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本作品来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第一时间删除 本书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为您整理制作,更多txt好书敬请登录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免费下载============================== 苍穹之淮(师徒) 作者:若若巫 VIP2014.10.17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43819 总书评数:104 当前被收藏数:593 文章积分:11,749,601 【文案】: 四百年的沉睡,千年来的守候。 以前,是她痴痴仰望;如今,是他苦苦等待。 所谓因果轮回,不过如是。 当一师一徒,再度厮守; 当昔日一幕,重新上演; 手握碧霄,牢记以往种种爱恨,他终于选择—— 谨守誓言: “这一次,我要整个天界为你陪葬!” 诱师成夫,就这么不容于众吗? 曾经,他立誓,以一己之力保护苍生守护天下; 后来,他发现,他的天下只有她而已,唯有她! 不要被沉重(?)文案所骗,这篇温馨虐哦温馨宠~~ 总之,这真的就是个沉睡四百年的徒弟被其苦等的师父诱拐了的很老套但是很萌很可爱的故事哦~~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茗淮 ┃ 配角:兮穹,苍孤,半月仙,恒儿,等等 ┃ 其它:师徒,仙侠,宠 楔子 混沌早开,茫茫渺渺分六界。 手持傲天者,受五行八荒、九曲黄泉朝拜,掌管众仙神,即天界之主。 而这一年,九重天上,一场以私欲而起的战争却由这代天帝苍孤亲自开启。 一身耀眼的银色盔甲,手持傲天枪,威严俊朗,苍孤以天帝之名,亲率众神将,联众天界仙神,围于碧穹宫前。 扫一眼眼前势单力薄的碧穹宫弟子,把视线停留在被他禁锢于一团银色光晕中的青衣女子,笑容碍眼而自得。 “这孽种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 身着绛红长袍的男子,不理会天帝的愤然,星眸满是心疼的看向那光晕中的青衣女子,手中碧霄剑起,直飞光晕。 银光骤破,青衣女子被剑气带回男子怀中。抱着虚弱至极的人儿,男子清俊容颜上一片忧伤温柔。 “…师父,小…小包子…在…哪儿?”感受着男子的温度,女子轻俏的声音在此时格外虚弱,断断续续的话似费了极大力气。 看一眼被白袍男子抱在怀中的一团红色,男子伸指轻点自己脖颈上的宫主印,往怀中女子苍白的唇上一划:“和孩子说说话吧。” “嗯,淮儿知道…自己要…睡了…”青衣女子努力的笑着,无什么力的握上男子的手,含泪的眼里满是不舍,呢喃的话语总算连续起来,“我想最多四百年吧,小包子吻上娘亲之时,淮儿便又能见到师父和小包子了。” 低头轻轻吻上缓缓合眼的女子,感觉着怀里的体温越来越冷,男子抱着她起身,默念着什么口诀,怀中人即刻随着柔和绿光的出现消失不见。 “安心睡吧,淮儿。你醒来之时便是为师再穿红衣之日!” 话落,清俊男子的长袍落地,只余内里的白色长衫,少了妖娆的衬托却多了浓浓的肃杀之意。 “天帝,一切该结束了…”男子以碧霄撑地,自己的力量也在流失呢。 “哈哈哈…”天帝苍孤狂笑,以傲天直指天外天,顿时银光大盛,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众人顿时满面痛苦,在那痛苦归于迷茫前,只传来他苍孤的高声怒咒—— “从此,天界不再有这罪孽的存在,只会有你这有违伦德的可悲者独守这不存在的记忆!哈哈哈哈……” 而被碧霄剑护于绿光中的男子,朝着那小团红色手一伸一握,握紧拳中的一团红光,夹杂愤恨的淡淡一笑。 是吗?苍孤…… 第001章 唤醒之吻 九重天上,极南之地的镜水池唯一入口处,一个红衣的小娃娃,摸了摸立于门口的长形石板上的几个黑色的大字,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疑惑。 “碧、穹、禁、地,勿、入、者、死,”红衣小娃吃力的念着,粉嫩嫩的嘴嘟得老高,“月爹爹没说进去要死啊。” 不管了不管了,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自己还是快点进去见娘亲咯。红衣小娃摸摸自己老是长不长的头发,一蹦一跳的进了门,对于闪着白光的五行图结界视若无睹,而这所谓的结界似乎也对这稚龄小孩没一点影响。 哦,不,要说影响也是有的。 这镜水池作为碧穹宫历来的禁地,终日满满的冰凝,不论是冰晶凝成的千阶梯,还是开于池中冰水上的赤色血莲。而自从这小娃娃进入镜水池境内的那一刻,位于水池周围的代表五行的五颗珠子便闪现着微弱的光芒,常年不见人影的地方,不再死气沉沉,竟起了寒人心的凉风。 “呜,好冷冷啊…娘亲你在哪儿啊?”与胖胖的脸蛋不一样,小娃娃的小手骨架很是小巧漂亮。他正用这双漂亮的小手捂着自己的耳朵,边抱怨边往千阶梯上蹦跶。 小孩子的精力总是很强,漫长的千阶梯红衣小娃很快便爬了上去。此时他正一脸疑惑的趴在镜水池的寒冰板上,伸头盯着满是结了冰的血莲的池内。 镜水池的水并不深,可被这厚厚一层冰覆盖加上占了几乎满池的血莲,自然是看不到水底的情况。 这池子就只有结冰的那层极寒,里面流动的水却很温暖。没有任何杂物的水底正中央,斜躺着一个柔美的青色身影。她左脸颊枕着手,双腿微微屈着,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呈现出很自然的熟睡状态。 突然,缓缓流动的池水急促起来,齐齐朝小娃娃触上冰面的手指处激去。 只听“嘣”的一声,冰面尽碎,很有规律的砸向最中间的血莲。这朵血莲便重新恢复成柔软的莲瓣,并迅速蔓延至整个镜水池。 只是顷刻间,静卧水底的青衣女子便被迅速激起的水波抬于水面,随着红衣小娃踩着血莲的靠近,渐渐的移了方向,闭目而眠的白净脸蛋改为对着上方。 “娘亲果然和梦里面一样美美。”红衣小娃得意的瞅着熟睡女子白皙的皮肤,虽然因为长久的沉睡池底有些苍白,但还是很美美的嘛。接着,小娃娃嘟着嘴碰上女子额头上点着小朵莲印的地方。 停留片刻后离开,这红衣小娃便盘了腿,撑着下巴一脸专注的盯着面前已开始由莲印渐渐散发柔绿光晕的女子:“娘亲快醒吧,快醒吧。” 随着光晕散去,青衣女子垂下的睫毛动了动,眼皮拉开一点,适应了光线后,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小娃娃,”眨了眨不算大但却很水润的眸子,茗淮撑起身子,扫一眼周围的仍旧带着寒意的环境,再看向自己左侧、在她看来是正在一脸傻笑的小娃娃,勾了勾唇角,“你是谁啊?我怎么会在这里?” “恒儿只知道这里叫镜水池,来这里的方法是月爹爹告诉我的。”自称恒儿的小娃娃学着茗淮眨了眨自己大大的眼睛,接着一副“你怎么能不知道”的表情,“娘亲说的,恒儿亲了您,娘亲就会醒的!娘亲竟然不记得了,呜呜……” “娃娃别哭,别哭…”见他一副惹人怜爱的表情,茗淮就觉得心底软软的,动了动仍觉无力的身子,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不顺畅的吐出令她不明所以的称呼,“告诉…诶…娘亲,娘亲是怎么告诉你的啊。” “……”红衣小娃眨眨眼。 “诶,娃娃不知道?” “……”红衣小娃拉拉茗淮的衣袖,还是眨眨眼。 “娃娃,”茗淮从水中站起,自然而然的一把抱起恒儿,“我们走吧。” 不过,她应该去哪儿呢?茗淮此时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她更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小娃娃为什么会喊她娘?在她的记忆中,除了姓名,什么也没有。 但她,应该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吧…… “娘亲,娘亲,月爹爹在等,快快。” 恒儿软软糯糯的声音提醒了出神的她:“诶,娃…恒儿领娘亲去?” “嗯嗯,娘亲睡了这么久不知道嘛。” “…那走吧。”看着怀中白白胖胖的恒儿软软的发出“嗯嗯”的声音,茗淮不自主的亲了口他白嫩的脸颊。 只是,这娃娃口中的月爹爹又是谁呢。 碧穹宫。 青柳行云里,叮铃迎风。玉帘钩长,最是飘渺云雾间。 一袭青衣的年轻弟子轻步走进穹楠殿,不敢打扰的低声带着小心翼翼:“师尊。” “清疏。” “是,”清疏微微抬头,瞄一眼青色幕帘后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十日后便是收徒大会,您…” “大会提前,四日后举行。” “这…”犹豫的清疏感受到周围有些清冷的气息立刻打了个寒颤,定下心神后,一手迅速背于身后,一手指尖轻叩指甲盖,待一小撮绿光燃起后,便单膝跪地,恭敬颔首,“谨遵宫主命。” 话落,殿内气息变暖。 “弟子告退。”再鞠一躬,清疏半是欣喜半是发愁的退下。 大会提前,难道师尊终于准备收徒了?!可是,十天缩成四天,这准备能来得及吗? 大门重新合上的殿内。本来静静垂下的幕帘因一道柔和的力飞起,某盏青灯上的灯苗跟着临空飞向了那白衣人伸出的指尖。 微弱的火苗映衬下,属于年轻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而漂亮。 灯火映照下,一抹光亮聚集在他的右手腕间,那里,挨着青筋处有一条隐约的红线,此时清晰而微动。 男子轻轻一笑,屋内所有灯苗都尽数熄灭。 回来了,都回来了…… 茗淮抱着恒儿站在写着“月阳宫”的白玉宫门前,望着那字上的金漆,起了退缩之意。 她这样冒冒失失的跟着怀中这所谓的儿子来投奔他那所谓的月爹爹,合适吗?这九重天上的一切…… “娘亲…” 脸上软软嫩嫩的触感唤回茗淮的思绪,她握住恒儿的小手亲了亲:“这就进去找你月爹爹。” 顺着恒儿小手的指向,一路向南,白色的六月雪开了满路,越往前越是小巧可爱。途经的溪间小路却是越来越窄,茗淮踩在那在水中光洁顺滑的玉石,手上又抱了个小娃娃,渐渐有些掌握不了平衡。 “娘亲娘亲,月爹爹就在前面,恒儿去叫月爹爹来接你,你等恒儿哦。”看着茗淮有些站不稳,恒儿很乖的挣开茗淮。 “恒儿,小心,小心跌倒……” 红衣小娃娃的褐色布靴直接踩在浅浅的溪水中,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走路的样子让她看着很是担心,但小脚与溪水亲密接触绽放出的水花都显示着他的欢快。 “月爹爹,月爹爹。” 恒儿的声音一停,一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便凭空出现:“小包子,走路小心些。” 看着男子施法清干恒儿湿掉的衣摆和布靴,并抚摸他柔柔的短发叮嘱,茗淮不知为何的放松一笑,先前的担心瞬间淡去。 “你就是小包子一直念叨的娘亲?”不知何时已移到茗淮面前的男子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含笑如弯月的眼凝视着她额上的赤色莲印。 这是……宫主印? 茗淮点点头:“月爹爹?” “呵,夫人,我可担不起你这声爹爹。”男子轻笑出声,被月白色绸带束住的一缕发因为他转身的动作而发扬起来,“走吧,我们屋里聊,小包子也该休息了。” “诶,你…”本来踩在玉石上的脚悬空,茗淮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被一道力带向了那男子身侧。 “半月仙是我在这天界的官称,夫人叫我半月便可。”男子空出一手轻轻拖住茗淮的手腕,带着她轻踩在白色六月雪上。 茗淮看一眼视线所及处越来越盛的六月雪和逐渐变深的溪流,浅浅弯起的双眼对上半月俊朗柔和的侧脸:“同样,这‘夫人’的尊称我也担不起。所以你也该叫我茗淮,半月。” “嗯嗯,娘亲这么漂漂的!”恒儿松开抱着半月脖子的双手,猛点头的抢着开口,先前维持的短暂安静样儿杳无踪影。 “嗯,小包子的娘亲当然美,”半月笑着看茗淮一眼,按住乱动的恒儿,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别乱动,一会儿该睡不醒了。” …… “茗淮,随便坐,我先带他去休息。” 不知何时二人已到了地面,看着半月自行离去的月白背影,茗淮对同样不知何时半眯起眼睛显出困倦之意的恒儿温柔一笑,抬步跨进面前熏着六月雪花香的雅致大厅。 摸着乌木椅把上精致的雕花,茗淮视线在整个大厅内扫一圈。除了一张放着玉白色镂空香炉的乌木方桌以及四把同样材质的雕花椅外,别无他物的室内与通往里屋的通道处就只放了一张屏风间隔着。 好冷清…… 茗淮略略皱眉,视线一转的瞬间,半月颀长的身影便已静立在绘有瑞雪寒梅的屏风旁。 “我想…” 半月扯掉束发的月白绸带,本就飘逸的长发更加飘逸,瑞雪寒梅屏风成了很好的陪衬。而他俊秀的面容在无风自起长发的半遮半掩中透着一丝深寒,直直凝视的眼,一改先前的温雅带笑,微勾的嘴角带着明显的审视。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半月同样疑问颇多,现在,我们就好好聊聊。小包子的娘。” 第002章 试探几何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半月同样疑问颇多,现在,我们就好好聊聊。小包子的娘。” “半月,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茗淮不喜欢他审视的眼神,直言不讳的驳了回去,不见一点柔柔弱弱的样子,“那小娃娃口中的娘亲,我比你更莫名其妙。” “呵。”半月淡淡一笑,隐去眼中的审视之意,微一躬身,“半月唐突。” “那便请仙君解惑。”茗淮起身,几步轻盈,站于半月面前。 半月再看了看她额上此时渐渐淡下去的莲印,轻握上她的手腕:“请随我来。” …… “这是?”茗淮俯视着自己所处之地,满目深寒碧水,直刺得人湿寒迷乱。反抓紧半月的手臂,茗淮声音有些冷:“这里很冷。” “无须担心,看似寒却非冷。”半月看一眼她扣紧自己手臂的五根略略苍白的手指,带着她落于无法预测深度的水面。 “这里是我府中的寒月谭,四百年前我醒来时,就在这里,而手里抱了个孩子便是那叫你娘亲的小包子。”半月笑了笑,蹲下.身一下一下的划着水波,“试一试,很暖和,对治你的凉性体质很有效。” 他先前碰到她的肌肤便知道,这个女子天生体凉。 “所以…”示意他继续,茗淮也蹲下.身,照他说的,把手伸入潭水中,“果然很暖。” 半月弯起嘴角,继续:“我记得当时自己是在潭中静修,兴许水温正合宜,我便打了个盹,醒来就多了个小娃娃。府中向来冷清,多个儿子养也不错。” “半月已为你解惑。”半月从潭水中伸出手,双手相互抚过后,起身,手指一勾,茗淮被强行带起,一双再度审视起来的黑眸直直对上她的。 不舒服的皱了皱眉,茗淮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反正她的记忆很简单:“除了名字,我脑中只有空白。我想,茗淮无力解仙君的疑问。” 半月又眯了眯眼:“小包子一做梦就梦见他的娘亲也就是你,而你在镜水池的事,什么时候会醒来,都出自小包子口中。这你要如何解释?” “带我去看小包子,我相信,他很想念他的娘亲的。”茗淮无辜的眨眨眼,手臂缠上半月的月白袖袍。 半月埋头看了一眼缠着自己的纤纤玉手,嘴上说着“男女授受不亲”,另一手却随着转身环上她的细腰,依言飞离寒月潭。 …… 二人回到先前的房间,被松开的茗淮随着在前面引路的半月进入内间。 “小包子许会睡一下午,你可以陪他也可以自行去休息。你的房间就在旁边。”半月指了指左手边用水晶珠帘隔开的地方。 茗淮看过去,粗略看了看珠帘后的房间,简单且格局相似。 “我在这陪小包子。半月去忙自己的吧。” “好好休息。”再别有深意的看一眼茗淮光洁的额头。消失了…… 相安无事的第二天。 茗淮抱着圆圆胖胖的小娃娃步入大厅:“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叫恒儿小包子了!” “哦?”正在喝茶的半月放下手中青色的碎瓷茶杯,看一眼红衣小娃油乎乎的嘴,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嘴巴不擦干净,还吃这么油,这怎么行。”茗淮看他一眼,掏出素色丝绢把怀中小娃嘴上的证据抹掉,而后才把他推给半月,“凡间的食物以后少给他吃,今早那三个包子太油腻了。” “你是他的娘亲,以后起居自然由你打理。半月自认这月爹爹当得不称职,惭愧惭愧。”抱过恒儿,见他乖乖的没什么精神,半月本来勾起的弧度淡去,略一皱眉,“还是一早就困得厉害。” “嗯,”茗淮也也点点头,问出早想问的疑问,“小包子一天怎么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还有…”她顿了顿,总觉得下面将问的不太好。 “他脑子是不是有些不好使?” 闻言,半月眉皱得更深,语气有些沉:“小包子可是认你当的娘亲。” 茗淮无奈一笑,还真是犯了他的忌讳呢。 “在这里喝茶等我,我先把小包子送回房。有事和你说。”一早便传遍的消息,未免太过凑巧。 坐在半月方才的座位上,茗淮拿起茶盘里倒扣的碎瓷杯,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回了声“好”。 …… “寒月潭水泡出的‘白毫银针’如何?”杯中的浅黄茶水见了底,半月才悠悠然的回来。 于是,茗淮也悠悠然的再斟了杯茶,拿在手里慢慢的晕:“香气清鲜,滋味醇和,而且茶叶的样子挺好看。” 半月赞同的笑了笑,在乌木桌旁空着的雕花椅上坐下,为自己满上一杯茶,话入正题。 “府中仙婢今晨谈论的事情你注意了吗?” 茗淮看向他,有些好笑:“……目前为止,除你和小包子之外,我一个人…应该说一个仙也没看到,恕茗淮实在注意不了。” “呵,是半月的失误,”半月恍然,像想起什么,伸指在茗淮的眼眉上轻轻一划,“我喜清净,又时常带着小包子游散,府中伺候的人少,就这三人。” 茗淮看着视线中凭空出现的两男一女,手指往他们所在处一指,有些惊讶:“从我抱小包子进来开始,他们就一直在?!” 闻言,半月看向那三人,指示性的点头。便见那齐穿蓝色的三人对着茗淮齐齐一躬身,朗声道:“仙子见谅。府中规矩,为保月阳宫府邸清净,仙君只让特定的人瞧见。” “昨天只顾着我的疑惑,一时忘了开你的灵视。”半月低头整整衣袍,低声解释一句后,拉回话题。 “月荞,把今早听到的说于茗淮听。” “是。”唯一的纤瘦女婢姿态婀娜的一施礼,领命对茗淮细细讲起,“碧穹宫一早传出消息,收徒大会改为后日举行。大家都在猜测,穹融仙尊这次想是要亲自主持了,兴许还真的终于要收徒了呢!” “碧穹宫?”见月荞话语中带着不自知的兴奋语气,茗淮微笑勾眉,来了兴趣。 半月眼中隐含深意,口中淡淡解释:“碧穹宫,乃众未能修得一官半职者,趋之若鹜之地。” 有这么厉害?“碧穹宫如此受欢迎?它门中的仙法厉害还是说俊男美女颇多?” 后一说带着些自顾的随意多余,这天界的仙神啊,身处这种满溢仙灵之所,纵使灵力颇弱者也不会长得对不起自己神仙的身份的。 “噗嗤”,半月轻笑出声,并不回话,而是食指微曲,轻敲几下岔开话,反而很有兴趣的介绍起一旁的三个人来。 “月伯,我月阳宫管事,自他成仙起便跟我,是跟我最久的长者。剩下的一男一女月清和月荞,他们是两姐弟,是天帝分到我府中伺候的。” “见过仙子。”闻主子话落,三人又是一躬身,很是配合的再次拜过。 茗淮一言不发的从白胡子老爷爷扫到外形都颇为清秀白净的两姐弟,吹着自己杯中尖细的银色茶叶玩,很是清闲的享受半月故意吊自己胃口的行为,一点不急。 见状,半月一口饮尽杯中“白毫银针”,欣欣然接回话题:“茗淮所说皆是,碧穹宫实属天界集多重优点的极尽之地。” 虽然自己从没与碧穹宫中人有熟络接触,不过,他还是很乐意赞扬。 “好吧,你把那里说的这么好,”茗淮点头,眨眨美眸,也不绕弯子,“半月你直说你的目的就好了。” “呵呵,和你说话实属享受与难受之间。”半月轻笑两声,玩笑过后,道出这一番交谈的重点,“你体质偏凉较弱,又才从碧穹宫禁地——镜水池苏醒,既然你有缘于碧穹宫,不妨去走一趟。” “你想我做什么?”一番话让茗淮隐隐猜到其目的,她细细看向他,准备洗耳恭听,听出些更深层次的意思。 “拜入碧穹宫,让碧穹宫主兮穹收你为徒。” 闻言,茗淮把身子向前倾,勾起半月肩膀处垂落的一缕墨发,沉默少顷后,当着另三人的面吻了吻他沾着六月雪淡香的发梢。 “小包子的好爹爹好意下令,作为我们儿子的娘亲,茗淮自然要领‘月爹爹’的好意。” 举止加上话中内容,俱是玩笑意味十足。 对上那张满含玩笑的俏脸,半月心中不着边际的说了句“不过一夜间,面前女子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不急不缓的与茗淮拉开距离,笑容清俊的加了句—— “对了,带上小包子。” …… 第003章 三拜碧穹〔一〕 “呜呜……不要不要,我不要离开月爹爹…呜呜唔……我才不要离开月爹爹…” 大声哭嚷的恒儿被茗淮抱在怀中,大半个身子往前倾,短短的手臂揽着半月就是不放,本来俊俏的小脸此时皱成了一团。 “时间快来不及了。”看小包子一个劲儿往半月身上靠,茗淮干脆放了手。 半月害怕恒儿掉地,赶紧伸手抱住,并递去责怪的一眼。 一手捏了捏恒儿红红的鼻子,哄他不要再闹,一手抱稳他坐到一旁的雕花椅上,半月神色不悦:“你和小包子又说了什么?” 昨天他和小包子说得好好的,哄他说碧穹宫有很多新鲜玩意儿,而且又是和娘亲一起住一起玩,小包子都答应的好好的。现在,却…… 茗淮摇摇头,一脸与我无关的浅笑样儿:“我可没说什么。”不过就是说了句“碧穹宫不会天天吃包子”而已。 “小包子乖,你不是一直想要娘亲吗?现在不想和你娘亲一起去啦?” “诶…”恒儿打了个嗝,吞了吞口水,瘪着嘴泪眼朦胧的盯着茗淮,“娘亲说…” “小包子,”茗淮见他要把自己拱出来,赶紧截住恒儿的话,走过去捏住他嫩嫩的脸颊,左右扭了扭,“月爹爹每月都会来看我们的,半月,你说是不?” 颇是怀疑的盯她一眼,半月缓缓点头,摸上恒儿柔柔的短发:“嗯,月爹爹一定时常去看你们。” “真的?月爹爹要说话算话!每月至少三次!”恒儿赶紧揉揉朦胧的眼,伸出三根手指,瞪着大眼睛向半月要保证。有月爹爹去看自己和娘亲,即使那里没有热乎乎的肉包子,也可以很容易的向月爹爹要。嗯嗯,就这样。 “是是是,每月至少三次。” 看着这一大一小茗淮继续笑。恒儿这样子,还果真是不呆愣,自己先前问的着实是讨打呢。 瞥一眼正笑得欢的茗淮,半月起身把恒儿递还给她:“月伯会送你们到碧穹宫门口,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碧穹宫出入何人、来往目的都管得颇严,即使是收徒大会也不是彻底开放。除了拜师的半仙、小仙,其余仙神一律不得入内。” 茗淮点点头,接过竟然又昏昏欲睡起来的恒儿,微蹙眉头看了一眼,问半月:“照你这么说,碧穹宫应该很难进,他们不收我又该如何?还有小包子这么爱睡觉是怎么回事?” “不会。”半月笃定的摇了摇头。就凭她额上那莲印。“至于小包子嗜睡…这要靠你去找答案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这么笃定干什么,去低声下气拜师的可是她。小包子的事倒是不清不楚,你倒是也给我笃定啊。 眨眨眼,茗淮伸手握上一缕半月的墨发,玩了稍许后放开:“再见。” “月伯,请领路吧。” 碧穹宫大门。 “快巳时了,仙子和小公子快登记进去吧。”月伯摸摸自己的白胡子,指了指右边排满长队的地方,眯眼一笑,躬身告辞,“老夫回去向仙君复命了。” “嗯,麻烦月伯了。” 茗淮告别月伯,看一眼宫门门匾上那三个天青色大字,放下恒儿,让他自己走。 “小包子,跟紧我,这里人多。” “嗯嗯,恒儿绝对不离开娘亲的。” “名字,仙龄,性别,来自何处,缘何想入我碧穹宫。”坐在小门外的碧穹宫弟子,眼都没抬一下,细羊毫笔沾了奇特的青色墨汁,停在已写了大半的卷轴上,一板一眼的说着他今儿已说了上百遍的话。 “我叫茗淮,看我样子也知道我是姑娘啊,年龄啊你看我多大?至于入宫原因,没有原因。” “再问一遍,入我碧穹原因,来自何处你也没说。动作快点,外面还多的是想拜入我碧穹宫的。”那记录的弟子不耐烦的抬了头,见茗淮是个颇有些姿色的女子也照样不假辞色。 这每年来来往往的小仙他可是看得多了去了,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他现在一心想的就是快点弄完这该死的初选记录。往前四百年那叫一个清闲,而今年啊,人多的他都忙不过来!果然是他们家宫主影响力大,而且他们尊上才真的是顶顶的美人啊。 见状,茗淮也不恼,摸着被自己揽在身前的恒儿的脑袋,轻轻一笑:“要非说理由的话,茗淮听说穹融仙君相貌颇美,气质颇为清冷,过过眼瘾想必不够,于是想拜入贵府,得一个朝夕相处的机会呗。嗯,这就是理由。” “你……哪来回哪去!”虽然以前每年都会听这样类似为了他们宫主尊容而拜师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理直气壮、一点不羞的女子! 那弟子手一扬,似是故意的甩了几滴墨汁到茗淮浅清色的衣服上。眼睛一瞄那抱着茗淮四处乱瞄的红衣小娃娃。哼,不知廉耻,有个那么大的儿子,还敢亵渎他家尊上! “这位小兄弟,你只负责登记罢了。”茗淮依旧笑容满面,一手抚着怀中的恒儿,一手颇为困扰的揉揉太阳穴,“后面小仙还很多,你也说快点不是。所以,劳烦放行。而且,我可不打算才来便回月阳宫去。” 那弟子听完茗淮的话,还来不及生气,话中的某三个字让他愣了愣:“月阳宫?你说你来自月阳宫?” 茗淮点点头。 “你早说嘛,”那弟子立马变了脸色,堆上点笑,眼睛瞥下后面还长着的队伍,“沿这道门进去,随着人流走,进了碧榆林后会有我门人指引。好了,下一个!” 月清那小子也是,就说了他们月阳宫会有人来,名字也忘了给他说,现场人那么多,“要方便”的也不少,都害自己差点忘了这回儿事。 茗淮在“下一个”的声音中,立马被后面的高头少年挤出了登记处。若有深意的看一眼那登记的弟子,茗淮唤醒眼睛半睁半眯的恒儿:“小包子,精神点,和娘亲去看美人宫主去啰。” 随着拜师的人流踏过满眼青绿清幽一片的碧榆林,茗淮便被沿着眼前的景色夺去了注意力。 绿带束发、着青色宫服的弟子分立隐入云雾的万层阶梯两侧,女子皆右手兰花微曲,小手指上翘勾住一长串叮铃玉石于胸前,男子皆十指交叉拿住成股的淡香清水,同样端于胸前。 万层阶梯上至顶端漫下的流水映得银白的玉梯光滑更甚,弟子手中成股的清水与长串玉石自然相映成趣起来。 萦绕耳边的是玉石叮铃的触碰声,漫于鼻间的是可迷心的淡香。 真正定心的仙者方知,这些宫门弟子不过皆为幻影。 玉乱阶,便由此而来。 这便是碧穹宫的第一次试炼吧。茗淮看着自己前面走上玉阶的人被无形的分了流,暗赞一声的同时有些鄙夷这碧穹宫搞的华丽花样。 试炼仙心也不用弄这么虚浮吧。虽然景致是她不得不承认的极美。 拉上自己身旁正踩着清脆的银色落叶玩得不亦乐乎的恒儿,茗淮从视线中抛掉惑人美景,踏上脚底真实触感如平地一样的玉石梯,被一股力道分向右方人流中。而后方可自控的身体朝那真正指引的青衣弟子走去,眉眼带笑,心情却奇怪的微微绷着。 随着指引的弟子来到大殿门匾上书“穹苓殿”三个大字的六角宫殿,茗淮第一感受不是威严肃穆,而是飘逸之美。 宽大的殿内相隔数尺便垂有轻薄的月白色纱帘,成套的檀木桌椅并没规矩的放于正中,而是端端置于东南方,半隐半现在纱帘间。出此之外,简单的殿内并无其余大件,却甚是俏丽华美,隐有奇香。 很显然的,他们被领到了个香气隐现、女子气息甚重的地方。 有风从开着的直棂窗外拂来,放在檀木桌上的一盆不知名蓝色小花正面窗吐露着花瓣。虽半遮于纱帘间,茗淮却是格外的注意到了。 那便是香气的来源吧。 “娘亲,好好闻。”从经过碧榆林后就重新精神起来的恒儿扯着茗淮的衣袖,弯着好看的小嘴巴一脸享受。 “乖,不准深吸。”茗淮没有跟着笑,扫一眼或各自闭目陶醉或与引路弟子攀谈的众拜师者,微眯着眼的弹了一下恒儿脑门儿。这香许是太特别了些…… “众位请安静,”这时,站在殿门的一个青衣女弟子一声示意,“穹羽仙君到!” 茗淮带着恒儿转身,同众人一道看向殿门。 那里,一抹娉娉婷婷的白色身影堪堪走上玉阶,一尺远的身后有手拿什么厚重东西的青衣弟子随行而来。 女子跨进殿内,系在腰间的靛青色宫铃发出悦耳的响声。茗淮注意到,她轻柔而飘逸的白色宫袍上点缀的蓝色小花正是那檀木桌上的不知名植物。视线上移,柔顺的黑发被一支檀色的乌木簪子齐齐挽起固定于头顶,使得她耳垂上一直蜿蜒至颈间的蓝色花纹格外显眼。 细细扫完这位穹羽仙君的打扮,茗淮把视线停留在那张白净娇丽的脸上。本应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却让眉眼间的清冷、唇线的平直破坏了颜色。 “玉町,这殿中有多少人?”那穹羽仙君环视一眼殿内,开口的声音如同她的脸一样清冷。 那方才候在殿门喊话的女弟子身子一躬,报了个数:“过玉乱阶者,六十六人。” 穹羽仙君一点头,又道:“玉引,开始宣读。” “是,”那随行的弟子领命展开手中的厚重物,正是那碧穹宫门处记录拜师者的卷轴,“各位,稍后念到名字者,请随我玉町师妹离开。” 简单交代后,也不多做说明,那玉引便高声念名字:“苦流山——凤灵,天帘殿——荿涅,道恒宫——李夜柔,……月阳宫——茗淮……” 很快,茗淮便在玉引的声音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是,这离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来不及多想,牵着恒儿的茗淮便与念了名字的这一拨人由玉町带领,快速的离开了穹苓殿。 而剩下近一半人的殿内,穹羽仙君在那一张张庆幸并自以为离拜师更近一步的脸庞上匆匆扫视一圈,秀美的眼微眯,白色袖袍轻盈的一甩,冷清之色更甚。 “心不定,念不足,仍需多加练历,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第004章 三拜碧穹〔二〕 …… “众位,午时已过,我穹融仙尊有静修养性的习惯,剩下的时间我碧穹宫皆不得有闲杂人走动,下一步试炼延至明日。各位可以回了!” 茗淮看着自己这拨人站的碧穹宫宏伟宫门,听着玉町没有情绪的高声宣告,无奈的挑挑眉。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一切回起点了呢? “劳烦玉町仙子,我们在这等便可。”这话音一落,众人的反应皆是一个淡定,并非茗淮最先想的那样甚有异议或面面相觑。 茗淮把微眯的眼眸移向那带头说话的俊朗男子。一身深红华服,高贵而沉稳。果真是被又一次筛选出来的人,这个叫凤灵的男子可是其中最为淡定的呢。 “娘亲,那个都不会笑的姐姐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恒儿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摇着自家看着某男不动的娘亲,糯糯的声音语带兴奋。快回去快回去,他的肉包子、肉包子。 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茗淮悠悠的转回头,蹲下与大眼睛严重冒光的恒儿平视:“小包子,别给我一直想着那油腻的凡物,娘亲的美人宫主还没见到呢。” “娘亲的美人宫主?”既然是美人,娘亲也漂漂,“恒儿喜欢娘亲抱,那娘亲也喜欢抱那美人宫主?还是也想像亲恒儿一样亲…唔……” “……”茗淮赶紧捂住他的小嘴巴,对着已经齐齐投来的鄙夷与质疑目光力求淡定的扯出微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茗淮赔了笑,屈指重重弹了下小家伙的脑门。这都是什么奇特逻辑啊……她要再次深深的怀疑,这娃娃除了反应及协调性差了些,脑袋是完全完全、超乎寻常的装满了各种小九九的吗! “哼!”而看着此情此景的玉町不屑的轻哼一声,在茗淮与恒儿身上停留一分,食指屈起靠拢拇指,行了个宫礼。而后燃起一戳绿光,敞开的碧穹宫大门立刻紧闭,其人自身也随即消失。 “明日辰时即开,暂告各位!” 唉,看着紧闭的大门,茗淮叹口气,选了处柳荫下的空地坐下。要抱着恒儿这个小暖炉静坐一夜吧,她一大清早到现在,都耽搁近一天了,她还饿着肚子呢。 而“静修养性”的穹融仙君其实是在做什么呢? 午后的阳光正好,被染上光晕的柳叶轻拂着身子,湖畔中一圈圈清浅的水纹是它们共舞的证据。 那柳荫处的尽头,一依水而建的四角楼阁矗立其间。那里,便是碧穹宫的又一禁地——穹锦阁。 不同于镜水池长久以来的禁闭封锁,这里被称为禁地,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的。 大约是在三百多年前吧,那时的穹融仙尊转了性子没多久,常常一个人呆在穹锦阁就是一整天,每年的大会、议事都以笔代之,鲜少露面。门中弟子皆有些不适应。某日有初入门中的年轻弟子好奇,仗着帮宫主弟子清疏送天帝书信的机会进了那穹锦阁。理所当然的,那新进弟子刚入门中便被赶出了碧穹宫,从此不得在天界内习练晋升,很明显的是断了他的前途路。而清疏也受连累,被罚浸跪于穹善殿整整一月。 好奇害到自己的人是被严惩了,那这看到的画面究竟是什么呢?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嘛,穹锦阁顺其自然成为禁入之地的同时,他们宫主“静修养性”的好习惯也成了门中皆知却无法深明的事。 风嬉戏过柳条后,吹进从来半敞着的阁内。 穹锦阁内别有洞天,开有浅蓝色水菖蒲的溪上石桥一直蜿蜒至尽头,与一座翘角凉亭相连。 亭内,身形修长的白衣男人正坐在玉石凳上,一株看上去很是普通没有丝毫灵性的罗勒草被种在桌上,沁漫在一团柔和的青色光晕中。男子看着光晕中的植物,清冷而俊美的脸带着点点的怀念与期盼,他伸出纤长的食指轻抚着它嫩青色的娇小叶子,犹如对珍宝般的轻抚让这株没有灵性的罗勒颤了颤,算是对男子温柔触碰的回应。 而白衣男子则对日日面对的它回以一笑。 知道吗?养了这么久,你一直无法有灵性,现在啊,快是时候了。 再点了点罗勒的嫩叶,他起身,微皱的衣摆自然柔顺的垂下,随着主人的及地墨发飘逸微摆。 …… 太阳的光辉渐渐被夜幕所取代,茗淮看着近在咫尺的星河,摩擦着怀中早已睡熟的恒儿,内心的紧绷感又再次强烈起来。已然置身其中的自己,那不明所以的脱离感,那被无形之物控制的迷茫,还是很重啊…… 冒冒失的听那半月的话……茗淮收回目光,擦了擦恒儿嘴角沁出的口水。这孩子,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得倒是真香。 盘腿静坐的凤灵看过来,正好看到茗淮为怀中孩儿擦口水的一幕,刚想会心一笑,那额间凸显的东西吸引了他。 漂亮的莲印柔柔的一闪光后便消失,凤灵眼尖的却是看的真真切切,环视一眼四周,见同样注意到的还有那天帘殿的黑衣少年荿涅与道恒宫送来交流的女弟子李夜柔,抿了唇,止了那刚想溢出的笑。 这莲印像是… “凤哥哥,你盯着那女的在看什么?”凤灵的猜想被打断,看着身边的一身粉裙的绮冉,深谙的眼眸中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夜了,冉冉又不困了?” “那凤哥哥怎么不睡,”娇俏的脸蛋染上些不高兴,绮冉涂着蔻丹的纤指往茗淮那方向一指,“盯着个都有娃娃的老女人做什么。” “冉冉,我们皆习练仙法,没有所谓老不老的,别忘了,不看面容,我们都是至少活了几百年的。”凤灵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训斥的口吻。而后,换了姿势,环胸倚墙而坐,叮嘱一声“冉冉继续睡吧”便闭目养神去了。 “哼…”绮冉憋着嘴闷哼一声,再瞪一眼茗淮的方向,靠在凤灵身边,郁闷的闭上眼。 而正好接受到这一瞪的茗淮觉得莫名其妙,噙着笑,重新看向那亮晶晶的银河,睡意始终没有钻进脑中。 夜华浮香凝,星漫天上天时,碧穹宫宫门厚重的打开声破坏了此时大门外的宁静。众人齐齐睁开了眼,对着这突发的状况没有丝毫惊异。而唯一的另外,还是我们的小包子——睡熟的娃娃没有那么容易被吵醒,茗淮只得郁闷的抱起还是有些重量的恒儿,跟着人流走上宫门前的台阶,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个碧穹宫弟子,等着对于这些人来说并不算突兀的宣告。 “各位,有心了。”两个青衣弟子齐齐施礼,一个是白日见过的玉町,另一个则是并未见过的秀气男弟子。而后那男弟子对着玉町点了点头,便见其轻轻回了声“是,师兄”后,上前一步,道:“穹融仙尊正于穹涯殿等候,各位请自行前去。” 而后,未等茗淮他们反应过来,这一男一女就瞬间消失了。 “走吧走吧,管它是试炼还是真的突然要见咱们。”不知是谁开了头,停滞在门前的众人很快重新踏入碧穹宫的门槛,渐渐离了茗淮的视线。 不忍吵醒且靠她也唤不醒这嗜睡的娃娃,茗淮提了提神抱着恒儿无奈跨进门,却发现已没了一个人的身影。 脚步还真快。茗淮挑挑眉,看着一景一物皆是自己不熟悉的,白日走过之地竟像丝毫不存在。一昼一夜,到底孰真孰幻?闭目,正准备凭着直觉去碰碰运气,茗淮肩上却突然出现一只手,迅速睁眼,这面前出现的人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要来也该是白日。”茗淮肩膀一缩,把怀中的恒儿交给来人——一身月白、在星河下更显温雅俊逸的半月。 “小包子和他的娘亲辛苦了一天,我这个做爹爹的自然该来看看。”半月适时的一笑,星河很给面子的失了光彩。 “既然来了,便帮个忙。”茗淮不去看他的笑,用眼神示意他瞧前面全然陌生的路。 “欲拜入我门中者,一切试炼须自行参悟——这碧穹宫的规矩,可是众所皆知。而且,这对于你来说,应该很容易。” “……”茗淮默然,盯着半月眨了眨眼才开口:“夜凉,恒儿身上虽暖和,却也不能大意。麻烦你先带他回去睡,明早再送来。” “自…” “半月仙君,夜游我碧穹宫有何贵干?”玉町没有预兆的出现堵了半月的话。 “仙子见谅,半月只是担心我宫中人,前来关心关心,这便离去。”他就说嘛,他这非请既入的人碧穹宫定会立刻知晓。 “请仙君把怀中小童留下。”玉町玉臂一拦,面无表情却不失礼仪的挡了准备抱人离开的半月。 见状,茗淮有些不明所以:“玉町仙子,想必先前的话你也听到了。为我儿身体,茗淮让他暂时离开,这不影响拜师的进行吧。” “仙子所言非已,因仙子你带有小童,情况特殊,虽只你一人拜师,却须经历双重试炼。而我碧穹宫一向公正平等,玉町此来是领穹羽仙君师命,特来相告,仙子须凭自身力量到达穹涯殿,这小孩不能半途离开,且你们需寻两次路。记住,辰时之前到达。” 听完玉町的解释,茗淮无奈点头,示意半月把恒儿抱还给自己。 “你先走吧,半月。”这碧穹宫还真是虚浮的麻烦。 闻言,半月又是堪比星辰的一笑,扫一眼茗淮光洁的额头:“好,记住我说的话,孩子他娘。”又朝玉町略一施礼:“告辞。” 见不该来的人飞身离去,玉町朝茗淮点了点头:“玉町也告辞了。” 幽静的夜色下恢复成只剩她与恒儿两人,茗淮脑袋没多余的地方去容纳深想。提步,还是照旧凭感觉吧。 …… 草木的绿颜掩藏在夜色下,楼阁殿宇静立、水面玉石皆无光。这样的碧穹宫一草一木、一楼一阁皆不似白昼,在星辰的照耀下竟是平凡而普通。茗淮在幽静的廊桥上慢慢的走着,并不纳闷。 这样的景色正是考验的一部分吧,众人皆谓美的东西不一定要光彩夺目,这一关,只是让有心者分清虚幻与真切罢了。 悠悠走了近两个时辰吧,茗淮看着紧闭门边的熟悉景色,手酸脚更酸,果真回来了呢。轻呼口气,抬脚走到那宏伟的宫门面前,伸手一推,出了让她颇为迷乱的碧穹宫。 因为怀中抱有恒儿这个小娃娃,茗淮转身正对“碧穹宫”三个舒飒的大字,略略弯身一拜。美人宫主见谅,我辰时再走进去找吧,一是茗淮实需要睡会儿,二是这小娃娃一路也睡得不舒爽不是?虽然从头到尾他就没醒过…… …… 茗淮的醒来都是被吵着“肚子饿了,恒儿要吃包子”的娃娃闹的,此时的天已经大亮,感叹一句“看来司光的仙人很尽责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啊,辰时不会过了吧! 茗淮赶紧起身,抓起恒儿的小手就往门大开的碧穹宫内跑。 “仙子留步,辰时已过,我碧穹不再接待。”刚准备沿某条夜里走过的路再碰碰运气,就被突然出现的青衣弟子拦住。 茗淮一皱眉:“又是你啊?负责登记的也要兼守门?” 那青衣弟子正是昨日早晨登记的弟子,他眉一抽,嘀咕一句“有机会不珍惜,钱真是白花了”。 “仙子请回,若真想拜我碧穹宫,请明年再来。”嘀咕归嘀咕,该做的正事还是要做。 茗淮看一眼严正拦路的青衣弟子,又看一眼身边憋着嘴闹着要吃东西的恒儿,秀眉紧皱冥想对策之时,那仍身处穹楠殿的白衣男子正轻擦腕上若隐若现的红线,而后用力一压—— 茗淮莫名一舒秀眉,顿觉灵视通畅:“不好意思,你们美人宫主我是拜定了!” 第005章 师之一诺 …… “站住,勿跑!”那弟子边迅速御风而行,边无奈的对着空气喊话。刚才就不应该发愣,这女人带个娃娃还跑那么快。 “木咎,为何擅离职守?” 见自己不注意,不知不觉已走到穹涯殿外,木咎对守在外门前的青衣女子慌慌行了个礼,“玉町师叔,我是追人来的。方才辰时已过,有拜师者硬闯,所以…” “这个人的名字。” “…诶,是个带小孩子的女仙,叫什么来着…”故意想了想,木咎慢慢开口,“对了,她登记时报的名字是茗淮。” “她?”真是多事的女人。玉町眼眸微眯,“嗯,知道了,回你的岗位,这里交给我。” “是,木咎告退。” 玉町看一眼四周,走进外门,把门一关,朝已站满了人的穹涯正殿走去。 而恢复宁静的外门外,茗淮不知从什么地方现了身,拉过憋着嘴生闷气的恒儿:“喏,先来感谢大恩人吧。” “虽然不知是谁人相助,但这声谢谢还请收下。”而后齐齐一躬身。 茗淮俯身捏了捏恒儿鼓鼓的脸颊,“拜完美人宫主就给你吃的,娘亲可也饿着呢。”而后整整衣摆,眉眼带笑的推门而入。 …… 穹楠殿。 清疏刚步入殿内,白色幕帘内,穹融仙君混着满室淡香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中:“都到齐了吗?” 帘外的清疏一弯身:“回师尊,各弟子与拜师者已在等候。” 静坐的白色人影起了身,仍旧背对帘外,赶人离开。 “嗯,去殿外等候。” “是。” 差不多半炷香过后,殿门被打开,幽幽的光亮中走出了宫主兮穹的修长身影。 “师…”清疏一抬头,看着他们宫主、自己师父,唯有愣神。 兮穹一身红衣拖地,镶着银边的领口堪堪遮住什么东西,只露出靠近颈部的一半红色花瓣。一根编的并不怎么好看的红色绸带系着墨发半散于他线条姣好的背部。清俊貌美的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漂亮的星眸透着一丝情绪不清的亮光。 “师尊,您今日怎么想起穿红色宫衣了?”他们师尊是从来不穿红色的啊! 兮穹视线未移,留下发愣的清疏,先行离去:“你不用明白。” …… 清疏紧赶慢赶,终于追上刚刚到了穹涯殿外门的兮穹。他暗抹把汗,整了整宫服,深吸口气,一声高呼。 “穹融仙君到!” 示意清疏带路,兮穹握了握藏在袖袍下的手,待清疏步入后,直径飞身入正殿。 这是他们宫主?! 皆是第一次见兮穹穿红衣的众碧穹弟子比之单是满眼敬仰的初初拜师者多了份明显的惊艳。真的只是一件红衣,便瞬时让平日清冷的宫主多了份妖艳啊! 兮穹无视众人的惊艳,走上正前方的琉璃台,转身坐上正位。而后淡淡扫视一圈无声安静的殿内,眉头一皱,星眸明显暗了暗。 他们…人呢? 见殿内温度明显寒了分,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清疏抿抿唇,上前一步,躬身一拜。 “师尊,可以开始了。” “等等!”隐于殿外的茗淮突然一声,才掐准时间现了身,抱着恒儿跨入大殿。而后深吸口气,嘴角浅浅笑:“不好意思,来晚了。” 站得规规矩矩的众人透着丝好奇,把视线投向这突然闯入的一大一小,而先前同行过一段的某些拜师者更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来得正好,正好让这碧穹宫主消气。 “仙子,辰时已过,请回。”那看了半天以为茗淮不会出现的玉町皱了皱眉,从穹羽仙君身边走出一步,冷着声音道。 明明皆是迷阵幻境,竟还是让她进了这穹涯殿。 “玉町。”穹羽仙君放在膝上的纤指一曲,示意自己徒弟回来。 穹融仙尊在,岂有你说话的先! 接受到训斥的玉町眼眸一缩,恭恭敬敬退了回去:“是,师父。” 而以为殿内会更寒一分的众人却没想到,他们的宫主竟眉眼一挑,出口的声音隐隐舒了口气,但谁也不知道的是,他袖下的手已微微打着颤。 “开始吧。” 清疏领命,上前一步站于殿中:“我碧穹宫收徒规矩,众所周知,未免迂腐拖沓,清疏也不细说。” 茗淮松一口气,牵着此时很给面子、主动从自己身上下来,并乖乖跟着自己身边的恒儿,站到拜师者那列中。 “我门内收徒皆由各位自选其师,若我宫人觉你仙心定,有可造之材,便可入我门。初入我门期间,表现优者,可另选其……” 清疏继续说着每年皆说的话,而茗淮也放下心来,头一偏,细细欣赏起自己口中的“美人宫主”。先前进来只是匆匆一眼,现下,趁这人讲话时可要好好看看。 …… “…好了,便由你开始吧。”话毕的清疏朝站在最前的黑衣少年——荿涅示意。 天帝特别书信交代的人,由他开始也不会驳了面子。 个子不高且有些瘦的荿涅冷冷点头,态度有些傲慢的出列,朝眼睛并不在自己这边的兮穹躬身一拜,礼数倒也做得恭敬。 “穹融仙尊,荿涅想拜您为师,请仙尊应我所愿。”不过那声音照旧带着一丝傲慢的冷意。 这话一落,众人皆在哗然这不知名的少年胆子大,凤灵也把落在茗淮母子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再次审视般的看了正中间的荿涅一眼。 这黑衣少年倒是来头不小,呵,是有那天帝的支持吧。 而真正的决策者兮穹黑眸未移动半分,张合的薄唇溢出丝丝冷气:“天帘殿之人,吾不亲传。” “为何?你宫中弟子说仙尊已在殿内,可我们来时,还整整等了两个时辰。”并不沉稳的荿涅手一甩,耐不住自己被拒接的气,仗着自己的身份把早前让自己干等的气一并发了出来,“天帘殿可是天帝居所,我这个天帝身边的人你竟不收?” “您”的尊称也被他改成了冷着声的“你”。 清疏其实很想说声“放肆”,却迫于天界之帝苍孤与这荿涅的关系,只得压着气皱紧眉头,小心的看一眼上座的兮穹与他稍下位的穹羽仙君。 就凭着他对兮穹的态度,穹羽仙君心里其实已有了明显的不悦,却碍于环境与自己身份,不便发作。碧穹的大小事,一向都是师兄来决策。这人逆了师兄,出言不逊,也该由他亲自决断。 兮穹无所动,只是藏在袖下握紧的手松开,微微一屈。 与此同时,荿涅双腿不受控制,“咚”的一声重重跪到了冰冷的玉石板上。 虽然兮穹不卖面子,但清疏还是要顾及着他碧穹宫与天帝那边的和睦,于是朝前一步,对荿涅一躬身:“师尊话不言二遍,荿涅小公子还是另寻教导之师,请起身吧。” “哼。”荿涅拍开俯身在他面前的清疏,提摆起身,压了火气退回去。好,他就等叔叔来了再说。 清疏礼貌的笑:“下一位。” 有前面荿涅少年碰钉子,自然后面的人只得把拜穹融仙君的心思收藏,皆不敢对上兮穹。第二第三个很自觉选了穹羽仙君的弟子玉町,而玉町也欣然接受。 …… 很快,第七个人——凤灵前面的李夜柔也被穹羽仙君收为继玉町玉引后的第三个弟子。凤灵了然的勾了勾唇,往前一站。 “苦流山凤灵愿拜穹羽仙君为师,修习仙法,强定心神。诚请仙尊收我为徒。” “苦流山?你与凤王凤耀是何关系?”一直未曾出声的兮穹突然开了口,细细的看了看台下的凤灵。 有些相像。 “回仙尊,凤耀乃凤灵之父。仙尊认识我父王?”凤灵眉间略一上挑。虽然他一直想拜碧穹宫,但没听父王说过有关兮穹的事啊。 “谈不上。”兮穹淡淡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她比较相熟罢了。而后示意一眼自己师妹雾央。 雾央也就是众人称呼的穹羽仙君微屈手指,照兮穹之命,淡淡开口:“凤灵,本尊收你,不过拜我座下后,请暂弃你一族王子的身份。记住。” “是,谨尊师命。”虽然方才兮穹的小插曲让他仍有些不明所以,但成功入了碧穹宫便好。 …… 连茗淮自己都要等得不耐时,更别说静不下来的恒儿,一列并不算多的人才终于轮到了她。 茗淮松松酸痛的肩膀和脖颈,正准备上前时,恒儿又开始出其不意的闹矛盾了。 “不行了,不行了,娘亲,这里闷死了闷死了,我的包…” 再次一掌捂住恒儿的小嘴,极细声的叮嘱:“想吃包子就乖一点。” “呵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不会分场合。”茗淮再次意思意思的扯着嘴赔了笑,即刻做正事。 都浪费好多时间了啊。 而这时候,众弟子被眼前的一幕再次惊了神—— 只见他们的宫主兮穹毫无预兆的站起了身,走下台,眼神温柔的盯着抱着红衣小娃的浅笑女子,且还破天荒的伸出手,主动开了口。 “孩子先给我抱吧。该你了,告诉我,你准备拜谁为师。” 这话一出,不只是众人愣了,茗淮更是莫名其妙。这美人宫主很好心啊? 