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胯下臣服》全集 作者:壹玖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胯下臣服》 一 连锁青楼怡红院 苏希青以杀人为生。 尹书靠画春宫图过活。 苏希青今夜接了个单子。 尹书今夜也接了个单子。 戌时刚过,城中花街的第一青楼怡红院便迎来了客人最多的时候。老鸨站在门口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姑娘不够的时候自己顶上。 二楼榆兰厅是头牌姑娘扉画的厢房,老鸨这边刚在楼下说扉画房中有客,扉画那头便推着客人软语道:“哎呀,这位爷,小女子卖艺不卖身,我陪您喝一杯嘛!” 这时躲在屋顶的尹书不禁骂道:“什么?卖艺不卖身?那让老子怎么画?” 又听得房内那客人道:“喝什么喝,不卖也得卖!” 尹书顿时亮了双眼心中叫好,也不管头牌扉画的惨烈叫声,马上取出随身纸笔开始记录一场精彩的肉搏战。 谁知尹书一笔还没下去,眼前忽然横了一把短刀,“师妹你干什么?”他顺着短刀看着哈气连天的苏希青,不禁鄙夷她这个没有黑色夜行衣的杀手。 “这女的这么叫法,只怕没被人强了,打手倒是先来了。春宫图你就别画了吧,杀人要紧。”苏希青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气。 尹书看她走下房顶眼看着就要跳到廊下、夺入门中,他赶紧哭喊着抱住她的腿道:“师妹且慢,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画春宫图的灵感了吗?念在师兄平日待你不薄,你今日就手下留情一炷香的时间吧!” 苏希青甩了甩腿才想起来为什么尹书今日非要把一根猪尾巴分给她吃了。她“哦”了一声说:“回去给你十根猪尾巴。” 等到尹书挂着鼻涕想扣住苏希青的腿时她已经翻身进入了屋内。 “啊,啊,大爷不要啊,你再这样我就要喊了!” “害羞什么,来嘛!” 所以苏希青进门看到的就是花容失色的扉画和光着身子的下手目标。 本来苏希青面对这种货色的目标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只是哪知道今夜的这只蚂蚁不仅没穿衣服,而且还把他的“老二”竖了起来,所以苏希青那柄短刀砍下去的时候卸掉的不是人家的头颅,而是人家的命根子。 一声惨叫高过了怡红院中所有姑娘的叫喊声,尹书冲了进来一本正经道:“打手来了,师妹我掩护你!” 苏希青看了看那根热腾腾的“老二”不禁长叹一声,紧接着抄起“老二”,拎起尹书就破窗而走,转眼不见了人影。 之后城中大乱,府衙的官差把怡红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苏希青站在房顶,看了看那重重火光又看了看手中的“老二”不禁咕哝道:“这回的酬劳算是泡汤了。” 尹书非常不舍得地从他的画册上撕下一张纸想要帮苏希青包好那根“老二”,苏希青却直接忽视了他,又用手抛了抛那“老二”道:“这件东西既然不能物归原主就去送给买家吧,礼尚往来,说不定还有下一笔生意。” 尹书强忍住呕吐的冲动,用画纸擦了擦头上的汗道:“用这个去交差真的没问题吗?” “也算有个交代。”说着,苏希青就把“老二”丢给尹书,又用抓了“老二”的那只手揪起尹书飞下屋顶。骑上早就准备好的马匹,他们一路奔向邻城。 朗朗月光洒在便捷的道路上,连通两个小城的道路不长,他们在丑时之前到达了另一个怡红院——连锁的怡红院。 此时此地的怡红院没有熙攘来往的客人,不过照着各个房间亮着的烛光来看,今夜这儿又是客人满座。 苏希青还未下马,一旁的尹书却像是从马上滚落下来一般,脸色异常不佳。苏希青好奇道:“骑马骑得饿了吗?” 虽然尹书饿肚子的时候跟现在一个表情,然而他却颤颤巍巍地将手中“老二”传给苏希青后说道:“师妹你去交差,我去喝杯茶!”说完就小跑着进了怡红院。 “原来是渴了。”苏希青说着也走了进去,有知情的小厮来给她带路,他们径直上了三楼。 整个三楼仅有一个房间,那儿就是买家所在的地方。 偌大的一个三楼盈满了梅花的香味,百步之外便可闻到。苏希青朝着那碧绿的竹帘走去,不禁隐约看到房内翻飞的五彩纱秀,和一个有着柔顺青丝的颀长身影。 苏希青没有见过买家,这一次的任务仅凭一封信和诚意十足的定金。如今她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不禁想着买家是位貌美女子,或者是这怡红院的老鸨。 才猜测着,小厮就撩起竹帘让苏希青进去。苏希青看准屋内的桌子,也不看买家,就只握了握手中的“老二”丢到桌上道:“人头没砍到,这个就作为见面礼吧,定金也还给你。”说着苏希青又取出银两丢到桌上。 梅花的暗香聚拢到苏希青的鼻端经久不散,她说完这番话又礼貌性地等了眨眼的时间才转身离开。 “苏姑娘就这样走了吗?”充满磁性的淳厚嗓音传来,紧接着是愈加清晰的梅花香。 苏希青甫一转身就话语意外道:“梅花公子?” 传闻中的梅花公子不着正装,只在里衣外边披一件绣有大片梅花的月白长衫,白玉烟斗是他的手中常物。苏希青看着眼前这个三千青丝垂肩头,身子无骨娇如柳的男人,倒是没想到传闻中的古怪服饰下竟包裹着这样一幅模样。 “苏姑娘倒是认得我。”梅花公子拿开烟斗朝着苏希青轻吐了一口烟,伴随着妖冶的眼神,那种类似梅花香味的烟气扑向苏希青。 苏希青微微闪开,表情淡然道:“啊,现在才认得。” 梅花公子不禁勾唇笑了笑,继而把目光投向桌上的“老二”,看了许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只听他说道:“你就想用这个东西来打发我吗?” 苏希青指了指定金答道:“分文不收,若是你还想杀此人,就另寻他人吧。”说完就扬了扬手去撩竹帘,不再准备逗留。 谁知苏希青还未跨出一步,一柄白玉烟斗就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她被杀气包围了。 苏希青是杀手不是侠士,所以她一出手就是要解决对方或者被对方解决。身高的落差让她低头抽出短刀的时候直接划向梅花公子的胸口,速度很快,位置很精准,苏希青料定可以得手! 嗤——是划破布料的声音!从苏希青面前裂开的不是梅花公子的胸膛,而是他绣满梅花的长衫。 “嘁!”苏希青收回短刀快速闪身绕出竹帘,几次点地已经从三楼到了二楼。 “师妹?如何,是否交完差了?”尹书恰好在找苏希青,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苏希青对上话,就被抓着往楼下跑。 “哎哟,师妹,你慢点!” “走,回去了!” 梅花公子没有追来,苏希青跨上栓在门口的马看到了从三楼窗户中探出的身影,“差一点就要受伤了呢,”那是梅花公子的声音。 “没死就去办正事!”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如同这月色清冷。 可怜苏希青和尹书折腾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捞着,反而莫名其妙地从一个怡红院转到了另一个怡红院。尹书现在已经不再为春宫图的事情而不甘了,反而唠唠叨叨地问道:“师妹你说那个要被杀掉的人是什么身份?” “不知。” “那为什么两处都是怡红院?” “不知。” “那你交了‘老二’和定金,那个梅花公子又为何要杀你?” “不知。” 尹书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皱了整张脸说道:“师妹你怎么没有一点求知心态?” 苏希青显然没有这种心态,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气,忽然挥鞭用力抽了尹书的马,又抽了自己的马,说道:“真困,再不回去就要天亮了!” 夜月空山,晚风入梦。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太阳还未整个儿升起的时候尹书就瑟缩着从梦中醒来,这座山中古宅总是空大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人气,更别说热气了。跟往常一样,他起床之后就前往大厅,那儿应该早就准备好了早餐。 “师父,今早吃什么?”尹书嗅了嗅鼻子好像闻到了肉包子的味道,他兴奋的冲进大厅果然看到了一大盘的肉包子,只是哪里也没师父的身影。 “奇怪,人呢?”尹书抓了一个肉包子塞入口中,忽然瞥见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道:“为师外出云游,徒儿们多加保重,勿念。” 此事如此突然,尹书立马惊得把半个肉包子掉在了桌上。他抓起那张纸就想去通知苏希青,谁知一翻手就看到了纸的背面赫然写着“通缉”两个字,而那通缉画像准确无误地展示出了苏希青的脸! 二 杀手集散地 尹书见了那张通缉画像之后也不管热腾腾的肉包子了,鬼哭狼嚎地冲到厢房就去找苏希青。 “师妹,师妹,不好啦,不好啦……”尹书一脚踢开苏希青的房门,谁知还未站稳就被一脚踢了出去。尹书哎哟一声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抬了头就看到苏希青揉着眼睛问:“咦,你怎么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脚估计是苏希青的条件反射,尹书只好自认倒霉。他摸了摸屁股站起来把那通缉画像拿到苏希青面前,然后用大祸临头的语气说:“师妹,你被通缉了”,说着又把纸翻了过去给她看,说,“师父已经跑了。” 苏希青扫了眼那张通缉画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尹书道:“把衣服脱了。” 尹书大惊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又一脸暧昧道:“师妹你要干什么?就算你对师兄我一直心存幻想,也不能在将死关头如此不矜持啊。” 苏希青挑了挑眉,她连皱眉的动作都不愿意做就伸手把尹书的外衣扒了下来,接着说道:“赶快穿了衣服进城。” 尹书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回房重新找衣服穿上,不过一想到苏希青穿着自己的衣服忽然就心中开阔了。 当他们乔装打扮进城的时候已是半上午了,阳光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各家公子小姐挑着这和暖的日子上街游玩。这边是清澈河水潺潺,那边是鲜嫩花草片片。本来这一片景象显得祥和美好,只可惜,一旦凑近一听,人们口中说的竟都是同一件事情——昨夜知府公子被人在怡红院下了毒手。 “什么!知府公子?”尹书心中不禁大喊一声,面上却只敢瞪大双眼。他把脸转向苏希青,也从她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看到了茫然,看来她对自己昨夜下手的对象也是一无所知。 “师妹,现在怎么办?”尹书压低声音凑近苏希青问道。 苏希青看了看身旁的茶楼说:“这儿有个说书先生叫‘昨日知’,他号称自己对昨日之事全部知晓,既然如此那就去听听他怎么讲。” 尹书一边感叹这样的神人一边跟着苏希青进了茶楼。只听着锣鼓声响,这里俨然已经开始了今日的段子。 须发皆白的老头带着小童站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苏希青和尹书刚在二楼找了位置坐下便听那说书老头讲道:“且说昨夜,怡红院头牌扉画姑娘的房中传出一声惨叫,护院打手到场却只看到了知府公子重伤倒地,那暗下杀手之人却逃得无影无踪!啧啧啧,这其中的奇怪之处就当属那公子爷的重伤之处了……” 众人被‘昨日知’这个老头吊起了胃口,急忙问重伤之处奇怪在哪里。昨日知捏须笑道:“男子的第三条腿!”当下明白之人皆一片哗然。 “这老头口才不错!”尹书喝了口茶又继续听他讲道:“暂且不说那公子爷的受伤之处,我们先来说一说那杀手。” 昨日知停下喝了口水想卖一卖关子,底下却有人质疑道:“那杀手有什么好说的?被人看到了相貌,还上了通缉榜,该不会是杀猪的吧?”嘲讽的口吻不禁惹得众人一片大笑。 尹书用凶狠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咬牙恶狠狠地说:“你们才是杀猪的,你们全家都是杀猪的!” 昨日知也跟着笑了起来,忽然他拿出一张通缉画像,就像看图解说那样说道:“如你们所见,这个杀手眉目如画,却是柳眉杏眼聚满锐利,樱唇挺鼻带有冷峻。然而此人特立独行,就算有着一张引人注目的脸却在杀人之时从不蒙着面罩,因为……她想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活下来过,人称‘瞬杀’。” 尹书一阵吃惊一阵疑惑,不禁道:“他们怎么从那么一张破画像上能看出那么多东西?不过,师妹你何时有了称号?” “刚有。”苏希青也有些乏味了,本来想打听些有用的信息,谁知这老头一直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她正考虑着要不要离开,忽然又有人问道:“既然此人叫‘瞬杀’,怎么这次失手了?” 昨日知敲了一下小鼓,高兴道:“这位客官问得好!要说昨夜之事的源头,那就要说到知府手中的一件稀世宝物了!” 众人问:“什么稀世宝物?” 昨日知答:“此物可换十生十世不愁吃穿!有大商人看上这件宝物想要向知府购买,知府一口回绝,大商人心中气急便找杀手对付知府公子,以作威胁,不取其性命,却断其命根!” “太狠毒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般感叹不已。 尹书哭笑不得道:“师妹,我怎么不知道这么一段?” 苏希青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苦闷道:“要是真有大商人买那命根子就好了,也不至于昨夜亏了本。”说着就站起来打算离开。 忽然门口冲进来一群官差,他们直奔向“昨日知”,凶狠道:“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走,跟我们回衙门!” 昨日知没有半点反抗地被人架出了茶楼。 苏希青看到这一幕不禁理了理她的假胡子,又摸了摸眼罩问道:“不如去杀了知府和那个公子爷一了百了?” 尹书猛地甩头道:“杀了朝廷命官就要全国通缉了!” “那就只能跑路了,只可惜不够银两傍身。”苏希青还在可惜昨夜的酬劳,忽然她摸了下鼻子就尾随着一人下了楼。 尹书好奇地追了上去,问道:“师妹,你跟着那人做什么?虽然那家伙是个玉面小生,但是相较于我而言还是差一点的。你要是想看,我就牺牲一下吧。” 苏希青一掌拍开尹书说:“闪开,是梅花香。” 尹书一脸憋屈地嗅了嗅,果然有淡淡的梅花香味。再看前面那男子,从背面只看得到雪白貂毛的风衣,倒是整个身形透出不凡之气。 这熟悉的梅花香跟昨夜闻到的一模一样,苏希青谨慎地跟着那人想要确定他是不是梅花公子。 只见他出了茶楼便走向停在一边的马车,苏希青本想找个机会走近一探究竟,谁知那人就似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一般猛然回了头。 苏希青微愣,面对着那人却依然镇定坦然,只是那男子——黑色玉冠束发,雪白貂毛下是雪青色对襟长衫,月砂纹隐在其中淡淡透出光芒,一对锦缎长靴用料不凡。而他的面貌则是:冷眉、凤目、挺鼻、薄唇,面若含霜,冷峻不可触碰。 “他不是梅花公子。”苏希青这下能肯定了。 “师妹,师妹?”尹书看到那男子正盯着苏希青看,不禁担心被人认出,赶紧小声叫着提醒她。 苏希青这才生硬地把目光收了回来,等感觉到对面射来的目光同样收回之后她才说道:“去赖苍那里,等赚了一笔之后就跑路!”每当钱不够用的时候苏希青便会想到赖苍,他那儿的活总是薪酬丰厚。 尹书听了这话却不禁打了个哆嗦,忽然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又吱吱唔唔地四下找人,忽然就指了一个美貌女子说:“哎呀,真巧!师妹,我遇到了熟人,不打招呼实在说不过去,我就先走啦!”说完就一溜烟跑了,那速度就像使了十成功力的轻功! 苏希青努了努嘴按耐住拔暗器的冲动,综合考虑之后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找赖苍。 街道直走,然后转弯到巷道,接着出巷口到浅草湖边,沿着柳树往深处走,最后到了死胡同。 胡同深处有人家,苏希青叩响厚重的红木大门后“吱呀”一声便打开了一片金银钱财的天地! “哈哈哈哈,苏美人今天怎么不请自来?是不是想通了要来做我赖苍的小妾?甚好,甚好啊,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成日打打杀杀了!”这一长串的话说得中气十足、喜气洋洋,随着那人越走越近,苏希青愈加清晰地闻到了满身的铜臭味和欠揍味! 苏希青也不跟他废话,一伸手便抓了他的衣襟拉到自己面前说道:“下次再不把开场白改掉就把你大卸八块!” 赖苍依旧嬉皮笑脸,等苏希青放开了他便理了理衣服问道:“是不是因为外头的通缉令所以想跑路?是不是因为想跑路所以来这儿赚银子?” “你倒是聪明。” “嘿嘿,过奖!不过今日你来得正好,我这儿可是刚好有一笔生意,酬金为一百两黄金!” “这么好的生意怎么还没人接手?” “没人接手自然是因为棘手,如何,苏美人你要不要试试?” 赖苍是什么人苏希青最清楚。他手中握有来自各个地方的暗杀任务,要找杀手接单更是快捷非常。凭他如此广阔的杀手人脉,要找一个人接单又有何难?哪怕是棘手的单子! 赖苍见苏希青有所顾忌便又说道:“不如你先听听这次的下手目标是谁?” “没这个必要,只需说为何棘手。”苏希青就是这样,她不会在接单的时候去了解自己将要杀死的人的身份和姓名,只要定好下手地点,他们都只是一具尸体。 赖苍却笑着说:“苏美人的本事我自然知道,不过这次的下手目标如果你不去了解他的身份和背景,我想你就不会知道棘手在哪里。” 一百两黄金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特别是在苏希青急需要钱的时候,所以她这次耐着性子道:“说!” 赖苍便道:“此人名叫紫堇,淡水楼楼主……” 三 大恶人 苏希青作为一个杀手的宗旨是“只杀人,不问事。”她不会因为一个人罪大恶极而多捅几刀,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可怜至极而手下留情。而现在赖苍非要跟她说一说下手目标的来头,那她便为了黄金百两破例一次洗耳恭听。 淡水楼楼主,紫堇,可称之为大恶。 三年前,淡水楼在荣安城一夜崛起,原因是杀了武林巨头秦桓仁。而后秦家千金被卖入怡红院,其余亲属皆被卖为奴仆,受淡水楼掌控,生不如死。本以为这是一场江湖仇杀,而淡水楼会借此取代秦家在武林上的地位,谁知淡水楼退居暗处,开始经营妓院、赌场和烟馆,不张扬却深入。 自此,黑白两道皆把淡水楼看成眼中钉,而紫堇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毅然决然地上了各路人马的死亡名单。 “这么多人要杀他,那他怎么还没死?”赖苍讲得严肃非常,苏希青却不得不问出自己的困惑。 谈话的基调突然间改变,赖苍只好清了清嗓子恢复常态道:“就是因为难杀才没死,不然也没有这么好的生意了。” 苏希青却撇了撇嘴道:“这么大的来头,杀了他却只有一百两黄金的薪酬,未免太廉价了点?” 赖苍把手放在嘴旁压低声音说:“对付紫堇,武林中人有很多同盟,他们才不会买凶杀人呢!其实这次的任务是从府衙那儿拿来的,一百两黄金已是天价啦!” 苏希青顿时站起来重复道:“府衙?!” 赖苍急忙跟着站起来安抚道:“别急,我才不会管官府的通缉令,他们也不会知道我找你去杀紫堇。” 这件事情听着很玄乎,苏希青上上下下看了赖苍好几遍才丢了一句道:“你手上还有其他生意吗?” “嗯?苏美人你不要接这个好单子吗?” “费时费力,不划算!” “苏美人不会是怕了吧?” “别想用激将法!算了,改日再来找你!” 苏希青心中几番打算之后决定不接这单生意,说完之后很干脆地站了起来,赖苍可惜地叹了口气,忽然又叫住苏希青问道:“苏美人下次来这儿可否带着尹书,我家小女可是一直念叨着他呢!” “啊,是吗,下次再说吧。”苏希青摆了摆手便直走向大门,心中还不免可怜了一下尹书。 当苏希青回到山中大宅的时候尹书已经坐在山门前好长时间了,他看到苏希青回来不禁高兴道:“师妹,是否全部谈妥了?” 苏希青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进屋,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尹书有种被重视的感觉,倍感自豪道:“师妹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师兄我好歹也是靠笔墨吃饭的!” 苏希青便直接问道:“如果你的仇家让你去杀人,赏金是一百两黄金,你做吗?” 尹书顿悟了,道:“这是赖苍今天给你的单子?一百两黄金啊,当然做!金子面前无仇人,有钱一切好说!” 苏希青坐在那儿用手敲着案桌,恍然觉得尹书说的话大有道理。尹书见她不说话,又问道:“那师妹你是接了还是没接?” “没接”,苏希青回了句实话。 尹书大叫起来:“为什么不接?一百两黄金呢,够我们挥霍好久了!” “棘手”,苏希青又回了句实话。 “刺手也要上啊!”尹书又拍了拍苏希青说:“不管这个人你要杀多久,师兄我会一直站在你背后支持你的。” 苏希青不禁觉得尹书的话哪里不对,可是就是挑不出重点,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跳过。接着她说道:“第二个问题……” “什么,什么?”尹书睁大了眼认真听着。 苏希青淡淡道:“赖苍说他家女儿对你想念不已,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书顿时整张脸都绿了,牙齿打颤道:“呵呵呵呵,怎么突然好冷,春寒果然不容小觑啊,哈哈哈。” 尹书装傻充愣地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谈,苏希青也懒得管他。现在中午刚过,她计划着叫尹书去准备午餐,吃完之后睡个午觉,等到晚上再去找赖苍。随后尹书照着这么做了,苏希青也按计划一直睡到了傍晚。 这会儿,尹书估摸着苏希青该睡醒起来活动了,便等在她的房门外。果然不一会儿她便开了房门,然而尹书讶异了,道:“师妹你不穿我的衣服了吗?”尽管尹书很是失望,但是看到苏希青穿着惯常的水色纱衣,他还是满眼赞赏。虽然素净非常,却如春风拂面。 “啊,你那衣服需要洗洗了。”苏希青这么说着走过尹书身旁,微风吹起了她的浅绿色发带,抚上尹书的脸庞,却有种疼痛扎在他的心头! 尹书深切感受到自己被嫌弃了,他突然间变得无精打采,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软软道:“师妹你早去早回,我卖完春宫图就会回来洗衣服了。” 苏希青看了眼尹书答道:“嗯,给你带宵夜。” 尹书即刻恢复了精神,异常满足地点着头。 再次来到胡同深处,苏希青敲门进去便看到了满脸笑意的赖苍,紧接着就听他说道:“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苏美人你会回来!定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苏希青有点不屑他的“早有准备”,道:“少啰嗦,地点呢?” “嘿嘿,这次可是有额外附送的好东西的!”赖苍说着便拿出一张纸来,又接着说道:“要杀紫堇,只有月初的头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他分别会去妓院、赌场和烟馆巡视,错过了这个时间再想找他可就难了!五天之后便是下个月月初,这是妓院、赌场和烟馆的地图,到时候就看苏美人你的了!” 苏希青接过那张纸,纸上的确清晰地标着每一处地方。 赖苍又补充道:“我们的人也会在那儿蹲守,看到紫堇便会指给你看。” “好,就这样吧。”苏希青将地图收好,颠了颠沉甸甸的定金就转身往外走。 “别走!告诉我尹书在哪儿!”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苏希青被一阵胭脂香和一把长剑拦住了去路。 “哎呀,景彤住手!”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好歹地对苏希青拔剑,赖苍吓得腿都软了,他只好大喊一声,顺便提醒苏希青不要弄伤自己的宝贝女儿。 苏希青这会儿已经用一手夹住了赖景彤的剑身,另一只手握了短刀抵在她的喉咙,如果不是赖苍那一声,估计她已经划切断了人家的咽喉。 赖苍抹着满头的汗跑上前将两人分开,一边对苏希青说抱歉一边责怪自己女儿道:“哎呀,景彤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对苏姑娘这么无礼?” 赖景彤却越过赖苍又对苏希青问道:“尹书在什么地方?” 苏希青看在赖苍的面上很客气地答:“不知。” 赖景彤便气道:“哼!尹书想躲我是不是?等本姑娘把他找到,一定打得他跪地求饶!”说完便收了剑气鼓鼓地走了。 苏希青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她跟尹书之间的恩恩怨怨。 离开赖苍那儿,时间还很早。苏希青还记得要给尹书带宵夜,所以她决定去夜阑坊转一圈,那儿有最出名的舞姬和烤鸭! 虽然到处可见自己的通缉画像,但是苏希青依然明目张胆地走在荣安城的大街上,因为她并不担心有官差会在半夜出来捉拿自己。荣安城府衙的懒散,她最清楚。 “你们几个去那边,剩下的人跟我来!”然而,苏希青忘了一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所以当她看到大街上突然出现的官差时,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躲! 这种情况下想要逃回山中大宅已经不可能了,苏希青只好进夜阑坊暂且避一避。 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满屋子的客人都在为台上的舞姬喝彩,苏希青快速穿过人群跑上了二楼,她站在高处观察着门外的官差,只要他们一走她就可以跑了。 有殷勤的小二上来招呼苏希青,问道:“这位客官需要什么?本店全部满座,您需要稍等一会儿了。” 苏希青摆手说:“不用,一只烤鸭带走。” “好嘞!您稍等!”小二高兴地下去打包,而门外的官差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烤鸭很快就送了过来,门外的官差也总算有了动静。苏希青估摸着他们快离开了便拎着烤鸭往楼下走,谁知一转眼,门外的官差竟然都涌了进来! 苏希青不禁认为这两天的黄历都写着“诸事不宜”。她连惊讶都来不及就转身进了身后的厢房,也不管房内有没有人,她只想找个窗户逃走。 开门,关门,转身,有人! 此人刚从屏风后边走出来,他周身氤氲的热气表明他刚沐浴结束。虽然苏希青极不愿意承认,但是她这两天的确跟男子的裸~体有极大的缘分。不过不同的是,当她拎着烤鸭把眼前这人上下看了一遍之后她没有拔刀,而是说了一句:“是你……” 四 初一 眼前的人由于没穿衣服,所以苏希青差点没认出来,不过仔细辨认之后她还是认出了那张冰冷异常的脸。 那张冰冷的脸对着苏希青,薄唇抿了抿竟也说道:“是你……” 苏希青倒是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毕竟白天在茶馆外边的时候自己的脸上还有一个眼罩和胡子。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苏希青却就此忘了行动,一直满脸自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直到感觉口水流了出来。 “你看够了没有!”那人突然带了怒气,一扬手就拿起屏风上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继而快速走向苏希青,说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来?” 苏希青看到忽然凑近的脸有些呆住了,不禁抹了口水下意识地回答:“来买烤鸭,顺便借你的窗户跳一跳。” 那人挑了下眉脸色一僵,气道:“借口未免太烂了?” 苏希青这才把视线移到别处,又凝神听了听,发现有脚步声正在往这边来,她急忙招了招手冲向窗户道:“走了!” 苏希青说完就真的跳窗跑了,反而剩了那人一阵生气一阵莫名其妙。 忽然房门被推了开来,不过来人却不是官差,而是那个叼着白玉烟斗的男子——梅花公子。 “你看着窗户做什么?”梅花公子一边说一边走向窗户往外看,忽然“咦”了一声道:“是她?” “是谁?” “苏希青,昨夜那个杀手。” “什么!是她?” 梅花公子抽了口烟笑道:“昨夜她来的时候你不屑见她,还取笑我有没有死。如何,现在见了是否觉得惊艳?” 那男子哼了一声道:“该觉得惊艳的是她!” 梅花公子不禁笑了好久,而好久之后那些官差也没上来搜查,看来他们只粗粗看过楼下便返回府衙了。 当苏希青拎着烤鸭一路奔回山中大宅的时候已是明月当头。尹书没有等在大门口,而苏希青则认为他闻到烤鸭的香味会自动出现,不过等了好久都没看到他的人影,苏希青只好剩了半只烤鸭给他便去睡觉,而她唯一猜测到的是尹书今夜的春宫图很畅销。 第二日依旧春光大好,苏希青到中午的时候起床去找尹书,却发现他不在宅子中,于是只好到他房中拿了衣服去城里低调解决三餐。等她晚上回去,尹书却依旧没有回来,苏希青不禁有些担心了,但也仅限于担心而已。 又到第二日,春光好得一如继往。尹书仍然没有回来,苏希青怀揣着不安再次去城里解决了三餐,等她回去却依然没有看到尹书的身影,这时她估摸着出了什么事。连续消失两天,尹书以前从没这么干过。 距离刺杀紫堇还有三天的时间,苏希青非常不希望在剩下的三天里要给尹书收尸或者办葬礼,所以她立刻趁夜返回城中,目的地是尹书常去的每一家妓院。 这一家,没有。 下一家,也没有。 再下一家,还是没有! 子夜冷风萧瑟,苏希青站在屋顶不禁顿感悲凉。那三家尹书常去的妓院已经都找遍了,可是半点都没有他的身影。“难道要去义庄找了吗?”苏希青这么想着顿时深深皱了皱眉。 忽然,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苏希青一扬手便接住了一枚七星镖,镖上有一张纸,展开一看,这样写道:“师妹请不要责怪师兄,师兄遭人暗算被擒,速准备好黄金一百两来救我!”话语结束处还画着一张哭脸,苏希青由此判断这是尹书亲手写的。有淡淡的香味从信纸上飘出来,看来,抓了尹书的是个女人! 苏希青首先想到的是赖景彤,不过回想起她的胭脂味,跟这信纸上的实在大不相同。赖景彤的胭脂香味犹如蔷薇花,芬芳美丽却浑身带刺;而这信纸上的香味就像曼陀罗,神秘蛊惑,叫人迷醉直至死亡。看来尹书被一个了不得的人抓了起来,而苏希青要面对的问题就是一百两黄金。 尹书自然是要去救的,不过苏希青不知道对方是谁,在什么地方,所以她不能杀过去。而要是乖乖交出一百两黄金,那她还需等到杀了紫堇才有这么多钱。 考虑到对方会派人来找自己拿钱,苏希青便想着写一封信让对方宽限几天,以防他们把尹书杀掉。这么想着,苏希青便返回大宅连夜写好了信,就等着他们上门来找自己。 只不过,日月交替中,很快便到了去杀紫堇的日子,而抓了尹书的人却再也没来找苏希青。 苏希青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而这些可能的最终结果是尹书还活着,所以初一一大早,苏希青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去杀紫堇。 初一,巳时,下手地点是怡红院,只要在这里得手,接下来的赌场和烟馆就不用再去了。 怡红院在这个时候不营业,紫堇此刻来巡查多半是来查账的。苏希青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盯着怡红院门口的一举一动,就等着紫堇出现,就等着赖苍的手下指明目标。 一壶明前茶,倒了第一杯,刚喝了一口,杯中热气袅袅,然而眨了眼就看到楼下赖苍的人打了手势——紫堇出现了! 怡红院门口有人撑着油纸伞,苏希青只看得到伞下露出的雪青色衣摆,原来下雨了…… 放弃用暗器,苏希青抓住栏杆便一跃而起,待她飞身而下,已是拔出短刀到了紫堇身旁! 利刃划破了油纸伞,短刀就要从后背刺入心脏,然而就听得“铛”得一声,苏希青竟是下意识地用短刀挡住了逼近身后的长剑。再转身,有一个粗布麻衣的剑客面露凶悍地看着紫堇的背影,继而举剑刺向苏希青,并且口中喊道:“淡水楼人人得而诛之,受死吧!” 苏希青感觉到紫堇转过了身来,不过她此时要对付眼前的人。面对这个将死之人,苏希青只同情他出现的不是时候,而且还杀错了人。 短短几招,苏希青就踢掉了对方的剑,并且用短刀割断了他的喉咙。雨在不知不觉间大了起来,那剑客倒在地上,瞬时染红了整片雨水。 “啊——”怡红院老鸨大叫一声,而手下打手更是快速围了上来,苏希青擦了擦面上的雨水,发现另一只手被人紧紧抓住了。 “赶快把尸体处理掉!”只听到耳旁传来这样的声音,苏希青淡定中带了点猜测地转头,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冰冷异常的脸。 “是你……”同一句话,紫堇开了口,而苏希青说在了心里。 “跟我进来!”紫堇命令式的口吻让苏希青很是不适应,不过她现在被人抓着手,也只好乖乖进了怡红院。而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任务没有完成,还被抓了现行,看来她这个杀手也该退隐了。 到了一间房内紫堇才将苏希青松开来,充斥在苏希青周围的是五彩缤纷的纱秀和浓郁多样的香味。 “说,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紫堇的脸很好看,就算此刻他绷紧了整个面庞,都不能掩盖各个角度散发出来的俊秀气味。 苏希青看他说话,却一直想着会不会有什么表情会让这张俊秀的脸瞬间崩塌,不过她想了很久都想象不出来。 “你要怎么看才够!”一直被同一个人这样莫名其妙的盯着,紫堇已经不能容忍了。 苏希青看到他绷紧的脸上出现了皱眉和抿唇,她便想着果然生气的时候都是好看的。很快,苏希青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她不禁挑了下眉,想着如果现在下手,也许是个好时机。 紫堇看到苏希青挑了下眉,忽然积聚了所有怒气,接着又以极快的速度平静下来,斜睨着她道:“想要我性命的人到处都是,却是第一次有人救我。你跟了我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企图吧?说吧,想要钱财、地位还是其他什么?” 苏希青脱口而出:“你!” 紫堇吃了一惊,他的眉间聚满了困惑。向来只有一大堆的女人等着他挑,哪里会有这样一个女人竟点了自己的名!他不禁有一种被小瞧的感觉,顿时连眉角都抽搐起来,气道:“恐怕你连做我的跟班都不配,不过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如果到时候你表现出众,或许我会留你在身边。” 这回换成苏希青困惑了,她什么时候说要留在他身边了?她只不过想要他的命去换黄金而已。 不过紫堇并没有打算给苏希青提要求的机会,他只是这么说着就走向门口,开门见了老鸨便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紫堇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苏希青说:“让她留在这儿。” 然后苏希青门口多了两个看守,而紫堇肯定是去查账了。 如果苏希青要走,区区两个看守绝对不在话下,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在心中念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留在他身边更容易下手,三天足够了。”按照苏希青现在的心情,她应该得意的笑容满面,不过她表现出来的却是一脸云淡风轻、惬意非常。 才在得意,房门忽然被推了开来,一阵梅花香扑鼻而来,有青色的烟缭绕着飘过来,苏希青抬头,看到了白玉烟斗。 五 黑白无常 梅花公子站在房门口,嘴角噙着笑容,叼着白玉烟斗吞云吐雾。他一抬眼,一个妖冶眼神飘向苏希青,苏希青不禁惯性地警惕起来。 梅花公子越发笑了起来,说:“你这个杀手还真特别,竟然什么都不问。” 苏希青不接话,她只记得这家伙上次想要杀她。 梅花公子便自己接口道:“不问要杀的人是谁,不问买家是谁,不问买家为什么要杀你,不问我怎么出现在这儿。” 的确这些苏希青都没有问过,不过不是她不想问,而是她不想嫌麻烦。天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要绕多少个弯才会出现,那她干脆还是不问好了。 梅花公子移步过来,那妖娆姿态直叫苏希青不愿直视。他干脆地坐到苏希青旁边,吐了口烟说道:“我还没向苏姑娘好好介绍过自己呢,既然今日有时间便与在下聊聊吧。”说着便摆了两个杯子,拿起玉壶便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浓郁的醇香飘出来,是上等女儿红。 苏希青睨了一眼那女儿红,伸出食指将它搁置一边,她滴酒不沾。 梅花公子却是一口饮尽,继而又叼着他的白玉烟斗满脸兴致高昂。他明知道苏希青对他满心抵触,却还是自顾开口说道:“苏姑娘可以叫我梅千素,或者千素。” “啊,你竟然还有名字。”苏希青真的有些意外,毕竟江湖上还没人提起过梅花公子的名字。感觉到梅千素没有恶意,苏希青便放松了下来想听他讲些什么。 梅千素敲了敲烟灰接着说道:“荣安城的怡红院归淡水楼掌控,而周边城镇亦有其他分点。有一日老鸨来诉苦说知府公子经常上门闹事,而府衙亦是借机找茬。淡水楼便派人去送金银财宝,希望平息此事,不过事与愿违,知府公子更加得寸进尺。无奈之下淡水楼便只好与知府谈判,甚至说了狠话,谁知此举惹火了知府,他更是扬言要封了所有怡红院。淡水楼被逼至此,便决定杀了知府公子,以作示威。” 梅千素停顿了一下,苏希青想着接下来应该就是找她去妓院杀人了,果然又听得他讲道:“淡水楼任何一个人接触此事都不妥,于是决定找一个杀手。传闻有一个杀手接单只看酬金,不问杀人对象,更是从不失手,而此人再合适不过了。当夜我们在邻城等着战利品,不过意外的是等来的却是一根‘老二’。” 苏希青撇了一下嘴,想着到底是谁瞎说自己从不失手。 梅千素注意到苏希青的表情变化不禁笑了起来,又看着她说:“这个杀手失手了,并且她还可能被知府公子看到了面容,所以只好杀了她!” 苏希青轻轻“啊”了一声表示恍然大悟。 “不过她身手不凡,并且浑身带着有趣。”梅千素说到这儿开始用他妖冶的眼神扫视苏希青,越发觉得有趣之后不禁笑出了声来。 梅千素独自乐在其中,苏希青听了这个故事也不能没有表示,便开口道:“你现在讲出来不是把自己暴露了吗,别忘了城里的通缉榜。” “所以你现在只剩下跟淡水楼合作……”忽然,梅千素整个人都邪魅起来,这句话也让人顿时觉得森冷无比。 “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去府衙大牢劫狱,要救的人是扉画。” “哈?”苏希青不禁认为他疯了,她作为一个杀手,除了会杀人,还没救过人呢!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去劫狱;第二,去入狱。”梅千素威胁地自然顺畅,完全没有给苏希青留后路。 “第三呢?”很显然苏希青想给自己找条后路。 “第三,杀了你,然后把你丢到府衙大堂。”阴测测的话从门外飘了进来,苏希青和梅千素都转过头去,看到了紫堇。 梅千素笑着表示默认,苏希青不禁退后一步看着两人,越发觉得他们像黑白无常一样想要她的命。现在的情况是她要领着府衙的酬金去杀紫堇,而淡水楼却想她去劫府衙的狱,这不就成了无间道了吗? 苏希青长这么大还没干过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她扫过面前的两人,想试探一下可否逃出魔爪。才想着,她便从桌上拿起杯子掷像紫堇,其间带了杀气。紫堇眯眼,仅用食指和中指便夹住了那只杯子,不带一分犹豫和勉强。 苏希青叹了一口气,总结出来的结果是:如果紫堇和梅千素一起上,她必死无疑。这样看来她就没得选择了,不过她还想争取点好处,于是便道:“那就去劫狱吧!死的扉画免费,活的扉画一百两。” “你倒是只赚不亏!”紫堇哼了一声补充道:“白银。” “成交!”钱果然是好东西。 等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梅千素抽着烟神秘的走了,而紫堇就像招呼自己的小弟一样让苏希青跟在自己身旁。白日里的怡红院并不营业,紫堇所到之处全是貌美姑娘传来的爱慕和敬畏。苏希青将这些全都视而不见,闲淡地走在紫堇后边。 苏希青不知道紫堇来怡红院视察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查账会那么快。她只知道他吩咐了老鸨去准备午餐,而他们则是去后院的上好厢房享用。 走在院中回廊的时候,苏希青看到雨还未停。细密的雨丝像雾气一般充斥在空中,被沾染上雨水的花木都鲜亮而又灵动,院子中满是青草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紫堇感觉不到苏希青跟着自己,转了头却看到她愣愣看着院子发呆,她的脸庞就像融在雨帘中一般恬淡。 “爷,饭菜都准备好了。”一句话同时打断了两人,紫堇很快收回目光朝厢房走去,苏希青听到可以吃饭了也快速跟了过去。 金樽装美酒, 玉盘盛佳肴, 氤氲飘茶味, 袅袅闻珍馐。 苏希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满桌子的菜比尹书烧的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她毫不犹豫的抓了筷子就往蜜汁鸡翅的盘子里夹,只可惜她的筷子才举在半空中就被紫堇伸手挡了下来。 “谁说你可以一同用餐?” “谁说不可以都不行。”在“吃”这一方面,苏希青绝不妥协。现在紫堇妨碍自己吃饭了,她便只好翻手绕过他去夹菜。紫堇皱眉,伸手抓住苏希青的手阻止她,两人一起用力,就这样僵持在那边。 两人的右手不相上下,他们只好用另一只手决一雌雄。苏希青不想再跟他比气力,便一掌拍在餐桌上,震起了盘子中的菜肴。看到飞溅的汁水,紫堇一脸的嫌弃,他用手拿起餐巾便想把它们包裹起来,谁知苏希青用左手执筷,很快夹了美味佳肴送入口中。 没料到这一点的紫堇眉头皱得又深了一层,他举掌裂开了整张餐桌,就算自己吃不到也不要让苏希青吃到。 苏希青满脸可惜,一抬脚便接住了一盘熏兔肉,又用手接过盘子把肉往口中倒。 紫堇这下不高兴了,松开僵持的手去夺苏希青手中的盘子,哪知道苏希青吃东西的速度极快,一边避让的同时一边已经将整盘兔肉塞入口中。 紫堇生气了,不再跟苏希青抢盘子,而是直接冲着苏希青出招。苏希青却退后一步抹了抹嘴说:“吃饱了,你慢用。”说着竟是快速闪身出了房门,只看得到她的淡绿色发带飘扬在门边。 紫堇看了眼满屋子的狼狈景象不禁对嘴里还嚼着肉的苏希青恨得牙痒痒,他堂堂淡水楼楼主,何时这样憋气过! 苏希青砸吧着嘴在门外想起刚才的情形,这才后悔没有趁乱解决了紫堇,怪只怪她全把注意力放在菜上了。不过一想到怡红院的打手全都来自淡水楼,她便觉得还是应该找一个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下手。 之后的整个下午紫堇都待在怡红院内,他跟老鸨谈了许久才找苏希青说劫狱的事情。 动手的时间定在子夜,苏希青负责去狱中劫人,出了府衙大牢便会有淡水楼的人接应。只要把扉画安然救出,任务就完成了。 “这是府衙大牢的地图,这儿是关押扉画的地方,一旦找到人就赶快行动。”紫堇递给苏希青一张地图,而苏希青却想起了赖苍给她的地图。她不明白为何大家把地图拿出来的时候会跟上茅厕一般自然而然。 没有太多的部署,两人只做了一番简单的讨论。 苏希青原以为紫堇会提前离开,谁知入夜之后他还留在怡红院,看来他是想亲自看着苏希青得手归来。 绚烂的烛火点亮了整个怡红院,前院传来的热闹声与后院的安静格格不入。紫堇坐在房中看着手中的册子,苏希青开着窗户看院外的花草。此刻的雨已经停了,潮湿却依旧可以感受到,还有一种甜腻顺着晚风飘散过来,其中满满都是色和欲。 六 胭脂欲 前院芙蓉帐暖,后院冷面冰山。虽然此刻苏希青与紫堇单独相处,但是根据利弊关系的考虑,苏希青还是觉得下手时机不好,既然如此,她便认为没有必要跟紫堇共处一室了。 才想着,苏希青便离了窗前往门外走去。 “去哪里?”紫堇把目光从小册子移向苏希青的速度极快,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在看书。 苏希青站在门旁实在认为没有必要交代自己的行踪,不过看在人家眼神凌厉的情况下她还是答道:“转转。”说完就走了出去。 紫堇皱了一下眉也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不过他还未开口叫住苏希青,就听到吵闹声:“快拦住她,别让她到后院去!” “你们放开我,放开!” 苏希青在前面听得清楚,快走两步便到了回廊入口处,侧头往前院看了看,就看到老鸨领着一众打手正抓着一个姑娘不放。这姑娘已经妆容尽散,珠钗凌乱,那张小脸带着悲愤,悲愤中带着恐惧,恐惧中带着乞求,乞求中带着决绝。 “嗯?逼良为娼?”苏希青首先想到的便是这种情况,她不禁咕哝出声。 老鸨耳尖,面色一沉,道:“苏姑娘还是不要管的好。” 苏希青自然是无心管这事儿,瞟了一眼在场的众人便绕过他们自寻乐子去。不过还未走两步她便条件反射地向旁退开一步,原来那姑娘爬了过来想要抓住她的脚,只不过她没抓到就欲哭含泪着说:“姑娘救命,姑娘救命!” 苏希青站在那儿想着自己最近怎么尽跟救人搭上了边,不过她就那样站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何事?”紫堇这会儿也到了跟前,一看眼前的情况早已心中明朗,他这一句问话却是看着苏希青说的。 老鸨和打手一看紫堇来了,顿时满脸骇色,紧张地答道:“爷,是我们办事不利,现在就处理好!” 老鸨说着就使了个眼色,打手急忙连抓带拖地将那个姑娘往前头厢房带去。 “你们放开我,救命,姑娘救救我……”那姑娘满脸泪水得看着苏希青,凄惨的喊声更是声声入耳。 紫堇看苏希青满脸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知她心里如何做想,只开口说道:“前院人多口杂,你还是留在后院为好,不要在子夜前出了什么岔子。” 苏希青却留给他一个背影,摆了摆手说:“在你的地盘看戏才不会出岔子。”说着就往前院走,看样子是去看刚才那一段的后续了。 紫堇不自禁地跟了上去,本来他大可不必去管这些琐碎的事情,就像苏希青说得那样,这是他的地盘,不过情不自禁这种感觉还是很难控制的。 苏希青没有刻意跟着,不过顺着那姑娘的哭喊声她还是一路跟到了二楼最里边的厢房。等她走到门边,哭喊声突然停止了,她不禁好奇,伸了头就看到老鸨捏着那姑娘的嘴正往口中灌着什么,褐色的浓稠液体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咳咳,你,你给我喝了什么?”那姑娘跌坐到地上想要把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却只是瘫软在地,浑身无力。 老鸨阴鸷笑道:“今日是你及笄之日,你会成为怡红院新的头牌。你在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久,也该做出回报了。” “什么?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做,放我走,放我走!” 老鸨站在试图爬出房门的姑娘面前,冷笑道:“放心,我们会用你原来的名字,相信很多人都愿意一睹你的风采!哈哈哈,秦彩儿……” 老鸨笑着出来将房门紧紧关上,又对外头的人吩咐道:“给她换衣服,准备上台。” 苏希青靠在门边看着老鸨对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她本想不予理睬,但转念想了想也用鼻子“哼”了一声,以作回应。老鸨瞪了瞪双眼,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便什么都不说地走了。 苏希青转头看到了紫堇,她想起赖苍称他为大恶人,又在心中念了一遍“秦彩儿”这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未有片刻,楼下人声鼎沸。苏希青倚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到老鸨正在介绍今夜要□的姑娘,当她说出“秦彩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人唏嘘,有些人兴奋。但不管他们是何种心态,都不会改变他们一睹芳容的目的——这可是当年武林巨头秦桓仁的千金。 映衬着楼下的欢呼声,苏希青身后的房门打开了,一股香甜的脂粉味飘散在空中。现在的秦彩儿被人搀扶着往楼下走去,她身上的粉色纱衣隐约透出诱人的白嫩肌肤,面上绯红惹人遐想,但是她眼中的悲愤愈加深刻。 直到秦彩儿像一盘美味的菜端上台之后,人们才用饱含着欲望的声音呼喊起来。他们手中握着银两,此起彼伏地高喊价格,口水和躁动一起涌向秦彩儿,直到最后用“一千两”结束了所有的争夺。那个肥头大耳的大富即刻满眼红光地看着今晚的点心,口水就要掉落下来。 苏希青还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她眼看着秦彩儿从出去到回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秦彩儿的面色更加绯红,身子更加无力,大富跟在后边,才到门边就迫不及待地抱起她来。关门之前,苏希青看到秦彩儿的眼中聚满了仇恨。 “不要……放开我……” “哈哈,当年的秦家千金果然美艳动人,嘿嘿,今夜就让我好好尝尝你的滋味!” 秦彩儿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但是声音渐弱,到后来只听得到粗重的喘息。大富像野兽一样的低吼越来越重,其中夹杂着秦彩儿的呻吟,那是一种极力压制快感的仇恨之声。药效愈加明显,大富已经兴奋地在做最后冲刺,低吼变成笑声,伴随着最后一声,所有都沉寂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腐败和腥臭。 苏希青空无地看着房中的亮光,身体中的血液都冰冷起来,她意识到子夜快到了。 “戏看完了,该去府衙了吧?”紫堇适时的出现,提醒苏希青该行动了。 苏希青收回目光,她没有接紫堇的话,只是径直走过他的身旁。她从怡红院的后院离开,翻身上了矮墙,满身都是清冷的月光。 府衙大牢的方向很明确,苏希青踏着一路的屋瓦很快便到了大牢墙外。府衙大牢的正门是有着倒刺的铁栏,其余墙边是举着火把巡逻的官差,死角的出现需要制造。 苏希青在墙边拣了几块石子,纵身跃上围墙的时候便看准时机将石子投向铁栏。清脆的声响在深夜里特别突兀,当差的官差都警惕地大喊“是谁”,继而向铁栏围拢过去。 苏希青没有片刻耽搁,跃下围墙之后便按照地图显示的地方去找扉画。 通往大牢的通道黑暗而又狭长,好在这儿没有看守,可以直通到底。等到快要到出口的地方,苏希青从对面墙上的影子中看到有人坐在那儿,想必这个狱官已经瞌睡连连。 没有惊动狱官,苏希青快速闪身到了关押囚犯的牢狱,一二三四,第四个牢房就是扉画所在之处。 虽然苏希青只见过扉画一次,但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缩在墙角,应该还没有入眠。 牢房的门上挂着厚重的铁锁,要么用钥匙打开,要么用大刀砍掉锁链。 “嘿嘿,是你?”正当苏希青考虑用什么开门的时候,耳旁传来了细弱蚊蝇的一句话,“你是通缉榜上的‘瞬杀’。”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知”。他抓着牢笼的木栏伸长了头往外边看,见到苏希青不禁满脸兴奋。 扉画此刻也抬起头来,惊讶地看到苏希青后顿时从墙角爬到了门边,道:“你是不是来救我的?快放我出去。” 这都是一群话多的人,苏希青怕再待下去会引起更多囚犯的注意,所以她只好即刻做了决定快速回到狱官身旁,并且趁他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将他打晕。 钥匙到手,在扉画的期待中,苏希青很快打开了牢门。 “喂,瞬杀,把钥匙给我!”昨日知向苏希青招手求救,然而此刻囚犯们已经渐渐苏醒,很快他们便会躁动起来,牢房外的官差发现她们只是时间问题。 苏希青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所以她放出扉画之后只将钥匙随手丢到一边,旋即拉着扉画往外跑去。 “哎哟,等,等一下。”扉画落下苏希青一大截,这会儿又被绊倒在地。 “什么事?”苏希青不得已只好回去看扉画,扉画却揉着脚说:“我的脚肿了,不能走,现在怎么办?” 苏希青倒是不知道这妓院头牌竟像富家小姐一样弱不禁风,心中不爽的同时只好将她拉到背上,道:“上来!” 如果扉画很好地配合苏希青,想必她们早就跑出牢房、翻出围墙了。但是扉画几次三番地抓不住苏希青的双肩,这让苏希青彻底动了杀念。然而考虑到钱的问题,苏希青只是一掌劈在了扉画的颈间,将她打晕之后便背着她快速向牢房外跑去。 “瓮中之鳖,看你往哪里跑?” 未料,在狭长通道外头等着苏希青的不是闪亮亮的银子,而是举着火把的官差。 七 御前带刀侍卫 前有伏兵,后无退路。 苏希青昂头挺胸走出通道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得放下了扉画,她看到官差脸上的得意,不禁撅了嘴,再看一眼被她丢到地上的扉画,她抬头说道:“你们一起上!” 眼前的官差感觉自己被小看了,顿时气得把大刀横到苏希青面前,道:“看爷爷怎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希青把扉画踢到一旁不碍事的角落,随即对着为首那官差的面门直击上去。不过是一瞬的时间,苏希青扼住那人的手腕,一个转身便用手肘击向他的下巴。只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官差倒地,苏希青顺利抢了一把阔刀在手。 “你……”官差大惊,旋即大怒,继而全都摆好架势向苏希青冲了上去。 苏希青握了握手中的刀,淡淡道:“对付你们,阔刀够了。”说着便迎上那群官差,一个跃起扫腿便给他们每人面上添了一个脚印。被激怒的官差瞪大了双眼向苏希青挥舞起大刀,刀锋带着风声在苏希青周围聚集起来。 