时候放肆地宣泄出来,那该多好……”   渐渐地,已经快要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直到耳边忽然传来窗外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的洪亮口号,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太多。   猛地抬起头,对上方其仁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有些惊慌失措。   “我、我只是有感而发……”他应该没有太在意她的话吧?毕竟,在她的印象中,他不属于善于倾听的那一类人选。   “见解很深刻。”方其仁点头,拿起他放在一边的书。   伍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很感激他的注意力又被那本书吸引了过去,没有再对她追问。   “方老师,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急于找到一个脱身的借口,她抱起茶柜上的练习本准备逃跑,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是多么迫不及待。   “好。”方其仁连眼也没有抬,径直答话。   得到回答,伍媚站起身,片刻不敢停留,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奔出了休息室,   “啪!”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其仁用力合上书,转过脸,隔着窗户,注视伍媚。   因为急于离去,步伐太快,微跛的左腿成了她的负累,以致她的脚步开始踉跄起来,她也顾不得。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第3章(1)   十字路口,红灯亮。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样?”陈曦刹车,一手搁在方向盘上,偏头问坐在一边的方其仁。   “我会当你在说笑。”方其仁盯着前方人行道上来往的行人,如此回答。   “为什么?”并未气馁,陈曦将一缕长发别回耳后,更加有兴趣地追问,“我不漂亮吗?”   男人是喜欢感观刺激的动物,女人出色的相貌对他们来说是最佳的第一印象。   造物主有所偏颇,不能怪他们的肤浅。   “漂亮。”漂亮的女人不少,但要美得有水准,恐怕人数就要缩减一大半,而陈曦,显然就属于这类为数不多中的一员。   “哦?”陈曦笑起来,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那为什么,你会对自认为漂亮的女人无动于衷呢?”   “陈小姐——”方其仁终于转过脸正视她,“美的事物人人都喜爱,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珍藏。譬如卢浮宫的蒙娜丽莎,我觉得她的微笑很美,但我不会冒着坐牢的危险去盗窃这幅达芬奇的绝世真迹。”   “你的比喻,是否是在暗示,和我交往将会有很大的风险?”有意思,棋逢对手,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排斥,反而更加执意撩拨。   “陈小姐,我并不适合你。”她逗弄的意图更加明显,他干脆丢下一句话,彼此开诚布公,懒得再费唇舌。   啧,还真直接,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留下。看来,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绿灯亮起,陈曦发动车子前行,不忘继续话题:“我觉得,我们的主客关系有些颠倒。呐,说白一点,是我向你求爱,应该是我觉得你适不适合我,而不是你来回答吧?”   有区别吗?   他没有英俊的相貌,所以一向不是令女人疯狂的白马王子;在外人面前,他也保持着沉默寡言的形象。正因为如此,相亲失败的几率高达百分之百。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向陈曦这样的女子执意纠缠他,摆明不放弃的姿态,实在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判刑还得有证据,你这一棒子就把我打死,好歹也要有个正当理由才对。”陈曦嘟起嘴,有几分撒娇的味道,天然的唇色恰到好处,看起来颇为柔美,“你凭什么认定你不适合我?”   “直觉。”   “嘎——”   身体向前扑去,又弹回来。好不容易坐稳,方其仁心有余悸。幸好绑了安全带,不然这股惯性足以使他破窗而出再飞身前行五十米。   “陈小姐!”镇定之后,注意车子停在路边,车身距离一旁的建筑不过十多厘米的距离,方其仁微有恼意,音量不由得提高。   她要玩车他管不着,但希望不要将他拖下水才好。   “我有没有听错?”陈曦的脸上,惊奇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直觉?你一向都是凭借你的第六感来处理感情问题的吗?”   “对有些问题,只凭直觉也就够了。”解开安全带,方其仁按住车门把手,准备下车。   陈曦是什么样的人,他大概心里有数。样貌出众,身家——根据这辆跑车的价值来判断——也绝对超过老妈所形容的小康富足。   不是门第之见,他是一个甘于恬淡的人,不愿意将简单的事复杂化,太过伤神,他不愿参合也没精力去耗磨。   “等等……”陈曦倾过身子,按住他准备开门的手,亮晶晶的眼瞳和他对望,“既然你说不适合我,那么你认为,你适合的是什么样的人?”   不经意地拨动了他的心弦,才发现,原来关于这个问题,他还没有认真地去思索。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瞧他的神情,陈曦笃定,“既然你也没有定论,为什么不可以先试着接纳我,让我们慢慢相处了解呢?”   是,他没有定论,但是也很清醒地知道,他要的女友或者是将来的妻子,绝对不是陈曦这一类型的女人。   “陈小姐——”方其仁摇头,手缓缓从她掌心下移开,“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好犟的一个人,任凭她嘴唇磨破也没有改变初衷,话不投机,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当我浪费时间好了。”她开口,在方其仁诧异的目光中收手,气定神闲地重新发动车子,“OK,今天的约会到此为止。去哪里?我送你。”   只是“今天”——日复一日无趣的生活实在百无聊赖,多了一个拒不接受她的方其仁,倒还有点意思。   “其仁,陈曦今天约你了?”   想母亲大人眼线果然遍布,他才回家,劈头盖脸一阵突击,原来是线报已经提前到达。不知道该佩服三姑六婆传播消息的口舌功力,还是体恤母亲大人遍布眼线的良苦用心。   “算不上,今天碰巧遇上了而已。”方其仁尽可能地缩繁就简,不想母亲抓住机会开始大做文章。放下公事包,换了鞋,正准备往前走,不期然,眼前身形一晃,随后被人堵住了去向。   “这么巧?”王淑华打量儿子脸上的神情,颇有些怀疑。   “汪环宇可以作证。”方其仁信誓旦旦,神色自若,坦荡荡地回答。   至少从他单方面,确实是偶然遇见。只不过在遇见之后,发生了并不在他预期中的突发事件。但是这一点,母亲没有问起,所以算不上他隐瞒事实吧?   “你当我不知道汪环宇和你是一伙的?”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王淑华瞪了儿子一眼,“我看陈曦对你还有些好感,你可得把握机会好好努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顺耳,感觉如此说法,像是在选购商品房。而自己看在母亲眼中死不通气的样子,根本就是无药可救了一般。   那一边的妹妹从沙发中探出半个头颅,手上还拿着电视遥控器,悠闲地看他被荼毒。也是,这种三五不时被念叨的情景,想来大家已经习惯,基本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只在花样翻新的时候,偶尔当当观众,欣赏他被炮轰的模样。   “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死小子,人虽站在他面前,心思早就溜了。儿子是她生的,她怎么会不了解他的脾气,“老大不小了,别老挑三拣四,定不下来。我看陈曦样样都好,做你女朋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扑哧——”忍俊不禁的笑声由后方传来,方其慈捂着嘴,一个人偷着乐。   “喏,还有,不要学你妹妹古灵精怪,老没个正经。”一肚子的气有待发泄,对着闷头闷脑不做声的儿子实在无趣,既然女儿在这个节骨眼上撞到枪眼上,就不要怪她逮住机会好好训导了。   “耶?”方其慈瞪大眼睛,“妈,你明明是在数落哥,什么时候我变成靶子了?”不服气地申辩,不忘转头争取其他人的支援,“爸,你说这有没有道理?”   要开锅,干脆将一家子扔进去,这样才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嗯,这个……”本来很认真地在看新闻的大家长,被女儿的坏心陷害,很无辜地被拖下水。方恒瞅了一眼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儿子,摘下眼镜,对着王淑华笑呵呵地开口,“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想法,老婆,观念不同了,我们也就别勉强了。”   “还有你——”老好人也不能幸免,一颗炮弹顿时丢过来,“温吞吞地没个主张,儿子你顺其自然,女儿你又多加娇惯,这下可好,个个都有见解了,就剩我这个做娘的在替他们操心……”   “老婆大人教训得是,我现在就去面壁思过,好好反省。”方恒连连点头,不忘记发挥大家长的威严,“其仁、其慈,你们两个还不随我过来,平常气你妈妈,今天我得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才行……”   “好!”方其慈快乐地跳起来,紧随父亲身后,不忘对方其仁眨眼睛,“哥,受训呐,你还不快点!”   “喂喂,我还没说完……”   “老婆,你放心。”率领儿女成功溜号,方恒走到书房前,拉开房门,示意他们进去,他回头很“诚恳”地对孤零零站在客厅的王淑华保证,“我会好好教训他们。”   然后,房门被关上,杜绝了外面堪称噪音的高分贝叫声。   “老爸,大恩不言谢。”方其慈“嘻嘻”地笑着,攀着方恒的肩,用力地亲了一口。   “女儿啊……”方恒宠溺地拍拍她的脸蛋,“以后别再撩拨你妈了,老爸可是个妻管严,冒死代你出头,已经极大考验了我心脏负荷的能力。”   “还不是哥惹出来的。”方其慈努努嘴,很聪明地将罪过都推到了她那个恐怕终有一天会被老妈提着菜刀追杀的哥哥身上。   “对对对,还有其仁。”一拍头,方恒冲方其仁挥挥手,示意他到面前,“儿子,你好自为之,遇见对眼的,称斤论两,做账下来,没有什么差误,就尽快结婚上岸,老爸能罩你的日子也不多了。”   “爸,你的形容很有意思。”方其仁耸耸肩,不为所动。   “是吗?”方恒摸摸下巴,“不好意思,几十年的会计,难免有点职业习惯。”   “了解。”方其仁点头,侧耳倾听,外面已经没有了动静,“我先回房了。”   说实话,真有些累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弥补今天的精力损耗。   “哦,对了,其仁——”见他要出去,方恒叫住他, “你回家之前,有个女孩子打电话过来找你,说她姓伍……”   “哦,他还没有回来?我姓伍,嗯,谢谢。”   放下电话,伍媚看了一眼手中的请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定要来!”想起陈潜的强势,断然不容她有半点拒绝。   他是她的哥哥,他结婚,她自然开心。但是一预见参加他的婚礼即将遇到的种种,忍不住还是有些退缩。   如果是方其仁,他会怎么做?   越来越认真了,如此依恋,要抽身而退,又怎么可能像陈潜说的那么容易? 第3章(2)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电视画面不断切换,内容,她一个也没有看清。   好烦呀,空调带来的凉意降低不了她的烦闷。她站起身,拉开通往露台的门,热浪扑面而来。趴在栏杆上,仰望黯黑天幕中闪烁的星星,她在心中默默低数着——   一颗,两颗……   “嘟嘟……”   屋内的电话有些不适时宜地响起来,打搅了她难得的闲情逸致。   “喂?”   “伍媚?”那一边,熟悉的声音传来,平稳缓和。   心跳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拽紧了电话线,耳朵紧贴着听筒,伍媚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的声音听在他人耳中还算正常,“方老师——”   “找我有事?”   他问她了,而她,却沉默下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伍媚?”又是疑问,不过这一次,加了几分质疑的味道。   “没、没事。”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见,她还是强迫自己挤出笑脸,“我只是想征询你对明天课堂上的教学内容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意见,照你的计划安排就好。”   “那就好。”她很顺溜地接下去,努力要自己甩开那些烦心事,融入到现在讨论的话题中去。   “伍媚……”那边的声音顿了顿,“你有事。”   这一次,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十成十的肯定。   “有吗?”原以为已经将话题岔开,没想到他已先有了答案。   是呀,他一向都是很敏锐的一个人。   “我不喜欢打马虎眼,同样,我也不希望别人这样对我。”语调低了半度,听在她耳中,感觉——好像有几分威胁的成分隐匿其中。   “方老师——”她苦笑,绷紧的身躯松懈下来,顺着墙壁慢慢蹲下来,靠在角落,闭上眼睛,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你对我,管得还真严格。”   压抑的情感如洪水开闸汹涌而出,强烈得不容人忽视。假若她现在哭了,方其仁会不会轻言细语安慰?   “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大概她的叹息过于明显,方其仁的口气听起来慎重了许多。   “不。”她摇头否认,“和工作无关,是我个人对某些事无法把握。”   这么说,有点可笑,甚至幼稚。把一些家庭琐事向他倾诉,他大概会暗自责怪她当真将他当做心理医生了吧?   “介意说说吗?”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轻轻地问她。   手指将电话线绞啊绞,咬咬牙,她终于开口:“下星期,一个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人要结婚了。我替他高兴,但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其他的场面。”   说出来了,心里有一丝畅快,可随之而来的,多了忐忑不安,猜测他会如何答复。   “你是准备去,还是不去?”直截了当的问话,很聪明地避过了追问“为什么”的既尴尬又老套的问题。   “我不想去,但是,不得不去。”   “所以你才拿不定主意?”   “嗯。”她轻轻点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动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方老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陪我去参加婚礼?”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请求方其仁做什么。懊恼不已,她恨不得咬掉自己多事的舌根。   很久没有回应,想来是自己口无遮拦的话,吓着了人家。   “当我没说过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没关系,方老师,我知道你很忙……”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毫无逻辑的唠叨,连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可笑。   “伍媚——”他有点辛苦地在她的口若悬河之间插嘴,“你一个人去,会怎么样?”   “有点害怕……”心不在焉使得伍媚的回答有点刹不住车,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舌头匆匆打了个转,“只是有点不自在而已,没有那么严重啦。方老师,时间不早了,你……”   “好。”   “什么?”没头没尾,一个字丢过来,她愣住,不知该做动词还是形容词理解。   幸好有人已经事先预料到她会有这样木头的反应,所以不厌其烦地又解释了一遍——   “我说好,下星期,我陪你去参加婚礼。”   光照足,热力强,这几天的心情出奇地好。   偷窥的视线在对象的眼光朝这边看来之前及时掩藏,伍媚埋头,很专心地大口吃菜,以表示自己的心无旁骛。   “空调坏了吗?这么热。”汪环宇嚷嚷着,满脸汗水,热得受不了,干脆拿手当扇子,不住地给自己扇风,“唉,我说伍媚,你最近的胃口不错嘛。”   “还行啦。”伍媚放下筷子,拿起汤匙,“方老师,我给你盛碗汤。”   “不公平。”还没等方其仁回话,汪环宇就大声抗议,“我也坐在这里哪,伍媚,你有点厚此薄彼。”   “去!”方其仁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先将就你?我还不想看着碗底干瞪眼。伍媚,别理他。”   “其仁,分析问题不要这么透彻好不好?”想先下手为强的心思这么被看穿,真是很没有成就感呐。   对汪环宇的喊冤叫屈已经司空见惯,基本可以做到熟视无睹的程度。方其仁拿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喂——”按下接听键,他应声,数十秒之后,他瞅了瞅伍媚,“这么巧?不好意思,那天我已经答应别人陪同参加婚礼了。”   接触到他的眼神,伍媚忙不迭地低下头,耳根不由自主地在发烫。   “实在抱歉。那好,再见!”   “真是奇怪了。”汪环宇手托腮,“最近结婚的人好像特别多,像我,上周末就连赶了两场。其仁,今年看来风水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新郎变老公一族?”   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但是耳朵就是自动在收集那两人的对话,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   “随缘吧。”没怎么热衷,方其仁很淡地回答。   “算了。”汪环宇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对他的话深表怀疑,“随缘?缘分找上门,眼前陈小姐那么一个大美人你都兴致缺缺,要你对了眼,我恐怕都已经成了历史丰碑了。”   手抖了一下,汤匙摇晃,盛满的汤溅落,洒了一些在洁白的桌布上。   “对不起。”伍媚匆匆道歉,拿面纸吸去桌上的汤渍,有些窘,低垂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碗里的汤。   品不出是什么味道,她一门心思全扑在汪环宇方才说话的内容上。   陈小姐,那是谁?她对方其仁,有兴趣吗?   “祝你永垂不朽。”方其仁扫了一眼心不在焉的伍媚,举杯向汪环宇致敬。   “我该说谢谢吗?”对手是方其仁,他似乎永远没有胜算的一天,“将来要有机会恶整你,其仁,我保证,一定会连本带利尽数向你讨回来。”   理想很远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哦…… 第4章(1)   开放式的碧绿草坪,精美别致的自助食品,彩带花球,玫瑰香槟……内容简单的婚礼,形式极近奢华。   这个对伍媚而言相当重要的人,看起来,身份很不简单哪……   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与他一道前来的伍媚没有跟上。方其仁回头,见伍媚仍立在原地,抬头注视被巨大彩球悬坠的从半空展开双心状的红色彩幅,表情有些局促不安。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上面所写的新婚贺词——   “陈潜先生和雷潇萌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收回目光,他退到她身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她:“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看这里布置好漂亮。”伍媚挤出笑脸,掩饰自己的紧张,脚步仍有些踌躇。   “过去吧。”故作轻松无法消除她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他看在眼里,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臂膀,带着她前进。   被他碰触的一刹那,伍媚脑中空白一片,茫茫然地跟着他,待到意识清醒之际,她已经被他带进了会场,充斥在耳边的,是流畅优雅的音乐和此起彼伏的道贺恭喜。   认识的,不认识的,统统都在这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她缩了缩身子,将半个自己,隐藏在方其仁的身后。   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方其仁的眼睛,他举目望去,但见前方本在和他人商讨什么的男子,在见到他们之后,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他看清了他胸前的花簇,是新郎官,属于很气宇轩昂的那一类——如果他的表情不那么阴沉的话。   “伍媚——”站定在他们面前,男子上下打量了方其仁一番,随后,目光看向他的身后,开口唤躲起来的伍媚,“你过来。”   命令式的语气,独裁的意味甚浓。没来由的,对男子如此专横对伍媚的态度,方其仁隐隐有些不痛快起来。   “陈先生——”成功获得对方的注意力,他强调,分毫不让,“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这个人,对伍媚重要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即使对象不是伍媚,他都没有权力这样随意指使他人。   声音隐约有怒气,他听得出来。有意思,这个方其仁为伍媚出头。   “主角是谁,我还不用你来提醒。”陈潜轻哼了一声,视线落到方其仁拉着伍媚臂膀的手上,“我再说一遍,伍媚,你过来。”   “你……”方其仁皱起眉头,这个人,着实嚣张得厉害。   两个大男人互相对峙,暗潮汹涌,剑拔弩张。   “别!”感觉到周遭已经有人在注意这边,伍媚拉了拉方其仁的衣袖。从他身后走出来,看对面的陈潜,她低声叫道,“哥——”   方其仁转头看伍媚,诧异地问她:“他是你哥?”   “血浓于水,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不待伍媚回答,陈潜已经做声,“我这个做哥哥的想和我妹妹单独谈谈,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伍媚还想说什么,陈潜已经环住她的肩膀,她只来得及对方其仁抱歉地一笑,就被陈潜带着向一旁走去。而陈潜,则丢给方其仁一个不太善意的眼神。   那种眼神包含的内容显而易见,明显得即使他想要装傻也不太可能。   别招惹她!   记忆中,他们应该是头一次见面,何以他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成见?   既然是兄长结婚,为何从伍媚言行之中,都能看出她异常排斥来参加婚礼?   好多的疑点,无法解释,似乎在平静的表面之后,隐藏着诸多不为人深知的秘密。   “方其仁。”   肩膀被轻轻一拍,香风袭来,一眨眼的工夫,伊人已经含笑站在近旁。   “好巧。”陈曦从走近的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红酒递与方其仁,举杯致意,“原来我们要参加的,是同一场婚礼。”   “同你一道赴约的朋友呢?”与他碰杯的同时,陈曦四处打量,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他那日斩钉截铁地拒绝,声称已与他人有约,现在见他独自落单,不免心生好奇。   “她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暂时离开一下。”陈潜的婚礼,照例说,伍媚还算得上半个主人。但事关各人隐私,既然伍媚到目前为止没有公开身份的表示,他也不便擅自替她做主,冒失应对。   “我是否可以推测,你的这位朋友与你交情一定匪浅,所以才能说得动你一同前来?”陈曦将酒杯凑到嘴边,小口品尝美酒,窥探方其仁脸上的细微表情。   不得不承认,其实她在意的,是陪同方其仁前来的那位“朋友”,究竟是男还是女?   美丽、聪明、富足……身为女人该有的财富,她一样不缺。有什么道理,碰上一个方其仁她便屡屡吃闭门羹?   如果那位“朋友”是男性,她尚可安慰自己;倘若是女性,她想,她的自信心将面临空前的打击。   “普通朋友而已。”   他的回答,显然不在陈曦的预料之中。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适度的笑容,但是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他宁愿舍她不顾而去陪普通朋友出席这么隆重的场合,究竟是真的对她毫无感觉还是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如果是后者,恭喜他,他成功地撩拨了她。   “是吗?”她微笑,不露痕迹地缓和自己脸部僵硬的肌肉,“无所谓,来者是客,只要是你的朋友,我们都会精心招待。”   她不经意的言语,透露出了几分端倪,灵光一闪而过,他转头,盯着陈曦,慢慢开口:“陈家的婚宴?”   或许是平常被他忽略得太彻底,对他突如其来的专注,一时间,陈曦竟然感觉不太适应。幸而她还懂得随机应变,在短暂失态之后,迅速反应,“略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   “你和陈潜……”方其仁低声自语,目光飘向不远处,注视陈潜背对他的身影。   “他是我大哥。”陈曦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隐约能够看见,陈潜的面前还有一个人。   方其仁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他是一个不喜欢复杂的人,偏偏会碰上这么复杂的关系。为什么无缘无故的,绕来绕去,他会和这一大家子都扯上了关系?   “你们还不认识吧?”观察方其仁的态度,庆幸自己选对了话题,她试探性地伸手挽住他,“来,我来介绍。”   方其仁没有拒绝,任由陈曦带着他上前,一直走到陈潜的身后。   他们已经离陈潜近在咫尺,而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只是径直与他面前的人低语,浑然不觉他们的到来。不得已,陈曦只得出声唤他:“大哥——”   陈潜停止说话,转过头,扫了方其仁和陈曦一眼,懒洋洋地问:“有事?”察觉到面前的伍媚准备逃跑,他紧紧拽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得逞。   “我介绍一个人和你认识。”陈曦对他点点头,指着身边的方其仁,“这位是方其仁,双阳高中的老师,他……”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陈潜忽然地转身,令陈曦看清楚了被他牢牢抓住的人。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她收敛自己诧异的表情,很有涵养地对尴尬的伍媚颔首,“伍小姐,你好。”   “太客套了。”陈潜将伍媚拉到自己身前,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盯着对面努力在克制自己的陈曦,“自家姐妹,何必如此见外?”   “哥……”   “大哥!”   同时发出的声响,截然不同的两种语调,一个谨慎,一个提醒。   “怎么,我说得不对?”陈潜不以为然地扫了一眼陈曦沉下来的脸色,干脆环住了伍媚的肩膀,言语间,充满了挑衅,“邀请她参加婚礼,是我的主意。”   “爷爷不会同意的。”陈曦深吸了一口气,力求能够心平气和地与他交谈。   陈潜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怎么会不清楚?   陈潜的嘴角扬起来,露出讥讽的笑意,“好笑,既然是我的婚礼,两个妹妹,既然你能参加,为什么伍媚就不能?”   臂弯间的手忽然抽出,方其仁瞟了陈曦一眼,从她脸色阴郁的程度,可以料想陈潜着实激怒了她。   “这样做,能证明什么?”片刻之后,陈曦才开口问一脸不屑的陈潜。   三人的包围圈,她被陈潜拎出来,置身其中,承受各方的打量。伍媚不安地扭动身躯,不敢抬头看其仁,只想摆脱陈潜的钳制。   “陈家的人,似乎总是爱把简单的事复杂化。”面对陈曦的质疑,陈潜有些受不了地耸耸肩,“普通的一个邀请,也要弄得风声鹤唳。”   “大哥!”陈曦加重了语气,以此来提醒陈潜,他也是陈家的一分子,有着无法推拒的责任,“别意气用事,今天是你喜庆的日子,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对了,结婚,我差点忘了。”陈潜低头看了看别在自己胸前的花簇,抬眼,目光梭巡过与陈曦并肩而立始终保持沉默的方其仁,笑得别有用意,“方老师,我可是前车之鉴,人生大事,方方面面,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撂下这句话,他忽然松手,撇下伍媚,大步流星地离开。   终于得以自由,伍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方其仁全程参与了一场闹剧,一时又觉得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陈曦不知其中端倪,只是出言提醒伍媚:“你不该来的。”   伍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一触及方其仁的目光,又改了口:“对不起……”   “趁爷爷还没看见你,快走吧。”不要怪她狠心赶人,实在是伍媚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不对。而当下的场合,是绝对不允许出半分差错,否则波及的将是一大片相关人等。   陈曦如此对待伍媚,方其仁看在眼里,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样毫不掩饰地开门送客,实在有失大家风范。   见伍媚真的转身,乖乖地准备离去,没有半分争辩,他无法再保持平静。   “等一等!”   出声的同时,他拉住伍媚的手,交握着手,能感觉从她的掌心传来汗意。   她究竟怕到什么程度,以至她在这样的大热天里,还止不住地在出冷汗?   “你们……”对方其仁突如其来的举动,陈曦愣住。   “她就是与我一道赴约的朋友。”无视陈曦震惊的模样,方其仁再用力握了一下伍媚的手,“我是接受她的邀请一同前来。如果她必须离开,那么,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她设想过各种最坏的结局,唯一没有料到的意外,是尴尬之后的离开,多了方其仁的陪伴。   在陈曦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方其仁拉着她,当众离去。   手心微微有些发热,不知是否因为一直与他交握的缘故。无意将他拖入理不清的是非中,偏偏——   有点惨淡,伍媚想叹气,又怕身边的方其仁听见。左腿微微有些酸疼,她伸出另一只手,稍稍侧弯身子,在膝盖处轻轻揉搓。   身边人的动作忽然有些迟缓,方其仁看向身边的伍媚,注意到她许是不经意的动作,减慢了步伐,拉她到街边站定。   “还痛吗?”他松开她的手,见她眉心紧蹙,似乎正被什么不愉快的事烦扰。   不明白他因何忽然止步的伍媚,听见他的询问后,才知晓,他这样做的初衷,是为了自己。   放在膝盖的手不由得收回,背在自己的身后,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他在问自己,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无论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他都可以保持坦然的心境,处变不惊。   换了她,她做不到。熟悉的人会带来不快的回忆,她会不自觉地排拒,不愿面对。   方其仁,他永远都可以做到观察入微——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不痛,只是有点酸麻,不用担心。”身体存在的缺陷是她永远难以跨越的心理障碍,她不习惯别人以异样的目光看待自己,面对方其仁,这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如果累了,前面有间咖啡屋,不如我们进去坐坐,休息一下?”明明很痛,她却倔强地不愿意承认——从她咬牙的表情上,他看得出来。   累?善于措辞,非常得体地转换词语,无可挑剔。他给她这样的借口其实不错,顾忌她的颜面,又保存了她的尊严。   可是,关键在于,她不想顺水推舟打掩护,在方其仁什么都已知道的情况下,未免太过于矫情。   “方老师,我的腿还不需要休息。”她转过脸,拒绝他的提议,直接明了。   方其仁盯着她的侧面,确切地说,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他是一个注意尊重他人的人,言谈间若非可疑,他绝不会去触及别人的隐私。而这一次,他善意地提醒,却换来伍媚断然的回绝。   说实话,有些尴尬。毕竟,从前在处理这方面,他没有失手过,现在面对这样难以应对的局面,他该如何弥补?   正在寻思,耳畔却传来伍媚的声音,酸酸的,涩涩的——   “方老师,我的腿,并不是自己摔断的。”   方其仁一怔,见伍媚的脸缓缓转向熙来攘往的街道人群,眼睫上,湿润润的,似乎正有水汽逐渐凝结。而后,她终于看向他,古怪地一笑,迷茫的水雾混淆了她原本清亮的眼瞳——   “十岁那年,我妈抱着我从五楼跳下,我摔断了腿,而她死了。”她似乎陷入了很遥远的回忆,不忘记补充,“死得很惨——我亲眼看见。”   他没有被故事内容骇住,动容的部分,是质疑究竟处于什么原因,使得一名母亲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宁可同赴黄泉,也不放女儿一条生路? 第4章(2)   手动了动,像是有意识一般,伸出去,他环住了伍媚微微抽动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给予无言的安慰。   他的碰触,不经意触动了记忆深处的隐密开关,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瞬间迸发,不可收拾地开始泛滥。   她拼命低着头,似乎不愿被他看见软弱的一面。但灼灼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滚下,落在地面,形成细微的水渍,在夏日高温的天气下,瞬间消失不见。   “我……对不起。”平日的流利通通不见,面对她情绪的变换,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抱歉。   不关他的事,是她,是她自己无法再克制下去——不曾对外人诉说的秘密憋在心里,日子久了,心窝难受得就快要爆炸了。   对象是方其仁,她有对他倾诉的欲望,她不后悔告诉他自己紧守的秘密,因为她——相信他。   周遭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如梭,伍媚用力吸了一口气,止住自己的哽咽,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到了近旁有一个公交站台。   好巧呀……   “伍媚?”她的肩头不再颤得厉害,唯有间或的抽气,足以证明她的情绪已经逐渐恢复正常。   “方老师——”   终于,她抬起头,他可以看见她残留泪花的眼睛和红通通的鼻头。   “陪我一起坐坐公交车,好吗?”   他们是在满车乘客的抱怨声中硬挤上车的。   方其仁没有料到,在这个时段公交成一样可以这么拥挤,看来,城市人口果然接近爆炸的边缘。   “不好意思。”他向自己挤到的人道歉,在不满的眼神中,总算找到立足之地,刚好能容纳他和伍媚两个人站定。   他不懂伍媚为什么坚持要坐公车。毕竟,他们两人原本为参加婚礼的穿着,过于正式,着实令人侧目。有些不习惯四面八方好奇的目光,他拉着吊环,转过脸面对窗外。   进入地下隧道,光线的骤然黯淡令他忽然有些不适应,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瞧见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一个人影——   一个高瘦的女孩子,头发短短,面色有几分憔悴和疲倦,他和她的目光在玻璃窗中交汇,后者的眼中,落寞和厌倦显而易见。   ——好熟悉的场景,记忆的片断在脑中拼凑,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公车驶处隧道,他转过脸,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中打量身边的伍媚,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地从心中升起。   “啊……”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片尖叫声中,巨大的惯性使他站立不稳,一手需得牢牢拽住吊环,才不至于向一边跌去。   看见伍媚被身边的人碰撞着,摇晃着就要当他人的垫背,他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她,扯入自己的怀中,侧过身子,抵着扶手,尽力避向一旁,替伍媚挡住了接二连三撞过来的冲力。   “找死了啦!”   “搞什么?”   ……   司机的咒骂和乘客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注视怀中的伍媚,一直望到她眼睛深处,久久不曾移开。   那一刻,他认出她是谁了。   “我记住你了。”   车缓缓靠站,她仍有倦意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唇齿间,溢出这样的一句话,随后转身下车。隔着车窗,他看见她立在站台上,久久注视这边,直到公车重新启动,她的身影,在自己的视野中越来越小……   想起来了,那一年,他初出社会,当了一名老师。第一次家教的那一晚,拥挤的公车上,他与一名女孩短暂相遇,偶有交谈。   ——我记住你了。   一句话,能代表什么?他学历史,教历史,明白一瞬间的记住,并不能说明能一辈子的铭记。   他不曾在意。毕竟是萍水相逢,记住了,并不代表以后会再有机会偶遇;即便是偶遇,或许,对方的记忆早已模糊,最终的结局,也只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而已。   所以,相逢的片断逐渐消磨,容颜不断模糊,如重石落水,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   可是,猝不及防,她出现了,在他的身边,一点一滴地融入了他的生活和工作。   他已经不认得她,而她,记住了他。   ——伍媚,原来是她……   桌上的报纸展开的一页,正版报道了一场瞩目的婚礼——   “……陈雷两家联姻,珠联璧合。据称,在两大企业携手的‘新光计划’中,陈氏将加大投资比重,进一步开拓专业市场……”   方其仁注视着报纸上一对幸福依偎的甜蜜新人,不知道为什么,通过陈潜的眼睛,总觉得他的笑容背后,隐藏了诸多虚伪。   作为潜心教学的老师,他一向不太注意商业新闻,直到今日,因为伍媚的关系,他才稍加留意,特意关注这条新闻。   伍媚,和陈家的关系,迷离的厉害啊……   合上报纸,方其仁站起身,打开房门。客厅里,沙发上,缩着兴致勃勃观看电视的方其慈。   “嗨,哥!”方其慈叫他,随手丢过一袋零食,“来,一起看。”   “看什么?”他稳稳接住,走到好动的妹妹身边,电视画面上的场景有些熟悉,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豪华婚礼呢。”诸多美味被自己津津有味地吃完,方其慈一摸索,才发现身边只剩下果皮糖纸,一瞥眼,她不客气地从方其仁手中抢过自己前一秒丢过去的零食,扯开袋子,抓了一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话,“乖乖,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有钱,不一定能买到幸福。”方其仁盯着定格在陈潜和新娘互吻的画面,轻轻地说道。   他的话,令方其慈愣了一下,随即“格格”笑出声来:“哥,我说你是看人家已经尘埃落定,自己还名草无主,嫉妒了吧?”   其慈明媚的笑容倒映在方其仁的眼瞳中,令他忽然想到一个人,若是多了这样不掺杂质的笑,该会如何?   “哥?”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方其慈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狐疑地叫他。   “你说是,就是吧。”他不争辩,带着兄长的宠溺,揉了揉其慈已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   嫉妒吗?不。对于商业联姻,他一向多加排斥,也庆幸自己生于小康之家,少了奢侈,多了自由。   至少,他的妹妹,不会像上流社会的名媛一般——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周旋于各种社交舞会,要求举止端庄,谈吐优雅,进退得宜……而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最终的一门归属而已。   这样的生活,令他不自觉地联想到傀儡木偶,任人摆布,重复千篇一律的动作,没有自由,毫无个性可言。   幸好,他是方其仁,除了偶有老妈的逼婚唠叨,他的生活沿着自己预定的轨迹前行。   幸好,其慈是其慈,爸妈给了她充分的自由,任她发展,无拘无束。   也幸好,伍媚她,还没有融进去……   “病假?”   方其仁看完手中的请假条,抬眼望向面前的汪环宇,语气颇有怀疑。   “喂,老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绝对是伍媚请我转交给你,我没有私自篡改过任何内容。”方其仁质疑的目光令汪环宇着实委屈。这世道,好人还真难做,他好心帮忙,结果如何?   “她还在实习期,一周的时间,未免过长。”方其仁将请假条放在一旁,凝视右下方的落款,若有所思。   “嗯,这个……”汪环宇挠挠头,有些无可奈何,“其仁,来与不来,决定权是在伍媚,即便你今天以此为理由记她一个大过,若她真存心,恐怕也没什么效果。”   “什么意思?”吞吞吐吐,言词闪烁,如果他还听不出这家伙话中有话,他就枉费和他共事了三年。   “真的要说?”汪环宇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方其仁,而后者的表情明显有逼供嫌疑。好嘛,他算是迎难而上的先锋,就这么着吧。   “那个,昨天,我在街上,好像看见了你和伍媚……”哦哦,脸色变了,果然不妙。汪环宇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再然后,我瞧伍媚哭了……”面色又沉下去几分,糟,到底说还是不说?   “再然后,你就……”汪环宇言传身教,伸手搭上方其仁的肩膀拍了拍,“啊啊,就这么着。”   方其仁瞪了他一眼,很果断地拍开他还在示范的手,“看得很仔细。”   当时,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如果还看不仔细,那才叫奇怪。   不过,这种大实话,还不敢就这么着拿出来撩拨方其仁。汪环宇讪讪地收回手,瞥了一眼方其仁置于一旁的假条,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其仁,你和伍媚……”   不要怪他好奇心旺盛,俗话说眼见为实,他昨天可是亲眼目睹,那种姿态确实有些暧昧;再加上今天伍媚突然请假,而且又是坚决要他转交假条,没有一点点联想,他就当真是块木头了。   “有什么问题?”   方其仁果然是方其仁,一转手,又将问题丢给他,“啊,其实也没什么。哈、哈哈……”   汪环宇有些悻悻然地光荣退场,因为方其仁看他的眼神,足以令他脑中拉响一百二十次的警报。   或许,那天碰巧只是沙子进了伍媚的眼睛?   去,这样的解释太蹩脚了,骗谁啊? 第5章(1)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用。   伍媚跪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双手枕在床沿,懒懒的,一动也不想动。隔着前方透明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是一片蔚蓝的晴空。   天气真好,不似她低落的心情。   ——是你……   不在预期中的意外,使她有名正言顺偎入他怀中的理由。当她靠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心跳,怀着感恩的心情享受片刻温暖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虽小,语气笃定,言已尽而意犹远。   那一刻,她便知道,他已经认出她了。   应该高兴的,可是为什么,她却下意识地开始逃避了呢?   之前接近他,试探他,他不记得她,她心中好生失落;如今在历史重演的机缘巧合下,他终于认出了她,她却不敢面对,连向他当面告假的勇气都没有,匆匆拜托汪环宇送去一纸病假条,换来七天的时间,龟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   鸵鸟心态,有点自欺欺人,仿佛只要不见他,一切都风平浪静。可是,见不到他了,心却在不停地思念他。   原来,连欺骗自己,她都做得不够彻底。   方其仁哪,当年在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出现的人,他可知道,因为他,她的生活轨迹悄然改变?   三年一路行来,从叛逆厌世到积极乐观,支持自己的,完全只有一个信念——   走近他、了解他,当他的朋友,甚至,更多更多……   门铃在响,短暂而急促,突兀的响声令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伍媚即使不想回神也难。她想要起身,不曾想自己跪坐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特别是左腿,尤其厉害。   勉强起身,伍媚揉了揉自己酸麻的腿,慢慢走出卧室,间或扶持周遭的物件,借了一把力,走到门边,透过猫眼,见到门外的人,不禁一愣。   她知道不会是方其仁,慎行如他,不会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段前来。但是,此时门外的人,比方其仁的到来,更加令她觉得意外。   放在门把上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旋转。   敞开的门外,站着陈曦。米色的套装,衬出她完美的身形;恰到好处的妆容,更为烘托了她原本就精致的五官。   她比她,更适合伍媚这个名字呀……   两个人迎面站着,默默注视了对方好一会,最后,是陈曦打破了僵局。   “我是来找你的。”她看了伍媚一眼,加重语气说道。   伍媚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这里本来只有她单独住,陈曦不来找她,还会找谁?   “进来坐吧。”她很客气地开口,随即回身走进屋内,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从冰箱中拿出一听可乐,转身递给陈曦,“习惯吗?只有这个。”   “没关系。”陈曦摇摇头,打开可乐,趁低头轻啜之际,已经环顾四周一遍。   “坐吧。”伍媚指指沙发,示意陈曦坐下。   脚踩在自己的地盘,果然连胆子都会大一些,像现在,面对陈曦,她都可以镇静自若——至少,表面上是。   “希望你不要介意。”陈曦将手中的可乐放下,抬眼直视对面的伍媚,“我是一个喜欢直接的人。”   “啊,不介意。”