虽然这样想着,但手还是不知不觉的一松,茫然一片的恒儿便马上被兮穹抱了过去。 “娘亲,你说的美人宫主真的好漂漂啊。”小朋友被美色所吸引,不顾发愣的自家娘亲,骨架好看的手很自觉的环上了兮穹美人的脖子,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白皙俊美的脸。 没有第一时间抱回恒儿,也没有第一时间训斥儿子,茗淮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大一小,竟突然觉得先前还需强作镇定的心瞬时满满的安定。 她舒心一笑,秀气的眉眼弯翘:“仙尊,你本清冷,为何穿如此艳丽的红衣?虽然的确多了份妖艳美。”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也不知道兮穹平日并不喜穿红衣,只是骤然安定的心告诉她,她对兮穹这位美人宫主说的话,就该是这个,如此大胆且放肆。 “因为,吾之承诺。” 第006章 吾师凝笑 “因为,吾之承诺。” 兮穹细细的看着眼前美丽灵巧依旧的人儿,抱紧怀中孩儿,有些压不住那眼里心尖翻涌的思念。 那是当日自己同样问过的话啊。——淮儿,为何要为师穿红衣? “哦,”茗淮眨了眨眼,略一俯身,垂下的眼中映入一片美艳而精致的红,“说回正事。美人宫主,请您收茗淮为徒。” “好。”淡淡的却没有丝毫考虑间隙的一声。他等的便是这一天啊。 茗淮压着内心涌上的兴奋感,严肃的再次确定:“仙君,我带了个拖油瓶也收?” 压下心中越加强烈的波澜,兮穹点头,四百年来第一次露出了笑:“我早就想给罗勒草找个伴了。这个孩子很好。” 在茗淮还来不及充分表达自己成功之喜时,听着看着这一幕的众人立刻炸开了锅。 天呀,宫主笑了!宫主真的又收徒了!宫主收了个带着小拖油瓶的女人! 不过再怎么的震惊羡慕不明所以皆只敢很小声的交流交流,当兮穹的一声“静定”落下时,众人便立刻规矩。 “随我回去,淮儿。”兮穹嘴角的笑不散,满目温柔的念出四百年来烂熟于心的名字。 而对于这样表情的兮穹美人茗淮显然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这刚拜的师父笑得好不正常。 “天帝到——” 茗淮正好借机从与兮穹的面面相觑中撤回,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碧穹宫外铺满碎石的长路上,一个暗蓝长衫的宫奴猫着腰扶着他一身华服的主人天帝走来。 苍孤头戴白玉琉璃冠,绛紫色的银边鸾袍衬的本就高挺英俊的他高贵霸气。他跨入殿内,托着他的宫奴乖乖退到他身后,朝抱着恒儿突然温柔全无的兮穹行了个礼。 “穹融仙尊,叨扰了,陛下来看看贵宫的大会情况。” 兮穹看向嘴角微勾的天帝,略一颔首:“苍孤。” “尊上,你这里今年倒是热闹。碧穹宫可是冷清多时了。”苍孤看着兮穹冷冷淡淡的样子,眉间的傲色只增不减,低沉的音色中一丝嘲弄。 本就够孤冷淡漠了,四百年前还不知发什么疯,无论大小事都不亲自出面。而那些朝臣族长啊还非得请求什么“请一听穹融仙尊之意再下旨”,让他这个天帝当得着实有些窝囊!真不知道他们王族怎会出了他这种性子的人。 不过,天界之主是他。 “陛下,大会已接近尾声…”见兮穹不愿搭理苍孤,作为徒弟的清疏只得替他清冷的师尊与苍孤交谈,可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的他困难的咽了话,有些担心的看一眼从苍孤一进来便气焰更傲的荿涅。 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惹不起!敢对天帝毫无敬意的也只有他师尊兮穹了。 “哦?那我涅儿拜了哪位仙君为师?”俊眉一挑,苍孤说这话时直直看向兮穹。 “淮儿,先抱孩子一会儿。”兮穹把恒儿抱还给茗淮,看着离开自己怀抱而嘟嘴不舍的孩子,眸中幽深。 苍孤,来得也算是时候。 “嗯。”茗淮求之不得的接过。其实她早觉得他堂堂一个宫主抱着个娃娃不是什么好事。对着天帝,有损身份又太过不敬吧。 “天帘殿中人,吾不亲传。”清冷的声音把先前的话重复一遍,兮穹抬手,修长的食指轻点拇指,荿涅便不受控制的被迫朝着殿外天穹跪下。 “你仙骨尚佳,穹羽仙尊和后日方可回来的穹武仙尊都是不错的选择。” “你!” “涅儿,放肆!”苍孤低斥一声荿涅,戴着黑玉扳指的右手握拳放在唇边,恰恰遮住唇边微勾的冷笑,“孤管教无方,兮穹,便替孤挫挫这孩子的锐气。孤可是错估了碧穹实力,既然雾央妹妹和穹武仙君都是不错的选择,涅儿,便留下二选其一吧。” 荿涅整张脸虽还有不服,但在苍孤的话声中倒也恭敬的答了声“是”。而后朝兮穹与雾央一拜:“荿涅等穹武仙君回来。” 而茗淮看着这事不关己的场面,无趣期盼快点结束的同时,很自然的肯定了这位自她醒来便有所耳闻的天帝就是替这黑衣少年故意找茬来的。 兮穹还算给面子的点点头,留下一句“剩下的听由雾央安排,明日辰时穹善殿集合”便领了茗淮和恒儿由后殿离开。 清疏见自家师尊招呼也不同苍孤打,有些胆颤的看了兮穹一走便整个沉下脸来的苍孤,硬着头皮替兮穹完成后续事宜:“大会还有些后续琐事,宫中烦乱,未避免招待不周。天帝,请容清疏送您离开。” 苍孤一甩袖:“不恼贵宫弟子。” 而苍孤身边的宫奴不忘狗仗人势的“哼”一声,赶紧跟上转身的苍孤离开。 “恭送天帝。”以清疏为首的众弟子齐齐躬身,见人消失不见,粗粗松了口气,殿内的气氛才堪堪活跃起来。 而始终注目着兮穹他们离开方向的雾央此时才敛了眉间的那抹深思,朝前几步,做起正事来。 “众位新入弟子,随你们各自师父回各自殿中,住宿、吃食、规矩诸如此类你们的师父会各自交代。明日穹善殿上,宫主会亲自授戒碧穹门规。我在此只说一句,既入我碧穹,便得静心、定骨、淡情,你们只是或仙龄尚浅或仙法粗鄙的半仙、小仙,要想有所成,切莫念念不忘过往,无论风光或寂寥。” …… “诶…师…”茗淮空手跟着兮穹,看着方才一离开便被抱回他怀中,此时正趴在他背上对自己做鬼脸的恒儿,斟酌着什么样的称呼合适。师尊?仙尊?宫主?还是… “师父。” “嗯?” “不用什么尊称,叫我师父便好。”兮穹停下脚步,回头浅笑看她。 “可是,我听清疏师兄叫你师尊,他是你的徒弟吧。”虽然嘴上犹豫着,但茗淮心里其实已经是既定了。 笑得过于温柔的师父……半月叫她来拜师其实也不错…师父,是个亲切的称呼。 兮穹微微点头:“他和你不一样,你叫他清疏便好。”从前她也是从来不叫清疏师兄的。 见兮穹说得模糊,什么叫不一样?听的模糊的茗淮暂且乖乖点了头:“孩子我来抱吧,你是师父,抱着恒儿不合适。”事情是需要慢慢了解的。 “不要不要,娘亲的美人宫主身上好香,好舒服,恒儿才不要离开。” 见兮穹还未说话,恒儿就立马开始抗议,茗淮即刻拉了脸,才做了几日娘亲的自觉性蹦出,眉眼一挑:“小包子,你过不过来!” 而恒儿嘴巴一嘟,小手把兮穹脖子揽得更紧:“哼,就不要,娘亲都不给包子吃!” “小包子?包子?”而笑得越发温柔的兮穹很是自来熟的捏了捏恒儿鼓起的小脸,一双星亮的眸子盯着茗淮。 “嗯…恒儿喜欢吃那凡间的包子,也不知道他月爹爹是怎么教的,天界不是必须要吃食的,竟还让个小孩子爱上这么油腻的凡物!起个小名也是,小包子小包子的叫着,就前天,恒儿吃包子的食量啊,吓死我了…长身体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况且那肉是真油……”茗淮想到那油腻腻的面食,也没多想现下情景,就开始极其熟练的抱怨起半月这爹当得这不好那不好。更不会考虑自己和半月,只是认识了几天。 听着她甚是自然的关于孩子、去抱怨另一个人的不是,且还是个被恒儿称作“月爹爹”的人,就像是他们才是真正的爹娘,兮穹脸上温柔的笑突然有些牵强。 “走吧,为师要和你说些碧穹的规矩。”他知道她不会记得,可心上还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细细的磨着他,一点点扩大开来的难受。 “是,师父。”哎,笑容突然不舒服了呢。 …… 茗淮跟着到了一柳荫云雾间的幽幽香殿前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师父,恒儿……” 闻言,兮穹转回身子,骨架好看的手伸到茗淮唇上,指腹轻轻磨着她的柔嫩,示意她噤声。 茗淮视线顺着移向他就在近前的肩,趴在上面的娃娃不知何时已睡熟。也正因此,周围没了声音,兮穹手指淡淡的热度还在自己唇上,茗淮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赶紧后退一步,不争气的红了脸。 “诶……美人师父,我和恒儿以后就住这儿?”面对俊逸温雅的半月没有,怎么对了个美貌师父就…… 听着她的称呼,看着她的红脸,兮穹浅笑着收回手,心上扩大的难受在缩小:“这里是穹楠殿,为师的寝殿,以后你住这里,而孩子和我一起。” “你不住这儿?”茗淮跨步的脚停住,堪堪踩在刻着花纹的门槛上,惊异的抬眼看已步入殿中的自己新师父。这明明是他的寝殿啊…… “淮儿来拜师,自然是想来学些本事,增修为就要定骨静心,孩子和你处处在一起,必会影响你。” “知道我有孩子那你还收我?”茗淮觉得他这番话很是冠冕堂皇,像荿涅学习,那神情那语言一点也不分尊卑。 兮穹不恼,只是笑得更好看了些,像是要把这四百年的笑补回来似的。 “所以孩子由我照顾。为师先带恒儿去休息,在这儿等我。”他摸摸茗淮的头,保持着好看的笑转身离开。 “喂,我不是小孩子!”茗淮朝着步入幕帘后的半隐半现的红衣身影羞恼的吼一声,呆愣片刻后在檀香淡淡的殿内踌躇起来。 现在自己一个人,脑袋该清醒过来了。她这就算进了碧穹,拜了众趋之若鹜的美人宫主? 第007章 旧闻疯癫 第二天一早,茗淮迷迷糊糊的醒来,对着周遭的冷寂檀香深深吸了口气。师父住过的地方,和其周身的气息一般无二啊。 “师尊,该去…怎么是你?” 茗淮听着突然闯入这片幽静檀香的从恭敬到惊讶的声音,揉揉耳朵,虽撑起身子却仍没有离开温暖大床的意思。 “清疏,你这一大早的是?” 因为穹楠殿让给她这个新收的徒弟住的事兮穹还没交代给其他人,清疏自然不知道,因着这几天还有余下一系列大会事宜没弄完,他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穹楠殿,在外殿没看见兮穹人影,便大着胆子进了内殿,却没想看到的并不是他家师尊,而是他师父才收的徒弟茗淮。而且,还是此时只着内衫、呈半醒状样子的茗淮。 清疏有些不自然的将视线移开:“你怎么在师尊的床上?师尊呢?茗淮、师、妹。” 听着他最后四字明显加重的语气,茗淮迷蒙的眼移向面前惊讶与微怒并存的清疏师兄,加上还未完全清醒,本就不大的眼眸此时看上去更有点无辜与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里自然是师父让住的啊。至于师父人…不知道。” 接着自然回忆起昨天兮穹送了恒儿回来后的情景—— “师父,小包子睡的哪儿?”茗淮问掀开幕帘走过来的兮穹。 “绝对安静且对他有好处的地方。”兮穹并不明说,微垂眼眸坐下。 “有好处?”茗淮看着像是在沉思什么的师父,想也没想的便开口问,“你知道恒儿的毛病?” 她奇怪的觉得兮穹在想的竟是恒儿那嗜睡和小身板协调性差的事。 “那不是毛病。不要担心,孩子神志正常,很聪明,”像小时候的你。兮穹抬起头,星眸含着鼓励与略微的遗憾,“他只是……” “师父,你…” 兮穹移开视线,眸子垂下,声音重新冷清起来:“淮儿,为师来给你讲讲碧穹的门规……” 茗淮默默的听着。哎,总觉得师父是在没水平的转移话题…… “喂,发什么愣。既然师尊不在这里,而且快辰时了,你快些准备吧,我们穹善殿见。”清疏不耽搁,自顾自说完便自行离去了。 —————————————————— “滚!” 弥漫着浓重旖旎情欲的天帘殿寝宫内,传来苍孤明显不耐的怒吼。 “陛下,可关在重凡门的那位娘娘一定要见您…”知道一大早打断还想温存一番的天帝能轻易要了他的小命,那唯唯诺诺的瘦小宫奴还是硬着头皮再解释一遍。因为那重凡门的骚动着实要吓死他们这些小仙啊。 “一个罪妃而已…”半透明的金色帐幔内,隐隐有曼妙的身躯缠上天帝肤色偏深的壮硕腰肢,伴着一声娇柔到妩媚的“陛下快点嘛”,苍孤郁怒的声音很自然的一紧,“我说了滚!” 那躬身在外殿的宫奴身子一抖,却还是没拔腿逃开,他豁出去一般的一吼:“燕妃娘娘弄断了锁仙链,竟不知哪来的仙力,杀了好几个看守的天兵!” 他可是为了陛下,明明是重凡门的事大得多啊! 什么!听到“杀”字,苍孤才敏感的意思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把身上的娇香软玉一推,不理与之欢好的女子的娇嗔抱怨,迅速穿衣起身。 “卫德,让蒙峰带人立刻去重凡门,孤马上到!” “是!”呼……总算安然无恙的把人请去了。 而正在进行训诫事宜的这一边。 “两位仙尊,不…不好了!”木咎边喊边顾不得规矩的闯了进来。 严谨的训诫被打断,穹羽仙君先于兮穹冷然的呵斥道:“碧穹宫的规矩忘了吗!穹善殿不得喧哗,特别是在宫主训诫之时!” “两位仙尊见谅,弟子怎有这个胆子,实在是蒙峰将军派来的人说得严重。” 蒙峰?苍孤身边的得力干将他并未深交,他找自己只能是公事,而且是重要的公事。兮穹摩擦了会儿背在身后的两手手指,幽幽开口:“什么严重事?” “将军派人来请仙尊您立刻去重凡门。” “重凡门?去回绝来人,有天帝在就够了。”他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半好半坏,下意识的回绝。 “可有位戴罪的娘娘挟持了天兵,已经出了好几条人命了!将军怕天帝顾及,一定要您去。”木咎说得焦急,事实也确实如此。仙尊这样什么事都不管可不行,凡是有关天界安危的事,这些仙神门可都要看他的意见啊。 戴罪的娘娘?难道是…… “雾央,下面的由你主持,我去看看。”兮穹改变主意,伸臂一把轻揽上一旁还不在状态的茗淮——“走!”,而后瞬间消失。 重凡门前,被血纹缠绕的两根粗大的黑玉柱之间,闪着红光的锁仙链被一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缠在右手上,女子正不在乎的踩在地上某个已痛苦死去的天兵尸体上,而她血淋淋的尖锐的左手指甲正扣着一个天兵的脖子,正在痛苦而疯狂的大笑。 “叫苍孤来见我!来见我!听到没有,来见我——哈哈哈哈哈——” 而周围站了圈恐于她手中锁仙链和同伴性命而不敢轻举妄动的天兵们,而为首的天帝正一脸不解且愤怒的看着女子发狂。 揽着茗淮刚刚落下时,兮穹的视线便被这一幕鲜血淋漓的画面所占满。 “穹融仙尊,您来了。”蒙峰见人到来,立马转身,抱拳正气十足的弯了弯身。 “哟,怎把仙尊惊动来了?”为首的苍孤闻言也转身,尖锐的眼神扫一眼一旁的蒙峰。定是他自作主张。 “陛下,是属下请的仙尊,兹事体大,这位罪妃手上沾了好几条我天兵的仙命。若要责罚属下,请陛下处理完此事后再执行。”蒙峰认真一拜,为了天界,适当的自作主张他也该不卑不亢。 好啊!果真是只要牵扯到天界的事,就要问过这兮穹!克制住愤怒,苍孤目光微嘲的看一眼兮穹带来的女子。昨天见他收的就是这人吧,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所以—— “那便请穹融仙君和你的小徒弟好好合作,好好想个对策,把孤这罪妃制住吧。” 真是影响心情,这红衣女人疯疯癫癫的,他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娶过这女人为妃,什么时候又把她关到这耗损仙气的重凡门来!而且自己都明明就在她面前了,还在囔要见他,哼,整个就是一疯子! 听着苍孤话中有话的嘲弄语气,茗淮本能的排斥他的声音,身子微颤的往身边的温暖靠,这个温暖自然就是他的师父兮穹。 兮穹看着茗淮不安的样子,神色冷了冷,环紧怀中人,正眼看向前方的红衣女人。 “燕娘,放了那天兵,你要见的人苍孤已经在你面前。” “……苍孤吗,”那被称为燕娘的女人安静下来,眨了眨那双浸在血腥中的眸子,仔仔细细的看着一身绛红华服的男人,缓缓的摇头,而后逐渐疯狂,那本就散乱的发上要松未松插着的银簪子终于因为她剧烈的动作掉了下来。 银簪落地,“叮”的一声像是一个信号,先前狂笑的女子开始低声悲哭:“呜呜…陛下对我很好的,很好的,他会对燕娘温柔的笑,好脾气的…呜呜……喂燕娘吃东西,会亲切的抚着燕娘的肚子,说快给孤生个孩子……呜呜……不是眼前这个人,不是眼前这个人……” “对,这疯女人说得对,孤可不是他口中的温柔夫君。”苍孤无所谓的笑笑,他是真不认识眼前癫狂的女人。 “兮穹,既然你记得这女人的名字,应该对她略知一二,你来硬的吧,孤相信这锁仙链对你是没用的。呵呵呵——”苍孤故意刺激,他们都清楚,锁仙链的能力对身为仙神的他们都一视同仁,除非你剔仙骨,废仙身。所以,他实在想不通的是,自己怎会有能力让锁仙链捆在那女人身上,那女人现在又是怎么挣脱开这惩罚仙神的神器? “天帝,你的家务事真要我来做?”兮穹冷寒的眸子看向苍孤,那黑眸中的摄人愤恨却无奈只有自己懂。你因私欲造下的孽啊,“你不后悔?” 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以为兮穹是问他后不后悔用了强硬手段后,这里就不仅是死伤这么简单,于是苍孤当然是无所谓的一笑:“自然。” 而刚刚还在低哭的燕娘不知是被这笑刺激还是毫无预兆的情绪一转,嘴里闹着:“孩子,你说过让我给你生孩子的,孩子——对,孩子——” 而后狰狞的红眼视线一转,直直对上兮穹怀中茗淮的同时,红艳尖锐的指甲一扭,那被扣住的天兵来不及做出惊恐的表情便断了气,而她那青筋凸起的手扭曲而可怕。 “孩子…回来,我对不起你……哈哈哈——燕娘不该丢下你,不该……呜呜呜——不要你,不要你!我就是不要你,不要你……回来啊报仇,报仇——都是他说的……哈哈哈哈——” 兮穹听着女人的时而怒吼时而悲嚎、时而低泣时而狂笑,更沉重的觉得,当年苍孤的诅咒真的是悲哀。他痛苦的闭了闭眼,轻颤的身躯里装满了哀恸。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明白啊。 “师父,你怎么了?”感觉到他颤抖的茗淮拉了拉他的袖袍,心中不安。 为什么,那女人疯癫的让自己难受,这个叫重凡门的地方她呆得也浑身不自在。 兮穹垂眼,掩住情绪,摸着她的柔软的发宽慰:“没事。为师很快处理完,然后我们就回去。” 而后,默然的看一眼整个疑惑呆愣又满是不屑嫌恶的天帝苍孤,吾还要你活着!所以—— “吾剑出,旧所忆,皆忘必全回!” 隐藏的碧霄剑现身,直直朝女人手臂上缠绕的锁仙链击了去。 第008章 剑削旧忆 隐藏的碧霄剑现身,直直朝女人手臂上缠绕的锁仙链击了去。 燕娘快速抓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天兵,锁仙链随即捆在了他身上,自然碧霄剑狠狠的落在了那天兵胸口。 “来啊,我就是要你们杀自己人!”燕娘丢掉手上已无用的尸体,目光涣散,却还是疯癫的时哭时笑。 “你怎么用得了锁仙链!”苍孤本只以为她能挣脱锁仙链已是不易,没想她竟然还能用得了它。 而兮穹看了一眼燕娘脚下又增加的尸体,把茗淮拦在自己身后,抬手收回碧霄剑。 他闭眼默念了句什么,右手五指并拢伸出,那重缠燕娘手臂的锁仙链缓缓松了开来,而后随着一道红光飞到了兮穹伸出的手上。 锁仙链感受到兮穹身上强烈的仙气,像感受到好吃的食物般,如蛇般扭动着链身自动缠上了兮穹左臂,越往上越紧。 于此同时,缠满血纹的玉柱立时崩裂,燕娘狠厉一笑,一闪身躲开崩裂玉柱的同时,离她较近的几个天兵莫名的倒下,来不及呼唤一声,便咽了气。 非要两败俱伤啊。几不可见的皱眉,兮穹握紧被锁仙链缠绕的那只手的同时,再次击出碧霄剑。 这次没了锁仙链的庇护,堪堪躲过玉柱,本就柔弱的燕娘失血过多,又要躲避碧霄,索性只能无力的跪了下来。 “你……”燕娘擦了擦嘴角的血,愤恨的看着某个方向,而当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却发现那没有一个人。她恨着的只是空气吗? “呵呵呵——我不会说对不起,只怪你有个足够丧心病狂的兄长……” 除兮穹外无人理解的话刚说完,燕娘便支持不了她跪下的身体,猛的倒在了身边的尸体上。 侥幸活着的天兵们见那疯女人已然昏了过去,纷纷松了口气,齐齐看向苍孤,等着一界之主的指示。 苍孤嫌恶的看一眼那几乎全是血的女人,又看一眼自己明明讽刺却真的控制了神器的兮穹,刚准备宣布“就地丢下重凡门”便被兮穹冷漠的声音抢了去。 “苍孤,人我带走。” “你——蒙峰,还不拦下!”苍孤即刻命令蒙峰,直直看向一脸漠然的红衣男人,稍好的心情又恶劣起来。兮穹太不把他放眼里了! 兮穹将缠锁仙链的手直直指着拦他路的蒙峰,另一手五指分开,手腕一转,燕娘便被他抓到了自己身后。 “淮儿,扶好她。” 茗淮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接住:“…是,师父。” 茗淮看一眼近旁这张染血却仍旧挡不住娇媚的苍白脸蛋,再次确定:“要带她和我们回碧穹宫?” 兮穹淡淡点头,心头被半喜半忧充斥。明明该是记忆全无的,却疯癫的或许记得…他将手沉默的握紧,看了看表情郁结的茗淮。 那他的淮儿…… “哦,师父。”哎,她这日子过得还真是精彩,刚刚成为碧穹宫主徒弟的第二天,就得帮着捡个这么血淋淋的大麻烦回去呢。 “这女人可是孤的罪妃,你们就这样带走?”苍孤看一眼没用的蒙峰,冷笑着插.入兮穹师徒的对话。由心的觉得这两人同时出现在自己视线中就是碍眼。 “在你手上她只会死,而她现在命不该绝。”兮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深深看一眼永远表情极端的苍孤。 而扶着燕娘的茗淮扯住兮穹的衣袖,身子突然有些站不住,表情也痛苦起来:“师父,快…走吧。” 为什么,心口又难受了。 见状,兮穹眉眼染上一抹明显的担心,知道她对此地本能的排斥。不再多言,即刻隐去碧霄绿光,带上两人消失离开。 “告辞。” 碧穹宫宫门外,正无聊看守的木咎看着突然现身的兮穹和茗淮,以及被茗淮扶着的一个红色女人,赶紧迎了上去。 “仙尊,你们回来了?这女子是?” 茗淮自然而然的把身旁重量交给木咎,很自然的先于兮穹开口:“她受伤昏迷,我不知道宫里治疗的地方,麻烦你快带她去。” “…啊……”木咎也很自然地愣了愣,询问目光移向兮穹,“仙尊,这……” “听她的,带人去药房,让清疏过去好生照顾,醒了通知本尊。” “是。”听到兮穹这般说了,木咎才恭恭敬敬的点了头。 目送木咎带人离开,茗淮故作无奈的勾起唇:“果然初入宫的没地位。” “呵呵,”兮穹笑出声,一路上沉重的心情好了些,屈指一弹茗淮额头,“你呀!午后为师来单独给你训诫。”而后留下一个宠溺的温柔笑容,先行步入碧穹宫中。 “……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了诶,师父!” 茗淮跟着步入穹楠殿时,已不见师父兮穹的身影。朝四周看了看,对着空气喊了声“师父,你在哪儿?”,见没人应答,才肯定了师父已不在殿内。 在青玉榻上坐下,茗淮想念起一个上午未见的儿子。哎,她还想让师父带她去看小包子呢,怎么人就不在了,难道是去看救回来的那个燕娘?唔,不对,刚刚明明交给木咎了的,如果真要看,何必多此一举。 …… 兮穹刚步入穹锦阁,左臂的袖袍便瞬间染满了血,晶莹血滴顺着手臂滴在蓝色水菖蒲上,立时融入,菖蒲的颜色也瞬间转红。 看着身边一大片迅速变红的菖蒲,兮穹捂着自己左臂,痛苦的闭了闭眼。 这些被禁术浸染的血毁了他为哺育罗勒而养的菖蒲,灵性毁于一旦,而他也受到了强行与禁术较量的惩罚。 挽起袖袍,兮穹就地坐下,借着那未被破坏的溪水的极强修复力,左手五指浸入冰凉的溪水中,另一手轻抚着正贪婪吸食他体内血液的锁仙链。 一下一下,锁仙链慢慢被兮穹安抚松了开来。兮穹立时眼眸一暗,右手一挥,锁仙链便落入了溪水中。 翻滚,挣扎,不断冒着血红的热气,而后无奈的沉入溪底,归于平静。 看着被禁术所染的锁仙链被驯服,兮穹从凝神聚气中放松下来,一边施法疗伤,一边分散出一抹神识去看看淮儿的情况。见茗淮皱着眉倒在青玉榻上睡得深沉,虽然对于她的神情有丝担心,但见无大影响,也就放下心收回神识,盘腿专心净化被禁术污染的血液。 一个时辰后,与寻常无异的兮穹静静落在了穹楠殿前,手起一缕清风直直朝殿内一划。 茗淮打了个冷颤,如兮穹的愿醒了过来。 “师父,什么时辰啦?”茗淮清醒的望望外面日头正旺的天,装傻的问脸色有些难看的兮穹。 “为师刚刚说的话就么快就忘了?” 茗淮看着面前对着她第一次真真正正有严师模样的兮穹,努努嘴,并不害怕的浅笑:“没有,只是趁等你的空当儿打个小顿儿。” “……”兮穹走进殿内,隐藏眼里的那份无奈。不管现在还是从前,他刻意严厉的样子她始终是不怕。 “师父,”茗淮起身把兮穹拉到塌上坐下,从一旁的案几上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先润润喉,再慢慢给徒儿说规矩。” 兮穹抿一口茶,看着乖乖站在面前的茗淮,开始严谨正式的训诫—— “我碧穹宫以定念精心为重,物无其物,念无其念,心无其心,则真我境。做本尊的徒弟,沉心悟化为首,你首先要懂得心中质,方可提升修为。灭妄心、消荣辱,才能常清静,得真我……” 抛开诅咒的刻意阻挠,他想按着计划让淮儿重走一遍过往,让她记起自己和孩子,他需要的形象应该是师多于夫。可惜,燕娘不在他计划内的闯入,让他或许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在茗淮听得想重新打瞌睡时,清疏从药房传来的心音打断了兮穹口中的训诫和心内的思绪。 “师尊,您带回来的人醒了。” “知道了,我稍后过去。”同样用心音吩咐完,兮穹看着根本没听进去的茗淮,本就是刻意的训诫也觉得多说无用。便一口饮尽剩余的茶水,起身:“罢了,内殿左方相隔处有一书阁,里面的书你可随意翻看,为师去看看燕娘,黄昏之前带恒儿过来看你。” “真的吗?那师父早去早回来。”对于可以见儿子,茗淮自然满脸兴奋,催促自己师父早去早回,自不会主动提跟着去关心燕娘。 记忆全无的她不会知道燕娘的重要性。相比她单纯的兴奋样儿,兮穹只是清冷的点点头,背手离去。 “师尊,那位娘娘正在喝药。”看着落于药房前的兮穹,侯在门口的清疏边开门边把人迎了进去。 兮穹点了点头,步入房内,视线移向倚靠药石枕正一小口一小口喝药的女子,薄唇轻启:“燕娘。” 她会记得吗? “穹融仙尊…”燕娘看着眼前俊美的碧穹宫主,苍白的唇依旧勾出了媚笑:“今日只是天帝两千岁寿辰后的二次见面,燕娘与仙尊自是不熟识的,敢问奴婢怎会在此?我这一身伤如何来的,能得蒙仙尊相救?” “两千岁寿辰?” “对啊,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仙尊自是忘记了吧。” 兮穹无言的暗了眸色。不该有期待,燕娘的记忆停留在久远的两千年前。 果然,只是一时疯癫吗? 第009章 镜中无花 时至子夜,月阳宫的寝殿中,一身轻薄里衣的半月却迟迟不能入睡。 半月倚在床上,沿着锦被上凸起的纹理轻轻划着。唉,小包子和他娘亲都不在,这夜过得太安静,有些孤独了呢。 划着划着,半月毫无预兆的唤了一声:“月伯。” “仙君,”现身在殿门口的月伯朝半月拜了拜,轻声道,“有何吩咐?” “碧穹宫那边如何?” 跨入殿内,月伯细细回答闭关了一天的主子:“首徒大会快结束时,天帝突然到来,穹融仙尊没有多做逗留便带着茗淮仙子与小公子离开。今日辰时刚过没多久,蒙峰便派人来请穹融仙尊去重凡门,仙君带了茗淮仙子去。而小公子不在其中,老夫没能查出穹融仙君带小公子住到了哪里。” “嗯,还有呢?” “快到中午时,穹融仙尊和茗淮仙子带了关在重凡门的天帝罪妃回来,至于后面的事,碧穹宫封锁了,老夫无法继续查。” 半月点点头,垂眼看着锦被上的纹理想了些什么,而后挥手让月伯离开:“月伯回去休息吧,辛苦了,以后不用再观察碧穹宫。” 月伯不多问,只管恭敬领命:“是,仙君。” 半月默默看着已然空旷的殿门口许久,决定还是用不入流的方法——以仙物偷窥,亲自证明他们的相处是按他的设想才是最好。 自己无故捡到的小包子,小包子执意唤醒的全无记忆的娘亲,茗淮额头上若隐若现的莲印……众多的怪事,也许这天界存在某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始末。 转身步入以幕帘相隔的内室,停在最南边的乌木书架前,抽出最上层的一本破旧的书,摊开,占满整整两页书的长形镜面闪着耀眼的蓝光。 半月轻声念咒,随着蓝光消失,他需要了解的三人齐齐出现在镜面上—— 红衣男子衣袍整齐的坐在偌大的软床边,轻抚着怀中抱有小儿的纤细女子。应该是寝殿内间的室内,两个小巧精致的香炉熏着某种半月并不认识的香,让他只能看到一副半隐半现被烟雾熏染的画面,并不真切。 可别说男子还背对着他,想要窥探情绪也无从下手。 半月微挑眉,准备合上自己的宝贝镜世书,因为他知晓探查碧穹宫特别是这位宫主兮穹绝非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想在手指握住镜世书书角的一刹那,红衣男子回了头,并递来满含警告与冷凝的一眼。 活了三千多年,晋升过历劫过本因见惯大风大浪的半月竟忍不住抖了下手,猛的关掉了镜世书。 定了定心神,抚着镜世书半月才缓缓露出浅笑。四百年不出碧穹,不会与仙友打交道的家伙,眼神更冷冽了呢。 而我们的兮穹美人这边。 不打扰睡熟的茗淮母子,兮穹悄无声息的步出穹楠殿,抬头看近在咫尺的一弯银月。对于这位当了恒儿四百年爹爹的半月仙他倒是轻率了,看来碧穹宫的屏障不够。 朝挂于天外天的那弯银月伸手,五指并拢,一收。 “哎哟,”一个浑身泛着银光的小老头猛的掉在兮穹身前的地上,捂捂自己犯疼的屁股,又仔细检查他额中间的月牙形状,摸了摸见没变成圆形,才松了口气,拍拍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拱手朝一身红衣的兮穹一拜。 “仙尊,怎的穿起红衣了?不过仙尊本就是天界顶顶的美人,在盈盈月光映照的深夜,这身倒是更衬得仙尊貌美尊贵,气质…” “司光老仙,”兮穹薄唇一抿,对着小老头额上的月牙做屈指状,“不想要这仙职了?” “咳咳咳…”司光老仙一听,虽是故意拍马屁的真心赞美也不敢造次,立时一脸正色道,“仙尊,深夜召见小仙有何吩咐?” 他还想保住他的悠闲饭碗呢。 “司光老仙,即时起,入夜碧穹宫范围皆不用司光。” “诶?仙尊这是为何?日日入夜无光是违反天界规矩的啊。”司光老仙不解。 兮穹星眸一冷,他自然不会同他解释:“照本尊说的做便是。” “是,尊仙尊命。”司光老仙也不自讨没趣,反正违规也有比他高好多级的兮穹挡着。 司光两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交替的在额间结印,眨眼间,夜便彻底成了无尽的黑。司光拍了拍手:“大功告成!小仙这便告退。” 兮穹轻“嗯”一声,闭眼,背手淹没在黑暗中。 借用无光的黑暗,他便能更轻易的发挥自己的结界术,筑起更不易破的保护屏障。 …… 快要到司光老仙召唤太阳时,心里清楚着时辰的兮穹才悠悠移了脚步,踏入穹楠殿中。 轻步走到软床边,兮穹俯身,默念,抬手,茗淮抱着淮儿的手松开。让两人处了一个晚上,恒儿暂时是不会闹着要娘亲了,清晨灵气最佳,他该把人抱回阁中了。 时至清晨。 茗淮动了动个身,条件反射的想蹭蹭怀里的“暖炉”,却感觉手里空空的。猛的睁开眼,眼睛在大床上一扫,又在整个室内扫视一圈。 唔,小包子被师父带走了啊…… 茗淮有些郁闷的爬起来,暖暖的小身子她才抱了一个晚上,怎么就抢走了啊。唔…这又要几天见不着了吧。走到殿门仰头呼吸口最具灵气的空气,茗淮转向后殿的穿石泉简单梳洗。 约一刻钟后,慢悠悠回到正殿前的茗淮终于看到了自家美人宫主。 “师父。”茗淮一脸郁闷的走到正坐在椅上喝茶的兮穹面前。 “嗯,”兮穹放下绘有青竹的白瓷茶杯,起身,“随我去书阁。” “书阁?” “今天为师教你第一课,定心。” 不是吧?茗淮跟在兮穹后面,昨天呆了一下午书阁,这会儿又让她盯着那些四字一句四字一句的书发呆! …… 内殿书阁。 茗淮手里抱着一本《源心卷》,一双眸子偶尔瞟一眼执笔坐在书塌前的兮穹。师父在画什么? “淮儿,一个时辰还未到,你看了多少?专心点。”兮穹头不抬,执笔勾画的动作也未停。现在不记得一切还好说,以前明明当了一百多年的娘亲,也同现在一样静不下心,做事专注不起来。 于公,她是为了半月的话拜师,于私,她是冲着他师父的美貌而来,她又不需要当个一官半职,看这些定心作甚。茗淮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乖乖点头,既然她现在看不进去,那就趁机会问些她想知道的。 “师父,问您个问题可以吗?” “嗯,说吧。” “师父,宫内有什么宝贝可以查到神仙的过去啊?哎,我什么都不记得……” 兮穹执笔的手一抖,榻上宣纸沾了一滴浓重的墨。忍到现在,终于是问了吗? “诶……淮儿还没告诉师父,我是从镜水池里醒来的,不知小包子是用了什么办法唤醒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池水里躺了多久,除了名字,其余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师父您有宝贝的吧?” 黑眸移向有些紧张有些期待的茗淮,兮穹未执笔的手在袖下悄悄握紧。他放下笔,起身走到茗淮面前,抚了抚她的头:“为师无能为力,天界之人遗忘的记忆只有其本人能想起。或许等你真正能念定心骨的那天,便会有能力勾出自己的回忆吧,淮儿。” 对于他,若是寻常的记忆倒是轻而易举,只不过苍孤毁己灭人的诅咒,只凭他自己没有办法,他能做的只是一边努力寻找有用的方法一边引导她慢慢走向属于她的记忆。 “那算了,我突发奇想问问而已。”茗淮心里有些失望,面上却只是轻轻一笑,埋头去翻手中那本刚看了几页的《源心卷》。 也许师父有所保留,但果然找回记忆这事儿是急不得的。 “嗯,”兮穹收回目光,顺势步出这间不足五丈的书阁,“你继续看,酉时穹武仙尊会回来,到时来穹涯殿拜见。” 既然引画静心继续不了,他便离开吧。他请师叔查的事,不知如何了…… 兮穹现身在穹锦阁内,在亭内玉石凳上坐下,一手碰着罗勒草娇嫩的叶子,一手轻抚着趴在玉石桌上睡熟的红衣小娃。 收回碰叶子的手,屈指朝空中一划,立时小娃娃的周身便出现了一层青红色的光晕。再从一旁溪水中引出一缕清流点在那层光晕上。 兮穹闭眼,并指定在孩子的额上—— “来,叫爹爹…” “月爹爹!” “是‘爹爹’不是‘月爹爹’,小包子再叫一遍。” “嗯,月爹爹!娘亲说恒儿已经有爹爹了!” ———————————————————— “娘亲果然和梦里面一样美美。” “娘亲快醒吧,快醒吧。” “娘亲说的,恒儿亲了您,娘亲就会醒的!娘亲竟然不记得了,呜呜……” “恒儿只知道这里叫镜水池,来这里的方法是月爹爹告诉我的。” “你就是小包子一直念叨的娘亲?” ————————————————————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叫恒儿小包子了!” “小包子一天怎么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还有…他脑子是不是有些不好使?” “呜呜……不要不要,我不要离开月爹爹…呜呜唔……我才不要离开月爹爹…” “月爹爹每月都会来看我们的,半月,你说是不?” “嗯,月爹爹一定时常去看你们。” “月伯会送你们到碧穹宫门口,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包子嗜睡…这要靠你去找答案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 ———————————————————— 止不住查了,恒儿所不在场的那些呢?镜中无花,属真却未入实。 原来,窥探这种淮儿所说的“不入流本事”,四百年过后,他仍旧习以为常…… 而此时,雾央的心音传来—— “师兄,师叔从梦阎山回来了,脸色沉重却又不说出了什么事,同来的还有道恒宫的虚清老君,只说请你马上来穹涯殿!” 第010章 道家怪事 兮穹现身穹涯殿,落于台上主位前,微一颔首:“兮穹来迟。” “兮穹(师兄)。”雾央与一身紫白衣袍的男子眼露急色,匆匆打过招呼。而殿中另一人——灰黑道袍的老者则是眼睛一亮,悠然施礼道:“红衣不错,穹融仙君。” “虚清老君,有礼。”兮穹淡淡回礼后,直接问起正事,“老君,出了何事?” 那灰黑道袍的高瘦老者摸摸自己的长胡须,皱眉:“今日我和穹武准备告辞离开时,梦阎山君却突然收到了下界弟子们的拜求。凡间各个道场陆续出现怪事,各地道观连遭雷击,总共算来已持续了十日。这些弟子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连连拜求山君,希望求得解决之法。山君见此事怪异,便托我们立即回来告知你。” 兮穹听完,只是眼眸微垂:“梦阎派弟子去查了吗?” 梦阎山同属他们道家,受凡界信徒最直接的供奉,梦阎山君是最了解凡间情况的道家仙君,他命人去查自然应是最直接的。 紫白衣袍的穹武仙君摇摇头,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刚正方脸上仍带急色:“兮穹,我知你脾性不愿亲自处理,但这是我道家自己的事,且事情又怪异,自然要由你定夺,毕竟你是…” 兮穹挥手阻断穹武仙君的话,沉默少许后道:“师叔,兮穹没有推脱之意。”既然梦阎要舍近求远、不先派人查着,要严格遵守这些所谓的规矩,他也无话可说。 而后屈指一划,点在殿中,随着一道白光,一双男女便现身殿正中。两人身形一高一瘦,皆是一头立起的红发,深蓝锦衣上显眼的雷电符号,男的威严手拿雷鼓、女的英气手拿电铃,俱是正气而冷严。 二人齐齐朝殿中几人一拜,略带疑惑:“几位仙君,有何吩咐?” “雷公电母,近日凡间道家修行法场的雷电异常,你们可知晓?”兮穹问话语气平淡,而后声音突然一低,带上冷气,“可是二位所为!” “仙尊息怒,小仙一向谨守职责,怎敢错犯!”二人一听,面带肃色的重重一拜,“小仙马上为几位仙君查查。” 而后,雷公与电母一人击雷鼓一人摇电铃,两法器之间立即结成一层晶莹的平面,闪现蓝光后,平面中出现了凡界某处道观遭雷鸣电闪的画面。 “三位仙君请仔细看,屏界中的雷电皆隐隐带红,小仙不能也无法司出此类雷电,想是妖物或魔物修习法术所为吧。” 兮穹看着屏界隐隐不安,沉默少许后颔首:“……劳烦二位,请回。” “仙尊若还有吩咐,请随时传召。小仙告退。”雷公电母再躬身一拜,收回法器,消失。 “师兄,这事您如何处理?”雾央也隐隐感觉不妙,希望兮穹能尽快想出快速有效的方法。 “自然是查。”他能如何,能做的还不是先找到原因。 这话刚落,一个自信的磁性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穹融仙尊,荿涅自请下界探查,望几位仙君成全。” 雾央首先略一皱眉,看着紧闭的殿内出现的冷面少年,声音低冷:“你何故在此,穹涯殿不得擅入!” 没规矩! 站在殿正中的荿涅不屑的抚了抚青色宫袍的衣袖,着实是比不上他那些华服的下等料子呢。接着眼眸一抬,直视兮穹:“荿涅遵崇仙尊建议,等着拜穹武仙君为师。听到凡界有怪事发生,自是想出一份力,贸然闯入,望仙尊见谅。” “这位是…”清虚老君看向说话的荿涅,捋了捋白长须,道,“天帝之侄,荿涅小公子?”他记得在天帝寿辰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是孩童模样,不过今日看来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啊。 荿涅点头,相比方才对兮穹,此时的他面上倒是挂着恭敬样儿:“荿涅见过虚清老君。” “呵呵,都长这么大了,果真少年有成,少年有成。”清虚笑眯眯,夸奖两句。 “…荿涅,予你去查便是,”兮穹看一眼面上寒暄一二的清虚老君,眸色幽深,“本尊答应苍孤好好历练你。” 荿涅隐藏住眉间的那抹不在乎:“谢过仙尊。” “至于拜师,便等你回来再向穹武仙君行拜师礼。师叔,你意下如何?” 穹武仙君笑着看一眼荿涅,点了头。调.教这等孤高傲气的少年啊,不错不错。 “那荿涅暂不打扰,先…” “荿涅,你先在此等候。”兮穹叫住准备离开的荿涅,屈指轻敲椅把,用心音唤清疏:“马上通知各殿新近弟子来穹涯殿。” “…啊?是,师尊。”不知师尊他们在此议事的清疏有些不解,稍顿后立即领了命。 …… 一炷香后,众新近弟子齐齐立于穹涯殿内。个个虽然赶得急,但皆是做到了穿戴整齐、举止谦恭。 雾央看着这批新近弟子满意的勾了唇。因为今年有师兄主持,这些冲着师兄来的总体来说比以往资质好了不少。不过,师兄收的那个女子,倒是有些奇怪…… “弟子该是到齐了吧,兮穹你这是……”穹武仙君的声音唤回雾央联想远了的思绪,她也同穹武一道看向兮穹。 对呀,师兄的目的,她有些猜不透。 兮穹还是照例扫一眼台下众弟子,如他所料,淮儿果真没在其中。 “清疏,去书阁中带茗淮过来。”他吩咐站在殿外的清疏。没料错的话,淮儿定是在阁中睡着了。 “……是。”哎,明明都用传音术处处通知了,为了他这个“耳朵不好使”的小师妹,还得亲自跑一趟。 又是安静到冷凝的一炷香,清疏才气喘吁吁的拉着茗淮跨进殿内。 “师尊,人带来了。” “…诶,”茗淮看一眼隐隐不满的同门弟子,视线转回正前方的兮穹,后知后觉,“师父,已经酉时了吗?” “……”果然是睡熟了。兮穹指尖轻叩椅把:“快去站好,回去再罚你。” “是,师父。”茗淮很给面子的恭敬一拜,退到众弟子中。 兮穹默然深思片刻先前一听到“雷击”二字便心中有所觉却没丝毫表现的怪异不安,缓缓开口:“下界中我道家各道场接连出现雷击,荿涅已自请下界调查。各位初入我碧穹,本尊便借此做个考核,你们同荿涅一道下界查看,谁先查明真相,本尊便赠予他一件碧穹仙器。” 此话一出,众弟子当然是兴奋,没有过多考虑这其中难易便跃跃欲试起来。碧穹宫的仙器啊,那都是能配合术法的上品啊。 而穹融仙君的用意真是如此吗? 至于我们自傲的荿涅少年—— “仙尊,你这是什么意思?” 兮穹看着荿涅气焰颇深,眼底尽是平静:“你虽是天帝之侄,但入我碧穹宫便要一视同仁。本尊要感谢你的请命,这倒是一个历练的不错之法。” 以往,他碧穹宫还没有让初入弟子下界历练的先例。毕竟凡间不定因素太多,这些心不定的孩子,易被复杂的人心诱惑。 不过,他们这些所谓的静定仙心,也够得上复杂……兮穹心里一丝嘲弄,拉回思绪:“雾央、师叔,还有清虚老君,意下如何?” “师兄(兮穹)做主便是。” “老朽乃宫外人,自是仙尊做主。”清虚老君看了一眼弟子中安安静静站着的李夜柔,赞同雾央和穹武仙君两人,一脸笑呵呵。不错不错。 兮穹点头,向众弟子交代:“因此次波及范围大,给你们两个时辰即凡间两月的时间,无论事成与否,皆必须在期限内返回。” 众弟子躬身一拜:“是。” “各自回去简单收拾,一个时辰后在遇凡门集合。” 看着一干包括荿涅在内的弟子离开,穹武仙君才袖袍一挥,关了殿门,正色道:“兮穹,我与那荿涅小公子有相同疑问,你这是何意?” 这种不明朗的怪事,轻易交给这些毫无经验的新弟子,不像是他谨慎的师侄会做出来的事。 “师叔,就如先前所说,没有什么深意。” 见兮穹仍旧一副淡淡的表情,穹武仙君也就不深究,斜眼示意雾央。 雾央会意,几步走到清虚老君身边,施礼一拜:“老君,一路辛苦,后面诸事便由我们宫中人操心,雾央这便送您回道恒宫。” “好,劳烦穹羽仙君多多历练夜柔,不用卖老朽面子。”清虚老君捋一捋胡须,背手还以一礼。 “自然,我碧穹宫向来一视同仁,”雾央弹指打开殿门,侧身,“请。” …… 看着二人消失于殿外,穹武仙君瞬间松了刚才严谨的神色,随意往兮穹的正座上一坐。 “怎么想起收徒了?还是个带着拖油瓶的妇人。”虽然刚才所见,女子样子倒是年轻貌美。可是啊,年龄啊也该是凡间女子的双十年华了。女子在这样的年岁,根骨又不算佳,他这师侄徒弟收的还真是…… “……”兮穹看着座上歪歪扭扭的穹武仙君从空空的袖袍里变出一只酒葫芦,眉眼微微上挑,“梦阎山君寿辰,美酒还没喝够?” “美酒如吾光,人间道‘已向闲中作地仙,更于酒里得天全’,我好歹是个居于九重天上的仙,自该享受这酒浓醉香。”穹武仙君仰头,一倾酒葫芦,又是一口,“兮穹啊,你就是太不懂享受仙生和酒的美、香、醇。” 享受?兮穹一抿唇线,于公于私,除了与淮儿一起的短暂时光外,他这近万年的岁月便几乎没有过这两个字。 “师叔你嗜酒如命也好,享受仙生也罢,不要带坏宫中人便好。”兮穹手指一抬,坐姿懒散的穹武仙君便被动的规矩坐好。 “……兮穹啊,你师叔哪次在门中弟子面前不是严师益友之姿?” 兮穹正视笑嘻嘻的穹武仙君,眼眸微眯,更严肃了分的面色免不了一丝期待:“兮穹拜托你的事…查到了吗?” 第011章 凡间妄行〔一〕(捉虫) …… 一个时辰后,遇凡门前。 负责叮嘱与传话的清疏从众弟子中收回目光,皱眉:“茗淮师妹人呢?” 总过就二十个人,唯独他这师妹要迟到! “师兄,茗淮师妹可能在和孩子道别,毕竟凡间算来有两个月。”凤灵看一眼碧穹宫的方向,很自然的替茗淮说起话来。 本就对兮穹的安排不满的荿涅则是嘲弄一笑:“那个茗淮是咱们穹融仙尊的徒弟,当然有优待咯。清疏,你从前也是这样吧,哈哈。” 闻言,清疏唇角僵硬的一弯:“荿涅说笑了,碧穹宫向来严谨规矩。”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而站在凤灵身边的琦冉则乘机起哄嘀咕:“既然如此,那还干嘛要等。” 从凤哥哥注视那老女人第一眼起,她就讨厌她。 “冉冉。”凤灵摸摸琦冉的头发,眼中给以一记警告。在叔父面前怎么答应我的? 琦冉一撇嘴,等吧等吧,她不说了就是。 清疏再看众人一眼,正准备用心音提醒师尊那边—— “你们看,那不是茗淮师叔吗?”站在最末的弟子晨芦堪堪往碧穹宫方向一望,便眼尖的看见个青色身影往这边急急飞来。 “啊!”而那头茗淮远远便传来惊呼声:“让开让开——” 而后那越发近了的青色人影猛的往门前一冲,只见她不忍心看的闭了自己的双眼,却未想预料中的惨状并没出现,倒是周遭他们这些弟子齐齐发出一声骤落的吐气声。 哼,连个最基本的御风都不会,倒是有脸做仙尊的徒弟。没摔个顶朝天定是仙尊在维护她呢! 感受着周围的不满,茗淮保持闭眼的绷紧状片刻,见自己身上果然无痛感,稍松口气的张开她那水润的眸子,做半是不明状的看了看周围弟子略微嫌弃且不服气的脸色,才抿着嘴角埋头检查自己。 她整个身子安安稳稳的落在遇凡门前的云地上,不仅毫发无伤,因方才急行凌乱的发此时也服服帖帖的垂在肩窝。还好还好。 茗淮彻底松了方才还有一丝紧绷的身体,同时本就抿着的唇线更单薄更直了些。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她那些同门的那个眼神、脸色啊,怎一个鄙视了得!记忆全无连着最基本的仙术不会也很正常的嘛,哼,都怪美人宫主,还真以为他身子不佳才脸色差的呢,原来!便理所当然的埋怨到师父兮穹头上—— 差不多半个时辰前。 正悠哉悠哉简单收着细软的茗淮不经意一抬头,便见着先前还空空如也的门口站了个显眼到扎眼的红色身影。 因为此人本就清冷的面色极差,柔柔光线射下来,只将那张脸反衬的更黯然冷寂。连着周围空气都是扎眼的黯然了分。 “…师父,你怎么了?”见状,稍愣片刻的茗淮赶紧走过去,面有担心。 兮穹保持着一手背后一手藏于袖袍下紧握的姿势,似是无焦距的盯着面前人含着一丝担忧的水润眸子,表情怔怔而冷然。 ——“梦阎山上住了比我们仙龄还长的土地老儿都说没见过,兮穹啊,上古禁术毕竟只是传言,再说你到底要寻它作甚?” 他师叔的话犹在耳,上古禁术毕竟只是传言,只是传言…… 果然只有一步步重复记忆,美好幸福自是乐意,那撕扯的痛苦也要无妨? “师父,你愣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回来要罚我?”见兮穹还是没反应,茗淮犹豫片刻,主动包裹上他袖下冰凉的手。 美人宫主见谅,嘴上虽然玩笑过,但她这半老徐娘可不是故意占您便宜哦。 手被温热包围的触感通过血脉传进心房,兮穹手腕间的红线跟着若隐若现的发着烫。 包覆下的手猛的一挣,被推开的茗淮还来不及感受心头那股略微失落时,便被兮穹反手一握,用力一拉,自己被跌进了兮穹半是冰冷半是温热的奇怪温度的怀抱。 “师父…” 又是一踉跄,方才还鼻尖吸着她师父好闻香气的茗淮这一刻已稳稳坐在帘内的青玉榻上。这让茗淮不禁怀疑,刚才真的在师父怀中呆过哪怕片刻? “淮儿倒是说说,这番迟到,想要为师怎么罚?”还在茗淮发愣间,一脸冷清却无刚才黯色的美人宫主正盯着她挑眉而问。 “师父您只需知道这定的时辰既是个变数,那师父看着办就甚好了。”茗淮稍拉回思绪浅浅笑,心里却仍道:唔,表情也很正常。 “既如此,那便由为师决定。一,为师在殿上还想让孩子见见娘亲的想法此时便算了,二…”兮穹淡淡说着,看着面前本促狭而不在意的女子脸色突然一垮,声音顺势一提,“时辰也马上就到了,为师便送你一程。” 茗淮只来得及叮嘱一句“千万别给小包子吃那油腻腻的东西”,便行于空中,两颊悲惨的吹着呼呼的风。 …… 茗淮自顾的回忆是到此,却是没机会看到柳荫重隐的穹楠殿内,照旧风过叮铃的帘幕间,红衣男子颓然弯下的身姿与左臂上浸染的大片血。 淮儿…… ———————————— “这位姑娘,莫要停在路中间,这虽是人烟少的郊外,但繁华京城内时有出城的官兵、商贾,那气势汹汹的马儿撞到你可了不得呢。