被围在中间的苏希青突然反手握刀,当她旋转着跳跃起来,官差手中的刀悉数断成两半。他们的手腕不能承受这样的震动,全都丢了刀在原地隐忍痛楚。 “嘁!”苏希青手中的刀也断了,她握着那只剩一半的刀说道:“只能凑合着用了。” 苏希青想着接下来是将他们全部打残,还是直接杀死,不过她没有考虑很久就听到有官差忽然大叫起来:“不好!府衙着火了,大人还在里边!我们中计了!” 苏希青才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她只知道这个空档出现地刚刚好,随即她就决定拖着扉画逃离出去。 官差已经无暇顾及苏希青了,看到她快速跑走也只好暗自恨恨。 从府衙传来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荣安城,大牢外边淡水楼的接应没有任何作用,苏希青带着扉画往相反的方向跑去,紫堇应该还在怡红院等着消息。 此刻的怡红院不管是姑娘还是客人,都已坠入梦乡。翻过后院的矮墙,紫堇的厢房还亮着灯光。 苏希青径直推开房门将扉画丢到地上说道:“昏过去了,给钱吧。” “苏姑娘办事果然利索。”梅千素也在这儿,他不看扉画,却看着苏希青笑得满脸意味不明。 苏希青把手伸了出来道:“给银票。” 紫堇此刻站起身来爽快地取出银票放到苏希青手上,道:“看看对不对。” 苏希青却没有看,直接塞进了怀里。 此刻,地上的扉画苏醒过来,摸着头问:“这是哪里”,等她睁开眼睛看到屋里的人顿时恭敬地站起来,道:“爷……” 紫堇没有看扉画,只是盯着苏希青想说些什么。 苏希青却先说了话道:“其实给府衙通缉画像的应该是扉画吧,知府公子在那一夜肯定当场昏迷了,才不会记得杀手的面容。今夜给官差通风报信,又在大牢拖延时间,你们淡水楼倒是很懂得声东击西。府衙那场火烧得很旺很漂亮……”苏希青将最后一个“亮”字说完的时候已经取出短刀划破了扉画的脖颈。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扉画到死都未发出一个声音。厚重的杀气聚集起来,苏希青一脸淡漠的看着紫堇和梅千素,她的短刀还在滴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唯一在空中舞动的是苏希青的淡绿色发带。瞳孔的收缩已经让苏希青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然而,当她眸中的雾气散去,眼底恢复一片澄清,空气中凝结的张力瞬间消散,一切恢复成常态。 “好好留着你们的性命。”苏希青如是说着便闪身出了厢房,纵身离开,黑夜里很快就看不到她的身影。 梅千素已然忘记了抽烟,微笑道:“她的意思是她要来取我们的性命吗?” 紫堇深深皱眉道:“多她一个不多”,说完又嫌弃地看着血泊里的扉画道:“赶快叫人过来收拾。” 梅千素却呵呵笑了起来,道:“你明明心情不错,怎么这个表情?看到苏姑娘安好回来,你不是很高兴吗?” 紫堇狠狠瞪着梅千素道:“我当然不希望她死,府衙那么大的事还要她顶着呢!派人去查查她的来历,她还有很多利用价值。” 梅千素“咯咯”笑着说:“你也想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说‘我’吧?” 紫堇一掌挥向梅千素,梅千素赶紧笑着闪开,离开房间的时候却仍是止不住的笑。 夜色深沉,下午为了那一场雨聚起的云层渐渐散开,月光柔柔照射下来,不衬荣安城的躁动。远离城中的繁华,微风在郊外小道变得适意清爽,一路扩散到山间,连古木老树都有清新气息。 苏希青从怡红院出来后就返回山中大宅,这会儿到了门前的林荫窄道却不禁放慢了脚步。宅子前的石阶已经隐约可见,苏希青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她往身后看了看忽然扬起手来,而从她手中飞出的三棱镖带着冷光直射目标。 “出手真狠啊!”只听得枝叶一阵响动,幽暗的山道中出现了一个人,他的手中正抓着苏希青那枚飞镖。 “何人?”苏希青懒懒问出声来,她看不清面前这个穿着烟色长袍的男子的面容。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走近了苏希青便从身上取了一块玉牌举到苏希青面前说道:“御前带刀侍卫,恰来荣安城任职。”月光下的此人有分明的五官,眉目如剑,双眸似暗夜星辰,头发全部束起,整个儿脸庞透出英气,这种英气里还满满带着正义之感。 “御前……侍卫……”苏希青听明白之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倒是没想到城里来了个厉害角色。想起那张通缉令,苏希青实在恨透了知府公子的那根“老二”! 那御前侍卫一脸正色的看着苏希青,却不见他有进一步的行动。苏希青趁此想了想觉得应该立刻离开荣安城,至于杀紫堇,需要容后再议。现在她有一百两银票在手,跑路费已经可以暂时解决了。 “你……”对视了够久,那御前侍卫打算开口询问,可是谁知苏希青却恰在此时飞身上了一旁的树干,再一眨眼,已经穿梭在枝叶之中,向远处跑去。御前侍卫见状只好立刻改口道:“你别跑!” 苏希青自认轻功一流,虽然比不上尹书,但是一般人想要追上她却也得花一番功夫。然而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才被人追到了家门口,所以当她转头仍可看到那御前侍卫的时候不禁闷闷道:“这几日怎么尽是碰上武功高强之人?” 跑了许久,苏希青已经从郊外又返回了城中。现在这个时辰,怕是别人都已经做了好几个梦了,而她苏希青却还在各家的屋顶上奔波。不过,一个人要是走起霉运来,什么都阻止不了。苏希青显然忘记了府衙才刚刚着过火,所以在这个时刻同样在奔波的还有府衙的官差。 “啊,麻烦的事可真多。”苏希青不得不抱怨了一句。 举目看向整个荣安城,除了身后不断传来的“你别跑”,苏希青却听不到任何一处在呼唤她。 “难道真要去睡大牢了吗?”苏希青有想放弃的冲动,果然奋力去做一件事情不适合她。她渐渐放慢了脚步,摸了摸怀中的短刀,最终决定不动手。 就在苏希青准备转身投降的时候,鼻端传来一阵梅花香,只见白衣一晃,耳旁传来清晰的声音说:“跟我来。” 梅千素的出现如同鬼魅一般,苏希青还没来得及讶异就被拉着跳下了屋顶。荣安城的街道和巷子千转百回,对付这个刚来的御前侍卫,梅千素只是随意绕了几圈便将他轻松甩掉了。 “呵呵呵呵”,梅千素站在暗处看那御前侍卫错过了他们,不禁笑得得意,转身看着苏希青就说:“好险。” “你想怎么样?”苏希青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拒人姿态。 梅千素“啧啧”笑着说:“怎么又是这句问话?我只是来救你,不想怎么样。” “是吗?”苏希青将手放了下来,点了点头就朝巷子外边走。 梅千素微笑着跟了出去。 苏希青顿时转了脸过来问:“不是不想怎么样吗?为何跟着?” “顺路。” 苏希青倒是很想把他大卸八块,不过眼看着就要天亮了,还没睡上觉的她更想赶快找到客栈休息。 等苏希青好不容易找到客栈让她住下的时候,梅千素毫不意外地跟着入住了。要是想问苏希青现在的想法,那一定是——梅千素什么的,随他去吧…… 这一次的苏希青睡得很久,等到第二日的午时过了之后她才翻身睁开了眼,刺目的阳光昭示着深春的暖意。 基于昨夜的事件,苏希青打开房门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梅千素,他那张总是噙满笑容的脸突兀地厉害。 八 青柳河竹楼 今日是初二,紫堇的行程是去赌场,而这原本也是苏希青的行程。 鉴于在怡红院发生的事情,苏希青要杀掉紫堇的念头已经上升到了私人情感的范围,并且这件事情解决的越早越好。然而,苏希青昨夜只是撂下狠话就离开了怡红院,现如今,又有梅千素站在门外傻笑。杀人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容易。 原计划被打断,苏希青倚在门框上看着梅千素忽然问道:“你是否年幼的时候被门夹到过头?” 梅千素抽着烟很配合的答道:“没有,为何这么问?” 苏希青很诚实地说道:“你一直笑,总像个傻子。”这是苏希青的肺腑之言,她是真的对梅千素的笑容烦躁了。 不过梅千素听完这话更乐了,他的笑容变大,连眼里都聚满了笑意。笑完之后他却说:“这样会显得我比较和善,苏姑娘你难道不会觉得我很容易亲近吗?” 苏希青摇摇头说:“没有杀掉你就应该庆幸了。” “哦?是吗?”梅千素也倚在了门框上,他看着苏希青真诚说道:“淡水楼与苏姑娘的恩怨是意料之外的,不过我有自己的立场,那就是想跟苏姑娘你交个朋友。” 苏希青又摇了摇头说:“不需要。” 梅千素不依不饶,又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哪天想杀了我便动手,不过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那就现在杀了你。”苏希青眸色一变已是将短刀抵在了梅千素的脖颈间。 梅千素不惊不惧,依旧挂着微笑淡定抽烟,甚至悠悠说道:“既然你这么不想见到我,那就现在动手吧。” 此种状况不禁让苏希青想起了尹书整理得出的“江湖定律”,其中有一条是:“一般送上门的敌人你都不会想杀他。”而苏希青现在面对着梅千素也是这样一种心态。 “嘁。”如此一来,苏希青便将刀收了回来。 梅千素知道自己得逞了,便咧着嘴说道:“下楼吧,我已叫人备好了酒菜。” 苏希青点点头,甚是觉得孺子可教。 虽然此刻已过了用餐时间,不过各路来客还是将客栈的桌椅占得满满的。苏希青他们的位置在角落里,恰好还能隐藏踪迹,毕竟梅千素整个人都太引人注意了。 梅千素出手阔绰,点了一桌子的招牌菜,不管是时蔬还是鱼肉,样样俱全;茶水更是上好的龙井,香馥若兰;酒是新酿的杏花酒,甘甜淡雅。苏希青顿时胃口大开,品着茶吃着菜,虽然没有影响到吃相,不过速度却是有些骇人。梅千素看着那一桌好菜却不尝一口,只是喝着酒。 等到苏希青吃得差不多了,梅千素不经意问道:“我可否问苏姑娘一个问题?” 苏希青抬头看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梅千素便问道:“苏姑娘为什么从来不说‘我’?” 梅千素问得很随意,他想着苏希青的答案会很有趣。然而,苏希青淡然的脸庞慢慢染上了寒意,她抿唇不语,眸中聚满了雾气。梅千素收起了笑容,他没有想到苏希青会是这个反应。 气氛开始变得尬尴,梅千素不再喝酒,而是注意着苏希青的表情变化,并想着如何将话题绕转过去。 不过,苏希青又一次收起了她所有的情绪,就如在怡红院面对紫堇和梅千素那样,明明前一刻还“飞沙走石”,这一刻却“云淡风轻”。苏希青晃了晃茶壶,淡淡道:“啊,没水了。” 梅千素心下了然,随即道:“我让小二再上一壶茶。” 事情就似没有发生一般,既然苏希青不愿提,那梅千素也不会再问。 小二很快就换了一壶茶上来,苏希青却是刚才喝饱了,随便倒了一杯便打算去办正事。不过她还未抿上一口,桌子就被人拍得震了震。苏希青和梅千素同时抬头,眼前这个紫衣姑娘的漂亮脸蛋聚满了怒气,杏眼看向苏希青便大声道:“今天你若是不告诉我尹书在哪儿,那我便一直跟着你!” 可怜苏希青也想知道尹书在哪儿,跟班有梅千素一个就够了,没想到现在还要加一个赖景彤。 赖景彤的大小姐脾气厉害的很,她看到苏希青皱眉不答,就看向一边的梅千素道:“你是什么人?看着我干什么,再看小心挖掉你的双眼!” 梅千素顿时哭笑不得,这姑娘怎么像刺毛一般? 见到梅千素笑得夸张,赖景彤的火爆脾气便上来了,二话不说便抽了剑将桌子砍成两半,大声道:“看你也不像什么好人,还不给我让开!” 如此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客栈内其他人的侧目,苏希青不免一声叹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保持低调的她,为何这么难? 这边苏希青在唉声叹气,那边梅千素已经耍弄着赖景彤打了几个回合。为了避免不把官差引来,苏希青便只好开口道:“你是否想知道尹书的下落?” 赖景彤果然马上停了手,道:“你愿意告诉我?” 苏希青取出尹书的求救信,道:“凭这个你就能找到。” 赖景彤展开那信纸,顿时吃了一惊。等她仔细确认无误后忽然招了招手,而后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手下聚到她身旁恭敬道:“小姐!” “拿着这个去找人,找不到别来见我!” 手下几人领命离开,苏希青不禁感叹赖苍对女儿的宠爱,更加感叹他手下有那么多的精英。事情已经解释清楚,苏希青等着赖景彤离开,谁知等来了颤颤巍巍的店家,而赖景彤却还站在原地。 赖景彤爽快地将她打坏的东西照价赔付给了店家,而后苏希青本想问她何去何从,不过一想到这满身是刺的姑娘便不愿多话。梅千素似是明白苏希青心中所想,自我牺牲道:“这位姑娘既然已经问到了答案,是否可以离开了?”说着还指了指堂内的其他客人,表示如果赖景彤继续留下来,只会一直引人注目。 赖景彤果然是带刺的蔷薇,虽然长着一副可人模样,可是扎人的功夫却也上乘。她听到梅千素这么问,昂着头反问道:“你为什么不离开?本姑娘想留便留,与你何干?” 苏希青一看情况好转不了,挑了空隙便向客栈外边走去。两人见状即刻跟了上去,倒是赖景彤一边跟还一边对着梅千素啐道:“别挡了本姑娘的道儿!” 眼看着两人是跟定了苏希青,她便脚下增了几分力快速跑起来,如果能够顺利甩掉两个跟班,那她还能去赌场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时机对紫堇下手。 苏希青不得不感谢赖景彤的存在,感谢她第一眼就对梅千素不顺眼,在她的阻挠下,梅千素想要好好跟着苏希青已经成了幻想,所以当两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苏希青已经难寻踪迹。 甩掉跟屁虫的苏希青穿过城中大街往赖苍所说的赌场走去。这一路上比往常多了许多官差,苏希青知道此事跟昨夜的大火有关,但是具体发生何事她却不得而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还在府衙的通缉名单上。 谨慎地绕过有官差的地方,苏希青到了荣安城内的青柳河。青柳河两岸栽满了柳树,待到垂柳依依,河流便被围在其中,满耳可闻细碎风声,惬意非常,而河流名字也因此而起。 …文…苏希青来此倒不是为了观赏风景,只因赌场就在此处。 …人…沿着青柳河往下游走,不一会儿便可看到沿岸而建的双层木楼,楼上牌匾写着“青柳汇茶”,而往楼内一看,确是聚满了爱茶之客,然而苏希青知道穿过这个茶楼往河中央走就是赌场所在之处。 …书…由于茶楼依水而建,所以除了正门再无其他地方可以进去。别无他法,苏希青只好先进了茶楼去探探情况。 …屋…“姑娘里边请!姑娘是否有爱喝的茶,若是没有,小的可以为您介绍介绍。”小二招呼着苏希青往堂内空位走,苏希青却径直走向柜台的掌柜问道:“掌柜,后边可有空位?” 掌柜微愣,抬了头却笑着客气道:“这位姑娘是否指临河的厢房?” 苏希青却道:“河中的厢房,那儿的茶虽是极贵,不过有时喝到好茶却反倒是赚了。” 掌柜听出话中的意思,不过苏希青是生面孔,他也不敢就这样放她去了后头,便委婉答道:“姑娘稍等,让我去看看是否还有空位。”说着便撩了帘子往后走,该是去问是否招待苏希青这位赌客了。 苏希青没有等很久便看到掌柜从后头回来了,他满脸笑容地对苏希青道:“还有空位,姑娘请吧。” 撩起帘子,苏希青跟着掌柜往后头走。踏上河面上的竹道,周身皆是青翠碧绿,脚下是随波荡漾的河水,有水汽弥漫起来,朦胧了眼前的景物,而面前的竹楼清晰可见,那便是赌场所在。 九 冤家路窄 在苏希青见到竹楼之前,她还不能想象赌场会在如此清新淡雅的地方建着。深春的柳树已有柳絮飘扬,暖暖和风缠绕着柳絮在河面上飞舞,沾染上发丝,竟有俏皮。站在竹道上置身其中,来此的客人该是都会为这番美景所沉醉。 然而,当你回过神来,你会发现竹楼中有一种欲望和贪婪在不断招手。在茶楼和竹楼的通道上,赌客会毫不犹豫地冲向竹楼,这些周身的美景,只不过是如海市蜃楼般的存在。 举步前行,苏希青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 嘈杂和哄闹迎面而来,完全不衬竹楼外观的淡雅。这里的男子全都情绪激昂,只听到他们口中喊着:“大,小,通吃……” 有人注意到苏希青,不禁调戏道:“哟!怎么来了个姑娘?莫不是来找郎君吧?” 苏希青想着他们必定是好几天没出这个赌场了,不然照着那满城的通缉令,总有人会认出她来。不打算搭理这些赌客,苏希青回想着赖苍给她的赌场地图,她猜紫堇一定在顶楼的主室里。 “哎哟哟,怎么又输了!”一句哀怨的喊声引起了苏希青的注意,她忽略旁人投来的目光往一边赌桌看去,忽然那须发皆白的老头就出现在了眼前。 “昨日知?”苏希青记得昨夜他还在府衙大牢待着呢,怎么今日就在这赌场了? 昨日知还没注意到苏希青,倒是其他赌客越发对苏希青起了兴趣,追问道:“美人是否也想来两局?来哥哥这儿,哥哥教你怎么玩。” 苏希青不屑答话,倒是昨日知在那头又嚷嚷道:“来来来,爷爷我豁出去了,我要挑战!”他卷起衣袖就对着那庄家说道:“我们比谁掷的骰子点数小谁就赢!” 庄家却指了指他面前的银两道:“老头你不够赌本吧。” 苏希青这下动了动身子,而那些赌客也围了上来。虽然她看上去不太好惹,但是仍阻止不了他们戏弄佳人的热情。 苏希青朝着昨日知走了过去,有大胆的赌客笑得猥琐,并且伸手想去搭她的肩膀,谁知才在半空就被拧断了手腕,众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那人阵阵的哀嚎。 昨日知这才注意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希青的时候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他还未说得出话就看道苏希青取出了银票压到赌桌上道:“这是赌本,掷骰子吧!” 庄家颇有意外,接着哼声笑道:“那就让姑娘来和我比一比了。” 苏希青点头,而昨日知那老头顿时像开了窍般把他所有的银两放到苏希青的面前道:“嘿嘿嘿,我压这儿!” 被拧断手的赌客还在哀嚎,而其他赌客却惊觉苏希青不一般,纷纷开始下注。 庄家先掷,一个竹筒三颗骰子,翻手将竹筒倒扣在赌桌上,抄手而起之际已是熟练摇晃起来。这个庄家一看便是技术上乘,他定是有十成把握可以赢了这局。苏希青见他摇了许久,不耐烦道:“摇够了,快开!” 庄家自信一笑,重重将竹筒扣在桌上,道:“买定离手,开!”众人一齐凑上前去,只见竹筒拿开之后那三颗骰子竟是叠在一起,而最上头的骰子为一点。 “哎呀,没想到竟是一点,输了输了呀!”压在苏希青这边的赌客开始懊恼不已,那庄家却是自得非常。 之前输了一路的昨日知这会儿却是不急不躁,将竹筒拿过来之后递给苏希青道:“嘿嘿,姑娘该你掷了。” 苏希青不想作秀,拿过竹筒便紧握在手中,只见她反扣竹筒之后便带起骰子在空中摇晃,没有几下就放了下来。众人估摸着没戏便淡淡看着苏希青开了竹筒,谁知在场众人忽然都倒抽了一口气,又听得苏希青道:“零点。”而那三颗骰子已是化成粉末。 “哈哈哈哈,比一点小,我们赢了!”昨日知大喜。 “你……”庄家失色,不是惊讶苏希青的内力,而是惊讶她砸场子的勇气。 照常理来说,来赌场玩比大小的赌客都是投机分子,若是恰好来了个内功深厚之人,并且此人还摇碎了骰子,那必定是来砸场子的。庄家旋即说道:“本来就是用骰子比大小,姑娘你连骰子都没了,怎么能算赢?” 苏希青瞧了瞧自己的银票不同意庄家的说法,显然昨日知也是不同意的,他便抢着说道:“又没规定不能零点,怎么不算赢?” 庄家无言以对,而大堂之中赌客众多,作为东主他们也不能输不起。如此,庄家便乖乖赔了银两。昨日知满脸兴奋地表示还想玩,苏希青却一把抓住他道:“你过来!” 庄家见他们去了一旁走廊便对旁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跟了上去。 苏希青将昨日知拎到一旁,问道:“你怎么从牢中出来的?来这儿做什么?” “嘿嘿,多靠你那串钥匙啊!既然逃出来了便来这儿避避风头,顺便试试手气!”这老头嬉皮笑脸的答着,不禁让人怀疑。 苏希青撇了撇嘴道:“你不是号称昨日知吗,说,昨夜府衙发生了什么?” 昨日知“哦”了一声刚想答话,那头就有赌场打手喝道:“把银子留下,否则别想走出这儿!” 苏希青瞧了瞧那几个壮汉,想着这淡水楼的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凶神恶煞啊! 昨日知“嘿嘿”笑了提醒道:“只不过一点点的银子,算了吧,小心把小命丢了。” 打手如同听到了痴人梦话,扬了扬拳头就想动手。 “哈哈哈,不要后悔!”昨日知继续挑衅着,而他就把苏希青看成了靠山。 打手冲了上来,昨日知却趁着此刻溜走了,而且跑得极快,苏希青这才明白这老头是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不过苏希青还未动手,就忽然听到有人说道:“住手!” 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苏希青转头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紫堇。他依旧是那般模样,雪青色的对襟长袍穿在他身上就真的如同蒙了层冷霜。他的目光投射过来,眸中光线明暗不定。 苏希青并不意外,她明白赌场这么隐蔽的场所一旦有人进出,肯定都在掌控之下。此刻既然打了照面,苏希青便指了指一旁的打手,像熟人打招呼般说道:“你们赌场竟然还不准人赢钱。” 打手咬牙恶狠狠地看着她,紫堇却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转而对苏希青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想取我性命吗?” 苏希青点头道:“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你住的地方太好,保镖太多,下不了手。” 紫堇眯眼,面色有一瞬的柔和,苏希青差点以为他笑了。接着听他说道:“既然如此,那你难道是来送死的吗?” 苏希青断然摇头,道:“是来送东西,不过不是‘死’,是‘战书’。” “嗯?”紫堇意外。 苏希青接着说道:“这份战书你一定要接受。既然杀不到你,便只好来一场比武了。” “如何比?” “生便是赢,死便是输。” “若是反悔怎么办?” “立生死状。” “你不怕死?” “不怕,随便你杀。” 紫堇却道:“我要是输了便是我死了,不过要是你输了,我不要你的性命,我要你为我淡水楼卖命。” 苏希青不同意道:“立的是生死状,又不是卖身契。” “难道你怕输?”紫堇很自信,并且要把苏希青引向自己的决定。 苏希青也自信了,点头道:“那好,反正你死定了。” 一致同意之后两人便在生死状上都签了字,并约定了三天之后在荣安城郊外的断崖上比武。 半下午的阳光照进竹楼,苏希青的脸在阳光下特别明亮。她满意地看着那张生死状,心中想着这下不用怕没机会杀紫堇了。 之后苏希青告辞离开,紫堇却紧跟一步也要离开。只不过苏希青是原路返回岸边茶楼,紫堇却是乘船离开。站在岸边,微风吹起浓密的柳条,苏希青隐隐看到河中船只划过,紫堇站在船头,正看着岸边。 “这个人果真是难杀。”苏希青不禁自语了一句,继而转身离开,一身水色纱衣隐在其中,不辨身形。 “大娘,你当真看到了画中这个老头?”忽然前方传来清晰的声音,苏希青警觉,抬头果然看到了穿着官服的差爷。 “是啊,我看到他刚才从前头的青柳汇茶出来了,后来又往那头走了。”被询问的大娘用手指了指一条巷子,官差即刻向那巷子追去。 原来他们是在找逃跑的昨日知,苏希青暗自庆幸,等官差走了便淡定离开。 “喂!”有人在苏希青身后叫了一声,本来她并不以为是在叫自己,不过感觉到有人接近她便转了头。然而,她很快使了轻功,甚至头还没转回来就跑了起来。 身后那人顿时喊道:“御前带刀侍卫,别跑!” 这人把自己的官职念得朗朗上口,更是跟苏希青冤家路窄。苏希青在心里说:“真倒霉!” 十 黑袍人 浪费了大好的夕阳美景,苏希青在这太阳的余晖中上下来回地跑着。身后的那个家伙很粘人,并且他吸取了教训,跟得很紧,就怕像上次一样让苏希青跑了。荣安城已经转的差不多了,苏希青不得不佩服那个御前带刀侍卫这么快就熟悉了地形。 北城门就在前方,逛完了城中街道,接下来便要去逛逛山中美景了,如果顺利,等苏希青翻过山头,她就可以一个人回到山中宅子了。 太阳逐渐沉下地平线,地上被拉长的人影不断向着前方树林靠近。苏希青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御前侍卫的时候从他脸上看到了正义,由此她便想着这样一个人会很执着于抓住通缉要犯。如此看来,在两个人轻功不相上下的时候,他们比的是耐力,谁先放弃奔跑,谁就输了。 但是,就如昨晚一样,苏希青深知自己不会奋力去做一件事,所以当她意识到繁密的树林不能帮她摆脱追击的时候,她又萌生出了束手就擒的念头。 北城门外边的山头风水上佳,是建造阴宅的好地方,所以当树林中的道路逐渐变成缓坡,愈加进入之后便能时不时看到坟冢了。随着天色暗淡下来,山中的气氛开始变得阴森。 苏希青看着这一路的坟冢,想着在晚上打扰逝去的先人总不太好,一边在心中念着“抱歉,路过”,一边想着干脆找快石碑躲在后面好了。 风声在耳边呼呼吹过,虽然不大,带着山间的阴凉却不禁让人瑟缩。“喂……喂……”那个御前侍卫又在苏希青身后喊了两声,但是却断断续续,不禁让人觉得他快跟不上了。 “叮,叮,叮……”忽然耳旁传来了敲打金属的声音,虽然不真切,但是两人都听到了。 “喂!”忽然那御前侍卫大喊了一声,而且就似贴着苏希青的后背喊出的声音。 苏希青还在讶异他怎么这么快追了上来,一转头,果然看到他就在身后了,只不过……他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这个御前侍卫突然之间脚力的爆发让苏希青吃了一惊,他紧接着爆发了更大的力量。随着那“叮叮”声愈加清晰,御前侍卫的脸色愈加难看,而他也愈加接近了苏希青。当再一次传来“叮叮”声的时候,御前侍卫忽然整张脸全黑,一伸手就抓住了苏希青,让人不得挣脱。 类似万里行军的长跑终于在御前侍卫抓住苏希青之后停了下来。苏希青做好了被抓的准备,她长舒一口气,想着就这样跟御前侍卫回衙门去。 不知是不是山风突然变大了,苏希青总觉得自己在浑身发抖,然而当她看向自己发抖的手臂,她很快就明白了“震源”在御前侍卫的手上。 “你怎么冷成这样?” “我,我……那,那是什么声音?”御前侍卫说着话都在抖,并且他喘得厉害,倒是不像跑了很久才喘的。 “嗯?叮叮声啊。”那个声音越来越接近,所以苏希青很肯定地回答了他。 “为,为什么会有声音?这里……全是坟墓……”御前侍卫抓着苏希青的手不禁又紧了一层,他那双眼看向四周坟冢的时候,脸色近乎于深绿色了。 苏希青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大双眼有些同情道:“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我,我……啊!”御前侍卫语无伦次,忽然他就大喊一声扑入苏希青的怀中。 苏希青一掌飞过来,御前侍卫却反映灵敏地躲开,并且把苏希青抓得更紧,口中喊道:“鬼,鬼啊!” “哈?”苏希青不可置信。这个家伙满身带着正义之气,怎么会怕鬼,况且此处除了坟墓,哪儿来的鬼? 苏希青皱眉,不得不飞起一脚把他踹开,当他跌坐到地上,他哭丧着脸指着苏希青后边说道:“你,你看……啊,不要啊!” 这家伙对鬼的恐惧太过强烈,苏希青都不好意思拒绝地往身后看了看。然而这一看之下,她也抽了口冷气!不远的前方正有发着绿光的东西漂浮在那儿,并且正在往这边移动。 苏希青倒是没听说过这个山头闹鬼,她想等那东西走近了再看个确切。一旁的御前侍卫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还时不时依依呀呀地发出恐惧之声,苏希青只好上前将他揪起,并且拖到一旁坟墓的石碑后面隐蔽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们不走吗?”这家伙可怜地看着苏希青,顿时从凛然的官爷变成了没断奶的孩童。 “闭嘴,小心被那‘鬼’听到。”苏希青有意吓他,没想到他很快闭了嘴,乖乖躲在石碑后面等那绿色荧光慢慢接近。 叮——叮——叮—— 清晰入耳的金属敲击声随着那绿色荧光越来越近,等到仔细分辨,还可以听到类似衣物悉索的声音。月升高空,有淡淡月光透过树叶照进林间,那跳跃的绿色火光下逐渐显现出人影。 御前侍卫急忙捂紧了嘴巴,苏希青虽是面上淡定,心中却也吃惊。眼前越加清晰的人影显现出来,她却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人——带有风帽的黑色长袍将这一群人全都包裹了起来,看不到面容。他们二人为一排,成队前进。其中为首一人执灯,灯中绿色荧光闪烁;另一人敲着器皿,还在持续发出叮叮声。 当他们慢慢走过,后边居然有四人扛着一副棺材缓慢跟着。没有人穿白色丧服,没有人在哭泣,他们只是这样诡异的行路。若不是那淡淡的影子和厚重的脚步,没人会相信他们是人。棺材经过之后又是穿着黑色长袍的小队,苏希青趴在墓碑上仔细盯着走过的每一个人。 忽然,苏希青不禁手指收紧。她探了探身子往那队人中凝神细看。她看到走在最后的一人稍稍抬了抬头,他的面庞在黑夜和黑袍的映衬下特别显眼,而这张脸在苏希青过往的十几年中一直在出现。 “尹书!” 那队人马渐行渐远,苏希青从墓碑后面站起身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往那队人马消失的地方追去。 “喂,你要去哪里?”御前侍卫极力压低的声音还带着颤抖,在这样阴森恐怖的树林里他离不开苏希青。 苏希青只想着去追尹书,她才不想关心御前侍卫。所以任由他在身后跟着,苏希青只是赶自己的路。 苏希青不想惊扰到那队人,她只是凭着不断的“叮叮”声在后边跟着。他们走的不是下山的路,而是在下山的中途往旁边岔路行了过去。 这边的树木枝繁叶茂,鲜有人走的地方荆棘丛生。然而越往深处越变得开阔,走了一段竟然看到了石阶。石阶层层向上,那队人马就在前方。步步紧跟,苏希青最终走上了最后一层石阶,然后是……一片空地! 这里真的是一片空地,没有寸草,没有树木,没有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没有棺材! “怎么不见了?”苏希青可以肯定在她踏上最后一层石阶之前还听得到“叮叮”声,然而当他们凭空消失之后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不会真的不是人吧?”御前侍卫是鬼神论者忠实的信徒,他按在苏希青身旁,仍旧害怕。 “谁?”忽然苏希青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同时警惕地看向空地的另一侧。 “嗯?这个声音,莫不是苏姑娘?”林中飘来一句话,此话一出,苏希青不禁想对一句:“咦?这个声音,莫不是梅公子?” 月光铺洒的空地上很快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果然就是梅千素,而另一人毫无意外的是赖景彤。 赖景彤见了苏希青不禁问:“你为什么在这儿?”看到御前侍卫又问:“你又是谁?” 梅千素也顺势说道:“嗯?苏姑娘难道是在这儿幽会吗?” 苏希青忽然觉得见到鬼都比见到他们两个好。而御前侍卫在看到活人之后顿时像自己也恢复了阳气一般,拱手答道:“在下御前带刀侍卫白霄,两位是谁?” “梅千素。” “赖景彤。” 苏希青张了张嘴,不禁好奇他们这样互报姓名真的没问题吗? 显然他们自己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何不妥。梅千素这时看向苏希青问道:“苏姑娘怎么会跟官爷在这儿的?” “与你何干?”苏希青指了指梅千素和赖景彤又道:“倒是你们,怎么结拜而行?”在她心里,赖景彤想把梅千素毒打一顿,梅千素对赖景彤唯恐避之不及,像这样大半夜的结拜游山,倒是稀奇。 “呵呵呵,我们都在客栈等着苏姑娘……”梅千素笑着解释,然而话还未说一半,就被赖景彤抢着说道:“我手下找到了尹书的线索,说是几日前有人看到相似的人出现在这个山头,于是便找了过来。我们寻到半路忽然听到‘叮叮’声,就循着声音过来,谁知竟只看到了一块空地,还有你们。” 赖景彤面带遗憾,白霄却急忙接道:“怎么,你们也听到了?” “哦?难道你们也是?”梅千素看着苏希青,苏希青则点头道:“不只听到,还看到了。” 十一 当年的采花贼 四个人都听到了“叮叮”声,而苏希青和白霄不只听到,还看到了。梅千素好奇非常,赖景彤则急忙问道:“那你们看到了什么?” 白霄回想起来仍觉诡异,面色凝重道:“有一群穿着黑色连帽长袍的人,他们还扛着一个棺材,我们看不到他们的面貌,也没听到他们说任何的话,一路跟过来却只看到了这块空地。”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虽然省略了很多前奏,不过重点都讲了出来。现在的白霄俨然是一个探案官差的模样了,苏希青也不打算戳穿他。至于看到尹书的事情,她不想说。 梅千素听完只是轻声应了一句,随即淡笑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反倒是赖景彤觉得此事太过古怪,自己在那儿做着猜想,又全部推翻。 夜色越来越深,空地上方可以清晰看到散着柔光的月亮,然而这也衬着周围的黑暗愈加浓重。深春的山中已有虫鸣阵阵,此刻听来却是瘆人。几人待在这空山中谈论着空无的事情,怎么看都显得气氛诡异。 苏希青不想在这儿打发时间,打了个哈欠就道:“你们慢聊,先走了。” 忽然他们都一同叫住苏希青,苏希青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怎么想都想不通他们为何非要跟着自己。 白霄倒是先说道:“我好不容易追上你,你怎么又要跑了?我要问你的话还没问呢。” 苏希青也厌烦了一直被官差跟着,但是让她去衙门受审也不太可能,她便只好试着解释道:“问什么?如果是关于通缉令,其实那中间有误会。” 白霄却摆手道:“关于知府公子重伤的案件我们押后再审,我想问你的是关于知府的事情。” “啊?”苏希青不解。 白霄看了眼梅千素和赖景彤说道:“此事事关重要,我希望跟你单独谈谈。” “单独?”这两个字忽然昭示着白霄对于苏希青没有任何威胁,就连梅千素都讶异道:“你的意思是不用把苏姑娘抓回大牢吗?” 白霄不禁苦闷道:“我从一开始便是这个意思,谁知道你一见到我便跑,害我追了这么久。” 苏希青才是该憋屈的人,她不乐道:“谁让你一开始就亮了自己的身份,还一开口就说‘你别跑’。此事若是换成别人,肯定跑得更快。” 白霄便妥协道:“那现在如何?可否愿意跟我走一趟?” 苏希青还未答话,梅千素却先答道:“苏姑娘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不过请大人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们谈话。” 梅千素话中的意思倒是像已经替苏希青答应了下来,苏希青刚想开口,赖景彤又跟着道:“我也去,一日没找到尹书,我便一日不离开。” 苏希青这下说不出话了,如果真要说话,她希望一开口就说:“啊呸!” 既然不想说话,那便默认吧。苏希青无奈地往树林中走去,并且开始在心中计划着下山之后的事情:首先,回答完白霄的问题便挥手不再见;其次,在比武的时候杀了紫堇,从此甩掉梅千素;最后,去找尹书或者等尹书自己回来,然后摆脱掉赖景彤。 如此想着,苏希青不禁看到了不久之后的美好生活,等她走出树林,忽然就觉得今夜的月色特别美。 此刻酉时已过,北城门早已关闭,本来苏希青可以轻松的翻过城门回到城内,不过考虑到白霄在这儿,便只好借由白霄的官职,乖乖等人开了城门走进去。 回城之后几人商量着要去何处谈事,苏希青却不参与讨论,脱口说道:“此时去夜阑坊肯定还有雅间。” 梅千素忽然想起紫堇那次惊艳的瞬间,不禁失笑,道:“哦?你又想去吃那儿的烤鸭?” 苏希青点着头有些纳闷,她不记得烤鸭和梅千素之间有什么联系。 梅千素见苏希青有些茫然,也不提醒,只是说道:“那便去夜阑坊吧,此刻的表演该是刚刚开始,我们别错过了。” “什么表演?”白霄一边问一边跟着梅千素走,他显然已经忘了正事。 赖景彤见他们走在前头,便走到苏希青身旁,说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 苏希青不喜欢她这样的说话方式,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便不说好了,可事实上她不仅要开口,还要问问题,那不是自相矛盾吗? 赖景彤见苏希青不回答,便接着说道:“尹书是否向你提起过我?” 这个问题很简单,苏希青很快摇了头以作回答。 赖景彤倒是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又说道:“他不说也是正常,毕竟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去杀你的。” “哈?”苏希青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只是眼前这姑娘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的话,她也不能把这当成玩笑。可是她和赖景彤之前都没有交集,又怎么会要杀她? 赖景彤组织了一下语言便解答道:“半年前,娘亲病重,不久便去世了,爹在娘亲入土之前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从没有一刻闭过眼。我本来还担心爹会伤心过度而弄坏了身子,谁知娘亲入土之后他便回复到了从前的样子,就似这个家中从没有过娘亲一般。那日他带了一个杀手回来,那个杀手接了任务便离开了,爹却一直提起她,还说要考虑纳她为妾,而那个杀手就是你……” 说起半年前,苏希青这才想起第一次见到赖苍的时候。 当时,荣安城出了一个采花贼,这个采花贼由于得罪了某位正道大侠未过门的妻子,便被人下了诛杀令。本来这事跟苏希青没有关系,然而,没想到有一夜正在林中画着人家“野战”的尹书被人当成采花贼围了起来,并且那对刚刚还在“野战”的男女也站起来指证尹书跟了他们许久,而尹书便代替那采花贼钻进了人家设的圈套。 苏希青知道此事之后自然不能不管尹书,只好去找采花贼,好还尹书一个清白。苏希青没有花太多时间,当她找到采花贼之后便顺利砍下了他的脑袋,并且带着那脑袋去救了尹书。 那日的客栈像开着武林大会一般热闹,来自各地的侠客义士都齐聚一堂。尹书被抓过去许久都没得到审判,原因是那位正道大侠的未过门妻子矫情的厉害,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一次采花贼的面貌,由此便把验明正身的事情耽搁了下来。 苏希青知道此事之后拎着头颅便毅然冲进了那位大侠的房中,刚好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也在,她便甩了满是血腥味的头颅到他们面前,说:“这是采花贼的头,把楼下那位放了吧。” 那大侠的未婚妻顿时大叫一声晕了过去,这可让苏希青为难了。为了避免她醒过来之后还会被吓晕,苏希青便叫那大侠去把那头颅洗洗干净,并且找个地方好好放起来,尽量避免它看上去很恐怖。 那大侠兴许是被苏希青震慑到了,没有二话就那么干了。之后在那位未婚妻又几番矫情之后她终于泪流满面的认出了那个采花贼的头颅,而苏希青也顺利带走了尹书。 本来这件事情就这么过了,谁知苏希青走出客栈的时候有人躲在一旁的巷道笑得猥琐奸诈,一边招手一边叫苏希青过去,这人就是赖苍。 采花贼一事让赖苍注意到了苏希青,并且觉得此人必定是个杀人好手。他在被苏希青几番恐吓,外加揪领子翻白眼之后终于获得了信任。之后便是他带着苏希青去他府上安排第一个任务。 而这就是苏希青第一次见到赖苍的事情经过,但是苏希青还是想不明白赖苍怎么会对赖景彤说了纳妾的话,赖景彤又怎么会信以为真还要来杀她? 苏希青想了想便说:“然后呢?” 赖景彤便接着道:“爹本来就是一个看到漂亮姑娘便要吹口哨的人,但是这次是在娘亲死后,所以我很生气,即使你是个杀手,我也要杀了你,好让他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赖苍的为人,苏希青没有深究过,但是她知道他的那些话都是玩笑话。如果真要说赖景彤不喜欢苏希青的理由,那恐怕是赖苍不仅没有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中,而且还有心情调戏佳人,而这让自己的女儿满心不爽。 苏希青大为理解,于是她便问道:“那又和尹书有什么关系?” 赖景彤这个故事扯得有些远了,如今回归正题,她终于打算讲一讲自己和尹书的事。 她说:“那天你又来府上接任务,我便叫了手下的人跟踪你,谁知才出门口便见到了尹书。他当时只是笑着说:‘你们跟着我师妹干什么?嘿嘿,小心被杀掉哦。’我很生气的说:‘那就看看谁杀谁!’之后他一直跟着我们,也不动手,却总是快我们一步,出现在我们面前。” “啊,这是他的长项。”对于尹书的轻功,苏希青总是认可的。赖景彤这么讲着,苏希青不禁觉得重点要来了,果然又听她说道:“当他第三次赶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他说:‘不如我帮你一个忙,事后你再想想是否还要去杀我师妹。’” “嗯?你答应了?”苏希青问了之后就见赖景彤点了点头,她又问:“尹书帮了你什么忙?” “绑架我……”她这样答道。 十二 琴女 说起尹书和赖景彤第一次见面的事情,赖景彤对苏希青说尹书帮了她一个忙,而这个忙却是“绑架她”。在惊讶和好奇中,苏希青听赖景彤讲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可以总结为“老套而又狗血”。 如果要说起缘由,那应该从苏希青去赖苍府上接任务的时候说起。那时候尹书刚摆脱掉“采花贼”的冤名,他护送完苏希青到了赖苍府上便迫不及待地回家洗掉晦气,但是等苏希青从赖苍府上出来的时候,他却等在了外头,还一脸兴奋的看到有个漂亮姑娘跟着自己的师妹,所以他怀着欣赏佳人容貌的心情从半墙上跳下来,并且还拦了他们一路。 尹书的特长不只是轻功,还有搭讪。所以当他第三次拦下赖景彤的时候他已经把赖景彤要杀苏希青的动机猜得□不离十了。他由此从“拯救师妹”和“拿下美人”这两件事中得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绑架赖景彤。 赖景彤是一个刚刚丧母,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姑娘。赖苍是一个刚刚丧妻,却在大悲之后极快调整好自己的色鬼。尹书得出的结论是:赖景彤认为赖苍不重视家庭,赖苍却是极爱自己的妻子,但是为了赖景彤而强颜欢笑、乐观生活的人,所以他们之间需要一些变故,好让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想法。由此,尹书才提议绑架赖景彤。 由于这是一件古往今来被别人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了,所以尹书在效仿中做的很好很成熟。除了被赖苍真的当成绑架犯而揍了一顿,其余可算是都在计划之中,而赖苍和赖景彤这对父女也终于重归于好,尹书则成了大功臣。 事情都告一段落,尹书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跟美人花前月下,殊不知,美人是带刺的蔷薇。之前是认为个性火辣却让人想要挑战,现在是觉得脾气暴躁不禁叫人难以承受。所以尹书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在还未跟赖景彤表明心意之前就保持距离,只做朋友。 尹书虽然有诸多不对,但是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然而他还是料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赖景彤早就芳心暗许。 苏希青得出这些结论的时候赖景彤估计还不知道尹书为何对她突然疏远,可怜她一个漂亮的姑娘家,怎么就被尹书这个徒有虚表、油嘴滑舌、临阵脱逃的家伙拿下了呢? “哎……”如此想着,苏希青不禁叹了口气。 赖景彤则是皱了皱眉道:“我知道尹书突然消失必定有原因,没想到他是有了麻烦。” 苏希青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话,她只是想着等找到尹书,一定要他跪着给赖景彤赔礼道歉。 往事讲了一遍,夜阑坊已经就在眼前了。 夜阑坊门口的大红灯笼一如继往的明亮,挤着来往的客人走入门去,今日的节目俨然已经开始了。只听着嘈嘈之声,今日先开场的竟然不是满场的舞姬。 探头往台上看去,只有一女子坐在琴台前,面上遮了黑纱,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眸藏了气韵,但是想要探究那是何种气韵,却是不能。只见她纤手微扬,音已经调好了。 一琴未弹先有意, 二手灵动拨切拢, 三音流转中低高, 四方来客皆凝神, 五顾已知乐之名, 六声才觉不同曲, 七弦乃奏佳人调。 指停歇,曲已毕,余音仍绕耳; 手中琴,台上人,黑色面纱覆; 堂下客,停了酒,喝彩已不记; 有道是,才情女,应了满堂景; 座上宾,一回味,心中已暗叹。 不知何人带头鼓了掌,忽然之间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旁的梅千素也拍着手道:“好曲!”纵使那女子下了台,他还一直看着。 苏希青不懂音律,但是听着这曲也觉得动听,不过更令她好奇的是那个女子。 白霄在一旁啧啧了两声,不禁说道:“我这个不懂音律这人都觉得好听,只是那姑娘显得神秘了。” 白霄这想法竟然跟苏希青一样,苏希青听到之后不乐意了,顿时觉得这曲子实在不好听,这姑娘实在很普通。 之后上台的是舞姬,梅千素要了楼上雅间慢慢欣赏,白霄却没了这个眼福,只能去办正事。 一进雅间,白霄便谨慎地检查了一遍门窗,继而把他所有的正义放上了脸庞。 “有什么话快说。”苏希青满脸无所谓地坐到一边,因为她知道白霄想要的答案她肯定没有。 白霄这才问道:“知府大人现在何处?” “啊?”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让苏希青吃了一惊,她道:“这是什么问题?” 白霄便回答:“你不用隐瞒,那日你去劫狱,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不过当我们发现府衙着火之后便认定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下了这个套的人必定是叫你劫狱之人,毕竟你不会给自己下套。现在此人不仅出卖了你,还带走了知府,而你肯定知道此人是谁。” 白霄分析的很对,苏希青则是清楚的知道是谁干了这事情,但是她不想说,所以她答:“不知道你指的是谁。” 白霄则说:“比起你一个人去找此人报仇,跟官府合作,你的机会更大。” “你不是说‘单独谈谈’吗,怎么变成了合作?” “我也说过此事牵扯重大,奈何你不配合。” “其实你去府衙问问有谁见到了可疑之人,这样会更快查出来。” “唯一一个可能见过纵火之人的人已经消失了。” “知府?” “对。” 苏希青说不出话了,本以为那场大火是要烧死什么人,没想到却是绑架什么人,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人。现在苏希青是唯一一个有犯案嫌疑的人,若是找不到知府,出动整个朝廷的御前侍卫来跟着她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虽然苏希青是一个有点屁大本事的“民”,但是她仍不配跟“官”斗。所以白霄现在的意思就是“在我还好说好话的时候就积极配合,等到我动真格的了,你十个苏希青也逃不掉。” 苏希青左右想了一遍,想起那张“生死状”,她还是觉得不能放弃紫堇这个猎物,但是白霄又很难打发。为了在比武之前拖延三天时间,苏希青便说道:“好吧,三日之后的子时在夜阑坊碰面。” “为何要等三日?”白霄是想现在就开始行动。 苏希青无奈,只好说道:“牢里还跑了个说书老头,知道吧?”白霄点头,苏希青接着道:“必须先找到他。” “哦?”白霄思忖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道:“那好,三日之后在此碰头。” 白霄这么说着便爽快地告辞离开,这反倒让苏希青有些不敢相信他这么容易打发。不过不管白霄是如何做想,她苏希青一开始便不打算参合到这些事中,只要杀了紫堇泄愤,之后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至于三日后的子时约会,让白霄与月亮去碰面吧! 白霄比预计的早离开,苏希青则是不愿意去打断梅千素看舞姬跳舞。她出了雅间便绕到夜阑坊的后院,翻了墙就到了后边的巷道。本想就这样离开,岂料,有人挑了这样一个地方谈话,她却刚好碰上了。 苏希青把刚刚探出的头收了回来,不过她却已经看到了巷道中背对着自己的是个男子,正对着自己的是那个蒙了黑色面纱的女子。 “我找了你这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你会来找我。”那个男子开了口,只是这个声音,苏希青认得,是紫堇。 “哼,你想杀我是吗?不过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你要的人和东西都在我手中!”那样弹得一手好琴的女子,没想到一开口竟会是这样嘶哑的嗓音。 “你想怎么样?”紫堇的话中带了意外,苏希青可以想象他面部绷紧不悦的样子。 “我只想拿回我失去的,至于人和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你想让我放过你?” “哈哈哈,笑话,你凭什么取我的性命!现在你只能听我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那女子笑得张狂,声音难听到了极点。 紫堇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又听得他说道:“如果你想要的是秦桓仁,那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你说谎!”女子的声音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是我亲手杀了他。”紫堇回答得笃定,而这件事整个江湖都可以作证,苏希青不禁觉得这女子之前一定都住在山里。 “你说谎,你说谎!我……我一定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我答应过宫主要带着头颅回去谢罪的……”女子的情绪愈加激动起来,说到后来有些像自语了。 “宫主?如果你指的是魔教教主,那你现在去可能还赶得上看他入土。” 紫堇又说了一条劲爆消息,苏希青估摸着那女子要承受不了了,果然听得她长啸一声,声嘶力竭道:“不可能!不可能!啊——” 忽然只听得几声脚步声,紫堇就高声道:“慢着,你别走!” 苏希青不禁撇了一下嘴,想着就是你的话把人家逼走的,现在又叫人家不要走,真是自相矛盾。 “听够了就出来吧。”苏希青还在独自不屑,紫堇却忽然说了这话。她闷闷地走出巷道,说道:“嘁,原来早就发现了啊。” 紫堇转过头来,那面容就像苏希青想象的那样——冰冷傲气。他走近苏希青,问道:“你为何在这儿?” “路过。” 紫堇皱了下眉,显然对苏希青的回答很不满意。忽然他伸出手来,拉着苏希青便说道:“跟我来。” 苏希青避闪不及,手被他紧紧握住,一阵凉意从掌心透过来。 “喂,要去什么地方?”苏希青任他牵着,也不反抗,只是他只顾走着,让人搞不清楚目的地。 紫堇却回答:“带你吃饭赏景。” “有这么好的事?”苏希青低声咕哝了一句,而后不禁戳穿他道:“说实话吧。” 紫堇转过头来,唇线动了动便说道:“你知道我太多事情了,在比武之前,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十三 春日雨 紫堇的手抓得特别牢,苏希青看着他那骨骼分明的手不禁分析了一遍他的话语,他说自己知道了太多他的事,想要在比武之前留在他身边,那言外之意是否就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杀不掉你,但是要用糖衣炮弹攻陷你,让你不构成威胁? 如此想着,苏希青便开口强调道:“你能不能先把手放开?你那些事情绝对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紫堇停了下来却说道:“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人格和性命!”苏希青回答的很干脆。 紫堇眯着眼反驳道:“对我来说都不值!你太过难以控制,除了收在笼中,我绝不愿意放了出去。” 紫堇把苏希青说得像只宠物,她虽然满心的不乐意,不过一想到跟着紫堇就能摆脱很多跟屁虫,她便也勉强答应了。 紫堇见她不再有意见,便继续走着,等到了青柳河边就有船只停靠过来让他们上船。船头挂着的灯笼用微弱的火光照亮着河面,除了晚风徐徐,此刻的青柳河静谧非常。 这一夜对苏希青来说太过漫长了,虽然以往也是不到半夜不能睡觉,但是在睡觉之前她只需做“杀人”这一件事,而这一夜,她经历太多事情了。此刻靠在乌篷船内,竟是难得的让人内心平静,纵使同船的是紫堇,却也能够放松下来。 耳畔传来船身划过河面的声音,空气中似乎弥漫起恬淡。带着潮气的晚风吹入篷内,还有从乌篷投射进来的点点月光。想起那样一个午后,大树下的阳光也是斑驳点点,不知是春日还是夏日,只记得微风适意,鸟鸣声声。眯起双眼可以看到摇晃的树叶,整片整片都是绿色。闭上双眼,有阳光打在脸上,朦胧中是带着柔光的粉嫩,逐渐是深红,黑红,血红…… “喂,喂,醒醒……” 忽然苏希青低吟一声清醒过来,下一秒就从怀中取了短刀抵在紫堇的脖颈上。她低低喘息,眸中有还未消散的水汽,她寒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紫堇不禁讶异,缓慢挡开苏希青的短刀回答道:“乌篷船中,我们到岸了。” 苏希青环视一圈,这才慢慢收回手中的刀,不禁喃喃道:“竟然……睡着了……”等到说完,她适才醒来的受惊神色已然消失不见。 紫堇细细盯着苏希青,不说其他,只是解释说:“船中点了安魂香,看来你是太过劳累了才会睡着。” “是吗?”苏希青理了理纱裙站起身来,淡淡道:“希望岸上有舒适的厢房用来睡觉。” 紫堇跟着她出了乌篷,从她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岸上是整片的绿色草地和各式烂漫的山花,苏希青从不知道荣安城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沿着中间石道往前走去,那儿建着一座木屋,木屋很大,却很古朴。 “这是哪里?” 紫堇答道:“淡水楼。” 