伍媚有点心不在焉,陈潜经常说她不懂为人处世,半分圆滑都可以傻傻地骗了她去。陈曦能够开诚布公说明她的来意也好,也省了她拐弯抹角去猜,费劲脑汁。   “那天,我不是有意要赶你走。”陈曦双腿交叠,光洁的手指随意搁在膝头,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一股优雅,“虽然我对你并无好感。”   “我知道。”公平地说,陈曦并无偏见,至少她对自己并不存在所谓的排斥。可是,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不大喜欢有人再提醒自己那日发生一切,一想到那日方其仁在场,目睹所有的一切,她的心就开始不舒服起来。   陈曦盯着伍媚,虽然瞧见她的脸色在一刹那之间变得不大好看,但她已没有多余的闲心去研究,她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至于其他,她并不关心。   “你和方其仁,很熟?”手指滑过可乐瓶的边沿,轻轻压下,瓶身微微倾斜,里面的液体晃动着,恰如她那日目睹方其仁与伍媚相携离去的波澜心情。   即使方其仁已经暗示过她,她以为,那样生疏有礼的态度,是方其仁对待所有女性的一致态度。她喜欢方其仁,也相信,凭着自己的才貌双全,方其仁动心只是迟早的问题,所以才可以自信十足。只是,在陈潜的婚礼上,她看到了例外,伍媚,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自筑的信心。方其仁毫不避嫌的姿态,自然而然的亲昵,使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我和他?”没有预料陈曦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熟悉的名字不期然地蹿入耳中,令伍媚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和方其仁,熟吗?若是以时间为界,她认识他,应该有很长的时间了吧?可是,于他,对自己的认识,仅仅是这短暂的实习时间,认识的,是一个相处不久还来不及深入了解的伍媚。至多,他在昨天认出了自己,但,那样的记忆,是停留在三年前,那个相处不过半个小时的女孩身上。   所以,他们应该算不上熟识,至少,他对她,并不够了解。   “不,不熟。”种种剖析之后,她得出结论,很确定地告诉陈曦。   “不熟?”陈曦仔细打量伍媚的神色,她脸色自若,没有一丝踌躇和犹豫的表现,连口气,都坦诚得厉害。   理智告诉自己,伍媚并没有撒谎,她应该就此作罢;可是感情上,她却无法容忍任何瑕疵,即便这样的几率只有微乎其微,她也决不允许。   她在荣耀和赞美中长大,失败在她的字典中从未出现过。她喜欢方其仁,也要得到方其仁的青睐,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喜欢方其仁。”   伍媚怔了怔,迟钝地发现陈曦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说,她喜欢方其仁,可是,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是的,我喜欢他。”陈曦点点头,再次强调,“之所以要你知道,是因为要和你当公平的竞争对手。”   “我不明白。”伍媚摇头,下意识地排斥她这种想法。   “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陈曦笑了笑,隐约藏着一丝无奈,“伍媚,有些事仿佛真是上天注定了的宿怨。”她定定地看着伍媚,随后的话语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恰如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同为一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而我们居然又重蹈了她们的覆辙。”   爱一个人没有错,但是爱到毁灭一切的痴狂地步,是爱情的最大悲哀。   她亲眼见过,所以,她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疯狂。   毅然决然地放弃,飞蛾扑火的决心,翩然坠地,血花四溅,撕裂一般的痛楚……   “伍媚,你没有在听我说话。”陈潜放下刀叉,注视兀自出神的伍媚,“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伍媚盯着餐桌上还带着血丝的牛排,突然有作呕的冲动,“我只是不大习惯吃七分熟的牛排。”   “这样?那就换一份好了。”陈潜回头,招呼侍者过来,撤走牛排。待嘱咐妥当之后,他切下一小块牛排,似很随意地提起,“我帮你联系了一所学校,已经谈妥,下星期你就去上班。”   “我在双阳高中……”   “已经休息四天了,不是吗?”陈潜打断伍媚的话,将牛排送到口中,再看向伍媚,“既然没有病又请这么久的病休,自然是干得不开心了。既然不开心,干脆换个地方,一样是教书,不会感觉不习惯。”   “我只是病休,还没有想到要离开双阳。”只是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所以才编个理由来慢慢适应。什么时候,情势逆转得这么厉害,似乎一眨眼,她的去向就已成了定局?   听见伍媚的回答,陈潜并未立即回答。他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又轻啜了一口红酒,动作慢条斯理地完成以后,才靠向椅背,慢慢说道:“如果,我要你离开呢?”   “为什么?”他深沉的眼神中带着某种信息,令她的心不自觉地骤然沉下去。   “方其仁。”陈潜念出这个名字,毫不以外看到伍媚的神色多了几许变化,“因为有他,我不希望你再待在双阳高中。”   “不,哥,这根本就和他没有关系。”看到陈潜的认真,伍媚急了,想要解释,一时间,又没有条理,“是我自己要去的,之前,他一无所知——”   “所以更要让你离开。”陈潜没有被伍媚的话打动半分,“不要对我摇头,我是你哥哥,我了解你。你喜欢他,你为了他改变,你执意到双阳工作也是为了他。但是,伍媚,所有感情的付出势必要一定的回报,他能给你吗?”   他知道伍媚喜欢方其仁,但是,方其仁他喜欢伍媚吗?特别是当他发觉陈曦似乎也逐渐卷入其中的时候,他便意识到,再也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伍媚一天天沉溺于对方其仁的痴迷中,以前他是没有发觉,现在他能做的,是狠狠摇醒她,将她从梦中带回现实。   与其她今后在爱情的角逐中受伤害,还不如现在就抽身而退,即使有难舍的烙痛,也比遍体鳞伤要好上千百倍。   “回报?”脑中不断盘旋的是陈潜的话语,伍媚怔怔地盯着他,好半天,才嗫嚅地开口,“哥,那你和雷小姐呢?”   万万没有想到伍媚会有此一问,陈潜不禁一愣。   “哥,你对雷小姐的爱,也要讲究回报吗?”见他忽然闭口不语,不知道他的心思,伍媚喃喃地问他。   “不。”陈潜恢复了正常,收藏起自己复杂的情感,没怎么犹豫,他很冷漠地开口,做了回答,“因为我并不爱她。”   无视伍媚的错愕,他伸出手去,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摇晃,片刻,才笑出声来,“伍媚,你太天真了。并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以爱情为基础。”   他和雷潇萌的婚姻,是建立在彼此的家族利益上。感情,则是彼此永远不可能付出的东西。若说回报,也只能是陈雷两家联姻后带来的巨大商业利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与爱情无关的婚姻,有够讽刺啊……   “怎么会?”震惊之下,伍媚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无法相信陈潜所说的话。   “又怎么不会?”陈潜反问,笑容中露出一丝嘲弄,“爱情,是最不可捉摸的玩意儿。开始越是壮丽,结局就越惨淡。”他的手指弯曲,轻轻敲打着桌面,“没有爱情的束缚,我和雷潇萌是夫妻,却给了彼此自由。”   “我不懂。”伍媚摇头,还是不大明白他口中所说的相处模式。既然不爱,为什么结合?既然结合,为什么又要在婚姻中形同陌路?   “伍媚,我只是要你知道,”陈潜拍了拍她放在桌面捏紧的手,“现实并不是理想,好比我和雷潇萌的事,越是了解,你越觉得丑恶。”感觉掌下的那只手挣扎着想要抽离,他也不勉强,任由她去。   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在无声地震动,他拿起瞟了一眼,并未接听,直接挂断。   “我有事要先走了。”他开口,对象是伍媚,“今天我说的换工作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绵里藏针地强人所难,是他一贯作风。但伍媚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他不太喜欢用生意场上的诸多手腕来对付。   也许是今天得知的信息过于震撼,以至于在陈潜走后,她混乱的意识才逐渐得以恢复。   以前有目标,只是一味追寻,并没有过多的考虑;而今,陈潜当头棒喝,敲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付出能得到方其仁的回报吗?如果没有,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没有未来?   越想越是心乱如麻,觉得快要窒息,需要新鲜空气的注入,才能维持自己的正常呼吸。   再也坐不下去,她站起,转身准备离去,恰好瞥见此时正推门而入的人。 第5章(2)   即将离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下,她重新坐下,整个人不住地向下滑,直到被椅背挡住了身影,还是不太放心,拿过菜谱,翻开来挡在自己的面前,好歹踏实了一些。   “小姐,还需要什么?”她的反常举止立刻得到了侍者的礼貌周到的询问。   “啊?不了。”伍媚微微侧身,偏头向后偷觑,看见之前的人已经落座,虽然相隔只有四五桌,但是老天保佑,是背向着她。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菜谱,抱歉地笑了笑,“谢谢,我要走了。”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希望能尽快离去。还好,一切都还算顺利,平安抵达了门口,正待拉门,门却先行被推开,闯进一个人。   她的慌不择路加上对方的风风火火,两者都没有提防,收势不及,她被由外而来的力道撞翻,很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这下可好,本不想引起一个人的注意,现在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知道就这样趴在地上,会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有人从身后慢慢靠近,随后,一只手将她扶起。紧接着,是略带责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其慈,你撞到人了。”   伍媚垂着脸,不敢回头,就这么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   “哥,是她先撞过来的!”另一个不服气的声音哇哇大叫,与其说是委屈地解释,还不如说是在理直气壮地争辩。   “你摔倒了吗?”先前的声音很实际地问,将对方逼得哑口无言之后,才又开口,不过这一次,对象是她——   “伍媚,你还好吧?”   他果然,还是认出了她。   存心躲他的,没想到,却在这么戏剧性的意外中相遇。算是和方其慈化敌为友,她在身份确认之后得到方家人热情的邀请,以至于原本该落荒而逃的自己,此时正襟危坐在他们中间,好生不自在。   伍媚坐在方其仁的身边,低头数了自己手指头一百遍,觉得这么沉默着也不是办法。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才抬头,立刻被周遭六道好奇的目光围追堵截。   冷汗又在冒了,心虚虚的,怪紧张的。   “哥,伍媚是你带的实习生,怎么没听你说过?”方其慈在两人之间来回瞄啊瞄,笑容中有不可忽视的奸诈。   “你也不见得每件事都向我汇报。”还没有轮到方其仁回敬,已经有人先一步伸张正义,“伍媚——呵呵,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来,擦擦汗,别管其慈说什么。”   “谢谢。”在王淑华的提醒下,伍媚拿起餐巾,抹去自己额头越来越多的汗珠。   拜托,不要再流了吧。盛夏的天气虽然酷热,但在温度调节得这么凉爽爽的环境中还满头大汗,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偷偷看了看方其仁,发现他神态自若,为他已经将兴趣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的顾不上面前美食的家人和疲于应付的她张罗,任由她陷入被动的境地,完全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伍小姐到双阳高中没有多久吧?”见伍媚紧张的样子,本在慢条斯理喝茶的方恒也来了兴趣,加入老婆和女儿的队伍一起凑热闹。   “嗯,不算久。”伍媚点点头,很诚实地回答方恒的问题。   “你也教历史?”方恒先看了看不打算接话的方其仁,再开口发问。   “不。”伍媚摇摇头,“我教数学。”   “数学?”这一次,插话的是方其慈,她指指方其仁,“可是我哥是历史组的呐。”   她被问倒,正踌躇着该如何回答时,身边的方其仁终于有了反应——   “环宇忙,我带她。”   方其慈撇撇嘴,简单的六个字,概括了前因后果,真是精练,“原来带实习生也可以跨专业,老哥,你还真是全才。”   “是我麻烦了方老师,这段时间让他费心了。”并不太了解这两兄妹平常就是这样斗嘴,伍媚很诚恳地解释。   “行了,其慈,你还有完没完?”王淑华佯装责备方其慈,见伍媚急急的模样,连忙安慰,“千万不要介意,其慈是在开玩笑。平常在家里,她也喜欢这么逗弄大家。”她将椅子向前拉了些,乐呵呵地倾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伍媚,“伍媚,今年多大了?我们家其仁——”   还没容伍媚有发愣的机会,一只手伸出,拿起王淑华面前的茶杯,紧接着,茶壶陡然出现,干净利落地倒满了茶水,随后放回原地——   “妈,喝茶。”成功截断王淑华的话题后,方其仁重新坐下,无事般地将茶壶放在自己身边。   嗯,那个,她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   “哥,你今天很积极嘛。”可怜要打探情报的老妈被半途狙击,方其慈轻咳两声,掩饰自己忍不住的笑意,意有所指。   “承蒙夸奖。”方其仁一本正经地回敬,不忘很礼貌地征询在旁边看了半天好戏的方恒,“爸,还需要有什么效劳的?”   儿子的言下之意若听不出来,也枉费和老婆大人相处了二十几年,“谢了,我肚子饿了,现在只想吃东西。”他是一块很识实务的料,换言之,就是没有什么话要问,也没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大家心有默契一致布的局,硝烟才起,就被方其仁一一化解,主帅首战不利,副将临阵退缩,剩下一个小士兵,即使有心杀敌,没有了支援,无力回天哦……   “真的不用送了……”伍媚站在店门前,固执地不肯前行。   “我向我妈保证过,要送你回家的。”方其仁强调,并不在意她的拒绝。   伍媚沉默,想起他的家人临走前,方伯母不厌其烦地唠叨要方其仁亲自送她回家,还不得有半点闪失。口气稍微有些缓和,她轻声说道:“我可以自己回家,不必浪费你的时间。”   “我现在没事。”他接口接得很快,她找出的理由,轻易就被他推翻。   又搜肠刮肚了一番,再也没有其他的借口了,伍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头,“能不能不送?”惴惴不安的,怕看他的眼睛,只能这样低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片刻后,他问她:“为什么?”   因为她害怕,担心他问她请假的原因,担心他问得更深入,担心一路下来,她伪装的镇定会崩溃,在他面前泄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但是,这一切,她不能说出来,不能让他知道。   “我……”她喃喃念出声,脑中已经旋转了一百遍,“还不想回家,想四处走走。”   这应该是个好理由吧?方伯母要方其仁送她回家,而她不回家,方其仁就不用送她;不送她,自然不用和他同路而行;不同路而行,她紧张的心绪自然会放松很多……   “正好,我也想走走。”   顾不得现在正忐忑不安,伍媚抬头,瞪着微微笑的方其仁,开始怀疑他是故意的——无论她找出什么样的借口,他都铁了心的要奉陪到底。   “你不介意吧?”他居然还反客为主,很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局势似乎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如果她说“不愿意”,他会就此罢休吗?   “我想你应该不介意的。”根本就不等她的回答,方其仁已经自动替她做了回答,“你在病休,平常见不到面,但有的事,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方其仁随和的目光逐渐变化,她已料到大概,心,不禁又“咯噔”了一下。   “你觉得,是我们边走边谈比较好?”方其仁看了看身边不断过往的行人,“还是,站在这里谈话较为合适?”   伍媚没有答话,脚步已经开始向前移动——总体来说,她的面皮还没有训练到面对一帮观众刀枪不入的地步,所以,还是选择前者比较妥当。   步履匆匆,却摆脱不了身后人的如影随形,好生懊恼。   “你请了七天病假。”他已追上她,与她并行,平和的语气,叙述出事实,没有掺杂任何个人的色彩。   “今天是第四天。”她言简意赅,很扼要地回答他,暗示自己的假期还剩下三天的时间。   老实说,七天的时间来调整自己,她还是觉得太短。   “问题在于,你的样子看上去很健康,根本不用请那么久的病假。”   脚步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她转身,盯着方其仁低声叫出来:“谁规定我的病不能在头一天好起来的?”   他就不能含糊一点吗?何必这么一针见血?   她生气了——从她有着些微怒意的眼睛和微微涨红的双颊,他能够肯定。   这是他第一次——不,第二次看见她有了恼意——如果算上三年前的那一次偶然相逢。   他在打量她,看得她浑身不舒服起来,最终,是自己先败下阵,很没有骨气地别开目光,“我只是想休息,至于何种原因,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你就不要再追问了吧。”   “我不追问你这些。”她脸上的疲惫之色逐渐呈现,看得出,她快到情绪爆发的临界点。明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太适合再去追问她种种,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地问出口了——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第6章(1)   十岁的她,坐在床沿,盯着梳妆镜中反射出的母亲刻意打扮过的姣好容颜。   “媚儿,妈妈好看吗?”端坐着的母亲忽然回头,对她微笑。红得耀眼的唇膏颜色映入她的眼帘,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了一个寒战,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   “来,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新衣服,妈妈现在给你穿上。”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妈妈,疼……”手臂被拽得生疼,她呼痛,对母亲反常的举止开始有些惊惧。   “乖,听妈妈的话,过来。”母亲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拉她,不顾她的抗拒,言语温和,举止却陌生得可怕。   “媚儿,看看,你多可爱。”母亲将她推向梳妆台,要她端详镜中的自己。   她乖乖地看着,母亲的手,插入她的发间,动手为她整理头发。   “妈妈,哥哥呢?”才问出这句话,一缕头发忽然被揪紧了一下,扯得头皮生疼。   她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疼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媚儿……”良久,母亲的手才重新开始滑动,一下又一下地为她编辫子,“你哥哥,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她转过身,奇怪地问母亲。   母亲沉默,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为她垂落在肩头的发辫扎上漂亮的丝带,凝视着她,很久之后,才伸手触摸她的脸蛋,“因为爸爸的爸爸不允许。他要爸爸带走哥哥,今后,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妈妈……”她虽听不大懂,但能够辨别出母亲酸涩的口气,伸出小小的手,覆在摩挲她脸蛋的手背上,诧异冰冷的触感,她抬头,恰好对上母亲琢磨不定的眼神。   “媚儿,去看看爸爸他们来了没有?”挂钟当当作响,母亲轻声对她说。   她点头,如往常一样奔到窗边,趴在窗沿从五楼向下张望,果不其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对街。   都是这样的,每星期的这个时候,爸爸都会来看他们。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是母亲在一步步靠近。车由内被推开,走出熟悉的人影,她兴奋地呼唤:“爸爸!哥哥!”   他们身后还有几个人,她不认得,回头疑惑地看母亲,“妈妈,他们是谁?”   “牵着你哥哥的人,你该叫他爷爷。”母亲只瞥了一眼下方,嘴角露出很奇怪的笑意。   “爷爷?”她奇怪,再次向下张望。这一回,所有的人都抬头看向这方。   突然间,她像被什么东西举起,整个人扑出了窗口,悬空的恐惧令她想要攀住窗沿,没想到,一双修长的手狠狠地抓住她。   失了重心,模糊的景物之间,越来越清晰的,反而是楼下众人扭曲的面容。   “妈妈!”   她终于叫出声来,随后,只听见筋骨碎裂的声音,剧痛袭来,她便什么都不再知晓……   “伍媚?”   犹从天边传来的呼唤,将她带离混沌的梦魇,瘴迷眼睛逐渐清明,看见的,不再是当初的种种。   腿骨在痛,她想要伸手探触,却无法如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被方其仁拉住,动弹不得。   呆呆地看向被他强行扳开的掌心,有深深的血痕,竟是自己在陷入回忆中的自残所致。   还以为自己逐渐变得乐观,能够看开。原来,她只不过是将不堪回首的过往尘封在记忆深处,潜意识地回避。一旦被触及,她的心还是会受伤啊……   脑中的神经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断掉,只觉得忽然之间没有了力气,软绵绵地,就要瘫坐下去。   幸亏方其仁的扶持,她被他搀到街角,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就这样蹲坐着,一动也不想动。   “你不要紧吧?”方其仁皱眉看着她异常苍白的面容,还有涔涔而下的冷汗,好似他方才问她的问题,犹如洪水猛兽一般令她恐惧不安,“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不用了。”伍媚勉强回答,虽是酷暑天气,烈日当空,她周身却已湿透,感觉像是才从冰窖中爬出来,要咬紧牙关,才不至于被侵袭的寒意刺激得呻吟出声。   她不顺从,方其仁也不强迫。仔细观察了她一会,确定她的症状已经有所缓和,他也蹲下来,不顾路人好奇的眼光,坐在她的身边。   “当老师,是自己想,还是有其他的原因?”一个孩子跑过他们身边,调皮地对他做了个鬼脸,他终于开口,如此问她。   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他想要弄清楚答案。   伍媚浑身一颤,偏头,却发现方其仁并没有看自己,而是一直凝视前方。