哎哎,听说今儿上午就刚过了一队手拿武器的官兵往西边道观去了…”声音从高声提醒到暗自嘀咕再到哀愁无声。 茗淮听着,弯身谢过好心的挑担农夫:“…啊…哦,好好,谢谢大叔提醒。”而后几步退到路边古旧的大树下。 她这般浑浑噩噩的,竟已落在人间了呀。 接着茗淮开始回忆在遇凡门前清疏师兄叮嘱的东西,又联系到方才农家大叔的提醒话语。 看样子这是京城城郊,那她须负责查看的道场便是西边那处吧。 从倚靠树旁直起身,茗淮整整一身不知是谁也不知何时变成的青色罗裙,一摸便知的凡界料子,提步往西去了。 “来,来,来,乡亲们好好看着,此时正是阳气聚顶,妖魔最弱之时,贫道便好好施展一番,让这胆敢破坏金清观的妖物现形在大伙儿面前!” “噢,道长为民除害!噢,道长为民除害!” 茗淮看着大约三丈外的一圈翘首以盼状的热情百姓以及被围之中的台上道士模样的男子,停住脚步,同样仰了头,就先仔细听之好了。 台上道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自己的一小戳胡须,尖瘦略黄的脸满是严肃,只见他假咳两声,一甩手中扑了层灰的拂尘,张口轻念一串茗淮听不懂的类似于咒语的话,立时台周围的火把便被齐齐点燃,接着那道士拿着拂尘的手从袖袍里一捞,洒着水的台面上便被撒满了什么细碎的东西。 在茗淮挑眉奇怪这男子到底玩了什么把戏时,那火把上的火苗骤窜的老高,洒水的台面上也慢慢飘起什么火红的东西,而后在围观百姓的惊怕中变成有着一头巨大的红色怪物。 “妈呀,大白天的,这是什么怪物!” “道…道道长,道长,快把这东西变走变走!” “快除掉它,快除掉它!” …… “各位乡亲,各位乡亲,”那道士一甩拂尘,小眼睛不知带着什么想法的一眯,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此火怪便是以雷电破坏我道观的凶手,贫道已暂时将它驯服,大伙儿不用害怕。不过…” “不过什么,请道长不必为难,只要能彻底除掉这妖怪,我们定当全力配合。”道长似是无奈的一顿,立时激来了这群对他道法深信不疑的乡民们的追问。 而茗淮盯着那怪物,却不明白了,这东西是真的妖怪还是那道士搞出来的花样? 她啊,虽带着仙身,仙法修为什么的在她脑中只能是一片空白。凭她那双眼,那道士坑蒙拐骗的装扮以及阵仗倒是充满着故弄玄虚的味道,定然不是真的道家中人,不过那红色妖怪给她的感觉又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哎,麻烦麻烦。 茗淮苦恼间,那道士似是最终目的的话也道了出来:“乡亲们,贫道一心除妖伏魔,怎奈修为尚浅,镇住此妖物的术法并不是长久之计。贫道现需要各位帮一个小忙…” “道长,村中贫瘠,钱财什么都…” “贫道自是不需钱财那样的身外之物,”那道士又是一甩拂尘,截断那领头人的开口,微垂的眼眸隐藏住一丝厉光,“我需要的只是各位年轻女施主的一滴血而已,以便助贫道炼化彻底制服这万恶的妖物!” 哟,年轻女子的血?正经道家会如此吗?茗淮微一挑眉,这连小孩子都不该相信的人,这群人肯定不会上当的。这道士果然是有问题呢。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乡民们竟急急响应:“请道长稍等,我们立即召集全村年轻女子来。” 茗淮抿了嘴,这些凡人的脑袋装什么去了?还是她失了记忆便一点都不了解这凡间的世道风情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止以什么名义阻止时,一个尖锐且无礼的声音自她身后远远传来—— “前面的,还不让开!想被撞不成!” 随之而来便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闻声,茗淮只得赶紧从兀自思绪中回过神来,身子快速往一旁退去,还是险险的被带头骏马呼哧而过带起的厉风弄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茗淮皱皱眉,幸好这坐下的地方是草地,不算疼就好。而后,眼眸一抬,看向方才声音的主人即棕色骏马上的男子——一个衣料华丽却只是一身侍卫装扮的粗壮猛汉。 诶,声音和形象好不符…… 那侍卫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路边有个坐在地上的女子,本就因为坐在马上而自然仰视起来的视线很有气焰的在百姓中一扫,很快定在那台上的道士身上,上下一扫。而后,抬手一挥。 仍保持坐地姿势的茗淮顺着他的手,往右方一看,那刚呼哧过这侍卫的骏马的土路上,再次扬起马蹄声,只是比先前频率缓了许多,紧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红色马车便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近。 第012章 凡间妄行〔二〕(捉虫) …… 在大家略微不安的静默中,缓行的马车堪堪停在茗淮面前。她一抬头,年轻车夫已跳下车,朝着车帘伸着一只手,作躬身而立状。 茗淮目光顺势转向车内,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勾着兰花指,只用两根手指拈着半透明的红色布帘却并不撩开,那手的主人悠哉的隐在溢出浓重龙涎香的车内,人未出而声已至—— “洪裂,确定是这贼道士,嗯?” 茗淮听着那声音身子微微一抖。哎呀,好粉腻腻的男声。 “禀主子,”那侍卫下马,朝马车内恭敬一拜,余光一瞟台上已觉不妙的道士,“正是您遍寻多日的天玄道人。” 车内人轻“嗯”一声,拈布帘的手才往外一伸,那车夫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托住他主子的手。 “让开!”本来盯着他们的茗淮被车夫一喝,只得转开视线,拍拍手起了身,往不起眼的地方一退。 她不计较,不做挡道的便是。 而此时,在台边远远观望的人群立时低声嘀咕起来,好不热闹,皆是因那男子的相貌—— 男子身高七尺有余,面若桃花,一身华贵的冰蓝丝绸袍衫,腰系镶有金片的鞶带,脚穿上好彩皮靴,额上一点似女子的花钿,头戴金冠,手持折扇一把,整个就一娇贵而张扬的华贵公子样。 果然有其声必有其人啊。 男子俊眉一挑,手中折扇一指那台上道士:“天玄道长,这么大阵仗作法,真是尽职尽责。” 而后声音一扬:“洪裂,给本王拿下!” “是。”洪裂领命的同时,健壮的身子已整个一跃,迅速飞向台中。 “啊!”那神色已完全慌张起来的天玄道人尖声一叫,咚的一声跪在半湿的地上,抱头求饶:“小王爷饶命啊,我就一区区贫贱道士,小王爷怎就如此锲而不舍?放过贫道吧。” 洪裂抓起天玄的道袍往台下一丢,他人便满脸苦色的趴在了被称为小王爷的男子面前。 男子皱眉看一眼地上沾了土灰的天玄,后退一步。跟在他身边的车夫便赶紧会意,张开嘴朝那群乡民们喊:“都愣着干什么,真是无知村名,见到堂堂鸿亲王还不行礼!” 这时,呆愣的人群才再次反应过来,原来面前这个贵气公子就是那刚及冠数月,便在整个京城处处作威作福的天子胞弟鸿亲王啊。作为村长的领头人赶紧带着众人跪下:“小王爷恕罪,恕罪。” 瞅一眼那些乡民,鸿亲王打开折扇遮住,眼中鄙夷:“安海,叫他们离开。” “是,”那车夫点头,破开嗓门又朝地上跪了齐刷刷一片的村民喊,“没听到吗?主子叫你们滚,还不马上滚!” “是是是,谢小王爷谢小王爷…” …… 待乡民们尽数离开,洪裂反绑起天玄道人准备离开时,那转身的鸿亲王这才在本就空旷的环境里注意到了倚树而立的茗淮。 “你怎么还不走?”方才视线只注意了那贼道士,他左边何时站了个年轻女子?看身姿还应是个姿色不错的。 “小王爷,我可不是他们。” 先前茗淮一直是微垂着头,双手环胸,有些恹恹的靠着树,这时见这场戏的主角之一终于发现了她,便顺势抬了头。 看戏看了这么久,还是没个所以然啊,那小王爷怎么和这个叫天玄的假道士扯上关系呢?唔…好吧,看他前面那几下子,或许他是个真道士,不过是会些邪门歪道的不入流道士。 “大胆!好个出言不逊…” “安海,替本王…”本欲让安海赏茗淮两耳光的鸿亲王目光在对上茗淮正面时,眼中一丝恍然,手一拦准备上前的车夫安海,略带喜悦的眨了眨眼,亲自走近确认。 “本王找你好…”距茗淮两步之遥的鸿亲王突的顿住,细细看了茗淮那张脸许久,眼中喜悦淡了几分,摇头道:“漂亮却无妖娆之姿,哎。” 对上离得近了脂粉味和龙涎香都重了不止一分的鸿亲王,茗淮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横移两步,后退与他拉开距离:“不知道小王爷在说什么,无事我便走了。” “等等…”刚才微有遗憾的鸿亲王伸出折扇一挡,恢复最初的贵气嚣张模样,“你这女子颇不懂规矩,方才没听到那些人跪拜本王,求本小王爷饶命?” 虽不是她,但这六分像的样貌也该是有莫大关联呢,怎能放她走? “小王爷应该听得很清楚,我说过,”茗淮面色微差的再退一步,重复一遍,“我不是他们。” 她本是连凡间更替至什么朝代都不知道的人,这所谓的嚣张跋扈的鸿亲王,她自是不惧不畏不给正眼的。 见状,鸿亲王也不恼,她后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勾笑看着眼前女子,问话却是向那天玄道人:“贼道士,你可认识这女子?” 那被绑着的天玄在身后洪裂的拉头发中被迫抬起头,在看到茗淮的第一眼时也是一愣,神色一喜继而暗下来,恹恹开口:“不认识。” 接着声音一高,再次哭喊起来:“小王爷饶命啊,贫道真的不认识您要找的人,我就是个趁雷劈天乱挣点钱糊口饭吃的江湖道士啊。小王爷不要再追着贫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也没办法啊……” 那神色那语气,完完全全的“我不知道,我就只是个当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道士啊”。 而那鬼迷了心窍的鸿亲王显然不信,厌烦的回了头,对上茗淮又是唇角一勾:“不认识便不认识吧。小娘子这六分像,没能有那美娇娘的妖艳诱人样儿,哎…” 而后就见他将手中折扇一收,握住扇柄一抬,堪堪挑起茗淮的下颚:“不过这副小脸蛋真是不错,本小王爷我虽不喜欢清汤寡水的,但若是打扮妖艳点,我倒是可以考虑收你。小娘子,意下如何啊?” 听着那尾音又是如此粉腻腻的上扬,茗淮毫不隐藏对这人的厌恶,柳眉一皱,打掉他脂粉味严重的手臂:“抱歉,我已经有个四…四岁大的娃娃了,小王爷要行调戏之举也请分分对象。” 唔,小包子算成凡间年龄,应该有四岁了吧。 “……小娘子说笑,”那鸿亲王一愣,再将茗淮上下打量一番,神色恢复如常的同时,伸手抓了她的手腕,“未梳妇人发髻,身材也是妙龄少女样,就算真是妇人,也只能说小娘子保养过好或者…故意办成少女引起本小王爷注意,嗯?所以,本小王爷如你的愿,走吧!” “小王爷自重。”茗淮用力挣了挣,却没想这粉嫩小王爷的力气倒是不小,本就有男女差异的她只得省了力气。反正她也要查那道士,跟着他走便是。 而且,最重要的是,唔…她脑袋里根本没能装有仙法,除了这仙身,她这副样子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嘛。不过她倒是不担心,师父起意的所谓试炼,怎会一点忙都不帮,是吧。 …… 茗淮被鸿亲王乖乖带上马车,转为一路快行,进了城后直往最东面的鸿亲王府。 被他拖着,茗淮在左拐右拐中,晕乎乎的被带进了一间灯火明亮的房间,而后门一关,鸿亲王的手也放了开。 看着整个房间墙上、桌上、架上皆是阴阳太极图、八卦阵、木剑、葫芦这些道家摆设,茗淮心中像是有一丝明朗,揉着酸痛的手腕道:“那假道士人呢?小王爷要他帮你做什么?” 那鸿亲王轻笑两声:“呵呵,小娘子果然心思通透。”而后几步走至摆满道家书籍的书架旁,手腕一转第二格最左边的阴阳铜镜,书架便随着沉重的声音移到了一边,亮出透着昏暗火光的石门。 而他转身,手朝茗淮一伸,折扇一甩:“请吧,小娘子。” 九重天,碧穹宫。 风带着柳荫朝穹楠殿内摇曳着身姿,不知不觉沾上了点散发着微香的血腥味。 回宫复命的清疏有些疑惑,印证性的深吸了口气后,立马脚步一抬,也不顾在外通报一声便快步进了殿中。 这种香,是师尊的血! “师尊!” 一进门,撩开第二层幕帘的一刹那,清疏忍不住低呼一声。 地上,那一团红色是师尊? 一袭显然的红色宫袍起了皱,兮穹面色苍白,右手紧扣着自己左臂,腕间有一条红线一样的东西在发热发光。清疏急急走过去,才真的看了清,红的不仅是兮穹的衣袍,还有那在整个左臂旁缓缓晕开的血。 那空气里微香的来源正是出自这里。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清疏手指一点,晕开白色光芒,赶紧在兮穹左臂上施予治疗术。可是,把清疏急出了汗却无丝毫作用,那血照旧往外缓缓的晕着。 而此时,似乎没了知觉的兮穹右手却突然一用力,青筋突起的左手上,红色一样的东西没有了,缓缓睁眼,口中再默念了一句什么,流血也瞬间止住。 清疏心中一松,刚准备扶起他师尊,却被其摇头阻止,反问道:“燕娘身体可好完?” “师尊,这时候问起那位废妃干甚?让清疏先扶您去榻上,我马上去请穹羽…” 兮穹截断清疏,声音虽轻却满是冷然:“清疏,回答本尊。” “……是,”清疏怔怔,轻轻叹口气,老老实实答到,“差不多好全了,现在绕心在药房中照顾娘娘。” “嗯,”兮穹点头,仍旧扣着自己手腕,开口赶他离开,“你出去吧,好好看着凡界情况。本尊去穹锦阁疗伤,未叫你便不得打扰。” 表面上的是止住了,可是心中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心口和腕间同样火辣辣的痛,并没消失。淮儿,燕娘…… 第013章 艳女非吾〔一〕(小修) “小王爷这小小房间还真是深藏不漏。” 茗淮随着鸿亲王下石阶,看着眼前明显比上面奇怪房间还奇怪的壮阔地牢,心中不安。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虽说是地牢,可放眼看过去一共只有六个房间的铁栏内没关一个人不说,还干干净净到没有一丝灰。显然是有人时时打扫的。 再次正眼对上鸿亲王,茗淮一脸谨慎:“那道士人呢?还有,这里是?” “……”鸿亲王面带微笑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终是开了口,“小娘子莫紧张,本王府里这地牢可不是用来关人的,不仅不脏,而且滴血不见哦……至于那贼道士,小娘子就不想在这么好的地方和我多处处,嗯?” 茗淮又是不觉一抖,双手环胸搓了搓自己发冷的手臂:“好地方?小王爷口味真特别,恕我跟不上您的品味。小王爷你还是直截了当的好,那道士在哪儿?抓我来总要让我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吧。” 鸿亲王淡下笑容,一言不发的看了会儿茗淮的脸后,合上折扇两手一拍,立时,茗淮身后便出现了动静。 转身去看,不知从哪个门进来的洪裂已瞬间站到了她的面前,手中照旧提着被绑的天玄道人。 这速度…… 眼中含满惊赞的茗淮把目光放在可怜兮兮的天玄道人身上,瞬时转为一脸同情:“这位道长好可怜。” 其实心中并不明朗的天玄面上依旧是一副被抓现行的江湖骗子样,目光一扫茗淮后便不再理,直径移到鸿亲王身上。 “小王爷啊…” “住嘴!”鸿亲王明显听烦了他不痛不痒的求饶哭喊,并指一点天玄道人哑穴后,方才扇子一挥,示意洪裂先出去。 “主子多家小心,属下告退。” 看着洪裂走到尽头又一晃眼的消失,把视线转回的茗淮开始真心赞叹鸿亲王:“小王爷,你和你那侍卫都挺有本事的嘛。” 鸿亲王身子朝前一倾,勾唇一笑,再次挑了茗淮下颚:“这道士我追了近半月,只因本王认为他一定知道本王要找的人。西郊外的镇村道观金清观被雷劈毁是发生在……” 见他终于入正题,不废话,茗淮姑且不计较他轻佻的动作,耐心的维持着抬下巴的姿势,总算是搞了个明白。 说白了,这鸿亲王只源于一个字——色。啧啧啧,真是太对不起自己把鸿亲王的形象往大了想。最先还以为他是个不一样的跋扈贵族呢。 从他的话中得知,半月前鸿亲王和几个权贵子弟在西郊游玩时,因突遇上暴风雨而勉强在金清观避雨过夜。时至半夜,因越发凶猛的雷电落在了金清观的一砖一瓦上,瞬时道观便墙倒瓦碎。也正是这时候,皆在忙着躲避的同伴与他走散,而他也遇到了一穿红衣的美丽女子,而那女子正好与她自己长得有六分相像。而鸿亲王费这么多功夫,非得抓到天玄道人,只因他在那晚见到过这道士和那女子在一起,而急切想找到把自己迷了心窍的女子的鸿亲王,自然得从这道士入手了。 茗淮理了思绪,盯着口不能言的天玄道人,问鸿亲王:“照你这意思,你是非要找到那女子了?” 而后不待他回答,便继续给他作分析:“小王爷,您也不想想,在那样一个环境下,又是夜黑风高,又是电闪雷鸣,正常女子会穿一身红衣等着与你来个邂逅?这明显不合理的事嘛,而且还是在你们凡…” 茗淮及时打住,声音赶紧一收,真不小心,真不小心,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轻咳两声,她语气一转:“所以吧,这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这世上长得有几分相像的人不仅一个两个。小王爷在我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小娘子,方才那满屋子的道家法器,现在我们又身处地牢,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鸿亲王闻言,“普普通通”四个字念得极重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一轻,“你都不惊讶,本王作为堂堂鸿亲王,又有也何好惊讶的?小娘子,你不就想说那女子非凡人,应该是鬼或妖才对?” 茗淮看着他:“照你这说法,小王爷倒是不怕妖鬼这一说啰。” “呵呵呵,自然。历朝历代皆有仙鬼妖魔的传言,世人也大多信奉,才会有什么道家、佛家的立足以及一时的繁盛。” 看来这人虽跋扈娇贵,但内心很通透嘛。茗淮眼中刚闪过一抹赞色,鸿亲王接下来又让那些微的赞扬消失了个彻底—— “至于你,相像之人不在少数又如何。本王相信,这世上不会有全无理由的存在,你与那美娇娘有六分像自是存在了联系。那么美那么艳的女子,可不是一般凡人模仿的来的,小王我就是要找到她,和她巫山云雨、鸳鸯纠缠、鹣鲽情深……” “好了,小王爷,您还是赶紧找你那美娇娘吧。”茗淮听不下去了,说到底这男人就是被美色迷了心勾了魂。哎,凡人真是没抵抗力。 “我不就正在找?说了这么多,不正是等着你了了目的,好把美娇娘在哪儿告诉我。”鸿亲王一笑,一边解了天玄道人的哑穴,一边靠近茗淮一步。 “小王爷,我说…”茗淮来不及后退,便被他一把逮住,而后在她“你要干什么”的愤怒疑问中,茗淮只觉一阵风,他俩便瞬间出了地牢。 看看周围凉亭假山,如镜池塘,暗夜荷香,一副显然的府中后院美景。茗淮靠着身后的假山,垂眼理裙摆。 唔,看来先前洪裂便是从这进出的,这王府的建筑还真是处处连通呢。 “我们是出来了,敢问小王爷,留那道士一个人是准备?” “准备啊…”鸿亲王声音拖长,步子一转,挨到茗淮身旁,“小娘子就和我一道,来看看引蛇出洞,如何?” 兴许,就算那美娇娘和他身旁这女子没关系,他也能硬是找出丝关系,呵呵呵…… 天界,司命宫。 一身月白丝袍的半月收了手中那本破旧的册子、他的宝贝镜世书,挥去脑中一直徘徊的男子对茗淮作出的各种轻佻动作,朝一旁盘腿于书桌前正奋笔疾书的司命仙君看去:“莫生,茗淮身边那个粉头粉脑的男人是谁?” “……” “莫生,拿出你司命的能耐,一个凡人是谁能不知道?”半月见自己这天界唯一的好友埋头不理他,仍旧勤于职责,编写着凡人的一生,勾了唇颇为亲昵的拿起书桌上一本厚重的卷轴敲上莫生的头。 感到痛意,莫生无奈停了笔,从成堆的卷轴中抬起那张清秀而郁怒的脸:“半月,我知道你这半月仙做的虚有其位,没事做也不要在我忙的时候骚扰我。离每月的酒棋约还有整整十日,你现在跑来烦我作甚!” 半月从怀中拿出镜世书,在莫生面前摇了摇:“很明显啊。” “半月,天界规矩——司命者不得透露他人命数。” “莫生,我只是担心我家小包子的娘亲,”半月把镜世书收回怀中,弯下.身也盘腿坐下,儒雅一笑,“月末的棋局我让你一局如何?” “……仅此一次,”莫生叹了口气,都怪自己不争气。面无表情道:“茗淮身边的男人是凡间皇帝的胞弟鸿亲王知空,他这一世的命,活至及冠已是极限。” “知空?这一世?”半月像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怔,“司香仙子知空?” 莫生点头。 “她一个女仙投成了男胎?”半月是知道司香仙子两百年前便下凡历劫去了,只是不知道还换了性别,而且…“为何和历练的碧穹宫弟子扯到了一起?” 这么说,那碧穹宫主也早就知道? “嗯,前两世皆为女胎,现在这个是知空仙子的第三世,也是最后一世,历劫完她便可上界归位。至于…”莫生顿了顿,一脸无情绪的摇头,“至于碧穹宫的历练和知空历劫扯到一起,并不是我司命所为。” “好吧,”半月微点了头,起身,“你说他的命活不过今年,那麻烦好友帮我暂时看好知空仙子的命吧。半月便不打扰了。” 事情又复杂了吗,看来他更得下界一趟? …… 凡间,离京城二十里外的山林中。 “妖女,有本事就莫逃!老实和我们比一场!”两个个头差不多的少年手持长剑,半行于空中,在婆娑的树影中穿行。 “哈哈哈哈……两位小相公,真的要姐姐陪?那就追到我再说,哈哈哈哈……” 月黑风高下,一身红衣的女子微微转头,露出那月光映照下更显美艳的侧脸,一声声酥骨痒心的媚笑,随着她翩然疾行渐行渐远。 第014章 艳女非吾〔二〕 仍是夜,鸿亲王府,地牢。 天玄道人小眼珠子一转,在空阔的地牢内扫一圈,确定这里只剩他没其他人才嘴角一勾:“哼,想困住我,呸!” 随后,绑着他的绳子自动松开,他往边上一丢,拍着身上的灰边站起身来。正准备找出口离开,一阵浓郁香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天玄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更臭了分。 不妙! “臭道士,这是在呸谁呀?” 闻言,瞬间动作一僵的天玄唯有赶紧转身,对上那娇媚声音的主人,立刻堆起笑:“不就是那不知好歹非要追查姑奶奶下落的鸿亲王吗!艳娘姑奶奶,您来的真是时候,有你相助,离开这里就更容易了,呵呵呵。” “呵呵呵,还不是你这臭道士没本事,要我赶这一趟。”艳娘人如其名,一身红衣,披散长发上一圈坠有红色琉璃珠的钿口,一张面容精致而娇艳,一举一动都透着名副其实的艳。 “是是…姑奶奶说的是。那鸿亲王抓了个与你很是相似的女子,现在多半还守在外面,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先赶紧离开吧。” “回来”艳娘纤指一点,定了想撒腿离开的天玄道人,“区区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怕的,不急。”而后瞬间移至他面前,长长的红色指甲一下一下划着天玄那张绷紧的脸:“相似的女子?怎么回事?还有,把这三日的血先拿来。”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艳丽容颜,更是面对着随时抓着他小命的妖物,天玄内心怪着自己道法不精,脸上只能是无济于事的求饶表情:“姑奶奶哟,我这不是不抓了吗,金清观那场一无所获啊。” “臭道士,我说的是这三天。”艳娘长长的指甲用力一压。 “有有,这是前两天的。”天玄道人只得赶紧点头,默念口诀,一个红色透明的瓶子便摊在了艳娘伸出的手上。 艳娘指甲从天玄脸上离开,一手拔了木塞,一手握住瓶子倒过来,看着闪着微弱亮光的血珠一滴滴甚是分明的凝在瓶口处,才满意的重新正立,看着血珠回落,堵好木塞,把红瓶子在手中一转,消失。 “走吧。” 艳娘这一声刚落,天玄便觉得自己能动了,暗骂一声“臭娘们”,揉着自己青黑了一半的脸赶紧跟上。 鸿亲王府,后院。 沿着密道一出地牢,刚走到假山边,艳娘的脚步便一停,使得后面急着跟的天玄道人一时没刹住脚猛的撞上了她的后背。 感觉贴在她身上的脏东西,勾唇而笑的艳娘面上并不生气,只是红袖下的食指一转,身后贴着的天玄便“哎哟”惨叫一声,趴在了地上。而她的眼睛则在这一系列动作中,始终直勾勾的盯着她正前方的一男一女。 果然在这守株待兔呢。 “本小王可总算是等到美娇娘你了。”她的前方,鸿亲王一开折扇,自认风流的一笑。 不打算和这凡夫俗子多废话,艳娘视线一移稍朝左边,对上坐在石凳上惊讶看她的青衣女子,眉眼皆笑意:“哟,长得确有几分像。” 而她心中却是一沉,这女子若是扮相如她这般艳丽些,便几乎就是她在冥河之镜中得到的那抹魂了。 在艳娘心中思索之际,茗淮已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撑桌起了身,对鸿亲王道:“小王爷,你等的人也来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便迅速点行吗?” 她现在是走又走不了,心中疑惑也明不了,这般折腾,着实浪费时间啊。 而鸿亲王手掌轻轻一拍,洪裂又再次不知怎么的出现在茗淮面前。 “看好小娘子。” “是。” 坐于茗淮对面的鸿亲王交代完后,折扇往刚爬起还没站稳的天玄腿上一甩,天玄便腿一软又趴回了地上。而后兰花指一勾,理了理衣摆,亦起了身,几步移到艳娘面前站定,刚准备伸手轻抚艳娘面颊,便被两声急切的喊声给打扰了。 “小心!” “这妖女全身带毒!” “哪个不知好歹的!”鸿亲王略显恼怒的转身,对上堪堪落地的两个少年时,转柔的声音带着质问,“你们又是何人?” 觉得声音有些熟悉的茗淮抬眼看过去,水嫩的眼眸中便立时染上一丝凑巧的笑意:“你们被安排的地方也是京城?” “是你!” “茗淮师妹。” 一人嘲讽不满一人温和礼貌,正是荿涅和凤灵二人。 “你们认识?”鸿亲王停在半空的手收回,满意之色从凤眼中一闪而过,“这倒巧了。今日本王府上着实热闹呢。” 茗淮身子一抖,她怎么就这么受不了这小王爷说话啊。指了指艳娘,对荿涅和凤灵直言不讳的问到:“你们是追着她来这里的?她便是毁了各道场的人?” 凤灵点头,示意荿涅先出招引开艳娘,自己几步移动茗淮身前,一把拉起她:“先离开这里再说。” 茗淮还来不及答话,她余光不经意的一瞟,那看着她的洪裂已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而自己也被凤灵在一声“师妹见谅”中环腰飞行于空中。 吹着足以刮痛她脸颊的风,茗淮回头去看情况,御风而行的荿涅与艳娘在缠斗,后面跟着追来的鸿亲王。 作为一个凡俗之人,能维持追赶不是凡人的荿涅和艳娘,足见他的轻功之好。 而后院内,被仙法定住的洪裂只能一脸急迫而无奈的望着他主子飞远的方向。 而见人走得差不多了的天玄也心想:看这几个人的架势,总算是有真正的高手来了啊。正当他不掩兴奋的爬起来,终于以为可以摆脱那臭娘们时,凭空出现的白衣男子又让他趴了回去。 半月脚尖轻点在荷塘面上,背手施了个法让洪裂消了记忆并睡去,才把视线缓缓定格在看脸就知道满是歪脑筋的天玄道人身上:“说,你在帮那艳娘做什么!” 天玄看着一身月白长袍,长发飞扬、在月下更显仙风道骨的半月,身子一抖。天啊,活了三十多年,还真给他碰到神仙了! “仙君息怒,我说我说,遇见艳娘是差不多在半月前……” “……”听完天玄的叙述,沉默片刻的半月瞬间移到天玄面前,微勾起薄唇,“道家不幸,今日既然赶上了,就让本君替虚清老君、梦阎山君他们来教训下你吧。” “呵呵呵…呵呵呵……”天玄看着半月淡笑的俊脸,忍着半月话音一落便全身刺痛的冰冷感,只能跟着干笑。 哎哟,今天他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啊!梦阎山君、虚清老君,小道错了,小道错了啊! …… 回到茗淮这边。城外西郊。 看着一落地便加入到缠斗中的凤灵,因在夜中疾行颇久的茗淮有些发冷的环抱住自己,心中有些失落。 她什么都帮不上忙啊。 “孩子他娘,跪在地上发什么愣。” 闻声,茗淮一转头,便看见半月一身她熟悉的装束,噙着熟悉的温润微笑,立在月下,满是清风峻骨之姿态。于是不觉扬起笑,松开环胸的双手,拍掉裙摆上沾染的泥土,起了身。 “半月,怎么你也来了?” “我素来钟爱游散四处,不过游山玩水,碰巧路过此地而已。”半月说着,伸手握上茗淮的手腕,渡去一点温暖的仙气。 感到自己身体暖和了,茗淮心中的失落感也暂时消失,她朝半月笑得明朗了些:“谢谢。” 继而面色微忧:“凤灵那边怎么办?那艳娘不好对付。” 半月无奈的耸耸肩:“你们碧穹宫的历练,我可不能插手。艳娘难对付,便更是历练。” 不过,那艳娘与茗淮如此相似,他先前在司命宫便想问莫生的。而莫生连知空的事和试炼牵扯之事都不知道,这个,他更无从问起吧。 而缠斗的那三人,看见半月的到来,也在艳娘的带头下齐齐停了动作。 艳娘一点不惧的环胸立在一人一剑指着她的荿涅凤灵二人中间,盯着茗淮身侧的半月,媚眼如丝、眼波流转:“哟,两个青葱般的小相公,一个颇俊秀的仙人,再加一个漂亮小娘子,今儿老娘真是好运,哈哈哈……” 而先前被甩开了段距离的鸿亲王也虽迟但稳的落在了几人间,一开口便是照旧的粉腻腻—— “美娇娘,怎能算漏了我?本小王可是还在呢。” 第015章 冥河之镜〔一〕(小修) 九重天,碧穹宫。 兮穹捂着左臂走进穹锦阁,在凉亭内坐下,对上玉石桌上罗勒草的脸仍略显苍白虚弱。 照例伸出手指点了点罗勒草柔嫩的叶子,见嫩叶用条件反射的轻颤以示回应,兮穹才放心的起了身,出凉亭在桥边席地而坐。 为了不影响罗勒的哺育,他花了很大的功夫让这片水菖蒲重新聚灵。黑眸微垂,兮穹看向他的左臂,这便是急迫聚灵的代价。 把左手伸入溪水中,凝神聚气,施法疗伤。 稍顷,面色恢复如常的兮穹起身,直径飞到凉亭尽头,对着看似平凡无常的空气一划,伴着柔和的青色光芒,一道他自己布下的结界显现。 飞身跃入结界,结界内景色与外无异,只是溪流尽头的凉亭里没有罗勒草,而是趴着熟睡的红衣娃娃——恒儿。 他走过去,并指为恒儿把了脉后,弯身抱起他,让孩子继续安稳的睡在自己怀中,一阵绿光后,就地消失。 凡界,京城外西郊。 艳娘和凤灵他们仍在僵持,一旁的半月不插手,而茗淮被半月看在其视线内,况且凭她的能力也帮不上。而知空仙子…即这一世的鸿亲王已不知何时被何人定在了稍远处,只能一脸愤怒而不满的干瞪着几人。 兮穹抱着恒儿隐身停在西郊上空,呈现在他眼前的便是这样的情况。 一出天界,自己就通过腕上的红线牵查看淮儿在凡间的位置,见淮儿身边还有半月等人在,他便故意隐了身。有旁人在,在这试炼期间,他更不适合现身。 垂眼,兮穹继续注视着地面上几人的情况。 僵持的三人终于有了动静,被围在中间的艳娘不耐烦了,一手一个,长长的红袖缠上凤灵、荿涅二人的脖颈:“耽搁时间,不陪两位小相公玩了!” 话落,二人脖颈上乌青一圈的同时,艳娘灵巧的躲开出鞘剑的钳制,迅速飞向茗淮,伸出的右手五指成爪。 “小心!”凤灵只来得及疾呼一声。而荿涅压根儿不关心茗淮那边的情况,只愤怒的施法,减缓全身血液流动以求制衡脖颈上蔓延开的毒。 这个老巫婆,好狠的急招! 而随时注意着茗淮情况的半月及时出手,将人护在自己身后,两手快速施结界,挡住艳娘狠烈的攻击。 “这位仙君,也请不要多管闲事,”艳娘停在半空中,看着结界内的二人,成爪的右手一转,半月施的结界便往逆时针方向形成了一个漩涡,“否则,别怪老娘出手重了!” 与此同时,兮穹无声无息的破入半月所施结界内,冷漠的眼盯着艳娘那张熟悉的艳丽脸蛋。 真的是一模一样。 “穹融仙尊。”半月看着突然现身的兮穹,眉间略有一丝惊讶。 这么快就来了吗? 而结界外的几人,因为兮穹的故意隐藏,皆不清楚结界内的情况,只看到那半月仙口中像是吐出了几个字,却一个字也听不到,颇为不解。 转向半月,兮穹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后,才视线一斜,看向被半月挡在身后的茗淮。 “淮儿,过来。” “师父,”茗淮不掩兴奋,特别是在看到他师父怀里抱着的娃娃后,更是嘴角弯起,立刻从半月身后走了出来,“你把小包子带来了!” 兮穹眉宇间冷清不减,只是对着茗淮语气更柔和了些:“嗯,你想他了吧。” “嗯,”茗淮点头,走到兮穹面前,见他怀里的小包子仍是闭眼熟睡状,眉间染上担忧,“怎么又睡着呀。” 兮穹空出一只手抚了抚茗淮的脑袋,抬眼正视半月,准备先赶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人:“半月仙君,凡界不得私下,仙君还是赶紧回去吧。” 有些不情愿的,半月从注视兮穹师徒互动的呆愣中回过神来,看一眼结界外稍远处被迫呆愣的鸿亲王,眉眼竟一舒,颇为庆幸的勾唇一笑:“当然,半月本就是顺路经过。竟然仙尊在场,知空仙子的事还是看你的吧,呵呵呵……” 随着笑声,半月照例对茗淮给去深意的一眼,袖袍一挥,收了结界,飞身离去。 如此,艳娘自是对半月的突然消失不明所以,只得更警惕的盯着茗淮。总觉得,方才是有比她强上太多的仙亦或是妖来了。而她和那两个小相公却没本事能看见,更别说鸿亲王那凡人了。 见人离开,兮穹手指轻扬,让茗淮半悬于空中,而自己接着朝艳娘周身画了个圈,艳娘便被无形的结界困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凤灵和荿涅两人见着艳娘毫无抵抗的样子,又见着茗淮此时的表情,心猛跳了一下,像是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穹…”可是,堪堪吐出第一个字时,茗淮连同艳娘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而几乎是同时,能动的鸿亲王自然是郁愤难平的跃到二人身前,一番纠缠在所难免。 如此,凤灵荿涅二人也更没去追寻一番的机会了。 “师…父,这是哪里?”茗淮有些发寒的交环着手臂,左右张望着几乎一片晦暗的四周,声音发紧。 因为视线不清,双脚落地时只能感觉到一声脆响,却不知是踩上了什么东西。前方晦暗一片,只能看见一片雾蒙蒙,让人很无安全感。 “……” 见无人回答,茗淮更是不安起来,她环着自己条件反射的想往她师父身边靠,却无奈感知不到人在何处,发紧的声音竟没出息的带上了一丝哭腔:“师…师父,你到底在哪儿?” 这可是她醒来这么久第一次想哭,太没出息了。可是,她怎么就是不安…非常的不安呢? 茗淮的声音在晦暗中回荡了好一会儿,在茗淮的不安要扩大到极致时,一声清冷而熟悉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却突兀的带上了明显的苍白感—— “淮儿,站在原地别动,为师马上过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茗淮后方不远处骤亮起来的一束光。 “师父,你怎么了?”急急的问话先溢出口,茗淮才接着转了身,来不及惊呼地上满满的白色碎骨,只直直把视线聚拢在那光亮处把红衣女子反扣在身前的男子,急切的声音再扬一分,“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是这女人伤的吗!” 面前的兮穹像上次在穹楠殿见到的一般,脸色微有苍白,眸色暗淡,虽然施出的仙术牢牢的捆住了艳娘,却明显比上次还掩藏不住那差了好些的气色。 兮穹摇摇头,正准备宽慰她,便见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父,小包子呢,小包子怎么不在你的怀里了?” “为师把他放在外面,你…” “你怎么能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单独放着!”不等兮穹说完,茗淮便不计后果的一声质问。 闻言,兮穹一怔,虽然知道茗淮的口气只是一时情急,却仍不免有些难受。他理了理情绪,恢复一丝寻常师徒间的疏离:“为师是为孩子着想,这里阴霾之气太重,不益恒儿的健康。冥界门前有收魂人照看他,你无须担心。” 听完兮穹语气明显转变的解释,茗淮心里也照样难受,面色带了丝淡淡的悔色:“师父,对不起,茗淮只是关心则乱。” 这样的情绪,她不想的。只是今日经历的有些多了吧。 兮穹摇摇头,隔空扣着艳娘的手一松,飞身越到茗淮面前将她一把抱起。 “师父,那艳娘…”茗淮来不及对自己离地作出配合及反应,只一个劲儿的关心着因兮穹松手而迅速朝更加晦暗处逃离的艳娘。 师父怎么能就这样放了她啊,她可是与道场遭雷劈有莫大联系的人啊。 兮穹再次安抚性的揉了揉她的头:“没关系,和为师去冥河之镜。” 他知道,她会回去那里。 …… 兮穹带着茗淮轻轻落地,脚尖虚点在冰凉刺骨的镜面上。 “师父,这里就是你说的冥河之镜?” “嗯,”兮穹点头,手中燃起一束光,照亮他与茗淮周围,“所谓冥河之镜,便是我们脚下这以镜面为地为河的养魂之所。这里乃冥界最内层,永夜而极寒。” 继而严肃叮嘱:“所以,绝对不能放开为师,镜面噬魂,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要碰到镜面。记住。” “嗯。”茗淮重重点头,先前的因为种种缘由而些微的难受感也尽数消失。一来,这样的环境下不允许她懈怠,二来,有才认不久的师父在身边,美人在怀,能安心,能安心呢。 见状,兮穹才稍显放心的柔和了脸色,视线转往前方:“雾魔,出来吧。” 雾魔?茗淮不解的顺着其师父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缓缓出现的红色人影时,神色才明了开来。 原来艳娘是雾魔啊?可雾魔又是属于六界中哪一类妖灵呢? 茗淮眉眼间的疑惑之色明显,兮穹在艳娘明显肆无忌惮起来的视线中,轻轻吐出一句,算是解释—— “雾魔,本无形无神之冥界怨气,聚毒占魂而成型,以嗜血而长、以冥河之镜野魂为皮。” 而艳娘则笑声越来越放肆:“哈哈哈哈——这位仙君有能力将我毫无抵抗的带来,自然是不惧这里的。可是你也甚是清楚,这里对你们这样的仙神有害而无一利。哼,如此自傲,看来仙君是要和你这爱徒安心在此长眠了!哈哈哈哈——” 第016章 冥河之镜〔二〕(捉虫) 而艳娘则笑声越来越放肆:“哈哈哈哈——这位仙君有能力将我毫无抵抗的带来,自然是不惧这里的。可是你也甚是清楚,这里对你们这样的仙神有害而无一利。哼,如此自傲,看来仙君是要和你这爱徒安心在此长眠了!哈哈哈哈——” 看着艳娘诋毁自己师父,作为徒弟的茗淮自然气愤,看着j□j着脚毫无所惧的踩着镜面上的女子,圈着兮穹腰肢的手不觉用力的紧了很多。 这女人好是猖狂啊,这些日子来,就算是那与师父好似不对盘的天帝陛下也是有几分收敛的。 感觉到淮儿的气愤以及对自己的担心,兮穹眉眼更温柔了些,身体上的那些不适更不算什么了。对茗淮再次叮嘱一句“记住为师的话”后,暗暗施法压制住左半身躁动乱窜的血液,待面上气色恢复了些后,视线便冰冷的对上了艳娘。 “本尊给你机会,说清道场遭毁之事!” 闻言,艳娘那张与茗淮很是相像的面皮又是妖娆艳丽一分,红袖朝冰凉的镜面一挥——“哼,在这冥河之镜,先制服了这些野魂再说!” 即刻,镜面如冰般碎裂,而后尽数融化在镜面下如岩浆一般滚烫的红色液体里。兮穹本是虚点的脚尖赶紧上移一步,远离那翻滚冒泡的红色液体。 茗淮有些害怕的看着脚下的滚烫液体,紧怀着自己师父,刚想问兮穹有何办法时,那红色液体中便窜出了大小各异却一个个都半虚半实的黑色影子。 这便是师父说的野魂! 怔愣片刻,茗淮眼一抬:“……师父,怎么办?” 兮穹眉头微皱,来不及答话安抚茗淮,便见着那也黑乎乎的野魂很聪明的,迅猛的朝两人中最弱的茗淮袭来。 “来陪我们——来陪我们——来陪我们——” 看不出唇形的野魂不知如何发出来的声音一声声的震着茗淮的心,茗淮只觉得心被一口大钟不停的撞击着,生生的颤、生生的痛。 而兮穹因为禁术诱发的身体不适以及方才强行把艳娘带回这里,都使得他难得的有些不从容,只能硬生生的忍着心脏的疼痛感,圈紧怀中人躲开野魂的追袭。好在他的修为足够强大,灵巧而迅速的躲开他们随意曲折延伸的手臂,兮穹在茗淮额上一点,看着莲印显现而茗淮缓缓的闭上了眼,兮穹被衣襟半遮半掩的地方也发出强烈的红光。 缓缓抽出一只手,玉指一点,开始反击。 “吾以碧穹宫印之魂,重聚道上之尚虚,合!” 话落,两人之间的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兮穹锁骨处也立时绽开出一朵赤色血莲,与茗淮额上的交融。 红光灭,兮穹抱着怀中人缓缓调转身子,一张妖娆不少却让艳娘瞬间害怕的俊脸便呈现在她面前。 “你你…你的额上是……”艳娘承受着莫名强烈起来的压迫感,媚眼盯着面前红衣仙人额上妖娆绽放的赤色莲印。 他方才到底使了什么招?他额上怎么出现了这么震慑压迫的东西!再看一眼他身后仍在挥舞手臂却满脸痛苦的野魂,艳娘感觉周身难耐非常。 一身红衣,俊脸白净妖娆,莲印上的花瓣似是在蜿蜒着,那额上的红像是艳的能滴出血来。本该是媚人的脸偏偏在兮穹这里就硬是给人以强烈的敬畏,生不出一丝亵渎迷惑之意。 清冷疏离,高高在上,轻轻溢出的话语也满是距离之感、高低之别—— “区区小魔,本尊便体谅你的孤陋寡闻。” 随之,兮穹并指一挥,碧霄现形,发着绿光的玉冰长剑便幻出无数把分影,直直朝其身后,剑剑中野魂之魂心。 艳娘亲眼看着那些平日噬魂而恐怖连自己都要小心翼翼一番的野魂尽数消散,冥河之镜本该永久的毒气怨念少了不少,惊恐的后退一步,跌在了刺骨冰冷的残镜上,看着渐渐发白的周围屹立的那抹红。 “你…你……” “凡界各道场被毁一事,说!” 艳娘闭眼,努力定下心神,无奈道出:“…全是帝君砚冥之意,我…我只是替帝君办事。” 魔界帝君?相安无事的日子是过太久了吗?兮穹盯着艳娘的眼神一片冰冷,显然是示意她尽数道来。 “帝君只吩咐我以雷电毁道场,艳娘成形不久,惧怠帝君之威,只能照做,这目的我真的一概不知啊。” “不知道?”兮穹薄唇轻启,微垂眼眸手指温柔的抚着怀中人因为冷意而自然皱起的眉。 不正眼看她,只是不正眼看她,就反是让她的惊恐上升到完全的屈服啊。艳娘一阵愣神,回神后很识相的改了口,终于完全的有了身为低等魔物对于仙神与生俱来的恭敬惧怕之意:“仙尊,艳娘绝不敢有丝毫欺瞒。” 收回在自己身后徘徊游玩的碧霄剑,兮穹终于动了脚步,缓慢的像是故意要折磨艳娘似的往她这边走来。 艳娘不掩惧怕,看着他伸出的手燃起一抹绿色火焰,喉咙便即刻像是被死死扣住了般喘不过起来,且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并未碰到自己的兮穹手指的冰凉。 “还有呢?”兮穹轻轻一句,灭了火焰,收回手,依旧居高临下。 “还有…还有……”艳娘护着自己脖颈缓了缓气,乖乖从袖中变出一个红色玻璃瓶。 兮穹勾指收回手中,木塞未拔的放在鼻上闻了闻:“凡人之血?” 艳娘点头。 “这瓶中刚好有一百人,皆是十六到二十五的年轻女子之血,且每人只有一滴。血也较新鲜,都取在三日之内。”兮穹颇为耐心的说着,看着艳娘脸色一分分的差到不能再差,黑眸又是一冷,“你说是吗?艳娘。” “……”艳娘愣愣点头。他竟然只是一闻,便说的丝毫未差! 她到底是惹上了天界的谁啊! 艳娘成形不久,并不清楚天界状况,再加上兮穹这四百年来皆是呆于碧穹宫内,普普通通的凡界自是不用说,对于其余四界来说,也鲜少盛传有关他的消息。所以,艳娘此番的惊怕更是在所难免的严重了好些。 “这些血只相当于血引,你用这些血引来干什么,还是你自己说的好。”在艳娘的震惊中,兮穹语气平静,却生生的传出警告之意。 “仙尊也知我类雾魔必须饮血而长,为了维持这夺来的一魂的面皮,艳娘只得先集血引,三日一次,吸食每个血引之人一半的血。” “所以,凡间各地逐渐发生的败血疫情也是你所为。”兮穹出口,疑问成了平静的陈诉。 因为道场被毁的事闹得过大,不论是权贵还是平民皆把注意放到了道家的“天怒”上,各地村子出现败血而且还是只有女子的情况也只被他们认为是营养不足或身体太虚或过于贫穷等各种原因。一事过大,自然另一事本大也小了。 道家弟子没上报梦阎山,山君也没功夫亲查及与之联系,便直接让师叔他们报到了他这来。若不是他施法算了凡界一番事由,多关注了番雷电的异样,这雾魔不知还要害多少凡人的寿命! 被一脸冷然的兮穹无形的压迫着,艳娘身子一重,赶紧双膝跪地:“仙尊饶命,仙尊饶命,艳娘迫不得已的。” 跪地的艳娘在求饶,这边高高停留空中的兮穹却眉间一丝痛苦闪过。他再次施法压住左半身窜动的血液,收在袖中的手缓缓并指而屈。 在这样的环境下,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也要坚持啊。 对上满脸惧怕的艳娘,兮穹好心的隐了额间莲印,让自己冷漠慑人之气淡了些,轻轻道出唯一的疑问—— “雾魔,你占的这一魂如何入了冥河之镜?你又是如何从镜河中取得这一魂?” “艳娘不知这女子的一魂是什么时候在冥河之镜中的,我只是身为雾魔一直一直在冥界飘荡,无意入了这冥河之镜。是遇到在此捉野魂的帝君,由他相助,才得到这一魂。艳娘完完全全是无心的被动之举啊。” 无心被动?身为无形之物自然是梦寐以求形体。完全推卸那砚冥的求饶啊。至于那不安分的魔界…… 断下思绪,现下情况无心多想的兮穹需要速战速决,并指而屈的手朝她的面皮伸出—— “本尊饶你原形不灭,不过…这孤凌之魂,你等魔物不配拥有!”占孤凌之魂已是不该,何况还因着孤凌的特殊,如此糟污这张与淮儿有六分相似的脸! 第017章 虚空非上(小修) …… 看着艳娘变成一团无形的黑雾,碎裂的镜面也渐渐重新聚拢,也顾不上已有光亮的冥河之镜重新暗下来,兮穹收了孤凌那一魂后,便带着怀中人迅速离去。 冥界门外。 忘川河上,兮穹带着人重重跌坐在这唯一的一条渡船上。 他抱紧怀中人远离河中气息贪厌的幽魂,对着船头的一身寡妇打扮的老妇气息不稳的道:“收魂人,孩子给本尊。” “是。”那老妇恭敬一答,停下船桨,摊平放在身侧的斗笠,轻念一声“现”,恒儿便安静的侧卧在那陡然变大的斗笠上,睡得正香。 而后她起身,小心翼翼的抱起孩子递给兮穹:“这位仙尊,这门外的忘川河虽没里面的阴气重,却总归是冥界之地,幽魂众多。回去请一定要记着给这孩子用仙灵草洗身子,这孩子身子本就…” 老妇在兮穹冰冷的视线下咽下最后四个字,识趣的只尽自己的职责便好。而心里还是一番感叹:作为收魂人,日日年年见得都是三魂七魄,这孩子缺了什么她自是看得出来。 兮穹收回目光,还是微一颔首表达了谢意,刚带母女两个起身,便撑不住的跌了回去。 “仙尊!”收魂人见状,着急的上前一步。她明显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河里的幽魂可是十分喜血味,而且这还是仙人的血。 兮穹摆手阻止,闭目了片刻,气息稳下来,不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坚持起了身:“谢过收魂人,请告知鬼王,过几天本尊会来找他。” “是,仙尊。”老妇领了命,看着红衣男子带人原地消失的地方,有些怔怔。 可她一个小小收魂人并不识这位仙尊乃谁,只能感觉出他地位应该很高,不过身为仙神,这执念啊,怕是最明三魂七魄的自己才看得明了的…… 而这方,冥河之镜已完全的恢复如常。 冰冷刺骨的镜面上,立了一黑一蓝两个修长身影。毫无顾忌的站姿,貌似已经有一会儿了。 “帝君,方才怎不救艳娘。”蓝衣人一掌按下镜面,止住下面胆怯躁动的野魂,声音细腻而低沉。 “无用的人,碧穹宫主还其原形是他仁慈。而本帝,呵,自是不会插手。”黑衣男子抬头,连着黑衣的帽檐堪堪落在他束着墨发的黑玉冠上,露出那张森寒冷俊的脸。 “属下愚钝,还有一事不知,那碧穹宫主的徒儿怎也不捉?”兮穹受伤,是多好的机会。 “不急,”黑衣男子拉了拉帽檐,却更凸显了他唇上的那抹阴笑,“高高在上的仙尊自会来踏那污秽的魔界。” 再有本事又如何,拖着那样的身体,冥河之镜只能恢复如初。而他为了他要的,定会来找他。 “勿鸦,走吧。” 蓝衣女子一躬身,姣好的身材显露无疑:“是,帝君。” …… 感觉到额上的灼热感,茗淮很是不安稳的想要伸手去抚,无奈手刚碰到额头便是更强烈的灼热。 被迫睁开眼,强烈的光亮让她视线有些适应不急。 “师…师父……” 缓缓环顾四周,熟悉的草木、熟悉的布局。已经回到穹楠殿了啊,可是美人师父怎不给她回应? “师父……你在吗?” 她搞不明白,她是何时睡着的?貌似是师父施了什么法。而师父和小包子也回来吗?现在小包子又在哪里啊? 再次重复一遍,茗淮见确实无人回应,疑问颇多的她只得自己起身,下了床。自己得先找冰凉的东西消了灼热感。 忍着难受走到殿外,茗淮在柳树旁的小池子边蹲下,连着捧了几捧冰凉清澈的池水往额上浇。 感觉到好受了不少,茗淮舒畅的呼了口气,刚准备起身,重新平静下来的池水却让她止了脚步。 清澈如镜的池水倒映着她怔住的挂着水珠的影子。池水里的她,额上那灼热之处开着一朵鲜红似血的莲印,隐隐发着红光。 她额上何时出现这样的东西?她还真是一点不知啊…… “茗淮师妹,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师尊要我好好看着你的。” 