苏希青张大了嘴巴转身看他,没想到自己所在的地方,竟是淡水楼大本营吗?“为什么来这儿?” 紫堇说:“这儿很隐蔽,没几个人知道,在比武之前你留在此处。” 苏希青没有说话,她懂得有一个词语叫“顺其自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该是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之后苏希青挑了间房睡觉,而她在睡梦中才忽然记得天亮之后是初三,而紫堇需得去烟馆。至于在紫堇去烟馆这段时间,她是留在淡水楼还是随他同去,她还未想好便沉睡过去了。 第二日,根据习惯,苏希青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了。她走出木屋看着当头悬挂的太阳被云遮地朦朦胧胧,心想着在入夏之前,该有一段时间都会春雨绵绵了。 苏希青在岸边没有看到船只,她估摸着紫堇该是去了城中烟馆还未归来,谁知等她刚踏上石道准备回屋的时候就听得“嘎吱嘎吱”的摇浆声由远及近,转头看了一会儿就看到有乌篷船划向这边。 未有多久,船就靠岸停了下来。没有意外,紫堇从船上下来,见了苏希青就说:“你醒了?” 苏希青想着他回来的还挺早,点了头就说:“嗯,有没有带吃的?” 紫堇斜了斜嘴角就从身后取出包好的食物,睨了苏希青一眼就丢给她道:“就知道你是这个德性。” 苏希青接在手中,撇了撇嘴对他的话不予理睬。 之后,紫堇回房中研习,苏希青在门前廊下赏景。 待到下午,就如风云变幻所预示的那样,春雨真的落了下来。 起先是淅沥小雨,雨珠接连着从屋檐落下的时候,还可轻盈地飘入廊下沾染到苏希青的衣衫。慢慢的,雨便大了起来,雨水细密地落在廊前的花草上,一层又一层,逐渐变成冲刷。泥土气息蒸腾起来,淡淡的,带着青草香,还有一种甜味,有着山花的五彩颜色。 苏希青没有注意到房中的紫堇正站在窗前看着自己,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苏希青对下雨这般专注了。她这样一个杀手,不似他人那般面带冰冷和阴寒,她总是淡淡的表情,就似什么都不在乎。她的面上有喜怒哀乐,但是却带着淡然,从不浓烈。 这样的容貌和神态,总是让紫堇很难把苏希青跟杀手联系起来。若不是亲眼见到过她一刀杀了扉画,或许他现在还不愿相信。而苏希青就似窗外朦胧的雨丝一般,看不真切。 而后两天,依旧春雨绵绵。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会使人也变的无力起来。本该是打盹、休闲的雨天,苏希青却不得不绷紧神经,因为比武在即。不管明日醒来是晴天还是下雨,断崖上的那一场比武,决定生死。 比武之日如期而至,未到辰时,苏希青和紫堇便都起了身。他们同时走出木屋大门,外头还下着雨,两人便都撑了伞。并排走上石道,乘船离开淡水楼前往荣安城郊外的断崖,紫堇一路看着苏希青,苏希青偶尔看看紫堇,但是两人却没说过一句话。 绕了一些路,他们终于到了断崖,此处人烟稀少,加上下雨更加无人打扰,在此决一生死,再好不过。 苏希青看着这荒凉偏远的断崖,想着若不是不想被人发现,她才不愿意特意为了打架而跑这么远呢。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紫堇撑着伞看向苏希青,苏希青也撑伞看向紫堇,两人中间隔了一层雨帘,但未过多久便默契地点了头——他们撑伞而战,不管招数和套路,目的只有一个! 气氛突然转变,两人之间形成了一股张力,似乎四周坠下的雨滴都改变了下坠的路径。苏希青沉淀了整个身心,她缓慢呼吸,撑伞站在那儿,水色纱衣渐渐使她模糊起来,偶尔有风吹起她的浅绿色发带,竟也似那自然之物。 紫堇亦是不动,他站得笔直,负手于后,雨点落在伞面又滑落下来,而后直直的坠下,溅起好看的水花。 突然,一旁树木有被打落的树叶飘落下来,恰有风起,吹向两人中间。仅那刹那,树叶横在两人之间,待到落下,忽而劲气四溢,两人竟是一起动了手! 素净的油纸伞旋转起来,伞面的雨滴飞射而出,它们带了劲力和杀气,互相打向对方。伞下,两人都出了掌,一人劈向面门,一人拍向胸口,两人眸中闪过锐利,又纷纷转变掌风。等到滴落的雨滴打湿了他们的手掌,他们已用手掌打过好几回合,却未伤对方一分。 忽而,苏希青轻点足尖向后跳开,她扬手将伞对准紫堇抛了过去。伞面遮掉紫堇的视线,苏希青取出短刀飞上而上!利刃划开伞面,下一刻便直逼紫堇的胸膛,紫堇向后退去,举伞躲避,却被断了伞柄。他抓起伞柄便迎向苏希青,一手挡开短刀,一手出掌对付苏希青。 此刻,两人都已没了雨伞,而雨还在下。雨水淋透了他们的衣衫,面庞亦是一直淌水,眯起的双眼虽然模糊,却依旧能清楚地知道对方还在那儿。 紫堇了解苏希青作为一个杀手,功夫肯定不差。苏希青试探过紫堇,知道他不易对付。所以在他们没有一人有所保留,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才不相上下。 雨下得有多激烈,他们打得就有多酣畅。如若外人所见,必定不敢眨眼,然而此处无人,所以只有风雨聚变、沙石狂乱、枝叶颤抖。间或传来“嗤嗤“声响,那是皮肉被破。中途有鲜红血液流下来,然而片刻就被雨水冲走,只剩伤口的疼痛。 短刀是刺杀利器,苏希青在刚开始的时候占了上风,然而时间一久,她已错过所有容易得手的时机。紫堇没有武器,只有一把断了的伞柄,但是他却是渐入佳境。 可是,这一场比试,没有时间限制。当两人都过了时机,剩下的便是持久战。苏希青已经忘了自己砍到过紫堇多少次了,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右侧腹部和小腿均已受伤。紫堇也是好不到哪儿去,他胸口的衣衫已破,鲜血在不断流出,有一刀甚至贯穿了他的左肩,连后背都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天色愈加阴沉,他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们能感知到的只有疲惫和喘息。然而,愈是这种时刻,愈是不能松懈,成败,就在一瞬之间。 十四 出城 断崖之上,天色依旧阴暗。雨势未变,风却愈来愈强,风缠绕着雨肆虐起来,不断拍打到两人的脸上。两人眯起眼来,站在原地不停喘息,这是自从开打以来的第一次对视。 他们的身形已不如一开始那样挺拔,然而充斥其中的气势却是未减。两人心中都明白,这一次休整之后的动手,便是决定成败的时刻! 到底是先发制人还是以静制动,苏希青在看过紫堇的脸数十次之后毅然握紧了短刀,随后是足尖点地,飘身向前,并且把所有的杀气和劲力都聚到了刀尖上,而紫堇的心脏将成为她夺下的领土! 紫堇在身体做出反应之前不禁挑了下眉,而后他正面迎向苏希青,断了的伞柄被抓得吱吱作响,他的目标是苏希青心脏偏右侧一寸的地方。 风雨卷起了树下的落叶,视线模糊起来,除了可以感觉到两股劲力的对峙,其余便是血的味道。 似乎只是那一瞬之间,风呼啸着离开了断崖,淅沥的雨柔和起来,落叶缓缓坠地,视线清晰之后忽得听到“咚咚”两声,再看过去,两人纷纷倒地,有鲜红的血从身下流淌出来,不闻一声喘息。 这会儿乌云蔽日,也不知道有没有到午时,还是已到下午了。只见那深红的血被雨水冲刷的越来越淡。在两人似乎就要这样死去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几个。 **** 当苏希青从朦胧中睁开眼的时候,她有些恍惚。她本该坚信自己在比武中一定会赢,但是最后一招之后的失去知觉却让她怀疑起了自己。现在,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所以说她还活着,那么紫堇呢?是不是被解决了? “你们两个倒是真能打起来,并且还全都下了狠手。”有声音传来,苏希青马上辨认出来是梅千素。 对话之人没有接话,梅千素又接着说:“呵呵,不过你还真能把握好分寸,那么激烈的打斗,竟然还能没有一分刮花苏姑娘的脸。啧啧,不过,苏姑娘似乎不是这么想的,我能看出,虽然你极力避闪,但是还是在下巴上留下了很多伤口。哎,她是得多恨你啊,才要想尽办法毁了你的容。” 只听得悉索的声音,梅千素愣了愣才满含笑意的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的可是实话。” 苏希青盯着床顶在心里无奈道:“谁想毁他的容啊!下巴离脖子那么近,要抹他的脖子,自然会碰到下巴。”这句话说完,她忽然意识到梅千素说话的对象是紫堇,忽然她就不高兴了,因为这意味着她输了。 苏希青满心的失落和难过,她不禁用鼻子哼哼出声。梅千素耳尖的厉害,很快走过来说:“苏姑娘好像也醒了。” 苏希青把眼珠转了过来,梅千素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就在眼前。她想说话,可是浑身使不上一点劲,所以她只能瞪他。梅千素见了便笑起来,站在床边朝另一头转了身子说:“你们不能说话,表情却是一个样。” 苏希青懒得理他,又把眼珠转了回去。梅千素这才叼着烟斗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叫大夫来看看你们,他可是在这儿待了五天呢,这回终于能让他回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希青闻到草药的味道,并且感觉到自己浑身缠满了纱布。她动了动头,房间那一头的床上,紫堇也正转头看着自己。 就这样看了许久,苏希青看到紫堇表情痛苦的把他的手覆上胸口,双唇颤抖了几下便听他声音微弱地说道:“我赢了……现在,你要为淡水楼卖命……” 苏希青也想试着把手覆上胸口,好让自己说出话来,不过当她发现比较费劲之后便放弃了。她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便闭眼睡觉去了,这一次元气大伤,她需要长时间的休息。 之后,梅千素一直用上好的伤药为两人治伤。苏希青依然可以在醒来之后看到紫堇转头看着自己,虽然恢复的很快,并且可以开口说话,但是苏希青却只是瞧一眼紫堇便又沉沉睡去。这几日,苏希青在睡前总要想:梅千素到底找了什么地方给他们疗伤,怎么破败到要把两个病人放在一个房间? 后来,当苏希青可以下床活动的时候,她站在院子中看着其他几个厢房,这才明白不是没有房间,而是大夫太懒,不愿意一直周旋在两个房间给人看病。 大夫说,苏希青的重伤是在胸口上,胳膊和双腿也因伤缠满了纱布,再看紫堇,重伤也是在胸口上,除了胳膊和双腿,肩膀也缠上了厚厚的纱布。两人都是九死一生,再要偏过一寸,伤及心脏便是无力回天。 苏希青没有后怕,只是后悔,后悔没有偏过一寸。紫堇却是后怕,就怕当时没有掌控好而偏过了一寸。然而,无论如何,结局是他们都还活着。 又是几日的修养,两人已经拆下了双腿和胳膊的纱布。苏希青不想闷着房中,时常跑到院中休息,而她每次都是睡在树下的太师椅上,一睡便是一下午,待她醒来,却是神色慌乱,然而仅仅片刻便又恢复正常。紫堇也不愿闷着房中,他时常坐在廊下,一坐便是一下午,当他看到苏希青醒来,便皱眉沉思,然而却什么都不说。 这日,是立夏前的一个傍晚。带着夏季热度的春风最后一次吹拂着大地。雨季已经过去,空气中是骚动的干燥。 紫堇在树下找到苏希青,他对上她的眼,挡住了她的光,说道:“如今,你的伤已经没有大碍,该是时候为我办事了。” 苏希青不得不看向紫堇,回答道:“好,不过要约法三章。” 紫堇问道:“哪三章?” 苏希青道:“一、办事看心情,二、办事看天气,三、办事看地点。” 紫堇毫不意外的绷紧了脸,皱紧了眉头。苏希青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要她为淡水楼卖命可以,但是要随她高兴嘛?这无异于是霸王条款,但是苏希青有本钱霸王,那就是她不怕死。 紫堇俯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便放松了脸部表情,点头道:“好。” 他这么爽快的答应,苏希青便也爽快了,道:“说吧,要办什么事?” 紫堇忽而勾了唇线,道:“明日随我出城,如何,做不做?” “出城做什么?” “有个故人需要拜访一下,如果你觉得无趣,可以中途返回。” 紫堇的话表现的诚意十足,苏希青便点头答应了。紫堇这才满意地将头挪开,刚动了动步子又折返回来,说道:“有件东西给你”,说着便从身后取出一物递给苏希青。 苏希青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用锦帕包好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条发带,淡绿色的,纱质轻盈,触手丝滑,不失韧劲。 如果没有记错,苏希青先前那条发带,早在打斗中飘落到风雨中了。没想到紫堇还注意到了这个,为了不失礼数,苏希青也想了一下紫堇有可能在打斗中遗失的东西,随后说道:“客气了!改日帮你买把雨伞吧!” 紫堇本来还荡漾在唇角的笑意忽然消失掉,他睨了一眼苏希青便转身大踏步离开,谁知在他快走出院子的时候又大声说道:“我要上等楠竹做的油纸伞!” 苏希青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院门边不禁自语道:“早知道就不说了,竟然那么高要求。” 第二日,立夏。 就算穿了单薄的衣衫,夏日的热度也已经可以从每一寸肌/肤上感觉出来。苏希青减少了内里的衣服,依旧着水色纱衣,此刻看上去清新许多。紫堇惯常穿着雪青色长衫,仔细一看却是不同衣物,不显厚重,却显冰凉。 梅千素从那边走了过来,说道:“真是羡慕你们啊!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出趟远门,耍个几日。” 苏希青却答:“咦?难道你最想去的地方不是烟馆吗?” 紫堇一脸得意的看着梅千素,梅千素却不禁笑出了声来。他清了清嗓子就指指身后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早去早回。” “马车?”苏希青不解了,从来没听说过武林中人出远门的时候是坐马车,而不是骑马。这样有毁他们练武之人形象的事情,她可不愿意做,所以她昂首说道:“把车去掉,骑马去!” 紫堇却说:“不必麻烦,你可在前面骑马,我坐在后面车中。” 梅千素这会儿乐了,出了口大气便哈哈笑起来。 所以事情到了最后还是变成苏希青也坐在马车中。而后启程,苏希青憋了一肚子的不爽,直到傍晚都没有跟紫堇说过一句话。第二日,苏希青从睡梦中醒来,她在颠簸中撩开车帘,看着车外的道路,终于开了口问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紫堇抬眼,答道:“就是前方的苏家庄……” 十五 苏家庄 苏家庄,当地大户,早年靠贩卖丝绸发家,后买下良田百亩建造庄园,定居于此。待到孙辈,颇有衰落,虽大不如前,却仍属富裕。 紫堇要去的地方就是苏家庄,苏希青在听到他说出那三个字之后竟不自觉地放下了帘布,可是那苍白的手正隐隐颤抖。 “回去,快返回去!”苏希青攥紧了双手,她低头说话,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谁要回去?”紫堇不问回哪里,为什么,只问是谁要回去。 苏希青抬头,眸中带了慌乱,面上却是冰冷,又重复道:“返回荣安城,快。” “谁要返回?我来拜访故人,自然不回去。”紫堇淡淡说着,然而他那样的问话,竟是像要逼着苏希青说出那个字——我。 “你……”苏希青瞪大了双眼,她眸中略微泛红,待她皱了眉,忽然就扑向紫堇。紫堇的后背重重撞在马车上,满眼可看到苏希青的怒火。“你说过,如果觉得无趣,便可中途返回。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很无趣!”鼻息喷在紫堇的面颊,他知道苏希青真的生气了。 这些都在紫堇的意料之中,他只是镇定地答道:“若是真的觉得无趣,你可独自返回。不过现在还未到‘中途’,你就这样离开,难道是在逃避吗?” “你知道什么!?”一句话,似乎要把沉睡在苏希青内心的过往唤醒。紫堇挑了这个地方前来访客,又说苏希青是在逃避,再蠢的人也知道他是刻意而为。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你必须面对。” “没有什么需要面对。” 紫堇胸前的衣襟被越抓越紧,可是他还是说道:“你的事情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定要让你面对。” 苏希青横了横眉觉得是在浪费口舌,哪怕是要步行回去,她也不愿与紫堇同行。她放开紫堇之后便跳下了仍在行驶的马车,紫堇紧随其后,一手抓住苏希青,苏希青转身挥掌相向,然而,她这一掌还未下去,便听得有人说话道:“请问,公子是否就是紫堇?” 来人跳下马来,对着紫堇和苏希青作了作揖,便道:“我是苏府的管家,老爷特意派我来接公子。” “有劳。”紫堇微微颔首又去看苏希青,却见她看着管家,已然忘记了刚才杀气腾腾地要甩掉自己。 管家笑着看向两人,见到苏希青看着自己便也好奇地看着她,忽而便听他问道:“姑娘是否在来过苏家庄,好生面熟……” 紫堇还抓着苏希青的手,这会儿清楚地感觉到她手上一紧,随后就别过脸去,答道:“没有。” 管家笑着说失礼,旋即便领着两人去苏府。 紫堇看着苏希青那冷然却又复杂的面容,说道:“这是你进淡水楼的礼物,不必谢我。” 苏希青不反驳,不认同,只是看着前面的背影喃喃道:“管家……” 紫堇见状,并不意外。这是苏希青心中尘封的过往,她任何不符合杀手的行为都是正常行为。他牵着她的手,或许是怕她逃跑,或许是要给她支持。 苏府很快便到了,朱门深院,高树参天。推开厚重的大门,墙内雕梁画栋、庭院水榭、花木多姿,有假山做景、青石铺地、小草引路,处处回廊相连,期间多有奴仆身影忙碌。如此看来,虽然苏家的名声不如从前响亮,却仍是数一数二。 管家在前引路,紫堇牵着苏希青跟在后边,苏希青却如丢了精气,呆滞地走在一旁——这个地方是她连梦中都不愿重回的地方。 “哎呀,公子前来,实在有失远迎,快请上座!”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会客厅,那响亮的声音传来,不禁叫人抬头望去,入眼便是身着华丽衣衫的老者,虽已上了年纪,却依旧面色红润,体态健硕。 紫堇松开苏希青行了个礼,道:“苏老爷客气,劳烦您特意派管家前来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苏老爷笑着让紫堇入座,又叫人上茶。在谈正事之前难免要先寒暄一番,于是他看着一旁的苏希青便问道:“这位,想必是夫人吧?” 苏希青忽然咬了咬嘴唇,她向苏老爷看去,眸中寒气逼人,却难掩慌乱神色。苏老爷被这么一瞧,顿时一骇,勉强挂了笑容又看向紫堇。紫堇拉过苏希青,强迫她在一旁坐下,说道:“内人怕生,还请苏老爷不要见怪。” 苏老爷即刻摆了手说不要紧。而后下人上了茶,苏老爷又跟紫堇聊了会儿茶道才慢慢切入正题,开了口就问:“恕老夫冒昧,不知公子为何要从苏家购买丝绸贩去荣安城?据我所知,荣安城也有贩卖丝绸的大家,品质亦是上佳。” 紫堇唇线微扬,想着总不能告诉你是为了帮苏希青解决心病才来的吧?待他开口回答,便说道:“苏家在丝绸买卖上资历深厚,工艺独家,比之荣安城的丝绸,有很多优势。除非……苏老爷要以高价卖给我。” 苏家老爷立刻笑开了说价格好商量,在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对话之间,倒真的全是商贩的典型谈话内容。苏希青无暇去听他们讲的什么,只是在无数次盯着苏家老爷的脸之后,所有那些故意选择遗忘的记忆重新涌进了脑中。 随着掌心的汗慢慢渗出,她的手掌也越握越紧。紫堇的手还未松开,他可以清晰感觉到苏希青的情绪变化。如果她要现在爆发,他必定全力帮她。 谈话到了终点,除了苏希青的脸色不太喜气,其他却是气氛融洽。由于紫堇和苏希青要留宿下来,苏家老爷便派人为他们准备了厢房,并且在用膳之前都不会去打扰。 苏家老爷没有派其他下人去招呼两人,而是让管家领着他们去了客房。管家客气非常,一边叫下人准备妥当,一边说着有什么需要敬请吩咐。待到收拾妥当,管家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请公子原谅我多言,不过夫人从一开始便脸色不好,是否需要请个大夫看看?” 紫堇深知原因,拒绝道:“多谢关心,我家夫人应该只是车马颠簸才略感不适,稍作休息便好。” 管家听紫堇这样说便也不再多言,又吩咐了下人一些话才出了客房小院。 傍晚天色渐暗,房内只剩了紫堇和苏希青两人。苏希青坐在那儿看着淡淡的光线照进窗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回想过往,原来她依旧记得清楚。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许久之后猛然张开了双眼,眸中带着盈盈泪光。紫堇走了过来,皱着眉想要说话,苏希青却先开口道:“你是否知道这里的事情?” 紫堇摇头,道:“只查到苏家庄,具体事情却不知晓。” 苏希青便说:“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既然来了,便像你说的那样去面对吧。” 紫堇抿了抿唇,点头道:“好,我会帮你。” 傍晚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了窗沿上,由日转夜,剩了满院的安静。说起当年之事,苏希青惯常的淡然已然消失,面上是浓烈的悲伤,她沉寂片刻,便开口说道:“父亲,是苏家长子……” 苏家长子,第三代传人。他待人温和,才华出众,府内府外皆知他将继承家业。当时还在世的苏老太爷对他器重非常,时常在他年幼的时候带他出门学习经商之道,拜访亦敌亦友的合作商铺。长此以往,他便能独自出门,少则半载,多则一年,然而却也因此耽误了婚姻大事。 那一年,苏老太爷大病,急招他回府,并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他成立家室。长辈们为了其心愿,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就等他回家成亲。可是谁知,当他回府那日,他的身旁竟然站着一位娇美女子,这位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并且已有七个月身孕。 他拉着娇妻去探望苏老太爷,当被问及女子的身份来历,他不加掩饰,如实回答说是在这个女子要被卖入妓院之前被他买下的。后,苏老太爷大怒,直气得昏了过去。 顿时,苏府上下纷纷前来劝告,让他休了那个女子,并且孩子生下之后由苏家抚养,而他的正妻需要另娶。他不依,他说他的妻子只有一位。长辈骂他不孝,苏醒过来的苏老太爷亦是当着那个女子的面说了狠话。他第一次流下了泪,祈求他们给他的妻子一份宽容,他说虽然她的身世不好,但是为人处世方面却不失一分不妥。 然而,苏老太爷是苏家的权威,只要他不允许的事情,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后,苏家长子被禁足府中,他的妻子亦是被单独隔开。两人互相思念却不能相见,一人茶饭不思、形容憔悴,一人郁郁寡欢、以泪洗面。一个月后,他的妻子早产。 早产危险万分,他不顾家丁的阻拦,一路冲到了妻子的房中。他流着泪说抱歉,并且要大夫一定要保住妻子的性命。而后,那一夜,妻子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 本想,众人会看在孩子的面上网开一面,可是,奈何这个世界男尊女卑,产下女娃,便已注定不能留她! 苏老太爷拄着拐杖去了那女子的房间,并且对着还在月子中的她下了逐客令。女子强忍了泪水,却是几欲昏厥。她跌下了床,抓着苏老太爷的衣摆,只求带走孩子。苏老太爷用拐杖挡开女子,甚至不准她见孩子一面。 他知晓此事,急急冲到苏老太爷面前求情,只要苏老太爷不答应,他便长跪不起。可是,比起倔强和耐力,苏老太爷更胜一筹,他的心肠硬过任何人。 女子的衣物在第二日被丢出苏府大门,不管她如何哭喊都不能改变被赶出去的命运。 他依旧跪在那儿,却得不到苏老太爷哪怕一个心疼的眼神。他能听到妻子撕心裂肺的悲鸣,他能听到女儿孤苦无依的哭喊,他不禁红了双眼。握紧双手,他终于下了决定。 他跪在苏老太爷面前,说他要写休书,要娶他们安排的大家闺秀,但是他只求给那个女子一个住处,衣食无忧。其后,女子被送往西院,有生之年不得踏出院门一步,并且要她记得她没有丈夫,没有女儿。 苏家长子的大婚之日定在一个月后的初八,那日吉时,忽降大雨,直到第二天黎明都没有停歇。 而后,街头巷尾全都说着苏家长子不务正业,整日与酒同醒,与酒同眠,与家中的妻子亦是没有一次夫妻之实。他日日望着西院那个方向,不敢奢望再去见她一面。 苏老太爷哪里知道自己就这样毁了一个人,而苏家产业一时之间亦是无人管理,苏家第二位儿子只好一边试着打理店铺,一边劝告大哥早日迷途知返。 可是,一个人的心死了,又怎么才能复活? 苏家二少爷不愿看到大哥继续颓废下去,直指着他的鼻子问是不是西院中的人死了他才会清醒过来?可是他早就醉了,哪里听得到这样愤怒的话语。苏家二公子气不过,直接去了西院那无人问津的地方,待他看到床上瘦骨如柴的女子,他只是跟她说:“你死了,对大家都是一个解脱。” 第二日,西院传出丧讯,那个女子上吊死了…… 他吓得丢掉了手中的酒瓶,真的就似清醒过来,可是片刻之后那样声嘶力竭的叫喊,不禁吓坏了所有的人。他要去西院,想要随她同去,可是众人拦着,把他绑了起来,他就似疯了一般只会哭喊。 待到第六个年头,苏老太爷寿终正寝,他第一次踏出了被软禁的那个小院。那日的阳光很好,因为办的是喜丧,家中没有那种悲伤凝重之感。他在恬淡的午后到大树之下小憩,忽而听着一个稚嫩童声喊他“爹爹”——那是他见面不多的女儿。 “青儿……”他招手将女儿叫到身旁,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女子的面容。他笑了起来,从一旁果盘中拿起了小刀,递给女儿说:“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或许不会死的这么惨,我欠你这么多,只求来世再还。现在……我只求能死在你的手里……” 十六 以血重生 他对着年幼的苏希青说完那些话,便笑着抚摸她的脸庞。苏希青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拿着小刀不知所措。他最后却只是握着她的手说:“爹爹对不起你……”,随后拥抱了她。 年幼的苏希青一直被那样抱着,直到她稚嫩的双手感觉到被炙热的液体包裹住了她才哭着叫喊:“爹爹……”,可是他一动不动,所有的重量压在了苏希青瘦弱的肩膀上,直到不能承受,她被压倒在地。 有潮湿粘稠的液体慢慢浸染苏希青的衣衫,她越哭越大声,并且挣扎想要推开父亲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闻声前来,想要挪开他的身体,可是侧转过来才发现他的手仍然紧紧抓着苏希青的手,而苏希青手中的小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腹部——他已经死了,面上还带着笑容。 年幼的苏希青吓得大哭起来,她摇着头想要把手抽出来,并且哭喊着说:“爹爹,不是我,不是我……” 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被这副景象吓坏了。苏家二少爷赶来之后赶紧叫管家掰开他的手,可是他的手握地那样用力,好不容易掰开,却是让苏希青带出了那把刀,血瞬间喷溅到了她的脸上。 苏希青顿时呆住了,她不再哭泣,却是如同灵魂离体。她就那样睁着眼睛,泪水不断的涌出眼眶,却没有一丝声音。血在苍白的脸上慢慢滑落,她开口说着:“是我,是我……杀死了爹爹……是我……”她就那样不断重复着,如同被魔魇缠身,不能醒来。 一时之间,苏家又多了一件丧事,还需得请大夫来看苏希青。众人心中全都不是滋味,忙得焦头烂额却是少言寡语。等到终于将死者安然入葬,所有人都来关注起苏希青,可是,六岁的孩子已经没了灵气,让人不忍直视的同时,全都觉得可怖。 那日,苏家二少爷的友人来府上做客,听说此事之后就说起城外山上有一个老头精通医理,建议将苏希青送去那儿修养个几年。苏家二少爷跟府上的人一商量,觉得可行,第二日就派管家送了过去。 那日分别,管家给了老头很多酬金,苏希青看着苏府的人离开没有半点不舍和难过。而后几年,苏府没人来探望过苏希青,不知他们是怕见到苏希青,还是觉得她本身就不属于苏府。 之后,苏希青叫那老头师父,老头问她要不要回苏府,她说要跟着师父远迁他乡。 **** 往事讲完,月亮都已爬上树梢。苏府下人来叫紫堇和苏希青用膳,紫堇却一直看着苏希青冰冷的面颊上滑下泪水。他抬手想要帮她拭去泪水,最后却是放了下来,只说:“我去跟苏老爷用膳,如果你想毁了苏府,告诉我。” 紫堇说完便出了房门,他要给苏希青单独思考的时间,而他要做的只是辅助她。 屋内一片安静,苏希青就那样静静坐着,没有燃烛火,黑暗中听不到任何声音。过了许久,她擦干了本来早已不属于她的泪水,打开房门,去那个西院,去那个小院大树下,去她的父母离世的地方。 夜行是苏希青的本行,她悄无声息地避过了府中所有的仆役。这里的景致没有变,苏希青看过一遍便记起了当年的布局。 西院,连门前的石道都显得荒凉。就算是当年住着那个女子的时候,也没有比现在热闹几分。走到院门前,破败的木门带着岁月的沧桑紧紧关闭,似乎只要有人轻推一把,便可轰然倒地。 苏希青只是轻触了木门便选择翻墙而入,院内依然有顽强的花草生长,只是无人打理,显得错乱无序、杂草丛生。她本想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好让她能够想象一下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的面容,然而,屋内隐约透出的亮光不禁让她警惕起来。 她慢慢靠近,只听得屋内传来清晰的说话声:“今日府内来了客人,所以过来晚了。那位客人是带着他的夫人一同前来的,老奴竟然很失礼的问了她是否来过苏府。可能是老奴眼花,总觉得她长得像您,又像大少爷……” 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苏希青从他的背影认出是管家,而他的谈话对象,只不过是一坐牌位。她不禁皱了皱眉,心中一股无名滋味泛了起来。只见管家斟好了酒,又从旁边拿起另一坐牌位擦拭起来,接着说道:“大少爷,您说那位夫人会不会就是小小姐?之前二少爷想去探望小小姐,顺便把她接回来,可是府中其他的人不同意,也不知他们是否觉得愧对小小姐。后来二少爷变成了老爷,他能说得上话了,便去寻小小姐,可是他们早就搬迁了。现在有一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来了府中,老奴总想着会不会是小小姐自己回来了……” 管家继续说着话,可是苏希青听不清了,她只觉得酸涩。或许在过往的那些事中,谁都没有错,只不过是命中注定。苏希青当年离开苏家,无论对谁,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管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了西院,苏希青踏步进了屋内,那儿摆着她父母亲的灵位。她那样看着,慢慢跪了下来。 “爹爹,娘亲……”她那样叫唤着,却也仅限于此。从她出生起,他们便再没有在一起的欢乐时光了,但是,他们的灵位现在被摆在了一起,是否这就是身前不能同渡,死后却能相伴? 她本想像管家一样跟他们说些话,可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他们的女儿苏希青在六岁那年就死了,现在的苏希青,有师父,是杀手,靠血为生。有些人的过往如果被鲜血所毁,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握起刀剑,但是有些人,却要以血重生。 离开西院的时候,苏希青是从正门走出来的。伴随着木门的吱呀作响,它又重新紧闭的那一霎,所有的过往都留在了西院内。至于那颗大树,苏希青不必再去。苏府会一直保持原样,这里也不会出现一个叫苏希青的小小姐。 沿路返回客房,不用轻功,只是慢慢踱步。前面有人打着灯笼正往这边走来,待到近处,便看到是苏家老爷,他提着灯笼看了看,不禁好奇道:“这,夫人怎么会在此处?” 苏希青笑得很淡,答道:“出来透透气”,接着又问道,“不知苏老爷和相公谈的如何?” 紫堇看着苏希青的面容,不禁眯了眼,他猜不透苏希青做了什么决定,便接话道:“娘子怎么关心起生意来了?” 苏希青便道:“只是觉得如果你们谈得差不多了,再在苏府叨扰实在是添了麻烦。” 苏老爷则赶紧说道:“两位住在府上怎么会添麻烦呢,是不是夫人觉得住在此处有什么不便?” 紫堇听出苏希青话中的意思,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何要突然离开,但他尊重她的决定,于是便代替她答道:“苏老爷的招待很贴心,只是夫人想必是想家了,才说要走。” 苏希青点头赞同。 生意上该谈的都谈了,既然他们这么讲,苏老爷便也不好再挽留。如此他便答应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叫人准备好随行之物,两位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 “多谢苏老爷了。” 紫堇牵着苏希青回客房休息,这是他们在苏府的第一晚,也是最后一晚。 “为什么突然要走?”紫堇关上房门便向苏希青问道,面上满是不解。 苏希青将脸凑近烛光,回答说:“我……已经做了了断。” “你……”紫堇吃惊,他清晰的听到苏希青说了那个字,他看到她的面容很平淡,甚至带着释然。 她说道:“不管之前是不愿意踏入苏府,还是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情。当来了这儿,向你说起那段往事,看到了父母的灵位,忽然就澄明起来。我,能够面对往事,看到了父母死后安然,事情突然变得很简单。” “所以你不想对苏家做任何事?” 苏希青点头。 “那是否要认亲?” 苏希青摇头,说:“苏府没有一个叫苏希青的人,我,也不属于这里。” 紫堇的眉脚微扬起来,面色好看的说:“从你的说话方式便能看出来事情解决了。如此也好,双方都没有损伤。那我们明日一早便返回荣安城。” 苏希青努了努嘴说:“这会儿,该是有关的你的故事了吧。” 紫堇勾着唇角轻轻哼了一声,说:“这个故事很长,并且还在进行。” 苏希青朝紫堇的眸中看去,那里边有着阴暗和躁动,或许他的故事更值得一听。 此刻已是圆月当空,院中虫鸣声声,只等一觉睡醒,返回荣安城的风雨江湖。 两人想法一样,同时走向了床边。可怜他们在人前装成是夫妻,现在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 紫堇指着那床昂了昂头,问道:“难道你想睡在床上?” 苏希青自然是点了头,反问道:“难道你也想睡在床上?” 紫堇皱着眉说:“现在你为淡水楼卖命,自然得服从我。我睡床上,你睡床下。” 苏希青撇了嘴,摇头说:“哪有让女人睡地上的道理?我要睡床上!”说着便先跳上了床,并且摆了一个“大”字,让紫堇没有可乘之机。 紫堇气了,说:“不行,今晚一定要我睡床上!” “不,我睡定了!” “你!” “除非你想再打一架。” 紫堇气得直瞪眼,他实在后悔帮苏希青说出了那个字,不然在抢床的时候她一定会表述不明! 后来月光走转,苏希青睡了大床,紫堇半躺在榻上,等到黎明的光线照入室内,两人一夜无梦。 这一次苏家庄之行,不仅帮苏希青解决了心病,还让紫堇真正做起了丝绸生意。苏家老爷和管家在门口送客的时候,笑得那样真诚,这样平静的生活果真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马蹄声声,车轮辘辘,车辙条条。回首苏家庄,那里留存着过往;遥看前路,那里是接下来要走的路。 返回荣安城的路需要一天一夜,当他们第二天清晨出现在城门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入车内,随即马车被迫停了下来。苏希青撩起帘子一探究竟,忽然就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白霄出现在了眼前。 他生气的很明显,似乎是把心中的不痛快都写在了脸上。他一看到苏希青就拿着马鞭指着她说:“你骗我!” “哈?” “说好三天后子夜在夜阑坊碰面,结果却连人影都没看见!” “额……”苏希青记起来是有这么个事,只是现在算起来,那也该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白霄现在来这儿质问她,那么之前呢,都在干什么? “那日你说给你三天时间去找牢里逃走的老头,我便同意了。后来你没来赴约,我以为是那老头没找到,便也去找那老头。再后来,我找到了老头,可是还是没你的踪影!你竟然欺骗朝廷命官?”白霄嚷嚷起来,一副官家姿态,只是他那表情,怎么像是带了委屈? 苏希青虽然觉得白霄有点呆,但是她还是理亏了,便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惊奇道:“你竟然找到了那个老头?” “对,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府衙大人的房中偷东西,你快跟我走!” “偷东西?” “他不偷其他,只拿了一张羊皮卷,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为什么。”白霄说得笃定。 苏希青苦闷了,她哪里会知道原因?正想着怎么推脱,紫堇忽然探出头来,说:“我跟你们一块去。” 十七 与府衙的合作 苏希青在城门口碰到白霄,她还没想出避开他的理由,紫堇却是突然插了话说要跟他们一块去府衙。她不禁困惑地看向紫堇,连白霄也是一脸的意外,好像在说:“你是什么人?” 紫堇下了马车主动向白霄解释道:“在下刚好是那怡红院的东主,之前因为招呼不周怠慢了知府公子,便送了一些东西寥表歉意。刚才我在马车中听说有人去府衙偷了一张羊皮卷,便想着或许能够帮上忙。” 苏希青才不相信紫堇会主动出面去帮衙门办案,她估摸着是跟那张羊皮卷有关。 白霄则是清楚的知道怡红院和府衙的纠葛,既然今天刚好碰上了,便也探一探这个人的底,他可是从江湖的小道消息上听说了怡红院这位东主来头不小。 “有阁下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那便跟我走吧。”白霄说着便勒转马头往城内赶去,不过还未赶上几步,忽然勒马停在那儿猛地回头看了看。他瞧了瞧把头缩回去的苏希青,又瞧了瞧紫堇,不禁自己咕哝了一句:“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紫堇感觉到白霄的眼神强烈,便也退回到马车内,白霄这才说了一句:“有问题”,随后甩了甩鞭子继续走。 紫堇在马车内坐好,见苏希青坐着不说话,便问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去衙门?” “啊,大概猜了猜,应该是为了那张羊皮卷。”苏希青回答的时候连眼都没抬一下。 “你倒是不笨。” “多谢夸奖。” 紫堇觉得无趣,想起白霄的异样眼神,便问道:“你怎么会认识那个衙差?” 苏希青这下抬了头,斜着眼答道:“还不是因为你?劫狱、放火,然后就被盯上了,真冤。” “哦?他就是那个御前侍卫?”紫堇皱了一下眉又眯了一下眼,苏希青看到他这个表情竟也跟着学了一下,学完才明白紫堇的内心想法可能是:御前侍卫可是个大官,不过这人看上去不怎么样。 紫堇眼神扫过来看到苏希青表情古怪,不禁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希青很快回答:“这马车行的太慢,我先行一步!”说完便跳下马车闪的不见了人影。 紫堇见状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理了理衣衫才在马车中坐着直到了衙门。 苏希青再次来到府衙大牢的时候,觉得跟上次来劫狱时变化不大。纵使现在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进了那狭长的通道,还是觉得阴暗潮湿。白霄领着他们往里边走,头一间牢房便关着那老头——昨日知。 看来这老头跟大牢还是挺有缘的,他站在那儿显得精神极佳,听到有人来了便把头贴着栏杆看。等他看到苏希青,忽然惯常性得亮了双眼,道:“嘿嘿,瞬杀,你来了!” “啊?”苏希青愣了,老头这话怎么像是在自己家中等候约定前来的亲友一样?“你搞什么鬼?”苏希青就是见不得经常皮肉抽搐的人,她把手伸进牢中便拽了老头的衣襟质问他。 白霄这会儿才说了话,道:“我们审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等你前来,所以我才说你一定知道他为什么要偷东西。” 苏希青眼角抽搐了一下,忽然手下一用劲便恶狠狠道:“你阴我?” “咳咳咳……”老头喘不过气来,拍着苏希青的手求饶,“你,你听我把话说完……” 紫堇伸手阻止,问道:“那张羊皮卷在什么地方?” 昨日知看了眼白霄赶紧在一旁透气,白霄从怀中取出羊皮卷递给紫堇说:“就是这张。” 紫堇接过羊皮卷看起来,仔细看过之后又前后翻转了一遍,许久才摇头说:“看来我帮不上忙了,我并不认得这张羊皮卷。” 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向昨日知了,昨日知蹲在地上又喘了两口气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来府衙偷东西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之前我在茶楼说府衙有件稀世宝物,现在府衙失了火,我刚好来顺点东西,以作谈资。后来被差爷抓到了,便只好将‘瞬杀’供出来帮我作证……”,说着,昨日知咧着嘴看了看白霄和苏希青,又道:“好像差爷和‘瞬杀’是友人,现在误会解除了,不如就网开一面放了我吧!” 白霄很公正,道:“就算是友人也不能随便放走疑犯!” 苏希青则是撇清关系道:“谁跟他是友人?” 白霄眼神幽幽的看向苏希青,忽然紧皱了一下眉头就大声对昨日知说:“你就乖乖在牢里待着吧!” 可怜这老头,谁让他说错了话。白霄招着手说这个案子不用审了,也不知道他是呆还是蠢,反正苏希青和紫堇才不相信昨日知的话。 三人依次往牢房外走去,昨日知在那儿嚷嚷着放他一马,可惜没人回头。 再见到阳光,苏希青下意识的用手挡了挡,随后大踏步离开。谁知白霄一个快步挡在她的面前说:“你不能走,我们的协议还没完呢!” 苏希青想起当时的事,她原本打算的是先拖延白霄,等她杀掉紫堇再逃之夭夭的,可是现在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她难道还能真的供出是紫堇让她来劫狱的吗?叹了一口气,她问道:“断了知府公子的老二,需得坐多长时间的牢?” “为何这样问?” “因为实在帮不了你,那个让我来劫狱的人从未露过面,只发来了一封委托信。”苏希青说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掩护紫堇。 紫堇听到这句话眸中惊色骤现,他抢先开口说:“大人可否今晚来怡红院做客?在下也算江湖中人,总觉得大人来了会有所收获。” 紫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让白霄真的认为他知道什么□,并且在给他指明路。苏希青转头看着紫堇,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白霄交叉着双手看他,问:“那你先告诉我,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白霄终于聪明了一回,这不得不逼着苏希青和紫堇对视了一眼,然后苏希青先说道:“那次劫狱,救的是怡红院的头牌。” 紫堇接道:“不过我没有让任何人来劫狱。” 苏希青又说:“他也想知道谁是主使者。” 两人的话接得很顺,就像先前商量好的一般。白霄沉思、判断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那就今晚怡红院见!” 如此好打发,两人都有一种窃喜之感。临走之前,白霄又强调道:“这次不能再失约了!” 苏希青扬手道:“一定!” 后,两个人回了怡红院,紫堇问了手下梅千素在哪儿,得知在烟馆之后便让人捎了口信叫他速来怡红院。 紫堇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对苏希青说道:“你想问什么,现在问吧。” 苏希青倒是有很多疑问,不过追根究底不是她的风格,便回答说:“你想解释什么,便现在解释吧。” 紫堇猛地转头停了下来,苏希青刹住脚抬头看他,他低下头贴近她的面颊说道:“你就不能识相点吗?” “反正你总要说,我再问一遍岂不是多此一举?”苏希青说得无辜,在紫堇的眼里却是嘴硬的形象。 紫堇拿她没办法,便转身接着走,说道:“第一,那张羊皮卷不是我要找的东西;第二,上次那个琴女叫苦琴,我今晚会把她引来,顺便交给白霄交差。” 苏希青撇嘴说:“江湖上说你是大恶人,现在看来不假。” “你是个杀手,被你说是大恶人,我可不喜欢。” “至少我没像某人一样在各路人马的死亡名单上。” “我知道,我的头颅值一百两黄金,实在有点廉价了。”紫堇进了房内便先倒了一杯茶,从进城到现在,他还未喝上一口水呢。 苏希青抢过茶杯一饮而尽,道:“咦?你竟然知道?” 紫堇只好又倒了一杯,说:“我可是调查过你的,我还知道你来杀我就为了那一百两黄金。” “既然知道为何还留我?” “一开始是想利用你,现在是想重用你。你早来投靠淡水楼,我又岂会只给你一百两黄金那么少?”紫堇话语中把苏希青说得像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希青稍微自豪了一下,回答说:“不打不相识!” 在两人的谈话就快演变成互相吹捧的时候,梅千素带着烟味踏进了房内,并且笑呵呵地说:“两位出游一趟,回来气氛甚好啊!”他似乎就喜欢以这样的方式登场,一边说还一边吧唧地抽着烟斗。 苏希青对他的态度百年不变,他便识相地向紫堇问道:“如何,楼主大人,有什么要吩咐的?” 紫堇将今夜的计划说了一遍,梅千素很好的领悟了之后就去办事,所以接下来的下午便是无事可做。人们常说长夜漫漫路迢迢,可是是否有人赞叹午后无事空无聊? 虽然紫堇强烈要求苏希青待在房中不要乱跑,不过苏希青看到紫堇书案上堆满的书籍之后她还是打算出去溜达一圈的。距离怡红院迎客,还有几个时辰。 苏希青蹦跶到了前院,中途见了老鸨,她居然客气地唤了声“苏姑娘”,苏希青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继而看了看她油墨重彩的脸就联想到了秦彩儿,便问道:“秦彩儿在哪儿?” “苏姑娘要见她吗?请随我来。”老鸨依旧客气。 苏希青便坦然接受了她的恭敬,跟着她走上台阶往二楼最里边厢房走去,看来秦彩儿还待在那儿。 老鸨推开那扇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的已经是和其他姑娘的房间一样的脂粉味儿了。往内堂走去,苏希青赫然看到秦彩儿坐在那儿,如果不是白天,她那身鲜红的裙衫倒是挺吓人,衬着她面上的妆容,总有说不出的怪异。 她那妆容,画得精致,可是如何也掩盖不了厚厚脂粉下毫无生气的脸。联想起她第一次被迫□的情景,现在她能活着留在怡红院已经是奇迹了。 “苏姑娘有事便叫我,我先下去了。”老鸨该是认为苏希青找秦彩儿有事,这会儿便识趣地退下了。 苏希青倒是不是真的找秦彩儿有事,只是自从上次之后,她总能记起她悲愤的脸。 秦彩儿这会儿听到声音,动了动眼皮,等她抬眼看到苏希青,忽然就瞪大了双眼,呆滞道:“你是来帮我的?” “我只会杀人,不会帮人。”苏希青从她眼中看到了那种还未泯灭的仇恨和悲愤,然后说出了自己的职业,引她上钩。 她果然上钩了,听到苏希青这么说,顿时激动起来。她拖着厚重的裙衫站起来走到苏希青面前,兴奋道:“对,就是杀了我!” 十八 血溅婚宴 苏希青对秦彩儿的好奇让她回到怡红院之后情不自禁地去看了她。她对秦彩儿说出了自己的职业,而秦彩儿不变的心境让她很容易就上钩了,并且要求苏希青杀了她。 苏希青本该对“杀人”二字没有任何感觉了,然而当她看到秦彩儿的那种兴奋,从她口中听到“杀了我”的时候,竟会觉得那样不同一般。 房间角落的阴暗和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秦彩儿脸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希青可以清楚地看到秦彩儿抓着衣裙的手指在逐渐收紧,直到骨骼分明,扭曲变形,鲜红的裙衫似乎滴出了血。 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表情很是骇人,笑声不大,却是刺耳,她口中说道:“对,杀了我,我知道他回来了,就趁现在杀了我。” “他?”秦彩儿的自言自语让苏希青困惑不已。 秦彩儿却是像没听到苏希青的问话一般,又自己说道:“你杀了我,再把我的血洒满怡红院,把我的头颅放到他面前!就算我死了,也要一直看着他!” 秦彩儿话语中的恨已经趋近于变态,能让她变得这样阴暗的,估计也只有迫使她堕入任人蹂躏的局面的紫堇了。 苏希青从来没有在杀一个人的时候这么好奇那人的故事,她实在想知道紫堇和秦彩儿发生了什么,然而那种想问出口却完全不符合自己风格的纠结感,让她不知道如何询问。 沉寂良久,苏希青才说:“要我杀了你也行,不过酬金可不少。” 秦彩儿哼了一声道:“酬金我会在临死之前给你,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苏希青不禁认为这实在是一个技术活儿。她杀人往往是一刀毙命,但是现在为了能得到酬金,她还要在杀死秦彩儿之前给她留一口气说出酬金在哪儿。 这些姑且不论,苏希青看秦彩儿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大话,可是她如果拥有这样雄厚的财力,当她恨紫堇的时候,为什么不是要求别人去杀紫堇,而是杀了自己呢? 所以在现在这种疑点重重,钱财又没有保证的情况下,苏希青忍不住说道:“那为什么不是杀他,而是杀你?” 秦彩儿转过头来看向苏希青,整张脸都没在了黑暗中,她冷声笑着说:“那么多人想杀他,他却还活着,既然这样,要想看不见他,便只能我死了。虽然你跟他走得很近,但是似乎只有你才愿意杀了我。” 苏希青觉得秦彩儿分析的很对,相比较杀掉紫堇而言,杀掉她,的确易如反掌。再者,虽然苏希青现在归属淡水楼,但是紫堇却并没有说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杀。所以要不要杀掉秦彩儿,完全在于她自己的意愿。 秦彩儿见苏希青没有异议,便道:“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希青想着这姑娘肯定是压抑了太久的怨恨,现在忍不住要跟杀了自己的杀手讲一讲也是在情理之中,刚好也解了自己的好奇。 如此,苏希青便点了头。 如此,秦彩儿便开始回忆,继而慢慢讲述起来。 三年前,紫堇作为一个初入江湖的侠客来到了荣安城,并经人介绍到了武林巨头秦桓仁的府上。 秦桓仁可称之为武林正派的代表人物,世人皆知他作风正派、乐善好施、匡扶正道,而闻名而来的武林中人亦是多不胜数,所以时常有人投靠到他的门下,紫堇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人,平凡而不起眼。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平凡并且不起眼的人,竟然在一个月后与魔教的对抗中立下了大功——他取下了魔教右护法的头颅! 一夜之间,紫堇名声大振,而秦桓仁也注意到了他手下这个出类拔萃的少年侠客。秦桓仁当夜便邀请了紫堇去府上参加晚宴,充分表现了他的爱才之心。 从默默无闻到风头大盛,紫堇从此出入秦府,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所以当他这样一个青年才俊遇到秦家千金秦彩儿的时候,有一种情愫,也是那般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秦彩儿初次见到传闻中的紫堇时,她被眼前那样的桀骜冷峻之人惊呆了。她以为她父亲手下的江湖侠客,不是满口江湖道义的愣头,就是只懂刀剑的粗人。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浑身带着冷峻,并且从每一丝气息都透出不凡的侠客出现在了这个府上。 秦彩儿被吸引了,毫不意外。 之后,紫堇跟着秦桓仁行走在江湖上,并出其左右,又时常会在秦府待到很晚。而本该乖乖待在闺中的秦彩儿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总是会出现在秦桓仁的书房外,偶尔进去端茶递水,尽是孝女模样。 时日一久,秦桓仁瞧出自家女儿的心思,时常无事之时也叫了紫堇到府中用膳、喝茶。 那日,秦桓仁约了紫堇到府上喝茶,然而等到紫堇到了,却听下人说秦桓仁有事出门了,并让紫堇先去后院等候。紫堇不疑有他,随着侍从去了后院,然而等他进了院子,才发现早就在那儿的秦彩儿。 秦彩儿并不知道自己父亲安排的这一出,当她看到紫堇的时候,顿时紧张娇羞不已,并且随即想到的是逃回房中。 紫堇明白过来,便喊住了秦彩儿,道:“秦小姐可是在这儿喝茶?在下刚好得到一些上好的茶叶,秦小姐若是愿意,便同在下一起品一品吧。” 秦彩儿心中自然是愿意跟紫堇品茶的,纵使她多有不自在,却还是满心欢喜地点了头。 那一日,秦桓仁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而看似冷傲的紫堇却在说话期间让秦彩儿慢慢放松了下来,谈话也渐渐变得自然。 他们的谈话在外人眼中显得过于平淡,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愉快的,甚至愉快到天色渐暗两人都没有发现。 “竟是这么晚了,在下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紫堇先站起身来,又对着秦彩儿抱歉道:“让秦小姐陪着在下这么久,实在抱歉。” 秦彩儿可谓是意犹未尽,听到紫堇这么说便摇头道:“哪里,还要多谢公子陪我解乏。” “不让秦小姐觉得无趣便好。”紫堇那样说着,不禁让秦彩儿觉得贴心。 紫堇告辞离开,秦彩儿原本想送他出府,但是她身为大家闺秀,却只是看着他出了院门便回了房中。然而,从这一日开始,秦彩儿的脑中便注定再也抹不去紫堇的面容了。 秦桓仁十分看好紫堇,不仅认同他跟自己女儿的关系,更是有意提拔。不久之后,紫堇便成了秦桓仁手下第一人,大小事务,皆是经他之手。 当秦桓仁向武林众人提出自己女儿即将与紫堇成亲之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管是作为自己女儿的夫婿,还是江湖地位上的接班人,经过多方考察,秦桓仁已经认定了紫堇是不二人选。