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大叔?”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一身血迹,还隐隐散放着浓重戾气的男人,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憨厚大叔。   “大叔,你该不会真的去找那山寨里的土匪报仇了吧?”他急道。   男人没回应,但他手上那把薄得几近透明的大刀上沾染的殷红血渍却为他做了回答。   少年见他这模样,倏地刷白了脸,“大叔,你真的去杀人了?”与其说他这是问句,还不如说他这是肯定句。   “你大姐呢?”男人开口了。   “她……她在里头。”少年强抑住心里的害怕与不安。   “她……还好吗?”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问。   “除了脚上的伤还疼得厉害外,其余都还好。”少年据实以告。   还好?男人漆黑的眸子一黯。她怎可能会好?   —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在遭受到那般屈辱的折磨后,她还能好吗?   他暗一咬牙,蓦地转身走到屋旁储水的大木桶边,拿超勺子舀水开始清洗。   “大叔……”少年跟着他走到木桶边,欲言又止。   大致冲洗过—遍后,男人突然回头对少年说:“我以后会好好保护她,不会让她再遇到这样的事。”   少年一愣,不太懂他说这话的意思。“大叔,你是说?”   “让我来照顾她!”男人再认真不过地说。   “照顾?!”少年难掩诧异地瞪大了眼。   误将他的瞪视错判为不赞同,男人深邃黑眸里闪过一丝快得叫人来不及辨认的自卑。“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姐弟不反对,那就叫我一声大哥,让我来照顾你们。”     “嗄?”少年又是—怔。   敢情他是要认大姐当妹子?那怎么可以!   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少年立刻脱口道:“因为大姐被那些土匪玷污过,所以大叔嫌弃她吗?”   “不!”用力的否认冲口而出,男人脸上神情因少年的胡乱指控而显得有些激动。   暗暗将他的反应记己在心底,少年故意试探道:“要不是你嫌弃大姐,那又怎会只想到要认大姐当妹子,而没想到要娶她?”   他说得心虚,可是他相信个性大而化之的大叔绝对看不出他半垂的眼里闪烁得厉害。   男人闻言霍地瞠大眼,仿佛少年刚刚所说的话会咬人似的,脸上顿时浮现一片愕然。   “这也难怪,大姐现在这样子,哪还有谁会要她?算了,大叔,算我没说那话吧。”   男人咬着牙,半晌不作声。   久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再度开口,   “如果……如果我说要娶她,你会反对吗?”   “当然不会!”少年的回答干脆且肯定。   深吸口气,男人手一握,随即转头走进屋子。   看着他的背影,少年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大姐,我帮你赶鱼儿上钩罗!   第一章 定远马场,肃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私人驿场。   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马匹、车辆、人群,将整个马场挤的是水泄不通,连带也卷起一阵阵的漫天黄沙。原本闷热窒郁的空气中早己弥漫着一股股催人欲呕的马匹屎尿骚味、人的汗臭味,现下又再加上沙土随之四散,说有多叫人难以忍受,就有多难受。   对于生长在黄土地上的北方男儿而言,这样的景况早习以为常,但对那些鲜少出关的内地商旅来说,可就真要折煞他们娇贵的小命了!君不见,那缩在凉棚下的几个欲前往伊犁的年轻商人,哪个不是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天爷!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把马换好?”殷七忍不住喃喃抱怨道。   他紧抓着沾湿了的帕子不断拭汗,心中百般后悔讨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快了!”殷四淡淡地横他一眼,“你就忍着点吧。”   不像殷七好久才跟商队出关一趟,之前已出关过四、五次的殷四显得气定神闲。   “可是——”   一阵来自马场中央广场的骚动倏地打断了殷七的话,同时也吸引了马场里人们的目光,就连殷家两兄弟也好久久地转头瞧去。   ★ ★ ★   这一瞧,可真吓傻了殷四的眼。   那跪在地上硬拖住个大汉不放的人不正是马场主人徐老吗?   “那老头是谁啊?”头一回跑关外的殷七并不识得那人称“甘肃马王”的徐老,因此好久久是好久久,却无殷四的讶然。   殷四没空回他,赶忙上前了解情况。   “求求你救救小儿吧!”马场主人徐冀为了独子,不惜置自个儿“马王”的颜面于不顾,当场下跪只求能留住眼前的保命神仙。   “徐老!您这是干嘛?快起来啊!”殷四见不得他老人家跪在地上,伸手欲将他搀扶起。   徐冀转头看是殷四,只道是见着了救星,连忙顺着他伸来搀扶的手揪住了他衣袖,另外一只手仍是拉紧了大汉的裤管不放。“殷四少,你可得帮帮我啊!帮我求大侠救救骅儿!”   “您先起来吧。”殷四一面示意旁人将他扶起,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因当众被个老头拉住裤管而显得相当不高兴的大汉。   站在这么大块头的男人身边,殷四有些不太能适应那自然产生的压迫感。虽然名为江南人,但由于祖上来自陕北,因此殷家人的身量体型自是不见半点江南男子的单薄瘦削,每个殷家儿郎的身材都是道地北方人的高大魁梧。既然本身就已属高大,因此当殷四乍见眼前这个硬是比他高出一个头、粗壮似熊的男子时,实在是难掩惊诧的神色。   这么高大的男子,恐怕也只有极北地的罗刹人才能与之比拟吧!   “嘿!这大块头瞧起来像个大侠吗?”殷七撩不住性子出声了。“你说他是个马夫、工匠,我还信呢!”   看他一身老旧的墨青色长衫缀满补丁,脚上踩的黑布鞋也磨损得露出了白内里,如果他真是“大侠”,岂会如此落魄?姑且不论他穿着,瞧瞧他长相,披头散发、满脸胡须,就连月亮门都没剃干净,活像个丧家似的,叫人打心眼里瞧了就不舒服,更别说他那满脸的不耐烦有多刺人眼目了。   “老七!”殷四喝住殷七的无礼。   殷四打小就跟着叔伯父亲四处行商,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因而比起自小养尊处优的殷七,他自是多了一份视人之明。   虽说眼前这男子外表看来落魄,但……殷四一眼望进他那双格外清澈炯亮的眼睛。   这个男子不简单,他暗自思量道。   “殷四少?”徐冀见殷四光是瞅着人,也不帮他开口留人,急得满头大汗。   殷四朝徐冀微微一笑,算是先安抚一下老年人的着急,随即回头冲着那男子自我介绍道:“在下杭州殷四.”   男子皱起眉头斜眼瞟了下殷四,既没礼尚往来地报出自个儿名号,就连最基本的开口虚应也没有。   “你——”他无礼至极的反应惹火旁观的殷七。   想他杭州殷家虽然在关外的名气远不及在江南来得大,但绝不是他夸甲,普天下没听过“杭州殷家,’这四个字的人还真的是少之又少。   殷家世居杭州,现今当家殷四爷的先父乃顺治一朝少数的汉人大学士之一,后又辅佐康熙登基有功,授封一等侯。七十三岁告老还乡时,小皇帝还奉太皇太后懿旨   亲送至北京城外,礼遇优隆之极,绝非寻常汉臣所能比拟。由于康熙帝的另眼看待,使得殷家虽说现今无人在朝,但仍让朝野人士无不敬重礼遇。再加上殷氏先祖因经商而厚积的累代财富,让殷家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也足以傲视江南。   有了这样显赫的背景,他们殷家子弟行商四海,谁敢不让步三分?曾几何时碰过现在这种大钉子?   殷四赶忙拦住甩起袖子几乎要冲上前去的殷七,   “别!”   “别什么啊!四哥,你没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吗?”   ★ ★ ★   这个长得活像个娘们的小子难道不知道他快要失去耐性了吗?   大汉眯了眯眼,腿边的老头已经让他很火大了,现在又来个看了就讨厌的小子。   可恶!这叔康是跌进了粪坑是吧?到现在还不来,害他被这老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纠缠住。   “师父!师父!”正当他气得想一脚踹开徐冀之际,不远处一个十多岁高壮小伙子的嚷嚷阻止了他即将犯下的恶行。   小伙子压根没察觉到他师父与周围数人的诡诿情势,犹自挂着—脸傻笑,背着两个蓝包袱,牵着一大一小两匹马,兴匆匆地跑来。   “师父,我拉好了,咱们可以走了。”可能是昨天吃的那个放了两天的肉包害的吧,今早—起就直闹肚痛,师父又狠心不搭理,叔康只有乖乖勤跑茅房解决,也因此延误了他们离开的时辰。   “咦,徐当家怎么跪在地上?”叔康后知后觉地盯着仍紧抓大汉裤管的徐冀。   “小兄弟,求你再帮我劝劝你师父,救救我儿子吧!”   徐冀为了儿子,当真是连脸面都抛—旁去了。   “徐当家,你跪也没用,我师父说没法救就没法救,我也没办法啊!”叔康无奈地摇头。   “小兄弟!”殷四有礼地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徐老就徐骅这么一个儿子,你就帮帮他吧!”   “这……”叔康为难地皱皱眉,转头瞄向自个儿师父,“师父,你真的——”   大汉怒极的铁青脸色让他的话顿时卡在喉头。   这下死定了!叔康心中惨叫。   看师父的脸色已是黑得不能再黑,而眉间的皱摺更是深得可以夹死—只苍蝇——眼看是要发火了!   “咳!咳!”他清了清因恐惧而缩紧的喉咙,转头看向徐冀等人,“我想我们还是告辞好了。”   “小兄弟……”徐冀仍不死心。   叔康别过头,狠下心来不理会他的哀求。“师父,我们走吧,”他怯怯地看着大汉,恭敬地将个头较大的马匹缰绳递给他。   大汉粗鲁地抢过缰绳,顺带送上一记叫人脚软的恶眼狠瞪后,一个俐落翻身坐上马背。   “大侠!”徐冀见他去意已决,不顾自身安危地跑上前挡住马匹去路,再次苦苦哀求,“求求你啊!救救我儿子,只要你肯救他,就算是你要定远马场还是我这条老命,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马场做什么?大汉冷眼瞪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徐冀,没好气地连哼两声,手中缰绳一抖,无视脚下老翁存在地策马一跃,潇洒飞驰而去。   师父罔顾人命的举动直让叔康看傻了眼,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满是歉意地望向愤怒的众人,“呃……对、对不起,我师父不是故意的。”一道完歉,他忙火速跨上马背,赶在被人围殴前离开了马场。  .   “不要走啊!大侠!”眼看着他们师徒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被大汉刚才危险的举动吓得趴倒在地上的徐冀不禁老泪 ,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徐老!”殷四和一旁的马夫们赶紧上前搀起他,“您别这样!”   “你们不知道,除了他,没有人能救得了骅儿啊!”徐冀边哭边喊。   “徐老,您保重。”殷四帮着众人扶着老者来到一旁棚架里的木椅上暂歇后,关心道。     愣愣地望着那飞驰得老远的身影,没听见身旁众人的关心,徐冀脑子里只想到那位可以救命的大夫一走,独子可能就真的要客死云南,一时悲从中来,泪落得更凶了。   “徐老?”殷四见他恍恍惚惚的模样,又轻唤了声。   众人唤了良久,怔愣愣的徐冀这才回过神来。定眼一看,四周围的晚辈、属下们全瞧见了他的失态,一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连忙接过手下马夫递来的巾子,一方面是为了擦脸,另一方面也好遮遮眼下这困窘的局面。   好不容易缓下激动的情绪与窘意,徐冀带着几分尴尬地说:“老夫失态,让你们见笑了。”   “徐老言重!其远兄怎么了?为什么非得要那名壮士才能救得了?”  、   ★ ★ ★   他与表字其远的徐骅见过几次面,几次到肃州,都是由他们父子俩一块招待。印象中,这徐骅虽是一派斯文的久久生模样,性子却是相当爽直热情,豁达开朗得很,行事作为颇有乃父之风,若非每到肃州必有任务在身,他倒是很乐意多留些时日好结交他这个朋友。   徐冀犹豫了下,方才娓娓道出事情原由。“上个月初三,骅儿帮我护送批骏马到云南,本来预定好十五之前会回来的,怎知过了二十还不见人影,我忙遣人去打听,这才晓得骅儿和随行的一千马师全被抓进了平西王府大牢。原来是骅儿在昆明街上,误将吴三桂的宠妾错看为失踪多年的未婚妻子,一日激动,唐突了人家……”   他话没说完,但在场众人却已猜到了徐骅的下场。   吴三桂量小善妒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初他冲冠一怒,大开山海关引清军南下,为的就是爱妾陈圆圆为李自成所夺。而今他贵为大清镇守云南的平西王爷,这性情脾气还是一如往昔,见不得旁人碰他女人一根寒毛。   “其远兄有未婚妻子?”这倒是殷四头一遭听到。   照理说依徐骅的人品外貌,再加上功名在身,委实是不少有待嫁闺女的人家眼中数一数二的良婿人选。可说也久久怪,年届二十五的他却丝毫没有娶妻成家的念头,就连徐老也不见有半分着急,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徐家承嗣的问题似的,原来这都是因为徐骅早已定亲的缘故啊!   。“不瞒你说,骅儿这房媳妇是他娘为他作的主,对方原是……吴兴大族,算起来还是我们高攀了人家,可惜……”他话说一半便打住,良久,才续道:“是我家骅儿没福分,在迎娶的前夕,新娘子莫名其妙失踪,从此下落不明,骅儿的亲事也就这么搁下至今。本来我是想既然媳妇找不着,咱们徐家的香火又不能不顾,打算年底说服骅儿先纳房小妾,孰料眼下竟惹出这要命的祸事。”   殷四一阵低吟,“这又与适才那位壮士何干呢?为何徐老说只有他才救得了其远兄?”   徐冀又是一阵犹豫,最后终是决定坦白以对,遂扬手遣退身边几个马夫、下人。   殷四见他这举动,立刻也跟着遣开底下人。   ★ ★ ★   殷七一双大眼直瞧着他们俩,即使好久久得紧,还是聪明地合牢蠢动的嘴巴,等着他们揭开谜底。   “四少虽不是江湖人,但应该也曾听说过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清涧拳、龙场剑、开封刀’吧?”     殷四让他突然一问,先是愣了下,随即点头道:“小可行商各地时,曾听诸家弟兄提及,却始终不明这清涧拳、龙场剑、开封刀,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徐冀轻叹口气,似是惋惜,又似感伤地说:“你们年轻的这一辈没听过他们三人实在可惜,不过眼前这异族称王的天下,委实也容不得百姓传诵他们的侠义事迹。”说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偷觑了殷四一眼,正巧迎上他了然的目光,霎时老脸尴尬地涨红了起来。   他虽没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口中所谓的侠义事迹指的就是抗清之事。   顺治初年清兵南下渡江后,杭州殷家是头几个跟着守城的将领表明顺服清廷的江南大族之一,虽说他们这项决定让杭州城避开一如扬州、嘉定被屠城的命运,可却大大损伤了殷家在大多数汉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民间还一度将殷家戏称为“杭州包衣府”,其轻蔑程度可见一斑。这儿年来虽因朝廷对殷家的重视而大大抬高了殷家声望,让人不敢再轻视殷家在朝在野的势力,可终究掩盖不了殷家带头降清的事实。   “清涧拳、龙场剑、开封刀所指的是哪三个人?”没察觉两人脸色不对劲,殷七插嘴问道。   徐冀轻咳两声,这才解释道:“这三个人分别是指各以一双铁拳、一口楼月剑、一把蝉翼刀展慑大江南北的清涧褚宵、龙场驿商歌、开封易开封三位大侠。”   “等会儿,徐老,这清涧拳、龙场剑、开封刀不是他们三人的外号吗?怎么又跑出个龙场驿?”殷七皱着眉问。   算他吹毛求疵吧!这么明显的矛盾要他听而不问实在困难。   “清涧拳、龙场剑、开封刀确实是江湖人给他们的外号没错,可是这每一个名号里,都各自嵌上了他们的出身地。就拿龙场剑来说,他出身贵州龙场驿,随身兵器是柄楼着月牙的无名神剑,一身的剑术高不可测,因此人们唤他龙场驿商歌,后来又为了传诵方便,遂有龙场剑的出现。”   殷四聪明地立即反应道:“方才那位壮士就是三侠之一?”   徐冀点头道,“他正是开封刀易开封。”   易开封,一个出身不明、师承不详,凭着一把薄如蝉翼却重达百斤的四尺大刀杀遍大江南北的男人。   有人说,他是明末流寇头子,人称“曹操”罗汝才的义子;也有人说,另一个流寇头子闯王李自成就是死在他手上的;更有人说,他那一身高深莫测的功夫,全是承自武夷山上的神仙……   关乎他的传闻很多,却从未得到过他本人的证实,事实上,也是没人敢当面向他探问。至于为什么没人有胆子去问他,原因很简单,因为只要是江湖人,听过“开封刀”这三个字的一定都晓得,易开封除了出神入化的刀法最广为人所称道外,他那火般的暴烈性子也同样名扬四海。   在齐名的三侠里,清涧拳褚宵嗜钱如命、龙场剑商歌阴沉冷血、开封刀易开封脾气火爆。江湖上曾流传过一种说法,内容大致是说,他们三人之所以会成为抗清名侠,不是因为个性使然误打误撞的关系,就是为了糊口逼不得已。   据传,褚宵因为爱钱,所以常受雇于抗清的富商去干些与清兵作对的事;商歌与清廷对抗的原因其实也跟褚宵差不多,差别只在于雇用他的不是商人,而是于他有恩的台湾郑家人;至于易开封,—个惜言如金却又性格暴躁的人有可能会不随便跟人起冲突吗?想当然耳是绝不可能的事。放眼天下,与他结仇的可不只是满人,汉人同胞因惹怒这头火龙而被他那把大刀给砍得缺手断脚的,可说比比皆是。   以上虽说是道听途说,但认识他们的人都觉得不无可能,毕竟他们三个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满腔热血、一心洗雪国仇家恨的激进抗清分子。不过尽管如此,基于对偶像的崇拜心理,人们还是宁愿把他们看做是货真价实的反清英雄。可惜近几年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们三个竟不约而同地同时沉寂下来,以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只晓得天地会的陈近南,而不再提他们三侠了。   “你们应该有听过湘南的卧龙寨吧?”   “那个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帜当山的土匪?”殷四点了下头,“我曾听人提过。”    远在湘南偏僻山区的卧龙寨在明末本是少数两湖亡命之徒的栖身地,以打劫、强盗维生。待清兵南进后,随着八旗驻军与各地总督、巡抚、藩台、桌台等满族官吏的南下到任,江南地区满人人数逐渐增多。由于这些满人多是公亲权贵,财积富厚自是不在言下。遂成了卧龙寨的土匪们劫掠的首要目标。说也久久怪,原本卧龙寨是个人蛇杂处、素质良莠不齐的小土匪寨,可是打从它以满族权贵为下手对象后,竟因而吸引了不少汉人中的有志之士加入,寨里风气随之一变,俨然成了两湖地区最强而有力的抗清势力。   不像那些明末遗民有着强烈的民族意识,殷家的子弟在反抗与妥协中选择了后者,他们并不认同那些以身家性命反清的行动,在清廷的高压怀柔并济下,与之对抗还不如在妥协中求得更高的利益。对于像卧龙寨那样明打着反清招牌,实际上却只会打劫满人权贵,而从不曾真正为人民福祉努力的“反清团体”,他们基本上是很不赞同的。   “既然你听过,那你也该知道它在三年多前无故被灭的事吧?”徐冀浯带保留地说。   说来也挺莫名其妙的,声势如日中天的卧龙寨竟在三年多前突然被不明人士在一夜之间毁得一干二净,整个寨子三百多个土匪无一幸存。这事在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官府在获报后,自然是喜不自胜,对于肇事者的追缉便显得不甚用心,敷衍了事。   “嗯,这事不是至今仍是件无头公案吗?”   “不。这不能算是无头公案,因为江湖上早已有传言,就连官府也隐约猜到了凶嫌是谁。”   殷七皱眉,“既然查到了,怎么不办?”   徐冀摇摇头,“不是官府不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殷七嚷道。   “这个灭掉卧龙寨的人不是官府说能办就办的。满人皇帝入关后想尽办法要笼络汉人民心,官府没有傻到在那当口查办那人,就是顾虑一旦办了,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抓住了他的话病,殷四忙问:“凶手只有一个人吗?”   殷七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噎笑道:“四哥,你别说笑了,三百多个有武功的土匪光靠一个人哪能应付得了?”   “不!”徐冀的否定叫殷七的嘲笑霎时僵在脸上。“凶手的确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刚刚你们还有跟他照过面。”   “是易开封?”殷四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惊叹。   “没错,就因为可能是易开封干的事,所以官府不敢办,毕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土匪似的卧龙寨,得罪汉人们敬之三分的大侠。”   “难道就因为他是‘大侠’,所以才能进平西王府帮你救儿子吗?”始终对徐冀说法带有几分怀疑的殷七颇不以为然地问。   什么开封刀易开封?那家伙说是流寇的头子,他还比较相信呢!   “不,我之所以说只有他才救得了骅儿,并非是为借重他的武功,而是借重他与吴三桂的交情。”   殷四好不惊讶,“您是说,易开封与吴三桂有私交?"   照徐老所说的,这易开封显然是个反清的名侠,一个与清廷对抗的人又怎会和众人口中的卖国贼吴三桂有交情?   徐冀叹了口气,“这事在江湖上也不算是秘密了。大伙都知道,易开封在少年时期曾救过当时还是大明总兵的吴三桂一命,吴三桂为了报恩,允了易开封三个要求。吴三桂这人虽说大节可议,但小节他还称得上说话算话,我们徐家在官场上并无可托之人,而且就算找了人,吴三桂肯不肯卖这交情还是一回事,因此我想若是能求得易大侠相助,吴三桂就算再怎样,也应该会放人。”   殷四低头沉吟了—会儿,“徐老的顾忌确实有理。近年来三藩恃功自傲,欺朝廷寡母幼主,在地方上越形跋扈,几已成一方霸王,别说是朝廷命官,就连王公贝勒,他们恐怕也不放在眼里。”   “所以我才说放眼天下真能救得了骅儿的,也只有易大侠咧!”徐冀说着,再度想起远在云南受苦的独子,眼眶不禁又泛起了湿意。   近几年来易开封几乎可说已淡出江湖,再加上他向来独来独往,甚少与江湖人士有太深入的牵扯,人海茫茫,要找到—个刻意隐居者的下落并不容易,更逞论是求他帮忙了。因此本已心灰意冷的他乍见易开封竟出现在马场上时,才会激动得失了分寸,当着众人的面失态大哭。   看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如此难过,殷家兄弟自然不甚好受。   “人言道关己则乱,现在看徐老这样子,果然—点都不错。”殷四忽然说道。   徐冀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霎时—亮,“四少有办法吗?”   “徐老,这事要解决并不难。其实依适才您所说的,再加上近几年来江湖上甚少再听闻有关易开封的事迹,我们不妨推断,这易开封有可能已经成家,要不然也定居某地开始授徒传业,刚刚他身边不就跟了个小徒弟?”他顿了下双眼直直望向徐冀,“既然对易开封动之以情他不接受,那么我们不如换个方式,从他亲近的人下手,劝他们帮忙说服易开封。徐老,这易开封倘若真如您所说的是个豪气干云的大侠,就算今天他一时不接受您的请托,但只要您能掌握住他身边的人,自然有办法叫他回心转意。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不然您大可胁持他家人,好逼迫他就范啊!”殷四半真半假地笑道。   徐冀一愣,随即也扯开了嘴角,“四少你说笑了。不过这方法确实可行,我立刻派人跟踪易大侠他们,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等一下!”殷七直觉不对劲,“徐老,您不是说易开封武功好得可以称大侠吗?你这下派人去跟踪他,不怕他发现,火大了反而更不肯帮你了?”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殷四冷眼一瞪,“徐老人称‘马王’,打从年轻时便在这河西、祈连一带驯马、养马为生,再怎么难寻获的野马群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现在马场里精锐马师上百人,随便一个都是追踪野马的老手,既然这易开封骑的是马,那么想要循着马蹄找人,你想,这会难吗?”   “是不难。”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殷七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四少谬赞了!”徐冀客气地一晒,随即抬眼瞧向天空,“虽说咱们可以靠马蹄印跟踪,但也要老天保佑不要下雨才好。”     印在黄土地上的马蹄印子最怕雨,踏得再深的印子只要一碰上雨水这么一泡一刷,随后再经太阳一晒,恐怕即便是“马王”亲自上阵,也都无能为力了。    殷四露齿一笑,跟着仰头眯向顶上蓝得不见半点云的天空,“是啊!希望这几天别下雨才好。” 第二章   小小的茶棚里有着两、三张桌子和几条破旧的板凳,由于不是位在什么陆冲要道上,因此即使到了中午,茶棚里的客人仍旧少得可怜。   炙人的阳光从破烂棚架的裂缝中直射而下,照得底下休憩的人好不舒服。叔康一面拉着衣袖擦汗,一面拼命灌茶水。   虽然不晓得师父为何会避开了平坦的官道,改绕向虽是捷径却较崎岖难行的羊肠山径,但既然身为人家徒弟,即使心底有再多的意见,还是只能乖乖跟着走,所幸曲曲折折走了老半天,总算在一处山坳寻着了一家简陋的茶铺,好让他们可以暂避一下正午时分的毒辣阳光。   连灌下两大壶淡得全然不见茶味的开水后,叔康抬头觑了眼晴朗得泛着湛蓝的天际,忍不住嘀咕道:“老天爷这是在折腾人啊,我热得都快死了,还不见他好心施舍点雨水消消暑!”   也不晓得怎么搞的,他们师徒打从离开定远马场后,这天气就怪得让他火气直冒。明明现在的秦岭一带该是雨季才是,怎么会一点雨……不,是半滴雨都没瞧见?   甩了甩被汗浸得湿透的衣袖,有些闷得无聊的他转向一旁喝着茶的大汉,“师父,我们不直接到安庆去帮大姐买药吗?”   看师父走的路线分明是回要汉中,可是叶尔羌的回回大夫明明说药被安庆的富商批走了啊!怎么师父不打算去安庆把药买回来?   不像徒弟不争气地汗湿了全身,从头到脚清爽自若的易开封狠狠地白了他—眼,开口道:“难道我不能先回家看看吗?”   迥异于他凶恶的浯气,他那醇厚悦耳的嗓音听来叫人很难不觉通体舒畅。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个外表粗犷的男人竟拥有着说起话来像唱歌的迷人嗓音,或许也就因为这层缘故,让他在外人面前宁愿装哑巴也不肯开口吧。   “可是……”叔康搔了搔头,“我们难得出来—趟。”