闻声,茗淮缓缓转了身,看向端着木盆站在她面前面色不善的清疏:“师兄。” “这是用仙灵草化成的净水,师尊吩咐你用它洗洗脸,先进去吧。”看着她脸上奇怪的失落之色,清疏有些不明了,可也不准备去深想。他做好师尊吩咐的便是。 “洗脸?”茗淮走过去看一眼木盘里冒着丝丝雾气的淡绿色的水。 “嗯,仙灵草可去怨毒,你身上沾有冥界的污浊之气,自是需要洗洗。” 茗淮点头,想起不知师父如何,于是问道:“师父人呢?我们是怎么回来的?还有小包子在哪儿?师兄知道吗?” 对于茗淮一连串的疑问,清疏自是摇摇头:“师尊只传音给我,叫我来照顾你。师尊人在何处,他不说,做弟子的只是不会随意问的。至于师妹的孩子,应该是由师尊在照顾着。” “哦,”茗淮无奈只能失望的点了点头。他这美人师父太孤僻果然不好。她现在想找个人都没办法。而后,似是无异的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道,“对了,这里先前热的我难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清疏师兄清楚吗?” 看着她光洁无异的额头,比先前多了几分不明了,当然只能摇头道:“有东西?师妹只是沾了些冥界的污浊,不用担心。至于你说的灼热感,兴许是那怨毒气造成的吧。” 师兄看不到吗?茗淮摸了摸自己额头,再次问道:“你没看见我额上有东西?红色的?莲花形状的?” 红色?莲印?怎么那么像……清疏甩掉脑中猜想,细细盯了她额上一会儿,再次摇了摇头。 疑事莫猜,他还是好好的只做师尊吩咐的便好。 “好吧,那麻烦师兄把木盆给我,我自己来便好。”茗淮止住疑问,伸手摆出准备接过的姿势。 “不用。”清疏淡淡的一句拒绝,收回目光,率先走回殿中。 茗淮看一眼他进殿的背影,转回身对着没养任何东西的池水照了照,心叹一句师兄真好,摸着灼热感完全消失的额头,跟了进去。 这红色莲印消失的还真快,奇怪奇怪……哎,也许只有等师父来解她的惑了。 穹锦阁内,卧在石桥上的兮穹闭着眼,俊眉痛苦的皱起,似是很难醒来的样子。而他抱着的一团红色也因为他的昏迷,没有力量的支撑,顺着石桥滚落下桥。幸好被一株株茂盛的水菖蒲稳稳的接住,熟睡的恒儿并没落入溪水中。 要知道,溪水虽灵气极强,治疗效果佳,可没有兮穹的授意,溪流恐是会伤了这并不完整的孩子。 亭内,被围绕在一团绿光中的罗勒草看着卧地不起的兮穹,叶子无风自起的轻颤着,似是在担心它的主人。 阁内这样的景象定格了很久,直到极有灵性的水菖蒲引着一注注溪水,让其全部融入兮穹苍白的脸上后,才终于起了变化。 兮穹缓缓醒来,故意用左臂撑起了身子,见手骨力道、血脉流动皆又恢复正常,他松了口气的同时,终于仔仔细细的正视了这次自己被禁术所伤的严重性。 强行挟走艳娘,强行净化冥河之镜,强行合拢莲印,受了伤的他是该伤上加伤。 他真的需要真真正正的正视了,世事皆有因果联系,淮儿的苏醒,带来的一切事都不该是巧合。而他自己这里,道家向来都是合与自然,不惧外物,自接掌碧穹宫以来,他遵循一家之法便更是如此。 他在其位谋其职,只是一如既往的尽着这普济天下之责罢了。然后不知哪一天,虚空非上,再强大的仙神,也有了疲惫的时候。 就比如,他现在。 原来他很多都所不能,不仅四百年前那场内战,还有它遍寻无果的东西…… 兮穹闭了眼,盘腿而坐,放了孤凌那一魂入溪流中暂时养着,施法把孩子移入以亭相隔的无形结界内。再次定神静心,脑海中的繁复思绪暂时不想。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该让自己身体完全恢复以往的状态。 …… 而凡间又如何了呢? 京城外西郊,半月、兮穹他们走后,缠斗的三人因为某个原因停了下来。这不用再和个几十年寿命的凡人过招,凤灵、荿涅二人自是千万个情愿,可这停下的原因却让他们犯了难。 凤灵盯着倒地不起却无任何异色的鸿亲王只能干着急。他虽有仙法,但看他无病无痛,只是醒不来的样子,而偏偏还是发生在个凡人的身上,他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而荿涅俯身探了探他的气息,轻吐出一句“早晚要死”,便直起身,背了手冷眼观之。 凤灵故意忽略他的那句话,忍下不满,侧头问道:“荿涅,你看我们送他去医馆找大夫,如何?” 荿涅不用考虑,自是要拒绝,他可没闲工夫管个凡人,查到道场被毁的事才要紧,而且这个凡人,经他方才所探,明明无病无痛,像是睡着般,兴许一会儿便能醒,就算不醒,那找这凡间的大夫能有用才怪! “要去…” 荿涅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强烈的白光便突兀的出现在这已有太阳升起的时候。 因为过于强烈,二人掩了一半眼睛,看着白光出现的地方——他们前方的上空,各自猜测。 是穹融仙尊又回来了? 又出了什么异事吗? 白光减弱,一白衣青年,一手握笔一手掌卷,轻点在云上,正面无表情的望着地上不醒的人。 “司命仙君!” 二人异口同声的带着惊讶,稍顿后聪明的猜出了其中的联系。 莫生看向二人,清秀的脸柔和下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展卷,执笔一划,正声道—— “知空仙子三世历劫满,速归位。” 第018章 碧穹宫印〔一〕 闻言,两人果断问出心中猜测:“那他历劫与道场被毁之事有关了?” 莫生不摇头也不点头,看着地上人缓缓睁开眼起了身,便收卷微一弯身:“司香仙子,请。” 那地上的鸿亲王在莫生的声音中迅速陷于一道粉色光晕中,凤灵和荿涅二人被刺得眯了眼,重新睁开眼,便发现一个冰蓝纱裙的苗条女子,带着一身浓郁的百花香飞向司命仙君。 粉头粉脑的男人果然还是恢复女子看得惯。 凤灵、荿涅盯着知空的背影不觉感叹。 知空转头,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呈现在二人面前,而她的话音虽然照旧粉腻却陌生而冷肃:“虽然不知二位小仙在凡间是做何历练,但本仙子无意的打扰造成的不便,请二位小仙见谅。” 而后,她收回目光,朝莫生颔首:“劳烦司命仙君。” 莫生点头带人离开,一直隐入看不见的云层中,才幽幽传来凡人无法听见的心音—— “司香仙子这一世的命数改变,虽亡时非初因。二位小仙,还请多家小心,本君言尽于此。” 而看不见人影的云层中,又幽幽、缓缓的跟了个月白身影。那人薄唇微勾,极轻的吐出一句:“因果仍存吗……” —————————————————————— 凡间两月在茗淮净完脸的一打盹中过去。 幽静威严的遇凡门前,准时的站着从凡界返回的新弟子们。他们皆安静的站着,等着碧穹宫人来,不论结果如何。 哦,不,还独独少了一人——碧穹宫宫主兮穹之徒,茗淮。 自然,这剩下的十九个人中悄悄的起了议论声,不再安静淡定。 “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走掉了?回不来了?不会那么笨吧。” “或许是遇上妖魔抵挡不住了吧。” “哼,真是丢我们这批新弟子的脸。” …… 众人的议论持续了半柱香,直到碧穹宫中人姗姗来迟才算停了下来。 “穹羽仙尊。”大家朝为首的人躬身行礼,皆统一称呼。 怎不见穹融仙尊? 雾央一行五人,左边跟着自己两个弟子玉町、玉引,右边是其师叔穹武仙尊和清疏。她点点头,朝身边的清疏示意。 清疏面无表情的走到众人正前方,道:“师尊有要事在身,已暂交穹羽仙尊主持。” 嘴上这样说着,实则是他接到照顾他那师妹的命令后便找不到师尊他人了。为大局,只得先交给他师叔。好在他这四百年对这样的说辞已是十分的得心应手。 接着,雾央红唇轻启:“情况如何?” “……” 见众人答不上来,雾央略有失望的收回目光,转身:“先回穹涯殿。”师兄怎能这时候找不到人呢? …… 碧穹宫,穹涯殿。 雾央习惯性的坐于主位左下侧的位置上,看一眼认真维持威严形象的师叔,对着殿中早已恭敬站好的新弟子们,道:“一个个说,你们各自所获。” 从右到左,按辈分最末的矮个少女暮烟刚一躬身,正准备道来便被右边为首的荿涅一声“弟子有事禀报”所阻。 雾央看一眼右方荿涅未来的师父、自己的师叔,淡淡皱眉:“何事?” 他微一勾唇:“荿涅只想提醒仙尊,宫主之徒茗淮不在我们之中。” “对呀,下界历练一趟,把人搞丢了怎么行。现在当务之急应是先找人。”有人带头,便自然有人顺势接话。 “这些小弟子言之有理,我碧穹可丢不起这个脸。”一直当不语者的穹武仙尊突然开口,也是一声附和。 而荿涅身边的凤灵正想问一句“茗淮是不是被宫主带走了”,却被身旁眼神愤愤的琦冉从背后悄悄拉手阻止。 凤哥哥,不要多管闲事。 凤灵无奈的看一眼并不了解情况的琦冉。他只是和荿涅一起在凡间碰见过茗淮,有些担心。若是真的被仙尊带走还好,若是…那就不妙了。而荿涅虽可能目的不纯,但总归是出口,问出了他心中所忧。 茗淮回来之事除了接到其师命令的清疏知晓外,被蒙在鼓里的雾央自然是看向负责这次试炼传话的清疏,看他是否知晓。 清疏有些头疼,想到此时在穹楠殿中不知干什么的茗淮,只道:“师尊只交代清疏,茗淮师妹的安全不用担心。师叔请继续。” 师尊没交代的,他一向是莫问莫知。哎,只是让他头疼的是,自从师尊收了他这个师妹后,师尊的一言一行都隐隐有些变化,身子也好似出了状况。比如上次他碰巧进穹楠殿见到的那次。 “既如此,那便…” “雾央,容师叔我先收徒如何?”穹武仙尊打断雾央的话,眼里含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兴趣,“本尊等不及有个乖徒儿来好好调.教了。” “嗯,那师叔先请,”雾央没什么异议的点了头,“荿涅你便先行拜师礼吧。” 而这边荿涅俊眉自是抽了抽,压下心中郁气,走到穹武仙尊面前,正对他弯下.身。 “请受徒儿荿涅的拜师之礼。”此乃第一拜。 还好好调.教? 瞄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的穹武仙尊,荿涅二拜。 都是穹融仙尊不收他惹出来的。 荿涅三拜,看着他新师父眼中闪过一抹不安好意的光芒,眉间又是一抽。 他到底是选了个什么样的师父?简直损他王族尊贵身份! “起吧,”穹武仙尊待他乖乖成九十度三拜过后,才体谅的手一抬,“这番虚礼就免了吧。” …… 这边荿涅拜师进行的同时,那边穹楠殿内打了个小盹儿的茗淮见师父心切,见儿子更是心切,撑着下巴的手一放,拍案而起:“不行,我要亲自去找。” 乖乖等消息是不可行的,清疏师兄的话是靠不住的! 因为来的时间不久,也甚少走动,茗淮其实不怎么熟宫内环境,却聪明的专挑清净无人的地方兜兜转转。虽然不知道师父在哪儿,但师父喜静喜幽却还是很容易猜得出来的。 从穹楠殿后方一处荒废有些时日的空房子出来,穿径通桥,绕到穹楠殿后方一处溪流清清的青柳荫前,她不觉停了脚步。 没人,无尘,够清静。茗淮仰头,左右各一偏头,眼珠子上下左右各自转转,嘴角一勾,青色绣鞋往极浅的溪水中一踩。 这么符合的地方,自是要去看看。 踏青穿柳,见浮水的柳条越来越密,茗淮看着前方的景色止了步。 她三丈远处,溪流淌过的地方立着一雅致清幽的四角楼阁,朱红大门半敞着,她视线一上移,便轻易看见那门匾上提的歪歪扭扭并不好看的三个字——穹锦阁。 刚在心中默念出这三个字,茗淮的额间便是一热,难受的用相比而言凉了很多的手不断抚着,热度依旧不退。而她的人也像是被这四角楼阁吸引着,只有进去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茗淮抚着额头朝楼阁走,却不知她手挡住的地方,一朵红莲已然又一次绽放。 “师父…”跨过门槛,踩在小碎石子上,茗淮边喊边把视线尽量往前放远。正是这往前的一眼,茗淮轻而易举的看见了那抹显眼的红色身影。 “师父!”茗淮带着喜色往延伸而去的石桥上跑,看着快接近他师父兮穹时,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的一弹,给弹回原地,跌坐在凹凸不平的小碎石子上。 痛! 暗呼一声,茗淮就势而坐,看着前方石桥上背对自己的兮穹皱了眉。 用了结界啊,师父在静修吗?还是…想到在冥界时兮穹的略微异样,茗淮心忧起来,还是师父是在疗伤! 想到这,茗淮理着思绪,不去也不能打扰了不论是静修还是疗伤的师父,揉着痛处缓缓起身。反正无事,便在这阁内等吧,她还得问师父小包子人在哪儿呢。 撑着桥栏,茗淮小心翼翼的走下石桥,准备在阁内四处看看。 而也正是此时,茗淮感觉到额上的灼热突然消失,而她却不知道那血色莲印却反而越加鲜艳起来。 在她来不及注意的尽头那儿,翘角凉亭里冰凉的玉石桌立时是空无一物。显然,罗勒草被其主人事先施了法,除兮穹以外的人,是看不见它的。 好受了不少的茗淮坐在溪边的玉石凳上,那仅隔一尺远的满满水菖蒲漂亮的蓝色没能吸引她的目光,反是那桌凳上的涂画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 她所坐所依的石桌石凳溪水两侧皆有,其面光滑如镜,可这上面的“装饰”却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石凳上满满的写着字,歪歪扭扭,茗淮仔细辨认一番,才看出那是“兮穹”二字,可见这字丑的还真是有番水平。 看着看着,茗淮眼里眉间皆染上会心的笑意。师父的名字,满满的占着每张石凳,伸手触上离她所坐位置最近的一张,沿着刻痕慢慢临摹,竟生出丝熟悉之感。 移开手,茗淮好玩的把视线放在桌面上,这石面上也刻着一个个字,同样是“兮穹”二字,却格外干净好看。因为刻痕有深有浅,可猜出那并不是同一时间刻上去的,而是漫长的时日慢慢积慢了一桌子。沿着某个字的笔画,茗淮可以体会到刻下这些字的人当时绵长却深执的力道。 以她这些时日来与兮穹的相处,不难猜出,桌上的字应是出自他师父之手。而那凳上歪斜幼稚的字,只能推测是曾经某个孩童所为吧。 手再次情不自禁摩擦着那石凳上的“装饰”,茗淮额上再次灼热难耐起来的同时,心生生的纠起一丝同样难耐的东西,牵扯着她每一处神经。 这生出的感情是……怀念? 第019章 碧穹宫印〔二〕(小修) 碧穹宫,穹涯殿。 此时,荿涅已简单拜过师,穹武仙君似是故意的拖延也继续不下去,自然众人也要绕回正题,把各自经历的明了的讲述一番。只不过这结果—— “就这些?到底是何人所为没找出来?” 不如意的结果让雾央漂亮的眉紧紧皱起,先前在遇凡门遭遇的失望此时更甚,略带寒意的目光扫向台下每个新弟子。 果然遇凡门时的态度便是结果,凡界道场的怪事真那么难明了? 半柱香前,梦阎山君派人传来消息,凡界各道场被毁虽然缓慢了下来,但却没有消失,这些弟子这一趟,也算有些作用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事情未了,师兄这一趟,算是白费功夫。而师兄人,此时竟也寻不到。 “……” 无人答话,众弟子只是把头又低了些。哎,看来他们是无缘自己心仪的碧穹宫仙器了。 雾央收回目光,心内一番思绪不得不停止:“既如此…” 而荿涅见状,巧抓时间再次打断雾央的话:“仙尊。” 按辈分他与雾央同辈,但地位却只是新近弟子,他这一声“仙尊”喊得虽不恭敬情愿,却还是得守规矩。 看着荿涅的态度,雾央本就不舒展的眉皱得更紧:“何事?” 天帘殿怎送了个如此傲气的弟子来,天帝也甚是纵然,怪不得师兄当时那么生气。哎,怪只怪,天帝和师兄这四百年突然生了他们所不明的恩怨。 “仙尊,”荿涅面上恭恭敬敬一拜,压下自己的脾气,“既然我们皆没能把事情查个透彻,不如听听这一人的说法…” 荿涅说着转向清疏,而清疏自是不明所以,正准备开口询问,令他头疼的声音又传满了大殿—— “烦请清疏用心音唤唤茗淮,荿涅想她现下应是已回了宫中。或者…荿涅亲自来?” 清疏在众人聚集而来的目光中默了一会儿,面上无波看向收回思绪的雾央,在得到同意后,拈起宫诀,闭目默传。 头疼,头疼,谁叫说茗淮师妹现下安全的人是他呢?师尊这吩咐不清楚真是害人不浅,不浅啊。 而这边,清疏传音的对象、穹锦阁内摸着玉石桌发愣的茗淮,很快听到了他的声音—— “茗淮师妹,速来穹涯殿,雾央师叔和穹武那老…穹武仙尊要见你。” 那方清疏暗拍了自己一脑门,平常说溜嘴,差点不分场合了! 诶?见我…对,算算时间,她差点忘了凡间两月时间早到了,她还没和其他人一道复命呢。茗淮把脑袋转向桥上那方红影,可是师父…… “茗淮师妹,听到了吗?速来穹涯殿!” “茗淮师妹,听到了吗?速来穹涯殿!” “……” 犹豫间,清疏的声音又传来了几遍。 “别催了,别催了,师兄,我这就来。”茗淮这一不耐烦,没想竟自恼成才的会了传音术。 那方的清疏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她传来的不耐,睁眼朝众人一点头:“师妹稍后便到。”看来他是扰了师妹的好眠美梦? …… 差不多一柱香后,一身青色罗裙的茗淮才姗姗来迟。 以为她先前呆的仍是穹楠殿,清疏看看走到殿门口的人,略有微词:“师妹怎用了怎么久?”穹楠殿到穹涯殿,慢慢步行而来,也不过半柱香。 现在啊,他这师妹怎么样,可是关系到他的信誉、人品问题的。 “啊?茗淮不知道走了多久诶,”茗淮跨过门槛,略略抬起头,“我…诶…有些迷路。” “迷路?”清疏忍不住眉一挑,抬眼刚正视上跨进殿的茗淮,心立刻一紧,眼中更是闪过讶异,“你……” 没想他先前故意忽略的话,此刻竟真的找上门来了。 清疏斜眼一瞄台上同样暗含惊异的两人。哎,莫问莫管是不可能了。 诶?茫然的眨眨眼,不知异样的茗淮微垂下头,自顾自的朝台上坐着的二人以及身旁新弟子们一一躬身,为大家的久候、自己的迟来道歉。 而刚刚只是匆匆一眼的清疏、雾央、穹武三人则仍是不免胡思乱想中。原本目的自然只能搁后,雾央正准备命茗淮抬起头好细看一番时,却被其师叔“稍安勿躁”的心音急急截住。 ——师叔,这事能稍安勿躁?! ——雾央,先让这些弟子出去,这关系到兮穹以及面前茗淮师侄孙的名誉。我们单独问问清楚便是。 雾央止了心音,忍者一丝糟糕的情绪点了头。从前,她几次问过师兄,得来的皆是默然不语。刚才的那一眼,要算哪般? “各位,先回各自寝殿休息,历练结果之事等候通知。茗淮,你留下。” 话落,不明所以也不能有异议的众人躬身道别,皆转身退了出去。而其中的荿涅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颇为感兴趣的看了眼仍垂着头的茗淮。 至于茗淮,则是保持着先前姿势,不追不问的思考着什么。她这是惹上了什么问题? 见众人离开,雾央再示意自己一左一右两人:“玉町、玉引,你们也出去。门关紧,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是。” 门一关,顿时暗下来不少的殿内便只余雾央、穹武、清疏及茗淮四人。茗淮看着这阵仗,面上心上皆不明朗。 “敢问,单独召见茗淮,所谓何事?” 凡间所遇之事?师父的事?还是? 雾央不答,而一旁的穹武仙尊则指尖一弹,四束火焰便绕着四周墙面快速燃起。 殿内顿时如阳光射入般亮堂起来,雾央也目光直视茗淮:“抬起头来。” 茗淮依言抬起。 额上两眉之间,一朵红莲张扬绽放。 这……果然! 雾央声线上扬,满含严厉:“你额上莲印从何而来!” 幸好先前她只是匆匆一抬头,新弟子们低着头也没看见,幸好玉引、玉町看见也不会乱言。 “雾央,由我来问。”穹武仙尊起身走到雾央面前,拍一拍她肩膀,示意她静下心来。 看向台下欲言又止的茗淮,面上恢复真实的笑呵呵:“漂亮的师侄孙,师叔祖问你哦,你知道碧穹宫宫主印吗?” 在想如何说明情况的茗淮眼睛眨了眨,学她儿子小包子一脸无辜。 “不知道?”穹武仙尊自问一句,示意雾央和清疏都稍安勿躁,“那师叔祖来给你讲讲。”先前他了解过一番,兮穹收的这徒弟貌似没查出什么身份过往,只知是从半月那里来宫中拜师的。兴许她不知道碧穹宫诸事,也是正常,正常。 “碧穹宫宫主印,如字面所言,便是历代宫中掌管者的标记,从前是我师弟、兮穹师父君炎上神,现在便是兮穹、你的师父。而宫主印是由前任宫主绘入接任者额间的红色莲状印记。你额上的……便是我和雾央、清疏曾在你师父额上见过的。现在…”穹武仙尊看向清疏。 清疏明意,点头接了话:“曾经某次师尊沐浴静修时,我因急事禀报闯入过一次,无意看见过师尊的宫印。不过,它不在额间,而是师尊的……左边锁骨上。” “然后呢?”茗淮耐心的听着,摸着自己额间他们所说的宫主印,她连它是什么时候又出现的都不知道,他们这是想说…“你们是想说,师父传了我宫主印?茗淮有自知之明,我才入门中还没到半月,师父不会这么傻的。再言,宫主印不是还在师父身上吗?”不过是换了个位置,这有什么呢? “不是。”穹武仙尊摇头,一掌按下听到“傻”这一字便重显怒意的雾央师侄,眼角、嘴角皆是笑眯眯的,接着却是沉默,且眉间隐隐抽了抽。 虽然他不拘小节惯了,但这种…关于兮穹,关于他内清外静应该一点不闷骚的师侄的事,而且漂亮师侄孙还是为人母的女子诶,这要他怎么问啊! 见师叔祖一句“不是”后便没了下文,茗淮预感不妙的催促:“师叔祖请说,既然叫茗淮来了,茗淮也自是想了解清楚,这额上来历不明的宫主印。” 师父肯定一时半会儿也赶不来,若是坏事,早死早超生,谁解答不是答嘛。 穹武深吸一口气呼出,笑容一收:“下面之言,若不对之处,师侄孙不要在意哦。” “宫主印,除由前任宫主当着众弟子为接任者绘上外,还可通过另一途径传递。碧穹宫每任宫主皆不得婚配…故,赤莲宫主印也是……” 听到“婚配”二字,隐隐猜出些什么的茗淮面上已有愤懑之色,听着穹武把断截的话补充完整—— “它也是…守宫砂。” 不论真假,兮穹,千万别怪师叔我啊。 第020章 包子包子 …… 穹涯殿外门外,清净无人的杨树下悄无声息的多了两个身影。 “为何不说?” “你是指什么?凤灵不知。” 凤灵、荿涅二人皆现了形,盯一眼紧闭的外门,面面相觑中带着明显的警惕。 “凤灵师兄,明知故问可不是好习惯。”荿涅仍旧用心音。那艳娘的事他们也算是略知一二,雾央的训斥他可听着不爽呢。 “彼此彼此,”凤灵语气强烈了些,反驳道,“追捕艳娘乃我们合力,没成功的事你没脸说,凤灵自也不愿摊个烂摊子。”而兴许宫主曾去过凡界的事,荿涅倒是和他想的一样,只字不提才是上佳之举。 “你这话还有深意吧,”荿涅闻言反是傲色不见,露出个纯粹的笑,“同门相帮是好,可不要把自己搭了进去。”在见着凤灵面显怒色时,又话音一转:“你说,殿内会是怎么回事?茗淮得罪雾央了吧。” 凤灵不接话,只是身子一转,一双眼直直看向紧闭的外门。茗淮师妹如何,他真是有些担心呢。 …… 外门内有玉町、玉引守着,二人便如此相对无言的站着,直到殿内爆发出一声足以让他们听得清清的女声—— “我和你们宫主师徒关系不过十日有余,亏你们想得出来!” 怎…怎么呢?茗淮师妹怎如此生气? 这女人发这么大脾气?好像是和那兮穹有关? 正在二人疑惑猜测间,一大一小两红色身影从二人身边极速闪过,凤灵、荿涅想看清,前方那才打开的朱色外门却被一阵风重重重新合上了。 于是,二人只能暗暗施法望能听清里面情况,而里面却是不如意的一声皆未传出。 而朱色外门内,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情况呢? 庄严殿门前一左一右守着的玉町玉引双眼紧闭,全身皆松散如深眠般半倚在嵌墙大柱上,脸上是没有情绪转换的平静。 继而,一圈青色柔光撒落在朱色外门四周,形成一个阻挡声音的结界。这便是外面听不到里面细微声音的原因吧。 接着,在外面听起来安静无声的外门内,殿门“砰”的一声被一阵风力重重推开。 燃着的火焰尽数灭掉,殿内瞬时从一个方向被洒满了艳阳的光晕,强烈的光线如同来人的急切心迫。 “师兄!” “兮穹!” “师尊!” 雾央三人条件反射一声。而茗淮转过身看着来人,郁愤之色稍压下来,却不叫人,只手一伸,轻轻唤殿门口那大人旁的小小红色身影。 “小包子,过来。” “嗯嗯,娘亲,抱抱。” 显然,这一大一小便是茗淮师父兮穹及她儿子恒儿了。 看着茗淮蹲下.身把孩子抱入怀中,还在门口的兮穹压着情绪走近她,而他身后殿门则自动一关,殿内重新暗下来。 虽然光暗,但兮穹对上直直看向自己的茗淮,仍能细细的看到她脸上的哪怕细微的表情。二人这样对视了良久,兮穹才轻叹口气,移开目光,看向殿中其余三人:“碧穹宫规,何时多了条‘未有宫主授意,可单独召见’?” “师尊。”清疏很会看清形势,一声恭敬的问候后自是站到了自己师父这边。 本尊的话倒是敢多加揣测。看一眼立马走到自己身旁的清疏,兮穹视线再次落在雾央和穹武身上。 “呵呵呵……”穹武几声干笑,暗瞪一眼清疏。臭小子!后退几步,力求尽量远离他那此时脾气不小的师侄。 “兮穹,只是问师侄孙一些事,你来了更好,更好。” “师兄,雾央和师叔觉得奇怪,自然要问清楚一番,这可是关系到我碧穹清誉、师兄师徒清誉…” “你也知道有关我徒儿清誉,”兮穹本就因中断疗伤而不算好的脸色因为这突发的事更差,冷着神色打断雾央的话,“师妹,淮儿入我门下不过半月。” “淮儿…”当着目前还不应该知道的人,兮穹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犹豫的伸出手抚上茗淮的黑发。 “娘亲,怎么呢?”茗淮怀中的小包子见她后退一步,躲开兮穹的手,面色不怎么好,心情也差起来。呜呜,娘亲来了生气吗?在生小包子的气吗? “没事,回去娘亲跟你说凡间好玩的事。” 当着恒儿,以及穹武仙尊他们,茗淮同兮穹一样,也不便问什么,这事,她奇怪的地方很多,还是回去关上门单独聊的好。于是,茗淮张开只问:“师父身子无恙?” 面对徒弟,兮穹自是点了点头。不好也得说好。 “哦,”茗淮点头,转身朝雾央、穹武一躬身,看一眼清疏,自顾自朝门外走,“师兄、师父,我们回殿好好聊。” ……清疏不觉眉毛皱,哎哎,跟着已然跟着离开的兮穹跨出殿门。 头疼头疼,更头疼了。 雾央、穹武二人看着一出殿门便立即消失的四人,愣神稍许后正准备搁下此事,各自去做别的事时,兮穹冷清的生意却突兀的随着传音术灌入二人耳中—— “不要再打扰淮儿。该知道的时候,真相自是会摆在你们面前。” 兮穹是阻止了事件的继续热化,只是他忽略了,这番后来的话却只能更加深雾央穹武二人的猜测与想验证。说比不说,更有害而无一益。 —————————————————————— 茗淮抱着恒儿挑帘步入内间,无视方才一同落在穹楠殿外的兮穹及清疏。 看着母子俩消失在帘后,兮穹转身,冷清的脸却配着令清疏反应不及的话:“去凡界买一笼包子。” “……啊?天界之人不得私下凡界的。” “清疏,还要本尊重复?” “不,不,”清疏摇头,躬身领命,“清疏遵师命。”管他呢,没遭罪,他自是听命行事。就是下界买点凡物嘛,没事,没事,师尊一点都不奇怪、不奇怪。 “速去速回。” …… 兮穹站在原地发愣片刻,清疏一声“东西买回来了”便站在了他的面前。 接过冒着热气的一笼包子,兮穹点了点头,忍住手上只是碰到竹制烧笼的油腻感,留下一句“去穹善殿呆三天”便转身跨入殿中。 看着殿门关上,清疏愣愣的“啊”一声,后知后觉,去穹善殿啊,那可不只是是呆,他要抄整整三天的经书啊,不手酸死才怪! 内间里,茗淮看向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兮穹,来不及说话,坐在她旁边的恒儿便猛的跳下上好楠木凳,急急朝她师父跑去。 “小包子,你给我小心点!” 在茗淮担心的一吼中,早已蹲下.身的兮穹稳稳的扶住了恒儿肩膀。 “包子包子,肉包子!”看着恒儿软软嫩嫩的小手抓起笼中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茗淮才反应过来她师父手里那一笼竟是包子。 “恒儿。”起身的茗淮不叫儿子“小包子”了,几步走到红衣娃娃身边,强行抢过他手中咬了一大口的包子。 举高露出馅儿还在流汁的包子,茗淮忍着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油腻感,居高临下的对一脸不满的恒儿道:“先答应娘亲,只能吃这一个,我便给你。” 恒儿自然不干,因为方才拿包子而油乎乎的手一扯兮穹的衣摆,同样沾上油的嘴一嘟,大眼睛望着兮穹一闪一闪:“恒儿要包子,要包子嘛。你说说娘亲,娘亲要自己的儿子饿肚子了,呜呜呜……” 见状,兮穹一愣,顾不上被恒儿小手污染的衣袍,同样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好师父好师父,淮儿要包子,要包子。你说说师兄,师兄要自己的师妹饿肚子,好坏好坏,呜呜呜…… 几乎相同的话在恒儿口中重现,兮穹不知道此时自己是什么心情。曾经那么还吃凡间食物的淮儿现在同他一样讨厌这油腻的东西,而孩子却恰恰成了淮儿孩童时的翻版。 “呜呜呜呜,娘亲饿恒儿肚子,娘亲的美人师父,你说说坏娘亲嘛……” “求美人师父也没用,师父才不会管这事,对吧,师父……师父,你怎么呢?师父…” 因为茗淮的连声呼唤,兮穹被迫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弯身摸了摸恒儿软软嫩嫩的头发,趁机整理好面上表情。而后他直起身看向茗淮:“便让孩子吃吧,偶尔一次,没事的。况且他喜欢。” “喜欢?”茗淮深有疑惑,沾上油的手蹭上兮穹的红衣,使劲再使劲,看着自家师父立时皱眉抿唇的冷脸,她够唇一笑,“恒儿喜欢,可师父您倒是一点都不喜欢啊。” “……淮儿。”兮穹忍不住生出俊眉一抽的动作。淮儿这是才出气罢了,他抬眼不看身上油污便是。 不懂娘亲与其师父言中风云的恒儿仰着脑袋夹在二人中间左一眼右一眼,哇哇大喊起来:“呜呜呜,娘亲不给包子,娘亲的美人师父不帮恒儿,恒儿要去找月爹爹,恒儿要去找月爹爹……” 哎哎,这孩子眼中只有好吃的油乎乎的包子,不懂大人世界的娃娃真好、真好。 听见儿子越闹越凶,又看一眼俊眉突然紧皱,冷脸更是难看一分的师父,顾不上这不明所以,手抢过兮穹手中烧笼,把自己手中的那个放入,再往红衣小娃面前一伸:“好了好了,既然师父拿来了,你去吃,这一笼都给你吃。” 接过满满一笼包子,恒儿立马喜笑颜开,抱着东西就地一坐,便一手一个,吃起来。 “淮儿…”看着茗淮毫无预兆的把双手往自己衣服上一蹭,当手绢般使劲的擦着,兮穹无奈止了话,刚一抬头,便直直撞向了她额上莲印,自己先前一直故意忽视的莲印。 情不自禁的身子前倾,冰凉的唇印上了眼前鲜艳的红色—— “淮儿,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第021章 混乱各方(小修) 茗淮怔怔的感受着额上冰凉的温度,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不热”,推开了兮穹。 师父的唇,太凉了。 “……”兮穹无言的暗下星眸,左移几步抱起根本没注意旁人的恒儿,放在楠木凳上。 “地上凉。”接着那笼包子也摆在了桌上离恒儿最近的地方。 茗淮看着这一大一小皆穿红衣,莫名的觉得熟悉。 继而闭闭眼,转身离开内间。 兮穹摸了摸眨着眼看他的恒儿,一言不发的跟了出去。 “淮儿。” 殿外,倚树而立的茗淮抬起头,看一眼堪堪跨过殿门的兮穹,转身走到池塘边,蹲下。 “师父,请过来。” 兮穹依言走过去,停在茗淮身后。 看着池中倒影的自己额上莲印以及师父的清俊身影,茗淮伸手一拨水面,搅散那美丽的存在。 “师父,淮儿只问,师叔和师叔祖说的,是真的吗?”赤莲宫印也是守宫砂的事。 看着池水中散去又聚拢的影子点了点头,茗淮“嗯”了一声,站起身转过去面对兮穹。 她看着他的眼睛,而后视线又移到他被衣袍遮住的锁骨处。她倒是很想看看那里,是否真如师兄所说。不过……茗淮移开视线,她还知道尊师重道是基本。 转移话题,茗淮问起目前她最该关心的:“小包子到底怎么回事能让我这做娘的知道吗?师父能治好他?” 半月让她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 星眸隐含怀念的看着她额间,兮穹被说了多次还是记不住,习惯性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为师说过,孩子没有生病,不要用‘治’这个字。恒儿只是少了…” “仙尊,仙尊!” 茗淮要听的最关键处被急急返回的清疏以及一青袍女弟子打断。 “怎么回事?”见这二人面上皆是慌忙一片,兮穹有些不悦,但面上并无责怪之色。 若不是有急事,清疏是不会贸贸然闯入的,而且还带着绕心…… “师尊,”清疏一躬身,示意一旁的女弟子,“绕心,由你来说。” “是。禀仙尊,半柱香前,我只是出门倒些废弃的药渣,一转身却突然被什么弄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没看见倚在床上的燕娘了。弟子着急在附近找了许久,也没见着人,便只好先去找清疏师叔,然后赶紧同师叔一道过来禀明仙尊。” 燕娘人不见了?兮穹皱眉间,清疏再次开口—— “而且也在方才,木咎突然来禀告,天帝带着蒙峰将军来了,现在正在穹涯殿由雾央师叔招待着,想必那废妃娘娘……” 兮穹点头表示知晓,微一偏头,看向茗淮:“先随为师去穹涯殿,恒儿的事我们稍后再说。” “是,师父。”茗淮也无异议,当着第三人的面确实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且,师父好像很着急那个燕娘的事。 兮穹带着茗淮直径落入穹涯殿,身后是跟着现身的清疏和绕心。 “哟,穹融仙尊来得也算及时,”殿内,坐在雾央对面一脸倨傲的苍孤放下杯中仍冒着热气的茶,正视上兮穹,“茶未凉,仙尊这次颇给孤面子。” “天帝,我宫中有待客之道,也要他人守这拜访之礼。”雾央一声清冷,替兮穹答了话。 苍孤话里话外都是嘲讽,为师兄,她自是不悦。 而兮穹并不愿多费唇舌,毕竟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恩怨很痛苦。只是眼眸微眯,开门见山:“苍孤,不问过本尊便擅自带人,未免也太不尊重我碧穹宫。” 茗淮抬眼看不掩气色的兮穹,垂下眸子。师父到底想从燕娘身上知道什么? “彼此彼此,”苍孤站起,一脸冷笑,“当日你在重凡门前可是欺人颇甚啊!” 哼,当着那么多天兵天将直接抢人,让他颜面何存!再瞥一眼左边不远处跟着自己站起的蒙峰,还有这竟敢自作主张的下属! 兮穹不再开口,只是背手一划,殿门立时铺上一层青色光晕。 “苍孤,在我碧穹,你可不是无所不能的天帝,”那双向来冷清的双眸缓缓眯起,显出一丝狠色,“带走的人不归还,那便请留下来。” 蒙峰见状,立马拔剑而出,挡在苍孤面前:“仙尊,请三思。” “三思?”兮穹故意一皱眉。 “陛下是天界之主,您此时的举动,恐会招来各仙神的非议。” 而苍孤微一愣神,抬手拨开护主的蒙峰,嘲讽出声:“兮穹,你这是要作甚?” 呵,他本就是倨傲之人,自做这天界之主后,更是狂傲不减反增。在他看来,兮穹这四百年来的行为,就是在与他作对。本来兮穹从前便和他疏远不亲,他是应该觉得正常的,可他却莫名的不喜兮穹,不喜他身边不过三面的茗淮。而现在,兮穹倒是大方的行了这作对之实呢。 “师父,”茗淮看着两人剑拔弩张,急急握上她师父欲抬起的手,“师父,不要惹麻烦。”毕竟,面前的人是真真正正的天帝。虽然她相信师父不会惧眼前之人。 兮穹柔了面上表情,看一眼那方准备出手相助的雾央,敛去周身隐隐寒气。 好,他便不予他道家惹麻烦。真正的要事,他需先解决。 “苍孤,不愿留下便请离开。”话落,殿门结界立时消失。 “哟,不向孤要人了?”感觉周围气氛温和下来,他属下蒙峰也收了剑,苍孤却嫌不够的挑衅一句。 兮穹侧身一让,仅一句苍孤不太明了的话:“不是时候。” “……好,孤走了!” 目送捣乱的人离开,兮穹留下一句“召集众弟子一个时辰后过来”,便摆手示意其余人先行退下,身边只余徒弟茗淮。 淮儿的关心其实提醒了他,苍孤已经对燕娘的存在产生了兴趣,才会不仅仅是因出口气而来他碧穹宫,且燕娘已经被他派人直接带回了他天帘殿。所以,燕娘的命已不用担心,苍孤会替他好好养着人的。 …… —————————————————————— 跟着一脸漠然直视殿外的师父发了近半个时辰的呆,茗淮看着离众弟子集合殿中的时间只剩一半,便脚步一转站在兮穹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师父,您方才是在发愣吗?” “不是。” “那盯着外面看那么久干什么,我眼睛可是累死了。”茗淮嘴上郁闷的抱怨,眼睛却看着他师父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兮穹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走到主位上坐下,对着仍看着自己的女子温柔一笑:“为师不过在和你比试谁坚持的久罢了。果然,淮儿输了。” 师父有空有兴趣和她比这个?茗淮眉角一抽,几步走到兮穹面前,考虑要不要继续先前恒儿的话题。 而兮穹不等她考虑出结果,单手朝前一揽,让她因站不稳而惯性跌入自己怀中。他抱着她,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只轻轻一句便帮她下了断定:“你该知道时,都会知道。” 现在就算她问的他都如实回答,淮儿也不能全然接受的吧。他还是认为,找到上古禁术前,重新经历才是最稳妥的。 话一落,茗淮不动不说,只是心里颇有些不解。师父改变注意,是因为什么呢? 接着师父的声音又传了来:“现在,为师先要完全解决道场的怪事。” ———————————————— “仙尊,弟子们都来齐了。”站在兮穹座前的清疏点点依次序站满殿的弟子,回身禀告。 兮穹点头,看一眼左侧坐着的一进殿便皱着眉的雾央,再看一眼右侧空空如也的座位,收回目光,清冷开口:“各位重返遇凡门时,本尊不在场,雾央言各新弟子此次凡界历练未查获真凶,此言非已。事实上,毁我道场者已被斩获。” 斩获?站在最前排的众新弟子闻言一愣。真有人查出来了?而且还要了那妖魔的命? 一向猜不透兮穹所言所作的清疏此时隐隐有些不妙,他可是知道茗淮师妹早就被师尊带回天界的,师尊不会是要扯上… “清疏。” 果然,扯上他了。清疏心中苦苦一叹,回身,借着恭敬一拜,遮挡住满脸苦色。 “师尊有何吩咐?” “说说,本尊带回茗淮时,她身上带了什么?” “冥界怨毒之气,而且据弟子了解,且是极深极寒处冥河之镜的怨毒之气。” 清疏这一回答立时惹来众弟子不解及惊叹。能活着出冥河之镜啊,虽然他们也隐隐知道,这其中必有她师父穹融仙尊的帮助。可是,这和道场被毁的干系是…… 众人疑惑中,兮穹继续:“淮儿,你说说,你在凡间那鸿亲王府中遇到了什么?” 啊?虽然知道依先前那番铺垫,师父自是冲着她而来。茗淮却还是故意怔愣一番,才恭恭敬敬的出列一拜,正准备细细答来时,洁净静谧的殿中却突然飘入了一阵浓郁的酒味。 殿门口,迟迟到来的穹武仙尊衣衫略有不整的跨入门槛,不同众弟子点头招呼,也不顾隐去自己手中未丢的酒壶,瞬间移到兮穹身边,带着酒气的耳语满含激动。 “兮穹,上古禁术在魔界!” 兮穹听到他盼望已久的消息,面上自然一番动容,却不喜反忧。 这么巧吗…… 第022章 所谓偏袒 兮穹伸指轻点穹武,隐去动容的面色,只道:“师叔,满身的酒气也不怕弟子们笑话。” 闻言,穹武倒是不恼,只是讪讪的回位坐下,拿酒葫芦的手一开一握,隐去酒葫芦。 他这师侄沉得住气,他还激动个什么劲儿呢。 而雾央则略带关心和不解的看向兮穹,心音道:师兄,师叔,你们怎么了? 兮穹微一摇头,示意台下被打断的茗淮继续。 茗淮视线在台上三人间匆匆一扫后,才道:“弟子凡界一行得知,京城西郊处有一座名叫金清观的道观前段时间被毁,一名叫天玄道人的道士正在为这被毁的道观做法捉妖。我觉得有蹊跷便留下看了看,没想被前来拿那道士的鸿亲王一同带回了府上。继而弟子得知,那鸿亲王抓这道士回府,只是因他被一妖女所惑,想通过与那妖女有关的天玄寻到人。而后,那妖女便如愿出现在了他的府上,准备救走天玄道人。” 言毕,众弟子皆似有明了的点了点头,看来那妖女便是毁道场的真凶了。 “那妖女是谁?” 茗淮看着突然出口的荿涅,有些不解的照实答来:“她是雾魔夺魂所化,名叫艳娘。” 荿涅、凤灵他们当时也在啊,还问什么? “那这艳娘…”接着又道的荿涅嘴角略略一勾,故意顿了顿,“…样貌如何?” 在众弟子不解何来这一问之时,兮穹已神色稍冷的扫到荿涅,正待替茗淮开口,却不料荿涅身旁已响起了一明显帮着他徒儿的声音。 “方才听茗淮师妹所言,道那艳娘原形乃雾魔。样貌定然是因魂而异,应是没有定形的魔物,你又有何问的必然。” 凤灵言毕看一眼身边的荿涅,两人的目光中都透着只有对方能看明了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凤灵,你不是问我为何不说,现在我便是说啊。 荿涅收回目光,似是挑衅的一拜台上中正之人:“恕荿涅先前有所隐瞒,其实凡间一行,我与凤灵皆遇到了艳娘,并追她至京郊,遇上了茗淮。而荿涅想说的是,那雾魔的样貌……竟与茗淮有六分像。” 这下子,众弟子皆面带疑色的看向茗淮。听说这女子来历本就不明,不会是那雾魔的…… “那又如何,”原来荿涅想要她说的是这相像之事啊。茗淮阻止众人的猜想,不慌不忙的把在凡界对那鸿亲王说的话再道一遍,“这世上长得有几分相像的人可不只一个两个。再说,要相像,也是茗淮与那抹魂相像,说不定啊,那抹魂曾经是我前世亲人所有。” 最后一句本是无心的一言,却让兮穹袖下的手瞬间握紧。 注意到自己师侄的不自然,以为他只是逃不过自己先前那番话在心里闷着担心,穹武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我就说吧,你怎么可能不激动,天天年年在找的东西有线索,你就忍就装! 而此时,雾央看着台下荿涅凤灵两人隐隐一片针锋相对样,开了口:“暂且把这魔物形貌之事搁置一边,宫主既言毁我道场者已被斩获。那么…” 雾央清亮的眼眸移向茗淮:“逮着那艳娘之人便是你啰?那她现在在何处?” 茗淮被问得一愣,回想一番她没晕之前的情况,道:“雾魔应该被困在冥河之镜了吧。” “应该?” 雾央怀疑间,兮穹在毫无所查的情况下已放了一抹什么红色的东西在茗淮手上,同时开口:“淮儿,便把你手里的拿给众弟子看看。” 手里?茫然不觉的茗淮愣了愣,而她的右手已不自觉的抬了起来。手掌摊开,一抹红色雾状的东西虚浮在她的手心。 这不是一魂吗? 识魂魄的弟子们一眼便认出,更别提雾央和穹武他们了。看着茗淮,雾央确认:“这便是雾魔夺去的那一魂?” 这下子,茗淮自是看向兮穹,见他星眸柔和,薄唇微微翘起,明显的透着“承认是你所为便是”,无奈收回目光,依言点了头。 师父这帮的也太明显了吧。 而兮穹见茗淮点了头,重新扫过台下众弟子的目光恢复一片清冷:“现下,凡界我各道场还有被毁之事发生吗?” 先前收到梦阎山君消息的雾央自然是开口:“现下各地都逐渐恢复正常,已无同类事件发生。” “既如此,”兮穹再言,同时起身,“弟子茗淮上前。” 茗淮看着这偏袒过头的自家师父,慢吞吞的依言上前。 “本尊之前答应的碧穹仙器,现在依言兑现。淮儿,你想要哪件?” 顶着四周传来的不服却不敢言的目光,茗淮正准备摇头拒绝,却被出头的人抢了先。 “仙尊,你的维护之意是不是太过明显了。”荿涅现下可顾不了恭敬,那艳娘是自己寻出的,中途加了个凤灵与他分食他就不说了,现下功劳却还要全让一个根本毫无法力的人占了去,他自是不甘不愿了。 “何来维护?本尊只认结果,现下东西在我徒茗淮手上,许下的承诺自然该给她。” “众所周知,冥河之镜是什么地方?茗淮根本没能力活着出冥河之镜!怎么可能困住那艳娘,获得手中这一魂。所以,只能是仙尊您的维护。”荿涅浓黑的眉一挑,增一分赤.裸.裸的不服。 这下子,其他人也像是有了勇气,也纷纷展露那隐藏的不满不服。 就是,凭什么答应!这偏袒维护也太过了。 面对众人的不满,兮穹的回答仍是—— “本尊只认结果。” 反倒是怕让众怒升级的茗淮觉得实在过头了,出声道:“师父,既然大家觉得有失偏颇,这碧穹仙器弟子自然不能也不该要。只要事情能够解决,凡间重新安然无恙便是好的。” 淮儿……看着态度坚持的茗淮,兮穹沉默稍许后点了头。 “好,那便暂时不要,不过为师的许诺永远有效。”当着全殿人的面,兮穹丝毫不掩照旧的偏袒。他的目的到达便好。 接着神色严冷了些,又道:“凡界之事虽已基本稳定,但本尊也得知,最近一向安稳的魔界也重新有了动作。那雾魔便是魔界之人。所以,众位、特别是各新近弟子,望你们勤加学道习法,以备真有大事时的不时之需。” “是。” “事情到此,各位都回去。”兮穹挥手示意大家离开的同时,也几步下了台,走到茗淮面前,拉人消失于原地。 还未走仍停在殿内的众人见人离开,便一边踏出殿门一边你一言我一语起来,私下的议论当然是免不了的。而立马冷下脸的雾央与穹武仙尊对视一眼,见众弟子都走得差不多后,也挥手消失。只余穹武一人,变出酒葫芦,在位上随意了姿势,眉眼弯弯的,继续喝起酒来。 兮穹何时这么宠人呢?稀奇,稀奇。不错,不错。 —————————————————————— “师父,你要带我去哪儿?” 茗淮看着周遭,白白一片,除了云还是云。 “魔界。艳娘之事只是个开始。” “哦,”茗淮点点头,脑袋一转,挑眉看揽着她的兮穹,“才回来多久就把小包子一个人丢下。还有,师父帮我帮过分了吧。” 闻言,对于她的显然不满兮穹只是眼神温柔的一笑:“师父偏袒徒弟,徒弟还不满意?至于小包子,清疏会照顾他,你放心。” 而茗淮的反应只是一言不发的转了头,看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师父如此徇私是为何? 对于茗淮的反应,兮穹眸色暗了暗,脸上则恢复常色,揽住茗淮腰身的手收紧,落向下面只能看见黑乎乎一片的地方。 越来越多不确定的事发生,淮儿要在自己身边才安心。而他的偏袒,只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师父在乎你。 …… 二人落了地,脚下立马咯吱一响,茗淮条件反射的往下一看,借着前方还算能模模糊糊视物的隐隐红光,发现地上满满的只是普通的枯枝,如愿的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在冥界时踩上的那些白骨。 跟着兮穹往前方红光处走,隐隐能看清那里立着一座四角亭子。 很快走到亭子前,但茗淮却惊得立马缩在了兮穹后面,紧紧扯住她师父的衣袍。 “师父,那那…些是什么?” 那支撑亭子的四根漆黑大柱子上,满满的缠绕着一条又一条发着光的红色长蛇,贪婪的吐着信子。然蛇眼却无光,只尽数往外冒着与蛇身颜色混为一体的粘稠液体。先前说言的隐隐红光,便是这些蛇身体发出来的。 兮穹冷眼看着面前这些所谓的蛇,现出碧霄。具有性灵的玉冰长剑便发出巨大的青色光芒,继而分出无数把,齐齐往那些蛇无光的眼上刺去。 当地上铺满了一滩滩红水,漆黑的柱子上重新干净光亮后,兮穹才看着亭子牌匾上的似血淌过的红字,转身一把抱起躲在自己身后的茗淮。 “师…师父,抱徒儿作何?” “这些是守护魔界入口的脓血蛇,巨毒无比,化为红水的尸体也同样如此。碰上者,凡人立死,仙神便会很轻易魔化。所以…” “所以,”看向师父方才看过的牌匾,茗淮接过话,“这里才叫‘入魔亭’。” 兮穹点头,双脚悬空,抱她走进亭子内:“所以,这里凡人不知也入不得。” 见主人入亭,完成任务的碧霄淡下光芒,自动飞回它主人袖中,消失。 茗淮点了点头,视线看向亭子另一边、他们前方开满红色曼珠沙华的路,又一次惊道:“这里怎么会有冥界的花?这儿不是通往魔界的吗?” “只要是适合它生长的环境,不是冥界又如何。” “师父是说这里有养这些花朵的亡魂?” 兮穹看着那些妖艳滴血的花,眼神冰冷:“对,不过这些并不是凡人魂魄,而全是妖物魔物的魂魄。” 什么!茗淮水眸睁大,魔界有什么权利、怎么能夺那么多活物的生命!真真是如此狠毒。 “淮儿,记住,六界皆无绝对的好坏。这些都是葬身于脓血蛇下的魂魄,我们走吧。”兮穹动身的同时,微凉的手捂上茗淮双眼。 “师父,蒙我眼睛是…” “淮儿,安心随师父走便是。”兮穹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因紧张不安而泛红的脸颊,现在的她比有记忆时脆弱,他必须保护好淮儿。 “……那我们是去魔界什么地方?” 已踩上曼珠沙华的兮穹看着四周陡然现行的狰狞而各异的亡魂,眸色又冷下一分,单手扫去因贪婪新鲜魂魄而朝他们伸长花茎的妖艳花朵,加快了速度:“魔界帝君所居之处,魔界之心。” 第023章 魔界之心〔一〕 “帝君,兮穹师徒已经过了入魔亭。” 勿鸦急急走进斗冥宫砚冥的寝室,只顾着禀告,却忽略了砚冥此时在做甚。 对镜而坐的砚冥不出声,只是握梳的手一紧,勿鸦窈窕的蓝色身影便重重落在了殿外,她漂亮的脸同时也划过一道血痕。 “属下一时疏忽,帝君恕罪。”勿鸦赶紧单膝跪地,低头不敢去看长发与黑色锦袍相融的主子。她怎么忽略了帝君每天这时候都要…… 背对着她的砚冥放下梳子,手一扬,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也恰好打断了勿鸦自己的思绪。 而后砚冥极其冰冷的声音传来:“饶你一次,门外侯着。” “谢帝君。” 而门内,砚冥被长发遮去大半的脸在镜中显露出来,面皮破开下的白骨里伸出长长的发,有如活物般缠上了他放在镜台上的红骨梳。 “乖。”带着一丝烦躁和厌恶,砚冥轻轻一句,那些长发便乖乖安静下来并缩入了白骨中。 他绘有大片黑色菱纹的手在镜前一抹,立时光洁的镜面染上一层雾气。当雾气散去,砚冥已是玉冠束发,那张脸蒙上面皮重回冷俊森寒。 起身,眼眸带着期待的转向门口:“勿鸦,进来。” “是。”一直保持单膝跪地姿势的勿鸦领命起身,走进已瞬时打开的门内。 “他们多久会进入魔界之心?” “禀帝君,兮穹师徒毁了三分之一的曼珠沙华,已过噬魂j□j,现正在枯幽桥。