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花月证》 作者:林林川 文案:   但愿人心长似花,   灼灼一枝美无瑕。   但愿此情长如月,   与君相随遍天涯!   花前月下的誓约,究竟不过是花月年年,徒然相望相似!人心易变,情意焉存!   更或许,花易零落凋谢,注定不长久;月有阴晴圆缺,自古也难全……   第一次见她,淇水河畔。人面桃花,语笑嫣然,他失了魂魄。求亲不遂,从此一病不起;   第二次见她,六个月后,洞房花烛。掀了盖头,眉目如画,美梦成真,她终于成了他的小娇妻;   ……   半载夫妇后,他要为她进京赶考。临别那个花前月下的夜晚,他们相偎相依,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三年后,他高中得官。衣锦还乡,春风得意,心意扬扬,只为从此可以与她相守相依,再无相思和别离,却得到他的妻早已另嫁他人的消息……   他不信,他不甘,终于还是再次找到了她。却看到她竟真的与别个男子恩爱缠绵,欢笑无邪。看着依旧深爱的她那微微凸起的腹部,他只得故作大方,决裂死心,黯然离去……   再两年后,他也已别娶鼎族。却又放弃似锦前程,坚持外放,做了边疆大吏,再次与她相遇……   人生的初次倾心,自从相遇,从此就刻入骨髓,溢满心胸!纵然是爱到尽头,只剩下了恨,也再没有多余的空间……   “就算是天下所有的人都对你不起,可我并没有负你,你为什么偏偏要负了我!”他怎么也不甘!   究竟是谁负了谁?   在这一场爱与恨的纠缠中,他终于慢慢成长起来,慢慢明白……   原来花开花谢,总还有那一枝笑对春风;月圆月缺,终究是亘古不变千里婵娟……   第一章   再见到她时,依旧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春日迟迟,和风吹煦。   那里也是清溪潺潺,桃林夹岸。   灼灼其华,粉嫩娇艳,轻红浅白,相向而笑,争奇斗艳,分外妖娆。细草匍匐的河堤之下,是静静流淌的春水,清澈的碧水倒映着欲燃的红花,一枝一叶已倾城……   一阵微风过,落英缤纷,香红飘散……   那临水长堤的几树桃花掩映的春水岸边,那个他久寻才得以找到的熟悉的窈窕身影正缓缓走过。   三年了!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或者可能是桃红又是一年春,更是淡极而艳,妩媚柔美……   真的是再见到她了!   迟自越早已不能平静下来的心,更像是遭到站在河岸边的一群调皮的小孩子们接二连三地投掷的小石片掠过水面,涟漪荡漾,起起伏伏,再难平复。他极力压制,努力地深呼吸!可最终的结果还是不能像之前所一再压抑,一再告诫的那样平静,他根本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   纵然是漫长的三年时光已经过去,应该已经淡薄了那爱与恨;纵然是觉得命运捉弄,应该已平复了所有的恩和怨;纵然自己早已明白会有这样的情形,应该要无比坚强的面对;纵然觉得要为了自己脸面,为了以前的情意,为了他私心里的盼望,应该要去原谅她,或者理解她……可一见到她的身影,一见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一见到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他的心就是半刻不能止息,不断抽搐颤动着!刹那间,那深而长的痛意,悔意,憾意,恨意……各种滋味纷至沓来,并在瞬间无限地扩张,渐渐弥漫充斥在他四周的整个天地之间!   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模糊了,年光偷换,人面桃花依旧,可什么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是个明媚的早晨。   朝阳缓缓升起。   如同朝霞般眩目美丽的她微笑着,在桃花林里穿过去,下到那溪边。   但是,毕竟还是和初见时略略不同了!不再是那个不胜娇羞、笑意嫣然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天真妩媚、娇柔可爱的初嫁娘,再见的她已是一个有着明朗沉稳气质而略显成熟丰韵又不失她活泼天性的少妇,但依旧是那样的惹人爱怜……   面色红润如那一枝枝笑对春风的桃花,双眸清澈明亮如晨星,乌发如云,在她肩头轻轻地拂动,脚步轻盈,风姿绰约……   她在桃花林里穿行,时不时还抬起细白的手指去碰碰那些花枝,花瓣……她尽情地欢快地逗弄着她身边左右桃树枝头的跳跃的桃红,但又似乎有些害怕触痛它们似的小心……她就像是曼舞在这桃林中的精灵,美丽可爱的精灵。   接着,她轻盈地走下石滩,放下手里的竹篮。   她慢慢地蹲下去,拍拍那缓缓流淌的水流,双手小心地捧起一捧红瓣的桃花水,轻轻泼洒出去。似乎看着那透亮的水滴在空中散开就已经格外欢心兴奋,她笑着。朝霞映衬下的侧影中,那个熟悉的笑靥还是那样的美丽。玩够了,她才像想起来似的,开始慢悠悠地洗起衣物……   黄昏时候,她和一个男人偎依在一起。   亲密的姿态依旧,只是那个如此接近她的男人却已经不是他了……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他知道他的名字叫卓叔源,是这个楚州的司马。   卓叔源的年纪看上去并没有他想象中实际年龄那么大。清瘦的面庞,神情疏朗,潇然自得,倒是有神清气远之态。哼!一个贵胄公子,世家子弟,家道衰落,仕途连蹇,落魄至此,却居然也还能如此处之泰然,安然自若。   他手拿着一根钓竿,垂钓片刻,她就开始捣乱了;也忽然有耐心等着。片刻后,听到身边男子说了句什么,就抢先提起钓竿。她似乎用力大了些,那条一尺来长的鱼儿被甩到身后,绕过他们周围转了几圈。她立即更是转动起那鱼竿,“咯咯”笑了,似乎觉得极为有趣。声音还是那么娇嫩,那么天真,那么柔媚,就如同初出山谷的黄莺儿……   “晚上我可以做鱼汤给你吃了!”她声音大得让他听到了。有些兴奋,还是那样的娇软清脆,似乎还是对着他,在他耳边说话……   于是,他就再也听不到了那个男人的嗡嗡声,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他只痉挛地捏紧了袖内的一个物事,心里是一阵愤恨,一阵温馨,百感交集,忽然间胸闷得透不过气来!   “好吃吗?”她小心地捧着那碗鱼汤。大红的衣袖上还是有些斑斑点点的油渍,想是做菜时溅上去的。她微微羞红的脸上那双如春水般明澈的眼睛闪着希望得到认可的光芒,带着些羞涩的紧张和期冀。   鱼汤真的很鲜美,是他从未品尝过的。   “好吃!”他几乎来不及地点头,“真鲜!”   她顿时兴奋地满脸放光。那更光彩照人的小脸更让他只顾痴痴地看着她,他的新娘,已经全然忘记了鱼汤的鲜美。   “呆子!”她娇嗔地瞥他一眼,忽然却又噘起嫣红娇嫩的小嘴,道:“……你该不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骗你?真的很好吃,很好吃的!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鱼……”对于她嫁到他家来第一次做的鱼,他自然不吝赞美,何况本来就做得很好!   “我就知道!我在家也是这样做的,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不好吃的呢。”她的声音里略略带着些她一贯来的娇宠之意,呵!她在娘家一直是最小最娇惯的小女儿啊!   “娘她们说不好吃了吗?”他还是立即敏感地想到这个。   她眼里果然微微失落,但并不沮丧,“可能是我做得不合她们的口味吧?”   他赶紧表白自己心迹,安慰她,“那你就做娘她们喜欢的口味就行了,我无所谓的。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她甜甜地一笑,仍是微微羞涩。随即眨了眨眼,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没有说。   走了一天了,站了一天了,他的脚有些发麻,可能因为是这样,他才移不动要离开的脚步吧。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却已看到那两个人互相搂抱着走进桃花林外的一个小院落。他的双眼的视线顿时恨不得能够化作密集的刀剑来射向那个男人揽住她腰肢的手!   那个简陋的三间破屋就是他们的家吗?   那个小小的院落就是他们的厨房吗?   她在忙碌着,一刻闲不住地收拾着,仍是干净利落。而那个男人却一直在旁边陪着,给她递这个,拿那个,还时不时地提醒她,要她小心……   “小心!别跳了,当心!慢一点!”那个男子声音温润,带着些宠溺的语气。   她回过头娇嗔地一笑道,“才不要紧呢!你真是太小心了——”   “我来把鱼收拾好,你只做汤就好了。放心!我会多洗几遍的,保证不会再有腥味熏着你了!”那男人伸长手,拿过那条钓来的鱼。   “没关系的。”她要夺,但还是没有夺过去。   “我会收拾得很干净的,你绝对放心。”那个男人冲着她微笑,温柔得就像是春日山林里洒下一片温暖的阳光。他手上也不闲着,很有耐心地细细刮着鱼鳞,去鱼鳃。   “你真的什么都会?”她微微歪着头看他。   “当然。即使不会的,也可以很快学会的……”他还是笑着。   这个男人就是用这样的笑容,这样厚颜无耻的哄骗手段来诱惑她跟着他走的吗?   她又娇声大笑起来,很没有形象地往后一仰。那男子忙站起身,张着两手,让她倒进自己怀里,虚搂住她,用手肘轻轻地扶住她,要她小心。   她从那男人怀里站起身,扶着男人的肩。一阵穿堂风过,吹得她的淡红衣衫往后飘去。   他顿时一阵目眩神迷,心里又酸又苦!这才终于发觉,那个男人之所以这样喋喋不休,小心谨慎,不过是……不过是她已有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的心一阵阵针扎般的难受,浑身一阵冰冷,一阵沸热!不管他之前如何设想再次面对她的第一面,他都不曾想到过这样的情形——即使是这一天,他已经看到她一直在对那个男人笑,对那个男人撒娇,对那个男人像曾经对他一样的……可眼前这个事实,还是像雷击一样震醒了他,使得他终于明白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握紧了双手,却已不过是两手空空的一个人,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渐渐走近那院子,香气四溢。   “你尝尝……”   当她摆好了小桌子,就舀给那男人一勺鱼汤吃。   她脸上带着她特有的调皮甜美的笑意,娇柔明媚。   “好吃!”那男人大加赞扬,“真鲜啊!我觉得从我的舌头一直鲜到了我的手指头上了!我整个人跟着都鲜透了!”   “那我下次就用你来做汤,看是不是真的那么鲜!”她冲他皱着娇俏的鼻头,吓唬他。   他伸手一点她的鼻头,依旧温和地笑着,“肯定是最好吃的一回。”   “总是最好吃的一回吗?上次你也这么说。”她斜睨着他,那么亲密爱娇的样子。   “比上次还好!”   “卓大人的一张嘴真是如同抹了蜜一般,这样甜言蜜语,端的是很会哄……哄妻子开心哪!”   看到他那样的亲密,看到她那样的娇柔,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就冲口而出!他早已忘记了先前对于这次面对她要冷静、要淡漠、要若无其事……的告诫了,他终于还是没有实现希望自己会表现得像自己一再设想的那样大方、得体、无所谓……   第二章   “卓大人的一张嘴真是如同抹了蜜一般,这样甜言蜜语,端的是很会哄……妻子开心哪!”   院子里的两个人立即顿住了身形。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他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一句!话一说出,他就恨不得立即收回!   卓叔源很快地反应过来,看到迟自越,忙从桌边走出;向他抱拳,微微鞠躬,从容地道:“巡按大人!怎么会突然光临寒舍?”   而她却完全是一副没有意料到的吃惊和震动!她那雪肤玉肌的面庞,那本来如芙蓉如桃瓣的面色一下子发白了,神情如冰雕般凝住了;而亮如星辰的双眸也一下子像忽然遇到晨曦之后灿烂的阳光般隐没了它们的光芒,她直愣愣地瞧着他。   迟自越的一颗心跟着紧缩了一下,又一下,却竭力故作坦然地将目光移了一下,看了看桌上围着那碗鱼的几个小菜,再看向她,竭力摆出一副颇为泰然自若、高高在上的姿态,竭力微笑道:“……真……娘,真……真想不到会在此遇到故人!”   他说出了自己早打算好,早设计好的应该说的第一句话。不仅晚了一步,而且感觉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那种淡漠和轻松的效果来。   真娘脸色依旧煞白,她那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似乎不知说什么好。   卓叔源看着真娘微微一笑,眼神里示意了一点什么。   真娘的小脸终于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看来她真的是出乎意料,吃惊非小了!   卓叔源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安抚她那颗惊魂未定的心。   “你……”她慢慢镇定下来,却仍是呆呆地看着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字,喉咙里还是哽住。   迟自越眼眶一热,忙低下头。看着那纤白的手背上的那只大手,他很想一掌打开。竟然如此没有顾忌么?但他还是装作没看见,又慌忙抬起头,只竭力镇静地扯着嘴角,笑道:“怎么?从来,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吗?”   他的声音里也还是掩饰不住的嘶哑和不稳定。   “是呀。迟大人,我没有告诉她……”卓叔源温和地插嘴。   “卓司马真是体贴周到,我到楚州都好几天了,竟什么也不曾透露给……她?”迟自越再转回头,迎上真娘的目光。他不要自己这样慌乱,他要看到真娘眼里的,他希望看到的某些神情或情意……   卓叔源微微一笑,也看着真娘。面上似乎有些谦然,但更多的似乎还是那份一贯来的坦然。   “哈哈!”迟自越忽然大笑起来,他要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和痛苦,“卓大人!我是不是该补份休书啊?不然,到时候卓大人如果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强占……他人之妻的罪名参一本,那可就大大不好了!”他本想说朝廷官员之妻,可一来那时他尚未得官;二来,即使是以现在身份,也未免是有些在揭自己的短处。   卓叔源微微愣了愣,飞快地看了真娘一眼,笑道:“如果能得到迟大人的亲笔休书,那自然是更好了。”   “哼!卓大人还真是老辣无耻啊!”他再也沉不住气,双眼微眯,不由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   “事到如今,不老辣无耻一点,就有可能保不住自己最心爱的人哪!”卓叔源眉头都不动一下,依然还是那么坦然自若。   真娘不禁又涨红了脸。卓叔源又拍拍她的手,眼里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抚慰着妻子的不安情绪。   迟自越听了此话,心里一动。他是意有所指的吗?他怒气冲冲地想发作,但随即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和目前木已成舟的境况,他不能过于计较,这样就会显得自己太愚蠢可笑……还是竭力按压住怒火,故作洒然地、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   迟自越很镇定地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真娘已经恢复了镇定,但显然并不完全心定,面上显示出极力控制下的平静。   卓叔源更是自在。迟自越不怎么说话,他也就只尽主人之谊,请其吃菜而已。   饭后,卓叔源直接就收拾起碗筷,端走,道,“我去收拾一下碗筷,你们说说话吧……”   迟自越坐着不动,看着卓叔源离去的背影。这个男人,就是凭着这样的“殷勤”本事把她带走,直到现在的吗?   他这才得空打量着他们这个小院落。   院子里自然有几棵桃树,似乎就是附近的桃花林延伸过来的。而四下里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花盆里的花草,花树,果树,甚至还有些菜蔬……她喜欢这些,她娘家房屋周围也是这样的布置,她的父兄都极为娇宠她,一切都凭她的喜欢,他一向都知道。而眼前这一些花木并不是特别名贵的品种,那自然都该只是她的爱好,出自她的布置了。   他眨眨眼,把以前自己房间前的空地上曾被她栽种过,后来却被母亲吩咐人毁掉的几株几盆花木的画面挥去。   卓叔源的意思是让他们叙旧吗?他们还有什么旧可叙的?往昔的岁月已如流水般逝去无痕,往昔的美好也如那水流上的花瓣早已消散无迹!或者,她以为他还是惦着她,不甘心前情被弃而再来找她的吗?   在这个简陋的院落里坐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最初知道这个事实的惊讶和痛苦!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如初见她时的激动了……即使当初那一些他为了她而去努力奋斗成就一番事业的不甘心也早该随着她的绝情离开而烟消云散了!现在,亲眼看到事实都已到了如此地步,他更该死心了!他只有更死心,更觉得可以放下一切,可以以更高的姿态在他们面前,以更优越的处境来无视她的存在!是的!他不会再纠缠旧情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心心念念,拼命想去追寻,那样显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可笑!从此就只当她是个陌路人,不会再放她在心上,不会再让那刻在心上的痕迹日日啃噬他的心了!   “鱼汤很鲜美。”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说。或者是想到可以慷慨大方的赞美来显示自己的无所谓吧,或者只是像他第一次品尝她做的鱼汤一样。   鱼肉依旧是细嫩滑腻,鱼汤依旧是鲜美清润。   真娘抬起眼看着他,已不是往昔那如水柔情,她只说出一个字,“你……”前尘往事毕竟不能完全忘却,她再次面对这个人,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迟自越撇过脸,语气尽量放淡一些道,“怎么,卓司马官虽不大,但……你们家不用奴婢吗?也要你亲自……?”下厨,甚至还有早晨的亲自浣洗衣物?其实,这些不过是无话找话的搭讪,他早已经知道他们的境况。这个卓叔源,不过领个清贫小官的职位,他的家族早已衰落,他不善理财,不可能再供养更多的人而驱奴使婢了;而且又因不善逢迎巴结,也不和曾受他家族提拔恩遇的豪族权贵来往,五年前就这样一路贬职到这个偏远的地方做了个小小的司马。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真娘终于开口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么?哼——”他心底依旧黯痛不已,但却冷冷一笑,“自然过得很好的了……最起码,不会比你差!”   “那就好……”她低语,语气很小心,似乎跟没见到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不过是被朝廷临时委派为监察御史,领八府巡按之职,来这里探察民情罢了!现在碰巧到了这里,不是专为来看你的!”他在语气里刻意加上志得意满的傲气,却还强烈地残存着一丝遗憾之意。   真娘低了头,不是吗?不是自然是更好,可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见她一面呢?何必如此撇清,还不如从此两不相见,岂不更好?   迟自越看着她低垂的白皙细腻的后颈,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痒丝丝的,心里鄙视自己,冷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这次来是专门为难你的吧?”   “不……”她忙道。   “哈!纵然你忘了旧盟,贪恋新欢,薄情寡义,负心薄幸,难道我堂堂一个男儿还会执著于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情意不成!既然早就恩断情绝,流水已逝,覆水难收,我若还来为难你,岂不是太没有风度,自寻无趣!你既绝情,我自然也……”他压抑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喉咙里早已干涩,如哽异物,只得轻哼一声,让那里顺畅一些,透出一口气,大声道,“天下贤良淑女多得很,我也早已在京城里娶妻,绝不会再惦着你了!……从此我们两无干涉!这一次,这一次,就算是……缘尽永别罢!”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猛然站起!再也不愿回头去看这周围都充溢着她的气息的天地,大步走出这个简陋的小院子。他要赶快离开这里,他要赶快走,赶快离开她……不然,他一定不能再保持清醒时候的想法,他一定会再失控而发狂的!   卓叔源从后院里出来,看着一直发怔的真娘,上前轻轻搂住她,温声道:“怎么了?”   “他……”   “你怪他?”   真娘摇摇头。   “那你……是后悔了?”   真娘还是摇头,眼里却早已滚下泪来。   卓叔源伸手轻轻抚去她的泪滴,“别想那么多。他不过可能是顾念旧情,或是因为好奇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你在这里,焉能不来看你一回?纵使他是有怪你之意,但他一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何必枉自担心呢?”   真娘泪眼婆娑地看着卓叔源,心思恍惚。他忍不住轻轻按了她的俏鼻一下,道,   “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放心吧!他目前是八府巡按,要处理的事情多着呢!也不会在此久留,会很快就离开到别处,然后回京任职,我们就再也不会和他有什么关涉的了。哎!你不会是怪我没早告诉你他来这里吧?我当时看他春风得意,只当他不会……”他又笑了一下,想到这个人今日在见到真娘之后的各种故作大方之努力姿态,与那日大大不同,不由暗暗压下心里略略升起的一丝不安,“所以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   真娘心绪起伏,一时难以从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中平复过来。毕竟那个他是第一个闯进她心扉的男子,是初婚的前夫,有半载夫妇之情,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抛却?她的心不能一下子就平复下来,只默默不语。卓叔源轻轻地搂住她,任她自己走出这心意沉沉的情绪,不去打扰。他明白,只要这几天过去,她自会恢复之前的她的,真正自然天性的她的。   第三章   迟自越下朝回到府里,仍是直接进了书房。   推开窗子,一枝尚未著叶而已枝头灼灼的桃花探头进来,   这窗外的几树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自担任八府巡按巡察吏治民情回京,一晃就已两载了!   然而,一看到这似乎是忽然间就已半开了的桃瓣,他还是不禁呆住。   ……   “谁?”   十八岁的迟自越第一次走出书斋,偷偷溜到那据说是青年男女春日必去的淇水边。   那里,那时候正是桃花烂漫的时候。第一次摆脱圣贤书,走进外面的大千世界,他面对烂漫的春光,心里也是无限欢快的。可是,那些大胆放肆、笑谑玩闹的姑娘们却使得他这个初出家门、尚未能领略儿女之情的少年面红耳赤,赶紧逃开;可其他角落,却又有那成双成对的浓情蜜意的情侣们,他更是狼狈。他只得跑到更荒凉偏僻一点的水边。却不料,刚下到堤下,竟有人丢了一块石头在水里,溅了他一身的水,吓了他一跳!   他四面张望,想到可能是刚才那群缠住他的大胆而无礼的姑娘们,心里更是慌乱。忙快步走上石阶,决定就离开罢了。   一抬头,左边桃林里堤岸石阶上站着一个红衣少女,似乎刚刚从躲着的地方走出来。她有些歉意地看着他,那一对幽黑的眸子光溜溜的,却还是带点调皮之意,似乎在极力忍住笑,“我,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在那里……”   她的声音似乎还带些童音,娇娇的,软软的,有一些咬舌不清的感觉,但又似乎只是在撒娇。   他已经如木塑石雕般呆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并没有听见她说些什么。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显然也不是该来这里的人。可能不过是某一个姑娘没有伴儿,强拉她来的吧,所以这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人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无聊地砸水漂玩儿了。   迟自越呆呆地走上去,一直目不转瞬地看着那少女的面庞。   少女在他这样的注视下,不由更有些羞涩起来。后退到一棵桃树下,伸手压下一枝桃花,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却还仍是光溜溜的只看着他。   迟自越看那枝桃花横在她俏鼻之下,她双颊晕红,娇嫩羞涩,那桃瓣色润泽的小嘴,尖尖的下巴,人面桃花,相映而红,真是纯真娇媚之极!他的心更加猛烈地撞击着心房,只觉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来,一双眼更是忘了任何顾忌,痴痴地看着。   少女眼里也流动着娇媚柔情的光彩,不语而笑的大胆地回看着他。   迟自越走近她。她才眨眨眼,一下子放开那枝桃花,就要离开。   迟自越眼里只有她,哪里看到别的?那桃花枝头一弹,正到他脸上,他不禁“哎呀”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   少女微微一惊,看到他似乎也并没怎么样,才又带着那一丝歉意的神情,弯起嘴角,笑着小声道:“像个呆子一样。”   “你——”迟自越见她笑了,也不由跟着笑;想到她的话,虽是娇憨,却是在说自己是呆子呢!不由忙定神,故意板起脸,道,“我怎么是呆子了?”   少女转了转眼珠,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我就看你就是个书呆子!”   “那你呢?”迟自越看她要走,忙放下呆子的事。   “不告诉你!反正我不是呆子!”她娇声娇气地说,却又极为自然而不显造作。   “你叫什么名字?”他忙跟上去,不顾唐突,也想不到什么读书人的礼貌问题,直接就问。   少女歪了头,眨眨眼,微微斜睨着他,笑着,“你又没说你的名字,还问我呢?”   “我叫迟自越。请问姑娘——”他这才想起礼貌,微一施礼问道。   她又“咯咯”笑了,“你怎么不说‘小生名叫迟自越’,还请问呢……”她学着当地戏班子的腔调取笑他。   迟自越见她似乎就是不肯告诉自己名字,不由故作恼怒地道,“哼!你不肯说,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你怎么会知道?”少女立即有些惊讶起来。   “你一定是叫小桃红!”那是听同窗说的最近唱大戏中一个可爱而乖巧的小丫头的名字,他也不知怎么就想起来。虽然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孟浪!这小姑娘虽看上去是个农家少女,但绝不是个走南闯北的唱戏的姑娘。不过,也许只是这遍地都是红艳艳的桃花使得他想到这个名字吧!   “才不是呢!”她撇嘴,娇嗔地瞥他一眼。那桃瓣色润泽的嘴唇微微嘟起,可爱妩媚,两边粉嫩的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儿。随即又略有些羞涩地瞥他一眼,低头道,“我叫真娘。爹爹和哥哥们都叫我真儿……”   “真儿……”他不禁也跟着叫。   她一扭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却又回眸,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刹那间,他只觉得他眼前一下子就明亮灿烂而又恍惚迷离起来,带着无以言表的欢喜,带着若有所失的怅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的感受第一次地一下子就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十八年的人生中,上天在这一天为他开启了一个通往极致的幸福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新天地!   “真儿……”   无论如何,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怎么克制,那面庞,那笑容似乎就总在他眼前晃动,那段美好的回忆也总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他低低喃着这个早就刻入骨髓的名字,一时颠倒缠绵,一时又苦涩郁痛,喉咙里发出哀鸣一般的痛苦呻吟。   看到府里的管家周斯匆匆走进这院子,他忙一低头,故作看书之态。却发现那在窗前书桌上放着的一卷书根本就一直没有打开过,而封面上却已濡染了一层湿湿的痕迹……   他忙“啪”地一声,将那卷书翻过。   他竟还是忍不住抛泪对书卷么?   “大人!夫人她又在发脾气……”   “怎么了?”他立即冷着脸,淡淡问。他想以说话来挥去对那如烟往事时时对他的干扰,正如平日,他只有用那忙碌的公事来使自己遗忘,来使自己镇定……可为什么,那往事总历历在目,总是那么清晰,每次这样的努力似乎只更是在他心里加深了那道刻痕!   只是,目前周斯要和他谈论的这件事实在是与那往事形成多么可笑而荒诞的对比,但,现实和梦境同样是那么残酷!而他却也只有这样更冷淡才能保持自己一向来的冷静,否则,他一定会失控吧!   “夫人又在大吵大闹,说——”周斯还是有些犹豫。   他将桌案上的书用力一顿,决定甩开刚才那惆怅百结的心绪,他还是要使得自己忙碌一点,哪怕被那些他所厌恶的事和人打扰!出了书房,不紧不慢地问周斯道:“她到底怎么了?”   “大人,就是……为您要外任的事!”   迟自越哼了一声。   韦珮珠一见迟自越赶了过来,立即定住身子,不再撒泼。丫头们正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片,那些都是夫人发脾气砸碎的。   韦珮珠微微有些气喘,又暗暗有一点担心。丈夫对自己一向不闻不问,她完全没想到这次竟这么快就赶来,看到这一地还未及收拾的狼藉现场。她虽然立即就想好了说辞,反正这些都是她陪嫁而来,她砸自己的东西,与他什么相干?但一对上迟自越那一向来的冷酷无情的双眼,竟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次,他会不会一下子爆发起来,不会再像以前不管不问,不会再依着自己的心思……   韦珮珠的奶母郑嬷嬷和丫头们也都有些担心,虽然这个姑爷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可那低压的气氛更让人胆战心惊。而一个家里闹成这样的狼藉和混乱,任是哪个家主也不会高兴的吧?纵然他一向不管不问这些,可小姐的确是骄纵了些,这次闹得更不像话了些!   迟自越却一点也没在意那地上的狼藉,只扫了韦珮珠一眼,眼里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冷淡,道:“你就是这样收拾行装的吗?”   “收拾行装?”韦珮珠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全然无用,却一下子又被这句话惹得火气又上来了,“你说要收拾行装吗?难道我们真的要去那个鬼地方!我可是堂堂的宰相家的小姐!我才不要到那个蛮荒之地去受罪呢!”   “那你就回娘家继续做你的宰相家的千金万金的小姐好了!”迟自越再也不看她一眼,立即转身就走。   “你!”韦珮珠不由气结,她实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冷清的人!   “姑爷!”郑嬷嬷忙上前解劝。这个姑爷从不和小姐吵架,可怎么总这样冷淡着,也实在叫人捉摸不透,“大人哪!小姐只是一时怕不习惯外乡的生活,您总得给她一点考虑的时间——”   迟自越推开郑嬷嬷的阻拦,径自离开。   韦珮珠尖声叫道:“你这样一个窝囊废!纵然你有才华,要不是我爹,你以为你就能稳稳地做个京官了?现在既然这样,谁不是往上走?你却好,偏要去那个鬼地方任职!你是被流放,还是被贬职呀!我可——”见丈夫依旧毫不回顾,语气略软,声音却还是很高,“……你要不去求,我自去求我爹爹留你在京里好了!”   迟自越回头,冷冷地道:“你要是想这样,就干脆回娘家,别再回来了!”   韦珮珠咬牙,恨声连连。丫头碧桃忙劝,“小姐,你就别说了!现在姑爷已经决定外任,你就是去求老爷留在京里,哪能就是那样容易的事?说不定老爷早已同意姑爷这样做的呢!”   韦珮珠见丈夫早已走得没了踪影,更是大为恼怒,再次奋力扫荡起房内的物件来。   郑嬷嬷见事已至此,只得耐心劝说,“小姐!女人总是要跟着丈夫走的,难不成你当真要留在这里不去?何况姑爷决定的事,你又能改变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姑爷虽然是个冷心肠的性子,可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你,这次也是公事啊……你们成亲这半年来,依老奴看,倒是小姐无理取闹的时候多了些,也怨不得姑爷不肯多说话……何况,”郑嬷嬷知道自家小姐虽然脾气是不好,也娇惯了些,但也还是通情达理的,总是大家闺秀,总不能因不从夫落人耻笑,而自己规谏之职总是要做到,于是大胆道,“他也是凭着自己本事,经过那么多场考试才当官的,而你老是把门第出身挂在嘴边,是个男人都会不高兴的,怎么不叫姑爷心里不高兴?”   韦珮珠纵然再不愿意离开显赫富贵的娘家,繁华热闹的京城,可也只有跟着丈夫走的份。这样,在洒泪挥别爹娘兄弟之后,也只有极不情愿地出京,跟着丈夫千里奔波,到了南方“蛮荒”之地,任巡抚。   第四章   迟自越安顿好家眷之后,公事交接自是过几天再说,就独自出门了。   一路顺河而下,像并不完全知道自己是要去何方似的,他只漫无目的地随着雇来的船夫的意思。有时候也上岸,有时候就顺水漂流。   第三天,他在船舱里只觉得气闷,让船夫摇船到岸边,上了岸。也并不问是什么地方,只慢慢信步往前走。   暖风吹拂,近水汤汤,远山润泽,偶尔传来一两声格磔野鸟的鸣叫。他只觉得心意沉沉,这样的风物,在家乡是也极为熟悉的,可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思呢?   前面,是青翠逼人的一片林子,树木并不高大,已经是繁花凋零的暮春了。   正觉得无趣,想要往回走,却不料从树林子里跑出一个约摸两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孩子一看到他,立即兴奋地大叫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可因为跑得太快,竟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根本不及分辨那孩子口齿不清的叫嚷是什么,看他摔倒,忙疾走几步,想上前去抱那孩子。   但也毕竟离得远,他只担心那孩子该摔疼了,该哭了吧!谁知却看到那孩子自己爬起来,低头看看地上,揉揉眼睛,不哭也不闹,又只往他这边跑。   他站住了。   那小男孩直冲着他跑来,摇摇摆摆地跑着。红扑扑的白净的小脸蛋上,一双极为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那一气奔跑,小嘴里还咕咕叨叨的可爱样子,令他不由展颜。还是小孩子好呀,无忧无虑!只是,这个小孩子摔了一跤,竟不啼哭,大概也是他爹娘不在旁边,无从撒娇。不过,能看到这样乖巧的小孩子还真是难得。   迟自越微笑着就那样看着这样一个小孩子,心里略略动了动,竟有想和他说话的意思。谁知,那小男孩跑了几步,抬头看到他,却停下脚步,似乎有些失望,放慢了脚步,还是往前走。   迟自越微笑着一直盯着他看。小男孩睁大眼,乌黑的眼珠亮晶晶地,对上他的眼,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然后到迟自越身边,四面看看,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期待地看着迟自越,想说话,却又似乎不知说什么好,或者是想从头脑里去找要说的词句吧。   迟自越想到这孩子该刚会说话吧,虽然有些孩子说话早,但男孩儿总是要晚些。蹲下身子,笑着问:   “你叫什么?”   “小凡。”小孩奶声奶气地道。歪着头打量着他,口齿不清地急切地要表达自己的意思,“刚刚……你……爹爹,是,我以为……呢!”   “你看到我走过来,以为是你爹爹?”迟自越听了半天,勉强猜到他的意思,他刚才的羞涩也是因为发觉自己认错人了?他不由又笑了。   “嗯!”小凡猛点头,大脑袋几乎要掉下来,显示他愿望的迫切。   迟自越不由笑了,这样一个俊秀乖巧、聪敏灵动的小男孩,真是可爱之极。他一把抱起,轻轻地摸摸他的头。   小男孩嘴角翘翘,又笑了,“你,不,叔叔,路上,看到爹爹?”   他看着这笑容,面容一下子僵住!这笑容,这笑容,他竟似乎是很熟悉的……啊!他一抬头,四周竟是一片桃林!这桃林,竟也是那么熟悉,啊!他不知不觉竟是转到这个地方来了么?   只是,刚才是没注意,因为已经不是当初灼灼其华的时候了,现在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啊!北地的桃树开花究竟晚些,他从京里出发,那花才盛极而凋落;现在到了这里,繁花早逝,累累青果已挂满枝头。   他的心蓦地又是一阵酸痛,放下小凡,   “叔叔,你……?”小凡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轻轻地触触他的手,“冷?”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不会错!怎么会错?这孩子不仅面貌有她的影子,而且年纪也正对,真是……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来找她的吗?为什么会来?他虽然一直决不肯承认自己到这里来任职是为了离她近一些!可这会儿看到她的儿子,他还是不得不残忍地承认,承认自己不过是又来寻一个梦,寻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梦!或者,他就是这样甘心情愿地将自己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因为这样才会疼,因为疼痛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可那脚步却就是移不动!他竟还是不愿走,心里一个声音强烈地倔犟地响着: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再看她一眼吧……   小凡更是奇怪这个叔叔的样子,看他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不由极为担心。转到他面前,极为认真地,唧唧歪歪地说了半天。意思是断定他是生病了,要迟自越去他家歇息,他娘在家,会给他找大夫……   “小凡,小凡!”   是她的声音,是她来了!他一颗心忽然就定下来了,双手也不再颤抖。   “娘,娘!这里……”小凡高声答应着。   他定定地盯着那桃林里的一条小径,那是这个小孩子跑过来的路。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少妇跑出了桃林。照旧的体态婀娜,脚步轻快。   是她……   他挺直着脊背站着,看着这个既是带给他阳光,又将他永远丢入冰窟里的人。   小凡一看到母亲出来,竟立即悄悄转到他身后,牵了他的衣服躲了起来。   迟自越没有在意。   真娘听到儿子的叫声,忙跑出桃林。却只见大路上一个男子的身影,没有看到儿子,不由顿住了脚步。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她四面张望了一下。   “哈哈!娘!这里——”小凡等不及,忍不住从迟自越身后伸出脑袋,笑着大声叫了起来。   真娘不由也笑了,这孩子,怎么跑到陌生人身后躲着了?倒是胆大不怕人!她忙跑过去,边嗔道:   “小凡!怎么跑这里来?”   “爹爹——”   迟自越只盯着她看。真娘眼里竟似乎只有儿子,只顾低头看着儿子,对他只是瞥了一眼。虽是似乎当有他这个人存在,却很明显地只是敷衍地一笑,肯定是视而不见他吧。他不由咳了一声。   真娘知道儿子是来找他爹爹的,正要告诉儿子……可眼光一扫过迟自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听到那熟悉的一声咳嗽,看去,不由惊愣住。   “你——”   迟自越定定地看着她。又是两年多了,她面貌还是老样子,只是神情态度却又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只是,究竟也许是她十五岁那纯真稚嫩的样子在他心里镌刻得太深,太深,他就总不希望她长大似的……只是,她比之上次相见似乎清瘦了些,虽不算憔悴,但面上一点也没有上次和卓叔源在一起时那无所顾忌的神采飞扬了。   这,是她长大后该有的成熟沉稳的丰韵,还是现在生活的不如意……   小凡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和这个陌生的叔叔彼此对视着,那深深凝望的样子叫他觉得奇怪,他忙去拉母亲的手,“娘!不是爹——”   迟自越哼了一声,垂下眼看一看那孩子,“小凡,我当然不是你爹了!你放心,你娘,怎么会像你一样认错呢?”   真娘苍白的脸微微红了红,“你怎么来……”又是这么突然,而且卓叔源也不曾告诉她。   “我不能来这里么?”   真娘看他身着便服,又是独自一人,连个随从也没有带,难道他是被罢官了?   迟自越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我来这里任职了……”   “嗯?”真娘奇怪,“你怎么——”也是被贬了?这里,是指楚州,还是指这南方之地?   迟自越没有再去解答她的疑问,只淡淡地道:“怎么今日没见到卓司马?今天公休,还那么忙吗?”   真娘听了这话,神色似乎更是黯然、担心了些,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他这几天是很忙吧,都没有回家……”   “虽说是小小的司马,但总是公职在身,几天不回家又有什么?”迟自越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只说事实。   真娘微微蹙眉,眼里竟现出忧郁,“他从来不会不回家的……这都好几天了……”   迟自越心念一动,故作轻松地道:“不会是……被别的女人拌住了吧?”   “他不会的。”真娘立即道。   “哼!不会吗?”迟自越嘴角沉了沉。虽然在京里也听过人提到过卓叔源,虽只说他脾气很怪,并未有风流韵事,但曾经是那样一个富贵公子,出入风月场所也该不会少吧,京城里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寻常了!这里穷乡僻壤,新娶了真娘这般人物,开始自然可能是不会;但日子久了,难保他没有异心。   “他……从不对那些感兴趣……”   “这么肯定?这么说,他就只对你一个女人感兴趣了?哼!”迟自越心里没来由的更是一阵酸苦,“纵然是山盟海誓,说要永远相随,不也照样变心了吗?男人的心更容易变的吧!世人不都说痴情女子负心汉吗?难道他比一般女人还要特别?”   “你……”真娘知道他在讥讽自己,但心里却还是更牵挂卓叔源,对迟自越的话只有些迟疑不定。难道说,迟自越一来到这里,卓叔源就正好这么几天都不曾回家——这的确是从未有过的事啊!真的是他在外面有什么事,而竟或者是迟自越的安排?她不愿这样想,这不该是迟自越的性格,他早已娶妻,又何必如此?可是,这么两年过去了,他为什么还偏偏来到这里来呢?纵然是碰巧,又怎么这么巧?   “当然是碰巧了!我总不能因为你们在这里,就违抗皇上的任命,避开这里吧?你不会自大到,以为自己还是一个能决定朝廷官员去向的女人吧?”   真娘眨眨眼,撇开脸。小嘴有些嘟起,幽黑的眼珠转向右边,长长的睫毛也撇下去,微微有些颤动。   迟自越的心又忍不住悸动了。这是她在不能理解别人的话时,经常有的动作神情。不过,当初,她过一会儿总是要撒娇再问他究竟的,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再被他笑话说是笨蛋的。   然而,这次,他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再开口,他只觉得一阵失望。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笨蛋”了,她已经懂得他的话里的或真心或假意的嘲笑和讽刺意味,她会自己思考了,她不会再对他撒娇的了……   第五章   一大早,晨曦初透,迟自越已不能再继续躺下去了。这么一夜难寐,辗转反侧,实在更是叫他觉得更受罪!咫尺天涯之感,从未有过这样的强烈!   他起身,洗漱毕,就直接去了楚州县衙。   楚州知府甘游才急忙将新任巡抚大人迎进县衙。一番寒暄毕,虽不知迟大人微服来此,究竟目的为何,只是他既然暴露身份到自己县衙,倒也该没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他一向自认为清正廉洁,办事兢兢业业,他还是有这样的胆识的。   迟自越边问一些县衙政事,边懒懒地翻了翻桌案上的一叠卷宗。忽然看到卓叔源的名字,忙一下子抽出。   甘游才也有些吃惊,但还是任上司看自己处理的案子,反正这也总是要向巡抚大人禀报的。   迟自越看到卷宗上,卓叔源竟是犯了多项重罪!什么失职渎职,纵容下属强征赋税,苛酷百姓,亏空县衙财政,贪污受贿之事,详详细细地列了一大堆。而且居然已经签字画押,认罪监押在牢了!   他倒暗暗吃了一惊!那个卓叔源不至于这么糊涂,作这样的事吧?这,这,真娘大概也还不知道吧?她怎么会一点也不知道?他微微皱着眉,抬起头,看着甘游才。   “大人!这件案子,下官正要向巡抚大人上报,想不到大人竟这么快到此。只是——”甘游才有些犹豫着没有说下去。这件案子,他早已安排妥当,原先那个巡抚大人跟卓叔源是旧相识,难免可能会有官官相护之意。因此,他就卡住这个机会,等着新巡抚上任,好一举拔除本县毒瘤,正一正本县官场风气,求个升迁机会。不过,看到新上任的巡抚大人一到此地,一看到卓叔源的名字,就这么关注这个案子,他又有些吃不准了。虽然他是早已打听到这位迟大人虽也做了几年京官,又是宰相府乘龙快婿,但这几年,应该并未与卓叔源有过什么接触,不该相识的!除非是和宰相大人有关。但这卓叔源和当今韦宰相,也并不相契,甚至算是政敌,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会贪赃受贿?”这一条未免太不像了吧?他两年前到他们家,若不是知道他是做官的,只会当他只是个隐者呢!那时候连家奴都没有,这两年不会因为有了儿子多了开销,就此聚敛家财了?可真娘和小凡身上衣物依旧,又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事?凭着他一向对名利的不屑,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即使他要贪赃受贿,又岂是这么大胆明显?   甘游才忙上前细禀,“大人,这田氏一案,当初是下官亲自看到田氏贿赂他,求他上诉的……他收了田氏之贿,竭力为她开脱。如今,田氏之子减刑,田氏还尚在他家帮忙,几乎成了他家奴婢,这可以算是以身为奴贿赂……”   迟自越不耐烦听下去,冷笑道:“哼!那倒是真为百姓做事呀!如今这世道……”虽然他并没有做过外任,但也明白当今吏治之浊,连百姓也不得不跟着受影响。如果不收,反而认为上官不肯出力,或者是不肯尽心,没有能力之类……而那个田氏纵然行贿,一个贫妇,又能有几个钱?而卓叔源大概也只用这些钱打通关节,才替那田氏母子申冤,说不定自己倒还垫了不少吧。   “大人,话虽如此,这样的事,我们也不能不追究……”甘游才倒没想到这个巡抚大人居然如此清楚地方吏治,不得不收了小觑之心。   卓叔源默默不语。   甘游才看看他的脸色,忙又道:“大人,当然,这一条只算是小罪状,下官只不过是在搜集其罪证时,不可缺少不是?可他最大的失误却是失职渎职!全然信任属官苛酷百姓,将县衙财政亏空,这可是上负皇恩,下负黎民的重罪,这才是重点哪!”   迟自越沉吟着,“那也是……”   他放下卷宗,略略沉思。他也仔细看过,卓叔源那一条失职之罪案,案状详尽,也无什么破绽。虽然事情可能都是他下属所为,但其失职之罪难免……他也不该如此放任、信任下属……那又能怪谁?而且据他的了解,卓叔源本就是一向任性潇洒,不过当司马一个闲官而已,自然是不可能会尽心于吏事……将一些事情全权交给下属,又太信任那些人,一时不察,被那些人连累,自然都是极为可能的,这也容不得卓叔源辩驳……何况,卓叔源那样的人,既已认罪,又岂会有什么冤屈的呢?他还是有担当的。只是,真娘……   不!他怎么会想到她,这与她无关。卓叔源触犯了国法,自该接受惩罚,纵然她无辜被连累,也是她……自找的!   迟自越狠狠心,不管事情是如何牵连到真娘身上,他也不会徇私枉法,他也不过是按律法所为,又有什么隐隐不安的呢?怎么看,那个卓叔源都确实是罪有应得,不可能有什么冤屈在里面!纵然万一是别人设计让他栽在这件事里,也只怪卓叔源自己不够聪明,不够精明,不够谨慎!他也还是失职了,而且这些也都与他迟自越无关——他不过是凑巧到了这里!他一身正气,绝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还怕卓叔源有什么想法,还怕真娘……   “既然证据充足,事实确凿,他也供认不讳,那就该早早结案哪!为什么等到现在?平白耽误时间做什么!”迟自越极力从那思绪里回过神,只处理公事。   甘游才一听此言,心头大喜。这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巡抚大人自然会严肃吏治,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下官正是要向大人禀告此事。现在……”   “依律法,他会判什么罪呀?”   “启禀大人,依律,卓叔源当流放边远之地,其家产和家属将没入官府!”甘游才十分自得,看来他早成竹在胸了!   迟自越皱了皱眉。这个甘游才,他不过顺口问一下卓叔源之罪,他提真娘做什么!   甘游才忙小心道,“大人,此事,下官难道有办得不周到的地方……?”   “唔。你办案效率自然很高,但以后还是要注意,过快也往往会忽视什么重要的线索。倘若中间有什么冤屈,那可也是人命关天的事呀!”迟自越只做一般的陈述。这个甘游才自然有些能力,能这么迅速掌握卓叔源的所有罪状,证据充足,并让他认罪,他还是比较欣赏的。   “是。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醒!”甘游才忙躬身退出。   迟自越又仔细推敲了一番,这才觉得安心,将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然而究竟还是觉得心情烦躁,纵然卓叔源罪有应得,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恰在此时遇到,是有些……事情总是凑巧,她会不会因为这么巧,而怀疑是他安排什么手脚……不!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想了呢?为什么遇到她的事,他就总有些不能冷静,不能坦然?他怎么能,也不该为了她而不处理这件事啊!当然,他可以等回到州府再去处理。只是,拖延几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也还是他的事。现在,他既然知道了,却怎么也做不到不立即处理……她如果恨他,就让她恨吧;她如果痛苦,就让她痛苦吧……就像他知道她背叛后所受过的锥心裂肺的痛苦一样——这些都本该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他已经痛了很久了,而她才不过刚开始……   甘游才得巡抚大人支持,立即行动。当日升堂,卓叔源即被判流刑,十日后解押离开楚州;其家属自然也令人通知,一并治罪。   迟自越慢慢下了台阶,到了那显得分外阴暗潮湿的牢房。他是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的,外面空气还不算潮湿闷热,这里却已经浑浊不堪,气闷异常。他有些气不顺,微微咳嗽了一声。   回到牢房,好半天才慢慢坐定的卓叔源听到咳嗽,不在意地抬头扫了一眼,随即一愣。   迟自越站住了,俯看着卓叔源。他虽是身穿囚服,身上倒也还干净,精神也还可以,并没有坐牢几天的狼狈。脸色也还是往常那样镇定,气质上竟然还像那个贵胄公子一般……似乎这牢房不过就是他另外一个家,他照旧随遇而安,把他当自己的临时安身之所了。   卓叔源心里略略有些疑惑,但随即撇开这心思,与他对视良久,微微一笑,并不站起,只道:“迟大人。”   迟自越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还是一贯来的坦然自若?看到自己,难道他就没有一点怀疑?或许他掩饰功夫极强,因为已经定罪,就此认命,就不肯露出怨恨或悔惧以免侮辱羞耻?   “卓司马沦落至此,居然还能如此泰然,迟某真是佩服!”   卓叔源微微一笑,虽看到迟自越已经走到牢门前,依旧没有站起来,“能得迟大人佩服,卓某荣幸之至。大人此次来是专为处理卓某的案子来的?”   迟自越依旧被他语气中的不在意激怒了,但还是强压着怒火,“哼!你够得着我专门下来吗?”   “哦?”卓叔源仍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微笑道,“那……是为了真娘了?”   “放肆!”迟自越顿时大怒,白皙的面庞也立即涨红,“本官岂会为了那样一个,一个……女人……”   卓叔源看他发怒,面上竟露出似乎是轻松愉快的笑意。他终究是一听到真娘的名字就不能平静淡漠,他也许该可以放心些了!   迟自越顿住话头,看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更是愤恨和鄙视自己!   “你还恨她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似乎在说“你还喜欢她吗”一样,但随即还是略略扬起了声音,“你恨我没关系,你不应该恨她!你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恨她!”   第六章   “你还恨她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似乎在说“你还喜欢她吗”一样,但随即还是略略扬起了声音,“你恨我没关系,你不应该恨她!你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恨她!”   “我不恨你!我也没恨她,我没必要恨她!”迟自越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怒气,冷冷地道,“哼!我为什么要恨她?这些都跟她无关!”   卓叔源鼻子里轻哼一声,“一个男人让自己稚弱的妻子迫不得已离开他,难道仅仅是她的错吗?”   “你——”迟自越又忍不住要大怒,但他不想再提这件事。何况面前这个虽然被关在牢房,坐着地上的人却似乎还是以那样高傲坦然的姿态看着他,应该盛气凌人的是他自己!他实在不愿意让这样的人嘲笑。他不想再提这件事,他应该俯视这个曾经给过他无限痛苦羞辱、现在已经沦落为阶下囚并将流放的人!于是他冷冷地讽笑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原谅她,进而原谅你们,然后,甚至帮你们渡过此次难关?”   卓叔源摇头,“迟大人,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也不是神佛,也不是圣贤,不会那么伟大的!况且现在这件事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也从未想到推卸自己的责任。只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真儿她——”   “你以为你这样的说辞,我就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枉顾国家律法,为你脱罪,让她……让你们,让你们花好月圆!”迟自越的语气还是不知不觉地愤恨起来。   “迟大人!我从未如是想!只是现在我被判流刑,而且……病入膏肓,时日不多,真儿她……”   迟自越不由一愣,看看卓叔源惨白的面色。只是他精神也还可以,神色柔和,双眸清朗,与这样阴暗潮湿的牢房对比简直算是阳光般的灿烂了!不过,那也是他一直的性子和精神。也许,他可能是在担心自己在流放路上受不了那么多苦,那的确可能会让他产生不久于人世的感觉吧!   他一时竟也觉得恻然,马上又清醒:这个卓叔源,他果然能蛊惑人心,就连自己,也竟然要……!   “我不能再照顾她了……”卓叔源暗哑的声音里露出无能为力的无奈和苦涩,“只是希望能拜托你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照应一下……”   “你,你真是卑劣无耻!”迟自越再也不能忍受,可恶!他竟拜托到自己头上来了,“你居然要,要来求我了吗?你居然——”   “是!在这个世上,我从来没求过谁的,什么人都不会去求,什么人也不愿去求!可现在却还是想求你……”卓叔源虽然说着恳求的话,虽然语气也极为诚恳,带着深切的悲哀和无奈,但却并没有丝毫的卑微之态,“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想法,她也许……还并不想要你的帮助呢。只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今后我死了,真的不放心她……万望你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在她不能——”   迟自越胸口剧烈起伏,恨怒异常,“凭什么?凭什么……!你可真是多情啊!竟多情到我身上了!你想以这样的多情来打动谁?来使她对你永远都不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你为什么竟想让我——”   看着卓叔源那平静得就好像是在拜托自己的至亲好友照顾妻儿的笃定神情,他气得几乎要发疯!真是卑劣无耻的人哪!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世上会有这样一种人!他恨不得要将所有的对此人的恨怨和鄙视一下子明白说出!可是,顾虑到身份和面子,他又怎么能说出!   可这个人,这个卓叔源这样一副坦然自得的样子,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他真恨不得这个无耻的人马上就死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脸面,得到什么提示敢于这样求他?难道是他迟自越终究还是没有掩饰住自己对于真娘的担忧和关心,才让这个男人看出什么端倪,才让他这么笃定,竟敢于当他的面向他托付起她来了吗?可是,他这样卑劣无耻,他即使本来是有这样的打算(即使是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份心思),但现在听了他的话,他忽然恨不得下决心决不要应他的要求、应自己内心的渴望去照顾她了!就任她自生自灭好了,他难道还会对被这样一个卑劣无耻的男人诱惑的朝三暮四的女人心软心痛吗!   “不!这念头一点都不荒唐,我有理由要你这样做……”卓叔源一下子坐直,他要把一切都告诉迟自越。因为看着迟自越这样愤怒,反而更笃定了他能把真娘托付给他的心思,但现在的情形毕竟不同于前年,毕竟迟自越也已经另娶他人。日后,他也许会有许多不得已……   “你就是巧舌如簧,花言巧语,也只该用在女人身上,你以为这些对我有用吗!”迟自越愤恨不已。即使他是决定要照顾真娘,即使他可以忘却那所有的背叛、痛苦和羞辱,他也决不愿意亲耳听到卓叔源这样开口求他!那就显得,好像自己日后要照顾真娘,竟全部是他的功劳,是他在表示着对真娘深刻的关心和爱护!是他比自己还要对真娘好……   “迟大人,你怎么了?卓司马,你好大胆狂妄,竟还敢冒犯巡抚大人!”甘游才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他冲着迟自越点头哈腰,转过身就厉声责问卓叔源。他从下属那里得知巡抚大人来牢里,本是很吃惊的。不过,迟大人会这么亲自过问这个案子,一直给他的态度也是极为严肃认真的,而且也是一直按朝廷规章办事。可巡抚大人竟亲自来牢里看卓叔源,鉴于卓叔源本是宰辅之后,或许两人真的有什么瓜葛也不一定,他自然赶忙过来,以探听消息。这会儿远远地就听到迟自越大发脾气的声音,自是放心下来!这时候自然竭力要弹压卓叔源,以讨好上司。   卓叔源看到甘游才,微微一笑,面上挂着一丝讽意,“我们是旧相识罢了,甘大人别误会!巡抚大人他大人大量,是不会生气我的冒犯的!你以为我们争吵激烈,就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我们只不过是君子和而不同罢了!纵然我们政见不同,纵然我这次触犯了律法,纵然我们是对头,是宿敌,纵然平日也有很多的恩怨……可我却是完全相信迟大人的人品的,我甚至可以将我的妻子托付给他呢!哼!迟大人恩怨分明,绝对不会像世上某些小人,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也就罢了;却是真正的荒淫卑劣,无耻下流,我总不能让真娘落入这样的人手里啊!”   听到卓叔源最后一句话中的愤恨语气,迟自越一愣,不禁回头看了看甘游才。卓叔源判罪之后,真娘会没入官府,成为官婢,那是要到他的官衙里,而卓叔源的意思难道是……   “卓叔源!你胡说八道什么!”甘游才顿时气忿忿的。   “我胡说八道?哈哈……难道说迟大人的人品不值得我信任?”   “你,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这时候想来攀亲叙旧,岂不是——”甘游才鄙夷不已,“难不成卓叔源你这个时候竟是要投靠迟大人,说这些讨厌卖乖的话,实在可耻卑劣!你不是从来都自诩是硬骨头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服软了?想来还是怕死吧!”   卓叔源哈哈大笑,虽有些呛咳,但那无比的蔑视之情显露无余。   迟自越皱眉,冷冷地道:“甘知府,本官与这个犯官谈话,你突然□来做什么?”   甘游才忙哈腰退到一边。本来这个巡抚大人插手此案,绝没有帮卓叔源之意,可是,现在为什么忽然又是这样的态度?刚才也明明听到他们吵架,绝对是一对冤家对头才是!怎么又会……?难道他们真的是旧相识,但这个迟大人一直都对这个案子严厉审查,并立即结案……他自己心虚,这时候心头一跳,或许,他也在觊觎卓叔源的妻子?可他的夫人是当朝宰相之女,恐怕不会允许他谋夺一个犯官的妻子,而且他才来楚州,也不可能认识那个真娘!自己真是多想了。   迟自越看着卓叔源只是满不在乎地承受自己的羞辱和鄙夷,不知怎么的,心里并没有设想中胜利的愉快和轻松,反而更加深了他的郁闷不快。   迟自越沉着脸,出了牢房,到得外面。外面空气也是压抑得很,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他烦闷之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要迈步离开,却听到一个声音道:“……求求大哥,让我进去看看他……”   迟自越立即转过头,远远望去,正是真娘。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容颜憔悴,正在那里苦苦哀求狱卒,要进牢房去看卓叔源。   狱卒没有得到好处,百般不肯让她进去。真娘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苦苦求恳。听到丈夫不过几天后就要解押离开这里,她怎么能不去见一面?   迟自越眼神冷清漠然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了!他怎么能否认,刚才去看卓叔源,也不过是为了她……   甘游才忙道:“大人,那个女人是——”小心偷窥迟自越的脸色,见他依旧是面色沉郁,并不像是与她相识的样子,才接下去道,“她是卓叔源的妻子。”   迟自越再瞥一眼那个身影,心头一阵酸苦。一狠心,坚决转身,快步就要离开。   甘游才冲着狱卒一挥手,意思让狱卒将真娘赶出去。   狱卒立即上前,口内嚷着:“快走,快走!你这个小娘,做什么在这里聒噪!”伸手狠劲一推,真娘立即摔倒在地。   第七章   迟自越的一颗心立即就像是被跌落尘埃,碎成一片片。他猛地再回身,快步直向真娘那里走去。   真娘从地上爬起,捡起包袱,呆呆地看着那个狱卒。依源哥一向所说的,她不该求他的。可是,她这么多天都没能见到源哥了,不知他情形到底怎样。难道就只能在他被押走那天,才能见一次吗?她咬着唇,面色惨白,为什么事情忽然就到了这样的地步!这么快,源哥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一声,她也还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大人!”甘游才也忙跟着赶过来。   真娘转头看到迟自越,更是吃惊呆住。   迟自越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她。看着她瞬间张大的惊异的双眸,看着她发愣迷惑的表情,看着她忧伤焦虑的面庞,他本应该痛快淋漓地大笑一场的,可他的心为什么会比她还要痛苦难过?为什么过去被痛苦啃噬的是他,现在看到她得到报应了,痛苦的还是他?   甘游才正要开口责备真娘见了巡抚大人还如此无礼,是不懂世故,还是如那个卓叔源一样,目中无人,傲慢无礼?   迟自越冷冷地开口,“让她进去。”   “大人?”   “犯官家属要探监,这又有什么不可的,如此推三阻四?卓司马也不是犯了谋逆大罪,哪里就不能见了?”   “是,大人。”甘游才忙吩咐狱卒放行。   真娘也不顾心头那一点不甚明确的疑惑,得到这样的允许,只飞快地进了牢房。   迟自越看着那一抹身影消失,转头对甘游才吩咐:“在她被籍没官衙之前,本官不希望看到她就被当作官婢对待!”   “是!”甘游才忙答应一声。他明白巡抚大人的意思,这个真娘毕竟是朝廷官员的妻子,怎么能任狱卒这样欺侮?所以,他在迟自越离开之后,立即就处罚了那个倒霉的狱卒,也算是整顿一下县衙监牢的歪风邪气吧!   真娘奔进牢房,下了台阶,直到牢底。   阴暗潮湿的牢房,空气浑浊,不透风。真娘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那里的环境,那个在一间粗陋的牢房里斜靠墙壁的人就是源哥吗?他面色如此惨白,那么无力而落寞,他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了!   卓叔源正闭目靠在墙壁上略作歇息,一阵强烈的悲凉之意涌上心头。   “源哥!”   卓叔源倏地张开眼,看到妻子竟来了这里,忙敛容露出平日那一向温和的微笑。   “真儿!你怎么忽然来了?”   真娘一下子扑了过去,卓叔源忙站起身来。身体沉重,瘀痛难忍,但他还是故作无事般移到牢门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你怎么样?”真娘一看他苍白虚弱的脸色,极为不安担忧,忙伸手去摸。   卓叔源拿下她的手,笑着:“没什么。这几天一直在这里住着,就显得更白……是不是更俊美了?”   真娘听他在这样的情形来还有心开玩笑,也只得掩饰住自己的担心,只道:“源哥,我一直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害怕了?”   真娘忙摇摇头。   卓叔源暗暗叹息,她哪里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这么无畏地镇定地摇头,而自己却是……“对不起,真儿,这次恐怕还要连累你受苦了……”   “我不怕……”   卓叔源笑着叹气道:“唉!以前一直说大话,说什么都会……这会儿,我可是再也没有本事,不能再照顾你保护你的了!”   “不,不是的……”   “唉!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小人的动作,只是鄙视他们,这次却被小人所卖……如果能够——”他自然还可能找到一条出路,只是刚才那一幕……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真娘看着他,她并不懂得他所说的。只是,还是抱着一点希望他能再找出一个方法来,避免今日的灾难。   “你刚才进来可看到迟……”   真娘微微点头,“我,看到他了……刚才就是他让我进来的,那些狱卒……”   “你又吓一跳?”卓叔源轻轻按她的鼻头。   “没有。”真娘摇头,“前几天见过他一次了……”   卓叔源微微一笑,“在我们家?”   “在村子外面。”真娘并不在意。   “真儿,我……”卓叔源心里叹息,“你知道吗?他……是不久前才娶妻的。”   “这怎么了?”   “他前年来说,早已娶妻的事……”   “这件事——”真娘看着卓叔源那一直都很温和的面色,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和我们什么相干?”   “你觉得,与你无关吗?”卓叔源柔声道。   真娘心头一跳,咬着唇,“你是说,……与我有关?”真的是迟自越在报复她,所以才让卓叔源遭受这囹圄之灾?她自己一向不能完全明白这世事的复杂,也不喜欢世事这样复杂,可如果卓叔源也这样说,那么她是只得相信的!   “啊,不!不是的!你别误会,我不是说我这件事。”卓叔源忙拍拍她的手背,“这件事真的与他没有关系!我自己犯的事都是罪有应得,是我自作自受的!他还没来任职,我就已经……这也是我该承担自己的责任……真的,我不骗你的!我犯事在先,他处理在后。他纵然全权处理此事,也都是公事公办,决不会做那样的事的!当然了,他肯定是见死不救的,因为我的确犯了那些重罪,他是个严正清廉之官,怎么会徇私?”   “那你——”真娘其实也还是有点怀疑的。这次,为什么这么巧,他一到这里,事情就到了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呢?或许原先的都是他在暗中操作,现在才露面罢了?可是,她也还是不相信迟自越真的是那样的人,“你为什么……忽然要对我谈起他?”   “因为——”卓叔源转过眼光不去看她,暗暗叹息,道,“因为我忽然有一些后悔……当初我以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生安定……甚至即使看到他得中高官,再次来找你,我也自信不会让你后悔嫁我……可是,我究竟还是错了!我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那些都是我胡说八道!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终究没有能够照顾好你,而且这次还害了你,你知道了么?我不该自私地要你在我身边的……如果,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我没有留你在身边,没有娶你,只帮你走出困境,甚至……送你到他身边,那么,现在你们一定是花好月圆……他是那么的喜欢你,爱你那么深,如果我那时只送你到他身边,你们也一定会过得很好,至少你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可现在这些话说来无益,他又怎么能说出来?   卓叔源的眼眶一热,嘴唇微微有些抖动起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激动,意识到真娘已是很吃惊地看着他,他忙扭头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别说了!别说了!你不许这样说……”真娘忙去捂他的嘴,眼泪却已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你别这样说,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你!你为什么要后悔?这不是你的性格!”   “是!这的确不是我的性格,但我还是有些后悔!因为现在我已经不能……不能实现我的承诺了……不能……我会有那么久不能陪你,不能照顾你……纵然你现在已经强大的不需要我的照顾,可今后……在这个尔虞我诈、凶险邪恶的社会上,你终究还只是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小凡,我怎么能放心,怎么能放心地去……?千不该,万不该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我圆滑一些,如果我早去找,去找祖父的那些门生故吏,总可以使你们母子生活安逸一些!”   “你不要这样说!不要……你以前不是说过,不要看那些小人的脸色过日子吗?为什么要仰息别人!我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哪怕过得苦一点,可只要心里快活就行的!我也不会愿意你去找……我也从来不在乎什么富贵荣华的!”真娘脸上挂着泪,坚定地道。   “可是,今后我这样的想法会害苦你的,你知道吗?”   “没有!我没有,我这几年过得很好,我很开心!跟小时候在爹爹和哥哥身边一样开心,不,比那时候还要开心……”   “可是,现在我却连累你,以后,还要使你过上最苦最难的日子……我不放心,不放心你……你会受苦的,以后不仅不得以前那样的日子,还要受苦……我是个男子汉,本该为妻子受苦受辱,只要你们平安就好……可惜,我没有能够及时领悟,却还害苦了你!……”卓叔源虽依旧平静地说着,心里却是悔恨不已。他紧紧地抱着妻子,按她在怀里,一时泪落如雨,却不愿也不能让她看到。   第八章   没有一丝风,死气沉沉的牢房,光线暗淡。   真娘也已是泪流满面,但还是说,   “我不怕,我不怕受苦的!你给我的,都是最好的……即使日后会受苦,我也已经学会坚强面对的,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你!”   “你放心!我保证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我等你回来,你不要担心!一定会让你放心地……”真娘只当他是为了激发她的勇气,她忙坚定地表白保证,同时竭力收泪,露出笑容。   “可如果我——”卓叔源很想把最坏的情形告诉她,可捏着那么瘦弱单薄的肩头,他又怎么能说出口!这样瘦弱单薄的肩头又怎么能一下子扛起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多受片刻的苦难和痛苦?   “你放心!我会像当初你告诉我的,我会勇敢,会努力好好活的,不会那么软弱的……真的不会,不会再那么傻的,我保证……”   卓叔源不敢再去看那样坚定的面容,他只觉得心如刀绞,只得更紧地搂住她,“真儿!对不起,对不起!你这一辈子太苦了……我却再也不能……在你身边……陪你……”   真娘狠狠地用手背擦去自己的眼泪,“你那么不放心我,那么小瞧我吗?我会笑的,我保证不会再伤心……我会把最美的笑容都给你!即使你不在家,我也不会再伤心,就让小凡看到,到时候告诉你……即使以后是做官婢,很会劳累,会很辛苦,可官衙里也有许多做了很多年的奴婢,那也都是人做的,人家能做,我也能……像你说的,即使身体上不自由,只要心里是自由的,也是一样的……还有,我保证会把小凡带大,还会让他有出息的——就是像你说的,不是非要为官做宰,只要做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人就好!我会把一切都做得好好的,等你回来……”   卓叔源听了只觉得心内的激动和不安更甚!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去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就让她按自己的想法过吧!他只能更加坚定她的意志,更加坚定她的信念才对,怎么会让她也跟着惶恐不安呢?她其实是比自己还要有韧性的!   伸手摸着真娘软软的头发,他面上慢慢恢复了从前的镇定和温和,才拉开她,面对她努力微笑着,“真儿,你长大了……我放心,我放心!你以后也是,要遵循你心里的意思,不要使自己委屈!不过,能不要吃眼前亏,还是不要……找罪受……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地被别人打倒,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真娘偎在他怀里。   “要好好地活,轻松的……不要苦了自己!也不要刻意为了小凡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小凡也自该有他的人生……”可一个做娘的又怎么可能真的那么不为儿子着想牺牲?他也只能叮嘱一下而已,“别怕让他吃苦……经历些磨难对他也有好处的。”   “我知道……”真娘努力地笑着,“你不相信我的本事了吗?我会好好的,真的会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那么傻的,绝对不会!即使每一个母亲都是伟大的,即使为儿子会牺牲一些,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就是为了小凡,我也会更加要好好活的啊!”   “不!好好活着是对的,但不需要为那孩子做太多……”他就是担心,她会为了小凡,会遭受更多更深的苦楚和屈辱,那么,“如果有人帮你,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好,可以帮助你,你觉得可以依靠,就不要拒绝他的好意,哪怕他表面上似乎是……不要因为什么世俗观念就拒绝……那些是我最讨厌的,知道吗?”   真娘点头,虽然她并不完全懂他这些话里的意思。   卓叔源暗自叹息,这个单纯的孩子!但还是微笑着鼓励她:   “你要好好的活,又要将小凡养大成人,肯定会遇到很多很多的苦难,可不能一个人苦熬!只有这样,你才能等到我呀!到时候我还是希望看着笑着的你,可不希望看到当初那个哭兮兮的小傻瓜!”他伸手点点她的鼻子,咳嗽一声,笑道,“哎!我这一生,最不能忘的,就是当初你向我求婚时……”   真娘听他忽然这样说,抬起头,依旧还是羞涩,且又奇怪,“我,我什么时候向你求婚?”   “不是你先说,要嫁给我的吗?我当初心里就是再喜欢你,可也没有先说这句话的呀!你可不能否认呀!”卓叔源手指滑到她的嘴唇上,轻轻按了按,面上依旧挂着一直以来温和的笑意。   这笑意让她心里平静下来,也不由笑了。   “那怎么……?”那也算呀?好吧,就算是吧。不过,她想来却极为温馨,而且也觉得这说法也很新鲜,她的源哥说话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啊!在他眼里,她可就是这世上唯一主动向男子求婚的可爱女子了!她这样想着,也就没有反驳。   “我最不能忘记的就是这个,那才是我最喜欢的真正最可爱的真儿哪!是我的……喜欢了,就直接说出来——”卓叔源笑着,轻轻吻吻她的小手。低头看着捧在手心里的这双手,以后还能这么纤白细嫩吗?今后,她又要承受多少苦难,她又能承受多少苦难?他几乎又要落泪,口里又一阵腥味涌出,忙狠狠咽下!努力一仰头,还是像平日一样温和地微笑着,“以后,如果你再有喜欢的人——”   “哼!你疯了,真是胡说……”真娘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朵红晕,“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你这样的人的!”再说,她怎么还会在他活着就想着改嫁之类的事?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两个卓叔源的,但其他类型的好人也会有不少的呀!总不能说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好人吧?我可再也不敢这么自大了呀!”他轻轻摸摸她的小脸,笑着,“如果你能遇到,如果喜欢他了,哪怕不记得我,只要你高兴,我知道了、看到了也会高兴的!因为最令我痛苦的,就是,不能看到你的笑容,不能看到你开心快乐呀!”   “我才不会忘记你呢!怎么也不会忘,永远也不会忘……”真娘听他如此一说,还是压抑不住哽咽。源哥为什么要这样说,那就好像……   “我知道。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就是记忆力好……但是,我今天的话你可要牢记,到时候我们遇到了,我要你一句一句地背给我听!要是忘记了,我可不饶你!”   他隔着牢门将真娘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人依偎了很久。   真娘微微仰起头,“我走了,小凡还在田大婶那里,我怕……明天我带小凡来看你!”   “好!……”卓叔源悄悄地挥去眼角的泪滴,清了清嗓子,慢慢放开真娘,微笑着地看着她。   真娘走了几步,又回头,竭力笑着道:“我带给你的几套衣服,你记得要穿……这里好像很湿闷的样子。下次我会再带来些厚衣来,不然以后在路上,在外面会……”   卓叔源微笑着,“不用的,不用那么辛苦。我不是怕冷的人,再说天马上就热得很了,我在路上也带不了那么多行李……你放心好了!我一向都是,比较能干的,这些小事是不会难到我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眼前又模糊起来:纵然什么事都难不倒我,可是,生死大限却还是不容任何人违抗啊!真儿!真儿!留下你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哪?   真娘无限留恋地退着出了牢房,看着卓叔源一直微笑着的温和面庞,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相守了吗?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难过。可是,可是,想到源哥一向来的主张,想到源哥刚才的苦口婆心,用心良苦,他们又不是马上就生离死别,她做什么还要这样难过,让源哥不放心呢?她不能让源哥担心她的怯弱,不放心她!   她努力地像平时一样也冲他微笑。只是,她只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为什么她不能像源哥那样,总是那么平静,那么镇定,那么温和地笑呢?为什么这个时候,她要这样努力才可以笑起来?但即使是努力,她也要笑,她要让他放心,不能老是依靠着他……   卓叔源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纤弱的背影慢慢退走,离开,消失了。阴暗的牢房里,最后一点阳光也就永远消逝了……   真儿!我再也不能在你身边,再也不能支撑你,再也不能看到你的笑,再也不能陪着你们母子一起慢慢过日子……纵然你再坚强勇敢,我又怎么能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纵然真娘真的坚韧勇敢,可今后的处境却已是不同于自由身哪!他害了她,但他还不能明白说,他死也不甘心啊!他从来没有想到,一生都任性率性的他,一直自以为也能那样潇洒倜傥终此一生,到了现在,在临死的时候却是如此不甘心,却是如此不甘心哪!他的心狠狠地抽痛着,再也不能忍受,“噗”地一声,吐出忍了很久的一口黑血,一歪身,倒向地面……   真娘出了牢房,已是泪流满面!但没有回头,她不要让源哥看见她的流泪模样,她只是暂时忍不住难过而已。   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这样难过的,不是要这么脆弱的,不是真的就不勇敢,只是,只是不忍看到你那样受苦,不忍看到你呆在那样的地方,不忍想到将来你还要流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今后,我会实现自己的承诺,会勇敢面对所有的挫折苦难。   顺着长长的阴暗的牢房栅栏门走过,她慢慢地走过……   忽然,不知怎么的,她感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一声巨响在敲击着她的心,敲击她整个灵魂!她惊惧回头,犹豫着停下了脚步,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一下子忽然被抽空了似的,心头一下子空落落地!她真想再跑回去,再去看看他,却还是竭力忍住,只在监牢外站了很久,很久……   外面,一声接一声的轰隆隆的雷声在空中滚过,大雨倾盆而至。   第九章   迟自越回到公馆,一夜无眠。他一想到那个在牢里那样求恳他的卓叔源,一想到那个并不向他求恳、他却还是忍不住放进去看他的真娘,还是不能平息内心的激动,愤恨,恼怒,悲哀和痛苦!   一早,楚州县衙一个新来的亲随,一个名叫史海的人匆匆而入。   “大人!”   “有什么事?”   “那个,那个卓,卓叔源他——”   迟自越眯起眼,眼光凶狠起来!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即使这个人现在已经快要离开这里,离开他最在乎的人,他还是本能地厌恶痛恨!   “大人!卓叔源昨天下午在他妻子探监之后,夜间就死在牢里了!”   “什么!”迟自越一下子站起,“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自杀,不甘流放吃苦?他虽然已经认罪,但也毕竟是贵胄后裔,不能排除他心高气傲而自弃性命;或许是为了真娘,心中有愧……   “他自从入监之后,身体很不好,有病在身,而且,而且——”   迟自越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他死了,那个人竟死了!   昨天他们还在牢里一里一外地争吵,他的愤怒还一点都没有平息过来呢,他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呢!那个时候,明明见他毫无死亡的征兆的,虽然脸色极差,但精神还是很好的呀!   “而且什么?”   “而且,好像那个甘知府曾对他动过大刑……”史海小心地禀道,“他的牢房条件极差,他死的时候,地上还有一大滩黑血……”   迟自越呆呆地坐下来。那个甘游才对他,一个朝廷官员动用大刑?这样的事,他该去为他讨个说法,最起码该追究甘游才滥用职权。可是即使他本着要为原朝廷命官讨说法,对于卓叔源来说,也是极为可笑的吧!他怎么会在乎这个?   “难道他是屈打成招?”他一下子想到这个,心里也不由颤抖起来,他难道疏忽了什么了吗?   “不,不是!小人听说,是在他招认之后。”   “招认之后,甘游才为什么还要用刑?”这个甘游才未免太过于狠毒!竟是故意要置他于死地吗?   “可能是五公子的傲慢和蔑视触怒了甘知府,甘大人是以藐视公堂之罪动用大刑的!”   迟自越缓缓地坐了下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卓叔源,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何会这样做?   史海看着迟自越的脸色,心里暗自揣摩。迟大人这次虽然对这个案子极为关注,而卓叔源本身也只犯了失职不察之罪,但为人毕竟还是正直的。想来这位迟大人虽在公事上严谨认真,也该不会有其他意思。那么——   “大人!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你说。”   “卓叔源与小人在京里有过一面之缘……其实,应该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替他收殓,安排后事。唉!他罪名虽是有一条贪赃受贿,但其家其实却是一贫如洗,只怕他妻子根本没有能力给他料理后事了……而且其家产连同他妻子也会被没入官府……”   迟自越抬眼看着史海,他不能也不必为他讨什么说法……现在,所有的事情都照着它本来该去的方向发展,只不过是他突然早死了。也许他那样的身体的确很差,如果被流放,在路上也许会死得更惨吧?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即使真娘要怨恨,那也只该怨恨那个甘游才!   史海奇怪地看着迟自越,那样迷茫沉痛的眼神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他对卓叔源的案子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大人!”他只得再次请求。   “史海?”   “是,大人?”   “你是京城人,”迟自越的语气很肯定,“这次怎么到这里来?”   “小人,小人在京里只是无以为生,到这里找个机会罢了。”史海心里微微一慌,忙低头。   “哼。”迟自越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哼一声,站起身,转身出去。   史海抬起头,看着迟自越的背影,心情很是复杂。   百花早已凋零,东风已是更无情,吹走了春,吹走了那缤纷……   真娘抱着儿子小凡急急地往前赶路。她刚得到消息,丈夫卓叔源重病死在牢里。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不顾脚下的泥泞,更顾不上平日里爱整洁的心。只是,越来越多的淤泥粘上了她的裙角和鞋底,脚下更是沉重而走得更是艰难。   身后不远处,一个头发斑白的妇女也往这边赶过来。那是他们邻居田大婶,听说卓大人出了事,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却一直跟不上真娘的步伐,想劝劝她也不能;也想帮她抱小凡,却也不能。只又慌又急,又替真娘伤心,不停地抹着眼泪。   真娘急急往前赶着。   没有看到他,她是不会相信这个消息的!即使是狱卒的报信,还让她亲自去一趟。她还是不愿相信这个消息,她不相信她的源哥会这样快这么突然就抛下她!   昨夜的一场暴雨——初夏的第一场暴雨让那条通往县城的道路泥泞不堪,这样的路她并不怕,她少女时期在家乡也经常走这样的路。她这短短的一生也大多在走着这样一条路……   史海叫请的几个人去抬了棺木来。唉!总算是迟大人借了一点钱给他,不然他也只能像对待一般犯了罪的人,只能用草席草草卷着这位宰辅之后就入土了。虽然他是罪有应得,但不该死得这样早,他的结局竟是悲惨!这世上对功利名位的追逐,究竟是对是错呢?   卓叔源的尸身被史海安排在一间小屋里,准备在他妻子来看了之后就很快入土。   “爹爹!”小凡一见地上的尸身,立即叫了起来。看爹爹没有反应,再看看一进门就不能再移动脚步的娘,心里奇怪,跑上前去摇摇躺在草席上的父亲。   真娘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像是这一趟路已使得她力气用完,她再也没有力气移动一步,甚至连栽倒在地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一阵麻木的晕厥,被定在那里!   那地上分明是躺着的是她昨天还就见过面,还对她开着玩笑,取笑她向他求婚,并要她保证好好活着的丈夫!要自己好好活着,他却是不能再活了吗?现在,真的是死了吗?她就是亲眼看到他那样气息全无地躺着,她还是不相信,不能接受!   “娘!爹怎么——”小凡没有得到父亲的反应,忙又过来拉母亲的手。   真娘呆呆地像没有听见儿子的话。   “娘!爹,嗯……睡着了?”小凡有些担心,忙更用力地摇母亲的手,要寻求答案。   “嗯。”真娘依旧没有落泪,直愣愣地看着地上他从未有过的那么僵直的身子。   “可……冷的,硬的,爹——”小凡想表达爹爹和平时不一样了,而且这是白天,爹爹干吗还睡觉?而且他的眼睛也似乎还半张着的!爹爹是在和自己游戏吗?他想到平日里和爹爹是玩过的,那爹爹一定是在装睡的,一定是的!他想着,不由跑过去又伸手去推,大叫,“爹!你没睡,你——”   “小凡,跟奶奶来……”田大婶终于赶到,忙上前抱过小凡。一面忍不住落泪,一面对真娘道,“真娘,你要哭,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那样会——”   “田婶,小凡看过他爹了,你先带他去……”   真娘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怎么他们还没有告别,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他就已经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了!她猛地扑过去,摸着他冰冷的身体,看着他一向平静的面上,一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却还半睁着!那最后的神情竟不是一向来的安然自若,却是满脸的不甘心和留恋之意,他是死不瞑目吗?是死不瞑目吗?他是在担心着她,不放心她的吗?   她捂住他的双眼,泪落如雨,却还是不能发出声音。   “我不要你这样,不要……就是死,你也该和平时一样的……”   她捂住他的双眼,轻轻地抚摸着他已经冰冷的脸,想抚平他面上的不甘心,想让他恢复原来的温和清俊的模样。   “你放心,你放心!……”她抽搐着,喉咙哽住,眼泪还是忍不住连绵而下。她絮絮说着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她不要他死不瞑目,不要他担心,不要他这样不甘心……可是,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就算是他千叮咛万嘱咐,她的泪还是忍不住汹涌而出!他不是说过,做她内心想做的事吗?这时候,她就是想哭,想哭呀!她做不了其他事,她就是忍不住地要心酸要掉泪……就等哭过这一次,她就不哭了,她会再站起来,会勇敢,会好好活……   第一〇章   史海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他虽然是认识卓叔源的,但只看到过他的妻子一次。这会儿见她这样悲痛欲绝、泣不成声,想到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不仅遽然惨遭夫丧,还要没入官府为奴,他实在忍不住唏嘘不已!   虽说卓叔源一向孤介清傲的性子,并不和人来往,但受过他卓家恩遇的亲朋故旧也有不少,此时却无一人伸出援手!若是能贴补亏空,他也不至于被判流刑;若是有人打点,恐怕他也不至于就死……   唉!卓叔源那样耿介,即使有人帮忙,也许还是不会接受的吧!只是,如果他原先不是那样一掷千金急人所难,纵然只守住所得的那一份祖业,也能过得很好,何至于现在是这样的结局!现在,留下这样的孤儿寡母又该何以为生?真是可怜哪!只是,他现在虽因小人所卖,被蒙蔽牵累,身犯重罪,却也一生高风亮节,不慕荣利,不推卸责任,却还是令人钦佩!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人却实在还是不合时宜的吧!   他很想去劝劝那一直在卓叔源尸身旁悲泣的女子,她身上泥泞不堪,面上虽也是极度悲伤,却还是那么整洁端庄,不损她清秀坚韧之态。只是,他却一点也不知这个少妇究竟是哪家闺秀。在京里,卓叔源自是一直毫无娶妻之意,难道就是在这楚州娶的妻子,可也还是没听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呀?而且这会儿只不过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和那个邻居家的妇女,这样说来,她娘家似乎也并没有一个人……看来真正是无依无靠的了!   只是,该收殓了,到时候了呀!   “卓夫人,请节哀。我已请了几个人,替卓大人料理安葬,时候差不多了……”他只得过去小声说着,不知真娘有没有听到。   真娘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史海一眼,她张了张嘴,向他道谢。   史海叹息,那嘶哑无言的声音并没有出来,但那面上的谢意,他自是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倔强坚韧的女子。   他也知道无法再安慰她,只得让请的几个人过来,替卓叔源收拾。   史海一转身,却见身着便服的迟自越正缓步走来,他忙迎上去。心里却也略略奇怪:按说迟自越是外省人,而且得官时日又不长;那卓叔源已经离京几年了,他们之间应该并没有什么交往。而且这次,卓叔源出事,他是无能为力,而迟自越却一再严令彻查,那该是一个极为痛恨朝廷官员失职之人,可这会儿怎么却也来为卓叔源送行?或许,这位迟大人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恶劣,他为官方面也可能还真是正直公义的。而卓叔源纵然是触犯国家律法,其人品风度毕竟也还是让人敬佩的……   迟自越在外面已站了许久,听到真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又看到她后来极力忍耐而更悲苦的模样,他还是不由动容!   真娘现在远离家乡,她虽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可也一直在父兄极为宠溺中长大的,而且又一直没有经历过任何亲人的死亡。这个卓叔源,虽然他是极为痛恨,但他与真娘一起生活了四年多——这是比他还要长久的啊!——自应该是她最亲近的人了!他不能否认卓叔源对真娘的好,尤其是现在回想昨天那一场谈话,那么,她该是很依赖他的……现在,她该是怎么样的痛苦和无措啊!   只是,他没有想到后来真娘会突然不哭了。虽然看她好像很平静,可那竭力忍耐的样子,却让他更为心痛!他宁愿她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也不要她这样苦苦挣扎忍耐!看着她那样忍耐,竭力的忍耐;那样平静,可怕的平静,他几乎忘记了所有对她的怨恨,忘记了她正在哭泣的是那个他一直痛恨的卓叔源!他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让她在哭过之后,能有所依靠!她是那样的孱弱,是那样的稚嫩,还像从前一样……恐怕是决不可能一下子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吧!他忽然害怕起来,非常害怕!   太阳暖烘烘的,但只使人头晕脑胀、昏昏欲睡,却不能给人慰藉和温暖。   在林子深处看,这片果树林似乎是一望无边际的。附近的几棵桃树上的大大小小的青果很精神地枝哑着,似乎要挣出那些渐渐茂密的绿叶,几个大一点的桃儿尖已暗红了。   一直到卓叔源入土,史海请的几个人也已准备离开。   真娘只呆呆地搂着儿子,呆呆地看着卓叔源被装进棺木,呆呆地看着装裹他的尸身的棺木慢慢地放到那个挖好的深坑里,湿漉漉的泥土被那几个人铲起的飞扬着,盖上那棺木,掩埋了所有他的生命痕迹……   那地方是他们曾经多次依偎过、奔跑过的平地,先是在那几个人手中变成了一个深坑,现在坑又慢慢平了,渐渐又隆了起来。   四周的这一片桃林,还有其他的果树间杂其中。不远处是他们生活了四年多的小院子,在那里有她一生中最轻松无忌的欢笑,幸福!她在那里尽情布置自己的家,在那里拥有一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不管是什么,她喜欢的,他统统都喜欢。在这里他们一起过了四年多,可现在,这里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了,她也不能在这里守着他了,只让这些他们栽种移植的桃树永远陪着他吧!   她只呆呆地看着那座已经将她最亲密最心爱的人掩埋的新坟。   史海最后再回头看看,不禁深深同情那一直在坟前的女人。这女人就是当时大哭了一场后,现在竟一直这样一声也不哼了,不会是有什么不测吧?可是,也没见她有寻死之意,没有一般女子那样淌眼抹泪,哭天抢地,歇斯底里。只是,那样静静地伤痛,却叫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骇怕起来。   他知道,她一定会支持不下去的!自从知道卓叔源死的消息,她一路奔波到县衙,这会儿又这样亲眼看到丈夫掩埋!况且经历这样的打击,还怎么能支持下去?毕竟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她一定该是伤心得糊涂了吧?她怀里那个小小孩子,见母亲不哭,虽眼见父亲被装入棺木,又被埋入黄土,却也并不知道哭泣——可能还觉得那些人都是在帮着父亲跟自己玩一场别样的游戏吧!   看着那小凡光光的双眼骨碌碌直转,却并没有伤悲的表示,这样一个小孩子还根本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吧!史海只觉得更悲哀,真是可怜可叹!卓叔源一生潇洒倜傥,临死却是这样的凄凉!   小凡不能领略到这些,这些死亡在他心里还根本没有概念。他只是有些不快活,也有些担心,娘不言不语这么久,又一直都没有看他,即使眼光因为他的拉扯而移在他脸上过,却似乎也并没有看见他似的。他心里害怕,但想到爹爹平日说的,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爹爹很早就告诉他,很多次地告诉他,他是勇敢的男孩子,要乖乖的,不能让母亲担心。他是很乖的,即使害怕,他也是一个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的,他本来就不爱哭。   田婶也只能无限怜惜地看着真娘,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她算是近邻,她看到他们夫妇那么恩爱,跟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对夫妇都不一样。那个卓叔源虽不是平民百姓,对妻子却是她这个老婆子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识过的疼爱和体贴,她真怕真娘会受不了,也会跟着一起去了!而且,自从卓叔源出事,真娘表面上还是如平日一样平和,可从她那憔悴的面色,自也见到她焦虑担忧的心,从卓叔源没有回家之后,她肯定也是多少日子没有安心睡过了,而这会儿更是一下子就死去了,她怎么能受得了!   夕阳最后的光芒斜斜地、暖暖地铺洒在大地上。   那矮矮的坟陇的影子居然也给拉得很长……   真娘茫茫然站了起来,该走了。这一个简单的葬礼结束了,源哥是不讲究这些仪式的,她也只是带着儿子送他最后一程。该离开的时候,自然应该离开……   她手里还是紧紧抱着小凡,小凡还是很乖巧得不作声,虽然他或奇怪或新鲜于父母亲这样一场怪异的游戏是不是该结束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   田婶暗暗吁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真娘总算是支撑下来了!只是以后,真娘也不可能在这里了,她却是再也无法安慰了!这次,村里人可都被驱逐,不敢明白表示什么,也是远远地悄悄望着,她还算没有被人阻拦的。即使没有给真娘什么安慰,总算也是陪她一场。   她想着,低头理了理衣襟,却听小凡惊叫了一声,“娘!……”   她一回头,只见真娘已经缓缓地倒了下去。   第一一章   桃林尽头,山边一间破烂小屋。   外面破旧的院子里。   田大婶轻轻拍着,哄着已经很惊惧不安的小凡入睡。屋子里,真娘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她一直昏睡不醒,高烧不退!虽然真娘在葬礼结束时昏过去之后,一个什么大人突然冒了出来,并立即派人请了大夫来,一直在给她精心治疗,但她还是没有能够醒过来。   田大婶虽然粗笨,心里却也疑惑。这个什么大人难道也是跟那个县衙亲随史海一样是卓大人的相识?可是,他既然是个什么大人,为什么不在卓大人生前帮帮他呢?只是,她更奇怪的是,那个什么大人,竟什么都不顾忌,直到现在还守在真娘床前,难道他们竟是亲戚之类?那就更应该帮他们才对呀!卓大人一直正直善良,不可能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戏台上唱的什么大义灭亲的事,她也知道一点,可眼下这件事她还是不能理解。唉!   迟自越已经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她没有睁开眼,而他是一直没有合上眼。   即使再恨她,再怨她,心再痛,他还是希望她活着!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活着也才有意义;他不能想象她要是死了,会给他留下一个怎么空虚的世界。   她会死吗?会为了那个男人,就这样伤心欲绝,不能再活了吗?他的心一面痛楚苦涩,一面却又悔恨颤抖!他该怎么办?如果,如果知道那个男人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会给她这样的痛苦,他会后悔见死不救!卓叔源不是死罪,虽然在他到楚州之前,甘游才已经动用大刑,但他却由得甘游才将他监押在那样一个地方没有任何反对……其实,他罪至流放,这样就让他们生离就可以了!现在即使真娘能度过这个难关,而这样的死别只怕会叫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了!   只是,谁又能想到看似强健的卓叔源,却那么突然就死掉了呢?难道真的是重病在身,加上用刑残酷?当初看她不哭也不闹,他还以为她对他也不过是普通夫妇之情,可现在看到她为那个人如此,他心痛之余更是难言的苦涩!她对卓叔源,竟然真的比对他还要深情吗?   她的嘴唇干裂,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了。那一向都是润泽嫣红,带着淡淡的桃瓣的光芒的啊,因为她并不懂得去用什么去修饰。即使后来嫁到他家,妆奁之物也配齐,她却还是难得一用的。   他目光在她面上徘徊,渐渐移到她的秀眉。新婚的他也读过那张敞画眉的故事,也想效法那样的闺房之乐,只可惜,她的眉儿天生好看!他若画了,只怕倒是涂污了她天然的美丽了!   看着,看着,他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个他每天深夜从书房走回新房的一路上,看着她做完一天的家务在床上熟睡的情景了,那时他的心总是雀跃无比,总是没来由地微笑甜蜜。他不由凑上前,又想去亲吻或者应该说想去润泽那两片干涩的唇儿。可看着她那憔悴而疲惫的面容,却又不敢了。纵然心中还一直当她是妻子,她现在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伤悲昏睡,也许是不会想让他打扰的吧?   真儿!真儿!如果,如果你就这样去了,那么,我就跟你一起去吧!这样也好,可以抛开一切前仇旧怨,日后也不必再有什么思虑悲愁、痛苦煎熬了……   真娘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似乎越来越弱,气息渐无。迟自越只觉得一股绝望的悲痛涌上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嘶呼起来,“真儿!