虽然他也不是说有多讨厌瀣村,但要他—辈子都待在那种偏僻乡下,大姐、大哥、小妹他们肯,他可是万万不肯。   “难得出来一趟是吧?”易开封睨着小徒弟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冷笑道:“那好,你就帮我到安庆走一趟吧!”   叔康一听连忙摇头,“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可是逃犯呢!怎敢自动送上门叫官兵们好逮个正着?”   他又不是傻瓜,在没有师父的保护下,他哪敢到处乱跑?虽然他们四姐弟已经改了名,但各地衙门可是有悬赏他们的公告。   “抓了不是更好?你不是老嚷着要去北京看看?上了囚车,自然有人会押你到北京‘看看’。”易开封被徒弟吵得火大。   “嘿嘿!”叔康干笑两声,这才听出他师父已动怒,赶忙转开话题,“师父,你想晴娃会不会喜欢我买的那个玉镯?”   晴娃是师父最宝贝的女儿,每回只要一提到她,不管师父有多大的火气,也都会久久迹似的消散开来,因此在此时把他这外甥女端出来灭火准没错!   如他所料的,易开封的脸色在听到女儿的乳名后霎时缓和了下来。   “你那玉镯有我买的瓷娃娃可爱吗?”易开封连哼了两声。   一如全天下有子万事足的男人,他宠溺女儿的程度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这次到叶尔羌虽没买到妻子的药,但却叫他寻到了几组难得一见、长相圆胖可爱的罗刹瓷娃娃,也算是没白   走了这一趟。   “当然没有!”叔康识相地摇头。“对了,师父,你既然有帮晴娃买礼物,那一定也有帮大姐买礼物罗,你买了什么给大姐啊?”   他这一问,倒叫易开封顿时刷白了一张黝黑的脸。   看着他难看已极的表情,叔康用膝盖想也猜出向来大而化之的师父定是把送大姐的礼物给忘记了。   “师父,你只买礼物给晴娃而没买大姐的,不怕她知道后……嘿嘿!”他有些幸灾乐祸地问。   什么叫柔能克刚,看师父和他大姐的相处模式就知道。别看师父长得粗犷魁梧,脾气乖戾火爆得人见人怕,但—遇上那纤弱温柔的大姐,百链钢顿时成了绕指柔,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被徒弟嘲笑得恼羞成怒,易开封拼命克制着打人的冲动,吩咐道:“把你要送晴娃的镯子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叔康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掏出包袱里那只上等和阗玉镯。   待他一拿出手镯,易开封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抢了过去,恶霸地宣布道:“这镯子我要了!”   “啊?”反应慢一拍的叔康这才惊觉他的企图,“师父,那是我要送晴娃的!你不可以把它拿去送大姐!”   “罗唆!”狠狠挥开徒弟伸过来抢夺的手,易开封大大方方地把手镯放进怀里。   “师父!”叔康丧着脸,直后悔自己干嘛无缘无故提起礼物的事。   ★  ★  ★   瀣村,一个位于汉中的寻常村落,人口不多,就像大多数的乡下地方,村里的居民主要是以务农为主,商业并不发达。为了方便村民往来交易,村中央的广场每月逢七便开市,供农家拿多余的生产以互换有无。原本这只是以村民为主的小市集,不过日子一久,许多邻村的人也都习惯到瀣村来买卖,小市集越聚越大,现在几乎已成了附近村庄中最大的市集了。   看着热闹非常的大街,十岁大的季乐坐在大哥亚平推动的板车上,大大的圆眼因兴奋而闪闪发亮。   “大哥,让我下去自己走好不好?”她羡慕地瞅着几个同她年纪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有些跃跃欲试地回头问。   “不行!”亚平一口回绝。   “为什么?“季乐不平地嚷道。   “人那么多,而且路你也不熟,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路我哪有不熟?”季乐反驳,“姐夫出门的这一个月来,我已经跟你来过三次了!”   由于姐夫只收大哥、二哥做徒弟,因此尽管大哥、二哥都喊姐夫为师父,她还是继续叫他姐夫。   “来十次也一样,我说不准就不准。”亚平太清楚这个小妹赖皮的本领,若是真的放她下车,恐怕待会儿要拉她回去可就难上加难了。   “可是——”   “药铺到了!”亚平打断了她的抗议,在药铺门口停下推车。“下来帮忙搬药材吧。”   钱老板的药铺是瀣村惟一的一家药铺,规模不大,不过倒是聘请了位医术不弱的老大夫帮忙看诊,在口碑相传下,渐成了附近颇负盛名的药铺。   “钱老板!我送药来了!”亚平一面搬药一面冲着店门口喊着。   “亚平。”首先应声出来并非是钱老板,而是那位老大夫。“你师父回来了吗?”他一出来就连忙搜寻亚平身后是否如往常般跟着那名高大的巨人。   “胡大夫。”亚平没做回答,只是礼貌地打招呼。   “胡大夫,”挺喜欢这个有趣的胡大夫的季乐笑道:   “你别找了,我姐夫还没回来呢!”   “是吗?”胡大夫脸上满是失望。   胡大夫是衬里几个见了亚平他师父还不害怕,反倒同他处得不错的人之一。   “亚平。”矮胖的钱老板缓慢地步出药铺,那双眯眯小眼不时打量亚平身后,在确定了他师父没跟来后,才松了好大一口气地笑嘻嘻迎上来。“又是你和小季乐送药来啊?”   冷眼看着胡大夫和钱老板在得知他师父没跟来后的迥异表情,亚平望向钱老板的眼眸里,隐藏的轻蔑更甚了。即使村民以貌取人排斥师父的行径让他不满,但为了日常生活所需,他还是得佯装和善地与他们往来。   弯腰大略翻动了下亚平运来卖的药材,钱老板点点头,“你等一下,我进去拿帐本。”说完便移动肥短身子走回铺里。   胡大夫边掏出一包山楂糖给季乐当零嘴,边问亚平:“你师父这次出门是去哪儿?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师父去西北办点事,应该这几天就回来了。”他回答得有所保留。   “西北?”胡大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亚平,你师父是不是有胡人血统?”   亚平闻言—怔。   这问题他想都没想过,更逞论是开口问师父了。   师父那异常高大的身量与深刻粗犷的五官轮廓的确是有几分胡汉混血儿的味道,但和师父朝夕相处的四年来,却不曾见他有任何不同于汉人的生活习惯,想来他应该还是汉人才是。   “来了!来了!”钱老板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沉思。“亚平,咱们开始盘点吧。”他眼睛一转,转向了杵在一旁的胡大夫,“大夫,你不是说好要帮我配药吗?怎么还站在这儿?”   被出钱的老板这么一点名,胡大夫自是不好继续陪亚平兄妹聊天,他嘿笑两声,听话地回铺里去了。   胡大夫走后,季乐小嘴含着山楂糖,看着钱老板和大哥一项项地清点药材,越来越觉无趣。她大眼一溜。瞥见街上熙来攘往的热闹景象,不安分的细咆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哥,我去那边看看好不好?”她拉着亚平衣袖,指着对街卖小糕饼的摊位。   正陪着钱老板称重药材的亚平分神看了下小妹指向的糕饼摊子,摇头吩咐道:“待会儿钱老板点完药材,我再陪你过去看、现在乖乖的别乱跑。”   季乐闻言不禁嘟起了小嘴。那钱老板动作慢不说,而且还是个斤斤计较的铁公鸡,每回大哥拿药材来卖时,他不但拼命压低收购价格,还深怕吃亏地重复称了好几次药材的重量,好像大哥会占他便宜似的,看了就讨厌。   “亚平,你这次拿来的白芍品质似乎差了点,算我吃点亏,—斤算你三十钱如何?”   三十钱?亚平挑起了浓眉。   他自己种的药材,品质如何他怎会不知道?这钱老板是看准了他好脾气,想欺他不计较罗?   “四十钱。”他坚持道。   钱老板拧起眉心,为他难得的不合作感到微怒。“亚平,咱们生意往来那么久了,我几时占过你便宜?这些白芍怎么看—斤都还不到二十八,我肯算你三十已经是我吃亏了。”   “四十!”亚平毫不退让。   他知道钱老板最近这几次交易之所以会特别刁难,完全是看他师父不在的缘故,以为只要没有师父在身边,他这徒弟就可以任他摆弄,任他压低药材价格。   钱老板瞧他清秀的脸上满是固执,扁了扁老嘴,不太高兴地妥协,“三十五,要不要随你!”   亚平瞄了下脚下成堆的白芍,低吟了片刻,点头道:“可以。”   那钱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袋钱来,将袋中的铜钱揣在怀中细数了三、四回后,才慢吞吞地交给亚平。   —等亚平将钱袋放好,季乐立刻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手,“大哥,我们走了!”   虽然交易得不太愉快,亚平还是在临走前礼貌性地向钱老板告辞。“钱老板,我们先走了。”   “哼!”钱老板没啥度量地哼声相送。   ★  ★  ★   “大哥,你干嘛顺那钱老板的意,把白芍的价格降低了五钱?”在回桑树坡的山路上,季乐坐着推车,边吃着枣泥糕边追问。     亚平年轻的脸上扬起一抹老奸巨猾的贼笑,“你觉得我们吃亏了吗?”   大哥的奸笑让她好不疑惑。“难道不是吗?”     亚平摇头,“这次收成的白芍品质比起我们之前卖给 钱老板的,的确差了一点,一斤卖三十五我们并不吃亏。”    “那为什么你要……”季乐可讶异了。     她记得向来温文好脾气的大哥是从不曾说谎的啊!    怎么现在他却懂得唬弄人了?     “把嘴巴合起来,蚊子要飞进去罗了。”亚平笑睨着瞠目结舌的小妹,“坐稳罗!我要加快速度罗。”     “等一下!”季乐赶忙阻止。     她之前曾坐过一次大哥加快速度推的车,那飞也似的超快速度差点把她吓得嚎啕大哭。     大哥和二哥都跟着姐夫学了一身好功夫,可以走山路如履平地,因此无论是推了多重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照样是健步如飞。不像傻呼呼的外甥女晴娃可以笑呵呵地任由他们推着满山跑,她可是怕死了乘坐他们的“飞车”。   “怎么了?不敢坐?”亚平取笑道:“晴娃可比你这阿姨勇敢太多了。”   不满他的嘲笑,季乐嘟高了嘴,“晴娃才两岁,哪里知道什么叫害怕?”   说起晴娃,两兄妹的眉宇间不禁多了几分温柔。   那个胖嘟嘟的笑娃娃可是他们家中成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呢!   虽然现在她才两岁,说起话来还是含含糊糊的,但那张小嘴巴可是甜得腻人呢!成天把舅舅、姨姨挂在嘴边,而且每喊一句,就送上一记亲热的香吻,惹得他们这些舅舅、阿姨是恨不得天天把她抱在怀里亲疼,宠她宠得入了骨。“糟了!”一提到小外甥女,季乐这才想起大姐的吩咐。“大哥,我忘了买要赔给吉大婶的花瓶了!”   说来都怪那吉大婶多事,若不是她拿着儿子在省城买的珐琅花瓶到家里来久久耀,她也不会一时好久久手痒地拿来把玩,更不会一时失手砸坏了它。     亚平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他们都走到半路了,要再回头最少也得再多花半个时辰方能到得了村上。    “怎么办?大哥。”季乐苦着—张小脸。     她是不怕被大姐骂啦!反倒是大姐如果肯生生气、骂骂她,那她还会好过些,可是糟就糟在大姐从不曾真正生过她的气、开口骂过她—句。     每次她一犯错,大姐便会把她带到跟前,不发—语地看着她。     一想到大姐敛起她那轻轻柔柔的浅笑,本是散发着温暖和煦光芒的眼神换上了难过与自责,她就愧疚得巴不得能狠狠踹自己一脚。     他们四姐弟的亲娘在她刚满周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在爹没再续弦的情况下,她几乎可以说是由大她十一岁的大姐—手带大的。因此对大姐,她除了姐妹亲情外,更多了份近似母女的孺慕之情。     季乐一想到回家后要面对大姐失望的神情,她心中歉意立即急速攀升。“我看我们再回村上一趟好不好?”她满是祈求地看着亚平。     “算了吧,明天我再出来买。”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买花瓶回去赔吉大婶,吉大婶一定又会到家里来抱怨,到时候大姐又要为难了。”季乐还是不死心。     面对小妹的恳求目光,亚平微皱起眉头,抿住了薄唇。   “大哥,你别恼我!”季乐以为他也生气了。“如果真的不行,那明天也是可以。”   她的讨好并没有缓下亚平的脸色。   “大哥!”从未惹过大哥生气的季乐有些慌了。   亚平摇摇头,还是不发—语,只是瞅着小妹的眼神里不知怎地竟盈满了同情。    同情?   好不容易看懂了他眼里闪烁的并非怒火而是同情,这下换季乐拧起眉心了。   “大哥,你干嘛这样看我?”   ★  ★  ★   “你知道吗?那村长的二儿子昨儿个已经到年家下聘了。”   “真的?村长的二儿子和年家的闺女?那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哎呀!何止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若不是年老头贪村长那一百两白银的聘金,凭村长二儿子的德行想娶娇滴滴的年家闺女?哼!等天下红雨吧!我看……”   来自隔壁油铺三姑六婆们的闲言闲话不断窜进易开封的耳朵里,吵得他越待越觉得不爽。     为什么他要站在这里?     “师父,你看这块布怎样?”叔康兴致勃勃地自卖布摊于挑了块湛蓝的丝料。“大姐喜欢蓝色,就这块好不好?”   为了拿回那只本要送给晴娃却被师父抢去的玉镯,他可是费了好大工夫才说眼师父绕路进市集,到布摊来买漂亮布料送大姐,而不是拿他那镯子充数的。   易开封蹙紧了浓眉。     那块布光用眼睛看就知道质料不甚纯正,别说比不上他之前买给妻子做衣服的绸缎了,恐怕连他在叶尔羌看过的那儿匹粗糙的波斯织布都比它好太多。   他的妻子要用就要用最好的,这种不入流的破烂布当他的妻子擦汗的帕子尚嫌多余,更逞论是裁成衣裳。   看懂了师父的深不以为然,叔康无奈地放下了布匹,“师父,算我求求你,随便选块布嘛!反正只是当礼物,叫大姐开开心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大姐裁成衣眼穿。”师父对大姐的用心之深,他这个为人小弟的看在眼里是很感激没错。但一旦涉及他自己的权利,他的态度可就不同了。     易开封重哼一声,还是坚持要叔康的手镯。     当初若不是叫叔康先看上了这只色泽温润、琢磨精细的玉镯,他早就把它买下了,哪儿轮得到叔康现在喳喳呼呼的?   叔康不死心,还想继续说动易开封,可是在他再次开口之前,非常突兀的一段对话闪进了两人耳里。   “不过说到鲜花插牛粪,我倒觉得用来形容易家的小娘子和她相公更是恰当呢!”三姑六婆之一如此说着。   “是啊!是啊!”另一个声音赶忙附和。“你们都看过易家的小娘子吧?说真的,我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过那般水灵剔透的美人儿呢!”   “何止水灵剔透?我第一眼见到她,还当是菩萨庙里的观音显灵了呢!”   “她只不过是皮肤白了点、五官清秀了些,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有人酸溜溜的反驳。   “怎没有那么好?要不是她已嫁人,我还真想替我儿子上门说亲呢!可惜这么一个灵秀人儿却嫁了个哑巴。”   这语调听来是惋惜不已。   “对,阿!她那丈夫不但是个哑巴,而且长得活像强盗土匪,一点礼貌都没有不说,还粗鲁得要命呢!上回我看到他带女儿在河边散步,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抱孩子的吗?”   “怎么抱?怎么抱?”   “看过人家拎狗吧?那个粗人就是像拎狗一样,一手揪住他女儿的后颈,把她甩着玩呢!”   “哎呀!他怎么可以那样?太残忍了吧!那是他女儿,不是狗啊!”   “你们瞧,他对亲生女儿都这样了,何况是对他妻子?我听同他们一块住在桑树坡的吉家嫂子说,那小娘子一个月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卧病在床,我看八成是被他虐打的关系!”   “打老婆啊!他还算不算是男人啊?”不平的声浪此起彼落。   桑树坡易家?哑巴?叔康每听一句,那冷汗便多渗一分。   敢情这些三姑六婆口中说的“易家小娘子与她相公”,指的就是大姐和师父?   他怯怯地回头偷觑易开封的反应,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张铁青的怒容。   师父知道自己生气起来的脸可是会吓坏人的吗?叔康缩了缩肩,即使心中挺想去警告那群碎拙镁卯人最好赶快闭嘴,但又怕刺激到身边的火药库,提早引爆了炸药。   “师父,我看这些布料实在太差了,我们还是先回家好了。”他好不容易壮起胆子想拉开师父的注意力。   易开封对徒弟说的话恍若未闻,整个脑袋里不断回荡着她们所说的字字句句。   该死!他紧咬住牙根。   这堆八婆喳呼什么?敢说他配不上初静?还说他虐打她?真个是该死了!看他今天不把她们整死,他就不 叫易开封!   “师父?”叔康看他突然跨步走向隔壁油铺,心底暗叫糟糕之余,连忙拉住他胳臂。“不要啊!师父!”   完了!完了!看样子师父是真火了!   一把甩开死命拖住他手臂的叔康,易开封凶恶地瞪了他一眼,当作要他一旁乘凉别管事的警告。   “师父!”由师父绷紧的肩背看来,他这次气得可不小。叔康不断在心里哀哀叫惨,却只能—筹莫展地看着师父往那群女人走去。   ★  ★  ★   “大哥!”季乐打从卖陶瓷的店铺出来,一眼就看到远处的油铺前围观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你快来看,那边不晓得是在卖什么,好多人呢!”   跟在她背后的亚平兴趣缺缺地瞥了一眼,将装在铺满油纸的竹篓里的珐琅花瓶放到推车上。“待会儿你要抱好篓子,别让花瓶摔碎了。”   “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季乐可好久久了。   亚平摇头,“不行!我们再不回去,大姐会担心的。”   为了回头买这个花瓶,他们已经多浪费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可不想等一下回程走不到半路天就黑了。   季乐嘟了嘟嘴,“看一下就好了嘛!”   “不——”亚平的“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群中心传来的熟悉嗓音给打断。   “师父,可以了,放过她们吧!”   “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小哥的。”季乐笑着说。   亚平强抑下心头浮起的不安,一面为小妹的迟钝叹息,一面认命地放下推车,走向人群。“不是好像,那是叔康的声音没错。”   “啊?”季乐一阵错愕后,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大哥等我!”   辛苦排开围观的人墙,亚平第一眼就看到他师父满脸戾气地两手各抓着一个妇人,把她们揪得半天高,吓得她们涕泪 却又不敢哭喊出声。   他头痛地转开视线,怎知竟又看到地上瘫了另外三个面无人色的妇人。   这三个大概已被师父整治过了吧!认出了这五个妇人都是村上有名的长舌妇,亚平隐约猜到师父发飙的原因。唉!师父在村上的恶名又多一项了。他无奈地瞥了   眼四周只是围观,而无一敢出面阻止的村民。   “叔康!”他喊住背对着他,满头大汗地急忙要劝阻师父暴行的弟弟。   汗流浃背的叔康一听到亚平的声音,喜出望外地立即转头。“大哥?”一寻到亚平,他马上求救,“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忙劝师父啊!”   亚平边走上前,边冷眼横着他,“待会儿等你给我好好解释!”   叔康缩瑟了下,无辜地小声辩道:“这又不是我的错。”   ★  ★  ★   鲜花插牛粪! .   那群该死一百次的长舌妇竟然敢说初静嫁给他是鲜花插牛粪?若非顾忌她们都是妇道人家,他早就一人送一拳地揍得她们在家躺半年。   易开封一语不发地跨大步走在亚平三人的前头,犹自为了村上发生的小插曲生闷气。   虽然心知肚明初静嫁给他是真的委屈了,但怎么也轮不到那些无关的八婆来碎嘴!   初静出身江南的久久香名门,他则是个连父母是谁都不清楚的混血杂种;她美若天仙,他相貌平庸得让人不会   想再多看一眼;她温婉高贵,他粗俗鲁莽;她过了年也才二十一,可他已是个三十有四的老男人;她饱读诗久久才华横溢,而他却……   但,那又怎样?初静已经嫁给了他,是他易开封的妻子了!而且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她们还想怎样?   “哇!大哥,师父这次气得不轻耶!”叔康牵着马匹,凑近亚平的耳边咕哝。   被那些大婶说中了心头死结,师父又怎会不气疯?   亚平暗叹了口气。“都怪你多事带师父进市集!”   叔康撇嘴,“我怎么知道那群八婆会刚好在隔壁?”   “哥,你们不要在后头讲悄悄话。”推车上的季乐闻声回头。   看她篓子拿得不甚稳当,亚平警告道:“你别那么好久久,把篓子捧好。”   “要我不好久久,那你们就别在我后头嘀嘀咕咕的。”   “我们哪有嘀嘀咕咕的?”叔康送给小妹一记爆栗。   “你给我乖点,要不然待会儿我就把本是送你的小玩意转给晴娃!”   季乐一听这怎得了,赶紧讨好道:“我就知道小哥最好了!每次出门都不会忘了我!”   “是吗?”   “当然……”  第三章 桑树坡,颐名思义是个遍植着油绿桑树的小土坡。说它是个小土坡,因它坡度不陡,不从远处望,还真瞧不出它有什么高人—等的地方,只是村民坡啊、坡的叫顺了口,也就顺其自然地继续叫下去了。   由于这个小土坡可说是村里最偏远的角落,除了几户植桑养蚕的人家肯在此落户外,其他村民大都不愿住到这儿来,因此坡上坡下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那么几户人家,彼此的感情也都还算不错。   她好美啊!少年形迹鬼祟地躲在篱笆下,一脸痴迷地远眺那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的天仙。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美的人儿?瞧她那一头黑得发亮的秀发、那白里透红的粉嫩肌肤、细致的柳眉水汪汪的美目、小巧挺直的鼻子、菱角般的小嘴……啊!她真是从头美到脚!   忆起三天前她对他绽放出柔柔微笑,他的心不禁又化了开来。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那该有多好啊!   “嘿!小子,你在于什么?”   一声吆喝吓断了少年的遐想。   “没!我没做什么!”认出了自家娘亲声音的少年赶紧站了起来,一脸窘迫地涨得通红。   武大娘沉着脸上前,狠狠地一把扯住儿子耳朵,斥骂道:“你不在田里工作,跑来人家外头干什么?”   “痛!”少年压低了嚷疼的声音,深怕让篱笆另一边美丽人儿发现他的存在。   武大娘眯眼看着儿子眼光不时往旁边飘,眉一皱,顺着他视线瞧去,这才领悟儿子之所以会躲在这儿偷偷摸摸的原因。   “人家都是一个孩子的娘了,你再看也没有用!”她没好气地训道。   自个儿隐蔽的心事被娘亲这么一戳破,少年黝黑的脸庞霍地红得有如小猴屁股。“什……什么……我……我才不……不是……在……在看……易……易夫人!”   “好了,瞧你这结巴样,一看就知道在说谎。”武大娘放开揪着儿子耳朵的手,脸上的揶榆转成了正经。“你可别看人家长得漂亮就对人家有什么不该有的妄想,她可是有丈夫的人啊!还有,你别忘了人家丈夫是谁,万—让他知道你喜欢他娘子,你这条小命我和你爹保不保得住都还是问题哟!”   她故意说得夸大些,好让儿子彻底断了念头。村子里明恋、暗恋着易家小娘子的年轻小伙子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她家的傻儿子也来插一脚。   一想起可人儿那巨人般的恐怖丈夫,少年喉头—缩,血红的颜色顺间消褪为带青的惨白。   犹记得一年多前有回他和几个好友一时兴起,相约闯进了易家的果树园里打算偷摘果子,怎料无意中却弄死了几株刚种的小橘苗,等到他们惊觉糟糕了想逃时,好死不死地正巧被来果园里巡视的易大爷逮个正着。   那次的亲身经历让他彻底认识到,惹毛了易大爷的下场绝非“凄厉”两个字可以形容的惨。不过弄死了他几株树苗,他们几个就被抓去倒吊了三天三夜,那么如果被他抓到他偷看他妻子,不就要被他折磨到死了吗?   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咽下梗在喉头的干汗,“娘,我还是回田里工作好了!”   说着也不等娘亲回应,立刻转头拔腿便跑,不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傻小子!”望着儿子跑得活像被鬼追的狼狈模样,武大娘又好气又好笑地笑呻了声。   “大姐。”     —声柔似徐风的轻唤飘了过来,武大娘闻声连忙回头,一张漾着温柔浅笑的美丽脸庞霎时映入眼帘。   “妹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吓了我—跳。”武大娘心里—阵七上八下,刚刚他们两母子的对话可不适合叫她听见。   “我一走过来就出声了,没想到竟吓着了大姐,真是对不住。”没察觉出这只是她的借口,初静信以为真地赶忙道歉。   见她一脸的认真,武大娘心虚地躲开她澄澈的目光。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经吓。来,我今儿个来找你,是有事要跟你商量。”说着她反客为主地将初静拉进屋里。   “什么事?”   “就是为了……”武大娘话说到一半,忽叫坐在屋角地板上拿着纸笔当玩具玩的晴娃给吸引了过去。“晴娃娃,你在玩什么啊?”     由于手上的玩具正新久久,等武大娘连唤了两、三次后,晴娃才仰起圆润可爱的小脸迎向不知何时跨到她身边的武大娘,并且很懂得收买人心地附上一记娇娇憨憨的灿笑。软软地喊了声:“干娘!”   “唉!”武大娘被她喊的心都酥了,双手一张,立刻将她抱进怀里亲热地呵疼起来。     突然被搂抱住的晴娃本能地挣扎一下,不过随即又安静了下来,最后干脆乖乖地让武大娘抱个过瘾。   “晴娃想不想干娘啊?”武大娘嘟起了厚厚的嘴唇亲向晴娃细致白嫩的脸颊。     晴娃被亲得小脸—皱,又开始蠕动起来想逃脱,并直觉反应地找娘亲求救,“娘……”     没想到回应她这一叫的不是她要的亲娘,而是她急欲摆脱的干娘。“娘在这儿呢!”   谁叫老天那么不公平,让她—连生了几个不贴心又粗里粗气的儿子,却让初静头胎就是个娇嫩嫩的小女娃。为了弥补缺憾,她可是冒着被晴娃她爹轰出门的危险,才收到了这么一个小小娇女儿,因此每回到易家来,若是不把干女儿抱个够。她说什么都不放手。   “干娘,不要……”晴娃嘟嘟嚷嚷地想挣开干娘黏人   的怀抱,一面挥着圆胖小手要娘来救她,“娘!”   只见初静站在一旁,嘴角仍旧挂着和煦轻笑,可眼底却出现了—抹与她笑容极不搭衬的促狭,仿佛很高兴看到女儿遭殃似的。   “对了,初静。”武大娘倏地回头转向初静。   “嗯?”回应她的初静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可人的小妇人。    “你有没有听吉家嫂于说过有关今年中元普渡的事?”   “中元普渡?”   武大娘见她一脸茫然,立刻晓得了吉家大婶恐怕是还没告诉她,于是解释道:“今年村长决定要和隔壁村子一起办个盛大的普渡法会,顺道多请几个法师来作法,好保佑咱们村子平安。吉家嫂子的意思是,既然要一块办法会,那么干脆连供品也大伙一块准备算了,于是想说咱们桑树坡的几户人家一块出钱,好买只猪来拜,等拜完了再大家分一分——”   “哟!武家嫂子你也来了。”