那桥下只守着一些法力低微的小妖小魔,预计半个时辰后便能进入斗冥宫。” 砚冥看勿鸦一眼,微微勾起一点笑意,道:“吩咐下去,过枯幽桥后便不用阻挡。他们到宫门时,你亲自带人过来。” “……是。”勿鸦躬身领命,转身离开。不用阻挡……帝君如此简单的请君入瓮…是为何? …… “师父,我们这样只身闯他界的地盘,你都不怕啊?”茗淮看着牵着她的兮穹轻易击退那些从幽蓝河水中冒出来的小妖小魔,打趣道。 兮穹皱眉挥散从后方偷袭的魔物,拉着茗淮的手放开:“专心点,既然有功夫打趣,便给为师带路去。” “师父,”茗淮看着把自己推到他身前的兮穹,粉嫩的唇抿起,眼中仍旧暗含趣味,“您怎么能这样呢?方才在入魔亭时,师父可是很亲昵的呢。” 她自是知道眼下的环境师父足以应对,才敢放松下来扯些闲话,先前师父亲昵的动作她还大度的没发表意见呢。 兮穹清冷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他默然不语的重新牵起茗淮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边,不再拖延的走下枯幽桥。 “师父,你手心怎么烫起来了?” “……” “师父,你的耳朵好像红了诶。” “……” “师父,您老害羞了啊。” “……” “师父,你…” “淮儿,这次回去便给为师好好学术法去。”兮穹极快的恢复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柔柔的止住徒儿越来越过分的调侃。 闻言,茗淮面上乖乖止了声,尽是无趣的眼里藏着一抹深思。师父轻易收她为徒,和宫印有关,如此张扬的来魔界,又是为何呢? 兮穹见她无趣的安静下来,清冷目光扫向前方,心中略感不明。 前路没有丝毫妖魔气息,连枯幽桥上那种小妖小魔都没有,砚冥如此放行,他倒是忽略了,他要找的东西在此,到底是真还是是假? …… 一路顺畅的走出晦暗雾气,十丈远处的诡异宫殿总算是亮堂起来,可是那样的光亮同建筑物一样诡异。 刻着金色纹理的黑色大门两旁立着一个个暗红色灯柱,每个灯柱上都立着一种茗淮叫不出名字的妖兽头颅,长长的尖牙间吐着暗红的火光,无风却摇摇晃晃,甚是诡异。 门前,一个蓝色身影在灯火下窈窕的站着,距离虽不近茗淮却看得很清楚——她伸出的右手上,指甲上的蔻丹诡异的闪着暗蓝荧光。随即那女子一声轻笑,那蔻丹上的暗蓝荧光消失,他们的身前却开出了一片妖艳的蓝色花朵。 “魔界之心,欢迎二位的到来。” 兮穹默然看一眼那蓝光散去后黑色大门前闪现出的三个字,目光投向门前的人,牵着茗淮动了脚步。 随着兮穹的目光,茗淮把视线从“斗冥宫”三个字上移开,不去看蓝衣女子勿鸦漂亮却魔气阴冷的脸蛋,只专心的跟着她师父前行。 勿鸦见人走来,莲步轻移,伸出的手朝着紧闭的黑色大门点起一抹蓝光,宫门被从里面被拉了开来。她转头道了声“请”,便身姿婀娜的率先走了进去。 …… 因为被师父紧紧牵着,步入斗冥宫的茗淮放心的让视线一一扫在四周或婀娜多姿的婢女或狰狞凶煞的侍卫身上,面上尽是对陌生环境的新鲜与好奇,而宫内只能用空旷诡异形容的环境却让他没什么兴趣。 走了没多久,宫内一景一物没能全部扫完,自己的好奇新鲜劲也没完全满足,给茗淮和兮穹领路的人却已停了下来。 茗淮和自己师父随着勿鸦走入幽静阴冷的某处大殿,大殿内漫着的满满阴寒香气轻易让冷入了茗淮心骨。茗淮抖了抖身子,静下心来把视线停留在被半挽起的黑色纱帘后。 紧闭的房门前,勿鸦扣上房门轻敲了三下,房门被一个黑裙婢女打开。那婢女朝勿鸦行了个礼,耳语了一句便一言不发的躬身立着了门侧。而勿鸦则是微一点头,转向茗淮他们。 “二位,请。” 闻言,兮穹却不动,先看了看除了那婢女和勿鸦便空无一人的周围,才幽幽冒出一句话:“帝君寝殿待客,着实亲疏不分。” 这话茗淮与勿鸦二人皆未理解,倒是如愿的引出了这魔界的主人,帝君砚冥。 砚冥不知从何处转出,瞬时出现在室内正中,甚是突兀。 “仙尊是本帝老友,本帝如何会亲疏不分。”砚冥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被堪堪放在唇边的手挡住,那手背上的黑色菱纹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袖袍内,直直对着二人。 茗淮看着眼前周身裹着森寒气息的男人,忍不住更靠近身边的兮穹:“师父……” 那黑色菱纹像是有眼睛般紧紧盯着她,让她全身阴寒,如同面前人给她的第一印象一样,除了阴寒还是阴寒。 看着茗淮微微瑟缩的样子,兮穹有丝后悔不经细想便急着带人来这魔界。毕竟淮儿躺了四百年镜水池的身体经不住冥界的怨毒之气,同样也经不起魔界的阴寒魔气,自然会对这魔界的首领、携带浓重魔气的砚冥本能的躲避远离。 放开茗淮的手,兮穹反手揽紧她的腰,对砚冥开门见山:“本尊特意前来,只为确定,帝君故意放出的消息,是真是假?” 消息?什么消息?师父不是为他们道家之事来魔界的吗?茗淮不解的看一眼目光停留在砚冥身上的兮穹,垂下眼眸后却并不深思了。反正她也一时也弄不明白,还是乖乖只看着便是。 砚冥不答,放在唇边的手移开,黑袍一挥,示意勿鸦和那婢女离开。待人离开,砚冥才不掩冷笑的转了身:“仙尊,现下只有本帝和你们师徒二人,还是进来慢慢聊的好。” 茗淮被师父揽着跨入门内,见师父主动一挥手紧闭了房门,不愿深思的不解却还是跑出来困扰着她。 封闭的环境,他人的地界,师父法力强大才敢如此胆大吗,那引师父前来的消息到底如何的特别? “淮儿。” “师父…”茗淮本能的一接话,想问师父有什么要吩咐的话刚开了个头,脑子便昏沉起来。师父又阴她!她不想闭眼,眼睛却还是不听使唤的闭了起来,而后脑袋空白,陷入彻底的黑暗中。 在没能成功拿到东西前,下面他与砚冥的谈话还不适合让淮儿知晓。兮穹袖下的并指而屈的手重新展开,他小心翼翼的把睡过去的茗淮抱起,几步走到桌边坐下,再把她人的重量放在桌上,摸了摸她顺直的发,兮穹这才移开视线,看向对面也坐了下来的砚冥。 砚冥看着兮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指骨敲上桌面:“都说穹融仙尊轻易收了个妇人为徒,连徒弟的孩子也帮着养。今日看来,六界所传还真没夸张,仙尊对你这爱徒着实宠爱。不过…” 敲着桌面的规律节奏顿住,他阴冷的眼微眯:“不过带着徒弟如此大刺刺闯我魔界,若不是对徒弟不宠爱了,便是太看不起我魔界,嗯?” 而回答他的只是兮穹的一句“再问一遍,消息是真是假”。 砚冥无乐趣,微眯的眼重新睁开:“当然是真,不然兮穹你不是白跑一趟。” 听说他四百年没出碧穹宫,可怜这性子还是没什么变化。哦,不,貌似对徒弟倒是真真不错。 从帝君砚冥口里亲自确定了消息属实,心还不能完全放下来的兮穹自然是要问起他言下之意:“帝君直说便是,记录上古禁术的神器,本尊要拿什么换?” “呵呵。”砚冥轻笑两声,可惜幽暗的眼里毫无消失,要不还能增加点他愿意给好表情的可信性。 “兮穹老友啊,”故意随性的称呼,虽然他们相识确实很久了,带出砚冥的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确定,你愿意换,我便愿意给?为何不能是单纯的请君入瓮的手段,抓你而已?” “帝君,就算你魔界安分无事了多年,你也不会这么无聊,说说你的目的。” “哦?目的啊……”砚冥森寒的声音故意拖长,视线扫一眼兮穹身边趴着睡熟的茗淮,“听闻仙尊你遍寻那上古禁术不是一日两日了,好不容易在梦阎山那有了丝希望,可是啊…老山神却言不知呢。” 兮穹眸中闪过一丝不妙与警惕:“帝君了解得清楚。” 难道,老山神所言为虚,这砚冥早就知晓…… “呵呵,许久之前,父王与山神老头有些交情罢了,”砚冥简单一句验证兮穹心中所想,又道,“本帝甚是好奇,仙尊故意让宝贝徒弟睡去,自是不想让她知道,那本帝是不是该认为,你找的那神器和你这徒弟有关喏?” 第024章 魔界之心〔二〕 闻言,兮穹一抬手,乖乖趴在桌上昏睡的人儿便瞬时窝进了他的怀中,同时护好怀中人的动作也适时的挡住了对面人的视线。 “本帝只是随便一问,放心放心。”砚冥看着兮穹明显护徒的紧张样儿,眸光微闪。如此外露,哪有半分他认识的一宫之主样儿。 “砚冥,本尊不与你兜圈子,”兮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的直言,“目的。” “本帝可没有坑蒙拐骗的打算,兮穹你还是先亲自看看那山神老头,我…再言目的也不迟。”砚冥说着,手一挥,空中显出一副镜像。 画面中,一身破布遮身的糟老头驼着背,撸着灰白灰白的胡须正与棋盘对面的蓝袍男子下着棋。在砚冥唤了一声“勿鸣”后,二人才从自己的专注中回过神来。 显然是砚冥属下的蓝袍男子勿鸣看向其主子躬身一拜,而那糟老头则有些悻悻的看了砚冥一眼,把目光停留在兮穹身上,略显尴尬。 兮穹看不出画面中二人身处之地,继而看着这糟老头的样子多此一举的问其身份:“你就是梦阎山的山神?”虽说是比他多活了万年的老仙,但一点形象不顾也着实令他不敢恭维。 老山神继续保持尴尬的笑笑:“穹融仙君。” 兮穹目光收回,抚着怀中人的发,只道:“山神,劳烦您亲口向我保证,您确实知道我要找的神器的下落。” 老山神看一眼砚冥,点头:“还了这恩,老翁自当知无不言。” 恩?是什么样的恩他没兴趣知道,他只是不解于他天界堂堂一个老仙竟会欠魔界人的恩。兮穹心里是有些轻嘲这样的距离的,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曾几何时的胸怀天下,现下却欠着独独一人。 而此时,砚冥也手一挥让镜像消失。 “人也见过了,本帝便说目的啰。” 兮穹不言,只是目光中已是“请说”之意。 “很简单,要山神老头开口,你只需用一样东西来换。”砚冥轻轻缓缓的说着,被菱纹布满的手指向兮穹的额头,那曾经莲印冰冷妖艳此时却空空荡荡的额头。 对于莲印此时为何没在兮穹额上好好呆着,砚冥因为被封印近两千年,不知道那番天界的纠缠变化,自是没去奇怪。在他的认知中,兮穹离开天界,故意隐藏身份的象征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他只当是兮穹故意隐去了莲印而已。 闻言,兮穹深谙眼眸,却问:“你的封印,两年前解的?” 因为不闻不问,对于师父下的封印,只有他自己知道期限而他却忽略了。要不是因为道家怪事,更因他遍寻的上古禁术,他与砚冥的见面或会更迟。而凡界那些无辜生灵只是砚冥诱他一步步前来的手段,所以,他其实是有些恼怒自己的。 砚冥点头,看着他略微恼怒的皱起眉,火上浇油:“说来,本帝要感谢你,听闻你这四百年不闻不问,所以啊,我这才无任何压力的在凡界小玩了一把,呵呵呵。” “……你要我碧穹宫印何用?本尊可不认为你有归顺我天界、当这碧穹宫主的打算。” “兮穹,我与你心知肚明,本帝要它是为了它的什么你会猜不出?”砚冥故意咬重“什么”二字。 “……”是啊,他是明知故问,赤莲印不仅仅是碧穹宫宫主的尊贵象征以及那不为外人所知的守宫砂,更是蕴藏浑厚仙力的载体。自然,砚冥要的不过是他的浑厚仙力,不过…“以魔体注仙力,乃反噬之举。这点,帝君不会不知道。” 砚冥眼中一抹狠厉,勾唇:“本帝就是要它反噬,”反噬他自从封印解除,整整忍了两年的“乖东西”。 见砚冥这样子,兮穹心中疑惑颇深,可是与他关系也不大了。他抬手轻擦自己额头:“你也看见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兮穹,既然面对面,你也不要诓我。你仍是碧穹宫宫主,碧穹宫主怎么可能没有象征身份的宫印!” “看来帝君并没能调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碧穹宫宫主,本尊是也不是。”兮穹嘴角浮起一抹并不打算隐藏的苦笑。没想到在这外人的面前,他还得再论一次自己与茗淮的私事。 “兮穹,这是何意?” “……赤莲印除了是我碧穹宫之主的象征,也是…守宫砂。” “噗!那些凡界女子证明清白用的守宫砂?你们碧穹怎会想出这种搞笑的东西,哈哈…不过你说这个干嘛,本尊可没兴…等等!”笑得开怀的砚冥这才迟迟一愣,心中不妙,“你什么意思?” 兮穹垂下眼眸,接着先前所言:“碧穹规定每任宫主都不得婚配,所以才有了这守宫砂……这事,除了我碧穹每任辈分高的尊者和其亲传弟子,外人并不知晓。”而他们的知晓,只为监督每任宫主德行心性之用。 曾经他不觉得这样的规矩有什么错,而自从与淮儿在一次那一刻起,因为她,他感到的只是碧穹历来抑制轻视情之一字的悲哀,包括他自己的悲哀。 见他并不直言,砚冥声音急了一分,再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相比于砚冥的急切,兮穹则是沉默良久后,才似是下了重大决定般,一手扶正怀中人让她的脸露出来对上砚冥,另一手食指与中指并直,轻擦上那光洁的额头,一阵短暂的红光过,那因清疏和绕心出现而被自己故意隐去的莲印,此时再次显现。 这是……砚冥不可思议的目光在茗淮与兮穹之间来回移动着,而后他猛的站起,他懂了,完全懂了!没想到相隔近两千年,再次见面,竟见到了如此令人猜不透想不到的“老友”。 对于砚冥的激动,兮穹只是抬了抬眼,并指再次轻擦茗淮额头,隐去莲印。 “帝君,今日所见希望你不要多言,否则……” 慢慢平复情绪的砚冥对于兮穹的威胁,恢复惯常的冷冷一笑:“放心,本帝没兴趣参与你的私事。” “那便好,”兮穹点头,带人起身,“还有,请另换条件。” “……”砚冥微眯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良久不语的斟酌了什么后,语气换为轻松,“兮穹,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短短时间便愿意摊上个小妇人,也不知道你找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清楚的上古神器是为何。反正,你不说我也不会执意问。你说要我另换条件,可是啊……本帝就是只要宫主印!” 哼,差点被他绕糊涂了,他没有宫主印,他徒弟有,只要拿到东西,是从身上拿到的又如何!他可是不想继续忍受他亲、爱、的“乖东西”了! 兮穹一怔,没想到砚冥如此坚持,不禁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襟处。与人结合是一分为二,自己没有告诉砚冥。砚冥的执意,他该…… 暗叹口气,兮穹抱着人转身:“容我想想。” “好,本帝便给你一天时间。一天” “对了,恕我这个魔界外人提醒一句,”看着撤掉结界背对自己往外走的人,砚冥目光一抹幽深,意味不明的开口,“兮穹,小心惹来非议。” 闻言稍愣的兮穹轻轻一句“不知道的事,帝君还是不要妄言的好”,而后默念咒,在白光中原地消失。他没兴致一步步走原路。 …… “…勿鸦,叫勿鸣带那老头过来。”回过神来的砚冥重新撩袍坐下。 勿鸦在殿门现身,一声“遵命”后又转身离开。 ———————————————————————— “半月,这大半夜的,神仙也得睡觉吧。”莫生看着抱着一大摊子酒大咧咧的出现在他卧室的月白袍男子,皱眉。 扬扬手中酒坛,半月温润的笑一如往常:“天外天弦月正好,当月对弈,饮酒助兴,岂不美哉?” 对于他的突然兴起,已离开床榻的莫生拿上外袍穿上,仍旧皱眉:“距月末棋局还有三天。” “莫生不要那么死板,提前提前正合美景,”半月自来熟的走到左边的木柜,打开,拿出里面静静放置的唯一东西,“我可是又拿酒来又亲自端上棋具诶。走走,我们去你后殿的院子。” 不言不语的理了理并不算齐整的发,莫生亲自动手,抬手抚平皱起的眉,缓步跟上。 …… 弦月高挂天外天,淡淡色彩洒下,映着这两个性子不同样貌却皆不凡的男子,卓然月辉,更显其华。 棋局过半,允诺让棋的半月让出最后一步棋,清明的眸子对上已有三分醉意的莫生,一闪狡诈。 “莫生好友,知空仙子回天界时间不对,你真一点不知?” 闻言,棋盘对面的莫生一饮而尽杯中酒,眼带瞧不起的微恼:“半月,都说事不过三,下回想个新鲜的点子。再言,我还没醉。” “那好友便直答吧。”被戳破的半月一点不讪讪,也饮尽一杯酒,尽显“果然知我者莫生也”的笑。 “……”莫生起身,一扫胜负已定的棋盘,满盘棋子皆落,“我也只知一二,且随我来吧。” 第025章 帝王何为 天帘殿。夜色正好,寝殿里一片j□j靡香。 身下的女子高.潮在即,已然无感的苍孤却生生退出,颇有些烦躁的撑起身子。 满脸红.潮的妾侍不得不从一片迷离中醒来,对着尊贵的天帝,心有不满的身子贴上去,言语却是小心翼翼。 “陛下,您怎么了?” 看着眼前曼妙的玉体,苍孤眼中却反常的没有丝毫欲.望,一言不发的推开紧贴自己的柔软,下了床。 “卫德,滚进来更衣。” 一直尽职尽责候在寝殿外的宫奴卫德闻声,立马推了门躬身进入,几步走到已裸身站于纱帘外的苍孤身旁,打开一旁的楠木衣柜,取出一套明黄鸾服,动作迅速的替他主子一一穿好。 很快,华服加身、一脸桀骜的苍孤又是衣冠楚楚的尊贵天帝样儿了。 “走。” “是,陛下。”躬身等候吩咐的卫德闻声领命,赶紧迈步赶上已跨出寝殿的主子。走时不忘斜眼一瞄那纱帘后用锦被裹着身子、疑惑又惊慌的女人。 哎,看来是在想到底是哪儿得罪了陛下呢。谁叫陛下的心思他们猜不了呢。 …… 随着一路沉默的苍孤快走到整个天帘殿最后方时,因着前方不远的建筑,卫德才算是明白了一二,于是大着胆子开口:“陛下,您这是要入天牢?” 苍孤瞥他一眼,嘴角冷然一勾:“明知故问。” “是是,奴才愚钝,奴才明知故问。”卫德边点头哈腰,边快步赶上已走到天牢大门前的苍孤。 “……陛下。”大门外重重把守的天兵看着深夜突然前来的天帝,略有惊讶后,朝他齐齐一拜。 卫德装模作样的轻咳两声,几步移到苍孤左侧,背手扫一眼面前众天兵:“那废妃现下如何?” “自从进去便一言不发,只抱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反抗没有抱怨。” 是吗?苍孤朝幽深的天牢内一望,一指大门:“开门,带孤过去。” “是。” 领路的天兵带着苍孤和卫德一路经过关着各种或妖兽或天界叛徒的牢房,来到最里最右侧的“房间”前。 玄冰铸就的栏杆内,是仿造女子闺房造的房间,陈设摆件都很齐,不看那最外面的玄冰柱,这里当是精致香闺无疑。而这格格不入的房间内,关着的正是苍孤今日前来的目的——燕娘。 天兵用特制的玄冰钥匙打开同质地的锁,躬身请二人进去。 苍孤看一眼半隐在粉色纱帘内坐于床上的人,迈步进入。身后跟着的卫德朝那天兵一使眼色,示意他先退下。 天兵领命离开,卫德则靠着玄冰柱站立,安静候着。而苍孤已几步走到粉色纱帘前,撩开,进入。 “燕娘,这半日住的如何?” “……” 见床上的人不语,整夜莫名因她烦躁的苍孤一挑眉,走到床边,坐下,霸道而自然的圈住了燕娘颇凉的身子。 天牢本就阴冷,关她的屋子还用玄冰所拦,一个新伤刚好的女子身子自是满满冰凉。不过,“触感不错。”苍孤一手捁住燕娘腰间,一手颇为色.情的抚摸着她衬裤之下软滑而冰凉的腿,“不愧是孤的爱妃呢。” 呵,现在看来,这个不记得的妃子还挺有几分姿色和魅力嘛。 燕娘不自然的打个寒颤,对于苍孤某只手越来越往上的动作却置之不理。 如此,对着如尸体般不闹不反抗的女人,苍孤没了耐心,本就没情.欲之色的脸很是难看,就着动作,已移于大腿上的手一使力,见身前的燕娘终于一皱眉,面有痛苦,才愉悦的舒展了一丝心中郁气。 他总觉得,痛苦而求饶的媚态,才是她该有的姿态,完美的臣服之姿! 所以,他还要她开口求饶呢。腿上的力道松开,转而扣上她已然瘦弱却依旧娇媚的下颚。 “燕娘,孤可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你带回来,你这整整半日的一言不发是给谁看呢,嗯?” “……”燕娘眉间痛苦之色加深,但眼里却满是木然,与她如此贴近的男人只是完全陌生而已。 力道加重的同时,故意展现的尊贵诱惑亦是加深,苍孤唇角邪魅,暧昧的气息流转在燕娘漂亮的耳廓间。 “咱们穹融仙尊和你说了什么?如此着急的救你离开呢,莫不是他是你情郎?当年你背叛了孤,孤才气愤的将你困于锁仙链下,嗯?” 他知道兮穹不可能会有情,这女人也不可能和兮穹有这方面的关系,他只是这样故意的激将试探重凡门前她那番与自己颇深关系的话。兮穹到底是为何要救这女人! “燕娘,不记得了吗?孤可是你的温柔夫君呢,孤会对你温柔的笑,耐心的喂你吃东西,亲切的抚摸你的肚子,孤可是很期待有个孩子呢,不记得了吗?嗯?”温柔的重复重凡门前她自己的那番疯癫诳语。 “燕娘,怎么可以不认识孤呢?重凡门前你疯癫的样子可是很令孤心痛呢。我们的孩子呢,孤不幸的忘了啊,我们的孩子应该顺利出生了吧,嗯?” 一声声温柔低语传进燕娘耳中,她眼中非一般的木然却只是稍减,而那守在玄冰柱旁的卫德却是整个打着哆嗦,每一处都是毛骨悚然。 陛下……陛…陛下,这样的陛下,他几乎没见过,好…好冷! 而这边的苍孤却是收了笑意,冷冽的眼死死盯着燕娘木然的双眼。她眼里的木然太奇怪了,兮穹到底给她施了什么法,还是下了什么药!药…等等,说到药,燕娘养伤用的都是那碧穹宫中的药物,兮穹在药中特意留一手很容易。所以……哼,怪不得这么轻易就能拿人,原来是断定他就算产生了兴趣也问不出吗! 苍孤独自愤恨着,却不知他这一番所想却着实复杂严重了,兮穹除了下令把人治好,其余可没兴趣多费功夫。燕娘眼中特殊的木然,只是因为啊……一颗禁术支撑不住的、疯癫无用的悲凉之心。 满脸冷色的苍孤转向玄冰柱:“卫德,立刻召元恒老君过来!” 丹药而已,专门摆弄丹药的人不是轻而易举也不会是无法可寻! …… 另一边,闻着清淡的檀香气幽幽醒来的茗淮,看着照旧满室的清净无人,没了生气的力气。 师父啊,看来以后都会用诱她睡觉的招了。 起身,这次也不去寻师父,明显秘密良多的师父一时是了解不透的,她还是问问她那几个包子就搞定的宝贝儿子在哪儿实际。 大半夜的,伴着没有月色的天外天,眉眼间又染上疑惑奇怪的茗淮在穹楠殿内逛了一圈。 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这天,没有月光都好些天了吧。这宫里黑的还着实奇怪。 挥去光想也解决不了的思绪,茗淮挑挑眉,考虑现下正事。没像上次一样等到遵循兮穹吩咐而来的清疏,看来还是要用上这不学自通的传音术啰。 ——清疏师兄,清疏师兄,清疏师兄…… ——听到了,听到了,师妹不用重复这么多遍。 ——茗淮这不才学会心音没多久,兴奋兴奋嘛。 ——……茗淮师妹,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有什么事? ——师兄听说话的声音也不像被吵醒的啊,看来也没休息嘛。师兄在哪里,我来找你,茗淮想看看恒儿,作为师父的弟子你应该知道吧。 ——想睡也睡不了,咳咳,我…在穹善殿。你的孩子我怎么知道,恒儿一直由师尊带着的啊。师妹不是一直和师尊在一起吗,我已经半日没看见你们了。对了,师妹现在在穹楠殿吗? ——嗯。算了,我还是要过来找师兄。 茗淮结束心音,眯眼在夜色中出了一小会儿神,借着一路上只能宫内可见的奇异夜光,不急不缓的朝只去过一两次的穹善殿走。 穹善殿啊,听方才的语气,师兄被师父罚了啊。呵呵…… 而此时,沾着三分酒气的半月从司命宫内出来,手里一卷从莫生那儿执意夺来的历劫命册,嘴角一抹温润照旧,望着淡色弦月的眸子却不安而疑惑。 怎会一切都和她有关呢,设计窥探碧穹,养了个小包子让孩子他娘带走,不妙不妙啊。 这大半夜的,他要不要走一趟碧穹宫呢,可是夜色中的碧穹宫结界……半月收回望月的目光,不安、疑惑隐去,换为夹杂算计的清明之色。 ———————————————————— “陛下急急召见,敢问何事?” 因为好梦被扰略有不满的元恒老君走进这与其余牢房格格不入的“房间”,并不掩饰的朝床上因纱帘遮掩而半隐半现的女子缓缓看了一眼,才依礼一拜。 此时的苍孤早已放开燕娘,离开床,背手站立于粉色纱帘外:“孤深夜请你前来,是请老君替孤看看,孤这爱妃的眼睛。” 道恒宫中的元恒老君乃天界最精通丹药灵草的药师,虽然道恒宫与碧穹宫同属道家,但道恒宫可比碧穹宫好得多,至少,道恒的一群老家伙还是向来要听他这天帝的话的。 “这眼睛可是没什么生气呢。”侧身,眼眸温柔的看向纱帘内的女子,元恒老君看不见的一侧,苍孤的嘴角冷冷勾起。 眼睛?他这一摆弄丹药的倒专门成了大夫了?一身黑白相间道袍的元恒点点头,屈指一勾,隔空挑了纱帘。 “即是陛下之意,本君自当仔细看看这位娘娘。” 关在天牢,能是什么受宠娘娘?这天帝的心思他不猜也罢。 第026章 上古妖兽〔一〕 …… “到底有何结果?”苍孤看着元恒维持悬丝诊脉都一炷香了,终于不耐烦了。 元恒手指一勾,收回银线,宽大的道袍一挥,纱帘重新放下:“禀陛下,娘娘除了身子虚些,其余地方没问题。” 没问题?苍孤挑挑眉,几步走到元恒身边,耳语道:“老君,孤爱妃这眼睛真的没被动过什么手脚,嗯?” 无视他的那声含义特别的“嗯”,元恒点点头,无声的后退一步,与其隔开距离。呵,这女子眼中的东西,莫过于心病。 而后,他拱手告辞:“夜还深,无事本君便回去歇着了。” “……既如此,辛苦老君。卫德,替孤送老君出去。” 见苍孤神色还算平静的点了头,元恒再瞄一眼燕娘,在卫德的躬身相送下引着出了房间。他这一趟,要不要向师兄细细说说呢。 碧穹宫。 迈进光亮并不算充裕的穹善殿,茗淮直径走向大殿最亮处——前殿最左侧。 “师兄。”看着盘腿坐于书案前正奋笔疾书的青色背影,茗淮轻声叫到。 从堆了半个书案的一叠叠宣纸中抬起头,清疏转过身来。 “师妹,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何要事?”在庄重的殿内,他同样轻声开口,在书案旁立着的青色宫灯映照下,那张脸有些不好看。 “我来关心关心师兄嘛,”茗淮很主动的绕到书案一旁,低头看那些宣纸上整齐而密密麻麻的一片,随意拿起一张,在他面前甩了甩,颇有兴味的挑眉,“写了这么多了啊,师兄,师父是在罚你吗?” “……”点点头,脸色又难看了分的清疏抢了宣纸放回原处,揉着有些酸胀的眼站起。 他这禁闭三日的惩罚,因为白天那师父下令后没有预料到的事情的发生,他需在场参与,没能及时来领罚,这才在事情完毕后老实来了这穹善殿。而这半日刚过,就被他师妹硬要来“关心”他,哎,郁闷又丢脸! 见状,茗淮横移两步,正脸对上清疏,换了副温温柔柔的笑脸:“师兄,师妹是有些事想问你。”她又不是专门来取笑师兄的,没必要继续玩啰。 清疏也不小气的和自己师妹过不去,又恢复那一板一眼的严肃样,点点头,示意她问便是。 “这穹善殿除了是惩戒之处,听师父说也藏了很多宫内的史书和仙术仙器,对吧?” “嗯。”师妹问这是作何?不是说不许那要碧穹仙器的愿了吗? “诶,那师兄在咱们碧穹呆了这么久,一定很清楚藏东西的地方在殿内哪处吧。” 清疏眸光一闪,倒是不遮不掩,这么快就问在哪里。 “师妹,师尊他和你说了宫中规矩吧。” 茗淮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问了具体位置也没用。” “为何?师父可没说什么,”茗淮反问,当时师父讲规矩时,穹善殿可是一笔带过的,而那上次去过一回的地方…突然想到这里,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决定把这也问问,“还有,那个叫‘穹锦阁’的地方是什么?那里比宫内其他地方还冷清呢。” 什么?清疏心一惊:“问这干什么?师妹你去过穹锦阁!” “是啊,有次到那里去找师父。”茗淮面上不懂他为何神色紧张,自然点点头,而心里却更加肯定了穹锦阁的特殊性。 闻言,清疏默然不语,自他师尊收徒那天后,第二次细细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 穹锦阁是禁地师妹不知道,去过禁地还能安安稳稳的呆在宫中什么事也没有,师尊告知的规矩也并不齐全和如常,不仅收了个有孩子的女子且徒弟的孩子还要亲自照顾,凡界试炼的明显偏袒……他这小师妹到底是为何会得到师尊的特殊照顾? 兴许是这惩罚之地的庄严味道浓郁而使得这里更显冷清吧,在清疏的久久打量下,茗淮双臂交叠,抱着自己打了个冷颤。 “师兄……”他这是关于她想到了什么吗? 清疏回过神,眸中淡去本就不明显的探究:“你想知道的六方天机阁虽不算禁地,但没有师尊吩咐,是不得入内的。而你口中更冷清的穹锦阁,它是宫中众所周知的禁地。” 禁地?茗淮垂眸又抬头,脸上眼中都微笑一片:“既然如此,作为碧穹宫弟子,茗淮自然不强求师兄告知。师兄加油抄哦,我先回去了。” “嗯,以后不要轻易过来这里。夜还深,好生歇息。” “嗯,茗淮告辞。” 抬手揉了揉眼角,清疏盯着离殿走远的青色身影渐渐勾起一丝无奈的笑。 常常严谨而规矩的他很少笑,现下,他这一笑,只是因为自己突然烦躁起来的心吧。算了,这事无法也轮不到他探究,还是闲事莫问莫管的好。 …… 茗淮在一束奇异夜光旁停下,回头望了望只能看见前方小小一抹光亮的穹善殿。 六方天机阁吗?既然目的没达成,当然要趁师父没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前,好好去翻翻。身子一转,茗淮朝左方走去。 安静而小心翼翼从左边这条路直接到达穹善殿后方,茗淮在奇异夜光几乎没有的这里,借着夜色的掩护,亮亮的眼睛快速的寻找着这后方有没有入殿的门。 把着石柱,从左侧一直走到右侧,茗淮如愿的看到一扇紧闭的后门。手掌覆上门框,轻轻一推,门没发出一丝声音便轻易打开了。 没人敢进的地方就是好,宫人规矩管理才够放松,而她也能轻轻松松进去。茗淮绽开笑容,此时,她真是爱死师父这足够威严清冷的性子了。 前殿与她所在的后殿虽隔了一个中院,但为了小心起见,不被抄经书的师兄发现,茗淮忍着凉气,还是脱了鞋子,在冰凉的玉石板上走得更是无声无息。 后殿常年点灯,虽然亮度尚且只能让自己不摔倒,但却比殿外的环境好了很多。照旧隔一段距离就把上支撑这殿内的玉柱,茗淮从三面墙上道者炼丹修法的壁画一直看到左右两侧小门上方挂着的直直朝向殿正中的兽类头像,停住。 一左一右两个彩绘的头像真实的吓人,如蛇状的黑色长条几乎占据了整个脸部,看样子那应该是这头兽的毛发,而露在外面的狰狞的眼,圆滚滚的瞪得老大,赤红的瞳孔像是要掉出来。 因为茗淮并不认识这两个头像是什么怪物,正因为如此,她更是产生了害怕心理,咬着唇,不禁一个哆嗦。 天界怎会有如此可怕的东西,果然是惩罚犯错之人的地方啊,弄得越恐怖越好吗? 茗淮眯眯眼,大着胆子又看了看一左一右两个兽头,而后慢慢感觉出了不对。这两个东西和殿内其他装饰的基调明显不同,相对于壁画、玉柱花纹这些寻常而规矩的装饰物,这两个兽头有些格格不入啊。 那两双一模一样的赤红瞳孔瞪着的地方…茗淮目光顺着看向殿正中,一副由六个大圆加上许多相似符号组成的天机图赫然绘在玉石板上! 明明是不容忽视的庞大图形,却因为光线的原因,加之这正中央的天机图又与玉石板颜色几乎合为一体,如果不是细细注意地面,还真是不容易看到。 天机图,六方天机阁……茗淮很肯定这地方的天机图很有问题。于是,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到天机图上,一脚迈上最中心的位置,另一脚跟着一移,刚一站定,她所肯定的“有问题”如愿的来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束呈圆柱状由地面升起,迅速包围了天机图,自然也包围了茗淮自己。而后她只觉得脚下一软,来不及呼出声,身子便是一轻。 而前殿内,似觉背后有异样的清疏放下笔,起身转到前殿朝后方开的小门处,往后殿方向看去。 那里灯火昏暗,相连的院子隐隐有风吹过,没什么不正常。清疏暗叹自己被师妹那一趟弄得多心,摇摇头,回身继续抄经书去。 …… “六方天机阁”,茗淮手撑地,半仰着头,落入视线的便是这从师兄口中听到过一次的名字。 从用琉璃镶嵌而成的五个匾上大字上收回视线,茗淮揉着酸痛的腰起身,这一落虽没摔到,但这重重一坐地,着实是有些痛的啊。 往周围扫视一圈。她所处的空间整个呈正六边形,头顶不知有多高的上方便是那闪着柔柔银白色的天机图。而周围,则是用六色琉璃珠嵌入其中的六层书架。 史书、仙器、记载仙术的书籍,交叉着各放置两处。看着一方厚重黯然、一方耀眼闪烁,茗淮水润的眸子因为震撼惊讶而睁大了不少。 这里,她竟然这么轻易就进了!师父竟然都没设结界什么的吗? 呆愣了良久,想起正事的茗淮仰头望了望发亮的天机图。她是为成功进来而震惊,可她也没忘这出去的路还不知如何。 来就是为翻书的,还是赶紧的吧。茗淮握握拳,从正对自己的史书开始。 手一一抚过第一层的古书,颜色虽暗但都很新,没怎么被翻过的样子。把视线上移到第二层,依然是从左至右扫过,普遍很新的古书中,一本颜色旧了黯淡了许多的书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食指按上书的一头,另外三指与拇指配合,抽出,翻开,顿时,一股清淡而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 好好闻,这味道……不是师父身上常常闻到的吗? 眸中染上要揭开什么了的喜悦,茗淮一手托稳了书,一手捏住磁青纸制成的书页第一页,稍稍倾斜些出点角度,茗淮再次如愿的看到,厚厚的古旧书中间,有几页是比其余部分染得更深的磁青色。 果断的翻到那里,茗淮却只是粗粗浏览下来,那满页的“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上古文字让她暗下眼眸,再翻一页,仍是看不懂的文字,不死心,再翻一页,继续翻,手上动作停住,茗淮眼睛重新亮起来。 更重的好闻的熟悉香气!而且这两页上终于不是文字,而是两幅图。一幅是栩栩如生的怪兽,那怪兽的头正是一左一右小门上挂着的兽头,另一幅则是绘着这头怪兽的奇怪大钟。 而两幅图的下方,也书写着文字,而这书写的文字竟是现在通用的、自然也就是茗淮能看得懂的字体,上面八个大字,字形流畅而古旧—— 上古神器,醒由鱼虺。 第027章 上古妖兽〔二〕 魔界之心。 寝宫正殿内,座上的砚冥姿态慵懒,冰冷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自己阴冷的脸颊,黑眸微垂,盯着座下三人一言不发。 帝君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啊,被盯得头皮发麻的勿鸦勿鸣两兄妹内心不安起来。而站在二人中间的老山神则始终背着手,垂下的眸子掩饰住那里面的深思。 这孩子还要干什么? “帝君……” 砚冥终于变换姿势,从脸颊上移开的手指朝下方一指,落在梦阎山老山神的身上:“你。” “帝君还要老头我答应什么?” 砚冥勾唇一笑,起身走向老山神:“老头,不要这么紧张。你答应父王的是一件事便只有一件事,本帝从来不干多求的事。不过是请见多识广的山神您,解答本帝的一个疑问罢了。” “……你要问什么?直言便是。” 砚冥侧头,示意勿鸦和勿鸣先出去,才朝着帘外的镜台手一伸:“请先随我来。” …… “这是何意?”老山神低头看着坐在镜前已经一盏茶却毫无动作的砚冥,不解且不耐。 砚冥抬头看他一眼:“等。” “等?” 对镜,冰凉指甲再次划过脸颊,同时勾起一抹同样冰冷的笑:“老头,耐心点。”现在只是一等而已。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砚冥微弯的嘴抿直。乖,寅时到了。 手执起红骨梳的同时,冷俊森寒的面皮破开,无数根长发从白骨间张扬而出,缠上红骨梳的速度如灵巧的蛇。 这、这是……老山神惊讶而不可思议。 鱼虺怎么寄生在这里! 等到红骨梳变得更暗红些后,砚冥才轻轻吐出一句:“乖,吃够就回去吧。” “老头,方才你也看得明白,”面皮重新覆上的砚冥放下手中的红骨梳,手背上的黑色菱纹更幽暗一分,“这便是本帝要问的。” 老山神深吸一口气:“你脸上…这样持续多久了?” “两年,”砚冥嘴角一扯,目光满含厌弃,“被这东西当了两年的食物呢。” 果然是把砚冥当成血灵源了。“鱼虺,上古妖兽,以寄生妖、魔之体来获取血灵。寄生需变成灵宿形态,这与原有形体略有不同,且它一旦选定血灵源便会永远寄居,除非…” “不用除非,”砚冥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去除它的方法我知道。本帝只是好奇,想来这上古之物既然存在,定当有记载,不说众所周知,也该略知一二,为何我从没听过这怪东西?” “你才多大,你父王都没听过,”山神轻笑一声,继而感叹,“它整整消失了十余万年,老头我也只是听师祖描述过,今日所见才能识得它乃鱼虺。” “对了,老头我也有一问……既然你知道去除它的方法,为何会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倚老卖老可没什么意思,”砚冥撑镜台起身,正面对上老山神,眉眼一丝厌烦一丝猖狂,“本帝虽不知它乃上古妖兽,却知它每日两次的嗜我的血,吸我的魔灵,哼,我手上的菱纹和越加暗红的红骨梳便是最好的证明。所以,本帝至少肯定它不是魔物就是妖物,而自古仙魔便相生相克,想去魔,用什么不是很清楚吗?” 闻言,老山神脑海突然一丝分明:“难道,难道你是要……” “本帝要如何,老头心里清楚就好。其余的,便不劳你操心了。”他还陷在他父王的恩情圈里,哪有立场去管,而且就算他管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垂眸,老山神叹口气。罢了,结果如何都看那人决定,他只需等着把这恩情还了便是。再言,他兴许不会答应的吧。 …… 又是一阵沉默,准备告辞退下的老山神一转身却再次遇到了令他尴尬之人。 “穹融仙君。” 这么快…… 来人一身红衣,依旧先前的打扮,脚尖轻点在紧闭的殿门前,面容清冷。 看着兮穹,砚冥唇上缓缓勾起一个如愿的笑:“虽然没故意让我魔界兵将拦着,但兮穹你这来得也太不客气了,本帝佩服佩服。” 这其二来得还颇快呢。 兮穹朝着老山神微一颔首,算是回礼后,目光重回砚冥身上。 “砚冥,你的条件,我答应。” “不绕弯子,呵,我喜欢。”砚冥没有丝毫惊异,上前两步,好心情的朝兮穹弯了弯身,“感谢兮穹老友。” 兮穹淡漠的目光再次看向老山神。 砚冥自然明白意思,走过去拍了拍老山神的肩:“老头,我们去入魔亭继续吧。” …… 入魔亭前,砚冥看一眼满地的脓血蛇残液,心情竟又是更好一分:“本帝知你不喜拖延,我们速战速决便是。” 一招便毁他这些宝贝呢,呵,强大的仙法马上便要大大的减少了呢。 兮穹默然抬手,施结界把老山神隔绝在自己和砚冥之外。 老山神年岁虽高,法力却很衬他这山神之位,低微平凡的可以。无奈,很主动的在亭内找了个座儿,用袖袍擦了擦便坐下,等呗。 青色光芒围成的光圈内,兮穹只递去一个威胁他不得失信的眼神,便开始闭眼结印。 “吾以碧穹宫印之魂,分道上之仙灵,离!” 随着话语,兮穹眉心间开出若隐若现的赤色莲,照旧漂亮却明显的暗淡。左边脖颈一直延至锁骨的地方,同样的血莲透过他的层层宫袍显露出来,光芒耀眼。而后,他两手合并呈莲状往空中一举,同时显现在额上和锁骨上的宫印脱离身体,在砚冥身前的上空汇合。 两手分开,左手屈指朝那合拢的宫印一点,立时由红便绿,成了一团仙灵浑厚的光团。 见状,砚冥眼中的激动显然,正要高兴的一把抓过,不想却被它猛的弹开。 “怎么回事?你耍我!”后退数步的砚冥急急稳住身子,眼中阴狠起来。 “本尊没这个兴趣。”脸色苍白了几分的兮穹看着那团绿光,抿直了嘴,话落的同时,结界破开。 “人我带走了,仙灵刚放出,暂时识主,半个时辰后,你才能完全接纳它。” 好吧,本帝等这其三便是。看着已然提着人飞离的红色背影,轻哼一声的砚冥还是真心的勾起了个愉悦的笑。 失了有八成的仙力吧,不知我们的穹融仙尊要养多久呢? —————————————————————— “这里已是天界领域,仙君松了老头我……仙君,你怎么了?” 老山神试着转身去看提着自己的兮穹时,却不想衣领处的力道突然一松,他堪堪稳住重心,便见兮穹跪倒在白云上,刺目的一团红,分不清是衣袍还是别的什么。 “仙君,你莫不是真的…” “老山神,烦请告诉我那记载上古禁术的神器聚灵钟的下落,其余的不需要你操心。”兮穹无力却仍旧清冷的音色,前半疏离的守规,后半冷漠的不恭。 一个地位虽高却属他后辈之人的话,竟让老山神一阵心悸,他堪堪落在他肩上的手僵住,闭眼叹口气,主动收回了手。罢了,对于此事之前他未曾见过面的碧穹宫主、穹融仙尊,他确实没有立场操心。 看着捂着左锁骨处缓缓站起身的兮穹,老山神出口的答案不自觉的带着些可惜:“其实,仙君要找的聚灵钟老头我……” …… —————————————————————— 穹善殿的前殿内,书案旁的宫灯突然灭掉,眼睛正半开半合的清疏一惊,手中的笔落地。 清疏眉头微皱,警惕的起身。先前隐隐感到的异样不是错觉?师妹果然倒回来了? 有强烈的气流穿过,右侧的宫灯熄灭,殿内光线再暗一分。 “谁?”更警惕一分的清疏指尖燃起一戳火光,小心翼翼的往亮光不足的正中央走。 穹善殿的大门紧闭,而后门被供奉先祖的墙壁挡着,连着两侧的灯都被灭不可能是夜风所为,除非它会转弯。 “……”没有声音回答他。 借着先祖画像前两盏宫灯的亮光,清疏身子一转,看向紧闭的门外,那里有人影闪过。火焰迅速弹出,门开,他上前一步,夜色空空,宫内一草一木再正常不过。 怎么回…清疏疑惑间,前殿内仅余的两盏灯灭。殿内一片黑暗。 扬手,等等…清疏指尖的动作顿住,微有不安的对着拂来的夜风深吸了口气。好熟悉的血香味…… 怎会有血香…?!清疏心悸。而后刚抬迈出的步子被他硬生生收回。 无奈他只能停留原地,师尊选择这种方式来这里,便是让他无从寻人啊。 六方天机阁。 捧着书愣神的茗淮被突然冒出的一股香味所吸引。香味?这…好熟悉却又好奇怪的香,好像,好像…有血腥味! 茗淮感知到什么,立马回头看去,天机图银光映射下的中央,卧了一团妖艳的红色,那人……茗淮惊的喊出声—— “师父!” 第028章 血色铭香 “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几步上前跪地,茗淮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却不知道该碰哪里。 闭眼深吸口气,重新睁眼的她小心翼翼的扶起脸色苍白的兮穹,抿着唇说了句“淮儿冒犯了”便开始脱他的外袍。 她要找到伤口,才能止血……不对,这里什么工具都没有,而她自己也不会治疗术啊。茗淮扯着衣襟的手僵了僵,片刻后又继续动作起来。 既然忘了仙术,那就用凡人那套包扎吧,有总好过无。 外袍被她艰难的脱掉,随即中衣也被她甩到一边,只余一层凉薄的里衣。盯着师父身上白得无一丝血迹的里衣,茗淮奇怪,更仔细的四处看了看,想着血透不过衣料还挽起了衣袖,可是…… “怎么会,怎么会找不到伤口!”那她看到的那些浸染了外袍的血是什么? 茗淮焦虑间,兮穹左锁骨处突然出现的一圈红光吸引了她,而她自己额上也随即灼热起来。 茗淮愣愣的盯着,左锁骨…宫主印所在!难道师父受伤和它有关?!抖着手扯开了兮穹的衣襟,碰上那冒着红光的肌肤的一刹那,心莫名的猛颤了一下,额上的灼热也陡然烫了一分。而下一瞬,红光连同自己额上的灼热却同时消失了,而她手抚着的地方,鲜红的血不断冒出,却奇异的没有沾污挨着肌肤的里衣! 鼻子里吸到尽是浓郁的血香,茗淮看着眼前的情景,又惊又怕间,却容不得她去奇怪去探究。 她要先止血。 用干净的中衣把兮穹冒着血的地方细细擦了擦,见那里冒血的趋势弱下来,茗淮赶紧沿着自己内层裙边扯了一大块布料下来,手法不熟的包扎了起来。 刚系好结,茗淮还没稍松口气,冒出的血竟又如最初那样连绵不断,好似方才的好转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师父,你醒醒啊,淮儿不知道怎么办了……”不禁红了眼圈的茗淮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带着哭腔的唤兮穹,而手则有些慌乱的捂住他左锁骨,希望以此能止住那些不给面子不断流出的血。 “师父,师父……” “师父……” 在茗淮一声声呼唤中,兮穹苍白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双眼依旧紧闭着,连纤长的睫毛都没有轻轻颤动一下。 茗淮有些泄气,却仍旧不放弃,她把全部视线都集中在兮穹脸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希望他能给她点反应。而她自然就没注意到,她手死死捂住的地方早已有了变化。 被血浸染的布料上没再有血冒出,那些原本的血也凝固起来,在她带着些汗湿的手下陡然消失。 接着,一直注意着兮穹脸部的茗淮也如愿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变化。 随着那纤长睫毛的轻颤,兮穹眼皮动了动,漂亮的眼略有痛苦的缓缓睁了开来。 “师父!” 刚刚睁眼的兮穹眼里带了些少见的迷茫,温柔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头上一脸欣喜却眼眶红红的茗淮身上。 “淮儿,怎么红眼眶了…这里,”兮穹温柔的声音突然一顿,温柔眸子开始清明起来,“淮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在的这短短几个时辰,淮儿竟跑到六方天机阁里来了。 “……师父,茗淮的事先暂且放下。现在师父疗伤才是最要紧的事!” “……没事。”兮穹缓缓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方才是躺在茗淮大腿上的,而她的手上裙上都沾着他的血,裙边也残缺了很大一块。那块布……他把头一低,果然在左锁骨上看见了那用作包扎之用的裙边内层布料。 “淮儿包得不好,又不会治疗术,好在师父醒了。”见他把视线停留在那染血的布料上面,茗淮揉了揉红红的眼睛,不好意思的开口。而后语气一转,控制不住情绪的大吼起来:“什么没事!师父都不知道我刚才吓死了,第一次见师父身上染了这么多血啊!” “真的没事,淮儿不要担心。”兮穹想扬起好看温柔的笑,无奈现下他身子虚,配着苍白的脸色,那弯起的嘴角透出的更多是憔悴。 “哼,只会逞强的师父。” 听到她不满中仍旧关心满满的嘀咕,兮穹藏住眼中的动容,坚持着站起身,转向史书那方。 听到淮儿关心他,他自然是高兴的,只不过比起疗伤,他有更迫切的事要先做。 正是这一转身,兮穹的视线轻易落在了前方躺在地上的旧书上,立时眸中闪过一丝自恼。 那本不是…… “淮儿,书你翻过了。”兮穹肯定的话语。 闻言,茗淮的心紧了紧:“是。” “……”背对着茗淮的兮穹抚着左锁骨,一动不动。 “师父,我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恢复记忆的方法,我不是故意闯进这里的。我知道这里没有您的允许是不得进入的,请…师父责罚便是。”以为师父在生气,茗淮不安的上前一步,却不敢触碰本就有伤的师父。 兮穹没说话,只是躬身捡起那本旧书,在茗淮的注视下,翻到他以往几乎翻烂了的那几页,一言不发的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在有图的那两页停下,手指摩擦着最下方的那八个字。 上古神器,醒由鱼虺……其实在老山神说出那番话时他已猜到,他这一趟六方天机阁,不过是要亲自证实罢了—— “其实,仙君要找的聚灵钟老头我也没见过,我们所知的一切都只是古书上的记载。 那古书我曾见过一次,上面所写的‘上古神器,醒由鱼虺’便是突破点,不过那书现在在何处老头就不得而知了。 兴许,你碧穹的藏书里会有吧。” 兮穹有些恍惚,这样的答案,他算是更进一步?还是回到了原点? 若是旁人,该会觉得这仙灵给得不值了吧。 兮穹嘴角勾起复杂的笑,拿着书的手握紧,终于在茗淮的长久等待中转过了身。 “师父……” 看着茗淮眼中怯色遮不住的满满关心和担心,兮穹复杂的笑纯粹下来,轻叹口气,握紧的手松开,旧书落地,而他的手则抬起了面前人仍然汗湿着的手:“为师听淮儿的话,现在便疗伤。” 茗淮只觉身子往前一倾,被握的手再次抚上兮穹的左锁骨,而“师父这是作何”的疑惑也被堵在了温热的唇舌中。 两唇相触的温柔湿热、刻意闯入她唇中纠缠的舌,鼻息间香浓醉人的血香,把二人围绕的暧昧。茗淮反应不及的被动回应着,睁得老大的眼显示出它此刻的惊讶以及更不上思维的呆愣。 “淮儿,替为师把它解开。” 兮穹带着笑意的话传入茗淮耳中,这才让她意识到吻已经结束:“啊…是,师父……” 师父吻了她啊…… 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样子,兮穹环着她的纤腰刚唤了声“淮儿”,怀中人的声音一变,猛的严肃起来:“不对!师父血止住了吗?虽然包的丑但也不能现在就解开啊。” 兮穹不说话,只是顺势捏了捏她抚在他左锁骨上的手。 茗淮目光看过去,她手抚着的地方,不仅如先前那样不再流血,移开手,本来染了血的裙边布料也干净如新。 “啊?已经全部止住了吗?” 兮穹点点头:“这都是靠徒儿的手。” “手?” “因为淮儿是师父的宝贝。” 兮穹柔柔说出的肉麻话让茗淮更是不明所以,好奇怪的师父。茗淮一边默默盯着师父,一边依言把包扎的布料解开拿掉,目光便自然落在那光滑如玉的肌肤上。 沿着突起的锁骨,那里真的有一朵血莲,却是一朵由类似利器刻下的伤口组成的,干枯枯的、没有丝毫生命的血莲。 “这……” 先前那些不断涌出的血便是从这里冒出的啊! “很难看吧,淮儿。”