真儿!……”   屋外。   午后那暖暖的阳光,闷闷的空气让田大婶有些迷糊欲睡。她忽然听到这样惨痛的呼唤,心里一时迷惑恍惚,还当是小凡的父亲呢!想到这个什么大人竟也这样称呼真娘,她实在奇怪,难道他们竟真是旧相识?或者他会是她哥哥之类?她是和真娘聊过天的,知道她娘家还是有父兄的,只是,怎么可能呢?唉!现在真娘遇到这样的事,她父兄却还是不能知道,不能赶来帮着料理照顾,真是可怜!   屋内的呼声一时更是急促焦灼,沉痛欲绝。   她猛然醒悟,急忙抱着还在迷瞪的小凡闯进屋去。   迟自越摇着真娘,却又不敢用力,面上早已泪痕恣肆,“……真儿!你——”   “小凡!”田婶忙拍醒小凡,“快叫你娘,叫呀!”   “娘!娘!……”小凡迷糊地揉着眼睛,却已是立即听话地叫了起来。   “真娘!真娘!你看,小凡在这里,你怎么可以还不醒过来?卓大人一向说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子,你不该这么一直昏睡的,你怎么可以抛了小凡呢?……”田大婶老泪纵横,明知她并不能听见,却还是不停地说着。   迟自越埋头在床沿上,握着真娘的手,悲泣着,“她死了,她要死了!我害死她了……”   “大人!你别这样,你别胡说!……有小凡在,真娘是不会死的,她不会抛下小凡的!她不会的……”田大婶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迟自越,只一遍一遍地这样说着。   小凡看到两个大人都如此悲戚,他也只是不停地哭叫着,“娘,娘……”   楚州知府甘游才处理完公事,便带着两个衙役亲自下乡,到桃源村去拿官婢真娘到官衙来。他这番亲自赶来,郑重其事,一来是听到史海报告说真娘在卓叔源下葬时昏厥,一直未醒,而巡抚大人却立即请了大夫去看;二来自然也为他的私心,怕有什么意外。   迟自越独自站在村口,背对那片桃林。   甘游才远远看到迟自越的身影,心底有些惶惑,这位迟大人竟还在此地么?他对于这个卓叔源或者真娘竟出乎意料地感兴趣?但他还是立即严正沉静下来,快步走向迟自越。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甘游才佯为惊讶地道。   “甘知府。”迟自越叫了一声。他声音不大,并非故作威严,却冷淡之极。   “大人?”甘游才忙哈腰。   “你来做什么?”   “大人,下官此来是为犯官卓叔源家属真娘一事。听说她身体已经恢复,按律,应当立即籍没官衙!”甘游才心里嘀咕。史海虽并没多嘴说迟大人一直在此,他现在还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难不成……   迟自越眯了眼,这个甘游才居然亲自来要人了么?果然是心怀不轨,所以才表现的如此积极,那么快那么详尽地查知卓叔源的罪状,一心卡住他这个新巡抚上任这机会!以为新上任自然好糊弄,或者是要正气吏治,以求新局面……(更何况自己还和那个卓叔源有仇怨?)并且还在他认罪之后还下毒手!   甘游才一碰到迟自越阴狠的目光,立即打了一个寒颤。难道这位迟大人果真已经对真娘起了心思?   “甘知府,本官听说卓叔源认罪之后,你还对他用大刑!并且,本官想起来,他原先住的牢房也是恶劣之至,本不该是——”   甘游才不由冷汗直冒,这个迟大人竟掌握了这些,这可是不妙之至!   “大人!下官,下官只是觉得这个,卓司马他,他未免太狂傲了,在公堂之上公然辱骂上官陈大人和下,下官……下官教训几句,他还不肯认错,所以,所以就……”   “只怕甘知府是别有用心吧?”   “大人!下官……您当初也看过案卷,这个卓司马,他真的……”   “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女人故意构陷他的吧?”迟自越目光更加阴冷起来。   “啊?不,不……”甘游才慌乱之极,忙极力否认。   “本官想你也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她,又发现卓司马确有触犯律法之事,于是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   “大人!下官不敢……不敢对那女人有非份之想……”甘游才额头上汗涔涔的。   “哼!他纵然罪有应得,不过也只该是流刑,也不至于在他认罪之后还要动用大刑,将人命损害!为父母官的,本就该爱护百姓,更何况还曾是朝廷官员?”   甘游才扑通跪下,认罪不迭!这样的事要是被卓叔源家族的亲旧知道,他该是吃不了兜着走吧!想不到自己倒因为这个女人不仅不能升迁,反而要丢官罢职吗?   迟自越沉默良久,甘游才更是惶恐不安。   “……罢了!事已至此,人也死了,再说也是无益,只当他没这个命吧!本官也不想再追究此事,让人议论本州吏治!只是,日后你还是多注意吧,不可再如此严酷!”   甘游才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心里暗暗愤恨不已。巡抚大人这一番话说得自然是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之至,恐怕也不过是为了那个真娘吧?看来这位巡抚大人真正是对那女人更感兴趣的了!他一个下属拿什么与他争呢?既然巡抚大人也是这样的心思,又不追究他,他也犯不着得罪他,而耽误日后的升迁。不如就放弃,他还是见好就收吧!日后不怕找不到升迁的机会?而且如果此次就由了巡抚大人的意思,说不定也算是一件好事吧!两人都互有把柄在手,还怕他日后对付自己不成?心里如此计较罢,站起,低头谦恭地禀道:   “是!大人,既然如此,大人看如何处置犯官家属?”   “这个你就不用多管了。……到哪里,不都是做官婢吗?”   “是,下官遵命。如果大人没什么事,下官就告辞了!”甘游才心知真娘只怕还是到他私宅吧。他这一场辛苦只取得一半成果,纵然不甘心,也无法可想了。   第一二章   对面的山谷里的鸟儿们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布谷,布谷”的歌曲,不厌其烦。风似乎更暖和了些,那半大的桃儿们也已被顽童偷摘了不少了,地上时不时可以看到只咬了几口就被丢掉的桃核儿。   在门外站了很久。   迟自越还是走进屋去,看真娘已经收拾好一个小包裹,并给小凡换好衣服了。   田大婶一张苍老的脸上挂着浑浊的泪水,她虽舍不得真娘离开,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刚才她已偷偷出去,看到知府大人已经带着人来了,她赶忙给真娘报了信。   真娘面容更是消瘦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一点也没有原先任何时候都有过的红润……自从醒过来,虽也休养了十几日,她还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不过仗着究竟年轻,勉力看上去还算可以。   “你还没收拾好吗?”   “……?”真娘抬眼看他。   “收拾好了就跟我走!”   “什么?”她惊异地看着他。他要自己跟他走,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知府甘大人都带人来了吗?   “我已经跟甘知府说好,你到我巡抚府去做官婢——”   “不!我不要……在哪里做官婢都是一样的,我不会觉得屈辱,也不会——”他是要照顾她吗?还是要……   醒来后,听田大婶也偷偷提到他在自己昏睡不醒时的异常之态;但自己醒来之后,却只见他一直很冷清淡漠,或者就像现在一样有着明显压抑的郁怒怨抑——他还是恨她的吧?   “哼!你以为做官婢……”只是一般的奴仆之类吗?他明知真娘并不懂得,也只不愿说出,“你以为你这样就是有骨气吗?你以为事情就是那么简单?难道你不知道楚州这个甘知府,他对你不怀好意,而且——”   真娘依旧惊异地看着他,他怎么这么说?他竟然还关心这个?即使甘游才不怀好意,她不依从,他又能把她怎么样?   迟自越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色,虽是无畏,其实也是无知!还可能是她出于自尊拒绝接受他这样的安排,他却更是怒气勃发,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但他还是不愿明白告诉她那些龌龊之事,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凡,只得狠狠地说,“而且,你如果留在这里的官衙,你们母子很快就会分开……”   “为什么?”   “为什么?哼,你以为官婢是什么?你要么服从那个衣冠禽兽,成为他的……要么反抗他,被他一脚踢入教坊,永世不得翻身!而且,他还会让你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做……去那里吗?”   “那小凡会……?”   “这我就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了!如果你有余钱,无非就是送到养生堂……哼!更可能的说不定就是到处流浪乞讨吧!”他冷淡地道,低头看一眼小凡。   那个孩子还并不知事,见母亲愁眉苦脸,他也跟着皱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却还是很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光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母亲,也看看迟自越。心里奇怪,这个原本在他印象中看似很和气的叔叔为什么对母亲说话这样冷淡凶狠,跟爹爹真是大不一样!   真娘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儿子,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犹豫不决。   外面靠近破院子的一棵桃树,轻舞着枝叶,又一阵风过,一颗半枯的桃儿慢慢坠落。   迟自越盯着她,缓缓地道:   “如果,我告诉你,是那个卓叔源,是他在那次你见他之前拜托我照顾你……们母子,你信不信?”   真娘惊讶地抬起头。   “你不信吗?你从来没想过你跟的这个男人会这样卑劣无耻吧?他,他居然还有脸拜托我……居然——”他愤恨而又鄙夷地不能再说下去,同时心里隐隐的却又有另外一种情绪,但是一时他还不愿去理会……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真娘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极为坚定。   “他不是?他不是?难道你以为我是在说谎吗?”   真娘摇头,一颗泪珠滑落面颊。她明白源哥为了她,是会那样做的……   “他不是?他不是那样卑劣无耻,那么,你认为我是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所以你猜忌我,不肯……?你是不是以为他这次被判罪,他这次的死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你……”他恨恨地咬着牙,她如此相信那个人,而竟因此认为自己会是个卑劣小人吗?   “不!我没有认为是你——”   “不是吗?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还藕断丝连,你不要自作多情,只不过是他要我照顾你……人皆有恻隐之心,看在他临死前苦苦哀求的份上,我就算是……不过是一时心软,答应了罢了!我从来都说话算话,不像某人,连那些誓言……”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无伦次了!   真娘不相信地看着他。源哥会苦苦哀求他吗?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可是,为了她,他也许还是会吧……她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你会不会是以为,我或许是因为恨你,所以,这次才公报私仇,置他于死地——”   真娘摇头,“不是的。纵然我是怀疑过……可他说过的,他说不是你。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他咎由自取……他还说过,遇到这样的事,你不会救他……即使他有可救之处,你也会见死不救,但也绝不会落井下石的!我相信他……”虽然她并不完全懂得源哥的话,但她还是非常相信他!而且,她内心深处也相信迟自越不会是那种人,她也更不愿意他是因为对她还有什么情意而去陷害源哥。   “你相信他?你——”迟自越虽然听到卓叔源对他竟是那么的了解,竟那么懂得自己的心思和为人!但即使是故意从好的方面去猜想他,是有他的苦衷和期冀的!可这个人,不管对于夺走他的妻子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卑鄙龌龊,但毕竟也还是一个那么爱护妻儿之人!他不能对此说什么!即使这个人真的是卑劣无耻地求他照顾真娘,那也只能说他的确是真心喜欢真娘,所以才在临死才那么不顾一向来的骨气和傲气向他求情——而且,他竟然还能如此信任他!他忽然想知道他当初究竟是怎么骗去真娘的心的!   “他究竟有什么好?他触犯国法,连累你至此,他还有什么好!他是一个罪人,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不是的!他不是的!”真娘愤怒了!极力忍住悲恸,但泪珠还是大颗大颗地滑落消瘦的面颊,“我不懂那什么国法,纵然他是触犯了国法,但他绝不是坏人,他不是!他也从来都不是卑劣无耻的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至少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这一辈子再难遇到的好人……你永远也不会懂得的……”   “你——!”迟自越气怔住!居然这样当他面,就直言说他是最好的吗?那他算什么,他又算什么?他比他差么?即使,即使当初因为相处日短,对她而言,他可能在此时是比那个临死还那么关心她的人差了那么一点,所以她就这样赞美他,这样维护他吗?恐怕还是为自己变心背叛找借口吧!他一时愤恨之极,胸闷之极,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是,看着她哭得那样哽咽悲痛,他又硬不下心肠再去谴责她了!   巡抚府西进一个院落,五间房舍,雕梁画栋,富贵气象,一览无余。这是巡抚夫人韦珮珠的起居之地——锦春苑。   “带了一个人回来?什么人哪!”韦珮珠懒懒地靠在藤椅上,正在抄手游廊里乘凉。   “禀告夫人,是一个女人……”周斯躬身答道。   韦珮珠立即坐直,才看向周斯,厉声问:“什么样的女人?”   迟自越这次坚持要到这里任职,而一上任就此不见;现在竟带回一个女人,这就很奇怪了!是他以前的情人么?他竟然什么都不和自己说,就要娶妾?她这回,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得逞!纵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夫妇情意,但既然他还把自己当作妻子带来上任,那么,她才不会假惺惺地装什么贤德女子呢!他们成婚才不过半载呀!   郑嬷嬷忙劝道:“小姐!你就别较真的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姑爷已经算是好的了!就是在京城里,他也从来不去眠花宿柳!老爷夫人当初就看中这一点,说你脾气不好,所以才竭力和他结亲的啊!只是……”没想到他那脾性儿也太过了些,竟然连小姐也不很亲热,“现在到了这地方上,你又怎么能管那么多,伤了你们两个感情?就是一个女人什么的,也不一定就是年轻女子,你马上就这样,这也太不像大家小姐应该有的行事态度了!就是姑爷真的要纳妾,你……”看小姐脸色早已更不对头,只得改口道,“也只该好好慢慢解劝,可别火气太旺,这总是对你们夫妇不好!”   韦珮珠狠狠地瞪着多嘴的奶母。从小到大,这个奶母极尽职责,总是管东管西,总想用那些贤良美德思想将她紧紧束缚住才罢!可是,她可一向并不在意。   “说!是什么女人?”韦珮珠转过头看着周斯,“是哪个烟花楼的名妓,还是哪个戏班的名伶呀?”京城里那些风流的达官贵人娶妾纳宠无非是这两类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不是。”周斯忙道,“好像听说只是个落难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呢!”   韦珮珠不由放下心来。落难女子,还带着孩子,那该是自己刚才性急了!那个冷漠的像一块冰一样的迟自越竟还有心注意到什么落难女子么?看来,他为官倒还是正直,能关心百姓疾苦。在路上遇到无依无靠的母子俩,把她们带进府里,给她们一点照应,也是有可能的。如此想罢,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第一三章   待到韦珮珠看到真娘的时候,已是那一天的黄昏了。   初夏的南方已经很热了,不过与北地自然不同。这里山多,水多,空气也似乎颇为湿润,不过一个多月,她竟也感觉这里的好处了。   因为出嫁不过半年,她还没有习惯当自己是妇人——虽然在别人看来,她自是端庄沉稳、高贵优雅的少妇,也一直都是用富丽闲妆,矜持风度来显示自己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那个“落难”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很大,若不是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她甚至觉得这女子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她的气色倒也沉静,只是那孱弱纤瘦的身子,苍白憔悴的脸色,显示她的确是周管家所说的那种身份。   真娘带着儿子向韦珮珠施礼。   迟自越走到韦珮珠身边,离她比较近地并排站着。   韦珮珠微微有些不适应,他怎么竟忽然站到自己身边来了么?只怕是要看她怎么安排这个他亲自带回府的女人的事吧。哼,她是大家闺秀,连一个家都不会当了吗?   一个大户之家,自然该是女主人出面管理仆妇之事,所以韦珮珠就开始问些基本情况,准备酌情给她一些事情做。   “你叫什么?”   “……夫家姓卓。”真娘一直垂着眼,那纤长清晰的睫毛动也不动。她知道,她是已婚女子,而一个仆妇自然是没有名字的,她们不过以夫家姓氏来称呼的。   “卓?这个姓倒是比较少见哪。嗯……”韦珮珠微蹙眉头,随口道,“父亲大人的前任倒是姓卓的,其他的我倒没怎么听说呢!”   迟自越眼睛早已眯起,眼皮突突乱跳,脚也往前迈了一步,咬牙冷冷地插嘴道:“谁问你……这个了!在这里就用你自己的名字就是!”   真娘略略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忙又低头,不语。   小凡听到这样凶狠的声音,想到上次也是这个人,这样的声音曾让母亲大哭一场,心里又有些担心害怕。仰头看着母亲,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小声地叫,“娘——”   真娘揽了揽儿子,冲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摸一摸他的头,抚慰着儿子。   韦珮珠虽然有些奇怪,但见丈夫脸色不对,她心里倒是欢喜了——她自来到这里和迟自越更似对头!于是找到一个乐趣,愈是迟自越不高兴的事,她就愈是高兴。所以,这时也就故意更加温柔而耐心地问:“是呀,你在娘家叫什么呢?”   “……真娘。”   “真娘?这个名字,还挺好的呀,今后就用这个吧!这个世道,女人真是可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   韦珮珠淡淡地感叹一声。   真娘略略有些惊异地抬眼看着她:面前这个夫人,年纪二十上下,肌肤微丰,容颜秀丽,粉光脂艳,盛装丽服,华贵炫目;神态端庄稳重,行事大方得体,浑身透出一些高贵而矜持的气度。心里暗叹,她真是一个大家闺秀,富贵少妇!手臂微微一紧,又揽了揽儿子。   “还有呀,你就别为这点小事惹我们大人生气了!”韦珮珠看迟自越径自离开,暗暗地白了他的背影一眼,忙跟上去。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回头顺口问,“哦,你娘家姓什么?”   “……姓华。”   韦珮珠难得好心情,停住脚步,再看看小凡,笑道:“这孩子几岁了,真可爱!”   真娘看看小凡,轻轻地揽了他。小凡仰面,脆生生地答,“小凡三岁了!”   韦珮珠不由细细看看,赞道:“好个漂亮乖巧的小孩!……怎么我瞧着很有些面善呢!”她微微想了想,想不出,也便罢了。   真娘被安排在后花园里做些杂事,打扫院子,浆洗衣物之类。   巡抚府人口众多,事多人杂,她一时也忙得很,所以倒把那丧夫之痛慢慢减轻了些;又因这里暂时无人知她情形,打扰她心境,倒也慢慢安定下来。唯有小凡是她最为操心的。这孩子年纪这样小,她又那么多事,却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时时照顾到。而小凡又因爹爹总不来带自己玩耍,这里人多,认识的人却少,更没有同龄的小孩,就半步也不肯离开她的,只老是跟着她身边。虽然总管内务的周嫂多次表示不满,但看真娘手脚勤快,做事也干净利落,毕竟也可怜她们母子,也只说说罢了。   迟自越公事完毕,自还是直接回书房,并不多与当地官员交游来往。   这一日,在书房呆得久了,他出了书房,习惯性地到后园子里去散心。   那里自是花木繁茂,百花烂漫已过,此时更见绿树荫浓。   他站在观月亭,那里地势略高。四面看了看,却并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个时候,平日她不都是带着小凡在水边洗衣的吗?   他等了半晌,情不自禁地走下亭子,往那水边走去。   远远地,倒也看到那河沿边有一大堆衣物,只是却没有人影。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一大堆衣物,不过是那些下人之物,她也不过是个奴婢,自然该做这样的事!只是,他心里还是觉得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在为她!他咬着牙,也许她就是这样的命吧!原先在自己家做自己妻子的时候,犹如奴隶般做这些家务,现在却成了真正的奴隶……   一旁的山石边。   “小凡,好了吗?”   “小凡好了。……娘,小凡把这里弄这么脏,会不会有人骂?”   “小凡是小孩,又是生病了,不是故意的,没人骂的!娘马上就收拾好,也不会有人知道呀!”真娘的声音很轻柔慈和。虽然温柔依旧,也还残存一些娇嫩,却已不再是那个清脆嗓音,无邪纯真了啊!   迟自越闻到一股怪味,知道该是那个小凡拉肚子,赶不及到别处去,就地解决了。   真娘本来想着用泥土盖住那些也就行了,平日里在家里自然是这样做的。可这里都是山石,没有泥土,只得回身去找东西处理掉儿子的便便。   小凡站起身,跟在母亲身后。真娘忙道:“你就在这里不动,娘马上就回来。还有,以后不许再玩水了,你看你……”   小凡憨憨地笑笑,赶紧站住不动。   真娘去一旁摘了几片芭蕉叶,又拿了抹布,将儿子的便便处理罢。裹好,正拿了要送走。   迟自越皱着眉头,闪身在一处木芙蓉浓密的枝叶后站着。   小凡小跑着要跟上母亲,正要去扯母亲衣襟,却又忙去拽自己裤子,“娘!我又要……”   只听“噗噗”几声,他裤子还没来得及扯下,早已又拉了一身。   真娘忙放下手里的芭蕉叶,急忙给儿子脱下裤子,让他蹲下,一会儿,才擦净他小屁股。幸亏天气尚热,但这孩子竟已经拉肚子了,她就不肯再让他受凉了。抱起已经光着小屁股的儿子就要先赶回自己房里去换衣服。   “真娘!这是怎么回事?啊呀呀……”一个老婆子早已赶过来,很嫌恶地捂着鼻子叫。   “陈妈,我马上回来收拾……”真娘忙道。   “胡说!都弄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赶快收拾了呢!夫人就来了,你还不快点!怎么让小孩子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只见郑嬷嬷和碧桃已陪着韦珮珠走过来。郑嬷嬷正啰里啰嗦地对自家小姐说着话,没注意脚下,一脚正踩在刚才真娘丢在地上的芭蕉叶!顿时恶臭之气四溢,她一双鞋子满是黄剌剌的稀便,连同裙子上也溅了好些!   真娘惊慌地张了张嘴,忙赶上前要替她收拾。   郑嬷嬷一见自然就知是小凡闯的祸,小孩子虽是不知事,可这真娘也太可恶了!怎么带着孩子做事,竟还将这样的东西放在路边!而且来替自己收拾,手里居然拿着那样肮脏的衣服,竟然还不舍得放下那孩子,而且那孩子光着身子成何体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巴掌就向真娘面颊扇去!   “啪”地一声,响亮清脆!接着就是一声厉声呵斥:   “怎么这么没规矩!这还成个什么样子!”   小凡从来没见过母亲挨过打,这会儿吓得顿时哭了起来。   真娘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眼泪几乎要迸出,面颊更是火辣辣地痛,一时却是呆住。听到儿子哭了,忙轻拍他,低声安慰道:“小凡,别怕……没什么的……”   迟自越只觉得那重重的一巴掌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一般,他根本不及想什么,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韦珮珠也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郑嬷嬷脚下的淋漓,看着地面的污浊,这个真娘真也太不像话!只是,看到被教训的真娘脸上立即现出那鲜红的五指印,也知道郑嬷嬷出手重了些,只得道:“真娘先收拾这孩子吧……”   一扭头,看到迟自越正用吃人的目光瞪着郑嬷嬷,眼见似乎也要出手打人,立即又不自觉地要护住自己的奶娘。虽然奶娘平日那么啰嗦,但现在正触犯了迟自越宽厚对待下人之心,可能是要惹他大怒而责罚的吧?   迟自越紧皱眉头,看着真娘白皙娇嫩的脸上那样鲜明的掌印,心里一阵绞痛,她何曾挨过这样的打骂!何况还是个下人,竟然敢出手打她!不由更为恼火,阴冷的目光看着郑嬷嬷,咬牙道:“你这个——”   郑嬷嬷被那目光一扫,不由畏缩地后退了几步;而脚下淋漓,自更是狼狈。心里有气,老脸也不由紫涨起来,却又不便在姑爷面前发作,总不能因自己让小姐和姑爷吵架吧!   韦珮珠忙道:“嬷嬷一时失了手,她……她平日就见不得乱糟糟的没规矩,连碧桃都打过呢!我自会——”她自以为说这话也算是对真娘的抚慰和对迟自越的道歉。真娘毕竟是迟自越亲自带回来的人,他应该比较同情怜悯的。   真娘没想到迟自越居然也看到这一幕,小脸更是涨红。立即蹲下身子,一面赶紧去收拾,一面用自己的裙子包住小凡搂在怀里。一时也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真娘是新来的,老奴管教无方,都怪老奴,都怪……”陈婆子忙也慌里慌张地帮着收拾。   迟自越面色铁青,双手微微发抖,直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狼狈忙碌的真娘。心里不知作何滋味,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第一四章   迟自越面色铁青,双手微微发抖,直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忙碌的真娘。心里不知作何滋味,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碧桃一时颇觉得情形有些诡异,看郑嬷嬷如此受气,看真娘如此狼狈,心里也不由嘀咕:这个姑爷真是个怪人,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呢!是要责罚郑嬷嬷,还是对真娘不满?   “陈婆子也糊涂了,怎么不知道好好教导一下这新来的仆妇!弄得这样沸反盈天了,还不快收拾干净了呢!”韦珮珠看迟自越那郁怒阴沉的眼神所在,也开始以为他是讨厌这样肮脏不堪的局面了。这自然也是她作为主妇的管教无力,忙说起陈婆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院子也都是你扫,你看你自己现在又弄成什么样了!衣服还没洗完,你一天到晚做什么了!以后干活时就不要再带着这个小伢子了!”陈婆子当即就开始“教导”。   真娘只不做声,也不抬头,细细地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那地面。小凡在她怀里也不敢再动了。   迟自越扫了狼狈的真娘一眼,转身就走。临走终于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我们家缺人用吗?要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韦珮珠想迟自越可能是会因此不高兴,这或许该是触动了他自己过去家境困窘、家业凋零之痛吧。现在已是大富大贵,何至于此?而且,也没必要这么苛刻下人,让她们不得休息,甚至连自己孩子生病也没有时间照顾。迟自越有这样的家风,她韦珮珠娘家待下人也一向仁厚宽和,于是皱眉道:“好了!陈婆子,以后就让真娘洗洗衣服就罢咧,其他的就另安排人做了吧!”   真娘一直低着头,将地上收拾干净,赶紧抱着还在呜呜抹泪的小凡匆匆离开。   郑嬷嬷看迟自越离开后,看着自己脚下,心里恼怒,这才叽咕起来,“这么没规矩!小姐恩典,居然连个感激的话都没有……”   “罢咧!嬷嬷你就别啰嗦了,小姐和姑爷在这里,你怎么忽然不知好歹了呢?”碧桃忙拉拉郑嬷嬷的衣襟,悄声道。   灰白的云层里,一弯不甚明亮的残月穿行其中。残月似乎要挣脱那漫天的束缚,而云层却绝不允许她脱离自己的领地。   一阵更鼓之音响起,更显得夜色沉寂。   树木葱茏之外,是一个小院落。那里一排下人居住的房间,大多数都早已熄灯,只余下几个房间窗口还透出昏黄的光晕。   夜深了,这该是几个年轻仆妇在做着针线,或许才没睡吧。   迟自越只盯着最靠边的一间屋子。那扇窗子里射出来微弱的灯光,只让他的目光流连难舍。只是,相距如此之近,他却再也不能够进去……   她面上的伤痛好些了吗?她心里是不是更受伤?纵然心里是再恨再怨,却并没有丝毫的报复的快感,他现在只归结这大概是因为他还是不允许别人如此对她……只有他自己才可以!   晚上,真娘做完一天的活儿回房里。小凡就一直关在房里,没要他再跟着出去了。   小凡见母亲因为自己都挨打了,自也听话地不再跟在母亲身边了,只在房间里躲着。真娘心有牵系,只得时不时跑回去看他。   “小凡,怎么还没睡着?”真娘放下手里的针线,俯身看着儿子。   小凡本只偷偷地睁开眼,看一眼母亲的。这时候见母亲已经发现,更忙乖巧地靠近母亲怀里,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母亲。   真娘想了想,拍拍小凡的小脸,道,“娘一会儿就做完了,小凡乖乖先睡吧!”   “娘!我已经睡了一觉了……”   “嗯。”真娘看很少中途醒来的儿子这会儿睁着那样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的样子,知道今天这孩子是受惊了,忙俯下身子去百般抚慰他。   小凡揉了揉眼睛,想了想道,“娘!等小凡长大了,就替娘洗衣服,就跟爹爹一样!”   “那也等你长大了才行呀!现在可怎么行呢?以后不许再玩水了!”   “嗯……娘!都怪小凡不好……”小凡看着娘亲面颊上还没消褪的掌印。   “没什么啦!乖小凡!”真娘亲亲儿子的小脸蛋。   “娘,你的脸,还疼吗?”小凡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母亲的面颊。   真娘拉下儿子的小手,微笑道:“不疼的,早就不疼了!这会儿小凡给娘摸了,更不疼了!快睡吧,娘一会儿就睡了!”   真娘慢慢哄着儿子安睡,想到儿子所说,既是心酸,又是欣慰。这孩子,真是很懂事呢!虽然现在境况不及以前,但母子相依,才真正安慰呢!   迟自越一直看那屋子里灯灭,才慢慢回书房歇下。一时,思潮翻滚,依旧不能睡着。直到天色渐明,才勉强打了一个盹儿。不过半个更次,就做梦了,而且似乎还是那一个很长的梦。依旧是近几年经常入梦情形……   迷迷糊糊地,他看到她在一片红艳艳的桃林里穿行,她还是浅红衣衫,她还是轻盈娉婷,还是笑靥嫣然,还是那年幼稚嫩的样子……   只是,这已经是多少回了?他想去接近那身影,可那身影却还是渐行渐远,然后就慢慢消失在桃林里,连同那桃林也慢慢消失。   他巴巴地还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才像猛然想到似的,飞奔而去。可怎么追赶,怎么寻觅,也还是找不到那个身影,那片桃林了……   为什么总还是那片桃林,为什么梦中的她总还是一副纯真天然的样子!她分明已经都做了母亲了,即使在梦中,他也还是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他还是愿意忽视,甚至觉得这些都不可能发生了……   已经过去了这么几年了,为什么记忆就总停留在那一刻?   醒来,只觉得凄凉惆怅无比!这样闷热的夏日早晨,实实在在压抑的他喘不过气来!   唉!只是,也只有,梦魂惯得无拘检,依旧桃花笑春风!   锦春苑的偏房,郑嬷嬷正端坐在回廊里一把高椅上。   真娘在台阶下站着。   “做什么,怎么拿双鞋子来?我郑嬷嬷难道连双鞋子也没得穿的,要你赔鞋子了么?”郑嬷嬷看也不看真娘一眼,说话慢条斯理,面上神色很冷淡,颇有贵族家得宠的奴婢气势。   真娘忙陪笑道:“不是的,嬷嬷。弄脏了你的鞋子,还惹你生一场气,真娘实在很抱歉!这,只是表示歉意……我做得不好,鞋面也不是很好,嬷嬷将就着穿吧。”   韦珮珠走出房,就郑嬷嬷手里看了看那双鞋。   郑嬷嬷这才转过头来,跟着小姐的眼光也看看那鞋子,面色慢慢柔和了些。她虽然遭到自家姑爷的呵斥和冷眼,这时见真娘还算懂事,又见她面颊上的掌印未消,她本身单薄瘦弱的身子也惹人怜爱,这会儿心里也觉得有些歉意,气也便消了。翻来覆去看看那双鞋,笑道:“真娘,你针线不错呀!手脚倒也利落,这么快就做好一双鞋!”   “嬷嬷过奖了。”真娘低着头后退要离开。   郑嬷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叫:“真娘!”   真娘忙看向郑嬷嬷。   郑嬷嬷微微皱眉,颇为威严地道,“今后向小姐、姑爷回话要称夫人、大人,要自称奴婢!不要没有规矩!”   “……是。”   “是——吗?”郑嬷嬷拖长了声音,“哼!来了也不少天了,这点还要我郑嬷嬷亲自教导你?不要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是谁呀?”   真娘咬唇,“是。奴婢知道了。”   真娘忙退了出去,出了院子。远远地,却见迟自越正站在她回去的路上一棵梨树下。   真娘忙低头,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迟自越冷冷地道:“叫你来做什么?”   真娘匆忙瞥了他一眼,又低头忙答,“是我自己……奴婢是向郑嬷嬷道歉来的——”   “什么,奴婢?……”迟自越眼瞳紧缩,她自称奴婢?这是故意在向他抱怨表示不满吗?还是真把自己贬低为奴?他不由怒气上来,冷哼道,“既然是奴婢,那你跟我来!”   “什么?”真娘还是忍不住顺口问了一句。其实,一问出就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哪有奴婢去问主子做什么的道理?   迟自越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去探究自己的心理。到前面小厅外面,令周斯将昨儿京城里人带来的礼物搬出来,转头对真娘道,“这些东西,你拿去给,给夫人!”   真娘捧起一大盒精致点心食盒,匆匆回头就走。   迟自越一直没看到她面上什么反应,这时更是瞪着她的背影,心里恍然若失,隐隐作痛。   她,现在已不是原来的她了吗?还是过去她那样一直微笑纯净的面容也都是这般假象?   第一五章   “你怎么又来了?”碧桃正在门口晾晒小姐的绢子,看到真娘,忙问。   “大……大人让奴婢把这个拿给夫人。”真娘停在门前。   韦珮珠在屋内听得诧异,忙出来,“是什么?”   真娘只知道是些点心食盒,却并不知道是什么。正迟疑间,迟自越在身后道:“是人从京里捎来,给你的!周斯,把其他礼品也都搬到夫人房里来!”   韦珮珠颇为惊异,迟自越何曾会送自己礼物?不由看向迟自越,谁知迟自越仍是跟平常一样,并不看她。   郑嬷嬷早已欢喜无限地接过食盒。姑爷第一次居然想到给小姐这样的礼物,真是少有的殷勤!看来姑爷是有意要和小姐和好了吗?换个地方也许是对的,有转机啊!她忙对自家小姐使了个眼色。   韦珮珠哪用得着她这样提示,看着面色依旧冷清的迟自越,心里虽还是有些不快,不过,面上当然还是微笑着,微微施了一礼,“多谢大人了!”   迟自越扫了真娘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真娘向韦珮珠微微行了一礼,也要告退。韦珮珠咬牙看着迟自越冷硬的背影,再看了郑嬷嬷手里的食盒一眼,“真娘!”   “……奴婢在。”真娘忙回身站住。   “这些我不爱吃!”韦珮珠并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早吃腻了!而且迟自越那是什么态度,说是送礼物来求和的吧,却还是那样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像打发乞丐一般,她可受不了这个!难道还要自己去求他?“嬷嬷,你就帮我赏了给丫头们吧。先给真娘一些,带回去给小凡吃吧!”   “小姐!”郑嬷嬷虽然也知道这些糕点小姐不稀罕,但姑爷头一次如此表示,小姐怎么能当面嫌弃?不过,下人们得一点赏赐自然也是可以体现小姐体恤家奴之心,是温淑贤良之大家闺秀姿态。   真娘忙道:“谢夫人。只是,小凡还小,也是白糟蹋……”   “那你吃也是一样。”   郑嬷嬷忙抽出一盒给她。   真娘不接,只道:“这些精美的北方食品,只怕奴婢没福气,吃不惯……”   韦珮珠看出她分明是拒绝,态度却也不卑不亢,倒令她颇为惊异,于是淡淡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又不是人,一个东西难道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吗?”   迟自越回头。   真娘匆忙告退而去。   他们一先一后离开。   郑嬷嬷又开始唠叨,颇为责备自家小姐不知好歹,怎么能辜负姑爷这样的美意?姑爷既然有主动表示亲近之意,小姐也该回报一番,这样夫妇才能和睦恩爱,哪能对丈夫这样傲慢不讲道理,就是姑爷想亲近,也不敢再亲近了!   听郑嬷嬷如此絮叨,韦珮珠皱眉。当时她也不过只一时之气,就说出那样的话。现在回过头再一想,自成亲以来,迟自越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她那时略略容让一些也许是可以好一点吧?毕竟在男人眼里,可能的确也是要面子或者是不愿屈尊的吧?她怎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纵然她不喜欢他,可她一生还必须跟着他一辈子;而迟自越不喜欢她,却很可能会找到其他喜欢的女人!这就是这个世道对女人的不公,她怎么能斗得过他呢?   郑嬷嬷见小姐有后悔之意,忙趁机劝她,也可以主动表示一次呀!   韦珮珠想了想,再怎么主动,也得先有机会才行的。   然而机会一会儿就来了。管家周斯带着下人早又捧来一大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有些自然是宫廷赏赐下官之物。   韦珮珠十分惊异,难道迟自越竟真的有心要和自己和好,不再冷清了?她心内无端起了波澜,自成婚半载以来,她第一次有了一丝隐秘的喜悦。   静悄悄的,银丝红漆竹帘低垂。   韦珮珠站在书房门口,定了定神,竭力摆出自己大家闺秀的风度来。这才轻轻推开门,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你来做什么?”迟自越抬头看到是她,面色依旧不变,语气依旧冷淡。   韦珮珠咬唇,虽然心有不快,但想到丈夫也许就是这个脾气,表面上总是这样冷酷的,实际上应该还是有夫妇之情的。或许是自己一向脾气是太大了些,不容亲近吧,她总也该低声下气些,表示出笼络体贴之意才是!忙微笑有礼地道:“大人……夫君送了那么多礼物给妾身,妾身十分感谢夫君厚意……”   她话没说完,迟自越已冷冷地打断道:“用不着!那些东西不过是苏侍郎夫人送给你的,关我什么事!”   韦珮珠顿时面红耳赤,讪讪不已!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还十分不习惯,虽面上大方无比,实际心内早已羞怯之极!可还未明白说出,迟自越怎么还是如此态度!她立即一扭身,就要离开,却又马上想到迟自越刚才的话!   “那我是只要感谢我姊姊的了?怎么当时你不说!”她真快要气死!自己姊姊送来的东西,他当初干吗不明不白,出自己这样的丑?要是冒名想讨好,那倒还情有可原……   迟自越看也不看她一眼,仍旧冷淡地道:“你自己姊妹送的东西,又有书信,用得着我多说吗?”   “书信?书信在哪里?”   “不是让真,”迟自越微不可及地顿了一下,一摔帘子,“真娘先就拿给你了吗!”出了书房而去。   韦珮珠又羞又气,又是奇怪,忙赶回自己房里。找到食盒,翻看一遍,却在两盒糕点之间看到姊姊的信,忙拿出来。想来是那个真娘怕丢了信,就给放到食盒中间去了!只是,她怎么也就没向自己禀报这封信的事呢?大概也是被迟自越那冰山般的面容和态度吓忘了?   回头一想到刚才出的丑,更是恨恨不已!想不到他根本就是一个顽固不化,一个冷血无情之人而已!自己还对他这样的人报什么希望!   郑嬷嬷颇为惊奇!本来是很看好自家小姐主动迈出的这一步的,这时见小姐满面懊恼、气愤愤地回来,并对她冷眼以待,颇有怪她多事之意,很有些恐慌。虽然看大小姐的书信也还是不快,也不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韦珮珠自然不肯再对她说,她心里很怪郑嬷嬷。要不是她一再怂恿,她哪里还去出乖弄丑了呢!   韦珮珠一时生气羞愧之极,无可排遣,不让郑嬷嬷跟着,自和碧桃到后花园去散心。   逛了一圈,还是不能解气,真觉得快气闷死了!   碧桃忽然偷偷拐了拐自家小姐的胳膊,对着一条□处指点了一下。   那里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那里,正也看着这边。   韦珮珠大吃一惊,立即站住了。这个人自然眼熟得很,只是,竟是他吗?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史海欲前不前,看韦珮珠终于看见了自己,这才停住脚步。远远地对她施了一礼,看着她。   韦珮珠想了想,竭力镇定地走过去问,“史公子怎么会在我府上?”   “小人蒙大人恩典,如今在州府衙门里帮忙做些事。”   韦珮珠心里有些恼怒,但面上还是强压住怒火,“你,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小姐……啊,不,夫人!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无以为生,到这里来谋生而已。万望夫人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让我能在这里混一碗饭吃!”史海躬着身子,极为有礼地道。   “你——”韦珮珠咬了唇,心里鄙夷,故作无所谓地道,“哼!你既然是大人所用,我有什么话说!只是,在这里,遇到熟人,真是叫人不……叫人想不到呢!”   “夫人!府上的熟人也并不只有我一个呢。”   “什么?”   “夫人,府上新来的那个仆妇,叫做真娘的……她是,卓大人家五公子的妻子……”   “什么?”韦珮珠一下子惊愣住,“她是五公子,是那个卓,卓叔源的妻子?”   “是。”   “她……他什么时候娶的妻子?怎么又会到这里……”韦珮珠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惊异之情,竟又走近史海几步。这在于她还是很少见的,真是没有想到那个真娘竟然是卓叔源的妻子!   史海忙告诉她,“五公子他在楚州做了四年多的司马。今年因小人陷害,犯了重罪遭流放之刑,却很快就死在牢里了。他的妻子就此被没入官府做官婢的……”   韦珮珠实在还是惊异不已,不敢相信,“他那样一个聪明人,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看来原先人都说他不通世故,倒也是……只是,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即使他一向不与人来往,那些亲朋故旧……他为人怎么那么痴傻!……可也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呀!”连妻儿都不能保,实在是叫人可叹可悯!她不由大为惋惜感伤起来!   忽然想到迟自越当初不让真娘以卓姓称呼,莫不也是为了卓叔源的面子?把她从楚州带到这里私宅,自然更是避免让真娘入教坊,避免妻离子散,他难道和卓叔源也相识相交不成?这样照顾他的妻儿?   史海眼里抹过一些复杂的情绪,看着韦珮珠。虽然他也怀疑迟自越是否与卓叔源相识,但又总觉得迟自越对真娘的关心实在是超出了对一个朋友之妻应该有的态度,因此他才这样含蓄地提醒韦珮珠。   碧桃忽而低低叫道:“小姐,你就别发愣了!奴婢刚才看到姑爷在观月亭下来……”   韦珮珠忙退后几步。   史海也急忙匆匆退出后花园,穿花拂柳,出了后门而去。   第一六章 ...   韦珮珠又是惊讶,又是激动,一时难以相信所听到的,竟忘了自己生气的事。转眼看到真娘正洗好衣物,走了过来。忙叫住,想问个究竟。   “真娘!上次你说你夫家姓卓?”   “……是,夫人。”   “那,他是卓叔源?”   真娘抬起头,更是诧异地看了一眼韦珮珠,有些奇怪她的莫名的兴奋和激动。心里依旧酸痛,只点点头。   韦珮珠叹道:“唉!原来你竟是五公子的妻子,你怎么不早说?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是他的妻子!大人也一句没告诉这次的事……五公子脾性儿虽是古怪得很,我爹也只说他不通世故,未免有些不求上进些……”   韦珮珠并不在意真娘的反应,微微挑了挑眉,续道:“这真是极可惜的,他那样的才华……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为人却也是最和气不过的。那时他父亲还是宰相,我们两家也不怎么来往……咳咳……我虽然还小,他们家的几个兄弟,就数他最好的了!他似乎什么都会,就是性情儿和别人不一样。虽是大家公子出身,平时也是任性而为,散漫惯了,却也不是安尊享荣之辈,尤其对女人小孩子都很好……可惜,年纪老大,也不娶亲,也没见他对哪家闺秀动心的样子。五年前,他最后一次离京时,好像都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反正他比我要大十多岁呢!那时,他也许是被贬,但也有人说他傻,是自请外任的,我还不大了解……只觉得他似乎有从此远离繁华尘世之意,我们还取笑他是不是要做和尚去呢!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娶了你!看你——”   韦珮珠回忆从前之事,还是不禁感慨万分。这个真娘自进府来,容颜虽一直很是憔悴,却并不能掩她那出众的美貌;而且虽是新寡,却并不是一味伤感悲戚。遭遇如此,却还能安于贫贱,毫无怨抑之色,的确也有卓叔源那淡泊高洁之风!她看着,不由点头赞叹。   真娘虽高兴听到卓叔源这些过去之事,但心里更是沉痛,只低头呆呆地看着地面。那石缝里一株野草大约是被收拾院落的仆妇用笤帚给扫断的吧。这时候微风吹过,更是将那将断未断的草叶一下子给吹走,翻滚着到别处,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五年前,五年前,正是他们相遇的时候。他自请外任,做个闲职,只为悠游山水,却似乎就是为了遇到她……   “你娘家是这里的仕宦人家,还是京里的……?”   韦珮珠极想知道,那个一向洒脱不羁、纵情率性的卓五公子怎么忽然就娶亲了呢?这个真娘诚然是很美貌的,即使现在有了孩子。可世上美丽的女子很多,当初在京城里,一些名门闺秀,争奇斗妍之辈,比真娘美丽高贵的也不是没有,却并没听说卓叔源有丝毫动心之念。即如自己,虽然 和真娘是不同类型的女子,但她也绝不承认自己不是个美人!就是卓叔源,当初也曾说她这个小姑娘很美丽,但却也说她不太可爱——这话当时很叫她生气,只不过,现在她既无所谓也不在意了。可爱是什么东西呀!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真娘低声,“我只是,庄户人家出身……”   韦珮珠再次细细打量了她。她纤细瘦弱的身材,娇嫩柔美的面容,沉静自如的气度,令人见之忘俗!只觉得不信,“庄户人家?怎么可能?你身上的气质,那言谈举止……哦,对了,你一定是跟五公子一样,是世家子弟,但家道中落,或者是你父亲就隐居山野……对,这样才对了!五公子他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人,而你正是合他心意的女子……”对,应该是这样!不然怎么卓叔源出了事,她家也无能为力呢?   真娘低头不语,心内苦笑。她哪里是那样的出身!平日里虽觉得源哥在许多事上见解独特,是很了不起,但他的地位身份,他们两个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这会儿听韦珮珠所说,那他该不只是凭着出身地位而人才杰出卓绝之人的了!只可惜,在韦珮珠眼里,自己这样的出身该是配不上他的吧?   韦珮珠兀自猜测着,只觉得这样才是合情合理的。她既钦羡又好奇,竟从此对真娘另眼看待了!   本来她来这里,只觉得府里新换的一些南方奴仆,一个个歪瓜裂枣似的,还就是这个新来的仆妇模样周正一些,而且说话行事不卑不亢,倒像是个很有见识的人。这个时候,再知道她本是这样的身份,自然更觉得难得。她虽然难免会觉得真娘现在遭遇凄惨,身份低贱,但能和一个原本出身良好,很有点见识的年纪相仿的人说说话,却也觉得颇为愉快。   韦珮珠回到自己院内,回头却见郑嬷嬷正非常严肃地看着她,她也懒得理睬,只回房,准备歇午觉。   “小姐!”郑嬷嬷让碧桃去院子门口守着,这才开口。   韦珮珠看郑嬷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已知道她要说什么。只不开口,闭目歪在榻上。   郑嬷嬷蹭上来,再叫道:“小姐!你怎么能让史公子在府里……”   “又是碧桃多嘴了?”   “小姐!这样的事,你怎么能不当一回事呢?当初……”   “嬷嬷!你太多管闲事了!这样的事,难道是我能决定的吗?他是得大人允许才在这里做事的!”韦珮珠很不在意地道。   “小姐!这可总是不好,要是姑爷知道一点,那该……”   “知道又怎么样?哼!”韦珮珠经历了昨天那件事,已经彻底死心,对此十分无所谓了!反正两人没有丝毫夫妻情分,她还怕他什么!   “小姐!”郑嬷嬷看小姐这慵懒的样子,怕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的严重性,她几乎要急死!“小姐!这样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姑爷知道,你们可就更要——”   “哼!还有什么比这更坏的!也许他早知道了!难道我还怕他休了我不成!他要是敢休,也早休了!你担心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韦珮珠怒气上来,不顾一切地嚷道。   “可当初……”郑嬷嬷急得红了老脸,但想来还是不能太责怪小姐,忙改口道,“老奴就是怕那史公子不死心,要是他做出什么,小姐你的声名可就要毁了!”   “哼!他那样懦弱无能,废物一个,又能做出什么!”韦珮珠更是嗤之以鼻。   “可小姐总该避些嫌疑,怎么还跟他说话!这样的人躲开都不及,你怎么还……”   韦珮珠大为不耐烦,冷冷地道:“嬷嬷,你一天到晚,那张嘴都不歇着,难道不累吗?现在,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好不好的!你难道不知道,还指望什么!我堂堂一个……难道还要我低三下四去求他?”   郑嬷嬷吃惊地叫,“小姐!……老奴,老奴也只为了小姐好!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一辈子这样,倒也干净呢!”韦珮珠已经够灰心失望的了,郑嬷嬷还是这样无知无觉地自以为好心的啰里啰嗦,真是叫她气不打一处来!   郑嬷嬷实在忧心得很!她家小姐姑爷一直如此不和,其实,她早就暗暗觉得,是不是小姐当初的事被人在外面混说,以至于姑爷起了疑心,不肯夫妇安和?可现在,眼见这样的事竟到了家门口,小姐居然还是这样不在意,真叫她忧心如焚!   韦珮珠翻了身,闭了眼,不再理睬郑嬷嬷。其实是怎么也睡不着的,眼前晃着那个身影,心里却也不禁暗暗叹息。   郑嬷嬷蹑手蹑脚地走开。她现在只有罢了,等以后找机会再说吧。或者,她作为巡抚夫人的奶母,自也有机会自己处理这件事,她可不能让别人毁了她忠心疼爱的小姐的幸福!   韦珮珠睁开眼,看了看旁边桌案上姊姊送来的礼物。用手拨了拨,实在也很有些烦闷!姊夫时任户部侍郎,而且他是三朝元老之后,簪缨之族,世家子弟。自己嫁的人呢?却不过是个早就告老还乡的一般仕宦子弟。不过他现在是边疆大吏,可与姊夫一比;而且,年少清贵,并非依靠父族,这样也算是极为难得的夫贵妻荣了!只是,若一直在京中,不仅能有更高的地位,而且她们姊妹能相聚,和娘家也能互相照应,升迁之日也更是指日可待,那该是多好!偏偏跑到这里来……   夫妇情爱之事,本来在婚前自然是女儿家极为向往的。可惜,一出嫁之后,什么都不过是一片云烟,几个泡影,极易飘散破灭而已!世上男子三妻四妾,喜新厌旧 之辈,她难道还知道的少了?就是父母兄嫂,姊姊姊夫,纵有情意,也不过一时,剩下的就是表面的相敬如宾,世上哪里有什么夫妇恩爱和顺之事?夫妇不和又怎么样?他们虽是不和,也总比那些虚情假意要好得多呢!   所以,即使他们夫妇之间一直冷漠,她也并不在意。虽然心中偶尔也会对那个人泛起一点涟漪,如果与他门户相当,如果他有出息一些,成亲之后,或许会有一些真心情爱?不过,那也是很短暂的吧?他日他若真大富大贵了,三朝两夕之后,别有所爱,岂不更叫人伤心?还不如就此各安天命,在心里这样留着一丝念想也好!反正这个迟自越现在官高位重,也算配的上她宰辅门第的;而且他本身出身比她低,她就不信他不顾忌自己娘家的权势和地位,敢于欺负她!这一点,她自然觉得比之姊姊又是强很多了的!   忽然想起那个卓叔源,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想想还是觉得很奇怪,他怎么竟突然娶妻了呢?他那样的人对待妻子又该是什么样子的?想到他一向很有耐心很尊重女子等弱小者,无论他们多么无礼,他都是从来不生气,真正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只是他一直并不以婚姻为念,并没有过那些风流子弟多情之举,这却叫她怎么也想不通那样的人会对妻子如何……   或许在他看来,所有的女子都不过是被他当作姊妹般对待,他根本也是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夫妇之爱的。那个真娘进府一个多月以来,虽说容颜一直憔悴不堪,面色总平和沉静,甚至时时微笑,委实不太像个悲戚失路、寻死觅活或者槁木死灰之一般寡妇表现。倒真的是随遇而安之风,这焉知不是他们夫妇之间也是情意淡泊之故?   看来这世上男子都是无情之辈,所谓的情深意重、恩爱美满的夫妇之情,都不过是戏文之传说,文人之捏造,女人之幻想,根本不是现实中人能得到的!要是指望在他们身上看到什么怜惜和爱恋,那都是不可能的!   韦珮珠叹口气,翻身睡过去。   第一七章 ...   “娘!娘!”小凡跳着脚,兴奋地叫着。   “什么?”真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向儿子,忙又吩咐道,“小凡,你站远点,别掉到水里了!”   “娘!那里有一条红色的鱼儿,娘……”小凡奔到母亲身边,指着水里摆着尾巴的一条红色锦鲤。   真娘看看儿子,再看看那水里自由自在游动的鱼儿,冲儿子示意他站远些。   小凡很想靠近水边,又听母亲的话不敢过于靠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水里的鱼儿看,颇为可怜兮兮,恋恋不舍。   真娘看了,心里也叹息,“小凡……”   “娘!”小凡像个大孩子一般,也微不可及地叹息,又笑了笑,“娘!你现在为什么不做饭了?”   真娘放下手里正洗的衣物,揽了小凡在怀,帮他擦擦脸,“小凡,你想吃娘做的饭了?”   小凡撅撅嘴,眨眨眼,想了想道:“娘,小凡知道你很忙,没有时间做饭了……而且我们屋子又那么小,里面也没有灶台……”娘还老是被人叫来叫去的,一直忙个不停,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真娘看儿子小心懂事的样子,心里难过。这么久,他们自然是府里厨房里做什么,就吃什么的。虽说那些菜肴比之他们原先,甚至也还好些,但毕竟不合口味的也多。她自然无所谓,可小凡大概是想吃什么了吧?   “娘!爹爹怎么这么久也不回来呀?是不是我们搬到这里,他找不到了?”小凡见母亲亲爱,自然鼓起勇气,终于问出早就想要问的事。   真娘咬唇,压抑住哽咽道,“爹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一时回不来的。”   “哦!那,娘,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吧?”   “……爹爹有自己的事,我们不能去找他的……”   “为什么?”   “我们也有我们的事呀……”真娘嘴唇微微抖动,只觉得泪要涌出,忙回身一把搂住小凡,“小凡想吃什么了?娘想法给你做……”   “娘!”小凡听母亲主动开口问,立即更是欢喜无限,清脆响亮地叫,“娘!我早就想吃娘做的鱼汤了!小凡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吃娘做的鱼汤了!”   真娘低低嘶哑着声音道:“好,娘晚上给你做。”   “可是……娘!却没有爹爹,不能钓鱼了!这里这么多,他一定能钓很多……”   “小凡,你去那边玩。娘要快快洗衣,然后去给你做鱼汤。”真娘放开手,让小凡上去。   小凡乖巧地冲母亲笑了笑,乖乖地蹒跚着上去。一时高兴,只在附近蹦蹦跳跳地自己玩了。   真娘蹲下去,拿了衣物,眼泪早掉落水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一边狠狠地搓洗着衣物,一边想着该怎么去求周嫂,让她用一下厨房亲自给小凡做菜。   周嫂是管家周斯的妻子 ,她负责内务,厨房里的事自然也是她一手掌管。这时候,她正和新来的厨娘桂祥嫂子一边择菜,一边聊天,等着过一会儿的晚膳的忙碌。   厨房里的其他小丫头婆子也有几个,大家也都在收拾,一时要忙着烧炒的了。   真娘趁这个空儿走了过来,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走到周嫂身边,微笑着道:“周嫂!”   “哟!是真娘呀!”周嫂忙丢下手上的蔬菜,客气让座。   真娘忙也蹲下帮她们的忙。   周嫂笑道:“这几天了,夫人还说怎么不见你的人影,她还想和你说说话儿呢。只以为我又给你多加活了,还说我了呢!……哦,小凡怎么没带来?”   周嫂看真娘平日不言不语,却似乎很得夫人人缘。只是,纵然大人和夫人似乎都对她另眼看待,她似乎也从来并不骄矜。这时候,看真娘对自己的话也不过始终笑着,不回答,也只有自说自话下去了。   “小凡在外面玩呢。”   “哎呀!这会儿还不算忙,就是带进来也没什么的。那小伢子真是可爱,说话真是逗人乐!”新来的厨娘桂祥嫂子插嘴道。   真娘笑了笑,看了看四周收拾好,没收拾的菜肴。鸡鸭鹿羊等各种肉类也很多,却唯独鱼很少。案板上也只有一条大鱼,却不是做鱼汤用的。   这时,碧桃走过来,扒着门框冲周嫂笑道:“周嫂!小姐说今儿晚上要吃糖醋鱼片,你让人好好收拾下,把鱼骨头可都得剔干净了!”   周嫂忙擦了手,赶紧让进来,“知道了,都已准备好了呢!碧桃姑娘来坐坐不是?这里还有些新买的糕点,姑娘拿着将就吃吧……不知姑娘晚上要吃些什么?姑娘说了,我们好做。”   碧桃拈了一块茯苓糕,不在意地笑笑道,“我跟小姐一样,爱吃个酸酸甜甜的东西……一条鱼那么多,小姐吃不完的,我就吃了。……今儿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周嫂面上已笑成一朵花,拉家常道:“这么着,怎么还有劳姑娘亲自来!姑娘不是北方来的么,怎么也喜欢这些?”   碧桃笑道:“我们家虽说是几辈子都在北方过,老家却还是南边的,所以总还是喜欢吃这个的。其他的,可就都不怎么稀罕了!”   一眼看到还蹲在地上择菜的真娘,忙又叫:“真娘!”   真娘忙站起来。   “我们小姐说让你帮着绣几双小鞋子,做几套小衣服,小姐还要找你说说话儿呢!”   真娘还没回答,周嫂已忙奉承谄笑道,“哟,夫人是不是有了……?”   真娘垂眼,顺手将桌上的蔬菜理了理。   “哎呀!不是的,是我们大小姐。我们大小姐家的小少爷六岁生日就到了,小小姐也要做周岁,小姐想着还是做些贴身之物,也是姊妹们的意思!”   碧桃转向真 娘笑着道:“过会儿,我让人送鞋样和布料给你,你用心些。也不用急的,还有两个月呢!这个月做好了,下个月送回去也不晚。”   真娘默默点头。   周嫂见真娘木木地依旧并不多话,怕冷场,忙又笑道:“夫人怎么想起让真娘做?”府里其他丫头婆子做这样活儿的也不少,而且外面揽活的绣工也很有几家呢!   碧桃道:“上次真娘给嬷嬷做的那双鞋,嬷嬷一直都夸着呢!小姐也觉得真娘活计好,就想着让她做做看。”   无非是小姐抬举她罢了,可这个真娘似乎并不知好歹似的,面上虽一直温和微笑,却总没有什么感激涕零的表现。不过,小姐偏偏对她这样的人另眼相看,她碧桃自然也不生别论了。   碧桃离开,周嫂笑道:“这下真娘你要忙了!”   “没什么。忙点也好。”真娘不在意地道。再四面找找看看,却看到一只木盆里有一条鲫鱼,立即笑生双颊。   “周嫂?”   周嫂看着真娘那纤弱的身子,也是,寡妇忙点总能忘记那些伤心事。   “怎么?”   “周嫂……”真娘微微有些犹豫,“你们这个鲫鱼晚上要做的吗?是给——”   周嫂瞥了一眼,随口道:“哦!这只剩一条了,是我们下人吃的。”   “那,我来做行不行?”   “啊?”桂祥嫂子不由诧异地看着真娘,目露不满。   真娘拿出几百钱,放在桌案上,小心地道:“小凡想吃我做的……我想给他做一次,他也吃不了很多,拨出一点汤给他就可以了……”   周嫂看她紧张地红了脸,忙笑道:“这有什么的!小孩子小,喜欢自己娘亲手做的也是!你进府这些天也做过几次,想来是不合小凡口味的了,哈哈……你做,你做,我们也跟着尝一尝!”又拿了那几百钱,“这个就不用了,一条鱼的事,大家也都有份,哪里还要这样?”   厨房里私人要吃些东西,自然该自己花钱买的。可真娘已经明说小凡吃一点,小凡肯定吃不了那么多,他们自然不需要另外花钱。   真娘不接,只微笑着。看周嫂能体贴到她做母亲的心,已是感激不尽。   周嫂倒没料到真娘这么感激自己,也不禁不好意思了。   桂祥嫂子撇撇嘴,这个真娘,真是愚笨!夫人那么看重她,周嫂自然不会为难,肯定还要巴结一下的,她这会儿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也值得这样感谢?   真娘看她同意,忙捞起那条鱼,很高兴地去收拾。   周嫂和桂祥嫂子不在意地看着真娘。她手脚倒真是麻利。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阵阵鲜鱼的香气。   “还真是香呢!”周嫂笑道。   桂祥嫂子不以为然,做鲜鱼汤不都差不多?小孩子会喜欢自己母亲做的,那是另外一说,自然也无所谓犯不 着生气了。   真娘将那鱼汤盛进大碗里。   周嫂看那白瓷碗里,清冽油润的汤水里,飘着细细的青色葱花,那鱼儿弯在碗里,却宛如还是活着静静休息一般,煞是好看。   “这是你拿手菜呀?”   真娘微微一笑。想到小凡,这次居然还这么顺利,自然笑逐颜开。又拿了一只小碗,看着周嫂道:“我先拨一点,可以吗?”   “你拨就是——”   话没说完,周斯的声音在外面院子道:“小刚他娘!”   第一八章 ...   周嫂忙要出去看自己的男人。周斯已进来了,道:“大人说要吃鱼汤,叫马上把晚饭送过去呢!”   真娘找了筷子和汤勺,正要拨汤到小碗里。   周嫂忙叫:“真娘!”   “啊?”   “你先别弄,大人要吃……”   真娘只得放下碗筷,想到这里厨房就剩这么一条鱼,周嫂自然是要先顾着主子了。只是,小凡今晚就吃不到了吗?   周嫂忙端了木盘,开始收拾主子要吃的菜肴和米饭,让周斯端走。   桂祥嫂子边炒菜,回头咕哝道:“大人不是不吃鱼的吗?怎么今儿又要吃了?”   周嫂一愣,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忽然想起来,道:“是呀!大人一直并不吃鱼的。当初在京里,还为这个大发了好几次脾气呢!今儿是怎么了……”看着一旁失落的真娘,忙又安慰道,“真娘,你放心!大人要说不好,我就说是我做的。反正你本就不是厨房里的人,不会让你担着不是的!”   真娘不解其意,只疑惑地看着她。   周嫂叹一口气道:“大人自得官,我们两口子就侍候他了!先前我也做过几次鱼,可大人一点不动。后来说是要吃鱼汤,我也赶紧做了,听我们当家的说只尝了一口,却还是不吃。现在到这里,就又特特买了桂祥嫂子进来,让她做大人家乡菜;可是做了鱼,却还是一样被大人一下子丢出去。我们都以为大人是不吃鱼的了,从此我们再也不敢给他做鱼的了。只给夫人做……”   真娘想到两年前迟自越在自己家里也还是吃了鱼的,而且一点儿也没和从前有什么两样的呀?他哪里是不吃鱼的人呢?再说,既然忽然不吃了,怎么今儿偏偏要拿走她做给小凡吃的?   她心里隐隐觉出些什么,却又马上打消那念头。他不是小孩子,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今天是她在厨房给小凡做鱼汤呢?   周嫂看她样子,知道她担心小凡吃不成,忙笑道:“真娘,放心!大人最不喜欢吃鱼的!再说,他和夫人总不在一起吃饭,他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些的。到时候端回来,再给小凡吃就行了。”   “吃,吃剩的?”真娘有些不快。她自己倒也无所谓,可小凡好不容易才吃自己做的一次。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主子们不都是经常赏菜肴给下人吃的吗?这可是主子们的恩典呢!再说,大人很可能不吃的,到时候也不过是原样端回来,这又有什么的?”周嫂不以为然,这个真娘难道还挺讲自尊的?都是奴才,还忘了自己身份呢!   真娘想到刚才碧桃的话,想到他们下人院子里得宠的丫头婆子,也曾喜滋滋地拿了菜肴回房,说是夫人赏给她们吃的,不由也就不做声了。她不过是个奴婢,还争这口气又有什么意思……小凡也只是个小孩子,也没 必要过分计较……   过了一会儿,周斯带了人,收拾了迟自越的碗箸回厨房。   周嫂接过,看那杯盘狼藉,其他菜肴跟往常一样,都没怎么动,唯有那碗鱼汤却居然一滴不剩,碗里也只剩下一副鱼骨。她是惊异不已,主子这回竟是吃了吗?全吃了?而且好像也没有别的话?   真娘一眼看到,只得死心。再到厨房储藏室去寻鱼,却是一条也没有。只得回去哄了小凡,说第二天再给他做,让他吃饭;一面还向周嫂道扰,希望第二天能够再来用一下厨房。   小凡听说,哀哀说着想吃娘做的,很想吃,却并不催着母亲,只盼着第二天能够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鱼汤。   周嫂自也不好意思,虽说主子这次没有因为菜肴之事发脾气,可毕竟不是厨房里人做的,却是真娘私人拿钱出来,又对她那样小心。自然也就答应她,说第二天一早要采办去买鱼,还会再提供厨房给她做。   回房,碧桃已带着一个老婆子送来一大堆绫罗绸缎以及一些花样,鞋样。真娘收拾了,桂祥嫂子蹭进来,看了羡慕,啧啧叹道:“这么多!这么好的料子!夫人说不过做二十双鞋子,五套衣服,又都是小孩子穿的,看来是会剩下很多的!……你可以给小凡添一些了!”   她摸摸那些布料,真是爱不释手。   真娘抬眼笑道:“到时候真多了,夫人不要回去的话,就给你一些……”   “哟!瞧你说的!这多余的,夫人哪里还会要回去?”她是老在大户人家做工的,自然知道这些。接着又悄悄地道,“再说,你就说不够,夫人也还会添的!我们做活儿的,哪里不能赚点零头的?”虽然犯不着偷工减料给自己多捞点好处,但像这样富贵的主子多要点也没什么的。   真娘不做声,低头只看着那些繁复的花样。   第二天,为了安慰小凡,带小凡到厨房里,做鱼汤给他看。小凡自是高兴异常,雀跃不已,这回真的要吃到娘做的鱼了,虽然不是爹爹钓来的,但母亲做的鱼汤的味道可是也不会变的呀。   桂祥嫂子一时还让真娘帮着做另外的菜,只逗着小凡玩,悄声问真娘道:“小凡还这么小,大人怎么就把他也买进来了?我们家还有个八岁的丫头,其实已经能帮忙做些事了,本来我也想着要是一起买进来,家里也能省些……”   周嫂笑道:“桂祥嫂,你也真贪心!我们府里工钱又高,事儿也轻巧,你能进来已经很不错了!大人还没有生下小少爷小姐,现在当然不需要小孩子侍候!”   一个婆子也嗡嗡地道:“那样不大不小的丫头进来,就必须做事,你做娘的怎么就舍得要她受苦?真娘,小凡过几年长大一些,要分了事做,就有你担心操心的了!”   真 娘微微蹙眉,看着小凡,他也会是奴才命么?   小凡道:“我不怕!我会好好的做事,我现在都能帮娘做!”   真娘揽了儿子在怀。   桂祥嫂子忙道:“我只是家里穷,没个出头,才这样说。真娘你别伤感,你们母子相依为命,在一起也很好。我呢,在这里虽好,一个月才回去一次,其实念着孩子。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唉!家里还有个刚会走的伢子呢!”   真娘将鱼汤做好,盛起来。   小凡忙凑上去,深深地闻了闻,笑逐颜开,“真香啊!娘!”   周嫂笑道:“真娘,今儿就在这里我们一起吃吧,大家热闹些!”   真娘笑着点头,“小凡,今天跟大娘大婶们一起吃,等一会儿好不好?”将鱼汤放到厨房一侧下人们吃饭的桌子中间。   “好!”   周斯进来端主子的饭食,周嫂忙收拾。   周斯指着桌上的鱼汤道:“把那个也拿来。”   “什么?”   “鱼汤!大人说还要那个!快点!”周斯不耐烦地催道。   周嫂看看真娘,再看看丈夫,眼里疑惑,还是走去端了鱼汤到食盒里。   小凡看自己要吃的鱼汤要被人拿走,忙去拉母亲衣襟。   真娘回头看着为难的周嫂,“给,给大人吧。”又低头对小凡道,“娘再给你重做。”   小凡乖乖点头。   周嫂抱歉地道:“今天也不知怎么的,采办就只买了这一条鱼,真也没想到大人还要吃……明天我让他一定多买几条新鲜的……”   真娘看木盆里果然没有鱼,到处找找,其他鱼也是一条没有。只得看向小凡道:“小凡,今天也没有……”   小凡大眼里晃过可怜兮兮的神色,看母亲也难过,忙道:“娘!今天我闻到了,明天就能吃到了,对不对?”   周嫂听这小孩子说得可怜,忙道:“真娘!你别急,说不定大人今天是吃不完的,你就等……”   真娘抱起小凡,回头勉强道:“没什么,不要了。”   “真娘,你这样是……难道还跟主子质气呀?”周嫂颇为奇怪。真娘那不高兴的样子,还真从来没有看到过呢?   再过一天,真娘因为一直在忙,根本没时间去厨房。而且她也不想再接着去,怕迟自越再接着为难她——她已经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了!就哄了小凡,说过几天再说。小凡虽是极力忍耐,并不吵着要吃要喝,可就是这样子,却更叫真娘心里难过!她不想委屈孩子,但想到到时候即使做了,孩子吃不到嘴,也还是更让人生气伤心……   周嫂当晚亲自端了自己做的鱼汤过来送给小凡吃。小凡勉强吃了几口饭,却还是不肯吃那鱼。只哀哀看着母亲,耷拉着大脑袋,不肯再说话。   周嫂见了,叹道:“小凡,乖哦!你娘很忙的,今天不做 ,明天一定给你做。真娘!明儿我叫采办再买两条鲜鱼来,一定会让小凡吃到的。”   真娘摸摸小凡的脑袋,忙安慰道:“小凡,听到周大娘说的吧?娘明天一定给你做!”   小凡怏怏点头。   周嫂想到昨儿主子又是将那碗鱼汤吃的一滴不剩,也觉得奇怪,又笑着对真娘道:“平日里大人真的是不吃鱼的!想不到接连这两次……虽然我们也没说是你做的,可他却一点也没有嫌弃,也没有发脾气,还吃的一点剩的都没有!真是怪事!今儿却没有要……好像就知道什么似的!只怕到时候他还想吃鱼,我们也就只好偷偷请你来做了!”   真娘抬起头,平日里经常挂在脸上的淡淡笑意也慢慢敛去了。   周嫂看桌上的鱼汤根本没动,看着小凡又摇摇头,笑着对真娘道,“看来呀,我们这个大人是不是和小凡一样,也是认人做的才吃呀!”   真娘脸色一变,心头一震。   周嫂想到那么个冷酷的主子,却和一个小孩子一样,不禁又觉得好笑。这时见真娘眼神古怪,不由仔细去看她。   真娘垂下眼帘,“谁知道,他……大人是吃了,还是倒了!”想到这个,不免有些愤然。她其实也不信,那个迟自越竟能一下子把那么大一碗汤都喝完了的。就是当初,也没有一下子吃那么多的时候!   周嫂笑道:“瞧你说的,要是没吃完,还不剩着?我们当家的说,他亲眼看着是大人吃完的!他闻着也香,也有些嘴馋呢,可惜大人也没留着赏给他吃呀!”   她这般开着玩笑,自以为主子这样的赏识该让真娘高兴些了。却见她只蹙着眉头,看着小凡,呆呆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什么。自己只得摇着头,叹息着出去了。   第一九章 ...   真娘刚做完第一碗鱼汤,正收拾第二条鱼。想着如果再被要走,就等过会儿主子们的菜肴都做好,灶台空闲了再做一条,这样总保险些。   碧桃过来,要她拿了做好的小鞋子先去夫人那里,夫人要先看看。   真娘无法,看了桌子上已经做好的那碗鱼汤一眼。想这回迟自越大约也不会就还要吃这个吧,昨天不是没有要吃的吗?他难道还能知道今天也是自己做的,守着要吃不成?即使来不及做第二条,小凡也该能吃到。就请桂祥嫂子帮忙,小凡吃鱼时看着一点;又嘱咐他吃慢一点,不要卡了。自己先回房拿了做好的两双鞋子,匆匆赶到锦春苑去。   韦珮珠放下手里的碗筷,拿了真娘带来的鞋子。细细看着,又惊又喜。顺手拿了碧桃做的还没完工的一比,叹道:“嬷嬷!你看,真娘做的,又好又快!碧桃这几天也不知做什么了,却还一双也没做好!而且还都在白天做呢,针脚这样大,绣花也不好看,真是……”   郑嬷嬷自早已拿了一双,仔细看。碧桃也觑着眼瞧着,心里虽不服气,嘴上也少不得称赞:“真娘做得自然好!她都有儿子了……”   韦珮珠笑道:“这倒也是。只是,这绣工,这针线……不都是照着鞋样子来的,难道谁说你的鞋样子不好了?”   真娘想着还在厨房里的小凡,不做声,只想赶快回去看看才好。   韦珮珠瞧桌上自己没怎么动的分例菜,笑着对真娘道:“真娘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就在这里和嬷嬷、碧桃用了再回去,我们再说说话儿。”   “不了,……谢夫人。我还要回去给小凡……”   韦珮珠“哦”了一声,道:“也是。小孩子还小……还要喂他?”   “那倒不用,他早就会自己吃了。”   “那孩子倒是很乖!”韦珮珠敷衍道。心里想到几个侄子侄女外甥,每个孩子几个保姆丫头婆子带着也还是不够淘气的。不过小孩子的可爱还是让她不由有些羡慕起来,如果自己也有个孩子,该有多好!只是,别说他们夫妇关系不好,就是好,也还没到生下孩子的时候……   郑嬷嬷瞥了一眼自家小姐,也看着真娘道:“真娘你几岁了?”   “二十一。”   “二十一?哟,跟我们小姐一般大呀!”郑嬷嬷不由惊异地瞧着她。虽然这真娘看起来自是不大的,可有了两三岁的孩子总让她觉得应该比才出嫁不久的小姐要大一些吧。   韦珮珠也一愣,转念一想,也没什么惊奇的。当时的女子大多十八九岁嫁人,当年生个孩子,也差不多。   “你二十一?倒是跟我一样的岁数了,只怕比我还小几个月吧。你几月生日?”   “七月的生日。”真娘低头答。   “哟……”郑嬷嬷挠挠头,瞥一眼小姐,咕 哝道,“果然比小姐还小两个月呢!人家孩子都有两岁了……”   “嬷嬷!”韦珮珠不高兴了。知道郑嬷嬷借机又要啰嗦,一口截断她的话,随即道,“真娘,你先回去吧。就照着这样儿做,不用急的。依你的速度,倒是很快了,只怕还要烦着你做更多的了!”   真娘只是不想让自己闲着,这会儿听了此话,心里也懒得在意。只担心着小凡,急着要赶回去。   韦珮珠让碧桃再拿些果品赏给真娘母子吃。   真娘匆匆赶回厨房,不知道小凡有没有吃完饭,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吃到那先做的鱼。只暗自担心他没吃上,这会儿已经晚了,厨房要收拾完,自己该做不成了。   到了厨房,果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门上锁,人影也无。小凡去哪里了呢?   她赶忙回房。自己房里并没有,桂祥嫂子那里也没有,说是在周嫂那里。她忙赶到前面去,进了前进院子,到了周嫂家屋子外。却听得周嫂正哄着小凡,一旁还有她家的儿子周刚也拿着一些果品玩具劝哄着。   小凡在低低地呜咽。   真娘心里一紧,那孩子……   “娘!”小凡一看母亲回来,一下子扑进母亲怀里,更是伤心委屈地呜咽起来。   周嫂忙歉意地道:“真娘,今儿大人又……”   周刚拿了一个街上买的小风车儿在小凡眼前晃着,哄道:“小凡,别哭了。你看,这个送给你玩!……哥哥明天带你到上街去玩,好不好?”   小凡只是摇着头。   真娘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事!心内一时真是百转千回,也只得勉强去哄着小凡。   周嫂无奈唠叨道:“我看小凡不肯吃饭,你又老不回来,还故意带了他出去,让桂祥嫂子把你收拾好的鱼做了汤。谁知道小凡却就是认定说不是你做的,就是不肯吃!早知道,留着那鱼,这会儿我偷偷开了厨房,你再做也是一样。小凡到现在还一口饭也没吃,怎么哄他吃这些糕点,他也不肯……”这可都是夫人赏的上好的糕点呢!   她也很为难,这个孩子看似乖巧,却也倔强。这会儿并不是大哭大闹,只是那委屈可怜的样子实在也叫她很心疼。   真娘本来也想求着周嫂再回厨房做的,可这会儿听到这样的话,知道无法,心里更是伤心难过,眼泪也早已在眼眶里打转!想不到儿子连吃一口自己做的鱼汤都是不能,如此被人欺负,落到这般地步,自己做母亲的真是无能!   周嫂一见,忙劝道:“真娘,你这是怎么了?小孩子不过要点吃的,没到嘴,你怎么也这么认真起来?”真是太疼孩子了!小孩子无理顽皮,打他几下,骂他一顿,也就是了。只是,偏偏这孩子只是哀哀戚戚,并不哭闹,实在叫她也觉得不忍心起来。   真娘听 了,早忙擦了泪,“小凡,娘……”   小凡一看母亲也哭起来了,忙伸手抱住母亲的胳膊,拉下她,要给她拭泪,“娘!小凡不要吃了。娘别哭,别哭……”   周嫂见她母子好些,忙叫儿子去端自己特意留下来的饭菜来,“真娘,你还没吃吧?就在这里和小凡一起吃一点。”   真娘哪里还吃得下,只是顾着小凡,希望小凡吃一点。小凡为了让母亲高兴,拿了糕点,勉强吃了几块。   周斯进屋,看到这样的情形,极为奇怪,问是怎么了?周嫂无法,只得说了。   真娘向周嫂道谢,抱着小凡回去。   周嫂只觉得不过一件小事,小孩子馋嘴,闹点吃的,一时委屈,也就不放在心上。   真娘哄了儿子入睡后,手里拿了一双还没完工的小鞋子,并不去绣花,只呆呆发愣。想着又该怎么去做,才能让儿子吃到想吃的东西——虽然不过是这样的小事,却也这般叫她为难痛苦!   她也明白,也可以哄了小凡,不让他再去讨这样吃的,就此断了他再让自己做菜吃的念头!只是,那样狠心的事,她却实在又做不出来!一时,又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孤零零地一个人带着孩子,远离家乡父兄,源哥一去,再也不能安慰依靠!本来答应源哥是不哭的,可自己这会儿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满足儿子!不由还是默默落泪,直泣了一夜。   第二天很早,就带着小凡去洗衣,心里却还想着该怎么办。要不,自己学源哥去钓鱼,然后求了周嫂,半夜偷偷去做?可是,那都是不现实的!钓鱼是要花功夫的,可她实在也不会钓鱼,以前也都是源哥做的……想到卓叔源,自然又难免伤心。却幸而是白天了,还是努力克制,笑着和儿子说些话。只盼小凡忘记那鱼汤之事,或许她以后找机会做了,没被那人发现,不再食言,能满足一下儿子这样的一个小小心愿。   “娘!我们现在在这里,已经有几年了吧?”   “还不到两个月呢!哪里就有几年了?”   是呀!距源哥去世才不过三个月,还不到百日——要是在家乡,要是方便,她该准备给他做百日的。可是,在这里,过几天却只能偷偷简单遥祭罢了!不过才三个月,对于他们母子,却是多么漫长难熬!源哥似乎已经去了很久了,真的是度日如年!   “娘!小凡要快快长大,就能替娘洗衣了!”   “嗯……”她只能低头继续洗衣,勉强哼出声音来。   “娘!小凡长大了,要栽一个细的直的竹子,到时候就能做鱼竿——”   真娘抬头看着儿子指着的方向,那一片翠竹林……这孩子,一定还是想着要吃鱼汤,竟然这样拐弯抹角地探求母亲的意思……她心里真不是滋味,却也还是勉力笑着道:“那, 小凡就快快长大吧!”   周刚远远地跑来,叫道:“小凡!”   小凡才认识他,这回看他来了,忙也礼貌地叫:“小刚哥哥。”   周刚正在变嗓的嘶哑声音呵呵笑着道:“小凡!昨天说带你出去玩,哥哥说话算话,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小凡看着母亲,摇摇头,他不愿意离开母亲。   周刚笑着道:“卓婶婶,我带小凡就在附近外面玩玩,你放心好了!”   真娘却想儿子换换心思,忙笑道:“那麻烦你了。小凡跟哥哥去玩吧,可不许调皮哦。”   周刚一把将小凡抱起,挠挠他的小胳膊,逗着他咯咯笑着,抱着走了。   真娘看着儿子离开,放松了些,痛掉了一回泪。一时洗好衣服,再擦了一把脸,理了理衣服,站起来转过身。   第二〇章 ...   迟自越也不知怎么,就已经走到真娘身后。看着她边洗衣边默默掉泪,心里愤怨之情和心痛之意激烈地交战着!   她难道就这么思念那个死人,这么久还为他如此悲戚吗?只是,看她在人前,尤其是在小凡面前,却又那样强忍着微笑,却实在又叫他忍不住郁痛不已!   这时候看她站起转身,已经又是面带平和沉静的笑容。虽已不同于几年前那样的纯粹透明,那半隐忍半天然的浅浅的笑意,却是更叫他心醉而又怜惜心碎!   真娘转身就看到迟自越近在咫尺,差点后退掉进水里去。幸得他后退几步,这才上前走了几步,站稳身子。本来是想视而不见的,可心里正心疼小凡,又苦恼之极,而罪魁祸首又出现在眼前,自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迟自越看她那一晃而过的嗔怪之色,又赶忙垂了眼要走,忙道:“怎么,今天怎么没说给小凡做鱼汤了?”   真娘一怔。难道他一直都在偷听自己和小凡说话,才猜到自己做鱼给小凡吃,才故意那样夺了小凡该吃的!不由怒道:   “你干吗……”   “说下去呀!”   真娘不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们两人的身份差别,不是没有听出迟自越话中的郁怒之意,可是,她也很生气!自己买来做好的,自己花那么多心思功夫,费那么多事,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弄去了;还不知是他吃了还是倒掉了!现在居然当面还……想想更怄气,不由冲口而出道,“你干吗和小孩子抢吃的?”   迟自越一挑眉,“怎么?”   “你!你三番两次把我给小凡做的鱼汤给——”   “哼!难道我巡抚府的厨房就那么穷,连鱼汤都没有小孩子吃的?再说,我听周斯说厨娘都是经常做鱼的呀!”   “小凡还小,他只想吃我做的……”   “是吗?小凡只想吃你做的?”   真娘不知他这样蛮横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她抢了他,而不是他这个大人抢了小孩子的吃的!   “他能认得出?”   “他,我……”   “那倒是跟我一样了?我也能认得出。你做的味道一直都刻在我心上,我也只认你的味道!自两年前那一次,别人做的,我根本就不能吃……”   真娘不敢抬头,她不想,也不愿去分辨他的低沉暗哑的声音里的情绪,只道:“你……不是认得,你,你就是故意的……”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小孩,那能有多大区别?又怎么可能没看到而知道是她在做?   “哼,我是故意的?是,我是听到你说要做鱼汤给小凡吃,就故意天天守在厨房附近,故意吩咐买办不买更多的鱼,故意抢了小凡的!是我故意要吃!”迟自越一边说,一边一步步地逼近她。   “你……”真娘忙后退几步,后背抵住一棵梨树,仰 起头,满面薄怒,“你怎么能这么故意欺负,欺负小孩子……接连三次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真是,真是太过分了!”她想想儿子接连三次都没能吃到,又不禁委屈落泪,觉得他实在太可恶了!   迟自越看着她那样生气的小脸,那微微红肿的泪眼,心内早已软了。她一向很少生气没有脾气的,而且她此时该没有胆子和自己生气的!这时候却为了那小孩子,和自己这样说话,虽然他照样嫉妒,但总比是为了卓叔源好!   “我过分?”   真娘心底微微一抖。她现在有什么权利,有什么身份对他说这样的话?别说他是主她是仆,就是他们已经……   迟自越一时心内激荡不已。看着她那娇嗔柔弱之态,那落泪委屈之情,听她这样责备的话语,却给他一种莫名亲密喜悦的感觉。他只呆呆地看着她,就像以前,毫无芥蒂,一心一意地痴痴地看着她。   真娘看他盯着自己半天不说话。那样子,那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不由道:“你这样,真是一个……”   那习惯性的“呆子”两字还没说出口,她猛然想起此时已非从前,不由涨红了脸,转身就走。   迟自越看她那苍白消瘦的脸上抹上一缕娇羞模样,跟往日并无分别,更是心动。一伸手,抓住她胳膊,“真儿……”   真娘忙要挣开,迟自越只抓住不放。   “真儿,故意也罢,碰巧也好,”他声音悲哀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其实,我也很久很久没吃过你做的鱼汤了!我也很想吃,所以才天天那样……即使天天吃,也吃不够……你既然心疼于小凡一时不能吃到,难道就不懂得我,这么多年来也是这样?”   “你……”真娘呆呆地看着他。他那样子真的就像是另一个小凡在她面前可怜兮兮地要吃的……她肚内那股冲天的怒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迟自越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一时根本不愿让目前和过去种种恩怨有出头的机会,寻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一下子吻住。   “真儿……真儿……”   真娘极力推拒。只是,这会儿迟自越那不停地呼唤,那样熟悉却又心酸的声音,让她还没来得及硬起来的心也跟着柔软、难过、疼惜起来,她也像是回到了从前……   一接触到那很久没能碰到的娇嫩柔软带着她特有的香甜的唇瓣,魂牵梦绕的感觉一下子实现了,迟自越只觉得一簇火焰从唇上蔓延,整个身心也跟着颤抖,辗转吸吮,加重了那个吻。   真娘手一松,那一大桶衣服“咚”地一声掉落地上。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去捡衣服。迟自越蹲□,帮她捡了几件。   真娘难得看到他居然来帮自己,不由抬眼,凝望着他。   迟自越也抬 眼,一时更是看得痴了。   这个时候,忘记了旧怨,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他们是不是就可以跟从前一样?   “小姐!”碧桃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这一丛白菊就快要开败了,该叫人收拾了……”   真娘忙一把把所有的衣服抓进桶里,再奔到水边去漂洗。   迟自越只看着她娇弱纤瘦的背影,抬手摸着一时发烫不再冷清的嘴唇,呆呆出神。   小凡满足高兴地吃着晚饭,吃一口米饭,舀一口鱼汤。真娘坐在一旁,发愣地看着儿子。   小凡仰起可爱的小脸,看着母亲,像父亲当初一样去赞美母亲,“娘!你做的鱼汤真好吃!真香,真鲜!娘,小凡也要将舌头都吞下去了!”   真娘心里刺痛,经常说这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面对儿子灿烂的笑脸,却还是只得勉强笑了笑。一时心内又烦乱不堪。   自昨儿起,采办买了那么多的鱼,而周嫂则更是小心地笑说,要把前几日小凡没吃到的都给补偿回来,竟说任她想什么时候给小凡做鱼汤吃,就什么时候做。小凡虽是盼了很久,但不过究竟是一时嘴馋,又哪里需要天天吃呢?今天已是第二次了,大约也差不多了。   可是,她不想就这样被人牵制,哪怕是儿子心爱之物;而且,她也不想……   “娘!明天,你还给小凡做吗?”小凡眼里还是闪着期盼的光芒,纯净的笑意。   真娘忙冲他微笑,“小凡还要吃吗?”   小凡看母亲微蹙的眉头,想了想,摇摇头,道:“娘很忙,又不是厨房里的人,小凡不要了。”   真娘暗暗叹息。其实,她也想过,纵然是那样的麻烦费心,可为了儿子满足这样的小小心愿,她也该努力坚持……何况,现在厨房里的人对她也都算是很好的。只是,如果迟自越一声令下,恐怕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空而已!而这次小凡的如愿以偿,谁知道是他一时好心,还是……难怪源哥临去前会那么不放心,原来许多事都是这样身不由己……现在,她竟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满足儿子!   可是,如果一味地迁就儿子,只怕以后还更受委屈,还不如就让小小的他经历些源哥说的挫折……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究竟还是不能那么狠心明智,总觉得儿子这样也太可怜了!不过就是吃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成了一种奢求!但她也不想去曲意求人,她总还是有着农家女子所固有的强烈自尊的!   “是呀,小凡!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给你做……这些了,所以,小凡要乖乖的,等以后小凡长大了……”小凡长大了,就可以出头了么?她不知道这奴隶身份究竟会什么时候结束,也许就是一生!先前以为这世上大多人不过都在做人奴隶,现在才真正知晓那 为奴为仆不能做主的无言的苦处!   “娘,我知道了。”小凡扬着小脸,蹭到母亲怀里,在她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第二一章 ...   郑嬷嬷打开包袱。   韦珮珠一件接一件地抓了那些小衣服和鞋子看,满口的极力赞叹。再细看看,却又奇怪,“怎么,五套全是女孩儿的?”   郑嬷嬷有些不快地看着真娘。她倒是狡猾,分明是她故意这样全做小小姐的衣服,多省些布料自己留着!   碧桃这时却已经是心服口服!女孩的衣服绣的花儿更多,更繁复,而且更费工夫啊!   “啊!真好看哪!每一套还都不一样,真是……”   真娘愣了愣,也捡着看了看,笑道:“夫人也没说给小少爷还是小小姐的,我一时看着这样好看的布料,就觉得适合小女孩儿,顺手就……也没有想到竟全是给小小姐的……”   韦珮珠笑了,“这也没什么。”想了一下,道,“你那个不是儿子么,怎么会偏偏喜欢做女孩儿这样的衣服?”   真娘微微一笑,道:“小凡还没出生时,我做的也都是女孩子的衣服呢……”   “哟!那五公子岂不难过死了!”   “源哥他,他说也想要女儿的……”想到卓叔源,想到原先家里那一大堆至今没用上的小衣服,她还是不由又有些黯然。   韦珮珠看她那样,想他们夫妇有了儿子之后,自然更是想要一个女儿了?只是,现在人已死,却是再也不可能的了,也为她伤感,忙笑道:“五公子就是和人不一样,没有什么偏见,倒是世上少有!……呵呵,我那个小外甥,小时候也做过女孩儿打扮,可不就像个女孩子!只是现在大些,才顽皮些,像男孩罢了!你家小凡,长得更是秀美,扮成女孩儿一定没人认出来!”   真娘看韦珮珠这样安慰,心里感激,面上恢复温和的笑意,将一个包袱递过去道:“夫人,这是剩下的布料……”   郑嬷嬷大为惊奇,这真娘居然并不贪图这些?接过打开一看,除了少数零碎的,其他也还都是整块的布料,还有一整匹的,不由佩服真娘的裁剪,啧啧称叹。   韦珮珠从来并不理会这些小事,平日里她做针线,怎么任性就怎么裁剪。她是大富人家的小姐,自然不必节省。不过,看到真娘手艺如此之好,也还是很钦佩的。   “怎么剩这么多?不如,你再辛苦给小少爷做两套,剩下的就给小凡做了吧!”   “不用的,夫人!”真娘忙拒绝,“小凡穿这样的,也不合适。”   “真娘,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替我做了这么多,又做这么好,我很感激!虽说府里会给你们做衣裳,只怕还没到时候,也一时未必就能想到给小凡做。天凉了很多,也该添些了!就这么着,当是给小凡新做的吧!”韦珮珠自觉这样是够体恤下人的吧。   郑嬷嬷见小姐如此宽柔体恤下人,实是贤德之至,自然也点头微笑。一时高兴,忙将那包袱包起,   塞进真娘怀里。真娘无法,只得谢了接过。   郑嬷嬷顺手就拉着真娘的手,摸了摸,再细细看她面容,“哟!瞧这么细皮嫩肉的,倒不像个做活的人了!模样儿也真好,这要是生在大户人家,就该金装银裹,捧在手里疼在心上的!怎么这么苦命,丈夫偏就这么早去世了,真是可惜了的!”韦珮珠并没有告诉她这是卓家五公子的妻子的事。   真娘心里一阵刺痛,忙夺了手,退后几步。   韦珮珠看真娘面色不好,忙拉了郑嬷嬷道:“嬷嬷,你又多话了,去给我拿茶来吧!”   真娘抱了包袱匆匆往自己住处赶。   穿过回廊,花 径,两旁的各色斗妍的菊花正盛开,她也只视而不见,但那淡淡的香气还是使得四周空气氤氲起来。她靠边走着,微微扭头看了一眼那些鲜花。转过一丛芭蕉,正要转回石径,一个人影从那丛芭蕉旁突然钻出,她一头就撞进他怀里。   那人一把扶住她,咳嗽了一声。   她微微一惊,忙后退微微施了一礼。一扭身,就往一旁小径上走去。   “站住!”迟自越低喝一声。   真娘只得停下脚步。迟自越走到她面前。   “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喜欢低着头?你原先不是这样的……”他都看不到她眼里的情绪,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她人前总是那样一副平和淡定的神色,实在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了。她以前虽然也总是笑微微的,可都是明朗单纯的!但现在境况毕竟不同,他不会认为她还能一直像从前那样单纯,无思无虑——虽然他多么希望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只是,夜里在她窗下,那极力隐忍的饮泣之音也还是入耳惊心。她是为了小凡才如此忍耐的吧?   “我……”真娘抬起头,溜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几天,是故意躲着我?”迟自越自上次与她那般,心里不自觉得就还想找机会,表面上自是一直照常到观月亭里散心。可惜,却再也不见真娘踪影。先开始还以为韦珮珠给她另换了活儿,问及周斯时,却说没有。   “我……没有。”真娘忙摇头。   其实,她真是在躲着他的。自从那天,她发现自己在那水边洗衣,总能看到他,她就换了一个地方;并且改为更早一些起床,在他去办公务的时辰里把那些衣物都洗完。然后更多的在白天做那些针线,晚上倒也陪着小凡睡得更早些了。   “你还生气?”迟自越看她那样警惕、疏远,而又分明是说谎的样子——她是从不说谎的!他虽是心头不快,却还是不自觉地放低放柔了声音。   真娘诧异,她没生什么气了呀?   “儿子比什么都重要,是吗?”迟自越有些意兴阑珊。他并不觉得她是为上次自己侵犯她一个寡妇毁坏她名节而生气, 因为她当时和现在都没有摆出那种丝毫不可侵犯的做作之意,也没有坚决推拒他,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假作正经的人!那么,当然就只是在护着儿子了!“就像原先在你家看到的,那个老母鸡孵小鸡儿,谁靠近一点,都会狠命地啄……”   她也没为小凡对他怎么样吧?怎么会突然把她比作母鸡护雏儿呢?   迟自越看她眨着眼,又是那一副迷惑无辜的样子,实在难掩心里痒意,忍不住又走近她几步。   真娘忙让开几步,要从旁边过去。   迟自越伸手去抓。   真娘一闪身,手里的包袱被他抓到,一下子散开,她忙去捡。   迟自越看着那些布料,大皱眉头,哼道:“为了儿子,什么都可以做是不是?你现在真是了不得,很会讨好人哪!当初……只是,为什么不讨好我呢?你要是讨好我,我会给你更多的好处!”   真娘涨红了脸,她又没有存心去讨好韦珮珠!其实,韦珮珠对她这样,她心里其实很是不安呢!她宁愿韦珮珠疏远恶劣些,或者当她不存在,心里还轻松自在些。这时候面对迟自越,看到他这样,这个想法就更是强烈了些!   迟自越眯缝着眼,目光灼灼,逼视着她。   真娘极力躲闪着他炽烈的目光,只道:“我没讨好夫人!我也没什么本事讨好你……”她只会做那些针线活,即使做得再好,迟自越也未必懂得欣赏,也未必就觉得那是讨好吧!   迟自越哼了一声,“你怎么没有?例如天天做鱼汤给我吃,给我……”他想起他们之前的那个现在仍觉得齿颊留香的吻,更想起几年前的半载夫妇之情,但……   真娘略略有些惊慌,很想忽略掉迟自越眼里与往昔一样热烈熟悉的光芒。   迟自越顿了一下,低低地道:“给我做一双鞋。”   “你……”真娘咬着唇,长睫毛撇下去,“我,奴婢……”   迟自越语气里立即有了怒气,“哼!既然是我家的奴仆,给我做一双鞋又怎么了?”   真娘低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迟自越目光沉黯,眼里满是失落怅然,“我也已经很久没穿过你做的鞋了……”   真娘眼眶一热,心底一阵抽痛。涨红了脸,忙低了头,她不能再和他这样说话了!只得慌里慌张地道:“夫人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得去给夫人做事了。”快步拐上一旁的花丛小径,匆匆从那里逃回自己房里。   “哼,夫人……”迟自越嘴角含着一丝冷笑,轻哼了一声。眼睛还是一直看着真娘那逃也似的身影。   一个小蝈蝈儿,背部绿色,腹部略黄。长长的触角,一双微薄而金黄的小翅,绿腿红眼,栩栩如生——却是蒲草所编就。此时这蝈蝈儿正在小凡的小小手掌上。   小凡一边拨弄,一边自己学着那 虫儿轻声鸣叫。   周刚因为已经分了事做,只陪他玩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   真娘拎了洗好的衣物,叫了小凡要回去。   韦珮珠带着碧桃走了过来。一眼看到小凡手里的小玩意儿,伸手拿了过来,细看看,笑道:   “真娘,这是你做的?还真精巧有趣……真娘,你还真是心灵手巧!”   “这是小孩子玩意儿……”她小时候做得多了。这回也不过因为小凡没有玩的,又老缠着她,一时兴起,随手做了这个。   “是五公子教你的吧?他可是什么都会!我记得小时候,他还到卖泥人儿的摊位上,看了一会儿,当场就捏一个,比那个师傅捏的还好!”   真娘听韦珮珠一直称卓叔源为五公子,看样子还真不是勉强为之的。虽然,她也听周嫂说这位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很有些眼高于顶,不怎么瞧得起出身卑微之人。她虽没有来得及告诉韦珮珠自己出身,却受到她这般“礼遇”,因此,实在没有觉出韦珮珠是那样的人!   殊不知,由于家庭熏染,韦珮珠门第观念自然极强!但也知道,一个女子,有时候仅仅凭着美貌也能青云直上,夫贵妻荣,所以,男子的出身地位,她才更注重!而卓叔源本出身高贵,况且她对卓叔源印象极深,又总觉得他是个特别的人。虽不一定赞同他那样的人,却也还是真心佩服!对他娶的真娘自然一直好奇,加上真娘的确有她欣赏的地方,因此才如此另眼相看。   韦珮珠一时也觉得自己颇为通达,能宽柔待下。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但随即马上又打压下去。这个真娘虽和卓叔源一样,处处出人意料,使得她喜欢,可现在毕竟是个官婢身份!而她,不管迟自越对她如何,现在总还是个巡抚夫人!怎么能和她过分亲热呢?她可不想太抬举一个奴婢,失了自己身份!   只是,她心内也还真有一点遗憾!如果真娘此时不是官婢身份,卓叔源也还活着,她们之间,应该不会是这里一些官吏妻妾之俗不可耐,奉承巴结的种种丑态,也许能更亲密一些吧!那样的交往,也会很好的吧!   第二二章 ...   迟自越倒也觉得奇怪,怎么现在韦珮珠会忽然如此态度大转变,竟颇有些礼贤下士的味道?倒真的对真娘很好,看样子并不是故意为难的意思——因为她当然不知道他和真娘的关系。但她一向眼高于顶,自以为矜贵,又怎么会对来自己府里的一个奴隶身份的人这样好呢?虽然她的好,大约怎么也不可能超出主仆之分,但毕竟也还算是善意的。   虽然也想到过,那个史海大约会告诉韦珮珠真娘的情况,这却是让他很不高兴不愿提及的。府内其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其他任何人也不可能知道。现在看着她们这样,忽然想到这一点,难不成韦珮珠居然还对那个卓叔源的门第放在眼里,而忘记他现在已定的罪犯身份?这似乎也不太像她一向的为人。   “大人!”   “史海?”迟自越知道是史海。   史海沉声道:“大人是在看夫人,还是在看别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迟自越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大人!夫人她是大家闺秀,虽……脾气不太好,但心地善良。既然嫁了大人,大人还是多珍惜吧!下官虽同情卓,卓夫人的遭遇,可她总是卓大人的寡妻…… 而夫人与卓大人也是旧相识,她很敬重五公子为人,所以对卓夫人也是真心实意得好……如果大人有什么……她还蒙在鼓里,这样对她实在太残忍了!下官实在不忍心看着,看着她被如此糟践——”   史海犹犹豫豫地说完。虽然他也担心迟自越察觉他的心思,但又自问无愧于心。同时觉得该说的,他自然要说!而这么多天来,他根据自己亲眼所见的,思来想去,觉得迟自越有些过分!怎么能对朋友之妻如此关注,而又那样冷落自己的妻子呢?   迟自越冷冷地瞥了史海一眼。那次他为真娘晕厥生病的事,那样张皇失措,这史海看在眼里,自然会觉得奇怪,可能会猜到什么了吧。可是,看着史海的眼光偷偷一瞥的方向,却只哼了一声,他才不在乎这个史海知道这样的事呢!   韦珮珠一眼瞥见迟自越,吃了一惊;更令她吃惊的是,史海居然也在一旁!她一吓,手上的蝈蝈儿不由掉落地上。可转念想到迟自越自然不会理睬她的事,而史海自然更不敢过来,自然马上又镇定下来。   小凡早就等着这个“夫人”归还自己的蝈蝈儿了,忙奔过去捡了起来。   真娘牵了小凡,准备回房。   韦珮珠虽看到迟自越的目光正在这边,只是,那目光依旧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好像自己是个透明人;而史海张皇的目光也不过一晃过去,这又叫她实在很是失落。   “真娘!”   “夫人?”   韦珮珠瞥了那两个已经离开的人一眼,看着真娘也要离开,忙叫住。心里忽 又泛起那早想一问的问题了。   “真娘,你——”韦珮珠有些犹豫,但看她面上一直是那样恬静安详,也便不觉得是什么冒昧,何况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和五公子,哦,五公子他对你如何呀?”   “他,待我很好。”真娘只看着跑走的儿子。   “怎么好法?”韦珮珠奇怪,会不会和姊姊姊夫最初时那般恩爱?   真娘看小凡跑出了视线,忙叫:“小凡!”   小凡咯咯笑着跑了回来,摇着一个小拨浪鼓,“是小刚哥哥给小凡的!”   韦珮珠皱了皱眉,为没有得到真娘的回答不满,但想到她新寡,定然还是不愿人提起。毕竟不是男人哪!要是男人,可能早就忘了吧!说不定这时候已经续弦了呢,守着新人,或许也假惺惺地写点悼亡旧人的诗词吧;也说不定一直都有什么小老婆陪着,早把发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可惜女人却只能这样一辈子守着!   下午,韦珮珠在锦春苑歇息了一阵醒来。家人来报,迟家老夫人来了。   韦珮珠从未见过婆婆。   虽然成亲半载多,婚前也听父亲提到迟自越家中是有老母寡嫂的,却一直并不见他提起——当然他们也从来没有说家常的时候。   此时一面去大门前去接,一面心内奇怪。难道这回,迟自越终于接来母嫂,一起同住?她虽然也知道一些家庭里婆媳妯娌不和,以至多事,也略略不安过,所以颇为这大半年来没有和那两个婆家长辈同住而感到轻松欣喜的,但她作为大家闺秀的教导,自然该当奉养公婆,她又能有什么怨言呢?   忽然想到一件更让她奇怪的事,怎么他们成婚时,迟母及寡嫂都不曾来参加呢?   她自是小心殷勤地接了迟母进府。迟母只带了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大丫头,赶了两天的路,颇为倦怠。韦珮珠更是迅速而妥善地安排她在锦春苑近旁的一处住所,又让那跟来的迟自越的奶母宋嬷嬷和一个大丫头去厢房歇息,自己带了人亲自服侍婆母。   迟母见未曾见面的儿媳如此殷勤,颇为欣慰,也陪笑与她说些话。   “婆婆一路辛苦!媳妇愚钝,侍候不周,一直让您老在家乡,论理早该去亲自接了来才是。”   韦珮珠极力谦和地与她敷衍,极力要给初次见面的婆婆好感,以求日后的好相处;并想缓和这一向都未曾侍养婆婆的自己方面的过错——其实,她也未必就有错,她又从未提过不让婆婆来这里!更不要说,迟自越提到,自己反对了!不过,她没有主动提出这样的事,却是不能和那些受朝廷褒扬的所谓的贤孝儿媳能比的了!虽然她与迟自越不和,但也不想过于落人口实,说是因为自己不奉养长辈。   迟母忙道:“不怪你,不怪你!先前越儿本来也是要 接我进京里的,是我一直对他说,过不惯那里的生活,也就一直没去……这次,是家里有些事,我才赶来……”   “婆婆有事,只当吩咐儿子媳妇就是,怎么还亲身赶来……哦!”想来也只是这样说说,恐怕还是应该来养老的,韦珮珠忙又笑道,“婆婆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儿我让人将大嫂也接来就是了。”   迟母顿时激动不已,这个儿媳真是懂事,果然不愧是大家闺秀!她于是更客气小心地笑着,絮絮说些话,颇为小心谨慎,也是极力想和儿媳搞好关系。   韦珮珠只觉得这样的相处很是尴尬。   婆婆是长辈,如此客气小心在意,却是极令她不够舒服的——虽不要说内心隐隐地瞧不起,但毕竟不能去像未曾见面前那般尊重了。而且迟母那些土语方言,她也不甚能听得懂;而她说的话,迟母却也往往领会错了:倒更使得她不是很耐烦,但面上还得敷衍。   她只得忙令丫头给老夫人捶腿,自己吩咐厨房去做接风宴,并令人去告诉出去办公的迟自越,让他早点回来。   晚间迟自越回府,自然第一时间就去见了母亲。韦珮珠也忙赶着又去了,本是以为母子婆媳该要一起吃饭的,迟自越却并不就提起。   “母亲怎么忽然赶来?”迟自越问安之后,看着母亲道。   韦珮珠想插嘴,但迟自越仍是那样冷清,只得忍住。想到迟母果然并不是他接来的,且又是这样问,心里颇为惊疑不屑。这母子二人难道也是如此不和,还是都在自己面前自卑了不成?   迟母呐呐道:“家里有些事,我们——”   “家里有事,母亲送信过来,儿子自会派人去处理。母亲不是一直说只要和大嫂单独在家乡过,何必还辛苦亲身跑来这里呢?”迟自越对母亲的态度说不上十分冷清,却也并不像一般儿子对母亲的态度。   “这个……”迟母偷看了韦珮珠一眼。儿子在儿媳面前这样说,不知他是护着这新娶的儿媳,还是一直在为以前那件事生气。   只是看着儿子依旧冷清,进门之后都没有看一眼儿媳;儿媳向他招呼,他也没有理睬,也没有丝毫亲热之意,老人自很是惊疑的。   想到儿子目前的身份地位,儿子自那件事之后一直如此的冷清淡漠,让她很难再以母亲的威严来约束他,她的心就又开始隐隐地惴惴不安。   当初儿子得官之后虽也曾派人接母嫂同住,但她们婆媳两个以住不惯京里拒绝之后,他也没有坚持。虽一直供养甚厚,省问无缺,只是究竟不是自己亲自侍养。而这回听人带信说儿子新娶了亲,成了当今朝廷炙手可热的宰相大人的乘龙快婿,她自是高兴得意。