他问人,总是这么直接,拐弯抹角对他来说恐怕永远都是陌生的名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对面,是公交车站。   有趣,他们似乎永远都和公车有缘哪……   三年前与他相逢的一幕又在脑海浮现,奇异地温暖了她的心房,驱走了彻骨的寒意。她垂下眼帘,目测她和他之间相差无几的距离,轻轻地开口:“我是因为碰上了你,才有了当老师的念头。”   意料之中,没有他的回话。她是为了他,才有目的性地选择当老师,想当然,他对这样的回答一定很不满意。   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少年时代,她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仅仅是因为方其仁,她才开始有了这种自觉,并为了自己定下的目标而努力奋斗。   “我记得你说的话——为人师表,心诚则灵。”鼓起勇气开了头,说出自己心里的话,一下子,感觉并不是那么困难。她无声地微笑,继续向下说,“方老师,你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吧?”   听着她的低语诉说,方其仁的眼神开始逐渐柔和。他收回注视远方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伍媚,不经意,却对上了她凝望他的视线,亮晶晶的眼眸,灼灼的热意,令他乍然愣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周围的景物仿佛全都已经不存在,她的眼中,此时只剩下一个方其仁,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鼓励她,要她暂时抛开一切,担心的、顾虑的、困扰的……她通通不再去想——   “因为——方老师,我喜欢你。”   这句话,告诉了他,要他知道自己的心情——无论将来结局怎样。   粉笔又断了。   断了的一截粉笔沿着黑板掉下去,方其仁盯着拇指与食指间所剩无几的粉笔头——   一句板书,他折断了三次粉笔。   原本安静的课堂开始有些骚动,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响,他转过身,面对讲台下好奇看他的学生,合上讲台上翻开的教材。   “大家自习课本75-83页的内容,下一次课随堂测验。”   下面传来唏嘘声,然后就是“哗啦啦”的翻书响动,最后完全安静下来。   考试,是所有学生畏惧的东西。   方其仁坐下来,扫了一眼整个教室埋头刻苦的学生,将仍捏在手中的粉笔轻轻地放在讲台上。   是他在上课时走神了,这样的错误,他以前从未犯过。而他自己也清楚,他心不在焉的原因,是因为一个人。   第五天,她没有来。   那张请假条还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抽屉里,他还没有签字。她不是生病,他知道,只是以一种仓皇不及的心态,躲着他,避开他。   他任她去了,给她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然后,他来追问。   可是,那天的相遇,最后措手不及的,反而是他。   ——方老师,我喜欢你。   类似的意思,陈曦也向他表示过,他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拒绝;而同样的话,由伍媚说出来,那一刻,他的心湖居然起了波动。   很小很细微,但是真真切切的,他察觉到了,是那样的感觉。   一直以为居于主导地位的是自己,没想到,她仅仅抛下一句话,就可以全然击溃他的防线,令他心神不宁……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一股热浪袭来,焦灼了他的皮肤,不似教室里的凉爽。看了一眼正在专心温书的学生,他走出来,掩上门,踱步走回教研室,才进门,正在接电话的汪环宇看见他,连忙捂住听筒,以嘴形示意。   ——陈小姐找你。   会这么锲而不舍地找他的陈小姐,只有一位。方其仁想了想,走过去,接过汪环宇手中的听筒,开口说话:“我是方其仁。”   那边显然没有料到会这么轻而易举,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方其仁,我没想到这次你会这么干脆地接我的电话。”   “我在上课。”他不解释,还是一如往常地简洁,“有事吗?”   “听你的口气,是要我挂电话了。”轻笑了一声,那边的人非常识实务地自动道出她的意思,“那我就长话短说,方其仁,不知道你是否肯赏脸与我吃顿便饭?”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料话到嘴边,忽然又改了口,不理会一旁汪环宇诧异的注视,他点头,给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好。”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恰当,但是,我此刻确实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柔和的光线下,陈曦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优雅迷人,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男士的目光。   当然,仅仅是几乎,例如坐在她对面的方其仁,就不包括在内。   没错,在她说话时,他是在看她,但是那种眼神,是出于礼貌上的回应,而不是任何倾慕或是爱恋的表现。   而这,恰恰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以往她约方其仁,他总是借故推托。被他拒绝,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脸皮,也在他三番四次的拒绝中逐渐变厚。   心中也清楚,这一次他肯这么爽快地赴约,一定有其他的原因,但,希望,不是她猜到的那一种。   “你太谦虚了。”对陈曦的话,方其仁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扫了周围一眼,“如果你肯持续看上那边的男士十秒钟,我敢说,觉得受宠若惊的人会是他。”   “那……”陈曦接他的话,望他的眼睛,试探性地开口,“如果我持续看你十秒钟,你会怎么样?”   方其仁没有答话。   “我就知道。”对于方其仁的装聋作哑,陈曦叹了一口气,“还是换个话题好了。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他来见她,是有一定的目的。与其等他来戳破,还不如她先下手为强,好歹,她也有一次居于主动,不至于总是落于他的下风。   方其仁的手看似随意地滑过桌沿,取过折叠的餐巾,开口问陈曦:“伍媚和陈潜是什么关系?”   果然是这样,她猜对了,他肯来见她,是因为伍媚的关系。   “亲兄妹。”陈曦回答,心中有些微的失落。   “那她,”方其仁抖开餐巾,抬眼望陈曦,“也是陈家的人?”   “不算是。”   这样的回答很奇怪,方其仁的动作停了停,忍不住问陈曦:“为什么?”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而且,陈潜和伍媚有相同的血缘关系,为什么陈潜是陈家的人,而伍媚却只能叫做“不算是”?   “你对她的事很关心?”陈曦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说和她只是普通朋友吗?”   普通朋友?她不信,至少,从方其仁对伍媚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们的关系不似他所说的那般“普通”。   “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对陈曦探究的口气方其仁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要了解一些事情,但他也从不勉强他人,如果陈曦不愿意透露内情,他又何苦强人所难?   “喂——”见方其仁已向后推椅子,真的准备起身离开,连半点也没有犹豫,陈曦急急地低呼,满脸挫败的表情,“你这个人,我只不过是问问,什么时候说不告诉你了?”   他并不在乎她的试探与否,甚至可以随时离去,这样的人,任凭使出什么样的杀手锏都不管用。   “关于伍媚——”一提及这样的话题,她总感觉不太自在,“她、陈潜、我,我们三个人,从血缘上来说确实是兄妹。但关键是,我们虽是同一个父亲,可陈潜和伍媚的母亲,并不是我父亲的妻子。”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方其仁,见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我父亲合法的妻子,也就是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至于陈潜,是爷爷强行要回的男孙,而伍媚,由于爷爷并没有承认她,所以我才说她‘不算是’陈家的人。”   大概了解来龙去脉了,原来三兄妹并不是一母所生,却又因为其中牵扯着诸多复杂的因素,所以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   “好了,方其仁。”陈曦吐了一口气,想要摆脱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现在,你是否可以念在我为你解疑的分上陪我吃完这顿晚餐?这个小小的请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不。”他才开口,就看见陈曦微变的脸色,想来是误解了他的意思,“我是说并不过分。”   “我忘记了,你说话一向精简。”陈曦尴尬地笑了笑,掩饰自己先前的失态,她点了点下巴,“那,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客随主便,你做主就好。”方其仁作答,话音未落,放在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对不起——”他向陈曦道歉,拿出手机,“喂?”   “方老师……”   一声低低的呼唤,牵动了他的神经。   “我是伍媚……”   他当然知道她是伍媚,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他就猜出了她是谁。   “有事?”一点也不意外,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激动。   “我——”延长的声音后,是若有似无的叹息,“对不起,我要离开双阳高中了。”   “为什么?”很难说清此刻心中忽然出现的失落感因何而起,他的手不自觉地将手机握紧了些。   “因为,我发现,当老师并不大适合我。”故作轻松的语气传来,但在他听来,却觉得异常刺耳。   “你撒谎。”他不假思索地得出这个结论。   “没有。”那边愣了愣,而后回答他。   “我说你撒谎!”他猛地站起来,断然地肯定,音量之高,令人侧目。   “方其仁!”一直凝视他的陈曦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忍不住唤他,希望他注意自己的失态。   “方老师,你是和陈曦在一起吗?”片刻沉默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这个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他不回答她的话,只是质问她的行踪。   没有人回答,那边已经挂断,方其仁盯着显示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随后取过外套,推开椅子,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第6章(2)   “方其仁!”   他回头,看到起身而立紧盯着他的陈曦,“抱歉,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是伍媚,对吗?”陈曦的脸上是很勉强的笑容,“方其仁,承认了吧。瞧瞧你现在紧张的样子,还能用‘普通朋友’来形容你和伍媚之间的关系吗?”   几乎要以为自己拨错了电话,方其仁用那样激烈的语气说话,是她从没有听过的。   通话中,她还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她听得出来,是陈曦。   下意识的,她挂断,然后,一个人怔怔地盯着电话机发呆。   他和陈曦在一起,如果没有猜错,两个人可能正在共进晚餐,方其仁的温文、陈曦的柔美,想必一定很和谐……   心有点酸酸的,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方其仁和陈曦谈笑的画面。   方其仁说得没错,她是在撒谎。她并不想离开双阳高中,并不想离开方其仁,可是——   一个最初的梦想,赫然成为事实。她进了双阳高中,当了老师,如愿以偿地接近了方其仁,雀跃的心情无法形容。可是,渐渐地,她发现,感情上的贪婪正在慢慢滋长,她的心还想进一步再与方其仁接近……   感情,要两方面对等地付出,这一点她知道,所以,她也明白,自己这样的欲念有多么危险。   ——所有感情的付出势必要一定的回报,他能给你吗?   陈潜将感情看得功利,要求礼尚往来才算公平,他的想法虽然有些偏激,但不可否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并没有说错。   她和方其仁,三年前,算不上相识;三年后,他们也谈不上相知。   三年前,她将他牢记;三年后,她为能与他的再次相遇而暗喜心头。   三年前,他奉行为人师表,心诚则灵,站在道德的角度上对她劝教;三年后,她是他的实习生,他本着负责的态度,关心她,指导她。   如果,三年前他遇见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如果,三年后,他要带的实习生也不是她,他一样会劝教,一样会关心,一样会指导……   不是她,是别人,结局一样不会改变。   她还能期待什么呢?   那一日,陈曦笑容中隐藏的无奈,她看得很清楚,也了解得很清楚。   她不要和陈曦同时爱上一个男人,那样的怪圈太可怕。上一代的恩怨,她身临其境地体会过,爱一个人可以疯狂,而疯狂的代价,要么玉石俱焚,要么两败俱伤。   况且,方其仁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不是吗?所以,趁自己还没有陷得太深,趁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抽身而退,还来得及……   “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准确地说,不是敲,而是砸,力道之狠,恐怕有毁掉大门的嫌疑。   她好生疑惑,是谁这么粗鲁,有门铃不按,非要逮着门板出气?   “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门外传来声响,是守卫的阿伯,语带不满,不知道在质问何人。   “伍媚!”   她正在好奇,被这一声呼唤给镇住,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猫眼,向外端详。   方其仁!   他铁青着脸,依旧用力拍门,毫不顾忌。   “伍媚,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先生,你这是骚扰,再这样我真的要报警了!”提高的嗓门,是在警告。   ……   门外的纠缠没有停过,一个锲而不舍,一个尽心尽责,针锋相对,谁也不相让。   争吵到要报警的分上,她是不能再置之不理了。伍媚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门。   “伍小姐,这位先生硬要找你。”一看正主儿出现,阿伯满腹牢骚,抱怨不停,“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我还没注意,他就抢了住户登记簿,我说不合规矩,他就是不听……”   “对不起!”伍媚看了一眼方其仁,“他是我朋友。 ”   “朋友?”阿伯很怀疑地瞧瞧面色不佳的方其仁,再瞅瞅有些手足无措的伍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这样,我知道了、知道了……”   “麻烦你了。”伍媚向自以为知趣离开的阿伯道歉,明白他错猜了她和方其仁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她迅速地瞟了一眼方其仁。   “嗯,进来坐。”站在方其仁面前,她僵立了好一会,才想起不太符合待客之道。   方其仁一声不吭地从她身边走过。   伍媚关上门,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立在她前面的方其仁的背影,“喝什么?我只有……”   本来想说家里只有可乐,谁料想,话还没有说完,背对她的方其仁忽然转身,硬生生地憋回她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没办法说出来。   说实话,方其仁阴沉下来的样子,至少对她,确实有几分震撼力。   “你要离开双阳高中?”没有废话,第一句,就是问她这个问题。   “我……”电话中回答他,可以故作几分轻松姿态,但是面对他本人,到底还是紧张得有些嗓音发抖,“已经告诉你了。”   “可是我只收到了你的病假条。”   “我明天就把报告交上来。”可不可以不要朝她走近,她会觉得压力好大,几乎想要当个逃兵,就此败退。   “伍媚,这就是你处世的态度?”   她知道他在生气,因为他讨厌做事有头无尾不能贯彻始终的人,想必,现在的她,在他心目中已经被划为不负责任的那一类去了。   这样也好,还没有开始就结束,即使被他贬低,只要能离开,什么也不重要了。   她别过头,克制内心的激荡,硬逼自己与他顶撞:“方老师,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即使是你,也无权批评我的处世态度。”   “这是你的真心话?”方其仁步步紧逼,根本不打算放过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自己潇洒,却从不考虑他人的感受?”   不是严厉的指责,倒有淡淡的责备。   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里面蕴涵的某种含义她似曾相识,像极了她初为萌芽的情愫。   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他所谓的他人,是指谁?   拜托,不要给她太多的希望,不要让她存有太多的幻想,不要令她自作多情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再来一锤敲醒她。   “即使你要离开,也请回答我的问题。”方其仁凝视她复杂的表情,“为什么,你会喜欢我?”   是了,她想起来了,他曾问她为什么要来找他,而她,告诉了他——因为她喜欢他。   原来,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罢了。也好,反正就要离开了,告诉他这个秘密,又有何妨?   “有一段时间,你就是我心目的神。”那日告白的情景历历在目,令双颊忍不住地有些发烫,伍媚舔舔发干的嘴唇,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要在他迫人的眼神下说话,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哪……   “你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见方其仁皱起眉头,显然对她的话有所质疑,伍媚摇摇头,“可是我没有夸大事实。一面之缘,足以改变我的人生。”   如果没有遇上方其仁,今天的伍媚会怎么样,谁也无法预料。   “我是私生女,这个身份,是在我十岁之后知道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要自己坚强,“第三者是个不光彩的角色,但不能否认我母亲敢爱敢恨的作为。当初,父亲屈服家族压力,带走哥哥,抛弃母亲和我,她便以最决绝的方式横死在他们面前,是要报复,也是要永远地被记住。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母亲那样做的原因,到底是爱父亲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   “我的世界一瞬间就天翻地覆,每个人的面貌都变得狰狞可怕。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平日疼我的母亲居然为了报复,不惜以我的生命为赌注;父系家族不肯承认我,父亲对我的关照,也是偷偷摸摸进行;还有我的哥哥,为了适应,他一点点在改变,除了对我生活上的照顾,他已无法顾及其他……什么都变了,没有人关心我,在乎我,说实话,我几乎对自己都丧失了信心。   “可是,那天,我遇见了你。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是有人关心我,我伍媚并不是被遗忘了的孤儿。”   “你……”方其仁张了张嘴,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无法言语。他凝视伍媚,她明明是在笑,可是看在他眼里,那样的笑容却苦涩不已。   “这就是原因。你也许不明白,当年那个小小的微笑给了我多么大的勇气和动力。”她用了功,努了力,要自己拼了十二分的气力,加快脚步赶上他,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她还在笑,笑得眼角有泪光出现,笑得浑身剧烈抖起来,也不肯停下。   “够了!”无法忍受她这种神经质的笑容,方其仁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轻微摇晃,想要唤醒她的神志,想要制止她不住的颤抖。   “不,不够……”她低喃着,抬高了头,泪眼盈然之中,悄悄泛滥着某种感情,“不是感激,不是报答,方老师,我喜欢你的感情,是我们相遇之后,在这三年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呀……”   一层始终隔在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轻纱就被她这样拉开,彼此之间看对方,不再朦胧依稀。   “我说这些,只是不甘心将这个秘密一直藏下去。”她无意对他造成困扰,只是独自煎熬的心情,无人体会,实在难受。既然他要知道,她就告诉他,世间单恋的人何其多,不见得每一个人都有幸福的归属。   “你将藏不住的秘密告诉了我,然后呢,打算怎么办?   伍媚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她当然希望自己幸福,但,这样的幸福,要建立在两人对等的基础上。   “如果……”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肩上,悄悄地合拢了五指,牢牢锁定了她的臂膀,“我说,我希望你留在双阳高中,不要离开,伍媚,你会同意吗?”   得知伍媚要离开,患得患失的感觉来得又快有急,来不及深究,第一反应就是要将她阻止。   而现在,面对她的人,他的心开始沉淀,慢慢地,知道了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肩膀有些沉,全因他又加了几分力气。沉甸甸的感觉,透过肩膀,一直压到她的心头。   不离开,又怎样?就这样日日看着他,任凭自己的感情一天天沉沦下去,直到无法自拔吗?   “或许,我该换一种说法。”她眼底的挣扎,他全部看见,趁她不提防之际,他轻扯她的手臂,将她裹进了自己的胸膛。她瞬间僵硬的身躯,显示自己的举动,果真吓坏了她。   “不要离开了……”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伸手抚上她的一头短发,感受她紧张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耳际,“我请你留在双阳,留在我的身边!”   是请求,更是一种承诺! 第7章(1)   一直以为,得到方其仁的爱,对她来说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所以,一旦美梦成真太快,现实的一切反而显得不太那么真实。   “不喜欢野餐?”   “不是。”   对自己中途开小差有些不好意思,伍媚转头,不期然对上方其仁近在咫尺的脸,反射性地向后退,却忘记了身后靠着的是异常结实的树干。   “砰!”   一声闷响过后,头晕晕的,她痛得几乎要失声尖叫。不过,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方其仁已经拉过她,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空出一只手,轻轻在她后脑勺揉搓。   伍媚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会疼,证明不是在做梦。偷觑了一眼方其仁,发现他正含笑看她的举动,有够羞窘。   “还疼吗?”方其仁问她。她瞬间红透了的脸蛋,露出懊恼不已的神色,有些复杂,不过,看在他眼里,却带着那么几分可爱。   “不疼了。”说实话,她浑身上下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热,至于其他的,什么也察觉不出。偷偷瞟了一眼方其仁很随意的笑容,她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口,“那个,我们这算是约会了吗?”   不要怪她问这么傻的问题,二十四小时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再灵敏的神经,也有短路的时候。   “你说呢?”方其仁瞅了她一眼,从餐盘中选了一粒松子,惬意地送进自己的嘴里。   嗯,昨天才表白的对象,今天居然还问这么不确定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折射出了他的失败?   “应该、应该算是吧……”有点没自信,她小小声地开口,话还没有说完,眼一花,她被放倒,一抹阴影已经罩在她的上方。   “应该?”方其仁眯着眼睛,慢慢凑近她的脸庞,眼神有那么几分威胁的性质。   没见过这样的方其仁哪,这么专横,这么霸道,完全有别于他平日间的斯文形象。   完了完了,距离这么近,看得又这么清楚,害她不争气地又有了好多好多的联想……   “在想什么?”方其仁的手刮过她的脸颊,好笑地问她。   对她,这样的亲昵举动,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牵强。   “方老师,我……”   “叫我其仁。”方其仁摇摇头,对她一时间无法改口的称呼有些头疼,“别叫我老师,感觉像是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我会有罪恶感。”   紧张的气氛被他不经意的逗乐给打破,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引得伍媚笑起来。   终于看见她这样的笑容,清爽宜然,不知不觉地,心房被牵动,他情不自禁地又向她靠近一点,非常耐心地启发她:“所以,你现在知道该叫我什么了?”   “其仁……”僵持片刻后,拗不过他,伍媚才很害羞地小声叫道。   唯有她,这样叫他,才能带给他特别的感受。   情不自禁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随后再看她瞪大眼睛呆愣的模样,他轻轻笑起来。   他想,他是吓着她了。这么明目张胆地偷香窃玉,谁会想到,是平常被大家看作很君子的他会做的事?   原来爱情也是一种本能,潜在的情感积累,只要遇上适合自己的对象,不必刻意,也会自然流露。   方其仁就势倒在伍媚的身边,双手枕在脑后,蓝天白云,很好的天气。   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与伍媚培养彼此已有而未来得及真心体味的感情……   正在遐想,正上方突然出现一个不在预期中的画面,很杀风景。   方其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对瞪得如铜铃的牛眼没有消失,证明不是他的幻觉。   “其仁,你你你……”   一只手先指向他,然后来回在他和伍媚之间比比划划,“啊啊啊”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想要宁静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是不行了,方其仁坐起来,顺便拉起一边的伍媚,坦然对眼前的不速之客打招呼:“环宇,好巧。”   果然很巧——汪环宇有同感。城市这么大,没理由他总是三番四次遇见方其仁和伍媚嘛,而且,每次,都是在这么碰巧的时候。   “你们?”他瞧瞧方其仁,再瞅瞅伍媚,视线最后定格在方其仁和伍媚交握的手上,发现了事态果然有进一步的发展。   他是不是错过什么精彩环节了?   “天气好,出来走走,感觉很不错。”他脸上过分明显的揣测,实在叫旁人不想猜中也难,懒得浪费唇舌,方其仁站起身,连带拉起伍媚,对汪环宇微笑地开口,“你要不要也试试?”   汪环宇瞟了一眼野餐篮,看起来很丰盛的样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那好——”方其仁俯身,提起野餐篮递给伍媚,当没看见汪环宇伸长脖子满脸期待的表情,“你请自便,我们就不打搅了。”   耶?一句话令汪环宇呆掉。   莫非,方其仁的意思并不是邀请他一同坐下赏风景,品美味?而是嫌弃他这个电灯泡在这里高瓦数照明,所以准备转战他地?   无视汪环宇瞠目结舌的样子,方其仁携伍媚潇洒离去,临走不忘留下一句箴言供他参考:“审时度势,三思而后行。”   过分了,明白一点的意思,就是要他今后瞪大眼睛看清楚,敢闪就闪,该躲就躲,不要再凭空冒出来当2000瓦的大灯泡嘛。   果然是有异性,没人性啊……   “为什么?”   正在圈阅文件的笔尖忽然重重一顿,力道之大,几乎划透了纸背。   忽然沉下去的声音,满脸风雨欲来之势,令站在一旁等待指示的秘书顿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多言半句。   陈潜放下笔,将文件推向一旁,盯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开口:“伍媚,我要解释。”   “哥,你答应过,我可以考虑。”伍媚轻轻地说,藏在书桌下面的手捏紧着自己的衣角。天知道,她在门外徘徊了好久,才鼓起十二分的勇气,与陈潜面对面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没错,我要的是你考虑之后的答复。”陈潜站起身,将文件递给秘书,绕过书桌,走到伍媚的面前,撑着书桌,俯下身子,与伍媚平视,“但绝对不是拒绝!”   “可是我选了。”他生气了,她知道。虽然语气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有眼睛,她看得出来,对她的决定,他的眼底是深深的不满。   从母亲离世之后,对她来讲,世界上最亲最爱的,是陈潜。他照顾她,保护她,将她隔离一切冲突的风暴圈,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她受到伤害。他是她的亲哥哥,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对他的安排,她不曾提出异议,一一顺从。   但是这一次,要她离开双阳,要她摒弃对方其仁的感情,她做不到。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漠视了陈潜的权威,为自己选择的未来而努力,“所以,哥,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她眼中的坚决,不同于过往的犹豫,波动的情绪,那样的眼神,他太过熟悉。   像极了母亲!   这样的认知,令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心底隐隐的,有不祥的预感涌上。   “哥——”   伍媚的呼唤在耳边响起,陈潜回神,古怪地笑了笑,“伍媚,我不知道,方其仁对你居然有这样的影响力。”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答应伍媚去双阳高中。现在可好,眼睁睁地看她沉沦下去,迷失在情爱的网中,难以自拔。   眼前,又看见了翩然而落的影像,红得耀眼的颜色,无边无际地铺散开来,渲染了所有的一切,刺痛了他的眼睛……   “哥,我和方其仁,恋爱了。”   入眼的,是微布红晕的脸蛋;耳边听到的,是几分羞怯的话语。沉醉爱河的人沐浴甜蜜,他的心脏却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样的结局,最可怕。   撑在桌面的手慢慢捏成拳头,他终于冷冷地开口,一字一顿:“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哥,就立刻离开方其仁!”   语气是毋庸置疑,口气不可商量,他用了彼此的亲缘关系来作威胁,摆明了在这件事上,他持强烈不赞同的态度。   “为什么?”伍媚不理解,“你当初不同意,是担心方其仁不能给我同等的感情回报,但现在,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啊。我们都了解对方的感情,我们可以爱了,哥,你为什么要反对?”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陈潜有时候虽然霸道专横,但不至于这么不明事理。   “因为我不赞成!”面对她的质问,陈潜开始莫名地焦躁起来,他直起身子,走回座椅前,重新坐下,转了个圈,背对伍媚,高高的椅背挡住了他的身影,只有断然的语气传出——   “要么选择方其仁,要么听我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伍媚咬紧了下唇,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陈潜和方其仁,她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   她爱方其仁,她也爱陈潜,失去任何一个她都不愿意。   可是,为什么非要选呢?她和方其仁之间,明明已经不存在任何障碍,为什么,陈潜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呢?   “哥——”   “如果你选了方其仁,我就不再是你哥哥。”   她还想要问,还想要说,想要弄明白原委,想要弄清楚理由,不想,他连这样的机会都吝于赐予。   小时候那个随时哄她、逗她的哥哥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冷面无情?两难的境地,人为地造成,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我爱方其仁。”伍媚慢慢站起来,入眼的,只能看见高高的椅背,不见背后的陈潜。为什么爱情的成全,一定要以亲情的割舍作为代价?她想要两者兼顾,难道不可以?“哥,原谅我的自私。你在陈家,有关爱,有敬畏;但对我来讲,方其仁就是我的一切。要我放弃他,我办不到。”   她已经没有了实质意义上的家,要一份温情,是十岁起就开始的渴望。   “我走了。”望过去,只有当了很久隐形人的秘书尴尬不已,椅背后的人,毫无动静。   无声地叹息,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旋转门把的时候,她回头,再深深地看了那边一眼。   怪她怨她都好,只希望,这样的怨恨,不是一辈子。   开门、关门,随后,寂静无声。   转椅终于慢慢地转了过来,陈潜凝视紧闭的门,忽然握拳出手,重重地砸向书中。   “陈总!”   秘书在一旁惊叫,眼看着陈潜的手泛红一片,随后变为淤青。   “出去!”手展开,平贴在书桌上,陈潜沉声道。   “可是……”有些担心地看陈潜受伤的手,秘书有些犹豫。   “我叫你出去!”这一次是失控的咆哮,处于失控的边缘。   秘书惨白了脸色,不敢再应声,急匆匆地退向门口。   才开门,就被门外的人挡住。   “陈小姐——”   “你走吧。”陈曦往里瞧了瞧面色铁青的陈潜,淡淡地对秘书发话。   秘书如蒙大赦,以无限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陈曦,慌忙离去。   陈曦掩上门,径直走上前坐下,隔着书桌,凝视陈潜,缓缓开口:“方其仁选了她,对不对?”   “没错。”陈潜揉了揉自己的手,言语间是几分自嘲,“而且,为了他,伍媚不惜于我翻脸。”   陈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旦被丘比特之箭射中,除了陷入爱河沉沦,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济于事。”   “我不大喜欢听你念诗。”陈潜皱起眉头,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大哥,你好不公平。”对他的态度,陈曦微微笑起来,“同样是妹妹,为什么我的待遇就要差这么多?”   “道义上,我应该对你们一样。”陈潜顿了顿,“但在感情上,陈曦,我无法一视同仁。”   “我明白。”陈曦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那么,至少安慰我一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感情问题吧?”   陈潜默默地看着陈曦。她和伍媚不同,出生大家,行为规范样样得体,譬如现在,即使落寞,但笑容依旧明朗,若不仔细看,根本就无法察觉那笑容背后的酸涩和郁郁寡欢。   “你喜欢方其仁。”他开口,不是安慰,是指正。   陈曦脸上的笑容凝结,垂下眼帘,她反问:“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陈潜摇头,“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动机。”   他了解陈曦,因为了解,所以他知道,她做任何一件事都事出有因。   “动机?”陈曦考虑片刻,抬眼看他,“如果我说我的动机很单纯,起因只是因为他对我的不假辞色,你会不会相信?”   她的眼中,带着一点点怨,他明白,却选择沉默。   “方其仁不花心,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出轨的男人。我欣赏的,是他的这一点。大哥,你该明白,我是什么动机了?”   上一辈的恩怨,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却也明白了男人不负责任的花天酒地带给妻儿的,是何种的尴尬和无奈。恰如她的母亲,深深眷恋,换来的不过是负心一场,还得任劳任怨地接受浪子回头,然后,由岁月来慢慢磨平心中的伤痕。   用了情,伤了心,咽了苦,付出所有,换来折磨,何其无辜?   一点点怨,一点点恨,蒙蔽了原本清澈的水眸。若不是她亲口承认,外人如何能够猜到美貌与智慧并重的陈曦,在爱情选择上,不注重门当户对,不在乎外表登对,要求的,仅仅是对方的忠诚?   “我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我要的,就一定会去争取。”   眼前的陈曦,固执而坚决,不期然,他的眼皮开始跳动——很厉害。 第7章(2)   “你在画地为牢。”他开口,提醒她。因为感受了太多,为避免伤害,她固定了一个模式,限制了太多的东西。   “画地为牢?”陈曦低声将这四个字低声念了一遍,凝视方其仁,无奈地笑了,“大哥,你又何尝不是呢?”   眼前的文字,全部幻化为模糊的影子,只觉得倦倦的,心情浮躁,怎么也无法沉淀下来。   瞧了瞧身旁似乎已经沉浸在书本中的方其仁,伍媚放下书,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流理台前,默默地看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失神怔愣了多久,一双手蒙住了她的双眼,随后放在她的双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怎么了?”   伍媚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那样对我哥,会不会太过分?”   放在肩膀上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气将她向后扳,她并不挣扎,顺从地依向后方的肩头。   “后悔了吗?”方其仁问她。手,从她肩上收回,由后搂着她的腰肢,贴着她的面颊,与她耳磨厮鬓。   “不。”伍媚摇了摇头,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闷闷地出声,“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哥哥。”   对她流露出的沮丧,方其仁拍了拍她的背,给予无言的安慰。   从伍媚口中,他已得知原委。他知道陈潜对他有成见,但不知道这种成见因何而来。   他与陈潜,只见过一面,谈不上有什么交集,又何来憎恶之说?   “你自己意愿决定,于情于理都没有错。”他喜欢伍媚,爱屋及乌,他可以尊重她的家人。对陈潜的态度,他可以不计较,但这并不包括任由陈潜反对伍媚和他之间的交往。   “道理上,我没有错。”显然,他的宽慰并没有实质解决伍媚的忧虑,“但在感情上,我过于绝情。”   为了爱情,她背叛了亲情。这一盘赌局上,她押下的赌本是整个感情,若是输了,她将一无所有。   “开心点,好不好?”不忍见她心情低落的模样,方其仁捧起她的脸蛋,扯了扯她的面皮,“虽然这句话很老套,但我还是要说——时间会证明一切,至少,我会让你哥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并不虚伪。”   因为他的话,她耳根不争气地又烫了起来,想要拍拍自己温度过高的脸颊,不想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   “伍媚——”   他低声唤她,热度透过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她的心,也如小鹿乱撞一般,紧张起来。   他是要吻她了吧?   “也许幸运的人,应该是我。”她的表情,有几分羞怯,几分期待,他开口,指腹在她光滑的颜面上摩挲,“所幸,三年前,我遇见了你;所幸,三年后,我没有错过你。”   人海之中,匆匆一面,不曾料到今后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一切已在不知不觉中滋长。原来自己的爱情,三年前初有萌芽,三年后,终有结果。   原来他不是要吻她呀……   她懊恼自己的错误判断,却感动于他的告白。这样的深情,有谁会不意乱情迷?   她看起来有些失望的表情很有意思,要不是他控制了自己的神经,恐怕已经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在想什么?”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却故意逗她,脸庞朝她靠近了一些,他问,好一本正经。   “没、没什么。”伍媚的头摇得像波浪鼓,只觉得自己丢光了脸,尽力要挽回颜面,打定主意不要他知道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真的?”再靠近了一些,鼻尖对鼻尖,彼此的距离,已无法再缩进。   “怦怦!怦怦怦!”   他言语间喷洒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面庞,热热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得好厉害。   “不知道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呢?”   “什么?”她呆呆地盯着他的笑脸,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直觉地反问。   “譬如,这个……”他说道, 低下头, 堵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他是事先提醒了的,所以,不能再怪他偷袭。   一个结结实实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触电一般,热热的、痒痒的,感觉整个人酥麻不已。   比起上一次,嗯,感觉,很不错呢。   “有没有考虑,今天吃什么?”红红的嘴唇,氤氲的眼神,再加上她似乎很旁若无人地在回味无穷,独自陶醉,他想自己有必要转移话题,以免自己定力不够,一不小心把持不住之下,超越道德界线。   “你呢?”伍媚反问,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下去。   “要不,我们吃快餐?”方其仁提议。   “嗯,也好。”   “吃了以后,我们再一起备课。”方其仁拉起她的手,笑意满满,“好好温书,做好准备。”   “好。”她再附和,握紧了他的手,觉得心里暖暖的,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愉快的晚餐,愉快的交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早点睡,明天见。”方其仁走到门边,揉了揉伍媚的短发,向她道别,转过身,准备离开。   “其仁——”   小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回头,不提防,一个吻,落在他的左颊上。   “晚安。”   立在面前的伍媚涨红了脸蛋,根本不敢再看他,急匆匆地掩上了门。   难得呀……   “晚安……”从最初的怔愣中回神,对着紧闭的房门,方其仁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低声开口,目光中满是笑意。   下了楼,那位曾和他水火不容的阿伯笑眯眯地看他,“怎么样,和伍小姐和好了?”   他不解释,只是轻轻地笑,对阿伯点点头,径直走出大门。   夜风吹来,闷热的夏季,室外难得有这样的凉爽,空气中少了使人烦躁的骚动。   他向右拐,向公车站走去,忽然身后传来些微的声响,他回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街角处驶来。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开始减速,最终跟在他身边,缓缓前行。   他止住脚步,盯着光洁的玻璃窗,等待下一步的动静。   没有让他等太久,车窗被摇下,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庞。   “方先生,我们能谈谈吗?”   他认得,是陈潜。   “十点了。”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很客气地回答。   “当然,我要说的话并不多,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陈潜一手搁在车窗上,似随意地说道。   方其仁想了想,走到另一侧,车门被打开,他坐进去,关上车门。   “方先生,”陈潜转过脸,摘下墨镜看着他,“今天下午,你一直都和伍媚在一起?”   “不。”方其仁摇头,“你既然一直在,那么应该知道,中途应该除去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时间的问题。”陈潜皱起眉头,看方其仁一脸平静的表情,一时间,不清楚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故意装傻,“你应该知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你和伍媚交往。”   “看得出来。”方其仁沉默片刻,开口道。   “长兄如父,伍媚是我的妹妹,我希望看她有好的归属。”陈潜沉声道,“而你,明显不是。”   “为什么?”对他的毫不掩饰的排斥,方其仁并没有动怒。   陈潜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盯着前方。   前方除了沿途路灯的光亮,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显然没有妨碍他的专注,似乎他已陷入自己的情绪,兀自坠入沉思的境地。   “我想,对自己的归属如何,伍媚应该更加清楚。”陈潜不回答,并不代表他会在这个问题上退步。