没了宫印的力量,这所谓的宫印只剩枯骨,宫印便不再是宫印,从这里冒出的特殊的灵血也得由另一个拥有宫印的人来止。所以,她怎能不是他的宝贝。 而且啊……兮穹看向面前人漂亮的额上,那里莲印艳红的对比着他锁骨上的丑陋。从他吻她那刻起,宫印就已再现,淮儿却不自知。 看着兮穹抚着自己锁骨上莲印面色哀伤的样子,不懂他为何而痛的茗淮只是用力摇着头:“不难看,怎么会难看呢。师父忘了吗,淮儿一直都是我的美人宫主的。” 是啊,美人宫主……兮穹眼中更是一抹痛色。如此,茗淮更是不明所以,只是更用力的摇着头,双手也紧紧环上了她的师父。 她好难受,她不明白师父在伤痛什么。 看着眼前人为他而痛的难受表情,兮穹一抹痛色一抹温柔,带着丝回忆的温声道: “曾经,有个人说过为师的宫主印很漂亮,漂亮的只能她能看见,所以它换了位置,旁人无法看清和碰触的位置。 可惜,现在它枯萎了,她一向讨厌难看的东西的。 淮儿还不知道自己额上的莲印又出现了吧,这次它不会再消失了。 因为,为师已经没有能力再隐藏这额上的宫主印了。即便为师知道,它会给那个人带来很多的麻烦。” 所以,在找到聚灵钟前,一定不要讨厌它的存在好吗? 第029章 月半知空〔一〕(内附师父滴人设) “清疏。” 重新点了灯的殿内,不安等待的清疏听见这突如其来的清冷声音,立刻急切的迎了上去。看着兮穹一身染血的袍子,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已预料到师尊受伤的他还是一脸惊吓:“师尊!” 师尊真的受伤了。 而后,又把视线移向一旁的茗淮,复杂起来的眼神停留在她额上妖艳到刺眼的莲印,声音微沉:“师妹。” 早先的异样还真不是多想,而这宫印也再次出现了。 “马上去药房拿回血丹。”兮穹淡淡的命令传来。 对啊,现在不是责问师妹的时候,师尊的伤势最重要。清疏无奈收回目光,点头,刚转头,又立刻担心的回了头:“师尊,要不弟子先送您回去?” 需要回血丹,说明师尊失了过多的灵血,他不放心没本事的师妹独自送师尊回去。 而兮穹摇头拒绝:“有淮儿够了。你拿了药便来穹楠殿。” 清疏再次无奈点头:“是,弟子速去速回。” …… 穹楠殿内,茗淮扶了人躺下,看着已然闭目而休的兮穹,那在六方天机阁内的画面仍旧令她回不过神来。 师父的吻……茗淮食指不自禁的刚摩擦上自己的下唇瓣,师父带她离开书阁前呢喃的话又使她怔怔放下了手。师父口中的那个她,便是令他疼痛的人吧,她还真是有些不爽那个“她”呢。 替他盖好薄被,起身离开,茗淮觉得该让师父好生休息,自己也该好生清洗下身子。毕竟去了趟魔界又因扶师父慢慢走回留了不少汗呢。 那边茗淮刚绕到后殿的灵池,还没沾到温温的清水,前殿这里已经步入了抱着几瓶回血丹的青袍男子。 清疏在殿内环视一圈,对于没见到师妹的人影,很是不高兴。师尊还伤着呢,这师妹照顾到哪去了。掀开青色幕帘,把药瓶放到青玉榻旁的小桌上,一边并指隔了衣袖施治疗术,一边轻唤。 “师尊,回血丹带来了。” 平时简单的治疗术此时他却很费了些功夫,清疏正奇怪效果怎么这般不明显时,榻上的兮穹已睁开了眼望着上方,一动也不动。 “有几瓶?” “回师尊,六瓶。” 兮穹轻嗯一声,每瓶一颗,六瓶便是六颗,暂时是够了。 “先回去休息,没有本尊吩咐,任何人不得再入穹楠殿。还有,茗淮额上莲印不得对任何人提起。”穹善殿中他见到淮儿额上莲印时的复杂眼神,他看得很清楚。 对于兮穹的不告于众,觉得不妥也必须遵命的清疏躬了身,回答正式:“弟子谨遵宫主命。” —————————————————————————— 茗淮醒来时,天已大亮,只觉这一觉睡得是短暂而昏沉。头一低,才发现自己还裸着身枕在灵池边,白皙的身子泡得有些发白。 怎如此就睡着了呢? 幸好这连着后殿的池子并不透风,清水也常年温暖,倒不至于凉了身子。 起身跨出,茗淮捡起放在池子边的衣裙穿上,拧了拧滴水的发,快步返回殿内。 她可没忘记美人师父还伤着呢。 “师父。”转入前殿,茗淮还没挑开幕帘便开始喊。 “……”没声音回答她。 于是急急挑了幕帘走进去,榻上却没她师父的人影。 人哪儿去呢?茗淮有些着急。自己不小心睡了几个时辰,失职没守好师父,也不知师父伤势如何了。 正当她一脸暗色时,清幽的檀香有意识般的钻入了她的鼻子里。仿是感应,茗淮立时转了头,果然在殿门处看见了兮穹。 一身干净红色宫袍的男子一脚堪堪跨过门槛,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藏于袖袍下,一张仍旧有些苍白的脸怔怔而冷然。 而茗淮这一眼,只是这一眼,便立时有好几幅几乎相同的模糊画面重合,在她脑海中刹那闪现,下一瞬,又堪堪停留在几天前的那次,甚是清晰,那次被禁术所伤的兮穹也是如此姿态。 茗淮闭眼,睁开,继而一笑:“师父,醒来就好。” 呵,异常熟悉的画面吗? 映着晨光,兮穹的星眸清凉了不少,冷然也化为了柔光。他点了头,跨入殿内。 “淮儿,夜里去了哪儿?”他每隔一刻服一颗回血丹,现下才刚刚能完全的行动自如。 “诶……我不小心在灵池里睡着了,都没能照顾好师父。”茗淮摸摸额头简单道出,老实交代也没什么丢脸的。 闻言,已走到她面前的兮穹很顺手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眉间有些责怪之意:“好在灵池常年水温,以后累了便先回房睡。都当娘了还如此不小心。” 对于美人师父又是这番动作的茗淮小小郁结了下,胡乱点了头,便抬手上下摸了摸兮穹的手啊、肩啊,她得好好确定师父现下怎样了。 “师父,你没事了吧?都好了吧?” “嗯,”兮穹点了头,收回的手背于身后与另一手相叠,面转为色严肃,“为师没什么事了,现下你便去后殿的书阁。” “啊?”茗淮愣。 兮穹挑眉:“莫不是以为为师受伤,便把自己在魔界说过的话忘了,嗯?” “……哦。”茗淮耸肩,不情愿的点头。她实在不喜呆在成堆的书中啊。 “先看那几本静心的经法和简单的术法,为师随时过来检查。还有,在为师回来前,不得离开这寝殿。”说完,神色一丝复杂的兮穹便转身离了殿。 茗淮对着已然空空如也的殿门彻底垮了脸色,依言慢吞吞的回了后殿,且眉间惆怅的隐了一分担忧。 师父身上的宫印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 碧穹宫庄严幽静的宫门外,一袭冰蓝纱裙的窈窕女子从柳荫下步出,翩翩然的带出一阵浓郁的百花香。 正是司香仙子,知空。 知空轻步落在宫门正前方,朝迎上来的守门弟子木咎微一颔首,正待开口,一身形修长的月白身影却突突冒了出来。 “半月仙君来拜访碧穹宫吗?”看着来人,知空陌生冷肃的声音带着些排斥。 “本君不过来凑凑仙子的热闹罢了。”半月微一侧身,话语直截了当的别有目的。 自是不明所以的木咎看着几乎不曾出现在他碧穹宫境内的两位仙家,最本分的还是礼数周到的一躬身,问:“仙君、仙子,请问有何要事?小仙这便去禀报宫主?” 在这里,没有月清那家伙的“特别交代”,他和半月仙君只是尊卑有别的上仙与小仙的关系。 “不劳木咎小弟子了,本君这是有要事找司香仙子相商。仙子,请先随本君走吧。”淡淡看一眼木咎,半月一脸温润的笑,手稍稍用力,拉了知空离开。 知空本能的皱皱眉,排斥之感更甚,却因着他的力道,没能挣开,只得朝木咎点了点头,不言一语的跟着人转眼便消失了。 木咎看着瞬间空幽如旧的四周,茫然的摸摸头,转身步上台阶,回右侧站立。 什么嘛,要去问问月清不了? 而知空、半月这边。 “还请仙君放手。” 一落地,知空便立即开口,粉腻的音色满满冷肃,看一眼半月,又看一眼身侧结界厚重的宫墙。 闻言,半月笑容柔和,很听话的放了手。 “仙君带知空来这里是何意?” 半月笑容浸入眼眸,满满深幽,却道:“这里有一圈结界仙子定然是知道的吧。” 知空深深盯着半月幽深的眼,点头。 她自是知道它身侧有结界,这牢牢包住碧穹墙面的结界灵度很高,修为低下的小仙不仅感受不到,且还可能被其所伤。穹融仙尊结界如此,是为何呢? “那仙子也自是知道这碧穹宫主结界的能力,你要进去可要小心啰。” “诚如仙君所言,知空方才光明正大的进去,你一番阻拦又是何意?”对于他有心跟来这里,知道她要进去的想法,知空并没多惊讶,毕竟那司命的莫生与眼前这人可是同流合污之辈。 “仙子想必是历劫久了,不了解天上的情况了。”半月收了柔和笑容,“那碧穹宫主的女徒可不是这么好见的。” “我知那女子出自仙君府上,她正得穹融仙尊宠爱的事也早就在九重天上传得热闹。不过一次拜访有怎么难?”她顿了顿,凤眼几分审视,“知空需先知道的是,仙君此番是助我还是拦我?这碧穹的事,仙君参与不少?”她不明的只是这点。 “既然与仙子一同站在这里,你说呢?至于参与…”半月眉眼一弯,转了身子面向宫墙,话语内容一转,“小心些,毕竟咱们并不是光明正大的拜访。” …… 知空看着不熟悉的周遭,转向身旁同样施了隐身术的半月。 ——那叫茗淮的女子在哪儿? 而半月只是有些不在状况的沉默,皱起的眉表示出他明显的烦乱思绪。 自从那次窥探后,他便很难再探到碧穹宫内的情况,茗淮的一举一动更是半分都看不到,他的少少消息只是来自给了好处的木咎以及那些众所周知的传言。而这次,进来的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你怎么呢? 知空再次出口的心音总算让半月回了神,他看一眼身旁的女仙,心音道——把身上的百花香隐去,味道太招人。本君带你去穹楠殿找找吧。 知空依言施法藏了周身浓郁的味道,冷冷淡淡的跟着半月往某个方向走。 这半月仙君过于奇怪了…… 第030章 月半知空〔二〕 穹楠殿外,悄无声息的多了两个身影,一月白一冰蓝,显然正是半月与知空。 知空奇怪的看一眼停在门外不走却深深看着殿内的半月,水眸微闪,抬步跨入。 在外殿扫视一圈,无人,继而视线移向被风吹起的青色纱帘内,略有凌乱的青玉榻显示着先前有人在此休息过。很明显,知空转了身,面向殿门处那个依旧不动的月白身影,开口:“你要带我找的人不在。” 半月不答,却也总算有了反应。他背手入殿,直径转进内殿。见状,知空半是明白半是不解的也跟了过去。 果然是过于奇怪了啊。 放着雅致大床与纱幔的内殿很是清幽,只余一阵阵清雅的檀香浸入她鼻中。知空看着明显为就寝而用的室内,眼睛照旧扫视一圈,仍没有能引起她注意的特别之物。于是,再次看向半月:“仙君带我来便是欣赏别人的寝居?恕知空没这么奇怪的兴趣。” 闻言,半月一笑:“仙子莫急,我只是尚算知道宫内地形,至于人在哪儿,毕竟碧穹不是我家,且茗淮可是有自己思想的活物,要走动还是要停留,更不是我能说了说的,呵呵……” “那仙君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儿等?” “非也,停留原地可不是本君的性子,而我也知仙子也定是没这个心的…”半月盯着她那张不加掩饰的怒容,叹一句“怎下界历了个劫上来就变得如此不镇定了呢”,才接着道出重点,“放心,孩子他娘确在这殿内,只是具体在何处,得请仙子亲自寻寻了。” 孩子他娘?为这称呼,知空颇为惊讶的睁大了眸子,她竟不知那穹融仙尊的女徒与眼前这人的关系竟是如此,那传言中那茗淮带的孩子……她还真是不知这闲散惯了的半月仙是何时有了个如此大的孩子的! 半月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只微垂了眼介绍起这穹楠殿来:“前殿和这内殿你也看到了,剩下的后殿以及与其相连的灵水池由那右边的门出去便可看到。而这殿内还有处较隐蔽的书阁,为平时穹融仙君闲暇养性之用,我只知这内殿乃入口,至于怎么进去便要看仙子自己的了。” 知空把话听在耳里,扫视内殿的目光细了很多,而后缓缓落在了最左边的楠木立柜上,脚步便自然迈出。 半月看她走过去,眸中显出笑意:“仙子果真聪慧。”立柜右侧的颜色比左侧旧了很多,明显是被经常触碰的,只要细细注意,便能看出。 闻言,知空稍顿了抬手的动作,对于口中说不知入口在何处实则清清楚楚的半月有些不悦,但还是什么也没说,手碰上立柜往左一推,立时便现出施有结界的入口。 因为只有结界没有门,入口里面的格局看得一清二楚,撑在书案前昏昏欲睡的茗淮自然轻易入了他俩的眼。 知空尝试性的碰了碰结界,同时幽幽开口:“原来茗淮仙子在这里。” 里面半闭眼睛的茗淮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一句“师父”出口,才发现那结界外的是半月以及一个…诶……看着有些熟悉但自己应该是不认识的陌生女子。 “半月,你怎么来了?”首先把目光停留在稍后方的半月身上,茗淮整个神情变为些许惊喜,而后才略有疑惑的看一眼知空,问,“这位仙子是?” 方才见到茗淮正脸便一直处于愣神中的半月闻声,才目光幽幽的从她额上移开,恢复常色的几步上前按下欲开口介绍自己的知空,而后手也碰上结界,念了个诀让其消失,自己人却并不进去。 “茗淮,你出来。”半月笑容温润,心中却是一番对眼前人以及她那个师父的不安。 茗淮额上的东西今日怎显出了,且还如此明显?而那兮穹又是怎么了,方才知空碰结界没被反噬,现下自己更是轻易消了结界,他再次感到今日结界的威力明显不济。 “哦。”茗淮依言丢了书,很是愉悦的起身走过来。这满屋子的书啊她可是一点都看不进去,现在正好解脱。 “对了,你们来找我什么事?这位仙子你还没介绍呢。” 闻言,知空朝她点了点头,却是转身出了内殿。而心内一番思绪的半月只是唇上笑意满满的拉了茗淮跟上。 …… 前殿内,知空朝茗淮施了个礼:“本仙乃司香仙子知空,在人界时我们会过面的,还记得吗?” 既然她是来谈话的,那这前殿才应是会客相谈的正当之地。 人界?会过面?“司香仙子……你是那个一身粉嫩嫩的鸿亲王!好久不见啊。” 茗淮的一脸激动让当事人知空嘴角抽了抽,那第三世她着实是不想提,莫生司的那是什么命,女仙转男体历劫,还得了个随性调.戏有几分姿色的女子的性子,哎…… “小王…诶,仙子此次来找茗淮是有什么事?难道是想继续勾搭我吗?哈哈……”茗淮犹自兴奋,很是自然的忽略了此时知空脸上的神情。 “茗淮仙子,你额上的……”怎么看上去像是宫主印? 因为茗淮的兴奋神采,其额上更美艳光鲜了几分的莲印被此前一直没怎么刻意注意的知空在此时深而细的落在了眼里,自然也没心思去答她的话了。 闻言,茗淮立时想遮挡额头,却在下一秒压下抬手的动作,眼神不躲不闪,扬了笑答到:“呵呵,我觉得好看,师父便绘了这形状给我当装饰。你晓得,女子哪有不爱美的。” 她直觉不该遮掩,要不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在这自己也不能彻底清楚事情始末的情况下,更是不能对他人还是个宫外之人说真话的。 “原来如此。”知空见状也不强求这一问,只是看了眼她身旁方才有几分紧张和期待而此时却一脸平静的半月,而后淡淡道出今日目的,“你也知晓,我因历劫偶然参与了你们碧穹新近弟子的历练,而自从返回天界以来,我便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应该来看看你。” “不习惯?看我?”茗淮莫名其妙。 知空顿了顿,顾不得一旁还有第三人,本应让人尴尬的话被她语气冷淡的道了出:“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这几日的不习惯,便是很想念你。” “咳咳咳咳……”话音刚落,茗淮便被口水呛了喉咙,她看着面前人,嘴角一抽,“仙、仙…子,你想念我,呵呵呵呵,茗淮当不起当不起,呵呵呵呵。” 这女仙是被雷劈了还是自己被雷劈了?想念?她对女女爱可没兴趣! 而了解几分其中缘由的半月则是了然的眸光微闪,温热的掌抚上茗淮的背,轻轻拍了拍。 “小心些,怎被自己口水呛着了。” 茗淮白身边人一眼:她想念对象换成你,然后你再换个性别试试! “你们聊,”半月默了笑容,识相的收回手,瞄知空一眼,迈步走出,“我去外面等。” 茗淮半是担忧的看了眼迈出殿门的半月,正为接下来独处兴许会更尴尬而担心时,殿外苍穹突然的满天红光却让她心中猛的一怔! 血红!怎么会突然漫天血红!茗淮几步赶到殿外,看着围了她碧穹宫整整一圈的血红又惊又忧。她不好的觉得,这该是和师父的伤有关…… 而同样看到此景的半月则是心中不安瞬间扩大,与也跟着赶出来的知空对视一眼。 结界没了!这碧穹宫强悍而法力深厚的结界完全消失了! 而与此同时,在宫内各处也看到这番异景的弟子尊者们连忙齐齐往穹楠殿这边赶,没一会儿众多碧穹中人皆落在了穹楠殿外,密密麻麻一片,挡了清幽的柳荫浅溪美景。 为首的穹武仙尊皱眉看了眼不请自入的半月和知空,暂搁了审问,只默然掐指一算。 众弟子见仙尊如此,自然屏息等待。 好一会儿,穹武仙尊才缓缓放下了手,眉皱的更深,不道结果,只食指中指一并,直直指向一脸紧张与担忧的茗淮,声音几分狠厉几分质问:“上次被你逃过,这次,你倒是说说,你额上莲印从何而来!” 遭了!茗淮身子不禁一抖,她怎么忘了自己额上还绘着个大麻烦……师父说的,没有能力再隐藏的宫印,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后的眼目光坚定。这些宫中人的到来,半月与知空的出现,没有师父保护的自己,学习坚强也不算难事呢。 “师叔祖,师父上次的话忘了吗?有何事,还请您亲自问师父,弟子…也是不甚清楚呢。” …… 而另一边,众人不得进入的穹锦阁内,颓然倒地的兮穹,垂落在桥外的手,一滴滴滴落的血染红了清澈的溪,染红了纯蓝的水菖蒲,混着宫袍,刺眼的整片红。 …… —————————————————————————— 一个时辰后的魔界之心,斗冥宫。 阴冷冰寒的寝殿内,早在兮穹离开的半个时辰后完全获得碧穹宫印蕴含仙灵的砚冥此时迫切而紧张,连着整个殿内都是急迫紧张的空气。 再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他厌恶的东西就可以全部摆脱了! “帝君!”而在其力求镇定的等待的此时,却有不识时务的声音打扰了此时的氛围。 自然,砚冥明显不悦的握紧了手中的红骨梳:“本帝不是说过酉时前不得打扰吗!” 躬身落在殿内的勿鸣勿鸦二人看着黑色纱帘内阴冷却又夹杂着一分高贵如神祇气质的主子,庆幸自己还不算太过莽撞急切,庆幸他们躬身而落的位置是黑色纱帘外。 “帝君恕罪,实乃权量之下,我兄妹二人觉得此消息禀报不应有半分耽误。” “哦?”砚冥的情绪掩藏了起来,只悠悠的转了身子,淡淡开口,“那便赶紧报吧。” 第031章 祸事即起〔一〕(小修) “哦?”砚冥的情绪掩藏了起来,只悠悠的转了身子,淡淡开口,“那便赶紧报吧。” 闻言,刚准备出口的勿鸣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怔住,一旁的勿鸦见身旁的兄长迟迟不动,奇怪而担心想由她来道出,却在微微抬头的一刹那明白了哥哥怔愣的原因。 魔界之主,他们主子砚冥那张冷俊阴寒的脸多了样东西,一朵若隐若现却依旧能一眼看出形状的莲印,突兀的,红艳的开在额间,甚是高贵。周身虽照旧是他们熟悉的黑暗阴冷气息,却在这层阴冷之上多了一层清冷疏离,就像那碧穹宫宫主一般的清冷疏离! 这个念头刚起,二人皆被吓了一跳。不对,不对!怔愣的二人同时闭上眼又不信的再次睁开,目光再次仔细的落在纱帘后的砚冥身上。可是,仍旧,仍旧……那不容忽视的不同如耀眼的日光般明晃晃的刺伤了他俩这习惯黑暗的眼。 “帝君,您这…您…”本属于魔的主子怎么会有仙神的姿态? “嗯?吞吞吐吐的,有何不妥?”因为有着纱帘的遮掩,面向他俩慵懒而坐的砚冥面貌虽不是十足的清晰,但配着低冷的音调,却反而为其现下的模样更添了几分遥远与疏离,这是从前高贵阴狠的主子从来没有过的。 于是,并不知砚冥与兮穹有何交易的勿鸦勿鸣自然不敢乱言,压下巨大的震惊与疑惑,齐齐低下了头:“帝君乃我魔界之尊,属下失言,请帝君降罪。” “降罪?”砚冥不置可否,习惯性的一勾唇,本该同从前一样阴冷的笑却给了他人一丝疏离高贵之感。见纱帘外二人身子又是一僵,砚冥几不可见的一皱眉,接着道,“不是要禀报吗?还想再失言?” 他这两位属下的样子……哼,这就是他下令不得打扰的原因之一了,现下他这自己也不习惯的样貌,若是被魔界子民看了去,还不正好惹来某些所谓几代长老的闲话。他刚回魔界不久,根基未完全修复如初,自当小心谨慎了。而他自己,若不是为了灭去鱼虺,怎会要那生来便唾弃与抗衡的仙神之力!自古,仙魔不两立,可不是没道理的。 “……是。”其实在见到主子这番异样的样貌后,勿鸦勿鸣也隐约感知到了什么,至少他们确定,主子在听到消息后并不会如他们先前所料的那番惊讶和大快人心。 勿鸣吸了口气,定下心,道:“刚收到的消息,穹武仙尊以夺宫印伤师尊之名,关了那兮穹的女徒茗淮。而兮穹则伤重未醒。看来过不了多久,整个天界便会传遍。” “嗯,知道了。都下去吧。”砚冥显然不怎么惊讶,只皱了皱眉,挥手赶人。 勿鸦勿鸣对视一眼,压下心中些微疑惑,领命离开:“是。” …… 砚冥静静把玩了一会红骨梳,起身撩开纱帘,收了笑眯眼盯着殿外,似是而非。 夺宫印伤师尊?呵,不知兮穹老友醒来,看着自己徒弟被定了如此罪行,该有多愤怒多伤心呢。 ———————————————————————— 碧穹宫,穹楠殿内殿。 穹武仙尊背手站在床幔外,盯着软床上面无血色的兮穹,一脸沉重。身旁的雾央垂着手,袖袍下的手握得死紧,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同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另一边的清疏面对床上人,跪在地上,一脸担忧自责。 静。熏着檀香的殿内,压抑人心的静。 久久,穹武从兮穹身上收回目光,捻眉看向跪地的清疏:“兮穹服了几颗回血丹?” “师尊昨日叫弟子取了六瓶来,师尊是否全部服用,弟子却不知。” “……” 见穹武沉默,清疏更是自责一分:“师尊受伤未禀报二位是弟子的错,没好好照顾受伤的师尊滴弟子的错。如果知道师尊伤得这么重,弟子一定不会离开穹楠殿半步的。都怪弟子…” “好了,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一向不怎么正经的穹武此时却出奇的不耐烦,清疏本是自责的话他听着却更是烦躁沉重。 他清楚兮穹的性子,知道清疏只是听命行事,师尊拗不过,做弟子的清疏能如何?实在是不能怪到他头上去。可是,清疏现下这样子,却着实让他心烦。最近出的这叫什么事,他不过是去了趟梦阎山君的寿辰,回来便连着不得清净,连他品美酒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师叔,要不我们去道恒请元恒老君来试试?或许他那里有灵药。” 看着从进殿后便不发一眼的雾央此时提出建议,兮穹叹口气,摇头:“兮穹为何失血,为何伤重不醒,你我都清楚。那些灵丹妙药无用的。”连回血丹也只能撑一时,要不怎么他们夜里还能有力气命令清疏不得告知他们的兮穹,此时却昏迷不醒呢? “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雾央有些急了。 穷武不接她的话,只吩咐清疏:“你起来,去药房拿回血丹给你师尊服用。每隔一个时辰一颗,不得断掉。至于他何时会醒,就只能如雾央师侄所言,干等着吧。” 看一眼床上脸色苍白的兮穹,清疏撑起跪得僵硬的身子,重重的答了声“是”,难受的离开。 师尊一向高高在上,他何时见过他忍受痛苦的脆弱样子,而且近来还见了不只一次。而他那个师妹……想到这,他不免难受。 见清疏离开,穹武扫了眼床幔内的人,也转身出了内殿。雾央松了袖袍下的手默默跟上。 …… 穹涯殿。 穹武和雾央二人直径现身在后殿,落在困着茗淮的结界外。 穹涯殿一向乃谈论正事会客接待之地,他二人本不应该把茗淮关在这儿。可惜而气愤的是,那专门惩戒宫内弟子的穹善殿,只有兮穹能施结界关押弟子。 穹武想到这儿,又看着结界内一脸倔强的女子,不知是何滋味的暗暗叹气。唉,他着实扮不好这所谓的坏人啊。 见师叔不言,雾央反倒是几分恼怒的开了口:“茗淮,在师兄未醒之前,你便老实呆在这儿。” “未醒…师父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果然…果然是那时候结界消失,师父…和师父的伤有关……” 结界内,四肢并未被束缚的茗淮抱膝坐在地上,倔强的脸上有些焦躁,自言自语的声音断断续续。 看着她这副样子,雾央竟更是恼怒起来:“好好的?你是没见到,我们从穹锦阁找到师兄时他的样子!” 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为何从师兄收了这女子为徒后,一向无事清净的碧穹便出现了那么多事,而现下,以师兄的修为,他竟然会受这么重的伤!这些日子来师兄的维护,让她不得不恼怒这个没什么资质却如此受师兄重视的茗淮。虽然,她知晓,这或许是有些迁怒了,但至少她和师叔是确定,她和宫主印的事脱不了干系。 对于雾央的激动,茗淮只是轻颤了下身子,盯着结界外的二位尊者,不言。 师父伤重了啊,摸了摸额上的莲印,脸上倔强更深,她会保护好自己。 而雾央却被她这一动作刺激到了,刚欲再开口怒斥一番,却被身边的穹武阻止了:“茗淮,现下你在这儿好好呆着。本尊不审你,你额上的宫主印我不问,我也知你的能力伤不了兮穹,但整个天界的质问在所难免。你好好准备吧,今日这事很快便会人尽皆知。”更何况,当时,半月仙和司香仙子还在场。 茗淮闻言,很想反问一句“既然知道我伤不了师父,为何还给我定了个伤师尊的罪名”,可最终只是更抱紧了双腿。 她额上莲印惹出来的麻烦事,不是她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她安心等师父便是,她相信师父很快就能醒来。她现在还想问的只是—— “请仙尊告知,我的孩子现下在哪儿?你们知道吗?告诉我…”师父昏迷,谁照顾小包子? 听到“孩子”二字,本已情绪平复的雾央又有些恼怒起来:“你的孩子一直由师兄在照顾,我们怎会知道。在找到师兄时,我们可没看到你那什么小包子的人影!” 她碧穹从来没有过的先例,收已为人父人母的弟子,竟被眼前这人破了,且师兄何时会对一个小孩子如此温柔关心过,还亲自照顾? “雾央!”穹武仙尊轻斥一声雾央。注意自己身份。 雾央默了默,恢复一脸清冷的朝穹武抱歉的一颔首。 呵,她情绪是有些过了。 “走吧,天界各处我们还要费心应付。” —————————————————————————— 天帘殿正殿。 “伤重未醒?呵。”听着座下卫德的禀告,正坐在书案旁处理政务的苍孤手上的动作,颇有意味的挑了眉,嘴角也噙上了笑。 “是的,陛下。”见苍孤心情不错,狗腿着跟着一脸笑意的卫德继续道,“而且穹融仙尊的徒弟也被关了,以‘夺宫印伤师尊’的名义。陛下是没看见,那茗淮额上的宫主印…” “宫主印?” “嗯,是啊,每任宫主的印记竟出现在一个刚入宫门不久的新弟子额上,那颜色漂亮的,看来碧穹是要不得安身了。” “非也,”苍孤的笑容扩大,“兮穹如此自命不凡,‘看来’不够,是已经不得安身了,哈哈哈。” “是是是,陛下所言极是。”卫德极是狗腿的附和。 “对了,”精明的眸光一闪,苍孤已快速谋划了一番,“你去把今天碧穹发生的事完完整整、仔仔细细的说给孤天牢里的爱妃听,饮食和日常所用也都给孤好好的伺候着。” “啊?”卫德有些理解不能。昨日陛下不是气呼呼的走了,说这几日都不用管天牢里的那人了吗? “孤的话听不懂?”苍孤仍是好心情,却故意冷下了脸,“仔细你那弱小的仙身!” “是是是,陛下说得极明白,卫德这就去。”卫德赶紧一拜,慌慌张张的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好心情的苍孤也没那个心去看那些枯燥的文字,遂起了身,几步踱到窗边站定,看着晴空一片的天外天,深邃的目光停在了遥远的某处。 皇叔啊皇叔,你和你那宝贝徒弟,是出了何等有趣的事呢,呵呵呵…… 而穹涯殿的后殿内,困了茗淮一人的结界外,又突兀的出现了两个人影。 只觉得余光下又有人前来,坐在冰凉地面上的茗淮没什么心思,头也不抬的只盯着地面。 “不是不问吗?二位仙尊又来是为何。” 而这方中的一人却是满含笑意:“孩子他娘,还未到两个时辰,便不认得我了吗?” 第032章 祸事即起〔二〕 “半月!”茗淮抬头见到熟悉的人,木然的眸子染上几分喜色。 “呵呵,你就是仙尊的徒弟了?”茗淮眼中的喜色还未褪去,半月身旁的老者已上前了几步,撸着胡须,几分探究几分惊异。 看向那一身破布遮身的老人茗淮点头,眼神平静下来:“老人家您是?” 半月怎么带了个糟老头来? “他是梦阎山山神。”此时半月也走上来,离结界仅一步之遥。他不怎么擅长结界,这结界,碰到便会令施结界的穹武感应到。 “山神?”茗淮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想他为何带个山神来,她只想:“半月,快带我出去!” 本来她是想默默等着的,可是半月的出现不是正好给了她一个出去的机会?再说,她真的很担心师父,师父的伤…… “呵,茗淮怎知我也有此意?”半月对着她染上光彩的眼眸,依旧温温柔柔的笑。呵,更有此意的还有他身旁这糟老头。 见他这样说,本不打算多费心思的茗淮却微眯了眼,上下打量起半月和老山神。半月这一趟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被茗淮审视般的目光盯得不舒服,老山神赶在半月出口之前下手,念咒破了结界。 “仙子,快和我们走吧。” 看着周围没有了丝毫阻挡,茗淮才后知后觉的提出担心:“老山神,您这样破了结界,师叔祖立刻便会发现的。” “师叔祖?你说穹武吗?呵呵呵,放心放心,老头我虽然修为不及你师父…”本爽朗笑着的老山神说到这时脸色却缓缓沉了下来。哎,可惜,穹融仙尊现下的修为却……“没事的,穹武那嗜酒如命的家伙不会发现的。” 见他如此,茗淮虽然不明原因,却大概知道是师父的原因。于是她也不再说什么,只起身几步走到老山神面前,躬身一拜:“谢谢。” 闻言,老山神有些尴尬的停了撸胡须的动作:“用不着用不着。”兮穹失掉大量修为准确来说有他的原因,他身为天界中人却曾受魔界恩惠,才使得那砚冥有机可乘,现在还过了恩,他也该做些事弥补。 不知他内心还债想法的茗淮看了老山神一眼,不做细想,转了方向,拉了半月的月白袖袍揪紧:“麻烦你带我去看师父。” 目前形势,她一个人断然是见不到师父的,只要一出这殿门,没有什么仙法的她很容易被宫内弟子逮住。 半月垂眼,对于她这种客套的语气,正欲生气的假装拒绝,却先被老山神抢了白:“不行,碧穹不宜久留。” 接着,他大掌一挥,重新布好的结界内出现了个和茗淮一模一样的幻影:“而且不保证穹武会不会再来查看,这幻影只撑得了半日。再说你现在去看了又如何,穹融仙尊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 看着老山神做完这一切,半月才附和的点点头,伸手环住茗淮纤腰:“我们是得快些离开。”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什么情绪都先放开,他这一趟只是同老山神来带走茗淮的。 —————————————————— 魔界之心。 “啊——” 静谧阴冷的寝殿内,本慵懒坐于镜台前的砚冥痛苦的低吼一声,手中握紧的红骨梳梳齿陷入了血肉之中。 抬头,看着镜中再次出现的无数蛇形的长发交叉在森森白骨间,没了脸的砚冥虽无法做出勾唇的动作,却在心中大大的笑了起来。 酉时,酉时到了! 另一手拔出陷入手心的红骨梳,沾着血的梳齿立时吸引了这些长发的缠绕。死死的缠绕过后,红骨梳照旧变得越加深红,却不同以往的多了层圣洁的青色光晕。 这,正是他暂时吸收掉的那些仙灵的效果。 满意的握了握满布梳齿血痕的手,砚冥聚了全身各处的仙灵于那手心处,而后在另一手松开的同时,快速的握上了红骨梳。来不及退回的蛇形长发越缠越紧,齐齐从白骨间脱落,接着面皮迅速恢复的他如愿的看到了鱼虺的真身——一只满头蛇形毛发双目赤红的四脚妖兽。 同为妖魔之物,你嗜仙灵我也嗜仙灵。照了镜子见额上已无那碍眼东西的砚冥脸色虽略有苍白,却挡不住满满的兴奋,没了两年前那刚出封印的虚弱空挡,现下本帝看你还怎么寄生! 又见着脱落的红骨梳在坠地的一瞬间断成两半,化成细碎的暗红色粉末。砚冥唇角的弧度加深,手一挥,暗红色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面前的鱼虺则是仰着它那狰狞的头,一向睁得老大的赤红双眼此时眯了起来,透出明显的危险和高傲。砚冥见状微愣,谨慎收了笑,正思索自己是不是小觑了这上古妖兽时,它却突然一声闷吼消失了,而地上却留下了几个上古文字。 因为祖父的教导,这些很难出现的上古文字砚冥自然能看得懂:“既噬仙灵,吾饶你便是。” 上古的东西确实不一般,极通灵性,够嚣张,这庞然的实体还是恶心。或许极是恶心这两年的禁锢不自由,看着这妖兽实体的砚冥仍存厌恶的感叹,同时更松了口气,费了心思摆脱的东西,走了自然好。接着食指指腹摩擦上他恢复如初的额头,现下要该烦恼的人,该是那兮穹了吧,哼。 ———————————————————— “这是哪里?”茗淮看着下方一片暗红的漩涡,周围被一圈凹凸不平的黑色大小石头包围,条件反射的抓紧了环着她的半月。 “裂魂渊。”半月挑眉,“放心,你掉不下去的。”虽这样说,但环腰的手却同样紧了紧。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来这里能让师父苏醒?” “对,你和我需要在此等个东西。” 茗淮看着老山神点头,本是无心的一句激问却换来老山神如此答案,她自是不掩喜悦:她不过随意猜测罢了,没想到真和救师父有关。但看到他面上的凝重与严肃,她也知道这等候没这么简单。 而半月则是垂眼看下面的一圈圈暗红的漩涡,皱了眉:“等?你和茗淮要等什么,半月不便参与吗?” 这牵扯到兮穹的事,老山神自然不会多说,只是抱歉的点了头:“多谢你带我来找茗淮,仙君先回去吧,剩下的不能再连累你。” 连累?说得好听。半月扯了扯嘴角,视线移回。虽然老山神形象糟糕了点,但他还是放心茗淮安全的,既然是他不能知道的事,强求只会被处处防着。所以,他先离开就是。他想知道的,晚些知道也无妨。 于是把人交到老山神踏着的那朵云上,让他扶好:“你和老山神小心些,我先走了。” 见半月飞离,老山神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离开,愣了好一会儿才敛去面上惊异,握了茗淮的手腕,小心翼翼的在他俩周身围上结界。 小心驶得万年船,为了防止第三人、那很可能突然隐身返回的半月知晓,这结界是该施的。 “仙子…” “老山神,您叫我名字就好。”茗淮不怎么喜欢仙子这生疏的称呼,另一手主动抓住老山神。下面这深不见底的什么裂魂渊,她理所当然的害怕。 老山神本也是不喜客套称呼的人,自然乐意的一点头,接着道:“现在老头我带你下去,我们会停在裂魂渊旁的裂魂石上。茗淮你千万小心抓着我就好,鱼虺马上就会回来。” “鱼虺!你也知道鱼虺?” “呵呵,看来仙尊连这个也跟你说了。”老山神点点头,对于茗淮知道妖兽鱼虺竟并不怎么惊讶。从兮穹愿意拿仙灵和那砚冥交换起,或许他就隐隐扯出了他如此行为的千丝万缕之丝吧。而且,看着茗淮额上漂亮夺目的碧穹宫宫主印,这一趟,他兴许更是帮对了也说不定。 “老山神,您快告诉我,这裂魂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鱼虺会来这里?鱼虺和师父受伤有什么关系?等到鱼虺我又该怎么做?而且我没什么本事,连普通的仙法都基本不会,会不会反而给您添乱?还有,师父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是那魔界帝君伤的师父吗?……” 见老山神似乎知道很多,藏了诸多疑惑的茗淮禁不住一连串发问,只差把师父左锁骨上枯萎的莲印和自己似乎能止师父血的事也全盘托出。 小心翼翼的落脚在一块足够两人站立的裂魂石上,对于她的一连串疑问,老山神没那么多时间一一道来,只道:“丫头,等会儿老头给你说个够,现在——” 猝然间,老山神拖长的声音消失在突起的一阵飓风中。而后随着层层暗红的漩涡上涌,飓风渐小,一头双眼赤红狰狞,头上毛发如蛇般乱舞的四脚怪物出现,自然正是那上古妖兽,鱼虺。 “它,它——”飓风减小后,茗淮也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体积占了整个裂魂渊上方的庞然大物,脸上最大的表情除了惊讶就是害怕。 这…这东西,要制服吗?就她们俩?虽然老山神年岁挺大,可修为如何她完全不知道,而这怪物能耐多大她也是完全不知道啊。 老山神警惕的看着正朝他俩狰狞睁眼的鱼虺,将周围结界加厚一层,深吸口气快速道:“我只能长话短说,茗淮你听清楚。你师父兮穹是因为失了宫主印蕴含的仙灵受的伤,而你额上有与其相依存的宫主印,现在你马上出去,对准鱼虺的红眼吸回他失掉的修为。” “它一会儿就要入渊底沉睡,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抓好。快!” “啊—”短促的惊呼堵在喉咙口,茗淮完全没有准备的就被老山神推出了结界。 把明显敌强我弱的自己推出去就算了,你总得告诉我怎么吸回师父的修为啊?她根本不会啊,臭老头! 第033章 祸事即起〔三〕 耳边呼呼的风越来越急,在空中不能控制自己的茗淮想挣扎,实际却什么也做不了。混乱一片的脑袋,没有任何仙法的记忆。 在结界内的老山神没想到茗淮连基本的御风都不会,可对付鱼虺他又根本提供不了帮助,正着急着要不要先伸手助她站稳,事情却很好的出现了转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的鱼虺追着下落的茗淮而去,并瞬间把她驼到了自己背上。 感到风速不仅缓下来,与自己皮肤接触的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而换成了令人毛毛刺刺的东西,先前吓得紧闭了眼的茗淮把眼睁开,看着面前几根近在咫尺的蛇形毛发,身子一抖,赶紧爬了起来。 身在这庞大妖兽的背上,茗淮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正四处转着看有没有其他地方给自己落脚时,老山神透着一丝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现在就在它身上,还不抓紧!” 抓紧?说得容易!茗淮正气恼着到底是怎么个吸法时,她身下的鱼虺却先一步有了动静。 茗淮只觉得身子被一甩,脚下又没了着力点。很快习惯与空气再次接触的茗淮心中气恼更甚,这妖兽既然听得懂人话,先前就不应该给她希望现在再让她失望! 而此时,她额上莲印也像是感受到她怒气和焦急一般,猛然大盛的红光让下一秒便要陷入漩涡的身子停住并轻盈起来,不自觉向上一使力,茗淮便如愿的重新飞到了鱼虺的面前。 感觉着自己全身似是在一点一点的涌入着什么温暖的东西,茗淮伸手抚过额上宫主印。师父,是你在保护我吧。 赤红的瞳孔中闪现点点惊异,茗淮在鱼虺面前变成了诱人的食物,这么美味的仙灵,它真的很想吃呢,可是…… “喂,怪东…鱼虺兽兽,你该不会是想吃肉了吧?”茗淮瘪嘴说着,眼睛同时狠狠瞪向老山神。别躲在结界内干看着啊,教我怎么做。 “哦哦,老头正想、正想呢……”老山神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道“果然如此”的光芒的同时,假装思考着。因为他真的没什么办法可想。 “……” “老山神,好了没有?”等了好一会儿的茗淮吼一声老山神,眼珠子警惕的盯着鱼虺不转。 “好了好了,”事情没解决就稍松口气的老山神笑笑,“不过老头没办法,还是要看你、看你。” 茗淮无言,扯着嘴角对鱼虺笑。呵呵,呵呵,到底怎么个吸法啊。 而在她的苦笑中,鱼虺赤红的眼则是狰狞的又睁大一些,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朝她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便朝她额头正中扑来。 啊,它要宫主印?它还要宫主印! 茗淮担忧气愤中,以为她在呆愣发傻的老山神提醒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它连你的也瞧上了,还不快动手!” “我有眼睛,看到了!”茗淮心中不压一点气恼,全全释放出来的同时,露出的担忧也同样强大。如此,本来源源不断涌入的温暖渐渐消失,额上红光也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茗淮意识到是自己的情绪影响了莲印的控制,却怎么也无法收敛那些围绕着她的担忧和怒气。 她真的很怕,真的很怕……属于师父的东西,这怪物不可以带走!所以…拼了! 茗淮闭眼主动揪住已近在咫尺的鱼虺脸上的蛇形毛发,忍住黏黏腻腻的恶心感觉,死死的不松手。 “吼——”无知小仙还不松手! 鱼虺知道如此力道根本造成不了疼痛,但它就是不喜自己珍爱的毛发被扯住,想甩却怕伤到自己毛发,只能怒吼一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见着鱼虺只怒吼却没有其余动作,茗淮对着这体型与自己相差悬殊的东西少了分担心。接下来,便是如何吸回师父的修为了。 揪住毛发的手再紧了紧,茗淮就势把嘴凑了过去,迅速碰上离她揪住的那几根毛发最近的左眼珠。 没办法,哪叫说到吸,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嘴呢。 嘴堪堪碰上,还没尽数感受那赤红瞳孔的冰凉触感,茗淮便觉自己被猛的甩开了,而手里还揪着几根仍灵活舞动的断毛。 这是怎么一回事?茗淮奇怪的看向正紧闭眼睛,整个兽头上毛发红了一片的鱼虺,难道它……脑中念头还没完全冒出,她额上莲印冒出的红光便直直斜向了鱼虺紧闭的左眼。 像是抓到了什么突破口,茗淮自然没心思多想,右手食指中指自然并指一勾,那鱼虺便陡然睁开了眼。 先前渐消的温暖重新涌入,左眼涌出的柔和青光与红色相触,只一瞬间,便尽数融合进宫主印中。 而失了还没消化的美味的鱼虺却愣愣没有做任何回击,一双赤红不减的眼大大的睁着,少了狰狞,显出那么积分可怜? 它被亲了被亲了被亲了……呜,它没想要这女子宫主印的嘛,就算要了,回渊底休眠也会被重新发出的啊。 茗淮周身光芒在鱼虺内心的哀嚎中消失,额上只剩红艳莲印。抬手摸了摸,茗淮柳眉一挑,奇怪的看着面前看着自己发呆的鱼虺,眸中警惕不减。 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来个反击。 …… 一人一兽对视了会儿,茗淮揉了揉盯得酸痛的眼,转身欲回老山神的结界。 “小心!” 感到身后震耳欲聋的动静,茗淮小心翼翼的一转身,刚结界护好自己,连感叹自己竟会结界的时间都没有,陷入一团赤红光芒的鱼虺接下来的动作完全惊了她的心。 裂魂石早已在赤红光芒形成前砸开,裂魂渊内急转的漩涡俯冲上来,强行破入光芒的一瞬间,同光芒一道爆裂。而后,光芒消失,从里面走出了一头黑毛小兽,仅一只猫的大小,依旧满头蛇形毛发,圆溜溜的瞳孔却成了异常柔和的黄色。 “老山神,这…怎么回事?” “或许是它受不住这么多仙灵,又瞬间失去这些受不住的仙灵,所以…爆体变小吧。”松了口气的老山神看着那方的黑毛小兽,也万分惊异,却只耸耸肩,笑得无所谓。 而这时,那应该还是鱼虺的小兽也几步走到茗淮面前,钻入她的裙摆之下,用满头毛发蹭上她仅隔了衬裤的小腿,蹭了蹭,再使劲蹭了蹭。 诶…茗淮身子一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往裂魂渊里下落。深吸口气,茗淮弯身,勾着兰花指嫌弃的把小鱼虺提了出来。清亮的眼半眯:“敢问老山神,这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被揪着毛发提着的小鱼虺瞪着凶巴巴的眼睛看他,毛发却瞬间红了满头,老山神兴味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这上古妖兽,在尴尬害羞? “老山神,您、在、笑、什、么?”茗淮挥手,不知怎么回事便扯了老山神的结界,然后把手上的小鱼虺往他破烂的衣服上一丢。 老山神反射性的双手交换,做好接的姿势,却没想小鱼虺刚落到老山神怀中便扑腾着两只小后腿,使力一蹬,便重新朝茗淮扑去。 两只前腿抱着她小腿,两只后腿着力在空中,凝了力坚决不放腿的小鱼虺瞪着它圆溜溜的眼,很是羞羞答答的望着她。 茗淮傻眼,还未褪去的嫌弃表情僵住。 这东西还真晓得巴巴的回来,那怪难看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啊…… “看来它是喜欢你,想认你做主人了。”老山神停了笑,目光无疑是明显的赞赏与些微的不解。赞赏是因茗淮制服了从不会主动屈服的上古妖兽,而不解则是:从来以寄生方式而非认主方式存在的鱼虺竟因为“喜欢”便甘愿成了他人的宠物啊? “放开。”茗淮低头重新把小鱼虺提在手中,扯着嘴,对上它巴巴的眼,摇头:“这东西想认我还不想收呢。”而后一松手:“老山神,我们赶快回去,我想快点救师父。” “不急不急,”老山神拦住茗淮,看一眼再次缠上她腿的小鱼虺,“这可是上古妖兽,闻者都少,收了它是绝对的好处,丫头为何不收。” “因为…”茗淮动了动脚,一脸嫌弃的看着鱼虺,“小鱼虺,你现在也好丑。” “……”鱼虺巴巴的眼可怜兮兮。你亲了我的眼睛诶。 “……”老山神揪了揪自己的长胡须,默。 茗淮在一兽一老头间来回看了看:“好了,我收小鱼虺当宠物就是,反正山神您老人家说得这么好,我也正好带回去给小包子玩。” 再次提了小鱼虺直起身,警告一句“不准再爬回我腿上”,便意思意思的揉了揉它的脑袋,茗淮言正事:“老山神,师父还昏迷着,早去一时他少失一分血,怎么说不急。” 老山神看着茗淮,收了笑,叹口气一一为她分析:“这裂魂渊离天界遥远,又是不属东南西北四方的异方,来时我们都用了四个时辰,这回去也不会少于这个时间。而你已不在碧穹宫的事情也应该惊动了碧穹上下,相信穹武他们都在找你,而整个天界也定在协助碧穹。现下这么冒冒失失的回去,看你额上宫印妖艳,你身上强大的仙灵之力又如此明显,不正是更证实了你伤人夺印还出逃的罪吗?” “那我们该如何?难道就不回去救师父?老山神您快直言。” “当然要回去,不过,”老山神提步离开裂魂石,带着茗淮与她手中提着的小鱼虺一道落于一朵白云,“要回去也得趁夜回去。听说碧穹夜里无光,丫头,我们慢慢来。” …… 碧穹宫。 穹楠殿内,撑桌而坐的穹武仙尊和穹羽仙尊透着明显的怒气,自然座下弟子们就只有一种表情,小心翼翼的沉默。 很少表情沉重的穹武此时气恼的更多的是自己,是他轻看了茗淮和那帮她的人,是他自信了自己施的结界。 “穹武仙尊,师父。”此时,带一部分弟子在天界寻找的玉町玉引踏入殿内,朝着座上二人一拜,僵凝着殿内沉重的气氛。 “如何?” “回仙尊,我二人在天帝的协助下,细细搜了遍天界,无果。” 雾央紧压椅把起身:“碧穹孽徒!” “师父息怒,不过……” “不过什么?”微一皱眉,雾央清冷的目光闪过一丝期待,“一次性把话说完。” “不过,月阳宫半月仙君求见。” 半月?又是他,看来茗淮的出逃与他有关了。穹武仙尊松了神色,阻了雾央询问的神色,抬手:“请。” 第034章 情深苏醒〔一〕 半月?又是他,看来茗淮的出逃与他有关了。穹武仙尊松了神色,阻了雾央询问的神色,抬手:“请。” “是。”玉引一拜,正欲出殿迎人,半月的声音却已传了进来—— “二位仙君安好,半月打扰了。” 一道月白身影直径飞入殿内,稳稳轻落后朝着座上二人微微俯身,又对殿内其余弟子微笑一颔首,正是半月仙君。 见半月礼数周到,他碧穹自是不能驳面,于是穹武和穹羽仙尊俱步下座,俯身回以一礼。 “仙君来得正好,怎能是打扰。” “哦?”半月听着穹武仙尊的话中话,温润笑容恰如其分的带上一抹疑惑。 “门中弟子茗淮出逃,我们已找了整整六个时辰,天帝也吩咐了天界各处仙家帮着找,半月仙君,你不会不知道。所以,仙君这一趟,是专程给我碧穹带好消息来的吧?” “好消息?呵,可惜我也正急着找她呢。茗淮是从我府上出来的,但她进碧穹后我基本就没见过她,贵宫弟子那么多,加上天帝帮忙都没有结果,我区区一个闲人更没本事了,怎能带什么好消息,二位说呢?” 清楚的看着半月说话间含笑的眼眸染上几分凌厉,略有恼怒的雾央顾着还有宫内众弟子在,只暗暗一句“妄逞口舌之快”,面上照旧一片清冷的看她师叔接话。 “仙君言重,碧穹一向严正,请仙君放心,那弟子茗淮的罪自是要定的有理有据。”穹武淡淡回话,不然情绪,视线只是在众弟子身上一扫,挥袖示意:“都下去,人继续找。” “是。” 待殿内弟子皆领命告退,穹武空下来的视线才再次回到半月身上,这次渐渐多了些该有的情绪。 “现下只有你、我、雾央三人,仙君有什么话直说,你知道我性子不喜绕弯。” “呵,”半月笑出声来,月白袖袍一甩,落下一卷发着白光的册子,嘴里只倾吐出四个字:“历劫命册。” 历劫命册?他拿个不相干的册子出来……“仙君这是什么意思!” 半月笑着背过手:“不先看看?” 依言,穹武五指朝下一握,那册子自动落入他手中。随后雾央靠过来,同他一道展开册子。 二人在柔和的白光中粗粗扫过,随着那些笔锋柔韧的文字跃入他们眼中越多,其眉眼间的不解也越来越多,最后俱于册子末尾一句减弱了下来。 “这司香仙子的历劫归因,‘历劫功成,多异魄,缠缘中人’,和我们的干系是……” 对于穹武的直言疑问,半月淡了笑,语气认真:“莫生司的知空仙子这命和贵宫凡界历练牵扯到了一起,而他书的最后一句本是‘历劫功成,遗情归来’。