这个消息让她以为儿子已经忘了那些往事,于是就想来依附于儿子儿媳一起过 活了。而且,现在看到如此佳妇,她心里本是极为欣慰而满足得意的。可儿子怎么还这样呢?是儿子媳妇不和,还是这个出身大家的儿媳只不过是表面的好,儿子并不能做主?   韦珮珠见那母子二人如此尴尬,忙笑道:“如今我们这里也是南边,婆婆该能习惯了。要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应该早去接的。”   迟母忙对儿媳投以感激卑微的一笑。   迟自越见了,面色更为阴沉,“只怕这里母亲也过不惯,还是先住几天再说吧!”   韦珮珠忙道:“婆婆该饿了,还是先用餐吧?”   迟母也忙道:“越儿,你在外面也忙了一天,该吃饭了。”   “我已吃过了,母亲自己用吧。”迟自越说完,就出了院子。吩咐周斯令人好生侍候老夫人,就离开了。   韦珮珠惊诧之极,这个迟自越未免太不象话了吧!纵然性子一直冷清,也不至于对自己亲生母亲也如此吧?   二三章 ...   第二天,韦珮珠记着要去省问婆婆,很早就到了迟母所住的院落。等迟自越问安后出门办事,忙也进去问安。然后自是一直陪着侍奉,极尽一个儿媳应尽之务。   迟母见此,自是欢喜无限。两人虽是语言不通,缠杂不清,也还是竭力亲亲热热地说些家务琐碎之事。   饭后,韦珮珠陪迟母在后花园里走走。迟母极力赞叹这园子很大,很是富丽整洁。韦珮珠只笑笑,看来这小乡绅出身的婆婆是没见过世面,还是在极力奉承自己呢?或者只是在夸耀自己养的儿子了不起?   她虽然并不太喜欢这样,但想到老人却是一片善心对己,比之迟自越那像是冷漠、又像是傲慢的态度,总是要好得多。毕竟婆婆已经来了,总是要和她相处一辈子,今后不必操心她会与自己不对付,那也该是值得庆幸的。何况,如果婆婆喜欢自己,那她今后与迟自越再有什么矛盾,或者自己纵有不是,说不定还会得到婆婆的支持呢!再加上,刚才听婆婆说,大嫂似乎并不贤惠,而且连孩子都没有一个,迟母自然也小心翼翼地表示希望能抱孙子的心意了。就凭着这些,她也知道,婆婆对自己如此小心,实在也是喜欢自己、重视自己的,这叫她究竟还是觉得高兴的。   新来乍到,迟母虽也感到这个新媳妇种种与自己习惯不相合的事,有些压力,但看到媳妇这样落落大方,言语和顺,还这样有事没事一直陪着自己耐心说话,少不得都随着一一改过来,小心地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她总不能再让儿子因媳妇而对自己冷淡啊!   一时,婆媳俩虽谈话不多,却也还真是其乐融融,各自都颇为自得。   真娘拎了早起没洗完的衣服再去水边。   韦珮珠正带着迟母从芙蓉树丛里走出来。   真娘看到韦珮珠,微微施了一礼;待看到韦珮珠身边的迟母,自是吃了一惊。   迟母正四处张望,那枝头上白的,粉的,红的……各色芙蓉花正开得热闹,她啧啧几声,表示赞叹。忽一眼瞥见一个白色身影,也感到颇为眼熟。与她一照面,定神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真娘已经收了面上诧异之色。迟自越在此,迟母自然是会偶尔来住一住的。这几个月,倒还一直没有想到这个。她面上微微发白,但还是冲迟母也微微行了一礼,才掉头匆匆到水边。   韦珮珠自是一副主妇模样,用眼睛表示看到真娘了。一回头,却见迟母神色张皇,忙问:“婆婆?你怎么了?”   迟母颤抖的手指指着真娘去的方向,“她,她……”   韦珮珠笑道:“哦,她是府里新来的仆妇。人还不错,却也可怜,丈夫新近去世……”她自然不说卓叔源之事,只当婆婆随便问问,也就随便说说。   迟母本当自己   眼花,听到此话,想想刚才真娘的态度,该是认出自己的。忙再问:“她,她叫什么?”   “叫真娘。”韦珮珠看婆婆身子猛然一阵,也觉出婆婆不太对头,忙问,“怎么,婆婆您认识她?”   迟母听韦珮珠的话里似乎是一点也不知道真娘曾是迟自越的妻子之事,难道儿子在娶这个媳妇前,说自己是没娶过的?只是,她自也当然要为儿子遮挡这些,何况还有其他……忙道:“不,不认识……我,我只是一时眼花,看着有点像认识的一个人,才……”   “哦。”韦珮珠不疑有他,笑道,“婆婆一向不出门的?”   “是呀,我一直都在家里呆着的……”迟母还是抑制不住激跳的心,心虚不已,忙道,“越儿他这一向脾气不太好,你……”   韦珮珠自是变了脸色,她不想谈他,纵然是面对婆母。只道:“婆婆说差了,他哪里是脾气不好?我看他脾气倒也还好呢,根本只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罢了!……”说完自然马上后悔,怎么能这样当着婆母说丈夫的不是呢?   “他,他对你……”迟母听媳妇如此抱怨,早已结巴,忙道,“他对你真的……就一直像昨晚那样?这小子,这小子……”好像看都不看她,也不与她说话。   韦珮珠看迟母满脸着急关切,大为亲切欢喜,婆婆是为自己抱不平?不由起了撒娇之意,道:“就是那样的呀!我只当他性子就是这样,难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自己的母亲都是那样,她还有什么指望?哎!可能他还真就只是性子不对,自己错怪他了,所以婆婆着急?   迟母颤巍巍地嗫嚅着,“一定是,一定是那个狐狸精……”   韦珮珠没听清婆婆的话,嗯了一声,道:“婆婆,他性子如果就是那样冷清,恐怕一时也难改变。也许终究是媳妇不好,或者像我奶母说的,我们属相不合,有什么冲的克的,所以他才那样更冷淡吧。”   迟母听韦珮珠还只说自己不好,更是连连摇头。这样好的媳妇,怎么儿子这么不知道珍惜!忙小心地道:“这个,这个不怪你,他就是那个德行……哦,我……那个,刚才那个洗衣妇,是你们到这里才买来的?”   韦珮珠看向真娘洗衣的方向,笑道:“不是。她丈夫犯了罪,她就成了奴隶。大人同情她们母子,就带她回来的。”她知道迟母也不会懂得什么官婢之类,也懒得解释给她听,只简单地说说。   迟母一听之下,更是惊慌之极!怎么?真娘后来嫁的丈夫已经死了,竟是儿子带她来的?心里更是慌乱不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怕韦珮珠起疑心,忙说累了,要回房休息。   韦珮珠看迟母似乎神色总是不对,以为她真累了,送她回房,安顿好,才退了出   去。   一时又想迟自越那个怪脾气,这个婆母未必能帮自己什么!何况,如果以后迟自越真的会让母亲压着和自己好,那又有什么意思?她一时新鲜劲头过去,很快就冷了心肠,觉得还是照旧过自己日子吧。纵然是长辈,难道就非要时时承欢膝下么?说不定那样倒还生出什么是非,反正只要礼节不亏就可以了!而婆婆在自己面前那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她内心隐隐地还有些看不上!   迟母却在自己房内坐卧不宁!   真娘居然在儿子府里?这可真是……虽然媳妇说她已是仆妇,又死了丈夫,可既然是儿子亲自带她过来,不知儿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当初得知真娘改嫁他人,儿子自是愤恨之极,几乎要疯掉!可现在怎么竟有这样的事?如果真的只当她做奴隶,以报复当初,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算是称愿,只是,就怕……   想到新媳妇人是如此好,儿子却还与她如此不和!而且看样子他也没告诉新媳妇真娘的事,还把真娘放在身边,怎么不叫她担心呢?   思来想去,想到还是去找真娘,探探她的口风。   宋嬷嬷看着老夫人的样子,忙也试探着说:“老夫人,你真要去找真娘?”她刚才跟着侍候老夫人在后花园,自然也看到了真娘的。现在迟家也只有她一个是先前的老仆,其他的家奴都是迟自越做官后重新买来的。   迟母皱眉道:“老宋,你悄悄儿去打听一下,真娘住哪里。叫她到那后园子一个偏僻的地儿,说我有事找她!”   宋嬷嬷道:“老夫人,算了吧,你还有什么事非找她的?”她其实只想探听一下老夫人到底找她是什么意思。   迟母道:“叫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哦,还有,千万别让这里少夫人知道!”   宋嬷嬷微微摇头,只得领命而去。   宋嬷嬷在水边找到真娘。站在岸边悄声喊道:“二少奶奶!二少奶奶!”   真娘回头,看是宋嬷嬷。忙起身,上岸,口内已忙叫道:   “嬷嬷……”   宋嬷嬷忙拉住她冰凉的细瘦的手,一阵激动,又一阵心酸,“二少奶奶……”   真娘抽回手,在身上擦了擦,微笑道:“嬷嬷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我跟老夫人昨儿快晚上才到的……”看着真娘苍白消瘦的面庞,“二少奶奶,你怎么瘦成这样子了?原先就很瘦……这么几年,也还是过得不好?我刚才听说,你,你后来嫁的……丈夫死了?”   真娘点头,道:“嬷嬷这几年还好吧?”   宋嬷嬷只没听到这话,两行老泪早已流下,只连连叹息道:“二少奶奶,你怎么这么命苦!现在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呀?二少爷,二少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怎么可以把你当奴婢来使唤呢?他一定还   不知道那件事,老夫人她们一直都瞒着他……我,我去告诉他……”   真娘忙拦道,“嬷嬷!你快别这样说!”勉强笑着,“也别这样叫了……叫人听见,不好。你就叫我名字吧。”   宋嬷嬷吃惊地道:“那……可二少爷他,他一向都对你很好,他是那么喜欢你!他一定是不知道那些事,才故意这样对你……”   真娘摇头,“不是的。我做奴婢只是因为丈夫犯罪,不是他非要我这样的。你不用担心,其实我还好。在哪里不要做事的?……你千万别告诉他那些!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何必让他更不快活呢?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说到最后,自是已忍不住也要流泪,忙强忍住,扭过头去。   宋嬷嬷也不过突然看到真娘如此处境,一时激愤,才说及此。唉!她要是能说,不早说了?看着一直强颜欢笑的真娘,不住地摇头叹息,抹着眼泪,过一会儿才道:“老夫人说要见你……可能不会有什么好话。你,你总不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原先她们是婆媳,现在是主仆,真娘只怕更要吃亏吧?   “嬷嬷,你不用担心。我洗好衣服,就去。”   第二四章 ...   迟母斜着眼怒瞪着真娘,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愤怒和痛恨。这个丫头是她这一生中第一个难以理解的怪物!   当初儿子不过只见了她一面,就要死要活地非她不娶。她当时被儿子的生死吓坏了,只得答应去求亲——一想到这个,就实在是后悔不已!娶到家里,儿子更是时刻在她身上,颇有不务正业之势,把她这位望子成龙的母亲自是气得半死!   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大儿子忠厚老实,没什么出息,二十多岁中了个秀才之后,功名上再无任何动静。而小儿子从小就被先生说是聪明颖慧,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她自是把这一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一直盼望他进取去考举人进士,然后做高官,得封诰,为门楣争光的。   可自从这个真娘进门,小儿子不思进取,让她极为不满;而况大儿媳也不是一个省心的人,她一向对那个蛮横无礼的大儿媳只有无奈忍让。婆媳两个此时却联合起来,自是想尽了方法刁难真娘,不让她过于接近迟自越,打扰他学业的。可真娘居然还总是笑嘻嘻的,并不恼怒。她心里也曾略略不安过,但想到这丫头也好欺负,又能转移、安抚大儿媳的情绪,自也不再多管。   直到那件事……迟母每一想起,更是怒火盈心,恨怨冲天!   这个真娘,真是一个狐狸精托生的吧!不然,不然,怎么会到现在还让那本来应该很痛恨她背叛的儿子留在身边?儿子的心事,她做母亲的如何不知?他根本就是一直还在喜欢着她!   看她那模样,也并不就觉得如何得好!当初还说得,现在这样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实在难以说是什么佳人!还是新媳妇那样丰美高贵,才是真正有福之人!   真娘只在两人见面时,再次施礼,也没说话,只镇定地默默地回看着她——自己曾经的婆婆。   虽然见到与以前生活有关的人,自难免想到那如烟的前尘往事。只是,她这几年已经得卓叔源教导,早已放下那些事。纵然这段日子时不时会因为迟自越而感到往事的痛心,但现在面对迟母,她的心还是淡定得很——也许宋嬷嬷说的对,这一切都只是她命苦罢了!她怪不了任何人,也不怪任何人——源哥一定也不希望她还为那样的往事追究难过的,所以,她会努力放下那所有的一切。只珍惜眼前自己该珍惜,可以珍惜的。   迟自越回到府,奶母宋嬷嬷却悄悄地找到他,说老夫人去找真娘去了。   他一听,也不及问及其他,赶紧直奔后园。到那最高的观月亭四处看了看,到处找了一遍。远远地,才看到茂密的木芙蓉花丛外的一个角落里母亲的身影,真娘正站在她对面。他皱眉,急忙赶过去。   迟母怒瞪着真   娘,看着真娘那不再笑微微却还是温和镇定的脸,恶狠狠地开口道:“你这个臭丫头!怎么还有脸到这里来?”   真娘轻轻咬了咬唇,声音不高,“没有办法,只有到这里了。”   “你——”迟母被她的不在意气坏了!她发觉这丫头现在除了那张不再微笑的脸,居然连胆子也变大了吗?居然敢这样跟她说话?“你这个小狐狸精!都已经别嫁他人了,居然还好意思到这里来,你要脸不要脸?是不是还想勾引我儿子?如果让我那个儿媳知道,有你好过的!”   “那您去告诉就是。”真娘也被迟母的话惹火了,她居然还这样骂她!   迟母顿时被这不冷不热的话气得老脸紫涨起来,伸手指着真娘,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臭丫头!臭丫头!你现在竟敢对我这样无礼吗?现在我不想和你计较过去的事!如果你胆敢勾引我儿子,破坏我儿子媳妇的事,我绝不会放过你的!你说,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儿子面前?为什么?”   “不是我要来这里的!正如当初,也不是我自己就能决定要到你们家去的!我不过是一个山野小户人家的人,如果不是你们三茶六礼,又怎么能攀得上你们高门大户?您不要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真娘颤抖着嘴唇,语气也冰冷起来。   是的,她听源哥说过,对于那些一心以欺负你为能事的人,你如果一味软弱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得寸进尺,更被她欺负!当初她就是那样,现在……可是,她终究还是不能说出更狠心的话……   迟母一阵错愕。这丫头居然敢这样对她如此无礼地说话,她以前何曾这样?   “你,你……你最好给我滚!滚出我儿子家!”   “如果,如果您能做主,我自然也希望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也可以!”真娘沉静地道。   迟母冷笑道:“哦?你还是觉得屈辱了,是不是?哼!我儿子只不过当你是个奴婢!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越儿还放你在心上吗?就凭你这样一个出身卑贱、举止无礼、粗野无知的丫头,就是当初你没改嫁,你以为你还能做巡抚夫人?你能配的上我儿子吗?越儿迟早还是会抛掉你!你就是一辈子只配做个奴婢的命!”   真娘淡淡地道:“做奴隶也没什么可耻的。就像我出身山野人家,又不偷又不抢,都是靠自己一双手养活自己,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就比别人卑贱!老夫人,既然你没有别的话,奴婢就告辞了!”强压住怒火和以前的恩怨,她转身就走。   “臭丫头!你不要走!我的话还没说玩呢!”迟母急忙叫道,“我警告你,臭丫头!如果你想呆在我们家,就给我安分点!你最好离我儿子远点!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像个狐狸精似的去   勾引我儿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真娘转身看着迟母,冷冷地道:“您不要老这样把这几个字挂在嘴边,我从来没有做过勾引别人的事!更不要说去……即使现在您已经不是我的长辈,您也还是个老人,我不想和您计较!您既然这样心虚害怕,何必多此一举,来找我呢?难道就不怕别人看到了?”   “臭丫头,我是要你教训的吗?”迟母顿时大怒,“臭丫头!你还以为你是谁呀?你敢不当我是主子,你是不是还想挑拨我们母子?你这个小狐狸精!你还敢 ——”她分明觉得儿子这一向来的冷淡,得官后没给母亲的那应有的诸多荣耀和奉养,完全就是为了她!前仇旧怨一下子涌出,早已怒不可遏,控制不住自己一再压抑的情绪,一巴掌就甩到真娘面上。   真娘没想到迟母如此不顾一向来的教养和体面,竟突然出手打她,后退几步。脸上火辣辣地疼,再也忍不住怒气,“我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过去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你们的事,现在也没有!您以为他会一点也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如果真的是一切错都在我,如果你们真的是那样有理,您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这么心虚胆怯,不敢把那些告诉他?”   看着迟母仍是那样一副要吃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也低沉有力起来,她不要再忍受这样无中生有的污蔑和侮辱!   “你想不想瞧一瞧,如果他知道那件事,如果我真的把你们对我所做的,真像你们以为的那一种人那样挑拨过,或者我哪怕曾经告诉一点,他会怎么样?你相不相信,你相不相信,他未必就,就——”   迟母气得说不出话,这丫头是在威胁她吗?竟然以为在儿子心中,她一个臭丫头比她这个当母亲的还要重要吗?她早已忍不住,一巴掌又甩过去,只想让她马上闭嘴!   真娘一把抓住她已挥到自己面部的手腕,丢开。   “您没有权利打我!即使现在您是主我是奴,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事!这里府上也是赏罚分明的,您不要还当自己是长辈,可以任意欺侮我!”   迟自越一路赶到,听到真娘忽然这样的说话,心头大震!隐隐地本想再听下去,却看母亲已接连出手去打真娘,哪里还能忍住,立即就冲了出去!待看到一向柔弱退让的真娘竟抓住母亲的手丢掉,也颇为惊愕。   迟母一看儿子来了,大惊失色;忙控制慌乱的情绪,极力镇定,张口欲要解说。   “这个丫头,这个丫头……”   迟自越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她不禁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了。   真娘面上也有些惊慌,刚才她是放肆了吗?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过,想不到却被他……这个毕竟是他的母亲,她虽然愤恨那些往事,但她终究也 还是曾经的长辈;而且刚才的话……   迟自越沉下脸,看着她们都那样慌乱,想不到从前没有亲眼看到的事,今日居然在她们已不是婆媳的情形下看到了。   迟自越看母亲迅速地镇定下来,又要开口,他只冷冷地道:“母亲,您还是不要忘了自己身份为好!这样和……一个下人叫嚷打闹成何体统!”   迟母怔住。儿子这话表面上好像是维护自己身份,不要自己与这丫头计较,实际却是在讥刺自己吗?想不到直到现在,儿子居然为这个真娘还对自己如此无理,这样对母亲说话!她一时又气得发抖,说不出话。   真娘似乎也没有想到迟自越会这样说,脸色发白;又见迟母那样愤怒,默默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第二五章 ...   一抹白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回廊曲折外。   迟自越回头对母亲道:“母亲既然到了这里,何苦自己不尊重?是我要她来这里的,与她无关!现在,我的事您不用再操心。”   迟母惊愕地道:“越儿!你,你还这样护着她?她现在已不是……你可是我儿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为娘?”   迟自越鼻子里一声,“哼!当初我们对您百依百顺的时候,可您又怎么对她的?您对那样蛮横无礼的大嫂都能忍让,却为何偏偏对她那么刁难!……哼!儿子?为什么儿子最喜欢的,您却要那样对待?”   迟母也不由惭愧,但还是道:“娘那样……都是,都是为了你好!如果当初不是那样……你怎么能专心于学业上?又怎么能……你以为那个无知的丫头还知道顾着你的前程!”   迟自越俊面顿时涨红,他不顾一切地嚷道:“母亲!您不要总是拿我的什么前程做幌子,总这样振振有辞!难道母亲不知道,如果没有她,儿子早就命归黄泉,还能有什么前程?当初儿子纵然发奋苦读,赴京赶考,也只是为了她,为了她不再受你们欺负……”   一提到此事,迟自越就心痛如绞。当初他的确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的,可惜,当自己可以让她不受欺负的时候,她却已经背叛了自己!他不能原谅母嫂,认为是她们的刁难欺负赶走了真娘;但他更怨恨变心背叛的真娘——纵然他从没有怨过她的离开!   “越儿!……”迟母几乎要气死!一个男子读书求取功名,大则为国为民,小则显亲扬名,她的现在已经食君禄、做高官的儿子居然说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已经背叛了他的女人!   迟自越平静了一下情绪,淡淡地道:“母亲何必生气,儿子说的都是实话。虽从小读书,虽一直被先生教导什么为国为民,光耀门楣。哼,那些都不过是空话大话罢了!儿子一向都没出息,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志气的人,母亲又不是不知道?”   迟母更是气怔住。这是她严格课子时说过的话,也是她骂真娘妨碍了儿子读书、担心儿子前程才说的话。   迟母虽知儿子难免也是说气话,只得忍耐劝道:“你你,那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新娶的韦家小姐,她可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那总不是好事!纵然你要照顾她,也不能留她在府里呀!再说,我看韦家小姐那么贤惠大方,你们……”   “母亲!”迟自越再也忍不住,愤怒地截断母亲的话,“韦家小姐?一个做婆婆的,这样称呼儿媳吗?不过就是出身高贵一些,就能让身为长辈的母亲如此敬畏,真是……当初您就因为不满意真娘的出身,所以你才那样对她,把她赶走,让我们夫妇离居的?”   “不不!”迟母急 忙叫道,“我们没有赶走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您用不着再说。我从来都没信过你们那些话!”迟自越不想再听母亲旧话重提。让宋嬷嬷送母亲回房,自己去找真娘。他要听她怎么说,刚才她的话让他很是起疑,很是不安。   真娘看了迟自越一眼,低头道:   “对不起。我不是……”   “为什么要道歉?”   “我……以下犯上,自然——”真娘撇开眼。   迟自越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面容,“你以前也是这样对母亲的吗?”   真娘垂下眼帘,不语。如果以前真的懂得,也许那一切就都不会出现了吧?而现在,他这样问,大概是以为以前自己如刚才一般不敬,所以迟母才那样对自己吧?如今,她却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了!   迟自越见真娘不承认也不否认,更是知道她的意思了。真娘那时那么小,一向是乖巧柔弱的,尤其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如果真娘以前果然如刚才一样大胆无顾忌,只怕一向欺软怕硬的母亲根本不可能那样一直欺负她,更别说那位蛮横无理的大嫂了!可她现在竟懂得如此反抗,并且让母亲那样无话可说,是因为母亲和她没有关系了吗?她其实还是敢于反抗,只不过当初可能是听他的话而一直在忍耐吧?他一时不知该对她这样的改变是喜是怒,只默默回想着方才他听到的话。   “原来,”迟自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以前说的都是骗我的!你当初根本就不想嫁给我?所以你——”   “什么?”真娘忙挣扎,不知他此话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你并不想高攀什么的话吗?”   真娘斜了他一眼。本来就是,她一个小户人家,岂是想嫁就能嫁到算是当地望族的他们家的?如果当初得相思病的是她,恐怕她就是死了,迟自越也未必会去和她见一面吧?说不定连知道都不可能呢!她说的哪里有错?   迟自越皱眉,虽然这让他很不愉快,但母亲一向就是这样的门户之见,所以真娘如此说,不过是说自己身不由己,但是他真的不想她把最初的情意都给否定了的!因为这样,他似乎根本就没有理由去责备她对自己负心!   “这么说,你后悔当初嫁给我了?”   “没有。”真娘立即答道。   迟自越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了。是,纵然当初是自己这一方主动求亲,又不是倚势强迫,他们家也是一口答应的;而且他们成婚半年来,他们之间的情意,难道他还会看错——虽然正是因为有那样的情意,他才不会原谅她的背叛!她当然不可能是那什么被迫无奈嫁到他家的!   “那我要听你亲口说!母亲她们当初究竟怎么样欺负你,以至你就离开我家,忘了我们之间的誓约 ,嫁给别人?”母嫂的一直欺负终于使得她忍受不下去了,所以她就以离家作为反抗?他一直是这样自己解释真娘离开的原因。   真娘摇头,“没什么的。”   “没什么?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原先你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你刚才那样说……”迟自越瞪着她,看她还是并不打算说,只得自己猜道,“是她像刚才那样,打你了吗?”   “没有。”真娘仍旧淡淡地道。   “怎么会没有?”迟自越着急地道,“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你没必要瞒着我!当初你是一直在瞒我吗?”   “你真是……”真娘抬起眼皮,瞥他一眼,“如果真的打了,你会不知道吗?她那时没有的,一直都没有……”   迟自越看着她脸上的指痕,那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却如遭到凄风苦雨的花瓣一般,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在这里,她已经挨过两次打,上次那指痕是过了三四天才完全消逝的。当年他的确是没有发现的,所以他根本没怎么去想真娘会因什么打骂而离家的!   “也许那时打的并不是脸,是……”他扫视她的身子,这样娇弱单薄的身子能经得起几次打?   真娘微微红了脸,瞪了他一眼。   迟自越自然也想到自己在家时,的确一直没有发现母嫂打真娘的痕迹,想了想道:“那是我走后,她打你了?所以你就离家,就嫁了……”   “不是的。事已至此,你还问这些做什么?不是你母亲,不是因为她,是——”她咬住唇,语气又平淡下来,“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碰到了源哥,就嫁了他了。”   “你!……”迟自越火气渐渐上来。为什么自己这样想保护她的心,她就是不肯接受呢?她从来没有向他诉过苦,但他又不是不知道母嫂对她不好,为难她?现在自己亲自问了,她居然还是不肯说!难道还当自己不能保护她,难道还当自己是当时无能懦弱、委曲求全的自己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你刚才的神色明明不是这样的,你离开家肯定是有她们那方面的原因的!母亲的话我从来没有信过,我只信你的话!只要你说了,我——”   真娘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死死咬住。那件事她不能想,也不能说的……努力镇定了一下,道:“是我自己不好。谁叫我出身低微,又无礼节,怎么做也不能讨她喜欢……这不过都是人之常情,也怪不了她……”   “你不要避重就轻,我不需要你这样说自己!我要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在家时你都受到这样的……待遇,但你从未抱怨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要离开家的话。以后也决不会是因为这个,你就离家去嫁给别人!”   “你问这个想做什么?”真娘斜着眼看他,“这又有什么意  义?你以为知道那些……就可以回到过去吗,就能在你心中抹去我嫁过别人的事实吗?”   迟自越没想到她忽然这么说,本来他一心只想找到一个可以原谅她的理由,甚至是不再恨她的理由,可她自己却还是这样明白提醒他不可以忘记那些恨怨的现实!   他一直是,一直都可以原谅她的离开,但绝不能原谅她的变心背叛!   不由低吼道:“那你为什么嫁给别人,为什么?当初我们不是说好,只要对方一个的吗?你说你只喜欢我一个的!”   “我……”真娘顿时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当初……   迟自越的声音暗哑,一手压住自己正在紧紧收缩绞痛的心,“你还记得那个临别的夜晚,你说过的话,你对我说过的……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也永远不能忘记!不管是当初在京城三年苦读备考的时候,还是知道你另嫁他人的时候,再怎么压制,我总是会时时想起它!是它给我那三年独自在外苦读中的温馨甜美,支撑着我渡过每一个朝暮!可也是它,使得我这两年多来在依旧没有你的日子里煎熬苦痛……可纵然对你是这样刻骨的怨恨,我却还是不能忘;纵然是在睡梦中,也还是不能忘……”   如果真的忘了,那也许就是死的时候吧……   真娘只觉得柔肠寸断,眼里晃着晶莹的泪花,她努力控制不让它们落下,但那泪水还是脸颊上恣肆流淌。泪眼模糊中,那近旁已萧瑟荒凉的干枯的枝干似乎又幻化成朵朵灼灼在枝头……   临别的那个夜晚……   临别的那个花好月圆的夜晚……   第二六章 ...   那天傍晚,迟自越吃过晚饭,终于争取到不必再去书房用功,而借口收拾整理书籍行装得以早早回到他们的新房。   其实,她早在几天前就帮他把行李准备好了,但还是在迟母的一再监督和嘱咐下,重新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的。   迟自越望着前面不远处的新房,心里充满着见到他的小娇妻的快活和即将离别的沉重的矛盾情绪。   他几乎很少会在这个时候能见到真娘的。   他匆匆地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那门上的大红囍字还在,喜联也在,只是略略褪色暗淡了些。他脚下更是匆匆,只奔向新房。   真娘一听到那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就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也奔着出来接他。   “真儿!”迟自越激动地叫。   真娘顿时笑生双靥,投身入怀,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进了房间,迟自越连连吻着怀里的人儿。良久,两人才分开。并肩对窗而坐。真娘拿起那还没做完的鞋子,面色依旧红润娇羞。   “还有最后一点。我以为你会晚一点回来,那我就已经做好了呢!”   “真儿!别做了,我们——”   他微微移了身子,搂着她纤细的腰肢。真娘微微挣开。   “不。这就剩下一朵花瓣了,很快就完,好给你带走的。我早就想和你出去走走的,所以昨儿赶了点,这会儿不会耽误的。月亮还没出来呢!”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迟自越再侧头吻吻她面颊,只好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   这样守在小娇妻身旁,看着她做着针线,然后自己在一旁读书,然后一起慢慢变老,那该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事!可是,他们却偏偏就要分离,这一去,还不知多久才能再相守!   烛火轻轻摇曳着,真娘娇嫩柔美的面容也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嘴角始终浅笑盈盈,那纤长的睫毛清晰细密,时不时微微眨动一下,牵系着他的心也跟着颤动不已。   他自是失落得很,才不过半载夫妇就要分开!离情别绪早已溢满心头,也担心着那未知的前程;但同时也自信年轻,自信才华,只要取得功名,他就可以不依附母兄,可以更好地照顾真儿。他就这样安慰着自己,以后有的是好日子,有的是时候和真娘相守相亲。   而真娘还在那里竭力镇定地坐着给他做鞋,那专心致志的样子,那把她满腔的柔情蜜意一针一线密密缝进鞋子的心思,却又让他不敢过于表现那些不舍来。他不要她这时候还笑话他是呆子,说他这般舍不得,这会让她也跟着更难过的。那一次大雨,他没能来得及送信回来,在先生家住了一夜未归,她就一夜未睡,担心的什么似的。   爱笑的她,其实也是很爱哭的啊!   真娘飞针走线,很快绣完了那最后一朵花瓣,送那线头到嘴边,轻 轻咬断。斜睨了他一眼,看他又是照旧地痴痴呆呆地看着自己,抿嘴轻轻一笑。轻轻“噗”地一声,吐出线头,也吐出那一向对他的称呼。   “呆子!”   迟自越回过神,忙也看她一笑。   真娘将鞋子放下,蹲□子。打开迟自越要带走的行李,再理了理,预备将那才做好的鞋子放进去。   迟自越拿着那鞋子端详:针脚细密,样式朴素大方,内里绣着他们都很喜欢的一枝鲜艳的桃花儿……   迟自越看那地上打开的箱子的衣服鞋子,摩挲着手里的鞋子,道:“你怎么做了这么多?”   “哪有多少?我做的慢了。”她没想到迟自越会那么快就被逼着去京里,所以才赶着做了点衣服鞋子的。   迟自越明知她是没时间,就是这些,想也是她这几天深夜不眠赶工出来的。一直要她自己先睡的,而她却总只笑笑,说自己反正睡不着,他读书更辛苦,所以就等他回来一起睡的。   月出东方,皎洁明亮的飞天镜面,如水般的银色光华洒满大地。   “我们到外面去……”真娘站起来。   迟自越牵着她的小手,两人从后院悄悄出去,到了村外。那里是一片小桃林,此时在月色下还隐约可见那红艳的花朵,这总是让迟自越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景。   月色空明,春风拂面,一切似乎都更朦胧美丽了。   他身边的小新娘也是那么美丽绝伦。莹润如玉的肌肤,在银色的月光下更为柔和光泽;幽黑纯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柔媚动人的阴影;那淡红的薄唇,嘴角翘翘,还是带些她那个年纪本有的稚气……   两人在河岸边一块大石上坐下,迟自越抱她在怀里。静静地坐着,一同看着四周,留恋他们可以最后依偎在一起的美丽时光。   明月渐渐攀升,就像是挂在那枝头灼灼的桃树稍上,飘渺如仙境。   真娘在他怀里仰面,摸摸他面颊,道:“你要作诗了吗?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   夜风里,她娇嫩温柔的声音,也是他此生永难忘怀的美好!   迟自越痴痴地对上她澄澈明亮的双眸,他是想作诗,想向她表示这临别时的情意!   “但愿人心长似花,纯洁美好,不好,就……”他看着身边一树璀璨的桃花,沉吟着,“一枝灼灼美无瑕。”   “这是什么意思?”真娘睁着无邪纯洁的黑眼睛,如同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   “小傻瓜!……”迟自越轻轻刮刮她的俏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轻吻着她柔软顺滑的长发,发誓般地叹息道,“真儿!真儿!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一个,只喜欢你一个!无论以后是富贵还是贫贱,我都不会改变!”   “我也是。我也只喜欢你,”真娘凑上自己的唇,在他唇上吻一下,“只喜欢你一个。”   月光静静地洒落,他们周身都笼罩了一层银白的光晕,美丽梦幻,如诗如画。   真娘想起在娘家时的夜晚,她总和女伴们到处追着天上月,水中月,走到哪里,月儿就跟在哪里。不由伸出纤纤玉指,指着那树梢上的月轮道:“我会像那个月亮一样,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即使身子不能跟着你,但我的心,我的情,会一直都跟着你……”她略略大胆而羞涩,又加了一句,“我说不好……”   “不,你说得很好!那……”他惊喜之极,沉吟着,“那就,但愿此情长如月,与君相随遍天涯!你说,好不好?”   “好!”虽然迟自越已经这样用足够浅显的诗句来说他们的誓言,但真娘却还是并不完全理解,只不过她自然也已表达了自己的情意,而且她更会听他的话。只要他说的,她从来都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花好。   月圆。   这一对自从相遇便相思,历尽波折终成眷属的少年夫妇在临别之际许下一生一世相依相守的诺言!只以为不过是暂时小别,只以为日后可以持续他们的爱恋,只以为可以拥有天长地久的美满,却不知等待他们的前路更加艰辛,良辰美景终究短暂哪!   他们紧紧相偎,依依难舍,临去的时候。   “爹爹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你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冷了,饿了,病了——不许想我再生病了……”真娘环住他的腰身,紧紧地贴在他身上,认真地道。   “我知道。”迟自越叹息。他也不会再当她此时还是取笑他当初的那场相思病,只担心着她,“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做事不要太快了!太快会累着你的!”   “没事的。做这点事算什么?”真娘并不在意。她身体好,又年轻,这点家务算什么?   “真儿!我真舍不得走……可是,我还是应该早取功名,这样我就可以让你不再受母亲和大嫂的气。你忍耐些,不要和她们冲突!那样总还是你吃亏的,知道吗?”   叮嘱了千遍万遍,终究还是不放心的啊!她这么娇憨幼小,天真烂漫,他真不想让她在自己这样复杂的家庭里太辛苦!可是,他也不愿自己一辈子没出息,让她一辈子都这样过啊!   “我知道。我一直都听你的话的,我也从来没有和她们……我不会惹婆婆和大嫂生气的,你放心。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要照顾好自己!我会等你……你要早点回来。”真娘已经掩饰不住满脸的留恋和难过了。   “嗯。我——”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够一举及第,很快就衣锦还乡,但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如想象般的那么美好圆满的。   他要再多说一句,她就要掉眼泪了吧?他不想她难过 ,他只想看她的笑容。紧紧抱住她,深深长吻。   “真儿,我们回去歇息吧,你累了!”   “我睡不着……”真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痴痴看着他,“哦,还是回去吧,你明天还要赶路呢。”   两人互相搂抱着往回走。   月儿渐渐西沉,枝头艳艳,荡漾在风中。   东方渐明。   ……   迟自越一字一句地念起:“但愿人心长似花,灼灼一枝美无瑕;但愿此情长似月,与君相随遍天涯!……你真的就忘掉了那些了吗?”   真娘一直呆呆地注视着一旁早已没有一片叶子的桃树,那一字一句如一计计重锤敲击着她的心,心瓣早已碎了又碎,泪水早已流了又流。   迟自越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无花无叶空余枝,正如他们之间,如今也不过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人!纵然是近旁四季常青的冬青,也已随着岁月流转,老了枝叶,落了灰尘,不再那么新鲜娇嫩,纯洁美好!   是呀,纵然明年花开胜今年,那也不过花叶徒然相似,过去的那一枝终究早已零落成泥,再难寻觅了!   真娘还是看着那株桃树,慢慢收泪。   是呀!纵然现在枝头荒凉,但只要曾经开过花,又怎么会忘掉那曾经灼灼的热闹和美丽?就是飘落尘埃,葬入泥土,那花魂早刻入心底,永远也不会忘!   只是,再美好,再不能忘的,都还是只属于过去!过去的,花已凋零,流水已逝,的确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迟自越紧紧地盯着真娘,他等着真娘的回答,虽然从她的神情中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忘……”   迟自越激动地上前一步。   “可我就是喜欢他了。”   “我不信!”迟自越惊讶地定住身子,口里嚷道。   “你真是……”真娘扭过头,看着他,“真是好笑!我,我都已经嫁给他了,你说我喜不喜欢他?而且,即使我还……我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什么无瑕的了,你还提这个做什么呢?”   “你——”迟自越喉咙里哽住,胸膛也起伏不定,他真不能再承受下去了!   是!当初她也说喜欢自己,才答应嫁给自己的!   他一直只这样想:他读过古诗,看过邻里的一些现实,也知道前朝陆游的故事,什么婆媳不和,什么人伦之变,都在他和真娘的故事里重演,但他不希望是目前这样的结局!如果可以,他甚至宁愿像那焦仲卿刘兰芝那样,一起赴死!可是,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即使她是被迫嫁了别人,或者像那唐琬一样,也该还喜欢他的,那他也能好过些!可她却偏偏说喜欢那个人!   “你喜欢他?你竟然喜欢他?”他嘶哑着声音,仍旧不相信地道。   真娘定定地看着他,原先那样明朗俊秀的面容,如今却一直如此沉黯抑 郁!只是,她纵有千般爱恋,万般怜惜,此时也都只能留存心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道:“你不用还抱什么指望。我是喜欢他!真的喜欢他,而且,决不会比喜欢你差多少!”   第二七章 ...   地上的落叶翻卷了几滚,夕阳的最后的微弱的光芒也慢慢收敛了,大地渐渐暗淡下来。   西天上一弯镰月的轮廓渐渐清晰了点。   月缺。   花残。   他呆呆地看着她,这样冷静自如、狠心伤他的她,他从来没有见过!   “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喜欢别的男人!”他心里一直都只有她一个,可是,可是,她怎么可以再去喜欢别人!   真娘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其实,就是当初,我本来也不是只喜欢你一个男人的!爹爹,大哥二哥,现在再加上他和小凡……”她咬了下唇,及时截断了自己的话。   那弯残月又被一朵灰白的云遮住,显得更有些苍白无力了。   “你……”迟自越只觉得一颗心一直往下沉,却一直不能沉落到底。好半天,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般,忽然道,“这么说,你也一直还是喜欢我的?”   真娘一怔,想不到他竟忽然这样说!他不是一直只要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吗?   “我……”   “你从不说谎的,你不要否认!”   “你真是,你真是——”真娘不去看他那往昔一般的灼灼看她的痴痴目光,只死死咬着舌尖,让这样的痛楚代替汹涌到胸口难忍的郁痛,“你真是……太傻了!如果我还喜欢你,我会嫁给他吗?我刚才不过说的是当初,……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纵然是母亲和大嫂对不起你,可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即使你只是当初喜欢我,为什么要偏偏对我不起,负心于我?”   他从袖内拿出那次还乡后在他们新房枕下找到一直随身携带的一块环形玉佩,看上去不过是一块极普通的碧玉,荷花、盒子、百合和万年青组合成百年和合图案——这是他们家乡极常见的表示夫妇和美恩爱、白头偕老的一种玉佩图案。   他擎着那穗子在她眼前,“你看,这是什么?当初我们新婚时我给你戴上的!你说过,除非你死,你才会把它从身上解下来!你难道连这个也忘了不成?”   “你……”真娘目光一触到那块玉佩,猛地扭过身去,眼泪更是忍不住,双手痉挛地交握,口内死死咬住舌尖,极力压制,“那个,那个我不是……已经解下来了吗?那就代表,就代表过去的我,已经死了!你不必再……你就当我死了好了!”   她含糊不清的声音让迟自越更加愤怒,“可你明明没死!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迟自越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头,狠狠地抓紧。他能感觉真娘在他牢牢的抓握下,她单薄的身子同样颤抖得厉害!   “你何必非要找什么原因呢?不过是,离开了你家,我就喜欢了他,又嫁了他,所以就负 心了!这只是事实,不可改变的事实……”真娘拼命地扭过头,躲避着他那越来越近的温热而逼人的气息。   “是,是那个卓叔源他诱惑你?他对你……无礼,所以你只好——”   真娘真不知迟自越为什么忽然这样想。他既然是绝对不会原谅她另嫁他人、对他背叛的事实,那么,现在事已至此,既然一直不知道,又何必再去追寻那些过往,那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只会让人更痛苦……   “不是的。和他无关。”   迟自越皱着眉头瞪着她。   卓叔源他虽不过见过两三次,可那个人能说会道,让他一时也曾迷惑过,也曾有过感动;甚至让韦珮珠对他那样的行事性格并不认同的人都一直那样佩服,以至于还对真娘很好!那么,他真的完全可能使得真娘死心塌地地喜欢他,或许就是他诱惑真娘,使得真娘到现在还维护于他?可是,虽是这样怀疑了,他却并不愿意真娘真的会为了别的男子而变心!即使再好的人,真娘也该守住他们的誓言,不该对他变心,不该背叛的!所以,他宁愿不是这个原因!   “真的就只是你——”迟自越红着双眼,他实在还是不肯相信,当初那么喜欢他的真娘会真的这样毫无理由,毫不留恋地背叛他!   真娘暗暗叹一口气,推开他的双手,“是……所以,你何苦还要如此?其实,夫人她人真的很好,你应该珍惜!现在,婆婆和她也很好,你们永远也不会再像从前……而且现在你肯定也能保护好她……放下那些,忘记那些前尘往事,不要为难自己,纠缠于过去!那些怎么也不可能再回去的……如果,你看到我就难过,不如就让我走吧;或者就当我已经死了,那样,你也许会过得好一些!”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是希望——”迟自越心里一动。   “我希望你过得好。”   “你以为我过得不好?”   “你当然过得不好。你一直都过得不好,我知道。即使你故意带我到这里,报复我,‘侮辱’我,你也还是并不快活!你应该放下这些,过去的,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头的!”真娘颤抖着嘴唇,那一双盈盈秋水般的双眸怜惜地看着迟自越。其实,她多想能够去抚平他那一直郁结在眉尖心头的愁结啊!   “我不想你这样,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这样……”她的泪又忍不住滚落面颊。晶莹剔透的泪水,这一生该有多少是为面前这个人抛洒的啊!   “这样你也很难过?”迟自越像一个专门以窃取别人财物的守财奴那般贪婪地攫取着她现在面上那样爱怜横溢的模样!   “是。我——”看着迟自越突然放射出异样光芒的双眸,她狠狠心,撇开眼光,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毕竟还是过了四年的幸福日 子……而且,你这样,我……我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你——”他还以为她是在心疼他,她刚才的眼神是那样的纯净而美丽,就像他们新婚之夜心疼他、爱怜他的样子……可嘴里说出的话语却像一把利刃一样切割着他的心!原来她果真不再喜欢他……   “放下这些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对你变心背叛过,我是违背了当初……对不起……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如果还是不肯放过我,恨我,怨我,报复我,那你也应该过得好些才是!那样才会让我……”真娘不去看他,只尽力放空自己的心,这样才能忍住不去为他难过。   “你这么希望我……”过得好,就是为了可以完全放下自己背叛过的心吗?“那你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不管从前是悲是欢,今后又是或忧或苦,她都不后悔。   “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迟自越咬牙切齿地道。   真娘飞快地瞥了迟自越一眼,他是那么明显的愤怒、怨恨和痛苦!这让她再也忍不住,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靠在门上,一时又已是泪流满面。   在撕裂般的痛苦中,心里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她也许该离开这里了!不管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从她一离开那个家,他们就已注定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现在又何必强求呢?他已经被折磨了五年了,她不能再继续折磨他;她也不愿再面对他,折磨她自己了!   韦珮珠很是吃了一惊!虽一向并不想和迟自越说话,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让她老人家这么匆忙着又回去了呢?”   她正和碧桃、郑嬷嬷、真娘整理要送姊姊的衣服鞋子,听到说迟母居然无声无息地又回乡去了,而且都没让自己去送行,实在是很奇怪。   迟自越冷淡地道:“她呆不惯这里。”   真娘一直低着头,理着那些小衣服,她本是极力避开他的。可这回,他居然来锦春苑里——其实,她自然也听周嫂悄悄提到过,他很少来这里的。不过,也许这是个好兆头吧——他是要让她后悔的……纵然她的心会忍不住痛,但总比看到他一直沉迷浸在过去那样的痛苦要好!所以她也不会后悔。   只是,她还是怕他不过是故意如此,到头来还是伤害了他自己!这回,听到他竟让迟母离开了,更是暗暗不安了起来。   “怎么会?”韦珮珠低低嘀咕了一句。明明没觉得迟母有什么呆不惯的表示的,虽然她也并不太喜欢那位老太太,可是,那究竟是自己的婆婆。这样突然说因为呆不惯回老家,那不是会让人说她这个儿媳不好了吗?   “我……我其实并没有……”   “与你无关!是她自己在这里……不自在。”迟自越的声音依旧  冷清。   韦珮珠不知道迟自越这句话是好心安慰自己,还是说的就只是事实。只是,看他依旧并不看自己,但目光中却也没有任何对她的嫌恶,想来可能还是事实吧。   真娘虽是一直垂着头,但还是感觉迟自越的那灼灼的目光扫过。   与韦珮珠无关,那就是与她有关了吗?他是故意当她面,说是她把他的母亲“赶走”了?可她现在不过是一个仆妇,他却还让她背负那个不合她身份的良心的谴责——因为选择要留她在这里,就把自己母亲送走:是这样的意思吗?过去的那一切又并非全是婆婆的错!他这是何苦?为什么偏要这么做?她情愿自己离开的……   郑嬷嬷虽见姑爷冷清,但毕竟还和小姐说了几句话,而且情形也不算太坏,忙也插嘴道:“哟!这样,老夫人岂不很辛苦?才来就走,路上也不知妥帖不妥帖?谁送她……”其实,这些话应该小姐说的,但小姐可能从未和婆母相处过,还未及说到,她自然要周到些。   “姑爷,不是老奴大胆。这次,姑爷这样做,连商量都不和小姐商量的,就把老夫人这么快给送走了。不知道的呢,定会说我们小姐不会做新媳妇的!婆媳之间本就难处,姑爷不该这样为难小姐才是!其实,我们小姐这次是真心诚意要好好侍奉……”她觉得这回自家小姐已经做得很好的了!   迟自越冷冷地道:“我说过,与你家小姐无关!我母亲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媳!”   碧桃有些担心小姐和姑爷吵架,看真娘早已退到一旁,也想和她一起赶快避开。   韦珮珠看迟自越已走出院门,皱了皱眉。他是什么意思,这么说,那个在她面前那么抱怨大儿媳不好的婆婆原来却还是喜欢和大儿媳在一起的吗?难道自己果真做的不好?其实,她只是不想和他说什么这些表示亲密关系的话罢了!难不成还要她现在去追回来?哼!既然人已经走了,与她有关无关,都没什么的了!   第二八章 ...   郑嬷嬷和碧桃一直忙碌着,将小姐亲自准备的各色礼品装上马车。院外,韦珮珠也在对郑贵做最后的吩咐。   郑贵是郑嬷嬷之子,也是她的陪房。这回来南,她也就只带了这一房奴仆过来,因此,姊姊的两个孩子的生辰礼物,自然只得让郑贵送回去。   “夫人,夫人!”一个家人忽然匆匆赶来,大呼小叫。   郑嬷嬷早已喝道:“忙什么,这样大呼小叫的!”   家人喘口气道:“禀夫人!门外来了一位夫人,说是,是夫人的姊姊,小的也不是很认得……”   韦珮珠吃了一惊,姊姊怎么突然会来这里?自然马上又大喜,忙带着丫头婆子出大厅去接进来。   韦珮凤下了马车,大声吩咐丫头婆子好生抱下小少爷和小小姐来。   韦珮珠略略奇怪,那两孩子马上就快要操办生辰了,怎么姊姊却独自带了两个小外甥来这里呢?忙赶上前和那两个孩子招呼,接过小外甥女宝帘,笑道:“小宝帘!叫姨娘!”   她外甥宝梁早已响亮地叫了一声:“姨娘!妹妹还不会叫你呢!”   韦珮凤一路风尘仆仆,面色也不似原先那样精神,这时候笑道:“宝帘就只会叫我!”   小宝帘只转着骨碌碌的一双黑眼睛看了看,马上也便认出自己的姨娘,咧开上下各两颗牙的小嘴呀呀了几声。韦珮珠更是高兴,逗她叫自己,一行人进府。韦珮珠忙吩咐家人安排房舍,将姊姊三人和几个丫头婆子都安顿下来。然后自是摆宴接风,姊妹二人叙叙家常。   “怎么妹夫不见?”   “他还在办公务,没回来。”韦珮珠不在意地道,“姊姊,你怎么这时候会来此?”   韦珮凤笑了笑,“我来看你,难道不好吗?”   “姊姊!我这里还正要把给外甥和外甥女的礼物送去呢,你就来了!看姊姊的神色,好像不是这样的吧?”韦珮珠早已觉得姊姊神色有异,而且还带了两个那么小的孩子跑这么远!两人说了这么一上午话,姊姊又一直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姊姊,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上次家信……”   韦珮凤看家人已都散去,她也算休息差不多了,忍不住叹气道:“不过是那些……”   “什么事?”韦珮珠看姊姊神色烦恼,颇为愤愤难平的样子。   “还不是你姊夫!他到处寻花问柳,还……”   “姊夫他又——”韦珮珠皱眉,看着姊姊。一个年近三十岁的少妇,虽不算年轻,但也一向保养得当,还是风韵犹存的。只是,在成婚已近十年的丈夫眼里,毕竟也只能算是旧人了。只是,姊姊一向也算聪敏强悍的,也深得公婆宠爱;姊夫虽有两个姬妾,在外面也并不敢大胆胡为的!现在姊姊竟带着孩子跑到自己这里来,那岂不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   韦珮凤看妹妹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又不觉好笑,只道:“你姊夫一向都是今儿朝东,明儿朝西,你难道不知道?”   “姊姊,可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呀?肯定有什么……”   “妹妹,你新婚燕尔,自然不知道这些。等过一年半载的,你就知道了!这也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你会带着孩子到这里来?”韦珮珠急道。   韦珮凤撇撇嘴,叹一声道:“他,这次在外面置了一房小的,我知道了,和他大吵了一次,他就说要休我!在公婆面前都不给我面子,我……儿子女儿也都给他生了,可是他竟是这样无情无义!”   “他居然要休你?他有什么了不起的?”韦珮珠顿时大怒,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看到姊姊瞪了自己一眼,忙又压低声音。   “姊姊,那你跑这里来,爹娘他们知道吗?”爹娘知道,就绝不会轻饶了那个姊夫的!   她深为姊姊不值,怎么会遇到那样的姊夫!先前去姊姊家玩,亏得苏家那个老祖宗每次见到她,总满口里说姊姊姊夫两口子恩爱和顺,拿他们取笑,看来也不过都是外面的情形罢了!   “我谁都没说。”   韦珮珠想到姊姊出了这样的事,或许是为了面子,不愿告诉爹娘吧。只是,她自然也料定姊夫恐怕也不过说说而已,并不敢真的怎么样的;而且姊姊将两个孩子也带出来,想来也还是等姊夫来接,全其脸面。只是,姊姊在这样情形下来到自己家里,心里烦闷,她自然责无旁贷地要安慰解释了。   史海在周斯的指点下,进了后园。   远远地看到迟自越依旧站在观月亭里,还是对着巡抚府内那一带清流张望。他更是大皱眉头,但还是快步走到亭下,躬身道:   “大人!”   迟自越淡淡地道:“你现在倒喜欢到我府里来了。”   史海听出他话里并无什么责备之意,但还是忙道:“下官只是有事要向大人禀报。”   “有什么事,明天到衙门再说就是了。”迟自越并没去看亭下的史海,只还是看着那个方向。虽然那里并没有一个人影,他似乎也不过只是在发呆而已。   史海知道私自就进入内宅自然不对,但他自认坦荡,“大人!下官听说了一件让人万万不敢相信的事,想向大人求证!”   迟自越看他那样慎重,冷冷地道:“是吴春县地动受灾,还未安排妥帖吗?”   “不!这件事大人处理及时,吴春县此次也不过是小地动一次而已,灾民也已都安置好。下官只是在路上遇到了……”   迟自越听了,一向在外人面前冷如冰山的神色大变。想到母亲回乡正是要经过那里,自己一气之下,只顾将她早早送走,竟没想到这个,岂不是……   “你,你看到我母亲……?”   史海的面上并没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的神情,迟自越略略放下心来,但心内究竟有些不安。   “是,大人。下官在路上遇到老夫人了,老夫人也还平安。不过,我们并没有照面,我开始也只是猜测而已。那位老夫人和一位嬷嬷说话,她提到大人,下官才猜着应该是令堂大人。下官虽非有意,但还是听到那个惊人的消息……”   “别废话了!有话快说!”迟自越早已不耐烦。虽然知道这史海为人行事也算坦荡光明,而且办事也算有些能力,忠诚正直,又一直沉沦下僚,并不是他不喜欢的那一类人,所以自然也并不需要与他客套敷衍之类。   “大人!五公子卓叔源的妻子,是大人你,你的前妻?”史海目光闪烁,略略有些紧张,似乎更希望得到他的否认。   迟自越微眯了眼,看了史海一眼。一声不哼,转身下了亭子。   史海呆在原地,做声不得。这么说,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了?他在路上不过碰巧听迟母和宋嬷嬷提到什么真娘,那个老嬷嬷说什么二少奶奶,迟母自是喝止,又骂了几句……   看到迟自越的背影,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个迟自越不仅娶过妻子,而且居然……   那个真娘,自到了巡抚府里,他也见过几次。只觉得她对自己在巡抚府当奴婢,竟也能安之若素,他实在也还是佩服的。虽然也多次看到迟自越对她很是注意,心里也不满过,但真的绝没想到他们竟曾是这样的关系!   那么,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夫妇当初怎么会分开的?那个真娘竟然又嫁给卓叔源,而卓叔源死了,迟自越居然又把真娘弄到这里!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出于一个男人的敏感,想到迟母远道而来探亲却又被很快送走,他们母子不和到这样地步,自然使得他猜测当初迟自越可能并非自愿休妻!尤其再想到那次卓叔源的葬礼上,迟自越那样的表现也终于可以解释了!原来迟自越对韦珮珠不好,是因为他还心心念念还牵系着前妻?哪怕她都嫁给别人了?而且他看上去有时也还是颇有怨恨的!   只是,看上去那个真娘对他似乎并非有什么特别的情意,总还时不时避开他。或许是真娘对他无情,又在他微时抛下他,他这样是故意报复的?但也或许只是真娘在前夫府上苟且偷生,只得如此罢!   只是,不管怎么,这对韦珮珠也实在太不公平了!   迟自越匆匆回到书房,叫来周斯吩咐道:   “你去给找一套房子,就在附近。但也不要太近,”迟自越想了想,道,“就在郊外吧。清静点的,再派人把老夫人和大奶奶接过来。那边田产什么的,一并或卖或随老夫人的意思处理了再来。”   周斯答应一声,就赶紧要去。   迟 自越叫住,“安顿好后,告诉老夫人她们不必来这里!就说,平日里我有空,自会去看她们!”   周斯有些惊愕。不让老夫人他们在府里同住,已是很奇怪了,连老夫人来串门之类也不允许了吗?这要让人知道,可能是会惹人议论的!不在身边,远隔千里,别人不知也还好些;日后如果在附近,那是会更容易让人知道呀!堂堂巡抚大人,怎么能如此不孝?只是,他一直侍候着本来就有这样怪异性子的大人,自也知道他一直也并不听人劝的。想大人除性子怪之外,其他又都很宽厚,他自然也无别话。   第二九章 ...   晚间,韦氏姊妹二人在锦春苑歇息。更是窃窃私语,畅谈家常,颇为亲密。韦珮珠虽想极力安慰姊姊,但韦珮凤却显得似乎并不太在意,却问起妹妹的事。   “妹夫怎么还像在京里,又不是在爹面前了,怎么还那样冷清无趣?”韦珮凤口里说着这些话,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妹子。   “他总是那个样子……”韦珮珠本不想提这件事,但因为和姊姊也正说起这夫妇之事,自然心里也早想向姊姊倾诉一番自己的遭遇了。   韦珮凤笑了笑,“我看你们两个在一起根本就不像一对夫妻。在家一直听说你厉害,莫不是妹夫怕你怕得很?连看你一眼都不敢似的!”   “他怕我?哼……”韦珮珠想到迟自越对自己的冷淡,哪里是怕自己,分明就不放自己在眼里的!但听姊姊这样说,心里也是一动,想到平日里郑嬷嬷说的,难道真的是自己当初太厉害了?   “不是怕你?”韦珮凤笑道,“那是他在人前假正经?”   “他,他当然不像姊夫那样……”他才不是在人前呢,他一直都那样!韦珮珠觉得迟自越和姊夫实在是两种人!不过,姊夫平日里总是一副春风满面,客气可亲,儒雅多情模样,只是如今却对姊姊如此,实在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哼。”韦珮凤轻笑,“哪个猫儿不偷腥的?你别看妹夫表面正经,那都是假的!依我看,说不定他在外面养了小的,你蒙在鼓里,也不能知道呢!”   韦珮珠听姊姊的话倒似乎是不服气自己说姊夫不好似的,难道姊妹之间,姊姊还要在自己面前那样装模作样地维护姊夫面子?不由大不以为然,“你以为人人都像姊夫那样?他要在外面养个小的,还能是那个样子了?他天天在家,根本不像姊夫那样。”   “天天在家,那你们该是如胶似漆了!果然不愧是新婚燕尔啊!”韦珮凤笑道,“那你怎么还一直说你们不和之类的?”   韦珮珠又不由惭愧,“……他又不到我房里来,只一直在书房里歇宿……”   “什么?不会吧?我妹子也没什么比人差的,你们新婚不久,他还是不是男人哪!”韦珮凤一下子坐起来,声音不由大了起来。   韦珮珠忙推了姊姊一把。其实,她一直也很气闷,本想找人说说。可是,这样的事究竟是难以启齿,纵然是亲姊妹,却还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韦珮凤看了妹妹半天,只是不信,“真的?”   “他……就是那个怪脾气,我也不懂他怎么那样冷漠无情的……”   韦珮凤皱着眉头,忽然凑近妹子,小声道:“是不是妹夫知道你和史海的事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冷淡?”   “姊姊,你怎么——”   “你当我不知道么?真是!什么事还能瞒得住我?看来真是这样了?   虽然你们并没什么,我可听说,有些南方人就是小气,好猜忌老婆!”   韦珮珠想出嫁好几年的姊姊都知道自己这样的事,那迟自越真的完全也有可能碰巧知道这件事的了!虽然她也是冤枉得很,可是,如果迟自越是一个极其注重那方面而又爱面子的人,自然也是有口难言,怎么可能不如此对待自己?她受此冷遇,却也无法再说他不好的了!因此又不由有些歉意愧意了。   韦珮凤笑道:“妹妹,你也真傻!这样的事算什么!你就这样心虚?哪个少女不怀春,妹妹这样的事也算不得什么!”   “姊姊,你别胡说了!”   “这有什么?当初你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史海,为他都耽搁自己两年时间;难不成现在喜欢上了这个妹夫,也跟着这么假正经起来了?”   “姊姊!我才不喜欢他呢!他待我无情,我也待他无义!”   “唉!话虽如此,其实究竟还是女人吃亏些!女人一旦嫁了,只有依靠丈夫,总还是自觉不自觉地当丈夫是天,会一心一意对他……你们本来也不相识,他又是外省人,性情儿不和也是有的。你也只有慢慢苦熬吧!娘当时就是怕你倔,这才非逼着你嫁这个迟自越的,其实究竟是强扭的瓜不甜那!你当初还不如坚持一下,下狠心嫁给史海,到时候让爹帮他一把,也总好过像现在这样!”   韦珮珠有些别扭,“别提他了!”他那样没出息,再怎么帮,又能帮出什么?   “哼!别嘴硬了!我们姊妹说说又有什么?不是为了他,你干嘛等人家两年?真是白耽误自己两年青春!也不知这小子如今去哪里了,是不是也已经娶妻生子了?”   “姊姊!他,他其实在我们这里做事……”韦珮珠忽然有些兴奋起来了,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姊姊。   韦珮凤微微一愣,“他这是想做什么?怎么会到你们府上做事?这不是……”   “他说只是到这里谋生……可这么几年了,却还不娶亲,真是——”   “妹妹还是心动了?”   韦珮珠红了脸,“他是没出息的,就是……怎么就……”   “唉!倒是有些多情!”韦珮凤撇撇嘴,叹道,“是呀,以后就是有出息,只怕也不是你的了!”   韦珮珠默然。   韦珮凤一会儿又正经道:“妹妹,你还是多注意吧!我看我这个妹夫可跟别人不一样!男人本来对这样的事就很在意,何况他还是南方人!我看这小子倒有些小脾气,不像你姊夫,恐怕不是那么顾全大局的人。到时候闹出点什么事,丢了我们家族面子,可就不好了!你一定要咬紧牙关,决不能承认这件事!现在史海又在这里,你就有心和史海好,可千万要小心些,千万别露出马脚!”   “姊姊,你这是什么话?”韦珮 珠吃惊,姊姊这是在教自己……   “这也没什么呀。偷鸡摸狗的事,男人女人,哪朝哪代,都多着呢!只要不被人发现,谁管谁呀!”   韦珮珠听姊姊毫不在意地这么说,不由吃惊地道:“姊姊,你莫不是也……”   “你倒反应挺快的!”韦珮凤笑笑,不置可否。   韦珮珠瞪着姊姊。韦珮凤不在意地一笑,歪头到枕上道:“妹妹,你和妹夫这样冷清,我只是担心你一时守不住罢了!”   “姊姊!你当我是什么?”韦珮珠从来没想到姊姊会如此“大方”地说这些事,一时真的难以接受。虽然她也知道一些已婚妇人都喜欢在一起嘀嘀咕咕这样的事,可是,她却一直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觉得很是讨厌!   韦珮凤摸摸妹妹的脸,叹道:“我说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急什么?人生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男女,一旦领略些风 月之事,怎么还耐得住那样的冷清寂寞?嘻嘻……”说到最后,却似乎是安慰似的笑了。   “姊姊,你怎么这样说?要都像你说的,守寡的人还不过日子了呢!”   “守寡的再嫁,私自偷人的也多的去了,难道你不知道?”   韦珮珠忽然想起,忙道:“姊姊,你知道吗?五公子卓叔源他犯事死了!”   “我知道。”韦珮凤叹道,“消息传到京里,我还真吃了一惊呢!这样一个人,怎么这么早就去了呢?才高命薄,时运不济啊!唉!不过,他一向都是不合时宜,想来也是必然的!”   “姊姊,还有一件事,说了你肯定会更吃惊的!我们府里有一个仆妇,就是五公子的妻子!”   “什么?”韦珮凤果然立即又坐起,“五公子他会娶妻?”   韦珮珠笑了,姊姊竟然比自己还要惊讶么?她将真娘之事告诉姊姊,韦珮凤听了,笑道:“是吗?那我明日倒要见见她了!”   半个月亮慢慢升起,到了中天。灰白的云布满夜空,月色不明,微微晕出一点轮廓。   真娘轻轻地吻了吻熟睡中的儿子,拿了一个包袱,悄悄开门,出去。   出了院子,她顺着花 径到后园一个偏僻处,择了一个避风的墙角处。在朦胧的月色下,打开包袱,依次拿出香烛纸马。   环顾四面,并无人影。她还是极为小心而谨慎地烧了一点纸,点着了香。   “源哥。”真娘看着微弱的火光渐灭,慢慢开口,“今天是你的百日,真儿一直都没有能够祭拜你。这回,虽还是简慢,我知道你也不会怪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在那香头忽明忽灭的一点红光中,她苍白的脸上,一颗泪终于还是忍不住飘落尘埃。   停了很久,她只呆呆地蜷缩在墙角,只低头看着那燃烧着的缓慢低落下去的檀香。   “唉!源哥!纵然你 说的,人死如灯灭,世上没有鬼神的,可爹爹说他见过的,虽然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可我真的很想见到你……如果真的是有鬼神的,那该多好!你一定会想尽方法来的,对不对?那样,我就一定能见到你!但你说的话,又是那么,那么肯定,我……那我想梦见你,可不可以?”真娘低低的声音,似温柔的叹息,又似痴心的渴盼。   她跪在冰硬的地上,默默诚心祈祷。   很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她终于微微啜泣起来,虽想极力忍住,但泪水还是恣意流淌。   夜半凉风飕飕,已有些阴冷侵骨;树影婆娑,各自在暗淡的夜色下画出各种各样狰狞恐怖的姿态;香烟袅绕,一时四周更是阒寂荒凉。   白日的辛劳烦杂,此时的心痛忧伤,让她已是倦怠不堪,恍恍惚惚;又还带着求梦的心,她不由自主就合上眼,斜倚墙壁,朦胧欲睡……   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之中,那半睁而又不能完全睁开的泪眼朦胧里,她似乎瞥见一个飘忽的白色身影忽然在左近的花丛里一晃而过……   第三〇章 ...   夜色更加昏暗,四周树木枝叶黑幽幽的,在微风中显得阴森凄凉。   真娘星眼微朦,却似乎就是不能睁开,但却又似乎能“看到”那身影白色的宽大衣袍在微风中微微飘拂。   是卓叔源的鬼魂来了吗?   她很想立即跳起去抓住他,却又并不敢就动。   “源哥?是你吗?”真娘小心地叫,似乎怕那身影离开,“你来了吗?你别走!别走!我不怕,不怕鬼的……我好想你……”   那身影动了一动,却似乎是转身就走的意思。   真娘再也忍不住,只觉得身子格外轻巧,似乎一飞身就扑了过去,拉住那影子的袍角,“源哥……你真的来了……”   那身影犹豫了一下,一动不动了很久,才终于蹲下来,揽她在怀里。   真娘只觉得高兴,高兴地要落泪。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使得她睁不开眼,根本也看不清面前这个身影——啊!做梦就是这样的吧,虽然在梦中也明知道是个梦,但她还是欢喜。   “源哥……是你吗?”   好半天,真娘才感觉抱住自己的人有承认的意思。她一时更是欢喜,只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似乎还是跟平日一样窝在他怀里。虽然并不敢抬头去看他的面容——她似乎就是抬不了头,睁不开眼睛,但心里就是知道是他!   “源哥,你在那里还好吗?”   “嗯。很好……”他犹豫了很久,忽然开口了。声音虽略略奇怪,听不太清,但意思就是那样的。   真娘叹息一声,随即马上又微微仰头,对着对面的一株花木“看”着,似乎还能感觉那低矮的树木上有一枝枝头上有着红艳艳的桃瓣似的。   “哼……”那声音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似乎很冷清带着诀别的意思道,“我……被阎王召为女婿,以后再也不来了!”   真娘笑了,“真的吗?”   “是呀!”恍恍惚惚中,似乎能感觉他并不高兴,不像往常那玩笑时的温和样子了。他的声音也大了些,虽然好像还是很模糊,“你居然还笑?你笑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假的吗?他……我又不是女人,自然不必守寡,马上再娶一个,又有什么不对?”   “源哥,你一点都没有变!刚才我还以为,还以为不是你呢……”真娘满足地叹息,喃喃道。   “我……怎么……会……没有变?”那声音似乎又有些不对头了,含糊不清,更有些奇怪和怒气,“难道你以为我说的不是真的?死去的人还管你……”   真娘嘴角含笑,盈盈泪眼猛烈地弯成细长的月牙儿,“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你呀!如果是假的,就是你在地下也还是想着我,哄我开心——你一向都是这样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是真的,这也符合你的性格呀。你从来都不在意那些俗世礼法的,那 我也就更放心了!你身体不好,有人照顾你,那很好呀!”   “那你以后就不要再想着——”   “我知道,我知道……”真娘喃喃地道。那一直在眼内晃动,濡湿睫毛的泪水终于凝结成一颗大大的泪珠,慢慢滑落面颊,“你不要我这样……你总是这样,我知道你在哄我开心……就是临死……就是在那里,你也一直这样牵挂着我,我怎么能让你不放心……”   似乎能感觉到那双搂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她想去擦掉泪水,却总也不能抬手。只接着急急地说话,似乎在担心不能表明心迹似的,“你放心,今后我都不会再那么懦弱的!我会好好的,听你的话……我知道你的苦心。如果这不是梦,那,一定是你的鬼魂来了……我也一直很盼望……可你以前,却总说人死如灯灭,不可能有鬼神的……现在,你还是来找我了!哪怕就来这一次,我也会很开心的……你不用担心的,我会努力好好的,你放心……我保证过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言语也含糊起来,但那面上坚定的信念却还在朦胧的夜色里闪着最璀璨的光芒。   一只纤长的大手移到她面颊上,在她微凉的面上似乎还带着他一贯来的暖意。它轻柔地给她抹去眼泪,随即指腹在她娇嫩的面颊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勾画着她的面容,似乎也留恋不已。   “真的像真的一样,”真娘抬手也去摸着那个身影,居然就摸到了!她微微在他怀里正了正身子,“真的像真的一样。就是平时,我在梦里也这样想过。可是,终究还是会醒的……醒了之后,才知道那还是一场梦啊……所以,我现在就当作是真的,真的!希望,希望,源哥你能多待一会儿,你不要急着走……”她抓住他衣袖,又不禁摇摇头,真的这么真实吗?如果一直在梦里该有多好!只要不醒,一直就会这样真实的!   “不许再想着卓……不许再为……哭泣!忘了他……以后不许再牵挂……!”   那声音断断续续,总是十分含糊,让她根本不能完全听清,但她还是懂得。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一向都是这样,不要我为你伤心……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不哭的。可是,对不起,一想到让你死不瞑目,我就忍不住……今天就让我……今后,我答应过你的,我保证再也不会哭了!”   真娘滚滚的热泪再次流淌下来,眼泪濡湿了长长的睫毛。她多想能好好看一看她的源哥,哪怕是在梦里!可她张不开眼,梦里一般都是这样的,张不开眼,却似乎还是能看得见!她好想睁开眼,去最后清楚地看一次,她知道不可能还有这样的机会的……但她又不敢乱动,她怕她一睁开眼,这一场梦就醒 了,他就会再也不见!于是,连努力睁眼都不敢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总是希望我好的,其实,”真娘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这些天我也哭过的……我知道,我也瞒不了你的,你肯定都知道,都能看到的,是不是?可是,我只是一时忍不住呀,我又不会真的因为哭就不知道笑了……我也会尽量少哭的……我会坚强面对那些……纵然我是哭兮兮的,可我现在还是很好……很好的呀!”   “真儿!”   那声音低沉深情,跟他平日一样啊,包含深深的痛惜和浓浓的爱恋。   真娘只觉得他双臂越收越紧,她在他的环抱中动也不能动。很久,这次居然这么久!真的很真实,很真实,就像平日里一样……   但是,但是不要醒,千万不要就醒哪!就这样,就这样地一直在梦里,在梦里,不要醒,不要醒来……   她居然能这样真实地感觉在和他相拥相依!居然还可以这样……   她心头一个模糊的念头起来,她很想去看看,亲眼去看看,可身心的倦怠还是使得她的神智不由自主地迷糊起来……   “真儿,你还喜欢……迟……自越吗?”那声音试探着,在没等到她立即的回答后,微微摇了摇她。   真娘眼困神倦,已是很模糊了,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   那声音顿了一下,“那你在这里还好吗?”   “很好……”   “你……怪不怪我……要你到这里?”   “不怪你……你让我来这里,肯定有你的道理……虽然,虽然我不太懂。也许我不该来的……”   “为什么不该?”   “因为,因为他,他……他……跟以前……”   真娘挂着泪水的小脸上忽然无意识地笑了笑,极为温柔地,带着她一向来的娇软口音,唤出那令人心旌摇动的两个字,“呆子……”   拥紧她的手臂猛烈地战栗了一下,随即那手臂又轻轻地摇了摇,“真儿,真儿……”   真娘头一歪,倒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里,就像是在床榻之上翻个身般沉沉睡去了。   天色渐明,真娘猛地惊醒,睁开眼,环顾四周。   碧深幽绿的花木在晨曦的微光中安然伫立,显得安详宁静;地上,还残留了一些没被风吹散的香纸的灰烬。   她微微怔了怔。昨夜,她“看”到了源哥……那情景似真似幻,想想还是有些恍惚。是梦境,还是真的是有鬼神?或者就真的只是一场梦吧!虽因是在梦中,那听不清、看不清的音容笑貌,可那些他一再拥抱的温暖和情意却还似乎留存在她身上,镌刻在她心底。   她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倚在墙壁上,闭目回想梦中情景。   慢慢挣扎着起来,一件大氅掉落地上。她忙拾起来,这分明是一件男子的大氅,怎么会在她身上?这是谁的,是源哥吗?那怎么可能呢?难道昨夜的不是梦,是源哥真的来了?她无法理解。   小时候她是信的!可卓叔源却一直说人死如灯灭,她也并不过分去想那从未见过面的娘亲,所以是一直没有见过甚至梦见过死去的人的。现在,这又如何解释呢?但一想到源哥是无所不能的,他总是那样说,说不定……也许真是他最后一次这样来照顾她,所以拼命地给她留下这件衣服做念想的吧?   她悲戚之余又欢喜起来。抱了大氅,匆匆赶回自己小屋,幸喜小凡还没醒。守在床头坐了一会儿,默默想着昨夜的情境,她又渐渐糊涂起来……   是,不管怎么样,无论是一个在阴,一个在阳,源哥都一直会那么关心照顾她的,她还有什么孤单寂寞的呢?没有了形体实质,她的源哥总还是那样体贴周到,总还是无所不能。就是死了,也还是会想尽办法给她力量的。   等着小凡醒来,穿好衣服,带着他去水边洗衣。   韦珮凤用过早餐后和妹妹闲聊着,想起昨晚提到的事便道:“不是说卓叔源的寡妻在这里么,叫她来让我见见吧!”   “姊姊,她现在身份是官婢,我们大人他——”韦珮珠忙小心地道。   “我知道。这有什么的,这样的事也多了。哪个人家没个亲戚朋友要互相照应的,难道我还去报官不成?再说,若是卓家别的爷儿获罪,那不消说,早有人报到上面去了。卓叔源却是最叫人不忍心做那样的事的,只怕你也是这样的心思吧?”   “姊姊?”   “而且,卓叔源娶的女人,定不简单。你们夫妇那么不和,妹夫这么不避嫌疑地收留她,你也没任何抱怨的,相反还夸她那样,我想她肯定也有她的好处。”   第三一章 ...   远远地看着一身白衣素服的真娘进了院子,正对窗理妆的韦珮凤不由惊讶地道:“还真是年轻呢!”   韦珮珠忙道:“她跟我一般大,还小两个月呢!”   “哦?卓叔源跟三哥一样大的,居然……那也是才娶不久的了?可惜,这么快就死了,怎么舍得!”   “哦,她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多的儿子。”韦珮珠略略有些别扭地道。   韦珮凤一笑,站起身来。   真娘到院子里已站了一会儿,和碧桃说了几句话。碧桃让她等着,悄悄告诉她这次是大小姐要见见她而已。   韦珮凤满面堆笑,出了内室。韦珮珠在一旁,看着姊姊这样哪里像个应该愁眉苦脸的弃妇样?真不知她有什么这么高兴的。   韦珮凤冲真娘笑道:“你就是卓叔源的妻子?瞧这模样儿倒也可怜见的……”扫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一番。   见真娘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面庞身体似是怯弱不胜,但那神情态度却又蕴含着一股坚韧不屈之气度。不施粉黛,却有着那种天然雕饰的自然清新之美。雪肤玉肌,眉如远山,幽黑的双眸清澈纯净,淡红的唇瓣,嘴角带着一抹平和的淡淡笑意。   明明身为下 贱,粗布衣衫,头上身上均无一点装饰之物,却不露丝毫悲苦和卑微之意,神色温和沉静,风度清雅脱俗。韦珮凤心里也不由暗暗称奇。   真娘看韦珮凤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和韦珮珠平日给她的感觉颇有不同;而且她那身量比之韦珮珠又要高些,面貌和韦珮珠很是相似,也都是衣饰华贵,妆扮精致。那虽春风满面却矜持之极的态度,都只似乎是为了让人产生一种盛气凌人之感。   韦珮凤自然毫不在意真娘的打量,不等真娘向她施礼完,就又笑道:“想当初我还没出嫁时,还真一心想要嫁给五公子呢!只可惜,当时我们两家不和,他就不敢……”   “姊姊!”韦珮珠觉得奇怪,姊姊怎么忽然这样说?   真娘只微微笑了笑。   “你笑什么?难道以为我说的是假的?五公子他一向很喜欢在女人堆里混的,当然也很喜欢和我们姊妹来往的。即使那时两家不相来往,却还是和我们姊妹很好!怎么,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真娘仍是微微一笑。   “你相信?那你不妒忌?”   “妒忌什么?”真娘纤长的睫毛眨了眨,仍是微笑。   “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你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真娘轻声道:“苏夫人说笑了。我,奴婢自然——”   “你不敢妒忌?他可是真的很喜欢我的,要不是两家不和,他一定会娶我的!”   真娘轻笑一下,这位苏夫人倒当她是小孩子吗?   “如果你们两个真的好,家庭应该不是问题。他要是真的喜欢夫人,不管有多少 困难,也会娶夫人的。”   “你倒还有点厉害,居然懂得他……”韦珮凤微微诧异,呵呵笑了,“其实,我那时还真是喜欢他呢!他可是卓大人家最出色的公子,平日里看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为人又不俗,遇到你与你说话也极有趣热闹的,可惜却实在不过是个冷清的人!明明是世家子弟,却偏偏只和那些清直质正、不合时俗之辈往来,还真是一个怪人呢!”   真娘仍是带笑,并不说话。这个韦珮凤这样说卓叔源,自也说的极其到位。他表面随和,对别人,对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都无所谓,可以妥协,实际却实在是个耿介不阿的性子。   韦珮凤仍是笑着,“说实在的,当时在京里,他可真是伤了不少人的心哪!开始大家都以为他眼界太高,太过于傲慢!当时的邓驸马还想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说给他,卓大人自也强迫着他。可惜,居然在订婚前都给他拦下去了!也不知他怎么就叫邓驸马毫无芥蒂地死心的!这件事后,大家就都以为他就是根本不会娶妻的了,取笑他是准备做和尚去!想不到……”   韦珮凤略略摇头,其实再看看面前这个真娘,也还是不能想象卓叔源怎么就娶了她的。   真娘惊异地看着韦珮凤。这样的话倒是和那次韦珮珠一样了。不过,她才不觉得卓叔源是什么高傲或清淡之人呢!他根本就从来没介意和在乎过她是已婚之身,甚至说过见自己第一面,就有心要娶她照顾她的……   “真娘!”韦珮凤也跟着妹妹这样叫,“我倒好奇,那个卓叔源,他成亲后怎么对你的呀?是不是你再无理取闹,他也不在乎?还是会恰恰相反,对别的女人柔情似水,对自己妻子却是个恶魔?像世上一些凶暴无礼的丈夫一样?”   韦珮珠见姊姊这样发问,也哭笑不得。虽然她一向也知道姊姊性子,这时候在真娘面前却觉得实在有些大大咧咧的粗俗,似乎太不将真娘放在眼里了!是因为自己年纪小,看事情不明白,比姊姊还要尊重卓叔源,还是真的喜欢真娘,有这样的感觉?   她虽然也极想知道真娘和卓叔源究竟过得如何,但又觉得真娘这样的人,这样沉静腼腆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当着这么多人说那些夫妻之事的!自己姊姊一向无所顾忌,只是,她究竟是女儿心态,还是心软,不禁红了脸。   “……”   真娘生平还从未见过说话如此直白的女人,看韦珮凤的意思竟似乎是巴望卓叔源对她很恶劣才好似的,她也不想去辩白。源哥的好处岂是她们能懂得的呢?只微微涨红了脸,不说话。   韦珮凤看看此时面若芙蓉的真娘,又看到妹妹也涨红了脸,不由笑道:“是这里南边太热了吗?你们都这么害羞?女人之间,这样的话都 不能说了吗?妹妹倒像个没出阁的女子一样腼腆了,到这里才这么些日子,也给传染上了?”   “姊姊,别说这些吧!”真娘毕竟才死了丈夫,问这些是不恰当的。   韦珮凤又笑道:“哎!真娘,五公子那般风流人物,既然有心思娶妻了,有没有纳妾什么的?纳了几个?”   她想到卓叔源那纵情率性的性子,既然他动心娶妻,大约也更会纳妾什么的。毕竟面前这个女子虽是温柔美貌,似乎并不是那么活泼很有才情的女子,又怎么配的上那样风流潇洒出色俊杰的卓叔源呢?   真娘还是有些发愣地瞧着韦珮凤,她真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和韦珮凤说话的口气。   韦珮珠皱了皱眉头。这真娘怎么见了自家姊姊这般怯场?难道是为刚才的话吃起醋来还是怎么的?她觉得倒是很好笑的!纵然姊姊那样说,也不过是玩笑罢了!只是,她那样愣愣的,或者难道被吓着了?这么上不得台面吗?   韦珮凤也觉得奇怪,想了想道:“是不是那几个小老婆不愿意跟着你守节,你没了臂膀,看着伤心难过?”   真娘摇摇头,“没有。他没有……”   韦珮凤微微惊讶,细细看真娘一眼。虽觉得她美貌出众,但还是觉得不信,稍稍出色的男人哪有只守着一个的?   “怎么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卓叔源怎么喜欢到要娶你的?还真是叫我好奇!”   韦珮珠觉得姊姊这会儿怎么这样粗俗,平日里她对下人是如此,可真娘不同常人呀!这会子见真娘的表现的确不如人意,倒似乎也跟着觉得真娘丢了自己的脸似的,忙道:“姊姊,真娘现在一心就在儿子身上,哪里——”   “哦!倒是个贞静的小寡妇了!”韦珮凤虽见真娘并没走多远,虽妹妹一直使眼色,声音也还是并没有小多少,“想不到卓叔源原来喜欢的倒是这样假惺惺的正经人哪!”   韦珮珠看姊姊如此无忌惮,不满地低声道:“姊姊,你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后悔当初你没这样?”   韦珮凤嗤地一声,“傻丫头!说是说,笑是笑,卓叔源那样的人,跟他在一起玩儿,自是一辈子不会闷,谁会想嫁他呀!哼!明明有才却不肯用世,性情孤介,自命清高,还散尽家资,真是……现在想来,他居然会为了那点子事就丢了性命,真是也够痴傻的!”就是自己不去找人,也该有人帮忙的!他是不是傻到还拒绝别人送上门的帮助啊!   韦珮珠也不由点头。虽不完全同意姊姊的意见,但也觉得卓叔源实在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的人选。   小凡努力地抱着小宝帘,有些喘吁吁的。小宝帘口水蹭得他满身都是,他也并不在意。小宝帘咯咯笑着,一直不停地说着谁也听不清,不很懂的几个词  。   苏宝梁跑过来,神气地叉腰道:“不许抱我妹妹!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凡毫不畏惧地道:“刚才小小姐摔倒了,小凡才抱的!……你既是她哥哥,为什么不抱?”   宝梁耍赖道:“谁说我不抱!我自己的妹妹,要你讨好!你能抱得动吗?”   小凡松开两只手,扶了宝帘,要她站稳。宝帘却偏往他身上赖,不肯站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冲自己哥哥扮个鬼脸。   小凡不由笑了,声音不大,却依旧坚定倔强道,“你看,是她要我抱,不要你抱!”   宝梁无法,苦着脸。其实,来这里没人玩,他也是想和小凡玩的,毕竟都是男孩子。可妹妹却完全吸引了小凡的注意力,他自然极为不高兴。   韦珮凤难得看到自己儿子受瘪,而女儿与小凡耳鬓厮磨,两个小孩粉妆玉琢的,好一副亲亲热热小儿女情态!不由哈哈笑道:“这小子还真有五公子之风!要是五公子在世,但凡只守住家业,我就把宝帘给小凡了!哈哈……”   “姊姊!你怎么……”唉!韦珮珠真要叹气,没想到自己婚后,姊姊在自己面前就这样起来!虽然姊姊一向放诞不羁,说话就是这样放肆,只怕这真娘不能适应,反而被她笑话;或者当了真,有了那心思,可就不好了!她只得阻止姊姊这样说。   “这有什么!瞧你,这样小心!”韦珮凤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不过没影儿的事,真娘再怎么也不可能痴心妄想,一个犯官的儿子还想攀上她的女儿?   韦珮珠看姊姊一点也不像她自己所说的弃妇样,居然还这样笑闹开心,到底是爽朗本色,自己真是白白为她操心了!不过,想到自己的遭遇,在自己身上,也并没觉得什么。只是,说出来的时候,却也难免要添油加醋才能说出口,焉知姊姊不是这样?   第三二章 ...   到了傍晚,韦珮珠看姊姊终于似乎有些烦闷起来。也许她以为姊夫今天该来这里而却没有来,有些失望或猜疑吧,所以也只得陪她解闷。   “姊姊,你真的没告诉任何人你来这里?”   韦珮凤果然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笑笑道:“有什么必要告诉?在京里找不到,他能猜不到我到你这里来?”   “那你……还那么生气吗?我看姊姊你似乎——”   “没什么生气的了!他要再不来,我自然才又该生气了!”韦珮凤爽快地道。这几日不见,吵架时的愤怒双方自然都应该下去了,丈夫这时候自然也该清醒过来,来找自己的。如果,竟真的不来,那可就……   韦珮珠叹道:“姊姊,我觉得你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一声不哼跑这么远……”   韦珮凤正心以为然,偏妹妹说出来,不由嗐了一声,道:“你别管这么多。我的事用不着担心,我倒为你担心呢!说起那个真娘,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寡妇,你怎么就放心她在妹夫眼前晃来晃去的?”   “别胡说了!真娘是个正经人,又是五公子的……”怎么可能会不守妇道,勾引迟自越呢?再说,迟自越又不是姊夫那样的人!   “哟!你倒还真喜欢她了!哼!我看,真娘倒的确没什么的,我倒觉得妹夫对她很是注意呢!”   韦珮珠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冲口而出,“除了我,他对谁都注意!”   “这是什么意思?”韦珮凤诧异地道。   “他不过是讨厌我,才看别人罢了!他哪里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跟你开个玩笑就急了。我那妹夫也是个正经人,即使自甘堕落,也不会看上一个寡妇呀!你不用多心!”   韦珮珠笑了,这也正是她的心思,她本也单纯坦荡,所以是一点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的。   第二天一大早,迟自越在前面客厅里接待了韦珮凤的丈夫苏延智。其人时任户部侍郎,托赖着祖上恩德,家道殷实,少年得志,自为得意!于世路上多机变,善言谈,名利之心颇重,平日里眠花卧柳,交游很广,爱那份热闹玩乐,与冷清的迟自越截然不同。因此,两人一向并不相契。   而苏延智呢,现在面对这个连襟迟自越,还颇有不快之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仅凭着科举出身,恰逢得遇致力于打击世族而重视科举的当今圣上的赏识,而且竟比他这个世家子弟还要受岳父重视!对其外任,一面自是嫉妒能在外面自由自在,甚至或者能多捞些政治资本;一面却也不免讥笑他实际上不过是迂腐不堪,不懂巴结上进,只得如此自我放逐。   只是,这次来寻妻子和孩子,也就顾不上平日里彼此的不屑,只得拿出平日里和同僚相处的范儿,略略敷衍。   迟自越也就略陪 陪,也并不耐烦,然后就自去办公。   苏延智看妻子明知自己来了,半晌也未出来,也只得叫了周斯带他到后面去。   谁知韦珮凤并不在锦春苑里,丫头说在后花园里赏花散心呢。   苏延智一笑,自以为明白妻子的心思,直奔后花园。   到了后花园,他自在地跟到自己家里一样,东张西望。   正在园子里忙碌的丫头、婆子、小厮等,看他这样趾高气扬地过去,都也一一行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活儿。   苏延智微微皱眉,这迟自越家里的奴婢,虽是并不多,怎么全这样普普通通,连个稍微出色的美貌丫头、年轻媳妇都没能看到?果然比不上自己当初,即使新娶韦珮凤之时,房里的丫头也还有几个的。虽然当时燕尔新婚,贪恋新欢,又畏于娇妻之势,但也没到这般冷清吧?究竟是小家子气,又能有多大出息?看来,那个小姨子的确是比自己老婆还要厉害,迟自越未免太过于没用!不过,那丫头自然也长得不错,又要年轻得多……   周斯跟在苏延智身后,虽然也知道他的为人,但见他来找吵架离家的妻子,却还有心这般闲逛流连,心下很不以为然。   苏延智忽然定住身子,如轰去魂魄般呆滞地望着前面。   周斯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真娘正提着洗衣桶走过去。   真娘一上岸,就感觉一道目光跟着自己,那目光里明显无礼的贪婪之色,让她很是反感。这里还从来没有人这样瞧着她呢!紧绷了小脸,只微微施了一礼,匆匆过去。   苏延智一直看真娘走过去,没了身影,酥倒的身子才慢慢缓过劲来,看向周斯问道:“她……是谁?”   周斯皱眉,略一沉思道:“苏大人,这个是府里的洗衣妇。她死了丈夫,落难在外,是我们大人亲自带回来的,可能是我们大人的同乡好友的眷属!”他加重了“我们大人”和“好友”这两个词。周斯能感觉真娘和迟自越说话口音相似,而大人又对她特别注意,他自然也就如此猜测。   苏延智撇撇有些厚的嘴唇,这个小管家,居然也这般谨慎冷清!正要开言,却见周斯指着一个方向,又道:“苏大人,苏夫人和我们夫人在金菊亭那边。您就先去,小的先告辞了!”   苏延智一笑,看向那金菊亭。果见妻子和小姨子正坐在亭内,半倚着栏杆在看亭下的菊花。那慵懒的样子似是百无聊赖,又似只是故作姿态。   拂了拂衣服,掸了掸那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他大步往那边走去。   一直到亭子近前,他妻子韦珮凤却还是没有转过身。韦珮珠早已看到,自然小声提醒了一下,虽然也知道是不必要的。她站起身,微微冲姊夫笑了笑,招呼了一声。   韦珮凤转过身来,依旧 冷着脸,不发一语。   苏延智咳嗽几声,也不好在小姨子面前发挥自己能说会道的本事,正在尴尬。他的两个孩子早已扑过来,叫爹。他忙抱起儿子,顺手摸了摸女儿,却还是很快就缩回手,像是故意嫌恶似的皱皱眉,只大声逗着儿子说话。   韦珮珠见状,只得抱起小宝帘,牵着宝梁道:“宝梁,跟姨娘来。”带着两个孩子,将丫头婆子也都支开了。   苏延智觑着眼看妻子,笑道:“夫人!夫人?”   韦珮凤漠然的目光从他身上滑开,又转过身去。   苏延智笑道:“夫人气色还不错呀,看来小姨子这里招待得很好呀!”   韦珮凤皱眉,面上却是平静,抬眼看看天空。   苏延智看看私下无人,忙又打躬作揖,陪笑道:“娘子?这次,我可是好不容易请了几天朝假,才赶来的呀……”说了一大堆好话。   韦珮凤只是不理睬。   苏延智一双狭长的眼睛转了一圈,走上亭子,靠着栏杆,低低地笑道:   “娘子,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女人,想不到妹夫府里还有这般出色的人物!”   韦珮凤面上顿时有了变化,“不亏是风流多情苏大公子呀!到哪里都是首先只去注意人家家里丫头媳妇是不是美貌出色!”   “还真是丰姿绰约,风流婉转,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啊!”苏延智奸计得逞,引得妻子说话,便仍是嘻嘻笑着。   “你说什么?”韦珮凤顿时拉下脸。   “你放心,我对寡妇不感兴趣的——”苏延智忙陪笑道。其实他倒是觉得可惜得很,这样的女子竟然在他妹夫家,他也不能随便招惹啊!   “是吗?那我们府里的钱二家的就不是寡妇了?”韦珮凤冷哼着。   苏延智顿时尴尬,只得涎着脸继续嘿嘿笑笑。   “不过是这个真娘不及那钱二家的风骚,有些不合你口味吧?”韦珮凤斜眼看着丈夫。   “哎!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扯这么多做什么!”真娘,这名字……   “你也不想想,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是这样专在女人身上做功夫,一天到晚眼里就只盯着女人,好色无厌,没得不叫人寒心!”韦珮凤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转身就走。   苏延智忙追了上去。   韦珮珠颇为姊姊担心,虽然不便插手,却也总是焦急,毕竟在自己家里。想着郑嬷嬷大约也极为关心大小姐的事,便命她远远地跟着听点动静,要是吵闹,就来报告。   一会儿,郑嬷嬷哭丧着脸跑回来。只说是吵得很厉害,就不肯再说什么了。   韦珮珠问她吵什么的,她怎么也不肯说。韦珮珠急得团团转,就说她自己去看。郑嬷嬷才道:“大小姐,她,她太过分了!”   “怎么了?明明是姊夫在外面……”   “可大姑爷说是大小姐与人,与人那个……勾搭,还说……真是造孽!老奴本来想都是大姑爷胡说的,可他说,说小小姐不是他的呢!所以他才在外面置了一房小的……”   郑嬷嬷阴沉着脸,她自是觉得年轻男子都不过是馋嘴猫儿,朝三暮四也是有的。像他们这里姑爷这样冷清的人,实在是还从不曾见过的呢!可女人家名节要紧,大小姐怎么可以也这样呢?虽然未经证实,但大姑爷既有这样的话,她就已是被唬得心惊肉跳的了!   韦珮珠张大了嘴,这……想到姊姊这两天所说的,倒是有些相信姊姊可能是有什么事,但外甥女的事……这也太可怕了!姊姊怎么做出了这样的事?那么,如果事情是真的,姊夫又抓住姊姊的把柄了,只怕姊夫此来不仅不是和好来的,却是要决裂,那可真是糟糕!姊姊怎么偏到这里来,怎么不去找爹娘呀!这叫她怎么办呢?她一个人怎么能担当得起?况且也没个人商量,这样的事也不能和人商量的……   她想了想,又镇定下来。想到姊姊只不过和自己说了一点,对自己也并未明说全部,应该更不会对姊夫轻易承认的!只要姊夫并没有什么把柄,那该还有转圜的余地的。忙悄悄走去,远远地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也不好就进去,只在外徘徊。   第三三章 ...   半晌。   只听到韦珮凤冷笑着道:“你既这么说,那我们马上就滴血认亲就是!如果不是你的,我和宝帘马上就投井跳河上吊罢!”   “罢了,罢了!何苦说这些狠话!”苏延智泄气道,“我不过是看你总和那些兄弟侄子说说笑笑,一时生气才顺口这样说罢了!你何必揪住这句话不放?”   “哟!你这样说,就是存心要置我母女于死地!我管着那么一大家子,和那些小叔子侄子连说话都不能了?你倒是男人,可以一个一个往家带,家里装不下了,还可以在外面再置一个家呀……”韦珮凤更是愤恨地道。丈夫此时软下来了,她自然需要乘胜追击的。   苏延智忙笑道:“罢了,罢了!再别提这些话!我悔得肠子都绿了!已经撵了她去了,祖母为这个臭骂了我好多次了,你就别再提了……”   男人与家下仆妇丫头私 通是不怕人知道的,就是厉害一点的妻子,也不过吵几次架,打骂那些仆妇丫头而已。而女人嘛,自然不能随便说出自己的私情来,而且如果真说出来,一旦追究自是该死的了,至少也要被休弃的;而且这样一来,做丈夫的脸面又往哪里搁?既然她不肯承认,那就不如就宁愿相信她的确没有这样的事吧!反正两人自然也没到非决裂不可的地步,毕竟也要顾着两家世代簪缨之族的名誉和种种利害关系。   韦珮凤口气转为缓和些道:“我不过是看你一直那样,才故意和他们走近些,你以为我真有心情和那些人说笑呀!真有那样的心,才不会让你看到呢!”   妻子给这样的台阶给自己下,苏延智自然也忙砌一台阶给妻子,“我也是一时妒忌,才那样说的嘛!我要是不在乎,怎么会生气?”   韦珮凤哼了一声,明知丈夫不过说笑之词,但面子上和这道难关已过,也就不再做声了。   夫妻俩互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总算达成一致意见,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苏延智笑道:“不过,你来这里一趟,也算携带着让我跟来多长一点见识!不如我们再住两天,看看这南方风物也好!”   韦珮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心里冷笑一声。   迟自越回府之后,并不主动去敷衍那个来府的苏延智。那样的浮浪子弟除了在公事上能一时假装正经之外,其他时候满嘴虚言浮语,尽谈些风月之事,是他最厌弃的!当然,他也知道,苏延智也自是不愿与他有什么交往。即便当初并不同是韦家女婿,他们也不相往来。成了所谓的亲戚后,更是多了很多猜忌,面和心不和,更叫人厌烦,反而更不如当初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刚进书房没一会儿,他懒得理睬的苏延智,竟主动跑来找他。   苏延智自是 东扯西拉,说些拉杂废话。迟自越只是一句话不说。苏延智却只当他就是那样的性子,依旧喋喋不休,甚至亲热地好心地教导他如何在地方上捞取政绩,日后回到京里能在官场上混得开。   迟自越早已不耐烦,冷清的心不起半点波澜;一副心不在焉神游万仞的样子,神情恍惚,似乎在想着什么别的心事。微微皱着眉头,一时又轻轻吁了口气。   苏延智看他那一副愁肠满结的样子,实在不能理解。这小子也算是春风得意了,年纪轻轻,竟与自己这样的世家子弟平起平坐了,干嘛在自己面前摆出这样一副样子,是故意取笑自己?   只得忍耐着无趣地离开。   刚出书房院门,却见韦珮凤正带着儿子宝梁在外面游戏。   韦珮凤似笑非笑地看着丈夫,淡淡道:“怎么样呀?探出什么口风呀?”   苏延智故作诧异地道:“夫人说什么呢!我探什么口风呀?不过找妹夫来聊聊天罢了!”   韦珮凤哼了一声,“哼!妹夫又不是睁眼瞎子,难道还不会留着自己享用,会那么大方,把那样的绝色佳人让给你?”   苏延智讪讪一笑道:“不明白你说什么呢!”   “哼!我们夫妇十来年了,你什么样的心思我会不知道?只是奇怪呀,你怎么不直接开口呀?又为什么不用些风流手段,自己去勾搭人家,她要是答应了,难道妹夫还能说什么吗?说不定,干脆就送给你呢!”韦珮凤一脸讥刺之色。其实她自是知道真娘身份,妹夫怎么可能会让苏延智和她深接触?所以苏延智才根本没机会开口的吧。   “你看你,又多心了!”   “我才不多心呢!你玩玩的,我从来没在意过!只是提醒你,现在是在这里,不是自己家!”   苏延智看着妻子那一副温婉哀怨的样子,忙笑道:“哎!夫人,说来也怪,这个叫什么真娘的,还真与一般妇人不同,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哼!你还很失落啊!你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哪!人家才死了丈夫,不理睬你也是正常的呀!何况人家丈夫比你不知好多少!”韦珮凤不屑道。   “怎么,你知道她丈夫?”苏延智顿时有了兴趣。   韦珮凤忙一敛神,一笑道:“我是猜的。听妹妹说,她虽突遭大难,却颇有见识。或许是有过什么来历的也不无可能,而且她与她丈夫很是恩爱。曾经沧海难为水,还会放你在眼里?”   苏延智想到方才一番受挫,他自谓风流多情,成熟风趣,对想要的女人还从未失手过。一个乡下仆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惜……于是点头叹道:“倒是有可能。看她那一种楚楚可怜的风姿,只忍不住想去招惹。可惜,她却根本不会让你有机会接近她……明明不过是个下等仆妇,却还有那 样的尊严和气度!让人一看她那双眼睛,倒就有些……心生怯意,不敢去冒犯亵渎的了……”   韦珮凤忽听丈夫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话,略略疑惑:难道这才是丈夫没对妹夫讨要真娘的真正理由?她本来还略略有些担心妹夫会与丈夫沆瀣一气,不管是非,说不定送个女人巴结,以图以后官场上互相照应之类。这样一来,一时倒也心安了不少,自也不再讥讽丈夫,不由笑道:“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好色之徒,风流浪子,居然也会对一个女人心生胆怯,不敢去招惹,真是少见!”   两人正互相嘲笑,韦珮凤一抬头,却见迟自越正从书房里走出。向他们一点头,随后就去后园子了。   夫妇俩互相看看,都略略紧张。不知道方才的话,迟自越是否听到。好在也并没有说什么不是,那迟自越的脸色似乎比方才也要平和很多,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一阵小雨过去,空气清新,秋高气爽之极。蓝天白云,显得极为高远。   真娘又将那些衣物拿了出去晾晒。   “娘!”小凡轻轻地叫。   真娘忙过去,看向儿子,问:“怎么了?”这半天,这小子就一直趴在那块山石上,一动也不动的。   小凡伸出小手指着地上一只黄色蝴蝶,那蝴蝶还保持着翅膀张开的形状,“娘!这个蝴蝶居然是死的。看了半天,它都没动……”   真娘看看,道:“那小凡要怎么样呢?”   小凡想了想,道:“娘!它死了,也要埋起来,是不是?到时候就会再回来的,跟爹爹一样!”   这孩子已经知道生死概念了吗?“谁对你说的?”   “是周大娘和小刚哥哥。”