一声尖锐得叫人听了好不舒服的吆喝突然打断了武大娘的解说,也将屋内两大一小的视线全吸引到大门口。   “吉嫂?!”武大娘张大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你怎么来了?”   易家搬来桑树坡三年多,这还是她头一遭见到古大婶踏进易家大门。   武大娘夸张的瞪视让吉大婶顿觉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     以前是因为怕初静她丈夫也在家,所以尽管再怎样,她都不愿踏入易家一步,不过打从上个月初静她丈夫出远门后,顾忌不再的她这才敢来易家串门子。   连咳两声去去尴尬,吉大婶干笑道:“怎么来初静这儿还得向武嫂通报一声啊?”   “吉嫂真爱说笑!”面对吉大婶的刻薄嘴,武大娘不以为意地嘿笑两声带过。   “吉嫂找我有事吗?”初静一边帮她们倒水,一边问道。   吉大婶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却迟迟不就口,只是握在手上。“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啦!”说着低头偷眯了茶杯中清可见底的白开水,一抹几不可见的轻蔑闪过眼底。“就是中元节快到了,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出钱买头猪,好去参加村里的法会。这一头猪由咱们几户人家一起买,价钱自然是会便宜许多,不过倘若初静妹子没这打算,我们也不会强迫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知道你家没啥钱,就算真的出了资,恐怕凑凑也没多少,反正我来问你只是来打声招呼,不会真要你出这个钱的。   “咦?”听完吉大婶的说明后,武大娘才惊觉原本抱在怀里的娃儿竟然消失了。“哎呀!晴娃,你怎么跑到吉嫂身上去了?”   膝上莫名其妙地多个小娃娃冲着她笑,吉大婶脸色有些难看。“咽!晴娃怎爬到我这儿来啦?”边说边伸手打算抱下孩子,怎知她手才碰到晴娃腋下,大腿间就传来阵阵湿热。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吉大嫂又急又气的举手挥向在她身上尿尿的晴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初静眼明手快地一把抱过女儿,硬是让吉大婶的巴掌落了空。   叫吉大婶的举动给吓住了的晴娃一窝回娘亲怀里,先是几声轻抽低噎,而后倏地放开嗓子大哭起来。    “吉嫂!你这是干嘛?”见干女儿被吓哭,武大娘生气地斥道:“晴娃只是个小娃儿,又不是故意尿在你身上的,你那一巴掌还真敢打得下去!”     “大姐,别这样!”初静一面拍抚着哭得好不凄惨的女儿,一面赶拿布巾递给吉大婶。“吉嫂,真是对不起,你先用这布擦一擦,待会儿我再拿干净裤子让你换下来。”    被武大娘说得有点恼羞成怒的吉大婶见她满是歉意的诚恳样,方才吞下本欲脱口而出的谩骂,悻悻地扯过她递来的布巾,边擦裤子边哼声道:“算了,算了!我自个儿回家换吧!”     说完,她扔下布巾,招呼也不打一声地转身就走了出去。     等她走得不见人影后,武大娘回头想好好安慰一下哭得可怜的干女儿,岂料她一回眼,就见那晴娃早已收起泪水,笑嘻嘻地坐在桌上让娘亲为她换裤子,一点也不像才刚大哭过的模样,而初静也是笑眯眯的,完全不见她有半点的愧疚。   “这……这是怎么回事?”眼前这对母女的行径把她 弄得好生糊涂。   初静回了她一个无辜的眼神,“什么怎么回……”   她话还没说完,屋内突然暗了下来,一股压迫感瞬间充斥四周。   初静水眸倏地一亮,直觉转头看向大门口——   “开封!”乍见久别的丈夫回来,初静难掩兴奋地迎上前去。“你回来了。”     面对她笑脸盈盈的欢迎,易开封的反应竟是俯首瞪着她脸一阵呆愣,好久后才挤出—声;“嗯!”   他已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好了。易开封心想。   她必定不知道,当她转头看见他的那—刹那,那抹绽开在她唇边的灿烂笑容有多绚烂、多耀眼。可他知道。   “开封?”不解丈夫何以呆若木鸡地直盯着她看,初静又轻唤两声:“开封,怎么了?”   他摇头,眼珠子还是直愣愣地锁住了妻子美丽的小脸。   这个美得出久久的小小人儿是他的妻啊!至今还有点不相信自己已是她丈夫的易开封心中不禁连声惊叹。   “师父!”突然背后传来叔康不识相的嚷嚷,“你别站在门口挡路嘛!”   即使他们这幢屋子当初在盖的时候就已配合师父的身材,特地加大了尺寸,可师父只要往门口一站,其他人仍旧无法在他魁梧的身子旁,找出任何可以溜钻的缝隙。   易开封利眼微眯,回头送了一记凶狠白眼过去,吓得叔康嘴一缩,立刻倒退数步以策安全。   就在他还在气叔康不长眼来打扰他的当口,右腿突然遭逢一双小小臂膀猛力抱住。   “爹爹……”软软的童音随着热情的拥抱传上来。   满肚子的火气瞬间被这声爹爹浇熄大半。对女儿的呼唤毫无抵抗力,易开封腰一弯,轻松地将女儿的小身子抱上肩头,并在听见女儿咯咯笑声时,再满足不过地长长一叹。   从未曾奢望过自己的未来会是如此的完整美好。活了三十多年,可就只有遇上初静后的这几年,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生存的价值是什么。   他是个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人。一个弃儿在当年那种兵荒马乱的时代能存活下来已是久久迹,别说是小偷,为了生存,他连乞丐都干过。后来年纪稍长,在几个乞丐头的带领下,他也跟着进了流贼的行伍里,当起伙房的小跑腿。   还记得那是辛巳年的冬至,十岁大的他和几个同他一样弃儿出身的小孩窝在冷飕飕的厨房里,就着那一锅半凉的煮面水过节。当时的他还不懂得怨,只是一味地羡慕人家可以吃热腾腾的饺子,而他却只能喝煮饺子的水。   不知怎么搞的。他明明在流贼里待了三年,可如今回想起来,竟只记得那个冬天的情景。或许这是因为他始终在渴望,渴望能有个家,好让他不用在合家团圆的节日里孤孤单单。   说来该是他没福分吧!十一岁时认了个义父,但不久义父就叫自家流贼的兄弟给杀了;十三岁时拜了个师父,可是这个师父是得道的仙人,少情少欲,没能给他什么家庭的温暖;二十四岁时同青梅竹马的女孩定了亲,没想到不到三天,那女孩就跟别人跑了。一连串的巧合仿佛正暗示着他确如算命先生所说的命中带煞,注定这辈子就此孑然一身。   初静的出现是他生命里的另一项久久迹,而且还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孤家寡人地在江湖上游荡十几年,他不是没考虑过要娶个老婆好安定下来,可是他没人又没钱的,要娶也不见得有人要嫁。就像是三十岁那年,好友褚宵原本打算要他妻子让个丫环给他做老婆,可是人家小丫环却嫌他邋遢且贫穷,于是一桩本已谈好的亲事就这样没了下文。   不过这桩亲事没谈成也是好的,就因为谈不成,他才会提早离开褚宵位于梧州的家,也才会在北归的路上碰到了初静姐弟。   即使他心知肚明,像初静这般美好的女子若非情不得已,是不可能会委身于他的,可他还是很高兴地能给他一个家。   突然间,他想起了在市集里听到的闲言闲语——   不过说到鲜花插牛粪,我倒觉得用来形容易家的小娘子和她相公又是恰当呢!   要不是她已嫁人,我还想替我儿子上门说亲呢!可惜这么一个灵秀人儿却嫁了个哑巴。   对啊!她那丈夫不但是个哑巴,而且长得活像强盗土匪,一点礼貌都没有不说,还粗鲁得要命呢!   我听同他们一块住在桑树坡的吉家嫂子说,那小娘子一个月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卧病在床,我看八成是被他虐打的关系!   打老婆啊!他还算不算是男人咧?   该死的死八婆们!   “开封……”妻子盈满担心的声音将他远扬的思绪拉了回来。“你没事吧?”   他低头瞧见小妻子柔美的小脸上尽是不安,赶紧说—道:“我没事,只是肚子有点饿。”   “肚子饿?那我马上去煮面,你先坐—会儿。”说完,她忙不迭地走向厨房。   仍被易开封挡在外头的叔康听见初静说要下厨,赶忙大声喊道:“大姐,我也要吃面!”   “叔康?”小弟的嚷嚷让初静停下了脚步,回头一望却不见小弟人影。“叔康,你回来了怎不进门?”   “大姐!你也行行好,你那山一般的老公挡在门口,别说是我,就连大哥和小妹也进不去啊!”   “嗄?”她仔细一看,果然是自个儿丈夫挡住整个大门。   不等她开口要求,易开封主动地离开门口,“这样可以了吧?”   初静高兴地对他粲然一笑,“你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目送妻子进了厨房后,易开封将女儿由肩头移抱到怀里,顺便乘机瞧瞧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家——   “你怎么在我家?”他错愕地瞪着端坐在饭桌旁的武大娘。   武大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怎么在你家?我坐在这儿老半天了,您大老爷没瞧见我可不是我的错啊!”   真受不了这个徒长身量不长脑袋的傻大个儿!他一进门,眼底就只看得见他的亲亲爱妻和宝贝女儿,哪还有眼睛可以看到她这个客人?问她怎么在他家?她还要问他有没有长眼睛呢!   易开封嘴一抿,这武家大娘的牙尖嘴利他可是领教过的,不想平白无故被揶揄嘲弄,他聪明的忍下怒气,轻哼两声坐到她对面去。   放眼整个桑树坡,就只有武家夫妇是毫无芥蒂、真心地和他们往来的。不像其他人看到他就怕,生性豁达开朗的武大爷一点也不在乎他凶恶的外表,亲热地与他称兄道弟;至于武大娘,她除了是晴娃的干娘外,跟初静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只是说来久久怪,她和他就是八字不合,一碰面就吵架,说什么也无法和平共处。   “大娘!”甫进门的亚平、叔康和季乐一见到武大娘,立刻笑眯眯地齐声叫道。   “你们回来啦!”武大娘一改面对易开封的后母脸,再温柔、慈祥不过地回头应声道。   “哎呀!”她一回头就是声惊叫。“叔康!你怎么晒成小黑炭啦?来!来!来!大娘瞧瞧!”说着也不管叔康愿不愿意,迳自将他拉到跟前来。   “怎么你跟你姐夫出门,他没看照你吗?”一双手先是在叔康身上东摸西摸,而后再忿忿不平地嚷道:“你看看!才不过出门一个月,怎么会瘦这么多啊?是不是你姐夫故意亏待你?”   “大娘,我没事的。”武大娘的夸大说辞让叔康脸一黑,急忙澄清道:“我虽然瘦了点,可是瘦的都是肥油,你没看我精壮了许多吗?”边说边挺直腰杆展示他消瘦下去的肚子。   “胡说!什么瘦的地方都是肥油?你看看!”故意对他拼命的挤眉弄眼视而不见,武大娘还是忙着念道:“裤子都松了那么一大圈!唉!枉费你大姐在临行前殷殷叮嘱你姐夫,要他好好照顾你,可瞧瞧现在你瘦成这样!”   叔康越听越不妙,到后来,就连抬眼看看师父脸色的勇气也在武大娘蓄意的叨念中瑟缩不见。   “你够了吧!”终于忍无可忍的易开封低声喝道。   “什么够了?”武大娘回他—记白眼。“我看看叔康碍着你了吗?”   易开封咬牙道:“你看就看,还鬼叫鬼叫干嘛?”   “我——”惊觉音量过大,武大娘立刻降低嗓音,“我鬼叫?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   眼前的情况实在有几分好笑。叔康来回看着压低了声音相互叫骂的两人。   “大哥,大娘跟姐夫吵架,干嘛那么小声?”季乐不解地问。   —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亚平挑挑眉,良久后才笑着答覆小妹道:“也许,师父和大娘觉得小声地吵比较有趣吧!”   “有趣?”季乐皱皱眉,“可我怎不觉得?”   正当易开封和武大娘越吵越起劲的时候,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面煮好了。”初静一声温婉的轻唤传来。   仿佛都说好似的,就在初静出声的那一刹那,吵架中的两人竟不约而同地闭起嘴巴,突兀地结束了这场争执。突如其来的变化看得叔康和季乐目瞪口呆,好半晌做不出任何反应。   “开封、叔康,吃面了。”端着两碗汤面走出厨房的初静脸上挂着浅笑,似乎浑然不觉这屋里气氛有何诡异之处。   小心地将面碗搁到桌上,初静看着丈夫的眼底尽是一片似水柔情。“你先吃面填填肚子,晚饭我待会儿就做好了。”   始终无法适应妻子即使在人前也从不稍加掩饰的情深款款,易开封一如过往的每一次,狼狈地涨红了脸,急忙躲开妻子的凝视,“你不用忙了,我吃面就好。”边说边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低头囫图地吞起面条来。   “开封,你吃慢点,我锅里还有呢!”怎不知他心头在想什么?初静笑睨着丈夫羞得连耳朵也泛红的模样。   “锅里还有?”才刚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准备吃面的叔康一听,赶忙举手,“那我待会儿还要—碗!”   几乎可说是把脸埋在碗里的易开封一听见叔康的大声嚷嚷,立刻不悦地侧眼朝他狠狠一瞪,“初静有说那面是要留给你的吗?”   被他瞪得—愣,随即明白自己说错话的叔康干笑一声,“没有啦!我说笑罢了,大姐的面当然是留给师父您的!”   他怎会忘了师父对大姐那古怪得可以的占有欲?   “知道就好!”轻哼一声,易开封满意地收回那记白眼,只是眼—瞥,正好对上了妻子笑意盈盈的了然目光,—张晒得黝黑的脸庞顿时又成了红太阳。   “嗤!”—声刺耳的嗤笑打从对桌传来。   “你——“易开封的脸瞬间由红翻黑,抬起头来想破口大骂,可是又顾虑到妻子在身边,只有硬生生地压下怒火,恶狠狠地对嘲笑他的武大娘用力一瞪。   “我怎样?”知道他的顾忌、武大娘笑嘻嘻地恶意挑衅。   她就不信他敢当着初静的面骂她。   “对了!”就在两人又对上了的当头,初静突然开口问道:“怎么我刚刚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好像听到厅里有人在吵架?”   易开封和武大娘倏地一凛,随即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态度,各自挤出一丝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刚才有人在吵架吗?没有吧。”武大娘如是说。   “你一定是听错了。”易开封肯定道。    初静蹙起了眉头,“是吗?”   “是的!”他们异口同声地否定道。   看着他们两个大人为了怕大姐知道他们俩不和的事实后会为难,而拼命圆谎的拙样,季乐乐得咯咯笑。   “大哥!”她拉拉亚平的衣袖,“你看姐夫和大娘的样子——”   “季乐!”亚平打断她的取笑,难得一本正经地低头吩咐道:“大哥讨厌笨小孩!所以你如果笨到跟姐,还有你二哥一样,我就不喜欢你罗!”   不能理解他话里意思的季乐嘟高小嘴,抗议她所听懂的后半部分:“我才没有跟二哥一样笨呢!”   亚平复杂地看她一眼,最后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愿如此!” 第四章   夏夜的桑树坡是相当热闹的。由桑树林里传来的阵阵虫嘶蝉鸣,伴随着徐徐夜风翻动树梢叶片的沙沙声响,偶尔还会有人们走动串门子所带来的嘻笑吵嚷声。   “开封老弟!”武大爷人未到声先到。“我和老胡带酒来看你罗!”   走在他后头,拎着两坛自家酿的药酒的胡大夫也跟着扯开嗓门,“开封啊!我带好东西来给你罗!”   正在擦桌子好摆碗筷的叔康一见他们来,立刻笑咧了嘴招呼道:“大爷、大夫。”   武大爷挑眉巡视了下厅间,“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你师父和你姐姐呢?”   “大姐在厨房煮饭,师父则是在后头劈柴准备烧水洗澡。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去叫师父出来。”   “不急、不急。”胡大夫笑着拦下匆忙转身的叔康,并将手上的药酒坛子搁到桌上。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没吃饭啊?”     “才刚要吃呢!”叔康好久久地挨近坛口嗅了嗅,“大夫,这是什么?”    胡大夫暖昧地一笑,拍拍他肩头,“这个可是我特地拿来送你师父的好东西哟。”    “好东西?”叔康见他笑得诡异,拧了拧眉,“什么好东西?”     武大爷用力搓搓他发顶,“你现在还用不着的好东西!去叫你师父出来吧。”   ‘喔。”叔康撇撤啪.将抹布甩上肩,转身走进内室。   不久,易开封走了出来。   “大哥、大夫。”   “哈!开封,来!来!来!我和老胡是专程来替你洗尘接风的。”武大爷上前拉了他坐到桌前,伸手拿起叔康摆在桌上准备吃饭用的饭碗充当酒碗。“老胡,你先开一坛让开封老弟闻闻你的酒香!”   胡大夫坐到易开封身边,捞过一坛酒,轻拍开酒坛封口。‘对啊!开封,你来尝尝我酿的好酒!”说着各为三人斟满一整碗。   易开封迟疑了下,“可我还没吃饭。”   空腹喝酒易醉,且他的酒量又不算好,万一喝醉了,不就又要麻烦初静彻夜不睡地照顾他了吗?   想起上次初静为看顾烂醉如泥的他,撑着足足一夜没敢合眼,隔天因此而染上风寒,病了半个月才痊愈,一股浓浓的歉疚与心疼就涌上心头。   “对了,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没吃饭?”胡大夫率先啜了口温醇的药酒。   “我下午刚回来时初静就已先煮了锅面把孩子们给喂得半饱了,所以晚饭才拖到现在。”虽说下午他还跟叔康抢过锅里的剩面,可到后来他还是把面留给亚平他们三个当点心,以至于傍晚初静说要煮饭时,他们三个小的便以暂时吃不下为借口,坚持要她晚点再煮。   “大爷、大夫。”亚平端着一盘刚起锅的红烧笋片走出来,后头跟着也端了盘莱的季乐。   “大爷、大夫”季乐跟着大哥乖乖叫人。   易开封起身接过亚平手上的盘子,吩咐道:“你再进去多拿三个碗,不然碗会不够。”   “你不用进来了,大哥。”叔康的大嗓门喊住亚乎,“大姐已经要我拿出来了。”就见他一手捧着半只盐卤鸭,一手拿着三只空碗走进厅里。   易开封看看桌上的三道莱,回头又瞥向厨房,一双浓眉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叔康,你进去叫初静别忙了,菜这样就够了。”   “嗄?”叔康抓抓鬓角,为难地说:“可是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大姐已经把苋莱洗好,下锅炒了耶!”   “这么快?”易开封一愣。   瞧他一脸舍不得妻子多劳动的模样,武大爷忍不住揶揄道:“开封啊!虽然你家小娘子是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没错,可我想光是让她下下厨,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你就别老往后头瞧,自个儿穷担心啦!”   “是啊!是啊!”胡大夫连声附和。   外人只看开封那副大老粗的模样,就一口咬定他八成是个不懂得体贴为何物的莽汉,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开封啊!可疼老婆了!   记得前年初春,初静刚被诊断出有了身孕时,开封在极度惊喜之余,为了让她好生休养,还特地托他找了个小丫头到家里来帮忙,说什么也不肯让初静操劳半分。要不是晴娃满月后,初挣坚持要开封辞退那个小丫头,亲自操持家务,恐怕开封到现在还将那丫头留在家里帮佣呢!   叫人道破了心事,易开封脸上微红。“我哪有在担心什么?”说着,为掩饰自己的窘态,他拿起碗一口喝尽碗里药酒。   “耶,你不是说空腹不喝酒吗?”胡大夫伸手勾住他的空碗,“怎么现在就喝啦?”   经他这一提醒,易开封方惊觉到自己做的蠢事。还来不及后悔,那胃里便捎来阵阵不舒服的闷烫。   见他整张脸都拧成一团,武大爷乐得呵呵笑。“不是我爱说你啊!开封,瞧你这么一大个儿的,怎地酒量那么差?才一小碗药酒,你就不行了?”   “我……”   易开封正要开口辩驳,耳边忽地收到隔壁房里女儿刚睡醒,却见不着人的闷声啜泣。   “老弟,你要去哪儿?”   众人皆莫名其妙地看他突然起身离座。   亚平一见他往隔壁房走去,恍然大悟道:“可能是晴娃睡醒了。”   “晴娃醒了?怎么我们都没听到声音?”武大爷不解地搔搔头。   须臾,易开封走出房门,手上果然抱着窝在他颈窝里哭泣的晴娃。   “乖!晴娃乖!”他喃喃念着简单的安抚字句,大手笨拙却不失温柔地在女儿背上拍抚,“不哭,爹抱喔!”   ★  ★  ★   初静走进厅里,入眼的就是丈夫抱着女儿柔声哄慰的背影。   那宽阔的肩膀上躺着女儿哭湿了的小脸,他那低柔而沉稳的嗓音呢哺着细碎的字句,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心口竟涌进了阵阵既甜且酸的感动。他很少在她面前提起遇上她以前的事。认识他四年,成为他的妻子也三年了,他只向她透露过他是个孤儿,由于从小在开封城里长大,因此便为自己取了“开封”这个名字。他说得云淡风清,可她听得却揪痛了心。   她还深刻地记得,在四年前的那个早晨,驮着—头刚捕措到的大鹿的他来到她家门前的那一幕……   “有人在吗?”她记得他也是这么喊的。   当时正在为亚平缝制夏衣的她放下了手边工作,走到门边,拉开了半面门扉。   说实在的,第一次见到他模样的人没有不被吓到的,包括她。   高耸入云的身量与熊也似的壮硕体格是他看来吓人的首要因素;其次,就数他那一脸看似凶恶的冷酷表情和嘴上毛茸茸的落腮胡最叫人不敢恭维;最后则是他背上的那柄造形诡异的大刀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退避三舍。她被吓得呆愣了下,而他显然也是。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肯坦白说出当时他为何—看到她就愣住了的原因,不过她想他应该猜不得到是为了什么,因为至今他还是有时候会看她看到发愣。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地直觉反应就是关上门,可是显然她的动作不够快,因为在她还没碰到门板时,他就已经伸手挡住了她关门的可能。   “我不是坏人!”他急忙澄清,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他说他不是坏人就不是吗?她当时心里想。   “你……你别怕。”他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我……我只是来问你,你要不要买鹿肉?”   “鹿肉?”她眯了眼。   怕她不相信,他赶紧扛起放在竹架上重达三百多斤的大鹿,“我……我没骗你!你看,这是我—大早在你们后边山上抓到的!”   他急切的说明里有着令她难以忽视的讨好。   她依旧怀疑的眼神逼得他更急了,“这鹿我已经处理干净,你不用怕脏的,而且我可以保证它很好吃的!”   “你怎知道它很好吃?”叫他有趣的言行逗得有点想笑的她及时抿住了笑容,在他又一次的呆愣中仰头直直望进他的眼。   那是一双清澄得几可见底的深邃大眼。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她就是无法让自己去讨厌这双眼睛。   老实说,若不去在乎他那浑身自然散发的凶悍霸气,他的长相应该可以说是好看的。浓眉、大眼、挺鼻,还有那浓密得几乎看不见他双唇的大胡子,他长得就像她在家乡吴兴曾看过的回回人,只差比起那些回回,他看起来顺眼太多了。   “喂!”她轻唤,试图让几自怔愣住的他回神。   “嗄?”他慢半拍地应声道。   “我问,你怎么知道它很好吃?”再也忍俊不住的她弯起了嘴角。   他再次—愣,眼珠子就像被固定住了的直盯着她的笑脸。   不知怎么搞的,在他毫不掩饰的直视下,一股热气突然窜上她颈颊,晕红了她的脸。   发觉到自己竟为了—个陌生人的凝视而起了羞意,她在惊慌之余,赶忙收敛心神,轻咳了两声,“你的鹿怎么卖?”  ’   “鹿?”他还是恍恍惚惚。   “你背上的鹿。”她伸手指指他背上的死鹿。   他乖乖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过看的可不是鹿,而是她伸出的青葱玉手!   她应该为他无理的举动感到气愤的,可是她没有。   相反的,他那再明显不过的着迷眼神竟让她心底浮现了 一丝窃喜。     她红着脸缩回了手,“你再不说,我就不买你的鹿 罗!”     “啥?啊!对、对了,我的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干笑两声,“我不想跟你换钱,我想跟你换衣服。    “衣服?”她有些惊讶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明白他为何要拿猎物来换衣服。   她不知道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破旧得可以的背心是否该继续被称为“衣”,而他下半身套的裤子更是百孔千疮得让人不得不怀疑它的历史有多悠久。   显然他也发现了她眼里的同情。他难堪地抿起了嘴,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手下意识地抓住衣角,“我……我只要换旧衣就好。”   他眼底一闪即逝的脆弱揪疼了她的心、烫热了她的眼眶。为了减轻他的尴尬,她勉强自己微笑道:“我弟弟有几件旧衣服,可是恐怕不合你穿。”   “那你丈夫没有不要的衣服吗?”   她摇头,“我还没有嫁人。”   一听她还没有丈夫,他原本略显黯淡的眼又亮了起来。“真……真的?”   他溢于言表的兴奋让她不自觉地跟着嫣然一笑,“真的!”   ‘‘那……那……”他“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只是一味傻笑着。   “那什么?”她放柔了声音。   “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脸色倏地又黯了下来。   “既然你没有旧衣服,那就算了。”说完,他垮下宽厚的肩膀,沮丧地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她开口喊住他。   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心就是一直呐喊着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他回头,以为她是因为要鹿肉的缘故才喊住他。低头看看脚边的鹿,他毫不犹豫地决定道:“你是不是要鹿?我整只给你好了!”   她上前拉住他衣角,摇摇头,“我不是要鹿,而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急着离开的话,我可以趋这几天用多余的布料做件衣服给你。”   他一愣.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怀疑。“你……你说要做衣服给我?”   “嗯!”她点头。“不过我不知道你的尺寸,可以请你跟我到屋里量量看吗?” ,   “量?”过多的震撼叫他—时反应不过来。   她嘴角微扬,明白他脸上的呆滞可能会持续好一阵子,为了节省时间,她干脆主动将他拉进屋里,要他乖乖站在桌旁。   拿起布尺,她吩咐道:“你现在别乱动,我帮你量尺寸。”说完立刻摊开布尺,为他量起身来。   由于他的个头比她高出近两尺,迫于无奈,她只好站到矮凳上为他量肩膀。   不知是她错觉还是怎的,当她拿着布尺一碰上他肩膀时,竟感觉一阵来自于他的微微颤抖。   “我……”似乎发觉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他顿了下,缓和激动情绪后才又开口,“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有人为我缝衣服。”   那年他三十岁,也就是说,在遇上她之前,他受了整整三十年的苦、尝了三十年的寂寞,没有家人陪伴,没体会过一丝丝亲情温暖……   思绪拉回到眼前,看着他用心呵护女儿的慈父模样,或许她应该再为他多生几个孩子才是。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她还没出声前,易开封就已发现到她的存在。   “初静?”他一回头,见她手中端着菜,连忙空出一手接了过来,搁到桌上。“你忙完了吗?可以吃饭了吧?”   她边摇头轻笑边伸手抱过孩子,“我帮晴娃洗澡后再吃。”     他一听,二话不说地就是一声:“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易开封叫她晶亮的大眼瞅得脸又泛红,“你先吃饭,待会儿我再帮女儿洗澡。”   “你洗和我洗不都一样?”她还是很坚持。   “弟妹啊!”武大爷突然出声了,“开封是心疼你,怕你太累,我看你就乖乖顺他的意吧!”   像是这才发现自己怠慢了到家中来的客人们,初静微红了脸,满是歉意地朝他们俩颔首问候道:“大爷好,大夫好。”   “别那么客气啦!”胡大夫回她一记亲切的朗笑,随后转头对武大爷说道:“老武,我看我们先让开封一家子把饭吃饱,然后再来喝酒吧。”   武大爷点头同意道:“说得也是!”说完起身让出位子,招呼站在一旁的几个易家小毛头,“来你们几个别傻傻地杵在那儿,快来吃饭啊!”   ★ ★ ★   “开封啊!”喝得微醺的武大爷显得有些激动地握住易开封粗壮的上臂,“我心底有个打算已经搁了好些日子,一直没办法让它付诸实现,不过现在总算有了个好机会……开封,咱们是不是哥儿们?”   还算清醒的易开封愣了下,随后点头,“嗯。”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武大爷满意地笑道:“既然是哥儿们,那咱们来合伙做门生意如何?”   “做生意?”易开封皱了下眉,直觉转头看看—旁正在哄女儿吃饭的妻子,然后回头问道:“大哥要做哪一门生意?”   “咱们来开镖局!”武大爷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镖局?!”不只是易开封听了惊讶,就连胡大夫也是吓了一跳。“老武,镖局可不是你说要开就可以开的。”   “这我当然知道!”武大爷啐道:“你以为我说着玩的啊?才不呢!我可是非常认真的!”   啜了口酒,胡大夫讪笑道:“认真?老武,开镖局要钱、要武师、要地、要人脉的,光认真没用啊!”   武大爷甩甩手,“要钱嘛,我大半辈子省吃俭用的,手上也算存了一些。要武师的话,我已经有个现成的人选了。至于地嘛,我家婆子的表弟在省城里有块地要卖,说是卖给自家人可以便宜几分,我怕钱不够,所以才要找开封老弟合资。老胡,这你有没有兴趣?”   “你说的武师人选是谁?”胡大夫不答反问。   “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个堂兄弟在西安的龙五镖局里当镖师。”  ,   胡大夫点点头,“我是听你提过。”   “他就是我提的武师人选。”武大爷解释道:“我这个堂兄啊!这几年因为和镖局里的少主处得不甚愉快,便有了自己出来自立门户的念头。正巧不久前他来看我时,我刚好跟他提起了想做个小生意的打算,于是他才问我要不要一起开镖局。”顿了下喝口酒润润喉,他续道:“我堂兄的意思是,资金我们双方共出,他负责请镖师,我负责找地方,到时候镖局开成了,我内他外,我管钱、招揽生意,而护镖、收徒的事就全都归他。至于人脉嘛!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堂兄当镖师当了二十多年,大江南北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他没有?人脉绝不成问题!”他拍胸脯保证道。   “那老武,你还差多少?”   武大爷眉一挑,也不隐讳地老实说:“还差—百两银子。”   “一百两?”   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也不过十数两银子,—百两对于他们这种务农的小老百姓而言,的确是笔不小的数日。   “老胡,开封。”武大爷一口干尽碗里酒,咂咂嘴道:   “你们看,我种了大半辈子的田,赚到的也不过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钱,想想我有三个儿子,本来我还想说就算拼死挤活也要让他们读久久,将来好跟人家考功名中状元。可惜三个的脑袋都像我,压根不是读久久的料。既然不是读久久的料,那也只能跟着我种田养猪,往后如果要分家,他们一个人分到的就我那块七分田的三分之一,七分田的三分之一能养活一家人吗?”他颇不以为然地一笑。   “哪,不是说我不安分,只是现在我回头想想,当初倘若我听我那位堂兄的劝,和他一起离家北上当镖师去,说不定我早已逛遍五湖四海,而不是被绑在这七分地上过一辈子……我实在是不想让儿子们和我有同样的遗憾,男儿志在四方,趁年轻时出去闯闯,成也好、败也罢,总算他们都出去走了那么一趟,所以啊,我才想到要开镖局!”   “你们看,这来镖局里寻求护镖的,无论人、财、货什么东西都有;接触的事物多了,眼界自然也就不问……”忽然他抿起嘴,下意识地瞥向不远处的初静,压低了声音说:“我这辈子能娶到我家婆子,说好运气也真的是好运气,可是总觉得不对劲……开封!”他转向易开封,“我说句老实话,你也别介意,像我们这样的粗人,娶了她们那种读过久久、识过字的官家小姐,有时候在她们面前还真的是抬不起头来……”   他的妻子在还没嫁给他之前,是邻村一个老秀才的幺女儿,要不是家中真的是一穷二白了,老秀才也不会让女儿嫁给他这个目不识丁的小农夫。而开封他妻子听说还是个出身久久香世家的大家闺秀,若非为了什么苦衷,她哪有可能嫁给开封?   易开封闻言,表情倏地一变,持碗的手一松,碗里的酒液拨出了三、两滴。   醉眼迷蒙的武大爷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迳自絮絮叨叨地说:“从以前到现在,我跟我那婆子吵架,没有一次吵得赢她。读过久久的人就是不一样,随随便便开口就是我们这些不识字的想了大半辈子也想不到的大道理……你们别以为我刚刚那番活真是我自个儿想出来的,不瞒你们说,那些都是我和她为了儿子前途问题吵架时,她随口说出来的啊!”武大爷说着又是一碗酒下肚。“所以我才要开镖局,就算不赚钱,也可以乘机磨练磨练我那三个呆儿子,让他们好好去见见世面!”   胡大夫听完他这番剖心挖师的心底话后,不禁想起了家中老小,思量片刻后,终于有了决定。“老武,合资这事既然扯到钱,那咱们就得先把话挑明了说。你那堂兄可靠吗?”  .   “我堂兄的为人我很信得过。”武大爷点头,“我已经跟我那婆子商量过了,她说既然武师的人选由我堂兄挑,为了避免日后出岔子,所以镖局的帐目得归咱们管,以防那些外来的镖师仗着武艺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   “大嫂要管帐?”   “没错。”   “那好,老武,镖局的事就算我的一份!”   “好!干脆!”武大爷望向易开封,“开封,你呢?”   “对啊!开封,你怎么说?”   狠狠灌下—碗酒,易开封显然没将他们的问话听进耳里。     像我们这样的粗人,娶了她们那种读过久久、识过字的官家小姐,有时候在她们面前还真的是抬不起头来……   他也可口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和初静,但初静自己是怎么看待他们这桩婚姻的?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妻子,心底再次浮现出了疑惑。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凝视,初静蓦然回首,朝他漾起了柔柔浅笑,深邃的大眼里写着无言的探问。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地扯开嘴角,摇头表示没事。   真的没事吗?心里不断涌起的不确定质疑着他自己的否认。   “开封,你倒是说话啊!”电子等不到他的回应,武大爷不耐烦地催促道。   抓过酒坛,心思压根不在这儿的易开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以为得到了他的应允,武大爷高兴地拍他肩头,“我就知道你这人最够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易开封迳自举高酒坛,对着坛口猛灌起酒来。   “开封!”胡大夫忙伸手阻止他这样不顾一切的拼命灌酒。     武大爷笑呵呵地从旁将他身子抱住,不让他去抢易开封的酒坛。“老胡,开封几时这么喝酒过?你就让他喝嘛!”   “可是……”   “别可是了,你也喝吧。”说着作势硬要将一碗酒倒入他嘴里。   “饶了我吧!”胡大夫忙不迭地推开他,“我年纪大,可禁不起酒这样灌啊!”   武大爷笑着停了手,“你这样就算年纪大啦?那我怎么办?”他和胡大夫岁数可相差不到五岁。   胡大夫摇头叹笑,“说到年纪,我就不禁感叹,这岁月还真是催人老啊!想当初我从家乡出来的时候,正好十五岁,没想到才一转眼,我都快五十罗!”   “你家乡在哪儿?”头—回听他提起旧事,武大爷好久久地问。   说到家乡,胡大夫便不自觉地得意起来。“我与那闯王李自成是同乡,都是陕西米脂人。”   “这么巧?”   “就这么巧!”胡大夫啜了口酒。“嘿!要不是这吴三桂山海关门一开,咱们米脂可成了帝王乡,是块龙地罗!”   武大爷也不禁感叹,“说得也是!与其给清狗管,咱们还不如拜闯王当皇帝!你们看看!”说着拉起背上的辫子,这像什么样啊?”   “说到这儿……”胡大夫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搭住武大爷,一手扣着易开封,“你们记得不?十年前曾有一段时间,街头巷尾时常传着几个年轻侠士抗清的故事?”   “有这印象。”武大爷点头。   “老武,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侠土是姓啥名哈?”   武大爷挑挑眉,“好像是叫什么拳啊刀的,我记不清楚了。”     “那其中这刀是什么刀,你猜猜!”胡大夫显得神秘兮兮。   没啥耐心跟他批,武大爷不耐烦地甩甩手,“你就说吧,我懒得猜。”  .   “是开封刀啊!老武,开封、开封,这可正巧是咱们开封的名啊!”说着胡大夫用力拍拍只顾着喝酒的易开封,“开封,你的名字除了是名城。也是名侠呢!”   武大爷忍不住笑道:“可惜此开封非彼开封,如果咱们开封真是那个开封,咱们镖局不就用不着请武师,只要开封一个人坐镇就够了嘛!”   说罢,两人迳自相视大笑,浑然不觉一旁黑着脸的易开封只顾着灌他的酒,压根没搭理过他们。 第五章   “哗啦!”兜头—盆冷水淋下。   易开封用力地甩着头,企图甩掉心里般据不去的烦闷。   “开封。”初静推开浴间的木门,捧着剃刀和布巾走了进来。“你要先剃发还是——”未尽的话消失在看清他落寞神情的瞬间。   仅在腰间围条长巾的他就坐在浴盆边的小矮凳上,垂着头、垮着肩,打散后的长发湿漉漉地垂散在肩背,一双茫然的眼里写着沮丧。   “开封?”她来到他身前。   他抬起头来,望着妻子满是担忧的小脸。   “怎么了?”她蹲了下来,小手轻抚上他脸边。   他抿着唇,一语不发地回望着她,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四年前的那天早晨,她说是要为他缝制新衣,希望他能留下个一、两天,而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后来,一、两天成了三、四天,三、四天演变成五、六天,最后,他选择定居在她的隔壁,成为她和她三个弟妹的邻居。     起初,他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家的妹子在照顾,而她也当他是大哥般尊敬,甚至那时亚平他们还都称呼他为“大叔”。要不是那一次意外,他很可能穷极一生也不敢亵渎她的美丽半分,更遑论是娶她为妻了。   “初静……”过度的压抑压沉了他的声音。   “嗯?”她温柔地为他拨开贴住鬓角的湿发。   “你……你会不会……会不会……”他问得好犹豫。   被他眼底的不确定揪疼了心,她柔声问:“会不会什么?”   他搁在膝上的拳头松了又紧,挣扎良久,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虑问了出口:“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她闻言微怔了下,慢慢地,嘴角的浅笑抿去,原本抚摸着他的小手抽离。   “初静?”她脸上浮现的疏离让他不由得一阵心慌。他是不是又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一段长长的沉默后,她开口了, “你……,”第一个字才说出口,盈盈大眼里就浮出了一层波光, “你嫌弃我了?”她颤抖着问。     不知道为何自己的问题会让她产生那样的联想,他又急又慌地抓住她纤瘦的双臂,忙不迭地否认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会嫌弃你?”   她抬起头,氤氲的眼里有掩不住的难过, “如果不是嫌弃我,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不实的指控让他差点跳起来,不满莫名其妙被冤枉,他一时控制不住地吼:“我嫌弃你什么了?”   他这一吼,吼下了她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你哭什么?”他心疼地赶忙刚手拭去她淌落的串串泪水,浑然不觉自己过大的力道已在她柔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你嫌弃我不是以清白之身嫁给你,对不对?”她咬着唇,眼底满是令人心疼的卑怯委屈。   他倒抽了口气,再大的不满全消失在她溢于言表的自卑自怜中。   “你别胡思乱想!”他倏地伸臂抱住了她,将她泪湿的小脸压进他肩窝里,暗暗为自己无意间触痛了她的伤口感到深深歉疚。   他—直以为事情已经过了三年多,当时所受到的伤害她也应该淡忘得差不多了,怎知她始终还是耿耿于怀。   肩卜传来—阵阵湿意,是她淌的泪……收紧了双臂,他硬吞下梗在喉头的涩意。   “别哭了!我不是早就说过我不在乎这个吗?”他边吻着她发鬓,边安慰道。   她摇头,泪流得更凶了。   面对妻子泉涌般的泪水,易开封是全然的手足无措。   他略嫌笨拙地拍抚她肩背,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又怕自己嘴巴笨,到时越说她哭得越厉害。   “呃……”他支支吾吾地呢了半晌,最后真是没办法了,只好哄道: “哪,我娶你的时候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啊!”   他话一说出口,趴在他肩头哭泣的她倏然—僵。   迟钝得没发觉她嘎然而止的啜泣声,他傻呼呼地继续进行他自认为的安抚。“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开过荤了,要说清白,我也早就没有啦!而且娶你之前,我还跟几个寡妇乱来过——哎呀!”   他一声惨叫,低头—看才知道自己的胸毛竟被—只白嫩嫩的小手拔掉了—小撮。   “你跟别人乱来过?”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初静仰起了尽是一片危险讯息的小脸,而脸上的表情非但完全不见任何的伤心自怜,语气里更充斥着浓浓的醋酸味。   “你……”不能适应地突兀的转变,易开封顿时傻了眼。   —如野火般迅速窜烧起的妙火燃在她眼里,听到他亲口承认与别的女人乱来过的打击,让她那平时藏匿在温柔贤淑外表下的真实性格倏地窜了出来,眼中随着妒意而起赤红的火舌更是将他脸上的错愕全都挡到视线之外。   “说啊!你真的跟别人乱来过?”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几乎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地重复再问—次。   他要真敢点头,她一定二话不说地拿刀砍断他命根子!她暴戾地想。   “我……我……我没有!”即使妻子一反平常的张牙舞爪让他瞠目结舌得脑袋—阵空白,可他还是凭借着生存本能地直觉脱口否定。   “没有?”她眯了眯眼,两只白嫩却极为危险的小手轻轻地覆上他浓密的胸毛,“真的没有?”   她再明显不过的威胁吓得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开玩笑!他要敢真点头承认,惹得她发狠下手“行刑”,他的胸毛铁定被硬生生拽走两大块。   “哼!”她重重—哼,晶莹的大眼里有着不容错认的警告。“你以前怎么跟人乱来我可以不计较,”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与她脸上狰狞的表情完全是两回事。“但以后你若是敢背着我和别人乱来……”她纤指一收,揪紧手中的胸毛,“我就阉了你!懂吗?”   忍住胸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他忙不迭地点头,“懂!懂!”   满意他毫不迟疑的回答,她这才松了手,稍稍平息下心头乱窜的火焰,“我说的可是认真的喔!”怕他不相信,她再次强调。   低头见她似是不打算再追究地放开双手,态度也和暖许多,他咽口干沫,在松了好一大口气之余,不忘点头附和道:“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   这是他认识她四年来,头一道见到她发飙。除了讶异之外,不可讳言的,对于她为了他之前的荒唐事而发火他心头说不高兴是骗人的。   她会生气,那就表示她多少也是在乎他的。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妒意,问道:“以前你还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有没有女人主动献身给你?”   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我人长得丑,又没什么钱,哪有女人会看上我?”   “是吗?”她利眼微眯。   她知道她现在这模样活脱就像打翻醋坛子的悍妇吗?易开封在高兴之余,不免有了几分的迟疑, “呃……初静,你今儿个晚上似乎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   他说得含蓄,可她听得却是重重一震。   哎呀!她暗叫糟糕。   惊觉到自己竟因一时的醋意忘了在他面前伪装的似水柔情,她赶忙将脸埋回他肩窝。晶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溜了一圈,她一边动脑子想办法搪塞,一边用力地抱住他厚实的肩膀,巴不得将自己揉进他怀里好躲过他可能有的质疑。   “初静……”这小女人在干嘛?易开封头痛地瞪着忽然直往他怀里钻去的小妻子,她难道没发现他身上除了腰间那条巾子外,可是一丝不挂的吗?   盈怀的软玉温香让他别扭地动了动僵直的身子,原   本盘绕胸口的闷气随着心头渐渐攀高的热度而转化成一股纯男性本能的性冲动,源源不绝地往他胯下集结而去。   仔细算算,他已有好多个月没碰她了!   说来挺叫人沮丧的,打从他和初静的洞房花烛夜后,房事问题就一直横在两人之间,甚至他还可以用—只手数出自女儿出生后两人行房的次数。这事若是同他人提起,那他八成会被嘲笑得头都抬不起来,毕竟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可以放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不去碰?除非他不能行人道!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不能人道,否则他也用不着每隔四、五天就自个儿躲起来解决—次;而这更不可能是因为初静的拒绝,老实说,他一直怀疑她是否故意老在他意志最薄弱的当日引诱他失控的,不然在他发誓绝不再让她承受生产之苦,而强迫自己不能碰她后,又怎会出现那几次屈指可数的意外?   要怪就只能怪老天,没事干嘛把他生得如此魁梧,而把初静生得如此娇小。叔康那小子常取笑他和初静,说什么他们夫妻俩站在—起,活像老爹带女儿,光个头就足足差了快—倍。这话听在他耳里自然是刺耳又无奈,他也不想和初静差那么多,尤其是当他们俩的尺寸还牵涉到闺房之事时。   记得他们头几次行房,初静每每因不能适应彼此的差距而疼痛不堪,甚至连续几天下不了床,让他连忙收敛起自己那不知节制的欲望,不敢再随意碰她。不过他一不是太监,二不是无能,在面对令他垂涎不已的妻子时,始终能贯彻自我的意志而不轻举妄动。通常他忍到半个月左右就会放任自己—次,直到两年前她怀了晴娃为止。   本来他还曾妄想过,一旦初静生了孩子后,应该可以稍稍改善她能接受他的程度——他以前常听人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和没生过的之间,可是天与地的差别。怎知她生晴娃时竟遇上难产,吓得他是三魂七魄掉了一半,事后她们母女俩承天之幸地安然渡过了那生死关口,但心有余悸的他却对自己差点害死她耿耿于怀,于是便发誓道:他易开封绝对不让她再受一次这样的苦!    不让她受苦,那么苦的就是自己了。   易开封咬紧牙关,努力在她无意的挑逗间克制住自己的蠢蠢欲动,可是久未发泄的身体仿佛有自我意识般,逐渐脱离他所能掌控的范围,表达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贴近他腰腹间的肚子上突然多出的异物感让初静直觉地低头一看,红潮顿时泛满了她双颊。不过这样的羞赧只出现了一下下,因为她随即想到了一个可以让丈夫不再追究刚刚那个小插曲的好方法。   “开封!”纵使对于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感到脸红心跳,她还是义无反顾地伸手抚上了他覆着浓密胸毛的结实胸膛。   “嗄?”叫情欲冲昏头的他忘了前不久她在他胸口所施行过的“暴行”,在注意力全集中到她小手熨贴处的情形下,他回答得好不敷衍。   她一面放任柔若无竹的小手在他胸前肆虐,一面仰首贴近了他耳畔,吐气如兰道:“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想过我?”  ”   他困难地咽口干沫,鼻息间尽是属于她的芬芳。“想……想什么?”   听出他语音里的轻颤,在体认到他完全抗拒不了她诱惑的同时,她心中不禁涌起—股属于女人的骄傲,连带也勾起了自己的欲望之火。   “开封……”她缓缓爬上他双膝,漾着三分羞怯七分柔媚的笑容,在他的惊视中,不雅却极其亲密地跨坐到他腿间。   “初静!”他低吼,又气又急地伸手想推开她。   早一步发觉他的企图,她赶忙用力环住他颈脖,不让他的推拒得逞。而且为了彻底让他失控,她甚至还大胆地借着两人紧紧相贴的拥抱姿势,用自己逐渐发热潮湿的私处隔着她身上层层裙摆、亵裤与他腰际的那块布巾,若即若离地磨蹭起他胀硬得微微发疼的坚挺。   他狠狠地倒抽口气,扣住她纤纤柳腰的双手一如他周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意志动摇得差不多的他仍不放弃最后的挣扎。   “干什么?”她煽情地轻咬住他耳垂,用着无辜却魅惑已极的声调说:“我哪有干什么?人家想你……”她   倏地伸舌轻舔入他耳窝,在感觉到他一阵强烈战栗后,满意地续道:“不行吗?”     “你!你……”连续两个你字后,脑中理智已然崩溃—空的他终于投降,   他狂吼—声,猛然低头咬向她粉嫩的颈项……     ★ ★ ★   其实她的亲亲丈夫长得并不差。初静侧卧单手支着头,照理说,经经了一阵翻云覆雨的激烈折腾后,她该是累得倒头就睡才是,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怎么也难以闭上眼乖乖入睡。   窗外皎沽月光透进屋里,洒得满室清亮,让她即使没有烛火,也能清楚地将丈夫的睡颜收进眼底。   小手贴上他布满胡须的下颌,她—根根地拨弄他毛茸茸的硬须。   浓眉大眼,高鼻丰唇,若非他的不修边幅加上凶神恶煞的吓人模样,以他这般深邃出众的五官轮廓,与他那宽肩挺背、劲腰窄臀的傲人身材,会受到他吸引的女人应该不少。   亏她一直以为他在她之前都没碰过别的女人,没想到他这么可恶。带点哀怨地咬着唇,她闷闷地用指头戳刺他胸肌,不太高兴地回想到他刚才所提及的那些过往。   打从两人相识后,每回他见到她,不是害羞得说话结结巴巴,就是只会望着她傻笑,让她误以为他对所有女人都如此腼腆,而且他……   她白皙的小脸因脑海里忽然浮现的念头染上一层红晕。   还记得三年前两人的洞房花烛过后,她因他的不够体贴而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天。那时候她自我安慰,认为这是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是头—道,所以难免会有不顺利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她是头—次没错,可他却早已开过荤了,更过份的是,他还不只碰过一个女人!   可恶!她戳得更用力了。   都是他的错!没事装什么憨厚?害她误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丈夫人选,这才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留住他,好乘机接近他,最后甚至还牺牲自己的清白、声誉,就只为逼他娶她。   思绪转到这儿,她心头的不满逐渐被愧疚、不安所取代。   听亚平悦,三年多前的那天,他满身都是血地从山寨回来,手上的大刀因杀了太多人而被鲜血染成了深红。   她瑟缩了下,不敢去问也不敢去想他究竟杀了多少人,毕竟他们之所以会丧命在他刀下,追究起来都是因为她的一己之私。   突然,一阵凉风吹动半掩的窗扇,发出的细微声响吓得她脸色一白,忙不迭地往丈夫怀里钻去。   “初静?”被她吵醒的易开封半眯着眼,犹自惺忪地问。   “开封!”止不住微颤的她对他刚好在这当口清醒过来,除了高兴外,还有更多的如释重负。   毕竟现在是—七月,虽说她平时并不迷信鬼神之说,   但难保那些因她而死的人不会趁这机会来找她。   刚力地抱紧他赤裸的胸膛,如同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救命浮木,她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放开手。   看出了她的害怕,易开封一边伸臂回搂住她,一边关心地问:“你做恶梦了?”   她摇头。   “不然怎么啦?”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拼命地把小脸往他胸口钻去。   她难得孩子气的举动让他在担心之外多了点有趣   “是不是会冷?”他扯过被子将她密密包住, “这样好了没?”   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晚上还是多少有点凉意,再加上她身子骨不是说很好,因此夜里总得盖着薄被睡觉。   “嗯。”