现在……这着实是奇怪啊奇怪。” “那又如何,仙神的历劫命册归司命仙君管,而天帝是天界之主,有何问题你愿插手,与莫生一道去天帘殿才是。我们碧穹不敢逾越。” “穹武啊,酒喝多了耳朵不好使了吧,”半月重新盛了笑,袖袍一挥收回命册,重新揽入袖中,“莫生的司命笔可是主动写下了这样的历劫呢,它可不是凡间那些随意编写、赞英雄赏美人,或是什么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这一落笔,可是干系重大,很值得二位注意呢。” 穹武抓了抓空气,放下做着摊册子动作的手:“好,那你的意思是,司香仙子缠的缘中人是那茗淮啰。但这和她有没有夺宫印伤师尊有什么干系!” “干系有无、有多大的干系我可不知道,也关心不了,”半月看一眼依旧满脸冷清静默不语的雾央,置身事外的话锋一转,话语带上些许警告的意味,“半月友情为贵宫提个醒:茗淮是你们宫主的弟子,这罪定不好,你碧穹宫可能会很麻烦呢。” 对于他始终笑面的言语,一直未曾松下审视之心的雾央莲步轻移,冷冷清清的眼直视上半月的脸:“所以?” 挨这么近可不好。半月后退一步,目光也悠悠的移开,不再说什么的转身离开,剩下的随二人想去便是。 …… “师叔,你看这事……” “暂且放下,人都没找回来,扯这些就算有关也更远的东西有何用。” 这方殿内一片烦躁,那方缓缓行在云路上的半月也好不了多少。 抽出袖中的命册在手中缓慢的打着转,半月盯着面上白光幽暗了双眸。 那二人一点也不知道啊。哎,先回府里叫月伯泡壶白毫银针边品边等吧,解了他的乏再去会茗淮和那山神老头吧…… ————————————————————————————————— 因为碧穹宫内入夜无光,在这特殊时期,守卫的弟子们比白日多了一倍,换班也换的勤了很多,碧穹各处俱是一个时辰换一班。 三更早过,和老山神小心隐在结界内的茗淮因长时间靠着柳树浑身酸痛,换了个姿势稍微舒展过后,才偏头看向左方站姿整齐且眼观八方的碧穹宫弟子,然后,脸色一垮。接着,她肩上趴着的小东西也跟着怒了双眼,恹恹的垂了满头长毛。 ——说夜里来的,你看,这人比白日多了多少! ——丫头放心,碧穹现下没有结界保护,夜里守的人虽多,但有夜色掩护,老头我的结界还是不弱的。好了,我们走。 茗淮一扯嘴角方端正了神色,用眼神警告了肩上的小鱼虺绝对不得出声后,才跟上已往宫门走去的老山神,悄无声息的同时,加强了这二人一兽的隐身敛息结界。 从一左一右守卫的弟子间移上石阶,顺利跨过宫门,顺利进入宫内,快速移到一处没有守卫的角落,茗淮扯了扯还在张望观察的老山神。我们直径去穹楠殿。 嗯,不过丫头随老头我走。 …… 茗淮看着面前冒着水雾的灵池,用心音道:“我们从后殿进?” “嗯,里面有灯光明亮,要是内殿不仅有弟子守着,且穹武他们也在场的话,我们走前殿只会更容易被发现。” 茗淮哧了一句“老山神您不是对这夜色的天时地利很有信心吗”便收了心音,丢肩上的小鱼虺落地,叫它自己跟着,便直径穿过灵池,进了后殿。 她其实不怎么担心,不仅是在这他宫内最熟悉的穹楠殿,更是因为有师父的宫主印在,那些属于师父的仙灵之力,才不会那么弱,定会护着她的。 穿过后殿,直奔内殿的茗淮正欲掀帘进去,却被紧跟上来的老山神按住了。床边有人守着,你冒冒失失的仔细被人发现。 茗淮点头,动作冷静下来,抬眼去看床边守着的人。是清疏师兄。 帘内,感觉到身后似是有动静,一向谨慎的清疏立时睁眼,转了身,仔细看了看方才松了四肢。窗户都关着,刚才貌似是风?通后殿的门好像是还开着的。 也正是此时,老山神屈指一弹,挠痒般的力道在清疏颈上一点,立时,人便软在了地上。 不错不错。老深深捋着胡须自得的点了点头,松了按住茗淮的手,示意她可以掀帘靠近。 见着茗淮挑开青色幕帘走进去,老山神也转了方向,照旧隐着身去前殿为茗淮守着。 …… 小鱼虺四脚齐齐爬上闭目倒地的清疏胸前,盯着他脸的眼睛瞪得老大,为主人监督着实时情况。 怎么身子变小智商也幼稚了吗?茗淮看着小鱼虺的举动,惯常的嫌弃一句,正欲坐下细看师父的情况,镂空香炉冉冉升起的檀香不断窜入鼻内的感觉却让她猛的清明,清明的理清了些什么东西。 闻着殿内熟悉的檀香,再俯身嗅上师父身上熟悉的清香,茗淮边轻轻的解开兮穹身上一层层袍衫,边理着脑中瞬间绷紧顺直了的情绪。 鱼虺,小鱼虺……史书上写的“上古神器,醒由鱼虺”就是这东西,那师父会高兴这鱼虺就在他面前吧……老山神好像知道很多事,他帮自己又依的是什么心,等师父醒了要当面对质,嗯,当面对质。 手抚上裸.露皮肤,轻轻罩上那枯萎的莲印,立时她与师父的莲印都发出了红光。紧接着,本是轻轻罩住的手掌像是被死死吸住般,紧贴上莲印,额上也迅速灼热起来。有些受不了灼热到疼痛的感觉,茗淮不禁咬了唇,坚持着从莲印出发扩散至体内各处的阵阵温暖沿着手臂流向手掌,再猛的渗进了兮穹的皮肤。 枯萎的莲花重新盛开,娇艳的张扬着每一片花瓣,重新明艳起来的印记传出丝丝凉气,令茗淮身子一颤。于是赶紧一缩手,这才发现,原来手掌已经和兮穹左锁骨上的莲印脱离,莲印散发的凉气竟隔空涌入了她掌心。 “师父,师父……” 茗淮看着兮穹渐回血色的俊脸,不去管什么凉气热气的,由心的连声喊着,透着满满的期待与还未消失的担忧。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皮轻轻抬起,兮穹很缓的睁开了眼睛。 “师父,你没事了!” 看着面前满是激动兴奋的熟悉娇颜,兮穹有些反应不及的微皱了下眉:“淮儿。” “嗯嗯,美人师父,你没事了,没事了,还躺着干什么,快点起来、起来……”茗淮不断低语着,抱着兮穹的手臂眨了眨眼,有雷滴坠下才发现自己双眸早已蓄满了泪。 不知道这并不长时日的感情是怎么积累起来的,茗淮只是突然觉得,她和师父的感情,很深,很深,像是相知相守了很长时间,可是唯一理不清的那条思绪线还是揉成的一团。 “怎么哭了呢?”兮穹再次开口的声音带上失血失仙灵过多昏睡后的无力沙哑,却低低的仍旧好听到另茗淮难受。于是茗淮不答,只摇着头,手不自禁的抚上衣衫不整的兮穹,在绘锁骨上的那朵莲印上不断摩擦,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还在,还在,真的还在…… “淮儿……”兮穹就着她趴在自己身前的姿势,伸手紧紧搂了她纤细的腰身。所有感官都沉浸在这一刻爱人的触摸中不能自拔,根本没空去注意床边地上倒了的清疏以及他一直很想见到的妖兽鱼虺。 “师父,漂亮的宫印回来了,它在你这里…师父还是美人宫主,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它丑哦,绝对,绝对不……”呢喃的话语越来越弱,茗淮不断深吸着隐着淡淡特殊血香的、只属于师父的熟悉香气,只感觉身体力量被抽空,累极闭上了眼睛。 感觉在自己皮肤上摩擦的手不动,她的手同自己的莲印一般冰凉,柔柔的呢喃也没了声音,兮穹心中一紧—— “淮儿!” 第035章 情深苏醒〔二〕 “淮儿!” 兮穹抱着倒在自己身上的人翻了个身,没什么力气的他差点压到身下人。 侧着身摸上茗淮的鼻息,停了会儿上移到额头,指腹缓缓擦过艳红的宫主印,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松了口气。 幸好,只是由宫主印流失了仙灵…不对,仙灵!淮儿怎么拿回的仙灵! 抿唇看向自己这自作主张的徒弟,清亮的眼中说不出是喜还是怒。 淮儿这么为自己,淮儿如此不顾她自己…… 抱着人起身下床,刚掀开帘子,一身破烂衣袍的老山神却堪堪现身挡在自己面前。 “老山神?”看着面前急迫的人,瞬间把他和茗淮联系到一起的兮穹眉眼染上厉色,“您带我徒儿来的?” “是啊,不过老头我没时间解释,穹武那家伙…” “你们果真在这里!……兮穹你醒了!” 转了身,老山神一双焉了气的眼对上以穹武为首的宫门中人,恹恹补完:“诶…这家伙已经来了。” “梦阎山神,”穹武在略略皱眉的兮穹那里得不到回答,才把视线移到老山神身上,“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呵呵,听说碧穹出了事,老头当然要来关心关心兮穹呢。”老山神答着,侧移几步,把身后的兮穹让了出来。 穹武与身侧的雾央带着身后几名弟子齐齐朝老山神一拜以示问候,而后只见雾央不知出何目的的碰了碰穹武的手臂,几步走到兮穹面前,手一伸。 “雾央!”兮穹皱眉退后几步,抱着茗淮的手不自觉收紧。 “师兄,茗淮私逃,我们还在等她的解释。” “私逃?你们定了她什么罪?” “兮穹,因为你受伤未醒,而且…”穹武走过来,朝雾央递去一眼示意了什么。便见雾央朝老山神说了句“请到穹涯殿做客”,接着两个碧穹弟子便一左一右站到他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山神耸耸肩,回头看了眼兮穹怀里的茗淮,跟着那两个弟子出去了。接着,雾央也带着剩下的弟子离开了。 “兮穹,当时……”见殿内人走完,穹武重新开口,把当日的事简单说了后,才叹口气道,“为了服众,我们才暂时把茗淮关在穹涯殿,就等着你醒来,好给弟子们和天界一个交代。因为天帝那里也惊动了,想必他正等着看我们碧穹的笑话吧。” “……”兮穹不说话,只顿了顿抚摸茗淮发丝的动作。 见此,穹武眼眸闪了闪,转而关心起他怀中睡过去的人:“兮穹,茗淮这是?” “没事,累了而已。” “那…”穹武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目光却被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猛的窜到茗淮身上的小东西吸引住了。 抱着茗淮的兮穹当然也看到自己怀中多出来的东西,眼中一抹惊异。这小东西他方才就瞧了一眼,却因淮儿占了他过多视线没特别去注意。现在看来,它的样子,倒是像…可是,这和他在书上看见的却又有些不同。 此时,那被他们称为小东西的妖兽鱼虺正睁着它的红眼睛愤怒的盯着穹武,两只前爪在空中挥了挥,俨然一副守护者的样子。 哼,这怪叔叔要欺负主人! 这时兮穹也恢复了常色,一脸清冷的对鱼虺说了两个字:“下去。” 而小鱼虺自然是傲慢的瞄了眼上方那张清冷的脸,鼻子一哼。你敢抱着主人这么久,看在你是主人师父的份上本妖兽就没赶你了,居然还得寸进尺的命令我! 看着一向没人敢拒绝的师侄吃瘪,撑够了严肃脸色的穹武自然扑哧一笑,尽显随意嘲笑之色。 “哈哈哈,这小东西着实可爱,着实可爱。” 这方,只在淮儿身上遭受过此待遇的兮穹也自然皱了眉,空出一只手,屈指一弹。 既然不听,本尊亲自动手便是。 小鱼虺被迫落了地,一双眼自然比先前瞪得更圆更大,挠着兮穹的腿就是吼吼两声。 笑够了的穹武也不去关心鱼虺了,正了脸色重新看向兮穹:“兮穹,现下只有我以及你们师徒,茗淮的事,便…” “师叔,上次的话我不想重复一遍。” “兮穹,这时候了怎么还是这样,你有什么事和我还有雾央商量不行吗!你昏迷不醒宫中上下急坏了知道吗!还有你这徒儿…你不觉得自从她入门后碧穹就没有平静过吗!”见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一直没真发脾气的穹武烦躁起来。 自己解释了这么多,心平气和他面对了半天,却还是如此油盐不进,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撑些什么。 看着一脸焦躁的穹武,兮穹垂下眼,看似退了一步:“我想先休息,有任何事明天穹涯殿上再说。” 见终于在他这难沟通的师侄口中听到还算满意的答案,穹武知道不能再强求,点头告别:“那你好好休息,活血丹那檀香炉旁还放了两瓶,还不舒服便拿来吃。” “知道了,谢谢师叔。对了,”兮穹指了指帘内一直被忽略到现在的青色身影,“把清疏带走。” 穹武看过去,对清疏为何倒地不醒也不开口问兮穹了,只眼中几许无奈,进去抬了人,出殿。 而他踏出殿的同时,兮穹抬眼,眼中异光露出来。 他说过不会重复,自然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事要说。 …… 翌日清晨,穹武带着几丝不安几丝期待的走进穹楠殿,几步转入内殿,在看到整个室内空无一人的时候,不安挤掉期待转为了十分。又在后殿和灵池找了一圈,穹武袖袍一甩,果然,果然没有!他的期待就不该有!兮穹的话就不该信! —————————————————————— 茗淮幽幽醒来,眼睛首先扫到背着自己站立的兮穹,刚想喊他,却无意瞄到他们所在的位置——一大块裂魂石上,而石头围绕的地方自然就是深不见底的裂魂渊。 怎么又回这里了? “淮儿。”此时,兮穹也转回了身。 “师父,”茗淮站起身,两步移到兮穹面前,虽先前亲自见到醒来却仍不放心的上下看了看,“你真的没事了吧?” 兮穹扬起温柔的笑轻了点头,下一瞬却整个脸色严肃了起来。 “淮儿,老实告诉为师,你是怎么拿回的仙灵?梦阎山神带你做了些什么?” 茗淮不满的瞪了眼兮穹,对于师父,她本就不打算隐瞒,她的目的只是要他醒来。于是,她招呼在半空中不知在兴奋什么的小鱼虺过来,拉了它的几根毛让其面向她师父:“这丑东西叫鱼虺,应该就是师父那六方天机阁里史书上画的那只妖兽。山神老头带我来的这里,找到了它,仙灵便是从它身上取回的。这东西身上有仙灵也是那老头告诉我的。” “鱼虺…它是鱼虺!”兮穹眼中在刚听到“鱼虺”二字时就沾满了喜悦,此时一点不掩饰的表现了出来。它的出现,正是自己让他离找到聚灵钟更近了一步!不过—— “它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干你什么事!兮穹这问话一落,茗淮还没开口,被其拉着毛的鱼虺就整个躁动起来,扭着自己身子,满是恼怒的吼吼两声。 “敢凶师父,安静点!”茗淮赶紧斥了小鱼虺,见它乖乖消停了下来,才视线对上师父,将当时的事重复了一遍。 “……所以,淮儿便勉为其难收它当了宠物。” 呜呜,主人怎么这样,什么勉为其难嘛。小鱼虺及时呜呜两声,尽显哀怨。 看着它这样子,兮穹眉间一抹笑意,心底串通了很多事的他顺势轻松了不少。 “淮儿,既然它喜欢你,认了你做主人,你便好好带着它吧,上古妖兽,不是谁都有机会遇上的。再言,鱼虺对你修为提高有益,而你收了它也算是少了潜在的一个危害。”毕竟,它是妖兽。 “嗯,师父和山神老头说一样的话诶,既然收了丑东西,我自然当宠物好好养着,随便也给小包子找个玩伴……”说到小包子,茗淮差点忘了她还要好好问问恒儿情况,于是:“师父,小包子在哪儿?你这两天昏迷,小包子没人照顾,他现在怎么样了?肯定会嘴馋饿了啊。” “孩子没事,他在很安全的地方,你放心。” “哦,那就好,”放了心的茗淮也不急去看孩子了,她可没忘了她前面所考虑的当面质问,山神老头与师父的当面质问。现在老头不在,那她就先来问问师父。 “师父问了徒儿,那徒儿自然也要问师父,师父要好好替淮儿解惑,对吧。”不等对方反应,本就是自问自答的茗淮接着道:“那我要问师父,你把仙灵给了谁?当时在魔界和那砚冥的谈话和你受伤的事有关吧。师父不会傻得无缘无故主动丢失修为,你应该是想从中得到些什么,那师父想得到的是什么呢?会是和那眼前这小鱼虺有关的吗?” “……淮儿,”也准备慢慢告诉茗淮些事的兮穹听完,深呼口气,正欲一一回答时,他脚下的小鱼虺又无故兴奋起来,哦,不,应该说是躁动起来。 小鱼虺挣脱掉茗淮抓着它毛发的手,两只前脚腾空,两只后脚撑地一跳的同时一使力,一下变跃到裂魂渊的上空中,与下面急转且由红便黑的漩涡中心相对。 兮穹一惊,刚升起不好的预告,漩涡便猛的上窜,不给他反应,便率先越过他朝茗淮袭去。 “啊——” 糟了! 第036章 情深苏醒〔三〕 茗淮被漩涡卷起,狠狠一甩后带着人猛的退回渊底。 “淮儿!”看着她眨眼间便被裂魂渊吞噬,兮穹第一次傻了眼,如此狼狈和无力。 此时,躁动的小鱼虺怒嚎一声,咬上兮穹红袍。愣着干什么,还不想办法救主人! 兮穹接到这妖兽的心音,回过神来迅速调整情绪,提了小鱼虺就直冲向渊底。 他理不出思绪,暂时也想不出办法,但淮儿在里面,他怎么可能不跟着去! 很快,冲入裂魂渊的兮穹与鱼虺陷入一片晦暗,急速的水流像无数根尖锐的针,一人一兽不得不紧闭上眼睛,眼睛闭上的那刻,思绪也跟着陷入了黑暗。 …… 紧贴背部的冰凉让兮穹很快睁开眼,他条件反射的撑着身下,把底下的东西当做了支撑点。下一秒,却在触感中感觉出了不对。 他身下的是……兮穹飞起,悬浮起身子,迅速清明的眼神看向下方,他方才所躺的“地面”呈龟裂状,极深极细的缝隙中偶尔冒出几根黑色长条,并没有规律;继而又转向周遭,貌似结界的庞大半圆内没有水流,能够轻易呼吸清新如常的空气,而外面却仍是尖锐如针的水流拍打着这貌似结界的半圆。 凝神思绪中,那“地面”笨重的动起来,当它伸展四肢,再缓缓调了个头后,兮穹毫无意外的认出了它—— “鱼虺!” 眼前的鱼虺已不是猫的大小,不仅恢复上古妖兽的原形,更是比它上次在砚冥面前展现的体形还要庞大数倍,所以在刚好能容纳它的空间内,一向行动灵活的它才会显得如此笨重。 “淮儿、你的主人在哪里?”看它这般,自然警惕起来的兮穹飞到离半圆顶端最近之处,声音焦急而冷然的质问。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鱼虺赤红的双瞳睁大,狰狞凶恶俱显:“此乃吾之领地,你们师徒,有进无出!” 领地?“哼,上古妖兽,狡黠不改,凶恶难驯,我当你屈为宠物乃真为淮儿所制,原来是我师徒太过看重这‘上古’二字!妖兽就是妖兽,性恶难改!”兮穹说的愤怒且有些自嘲,眼睛却是分外明亮的盯着鱼虺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吾乃上古之物,岂容你侮辱!至于主人,吾既已认主,她定然永世为吾主。不过……” 说着,鱼虺那满头毛发已向他缠来,“不过你满身仙灵如此美味,吾要!而主人,春眠之期结束前,也要陪吾眠!” 春眠?还要拉淮儿陪眠!他知道,一般兽类有长眠习性的也都是冬眠,而鱼虺这陆栖动物竟以水为居,在春季长眠。哼,奇特妖兽,凶恶且无理可循!兮穹皱眉想着其中的蹊跷,借空间优势敏捷的躲避着它毛发的攻击。鱼虺现下行动笨重缓慢,兮穹自然很轻巧的移到了它的尾部,他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尖锐水流,只考虑稍许,便祭出碧霄。 “嘣——”满渊的破壳而入,尖锐的打在鱼虺庞大的身躯上。而兮穹也好不到哪儿去,虽有鱼虺承受着大部分,但瞬间移到其四肢间的兮穹身上仍是满满的刺骨疼痛。 水流太尖锐,他根本没考虑过结界,且他现在才恢复,也根本无那个能力维持结界在尖锐的水刺下不破。兮穹懊恼着,鱼虺两后肢处半隐半现的绿色却敏锐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淮儿?! 正欲往那绿色上施法,不受空间限制已能重新灵活行动的鱼虺却突然转了身,将它那满头毛发的脑袋凑到了兮穹的面前。 “敢破吾居所!” 春季是鱼虺承受渊底冰冷水流最弱的时候,所以它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在这堪堪容纳自己的空间内不动而眠。越大的动静只能让它更接近水流刺骨的冰凉,它的身体受不了。自然,在兮穹方才尝试性的祭出碧霄之后,鱼虺越发躁动和愤怒,行动灵活却逐渐没了攻击力。 躲避那些如蛇毛发的同时,细致观察到鱼虺狰狞的红瞳瞬间变淡且呈现若隐若现的黄色,兮穹果断停了施法的动作,唤回碧霄,先专心对付眼前妖兽。 碧霄分成长剑若干,由四方朝鱼虺尾部攻去,如此重复数回,在碧霄的青色剑气中,困着那绿色的牵制被破开。瞬间,绿色显形,兮穹急急伸手收回,松了口气,细细的看了看怀中紧闭双目、额上莲印夺目的茗淮。 没有受伤。 兮穹不作停留,抱着怀中人刚欲冲出裂魂渊,鱼虺被碧霄所刺数次的尾部却红光大盛。见此异动的兮穹不觉停了动作,心中像是要破出什么的盯着那哀嚎连连的上古妖兽。 鱼虺似乎很痛苦,但他碧霄的威力对于这头强悍的上古妖兽的伤害却不会如此巨大,它的痛苦,明显还有其他。 兮穹正分心抵御着刺骨水流时,那鱼虺痛苦的连连哀嚎已消失。他看过去,安静下来的鱼虺似是放弃了挣扎般趴在了渊底同水一样刺骨冰凉的地上。继而,一道黑芒从地面的裂缝中冲出,破入红光。 “嘣——轰——” 天崩地裂般的响声再次怔颤着兮穹的耳膜,他紧紧护好怀中人,尽量远离那崩裂的光。 待两相撞击的光芒尽数消亡,兮穹微眯的眼才能自如的睁开,看向那消亡的光源处。 那里,一口黑底红纹的大钟稳稳矗立,它周围的地面布着大大小小的裂痕。 聚灵钟! 兮穹在看到那口钟的第一眼便迅速想到了上古神器聚灵钟。那句话竟是如此简单的意思,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鱼虺的身体里!满含激动的目光移不开,看着有什么东西自那口钟散开,包了他们结成庞大半圆,重新挡了尖锐水流,兮穹神色中又带上不自觉的安心和乐见其成。 不管怎么样,他找到了。 而聚灵钟的另一方,浑身黑毛的小兽恹恹的舔着自己的爪子,没了先前张狂的眼睛,不去关心从它体内生出的神器,只恶狠狠的在照旧的凶恶中,染着浓重不甘的盯着兮穹。 它这是什么运气,背死了背死了!鱼虺把失败全全归咎于这不受控制的外因。 收了情绪,兮穹面无表情的回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小鱼虺,才轻启薄唇:“鱼虺,聚灵钟已出,你妖灵已毁,想你该是再便不会真身,定然是愤恨不敢。你既然说认主便是永世,那便老实安分的当淮儿宠物吧。” 毁了真身的鱼虺待在淮儿的身边能更安全更死心的保护淮儿,而更重要的是,在淮儿完全恢复记忆前,刚找到聚灵钟的他自是要把所有相关的东西放在身边。 变出一条红绳圈了小鱼虺脖子:“在淮儿醒来前,先暂时这样困着你。”然后兮穹正欲施法变小聚灵钟好带走它,却在念诀的一瞬间,本紧揽住的茗淮却脱离了他的怀抱,被聚灵钟释放的一束黑芒吸了过去。 “淮儿!”兮穹本能伸手去抓,却被那黑芒弹开,呕……压了想呕血的冲动,抚着胸口稳住身体,眯眼看向那环着黑光的聚灵钟。 上古神器竟会有如此浓重的妖气黑芒,在鱼虺体内呆得太久反遭侵蚀? 兮穹思索间,却不料小鱼虺竟忍着脖子上的疼痛,强行冲破他周围,扑向了聚灵钟。 唔,它要拿回妖灵,更要救回主人! 撞上那口大钟的瞬间,满布钟面的红纹亮起来,在大亮黑芒的包围下,一圈一圈成字,字形拖长的上古文字。显然,这便是那记载的恢复记忆之法了。 看着这些应从上至下逆时针阅读的文字,满含激动的兮穹更是染上几分喜悦。兮穹明显等不及,幻出分.身立于聚灵钟四周,四双眼便迅速的把这些晦涩难念的文字一个个映入眼中,理了顺序置于脑内。 带着马上能找回过往幸福的紊乱心跳,刚欲念出这恢复记忆之诀,那未有外物撞击的钟却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被黑芒卷入消失的茗淮从钟内带出,用口提着她的正是小鱼虺。而下一秒,小鱼虺小小的身体维持不住大力,牙齿死死咬出茗淮衣领,昏迷中的茗淮却还是脱离了它,无法阻止的往下落。 淮儿!兮穹又是猛的一惊,不管不顾再次冲向那把他弹开的黑芒。而这时,本应撞上钟顶的茗淮却被黑芒托起,卧于空中。变淡的黑芒中,红色的上古文字鲜亮起来,一段听不懂的低鸣由聚灵钟内部发出。 见状,兮穹维持着跪地的狼狈姿势,却扬起了一抹期待的笑。虽然听不懂,但他就是知道,那是聚灵钟周围的上古文字,他能看得懂却听不懂的恢复记忆之诀。 现下发生的这一切一切,皆没按他的计划走,但他却满满的期待,期待那低鸣的结束。 …… 念诀的低鸣消失,完全神圣的鲜亮红光中,卧于空中的茗淮直起了身子,缓缓睁开的眼睛看向兮穹这方。那双水润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睁着,在兮穹纵停的心跳下,布满深深情意的眼一眨,长长的睫毛带下一滴泪—— “师父。” 同样的称呼,简单而清晰,却明明包含着千言万语,那两个字里的改变毫无阻碍的温暖着他的每一处皮肤,沁凉着他的每一处感官。有意识的抓紧左锁骨上的衣袍,一冷一热,确确是恰如其分的力道。 期盼,激动,以及反常的心怯,他害怕,他不敢相信,他开始燃起负面情绪,视线跟着她滑落的泪移动,兮穹终是比任何一次都温柔深情的扬起了笑—— “淮儿,淮儿……” 他知道,他无比肯定的知道,他的淮儿,作为妻子的徒弟,回来了。 第037章 忌日盈华 “燕娘,嗯…叫……” “燕…嗯……” 纱幔半放,绣着鸾凤的檀木床上,被半裸男子压着的紫衣女子无力的祈求,声音闷在浓厚的龙涎香里。 …… “啊——” “爱妃,”苍孤裸着身撑起身子,混着汗湿的发在他半怀女子的香肩上形成挑衅之姿,皱眉轻喃,“做恶梦了啊。” “……”燕娘默然怔了怔,玉指死死扣紧手心,当抬头时,惊出冷汗的脸已是媚人的娇笑,“陛下,燕娘方才可是被梦里的恶鬼吓坏了呢。” “恶鬼啊……”苍孤眉峰若有似无的上挑,有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抹掉燕娘额角的一滴汗,“孤的爱妃这么娇弱可不好呢,咱们可是仙。” “陛下,臣妾娇弱点您才更怜惜臣妾…”粉唇开合,燕娘玉指上移,轻按在苍孤左胸的乳.晕上,似有若无的挑逗,一脸娇俏,“您说,是吗?” “哈哈哈哈……”苍孤豪爽的笑出声,精明的黑眸中明明染了情.欲,半怀燕娘的手却毫无所动。 见状,燕娘半垂眼眸,遮住眼中一丝郁愤,玉指依旧行着挑逗之意,娇笑不减。 “陛下陛下,明日是公主的忌日…臣妾能去…” 苍孤抚摸她腰间细肉的手不轻不重的一按:“爱妃,你呆在我身边可三百年了呢。”言下之意是怎么还没忘了以前的主子呢。 “陛下,”燕娘涂满蔻丹的玉指下移,轻擦男人那处,眼中乞怜,嘴边依旧勾着娇媚,“臣妾从小跟着公主,现下公主落得如此地步,她对不住皇族,也连抹魂都…呜呜……臣妾就简单去拜拜,不会大费周章的。” “好,”苍孤环着她一个翻身,掰开她的双腿,不做前戏的进去,“不过先满足孤。” “谢谢陛下,嗯啊……”燕娘身子一紧,垂下睫毛的眼眸中,早先遮住的那丝郁愤重现,身体却配合起动作来。 陷于□中的男人总是比平时薄弱,哪怕只有一点点。呵,男人啊。 …… 翌日,燕娘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看着身旁早已空了的位置,盯着华美寝宫里的一片清冷,眼中一丝慌神。 值得吗,贪恋?亦或麻木? “娘娘。”殿外端着玉盆的仙婢走进来。 “嗯。”淡淡一声,燕娘回神,裸着身下床,在那仙婢的伺候下穿衣、净面。 “对了,”拂去沾在手背上的玫瑰花瓣,燕娘从玉盆中收回手转向那仙婢,“替我准备一瓶兰香玉露,一盒莲桃酥,半个时辰后送来。” “是。” 半个时辰后,提着仙婢送来的食盒,燕娘一改往日的艳丽穿着,一身清淡的浅蓝,出了天帘殿。 目送人走远,那仙婢才转了身,一脸轻嘲的笑,与同来的婢女嚼起舌根:“平时不是一个劲儿妖媚吗,今儿想起从前主子了,倒是一身简单,那眉眼间的媚态啊还是一点没少,哼,和她那旧主子一个样儿,真是丢陛下的脸。” “小心着点,再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个正得宠的娘娘。”那同伴轻轻一笑,眼中也是轻视,“好了,别忘了我们的正事。” “说的是,”那仙婢收了脸色,拉上同伴走向主殿。天帝苍孤正在那里,等着她们。 而不远处,守在殿外的天兵听了也是瞟了眼燕娘离去的方向,轻视一笑,继而继续一脸威严的尽着自己的职责。 显然,这样的私下议论已是常事。 碧穹宫。 穹楠殿一如往常的鸡飞狗跳,嗯,对,各位没听错,是鸡飞狗跳。这是照常在辰时准时出现在这里的清疏的唯一、惯常所见。 今日是月末,没像这月其他时日空手而来的清疏被不小的外力撞得四脚朝天,两旁是散了满地的厚厚薄薄的册子。 “骑马马,骑马马,师兄,骑马马。”奶声奶气的女声窜进清疏耳朵,接着骑着一把通体青绿的玉冰长剑的小娃娃出现在他头顶。 肉痛的清疏看一眼头顶上小娃娃粉嫩的圆脸,就着躺地的姿势滚到一边,默默起身,再默默捡起一本本册子。 每天都骑马马,小师妹不累,他看着都累了,而且啊,师尊的碧霄剑啊,竟变成小孩子的玩具了! 因为还是少年,清疏个子并不高,抱着几乎占了他半人高的重重册子,脚步有些不稳的进了殿。放了册子到檀木案几上后,才照例放宽视线望了外殿一圈。如愿没看到师尊人,清疏转了身,出殿。 施仙术变出把扫帚,清疏开始打扫满地或长或短的柳条,无视在空中玩得正欢的师妹。 算着时间打扫外,收了扫帚的清疏刚一抬头,他一身白色宫袍的师尊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师尊。” 碧穹宫的宫主,穹融仙尊一脸清冷,俊眉微皱,额上红艳莲印的花瓣也似是跟着动了动,而后不看上空便抬手收回碧霄。 见玉冰长剑猛的抽回,清疏心紧张的提到了嗓子眼儿—— 没了支撑,女娃娃“啊”的一声落地,紧接着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尊!” 虽然自己不喜小师妹如此皮,也不理解师尊怎就捡个娃娃回来养了,但这么小的孩子摔疼了可不得了啊。师尊怎么会舍得啊? “淮儿,别装了。” 在兮穹清冷的声音中,女娃娃嗖的一声收了眼泪,粉红的嘴角要多弯有多弯。嗯,果真是收放自如。 见状,担心又紧张的清疏恢复常样,一脸老成状的夹了你女娃娃的腋下带她起来。 就说嘛,才三百岁就这么精,怎可能老老实实受这疼。而且师尊果然是舍不得嘛。 兮穹走过来,接过被少年抱起的女娃娃,方才自己本就施了法让她不会疼,但还是轻轻拍了拍她并无灰尘的青色小裙子,而后揉了揉女娃的包包头,放下。 “美人,美人,美人…”被放下的女娃踩着兮穹在艳阳下颀长的影子一蹦一跳,嘴里奶声奶气的喊着,虽年龄小咬字却那叫一个清楚。 “茗淮。”兮穹移了几步,让影子出女娃蹦跳的范围,警告的唤了女娃的全名。见人老实后才第一次朝清疏开了口:“替本尊准备一瓶兰香玉露,一盒莲桃酥,案几上需要亲自过目的册子我回来再看。” “啊?”从来摸不清师尊想法的清疏习惯性的一呆,接着才恭敬的领了命,“是。” 而一旁,才老实兮穹一句话时间的女娃娃茗淮又重新踩在了兮穹的影子上,自顾自的不知在高兴什么。看着这样的小师妹,本已主动忽略了她那“美人美人”称呼的清疏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师妹哪里学来的,这称呼真配师尊。” 可惜,话音刚落,清疏就为自己不禁大脑而后悔了。 “清疏。”随着清冷略寒的声音窜进他耳朵,长长短短的柳条又落了满地,且带出了许多小池塘内的水。 “重新打扫一遍,不得用仙法。” “……是。” 清疏师兄声音恹恹,茗淮师妹却乐得围着兮穹转了好几个圈:“师兄活该,叫你不和我玩骑马马。”接着欢快的声音又一转,可怜兮兮起来:“美人美人,剑剑不好玩了,以后师兄陪淮儿骑马马,好不好啊,好不好啊。” 兮穹又默默移了几步,挥手让又傻又怒的清疏离开,正面向眨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茗淮,再次轻皱了眉:“淮儿,你是不是太皮了点。” 本以为那番出生的孩子不会聪慧,却没想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小脸精致白皙就不说了,还如此皮而精。是孽还是幸? “……”茗淮眨着眼睛不开腔。 见人不答,本就不期望得到回应的兮穹牵了茗淮的小手脚尖轻点,下一瞬二人便落到了穹锦阁中。 穹锦阁内小桥流水,水菖蒲蓝了一片,自是静雅幽静。把茗淮放到溪边的石凳上,宽大手掌在玉石桌上一抚,接着白玉指尖一点,一本半字半图画的书和一小盘莲子糕摆在她面前。 “为师有些事,中午便回来。饿了就吃糕点,不过别只顾着吃,为师回来考你,认真记上面的仙诀。” “哦哦,美人再见。”茗淮嘴里应付着,手已经伸向了盘里的莲子糕。 “好好叫师父。”兮穹嘴上招呼一声,心里道,果然不该让她这么小就靠近师叔,尽教些奇怪的称呼。 “哦哦,那美人师父再见。”茗淮咬了口莲子糕,听话的加了“师父”两个字含糊道。 替女娃抹去嘴角的糕点碎渣,勾着一丝无奈笑容的兮穹转身出阁,施下结界后离开。 重凡门前,一身浅蓝的燕娘踩在软软的云层上,提着食盒自顾的望着脚下一寸外的深渊发呆,直到天外天竟飘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有细细密密的雨滴打湿了她的发,她人才回了神,却仍有些恍恍惚惚。 形态姣好的女子慢悠悠打开食盒,从木盒里取出装玉露的瓷瓶,拔了木塞,往直通三恶道轮回的渊中倾倒。接着再取出小盒,将莲桃酥一块块捏碎,也尽数倒入了渊中。 不远处,隐了全部气息的兮穹轻甩白袍,没握红色纸伞的手启了食盒,念诀,盒里的东西,与燕娘方才倾倒洒下的几乎相同的兰香玉露和莲桃酥连瓶带盒的被投入了深渊,眼神哀戚的燕娘毫无所查。 而对面,虽小心隐了气息却被兮穹尽看眼中的、同样靠门柱而站的卫德眯了眯眼,贼眉一挑,鼠眼深意的一眯,不再管呆愣的女子,用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悄无声息的离去。 而燕娘,像是有感应般,眼中的哀戚淡去,提着食盒的手握上另一只,指甲死陷入手心。 兮穹看着女子的一举一动,转了视线,清冷的眼看向细雨中,手指一点,似是而非的纵容自己凝出那么依附幻象—— 一身红衣,青丝第一次绾成华美的髻,盈盈如玉、华美如歌的身姿轻盈的在莲池上飘舞,周围歌姬轻扬的美好繁盛着整个天帘殿。 香气迷离、娇花初绽。 兮穹对魂散之人最深也是唯一的记忆停留在她成年的生辰上,那是他入碧穹那么多年来,第二次回那离他似乎已很远了的皇族。 幻象离去的那刻,燕娘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身子无意识的往那幻想消失的地方一扑。 “公主,公主,是您回来了吗……” 听着女子的呢喃,兮穹隐去食盒,收了伞,在细密的雨丝中转了身,黑眸中一抹深思,而后背于后的手勾起,指挥女子面前成帘的雨丝。 初夏烟雨朦胧,天界飘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重凡门前,一寸之外是恶道,一寸之内是善天。 寸寸之间,烟雨之中,一身浅蓝的女子隐于哀戚与惊诧中,眼帘中是不知谁不知如何留下的四个字—— 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好久都没更了呢,过年各种陪亲戚,做尽三陪之责啊,啊呜,什么都不说了~~巫子加油,巫子在更啦,呵呵,大家木有抛弃咱就好,呵呵 第038章 蜚语经年 清疏揉着隐隐酸痛的手臂和腰走进穹楠殿,依旧是辰时,当然这里依旧是鸡飞狗跳。小孩子对某些玩意儿很执着,嘴上说着腻了,又对某些玩意儿弃如敝屣,嘴里却念个不停。就比如现在—— “师兄不陪玩,师兄不陪玩,嘿嘿,师兄不陪玩,罚扫地了,罚扫地了。” 清疏不会和小师妹嘴上较量,当然一言不发的看了半空中的茗淮一眼,走进殿内。 师尊又把碧霄给人玩了啊。 站在外殿内,对着檀香静默一会儿,兮穹便同往常一样从内殿走了出来,与以往不同是,此时的兮穹发丝和宫袍都略显湿润。显然是刚从灵池中出来。 清疏看向兮穹:“师尊。” “昨日扫了几遍?”兮穹抬手撩起幕帘,幽幽坐于榻上,另一手自然收了碧霄,接着,青衣小女娃便猛的窜入帘中,扑在他人身上。 “美人师父——” 清疏默默抖抖眼皮,把小师妹不知哪来的欢呼听在耳里,如实答道:“师尊吩咐扫一遍,便是一遍。” 看着他面上的老老实实,兮穹眸中难得闪过一丝笑意。昨日那一遍啊,是亦不是啊。直到晚课才算彻底干净的“一便”呢。 接着他挥挥手:“今日就下去休息,午后的大课便免了。”待清疏隐带欣喜的转身,又补充道:“往后都不用来穹楠殿了,有要事用心音。” “那每月的月末……” “交给雾央和师叔。” “是。” 待人离开,兮穹抓了趴在自己身上的茗淮放平在榻上,如愿的发现,女娃已然流着口水睡着了。怪不得短短时间便安静了下来。 皱眉消掉胸前染上的口水印,兮穹虽有些不悦却怪不了从襁褓养到现在的小徒弟。这三百年的生活,说来也是有趣的吧。 不悦的皱眉消失,兮穹勾指点浓了些香炉中的檀香,坐在塌边同小徒弟一道静心安神。 …… “师尊,师尊。” 只是清浅而眠的兮穹很轻易被殿外清疏急且小心的声音吵醒,他看一眼仍睡得香的茗淮,挑帘走出去。 “有何急事?”兮穹背手关了殿门,抬眸看眼天外天上已是午时的高照艳阳。 “禀师尊,凤王被放出来了。” 兮穹有些惊讶:“凤耀回了苦流山?”他什么意思,选在今日放人出来? “是,就在方才,刚刚午时的时候,天地陛下亲自带了一队天兵同穹羽仙尊一道入了镜水池,请仙尊撤了困凤王的结界。” “天帝和雾央还在镜水池吗?”在他碧穹境内借地方囚人,现下放人果然是连声招呼都不向他打。 “穹羽仙尊请了陛下在穹涯殿内品茗,现下应该刚开始不久。” 闻言,兮穹眯了眼,不紧不慢的说出一句与现下谈论无关的事。 “清疏,本尊收了淮儿的事一月后放出去。” “啊,师尊这是?” 兮穹越过不解的清疏:“半个时辰后叫醒淮儿,替她准备点吃食,然后陪她记念仙诀。”交代完后,直径步入柳荫深处。 那凤王莫须有的罪,他倒是天界都忘了,才三百年便把人放出? 兮穹满身清冷的跨进穹涯殿,白袍一挥,落座在主位上。 “天帝,来我碧穹怎不知会兮穹一声?” 在台下的雾央与苍孤对坐,看着直径入殿的人,同时放下了黑瓷茶杯。 “师兄,你来了。” “宫主,孤怎么敢,只是恩典个耻辱罢了,怎能劳动穹融仙尊。” 兮穹闻言,先是朝雾央一颔首回应,再缓缓把视线停留在一身华服冷峻高傲的苍孤身上。 “天帝,我皇族丑事才过三百年,当日你暂削凤耀族长之位借我镜水池禁地关押他,已是轻罚,你未许过时日现下如此早便放人回苦流山,恐天界众仙神会不服,我皇族也会继续招人话柄。” “哎,”叹口气,苍孤食指抚过桌上自己的茶杯,道貌岸然的神态几不可见,“家姐与四海之王早定有婚约,却与那有妻有子的凤耀做出如此错事,孤比起皇族的面子,在私心上更多的是哀痛可惜,再说当年众人所见,也是…也是家姐不顾廉耻爬上……哎,不说了,旧事莫提,论公事上,一直找不到合适接任者的凤族也不可终日无王。” “言下之意,凤耀族长之位亦是恢复了?”兮穹俊眉微挑,面上仍显着不赞同。 “宫主莫担心,孤也是不愿一直看苦流凤族受苦,毕竟凤王妻儿皆在啊。”看着兮穹如此神情,苍孤自是满意。 连向来正直心善的穹融仙尊都如此表情,其余那些古板难搞的老家伙便不在话下。他为帝王,自然每一招都是妙,妙啊。 于是他人起了身,朝雾央颔首,面向兮穹时,嘴角一扬,难得好心情的唤起自一千岁后几乎不曾用过的称呼:“皇叔,这茶也品的差不多了,明日孤命卫德来讨些茶叶,皇叔不要舍不得哦,呵呵呵呵……现下,孤便告辞了。” “自然,不过一些自制的茶叶罢了。”对于从他口中难得听见的称呼兮穹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颔首回应后,示意雾央亲送。 “告辞,雾央妹妹,又不是不熟,不用送了。”苍孤傲然爽声一笑,带着自己人跨出殿。 …… “师兄。”目送人走远的雾央示意自己弟子关了殿门,转身看向隐在几缕阳光间缝中的白袍男子。 兮穹抬头,神色淡淡:“有话便说。” “师妹只是想问…”她知道有些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问个清楚,她不能让碧穹宫惹上祸端,“师兄收的那女娃莫非是凤王的…” “天帘殿的事与我碧穹无关,师妹也别妄加猜测,”兮穹打断雾央,话音虽轻声色却冷冷淡淡,“碧穹自己的职责都为能做得尽善尽美。” “是,谨遵宫主教诲。”知道兮穹是在说今年收的弟子过差,雾央改了称呼,甚是恭敬的领了教训。 她不会忘了,眼前的男子不仅是她的师兄,更是整个碧穹遵从的领导者。 “嗯,从明日起,每日早中晚三课时间加倍,补不了资质的,便请其出宫。”兮穹淡淡交代完,转向这趟的第三个目的:“穹武师叔呢,怎没和你一起?” “师叔从昨晚进了穹善殿便没出来过,说是要好好研究宫里的旧史。” 旧史?他何时有了这个兴致?想是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喝酒了吧。兮穹轻“嗯”一声:“和师叔说一声,宫里的事由你俩看着,我外出一趟。师妹,记着我的交代。” 苦流山。 盘旋山脉的红色流云印染了山境内的整片天,雾气弥漫的山顶上随处都是夺人眼目的火红。 兮穹莲步轻点过一株红艳艳的凤尾,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看着前方朱红殿宇的热与闹,毫无动容。 冷清了许久难得同时聚集这么多族人的殿内因为凤耀的回来格外热闹,热是因为人多、因为或真诚或虚假的恭贺,闹是因为王后怨恨难平的眼,因为小王子懵懵懂懂的恨父。 “终于晓得回来了,看你干的好事,我凤族尊贵了上万年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一身金黄的清秀少妇在哭诉。 “父王,您真的做了对不起母后、对不起我们苦流的事?”孩子被母亲“教导”的好,当着族人的面跟着质问。 接着本还占了一半的真正喜庆全然不在,殿里七嘴八舌。而话题的中心人物却是默默握紧了崭新华服藏着的手,没人注意他凤眼中的有口难辩。 想他凤耀仪表堂堂,才貌虽比不上那碧穹的掌权者,也不会不济到沾上偷、抢这些字眼,何况他已有妻儿,凤凰,无论雌雄都最重忠臣,而他怎就……作为堂堂一族之长,又是高贵的凤族出生,竟会落得个凡界那些下流淫.棍的下场,不仅声誉权财尽损,更是被禁锢百年。 可是啊,天界中人看到的事实无从他辩驳。 略显懦弱却真真无可奈何的暗恼压抑中,毫无预兆现身的人打乱了其中的热与闹。 “您…您是……” 兮穹一身简单的银色缎纹白袍,轻点在这苦流华美宫殿的流金大理石上,扫视一圈这些几乎不曾见过自己的凤族众人。 “仙尊,您……” 青丝如墨,莲印盈艳,满眼的清冷疏离,满身的尊贵圣洁,被众人猜想着到底是何方仙神的兮穹面前兀的站了个半惊半惧的挺拔身影,正是他们刚刚复位的族长。 凤耀尽力维持轻颤的身姿,恭恭敬敬朝着兮穹一拜后,不完整的话语依旧没说完。他担忧,亦是愤恨,怕天上的那位又寻了什么变数来予他。 看一眼面前在他眼中只剩懦弱姿态的凤耀,兮穹当着众人面,微扬嘴角:“恭喜凤王复位,苦流需要你的领导来改变。” 闻言,见他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恭喜,凤耀虽不明其亲自之因,也总算是松了口气,恢复些王者风范,替族人介绍:“这位乃穹融仙尊,碧穹宫主兮穹。” 哇—— 话落,殿内自是一片恍然。原来他就是那位尊贵的仙尊啊,美人美矣,怪不得那额上的宫印格外吸引人。 不待众人感叹够,兮穹已施了青色光圈,而在光圈消失后,这穹融仙尊和他们族长就都消失了。 带着人落在苦流境内一处隐密的凤尾竹林内,兮穹抬眸对上疑惑惊惧的凤耀,不作耽搁的直言:“凤王,希望你有兴趣替本尊做件事。” …… 一月后。 天帘殿的正殿内,苍孤将手中的册子随意一甩,嘴角翘起,微眯的寒眸中是喜也是怒。 苦流山凤族异徒被清,凤族与狐族重为交好,连女儿都拜了那人门中,还亲自收为徒弟了啊…真是大难过后必有后福呢,不过,女儿…凤耀何时有了个女儿…… 一旁伺候着的卫德战战兢兢的捡起被苍孤甩落地的奏折小册,不解的正纠结要不要试着问上一问,刚把册子放回案几,这一抬头便看到了他主子冷笑的俊颜。 呵,凤耀,如此,便好好享着吧。 第039章 禁地初交 殿宇金辉,碧水浮光,偶尔几缕舒心的凉风在这初夏时分拂过,天界自是风光正好,某个地方却是别样。 死气成成的冰冷,偶尔一股冷风窜过。 镜水池境内,茗淮默完最后一句仙诀,身子一仰,便姿态慵懒的靠在千阶梯顶层上,执笔的手一甩,几点墨溅在池内的血莲上,跟着嘴角一瘪,还很稀松的眉微微皱起。 烦啊烦啊,外面风景正好,美人师父却把人家困在这里默写仙诀,美其名曰说这里清净,环境冰凉更能静心……真是过分啊过分! 感受着背下的冰凉,茗淮翻了个身,正好压散身侧的一摞纸张。看着这些瓷青纸上自己辛辛苦苦一月的字迹,没有半点心疼的茗淮随意一拂,手中的笔也“嗖”的飞入镜水池池内,正好掉在一朵血莲的花心处。 “哟,小姑娘如此有兴致?” 突然而至的好听却陌生的声音让茗淮粉唇一绷,身子也跟着直起。 看向来人,水润润的眼里闪着明显的警惕:“哥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被茗淮称作哥哥的人一身淡雅的月白衣袍,长发用同色的绸带随意束起,温润如玉的脸上勾着颇有兴致的笑。 “这地方啊…随意转了转,便来了这里,哥哥倒是真没注意是什么地方。小姑娘,你这池子的景致与外面相比倒是别样风味呢。” “门外那么明显的石头哥哥没注意?”理了理裙摆站起,茗淮一脚轻点冰晶石梯使力,猛的飞到了那清俊男子的跟前,仍旧白白胖胖纤瘦不下来的手指指着这张含笑的脸。 那男子嘴角勾得更深,漂亮的眸子在这镜水池内扫了一圈,才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面前可爱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你这是犯了什么错,被你们碧穹的仙尊罚在这里。这禁地听说可是从来无人的啊。”所以,他才敢明知这里是那碧穹的禁地却还如此大大方方的走进来。 听着这话,茗淮小眼珠子一转,这哥哥看来不仅是知道她碧穹禁地,还很是清楚嘛。而后仍旧含着警惕意味的收回手指,落地:“干你什么事!” 看着眼前按凡界年龄算大约十一二岁的女孩绷着她那张白嫩嫩小脸却反显俏丽的可爱样子,男子言行由随意转为了刻意逗弄:“却是不干我什么事,哥哥只是觉得你好玩。和哥哥做个朋友如何?” 本只是想寻个冰凉之地舀些浸骨的冰水好好浸润番他那些上等茶叶来泡个好茶,没想竟遇到个可爱的小姑娘。 朋友啊……茗淮脑袋一偏,不言。 “呵”,不理我啊,男子轻笑出声,朝面前的小姑娘颇为儒雅的施了个礼:“在下半月仙。小仙子不应礼尚往来,和半月说说名字?” 茗淮看着面前与她师父个头相差无几的年轻哥哥,嘟着嘴上下打量后,也同样笑出声来:“好啊,和漂亮哥哥做朋友当然很乐意。我叫茗淮。” 虽然比不上美人师父,这个哥哥长得也还是挺不错的嘛。 “茗淮?你就是宫主兮穹的徒弟,那个凤王的女儿?” 当听到“凤王的女儿”几个字时,茗淮不自觉的挑挑眉,对于美人师父给她安的身份有些不赞同。虽说这八百年来她都过着在师父眼皮底下的生活,除了碧穹境内就没去过什么其他地方,但她对于这没见过几面的“父王”就是不喜欢。有美人师父一个就很好了嘛,还扔给她一个爹爹干嘛……说到爹爹,她貌似还从未问过自己的出生呢,看来哪天得问问美人师父了。 茗淮扬了笑,对于半月的惊讶愉快的点点头:“对呀。”身为美人师父的徒弟可是很骄傲的一件事呢。 “对了,”茗淮扬着笑的同时又严肃了些声音,“哥哥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地位太高的仙神,美人师父的名讳哥哥还是不要直呼的好。” 呵呵,真是爱师极深,小小年纪就如此维护自己师父……而且“美人师父”,这个称呼,那素来清冷的穹融仙尊倒是听得惯。含笑的半月绕到茗淮身后,伸手挑上她头上编的不怎么精致…诶,应该说有些难看的红色发带。 “淮儿说的是,你师父乃一宫之主,天界上仙,半月我呢自是不敢直呼的。”半月嘴上说着,眼内尽是并不在意的笑。 人小却甚为精灵的茗淮见他如此,虽不能彻底的看得明了,也清楚知道这半月哥哥只是应付她罢了,于是也不再言什么,挥挥手,赶人了:“那哥哥你先走,这里可不是你一个外人能久呆的地方,等我出去了再找你玩。”虽然她是很想有人陪着她玩啦,可是啊被美人师父知道可是绝对不妙的。 “哦,对了,半月你住哪里啊?”茗淮说着直接换了称呼,嫌“哥哥”二字念着比名字腻味。 见如此,本就觉着她性子有趣的半月也不介意,答前先问:“等你出去?淮儿多久可以出禁地?” “诶,还要一个月呢。”茗淮说到这就郁闷。 “月阳宫乃半月府上,出来了闲时便来找我吧。”半月手指一勾,扯了那编的难看的发带,转身便走。 “喂——”茗淮慢了半拍,想抢回却见人已走到门边,于是顾不得兮穹的叮嘱,飞身追了上去。 没有结界护着的禁地很轻易的出了这一前一后两人,茗淮只顾着半月手里的东西,却不查那看似无变化的镜水池境内,环池的五颗珠子内有白光一闪而过。 …… 穹楠殿。 幕帘内,卧于青玉榻上小憩的兮穹猛然睁了眼,俊眉一挑。淮儿还是耐不住无聊出去了?! 起身,手指一弹灭了小桌上的檀香炉,袖袍再一拂,关了大殿门,兮穹的身影便消失在一片青色光芒中。 半月颇有兴致的时不时看一眼紧追自己不放的茗淮,一路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他的府邸——月阳宫。 刚一飞进宫门,半月便落了地,刚欲转身,就被身后急急跟随降落的茗淮扑了个满怀。 “哎哟——” “嘶——” 半月当了垫背的,自是免不了有些疼痛,撞在他身上的小姑娘却满脸皱巴巴,喊痛喊得更大声。 “仙君,您回…这是怎么了?”正好看到这一幕的白胡子老者放了手里的茶具,迈着步子急急赶过来。 提了茗淮的小身板起身,半月在跟了他许久的月伯面前温雅的笑了笑,一瞬便掩了方才的些微狼狈。 “没事,月伯,小姑娘落地急了些。” “仙君数月未回,才入府还是需小心些身子,跌跌撞撞的可不好。”虽说是仆,但月伯差不多是看着半月长大的,语气中自是带上了长者的带着些许责备的真诚关心。 