小凡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依旧并不真正懂得悲戚。   真娘没有再说话,接过儿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的蝴蝶。找一个偏僻处,帮他在地上挖一个小坑,埋了那蝴蝶。   小凡兴高采烈的,依旧只当是游戏。   真娘看那一点尘土压在蝴蝶翅膀上,渐渐埋没那纤细美丽的身子,眼前自然浮现出她人生的第一次至亲之人的葬礼。只是,看着儿子那灿烂的笑脸,只暗暗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卓叔源曾教过她的一首诗,随口就念了出来:   复此从凤蝶,   双双花上飞;   寄语相知者,   同心终莫违。   那个美丽的传说,那对双双化蝶而去的情侣,是不是那样更幸福……   只是,现实总不可能是传说!这里就先死了一只蝴蝶,另一只又沦落到了何方?是不是还在苦苦追寻,苦苦挣扎……   小凡叫道:“娘!你说的是什么?”   “是你爹爹教给我的一首诗,里面还有一个故事呢!”   “娘,你给小凡讲……”小凡正要依偎进母亲怀里,要母亲讲故事,却看对面 树荫里一个人影,不由叫道,“爹爹——”   真娘忙回头,却是迟自越正阴沉着脸从那里走出来。   她忙抱起儿子,要离开。   迟自越听她念这样的诗,心里一面酸涩,一面惊讶。   寄语相知者,   同心终莫违。   她居然念这样的诗,是为了那个死人吗?   还是为他……   他们也约过同心的呀!   她居然懂得用这样的诗,对景抒情?   至情双双,同心化蝶,翩翩花丛……   可这,却不是他们的誓言……   她是从未读书的。   当初他看她聪明伶俐,也很想教她,想与她红袖添香夜读书。只可惜,相处日短,他一直被母亲勒逼着独自在书房用功苦读,而她也一直忙于家务,哪里还有工夫对窗共读?即如当初离别她赴京赶考的那个夜晚,他也只用极其浅显的诗句表达他们的情意和誓言……可惜,这一切就都像这只被尘土掩埋的蝴蝶般,只能深深地与那尘土融为一体……   想不到不过几年,她身上居然也有了这样优雅光华的气质——这想是那个卓叔源在大量的空闲时候教她读书识字的了?   第三四章 ...   小凡在母亲怀里也向迟自越行了一礼,有些失望,刚才他又看错了——唉!他现在都快记不得爹爹长什么样子了!这个人要真是他爹爹就好了!   真娘看迟自越面色比之先前,似乎柔和很多,虽然眼里还是那样沉郁苦痛。她闪过一丝怜惜之色,只默默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迟自越道:“你刚才碰到了那个姓苏的?”   真娘微蹙着眉头,想到那个苏延智明明是来找妻子回家的,却又在这里居然对自己说那样无聊的话,很是反感不快。听迟自越居然知道了,只轻嗯了一声。   迟自越皱眉,“你就不能看着我说话?”   真娘抬起眼皮,张了他一眼,却不做声了。   迟自越看她双眼流露出的情绪,也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令人不可侵犯的意思。双眸一紧,突兀地问道:“当初那个楚州知府甘游才也这样纠缠过你?”   真娘诧异地瞪大了眼,摇摇头,“没有。”他不会是认为人人都像那个苏延智一样是纨绔子弟吧?   迟自越想到那个总满脸一副严肃庄重的伪君子甘游才自然不会像苏延智那样,何况,当时那个卓叔源也还在。只是,那个甘游才又是如何生出那样的心思?   “那你们见过面?”   真娘看着迟自越那样探究的神情,猛然想起他说甘游才对她有不轨之心的话,只是,她却不知是真是假,现在想来却觉得并不对头。道:“在源哥……之前他只去过我们家一次。在桃花林里照过一面,源哥很快就送走他了。”   迟自越默然,看着真娘那澄澈的眸子里的疑惑之意。想到两年前,那天他在桃花林外看她的情景。那时她是桃林中的精灵,倒一直自由自在,根本不会注意到别人看她。也许那个甘游才在一旁看了许久,她又如何得知?而卓叔源定然有所发现,所以才很快送走他,却还是没能阻拒甘游才觊觎真娘的心,或许他当时并没太在意吧?   真娘被他看得垂下眼帘,纵然他是骗她来这里的,她又能如何?   小凡有些不安地在母亲怀里蠕动着,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迟自越。   真娘看看儿子,对迟自越微施一礼,就要离开。   迟自越拦住,语气生硬,“你也是想要化蝶吗?只为了和他……”   “那些……”真娘愣愣地看着他,他是小凡那样的小孩子吗?“不过是传说,是故事……”   “是呀!我们终究是现实中人,不会成为传说!所以我就苟活着,我会看着你——”迟自越有些愤愤然。   “大人!”   迟自越一扭头,看到远远站着的史海,微皱一下眉头。   史海自然已经知道迟自越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看到他们在一起,在乎的恐怕只是自己打扰他们说话了吧?但他也只跟着迟自越一起默默地   看着真娘快步离开,这才一边向园外走,一边向迟自越禀告一些公事。   韦珮凤正牵着宝梁和丈夫一起回房,却见丈夫忽然一下子后退几步,躲躲闪闪的。看他时,又一副吃惊的样子,忙也往前看去。却正见迟自越和史海一起过来,也不由暗暗吃惊。两人都忙闪过一旁,避开了去。   苏延智看看妻子,眼珠一转,笑道:“夫人躲什么?”   韦珮凤忙道:“我躲什么?不是看着你躲,才跟你一起的吗?”   苏延智摸摸腮,笑道:“这个不是史家的大少爷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韦珮凤故作惊讶地道:“是哪个史家?”   苏延智笑道:“你会不知道?”   韦珮凤立即瞪眼道:“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京里和你们家来往的御史大人史家!他们家赫赫扬扬,还曾送一个绝色歌姬给叔公大人,他们家的大少爷又怎么可能在这里?”   苏延智忙道:“罢罢!我又没招你惹你,干嘛冲我说这些?他是史海,是十年前被罢职的守备史均家的。其实跟史御史大人也算是本家,却不走动,真是迂腐之极!总不能还让人家御史大人去俯就你吧?想来和那个才死不久的卓叔源也没什么两样!”   韦珮凤听他忽提起卓叔源,忙打岔道:“是什么史海又怎么了?这世上,越是什么本家的,就越见不得别人好,所以不愿与他们交往呗!你干吗要躲着他?”他难道也知道妹妹的事?   苏延智轻浮地一笑,“夫人,你可也会装,我就不信你当真不知道这个史海是谁!只是,我奇怪的是,这小子居然敢跑到这里来,还明目张胆地和你这个妹夫……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韦珮凤忙喝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延智也知自己这样说未免过分了些。想来他那个姨妹和这个史海也没什么,不然史海何以敢如此做?只是,这样的事终究是会让丈夫不快的!   不由咕哝道:“想不到做你们韦家的女婿还真是要大气量!我看我是比不上你这个妹夫的了!不过,也可能是我们这个妹夫太窝囊,还一点都不知道吧?”他故意如此说,不过想讨好妻子。   韦珮凤待要大怒,却又不好怎样,只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撵他先走。   再过一日,苏延智毕竟是有官职在身,不宜久留,自是要告辞回京。迟自越自然也不挽留。   韦珮珠虽是极舍不得姊姊和两个外甥,也颇思念娘家之人,却也无法。不过,韦珮珠自也决定过两个月甥女周岁生辰,顺便回娘家省亲在京再见就是了。   韦珮凤收拾简单的行装时,却发现除了妹妹给自己两个孩子准备的礼物之外,却又多了一个锦盒。打开,却是二十把古旧扇子。她打开略略看了一下,都是 名家书法题诗作画在上,这应该并不是妹妹准备的吧?   问及苏延智,苏延智不在意地一笑道:“不是妹夫。你以为你妹夫那么好,还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我?是我昨儿出去,在万春楼遇到楚州知府甘游才,他送我的。我看他本来倒该是要送妹夫的吧,不知怎么地……哼!”他鼻子里一声。   “你做什么就收了?”韦珮凤对那扇子并不感兴趣。   “这有什么的?我看这些扇子还不错,就留下呗。哼哼,他居然知道我母亲也姓甘,看他倒是很想……”   他嘿嘿奸笑几声,这些名家扇子,他收集来不过也是要转送人。甘游才有心送他,他自然乐得接受,又有什么的呢?本来在京城,他不过是个小小侍郎,能有几个不是因为父辈而对他客气的?这会儿在这地方上,不过一两天,居然被人如此巴结,自是得意,同时对迟自越颇为妒忌和不屑!   苏延智自先到了府门外,将车马安顿好。韦珮凤令奶母丫头婆子抱了两个小主子先出去,谁知那两个孩子却还只和小凡周刚等玩耍,不肯就走。   周嫂只好让真娘一起陪着这几个孩子一起到门外去。   韦珮凤看真娘颇为耐心地照看那几个小一点的孩子,一时又是兴起,瞥一眼马车边正忙着收拾的丈夫,笑道:“真娘,不如跟我到京里去吧!宝梁宝帘都舍不得小凡,听妹妹一再地夸奖于你,我倒也舍不得你这般人物了!还有,你做的那些鞋子衣服,真是叫我喜欢!去吗?啊?”   真娘微微一笑道:“好……”   “好?”韦珮凤倒没料到真娘随口就答应。不过,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也并没认真。   韦珮珠忙低低道:“姊姊!她是——”   韦珮凤不在意地低声一笑道:“那有什么!官婢又如何?你跟着到京里,只要我不说,又有我们家罩着,也不会有人知道的!而且,我也不要你做什么洗衣妇,不如,我升你做我们家宝帘的保姆吧!那可也不会比这里差吧?”   真娘心念一动,虽然听这韦珮凤说得轻松,料想也不会那么容易。可是,看着韦珮珠那温婉关切的面容,如果能离开这里,不再与迟自越有什么瓜葛,那也该是很好的事。只是,她知道这可能性不大,迟自越怎么会轻易放过她,而且她心里也还是有些犹豫。   迟自越的目光往这边一扫,落在真娘身上,定住不动。   真娘抱起小凡。   小凡乖乖地冲那宝梁和宝帘挥挥小手,孩子之间叽叽咕咕说着谁也听不太清也不在意的再见的话语。   韦珮凤让丫头婆子哄着抱了儿子女儿先上车,回头笑着对妹妹低低道:“你别着急!就是我想要真娘去,也不敢要她去呢!你没见你姊夫,见了她就动不了眼珠了!到 时候跟在我身边,只怕倒还成了我的麻烦呢!可不是哪个男人都会像我那妹夫一样……”   韦珮珠见姊姊说话越发无顾忌,心里不以为然,卓叔源的妻子怎么可能看的中这个姊夫?但也只得打断道:“姊姊,你快上车去吧,姊夫该催了!”   “哼!这么催着我走了!真是……”韦珮凤笑着登车而去。   真娘早低了头,抱了儿子转身离开。   小凡念念不舍地一直回头去看那已经在马车上还伸头出来的宝帘和宝梁。   迟自越也和苏延智拱手作别。   第三五章 ...   “娘!小凡有姊姊了!”   小凡在两小友离开的怅然中又带了些安慰,大声对母亲道。   “哦!”真娘知道是桂祥嫂子终于央求周嫂,将自己的大女儿小英给买进来了。   “娘!可小英姊姊总是黑着脸,都不怎么说话。我跟她说话,她总是不理我……宝帘什么时候还来?”   “你怎么不叫小小姐了?”   这孩子还惦记着那玩了几天的玩伴儿呢!才走就盼着再来了!   “宝梁哥哥说没人的时候就不用叫的,他也让我叫他哥哥的了!”   真娘一笑。孩子究竟是孩子,还是没有意识到什么身份的高低之别。   “娘!宝梁哥哥说我长得像女孩儿,玩的时候他要我做新娘!说宝帘太小了,她扮不来!”   “小凡做新娘了?”真娘不由笑了。   “嗯!”小凡点头,羞涩地一笑,“那也没什么,只是一会儿的事,我又不会真的变成女孩儿呢!”   真娘笑得弯了眼,拍拍他小脸,道:“小凡要真的变成女孩儿,娘会更高兴呢!”   “娘——”小凡将脸贴到母亲面颊上,也温存着,“娘,我不要变成女孩儿!我只做男孩,长大了,像爹爹一样,可以保护娘帮娘做事的!”   真娘往怀里搂了搂儿子,笑着,“那,娘想要你做女儿呀!”   小凡蹙着细眉,想了想,忽然大声道:“娘可以再生一个呀!宝梁哥哥他就有妹妹,小凡也想要妹妹了!”   真娘慢慢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娘!你就给小凡也生个妹妹吧!”小凡摇着母亲的胳膊。   真娘勉强一笑,抱起小凡,“我们回去吧。”   “娘——”小凡撒娇地叫着。他小心眼里觉得多一个妹妹该是多么好的事,于是就极其热切地盼望了。   “咳咳……”   真娘一抬头,见迟自越正站在前面不远处,那样子似乎已经是站了很久了。她不禁红了脸,只想赶紧走开。   小凡虽并不懂得尊卑之分,但别人教他的,见什么人该怎么做的,也还懂得一些。这时候,就觉得这个一再被人说要称呼的大人的人,为什么总那么看着母亲,像是很生气,又像是有点喜欢——因为那生气的神气里总还是有点像他爹爹看母亲时的样子……他虽然不很懂,却天生觉得为母亲担心。他的小心眼里,就想着要护着母亲,立即就瞪着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迟自越。   迟自越看着面前母子俩几乎一样的眼睛,差不多的神情,心头真是五味杂陈。   “你想离开这里?”   真娘低头不语。   “为什么?你看中了那个苏延智?”   真娘急忙摇头。   迟自越当然知道她不会看中什么苏延智,但却还是生气于她居然对韦珮凤说“好”字!她现在居然顺口就说假话吗?想都不想去那里   还要面对苏延智那个登徒子?还是真的就这么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你以为你想离开就能离开的吗?我不会放你走的!”迟自越语气很重。   真娘低头,抱了小凡要走。迟自越看了小凡一眼,哼了一句,“你想要妹妹?”   小凡点头,眨着大眼,立即又兴奋地“嗯”了一声——刚才娘居然一点不理睬他这样美好的心愿呀!   真娘瞥一眼脸色依旧阴沉冷峻而嘴角却似笑非笑的迟自越,忙抱着小凡匆匆走了。   韦珮珠百无聊赖,前些日子又因姊姊来,更是打动了乡思,很想回去一探。想着娘家并未来信或来人接——他们大约还只担心他们夫妇不和,希望他们能多相处吧?可她真是厌烦死了!即使到这里又这么半年了,也还是如在京里一般,不死不活!天天守着,又能怎么样?她根本不期望什么了,决定就还是回去一趟吧。反正甥女生辰快到,也有些热闹了,虽然不好借口这个,她自然还有其他借口的。   到书房去找迟自越。还没进门,门口的小厮告诉她,说大人在后园子里。   她只得再赶到后园,自是在观月亭看到迟自越的身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朝观月亭走去。可那迟自越却在她快走近时,竟下了亭子,慢悠悠地径直往一处山石子坡上走去。她也只得掉头,跟了过去。   迟自越看真娘袖子高高捋起,白皙细瘦的胳膊奋力拧着一个大被套,然后甩上绳子去晾晒。晾完,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小凡在一旁不能出力,似乎很着急,看母亲晾好,早已叫道:“娘!小凡给你擦汗!”   伸了衣袖,去给向他低下头的母亲擦汗。   真娘微笑着,轻触一下儿子的小脸蛋,道:“小凡,回去吧,到厨房找小英姊姊去玩哪。外面凉了,娘一会儿就好了。”   “娘!小凡要陪着娘,桂祥婶子也不要我打扰小英姊姊做活的……”小凡摸摸母亲的胳膊,又道,“娘!天冷了,你不能洗衣了!爹爹怎么还不来?唉!”   懂事的小凡已隐隐觉得爹爹这么久不来,而自己每次提到爹爹,娘似乎并不高兴似的,他也就很少提。可现在他非常担心天气越来越冷的事,所以还是情不自禁地又提到爹爹。   真娘边拧衣服,边微笑道:“没事的,小凡不用担心。别皱着眉头哪,不好看!”   小凡看母亲这次似乎并没不高兴,忙又道:“娘!你说爹爹什么时候——”   “大人。”   迟自越略一回头,看是韦珮珠,倒也诧异她居然主动来找自己。   “什么?”   韦珮珠也略略奇怪,怎么迟自越散心,偏跑到这里来?难道果真对这个真娘有什么企图不成?可那是卓叔源的妻子呀!或许只是来欣赏美色?她也   不觉得真娘比自己美丽多少!   但看迟自越那深锁的眉头,那冷峻的目光扫过真娘和小凡,又是那么的阴沉,甚至还有些愤恨——难道是愤恨她死了丈夫,还这般自在平和?所以,她马上就又觉得可能还是自己想多了。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这不过是碰巧走到这里而已吧。   他对女人,要不就是无视,要不就是愤恨!难道他竟是一个厌弃女子的人吗?   “大人!前日家里来信,我母亲忽染小恙,身体不适,我想回去探望,请大人允许。”   她虽然随口拿母亲做个借口,向迟自越恳请,却不过是说说而已。料他肯定是答允的,反正她其实不过是跟他打一声招呼而已。他那样不放自己在眼里,应该是巴不得自己不在他眼前晃吧?   小凡的话早因迟自越的目光而缩了回去,这时候,只仰望着还在一直忙碌的母亲。   真娘抖着手里的衣服,再晾到绳子上。   韦珮珠皱着眉,这个迟自越到底在想什么,好半天也不回答?难道他还要借题发挥,不让自己回娘家不成?   “哦。那正好,前儿我得了……岳父大人一直想找的那幅《捣练图》。你就顺便带回去吧。”   韦珮珠一愣。这《捣练图》自是极其珍贵难得,是父亲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想不到迟自越倒还记在心里,还为他买得!虽是孝敬父亲,但他此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也还和气得很。她总觉得有些异样,不由期待地看着迟自越。却见迟自越的目光依旧只在真娘那边,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不禁又有些好笑,她未免耽于幻想,过于奢望了……   只得闷声道:“那我先替父亲多谢大人了!”   迟自越回看她一眼,不在意地道:“不过是恩师大人多次提到,我才留意,碰巧得到罢了。”   韦珮珠听他居然还回答自己的感谢之词,自更是意外。只是他顺口说的又是恩师大人,那是他们尚未成亲时,迟自越对父亲的称呼,他难道还……算了,可能是叫顺了口吧!   “那我想明天就走。家里我就让周嫂……”   真娘已晾完了衣服,拎了空桶,向他们施了一礼,牵着小凡从他们身边走过。   “你还是后天再走吧,我后天……顺路要到吴春县去。”迟自越说完。已拐过一条小径,上了石子山,转过一朱栏石桥而去。   韦珮珠不知该喜该气!这个迟自越,这样说,倒好像要送自己一程似的,但为什么又是那样的态度呢?她实在是想不通,不能理解这个人!或许,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就是这样冷硬地表示自己的意思?其实却是……   扭过头看着真娘的背影,不由扬声叫道:“真娘!”   真娘忙回头。   “你事情都做完了吗?到我房里来一趟吧。”   真 娘点头。   韦珮珠让真娘在下面坐了,碧桃和郑嬷嬷都在隔壁房里整理要带回去的礼品和衣物。   韦珮珠喝着茶,看着真娘道:“后日我回京去探望我爹娘,倒真想带着你一起回去呢。可惜你的身份……”   “谢夫人厚爱,是真娘没福。”真娘微微笑了笑,眉间微蹙。   韦珮珠叹一口气,看着真娘姣好的面容,心里泛出一阵自怜怜人之意,“人生际遇真是难说。五公子那样出色的人,却是那样一个结局……我想你们夫妇应该还是很和睦的,可惜……唉!其实,我根本也不奢望什么夫妇恩爱。只要能像你一样,养个小凡那样的孩子,哪怕大人他再冷落于我,我这一辈子的事也就罢了!”   夫妇情爱不会长久,丈夫再好也是靠不住的,儿子才更实际。   真娘看一眼韦珮珠那一向矜持的面上流露出的一丝哀怨惆怅之情,忙低下头,“……大人,其实也是个好人,你,夫人你……”   “好人?我知道……好人又怎么样?我知道他当官什么的都好,只有对我却是那样恶劣……你看他自来到这里,和我见过几次面?……而且,你看他眼里哪有我了?就是刚才和他在一块儿,他宁愿看你,也不愿看我!我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真不知我是不是上辈子……”   她看一眼真娘那布衣素服,马上又停下话头,暗暗自责:自己怎么一下子这么口无遮拦起来,和一个下等仆妇说这样的话?就是京里的那些好姊妹,她也不曾说过这样亲密的话。而真娘会不会笑话,会不会因此瞧低自己……   真娘听她这样说,原来那些全都落在她眼里!可她却一向毫无猜忌,还是一片坦诚,善意以待,这叫她情何以堪!   “夫人!我,奴婢想,想离开这里——”   “什么?你想走?你不要在这里?”韦珮珠很是奇怪,“为什么?”   第三六章 ...   “奴婢想,想回老家去看看。”她其实并不指望真的能成自由身回老家,但如果韦珮珠允许,也许,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唉!我可没有本事,也没有权利帮你做这些!说实话,你是官婢啊!”韦珮珠微皱眉头。   “那,夫人……到哪里做官婢都一样……”韦珮珠如果肯答应放她走,她认识的官夫人也多,可以让她到别的府里去。   韦珮珠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她是真不知道官婢的身份,还是痴心妄想想让她出面帮着脱离乐藉?她也是朝廷命官的夫人,怎么可以?而且那还有替自己丈夫纳宠的嫌疑呢!   “真娘!你不会连官婢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吧?五公子他犯下重罪,你被籍没官衙,本来该进教坊,去做官妓的。”   真娘吃惊地抬头,“官……官妓?”   韦珮珠越发奇怪,“是呀!我们大人看在五公子面上,将你带进私宅,所以你才跟一般奴隶一样。如果大人被人知道将官婢当作私人奴婢,只怕也会被人参上一本!而且,官妓在官场应酬侍奉,但是决不能和地方官有什么私情瓜葛的!你们虽没什么私情,不会损害大人什么;但如果别有用心的人偏偏咬住这个,那大人他可就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轻则惩戒降职,重则丢官的!当初我姊姊也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真娘早已脸色发白,迟自越他那样……   “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难道她出身真的卑微得很?但她也该听卓叔源说过这些吧?她也不可能单纯到这般地步吧?   韦珮珠不由大皱眉头,但还是道,“你该也听到过才是。纵然是世代功臣之后,他们一旦犯罪,其妻女也都会被籍没教坊,沦落风尘!唉!甚至还有什么前朝皇太后皇后妃嫔亡国后也沦落风尘的呢!所以说,男人们在外面为非作歹,无辜女子却要被连累,这才真正是可怜呢!不过,出身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唉!所以世人才那么费尽心机,希望长保富贵的呀!”   说到最后,也不过是自言自语,自己感叹,也不管真娘能不能听懂了。   真娘自也低头默默不语。   韦珮珠看着真娘那张灿若春花、清丽秀媚的脸,再看看她纤长的玉指,缓缓道:“你这样的容貌,即使一点也不会那些技艺,只怕那里人也不肯放过你,也要被人强迫着训练,而且你看起来人又聪明,年纪又轻……”   真娘低着头,心内翻腾不已。除了知道迟自越偶尔一现的往昔情意,她一直都以为他更多的还是不甘心背弃,要她为奴做婢,故意侮辱报复为难她……却原来事情是这样的,难怪当初他坚持要那样做,甚至还搬出卓叔源的最后托付的话!   韦珮珠摇摇头,叹道:“我也知道,大人看似一向冷酷无 情,对朋友百姓却还是极为用心的!五公子本来不过是无辜被连累,但官场无情,他肯承担自己的责任,自也是令人钦佩!只是,世态炎凉,卓家那么多门生故旧,却无一人出来替他主张,以至你籍没教坊——当然,大人是有能力替你赎身的,但他是为官的,却因要避嫌而不能出面的,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其实,这件事,只怕我父亲知道了,也未必赞同……但毕竟是五公子,也不算什么……唉!就是我知道了,只怕也觉得接受不了他的妻子被那样……但国家律法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真娘呆呆地看着韦珮珠。   “大人可是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弄你到这里,你又怎么能到别处?这样的事,一旦被有心人知晓,与大人有些嫌隙,那就是不好罢休的!你倒不会有什么,最多不过是杖罪;大人他却是不仅会辱没了名节清誉,恐怕还会耽误前程!如今,在这地方上还好些,他毕竟是一方之主!如果这是在京里,只怕早已被人知晓,纵然有我父亲在朝堂上……也可能要被人大做文章,尔虞我诈,哪里还能顾及到你!”   真娘虽并不完全能听懂韦珮珠这些有关官场的话,却也明白一点:这件事不仅迟自越担着风险,而且韦珮珠实在也实在受委屈。她如果知道他们原是那般关系,如果知道正是因为自己而使得他夫妇不和,那么,她完全可能会使得迟自越……同时心里对韦珮珠更是升起一丝愧疚,她一向对她还真不错。虽然这一切并非是她有意,可自己的存在毕竟总是妨碍了韦珮珠了!   只是,她离开不能,不离开也不能,这叫她如何是好!   韦珮珠看真娘如此不安,心里又略略不屑而不满。她怎么一下子不那么沉静了呢?也没必要为此这么感激吧?那样,会不会忽然就此对迟自越产生什么……她眼见的,前此真娘对迟自越并没有像一般人对救命恩人那样感恩戴德的表示。但转念一想,真娘一向是个恪守本分的人,又不是未婚女子,她真是想多了!   “你不用太担心,这样的事只要人不知道,就没什么的!这里,恐怕也不过……”想到史海,“两三个人知道。我姊姊那边,更不会说的!只是,你自己倒是要注意些,不要随便给楚州那里认识你的官员看到就是了。”   她微微撇嘴,居然还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会自己泄露呀?但想到她平日都不言不语的,应该是自己刚才因这件事过虑了,或许只是卓叔源不愿将这样龌龊的事告诉她?   真娘低头无语。她在楚州自不认识什么官员的。上次迟自越提到的甘游才,却见过一面。她正是要籍没在那里的官衙,可迟自越究竟是怎么做,使得那人让他带自己到这里呢?那个   人会不会因自己妨碍到迟自越?   韦珮珠道:“大人究竟和五公子是怎么认识的,五公子原先是不是给大人什么帮助,你知道吗?”   “我……”   韦珮珠道:“看你样子也是不知道的了?唉!可能是他们早就相识,或许是大人进京赶考时,接受过他恩惠?当初我爹说他重情重义,为人厚道,我还不信。现在看他对五公子,真是比一般人还……只可惜,为什么却偏偏对我……”   真娘失措地抬眼。韦珮珠马上又扬眉一笑,道:“罢了!这些都与我无关。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反正我们为你也做不了其他的。”   “小姐!”碧桃匆匆进来,笑嘻嘻地道,“姑爷送了许多礼物来,说要你都带回京呢!”   韦珮珠忙出了房门,见周斯带了几个仆人正搬了许多大小礼盒进了院子。   真娘告退要离开,韦珮珠忙让她也帮忙着检看、收拾、整理。   绫罗绸缎,当地土仪特产,样样齐备。东西虽不贵重,却显得颇为费心,也颇为周到。想是连年礼都备齐了,要自己一并带回?这么多,还不如当时让姊姊姊夫帮着带回一些呢!现在她一个人,该如何?难不成他还会好心一直送自己进京?   只是,却并没有他郑重其事说要带给父亲那幅《捣练图》,她甚为奇怪。   看着院内这些礼物,韦珮珠想到原先迟自越作为父亲门生,父亲也一再说他是重情重义之人,节日里虽并不送什么贵重礼物,门生之礼却颇注重。只是去年新婚,他却似乎反而不如从前了——那看着,倒好像真是不满意自己似的!这回,看到女婿这么用心准备的年礼,父母自然该是得意高兴了吧?她想着,也不由怦然心动。如果他现在了却了一年公事,与她一起回京,那爹娘又该更是多么欢喜!尤其是娘亲,该就很放心了吧?   “真娘,你先回去吧。”韦珮珠笑着让真娘回去。心里暗自有些后悔刚才那么冲动对真娘说那些话,她会不会对别人说他们夫妇不和——虽然大约府里的人大多也知道,但其他下人又如何知道她的心思,一般也都以为她不在乎这些的,现在……不过,一向看真娘沉静稳重,想来应该不会那么轻浮,但总是担心她会在心里笑自己呀。这会儿,自己面子上总算有光,也就觉得舒心多了!   真娘扫了一眼那堆了一地的大小礼盒,再瞥了韦珮珠一眼。看她面上颇有得意之色,欢愉之态,默默冲她施了一礼,出了院子。   第三天一大早,迟自越骑马在前;郑贵赶着马车,韦珮珠带着郑嬷嬷、碧桃等在马车内,一起往进京官道而去。   出了巡抚府门大街,迟自越吩咐郑贵小心赶车,自己先往吴春县。让他们在 县城出城的官道上等着他,然后就打马奔驰而去。   韦珮珠在马车内听他如此吩咐,甚为奇怪,他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是让人不明白?说是要一起回京——这也是郑嬷嬷热切期望的,但他现在为什么不一起,而且他自己不是什么都没有带么?说不是回京,为什么要他们等他?   唉!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明白说,真是难以猜出他的心思!她也懒得动那个心思了,只一路奔波,到了吴春县,出了城门,在外面等着。   等至中午,他们只好在城外一个小客栈用了午餐,回到马车旁,才看到大道上一匹快马奔过来。   来人奔到马车旁跳下马,却并不是他们认识的人,看样子却像是一个落魄人家的家奴。   家奴微一躬身,向韦珮珠等人略略见过礼,手捧一个长盒子,高举向前道:“迟大人让小的将这个送交夫人带回。”   韦珮珠接过,猜着应该是那幅《捣练图》,顺手交给碧桃,看那家奴道:“大人呢?”   “迟大人在县城里还有别的事要办,让你们一路小心。”   一句话说完,施礼,转身就走。   韦珮珠有些气闷,这算什么?原来不过是这《捣练图》今天才到手,才“顺路”跟到这里的?他究竟还是根本没有一点要和自己同行的意思……   满腔本来就起伏不定的期盼一下子破灭,她也只得继续赶路。这样又走了两天,到得上汉州时,午后再次登程,却遇到了史海。   三七章 ...   史海也颇为惊讶,下马相见,略述几句。原来他早向迟自越请假,要回京去帮寡母打理二妹妹出阁一事。   郑嬷嬷在一旁颇为警惕地瞪着史海,一言不发。   韦珮珠只好让史海先行。   史海说上汉州到京城还有几日行程,有几处颇为不安全,还是一起结伴走吧。   韦珮珠还未说话,郑嬷嬷抢先道:“史公子如此真是太费心了!这样也好,我们姑爷这次要送这么多礼物给老爷,还真有些贵重之物呢!自己又忙着没能送小姐回京,那就有劳史公子帮着我们这些没用的下人一起照看照看吧!”   史海笑了笑,上马,跟在马车后。一直同行几日,离京城还有两日行程,看前面不再有什么危险之处,才告辞说妹妹婚期就到,自己要先赶回去。   周嫂这几日自是到处查看府内情形,家人勤懒。自夫人走后,这府里一切都交与她管了,她自然格外用心。   到处查看一遍回到后园,顺着那一带青溪往厨房去。   忽然想到好几天都没见真娘在这水边洗衣,她又换什么地方了?张望一番,曲曲折折走了一圈,却还是没看到真娘和小凡的身影。心内甚是奇怪,难不成真娘洗衣这么快?   一路走到厨房,看桂祥嫂子正催着女儿小英在择菜,不满意,打骂几句。那孩子便哭起来,说冷得很。   桂祥嫂子更是怒气上来,说现在在这里穿得比家里好,在厨房里还经常烤火,哪里就有在家那么冷了,看来是越来越晓得娇惯自己了!小英辩说,娘都不下水洗菜,让自己洗,自然不知道那水是如何的冷了。   周嫂不许她那样责骂孩子,闹得沸反盈天的,成何体统,她才罢了。   桂祥嫂子埋怨道:“这丫头吃不了苦,真是气死我了!叫你用水井里的水洗,那不比原先在家里的河水暖和多了!”   小英委委屈屈地抹着眼泪道:“我又打不起来那些水,还是小凡的娘给我打的呢!娘现在,什么事都要我做……”   周嫂眉目一动,想到真娘莫非也是换了地方,也到水井旁洗衣了?她不至于也这样怕冷吧?也不在意,只让小英不许哭了,又说桂祥嫂子还是不要让孩子做那么多吧。   桂祥嫂子急道:“周嫂,家里的那个伢子,说是生病了,我想请假回去看看。”   “你着急,也不能让小英做那么多事呀!何况,她那么小,还能代替你?”   “周嫂!你上次不是说真娘做的鱼汤大人都爱吃的吗?我想其他的,她也一定能做的合大人口味,不如让她帮我几天吧?”桂祥嫂子忙向周嫂恳求。   周嫂皱眉,叹道:“那也得真娘同意才行。你这么跟我说,难道是要我……”   “我……”桂祥嫂子自己也颇为不好意思。真娘本来就事多,她要麻烦她 替自己几天,却也应该减少些真娘其他的事才行,因此才先向周嫂说的。   “真娘呢?你没跟她说?”   “真娘在我们这里洗衣呢。我马上去说,可不可以?”桂祥嫂子看周嫂语气有松动之态,忙更讨好地道。   “在我们这里?”   “是呀!这几天忽然这么天寒地冻的,真娘就到这里水井边打水洗衣了,这总要……”   周嫂出去,到了厨房后院。看真娘正一遍一遍地从井里打水上来,到大木盆里,然后再一遍一遍地清洗那些衣物。   周嫂微微皱眉,冲真娘道:“真娘!你也真不怕麻烦!这么着,你要打多少次水呀?不是更累么?你看你一头的汗!过会儿只怕更冷呢!”   真娘面色惨白,浑身一阵阵发冷,勉力支持着。本就没有什么气力,听周嫂这样说,也只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   周嫂看小凡还在一旁团团转,更是皱眉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让小凡跟着?不怕冻着孩子吗?你在这里洗衣,厨房用水也不方便了!何况,就是洗时暖和些,洗完了,还不是照样冷!说不定这样暖和的井水,会让你不知不觉地更受冻呢!”   真娘虽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实在也只能只顾眼前了。   小凡在一旁皱着眉头,哭丧着脸,看着周嫂道:“大娘!我娘她冬天不能洗衣的!”   周嫂没理这孩子,这小不点,倒还知道心疼母亲!只是,什么冬天不能洗衣呀!   小凡跑到周嫂身边,拽着她的衣襟,道:“大娘!求你,别让娘冬天洗衣了!娘都生病了!”   周嫂低头看看小凡,那孩子大眼里晃着泪花,这孩子!不由嗔道:“那平时你们家谁洗衣呀!”   “爹爹呀,冬天里都是爹爹洗!”   周嫂颇为诧异,这个真娘还真是有丈夫福气,男人居然还帮她洗衣!可转念想到她丈夫已经去世,又不由感叹,她福气终究是浅薄的!   再看向还在井旁打水的真娘,觉得她神色是很不对!虽然她这一向面色都很苍白,但也不至于那么惨白得可怕,难道真的是生病了?   正忙赶过去时,真娘手一滑。   “嗵”地一声闷响,又“哗”地一声,一桶水全都喷洒出去,木桶也滚出多远。   真娘的身子也摇摇晃晃,眼前一阵发黑,竟自支持不住,一头栽倒!   周嫂大吃一惊,忙上前去扶。   小凡早已哭叫起来了。   迟自越正站在厨房后院的斜土坡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这一向自韦珮珠回京后,真娘似乎更是避他如蛇蝎。根本就不到那水边洗衣,竟像是在府里消失了一般。他执意去她所住的院落左近徘徊,偶尔单独遇到,她却一副极为陌生、疏远、警惕的神情,倒让他一时真有那个苏延智之感!他自是颇为诧异 疑惑,但因年节到来,也是事多,一时也找不到机会细细去探究。   这回,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发现她的身影。听周嫂刚才一阵嚷嚷,原先她只是怕冷,才转到这里,并不是故意避开自己?他心情略略好些。   但转念想到,以前她是最不怕冷的呀!冬天结冰下雪,她都很是兴奋,可以整天在外面呆着的,也和他谈过小时是如何喜欢的!而且现在看到那里人来人往,却还是让他想,她不过还是有意避开自己!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有单独见面的机会了……   周嫂扶起真娘,看真娘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牙关紧咬,十分虚弱。忙叫桂祥嫂子,快去烧些姜水来。   桂祥嫂子自也吓了一跳,忙回厨房忙去了。   小凡哭着,摸着母亲的手,脸,叫:“娘!娘!你快醒醒,你……”   “还不叫周斯快去请大夫来!”   一声低喝让周嫂吓一跳!   寻声一看,却是迟自越似乎跌跌撞撞地冲下斜坡,只奔这里而来。她更是一愣神,迟自越再说了一遍。人已到眼前,一把抱起真娘,直奔厨房边的一间小屋。   周嫂已不自觉地跑出厨房院落,去找周斯。跑了一阵,才醒悟,发觉情况很是不对!真娘不过可能是一时受冻晕倒了,用得着要自己男人去找大夫么?再一想,更是惊愕慌乱起来!大人怎么会那么不顾身份、不顾嫌疑地当众抱了真娘,一个仆妇,还是一个寡妇!对他自己、对真娘的名誉可都是不好啊!还有,他怎么出现在厨房后面的!那里有什么可以散心的……   待到周斯请了大夫赶来,真娘已被桂祥嫂子灌了姜水,醒了过来。   迟自越让人送真娘回房,大夫也跟着去那里给真娘诊脉看病。   一时厨房里安静下来,大家不免面面相觑!   “大人怎么会做这样出格的事?”几个老婆子小声议论。   桂祥嫂子道:“刚才看真娘晕倒,真是吓一跳!但还比不上大人他那样子……真是可怕!”   “可怕?什么可怕?”几个婆子莫名其妙,她们自然没注意去看大人的神情态度。   桂祥嫂子拍拍胸脯道:“你刚才没见大人那脸色,灰白惨绿的,像是死了亲娘一般……”   “别胡说!”周嫂立即一声断喝。   她想起周斯曾提到了一点,这会儿看大人那么紧张慌乱,是不是真的……可即使他私下里喜欢自己府里的一个仆妇,也不至于当众就这样起来!虽然大人是从来不曾那么避讳周斯的,可现在这样真也太不顾体统了!就是请大夫,也没必要他说……幸好夫人不在家,要在家,那不乱了套吗?可夫人不在家,竟出了这样的事,她日后又怎么向夫人交代?自然只得极力压制厨房里的众仆妇,不许她们乱说。   “大人不 过是一向宽和待下,难道你们不知?一时情急也是有的!哪里就这样混猜瞎说的,你们还要不要在这里做了!”   众人想想,大人是一向并不亲近女色,甚至周嫂都曾暗示过,那样美貌高贵的夫人,他都不怎么亲近的,何况一个寡妇仆妇?他不至于这么自甘下贱吧。大人为官清正,为人又一向是宽厚仁和,不管是对下人,还是外面的百姓。刚才可能不过只是看到她们过于慌乱,而一时这样着急起来罢。一想到此,众人也就暂无别话了。   迟自越在书房里心神不宁,走来走去,周斯进来。   “真娘怎么样?”   周斯心里自也是疑惑不已,但并不表露出来,只恭敬答道:“大夫说真娘只不过偶感风寒,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大夫呢?”   “大夫开了方,小的已经让他走了。”   “你——”迟自越本想亲自去问一问情况,碍于刚才那些下人惊愕之态,只得皱了皱眉。想到她既然并不很严重,那还是算了吧。   “下去吧。”   周斯躬身退出,他心里其实比周嫂还更疑惑难言的。自然他是接触迟自越最多的人,对迟自越平日的行径自也比其他人看的多,想的多,不过,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一向也并不敢多说。   第三八章 ...   漆黑的夜,没有一丝月光。   真娘虚弱地躺在床上,小凡紧紧盯着母亲的面容,皱着小眉头。   “娘!你怎么样?”   真娘伸出手,摸摸小凡脑袋,去抚儿子双眉之间的小疙瘩,微微笑了笑,“娘刚才吃了药,好多了。小凡不用太担心的,来,上来睡觉吧。”   欠身去给小凡脱衣,浑身却还是软得很,没什么力气,喘一口气。   小凡自己解开衣襟,在母亲帮助下,脱了厚厚的棉衣,赶紧自己爬上床,钻进被窝。   “娘!你身子还是很凉的!”   “娘就等着你这个小火炉给娘暖和呢!”   小凡顿时高兴了,紧紧贴进母亲怀里,“娘!爹爹不在这里,这好多天,小凡都能跟娘睡,小凡真是高兴!以后,爹爹要是回来了,小凡也给娘做小火炉吧?”   真娘吻吻儿子可爱的面颊,“嗯。睡吧。”   小凡乖乖地闭了眼,一会儿,又睁开眼道:“小凡要快快长大,长成爹爹那样!就是爹爹还不回来,也可以替娘洗衣了!”   “好!小凡快睡觉,一觉醒来,就是大人了,娘就更高兴了!”真娘用手盖住他在黑夜里大睁的亮晶晶的眼睛,搂紧儿子,眼里心里都酸涩之极。   一时小凡发出细微均匀的鼾声,慢慢睡熟了。   她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后腰小腹处又是那种难以解脱的痛。蹙眉咬牙支撑着,一时却哪里能睡得着?   ……   “源哥!我来吧。”她去拉蹲在木盆边的卓叔源。   “不行!”卓叔源一向温和的面容严肃起来,“你不能再碰冷水的!以后也不许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洗衣洗菜的了!你要不听话,我就——”   “没什么的,这才几件衣服?一会儿就完了的。”她觉得没那么严重的。   “不行!一点冷水也不许碰!你要是再生病了,我可不饶你!”   “哪有男人洗衣服的,看人家笑话你!”还有自己的衣服呢!真娘看着木盆红着脸。   “有什么好笑的?”卓叔源满不在乎地搓着衣服,笑道,“我一点也不怕人家笑话!说不定人家还会夸我呢!”   “夸你?夸你什么?”真娘有些惊讶,他说话总这样让她奇怪。   “夸我心疼妻子呀!”   真娘抿嘴一笑,斜他一眼,“你那么喜欢别人夸你吗?”他当然不是,他已经做了许多不该是男人大丈夫做的事了!   卓叔源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微笑道:“我总不能让人说我如此没用,没本事找个丫头给妻子帮忙洗衣做饭——这也罢了,反正你也不嫌弃!我只担心别人会骂我别的呢!”   “骂?谁要骂你,骂你什么?”真娘吃惊地道。   卓叔源蘸了一点皂角沫,抹到她小鼻子上,笑道:“不仅挣钱养家无用,而且,连让妻子做母亲都不能呀!”   真娘顿时又羞红了脸,扭头去看院外的桃树。   卓叔源笑道:“所以,你以后绝对不许沾冷水了!要是再不听话,我打你屁股!”   “我,我已经好了……”真娘低声道。   “好了?好了,怎么每次癸水一来,还那么难受?你还在我面前忍着吗?”卓叔源眼里满是心疼怜惜。   真娘羞怯地低下头。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卓叔源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子,叹道:“你还小,好好将养两年身子,我又不要你现在就给我生个女儿,你不用担心。”   真娘抬眼,又惊奇地道:“为什么说生女儿,人家不都想要儿子的吗?”   “我喜欢女儿呀,我特别想要一个像你这样乖巧可爱的小丫头呀!”   ……   第一次说及这样的事,真娘还只当他依旧是安慰自己,怕自己担心生女儿会让他不高兴。可后来他一再那样说,才知道,他确实真的很喜欢女儿,想要个女儿的。   嘴边带着温馨回忆的笑意,身上的痛似乎也轻了许多,她再搂了搂怀里的儿子。朦胧的夜色中,看着儿子熟睡的面容,那熟悉的影子……现在是儿子真才是更好呢!这样跟在自己身边,才是自己的幸福和安慰吧!   桂祥嫂子颇有抱怨之意,不仅不能指望真娘替自己几天,反而还要替真娘洗衣!那些厚重的冬衣和被子,她八岁的女儿也还是洗不动的!   周嫂自是在厨房里掌厨,但也抚慰她,暂时让她这样帮着,等过两天真娘起来了,就让她带着小英一起回去,过年再回来。这才勉强使得桂祥嫂子好些。   一时,小凡忽然气吁吁地跑来找周嫂,说他娘很不好,要周大娘去看看。   大家也都在忙着午餐,哪里还有功夫去看真娘?周嫂也只当小孩子大惊小怪,但也只得让一个婆子去看看。那婆子答应一声,便去了。周嫂想了想,又不放心,忙叫回婆子,还是自己去一趟。   一进屋子,周嫂就见真娘在床上翻来滚去,紧裹着被褥,咬着牙,额头上冷汗如珠。她也不禁吃惊,真娘这次怎么这么重?   一面安慰着急得要哭的小凡,一面拿了毛巾给真娘擦汗,然后出去要药房里的人赶快再送药来。   真娘面上一点血色也无,只摇头,抖着声音道:“不,不……用吃那个药,那个,不是……不……”   “哎呀!”周嫂看她抖得厉害,忙又从隔壁桂祥嫂子的房里再抱来一床被子,道,“你受了一点风寒,怕冷,多盖几层发发汗就好了!我晚上再送被褥来!”   真娘微微喘息着,奇异地睁着那双幽黑发亮的眼睛,身上虽忽冷忽热,但腹痛更剧。她知道不是风寒,只是她也没有力气辩说。   周嫂将被子盖好,又安慰了几句,说等会儿药来了,自己要 吃。让小凡在一旁守着,有什么事再找她,她还要忙呢!   迟自越看着周斯端来晚饭,只是皱眉吃不进去。半天方装作不在意地问道:“那个,真娘,她怎么样了?”   周斯忙道:“大人,小人听家里的说,好像重了些。给她吃药,也没吃……”   “什么?”迟自越放下筷子,“请大夫了吗?”   “府里经常来给下人们看病的张大夫又来看了一下,还是那药方……”   “去请王太医!快去!”迟自越站起,只往门外走去。   周斯愣了一愣。真娘一个下人,怎么可以劳动人家王太医大驾?王太医是这里最好的大夫,曾供奉宫廷皇族,如今告老还乡,人自还称他太医。他轻易不出诊,就是出诊自然都是给达官贵人们看病。但人命关天的事,又是巡抚大人有请,也还是会来吧?不过,真娘也没什么大病吧?但看迟自越已经都出去了,自也赶忙出府去了。   迟自越吩咐跟着的小厮在院外等着,自己进去。   正是晚饭时候,院内自是无人。而真娘房里也只有小凡守着,并没有别的仆妇。   迟自越阴沉着脸,虽是不必顾虑别人看到自己,可想到那些家人竟无一人来照看真娘,不管真娘死活,却让他又很是不快!   “娘!你好些了吗?”小凡看母亲在床上安静了些,忙小声地叫。   迟自越推门进来。   小凡转过身,小小的身子忙弯身行礼,“大人!”   真娘身上疼痛好些,正朦胧欲睡。看迟自越忽然进来,不由吃了一惊,睡意全消。   迟自越看她一天之内,竟是那样憔悴不堪,面上几乎瘦了一半。心头不由又慌又痛,一步跨到她床边,“真儿,你怎么样?”   真娘动了动无血色的嘴角,“没什么……”   “你身上到底感觉怎么样?”她在他家那半年来,他从未看过她生病的!这回,难道真的是在这里做事更多,更辛劳,还是她一直郁结……他不由暗暗悔惧。   “这会儿,好多了。”真娘竭力平淡地道。看他这么无所顾忌地到她房里,心情实在复杂得很!但一阵疼痛上来,根本不能再顾虑到这些,虽极力想掩饰,还是忍不住蹙眉。   迟自越伸手去摸她额头,触手处冰凉沁骨,却汗湿粘手,他更是心惊胆颤。   真娘紧咬牙关,呻吟之声还是从牙缝里溢出。   小凡忙挤过来,叫娘。他很是担心。   迟自越看她那样挣扎难忍的痛苦模样,一时恨不得那疼痛能转移到自己身上才好!比上次看她一直昏睡还让他揪心!忙上前连被褥一起紧紧抱住,一面紧张地抚慰,“真儿,真儿!别忍着,就叫出来……大夫马上就来!”   小凡瞪着大眼看着迟自越。这个“大人”虽一直很奇怪,可这两天对母亲似乎很 好,他觉得他又不是令他害怕担心的人了!   迟自越沉着脸,回到书房。周斯已赶回来,说王太医马上就过来。   “让周嫂带人将真娘安排到东景阁住下,然后请王太医过去看脉。”   “是。”   周斯答应一声,赶紧去找妻子。东景阁那里是大人自己平日偶尔一去的休憩之所,虽是极为暖和之地,却一直无人住着……但这次也许是暂时照顾王太医的情绪,怕他不肯给仆妇看病吧?   一时,王太医看毕。   迟自越让周斯请他到书房喝茶,亲自问起真娘的病。   王太医这半年来并没来过这新任巡抚家看病,自也并不知这位巡抚大人家事。只是,看那病人所居虽宽敞阔朗,却并不奢华;也不像是正室所居之地,而且那病人似乎也不是他印象中的宰辅之女。于是忖度着小心道:“这位是大人的……如夫人?”   迟自越皱眉,想说什么,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她总是让他不知该怎么对别人说她的身份为好!   王太医一笑,忙道:“令宠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如果调养不慎,日后恐怕生养子嗣都很难哪,所以……”   “什么?”迟自越又是心疼,又是诧异。真娘已经生了孩子,怎么还会有这么一说!   王太医自顾摇头晃脑地说些医书上的话,迟自越不耐烦,道:“王大人!你只说要紧不要紧吧?”   “老夫刚才已经说了,她这病只需多调养即可。但时日恐怕也要很久,尤其是这冬日,一定要忌冷水和生冷之物!”   “她怎么会这样?”迟自越急切地想知道她得病的原因。   第三九章 ...   “她怎么会这样?”迟自越急切地想知道她得病的原因。   “唉!这是妇人极易得的一种病症。女人行经之期身体本来就脆弱不堪,容易生病。本不宜吹风受寒,诸如冒雨涉水,冷水洗脚或冷水浴,生冷食物之类,都不该有所沾染才是。据老夫诊断,令宠她年纪虽轻,想是前几年在月事期间,不知保养,身体受寒过甚,以致气血凝滞不畅;再加上这几日过度劳累,”看看迟自越那关切而心痛的眼神,想来他应该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那般劳累吧,或许有妻妾不和之类,忙改口道,“哦,或许是思虑过甚,忧劳交加,一下子就引发了!这病虽是不重,却是让人受罪得很哪!”   迟自越深锁眉头。在自己家时,大冬天她也一直到河里去洗衣的,而那时并没有见她如此。难道她一直都在强忍着?可那时她一天忙到晚,甚至晚上也还忙着给他做针线之类,也没见她如此呀!她那时面色也一直还是很健康红润的呢!怎么会突然如此?   “不过呢,令宠可能更严重些!一般人就是受了寒,也不会有什么的。嗯,应该是她曾受过寒,把身子弄差了,不然这次……怎么也不会酿成如此大的病症!”王太医摇摇头,“倒竟像是曾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幸亏也还年轻,这几年也还保养得好……”   迟自越浑身一震,脸色刷地一下惨白,“王大人,你说她,鬼门关?”   “这只是这样说。她受寒过甚,很有可能是某年冬日曾掉进水里……”王太医沉吟着,细思真娘的脉象,一笑道,“大冬天掉进水里,就是个健壮男子,及时救上来,那也是一场大病哪!何况是那样瘦弱身子的女人?不过,也可能身子底子弱,又较长时间受潮了吧?”   迟自越呆住。她现在倒是时时面色苍白,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思念那个她自己说的喜欢的卓叔源,难道竟不是为他,却是本身有病?那她又如何得此重病?   是因为卓叔源一直没有家奴,所以一直要她亲自劳作,她不小心曾掉过水里,还是曾冒雨做什么,所以如此?这个卓叔源,太可恶!纵然他后来都一直像小凡说的,帮她洗衣,又能如何偿还她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愤恨和怨怒,那个卓叔源让她如此,可她还说喜欢他……   王太医郑重开了方,迟自越亲自送他出府。然后吩咐周斯拨人去服侍真娘用药,不准有所怠慢;有什么情况随时禀告他,哪怕是在他办公务时——反正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刻意瞒着人。   真娘吃了几天药,略好之后,自是坚持要回自己房里,不肯再住那东景阁。   到院子里,那十几间房里,却是一点灯火也无。她甚是奇怪,难道她们此时还都在外面忙?   周嫂勉强笑道:“真娘,大人也不知怎么的,只说你得了风寒,怕传给其他下人,就让她们全都搬离这里,到北边院子里去了。现在,这里就你母子住。……你,怕不怕?”   真娘自也惊异之极,只道:“这怕什么。只是,我——”是风寒,难道周嫂就不怕了吗?看来,迟自越却是不避周嫂的?   周嫂看看她虽是满面病容,只是那花容月貌,恐怕……心里暗暗猜疑,面上却也只讪笑着,不表露出来。   “周嫂,谢谢你,你回去忙吧。这几天,麻烦你累着你了!”   周嫂一笑,谦逊几句。带着那一丝复杂情绪,回自己家里。   真娘回房里,略略洗漱一下,就熄灯和小凡上床歇息。   小凡这几日却也精神疲惫得很,白天守着母亲,晚上却被周嫂哄着不要打扰母亲的病,带去和周刚一起睡,这时候在母亲怀里自是很快就睡着了。   真娘精神也好了很多,却是一时难以入睡。   那几天在东景阁,白天是周嫂令一个大丫头侍候着吃药,这本也叫她不安了;而晚上,虽然一直都很虚弱,却也知道那迟自越自是偷偷进来,总要在床边陪她一会儿的。她本来自是要抗议拒绝他这样做,可是,那几天却实在也没有精神,而他似乎也并没有做什么其他的……   这么多天,她是决意要与他拉开距离的!   可总似乎摆脱不了他。   这次,他又要做什么呢?   月光透过窗棂,低低地照射进来。屋内一方清亮如清霜,其他地方朦胧着,却也还是稀薄得多。还是漆黑的夜晚,更能掩饰住人们想要掩饰的更多的东西吧?   她翻过身,半蒙着头,不想去看那月光。这样皎洁的月色,也总是叫她心痛的……   然而,当门外传来那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她还是很清晰地听到了。   她以为回到这里来会好些的,但也隐隐猜到他还会来。他把那些下人都弄走,又岂是没有意图的?   只是,她以为他进不来,就会离开,或者就像原来那样在外面站一会儿吧。   然而迟自越一边轻叩着房门,一边道:“真儿,你开门,我有话要说。”   他叫她真儿,还是叫她真儿!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给了他这样的称呼。所以,一切的悲欢在那时就已注定了!那一刻就已经当他是最亲的人之一了——纵然那一刻她并没有完全意识到!   真娘放开怀里的小凡小小的身子,披衣下床,点了灯,开了门。   迟自越进屋,皱了皱眉头。这屋子里比东景阁要冷得多,她身体还没完全好,偏偏这么早就跑回来!   “你到床上去!”   真娘犹豫了一下,上了床。   迟自越一伸手,从她怀里将小凡抱起。   真娘忙欠身去夺,“你做什么?”   迟自越瞪着她,将她按着躺下。“让他到那头!”   真娘看他把小凡放到另外一头,又帮他们母子盖好被子,这才坐下。   真娘略略放下心。只当他还是以为自己风寒,怕传给小凡。   迟自越伸手到她额头,试她体温。真娘自也知道他这几日总这样,也没怎么排斥。只等他说要说的话。   “你怎么得这个病的?”迟自越问出自己早就想问的事。   烛火将迟自越的身影正投在她的脸上。   “我……”真娘微微扭过头,他到底要问什么?   “年年都这样?”   “不是。”   “是……那个卓叔源一直没让你下冷水,所以后来没有?”迟自越闷闷地道。   “你——”真娘看着他。他是听到小凡那样说,猜到的?一时却忍不住鼻酸,他现在居然也这样细心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你……嫁给卓叔源之后?”   “不……”真娘忙否认,但随即又赶紧止住。   迟自越已听到,自然也一下子抹去心里的那份猜疑。那个细心体贴的卓叔源怎么可能让她那样不小心掉进水里或者让她长时间受潮?   “那是你……临走那年冬天,母亲让你担水洗衣,你不小心掉进河里;还是,或者是……她干脆推你到河里的?”迟自越咬牙,脸色非常不好。   真娘听他又提及自己离家时候,猛地扭过头,极力控制自己。   “真是这样?”迟自越搬着她的肩头,颤抖地问。   “不……”真娘忙道,声音却还是有些颤抖。   迟自越搬过她肩头,让她面朝自己。   真娘深深呼吸几次,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波动,淡淡地道:“不是那样的。”   “你不要老是瞒着我!”   真娘勉强一笑,心里酸痛不已,不仅为自己。看他那样子,仿佛自己如果一说是那样,他就恨不得连他的母亲也不会放过似的!   “我没有瞒你。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你说的我都觉得可怕……”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迟自越的声音明显着急不悦起来,“你刚才的样子……”   “不过是,”真娘顿了一下,看向落在墙壁上的一方清亮的霜华,“就像是,就像是她们让我做,做一些事,我就做了。做错了,这也能怪她们吗?不过是我自己太傻罢了!就像我二哥经常说的,人家叫你吃屎你也吃?人家叫你……”她咬住唇,不能再说下去。   迟自越愣了愣,“你说的是真的?可母亲她,对你不好,我知道——”   “你怎么这么想婆婆呢?她所做的都是为了你。她虽然不喜欢我,但也没有那么恶毒的,都不过是很平常的……我从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真娘摇头。   他也知道母亲不应该是那样的人,可究竟又是什么使得她受 寒至此?而这完全可能就是她当初从他家离开的原因,他怎么能不问!何况上次她还那样说?   “你转过头看着我说!”迟自越还是不相信。也许她会顾虑到即使说了,他一个做儿子的终究也不能把母亲怎么样吧?她不想使他为难?可是,他还是要知道真情,还是希望知道哪怕是很残忍的现实——即使是他不能接受的现实。   “或者是大嫂?”   真娘转过头,澄澈清纯的双眸,是那样纤尘不染,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如初。   “不!不关她们的事。真的不关她们的事。这件事怪我自己……”真娘淡淡地道,“是我当初年纪小,太傻,不懂事。如果是现在,就绝不会这样的……”   “真儿……”迟自越不知道怎么理解她说的不懂事,她是在说自己当初没有懂得早早反抗、早早离开他吗?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傻……没有那么不懂事,也许现在就该不会是这样吧?所以,这一切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谁也不能改变的!虽然我……也可以不背弃你的,但我还是不后悔嫁了他。就像遇到你,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伤你这么深,这并不是我本意,我只以为再也不会和你相遇了……”真娘不想面前的人还这样执著,“我……现在我也算是得到了这样的报应,也没有什么……可现在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后悔……后悔也没有用的……无论以前曾发生过什么,都不可能再重来一遍的。今后的路才是更重要的,你也应该这样想。”   迟自越瞪着她那双平和宁静的眸子,那不再是多情只是淡漠的眸子,似乎都不能再留下他的影子了!她不后悔,即使当时曾受过很多委屈;即使违背当初的誓言,她也还是这样说。她倒想的这么透彻明白!只留下他一个人心意难平!   真娘翻过身,不再去与他这样对视。   迟自越看她翻身过去,带着被子也掀开了些。忙又替她往外拉了被褥,又掖了掖被角。   “你走吧,你也该去休息了。你在这里,实在很不合……”真娘依旧背对着他。   迟自越慢慢地站起身,看着说着决绝的话,且始终不肯再转过头看他的真娘,慢慢退后。   她的儿子在一旁熟睡,她的眼里也根本没有了他,也根本不再放他在心上。纵然自己再怎么对她,她现在也还是那么冷清地拒他于千里之外,何况,他自己也根本做不到完全忘掉那些旧怨!   也许,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对她确实很好的卓叔源吧!他不承认,不愿意也是不行的啊!   毕竟,自己当初哪里曾像他那样总是一直陪着她,教她读书……更别说,放下过少爷架子帮着她做事,宠着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了呢!什么有空无空,什么年轻幼稚,其 实都只不过都是借口,只不过是无能懦弱的借口!   也许世上的事就真是这样简单,根本不存在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世上也根本不存在天长地久的情意,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别人比他对她好,她自然也就……他怪不了她的,正如他怎么能去怪那个那么体贴周到的照顾她的卓叔源呢?   事已至此,为什么他总想要去追寻她变心背叛的原因,以此更多的伤害她呢?也许,他就是个“呆子”,一直就是那么可笑幼稚不成熟的吧!也许,他是该放下这所有的执念了,无论是爱是恨,纵然孤独终老一生!第四〇章 ...   那一方月色斜斜地已移动了些,屋内的光明已少了很多;那一根残烛自己摇曳着昏黄的光晕,烛台下落满了泪,塌陷了些。   一时心灰意冷的迟自越拖着孤寂沉重的脚步走了几步,到门边。他今后该怎么办呢?就这样孤独终老吗?   伸出手,去拉门,却又忍不住转身,看那床上几乎没有什么高度的被褥,她现在还是这么瘦小!门缝里一阵刺骨的寒风正打在他面上,他又走了回去。摸摸被褥,只觉得太单薄!打开她屋内那小衣柜,去找其他被褥。   真娘听他开箱倒柜的,忙又撑着半坐起来。却早见迟自越手里拿着一件大氅,目光闪烁不定地看着她。   “你……”真娘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没有说出。   迟自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慢慢将那大氅拖出。“啪”地一声,又一个物件在大氅的扯动下被带了出来,掉落地上。   迟自越忙顺手将大氅丢在被子上,一弯腰捡起那物件,却是一双鞋。   真娘伸手将大氅拉住,不让它滑下。   迟自越一看那双鞋,心头顿时狂喜!递鞋到她眼前,竭力沉静地道:“这是给我做的吗?”   “不——”真娘忙欠身要去夺。   “为什么不早给我?”迟自越缩回手。   “不是……”   “不是吗?难道你又找了一个野男人,还是给那个死人卓叔源做的?”这是新做的,绝不可能是那个卓叔源的旧物!   真娘涨红了脸,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迟自越看着手里的鞋子,分明是格外加工夫用心做的!想到每日夜间在她窗下看到的那一线烛火,竟也有为了自己而亮的!长久以来的阴郁愁闷、刚才的沮丧绝望一扫而光,喜色洋溢在他俊秀的面上!   “这跟我上京那年你给我做的一样!同样的样式,同样的颜色,大小也跟原来一样,你敢说不是给我的?”   他一歪身坐下,踢了自己脚上的鞋子,把新鞋套上脚,不大不小。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忘记他的鞋子的尺寸,还是没有忘记他最喜欢的样式!他那次不过顺口说了一次,也根本没有指望她真的会帮他做,所以也根本没想到向她要。想不到她不仅放在心上,而且还早就做好了!   他看着脚下的鞋子,再看看身边略显狼狈娇羞的真娘,他刚才的沮丧和绝望一下子就完全消失了!   真娘扭头向里,不再做声。   “真儿!”   迟自越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乱发轻轻地拂过,弄服帖了些,再将她的小脸搬向自己。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苍白而消瘦的小脸。描绘着她修长的眉,她盈盈的眼,她挺俏的鼻,她娇嫩的颊,她柔软的唇……   他一时早已心动神摇,慢慢俯下头,慢慢靠近……   “真儿!……”   真娘颤动着纤 长的睫毛,也呆呆回看着他。他的清俊面庞,他的痴痴目光,他的熟悉气息越来越近,一时也心跳加快,却又忙伸出手去拦。   迟自越停下来,有些霸道地拿下她的小手,只要去吻她。   “你……不要这样……我不想再……”真娘无力地在枕上摇着头。   “娘!”   迟自越一惊,忙抬起头。   小凡在床那头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看那小凡却是要起来尿尿。迟自越扫兴之极,也只得站起离开。   小凡也很奇怪,不是跟娘一直睡一头的吗?怎么到了这头了?撒完了尿,眨眨眼,又想起刚才睁开眼时看到的一个人影,睡意顿消,不由欢喜叫道:“娘!刚才是爹爹来了吗?”   真娘忙道:“不是。”   “可是,可是,我看就是爹爹呀,他还亲你了呢!”   真娘忙拉他躺下。   小凡瞪着亮晶晶的大眼,十分高兴,“一定是爹爹,不然干嘛要抱我到那一头去?”想了想,又道,“娘!爹爹回来了吗?爹爹回来,我是不是就不能再跟娘睡了?”   “不是的。娘会一直带你睡。”   “可是,我跟娘睡,爹爹就走了呀!爹爹怎么就走了呢?”小凡伸出小脑袋,往门口张望,“我都没有看清的!我去叫爹爹来,我们三个一起睡。只睡几天也行的,小凡也不要多……”   “别胡说。快睡觉。”真娘按儿子进被窝。看小凡依旧兴奋,只得道,“不是爹爹,爹爹还没回来。小凡看错了。小凡是不是想做梦梦见爹爹呀?”   “做梦?梦是什么?”   ……   韦珮珠在马车里,掀开半边帘子,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巡抚府,实在很是烦闷!那一个多月在自己家里,还当自己是个未嫁女,一切是多么逍遥自在,舒心愉快,如果一直那样又该是多么好!为什么偏偏还要回这里来?   这里的这个所谓的丈夫,自己回娘家那么久,新年也没回这里,他也半句话都没有!他究竟是对自己纵容放任,还是就根本没当有自己这个人哪!   这次回来,先已送信,他也还是不理睬,真是!   看到在府门外匆匆走过的史海,她不由自主地深叹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想到年后,史海要回这里来,找她的那次。   “小姐!你不回南去吗?”   韦珮珠看到史海过来,十分吃惊,他竟然还敢公然在京里这样接近自己!   “我不想就回去。”   史海皱眉,眉宇间颇见犹豫之色。   韦珮珠只当他是来约自己一同回去的,心里虽觉得史海这样太大胆张狂,却不自禁地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情愫——这样的情绪,已是很久没有了。只可惜,她马上又想到自己是已婚之身,本来就该避开这些嫌疑的,又怎么能去招惹放任?   “   小姐大概也听说过汉朝朱买臣的故事了吧?”史海想了半天,才终于又说了一句。   他本来还以为韦珮珠不过看望父母,很快就回去的。可她居然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而现在那个迟自越单独和前妻在府里,他那么喜欢她,即使真娘不喜欢她,他也还是可能……即使真娘是个正经人,即使她是卓叔源的妻子,但她本就是再婚之人,说不定根本就不在意什么礼教之类!而可能正因为是卓叔源的妻子,更不会那么拘于礼教——如果拘于礼教,卓叔源怎么可能娶她?所以,他想来想去,这次遇到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终于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告诉韦珮珠,但又不便直言相告,只得这样借那个故事试试她的意思。   韦珮珠没想到他忽然说起这样的话题,略一沉思,面色慢慢涨红起来!   这个史海,难道是在暗示自己等不及他富贵,嫁了别人?可自己已经做到巡抚夫人的位子,他再有能耐,还能比迟自越强吗?迟自越比他还小两岁吧!何况,就是以后迟自越官做的不好,他背后不是还有自己父亲吗?   她想到此,不由冷冷地道:“这个朱买臣又有什么了不起!读书一心也只为了富贵二字,五十多岁才攀上朋友做个官儿,又能有什么出息!就是富贵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在女人面前炫耀!何况,本来就让妻子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楚和侮辱,现在还装模作样地让妻子到他家里!分明是故意羞辱她,要置她于死地!还打着什么报恩的旗子!这样心胸狭隘之人,也配做什么高官?哼!就是他后来毫不芥蒂,仍旧娶回妻子,又能给妻子几天幸福日子?哼!分明是一帮无聊的文人自我安慰、糟践女人罢了!世上哪有那么愚蠢的女人!”   史海被她这一顿抢白,十分惊愕。看韦珮珠气愤地飞快地离开,却又呆住。   她这一番话,不仅出乎他意料,细想来倒真是颇有见识!   可那真娘……迟自越还是很年轻的,如果……不过,韦珮珠能这么想,那真娘受卓叔源熏陶,只怕更会这样想吧!她该也是个很自尊的人,而且她本来就不在乎名位,更不可能会有回到迟自越身边的意思!而且,纵然迟自越还对真娘有情意,他又怎敢休掉韦珮珠,再让真娘回到自己身边?所以她宁愿做奴婢,也决不肯再理睬他的。   他或许根本用不着为韦珮珠操这份心!……   可是,这样一来,他在安心之余,却不免又更惆怅、苦涩、无奈起来。   韦珮珠心意难平,也不知这个史海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说他对自己还一直是那样的深情,可自己都出嫁了,她怎能还指望他还像当初?若说他已没有了任何情意,那他两个妹妹都出嫁了,他却还坚持独身不肯娶 妻!再说,他到哪里不能去谋生,偏要跟着自己到这里来?这样不顾礼法,不畏嫌疑,固然可以说是坦荡无愧,但她总觉得,那应该还是和自己有关的!可是,自己现在已经是巡抚夫人了呀!纵然……又怎么可能,又怎么有万一的可能呢!   他难道真的对自己是那么深的情意吗?还是故意如此,以此来提醒谴责自己背叛了当初的情意?可,为什么他就这样一直沉沦下僚呢?为什么不能早早取得功名……唉!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呀!   她一时欢喜,一时惆怅,一时遗憾,一时又无奈。   郑嬷嬷也颇为不快。小姐回娘家那么久,虽说小姐也有不对,可是姑爷怎么什么都没表示的?难道真的就是小姐嘴里所说的,姑爷不放小姐在眼里?   她心里猜疑不定,不能看到小姐姑爷在一块儿,只好自己偷偷去观察姑爷。却真是那样心无旁骛,根本没把她家小姐的回家当一回事!   她暗暗气闷!想想,又摇摇头。   韦珮珠看郑嬷嬷一回到此,就又这般愁眉苦脸。料想自还是为了她一向所瞎操心的,也不甚理睬。   郑嬷嬷偷偷瞟了自家小姐一眼,想到小姐毕竟是年轻女子,又腼腆羞涩,哪里懂得那些事?老夫人又把这些都交给自己了,她自然该尽心尽力才是!不由就小声嘟囔道:“世人都说小别胜新婚,怎么小姐姑爷还这样……”   正是因为想到这个,这次,她和老夫人才没有劝韦珮珠赶快回来的。可现在……   韦珮珠一听“新婚”二字就紫涨了脸,顿时怒气上来,“什么小别胜新婚!就是新婚……”她咬唇止住话头。   郑嬷嬷有些了然的样子,忙道:“小姐!我看事情可能并非是那样,姑爷心性儿如何,老爷最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竭力结这门亲的,按说决不是那么恶劣的人!只是,这么久了,你们……老奴也觉得奇怪,恐怕,莫不是姑爷身体上有什么不好……”   “他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他自己不去看大夫,难道还要我去给他做什么不成!我又不是大夫……”   “小姐,话不是这么说!老奴……老奴都听老夫人说了!”   “说了,说什么了?”韦珮珠更有些不高兴起来。虽然郑嬷嬷是奶母,但她私下里对母亲说的话,母亲怎么可以让一个下人知道?   第四一章 ...   郑嬷嬷四面看看,嗔怪地小声道:“老夫人都告诉老奴了!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你们夫妇不和,你对老夫人又提到你们一次都没有……虽说可能是姑爷不喜欢你,但当初你们新婚,他又怎么会就那么不喜欢了呢?是个男人也不会那样呀!所以老夫人和老奴都猜着可能是……”   韦珮珠皱眉,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以及那些让她觉得甚是气闷而深觉耻辱的初婚日子!   洞房里,迟自越揭了她的红盖头后,半天也没任何动静。她忍耐不住,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只呆呆地站在当地,目光定在自己这边,好像是在看自己,却又似乎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她虽一向稳重大方,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羞涩紧张,又对这个她好不容易下决心下嫁的人抱有一定的幻想。可她刚小心地站起来,迟自越却像是见了鬼似的,一下子就转身跑出新房了!   她当时惊愣住,后来也一直莫名奇怪。过了两天,迟自越终于又进新房了。只是,那丧魂失魄的样子,那似乎迫不得已走进新房的态度,真叫她很是不满!她在那两天的又羞又气的空房独守中,也实在有些担心是因为史海使得他介意了的那种可能。但他既然都答应成婚了,也不可能是成婚那一会儿才知道的吧?他先前又不是没见过自己?   她虽心怀鬼胎,但也要竭力要挽回自己的尊严,只冷冷地不理睬他。她是当朝宰相家的千金小姐,难道还要她俯就?而且她本是冰清玉洁的,她自会证明自己清白!她可绝不能一开始就让这个要和自己生活一辈子的人这样误会进而轻视自己!   可迟自越在新房里站了一会儿,似乎也挣扎着想努力开口的,但最终还是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她真气得要死!本来她也想要辨别那些的,可他居然什么话也不说,一点机会也不给她!   他们在夜里同处一房也就这么两次,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进过新房,新房也就成了她一个人的卧室。以后,他们也没有什么机会说话,只是更冷淡地在一个府里住着的有名无实的一对夫妇。   其实她直到现在也还是想不通这件事。   洞房时,她自问也并不丑,他为什么那样一副见鬼的模样?这完全是他的错!实在太伤她自尊了!   第二次,她有些后悔,也许不该那么冷淡傲慢,他分明是来求和的。只是,他性子本是冷清,不主动,她该以柔情去打动他的——这是母亲批评教导过自己的。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哪,难道还要她先开口?但根据母亲所说,恐怕还是自己不太对。在丈夫面前,还是不该那么高傲,而且没有把握机会证明自己清白,以至于他一直误会……   可是,纵然是他不喜欢自己,当初为什么答 应婚事?答应了,也成亲了,为什么连碰都不碰自己?难道就这样厌恨那些流言而误会自己吗?如果不是自己心怀鬼胎,又觉得此事太难以启齿,她早就要大闹一场,或者早把这件事告诉爹娘,那迟自越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郑嬷嬷皱着老脸,嗫嚅着,“老奴想,猜着……可能是姑爷他不能人道……”凑近小姐耳边叽咕了一阵。   韦珮珠有些吃惊,她只当迟自越天生冷漠或不喜欢她,哪里会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一回事——就是偶尔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也觉得那是十分遥远的事,根本从没放在心上,更是绝不会想到就给自己遇到了!   “还不如——”郑嬷嬷用下巴指了指正在外面院子里煮茶的丫头碧桃。   “怎么了?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老奴都是一片真心为小姐!小姐,你难道还不懂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可能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才好啊!可能还是姑爷有些忌惮小姐的身份地位……”郑嬷嬷偷瞄了小姐一眼。   其实,她是想说,这来南的半年虽好些,可在京时小姐的脾气的确蛮横强悍了些,也许就是当初印象不好,才不讨姑爷喜欢的!而姑爷那样出身低微之人,也许是会喜欢身份比他低一点的女子吧。   “老奴看姑爷那样喜欢桃花桃树的,想起来,当初提到碧桃的名字时,大人好像对她挺注意的……我想,不如就让碧桃去试试。如果行的话,就把碧桃收房了。这样,说不定你们夫妇也会慢慢好起来,即使——”   韦珮珠听了奶母的话,暗自恼怒。但也知道,陪嫁丫头收房的也很多。只是,难道在迟自越眼里,自己竟不如一个丫头了吗?   “哼!这么说,你是要我靠着碧桃稳固自己的地位了?”   “小姐!话不能这样说!碧桃总是你的丫头,是我们家的家生奴才,这总比外人好!你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姑爷和你两个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呀!”   韦珮珠不做声。   碧桃本来一直低头做活,这时候听郑嬷嬷直言如此,忙应声道:   “小姐,我,我才不去呢!”   “你为什么不去?你去了,只要姑爷看中了你,那不是你的造化?这是小姐恩典,才选中了你!不然,到时候让小姐撵了你,配一个小子去!”   碧桃咕哝道:“就是配一个小子,也比那个冷冰冰的姑爷强。看到他,就像是,像是寒冬腊月掉进冰水里一样!而且,他对我从来也没有好脸色,好像很讨厌我,我怎么去……我可不敢去……那样!”   碧桃只觉得小姐讨厌姑爷,她虽不敢讨厌,却是很害怕这个姑爷的呀!   “呸!胡说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这死丫头的鬼心眼?原先你不也在姑爷面前晃 来晃去过的,难道不是……哼!还假撇清呢!姑爷什么时候讨厌过你,你别胡说!你是小姐的陪嫁丫头,一心只该忠心于小姐才是!”郑嬷嬷低喝几声。   “可现在我才没有……”碧桃撇嘴,她早死心了。她才不想去碰那个钉子,攀那个高枝,做什么半个主子!那么美貌知礼的小姐姑爷都不理,她一个丫头又能怎么样?   韦珮珠轻哼一声,转身出了屋子。碧桃这丫头乖巧能干,长得也还秀气,年纪更轻;身份么,自然会更让男人没有压力,大约是会能引起人兴趣吧?只是,自己竟沦落到要靠自己的丫头去收揽丈夫的心,这真是她接受不了的!可她自己也实在放不下架子主动去招揽他……   不过,她料想迟自越也不可能接受的。如果他想,不早招惹别人了!他难道还当真怕自己了不成?因此,只当看一场笑话,看那个冷酷的迟自越会怎么对待这个送上门的美色。   郑嬷嬷看小姐似乎没有什么反对的,自然竭力鼓励碧桃去试一试。   此时的迟自越由衙门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是一到家就会将那所有的公务都放在一边的。呆呆地看着窗外那几棵光秃秃的桃树,呆呆地在房内坐了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与真娘初见以及一生中最难忘的那个新婚之夜。   ……   那年,十八岁的他,在淇水河畔初见真娘之后,念念不忘,鼓起勇气大胆向母亲要求去提亲。可迟母怎么也不允许,嫌门不当户不对,说真娘小户人家,怎么能配的上他们大家子弟?他就此卧病在床,直至奄奄一息,迟母才妥协,慌里慌张地去为他求亲。三茶六礼之后,真娘才刚过了十五岁生日,迟家就催着过门了。   迟自越经过了一场足以让健壮的人也要疲惫不堪的婚礼,可他虽是大病初愈,却还是精神奕奕。这时才得以侧头看着身边的新娘,心里更是充溢着无限欢喜。   大红的烛火摇曳着同样一片红艳艳的洞房,迟自越心怀激荡,一下子就揭开了真娘头上的红盖头。   烛火下的真娘面如芙蓉,修眉俊目。她慢慢抬起那纤长清晰的睫毛羞涩地看他一眼,忙又垂下眼帘。那一颤动间,眉梢眼角无一处不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娇媚柔情。   看着这半年来魂牵梦萦的人儿就在自己面前,这般柔媚动人,迟自越早一歪身就坐到她身旁,伸手去揽她纤腰。真娘忙微微让开,抬了抬纤长的睫毛,斜睨着他羞涩地抿嘴一笑。   “呆子!”   那一直萦绕在魂梦中的娇声软语早已让迟自越又是激动,又是喜欢,不由笑道:“我怎么呆了?”   “还不呆吗?不过见了一面,怎么就病了?莫不是哄我的?”真娘伸出白皙莹润的细长手指在自己脸上羞他,又去触碰他的脸,轻 轻地抚摸。看到他比之初见果然清瘦了不少,不禁又有些心疼之意。   迟自越看她那满脸的爱怜横溢的模样,心里更是激动喜悦。哪里还忍得住,一把抓住她的小手,顺手一拉,将她搂进怀里。   “你做什么?”真娘忽然大力去推他。   迟自越不过只去亲吻了她的头发,将她紧紧贴近自己而已。看这小丫头一副戒备青涩的样子,真是又喜又怜!   “我们都成亲了,还不能抱你吗?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成亲?傻丫头!”   “谁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没有看见过?我大哥大嫂他们成亲那会儿……”真娘不服气的样子很稚气,也很可爱。   “你,你看你大哥大嫂……?”迟自越有些吃惊地瞪大眼。   真娘满不在乎地斜睨着他,不以为然:这个读书人真是个呆子,怎么这么无见识了吗?“成亲不就是在一个房间住着,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吗?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   迟自越看她那认真可爱的样子,不觉好笑,“那叫同床共枕。还有呢?”   “没有啦。”真娘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熄灯后呢?”   真娘皱眉想了想,“熄灯后就睡觉呀,还能有什么?做梦吗?”   迟自越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侄子,怎么来的?”倒要听听她怎么解释。   “哦!这个我知道。人家结成了夫妇,就会有小孩子……”她又偷瞄了迟自越一眼,想到自己已经和他结为夫妇,大概也会有小孩子了,不由又脸红起来。   “那到底是怎么有的?”迟自越笑道。   “真是呆子!连这个也不知道!成亲后过了十个月,就有了呀!”说着,她又有些羞涩起来,“不对!大嫂是过了五个多月肚子就开始大了起来,然后越来越 ‘胖’……那天我不在家,大嫂子就生了……我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问她,可她不肯说。小时候,李大婶还老笑话我是爹爹从牛粪堆里捡来的呢!”   那时她才八九岁,后来大嫂一直没再生养,而她二哥现在还没有成亲呢!若不是迟自越这次病重,他们家肯定不会让她嫁这么早的。而她年纪小,对这样的事一向并没有多大在意的,只觉得成了亲,生孩子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所以一直懵懵懂懂。   迟自越不由笑了,“你才真是呆痴傻子呢。”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我会教你。”   “你以前难道成过亲了吗?”真娘奇怪。   “胡说,我当然没成过亲!我,我是听大哥说的。”   真娘眨眨眼,想了想道:“啊……可你大哥并没有生小孩的呀!他一定也不知道怎么生的,所以才没生……是不是?他也是读书人的,怎么还不如我大哥呢!”   迟自越哭笑不得,“你真是小傻瓜!”   “干吗老这样说我?你是因 为我说你呆子吗?我又不是真的……”真娘撅着嘴,却又马上现出歉意,“我说错了。”   “怎么?”他倒奇怪了。   “我不该说‘你大哥’三个字的,应该说大伯,对不对?这是李大婶告诉我的。只是,她说的太多,我都不耐烦听了。说什么你们诗礼之家规矩很大,不能随便哭,也不能随便笑的,真是……”她皱皱鼻子,很不以为然。   李大婶自然很惊异于自家邻居家的这个小姑娘要嫁入大户人家,她一向在城里大户人家帮忙,而况真娘从小没有亲娘,嫂子也不过一个粗人,因此她责无旁贷地要告诫真娘嫁入大户人家以及婚后的一些礼仪之类。   迟自越没好气地笑笑。新婚之夜,他可没兴趣听她说这些,只把她的心思再往夫妇情爱上引导,“那你现在要认真听我的了,我会慢慢教给你。不过,我教给你的话,可不许忘了。”   真娘忙点头。   迟自越只当她又要调皮,谁知她倒听话得很,倒真是一副乖巧的小学生样。   “现在闭上眼。”   她乖乖地闭上眼,他轻轻地吻了上去。她微微让了让,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他吻住。   迟自越第一次与自己心爱的女子这般亲热,虽然已经是自己妻子,也还是略略紧张而生涩地吻着。然而,那样娇软柔嫩甜美的唇瓣让他情不自禁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不能自拔。他只觉得浑身酥软,更紧地搂抱着怀里的人……   真娘只觉得新鲜而又好奇,偷偷张开一只眼,看他那样沉醉专注的样子,不由推开他,吐舌咬唇而笑。   “怎么睁开眼?”他忙伸手去遮她的眼。   真娘咬着唇笑,“你的样子,你的样子——”   他竭力抑制面上的烧意,“我的样子怎么了?”   “好像,好像……我的嘴上有什么好吃的……”像个贪吃鬼呢——不过,这三个字她没好意思说。   “不许胡说。”他只好一板脸,严肃起来。这小丫头,怎么什么都敢说出来!   “哦。”她看他那样严肃,只得闭嘴。清澈的黑眼睛转了一圈,脸上还带着不理解不明白的神气。   ……   迟自越抬手抚着自己的嘴唇,回味着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的亲密,嘴角含笑。正兀自颠倒缠绵之际,却听得书房外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姑爷……”   第四二章 ...   韦珮珠无聊地在房内翻翻书,在梳妆镜旁端详着自己还算是盛颜的容貌……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却是碧桃哭叫着跑了回来。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站起身,出房。   “怎么了?”郑嬷嬷的声音道。   “不中用!”碧桃想想也觉得羞愤不已,不由怒瞪着郑嬷嬷,“嬷嬷,我就说过不行的!”   韦珮珠站在门槛上,看着进去劝慰碧桃的郑嬷嬷,笑着道:“碧桃,到底怎么样呀?”   “小姐!不是我要去的,都是郑嬷嬷!她非要我去……小姐,真的不是奴婢要去的……”碧桃看小姐那样的笑容,有些心虚,更急忙要撇清自己。   “我知道。我只想知道大人是什么反应呀,你那样的去……?”韦珮珠笑着。   “小姐,你不会这么无聊?这样的事,有什么开心的?”郑嬷嬷很是不能理解自家小姐究竟是什么心思。   “有什么不开心的?说不定正应了嬷嬷所担心的,我就高兴得不得了!”   “小姐,你别胡说了!这样的事,还是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丢人都来不及!”   韦珮珠对碧桃递了个眼色,要碧桃说。   “小姐,我刚拿了一枝红梅(桃花还没开,郑嬷嬷就让她拿这个代替)走进书房里去,正要像郑嬷嬷教我的那样,那样……”碧桃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也许是自己摆的姿势不对,所以,“可是,姑爷一抬头看见我了,开始是愣了一下的。我正要……正要再接再厉,谁知姑爷却一下子暴怒起来,大吼着要我滚!连桌案上的茶杯都差点摔到我身上……”她虽然老是看到姑爷冷冰冰,可还从来没见过姑爷还有那么凶暴的时候啊!想想也不由害怕颤抖不已,看来今后绝不能有去那样招惹这个凶神恶煞的念头了!   韦珮珠不由大笑起来,郑嬷嬷急得直搓手。   韦珮珠收敛了笑意。   郑嬷嬷蹙眉长叹,瞪了碧桃一眼,面色严峻,“我看啦,小姐,事情大了!说不定姑爷真的是那个,那个……不能人道,所以对任何女人都,都这样……不感兴趣,这可如何是好?”   韦珮珠毫不在意地撇撇嘴,“那也很好呀!总比他跟姊夫一样,到处寻花问柳得强吧!”   郑嬷嬷撇撇厚嘴唇,不以为然,咕咕叨叨道,“这怎么行!小姐!这真是冤孽,老爷可真把你给坑苦了!小姐的命里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这一辈子可……”   韦珮珠沉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凭着他对我这样恶劣,我巴不得他断子绝孙呢!”   她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只觉得很是解恨!她现在真的很恨他的冷淡!既然是他自己的错,为什么还要如此对自己?那样的轻蔑,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存在;即使没有也好,他却似乎根本是嫌她多余!这太打击她的自 尊和骄傲了!她堂堂一个宰相千金,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忽视和冷遇!如今想想,今后却还要在这样的情形下过一辈子吗?   “小姐!你疯了!怎么说出这样的话!”郑嬷嬷只吓得面色惨白,忙到门外四处看看。声音严厉起来,“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生死都是迟家的人,姑爷要是断子绝孙,你又有什么好处?死了都没有人拜祭烧纸……”   “你又来了!死了就死呗,谁知道有没有人给你拜祭烧纸!哼!”反正他也没有侄子,如果真的是这样,以后甚至连什么庶子也都不可能有了……   “小姐!”碧桃忽然插嘴道,“小姐,说不定姑爷就是因为这个,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故意冷淡你。希望这样,你主动提出和离,这样也就不丢小姐的面子,不丢我们宰相府的面子了……”   “碧桃!你这是什么话!原来小姐这样,都是你带坏的!”郑嬷嬷顿时大怒,接连几个暴栗敲在碧桃头上,碧桃痛得跳着脚直叫唤。   韦珮珠皱眉,碧桃这丫头说得倒也真是合情合理的,甚合她心。只是,碧桃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她一个大家闺秀,又怎么能因为这个提出和离呢?那也说不出口呀!如果是一般市井小民倒也还有可能!迟自越现在身为一方之主,位高权重,动辄被人仰视;而自己又是宰相之女,如果夫妇离异,还不是被世人口水淹死?这怎么可能?   远远地看着小凡在真娘身边跑来跑去,欢呼雀跃,韦珮珠只觉得心头烦闷不已!   本来她还自认为豁达的,可听郑嬷嬷暗示的,还真让她觉得有些悲哀沮丧了!虽然极其讨厌那个迟自越,可她的人生却是跟他紧密连在一起的啊!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连一线光明都没有吗?连属于女子的最基本的幸福也不可能有了吗?   “碧桃,叫真娘来。”   碧桃忙到下面厨房的院子里去,找来真娘。   真娘向韦珮珠施礼,“夫人。”   韦珮珠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怎么还这么瘦?倒像又瘦了些的。这大过年的,难道还吃的不好?”   真娘抬眼看她一眼。   韦珮珠在娘家过得倒是舒心得多,自是更丰润鲜艳,妩媚秀丽,满身珠翠环佩更是显示出新年的气氛和她身份的高贵。   “夫人说笑了。府里伙食一直都很好呢。奴婢从小儿再怎么吃,也还是这样。”   韦珮珠看她似乎依旧憔悴,温和的面庞,眼里的忧郁之色也偶尔乍现。只当她还沉浸在丧夫之痛中;要么,或许究竟不是自由身,在忧愁之中吧。只不过她心态还好,又并不奢求,也还不算差。   “哦,有一件事儿要对你说呢。我那小外甥女生辰时,穿了你做的衣服。那日鲁王王妃看到了,也极口夸赞, 还说要你给她小女儿也绣几套呢!”   真娘愣愣地眨眨眼。   韦珮珠笑道:“我只说是我们这里人做的,却也不敢说是你。不过,你若有功夫就做几套吧。她那宝贝女儿今年七岁了。到时候我拿缎子给你。”   鲁王王妃虽只是随口说说,但韦珮凤自然竭力撺掇妹子要真娘给做几套的,到时候自可以送给王妃巴结一下的。她丈夫苏延智那时也正拿了那二十把古旧扇子送给了鲁王爷,两家一时来往极为密切。   真娘点头。   “你可得用心些,这可不比我姊姊家了!这鲁王王妃可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哦,对了,”韦珮珠又不由笑了,“你道她是谁?她就是邓驸马的独生女儿,当初要许给五公子的那位,曾封了郡主的。唉,三公主早逝,太后抱进宫里一直亲自教养的。后来就嫁给她表兄了,当今圣上的第八个皇子,可真是盛宠之极!”   真娘看着一脸艳羡的韦珮珠,微微笑了笑,心里却也禁不住叹了口气。   韦珮珠一面感叹,“邓驸马可是难得的痴心人!虽说三公主身份高贵,他不敢胡来。可三公主去世那么久,邓驸马身边也还是没有一个姬妾。原先还以为他不过是为了保住富贵,那日与鲁王王妃谈天,才知驸马对三公主情深意重,时时不忘。到王妃出嫁后,他就一直在公主陵墓旁住着静修了。他在朝政上虽不甚有才,却也一直为太后所宠,想来也是为此吧。”一面又有些怅然,世上究竟还是有这样多情痴情人的,为什么自己就遇不到呢?   韦珮珠让碧桃带着真娘去拿姊姊非要自己带回来的宫中常用的锦缎,自己随便在园子里再逛逛。   虽然看真娘那似乎更加沉静的面色,她又觉得真娘似乎与去年初见时有些异样了。心头一个念头一晃,她不会是不愿意为他人作嫁吧?虽然姊姊是要她做这些,但如果能使得王妃满意高兴,到时候姊姊还会少得了她的赏赐?说不定还有其他好处呢!真娘现在本就是奴隶,不过就是那个活计好,有人赏识,本该高兴,这也算不得什么吧!想到真娘身份本微贱,又觉得她不可能有这些自尊的想法,自己也就放下这些了。   到处转了转,院子里除了几棵腊梅等还零星地开着些几树花儿,其他都还在沉寂。哼!这园子里若不是自己坚持,倒连一点名贵花木也都不能有呢!这时候满园凄清,她自然觉得还是烦闷,就转到了后面的园门前。   “夫人。”   其实,这几天韦珮珠都看到史海在府里转悠,虽然她懒得理睬,这回见他居然又这样大胆主动来招呼自己,不免心里一动。   莫非他早知道了迟自越的事,所以就这样大胆放肆起来?竟如此无所顾忌?而迟自越因为有那难言之 隐,所以也就放任史海在自己府里横冲直撞?可是,哪个男子不要面子?难道他真的那么好心,会觉得对不起自己,所以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何以他一点也没对这样一个下属接近自己有任何表示——纵然他不知道原来他们在京里曾有过一段旧情?   可是,她自己却也还是要自重身份才是!即使迟自越有那样的心思,如果因为自己行为不检而被他摆脱休弃,她可丢不起这人!   “你胆子真是不小呀!居然还敢来这里,还敢来见我!不怕大人知道,也不怕点污我的身份名誉吗?”   “小姐,啊,不,夫人!下官,下官这次,只是有一点事想告诉夫人。”   “又有什么事?你是州府的小吏,有事该告诉大人才是!我们……难道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尊卑有别吗?”韦珮珠板着脸说完这些话,忽然想起姊姊的话。看四下里无人,不由心里就起了游戏逗弄之心,不如就撩惹他一番,看他到底如何!   史海却忙后退几步站住。   “怎么了,你害怕了?”她略略主动,他就害怕了,还说什么情意不情意!哼!   “不!史海一片真心为小姐,绝不是害怕什么!史海无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唯有希望夫人一生幸福,夫贵妻荣,与大人白头偕老!史海决不愿看到……”   他这是讥讽还是恨怨?韦珮珠听了,不由恼羞成怒!不由咬牙道,“哼!你这是什么鬼话?”   “夫人,你——”   “刚才不是有什么话吗?说完了就走吧!”韦珮珠很是不耐烦,他总是这样温吞吞的!   “是,夫人。那我,我就直说了!那个,那个真娘——”   “真娘?真娘怎么了?”   看着史海犹豫为难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明白了什么,心里一下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怨气了!难不成他竟……   他刚才说希望自己幸福,那么,他是忽然对那个真娘有了心思,而要彻底抛开对自己的爱恋了吗?她虽然一直不肯接受他的心意,而且现在也已经嫁人,丈夫又是边疆大吏,是符合她最初的理想的;但他是为了自己来到这里,还在自己身边做事,现在却喜欢上了别的女子,而且还是个寡妇!她虽早明白史海终究是要放下的,无可奈何,但不知怎么的,此时心头却很不是滋味。不由拖长了声音冷冷地道:“哦——!史公子,原来你竟然是想要那个真娘——”   “啊,不!小姐,我是想告诉你,那个真娘,她是大人的——”第四三章 ...   “啊,不!小姐,我是想告诉你,那个真娘,她是大人的——”   “嗯?”韦珮珠从来没想到要把真娘和迟自越联系起来,纵然迟自越对那个真娘是有些注意,但凡一个正常男人自然会对真娘那样的人物有所注意的。而史海现在这样说,这是不是他们两个在为真娘吃醋呢?她更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小姐!”史海赶紧叫道,“真娘是大人的前妻!”   “什么?”韦珮珠遽然转身,脸上变色,“你说什么?”   “真娘是大人在家乡娶的妻子,后来他们不知怎么的就分开了……”他虽然早就确认了这件事,却究竟还是难以确切知道真娘怎么离开迟自越,并且后来还嫁给了卓叔源。   “嗯?”韦珮珠不敢相信地瞪大眼,“那,那五公子岂不是,岂不是娶的是一个再婚之妇?”   史海一下子愣住!怎么韦珮珠没想到自己,却首先想到卓叔源?他不由叹息,“小姐难道是对五公子有什么——”   “你胡说什么!五公子那样的……我才多大?他比我大十多岁呢!他离开京城时,我还是小孩子呢!”其实,也不算小了,不过,卓叔源就只当她是小孩子。   “可真娘也跟夫人差不多年纪……”   “那——”韦珮珠才猛然将史海说的话与自己关联起来,“那她什么时候嫁给大人的……她那时才几岁?”   “乡下女子嫁人早的很多。”史海也并不知详情,但从迟母的口气中,觉得真娘出身肯定不很好,就这样解释。此时,眼睛看着韦珮珠,心里甚是担心,她不会是气糊涂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吧?   韦珮珠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不由也觉得好笑起来!她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应该是什么态度……   啊!真娘居然是迟自越的前妻?   “哈,哈……哼,怎么……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韦珮珠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那样冷清的人,居然曾经成过亲,有过妻子!真娘竟曾经是他妻子?而且还是……   天哪!可现在,现在……这大半年来,这两个人居然是以这样的关系在她面前相处的吗?那么,虽然也可以解释清楚迟自越对真娘的特别态度来,但她还是不敢相信,不能理解,怎么会有这样一回事?   碧桃跟着真娘身后,真娘抱着包袱。她自去找小姐,而真娘回房去安置那些宫缎,再去厨房的。   “真娘!”碧桃一眼看到自家小姐正和史海对面说话,忙叫了一声。   “嗯?”   “我们从那边走吧。哦,对了,你描花样子的笔可有?我们回去拿新的去,不然不好用。”说着,拉着真娘就往回走。   真娘早已看到那两个人影,其实,她也并非第一次看到这个情形。当时她并不在意,现在见碧桃如此   ,反而觉得奇怪。   碧桃笑道:“哎,你画好那些花样子,到时候给我一份哪!我虽不会,看着也学着点;要不,你教我吧?”   真娘淡淡一笑,“好。”   碧桃道:“你绣的那些花鸟虫鱼,小姐说,倒像些名家书画的风韵,那都是怎么学会的?我听小姐说,你好像也并非出身官宦人家的?”   “那些是小凡的爹教我的,我本来就是不识字的。”绣花自是她早就会的,不过与那些书画有关的,自然都是卓叔源闲暇时指点她写写画画之余,她绣着玩儿罢了!上次也不过在衣服上点缀了一点而已。   碧桃撇撇嘴。果然出身低微,亏小姐还那么器重,原来不过她是嫁了个有学问的丈夫才学会这些的。   韦珮珠回到自己房间,一颗心似乎还是飘着的一般,轻浮不已。她觉得奇怪,怎么她会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呢?照理说,知道这样一个消息,她该吃惊,该愤怒的!可是,她却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是一时接受不了,还是不太相信?   看着窗外自己喜欢的牡丹,尚是光秃秃的,还未发芽著叶……她忽然想到,有几次在真娘面前,迟自越那样慷慨大方,温和有礼,满足她的那一点虚荣之心,给她那些礼遇。那,其实该是故意做给真娘看的?   她那时还以为他忽然对她有了情意呢,可幸亏她终于也没有抱有什么指望,却原来果真是这样的实情呀!   原来,他们竟曾经是夫妇?!   她居然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就是现在,她也似乎还不能完全接受!   只是,这样看来,迟自越竟似乎对真娘旧情难忘?到现在他还对她藕断丝连?   可是,他不是一个不能人道的人吗?是不是因为这个,真娘就离开了他?   看来,小户人家的女子,终究是好啊!没有夫妇的情意,也没有礼法的束缚,想断绝夫妇情分,就可以这样决绝地离开!   当然,她的离开,肯定还是伤了迟自越的自尊,所以,他现在是在报复她!恰好卓叔源犯罪,就正好要她过来为奴做婢,还那样在她面前羞辱她,让她后悔?   可是,这也还是很可笑的!这样所谓的有名无实的夫妇,又有什么可叫人羡慕的?所以,真娘就还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她当然根本不会后悔的……   难怪呢!真娘嫁给卓叔源可是得其所在,而自己这一年来的夫妇生活却原来是这样的可笑!唉!以后,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   只是,这个迟自越未免也太可恶了!既然知道自己不行,怎么还敢答应自己家的婚事?不,也不算是他的错。当初也是父亲坚持要结亲的,第一次她也不太愿意;一年半之后,父亲又旧事重提,还请了鲁王爷做媒主婚,他又怎么好自己说那个不行   的?可惜,她却是一生都要被此束缚了!   这样想着,又觉得羡慕起真娘卑贱低下的身份来,她毕竟还跟了卓叔源做了四年多真正的夫妇,还有个孩子……唉!虽然她是下层百姓,却有这样的际遇,也还是不错的吧?如果自己也是低微之人,自然也甘心情愿。但因为不是,又有什么办法?   可想到卓叔源,真叫她奇怪——这个五公子,怎么一生行事如此奇特!真正想不到,那样一个清高绝俗之人唯一娶的居然是一个再婚之妇!纵然她还是清白之身,可毕竟还是嫁过人,名节上也不好听哪!看来,这个五公子还真是不简单,居然连这样的嫌忌也没有……那真是真娘的幸与不幸了!前夫至今还如此有情,只是可惜没有缘分;后夫倒也算是顶尖人物,结局却又是如此不好!   郑嬷嬷进来,悄悄地说要去给姑爷找偏方去。韦珮珠不理睬,只令碧桃去注意一下迟自越回府后,看他做些什么。   郑嬷嬷面上欣慰,小姐是要开始对姑爷好起来了?   一时,碧桃回来。   “姑爷不过照旧在观月亭散心,他经常在那里的。虽然也到别处走走。”   “他神情什么的,怎么样?”   “姑爷不总是那样愁眉苦脸的,我看他比以前好像更容易发愣呢!也不知他在衙门里遇到什么事,总那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世人都欠他什么似的!”碧桃一直很不理解,这样的姑爷真是少有!做官那么高,也有小姐这样美貌的妻子,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韦珮珠沉默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道:“那个,真娘在干什么?”   “她现在在厨房里做活。哎,她们都说她做活儿真是利落,做完了厨房里的事,还是一天到晚呆在那里做针线。都是府里头丫头婆子要她帮忙做的,说她的活计好……那些丫头们出嫁的婚服也都要她给绣花呢!”   碧桃喜笑颜开的。连小姐都要真娘给大小姐做事,她其实也很想要真娘给她做一套,但小姐是经常赏那些好衣服给她的,她又还没心上人,不能找这样的由头……   韦珮珠微微皱眉。这个真娘倒也还是聪明,她一天到晚就在那人多的地方,倒是在避开迟自越直面的侮辱了?   “她什么时候不洗衣了,倒进厨房做事呢?”她怎么不知?   碧桃忙道:“听周嫂说,真娘上次洗衣出了大事,她就让她在厨房里帮忙了。周嫂本来是要来禀告小姐的。”   “大事?什么大事?”韦珮珠心里一惊。迟自越一直在观月亭那边,大概是一直在看着在那里洗衣的真娘了?难道他们……   “唉!她去年腊月里冻着了,大病了一场。可能是那个月事不调,所以……”   韦珮珠猜疑不定,但想如果真有什么,也不会连周嫂 都瞒住吧?可能这只是迟自越一厢情愿,也不会真对她还有什么企图。毕竟,他根本就不能人道呀!想到此,又觉得迟自越可恶可鄙之余,也颇可怜可悲!   第四四章 ...   韦珮珠思来想去,还是郁闷之极,烦乱不堪。看着郑嬷嬷现在那样的热心,想到那个被迟自越故意作践为奴隶的真娘——她觉得他应该是故意的:这些都让她很是失望沮丧!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会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呢?   她不许碧桃跟着,情不自禁地又走到园门后。远远看那巷子里史海就近租赁的那所房子,心里莫名地还是很烦燥。   史海也有些惊异,韦珮珠竟主动来找自己说话,却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她不会是……   “你告诉我那些,是什么意思呢?”   “小姐,夫人,小人……”史海看韦珮珠满脸怒气,倒觉得亲切起来。她原先就是这样脾气不好的,近半年来南,在人前似乎温柔多了,但也矜持之极——虽她一直对别人这样,但那距离自己也很远。   “别小人小人的了!”韦珮珠不耐烦地道,“我记得原先也是你说她是卓叔源的妻子的,他可一直没提过这些。”虽然,迟自越是从来不可能和她聊天说这些事,但其实府里其他知道此事的人也没有。   史海目光闪过一旁,“史海只是看到大人他那样,那样对待小姐,实在是太过分!史海很为小姐感到愤慨不平,所以才告诉你……”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我就能因此得到他的喜欢了?你这么想让他……”韦珮珠瞪着他,有些不满:他居然看都不看自己!   “不,不是。小姐这样蒙在鼓里,还对那个真娘那么好,我实在是为小姐感到,感到委屈……”   “委屈?那也不算什么!”不过都是苦命人而已!只是,这个真娘也够倒霉的吧,即使离开他之后还要继续受辱……不,自己才更是倒霉,还不能离开呢!   “怎么不算什么,小姐!我想应该是那真娘妨碍小姐的幸福。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的,但看上去,好像是真娘对不住大人!大人就是在这样报复她,可又还总是对她很关心。可能对她似乎还有,还有旧情……我担心,他这样冷落小姐,这样委屈……”他真的为韦珮珠感到不忿,不平!但或许也有他的私心,想看看她的真实反应吧。   韦珮珠从来没想到史海是这样的复杂心思,忍不住撇嘴,不屑地道:“他即使有那想法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还能让真娘回头再嫁给他?”   真娘总是一副沉静自如的样子,虽然也可能并不完全就对迟自越无情,但她是卓叔源的寡妻,又岂会回头再嫁给前夫?而且还是要做妾的?   史海惊诧之极。这真娘是不是给韦珮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她怎么这样维护她?   “小姐!你心地善良,应该得到幸福,至少也该得到应有的尊重!他们怎么能如此相欺于你?史海是一片真心为小姐,就是当初……唉!只 怪我太无用……老大人他……”如果当初是他像迟自越那般得中科举,重振家业,或许能得到韦宰相的欢心,韦珮珠又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韦珮珠不由直愣愣地看着史海。他一直以为是父亲阻扰,所以才……他竟是一点也没怨恨过自己?   史海忙从那哀怜自己的情绪里走出,她已经嫁人,自己唯有希望她幸福罢了!郑重道:“小姐!那真娘即使对大人没有什么情意,可如果大人就这样一直留她在身边,总是会妨碍小姐的终身幸福的!而且,他们,他们两个也并非……还,还……”   韦珮珠瞧着史海那尴尬的面色,心道,难道他们两个还能有什么不清白的被史海看到了?她不能想象那样冷酷无情的迟自越和那样泰然坦白的真娘会在私下里做什么龌龊的事!   史海实在憋不住,只得道,“自从,自从知道了大人和真娘的关系后,我就特别注意了一下。大人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去真娘住的院子外守着,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个更次。反正不等真娘灭灯,他就不离开!这事,周斯肯定也知道一些。而且,前儿我还看到他们在一起说话,大人和她,拉拉扯扯,动手动脚……”不然他也不会非要告诉韦珮珠不可的。   韦珮珠瞪大了眼,实在难以相信。拉拉扯扯,动手动脚?她不由红了脸,想到以前也曾和面前这个人曾有过的一些亲密动作,也不由羞惭起来。   史海似乎没意识到这个,只道:“你要不信,你可以在晚饭后,真娘从厨房回房的路上……”   韦珮珠吃完饭,皱着眉头,她有必要去那里吗?可心里究竟还是十分好奇的。出了院门,不让碧桃跟着,说是随便走走,悄悄赶到厨房到府里东边下人们住的院落的那一条路上。   那里也还都是径直的甬道。她想了想,迟自越要对真娘有什么,该是要选择在那拐弯处的竹篱花丛后吧。   