轻轻应了声,她安稳地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他身上随着热气散发开来的男性体息,试着把心底的恐惧全部丢到脑后不去管它。   “开封。”   “嗯?”他因为爱困而回应得有几分含糊。   “你真的还要再去一趟安庆吗?”她不想他再次离家。他一去叶尔羌就是一个多月,打从两人成亲后,这还是头一遭分开那么久,她好不习惯,也好想他、念他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说。 “药在安庆商人那儿,不去怎么买得到?”   她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开封,如果我说不吃那药,你是不是就不用再去买了?”   她的话一听进他耳里,立刻驱散他大半的睡意。“那怎么可以?”他猛地坐起身来,拧眉瞪她。   她抿嘴跟着坐起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着委屈,“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想治好你那肚子疼的毛病吗?”他眉心锁得死紧。   她一定不晓得他每个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月事来潮而腹痛得连床都下不了的模样有多叫他心疼!   胡大夫说她这毛病即使用药调理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可他不相信世间真没法子医好她。为此,他千方百计地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在两个月前终于探听到,在山南路那儿有个回回大夫有药可以医治那毛病,他这才会千里迢迢跑到叶尔羌去。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巧,他找到那个回回大夫的时候,药正好在四天前叫安庆来的商人全数批走了。   “想啊!”她嘟嘴,“可是……”   “可是什么?”   她—手举高遮住他凶恶的眼神,连人带被地移坐到他盘起的腿上,放软了语调说:“你别瞪我嘛!”   “我哪有瞪你?”他没好气地抓下她的手,顺道搂紧她挨近的软嫩娇躯。  ;  .   “别气我……”她仰头抚上他布满下颚的胡碴——刚刚在浴间忘了帮他剃胡子和头发了——转而吻向他颈侧,“我只是不想你再离开我和晴娃那么久,我们会想你的。”   他听得整颗心顿时化了开来,再多的气闷也在她字句间烟消云散,脸上的表情转柔。“我也不想离开你们那么久,我……”突然间,他神情出现一丝别扭, “我……嗯……我也是很想你们的。”   “真的?”她故意眯起了眼,就为听他再一次说出他也想她。   “真的!”怕她不相信,他头点得特别用力。   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灿笑了开来,她双手转而牢牢抱住他腰杆,将清脆笑声全埋进他胸膛。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他喜欢看她笑。“这次我要去的地方是安庆,安庆离我们这儿比叶尔羌来得近很多,   “你可以等,七月过后再出门吗?”   她这所以会这么要求,一来是曾听人家说过七月里诸事不吉,更别提是离家出远门;二来则是……她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她会怕晚上自己一个人睡。即使女儿的小床就在一旁,她还是会怕。   当年为逞一己之私利而害得那么多人丧失性命,她的愧疚之深,绝非字句可以形容万一。那些人虽说皆是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可是她也没有权利去剥夺他们的生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低头亲亲她如丝长发,“我八月再出门。” 第六章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情。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季乐摇头晃脑地背出昨天的功课。   压根没用心在小妹背久久内容上的初静在面对她祈求赞美的眼神时,很是敷衍地含笑摸摸她的头。   以为得到她无声的赞许,季乐高兴地笑眯眼,不过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大姐,这段活是什么意思啊?”   在旁忙着整理家中帐目的亚平闻言分神回答道:“这段话的意思是——”   “大哥,小妹问的是大姐,又不是你,你干嘛抢着回答?”埋首在《三国志》里的叔康不悦地出声打断亚平的解说。   今天早上也不过迟了半步出门,就不幸被大姐逮来念久久,弄得他是又气又呕,情绪坏到极点,连带看什么都不顺眼,因此一听大哥抢话说,他便忍不住地脱口而出。     “对啊!大哥,人家问的是大姐呢!”季乐嘟高小嘴。   “是啊!季乐问的是我,你怎么抢着答了?难道你认为我解说得不好吗?”初静眉心微蹙,神情里有难掩的难过。   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清楚她本性的亚平不吃她这一套地狠狠瞪向她——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又要乱教季乐了!   那又怎样?初静坏心地回他一眼。你能奈我何?   暗暗咬了咬牙,亚平扬起了看似真诚实则虚伪的笑,回道; “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呢?大姐你说和我说不是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叔康故意吹毛求疵。他火气大心情差,巴不得惹毛每一个人,让他们也尝尝他心底的苦闷。   为什么他一定要坐在这儿读这些死板板的久久?叔康恨死了那一本本印得密密麻麻的蓝皮久久。   该算是他投错胎生错人家,什么人的儿子不好当,偏偏当到了他爹的儿子,生来就注定要与久久本为伍。   不像大姐和大哥天生就是读久久的料,好动的他打小就讨厌看久久,更讨厌整天坐在闷死人的久久房里练字。要不是眼前逼他读久久的人就是他那亲亲大姐,他早就屁股拍拍跟着师父上山打野猪去了,哪用得着待在这儿受那《三国志》折腾?   “哪里不—样?”亚平挑眉回视他。   没察觉大哥骤变的脸色,叔康不知死活地嚷道:   “我们四姐弟只有大姐是爹亲自启蒙教授的,当然大姐讲解的会比你讲的详细啊!”   “是吗?”亚平嘴角冷冷—勾。   “咦,你们在读久久咧?”门口突然传来武大娘宏亮声音,打断了两兄弟的僵持。   “大娘。”   “唉!”武大娘应了声,一双眼溜了厅里一圈, “晴娃娃呢?”   “在里头睡着呢!”武大娘的突然来访让原本打算欣赏两个笨弟弟演出兄弟板墙戏码的初静暗叫一声可惜,不过还是随即挂上了温和笑容,起身招呼道:“大姐坐啊!”   武大娘甩手道: “你坐吧,都自己人了还这么客气?”说着大咧咧地往季乐身旁一坐。“小季乐在读些什么啊?”她探头颅向季乐手中捧着的蓝皮久久, “道德经?怎么在读这个?叔康你呢?三国志?”她看得嘴都歪了。   瞧出她的不以为然,初静不以为意地一笑,“读这些久久有什么不对吗?”   武大娘正色道:“这些久久不是不好,只是现在要考功名应科举,最重要的可是四久久五经,你让叔康他们读这些杂久久,难道真的不想让他们去应科考吗?’’说着她看向亚平, “你看亚平都十六了,要是我那几个儿子能有亚平的一半资质,我早就绑他们上考场了!”   初静浅浅一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说:“亚平若真去考,能不能考中还是个问题呢!对了,大姐来有什么事吗?”   叫她的问题给带开了话题,武大娘这才想起她一早来的目的, “韧静,你晓不晓得前天你家开封在街上做了什么好事?”   “开封怎么了?”前天?那不就是他回来的那一天?   “还怎么了?你家开封前天在街上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抓了几个街上大婶当米袋甩,吓得她们当街屁滚尿流,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今儿个我到街上去,人人都在骂你家开封呢!”  .   初静乍听也是吓了一跳,“有这回事?”   “怎没这回事?”武大娘挑眉, “当时你家这三个小毛头都在场,不信你问!”   她话还没说完,亚平三兄妹已经先心虚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初静见他们这模样,不用问也知道了武大娘所言不虚。   她半垂下眼,心思在转瞬间已转了几转。   武大娘瞧她低头不语似是在为她丈夫的事难过,赶忙改口道:“哎呀!其实这事没有多严重,你也别放心上,没事的。对了,初静,听我家官人说,开封已经答应要入伙一起开镖局了?”   等了半晌,初静才慢慢点头,“开封是答应了。”   嘴上说是开封答应,可事实却是她答应。     开封虽是一家之主,但管钱的却是她和亚平两姐弟。不过这是他们家的私事,没必要在他人面前说破。   武大娘抿抿嘴,“这事依你看,成是不成?”   “大姐怎么问我?做生意的事我不熟,大姐这—问,岂不是存心为难小妹?”   武大娘听她这么—推辞,两道哀怨的目光立即往她方向射去。“初静,你不当我是你大姐吗?”   “大姐怎么这么说?”   “不然的话,你干嘛把我当外人般客套?”武大娘皱眉道。   被指控得冤枉,初静忙道: “我哪有把大姐当外人?”   这话她可没说谎。武家夫妇对他们的好她知道,因此尽管对其他邻居可以心口不一,但对武大娘和武大爷,她却是在应对中多了几分真心。   “既然不当外人,那你就说说对开镖局这事的看法啊!”武大娘坚持要听听她的意见。   别人是否有同样的感觉她不知道,可是她是真的认为,和初静相处越久,就越能发觉她不简单的地方。   刚开始她也像大伙一样,以为初静真是如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娇嫩柔弱,随便一件事就能惹得她泪眼汪汪。因此才会在她面前格外小心收敛,措词遣句也会用心斟酌。后来相处时日一久,她才隐约发现到,她所认识的初静与“真正”的初静,很可能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不同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初静给人的感觉虽柔弱温良,可言谈举止却远较那些做作虚伪的闺阁秀女来得言之有物、落落大方,有时她甚至能在她眸子里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锐利深沉。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初开封携家带眷来到瀣村定居时,他们就只有这间屋子和一块两分田,可过了一年,开封就已筹得出钱买下后头山坡上的一块果园,再过一年,他趁隔壁洪家急需用钱时,买下洪家的七头牛与几十只鸡放养到果园里,今年三月初,他再买下紧邻他家田地的八分水田地。与易家没交情的人还真以为易家到现在还像刚搬来时那般的苦哈哈,可她却清楚得很,现下放眼桑树坡,别说是她家,就连吉家财产也比不上易家。   她绝不相信如初静所推说的,这些钱都是开封辛苦挣来的。一个庄稼汉一年能赚多少她又不是不晓得,开封就算拼死拼活也很难在这短短几年间挣到那些田产。   因此她不得不怀疑,这其间一定有人在帮开封管帐理财,如果她没猜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初静。   见她—脸不听她说便誓不罢休的固执,初静暗自叹了口气,“那么大姐要我说些什么呢?”   “什么啊?”武大娘侧头想想,最后决定道:“就我们管钱他们管人这方面来说说吧!”   她到现在还是不怎么放心丈夫他堂兄所招募来的那几个镖师。   被逼得难以再推托,初静只有乖乖为她一一分析。   ★ ★ ★   这天下午,罕有外人到访的瀣村突然闯人了几个骑着骏马的陌生人。   “你们确定是这儿?”徐冀高踞马背,一双利眼环顾过四周。   眼前的小村落看来毫不起眼,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一代大侠会选择在这种地方隐居。   “是的!他们的马蹄印的确是在进了这村子后才消失的,而且属下也已询问过村民,这村子里确实有户人家姓易,而男主人就叫易开封。”   徐冀闻言回头,“他成家了?”   “听说是三年前娶的妻,现在已有一个两岁大的女儿。”   “那他家中除了妻女外,还有其他家人吗?”   “他的妻子在婚后带了三个弟妹过来,其中两个男孩还破例被他收做徒弟。上次跟他路过咱们马场的,就是当中年纪较轻的那一个。”   徐冀点点头,“那他对他的妻女如何?”   “呃……”回话的人迟疑了下, “依照村民的说法,易开封似乎不是个好丈夫,也算不上是个好父亲。”   掩不住闻言后的诧异,徐冀瞪大了眼, “这怎么可能?”   易开封不像是个会亏待妻女的人啊!   “属下问了好几个村民,他们都说易开封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虐打妻子,常常把她打得十天半个月都还下不了床,而且对待女儿就像对待条狗——”   “够了!”徐冀举手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事情显然比他原先预料的还要棘手。   “尚若真如村民所说的,那就不妙了。”他不禁皱紧了眉头,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时易开封对他徒弟的动辄怒目相向,现下一对照村民的说法……莫非这易开封真是表里不—的衣冠禽兽?   “老当家,”几个多少知道他计划的马师见他愁眉深锁,连忙安慰道:“这些都是我们听村民说的,事实并不见得就是如此啊!说不定村民是看他长相凶恶,所以就径自推断他必是个凶残之人。”  。   徐冀叹了口气, “我也希望是如此,只是事出必有因,恐怕……”   “老当家,属下认为再多的揣测都比不上我们亲自走一趟来得正确,您老千万别因此而丧气,少主还等着您去救呢!”   一席话有如醍醐灌顶,徐冀忙振作起精神,“对!你说得对!我真老糊涂了! 不到他家去看看怎知道事情可有转机?好!你们带路,我们现在就到易家去!”   “是!”   ★ ★ ★   “大姐!”飞奔而来的一颗小弹珠直直撞进她怀里。   叫季乐撞得倒退了两、三步的初静揪紧了眉头,暗自平抚着被吓得差点乱了拍子的心跳,“怎么了?”   “哇!”埋在她怀里的季乐回她一记震耳欲聋的哭声。  .   随后进门的叔康黑着脸,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死老太婆!有胆哪天夜里不要让我碰到她落单,不然我一定把她装进布袋里,丢她进汉水!”   “叔康,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都是那个吉家的死老太婆!”叔康气愤得高举握紧的拳头,一脸与人誓不两立的模样。“大姐,你不是要我陪小妹拿花瓶去还吉家吗?那个可恶的老女人不但不领情,还当着我们的面故意砸了我们拿去赔礼的花瓶,说什么她家随便一只瓶子都比我们拿去的值钱,叫我们要赔就赔得心甘情愿一点,别拿烂花瓶充数蒙混!”   “吉家嫂子当真这么说?”初静半垂着眼,脸上仍是一片波澜不兴的平和。   见大姐没如他预期般的生起气来,叔康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精采,忙加油添醋道:“还不只呢!那老太婆自己把花瓶砸破也就算了,还叫我们得负责把花瓶碎片捡干净,说这是我们带去的,就要我们自己带回来!”   “那你们帮她捡了吗?”初静轻抚着小妹哭得一头一颤的小身子。   “没……没有……”季乐抽抽噎噎地说。   误解了大姐意思的叔康忿忿不平地嚷道: “大姐,你该不会真要我们帮她捡吧?那是她打破的耶!”   “我不是那个意思。”初静笑道。   眼拙得完全看不出她眼里的冷光寒意,叔康只看得懂她正笑得灿烂, “大姐!我们被欺负,你还笑得那么开心?”   “开心?”初静无辜地摸摸嘴角,“我有吗?”   “怎没有?”叔康指着地笑得如弯月般的唇, “你明明就在笑嘛!”   为避免小弟的执意追究,初静抿住双唇,不让嘴角有一丝上扬的痕迹,“你看错了。”   “我哪有——”   “失礼了,请问这里是易家吗?”陌生的声音打断叔康进一步的指控。   初静三姐弟不约而同地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三、四个劲装打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到门口。   ,叔康直觉反应地跨前一大步,将大姐和小妹挡在身后。“你们要干什么?”他眼神、语气里尽是浓浓的防备。   虽说这儿年官府已不像当初那般对他们姐弟四人穷追不舍,可是躲惯官府的他一遇上陌生人,还是会显得格外紧绷。   “小兄弟,我们没恶意的。”只见其中一名六旬上下,看来有点面熟的老头走上前来。“小兄弟,你还记得我吗?”   叔康皱眉,“我记得你?你是……啊!”终于回想起来的他一脸诧异地指着徐冀, “你是那个马场的主人徐当家嘛!”   “是啊!你师父在家吗?”   没空搭理他的问题,叔康关心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瀣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这儿?”   “我们是跟着你们的马蹄印才找到这里的。”徐冀据实以告。   “马蹄印?”叔康蹙眉。     徐冀点头道: “咱们是以驯马、养马为生的,要追踪马匹并非难事。”   “是吗?”叔康还是存有几分怀疑,不过既然他人都已经跟来家里,再怀疑也算多余,于是转开话题, “我师父不是都说没法帮你了,你还来?”   “小兄弟,老夫就只有骅儿这么一个儿子,你就算是同情同情我,帮我再劝劝你师父,好吗?”   “不好!”叔康二话不说地拒绝。   “这……”徐冀被拒绝得有点难堪,只好转向寻求易开封其他家人的支持,“小兄弟,在你身后的是?”   “你要干嘛?”叔康故作凶狠道。   “我没恶意!”徐冀诚恳地声明。“不知道小兄弟后面那位可是易大侠的夫人?”况着他探头想偷觑叔康身后的初静——   这一瞧,瞧得徐冀是张口结舌地瞠大了眼。   “你是?”那似曾相识的清丽容颜迅速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霍地,他眼睛一亮, “你是景——”接下来的“榕”字在他猛然警觉下打住。     强抑住心头的亢奋,他谨慎地回头吩咐属下道:   “你们先退出去看住马儿,待会儿有事我再唤你们进来。”   几个大汉听他一吩嘱,立刻乖乖地退出门口,走到十几步远,马儿停仁的竹篱门外。   确定门外的人听不到屋内谈话,徐冀这才敢让激动的情绪外露。“景榕,你是景榕!”   “徐伯,好久不见。”原本不打算认人的初静暗叹口气,却也只得乖乖推开小弟站出来,笑脸迎向徐冀。   叔康瞧他们两人似乎是熟识,忙插嘴问; “大姐,你们认识?”     “大姐?”徐冀看看叔康,又再回头看看初静,满头雾水的问;“景榕,这是?”   初静转头一手拉住小弟,一手拉着小妹,为徐冀介绍道:“徐伯,这是景柽和景娴,您还有印象吧?”   “景柽?景娴?”徐冀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就是当年还小不隆咚的景柽和景娴?”   “叔康、季乐,快叫徐伯。”她拍拍弟妹。   “徐伯!”至今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季乐听话地喊人。   “徐伯?”叔康怪叫道: “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以前是见过他们吗?   “也难怪你不记得。”徐冀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才三岁,景娴那时都还窝在你爹怀里呢!”说着再仔细瞧瞧眼前几乎已快和他一般高的少年,喜悦里多了份欣慰。“没想到你现在都这么大罗!”. “呃……徐伯认识我爹?”有点受不了他关爱眼神的叔康别扭地址动嘴角。   “徐伯是爹生前的至交。”初静为他解释道。   徐冀愕然, “生前?景榕,你是说涑民兄已经……已经过身了?”涑民是初静他爹朱常浦的字。   “嗯,爹已在五年前去世。”   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徐冀眼前一黑。“是……是因为官府的缘故吗?”   他问得有所保留,可初静听得明白。“不是的。爹是因常年奔波导致体虚气弱,加上一时的风寒,身子禁不住,在病中过世的。”   知道老友不是死于非命,徐冀心中的大石方才落了地。“那景中呢?怎么没看到他?”   听他问及大哥,叔康答道:“大哥下田去了。”   “下田?”徐冀再次受到震撼, “景申下田?这……景榕,你怎么让景申去下田?”   在他观念里,久久香门第就是久久香门第,即使家道中落,做晚辈的还是要谨守家族的尊严,再穷再苦,也不能真去下田劳碌啊!尤其朱家是何等人家?好歹也算是堂堂皇族子弟,怎能自甘堕落到这程度?   他的难以苟同初静很能理解,当初他们跟爹由吴兴逃到赣南落脚时,她就已为这问题跟爹吵过不少次,因此应付起来驾轻就熟。   她一个轻笑,“徐伯,今非昔比,江山已易主,我们早就不是宗室皇族,没有了来自皇家的年俸,且朱家子弟不得屈为异族家臣,如果不向现实低头,我们赖何为生?”   被驳得无话可说的徐冀咬了咬牙,面色凝重地环颐下他们所生活的这间屋子。虽说在他看来这屋子仍是稍嫌简陋,可是高梁厚壁,建得相当坚固,加上采光通风都好,整个环境干干净净的。   “你们这些年来都住在这儿吗?”   初静为他倒丁杯茶, ”我们三年多前才搬来汉中,之前一直躲在两湖一带。”   “躲?”徐冀长长叹口气, “这朱姓子弟上百上千,要不是你爹写了那部要命的久久,你们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当初那部久久刚草成,涑民兄已预料到此久久必不见容于异族皇帝,因此将久久托付予另一名朱姓族兄,要他代为寻觅一处隐蔽之所加以藏匿,以流诸后世,而他自己则携家带眷连夜逃离吴兴,一来是为避祸,二来则是不愿牵累族人。岂知那位族兄非但没把久久藏起来,反而将它高价转售胡州庄家,日后还因此牵扯出一桩文字大狱,这实非涑民兄托久久当时所能预料的了。   “这几年我一直留心官府悬赏钦犯的公告,本来我还想既然他们年年都有贴出缉捕涑民兄和你们四个孩子的榜单,那想必你们应该还算安全……刚刚我听你叫景柽他们,用的都是假名吧?,”   初静摇了摇头, “那并非假名,而是爹为我们取的别名。我叫初静,景申叫亚平,至于景柽就叫叔康,景娴则叫季乐。”   “静平康乐?”徐冀领首赞成道:“涑民兄取的别名,用意很是深刻。”     这些孩子自小就跟着涑民兄流离辗转,隐姓埋名的生活过得自然清苦,再加上外有官府追缉,倘若往后日子真能如涑民兄所期望的静平康乐,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当他犹自怔愣出神之际,一旁本在摇篮里午睡的晴娃刚好醒了过来。   听到女儿初初睡醒呢喃不清的叫唤,初静走近摇篮,弯身一把抱起女儿。“这么快就睡饱了?”   “娘……”晴娃懒懒地窝在母亲怀里,似乎还有几分睡意。   看女儿一脸似睡似醒的可爱模样,初静笑着俯首亲亲女儿红通通的圆脸颊, “娘和伯公的说话声吵到你了吗?”   徐冀一回神,就瞧见这副舐犊情深的画面,他愣了愣,“景榕,这个孩子是?”   “徐伯,这是我的女儿,小名叫晴娃。”说着她低头看着怀中女儿,”晴娃,叫伯公。”   睡眼惺忪的晴娃看都没看人,只是顺着母亲的吩咐含糊地喊了声,“伯公……”   反观徐冀,他一脸的青白红紫可精采了。   “景榕……”他连声音都是抖的, “这是你的女儿?那……那你不就成亲了?”   初静点头,不打算回避即将面对的责难。   “可是……”在震惊过后,徐冀心中随之而起的是感觉被背叛的愤怒。“你不是已和骅儿定亲了吗?怎么可以改嫁他人?”   “嗄?”乍听这消息,叔康和季乐都吓了一跳。   怎么他们大姐以前和人定过亲?   “婚姻之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育,你与骅儿若非当初事出突然,早已拜堂完婚,可你现在这么做,你……你对得起涑民兄、对得起骅儿吗?为了你,骅儿他……”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初静!不好啦!”武大娘慌张的叫嚷阻断他可能接续的责骂。   她一跨进门,就急忙拉着初静往外跑, “不好了!不好了!”   初静虽一头雾水,但还是丢下也是莫名其妙的徐冀和弟妹,乖乖跟着她走。“大姐,怎么了?”   “哎呀!开封出事啦!”   ★ ★ ★   敢偷他的猪?易开封一脚踩在小贼的脑袋上,恶狠狠地瞪着另一个被他踹趴到树干上的贼小子。   “你……快放……放开我!”被踩住脑侧的吉家长子呈大字形趴倒在泥地上,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待……待会儿我兄弟找人来……你就死定了!”   死定了?易开封危险地眯了眯眼,脚下稍一施力,立刻将他半颗头踏进泥巴里。   被踹到树干上的吉家三子目瞪口呆地看他把大哥的头踩进泥巴,吓得连吞了好几口干沫,脚软得连攀着树干也站不稳。   他们好像惹错人了……   “喂!你放开我大哥!“终于找到帮手,急忙赶回来的古家次子带着十多个持刀拿棍的朋友将易开封团田围住。   放开?易开封连看都不看围住他的那十几个家伙,很是故意地再多加点劲,硬是把还在蠕动的半颗头整个压进泥里。   “呜……呜……”只剩半口气的吉家长子呜呜哀鸣着,拼了命地挥动着手脚,做最后挣扎。   吉家次子眼看着他大哥即将灭顶,激动得抡起磨得锐利的柴刀,跨步一把往易开封头上劈去, “去死吧你!”   “啊!”围观的小伙子们眼见同伴当真动刀砍人,惊叫声一时并起。   易开封眼—眯。躲也不躲地看着那把亮晃晃的柴刀迎面砍下。   宛如变戏法般的,这刀锋恰恰好沾上易开封额上寒毛的那一刻, “砰”地一声,吉家次子莫名其妙地竟叫人给踹飞了起来。  ·   只见他在空中腾转三团后,整个人硬生生地趴跌到地上,像坨烂泥似的动也不动。   那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傻了众人。   没有人看得清易开封是何时出的脚。而他们之所以会知道他是用脚踹人的,完全是因为他原本踩在吉家长子头上的那只踹人的脚,现在还半举得高高的。   基于求生的本能,吉家长子一感觉到头上压力消失,忙不迭地自泥地里拔起自己的头,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急急忙忙地揩掉堵住鼻孔、眼睛、嘴巴的泥巴,拼命喘息好补充肺里出缺的空气。   跟着来帮忙的武家长子跑到吉家长子身旁,好心地扶起他,“你还好吧?”   连咳了四、五声,吉家长子才哑着嗓子吼道:“好?好个屁啦!”   他忿忿不平地推开武家长子,对着跑来帮他的诸家兄弟骂道:“你们是来看戏的吗?还不动手帮我打死这家伙?”   众人一听,你观我、我看你的,没有一个人在看过易开封的身手后,还敢上前动手。   “算了吧!”武家长子看见大伙脸上显而易见的惧意,回头劝吉家长子道: “我想这事可能是误会一场,我看算了吧!”   其中一个小伙子也上前, “对啊!我看你们兄弟就当没买那头猪……”说着刻意压低了嗓音,“就算你们倒霉,被易家的巨人看上眼。猪被抢没关系,命比较要紧!”   