他喜欢伍媚,而且,这样的喜欢,正一天一天地滋长,不容自己抗拒。时代赋予了自由恋爱的权利,在婚恋的问题上,只能适当引导,而不能横加干涉,“陈先生,对不起,如果你的话说完了,我要走了。”   这样的谈话,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伍媚清楚自己的归属?”正准备拉开车门离去,陈潜冷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有几分不以为然,“她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一意孤行罢了。”   伸出去的手收回,方其仁凝视陈潜漠然的表情,缓缓开口:“你就是这样评价你的妹妹,你不相信她自己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什么叫一意孤行?只因为伍媚选择了他?他不经常动怒,但因为陈潜对伍媚的贬低,他开始生气了。   “辨别是非的能力她当然有,这一点,我并不担心。”当没有听出方其仁的嘲弄,陈潜的目光停留在方其仁的身上,“关键在于,她爱你爱得太深,这一点,是最大的错误。”   “照你的意思,因为伍媚太爱我,所以,你才不允许我们两个在一起?”从他的话语,方其仁推断道。如果他没有猜错,陈潜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这个吧。   “对。”   陈潜的回答,令方其仁忽然之间觉得很可笑,这样的理由能成立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潜重新戴上墨镜,将复杂的眼神隐藏其后,“太爱一个人,结局如果不幸福,就会很悲惨。”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母亲那样做的原因,到底是爱父亲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   伍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隐隐的,对陈潜的话,方其仁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设想你们幸福的结局。”陈潜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疲惫,“伍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为了她的将来,即使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我也宁愿一开始就将所有的可能扼杀。”   伍媚宁愿和他翻脸,也要执意跟着方其仁。她爱方其仁,已经到了令他心惊胆战的地步。如果她不是这么喜欢方其仁,他可以放手任由她去;但,她认真了,这样的认真,像极了当年的母亲。   她爱得太深,爱得太多,假如有一天方其仁对她的爱,不能再同等地给予,那么……   他不敢想象。 第8章(1)   “哥,快点,快点嘛!”方其慈站在门边,不住地催促身后慢吞吞的方其仁。   “小丫头,你急什么?”方其仁有些好笑地看她,动作偏要更慢几分。   “一双鞋你到底要选多久?”方其慈终于忍不住地杀过去,在鞋柜里随意拎了一双皮鞋扔给方其仁,“喏,就这双。”言语间,口气颇为兴奋,“你说我急什么?今天可是你带伍媚正式光临寒舍的日子呢……”   “咚咚!”   哎哟,痛、痛!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两记,方其慈委屈地捂住头,抬眼看卑劣的行凶者,敢怒不敢言。   “谁叫你乱用词?丢人现眼。”无视方其慈气鼓鼓的金鱼眼,方其仁毫不客气地刺她一下。   丢人现眼?过分了,居然这么形容她?   “咦?其仁,你怎么还在?”王淑华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两个儿女“虎视眈眈”地对立。   “妈!”一看见救星,方其慈提高音量,指着方其仁向亲爱的老妈诉苦,“哥打我!”   “哦。”王淑华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其仁,你快去,赶快把伍媚接过来。难得呀,等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你主动带女孩子上门了。不行,我可得快点准备……”   “妈!妈!”眼见老妈自言自语地缩回头去,根本对她的控告不屑一顾,方其慈心有不甘地大声叫唤,还是没有得到老妈的半分眷顾。   好吧,既然没人帮腔,自力更生,总行吧?   “哥——”正准备继续作战下去,没想到,一回头,身边的人已经不在;敞开的门外,不远处,一个人悠晃晃地走着,还不忘伸手朝她挥了挥。   风水轮流转哦——方其慈垮下双肩,皱起一张笑脸。   这样的不利局面,是不是意味着,她开始逐渐失宠了呢?   他知道陈潜在担心什么。   怕伍媚爱他太深,无力自拔,一旦他抽身而退,伍媚将会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陈潜算是一个好哥哥的。即使他的方式过于偏激,但他珍惜伍媚,他为伍媚做的一切,都是尽力要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最大限度地使她远离悲哀和伤害。   ——不用爱,就不爱;可以爱,但不能深爱;爱得深,不如不爱。   这是陈潜的爱情哲学。过往的伤害给了他太多的阴影,以至于他对爱情充满了排斥,继而,延伸到自己的妹妹身上。   不能说陈潜有错,即便错,也不是全错。爱情道路上,充满各种未知的变数,未来难以预料。幸福与否,只是在于两个人能否携手共同度过,哪怕遇上风险,也不离不弃,直到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没错,伍媚爱他,他爱伍媚。公平地说,他们在现在彼此相爱,两情相悦,但还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退一步来说,即使许下承诺,将来,是一个未知数,谁又能预料?   真的很难想,也难怪陈潜无法从自己编织的网中挣脱。   音乐在响,方其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挂断。   “如果没有来电显示,你应该就不会拒绝接听了。”   幽幽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方其仁看过去,只见眼熟的宝蓝色跑车旁,倚着正在合上手机盖的陈曦。   最近是什么日子,接二连三地,相关的人都凑在一块不时出现在他眼前?   “陈小姐。”很想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但出于礼貌上的考虑,他还是勉强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陈曦款款走过来,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在你眼里,我大概算是一个很难缠的角色。”   “你不算难缠。”她故作平静的笑容,使他没有办法窥探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避开她炙热的眼神,“只是有时候过于执着。”   “执着,不好吗?”对方其仁的结语,陈曦不甘心,继续追问。   “不是不好,但要看值不值得。”方其仁扫了一眼她倔强的表情,沉声回答。   执着于没有必要坚持下去的感情,任何的理由都苍白无力。   陈曦愣了愣,默默看了方其仁片刻,才又开口问他:“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值得我爱,还是我不值得你爱?”   心有不甘哪,论家世、论相貌、论学识,哪一样,她不在伍媚之上?为什么方其仁情有独钟的是伍媚,而对她,无动于衷?   对她的微有苛责的诘问,方其仁只是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对你动心,你我之间与爱情无关。我早说过,我不适合你,我享受循规蹈矩,而你,则处处选择挑战。”见陈曦准备反驳,他微微一笑,“至少,是我一开始对你漠然的态度,勾起了你的好奇心,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是,她无法否认。在意方其仁,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心不在焉开始。但是,爱情的萌芽有无数的可能,他不能就这样否决她对他的感情。   “生活方式和处世态度因人而异,这不能作为你拒绝我的理由。”她不服气,少不了辩驳。   “生活方式和处世态度可以磨合,但没有感情,再多的努力也是白费。”   “方其仁!”她确信自己无法再忍耐下去,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凭什么认为我对你没有感情?如果你肯给我机会,哪怕是一次,让我和伍媚站在公平的起跑线上竞争……”   “没有办法公平。”方其仁很客气地打断陈曦的话。   “为什么?”陈曦愣住,一时间没有办法理解他所谓无法公平的含义。   “因为你晚了三年,永远不可能和伍媚站在同一起跑线竞争。”他喃喃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似有细微的电流刺激心脏,胸臆间,有股暖流在徜徉——   “更因为我爱伍媚,即使我给了机会让你来竞争,对不起,感情上我早已向伍媚倾斜,我永远不可能将你和她放在平等的位置衡量。”   她能够看清方其仁在说这些话时眼底不经意流露的温柔,言语虽是淡淡的,却包含着无限的情感……他的眷顾,不是为她展现,他在她面前流露的感情,是因伍媚而来,而不是她。   一时间,她的心里酸酸的,有说不上来的苦涩滋味萦绕其间。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输的那一方,对不对?”她拼命克制自己,生怕闪神,捏紧了的拳头就会这样掴上方其仁的脸庞。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没有接受失败的好风度。   “输赢并不重要。”方其仁回答,瞧了一眼她贴在身侧已经握成拳头的双手。看得出来,平日里受过的好教育使她努力保持姿态,不让自己的怒气任意发泄出来。   他举步,与她擦肩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开口道:“陈小姐,你要的是一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至于爱不爱,已属次要。”   像是被人突然重击了一下,陈曦蓦地回头,紧盯方其仁的背影,“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毫无预兆之下,心底最为隐秘的部分被他揭露,以至短短一句话,因为她的激动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半才勉强说完。   凭他知道的种种,不完全,但已可以大致推断。   伍媚曾彷徨厌世,陈潜视情感如畏途,然后是陈曦——无关情爱,只要忠诚。   上一辈情感纠葛带来的苦楚,痛的不只是当事人,还有经历了的儿女们。   背后传来脚步声,慢慢接近,停在自己身后,距离很近的位置。随后,一双手绕过他的臂膀,感觉得到,陈曦柔软的身子贴在他的背部,臻首顺势靠在自己的肩头。   “放开些,顺从心意,找自己喜欢的人,不是更好?”方其仁没有动,诚恳地提出忠告,自认为这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我很羡慕伍媚,真的。”陈曦闷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不似她平常的爽朗随意,“她好幸运,能够得到你的爱。”   可以出言安慰的,但他却不出声,任由她慢慢平静,沉淀心绪。   她是伍媚的姐姐,是伍媚的亲人,如果可以帮她,为她解开心结,也未尝不可。   一辆公车从相反的方向驶来,在路的那边靠站停歇。他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接伍媚,却在这里和陈曦消耗了不少的时间。   “我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没等他开口,身后陈曦已经发话,拥住的他手又加力了几分,“即便是输了,我也要输得冠冕堂皇。”   她的话,令方其仁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不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他转过脸,看见先前那辆公车缓缓驶离,站台上,立着的,是一脸愕然注视他们的伍媚。   “伍媚,你尝尝,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很好啊……”   “真的?那你待会一定要多吃点。”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诸如此类的对话声和笑声,还有伍媚间或来往上菜的忙碌身影穿行餐厅和厨房之间,她明明随时都出现在自己眼前,但却故意对他视而不见,摆明了要将他当做隐形人忽略到底。   他想,这样的情况有些糟糕,至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大哥,我怎么觉得,我未来大嫂似乎对你很有成见呢?”方其慈抱着靠枕从沙发里懒洋洋地爬起来,露出一脸很欠扁的笑容,“是不是最近不太乖,招惹了桃花上身,所以才落得如此凄惨?”   哇呀呀,不用说,一看老哥额头上的黑线又增加了一条,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来来来,跟我说说。”方其慈来了兴趣,忙不迭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最近你走了什么好运,还有谁对你有意思的?”   以前怎么没有看出自己的大哥这么厉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弄得个花开两朵,喝,看他怎么收场!   “我现在很烦。”方其仁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方其慈,非常理智地提醒她千万不要来招惹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不需要方其慈再来雪上加霜一番。   方其慈吐了吐舌头——好威胁的表情哦,看起来怪吓人的。看来,如果她存心想要捣蛋,恐怕都还要多加斟酌。思考片刻,衡量了利害关系之后,她摇摇头,缩回沙发继续看她的综艺节目。   “吃饭了!”   方其慈欢呼一声,一马当冲进饭厅。香喷喷的饭菜摆上桌,让人垂涎三尺。   “吃饭都不积极,哥,你准备当神仙了?”虽心系美味,仍不忘捉弄,方其慈一边半真半假地调侃门外的方其仁,一边抽出空闲忙于观察身旁伍媚的表情。   很正常,看不出来有什么异状嘛。 第8章(2)   “其仁,过来吃饭了。”王淑华出声叫方其仁。不知道儿子今天搞什么,接伍媚回来之后就心神不宁的。喏,现在还立在客厅踌躇不前,像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似的。   原本还在想该如何向伍媚解释,结果老妈发话,不得不从。   五个座位已被占据其四,只有伍媚右边的位置还预留着,其慈坐在伍媚的左边,还有老妈,笑眯眯地坐在那个空座位旁边,“提醒”他该在什么地方就坐。   好吧,好吧,他自然非常乐意坐在伍媚身边,但是,今天,情况有些特殊,不知道这样善意的安排,会不会适得其反?   拗不过老妈,他只得顺她的意坐下,不忘偷看了一眼伍媚,还好,很从容,没有什么征兆。   “好了。”一切妥当,王淑华眉开眼笑,举起杯子示意,“伍媚,今天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玩,来,欢迎你!”   “伯母,你客气了。”伍媚举杯,与她轻轻碰了碰。   “算我一个!”方其慈的眼珠子转了转,抓起杯子嚷嚷着,非常豪爽地撞过去,“伍媚,以后常来——呀,不好意思!”   用力太猛,盛满橙汁的玻璃杯两两相撞,果汁荡出一大半,尽数洒在伍媚的浅色体恤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方其慈不住道歉,放下玻杯,“我去拿毛巾。”   “哐啷!”转身之际,她的手肘好巧不巧地扫过去,一整杯的果汁倾洒出去,正中伍媚。   体恤二度受创,狼狈之态,已不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哥,快快快,我屋里有干净的衣服,你带伍媚过去。”无视老妈干瞪眼的样子,方其慈已经自发行动,一手拉起伍媚,不忘向方其仁叮嘱。   “其慈——”比较注意细枝末节的方恒轻轻咳了咳,提醒女儿演戏不要太过分,“我想这种工作你带伍媚去比较合适。”   “可是我饿了。”方其慈理直气壮地回答,笑嘻嘻地凑近右边坐着的老爸,压低声音咬耳朵,“爸,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智若愚?”   嗯,之前不知道,不过现在拜女儿提醒,他比较清楚了,因此立即收声装聋作哑。   “所以了,如果一日三餐不能定时定量,我就会低血糖,低血糖就会头昏脑涨,然后呢,我会无法集中精力,工作不好,无法取得成绩,不被上司认可,一蹶不振,就此厌倦人世也说不定……”方其慈喋喋不休地告诉大家利害关系,不忘博取同情,“伍媚,你说惨不惨?”   “嗯,有点。”已经被方其慈唬得一愣一愣的,伍媚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说实话,如果不是方其慈跟她说,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一顿吃不饱的午餐,居然会引出那么大的麻烦,还有可能造成那么恶劣的后果。   “所以了,哥,只有麻烦你了。”大功告成,方其慈悄悄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冲方其仁眨眨眼,不客气地将受害者塞给他,要他尽快去处理。   想她真是一个善良之辈,如此以德报怨,可谓仁至义尽。   老哥,机会是不遗余力地给你制造了,接下来,就是看你能不能好好把握,力挽狂澜了哦……   是该好好感谢其慈的,至少,她给他们制造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伍媚,你有听我说话吗?”方其仁敲了敲浴室的门,不确定伍媚是否愿意听他的解释。   当他发现伍媚看见了他和陈曦拥抱的那一刻,他的心七上八下,无法安定,怕她猜测,怕她误会,还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   大概是潜意识里,陈潜的话,给了他莫名的压力,怕一个不经意的细节,毁掉了他小心呵护的感情。   可是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伍媚除了开始有片刻失态之外,一直都保持着平静,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像是这件事压根就不曾发生过。   说实话,当时他确实松了一口气,可是,逐渐的,他感觉不对劲了。因为伍媚开始漠视他的存在,不愿意和他说话。无论在路上,还是在家里,她都一直躲着他,使他苦于毫无解释的机会。   没有回应,他只看得见浴室里模糊的人影在动作。   “我如果信誓旦旦地说和陈曦之间毫无瓜葛,你一定不会相信。”对她的缄默,方其仁叹了一口气,“不错,陈曦美丽、聪慧,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浴室里,忽然没有了换衣的细微声响。   “但,仅仅止于欣赏。没有惊艳,没有爱慕,我从来都没有想要追她的冲动。”手,轻轻地贴在门上,触摸玻璃上模糊的人影,“对她,我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一点,他分得很清楚。欣赏一个人,可以交朋识友,谈天说地;爱一个人,却渴望时刻相处,心心相印。   “无论你今天看见了什么,无论你怎么想,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爱也不可能爱陈曦,从来都没有——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放低了声音,他的手沿着玻璃慢慢滑动,勾勒出内中人的轮廓,“对你我之间的感情,我很用心、很珍惜地在经营,也请你,给我信心,好吗?”   浴室里,又有了声响,是轻轻的脚步声,慢慢朝他的方向接近。   “咔嚓——”   门锁由内被拧开,已经换好衣服的伍媚从里面探出身子,默默地注视他半晌,才轻声开口:“是意外,对吗?”   考虑片刻,方其仁凝视她的眼眸,沉声回答:“不,不是意外。”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因为面对陈曦的无助,他有片刻的犹豫,所以才令她有机会近身,造成伍媚的误解。   他可以隐瞒的,因为当时的心态,除了老天和自己之外,再无第三者知道。   如果他懂得随机应变,就应该把握机会随着她的话接下去,把一切都归为意外,那么所以的顾虑都可以烟消云散,不用再烦恼。   可是,他的心却在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对伍媚撒谎。   “我不能骗你。”他喃喃地说着,伸手摸伍媚的脸颊,微微笑了笑,“告诉你事实,任你来判断是否。伍媚,选择的权利,永远都在你的手上……”   “你……”   忽然有些恼他,何必定要用这么认真的态度?她不是傻子,自然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将决定权交于她的手中,听不听、信不信、爱不爱,一并全由她。   “伍媚,我知道你介意。”方其仁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她,将她拉出门外,困在自己和门之间,“设身处地,如果我是你,一样会心有芥蒂。”   “不一样的。”她叹息,伸手抱住他,无言地放弃了僵持,“其仁,我了解你。是我自己没有信心。”   十几年来,走过的坎坷太多,以至于对未来并没有太多美妙的幻想。一夜之间,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成了王子的新娘。   童话中的故事,放到现实中来,她始终害怕,某一天醒来,会发现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熟睡中的黄粱美梦而已。   诚如方其仁所说,陈曦美丽聪慧。所以,当那一刻,她看见陈曦拥着方其仁,她介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恐慌。随着这种恐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惊惧地发现,和陈曦相比,相形见绌的她站在方其仁的身边,是多么黯淡无光。   心底的自卑又开始滋长,令她无地自容,唯有不说话,不开口,才能当一只鸵鸟将头掩埋在沙土中,自欺欺人。   她相信方其仁,却不相信自己!   “你是这样想的?”不准她躲避自己的目光,方其仁捧起她低垂的脸蛋,非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可。   “如果你身临其境,你就知道我的感觉了。”脸被他牢牢地固定在手心间不得动弹,伍媚苦笑,“你不能每次都安慰我,我自己的缺点,我知道。”   “如果没有缺点,世界上就都是完人了。”他一如往常地揉揉她的短发,“我不安慰你,因为你本身并不需要我安慰。”   伍媚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既然你能看清楚自己的缺点,那么优点呢?你又知道多少?”他追问,问得她哑口无言,“人各有异。多想想自己,有缺点,但敏锐、耐心、包容,与众不同。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你。”   “真的吗?”她颤声问,“你喜欢的,是这样的我?”   方其仁点头,用力回抱她,“别轻易改变自己,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   一句话,冲破了重重设防,拨开了她心底笼罩的乌云瘴疠。   她是伍媚,是方其仁喜欢的伍媚。从今往后,她相信方其仁,更要相信自己。 第9章(1)   “其仁,你和伍媚真的在……这个?”