她也没看到真娘的身影,更没看到迟自越,只觉得可能自己来早了吧?   天色虽已阴暗得很了,那里自是没什么人影往来。   她装作不在意地慢慢走到那偏僻竹篱边,探头看一看花丛。还没想到会看到什么,却已听到动静。   “真儿!”   韦珮珠一震,果然是迟自越的声音。他叫她“真儿”?倒真是亲热,那声音居然是她从未听过的低沉深情!   半日没听到真娘说话,韦珮珠只以为真娘或许不在他身边,他或是自言自语?   “……大人!”   迟自越震惊的声音立即道:“你叫我什么?”   “你本来就是……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想再那样……夫人她……”   哼!这个真娘,她居然拿自己来摆脱迟自越的纠缠吗?迟自越心里眼里哪有自己的存   在?   “哼!夫人?你现在为什么老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你妒忌?”迟自越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狠意恼意,最后几个字却又似乎是一丝欣喜。   韦珮珠只觉得好笑,妒忌?她真娘怎么可能妒忌?不过,她现在处境如此,也许迟自越会以为她是会后悔丢了这荣华富贵,这些本都该属于她的呀!虽然真娘或许是跟卓叔源一样的性子,并不在乎名利地位,但迟自越或许并不这样想——他毕竟是好不容易才获得这样的富贵名位!   侧耳再听真娘的声音轻轻地道:“没有,我不妒忌夫人。其实,她人真的很好,你应该珍惜……我不过是一个官婢……”   “你——”迟自越的声音气呼呼的,似乎连呼吸都那么用力!   “放开我!你……”真娘低声叫。随即声音却被什么堵住,只剩呜呜之音。   韦珮珠一愣,虽然她那样的经历并不多,可还是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本想立即离开,却又忍不住想看个究竟,想那个冷清的迟自越难道还会那样……微微从花丛后探头出来,却果然看见迟自越正搂着真娘亲吻!   真娘在拼命挣扎躲闪。   迟自越却毫不放松,一只手紧紧地揽着她腰肢,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发狠地吻住真娘的唇,用力吸吮着。   真娘的挣扎躲闪,让他有时偏离了一点,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只寻着那个地方去,间或连她的面颊,头发也都不放过……他几乎是发了疯一般,狂乱地吻着。   真娘用力推拒,又羞又急,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对着他又移过来的唇咬了下去。   韦珮珠震惊之极!这个迟自越,居然是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他,究竟是想干什么?他是故意这么侮辱一个守节的寡妇吗?   真娘一低头,撞了他胸膛一下,从他怀里挣脱,飞快地跑了。   迟自越转过头,却还是看着真娘的去向。那眼神就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既深情眷恋,又凄凉失落。   韦珮珠气得浑身颤抖,直愣愣地看着迟自越发呆!   迟自越一直呆呆地伫立不动,好半天才抬腿,要离开。一瞥眼看到韦珮珠,愣了一下,却仍旧立即漠然冷清地离开了,似乎刚才他强吻真娘时的热情和狂乱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韦珮珠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锦春苑的。一时心里只觉得又酸又苦!昏昏沉沉,郁闷之极!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看他们那样,竟然这般浑身无力,连脾气都没有了!   可头脑中那幅画面实在叫她挥之不去,那个迟自越竟也有如此不冷清的时候?那看真娘背影的专注目光,那痴痴深情的样子,实在也难以说他只是在报复真娘!   难道他们还曾经恩爱过吗?就是迟自越是个那样的人,真娘对他也该还是有一些情意   ,所以迟自越就恨她……   也是!如果真娘对他一点情意也没有,他该不会那么痛苦了吧?他是故意侮辱真娘,报复她当初离开他,应该是这样吧?她想到此,真是觉得鄙视之极!怎么会这样呢?真娘真是可怜!   只是,真娘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这如果是她,就是死,也不要这个无用的前夫来这样侮辱自己!怎么可以任前夫这样侮辱自己呢?看来,真娘也实在并不怎么样!亏自己还一直当她是个有见识的人呢!   可再想想迟自越看到自己发现他们那样的时候,居然毫不愧疚,毫无解释,又觉得气闷之极!那样子,好像自己根本就不是他妻子——虽然这样的妻子身份也一直的确可笑得很!哼!就是个陌生人也不该是那样的反应吧?   碧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姐怎么就喝这么多酒了呢?平时也只是和姊妹们在一起,喝一点而已!现在独自这样喝酒,这要让郑嬷嬷知道,可不又要怪她了?郑嬷嬷这几天生病,在自己房里没出门。   韦珮珠只觉得醉醺醺的,其实也并没有喝多少呀,怎么会这样头晕脑胀起来?她推开碧桃的搀扶,不准她跟着。走出院子,跌跌撞撞地奔到前面去。虽一时也并没有想到要做什么,等到到了一个院落前,却正是迟自越的书房,当然也是他一向起居之地。   她皱皱眉头,脚下却毫不犹豫,径直甩了帘子闯了进去。   四五章 ...   迟自越正对窗而坐。   依旧呆呆地看着窗外。   那几树桃花该开始萌动花苞了吧?春寒料峭,它们还在只默默,但或许一夜春风,它们很快就会盛开的吧?   自真娘生那一场病以来,他就吩咐周嫂,不让她洗衣,也并不给她安排什么其他事。周嫂自是心领神会,只让真娘在厨房里帮忙。可他却是看到真娘竟一天到晚在那里混着,却是叫他郁闷不已。不过,这样每次能吃到真娘亲手做的一两样饭菜,他自也还是欢喜的。   可真娘面对他的态度,却是忽然就很陌生很隔阂了。   本来那夜里,看到她那么珍藏的大氅,那样用心为自己做的鞋子,纵然他心里还有疙瘩,可毕竟知道她心里其实还是一直有自己的!虽然他还是想不通,她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思这样对他!既然一直都是喜欢他的,当初为什么又那么决绝地离开,并且嫁给卓叔源?她一直都不是那样浮薄善变的人哪!就是和他成婚前后,喜欢她的人也还是有很多,她何曾对别人有过那样的心思?她应该就只喜欢自己的!   或许,难道真的就只是卓叔源太优秀,对她太好?   他其实也不想再去纠结这件事的,可他现在越来越不能把握真娘的心思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她因为曾经属于过卓叔源,就会一直属于他了。   听到书房外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扭头看去,却是韦珮珠。他皱了皱眉。   哼!这个女人,知道了此事,如果就此提出和离,那自然正是他所想要的!但更或许是要来大吵大闹的吧?她或许会对真娘不利吧?哼!不管她是明里暗里,他绝不会让几年前的事再重演的,他不会让真娘再受到别人的委屈!   韦珮珠看到迟自越只看了自己一眼,还是照旧不理睬,眼里根本没有她的存在,她心里实在堵得慌。一下子就冲到他的书桌边,一把将桌上的几本书扫到地上,恶狠狠地瞪着他。   迟自越垂了眼,看着地上的书。她这样跑到自己这里来大发脾气还真是第一次,看来她是气坏了!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仍旧冰冷。   韦珮珠真没想到他还是连开口都懒得开口,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就是想吵架,也一直这样没有来头!但是,这次,气愤让她根本顾不上一向的教养,她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发泄出来!   “你!你竟然,竟然一句话也没有?”   “有什么必要对你说!你不都看到了吗?”看韦珮珠那一脸鄙夷的样子,大概她是以为他自甘下流,去招惹一个寡妇了?   “什么?”韦珮珠见他依旧冷清自如,毫不知耻,更是恼怒,“你,你竟然是娶过亲的,你居然瞒着我们家?”   迟自越微微一愣。她不知真娘是他妻子,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她居然一   直不知自己曾成过亲,这次是那史海告诉她的了?   “哼!我从来就没瞒着,这件事我早告诉恩师大人了!”他刚考中做官,韦宰相第一次提亲时,他就说过,后来也曾一再拿这个拒绝这门亲事的。   韦珮珠怔住,爹爹怎么从来没说?连娘也没告诉自己呀!如果她早知道,那么,真娘的事,她也早该有所警醒的!但这件事已是这样,她也计较不了许多。忽然想到史海所说的,不由冷笑道:   “原来我们的迟大人竟是个朱买臣呀!前妻嫌弃,跑去跟了别人;现在人家落难,你就把她弄来,故意羞辱她,要她后悔,你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一个男人官做到巡抚,却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心胸如此狭窄!你,你竟是一个如此卑劣可鄙的人吗?”   迟自越本一直皱眉看着窗外,这时听她话里的意思,倒觉得她竟似乎是来为真娘抱不平的,不由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她。   门帘被风吹得偏了些。   “也不算是什么朱买臣的呀……”韦珮珠开始有些头晕起来,并不能去好好思考,心里的话只控制不住,“奇怪呀!也不算老,当时家里也不至于就没饭吃了吧,怎么就被前妻给嫌弃了呢?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她耐不住寂寞,留不住她……你真是……太不行了呀!……”   “你闭嘴!”迟自越有些吃惊于韦珮珠竟忽然说出这样与自己身份、修养不符的话来。   韦珮珠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原来喝醉酒是这样的感觉!她才不去看迟自越那冰冷阴狠的目光,只想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   “只可惜,这样的女人真是厚颜无耻!背叛了前夫,却还让前夫供养着!居然也还能这般泰然自若,居然一点也没有,也没有不自在的,真是恬不知耻!要是我,早一头撞死算了!就是,就是撞死也比受这样的侮辱强……只是,今日如此得意的迟大人肯定还是很痛恨当初被人家抛弃的吧?怎么似乎还这样藕断丝连,不会是旧情难忘吧?”   迟自越眯起眼,那细长的眼眸中射出的光芒几乎能杀死人!   韦珮珠此时已然毫不畏惧,仍旧自顾自说下去。她哈哈笑着,放下所有的矜持和教养,“迟自越!你,你这个臭……男人!有才无德,道貌岸然,无耻下流!就是,就是……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怎么还能做官!如果一直没有发达,倒也得其所在!害了真娘不够……现在还害得我也守活寡……”   迟自越心头一动,不由皱眉,收回了瞪她的凶狠的目光。   韦珮珠喷着酒气,用手挥着面前的空气,叫嚷着,“迟自越!你真混账!你害了真娘不够,还害我……你有什么权利这么侮辱她?她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不过,她也真叫我失望!我   真失望!她是五公子的妻子呀!……她怎么可以接受你的施舍,怎么可以让你……你这样的侮辱……本来我还一直都觉得她很有些见识,我很喜欢她的……想不到那样清高绝俗的五公子居然娶了这样一个女人……纵然,纵然没被你点污,可,可……”   她眼前还是晃动着迟自越和真娘亲吻的画面,纵然他不能人道,这样的接触恐怕也该有不少,甚至还可能……   迟自越莫名其妙地瞪着韦珮珠。   韦珮珠渐渐糊涂,头也痛得厉害,嘴里嘟囔着,“五公子真是,真是很奇怪的人……我想不通,真想不通!他们是怎么遇到的,五公子怎么会喜欢她……我,我却,不能那样……这一辈子,这一辈子……他们还有个儿子,真娘还是比我强……”其他的话语渐渐模糊不清,一头栽倒。   迟自越微微皱眉,看着地上的韦珮珠。那个史海倒也没说错,在醉酒下,虽然她还是那么在乎什么地位身份,可也真的是心地善良,傲慢中也还是包含着强烈的自尊哪!而且,她居然还曾对真娘是那么真心同情喜欢……   哪怕就只因为她对真娘的心,他也不由对她感到有些歉意!觉得她也并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她并不只是一个原先在他印象中虚荣而浅薄、骄横而傲慢的无所事事的贵族千金呀!以前的鄙视也实在不应该而浅薄了!   韦珮珠一觉醒来,已近中午。   碧桃忙端来醒酒汤。还没完全病愈的郑嬷嬷也严肃地坐在床边,接过那碗,让碧桃出去。这才灌给小姐,紧紧盯着自家小姐,死死地看着她,直到她撇过目光。   韦珮珠头还略略疼,皱着眉头,不去看郑嬷嬷责备的眼光,心里究竟是很不安的:她昨晚真的太有失大家闺秀的风度了!   郑嬷嬷让碧桃出去,又开始唠叨,“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喝酒喝成这样!听碧桃说,你还到姑爷那里去闹……”   韦珮珠想起夜晚之事,不由羞惭。她只记得自己说了许多,却不记得到底说了什么,更不记得后来怎么样,忙问:“我,我怎么回来的?”   郑嬷嬷咂咂嘴,“小姐!你还有脸说!你平日不都说无所谓姑爷,怎么却自己跑去招惹他?这哪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别说这样不自重,而且……姑爷是个性子冷清的人,说实在的,老奴看姑爷也还真算是好的,你就是那样混闹,姑爷也没嫌弃!昨晚你是在姑爷书房里睡了一夜,凌晨是姑爷亲自来叫碧桃带人送你回来的!你居然一点不知?”   “他?”韦珮珠惊了一跳,直觉去掀被子。   郑嬷嬷一张老脸终于忍不住疏朗了些,凑过来,低声道:“小姐,你跟姑爷莫不是已经有了……”   韦珮珠顿时羞惭之极,她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呀!   韦珮 珠想到即使从书房回到自己卧室,也该是碧桃侍候自己睡下的,现在又哪里能发现什么?只是她一点也想不起昨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大概胡言乱语说了不少,只是说什么却不能记得了。眼前似乎也还只是晃动着迟自越冷漠凶狠的目光……若说迟自越居然还让她在那里……她觉得简直是破天荒不可能的。只是,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实在又很是有些郁闷,还有一些难以言明的似乎欢喜又似乎恶心的情绪……   第四六章 ...   荷花池里的薄冰也早已解冻,青溪流水汤汤,碧波微漾。水边几棵垂柳也柔嫩了枝条,开始吐青发芽。   韦珮珠在后园几棵梨树间穿行,赏着那如雪的花瓣,一时落英缤纷,心情也轻松愉快了很多。   迟自越虽然依旧不主动找她,和她见面自然还是寥寥无几,这些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偶尔他们在后园里遇到,迟自越会看她一眼,却绝不再是那视而不见的态度了;而且她能感觉出来,迟自越也不再是过去那样的冰冷无情了,眼里面上都似乎多了不少柔和之色。   他的眼里居然是有了她的影子了吗?而且,那原本似乎根深蒂固的厌恶和忽视不说无影无踪了,却是难以捕捉到了。   她心里虽然也起了一些波澜,但……唉!他不过还是那样的身体,纵然对她好些,甚至从此夫妇和睦,又能怎样呢?   真娘呢?似乎一如既往,好像该是一直都在躲避着迟自越,在她面前也还是一向的泰然自若。大约她还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他们的事吧。   只是,她现在看到真娘如此,却很是不快了!只觉得她那样柔和沉静的笑容,那样的泰然自若的态度,实在是很可气的!她怎么能在前夫家里做奴婢还这么自在?前夫这样的侮辱她也不放在心上?莫不是当迟自越还是喜欢自己?这想法叫她很是不爽。   “真娘!”   “夫人?”   韦珮珠虽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是尴尬,但现在她才是巡抚夫人!既然不好面对,还是就当不知道更好!反正她也没办法改变她是迟自越的前妻的那段过去,目前和以后才是重要的,不是吗?   她坐在亭子里的绣墩上,极力掩饰着自己复杂的情绪,力求像平时一样端庄高贵,让真娘在下面的台阶坐下。   真娘忙谢过,还是微微躬身站在下面。台阶很凉,她还是得注意保重自己身体。   “真娘,那个鲁王王妃让你绣的,你绣了几件了?”韦珮珠俯看着站在亭外的真娘。   “哦,绣了两套了。”   “你绣一套就拿给我看看吧,我瞧着好不好。”韦珮珠微皱着眉。   “是。夫人。”   韦珮珠看真娘依旧那么平静,一时无话。看着远远在一旁玩耍、时不时看着真娘微笑的小凡。那小子似乎一下子又长高了不少,真是越发清俊可爱,让人羡慕。   “真娘,你……你当初刚怀小凡时,是怎样的情形?”   真娘飞快地瞟了韦珮珠一眼,垂下眼帘,随即微微一笑道:“我……奴婢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小凡一直都很乖的……开始我都不知道,还是源哥……”还是卓叔源细心发现她身体上的变化的。   “那你还真是挺好的。我记得我姊姊那会儿反应挺大的,一时什么都不能吃,一时又特别想吃……”   真 娘垂下头,“是呀。那时就想吃一些平日都不怎么吃的东西,却又并不能吃多少,有时还泛酸水想吐……”   正说着,韦珮珠忽然“呕”地一声,真娘忙停住话头。   韦珮珠想到这几日早晨起床洗漱时总觉得恶心想吐的,可即使真的……也没那么快吧?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呢,自己这样起来,倒好像是在真娘面前故意做作了,忙道:   “小凡出生时该是很大吧?我看他比一般孩子都要高些……哦,五公子身量就是挺高的。”   看真娘一闪而过的失措却又马上微笑沉静的神情,那么,她真的有可能……   “其实不大的。当初都快生了,肚子还不很显。我们邻居田大婶总说还比不上一般人家五六个月大的肚子……”真娘瞥了韦珮珠身上一眼,随即又撇开目光,一直只看着亭下的花坛。   韦珮珠突然这样的反应,又问及这些事,该是有了吧?那样,他也就会放下那些执念。有了孩子,天伦之乐至少可以转移些痛苦,使得他快乐的。那就该放过他自己,也会放过她,不会再使她为难了吧?   “那是你骨架小……”韦珮珠想到姊姊生第一个小孩子时,曾说极为痛苦,看看真娘,“哦,你生小凡时,是不是很痛苦?”   真娘面上微微一僵。   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那次三年长别又再见面的黄昏,那顿从未有过的三人共进晚餐之后,她当晚就腹痛。卓叔源虽早已安排妥当,一直周到体贴地守护着;虽然大夫和田大婶也都及时过来接生,但她还是在身心折磨的痛苦中过了一天一夜,才生下小凡的。这样,小凡是提前近一个月就出世的……   她极力控制内心的波动,一心只去想小凡刚出生的样子,微笑道,“生孩子确实是受罪的,但生下来就好了。看着原先在肚子里,那么久地盼着的也不知道什么模样的孩子一下子就在自己面前了,听他那样哇哇大哭的声音,就把之前的什么痛苦都忘了……夫人不必担心。”   韦珮珠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依旧平和微笑的真娘。难道她这么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或许她根本就知道迟自越不行,所以对自己这样的暗示根本一点也不在乎?虽然她也没想故意要那样,但这样的话题总该让她有些异样的反应吧?   她撇撇嘴,眼睛紧紧看着真娘,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担心什么?我可能还没有……又不是说怀就能怀上的!我们成亲都一年多了……”   真娘微微撇下眼帘,“夫人也不必急的。夫人应该多和,大人……在一起,那样就容易些……”   韦珮珠怔住,虽惊异于她的“好心”,面上却又挂不住。但看着真娘竭力镇定的面容,又横竖都觉得不舒服,“你,你怎么……”   真娘忙道:“ 奴婢,奴婢只是偶尔听周嫂说,你们……”其实,家下人大多也知道,迟自越与韦珮珠一直分居两处,很少在一起的。   韦珮珠沉下脸,换个话题道,“你几岁嫁给五公子的?”   “十七。”   那也还是挺小的,嫁给迟自越时,该是多大?是不是两人一分开她就另外嫁人了,真是迫不及待啊!想想就觉得可鄙又有些不忿,卓叔源居然娶了这样一个女人……但她不是要问这个的。   “那你是过了两年才有小凡的?那几年就都没有过孕?”   真娘摇头。   韦珮珠试探着道:“那,是不是……五公子他,身体也不很好,所以不那么容易怀上?”   “他那时身体还是很好的,只是,他不要我那么早……”卓叔源那时一直说她小,身子又不好,要她多休养一阵的。   “我听我娘说乡下有的妇人因为成婚多年没有生养孩子,丈夫就休了她。结果她嫁给别人,却又生了;而那个男的,又娶了妻子,却一直还是没生……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   真娘眨眨纤长的睫毛,笑了笑,“那可能也是有的。田大婶就说过,有的夫妇成婚十几年才生第一个孩子的……”   韦珮珠微微瞪着低着头的真娘。她是装傻,不肯在她面前泄露她曾是迟自越的妻子,还是迟自越竟是正常的?   真娘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有夫妇一辈子都没有孩子的,但那都是很少。夫人……和大人都身体健康,应该不会……夫人要是担心自己,不如去看看大夫,调养一下。当年,源哥也让我调养了两年多才……”   “哼!”韦珮珠莫名地怒气上来,但还是勉强压制着,道,“我倒不担心自己,我是担心大人!”   “他,怎么了?”真娘立即紧张地问。随即觉察出自己失态,忙低下头,“我,奴婢只是——”猛然想到一件事,一时悚然变色,面色惨白!忙又极力克制自己,恢复平静。   韦珮珠看她刚才一闪而过的关切和担心也不像是假装。她是再嫁的,而且已生了儿子,如果与迟自越一直没有夫妇之事,不可能不知道她刚才这番话的意思吧?她不是那么狡狯的女人吧?那么,迟自越竟是正常的吗?这件事探究出来,却叫她既有些郁闷又有些安心了!   只是,对真娘,她实在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心思了!   现在,真娘的态度,不管是暗地里看她对迟自越,还是现在面对自己,都似乎还这般安然自若!或许,她本还是一个善良女子,因她自己先改嫁且又已与别人生养了儿子,有愧于心,所以希望他们夫妇和顺?真的就对迟自越没任何情意?可不管怎样,这都是叫人不愉快的事!虽然这样想,会觉得把真娘想得太好了,但她也还是不愿事情会那么复杂。   真娘将那已绣好的衣物送到锦春苑后,韦珮珠只夸好。又给了她几匹布,要她帮忙先赶着做几套老人衣服,说自己要送人。   “你自己看着随便绣点什么老人喜欢的花样吧。我知道你做活一向勤谨的,我也放心。就是日子紧了点,你就帮忙赶点工吧,三天后给我。”   真娘自又抱了那包袱回自己房里。设计样式,裁剪,缝制,描画样,绣花……一直忙到快天亮时才上床眯了一会儿,次日自又很早起来。她做活儿心中自是有数,一天做多少儿,总要平均分配,而且又总担心白天会有其他事耽搁,因此总是要提前做一些才放心;又因答应下来了,自是一心求好。   迟自越看真娘所住的院子内接连三晚都是很晚才熄灯,分外奇怪。她在做什么呢,这么忙?   只是,现在她一吃完晚饭就回院子关门不出来,任他怎么叫,她也不给他开院门;而且因为她一个人住那院子,倒更不如从前能在她卧室窗下看她了。他开始还试着敲窗想和她说话,后来才知道她竟搬到院子中间的一个小室里做活儿。他只能远远地看那个房间里老是烛火闪烁,而她自己的卧室却总漆黑一片。一次,他等了很久,才听到她卧室里有动静,大约是做完活儿回去睡觉——她竟然这样躲着他!   这一日刚吃过午饭,他就将手头的几件事交给史海去办,要提前回府。   史海见他这些日子面色稍和,不似往日,只拿那些公务当作排遣孤寂和痛苦的手段;空闲下来,也不再那么落寞、发呆了,且时时还会不自觉的微笑;更重要的是,他也偷窥到韦珮珠也似乎比平日多些隐约的喜色,并且对他似乎又疏远起来了:他也就接下那些事了。   第四七章 ...   真娘将那几套衣服送到锦春苑。   韦珮珠让郑嬷嬷接过,笑道:“你还真是快呀!”转头对郑嬷嬷道,“嬷嬷,这是我让真娘绣给你的几套衣服。真娘的活计,你该是满意吧?”   郑嬷嬷激动之极,忙打开包袱去看。一时更是笑容满面,得意兴奋,连连感谢自家小姐。   真娘告退。   韦珮珠笑道:“真娘,我真糊涂了!其实嬷嬷的这些衣服是不急的,却让你这样赶。我本来答应要绣一个屏风送给我姨娘做生辰贺礼的,这会儿才想起来,这回日子还真有些赶呢!还请你帮忙,行吗?”   真娘看着韦珮珠高高仰起的嘴角勾出的矜持笑意,只默默点头。   韦珮珠吩咐碧桃拿了布匹,和一幅山水画,要她照着那上面绣,半个月内绣好送来。   迟自越直接回到书房换了衣服。将在衙门里无事时写好的几份书函交给周斯,让他着人快马送往京里,这才直奔真娘所住的院落。   轻轻去推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一喜,先从门缝里看,院内空寂无人。真娘会不会出去了?但他也不想去管这些,就是等到天黑,她才回来,他也会一直等下去。   进了院子,轻轻掩上门。   院内几棵青松青碧如许,一棵海棠尚是枯枝,但枝头上似乎有淡淡的嫩绿,阳光下已有了隐隐春意了。   阳光不是很强,但在这自成一统的小院子里,没有风,也还是分外温暖和美的。   迟自越站住,四面看了看。一眼看到东边走廊下,一个长长的绣架。只是真娘却并不在那里。   他正要走过去细看看,却见真娘从一旁走出来。半低着头,直接到架子前,坐下,拿起针线就又开始绣了起来。   他想了想,悄悄过去。到得一侧,却见她绣的是一幅山水,却该是屏风了?她这一向不是在给那些丫头婆子随便帮忙绣几件衣服吗?现在居然花这么大气力,绣这个做什么?   真娘只专心于那绣架上,一时歇一歇,蹙眉看看,又绣几针。   阳光开始慢慢上移,从走廊地上,开始往绣架上,渐渐到了真娘的面上。明媚柔和的夕阳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跳跃,微微泛出珊瑚色。真娘停下,双手揉揉面颊,捏捏手指,站起,移动了一下绣架,避开阳光。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光阴似乎也停驻了。院内没有风,连树枝梢头都没有一点动静。   真娘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儿。面上笼着一层淡雅出尘的光华,流动着清幽水韵的风采,似绝壁上的一株雪兰在月夜下静静绽放,其他的一切都幻化为背景。   “真儿!”迟自越一时看得痴了,情不自禁地呼唤出声。   真娘猛抬头,面露惊喜,一下子站起。恍恍惚惚的,她唇角漾起柔美无邪的笑意。   迟自越看她 这般恬静纯净的微笑,那样子就跟他们新婚时一样!一时更是情动,一步上前就从身后抱住她。   “真儿!”   真娘在他怀里回头,迟自越轻轻吻住她的唇瓣,将她的身子微微搬转贴近自己。   那么熟悉的怀抱,那么熟悉的气息……她闭了眼,渐渐迷乱在他热烈而熟悉的亲吻中。   迟自越紧紧搂住她柔软芬香的身子,良久,他才结束了那个吻。一时,心中轻松欢悦,满面春色,再在她已有些粉红的面颊上轻轻啄了一下,“真儿!”   真娘身子微微一颤,迷离的眼眸一下子清澈明亮起来,忙使劲去推他。   “真儿。”迟自越还是紧紧搂着她,左顾右盼,要找个地方与她一起坐下。   真娘低声道:“你放开我。”   “不。”迟自越抱她到一旁栏杆上坐下,仍是痴痴地看着她。   真娘看着他清俊瘦矍的面庞,伸手,似乎想去摸,却又马上缩回了手。只低头道:“你,你身体真的不好吗?”   迟自越早一把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面上摩挲,“你心疼我了?”新婚之夜,她就是这样怜惜的表情和动作的!   真娘本冲动地想说让他看大夫的,但想到这已不是自己该管的事,忙扭过头,微蹙着眉头,看一眼那绣架,道:“我还忙着呢,你放开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忙什么?”迟自越也看了一眼绣架,“就是有话说,这样难道就不能说了吗?……你做什么要绣屏风,难道你要卖了它?”   “不是。”真娘揉了揉眼睛,掩住小嘴打了一个呵欠。   迟自越看她面上的倦意,“你这几天都在做这个,怎么都不注意休息?就是为了避开我?”   “不是。”真娘摇摇头,还是想从他怀里挣开。   “那是……”想到以前,是因为睡不着,所以就绣这些打发时间?其实,过去她那么小,怎么可能睡意那么少?那时是想着他,念着他,等着他;现在呢?会不会只是单纯地因为睡不着,所以才做这些的?   真娘没有再做声,看着迟自越有些黯然的眼神,一下子站起。到那绣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拿起针。   迟自越跟着站起,到她身边,要拉她起来。   “你先走吧。等我做完了这个,我再和你说。”   “做完这个?这么大一个屏风,你要做到什么时候?”   “不管多大,这几天我总要赶完的。不过就几天时间,你等等……”真娘低头只顾飞针走线。   迟自越皱眉,这个屏风倒比他还要重要吗?还要过几天?他可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才和她单独相处,而且看她面色平和,不似前些日子,自更想多呆一会儿。   “真儿!”他在她身后蹲下颀长的身子,依旧环抱住她。凑到她颈窝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亲她。   这样熟悉的亲昵动作,真娘却没来由一阵心酸和恼怒!她一抬手,狠狠地推开迟自越。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迟自越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仰着头,诧异地看着面上薄怒的真娘。   真娘略略扭过头,竭力平静了一下,看着面前的绣布。缓缓地道:“你想做什么?”   “真儿?”迟自越看她忽然又如此冷淡疏远起来,“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又这样起来?刚才……”   “刚才不过是一时忘情……”真娘咬唇。刚才那一阵恍惚还真以为是那个时候,在原先那个家里呢!   “是我忘了自己身份。”   迟自越面色沉黯,站起身,到她面前,“你说什么?”   “你该走了。你,你这样到这里来,实在很不合规矩!”   “真儿!”迟自越怒气上来,又马上压抑住,“什么不合规矩?你是我的——”   “夫人若是知道了,会伤心的!”真娘打断他的话。看着面前的绣架,其实她该已经知道了吧?纵然不知他们原先的关系,至少也知道迟自越的不对头了吧。   “什么?”   真娘站起身,让开几步,沉静地道:“大人,你戏弄我,报复我都可以,可是,夫人她是无辜的,她会伤心的。你还是收敛些吧。”   迟自越变了脸色,“真儿!你以为我是——”   “不管你是不是,这样都会伤害别人的!”也会伤害你自己。   “哼!她又不喜欢我,怎么会伤害她?我也不喜欢她,管她做什么?”   “可现在她是你妻子!”   迟自越看了她半天,她该明白他的心思的,那么,她是……走到真娘身边,去拉她的手,“真儿,你不高兴?”   真娘闪躲了一下,看着他,平静地道:“我是很不高兴。”   迟自越终于将那隐藏的微笑漾开了些。   “我怕你故意如此,弄巧成拙,反而会毁了自己的前程;而我却也要跟着倒霉,到时候小凡该怎么办?还有,如果你一直这样,夫人她是无辜的,她纵是不喜欢你,可是她一生的声名和幸福也都和你联系在一起。那样,你会害了多少人呢?”   “真儿!”迟自越微笑道,“你不用担心,一切我自有安排!我会做最好的安排的!”   是累了吗?真娘不禁又有些恍惚起来,那样自信微笑的样子倒好像是卓叔源。只是,他没有卓叔源那样的温和成熟、沉稳从容——但这就是他呀!   真娘低头理了理绣架上的丝线。   “真儿!”迟自越伸手去拉她的小手。   真娘缩回手,对他摇头,“你别这样了。如果,如果你还……我想……”   “你想什么?”迟自越靠近她,看她那为难的样子,伸手去揽她的纤腰。   真娘推开,抬眼看着他,下决心把早就做过的决定说了出来,“我 想离开这里。请你帮忙,还请你借钱给我,让我自己赎身……”   还沉浸在甜蜜温柔余韵里的迟自越立即变了脸色,“什么?你要离开?”   “我早想离开了……”真娘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株无风自动的青松枝桠,“我不想再是这样的奴隶身份,尤其还是……官婢!……我要为小凡的未来考虑。”   迟自越脸色阴沉下来,一瞥眼看到那绣架。这么说,她现在绣这个,就是为了赎身用的?她居然早就想要离开自己?这么千方百计的?   他本能地觉得恼怒,“你想离开?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你离开!”   “你本来就不该让我到你的私宅的,但我还是感激你的好心收留,我……”   迟自越皱着眉头瞪着她,她居然知道了官婢的身份了吗?   “……你怕我丢官?”   真娘撇开目光,极力淡淡地道:“这不关我的事。当初是你自己要这么做的,现在我只想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不喜欢我了?”迟自越只是奇怪,似乎并不太担心。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你刚才明明还和我……!”迟自越瞪着她,伸手往她嘴唇触去。   “那只是一时……”真娘忙后退,咬住唇,“只是,只是以前曾那么喜欢,总不能什么痕迹也不留吧?”   “你不是一时,我知道!”他很笃定地道,“难道我真的是呆子吗?你明明还喜欢我的!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想过了……”   过去不在一起时,他总拿那些和她相处的美好来安慰自己;现在,他也不断地回忆着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只有这样,才能忍受这近在咫尺而不能相依相守的痛苦!   那次,她说,就是当初,我本来也不是只喜欢你一个男人的!爹爹,大哥二哥,现在再加上他和小凡……   他终于明白她的心,“你对卓叔源不过是像对爹爹和哥哥那样的,是不是?你对我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这样明白地说了出来,他还是想得到真娘的亲口肯定。可真娘那盈盈含泪的瞳眸下却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又让他担心了起来,难道他理解的不对吗?   四八章 ...   远远地,似乎是有些喧闹的。   只是,这喧闹却似乎更增加了这个小院的寂静,空气里微微氤氲着早春天气少有的温和气息,那一种似乎可以回到往昔岁月的静日生香的黄昏气息,缓慢、悠长而又闲适。   沉默了很久,真娘终于开口,“那又怎么样?我对他是那种如父如兄的喜欢,他给我的也是如父如兄无微不至的爱护和关怀!他教我读书,教我书画……我喜欢的他都喜欢,我的不好他都包容——像爹爹和哥哥一样的包容、爱护。和他在一起,没有恨,也没有怨,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从来不必委屈自己的情绪……我高兴得意时,他比我更高兴得意;我烦恼忧愁时,他总是逗我开心……”   迟自越脸色变了变,“那你,你这么……”   真娘抬起含泪的眼眸,“纵然不是第一次……不是那样的动心,但那是亲人,是骨血相连的亲人,那样的感情才更隽永持久,也同样刻骨铭心!……我想我更适合这样的喜欢,所以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你能不介意吗?”   他当然介意,他一直都介意她会真的在心里还留有另外一个男子的影子,即使他现在明白是那样的一种喜欢!可是,那个卓叔源,真的那么好吗?   “……他,他不是一直都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吗?”那天晚上的话,他也是一直回忆又回忆的。   “是……就是我心里一直有你,他也没有怪我一句,相反还纵容我……他真是不该……”   真娘轻轻摇头,他不该那么好的!如果他不纵容的话,现在她也许就不会还对迟自越藕断丝连,也就不会这么痛苦——她心中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为什么纵容?他……”不是男人吗?“或许他根本也只当你是妹妹,没有真正当你是妻子,所以才那样……”   真娘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只说你没有错,我没必要刻意去……”   现在面对迟自越这样强烈的妒忌和独占心,以及以前一直所信奉的,她觉得卓叔源也不该是那样的表现的。可是,他对她真的很好的,她从不怀疑他对她的情意……   迟自越拧着浓眉,“这么说,你是要我像他一样,你才会再回到我身边?可我永远也不可能是他,我不能允许你心里还有他!”   “我知道。我也没有要你和他一样,你是你,他是他……”世上不可能还有一个他,而你,在我心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你真的……要离开?”   “是。我早就该离开的!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该再见面的。”   “为什么?”   “我不该来打扰你的生活的。这段时间,即使是任你报复,你也还是不快活,那又何必呢?”   “你以为我只是……”迟自越瞪着她。   “我知道你还是喜欢我。如果不是那么喜欢,就不会一直这么恨怨……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的,你应该放下这些旧怨的,去过,新的生活……”真娘不想再说假话,更不想再说违心的狠话了,不如一切就说开了吧。   “可我心里只能装一个人,不管是爱是恨!”   “你也可以换一个装的。”   “你!”迟自越怒气上来,“你当初就是这样的吗?你当初就是把我换成他?”   真娘低头不语。   “你没有吗?那是你的心胸格外开阔,可以装很多人?”   真娘垂着眼帘,“……是。我能喜欢源哥,你也可以再装一个的!以后,还有更多的人要你喜欢呢!”   但愿你儿女绕膝,再无忧烦,我也会带着小凡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从此,纵然是远隔千里,两两相望,只要知道你平安幸福,也比现在这样面对要好!   迟自越眉头纠结,瞪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那样对你吗?你放心,只要你……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哪怕再困难!”   “你真的不用再为我费心了。其实,你没有让我做那什么官婢,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只要你再帮我一次,让我自己赎身就够了。今后我会好好活的,你也要好好顾着你自己,你好我才……”能放心。   迟自越压抑住内心的愤懑,力求语气平稳地道:“我们原先许下的誓言,你又忘了吗?还有,明明你也还是喜欢——”   “可我不是曾经变了吗?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回到从前的,你何必还执着呢?这样,你会伤害很多人的!我怕你后悔……”   “只要有你,我就不会后悔!”   真娘无力地摇头,扯了扯嘴唇,笑了笑。   迟自越真受不了她如此的平静、冷清和疏远,她真的下决心要离开自己了?说那样的话,就是为了让他死心,她自己也从此彻底死心?他不由伸长双臂,去拥抱她,“真儿!现在,我们不说这些行吗?就让我们忘了以前,重新开始,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我只要你!”   郑嬷嬷不停地摩挲着真娘送来的那几件衣服,看着那上面她最爱的喜鹊登梅的花样,感激涕零地对韦珮珠道:“小姐,多谢小姐!小姐,这真娘的活计儿还真是好哇!”   “嬷嬷很满意?”韦珮珠早已沉下脸。   “小姐你看哪——”郑嬷嬷指着那些绣花。   “罢了!”韦珮珠皱眉,推开郑嬷嬷的手。端起因早晨没有吃饭,让碧桃在这里熬的燕窝粥,正送到嘴边要喝,“呕”地一声,却又并不能吐出什么来。   郑嬷嬷一愣,忙去细看自家小姐脸色。   “小姐?”她疑惑着,马上掐指算算,又惊又喜,顿时激动地道,“小姐,你,你,某不是有了……”   “什么?”韦珮 珠皱眉。   “小姐,你那个没来吧?这都过了好几天了呀!”郑嬷嬷是她贴身奶母,这次遇到那一晚上的事,自是格外牵挂于心的。   韦珮珠心里一算日子,不由又惊又羞又喜!   “小姐,应该告诉姑爷一声才是!”郑嬷嬷顿时乐颠颠的。想到这些天,姑爷似乎还是没来这里,而自家小姐也还是没主动去找他呀。   “我——”   “小姐!你也真是,夫妻之间,你不要总是拘于身份呀什么的!男人是天,就是你再高贵,他是夫你是妻呀!再说,我看姑爷也许就是因为你总那样摆架子,才不敢亲近你。有些男人自尊心很强的,这会儿你们已经如此,小姐你可不要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呀!夫妇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才重要,难道小姐就只想要个孩子呀?” 郑嬷嬷极力鼓励小姐主动一些。   一席话说得韦珮珠低头沉思,她是太自尊好强了些。可如果自己真的……他不是该主动一点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前去俯就?可是,他一向性子冷清,或者真是因为自卑,不然他怎么对那个真娘那么念念不忘?   她皱了皱眉,暂时不去想那个讨厌的女人。她得考虑自己现在要做的事。他现在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吗?不如就去试试看?   夕阳的余晖已经跃上西边房屋的屋顶,眼看就要渐渐消散她最后的璀璨光芒。没有阳光的院落,似乎一下子也清冷了很多。   毕竟还是春寒料峭时候。   真娘看看脚下的绣架,看看面色依旧沉郁的迟自越,轻轻摇头,“不!既然说了,还是说明白的好!不然你……你明明知道,你怎么可能忘了我的背叛?我也不可能忘了他。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   迟自越放开双手,面如寒霜,冷冷地道:“你果然比我明白,也比我狠心!原先的你,哪里去了?难道都只给他……?你在他身边那样欢笑嬉闹,在我这里,竟是这样狠心冷清吗?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真娘紧紧蹙眉,看着他那样坚持,即使是出于恨怨和报复,她也想不顾一切地留在他身边,去安慰他!可是,她何尝不明白他根本放不下,她也不想再伤他!而且,一切不是早就注定不能回头了吗?多在一起一时,也只是多一些痛苦而已!   “你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了!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年轻有为,身上还有那么重的担子,纵然你也不在乎名利地位,可也要在其位谋其政,为百姓造福,做出一番事业,不该陷在儿女情长上的。我……是不值得你这样花心思的。”   “哼!你居然还懂得这样的大道理了?”迟自越心里惊异,面上冷笑道,“你以为那些事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了吗?如果可以,那两年多来,我岂不是早就把你 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你放下这些,就可以……”   “如果我从没有遇到你,也许我是可以!只是,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小人物!我只知道,什么名,什么利,最终目的不都是希望自己活着舒心幸福吗?如果活着连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都不能,那什么荣华富贵、生前身后名又有什么意义?”   真娘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认真地道:“原先都是我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听的。现在,你就听我一次吧!你现在怎么能还像从前一样,为什么还这样,这样……幼稚!难道你不明白你现在这样其实是很自私的,到时候你后悔,怎么办?”   “你不是不后悔嫁给卓叔源的吗?我为什么要后悔?”迟自越目光渐渐又阴沉下来。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才不会后悔丢掉那些!那些本来就因她而努力争取的,现在纵然失去,他也不会在意!   “既然不后悔,你就该好好待她才是。不然,到时候你肯定会后悔的……这本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哪,你应该对你的人生负责!她人真的很好,值得你好好珍惜对待的。只要你略略付出些,你就会过得很好的……”   “她?”迟自越终于想起韦珮珠,他的心里还真一直没有意识到韦珮珠是他“妻子”的这个事实,“你……真的这么伟大,还是……妒忌?”   四九章 ...   “她?”迟自越终于想起韦珮珠,他的心里真还一直没有意识到韦珮珠是他“妻子”的这个事实,“你……真的这么伟大,还是……妒忌?”   真娘清澈的瞳眸微微有些黯淡,但又马上垂下眼帘,“不是的。虽然我是希望你过得好,但我也没有那么……现在,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只想把小凡养大,我不想再面对这纷繁复杂的……一切。说实在的,自从跟你相遇,我的人生就不再单纯——这当然怪不了你,人长大了,或许就是这样吧!可那么复杂的生活,我其实根本就应付不来的……我也不想再忍受那不该是我的生活,经历那些不可知的痛苦和波折……如果我留在这里,我怕我会跟以前一样,根本就改不了我的本性,结果又……”   她又情不自禁地落泪。在这里这么久,即使曾经偶尔想过要去努力把握,她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她也不想再那么辛苦了!   从小,家境虽是贫寒,可她一直是在父兄的宠爱下长大,小村庄的亲友也都淳朴可亲,每个人都喜欢她。她一直都过着那么单纯平静的生活……   十五岁嫁给他之后,因为喜欢他,因为她一向单纯地以为人人都是好的,一些不如意和矛盾她并不在意,她只当是因为自己这个陌生人闯进那本不该是自己的世界,所以,她都努力要自己去适应,希望能做好每一件事,希望能得到婆家人的喜欢……   可是,他远赴京城去赶考之后,没有他在身边的那半年生活,加上那一件致命的事重重打击了她,她根本就一下子失去了人生方向和生志!   幸而在那当口遇到了卓叔源,他给了她无限的鼓励和勇气,给她生活下去的支柱,给她一个没有忧烦的新世界!包容她,爱护她,抚慰她,教导她……可纵然她慢慢成长了些,也不再迷茫和困惑,和卓叔源那四年多的夫妇生活,也还是简单、安定、幸福、和美!而且,卓叔源也只教给她道理,灌输了些新的想法,他终究也还是宠着她,任她自由发展她的天性——他以为他能永远将真娘置于自己的双翼下,保护她不必再接触那些苦难的,所以她也根本没有机会再次直面那惨淡而困苦的人生!   其实,她那一套简单淳朴的生活哲学,她那样简单浅薄的人生阅历,即使她坚韧顽强,努力支撑,也根本不能让她应付那样的复杂!现在,事情更加复杂,她也终于明白,她不能、也不愿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就算她是软弱了,退缩了,害怕了吧……   迟自越愣愣地看着默默流泪的真娘,她是后悔遇到自己了吗?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她也真的是受了不少委屈的啊!他早就后悔前一段时间的报复了……他上前握住她的小手,“真儿,你放心!以后无论多难,我都绝不会让你再受别人的委屈的!”   真娘抽开。   “这些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而且,我也不想再受你的委屈!”   纵然以前因为喜欢,不在乎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的委屈,可现在,她也隐隐明白,这一切的起头,其实都是他!她对他从来都是无怨无悔,但也不想再重复过去!因为未来的处境是比她能想象到的更加艰难复杂:旧的还在,新的又来!   迟自越热切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别人对她再不好,她都无所谓;可自己对她再好,她却偏偏要对不起自己!偏偏是这般狠心,这般刻薄!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那你就只当我是个陌生人,是个奴仆就好了!不要再见我,不要再以先前的身份那样纠缠我!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你说什么?”迟自越惊讶而痛苦,她竟然不想再看到自己?   真娘深深吸了口气,她力求平静地说话,“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的!我们都要屈从于现实!不管是落在你身上的责任,还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也是……以前的事不可能回头,即使你真不可能再喜欢别的女人,那么,你至少也可以将夫人当作妹妹来对待,那样你也可以慢慢获得安宁和幸福。不过,最好还是放我走吧,这样对每一个人都好!”   “我不会像你,即使我把她当妹妹也不会得到幸福和安宁!难道我要你回到我身边,也是这么苛求的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在一起?难道这妨碍了什么?”   “你,你就这么想把我……当奴隶报复我吗?”   迟自越听不得她话里的“奴隶”、“报复”的词句,面色顿时烧红,勉强压抑住怒火道:“哼!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再受别人的委屈的,这次我一定会说到做到!你放心!你在我心中是怎么样的人,我就当你是什么样的人来对待!”   真娘的眼泪又一下子迸出,她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还以为他一向那么喜欢她,总还是要为她今后的处境着想的,纵然还恨她当初,至少也会放过她!   韦珮珠到了前面书房。   “大人还没回来吗?”   书房小厮忙施礼答道:“夫人,大人今儿比往日回来的都早。”   “那他去哪里了?”已经又去后花园发愣了?   “大人大概到后面园子里去了,不过也有可能会在东景阁。自去年冬天,大人一直都是在那儿歇宿的。”   韦珮珠到后园,却并没有发现迟自越的身影。猛然想起,真娘现在又不洗衣了,他怎么还可能到那里去看?再到了东景阁,也没有找到,那他会到哪里?难不成还到真娘住的地方了?这还没到晚上,他就去 那里了?   拐了几个弯,就到了真娘所住的院子外。想到东景阁离这里这么近,心里莫名地烦闷难受。看到院外小凡正蹲在地上,也不知在玩些什么。   “小凡,你怎么在这里?你娘呢?”   “我娘在院子里。”   小凡忙站起来,向她施礼。那乖巧可爱的样子让她又情不自禁地觉得喜欢,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一个孩子该多好!   “那你为什么在外面不进去?这么晚了,你娘不找你吗?”   “爹爹在里面,跟娘说话呢!我不进去,进去他就走了。”   “爹爹?你爹不是死了吗?”韦珮珠吃了一惊,难道小孩子看到鬼魂了吗?这青天白日的!   “爹爹又回来了呀!”   韦珮珠想到或许是这孩子不懂胡说,这孩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怜,唉!   “小孩子别瞎说!”   小凡抬起大眼正看着她,认真地答:“才不是呢,夫人!他对娘那样好,还亲娘,跟以前一样,一定就是我爹爹的!”   韦珮珠低头一想,这府里也只有迟自越敢于对真娘那样吧!那么,他们两个竟然还在……她一时气得浑身发颤,她绝不能就这么任由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侮辱自己的尊严!   几步走到门前,刚伸手要去推院门,只听得里面迟自越怒气冲冲的声音道:“哼!你要走?你要离开?你以为我会放你离开吗?就算……我不喜欢你了……我恨你,我更不会放过你!就是死,你也得和我……在我眼前!你以为你能走得脱吗?你要不信,你就试试!我看你能到哪里!除非你连小凡都丢掉不管!”   他的声音带着极其不稳定的口不择言的狠意和恨怨!韦珮珠伸出去的手也不由一抖,赶紧缩了回去。   一阵急促的似乎带着冲天的怨怒之气的脚步声直奔院门而来,随即院门被摔开,韦珮珠急忙后退几步。   迟自越一打开院门,看到韦珮珠在门外,立即警惕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找真娘麻烦?   韦珮珠早一眼瞥见院内的真娘正一脸惨白地呆呆伫立,面对迟自越余怒未消而不再冰冷的面孔,心里忽然轻快起来,忙道:   “我,我是来找你的。我……身体有些不适……”   迟自越愣了一愣,“你身体不适?那应该请大夫呀!”随即大声叫,“周斯!”   韦珮珠不禁吓了一跳,他这反应也太大了,转变也太快了吧?她一时根本适应不过来,忙道:“不,不用请大夫……”   迟自越看她忽然涨得通红的面色,更是有些不安起来。   韦珮珠平时也只有发脾气时是这样子的,现在……是不是真的生了大病,不然何以主动跑到这里来找自己?真娘在那不知不觉中,差点就铸成大病!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自己恩师的女儿,自己一 向对她不闻不问,太过于冷淡,而她独自在这南方无亲无故,其实也真算是很好的!从来没有向恩师抱怨为难过自己,而且这些日子,对真娘也从没有什么为难之处,日后他还要……所以,他自然立即吩咐周斯拿自己名帖去请王太医。   韦珮珠看他这般郑重其事,更不由惊讶,一面又窃喜。微微昂起下巴,扫了面色依旧惨白垂首呆立的真娘一眼,傲然离开。   五〇章 ...   韦珮珠斜靠在枕上,心里竟是激动难安。   刚才王太医在迟自越的亲自陪同下给她诊脉了,现在他又亲自让王太医到书房去开药方了。   郑嬷嬷更是满面的激动喜悦。刚才看王太医那样小心,诊了一遍又一遍的;而且姑爷又一直在一旁陪同,神情虽是紧张,但看小姐的面色却比往常温和多了,这可真是很少见的啊!   “小姐,你跟姑爷已经说了?”不然姑爷怎么那样好脸色?只是,怎么姑爷还是不够喜欢呢?也许还是有些紧张担心吧?   韦珮珠含羞带笑,“没有来得及说,他就……”   她其实也觉得迟自越这次真是出乎意料的!他刚刚明明还和那真娘那样怒火冲天的,怎么一下子就对自己这般好了呢?是不是又是要引起真娘的妒忌,就只是做给真娘看的?可他明明也说不喜欢她,恨她!只是,纵然是做给真娘看的,可现在在自己房里,真娘又不能看到,他也还是的确好像很怕自己生病的样子呀!   他刚才的样子真的很紧张关切,一点也不像是故意假装的呀!算了,那就还是不与他计较吧!不管怎么,现在,她韦珮珠才是他的妻子!听他那一句话,看样子真娘该是想要离开的吧!真娘既已无意,也不可能回头再嫁给他,她又何必太过于小肚鸡肠而引起迟自越的厌弃呢?就是他在恨真娘之余,还是有些喜欢,那……到时候,自己也会想方法让真娘离开他们的生活的!   一时周嫂进了院子。   郑嬷嬷忙迎上去问:“周嫂子,王太医怎么说?大人呢?”   周嫂笑道:“大人亲自去送王太医出去了,要奴婢来问问。夫人晚膳也没怎么吃,现在想吃什么?不如奴婢熬些粥,怎么样?王太医说,夫人用餐还是得规律些,另外睡眠也要注意一些呢!”   “就这么着?”郑嬷嬷很是奇怪。转念一想,怀孕也不是病,没有什么药方之类也不算什么。只是,怎么这个周嫂就没有恭喜自家小姐呢?   “啊?”周嫂愣了一愣,马上又谄笑道,“哦!大人本来也说要王太医开些药补补呢,可王太医说用不着。说夫人身体本来也好,也不是什么大病,补了也未必好,还是在饮食上多注意吧呢!”   那倒也是,她家小姐一向身体很好的,既然姑爷也有那番好心,小姐自然也不必兴师动众,那样显得太娇气!这下好了,姑爷和小姐终于可以和和顺顺地过日子了!   她便吩咐周嫂用心去熬些莲子粥来。   韦珮珠看着喜笑颜开的郑嬷嬷进来,一时也自高兴,从床上下来。   郑嬷嬷忙惊叫道:“小姐,小心点——”赶上来扶住。   韦珮珠看奶母如此小心,正笑着要说话,却觉得身下一股热流,她面色一变,忙道:“嬷嬷,我—— ”   郑嬷嬷看小姐神色,忙笑道:“小姐,是老奴不好,吓着你了!其实也没那么……”看小姐似乎更不对头,忙问,“小姐,你怎么了?”   “我那个,那个……似乎来了!”韦珮珠急忙如厕一看,果然是。   郑嬷嬷也一时惊住,这是怎么回事?小姐明明是有怀孕症状的……   韦珮珠一时更是懊丧失望不已!这算怎么回事?再细想想刚才周嫂那些话,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奴婢恭喜主人有喜时的样子呀,难道他们根本就没有……   刚回到房内,却见迟自越又走进院子。   韦珮珠见他居然又回来,面上也并不是往常生气冰冷的样子,不由羞愧,嗫嚅道:“我,我没有……”   没有怀孕,是不是要生气她的说谎——虽然她并不是故意的,或者至少要失望?   迟自越看上去却似乎放心多了,甚至带些微笑,语气也温和很多,道:“没有生病不是更好吗?不过,王大人说你近来肠胃不适,平时还是应该多注意饮食和睡眠……症状虽不大,但也不要小病酿成大病才好。”   韦珮珠不由惊异,愣愣地看着迟自越温和清俊的面庞,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迟自越顿了一下,转身出房门,又回头道:“小姐饮食上有什么不习惯的,该早说才是。明儿我让周斯再雇个北方厨子,你想吃什么就吩咐一声。”   王太医说她肠胃不适,他自然就想到可能是这南方饮食让韦珮珠有些不习惯吧?   “不用的。周嫂本就是北方人的……”韦珮珠忙道。她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这迟自越也不该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怎么还对自己这般好?   迟自越想想也是,他一时倒没意识到。   郑嬷嬷在一旁已是很吃惊了。虽然小姐没有怀孕,她未免失望、担心,可这会儿见姑爷如此体贴,也颇是出乎意料的欢喜。只是,姑爷怎么又走了呢?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安慰一下失落的小姐呢?   真娘半个月后紧赶着将那个屏风绣好。碧桃带着人又送来一些绸缎,说小姐吩咐再绣些枕套被褥荷包香袋之类。   “夫人绣这些做什么?”   真娘分明感到韦珮珠是故意为难她,可是,她本是一个心地善良的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加上新近有喜,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才是!只是,她的存在还是让她很不快吧!唉!任谁也还是尴尬难堪的……   她不想再像这半个月一样,天天劳累,不能有片刻休息!虽然身体的疲惫她一向并不在意,可是,这一次她的心很累……尤其想到她的存在让这个善良无辜的人都那么痛苦,她就不想再继续这样忍耐下去!而且,她也不能自私只顾自己呀,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   碧桃也觉得小姐这些日子对真娘 的态度很奇怪。说是一向器重真娘吧,怎么要她做这么多活儿,而且那些东西也不是很急用的,却为何这么催着真娘呢?而且,现在提到真娘,却又似乎很是淡漠……唉!小姐现在脾气又大了起来,真是叫人不能理解!看来是在找人出气吧?真娘也真倒霉!明明一向对她都很好的,怎么就又变了呢?   “小姐大概是要送人的吧。”碧桃看着真娘一脸倦容,忙又道,“小姐也没告诉我,我猜着是这样。你尽量快点,其实……”   唉!小姐做什么拿真娘出气呀?她还想要真娘给自己绣一套衣服呢!可她也不好明白告诉真娘自家小姐的脾气,只得含糊说说。   迟自越让史海回衙门把余下的事了结一下,自己骑马拐上去郊外的路,去探望母亲。   那三年,他还在京里的时候,他的家发生了多少事!大哥病故,真娘离家别嫁,家乡的一点祖业也被族里的人以各种方式占去!待到他衣锦还乡,除了大哥和真娘,一切似乎都可以加倍恢复,只是,那些都不是他所稀罕的!家乡是他永远的痛,虽然那时他一直一心迁怒于母嫂,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再怪责又有什么用?   大嫂娘家也早已败落,再也不似原先那样蛮横无礼、泼辣霸道了,母亲倒因此好过了些。只是,想到上次母亲还那样对待真娘,他还是有些气不平!他虽然一直恨着母亲,总认为母亲比大嫂更应承担撵走真娘的责任的!只是,日后,他们总是避不开母亲的。他不想再让过去的事重演,即使他现在的地位让大嫂不敢再去忤逆母亲,但他却也不希望母亲也只因此而违心地忍让。   没让家人通报,他就直奔母亲的住处。   迟母对儿子将自己接到这里,却不同住一起,既感到气愤,又无可奈何。虽在大儿媳胡氏面前绝口不提那次去探看儿子的事,但胡氏虽昏聩,却也在婆婆两年多来的打压自己当中,也能感觉出什么。只是,现在迟母毕竟有当大官的儿子撑腰,纵使这个小叔子不亲自奉养母亲,但每次回家探望,纵然他似乎更恨婆婆,但婆婆毕竟是他亲生母亲,他对两人自然还是有很大的分别的,因此她也不敢再给婆婆气受。   只是,她虽因气焰渐消而对婆婆小心翼翼,却还是难免没有见识,说话也终究不恰当,婆媳依旧难以融洽。   到得这个陌生的地方,虽也是南方,但与家乡毕竟也相隔那么远,风俗人情都不一样。两个人虽是不和,又不过都是寡妇,整天没有事做,也还是不得不在一起磕磕碰碰的。   这一日,胡氏试探着想探听小叔子为什么接她们这么近,却一直都不怎么来探望迟母的事。只是,她本想讨好迟母,要她拿出母亲的风范来辖制儿子,以争取更 多的荣耀和利益。可这却正触上了迟母的心头痛,迟母自是狠狠地斥责了她一顿。   胡氏一时也恼羞成怒,冷笑着道:“婆婆,你不总夸自己儿子能耐吗?想不到是这样的能耐呀!怎么那个新娶的通情达理的娇贵小儿媳也不想侍奉你,就留你在这里,要我侍奉!”   迟母大怒,喝道:“你要不想在这里,你回你娘家去就是!”   胡氏自然也不喜人提到她衰落的娘家,不由嚷道:“你现在要赶我走呀!你早做什么了!就是我再不好,我也为你大儿子守了四五年的寡!你现在叫我到哪里去?你以为人人都像那个狐狸精一样不守妇道,改嫁别人哪!哼!看你这老婆子,生来就是没有媳妇的福气!”她本意是想要以自己守节而讨好一下婆婆的。   谁知迟母听她提到真娘,一股无名之火上来,更是恼怒,“你不要再嗑你的牙了!你要不想侍奉,我还不要你侍奉呢!没你倒清静呢,没得将一个家弄得沸反盈天的!”   当初要是她贤惠一些,可能也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胡氏冷笑道:“哟!婆婆火气真是大呀!我说了什么,就这样起来?哼,不是我说,你是他的亲娘呀,纵然我再不贤良,小叔子自然也孝敬不到我头上;你再好,这么几年他不也还是对你不闻不问!就是你一直引以为豪的那个宰相家的什么知书达理的千金万金小姐,不也照样没来理睬你,她怎么也没那么贤惠来省问你一次?亏你还一向得意,在我面前抖什么威风呀,不过也还是照样不养活你,不孝顺你!”   迟母怒极这胡氏的无顾忌的说辞,“啪”地一掌就朝胡氏扇去,“谁说我儿子不养我?就是这房子,这吃穿用度,哪一项比人差!要你这个死婆娘混说呢!”   依着胡氏先前的脾气,挨了这一掌,自是要撒泼叫嚷的,这时候只捂着脸,恨恨地口没遮拦地嘟囔着:“你儿子好,为了那样一个狐狸精,就扔你这个亲娘这么多年……哼,这回娶的只怕比那个狐狸精还要厉害吧……”   迟母气得浑身发抖,只叫郑嬷嬷带人将胡氏撵出去,不准她在自己面前。   “你们又在吵什么?”   迟自越的这一声顿时让迟母和胡氏都一下子熄了气焰   五一章 ...   迟自越远远地就已听到母亲房内又是一片乱嚷,心里烦躁。这个大嫂,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这个时候还敢如此忤逆母亲,实在可恶!只是,母亲对这样一个无礼粗鲁的大儿媳无能为力而只知欺侮真娘,他真感到十分不满!   但他有时也实在无法可想,深觉那清官难断家务的烦恼!   当初,温和方正、忠厚老实的大哥都不能弹压那胡氏,和大哥一样文弱书呆的他自更没有能力、也没有想到去约束她。而现在自己做了官,胡氏在他面前就自是气不敢出,气焰在无形中就消散了。只是,纵然这府里的家奴都是他后来买来,自然也都只听母亲的话的,母亲不会吃亏,只是那无理无礼的闲话也够母亲受的吧?这一切也许还是要怪大嫂不贤惠,弄得母亲也跟她争这些闲气,不似幼时那样温和慈爱、大方贤德……   迟母和胡氏都有些心惊,一时都噤若寒蝉!真娘在他们母子婆媳之间本是个禁忌,这回胡氏昏了头,而迟母也生气,这样吵闹,迟自越听到如果起疑,只怕不是好干休的!   迟自越瞪着大嫂。虽一向敬长兄如父,却实在不能尊敬这位大嫂!如若不是看在她为大哥守节的份上,他简直就恨不得撵走这个女人算了!   胡氏在他的冷漠注视下,早已心虚胆颤,只得亲自奉一杯茶给婆母,谢罪告退让他们母子说话。   迟母也有些不安,但看儿子一来,神色上也并没有什么,而胡氏这样也还算懂事了——这个胡氏怎么教导都不能做到真正顾及体统而知礼贤惠的,现在也只有儿子的地位权势和冷淡才使得她有些害怕,有些受瘪,不敢再无礼搅扰罢了。其实,她自然也很担心,但毕竟是母亲,儿子自然还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迟自越也只和母亲谈了一会儿,不过是平常的问安。   迟母看儿子面色温和,不似往常冷淡,她也颇为刚才被儿子发现婆媳两个还是老样子感到尴尬——自儿子得官,他接他们去京里而没去时,迟自越曾生气地说,母亲果然是喜欢大儿媳的,那就让她孝顺你吧!   她也颇想在胡氏面前摆出一个婆婆的体统来,但先已没能够,现在实在怎么也不能压制住。这回儿子虽然无话,她自己倒很是狼狈。毕竟,当初真娘何曾如此不敬过,她待她的确是很差的!   迟自越临去时,看着母亲道:“母亲,你和大嫂都得改改自己的脾气才好。不求你们和睦,但长辈也总该是长辈样子!不然一家人一直这样两地离居,也只有请母亲恕儿子不孝了!”   迟母听出儿子似乎有要一起同住之意,心里欢喜,忙道:“你大嫂近来也好很多了,她……”马上又想到那个还在儿子府里的真娘,却又有些犹豫:胡氏还不知道此事,可能 ……   迟自越皱了皱眉。大嫂那样,母亲居然还说她好多了!   “那母亲就再忍耐一时吧。等儿子把一切安顿下来,就接母亲和大嫂同住。不过,儿子可不希望再看到以前那样的……”   迟母很想问一问儿子究竟要拿那个真娘怎么办?他们这样相处,毕竟还是尴尬;何况,新媳妇知道了,也定不是好相与的。但转念一想,儿子既有心接自己一起同住,该是要把真娘另外安排了吧!既然儿子已如此让步,她更不能再提这事,省得儿子又不高兴。   迟自越出了母亲内室,到门外,宋嬷嬷代迟母送他出去。他问候了奶母,要她也当心身体。看宋嬷嬷似乎有话要说,便问:“嬷嬷有什么话,请说吧。”   宋嬷嬷看四下无人,这才放低声音道:“二少爷,二少奶奶……那个,那个真娘她,她还在你府上?”   迟自越知道宋嬷嬷对真娘一直很好,她倒真是一个慈母。本生有两个女儿,可惜都早死了,一生孤苦无依。是迟自越兄弟俩的奶母,而且因为真娘乖巧可爱,自更当作亲生女儿一般。   “是,她还在。”   宋嬷嬷叹一口气,道:“唉!其实,其实……当初那些事……二少奶奶是个可怜人哪!你在家的时候就该知道的,可是你一直在书房里读书,又哪里知道全部?而且那时你也没有能帮她什么,只让她忍耐!你知道吗?她一直脾气都很好的,老夫人和大奶奶再怎么骂她,她也还是笑着——也不分辩,更不回嘴……我们家里也不算穷吧?当时也有我们这样的两三个丫头仆妇,却偏偏要少奶奶亲自下厨,洗衣,织布,一天到晚也没个歇息的时候……每天,不是老夫人说这个不好,就是大奶奶说那个不好,总是无故刁难,拿她当撒气筒……她即使按她们说的把一个菜炒成两样的,她们还照样挑剔……”   迟自越叹一口气,想到那首诗里的“大人故嫌迟……君家妇难为”两句,可真娘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主动说过她们一句不是。或许是她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喜欢他吧……母亲呢,主要是不要她去打扰自己的苦读;而大嫂却蛮横无理,什么小事都能闹得鸡飞狗跳……原来,这样的“小事”自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他早就不怪真娘。现在听了奶母的感叹,自更是理解了她曾有过的委屈和苦楚!   “别说这些了……”   宋嬷嬷小心地道:“二少爷,不是老奴大胆啰嗦,你,你不该那样对待二少奶奶的,她真是命苦……就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该对她好些呀!不然,到时候……她改嫁别人虽不对,但也是没法子,真的怪不了她的!女人家总是命苦……”   迟自越心里难过,是呀!那些琐碎小事他多少也 知道一些,当初只不过仗着真娘并不在乎,总让她忍耐。他只当每家的婆媳妯娌都是这样,而恩爱和美的夫妇因此离异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当年的他总是希望真娘能忍耐,以为这样可以息事宁人。而真娘到他们家的那半年,也一直并没有因真娘有任何吵闹,一直也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虽然他也知道,真娘是受了委屈…… 唉!一切都是小小的真娘在忍耐!他一阵心酸,痛悔!真娘有什么错呢?母亲无非是嫌真娘出身小户人家,无非是当初自己没有出息,使得母亲更嫌弃真娘。现在,他绝不允许母嫂再对真娘有一句话!   迟自越听宋嬷嬷絮絮叨叨,却又并不能说些什么,只是他也不愿再提及这些事,于是道:“嬷嬷,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宋嬷嬷看他急着要走的样子,忙又道:“二少爷,你真的别那样对真娘了!就是你再恨她,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她真的是个可怜人哪!其实你也不该恨她的,我怕到时候……你会后悔……你还是放过她吧!给她母子俩……就是不帮她,让她到别人家自生自灭也罢了!如果到时候老夫人去了,再加上大奶奶和你那位新夫人,她可怎么过啊!”   宋嬷嬷说着就难过地去擦眼睛,迟自越皱了皱眉,只得道:“嬷嬷,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人欺负她的。你也替我多劝劝母亲……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对真娘,我也只好还像现在这样罢了!”   宋嬷嬷愣了愣,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史海从衙门里出来,正碰到偷偷出门闲逛的碧桃。   “小姐她,近日可好?”史海已经有几日不曾碰到韦珮珠了,虽然告知了真娘的事,但看到迟自越还是一如既往,巡抚府也似乎没有什么事发生。想到或许是韦珮珠太善良,如果一直隐忍不发,或者反被迟自越欺负,不免就有些担心。   碧桃勉强笑道:“小姐她,她近几日有些不好呢!老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所以,她得空才偷跑出来。   “怎么了?难道大人他——”   “姑爷?姑爷比以前好多了呀!谁知道小姐是怎么了?上次小姐生了点小病,不过是肠胃不适,姑爷还让王太医来看,这么多天周嫂也一直煨汤煮粥地精心侍候着。这也都是姑爷亲口吩咐的呀,谁知道小姐却越来越……”   史海听了,自也奇怪。迟自越看来对她比以前好多了,一向贤德的她为何这样?难道是为那个真娘烦恼?那一次,她倒是颇为同情真娘的,现在怎么可能又这样起来了呢?或者,只是她脾气不好吧?   碧桃走后,他忍不住,想到迟自越不会及时回来,就又到巡抚府后园。只是,一直到日落西山,他也没碰到韦珮珠到后园里散心,也只得闷闷地准备回 去。   谁知刚到后园月洞门口,却扭头看见韦珮珠正在不远处山子石洞边一根枯藤下倚着发呆。他忙过去。   “小姐!”   韦珮珠扭头,看着他,半晌不语。   史海小心地道:“你,这些天过的都不好?”   韦珮珠冷淡地道:“谁说的?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是找大人的吗?”这些天她看到史海多次来这里,大多根本也不是找她,而是找迟自越有事的。本来她也以为他不过是借口,可惜……   史海道:“不,我不是……大人他去探望他母嫂了。”   韦珮珠一愣,“什么?他回老家了?”   史海也一愣,忙道:“大人早已接来母嫂,就安排在郊外住着。难道小姐还不知道?”   韦珮珠看着史海,苦笑一声。真是,迟自越什么都不告诉她,根本就从来没当她是他妻子!   史海忙撇过目光,道:“我想,小姐本是……大人他做事真是奇怪……”应该不会是韦珮珠的缘故,但这总给人印象不好。他是相信韦珮珠的,只是别人又该怎么说她!这个迟自越,实在也太过分了!   “你以为他是为了我吗?”韦珮珠忽然明白,“他不过是为了那个真娘吧!那次……”那次当着真娘和她的面,说他母亲住这里不惯,看来不过是为了留下真娘,不然怎么会那么突然?   史海也早感觉到迟自越与真娘大概是被迫离异,那么……“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韦珮珠一双幽怨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史海,冷笑着道:“哼,我又能怎么办?过去这样,现在不也这样吗?这只怪我命苦罢了!他那样冷清的人,就是想和他闹,都没有机会……难道我还能对真娘……”   如果真娘真的不过是个奴婢,她既然也是想走的,她自然可以直接做主撵走她罢了!可是,她是官婢,撵走了她,如果被人知道,迟自越势必会受牵连,而她自然也跟着倒霉……她的教养又不允许她无故去对真娘怎么样;而且,她更担心的是,迟自越根本不可能让她这样做,除非她有可以和他讲条件的筹码……   史海也明白迟自越对真娘不死心,不管是不是报复。看来也只有解决了真娘的事,才能使得迟自越回心转意吧?他也无从安慰韦珮珠,暂时又想不出什么主意,只得默默与她相对。   韦珮珠这几天一直很是郁闷,这会儿看到史海,本以为他能出个主意,或许会好些的。谁知他总是无话,实在也还是叫她气闷失望。只得回去,却见真娘正在院子里等着她。   五二章 ...   迟自越直接回到书房,问周斯京里可有信来,周斯回说没有。   他本来想等事情解决之后再行下一步,免得真娘和韦珮珠都为难。可是,这半个月已经过去,京里竟毫无消息过来。不管是福是祸,也不该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呀?他很有些奇怪,想了半晌,再写了两份书呈和一份上疏,让周斯派妥当人再送往京里。   不过,他也已做了打算,要把这里的事情安排好,亲自回京一趟了——这件事毕竟非同小可,自然应该回京亲自面见恩师的。   一时做完,却还是心神难宁。忍了这么多天,却还是按耐不住,只想去见一见真娘。   真娘从锦春苑回到自己小院子里,看着一旁的绣架,微微皱眉。想到刚才去见韦珮珠,向她请求要离开。韦珮珠自然也很想让她离开,却又有些犹豫。最后只说,还是把那些做完了,就想法让她走。她也只得应了。   可绣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她坐下来,埋头在绣架上。虽说她已经知道,这些并不急,但她却急着想离开了——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看韦珮珠的意思,应该也是巴不得她走吧!那么,她该还是有希望的。也许,不会那么快,毕竟迟自越的“报复”之心不可能一下子就消除的……   “真儿!”   真娘抬头,正是迟自越。刚才进来忘了关院门了,可这几天他不都没再来打扰她了吗?   迟自越瞪着她倦怠的面容,“你哪来这么多要做的?谁叫你做的?”   这么多天,居然还这么处心积虑地要赎身离开他?这么急着要走?身子本来就不好,难道连命都不要了吗?   “哼!我不让你走,你就有再多的钱也没用!”   真娘抬头诧异地看他一眼,“夫人急着要送这些到京里,我替她赶一赶。”   “什么?”迟自越一愣。是韦珮珠?那她是……   真娘低头,开始穿针引线。   迟自越一把拽过她手里的针线,丢掉,“别做了!你这么多天都不怎么休息,就做这些没用的吗?”   “没什么的。”真娘从地上捡起,韦珮珠也已经够宽厚的了,也不算为难她的,“你怎么还来……你不该在这里的!”   她低头理起丝线。   “让你别做了呢!为什么不看我?”   真娘抬眼。   迟自越一见她眼里的神气,不由大皱眉头,“不许这样看着我!难道我是……要做下流事的强人吗?”   真娘垂下眼帘,她又怎么能当他是陌生人一般!可是,她究竟还是该离开这里的呀!   “真儿,我……上次,我说话……”他想解释上次他说话太重,一定使得她很难过。   真娘让开几步,斜睨着他,“哼,你就这么想报复我?可你,现在这样,对得起夫人吗?”   “我没有想……对不对 得起她,用不着你操心!”迟自越又不由皱紧眉头,她做什么老提她!   真娘咬着唇,眼里晃动着泪花,竭力忍住,“这么说,你是一心要这样做了?我真后悔,为什么我会……遇到你这样的人!”   “真儿?”迟自越吃惊于她的话及其中的怒气。   “我从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这样,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是吗?这么说,你是因为妒忌?我早就说过了,我只喜欢你。”   真娘用力摔开他的手,满面怒容瞪着他。   “你何苦非要这么说?就不能让我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吗?你放手吧!就让我们平平淡淡各过各的日子!纵然你再恨我,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也要毁掉自己的生活,还要夫人也跟着痛苦……她是个好人,是个好女人……我不想你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纵然,纵然是我对不起你,你就非要这样作践我才快活吗?这样,你也并不快活,你拿这样的恨怨或者是喜欢来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我……是要让我后悔当初不该遇到你!难道你当初……就是这样喜欢我的吗?我不想那么累地过日子!六年前我已经受够了,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夫人吗?”   迟自越有些吃惊一向从没有脾气的她竟也会这样发脾气,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惊!   “真儿,你故意这样说?这一切我自然会安排妥当的,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那么,”真娘沉静地道,“那么,你就该先让我自己赎身!”   官婢身份不仅会连累他,而且,她即使要走,也还是要顾虑很多……   迟自越看着她极力躲闪的目光,忽起疑心,眯起眼看了她半天,“给你赎身了,你……是不是就会回到我身边,还是,没有任何顾忌就离开我?”   “我……”   “你以为赎身那么容易吗?你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要脱离乐籍的?何况,你一直并没有在教坊,难道现在还要提出这件事来使你……”迟自越目如深潭,面上似笑非笑,“除非,你答应真的留在我身边,我才会……费那么大力气,费那些周折,为你赎身!”   “我——”真娘小脸涨红,这一次,她能骗他吗?   迟自越无所谓地走近她,伸手去揽她纤腰,道:“你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用不着你为这些操心!你只要在我身边,还喜欢我就行了!”   “我……我喜欢你,可没必要在一起的呀……”真娘的语气不自觉又软下来了。   迟自越大皱眉头瞪着她,她这是什么逻辑!   真娘抬眼看着他,“就像以前说的,纵然不在一起,我的心都一直在你身上的,都一直跟着你……你知道这个,不就行了吗?我们不能再在一起的,你真的不要再为难我!”   迟自越皱眉,正要开口。忽听院 门外有人敲门,接着碧桃的声音道:“真娘,真娘!你在吗?小姐在花园里,让你去侍候!”   真娘微微蹙眉。才从那里回来的,这会儿……   迟自越一拉她,“你就在这里,我去。”   真娘看着他摇头,迟自越吁出一口气,“这件事总是要解决的,也许早解决会更好吧!你不用想太多,一切有我。”   真娘呆呆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出了院子,默默又流下两行清泪。   韦珮珠坐在金菊亭里,斜靠在亭栏上,皱眉沉思。她想到这里并没有她熟悉的人,如果让史海出面给真娘赎身,或许还是一条路。只是,史海虽不是科举出身,不是朝廷官员身份,但目前却在这里也做着幕僚之职(可笑的是倒听说似乎颇受迟自越重用)。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但也许会损害他名声或者前途吧?还没能正式入朝为官,就和官妓有所牵扯,这……   但这里也只有史海能帮她了。   最叫人担心的自然还是迟自越。他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呢?不过,真娘一心要离开,料想迟自越也无法!所以,她也得和真娘商议一下,只要她赎身后立即坚决地远远离开这里,她就什么也不计较了!   “小姐!”   韦珮珠没有转过头,只以为是史海。心里也疑惑,她虽是想先找真娘的,怎么他却来了?回头一看,却是迟自越,不由又有些失望而惊异。   迟自越看她面上并非是往常的倨傲之色,神情也略略放松,态度也温和了些,“你找真娘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居然这么维护真娘了吗?难道他刚刚又是在真娘那里?韦珮珠顿时极为不快,一下子站起!   迟自越微微侧身,“她不是侍候你的人!请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对她!”   韦珮珠涨红了脸,“大人以为我要她做什么?她本就是奴婢,要她侍候又怎么了?再说,这是我这个主妇应该处理的小事罢了,难道大人连家务事都要插手吗?”   “那你究竟要做什么?”迟自越虽想到这不过该是韦珮珠知道自己和真娘是夫妇一事的正常反应,但看她竟也如当初母嫂那般作弄真娘,还是不由生气。   韦珮珠冷笑道:“大人既然把她带回来做奴婢,不就是让她侍候人的吗?”她刻意强调了那“奴婢”二字。   迟自越立即面如寒霜,“小姐!我敬你是恩师大人的女儿,你不要太过分!”   韦珮珠冷笑道:“我韦珮珠用不着你这样的尊敬!我怎么过分了?就是拿身份来说,她也该这样!哼!听说,她不过是个乡下野丫头,居然还挺会装模作样冒充大家闺秀的呢!哼!”她看迟自越那样生气,一时更觉得自己之前对真娘的好实在是冤枉!   迟自越生平最是厌恨母亲和韦珮珠这样以出身与 地位论人之调,想不到她还是旧话重提!不由语气立即冰冷起来,“你又比她高贵多少!不过都是你父亲之故,出身好点罢了,你以为你是谁!”   “那当然是我——”韦珮珠自一直认为出身高低贵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想到迟自越的出身,大约不过也是自卑,才如此生气,想到母亲的话,也只有不再提这个。   “……是吗?撇开这个不说,她不守妇道,改嫁他人,难道这也是她高贵的表现?哼!她居然还能安心在我们府里呆着!”   韦珮珠鄙夷之极!   迟自越冷冷地道:“是我要她在这里!”   “哼!你要她在这里,是恨她报复她呀,还是——”韦珮珠想到刚才自己刻意提到的那句改嫁,他居然并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又气又不屑!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不过一丘之貉,难怪他喜欢呢!“看来你对她真是爱恨交加啊!我想我还可以帮你出气呢!”   迟自越目光如炬,声音冰冷似铁,“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不许你碰她!你再对她那样,我绝不会放过你!”   韦珮珠还是忍不住涨红了脸,声音也扬了起来,“我对她怎么了?你自己不也正一直在报复她吗?”   “我怎么对她不关你事!”迟自越狠狠地道。   韦珮珠看他面色不善,虽气得发抖,但这次总算与他有所交流,看他要走,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自己不该这样强硬的,忙强压住怒气,放软了语气道:   “可你那样对她,难道就对了吗?你不是女人!只怕我更懂得她的心思呢!我看是你应该放过她,不要再那样侮辱她!她性子虽柔弱,但也不是没脾气的,到时候受不了,你可怎么办?”   迟自越一愣,想不到她倒真的很了解真娘的性子!   “既然你们也是夫妻一场,你旧情难忘,我也可以理解……”虽然这也实在憋屈,但韦珮珠还是秉承母亲所说,力求“贤德明理”地处理此事,“但真娘明显的并不喜欢你!而且五公子那样好的人,能起心思娶她,你以为你能跟他比吗?还有,即使我同意吧,即使她也还喜欢你吧,她难道还会回头给你做小妾?”   如果他真想让真娘回头嫁给他做妾来报复,实在也是痴心妄想!韦珮珠觉得真娘决不可能同意的——她是嫁过卓叔源的人,怎么可能这样没自尊!他一心如此或者只是想报复真娘,这也太冥顽不灵,卑劣可鄙了!这样又能得到什么呢?不是让所有人都不快吗?   迟自越面色顿时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淡和阴沉,双眸更是阴郁,带些怒气,俊面渐渐烧红,冷冷地道:“你错了!以后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让她沦入那样的境地的!我只要她!”   他本是要过段日子好好告诉她的,这时却忍不住冲口而出!虽然觉得时机不 对,但转念又觉得这样先给她一个预告也好。这件事之后,他自然再也不能做这个巡抚,也省得她还对这个巡抚夫人的位子抱有什么想法。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金菊亭,只留下冰冷的背影。   韦珮珠惊愕不已,半日也不能回神!   五三章 ...   京城。   宰相府。   宰相夫人张氏,在自己内室颇有不安宁之意。   这一段时间她发现丈夫很是不对头,虽知丈夫一向为国事担忧,但也不至于到此地步。问及时任礼部侍郎的长子,却也犹豫着不明说。她虽是不懂那些政治风云,但想到最近接连被贬在外的娘家兄弟们,早已心内不安,自是揣测可能是朝堂之事让丈夫忧心。或许韦门一族一直赫赫扬扬,这一时在朝堂有起伏也是难免。她信任丈夫能力,相信他会渡过这个难关。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丈夫爱吃的菜肴,亲自端进书房,要去慰问丈夫。   姬妾刘氏等人看张夫人亲到书房,忙也跟着进去侍候。   韦宰相韦顺卿正紧锁眉头,独自在书房。看众人进来,面色更是不好。   张夫人忙使眼色让刘氏等人出去,自己端着托盘走到宰相身边。放下,一直面带微笑,道:“大人!你自午朝回来,还没吃东西呢!妾身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你就将就着,吃一点吧!”   韦顺卿叹一口气,感激妻子情意,拍拍妻子手背,勉强一笑,任由妻子侍候着吃了一点。   “大人……”张夫人一直看着丈夫的面色。他对自己总还是特殊的,她也总小心侍候,两人也算是患难夫妇。这时候,看他还是那样忧烦,欲待劝解,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微微一瞥眼,却看到书桌上一幅展开的《捣练图》,不免多看了一眼。   韦顺卿看她注意,忙卷起那幅画。   “大人何必遮掩呢?妾身又不是不知……”张夫人看了,反而放下心来,原来并不是朝政之事,“当初大人都告诉妾身了,大人如此信任,妾身自然感激!妾身也一向都当她是姊姊一般……只是,大人也不至于为她到现在还在我面前这样遮掩,这反而叫妾身……心里不快呢!”   她半真半假地微笑着嗔怪。丈夫一直对前情不忘,她是知道的。她自一直以贤德大度柔情获得丈夫信任和宠爱,丈夫对自己比她嫁过来之前收在房内的姬妾刘氏更知心,这时候她更不会傻到要和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去争宠,以此坏了多年来丈夫对自己的情意。   韦顺卿自是歉疚,“夫人,你多想了。这么多年了,哪里还顾得上她?倒是我不对,你如此贤德大度,我却……”想到妻子一直对己毫无芥蒂,一直都是主动无微不至地关心体贴,实在是难得的贤妻,他这个丈夫做的却差多了,又是感动,忙道,“我只是,想着珮珠……”   “珮珠怎么了?”丈夫还真会转换话题,知道自己一直在忧心小女,唉!他不让自己多想往事,她自然也不多想。   韦顺卿默默不语,似乎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张夫人忙笑道:“这幅画可是迟姑爷送来与你的,他对 你如此孝敬,你还担心他们什么呢?”   韦顺卿在众儿女中最喜欢的就是小女儿珮珠,对她极为宠爱!她虽然也明白这难免是移情作用,但女儿是自己生养的,她还有什么妒忌的呢?而这个女婿一向也很讨丈夫欢心,她不是不知,只是看丈夫现在竟如此忧烦,只得如此安慰。   “唉!夫人,你说珮珠,是不是我们太娇惯了她啊,怎么这么……”   张夫人也叹息道:“大人是有些娇惯,可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们夫妇……”   韦顺卿摇摇头,站起身来,“想来都是我害了她呀!”   “大人这是怎么说?难道珮珠有什么……”张夫人立即有些惊慌,“这孩子好久都没来信了,难道又有什么……”   上次女儿回娘家,她自是惊讶于女儿女婿不和到那种地步,虽看女儿对女婿没什么情意,但夫妇之间的礼仪规矩,她也不会不懂呀——平日见他们夫妇在人前也都知礼守义的!做母亲的自然是希望女儿女婿婚姻和美,她更是不遗余力,把自己这多年夫妇相处所得,极力教导给女儿。   这时她一慌张,就只盯着丈夫看。   韦顺卿道:“夫人不必担心,只是……也不尽是她,只是……”   丈夫越犹豫,她越是觉得不安。看丈夫卷起放在一旁的《捣练图》,旁边几封书信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拿起一看,封皮上却是写着“恩师大人亲启”几个字!她心里暗惊,也十分不满!这个女婿,怎么不称呼岳父大人,却还如婚前那般称呼,难道……他怎么和女儿这么不对付!   “这个迟姑爷,他怎么……”   “夫人哪,其实也怪不了他……”韦顺卿深深叹气,“想来还是我害了他们!当初那小子极力推脱婚事,即使后来订婚了,也还是坚持要退婚,说不能误了女儿终身……我甚是不解,后来才知……我却还是以为这样的人才难得,这样重情重义之人难得,所以一再坚持将珮珠许配给他,谁知却是我这般坚持误了女儿终身啊!”   张夫人愣住,一时也颇为为难。难道丈夫也知道女儿女婿不和到了那种地步了吗?丈夫如此自责,难道是在怪责自己没有教养好女儿?   “大人,这怎么怪得了你呢?当初我们也是喜欢他年少英才,前途无量,正堪配女儿终身……现在,难道又出了什么事?……还能出什么事呢?”   女儿女婿成婚一年多,竟从未同房过——但这怎么能让丈夫知道忧心呢!上次女儿回娘家,她也一再叮嘱教导女儿,并要郑嬷嬷小心多方查探,想来应该有所改变才是,怎么可能会更差了呢?珮珠那孩子难免是心高气傲了些,但绝对不是一个无理不知羞耻之人,绝对不可能做出什么失德之事,让这件事更糟糕的!或许是女 婿自认为自己不行,要……   韦顺卿颓然坐下,接过妻子手里的两封信函,放在一边。张夫人当然不会看丈夫的书信,即使是女婿的,不得他同意,她也从不敢过问的。只是,忧心自是难免。   韦宰相想着接连收到迟自越两封要求解除婚约的信,自是极为忧烦。虽然第一封信来时,他惊讶无比,一时又极为震怒,这小子将婚姻大事只做儿戏吗?他不予理睬,盼他知悔。谁知迟自越第二封信接着又来,他才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他闭了眼,想起迟自越信内的几句话:恩师大人!……学生与小姐成婚一年多来,实无任何夫妇情意,望恩师大人能以推己及人之心,摒弃礼教之嫌,能允我们解除婚约,这样于小姐和学生均是一种解脱。……学生实非小姐良配,不能给小姐所要的幸福,愿恩师能别寻英杰,为小姐觅一知心佳偶……学生自认心胸狭窄,无法像恩师那般……且又不想不尊重自己所爱之人,更不愿因此误了小姐终身,盼能解除婚约为幸!恳请恩师大人三思……   信内之言十分恳切,一如其人。韦顺卿能理解迟自越的痴情,但事关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终身、声誉以及一门体面,又叫他怎么能接受?   但他也明白迟自越的性情,这小子既已有此心思,却绝对不肯罢休呀!他知道迟自越不久必是要来京一趟,到时候他自然要对他陈述其中利害关系,要他打消那个念头。所以,此时他并不愿将此事告知夫人和女儿,他还是希望女儿不必遭遇那样的尴尬,尤其是想到妻子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张夫人看丈夫如此忧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心惊肉跳,忙颤抖地道:“是,是女儿做出了不,不轨之事,和那个,那个史海,这……”她上次也听郑嬷嬷含糊提到史海似乎也跟着去了女儿那里!   韦顺卿忙摇头,抚慰夫人道:“夫人这是说哪里话来!珮珠是你亲自教养,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丑事!只是……他们夫妇不和,我是想,如果当初没有反对她与史海的婚事,也许……”   张夫人呆呆地问:“那,是女婿知道了史海的事,所以就……”   韦顺卿继续摇头。读了迟自越书信,想到他一向对女儿的态度,料他是早知道了史海一事。可他一直都隐忍不发,之前在京城内也无一毫责备之意,如今甚至在要求解除婚约的信内也并不提及,却又向朝廷举荐史海,想来其人还是很忠厚宽和、胸襟非同一般的!他这回不过是因为又与前妻相遇,难忘旧情,所以才……   只是,他究竟还是天真了些,解除婚约岂是那么简单的事?他接连写信来,盼恩师出面,固是他考虑周到,不想惊动更多人,顾全韦氏满门体面,只是,他的主意却还是行 不通的啊!再说,目前朝内诸事纷杂,风云变化,他已有深感不支之态,他怎么能为这儿女情长坏了自己的大事?   想罢,只安慰妻子道:“没事的,夫人。珮珠像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虽脾气儿是不好了些,但凡有你一半,任何男子都不会不喜欢她的。”   “话虽如此……”张夫人想到那件事,还是忧心,“她到底是娇惯矜贵了些,就怕她不肯放□段,不去顺着女婿……”   是呀!女儿平日对母亲所说,言语之中总有瞧不起女婿出身低微之意,而她一出生就为宰相之女,岂能如母亲一般放下自己身段,主动亲近丈夫,关心体贴丈夫!   “夫人,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珮珠不会那样不懂事的。”   他自会压下此事,不会让夫人女儿担忧的。   “夫人哪,你还是写信把你的意思告诉珮珠,让她多注意些……女人家的事,我终究也不懂得。现今,朝廷之事还要我……”   张夫人点头,心内斟酌着,想着要给女儿的信。   韦顺卿虽不免忧烦,但还是照顾妻子情绪,陪她去外面走走,散散心去。   苏延智通报了宰相府管家,得知岳父在书房,自赶去相见。待进去时,却并不见岳父,只得坐着等待。   随意翻了翻书,一眼看到那幅《捣练图》。虽知是岳父一直心爱之物,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弄到手了?难道果真是那个迟自越寻来送他的?这个迟自越,表面冷清,其实惯会讨好岳父!难怪岳父对这个小女婿这样器重!   他心里暗生不平之气。但想到近来朝廷局势,却又冷冷一笑。将《捣练图》顺手放置一旁,看到那两封书信,字迹倒似乎正是那个迟自越的。只是信皮上的称谓,却让他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到书房门外,看看四下无人,抽开一封,展开粗粗一看,不由惊愣在那里!   五四章 ...   真娘气喘吁吁地跑回自己院子,心急如焚!这一天来,小凡到底去哪里了呢?   靠在院门上,她只觉得没了力气,难道……忽听到院内小凡的咯咯笑声,她不敢相信地侧耳倾听。   小凡还是咯咯地笑着,清脆欢悦,并不是她的幻觉。   她一下子松懈下来,原来自己过于紧张了!小凡竟一直在家里,没有出去?唉!这孩子!   刚才到处寻找,在整个府里都转了一遍。她都放下戒心,不在乎再与他碰到,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小凡,怎么就没想到小凡竟已回到家里了呢?只是,谁在逗他笑的……   小凡清脆的声音道:“爹爹!”   源哥?   真娘没来得及思考,心头已冒出卓叔源的影子。忙推门进去。   没听到有人回应,只听小凡还在唧唧咕咕地说,“小凡早就想你做爹爹了,可是开始总觉得你像是,又不像……今天我真高兴,觉得你就是爹爹了!”   “你做什么?”真娘吃惊地叫。   迟自越正抱着小凡,小凡连连在他面上亲了几下。看到母亲进来,忙要溜下来,“娘!他说要给小凡做爹爹了!”   迟自越不动声色地看着真娘。真娘听了儿子的话,咬唇含怒瞪着他。   “真儿!”   迟自越虽然也还有些别扭不自在,但还是力求稳重大度。他既然下决心要和真娘在一起,小凡当然是要接受的——他不能让真娘拿小凡做借口拒绝他!   真娘不理他,只拉了小凡道:“小凡,爹爹还没回来的,不许再胡说!再胡说娘就生气了!”   “娘!是爹爹回来了,为什么不能说呀?还有,爹爹这么久才回来,我听爹爹的话,不也一样的吗?”   小凡仰着头,疑惑地看着母亲。他小心眼里只觉得跟母亲那样好的人自然是他爹爹。挣脱母亲的手,噔噔噔地又回到迟自越身边,迟自越顺手就拉起他。   “小凡!他不是你爹爹!你……”虽然跟小孩子讲不清,但也只得道,“他一直在这里的,怎么可能是你爹爹!”   “可……”小凡看着迟自越,缠夹不清地急急辩解道,“可他说喜欢你,他还亲你,也亲我的,还说……要给我做爹爹的,还说要给我生个妹妹的!他就是我爹爹!”   真娘涨红了脸,不去看迟自越,“小凡!你不听娘的话,娘不要你了!”   小凡眨着大眼,看看母亲,再看看迟自越,瘪瘪嘴道:“不会的,娘才不会不要小凡了呢!娘!爹爹才来,我就听爹爹的,到时候我也还是会听娘的话!”   真娘扭过头,斜睨着迟自越,“你真的——”   “真儿!我要你。你当然不可能丢下小凡的,我就只好做他爹爹了!”   真娘眼眶一热,忙一低头,几乎不敢再去看他——他居然连这个都肯接受了吗?真的已 走到这一步了,可她又怎么能让他这样委屈自己!从他身边拉过小凡,狠心道,“你现在真是会想方设法来侮辱我!”   “你!……”   迟自越俊面也一下子涨红,他可是好不容易能走出这一步的!喜欢她,下决心去接受这个夺走自己妻子的男人的孩子,她居然还这么说!   “真儿!你就这样践踏我一颗真心吗?为什么你现在还不相信我的心?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真娘拉了小凡,送他去屋子里,语气很冷淡地道:“如果你是真心,那你就该放我走!”   “你现在,你现在怎么这么狠心?!”迟自越俊美的面庞扭曲起来。他这样努力,这样诚心,她怎么还想要离开!   真娘将小凡关进屋子里,撵迟自越离开。迟自越自是不肯。   “我不放你走,你又能如何?”迟自越发火了。   真娘一直积郁在内心的怒气也一下子爆发了!   “你到底要怎样?难道非要我后悔遇到你,你才高兴吗?纵然我是自作自受,无知无识,不知羞耻自尊,不在乎你侮辱我,可你也不能这样不尊重夫人哪!女人终究是命苦的,终究是要把终身寄托在男人身上!你怎么能这样?这样让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值得再惦念!你现在怎么变成一个这样自私的人!纵使我再对不起你,你也不能这样对待别人!”她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从来没有后悔遇到你,可现在,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为什么要喜欢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你的喜欢会让我这么痛苦!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罢休!”   “真儿!”迟自越看她那样认真,不由惊慌失措起来。他是一心一意要和她在一起,难道这还有错吗?难道她还不懂他?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你是怪我当初不该娶了她,造成现在这样的困境?我也是后悔,早就后悔,一直后悔……”   其实他在一答应和韦珮珠成亲时就开始后悔!他知道自己决不可能再喜欢别人,那就要辜负恩师的女儿,耽误她的终身,可韦宰相却一再坚持!当他最后一次拒绝亲事的时候,在酒后曾鼓起勇气把自己和真娘的一切都告诉了恩师。   韦宰相却因此更是坚定了许亲的决心,并与他交心,提及自己年轻时的一段情缘以及现在的夫人之贤德。韦顺卿认为他如此重情重义,又自称爱才怜才,更极力劝说,说应该找个女人来安抚他的伤痛。接着,更因“器重”于他,还特地去请了鲁王爷做媒主婚!   当时他难以拒绝恩师的好意,想到自己或许可以像恩师一样,就这样和一个贤惠明理的女人安定下来,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吧;也以为真娘会与卓叔源天长地久,虽然他心里一直都放不下,可他也不能去打扰她的生活,而且更 没有想到还可能会有机会与她再相见……   而后来,他从旁人处知道了韦珮珠与史海的恋情,才明白史海那几日在他府外徘徊,而韦珮珠一向对他高傲冷淡、瞧不起他出身低微的原因——原来事实根本是与韦宰相所说不符!别说韦珮珠根本不可能像她母亲那般安慰自己,和自己过日子,说不定还恨他鸠占鹊巢,坏了她良缘,生生赶走了自己的心上人吧!他自己也是这样的痴心人,自是理解那二人的情意与痛苦。所以更是后悔不及,却又有苦说不出,这一桩婚事真是害人害己!   现在,不过仅仅就是这一纸婚约,却成了他和真娘复合的最大障碍,他怎么能不想解除这样的婚约!当初不为自己,他都不想看着韦珮珠和史海那般痛苦,不想维持那名义上的婚姻;现在真娘已在他身边,他又怎么还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只是,他给韦宰相的信发出那么久还没有回音,时间拖得越久,他也就越明白: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不是的。我自己先改嫁的,我怎么会怪你?只是,你既然娶了她,就该对她负责,怎么能无故……”   “你以为我,对她负责,她就幸福、我也幸福了吗?那你呢?你是在说服你自己,离开我吗?”   “不是的!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如果没有……我也愿意陪在你身边,哪怕是做……奴婢。可现在,我不要再这样!这样太痛苦,太痛苦……我不能面对以后的……自那次婆婆……我越来越害怕,一天比一天害怕……这么多天,虽然不能离开,也舍不得离开……可我总是提心吊胆的……”真娘低声啜泣着,“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不需要你这样好心的照顾,还是恶意的报复!就让我自己卑微地活着,让我平静地过日子,把小凡养大……这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现在,如果,如果我可以,如果能够,我其实,其实也不想见到你,不想见到你……”   她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已没了力气。   迟自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儿她,她竟然厌弃自己到不愿再看到自己的地步吗?可看她那柔弱不堪的样子,实在又怜惜无比!她说的是假话!他不想她那样钻牛角尖,上前抱住。   “不,真儿!你错了,我这样做,也没什么的!我已经想过了,我不可能喜欢她,她也自有喜欢的人;她不会在我这里找到幸福,我们都不可能给对方幸福的!不管怎么难,我都会努力!相信我,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真儿,我不能没有你!这一辈子,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你,我只要你……至于她,我会安排好的,我会做最好的安排!你不用担心那些,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的!   即使以后还会有闲言碎语,恶意中伤,都由我来背好了!”   真娘摇头,“不可能。我不是那个意思!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而且,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真的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是我的命不好,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不能……我怎么还能让你那样做!”   “你是害怕她父亲报复我?”哼,纵使解除婚约很难,但韦宰相也不至于就要因此置他于死地吧?   “不是的。即使你现在没有跟别人成婚,我也不会回到你身边的。我不想那么自私,根本不可能回到你身边,还给你指望……这是我的错!”   迟自越看她那样决绝的面容,实在不能理解,“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能?”   真娘闭了眼,镇定了一下,“我……只是想过平静的日子。”   “只要这段时间过去,我会给你平静的日子!我保证,我发誓以后绝不让你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真娘摇头,凄然欲绝,“不,不可能的。我无法……面对他们,而你也不可能……我也不能让你做不仁不义的事!我更不想再过从前和现在在你身边的这种日子,纵然你现在身为巡抚,你也不能改变那些……过去!谁也无法改变……其实,每次看到你,只会让我痛苦,只会让我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现在这样的处境!如果,如果……”   “你——”迟自越惊痛之极,“你现在对我还这么没信心吗?……可我不能没有你!”   “可没有你,没有你的日子里……尤其那四年,是我过得最好的时候!”   迟自越震惊不已,心已痛得麻木!   “你!你终于说出真话了吗?你原来是这样喜欢我的?”   “你如果真喜欢我,就该放过我……源哥说过的,喜欢一个人,应该希望他过得好才是!你这样的喜欢,我不想要,我要不起——如果你还坚持‘这样’的喜欢,那我会讨厌你,会恨你!可我不想讨厌你,更不想恨你。因为喜欢你都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如果,如果再那样……我还怎么活?我也不能去死,我还有小凡!我只想坦坦荡荡地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只想把小凡养大成人!”   真娘早已又是泪痕恣肆,泣不成声!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喜欢你了,我的心很累……真的很累!我只想做好一个母亲,为了儿子活着,不想再为你……我只想怜惜我的儿子!不要再折磨我,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纵然我向源哥保证过要好好活着,勇敢坚强地活下去,可我也还是不想再受你的折磨,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你如果对我还有一点怜惜,那就请放过我吧!我不想再面对你,这近一年的……就算我欠你,就都还给你了!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   迟自越惊愣在那里,半晌 也没有话说。只觉得胸腔的那颗心已被这样的话语搅碎成一片片,痛得他几乎要麻木了!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还这么不相信他,误会他!甚至还说要恨他!   “爹爹是从不跟娘吵架的,你为什么对娘大喊大叫?为什么老是让娘哭?这样,你就不是我爹爹了!……小凡还是要你做爹爹的!”小凡用力趴着门,大声冲外面叫。   迟自越愣愣地瞧着门缝里那个小人影,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难道喜欢他真的就这么痛苦?   看着迟自越黯然离去的背影,真娘再也站不住。那些言语的利刃在狠狠伤他的同时,却是更深地刺伤了她自己!   小凡在屋内不停地拍打着门,又不能出去,急得团团转   第五五章 ...   东风骀荡,春雷阵阵。   几阵春雨过去,似乎一夜之间,陌上枝头,溪边草地,鹅黄浅绿的春色已纷纷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   也似乎,以这样的速度,那盎然青意,那姹紫嫣红很快就会铺满大地。   天格外蓝,风分外柔!   春暖花将开……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脱去一层厚厚冬衣的人们也都更舒活了身子,连同呼吸都更畅快而自由!   而在巡抚府的几处地方,这一点春意似乎被阻隔在外,怎么闯荡也不得入内!   锦春苑如是。   韦珮珠实在气闷得紧,怎么想也还是很怄气!她几乎要气疯了!几天里一直都在房里生闷气,谁也不理。郑嬷嬷和碧桃不明所以,这一天更是几次要进屋解劝,她也不开门。   她出嫁,到这南方大半年,真就像是被姊姊取笑的,沾染了这多水南方的温柔,已经改了不少脾气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拿屋里的东西出气。   郑嬷嬷和碧桃在外面听到小姐终于由默不作声到“乒乒乓乓”的声音后,反而放心了些。这才是小姐嘛,发一顿脾气,一会儿就该会好些的!   待到屋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好一会儿,韦珮珠终于开了门。郑嬷嬷和碧桃忙小心地进去。韦珮珠直接走出院子,郑嬷嬷使眼色要碧桃跟着,自己收拾屋子。   韦珮珠喝令碧桃回去,不许她跟着。自己漫无目的地到处逛逛。   还有些荒凉的花园,就快要被春风吹起,万紫千红总是不远了,可她却处于最隆冬的时候!   她走出花园,走出巡抚府,只想畅快地透一口气!   东景阁亦如是。   迟自越从衙门里回来已很久了!这些天心里一直很不安宁。这么久,京里越是没有消息来,他越是担心!他已经不指望恩师能如他一开始所幻想的通情达理的了,他知道自己终究天真了些。哼,就算是骑虎容易下虎难,但他也已下定决心,决不会再回头的了。   更叫他烦恼的是真娘,她现在为什么对自己是这样的态度呢?她分明是喜欢自己的,却为什么还那么拒绝他,总说要离开?也许真的是害怕将要来的风暴吧?她何曾经历过那些事?自然会不安心。而他也只有安顿了真娘,才能放心地全心全力去做那件事呀!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忽然想到那天小凡的话,想到还是不能跟真娘硬碰硬,她原来却也是这样一个倔性子,吃软不吃硬的啊!一想到新婚和上次他要她做鞋时的话,他又觉得还是有办法对付她的!她总是心软的,不如……   周斯站在真娘所住的院门前,敲门进去。看着真娘,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了!他不能称她夫人,也不能直接叫她的名字,只怕大人知道会生气……而且,看大人的样子,似乎宝贝她   比夫人还甚!看来大人是有意于她,只是,她一个寡妇还能嫁给他吗?   “大人独自在东景阁喝酒,小的怎么劝也不行!他让小的来,请你去。”   真娘听了,默默不语半天,道:“这样的事……怎么对我说?你应该去请夫人才是。”   周斯叹道:“大人从来就不让夫人去……而且夫人也不可能去。夫人也不在自己房内……”他来的时候看到夫人独自出门了。   真娘垂头。   “大人这几天都在那里喝酒,常常醉得不省人事……”   他也只得照着迟自越的吩咐来说了。看着真娘眼里的担忧之色,心里还是分外奇怪,怎么大人偏偏就喜欢这个寡妇了呢?而且真娘居然也似乎对他有情?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真娘心里恍惚犹豫,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要去招惹他吗?可是,他居然这样作践自己,这又叫她怎么不心疼怜惜、担心牵挂?就在自己眼前,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痛苦难过?   “你先去吧。”她转身进了院子。   周斯呆呆站在门前。这个真娘,她是答应去,还是不去呀?他可怎么回话呢?   迟自越看周斯一人回来,忙问:“她呢?”   “她让小的先回来……”周斯小心地道。   “她说要来?”迟自越喜道。   “这个……她没说,但也没说不来。”周嫂想还是把实情告诉大人的好。   迟自越皱眉,想了想又问:“你都照着我的话说了?”   “是,大人。”   “你下去吧。”   东景阁。   院子里外都是桃树。   此时,春风轻轻吹起,桃树枝头似乎有些红意透出。   夜色慢慢沉静下去。   一轮皎洁的明月慢慢升上来。   迟自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夜凉如水,他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竟这么狠心,真的不来了吗?   不知不觉的,他已喝了好几杯酒了。本来只想装装样子的,可现在竟真的有些醉意醺醺的了!   捏着白瓷酒杯,望断秋水般朝院门外看着,却还是没有真娘的身影!   她这么狠心!他即使到她的院子里,她也不会开门的。目前,他还不想闹得韦珮珠不快,他已经预感到一场既定的风暴就要到来,他现在只想和她一起度过这样一个安静平和的夜晚,难道这也是奢求吗?   真娘安顿好小凡之后,想到那个在东景阁喝酒的人。   他是为自己这样的呀!可是,他是何其无辜!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这样痛苦、艰难地坚持着……纵然真只是那么恨她,也还是这般令她心痛啊!   可是,她又该怎么办?她能这么混沌下去,只顾眼前吗?可她总还是要离开的呀,与他在一起的日子绝不会很长了!那么,就还是趁着还有机会再去看看他,能安慰一 下也好……   但,即使能一时安慰,即使给她所能给的,可还是注定要别离,再难聚首,只怕会伤他更深,她又情何以堪?曾经下过无数的决心要离开,哪怕会被抓进官衙送入教坊……但终究却还是因为想和他在一起而犹豫了啊——她虽一再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担心她和小凡未来的处境……   看着小凡沉睡的恬静的小脸,她还是在犹豫着,一时柔肠寸断……   抬头看那一方窗外,不由深深地叹一口气,月儿又将要圆了啊!   真娘站住。   几株含苞待放的桃树下,迟自越趴在桌上,面前的酒菜早已没有了热气。   是她来晚了,他已经睡着了?可这乍暖还寒天气,怎么能在院子里睡觉?就是喝酒,也不该在这外面的!他怎么就这么不当心自己的身体!是存心要她心疼怜惜吗?   真娘一面生气,一面还是忍不住怜惜。想了想,却也不愿叫醒他。叫醒他,只怕他又要无理纠缠吧?只得到屋里,去找了一件外袍,披到他身上。   迟自越偷眼早瞥见她那样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大概是给自己盖了外袍,就要离开吧。只得一伸手,一把抓握住真娘的手,就将她搂进怀里。   “真儿……”   “你,你装的?”   迟自越眯着眼,凑近她,嘴里的酒气扑到真娘面上。真娘偏过脸,皱着眉头,她最讨厌这个味道了!用力挣扎想从他腿上下来。迟自越只紧紧揽住她的纤腰,不肯放松。   “真儿……”迟自越含糊地叫着。   “别装样了,放开我!”真娘用力去掰他的手。   迟自越倏地睁大眼,对上她亮晶晶的如水秀眸,狠狠瞪住她,双目炯炯,十分恼火。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无论我对你怎样,你都不后悔,那我就只有伤害我自己,才能让你……”他的话,他的面容都带着一股强烈的孩子气!   真娘不忍,扭过头,垂下眼帘,小嘴有些撅起。从侧面看,仍是那一副熟悉的娇嗔模样。迟自越心动,凑近去。   真娘叹一声气,转向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迟自越停下来。两人面庞相距很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气息交缠,“陪我一会儿,不行吗?”   真娘犹豫了一下,“你放开我,好好说话,我就陪你。”   迟自越浓眉一挑,心头一喜,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真的?”   “嗯。”真娘声音虽轻,但语气很肯定。   迟自越松开手,却又马上紧了紧,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才放开。   真娘清秀的小脸在柔和的银色月光下更是柔美无邪之极!   “外面有些冷,我们到屋里去?”迟自越看着她,亭亭玉立的身子在风中显得是那样单薄,且又不肯就坐。   真娘跟着他进了内室。   史海 打开门,很是吃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韦珮珠。   “小姐……”   “别再这样叫我!”韦珮珠莫名的怒火上来,直接闯进院内。   史海微微犹豫了一下,在她身后将门关上。   韦珮珠见他忽然如此,也不由微微怔住。   史海租赁的屋子并不大,但还是个独立的小院子。   史海跟着韦珮珠走进屋里,请她坐下。   韦珮珠环顾室内。真是所谓的家徒四壁,什么装饰也没有,显得分外寒酸简陋,不过他收拾的还是很干净的。   一方小桌上几碟小菜,一壶酒。他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喝酒,也是借酒浇愁了?   韦珮珠也不管史海,径自走到桌边坐在那一把看起来要略好的椅子上,径自倒了一杯酒在酒杯里,一口饮下。史海见状忙要阻拦,韦珮珠斜着瞪他一眼,狠狠地道:   “我要喝!”   “小姐……”   “不许再叫我小姐!”韦珮珠瞪着一双还没喝酒就已迷蒙的眼睛,乜斜着看着史海,“怎么,你这么害怕?怕人知道我来你这里?”   “不是……”史海虽然觉得这样的确不好,但隐隐约约的,却又感到迟自越似乎是有意一直都放任他们接触。那也是一种信任或者竟是……不过,也应该是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又怎么会真的是有那样的心思?   “你这是怎么了?”史海看她面色极差,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劝又不敢劝,心里极为矛盾担忧。   第五六章 ...   月上中天。   从地平线上涌出的灰云慢慢上来了,为月儿拉上她的面纱,并慢慢扩大加重厚度,似乎连她四周的绝美光华都不放过,不愿让她轻易出来给人看。   东景阁内的烛火摇曳,光晕里,真娘在迟自越对面坐下。迟自越微微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移了一下位子。   真娘微微侧过头,忧郁的目光看着窗外。   没有了那令人伤痛的皎洁,夜是如此静谧!   她慢慢沉静下来。   迟自越最喜欢看她的侧面,但这时候看不到她斜睨他的柔情眼眸却又有些扫兴;见她目光里流露的那深沉的忧郁之色,是那么陌生而让他心痛!他们真的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吗?   “真儿?”迟自越在桌下伸脚去蹭她的脚,双眼却一直密切注意她的反应。   真娘垂眸,看着桌下那双穿着她亲手做的鞋子的脚做着同样熟悉的动作,眼眶又忍不住一阵热。   迟自越也看着脚下的鞋子,虽然此时并不适合穿这样的单鞋,但他还是一回到家就忍不住换上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慰他,才能给他真正的温暖。   真娘看向迟自越。迟自越见她一向清澈的眼眸里早又蒙上一层水雾,盈盈动人,那我见犹怜的样子……唉!她的一颦一笑,他总是忍不住心动!再移动了一□子,离她更近一些。   真娘抿抿嘴,嘴角的酒窝儿乍现即逝,迟自越更是看痴了去。真娘看他那片熟悉的目光,心底却是一阵抽痛,只得勉强笑笑,垂眸道:“你……”   迟自越看她那样沉静自如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气苦,一时根本想不到什么做戏,只想向她诉苦了!   “真儿!你看我过得好吗?”   “你……你可以过得好的,只要你……好好过……”   “哼!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怜惜我,我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还怎么过得好!”他有些赌气的口吻更显得可怜兮兮!   “你怎么是孤魂野鬼了?你现在不是,以后更不是……”   迟自越瞪着她,“真儿,你装什么傻!如果你不喜欢我,我怎么不是……”   “谁说……你没人喜欢了?”真娘也回瞪着他,力求平静,“你明明有夫人——”   迟自越怒气上来,“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当她是妻子!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真娘低头不语。   “再说,她喜欢我吗?她会怜惜我吗?她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教养在人前维持着一点表面的礼仪罢了!她眼里从来没有我,心里更是装着别人!哼!她还经常用她的身世高贵、我不是世家子弟来鄙视我,不过就因为她一直都在恨我!她根本就不可能会……”   “她会的。她既然愿意嫁给你,对你总是有期待的。只要你对她好一点,她会喜欢……”韦珮珠应该会的 。如果不是,怎么会对她那样呢?   迟自越瞪着她,真娘撇开眼光,咽下了后面的话。   “就跟你一样,卓叔源喜欢你,你就喜欢他了?”迟自越的话仍是酸溜溜的,带着怨气,“可我做不到!即使她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也不会喜欢她!”   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拿了酒壶,去倒。   真娘伸手握住,“别喝了。你从来不喝酒的,又不能喝!”   迟自越连她的小手一起握住,“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喝?哼!这么多年你都不在我身边,我其实天天都在喝,我恨不得就醉死了给你看!”   真娘抽了手,咬着唇,“你何苦这样……”   “我现在就要这样!如果你不疼惜我,我从此就要这样糟蹋自己!我会让你看到,我要你看着我在你面前受苦,慢慢死去,我看你到底后不后悔!”迟自越喷着酒气,有些赌气地道,“我真的很想死在你面前……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们当初的誓言,而我会一直遵守我们的承诺,到死也不会改变,我就这样用我一生的痛苦来惩罚你!到时候我死了,我就要看着你一直痛悔,一辈子后悔……”   “你真是个……”她看着他那样的孩子气,现在他在其他事上都能处理那么好,却唯独在情爱上还是……这般幼稚执着,“长不大……”她不能再说那个词了……   她努力抑制心头的痛意,摇头,“你惩罚不了我的。现在,小凡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会因为你就痛苦地不活下去,不会再那么傻……你也不要那样,那样就只会苦了你自己!源哥说过,我们不该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你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还有……”   迟自越瞪住她,“你以为我说着玩的吗?我才不是呢!那次看到你们那样……本来我也以为我可以像一般人那样,忘记前情,和她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罢了!可惜,她不是你,我怎么也不能接受!即使一时也想过努力,可她也不能接受我……后来,才知道她原来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那一刻,我反而觉得解脱了!这样,我就可以将你永远藏在心底,不必对她付出真心,而她也是那样。我们彼此也没什么对不起的,谁也不欠谁,不是吗?这样还能幸福吗?我不要那个所谓的身份高贵、贤淑美德的千金大小姐,我要的是心,是一颗真心喜欢我、怜惜我的心!不是那些表面的风光荣耀,不是那虚情假意的陪伴!而她最多也不过是因为这个名位……挣脱了这个名位,她也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这样,我们都各得其所,不是更好吗?”   真娘愣愣地看着他,“可我,可我……你现在真的……不恨我了吗?”   “我恨你,我当然恨你!”看真娘面色变了变,他也不打算收回这句话,“可 纵然再恨你,我的心里满满的还是都是你,还是忘不了……你只知道这一段时间我是在报复你,可知我的心比你更痛!你还说你和他在一起过得那么好,你想过,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怎么不知道?就是这一段时间,她亲眼目睹,她的心怎么不痛!   迟自越再喝一杯酒,想起那些他本不愿向她提及的往事。   “那三年……那三年,我独自去求取功名,一心只是为了你而去!如果不是为了你不受母亲和大嫂的委屈,我宁愿永远和你在一起,一天也不要分开!只过读书种田的日子,要什么功名!……”   “那三年,寒来暑往,我独自在外,苦苦煎熬!夏天暑热难当,蚊蚋叮咬;冬天北地奇寒干冷,手足皲裂到流血……可我一想到你,为了你,我什么苦都能忍受!即使孤独寂寞,即使想你想得发疯,即使根本过不惯那里的生活……我也都勉力克制,苦苦支撑,只为能尽快使得你摆脱那样的处境!……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知道是母亲对我期望过高,我知道是我没本事,你才受委屈的。可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我在他乡孤零零地苦读,独自承受那些应考的失败打击时,你却早已躺在别人的怀里,早就和别的男人笑闹缠绵,生儿育女!”   真娘紧紧地抓住桌腿,死死咬住唇。她也听卓叔源说过那些士子应考时的悲惨处境,也知道落第书生的痛苦和悲凉——只是,那时卓叔源不过是揶揄那些求取功名者,说他们可悲可叹;现在听他亲口说及,心痛苦涩之极!   “纵然母亲和大嫂对你再虐待,纵然你真不能在我们家待下去了——我知道她们是很无理昏聩,你哪怕是抛了我,回自己娘家,等我回来,难道那样也不可以吗?即使你还怕母亲她们不罢休,你就说与我和离,等我回来,我也会原谅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接你回来!可你却嫁给了别人!根本没有我的休书,你就可以去嫁了别人!这叫我如何接受!即使我功成名就,想去接你同享富贵,不受人欺负,却已经没有人可接了!这两年多来,我明明是有妻子的人,回答别人的问话,却不知该怎么说……甚至不能说妻子死了,我还是不愿说你死了……可你偏偏就是负心背信,还说不后悔嫁给他!难道我不该恨你吗?你这么容易就忘记我们当初的情意,就这样轻易地变心?我怎么想也还是想不通,怎么想也还是不甘心!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全然忘了我们之间的情意……”   真娘满面又是静静流淌的眼泪,眼里无限的痛惜悲哀!   “那天,我喜气洋洋地回家,并不是为了能衣锦还乡,只为能再见到你,能和永远你厮守,再也不要分离!可是,到家却听到那样的事 !真是觉得天都塌了一般!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恨不得自己当年就得相思病死掉,真恨不得在京里挨冻受饿生病死掉,真恨不得我从来没有出生过!……我也恨不得你真的被我母亲她们虐待死,那样,我也会,我也会守着我们当初的承诺,或者立即死去,或者一辈子就只守着你!我可以拿终身不娶来实现我的诺言,来报复惩罚我那苛刻待你的母亲!可你,可你却不给我这样的机会,偏偏背叛我嫁给别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受不了那么一点委屈,为什么不去死!……那些日子,我真宁愿自己是和你一起死掉……”   迟自越越来越激动,胸膛起伏,嘴唇剧烈地抖动着,清俊的面上也早已泪痕恣肆。   “可即使我恨你,恨不得你死,我心里也还是只有一个你,怎么也忘不掉你!既然你那么背弃了我们的誓言,为什么还要深深在扎根在我心里,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人走了,心走了,还要如此折磨我!纵然我也娶了别人,纵然娶的还是京城里人人羡慕的名门闺秀,我也还是只喜欢你,不能喜欢她,不能像你一样在她身边欢笑!真儿,真儿!……为什么你会对我如此无情?……”   “就算是我当初没用……可我从来没有负过你,你就这样不再喜欢我,就这样厌恶我了吗?你果真是一个狠心狠意的人吗?”   “我最恨你的是,即使世上所有的人都对不起你,可我并没有,你为什么偏偏负了我!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那么快就嫁给别人!哪怕亲口告诉我一声也好……为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你就背弃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为什么!我恨你,恨你……”   “……对不起……对不起……”真娘无声地动着嘴唇,哽咽难抬。她的心早已破碎不堪,不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你说只喜欢我的,只喜欢我,我是你丈夫!你怎么能有第二个……喜欢的人!你说过的,你会等我……可我离家还不到一年,你就改嫁别人!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说话不算数?为什么在我苦苦煎熬的时候,你却能在别的男人身边欢笑?我不相信你对我根本没有情意,我不相信母亲说你嫁给别人的那些理由!他到底有什么好,你会忘记我们的誓言,会忘掉世上还有一个我,会嫁给他?……”   “我……没有忘……”真娘已经不能抬头。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痛得不能呼吸,好像真的就要死去……   一时,室内死一般寂静。   迟自越发泄完一直郁积在心中的恨怨之后,轻松了许多。可马上又有些后悔,他今晚不是要说这些怪她的!这样说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看真娘只是垂头,无声地流泪。她面上的神情除了那深沉的 痛苦和怜惜,却还有一种他不能领会的古怪,这又叫他莫名地极为不安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极力冷静下来。   他试探着轻轻抱住她,“真儿!……刚才这些,只是我过去的想法,现在我,我已经不怪你了,以后也不会再提……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我……”看怀里的真娘仍是一动不动,他的不安更甚,“你明白告诉我,当初究竟是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如果是我的错,我以后会改,按你说的都改了,好不好?我不是怪你,真的!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好……”不然现在,你还是不肯开口说留下来!   同一时刻,史海的小屋也非常安静。   韦珮珠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并不吃菜。又拎起酒壶再去倒酒,可已经倒不出来,她顺手将酒壶往地上狠狠一扔。   瓷片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四散开来,这小屋里的整洁立即被打破了。   史海瞥一眼地上的碎片,更关心地看着韦珮珠的手,怕被割破。   “没有了吗?我还要!”   “珮珠,你别喝了!你这样——”史海又是担心,又是害怕。他还真从来没见过一向在人前高贵稳重、矜持温婉的韦珮珠如此失态,如此不顾身份和教养,一下子喝这么多!即使她嫁人之后,也从没像那些已婚妇人般放诞低俗啊!在他面前,除了那挽起的发髻,她还是跟从前少女时代一样的腼腆美好!   韦珮珠乜斜着一双迷蒙发红的大眼睛,冲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史海一笑,大着舌头道:“史海,你,你为什么来这里?是为了我吗?”   五七章 ...   月儿的身影已全部隐去,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夜黑如墨。   风也大了起来。   近窗的几枝光秃秃的桃树枝桠,在黑夜里,在大风中,凄惨而仓惶地摇动着。   迟自越将半开的窗子关上,随即走到真娘身边。看她还是那样怔怔地,心里比她先前直言拒绝他还要慌乱——他真的不该说那些抱怨她的话!   “真儿?”   真娘张了张嘴,迟自越凑近,听她说的是,“……没有不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迟自越激动地一把抱住,“真儿!……”想了想,“是跟以前一样吗?”   “……是。”   “是……还像我们新婚时一样?”   真娘抬了抬眼皮,看向他。眼眸里柔情和伤痛并存,嘴角却微微含笑,“嗯……不,比那时还要喜欢……”   “真儿!”迟自越看她那样忧郁的眼睛,是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于沉重的吧。忙笑道,“那还是跟我们新婚第二天,你说的那样了?”——他想也许还是过去的美好会让她更珍惜他们彼此间的情意。   ……   新婚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他们相拥着醒来。   真娘一翻身,急着就要起来:应该早早起来去省问长辈的!迟自越却伸手搂她在怀里,不让她起来,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眸。   “你喜欢我吗?……说实话!”   一夜也没有说够的情话,这一天才开始,他又忍不住问了。   “喜欢。”   她微微缩了缩身子。想到成亲原来是那样的,虽依旧是红着脸,却并不是故作羞涩之态,而且还是一口承认,   迟自越倒诧异了,“你肯定?”   “当然。要是……不喜欢你,我就不会嫁给你了。这是二哥告诉我的。二哥说我小,还是不要早早嫁人的好,要我再长大一些再说。可你,听说你那样,我心里却也很着急难过……我喜欢你,也忘不了你那时看我的样子。喜欢你,想见你,想跟你在一起……”   只那一眼,两颗心同时沦陷……   迟自越心头温馨喜悦不已,“为什么喜欢呢?”   真娘想了想,歪着头道:“因为,你长得好看,还……”斜睨了他一眼,笑着,“是个呆子!”   “怎么又说我是呆子?”迟自越不高兴起来。   真娘抿着嘴,带着她特有的羞涩笑着,幽黑的眼珠微微转了一圈,不说话。   迟自越不满地道:“你就喜欢我好看哪?”   真娘皱皱鼻子,吐吐小舌头,“其实,你还没有我二哥好看呢!不过,你是除我二哥之外的人最好看的一个……”她又有些羞涩的咬了唇,“我——”   “我怎么没有你二哥好看?”他好笑而诧异,看她的容貌,她二哥自该也不差。   “你没有二哥壮呀!不过,你比二哥白。”真娘摸摸他的面庞,眼睛 往下看了一眼,立即又慌乱地移开目光,脸上又是一片血红。   迟自越哭笑不得。怎么,他的小新娘就喜欢他好看吗?他又不是女人,难道还得以美色来吸引小娇妻的注意么?看来他的确需要好好教教她该怎么喜欢自己的新郎了。   真娘看他瞪着自己,忙羞涩地一笑,“因为你那么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你……”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对他的喜欢。   “还有呢?”   “还有……”真娘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有……没有了!”   “没有了?”迟自越仍是不满意。   “就是因为喜欢你才喜欢你呀!自那次看到你,我虽然没有像你那样生病,可心里也一直总想着你的。上山时想着你,下河时也想你;做饭时想着你,做针线时也想着你;看到花时想到你,看到月亮也想到你,就连做梦也会梦见你。一想到你,你那时看我的样子,我……心就砰砰地跳……”   她的声音很小,却还是很清晰坚定。偷瞥了他一眼,小脸又红了。   迟自越心头狂跳,狂喜之情溢满心胸,一把紧紧把她搂在怀里,“现在也心跳吗?”   真娘点头,眉目里流淌着似水柔情,“你呢?”   “我也是……”迟自越再紧紧地吻住那润泽红软的唇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严肃地道,“那以后还有别人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去喜欢别人?”   “不会的!”她忙道,“就是以前人家喜欢我,我也没有那样的感觉呀!我才不会喜欢别人呢!”   “我们成亲了,你可不能再喜欢别人!”他赶紧清楚明白地再三正言警告。   “这个我知道。我才不会喜欢别人呢!我只喜欢你,你是我丈夫呀!”真娘眨着漆黑乌亮的眼睛,眼里虽还是有着一丝似娇羞似调皮的笑意,却是很坚定郑重。   还好,还知道夫妇情意呢!看来他不用担心太多……   往事历历在目,似乎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是那些往事中的人吗?——人事已非,徒增断肠啊!   真娘惘然失神。她怎么会忘记这一切?   她微微仰头,泪眼朦胧中无限留恋地看着迟自越。   他是那么无辜,她是那么喜欢他!可为什么她偏偏会是这样的命运,她不能理解!她只能怪自己命苦,她从来不怪面前这个人!   此刻,她靠在他怀里,真想一切都还在他们初婚时!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就单纯的只有他,他也只有她!那时候,他们没有经历这么多的变故!如果能回到那时候,她一定会好好把握,决不要再像当初那样……   迟自越也沉浸在往事当中。当年他是那样自信、幸福!那个单纯可爱、如未雕琢的璞玉般的少女,真正成了他的新娘,成了他的妻子,会永远只属于自 己,为此他总感到是上天的眷顾!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新娘在他离家不到一年,就很快投入别的男子的怀抱,而且至今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想到这个,刚刚已平复了怨艾的他还是忍不住又有些气不平、心不甘!但他还是勉强压抑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去追究,只低头看着怀里的真娘。   真娘深深地叹了口气,挣扎着要起来,迟自越忙更抱紧些。   “真儿,答应我,以后我们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迟自越吻着她的柔发。   真娘埋头在他胸膛前,只紧紧地环抱着他的窄腰,半晌还是没说话。   “真儿?”迟自越有些着急,摇摇她的肩头,她怎么还不开口!   真娘只低着头,她早忍不住冲口想答应,但……   微微仰头,冲迟自越勉强一笑,道:“我……还是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   真娘垂下眼帘,“过一段时间……你告诉婆婆他们,如果……没有什么事……如果你还是这样的意思……如果我能……我就答应你……”   “不。这件事我自己会做主,管她们做什么!”母亲定然是要反对的,但他并不太操心。他不会再像以前那般,他会处理好的,“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过几天要到京里去,我不放心!”   看真娘仍是蹙眉,只得又道,“那也好,反正这件事也需要时间解决。不过,你不许再……”   “你去京里,是要……”真娘在他怀里仰头,打断他的话。   迟自越不回答她的疑问,只微笑道,“真儿!过两三天二哥会来……”   “什么?”   “也许……我有些不放心你,所以还是让二哥来接你回去住一段时间。你在老家等我,不要再有什么想法的,好不好?这回,你答应我了,不许再反悔!”   “你——”真娘听着迟自越那求恳的语气,心里更是抑痛不已!他居然已经这样安排了吗?可是……   迟自越感到怀里的人儿在轻微的颤抖,低头抬起她的下巴一看,真娘满面又是新泪。   “真儿?你又怎么了?”他忙抱紧她。   许是这房间因为小,因为封闭,因为充满着那浓烈的酒香,一时竟温暖得有些闷燥,有些暧昧。   史海目光犹疑地看着韦珮珠,一时没有回答她的话。   韦珮珠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或者是知道他的性子,而根本不指望他的回答。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史海忙去扶住她。   韦珮珠摔开他的手,又一下子坐倒进椅子。一时酒劲上来,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史海更是慌乱不堪,不知如何安慰。   韦珮珠撑住头,面上挂着晶莹的泪,抽泣着,“他算什么!他是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史海暗暗叹气,终于也坐了下来。犹豫着轻轻拍拍她后背,想借此安慰她。   “我到底哪点不如那个真娘?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如果,如果他就这样一辈子冷清无情,我也无所谓!可他们偏偏在我面前那样……偏偏在我面前对另一个已经背叛他的女人那么好,还不许我碰她!我也没对她怎么样,他就那样护着她!”   史海在她背上轻拍的手停了下来,默默看着烦恼的韦珮珠,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你看,我是不是很窝囊,很倒霉?居然遇到这样的人!这个可恶的人,欺人太甚!你知道吗?他还说,还说……”韦珮珠想起那句话,实在气不忿,看着史海,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什么了?”史海根本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看韦珮珠执拗着要问他的意见,只得开口。   “他说,他说他只要她!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将我置于何地?是要……休了我吗?还是要纳她为妾,将我从此冷落着?”   她总觉得前面一种可能性太小,迟自越纵然有那样的想法,也绝不敢轻易得罪一朝宰辅吧,难道他不要命了!而且这也是她极不愿意去预想的!可后面的那一种,她也是不能接受的呀!如果是其他女子,她也就罢了!可那是他前妻,并且还是个改嫁过的寡妇,这叫她何其难堪!   史海大吃一惊,迟自越竟有这样的意思吗?   “那小姐,……你想怎么办?”史海不知如何安慰,想听听她的意见。   韦珮珠皱着眉头,抬起手,指着史海,“你就不能说说你的意思吗?你就不能……哼!我真想……如果我是个男人,我真想休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呀!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史海惊愣住,虽明白她难免是气话,但还是觉得这话太惊世骇俗了!世上哪有女人休男人的道理,可这样的气魄却又叫他情不自禁心折!他在她面前,一时竟有些羞惭!   韦珮珠也不看史海,兀自嘟囔着,“他冷落我,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喜欢他,讨厌他!世上怎么会有那样一个男人!也够窝囊的了,自己老婆不喜欢他了,改嫁了别人,还那么死乞白赖地缠着。谁知道他是不甘心,还是贱骨头呀!这样的男人,我才不要呢!只是,我,我……他真的那么喜欢真娘吗?还有那个五公子,也那么喜欢真娘吗?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史海看她鼓着嘴,似乎要呕吐的样子,忙扶她到一旁。韦珮珠搜肠刮肚吐了一番,史海收拾了,又倒一杯浓茶,喂她喝下。   “刚才我问你的话,”韦珮珠撑着桌子,醉眼朦胧地看着史海,“你就不能回答吗?”   史海扶住她歪歪斜斜的身 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   韦珮珠撇嘴,似哭似笑,“你,你对我真的就没有怨恨过?”   史海叹道:“我有什么资格怨恨你?是我没有达到宰相大人的择婿标准,而又使你这样为难……只是,我知道你为了家族,既然嫁给他,自然还是想和他白头偕老,这才是你的教养……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在京里就听说你们过得并不好……”   他顿了一下。那时,他尚不知迟自越曾有前妻,只认为定是韦珮珠忘不了旧情,虽然出嫁,也还是不能接受迟自越的,他自是感动!而迟自越可能是因为自己而嫌弃韦珮珠,他又怎么能放心?   “所以得知你们南来,我就又跟着来……”   韦珮珠愣愣地,他居然真是这样的心思!   “可我,可我可以不答应嫁给他的呀!”她爹娘其实很疼她的,尤其是爹爹,什么都依着她!   “父母之命,你又如何抗拒?何况,当初那么多贵族公子向你求亲,你也坚持了两年多,为我耽误了那么久!是我蹉跎无用,害了你……我怎么能怪你,怨你?除非你幸福,我才能放心!”   韦珮珠低头不语。自从她对史海失望,放弃史海,嫁给迟自越之后,其实,她倒真的决定忘记前情,一心只想夫贵妻荣。即使一直没有得到迟自越的喜欢,但还是有所期待的。只是,现在亲耳听到史海如此,她的心里又是歉疚,又是苦涩:也许自己是错了?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呀!别说对迟自越的感情永远无望,自己也不配得到这样真挚情深的史海了!   史海看韦珮珠惭愧,小心地道:“珮珠,你不必多想。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这本是我……只是你现在这样如此,你……打算怎么办?我……我能帮你什么?”   “你说我该怎么办?”韦珮珠心里好生为难,期待地看着史海。   五八章 ...   没有看到闪电,却听到远远地传来的闷闷的似乎一阵春雷般的响声。响声并不很大,却还是使得那一面门窗跟着抖动。   史海抬起一直垂着的眼皮,直视着她,道:“如果,如果我,我还是喜欢你,你会,会反抗宰相大人,会放弃那些礼教名位,到我这里吗?”   同样作为一个守旧的世家子弟,一个多年浸润于礼法熏陶的儒生,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连他自己也都要惊讶的。只是,他真的不忍心看到韦珮珠这样痛苦!而刚才她的态度也激起了他的勇气,他知道自己的心,而且他也不想失去这样的好机会!他已经很明确地知道,迟自越根本无意于她,甚至可以说是想摆脱她!   那么,如果自己还不有所行动,她一辈子就要成为那礼教和名位的牺牲品了!而迟自越却完全可以在不触及自己任何利益之下,还可以和前妻双双对对,永远在一起,可这也太伤韦珮珠自尊,委屈她了!   韦珮珠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这样大胆了?可是,事已至此,再去反抗父亲,放弃那些,怎么可能?尤其是女人的名节……她想也不敢想!   史海低头想了想,又道:“只要你不在乎我暂时没有功名,是个白衣,那一切由我去争取。我会向大人和宰相大人争取,也应该是我去争取的!只要你愿意……”   韦珮珠愣愣地瞧着史海,“你,一直就只认为是我爹……?”   “我知道,你当然有所动摇,才选择了嫁给他……可那不是更委屈、更痛苦的吗?而我不也是没有努力争取?当初我只是自卑,甚至不敢存有高攀之心,又怎么能全怪得了你?如果我有出息一些,如果我坚持,那今天的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   “可我,可我已经不是……”   “我不在乎……”史海慢慢靠近她。   韦珮珠一时情难自禁,身子一歪……   室内虽没有风,烛火却还是不稳定地摇曳着。   迟自越将怀里一直面向外的真娘搬向自己,俯下头轻轻去吻她。温柔地吻去她面上咸涩的眼泪,用自己的炽烈去抚平、溶解掉她面上的忧伤。   真娘也慢慢平息了激动的情绪,只埋头在他胸膛,一动不动。   “你在想吗,真儿?”   “嗯……”   “那你……”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过得舒心快乐,是不是?……”   “真儿!”迟自越不满地撇撇薄唇,她又要说大道理了?她一向不这样的,怎么现在成了一个夫子般?是他当初不该对她要求太多,还是那个卓叔源教给她这些的?   “真儿,你跟我在一起,我才会快乐,这才是最好的!过去的,我再也不提了!我们重新开始!”   迟自越热切地看着她。   真娘勉强一笑,“你, 你那样安排是好,可你也要听听她的意思呀!如果,如果,她喜欢你,并不愿意……”   “她怎么会喜欢我?她喜欢的另有其人!她最多喜欢的是这个位子,也可能是为婚后女人的名誉犹豫吧?而我以后又不能还做什么高官的了,她会失望;而且那些所谓的名誉和一生的幸福相比又算什么呢?”   “可是,她是个高贵骄傲的千金小姐,即使不喜欢你,如果你先提出来,她也会受不了的!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可等她想通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个人也一直在等着她,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出那一步的,那不是要耽误她一辈子吗?我这样也算是……在推她一把,而且我绝对不是恶意,不是吗?你说,是一时的面子重要,还是一辈子的幸福重要?你不用为这个不安心的!再说,我已经对她父亲说了此事,由她父亲做主,双方情愿和离,这是最好的……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无后路可退了!”   真娘无话可说了。   迟自越凑近她,轻哼道:“哼!死丫头,你找这么多理由,是推脱呢,还是试探我的心呀?”   “你,你对我这么……好,可我……”   “是呀!我这么喜欢你,你呢?你怎么来回报我?”   “我……”   “会永远喜欢我吧?”   “……嗯。”真娘看着他点头。   迟自越高兴地咧开嘴,随即又收敛笑意,认真地问:“那也是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意思吧?”   “我……”   正如他那一直潜藏心底的一丝担心,真娘果然又有些犹豫起来。他顿时焦躁起来,但还是勉力忍耐着,等待着。   半晌,真娘抬了抬长长的睫毛,犹豫着说:   “喜欢,难道就非要在一起吗?在一起,有时会很痛苦……我喜欢你,即使不在一起,我也还是……”看着迟自越越来越郁怒的眼睛,她停住话头,咬着唇。   “是吗?”迟自越顿时阴沉了脸,咬牙,“就像你和卓叔源,即使现在一生一死,你也还是喜欢他,所以才拒绝我?”   “不……”真娘忙摇头,犹豫了片刻,“那……我们,我们还是做兄妹吧。那样,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也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永远地在一起吧!   “什么?”迟自越万万没想到她忽然说出这句话来!愣了半晌,放开两手,“你,你不觉得你太可笑了吗?你和那个父兄般的卓叔源可以结为夫妇,却要和我成为兄妹?”   “我……”   迟自越瞪着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把你当作妹妹!你看——”他指着内室,“自从你在这里过了几夜,我就一直都在这里歇宿!即使不能拥你在怀,却也像是你一直在陪着我一样……”   在这里,他可以每一夜拥着她睡过的 被褥,抱着她枕过的玉枕,在孤寂中感受着她的余温,得到一些慰藉。就是那样,他也觉得是幸福的!   真娘面色微微发白,咬唇,心里动摇、失措之极:她真的应该留下来吗?天可怜见!她是多么想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要!可是不行呀,真的不行呀!   “你是怕那所谓的礼法世俗?那个卓叔源不是不在乎那些,娶了你?你为什么不学他?回头嫁给我,难道就那么难吗?”   她究竟是顾虑自己的寡妇身份,还是一心要守住卓叔源?这两点无论哪一点,都让他很是生气!   “那,还是过一段时间,好不好?”   纵然不为自己心内那些纷扰,也该为他考虑……过一段时间,也许亲眼看到亲骨肉时会感觉不一样吧?至少,她不能让他因自己而做出抛弃亲骨肉的事!而且,过一段时间,也许事情还会有其他变化,或许她就可以面对,或者不必面对……   “为什么老是说要过一段时间?”迟自越盯着她犹豫不决的面庞,目光下滑,看她一身白衣,“你真是要为他守节?”   真娘愣了愣,她还从来没有想到这个。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现在在我怀里,却还想着为他守节?”   迟自越怒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冲口而出!但马上又觉得自己话重了些,但看真娘却并没有默认的意思,想到她一向从不讳饰自己的情绪的,“是他要你守的?”   不是要她一辈子守寡,只是守一段时间,那也还是比一般男人要好;或者是为她考虑,怕世人说她?   “不是。”   真娘摇头。卓叔源从来不在意这些礼法,更是说那节烈之事是对女人的最大摧残……在他临死前,他将她托付给迟自越,并再三嘱咐她,只要有喜欢的人,就像以前一样说出来……现在她终于懂得他的意思了!可她,却还是不能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勇敢……   “你要那么在乎名节,当初就不该改嫁给那个人!他要那么想让你给他守节,他当初就不该娶你!哼!妄称是睥睨世俗之人!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过是夺人妻子的小人!”   “他不是的……”   “怎么不是?他就是!肯定是他厚颜无耻,将你骗去的!反正一定不是你主动要嫁给他的,是不是?”想到这个,他心情好了些。   “人家妻子他居然也敢觊觎,难道不是卑鄙无耻吗?还称得上什么品行高洁、正直淡泊的贤公子!”迟自越气鼓鼓地。他很是不服气,不仅真娘说喜欢他,而且那些京里人也这样都说他!   真娘咬着唇看着迟自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不是……他只是,想照顾我……”   “哼!想照顾你?那也没必要非娶你呀!即使我当初是没用没照顾好你,他就断定我一直没用?再说,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应该送你到我身边!倘若那时他送你到我身边,现在又怎么会……”他和韦珮珠成婚才一年多!“哼!他分明就是自私地想拥有你!他有什么好的,就会说些甜言蜜语,骗你,让你都成了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真娘垂头,无话可说。从他那一面看来,事实的确是这样,唉!   “到底是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他了?还打算一辈子——”   真娘看他那么执着郁怒,一瞬间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不……是我自私,是我没有勇气,无法面对……我,我都告诉你……让你做决定……”   是永远的唾弃,还是就放她离开……   “什么?你说。”   真娘呆呆地看着他清俊、正直、憔悴的面容,那深邃而又略带孩子气的眼眸,下决心要说出的话又咽了下去!她闭了闭眼,睫毛上的泪水凝结成珠,又滚落下来。   她能告诉他吗?即使他不会怪她,即使他还一心护着她,可她又怎么能使他为难,伤害他呢!   迟自越看她欲言又止,真觉得要绝望崩溃了!她什么时候这么犹豫过,真的是不喜欢他了吗?   真娘摇摇头,从他怀里站起,背对着他,“我先回去了,过些日子再告诉……”   “不行!我要你现在说!”迟自越一把拉住她,“哪怕是你真的一心只喜欢他,一心要守住他,我也要知道!”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的心,是我的心无法……”   “什么?你,是说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了?”他怎么可能相信!   真娘摇头,眼泪又掉落下来,浑身也跟着颤抖起来,“不!不是的。……正因为还喜欢你,正因为想留在你身边,才会想到那些……所以,我才无法面对,你也会难以面对……根本也不可能放下的……现实就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如果不是想和你在一起长相厮守,如果我没有那么喜欢你,如果我只求一个安身之处,我就不会那么在乎……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像之前那样一心只做我的奴婢,不用害怕面对……不会这么矛盾痛苦……所以,请你放过我吧,我不是那么坚强的人,我没有办法……”   “你以为我还是在报复你?”   “不,不是的。我没以为是这样。”她怎么还会这样想?虽然如果是这样,也许会更好吧?   “那你为什么不愿留下?”   “我是想自私地多留一会儿,可那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啊!我又怎么能欺骗自己,欺骗你,让你也跟着痛苦受伤……”   “你不用怕。如果你不愿面对母亲和大嫂,我们不和她们一起住就是,一辈子我都可以不让你见到她们!我也不会让你承担什么不孝之名,我自己一个人向她们尽孝就够了。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不,不! 不是……不是她们……”真娘猛地停住话头。不,不能让他知道的。她站起身,飞快地打开门,就往院外跑去。   五九章 ...   已是下半夜。   远处呜呜的江风掠过树林,犹如鬼哭狼嚎。   闷燥的春夜忽然冷飕飕起来,竟忽然有些倒春寒的味道。   迟自越呆呆地看着看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她到底是怎么了?他只觉得就这样让她离开,似乎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似的!再也忍不住,飞身冲过去,一把打横抱起她,进了内室。   真娘在他怀里不安地挣扎,拼命地挣扎。这更激起迟自越的怒气!   他狠狠地疯狂地吻着真娘,一面伸手解她衣带。一直在心头徘徊的那个恍惚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既然不是为卓叔源,那一定是她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他不会真正再接受她,所以才如此犹豫的!那么,就让他们再成为夫妇——他一时也顾虑不到自己还没有解除婚约——那样,她就不会再拒绝他,不会再害怕面对,就会真正回到他身边!   也许,是他一向太过于拘谨,没有明白表示他并不在乎她曾嫁过卓叔源!他要告诉她,卓叔源不在乎的事,他也可以不在乎!   “不要,不要……”真娘支离破碎的哭叫淹没在他狂乱的激情中。   “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女人!”   那一簇火焰从她柔软的唇上开始点燃,接着就如燎燃之势蔓延,迅速地热烈地燃烧了起来!他全身心每一个毛孔都充满着那久违的激动,幸福和快感都在无限蔓延,扩大,到达巅峰,达到极致!此时,他只想随着这烈焰和她一起化为灰烬!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那么冷清孤寂如行尸走肉般。直到再次遇到她,他才渐渐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的需求!只是,他们近在咫尺,他也还是时时需要努力克制!今晚,他再也不想忍了,沉寂多年的冷清终于被融化,点燃,爆发,淹没!   他终于可以这么真实地与最深爱的她再次融为一体!   原来,只要是她,他就可以不那么冷清的!   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就可以永远不会再有分离,哪怕有千人万人阻隔!   他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伸手去揽真娘……   真娘在呕吐,面色惨白,身子不停后退,蜷缩在一个角落。双手揪着被褥,浑身更是抖得像筛糠。   她不停地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泪水盈盈的眼里满是惊惧、空洞,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又是那浑浊的酒气,又是那撕裂般的疼痛,又是浮浮沉沉地漂浮,怎么也到不了岸……   无尽的黑夜……   她无意识地颤抖着……   迟自越一下子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她竟然如此厌弃自己了吗?她是……   是他刚才太粗暴了吗?刚才她的挣扎让他一时很愤怒,也让他的欲望更 加强烈……   还是因为没有经过她同意,他……   是嫌他娶了别的女人,还没有解除婚约就对她如此,她接受不了?可是,他根本……   是讨厌他的触碰吗?是把他当作一个下流之人,当他是在强迫她?虽然他们分离了这么久,可他们做过半年夫妇,她从来也没有过那样的反应!即使当初洞房花烛,未经人事年少的她也没有表现出这样的痛苦!   她不可能是厌恶这样的事,而且她都可以和另外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了!那么,她这样子,这样子……是因为“失身”于他,是要为卓叔源守节,才如此的吗?   他嘴里苦涩,心里苦涩,刚刚点燃的熊熊热情一下子熄灭,那激情过后的余温也一下子消失殆尽,浑身更是浸入骨髓里的冰冷,慢慢冻结,却是比这五年多来的任何时候都冰冷无味!   真娘依旧蜷缩着,发着抖。   彻骨的冰冷开始被愤怒所融化、取代,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对待!   “你,你……你是要为那人男人守节,才这样讨厌我的触碰吗?那当初你又是怎么爬上卓叔源的床的!为什么那个时候就没有想到为我守节?你就是这么假装正经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发抖,为什么要……”   真娘面如死灰,犹如即将死去一般。一双一向幽黑有神的眼睛,只是呆滞而空洞地瞪着。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紧紧地蜷缩着身子,浑身透出绝望和恐惧的气息。   “真儿!”看着这样的眼神,他忽然也恐惧起来!他刚才是粗暴了些,可能她觉得这样是侮辱。他靠近她,轻轻触碰,小心地唤,“真儿,真儿!你……”   真娘听到这熟悉的称呼,一头扑进他怀里,终于发出声音,呜呜而泣。   真娘呜咽不已。   那脆弱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子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躲在父母怀里避难、寻求安慰似的。   迟自越紧紧地搂住她,她还是需要自己的……   “真儿,真儿!……”   他开始轻柔地抚慰着她,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和体贴。   他轻轻地去吻她,盼望时光就此停驻,真娘就只在他怀里……   她是自己的,无论世事怎么改变,她都是自己的!刚才是他不好,是他太粗暴!他们之间毕竟也分开了那么多年,她只是一时不适应而已!他不该这样对她的!   真娘的手指越来越紧地抓住他,就好像是将要溺死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迟自越感到被需要的温暖和幸福!是的,他今后绝不能再这样对她了!他也决不要再对她发脾气,他会温柔地对她,会体贴,哪怕是去学那个卓叔源说那些甜言蜜语……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懵懂无知,不会再自以为是地以为喜欢就够了……   然而,一声低低 的——   “源哥……”   迟自越只觉得这一声呼唤如一记重锤一下子就砸碎了他的那颗心!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的美梦一下子被惊醒!犹如再度跌入万丈深渊下的冰窟,瞬间就已冻结!   “你——”他将她从怀里推开些。   真娘迷茫的眼神,泪眼朦胧,对着他看着,但却还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是我!是我!你看不到吗?刚才是我和你……欢爱,你以为是那个男人吗?”迟自越咬牙切齿地叫。他的指甲陷进她白玉般的肩头,那里有他刚才激情时留下的印痕,可现在他只觉得那都是耻辱!   真娘浑身打了一个寒战,犹如一下子梦醒一般,眼眸闪亮了一下,却马上又更黯然如死灰。   “你是把我当作他吗?你现在心里就只有他?你——”   他看着她这样的眼神,愤怒、恨意、妒忌和疯狂以从未有的速度占领了他的心!他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次将她扑倒……   她竟这样伤他的心!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一直喜欢他,以后也永远喜欢他的人,居然这样欺骗他!   “你从来都是我的!……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我又没有写过休书给你!你根本就不应该嫁给他的!你觉得是侮辱吗?你会为了失身于我,而觉得……你就这样伤害我吗?我决不会再让你离开的!以后我……会断绝你所有的路,你就只有跟着我!即使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你在我身边!”   他一面呜咽着,一面拼命地在她身上汲取着温暖和安慰,不顾一切地要得到她!几乎是抱着想把过去失去的一下子全补回来的心思……   也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拥有了她!   ……   天光大亮。   一个不平静的漫漫长夜终于过去,清晨还是以它一向来的宁静和平和降临到人间。   韦珮珠慢慢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惊异而欢喜交加的眼睛。她一惊愣,翻身坐起。却立即又条件反射地扯过被子,掩住自己上身!   天哪!她怎么……她不是做梦吧?再睁开眼,床下站着的还是史海!   她终于想起昨晚的事!顿时血涌到脑,几乎要晕厥!   “珮珠?”史海小心地唤着。   韦珮珠煞白着脸,几乎不敢再睁眼,只紧紧抓住被子。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她怎么做出这样的失德之事!   史海又是紧张,又是欢喜,还带着难以言喻的那种惊异,看着她,小心地道:   “珮珠,我们……你,你睡好了吗?   韦珮珠羞恼之极,紫涨了脸,睁开眼,狠狠地瞪向史海。   “住口,你滚!还不滚!滚!……”   “珮珠!这是我的家……我,”史海仍是定在那里,“我去和大人说,我们……”   “你胡说什么?”她 要死了!他居然还要去说!   “大人一定会同意和离的!”他十分有把握。   韦珮珠一听“和离”二字,又羞又惊又怕!可现在的事实却让她必须面对这个:她做出这样的丑事,正好给迟自越……她自己无脸见人,家族、父母兄弟……天哪!她现在不要去想,不能想!她根本不要听这样的话,她急着要赶他离开。这是他的住处,她要赶快离开这里才是!就是死,她也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珮珠!我知道我没出息,配不上你,但今后我会加倍努力,我会取得功名,我会给你……”   “不要说了,你走开,快走开!”韦珮珠大叫,心急如焚。   史海看她那样,只得走出卧室,到得外面。心里兀自盘算,该怎么去对迟自越说才好。   韦珮珠看他出去了,忙掀开被子。要去拿自己衣衫,却一下子惊愣在那里:床单上几朵殷红的血迹是那么刺眼!   她居然还是……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可她那个才来不久啊!   她一时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想什么了。只本能地匆匆跳下床,穿上衣服。可平日一直爽利的腰身竟有些酸痛,跟上次醉酒后截然不同!   昨夜她还是有些记忆的,确确实实是和一个人……可上次难道真的没有……?那个迟自越果真是个……?   她欲哭无泪,衣带几次都整理不好,只胡乱系好,就冲出房间去。   “珮珠!”史海看她只顾往外赶,忙伸手拉住她胳膊。   韦珮珠用力摔开,只快步往前走。   “珮珠!我们——”   韦珮珠猛地回头,狠狠瞪着史海,“你,你要是敢,敢对任何人说一个字,我立即死给你看!”   史海愣在那里,想到她可能是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只得默默看她飞快地离开。   韦珮珠从后园急匆匆往锦春苑跑去。刚折到那后廊上,就看到碧桃正也急匆匆地跑过来。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平静了一些面色。   “小姐?”   碧桃看一夜未归的小姐终于回来,才放下心来。忙命小丫头去前面告诉郑嬷嬷,说小姐已回来了。   “小姐,你再不回来,嬷嬷就要去找姑爷派人去找了!”碧桃看自家小姐面色不好,一边赶忙扶进屋内,一边表达自己的焦急之心。   韦珮珠默默不语,她已完全清醒过来。虽然在碧桃面前竭力镇定了下来,但郑嬷嬷这一关却是不好过啊!   待到郑嬷嬷赶回来,韦珮珠终于面色完全平静下来,只说是到城中莲花庵去了。因为晚了,就在庵里住了一宿。郑嬷嬷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埋怨自家小姐怎么也不派人回府告诉一声,又骂碧桃没跟着好好侍奉,但又说没必要这么早就赶回来……但看小姐不耐烦,想小姐也可能是因为 怕自己着急,才这么早自己赶回来的,也便不敢再啰嗦了。   韦珮珠只说在庵堂里没睡好,要补眠,让碧桃和郑嬷嬷都下去,将自己关进房里。   郑嬷嬷虽觉得小姐神情有异,但想到小姐是大家闺秀,一夜未归是叫她魂飞魄散的,但见小姐平安回来,且又说的合情合理;心里还猜着小姐说不定是为夫妇之事求神拜佛去了,也就没有想到其他。   六〇章 ...   韦珮珠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   现在,她的处境何其难堪!   她该像一般女子那样,因为做出这样的丑事而去死吗?可即使死了,事情也会暴露,家门还是要蒙羞,她一个好强自尊的人又怎么受得了背负那样的骂名!而且,就是死,爹娘兄弟也不会饶过她呀!   可是,不去死,她又该如何向丈夫交代?   一想到迟自越,她心里又充满了恨意!这个所谓的丈夫,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如果,他们早有夫妇之事,那还可以……   她想到了遮掩,反正即使迟自越以后愿意和她和好,她也坚决拒绝就是!就让他们像过去一样,一辈子只做那样有名无实的夫妇,只要能保住名声就可以了!   她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她一向自重身份,家教又严。虽然也知道一些贵族妇女背夫与人有私情之事,甚至上次姊姊……但决想不到这样的无耻低贱之事,今日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   她思来想去,心里充满着恐惧和羞恼。她真的很后悔昨晚怎么那么糊涂……   一直到傍晚,她被郑嬷嬷急急的敲门声震醒——她不能再这样了,郑嬷嬷会发现的。而且,这一天来,郑嬷嬷都很小心地在门外劝她吃饭,可她都说自己很累,不开门。这会儿,敲门声这么急,大概是有什么事了吧?   她忙起来,先冲门外吩咐碧桃准备侍奉她洗面。然后自己照镜,擦了满面泪痕,挽了头发,力求镇定从容才去开了门。   回身在梳妆台上坐下,一眼瞥见母亲寄过来的信。想起母亲信内一再嘱咐的话,一时更是心如死灰!   郑嬷嬷急急走进房来,也不及注意小姐的脸色,上前凑近韦珮珠的耳边,叽咕了一阵。   韦珮珠睁大了因哭泣而觉得有些肿胀的眼,一下子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   “什么?他们……”   “小姐!老奴也是听着蹊跷,才追问周嫂的!周嫂那奴才开始还不肯说呢,逼得没法,才说。还说他们去年就有些不一样了……”   韦珮珠死死咬住下唇,挥手止住郑嬷嬷的啰嗦。   郑嬷嬷这才去看小姐眼光,看她那样,也不由吃了一惊:难道小姐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今天才如此……?   韦珮珠愣愣了一会儿,忽然哼哼地笑了起来,凄惶悲愤之极!   郑嬷嬷见状,心里暗惊,只得劝道:“小姐,你……生气,就是打骂人,也别这样啊!老奴看着实在心疼!那个真娘……”   这个姑爷也太不像话了,明明有一个这么美貌的夫人在身边,怎么偏要自甘下流,跑去招惹一个寡妇!   韦珮珠咧着嘴,像哭一样地笑着,“嬷嬷,你知道吗?那个真娘,那个真娘是他的前妻!是他的……”她的眼泪慢慢 滚落下来。   “什么?”郑嬷嬷大吃一惊,顿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姑爷怎么……娶过亲?”   “叫真娘来!”韦珮珠银牙咬碎,目光中突然射出懊恨的狠意!   “小姐!那个,周嫂说,真娘一天都是饮食未进,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看来是姑爷他……”一天没起来倒是跟小姐一样。想到真娘与姑爷本就是夫妻的话,她大概也是被逼迫的吧?唉,这一切也太复杂了!   韦珮珠怒目瞪着自己的奶母,郑嬷嬷只得闭嘴,退出房去。   一时,羞愤、恼怒、不甘、嫉妒……种种复杂情绪在她心里不停地晃来晃去。她抓起刚才卸下的两副钗钏照着铜镜狠狠摔去!   “迟自越,你欺人太甚!”   迟自越一天都待在衙门里。   他只吩咐史海带着其他官吏帮着处理公务,自己一直呆坐在公堂后的书房里。   史海几次犹豫着偷偷去瞧迟自越的神情态度,想抽空试探一番,却一直没有机会。迟自越成亲一年多,一直无意于韦珮珠,却对前妻那般,这使他觉得这件事把握很大。可看他这一天来失魂落魄的样子,比之从前,更胜一筹,却又不免心虚。虽然觉得迟自越决不可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却又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何心思。而且,韦珮珠还警告他不许提一个字,那么,他也得等她想明白了再说。到时候,不管迟自越怎么想,他也要为这件事负责!   公事完毕,他去向迟自越回话。看迟自越还没有回府的意思,却似乎已振作了些。   “大人,你不回府吗?”史海偷瞥着他的面色。   迟自越看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道:“我要把这两天的事处理一下,晚点再回去吧。还有,过两天我有事可能要出门,这衙门里的事,你就帮我全权处理了吧!”   “大人,这……”   “我相信你的能力。”共事这么近一年,迟自越也明白史海虽困于科举,但实际办事能力却还是很强的。想了想,看着史海又道,“你该有所听闻,如今圣上虽重视科举,但又因世族不满多次进谏,于前些日子下旨,要地方上举荐人才。这也是圣上不拘一格选拔人才,要天下贤才都效忠朝廷之意。所以,我已经上疏举荐了你,圣旨不久就会下达,有可能会……你暂时替我处理这地方上的公务,日后也能多些资历,你好自为之吧!”   史海愣住。   “大人……”   迟自越定定地看着他,“史海,这本是朝政大事,举荐贤能是我的职责;而在这里,我也倚重你很多,所以此举……我承认我还是有自己的私心,但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全然是恶意才好。”   史海见他说得诚恳坦荡,也知他一向为人;想起昨晚之事,感激惭愧之余,更对他的痴心产生共鸣, 自是隐隐明白他的用意。只默默点头,退了下去。   韦珮珠惊异于史海竟通报小丫头说要见自己!她本是绝不要再见他的,但看郑嬷嬷一副警惕的模样,已经心灰意冷的她更起了叛逆之心。她知道发生了那件事,史海不会就这么情意放弃的,他现在这样大胆,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她自然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好处理这件事。   不顾郑嬷嬷的眼色,只令小丫头带进史海,让他到金菊亭里等着。也不准人跟着,就独自去了。   郑嬷嬷想到那里也是开阔之地,小姐此举也是光明正大之事,她自己也不好再有什么异议了。   韦珮珠让陈婆子将后园里的仆妇都遣开去,自己才进去。   天色阴沉,竟似乎是欲雪模样。   那满园正打算绽放的百花,也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苞萎瓣蔫。园子里一片萧条沉寂景象,分外荒凉!   “小姐!”史海虽见韦珮珠脸色很差,还是很激动地奔下亭子,迎上来。   韦珮珠抬眼,冷冷地看他一眼,让开几步。   史海看四下无人,她也没带人来,自觉希望颇大,忙道:“珮珠!”   “史公子,”韦珮珠极力镇静,“请叫我夫人!”   “珮珠?”史海惊讶之极。   “史公子来有什么事?”   “珮珠!”   “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韦珮珠面如寒霜,转身就走,“从此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史海急忙上前拦住,急急道,“珮珠,你听我说!史海虽无能,但自己做的事自然该负责的,大人……”   “你对他说了?”韦珮珠猛地回头,面色惨白。   “没有。”他即使要说,也绝不可能说出那件事,他知道韦珮珠太在意名节了。“但我想,大人他应该早知道我们的事,他会成全我们的,不然……所以,我们可以——”   他这般明白说出,只叫韦珮珠心中恨意、羞恼更深!是,那个迟自越当然是早知道他们的事,不然何以一直都不与自己……原来他昨早那一副有把握的样子,不过是因为迟自越对自己的一向不在意!   史海道:“这件事,大人这边肯定是不会有问题的。宰相大人那边……我听说圣上在科举之外,也要地方官举荐人才……”   “你混帐!”韦珮珠惨白的面色顿时又涨红,“你,你!你竟是要迟自越举荐你吗?你竟然要他——”   她实在愤恨之极,一巴掌甩在史海面上。   史海也不顾面上的烧意,只道:“大人他并没有恶意!我相信他!……”   “没有恶意?哈哈,没有恶意!”韦珮珠只气得倒仰,不由尖声叫道,“他卑鄙,你无耻!”   “珮珠!”史海镇定了一下,力求心平气和地劝道,“珮珠,我这样虽是有些……不顾羞 耻,也不过是为了宰相大人,而且这件事也应该尽快解决才是。虽然我久困科举,但人的才能不是那一场考试就能决定的!如果我有机会,我自会证明自己的能力!我知道你自尊心强,还有,如果你怕声名不好,可以像你前晚所说的,你先提出和离,大人一定也不会在意的!大人他的胸襟……”   “放屁!”韦珮珠简直要气疯了,哪里还顾得上一向的教养!迟自越当然不在意,他一心就是要摆脱她!为了那个真娘,他竟然什么都可以抛弃?她才不相信呢!即使他是不要那些名位,也不过是他本就出身卑微!可她不同,她出身高贵,绝无再嫁之理!   史海看她如此恼怒,一时也不由失望而沮丧起来。   “珮珠,你的意思到底……?”   “我已经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再纠缠,我就只有死。”韦珮珠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冷冷地道,“我不会让那样不齿之事发生在我身上的……”   “可这件事已经——”   “住口!我说的不是……”她想到迟自越如果知道此事,定是一心要休弃她,再娶真娘了!可骄傲尊贵的她怎么能背上因私情被弃的丑名!那么,“如果,你想帮我的话,有一件事,我的确需要你帮忙!”   史海看她眼色阴沉,不知她到底打个什么主意,忙问:“什么?你说,我一定做到!”   韦珮珠冷笑道:“你去找真娘,告诉她,你要帮她赎身。赎身后,带她永远离开这里!”   六一章 ...   韦珮珠冷笑道:“你去找真娘,告诉她,你要帮她赎身。赎身后,带她永远离开这里!”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史海实在太惊讶了!   “这是最好的一条路。”韦珮珠咬牙,狠厉的目光瞧着亭下的枯枝,“我本来是该死的,但我不想让家族和父母蒙羞。那么,我会这样一辈子和他做……这种有名无实的夫妇!如果你真为了我好,你就帮我做这最后一件事!”   史海实在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主意!她真的就一心打算遮掩这件事了?虽然她是一向自尊好强,可也不必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这上面呀!   “你,你不觉得大人……大人他那么喜欢真娘,可能早就给真娘赎身了!他怎么会让真娘真的一直是以官婢身份在你们府上,对以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呢?”   他能感觉到,迟自越说的“私心”自然是要娶真娘而成全他们了!怎么可能还让她一直是官婢身份?即使当初没有,这一段时间也该着手办了这件事吧!   “哼!赎身?他不过只想报复她,让她做奴隶!你以为他真是——”她心头虽晃过迟自越定然会不顾一切地为真娘赎身的,可她却还是固执地让自己相信,迟自越一开始绝对是恨真娘的,带她进府之初,明明只是在报复她,否则怎么让她那么久地做奴婢!再说,他是朝廷官员,怎么可能有机会给她赎身?   史海耐心道:“珮珠,我知道你一时半会不会接受这个事实,可也不必——”   “你不要啰嗦了!我已经做了我的决定了!你只说你帮不帮忙吧!你要不帮忙,可别怪我对那个‘好心好意’祝你一臂之力的迟自越喜欢的真娘下手!”   “珮珠!你,”史海从来没见过韦珮珠这样的恨意,实在不能理解,“你这是要做什么?大人不喜欢你,你又不喜欢他,你何苦把自己一生都毁在……”   韦珮珠冷冷地打断道:“你最好行动快点!否则……”   史海看着她坚定地道:“我不能那样做!大人也绝不会同意让我替她赎身的!”   “那你就娶她好了!我决不会让他休我的,真娘更不可能回头再嫁给他做妾的!只要你说娶她,让她脱离目前这个处境——她反正是一嫁再嫁,一定会同意!而她年轻美貌,男人见着不都会失魂吗?我相信你也会喜欢她!”   “可大人的意思绝不是……”知道这句话大概会更触怒她,只是,他真想不到她冲口说如此荒唐的话来,她的礼教观念太根深蒂固,只得再耐心道,“我喜欢的是你!”   韦珮珠面色涨红,“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你算什么!”   史海的面色暗淡起来,“珮珠,那个名位什么的,难道就那么重要吗?你就不能放下那些?我知道,你是没有喜欢我到放弃那些的 地步。可现在事情已经是这样,我们应该为自己做出的事负责!我以后会努力,努力给你想要的一切!”   韦珮珠冷笑,“你会努力?你又会有什么出息?就靠迟自越的举荐走上仕途去证明你自己吗?你会给我一切?即使你可以,你给我的也不过是耻辱!难道到时候皇上封诰的时候,我就可以去站在朝堂之上去丢脸吗?”   史海挣扎着道:“那我们之间的情意呢?真的就那么不如你的自尊重要吗?”   “情意?我们有什么……哼哼,你以为我喜欢你?那……那晚,不过是我喝醉了,是我一时糊涂,我,我……只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对我的冷淡!”   “你,”史海面色大变,声音暗哑,“你……喜欢他?”   韦珮珠咬着唇,目光阴鸷,“我……我当然喜欢他,他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他……长相也不输于你,又比你年少得意,又是靠自己的本事做官的,并不是……”她想到当初同意婚事时,自己的考虑。   史海绝望地看着一脸鄙夷的韦珮珠,浑身冰冷之极!   韦珮珠扭过头,飞快地赶回自己住处。一路看到那凋残的花叶,冷酷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她没脸见人,她是该死!但这一切不都是那个迟自越造成的吗?   她弃了旧情,下决心嫁了他,难道当真不想和他好好过一辈子吗?他居然一直那样对她!简直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侮辱!   她还多次放下骄傲,放□段,抓住一切机会对他示好,可他……可就是他那样一直冷淡,她也从来没有在父母面前说他的半点不是;他母亲那次来,她也极尽儿媳之责,哪里对不起他了!甚至一开始对真娘,她也是真心实意得好!而她走到今天要身败名裂这一步,不都是他造成的吗?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还有那个真娘,她居然这么妖孽!   到底她韦珮珠哪点不如真娘!那个改嫁过的女人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曾看自己一眼,以后更是不可能……而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失德,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女人!   她绝不要迟自越休弃自己!如果必须死,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她咬着牙,心中狠意生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保住自己的名声!   不过,她还有一个可以倚恃的条件,身为宰辅的父亲也绝不会同意他们和离的!不仅不可能让自己先提出,而且,即使迟自越不顾一切一意孤行,也都是决不可能的!所以,她绝不能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被迫和离!   是的,她绝了自己放弃荣华富贵就可以得到幸福的那条路,她现在只有极力去做好补救工作!她会做好的!如果不能,她就玉石俱焚!   回到锦春苑,郑嬷嬷小心地过来侍候。   韦珮珠使眼色让碧桃退下,这才 问:“那个真娘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郑嬷嬷放下端来的饭菜,看小姐面色不善,听她又提起真娘的事,心里也担心,但还是耐心解劝,“听周嫂说还不能起来……小姐呀,别怪老奴啰嗦!老奴刚刚也想过了,你说他们原先是夫妇,现在看这情形,他们定然是旧情难忘。老奴觉得……”   韦珮珠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奶母,她大概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郑嬷嬷小心道:“小姐!女人贤惠才能得到丈夫的欢心的,当初,夫人就是这样的呀!女人第一不能妒忌的,何况,你们成亲一年来,都不怎么和睦,到现在还没有孩子,那可是……你不如就让姑爷纳了真娘吧,我看姑爷肯定很喜欢她的!反正她再怎么讨姑爷喜欢,又是个失了脚的,在身份上也不过是个妾,你还可以压制住她!如果就这样放着,只怕名不正言不顺,姑爷反而与你更加隔膜!而且,你主动成全了他们,姑爷应该会很感激,至少也会无话可说,也不好再对你冷淡了!妻贤夫祸少,姑爷再努力向上,到时候夫贵妻荣,朝廷封诰什么的,还不都是你的?”   韦珮珠阴沉着脸,嘴角一丝冷酷的笑。   “哼!我才无所谓呢!我早对他死心了!可是,可是,我决不允许他娶真娘!那样一个寡妇,还带着儿子,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他要什么人都行,娶十个八个我也不会说一句话,但我绝不会让他回头再娶她!以后回到京里,我们还要不要见人?一个背弃了自己的女人,他居然还想要她?真是窝囊可笑!”   “再说,她就是不要脸想回头做妾,她还是五公子的寡妻!卓家也不会同意的!”她想起姊姊上次的来信,偶尔提到卓家大公子已经复职,就快要进京复官。必要时候,她会告诉大公子的!   看郑嬷嬷惊愕,想到她并不知真娘是嫁过卓叔源的,忙又道,“她难道还要抛弃自己的孩子嫁人吗?”   郑嬷嬷想想也是。自家姑爷即使想纳她为妾,总不能还留着那孩子吧?而真娘很疼那孩子的,怎么也不可能舍掉的!她那婆家和娘家也都无人,又怎么放心交给别人?而且她身为寡妇,自然应该以守节为重!她刚才一心只考虑自家小姐,想牺牲真娘以讨好姑爷,成全小姐夫妇,却没想到……只是,“小姐!就是这件事不能,那你们这样一直这样冷淡着也不是个事儿呀!你总该考虑后事……”   “我不在乎他!你以为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我不过是顾虑到婚后应有的名誉罢了!这是个什么世道!如果我是男人,如果我可以休了他而没有任何声名上的损失,我早就休了他了!”   郑嬷嬷大惊失色,她家小姐是不是疯了!怎么连这样粗鲁无礼、大 失妇德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小姐,你还是吃点东西吧!气坏了身子可不好。”郑嬷嬷看她一直气恼,便只好劝点别的。   韦珮珠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可还是觉得并不饿。闻着那饭菜的味道,更是一阵恶心。推开郑嬷嬷的手,心里却忽然一下子恐惧起来!   这回,如果她真怀孕了怎么办?就是一辈子想和迟自越只做那有名无实的夫妻,也是遮掩不住的呀!天!难道她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她默默沉思了一会儿,咬了咬牙,看向郑嬷嬷,“嬷嬷,你刚才不是说真娘一直没能起来,大人难道就没请人去看?”   既然那么喜欢,与她过了一夜,居然不理睬了?那可能还是在报复她?不过,她还是不敢只抱着这样的想法。   “听说大人这两天都在衙门里忙,昨晚都没回府呢!”郑嬷嬷小心地道。   “叫真娘来。你们都退下!”韦珮珠终于下了决心。   真娘恹恹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那折磨惊扰了她几年来的梦魇又开始了……   她只觉得身子在不停地坠落,不停地坠落,却就是到不了底!   这回,她真的是要进鬼门关了吧?   冰冷的河水夹杂着坚硬的冰块灌进眼中,灌进鼻中,灌进口中,灌进耳中……   这回,再也没有人来救她了……   冰块不断地撞击着她的身体,割裂着她细嫩的手指……   这回,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感觉自己的身子直往下沉去。一路飘飘浮浮,随波逐流……那水的漩涡中似乎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昏昏沉沉,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彻骨的冰冷和无意识地想快些跌进那里面去,永远把自己淹没!   “娘!”小凡带着哭腔,轻轻地摇着母亲,小声地叫,“娘病了,娘!我给你拧了热巾帕子……我会照顾娘,像小凡生病时一样……”   小凡拿着那根本没能拧干的巾帕放在母亲的额头上。   滚热的水滴顺着额头流到面颊,流进了她的脖子。梦魇终于一下子消失了,真娘僵硬的身子动了动。   她怎么能忘了儿子呢?她还有小凡,她怎么能就倒下!她忙艰难地动了动,想翻身。   那些都没什么的,源哥早就告诉过她,她会勇敢……她咬牙坚持着爬了起来!   她不会被打倒的!即使他想断绝她所有的路,她也要找出一条路,会找到的……不会只有那条路的!她得为了儿子好好活,这是她承诺给源哥的!   “娘!你身上,……那么多的红印,是长出来的疮疹吗?娘!你疼吗?”小凡伸出手,想去抚摸母亲。   真娘忙抓紧了领口,摇头,勉强微笑,“不疼的……小凡放心吧。娘只是心里难过,身上过几天就会好的……”   “ 娘!”小凡举起手上的一把野草叶子, “这是我在院子外挖的草,娘敷上很快就会好的,就像那次娘给我敷的一样——”   真娘接过儿子手上的草叶,枯黄带点青意的草叶还带着雪珠的晶莹,却是入手冰凉,这使得她略略清醒,心上更是酸痛。一把揽过儿子,泪落如雨。   “真娘!真娘!”外面郑嬷嬷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夫人让你去!还不快点!”   六二章 ...   真娘竭力挣扎出精神来面对韦珮珠。   韦珮珠看着真娘的样子,心里也很吃惊,不由自主就掠过一丝不安和怜惜。她怎么一下子如此孱弱憔悴!可看到她整洁的服饰,看到她虽惨白却还平静的面容,转念想到自己,又不由觉得自己太好笑——她居然还要同情这个女人吗?   她冷冷地看着站在下面垂首静立的真娘,心头那狠意又一丝丝地生出。   “哼!看你这样子,低眉顺眼,一向还真以为你很规矩呢!这一副西子捧心的狐媚模样还真楚楚动人、惹人爱怜!也无怪乎男人一见了你,就魂不守舍的……”   真娘心里一抖。这样熟悉的话,她十五岁那年听得太多了。只是,那时,她只当是婆婆和大嫂对她不满而说的习惯性的责骂之辞,并没有放在心上,而现在……   “哼,我说的是实话,可不是讽刺挖苦!唉!早知道这般楚楚可怜就能得到男人的心,我也该学会这一套以获得大人的宠爱呀!”韦珮珠微微前倾着身子,探身看她。   真娘脸色更为苍白,后退几步。   韦珮珠又挺直身子,冷冷地看着她。   “说实在的,我倒是一直奇怪!你居然能让迟自越那么念念不忘,居然在那样背叛了他之后,他那么痛恨你……他还可以让你在他眼皮底下带着背叛他的男人的孩子过了这么久!你真是了不得!你这样的……狐媚子,我还真是从来没见过!”   “夫人!……”她颤抖着嘴唇,她头脑虽昏沉沉的,可是她不想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你能让他对你如此死心塌地,我怎么会不佩服你?”韦珮珠的话语里竟真的并没有讽刺,只是奇怪、疑惑和妒忌,“只是,我更奇怪的,他现在既然都能对你这么好,你当初为什么偏要离开他?”停了一会儿,得不到真娘的回答,她冷笑着,“是因为碰到比他更好的五公子?现在卓叔源死了,你是想回到他身边了?”   “不,夫人,我不会……”真娘忙摇头。   “不会?为什么不呢?他对你那么好,难道你对他就一点情意也没有了?我不信!我也不信你当初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念念不忘?而且,现在他那几次三番的折腾,纵然是他恨你,纵然是他报复你,可是,如果他不是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一直这样注目于你?他对我,都从来没有一点关注呢!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动,不想回到他身边,除非你天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夫人——”   “哼!我知道你想回到他身边……别说话!”韦珮珠厉声叫道,“即使你不愿意,即使你不能,你心里也还是想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对你那样,我不信你是真的不想!不过,话说回来,其实,除了你不守贞节,不守妇道之外, 在某些方面我还是很佩服你的!我也知道你不是没有自尊的人,你是个明白人!你大概主要还是不能吧!回头再做他的妾,由妻变成个小妾,你自尊上大概也受不了吧!又带着一个儿子,大人他即使一直宠爱于你,可现在毕竟是堂堂边疆大吏,巡抚大人,世人也决不会允许你带着背叛他的男人的孩子跟着他吧?那么,你只有抛了儿子跟着他!而抛了儿子,大概也是你所不愿的吧?这样,你就借口要为后夫守节,不肯也不愿意再嫁给他的,你说是不是?”   韦珮珠这样连珠炮的轰击,犹如几年前那一个接一个的耳光和撕扯,真娘根本不能听清是什么,只觉得不过是同样的谩骂和斥责!她耳内轰鸣,身子摇摇欲坠,却还是咬牙坚持着。   “即使你是个没有自尊、无耻的女人,可我还真的不能想象卓家五公子唯一娶的妻子,会再度成为她前夫的小妾!”韦珮珠忽然放柔了声音道,“你放心,如果大人真的要娶你,我是不会反对的!而且,他如果真的娶了你,我也会以礼相待,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因为我明白,我反对也没用的,只会使他更加护着你,不是吗?”   真娘努力抬眼看着愤怒而痛苦的韦珮珠。   “可是,即使得到我这样的承诺,你也还是不会回头的,是吧?哈哈……”   韦珮珠的笑声凄厉而恨毒!她当然希望真娘会这样自尊一点,不过,看着真娘虚弱的面上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她应该也还是有自尊的。不然,依着迟自越那样“多情”,她大概早就成为他的妾了吧?   “还是让我来给你指一条路吧!”   韦珮珠久久地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悲悯、痛苦、嫉妒、痛恨和狠意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真娘回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夫人,请说。”   韦珮珠嘴角扯了一扯,其他情绪隐去,狠意布满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去——死!”   真娘猛地抬头,惊得后退几步。   “怎么?”韦珮珠冷笑声声,“你怕死?原来你这样怕死?你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哈哈,你以为我会弄脏我的双手杀了你吗?你错了,我是要你死,但是我要你自己去死!”   真娘几乎不能动一动自己的头表示反对,她惊愕地看着韦珮珠。   “你这样一个无耻□的女人!既不能安于本分,守住前约,改嫁他人;现在又失身于前夫,污了后夫的声名!五公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的!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知羞耻,一点廉耻之心也没有吗?”   真娘麻木地看着韦珮珠。这些所谓的纲常廉耻是源哥一再否决并痛恨的,他曾让她也不要在意的。可是,那身心的伤害却一直隐藏在她心底, 她只是走不出那道阴影——即使她也明白,他不是那个人……   “你放心!”韦珮珠凑近她,目光咄咄逼人,“如果你死了,你的这个爱你如命一般的前夫一定会也……一定会帮你养大你的儿子,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自己也就不要如此犹豫矛盾了,而我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夺了我的位子!甚至,连婆婆和大嫂我也都会接来,我们一家和睦相处,那才是真正的诗礼之家!省得世人议论说巡抚大人不孝忤逆,甚至别有用心的人还会弹劾他!以他的才华,青云直上、成为朝廷重臣不是问题!哼,难道你要毁了这一切吗?”   她顿了一下,马上又道,“真是怪事!明明是你背叛了他,他却把气出在自己亲生母亲和嫂子身上,真是够大逆不道的了!纵然供养不缺,可那样骨肉分离总难免会让人置喙!如果你死了,这一切纷扰就可以结束!哼!你既然不能甘心做小妾,又燃起旧情,现在该是多么犹豫痛苦,只怕也是生不如死吧?”   真娘听她提到迟母,更是面如死灰!她虚弱的病体早已不能承受这些,昏昏沉沉的意识里只觉得韦珮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小凡……   韦珮珠看她双眸里寂如死灰的样子,知道她真的已起了死意,她心头忽有一种残忍的快意,只是心底一丝隐隐的不忍和不安又让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就好人做到底吧!看在五公子的面子上,即使我再恨你,再讨厌你,如果万一你的前夫也跟着……不肯养他的话,那么,我就拿出自己的积蓄,帮你把小凡交给一个妥当的人抚养,或者我会把他送回卓家——卓家还有人在呢!我会帮你找。这样,岂不比你自己抚养他更好吗?不然,就是小凡长大了,他也会以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感到耻辱的!你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死了!你目前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这条!”   真娘愣愣地站着,愣愣地看着韦珮珠。   迟自越会断绝她一切的路,而韦珮珠终于给她指了一条死路!   韦珮珠心中余怒未消,冷冷地补上几句:“你就没有必要、不要脸的、无耻地借着要抚养儿子苟活于人世!给五公子丢脸!你这样的女人,世人中自有不少是拿着这样的借口去改嫁他人!可你,是五公子的妻子,难道就一点羞耻之心也没有吗?还有,即使你现在又燃起旧情,你不觉得你这样身份的人,一个罪妇,纵然我也替他遮掩,纵然他能瞒着世人,无声无息地娶你做了妾,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也还是要被弹劾,要被罢官,要被唾骂!而且,卓家的人也并没有死绝,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真娘摇摇晃晃地走回去,头脑更为昏沉,再坚强的神经也似乎一下子绷断了!她拖着脚步,没有 力气,也没有什么心思地往前走着。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迎面扑来,砸在她的脸上,灌进她的脖子……   她视而不见,浑然无觉,只机械地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周嫂偷偷地一直在后面跟着。   本来她是不敢来管这样的闲事的。可她将真娘这两天的情况,以及夫人知晓这件事的话告诉丈夫时,周斯也告诉她自己看到知道的有关大人和真娘的一切。她自是知道了大人的苦恋。夫妇俩虽不完全能理解,却也觉得内有蹊跷。   这会儿,看真娘从锦春苑出来,如此虚弱不支,虽不敢明白表示什么,但心内究竟很是不忍。她本来也一向很喜欢真娘和小凡的,而且他们夫妇自迟自越得官后就侍候了,这时纵不为忠心于大人,但自己良心上也要过得去才是。   看真娘那样摇摇欲坠,直要栽倒的样子,她正要过去搀扶,却看到衙门里的幕僚史海走了过来。   “卓夫人!”   真娘茫然地抬头,这里居然有人叫她夫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史海。慢慢地回过神,定定看着他。   史海这一天也是极度绝望而沮丧,但一看到真娘茫然无神的眼睛,那样憔悴苍白、死气沉沉的面容,也不由心里一惊。她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她一向都是平和宁静、面带微笑的!   迟自越这两天一直在衙门里拼命办理公务,也是那么奇怪!或者,难道是韦珮珠真的已经对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面前这个女人。不管是上次卓叔源的葬礼,还是现在,他都觉得她的确很可怜!只是,她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也该还是有她自己的责任吧?不过,这不是他要去管的,他要做的……   雪粒是很急地落着。   渐渐地,有少数大朵的雪花夹在中间慢慢飞舞着。这似乎让时间缓慢了一些。   “卓夫人。”史海示意真娘到一旁。   真娘看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走到一旁山石上坐下,也不顾那地方凉意浸人了。   史海有些不安地看她就那么随便坐下,但也只一晃而过。略略犹豫了一下,道:“卓夫人,我……史海冒昧,有一事……想给夫人赎身,然后带夫人离开这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真娘茫然无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灭。   史海忙又道:“虽然此事并不容易,但只要夫人愿意,史海自当竭尽全力。史海总欠着五公子的情,也应该有所报答……”   “谢谢你,不需要了。”真娘低声道。这条路,她怎么能走得通?   “五公子对我有恩,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你不觉得在这里……处境尴尬,而且——”   “我不会妨碍夫人的,你放心。”   史海听她如此玲珑通透,不由惭愧,但还是坚持道:“卓夫人,即使不为她 ,为了你自己,也该离开这里才是。”   “不用了……”真娘毫无生气地答。   史海苦笑一声,“请恕史海冒昧。我想,你一个人孤苦伶仃,还有个孩子……她虽本性善良,但脾气并不很好,可能会对你……你今后处境会更难的!……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虽然我人不如五公子,地位能力也不如大人,但总会改变你目前处境,而且……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六三章 ...   真娘抬起眼皮,有些错愕,“你怎么会……?”   不受委屈,这个意思,不同的人说出来,却也让听者产生不同的感觉。   “如果史海能娶卓夫人这般人物,夫复何求?只怕夫人会嫌弃史海……”史海撇开眼光,看看山石后的几本魏紫——那是韦珮珠最喜欢的品种。只是,这会儿,他们枝叶荒芜,也不过是和其他任何花木一样。   这几天,他在失望沮丧之余,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   是呀!韦珮珠怎么可能挣脱那名缰利锁?当初不能,现在要她走出那一步就更难了!而且,迟自越真的能休弃她吗?宰相大人一门荣名怎么可能会容他如此欺侮糟蹋?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他当时也不过一时冲动,可韦珮珠的一生不是他想负责就能负责的呀!   他也不能接受迟自越的帮助。接受了他的帮助,再娶韦珮珠,那更是韦珮珠受不了的!但他还是感激迟自越为他考虑和所做的一切——唉!他们两个不过都是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的痴人……也许,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韦珮珠得到她想要的夫贵妻荣,或者至少要帮她保住她的声名。   真娘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喜欢夫人的。”   “我,你……?”   真娘虽满面病容,但依旧那样清亮纯澈的眼睛,让他忽然不敢分辩了。   “你跟源哥一样,都是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去委曲求全的人。可我,不是你喜欢的,你应该去守护你该守护的人,该努力的自然……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不。夫人抬举史海了,史海怎么能和五公子比……”史海的目光再从真娘身上移到那花木上,黯然神伤,“其实,我对她也失望了。我一直都以为只是我没出息,不能给她荣耀和安定的生活;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她父亲阻隔我们,想不到她也不过是那样……或者说,根本就是她自己不愿……哼,我真是痴心妄想!她那样注重身份地位,即使十成十地喜欢我,也是绝不会抛下巡抚夫人的位子的,何况她还……”   他反反复复将韦珮珠这几天的表现想了很多遍,他感觉出韦珮珠对迟自越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夫妻之情的,“而你和大人也不可能再复合,所以,这样……既能照顾你,也算成全了她吧!”   “成全她,也没必要委屈你自己。”真娘淡淡地道。   “不,这算什么委屈?卓夫人这般人才,只怕史海根本配不上!”看真娘摇头,他又道,“难道卓夫人不想离开这里吗?我会尽力帮你脱藉,会向大人求情放你出府……我想,只有你答应这件事,大人才会死心,才不会再为难你,你也不必再处于这样的尴尬境地!”   只要韦珮珠不肯和离,她就会做到!而迟自越再有本事,真娘也只可 能为妾!他也赌她不可能回头给前夫做妾的,那么,他们这样的借口,迟自越也绝不是无赖小人,应该会死心放她离开!   真娘不做声。   “你,你还是……放不下大人?”他知道,他们初婚,也该有感情的,不然真娘早该一口答应离开的。   真娘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惆怅凄然动人。   “有些事,即使自己已经想得很透彻了,可是,还是不能把握,还是不能过自己心里那个坎——这就是我们这些凡尘俗世之人的无能和苦恼之处吧?所以,你不用怪夫人的,更不必赌气……”   史海一愣,心里一动:韦珮珠挣不脱那名位和礼教束缚,他对她也无能为力,真娘又有什么坎要过?或许她真的是喜欢那迟自越,只是不愿做妾,所以才这样说?   “对不起,卓夫人,是史海冒昧唐突了!但你如果不能接受史海,那我们就假装如此……这样,大人才会死心。”   真娘站起身来,“你放心。他不死心,也得死心的……”   “卓夫人?”史海没完全听清她的话。   真娘转身慢慢离开。   史海愣在那里,看着真娘孱弱而坚定的迈步前行。   迟自越一身疲倦地回到书房,吩咐周斯准备明日他要上京的事。   周斯退了几步,又犹豫着看着他。   “大人……”   迟自越脱下累赘的官服,换上便服,拿着那有着真娘针线的鞋子,呆呆地看着。   这两天,他一直在衙门里忙碌,是想把那些该处理的都处理、交待好,更多的却也是在逃避。他知道那晚自己不应该,还没解除婚约,却对她那样,而且还那么粗暴!可是,他又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不能完全确定她的心……只是,他知道自己再有理由生气,却还是不敢再去面对她那双一向纯净澄澈的眼睛。   而且,他头脑里也一直晃着那晚她那样空洞、恐惧而受伤的样子……他很有些担心,也后悔不及!   外面还在飘着雪,已渐行渐止。   周斯看他那样拿着单鞋又不穿上,面上又是前此一段时间的那种惆怅和悲哀,也不由叹息。   迟自越抬起头来,看他还没走,皱皱眉。   周斯忙道:“大人,听家里的说,真娘她……”   “她怎么了?”迟自越立即紧张地问。   “她身体不是很好,都躺了两天,没吃没喝的……而且,夫人下午还叫了她去……夫人都知道了……”周斯犹豫着告诉他这些。   迟自越面色大变,“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直没回府,前儿还吩咐说不叫我们去打扰……”周斯看他不好,又加了一句,“真娘从夫人那里出来,看上去很不好。好像衙门里的史先生找过真娘,说,说要……给她赎身……”他看到大人早已目光狠厉起来,自然不 敢把妻子听到的史海要娶真娘的事说出来。不过,真娘好像没同意,所以也不必说。   什么?迟自越面色阴郁,他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明已经暗示史海会成全他们,他当时并没有异议,现在何以竟要为真娘赎身?那是韦珮珠的意思了?他匆忙套上靴子,直奔锦春苑。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迟自越竭力隐忍着自己的怒火,力求心平气和。他也知道韦珮珠一向也算是温良贤淑,也不可能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她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只是,今天,他是必须和她好好谈一谈了。   韦珮珠却一下子怒气上来,“哈哈!真是一个多情种!这么几天不回家,成亲一年多来也很少主动来我这里,和我说话。现在回来了,说话了,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哈哈!真是了不起,真是盖世无双的情种啊!”   迟自越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跑来问我呀?怎么不去直接问她呢?