而当这个消息一出,众人皆是祝福,秦彩儿欣喜,紫堇坦然接受。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那一日的迎亲队伍走在荣安城的大街上,喜乐声声,沿街观看之人多不胜数。紫堇身着喜服骑在马上,他那样俯看着眼前愈加接近的秦府,待到跨下马来,一路走进去,秦府的客人已经推杯换盏、一派喜气。 然而,这样红色喜气的日子,竟也是血色弥漫的日子。 谁会想到今夜的新郎还未到房中掀开自己娘子的红盖头,就已在大厅之中脱下喜服,举起长剑! 随行的迎亲队伍忽然之间全都从暗处拿出了兵器,酒醉微酣的秦府宾客瞬时清醒,然而当他们也想举起兵器抵抗的时候,却才发现适才的酒菜中已全被下了毒,而那群迎亲队伍竟是魔教中人! 婚宴变成了血宴,那些自称武林正派的人们正饱受着背叛和死亡,而紫堇直接走向了堂上的秦桓仁,不费吹灰之力便斩下了他的头颅,没有半点犹豫。 红色跳动起来,秦彩儿跑出房间看到这样一片修罗地狱,不禁吓得瘫软在地。她看着那个本该是自己丈夫的人正拿着自己父亲的头颅,而那些血染红了整个喜堂! 她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她真的以为他出现在秦府是上天的安排;她真的以为得夫如此,夫复何求;她真的认为他对自己的感情,全都真真切切。可是,原来她都错了,她被蒙蔽了双眼,她堕入情网,一败涂地! 当那些红色充斥在眼中,秦彩儿才发现她已讲完了这个故事,而她身上的鲜红裙衫,竟似那夜一般红的刺眼。 苏希青注意到秦彩儿站立不稳的身子,她盯着她的面容,看着最后一丝暮光消失在她的面庞,不禁喃喃道:“三年前,他竟是要娶你过门的……” 十九 魔教 当苏希青听完秦彩儿的故事,发现三年前紫堇原本是要娶秦彩儿过门的,只是最后变成了婚宴惨案。这样一个故事,她不知道是要同情秦彩儿还是咒骂紫堇,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情忽然就像暮□临一般,就这样暗沉了。 她看着秦彩儿隐在黑暗中的脸庞喃喃地说:“三年前,他竟是要娶你过门的……” 秦彩儿忽然后退着跌坐到椅子中,阴阴笑道:“他怎么会想要娶我,他只是想杀了我爹,毁了秦府!在他眼里,我从来就没存在过!”她说着又止不住大笑起来,脸庞上还有泪滑落下来。 苏希青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却听得秦彩儿又说道:“我竟是这样傻,会爱上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我甚至还期待他对我有过真意,谁知道他当时不杀了我,而是在三年后让我在妓院当头牌!哈哈哈哈……他让我生不如死,他竟是这样狠!”忽然她起身扑到苏希青面前,妆容已花的面庞狰狞道:“你快杀了我!我要他所到之处都见得到我的血,我要他看到我头颅上永不闭合的眼!” 苏希青没有避开秦彩儿,而是直视着她的双眼。她从秦彩儿的眸中看到了因爱生恨的强烈痛苦。她知道秦彩儿并不是因为不想见到紫堇而要找人杀了自己,而是她对紫堇的爱不得不全部转化成恨之后,还奢望能在他的记忆中永远存在。 秦彩儿,即使是在看到全家被毁之后,仍旧不能忘记曾经的紫堇。这三年来,她该是每天都活在“与紫堇相爱的睡梦中”和“与紫堇有着深仇大恨的现实里”。现实与梦境,已经让她不知道再要如何生存下去了。 苏希青原本该是为了那一大笔财富而毫不犹豫地杀了秦彩儿的,然而,现在的她,竟是不想动手。 秦彩儿再一次对着苏希青要求,苏希青却答道:“怡红院会有官差过来,今晚不能杀了你。” “那就等官差走了以后!” “看我心情!”苏希青敷衍她,然而她潜意识中却希望着紫堇自己来解决这档子事。 秦彩儿继续纠缠,苏希青觉得不能再留下来了。她刚要起身离开,忽然房门便被推开来,老鸨来传话说:“苏姑娘,爷正在找你。” 苏希青瞧了眼秦彩儿快速闪身出了房门,下楼到了前厅,怡红院已经开始营业了。 “喂!”有人在苏希青背后叫了一声,她还未来得及转头,白霄就已经出现了在她眼前。 “啊,你好早。”苏希青边说边走,苦琴随时会来,他们需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待着。 白霄紧跟着她,道:“你说,今晚那个主使者是否会出现?” “不知。” “就算你和紫堇都在这儿,那人出现的几率会有多大?” 苏希青不搭理他,本想找个角落的雅间等着,不过才在廊下走着,那头的紫堇就迎面走了过来。 “你去了哪里?”紫堇这样问,完全忽视了一旁的白霄。 “跟他在一起。”苏希青指了指白霄,继而走向最里边的厢房。 两人跟了上去,一人直盯着苏希青,面庞紧绷,一人也盯着苏希青,却是满脸茫然。 紫堇见过苏希青流泪的样子,所以他绝不相信苏希青的内心也是淡漠的。当他以为自己跟她不像之前那样疏离的时候,苏希青却又给了他拒人千里的态度。他想弄清他们之间的隔膜,却又不明白自己对苏希青的执着是因为什么。 白霄自然是无法发现房间中的异样气氛的,所以他只是满脸不明情况地坐到苏希青身旁,问:“我们就这样坐着吗?难道不是今夜是先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个主使者才会来吗?” 那个能够迫使主使者自动送上门来的事件当然会有,不过那只是梅千素散出去的谣言。紫堇不能再忽略白霄了,便答道:“江湖上有传言那个人去府衙是为了找一件东西,所以昨日知所说的府衙有件稀世珍宝,倒也可能并不是无中生有。现在我听闻江湖中有人想要抢夺那人手中的东西,并且特意散了消息将那人引来。若是那人真的上当,差爷今夜便会有所收获了。” “哦?是嘛!那现在就是守株待兔?”白霄一听,觉得甚有意思,不过要让他坐着干等,他还是有些坐不住的。 苏希青撇了他一眼不自禁挖苦道:“你也可以随便去哪个姑娘的房中打发时间。” 白霄将脸一沉看向苏希青,道:“我又岂是那种人!” 苏希青摊了摊手自顾倒起茶来,又将靠着大厅一边的窗户打开,以便观察情况。 鉴于白霄在场,紫堇不能跟苏希青说其他的话,他便只好去外边看看白霄的手下所在的位置,以及淡水楼的手下是否各就各位。 紫堇一走,白霄便对着苏希青又讲起话来。在苏希青的印象中,白霄总是没有安静坐着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当上的御前侍卫。 之后过了很长时间,苏希青和白霄交替着去了好几趟茅厕,但是苦琴还是没有出现。苏希青不禁怀疑梅千素是否有将消息好好的散播,若是苦琴还不来,亥时便要过了。 忘记了是第几次去茅厕,苏希青再也不想回到房中喝茶了。她待在走廊尽头的地方,看着大厅中逐渐变得稀落的客人,想着今晚就要到此为止了。 然而,压轴好戏总是最后才上场的。 当那一群穿着黑色连帽长袍的人蜂拥走进怡红院的时候,苏希青忽然意识到事情又变得不简单了。 黑袍人——跟白霄和苏希青在城外林中见到的是同一批人。 他们来者众多,进了怡红院便左右站开。等到成了两列,忽然从外头传来一个声音,道:“将所有出口守住,不准任何人离开!”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苏希青凝神看去,有一个窈窕黑影走进门来。她全身穿着黑色纱袍,纵使离得稍远,都可以看到她那双带着妖魅和蛊惑的凤眼。她的红唇鲜艳,花容惊艳,绾起的发丝间是一朵怒放的曼陀罗。 她,就是那个曼陀罗女子! 尹书一定也在这儿!苏希青抓着栏杆探身出去,她急忙想从那一群黑袍人中找出尹书,待她寻了一圈,却赫然发现那个女子身旁站着一人——不用证明,那人绝对是尹书! 尹书消失了这么久,现在他竟然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回来。苏希青再也不能使自己淡定下来,她恨不得现在就把尹书拉过来一问究竟。 然而,在那些黑袍人包围怡红院的时候,那女子又说道:“苦琴,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快出来!” 他们竟然也是来找那个琴女的! 白霄见到情况有变,即刻冲出房间去找苏希青。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好奇今夜要抓的主使者如果用这种方式登场,未免太过张扬? 苏希青想着办法去接近尹书,不过有被困在怡红院的江湖中人忽然拔了刀剑指向那女子吼道:“你们是魔教中人,来这儿想要干什么,公然挑战吗?” 那女子一一扫过那些人的脸庞,不带一丝惧色,冷声道:“我来这儿找人,与你们何干?滚开!” 这女子兴许不是什么太出名的魔教中人,所以那些侠客受了挑衅便气得冲上前去,一心想着给那女子一点颜色瞧瞧。 忽而,只听得“啪,啪,啪”的声音,那些侠客手中刀剑悉数被打落,他们的脸上也留下了鲜红的血条,而那女子手中正抓着一条黑色长鞭。 白霄走到苏希青身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自语道:“难道那主使者竟是魔教的人?” 苏希青提醒道:“怎么看都不可能。” 两人一齐向那女子走去,苏希青正纳闷紫堇为何还不出现,他就不早不晚地出现了,并且还是直接走向那女子。 苏希青忽然拉住白霄,而后就听得那女子对紫堇说道:“苦琴那个贱人偷了父亲的棺木!” 震惊!原来,紫堇跟这个女子竟是旧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霄的脑中已经一团浆糊了。 只见紫堇的眉角抽搐了一下,他脸色难看道:“你追着苦琴来这儿的吗?” 那女子没有回答,却见尹书回答道:“我一路跟着,她要是进了其他地方,我会不记得,不过她进了怡红院,我就绝对不会弄错。” 苏希青知道,尹书到怡红院来,就像回家一样熟门熟路。 “可是你还是跟丢了!”那女子责怪尹书,尹书却哭丧着脸说:“谁让她相貌丑陋,进了怡红院混在那些姑娘中,忽然就不见了人影。” “谁叫你盯着那些姑娘看。”女子有些怒了。 尹书又狡辩道:“没有!自从我见到你之后,就再没正眼看过其他姑娘了!” 苏希青见到这种状况有些不想认尹书了,他竟然色心不改,在大庭广众之下贫嘴泡妞。 果然也有人看不惯了,其他被围在这儿的侠客聚集了起来,纷纷怒道:“你们魔教不要欺人太甚!” 眼看着江湖侠客要和魔教冲突起来,而苦琴却还躲在怡红院某个角落,这样的局面,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二十 小伤无碍 现如今,魔教派人把怡红院围得水泄不通,被困其中的江湖侠客又个个气愤不已,眼看着这样的局面会致使争斗一触即发,而苦琴却躲在某个角落就等着渔翁得利。 紫堇跟魔教那个女子似乎是旧识,他们两说了些旁人听不明白的话,暗自派了手下去怡红院各个角落找人。紫堇又不得不看着暴躁的江湖侠客寻求解决办法。 本来这些事情都跟苏希青没关系,她大可在一边观看好戏,不过,她看着紫堇、尹书和魔教女子,越发觉得要出去露个脸。她从来没有哪个时候会像现在一样想去出出风头! 在白霄还在为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焦急不已的时候,苏希青已经从他的身边离开,慢慢走向人群的前边,并且边走边说道:“你们魔教凭什么把人拦在这个地方?” 苏希青的声音不大,然而大家都听到了。众人先是好奇怡红院会有女客,之后是感觉到此人杀气围绕。所以尽管他们好奇重重,仍是没人多话。 紫堇即刻转头看向苏希青,才说了一个“你”字就被苏希青看了一眼压了下去。接着是尹书,他张大了嘴巴喊出了一个“师”字,又被苏希青抬手压了下去。 两人倒不是被苏希青震慑到了,而是在看到苏希青意味不明的眼神和动作之后选择闭嘴,并且静观其变,甚至他们还认为苏希青在盘算着什么。 只是那魔教女子见状,秀眉微蹙便怒道:“一个女子,竟然会出现在妓院?你想怎么样?” 苏希青撇嘴道:“这里有人需要进出自如,难道你没看到吗?” 苏希青这话讲得火药味十足,那女子顿时气道:“我们找到人自然会离开!”说着还看看紫堇,表示有怡红院的东家撑腰。 苏希青则摇了摇头,道:“我们武林正道早就看你们魔教不顺眼了,如今正好,混战或者单挑,你选!” 江湖侠客一看有人打了头阵,顿时气焰高涨,纷纷附和道:“不错,你们魔教摆明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必要客气了!” 现在好了,被苏希青这样一挑拨,不打也得打起来。 原本还想阻止的紫堇,动了动身子忽然又站在了原地。尹书倒是急忙站到苏希青和那女子中间,一脸劝和表情,说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希青又添了一把火,道:“怕死便让开。” 那女子再也沉不住气,一甩鞭子便怒道:“挡我者死!” 尹书倒是想拦她,不过苏希青眼看着那鞭子挥舞过来的时候便往一旁躲避,顺便将尹书推开。 现在战局已定,没人可以插手了。黑袍人不敢妄动,江湖侠客亦是选择观战。 苏希青沉着应对,她还未拔刀,只是以守为攻,以退为进。魔教女子攻势凌厉,她那一条黑色长鞭挥舞得霍霍生风,大厅之中已有数张桌子被劈成两半。 苏希青还可以抽出空闲来观察那女子的姿态,她用余光看到一旁的尹书,顿时明白他总是容易被暴躁的女子所俘虏。之前的赖景彤,是“火辣”,如今的魔教女子,却是算得上“狠”了。 魔教女子打了几招,忽然发现苏希青应付的游刃有余,不禁气愤。手中劲力微增,那鞭子便似带了灵力,贴着苏希青的身子缠绕上来。苏希青这才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打斗之上,一个脚尖点地,翻身便避过鞭子,再转身,伸手便抓向那条鞭子。 时机刚刚好,鞭子被苏希青抓在手中,魔教女子一皱眉头,用力抽回,苏希青只是脚上用劲便将她控住。她抓着鞭子只好迎面上来,掌风直击苏希青面门,苏希青向后仰去,一抬脚已经趁她不注意踢向她的腰间,而后手上松开。 眼见着那女子就要被踢飞出怡红院的大门,尹书忽然大喊了一声:“哎呀!”而后快速闪身到了女子身后,将她稳稳接住。 苏希青“哼”了一声,想着又让尹书英雄救美了一次。 不过这位美人似乎并不领情,她满脸怒气,推开尹书。而此刻黑袍人也围了上来,全都语气紧张地唤着:“少主!”继而纷纷拔出长剑直指苏希青。 江湖侠客见识到苏希青的厉害,便在这个时候出手,与黑袍人对峙。 这一次的对峙,并不是形式上的。黑袍人率先动了手,江湖侠客便迎了上去。好好一个妓院,竟然在苏希青挑起事端之后变成了江湖厮杀的场所。 然而,好戏才要开始。 当那个人影快速闪身冲向门口的时候,紫堇和白霄已经随之而动。还在厮杀的黑袍人和江湖侠客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苏希青清楚地看到那趁乱夺门而出的人——是个女子,面上覆了黑纱,正是苦琴! 苏希青不插手,她只是闪身到了一旁。而那个魔教女子惊觉事情有变的时候,快速跟着他们出了大门。外头早就被淡水楼和府衙的人守住,又有紫堇和白霄在场,这一次,苦琴想要逃跑,实在不太可能。 “贱人!你将我父亲的棺木藏在何处?”魔教女子气急败坏,此刻抓到苦琴,便破口质问。 苦琴面纱下的面容看不清楚,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紧皱的眉头,以及眼中的杀意。如今她腹背受敌,怎么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拖延时间道:“你们若是杀了我,那就永远别想找到棺木!” 之后便是众人你来我往之间的口舌之争,但是双方都不敢妄动,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尹书这个时候慢慢挪步到了苏希青身旁,咧嘴一笑,亲切唤了声:“师妹!” 苏希青不正眼瞧他,只是说道:“认错人了吧?我那师兄早就因为没收到赎金而被人杀了。” 尹书忽然睁大眼睛哭着去抱苏希青,道:“师妹,你真的是师妹吗?我可怜的师妹,是谁治好了你的病,你竟然开口说‘我’了!上苍保佑,不枉费我天天向神明祈祷!” 尹书的表情动作着实夸张,可是却没有一丝故作姿态,他松开苏希青之后抹了抹眼角,竟然真的看得到了泪珠。他又睁开双眼看着苏希青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师妹你能这么好的活着,师兄我真是太欣慰了!” 苏希青眼看着尹书要一个人演苦情大戏了,便只好认了他,而后说道:“你若不将这些事情解释清楚,我便将你腌成咸肉。现在,去你小情人那边吧,万一打起来,破了相就不好了。” 尹书不住的点头,紧接着换上正经表情直奔魔教女子那边。这会儿,苦琴似乎真要与他们打起来了。 “哼,既然谈不拢,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苦琴叫嚣起来,下一刻便从腰间抽出双刀,想要突出重围。 只不过,这些在苏希青眼中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除去其他人不讲,紫堇和白霄的功夫都是上乘,苦琴想要从他们手中逃脱,纯属妄想。 就当苏希青抱着双手准备看戏的时候,忽然眼前亮起一阵刺眼的白光,不过片刻,周围弥漫起了白烟,门外的人都被包围在白烟中,不能辨别方向。 苏希青站在门口,距离白烟的中心圈比较远,然而她此刻只能依稀辨认紫堇和白霄的位置,苦琴在哪儿却是不能看见。 怡红院门口的大红灯笼不能照透白烟,在众人还在惊诧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出现了数个黑衣蒙面之人,不用猜测,他们是来救苦琴的! “不好!”苏希青心中暗叫一声,她想去帮他们,却难寻踪影。 苏希青只好即刻叫淡水楼的手下帮忙挥舞着驱散白烟,一旦出现空隙,她就去援助。 很快,她在那厚重的白烟中看到了一角雪青色的衣摆,是紫堇!谁料,说时迟那时快,竟有一名黑衣人站在他的身后,已经举着阔刀正要砍下! “紫堇!”苏希青大喊一声,抽出短刀便迎了上去,只可惜,那黑衣人角度刁钻,苏希青不能用短刀完全挡下阔刀,被迫在手臂上划出一条口子。 紫堇此刻转身,将苏希青护在身后,短短几招便将黑衣人当场诛杀。白烟已经越来越淡,危险正在慢慢消逝。待到可以清晰看清周围的一切,苦琴已经消失无踪。 魔教女子不禁气得面色涨红,朝着空旷之地大喊了一声:“苦琴,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众人纷纷遗憾不已,又不知来救苦琴的黑衣人是什么来路,只好就此作罢。而大厅内打斗的黑袍人和江湖侠客早就停了手,此刻互相撂了狠话,该离开的离开,该留下的留下,可怜怡红院已经遍地残桌破椅,狼狈不堪。 “你伤势如何?”紫堇此刻将苏希青的手拉了过来查看伤势,面色不佳。 苏希青将手抽回,道:“无碍。”她好歹也是一个数一数二的杀手,区区小伤又何足挂齿。 白霄这会儿也是走到苏希青身旁,赶紧说道:“要不是你刚才找魔教挑衅,故意制造混乱让那女子以为可以趁乱逃跑,估计现在还没找到她的人影呢。”说罢他才看到苏希青手臂上的伤,一脸夸张道:“你怎么受伤了,快去看大夫!” 紫堇亦是看了一眼表示赞同。 苏希青却道:“谁故意制造混乱?”而后又抓着自己的手臂道:“这种小伤,过几日便好了,看什么大夫……”可是,她这样说着,受伤的手臂并未停止滴血,并且,血正在变成黑色…… 苏希青想着,这下好了,那群龟孙子,竟然在刀上淬毒! 二十一 震惊的医师 苏希青手臂上的伤口不深,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当那条伤口恶化起来,并且流淌出黑色的血液,大家忽然都觉得不同一般了。 白霄最先大叫起来,紫堇则是顿时黑了脸撕开苏希青的衣袖检查伤口。苏希青看了看他们两人,又看了看自己白晃晃的手臂,下一刻便眼前一黑,向地上倒去。 不过,苏希青还未失去意识,她真的只是双眼发黑而已。她可以感觉到紫堇手指收紧,将自己抱了起来。仅仅片刻,苏希青又可以模糊地看到人影了。眼前一大片的雪青色,她可以断定那是紫堇的胸膛。 “喂,你怎么样?”紫堇看到苏希青还在眨眼,但他不清楚中毒的深浅。 听闻不妙的尹书这会儿到了苏希青身旁,一见眼前的情况,忽然爆发了男子气概,将苏希青抢了过来便背到背上,又满脸正色地对着那魔教女子说道:“医师是否还在地宫?快去找他解毒!” “你……”众人不知尹书跟苏希青的关系,顿时傻了眼。紫堇绷紧了脸想要去拉苏希青,尹书却早就跑了起来,一边跑还一边说:“师妹,你别睡过去啊!你要是睡过去,师父会让我长眠不醒的!” 苏希青看着眼前晃动的景物,只说了“傻子”两个字便昏了过去,其实她就想说:“傻子,别慌,跑稳点。” 其他人听到尹书的自言自语才明白过来两人的关系,紫堇更是丢下怡红院的残局跟了上去。魔教女子挥手率众人离开,纵使她跟苏希青看不对眼,这会儿也跟着尹书回魔教找医师。白霄左右瞧了一眼亦是不说二话地跟了上去,苏希青的事,他总是要插手的。 待到白霄再一次来到城外那座布满坟墓的树林,他的心中充满恐惧的同时也终于明白过来,那林中空地正是魔教地宫的入口之处。如此一来,上次抬着棺材的黑袍人凭空消失便能说得通了。 只不过,那地宫入口打开之后,白霄才要跟着他们入内,忽然便被黑袍人拦了下来,他们异口同声道:“魔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白霄看着其他人都走了进去,而自己却变成了闲杂人等。一边憋屈的同时一边回望着身后的阴森树林,不禁大喊了一声:“让我进去,我不是闲杂人等!” 紫堇只好对那魔教女子说:“司竺,让他进来。” 司竺皱着眉头有些不愿,不过最终还是让白霄进来了。白霄这才松了口气。走在火把通明的地宫,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医师今日还在地宫制药,司竺很快便叫了他过来给苏希青解毒。医师查看了一遍苏希青的伤口,即刻用银针封了她的血脉,阻止毒素的扩散。尹书在旁不禁焦急道:“医师,她的伤怎么样?这毒厉害吗?” “厉害!”医师竟是毫不含糊地回答了,一边说一边又暗自叹道:“还未伤到筋骨便能让毒素扩散,这可让老夫碰到好东西了!” 尹书一听,医师这是把苏希青当做实验物看待了,急忙道:“你可不准拿我师妹炼药,否则烧光你的药!” 医师“哦”了一声去看司竺,忽然问道:“少主,这姑娘是尹书的师妹,岂不是您的敌人?那还治不治?” 司竺一听这话不对,别过脸去说:“与我何干?” 这会儿紫堇到了跟前,一伸手便握住医师的手,道:“快救她!” 医师本来还是开玩笑的心情,一见紫堇忽然愣住了:“您……”,他的身子僵了僵,眼底已经流转过几番震惊与不敢置信,“老夫以为您已经……”只是他的话还未讲完,便敛了眼中神色,肯定道:“这位姑娘的毒还有得解,我现在就去研药。” 紫堇这才将手松开。 尹书听到医师说苏希青有救,散去了脸上的不安,回归了常态。他这才走到司竺身边,问道:“他是谁?”问着便向紫堇看去,眼神不那么友善。 司竺却冷着脸答道:“一个旧识罢了。等医师制出解药,你们马上离开!” 尹书急道:“不行啊,要让师妹康复之后再走!” “少罗嗦!不止是他们,你也给我离开!”司竺下了逐客令,坚定得很。 尹书又急道:“别啊,我可是要一直跟着你的!” 司竺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尹书紧跟而上。除了不见人影的白霄,这会儿只剩了紫堇。 他看着苏希青手臂上的伤口,想起刚才那黑衣人就要砍向自己时突然出现的苏希青。她帮自己挡了一刀,却也因此受了伤。他不明白她为何要挺身而出,他还记得在那之前她对自己的冷漠。 下午的时候苏希青坐不住,紫堇问了老鸨才知道她去了秦彩儿那边。后来过了许久都不见她出来,便吩咐了老鸨去叫她,谁知她一出来便浑身带着冷淡。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在秦彩儿那边发生了什么。本以为她会转变态度,对今晚的事情置之不理,谁知……竟还帮自己挡了一刀。 想起秦彩儿,紫堇不禁敛了眸色。如果他决定让苏希青参与自己的生活,那么便要做好被挖掘过往的准备。只是,这样一块丑陋不堪的伤疤揭露开来,体无完肤的会不会只有自己一人? 紫堇陷入了沉思,眉头蹙紧,满脸愁绪。 “咳咳……”一声清咳打断了紫堇的思绪,他抬头,看到了医师。 “如何?药研好了吗?”紫堇侧过身来,对上了医师的眼神。 医师仍是神情恍惚了一下,之后才说:“待老夫施针拔毒,再配以外伤药,内服药,便没有问题了。” 紫堇颔首,往旁边让开,道:“有劳。” 医师便坐到床边,准备好施针的器具。他小心地在火上烤着银针,期间几次抬头去看紫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不过他最终还是沉默了。过了许久,医师擦了额头的汗,将银针全部收回,一旁的器皿中已经盛满了黑色的血水,拔毒已经完成了。 紫堇仔细看着,这会儿也松了口气。医师拿了外伤药洒在苏希青的伤口上,又忍不住看了眼紫堇,随后叹了口气。 紫堇见他几番欲言又止,便只好问道:“你想说什么?” 紫堇这句问话似乎像是在给医师一个询问的权利,医师这才展眉说道:“老夫一见到您便认出来了,只是,若是老夫没有记错,您应该早就……死了。” 紫堇听完也不惊讶,只是如实答道:“本来是应该死了,只不过上苍怜悯,命不该绝。” 医师想起当年魔教教主带他去见紫堇的时候,紫堇的情况已经让他束手无策了,但是现在紫堇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困惑了,“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紫堇不愿回答。 医师听不到答案,就似心中被什么堵了一般。紫堇打发他去熬药,他却仍旧想着种种可能。过了许久,等他熬了药端过来,他还在困惑这个问题。 苏希青仍在昏睡,紫堇便帮着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又伸手去接药碗,帮着喂药。 医师将药碗递过去,忽而看见紫堇的掌心,顿时瞪大了双眼,面色一僵,抽了口凉气,道:“难道是西域禁药?” 紫堇忽得手下一滞,然而仅这刹那,又静静地喂药给苏希青。 医师几乎能够断定了,哪怕紫堇不答,他都知道事实一定是这样! “竟然是西域禁药,这,这……当年的你,怎么可能还能用西域禁药?”医师有些语无伦次了,只是紫堇不答,显得坦然自若。 医师开始来回踱步,紫堇喂好了药才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你知道便好,不要深究。” 医师转头看向他,知道自己再要问些什么都不会有答案了。 紫堇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不愿多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经过,哪怕要公开,也不是现在。 他将药碗放到一边,看着苏希青,问道:“她何时会醒?” 医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答道:“过了今夜便醒了,不过要全部恢复还需些时日。” “嗯?” “醒来之后的五日之内,她不可以动武,否则毒气随之运行,会侵入心脉,只能服药将毒素完全驱除之后才能恢复如前了。” 这样一来,苏希青真的是需要静养了。 魔教地宫不是留客之地,紫堇记下医师所说的服药时间以及注意事项之后便抱着苏希青离开,只对医师说了句:“告诉司竺,我们走了。” 之后他们离开地宫,消失许久的白霄不久之后也跟了上来,倒是尹书可能还不知苏希青离开的消息。 夜已经很深了。从子夜折腾到现在,再过不久便会天亮。回到荣安城之后白霄便返回府衙,而,紫堇带着苏希青前往淡水楼——那是最适合静养的地方。 二十二 恶人中的善人 淡水楼依水而建,又偏僻难寻。平日里静谧非常,此时正值夏日,倒还有些虫鸣伴耳。 紫堇将苏希青带回淡水楼,自己便也不去外头了。他只在临近黎明的时候小憩了一会儿,卯时刚过便去苏希青床边守着她醒来。 想起半个多月前,苏希青第一次来淡水楼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是需要刀剑相向的敌人。再到如今,已经变了味儿,却是处在敌人与朋友的尴尬位置。虽然紫堇已经将其看成是自己人,却不知苏希青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想了一会儿,日头升了起来,有阳光照进室内,辰时就要到了,只是苏希青还没动静。 紫堇记得医师说天亮便会醒来,然而苏希青却没有清醒的迹象。他不禁坐到床边,低头去看苏希青缺乏血色的脸庞,又慢慢伸手想去探一探她脖颈间的脉象,以确定她一切正常。 只不过,紫堇的手还未探到脉象,便半路被人抓住了手。苏希青猛地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紫堇,眸中雾气散去,聚了神才辨清眼前的人。 紫堇将手收回,面色带了柔和,淡淡道:“你醒了。” “这是哪里?”苏希青动了动手臂,能够感觉到那个伤口。一醒来就看见紫堇,让她有些意外。 “淡水楼。”紫堇答着便从床沿上站起来,又道:“我去拿药来,你的伤还未好,不要乱动。” 苏希青撇过头去看了看屋内景致,到底是没有听紫堇的话,还是起床下了地。紫堇立刻皱了眉道:“不是说过不要乱动吗?” 苏希青却道:“小伤无碍,再说又不是伤的脚。” 紫堇便只好搬出医师的话,正色道:“你身上的毒还未清,接下来五日都不可动武,否则毒气侵入心脉,必死无疑。” 苏希青愣了愣,一想到自己的小命,有些不相信道:“谁说的?” 紫堇便道:“昨日你中毒昏迷,你师兄将你背到魔教找医师解毒。医师是制药高手,有他在你才能安然无事。” 一说到尹书,苏希青便往房外探了探,问道:“那其他人呢?”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苏希青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悠悠道:“你该不会是故意把我带到淡水楼,然后说不能动武吧?” 紫堇眉角上挑,不禁怒道:“这么做与我何益?倒不如你运功一下试试看,看你还能不能站着说话?” 苏希青看到紫堇的表情,这才相信他没有说假话。她举起双手看了看,忧伤道:“竟然要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五天……” 紫堇降了火气,道:“这五日你便在淡水楼待着修养,伤好之后再走。” “嗯?你是要让我在这儿赏五天的景吗?”苏希青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满脸不愿了,她只是想说就算不能动武,她也能回荣安城。 紫堇知道她的心思,板着脸道:“经过昨夜的事,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你还指望着回城中?” “啊,说起昨夜的事……”,苏希青顿了顿,忽然想起了重点。在她毫无意识地去为紫堇挡一刀之前,她分明想要重新审视这个人的。“与你有牵扯的人倒是不少,魔教、苦琴、秦彩儿……”这些,似乎真的能证明紫堇为人反派了。可是,苏希青杀人无数,她总能捕捉到人们散发出的正邪气息,而她在紫堇身上,从未发现过一丝邪恶,哪怕真正的刀剑相对,亦无戾气,有的只是一种执着。那种执着是一种背负,饱含的情感太多,迫使他在正与邪的中间摇摆不定。 苏希青说着看向紫堇,眼中神色半是不解,半是探索。她所秉持的“事不关己”已经在遇见紫堇之后慢慢脱落,到了现在,已是想要去了解了。 紫堇迎上苏希青的眼神,一一答道:“我与魔教是有关联,苦琴与我为敌,而秦彩儿,我无话可说。” 他这样一语概括,只会让人认为他刻意隐瞒。苏希青面色冷了下来,走到他面前说道:“是吗?我倒是从秦彩儿那边听了一个故事,还挺凄惨。” 紫堇眯起眼来。他早就想过苏希青已经从秦彩儿那边听说了什么,只是现在得到确认,心中仍不免泛起异样的滋味。他这样答道:“那又如何,你想知道什么?” 紫堇的态度很冷硬,苏希青不免有些不爽,她说:“我倒是想切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 紫堇这才说:“她的事你不要插手。” 苏希青忽然勾着唇角摇了摇头说:“你知道我不会听你的。” 紫堇忽而上前一步抓起苏希青的手,冷声道:“就凭现在的你?” 苏希青却反过来抓住紫堇的手,逼近了一步道:“反正你不会杀我。” “你……”紫堇看着贴着自己极近的苏希青,竟真的软了下来。手上传来她的温度,让他莫名的平静下来。 “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门口一声突兀的喊声打断了对视的两人。他们纷纷朝门口看去,就见梅千素捂着双眼正从指缝里看他们。 苏希青见他这样,撇了撇嘴将手松开,抱着双手说道:“你那双手形同虚设,拿掉吧!” 紫堇亦是转过身去,问:“怎么突然来这儿?” 梅千素一看没戏了,便笑嘻嘻地走入房内,道:“来请你们参加喜宴。” “喜宴?” 他叼着烟斗兴奋地挑了一下眉,答道:“我们怡红院的头牌要出嫁了,自然是喜事一桩。” 苏希青不禁讶异道:“谁?秦彩儿?” “自然是她。”他说着去看紫堇的脸色,见他没有异常又接着说道:“不过这桩喜事遇到了些麻烦,老鸨来诉苦,我便只好来这儿找楼主大人了。” 苏希青亦是去看紫堇,她心中做了翻猜测,道:“你难道找到一个肯出大价钱买秦彩儿的买主?不过她自己该是不愿意吧?”毕竟秦彩儿才找了苏希青说要寻死,不可能现在高高兴兴地去嫁人。 紫堇忽然眸色一冷,横眉道:“她是怡红院头牌,有人要买她实属正常,这种事情又何必问我?” 苏希青听了他这回答,面色骤冷下来,一开口已是冰冷无比,道:“你嫌她做头牌赚的不够,还要一次性捞笔大的?” 紫堇眸色一暗,哼了一声转而对梅千素道:“手下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这些事情都办不好?” 梅千素苦笑了一下,说:“这件事情实在有难度啊。” 苏希青看不过去了,道:“本来以为我双手沾满鲜血早就没了人性,不过现在看来有人过之而无不及。走,我随你回怡红院。” 紫堇骤然怒气横生,道:“我说过,五日之内你不准离开这儿。” 苏希青却扯过他的衣襟,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是帮你,帮你斩断秦彩儿对你的情意,这不是你正想要的吗?” “你……”紫堇无话可说,苏希青真的知道了那件事,他辩驳不了。 “苏姑娘,你……”梅千素愣了愣,想要说话却被苏希青拽着拉出了房门。“等,等一下,你真的要不顾楼主的话回城中吗?” 紫堇没有追上来,苏希青很肯定地说道:“无碍,秦彩儿自愿寻死,我杀她不会用一分功力。” “什,什么?你要杀她?”梅千素惊得直嚷嚷,他又指了指紫堇所在的方向,道:“可是,可是……” 苏希青则是满心不满道:“紫堇要利用秦彩儿,我便不让他得逞。杀了秦彩儿一了百了,好叫他夜夜做噩梦。” 才说着,两人便到了岸边,苏希青急着上船,梅千素看了看身后的淡水楼,叹了口气,道:“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说,不过既然是苏姑娘你,我便不能让你误会了楼主。” “什么?”苏希青拉着梅千素上船,坐稳了便叫船夫开船。 梅千素估摸着紫堇不会追上来了,这才悠悠说道:“为了秦彩儿,楼主可谓是费尽心思……” 之前的故事就像秦彩儿讲得那样——紫堇在大喜之日把秦府变成了人间地狱,而活下来的人被卖为奴仆,秦彩儿则是被带到妓院,成为了下一代头牌的候补。 秦彩儿本是大家闺秀出身,不用刻意培训便能姿态美好,她被带到妓院,谁都能够想象她的命运。然而,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她并未堕入风尘,而是被好吃好喝地养在怡红院,除了偶尔痛心失去的亲人,其他便还奢望紫堇对她还存有情意。谁知,到了第三年,在她及笄之日,她骤然被推上了妓院头牌的位置,从此堕入深渊。 江湖上早就知道秦府的惨案,此事一出,众人又是对紫堇一番辱骂,说是连自己未过门的妻子都是他的棋子,是他报复的对象,其大恶的性质已是无人能及。 可是,事情的真相,除了梅千素和仅有的几个手下,又有谁知道? 紫堇与秦桓仁有着不可化简的仇恨,而这种仇恨大可以让他杀光秦府上下所有的人。可是他没有,他留下了无关的人,为他们安排谋生之路,宁可被人说是大恶人,也从不辩驳。 秦彩儿对他有情,他却对她无意,然而总有亏欠。所以他安排了一出戏,用时三年。这三年里,他善养她,帮她安排妓院头牌的身份,为她找寻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富。他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只想为她以后的生涯找一个良人。 大富在□之日买下她的初夜,这是安排好的。在以后的那么多日子中,秦彩儿也只有这唯一一个客人,这也是安排好的。大富时常来找她说话,不是作为客人,而是培养感情。可是秦彩儿的心中只有恨了,她注意不到这些了。 时至今日,大富上门提亲,秦彩儿却还生活在仇恨中,并且她始终只把大富看成嫖~客。在她心中,紫堇只是在充分利用她,即使是让她彻底消失,也要换取大笔钱财! 何其哀哉!紫堇给不了秦彩儿想要的情,他只要她去一个好人家,重新开始生活。 二十三 流血 紫堇自以为秦彩儿会在怡红院消磨掉所有的脾性,任其摆布,并且顺利嫁给大富。可是他低估了秦彩儿对他的情,对他的恨。不管大富如何情真意切,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梅千素抽了口烟,吐出袅袅青烟,为这个故事做了个结尾。船行在青柳河的中央,起风荡波,看似前路平静,实则暗藏躁动。初夏偶尔蝉鸣,如今听来却是燥耳。 苏希青坐在船中,一瞬的失神,片刻之后她才说道:“你突然讲什么故事,太不真实了。” 的确,紫堇名声在外,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事实真相。秦彩儿被逼做为怡红院头牌,大家有目共睹。甚至在初夜那次,苏希青眼中的大富也并不是什么良人。 梅千素淡淡笑道:“这些事情听上去的确有些假,光我一人之词也显得有些不够力度。不过现在那大富前来提亲,或许我们刚好可以趁机一箭双雕。” “哪双雕?”梅千素的说辞有为紫堇开脱的嫌疑,但是苏希青却不禁希望他还没坏到骨子里。所以梅千素提议,她也有兴趣听。 梅千素答道:“一是让楼主承认事实,二是顺利把秦彩儿嫁掉。” 苏希青点头,道:“想法倒是不错,你打算怎么做?” 他笑了起来,看着苏希青,意图明显道:“我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这两件事还要苏姑娘帮忙。” 苏希青瞧着他那笑容有些担忧,她现在也算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说到帮忙,她可不敢保证。不过,接下来的时间,梅千素讲着计划,苏希青静静听着,等到了赌场,整个行事过程已经清楚明了了。 两人上了岸,穿过竹道走到前面的“青柳汇茶”,本想就此各自办各自的事情,不过梅千素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说:“我还是先护送苏姑娘回怡红院吧。” 这话让苏希青怎么听怎么别扭,她想了想还是说道:“不必!光天化日之下哪里用得着护送。” 梅千素却说:“这可说不好,如今的荣安城可不那么太平了。” 苏希青不管他,直接向外头走去,梅千素便也跟着。不过,没走两步,就听得身后有人“喂”了一声。这个声音实在熟悉不已,苏希青都能回想起上次在这儿那人还嚷嚷着“御前带刀侍卫,别跑”呢! 梅千素转了头,果然就看见了白霄。 白霄抱拳打招呼道:“好巧,二位怎么在这儿?” 苏希青依旧走着,梅千素便大声道:“诶,苏姑娘慢点!”然后又呵呵笑着看向白霄,忽然道:“既然差爷在这儿,不知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梅千素对白霄说了两句话,白霄便追上了苏希青,而他则去办自己的事了。 苏希青看到身侧的白霄,讶异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白霄便道:“听说你现在不可动武,而我作为官差当然要保护百姓的安危。” 这话讲得可真是大公无私,苏希青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直直盯着白霄叹了口气。 白霄又说道:“没想到那毒这么厉害,你昨夜竟然是当场昏倒了,如今还变得不能动武。” 听白霄这么讲,苏希青便呛到:“那你为何不去抓昨夜的人?” 他无奈道:“总要有了线索才能抓到人吧。” “那怎么不去找线索?” “现在正要去呢。” “嗯?” “怡红院啊!”白霄理所当然道。 苏希青张了张嘴,只好说:“真是顺路……” 不管白霄是真的顺路还是假的顺路,两人一齐到了怡红院,一路无事。 不过,他们到了怡红院才发现门口热闹非凡,走到里边更像是大摆筵席一般,而现在才刚到午时,并非怡红院营业之时。 “这是怎么回事?”白霄诧异道。 苏希青也想知道为什么,便四下找着老鸨,等她看见了便一把抓了过来,问道:“这儿搞什么?” 老鸨似乎是忙昏了头,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啊,是苏姑娘啊。今日有人来娶秦彩儿,那位贵人出手阔绰,从中午起就办起了筵席,一直要到子夜呢。”说着又去忙了。 白霄替苏希青“哦”了一声,又对苏希青说:“秦彩儿不就是这儿的头牌吗?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要被人赎出去了。” 苏希青自语了一句道:“要是这么容易便好了,”说着向楼上走去。 本以为白霄会跟着,不过一转眼,他已经去酒桌上蹭酒喝了,他这个御前侍卫真正是瞧不出半点公务在身的样子。 苏希青不管他,径直去了秦彩儿房中。 房门被打开,坐在堂中的秦彩儿惊得抬起头来。今日的她穿了素色衣服,头发只是简单绑在后边,面上未涂脂粉,整个人跟楼下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她看着苏希青眸中无神,就似多天没睡觉一般。等她回神过来,即刻惊站起来,对苏希青说道:“你为何现在才来?我不能再等了,你快杀了我,就现在!” 苏希青却看着房中的一桌好菜慢悠悠地坐了下来,闲闲道:“老鸨可曾对你说了今日有人来娶你?” 秦彩儿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恶心之物,满脸嫌弃道:“那又如何?他们今天只会见到我的尸体!” 苏希青却继续说道:“听说今日要娶你的人是你唯一的一位恩客?” 秦彩儿面色煞白,道:“他除了有钱,其他还有什么?若不是他们次次给我下药,我又岂会……”说着眼睛已有些泛红。 说到这儿,苏希青便能确定秦彩儿真的没有接待过其他人了。 秦彩儿见苏希青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顿时急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不想要酬金了吗?你今天来这儿就是要杀了我吧?” 苏希青倒了杯茶,答道:“我改主意了。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去杀紫堇,虽然得手的几率不大,却也能将其重伤,这便算是我送你的礼物。若是之后你还想死,我便成全你。” “你……”秦彩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希青,可是她听到这样的话,并没有狂喜,而是忐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担忧什么,只是有人帮她去杀紫堇的事情,她从未想过。 “不必谢我”,苏希青又说道:“再过半个时辰紫堇便会来这儿,到时我会在后院趁机下手,你躲在一旁假山后边,自会看得一清二楚。” “你真要这么做吗?”秦彩儿再次问道。 苏希青将杯中茶饮尽,又塞了块桂花糕,说:“你现在去梳洗一番,希望紫堇倒在地上的时候看到的是你最好的姿态。” 秦彩儿动容了,她用力咬着下唇,沉默许久才似下了决定一般,口中说道:“没想到真有这么一日。”说着便绕到屏风后边,可听得衣物窸窣作响。 之后,梅千素没有用很长时间便把紫堇带到了怡红院。苏希青早就把秦彩儿藏到假山后边,而自己,则是坐在廊下等着紫堇。 “你来了?”苏希青侧头看他,抬手挡了挡强烈的光照。 紫堇还在生气,语气不善道:“怎么,在等我?” 苏希青勾了唇角,道:“对,等着杀你。” 她说话直截了当,紫堇吃了一惊,下一刻便看见苏希青从怀中取出了短刀。他惊道:“你想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苏希青晃了晃手中的短刀,不紧不慢道:“适才我又想了想,在秦彩儿这件事上,我总觉得要替天行道。虽然我这个样子跟你打比较吃亏,不过能泄我心头之恨便好。” 紫堇皱着眉快速抓住苏希青的手,气道:“你玩什么?!” 苏希青刚好将刀抵在他的胸口,道:“不如我来说说你的劣行?”她抬头对上紫堇的双眸,手上用劲一分分刺入他的胸膛,他没有反抗。 苏希青便真的说道:“你玩弄秦彩儿的感情,目的就是接近秦桓仁,并且杀了他。” 刀真的要刺入紫堇的胸膛了,他任由苏希青动手,回答说:“我的目的只有杀死秦桓仁,至于秦彩儿,我没有想过把她卷进来。” 苏希青啧啧摇头,手上又增一分劲力,道:“那你之后为何将她带来怡红院,还逼良为娼?” 有些许血丝染上了衣襟,紫堇眉头紧锁,只说:“我说过,你不要插手她的事。” 苏希青则是很快说道:“你不愿意说便我来说。秦彩儿被你好吃好喝地养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便被推为头牌。她这个头牌可以不赚钱,买她初夜的大富不看钱财,只是内定。老鸨拦了其他所有客人,只允许一人接近秦彩儿,现在那人日久生情,还要上门娶亲!你分文不收,拉线做媒,将秦彩儿握在手中转了一圈,到最后全由你掌控,你倒是还好意思说没想过把她卷进来?” 刀尖已是刺进去了,此时可以看到血流了出来,紫堇大惊,他听着苏希青的话不想承认,却只能说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苏希青却鄙夷道:“既然是事实便会被人知道,不过你却错得离谱。你不顾秦彩儿的意愿将她带来怡红院,让她恨你入骨,再为她安排婚配,好让你以坏人的身份跟她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事实上,这是你自私无比,认为让她活着便是对她好,却不知她更愿意去死!” 紫堇的胸膛近在咫尺,苏希青可以听到有力的心跳声,然而紫堇却沉默了。他任由苏希青的短刀一寸寸深入,到最后完全松开了自己的手,让短刀扎得更深。 血源源流出,他说:“你说的不错……” 二十四 不死即生 紫堇已是故意让苏希青的短刀扎入他的胸膛了,他空无地看着前方,说:“你说的不错,我的确自私。” 苏希青手上一用劲,刀刃很快全部没入紫堇的胸膛。紫堇有些站立不稳,靠在一边的回廊上,慢慢说道:“我与秦府有莫大的仇恨,秦彩儿虽是无辜的,但她是秦桓仁的女儿,我可以不杀她,却不能放任她不管,毕竟我们早已为敌。” “我不要她对我有其他情感,我只要她恨我。秦府被毁,她注定会流离失所,为了让她恨我,我将她带来怡红院。为了让她恨我,我为她拉线做媒,不顾她的意愿。为了让她恨我,我可以将她作为货品出售。” 他冷哼一声,接着道:“我必须活着,而我活下来的资本便是让人恨我。” 苏希青的手还握着刀柄上,她没有手软,只是问道:“你真的这么想的吗?为了抹杀你们之间的过去,哪怕是帮助她都用最极端的方法?让她恨你入骨,甘愿离开这儿?可是你怎么没有想过她会不愿意,她会寻死?” “我不会让她死。” “那你可知道她找我去杀她?” “我自然知道,但是你并没有这么做。” 苏希青松开了手,看着紫堇靠着回廊滑落下去,说:“因为该死的不是她!你让她恨你,可你是否知道她是因爱生恨?她是无法接受自己到现在都爱你痴狂才会想着去死。” 紫堇默然了,他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流出来,无话可说。 “不要再说了!”忽然,秦彩儿从假山后边走了出来,她已是泪流满面,哭红了双眼。 苏希青看着她,对她说道:“你现在可以亲手把刀扎入他的心脏。” 秦彩儿真的快步走到紫堇的面前,蹲下之后便抬手握上刀柄。然而,她的手颤抖不已,泪水仍在不停流下来,她下不了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杀了我父亲,却放过了我?”秦彩儿跌坐到地上,泣不成声。她一边用袖子抹着泪水,泪水却一边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她哭泣道:“你不是恨秦府吗?秦府被你毁了,你便应该任我们自生自灭!你凭什么把我带来这儿?” 她说着忽然表情痛苦起来,又接着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却在暗自做这些事情,你甚至以这种方式让我嫁给其他人!你到底是希望我有多恨你?”她控诉着紫堇,可是紫堇并不抬头看她,她痛苦的表情中终究还是多了一层憎恨,又说道:“你成功了!你杀我父亲,毁我清白,现在我恨你入骨。你当初不杀我,现在就不要怪我杀了你!” 秦彩儿说得那样决绝,继而从地上爬起,半跪在那儿去拔紫堇胸口的刀。 刀被埋得很深,她是一名弱女子,加上她双手颤抖,那把刀被缓慢□的时候太过拖沓,牵扯着紫堇的皮肉,钻心的痛。然而,纵使这样,他仍不抬头看她。对于秦彩儿,紫堇从无感情,只是无奈他们命中注定要成为仇人。 秦彩儿泪眼模糊地看着紫堇,想起那个三年前还在秦府的紫堇。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他永远给人疏离的感觉。以前她认为是他性格如此,现在看来却是与她无情!而自己,这般蠢笨,从来只懂得仰望着他,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所有的怨和恨涌上心头,秦彩儿咬牙将刀全部拔了出来。她看着紫堇胸口污秽的血迹,只要往伤口旁边偏过一点,便是心脏。 可是,秦彩儿从低低哭泣变成默默流泪,紫堇则是坐在那儿任由伤口流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快动手吧,如果紫堇反悔,你便再也杀不了他了。”苏希青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两人,谁都不能从她淡漠的脸庞上看出内心的想法。 秦彩儿不禁动了动手中的刀,她的手苍白无比,缓慢举起,却仍不乏颤抖。那番动作,竟似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泪痕已经布满面颊,那些许无奈、遗憾、爱恨、情仇,一一浮现在脸庞。当最后的决绝出现在眸中,她猛然举起刀来,刀锋所向,竟是……自己! 苏希青眸色一闪即刻去拦她,不过,竟有人快自己一步打落了她手中的刀,是紫堇。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杀了自己的权利都没有?”秦彩儿伏在地上大声痛哭,声音嘶哑,“我不要杀你,我不要像你一样双手染血,我要你永远对我有愧疚!” 紫堇终于看向她,回答说:“我给你机会杀我,如果我死了,便是命中注定,如果我没有死,我便跟你再无瓜葛,你是死是活都将与我无关。” 秦彩儿抬头与紫堇对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对视,她完全不能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 苏希青黯然了神情,她只叹这个女子,竟然到了这个时候都放不下那段永无结果的情。 紫堇用手覆在伤口上,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那样俯视着秦彩儿,说:“如今,你错过了这个机会,便再无可能杀我,要去要留,全由你自己决定。” 秦彩儿木然了,原来不管她如何渴望,所有的一切都是奢望。她痛哭起来,那样无声,那样深入骨髓。渐渐,竟连天空都暗淡下来。 许久,若不是梅千素来将秦彩儿带走,兴许她会流光所有的泪水。紫堇最后一次看向她的背影,仍旧没把她的身影留在眼底。 苏希青看着这一切,她不站在任何一方,她所做的只是铺路搭桥,结局如此,权当必然。 “那样刺我,你还没毒气攻心吗?”现在的紫堇已经唇色惨白,额头渗出了汗水,但他的话语中仍不乏担心苏希青的毒。 苏希青去扶他,答道:“你不还手,我只是用点劲罢了,死不了。” 紫堇真的站立不稳了,他干脆地将手搭在苏希青的肩膀上,并全身倚在她身上。他说:“你不是想杀我吗?为何不动手?” 苏希青则答:“我与你无怨,要杀你的是秦彩儿,现在她这样选择,算你命大。” “呵,这样好吗?”不知怎地,紫堇想笑,最终却只是牵了牵唇角。 苏希青回道:“你说你必须靠着别人的恨活下来,所以,等你了无牵挂了,我便取你的性命,也算做一桩好事。” “也好,死在你手上,我还是愿意的……” 苏希青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重,紫堇流血过多,已经有些脚步虚浮了。她扶他回后院房中,找他房间的金创药。本还犹豫怎么为他上药,后来一想连他裸~体的样子都见过,便不再顾忌了。 紫堇还未失去意识,当苏希青扯开他的衣襟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伸着他的手要去拉好他的衣服,苏希青却一把抓住他那满是血液的手,道:“先帮你清洗一番再上药吧。” 紫堇的脸还满是别扭,苏希青则真的打了水来。不过她动作粗鲁,怎么看都是没有照顾过病人的样子。她那样擦着紫堇的胸口,勉强清洗干净之后便上药、包扎,虽然极丑,却不影响功效。等她再去清洗紫堇的手掌,她一边用力擦着掌心,一边自语道:“咦,这块血渍怎么擦不掉?” 紫堇这才抬手看了看,忽而攥紧了手掌,道:“不是血渍,不用擦了。” 苏希青没看紫堇的面庞,只是喃喃道:“这么大一块红斑,以前怎么没见到过?”不过她只是说说,随后便扒了紫堇的衣服满意地看着他道:“这样便死不了了。” 紫堇却无奈地去拉床上的被子,遮着自己的胸膛,说:“能不能把你的眼神移开?” 苏希青很直接,问道:“难道你害羞?”继而又扯开他的被子,说:“天气这么热,别盖被子了,我去前院找好吃的,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紫堇看了看自己白花花的胸膛,不知是该怒还是该无奈。 之后,苏希青离开,她便真的去前院吃晚宴了,只是不知今日的大富能否娶得美人归。 忽而走到半路,苏希青明显感觉身后有人接近,本能是要转身迎敌,不过,一想到身上的伤,她转身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 “嘿嘿,师妹!”原来来人是尹书。 苏希青放了心,道:“咦?你来这儿做什么?你的小情人呢?” 尹书则是注意到刚刚苏希青的动作,担心道:“师妹,你的伤还很严重吗?若是平常,谁接近你的身后,必定是要被踢飞的!” 