汪环宇两只手的拇指比了比,眼巴巴地等方其仁的回答。   总感觉一眨眼的工夫,两个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眼中那个情意绵绵哪,足有三百万伏特的电压,稍微不小心,误入他俩的电力圈,极有可能会被电得七荤八素摸不着方向。   “有什么问题?”方其仁从一堆作业本中抬起头来,反问一句当做回答,然后又埋下头去,继续奋笔疾书。   嗯,他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作为旁观者,比较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已。   “闲下来没事的话,好好找你下半年的教学计划,比较实用一些。”   耶?这算是消遣他吗?   “喂,不用记恨这么久吧?”汪环宇撇撇嘴,“要不是我主动退出……”   “主动退出?”方其仁拿手托脸,偏头看不知厚脸皮为何物的汪环宇,“环宇,我觉得用‘落荒而逃’来形容比较合适一些。”   “管那么多。反正你得承认,某种程度上,可是我成全了你和伍媚两个。”   “好吧。”这样争论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不如让一步,倒也还了自己耳根清净,“如此说来,我真的该谢谢你。”   “就是嘛。”对方其仁的道谢,汪环宇很不客气地全盘接收,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他,“其仁,你的眼光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陈曦那样的大美女上门他拒绝,独独要追没什么闪光点的伍媚,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对他的疑惑,方其仁笑了笑,“我想,我比较适合清淡一点的口味。”   淡淡的婉转中犹有余味,细细咀嚼,萦绕舌尖,散开来,唇齿间回味无穷。   “搞不懂……”汪环宇咕哝着摇摇头。问清楚了,反而少了神秘感,顿时没了兴味。   不理会汪环宇的自言自语,方其仁看看时间,拿起课本起身向外走去。   沿着走廊,他慢慢踱向另一头,当脚步停在一年级三班门外的时候,下课铃声不早不晚地响起来。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请同学们认真预习下一章节的内容,下一次我会提问。好,下课!”   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在门口的他,微微一笑。   “老师再见!”   洪亮的道别声之后,喧闹渐起,学生们开始享受短暂课间时间的乐趣。   “方老师好!”   他冲向他打招呼的学生点点头,探出头去,看教室里的情景。   几个好问的学生将伍媚团团围住,而伍媚,正专心地在听他们的问题,不时给予解答,以至于一直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他。   他退回去,靠在墙角,耐心等待她忙碌完毕。   预备铃响过,才见她跨出教室,一边匆匆行进,还不忘翻阅手中的教科书,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伍媚。”他无奈,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怕再不出声,她从头到尾将他忽略得彻底,辜负自己苦等一场。   “其仁,你怎么在这儿?”伍媚回头,看见方其仁立在身后,忍不住问他。   “你的样子,好像我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笑她惊讶的表情,曲指拭去她鼻尖上微薄的汗珠,“第四节有我的课,我经过,想要看看你。”   不经意的亲密动作,带着些宠溺,她心里甜滋滋的,笑容就这样毫不含蓄地浮现在面孔上。   “我要上课了。”预备铃又响了一遍,他低声说,有点遗憾。在学校,他和伍媚的时间表总是错开,难得有多余相聚的时间。   “嗯。”她乖乖地点头,看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怎么了?”他的眼中满是笑意,令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什么。”他摇头,冲她眨眨眼睛,伸出大拇指,“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方才给学生解答的样子很有自信。”   教学中可以应对自如,偏偏对方其仁的赞扬无法免疫。她的脸蛋又开始烧起来,根本就不受自己的控制。   “好了啦。”热度蔓延到耳根,她有些羞恼地跺跺脚,小女儿态毕露,“再不快些,你就要迟到了。”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如何?”他不理会她的催促,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我妈叮嘱我一定要你去,其慈也嚷着要见你。”   老妈的眼光一向挑剔,其慈对看不顺眼的人从来都不会给好脸色看。而伍媚,没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她们的欢心。   “这个理由你已经用了无数次了。”真是受不了,他们非得在这个时候讨论吗?他的高度责任心难道没有提醒他,还有一个班的学生正在等他上课?“能不能有些创新?”   “有。”方其仁指指自己的心口,笑意更深,语气无比温柔,“还因为,我想你。”   轰,热血冲上脑门,热力在全身四处蔓延。这回可好,从脸到脖子,再到脚指头,无一幸免,恐怕都红得不成模样。   而罪魁祸首在成功撩拨她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她呆愣在原地,整个人活像一尾熟透的龙虾。   “紫色的好不好?不行不行,还是白色吧,要不就拿蓝色的?嗯,我拿不准啦——”手机那头,方其慈连珠炮地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考虑妥当,干脆直接将问题甩过来,“伍媚,你眼光好,帮我挑就是了……”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方其慈已经挂断了电话。   伍媚无奈地摇了摇头,方其慈风风火火的性子恐怕永远都改不了。   那天其慈无意间看见了她手工制作的工艺包,喜欢得不得了,千拜托万叮嘱地请她为她编一个。约好了今天她们一起逛街选材料,谁想到,临出门,其慈忽然打了一个电话给她,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伤脑筋哪,其慈不来,她怎么知道她喜好什么颜色?晃了半天,也确定不了,迫不得已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却交由她决定,还对她无比信任。   好吧,既然决定权已经交给了她,那么她就揣摩着一一对比选好了。   收好手机,伍媚抬眼看挂在工艺店里的彩线。她伸手捻起一缕蓝线,又拉过旁边的白线条,放在一起比较,略微思索之后,作了决定。   嗯,其慈的性子活泼,不适合单调的颜色,几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编一个挎包,个性比较鲜明些。   买了线,又选了其他的配件,觉得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她走出店门,看见对街正在下车的人,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好巧啊……   她怔忡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立在人来人往之间,显得过于突兀。眼见对面的人已经下车,正在转身向这边,她急忙低下头,混杂在人群中间,随大流一起往前走。   不想再被卷进是非,不愿再被打搅。她现在的生活,过得很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走到了广场,确定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不可能再被注意到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就势坐在长椅上,稍作休息。   无论心态调整如何,下意识的,还是想逃。   其实,就算被注意到又怎样呢?捶捶自己的腿,她忽然对自己逃避的行为感到好笑。   眼皮底下,出现了一双白色细跟凉鞋,目光一路向上,从光洁的小腿到引人遐想的短裙,最后停在姣好的脸蛋上。   站在面前的,是亭亭玉立的陈曦。   伍媚忍不住左右望了望。   “我没有开车,一直跟在你后面走过来的。”陈曦在伍媚身边坐下,开口解答她的疑惑。她转过脸看着伍媚,问得很直接,“为什么要跑?”   “我没跑。”伍媚辩解,举起手中的袋子,“东西买完了,我回家而已。”   “别骗我了。”伍媚不太会说谎,闪烁不定的眼神泄了密,足见她根本就有另一番心思,“你是不想看见爸爸,还是不想见到我妈妈?”   “有区别吗?”伍媚别过脸,不看陈曦犀利的眼神。她想自己有些失败,总是被别人这么轻而易举地看穿心思。面对陈潜是,面对方其仁是,面对陈曦——也是。   “区别大了。”伍媚不愿看她,陈曦也不勉强。她仰起脸,刺眼的阳光令眼睛有些灼痛,使她不得不抬起一手搭在额头遮挡,“你如果不想看见爸爸,是恨他对你母亲的负心;如果你不想见我妈妈,那就是将她当做你逼死你母亲的罪魁祸首。”闭上眼,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伍媚,要怨的话,就尽管恨爸爸。不要牵扯到我妈,你知道的,不关她的事。”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万姨。”其实得感谢陈曦措辞的委婉,至少没有说出令她难堪的话。无论母亲当年的动机如何,明知对方是有妇之夫还要义无反顾地爱上,即使爱得再深再烈,插足他人的家庭——在这一点上,公平地说,是母亲不对。   “她受的委屈并不比你母亲少,只不过,你母亲以死来报复;而她,却在承担丈夫背叛的痛苦时,还要强颜欢笑接受一切既成的事实。”   死了的人,一了百了;而活着的呢,当得知一切真相之后,还要戴上面具虚伪应对,年复一年,被内心的痛苦煎熬。   她了解,也看见,跟在父亲身后的万姨,眉宇间始终有化不去的淡淡的愁。   “我不恨她,真的。”印象中,她第一次被带回陈家,令她畏惧的,是高高在上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的爷爷而娇小的万姨,整个人憔悴不堪,却仍在她被吓哭了的时候对她细细哄慰。   哥哥是男丁,是陈家的香火,是未来的继承人;她不是,所以她被无情地遗弃。生杀予夺的权力在一家之长的爷爷手中,他的决定,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   “可是我恨你母亲。”陈曦放下手,睁开眼睛望向伍媚,“我湮灭不了这种恨,所以,我难以对你有好感。”   伍媚转过头,对上陈曦的视线,“如果我换作是你,一样会。”   “我有些了解方其仁为什么会喜欢你了。”陈曦凝视了她半天,忽然笑起来,“伍媚,你一向都这么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吗?”   她用了这么激烈的言词来刺激伍媚,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恼怒,还能够平静地接受。   “我无法左右别人的情感,但至少,我可以理解,这就够了。”伍媚很认真地看陈曦,道出自己的想法。   陈曦盯着她的眼睛——很诚恳的眼神,诚恳到连她都不自觉地快要被感动。   “有件事,我想方其仁一定没有告诉你。”忽然有了逗弄的兴味,她眨眨眼,笑得更加灿烂,“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方其仁?”   陈曦的笑容艳若桃李,熠熠的眼神捉摸不透。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问她这个问题,伍媚摇了摇头。   “因为我和他曾经相亲,仅那一面,我就想要这种不会拈花惹草的男人。”陈曦注视伍媚,特意加重了“相亲”两个字。   由于方其仁的低调,她敢肯定,这件事他是绝对没有告诉过伍媚。好生期待,如果伍媚知道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伍媚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没有说谎。不信,你可以去问方伯母,那天,她也在场的。”陈曦强调,兴致勃勃地等着伍媚接下来的言行。   是愤怒、惊诧、不敢置信,还是伤心欲绝?   “我知道了。”伍媚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无下文。   这样的反应,出乎陈曦的预料,她愣了愣,试探性地问伍媚:“我和他相亲,你不介意?”   “可是其仁并没有和你交往,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她追着方其仁跑,可是——   “他欣赏你,却不爱你。”欣赏而不是喜欢的感情,可以做朋友,却达不到恋人的境地,“美貌、财富、学识,我都不如你。但我爱其仁,我相信他。”   “你是这样想的?”陈曦沉默片刻,才开口问她,“就因为你相信他?”   爱情真真假假,从父母貌合神离的失败婚姻中,她已得出结论:千万不要轻信男人的话。越是自己爱的男人,更要提高警惕。 第9章(2)   “我相信他。”不知道陈曦的心思,伍媚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   “信别人,先要信自己。我相信自己对其仁付出的爱,相信自己和其仁之间的感情。”娓娓道来,伍媚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不可否认,我自卑过、懦弱过,对这段感情也曾经踯躅不前。但其仁告诉我,不要轻易改变自己,他爱的,是伍媚;而伍媚,要相信自己。”她看向陈曦若有所思的模样,“我信了,放开了。对人生、对爱情,每一天,我都有新的企盼。”   陈曦凝视她笑意遍布的脸,心有所动——放开吗?方其仁对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你要的是一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至于爱不爱,已属次要……放开些,顺从心意,找自己喜欢的人,不是更好?   是吗?是不是因为心底的那个结束缚,所以她放不开自己。她要的,是居家过日子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只不过恰好有这样一个符合标准的男人出现了,中了她的意,所以她就以为自己爱了,一味地去追求?   这样的认知在脑海中浮现,她忍不住问自己,除了喜欢方其仁的专一,她到底还在乎他的什么?   可怕的是,她找不出其他,找不出伍媚那样丰沛的感情。   果真,是自己错了!   “我以为自己那天的举动,足以令你和方其仁冷战。”说不清什么原因,她心底忽然释然,“对,我是故意的。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这口气我咽不下,所以要小小报复一下。谁想到,我判断错了。”   伍媚张张嘴,想要说什么。   “别说——我输了,但至少,颜面很彻底不是吗?”心情豁然开朗,陈曦的口气也轻松了许多。深吸了一口气,她冲伍媚开口,“原本以为我和你注定要爱上同一个男人,原来不是……”   “你……不爱其仁?”伍媚有些惊讶地问她,听不懂她模棱两可的话,只是对她态度忽然的转变,有些不太明白。   “大概是吧,我现在也不敢肯定。说不定我绕一圈回来之后,还是觉得方其仁最适合我,到时候你还是要做好应战的准备。”陈曦耸耸肩,站起身来,向伍媚伸出手,“虽然我对你没有好感,但至少,我想,自己可以慢慢试着和你做朋友。”   伍媚握了握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叫出声来:“陈曦——”   第一次唤她,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此时却倍感亲切。   这样就好,真的很好……   静坐在河岸边的露天茶座,微风席席,凉茶入口,倍感清爽,不觉慵懒下来,不想动弹。   难得哦,在期末应考的季节,有这么优哉的时间,实在找不出几次,不好好享受,又会白白浪费了去。   “我听说,你和陈曦相亲过?”   “咳咳……”不提防,被突如其来的话给煞到,含在嘴里尚未来得及咽下的茶水呛进了喉咙,引得方其仁一阵猛烈的咳嗽。   “你怎么知道?”他问坐在自己身边的伍媚,下意识地瞪了一眼对面的汪环宇,结果后者更为吃惊,一副还没有弄清楚状况的茫然表情,立即消除了他的怀疑,“我妈跟你说的?”   不过想想,这种可能性好像也不太高。   “不是。”伍媚摇摇头,顺便捡起从汪环宇手中掉落在桌上的吸管,好心地物归原主。   不是?那就奇怪了。方其仁皱起眉头,实在想不透伍媚是从何处知晓。   “其仁,你和陈曦相亲过?”好不容易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回神,汪环宇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方其仁。   老天爷,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落到过自己的头上?   “没错。”方其仁承认,一句话,当是对两个人的回答。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也不用这么诚实吧……”汪环宇翻了个白眼,有些受不了地咕哝着。既然与伍媚交往,虽说要坦诚,但能够不说的还是尽量不说比较好。言多必失,其仁他,恐怕还没有弄清楚这个千古不变的真理哦……   伍媚看了方其仁一眼,拿起一块冰块,放进自己的饮料杯中,细细搅拌。   “你,没有其他要问的了?”等了半晌,却没有等到她的下文。她若无其事,他却忍不住问了。   “你还希望我问什么?”他有些紧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意思,伍媚用手托脸,佯装思考,“是点到为止,还是深入具体?”   “伍媚——”方其仁挫败地低叫。她嘴角笑意渐浓,明知故问,根本就是存心在逗弄他。   “问什么好呢?”欲罢不能了,心情出奇地好,对这个游戏,怎么也不愿意就此结束,“那就问问,你参加过多少回的相亲?”   沉默,无语,五分钟后,只见方其仁锁得更紧的眉头。   他不是拖沓的人,对这么反常的状态,她好奇地问他:“不愿意说?”   “不是。”方其仁沉吟道,“太多了,数不清了。”   这一次轮到她干瞪眼,对他“大手笔”的回答,有了点埋怨的情绪,“周旋之间,你很乐此不疲?”好酸的语气,自己都能听出来。   “伍媚,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汪环宇非常仗义地为方其仁洗刷冤屈,“这主要是他妈妈的安排,其仁每次都只是走走过场,不当真的。你没看见,他一到那种场合就那样一坐,冷若冰霜的模样比小龙女的功底还深几分,别人对他不退避三舍已算是阿弥陀佛了,哪还有勇气跟他擦出一段爱的火花……”   “环宇,你可以歇歇了。”方其仁打断汪环宇的滔滔不绝,指指他面前的水杯,提醒他是时候该润润喉了。   拜托,汪环宇究竟是在赞美还是贬低?冷若冰霜?他还艳若桃李呢。再任由汪环宇漫无边际地神吹下去,他极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东方不败。   “我不渴……”汪环宇才冒出三个字,就接收到方其仁的威胁眼光。咽下未来得及出口的话,他住口,乖乖地捧着水杯喝饮料。   言多必失,他才提醒过的,还是少言为妙。方其仁那家伙,表面上不声不响,整起人来,可阴毒得很呢。   “伍媚……”   咦,没下文了?汪环宇忍不住瞥了一眼,恰好迎上方其仁别有深意的目光。   不会吧?汪环宇苦着脸,用很“哀兵”的眼神拜托。   方其仁挑眉,努努嘴。   好了,好了,他明白了啦,不用这么催行不行?   “我还有事。”汪环宇慢吞吞地站起来,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爱情摆中间,道义放两旁。这不,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就迫不及待地驱逐他了——虽然,他待在这里,确实也有点电灯泡。   “不送了。”方其仁好干脆地回答他。   乖乖隆的冬,不用这么直接吧?好歹挽留一下,他推辞一下,至少在颜面上也过得去吧?   算了,懒得计较,反正他脸皮也比较厚,这么点小伤害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动痊愈。   “你经常这样打击汪环宇?”伍媚抿了抿嘴,问方其仁。对汪环宇临去时那堪称“伤心欲绝”的表情,记忆深刻。   “我只是要他自觉。”方其仁强调,“很显然,他的情商还过得去。”   “继续刚才的话题?”伍媚不依不饶。   “当然。”闲杂人等退去,自然轮到主角出场,方其仁勇敢接招,“老实说,虽然是我妈安排,但我并不十分排斥。相亲也是一种手段,说不定,能遇到,也是一种缘分。”   “结果呢?”   “很遗憾,都没感觉。”方其仁摇摇头,“以至我年华虚度到二十五,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很难叫人漠视,伍媚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来。   “伍小姐,我的解释你还满意吗?”方其仁执起她的手,很绅士地征询她的意见。   “嗯。”伍媚也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有待考虑。”   “是吗?”方其仁似笑非笑,手忽然伸向她的两腋,“要考虑多久?”   不提防,就这样被他偷袭,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痒得受不了,只有不断求饶:“不考虑了,不考虑了……我满意,满意极了!”   方其仁停止动作,伍媚笑瘫在他身上,觉得浑身虚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其仁——”她枕在他的膝上,微微喘气,“你和陈曦相亲的事,是她自己告诉我的。”话音刚落,就感觉他的躯体紧绷,她伸手拍拍他的腿,“别担心,她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我在得知之后的反应而已。”   “她很好强。”方其仁揉揉她的发,如此评价。   “是很好强呢……”她笑,赞同他的话,“她说,虽然对我没有好感,但至少她可以慢慢试着和我做朋友。”   揉搓自己短发的手忽然停下,不用抬头,她也能猜到他错愕的表情。   “我叫她陈曦了。”她探出手去,将方其仁的手拉下,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凝望河面因为灯火而五光十色的粼粼波光,“既然我不能对她用另一种亲密的称谓,这样的代替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10章(1)   陈潜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秘书递送的文件,利落地签字后,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策划书,正准备起身,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对面的陈曦。   “我很忙。”这才发现自己将她忽略得太彻底,但现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顾及其他,“三点钟的会很重要。爷爷要过来,你知道,他不喜欢人迟到。”   “你还有十分钟。”陈曦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而我要说的话很短,用不了那么多的时间。”   “好吧。”陈潜想了想,重新落座,作了让步,同时也给了限制,“不超过一分钟。”   “十秒就够了。”陈曦望着有些心不在焉的陈潜,“我放弃了。”   陈潜皱起眉头——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摸不清来龙去脉,一时间,他弄不懂陈曦究竟要表达什么。   “我说——”陈曦加重语气,“对方其仁,我放弃了。”   