直接对她去表示你的怜惜,你的爱恋,那不更让她感激涕零,说不定她就会答应你,什么名分也不要,就回到你身边呢!”   “你——”迟自越变了脸色。   “哈哈!你也有些怕见她了?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一时不敢见她?我还当你真是一个敢作敢当的男人呢,却原来也不过是个无耻下流、卑劣低贱的窝囊废!”   她的语气里包含着无比的恨意!居然对真娘那样小心体贴,却对她如此冷冰无情!   “韦珮珠!”迟自越皱眉低喝。   韦珮珠却更是娇柔地道,“我说夫君呀!你就那么想娶她,不怕被人弹劾,不怕丢官罢职,名声、地位的什么都不要了?难道你也不要你们迟家祖宗的脸面?你这几天是去想什么鬼主意了,还是觉得对她不起,不敢回家见她?哈哈……真是……”   “我看你是疯了!”   迟自越瞪了她一眼,她简直有些癫狂了!这样子还怎么和她说?转身就欲出去。   韦珮珠奋力叫道:“我没疯!疯的是你!我很清醒!你如果不信,我甚至可以说出连你自己都不肯说出,或者都没有意识到的心思呢!”   迟自越回头冷冷地盯着她。   “要我说吗?我知道你是想娶她,哪怕她不再喜欢你,哪怕是抛了现在的一切,你都想她回到你身边来!可是,你也知道,她为了那种种顾虑——或者是贞节,或者是自尊,不可能回头做你的小妾!这也是你极为后悔的吧?如果没有娶我,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吧?我这样的身份地位,也还是让你有些畏惧,有些犹豫吧?哼!如果我不是这样的身份地位,你一定早就毫不客气地将我休弃,然后让她再回到你身边!这样,你就觉得没有委屈了她,没有什么障碍使得她回到你身边。即使你恨她变心背叛,但也还是要给她那样的名分,只要她要你就给!哼哼……我说的对吧,迟大人?”   韦珮珠嘴角有些抽搐。看到迟自越的面色,更是明白自己说对了!他居然对自己毫不留恋,也毫不顾及自己的名誉,居然真的要那样做吗?   迟自越微微眯起眼。这个女人有些时候倒真是有一眼能看透别人的心思的本事!可他早已明白告诉过他的打算,她现在却是这样激烈的态度,虽也能理解,却还是出乎意料。看来,现在要解决这件事,可就不止是韦宰相的障碍了,韦珮珠可能更难办吧?毕竟这伤了她的自尊和骄傲,他是对不起她的。   韦珮珠见他袖内露出一角纸片,难道他这两天下的决心竟真的是要休弃自己?一时恼羞成怒更甚!   “你以为你休了我,她就会再度地回到你身边吗?纵然你这么不顾一切,这么无耻不要脸,她也不会的!即使我们没有夫妻之实,即使我也毫不介意你跟她在一起,可是,我就是不会允许你给她一个名分!我更不能被你休弃!我娘家的脸面,我自己的脸面,我不能不顾!我不会像你那样不知羞耻!如果你真敢休我,我决不会放过你们的!在我身败名裂之前,我要让你们先身败名裂!”   迟自越循着她的目光,低头,捏紧了袖内的那张纸。   “哼!纵然你让她明白我们,不过有名无实,她也不会回到你身边的。她要考虑的事情比你多的多,女人要顾虑的事总是比男人多!她不为你着想,也得为卓叔源,为小凡着想。所以,她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你将她怎么了?”迟自越早已语颤声抖,但目光里却带着一股冷厉的狠劲。如果她真对真儿下狠手,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哪怕是得罪那个炙手可热的宰相!做错事的是他,不是真儿!   韦珮珠看着迟自越目光中的狠劲,心里更是冰冷!他真是心心念念只在真娘身上!为什么他可以对一个女人那样深情,而对她这样无情!   “我没将她怎么样!既没有安排她做什么重活去劳累她,也没有令人去打她骂她侮辱她,只是,我只是——”   迟自越看她那样阴狠而扭曲的面容,瞬间几乎不能呼吸!   “我只是,让她去死!”韦珮珠咬牙切齿地道。   “你!你竟敢——”迟自越大惊,一下子冲到她身边,一巴掌就甩在她脸上。   韦珮珠狠狠地一扭头,摸着热辣辣的脸颊。她出生以来还从未挨过打呢!他们这对“夫妇”第一次肢体接触竟是这样的!   迟自越慢慢捏起手指,心里暗自后悔。他太冲动了!这不是更激怒她吗?真儿不会死的,她不会愚蠢到别人让她死她就死的……   韦珮珠却奇异地镇定下来,冷冷地道:“我只是建议她去死,提醒她去死,因为她只有一条死路!可我不会那么傻,自己去杀她!我只是明白告诉她,支持她去死!她自己早该死的,不是吗?你不是也那么恨她?纵然你想要她,她也不可能回到你身边!那么,现在就这样死了,不是更好吗?纵然我不指望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什么夫妇之情,你休我也是毫不犹豫,可是,这个巡抚夫人的位子、作为你妻子的身份我不能丢掉!上有天,下有地,我堂堂一国宰辅门第岂能被你们这样的卑贱之人侮辱、欺负!”   第六肆章 ...   迟自越皱眉,看着韦珮珠脸上的巴掌印,她是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贵族小姐,他早就知道。从她的角度来说,她这样的反应,这样做也没错。只是,她如此痛恨自己,甚至一心要逼死真娘,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现在千头万绪一时真是理不清了!他本来的打算是和恩师说明情况,这样由恩师出面将这件事和平解决,这样才不至于损及韦珮珠的名誉。他本是对此事、对恩师极有把握,谁知究竟还是错估了一朝宰相!接连两次送信过去,韦宰相一直不肯对此事表态,现在看样子甚至是连对女儿说一声都不曾!   他挣扎着,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想侮辱你,更没有想侮辱恩师大人的意思!我只是想,我们之间不过就是一纸毫无意义的婚书,这对你,对史公子不是也更不公平吗?”   毕竟他们不和离,韦珮珠就绝对不可能有和史海重聚的机会,而他和真娘……虽然他并不愿那样对真娘,可世俗还是对他有利而不是对韦珮珠有利啊!   “不许提他!”韦珮珠尖叫起来,想到他,她的底气就不那么足!可那也是面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的耻辱!   “你纵容史海留在这里做事,就是为了摆脱我吗?你还要举荐他?哼哼!你这样存心,实在是卑鄙龌龊!我实在不能接受!你把我当什么?”   “小姐!我没有纵容他在这里!是他自己一心要到这里守护你的,我怎么可能纵容了他?你也太小瞧史公子对你的情意了吧?但我也不否认,知道你们有情,再遇到真娘之后,我是有那样的心思……”   他在楚州再遇真娘,将她带到自己身边,而史海却又是想尽方法也跟过来。慢慢地,他知道真娘还喜欢他,他也一直希望和她再在一起,他开始有了那样的想法。虽然也想到这样可能会使韦珮珠为难,但这毕竟也是成全他们、补偿她的一条路,想韦宰相该不会大力反对的。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吧?我也不是故意恶意撮合你们……当初我亲眼看到真娘和卓叔源……纵不是完全死心,但……恩师大人再次主动提亲之后,虽然我还是没同意,他却也很久没有下文,并不像前年冬天那般一再坚持……那也应该是小姐你自己不愿意的吧?小姐为史公子拒绝了那么多世族显贵公子的求亲,还生生等了他两年,可见你们之间的情意!你定然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真心要嫁我!婚前我们也见过几面,你高傲冷漠,我也只当是未嫁女的矜持;可婚后你依旧故我,那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开始我以为你是介意我成亲过,后来知道你们的事,才完全明白。如果是婚前知道,纵然王爷、恩师再良言相劝,纵然我再失落伤心,也绝不 会与你成婚破坏你二人情意!你这般恨我,一再当面不当面地鄙视我的出身,不过是为了表明,我不是你所喜欢、所想嫁的人!即使是成了婚,你也根本不会接受我!”   韦珮珠涨红了脸,她不是没有错……   任哪一个男人得知自己所娶另有所爱,也该是那样冷清的!虽然她当时并非如他所想,不过是出于自尊,出于腼腆,但在他那一方,却是不能理解她那高贵而矜持的女儿情态。而且在京城那几个月,她表现的确一直很差!两人阴差阳错,她就像郑嬷嬷所说的,经常无理取闹,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或许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惜,反而更使得他反感!她的确没有做到像母亲所说的那样……   “你既心中无我,我心中也没有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情意,现在又何苦为了这所谓的礼教而维持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我们就此分开不更好吗?既然成婚你是被逼无奈,但我知道你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可能主动放弃我们的婚约。其实我早想成全你们,也只是顾虑这个和恩师大人那里……现在你们也……到了这个时候,我如果还不提出和离,岂不是耽误你终身?我主动提出,绝不是什么休弃之意,更不是存心要侮辱……”   “你,你……你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好像,都是为了我好似的!你……”韦珮珠有些心虚,但还是咬牙坚持道,“你既然如此……好心,为什么又这么一副歉疚的样子?”   “我——”迟自越看她情绪稳定了些,“我不过是觉得史公子虽一直举业不顺,但其实也是才能出众,抱负非浅,在这里的确帮了我不少。恰逢圣上颁旨,我才举荐。只是想到解除婚约对一个女人来说毕竟不是那么光彩的事,所以觉得这样或许能够补偿……”   而且,当初她迫于父命,而如果他也一直坚持不同意,韦珮珠就不可能会和他成婚,这一点他是要负责的!   韦珮珠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如果没有史海,那你,你还会……这样做吗?”如果没有史海,他就不会生出要摆脱自己的心吧?   迟自越毫不犹豫地道:“是。”马上又补充道,“至少现在是。虽然,这样太对不起你!”   “既然你一心要这样做,还找什么借口!”韦珮珠失声痛哭起来!她绝望了,只有选择退一步了!   “那……那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只要人前这个名分!无论你们做什么,我也不会为难!甚至我也可以帮你把真娘的身份一直隐瞒,让你们在一起,那样还不行吗?”   她现在只有这样了,她也不可能再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的!   “不行。我不能这样对真儿!”   “你就可以这样对我?我也是你妻子,和你拜过 天地的!”   迟自越皱眉,“对不起!当初我是应该坚持,不该和你成亲的。可现在,我心里还是只有真儿,我们之间不过是那一场婚礼而已!而且那样对你,你不觉得也不公平吗?难道你就要以一生的幸福换来这样一个名分吗?难道你就这样对史公子吗?”   “我不要他,不要他!你不要胡说,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以前我们是认识的,现在我……”韦珮珠更是痛哭流涕,她丢不起这个脸啊!   迟自越倒没想到她忽然如此脆弱起来,一时也错愕不已:难道他错估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或许自己还是不了解这个贵族小姐的名节思想吧!他这一番好意反而真是侮辱她?   韦珮珠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迟自越,可从他眼里却只看到那为难、失望与歉疚的意思——那里面根本没有一点对她的情意!她狠狠地擦了面上的眼泪!她真丢脸,居然在这里求这个人!居然违心地说连那些都能容忍的低三下四的话,她才不要被这个出身低贱的人鄙视!   她冷笑起来,“哈哈……你这么担心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吗?其实,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一条在一起的路了!哈哈……”   迟自越一愣,看韦珮珠那样的神情态度,不大可能是要成全他和真娘吧?   韦珮珠看着他一闪而过的一丝渴望、感激和犹疑的眼神,心里恨意和绝望交织,“真娘如果死了,你也不会活吧?”   迟自越沉静地答:“是。”   韦珮珠扭过头,恢复了矜持而冷静的笑容,“哼哼,哈……那好呀!我已经要她死了,我要她自己去死!她是非死不可的!而且我知道,她也决定去死了!这样一来,即使是你用你的死抛弃了我,我也不会怨你。我还会为你守节,我发誓不会与那史海有什么瓜葛!甚至我跟着死也可以……这样,最起码,世人会只当我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不是一个弃妇!还有,你们都死了,那个小凡,我也会看在五公子的面子上,将他送到卓家大公子那里抚养他长大!怎么样,我做得够仁至义尽的吧?也算是顾全我们两家人的脸面了吧?迟大人,你纵然再舍不得,你也不能有休弃我而娶她的想法!我爹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这你总不会再有什么阻拦的吧?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一起去死!这条路对我们三个来说,是最好的一条吧?”   迟自越惊愕之极!无论他怎么想,也没想到韦珮珠真会有这样玉石俱焚的想法!她怎么会如此狠毒?连她自己都要走那一条绝路?难道那名节对她就那么重要吗?忽然想到她都安排让史海去给真娘赎身,那么他努力经营的这一切,原来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啊!   看着韦珮珠眼里那不顾一切的恨怨 和狠意,他一时觉得绝望而无力了!   难道真儿她真的会死吗?必须死吗?她真的宁愿死,也不能、也不愿回到自己身边?他之前无数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之后想竭尽全力的努力也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既然这样,也许是死了的好……如果他们不能在一起,如果此生不能再与她相守,那么,他们就不如一起死了的好!可是……   “好!既然你执意要这样做,那我现在就休了我自己好了!我们从此两无瓜葛,我也不欠你什么了!今后你是走是留,那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丢出袖内多日来斟酌写好的一纸休己书,转身就要走出房间。   “你——”韦珮珠惊愣住。他就是死,也不肯和自己保持夫妇名分吗?她一把扯烂那张纸,顺手抓起妆台上一只金制首饰方盒朝迟自越狠命地扔过去,一面咬牙恨恨地嚷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不会!”   迟自越根本没想到她会忽然向他出手,那首饰盒的一个尖角正中他右后脑勺上,撒开的几件首饰也从他身上一一滚落在地。他一摸,一手的鲜血,一阵尖锐的剧痛过后,似乎也没什么感觉。他愣了一愣,扫了一眼也一下子惊惧在那里的韦珮珠,并没在意,直接出了锦春苑。   雪早已停了。   地上积雪并不厚。   踏着早已凝结成冰的雪,迟自越急急朝真娘的院落走去。   这样一场春雪,是在春暖花开之际,突然降临的。他在衙门拼命地忙碌,已是几天没合眼,一心要把那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又牵挂着这件事,并没有在意。现在一步一滑地走着,夜色沉沉,看着那树上阶下的雪意,忽然觉得这不仅不正常,甚至是在预示着什么!   真儿她,会听韦珮珠的什么鬼话,去死吗?韦珮珠是个不可小瞧的人,她是女人,应该懂得真娘的心思;她现在又如此恨毒,她定会逼真娘走上死路!   而且,他还对她……她两天来都没吃喝,说不定早萌死志……那是他害了她!他一时忽忽若狂,她不会真的已经死了吧?   后脑的抽痛已不再有感觉了,虽然那凛冽的寒风也在割着那破裂的伤口。   他只感觉有些头晕,心内一片混沌,或许是这几天不眠不休之故,一时什么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等不及地要赶到那里去,跌跌撞撞的。只是,似乎前路是那么远,怎么走也走不到……   六五章 ...   刚到她窗下不远处,就听见小凡的哭声。迟自越更是一阵心慌,脚下一滑,一下子瘫软在地!   她死了?   她已经死了?   “娘!娘!小凡害怕——”小凡带着哭腔不停地叫着。   这孩子不经常哭的,他很像他母亲,爱笑的。即使是摔疼了,即使是生病了,即使是受了别人的骂,即使是想他的爹……除了那次他母亲的生病,他都不曾这样哭过!可这次,他却是这样害怕的哭叫!那么,一定是她早已死了,早已冰凉,不能再答应小凡的呼唤,小凡才那么害怕,才那样哭泣……   他很想站起来,很想再去见她一面,哪怕是最后的一面!可是,他却不能动,不能再有一点力气,他想他该也就这样死去了吧!   他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冻僵,后脑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拉扯着他,他几近晕眩。   似乎是过了很久,迷蒙之中,一个声音低低地道:“小凡,别哭了,小凡乖……”   院子外。   迟自越不敢相信地睁开眼,虚弱的缓过劲来。慢慢地坐起,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全身松懈了些,却坐在地上还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地面的冰冷已侵入他肌骨,冷风一吹,后颈处冰冷粘糊的湿意又令他抽痛不已,却也略略清醒了些。   是她的声音,她还没有死!她真的还没有死!他心里滚过一股热流,不知是喜是悲,是酸是甜。   “娘!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总是流泪?你以前说过不会再哭的……你叫小凡也不哭的,小凡很听话,不会哭的了。可是,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哭?娘,小凡害怕,小凡害怕……”   “小凡……”   “娘!你是想爹爹了吗?你都生病了,一定想的,是不是?小凡也想爹爹,可小凡答应过娘的,小凡不哭的……”   真娘搂紧了儿子。   “娘!小凡其实,也很想爹爹的!我们有那么久没见到爹爹了,那个爹爹你又不要我认……你不是说以后会带我去见爹爹吗?我很听话的,要不,现在我们去找爹爹吧?”   真娘摸着儿子的小脸蛋,“娘是想去找爹爹的,可是,小凡——”   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她已经到了绝境了!可是,她真的能放心将儿子交给韦珮珠吗?即使,她可以相信韦珮珠的为人,但她还是不放心哪!她已经能够体会到源哥当初的不放心而死不瞑目了!   可是,她现在真的不能再承受了,她不能想象以后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就让她最后软弱一回,再回到源哥身边,让他照顾自己吧!这样,她就可以有依靠了,可以从此不必再这样痛苦……   源哥,你不是让我跟随着自己的心吗?现在,我真的不能再承受了,就让我去找你吧!和你分开这么久, 你给的力量我都已经用完了,我再也不能支撑下去了……   “娘!我们真的可以去找爹吗?”   “不!娘一个人去,爹爹那地方很难找到的。我先去找找看……找到了,以后来接你,好不好?”   “娘!可我想和娘一块儿去……”   “你不可以的。你还小,你这样小!……娘带你去也不方便……”   “可是,娘,我不能没有娘——”   “小英姊姊家的小弟弟不也是没有娘在身边……”真娘哽住,她怎么能说这样残忍的话呢!   “可是,可是,他有爹爹呀——”小凡睁着大眼,声音里有些叹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爹爹了!   真娘几乎要失声痛哭,可眼泪却再也不能流下!她成了什么样的母亲哪!   “你是男孩子……你也要自己长大的,不能总跟在娘身边呀。只是……你现在还这么小……娘真舍不得……可是你不能太软弱,要勇敢——”   “那娘也要勇敢——”   真娘慢慢放开儿子,哄他睡觉。   小凡躺在炕上,忽然又睁开眼,“娘,你要去找爹,你明天就去吗?”   “嗯。娘会很快就去……”   她要去找卓叔源,那就是说她要去死?她真的决定去死吗?他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他只能对此无能为力吗?   迟自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要阻止她!如果阻止不了,他们就一起死!   他刚站起,又一跤摔倒。眼前金星乱晃,头部疼痛难忍,身子也几乎冻僵麻木,一时根本不能动弹不了!   “那娘会很快就回来吗?”小凡天真的声音道。   “小凡……”   “娘!那你怎么不打包袱呢?”小凡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你应该早早打好包袱,晚上睡好……这里还有小凡给娘留的几个馒头,娘也要吃……这样明天才有精神、才有力气走路的。然后找到爹了,就早早回来。小凡会在这里等娘,小凡会很乖的……”   真娘再也不能忍受,抱住儿子,呜咽不已。   “娘!你别哭,你别哭!我真的会很乖的!”小凡伸手去擦母亲连绵不绝流下的泪水。   “小凡……”真娘抽噎着,“娘不去了,娘不会丢下小凡的……娘怎么能这样丢下你……”   “娘?你那么想爹,那么想跟爹爹在一起的,你去吧!小凡不要连累娘,我一定听话就是了,我不会再缠着娘的……”   “不是的,不是的……纵然再苦再累,再有委屈,娘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娘会找到一条可以走的路,不必这样委屈……也不会丢下你!”   她怎么能如此软弱呢?当初她向源哥保证过的,要好好活,带大小凡的!现在小凡还这么小,她怎么可以这样懦弱,怎么可以这样逃避?逃避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又怎么能还像当初那 样傻,别人叫她死她就死,那不是辜负了源哥那么多年来的心意!   “娘!”小凡紧张地叫。他已经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虽然他并不能懂得母亲何以如此伤心难过!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晃着泪花,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用力地道,“娘,你别哭,别哭!小凡长大了会好好照顾娘的,小凡会跟爹一样,会……”   真娘默默了很久,她要好好想一想,她该怎么办。她会想出一个办法的,哪怕……   伸手抹去儿子小脸上挂着的泪珠,竭力微笑着道,“小凡,你放心,娘不去了!娘会勇敢,会好好的……刚才是娘一时糊涂,想错了!对不起,小凡!娘向你保证,娘再也不会那么傻了!娘在第一次遇到你爹的时候,他就说过,我们来世上一趟不容易,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轻易就……去那里的,那里不好。娘刚才说的不对,娘应该再坚强一些才是!到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到你爹爹那里去的,我们一家三口就会团聚,永远地在一起了!但现在我们不要主动去那里,现在还不是我们必须去的时候……”   虽然儿子并不懂得这些话,但她还是絮絮地说着,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束光明!   “你爹说过的,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错伤害自己……我不会再那么傻的,不会再哭兮兮地去见你!源哥,对不起!我刚才又软弱了,又……辜负了你的心!我会努力,会努力……”   真娘慢慢地靠向床柱,搂紧了儿子,轻轻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看着儿子那像极卓叔源的面容,嘴角努力地扬起。她不要哭,不要懦弱,她会努力……   ……   “……姑娘,你醒了?”   很久很久,她那一次躺了很久——后来才听卓叔源提到,昏迷了三天三夜,然后才慢慢苏醒有意识的。   而她当时却以为不过是一场梦,一场进入鬼门关又回来的梦;有时又恍惚觉得犹如几年,脱胎换骨的几年……   迷迷蒙蒙中,身子似乎还在摇晃着,还在漂浮不定。只是,再也没有那冰冷的感觉了。这时候听到这样一个十分温和可亲的声音,她慢慢地要张开眼。   卓叔源低头,挡住了照射在她面上的阳光,温和地微笑着看着她。   这么稚弱的一个小姑娘,在救起她时虽看到已是妇人装束,可那憔悴瘦削、楚楚动人的通身气派,以及现在那双半睁的纯净无邪的秀眸,让他无限怜惜之余,那一瞬间,他心念一动,一种奇异的强烈的熟悉感犹如一股热流在心头一碾而过:   她,就像是前生曾见过的,今生久别重逢,忽然又来到了面前……   真娘张开眼之后,茫然了一阵,看了一眼在寒风凛冽下还笑得如春风般温暖的卓叔源。慢慢清醒过来,眼泪像断线的 珠子,一直滚落,哀哀而哭,抽泣不已。   卓叔源轻轻地拍拍她,柔声笑道:“小姑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掉进水里,现在我救你上来了,你还这样哭兮兮的!你应该感激我,先谢谢我才对!怎么就知道哭呢?”   真娘脸上挂着泪,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子。他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他救起一个寻死的人,自然应该知道她肯定是有什么伤心事才对。她想死,才不要他救,才不要谢谢他呢!   “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怎么,摇头做什么?不会是忘记了,不知道?那,只要你说出地名,就是天南海北,我也保证会带你回去,带你回自己爹娘身边——”他自然也揣测到这样的小女子大概是因为婆家不容才生出轻生念头,她此时最需要的应该是自己爹娘。   卓叔源东扯西拉地说着这样的话,分散着这个一心求死的小女子的心思。   “哎呀!我说小姑娘,小小年纪,不会是没有爹娘的吧?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一趟是多么不容易!先是,娘亲怀胎十个月,日日辛苦;一朝分娩,又要经受那么大的苦楚,那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啊!然后呢,还要一泡屎一泡尿地养她长大,她却不顾父母的恩义,也不知为了什么就轻易地跑到水边去玩,还那么不小心掉了进去……真是很不孝顺,是个不孝女哪!”   卓叔源声音很柔和,但语速很慢,似乎在逐字逐句地强调什么,又似乎只是让还不甚清醒的她听清自己的话似的。   听了他的话,真娘自是马上想到因自己出生而难产死去,自己从未见过一面的母亲;再想到爹爹又当爹又当娘的养自己长大,还有哥哥们一直对自己的爱护和关心……她就有些后悔了!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舍弃性命,连爹爹和哥哥们都没有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就这样……这人说的真是有道理!   只是,她也很奇怪,这人干吗就认定了自己是失足落水的呢?   “我,我不是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么?那你是故意的?”卓叔源看上去更为嗔怪她了,“难道你一个小丫头水性也那么好,想到水里去玩?可这么个寒冬腊月的,水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吗?是喜欢玩那些冰块,还是看到水里有个花儿朵儿的,或者有漂亮的衣服,你就跳下去捞它——”   “你这人怎么——”她不由有些生气了,她又不是那样无知贪玩的小孩子!   卓叔源看着她黑亮的眼眸里的怒气,苍白的小脸开始显露的红润之色,还有那微微翘起的淡红的嘴唇,心里放松了些,却还是面露苦恼之色,微微皱眉,“还不是吗?难道我还没猜对?可是,我就是猜错了,你也别生气呀!小脸涨得这么红!不过,却是比刚才好看多了   ……”   他那样的柔声细语终于使得真娘再也不能对他生气了,她瞪大幽黑的双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忍不住又抽泣起来,“我,我,我是,不想活了……”   “傻丫头!”卓叔源忙敛起笑意,心痛之极,眼里却只微微含嗔看着她,“傻丫头,呵呵……我知道了,你是被人打了……”他还是努力故意装作毫不在乎地继续道,“那肯定也是你太调皮了,打你一顿,你还故意拿死来吓唬你家大人,是不是?”   “才不是呢!”   她真的愤怒了!这个人干吗总这么轻描淡写,自己生死大事,自己那么多那么大的伤心事,他却要拿来取笑!   可是,她现在已经不那么悲伤难过、一心想死了……   真娘翻了个身,她不能,不能去想自己当初那么“勇敢”投水的缘由!如果想了,这回她也该要去……   不!她真傻!这次是不一样的,不一样……   而且,源哥也决不会让她还那样做的!她现在要想一些高兴的事,她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她反复地想着初见卓叔源的情景,他的万般怜惜和体贴,他的总出乎她意料的逗她开心的话语……她再搂紧了儿子,嘴角露出笑意,心头也似乎涌起莫大的勇气……   天色大亮,雪后很晴朗的早晨。   阳光很温暖,有些刺眼地射进东景阁。   迟自越猛地睁开眼。   “大人,你醒了?”周斯的声音在旁边立即响起。   “我……怎么了?”   周斯小心地道:“昨儿晚上,大人在那边院子外好像冻僵了一般,头上又伤得那么重……我带人将大人弄回房,好不容易才使你身上暖和起来,幸好那伤口也不是很深……刚才王太医来看过了……大人,你要保重身体呀!纵然你真想……想娶真娘,也不至于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我想你还是多劝劝夫人,她会同意的……”   迟自越没有去听周斯的絮叨,摸了一下头上包扎的绷带。只闭上眼,慢慢回忆起昨晚在院子外听到的真娘的话……想着,他一下子跳起来。   “真娘呢?她怎么样?”虽然好像睡着了,但他心上总有一件事牵挂着。   “真娘么,她还不是在做她的事!”周斯想到大人昨晚是在真娘院子外晕倒冻僵的,那和真娘的关系自然很大了!   迟自越终于完全想起她昨晚对小凡说的话,他的心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一跃而起,急急穿上衣服。   他脑中渐渐清晰起来……   她竟死过一次?是自杀吗?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这么大的事,她们几个竟是谁也没有告诉过自己!母嫂她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样虐待她,以至于她竟曾去自杀过?她们甚至她为什么都一直不肯告诉自己?   原来她不 肯答应和他在一起,也可能是一直在恨他?他想到此,一颗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想到当时小小年纪的她,在自己家里受尽委屈以致自杀……   自杀?究竟是为什么自杀呢?究竟是什么事竟使得那样一直开朗爱笑的她走上自杀的路?母嫂的责骂刁难她一向不在意的……难道他走后,还有比他在家更厉害更恶毒的虐待,是他所不知道的吗?或许那些戏文上所说的,她们说他不要她了,造谣说他娶别人了?可她怎么会相信呢?她怎么会不相信自己的情意呢?就是上次她也说过她不相信母嫂的话的,她又怎么会绝望到去死?难道她都是在骗他的?可她昨晚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说那样的话!   但她不可能去死呀,她可以回娘家的啊!就是现在,他对她那么恶劣,她也没有自杀……哦!那是那个卓叔源使得她勇敢起来了……   原来是因为死,她才离开他们家的吗?是因为死,遇到了卓叔源,才放弃了他?   天!她们都瞒得他好紧啊!竟从来没有一个人,没在任何时候对他透出半点口风!   “叫她来。不,我去看她。”   他要去亲口问一问,她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他,她究竟为什么寻死过!他一定要问清楚……   六六章 ...   周斯刚退出院门,却立即又回转身来,向迟自越报道:“大人!老夫人和大奶奶来了。”看着迟自越立即拧紧眉头,忙补了一句,“夫人陪着来的。”   “你们来做什么?”   他一看到母嫂进来,更觉得刺心!当初若不是这两个人,现在他和真儿何至于到此地步!   可是,她们毕竟是自己的至亲!寡母独自苦苦支撑家族二十多年;寡嫂纵然再有不是,她也是大哥的未亡人,他又怎么能一直不管她们?他已经为了真娘不亲自奉养她们,只让他们在别院独自生活。他恨她们当初虐待真娘,已经算是对她们实施自己的报复了!   可现在,他竟知道了真儿居然是因为自杀而离开家的,那一股怨恨再也控制不住,一点一点地迅速聚集,将要冲堤溃坝!   他从来都绝想不到母嫂可能会做出那样严酷的事,她们怎么会那么残忍!到底做了什么!连人命关天四个字都毫不在意了吗?   “是我请婆婆和大嫂来的!”韦珮珠跟着进来。匆匆扫了一眼迟自越,他面色很不好,头上包扎的纱布更让她有些歉疚不安,但看他眼里的怨毒之意却并不是冲着她的。   她想了一晚上,知道自己还是要努力,她会尽一切努力挽回这件事!现在在这里,她也还有这样一个有利条件!她不相信凭着自己的说辞,以及真娘现在的身份以及有儿子这个事实,迟母还会允许儿子回头娶她!   再转头看着迟母和胡氏,她得体而谦和地微笑着,“一个做儿子、做兄弟的,居然不亲自奉养自己的寡母寡嫂,这事如果传出去,恐怕于夫君你的名声不太好听啊!妾身也还怕外人会说我这个主妇的不是呢!所以,我今天特地去接了婆婆和大嫂来,”她不去理会迟自越的杀人似的眼光,只看着迟母和胡氏,“就让她们住这里,以后就由儿子儿媳、兄弟弟妇亲自侍奉!”   迟自越冷冷地道,“你走开!”   “随侍婆婆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应该做的。”   “我的事用不着你罗嗦!”   迟母一直觉得奇怪,自己这个小儿子,为什么总偏偏对这个身份既高贵,又懂规矩,谦和温婉,怜贫恤老,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这样冷淡恶劣,可他当初对那个真娘却从来没有过一句重话!   那时,他一见到真娘就可以放下所有的事,忘记了他的学业,面色永远是那样的温和多情,一心就只在那丫头身上!哪里是这个儿媳口中所说,自己现在所见到的冷酷“君子”?那时,与现在真是判若两人哪!想想也觉得真娘是儿子的冤孽!   唉!如果当初她强硬一点,没有一时妥协,没有答应娶真娘,那该多好!她一想起此事也还是愤恨后悔啊!但事已至此,又想到小儿媳接她一路来的话,为了家 门荣辱与儿子前程,她也只有极力忍耐着。   韦珮珠依旧风度很好地温和地笑着。   迟自越不语,心里的悲愤几乎不能再容忍了!他死死地盯着母亲,再看看大嫂。这两个看似平静小心的人——他的至亲,究竟是怎么恶劣到让真儿走上死路的!   韦珮珠却殷勤地搀起迟母,让她坐在上座,自己则陪坐在旁边。   胡氏有些局促不安。第一次到这里,第一次在这样一个高贵优雅的宰相千金面前,她实在显得太寒酸卑微了!   韦珮珠微笑着看着迟母。迟母终于艰难地开口,“越儿,你,娘听说你,你要娶真娘……”   迟自越冷哼一声,不想去辩解,“……那又怎么样?”   “你——”迟母见儿子如此冷清,知道儿子定是下定决心了,他还是一心在那丫头身上!可与真娘再成婆媳,纵然真娘以前没有说过他们什么,可现在……看儿子面色,她究竟还是心惊肉跳的:以前儿子就把真娘看得比命还重,谁知这次又会站在哪一边?   “以前为娘是有不对的地方……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啊!如果她没有……没有改嫁;如果,如果你也没有做官……她现在还是个官婢,是个罪人身份,你是做官的,你怎么可以娶她?你就是想纳妾,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啊!我听儿媳说,她是不会反对的。你怎么能再娶真娘呢?”   迟自越阴沉着脸,冷厉地扫了韦珮珠一眼。纳妾?哼!韦珮珠居然还这样指望?看着母亲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不顾韦珮珠不肯离开,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维持什么表面的母慈子孝,更不想再听这些废话了!   “你们,你们当初究竟对她是怎么的恶劣,究竟是怎么对她的!为什么她要自杀?你们不会不知道她曾经被你们逼得自杀过吧?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居然,居然也做得出来?即使你们当初那般虐待,即使我是怨过你们,但我也从未想过我的至亲竟然是这样的残忍狠毒!”   迟母和胡氏顿时脸色大变!   韦珮珠也吃了一惊,她立即敏感地想到迟自越的意思!难道以前,竟是,那个真娘曾经被这个婆婆和大嫂逼得自杀,才不得已改嫁卓叔源?所以他才一直对母嫂如此恶劣?原来竟一直都是为那个真娘抱不平?   迟母看看大儿媳,又看看小儿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说呀!看样子,你们是知道的,是吧?可她寻死这么大的事,当初你们不但没有送信给我,竟一直隐瞒到我到现在!当年我得官回家,你们一定也已知道,却一直隐瞒着我!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对她这样冷酷残忍!就是我在家时,我也没有觉得她做错过什么!只是因为是晚辈,我总是让她忍耐 ,让她尊敬、服从你们,连我都觉得你们太过分了!可你们为什么还不满足,竟至于逼她走上寻死之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容纳她?仅仅是因为她出身小户人家,仅仅是因为我当初不能给你们带来荣华富贵吗?”所以现在对韦珮珠这样小心!   迟母不安之余,又不由羞愤起来!因为这个真娘,儿子直到现在还对她如此冷嘲热讽,当着两个儿媳的面如此无礼地说话,哪像个读书做官的人啊!她知道当初她是有错,但真娘的错难道就小了吗?狠毒的目光一闪而过,不经思考的话情急生智般冲口而出!   “她自杀?谁知道她是自杀,还是和别的男人先有了私情,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安心找这个借口离开我们家……”   胡氏听到婆婆这样的话,不由立即瞪大了眼!婆婆果然厉害,究竟姜还是老的辣啊!是啊!当初她们都被那个盛气凌人的男人吓坏了,都以为那男人说的是真的,所以才没有追究,甚至一直到后来都不曾怀疑过!   迟自越一愣。   “这么说,你们并不知道她自杀?”   “我们当然没有亲眼看到!当年那个人是说她投水了,跑到十几里外的淇水边去投水,可却是她离家一个多月才来说的。现在想想……”   淇水!这两个字让迟自越已痛得麻木的心立即又一阵刀割般难受!   “那个人?”   “一个自称是什么宰相家的公子的人!”   那是卓叔源。如果是这样,母亲说的也自然有理,迟自越不由疑惑。难道一切都是卓叔源所为?他喜欢上了真娘,之后就去那样说?可他会那样卑劣无耻吗?不,怎么可能!昨晚他明明亲耳听到真娘亲口所说,在生死关头走过,她又怎么可能说假话!她是因为自杀才与卓叔源相识的!又怎么可能是先有私情!   袖内滑落到掌心的玉佩更是提醒了他:她当时一定是一心求死,留下这个,然后去他们当初相遇的地方……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背弃过自己!她说除非死,才会解下那玉佩!她是说到做到了的!   “哼!母亲真是会推卸责任!我不相信!你们当初会让她轻松跑到外面去过一个多月,和别人产生私情?那她到底又是为什么跑出去的?”   迟母看着儿子阴沉之极的脸,既恐慌又悲哀:儿子终究是对那个真娘看得太重了!   胡氏更为局促。   迟自越见了,面上更是风云变化,犹如一场暴风骤雨就要爆发!   韦珮珠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觉得好笑。   自己的丈夫为了前妻,竟如此对待他的母亲!亏他还是饱读圣贤书,高中科举做官的人!当今皇朝以孝治国,他居然为了一个已经改嫁他人的女人,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简直就是忤逆!   但她忽然真 的羡慕起真娘来,即使在这里做奴隶,即使这个男人真的是一直在折辱她,虐待她,报复她,可这其中深刻的爱恋实在也是世间少见啊!她本想无所谓地嘲笑一番,可是,自己目前的处境、心中的悲哀和涩意却让她已经不能嘲笑。   迟母沉默了一会儿,定定地道:“是。我是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也许是天生的厌恶这个丫头!看到她那样子……我尤其不能容忍的,她总有空闲去打扰你读书——虽然做事也的确很快……而你的心思也是一天到晚在她身上!她那样不守妇道,没有礼节……”   “仅仅是她对你们没礼节吗?”   他觉得他已经教她很好了,她一向都是那么温顺听话的。那时候,她的确是不懂他们那个所谓诗礼之家那些繁琐的礼节。可出身乡绅之家的大嫂不是更无礼无理吗?母亲就是存心嫌弃她!而且,那时,她说为了他,她愿意学自己一切不知道和不愿意的事,她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她都能为了他而容忍下来,甚至从来都不曾在他面前诉苦过……   迟母被儿子的口气激怒了,“你这是什么口气,难道我们是故意欺负她、虐待她的吗?”   “那她究竟是为什么被你们撵走自杀的,你们不要瞒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回一定要知道真相,他不能允许母亲现在还这样故作忏悔或强硬地推卸责任!   韦珮珠扭头看迟自越眼皮突突跳得越来越厉害,那一直都是冰冷无情的眼光在迟母和胡氏身上转来转去!这样下去,这对母子肯定要弄僵,这就不合她初衷了!   她忙微笑着道:“大人!容妾身插一句嘴!国朝以孝治国,纵然当初婆婆和真娘不和,纵然婆婆也有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婆婆吧?我真奇怪,当初你高中举业,品行方面也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你这样,可就有点忤逆了啊!”   迟自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似乎只怪她打扰了自己的问话,而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迟母听了这话,却是更为伤感难过。可是,她怎么能和儿子吵起来,这样儿子的前程……这次来,本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的,于是缓和了口气道:“我最初是嫌她出身不好,也讨厌她打扰你学业,所以才那样挑剔了些,可后来,你……”   她瞟了一眼胡氏。   迟自越也看向胡氏。以前他就很不喜胡氏的专横跋扈,胡搅蛮缠,当时大哥也不能辖制,在她面前就是有理也说不清!若不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他几乎都不愿意再见到她!   “如果,是你逼得真娘自杀,我不会放过你的,即使你为大哥守了这么多年的寡!”是官府表彰的节妇也好,是真心为大哥守节也好,他都无所谓!   胡氏胆怯地看向婆婆。迟母 点头,“娘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所做的都只是为了你好!你大嫂她……”   “我要大嫂说!”迟自越一心想知道究竟。   是,母亲应该是为了自己好,她本来就比大嫂通情理一些,他自然也一向认为生养自己的母亲要比一过门就造成家里鸡飞狗跳的大嫂要好得多!而且,当初母亲也的确可能是爱护自己才那样对待真娘的,不然以她那样的嫌贫爱富,最初怎么会同意自己娶一个她认为的小户人家的女儿!   胡氏有些犹豫地看看婆婆。   “你说,你难道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难道——”   胡氏被迟自越阴冷的语气和杀人的眼光吓得一个激灵,但正是这使得她一下子激发了勇气,她也豁出去了!不管这会儿面前这个兄弟媳妇之前在接她们来的路上所告诫的小叔子的前程也好,家族富贵、名声荣辱也好,她统统都不要管了!   “好呀!要我说吗?哼!真的要我说吗?如果她真的自杀过,你要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她是个狐狸精,不过一直都是个狐狸精!她自你走后,耐不住寂寞,勾引你大哥,害死你大哥,她没脸见人,所以才去自杀!”   六七章 ...   晴天里突然一声霹雳!   迟自越只觉得耳内轰鸣不已!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冲到胡氏面前,“你说什么!”   韦珮珠也是惊愕不已,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到迟母瞬间涌出的满脸的愤恨、悲痛和凄苦,难道竟然会是这么回事吗?   迟自越狠狠瞪住胡氏。   胡氏迎上小叔子的眼睛,满腔怒火的倔强使得她大胆而无畏起来,她愤恨地回视着他。   迟自越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浑身犹入冰窟!   竟会是……这么一回事吗?   他不敢相信!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决不愿、决不敢把真娘和大哥联系在一起!   他一下子坐倒,一时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小客厅里仍是一片死寂!   “哈哈哈……”韦珮珠冷冷看着一直呆坐的迟自越,这时候忍不住大笑起来,几乎喘不过气,“真想不到,那个真娘还真了不得!居然还,还勾引了自己的大伯子!难怪我们的迟大人也这般念念不忘,果然是个狐狸精,真是狐媚成精了!”   “住口!”迟自越立即抬头,习惯地喝道。   “哼!”韦珮珠又是惊讶,又是鄙夷,又是愤恨,“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护着这样一个女人!看她在五公子死后还成天那样笑嘻嘻的,原来人前端庄都只是做样子,背地里还不知放荡无耻呢!不怪她能勾引那么多男人,让人神魂颠倒!”   “你给我闭嘴!”迟自越怒吼!   “哼!”韦珮珠转身出了小客厅,却仍冷冷地丢下一句,“只可惜,你再怎么想替她辩护、遮拦,你也抹杀不了自己一向尊敬的亲兄长死在这个女人手上的事实!”   她既无限鄙夷,又完全放下心来——那些死亡和家门耻辱都与她无关,她只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就可以了!   阳光慢慢挪移,收了最后的一点光芒。   小客厅里依旧幽暗沉闷。   屋檐下的点点滴滴,到此时也已滴完——毕竟不过只是一场春雪。   迟自越手脚冰凉,不知坐了多久,他才慢慢地恢复了意识。一时,强力压制住自己的心乱,他要冷静下来,找到一些头绪!   不,她不会的,真儿不会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那样做的!可是,她的美丽,她的可爱,她的纯真,还是可能会使得大哥被诱惑,但,但那并不是她的错!纵然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肯定也是无心的……   可是,大哥,那样方正严肃、笃行君子的大哥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禽兽之举呢?他又怎么可能会产生那样的心思呢?真儿年纪小,她是不懂事,可大哥……又怎么会做这样有悖人伦的事?   这件事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这样!一定是大嫂胡说的!大哥也许只是多看了真儿几眼,引起大嫂妒忌,所以大嫂就那样折磨 侮辱污蔑她!一定是这样的!   可母亲却也……   可是,大哥是死了!按照那个时间,他是死在真娘离家一个月后,那么……两件事真的没有任何联系吗?即使什么勾引之类,真儿是冤枉的,可大哥真的是死在她手里吗?这样的事,母嫂又怎么可能那样无中生有地胡说!这么久,她们都瞒着自己,又怎么可能有假?   可是,不!不会的!决不会的!真娘从来不是一个轻薄的女子,无论如何,她决不会“勾引”大哥的,她决不是那样的人!   ……   真娘一路上在前面蹦蹦跳跳地,一会儿又回过头,在他身旁推着,催他快走。   “真儿!你这么高兴?”   其实,她这样欢天喜地的活泼天性感染得他也很高兴,但想到刚才碰到的她娘家村里那些邻居青年的目光,他又有些吃味。   “那当然了,我都又有一个多月没看到爹爹大哥二哥和嫂子侄儿了!这回要谢谢你帮我在婆婆面前求情呢!”   “可我不高兴!”   “为什么?你不喜欢来我家么?你也嫌我家穷?”   婆婆和大嫂一天到晚这样骂她出身低贱,他怎么可以也嫌弃呢?她有些不高兴起来,微微撅嘴,嗔怒地斜睨着他。   “我怎么会嫌这个?我只是看不惯你——”   “我?我怎么了?”她顿时有些慌张起来,“我做错了什么?”   他看她紧张的样子,心里高兴,却还是故意板着脸道:“你都出嫁了,以后不许再到岳父和舅哥他们身上赖着了!”   “为什么?我以前也常这样的,爹爹哥哥也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他圈她到怀里,“还有,不要老是笑!”   她还是笑了起来,露出那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以前你家来求婚时,二哥也这样说过,说不许我对别人笑……果然是不能笑的,我一笑,你就生病了!嘻嘻——”   她又取笑他看过她一次,就得了相思病,然后还这么急着找人做媒,很快就娶她过门。她才刚满十五呢!要不是看他可怜,她才不要嫁那么早,在自己家里多好!   迟自越竭力严肃地道:“你已经出嫁了,都长大了,不能再那样了!再那样,你嫂子也不会高兴的!”   真娘撅着嘴,皱皱鼻头,“他们是我爹爹和哥哥,怎么了?我嫂子才不会不高兴呢!哼!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是你自己不高兴吧!你是说我没有规矩没有家教吗?我虽然从小没有娘,可隔壁家的李婶婶也早告诉过我了:出了嫁后,就是和你家的兄弟都不能随便玩笑的!还有我不喜欢的人,我才不会对他们笑呢!她说的你们大户人家的讲究可真多,我都不太记得了……可是,我记得,外头的人,我只可以对你好,对你笑……可我自己家的哥 哥,应该没什么的呀!不过,你是读书人,一定比李婶婶知道的还多,我听你的就是了,以后我不会的啦!”   她俯在他胸前,撒娇地微微拱着他。   迟自越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揽——只揽了空。摸到自己的胸膛,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真娘靠过的温度,有过她芬香柔软的体香,还有她的娇声细语,她对他的情,对他的依赖……   他不禁将手一直放在那里,就好像一直还抱着她一般。   她一直是那么的纯真无邪,乖巧听话,她决不会做出勾引大哥之举!   不管怎么样,纵然她是爱笑的,纵然她是美丽的,她也从来都听他的话,规规矩矩的,她只对他有情的……她一直都是很小心的。   虽然那时母亲总嫌她,骂她在他身边打扰他用功,她也只是一派天真,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自己怎么可以怀疑她!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纵然她后来嫁给别人,纵然她受过那么多的苦,她依旧是那么澄澈透明的一个女子!这一定不是她的错!   可是,那是大哥的错吗?他私心里竟是要把全部把责任都推到大哥头上吗?他了解真儿,可也了解大哥,一直严肃正直,被乡族之人称为敦厚君子的大哥又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但事实毕竟是……   可是,即使撇开真娘,只想到大哥……他也是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啊!   小时候父亲死的早,他一直是在大哥的教导下长大的。长兄如父,虽然后来娶了嫂子,嫂子并不贤惠,三天两头和丈夫婆婆吵闹,家宅不宁!到他娶真娘之后,她们婆媳俩不知怎么却又好起来了,两人却联合起来,都针对起真儿来……虽然他有时觉得可能是母亲对大嫂的妥协,但大嫂没有再为难母亲,他还是觉得有些安慰。虽然也为真娘感到委屈、心疼,但真娘总也不是那么太在意,总还是笑微微的,所以那时他竟没有能够完全深切地体会真儿的委屈……   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   “二少爷!”   迟自越呆呆地转过头,看到是一直侍奉母亲的自己的奶母宋嬷嬷。他不在家的那几年,自大哥死后,他家就衰败了,家人离散,也只有宋嬷嬷留下了。其他的奴仆,自然是他后来当官后所买,送去侍奉母嫂的。   “……嬷嬷?”   他昏沉沉的头脑略略清晰一点。是,宋嬷嬷一定知道真相!   “二少爷……”   迟自越想起自己得官衣锦还乡的那次。那时母嫂异口同声地只说真娘背信弃义,改嫁他人;说她不知羞耻,耐不住寂寞,不守贞节……他不信,他一点也不信,没有他的休书,她怎么可能改嫁!   但在真娘娘家得到证实之后,他几乎要疯掉了!而当时,也只有宋嬷嬷偷说了一句,“二少奶奶也是有自己的委屈的……”   听了那句话,他才找到一个认为合理的解释。他当时只有拿那样的理由来解释真娘的背叛,这样他就把对她的恨转移一部分到母嫂身上。他不愿意认为是真娘完全忘记了他们两人的情意,他认定是自己的母嫂容不下真儿,将真儿撵走,所以真儿才改嫁。只是,那时真儿已经嫁给别人,纵然怪责母嫂又有何用?所以他就回头再恨她。   “嬷嬷,你一定知道……你是知道的,是不是?当初那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少爷!要不是今天夫人和大奶奶说,我就是烂在肚子里也是不说的。我是你们哥儿俩的奶母,我说了,对不起大少爷;不说,又对不起你!可后来二少奶奶……真娘她也嫁人了,你也又娶了这一位夫人,我也就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上次,在这里看到真娘,看到老夫人还是那样……无理,我也更不能说了。只怕这里的少夫人知道,那家里又是不会安定的了!既然现在老夫人和大奶奶都把话挑明了,那我就说了!不说,我这一辈子也不能安心啊!”   “你说,快说!”   宋嬷嬷未语先落泪,“真是作孽啊!自从你上京去赶考,真娘在家里更是难过!夫人和大奶奶没事就拿她做出气筒儿,一天到晚地把她指使得团团转,也不许她回娘家。她娘家二哥来了,也不让见。大少爷看不过,帮着说句话,大奶奶就能当面骂真娘个狗血喷头。可是,真娘还是很注意的,她一向都是很避嫌疑的。我看着大少爷渐渐地有些不对头……其实,早在她过门后就有了的,也并不是那个时候才那样。只是,平日里他们接触少……后来就是大少爷生病,大奶奶不肯侍候,夫人让她煎药,也只求我去端给大少爷的……”   宋妈见迟自越那急切又不忍心的样子,忙又擦了脸上的泪,急急地道,“谁知道,谁知道,那一次,夫人和大奶奶在舅爷家喝喜酒去了。大少爷喝醉了酒先回家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你们房里,就把真娘给……”   迟自越一阵气血上涌!他实在想不通,当时大哥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竟然会那样失去理智,会去侵犯自己的妻子!   宋妈老泪纵横,“当时也只有我在家里,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得清静一天,正在前院里晒太阳打盹。好一会儿才听到你们房里真娘在哭叫。跑去一看,大少爷正在……我惊得也不能动,好不容易上前拉开……又不敢……真娘都吓傻了……可不巧的是夫人她们正好回来,就都对真娘又打又骂,打的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 只说是真娘故意勾引大少爷,打骂之后,就要她去死……”   宋嬷嬷闭了眼,那混乱血腥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那两个暴跳如雷的妇人对当时看起来还是小孩子的真娘拼命地撕扯,掌掴,怒骂……吓傻了的真娘一动不动地任她们打骂,连哭叫都不能,而她想去护着,却又不敢上前……   第六八章 ...   迟自越已经听不到什么了!一颗心已如被凌迟般,撕裂粉碎,麻木冰冷,血淋淋地。   宋嬷嬷还兀自在絮叨着。   “二少爷!后来,后来真娘就不见了。我也没想到她是真的去死呀!还以为她怎么着,也是该先回娘家,哪怕再也不回来!这不是她的错,我也偷偷劝过她了!可是,过了几天,她都没回来。后来,真娘二哥来,说来看妹妹……老夫人当时还糊弄他去了。一家人这才担心害怕起来,才叫人去找!可那时如果真死了,又哪里还能找得出来?”   “一个多月后,来了一个当官的。开始只找大少爷,问他如何对真娘的事交代。而后夫人和大奶奶出来,她们本来极为心虚,后来听说真娘还好好的活着,就又吵闹起来。老夫人说你已经另娶,说真娘既然在他那里,就是被他拐跑之类,绝对不要真娘再回来……大少奶奶更是无礼大骂那个大人。那个大人也生气了,冷笑着说他是前任宰相家的公子,现也做什么……官。他家亲朋故旧很多,他马上就可以去衙门告大少爷奸污谋害弟媳。他说什么读书之人却做出如此禽兽之行,应该革除功名,送衙门法办;还说要追究真娘被打被逼自杀的事,会让迟家上下满门都脱不了干系,这才把老夫人和大奶奶给吓住了。其实,他就是不去告,只说是宰相家的公子,又是当官的也叫一家子吓坏了的!后来,那个大人就说你们一家如此蛮横不讲理,真娘又如何能回到这里?他说要替真娘解除婚约。夫人害怕打官司,又担心大少爷丢了功名,所以就让大少爷写了休书给他带走了,说是日后任由真娘嫁娶自由。这些都是夫人做主,她当时就只怕得罪了那个大人……”   迟自越耳内只嗡嗡响着,“如果能得到迟大人的亲笔休书,那自然是更好了。”   原来,原来大哥早就替自己休了真儿!原来真的不是她背弃自己,却是自己一直对不起她,害她那样惨……   “那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样方正淳朴的大哥,丧心病狂地做出那样的禽兽之事,居然还自己做主休了他的妻子,那么,他一定就是他回家后母嫂当时所说自己病死的!可母嫂她们却把这个当作罪状又栽到真娘身上!   “其实,大少爷做了那样的事,那一段时间也是追悔莫及……当时一听说真娘自杀了,已经恨不得一头撞死!……那个大人却拦住他。……那个大人走后,大少爷当天晚上就自杀了!”   “自杀?”   “是!他在自杀之前找过我,说是对不起二少奶奶,害了二少奶奶……又说对不起你,无脸再见你……要我把这话带给你……”   “对不起?……”   迟自越再也不能承受,一头栽倒在地,痛哭失声!他伤心欲 绝,悲愤异常!   为什么,为什么竟是这样一回事呢?!他一心以为的他最亲最尊敬的大哥,他临走前还特地郑重将真娘托付给他的大哥,指望能帮他给真娘一点庇护的大哥……想不到竟然是他最信任最倚赖的大哥害了他的真儿,毁了他的一切……   “真儿!真儿!……”他痛苦地只呼唤着这两个字,悲恸不已。   他猛地想起来。那晚他对她那样的时候,定是让她回忆起当初大哥对她的侵犯,所以她才有那样的反应!想到当时小小年纪的她,独自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一心一意等着他,却遭遇那样的事,精神上还被母嫂那样对待,她怎么能承受得住?怎么会不去投水?没有一个人可以安慰她,没有一个人可以支撑她,就连唯一喜欢她的他也没有能力保护她!他丢下她,那么孤苦伶仃地在那样复杂的家庭里,他对不起她……   他忽然忆起卓叔源临死前的话,“一个男人让自己稚弱的妻子迫不得已离开他,难道仅仅是她的错吗?”   是他无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真娘从来没有遇到他,怎么可能会遭遇到这种种悲惨之事!他从来就只看到她笑微微的美丽面容,背后却是一直隐藏着那样的委屈悲惨……而且,就是现在在他府里,纵然是对她的好,从她那一方看来,实际上却不过还是一直在折磨羞辱她!而她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人去屋空。   整洁而冰冷的几件家具在屋内发出惨淡而凄楚的光芒,连空气里也没有她残存的气息!   他不相信地去翻开衣柜,柜内少量的衣物也不见了!   而且平日这个时候小凡也会在附近玩耍,他总能碰到,可是,为什么连那孩子都不见了?难道是……她死了?不!她不会死的!她不可以死!他不愿相信这个!那是,那该是韦珮珠赶走她了?   他急匆匆地冲进锦春苑。韦珮珠把母亲弄来,焉知她不会先把真娘弄走?他太疏忽了!   韦珮珠慢慢地扭过头来,冷漠地看着他这样的冲动和愤懑。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还是为了那个真娘!   “你把真娘弄哪里去了?”   韦珮珠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真娘不见了?哦!这么说,她真的去自杀了?哈哈……”   “你少废话,她到底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即使昨晚她都没去死,那么,今天婆婆和大嫂来了,她还能不知道,还不去死?——她早该死了!难道还留在这里等着你去羞辱她?我用得着还去撵她吗?”   “你——”迟自越看韦珮珠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料她也不至于下毒手。   哦!她不会寻死的,那晚她说过的!那么,即使只是撵走她,他就该赶快去找。他还是能找到她的,他必须找到她!   韦珮珠见迟自越不再说话,只往外就走,忙也跟了出去。   院外。   “大人!真娘不见了……”周斯急匆匆地跑来报告。   “你到现在才来禀报吗?”迟自越冷冷地道。   “小的本来早该向大人禀报,可那时候老夫人大奶奶正……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   迟自越只顾往外冲去。   “可能是半夜离开的……”周斯也跟着小跑着,小心地道。   那时他只顾把冻僵的迟自越挪回书房,在不经意地回头间,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子里出来。只是,他当时只以为真娘可能是知道大人在她屋子外,说不定也是不放心出来看看,他也就没在意。   “小凡呢?”   “小凡也不在府里。”到处都找过的,没见她母子。   迟自越听了周斯的话,忽然想到刚才没看到那件大氅,她竟也带走了?那么……她是逃走了!是,她不会死的!可她一个弱女子,现在这样的身体,还带着孩子……   “快派人去找!”   “已经派人了。”   “多多派人!”   “是!”   “娘!”   小凡早已醒了,知道母亲要带他出门,而且看母亲一直走了这么远,已经很乖巧地要自己下地走。   积雪初融的道路很不好走,她希望能快快离城里远一点,只抱着儿子急急行走,而且还是尽量拣人迹罕至的地方去。   是的!当初源哥就说过的,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她会好好活下去的,会凭着自己的双手带大儿子,纵然被抓回去做官婢,她也不怕,她只要和迟自越不再在一起就行了!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知道不能再往南边去了,那里要过江。她更不能回楚州去看看源哥,那容易被人找到。她可能要永远离开那里了!源哥一向是个率性洒脱之人,他不会怪她的!现在,只要逃出去,她就可以依着她的想法过平静的日子。   “娘!你不累吗?……娘,歇歇吧,小凡自己走!”   小凡听母亲喘着粗气,心里不安。那么冷的天,她额头上全是汗,脚下也不知滑过多少次,却还一直往前奔着。   “乖,不要说话。”   真娘紧紧搂着儿子,将他包裹得很严。   她狠了狠心,钻进了一片山林。小时候经常跟着二哥上山的,她并不害怕。可是,这样深的山林,会不会虎狼之类?这一个夜晚,她一定走不出去的!可是,如果她不进去,她又怎么去躲避那些追踪她回官衙的人!   她已经远远地看到几个官差在附近走动,似在搜寻着什么。   她咬了咬牙,钻进了林子,义无反顾。   山林很是冷清,地上树叶很厚,倒是好走些了。她不敢在近旁停留,只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夜幕完全降落。   朦胧中她看到一棵古松,虬枝 盘旋,冠盖如云,繁茂广大。她这才紧紧搂住儿子,母子两个靠着歇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看,把包裹放在地上,先将小凡递上古松斜伸的枝桠上,然后将包裹也放上去,自己最后也跟着爬了上去,将树枝上残雪扫下去——她决定在树上过夜了,这样也不必惊动或害怕那些冬眠刚醒过来的虫兽们。   她将衣物拿出来,包住儿子;又裹了那件宽厚的大氅,紧紧将儿子抱在怀里。   靠着松枝,看着新鲜兴奋的小凡在黑夜里瞪着亮晶晶的大眼,这一天来的奔波,身体本身就不好,只凭着坚强的毅力,这一歇下来,却已是疲倦的不行了!低声哄小凡睡觉,她也要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山林里的风并不大,虽较之外面,有着初春的温暖,却还是很凄冷。   树林上的天空黑蓝纯净,稀疏的几颗星子闪着寒意逼人的光芒,月儿还没有升上来。   她裹紧了大氅,靠在古松主干上,慢慢合眼。   给我勇气吧,源哥!   六九章 ...   ……   眼前晃过卓叔源心疼而又郁愤的目光,这是他知道真相之后,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他该是一个不容易生气的人吧?纵然她先前怎么生气地骂他,不理睬他,他也一直笑嘻嘻的。她也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逗她开心,其实早已同情怜悯她的。这时候真情流露,自然更令她感动。   在他那样关怀的目光之下,真娘却想起了一个更严重的事实,“你,你怎么知道我挨打,我身上……”   那些伤痕已好了很多,但却在她心中留下的难以磨灭的阴影,叫她以后很久,在睡梦中还惊悸不安,时时惊醒!这也多亏了卓叔源在一旁一直的守护和安慰。   “救你上来,帮你换衣服看到了呀!”他依旧满不在乎,“这下,我是不是也该去投水了?”   真娘只觉得这人说话行事如此奇怪:他救了自己,也没做错事,又是个男人,怎么也要投水了?   “是我的罪过呀!是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给你换了衣服,看了你的……我也没有本事闭着眼睛就给你换衣的——这个本事真的没有!”他向她深施一礼,道,“在下唐突之至,姑娘如若不肯原谅,我只好去挖了眼睛罢!如果还是不能原谅,我这就投水去也!”他作势就往外走。   真娘忙伸手拉住,道:“别,我没有怪你……”   “你,这样注重贞节么?这样的事其实是世上最狗屁的事了!”这孩子,可能更是因为失身才勇于投水的吧?   真娘瞪大了双眼,这么个看上去一直很温文尔雅的人忽然出口如此粗鲁,更是醒过来之后,和他相处几天来第几十次的诧异了!   卓叔源面上带着从未有的愤慨,语气却还温和,“凭什么要让女人独受这份罪?傻丫头!如果非这样不可,我是不是不该救你,或者救了你,自己也去投河?可总不能因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就见死不救吧?那时候,周围也没有一个人,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冻僵死去,或者等着一个过路的女人来给你……那个地方也不可能等到的呀!看来,你倒是一心一意寻死的了?我只是事急从权,是不得已看了你的,咳,身子……我是不是该死,你是不是要到官府去告我?”   “我怎么会告你呢?你是救我……”真娘十分奇怪。   “可我还是看了你的……了呀?”卓叔源笑着。   真娘红了脸。只是,这个人不过是初见,却完全不同于她十几年来人生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一点也不像是淫邪之徒,她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占人便宜的人,他熟悉亲切得就像是自己的爹爹和哥哥一样。   “那不是你的错……”   “这就对了!我是救你,不得已才看到的……而且,那些人犯的错误,你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我平生最反感的就是这样的事!哼!有些人平日里自己不能保护好妻子女儿,不能使得她们安逸不受伤害,一旦被人侵犯,却还要休弃她,让她去死,这是世上最惨无人道的狗屁礼教!凭什么犯错误的是那些禽兽,却还要女人承担罪责和骂名,甚至还要她的命?”   真娘无法理解,“可我,我毕竟也……脏了……”   “胡说。难道是你想要那样的吗?你这么小,这么弱,无法抵抗别人的侵犯,怎么是你的错?再说,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心灵的洁净!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最纯净的一个女子!”   真娘只当他是安慰,颤动着眼帘,愣愣地看着他。   “哼!世上那些所谓圣贤,给女子那么多规范要她们遵从,可他们自己呢?满嘴仁义道德,什么为国为民,什么建功立业,实际也不过为了一己私欲,或为名或为利!……”想着真娘不懂这些,不如说些极端的例子让她激愤,使得她明白,“我还在书上看到这样的事呢!一个人把自己爱妾(还说是爱妾!)杀了吃了,作者毫无怜悯之心,还大加赞扬!而另一个男人不过断了一根手指,就大惊小怪,说他是英雄豪杰!真是可笑!难道女人就和男人不一样,难道女人死的时候还不如一只蚂蚁,不疼也不痒,男人的一根手指就那么金贵吗?”   “还有这样的事吗?”她惊奇不已,也极为义愤,果然就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楚。   “是呀,这是前朝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男女都是一样的人,都是母亲怀胎十月所生;大家长得也差不多,四肢手足,肌肤鲜血什么的都一样……平日里,不管是男是女,一根针扎下去,也都会流血,都会疼!何况其他?而且女人一辈子要受多少罪?就是那些规定女子该这样该那样的臭男人,也都是女人生养的,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为女人想一想?”   “你——”真娘从未听到这样新鲜的谈论,不由惊异而佩服。   “所以,即使在这个不公平的世上,不幸生为女人,也不要自轻自贱,更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伤害自己啊!”   真娘听懂了这句话,不由点头。   “即使再有什么难处,人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再也不要轻言死字!尤其是你还这么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笑一个吧,怎么能老是这样愁眉苦脸?我觉得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一天一天地,她身体渐渐恢复,在卓叔源的悉心照料和安慰下,心里的创伤也好了很多。卓叔源见她不再有求死之意,才放心了些。   “我想去找他,你说我能去吗?”她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卓叔源,寻求他的支持。   “当然可以了,这有什么不能的?”卓叔源听了此话,既欣慰 于她的勇敢,又略略有些失落。   “可是,我已经那样……他会不会嫌弃我?”她小心地问,紧张地看着卓叔源。   “不会的。他若是真心喜欢你,就不会嫌弃;如果嫌弃你,他就不值得你这么喜欢……他应该更加怜惜你才是!”   真娘眨眨长睫毛,小心地笑了,“真的可以吗?”   卓叔源看着她那纯净的笑容,却不禁有些恍惚。   这个世上,不是人人都是像他那样——更多的是像他那天所说的人一样:即使他们自己在外胡作非为,即使犯错误的是他们自己,他们也不会容许自己的妻子被玷污,何况还是他亲兄!他即使不会嫌弃,也不可能接受!   天真幼稚的她已经经受了这样一次重创,他能让她再千里迢迢去找那个可能会鄙弃她的男人吗?那她会更绝望的!   何况,据他看来,那个男人在家里都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现在在外去求取功名,以后还不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再说,求取功名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又哪里会真的就能成功?更可能的是蹉跎一生,一事无成,说不定还有可能客死他乡!他在京城,看过太多这样的赶考士子……而且,那个人年纪也不大,纵然他万一可能不嫌弃,他恐怕终究还是没有能力和办法保护自己的妻子吧?日后生活无着,又要依靠母兄,真娘又怎么可以在那样的家庭里生活下去?   真娘见他也犹豫,脸色暗淡下来,“世上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少了!而且,他怎么会接受……他一定也会很伤心,很伤心……”   卓叔源听她这句话,也不由暗暗叹息。这孩子,究竟也还是明白的,她原来也不能完全肯定她的丈夫会再接纳她。   真娘垂着头,“何况,他还在那里苦读,我去了,会打扰他的……而且他又怎么养活我呢?”   “傻丫头,难道你非要别人养活你吗?你自己养活不了自己吗?说不定你去了,还能养活他呢!我看你都有勇气在大冬天跳到水里去玩,那做什么事不能成功呢?我相信,世上再难的事你也能做好!即使身处逆境,你也要微笑着面对!还有,明明不想死的,为什么要为别人的眼光,要听别人的话去对自己那样残忍呢?我这个人就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决不会违逆自己的性子!如果真的是自己做错了,那才应该去承担责任!”   真娘眨着眼看着他,她其实还是不太懂得这些话的意思。   “或许你只当我是旁观者,说来轻巧,实则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我可是什么事都难不倒的,不信吗?你可以说说看,只要是世人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最起码,我会给你出主意!”卓叔源知道这姑娘善良,不会为难他的,所以就故意说些大话,逗她开心。   “你真 的什么事都能做到?什么事都能安排得很好吗?”   “是呀!我一点也不吹牛!你可以说出一些事来,我保证把它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满意!”他笑得就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那……”真娘转了转眼珠,想了半天,要想出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你会用一根木柴,炖一大锅牛骨汤,要炖得烂烂的,行吗?”   “啊?”这厨房里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即使真的会,这一根柴,也还是不可能的吧?   “你不行吧?”真娘看他难得受瘪,有些得意地笑。   他看着那样的笑靥,恍惚失神,却依旧笑着不肯认输,“谁说我不行!如果别人行,我可以先去学,学会了就行了!”   真娘歪了头,笑着道,“其实,谁也不能的!李婶婶老那样说,可她也做不到的。我想,那肯定不过是为了叫人节省柴火罢了,我觉得就是假的!”   “对!人力不能的,自然我也不能……呵呵,你说其他的。”   真娘想了想,“如果有人非常不喜欢你,好像是天生的讨厌你,好像……是前世有仇一般,你怎么办?”   “我也不喜欢他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你的……嗯,是你的至亲,是长辈,你该对她孝顺的!”   卓叔源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了,这可怜的女孩子!这么小,就出嫁到婆家,倍受欺负蹂躏!但是,他也不能光是愤恨,那样,是不能使她满意的。他略一思索,道:   “即使是该对她孝顺,也没必要那么委屈自己啊!作为晚辈,做到自己该做到的,其他什么的,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多想!问心无愧即可!如果实在不能和睦相处,与她说不通道理,大家各自走散罢了!还有,该为自己争取的也要争取,该反抗的也要反抗,不要任人欺负一味忍让!有些人哪,你越是对她退让软弱,她就越得寸进尺,欺负你就越是起劲了!你要是反抗一下,拿出自己的尊严和威风,她反而会畏惧一些,甚至会尊敬你,不敢轻易再惹你了!”   真娘惊异地看着他,连连眨着眼睛,十分佩服!他说的真的很有道理!可是,她性子一向是软弱良善,宁肯自己委屈也不愿去伤别人的——除非是自己最亲最能信任的人,她才觉得可以发发脾气的。所以,她可能还是做不到的吧。   “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说些难办的事吧!”   她看着他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又极力苦想了几件她认为的“难事”,他都顺口说的极为妥帖周到。她一时真觉得他果然了不得,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不知怎么的,或许就是那一阵悄悄潜入的春风的暖意带来的吧?她忽然调皮地冲口而出,“那,如果,我想嫁给你呢?”   ——呵呵,这就是源哥七〇章 ...   “那,如果,我想嫁给你呢?”   卓叔源一愣。   她早已羞红了脸,后悔自己的莽撞。她怎么忽然竟说出这样的话呢?她赶忙说,“我随口瞎说的,我不是……”   “不!你这样说很好,证明你不会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不要去死了,这可是我的功劳啊!你可不能否定我的功劳呀!”   真娘感激不已,“是。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的。”卓叔源温柔地笑着,“如果,你真的想嫁给我——”   “不!我真的只是信口胡说的!我不是真的想嫁给你,真的不是——”她本意不过想问问如果是他,会怎样处理婚后那些家庭之事,谁知冲口就说了那句话……   “不!就先当它只是一个问题,你不是要我的答案吗?听我说完。”他看着她的眼睛,诚挚认真地道,“如果你真的想嫁给我,我会去你夫家解除你们的婚约,然后带着你向你父母求亲,然后我们成亲。成亲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至少我决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你……”真娘一听此言,心内感激,禁不住又泪水涟涟。   “傻孩子!怎么又哭了?你笑起来最好看哪!”卓叔源轻轻拍拍她小脸,触手处,那样柔软娇嫩,却叫他更是心动怜惜。   真娘擦了眼泪,露出笑脸,“谢谢你这样安慰我!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那,我们先回你家?”   “啊?”   “我要向你父母求亲呀!”   真娘惊疑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两滴晶莹的泪花,随即有些羞涩地咬唇笑了起来——他是在开玩笑吧?   “我说的是真的!”   “你别这样说,我会当真的……”看着卓叔源似乎很认真的样子,她不由也笑了。   “那好呀!”卓叔源牵起她的手,   真娘忙使劲夺手,却夺不掉卓叔源看似没有用力的大手的掌握,不由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放手——”   “谁教你这些的?难道现在你还这样想?”卓叔源微微皱着眉头,嗔道,“我这些天的话都是白说了?”   “除了我自己的爹爹和哥哥,我都不应该对别的男人胡乱笑的……”   她想起这个,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脸色一时也凄凉起来——她又想起了那件惨痛之极的,她不能理解的事——虽然她并没有对那个人笑过……纵然这几天卓叔源一直都在极力抚慰,并给她解释,她也还是会想起。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该抛它在一边的,于是甩开它!   “这又是谁的屁话呀?”卓叔源知她心思,只还是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又是为什么呢?”   真娘微微脸红。   “哦!我知道了。”卓叔源笑着。这一定是她丈夫吃醋,哄骗她的,这小丫头居然就当真了!这傻孩子!   “傻孩子!没有谁 能规定人不该笑的呀!你笑的时候,眼睛是那么美!明亮如星,清澈如水……整个人是那么天真烂漫,妩媚温柔,简直就是世上最美丽最纯洁的笑容,我……”   “你——”真娘听着这从未听过的赞美,看他也如迟自越一般痴痴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她真的是不该笑的吧?   “为什么这会儿小脸绷得这样紧,这么严肃了?你是在考虑要不要嫁给我,是不是?”卓叔源笑着朝她俯下头,一双温和柔情的双眸紧紧盯着她。   真娘慌忙摇头,感觉到卓叔源那英气逼人的气息,更有些慌乱,忙要退开。卓叔源微微让开,又是温和地一笑。   “不……大哥!我看到你,听你这样说话,觉得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般,所以,所以才对你笑的。我不是故意,故意勾引你……”   “什么?”卓叔源大为惊异地道,“你对人笑,就是勾引人,这是谁说的?”她的丈夫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真娘怔了一下,脸色黯然,随即忙道,“没有谁……”   “傻丫头!你还真当自己一笑就倾国倾城,叫人不能自已?可你不笑也很美丽呀,那是不是干脆就不能见人了?再说,你笑得这样天真无邪,谁要是对你有那样的心思,那才是他自己下流可耻!明明你没有任何错,为什么把责任自己揽到身上?你这么美好,笑得这么美,让人情不自禁地喜欢……如果那些人不喜欢你,才是瞎了眼呢!但也不是因为喜欢就想要去……侵犯你呀。我喜欢你,也不仅仅是因为你笑得好看哪!”   “你别这样说……你人这么好,但这样的玩笑,还是,还是不要——”   卓叔源凑近她耳边,“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怎么?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不能向你父母求亲吗?”   真娘只当他还在开自己玩笑,可抬起眼睛,却见他眼里十分认真深情地注视的目光,她不由心头一跳,羞涩低头,“可我,我已经嫁人了的……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   “你已经有了丈夫,可为什么还说要嫁给我呢?哎——!纵然是冲口而出,那就一定是你心底里有一点想法了,是不是?现在却不肯承认,是不是故意作弄我呀?”卓叔源面容微沉,佯为生气。   “我不是的,我没有想作弄你——”   真娘有些慌乱了!他难道真的是被自己“勾引”了?她难道真的是心底里也喜欢了他,才对他也那样笑了吗?他人真的很好,对她也很好,那么耐心,那么温柔……   “那我们就走吧!”卓叔源拉着她的小手。   “去……去哪里?”   她想挣开,这样是不对的!她怎么能让别的男人拉她的手呢?可是她真的觉得这个人就像她爹爹和哥哥们一样亲切,她内心其实一点也不排斥他 的。   “我刚才不是都已安排好了?只是,你也许是不喜欢我,所以不肯嫁给我?”卓叔源有些失望地道。   “怎么会……”   “这么说,你喜欢我?”卓叔源笑道。   真娘认真想了想,很小心地道,“不!你是开玩笑吧?你怎么老这样开玩笑?我刚才真的只是顺口胡说的!纵然我感激你是救了我一命,并且还这样逗我开心;纵然我……我觉得你像哥哥一样……喜欢你吧,但你又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   这样才对了!他们才见几天,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她?他一定是开玩笑的!这个人,还是一直想逗自己开心吧!他真是一个好人!   “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卓叔源一双温和的双眸显示出热烈的光芒,牢牢锁住她的双眼,不让她再遁逃,认真地道,“虽然我因为救你,看了你……可我不是因为想到要对你负责才喜欢你,也不是因为还怕你再去自伤才安慰说喜欢你!我相信现在你一定会勇敢,会好好地珍惜自己的!我是真心喜欢你,喜欢你这样一个天真淳朴、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虽然小小年纪遭遇如此凄惨,还是很快就会笑,即使在悲苦中也能笑得如此好看的女子……我也喜欢你刚才冲口而出,说要嫁给我的性子……唉!我喜欢你这样一个真性情的特别的女孩子,难得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不矫揉造作、不染尘埃的女孩子让我遇到!……”   他自是一个任真率性之人,这时候真的很感叹,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真娘已经呆住,虽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却能懂得他是真的喜欢她的。   “还有,你也是喜欢我了吧?所以才会这样情不自禁地说嫁给我呀?不许否认!”   他带些霸道的语气,面上仍是温和之极的笑容。   “可那样是不对的!我,我是有丈夫的人……纵然,纵然那样……我也还是喜欢他……”   “傻孩子,我没有让你不喜欢他呀!他又没有错,虽然他没有照顾好你……”   “那……不关他的事……”   “你说的对。不关他的事,可你不是不愿再去找他了吗?”   “我,我是不能去……”她低着头,心底又黯痛,“可又怎么能……你同情我,可怜我,我知道。可我怎么能……”   卓叔源附在她耳边,轻轻地坚定地道:“傻孩子!我是同情怜惜你,但我也真的喜欢你!刚才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我从不说假话的!还有,我这一生近三十年来,所看到的女孩子,上上下下的也多了,可还从未有一个女子能让我感到如此怜惜,让我这样心疼!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心动了!你这般纯真可爱,我与你相处这么多天来,这个印象也没有改变!就是现在,我也一直心跳如鼓,不信你摸摸?”他笑着 拉她的小手到自己胸前。   真娘呆呆地看着他。她的手指被他拉着,放在他那隔着厚厚冬衣的心房处。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与他那听着很沉稳的声音很不一样。   “我一生之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心动的感觉呢!我喜欢你,我真的很想让你在我身边,保护你,爱怜你……我不要你改变你的天性,不要你以后会被这俗世沾染;我想要你永远快快乐乐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永远不要刻意去掩饰,永远不要再受别人的委屈,永远不要再受伤害!……”   他向她俯下头,轻轻地吻住发愣中的她温软而娇嫩的唇瓣,轻柔地抹去她面上咸涩的泪水。   ……   幸亏她一向能走山路,花了一天多时间,她翻过那座绵延数十里的山,走出了山林。   那是一个三岔路口。   一条有着清晰的车辙印的宽阔大道大概是通往官道的,另外两条只该是通往那些山里人家。她稍稍辨别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条山路,继续往前走。她想要走得更远一些,她要永远离开那个让既让她无限留恋又让她痛苦心碎的地方。   小凡觉得饿,她停下来。搜了一下包裹,已没有吃的了。远远的山坳里倒是有炊烟的,但赶过去可能还得大半个时辰。   歇息了一会儿,勉强哄着儿子,也激励自己,她又踏上行程。   走了不过一里路,她就精疲力竭,越来越拖不动脚了。   “娘!”小凡也一时气喘吁吁,“我们再歇一会儿吧?”   “小凡,我们走到那边人家去要点吃的,就……”   “可是,娘,你好像很累的……”小凡虽不懂这样的逃难似的奔走,可看着母亲惨白的脸,看上去明显不对头啊!   “娘不要紧的,小凡饿坏了吧?”真娘说话非常轻,已没有什么力气了。   “娘!”小凡想让娘高兴起来,忙扬着笑脸,道,“那次,我们坐船,还坐马车的,多么舒服!这回,如果有马车坐,娘就不会这么累了,是不是?”   真娘听儿子提到那次迟自越带他们从楚州过来时候的事,不由一阵心酸……她也许是被人照顾得很了,所以才这么虚弱无用吧!她要坚强起来才是!   然而这样几天的遭遇早已令她身心疲倦不堪,她终于在路边坐了下来。一手拉着小凡。   小凡紧挨着母亲也坐下来。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慢慢清晰起来,真娘吃了一惊,忙挣扎着起来,要带着小凡藏到山林里去。   一辆轻便马车拐一个弯,冲着这边飞快地疾驰而来。前面车座上,一个看上去挺体面的年轻车夫看到前面山路边矮小的灌木丛里,一个女人跌跌撞撞,似乎是逃跑般,心里不由起疑。立即勒马吆喝着停下。   真娘已知躲避不及,想到也许并不是迟自越的人,而路边的 灌木根本遮不住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子,她也根本没力气走得更远,也就站住。却已是双腿发软,眼前一黑,不由自主栽了下去!   七一章 ...   迟自越这几日如同疯了一般,在城内及附近到处寻找真娘的踪迹。   真娘二哥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就到了。路上并没遇到真娘,这说明她根本没想到要回家乡;而去楚州的几个渡口,也没打听到有真娘的踪迹;他派出的人马在城内城外到处排查,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里,她从不出府,也无亲朋,没有一个可以托身的地方!   他痛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把话说清楚,更痛恨自己在那时还说要绝了她所有的路,要她留在他身边!   而可能正是因为这句话,她就觉得无路可走;又一定以为自己还是官婢身份,定是不敢回老家,甚至不敢走大道!是自己逼得她连个安身之所也没有了,是自己从前的无能和现在的霸道害了她!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她这一去,又不知要遭受多少罪!   可能只有北去的山林是她唯一会去的方向。   他亲自带人上山追踪。   他心急如焚,忧心忡忡,却也只得冷静地思索着她可能的选择和去向:她带走了那件大氅,即使他对她那般,她也还是没有恨他……而且,她既然是决心逃走了,那就一定不会去死的。那么,就是寻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   “衙门里的事我都托付给你了!”迟自越看着史海道。   “大人放心吧。”   迟自越快步走了几步,正要上马,又回头,“史兄,那个,恩师大人的女儿,韦小姐她,我也托付给你了!我对不起她,请你照顾劝慰她!迟某感激不尽!”   史海默默点头。他是想照顾她,可惜,她会让自己照顾吗?迟自越这样的直接托付固然表明他的决心和态度,但也只能表明他的决心和态度罢了!   “大人保重!”看着迟自越一脸的憔悴、忧心,他也不由感喟。痴心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修成正果!   迟自越一路往北追踪,不放过一点线索。虽那一带山林无人烟处无法寻觅,在附近的村子里却也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每天接到手下人的线报,依旧没有发现真娘的任何消息。一面忧心担心不已,一面又自我安慰:这时候,在这么多人追踪的情况下,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   韦宰相近几日均未上朝,看去竟如赋闲在家一般。张夫人为此忧心不已。   这一日,韦珮凤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娘家。   张夫人忙接入府中,“你们夫妻又吵架了?”   韦珮凤嘴角挂着一丝讽意,愤愤地说了一句:“哼!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那……”张夫人愣了半晌,“你公公婆婆……?”   韦珮凤叹气道:“他们让我回来慰问父亲。”   张夫人点头,想来苏氏老夫妇还应顾及两家的情谊,女儿女婿不过是小小口角,该没事的。但究竟 是不放心,又不敢让丈夫知道,只得抚慰女儿一番,让她回房休息,自己去探听一下丈夫的意思。   “大人!”   韦顺卿看到夫人前来,忙推开手边的书。   张夫人递过一杯茶,放他手边,微微一笑,“大人,这几天还很清闲呢?”   韦顺卿也只一笑,道:“夫人哪,倒是让你操心了!”   张夫人试探道:“近来苏亲家,似乎颇为得意呢!”   韦顺卿睃了夫人一眼,沉声道:“珮凤那丫头泼辣能干,也颇知进退,想苏家也不至于就因我一时失势而为难于她,我倒不操心。”   张夫人暗暗叹气,娘家一旦失势,珮凤平时再受宠,再有能耐,也免不了受委屈。   “只是,不知珮珠究竟如何了?她近日可有信来?”   张夫人知丈夫自然更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幼女,忙道:“哦,上次我写信给她,她还没回呢,想来应该没什么事的!大人还是多保重自己吧!”   韦顺卿皱眉,微微一点头。他一直信任那迟自越的人品,应该不会对女儿怎么样的;而且,他这次也只是私下来信给自己,自然是熟悉女儿脾性,体贴女儿之意。   夫妇二人正没话找话时,老管家巴忠一手捋着半白的胡子,一面疾步前行,到了书房门口。   韦顺卿看向他,故作悠闲地道:“老忠,你怎么又没闲着?不是让老二管着府里的事吗?”   巴忠咂摸下嘴,叹道:“回大人,那小子……哪能管好府里的事?奴才让他下乡去了。”   韦顺卿瞥了夫人一眼,随即笑道:“什么事?”   “大人!迟家姑爷来了!”巴忠神色穆然地在两位主人面上扫了一下。   韦顺卿倒没料到迟自越竟这么快就进京了,难道这小子这时候居然还坚持那意思?一时心里愤懑,看向夫人的目光却又柔和起来,曼声道:“请他进来吧。”   张夫人本该离开的,因为担心女儿,却还是犹豫着没有走。韦顺卿却也想着能拖延一时是一时,也不便让夫人知道什么,自也没让她离开。   迟自越快步走进,行的依旧是门生之礼。韦顺卿轻咳几声,眼光向他微厉地一扫,随即看向夫人。   迟自越见张夫人在内,略略犹豫,只得行了翁婿之礼,改口称呼岳父、岳母大人。   一番简单的寒暄,张夫人听说女儿并未跟着回京,虽是奇怪而不满,但想到丈夫一向夸奖这个女婿人品,或许他这般急急赶来,只是来打探消息帮他们一把的,心内略安,也便离开了。   “恩师——”迟自越见张夫人离开,站起,向韦顺卿恭敬地躬身。   “你!”   韦顺卿一双略略浑浊的双目怒瞪着迟自越。迟自越并不畏惧,只坦然地回看着他。   “你现在还是那个意思?”   “是。学生此次进京  ,正为此事。”   “你!”韦顺卿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只用力去捋自己下巴的胡须,却还是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但又强压怒火,道,“你这时候提出和离,是要落井下石了?”   “恩师大人,学生不敢!纵然解除婚约,学生也一辈子是您的门生!朝内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学生也只是在进京路上才得以听说。恩师大人,目前朝中局势虽未明朗,但您本不是眷恋权位之人,阅历又丰,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您只需抽身早些,必能避祸。学生也只是作为旁观者,略提醒一二而已,又岂能有什么助益?况且,这件儿女之事,学生只是请恩师私下里解决,决不愿引起恩师大人的困扰!”   韦顺卿不想提这件烦心事,只道:“哼!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夫自然知道。只是,人在朝堂,就是不想卷入是非,也是身不由己啊!能不能保住这个位子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不要连累家人。”   “恩师大人所言极是。依学生愚见,此事暂时尚不会更恶化,大人一向谨小慎微,圣上对您也一向恩宠有加!不管是哪位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也不会全部倚恃世族。几十年的科举已深得民心,崛起的士族力量也日益壮大,未来的太子殿下自然不可能小视!再者,纵然掌权大臣势力此长彼消,纵然会影响或削弱恩师大人手中的权势,想还不至于危及到恩师大人身家性命!”   “身在地方,你倒还掌握了这些!那你说,谁更有机会登上太子之位?”韦顺卿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迟自越。   迟自越略想一想,道:“大皇子是庶长子,圣上虽一直宠爱,却无母族妻族支持,机会不大。赵王是嫡长子,又是最早封王的,仁德宽厚,颇有圣上之风,皇太后也爱惜。鲁王虽为八皇子,最为太后宠爱,也是皇后所生,然其一向不过是逍遥王爷,学生私下看,他绝无争位之心。余下几位皇子野心勃勃者却也不少,然机会都不大。除非有什么大的变故,而这绝不是圣上、太后和皇后所想看到的,所以……”   韦顺卿微微皱眉,有些不以为然。他是看好并想扶植八皇子的,此时太后势力依旧强大,影响朝政和皇帝也是依旧,而他又是一直受太后恩典。赵王所代表的却是世族势力,虽他也是世族出身,却因一向支持圣上的科举制度,所以自属于新势力的代表。太后与皇后两族并不相融,他是必须选择一方的。鲁王最是得天独厚,太后支持,皇后自然不会反对。现在,听了迟自越的话,却也心里一动:太后虽一直那样宠爱鲁王,在他这个重臣面前却从没有过明言或暗示,那或许真是鲁王不愿?可太子,未来的皇帝之位,鲁王真的就能放下?可是,他最近的处境却也实在说明了赵 王势力的膨胀,看来他说的确有些道理。   韦顺卿有些意兴阑珊,“老夫在朝中,那些臣僚都讥刺我不过善于逢迎,体贴圣意而已;并无任何建树,不过是做了十几年太平宰相罢了!……像前任卓宰相一生几度入朝,罢相,安邦定国,虽一时荣辱起起伏伏,却也是风光无限,堪称一代名臣!”   “圣上的意见自然也需要臣子的支持附和,而且恩师大人在宰辅之位能维持朝政十几年太平,平衡各方势力,这岂是平庸之辈所能胜任?卓大人固然一心为国为民,但当时那些朝臣不也讥为锋芒太盛,急功近利,弹劾他也是不遗余力啊!凡事都没有两全的,恩师不必过于自责!”   韦顺卿在失意之际听到此等话语,自是心内舒畅。   迟自越本无心于这些纷争,他只想解除婚约,再辞官。只是,此时却碰到这样的政局,他也不便对恩师之事袖手旁观。只是见韦宰相一直只拿这些朝政之事推拖,不愿提及,他郁闷之极,也只得忍耐一时。   韦顺卿自然看出迟自越一心只想解除婚约,心里也是不快之极。这回,他当然希望更多的亲朋能站在他身后,苏家是不指望的了!自己一旦彻底失势,他们定会牺牲他,而只保全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明哲保身,在这种时候只想到自己?”   “此时不过是皇族内部势力调整,又不是国破家亡,忠奸必辨之时。审时度势,保全家小,自也无可厚非!况又不为自己争权夺利,何必在意这些浮世言论?”   “唉!此话中听!这些都是实在话啊!”韦顺卿不由感叹!   人往往如此,失势时,自觉得那权势不过如此。可一旦有了再掌权的机会,却又舍不得丢掉了!   “究竟还是你明智,地方上,还是能躲避这些直接的朝堂之争!而且,你头脑清明,见事倒也机敏……”   迟自越苦笑一声,唯唯。   韦顺卿道:“如今,我们韦家危在旦夕,你几个舅兄也不争气,只会给我惹是生非,所以,这次,老夫倒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盼你至少能助老夫保住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   “恩师!学生何德何能,堪受如此重托?”   “无欲则刚,老夫知道你一直不失赤子之心。现在虽看你依旧能坚持自己的主张,这几年官场混下来,却也懂得圆滑处世。你若多混几年,定是如鱼得水,前途无量,但愿老夫这次的事不会牵累于你!”韦顺卿微微睃了迟自越一眼,掩饰不住内心的赞赏和惋惜之意。   “不过是多了几年实际的磨炼而已,只可惜家庭之事却往往比这更复杂……”想到因少时的单纯和幼稚而造成一生的憾事,他黯然神伤。   韦顺卿身子往后一歪,道:“今日我累了,你也该去休息了  。明日我们再谈。老忠!”   迟自越忙拦道:“恩师,学生还是住驿馆吧。”   韦顺卿眼里又不由现出怒气,但也只一闪即过,随即淡淡道:“也罢!”   张夫人虽见女婿并不留府吃饭,甚至还不住进府里,心里不安,但看丈夫面色比之前稍和,也许丈夫和女婿自有安排,便也不敢说什么。谁知,一家人正振作起来一起晚餐时,巴忠却又急急奔到中堂,说二小姐回来了!   韦顺卿面色一变,随即恢复常态。   张夫人自更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丈夫。下午迟自越明明说女儿并没同来,现在如何又这么快赶回来了呢?   七二章 ...   韦珮珠知迟自越竟弃官离府,疯狂去寻找真娘,心内自是极为愤怒不满!虽然觉得他们应该绝无可能再续前缘,但打听到迟自越竟一路追踪真娘的踪迹往北而去;而又令周斯护送迟母及胡氏回老家,并变卖了郊外的宅子,她自然不能完全安心。也便跟着,正好也想进京向父亲告状,压他一压!   韦顺卿看女儿面色平静如昔,矜持如故,心里猜着,难道这孩子还一点不知迟自越要与她和离之事?自然不愿让张夫人知道,饭罢,要女儿跟自己到书房。   “珮珠……”韦顺卿犹豫着,“你和迟姑爷有什么事吧?”   韦珮珠也不知父亲早已知晓迟自越的意思,这次回府来,见门庭冷落,自是也为家族担心。此时见父亲问起此事,不愿让他担心,只道:“没什么事。还不是跟以前一样。”   “珮珠……”韦顺卿看着一向疼爱的小女儿,怜惜之心更甚,“可我听迟姑爷说了……”   “他说什么了?”韦珮珠在饭桌上,已知迟自越到府里来见过父亲了,还以为他是来向父亲请罪,并协助父亲度过此次难关,也帮他自己挽回他们这场婚姻。上次他私自给她休书的事,她自然得让他“收回”——不给自己一个交代,她是不会放过他的!这时见父亲如此犹疑,不由心里疑惑。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韦珮珠面色变了变。   “他好像,想要与你,与你……解除婚约……”韦顺卿为难地,想还是告诉女儿得好!   “他对你这样说了?”韦珮珠有些惊讶,迟自越竟然还想解除婚约,居然还对父亲说了!   韦顺卿看女儿神色,明白女儿还是知道这件事的。只得道:“女儿啊,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爹爹难道……是什么意思?”   “爹爹自然依着你的意思。如果你愿意和离,爹爹自然为你安排妥当,不会损及你的名誉;如果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韦珮珠忽听父亲这样说,怒气一下上来,“爹爹当女儿是什么人!别人要休弃你女儿,你居然还如此平静,难道还要站在他那一边?”   “他似乎并不是休弃之意,只是想——”   “哼!他就是!他有前妻的事,爹爹知道吗?”   “爹知道。”   韦珮珠听爹爹果然知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爹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成亲前……”韦顺卿本来并不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见女儿这样问,略略有些不自在。   “爹爹居然一点也不告诉我!”韦珮珠很不满地瞪着父亲,“这回,他就是因为这个前妻要休我!”   “唉!珮珠呀,他对前妻还有旧情,你受委屈了……爹爹以前是不对。这次,如果你也愿意,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要   他遵从,爹爹一定依你!爹爹绝不允许他坏了你的声名!”   韦珮珠听爹爹根本不知详情,不由哼道,“哼!爹爹可知他前妻是什么人?”   韦顺卿摇头。迟自越当初不过说妻子被母亲逼着别嫁他人,并没有告诉他全部事实。   “爹,你放心,他不敢也不会休我的!哼,他那个前妻可真能耐大,居然嫁过卓家五公子,还与他亲兄有过奸情,他是不可能再和她复合的!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回那和离的话?”   即使不能做真正的夫妻,她也必要他在自己面前屈服求饶,挽回自己的面子不可!她才不会轻易放过他,敢如此轻视侮辱自己!   “这个……”韦顺卿也不由沉吟起来。这样看来,迟自越绝无可能和前妻复合,这次何以还来说要解除与女儿的婚约?或许,他是觉得家门不幸,对不起女儿,而女儿没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是这般,事情当然就好办多了。   皇城外东北一条大街上,鲁王王府一座大宅第,将大半条街都占去了。   巍峨富丽、峥嵘轩峻的府邸,花柳园亭,池沼台榭,处处显示出主人的豪奢和悠闲。   此时,王府门前人来人往,比之往日,自更热闹得多。只是,那些大小官吏紧张兴奋、惶恐窃喜之情并存。   王府后园一个小侧门,一顶小轿停在门口。   一会儿,一个身穿锦衣便服的三十上下的清贵男子慢步走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侍卫。   他正欲上轿,一个年老的公公一边跑,一边尖声叫着:“王爷,王爷……”   鲁王站住,身边的侍卫唐宗骞微微一笑。鲁王斜了他一眼。   