苏希青则如实说:“毒很厉害,我五日之内不能动武。快说,今日你是来坦白你为何消失的吗?” 尹书岔开话题的水平很强,只听他回答说:“我问医师拿了些补药给你,我很快便走。至于之前的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解释吧。” 尹书塞给她一堆瓶瓶罐罐,然后看了看周围,很快说道:“师妹你这几日便待在屋里吃吃补药吧,别出去瞎转了,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着便转眼不见了人影,整个人显得神神秘秘。 苏希青看着那堆瓶罐,暗叹一声,继而前院鼓乐声声,配着笛子、唢呐,响起一段凤求凰。 二十五 花神节 当夜的喜宴持续到很晚,苏希青躲在厢房独自享受美食,后来梅千素来了才听他说秦彩儿选择嫁给大富,只是不知那红色喜袍下的身躯,带着怎样的灵魂。 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苏希青吃着吃着便犯困了,隐约之间看到了赖景彤强势而来,找的人不是自己,不是尹书,而是梅千素。想来,苏希青已是许久没在荣安城晃悠了,兴许有些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这么想着,决定明日要去体验生活了。 第二日,日头照屋檐,鸟儿枝上鸣,暖风抚竹帘,花枝探窗沿。这样刚入夏的日子,睡睡懒觉,再好不过了。 苏希青正在睡梦中享受这样的恬静,“砰”一声便听着房门被踢了开来。她下意识地睁开双眼,但是一想到不能对敌,便淡定地在床上躺着等着来人。 来人往床边一站,苏希青斜了眼去看就看到黑着脸的紫堇,再一瞧他的装束——衣服凌乱,衣襟微开,露出的纱布错杂难看——好是狼狈。 “你怎么这幅模样?”苏希青揉了揉眼睛,一脸的好梦未醒。 紫堇一把掀开苏希青的被子,也不管她是否穿着衣服就把她拽了起来,咆哮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伤口包扎成这样,动一下便全部散了!赶快带我去城中找大夫!” 可怜苏希青真的只是穿了件薄纱软衫睡觉,这会儿肩膀半露,软衫下的身子更是若隐若现。她倒是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天,她拉了拉肩膀上的衣服,也不知是不是该生气。再看紫堇,他竟然呆了神情,忽而咽了咽口水。 受过尹书的熏陶,苏希青不禁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她扶了扶额拿起一边的外衣穿上,而后帮紫堇整理衣衫,道:“咳咳,你堂堂一个楼主,也不好让人知道身受重伤,我就勉为其难带你去看大夫吧。” 只是,她这样帮紫堇理着衣服,他竟然僵直了身子一言不语。 最后,紫堇的衣着勉强算是整齐了,苏希青便拍了拍他的胸口说:“好了,走吧。” 紫堇抽搐了一下面颊,咬牙道:“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 “啊?”苏希青侧头,表情很茫然。 而后,一个中毒不能动武的人,和一个身受重伤的人结伴上街。手下没人接到命令,无人跟着。 荣安城一如继往的热闹,经过了隆冬的蛰伏、春季的躁动,到了夏日,恰是四方勃发,众人攘攘成群游玩。可是,今日的人也太多了些…… “今天是什么日子?”苏希青是昼伏夜行的生物,城中节日,她很少记得。 紫堇虽然来荣安城没有几年,却比苏希青记性好些。所以他回想了一下,答道:“花神节。” 两人同时顿悟了,瞧着眼前的人群,不禁觉得出门选错了时间。 苏希青看了看紫堇的胸口,问道:“你这个样子,要是被挤得失血过多而死怎么办?” 紫堇亦是看向苏希青,问道:“你这个样子,要是被挤得毒气攻心而死怎么办?” 两人都很赞同对方的话,所以商量一番,还是决定避开人群,走小道去看大夫。 只不过,左边巷道,人满为患。右边巷道,人满为患。前方大街,去路被堵。后方退路,不可回望。两人站在大街中央,停滞不可前。 “这下好了。”苏希青左右看着,叹了口气。 紫堇亦是叹了口气,而后伸了手,道:“把手给我,我们往前走吧,别走散了。” 苏希青伸手牵过紫堇的手,却说:“你跟着我,我来开道。”说着,苏希青真的往前走去。 这样的节日,摩肩接踵。紫堇小心地跟在苏希青后边,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觉得她的手很暖。 等他们终于到了医馆门口,苏希青长吁了一口气回身去看紫堇,问:“如何,流血了没?” 紫堇摇头,面色很柔和。 进了医馆,相比较外边大街,这儿实在是清净的很。老大夫乐得清闲在那儿打盹,苏希青敲了敲案桌将他叫醒。那大夫眨了眨眼才看着他们两人,道:“哦,两位哪里不适?” 苏希青扒开紫堇的衣襟,说:“受了点伤,要包扎一下。” 紫堇皱起眉头移开苏希青的手,身子朝大夫那边侧了侧,说:“我们到里边去吧。” 大夫却说:“这儿又没其他人,在这儿换便好。” 紫堇无法,只好看着苏希青说:“那你到门口去吧。” 苏希青还未说话,大夫却奇怪道:“换药而已,怎么还要避着你家娘子?” “不是……”苏希青脱口而出,不过话说了一半忽然神色诡异,变了口气说:“他兴许是怕痛,不想让我看到,我还是去外边好了。”说完,眸中笑意横生,偏偏那脸上半点没有变化。 “你!”紫堇气得眉毛扬起。 大夫看着笑了起来,等紫堇脱了衣服他又不禁笑道:“这纱布怎么绑成这样,要说是包扎,倒不如说是就缠了几圈。” 紫堇故意提高声音,说:“的确,就像狗爪子挠的一般。” 苏希青还未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硬生生停下了脚步转身返回去,说:“那是要好好看看大夫的手法跟狗爪子的区别了。”说着竟是盯着紫堇带伤的胸膛,一瞬不瞬,就似要把他的皮肤灼伤一般。 紫堇瞬间就尴尬了,可是苏希青的眼神那般直接,他怎么都避不过,只好伸手去挡她的眼。苏希青倒是一脸关心神色,拿下他的手掌放在双手之间,轻拍着说:“怎么?还是疼吗?” 紫堇的面庞整个儿僵了,若是能轻易爆出青筋,他该是要一根不剩的都爆出来的。 之后,紫堇包扎完毕,苏希青也报复得逞,两人在诡异的气愤中休战,只有大夫一个人从头到尾笑眯眯的。 “走吧。”紫堇先开了口。现在刚到正午,他想着苏希青该是很快要说肚子饿了。 苏希青果然回答说:“我饿了,吃过再回去吧。” 紫堇很得意将苏希青看了透彻,于是说:“今日是花神节,各家酒楼该是满座了,你要到何处吃?” 苏希青朝门外走去,说:“定是有的,若是没有,便站在人家桌子旁边瞧着他们吃完,那便有位置了。” 紫堇抽抽了一下面颊,不禁开始可怜等会儿要被苏希青盯上的人。 出了医馆大门,苏希青已是有意识地去牵紫堇的手,紫堇亦是握住她的手,并且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诶!公子,姑娘,是否用餐?本店今日有‘夺花球,享美食’的比赛,二位是否参加?”苏希青本想直冲夜阑坊,不过半路被一家酒楼的伙计热情拦下,再看一旁已是围了很多人。 “如何比?”苏希青不禁好奇。 伙计笑着解释道:“只需交一两银子便可参加比赛,谁若是夺得了那边的花球,便可免费享用本店任何菜肴美酒。” “这么好?要比武吗?”苏希青听到一两银子便可吃遍美食,顿时动了心,甚至她还开始考虑不运功,只用招式便夺得花球的几率有多高。 紫堇拉了拉她,说:“怎么,你要参加吗?” 伙计又热情答道:“欢迎二位参加!我们不是武斗,而是文斗!” “文斗?”苏希青突然就恹了一半,本还犹豫着要不要放弃,紫堇突然交了钱给伙计,说:“我们参加。” “好嘞!”伙计热情招呼了一声。 苏希青本想询问紫堇如何文斗,忽而身后吵吵嚷嚷起来,只听得有人道:“让开让开!听说这里有文斗夺花球?我家公子乃是荣安城第一才子,倒是要看一看你们怎么斗得赢!” 说话的是一旁随从,随从正用摇扇伺候的人便是那话中的“第一才子”了。这位“才子”三角细眼、阔鼻宽唇、身材矮小,倒是那头发,梳的油量。 随从丢了一两银子给伙计,伙计勉强笑着接住。待他点了点人数,便开口说:“现有十人参加,两人一组互相比试,胜者再次比试,最后挑出两位进行对决,最终胜利者便能入店享用美食。” “快开始吧!”那“才子”嚣张地笑了笑,手下随从便嚷嚷起来。 苏希青忽而觉得这不符合江湖人的身份,便道:“我们舞刀弄枪的来舞文弄墨,不比也罢。” 紫堇却说:“抢一个‘荣安城第一才子’的名号来玩玩倒也不错。” 苏希青奇道:“你是恶贼,竟也会文绉绉的东西?” 紫堇不喜欢苏希青的比喻,哼声道:“好好瞧着!” 而后叫好声此起彼伏,第一轮“斗棋”正式开始。 苏希青之前年少贪玩,虽是学过皮毛,却也不能与人比斗。此刻瞧着那棋盘上黑白棋子的变换,只连连打着瞌睡。待那伙计高声喊着谁胜谁负,她惊奇地发现紫堇赢得很轻松,而那个“细眼才子”竟也没被淘汰。 之后第二轮,长桌之上摆起茶具,竟是“斗茶”。 “谁能品出面前茶杯中的茶名,便胜!”伙计这样说着。 苏希青忽而问道:“我与他是一起的,比斗可否换人?” 伙计答道:“可以。” 紫堇不禁道:“你要做什么?” 苏希青则说:“这场换我来。” 说起喝茶,苏希青可是长项。 二十六 饮尽杯中酒 第二轮斗茶开始,酒楼中的伙计依次摆好茶具。只见他们先是提壶烫杯,再是取茶放置其中,后待那水凉了两成,才入水泡之。而后提壶倒茶,放置长桌之上。现在剩余的五人面前各自放着一杯,只要准确说出茶名,便能胜出。不管比试几次,到最后只剩两人。 苏希青不管他人,一脸自信地走到长桌之前。她只是看了一眼,品了一口,便说道:“茶叶深青,茶香离茶,而香味不散;泡水微卷,香味淡而甘,清香甘甜;茶入腹,而香甜却留存口中,此乃人参乌龙。” 一旁围观之人见苏希青如此快的将答案说出,不禁暗叹起来,转而都齐刷刷地去看伙计,想要知道这答案对不对。伙计亦是惊了惊,而后笑道:“恭喜姑娘答对了。” 苏希青不禁挑眉,很是得意。 紫堇亦是吃惊了一回,不禁道:“你倒是喝茶成精。” 两人不禁对视,而那头的“才子”注意到这边,不服气起来,喝了杯中的茶,高声道:“早春的白梅加了蜂蜜,又以山泉水泡之,正是白梅蜜水!” 众人纷纷将眼光投射过去,只听得伙计又道:“恭喜公子答对了。” 苏希青很给面子地朝那“才子”看了过去,心中想着:“哟!这家伙,还有些本事!” “才子”昂了昂头,还瞧不起苏希青和紫堇。紫堇不屑看他,苏希青倒是也昂了昂头表示回礼。 而后,其他人毫无悬念地被淘汰了,到最后只剩了紫堇和那“才子”。 最后一轮的题目还未出来,苏希青却推了推紫堇说:“我可是饿着肚子呢,这一轮必须要赢。” 紫堇则说:“那三角细眼的家伙很讨厌,输给谁都不能输给他。” 两人意见一致,纷纷漏了杀气,只是这杀气之中全是笔墨的味道,全然没有刀剑之感。 少刻,酒楼店主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花球说道:“多谢诸位才子赏脸,这最后一题便由鄙人来出吧!”说着,他将手指向酒楼大门两边,又道:“本店开了许久,一直未有一副门联,如今正好借着几位写一副对子。在场的客官喜欢哪一副,哪一副便胜出!” 众人纷纷叫好,而文斗,总是少不了吟诗作对。很快,笔墨纸砚全部备好,就等着紫堇和“才子”各显神通。 苏希青瞧着这气氛,想了想对紫堇说道:“平日里你连说话都成问题,这写对子的事,你是否行?” 紫堇用眼角睨着苏希青,不屑与她一般见识,只问:“若是我赢了,你如何谢我?” 苏希青“咦”了一声,道:“免费吃美食你也有份,为何还要我谢你?” “三局中有两局都是我比的,如何不谢我?” 紫堇讲得有理,苏希青便勉强答应道:“那好吧,我无偿答应你做一件事。” “说话算数?” 苏希青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紫堇这才勾着唇角去提笔。 \5\恰此时,一旁的“才子”已是落笔成对,待他的随从将对联举起,那对联写道—— \1\楼上楼,楼中佳肴美酒香。 \7\堂下堂,堂外才子佳人赞。 \z\“哎呀,好对!”有人即刻赞道,一旁懂些笔墨的文人亦是讨论起来。 \小\瞧着眼前的情况,这貌不惊人的“才子”的确有些本事。苏希青再想无视与不屑,都有些说不过去了。她转身对紫堇问道:“你想好了没?” \说\才转头,酒楼伙计已经帮忙将紫堇写的对子举起,上面写道—— \网\店中堂,堂中坛,坛中装佳酿。 城中楼,楼中盘,盘中盛珍馐。 “妙极!”又有人赞叹起来,现场氛围瞬时热闹起来。 酒楼店主看着这两幅对联,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分别赞叹了一番,又对着众人说:“两幅对联各有千秋,就靠在场的诸位给鄙人做一个选择了!” 原本这对对子便讲究的是言简意深、对仗工整、平仄协调,若是拿了两人的对子给文学大家批阅一番,自然会全数落败。只是,现在权当给酒楼讨一个好口意,又让众人评判,自然没有那么严格。 而后,人群中走出一人,那人说道:“前边一副对联‘才子佳人’对‘佳肴美酒’自是可以,只是‘赞’对‘香’实乃牵强。而后边一副对联,可谓上下工整,事物从大到小,皆是一物对一物。所以,我选后边一副!”说着,便走向紫堇一边。 现在有人打了头,其他人亦是纷纷作出判断,很快,人群分两边站开,而谁输谁赢,一看便知。 苏希青才不判断谁写的好,她只是无理由的支持紫堇。待她回头瞧了瞧,忽然心情欢快了,低声对紫堇道:“美食到手了!” 所以,当伙计两边清点了一番,苏希青乐呵呵地听那店主宣布道:“看来,是这边这位公子胜了!”他所指的,正是紫堇。 众人鼓掌,三角细眼的“才子”顿时脸色一变,对着紫堇和苏希青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走了,败得彻底。 而后,当众人还在观赏那副被挂起来了的对联时,苏希青早就动了步子迈进酒楼,紫堇跟在后边,瞧着她得意的背影。 苏希青胃口不小,她现在赢了比赛,自然是叫伙计将店中美食全部上了个遍。没有时间限制,只要苏希青的肚子能够装得下,她可以一直从中午吃到晚上。 紫堇坐在一旁,看苏希青吃得高兴,他却只是轻啜小酒、偶品小菜。苏希青从美食中抽出闲暇看了看紫堇,问道:“怎么不吃,你不饿吗?” 他却回答说:“你吃得太用心,自然没注意到我在吃。” 苏希青纠正道:“虽然美食很吸引,我却还是看得到你一直端着那酒杯的。” 紫堇便说:“这是今年刚酿的杏花酒,如何,要尝尝吗?” 苏希青摇头,道:“可记得我说我滴酒不沾?” 紫堇一听,放下酒杯,饶有兴趣道:“这是为何?” 苏希青夹了块酱肘子,道:“酒,与我而言,乃大杀器。” “嗯?”紫堇更有兴趣了。 苏希青却啃着肘子不再多说。 紫堇不禁用手指敲着桌沿,寻思了一会儿,忽然道:“刚才比赛之时你说我若是赢了便答应我做一件事,对吗?” “不错。” 紫堇眸中光线一亮,旋即道:“那便现在兑现吧。” 苏希青嘴上带着酱汁,看向紫堇,问道:“这么快?你想好要办什么事了吗?可别忘了我还不能动武。” 紫堇则说:“这件事很简单,不用动武。” “那便说来听听。” 紫堇扬了扬嘴角,只是取过一旁酒杯将其倒满,而后推到苏希青面前,说:“喝了这杯酒。” 苏希青顿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她看了看那清冽的杯中酒,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都凝结起来。 “不行,换一个。”苏希青也不吃菜了,很干脆地拒绝道。 “为何?你不是说无偿答应吗?怎么又反悔了?” “换其他的都能答应,这个便算了吧。你明知我滴酒不沾,现在提这种要求不是故意刁难吗?” “那若是你说出你为何不喝酒的原因,我便不刁难你。” “这两者有区别吗?”苏希青就是不明白紫堇为何突然对自己不喝酒这么感兴趣了。 “自然有,说了便能不喝,不说便要喝。”紫堇这么说,已经不打算给苏希青后路了。 苏希青看着那很少的一杯酒,想起最后一次喝酒还是多年之前了,或许这点分量她还能承受。这么想着,她已经在潜意识中明显偏向于喝酒,而不是说出原因了。 紫堇见她不说话,又道:“如何?喝还是说?” 苏希青愣愣地看着那酒杯,最终答道:“算你狠!待我吃饱便将它喝光!” “好!”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间中,紫堇一直在期待着苏希青喝完酒之后的反应。奈何,她这一顿餐,用了何其长的时间,转眼已是下午,再转眼,已可看到夕阳。 “拖延了这么许久,你是打算等到酒楼打烊再喝吗?”紫堇见苏希青再也吃不下了,便开口催促。 苏希青瞧了瞧那杯酒,心中仍是惶惶。不过,如今她满肚子的菜肴,想要消耗那一杯酒,该是毫无问题吧? 如此想着,为了不被紫堇看扁,苏希青端起酒杯底气十足道:“我给了你一次使唤我的机会,你却用来让我喝酒,可别后悔!” 紫堇笃定摇头,道:“不后悔。” 如此一来,苏希青只能喝了。 青瓷做的酒杯触手滑润,放到口边,略有凉意。杯中酒散出淡淡醇香飘入鼻中,微一抬手,酒滑入口中。才在唇齿之间留下甜美,那酒便滑入喉中,淡淡灼热一直从胸口扩散到全身。 苏希青重重放下酒杯,道:“好酒……” 二十七 楼主好调戏 杏花酒清冽醇香,入口淡雅,苏希青一口饮尽那杯中酒,竟是不自禁说了一句:“好酒!” 紫堇仔细瞧着她的反应,待苏希青舔了舔唇,忽见她打了个饱嗝,继而满脸都是吃饱喝足的满足之感,其他却并无异样。不是说酒对于她而言是大杀器吗?紫堇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觉得如何?”紫堇忍不住问道。 “虽然有些辣,却是还好。”苏希青抹了抹了嘴,自我感觉那一杯酒对她来说无关痛痒。 “那你还说滴酒不沾?”紫堇开始懊悔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早知道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他便会留着这个机会指使她做其他事情。 苏希青站起来得意道:“怎么,后悔了?早就提醒过你!嘿嘿嘿!”说着,苏希青笑了起来。 笑?苏希青笑了?紫堇不禁认为自己看花了眼。认识苏希青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见到苏希青这般明朗的笑容,哦,不对,该是这般明确的笑容。 “看着我做什么?该回去了。”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那里是……”紫堇还在诧异,等他发现苏希青走向窗口的时候已是慢了一步,只好快步冲到苏希青面前拦住她。苏希青竟无自觉,结结实实地扑进了紫堇的怀中。 “咦?你挡着我的路做什么?”苏希青推了推紫堇,抬头看他,只是她那脸颊,竟是不知在什么时候红了开来。 “你……”紫堇看着怀中已然有些呆傻的苏希青,想着——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一杯倒吧? “啧啧啧,堵得好严实。”苏希青摸了摸紫堇的胸膛,全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经满脸不知所措。她将手挪开,转了身又说:“那我换一边走好了。” 苏希青向门口走去,她还能直线走路,只是这步伐却有些漂浮了。 紫堇从呆滞中清醒,急忙去扶苏希青。这回他不用验证了,已经能够肯定苏希青不胜酒力到了极点。 紫堇将手伸过去,苏希青一把抓住了说:“你好像在晃,来,我拉着你。”说是拉着,她其实是把紫堇的整个儿手臂抱在了怀中。透过轻薄的衣衫,紫堇感觉到了一种柔软和热度。 “不行,要赶快送她回去!”紫堇在心中喊道,再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苏希青会做出什么来。 “走,快回去吧。”出了酒楼门口,紫堇又贴近了些苏希青。花神节的人群还未散去,他要确保不把苏希青丢掉。 “嗯?那边为何那般闪亮?我们去看看。”苏希青忽然跑了起来,前方的各式花灯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等一下!”紫堇急忙去追,他如何也想不到苏希青醉酒之后竟是如孩童一般。 待夜色渐渐浓重起来,入夜的荣安城在最后的时候用所有的绚烂欢度花神节。吸引苏希青不仅仅是花灯,还有动人的曲乐、张灯的拱桥、桥下的游船和忽而漫天的烟火。 “苏希青!”紫堇喊出那个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却有种念了千万次般的熟悉之感。苏希青站在桥上回头看他,绚烂烟火下的笑容甜美静谧,她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我们去那边,那边有好多闪着亮光的花落了下来。”苏希青指着烟火落下的地方向桥的另一边跑去,那儿是成片的草地。 “等等……该死……”紫堇只好皱着眉头去追,他哪里知道这个姑娘喝了点酒会疯成这样。 桥这一边的草地上人群较少,紫堇很快追上了苏希青,她却一直向着远处跑去,就似真的能在河的尽抓到那烟火一般。 “怎么酒力还未散去!”紫堇生气了,早知道便不让苏希青喝了那杯酒,如今这样,倒是还要担心她会不会一不小心运了功。 思及此处,紫堇便脚尖点地飞身去追,仅仅片刻,便赶到了她的前头,只是苏希青跑得很快,撞上紫堇之后便将他扑倒在地,两人连带着滚了几圈,终于在树下停了下来。 紫堇的后背撞到树干上,隐隐有些痛,苏希青则是坐在他面前,没有受伤。 “嗯?”苏希青凑近去看紫堇的脸庞,继而看到他此刻散开的衣襟,道:“我帮你将衣服理好。”说着便伸手去拉他的衣襟,才一触碰竟是将手往衣襟内探去。 “你做什么?住手!”紫堇大惊,急忙去拦苏希青,而他的身体已是不自禁僵硬起来。 “竟是有些凉的”,苏希青最终还是摸到了紫堇的胸膛,她傻笑着说:“我的脸很热,你让我凉一下”,说着竟真的将脸颊贴向那胸膛。 苏希青是给她的脸降了温,可怜紫堇瞬间浑身燥热了。他已经呆滞到不知如何行动,只有身体的自我反应在告诉他心跳加速并且血液狂奔。 奈何,这不是结束。当离脸颊最近的双唇在胸膛上滑动的时候,紫堇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他如木偶一般说道:“你可知道我是男人?” “唔?”苏希青抬头看他,姿势暧昧。她哪里知道紫堇讲得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他的胸膛很甜,还带着药草的淡香。 “你再这般看着我,便不要怪我了。”紫堇极力克制着自己,他猛地咽了口口水,眸色深沉。 苏希青贴得紫堇极近,她舔着双唇,将温润的鼻息散到他的面颊,一瞬燃火,不可抑制! 脑中一瞬的空白,紫堇已是吻上了苏希青的双唇。柔软和香甜从唇瓣传来,杏花酒的香甜萦绕在鼻端,有一种吸引力召唤着紫堇去撬开那柔软的双唇,允吸已经不能满足,他微微张开双唇,舌尖轻舔,留下迷醉的湿润。 苏希青皱了皱眉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但是她舍不得离开唇上带来的美好触感。她不自禁张了唇,恰好,那舌尖趁势而入。当两人的舌尖碰在一起,缱绻与缠绕已是疯狂。 这般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当紫堇骤然发现自己快要沦陷其中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来,离开那微红的双唇。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紫堇的手还在苏希青的背部,苏希青的手还是紫堇的胸上,紫堇强迫自己冷静,苏希青却弯了眼角说:“好甜……” “你……”紫堇骤然从气息不稳变成喘息不已。他摇起头来,可是眼睛如何都离不开苏希青的脸。 “你可知,尹书时常给我看他画得春宫图?”苏希青悠悠地说起话来,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鬼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清醒一点。”紫堇说这话的时候是发抖的,因为还在他胸口上的双手变得越来越热,他想要逃跑,奈何身后被树干抵着。 苏希青不管他,只是接着说道:“嗯,他说当你看到身姿美好的男子,尝一口,便知道琼浆玉露的味道……”她这句话说完,紫堇的血液已经冲到了脑门。而苏希青,已然张了张口往他的胸前凑去。 紫堇原本可以阻止她,可是这种状况下,迟钝已经变成必然。所以,当苏希青的舌头舔上那胸膛、当牙齿轻咬了“胸前凸起”,浑身战栗下的紫堇已经没有意识可言,有的仅是本能。 “嗯?”苏希青忽然将身子往上移了移,又往身下看了一眼,道:“似乎有什么抵着我?” 火热!满脸的火热!若是可以,紫堇真的想要飞奔而走!他答不上来,只是用一种压抑的声音说:“你玩够了没有?放过我吧。” “你也被这个东西弄得很难受吗?”苏希青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跟傻子没有两样了,而且,她这个时候还在肆无忌惮地耍流氓。所以她很无辜地抓住了“抵着她”的东西,不轻不重,并且直视过去。 嗬——紫堇倒抽一口凉气,所有的镇定土崩瓦解! “是你逼我的!”他从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声音,眸中火光熠熠。 忽而,紫堇反过来将苏希青压倒在草地上,他凌乱的衣衫已经将他的胸口敞开一片,他便干脆将衣服脱掉,丢到一边。 苏希青睁大了双眼,眸中一片迷茫。下一刻,他的吻侵上身来,落在脖颈之间,带着温热的呼吸,□难耐。 他将苏希青抱起,埋首在她的胸间,双手轻抚,到了胸前,薄衫散开,露出一片白嫩。逐渐而下,探入裙内,轻扯裙带,便可感触肌~肤的温度。手上带有迟疑,他在周边徘徊,殊不知,这种轻触,引起阵阵心动。 低吟一声,苏希青的衣衫滑落下来,有月光打落下来,一片诱人。他不再迟疑,挺了挺身子,试探着便缓缓进入。他知道吸引他的地方在哪里,一旦找准,便长驱直入。忽然见苏希青皱眉低哼了一声,他才慢了下来,等到最终不能再深入,便是片刻的停顿,等待之后的疯狂…… 二十八 尹书语录 饱满在体内膨胀开来,紫堇低头,看着苏希青的眸中全是情~欲。不能再等待了!他俯身轻吻她的双唇,身体不自禁律动起来。 “好,难受……”苏希青已经迷离了双眸,她抬手抓住紫堇的臂膀,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紫堇不禁有一种乘人之危的感觉,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停不下来了,有一种本能叫情不自禁。他双手撑在草地之上,动作由慢变快。听着苏希青几声低吟,他俯身吻上她的眉,意图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伴随着这样的动作,下腹逐渐传来带着热度的快感,湿意开始蔓延开来。苏希青轻咬下唇,不禁将双脚缠绕上紫堇的腰部。爱意开始萌生,紫堇托起苏希青的背部,让她坐起身来。两人贴得更近,互相拥抱。 “若是你清醒,这是否还会是你的本意?“紫堇轻声在苏希青的耳边低语。其实,此刻不清醒的又何止苏希青一人? 苏希青不知有没有听清了这话,她只是轻咬紫堇的肩膀,将他拥地更紧。她可以看见河面上的水波,倒映着岸上的灯火泛着亮光。那般晃动,有着绮丽和甜美。冲击感越来越强,那样的坚硬,似乎要将一切顶穿。呻吟已经压抑不住,她想让他慢些,却沉醉在这样的速度中不可自拔。 他低头吮~吸她颈间的香甜,又流连在锁骨周围。慢慢向下,不自禁含住那份柔软,久久停留,不愿离开。 “紫……堇……”这一声含糊的低唤显得那么飘渺,他从胸前离开,不敢肯定她是否从醉意中清醒过来。如果这是唯一一次能够肆无忌惮的机会,那么,就让时间再久一些。他怕自己清醒过来,也怕苏希青清醒过来。 这样的缠绵怎么都不够,只有此刻两人互相坦露,他们才感觉的到心底的情感。当一切都静止下来,体内的热度还没有消散,轻喘就在耳边,他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希青似乎已经睡着了,为了避免将她弄醒,紫堇小心地退了出来,不过她仍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 他坐在一旁,细细为她穿好衣衫,又轻抚上她的眉眼,自语道:“本以为我只是想利用你,没想到是我完了。“ 苏希青翻了一个身,已然沉睡不醒。 紫堇的唇角淡淡地勾了起来,待他平静下来,隐隐觉得胸口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白日里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了开来,纱布上已是渗出淡淡血印。“明日还要让你带我去看大夫了。“他这样说着,一脸柔光。 紫堇回去的时候,花神节的人群还未散去,怡红院亦是到了迎客高峰。老鸨在门口遥遥见着紫堇回来,怀中还抱着苏希青,便小心地跟在身后随他们从后门进去。 等到了后院,老鸨便问道:“爷,苏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碍,你去忙吧。“紫堇说着将苏希青抱入房内。 老鸨还有话说,便候在一边。紫堇放下苏希青走到门边,问道:“还有何事?“ 老鸨便轻声道:“白日里府衙的官差来找您,见您不在便说明日再来。“ “白霄?“ 老鸨点了点头。紫堇挥手示意她下去,想着,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苏希青睡在内屋床上,翻身呓语了一声。紫堇走到床边,静静地看她。回想起过往种种,他没有杀苏希青,苏希青也没有杀他,两人这般默契,竟似早就说好一般。 她要来杀他,他早就知道。被抓现行,他却改变了想法要利用她。她安然从大牢劫狱归来,他很安心,并告诉自己选了一颗好棋子。然而,几次下来,他竟是乐于与她对着干,哪怕是斗武弄得两败俱伤。他对她的过去上心,带她去苏家庄,之后一起回来,他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希望她时刻在身边。那是一种暗中萌生的情愫,那般悄无声息,却不自知。如今回味起来,竟是朦胧。 可是,他自己也是一个有过去的人。老鸨适才提起白霄,他才想起他在这儿的目的。摊开掌心,他看着自己掌中的那块红斑,喃喃道:“时间不多了……” 这样一份情感,他还未来得及发现便已经破土萌芽,到了如今,他竟是担心如何面对。“若是她醒来不记得了一切,那么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对自己说道,可是,那张让人凝视的脸庞,怎么也叫人移不开眼去。 皎月当空,晚风吹拂。院中虫鸣声声,到了室内,一片静谧。 不自禁沉睡过去,紫堇竟是倚靠在苏希青的床边。睡梦中有很多阳光,明媚不已。 快要黎明的时候,忽而乌云挡月。厚重的云层带来空气中的湿意,片刻之后偶有雷鸣,伴随着一道闪电落地,夏初的雷雨突降大地。 “什么声音!”苏希青忽然像诈尸一般从床上坐起,双眼睁大,清醒不已。 紫堇倒是没注意到雷声,只是被苏希青弄醒了,他皱眉醒来,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苏希青看到坐在床边的紫堇,吃惊了一下,继而抓住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下雷雨了?” 紫堇瞧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又去看苏希青,发现她已经清醒。 “真倒霉!”苏希青这样念道,表情不再可爱,而是跟往常一样淡漠中带着清冷。 “看来你没事了,我回房休息。”紫堇见苏希青没有说起其他的,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自己也是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等一下!”苏希青叫住他,问道:“你在这儿是等我醒过来吗?” 紫堇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反问道:“怎么,你想跟我说话吗?” 苏希青听着外边的雷声,轻咳了一声,答道:“实不相瞒,我一到雷雨天气便睡不着觉。你是楼主,我是你属下,就陪我说说话吧,就我一人醒着多无趣。” 哪有下属叫楼主作陪的?紫堇虽是这么想着,却还是坐了下来。 苏希青便从床上下来,不过还未站稳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刚在纳闷便猛然想了起来,问道:“我刚刚是否在酒楼喝了酒?” 紫堇只是点头,没有多说。 苏希青沉默了一会儿,只见她脸上不断闪过不同的神色,等到最后,她用手扶着额头,道:“最后我们是否去了桥下的草地?” 紫堇亦是点头。 苏希青忽然冲到他面前,正色道:“你不要说了,我可以记得……” 紫堇微愣,本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选择了沉默。接下来要怎么继续话题,全凭苏希青的反应。 苏希青坐到紫堇旁边,倒了一杯凉茶,猛地喝了一口忽然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紫堇为难了,他不知要怎么回答。本来以为苏希青如果不记得,便可当做事情没有发生,可是现在,她要自己给出答案,那他是否可以说:“你跟在我身边。” 苏希青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紫堇的答案,只好说道:“你还是先回房吧。” 紫堇坐着不愿离开,可是他讨厌做不了决定的自己,迟疑片刻,便真的起身离开。 打开房门,有雨丝飘进室内,电闪与雷鸣渐渐减弱,他临走说道:“若是找我,便来房中。” 苏希青看着他离开,继而长舒了一口气。她倒是没有困惑已经发生的事实,她只是苦恼这样的事情该怎么收尾。尹书常说:“与人合~欢,一是厌恶非常,欲断其命根;二是寡淡无味,不欲再次见面;三是意犹未尽,飘渺如仙,爱意横生。” 苏希青仔细想着自己的感觉是其中的哪一种,可是思虑良久,都没有找到匹配的。 尹书又常说:“与人相处,讲究一面之缘。”可是她与紫堇这般相杀,又是什么缘分? 尹书还常说:“思虑不通,回山上老宅。” 想来想去,苏希青还是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她毫无睡意,在房中找了伞便漫步回山上老宅,她已是太久没有回去了。 二十九 腌咸肉 夏初的雨夜撑伞走在黑暗之中,这种画面很是诡异,幸好如此时辰没有人在外边,不然见着苏希青,必定是要吓一跳的。 从怡红院回山上老宅的路不短,苏希青平日里可以借着脚力快速往返,如今,却受了身上的毒素控制,只能慢慢走步。 潮湿的青石板路偶有浊水溅上鞋面、沾湿衣摆,不大不小的雨滴打在油纸伞上又滴滴答答全从边缘滴落,起风的时候还钻着进到伞下,使得苏希青整个人都满身湿意了。 哗哗雨声充斥在耳边,苏希青心中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已是到了老宅前的林荫窄道,眼见着前边不远便是石阶了,她长舒了一口气便对自己说:“待这场雨过了,便睡他个三天三夜。”如此,她脚步便轻快起来,适才想得事情也都抛之脑后。 不过,在苏希青和石阶之间,似乎生成了一种无形的隔膜,不然怎么每次她要回那老宅的时候,总会有人出面阻止她呢?她是真的想回去看看了,可是那些黑衣蒙面,又不怕雨淋的家伙,全都凶神恶煞地看着她,手中的暗器和阔刀似乎随时会将她打倒在地。 “嗯?”苏希青喉咙中发出一个单音节,不过很快便消散在雨幕之中。她抬了抬伞的边缘,仔细瞧着那些家伙,忽而无奈道:“你们杀气不够,应该只是想绑人。今日算你们走运,你们可以随便绑。” 那几个黑衣人听到了苏希青的话,可是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放松,只是试图慢慢接近,全身依旧警惕着。 苏希青努了努嘴,道:“真浪费时间……”说着忽而丢开雨伞,将手平摊在胸前,道:“都说了你们可以随便绑。” 黑衣人悉数大惊,以为苏希青要出招,站在原地镇定了片刻才觉得不对劲,而后互相使了使眼色便齐刷刷向苏希青冲上来,那般气势,竟似捕猎一般。 可怜苏希青为了配合他们还被淋了一身雨,她淡笑开来,继而看到类似烟雾的白色粉尘向她飘来。她缓缓闭上双眼,自语道:“都说了让你们随便绑,竟然还浪费迷烟,一群笨蛋……”说完便倒地昏迷,神色坦然。 接下来的时间中,苏希青在昏迷中还做了梦。梦中她见到了紫堇,而且一直只是他一个人。他不说任何话,只是在苏希青面前晃悠。苏希青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眉眼口鼻,看到他的一蹙眉、一瞪眼,抿唇或撇嘴,真实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苏希青从沉睡中醒来,她眨了眨双眼,渐渐看清周围的事物——破败的桌椅,没了窗纸的窗户,四处漏风的墙壁,和正对着自己的残破大门——看来此处是一处废宅,无人居住,实乃绑架窝藏的最佳地点。 忽而她在大门之外看到有人影闪过,然而仅仅片刻,那人影就走了过去,只听得有人很生气地说道:“谁让你们把她绑来了?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后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渐行渐远,声音亦是模糊不清,该是昨夜绑架苏希青的黑衣人在解释,只是不知在说些什么。 苏希青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被绑成了一个粽子——不仅是双手双脚被绑了严实,就连身体都被粗麻绳缠绕在身后的柱子之上。看来绑了她的人还是怕她有所威胁。 算算日子,苏希青还有三日不能动武,而且这几日她不定时吃药或者不吃,这身上的毒该是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去掉了,如此,她便只好任由人这样绑着,并且什么都不做。 她这样无奈地想着,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想,想着紫堇是否会发现她不见了,并且来救她。 不过这个念想只停留了片刻她便觉得好笑就忘了个干净,她只希望这些黑衣人不要忘了给她饭吃。 这个破败的房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外的天气,此刻已是不再下雨,阳光普照。苏希青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她百无聊赖地被绑在那儿,自己左右左右地反复看着,本以为会很久都没有人来理她,不过,她没有等很久,就看到有人来了,而且是熟人。 眼前这女子,衣着实在普通,颜色杂乱,不可描述,倒是她面上的黑纱醒目的很,不用分辨其他便可知道她就是苦琴。 “你可认识我?”苦琴走到苏希青面前俯视她,一开口,便是那嘶哑的难听声音。 苏希青抬头看她很吃力,便不去瞧她,只是说:“认识,那群黑衣蒙面之人也很熟悉。”这样说着,连苏希青自己都认为在见到那群黑衣人的时候便应该联想到苦琴。 苦琴蹲下身子直视苏希青,一双眼眸带着凌厉。她又问道:“那你该是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吧?” 苏希青这回只能看她了,便迎上了她的眼神,正色道:“不知。” 苦琴忽而眸色一变,连带着能够感觉出她面纱下的神色也变了。开了口,她怒道:“少装蒜!不说实话便让你尝尝苦头!”她那口气,竟似苏希青在戏弄她一般。 苏希青很无辜,她要是知道为什么抓她,哪里会装蒜,最多是装傻而已。 苦琴看到苏希青一脸淡漠的神情,更像是被小瞧了一般,即刻失了情绪,大声道:“不要忘记你现在的处境!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她恐吓了两句又说道:“快说,紫堇把羊皮卷藏在何处?” 最终还是她自己说出了抓苏希青的原因,可是苏希青困惑了,歪了头问:“羊皮卷是什么?” “你……!”苦琴显然是被激怒了,她绷紧了额头,突突跳着青筋。突然她从腰间抽出双刀,在没有任何预示的情况下便朝苏希青胸口砍了两刀。苏希青的薄衫被划破了,有血渗了出来,可以看到不深的口子。 苏希青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她感觉微痛的同时还在吃惊自己真实的处境。 苦琴稍稍泄愤,接着说道:“我这儿有很多折磨人的方法,若是你回答不出我的问题,便让你生不如死!” 苏希青轻叹了口气,唯一想到的是自己可以动武之后该怎么收拾苦琴。或许她可以将她的面纱摘下,并且慢慢折磨她的脸蛋。这么想着,苏希青有些心情愉悦了,便道:“我饿了,吃饱了或许便能有答案了。” 苦琴很自信苏希青耍不了花样,便很“体贴”地说:“好,给你吃好喝好,等一下再不说,便等着吃苦头吧。” 苏希青倒是没有考虑什么拖延战术,她真的只是单纯想吃饭而已,就算是被折磨至死,至少也要做个饱死鬼。 之后,苦琴说到做到,她真的弄了一堆好吃地给苏希青,并且请了一个黑衣人帮苏希青喂饭。这般待遇,堪比帝王。 吃了很久,直到苏希青连连打着饱嗝她才没有再吃了。黑衣人收拾着那些空盘子很鄙夷地看了看苏希青,苏希青舔了舔泛着油光的嘴表示很不屑。 苦琴似是知道苏希青吃完了一般,出现得很是时候。她这会儿平复了心情,很平和地说道:“如何?吃饱喝足了,也该如实招来了吧。” 苏希青不禁讨厌苦琴的急躁,她还想着至少让她胃中的东西消化一点呢。 “说,紫堇将羊皮卷藏在何处?”她又催道。 苏希青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若是知道,早就说了……” “你……呵,好,哈,好啊,哈哈哈哈哈……”苦琴忽然间像疯了一般,笑得狰狞。她总是这样情绪波动极大,不禁让人认为她的脑袋被撞伤过。 苏希青知道她要爆发了,却也只好淡定看她,并且等待她所谓的“生不如死”。 苦琴果然不会食言,她风扬起双眉,大叫着叫人准备盐水,继而眸中戾气横生,道:“看你能忍道什么时候?” 苦琴的手法要说残忍,倒也不是;要说变态,却算普通;总体而言,只能算是经典。只见她取出匕首慢慢擦着,又端了凳子坐到苏希青身边。浑浊的盐水就在一旁,这场景,很像腌肉。 果不其然,苦琴开始用锋利地匕首在苏希青的身上划下处处伤口。很快,苏希青的素净纱衣就被血液染成了浓重的色彩。伤口有深有浅,有些可以看到外翻的皮肉,有些则是隐隐淌着血液。 疼痛从每一寸肌~肤传到苏希青的脑中,再由苏希青的大脑控制着战栗和抽搐。她只是咬着下唇一声不发,用最大的忍耐看着遍布伤口的身子。 “哼,你倒是很能忍。”苦琴没有犹豫的下着手,等她觉得割肉割得差不多了,她便停了下来,继而冷笑一声,道:“接下来便帮你清洗一下伤口吧。” 苏希青深呼吸了几口,接着用很淡的口气说道:“喂,下次我折磨你的时候,一定用更好的办法。” “什么?不自量力!”苏希青的话是对苦琴的最大嘲笑和威胁,她再一次被激怒了,扬起手中的木勺便把盐水洒到苏希青的伤口之上! 三十 飞驰的马儿 苏希青在以往的杀手生涯中除了失手负伤,其他却没有碰到过刑罚一般的折磨。此刻她面对着这样的场景,却没有第一次的恐惧,只是坦然接受,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事情可以使她的情绪波动起来,她那淡然的神情,只会使敌人更加讨厌。 苦琴被苏希青的话语和神情激怒了,她不去考虑苏希青是否受得了这样的折磨,她只想泄一泄心头之恨。盛满盐水的木盆就在一旁,苦琴抓起木勺装满盐水,很快便全部洒到苏希青的伤口之上。 身体上的伤口似乎有一种吸引力,它们用所有的力量接受着盐水的侵袭,并且在瞬间融合,然后一起享受侵蚀皮肉的快感。苏希青不能想象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只是感觉到满眼满眼的白色雾气,等她张口想要叫喊,却发现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了。 额头有豆大的汗水滑落下来,片刻布满面颊,而后又滑落到颈间。苏希青咽了咽口水,不禁觉得口干舌燥。她还能从眯起的双眼中看到模糊的苦琴,可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苦琴的眼中已是脸色苍白、眼神迷离,甚至双唇颤抖,不能说出任何一个字。 “哼,这么快就不行了吗?刚才的气势去哪里了?”苦琴的声音飘入耳中,飘渺虚幻。 苏希青垂着头不理会她,只是自己喘着粗气调整气息,并在心中想着:“这个蒙面的女人可真狠啊!难怪说女人一旦不要了脸面,便什么都不能阻挡了。” 苦琴见苏希青硬不起来了,顿时心中喜悦,拍了拍手便叫手下去端清水过来将苏希青浇醒。 很快,夏日的冰凉井水从苏希青头上浇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你还在沉睡的时候有一大堆人用冰锥子在敲打你的脑袋一般——刺激而又迫使人清醒过来。 苏希青稍稍抬起头来,她懒得去瞪苦琴,只是在心里用最古老的诅咒方法默念着:“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不过,很显然苏希青不是巫师,所以苦琴还活得很好。她将双手怀抱在胸前,气焰高涨道:“如何?清醒了?现在知道羊皮卷在什么地方了吗?” 有一句废话叫“我不知道”,可是苦琴永远不懂其中的深意,所以她还在不厌其烦地问着,而苏希青已经不会再回答她了。 苦琴见苏希青不配合,便奸笑着说:“你不愿意说没关系,刚才的游戏我们再玩一遍好了。” 苏希青还有力气握拳头,所以她握了握拳头为自己打气,然后信心满满地准备接受下一轮折磨。忽而,有一句话闪过她的脑中,在苦琴开始折磨之前,她需要先问一问。于是她问道:“荣安城的知府手中有一张羊皮卷,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张?” 苦琴突然放下手中的木勺,走到苏希青面前蹲了下来,眸中都是兴奋,继而说道:“你果然知道羊皮卷!不错,他手中是有羊皮卷,不过据我所知,他那张羊皮卷也在紫堇手中。” “咦?”苏希青好奇了一声,慢慢将苦琴引到自己的话题中来,又问道:“那你可知府衙发生过大火?” “你想说什么?” 苏希青组织了一下她所知道的事情,然后用自己的脑袋整合出了一个猜测,接着大着胆讲道:“府衙大火,知府消失,随后你去找紫堇说人和东西都在你手上,那是否表示知府和羊皮卷都在你那儿?” “你……”苦琴上钩了,她愣了愣说道:“紫堇果然把事情都告诉了你。不错,知府是在我手中,可是他身上根本没有羊皮卷。我早就派人去过府衙了,却依旧没找到。所以,一定是紫堇将它取走了。” “如果是知府说谎呢?” “什么意思?” “羊皮卷是知府的护身符,如果那么容易被找到,那他还会那么容易活下去吗?” “这……不可能”,苦琴话虽如此,但是她却动摇了,她慢慢站起来在屋内踱步,而后自言自语道:“我回荣安城,根本不是为了他和羊皮卷,我是回来杀秦桓仁的。可是他被紫堇杀了,所以我只好去找羊皮卷,有了羊皮卷,我一样可以向宫主谢罪!” 苦琴的话中有很大的信息量,苏希青不能组织成一个故事,但是她知道她口中的宫主是魔教教主,而这个故事,肯定也是紫堇的过往。 苏希青的暂缓政策很成功,苦琴已经没有那么想折磨她了。疼痛的感觉还在身上,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如果在接下来的日子中,苏希青每天都要承受一番这样的待遇,那么,等到她能够动武的时候,只怕她已经没有力气将苦琴大卸八块了。 任由苦琴一人在破败的屋内来回走动,苏希青空无地看着前方,门外是甚好的阳光。她的心中开始生出祈盼,祈盼出现一个人结束这一切,因为自己心底的某一处在提醒着她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 恍惚中,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门口。他抱了抱拳慌张道:“不好了,有官差!” “什么?!”苦琴大惊,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人发现。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打斗的声音,苦琴即刻抽出双刀将苏希青身上的绳子砍断,而后粗鲁地将她拉起来,恶狠狠道:“走,别想我把你丢下!” 如果苏希青还存有一丝力气,断然不会让苦琴这样随心所欲的,可是,那满身的伤痕,注定了她现在只能任人摆布。 打斗声越来越近,苦琴像拖着麻袋一般拖着苏希青走出破屋。强烈的光照瞬时刺激着苏希青的双眼。她不禁闭上了双眼,脑袋一阵犯晕。 “御前带刀侍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这样有特色的自我介绍瞬间唤醒了苏希青所有的沉睡。她笑着从昏迷中醒来,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往前看去,白霄那张正义的脸就在眼前。 “哎呀,怎么成这样了?!”只见白霄看了苏希青一眼便满脸怜惜,继而恶狠狠地说:“你敢这样对待苏姑娘?我一定将你关入大牢受尽十大酷刑!” 苏希青不禁想鼓掌表扬白霄说得好,然而,他只是这样说着,却并不动手。 才在好奇,白霄又说道:“不过今天英雄救美的活计要让给别人了,我还要去找知府呢!” 这样说着,他便丢下苦琴去追那些黑衣人。苦琴欲就此逃跑,谁知下一刻站在她面前的却是面色阴冷异常的紫堇。他浑身透着寒意,咬牙道:“把她放下!” 苏希青趴在地上看着紫堇,顿时舒心地昏睡过去。而苦琴,嚣张道:“你敢过来我便立刻杀了……”谁知她一句话还未讲完,紫堇已是出手,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苦琴倒是没料到他出手这般迅疾,仓促之余,她早已将苏希青丢到一边去应付紫堇。 紫堇没有惯常使用的武器,可是,就是因为这样,他不管用什么兵器,都不会有用不惯的问题。问官差借来的刀在他手中挥舞,对上苦琴的双刀,一点都没有逊色。他看到躺在一旁的苏希青,顿时刀上聚满了怒意和杀气! 紫堇已然忘记自己有伤在身,他一步步逼近苦琴,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苦琴一开始还能侥幸闪躲,可是越到后来越不能应付,直到左手的刀被打落,堪堪剩了右手的刀用来防卫。再进一步,紫堇一刀砍在她的肩膀上,直到骨裂。 汗水淌湿了苦琴额角的头发,她吃痛得抓着自己的肩膀,一步步开始后退,忽而见她眸中神色一变,她手中甩出一物丢到地上,瞬间炸开一阵白光和烟雾。这一次,她又用这种方法逃跑了。 紫堇本意是要将她诛杀,不过她现在逃跑了,他便不愿意去追。他只是焦急地丢掉手中的刀跑向一旁的苏希青。 “苏希青……你醒醒……”他将苏希青抱在怀中,轻拍着他的脸颊,等他看到她满身的伤痕,顿时面色巨黑,眉头紧锁。 紫堇不想再在这儿浪费时间,他很快将苏希青抱了起来,拉过一旁的马儿便翻身而上。马鞭在空中飞舞,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去魔教地宫找医师。 “苏希青,我明明说过你不准一个人外出的!”他咬着牙似是自语似是责骂。其实他真正懊悔的是昨夜苏希青让他回房,他却没有留下来。 “你问我打算怎么办,现在我有答案了。”对,自从发现苏希青消失,甚至被人抓走,他就有答案了。他的答案就是对苏希青负责,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你如果不好好活下来,怎么听到我这些话?”心急如焚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这种情感,没想到会出现地那般悄无声息、情不自禁。 马蹄踏起了路上的尘土,又快速地往身后飞扬开去。苏希青在紫堇怀中沉睡,休息够了便会醒来。 三十一 疗伤 紫堇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荣安城外的树林,到了地宫门口便叫人开门。魔教的人认得紫堇,开了门本想先去通报司竺,谁知紫堇一路冲了进去,口中喊着医师。 医师还在老地方研药,依稀听到有人叫他,转了头便看到了门口的紫堇。紫堇怀中抱着苏希青,脸色异常难看。 医师吃了一惊,待他走近,认出紫堇抱着的人,不禁道:“怎么又是这姑娘,”随后他看到苏希青身上的伤,吓了一跳说:“快放下来,这伤口可真是密集啊!” 紫堇将苏希青抱到一边软榻,满脸担忧神色,问道:“她身上的毒还没解,现在又受了伤,可会有影响?” 医师捋了捋胡须说不敢妄下断语,端了凳子便坐到一旁开始为苏希青诊脉。紫堇沉默着不去打搅医师,医师探着苏希青的脉象神色凝重,捻着胡须许久都不说话,只是偶尔抿唇摇头。 “师妹!”一声突兀的喊声打断了所有的沉静,门口站着刚刚过来的司竺和尹书。尹书甫一瞥见软榻上的苏希青,顿时冲到门内,又拉着医师问:“我师妹怎么了?严不严重?” 医师被他抓得喘不过气来,他又转身去抓紫堇,紫堇倒是没有躲闪,任由他抓着。尹书恰好直视着他的面庞质问道:“怎么又是你?师妹怎么跟你在一起总要受伤?若是师妹有什么不测,我一定替她在你身上扎洞!” 紫堇铁着脸不说话,他侧过头去看苏希青,又看了看医师,问:“如何?” 尹书成了自说自话的空气,他只好暂时放下紫堇,也去听医师怎么讲。 医师叹了一口气回答道:“这位姑娘因为之前的毒已经使得身子变弱,如今身上这些伤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也够呛。老夫自然是可以将她医好,只不过时日需得久了。” 紫堇和尹书顿时异口同声道:“要多久?” 医师没有确定答案,只说:“这需要看这位姑娘恢复的如何了。不过,这一次修养,可不能马虎,最好便是留在老夫这儿调理。” “不行!地宫不允许任何外人留下来!”一直没说话的司竺这会儿却开口了。 尹书则即刻反驳道:“我也是外人,我也可以留下来,师妹当然也可以。” “你……!”司竺没想到尹书竟会这么护着苏希青,只好说:“我可没有同意你留下,是你自己不走罢了。” 尹书又说:“我尹书看上的女人,不会是铁石心肠!” “你……”司竺的脸上突然多了一层红晕,她又一次被尹书断了话头。只是她看到尹书这样焦急的样子,不禁气道:“哼,既然你这般关心你的师妹,平日里怎么不见你在她身边保护她?” “我……”尹书还未来得及说话,紫堇便走到两人中间。眼看着这样的谈话无止无尽,紫堇只好插话说:“她必须留在这儿。” “凭什么?”司竺依旧不松口。 紫堇说:“她是我的人。” “什么?你把我师妹怎么了?”尹书瞬间抓住了重点,一副自家的孩子被人拐走的模样。 医师瞧着他们几人你来我往,只好叹着气先给苏希青处理伤口。那些被划破的衣衫粘在凝结的血液之中,想要去除又会牵扯皮肉,这般清洗伤口的仔细活儿,不小心着处理便会造成二次伤害。 尹书揪着紫堇的话语不放,司竺却冷着面回答说:“那又怎样,自从父亲死了,你与魔教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紫堇不予辩驳,只是说:“我找到了苦琴。” “你说什么?