前后衔接上的内容,令陈潜骤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怀疑,“为什么?”   “时间到了。”陈曦指指电子钟,“你只给了我一分钟。”   看了她一眼,陈潜不声不响地拿起电子钟拨弄了一番后,重新放在陈曦面前,点点下巴,示意她看。   陈曦扫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时间已经退到五分钟之前。陈潜的暗示已经很明显——在允许的时间内,她要给他合理的解释。   “别当我在耍心机。”陈曦微微笑了笑,“不小心灵光一闪,想开了许多,觉得自己没必要老困在得不到的感情沼泽中脱不了身。”   “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陈潜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出可疑的蛛丝马迹,但很可惜,除了笑意之外别无其他可寻。   “不轻易,并不代表不会。”陈曦摇头,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方其仁和伍媚之间的感情,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陈潜轻哼,忽然冷淡下来的语气足以昭示他对听到的那个人的名字是多么敏感。   “如果你肯爱,根本就不需要我来解释什么。”陈曦反驳,很直接,很犀利。   陈潜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什么,悦耳的铃音响起,他切下分机,口气不佳地发问:“什么事?”   “陈总……”他不怎么好的语气使那边的人迟疑了一下,“会议还有三分钟开始。”   “我知道了。”他回答,有些不耐烦。   “还有,伍小姐来了,带着一位先生,他们要见您。”   正准备按键的手指停在电话上方。   “陈总?”   “请他们进来。”沉默片刻,他开口吩咐道。   “可是陈总,您的会议,董事长已经来了……”   “延迟三十分钟,我说的,就这样。”   “要是爷爷知道你居然这样做,一定会大发雷霆。”很佩服他的勇气,但同时她也不得不提醒他由此可能造成的后果。   “我倒要看看,方其仁究竟对伍媚爱到什么程度。连自信如你,都不得不知难而退。”   他不相信方其仁会舍陈曦取伍媚,恰如他所担心的,花花世界中,男人因金钱、美色而迷失的不在少数,谁能肯定方其仁就不是其中一员?谁又能保证伍媚跟着方其仁,未来就一定幸福?   门被轻轻叩响,两声之后,被轻轻推开。   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门外的方其仁,至于他身边的人,一时间,他难以做出判断。   是伍媚,但又不像——短短的头发长了些;顾盼的眼中多了生动,少了呆板;神情不比往日的单调,平添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一个全新的伍媚,他几乎不敢相认,有那么一会儿,自己只能失神地看着她,无法言语。   “改变很多,是不是?”陈曦压低音量,悄声问还处于怔忡中的陈潜。   数月前还在陈潜婚礼上平淡无奇的伍媚,而今,变得别有一番韵味。   虚伪的爱情令人身心疲累,甜蜜的爱情使人激励振奋。心灵的滋润从容貌的生辉显而易见,若是陈潜还不相信,那样的心态,就已经接近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陈曦的话提醒了他。陈潜拉回自己的视线,硬邦邦地开口:“进来吧。”   与方其仁一同走进来站定,伍媚看向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的陈潜,轻叫出声:“哥——”   再怎样强装无动于衷,心房还是被这样亲密的称呼震动,拉不下颜面,费了好大的劲,陈潜才勉强做出爱理不理的模样。   “我今天和其仁过来,是想认真地跟你谈谈。”   没有回应,陈潜别过脸,根本不理睬伍媚。   伍媚看了看陈曦,后者耸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哥,你在听我说吗?”无奈之余,伍媚试探性地问陈潜。   这一次,终于引起了陈潜的注意。他转过头,扫了伍媚一眼,很冷漠地开口:“我说过,如果你选了方其仁,我就不再是你哥哥。”   “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说服我给你们祝福,对不起,我一向都固执己见。”他这个哥哥比不上方其仁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旦两者发生了冲突,她宁可选择方其仁,“若没有别的事,我要开会了。”   同一个话题,即使一千次,一万次,他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陈先生——”方其仁用力握了握伍媚的手,无声地给她安慰,“我想,你对我们的来意有所误会。”   “误会?”两人交握的手,看在陈潜眼中,尤为刺目。   “你以为我们是来说服你的?”方其仁对陈潜的冷眼视而不见,“实际上,是我要伍媚带我来见你。”   “好,你现在见到我了。”陈潜张开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是不是还需要我问:‘你好方先生,不知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伍媚执意喜欢方其仁,甚至为了方其仁不惜与他翻脸,要对方其仁有好脸色,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所以,他对方其仁没有好的观感也是情理之中,即使奚落他,也有充分的理由。   “大哥?”陈曦有些惊讶地看陈潜。失了分寸,他话中挑衅的意味甚浓,全无平日的好风度。   “其仁——”伍媚不自觉地拉了拉方其仁的衣袖,怕他被陈潜无端的讥诮给激怒。   “放心。”方其仁语气平静,拍了拍伍媚的手,要她宽心。随后,面对陈潜讥嘲的笑容,他淡淡地开口,“没错,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希望大家能平心静气地谈谈我和伍媚之间交往的事。但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言毕,他拉着伍媚,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陈潜站起身,出声制止。盯着方其仁的背影,他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方其仁回头看他,“主观情绪太强,我不相信和你能谈出什么结果。”   是说他太过主观臆断吗?   “方其仁,少在我面前说教,我不吃你这一套。”莫名的火气直往头顶冲,陈潜猛拍桌子,低低咆哮,“你当你是谁?你懂多少?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是谁在关心伍媚?是谁在爱护伍媚?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带她远离一切的伤害,补偿她失去母爱的痛苦。十几年来,他是伍媚的天,是为她避风挡雨栖息的港湾。   可是,因为方其仁的出现,他失去了伍媚的信任和依赖。这种情况下,若他还能和方其仁谈笑生风,那才叫奇怪。   “大哥,冷静一点。”见陈潜动了真格,陈曦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她一边出声劝慰陈潜一边用眼神示意方其仁,适可而止。   “其仁,算了,我们先走好不好?”伍媚挽住方其仁的手臂,希望他不要再去刺激陈潜。   “我没有指责你。”方其仁忽略陈曦的暗示,也不理会伍媚的恳求,他立在原地,目光毫不畏惧地与陈潜相撞,“我了解的不多,但至少知道,你是一个好哥哥,你对伍媚照顾得无微不至。你保护她,不想见到她被伤害,你希望处处做到防患于未然——无论是她的生活,还是她的情感。”   陈潜沉默下来。   “我来见你,是希望你能了解,感情无法在一瞬间做出永恒的承诺。正因为爱伍媚,对无法预料的将来我只能希冀,而不能肯定。把握现在拥有的,才是最大的幸福。”   “伍媚——”陈潜终于开口,凝视伍媚,“他说的,是你想的吗?”   “哥,相信我,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很多。”伍媚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陈潜。   处处为她着想,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她自己的想法,完全与他背道而驰。   一瞬间,四个人都没有说话,整个房间没有一点声响,静得可怕。 第10章(2)   红色电话键在闪烁,提醒有来电,陈潜按下,听见很急促的声音:“陈总,董事长来找您了……董事长,您等等,陈总他真的有事……”   “还有什么事能大过这次谈判?”   门被大力推开,威严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一名精神矍铄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言语间很是不满。   “延迟三十分钟?你知道和雷家这份合约意味着什么吗?不知轻重!”老人一顿训斥之后,目光停在方其仁和伍媚身上,“潜儿,他们是谁?”   女孩儿的样貌有些眼熟,但一时间,他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而伍媚记得他——十岁那年,窗口旁,她自上而下打量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种冷冰冰的探究眼神。   她要自己尽量保持镇定,但是,行动背叛了意识,她还是不自觉地朝方其仁的背后缩了缩身子。   没有人回答,空气凝滞,气氛紧张。   “我在问话,没听见吗?”老人提高了音量,目光依旧锁定伍媚。   “告诉他。”方其仁忽然出声,将伍媚从身后拉出来,与老人面对面地站立。从陈潜、陈曦的举止以及伍媚的退缩,他已经猜到面前这个威慑力十足的老人是谁。   他要伍媚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并不亏欠什么,为什么要一味逃避?   伍媚紧张地看了看方其仁,他望着自己,眼中有无言的鼓励。   “我叫伍媚。”舔舔自己的嘴唇,她开口,有些忐忑,不知报出自己的名字后结果会如何。   “伍媚、伍媚……”喃喃念叨,老人的眼睛忽然瞪大,“你说你叫伍媚?”   姓伍的女人,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不过早在十几年前就化为尘土。至于眼前的这一个,他想,他知道她是谁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轻蔑地开口,对伍媚不屑一顾,径直问陈潜,“潜儿,这是怎么回事?”   伍媚看着他,表情有些黯然。虽然早就告诉自己不在乎,但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面对威严的来人,陈潜瞧了一眼伍媚,才开口道:“伍媚是来找我的,有些事,我们要谈谈……”   “我知道她是来找你的。”陈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老人提高的声音打断,“但我不记得有同意过你见她!”   陈潜抿紧了嘴唇。   “爷爷——”压抑的气氛令人窒息,陈曦左右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人,“其实大哥和伍媚……”   “你又来搅和什么?”老人瞪了陈曦一眼,“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周遭沉静下来,老人似乎笃定了无人再敢顶嘴,正准备发话,不料,一旁忽然有声音响起——   “我想,你至少得允许别人解释。”   老人沉下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站在伍媚身边的斯文男人身上,“你是谁?”   “方其仁。”方其仁抬眼看他,沉着地开口。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有明显的不屑,“我不认识你。”   “无所谓。”对他轻蔑的眼神,方其仁只是微微笑了笑,耸耸肩膀,“今天之前,我也不认识你。”   大概没有料到他会这么明目张胆地顶撞自己,老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对他神色的变化,方其仁熟视无睹,看了看陈曦和陈潜,他拉着伍媚退后了几步,“你不用拿教训他们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不用瞪我,我不是你的子孙,没有义务承受你的脾气。”他转头看了伍媚一眼,再淡淡地扫了一眼老人,“还有伍媚,你也没有资格任意对她加以指责。”   “你!”老人盯着方其仁,手指向伍媚,“我就是要说她,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今天、现在、此刻、眼前。”方其仁无惧地迎视他,“况且,她究竟有什么过错,必须得忍受你的横加指责?”   没有料到他有如此一问,老人语塞,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一室宁静,无人再开口言语,方其仁转身,想要带伍媚离开。实在是没有必要上来的。飞扬跋扈,专制嚣张,伍媚没有生活在这样的重重压力之下,是她的幸运。   沉默多时的伍媚轻轻拽了拽方其仁的衣袖,迫使方其仁停下脚步,她回头看身后的老人,挣扎了半天,才轻轻地开口:“其实,我很想叫你一声‘爷爷’的……”   老人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对她不理不睬。   感觉方其仁用力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伍媚回过头,向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以前,我渴望你能接受我、容纳我,就像哥哥一样,还有很多的亲人在身边,还有人关心,还有人疼爱……”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从陈潜看到陈曦,最后落到老人的侧面,微微一笑,“即使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有小小的奢望。你大概认为我太过矫情,陈氏家大业大,谁不想分一杯羹,谁不想有一份继承权?”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冷漠地开口:“难道你不想?”   “不。”伍媚的话音刚落,就收到老人一个很是怀疑的白眼,“你不要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要将我远远地排拒在外,我也知道。从十岁那年起,我就已经断了念,我从来就没有当过自己是陈家的人,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处心积虑地窥视陈家。”她慢慢抬头,凝视方其仁,紧紧握住他的手,“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关爱,我一直在找的,是属于自己的一份幸福和依靠,现在找到了,我会很珍惜、很珍惜……”   她望着方其仁,旁若无人,笑得很开心。   不再担心无人关爱,不再担心无人牵挂。她难过的时候,有他劝慰;她委屈的时候,有他出头;她害怕的时候,有他保护……   幸福的感觉,真好、真好……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心软吗?”   “我只是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出来,至于其他的我并不期待。”根本就不理会耳边的讽刺,这一次,是她反握住方其仁的手,拉着他,一起走。   “站住!”   没有被吓住,没有停下,她拉着方其仁,一直走到门边,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她才回头看身后那个暴怒的老人,“其仁说得对,我并不欠陈家什么。即使你是长辈,也没有权力对我吆来喝去。”   门被拧开,即将跨出去的那一刹那,她回望着立在原地的错愕老人,眼中有一丝柔情闪过,“再见了——爷爷!” 尾声   下班时分,拥挤是公车上永恒不变的旋律。混合的不同气味,再加上闷热的温度,即便是开足了空调,也同样使人心烦气躁。   “对不起、对不起……”为避开后退的人,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背,汪环宇忙不迭地赔礼道歉完毕,很可怜地缩缩肩膀,努力挤压自己的身体同时,他忍不住向身边那两个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还可以甘之若饴的家伙抱怨,“我实在搞不懂你们两个,放着好好的计程车不坐,偏要挤着舒服。虽说你们小两口立志勤俭持家,也不用小气到这种地步吧?”   一年的时间,伍媚实习期满,顺利通过考核,合格留校,总算能与方其仁比翼双飞,夫唱妇随。今天,他厚着脸皮哈啦上他俩,好歹也要混顿庆功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连水漂都没打到一个,还被方其仁讹诈,车费也得自己报销……   “与小气无关。”对汪环宇玩笑似的埋怨,伍媚并不在意。她轻笑,与方其仁对视一眼,后者眼中有笑意闪现。   汪环宇揉搓自己的手臂,实在受不了两人浓情蜜意把一车的观众当隐形人一般眉目传情。更可气的是,他根本就不懂他们那种眼神的含义,这对他这个超级好奇宝宝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折磨。   拜托,还没完?为人师表,收敛一点行不行?   “咳,咳咳……”好吧,既然当事人浑然不觉自己的演出有多么肉麻,那他就好心提醒一下好了。   “嗓子疼?”还算有效果,因为方其仁从情意绵绵中抽空瞄了他一眼。不过听语气,不满意多于关心。   过分了。这么明显的暗示,方其仁根本就是在装傻嘛。   “我说你们……”幸好他属于诲人不倦中的一分子,不介意再说上三五遍来点醒方其仁。开足马力,正准备与方其仁大战上三百回合,不料身体忽然一震,接着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牵引,身不由己地朝前跌去。   他讨厌急刹车,特别在这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不过前方有肉垫,七荤八素地倒在别人身上,也没感觉有多大的疼痛。正在暗自庆幸,不想背部立刻遭到不明物体的袭击。好家伙,重量不轻,有如泰山压顶!   腹背受敌,惨遭挤压,汪环宇翻了一个白眼,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好艰难地回头,看扑在自己背上的人,他对天发誓,他绝对是出于善意地建议:“小姐,该减肥了……”   “你确定我们把环宇丢下,没有问题?”伍媚立在站台上,望了一眼远去的公车,不太放心地问方其仁。   “依照他和那位小姐吵得面红脖子粗的程度,再挺上几站也没有问题。”方其仁很肯定地回答伍媚。   有意思,火枪对上了爆竹,棋逢对手,还真是不分上下。   “那位小姐的脾气不小哪。”   “祸从口出,环宇活该受点教训。”口无遮拦,一张嘴就叫人家减肥,不被臭骂一顿才怪。   伍媚嗔怪地推推他,“别每次都这么刻薄,活像和他有什么大过节似的。适当的时候助人为乐,不也是你的品德之一?”   “你把我的精神境界想得太高了。”方其仁拍拍她的脸蛋,“环宇那家伙,十处打落九处都有他。我要是一一善后,恐怕早就累死了。”   对方其仁正儿八经的模样,伍媚笑而不答,任由他环住自己的肩,拉着她一起过街,走到对面的公寓,一步步迈上台阶。   “伍媚!”   不期然,有人叫她。她抬头,看见公寓大门前站着的人,是陈曦。   她微怔,大概是因为许久不见,一时间不太习惯。   陈曦步下台阶,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方其仁,停留在伍媚的脸上。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对伍媚道:“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快乐。”   “谢谢。”伍媚下意识地回答,仍然不明白陈曦突然造访的原因。   “嘿,别那么敌意地瞪我。”陈曦有些好笑地瞧着方其仁警惕的眼神,举起双手先表明清白,“我来,是有目的,但不代表陈家,而是我和大哥。”   听到熟悉的名字,伍媚的心房不由一震,忍不住问她:“哥哥他,还好吗?”   “哪方面?”陈曦反问,见伍媚又被问住,她叹气,“当初你也看见了,其实很多的事我们都身不由己。但要过得随心所欲,挣脱家族与名誉的枷锁,需要莫大的勇气。显然,我和大哥都无法逃脱。这一点上,伍媚,我真的很羡慕你。”   一开始就被排拒,所以能够自在,所以能够自由。能爱、能恨、能选择……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幸运?   “陈曦?”   “听说你们准备结婚了。”暂时收起自己的情绪,陈曦微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很精美的礼盒,拉过伍媚的手,递给她,“当不了亲戚,我们还是朋友——这是我的贺礼,恭喜你们!”   伍媚看看手上的礼盒,再瞧瞧陈曦。   “还有——”陈曦从包里拿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袋,“这是大哥要我转交给你的。”   “他,为什么不来?”伍媚接过纸袋,抱在胸前,只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见她的眼圈开始发红,陈曦耸耸肩膀,“也许是当初撂下的话太狠,他一向好强,放不下面子,只好折中。无论怎么样,我想,他毕竟还是在乎你的。”   最后一句话,逼出了伍媚再也藏不住的泪水,潸然落下,沾染了双颊。   “大哥要我告诉你一句话。”陈曦望着将伍媚拥入怀中轻声安慰的方其仁,顿了顿,“记住你的承诺,如果你违背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伍媚讨回公道!”   “我知道了。”方其仁替伍媚擦去泪水,“也请你转告他,如果我违背了承诺,第一个不放过我的,就是我自己。”   “有你这句话,他应该可以放心。”陈曦点头,想了想,将手伸到方其仁的面前,“婚礼上,应该会请我喝杯喜酒吧?”   方其仁伸出手,回握了她一下,“一定!”   陈曦笑了,明眸皓齿,依旧动人,转身离去,长发如丝,背影婀娜。   “是祝福吗?”伍媚依偎在方其仁的怀里,望着陈曦远去的身影,轻声问他。   “是的。”方其仁捧起她的脸,要她看自己的眼睛,拂开她额前新长的发,在她眉间烙下一吻,“你哥哥的,还有姐姐的。”   她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面部的肌肉僵硬一片,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哭还是在笑。   “伍媚……”方其仁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关心你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我知道……”伍媚张开双臂,搂着方其仁,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不断重复。   幸福曾经何其遥远,而现在,所有企盼的一切,她都有了啊……   “你真的不过去?”   静静停在隐蔽角落的车里,陈曦问身边一直专注看着窗外的陈潜。   “不必了。”陈潜收回目光,“她幸福,那就好。”   始终放不下,但高傲如他,又不肯放下身段示好,只能悄悄关心,看她过得好不好。   还好,方其仁算是一诺千金,伍媚她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往更有朝气。   他的这个妹妹,固执地坚守自己的信念,懂得了反抗,不肯放弃,执意而为,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是一件太坏的事啊……   —完—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