凤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恭敬站住,手中拂尘也理好。鲁王耐心地等着这位王府总管公公开口——那可是他妻子最为信赖的人!   “王爷,”凤公公未语先笑,“王爷,郡主问您要去哪儿?”   鲁王妃未嫁前封为郡主,因此不愿人以王妃之名称呼。   鲁王嘻嘻一笑,俯头到凤公公耳边,低低几句。凤公公更是笑容可掬,连连点头而去。   唐宗骞略略诧异,道:“王爷说什么了?”   “你小子想知道这做什么?你又没有个老婆在家里等着!”   鲁王笑嘻嘻地上轿,不经意一瞥眼间,难得见唐宗骞面上微微一红。   “怎么?有心上人了?动了春心?”   唐宗骞更是面红,别过头,拉好轿帘,忙吩咐轿夫抬轿。   轿子弯弯曲曲走了几条街,到了京城最热闹的青正街。   最热闹的地方,却也有一处最僻静的茶肆。   鲁王下轿,和平常茶客一般自在地进去,直接到了自己经常去的小间。   屋里先等着的一个人立即站起,正欲恭敬行礼。鲁王拦住,笑道:“迟自越,你堂堂一地巡抚,就这么 回京了?”   迟自越忙让鲁王先坐下。   鲁王哼了一声,又道:“你倒也有情有义,这会儿是来帮你岳父的?哼!本王最看不惯的,却是你对韦小姐那般恶劣的态度!当初不会就只为了权势才娶她的吧?那可就……不是我辈中人了!”   鲁王面色微微不虞,那是他做的媒。   迟自越倒茶递给他。   “自越只恨当初没有坚持退婚,害了韦小姐……”   鲁王一怔,“韦小姐?你们果真还不能相容么?居然这般称呼……”   “王爷不仅身份尊贵,尤为难得的是夫妇和美,一生得意,怎会懂得自越之憾恨?”   鲁王拿眼睛一瞪他,“什么?你这果真是对本王不满了?唉!女人是要哄的,纵然她比你地位低,你也得把她抬高一点才是,何况韦小姐……”   “不敢!自越只是羡慕王爷何其幸运!这是您前世修好的福气,自越只叹没福罢了!”   鲁王睃了他一眼,径自喝了一口茶,“你小子倒信这个了?其实你也算得意了!一举高中,得宰相厚爱,将爱女下嫁于你,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妒忌!张夫人可是京里有名的贤妻良母,她教育出来的女儿又能差到哪里?是你太不知足,还要怪别人?三年前见你这般,现在倒似乎更为萧索了!纵然此时你岳父失势,又不至影响到你,你何苦这般愁眉苦脸,像谁欠你万两黄金似的!本王看你们夫妻不和,主要责任在你!”   “王爷,如果郡主改嫁别人,此时上国交好,送来公主和亲于您。王爷面对上国公主,可还会这般说?”   “本王绝不会同意和亲!”鲁王应声而答。   “倘若你以为郡主真的移情别恋,你们再无相聚之日,又因其他种种,不小心同意了呢?”   鲁王这才醒悟,“你……难道有前妻?”看迟自越面色凄凉怅惘,心头大为震动,“原来你一直抑郁寡欢,却是难忘前情?”   迟自越想到真娘到现在还绝无消息,更是愁肠百结。   鲁王看了他半晌,道:“难怪当初你一再那般拒绝婚事,难怪韦顺卿要请本王……”见迟自越似乎又神游万仞的样子,一顿茶杯,“喂!魂又飞了?”   迟自越抬眼看向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现在终于知道她并不是真心改嫁,难道,是要打算抢回她来?”   迟自越苦笑一声,“王爷,这是自越的事,自越自会解决。只是,王爷传唤下官,不知为了何事?”   鲁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本王能有什么事?现在就谈谈你这个前妻又有何妨?”   “王爷。”   鲁王看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知他性子,也便不再问。想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自己又怎么能在他伤口上撒盐呢?   “迟自越!若不是碰巧看到你,你是不欲本 王知道你回京了?你离京一年了,这次都不来先见我?哼!幸亏本王知道得早,不然……”   “王爷,究竟是何事?”   “哼!那卓叔源的案子是你全权处理的吧?”   迟自越忽听他提到卓叔源,微微一愣。   “你看里面没有什么蹊跷吧?他那样的人如何会犯那样的事?”   迟自越深深吸一口气。这个名字,这个人,曾经是他最痛恨的。可现在,却是他最应该感谢的!只是,他却是有些对不起他的!   迟自越将卓叔源的事略说一说,又问:“王爷怎么想起问起他来?”   鲁王故作无所谓地晃一晃手中的茶,“还不是怕你在妍儿面前露出破绽?她还不知卓叔源死了呢!”   “王爷瞒得这么小心?”迟自越倒奇怪了,“难道王爷还不相信郡主?”   鲁王尴尬地咳了一声,“本王当然相信妍儿,只不能相信他真的就那样死了!”   “他是,病死在牢里的,下官……”   鲁王瞥他一眼,“你公事公办,跟他又没交情,你歉疚什么?本王也只是想不到死得这般惨,这般快,就怕妍儿会怪我不帮他一把!”   “王爷就是想帮,也来不及吧。他死得很突然,下官见他最后一面时,也绝没想到。”   “那也是。他既已认罪,本王最多也不过能在他流放之后再做些安排,唉,可惜……”   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   唐宗骞进屋另换了一壶茶,看了鲁王与迟自越一眼,又退了出去。   两人再略谈谈最近的朝政局势,便告辞分别回去。   七三章 ...   唐宗骞侍候鲁王回府之后,就回到王府后街自己家中,先至母亲房里问安。   唐母沈夫人和儿子说了几句话,看儿子一直心神不宁地看着门口,笑道:“宗骞呀,可不是每次在我这里都能碰到她的,你何不自己去找她?”   “娘!我……”唐宗骞顿时面红耳赤,“我没,不是那个……”   “你嫌人家是寡妇了呀?”沈夫人仍是笑微微的,“当初你不是认定她是个拐子?人家亲生的儿子还说是拐来的主人家的小少爷,说要送交官府,把人家吓得半死,害她受那么大委屈!你连人家小孩子都不如呢!”   唐宗骞低了头,更是不好意思。   “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卫,还想做断案的青天大人哪!”沈夫人想到前情,又忍不住扑哧一笑,“哎!也是,跟你岁数不相上下,怎么看着,也比你小几岁似的!偏那小娃娃却又那么长大!也无怪你疑心病发作!”   唐宗骞听母亲如此取笑,只得讪讪地出了屋子。却见门外一个小孩匆匆地奔向后面,他忙叫:“小凡!”   小凡站住,向他微微一躬身,叫:“哥哥!”   唐宗骞大皱眉头,四面一顾,那孩子母亲并不在此。便一把拽住小凡,抱他在膝上,道:“叫叔叔!不许再叫哥哥!我比你娘还要大呢!”   他简直太郁闷了!那个女子明明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哪有就有二十二了?而这孩子明明看上去至少有五岁,哪里才刚满三周岁?她又是南方女子最典型的纤弱身子,怎么养出这么大的孩子来的……不过,这话他也不敢再对母亲说,怕母亲笑他别有心思。   小凡在他怀里并不挣扎,却撇嘴道:“谁叫你不相信我是我娘的儿子?我爹说,我一笑就跟我娘一样的!我都笑了给你看了,可你还要送我娘去官衙,要关我娘进大牢,害我娘都急晕过去了!”   言下之意,叫你哥哥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我最后不是没有吗?”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我娘怎么可能是坏人!婆婆都说我娘不是那样的人,你为什么不相信?”   唐宗骞没想到这孩子一直记着这个“仇”,只得哑口无言,咕哝道:“叫叔叔又怎么了?难道还会少你一块肉?你要叫我叔叔,我明儿就带你乾云庙去玩,还给你买好吃的!”   小凡嘴角翘翘,大眼睛骨碌转了一圈,冲他身后叫:“娘!”   唐宗骞又立即满脸赤红,忙放下小凡。   小凡嘻嘻一笑,跑向后面。拐个弯,到母亲房间去。   唐宗骞犹豫了一下,正欲也大胆跟过去,却见外面有人叫:“宗骞,宗骞!”   唐宗骞赶过去,看去,一阵惊喜激动。忙将那位妇人迎进来,令雇来的丫头赶紧去向母亲报告。   “大嫂!……”进来的夫人四十多   岁,风鬟雾鬓下仍见其温雅淡和之态。   沈夫人也惊喜莫名,上前一把拉住,“妹妹!你们真的进京了……”话未说完,泪已流出。   唐宗骞更是忙乱感泣。他本是唐夫人所生,因外祖家后继无人,过继给早逝的舅舅做儿子,由沈夫人一手抚养成人。   唐夫人又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她自也十分牵挂这个从小就送往娘家抚养的孩子。只是顾及到嫂子的感受,才勉强压抑自己。   沈夫人笑道:“宗骞也过及冠之年了,该给他说门亲事了。这下你们来了,就更好了!”   “娘!……姑母她……”   “不许叫姑母了!”沈夫人嗔道,“她是你亲娘,这是怎么也抹杀不了的!当初你祖父在,分个彼此,现在怎么还能这样?”   唐夫人看着儿子,温和地笑道:“不论叫什么,都是我的儿……”   唐宗骞早知此事,却还是因一直随侍沈夫人身边,是她从小教养,对亲生母亲虽不隔膜,却也有些陌生。此时,便以“母亲”二字称呼。唐夫人自是高兴,说他父亲这几日忙完了,也便来见。唐宗骞自然说自己上次已见过父亲,等一切定下来再一家团聚云云。   “这一去就十几年没见的,宗骞跟着你,倒是受苦少些,我也放心多了!”唐夫人在想到母子分离多年之苦之余,又是觉得安慰。   “树大招风,这世上,依我说呀,还是我们这样小户人家父母子女在一起得好!原先你们家那般赫赫扬扬,却也不过得了个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究竟……”沈夫人叹息一声。   姑嫂俩多年不见,这时暮年相会,自是悲喜交集,泣笑叙阔,喋喋不休。   唐宗骞出了屋子,让两位母亲说话。自己到后院,吩咐丫头备饭。然后拐到右厢房门口,自掀了帘子。看那小凡正乖乖偎在母亲身边,而真娘坐在炕上,又是在做针线。   他将端着的盘子放下,然后从衣袖里掏出几个玩具对小凡晃了一晃。   真娘抬头,唐宗骞忙撇眼看小凡,笑道:“小凡,出来玩?”   小凡摇头,真娘道:“不用的,谢谢唐大人。”   “怎么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我……你身体不好,还没恢复过来,怎么又在忙?”唐宗骞极力想控制自己面上的烧意。   真娘摇头,“我已经休息好了……”一边站起身来,牵着小凡到了院子里,又道,“这么多天,真是麻烦你和大娘了,我还是该离开这里了。”   “离开?”唐宗骞有些愕然,“为什么?”   真娘垂下眼帘,没回答。   唐宗骞想她母子无依无靠的,不由焦急,又问,“那你想去哪里?”   真娘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座巍峨富丽的府邸,道:“那是个,王府?”   唐宗骞点头,“是。是八皇   子,封为鲁王的府邸。”   真娘更是一怔,她本就怕与官府有所接触,这时候想起原先听韦珮珠所说,鲁王妃是与卓叔源认识的,那如果认出小凡来,自更是不好。虽然,她当然没有机会去王府,但在这附近总是不安心的。   唐宗骞也觉得她总似乎在躲避着什么。来京这么多天,她几乎是不出门的,甚至连小凡也不怎么让他出门。每日只伴着母亲说话做针线,身体略好,就提出要离开。   “你到底在躲什么?你可以告诉我的,我能帮你一定帮……”唐宗骞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标榜自己本事似的,又有些赧然。   真娘犹豫着。   唐宗骞虽不再怀疑她,但也能看出她满腹心事,又见总不肯告诉自己她的遭遇,又有些失望。不过,她又并不说谎,这叫他还是信任她的。   “大人大恩,奴婢无以为报,怎么还能搅扰你?我们母子真的该去了!”   “这有什么?我哪里做了什么……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能去哪里?还是暂时就住这里吧。这里虽简陋,总是个安身之所。我母亲她必也舍不得……”唐宗骞面上刚褪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和这样一个女子说话,心里的意思总不能好好说出来,真叫他又慌又急!   小凡在母亲身边,看看母亲,看看唐宗骞,很不以为然。   真娘蹙眉。其实,她也不知该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呢?   “其实,这里你又不熟,我想该不会遇到你不想见的人的。还有,有时候在人眼皮底下,反而会更能隐藏形迹呢!”   真娘微微疑惑,想起以前卓叔源所说的,不禁觉得有理。只是,她却也实在不愿麻烦唐氏母子了。想起手边还未完工的一件衣服,却也只得暂时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唐宗骞看她那般,忙拉过小凡,要带他出去玩。   唐夫人正和嫂子长篇大套地说些家长里短,也欲在此过夜再回去的。谁知一个家奴匆匆赶过来,说家里有事,要她赶紧回去。她也只得赶忙向嫂子告辞,沈夫人忙叫儿子送母亲回去,顺便看有什么事。   唐宗骞忙对小凡道:“小凡,你先回去,明天我带你出去玩。”   唐夫人已快走到门口,等着儿子。一眼瞥见那小孩,微微有些发怔,但一心想着家里,也便没在意。只顺口问了一句,“哪里来的小孩儿呀?”   小凡冲唐夫人行了一礼,就从她身边过去,要回母亲房里。   唐夫人看他乖巧,更是露出温和的笑容,觉得这孩子可喜,伸手摸摸他头顶。   “是我们一个邻居的……”唐宗骞只得这样说。   沈夫人也温柔地笑着看着小凡,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而且她本身就特别喜欢孩子的。   唐夫人回头,往门外走去,正欲出门。又猛然回 头,不自禁地叫:“五……”   她伸手指着小凡,惊诧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唐宗骞奇怪,忙道:“母亲,你怎么了?”   唐夫人用手帕擦擦眼,再看看小凡离去的小背影,摇摇头,“不,不是……这孩子,这孩子,怎么看着这样面熟?”   “啊?”唐宗骞愣了愣,马上又笑着道,“母亲,有时候我也觉得有些熟悉似的,但总想不起是谁,在哪里见过……”   唐夫人迈步出门的脚步又停下来,想了想,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他爹娘……?”   唐宗骞不能回答,又有些遗憾失落:那个真娘到现在连他们的姓氏都不肯说,哪里能怪自己当时怀疑她!   第二天一大早,沈夫人和真娘在院内聊天做活。   “闺女呀,你这绣活儿还真是好!小凡身上穿的,也都是你自己绣的了?”沈夫人搂着小凡,十分疼爱。   真娘笑着点头。   沈夫人笑眯眯地又看着自己身上,真娘才给她做的衣服,她可是马上就上身了,颇为得意欢喜。   唐宗骞偷偷瞥着真娘。看她面色并不十分好,眉眼之间,虽总是微笑沉静,却又隐藏着深沉的忧郁之情。想还是没休息好,或者一直忧惧过甚?只是,他却无从为她解忧去烦,只盼母亲能和她多说话,以使她暂时忘却那些。   真娘抬眼看看门口。唐宗骞忙撇了眼光,走进来看着母亲笑道:“娘,你们聊,我带小凡出去玩吧?”   真娘忙道:“不用了,让他在家里吧。”   小凡却是要从沈夫人怀里挣开,他感觉沈夫人的疼爱有些束缚他了。   沈夫人看小凡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忙松开手,笑着:“宗骞你今日没事?”   “没事,午后到府里点个卯就行了。”   沈夫人道:“那就带着小凡出去逛逛,这孩子还没怎么出去呢!”又看着真娘道,“小凡这么乖,不会有事的。闺女,你脸色这样差,我看还是小凡闹着你没睡好吧,你自己就趁着这阴雨天的,好好睡一觉……”   真娘犹豫着,看儿子那样渴望的眼神,只得允他出去了。   七四章 ...   韦顺卿终于蒙皇帝召见,巧妙地透露出自己对立嗣的新立场,竟使得赵王亲自送他出了宫门。他自是颇为得意,这一向来的压抑也不禁消除了许多,倒也佩服迟自越敏锐的眼光了!看来真是当局者迷啊!   回府后不久,苏延智来府。看岳父得意,自是恭贺了一番,要接妻子儿女回去。   韦顺卿懒得敷衍,只到书房,想起迟自越来,就令巴忠去请他过府一谈。谁知巴忠回来,却是带信说,迟姑爷请他去凌云阁。   韦顺卿大皱眉头。如今,大女婿汲汲于功利,更是显露出见风使舵之辈;小女婿却在这当口如此这般,实在都令他不快。这回,他是要好好教训他了!   韦珮珠听管家说迟自越竟不来府,却请父亲出去。看父亲也不吃午饭,果然就要出去,心里也是不快!   韦顺卿只得安慰女儿说,还是在外悄无声息地打消迟自越的念头为好,免得让她母亲无谓地担心着急;况此次迟自越又是私自进京,苏延智尚未回府,最好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韦珮珠想想也觉有理,也就不生别话了。   迟自越在凌云阁的一间上房里等着韦宰相。他希望尽快解决婚约之事,这样,他也好一心一意去找真娘。   虽然,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这次的追寻,真娘怎么就进京了呢?但那山林之外,唯一的一辆可能带走她的马车确实是进京了的。只是,即使自己的追踪没错,京城人海茫茫,又该如何去找呢?再者,找到了,又该怎么办呢?   他心里一直很乱。即使撇开对真娘下落的担忧,虽一心如故,只怕真娘却是不愿意面对自己、接受自己吧!但至少总得知道她平安,他才能放心啊!   门外一阵咳嗽,他忙站起身,拉开门,请韦顺卿进屋上座。   韦顺卿沉着脸,“你真是好大胆,居然要老夫前来见你?”   “学生不敢。”   韦顺卿没想到迟自越居然还是坚持要和离,十分恼火。本不想揭短,但知道迟自越本是一个坦诚忠厚之人,便道:“你为什么还这么死心眼要解除婚约?你和前妻不可能复合,珮珠已经回来,并无半点责怪嫌弃于你!不是老夫夸自己女儿,珮珠总还是通情达理,是非分明,贤德淑惠的!只要你小心陪个不是,日后好好待她,她不会计较你先前的无礼,更不会在意你家里那些不够体面的地方,老夫也不会再提此事!”   迟自越心内一阵针扎似的难受,但还是忍耐道:“恩师,学生要解除婚约并非只为自己!学生以前误会……她,伤她至深,如今纵然我们不能再有相聚之日,却也不能因此耽误小姐的青春和终身!学生已经错了一次,又怎么能再错下去?”   韦珮珠想来想去,究竟因自己心怀鬼胎而有些不安。   再说,她还担心父亲倒以为自己也想解除婚约,反而促成此事,日后招人议论,自己岂不丢脸大了?   因此,她改装偷偷从后门出府,也直奔凌云阁。问明父亲所进的房间,就在隔壁坐着等。   谁知一会儿就听得父亲和那迟自越竟似乎争执起来。父亲自是坚持,而迟自越竟是什么都不顾,执意要解除婚约,毫无松口的意思。   他就那么对真娘情深意重?即使不能再复合,也要一直为她保留妻子的身份了?韦珮珠虽然觉得这样想,实在有些幼稚可笑!   韦顺卿渐渐有些怒气,“哼!只要你对珮珠付出些许真心,夫妇恩爱,又有什么错不错的?再说,你身为朝廷官员,不想着效忠朝廷,为国为民,就为一个女人,儿女情长闹到这般地步吗?”   “恩师,学生一向不是胸怀大志之人,恩师那般我也做不到。而且,恩师不也几十年都念念难忘那位张家小姐,甚至连师母都只因也姓张,长相相似才娶的吗?”   隔壁的韦珮珠大吃一惊。   韦顺卿被噎住,哼了一声,“这么说,只因我女儿与你前妻不相像,你就如此对她?即便如此,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就这样不负责任吗?”   迟自越叹道:“不是学生不想负责,我只是不想为那一纸无谓的婚书负责。学生与小姐无缘,以前如是,以后更是。学生不会喜欢小姐,小姐也不会喜欢学生。如果不解除婚约,这更是对小姐不公平!恩师何苦只为了一时脸面而如此坚持呢?”   韦顺卿皱眉,“你怎么这么固执!其实,你若是多用一点心思,应该也……可以的。”虽然想到迟自越是与自己情况不同,但女人的温柔和体贴又能有多大差别?   “再说,当初年少时的情意,也不过只因没能得到而刻骨铭心。如果真的能在一起,说不定现在也不过尔尔!”   迟自越怅然,“如果能在一起,那自然是学生梦寐以求的!只可惜……现在,哪怕只是相望不相守,我也会心满意足!”   韦顺卿怫然大怒,“老夫不想和你废话了!好话说尽,你居然还不知悔改!现在老夫只有一句话,珮珠有何错,你要休弃于她?”他本是不想用这个词的,可迟自越如此坚持,他自然恼怒不已了。   “正是因为小姐没有错,而学生又不能给她幸福,所以才更应该……”   “老夫说实话!当初我女儿也并不想嫁给你,只是老夫十分欣赏于你,才一再坚持!你若坚持这般,让我女儿今后如何做人?你怎么不考虑她的脸面和声誉?”   “恩师既然知道小姐并不愿嫁我,当初已经做错,现在何必还坚持这个错误?小姐以后的人生道路更长!如果这件事能私下解决,小姐的声誉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 只要她想嫁的人不计较她的声誉,恩师和小姐放下一时的体面尊严,她就会得到她想要的幸福,这不是好事吗?”   “那你……倒真是一片好心了?这样成全我女儿的幸福,自己却要孤独一生?你前妻杳无音信,又不可能和你复合——”韦顺卿脸色一沉,又道,“你是不是怕老夫此次连累于你,所以就急着划清界限?”   迟自越扯了扯嘴角,“恩师,眼下正是您东山再起之时,恩师何必如此说?”   “你——”   “恩师今日能在门庭若市之时,抽空来见学生,学生怎敢说是要与恩师划清界限?此次,如果恩师把握得好,再掌朝政也不是没有可能。”   韦顺卿微一皱眉,心里却喜。这小子倒真是机敏而沉着,但他也实在不能理解他坚持要解除婚约的心思!   “那么,不如这样吧!老夫也知你对前妻情深义重,等你找到前妻,如果你们可以,老夫就劝珮珠同意你娶她!”   迟自越摇头,知道韦顺卿不过以为他根本不可能找到真娘;即使找到,也根本不可能复合!或者干脆就是推脱之词!可他不愿这样,这时候如果不解决,以后更不可能!   韦顺卿看看步步不让,想到女儿,更是不快,“看来你是一心要和前妻复合了?那老夫就再退一步,老夫会允许你以平妻之礼对待她!如果日后能得朝廷封诰,也少不了她一份,如何?”   迟自越讶然,“学生已无心官场,所以以后不可能有什么封诰荣耀给小姐。”   “你,你竟如此消沉……”韦顺卿很是震惊不信。   “恩师!学生知您一向器重,可您现在怎么不为小姐的终身幸福着想?即如小姐做到一品夫人之位,那也不过只是一时虚名罢了!不过,如果这是她所爱之人所给,那才应该是更好吧!”   韦珮珠呆呆坐在房内,心思已是来回转了几圈。一时想到与迟自越那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也实在是冰冷无味得很!迟自越这样坚持,她也该死心,不要自取其辱,不是吗?一时又觉得父亲此时正需臂膀,她又怎么能在这当口解除婚约,而且还可能会让人议论纷纷,让家族蒙羞?不管迟自越如何好心,即使他会承担所有不是,总会有别有心思之人猜疑造谣,她又如何承受那些?   看到迟自越从侧门下楼匆匆而去的背影,想到他这般无情,心里那份不甘又使得她很是愤懑!   她慢慢下楼,准备到外面等着父亲一起回去。   楼下三五个酒客聚在一起唧唧咕咕,却是正说得热闹。因为听到父亲的官名,她不由略略注意。然一听之下,却不免面色发白,眼前发黑,身形晃动,摇摇欲坠!   “……哼!韦宰相这回可真栽了大跟头!不仅……而且,那个到南边任巡抚的迟自  越,他一向器重的,居然要休了他们家二小姐!他这回可真是祸不单行,丢脸到家了!”   “这靠科举晋升的,就像个暴发户,人品极差!什么忠孝体面也都不顾的,真正是浅薄狂妄之辈!”   ……   韦珮珠定了定神,低头匆匆走出。一时银牙咬碎,满心里全是恼怒愤恨!这个迟自越,他居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是要逼死她,羞辱自己家族吗?   七五章 ...   唐宗骞带着小凡到处游逛了一番,在德云祥买了不少吃食和玩意给小凡。小凡自是高兴异常。他正欲送小凡回家,刚到后巷,迎面碰到王府管家,一见他,立即就道:“王爷正到处传你呢,你倒有工夫带着个孩子闲逛!”   唐宗骞忙问:“有什么急事吗?”   “王爷的事我哪里知道,还不快去呢!”   “我,我送这孩子回去,再……”   “不行!都找你好半天了,哪里来得及?你让这孩子自己回去就是。”   “他没出门过,哪里会走?”唐宗骞见管家催得急,想想也该不会有什么大事,而小凡一向很乖,就抱着小凡带他进府。让管家照看他一会儿,然后自己再带他回去。   小凡瞪大了眼,四处看看这个“大院子”。   管家自也忙碌不堪,只得让自己儿子小元陪着他,等唐宗骞回来。   小元难得看到来了一个小客人,自是热情。带着他到处闲逛,似是炫耀般,也极为懂事告诉他一些王府规矩。   一时到了后园,一阵喧闹声吸引了小凡的主意。他极力仰起头,四面张望。   小元道:“别看了,那是小郡主在荡秋千呢!”说着,却又悄悄带他绕过一架酴醾,躲在后面看。   繁花绿树掩映处,果然是一架长长的秋千。秋千的绳上点缀着绿藤红花,煞是好看。几个宫装侍女正侍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高高地荡起。   身穿绣服锦衣的小女孩一面咯咯笑个不停,一面随着秋千的高低起舞。   小凡看着有趣,也跟着十分高兴。   书房内。   唐宗骞半跪着,口内说着求饶的话:“求王爷看在我五叔的面子上,好歹饶了小的吧!”   他面上也表现出担忧之极的神色,心里却并不太在意。他知道这位王爷一向宽厚,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事?   “哼!小子,你说别的好不好?若是看你五叔本王早该杀了你!”   “王爷!我五叔又没得罪你!”唐宗骞简直有些嘻嘻而笑了。   “没得罪?得罪的大了!”   “小的看王爷倒一直好像很喜欢我五叔的嘛……”   “嗯?”   “郡主对王爷不也很好的吗?”唐宗骞面上严肃,心里还是忍不住笑。   鲁王和王妃,因身份高贵突出,在京里话题最多,算是最有趣的一对夫妇了。从小青梅竹马,偏偏没有做到“两小无猜”!两人的妒忌心特别旺盛!妻子不能看别的男人一眼,丈夫也不能看一眼别的女人,否则就会大吵大闹,天翻地覆的时候都有。偏偏又谁也离不开谁,三日好了,两日又恼了。个中滋味,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哼!臭小子,如果你知道你喜欢的女人,你老婆心里总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你会高兴呀?”   唐宗骞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小子还笑?”   “那还不是王爷让郡主不放心吗?”唐宗骞咕哝了一句。   “什么?臭小子,你说什么呢!”鲁王依旧色厉内荏地瞪眼。   “怎么说,你也是王爷,是男人嘛!郡主再厉害,也不可能有找两个丈夫的……礼法,而您却……”唐宗骞适时地停下话头。   鲁王撇撇薄唇,唉声叹气地道:“不管怎么说,你五叔对她,总是很特别的,这叫本王怎么不担心?当初他离京前,还警告本王,如果本王敢欺负妍儿,他就来带走她……唉!”想到斯人已逝,“情敌”一下没了,他却又有些怅然。   唐宗骞也叹了口气,“唉!我五叔如果真喜欢郡主,一定会想尽方法娶她的;而郡主如果喜欢五叔,又怎么会对王爷过去那件事这般耿耿于怀?谁叫您当时故意那样气郡主,她当然也要以牙还牙了!王爷心知肚明,一向甘之如饴,还在我面前这样抱怨,是故意在小人面前炫耀,还是气我一辈子找不到这样的……佳偶?”   鲁王也不由笑了。一掌拍向他肩膀,让他起来。接着面色又一变,叹一口气道:“你五叔去世这件事,本王还没让妍儿知道呢!虽然知道他们并非男女之情,但她却一直当她如亲哥哥一般,只是毕竟不是亲哥哥,所以本王才……只是,没想到,本王也没能及时保住他,妍儿如果知道了,不知该怎么伤心呢!”   唐宗骞面色也有些黯然,“王爷为五叔也尽了心了!他不过是突然病逝,王爷如此,五叔泉下有知,也会感恩不尽的!”   “那个什么楚州知府办案倒是快!更是没想到那个迟自越居然也那么快就跑到那里,简直就是杀鸡儆猴,下手那么迅速!而况你五叔也认罪了,本王本想着在他流放之后再行动的,真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去世了!……哦,对了,好像听说你五叔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可能被收入教坊。本王派人打听过一次,却没探到什么消息,也不知她下落如何。”   “我五叔难道还娶妻了?”唐宗骞不由吃了一惊。   “你居然不知?”鲁王想了想,却又道,“也未必是妻子吧,可能不过是侍候他的丫头姬妾之类的罢了!他那样的人,哪里会娶妻?连妍儿都看不上……”他又很有些不以为然,居然敢瞧不上他的妻子!   “我从小过继……”唐宗骞自语道,“这几年爹娘和我更是音信全无,他们刚回来,可能还没想到告诉我这个。我回去问问。”   鲁王不在意地一笑。   唐宗骞从书房出来,想到自己五叔,一时也颇为惆怅。不管是这边的养父养母,还是那边的亲生父母,都对五叔推崇备至。只可惜五叔一向性情古怪,不与家下兄弟们多交往。而他自是听说五叔的事比见到他的人的时候更多。上次见到五叔,大约还是几岁时候吧?他也不甚记得了。   这样想着,直到走到府门外,才猛地想起小凡来。忙回头再去找。   跟着王府几个仆人的指点,一直到后园,才看到小凡。忙一把抱了,急急要送他回家,怕真娘着急。   “唐宗骞,这是谁的孩子呀?”   唐宗骞吓了一跳,虽知这是王爷神出鬼没的作风,却忍不住红了脸,“是……是我们邻居家的。”   “好个标致的小子,竟像个丫头一样漂亮!”鲁王瞥了一眼,去接向他冲过来的自己女儿,抱进怀里。   小郡主在父亲怀里,凑近他耳边悄悄地道:“娘来了,父王不要没出息,不许回头看!”   鲁王不听女儿的话,十分没出息地回头。却见妻子正走到唐宗骞身边,似乎很是注意。那自小养就的吃醋习惯马上又泛滥起来,立即就叫,“妍儿!”   妍郡主似乎没听到丈夫的声音,只看着唐宗骞怀里的小凡。开始只是那孩子的衣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发觉这孩子衣服上的绣花跟自己女儿身上的竟似乎很像;再看时,却又觉得这孩子的面貌竟很是面熟,自更是注意。   鲁王抱着女儿,沉了脸走过来,再叫一声:“妍儿!”语气已颇为吃味的了!   妍郡主扭过头,看看丈夫,问唐宗骞道:“这孩子是谁呀?”   鲁王抢着答道,“是这小子邻居家的孩子!”   妍郡主蹙眉道:“怎么这么像……?”看着丈夫,又停住话头。   鲁王虽很明白,原来妻子的注意力只在这孩子身上,也不可能会突然对自己这个相伴两年多的侍卫感兴趣,但还是拉了妻子到自己身边。自己去打量那孩子,一时也觉得面熟,不由就没赶唐宗骞快些离开。自己问一句道:“这孩子姓甚名谁呀?”   唐宗骞犹豫着,小凡脆生生答:“我叫小凡。”   妍郡主也问道:“你姓什么?”   小凡瞪大了眼,不答。   唐宗骞赶紧抱了小凡,急急出府,到外面。   “小凡,你姓什么?”   小凡已经想了一会,却仍是不能回答。心里有些着急:他竟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小凡,你看,我叫唐宗骞,是姓唐的。你叫小凡,总不能姓小吧?你该叫什么小凡呀?”   “我……以前爹爹和娘都说过的……”小凡更是皱着小眉头,使劲地想。   “你是忘了?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小凡你真丢脸哟!你得叫我叔叔!叔叔教你!”   “我知道!只是,这些日子娘没说……”   “没说你就忘了?”   “没有!”小凡皱着小眉头想着。他的确很久没和爹娘说起自己姓氏的事情了!他学话之初,爹娘无事总教他一些这样那样的话,他一向也聪明,早把身边每个人的姓氏都能弄得很   清楚的。这会儿,一下子被人这样问住,觉得挺丢脸的。于是就想赶紧回去问母亲了。   “连自己的姓氏都忘记了,还要去问你娘?”唐宗骞摇着头,逗弄着他,“你娘也定要不高兴了!”   小凡撅着嘴,不高兴地推开唐宗骞的手。从院子里的石桌前走过,石桌旁几丛芍药正开得灿如霞,他伸手不自在地拍拍石桌,猛然张大了嘴,回头冲唐宗骞道:“我想起来了!我跟爹姓,姓卓;跟娘姓,就姓华!”   “哈哈!……那你到底是跟爹姓,还是跟娘姓呀?”唐宗骞觉得这孩子回答真是很怪,难道这孩子父亲是赘婿不成,或者是小凡像自己一样?   小凡想了想,“我爹说跟谁姓都一样的。可是,人家都说要跟爹爹姓的,我娘才不争这个呢!”   唐宗骞反应过来,看着小凡面容,心内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卓?啊!……”   七六章 ...   迟自越在驿馆里,一面为得到真娘的进一步消息而高兴,一面又为突然出现在京城大街小巷里的那些汹汹言论而烦恼。不过几天,那些流言竟如此嚣张,说什么当初他不过攀附权贵,才做了韦府女婿;现在韦宰相略有失势之态,他就立即要休弃韦珮珠而欲别寻高枝。   事情总是这样,本来已绽放出一丝晴朗之意,却又有一朵乌云渐渐扩大,进而还想去遮盖那微微露出的一丝晴意。   他揣测,虽然这些流言针对的都是他,但韦宰相也不可能拿女儿声名来如此破釜沉舟,要他收回退婚之意。这不是他本意,更不是韦宰相本意。   那,这件事又是谁知道,且把它传出去的呢?   但无论如何,他的决心不会变。纵然暂时对不起恩师和韦珮珠,他也已无路可退。   他换上便服,独自一人悄悄去了鲁王王府后街。   从王府管家口中探到一个月前,正是鲁王的一位唐姓侍卫去南边为王爷办事;而且,那唐侍卫还曾带过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到王府玩过。探到这些,他更是激动万分!   唐宗骞到得亲生父母家中,拜见了父亲卓同甫,母亲唐夫人自然极为高兴。临时租赁的房子有些窄小,但较之从前在荒北那流放之地,却还是觉得很有家的感觉。虽然不像丈夫那样为再度回朝而高兴得意,却也心里轻松很多。何况,还与嫂子儿子等一些亲戚再聚,更是欣慰。   卓同甫对于儿子在鲁王王府做侍卫一事,本来是很高兴的。只是,近来朝政的发展,对于他这样老于世故之人,却又略略不安了。太子之位的争夺,有时就是你死我活的。而此时赵王明显得意,鲁王据说一心在儿女情长上,即使是真心、是事实,但能否使他避开兄弟阋于墙的历史怪圈,还是要另当别论的。毕竟他是最威胁赵王太子之位的存在。因此,他也只得嘱咐儿子凡事要小心谨慎。他自己本是一个进取之人,却希望儿子能够平平顺顺过一生。   唐宗骞听了父亲这些话,唯唯而已。待到卓同甫自以为凡事都嘱咐到了,一家人才说些家常话。唐宗骞问:“父亲,母亲,我有一件事想问问。”   唐夫人忙笑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这样犹豫做什么?”   “父亲,五叔他,在楚州犯事之前是不是娶过亲?”   唐夫人看看儿子,再看向丈夫。卓同甫微微皱眉道:“是呀。……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他来了一信,说是娶妻了……哼!当初京里那么多贵族小姐都有意于他,他都不肯要,怎么跑到那地方娶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你五叔就是脾气怪,我是不能懂他的!”   他一直对兄弟无意仕途、不肯进取极为不满!不为他自己也罢了,也该为家族着想啊!如果他肯钻营,当初在 父亲贬斥黜退之际,说不定以他之力还能力挽狂澜呢!   唐宗骞嘴角抽动了一下,忙又问:“那五叔可说有孩子?”   “你五叔一向闲云野鹤一般,不喜与我们这些兄弟交往。若不是你父亲是他一母同胞,只怕……”唐夫人的语气并没有贬低卓叔源的意思,却似乎在说自己丈夫不好,“他很少来信,那几年却多了些消息,来信喜滋滋地说养了一个儿子——那是你小兄弟了。想来……也不过三四岁吧?”   她看着丈夫说话。来信自然是丈夫接收和回复。   卓同甫也没注意儿子脸色,也慨然道:“他犯了事,我们也是很久后才知。待到略略好些,恳请南边的亲朋去打听那母子下落,却说是已经赎身回老家去了。我们如今才进京,到时候再去……”   唐夫人对丈夫不够关心自家兄弟的事有些不满。唐家与卓家本是表亲,她出嫁又早,婆母早逝,她嫂任母职,算是看着那个五弟长大的。卓叔源更是当她为长姊,与她更亲。   唐宗骞早已面色发白,怔愣了一会,才道:“母亲,上次,您在我们家看到的那个小孩,您不是说很面熟,您觉得他……?”   唐夫人一怔。其实,那天看到小凡,她冲口就欲呼出“五弟”二字,只是嫂子儿子都说是邻居家的孩子,也便不敢往那里去想,怎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他很像五弟呀!”唐夫人一激动,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儿子对五叔也没什么印象了,但也觉得有些面熟。……这孩子说他姓卓。”   “他不是你邻居家的孩子吗?”唐夫人更为紧张起来。   “不是。是我们在南边遇到的……”唐宗骞将遇到真娘母子两人的事略说一说。   唐夫人大为惊异。夫妇二人互相看看,都立即站起身来。   唐宗骞又道:“还有那次去王府,郡主她看着小凡,也说面熟,所以我才疑惑……”   “别废话了,快……我们去看看!”唐夫人急急掠掠头发,拉着儿子的手就要走。   唐宗骞忙道:“她现在不在我们家……”   迟自越找到唐家。谁知唐家只一个老夫人在家。问及真娘母子的下落时,沈夫人自是怀疑,不肯说。   迟自越心里焦急,却只得耐心问询。沈夫人最后无法,只得告诉他,真娘到郊外他们唐家老房子去住了。   迟自越问明道路,向鲁王借了一匹马,飞驰而去。   真娘自那次小凡到王府一事,愈是不安心住在附近;再加上唐宗骞回来偶然提及宰相府近日遭遇的流言蜚语,她更是心神难定。她执意要离开,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唐氏母子再三挽留,最后要她在郊外暂时住下来,日后再想其他办法。   真娘盛情难却,只得到了那里。唐宗骞将房子收拾打扫之后,安排好一切,拜托了那里的邻居,才离开。   她本欲向唐宗骞招呼一声,还是坚持离开的。只是一来生活无着,她虽想靠自己双手过自己的日子,却一时没有更好的去处;二来,她还是又放不下……   这么多天,离开了那些纷繁复杂的一切,可那些似乎还是纠缠着她,让她根本不能有片刻安宁。   她想逃避,可也明知逃避不了;她想面对,但又如何面对呢?   不管是逃避,还是面对,她都不够勇敢。   韦珮珠身为贵族千金小姐,一向在人前要强好胜,且又无辜受此牵连,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她不忍心因自己而让韦珮珠陷入绝境!   迟自越虽然这般孤注一掷,不顾惜自己和他人的声名地位,或许只为找寻她吧?她也根本没有资格、也不会忍心再去责备怨恨他的!   而她却也不愿把这所有的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给自己活路——她一个人又如何背负得了那么多那么重的负荷!   可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人是逃开了他,可心却还是像以前一样,离不开。也许自从相遇,就永远也离不开的!尤其是那最后一晚,他的伤,他的痛,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分离之后,却格外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真的能永远避开他,过自己想要的平静日子吗?   还有,她即使永远离开他,他真的就会幸福快乐?   从前没有,现在不能,以后……她更不敢肯定!   雨后初霁。   天边淡淡的一轮彩虹稍纵即逝,各色大小蜻蜓却乐此不疲地在低空飞舞盘旋。   真娘看着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影,想到自己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那般单纯快乐……可这孩子,却跟着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   她也明白,有许多东西,她是给不了儿子的。可是,作为母亲,她还是希望儿子得到他想要的那么一点点快乐和幸福。   小凡停了下来,仰面瞧着四周这壮观的情景,十分兴奋。一会儿又到母亲身边,让母亲给自己擦汗,再轻轻捏了一只红蜻蜓,放开给母亲看。咯咯笑着,说是自己刚才在那边篱笆上救了它。   “真漂亮!”   “小凡去找虎子哥哥玩吧。”她也不能剥夺儿子和玩伴玩耍的权利。   小凡看看向他微笑的母亲,欢蹦乱跳地奔出了篱笆。   真娘在院子里整理着隔壁朱妈送过来的一些绸缎和花样。帮人做工,这是她唯一能想到挣钱养家的一条路。   一阵凉风过去,闷燥的午后最容易让人产生倦怠。   她低着头,慢慢将已做好的,还没做好的整理好。拿起针线,继续绣花。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京郊算是比较偏僻村庄的宁静。   真娘拿针的手微微一颤,送手到嘴边,轻轻吮吸了一下。站 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正欲再坐下时,却听马蹄声渐行渐止。停了一会儿,马蹄声又起,到近处戛然而止。   真娘抬头,一匹高头大马停在篱笆旁,马上之人飞身跃下。手中缰绳一丢,疾步就往院子里走来。   真娘慢慢站起。   迟自越一见真娘的身影,那一路来的激动兴奋像是得到了安抚,他的脚步却一下子定住了,似乎再也迈不动,停了下来。   他的薄唇动了动,喉咙似乎有些干涩。无论是相聚还是别离,那一天不知呼唤多少遍的“真儿”二字,在此时却是如鲠在喉,不能发出声来。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重见的这一刻却是什么都不能说出口了!   真娘也愣愣地看着,她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她逃走,就是为了再也不见他的。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一直都有去迎接他回到自己身边的冲动!   这样的情景,似乎就是她一生的守候姿态。   自淇水河畔的第一次相见,到初婚之后他被勒令去书房苦读,她从此就独守新房。每一天,她就开始等待,等着朝阳升起,等着日落,等着月色清明,等到深夜……   这样的情景,每一次,总让她恍惚感觉重复了千遍万遍。   只是,这一次,她却并没有动,没有迎上去。   远处沉静的湖水,金辉跳跃其上。近处雨洗后的绿叶,更为碧青,红蜻蜓仍是在潇洒自在地飞舞。   两人只是站着,默默无言,相对良久。   旁边一朵蔷薇似乎在慢慢绽开,真娘面上却又是两行清清的泪水渐渐滚落,为这场相逢添了些惆怅和伤感。这泪水和绽放的花朵似乎已代替了一切……   温暖的斜阳染红了迟自越的青色布袍,微风吹拂着衣角,卷起。   他面上似是比以前沉稳平静了很多,但无尽的歉疚,悔恨,悲悯,沉痛,哀伤……却是堆满眼角眉梢。他眷念地看着,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真娘,他这些日子苦苦寻找——似乎寻找了一辈子才真正终于找到的人!   真娘的心湖荡漾着微波,起伏不定。那一刹那间,她明白他定是知道了一切。   ——真儿,对不起,对不起……   ——不……真娘只轻轻地摇头。   ——真儿!我的……真儿,我真的不可以了吗?   ——我……   ——因为我是他弟弟,因为是我的存在使得你这样受伤害,你再也不能接受我了,是不是?   迟自越从来没想到他们是因为大哥而至此地步!真儿虽然说过,不想因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可这个错误是自己大哥的,他又怎么能推卸!而且,她越喜欢他,越是不可能接受他的——他终于明白她原先的一再坚持的原因了!现在,他又怎么能再强迫她?   “真儿啊,我的真儿……”他 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来。可声音暗哑,更像是叹息;如往昔般的目光痴痴看着真娘,只是眼里却是无尽的怅惘失落,“今后,你怎么办哪?我们,又该怎么办哪?”   七七章 ...   风悠悠地吹着,更多的枝头却是飘落了花瓣,漫天飞舞的红蜻蜓在他们周围散了复聚,聚了又散。   偶尔,村外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似乎更增添这乡村午后的寂静。   迟自越定在那里,再也不敢依着以前的性子,依着此时的冲动去亲去搂去碰她了。   真娘的声音也很轻,很小心,“你,你不怪我?”   “我怎么能怪你!现在,我只恨自己!如果你没有遇到我,怎么会这么……苦!都是我害了你!”迟自越语气里包含着无尽的沉痛和憾恨!   真娘向前一步,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这样说……又不是你的错。”   迟自越轻轻握住她的手,看她立即抽走,不禁苦笑,“可我是他的亲弟弟,他犯了罪,我自然也该连坐的!”   真娘立即吃惊地瞪大眼,眼里满是担忧,“什么?难道衙门里还要把你——”   迟自越暗暗叹息,眼眶发热。不管是不是下意识地,真儿还是一直都那么的至真至纯!不管他对她做过什么,她根本就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是啊!因为是我亲大哥犯了罪,所以我自然该被你这个判官判了死刑,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是不是?”   真娘微微垂了眼帘,“你别这样说。我没有那样想,从来没有……只是,只是,一直很害怕你不能接受,害怕你因此受不了;还有夫人……源哥他临去时让你照顾我,其实也是要我再接受你的意思,我也明白……”   那时,卓叔源说:“如果有人帮你,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好,可以帮助你,你觉得可以依靠,就不要拒绝他的好意,哪怕他表面上似乎是……不要因为什么世俗观念就拒绝……那些是我最讨厌的,知道吗?”   他根本就是知道她一直都还在牵挂着迟自越,也知道迟自越对她的感情,所以在临去世前特地这样郑重嘱咐,让她不要顾忌世俗,不要顾及到他……   是他说的,“如果你能遇到一个好人,如果喜欢他了,哪怕不记得我,只要你高兴,我知道了、看到了也会高兴的!因为最令我痛苦的,就是,不能看到你的笑容,不能看到你开心快乐呀!”   真娘明白源哥的用心良苦,明白他一片真心只为她好,她过得好,他才会放心!   “我知道我应该勇敢一些的,可我就是害怕去面对……大伯,……一想到他那时的样子,我就……”   再次想到那样的事,亲口在他面前说出那样的事,她还是不自觉地闭了眼,咬着唇,面色惨白。   “真儿!”迟自越忙上前,轻轻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他已经死了,死了……你不用再面对他的……”   真娘睁开眼,仍是愣愣的,似乎无意识地,“他死了?”半晌才又问,“……怎么死的?”   “是……自己病死的。”   他不能再给她负担,他宁愿她恨大哥,也不能让她以为大哥的死和她有关!   这么多天,他想了很多。虽然对大哥的手足之情让他很是矛盾痛苦,他也曾激烈冲突过,但他寻找真娘,找到真娘,并与真娘永远在一起的心还是没有分毫改变。他不想因为大哥那样的错误再度失去她,他死了,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他不能原谅大哥那样的错误,但也痛惜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不想说大哥本是自作自受,但不管当初他是一念之差,还是真的是有意为之,总之是他的错,害了这所有的人!   真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迟自越。   “他是……大概也是因为做错了事,所以才愧疚,积郁成疾……你还恨他?”   真娘微微蹙眉,慢慢垂下眼帘。她没有恨那个人,当初卓叔源一再的安慰解释,她懂得不会痛恨任何人、痛恨那已经过去的使得她自己痛哭。而且,那是迟自越视之如父的大哥,她原先也一直是那样的心思,只是,遭遇那番,却也因此成了她的梦魇!   迟自越痴痴地看着她。虽然知道她一直喜欢他,但以前她说的话……他不能确定她会怎么想,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怪她的,再也不会怪她!如果需要等待,他就会等待。哪怕等到天荒地老,他也会永远等待。   真娘静静地伫立。   “娘!”小凡的声音远远地叫了起来,奔过来时,“啊,是爹爹!”   小凡一看到迟自越,立即笑逐颜开,欢天喜地,一头扑进迟自越怀里。   迟自越轻轻揽住他,抱起,眼睛却还是密切注意真娘的神色。看真娘面上又不自觉地染上一朵红晕,却依旧不是生气或故作羞涩的样子,他心里顿时觉得有希望。   “爹爹!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小凡,我来晚了!”   “你怎么找来?”   “这要谢谢你呀!”   “谢我?哦,你是因为小凡才找到娘的?”小凡歪着头,眨着大眼,有些得意。   “是呀!我应该感谢你,所以给你生个妹妹报答你,小凡说好不好?”   小凡也跟着迟自越的目光看着母亲,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带着热切的渴望和不敢马上就表现出来的欢喜:这次,娘会同意吗?   真娘还是微微红了脸,却只溜了迟自越一眼,抿了抿嘴,并不做声。   “真儿!”迟自越终于绽放出最欣慰最放松的笑容,将他们母子紧紧搂住怀里,只觉得拥有了整个世界!   半晌。   小凡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爹爹,你放开我吧!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你不想爹爹抱了?”迟自越松开双臂,小凡赶紧跳了出来。   “你还是只抱娘吧 !你那么用力,娘能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我要到那边去捉蝴蝶玩了!”小凡神气活现地道。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到外面的竹篱边,矮□子。   迟自越看着真娘,轻轻摇头;真娘也看向他,两人相视,微微一笑。迟自越紧紧抱住真娘。   静静地相拥在一起。   天很蓝。   纯净的蓝色,透明的蓝色,几乎让人忍不住要沉溺进去,和它一起透明化为乌有。   云脚很低,很轻。轻轻悠悠地,似乎看不到它们的挪移。   风儿也是在轻轻悠悠地吹。   “真儿!现在,我才觉得真正可以放下心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一阵子,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迟自越说起别后情形,真娘果然又是一脸柔情,满眼爱怜心疼。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心里顿时舒服,面上笑意再也掩藏不住!   他凑近她,低低地道:   “真儿,我真想你……”   真娘垂下纤长的睫毛,“你,真的休了她?”   “京城里这件事都传遍了吧,难道你一点不知?”虽然这样的情形很不利,对以后事情的解决也是极为棘手,他和韦宰相其实都不想这样的,“即使不知道,也该知道我的心才是!”   “可她,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现在这样,她肯定接受不了的。你也许不必这样……急……”   “你还是对她不安心?真是傻丫头!”迟自越有些不满,“这件事,当初如果快刀斩乱麻,也许会更好……”   “可她……喜欢你。”   “她怎么会喜欢我?”迟自越一脸不信,“她喜欢的是……她最多不过是顾及到礼教名誉罢了!最多只是一时转不过面子!我想她也是个聪明人,不会那么呆傻到一辈子就只要个名分,所以最后她会想通的……”   “她才不只是……”   “你妒忌呀?”   “不是。”真娘仍是轻轻摇头。   “真的不是?”迟自越微微皱眉。   “嗯。有人喜欢你,说明你很好啊……”   “我没对她好过……我真的——”迟自越忙紧张地辩解。   其实,他对韦珮珠一直很冷清,甚至都不曾当她做姊妹对待。虽然也因为是韦珮珠一向矜持骄傲,令人望而却步,他只有敬而远之。开始是无心,后来觉得那样可以两不相干,互不干扰,也省得她的情郎误会,省些无谓的麻烦。但他做的的确很不好,所以才造成目前这样的困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人好,又有才华,还……如果真那么……不好,她那时怎么会答应下嫁给你?现在又怎么会……如果那样,我也不喜欢你了!”   真娘咬着唇笑,温柔秀媚的眼眸里还是带着她特有的一丝调皮之意。   “你这死丫头!”迟自越这才不由笑了,“真儿,当初我刚考中做官时,还真有不   少人向我提亲。我一说我有妻子,他们都很失望。可他们居然还提到什么富贵易妻之说,不知把我当成什么了,也不知把他们的女儿当什么了!真是气死我了!待我拒绝了宰相大人的提亲,他们才没再提……”   只是后来,他的妻子无端“没”了,他一时灰心绝望,才发生这以后的种种……   真娘也有些黯然。两人一时都不愿再提这件事。   红蜻蜓轻巧的飞舞,扇动着空气也慢慢地流动。时光也似乎跟着这样慢慢流逝着,一切似乎都这样缓慢而从容。   半晌,真娘想到了什么,才又开口道:   “如果你们真的解除婚约,那……孩子,怎么办呢?”   她极为担心,即使他无所谓名位,可那样的责任又怎么能随便抛掉不管呢?她当然会接受,可韦珮珠不会那样轻易原谅这样的事吧?   “孩子?”迟自越四处面张望了一下,没看见小凡。这小子大概跑到另一边的竹篱边捉蝴蝶蜻蜓去了吧,“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小凡视为己出,绝不会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也不会让他……!”   “不是说小凡。”   真娘打断他,微微蹙眉。他难道竟还一点也不知道?所以韦珮珠才这般不肯放过他吧!“是你们的……”   “我们?”迟自越愣了愣,“什么我们?我们哪里来的……”猛然醒悟过来,“真儿!你以为她有了我的……”   真娘看他那神色,“她,难道她那次没有……?”   迟自越猛然想起那次韦珮珠在她面前说自己身体不适的事,之后真娘对他就格外疏远,言辞也激烈很多,却原来还因为这个!   “我和她不过是有名无实……怎么可能有孩子?那次她不过是肠胃不适。以前我都没有……那时,我们都再相遇了,我怎么还可能去招惹她?那不是害人害己,更不好开交吗?傻丫头!”   真娘惊异地张大了小嘴。他们成婚一年多,居然……   “这下你总不该还有什么不安吧?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迟自越笑着又轻哼一声,“刚才还说不妒忌呢,现在为什么又这般小心翼翼地问起这样的事来?你那时根本就是一直也还在纠结这件事,所以才那样责备我,那样不要我解除婚约,那样执意要离开,是不是?当初为什么不明白说呢?”   他想想那时她的心情,不由又心疼怜惜起来!以她善良单纯的心思,那时定然只知韦珮珠是他的“夫人”,又怎会知道韦珮珠实际也是有情人的,他们“夫妇不和”到那种程度呢!   真娘红了脸。看迟自越的样子,倒似乎她如果再说不妒忌,他就又要很生气了!她也只轻轻咬唇,抿嘴微笑。   搂着真娘的纤腰,轻轻抚摸着她消瘦秀美的面庞,将她的纤长手指紧紧握在自己手   中,迟自越在欢喜之余,心中的歉疚和遗憾又生了出来:这样柔弱的她,现在看起来还很稚嫩却又有着无比坚韧性子的她,他真的很对不起她!   “真儿!其实,我心里也还是妒忌他……可明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你会不高兴吗?”   如果不是他,真娘早已死去;即如不会死,真娘也不可能是现在这样子!真娘以前说的不错,是卓叔源给了她新生!   真娘微微睁了那澄澈宁静的眸子看着他。   迟自越喟然长叹,“他给你的,是那么美好的一切;而我给你的,却都是伤害……”   “不!不是的……”   真娘摇头,在他怀里微微转过头,伸手拉低他的头。凑上自己的唇,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迟自越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良机,双手一紧,一下攫取她要撤离的唇,紧紧吻住。   太阳慢慢落下山去,晚霞绚烂,低矮的西山上的那半边天空美丽惊人!   近处,院子内外的红蜻蜓虽是稀疏了很多,一只两只的仍结伴在蹁跹飞舞着,追逐着。   醉人的花香也氤氲起来。   迟自越微微松开真娘,看着晕红满脸的真娘。真娘微微咬了唇,眼底柔情如水般流淌,又轻启唇瓣,“呆子!……”   迟自越右手痉挛地一紧,又向她靠过去,低低唤道:“真儿……”   真娘轻推他,“那边……”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看那落日晚霞。   璀璨夺目的红霞已慢慢淡了许多,热烈之中不乏宁静。他们面上挂着同样美丽灿烂的笑容,眼里燃烧着同样热烈而宁静的光芒!   幸福溢满两人心胸,包围着四周的一切……   晚霞慢慢消失了,真娘才猛然觉得时候已不早,忙要回屋做饭。   迟自越笑道:“我帮你!”   “你会什么!”   真娘推他的手,看他不肯松手,却只顾傻笑,娇嗔地撇撇嘴,随他跟在自己身后进屋去。   “真儿!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和你相依相伴,哪怕是粗茶淡饭,哪怕……”   淡极而真,平淡的日子有最心爱的人相伴,他已心满意足!   “娘,爹!大伯大娘来了!”小凡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第七八章   小凡正小心地将闯进竹篱、挣扎着不得出来的一只蝴蝶儿放开,看着它和其他蝴蝶儿翩翩在花丛里飞舞,这才慢慢离开竹篱旁。看大路上来了一对中年男女。   “小凡?”那个女人声音十分和蔼可亲,轻声唤道。   “你是谁?”   “小凡?……你不认得我了?”唐夫人一见小凡,泪就涌出眼底,却又极力忍泪微笑着,伸手摩挲着小凡的脑袋,“你知不知道,我可是你大娘啊!”   “大娘?”小凡疑惑,“真的吗?”   “是呀。你姓卓,对不对?我们也姓卓呢!”唐夫人指着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他是你爹爹的大哥,我是你爹爹的大嫂,所以我们就是你的大伯大娘啊!”   卓同甫有些发愣地看着小凡的面貌,果然是和五弟幼时一模一样啊!想到五弟已逝,连最后一面都没能一见,现在竟看到了他已长这么大了的孩子,一时也不由感慨万分!   “你娘呢?”唐夫人又笑着问。   小凡歪着头,再打量了他们一番,就飞快地奔回去,大声叫着:“娘,爹!大伯大娘来了!”   唐夫人和丈夫对看一眼,都怔了一怔:这孩子,怎么叫爹?   卓同甫阴沉着脸,瞪着妻子,“她居然已经改嫁了?”   “我,我不知道。”   唐夫人也疑惑不已,儿子一点也没提呀!   真娘和迟自越走出屋子。   “迟自越?是你!”卓同甫微微一惊,“你怎么和我弟妹在一起?”   “她本就是我妻子。”迟自越还是揽着真娘的纤腰,真娘微微挣开些。   迟自越对真娘道:“他们是卓叔源的大哥大嫂……”   真娘看那卓同甫还是有一些卓叔源的影子的,忙向他们施礼。   卓同甫和唐夫人都上下打量着真娘。   “你的意思是说,我五弟强占了你的妻子?”卓同甫冷哼着。   怎么可能?他那样清高绝俗之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不过,这个女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美貌,独自带着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还是鲜艳明媚、平和素雅,倒是有五弟之风!   “也可以这么说。”迟自越不管真娘的脸色,只冲着卓同甫道。   “胡说,我五弟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卓同甫立即怒气拂面。   迟自越不回答,等于是默认:他不会给机会让卓家来反对他们!   卓同甫无法,换个话题道:“你以为韦宰相会放过你吗?你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休弃他的女儿!哼!你还是让我弟妹老老实实地为我五弟守节吧!”转过头又严肃地对真娘道,“弟妹!我看你的样子也该是个知书达理之人,难道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吗?”   真娘垂眸,不做声。   “真儿!”迟自越轻轻拍拍真娘的手,转向卓同甫夫妇,“你以为五公子希望她守节吗?如果那样,他当初就不会费尽心机娶我的妻子!而且,是他临死前将真儿托付给我,我们才得以再聚的……”   卓同甫大皱眉头,理智上虽知他五弟可能会这么做,但感情上却觉得一个男人根本不可能还能这般安排!而况,他一向都不是很赞同五弟,这时更是不能理解他这样的行为。   唐夫人却暗暗点头。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快速传来。四周空气无形中紧张了起来。   院子里几个人都向外张望。   一群身穿皂衣高靴的京城捕快突然从屋后出现,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迟自越和卓同甫自然认出带头之人正是刑部侍郎陈大维。   “迟大人!”陈大维对卓同甫扫了一眼,一点头,表示认识之意;再向迟自越一拱手,“有人上本参你擅离职守,与官妓交接且有私情,并被举报巧取豪夺,贪污受贿!请跟我们回刑部一趟,协助调查吧!”   真娘搂了小凡,听此,早已吃了一惊,担心地看着迟自越。   迟自越扭头看向她,笑道:“真儿,放心。这些都是无中生有之事,我到那里说明白就行了!”   真娘焦急地摇头,“可是我……你……”   迟自越一笑,道:“你放心。这与你无关的,我也不会因为你……而且,你从来都不是官婢。”   “不是的……”虽然她也已经有些怀疑,迟自越该是已想办法为她赎身了。可是,他之前还是存在与官妓有所交接的罪名,这更令她担心啊!   迟自越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我可没那么呆的了!怎么可能让你连累我?你放心!在楚州你昏迷不醒时,我就让二哥来给你赎身了!我绝不会因为你而受连累的!”   那时,他通知真娘二哥,让他来给真娘赎身。却又借口不入教坊为妓,则入官衙做奴,也没让他们兄妹见面,并说要带她回府。真娘二哥自然不懂这些,却又感激他为妹妹做的,况一直知他对妹妹情意,也便让他带走了真娘。   真娘却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其实是说他不可能让她受牵连,遭受别人的委屈的……可是,如果事情是这样,那知道她是“官婢”身份的可能就只是韦珮珠和史海,而史海还在南边……   她呆呆地看着迟自越,心头惶然。   迟自越心里正为当初要她为奴作婢,对她报复而愧疚,看她那样子,自是不放这些在心上,只担心着自己。只得再次微笑,让她放心。回头看着卓同甫道:“卓大人,这几天就烦你照看一下真娘母子。”   卓同甫夫妇要真娘跟他们回城里,真娘不肯。虽然知道在这郊外也并不就能避开那些,而且消息也不灵便,只是她忧心于迟自越的处境,却不想麻烦卓同甫。   卓同甫夫妇二人匆匆赶回城。   唐夫人想了想,鼓起勇气道,“你就帮帮他们吧!”   “什么?帮他们?”卓同甫讶然地看着妻子,“那是五弟的妻子,五弟唯一动心娶的妻子!不为他守节,还与那个人牵扯,已经够不守妇道的了!你还要我帮他们?”   “是这个迟自越给弟妹赎身,不然弟妹真就入了教坊,小凡也不知会沦落到何处呢!这次母子两个还要受牵连……他们既然本就是夫妻,五弟临死又那般安排,想来也该是同意的。或许是他歉疚,但我觉得更可能是五弟不希望看到弟妹那样受苦,希望弟妹夫妇……五弟他一向都是极力反对那些节烈之事,他更是绝不会同意让弟妹为他一直守节孤苦一生的!”   “妇人一嫁再嫁那像什么!我们卓家从没有再嫁之女,再婚之妇!难道让五弟这样被人笑话吗?卓家门第岂是被人这么糟蹋的吗?”   “你别忘了,五弟本就娶的是再嫁之妇!他从来都是不拘礼法、睥睨世俗的,你也不能为了你自己这样一点面子就违背五弟的意思!”   卓同甫沉默良久,想到五弟确实总与众不同,而妻子更是最了解、最维护他的人。   “我可以不计较那些,但决不会帮他!”   他刚刚重新入朝,怎么能为了这样的事轻易得罪韦宰相,或者沾染这样不名誉的事,还为此费心费力,影响自己仕途?   唐夫人叹口气,这也算是丈夫最大的让步吧。   迟自越被抓进刑部,关押在牢。   第二天傍晚,鲁王便衣来见,问及迟自越的所谓罪名。擅离职守算是事实,但他公务都有妥善安排,罪名不大;巧取豪夺、贪污受贿等问明属于莫须有,但他特别惊异于他那样冷淡无情或者说对前妻痴情专情的人居然还与官妓交接,所以重点问的是这个。   迟自越略想一想,心知此事并不简单。于是将真娘之事和盘托出,希望鲁王能保她平安。   鲁王大惊。回府后立即令人去接真娘母子,并将此事告知妻子。妍郡主也十分惊异,便一直在府等着真娘。   “五哥的妻子?五哥居然……”妍郡主看着丈夫,一时难以相信听到的这个消息。   鲁王嘻嘻笑道:“怎么?你不敢相信?你还以为他当真为你一辈子不娶亲了?”   妍郡主面色沉了沉。   鲁王忙连连赔罪道:“好好!是我以为,是我!好妍儿,是我不是你!他真骗得我好苦!我一直都担心他对你情有独钟,怕他再来找你。虽然你对他没什么,可他对你却是——”   妍郡主虽也激动不安,却又不得不安抚丈夫的妒忌心,只得道出当时实情。   那时,两人经历了一次大吵大闹,再加上其他事情,妍郡主对鲁王很是误会。而父亲邓驸马溺爱女儿,看中了卓叔源,直接向他提亲。卓叔源去见了郡主,就说知道她不过是在赌气。但那时她的确很失望,所以想反正卓叔源为人最好,哪怕不喜欢她,也绝不会亏待她,不如……后来甚至连太后也坚持——那时太后一心希望鲁王承继大统,同时也不愿意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如自己一般,纵然是位在富贵巅峰,风光无限,也不过是费尽心机,却落得一世苦楚凄凉。卓叔源于是就安排了那些,试探出鲁王真心,让他分辨出心中孰轻孰重,成全了他们夫妇。   妍郡主叹道:“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甚至包括唾手可得的皇位,我对他根本就没有除兄妹之情的其他意思。夫妇贵在知心,虽然我们经常……”   鲁王揽住她,笑道:“妍儿,别这样说。我不过顺应自己的心,放弃了自己根本不想要、也要不了的东西。这一辈子能与你相伴相守,我已是心满意足!卓叔源既然愿意做我们的点心儿,我们当然也不要放过,辜负他的好心啊!这却也是很有意思,否则,我们这么活着又有什么趣儿?我知你的心,先前只以为他喜欢你,纵然成全你我,也不会轻易死心。好了,好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迟自越得鲁王已将真娘接入府中的消息,放心了好些。他并不在意那些所谓莫须有的罪名,但一连几天并不见有人来处理自己的“案子”,却也不免疑惑:难道韦宰相会如此不顾及他此时的危机而糊涂至此?或是他忽然得到赵王完全的信赖,势力鼎盛而恼羞成怒?   韦宰相其实也烦闷异常。得知迟自越被刑部拘狱,且是那些罪名,自然摒弃了是他将这些事大白天下之疑。他思来想去,也深觉此事可能并不仅仅关联女儿婚约之一事,可能是有人借机打击他的势力。   赵王虽尚未立为太子,但他已代替皇帝上朝执掌朝政。虽不是立即明显扶植自己的势力,但他那一支世族势力之意见却得到更多的认同。在朝堂之上,这些人说话自然底气十足,且其他皇子之势力逐渐得以压制。一时,不管是世族还是新近士族,均是大受打击,更人人自危起来。   韦顺卿最近虽更是小心翼翼,但也明白自己一向来的立场并不能立即使得赵王信任,而他对这个一直都以体弱多病为借口而并不张扬势力的赵王之深沉心机难以捉摸,心里那种大厦将倾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起来。   其实,事情却是这样的。   苏延智自那次在韦府书房里发现迟自越的书信之后,一直在寻找机会。韦宰相在朝内受挫,苏府也怕被牵连;后来得知赵王竟有亲近韦宰相之意,一时竟也不敢大意,但他们也终于探听这些不过是一时而已:太后已老,皇帝病重,赵王又岂是轻易相信将成明日黄花的前朝“重臣”,更不要说去倚重于他了!说不定更要借他杀鸡儆猴呢!   一日,他这个户部侍郎令人去请刑部新上任的主事甘游才到了府中。   第七九章   苏延智摒弃家人,只请这个“表兄弟”(甘游才已认其母甘夫人为姑)到书房密谈。   甘游才带来当初在楚州的一些案卷。   “从案卷上看,那个卓叔源的妻子真娘赎身脱藉自是没有任何破绽。现在也只有甘大人你亲自出面做人证,以在任官员和官妓交接私情之罪大力弹劾,一定可以弄得他丢官罢职!这样,别人再想保他,也是不能了!”   此罪名重大,而且与权力移转无关,却能让与迟自越交好的鲁王等人也无法为他解脱,而使得鲁王、韦顺卿失去一个臂膀!   甘游才犹豫着。   苏延智冷冷一笑,“甘游才,升官发财当然比女人重要!可在升官发财之余,弄个美貌女人,那也算是个添头了!哼!卓同甫刚刚再回朝,虽是他亲兄弟的老婆,未必就敢出面解救。我那位岳父,哼,宰相大人一心也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奈迟自越也不给他机会,而此刻正是他自身难保之际,你还怕什么呢?”   “这个,下官……这恐怕也不行啊!当初下官准备缉拿真娘入官衙的,迟大人阻止了。可回到县衙就看到真娘二哥,他手里拿着州府衙门郑大人的特别书函。上司命令,我也无法,就让她脱藉,还以为真娘给带回老家去了。”   当时看到迟自越也在觊觎真娘,而他不能与之争,恨恨不已。真娘二哥一去官衙,他便立即以为是郑大人在帮卓叔源的忙,照顾卓叔源遗孀母子,自然也只得安排真娘脱藉之事!这样一来,迟自越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他还颇为幸灾乐祸了一场。   “这样看来,这个真娘是在到他府中之前就已赎身,怎么可能以这样的罪名……?”   苏延智皱眉,“那定然还是迟自越沟通郑大人!”   “这是自然。只是,郑大人绝对不可能为这样的事……”   “那就,”苏延智顿了一顿,阴狠地道,“搜集一些其他罪证,一定要彻底扳倒迟自越!这样的事你不是最在行的吗?”   甘游才仍是犹豫着。   “怎么,你不敢?哼!我岳父还痴心妄想挽回面子,挽回这件事,我偏偏要让它来个鱼死网破!而且,如今赵王掌政,世族得以重用,我们就该及时见风使舵,不然……”苏延智轻蔑地瞥一眼甘游才。   甘游才知道自己不过小小举子出身,若不是搭上苏延智这门“亲戚”,现在赵王岂能把他放在眼里?哪里还能升官,调到京城任职?   “这小子就没有个贪赃枉法、处置公务失当之类的事吗?你先前与他交接,还曾送礼于他,没有试探?他怎么说?”   “他似乎对那些不感什么兴趣。看来,只有抓住他公事上的失误来做文章了!”   “哼,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苏延智想起韦珮珠。韦宰相自是想挽回这件事,可韦珮珠那样骄傲的人,这休弃一事传出,迟自越又不立即收回——纵然立即收回,也必要提出各种苛刻的条件要迟自越难以接受。而看那封信及迟自越近来举动,自然不可能收回——她应该是受不了的!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他们想要的什么吧!   韦珮珠此时正被京城的流言蜚语弄得狼狈不堪,她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别人尚未太在意,只当是无根流言而已。而她自尊本就极强,这时更因做贼心虚,那种无脸见人的羞辱和愤恨已经无以复加,谁也无法解劝。这时听到姊夫私下里找她来说是要扳倒迟自越;想到自己、父亲及整个家族这几日之烦恼、丢脸之处,她更是欲置他于死地。因此也不对父亲说明,不出面却具名告发迟自越有贪污受贿之事。   经苏延智提醒,甘游才也很快“查知”吴春县一张姓人家“被迫”让出《捣练图》给迟自越,迟自越转手又送给了当时炙手可热的韦宰相一事。物证很快从韦宰相书房搜到,韦宰相自也被连累上了。   人证物证俱在,迟自越无可辩驳。   赵王因初掌朝政,更是亲自出面,严肃彻查处理此事,以儆效尤,整顿朝纲。   甘游才受此重用,更是积极进取,协助刑部户部等,在表面审理此案之余,更与苏延智等查处韦宰相等一党势力,不遗余力地帮赵王消灭异己。   韦府近些日子更是门庭冷落。   亲朋怕连累,避之唯恐不及;家人凋零,逃走请离的更是很多。   韦珮珠见姊姊病怏怏地、一无所有地回到娘家,自己又是如此,几个哥哥也全部撤职查办,家里也遭到几次搜检查抄;父亲虽尚未收押,却是大厦已倾,无回天之力了。她虽是心慌意乱,心惊肉跳,不知事态究竟要发展到何种地步!而她自己那一份诬告,父亲虽并未有一语怪罪,却也心内后悔自己被人利用,面上却还是不肯露出。   鲁王一日过府拜访,与韦顺卿晤谈良久。   韦顺卿令人叫过小女儿来,只说鲁王保他平安离京,告老还乡;最后要女儿撤去对迟自越的指控,并说吴春县张姓人家也已来京说那幅《捣练图》本是因迟自越对他们有恩,自己送与迟自越的,因此她以巡抚府内自己嫁妆为贿物嫁祸迟自越,实在更是不智之举。   韦珮珠听父亲已然无事,心里略略放心。虽因全家因此衰落而伤感,但却还是觉得不甘心于让迟自越就这么轻易脱罪。   “鲁王现在该是自身难保吧,他能保你平安?”   韦顺卿长叹一声,道:“说起来还是……那小子目光敏锐,头脑清醒!他……哦,鲁王也不过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根本无意于皇位。此番情形,也不过是为二皇子转移其他皇子之争。虽然皇家之事没有这么简单,但他此举也不失为明哲保身,而且和二皇子是亲兄弟,不仅有太后,还有皇后,他应该没事的。为父在朝虽也得罪了一些人,与人交情终究不算大恶,所以……”   韦珮珠放下心来。   “那鲁王也要力保迟自越平安无事?”   既然二皇子明白鲁王不想争皇位,甚至一直在帮他,是不是更能得他信任,进而他那一方人也都得以重用,而迟自越根本会毫发无伤?   韦顺卿虽看女儿一脸愤恨,也只得告诉她实情,“鲁王保不保他,没有明说。但他与鲁王交情深厚,恐怕……另外,他擅离职守,却也将地方事务安排妥当;而巧取豪夺根本不存在,现在只有你告发的……”   韦珮珠咬牙,瞪着父亲。   韦顺卿知女儿倔强,近来更颇见痛恨疏离自己,只叹息道:“珮珠呀,你们的事,更多的是爹爹错了!唉!其实,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只可惜,过去和现在他都对你无心……当初他还劝爹爹不要眷恋权位,早早脱身,我却只侥幸,没能放下,一至于斯!如今你告发的这件事,他虽未认罪,但也没有辩驳,这是他替你声名着想,为人厚道之处。难道你竟然要逼得他和你对簿公堂,那才真正丢人现眼啊!”   韦珮珠阴沉着脸,听了父亲的话更是怒气冲冲,不由叫道:“爹!你这样维护他替他说话?他究竟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从前你那般,现在还这样!难道就因为他会讨好你,送了你那幅《捣练图》,安慰你一辈子难忘的少年情人吗?”   迟自越一直很会讨父亲欢心,她知道。这会儿,父亲面对自己和他,却还站在他那一边,却是叫她很不愉快!   “你!”韦顺卿想不到女儿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一下扬起巴掌,却又缓缓落下。   韦珮珠自知一时失口,但还是倔强地扭过头,不肯道歉。   韦顺卿长叹一口气,“珮珠,是爹爹害了你!是爹爹对不起你!可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呢?不是更让人知道你们是有事的?而且,你现在将他推到风尖浪口,甚至要了他的命,又于心何安?你以为这样就能掩饰那些‘休弃’你的流言,就能安慰你?两败俱伤而已!还是放过他吧!”   韦珮珠忍不住哭道:“我,我的要求也并不高,我只是,只是不想被人那样说……我只要他在人前收回那些……就像原来一样也行……让他们在一起也行……我不能……”   “珮珠!你这是……”韦顺卿听女儿这么说,不由愕然。   韦珮珠这时也实在说不清自己的心思,就好像曾经这样打算过,就一直要坚持下去一般。   韦顺卿看着小女儿,怜悯之心顿生,犹豫着道,“女儿呀,你是……喜欢他了?”   韦珮珠立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叫道,“没有!我没有……”她怎么可能喜欢那个人!   “那你为何这般恨他,不放过他……”韦顺卿的话语被女儿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给淹没了,他也只得停住话头,不敢再刺激女儿。   韦珮珠回到自己房内,看看未嫁前闺房内一什一物,一时又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也不知事情为何到了这一步,她只知自己已经回不了头!   郑嬷嬷悄悄走了进来。碧桃回来后匆匆就嫁了府里的一个小厮,早已离府远走他乡了。   “小姐,史公子回京了。他在西河凉亭里等你,说要见你。”   韦珮珠怔了一怔,冷冷地道:“不见!”   “小姐!史公子说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真娘在狱卒的带领下,匆匆走过两旁一间间监牢长长的通道。   这是她第二次到这种地方。这里更是刑部大牢,她心里忐忑不安,已经不是原先那般无知淡然了。   她一路匆匆瞥过那些罪犯。   牢狱黑暗沉沉,昏黄灯火的闪耀下,还能看到几个重罪犯人披枷带锁,囚衣血污,狼狈不堪;另有一些看上去穷凶极恶之人,更令她心惊胆战。   当然,迟自越被拘禁在单身牢房里,因尚未定罪,又有鲁王打点,境况还算可以。可她一眼看到他,却担心他也跟卓叔源一般,只是在自己面前努力坚持那样平和镇定,故作无事样子哄她。   迟自越一抬头,看到真娘,大喜过望。忙站起,快步走近牢门。   “真儿,你怎么来了?”   真娘咬了咬唇,疾步走过来。   迟自越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再问一遍。   “……郡主带我来的。”   妍郡主此时正在牢狱外等着她呢。   本来妍郡主与卓叔源亲如兄妹,见了真娘,自然分外亲切。可想到她居然又是迟自越的前妻,却也有自己嫂子要改嫁般不舒服;与韦氏姊妹也有一些交情,更觉得迟自越的和离之意,怕也不应该伤害韦珮珠。所以,私心里并不以他们夫妇破镜重圆为是。   只是,两人两处日久,她了解了真娘的性子,看她在经历了那么多坎坷磨难之后,仍是对迟自越情深一往,而迟自越又那般苦恋,不禁对他们的真情又是感叹又是同情又是敬佩;又架不住真娘苦求她,要去大牢,哪怕只看一眼。这才亲自带真娘来见迟自越。   真娘只顾上下打量着身穿白色囚服的他,看他面色如常,仍是疑惑不安。   “你放心,我没事的!”迟自越捏捏她的小手,安慰道。   真娘忧郁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   迟自越一笑,“真儿,我真的没事的。”   “……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没有。”迟自越摇头,“我还没有过堂,王爷一直在给我打点呢。他也该告诉你我的事,你还不放心?”   真娘点头,略略放心。   迟自越为分她心,便问:“小凡带来了吗?几天没见,在这里无聊,倒想他了。”   真娘摇头,“他也想来的,可郡主不让。”   “这地方还是不来的好。”迟自越伸手将真娘更拉近些,靠近自己,轻轻地抚她微蹙的眉头,“我现在基本上没事了,只等着韦小姐自己撤去那诬告。唉,也许该给她一些时间考虑,毕竟这次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她现在正在气头上……”   真娘听鲁王也如此说过,说韦宰相也已失势,自不会有什么反击之力;而二皇子自然也因鲁王进谏,知道他们因解除婚约几乎成仇一事,哪里还把迟自越当作是韦宰相一党的呢?这时候听迟自越是这样打算,也便放心点头。   “真儿,我现在恐怕更多的还是为我擅离职守做几天牢,所以也是该的。等我出去之后,我们就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我再也不入朝为官,不要你担惊受怕了!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嗯。”真娘点头。   迟自越见她仍是不完全放心,想是现在这样复杂的情形,她自然不会完全安心,定是害怕会出现突然变故,只得再安慰道:“真儿!即使那个贪污受贿的案子要安排审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韦小姐仍是执迷不悟,我也无法再顾及恩师之义,我会好好保住自己,决不会愚蠢到为那不存在的事担当责任的;再者,我一向不是一个那么伟大的人,也不会迂腐到为她一时的面子而牺牲我们之间的情意。或者就像卓叔源以前说的,即使老辣无耻,我也要保住我最心爱的人!我要保住和你相依相守的机会,我不会让她害到我!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真娘听他如此说,忙道:“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好好的,就好。你耐心一点,她会想通的,尽量不要让她落入……你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我会等你……”   真娘扭过头去,咬了咬唇。虽然她心里还是很担心事情会有变故,她这次的等待又会发生什么?但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了,纵然担忧,她也会坚强面对,再没有什么能打倒她的!   迟自越听她反劝自己,微微一笑,拉她进怀里,为她略理理鬓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以后,再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会阻隔我们!”   就为了他们这份不离不弃的情意,他也不会轻易被那些小人打倒!   第八〇章   韦珮珠也不知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见史海。只是,一看到史海竟是身穿簇新的紫色官服匆匆而来,却又莫名生气了!自己父亲失势了,自己家族一下子就处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之中,可这些人却一个个都上去了!   初夏。   北地的风比较干涩,带些沙尘。可在这临水的凉亭里,四面垂柳,青碧荷叶,凉风习习,分外清幽。   史海看看四周熟悉的风景,目光转向近日来憔悴黯然的韦珮珠;韦珮珠目光冷漠,回看他一眼。   “珮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史海温和的语气并不是质问。   韦珮珠咬了牙,想到史海其实是什么都知道的,也就不必再像在父亲面前,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恨他!既然他那么不顾我的处境,不顾我的感觉,那样要置我于死地,我为什么还要考虑他们?他那样自私,那样绝情,他对真娘的情意,即使感天动地,也感动不了我!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是他们的存在毁了我的一生,是他们!如果他们死了,我就……”   史海摇头,并没有阻止,似乎只等她发泄完自己的怒火。   韦珮珠看着史海,听了自己这样愤激的话,他依旧平和淡泊,不像是谴责自己的样子。她心头的怨恨似乎得到了抚慰,一下子减轻了许多,终于及时截住自己的话。   “珮珠,你以为现在这样的情形是他造成的吗?如果他真的一心要休弃你,丢你的脸面伤你自尊,他如果是这样的小人,他甚至早可以利用我们之间的关系摆脱你的,何至于现在自己会被你如此……身陷囹圄?”   韦珮珠低了头,史海这时候温和的话语,让她终于冷静下来,思索了一下整件事情。   “可不是他,又是谁?既然他不肯让事情公开,我爹根本也不会——”   “我可听说,令姊却是真被苏家休弃了!”   韦珮珠面色一沉,想到姊夫一家那般无情无义,借口姊姊重病而让她回娘家“养病”。而自己更是姊夫来游说要扳倒迟自越的。难道一切竟是姊夫所为?他又怎么知道自己这件事呢?可他如果不知道此事,仅凭流言,又怎会知道自己恨迟自越,要自己出面作证?父亲当初的怀疑,还有那《捣练图》的事,应该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还有,你不觉得迟大人只是在等你主动撤销那诬告?他若是反击,说出实情,你还会落得诬告的罪名,只怕更对你声名……!而且,鲁王已接了真娘在王府内,他们都已知事情原委,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哼!鲁王他此时自身难保吧,还想保护真娘?”韦珮珠嘴硬道。   “真娘与此事毫无关联,大人在楚州就已安排好一切,替她赎身了;鲁王无意于皇位,此时更是朝野皆知!这样一来,二皇子更不可能明白诛杀自己亲兄弟……”   韦珮珠听史海也这般说,只得相信。   史海进而劝道:“还有你父亲,你总不能连你父亲都不管不顾了吧?你这样做,分明是……”   韦珮珠虽有不安,却心内仍是有疙瘩,她想把心中所有的愤懑和不满都发泄出来,似乎极力想让史海来说服自己,安慰自己!恨恨地道:“我为什么要顾他,就是他害了我……”   “可他是你父亲呀,他绝不是故意……”   韦珮珠冷冷地道:“他就是故意的!他一直都没告诉我迟自越有前妻的事,甚至连娘都没告诉!他自己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还要给我找这样的人!我恨他,就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我更恨他!”   史海默然,一会儿才又劝道:“珮珠,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跟从前……几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要这样?哼!你知道吗?他居然提出要迟自越把我和真娘作为平妻来对待!甚至还那么同情他!他害了我母亲,又来害我!”   “你母亲认为宰相大人害了她吗?她——”   韦珮珠咬了咬唇,母亲一直似乎自得其乐,可这叫她更有些怒其不争!   “那点情意就够了吗?我不会像我母亲容易满足,我……”   “既然这样,你更应该放手才对呀!还有,我呢?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又如何了呢?无非就是我一直沉沦下僚,你才弃我嫁他!如果我早会钻营,如果是我高中做官,你是不是就不会嫌弃我?珮珠!你我已是实际上的夫妻,如果我不是顾及到你的自尊和脸面,也只顾自己,我将那些事告知迟大人,你又当如何?再说,你以为他当真不知吗?其实,他为人虽表面淡漠,却的确重情重义,坦荡真诚,他那样维护你和你家族的体面,对你父亲也一向真心尊敬,自己在大牢里蹲了这么多天,也无一毫亲口说对你声名有毁的事,你怎么还能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你现在这样说,是已经后悔了,是不是?那你还是放弃了吧!”   韦珮珠忽听他如此出语责备,实在有些惊讶。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珮珠!你魔障了吗?就只说这件事吧!你自己难道就没有错吗?当初迟大人既然将事情都告诉了宰相大人,并答应婚事,难道真的一开始就是存有今天这样的心思的?而你,既对他的出身不满意,又因为他能够高中科举成为才俊之士而同意下嫁,你对他又如何呢?你们现在这样的情形,究竟有多少是他造成,又有多少是你自己造成的呢?或者,也应该包括我……可现在,我却觉得很庆幸——虽然是有些……小人之心:你们阴差阳错,并没有什么情感纠葛!他从来没当你是妻子,你也从来没当他是丈夫,现在何苦因为那仅有的一纸婚书而死守住什么呢?”   韦珮珠皱眉咬唇,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如果是她早不在意,她也无所谓。可先机没被她抓住,却又被人无端在京城,尤其是自己的熟人中间遭到白眼鄙夷,她如何能一下子平服自己的怨恨?   “说到底,即使你们真的不解除婚约,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你真的就愿意顶着那个名分,能容忍他们在你面前恩爱缠绵?或者他们完全撇开你,过自己的日子?现在不过是只有那些流言,你都不能忍受,这样极端去诬告于他,你又怎么能做到那些呢?为什么要这般折磨委屈自己?”   韦珮珠愣愣地看着娓娓而谈的史海,他这般耐心琐碎,竟是从未有过的!   史海专注的目光看着她,“或者,你再细想想,如果当初你真的像你母亲那般对他,也因此获得了他那一点点喜欢,你能像你母亲那样容忍真娘回到他身边,从此对你虚与委蛇,虚情假意吗?或者即使真娘不回到他身边,你得知有这样的事,肯定还是很痛苦!你这样的性子,像你刚才说的,你肯定会更痛苦的!那么,他这样对你,即使没有我,放你去寻一份完整的情意,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尊重吗?纵然这样伤了你一时的骄傲,可这确实也不是他有心为之的啊!”   韦珮珠撇开眼,伸手拉下一根垂柳的枝条,一下子捋去那上面的绿叶,指头上顿时染上一股青涩的味道。   “珮珠!你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不相信你真的就那么糊涂了!现在这种情形,你只是骑虎难下罢了!你又不能和他对簿公堂,他也没有机会求得你的谅解,何况他也有他的骄傲!如今,就让我替他……”   韦珮珠不禁低头,一时之间,只觉得史海这话真像从自己心底说出,心内激荡,半晌不语。   史海静静地看着她。   韦珮珠抬头,看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心头忽疑惑,压下那一时激动的情绪,道:“你替他?你为什么要替他?是因为他推荐你,给了你现在的地位,对你有恩;还是你……喜欢上了真娘?”   “珮珠!”史海错愕!   “哼!”韦珮珠一时只觉得心灰意冷,心里隐隐觉得,这是自己造成的!那次,是她让史海给真娘赎身的,她还怂恿史海带走真娘呢!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一嫁再嫁,不守妇道的失节寡妇罢了!”   “珮珠!”史海面色严峻起来,语气也严厉了些,“你怎么这样说!当初那个说要休掉大人的你哪去了?你当真是那么从内心里认可或在意这所谓的贞节?你……”   韦珮珠看着史海那认真严肃的样子,不由惭愧之极。不说别的,就是那晚,虽然史海并未喝酒,可自己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么?而自己其实也并不是未嫁身份……   “既然你说的她那么好,你是喜欢她了?那我算什么!是!我是不好,我不好……所以,你喜欢她,就是为了她……又因为迟自越对你有恩,你就想成全他们来劝我?是不是?……”   韦珮珠一下子失控了,嘴唇颤抖着,心里悔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是!我是想成全他们!就像以前,我也很想有人来成全我们一样!看着那么美好,那么刻骨铭心的痴情,却不能在一起,这样的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我真是不忍心!”   “你……”韦珮珠只觉得肝肠寸断,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但我更多的也是为了你!珮珠!那些名位不过是过眼烟云,都算不得什么的!你现在不过也是被人利用,再回头也来得及!你总不能连自己的父亲也弃之不顾吧?”   韦珮珠眼泪一下子涌出,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那你,你……纵然是为了我,却还是很讨厌我了吧?现在,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珮珠!你别这样说!”史海上前握住她的双肩,恳切地道,“不管你现在名声如何不好,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仍然是你!不是我说她好,你说她不好,我就讨厌你了!你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顿了一下,史海续道:   “珮珠!如果他们的事是戏文上的,你也一定会感动,会同情,恨不得那个妻子主动成全他们,是不是?只因这事落在你身上,所以你才如此愤恨,不能接受!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也请你好好想一想,你这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呢?目前,迟大人被你污蔑,即使不得翻案,即使被你整死吧,过去的一切就能磨灭吗?你的‘恨’就能得以释放了吗?”   韦珮珠的泪掉落下来。如果不是知道史海的性子,如果他此时不是那样恳切的语气,她真无地自容!史海这些话真说到了她心坎上了!还是他最懂得她!   “我想,迟大人应该早知道你我之事,可他却连口头上的责难也不曾,还费尽心思想成全我们……纵然一半是为了他们自己,但其心可悯,其志可佩!我想你内心里一定也会如此觉得吧?不管怎么说,我心里的确是感激他的!他们两个的情意,和我们年少时一样,也都是这样纯粹美好!只是后来到了谈婚论嫁之时,我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总难免考虑过多,所以你选择了他;而我也因不愿被人耻笑高攀,所以也没有坚持,就这样放弃了。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也已经过去了!可这样的矛盾痛苦,我们都是亲身经历,只怨天尤人又怎么行呢?”   “当初你父亲执意将你许配给他,可见是很欣赏他,信任他的人品,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高中做官吧?至少你父亲绝不会存心要害你!所以,你也不必怨恨你父亲的!之后你们不和,如果我能如他对真娘一般对你,给你更多的安慰,你也许会好受些……”   韦珮珠抬起头,看着史海。当初在那无望的婚姻中,她已经觉得自己可以湮灭了那夫妇之情的。可得知史海竟那般用心,尤其是看到迟自越对她当时很不屑的真娘那般,她也渴望史海会给她一份特别的爱恋,而史海拘于礼教和她的已婚身份,总是犹犹豫豫、裹足不前,她自然失望之极!   “我们不过是俗人,俗人要顾虑的事情自然很多!而他们却是要纯粹得多!就如真娘吧。当初,迟大人比她地位高,她义无反顾嫁给他,受尽磨难也还是坚持那份情;即使大人曾那般报复过她,她也还是喜欢他;现在他落入天牢成了罪犯,她也还是无怨无悔!这样一份至真至纯的爱恋,是我们缺少却应该珍惜的!现在看到他们那般坚持,却让我明白,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这样的!我们何必去要顾及那些流言蜚语,就让他们说好了!眼不见为净,那些言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我们应该为最重要的事牺牲,而不应该为这么浮世名利牺牲最宝贵的东西!”   “我真后悔……”   韦珮珠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如果当初她没有拘于身份,爱慕虚荣,没有答应嫁给迟自越,那么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史海却对自己付出更多,自己却一再伤他!他到现在还如此不计前嫌来找自己,还这样安慰,可她实在不配拥有这份情了!   “不要说后悔!后悔的都是过去,我们应该为以后想……”   “可现在的我,我还能像以前吗?”即使放下过去,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她不想史海,这个唯一曾对她付出真情的人,即使会像他说的还要她,却又偶尔唾弃自己!虽然这些都是自己自找的,可她宁可不要,也不愿看到史海后悔并且对自己那般!   凉亭下,荷叶初平水面,叶缝里细纹粼粼,微微闪光,使得那嫩叶也似乎跟着颤动着。   “珮珠!不用那么担心,我真的能理解你,真的!因为我们才是一类人!他们太纯粹,太不顾一切,我们只能仰望,可他们也需要我们的成全!我……没有做到大人那样的深情,所以令你失望了!我是不够纯粹,你也不是。你我都不过只是俗人,都被过多外在的东西沾染、蒙蔽,可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心。那样,才算是我的真实,我们的真实。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或者说,我们也没必要跟他们一样!我们都抛开那些吧!不要为那些外在的东西自惭形秽,也不要这样苛责自己,更不要借此毁掉别人,毁掉自己,好不好?我决不会嫌弃你,就像我再也不会嫌弃我自己一样——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卑自怜、自怨自艾了!”   史海虽觉已说得口干舌燥,而韦珮珠还如此悲怜消沉,但也知她此时不过是在怀疑、不自信中的极度脆弱,所以仍是想尽方法,极力安慰!   “可我,可我那次,说喜欢……”   韦珮珠咬了唇。那应该是最伤他的一次吧!他那时的绝望,那时的沮丧她不是没看到!现在,他是真的还喜欢自己,不计较那些,还是仅仅为了成全迟自越和真娘呢?   “珮珠!我明白,那不过是你拘于礼教,一时气话罢了!”史海微微一笑,“你以为自己真的是喜欢大人吗?你不过是因为自己曾和他成亲,因为你们毕竟是‘夫妇’,所以难免会有那样的一点心思,不那样也不是你了呀!所以你因此见不得自己的‘丈夫’喜欢的却是别人,并且因为这个而轻视于你!如果他一直冷淡于你,也从未对别人有情,你可能也就不会恨他,也不会对他有这样的想法了!你最多不过是因为嫁了他,妒忌他给真娘的情意罢了!对不对?”   “我……”   “珮珠,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是说你不好!其实,纵然是他休弃你,我也绝不会嫌弃的!现在,我真的希望你能放弃那些,成全了他们,也成全我们!”   韦珮珠犹豫着,可她要撤去那个诬告,她要承担的责任……   “即使你觉得他对不起你,难道你这样做,你能问心无愧吗?你明明不是一个恶人,为什么要这样把自己身上装满了刺呢?我不忍看你这样错下去,这不是你,也不该是你的命运!至于撤去诬告所要承担的责任,你更不用担心!我想迟大人是绝不会计较的!只要他并不计较,你又是被人利用,我会请王爷打点,你不必去公堂,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的!”   韦珮珠心里感动,泪眼盈盈,又惭愧不已!其实,当初她对史海失望,如今更是对自己失望!   “放心吧!纵然这件事被人知道,纵然世上所有的人因此都议论你,纵然你觉得大失体面,可你依旧是你!而我,至少也还会站在原处等你!哪怕我依旧不够完美,没有达到你的要求,但也请你包容你自己,也包容我吧!”   史海轻轻揽她入怀。   “不……是我配不上……你!这样的我,你真的……还会要吗?”她哽咽住。   “我要!你本来早已是我妻子了,不是吗?是我不好,经不起一点挫折,没有坚持,也没有完全懂你的心思!可现在也不晚呀!你也不要担心以后声名不好,只要我不在乎,你的亲人不在乎,那些又算什么呢?”   韦珮珠俯在他胸前,默默流下两行热泪。   尾声   不久,皇帝病情愈重,二皇子赵王册封为太子。诏书颁布,正式以太子身份监国、摄政。   韦顺卿罢相,彻底抄家;其人终因鲁王力保,得以告老还乡。从此,韦氏一族在太子登基为帝、掌政一朝就再没能进入朝堂。   ******************************************   东风起,转眼间,又是一年三月三。   草长莺飞,柳絮轻舞,落红缤纷。   山色朗润,春水汤汤。   淇水的下游。   吴春县。   官道上一马一轿停住,男子跳下马,女子出轿。他们一前一后拐了几条狭窄而热闹的街道,到了郊外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   淇水的一条支流蜿蜒在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之中。   流水边往日浣衣的村姑早已卸下繁重琐碎的工作,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会儿自然只是游女之身份,与附近村里的男青年笑闹追逐,挥洒着无忧无虑的青春和美好浪漫的爱情。   热闹而温馨,庄重而朴素,平凡而隽永。   *********************************************   这两个外地人看了一回,羡慕一回,感叹一回,随即走到上游的独木桥边。   身着便服的男子伸手,握住女子的手,低低一声,“珮珠!”   韦珮珠斜眸一笑,在他的帮助下过了河,上了山。   她比之从前略略清瘦一些,一身半新不旧衣裙,看去不觉奢华。腰下却依旧一根绿丝绦上系着的两块美玉,随身形的移动而微微撞击,发出清泠而和谐的声音。   两人在山坡上四面望望,立了一阵,随即慢慢往前走去。   “那边是个学堂……”   一阵幼童的读书之音传来,甚是清朗悦耳。   *********************************************   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照耀着山坳处那座祠堂改建的学堂屋顶,笼着一层辉煌温和的光芒。   一个个小学生欢蹦乱跳地一涌而出,四散到山路上。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约摸六七岁的俊秀男孩。   他向站在门口的先生鞠了一躬,才也跟那些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往东边山麓而去。   “是小凡!”韦珮珠惊喜地叫。   史海忙也微笑点头,道:“我们跟过去。”   *********************************************   小凡拐过山坳,从半山腰一路奔下,走过青草池塘,走过田间小径,到了离村落略略有些距离,水边独居的五间清厦瓦舍,粉墙,青瓦,木格窗。   瓦舍四周,新栽的桃树又已成林。   转过山坳,到了正面。看那房舍掩映在遍地都是红如霞、白如雪的桃树丛中,潺潺流水之音近在耳边,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自在。   *********************************************   槿篱围就的旷朗院落里,抄手游廊上放着一张楠木红漆桌案,三把椅子。   迟自越正在摆饭。   几碟小菜,外加一大碗香气四溢的新鲜鱼汤。   显然,他对这样的家务活已经很熟练,并且乐此不疲了。   他时不时看看一旁正在给他绣一件长袍的真娘,往日的沉郁阴抑之色早已无影无踪,在逐渐沉稳成熟中还略略余下些许年少情怀的痕迹:他面上喜气洋溢,双眸柔和多情,俊美的面庞更见英气明朗。   真娘抬眸看他,微微一笑,再向院外看去;又低下头,将那衣袍下刚绣完的一朵桃瓣儿用手指轻轻抚平,将衣服叠了起来。   他们在等着小凡放学回家吃饭。   小凡是一回来就叫饿的。   *********************************************   这一回,他似乎心中有事,进了院子,脚步慢了下来。看看抬头冲他微笑的母亲,再看看和他招呼的迟自越。   “先生今天教你什么了?和同学在一起玩得好不好?”   “爹爹!”小凡扑进已迎过来的迟自越怀里,蹭着他的下巴,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急急提出自己心里的疑问,“爹爹,你真的是我爹爹吗?”   迟自越一怔,忙瞥一眼真娘。   真娘也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   两人互相看看:这孩子,是已经开始懂得亲疏远近了吗?虽然他们从未有所隐瞒,但也并没有明白告诉他。难道是因此在学堂里被人欺负了?本来迟自越自己可以教这孩子,但看他总一个人孤单寂寞,无人陪伴游戏,才送进学堂。   小凡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   “当然是你爹爹——”迟自越微笑着。   “小凡——”真娘也轻声叫。   小凡大笑着从他膝头上跳下来,“爹!娘!怎么我这样说,你们都好像有些紧张呀?还有,娘,你又紧张什么呢?”又转过头看迟自越,“爹爹,你是不是有什么害怕的呀?”   “爹爹有什么怕的?”迟自越仍是笑着。   “那你不觉得吃亏吗?”   “小凡!”真娘忙要拉开他。   “娘!我跟爹爹说话呢!”小凡转过头,认真地道,“爹,你一定觉得吃亏了,是不是?”   “爹不会的,小凡。事情是这样的,你是——”   “哼!爹爹别哄我了,我知道了!”小凡翘着鼻子,撅起跟真娘特别相似的唇瓣,“你当然吃亏了!别人家的儿子女儿都跟爹爹姓的,我却不是!你不是吃亏了,是什么?哈哈……娘姓华,我姓卓,爹你姓迟,我们一家三个姓呢!”   迟自越一愣,忙问,“那怎么……?”   这孩子就像真娘所说,跟那个卓叔源越来越相似了,说话总出人意料,因此他只好等着他自己说。   “很好的呀!这样显得我们家里人多,姓氏也很多的呀!只是,”小凡偷瞟着母亲,凑近他耳边低低地道,“爹!是不是娘欺负你,不让我跟你姓呀?”   “傻小子!才不是呢!”迟自越一笑,蹲下身子,耐心地道,“小凡还记得去年我们坐船去对面那个桃林,去看的那个坟墓?那里面的人是生你的爹爹,你是跟他姓的。过些日子,爹和娘会带你再去看望那个爹爹,好不好?”   小凡眨眨眼,点头道:“好!……”   虽已懂得生死的他也觉得有些怅然,但毕竟年幼,这种感觉也只一晃而过,想了想,还是道,“可是,没有人跟爹爹姓,我为爹爹感到可怜哦!”   迟自越一把抱起小凡,举过头顶,转了几圈,逗得他大笑不已,道,“傻小子!你娘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弟弟或妹妹,会跟我姓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不用你这傻小子可怜!”   小凡忙用力挣下地来,跑到母亲身边,小心地去摸母亲肚子,“娘!你有弟弟或妹妹了么?啊呀!我先要一个妹妹,再要一个弟弟——”   他实在兴奋不已,绕着母亲转圈,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了!   真娘垂下眼帘,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着腹部,再看看身边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这是她最亲的家人,露出她一贯来绝美而略略羞涩的笑意。   迟自越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幸福溢满心头!   *********************************************   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和着流水之音,似在咏叹着一首轻柔婉转的古老曲调。   四周桃花烂漫,粉白嫩红,娇艳无瑕,似在迎合着这一家三口动人的笑容。   秋冬春夏,四季轮回,谢了又开,苦寒之后,依旧一枝灼灼,柔媚热烈,笑对春风。   远远的河面上,一轮将圆的月儿淡淡的轮廓姗姗升起。   阴晴圆缺,千里婵娟,缺了又圆,阴云过去,终究一轮皎皎,亘古不变,照彻寰宇。   悲欢离合,爱欲贪嗔;   情深一往,花月可证。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