她在何处?” “只要你让苏希青留在这儿疗伤,我自然会带你去找她,过去的那些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紫堇那般说着,神色凝重。 司竺不禁软了下来,说:“当年父亲将你救出来之后就身受重伤,我不管如何问他他都不说发生了何事,如今,你是要跟我解释吗?” 紫堇转头去看医师,只是回答说:“他不愿告诉你,自有他的理由。如果你答应留下苏希青,我会帮你找到苦琴带走的棺木。” 司竺沉默了,这似乎是她最好的选择。可是她还是责怪紫堇,要不是因为去救他,父亲就不会身受重伤,也不会在之后的日子中隐居在地宫不再参与江湖上的事情,更不会身子一日一日变差,直至病死。 可是,这么多年来,司竺一直从她父亲那儿得到命令是要暗中帮助紫堇,纵使她有再大的不愿,都不得不做。现在父亲死了,那么这个承诺是否还要坚持下去?她犹豫了。 紫堇不再劝说司竺,只是坐到一边为医师打下手。偶有难处理的伤口,睡梦中的苏希青皱起眉头,他便将手指轻轻放在她的眉间,希望可以缓解她的痛楚。 医师架起了纱帘要剪开苏希青身上所有的衣衫,紫堇本想看着,却最终还是站到了外边,他只能看到原本清澈的水被污血染红。 司竺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离开,尹书一把将她拉住,问道:“你怎么走了?是同意了吗?” 司竺撇了他一眼,说:“少废话,我想留谁便留谁。” 尹书高兴地笑了开来,说:“阿竺,你果然是好。” 司竺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甩了甩手就推开尹书,自己向门外走去。 尹书不敢离开,便静静地等在那儿,但他一想到紫堇的话,便站到他旁边狠狠地瞪着他。为了不打扰到医师,他愣是没说一个字,只是那眼神太过灼热了。 紫堇现在无暇顾及尹书的眼神了,他只是那样看着纱帘后边的苏希青,回想起那浑身的伤痕,心境平复不下来。她是那样一个手持短刀的女子,她面上的神情总是很干净,让人不禁想要去探寻她的心境。她会很平淡地说“杀你”,实际上却刺地恰到好处,留人性命。她的吸引,悄无声息,当你猛然间发现,已是处处挂心。 紫堇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想起这些,他将神思拉了回来,又注目在那纱帘之上。良久,医师撩了纱帘走出来,手中端了满是血水的木盆,道:“再清洗一次便可上药了,那下手之人可真是阴毒。” “她何时会醒来?”紫堇很关心这个。 医师侧了侧头说:“已经醒了。” 紫堇甚是惊讶,疾走两步便伸手要去撩帘子,不过还未探头进去,里边便传来微弱的声音,道:“诶,我现在可是衣不蔽体……” 紫堇愣了愣,停在了那儿,慢慢说道:“你醒了就好。” 尹书立刻大声叫着苏希青,说:“师妹师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希青躺在那儿,可以透过纱帘模糊辨认出紫堇和尹书,吐了一口气便说:“你声音那么大,自然听到了。” 尹书高兴道:“那就好!师妹你躺在那儿,师兄我陪你说说话,给你解乏。” 紫堇挑了挑眉毛不待见他,却也不好将他打出去,只好站在那儿忍着。 苏希青则是回答说:“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有个师妹,若是我现在能动,早将你挂到城门上去了。” 尹书忽然将脸贴到那纱帘之上,憋屈道:“师妹你不要这样,我昨夜按照约定去看你,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人,又恰好碰上花神节,出去更是难寻。后来从老鸨那儿听说你跟这个小子在一起,我便以为不会有事,哪知道……师妹,你别不理我啊!”尹书就差说得声泪俱下了,期间还瞪了瞪紫堇,就似满脸写着“你靠不住”一般。 紫堇想起昨晚的事,觉得不能推卸什么,便默认了下来。尹书则是借机说道:“师妹,要不要帮你将这个小子打残?” 紫堇斜眼瞧他,却听得苏希青说道:“我亲自对付他就好,师兄你去找些吃的来。” “师妹你饿了吗?好,我立刻去找,你等着!”尹书飞快地跑出去,很好地被打发了。 苏希青舒了一口气,这才跟紫堇说道:“是否抓到苦琴?” “被她跑了。” “也好,等我伤好了,亲自去宰了她。”本以为苏希青的话语会带着仇恨,可是那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紫堇却是不能释怀,说道:“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离开怡红院,我不会放过苦琴的。” “嗯?你在自责吗?”苏希青侧过头去看他,却只能看到他的身影,看不清容貌。 “不管如何,我都有责任。” “这样啊……”苏希青淡淡说着,忽而道:“你将手伸过来。” 紫堇不明白苏希青想做什么,只是将手穿过纱帘伸了进去。苏希青勉强地抬起手来将他握住,等到抓牢了,便说:“那便说说昨晚的问题,你可有了答案?” 其实说起昨夜的疯狂,再经过苏希青被抓,紫堇心中早有了答案。可是他不确定苏希青如何做想,而自己,也没有接纳任何人的资格。于是只回答说:“我不想你后悔……” 苏希青嘴角淡淡勾了起来,说:“其实这件事就像你去买刀,第一眼看见的刀,你不能确定是否喜欢。但是等到突然出现一群要杀你的人,你会无意识地用那把刀去对敌,等到成功杀死敌人,忽然觉得这把刀能伴你左右。” “你……”苏希青的话隐射了人和刀,紫堇不知她把自己比作刀还是人,但是这样相对的两个角色,竟是谁都适用。这样的回答不禁让紫堇一瞬的舒心,但是片刻之后他的脸上还是剩了担忧,他转而说道:“你不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三十二 狡兔当道 苏希青给紫堇打了个比喻,紫堇却还是犹豫着问她想不想知道他的过去,苏希青则是想知道也不想知道。说起紫堇的过去,苏希青当然好奇,不过她会觉得如果到了其他人该知道的一天,他自然会说,倒也不去强求。 现在紫堇是询问,她则是抓着他的手慢慢将他的手掌摊开,说:“你是想说一说这块红斑的来历吗?好像又变大些了。” 紫堇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眉头紧锁了起来。 医师这个时候换了清水回来,一见气氛微妙,转了身便想离开。紫堇却将手抽了回来,道:“医师,先给她上药吧。” 苏希青将手放回榻上,转而道:“也好,等我伤好了你再跟我说,总不能对着一个病人说悲伤的故事吧。” 紫堇低低应了一声便坐到一边去,医师见了竟叹了一口气。顷刻,睡意又向苏希青袭来,她闭了闭眼,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尔后,医师擦着额头的汗从纱帘后边出来,他已经将苏希青的伤口全都处理好了。紫堇关心道:“如何?都处理好了吗?” “放心,都处理好了”,他见紫堇往那边看了看,提醒道:“如果你有话要对她说,需得等一会儿了,现在正睡着呢。” “是吗……”紫堇点了点头。 医师再次离开,屋内又只剩了苏希青和紫堇两人。紫堇默默坐在那儿,不禁看向了自己的手掌。看了许久,他将手掌握起来,侧头看向纱帘后边的模糊人影,淡淡道:“你说等你伤好,其实是多给了我这些时日。何时你竟是变得如此贴心了……” 没人回答紫堇,片刻的沉静,他舒展开眉头,转身静静离开。 将苏希青留在地宫紫堇很放心,他想着该回荣安城处理未完成的事情,出了房门便径直走向地宫出口。半路,他在廊下的转弯处碰到了尹书。尹书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全是食物,他见了紫堇本想损两句,紫堇却先说:“你师妹睡着了,现在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尹书则回答说:“过去的十几年都是我在师妹身边,当然知道怎么照顾她!” “那就好。”紫堇这样说着,很干脆就离开了地宫。 这会儿,天色已暗,紫堇提了灯笼从地宫出来,才刚到了林中,就忽而听到有人大叫了一声:“啊,什么东西?!” 紫堇听着这声音耳熟,慢慢凑了过去,等到灯笼照到了人脸,才发现是白霄,只是他那脸色,怎么像是见了鬼? 白霄本是吓得发抖,这会儿感觉到有光靠近,猛然睁开了眼才看清是紫堇。他的脸色顿时恢复了常态,轻咳了两声便尴尬道:“原来是你啊。” 紫堇也不想戳穿他,只是正面回答说:“嗯,差爷为何在这儿?” 白霄见紫堇不关心他刚才的举动,心中高兴,便爽快道:“当然是在这儿等你!本想直接冲进魔教,不过为了避免造成麻烦,想想还是在这儿等你好了。” “差爷要找我大可去怡红院,好过在这儿……蚊虫叮咬。”紫堇找到了合适的词,也不想说周围那些坟墓了。他动了动步子,跟着白霄往山下走。 白霄则回答说:“苏姑娘伤得如此重,我猜想你们会来这儿。如何,她是否有碍?” 紫堇答道:“无碍了”,又问:“说吧,差爷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啊,是有那么个事。”白霄摸了摸头,正色道:“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吧。” 紫堇隐约觉得他有重要的话讲,便点了点头。 紫堇本以为回怡红院谈事便好,谁知白霄却说要领他去一个地方。待他们走上一段,紫堇赫然发现这是去衙门的路。他不禁谨慎起来,停在半路问道:“差爷这是要带我回衙门吗?” 白霄愣了愣才哦了一声,解释说:“放心,不是抓你去衙门,是有些东西需得你看看。” 白霄这个样子实在有些神秘了,不过紫堇还是选择跟他同去。 荣安城的府衙已经缺失知府许久了,如今到了公堂,不免觉得有些诡异。白霄领着紫堇往公堂后边走去,一路上没有见到其他人。等他们到了书房外边,白霄推门进去,说:“到了。” 那日的府衙大火没有危及到这间书房,白霄将桌上蜡烛点燃,这才开口说道:“我知道,那日的大火是你手下所为。” 紫堇没有料到他会这般开门见山,也没有料到他口口声声说不是抓他去衙门,而现在又这样说的用意。他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回答说:“没错,你现在要抓我归案吗?” 白霄扁了扁嘴说:“不是说不抓你吗?”说着他取出一份折子,摊开之后指着上面几行字说:“你看这个。” 紫堇好奇,接过折子看了起来,然而,他将那几行字读完,面色霎时绷紧。折子上写着——李贤,由督抚推荐,于锦华初年任荣安城知府一职。锦华二年,李贤功绩卓越,留任荣安城知府,为期三年。 紫堇将折子放到一旁,面色冰冷道:“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白霄道:“你应该知道李贤便是现任知府的名字吧?” “那又如何?” 白霄见紫堇不愿多说什么,便不再拐弯抹角,道:“既然你跟知府有所关联,那我便直说了。其实我这次受命来荣安城任职就是为了调查李贤。推荐李贤任职的督抚近期被查出大量收受贿赂,而这个李贤除了任职之前进京面圣了之外,其他时候皆是只有奏折往来,甚至第二次留任荣安城,也是由督抚经手。此次,皇上命吏部着手调查此事,更是命我来此调查。谁知刚来府衙便发生了大火,而李贤也不知所踪。” 紫堇微有吃惊,他没想到朝廷会派人来调查李贤,可是李贤是他要找的人,又怎么能够轻易交给朝廷?荣安城距离京城颇远,紫堇有自信在朝廷派更多的人来调查李贤之前将他解决掉,于是他回答说:“我只能说火是我派人放的,但是他人在何处你应该去问苦琴。” 白霄坐到紫堇对面,看着他道:“我知道人不在你手里,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李贤的底细。我奉命来调查此事,一定要知道事情始末。” 紫堇拒绝道:“实在是爱莫能助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何放火烧府衙?” “因为知府公子与怡红院有些过节,知府又扬言要封了怡红院才出此下策的。” “为了一家妓院而烧死朝廷命官,怎么看理由都不够充分啊。” “这是我们江湖上的解决办法。” 紫堇说话密不透风,白霄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他只好出了杀手锏,道:“我手中恰好有一张羊皮卷,或许你会需要。只要你帮我查出李贤的底细,我就可以给你。你不必马上答复我,等你想明白了,可以来府衙找我。” 由于之前说书老头“昨日知”拿出过假的羊皮卷,紫堇便有些不信道:“你不会有羊皮卷。” 白霄有些难过,道:“不要这么小瞧我嘛!你该问问我如何得到的?” 紫堇有些将信将疑了,便顺口问道:“那你是从何得来?” 白霄亮了亮眸子,道:“我将昨日知那老头放了出去,他很容易就从秦桓仁的女儿那儿得到了羊皮卷。啊,她似乎叫秦彩儿,前些日子刚从怡红院出嫁出去,我那日还去喝了喜酒。” “什么?”紫堇这会儿吃惊了。他不敢相信秦桓仁手中的那张羊皮卷会在秦彩儿手中,也从来没想过会在她手中。白霄讲得自信,而这个消息该是错不了了。 “如何?要跟我合作吗?”白霄知道自己的杀手锏起了作用,仔细观察着紫堇的面上神态。 沉默良久,紫堇将眉头越蹙越紧,待他抿了抿唇,他说道:“现任知府李贤,原是江湖中人,无父无母,没有名字,人称狡兔。他武功不高,却常有诡计。五年前,真正的知府李贤来此上任,狡兔设计将他半路杀死,自己取而代之,从此当了荣安城知府。” “什么!”这次换成是白霄大惊了。他除了想过李贤贿赂督抚,为官渠道不正规之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可能。“你说得句句属实?” 紫堇点头,道:“想要求证此事不难,当年跟他一同去杀李贤的人还有活着的人,只要找到他们,一问便知。” “这,这……”这是大事情,若是事情属实,需得即刻上报朝廷。白霄不禁坐不住,在房内踱步起来。 紫堇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既然合作是你提出来的,接下来怎么做便需得跟我商量了。羊皮卷你可要放好,到时你要按承诺给我。”他这样说着,站起身来,道:“今日我便先走了。” 此时,屋外的月亮蒙上了一层薄云,瞧着那淡淡的柔光,兴许不久又会下起雨来。 三十三 听人讲故事 如今,夏日的气息越来越浓,纵使是半夜,晚风吹在身上都带了暖意。紫堇出了府衙就走在昏暗的巷道上,月光很淡,片刻就被全部遮住,他抬了抬头,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意,果然没走多久,天空就下起雨来。由小变大,片刻倾盆。 等他回到怡红院门口,雨水已经将他的衣衫打了半湿,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地宫,思虑了片刻还是决定明日再去。他只希望这突降的大雨别带来电闪雷鸣,不然某人又要半夜惊醒,不能入睡了。 如此难得的雨夜,虽然荣安城暗潮汹涌,但是表面上还是平静祥和。有些人可以安然入睡,有些人却卧枕难眠,苏希青显然是前者。 等到第二日,依旧是雨过天晴。 紫堇前往地宫探望苏希青,除了跟尹书较真,其余时间便是陪着苏希青。他们话语不多,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多数时间都保持着安静。等到快入夜的时候,紫堇让苏希青早些休息,自己便返回荣安城。苏希青也不去问他什么,只是如此来往,一共持续了五日。 第六日的时候,苏希青身上的毒素已经全部解了,只是那些伤口还未完全好。医师为她拆了纱布,嘱咐她按时吃药,不要动武,不可入水。她却看着那些结痂的伤口,隐隐觉得痒。也不知是太久没洗澡身上太脏,还是医师那些药没有清凉作用。 紫堇又来看她,不过还未到她房中,便在廊下见到了她。 “你可以下地走动了吗?”紫堇见她站在廊下精神很好,但仍是担心她在逞能。 苏希青则是动了动胳膊说:“没问题,就等伤口结好了。” 紫堇散去愁容,站到她身侧,说:“那就好……” 苏希青见他像是没把话说完,便问:“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这才答道:“找到了苦琴的藏身之处,想着该是对你说一声。” 苏希青很感兴趣,转了头看他,说:“在哪里?” “在城郊的山神庙中,她假作香客借宿在那儿。” 苏希青哦了一声,问:“你要动手吗?还是留给我?” 紫堇瞧了瞧她的身子,说:“你想要,我自然是留给你,不过你现在可不能行动。” 苏希青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我估摸着身上这伤最多再养三日便没问题了。” 紫堇则说:“若是医师说无碍了,那便行了。” 苏希青努了一下嘴,道:“做了杀手这么久,还没如此关爱过自己的身子呢。” 紫堇横了眉,说:“那是你之前还未遇到我。” 苏希青咦了一声,道:“遇到你之前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紫堇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苏希青清了清嗓子,又改口说:“不过,没遇到你之前倒是没觉得做杀手多有意思。” 紫堇忽而愣了愣,他将那句话在心中又念了一遍,抬了抬手,最终把手放到了苏希青的头上,淡淡道:“知道便好。” 苏希青抬眼瞧了瞧,任他把手放在自己头顶,感觉着掌心的温度。 之后紫堇提前离开,苏希青便乖乖回房中休息。虽然这几日一直过着吃喝拉撒睡的悠闲日子,但反倒是比之前更容易犯困了。果然,人之懒惰,只有甚之。 晚餐之前,尹书来看苏希青,他嘿嘿笑着问苏希青觉得身体如何,苏希青如实说很好,他便高兴地说:“这几日那小子天天来看你,害我找不到机会跟你说话。今日他走得早,我刚好陪师妹你说说话。” 苏希青想着尹书一定憋了很多故事,便道:“你想跟我说什么?说怎么认识小情人的吗?” 尹书又嘿嘿嘿笑了起来,道:“她早晚会成为师妹你的师嫂,了解一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也应该嘛。” 说起这个,苏希青想起了赖景彤,她便说道:“哦,忘了跟你说,前些日子你在跟你小情人逍遥快活的时候,赖景彤一直缠着我。后来她说起你们的事,我总觉得你欠了她,有时间你便去赔礼道歉吧。” “冤枉啊,师妹!”哪知道尹书一听这话,顿时满脸委屈,他摆出哭脸辩解道:“那姑娘厉害的很,我一没调戏她,二没惹恼她,怎么有亏欠一说?” 苏希青不禁损道:“枉你还自称情场高手,怎么拢了人家赖姑娘的心都不知道?” “什么?!不,不会的!她见了我便要刺我,哪会被我拢了心?”尹书那表情真正苦闷,看来他是真的不明白。 苏希青叹了一口气,想起上次见到赖景彤跟梅千素在一起,便觉得没有尹书什么事了,便道:“算了,看上你是她瞎了眼,这阵子她也没来找我了,估计是双眼复明了。” 尹书听了这话,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满脸无力表情,抱怨道:“师妹,你偶尔也夸夸我嘛!好歹我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小生一枚。” “啊……”苏希青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在尹书期待的眼神中,她最终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尹书这会儿彻底耷拉了脑袋,他已经不指望苏希青夸他了,他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儿,连讲故事都没了心情。 苏希青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讲讲你和小情人的故事吧,我还挺感兴趣。” “是吗?!”尹书忽而将背坐直,重新打起精神道:“这件事情要从那日的荣安城大街说起,那日……” 尹书已经沉浸在往事中了,他正要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不过一声清晰的“苏姑娘”打断了他的故事。苏希青好奇抬头,在门边看到了笑意吟吟的梅千素。 “嗯?紫堇叫你来的吗?”苏希青倒是没想到他会来这儿。 “不,我自己想来看看苏姑娘。”梅千素笑着走进来,虽然他还是叼着烟斗,却没有将烟点燃。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苏希青估摸着梅千素有话要说,便对尹书道:“师兄的故事改日说吧,来日方长。” 尹书哼了一声斜眼去看梅千素,恨恨道:“又是你们淡水楼!” 梅千素笑着带有歉意,尹书则是听话地离开了。 梅千素径直坐了下来,笑着开了口,问:“苏姑娘身子可好了?” 苏希青点头,问道:“倒是你,好像不好,怎得连烟都不抽了?” 梅千素将白玉烟斗握在手中,笑道:“这烟味道太浓,来看苏姑娘,当然得注意着。” 苏希青摆了摆手,道:“你才不会那么好来看我,说吧,想跟我说何事?” 梅千素不禁笑了一下,却是苦笑,继而说道:“其实我想让苏姑娘带我去见一个人,只是……苏姑娘现在这样,若是我贸然带你出去,楼主定是要我的命的。” 苏希青回答说:“虽然不能动武,出去走走还是可以的,我们不要告诉紫堇。让我猜猜,你要我带你见的人是不是赖景彤?” 梅千素微愣,笑道:“真是瞒不过苏姑娘。” 苏希青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便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就现在去吧。只是,为何你会见不到赖景彤?” 梅千素颇有难意,淡笑着说:“其实是她父亲将她禁足家中,我与她也算朋友,总是有些担忧的。我听说苏姑娘与她父亲有些交情,便想着兴许你能带我去见一见她。” “朋友?”苏希青质疑了一声,也没有戳穿,只是说:“就当是日行一善吧,我带你去。” “那就多谢苏姑娘了。” 苏希青对医师说过一声便随梅千素离了地宫,想起赖苍,苏希青倒是好奇他这样的人还会把宝贝女儿禁足。再看梅千素,可见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赖景彤在一起。两人的性格一温一爆,会日久生情也在情理之中。 偶然间,苏希青发现自己成了红娘,这活计,倒也新鲜。 三十四 九王爷 说起梅千素和赖景彤,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一个是去找苏希青套近乎,一个是去找苏希青要师兄,两人见面的时候还打碎了客栈一张桌子,可谓是八字不合。 之后苏希青甩了两人去赌场找紫堇,他们应该是各走各路,互不相关。可是有些时候,总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一刻的敌人,下一刻可能就成了朋友。 那日,有赖景彤挡着梅千素,苏希青只凭眨眼的功夫便跑得无影无踪。梅千素眼看着跟丢了,接下来便想着回怡红院或者烟馆。奈何,赖景彤这位大小姐一股子的暴脾气,她将跟丢了的责任推到梅千素身上,怎么都不让他离开。 梅千素虽然瞧着一股邪魅妖气,可是真正说起的他的为人性格,也算是谦谦君子、温和有礼。赖景彤抽出长剑满脸气愤的时候,他只是笑着将剑尖挡开,说:“苏姑娘跑了,姑娘你拿剑指着我也是于事无补啊。” 赖景彤则是火气上涌,恨恨道:“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人,想来你是故意在这儿碍我的眼,好让苏希青跑掉吧?” “姑娘这是哪的话?”说着他笑起来,抽了一口烟自信道:“若是我跟苏姑娘商量好,那必定是两个人同时跑了,哪里会让姑娘揪着我不放?” “你说什么?你是在小瞧我吗?”梅千素虽然没这么说,不过他那表情,他那语气,无不让赖景彤认为他在小瞧自己。 梅千素依旧面带笑容,而后退开一步道:“姑娘还是重新想了办法去找苏姑娘为好,在下也要告辞了。” 梅千素说着便要走,赖景彤低语了一句“不行”又用手将他挡住,说:“今天必须找到苏希青,然后找到尹书,不然就来不及了。” “嗯?”梅千素见了她的神情,觉得她正在苦恼什么,便问:“那姑娘拦着我是要做什么?” 赖景彤便答:“你帮我一起找,天黑之前兴许还能找到他们。” 梅千素苦涩地笑了起来,不过他笑着笑着,忽然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说:“那在下便帮姑娘一起找。” 赖景彤反倒是好奇他这般干脆了,谁知,梅千素又说:“不过,姑娘你要付酬劳给我。” “什么?”赖景彤忽然觉得好笑,却只是绷了脸说:“凭什么我要给你酬劳?” 梅千素又露出了他那自信的笑容,说:“论起武功,姑娘绝对不是在下的对手,在下帮你去找苏姑娘,不仅能找到人,还能帮你不让她逃跑,你付我酬劳,也是应该。” 他这句话,半分威胁,半分道理,赖景彤犹豫了一会儿才将剑收入鞘中,勉强答应道:“好,你要多少?” 梅千素则是勾了唇角,说:“一条消息。” “什么?”赖景彤不解了。 梅千素便解释说:“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认识苏姑娘的?”这个时候,调查苏希青所有的一切是紫堇交给他的任务,他不会错过任何打听的机会。 赖景彤很是吃惊,但是吃惊之后她用鄙夷的眼神说:“看你这人衣衫不整,嘴叼烟斗,没想到喜欢人家姑娘还要想尽办法去窃听一切。” 梅千素看了看自己披在身上的长衫,又想着被赖景彤误会喜欢苏希青,他满脸无奈了。不过他无意解释,只是问:“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赖景彤则说:“告诉你也无妨。” 这样说着,梅千素便假装带着赖景彤去找苏希青。虽然他早就知道那封尹书的求救信上的香味来自魔教,但是在还未得到任何消息之前,他不会带赖景彤去找苏希青和尹书。 赖景彤却是没有梅千素想得那般复杂,她觉得说出苏希青与自家的关系没有大碍,便直说道:“我爹那儿时常有一些暗杀任务,苏希青是杀手,经常来我家接单,我会认识她也不奇怪。” “哦?”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的寥寥数语,在梅千素听来,却是了解到了很重要的信息。他又即刻问道:“那她最近一次去你爹那儿接任务是何时?” 赖景彤想了想答道:“该是五六日之前吧,我听到他们说什么去杀大恶人,怪得很。” “大恶人……”梅千素面上笑意依旧,可是心中却早就知道苏希青在初一出现在怡红院门口已不是巧合了。 赖景彤不知其中缘由,只是看着周围的巷道,问道:“走了许久,我们到底要去何处找人?” “啊……”,梅千素回过神来,提议道:“不如姑娘先回家中等着,待我找到苏姑娘再去通知你,也好过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与我瞎转。” “不能回去!”赖景彤回复的干脆,结合刚才她那苦恼的神情,倒是让人好奇起来。 梅千素只是想知道赖景彤家住何方,也好找到给苏希青任务的人。不过赖景彤现在浑身不对劲,他便问道:“姑娘觉得有何不妥?” 谁知,赖景彤还未来得及回答,他们周围便出现了几个劲装打扮的人。那些人对着赖景彤抱拳恭敬道:“小姐,老爷派我们来接您回府。” 赖景彤霎时变了脸色,在那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拉着梅千素便跑了起来。梅千素一口烟差点呛在喉咙,等他回头看到那些劲装手下追上来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这姑娘因为某些原因强烈不想回家。 现在梅千素和赖景彤两人各有所需,互帮互助也是应该。梅千素淡笑一下,将烟斗叼在嘴中,转而用手掌扶着赖景彤的后背,几个点地飘身,已是将身后的劲装手下甩开一段距离。几次下来,在荣安城繁复的巷道中,两人顺利逃脱。 赖景彤站定之后喘着粗气,再看梅千素,已是相信他武功高强。 梅千素没有半点气息不稳,只是好奇地问道:“姑娘似乎不想回家?” “与你何干?”赖景彤不愿讲给他听,语气很是不善。 梅千素笑着不再询问,而是说:“天色很快会暗下来,刚才苏姑娘给你的求救信或许能找到尹书。” 赖景彤看梅千素很识相,便缓和了情绪。 之后,梅千素找了借口带赖景彤找到荣安城外的树林,并且顺利见到了苏希青,再后来便是跟着白霄和苏希青去夜阑坊。梅千素假装尽力帮她,实则想多打听消息,更是在暗中找人给劲装手下透露他们的行踪。 当夜,等白霄和苏希青去议事的时候,劲装手下恰好出现在了夜阑坊。赖景彤四下找寻梅千素,梅千素却躲在一边。等到赖景彤无奈被他们带走,他便尾随其后,并找到了赖景彤家住何方。之后,梅千素看着赖景彤被安然带回府中,而自己也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本以为两人缘尽于此,然而,当那顶红色的轿子出现在赖府门外的时候,梅千素一眼便认出了从轿中走下来的人——那是荣安城第一媒婆。忽然间,梅千素来了兴致。 是夜,月上树梢,转而当空。梅千素在赖府外等了很久,甚至连随身烟草都抽了精光。终于,赖府的大门再次打开,媒婆走出来重新坐进了轿子,面上全是喜气。 梅千素吸了两口烟发现已是抽完,便将烟斗收入袖中,飘身下了半墙,跟上媒婆的轿子。 夜色渐深,媒婆的轿子行在荣安城的街道上,不急不缓。突然间,梅千素脚下劲力增强,那些轿夫只见得一片黑影飘过,他已然进了那轿子之内。 媒婆吓得就要大叫起来,梅千素将她的嘴捂住,勾了唇角笑道:“莫怕,我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 媒婆却是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等到梅千素慢慢将手移开都不敢出声。 梅千素便问道:“刚才你去赖府是为何事?” “说,说亲……”媒婆回答地哆嗦,不敢直视梅千素。 梅千素“哦”了一声,又问:“给谁说亲?男方是谁?” 媒婆又颤巍巍回答道:“给,给九王爷和赖家千金说媒……” “九王爷?”梅千素将这个称号在口中念了一番,不禁就想起了这个九王爷的品性为人——善游九州大地,善玩四海女子——是个名副其实的风流之人,啊,或许该说是下流之人。 媒婆见梅千素呆着不说话,伸了伸手想去撩帘子,梅千素忽而转眼过来,道:“我不伤你一分,怕什么?”才说着,竟是青丝飘扬,霎时出了轿子,只剩了媒婆在轿中目瞪口呆。 轿夫恍然间觉得轿子重了些又轻了些,但是摇了摇头又继续赶路。梅千素看着渐行渐远的轿子,又自语道:“怎得惹上了九王爷。” 第二日,春雨。 梅千素没有找到苏希青的人,在烟馆见过紫堇之后亦是不见他的人影。他敲了敲燃尽的烟灰,最终打了伞出门去了。 春雨缠绵,夹带着微风,阵阵湿意。梅千素拉了拉身上的月白长衫,脚下步子竟是迈向赖府。 梅千素的手中攥了一封书信,等他到了赖府门口,他塞了银子给府上家仆,嘱咐他将信送到赖景彤手中,家仆应下之后他便绕到侧门候着,他知道赖景彤一定会来。 不久,梅千素听着侧门的门闩打开,一转头就看到了赖景彤。 “姑娘安好。”梅千素笑着看她。 赖景彤皱了皱眉头,用不大的声音说道:“昨日走的时候没见你的人,今日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梅千素不答却问:“姑娘可否出门与我坐一坐?” 赖景彤往身后看了看,说:“我爹过会儿便要找我,你有什么话便现在说吧。” 梅千素点了点头,说:“我来是要帮助姑娘你的。明日这个时候,请姑娘在这儿等我,我有些东西要亲手交给姑娘。” “什么?”赖景彤不明白梅千素指的是什么,刚想细问,忽然就听到赖苍在叫她。梅千素笑着挥了挥手离开,她也只好将侧门关上,等他明日再来问个清楚。 梅千素撑伞离开,他慢慢走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路的方向是昨夜媒婆回去的居所。 媒婆的生意繁忙,梅千素潜入她家的时候她还不在家中。这样的等待,梅千素没有留给心爱的姑娘,而是留给了媒婆。当夜,梅千素终于等来了媒婆,他听到房外的脚步声,等媒婆进了屋便悄无声息地将蜡烛点上。媒婆惊叫起来,可是声音还未散出喉咙,便只能生生咽回肚中。 梅千素站在她的面前,用手挡住她的嘴,说:“第二次见我,怎得还是这么害怕?”他邪魅笑着,端起桌上的茶水递给媒婆,说:“来,先喝口水放松一下。” 媒婆发抖着去接茶杯,并且像受刑一般将水喝完,而她心中如何也不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人。 梅千素接过空茶杯,笑得眉眼俱弯,而后悠悠道:“你还真听话,连下了毒的茶水也喝得这般干脆。” “什,什么……”媒婆褶皱的面孔之上霎时布满了恐惧,她瞪大双眼,张大着嘴想要叫喊,可是她只能浑身抖如筛糠,口中发不出一个音节。 梅千素轻拍她的肩膀,说:“不用怕,我会给你解药,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去做!给我解药,我还不想死啊,不想死!”媒婆瘫软到地上,抓着梅千素的脚求饶。 梅千素笑了起来,将她从地上拉起,说:“很好,你的毒暂时不会发作,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梅千素于是问道:“九王爷为何会差你去赖府说亲?” 媒婆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慢慢答道:“九王爷本是出门游玩,刚好途径荣安城,便打算在此过一夜再走。那日他打听到夜阑坊的舞姬很出名,便想去看一看。谁知,半路被人群堵了,一打听才知道有人被偷了东西。王爷对这事不感兴趣,本想绕了走,谁知突然见到了赖姑娘,她将那人被偷的东西要了回来。王爷一眼瞧见人群中的赖姑娘,不禁欣赏她的助人为乐,这才差人寻了我去说媒。” 这媒婆讲得就跟亲身经历了一般,而这个九王爷连闲事都懒得管,又怎么会欣赏赖景彤的助人为乐,只怕他是色心大起,一眼看上了赖景彤的容貌罢了。 梅千素鄙夷地笑了笑,道:“那好,有些话你便去对九王爷说一说吧……” 三十五 借宿 梅千素用一杯下了毒的茶让媒婆帮他带一些话给九王爷,而媒婆第二日一早便赶去还留宿在荣安城的九王爷那边传话。 九王爷见了媒婆有些不耐烦,问她:“事情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你将人带来随我一同出游,待我们回到王府,再办一场婚宴明媒正娶。你现在来这儿,是他们还有什么要求吗?” 媒婆恭敬地答道:“回王爷的话,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赖府也没有提其他要求。只是小民我最近打听到那赖家姑娘似乎有一些疾病,所以想着来跟王爷说一声。或许,在王爷正式带赖姑娘离开之前,可以先接过来见一见,顺便看一看是否真如传闻所言。” “哦?竟有这事?”九王爷一听,即刻道:“那此事你快去安排,明日便接过来瞧一瞧吧。” 媒婆将梅千素的话传达得很到位,九王爷很快便答应了下来。对他来说,世间美女无数,他可不会挑一个有疾病的美女纳到王府做妾。 而,正当媒婆在九王爷那儿传话的时候,梅千素按照约定又去了赖府的侧门等赖景彤。 今日的赖景彤,形容憔悴,虽然按时来见了梅千素,可是心情却是低迷不已,就连平日里的张狂和暴躁都懒得表现。 梅千素瞧了她这个样子,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很快将一封信和一瓶药交给她,说:“我知道最近你有了麻烦,这两样东西会对你有用,不用谢我了。” 赖景彤接过那两样东西,面色稍稍缓和下来,她本想问一问究竟。可是梅千素却是撑着伞走了。待他走了两步,他转过头来,抬了抬伞对赖景彤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便让她进去。 赖景彤瞧着他的背影,恍惚之间,竟是让烦躁的心平复了下来。院内细雨落地,静可闻水滴之声。 次日,所有的事情都在安排之中。 媒婆找了说辞去赖府将赖景彤接去九王爷那儿,此刻的赖景彤已经看过梅千素的书信,而她现在也可安心去应付九王爷,并且不怕因为得罪九王爷而给赖府带来麻烦。 媒婆和赖景彤的轿子一前一后,不久便到了九王爷那儿。 下了轿子,赖景彤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待到媒婆叫她,她才往大门走去。每一步,她都要迈得得体大方,每一个动作,都要尽显风范。 九王爷等在那儿许久,听到媒婆的声音之后立刻挂了笑容在脸上。他探头去看后边的赖景彤,咧嘴一笑,还是觉得她面容娇美、赏心悦目。 赖景彤恭敬地行了礼,九王爷立刻就去扶她,赖景彤则是很快将手缩了回去。九王爷虽有尴尬,但是一想到她很快便是自己的人,于是也就不介怀了。之后便是上茶看座,九王爷负责观赏美人,媒婆则是负责旁敲侧击地询问赖景彤是否有疾病。 其实,这一切,都只是走过场。媒婆和赖景彤已经全都按照梅千素所说地那样做着,真正被人耍的只有九王爷一人。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九王爷却是越看赖景彤越觉得心中欢喜,恨不得当夜就花前月下、洞房花烛。媒婆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瞅准了赖景彤将杯中茶水喝完,即刻就端了茶壶说:“赖姑娘再多喝些茶,多与王爷说说话。” 说着,媒婆往那杯中倒茶,只不过,她稍一手抖,竟是将茶水洒到了赖景彤的衣袖之上。媒婆假装大惊,“哎呀”了一声便抽了身上的丝巾去给赖景彤擦拭。只是,她这么一擦拭,堪堪撩起了赖景彤的衣袖。 九王爷坐在一边看得一清二楚,那被撩起的衣袖下,竟然会是布满红色脓包的双手! “这,这……”九王爷忽而就惊吓到了。 媒婆亦是看到了,尖叫着将手收回来,大声道:“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 赖景彤假装掩盖的疾病被人发现,顿时满脸窘迫。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甚至还时不时去抓那些脓包。 九王爷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嫌弃之情一览无余。他指着赖景彤说:“难怪我刚才要扶你你不让,原来是怕我见到这个。” 赖景彤说着抱歉,用手摸着自己的脸手足无措。 “啊——”忽然,媒婆又大叫了一声,指着赖景彤的脸说:“怎,怎么脸上也长了?” 赖景彤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过,她此时已是无声胜有声了。九王爷已经认定她手上的脓包可以传染,自己顿时退得很远,一脸厌恶与恶心。他大声吼道:“晦气晦气,快些离开,别传染给本王!” 赖景彤像是受伤的小猫一般,楚楚可怜地看了看九王爷和媒婆,最终无奈地离开,身后传来九王爷的谩骂声:“竟然敢隐瞒病情,还妄想嫁给本王!哼,休想!来人,快打扫一遍!” 赖景彤受辱离开,可是她的心中是雀跃的,这一次,是她欠了梅千素。 大门大开,赖景彤踏步出来,外头还在下雨,蒙蒙水汽下的街道,如山水画作。 “如何?是否觉得欠我一个人情?”梅千素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他撑伞微笑,站在雨中,扬起的发丝缠绕进雨里,飘扬出浓浓墨意。眨眼再瞧他一眼,月白长袍随风动了起来,衣袍上绣着的梅花跳跃灵动,如花瓣飞舞,绕身而转——真正是一个梅花公子。 赖景彤笑了起来,踏了几步走到他的伞下,点头说:“是,我欠你的。” 两人那样笑着,漫步在荣安城的春雨中,美得如画中人物。 梅千素这才发现,原来赖景彤也可以这般恬静淡美。赖景彤也是发现,原来梅千素可以细腻温润、流淌心间。 “你一直想找尹书,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梅千素随口问了出来。 赖景彤不管梅千素有没有看她,只是轻轻点了头。 梅千素以为她是默认,又道:“为何会是他?” 赖景彤回答说:“我自知脾气不好,其他人不是怕我便是厌恶我,倒是尹书,与我说笑。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何种感情,我只是觉得我遇上了麻烦,可以找他帮忙。” “那么现在呢?” “嗯?” “啊,没什么。”其实,连梅千素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或许,有时候的答案会像春雨朦胧中的景物一样,模糊才更美。 赖景彤抬头看他,伞下的他已经有半边淋湿,可是他面带笑容,一点不觉。她也不自禁笑了起来,想了想才找话问道:“那媒婆怎么会听你的话?” “我给她喝茶,说在茶中下了毒。” “什么?那你可否给她解药了?” “呵呵呵,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毒药。” “啊,你竟是如此吓她……”。 “……”。 两人渐行渐远,话语慢慢消散在风雨之中。有风起,吹起路边的杨柳,水汽如烟笼罩,带起一片清新。 那一日后来,两人相处融洽。再后来的日子,偶有打闹,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其后,赖苍接到通知说九王爷取消了婚约,他虽有失落,但是想起宝贝女儿本不愿意嫁他,便也就此作罢。只是,等他发现宝贝女儿时常出门晚归,这才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日子如斯过,待细数,已有半月有余。 梅千素被赖苍发现,已是早晚的事。顺理成章,之后便有了赖景彤被禁足,家中书信一律经赖苍之手这些事。 待梅千素将这些事情讲完,苏希青与他已是到了赖府门外。苏希青感叹了几番他们的过往,瞧着那紧闭的大门,问道:“你武功高强,怎么不潜入进去将她带走?” 梅千素叹了叹气,说:“偷偷潜入这些事,做多了,总觉得不够光明磊落。” “你竟是还有光明磊落这一观念。”苏希青不禁挖苦他。 梅千素淡笑着接受,问道:“那苏姑娘打算怎么做?” 苏希青“嗯”了一声回答道:“先探探赖景彤的想法,再探探赖苍的口风,若是有希望,你便能在赖府进出自如。若是没有希望,便只能你带走赖景彤,或者你带不走任何人。” “啊,忽然感觉前路堪忧啊。”梅千素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只能说他除了用笑容来表达苦闷,已经没有其他表情了。 苏希青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正色道:“在这之前,先说一说你的感受吧。” “嗯?” “你要先表了态,我才能去赖景彤那边说明情况啊。” 梅千素忽然明白了苏希青的意思,他抽了两口烟,呵呵笑起来,想了半天,才说:“那你便告诉她,砍坏客栈桌子那天,她真的很像刺毛。” 苏希青站在那儿不说话,她只是看着梅千素,看着他面上的神情,看进他的眼底。原来,世上真有傻子如他。 苏希青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梅千素挥了挥手,说:“你先回去吧,等我好消息。” 时隔许久,苏希青再次来敲响赖府的大门时,用的不是杀手的身份。 赖苍见到苏希青的时候是意外的,他愣了很久,之后才用他那招牌的开场白问候道:“哈哈哈哈,苏美人今天怎么不请自来?是不是想通了要来做我赖苍的小妾?甚好,甚好啊,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成日打打杀杀了!” 苏希青虽是不能动武,但是揪起赖苍的衣襟时依旧有力,她冷着脸问道:“你到底是如何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背诵这么多遍的?” 赖苍笑着抹平自己的衣襟,回答说:“苏姑娘不要这么见外嘛!怎么,今日这么好来看我?” 苏希青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说:“也不算来看你,就是想来这儿住几日。” “咦?真的?那好啊!苏姑娘要住多久?该不会是戏弄我吧?”赖苍显得很热情,将笑脸贴近苏希青。 苏希青推开他,正色道:“自然是真的,不会住很久的。” 赖苍很是高兴道:“苏姑娘要来住,当然欢迎不已。不过,苏姑娘该不会是为了那件事吧?” 苏希青侧头问道:“哪件事?” “当然是去杀大恶人那件事!说来奇怪,这个差事本来是衙门放出来的,可是之后从未有人过问过。而且江湖上没有听到紫堇被杀的消息,苏姑娘该是没有成功吧?”赖苍一边质疑,一边问得小心翼翼。 苏希青倒是明白衙门少了一个知府之后不去过问其他事情实属正常,而她也没打算隐瞒自己暗杀失败,便答道:“若是成功了,当然会来问你拿酬金。” 赖苍笑着说是,又问道:“那苏姑娘是因为身无分文才想到来这儿的吗?” 苏希青皱了皱眉头觉得赖苍今日的问题太多了,便一口断了他所有的问题,说:“你不是很欢迎吗,怎么还这么多问题?” 赖苍点头笑着说是,这才住了口将苏希青领到客房。 此时天色已晚,赖苍吩咐家仆准备了一些东西,又说了一些客套话才离开。苏希青吹熄了蜡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出门。 她沿着回廊去找赖景彤的房间,不过走了一会儿便发现赖府的家仆众多,而且,那些步子、动作、眼神,无一不说明他们身怀绝技。看来赖苍作为暗杀任务的分配者,自己手下也养了一大堆的好手。既然如此,苏希青便大方地找了一人,问道:“你家小姐的房间在何处?” 家仆瞧了瞧苏希青便将她领到某一处厢房,房内还亮着烛火。苏希青将门推开,看到了坐在桌旁的赖景彤。 “你?”赖景彤讶异。 苏希青则脱口道:“有人让我来告诉你,你在客栈砍坏桌子那日很像刺毛……” 三十六 旧屋 苏希青推开赖景彤的房门时,她把梅千素的原话讲了一遍给赖景彤听。赖景彤惊诧之余,忽而笑了出来,随即问道:“为什么来传话的会是你?” 苏希青不客气地坐下,道:“这个时候你还挑剔送信人吗?” 赖景彤本还是高兴的,可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黯淡了下来。苏希青转头去看她,又说道:“梅千素的意思你该是明白了,你又如何做想?” 苏希青说得直接,赖景彤迟疑了一会儿才答道:“说来奇怪,我该是讨厌他才是,可是在家中这么些天,竟不禁想起他。可是,你这样问我,我还是没有答案……” 苏希青用手撑着下巴“啧啧”了两声,斜睨着她道:“你平常都是风风火火,辣得很,现在这样我都不习惯了。” “哪有!?”赖景彤脸一红,尴尬地站了起来。她支吾了两声又说道:“也不知道爹怎么突然要将我禁足,平日里他都会听我的话的。” “咦?”苏希青忽然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一般,看着赖景彤就说:“你的意思应该就是想出去跟梅千素见面吧?” “我没有……”赖景彤回答的仓促,却没有底气。她将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而是低头看自己的衣角。 苏希青拍了拍桌子站起来,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情我来搞定,我也要偶尔做做好事。” “你要做什么?”赖景彤急着问她。 苏希青却是打开门出去,摆了摆手说:“夜深了,你早点休息,我也回去睡觉。” 苏希青最终没有给赖景彤机会问个清楚,她漫步在赖府的花~径小道,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满满都是夏至将至的气息。 第二日,天晴,上午阳光大好。 苏希青本还在屋内睡觉,可是赖苍一早便来叫她。他不敲门,不敲窗,只是在门外絮絮叨叨,直念得苏希青无法入睡,开了门,他才住了口。 苏希青被吵醒,心情极差,强忍住一拳将他打飞的冲动,她恶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赖苍笑得将眼眯了起来,回答道:“苏姑娘你是府上贵客,我特意叫人去夜阑坊买了莲子粥、甜心春卷、桂花糕、煮鹅蛋……” “停!”苏希青睁大眼睛喊了一句,很快将房门关上。赖苍笑着在门外数数,还未数到十就看到门又开了。此刻的苏希青已经洗漱穿戴完毕,并且脸色较之刚才,大有不同。赖苍识趣,嘿嘿笑着便将苏希青领去饭厅。 到了饭厅,果然已经摆了满桌子的美食。赖苍叫苏希青不要客气,苏希青便真的不客气了,她先拿了一碗莲子粥开始吃起来。不过,她吃了一会儿看着这空荡荡的桌子,问道:“就我们两个吗?你那宝贝女儿呢?” 赖苍收了笑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不提也罢。” 苏希青手下没有闲着,边吃边问道:“她上次拿剑指着我问我要尹书,怎么,如今拿剑指着你了?” “若是如此也就好办了。” “何时你说话吞吞吐吐了?” “哎,我只怕她对不该动情的人动了情。” “嗯,此话怎讲?” 赖苍突然笑着掩饰起来,说:“这种事情哪里需要苏姑娘关心,小事,小事。来,苏姑娘多吃些。” 苏希青“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她隐隐觉得赖苍不对劲,并且他对梅千素和赖景彤的事情态度强硬。如此一来,和解则是不太可能了,苏希青只好想着将赖景彤偷送出去。 丰盛的早餐之后,赖苍提议说要带苏希青上街游玩,苏希青则说想参观赖府大院,实则是想看看地形和那些身怀绝技的手下的缺口,以便让赖景彤顺利出去。 赖苍虽说府上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他还是热情地带着苏希青转了起来。 这里是东院,这里是正堂,那边是凉亭、浅湖、石子路,再往前走是西院、花圃、小竹林,往后的后院闲置,只有厨房、柴房、储物房。 赖苍一路走过去慢慢解释,最后到了后院,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逛的了。瞧一瞧天色,竟已到了正午。 “苏姑娘,咱们回前院吧。”赖苍摸了摸额头的汗,隐隐觉得有些热。 苏希青用手挡了挡阳光,往小竹林旁边的旧屋看去,问:“那儿是什么地方?” 赖苍看了一眼,随口说:“空了很久了,没什么好看的。今儿可真是热啊,苏姑娘快回屋中喝些凉茶吧。” 苏希青心中疑问了一声朝那旧屋走去,赖苍急忙跟上,并说那边很脏,真的没什么好看的。苏希青这才停下了脚步,“哦”了一声往回走,说道:“那便回去喝凉茶吧。” 赖苍笑着说是,还说:“下午我需得出去办些事情,苏姑娘若是想去什么地方便知会府上手下一声吧。” “嗯?我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赖苍则说:“话是没错,可是苏姑娘不打招呼便走,我总要挂念,所以还不如让我服务全面些。” 这样一说,苏希青便不跟他辩驳了。 午后,赖苍出门办事,苏希青本想小憩一会儿,只是怕一觉睡到晚上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眼见着外头正热,苏希青将头发全部挽起,用发带系在后边,又拿了府中团扇才出门去了。而对赖府家仆,她只是说出门办事,傍晚便会回来。 出了赖府大门,沿着柳树往湖边走,再转到巷子,绕了出去便是街道。苏希青摇着团扇祛热,冷不丁身后靠近一人,她没有躲闪,忽然头上便多了一顶帷帽,而后有话语传来:“嫌热还要出来乱跑。” 苏希青透过那白纱看到了紫堇,瑟缩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紫堇皱了皱眉说:“我去地宫没见到你人,医师说你昨晚就出去了,我便叫梅千素去寻你,他最后还是招了你的行踪。” “果真是傻子,说好不告诉你的。”苏希青低声咕哝了一句,而后又补充道:“那医师可告诉你我好得差不多了?” “嗯,不然哪会让你留宿在外。”紫堇说得坚决,那口气竟是把苏希青当成了孩子。 苏希青“哦”了一声,问:“那你可知我出来做什么?” 紫堇接过团扇为她扇扇子,说:“你该不会是想去城郊山神庙找苦琴吧?” “咦,你竟然知道?”苏希青享受着凉风,听了这话微有吃惊。 紫堇则是更吃惊道:“你真的要去吗?现在的你又不可用十成功力去对付她。” “对付她本来就不用十成。” “不行,给我看你身上的伤。” 苏希青愣了愣,回答说:“伤口都在胸前,怎么看?” 紫堇猝不及防地窘迫起来,愣了愣才说:“过两日吧,你现在不是在帮梅千素吗?” “咦?你也知道这件事?” “多少猜到了。” “你倒是还挺关心手下。” “那是自然。” 如此说着,苏希青便觉得今日出来无事可干了。两人走到湖边的大树下坐下,苏希青将帷帽摘下,问道:“那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紫堇淡淡道:“无事,就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那你现在见过了,觉得可好?” “嗯,看上去很好。” 这样说着,苏希青忽然拉过紫堇的手,将他的掌心摊开,说道:“可还记得我说等我好了,你便讲一讲你那些事情?” “记得”,紫堇点头,他反手将苏希青握住,问道:“那你可愿意听?” “当然,我们都说好了。” “那么便等到你从赖府出来再说吧。那个时候,我要带你去一处地方。” “嗯?什么地方?” “很重要的地方。” 紫堇那样说着,苏希青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聚起的墨意。有那么一瞬,竟是感觉乌云蔽日。他该是真的准备好说起那些事了,不管经过怎样,她是最好的听众。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直到傍晚之前苏希青才返回赖府。 赖苍比苏希青先回去,看到苏希青回来之后立刻问道:“哎呀,苏姑娘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苏希青侧头看他,说:“你怎么如此关心我?” 赖苍则是笑得猥琐道:“我对苏姑娘的仰慕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关心你实属应当嘛!” 苏希青叹了一口气不想多说什么,只好回答他:“多谢这般热情,我再住两日该是就要离开了。” “啊?为何这么快?我以为苏姑娘总要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是不是赖某我招待不周?” “很周到,只是住够了便走。”苏希青没有开玩笑,因为她已经将赖府查看的差不多了,只要明日去跟梅千素商量好对策,明晚便可行动。 赖苍直嚷嚷着可惜,从晚饭前念到晚饭时,再念到晚饭后。后来苏希青将他无视,他才不再废话。 今夜再去赖景彤的房内,苏希青如是说着,赖景彤已然坚定了心中想法,她说:“只好这么办了,以后再向爹解释吧。” 苏希青则是全按他们的想法去做,离开之前,她猛然想起些什么,便问道:“你家后院那个旧屋,里面放了些什么?” “后院那个?早些年是放杂物的,后来破旧了,爹爹便总说着要拆,后来我倒是从未进去过。” 苏希青了然,而后离开回房休息。 月转西移,次日,依旧晴天,大热。 赖苍照常来叫苏希青,苏希青从床上醒来之后便轻勾了唇角。她动了动胫骨,浑身经脉骨骼如有灵动,悉数跳跃起来。她从床上下来,只一掌拍在案桌上,霎时裂开一条细缝。 房门打开,依旧是赖苍的笑脸。苏希青心情大好,指了指房内说:“你家的案桌似乎坏了,找人修一修吧。” “啊?”