刚刚吉家次子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说他们买的猪被人抢了,他们几个一听,还以为是村子北边山上的山贼下山来劫掠,匆匆忙忙地抄起家伙就跟着跑来救人,怎知一到这儿才发现,吉家次子口中的强盗竟是易大巨。   猪被抢?易开封耳尖地听到他们的耳语,霎时一把火自肚子里烧起。   “我抢你们的猪?”他利眼扫向吉家长子,吓得他是呼吸—窒。   “啊!”又是—阵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这次众人之所以会觉得惊讶,是因为他们本来都以为易开封是个哑巴,如今头一次听见他说话,自然诧异不已。   听出了易开封口气里的不以为然,原本就不相信他会抢猪的武家长子转头对也跟来凑热闹的武家次子做了个暗号,意思是要他回去找人来帮忙。武家次子会意地点点头,趁着大伙还在为“易开封不是哑巴”这事错愕不已的当口,悄悄地从人群里溜了出去。   “对!我们的猪就是他抢走的!”好不容易醒了过来的吉家次子撑坐起身子,忍着肚子上的阵阵剧痛指控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武家长子暗自为吉家兄弟捏一把冷汗,难道他们没瞧见易开封那黑得不能再黑的脸色吗?   “我没乱说!”吉家次子坚持道:“我娘今天早上拿了十三两银子要我们到邻村养猪的那儿买头猪回来,说这是咱们桑树坡十多户人家合资买来要参加村子里中元普渡的牲礼。怎知我们三兄弟猪是买回来丁,可却在路上碰到了这个强盗,抢了我们的猪不说,还把我大哥和小弟打成重伤,要不是我机灵,回去找你们来,恐怕我大哥、小弟都要被他打死啦!”说着,为取信于众人,他眼角还真的掉了几滴泪。   听他说得言之凿凿,几个平常就跟他们兄弟交好的小伙子来不及深思,便信了个十足十。握紧手中的刀棍,他们几个走到吉家次子身后,摆明了就算要和易开封动手,也要护吉家兄弟到底。而另外以武家长子为首,,对吉家次子的说辞半信半疑的人则是面面相觑,不   知道眼下这情形到底该怎么解决。   支持他们的人一多,本被吓得噤若寒蝉的吉家长子随即壮起胆子,拖着犹自发颤的双脚来到自家兄弟身边,“别以为你有多厉害,我就不信你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眼看他们就要动起手来,武家长子忙站到他们前面阻止道:“你们别冲动,有话好说!”   “还有什么话好说?今天是他欺人太甚,我们才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的!”吉家次子嚷道。   “这……”武家长子扯了扯嘴角,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平常就口拙的他“这”了半天,还是挤不出个句子来。   天知道,他这可不是在为易大爷着急,而是为他们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着急啊!   别人没见过易开封的真本事那也就算了,可他却是亲眼见过易开封光靠一只乎就可以举起一头牛、单单一拳就能敲碎一颗足足要七人才合抱得了的巨石啊!   吉家兄弟自己惹上他无话可说,可是其他人只因信了吉家兄弟的说辞就与他为敌,假如最后真被易开封打得凄凄惨惨,那可就太无辜了。   “别说那么多了。大武,你让开!”吉家次子咬牙切齿地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武大爷的大嗓门让几个正要动手的小伙子倏然一惊。   “爹!”武家长子见父亲带了几个家长赶来,喜出望外。   一脸凝重的武大爷瞪了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小子一眼,斥道:“你们动刀、动棍的是要杀人吗?”   “武大爷,是易大爷抢了吉家兄弟的猪,还出手伤人,我们看不过去,才想替吉家兄弟讨回公道!”一个站在吉家兄弟那边的小伙子义愤填膺地将刚刚吉家次子描述的经过又再详细重复了一次。   “开封抢你们的猪?”武大爷眯眼瞪向吉家兄弟,“这是真的吗?”   被他那双似乎看得穿什么的利眼一瞪,吉家兄弟心虚地回避开他的视线。“是……是啊!”吉家次子的回话已不见适才的理直气壮。   今天一早娘是真的拿了十三两银子要他们三兄弟到邻村去买猪,可是好死不死的竟在半路上让他们遇上了开赌场的祈老大,那十三两银子正好被他拿去当作偿还他们之前拖欠赌场的本金加利息。没了买猪的钱,他们要上哪儿去生头猪出来啊?所幸就在他们伤透脑筋的时候,叫他们发现了绑在林边的那头大野猪。本来他们还在想这下可真是天助我也,在这当口叫他们碰上了头没   人看管的野猪,于是歹念一生,动手偷起野猪来。   谁知他们连猪毛都还没碰到,就叫易开封给当场逮个正着,吓得他们拔腿就跑,以为逃得了就没事了,不料易开封不肯就此罢休,硬是亦步亦趋地追上来。后来真的没办法了,他们只好让脚程比较快的老二回桑树坡去找人帮忙,顺道还编了个易开封抢猪的谎话好为自己开脱,反正易开封是个哑巴,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他的错,他又能反驳什么?   不料那易开封不但是个练家子,也不是他们一相情愿以为的哑巴,为了取信于赶来帮忙的邻居们,他们只有先声夺人地硬将偷猪的罪名往易开封头—匕栽。   “开封,你怎么说?”武大爷回头问。   瞧那两兄弟眼珠子转得厉害,用不着问他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睁眼说瞎话,可是他既然做了调人,为求公平起见,也为了让那两个小子输得心服,他还是得问问易开封的说法。   易开封哼了两声,算是卖武大爷面子地开口说:   “那头猪是我的!”   “嗯。”武大爷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易开封皱起眉头。他要说的都说了,哪有然后?   武大爷眉一挑, “你这样就说完了?不再解释什么吗?”   他话刚问出口,一声尖锐得吓人的惨叫随之传来:“杀人啊!”   谁杀人啦?众人闻声一凛,不约而同地往出声方向望去——   只见那吉家大婶惨白着脸,活你撞鬼似的看着她那几个模样狼狈的儿子。   “娘?”吉家兄弟错愕非常地瞪着不该出现却硬是出现的娘亲。   “我的宝贝儿子啊!”吉大柿踩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哭声好不凄厉,不晓得内情的人还真会以为她那三个儿子已全被人给打死了。   正当大伙注意力全集中在吉家母子身上时,只有易开封一个人发现跟过来的除了吉大婶,还有武大娘……和抱着女儿的初静。   她们母女的来到让他不得不敛起身上浓重的暴戾之气,就怕自己凶神恶煞般的嘴脸会吓到她们。   “开封?”  ’   初静脸上的担忧让他不得不扯开嘴角,露齿笑道:“你们怎么来啦?”   没回应他的问话,她抿住双唇,一语不发地来到他跟前。   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瞧得有几分别扭,易开封黑脸微红,“初静?”   “你有没有受伤?”她只担心这个。   “没、没有。”他连忙摇头。   听到他的否认,初静这才漾开了笑容。“没有就好,那我们回家吧。”   “嗯。”他一点完头,立刻想到了还被自己绑在林子另一头的野猪。“你等一下,我得先去搬猪。”   今天一早她特地吩咐他,说是七月十五快到了,而他们家又没跟邻居一起出钱买猪,所以希望他能到山里捉些野羊、山羌之类的小兽回家好充当牲礼,他这才上山猎了这头大野猪。   “你猎到野猪了?”   她问得看似无心,却是在确定众人都有注意到后,她才问出口的。刚才在路上,她已听武大娘将吉家兄弟诬赖开封的事说了一遍,想要栽脏给她家开封?门儿都没有!   “嗯,我刚刚把它绑在林边的一棵樟树上,你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话刚说完,他飞也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他竟又无声无息地踅了回来,肩上不知何时已扛了头七、八百斤重的野猪。   一旁的众人被他无意间展露的惊人身手震得目瞪口呆。   无心多理会别的,易开封笑着对妻子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好!”初静嫣然一笑,抱着女儿跟在他身后缓步离开。    望着他们一家人远去的背影,武大爷首先开口,“开封肩上扛的那头,是野猪没错吧!”   一个小伙子点点头,“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到那么大一头的野猪呢!”   “那吉家兄弟说,他们的猪是在邻村养猪那儿买来的……”武大爷回头瞅着面有土色的吉家兄弟, “据我所知,邻村养猪的并没有养野猪才是,怎么你们兄弟可以在他那儿买到野山猪啊?”   第七章   “……事情就是这样的。”叔康将徐冀的来意从头到尾为初静解说一遍。   大姐跟着武大娘跑出门后,徐伯向他问起她和师父之间的关系,谁知他一告诉徐伯,大姐所嫁的人就是他师父后,徐伯脸色不但更难看,还一语不发地甩头就离开,留下他和季乐满头的雾水。  i   初静深思了会儿后问道:“徐伯可曾说过他的儿子怎会得罪吴三桂的吗?”   叔康摇头,“这他倒是没提过。”   “那你姐夫当时—口就回绝了徐伯的请求?”   “师父他连说‘不’都没有,只是冷哼一声。”叔康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徐伯见师父摆明不想帮忙的样子,急的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甚至还当众跪下来求师父呢!”   “你有问过他为什么不答应吗?”   叔康皱皱眉, “大姐,你不要问笨问题嘛I你说,我有那个胆子去质问师父为什么不肯救人吗?”   “救什么人?”刚踏进厨房的亚平好久久地问。   “亚平,你还记得定远马场的徐伯吧?”初静不答的问。   亚平怔了下,点点头,“我还有点印象。”   在他记忆里,徐伯是爹的至交好友,以前他们还在家乡时,他每年最少都会来拜访一趟,待他们几个孩子极好,是个很和善的长辈。   “大哥,你也认识徐伯?”   “也?”亚平挑眉,嗅出了一丁点的不寻常。   初静解释道:“这回你姐夫带叔康到叶尔羌,回程时正好路过定远马场,与徐伯照了面,方才徐伯循着他们的马蹄印子,找到家里来了。”   亚平一听他们的形迹已暴露,直觉地神经绷紧了起来。“大姐,这……要紧吗?”   “没关系的,徐伯的为人我信得过。”他的担心她知道,若非叫她认出来人是徐伯,她也不会贸然推开叔康  站出来与徐伯相认,毕竟人心隔肚皮,没有十足把握徐伯不会出卖他们,她绝不会轻易拿自己和弟妹的性命下赌注。   她眼里的自信让他霍地一松, “徐伯是认出了叔康才找来的吗?”   “不是,他是要找师父帮他救他儿子,才找上门来的。”叔康答道。     亚乎讶然地望向初静,“他儿子?那不就是……”   “是什么?”叔康忙问。   亚平谨慎地闭上嘴,轻推开弟弟凑过来的大头,   “这没你的事。”   叔康皱眉抗议道:“大哥,大姐的事就是我们全家人的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姐曾和徐伯的儿子有过婚约!”   “你怎么知道?”亚平睁大了双眼。   由于敏感的家世身份,知道大姐有婚约在身的人屈指可数。他之所以会晓得,还是从爹和娘对话里偷听来的。   “我怎么不知道?”叔康满意地看他一脸错愕。“大哥,你可别小看我了,我还知道大姐那无缘的未婚夫是个中过举的举人——”   亚平赶忙捂住他的嘴,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隔了道墙的厅堂,压低声音混: “这事你可别在师父面前乱说!”  .   初静眉一挑,敏锐地察觉到他谨慎言行里的不对劲,然后她想到了今早武大娘同她悦的那件事。   “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   亚平犹豫了下,最后想想这事让她知道实情也是好的,于是坦承道:“大娘不是说,师父从西北回来的那天在市集上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吗?”   “什么不愉快的事?”她追问。   叔康扳开亚平的手,抢话道:“还不就是街上那些三姑六婆说大姐嫁给师父是鲜花插牛粪的事嘛!”   其实很多村民老早就在师父背后这样说了,只是他们都不敢让他晓得,就怕伤了他的心。   “她们说的话被他听到了?”她心一沉。   叔康撇撇嘴,点头。   任费他们瞒了好些年,没想到一下子就破了功。   “我想师父这几天晚上常一个人喝闷酒,可能也是为了这个吧。”亚平说道。   初静抿住了唇不语。   自从开封打西北回来后,整个人便老是闷闷不乐的,仿佛心上搁着沉沉心事般。每回她问,他却都摇头说没事,可要真没事,他又怎会每晚瞒着她偷偷起来喝酒?   如今听亚平和叔康这么一说,她在恍然大悟之余,也不免气起那些碎嘴的三姑六婆。, “你们还记得是哪些人说的话吧?”她冷冷地问。   “大姐?”从没见过她这吓人表情的叔康怔愣住了。   不同于叔康的错愕,亚平只是挑了挑眉。   别人老看大姐弱不禁风的外表就以为她该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弱女子,可事实上却大大的不然。   “大姐的意思是?”   “既然她们那么爱说三道四,我就让她们说个够!”   ★  ★  ★   一如这几天来的每个深夜,等着家人都入睡后,易开封提了壶酒,独自坐在厅堂里一语不发地啜饮着手中涩得让他难以入喉的苦酒。   “开封?”柔若无骨的小手坚定却不失温柔地压下他举杯欲饮的手。   他回头,只见妻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你怎还不睡?”勉强咽下喉间的苦涩,他问道。   “你呢?”她轻移到他身边坐下来, “你又怎么还不睡?”  ,   他没有回答,放开酒杯的大手一把反握住她按放在   他手背上的柔荑,一双眼怔愣愣地瞅着她白细腕间新套上的玉镯。   “你喜欢这镯子吗?”   “嗯。”她点头,眸子里漾着笑。   “是吗?”他嘴角微扬,笑得牵强。   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叫她心头一紧,敛起了笑,伸手抚上他保锁的眉心,她望进他布满阴郁的眼,“你是不是在意上回在街上听到的那些闲育闲语?亚平他们告诉我了。”试着抚平他眉的招皱,她柔声道:“你别把别人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他撇过头去回避开她的凝视,“我没放在心上。”   他那再明显不过的心虚让她失笑, “真没放在心上?”   “真的!”为了强调自己没说谎,他还用力点点头。   “既然是真的……”不顾他的抵抗,她双手一伸,扳回他的脸,让他无处可躲地正视她的眼。“那你就乖乖看着我!”   发现自己没地方躲,他直觉的反应就是立刻把眼睛眯上。   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她一乐,突然兴起了想捉弄他的念头。   “我很丑吗?”她故意曲解他的举动。   他想都不用想地脱口就反驳,“哪有?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如果你不认为我长得丑,那怎么不敢看我?’’为缩短身高上的差距,她悄悄跪坐到板凳上,好凑近他的脸。   她的指控让他一急,连忙睁眼澄清,“我怎会——喝!”他被她几乎是贴在他眼前的小脸吓得倒抽口气。   “你……你……”他吓得谎话都结巴了。   “我怎样?”说着,她带点恶作剧意味地吐出丁香小舌轻舔过他唇瓣,“你说啊!”   他冷不防地又抽了口气,赧红就像水墨沾上宣纸般的迅速在他脸上渲染开来。   “开封。”她贴着他的脸轻喊。   “嗯?”她靠得如此接近,近得连他的呼吸都被她吐出的每一缕香气所占据。   “我闻得到你嘴里的酒味……”她压低了柔柔的嗓音,魅惑地将舌尖伸入他微合的双唇间。   陡地,一股推力硬是把她往后推去!   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他竟会在她主动诱惑他的时候推开她。   只见他整张脸红得发烫,气是大口大口的喘,厚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她对他的影响力远比她认为的来得大……那他又怎会推开她的呢?   “我……”惊觉自己声音低哑得难以辨认,他尴尬地咳了两声,顺道起身离座好避开她可能会再重施的诱引。   他的动作让她眉头一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好让他内疚时,视线随着他的挪动刚好对上了他腰腹间……   这一看,换她轰然羞红了脸。     她发愣的眼和染得通红的脸让他不解地随着地的目光低头一看,大火迅速烫熟了他的脸,忙不迭地转过身去。   她轻捂着嘴,在短暂的羞窘过后,那灵动的眸里竟开始浮现出蓬勃的笑意与一丝丝的得意。   轻巧地跳下板凳,她噙着笑,悄悄来到他身后,在他因害羞而不敢回头面对她的时候,伸臂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你………”他身子一僵。   “开封,我们是不是夫妻?”她问,在他看不见的小脸上堆满灿笑。   他心头一震,“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她的问题让他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原本被挑起的情欲倏地消散而去。     “你别多心。”仿佛看得透他心底想的,她—边将脸颊贴上他背心,—边喃喃说道:“你这些天来老是躲着一个人喝闷酒,心底一定有事。开封,我们是夫妻呵!你的事不也就是我的事?你心里闷,我也不好过啊!”   “初静,我……”他听得眼眶一热,差点就要把心头揣着的死结说了出来,只是话到了口,却硬是又吞了回去。   他不怕她笑,就怕她会瞧不起他的软弱。   “你不说,那你就是不把我当妻子。”   “我没有!”他忙不迭否认。   “没有你就说啊!”她逼道。   “我……”他咬了咬牙,双手合握住她扣在他肚子上的小手,深吸口气后说:“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因为是孤儿而打小当乞丐的事吧?”   “嗯。”她点头,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似地收紧双臂,搂得更用力了。   收到她无言的支持,他又吸了口气, “从小我就羡慕别人有个家,有爹有娘疼,不像我们那些小乞丐,雨来没屋遮、病来路边搁,因此等我跟着师父学成武艺下山后,头—份心思就放在娶妻成家上头。我也知道自己条件差,没人又没钱,即使有心,也没人肯嫁,尤其那时候我又还没成名,会有姑娘肯嫁我才怪!”   “那成名以后呢?”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是二十四岁在九华山上与黄百家前辈一战后成名,正巧那一年让我遇上个我小时候认识的姑娘,后来也就和她定了亲……”他背上一阵徽疼,“初静,你刚刚是不是咬我?”   “没有啊!”她回答得无辜,可表情却摆明着妒火中烧。   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决定相信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继续说道:“我和那姑娘定亲后没多久,有一天,一个久久生模样的青年跑来找我,说是那姑娘的情郎,来求我退了这桩亲事,别娶那姑娘。”,    “那你怎么说?”   没察觉她语气里的酸味,他迳自说道:“我还能怎么说?原来那姑娘之所以会答应嫁给我,原来是她和心上人吵架了,一时想不开,想拿别的男人来气他。”   “而你就是被她挑上了的倒霉鬼?”   他眉一拧,为她的形容感到有些不满, “我不是倒霉鬼!”   “不是吗?”他不高兴的口气让她忍不住抿嘴一笑,背着他再偷咬他一下。“你如果不倒霉,怎会正好叫她给缠上了?”   他一愣,仔细想想那倒也是。“难怪我老觉得遇上她后,日子过得没一天是顺心的……初静,你刚刚是不是真咬我了?”   “有吗?”她耍赖道。“对了,你当初又怎会舍得放那姑娘离开的?”   “初静,你……是不是在吃醋?”终于发现了她语气里藏都藏不住的酸味,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我有吃醋吗?”她答得酸气冲天,“反正你后来娶的是我,又不是她,我又何必吃那陈年老醋?”   “你如果真吃那姑娘的醋,那可就真吃得冤枉了。”他轻笑道,心情因她的醋劲而大好起来。   “这话怎么说?”她柳眉一挑。   “我不是说那时候是为了想早点娶妻成家才与她定亲的吗?对她,老实说,我一直当作是小妹妹,没什么男女之情的。”他轻笑道,接着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听过说久久人说久久?”   “嗯。”她点头,却不知他何以问这个。   “那你可曾听过他们所说的江湖故事?”   她顽皮地又咬他一口, “你这么问,是不是想知道我有没听说过有关‘开封刀’的故事?”   叫她—下子就猜中他心思,易开封脸上微红。“每个说久久的都说我是最落魄的大侠,我自己想想也是。出道时—贫如洗,在江湖里打混了十几年后还是一贫如洗。我有个朋友褚宵——”   “清涧拳褚宵?”   “你知道他?”他显得有些惊讶。   “他和你齐名嘛!”她说得理所当然。   他一愣,她的理所当然听在他耳里成了窝心的感动。不过这样的感动却让她的沉不住气给打断。   “然后呢?”见他电子没说话,她催促道。   他笑道:“我和褚宵差不多是在同时期出道,他不到半年,就已经攒了一笔钱买地盖房子,现在更已称雄于岭南一带。”   “你羡慕他?”   他摇头, “他有什么好值得我羡慕的?他有的我也有,可我有的,他却不见得有,要说羡慕,应该是他羡慕我吧!”   “你有什么他没有的?”她好久久地问。   他手一拉,将她带到身前,俯首望进她眼里。“我有你、有晴娃,还有亚平、叔康、季乐,这还不够他羡慕吗?”   她听得心头一暖,用力抱住他,让掩不住的灿笑藏进他胸口。“你确定你刚刚喝的是酒,而不是糖水吗?”   他呵呵轻笑,伸臂搂紧她,“你和晴娃都是老天爷给我的久久迹。”   头一遭听他这么说的初静仰起了小脸, “我和晴娃是久久迹?”   “你们是我的久久迹。”易开封再肯定不过地说。“当那个姑娘的心上人找上门来的时候,老实说,我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松了口气。因为那时候我根本没钱娶妻,更别提养家活门了。”   初静回想起两人初相识时,他那一身落魄已极的衣衫,在心酸之余,不禁觉得久久怪, “你的钱到底都花到哪儿去了?”   “钱?”他侧头想想, “你知道的,钱那种东西老在我身上待不久,因为怕麻烦,即使有了钱,我也会想办法先把它花掉再说,买酒、买衣服、买马,不然就拿去帮帮同我一样出身的小乞丐,反正我渴了有溪水、饿了就打猎,靠天吃饭我也活这么大了,有钱没钱根本没差,只是我不晓得……”说着,他脸色突然黯淡下来。   “晓得什么?”她举手轻抚他颊边,眼底尽是因他而起的心疼。   迟疑了下,他扯扯嘴角,白嘲道: “我不在乎自己穷,可是别人在乎。”   听出他话中有话,她追问道:“是谁说了什么吗?”   他一阵沉默,而后才说道:“我后来在无意中听到……听到那个姑娘同她心上人解释她何以会和我定亲的原因,她说……”   隐约猜到那姑娘可能会说的话,她脸色—沉, “她说什么?”   他迟疑了下,脸上闪过—丝难堪,“她说……她之所以会和我定亲,完全是她爹的主意,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毕竟像我这种要钱没有,长相又凶恶难看的人,她是怎么也看不上眼,更别说是要和我做夫妻……她还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秤秤自己斤两——”   “够了!”初静捂住他嘴,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一把熊熊的无明火在她胸臆间狂燃。“她说那种混帐话,你难道没让她好看吗?”   他苦笑两声,“她说的都是实话,我的确不是个好丈夫的人选,我一点都不怪她会这么想……啊!”   一个小拳头敲上他硬邦邦的胸肌。   这一拳打在他身上根本不痛不痒,只是让他很莫名其妙。“初静?”   冷冷地瞪他一眼,气得咬牙切齿的她连话都懒得说了。   他不怪她,她怪她!   想来他那些根深柢固、莫名其妙的自卑全都是因那个死女人而起的。   因为他的自卑,所以尽管当初她再怎么厚颜地向他明示暗示自己对他的一片心意,他都还是视若无睹地当那是她对他敬重的表示;因为他的自卑,为了能顺利成为他的妻子,她也只有使计让他不得不娶她,甚至还因而牵连了数十、数百条人命;因为他的自卑,所以不论   婚后她怎么说、怎么做,他都还是固执地以为她之所以   嫁给他,完全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不个想还好,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火,最后再也忍不住地伸手探进他衣襟,在他错愕的瞪视下,一把拔起他胸毛。   “痛!”他惨叫—声,满脸无辜。   “痛吗?”她皮笑肉不笑地问。   易开封赶紧摇头。他再怎么眼拙也看得出来现在不是招惹她的时机。   “是吗?”她冷笑,那模样瞧得他冷不防地打了个冷颤。 第八章   “姐夫!”季乐高兴地叫住正打算要出门的易开封。   没看出他神情的落寞,她跳下椅子,笑眯眯地上前将他拉到桌边。拉过一本蓝皮久久,她指着久久页上“是谓代大匠撕”的“撕”字,侧头问:“姐夫,这个字怎么读啊?”   易开封一僵,原本灰黯的脸色顿成铁青。   “季乐,别去烦你姐夫。”刚从厨房里出来的初静冷冷地吩咐。   她形之于色的冷漠让易开封一阵瑟缩,心中的惶恐不安就像涟满般不断扩大。   眼睛骨碌碌地在气氛凝滞的两人间来回溜了一趟,季乐好久久地问:“大姐,你和姐夫吵架了吗?”   难得让她瞧见大姐生气的模样,季乐一来是好玩,二来则是事不关己,因此对两人的勃溪显得兴致高昂。   初静对她的问题听而不闻,“你久久背好了吗?”   季乐举高久久本, “我正在背!不过有个字我不认得。”   “什么字?”她刻意忽视他存在地从他身边绕过,来到桌前。   教她的举动戳刺得心中一痈,易开封暗自咬牙,不让嘴里的苦涩泛滥开来。过了一会儿,明白她是真的不肯搭理他了,他这才沮丧地垂着双肩转身走出大门。   季乐愉觑已走远的姐夫垂头丧气的背影,忍不住为他说情道:“大姐,姐夫看起来好像很可怜呢!”   初静抿住双唇,波澜不兴的眼底闪过一丝后悔,可随即又被无动于衷给掩盖过去。“你快背你的久久,我一炷香后考试。”   “嗄?那么快?”季乐惨叫。   “再叫,再叫我马上考,考不好你就罚抄久久三遍!”   季乐一听立刻捂起小嘴,不敢再出声抗议。   大姐今儿个火气真大,她还是乖点,不要随便去持动虎须。   ★  ★  ★   “大姐!”,叔康大咧咧地走进屋里来,身后赫然跟着昨日不欢而散的徐冀。   即使心头已为丈夫的事而烦闷得可以,初静还是礼貌性地起身叫人:“徐伯!”   “徐伯!”季乐跟着喊。   徐冀脸上一阵尴尬,只能讷讷地回了一声。   从叔康口中,他已得知当年初静之所以背弃两家婚约改嫁易开封的原因,也知道自己昨天发的那顿脾气实在是冤枉了她,因此今天再来,心底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   “景……不,我该叫你初静了。”他扯开嘴角,脸上表情因即将说出口的道歉而显得局促。“我已经听叔康说了你和易大侠的事,这……”话说到一半,做长辈的尊严还是让他拉不下脸来认错。   “徐伯有什么话,请坐下来说。”压根没心情跟他多做周旋的初静空出个位子,招呼他落坐。   徐冀坐下后又再支吾半晌,方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昨天是我错怪你了!叔康已经把事情跟我解释过—遍,你会改嫁,完全是迫不得以,我不该怪你。”   “是吗?”初静不动声色地横了多嘴的叔康一眼。   “原本江湖上就在传,那湘南的卧龙寨是被易大侠给铲平的,可是他们一无怨二无仇,会起冲突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没想到这其间竟还牵扯到你……”   叔康说,当年他们避居湖南,本来生活过得还算平稳。一日,卧龙寨的土匪们路过,正好让他们看上了初静的美貌,遂在光天化日下强行将她掳上山去。那时涑民兄早已去世,而年纪较长的亚平连十三岁都还不到,在没有成年男丁当家的情况下,他们几个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姐被掳走而无能为力。   后来所幸住在他们隔壁的易大侠返家后得知了这事,立刻二话不说地仗义上山去将她营救下来。不过虽说她的性命因而保住,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她仍是叫土匪们欺凌了去。   在这礼教吃人的世间,一个失了贞操的未婚女子要不受人鄙视是绝不可能的,更何况初静又是遭遇到那般不堪的凌辱……说来他还得替涑民兄好生感谢易大侠,感谢他能丝毫不介意地接受了初静,保全了她的名声,让她得以逢凶化吉。   长叹一声,徐冀说道:“初静,易大侠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为报恩而嫁给他是对的,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怪罪于你。涑民兄若在世,想必也不会反对才是。我看,我们两家的婚约就这样算了,是骅儿没有福气娶你为妻。”   没反驳他的说法,一心只想快点打发他的初静敷衍道:“是我对不起徐大哥。”   “不,这怎能说是你对不起骅儿呢?”徐冀摇头道:“追究起来,这还是我们徐家的错!当年涑民兄曾提过要早点把你们俩的婚事办一办,可是当时骅儿功名未就,我也只好推辞掉涑民兄的好意。等到后来骅儿总算考上举人,但你们也因那部久久的缘故离开了吴兴……怎么说都是我们徐家的错,是我对不起涑民兄。”   他嘴巴上解释得冠冕堂皇,可事实上,那些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光从景榕的名字就可以知道涑民兄对他这个长女的宠爱与看重。通常朱家只有男孩才能照着族谱取名,但涑民兄说什么都要让景榕跟着堂兄弟们一样,名字的头一个字从景、第二个字从木字边,还说他要让她与堂兄弟们平起平坐,不分男女尊卑。因此,当初两家正式定亲的时候,涑民兄特地要求骅儿一定要做到两件事才会放心将女儿嫁到徐家来:第一,景榕打小就不缠足,婚后也不准逼迫她缠;第二,不强迫景榕恪遵“出嫁从夫”这条规矩,夫妻相处讲求的是互敬互爱,而非硬要一方服从乖顺。   对于第一项,他们徐家没什么意见,可第二项要求就强人所难了。   女子遵守三从四德是天经地义的事,景榕凭什么不用遵从?为了这项不合理的要求,他刻意刁难地将迎娶的日子拖延下来,打算等她过二十后再让骅儿去迎她进门,算是先给她一记下马威,让她嫁进徐家后能安守本分。   没想到他这么一延,竟让事情演变成现下这般局面。追根究底,都是他一时的私心作祟所造成的结果,怎能怪别人。   “对了,易大侠对你们还好吧?”他突然想起手下马师在衬里打听到的那些传言。   初静见他眼神就知他必定是听了衬里流传的闲话才会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她点了点头, “开封对我们很好。”   “是吗?”听她答得这般肯定,直视着他眼睛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阴影,他不禁对那些流言的可信度产生动摇。“只要他对你们好,那我就放心了。”   叔康不耐烦地插活道:“徐伯,你不是要大姐帮你说服我师父好去救你儿子吗?”   经他一提醒,徐冀面容一整,恳切道:“我想叔康已经跟你提过我这次前来汉中的目的,初静,伯父求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救救你徐大哥!”   “徐大哥有难,我自然会尽力帮忙,不过……”她故意不把话说完。存心吊他胃口。谁叫他什么时候不来,偏偏选上她心情正差的当口。   “不过什么?”徐冀急了。   无视于他的着急,初静说得慢条斯理:“我最多也只能帮徐伯向开封说说看,并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答应,何况……”她看似颇感为难地蹙眉,“开封前几天才从江北回来,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走一趟西南,他恐怕会不太愿意。”   徐冀表情微僵,勉强道:“没关系,只要你肯帮我说服易大侠,不管最后他究竟答不答应,都已算是帮了我天大的忙。”   “那……”她拖长了尾音,“既然如此,晚上等开封忙完回来,我再同他说说看吧!”   听她应允了肯帮忙,徐冀心头悬着的大石方才得以落地。“那我就不多加打扰,如果你有消息,我就暂住在街上的客栈里,你差叔康传个话,我会马上赶过来的。”说罢便起身离去。   “大姐,你看师父会不会帮这个忙?”叔康回头问道。   初静不答反问:“你不是跟亚平到药圃田里除杂草,又怎会遇上徐伯?”   叔康被她这一问,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干笑两声,   “我……我现在就回田里去!现在就回去!”说着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大哥,我们刚刚为什么要特地绕到街上去?”叔康肩上挑着两担小种苗走在亚平后头。   好不容易赶在太阳下山前忙完田里的工作,兄弟两人正一前一后地走在回桑树坡的路上。   扛着锄头的亚平回头一瞥, “你刚吃进肚子里的那三个馅饼哪儿买的?”   叔康眉一皱,“街上买的咧!”   “那你说,我们‘特地’绕到街上去,是为了干嘛?”   听出他话里的轻讽,叔康先是—怔,随后恍然大悟地干笑两声, “是喔!那饼是我在街上买的……不对啊!”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他嚷道:“大哥,我记得刚刚明明是你先问我要不要上街买东西填肚子,我说好后,我们才绕路的耶!你怎么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来?”   眼见推搪被拆穿,亚平耸耸肩,继续耍赖道:“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去,可没叫你一定得去。”   叔康眯眼觑他, “大哥,你别以我看不出你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我可是有注意到喔!”   “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你趁我买饼的时候,一个人鬼祟地在街后来回,形迹相当可疑喔!大哥,咱们兄弟一场,你老实跟我说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就算你真的是去作奸犯科,我也会护你到底一—哎呀!”他发出一声惨叫。   收回打人的拳头,亚平没好气地说:“什么作奸犯科?”   被打得委屈,叔康皱着脸嚷道:“就算真不是作奸犯科,你也用不着打人嘛!”   “那是你欠打!”亚平横他一眼。   “你这样乱打人,我要去向大姐告状!”叔康不服道。   亚平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以为自己的恐吓生效,叔康顿时眉飞色舞, “哈!怕了吧?哼!看你以后敢不敢再乱打我!”   “你要告是吧?”亚平眉一挑,大拇指往身后—指,   “我们到家了,你要告就去告啊!”  .   叔康哼了声,“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告状!”   “这我可没说。”亚平满脸无所谓。   什么叫“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会叫”?   看他这个个子大、嗓门也大的弟弟就知道。   叔康从小被他欺压到大,每次都嚷着要去跟爹或大姐告状,可是嚷归嚷,最后还不都是摸摸鼻子隐忍了下来。   “哼!”气愤地重哼几声,叔康头一甩,忿忿不平地绕过他走回家。看那气势,颇有今天非告他不可的模样。   亚平望着他背影,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担心的地方。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姐心情显然很糟糕,想必即使过了一天也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叔康那笨小子这下跑去烦她,不被她刮—顿才怪I他坏心地想。   怀着看好戏的心态正要走入家门,猛地,—个黑影飞快地往他撞了过来。   “叔康!”被撞得胸口发疼,亚平火大地吼道。   撞到人的叔康简单地说声抱歉,还来不及说明原因就拉起亚平的手,顺道替他把手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扔,急急忙忙地拖着他往外走。   嗅出了—点不对劲的味道,亚平停止挣扎,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叔康,你可以说一下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吗?”   叔康倏地停下脚步,回头道:“师父今天早上没到果园去,而是跑到武家田里找武大爷。”   “那又怎样?”   “有人看见他们两人好像喝了不少酒……”   “然后呢?”亚平挑眉。   “武大爷下午就已经醉醺醺地回他家了,可是师父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了解大概后,亚平点头,“大姐要我们去我师父?”   “嗯。”   亚平见他还呆头呆脑地站着不动的模样,一记爆栗敲上他脑袋,“那你还乖乖站在这儿?走啊!”   ★  ★  ★   眼看太阳完全没入山头,天色也开始黯沉,兄弟两人找得更急了。   陡然,路边大树下一抹熟悉的身影将他们的视线吸引过去。   “师父?”两人相视—眼,立刻冲上前。   就在他们正要靠近倚着树干而坐的易开封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凉风吹拂,迎面扑鼻而来。只见他紧紧将头埋在曲起的双膝间,壮硕的身子有点滑稽地缩成一团,躲在树荫下。莫名的,那蜷缩的身影看在两兄弟眼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而心底不由得泛起酸来。   兄弟两人互看了眼,然后带点犹疑地慢慢来到他身边。   亚平蹲了下来,“师父。”   叔康见他没反应,也跟着喊:“师父。”   他还是没回应。   两兄弟互瞄了下,亚平眼珠一转,示意要叔康先动手。   叔康扬起浓眉,为什么是我?   亚平冷眼回瞪,叫你去就去!   叔康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蹲下身子,一手穿过易开封腋下,试着用力扶起他。“师父,我们回家。”   像是故意和他们作对似的,易开封放软了身子,叫叔康扶得气喘吁吁却仍未能搬动他一丝一毫。   “大哥,你别在旁边看,快来帮忙咧!”叔康吃力地说。   亚平估量了下易开封现在的状况,随即拍拍叔康肩膀,摇手道:“扶不动就算了。”   叔康—听立刻放手,“那现在该怎么办?”   亚平沉吟了会儿,透着精光的眼睛一溜,突然决定道:“我看我们也只有去找大姐来了。”   “不要!”一只大手扯住作势欲起的他,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哽咽。   在旁的叔康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确定自己刚刚是真的听见了师父声音里的哭音——   师父在哭!     迟钝地领悟到这个事实,叔康诧异得差点掉了下巴。   他想,就算让他看到—头猪在天上飞,八成也不会比现在这个发现来得叫他瞠目结舌了。   亚平虽然也颇感讶异,可他的反应终究是比叔康多了几分稳重。“师父,你若是不要大姐过来,那让我们扶你回家吧。”     埋在双膝间的头摇了摇。   亚平抬头看了叔康一眼,喂!你问!   接收到他的命令,叔康尽管不服气,还是乖乖开口,“师父!”他小心地问:“你……你……”他先是支吾一会儿,咽了咽口水,然后才挤出一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话一脱口,他赶忙捂住自己嘴巴,暗叫糟糕。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蠢到极点的话?放眼整个瀣村,有谁敢不怕死的来招惹他师父?   “呃……”他尴尬地笑笑,在看到大哥责讽的眼神后缩了缩肩。“师父,你就当我刚才什么话都没问,我们再重来一次。”   就在叔康伤脑筋地打算再重问一次的时候,原木一直抱头不动的易开封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拍开亚平他们伸过来帮忙搀扶的手, “我……我……自己走!”他说得含混,显然酒还没醒。   看他踉踉跄跄地走着,两兄弟提心吊胆地跟在后头。   ★  ★  ★   从亚平捧来的水盆里捞起布巾,初静一边将巾子拧干,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先去睡吧,我来照顾就好。”   亚平看了下醉卧床榻的易开封,回头朝初静颔颔首,“嗯。”   待亚平关上房门,初静的视线移回到丈夫身上。   她抿了抿唇,低头望着因酒醉而昏沉入睡的丈夫,   心底虽气,却也有几分难掩的怜惜。   这个傻瓜!酒量明明差得很,还敢跟人家拼酒?   听武大娘说,他一早就买了两坛酒到田里找武大爷,说是要请喝酒。武大爷看他一脸的心事重重,便义气地抛下田里的工作陪他,怎知本来只是两坛酒,可后来开封又拿钱要武家男孩去替他再买了五、六坛酒,这才会一喝就是一整天,甚至喝到连武大爷那般酒量特好的人都醉得连路也走不稳了,更何况是他?昨天他才因偷猪的事和吉家兄弟结下梁子,难保他们不会趁他喝醉酒的时候来找喳……她紧咬住下唇,拿着巾子为他拭汗的手不禁握成了小拳头。   “爹爹,玩!”就在她分神之际,女儿圆胖的小身子突然趴上了丈夫的肚皮。     她回过神来,放下布巾,一把将女儿捞了过来。“别吵爹爹,爹爹在睡觉,不能陪晴娃玩。”   晴娃仰起小脸,不满地蹙起眉,两颗黑白分明的晶莹大眼里有着困惑。“爹爹玩……”两只短短小手臂直往她爹方向伸去。   初静低头亲亲女儿粉嫩的脸蛋,安抚道:“明天爹醒来再陪晴娃玩,现在晴娃乖乖,嗯?”   晴娃嘟嘟嘴,侧了侧头,好半晌才不再蠕动地窝在娘亲怀里。   武大娘老说幸好晴娃长得像她,而不像她那大熊般的爹,可是在她看来,晴娃的容貌其实遗传自她爹的,远比遗传自她的多。严格说来,晴娃全身上下最像她的,除了那张秀气的鹅蛋脸外,就属个性最为相似了。   “幸好你不像你爹……”傻呼呼的,连哄人都不会!她心中接续道。   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其实是带着几分小女人的娇嗔,以及更多不怎么真切的埋怨,可听在床上早已清醒好一阵子的易开封耳里,却成了将他刺得更痛、更难受的她的真心话。   ★  ★  ★   翌晨,当趴睡在床沿好照顾丈夫的初静自不怎么安稳的睡梦中醒来,眼前空无一人的床铺叫她心头突然闪过几许不安。   “开封?”她出了房间,从厨房后头的小门来到后院。   一早就起床等着师父好练功的亚平和叔康看到她出来,两人眉头不约而同地锁了起来。   “大姐,师父还没睡醒啊?”叔康先出声。“这次师父醉得比较厉害喔!”他取笑道。   听他这么说,初静心底的不安更形扩大了。“你们也没看到开封……”   嗅出不对劲,亚平蹙眉, “师父不是在房里睡觉吗?”   初静摇头。     倏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抿着唇,掉头就往屋子跑去。   亚平兄弟跟在她后头,来到他们夫妻俩的房里。   初静神情慌乱地跪趴到床下,双手不知是抓住了什么,只见她吃力地想将那东西自暗黑的床底拖出。两兄弟见状,赶忙上前帮忙。   不—会儿,一个长约五尺的大木箱就在他们姐弟合力下拖了出来。   “这里头有什么?”按捺不住好久久,叔康小声地问亚平。   亚平没理会他,—双眼直瞅着正被初静打开箱盖的木箱。   刀不见了!   那把被开封封在箱子里的大刀不见了!这个发现就像晴叹镁鸣雳般轰上她心头。   视线从空箱子移到脸色苍白如纸的大姐身上,亚平强抑住心底渐起的惶恐,“大姐,这……”   来回看着脸色一样难看的大姐和大哥,也感染那股无形压力的叔康慌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师父呢?”   亚平咬住下唇,“师父……师父可能出门了。”   “出门?”叔康听不出他话中有话,只是直觉反应道:“师父要出门,怎么也不留张纸条?”   他这话—出,立刻引来亚平的讶视。   “你……你干嘛那样看我?”被看得莫名其妙,叔康除了一脸的警戒外,还多了几分无辜。   他说错什么了吗? 第九章 在无故失踪了十多天后,易开封终于又回到瀣村,只是离开时只有他一个人,而回来时却不知怎地多了一人。   “开封!”乍见易开封归来,武大爷是既惊又喜,当场抛下手中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你是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初静他们急得都快疯了?”   “大哥!”十多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易开封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而沙哑。   “你——”瞧他一身风尘仆仆,满脸难掩的疲惫,   武大爷即使想为他的不告而别说些什么,最后也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陡然,一阵惊呼自易开封身后的传来——   “你不是哑巴?”   武大爷循着声音来源,这才发现跟在易开封后头,   做久久生打扮的陌生男子。“你又是谁?”   “我?”久久生指指自己鼻子, “这位大哥,你问的是我啊?”   武大爷嘴角—撇,“我不问你,难道问鬼?”     久久生听他说得不客气,倒也不着恼,笑嘻嘻地回道,“小弟姓徐,单名一字骅,河西肃州人。”   “河西肃州人?”武大爷挑眉,转向易开封,“开封,这人是你朋友?”   朋友?易开封倏地—僵,抿起嘴不答声。   徐骅见他黑着脸不出声,尴尬之余自己解释道:“易大侠是小弟的救命恩人。”   打从被吴三桂抓进私牢后,他就已有今生只怕得在此老死的心理准备。因此对于十天前的深夜所发生至今的一连串变化,老实说,他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易大侠?救命恩人?”武大爷皱眉。   徐骅点头,“是啊!多亏易大侠仗义相助,小弟今日才得以重见天日。”   他是事后才从其他一同获救的年长马师日中得知,原来眼前这个哑巴似的救命恩人就是名震一时的大侠易开封。   武大爷嘴角一句,笑道:“开封,你失踪的这几天,就是去带这个文绉绉的小子回来啊?”   “师父?”   由远处传来的一声呼唤让易开封回头,只见亚平正朝着他飞奔过来。   “师父,你回来了!”全然的惊喜写在亚平年轻的脸庞上。   “嗯。”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易开封脸上非但不见半点兴奋之情,反而看来还有几分突兀的沉重。   “这位小兄弟是易大侠的高徒吗?”徐骅好久久地问。   正因师父反常的脸色而皱眉的亚平分神看了眼出声的陌生人,“这位是?”   “在下徐骅。”   徐骅?亚平一惊。   他一脸的震惊让徐骅不禁起了怀疑, “小兄弟听过在下的名字?”   亚平没搭理他,愕然的眼光转向了易开封,“师父,你这是……”   易开封身子一绷,掉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神经粗得瞧不出他们眼神举止间的异样,武大爷跛脚搭上易开封的肩,“哪,我看你还是赶快回家去让初静安安心,别杵在这儿了。”   易开封嘴一抿,晦暗阴沉的眸里闪过几许挣扎。   ★  ★  ★   砰!又一张椅子被他们砸坏了。   初静—手抱着被吓得缩在她怀里的女儿,一手拍抚着躲在她身旁怕得发抖的季乐,不发一语地冷眼看着吉家四兄弟一件件地毁坏屋里家具。   “易夫人……”吉家老么趁着哥哥们专注在砸坏东西的空档,满怀歉意地来到初静她们身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来找你的麻烦,只是……”   他今天会跟着来作乱,完全是受他那三个兄长的胁迫,绝非自愿。   前不久,他那几个哥哥拿邻居们合资买猪的钱去还赌债,而逼不得已去偷猪的事被当场拆穿,要不是娘不顾脸面的死求活求,还答应说要全数退还邻居们的买猪钱,他们三个恐怕早就被愤怒的邻居们送官严办去了。可是事后,他们三个非但没半丝悔意,还将这笔帐记到了易开封头上,说是若没有他出来捣蛋,他们也不至于会被邻居们群起责难。因此几天前他们听说易开封可能离家出走后,便动了来易家砸东西泄恨的打算,好不容易今叹镁梦到了他们颇为忌惮的亚平和叔康两兄弟不在,这才大摇大摆地进易家来作恶。     初静冷冷地抿了他一眼,几乎抿成一直线的双唇是极度忍耐的结果。   被瞪得好不尴尬,吉家老么摸摸鼻子,还想说些什么为自己开脱的话,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是……”   “老四!你愣在那儿干嘛?还不快动手!”吉家老大   恶狠狠地扯下悬在壁上的一幅字帖。   看着爹遗留下来的墨宝被他们毫不在乎地撕扯下来,初静眼底的寒意更甚了。   “嘿!你们看我找到什么?”捧着一盒小木箱,吉家老二高兴地从内室跑出来。   “这什么东西?”吉家老大靠了过去。   打开木箱盖子,一片耀眼的黄澄澄光芒立即漫在眼前。   “哇!”从未看过那么多美丽金饰的吉家老大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叹。   “我说是好东西吧!”吉家老二邀功地笑着。“不只这些,老三还在里头发现一堆包准你见都没见过的玉饰、丝料呢!”   “大哥、二哥,这样乱拿人家的东西不好吧!”吉家老么劝阻道。   “啤!你懂什么?”吉家老二斥道。“这易开封跟咱们家一样是种田的,你说他哪来这么多金饰布帛?看他那副德行,活脱一脸土匪样,说不定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别的地方抢来的呢!”  ‘   “对啊!对啊!”吉家老大附和道。我看咱们干脆报官,让易开封死得更难看!”   吉家老二贼溜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停到了初静秀丽的面容上,“不过那就可惜了咱们年轻貌美的易夫人罗!”   听他说得轻佻,吉家老么不由得火大,“二哥!”   “嘿!你到底是哪边的?”古家老二不满地狠瞪他一眼。另一头,吉家老三也从里头搬出好几匹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高级丝料。   眼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从里头搬出东西来,初静眸里凝成了片片冰霜。   那些都是开封这几年来陆续送给她的礼物,她却一直舍不得用,因为她知道,为了买这些贵重物品。他每天工作得有多卖力、多辛苦。可是现在,她所珍惜的却被他们拿出来糟蹋。   再也忍受不了自己兄弟的恶行恶状,吉家老么跳起来嚷道:“你们这样不用等易开封回来,只要易夫人待会儿到官府那儿一告状,我看死得难看的不是易开封,而是咱们四兄弟!”  ,   “这你就放心了。”吉家老大嘿笑道:“我早就计划好等咱们—报完仇,就立刻到邻县去避风头,再过一阵子田里就要开始忙了,谅亚平和叔康再怎么气愤难平,总不能抛下田里工作不做,跑去找我们吧?”   “那以后呢?我们难道就不回来了吗?”   吉家老二咬道:“你还想继续待在桑树坡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啊?”他拿起木盒里的金饰,“有了这些,咱们要去哪儿打天下还会有问题吗?”   “那爹和娘呢?”他们该不会连爹娘也不顾了吧?   “谁管那老头、老太婆!”吉家老二哼道。   吉家老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说要来找易家报仇只是个幌子,事实上,他们是想来易家打劫,好搜括财物供他们花用,而他竟然还助纣为虐。    “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   天外突然劈下—道旱天雷!   吉家兄弟闻声,个个顿时僵成了冰柱,没有一个敢回头确定那声斥喝的来源究竟是否就是他们心中所猜测的那个人。   最后,胆子较大的吉家老么咽了口干沫,抱着必死无疑的心理准备,率先慢慢地回头迎向来人。   “易……易大爷!”   ★  ★  ★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易老弟还有弟妹能够看在邻居的份上,别把我那四个不肖子送官。”没了平时的高张气焰,自知理亏的吉大爷领着妻子,手里还捧着一箱看似沉甸甸的箱子,卑躬屈膝地来到易家,试着想赎回他那四个闯祸的孽子。   即使已把那四个小于教训得个个都奄奄一息了,易开封还是没能息怒半分。听完吉大爷的请托,他眯眼扫过被他五花大绑踹到墙角的四兄弟,顿时火气又窜了上来,不顾人家父母也在场,举起大脚再往他们身上踩了好几下。   “啊!求你不要!不要!”吉大婶吓得连忙挡到儿子们面前,哀求着易开封高抬贵手。   “师父!”亚平上前拉住他,就怕他情绪失控,不小心将人给踹死了。   被吉大爷请来充当说客的武大爷也开口劝阻道:“开封,够了!闹出人命可不好!”   “易老弟,手下留情啊!”吉大爷心急地嚷道。   “开封,得饶人处且饶人。”武大爷转向从刚才到现在—直默不作声,仿佛事不关己的初静,“弟妹啊!你也劝劝开封吧!”   他这话一说,初静还没做反应,原本还想踢人的易开封却倏地一顿,霎时停下了动作。   一看易开封因此停止打人,吉大爷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把手中箱子盖打开,转送到初静眼前,“弟妹,这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   淡淡瞄了箱子里满满的银子一眼,初静伸手轻拈起—块银子,状似无心地说:“银子有人命值钱吗?”   这点银子想买回他四个儿子?初静心中冷笑。   吉大爷听了,心头猛然一惊。   自己四个儿子犯的可是人赃俱获、罪证确凿的强盗抢夺罪,真要送交官府,轻则数十年牢狱之灾,重则可能性命不保。