赖苍不明其意,只见得苏希青脚步轻快地往饭厅走去。 今日的苏希青身心俱好,赖苍瞧在眼里,也不知是何原因。他本想憋着不问,可是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苏姑娘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啊,只是觉得苏姑娘今日气色特别好,红光满面,眉目清明,浑身上下透出不凡之气!”赖苍这一段话,夸得就像是算命先生的惯用之语一样。 苏希青搅拌着碗中的匙子说:“你也是,心情这么好,还要去上香?”说着便往他身后看去,正有家仆拎着竹篮走过来,竹篮中放着香烛。 赖苍本是不解,转了头忽然愣住了。苏希青从他侧过去的脸上看到了僵硬,也从那个家仆的脸上看到了畏惧。待赖苍转过脸来,他恢复了常态,答道:“其实是快要到祖先的忌日了,就想着先去庙里上上香。” “啊,是这样。”苏希青又瞟了一眼退出去的家仆,想着赖苍既然要出门,刚好给了梅千素机会,那就再好不过了。 早餐之后,赖苍出门去庙中上香,苏希青去怡红院找梅千素。两人商量了一会儿便决定中午就将赖景彤带出赖府,那个时候赖苍该是还没回来。地点是赖府的旧屋,只要将赖景彤带去那个旧屋,府中手下便没人会去那儿,再让梅千素在外接应,翻墙而出,不是问题! 这样决定之后,苏希青返回赖府,梅千素去后院的墙外等着。等到中午,苏希青去赖景彤房中找她,寻了机会,便从窗户跳出,不发出一点声音。 赖府有家仆在赖景彤房外守着,更有周围巡视的,苏希青带着赖景彤跳出窗户,一路躲避,好不容易才到了后院。 “你先到旧屋那儿去,往墙外丢块石子,梅千素便会进来带你出去。”苏希青注意着周围,让赖景彤赶紧去旧屋那边。 “那你呢?” “我帮你看着,等你出去了,我就大摇大摆从前面走,反正你家的手下也不会来这儿找人。” 赖景彤点了点头,很快往旧屋跑去。 一、二、三,赖景彤到达旧屋,苏希青转身,然后赖苍出现了。 三十七 红谷芳华 赖苍出现的太是时候,苏希青都不能确定他是否已经看到赖景彤到了旧屋那儿。家仆围了上来,赖苍站在中间笑得皮肉不动。他看着苏希青问道:“苏姑娘怎么在这儿?还想去旧屋看看吗?我不是说过没什么东西嘛。” 赖苍语气平和,也没有提起赖景彤,苏希青便说:“好奇而已,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去那旧屋?” 赖苍忽然将脸上表情松了下来,他走近苏希青说:“你真的想知道吗?你这不是逼我嘛!说了的话我的形象就毁了。” “嗯?”苏希青其实也没那么好奇,只不过赖苍这么一说她就来了兴致,便道:“你本身也没什么形象可言,说来听听罢。” 赖苍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说:“我是相信苏姑娘你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其他人提起。”苏希青很用力地点了头,赖苍这才说道:“我年幼的时候父母待我不好,后来我挣了小钱大钱,他们便重视起我来。我对他们怀恨在心,等他们死后就将他们的灵位移到了这个旧屋。我不想让景彤知道,便说那边要拆了,不许她去。”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哎,不知是不是这两日苏姑娘提起这旧屋,我半夜做了噩梦,便想着去庙里烧香,还想着不能一直把父母灵位放在那个旧屋中。谁知道回来就看到苏姑娘在这儿,哎……” 理由很简单,苏希青听完了也只会把赖苍当做一个小心眼的人来看待,其他却觉得情有可原,她也没想着评判指责。本想随便说两句就回前院去,并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是…… “啊——”一声尖叫从旧屋传了出来,是赖景彤! “是景彤的声音!”赖苍首先冲了过去,苏希青随后跟上,可是她如何也不明白本该出了赖府的赖景彤怎么会在旧屋尖叫。 燥热的中午将草地炙烤出烧焦的味道,赖苍和苏希青很快到了旧屋门外,那扇破败的木门已经打开,里面传来一阵阴冷之气,甚至可以看见白雾。 “景彤,景彤……”赖苍口中叫着跑了进去,苏希青亦是二话不说就跟了进去。 可是,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所有人!旧屋的正中央放着巨大的冰块,此刻正不断冒着水汽,而冰块的中央,赫然放着一副棺木! “这是什么?”苏希青亦是惊诧不已,她去看赖苍,而赖苍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并且往后边退着。 “这,这……为什么会有这个在这儿?”赖苍瞪大了双眼满脸的恐惧和不可置信,他甚至忘记了去找赖景彤。 苏希青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而,听得门外脚步之声,一转头,她看到了梅千素。 梅千素本在墙外等着赖景彤,然而听到尖叫之后便翻墙进来。而眼前的这番情景,他如何都想象不到。他往四处看了看,准确地在一旁角落看到了赖景彤。她躲在那儿,显然被吓到了。 苏希青皱了皱眉将赖苍从地上拽起来,问道:“这么大的东西搬来你家,你会不知道?那个棺木是谁的?” “不,不,我真的不知道……”赖苍一边发抖一边说话,可是他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时常派发暗杀任务的人。 梅千素将赖景彤慢慢扶起,见她已是双脚发软,一弯腰便把她横抱起来。苏希青本想去打开棺木看一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先将赖苍拖出了门外。 赖府放着这么大一口棺材,并且还用冰块保存,怎么看怎么不可思议。赖苍和赖景彤同时被惊吓到,竟是让人辨不清出是真是假。 梅千素将赖景彤放了下来,轻轻捧起她的脸问道:“景彤,你还好吗?” “我,我……”赖景彤毕竟是未经江湖事的千金小姐,此刻见到这么大一口棺材放在自己家中,定然是被吓到了。 苏希青叹了一口气去看赖苍,眼角竟是扫到他往屋内看了一眼。她顿时气血翻涌,抓起赖苍的衣襟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说!” “对,快说,我也想知道,省的去衙门审问了。”一句突兀的话插了进来,众人抬头,看到了白霄和紫堇。 白霄看了看地上的赖苍往屋内走去,紫堇亦是跟了进去,等他们出来,白霄便说:“确定了,是魔教教主的棺木。赖老爷,看来要跟我去一趟衙门了。” 赖苍忽然抓着苏希青说:“苏姑娘,你信我吗?你信我啊,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棺材在我家!你与我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苏希青一直蹙眉看他,可是她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情疑点重重,又怎么好随便判断。 白霄对苏希青摆了摆手,说:“苏姑娘下次再见吧,我要急着回衙门办案了。” 梅千素陪着赖景彤同去衙门,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她喃喃道:“怎么一个中午便发生了这些事情?” 紫堇牵过她的手带她离开,他只是说:“我不知道赖苍跟这些事是否有关系,但是,待我将那些事告诉你,你便会知道为何会发生这些事了。” 苏希青转头看他,问:“难道你现在就要带我去那个地方吗?苦琴怎么办?” “只能先将苦琴放一放了,因为狡兔出现在了那个地方。” “狡兔?” “也就是知府。”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赖府大门,紫堇牵着苏希青的手走上早就等在那儿的马车,他慢慢放下帘子,待起步,那些过往便出现在了眼前…… **** 红谷,四面环山,远离城乡,因谷内四季皆是遍地红叶树而命名。 紫氏,谷中大家族,自红谷有人起便统管谷中大小事务,为谷中之主。 羊皮卷,红谷至宝,共有四张,紫氏拥有两张,其余两张由另两个家族拥有。 那年冬季,天降瑞雪,红谷之中除了遍地白雪便是惹眼的红叶树。有马车行在红叶树之间,撩起帘子,随意便可看到飘落的红叶,探头出去,前路是红与白的世界。 马儿缓步踏在雪地之上,鼻中喷着热气,车夫搓着手在外头驾车,行了一段便开始哼歌。这样的日子他很喜欢,总觉得满眼的清爽纯白,还有那喜欢的火热红色。 眼见着快要入村了,马儿忽然低嘶一声停了下来。车夫挥了挥鞭子打在马背上,马儿却依旧不走。车夫好奇,想走下去看看,有人探头出来甜甜问了一声:“大哥哥,马儿可是累了、渴了、不想走了?” 那个小脸粉嫩的孩童睁着天真的双眼瞧着外头,“小堇”,有人唤了他一声,待那人撩起帘子,便见了穿着雪白裘皮的女子。 车夫回头一笑,说:“夫人,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那女子恬淡一笑,霎时红叶纷飞,白雪明亮。 车夫往前头走去,路上除了白雪便是红叶,走了两步,却见了红色……“啊,夫人,有人受了伤晕倒在路边了!”车夫大叫起来。 那女子微蹙了眉头下了马车,车上孩童也跟着下来。走了过去,便瞧见一个男子躺在那儿,有红色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中,此刻他受伤的肩膀已经不再流血。“快将他扶上车”,女子这么说着又对那孩童道:“小堇,快些回车上去。” 车夫背着那受伤的男子回到马车那儿,孩童好奇地瞧着那昏睡的男子被放进车内,问道:“娘亲,这个人怎么了?” “该是受伤昏过去了,我们带他回去找大夫瞧瞧。”那女子这样说着,声音低软,温柔动听。 马车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到了村内。 女子带着孩童下车,才要转身交代车夫带那受伤的人去大夫那儿,忽然便听有人唤她:“阿辛,你回来了!” “爹爹!”孩童的小脸上全是笑容,向一边男子飞奔过去。 阿辛掩面笑着,说:“你怎得在村口等着?” 男子抱着孩童走过来,笑得甜蜜,道:“知道你要回来,自然要来等着。” 阿辛又是笑着,她摆了摆手让男子等一会儿,转了身便对车夫说她要一同去大夫那儿。男子见了好奇道:“怎么了?” “在路上碰见一个受伤的人,本想先送小堇回去,不过现在你来了,我便带着他去一趟大夫那儿。”阿辛坐上马车,让男子先回去。 男子往车内瞧了瞧说:“好像不是谷中的人”,说着便对阿辛道:“若是他醒了没有去处便带回家中吧。” “好。”阿辛颔首,笑得温柔。 那个受伤的男子便是如今的魔教教主,他受伤不重,大夫将他的伤口处理之后不久便醒了过来。 “你醒了?”阿辛低头看他。 他睁了睁眼,模糊中,有那样一个女子,芳华容貌、万物失色。 “你,你……”他失了话语,摸着肩膀的上的伤不知要怎么回答。 阿辛笑了笑,说:“你受了伤,倒在雪地中,现在觉得可好?你来自哪里?” 他这才想起来早些时候被人暗算,被砍伤肩膀之后踢下山崖,却不知怎么昏倒在了路边,还被人所救。他试着坐起来,满是感激道:“我叫司铭,可能是受了伤从崖顶跌落到这里的,啊,请问……这是哪里?” 阿辛回答说:“这里是红谷。” 司铭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可是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知道这儿必定美丽多姿。 大夫说司铭受伤不重,只要换过几次药便会好。阿辛带着他离开,司铭虽是想问一问阿辛的事情,可是觉得冒犯便没有问出口,而是问了出谷的路,以便返回。 阿辛眼见着天色已晚,便说:“你有伤在身,加上天色已晚,便在谷中留宿一晚吧。” 司铭自然是愿意,听阿辛这么说便跟着她回去了。 阿辛和司铭到了那双层木楼门外的时候,那个男子出门迎接。他先是牵过阿辛的手,转而才对司铭说道:“我是紫逸,听阿辛说你昏倒在了路边,今夜便在这儿住一晚吧。” 司铭看着紫逸抓着阿辛的手,心中莫名的有些失落,但是他仍是感激地说了谢谢。 那一夜,阿辛为司铭熬药,紫逸为他换药,三人说着话,有那一种默契和感觉,竟觉得相逢恨晚。待到夜深人静,窗外的雪映照的天色明亮,回想起阿辛的笑容,司铭将那样一份情感藏在心底,并且决定珍藏一生。 之后,司铭康复,离开红谷,并约定会回来看他们。 这样的日子没有很久,司铭重新来到了红谷,这一次,他还带了一个叫秦桓仁的人。 恰逢冬末春初,司铭回到红谷,除了已然消逝的白雪,这儿的红叶树依旧火红。 他们才到谷内便被人拦了去路,一个穿着杂色衣衫的女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口气不善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红谷做什么?” 司铭客气地答道:“我们来探望朋友。” “红谷中人没有谷外的朋友!想要进谷,先过了我这关!”那女子说着便向司铭挥出一掌。 司铭吃惊,不过下一刻便飞身飘离,几招下来,已是将那女子打得落败。他手下留情,每一招都没有伤到她一分。她节节败退,却是在打斗中情陷于他。她叫苦琴。 三十八 血溅 二月初一,酒节,天晴,红谷齐欢。 白日里,人们拿出家中最好的酒放到村前最大的红叶树下,等到了晚上,便是载歌载舞,饮酒欢唱,跳舞助兴。 红谷鲜有谷外的客人,众人先是举杯齐贺,再是向远道而来的朋友敬酒。推杯换盏间,村民竟是换上了大碗。紫逸虽是谷中之人,却不胜酒力,阿辛在旁为其推脱,司铭则是为好友挡酒。那般欢畅,所有的热情如红叶树一样火红。 苦琴善喝酒,善乐器歌舞。她趁着酒节与司铭把酒言欢,又取了琴为司铭弹唱,她那般心思,众人看在眼里,又岂会不知。 欢聚结束之后,司铭帮着阿辛将紫逸扶回房中,苦琴则是在木楼之外等他。秦桓仁站在一边,问她:“你喜欢司铭什么?” 苦琴笑着说就是喜欢,喜欢所有的。 秦桓仁笑了起来,他不懂这种感觉。 司铭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苦琴还等在那儿,司铭见了,心中已是明了。 “还不回去吗?”司铭这样问道,假装不知。 苦琴性格爽快,不喜欢藏着掖着,便回答:“我在这儿等你,我想跟着你,我要做你的人。” 因为喝酒而脸色红润的苦琴在月光下格外美丽,可是司铭的脑中、眼中,除了阿辛,再也看不到其他。他笑着说:“苦琴,你醉了。” 苦琴生气,说自己没醉,下一刻便贴近司铭,强吻上他的双唇。司铭大惊,将她推开,手上劲力大了一些便将她推到在地。 苦琴瞬时傻了眼,酒意有些散去,她哭着问为什么。司铭却说:“我已有家室。” 苦琴说这不是理由,可是司铭叫她离开,不愿多看她一眼,不愿给她任何机会。 秦桓仁躲在暗处,全部瞧得清楚。他走了出来,只问司铭:“你若是真的爱护家中妻儿,又怎么会对朋友的妻子念念不忘?” 司铭无言以对,原来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感情会被人这么容易看出来。 秦桓仁去找苦琴,帮她擦干泪水,问她可否值得。她说值得,并愿意嫁给司铭做妾。秦桓仁却将司铭爱慕阿辛的事情说了出来,本想打消苦琴的念头,却不想苦琴恼羞成怒,大骂说:“那个女人,是紫氏的人,不仅拥有声望,更拥有用不完的财富,上天为什么还有赐给她多余的男人?” 秦桓仁抓住话语的信息,问:“什么用不完的财富?” 苦琴受伤至此,已是藏不住任何的话,她告诉秦桓仁——谷中有四张羊皮卷,合在一起会找到谷中宝藏。其中两张在紫氏手中,另外两张在其余两个家族手中,而苦琴的家族恰好是其中之一。 秦桓仁偶然得知此事,顿时心中生起一念。他没有再追问其他事情,而是拉着苦琴的手深情安慰。他说:“女子如你这般貌美,司铭不懂珍惜是他没有福气,如果说我从见你第一眼起便爱上了你,你可信?” 苦琴破涕为笑,她被秦桓仁面上假装的真诚所感动。那一夜,谷中的红叶树下,苦琴献身于秦桓仁。不管早春如何寒冷,他们那般火热,翻云覆雨间,已是可以感受到夏季的狂热。 酣战一夜,苦琴彻底沦陷在秦桓仁的怀抱之中。若是说她折服于他的柔情密语,倒不如说她臣服于他的千般技巧。秦桓仁对于她而言,如干旱逢雨露,不仅可以宽慰她的心灵,更可以填充她的身体。 之后,司铭将再一次对紫逸和阿辛说再见。这一次,司铭没有约定时间,而是说待他闯荡完江湖,必来红谷探望他们。 苦琴跟着秦桓仁一同离开,毫不意外。司铭虽是不解,却也没有思虑到其他方面。 离开红谷之后,司铭按照自己所说,真的去闯荡江湖。他广招武林侠客,久而久之,自立成派。秦桓仁在其手下,为其左右手。虽多有分歧,却仍以兄弟相称。 那一日,秦桓仁带了手下前去与人比武,中途遇见了狡兔,而所有的事情,从这一刻起变得完全不同。 狡兔武功并不高强,却善读人心。他跟在秦桓仁身边,知道他不该屈居人后。他奉承拍马,得知了红谷之事,再深入诱导,竟得出一计。此计可以夺到宝藏,并且取代司铭的位置。 秦桓仁心中早有邪念,如今有人提了出来,正合他意。 那一日,在夏季最热的正午,秦桓仁给司铭倒了一杯茶,茶中下了迷药。司铭没有戒心,喝下之后便沉睡不醒。秦桓仁早就打听好所有羊皮卷的拥有者,他丢下苦琴,与狡兔率人杀往红谷。入谷之后那般煞气,竟引得谷中阵阵狂风,红叶漫天。 紫逸和阿辛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当时招待的朋友,今日竟会为了钱财而来。 秦桓仁先是劝诫紫逸将羊皮卷交出,但是紫逸坚决不同意之后,他便不再多言,抽出随身长剑便要血洗红谷。 谷中动武之人不多,紫逸虽是功夫上乘,可是面对那样多的虐杀者,什么都是徒劳。 血液飞溅在任何地方,整个红谷除了凄惨的鸣叫之声,再也不闻其他。血腥之味弥漫开来,秦桓仁和其他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他们除非拿到羊皮卷,否则不会停下来。 阿辛哭喊着前来,除去苦琴那张,她带来了另外三张羊皮卷。她流着泪让秦桓仁停下来,可是,一切都晚了。他们杀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斩草除根,日后必是祸害。 阿辛大喊着“不”,她抱住秦桓仁的双腿,喊着紫逸的名字,让他带着紫堇离开。紫逸不答应,而躲在角落的紫堇一直在哭。秦桓仁大声笑着,抓起阿辛便说:“紫逸,你不离开,便留下好好看戏吧!” 他秦桓仁,激发了所有邪恶,他要尝一尝这个司铭日思夜想的女人的味道。 他发了疯似的撕开阿辛的衣衫,紫逸声嘶力竭,举起长剑便要去杀他。可是,那些手下围了上来,挡了他的去路,他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而眼前,只可看到阿辛被秦桓仁撕破了衣衫,正在□! 挣扎和叫喊已经成了阿辛最后可以做的事情,她咬上秦桓仁的手臂,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秦桓仁趋近变态的行为已经将他的人性全部泯灭! “阿辛!”司铭突然出现,他看见了眼前一幕险些晕倒过去。他大叫起来,膨胀了所有怒气。秦桓仁从容起身,笑得张狂。 司铭为紫逸解围,又直冲秦桓仁。紫逸已然心碎,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拾起刀剑应战。他冲到阿辛身旁,抱起她残破的身躯,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 阿辛已经流光了泪水,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她的躯体已死,而她的灵魂仅留了一句话给紫逸:“你和小堇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话毕,竟然就这样死去,不见鲜血,郁结而终! “娘亲,娘亲……”紫堇在角落瑟瑟发抖,他只敢喊着娘亲,却一步也走不动,因为哭泣,身体不自禁抽搐起来。 司铭听到这样的呼喊,猛然间不敢相信阿辛已经逝去,他一边砍杀,一边留下泪来。那是他珍爱的女子,他对她未有任何邪念,却反而因此害死了她。 “秦桓仁,我不杀你,誓不为人!”司铭那样喊着,将他此生所有的仇恨放诸在秦桓仁的身上。 两人长剑相对,秦桓仁逐渐不可招架。正在他想着逃跑之时,一对双刀突入其中。苦琴大怒而来,“你竟然骗我,你为了得到羊皮卷,竟然骗了我这么久!秦桓仁,我要取你头颅!” 二对一,秦桓仁被杀的可能太大。可是,所有人忽略了狡兔,那个武功不高却诡计多端的人。他趁着众人将注意力全都放在秦桓仁身上的时候,甩出了火雷,火雷炸开,周围一片白烟! 秦桓仁侥幸而逃,他们握着羊皮卷去寻找宝藏的藏匿之地,从村内一直往山脚下走去。 待白烟散去,司铭和苦琴到处不见秦桓仁。而另一边,紫逸和紫堇亦是不见身影,阿辛的尸体已然不见。 紫逸知道宝藏之地,他将阿辛放在她常睡的软榻之上,带着紫堇去寻秦桓仁。 秦桓仁和狡兔燃了火折子,往山洞内走,照着羊皮卷所显示的地方,很快便找到了藏有宝藏的地方。 紫逸早就守在那儿,火把亮起的那一刻,秦桓仁看到了紫逸,紫逸看到了秦桓仁。 “小堇,今日可能只有你一人可以活下去了,记住出去的路,然后去找司铭叔叔,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活下去。”紫逸平静地跟紫堇说话,他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 紫堇自从目睹了血洗红谷和娘亲死去之后,他流光的不止是泪水,还有一去不返的童年。 火光熠熠中,长剑闪着的冷光在山洞内清晰可见。秦桓仁对上紫逸,拼尽所有,都要将他杀死。而紫逸,他的心灵已死,只要将秦桓仁诛杀,便可了他心事。 三十九 炼火地狱 山洞之中岔路众多,岔路之后又有不少洞穴。在紫逸与秦桓仁的对战中,狡兔想过趁机抓了紫堇以作人质,可是那些为数不多的财宝箱子让他生起了去其他洞穴看一看的想法。 紫逸与秦桓仁的长剑之声响彻山洞,没有变化万千的招式,只有致人死地的信念。 此刻还在村内的司铭与苦琴遍地寻不到秦桓仁,司铭却在木楼的房内找到了阿辛的尸体。 “紫逸一定是去找秦桓仁报仇了。”这是司铭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 “司铭,我对不起你,秦桓仁他……”这是苦琴在一直跟着司铭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这么久以来,苦琴假装跟着秦桓仁,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司铭。每一次在司铭那儿伤了心之后,便去秦桓仁那边寻求安慰。长此以往,一直如此。她以为秦桓仁是真心对她好,她甚至还愧疚过自己心属司铭。可是,她一直在被欺骗,她所以为的真心,狗屎不如! 司铭不愿去看苦琴,这个女子,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她机会,可是没想到事情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也被蒙在鼓中!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杀了秦桓仁来给你谢罪!”她那样说着,对秦桓仁没有一丝留念。到头来,她竟是跟秦桓仁一样,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从没有感情可言。 司铭笑了起来,笑得满脸泪水。他跪在阿辛的尸体面前,至此都不敢碰一碰阿辛。“阿辛,今日的仇恨,来日我一定让他们悉数奉还!”他将头低了下来,哭得无声,却痛彻心扉。 苦琴亦是笑了起来,她却是笑自己可悲,“这么久以来,你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若是你没有遇见我们,事情一定不会这样。”司铭这样说着,没有责怪,却感叹命运。 苦琴却回答:“我不后悔!如果你已经决定不再想看到我,杀了秦桓仁之后我一定消失无踪。” “也好,这样做对谁都好。” 饶是这样,苦琴听到司铭这样说,心中仍是一阵刺痛。可是,事已至此,无法回头。她握了握拳使得指甲深深嵌入肉中,良久,她才说:“我大概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你跟我来。” 而后,苦琴和司铭寻路而来,恰入洞中,刚好看到秦桓仁一剑刺向紫逸的肩膀。 “紫逸!”司铭大惊,高喊出声。 秦桓仁忽听得这一声,惊得将手中的剑刺偏,只划破了紫逸的皮肉。他转过头来,看到赶来的苦琴和司铭,顿时慌张,四下寻找这狡兔,大喊道:“狡兔,快来帮我!” 狡兔已是寻到其他几个洞穴的宝藏,此刻听得秦桓仁叫他,探了头便看到苦琴和司铭。他心中大叫不好,想着三对二,必是吃亏。若是将秦桓仁丢下独自逃跑,司铭他们将秦桓仁杀死,必定会满江湖的追杀他,就算他有再多钱财,也只怕难逃一死。若是帮助秦桓仁,凭他的功夫,又实在难以获胜。脑中几番做想,狡兔一直犹豫着。 秦桓仁此刻已是慌了,而司铭和苦琴没有耽搁,抽了武器便要将他置之死地。 说时迟那时快,狡兔飞身而出,挡在秦桓仁面前,手背在后边朝秦桓仁做了个手势便与司铭他们对战。秦桓仁瞬时明白,一边与狡兔并肩而战,一边跟着狡兔慢慢后退。他们的打斗方式突然转变,并不是要杀死什么人,而是在拖延时间。 苦琴举着双刀逼近秦桓仁,每一刀都砍得力道非凡。秦桓仁步步后退,稳妥应付,等他后背碰到墙壁,他忽然转身夺过墙上的火把,握在手中用作兵器。长剑与火把交替地挡在秦桓仁面前,司铭和苦琴靠近困难。紫逸在旁被狡兔缠住,不得速战速决,亦不得抽身。 苦琴气愤,受不了这般拖延,飞身而起扑向秦桓仁。秦桓仁霎时用长剑削下一块燃火的木块,而后掷向苦琴。苦琴旋身躲避,殊不知,秦桓仁即刻用火把攻了上来。燃烧着的火焰顿时扑向她的脖颈和脸颊,躲避已经来不及,只闻得一阵刺鼻之味,苦琴丢了手中双刀便在原地打滚,霎时痛苦不已,哭喊大叫。 “秦桓仁!”司铭气得眦目欲裂,他不想把苦琴丢在那儿,可是又不想让秦桓仁逃掉。然而,仅这片刻的犹豫,狡兔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之间,狡兔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用火折子点燃之后便丢向司铭和紫逸。刹那之间,一阵爆炸之声响彻山洞,那是狡兔在财宝堆中找到的炸药。 山洞忽然之间剧烈晃动起来,更有碎石从洞壁上坠落下来。狡兔和秦桓仁已经跳到下一个洞穴,而司铭和紫逸所在的洞穴还在爆炸四起,并且很快就会塌陷。 “司铭,你快带着紫堇离开!”紫逸从一旁角落抱起紫堇交给司铭。司铭却说要一起走,可是,紫逸还在坚持去追秦桓仁。 眼前坠落的石块越来越多,想要去追秦桓仁已是太过困难。司铭不同意道:“我们先出去,秦桓仁肯定会从另一个出口出去,到时再杀他不迟!” 紫逸没办法,只好答应先行离开。他将紫堇抱在手中,司铭则是扶起一边的苦琴。他们往岔路逃去,而石块还在不停坠落。 当脆弱的洞穴中滚落一块巨石的时候,谁都没有料到它会来得如此突然。“紫逸,小心!”司铭大喊一声,紫逸抬头看的同时将紫堇抛向前方。可是,石块如此之大,一切都来不及了——石块压在紫逸的背脊之上,紫堇还在紫逸身下。受此牵连,紫堇的胸口传来疼痛,同时口中喷出鲜血。 “紫逸……紫堇……!”司铭大喊,冲向他们想要推开巨石。 鲜血从紫逸口中源源流出,他气息微弱到:“司铭……不要白费力气了……把紫堇带出去,一定……要治好他,……叫他好好活下去……” “紫逸,我会救你出来的,紫逸!”司铭大喊着,可是他那样绝望,双手放在巨石上的时候几乎没了任何力气。 “司铭……答应我……照顾好紫堇……”紫逸在做最后的嘱咐,他用尽所有的力量,将身下的紫堇推出去。一寸一寸,极尽所能。 司铭心如刀绞,他只好放弃推开巨石,慢慢拉出紫堇。等到他好不容易抱起紫堇,又要耗尽所有力量转身离开。“司铭!……”他那样喊着跑起来,声音回荡在震动的洞穴中。 之后,他们寻路离开,期间因为滚路的石块,司铭和苦琴都受伤严重。好在他们都活了下来,而紫堇,昏迷不醒。 司铭将紫堇带回村中,又怕他因为走动伤得更重,便拖着残破的身子回城中找医师。医师赶来的时候,紫堇已经奄奄一息,虽然用了续命丹为其续命,可是早晚还是会死去。 司铭欠紫逸和阿辛太多,他答应要照顾好紫堇,所以他不能让他死去。之后,他带着紫堇远赴西域。而红谷,自那一次血洗,再也无人。红叶树依旧日日火红热烈,可是,却成了地狱炼火一般。 **** “紫堇,你怎么样?”马车已是行了三天三夜,这样一个故事太长,紫堇那样不知疲倦的讲述,苏希青那样认真的聆听。待到结尾,竟有淡淡血丝流出了紫堇的嘴角。苏希青眉头收紧,抓过紫堇的手便去探他的脉象。 时隔这么多年,再提起当年之事,他还是会心痛到这般地步。紫堇慢慢拭去血痕,说:“爹和娘希望我忘记过往,好好活下去,可是,那又怎么可能?” 苏希青不会说安慰的话,她只说:“如果我是你,必定也会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 “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会拼了命的要活下来。”他那样说着,靠在马车内,眸底的恨与痛聚成深色。 “当时医师说你已是没救,你去了西域又碰到何人把你治好?”苏希青又不禁去看紫堇掌中的红斑。 “与其说是治好,倒不如说是推迟了我死去的时间。”紫堇那样淡淡的说,可是,那却是千万次认清事实之后的无奈。 苏希青不说话,她在等紫堇说出来。 “那是一种西域禁药,浸泡之后浑身骨头就如悉数粉碎一般,疼痛欲死。等到持续浸泡三十日,便如死后重生。断骨可复合,经脉亦通畅,血肉如新生,心脏勃发有力,只有内部器具,悉数无用。时间一到,人形如枯骨散架,再不可存活。”紫堇那样说完,没有去看苏希青,而是叹了一口气。 苏希青忽而空无的看着前方,体内血液冰凉,问道:“那你还有多久?” 四十 表白 当紫堇回忆起过往,他说出自己其实除了外在健全,内脏已经全部坏死。苏希青听闻,脑中霎时的空白,她没有感觉其他,只觉得自己血液冰冷,开了口便问道:“那你还有多久?” 紫堇靠在那儿,眸底是强烈的不忍,他想说抱歉,开了口却终究答道:“一年、两年,或是久些……”,说着他看了看掌心,又道:“不过,似乎没那么久了……”说完,他的眼光移向苏希青的面庞,沉默了许久还是说道:“抱歉,遇见我该是你最大的不幸了……” “是,因为不知道要把你当病人看待还是正常人看待。”苏希青迎上他的眼眸,回答的坚决。 “你……”紫堇瞬时无言。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苏希青表露情感,即使是笑容也是醉酒可见。可是,她如今这样的话,不显山露水,却坚定不移。那样的话语,不禁让人恍惚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紫堇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事已至此,什么事情都说得清楚才是最好。 “因为你需要我”,苏希青这样答道,还说:“可还记得秦彩儿出嫁那日?我说等你了无牵挂了,便取你性命?” “记得。” “那便是说,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还会在你身边。”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苏希青回答的很清楚。 紫堇却摇着头不敢赞同苏希青的话。这一段感情,他从一开始就不敢开始。可是,那般情不自禁,所有她的行踪,她的过往,她的安危,他都挂心不已,等到回过神来,竟已经不可自拔。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心起来。自己是一个没有将来的人,又如何连她的将来都剥夺掉? “如果我现在叫你离开,你答应吗?”紫堇这样问道,慢慢将手松开,不再抓着苏希青。 可是,他这样犹如幡然醒悟般的举动,只让苏希青皱了眉头。她回答说:“你让我在马车上坐了三天三夜便是要说这个吗?” “杀狡兔和苦琴还需要你。”紫堇别过脸去,他竟然在这种时刻找到了最好的借口。 “是吗?” 紫堇默认了。 苏希青定定看着他,良久都神色淡然。之后她靠在马车另一边,看着他说:“若是我现在离开,狡兔要怎么办?” 紫堇闭上双眼,长舒了一口气答道:“或许是我长久以来太看重你了,其实你不参与,狡兔还是我手中的猎物。淡水楼随后会有人过来,纵使狡兔聚众去了红谷,他还是无路可逃。你可以回荣安城,梅千素会给你足够的钱。” 现在说这些话来跟苏希青撇清关系会不会太晚?紫堇这样问自己,可是,越来越接近红谷,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感情的自私。如果现在抽身,或许还不算太晚。 苏希青一瞬不瞬看着紫堇的面庞,她注意到他面上的表情变化,悠悠道:“嗯?既然如此……”话未说完,她忽然撩了帘子对车夫道:“停车!” 紫堇猛然睁开双眼,只听得苏希青道:“既然你赶我走,我也不好硬留下来……”说着竟是满脸淡然之中夹杂着忧伤,那般浅淡,却丝丝渗出,每一丝的忧伤到最后浓烈而又深刻。 她最终下了马车,探着头对紫堇说:“就此告别吧!” 紫堇忽然心上一紧,急忙问道:“你去何处?” “回荣安城,或许其他地方。” “等等,你……”紫堇撩起帘子也下了马车,他不自禁叫住苏希青,却又戛然而止。他让她走,却又叫住她,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他为何会做?一路走来,他只想着要她在自己身边,听自己的故事。可是,当她问起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活,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注定要独身一人! 听到她说她要留在自己身边,他本是高兴,可是传到心底,却是惆怅。他开口让她离开,却又矛盾地不想她走。她现在如他所愿要回荣安城,他却又将他叫住!紫堇啊紫堇,何时你竟变成这样? 愣在马车前边的紫堇心中几番念想,面上愁容越来越深。他眉头紧蹙,最终没有阻止苏希青离开,只说:“好,就此告别。” 苏希青性格如此,不会扭捏作态,不会犹豫不决,所以她说要离开,便是真的离开。她转身离去,只是背着紫堇摆了摆手。夏季的风吹起她的纱衣,带出浅绿色发带的方向。 竟然……真的走了。 紫堇遥遥望着苏希青返回的路,很久都还能看到她的背影。上了马车,他让车夫继续前行,可是那般失了气力和精神,除了满脑子的苏希青,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希青……”紫堇坐在马车中轻念出声,他听着车轮碌碌的声音,恍然间觉得离苏希青好远好远,远到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若是说苏希青遇见紫堇算是不幸,那么,紫堇遇见苏希青那必然是幸运的。那么长久的被仇恨和报复占据的心灵,自从遇见苏希青,它开始有了喜怒哀乐。什么都发生的无声无息,他也不曾料到自己会有挂心于人的一日。 然而现在,他将苏希青推开。他不自信苏希青对自己的情感,也不敢奢望所有的未来。可是,为什么?苏希青那般干脆的离开,心中竟似少了一块? 可否自私一点?说不管还有多少生命,希望她留在自己身边?这个世上,除了她之外,该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他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了。也该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他揭开过往,如此坦然的了。 “停车!”紫堇忽而大喊了一声。 马儿被突然勒住,马车停得不稳,紫堇却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脚上用了劲力,飞身向相反的路追去。 这一段路看似很短,其实很长。紫堇那样奋力追着,就是想赶上苏希青。如今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明明想要把人留在身边,却又去推开她的做法,太过不像自己。所以他要追上苏希青,说:“不管我还有多久可活,你都要留在我身边!” 待他追了许久,忽而瞥见前方清晰地飘扬着的淡绿色发带。她那样靠在路旁的树干上,用最恬淡的神情瞧着他赶来的方向。越来越接近,他看到她面上的笑容,不是梦幻,不是假象,她真的微微笑着,连眼底都是笑意。 “你喝醉了?”紫堇开了口,竟是这句话。 “没有。”苏希青回答,仍是笑着。 其实,紫堇没有想到,这个世上,除了他之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让苏希青几次都没有杀成的了。 苏希青走近他的身旁,隐去笑意,却用最舒心的神情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你。” 紫堇慢慢伸出手去,愣愣看着她,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待他触到苏希青的衣袖,终是不自禁上前一步将她拥在怀中。双手越收越紧,他就似要将苏希青融到自己的身体中。他埋首在苏希青的脖颈间,在她耳畔低语:“我决定自私到底了,只要我一刻不死,你便不能离开我半步。” “好。”她只是这样简单的回答,却饱含了所有的答案和情感。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她的面容,心中忽而躁动。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亲吻她。所以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是吻了上去。这一次,他们都很清醒。吻很轻柔,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真切不已。甜味从唇角滑了进去,浅浅的,从唇角舔了一口,整个口中都弥漫开甜味。 他慢慢将舌头伸了进去,他要共同分享这种甜味。缱绻与缠绕,湿滑与火热,越吻越深,那般缠绵,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许久,他抬起头来,眸中全是情~欲,口中亦是喘息不已。苏希青亦是轻轻喘着,有一种迷离开始蔓延。 “嗯,走吧。”苏希青推了推紫堇,率先避开他的目光。 紫堇却是不动,他抓着苏希青的手没有松开,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苏希青转头看他,一见他的双眼便皱了皱眉又道:“喂,走了!” 紫堇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停了许久才低哑地“嗯”了一声。 牵着的双手依旧没有放开,两人往前方马车走去,紫堇却不敢再看苏希青。手心传来炙热的温度,他竟也惊讶自己浑身的燥热。 “咳咳,突然好困啊……”紫堇放开苏希青的手撩起帘子便坐到里边佯装睡觉。 苏希青紧接着进去,却不知他怎么突然困这么快。不过转念想想,他们真的好久没有休息了。如此,苏希青亦坐到他身旁,闭上了双眼。 平稳的呼吸就在耳旁,紫堇缓慢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希青,最终攥了攥手掌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心中默默说道:“她是否真的那般呆?如果我克制不住,她会不会像对付知府公子那般对付我?” 这样想着,紫堇心中发毛,也褪去了全身的热度。 四十一 沐浴湿身 马车平缓地行着,距离红谷已经没有多远,紫堇和苏希青在天黑之前便能到达。 紫堇趁着苏希青睡着,便一直在马车中看她。苏希青说是睡觉,却是睡得很浅,想起紫堇这般漫长的复仇之路,苏希青着实佩服他可以背负这么久。 几番想着,苏希青皱了皱眉头不能入眠,刹那睁开了双眼,却恰好对上了紫堇的目光,她“嗯”了一声,有些好奇。 紫堇不知她会突然睁开双眼,尴尬地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道:“红谷很快便到了,到了那儿你再好好休息。” 苏希青却盯着他问:“你没有睡,一直在看着我吗?” “没有。”紫堇回答地很快,却不敢看苏希青。 苏希青“咦”了一声,又道:“你不承认不行,适才我睡着便感觉一直被人盯着瞧”,她想了想又道:“难怪我会睡不着。” 紫堇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皱着眉头道:“会是我的错吗?如果是这样,那你以后睡不着的日子多着呢。” “啊?”苏希青听着紫堇的话觉得有些不对,却是思绪混乱、目光呆滞、不明所以。 紫堇忽然反应过来,急忙掩饰道:“没什么”,而后又错开话题,道:“到了红谷要万事小心,狡兔生性狡猾,现在我们在明他在暗,不能被他算计了。” 苏希青一看他把话题扯开,便不再纠结,而后问道:“你如何会得知狡兔在红谷?” 想起苏希青被苦琴抓了那日,紫堇便回答说:“你被苦琴抓走那次,我与白霄找到苦琴的藏匿之处,我留下与苦琴对战,他则是去追了那些黑衣人。后来他便发现那儿还有其他人被抓的踪迹,追查之下才寻到了知府的踪迹,而后又从我这儿得知如今的知府其实是狡兔。” “你是说狡兔假冒朝廷命官?” “嗯。” “所以你来荣安城先想办法杀了秦桓仁,又想找机会杀了狡兔?” 紫堇答道:“不错,当年秦桓仁和狡兔带着一批财宝逃跑,而司铭带我去西域治病。等我们回来,一直四处打听他们的去处,直到六年前才知道他们在荣安城。那时,秦桓仁已经是武林正派的巨头,而狡兔则成了知府。司铭助我接近秦桓仁,而他与武林正派相对,自然而然成了魔教。三年前我终于杀了秦桓仁,但是狡兔却没有那么容易对付,而后来的事情你该是都知道了。” 苏希青这才想通了,而所谓知府公子的那些事情,全是为了杀狡兔而做的铺垫。想来,狡兔本就是一个狡猾之人,他定是在秦桓仁死后就调查起这些事情。在得知是司铭和紫堇回来报仇之后,更加小心谨慎。而后,碍于知府的身份,不能一走了之,便处处小心,这才使得紫堇一直没找到下手机会。 只不过,后来苦琴出现了,她趁着大火将狡兔抓了,如今被追查到行踪,却是他已经逃了出来。苏希青想了想,不解道:“时隔这么多年,狡兔又回到红谷是为了什么?” 紫堇心中甚是明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答道:“当年还有大量的财宝被遗留在洞穴之中,狡兔该是凭着他手中的一张羊皮卷和记忆去拿那些剩下的财宝。之后,他会逃得更远。” “如果他在我们到达之前便找到了,那他如今岂不是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紫堇蹙了蹙眉,道:“当年洞穴被炸,两个入口都被堵死,而后岁月变迁,现在该是很难找到了。只希望狡兔还留在红谷,否则天涯海角,我必定要追下去。” 苏希青从紫堇的脸庞上看到了坚定,她知道,只要狡兔不死,紫堇便会一直追寻下去。她拽了拽紫堇的衣袖,接口道:“嗯,之前是你一个人,之后我会帮你。” 紫堇微愣,继而眸中光亮,他探出手去,将苏希青的手抓在手中,道:“这是你说的,不可反悔。” 苏希青点头,没有半丝犹豫。 之后,只听得马蹄声渐渐变缓,车夫“吁”了一声便扬声道:“爷,我们到了!” 紫堇撩起帘子,牵着苏希青下了马车。外头,恰好夕阳西下,层层红晕打在红谷之中,如梦如幻。放眼望去,真的是满眼红叶之树,那般火红,竟把夕阳比了下去。 “这么久以来,这儿景物不变,人却早已不是以前的人了。”想起那些过往,紫堇的眸中含着淡淡的悲痛,更多的,却是忧伤。 苏希青牵起他的手慢慢往前走去,说:“带我入谷吧。” 两人走在红叶树中间,不紧不慢。即使什么都不说,都可感受着自己所见,那种心境,恰如置身世外桃源。片刻的宁静,走下一段仙境般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全然不见,夜幕已是降临。两人此刻已是走到谷内的村口,只要朝着村中最大的红叶树走去,便可到达紫氏所住的木楼。 “那次之后,红谷中还有其他人留下来吗?”苏希青朝着村内看去,却没有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紫堇又是一阵伤痛,回答道:“在山谷另一头还住着仅剩的几户人家,其他的都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了。” 才说着,木楼便在了眼前。紫堇推开那扇木门,有一股久违的熟悉之感迎面而来。离开这儿,真的太久了…… 车夫将准备的东西搬了进来,眼见着天色渐暗,他将蜡烛点燃放到屋内的烛台上。火光亮起的一刻,苏希青才猛然发现这儿竟然不像久未居住的模样。她不禁“咦”了一声,好奇地看向紫堇。 紫堇便说道:“我让人时常来这儿打扫,想着再次来这儿的时候还能看到当年的模样。” “是否会触景生情?” 紫堇点头,有一半脸庞隐在黑暗之中,透着落寞和悲伤。他说:“纵使这样,都要铭记于心。” 苏希青却是问道:“可还记得你带我去苏家庄的时候?” “记得。” “在那之前,苏家庄是我从不会进去的地方,而自那次之后,我可以坦然面对。那时是你在我身边,现在是我在你身边。”苏希青说着拙劣的话语,可是她话中的意思却表示的很明确。她只希望这次回到红谷,是紫堇真正可以了却过往的时候。 紫堇淡淡勾起了唇角,他转过身正对着苏希青,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说:“是,幸好你在这儿。” 两人相视一笑,整个房内的光线瞬时柔和起来。 而后,简单用过晚餐,苏希青便要去找了木柴生火烧水。车夫在旁帮忙,紫堇则是好奇道:“烧这么多水要做什么?” 苏希青指了指自己说:“之前受了伤一直不能入水,除了用湿布稍作擦拭,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难道你没有在我身上闻到奇怪的味道吗?” 紫堇摇头,记忆中,苏希青的味道是淡雅虚无的,不可闻。 苏希青一边好奇紫堇的嗅觉,一边火热地烧着水。待水冒了热气,她便一桶一桶地拎去房中倒入木桶之中。等到够她浸泡,她才放下木桶对紫堇说道:“我洗完澡便会睡了,你也歇息去吧。”说着便关了房门迫不及待地去泡澡。 紫堇轻摇了头,却是没有离开。他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看天上繁星,感受夜晚凉风。身后是苏希青轻微的动静,只要等到她去睡了,紫堇便会离开。 过了许久,紫堇看到身后的房内还亮着烛火,而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很好奇苏希青洗一个澡会洗这么久,便在门外问了一句:“喂,苏希青,你睡了吗?” 然而,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苏希青的回答。 紫堇皱了皱眉头,敲着房门又问了一句:“苏希青,你是否还醒着?”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紫堇想着如果苏希青是洗完澡就去睡觉,那他一直在外边坐着不可能听不到任何声音。所以,唯一的可能是她在浴桶中睡着了! 这样想着,紫堇一着急便踢开了房门。房内的烛火晃动了一下,他口中喊着苏希青,急忙绕到屏风后边去。 衣服散落在一边,苏希青那样靠坐在浴桶之中,她真的就那样睡着了。 “苏希青!”紫堇大喊了一声急忙去将她从浴桶中拉起。然而,当他看到苏希青白的晃眼的肌肤,他才惊觉情况不对。而此时,苏希青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个杀手,在这种情况下的下意识动作便是对敌。苏希青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是反手抓住紫堇,并将他拖入浴桶之中。而当两个人都清醒过来,才发觉,苏希青光着身子站在浴桶里,而紫堇跌入桶中,面庞正对之处,却是苏希青的胸部! 四十二 良辰如何美景 苏希青沉睡刚醒,动作快于思想。当她猛然清醒过来,才发现紫堇跌坐在浴桶之中,而自己,站着正对他,一~丝~不~挂。 “你怎么在这里?”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苏希青犹豫着要不要跳出去,然而当她发现衣服掉落在较远的地方时,她还是选择坐了下去。对,重新坐到浴桶中去! 紫堇已然失了言语,他看着苏希青重新浸到水中,除了裸~露的肩膀,其余全都没在水中。水面晃动,下面是隐约可见的身体。此刻,他正对着苏希青的面庞,有一股躁动和酥麻冲向头顶,他猛地咽了口口水,不知该如何动作。 苏希青看着呆滞的紫堇,慢慢皱了眉,当红晕染上面颊,她出声道:“你还不出去?” 两人是离得如此之近,紫堇似乎都感觉到了苏希青说话时传来的气息。他很想赶快离开,但是身体僵直的就像不是自己的一般。粗重的喘息和心跳的加速,恍惚间,身体的某处已然开始有了反应。 苏希青见紫堇依旧没有反应,眸色一变,霎时朝他劈出一掌。紫堇这时却是动作利索了,他很快从水中举起手来,一把便将苏希青的手握在掌中。 紫堇的衣服已经全湿,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掌心逐渐传来热度,仅仅片刻,便烧灼着人满身是火。他眯了双眼盯着苏希青,那般灼热,竟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你现在可是清醒?”两人保持着这个动作,紫堇问了一句,声音低哑。 苏希青的胸口亦是开始起伏,但她仍是镇定道:“是又如何?” 紫堇猛然眸中一亮,仅是眨眼的功夫便欺身而上。他的面庞在苏希青眼中放大开来,她猛然瞪大了双眼,下一刻,却感受到了唇上传来的火热温度。 “可以吗?”紫堇稍稍将唇离开,眸色迷离,声线之中全是蛊惑。 苏希青没有回答,然而她抓着紫堇衣袖的手渐渐收紧。 紫堇没有给苏希青反悔的机会,霎那间又吻了上去。舌尖在口中缠绵,两人此刻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并且衣衫湿透,勾勒出紫堇有着美好曲线的身躯。 待到吻的够深够久,紫堇带着留恋离开那双唇。他慢慢从浴桶中站起来,双手抚上苏希青的背脊,他抱着她,跨步走出浴桶。 苏希青的双手环绕在紫堇的脖颈上,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双脚勾在他的腰部,任由他抱着。 还在滴水的衣衫成了紫堇唯一的障碍。他将苏希青抱到一边的床上,自己开始解掉那层潮湿。月光透进窗棂,淡淡洒进室内,很快,紫堇的身体泛起了光辉。 他低头亲吻,极尽温柔,在她每一寸肌肤上留下了灼热的印记。这一次,她清醒非常,可以感受着每一丝的爱意。迷离中,他轻唤她的名字,看进她的眸中,说:“唤我的名字……” “紫堇……” 只是她这一句话,点燃了他所有的保留。他缓慢轻抚,开始挺近。他抬起她的双脚,放在腰间,又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留下一吻,继而向上。每亲吻一次,便更深一寸。爱与抚,做与爱,满室旖旎,一室柔和。待到汗流浃背,以为结束,他却含住她的双唇,说:“我的感情,不止这么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的气息溢满鼻中,他的爱抚留在每一处。晃动中,她捧起他的面颊,吻上他的眉眼…… 之后月落日升,虫鸣渐弱,已闻鸟叫。 紫堇醒来,看到身旁睡得很熟的苏希青,亲吻上她的额头,起了身,面上全是甜蜜。 他回自己的房中换了衣服,想着不去打扰苏希青,但又想着去等她醒来。走了几步,已是不知不觉到了苏希青的门外。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推门进去,然而还未举步,车夫便出现在了身后,低声报了一句:“爷,淡水楼来了人,还带来了一封信。” 紫堇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车夫,转头看了看房门便向院外走去。等到了外边,才对车夫说道:“安排他们在村中住下,万事等我命令。信呢?” 车夫点了点头将信递给紫堇,紫堇打开一看发现是白霄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明日到达一起行事。 紫堇不明白白霄的意思,想了想还是去找了淡水楼刚来的手下。他问了些荣安城的情况,那手下却说:“白霄是将信送到怡红院的,当时梅千素也在,他们没有说发生了何事,只是叫我们将信送来。” 紫堇没有再多问,只是让手下注意戒备,以防狡兔突然出现。然而,想起梅千素和白霄,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顺利了。 而后,苏希青过了中午才醒来。紫堇在院中等她,两人稍稍有些尴尬,待苏希青坐了下来,却又恢复了正常。 “是否饿了?”紫堇问了一声,朝苏希青看去,却见她吸了吸鼻子只回答了一个“嗯”字,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紫堇不禁担忧起来。 苏希青才说着“没事”,一条清亮的鼻涕便从鼻子中流了出来。 紫堇惊得站了起来,着急道:“怎么感冒了?” 苏希青不回答他,却是掏出锦帕擦了擦鼻子。紫堇想起昨晚的事情,顿时面色一僵,什么都不说的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去探了探苏希青的额头,而后放心道:“没有发热便好。” 之后,紫堇叫人准备了清淡的食物,又见着苏希青没有大碍才算放下了心来。 当苏希青问起何时去找狡兔的时候,他拿出白霄的信,说:“白霄这么说定是有原因的,我们暂且等他一晚上。” 苏希青亦是觉得妥当,也算是在与狡兔相对之前先把感冒养好。 夜晚,淡水楼的手下在村中看守,平静之中,有一种危险正在慢慢逼近。再一次月落日升,紫堇已是等不住要去找狡兔了。 “你去何处?”今日的苏希青起得很早,她见着紫堇在对手下交代完事情之后便向村外走去。问了一句便将他叫住。 “今日怎么起了?”紫堇转过身来,有些讶异。 苏希青便说:“知道你要去找狡兔,便想着跟你一块去。” “你倒是知道。”紫堇这样说着不打算隐瞒,便道:“白霄今日会来,我们现在去找狡兔,万一有事发生,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希青便说:“有他在场固然是好,不过我们也算可以以一敌十的,便先去找狡兔吧。” 紫堇摸了摸她的头,有隐忍的笑意,问道:“感冒都好了吗?” “不足挂齿!”她这样回答着便先踏出了步子。 紫堇跟在后边,很是放心。 如今,紫堇跟狡兔一样,只有一张羊皮卷在手。他想着狡兔要去的地方,亦是仅凭着记忆去找当年的洞穴入口。 那段路,他还记得,可是记忆中的路都布满了鲜血,想要确切想起,却又朦胧不堪。模糊中循着红叶树中的道路往前走着,很快便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该往哪边?狡兔会不会也记不清方向,随意走了其中一条?”