光靠一箱银子,他就想从人家手里买回儿子,是他太天真、也太一相情愿了。   ”这……”沉吟半晌,吉大爷牙一咬,忍痛决定道:   “如果弟妹不嫌弃,那我在村南有块六甲地,倘若弟妹肯不计前嫌,这块地就当作是我们的赔礼,你看如何?”   吉大婶听丈夫有意要把祖传的那块肥田让给易家,惊得马上跳了起来。“这怎么可以!那块田是……”   “你给我住口!”吉大爷吼断地的叫嚷。“今天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要不是你毫无分寸地纵容、溺爱儿子,今天他们会这样无法无天吗?你自己看看,他们每个都长这么大了,却没有一个肯下田好好工作,成天只懂得到城里鬼混、赌博、玩女人,就算我有再多的家产,也禁不起他们这么没日没夜地乱花。反正那块田迟早也会被他们败光,不如现在让我把它拿来赎他们四条小命!”   武大爷见他真动了怒,忙劝道:“老吉,你就别气了,这事先解决要紧。”   吉大爷缓下火气,转头望向初静, “弟妹,你的意思如何?”   初静半垂着眼,好掩饰眼底闪烁不停的精光,“既然吉大爷这么说,那就照吉大爷的意思吧。”她答得柔婉。   “那,易老弟,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背对着众人,本是僵直不动的易开封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请武兄作见证,明天我就把地契拿过来。”吉大爷承诺道。     跟着易开封他们来到易家的徐骅站在门边,旁观者清地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视线在触及初静那副看似无辜,实则狡黯的熟悉表情时,下意识地多停留了下。   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比笑里藏刀更好险的嘴脸……他皱起眉头,拼命在记忆里搜寻。   “啊!”他突如其来大叫一声,瞠大了眼直直瞪着被他认了出来的初静。     他这一声引来所有人的探视,其中当然也包括初静。   而几乎就在看见徐骅的第一眼,向来对人的脸孔过目不忘的初静也认出了他来。   ★  ★  ★   眼前的情形实在有点尴尬。徐骅正襟危坐地处在两个似乎正冷战中的夫妻之间,眼珠子小心地来回偷觑着。   真没想到除了因指腹为婚而必须当她未婚夫的他之外,还真有人敢娶景榕这个恐怖的女人。他颇为同情地瞄了眼在她冷眼迥视下频频转开视线的易开封。   娶到了这种老婆,也难怪他要苦着脸了!徐骅将心比心地想。   记得小时候爹常带着他到吴兴朱家采访老友,顺便乘机让有婚约的景榕和他培养一下感情。起初两人刚认识时,他对于自己将来可以娶到这么可爱的妻子,说不高兴是骗人的。可是随着两人相处日久,被她栽赃的次数越来越多后,他就再也不这么认为了。   现在一回想起来当年每回她恶作剧去捉弄别人,最后却都把过错全推到他身上,害他被他爹痛打无数次的恶劣行径,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甚至自从认识她以后,每当他遇见长得看似柔弱又无害的女孩,他就会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深怕这又是个端着一张无辜的脸,实则心机深沉的蛇蝎美人。   幸好现在她已嫁人生子,要不然真要他娶她当老婆,那他还不如先自我了断来得干脆。   “大姐!我回来——”前脚才跨进门的叔康在看清楚坐在他大姐对面的那个巨人就是他失踪多日的师父后,整个人顿时跳了起来,“师父。”他兴奋地冲到易开封身边,“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咦?”他迟钝地发现到徐骅这个陌生人的存在,“你是谁?”   已经被这么问过两三次的徐骅笑得有些牵强,“在下徐骅。”   “徐骅?”叔康诧异非常的反应与亚平如出一辙。“你……你就是徐冀徐伯的儿子?”   “是的。”听他唤景榕为大姐,又唤自己的爹为伯父,徐骅光用膝盖想都猜得出眼前这个小兄弟就是朱家的小儿子朱景柽。   叔康瞪大了眼, “你不是被关在云南吗?怎么会在这儿?”   “是易大侠救我出来的。”徐骅笑道:“没想到还真是凑巧,易大侠竟然就是景榕的丈夫——”   “什么凑巧?”叔康打断他的自以为是。“是徐伯跑来咱们村子,求我师父到平西王府去救你……”说到一半,他慢半拍地发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不对啊,师父,我记得你应该不晓得徐伯跟踪我们到瀣村来的事吧,那你又怎会自个儿跑到云南去救人?”     被他如此—问,易开封本来已黯沉得吓人的表情更显晦暗了。   要他怎么说?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他也不希望在惹初静生气的那天一早,因为心情沮丧得无法到田里去工作,半途就折返回家。若是他没折返,那他也不会因而知道,原来她早巳有个有功名在身的未婚夫,原来她……   当他听到徐冀说,她该是为求报恩而下嫁给他,在当时,她的没有否认就好比—根利刺,硬生生地插进了他胸口,彻底戳破了他长达三年的自欺欺人。   他知道,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他下意识地迟迟不肯面对,迟迟不愿承认。为了报恩、为了迫不得已,她嫁给了他。在这段婚姻里,她对他可能有思义、有信赖,也有夫妻之情,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所冀望的。是他贪心,在付出真情后,开始奢求她的真心,渴望她能同他一般……   在街上,刚听到那些女人所说的闲言闲语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理所当然的恼怒,只是气愤过后,一股郁沉的空虚却紧紧将他纠缠住,逼他面对,面对他试图忽 略了三年的真相——他不是她所期盼,那个能陪她过—生的丈夫人选。   像我们这样的粗人,娶了她们那种读过久久、识过字的官家小姐,有时候在她们面前还真的是抬不起头来   武大爷说得对,他们这种粗人真的是配不上她们,也给不起她们所想要的那种生活。   为了让她过得幸福,所以他努力地工作,想给她所有一切最好的。可是他忘了,就算给得再多、再好,却始终给不了她一个最好的丈夫的他怎谈得上给得了她完全的幸福?   盲目了三年,他总算看清了,她终究不是他所该拥有的。   既然不该是他的,那他也只有把她还给她该嫁的人。于是他到了云南,硬闯平西王府救出徐骅,并且把他带回瀣村,带到她的面前。   一阵剧烈的刺痛袭上他胸口,痛得他几乎难以承受。   要一个男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琵琶别抱而束手无策,那绝对是种刨心挖肺的痛。以前他瞧不起吴三桂,却念在往日情谊而迟迟没对他动手,现在换他尝到了他当年所尝的痛,这才真正体会到他为何甘冒着卖国贼的千古骂名也要迎清兵入关的迫切……   “师父,你还好吧?”看他脸色突然由黑转成苍白,叔康担心地问。   “师父!”亚平靠过来。   徐骅也关心道: “易大侠,你脸色看来真的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众人都关注在易开封身上时,惟独初静这个本该最担心他的妻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以那双沉静的眸子—瞬不瞬地看着他。   “初静。”突然,他开口了。   她没应声,炯亮的眼眸直望向他。     无法直视她仿佛可以洞穿他心思转折的眼光,易开封再次闪避开她的视线,深邃的眼里掠过一抹见不到底的伤痛。他掏出放在怀里的一大袋银子,放到她面前,“我……”他试着说出梗在喉头的字句:“这一百两银子……”   她看都不看那袋银子一眼,仍是静静瞅着他。   “是我给你和孩子们暂时的生活费,你先收好,以后我会按时把钱寄回来。”   “师父?”听懂他话里未说出口的意思,亚平一阵错愕。   初静双手一握,脸上倏地覆上层冰霜。 “这算什么?”   “我……”他咬牙,“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本来就是个习惯流浪、居无定所的人所以我想……我想……。”在她的凝视下,他怎么也无法告诉她,自己打算离开的决定。   “你想什么?”她面无表情地逼问道。   “我想,我还是比较习惯以前的生活,所以……”他深吸口气,“我打算一个人离开这儿。” 第十章   易开封的话让众人大惊失色,可初静却一反常态地冷静依旧。   “你要走,那晴娃呢?”她闻风不动地问。   “大姐?”叔康被她毫不在乎的反应吓到了。   不只是他,就连易开封也被她预料之外的冷漠震得一愣。   “呃……”身为局外人的徐骅尴尬地扯了扯亚平的衣袖,小声地问:“他们夫妻吵架了吗?”   亚平衡量了下眼前状态,不置可否地回道:“就算之前没吵架,待会儿也会吵。”   徐骅听得一愣,“这……这什么意思啊?”   亚平耸耸肩,作势要他住嘴乖乖看下去。   “你说咧!”初静无视他的震惊,“晴娃怎么办?”   “晴娃……”他有些慌了,“我……我……”   “别我啊、你的,你说啊!你这样—走了之,那你的女儿呢?”   她说的是“你的”女儿,而不是“我们的”女儿。察觉到这点的易开封一颗心顿时凉了大半。   见他半晌挤不出一句交代,初静霍地站了起来,“你不说?好,那我说!既然你当我们的婚姻是儿戏,说不要就不要,那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在意这段婚姻中出生的女儿。”她深吸口气,“我拿你这一百两,从此以后我和晴娃与你易开封一刀两断,不再有瓜葛!”   易开封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整个人顿时傻愣住。“我……”   “不!你别说话,让我说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初静继续说道:“我想以后你也别再寄钱给我,女儿你不要,我要!我来养她。”   “我没有不要女儿!”承受不了她的指控,易开封吼道。   初静先是一阵沉默,而后自嘲地笑了,“是啊!你没有不要女儿,你不要的是我。”   易开封心一紧,“初静……”   又一次深呼吸,初静稳住情绪,“既然你要走,那休久久呢?”   “休久久?”易开封脸色刷地一白。   “就是休久久。”初静冷冷地说:‘‘若是没有你写的休久久,我怎么正大光明地改嫁给徐大哥?”   她的话震得他脑中轰然一响。   她……她看出了他带徐骅回来的用意?   “我……我……”   “你什么?”初静冷笑道:“这不就是你的意思?要我当个见异思迁的女人?”   被她—语道破心事,易开封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双手的拳头紧握得指节泛白。   “叔康,去把纸笔拿过来让你师父写休久久。”她转头吩咐。   “大姐!”叔康为难道:“你这是干嘛!”   虽然他和大姐—样都很气师父莫名其妙打算遗弃他们的决定,可是她也没有必要这么迫不及待嘛!   “你别多嘴!”亚平说道。“大姐叫你去拿,你就去拿。”   “大哥!”叔康恼火地回头瞪他。   亚平不甩他,“去啊!”   不情不愿地从柜子里拿出纸笔砚墨,叔康老大不高兴地用力往桌上一放,“哪!”   瞪着桌上的笔墨,易开封的脸色都快跟那张纸—样白了。   初静无视他那副几乎要昏过去的神色,“纸笔在这儿,你写好休久久,我立刻就让你走。”   “我……”   “写啊!”初静逼道。   带着几分难堪与因她冷酷态度而起的强烈心痛,易开封咬牙坦承道:“我不识字,没办法写你要的休久久。”   “咦?”叔康忍不住惊呼。   怎么他认识师父四年都不知道他不识字?   啊,难怪!他突然回想到,那天他抱怨师父要出门也不留张字条时,大哥的讶视原来就是为这个。   “没办法写‘我’要的休久久?”初静眯眼,表面辛苦维持的冷漠无情因积累的愤怒而慢慢浮现出裂缝。   当她认出徐骅后,她就隐约察觉到来自于开封的不对劲,却没想到他真的打算……   “你确定那是‘我’要的休久久……”声音从她咬紧的牙缝中挤出,“而不是‘你’要的休久久?噢!我去你的王八易开封!”   说罢,她一把抄起桌上的石砚狠狠往他砸过去。   “啊!”众人惊叫,眼看易开封连躲都来不及地被砸得左额破了个洞,鲜血如同水帘般淌红他大半张脸。   这就是他那个温柔可人的大姐吗?叔康诧愕地瞪大了眼,怀疑眼前这个泼妇似的女人只是个长得和他大姐很像的陌生人。怔愕了好—会儿,易开封脸上那片腥红方才入了他的眼。   “大姐!”他又气又急地上前拿巾子帮他师父止血。“你再怎么生气,也不可以动手伤人啊!”   初静眼底浮出一丝懊悔,可随即又将它抹去。   “我伤他?”她忿忿不平地回瞪指责她的叔康,“那你怎么不说他伤我的?”   被她的气势震慑得又愣了下,叔康讷讷地竟吐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转向被她砸伤却不发一语的易开封, “易开封,你尽管带着你那可笑又无聊的自卑滚离开!我朱景榕不希罕你这个全天下最盲目的睁眼瞎子!”说完,她甩头走进内室,丢下犹自错愕的一堆人。   看着她愤怒离去的背影,易开封叫她的话撼得心头一震,浑然不觉额上的疼痛。   “师父!”亚平忽然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大姐在洞房花烛夜那晚有没有落红?”   他那露骨的问题让在场的徐骅和叔康听得脸上一红。   “大哥!”带点窘迫地,叔康嚷道: “你说这个干嘛!”   “师父?”亚平不理他,继续迫问。   易开封起初也让他问得红了睑,可是在触及他眼底的认真后,即使尴尬,他还是老实回答,“因为……我太粗鲁了,所以……”   知道他仍是说不出口,亚平接口道:‘‘所以有,是吧?”   易开封点头。   “你确定大姐是因为你不懂得怜香惜玉而受伤流血,不是因为她是处子的关系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立刻引来叔康的质疑, “大哥,大姐不是被卧龙寨里的土匪,呃……欺负过吗?怎么可能还是……处子?”   亚平摇头,说出他和初静两人隐瞒多年的真相。“大姐当年被卧龙寨的土匪抓上山时,正好碰上癸水来了,那群土匪发现碰她不得,才会恼羞成怒,动手殴打她。所以,”他直直望进易开封愕然的眼,“大姐在嫁你之前,都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   易开封茫然了,“那……她为什么骗我……”   “那是因为她喜欢你,希望你能因她的不完美而产生勇气,不再顾忌什么年龄、外表、出身的差距,娶她为妻。”   易开封一怔,震惊得张口结舌。   亚平挑眉,“师父,你会这么惊讶,难道你不相信大姐这几年来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我……”他沉默了。   是的,他是不相信她对他的真心。他承认。   因为不相信,所以当他听到村民在他背后的指指点点,便对两人的婚姻产生怀疑,动摇了他曾经许诺过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承诺。   “大姐跟你讨休久久,然而你清楚女人是要犯了七出戒条,才会被夫家休离的吗?今天大姐是犯了七出的哪一条?”亚平顿了下,“没有!不是吗?”   易开封抿住双唇。   “既然大姐没犯错,那就是要休离她的师父你错了。”亚平直指不讳.“你们是夫妻,本该互信互爱的,可是你却不相信她。”   易开封怔怔地看着亚平许久,既不回应也不辩驳。最后,他低下了头,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师父?”以为他真的是要离开了,叔康急着上前想拉住他。   亚平伸手阻止道:“别担心,师父想通就会回来的。”   “是吗?”叔康还是很紧张。   “你怀疑我的判断?”亚平挑眉看他。     “也不是。”叔康抓抓头,“只不过——”   “等一下!”徐骅出声打断他的话, “先别说这个,既然眼下看来是没什么要事了,你们有谁能帮我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  ★  ★   是夜,再度消失数个昼夜的易开封又回到了桑树坡下的家。   “师父。”是亚平为他开的门。   模样憔悴且消瘦许多的易开封点头做回应。   进了屋子,他环顾过四周,“叔康他们睡了?”   “嗯。”亚平为他倒水。“师父喝茶。”   易开封接过茶水,亚平—如平常的态度让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徐骅回去肃州了吗?”   “你出门的隔天,他便回去了。”   易开封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举杯啜口水。   “吉家没再来找麻烦吧?”他忽然想到。   亚平摇头,“吉家在两天前就已经离开桑树坡,搬到邻村去了。”   由于吉家那四个儿子所做的恶事在他和叔康暗中用力的宣传下,逐渐在村里传开,再加上祖产也赔给了易家,可说在溪村里完全站不住脚的吉大爷除了搬家,恐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是吗?”易开封低喃,神情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那……你大姐呢?”他还是问出了他心底最渴望知道的问题。   “大姐这几天都睡得早,吃过晚饭后不久就跟晴娃一起进房里睡了。”   眼光不自觉地望向房门,易开封漆黑的眸里有着愧疚、悔意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她还好吗?”   亚平没回答,易开封也不期望他回答。   “晚了,你回房睡吧!”他丢下一句叮嘱,随即转身 .走向有她在的房间。   ★  ★  ★   “你回来干嘛?”初静冷冷地看着他。   易开封僵着身子,在她的冷眼下,说出了他最想对她说的一句话:“对不起。”   初静背一挺,神情更冷了,“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不该……”易开封说得困难,“我不该拿徐骅来试探你……”   是的,试探。他思索好几天,终于在错误还来得及挽救前,理清了自己看不清的盲点。   他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在两人的婚姻中付出得最多,可是实际上,他才是两人中最自私的那一个。   由于怕受伤,他在感情的付出上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甚至小心到让他连正视爱他的人的情感都显得退却而被动。三年来……不,该说是四年,这四年来初静对他的好、对他的用心,他虽都看在眼里,却未曾放在心里。不然,他早该发觉她对他不只是恩情、不只是亲情,而是更深、更浓、更烈的男女之情。他过度的自我保护不但阻绝了他看清事实的能力,也扼杀了他真真正正放手去爱一个人的勇气。   就因为无法放手去爱初静,所以他始终怀疑她的真心,而在偷听到徐冀与她的对话后,这样没有合理解释的怀疑在他的自我催眠下更形扩大。于是他远赴云南救出徐骅,将他带回瀣村,并自我说服,说这是他要为初静找个更适合她的丈夫。可是事实上,当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先有了“初静—定会弃他而去”的心理想法,也就是说,当他动念要去救徐骅时,就已否决掉初静的人格、尊严,与她付出给他的所有感情,断定她必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用徐骅来试探她对他的爱,也试探自己对她的爱。如今,她通过了考验,而他却失败。她骂他自卑得可笑又无聊,又骂他是全天下最盲目的睁眼瞎子,真是骂得一点都没错。   额际的伤口犹自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自私吝情的后果。   “还有呢?”她走到他面前,高仰着冷峻的小脸瞪视他。   让她瞪得狼狈,易开封咽口干沫,“我不该怀疑你,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初静抿唇不作声,倔强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她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他的自卑若不下猛药,恐怕一辈子也不见得会好,   而且说实在的,如果她说不气他这次用徐骅来试探她的行为,那绝对是骗人的。事实上,那天她真的是气得连理智都被怒火烧熔得糊成一团,这才会拿起砚台狠狠砸向他——他让她心痛!   幸好当时她手边的凶器里没有刀子,要不然她一定拿刀丢他……眼光扫过他额际,那依旧狰狞的伤口不可避免地让她心头抽了下,酸涩地闷疼起来。   这又是他一项罪状——故意不闪开让她砸,好博取同情!她赌气地想。   见她紧抿嘴巴不说话,易开封开始着急,怕她这次是真的不肯原谅他了。“初静,你说话咧!”   “那个女人和我比起来,哪个重要?’’她总算出声了,只是问的问题听来有点莫名其妙。   他皱眉,“哪个女人?”   她瞪他一眼,“那个和你定过亲的女人。”   “她?”他抓抓下巴,眉问紧锁,“你提她做什么?”   初静不理会他的反问,固执地追问:“在你心中那个女人和我比起来,到底哪个重要?”   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带着些许困惑的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问?”   易开封搔搔头,老实说:“因为你从没问过这种笨问题……所以我才想,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隐约明白了他之所以说她问的是个笨问题的原因,带点暗喜地,她刻意板着脸说:“这哪是笨问题?”   “怎么不是笨问题?”他脱口道。“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能跟你比什么?”   “可是你却死记着她所说过的话而打算把我让给徐大哥!”她愤然指控道。   他闻言猛地一窒。   她没明说,可是他知道她其实就是在暗骂他那无聊又可笑的自卑感。   良久,他才讷讷地再次道歉,“对……对不起!”   她挑眉,“你一句对不起就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我……”   见他这几天来消瘦许多的脸上有着浓浓愧色,甚至连向来炯亮的眼也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她不禁心软了。   “你的刀呢?”   他赶紧答道:“我在从云南回来的途中,把刀卖给了—个朋友。”   “就是你拿回来的那—百两?”初静淡淡横他—眼。   他点头。   “去把它买回来。”   “嗄?”易开封一愣,不过随即在她的瞪视下改口,   “我明天就去。”   现在就算她叫他去行刺大清皇帝,他也会二话不说就答应。     “今年中元节的猪太小了。”   “我明年再去猎一头更大的!”   “亚平后年就十八了,我要让他去跟着胡大夫学医。”     “那我天一亮就去跟胡大夫说一声。”   “晴娃快三岁了,我想替她添个弟弟或妹妹。”   “这当然好——”他满口的允诺突然打住了, “你……你说什么?”   初静重复道:“晴娃快三岁了,我想替她添个弟弟或妹妹。”   易开封这下可跳了起来,“不行!”  .   “为什么不行?”初静一脸叛逆。   “我……你……”他又开始结巴。   柔情似水的初静他招架不了,冷酷霸道的她他也束手无策,想他这辈子,当真是要被她套得死死的了。   她轻哼一声,眉梢一扬,微勾的嘴角写着得意,“现在就算你说不行,可能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易开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因为……”她小手抚上仍旧平坦的小腹,眼中闪着令他觉得好不刺眼的晶光,“我可能已经有了!”   “嗄?” 尾声   筹备多时的镖局终于选定在今天这个黄道吉日开张,身为出资老板之一的易开封应武大爷的要求,一早就驾了马车,带着一家人路过村子里的大街,准备进城里去参加开幕。   “初静,你还好吧?还会不会头晕?”人坐在驾车的前座,可心却早巳飘到坐在后头的妻子身上的易开封不断地回头,神情显得既担心又紧张。   “我还好,没事的。”带着浓浓笑意,初静回道。   虽然听她这么说,但总觉得不放心,易开封又回头,紧张的说:“真的没事?你可别骗我喔!”   “师父!你也行行好,大姐是怀了身孕又不是生病,你不要那么紧张嘛!”看不下去的叔康嚷道。   和易开封一同坐在前头的亚平笑道:“师父,我看你还是到后头去,换叔康过来吧。”   “这……”易开封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敌不过对妻子的关心,将缰绳递给亚干,转身和叔康换了位置。   “哎呀!”见他庞大的身子—移到后头来,立刻将整个车板挤小了,季乐哇哇叫道:“姐夫,我快要没位子了!”   易开封赶紧把抱着女儿的妻子抱到腿上好让出空间,“现在这样可以。”   突如其来的紧急煞车打断了他的问话,也让车上的人都吓了—跳。   “怎么了?”易开封探头问。   用力扯住马匹的亚平正要回头答话,可是前方传来的一阵尖锐叫骂声硬是阻挠了他。   只见四、五个妇人当街相互大声漫骂着——   “都是你这张大烂嘴,,到处胡说什么我家的狗子得花柳,害得好好的一桩亲事就这么给退了回来。”   “我说你家狗子?呵!我都还没找你们算帐,你就自个儿找上门来啦!是谁把我藏私房的事告诉我家官人,害我被他狠狠揍了一顿……,’   “谁有兴趣管你藏私房钱?我才要问你们到底是谁把我女儿被休离回来的事到处宣传的……,”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知道原来勾引我丈夫的狐狸精就是你那个被丈夫休弃回来、不要脸至极的女儿,今天如果你没给我一个交代,就给我等着瞧好了   ……”   “你还敢提你丈夫?要不是他怂恿,我家官人怎会决定卖掉祖产好拿钱去把他养在外头的小贱人迎进门……”   看着那吵成一团的妇人们,叔康皱了皱眉,“这个老太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啊!她们就是上回在街上惹火师父的那几个嘛!怎么今天换她们自个儿吵起来啦?”   初静和亚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下眼神,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早有预料。   “管她是谁,亚平,咱们绕道走!”易开封抱稳了妻子,命令道。     “是!”冷眼扫过那几个妇人,亚平拉起缰绳,听话地绕道而行。   任她们吵翻了天,恐怕都不知道其实挖出她们私密且到处散播的并非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人。身为罪魁祸首之一的亚平不带一丝同情地暗忖。   仍好久久地观看女人们吵架的季乐突然站起身,指着越离越远的她们嚷道:“你们看,她们打起来了!”   易开封一把将她抓下,“你给我好好坐着……”   (完) --------------------------------------------------------------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