苏希青这样问着,又道:“不如我们一人一边走过去看看吧?” 紫堇却立刻不同意道:“不行,太危险了。” 苏希青倒也不坚持,只是问:“那就先走一条试试?” 紫堇点了点头,他往两条路看去,才举手指了一条,忽然飞身而起,口中喊道:“谁?!” 苏希青亦是看到了那个黑影,紧跟着紫堇追了过去。 在红谷,这种时候会逃跑的黑影,那必定是他们要找的人了,好巧! 那人跑得飞快,若论轻功,绝对不在紫堇和苏希青之下。两人追了一路,不知不觉已是到了路的另一头。那一头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有几丈平地,前方不远处便有一个山洞。 那人的身形逐渐显露出来,待他逃到洞口,忽然转过身来。紫堇去瞧他的面容,却发现不是狡兔。 “那是……”苏希青瞧着那人,忽然她大喊一声推开了紫堇,道:“紫堇,小心!” 紫堇和苏希青避开那射来的飞镖,站在一边瞧着那人,苏希青道:“这家伙是个杀手,擅使飞镖……”才说着便向周围扫了一圈,冷声道:“他亦是在赖苍手下接任务!” 话毕,猛然听到了大笑之声。山洞之中走出数人,定睛看去,为首之人竟是赖苍! “苏美人,几日不见,你愈发漂亮了啊,恰好给赖苍我饱饱眼福!哈哈哈哈!”赖苍越走越近,整个面目显露出来。然而,此刻看来,除了商人的市侩,更多的却像是常年躲在阴暗处的毒蛇一般,森冷阴鸷! “赖苍,你为何在这儿?”似乎这个问题很容易就会有答案,但是苏希青还是问了出来。 赖苍却是笑着,他一扬手,身后那些杀手就悉数围拢上来! 四十三 算计一场 本该在荣安城府衙大牢的赖苍此刻却出现在了红谷,并且他带着手下的杀手,见了紫堇和苏希青便将他们围了起来,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苏希青瞧着那些功夫数一数二的杀手,心中有些不安。她朝满脸笑容的赖苍看去,寒声问道:“赖苍,你这是什么意思?” 赖苍越发笑得厉害,答道:“苏姑娘你这么聪明,该是知道什么意思吧?” 苏希青皱了眉,不耐烦道:“少罗嗦,有话说话,有屁放屁!” “啧啧啧,苏美人不要这么呛嘛!”赖苍还是那副模样,待他看到紫堇和苏希青的眼中都有了杀意才说道:“很简单,交出你们手中的那张羊皮卷,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紫堇冷了脸,恶声道:“你竟也知道羊皮卷的事,你究竟是何人?” 赖苍摆着手说道:“我就是我,不是什么人。只是这羊皮卷实在是好东西,我会知道也不奇怪。如何?是否要我们动手才肯交出来?” 苏希青顿时气了,稍稍运功便要逼向赖苍,然而那些杀手很快挡在她的面前,让她无从下手。她只好暂且按耐住,先骂道:“难怪你不许赖景彤和梅千素来往,因为你早就知道你与淡水楼只能为敌,不可为友。” 赖苍也不掩饰了,直接说道:“女大不中留啊,本想着刚好有个九王爷愿意娶了我那宝贝女儿,我也好了了一桩心事,谁知冒出个梅千素坏了好事。就算他不是淡水楼的人,我也是不许的,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又是个烟鬼,不适合不适合!” 赖苍那表情,那话语,倒真的像是聊起家常来了。他把梅千素说得一无是处,直激起了苏希青的不满。她忽而拔出了短刀,眼神凌厉地朝那些杀手看去。杀手稍有惧色,后退一步却不动手,该是在等赖苍的指示。 赖苍最终没有下令动手,只是又笑着说道:“苏姑娘你本是个事事不问的杀手,现在怎么跟淡水楼走得如此近了?” 苏希青见赖苍的废话实在是多,实在懒得跟他磨叽,扬了扬眉便飞身而起,目标是赖苍,而对敌之人却看好了那些杀手。 “苏希青,等一下!”紫堇看着那些杀手,本是不愿随便动手,谁知苏希青按耐不住,也只好动了手,以免苏希青吃亏。 赖苍一见这情况,急忙闪身到了一边,嚷嚷道:“苏姑娘不要激动啊,有事好商量,交出羊皮卷便好,何必伤了身?” 苏希青不理他,先是看准其中一个杀手攻击,而其他人若是攻上来便巧妙避开,紫堇亦是为其挡下攻击。数招下来,那被攻击的一人已是不敌。只见得苏希青眸中寒光一闪,她的短刀已经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仅仅眨眼功夫,皮肉破开,血液飞溅,那人倒地不起,已然没了气息。 “怎么?还没拿到羊皮卷吗?”忽然,一句问话由远及近。苏希青没有停下的意思,倒是紫堇,忽而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去。 那人越走越近,最终在赖苍身旁停了下来。紫堇瞧清了他的面目,顿时大声道:“狡兔!” 苏希青即刻停下了打斗,那些杀手亦是谨慎地退下。狡兔投来目光,霎时指着苏希青骂道:“就是你对我儿子下了毒手吧!” 赖苍却马上堆了笑脸道:“罢了罢了,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差事。至于儿子,你外边老婆多的是,想有多少儿子便有多少儿子,那个经常逛妓院的,不要也罢!” 狡兔这才将手放下,恨恨道:“快些交出羊皮卷,省得你们死无全尸!” 苏希青旋即咬了牙道:“赖苍,你竟然跟他混在一起?!” 紫堇这时听出赖苍话中的意思,道:“只怕他们从一开始便狼狈为奸了。” 赖苍和狡兔不禁相视一笑,赖苍瞧了瞧天色,道:“跟你们说说也无妨,反正你们最终只有交出羊皮卷一条路可以走……” 赖苍摆明了一副“让你们死得明白”的态度,他与狡兔站在一起,说起这些事的起因,苏希青才知道自己被算计得太早了。 刚开始的时候,苏希青从赖苍那儿接到的任务是去杀了骚扰怡红院的客人——也就是知府公子。后来,赖苍从府衙那儿接到了任务要去杀淡水楼楼主紫堇。本是平常的两件事,赖苍觉得蹊跷便去查探了一番,而后不禁发现两方的真正目的是:知府想要杀了紫堇,而紫堇又想要了知府的命! 一来二去,赖苍一路探查,待他得知羊皮卷的事情,他便心中生了一计。而这个计划,苏希青是一颗很重要的棋子! 其后,荣安城满大街的通缉令,苏希青需要银子跑路,去找了赖苍,赖苍恰好将暗杀紫堇的任务交给她。能杀掉紫堇自然是好,若是杀不掉,他也可将计就计。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虽然府衙大火有些超出意外。然而,倒也成了狡兔消失的一个好机会。 后来,天助赖苍,苦琴竟然出现了!她要杀掉秦桓仁,并且拿回羊皮卷去向司铭谢罪。赖苍便利用这一点,得知了秦桓仁的羊皮卷在他女儿秦彩儿的手上。如此,便有了盗取司铭的棺木,引起苦琴和魔教在怡红院的纠纷,事实上却是想去找秦彩儿夺回那两张羊皮卷。 [文]然而,事情并不顺利,苦琴失手,秦彩儿出嫁之后羊皮卷便落入白霄的手中。 [人]之后,他们放出消息说狡兔返回了红谷,引了紫堇前来,就是希望一网打尽。而这些,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下去。 苏希青听完这些,已经将杀气散满了全身,只要她一动手,哪怕战死亦不会停下来。 [屋]紫堇将手轻抚上苏希青的背脊让她按耐住,冷静地对赖苍问道:“就算你们拿到我手中的羊皮卷又有何用?少了白霄手上的两张,你一样找不到宝藏!” 狡兔和赖苍忽而都笑了起来,那般奸猾,不禁让人心中作呕。笑了一会儿,赖苍忽而从怀中取出一物,道:“你说的可是这两张?” “你……!”紫堇和苏希青都吃了一惊,想了一遍,才知道白霄要来红谷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哈哈哈哈……!”紫堇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可是那样的面目,根本没有任何笑意可言,眸中阴寒至极,直笑得狡兔和赖苍一阵莫名其妙。 狡兔阴了脸说道:“你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当年你的父母不还是乖乖交出了羊皮卷?如今你没有任何胜算,还是妥协吧!” 紫堇将手握住苏希青的手,慢慢从她手中拿过短刀,继而道:“为了那些宝藏,你们竟然算计了这么多年。那么多的性命全部葬送在红谷之中,直到如今,你们竟然还在奢望!”说着,他从怀中慢慢取出了羊皮卷,又道:“没有人性,要那么多的财富还不是要下地狱?不如我做做好事,帮你们超生……”话才说完,他忽而扬手抛起羊皮卷,而他手中的短刀随后而起,仅仅是刀光几番掠过,那张羊皮卷竟然裂成碎片,散落一地! “紫堇,你——!”狡兔和赖苍双双震惊。他们不禁血气上涌,红着眼睛对那些杀手道:“杀了他们!” 杀手们不再顾及,各自持了武器冲向苏希青和紫堇。紫堇将短刀递还给苏希青,在她耳旁低声道:“对不起,连累了你……” 苏希青却亮着眸子道:“觉得对不起便帮我把这些家伙全灭了吧!” 两人都勾了唇角,霎时尘土飞扬,只见刀光剑影! 狡兔看着紫堇和苏希青被困住,忽而脱下了衣服。下一刻,他将混着泥土的羊皮卷碎片悉数放到衣服之上,到了这种时刻,他竟然还未放弃!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正值夏季的红谷到了最热的时刻。阳光炙烤着每一个人,苏希青和紫堇面对这么多的杀手,终究有些招架不住。他们攻击凶猛,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负伤流血。 汗水从额角流了下来,紫堇的后背紧贴着苏希青,哪怕是为了她,他也要全身而退! “御前带刀侍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赖苍,狡兔,看你们往哪里逃!”只听得脚步声声,白霄的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响彻四周。 赖苍和狡兔纷纷一惊,他们没料到白霄会出现地这么快。考虑到淡水楼和府衙的人都会来这儿,赖苍和狡兔只好先行撤退。他们喊了一声,抱着那堆泥土便飞身离开。 紫堇和苏希青已是受伤,不愿去追。片刻之后,白霄出现在他们面前,却只有他一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白霄道:“我预感着会出事便先行赶来,其他人还需半日才到。刚才我见了那么多杀手,只好先吓走他们,若是打起来,我们三个必定要死的死伤的伤!” 三人望着狡兔和赖苍逃跑的方向,不禁都皱起了眉头。 四十四 赖苍的计谋 白霄赶来之后,赖苍和狡兔为了保存实力而率先撤退,而苏希青、紫堇和白霄三人却不敢妄自去追了他们。正午的阳光直射头顶,夏季的燥热直叫人大汗淋漓。 三人心中亦是平静不下来,紫堇和苏希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不禁都皱起了眉头。他们想起赖苍和狡兔,终究不解地问道:“赖苍不是被你抓去府衙大牢了吗,为何会在这儿?竟然还拿着你手中的两张羊皮卷?” 白霄沉了脸,一副挫败模样,他恨恨答道:“哼,我竟然被他算计了!” 说起这件事,白霄身为御前侍卫应该有的那种骄傲和优越全都被蒙上了阴影。三人返回谷中的村落,一路听着白霄讲来龙去脉。 那日,因为发现赖府藏有司铭的棺木之后,白霄将赖苍直接带去了府衙。他本来还没有把这一系列的事情跟赖苍联系在一起,只是觉得这件事中赖苍可能是受害者。而他做了些询问之后,更加认为赖苍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后,他将赖苍暂时收押在府衙大牢,而当晚,昨日知忽然来找了他。 昨日知是江湖上很出名的说书人,而他口中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却无人知道他从何得知。关于羊皮卷的事情,这个老头似乎一早就知道,并且明着暗着、装疯卖傻地在调查这羊皮卷的下落。如果白霄不是凭着他御前侍卫的直觉,他该是还不知道要如何利用这个老头去得到秦彩儿手中的两张羊皮卷。 然而,越是这样捉摸不透的人,利用起来就越是该小心谨慎。白霄因为这样的疏忽,最终被他算计。这个老头只是说了句:“赖苍若是见到羊皮卷,一定不会再说什么都不知道了”,白霄瞬时便拿着羊皮卷去了府衙大牢。 谁知,等在府衙大牢的,却是昨日知和赖苍的联手。他们早有埋伏,神不知的鬼不觉,不惊动其他官差,却能顺利潜入大牢,并且,当白霄拿着羊皮卷前往的时候,就是羊入虎口的时候。 之后,赖苍从府衙大牢逃跑,纵使白霄立刻带了人在荣安城搜查,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考虑到这些事情都跟羊皮卷有关,白霄不得不去了怡红院找紫堇。只是,那个时候紫堇已经被狡兔引去了红谷。 当白霄见到梅千素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他带着赖景彤等在怡红院,而梅千素出现的很及时。这个时候,整件事情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白霄将自己所知都讲了出来。而梅千素听说赖苍逃跑,并且带着羊皮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事情很严重了——紫堇会在红谷陷入赖苍的陷阱。 之后便是白霄写了信让淡水楼的人先带来,自己准备妥当之后与梅千素他们一起出发前往红谷。待白霄先行一步赶来的时候,便是紫堇和苏希青已然陷入困境…… 三人回到了村中,手下为紫堇和苏希青处理了伤口。苏希青想着事情从头到尾的发展,猛然想起自己被苦琴抓住那次,他朦胧中看到了黑影,并且听那人说:“谁让你们把她绑来了?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时应该就是赖苍了吧。 现如今,狡兔、苦琴、赖苍和昨日知,全都为了羊皮卷千番算计,想起那万恶的洞中财宝,真不知是该惋惜还是厌恶。 紫堇想起狡兔离开之前拿走了那些羊皮卷的碎片,他终是不甘心地皱了眉道:“现在他们拥有了所有的羊皮卷,而我们不知道藏有宝藏的洞穴在何处,又如何再去找他们?” 白霄挑了挑眉自信道:“这个时候就要靠我们朝廷的官差了!” “什么?”苏希青好奇。 白霄便自得道:“在牢中待过的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气味。虽然人闻不出来,但是我养的那只隼却能靠这个辨别出正确方位。” “那总要猎物出现了,你那只隼才能凭这个找到目标吧?”苏希青有些质疑,而她也没有看到白霄带着任何鸟类。 白霄看着紫堇说道:“只要知道洞穴的大概位置,我们去那儿候着,一旦赖苍和狡兔出现,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们!” 紫堇这才点了点了头。同样是为了宝藏,这一次在洞穴之中,紫堇需要讨回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债! 待到傍晚,淡水楼和府衙的官差如约而至,官差还带来了白霄的那只隼。不过,当梅千素带着赖景彤出现的时候,众人还是有些吃惊的。 现在,赖苍的身份已经暴露出来,赖景彤随他们前来,这其中的气氛,到底是有些尴尬。她没有管其他人的眼光,只是径直走到苏希青面前,问道:“你见到我爹了吗,他是否真的……” 只是她还未把话说完,就已经问不下去了。倒是苏希青,她很认真的点了头,道:“这是江湖恩怨,你还是离开比较好。”说着便去看梅千素,梅千素却用不能察觉的动作摇了摇头。再看向赖景彤,她却回答说:“我要当面问一问他,他把我放在何种地位?” 赖景彤或许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一个人的贪婪,不是他缺少什么,而是他想要什么。纵使赖苍有着千万家财,但是面对那未知的宝藏,他仍是趋之若鹜。 苏希青不再说什么了,梅千素亦是没有阻止赖景彤的意思。而后,在场的人合计着天明之后的行动,待到夜深,都各自回房歇息。 紫堇不能入眠,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明月。那般皎洁,纵使时光变迁,都不曾变过。苏希青靠在廊下的栏杆上看着紫堇,她不去与他说话,只是这样坐着,偶尔抬头同他一起看天上的皎月。这样的宁静,无需言语。只希望明日之后,他们可以用所有的时间一同看各地风景。 次日,阳光普照大地,红谷中的红叶树展示着别样的火热。村中,所有的人聚集起来,一同前往只可胜不可败的前方。 依旧是昨日的道路,紫堇走在前头,再一次来到了那个三岔路口。虽然昨日已经在赖苍的引诱下走了其中一条,但是不能排除山洞就在那一边的可能。此刻不能判断,紫堇便对白霄问道:“你那只隼可以追踪到多远距离内的猎物?” 白霄则反问道:“怎么?不能确定是哪一条路吗?”紫堇点头,白霄瞧了瞧那两条不长的路,便道:“那我们便等在这儿吧。虽然赖苍只会出现片刻便往山洞中去,但是我这只隼应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判断出方向的。” 白霄这样说着,众人便等在原地。紫堇放眼望向前方,回想起过往,他忽然想起当年山洞中的事情,不禁转身吩咐道:“待会儿你们留一部分人在洞穴外边,若是狡兔和赖苍故技重施放出炸药,你们也好在洞口截住他们,并且入洞救人。”手下抱拳领命。 紫堇转身面对着苏希青,又道:“我要你留下来,留在洞口。” 苏希青很快摇了头,道:“我不会答应。” “我不要你进洞冒险,狡兔和赖苍都是狡猾之人,我不希望再看到我所珍重的人在洞中死去。”他说得那样认真,就似不想让苏希青再有异议。 苏希青却说:“若是真的这样,我便会让你在洞中陪我一起死,你可愿意?” “苏希青,你……”紫堇语滞了,他明白苏希青是这样一个倔强的人,就算说狠话,都不会妥协。她要的不是一同去死,而是扶持而生! “喂!”白霄忽然喊了一声,继而对着空中徘徊的隼长长吹了声口哨,大声道:“他们出现了,快走!” 众人紧跟而上,踏入其中一条岔路,红叶树快速向身后退去,前路越来越开阔,只是片刻,空地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狭窄,不能同时进入三人。几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让大部分人留下,其余部分跟着进入洞穴。而紫堇、苏希青、白霄、梅千素和赖景彤,纷纷入内。 洞口不深,当他们跳到平地上之后,打开随身的火折子,光亮使得洞穴明亮起来。孰料,伴随而来的是带着寒光的刀剑! 似乎是赖苍和狡兔早有准备,他们手下的杀手等在洞口,就是为了拦下碍事之人。 紫堇不能停下来与他们纠缠,于是,官差和淡水楼的手下便留下应付杀手,而其余的人,全部去追击赖苍和狡兔。只需很短的时间,他们便可与他们正面相对! 四十五 正文终章 洞中狭窄昏暗,白霄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与紫堇走在前头,苏希青和赖景彤走在中间,梅千素殿后。 洞口的打斗之声还能不间断的传来,而前路却越来越显得未知诡异。他们不知道赖苍手下到底还有多少杀手,他们只知道这些杀手极难对付。 行了很久,几人走在洞中,感觉到气氛愈加紧张。纵使他们不说任何话语,仍旧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至于其他,再无动静。而这样一个长长的通道,不知要何时才能走到头。 火把的噼啪声传入耳中,白霄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的压抑,开口道:“我们明明很快就追了过来,怎么走了这么久都看不到他们的人影?” 这的确很奇怪,因为这个洞穴之中还未出现岔道,只要沿着通道一直走,总会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可是现在,他们还在迷茫中追着狡兔和赖苍。 紫堇却说:“不对,他们进洞的时候是毫无顾忌地往前走的,可以说速度一定是极快。反倒是我们,为了谨慎行事,一直走得很慢。由此跟他们拉开了距离,以至于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抓到任何动静。” 众人觉得有理,白霄把火把往前探了探,道:“难道我们也要加快速度吗?” 苏希青则说:“还是谨慎些吧,他们毕竟在我们前面,若是加快速度,碰上埋伏便麻烦了。” 白霄皱着眉头又将火把往前边探了探,以便能照到更远的地方。谁知他还未走上几步,忽而看到了前边越来越宽的道路,以及愈加接近的转弯之处。 “看,是另一条路!”白霄兴奋起来,而他料定狡兔和赖苍一定就在前边。 说着,白霄已然跑了起来,而刚才他们约定好的谨慎行事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喂,等等!”紫堇喊了他一声,却未能阻止。无奈之下,他也只好跟了上去。苏希青见状,亦是没有落下。梅千素护着赖景彤走在后边,不敢贸然行事。 “叮叮——”只听得前方传来两声兵器相交之声,继而听到白霄骂道:“好小子,竟然敢偷袭我!” 看来被苏希青说中,前方真的有人埋伏在那儿。 紫堇和苏希青很快赶上去,只是还未走到白霄身旁,便被迎面飞来的飞镖阻了去路。 “好险!”苏希青暗叹一声,看着插入身后墙壁中的飞镖,只要慢了一分,她就要破相了。 那边,紫堇同样是堪堪避过了那飞镖。待他们两人回过神来,飞镖又再次袭来,而只靠他们手中火把的照明,他们到现在都未看到敌人在何处。 再一次避开,前方已经传来打斗之声,看来白霄已经将杀手从暗中揪出,正在对敌。紫堇和苏希青互相看了一眼,慢慢沉静下来。他们放缓自身的呼吸,感受着洞中的杀气。 霎那间,紫堇和苏希青飞身而动,只见得火把几番晃动,他们竟已经找到杀手的方位,并用极快的速度到了他们面前。杀手悉数吃了一惊,近距离对敌,他们放弃了飞镖,改用阔刀。 苏希青用左手举着火把,右手从怀中掏出短刀反手握在手中。她眯了眼睛,杀气骤现。杀手横了横眉没有退缩,提起大刀便迎向苏希青。 那边,紫堇对敌,没有武器,却用火把充当。杀手几次攻了上来,都被火光喝退。那杀手见几次失手,便用刀刃对着火把,想要将那恼人的火把切断在地。紫堇却避了开来,一掌劈过去,恰好打在杀手的手腕。那番力道,直震得杀手将阔刀丢在地上。 如今,白霄、紫堇和苏希青三人都被杀手阻了去路,而后赶来的梅千素和赖景彤见状,本想插手,却被他们拦了下来。赖景彤心中愈加不安,她咬了咬牙往前跑去,口中说道:“我一定要找到我爹。” “景彤!”梅千素大喊了一声。紫堇让他赶快追上去,并叮嘱他万事小心,他们会随后跟上。 梅千素应了一声追了上去。前面的路已经开始看得到亮光了。 光线开始变得清晰,虽然梅千素没有见到任何空隙照进光来,但是那样的亮度,就似到了外边一样。他加快了脚步,而赖景彤就在前方。 “景彤!”梅千素又喊了一声,脚下增了劲力便快步到了赖景彤声旁。“你跟在我后边!”他这样说着,就走到了赖景彤前边。 赖景彤神色凝重,她低声对梅千素问道:“爹真的是可以为了钱财而不顾一切的人吗?” 梅千素微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他惯常的笑脸已经摆不出来了,他只好那样苦涩地说:“你可有了心理准备?” 赖景彤咬着下唇不说话,过了许久才说:“若是到了那个地步,请对爹手下留情,毕竟……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梅千素默然了。他想说“你还有我”,却最终没有开口。 未久,他们到了另一个洞口前方。这个洞穴明亮宽阔,只往里边走了走,便感觉开朗开来。梅千素往四周看了看,又在其中发现了两个洞口——这是一个岔路,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狡兔和赖苍走过的。 再次到了选择的时候,梅千素却不能很好的判断了。这次没有人手两边都走,亦没有白霄的隼来判定方向,若是只凭感觉,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哈哈哈哈,怎么,在困惑走哪一条路吗?”然而,谁都没有料到,本应该一路向前的狡兔和赖苍忽然从其中一个洞穴中走了出来。他们满脸自得,一副胜利姿态。 “爹!”赖景彤霎时惊呼。 赖苍见了,顿时吃惊,继而对梅千素骂道:“你竟然还把我宝贝女儿拐来了这里?臭小子!”说着对赖景彤招了招手,道:“景彤,道爹这儿来。” 赖景彤却满脸痛苦表情,道:“爹,你真的为了钱财一直在蒙骗别人吗?甚至蒙骗我?” “景彤,爹并没有做有违道德之事啊!爱财乃人之常情,又岂能枉论对错?”赖苍一边解释一边走向赖景彤。 赖景彤却向后退去,伤心道:“这么多年来,你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梅千素见状,挡在赖景彤身前,赖苍本还是慈父模样,霎时黑了脸,道:“我应该早点杀了你的,现在害的我宝贝女儿也被你带坏了!”他说着便招了招手,站在两旁的两个杀手立刻围了上来。 “爹!你要干什么?”赖景彤大惊,却被赖苍拉到身旁,而那两个杀手已然举刀挡在了梅千素面前。 梅千素不禁撇嘴笑了笑,他将烟斗叼在嘴中,慢慢将原本披在肩膀上的衣服穿好。只见他系好腰带,抬头的那一霎那,各种风情和妖娆,似乎只需他吐一吐烟,那两个杀手便会迎来万千刀剑。 不过,今日的梅千素没有抽烟,那烟斗只是随意叼着,而它真正的作用是对敌! 杀手不敢再拖延下去,哼了一声便向梅千素砍了上去。梅千素将白玉烟斗抓在手中,不管是挡刀,还是攻击,都带着锋利割破张弛的气氛。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早就过了数招。梅千素节节逼近,杀手已有些招架不住。凭着梅千素的功夫,要杀了这两个杀手是早晚的事情。然而,当所有人都关注着这样一场打斗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寻思着如何将梅千素置之死地。 所以,当狡兔的手中偷偷握着一枚三棱镖的时候,飞镖带着风声直直飞向梅千素,快速而又狠厉! “梅千素……!”这样一个时刻,赖景彤喊得声嘶力竭,并且甩开了赖苍用最快的速度挡在了梅千素面前。她张开双手,明知道飞镖会刺中她的胸膛,但是仍是毫无退缩! “景彤!” “景彤……” 梅千素和赖苍同时喊了出来,可是太晚了,鲜血已经从赖景彤的伤口不断流出,霎时便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怎么会这样?”这时,恰好苏希青三人赶来,他们首先见到的便是赖景彤身中飞镖! “你们,都是你们!”赖苍突然叫喊起来,“都是因为你们才害得景彤身受重伤!”他的眼中聚满了杀意,却责怪的毫无道理。如今的他,不管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赖景彤,都要和紫堇他们敌对到底了。他们之间有不可化解的矛盾! 他的悲愤到了极点,他站起身来,与自己的杀手一起,亲自与紫堇他们刀剑相向。 苏希青知道,赖苍手中能有这么多杀手,不仅是因为他有经商头脑,更是因为他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对付赖苍,只怕紫堇和她自己联手都有些不够。 “嘶嘶嘶——”忽而,苏希青听到了弱不可闻的声音,她猛然转头看向狡兔,继而大喊道:“不好,快离开!……”话才说完,震耳欲聋之声传来,紧接着是山洞的剧烈晃动。 “狡兔,你要置我于不顾吗?”猛然发现的赖苍最后嘶喊着,但是石块已经在落下了。 狡兔大笑着逃进身后的岔路,那个洞穴应该通向出口。他故技重施,又一次运用炸药使自己逃脱,并且这一次,没人跟他分享财富,并且是所有的财富! “狡兔,你未免想得太美了?”然而,这样一句问话从狡兔身后响起,他才在怔忪,苏希青和紫堇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这……这不可能!”他害怕起来了,震惊不已。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跑这么快并且追上你吗?”苏希青反问,又自己回答说:“早料到你狡猾奸诈,我们关注其他人的时候,也没有将你忽视!” “你,你们……你们谁都不能阻止我得到宝藏!”他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可是,连他自己都明白,若是单纯论武功,他又怎么会是苏希青和紫堇的对手? **** 洞穴外的日光慢慢减弱着,太阳从一边降到了另一边。当苏希青和紫堇从出口出去的时候,他们的身上还沾染着狡兔的鲜血。傍晚的余晖洒在身上,别样绚烂。 狡兔那般对钱财执着的人,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哪怕是最后一刻,他仍旧抱着装有金银财宝的箱子不肯撒手。紫堇亲自砍下了他的头颅,将他丢弃在那堆散发着邪恶之气的宝藏之中。所有那些过往,终于在鲜血流满一地的时候,做了一个了结。 之后,白霄和梅千素从入口处顺利逃了出来。梅千素将赖景彤抱了出来,可是她早就没了气息,至于赖苍,已然葬身在洞穴之中。 淡水楼有手下说看到昨日知出现在附近,并且他的手中拿着羊皮卷。或许他的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是钱财,而是这个江湖的争斗。他是说书之人,总不想这个江湖显得太过枯燥。然而,这已经跟紫堇没有关系了,不管以后会有什么人来红谷寻找宝藏,都与他没有关系了。红谷是曾经的家园,只是从狡兔死亡的那一刻起,这些都变成了过往! 几日之后,他们返回荣安城,那个时候司竺早在郊外寺庙杀掉了苦琴。而魔教医师,却跟紫堇说:“南疆有一种药,或许能使你活得长一些。” 番外一 我叫尹书 师妹去了城中接任务,我要做的便是去卖春宫图,并且速去速回,然后在朗朗月光中一边洗衣服一边等师妹的烤鸭。 趁夜,我头顶星辉夜空、手拿春宫画作、脚踏祥云黑靴,去那荣安城中找一找买画的大客! 嘿!今儿个真热闹!靠了那师妹满大街的通缉画像,府衙官差竟也大晚上的出来巡视了。啧啧,只希望师妹别碰上他们才好。再瞧一瞧街上的潜在大客,我握了握手中的春宫图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个背影看上去极其柔弱的书生,但是我敏锐的判断力告诉我他要去的地方是怡红院,并且这个公子哥儿今晚想要寻一寻乐子!如此,不如让我尹书在他实战之前给他一点经验指导吧! 我挺了挺背脊朝他走去,一个快步便挡在他的面前,并且很礼貌地作了一揖,客气道:“这位公子且慢。” 身材并不高大的公子哥儿抬头看我,他“嗯”了一声,然后我只是瞟了他一眼便取出画作低声道:“公子可是去那怡红院?那你可要看一看在下的画作了,保证你受益匪浅,并且待会儿在那温柔软榻之上雄壮威武,技术高超!” 那位公子哥儿明显被我话震住了,他一定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东西!不是我吹牛,一般买了我画作的爷们,到最后都会变成“高手”! 我“嘿嘿”笑了两声去看他的脸,并且想着要开价多少。可是,可是……我尹书从未见过有着如此细滑皮肤的男子,他整张脸都泛着光芒,唯有他唇上的小胡子格外碍眼。 我紧紧皱了眉头,想着他难道是个兔爷?然而,在我想要凑近他研究一番的时候,胸前传来的那凌厉之风是怎么回事? 我一跃而起,脚尖点地便向后飘离。稳了稳脚步才发现那家伙取出了一条鞭子,正挥舞地霍霍生风! “咦?这位兄弟为何要突然袭击我?”我很好奇地看着他和他身边同样凶神恶煞的跟班。 那家伙蹙着眉气鼓鼓地把鞭子向我挥过来,然后终于开口说话了:“登徒子!荣安城中竟然都是你这样的下流之人吗?!” 妈啊!他……哦,不对,应该是她!她开了口,我才赫然发现这位公子哥儿竟是个女人!我暗暗自责,没想到我尹书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我抓住她挥过来的鞭子,并且十分真诚地塞了几张春宫图给她,然后说:“不要客气,女子也是需要的,这个免费送给你,咱们有缘再见!”说着,我便用最快的速度全身而退,毕竟,我是个有风度的男子,不会与女子计较! 待到再也见不到那位女子之后我才稳下了脚步。虽然今日的第一笔生意失败了,但是行走江湖,总会遇见女扮男装之人,会认错也在所难免。啊!既然这样,不如去找一找男扮女装之人吧! 我深刻的明白那些“道行高深”的男子,为了更贴近女子,都会把自己打扮地花枝招展。待他们与心仪的女子畅谈小女儿家心事之时,便会亮出身份。那个时候,娇羞的女子早就与之姐妹相称,掏心掏肺,甚至“坦胸露乳”!如此,我尹书的春宫图便是他们的福音! 哈哈!甚好,甚好!待我尹书用敏锐的洞察力来辨一辨你们的雌雄吧! 我躲在一旁巷道,紧紧盯着来往之人,忽而,一位满身煞气,并且随身带着随从的女子从我面前走过。那般气势,我可以肯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穿他,所以我依旧很客气地采用“君子之道”,慢慢走上前之后便作了一揖,道:“这位美人,可否知道‘花前月夜下,琼浆玉露液’?”哼哼,只要这句话一出,他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我等了很久都未听到他的回答。就在我脖颈酸痛之时,我恍惚间听到了什么“吱吱嘎嘎”的声音,就似某种东西被狠狠攥紧一般。莫非,他在抓银子? “混蛋……又是你,又是你这个登徒子!”伴随着这句话,满是杀气的鞭子朝着我的俊脸飞来!我只好先避开,再做分析。待我定睛看去,嗬,怎么跟方才那女扮男装之人如此相像?! 我跳跃着避开那飞来的鞭子,想了几次都不敢相信我遇上了同一个人。因为刚刚那位女扮男装之人的面貌只算得上儒雅小生、白面公子,怎么换了女装,却生得鬼魅妖娆、慑人心魄? “哎哟!”我不禁叫了一声跌倒在地,那位姑娘很快冲到了我的面前。我抬头仰望她,看到她姣好的面容中透出冷艳,还有那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吸引。想起那位赖姑娘,似乎也是这般火辣的脾气,但是不同的是,这位姑娘的火辣被冰块包裹了起来,很是带劲! “登徒浪子!我今日要挖了你的双眼为荣安城整顿整顿风气!”这位女子很生气地对我威胁了一番,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我要征服这个女子,或者被她征服! 为了稳住她,我很快用尽全身力量做了一个最楚楚可怜的表情。终于,在我眼中的一滴泪将落未落的时候,她缓和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我顺势说道:“能够遇上女侠真是太好了!我,我因被奸人所困,逼不得已每日每夜出来卖春宫图,若是哪天空手而归,必定遭到非人对待……!” 我说着蹙紧了眉头,并且将整张脸皱了起来。再去看那位姑娘,她已然想要听一听我的“悲惨”境况了。 在这个时候,我想着这兴许就是我这辈子的缘分了,若是不好好把握,连老天都会恨我。所以我不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而要把握这个机会,就要牺牲我师妹了!我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并且许诺以后数倍报答师妹。 于是,我接着说道:“我本名尹书,自小便被现在的奸人所抓。与我一起被抓的还有数人,我们每日研习春宫图的画作,之后再拿出来卖。久而久之,我们变成了赚钱工具,并且谁想要逃跑,就会有一个杀手出来将我们抓回去。侥幸的可以活下来,却生不如死,不幸的便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 我将话说完,慢慢站了起来,并且摆了一个最沧桑无奈、天地悲凉的姿势。这样一来,我不仅不会被看成登徒子,反而会被无限同情。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黑暗组织?”那位姑娘很冷静,但是对我的话感到疑惑。 我想着能够存有疑惑的人,便说明她还聪明伶俐,所以我原谅她的怀疑,并且接着说道:“姑娘一定要救救我!若是你不信,在接下来的三天可以去城中的三大妓院守着,必定会有一个女杀手出来寻我!” “哦?”那位姑娘已经渐渐开始相信我了。 我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并且用恳求的语气说:“所以请姑娘抓了我吧!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组织去了!” “少主,小心有诈。”这位姑娘身边的随从凶狠地看了我一眼,并且提醒着这位姑娘。 虽然我的确使诈,但是绝对无害!他们现在还不能明白,像我尹书这样的男人,一定会对自己看上的女人负尽全责! 就在我等着那位姑娘发话的时候,她终于不负所望地说道:“要想知道他有没有使诈,三天之后便知道了!我们先将他带回去!” 哈哈哈!我在心中大笑三声!我知道,三天之内,师妹一定会来寻我! 而后,我知道了这位姑娘名叫司竺。她的名字,就如她的人一样美丽神秘。 司竺带我到了郊外一个布满坟墓的山林,后来我到了一个叫地宫的地方,再后来,我知道了这儿是魔教。 魔教教主旧伤复发,医师留下照看,司竺女扮男装进城抓药,后来遇上了我。要说起她为何后来又换回了女装,那还要怪我。因为她在遇上我之后才觉得女扮男装没有为她办事增添方便,所以她在去了怡红院之后才又换回了女装。 咦?她为何要去怡红院? 抛开这个问题,我首先要解决眼前的事情。之后,在我的建议下,我写了一封信,内容为——师妹请不要责怪师兄,师兄遭人暗算被擒,速准备好黄金一百两来救我——然后解释说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被人所抓。 司竺便回答我说:“若是他们敢拿钱来赎人,我一定将他们灭了。” 我“呵呵”笑着很是感动,但是另一方面,我知道师妹没有一百两黄金,而她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将我救出去。所以,只要三天一过,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司竺身边了! 接下来的三日,事情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发展着。当师妹弃我而去,我除了片刻的伤感,很快便恢复了心情全心全意跟在司竺身边! 后来的后来,我知道了怡红院的紫堇与司竺渊源颇深。再后来的后来,司竺在紫堇那儿见到了师妹,而可怜的我,谎言被全部戳穿! 那一段日子,司竺日日挥舞着鞭子要将我置之死地,好在我尹书有着金刚不坏之身,并且我对司竺的爱可以克服一切的折磨和障碍! 然后,我在这场狂风暴雨中活了下来,并且顺利留在了司竺身边。虽然她依旧冷如冰山,但是能够使她融化的,只有我尹书一个人! 在经历了荣安城那些事件之后,我与司竺走得愈加的近了,杀掉苦琴使得我们终成正果。所以,我感谢苦琴! 现如今,紫堇将荣安城的淡水楼让给了我和司竺。能够从地宫搬来这儿居住,我很高兴,因为花草湖泊中的司竺更加美丽。 “尹书!你那一堆柴火要砍到何时?快些过来准备饭菜!”司竺在屋内喊我,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爱的呼喊! 番外二 梅花 自红谷归来已是半月有余,荣安城中的那些纷争也终于告一段落。由于之前医师说南疆可能会有药能够使紫堇活得久些,所以打点好一切之后,紫堇、苏希青和医师三人便要前往南疆。 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淡水楼本来可以就此解散,但是考虑到妓院、赌场和烟馆的那些伙计都靠着淡水楼而活,贸然散了,反倒会使一帮人没了生计来源。如此,唯一可以担起淡水楼的便是梅千素了。 可是……红谷之中,赖景彤那样死去,回来之后,梅千素已是许久不见人影了。 细数起来,梅千素与赖景彤的那段感情,并没有多少日子,可是,细细回忆,竟是那般深刻。 苏希青去烟馆找他,毕竟这是他最常出现的地方。可是,店中伙计亦是许久没见他了。而后,寻了许久,苏希青想着荣安城才这么大,他要去的地方也不外乎那几个了。终于,她在赖府门外找到了梅千素。 他站在那儿,衣服穿得整齐,手中亦是没有烟斗。听到身后有声音,竟是先开了口,道:“你和楼主大人就要去南疆了,可是来让我照看好淡水楼?” 他没有转身,苏希青听着他这样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不禁撇了撇嘴,而后飞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梅千素微微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之后才看着苏希青说:“苏姑娘这是干什么?”可是,苏希青不能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任何笑意,眼眸之中的雾气将悲伤藏得很深。 苏希青一把将他拽起来,也不生气,只是很有气势地说:“你跟我来!” 梅千素瞧了瞧赖府的大门,很是不舍得跟在苏希青后边。路越走越远,当他们越来越接近城外的墓地时,梅千素的神情开始恍惚起来。这个地方,是他半个月以来一直未敢踏足的地方…… 苏希青似是早就料到他会停滞不前一般,手上一用劲又将他拽了过去,最终半拉半拖地将他带到了赖景彤的坟前。 坟墓凄凉,才过了这么些日子,杂草已是旺盛起来。本以为不再痛楚的心,终于在看到墓碑上那三个字的时候,全部席卷过来。 苏希青从怀中掏出短刀递给梅千素,她很平淡地说:“你还是去死比较好,若是你自己动不了手,我可以帮你。” 梅千素接过短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墓碑之上。他的面上依旧挂着笑容,等了许久,他才回答说:“我怎么敢去死?若是死了,谁来记得你?” 他的话语轻柔,竟似面对着赖景彤在讲情语一般。他终究是将短刀还给了苏希青,而后笑得恬淡,待他再看向墓碑,他慢慢坐了下来。 苏希青将短刀收回,而后转身离开。她知道,今日过后,梅千素会回到淡水楼打理一切,只是,他的心中会永远刻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其后,紫堇他们离开前往南疆,梅千素在荣安城照看一切事务。 如此,半年的时光稍纵即逝。 冬末那日,正逢天降大雪,荣安城中各地都积起了厚厚的雪。梅千素穿了裘皮大衣和驼毛软靴出门办事,途经半路,忽而见了有人家中的梅花已是开了花,是红梅。他不禁停了步子,站在墙外轻轻嗅了嗅,那种淡淡的香味刹那便萦绕鼻端。 “咦,是梅花。”只听得浅淡的一句飘入耳中,待梅千素转头看去,有一紫衣女子已是跃上墙头,折了其中一支梅枝拿在手中把玩。 紫衣女子跳下半墙拍了拍身上沾上的雪,抓着手中的梅枝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等她注意到梅千素,她不禁憋了憋嘴,道:“看什么看,再看小心挖掉你的眼!” 梅千素不禁笑了起来,他看着她,不禁想起了曾经也有这样一个紫衣姑娘说要挖了他的眼。 那女子见梅千素一直笑着看着她,顿时恼了,气道:“一看你便不是好人,哼!”说着,她便朝着梅千素一掌劈了过去。 梅千素眉眼弯起了好看的弧度,稍稍伸手便将那女子拦了下来。他将她的手臂抓在手中,笑着问道:“可否告诉我你的姓名?” 紫衣女子认定梅千素是个下流之人,忽而不知从哪里抓出一把粉末,二话不说朝着梅千素脸上洒去。 梅千素只好将她放开,待他再去看那女子,她已是在另一头朝他吐着舌头跑掉了。 “这姑娘……真是好呛……”说着,他看了看手中的那支发钗,自语道:“或许她想要来拿回去的……” 三日之后,梅千素在同一条路上又遇见了那个女子。其实,若要说遇见,倒不如说是那个女子特 意在那儿等他。 “小人!盗贼!快将发钗还给我!”女子一开口便大骂梅千素,没有一丝客气。 梅千素反倒是乐了,他将发钗在手中晃了晃,无赖道:“想要拿回去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谁要答应你!你不还给我,我自己抢!”说着,那女子徒手便向梅千素扑了上去。 梅千素不与她打,只是轻松地避开,那女子抢了许久,连梅千素的衣袖都没有碰到。她气极了,喘着粗气在原地跺脚。 梅千素笑着看她,又说道:“我说过,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个就还给你。似乎,这对你很重要!” 这句话被梅千素说中了,这个发钗的确对女子很重要。她一想到自己抢了这么许久都抢不回来,心中气愤,却又想不明白。待她想了许久,眼中竟然泛起了盈盈泪光,气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梅千素面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眼前的紫衣女子,他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她只是穿着紫衣,脾气暴躁,还有……喜欢梅花。 他的眉目之间又染上了那样的忧伤,淡淡晕染开来,传递到唇边,勾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看了看手中的发钗,走向那女子递给她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女子担心有诈,抹了抹泪珠不想去接。梅千素却将那发钗戴到她的头上,淡笑道:“你戴着很好看”,说着便转身离开,再没有说一句话。 几日之后的深夜,冬季的寒冷似乎要将人整个冰冻起来。梅千素坐在院中品着新酿的酒,不觉一丝冰寒。偶然间,他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犹豫了几次亦未进入院内。 他出了声便问道:“谁在那儿?进来说话吧。” “是我……”抬头看去,竟是那个女子! 惊讶布满了梅千素的脸庞,然而想起那些爱管闲事的手下,他终是淡笑了开来,问道:“你这样来这儿不要紧吗?” 女子蹙了蹙眉,终是答道:“我叫水儿,听说这儿需要侍奉的丫头……我来当工。” 梅千素又笑了起来,看来那些手下连借口都已经想好了。 女子回答地有些尴尬与无奈,看来,若是逼不得已,她是不会来这儿当丫鬟的。梅千素却不去问她,只是很自然地说道:“那便来帮我斟酒吧。” 水儿不禁讶异,然而看到梅千素不像开玩笑便走过去为她斟酒。 夜很深,几乎冻得人手脚发麻。梅千素让水儿去屋内抱了暖手炉站在一边,自己却是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就在水儿以为梅千素永远都不会喝醉的时候,他倒了下去。水儿吃了一惊,赶紧将他扶到房中,却听得他暗自说着:“这辈子,我似乎再也忘不掉你了,景彤……” 那夜之后,水儿在梅千素身边伺候他,以贴补家用,梅千素却没有按照手下希望的那样与水儿有进一步发展。可是,当水儿再看向梅千素的时候,眼神已然不同。 她从其他人耳中听闻了关于梅千素与赖景彤的故事,她告诉自己,纵使他的心中永远容不下第二个人,她也要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待到春季来临,他们一同去梅园看早春的梅花。梅千素取笑初次见她的时候她在人家墙头偷偷折了花枝,她却背过身去,轻声说道:“我就是喜欢梅花,并且会一直喜欢下去……” 番外三 温柔南疆 南疆之地,层峦叠嶂,山水秀丽。入得山中,可寻珍稀药材。医师将紫堇的病情几番研究,终是在古老的医书上寻出一个办法延长他的寿命。只需凑齐所需的动植物入药,每日服用,即可生效。 从荣安城到南疆,前后一共花了半个月的时日。之后三人在南疆住下,耗费些许时日,已将一个月所需的药材全部集齐。 此药甚为猛烈,更有许多禁忌,所以,从第一次服药开始,紫堇便失了全身功夫,从此便成了一介文弱书生。 那日,苏希青贪玩,想要去参加当地的节庆聚会,才到门口便被紫堇拦了下来。 “去哪里?” “自然是去玩。” 紫堇看苏希青回答地干脆,不禁面带怒色,道:“可还记得你上次出去玩,不懂民俗风情而得罪了他人?” “然后我安然回来了。”苏希青想要侧过身子避开紫堇,紫堇却一步跟上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紫堇皱了眉更怒了,道:“你与人家打了起来,你是安然回来了,人家却被你弄得断了手!此处村落甚小,家家户户都是认得,突然冒出个外村人,很容易便被找到了,后来还得靠医师去将人家的断手接好才算了事,这些你可还记得?” 苏希青撇了撇嘴道:“那也怨不得我。近来不用再做杀手的活计,便也越来越难控制下手的力度了。”说着还摆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紫堇一听,顿时觉得天地黑暗了。他生气地抬了手,作势欲去打苏希青,谁知苏希青一个本能反应,抬了手便将紫堇的手抓在手中。紫堇动了动不能抽离,这才想起自己已然拿苏希青没有办法了。 然而,越是这样,紫堇越是生气,而后他不禁吼道:“你就不能待在屋中或者与我一同出去吗?” 苏希青摇了摇头,说:“你除了‘药’,便是‘要’,我才不与你一起。” “什么?”紫堇本还是未听出来,待他反应过来,忽然面上多了层红晕,更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而后才说道:“我又没有强求你。” 他说得很轻,苏希青几乎没有听到。所以,待苏希青侧了头,她说道:“说话这么小声,是不是力气不足?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管我了。”说着,她竟是快速闪身避过紫堇,稍稍运功,便已到了院门外,一高兴,还挑着眉对紫堇道:“我会赶在子夜之前回来的!” 紫堇倒是想去追她,不过哪里追得上她的速度,所以只好站在原地干生气。医师进来,见了这样子,便问:“怎么那副表情?” 紫堇却咬了咬牙,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恢复功夫,或者让苏希青武功尽失?” 医师顿时明白过来,干笑了两声回答道:“现在只有苏姑娘一人身手不凡,老夫可不敢惹她。” 紫堇恨恨道:“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她安分下来。” 医师忽而狡黠一笑,道:“那好办,有一种法子可以让她十个月文静下来……” 紫堇看着医师那样意味深刻的笑容,忽而明白过来,随后高兴地扬了扬眉,道:“十个月之后她也不会轻松了。”他的眸中闪着精光,就似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等到快子夜的时候,苏希青按照约定回来。她本以为紫堇会因为生气而早早睡了不来理她,却不知,在她刚踏入房门的时候,他便举着蜡烛等在堂前。 “你想怎么样?”苏希青看到他诡异的表情,不禁觉得渗人,挺了挺胸膛又觉得无可畏惧。 紫堇淡淡勾起唇角,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笑意,只是道:“你过来。” 苏希青往门边退了退,道:“你有何事明日说吧。” 紫堇将烛台放到桌上,起身朝苏希青走去,不说任何话语,只是慢慢松了衣襟,露出白嫩的胸膛。 “你……”苏希青不禁咽了口口水,开始显得不知所措。 紫堇知道自己会是胜利者,所以他很顺利地靠近苏希青,抬手抚上她的面颊,继而贴近她的双唇,用指腹在她的唇上来回摩挲,又沿着下巴慢慢往脖颈扫去。 一阵酥麻传遍苏希青的全身,她又止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两人靠得如此之近,苏希青能够清晰地看到紫堇的衣衫就要滑下肩膀了。 “你好狠,竟然用这招……”苏希青低声控诉着,可是目光已经移不开了。 紫堇“嗯”了一声,眸中全是自豪,悠悠道:“每次都很有用。” 苏希青试着避开,而结果是果然不行。 紫堇带着她朝屋内走去,又说道:“下次还是带我一同出去吧,不然我不要了性命也会让医师让我恢复功力的,这样你就逃不掉了。” 苏希青皱了皱眉头,她还未来得及回答便看到紫堇的衣服都要掉下来了。伸了手想要去帮他将衣襟拉好,却不禁碰上他的肩膀,霎时一股烫人的热度从指尖传到心头。 “准备好了吗?”紫堇这样问道。 “什么?”苏希青抬头对上紫堇的双眸,但还未从他的眸中探究到什么,便忽然觉得身上一凉,才发现竟已衣衫落地。 “你果然在这个时候最可爱……”紫堇低头在她的耳边低语,暖暖热风扫过耳朵和脖颈,引得苏希青一阵酥麻。 下一刻,紫堇强势而来,吻上了苏希青的双唇便吮吸着她口中所有的甜味。双手在背后游走,慢慢探到胸前,食指一寸寸划过她的肌肤,骚乱人心。 “紫堇……”苏希青在迷离中唤了一声。 “嗯?想要吗?”紫堇抬起头来轻轻喘息,忽而苏希青将双手抵在他的胸前,一用劲,竟是将他推开。就在紫堇以为今日的计划就要泡汤的时候,苏希青忽然一个起身,反过来将他压在了身下。 “你……”紫堇顿时吃惊不已,同时,苏希青贴着他的身体正滚烫起来。 “今日我来……”苏希青说着话,却是气势不足。 低了头,她吻上他的双唇,慢慢向下吻上胸前和胸前的凸起,渐渐地显示出动作生涩。 “喂……”紫堇想要起身,苏希青却皱着眉头将他按住,说:“不要小看我。” 其实,不用什么手法和技巧,紫堇只要能够感觉到苏希青的爱意,便可浑身燥热。当苏希青那样生涩地在他身上游走的时候,腹下的某物早就忍耐不住了。 当苏希青的手扫过紫堇的大腿内侧,紫堇的火终于燃了起来。等到他下意识地翻身压过苏希青,一切又恢复了原位,还是他掌控着主导权。 今夜的紫堇,特别卖力。纵使苏希青再怎么迟钝,她都可以从他的力度和次数中感觉出不同。可是,他一次次地将她的火点燃,她已然没有空暇再去揣摩他的用意。 热度从腹下一波一波传来,有些时候,真是特别怀疑他是一个有病在身的人。朦胧中,去看他那张脸庞,回想起来,竟然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毫无控制力的了。然后,她心中念着:“真好,遇见了你……” 第二日,天色大亮,苏希青还在床上睡着。不过这并不奇怪,她一般都是过了午时才会起床的。可是,等过了午时,苏希青竟然还在屋中躺着。 紫堇坐在院中喝茶,医师有些好奇,不禁问道:“今日苏姑娘怎么还未起?” 紫堇眸中水波荡漾,答道:“起不了。” 医师不禁张大了嘴巴,赞叹道:“你行动的真是快啊!” 紫堇回身看了看房门,道:“这可不能拖延。” 医师深深笑了笑,很是明了。 苏希青却躺在床上用软布擦了擦她的短刀,心中暗暗道:“果然应该杀了紫堇吧!” 只可惜,她的那句话,在当夜看到爬上床的紫堇时,全部土崩瓦解。紫堇为了自己的目的,不得不夜夜劳心劳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有等很久,在那一日苏希青哈欠连天、食欲暴增的时候,医师把着她的脉,奸笑道:“恭喜两位了!” 苏希青看着医师和紫堇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跌入了陷阱,而她最大的报复,便是不让紫堇如愿以偿,那便是——纵使怀有身孕,她仍旧可以使得一身的好功夫,轻功、刀法,全都不减。 紫堇恨得咬牙切齿,医师却只好感叹:“世事难料!”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