半月点头:“嗯,府里这些日子麻烦月伯了。”父母因两界交战仙逝的早,差不多是孤身长大的他,身边跟得最久正是月伯,所以对于他,自己还是恭敬的。 月伯正了正表情,回身重新端了茶具,才把视线落在早就注意的茗淮身上,而后用眼神提出疑惑:这小仙子是谁? “给我!”这时,茗淮也正好开了口,找准机会夺了半月勾在手指上的发带回来。宝贝的抚了抚手里的发带,茗淮叠好收入怀中。 头发散了,回去又要麻烦美人师父替她扎头发呢。 不自觉的握了握空了的手,半月还是笑得温润:“这是我在那里遇上的小姑娘,茗淮,碧穹宫主的弟子。” 碧穹宫主……月伯微微抖了抖手,看向他的少主子:“仙君这样把这小仙子从那里带来……” “呵呵,这可不是带,是淮儿小友为了寻东西跟来而已。”月伯就是月伯,颇了解他的想法嘛。 “喂,半月你在和这位月伯爷爷说些什么啊。”茗淮对于自己插不上话有些不满,仰了头一脸不耐的看着半月,“东西也找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做客。” “回去?淮儿,你何时如此乖了?” “乖?切,不要想……不对,你怎么知道!”看着半月笑眯眯的样子,茗淮觉得自己条件放射性的回答是上了大当。 “既然不是本心,那便在我府上玩玩,吃些糕点,喝点茶暖身子吧,镜水池有些冷。”虽不知那兮穹施了什么法,冷不进身处之人的心,但总归是反逆于这常规的节气的啊。 被很了解自己此时想放松偷懒想法的半月说个正着,茗淮望着他人眨眨眼,把头一点:“既然半月仙友这么热情,那小友恭敬不如从命。” 扑哧。被她故作老成的话逗得一笑,半月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并示意月伯带路。 呵,他这一趟,还真是遇上了个宝啊。 …… 漫着茶香的殿内,茗淮摇晃着双腿,抱着漂亮的碎瓷杯暖着还有些凉的小手,小嘴呼呼的吹着茶水面上的银白茶叶,手臂靠着的小桌上放着的是吃了大半莲心糕的玉碟子。 这俏皮活泼的一幕被半月看得正有兴致,刚沾上薄唇的茶杯却被一股力道打落了地,碎瓷成真碎,茶水洒满地。 半月不快而疑惑的抬眸,看向那扫兴力道施展的方向,立马转疑惑为明了。 呵,原来是找爱徒来了。 笑脸迎向不请自来的白袍男子,半月跟着惊诧而起的茗淮直起了身: “仙尊,怎来了半月这小地方?” 第040章 二人之想 “仙尊,怎来了半月这小地方,” “师父,” 兮穹一身碧穹的常服,视线直接跃过半月,凝眉看向胆颤唤自己的徒儿,“淮儿这茶点尝的可尽兴,为师的话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知道是自己擅离镜水池不对,茗淮双腿咚的一声跪下,立马一脸乖乖徒儿样。 “徒儿不敢,徒儿知错。” 而被晾在一旁的半月看一眼很会看兮穹脸色的茗淮,本着迎着的笑脸更是盛了些,右移两步挡在茗淮跟前,“淮儿年纪尚幼,仙尊还是不要太严厉了吧。况且…”侧眼去瞧那零散的碎瓷残片,顿了顿的好听嗓音一低:“况且,仙尊这番不请自来,还‘无心’的碎了我的宝贝碎瓷杯,仙尊爱徒不过是才与我相交,品茗小聚罢了。要说擅自离开,也是我强行授意的,怎能算是徒弟不尊师命?” 听他这般说,兮穹虽仍旧凝着眉,但毕竟急心已过,便顺势正视跟前的半月,为自己先前的失礼道歉:“本尊心忧爱徒,没能得附中人通传,确是我急了些,至于半月仙的碎瓷茶具,本尊会命人奉一套上好碎瓷茶具于明日送来,以作打扰之礼。” “上好茶具啊,那本君便等着了。”自然恭敬不如从命的半月假装不知他说话间眼神里的告别之意,仍旧挡在茗淮面前不退不让。 数百年未见,这人貌似还是老样子啊。 听着二人说话,茗淮小心抬了眼,看着上头本是如画风景的两人无奈却没一副好脸色的对峙,半月皮上还是端着笑,而她师父,连方才说软话都是一贯的清冷疏离。哎,暗叹口气,虽知道做人师父的知道徒儿难教是会没好脸,但却不知道此时的师父为何脸色清冷的过头了些。 而不知茗淮在想些什么的兮穹不打算与半月再言什么,只直径绕开他人,袖下的手指一勾,便让自己的徒儿起了身。 “随为师回去。” “…哦,哦,美人师父等等我。”愣了愣的茗淮见兮穹只让她随他回去,本就没被斥责两句的心很快一松,欢欢喜喜的喊了往常的称呼,不与才交的半月仙友打声招呼,便急急追了出去。 看着不辞而别的师徒二人,半月恼了恼那没情谊的茗淮小友,甩袖一扫那地上残片,见着地上重新光滑如镜,才又舒展出一个温润的笑。 他这一趟回来,闲来无事,缠缠这才交的没良心小友许会是个不错乐子? ————————————————————————————— “淮儿,说说怎么回事。”引着徒儿来到遇凡门前的兮穹隐了两人的身形、感知,肃冷了声音准备好好与徒弟谈上一谈。 相交?小聚?才认识便跟着人回了他人府上,淮儿这是太有心眼还是没有心眼! 一点不好奇师父为何能找到她的茗淮讨好的拉了拉兮穹绣着银丝的袖袍,道一句“美人师父,有人看着呢,给徒儿些面子”,而后才老老实实把怎么与半月回了月阳宫交代给他听。 听见茗淮是为红色发带,不知自己内心深处已莫名愉快几分的兮穹还是端着清冷的脸,拿过她说话间便摊在手中的发带,一言不发的绕到茗淮人身后,为其熟练却缓慢的束好散乱的发。 茗淮活动着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身子,比一心想着玩闹的更幼时更觉得束发是种折磨。 而这边重新背了手的兮穹这才扫一眼不远处根本不会听见看见他俩的守门天兵,道:“面子里子淮儿可是从来得的最多的,还不都是为师给的。” 见向来宠她却难得这般口吻说话的师父似是故意调侃她,年纪尚小的茗淮没有被说得红了脸,只扬着“师父最好”的笑,撒娇的环了兮穹整个右臂。 “知道美人师父对我最好啦,所以擅离镜水池就不要罚徒儿了嘛,要不清疏师兄又会借机教训我,到时给淮儿面子里子的师父可就是被间接教训的人哦。所以,美人师父就不要罚徒儿了嘛。” 听着面前稍稍张开了些的女娃的歪理,因着那特殊缘由已不知不觉很是宠她的兮穹叹了口气,摸摸她柔软的发。他本就不打算追究什么的。一月前罚她去镜水池,也实在是她在穹楠殿闹得太过了些,该习的学业都太不放在心上了些,索性才赶了她去从未作过惩罚之地的镜水池。而那里也确实清净,适合太过闹腾的淮儿静心养性。 见师父已然默许不罚她了,茗淮赶紧转了话题,把来到这里便生出的疑问问出:“对了,我们来这里干嘛啊?为什么不直接回碧穹啊?” 平常师父不都是不准她离开碧穹宫甚至是穹楠殿,连亲自带着她出宫都甚少,现在停在这里是…… “为师留了碧霄在你身边多久了?”看着茗淮,兮穹却另起一话。 “从三百岁到现在,”茗淮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快八百年了啊。”美人师父问这是? “为师让宫主手执之剑留在你身边是为了监督你修习仙法,小时你拿它当玩具便算了,先前在镜水池的一月你做了什么,我便不重复了。” 啊?!以为师父不会算那一遭的茗淮心虚的紧了紧环他右臂的手,嘟囔着道:“整整一月都默写很累的嘛,想帅帅的剑剑帮帮忙而已嘛,师父没必要重复,呵呵,没必要重复。” 借剑代笔的秋后算账啊,师父这是要引出什么嘛。 茗淮想着,兮穹便如她所愿:“这剑为师现在收回,”说着,并指在茗淮面前一划,无形的碧霄剑便现了形,像是逃脱了什么的“嗖”的一声飞回他身后,那速度叫一个快。接着又道:“从现在起,为师带你去人界游历,查凡界情.欲,明仙神修道,也正好解解你这忍不住就无聊玩闹的性子。” 而后,茗淮只觉身子一轻,师父便轻松抱了她,在几个天兵的眼皮子底下跃下遇凡门。 —————————————————————————— 月阳宫。 竹阴一径月影满地,六月花影半笼纱帘。 寝殿内,半月倚在轻软凉爽的榻上,对着窗外凉静月夜出神。 知道少主子没睡在等着他,月伯示意性的唤了声“仙君”,就推门而入,几步绕进内殿,掀起漫漫轻扬的纱帘,递上一卷竹简。 “能查到的所有都记录在上。” 单手抬了抬并不重的卷轴,半月并不急着打开,只稍稍直了身,温润一笑:“看来小友的信息并不多。” 不明这番举动何意的月伯自是升起提醒之意,对他这少主子道:“仙君,碧穹门内之事不便多有干涉,您现下生出些兴致,查查便可,往后还是不该走近了些。” “是是,本君知晓着呢,”半月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点了头,笑容鲜亮了些,“我自封官以来照旧游历闲散的性子,月伯最清楚不过的。” 见话说到此,月伯便不多说,只道出另一事:“司命仙君在殿外等了有一小会儿了。” 半月一听,知道是月伯他对于自己常常与莫生借对弈之名约酒有微词,故意让堂堂司命等了会儿,也不能责怪,只连忙保证一句“本君一定小心分寸着胃”,便急急迎好友去了。 留在原地的月伯闻着飘了满殿的六月花香,只皱皱眉,便本分的消失离开。 …… 半月在塌旁安了矮几,摆上棋盘,放了壶桃花酿,与一身飘逸白衣的莫生对坐,面前各摆一罐棋子,落一颗子,饮一口酒。 “半月,你今日是怎么了?”与面前人相识甚久,莫生轻易觉出半月的心不在焉。 “呵呵,知我者莫生也啊,”半月并无惊异的笑了笑,垂下眼眸看棋盘上落错的一颗白子,“我可不可以悔棋啊?” “凭你的水平也需要?你这不是叫我输的更没水准。有什么事直说。”他这半时辰的心就没怎么放在这局棋上。 闻言,半月索性把还拈在手指间的白子放回棋罐中,盛满了酒端起饮了一口。 “今日去镜水池准备取冰凉池水时遇到了个...嗯...宝贝。” 莫生没最先去注意宝贝二字,而是最灵敏的注意到:“镜水池?半月,你往常也是从那儿取的水?你的身子是不是又遭了些,你府里的寒月池还不够你沏茶用?!” “莫生这么急作甚,老毛病了,一如往常压着就好,我是仙,又不会要了命的。”半月笑容温和舒服了些,举杯碰了碰被好友重重放在棋盘旁的琉璃酒杯,以示安抚。 “要了命?谁说是仙就不会要了命!当年...” “我真的没事,还提那不曾有几分记忆的当年作何。莫生,我今个儿是和你说我那遇上的宝贝。”半月依旧笑着,但漂亮的眸子却透着些烦躁和不耐。 “……好,我洗耳恭听。”莫生妥协,却也真来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顾自己先前对月伯的保证,端起手中的酒杯又饮了口,端了些好心情的到来:“她啊,是我才交上的……” 听着半月慢慢说完,一向在这好友面前不谈自己司职之事的莫生却拈了颗黑子白子各一颗在手中把玩,道出这样一番话—— “半月,我作为司命仙君,司命司命,从来司的是凡人的命,自比那月下老人单牵红线强多了。可是啊,这天界众仙神的命却不是我能司的,而这也不会是我的职责。你这一举,可不要自以为的司准了你父母的命。” 司错命,也失掉忆。月伯瞒着的并不是什么大事啊。 第041章 农舍韵事 刚过初夏炎热的午后,一身白衣的男子踏着雨水滋润过的土地,牵着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孩的手,走进了这座满路石榴树的村子。 六月,未过花期的石榴花红艳艳的甚是好看,无论重瓣亦或单瓣。 男子牵着女孩停在最幽静的一处房舍前。说这里最幽静,实在是因为其余人家皆有妇孺喂鸡绣花,亦或是玩闹的孩童成群嬉闹,唯有这处静的像是无人。 只在杏树粗壮的树干上栓了条黑狗的院子里灰尘有些明显,不像有人经常打扫,而院中央的石桌上却放着一破旧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吃剩了的碗碟与木筷。 显然,这家的男主人应是带着午饭出去农作,却并不知何缘由在繁忙的午后抽空放了篮子回来。 “汪,汪汪,汪——” 在看门黑狗急促而凶狠的叫声中,男子慢慢从石桌上收回了目光。略皱了眉拉离了对黑狗一点不怕反倒闪着兴致眸光的女孩,几步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上紧闭的木门。 “咚,咚,咚。” 三声后,房内没有回应。 “师父,没人我们就换一家呗。”或者干脆离开村子啦。拉了拉男子衣料普通的白色衣袖,女孩的声音糯糯。头一次下来,不带她去繁华的城镇逛,反倒来这小村子干嘛啊。 自然,这便是初来人界的兮穹与茗淮二人无疑了。 兮穹摇了摇头,表示里面有人。 “打扰了,我和徒儿路过此地,想在这里留宿一晚,望屋里的主人行个方便。” 这户人家静得过分,屋里明明有人的气息,却门窗皆禁闭? 在再次敲了三下过后,门才从里面缓缓开了,但却仅是开了一臂宽的缝,兮穹把视线下移,门栓上连着根粗大铁链。 仰起脑袋,朝前一步的茗淮同她师父一道看到了半隐于午后刺眼阳光却大部分陷进黑暗的房屋主人。 这人是一很年轻的女子,虽然只看得到半张脸,却仍能看出女子容貌清丽,身材姣瘦,可惜那仅半张脸此时却是过于苍白,毫无健康感。 “你们还是另找别家吧。”女子神色胆怯。 “姐姐,为什么啊?你家看起来很亲近诶,我师父喜欢清幽的地方啦。” “这位公子,你们真的还是另找别...” “哎哟,我说,你们还是赶快离开那院子!”女子依旧怯懦的声音淹没在离这家最近的一户人家的老太婆的大嗓门中。 见这些先前虽还装着各自做事,在他进院子时偷偷观察这边的村里人纷纷在老太婆的大嗓门中停了手中的事,极有兴致的看向他们,嗯,更准确的说是看向那屋里的女子。兮穹面上勾了点故作不解:“老人家,这屋里的女子怎么了?我们为何呆不得?” 闻言,那大嗓门的老太婆本不欲多管闲事,却在上下打量了兮穹与茗淮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急急起了身,招手唤他们过来。 兮穹看一眼早在他与老人家对话时就重新合上的木门,微颔首,牵着茗淮走了过去。 “老人家,您好。” “公子,老婆子我给你说啊,那姑娘有麻风病,会传染的!”老太婆对着那房子那方凶狠的碎了一口,眼神却很是害怕。 “那老婆婆,我和师父住你家可以吗?”茗淮挣开兮穹的手,甚是亲昵的挽上老太婆的胳膊,摇了摇。 见茗淮这小姑娘长得水润可爱,且这师徒俩的穿着虽普通气质却不凡,老太婆心头自然一喜,点了头:“好好,老婆子加上儿子儿媳一家只有三个人,不用挤都住得下。”万一能捞个好处也说不定? “谢谢老人家。” “老婆婆真好!” …… 到了日入之时,各家忙着生火做饭的同时,下地干活的年轻人带着一天的疲惫回了各自的家。 老太婆这家姓齐,他儿子齐长生和儿媳齐刘氏还没走进院子,就开始吆喝着“娘,俺们回来了”。 夕阳落下,待放养的鸡尽数归巢,齐老太婆的饭也全部端上了桌,随意擦了擦脸喝了杯米酒休息了会儿的齐长生在媳妇儿的催促下出了卧房,落座。 因为是四方桌,五个人稍显挤,茗淮却还是挨得兮穹颇近。若不是有外人在,她直接坐在美人师父腿上多方便啊。这是茗淮的内心独白。 这村里难得有一看就有学识的外客来,饭桌上自然是难得的热闹。齐长生发挥着村子汉子惯有的热情及免不了的巴结心态,舒爽的喝一口酒,兴致勃勃的道上一句。 “公子,这是带徒弟去哪儿啊?” “公子一看就是气质不凡的,是来自京城的吧。” “家里应该也是个书香世家吧,来俺们这小村子不习惯吧。” …… 说着说着,见兮穹始终淡淡的不言,只偶尔往身边的小姑娘碗里夹一筷子,遇冷的齐长生自然没了兴趣,悻悻的闭了口,吃菜下酒。 见气氛有些尴尬,作为精灵聪慧小徒弟的茗淮自然要活络下气氛:“齐大叔,我师父不怎么喜欢说话,而且食不言寝不语,他天天在我耳边教训这句啦,呵呵呵呵。” “没事没事,你们师徒是读书人,俺是老粗,别见怪就好了哈。” 茗淮扬了个灿烂的笑说“是我们道谢才对”,心里却道:幸好师父早就换了张普普通通的脸,不然你们见了他必定话都不敢说,马上腿软拜神仙啦。 “对了,”自从齐刘氏进屋就一直没怎么给儿媳好脸色的齐老太婆放了筷子,抬起头对着茗淮一笑,“你们怎得舍近求远选的那关了个麻风病人的方家?”那方家是离村口最远的,就他家倒霉点,修得离那家人最近。 “随便找的一家。”兮穹先于茗淮出口,神色淡淡,又问,“敢问那女子染了多久的麻风病了?怎不带去治疗?” “哎,俺们村子的人都穷,那方家自然是拿不出闲钱来治这随时会传染的病,所以只有关着等死呗!哎……真是可怜了她那年纪轻轻的哥哥,只因为家里有个祸害,二十好几了还没姑娘愿意嫁他,都是那祸害,遭报应……” 老太婆的对别家闲事的唠叨渐渐成了只有自己知道说什么的嘀咕,在儿媳大着胆子的拉了拉她后,老太婆才收了那一脸讨伐的神色,转而却嫌弃的瞪了齐刘氏一眼,当着茗淮这二个外人,碎一句“你这三年还下不出个蛋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后,继续吃饭去了。 …… 一顿饭吃得并不怎么舒畅,而后又因为条件简陋,只能草草洗漱的茗淮侧身躺在木板床上,吹着初夏的凉风却睡不着觉。于是躺平,再一个反手撑起身子,茗淮决定还是用仙法清洁下全身。 对床盘腿静修的兮穹听着茗淮舒服的“啊”了一声,睁开轻合上的眼:“为师告诉过你什么?” 茗淮扯扯嘴角:“淮儿不是故意的啦。‘在人界不得随意使用仙法,以免更容易招来妖物’嘛,我记得,我记得。” “这次带你来主要就是了解凡间风貌人情,但晚上时那样的凡物还是少吃。” “嗯嗯嗯,知道了,要像美人师父这样几乎一口没吃才对嘛。没吃过那些饭菜,就当尝尝鲜嘛,反正我也没吃舒畅。” 兮穹挑挑眉,正欲结束对话吩咐淮儿快些休息, “美人师父,你听,那是什么?”因为是仙神,加上师父兮穹从襁褓时就随处存在的仙法教导,茗淮轻易听到了凡人听不到的声音。 凝下神来,兮穹在自己清浅的呼吸中只是微微挑了眉。 原来这便是奇怪之处。 “嗯……啊……”男人时不时发出的粗哑显示着他的舒爽,明显的却没有女人的声音。 初夏中的春色还在悄悄继续,兮穹手指一弹,蔽掉了那些凝聚于自己耳中的声音,当然也有茗淮的。 “淮儿,快些休息,明日一早要离开。” …… 待茗淮不情不愿的入睡,又静静打坐了近一炷香的兮穹轻轻起了身,整整衣衫,悄无声息的消失于窗外透进的月色中。 从齐老太婆口中得知的方姓人家,即那麻风病女子的家门前,已恢复本身的兮穹立于空中,俯视一眼因闻不到人气而睡得无比香甜的黑狗,手一扬,有些残缺的瓦片便透明了好大一片。 自然,屋里的景象显露无疑—— 半裸身子而睡的年轻男人因为怀里女子过于白皙,嗯…应该说是变态的苍白的肌肤,使得其黑壮的肤色以及因为每日辛苦的农作而肌理分明的线条甚是突出。 简陋的床铺因为垫着厚厚的褥子而更显凌乱不堪,半盖于二人身上的旧薄被有些不明的水迹,女子呆呆睁着的眼睛里还有湿润,嘴边落着块半湿的破布;男子陷入熟睡,已然餍足。 片刻冷眉,兮穹手再一收,刚恢复屋瓦于原状,便感觉衣炔由背后被人拉了拉。抽回手,转身。 “淮儿?”有些料到却还是惊异。 这丫头能耐见长? 作者有话要说:诶。。。。。。。更了>< 第042章 偏执禁爱〔一〕 “美人师父,丢下你的宝贝徒弟是不对的。”茗淮昂着头,水润润的眼睛盯着兮穹。 兮穹不言,只是手提了茗淮的衣领,悄无声息的落地。“外面凉。”接着大手握上她发凉的小手,渡去一些温热的仙气。 “我知道啊,但是美人师父不会让淮儿受凉的嘛。”茗淮反手抓了他手臂不放,继而得意一勾唇。 兮穹无奈,这便是他从小宠出来的,继而严肃了面色,“淮儿,我们回去。” “不要,屋里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姐姐和她哥哥在干什么,”方才赶到时她连一眼都没瞄到,先前听到的声音也是莫名其妙,而且师父居然要专门趁她睡后独自来这里,她怎么可能不好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兮穹不知如何与自己徒弟说。自己久在碧穹宫,有些东西他没有也从未想过教给茗淮。房里的齐家兄妹不受世俗所容的事他要如何和一个并未成年的女孩子说? “美人师父…” “凡人之事莫管莫问,我们回去。” “不要!” 茗淮一激动,竟忘了用心音,大声喊出了口。这下子,屋内本来就没有合眼的女子听见声音,赶紧挣扎着起了身,揽着她熟睡的哥哥自然也醒了:“谁?” 兮穹微眯眼看了眼给他闯了闲事出来的茗淮,视线转回到急急拉了门出来的方家兄长身上。 方今贵因为来不及穿衣服而赤着的上身微微发着抖,小眼睛在对上兮穹清冷的神祇容颜时,猛的睁大。 “你…你们是……” 兮穹上前一步,毫不遮掩自己的原貌,眸色微冷的放在了跟着也下床跑出来的女子身上,不准备张口。 “哥,他…他们是……”妹妹方离蓉也照样惊颤而害怕,而害怕之中却透着一丝希冀。这两个人,能不能… “回去!”可惜,想法还未成就被方今贵猛的推了回去。 方今贵把门一挡,不知是什么心理支撑了他,先前的惊怕仍存,却足以让他能够控制自己,知道什么是他先要做的。不管这两个人是不是神仙,或是什么江湖高人,他的蓉儿绝对不可以离开! “深更半夜的,你们在村子里晃荡什么!”因为能够稍微镇定下来,方今贵仔细看了看兮穹身边的茗淮,这才记起貌似是今日回来时瞄了一眼的在齐家借住的两个外人。 小姑娘样子没变,但她身边的男子…… “师父,这个男的对姐姐好凶!”茗淮其他的不懂,但知道这个什么方哥哥对得了病的妹妹一点不好,她刚才明明看到了姐姐被退回去时是掉着眼泪的。所以她求师父:“我们带姐姐走,帮她治病好不好?” “管什么闲事!滚出俺们村子!”兮穹还没答话,方今贵就强烈表达了他的拒绝。 而这时,听到茗淮要帮她,方离蓉大着胆子使力推了她哥一把,跌跌撞撞却快步躲到茗淮身后。 她要离开,她要离开…… “小妹妹,救我救我,带姐姐去治病,带姐姐去治病……” “蓉儿,你给俺回来,找打是不是,看俺不打死你!”回过神来的方今贵重新站起了身,气红了眼的说着,就随手抓起把靠着门边墙上的锄头往茗淮这边而来。 从来软弱不会反抗自己的蓉儿竟然起了逃跑的心思,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没想到方今贵情绪变化这么大,竟然动起了手,茗淮反应不急,且又被方离蓉紧紧抓着,根本来不及,只能条件反射的一闭眼,张口喊:“师父!” 下一瞬,只觉身前一阵风过,在她师父轻轻道了声“没事了”后,茗淮落下心来,睁眼。 面前一丈远的地方,方今贵屁股落地,神情痛苦而惊怕,锄头被断成了几节落在他身边。 兮穹皱眉看一眼仍紧紧抓着茗淮的方离蓉,手一挥,方离蓉被强行分开。抱了受惊的徒弟入自己怀中,兮穹对着方离蓉陈述一个事实:“你没有麻风病。” 话落,方离蓉双腿一弯,重重跪了下来,她不断的点头又磕头:“对对,我没有病,我没有病,仙人帮我,仙人帮我,我不会传染别人,我不要被困在房子里了!” “蓉儿,你怎么可以离开哥哥,怎么可以!爹娘死了后,是俺辛辛苦苦把你带大的!”方离蓉的话激起了其兄同样激烈的反应。 “不要,不要,你不是哥哥,哥哥不会这么对蓉儿!不会!”虽然她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村里姑娘,但她知道,哥哥抢占了她的身子,不仅一次屈辱的在屋里的任何地方折磨她,还对外说自己得了麻风病……而这一切根本不是一个哥哥应该做的,能做的! …… 茗淮似懂非懂的听着方家两兄妹的激烈哭喊,脑袋闷在自家师父好闻的体香中竟莫名的疼了起来。 好痛,有好大的力气在撕扯脑子,真的好痛,好痛…… 明显感觉到怀里人突然的不对劲,兮穹把茗淮从自己怀里拉开些距离,抿着薄唇并指点在她紧皱的眉心,默念起静心诀。 好一会儿,茗淮才神色舒缓下来,整个人一松,倒入了自己怀中。 见周围房屋因为面前动静而接二连三亮起的油灯,兮穹迅速隐了二人身形,继续冷然看着这些早该出来的村民们匆匆朝这边聚拢。 早在那方家兄长大吼时就听到的,却各怀心思的听到了现在,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惹麻烦沾丑事吧? 不一会儿,举着火把的男那女女,甚至熟睡的孩子都全部围在了方家院子前。因为躲在各自家里听了个半明白,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咒骂起被围在内的方家兄妹。 嘲讽、辱骂、甚至是讨伐,却甚少听到对方离蓉的同情、安慰,就算有一两句,也被更多更大的谩骂嘲讽盖了过去,真真是口水便能淹死人。 升到半空中的兮穹揉揉怀中徒儿皱起的眉,眼神仍冷。世间冷暖,七情六欲并存,司命司这样番命无不可,只是竟会对淮儿产生影响?孤凌当时对淮儿做了什么? “师父,救姐姐,那些话好难听,好难听。”茗淮扣紧抱着兮穹腰身的十指,好难听,好痛苦。 “淮儿,静下来,凡人之语美丑无差。”轻语安慰,他改变注意:“好,为师救她。” 而且,莫生这笔写在他与淮儿面前,是巧合?亦或是不在他笔下的界外天意…… 俯视下方闹剧般的讨伐,已经准备活烧兄妹二人?兮穹并不惊异,内心过滤过眼下看到的情况后,并指划了个半圆,霎时,地面上的人皆失去了行动与思考,如木偶人般呆呆的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 茗淮的脑袋顿时清明,她松了师父的腰,飞身而下,用仙术带起已被绑了双手双脚的方离蓉。 “师父,我们带姐姐回天界?” 兮穹没有思考的摇头:“她是凡人,”继而在茗淮润红润红的眼睛沁出眼泪前,接着道:“先带她去最近的镇上。” ——————————————————————————— 回天镇,长乐客栈。 天字一号房内,随意换了副普通相貌的兮穹坐在桌前,把玩着对于他来说只能说粗制滥造的所谓“上好青瓷杯”,盯着浮在水面上的两散片茶叶,似是出神。 “姐姐,你醒了!” 茗淮带着明显欢喜的声音传到兮穹耳中,兮穹自然回神看向床边。 方离蓉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头后被茗淮细心的垫了个软枕,身上被半盖着薄被。她发丝凌乱的脸上仍旧透着苍白,只有被咬破的嘴皮显着血色。 不过被衣衫遮住的手臂、大腿。甚至是身前都应该毫无损伤了。兮穹想着,他给淮儿的药只是普通之极的碧穹丹药,不过对个凡人却已足够,较强的药性凡人之躯是受不了的。 “师父,姐姐脸色还是很差,你的药没用处吧。”知道师父的东西不会有假,但茗淮还是故意质疑其兮穹。 兮穹微微勾唇,不置可否。 “小妹妹,谢谢你,”微微出神的方离蓉看向兮穹,在这张普通之极的面皮下依旧胆颤,“谢…谢谢公子相救。” 兮穹看一眼心情颇好的徒弟,放下那“上好”茶杯,一句“淮儿,随为师下楼”,便率先起身出了门。 后方,站在床边稍愣的茗淮反应过来,对哦,早上都已经持续很久了,她吃凡间早饭去! 出门时想起什么又顿住,茗淮回头对愣愣看着她的方离蓉留下一句“淮儿一会儿带东西上来给姐姐吃,姐姐先再睡会儿”,便喊着“师父,等等”匆匆追了去。 房内,方离蓉屈起双膝,苍白细弱的十指交叉于膝盖上,她身子稍稍前倾,凌乱的一缕发垂落在嘴角,恰恰遮住嘴角那若有似乎的笑,下一瞬,换回靠于床头,苍白的脸上又是呆愣而庆幸重获自由的模样。 蓉儿离开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给巫子点评啊花啥的~证明还有爱我的妹子在看啦~~**眼望着乃们~~ 第043章 偏执禁爱〔二〕 茗淮在兮穹的陪伴下只是吃完了早饭,并不是吃好。 师父这不准那不准,最后点到桌上吃进肚子根本就是清淡的不能再清淡的粥,根本没她所想的美味。这是茗淮心里所想。 刚在心里抱怨完,端了几盘简单菜饭的小二走了过来。 “公子,你们要的东西。” 兮穹挡了茗淮准备接过的手,直接对小二吩咐道,“直接送到天字一号房里去。还有,传话给房里的姑娘,我和徒儿出去买些东西,中午之前便会回来。”接着,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二自然欢喜的接过,连连说好。这并不繁华的镇子上,出手大方的人很少。眼前这公子给的碎银子付了饭钱,还能余不少给他当小费呢。 —————————————————————— 茗淮走在还算热闹的集市里,东瞅瞅西瞧瞧,对一切皆是好奇。兮穹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无形中使仙力牵着她,以随时让她在自己的保护内。 “美人师父,”因为集市很小并不长,很快看够好奇够的茗淮转回头关心起自家师父,“你说出来买东西,要买什么啊?”他们又不是凡人,应该是没这必要的吧。 兮穹勾了勾唇,反问:“你想要些什么?” 看淮儿对那些小玩意都挺感兴趣,他自然觉得带几样凡间的东西回去给她无聊时玩玩也不错。 “我才不要呢,看看就好了。再说,我想要玩的,咱宫里的东西就都可以变成淮儿的小玩意儿。” 见茗淮自信又狡黠的笑弯了眉眼,兮穹不责不恼,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清冷眼里的宠溺表示着他的默许。 走出集市,看看快升至头顶的太阳,兮穹决定转右返回客栈。没走几步,两辆马车能同时随意通过的大路却是被堵了。 前方闹哄哄的,围了一层层看热闹的人,明显是发生了什么值得大家驻足议论的事。 不知是因为凡人的嘈杂还是别的什么,兮穹本就不轻易展露笑颜的脸冷了些。正欲绕开,换一条远路绕道回去,衣袂被用力一扯,他人便跟着想看热闹的茗淮往那人堆凑了去。 兮穹人长得高,不用凑得太前加之他也根本没兴趣,只在徒弟的撒娇下抱着她站在外围,往那中央看去。 被人群围得几乎没有空隙的中央,一辆做工明显精致的小型马车前,跌坐了个衣服上扑了不少灰的女子,本来秀丽非常的脸上更是带着明显的泪痕。而那女子的脸—— “姐姐!”茗淮在兮穹略微挑眉的同时满是惊讶的唤出了声。 闻声,女子——方离蓉抬头看向他们,照旧表情懦懦。 “公子,小妹妹……” 见兮穹两人明显与这地上的女子认识,他们周围的人很有共识的让出条路,然兮穹仍旧抱着茗淮站在原地,显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倒是茗淮主动挣扎,让师父放下她。依言刚弯身将她放下,兮穹便见她人急急冲到了方离蓉面前。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是这马车撞了姐姐吗?” “我,我...我吃了东西不想再睡,想着镇子不大,便打算出来找找你们,没想……”方离蓉强扯着笑,轻轻说着,眼睛时不时看向马车那处。 见着她眼神不停往马车瞟,一旁看着的兮穹自然如她的意注意起先前被他一眼带过的马车上的一男一女。 紫色锦袍男子看装束是个弱冠之年的富家公子,被其挡在后面,只露了个侧脸于拉起的车帘外的是个白衣女子,由那半张脸看来,姿色上佳,盘着已婚的发髻,髻边别了朵小巧的白色纸花,应是丧夫不久的妇人。 而这时,那弱冠公子也正好开了口:“小姑娘,快带你这姐姐走吧。这姑娘神情恍惚撞上了我们这行得疾的马车,幸好我们及时停了下来,这姑娘才应该只是受了惊,才一直呆愣着不走。你们若是不放心去医馆看看也无防,若是有什么问题,来府上找方某便是。” “府上?方某?这位哥哥也姓方啊。”茗淮拉着方离蓉起身,故意说得有这吵闹之势,“归根同是一族,竟撞了人就急着叫我带人走?哼,说得好听,到时候姐姐真有什么事,我们怎么知道你认是不认!” 这姑娘也姓方?那公子显然愣了愣,眼中有些什么又很快隐去。示意茗淮不要急后,为表礼数,他下了马车,从小优质的教导让他很能识辨的眼直径看向了兮穹:“公子,方某在这镇上是大家,沿西而去便是府上。若是有什么问题,方某以府上百余年的声望保证,绝不反悔推辞。而现在,我与家姐确有急事。”和能做主的人才能最快解决事情,且眼前这男子的气质也不是什么欺诈钱财的江湖走卒。再言,依他们方家在这回天镇的名望,也没人敢如此,能如此。 不欲多惹凡事的兮穹自是没什么意见,淡淡点头,吩咐茗淮带上方离蓉跟上,自己便率先一声“告辞”,转身便走。见没了看头,加之本就是很普通事件引起的热闹,没了兴趣的人群自然纷纷离开。路重新扩宽,言有急事的弱冠公子自是细细放下马车说了句什么,便驾着马车匆匆往南边的门奔去。 那里是人烟稀少的南郊,属方家从曾祖起的坟地。这是兮穹后来从客栈小二装了各种来往事的口中得来的。 夜,打更的老者走过长乐客栈,铜锣刚好被敲响第三声。 天字二号房内,盘腿闭目静息的兮穹也刚好睁开了眼,冷寒的目光射向隐在黑暗中的某人身上。 悄无声息的设下结界,以保证身后的茗淮睡得香甜如故。 “你到底是谁?” “公子,蓉儿知道深夜打扰不对,”方离蓉从黑暗中走出来,让窗外透进的月色洒在她秀丽的脸上,微微勾起的笑被冷月侵染过,“我只是想请您去探探方府。蓉儿知道您是神仙,”就算不是神仙也是他们这些区区百姓惹不起的人。 “你到底是谁?”对于眼前女子胆大的言行,兮穹没什么耐心。 “公子,您去方府看看,就知道蓉儿为何如此了。”我只是不甘心、不愿继续了。方离蓉默默补充一句,便毫无所惧的离开了。 对于她的离开兮穹并不阻止,只是缓缓起身,下了床,确保结界足够安全后,消失了。 —————————————————————— 天界,司命宫。 兮穹一身白袍立于宫门前,正赶上刚起的宫人来清扫外围。这时的九重天还是静默无声的早晨。 “本尊要见司命仙君,劳小仙速速转达。” 啊?那蓝衣宫人明显愣了愣,这是碧穹宫宫主?啊!真是碧穹宫宫主!碧穹与他司命宫不是鲜少联系吗。 他心里一番辗转过后,面上迅速平静,恭敬一拜,答:“是,小仙立刻去禀告仙君。” …… 兮穹被蓝衣宫人直接领到了内殿。此时确实很早,一向勤勉的莫生因着他的到来不过刚起。 “仙尊,让您见笑了,”刚穿好外袍的莫生放下指尖的桃木梳,转身迎向兮穹,恭敬施以一礼后直言,“敢问仙尊找本君何事?” 看着那宫人在莫生的示意下退出了内殿,兮穹扫了一眼檀香环绕的几卷卷轴,亦不绕弯子:“请仙君将一名叫方离蓉的凡人的命薄予本尊过目。” 莫生有一丝惊讶,他要那人的命薄做什么?口中道:“这恐怕不合规矩。仙尊若要翻看凡人命薄,请先向天帝陛下请旨。” 兮穹挑挑眉,不理会莫生的拒接,挥袍离殿:“本尊在命格大殿等你。” ……莫生摇摇头,心理道一句半月那家伙别招惹上他真真最好不过。指尖挑了发一勾,一头黑发被其以仙术束起,整了整衣袍,也跺了出去。 …… 莫生踏进命格大殿内,看向已站在众多卷轴前背对自己的兮穹。 “仙尊。” “请把那人命薄找出来。” 莫生无奈的弯了弯薄唇,边走向其中一张矮几,边道:“莫生敢请仙尊,若是天帝知道了,您一定得在我前面挡着。” 兮穹点头:“自然。”偶尔用些私权,在其位也是应该的。 停在距矮几一步之处,手起一缕白光在那层层卷轴上一划,莫生心里默念“方离蓉”三字后,指尖白光未消的手准确无误的抽了中间偏右的一卷出来。展开,翻到快中央处,莫生双眼粗粗扫过,微眯后恢复平常,而后就着卷轴呈展开状递了过去。 “中央偏右第三列。” 兮穹双手摊着有些重量的卷轴,清亮的眸子在阅过“被逐”、“早亡”、“诱兄”几个字后,瞳孔明显一缩,垂下的长长睫毛挡了眸中冷光。 眼前人司的好命,这方姓一族倒是喜欢染这禁忌的血。而且—— “仙君,本尊见到的方离蓉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巫子这会儿啰嗦一些,诶,这几章会花些篇幅写方家的事,方姓的禁忌会是淮儿对师父产生那啥情感的导火线,so~~希望不要嫌这几章写得拖沓~~这条线弄完鸟,巫子就会很快上各种美好的初哦~~*_* 第044章 偏执禁爱〔三〕 “咚——咚,咚,咚,”一慢三快的锣声穿过偌大的方府,朝更远的地方隐去。 坐在后院对月独饮的方府少主子方逸生暗叹一声,已至四更了啊。 他端了空酒壶起身,轻巧的跃上石桌,往那右边的院子望一眼,见窗内还隐隐透着灯光,便一口饮了余下的梅子酒,随手往假山那一丢。 莲姐姐和他一样的心情啊。 …… 握着门环推了开了条缝的木门,方逸生踏着夜色轻车熟路的直径立在最右边、亮着灯光的那间屋子前,不做招呼便推门而入。 “逸生。”静默深夜明显的动静让在灯下执着毛笔发呆的方逸莲回过神来,不惊不惧的偏头看向来人。显然,这样的情况她已习以为常。 方逸生反手关了门走过去,俊秀的眉皱起:“莲姐姐怎还没梳洗?” 偏着头的方逸莲一身素白,发髻边别着白色小纸花,俨然白日的打扮。而手里执着的笔已滴了不少的墨汁于摊平的画纸上,晕了一大片。显然他的莲姐姐发呆已久。 方逸莲直径在画纸上放下了笔,任凭它又是污了一片,唇微微上翘,却没什么愉悦之意:“用过晚膳,便想画幅花鸟解闷,没想脑子想了其他东西……逸生莫皱眉,配上这么俊秀的脸可是难看得紧呢。” “姐姐就会说好听的。”方逸生俊眉舒展开来,也勾起笑,手上却利落的扯了她发髻边上的纸花,随手往油灯里一丢。白惨惨的,真是好不碍眼! “逸生……”知道她这胞弟的是什么心思,方逸莲无奈主动环上他的腰,“逸生,你说,白天撞上的那女子姓方,会不会…” “姐姐,我们是想到一块儿了,不过不要瞎想,这么多年都没事的。”方逸生打断她的话,安慰道。而后俯身,一手自然而然扣紧了他姐姐的腰肢,另一手散了她盘好的妇人发髻,而后埋在她散落的发间,深吸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馨香。 “莲姐姐……莲姐姐……” 闭眼呢喃着,加上方才的三分醉意,方逸生一如此前无数次,俊秀的脸染上红晕,呼吸也开始不听使唤的急促起来。 “逸生,不行,我还在…”知道这是他俩以往无数次缠绵的先兆,方逸莲忍着自身也渐生起来的热度和酥.软,松了手想把他推离自己。 方逸生不等她说完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才不要姐姐为了那病秧子推开他!一把托了她人离椅,方逸生横抱起她,大步迈向床边。 莹白的珠帘被他的动作弄得还在叮当作响,在夜里显得特别清脆,那方,方逸生已压了方逸莲在柔软的床上,正卖力的吻着那水润的红唇,手也不客气的讨好着她肚兜下的那两团柔软。 “莲…姐姐,莲…姐姐你好香……” “逸生,这样…不好,轻…轻点……” 两人含糊而缠绵的声音让铺着女子香的房里很快染上暧昧的情.欲味,发丝纠缠间,有衣衫散落于床下,一件又一件。 鸳鸯缠绵,纵情正欢,情.欲浓烈淫靡。 兮穹落于这女子香浓重的房内时,那半掩的帷幔内,便是如此不合礼教的场面。 因为兮穹其人是悄无声息的出现,缠绵于床榻的男女并未发现兮穹这第三人已然做了看客,如此,兮穹便清冷着双眸看着床上的方逸生从高.潮到结束。期间,那双眼始终是注视死物时的不冷不热、无情无欲。 待二人从余韵中渐渐平静了呼吸、恢复了脸色,兮穹才轻轻出声,而后现出身形。 “方逸生,方逸莲,你们如此是不顾伦常,难道不知?” 兮穹在深夜中突如其来的一声让被方逸生揽在怀中的方逸莲一哆嗦,方逸生自己也又惊又怒的猛的睁开眼,看向不足十步远的一身白衣的兮穹时,又慌慌忙忙的撑起身子,还不忘将他的莲姐姐身上捂好锦被。 “你,你是谁?”方逸生整个人挡在方逸莲身前,深吸口气,力求问出口的声音镇定。 兮穹不遮不掩的仙神原貌,不再是白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平凡公子,方逸生自然不识。 “……” 见面前形貌如神祗、气质清冷高贵的兮穹不言,方逸生只觉得眼前人身份一定不一般,凡人局限的思维却让他不敢妄自往他真的是仙神那方想。于是,急急把帷幔放下,刚想借着帷幔和锦被将自己快速收拾好,已转身掀了珠帘的兮穹发话了—— “我在院中等方公子,穿戴好便与我走一趟。” …… 将方逸莲安抚好,叫她不要担心后,方逸生快步出门,往等在院门边的兮穹走去。 “你到底是谁?私闯我方府,就不怕进牢房甚至是葬身在这回天镇吗!”方逸生边走边先他出口之前低声威胁,虽然眼前男子看上去并不好惹。 而兮穹照旧不予理会,背于身后的手一转,方逸生便身子一轻,打着旋的升上夜空。兮穹飞身提了人,眸子一冷,就此消失于一圈青色光芒中。 —————————————————————————— 长乐客栈。 兮穹带着人直接落在天字一号房内,在没有灯光的房内扫视一圈,住于此的方离蓉不见人影。 “喂…你,你……”方逸生的惊怕加深,因着这黑暗无光的环境,那窗外还算明亮的月色起不了什么安慰。 兮穹见状,好心的食指一弹,点了灯。 “桌上有凉茶,方公子最好安静坐着等,若是惹来什么动静,有损脸面的只会是你这镇上的大家。”兮穹淡淡一句,听似威胁,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陈述。于兮穹,根本用不上威胁,何况是面对凡界之人。 兮穹未有动作,只是淡淡一语,方逸生却生出被无形压力所迫的感觉,乖乖坐于桌旁,一言不发的揪着自己膝上的衣摆。 兮穹似是满意的看他一眼,转身靠了窗沿,望着空中那半轮月色,却是眉眼微蹙—— “司命司命,本君从来只是司了开头,结局如何,都由人心罢了。” 先前司命仙君的话犹在耳,兮穹有些忧愁这天外之命了。 一炷香过去,两人各自思绪着什么的房间内终于有了动静。 兮穹在方逸生的不明所以中走到门前,单手拉了门闩,轻声道:“来了便进来。” “呵呵呵……”伴着轻软的笑声,一身浅蓝罗裙的方离蓉推门走进,“蓉儿这不是准备敲门嘛。” “这本是你住的房间。”何需多此一举。 方离蓉斜瞄一眼兮穹,眼中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出现的惧色和软弱,而后视线落在正站起身的方逸生身上,粉唇勾得是半恨半媚。 “你不是白天那女子!哼,这位公子带我来此是何意?方某不是说过这位姑娘有何问题,来府上取银子便是!” 方逸生见来人正是白日自己撞上来的年轻女子,本来的惊怕少了些,以为不过是些江湖高手想敲一笔钱财,虽然这男子面容气质确实好得过了头。于是,便说得有些理直气壮且嘲讽起来。 看来自己果然是想复杂了。 方离蓉神色可惜的摇摇头,轻吐一句:“果真是从一出生就压坏了脑子。” “你!” 兮穹袖袍一挥,在三人之间施下结界的同时,打断二人的针锋相对。 眼见着他们被一圈青白色的光晕包围,而后光晕变浅消失,方逸生惊得后退一步:“你,你…你真的是仙人!” 兮穹不言予以默认,同时也算是正面向方离蓉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方离蓉,本尊依你之言,去了趟方府,看到你想要本尊看的。人本尊更是帮你带了来,你便说说,如此是何故。”既然正面承认了,那疏离的称呼自然顺势而出。 “哼,你不是应该清楚了吗?” “亲口说说不是更好,带方逸生来,便是允你对峙的机会。” 被这短短十九年伤得心碎神伤的方离蓉自然看不怪兮穹这般高高在上、脱离世情的样子,虽然是神仙,也不该如此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啊! “呵呵呵……哈哈哈……”悲戚转猖狂的笑声中,方离蓉展臂仰头,披散的长发无风自起,已有疯癫之势。 “是啊,好啊,你这高高在上的神,是不懂我这十九年的痛苦!而堂哥你,做了整整二十年的方府少主人,诱上我那堂姐,何其美好又何其可悲!呵呵呵……哈哈哈……我们方家就是这同一番的命!” 可是,为何对我是如此的残忍! 作者有话要说:偶要在换榜前把字数都补够!偶加油!!↖(^ω^)↗大家清明假期愉快哦~~ 第045章 遗恨之心〔一〕 “是啊,好啊,你这高高在上的神,是不懂我这十九年的痛苦,而堂哥你,做了整整二十年的方府少主人,诱上我那堂姐,何其美好又何其可悲,呵呵呵……哈哈哈……我们方家就是这同一番的命,” 可是,为何对我是如此的残忍, 什么,堂哥,方逸生瞳孔睁大,显然被这称呼震惊到,加之他与家姐的事竟被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知道,禁不住颤着手指往方离蓉身上一指:“你,你叫我堂哥!你是,你是……” 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明显在扩大啊。 “方离蓉!方北严的女儿!那时的我刚出生,你也仅仅一岁,自是不会对我有印象的了!” 方北严…他那未曾蒙面的二叔?女儿?出生?“你为何会出生的!” “呵呵呵……堂哥你会如此认为,是你那奸诈的爹说的吧,我们二房一家早在该在十九年前消失的吧!” 方逸生在方离蓉悲狂的笑与话语中听出些头绪,没理由也没时间去怀疑她的身份,虽然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能弄明白。他看着她渐渐充血的眼睛,向一旁清冷无视他俩的兮穹靠近。 这方离蓉看上去随时会疯癫爆发,能寻求这不知名的仙人庇护自然最好不过。 看着方逸生躲到兮穹的身后,方离蓉血红着双眼直直盯着兮穹,像是要把他穿透般。 “让开!这是我们方家的事!” “本尊并没有庇护他,且,若是方家家务事这么简单,那惊动了本尊,是何意?”兮穹微微一侧身,留出方离蓉能正中目标的空挡,唇边勾出些微弧度,眼眸却冷得压迫。 而方离蓉顾着他那怕极的堂哥,没空理会兮穹眸色之意,五指成爪,往她的目标一伸。 “啊——”方逸生俨然完全失了贵公子气度,抱头低吼一声,死命准备承受的可怕疼痛却没有到来,他悄悄抬眼,正是这小心翼翼的一眼,让他整个并不壮硕的身子又是一怔一抖。 这、这、这…是鬼吗?! 方离蓉一身浅蓝罗裙被不知何时生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且凌乱破碎,好几处较私密的地方都裸.露了出来,俨然的破烂不堪;一头本来柔顺光滑的黑发此时枯槁一片,不再无风自起,反而重重的似生铁压着般垂在两肩,本来俏丽的脸颊瘦的只剩张皮包在了白骨上,自然血红的双眼便凸得很大,瞳孔圆滚滚的,时不时缓缓转上一圈,并带着时不时的一声空远的轻笑,诡异而恐怖。空气中也是一片浓得化不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震惊着的方逸生自然忍不住干呕起来,幸得他晚膳时吃得不多,不然,现下只会更难过,或许连胆水都能呕出来! 方逸生内心煎熬着,头脑混乱着,一旁轻轻松松挡了方才方离蓉那一击的兮穹有些厌烦的侧移一步,并指一转,先补了被浓重血气冲开了些的结界,再划过鼻间,屏息了怨恨之气极重的鬼血气息,才缓缓开了口。 “方逸生,方离蓉也算如你想说,不存于世,只不过在人界多活了十余年。”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她、她是鬼……” “是也不是,”兮穹朝方离蓉投去淡淡一眼,祭出碧霄暂时困了现形的方离蓉,“两年前开始,她便是方离蓉。” 就如莫生那殿中的命薄卷轴写的——“十七春,诱兄方成,其兄大醉,神智不清,致其死于乱棍之下”,她早该因两年前主动诱兄,在第一次交欢后被其酒醉的兄长乱棍打死,却因她兄妹俩的执念太深,一个为不为自己所控的怨恨,一个为陡生的禁锢,才使她成了肉身鬼灵,终日不便见烈日,也正和那被强冠上的麻风病借口,被她那享受禁锢快感的哥哥日复一日的困到了现在。 “那她现在……不管她是什么,是真鬼,还是不人不鬼,反正她不是人,不是人!”方逸生跪在兮穹身侧不远,一点点往后缩,极尽的诠释着身为凡人对于异物的恐惧逃避。 兮穹不想那方才制住方离蓉,这方方逸生还继续如此失控,手指一弹,一道轻柔青光弹入他额间,见他安静下来,神色稍显镇定后,才收了困住方离蓉的碧霄剑。 “方离蓉,有何怨有何恨,都一一道出!” 重获自由的方离蓉再次悲狂一笑:“哈哈哈……本是想借你这仙人的手,好好惩戒我那狂暴失控的哥哥,还有这同族不同命的堂兄同姐,现在……哈哈哈……你这高高在上的神仙不明白的,不明白的……” 不过各自偏执的念想,他自然不用明白,兮穹神色仍冷,不置可否。妄存的感情,本就不该有,凡间允许有七情六欲,却不该有过界的深执不伦。 感受着因方离蓉情绪猛增而再次浓郁起来的血腥味,兮穹再次冷声道:“两年前,是你主动诱兄!你的执念有很大部分责任在你!” “哼,那有怎样!乡村生活苦闷,我与哥哥从小相依为命,父亲未曾见过面便死了,母亲还在世时在我们兄妹俩耳边念叨的就是那大房一家如何欺辱他们陷害他们,诺大的方家因祖父一死便更不得安宁。生在大家中,你争我斗,为家产为掌权没有真心是司空见惯的事,当年我想着能与哥哥平平淡淡生活便是最好不过的事。没想,哥哥竟控制不住自己,陷我至死!所以,我恨那享誉全镇的方家!若不是那奸诈心狠的大房一家,当年,我明明可以安稳的当那方家小姐,就算是联姻出嫁给不喜欢的人,也是安稳活于世,根本不用如此不人不鬼的活着!不人不鬼的还被那该死的哥哥,哦,不,是该死的方今贵的禁锢!兴起就糟蹋就打!” “不过都是已成过去的事,那些因你而起,而你现下不过是鬼灵肉身,非人非鬼的东西已没有转生之机,劝你还是放下执念,回冥界呆着去,赎了罪好过在这人世被恨所困。” 兮穹疏离却耐心的诱导方离蓉放下执念,莫生的那句话让他在意,而且牵扯上的这天外之命…他不希望与孤凌的事扯上关系。他那安然长大的徒儿,不该受到影响。 “美人师父——” 而这时,兮穹心中才念到的人成了这房内的不速之客。 茗淮的到来兮穹没有料到。 “师父,美人师父!”茗淮仅着单衣,一路闻着时淡时浓的血腥气,赶到这与天子二号房两两相对望的一号房,刚推了门就急急唤兮穹,方离蓉那鬼样子和缩在兮穹不远处的方逸生她自然并未注意。 “站在那儿别动!淮儿,你怎么出来的?”兮穹心中已有答案,面上还是担忧的问了句。 方离蓉身上浓郁的鬼血怨毒极深,能轻易腐蚀结界,这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是需要重视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以往未恢复原形时,他才未能看出…想到这,兮穹突然想起,他忽略了一个人,这番事件中,方离蓉没有怎么离口的人,她的胞兄,方今贵。 兮穹一边在欲开口的茗淮身前施下一道结界作以屏障,一边沉声问方离蓉:“方离蓉,方今贵还是人吗?” 因方离蓉其人在前,他无从判定,索性这番问来,才为更好。 而早闻到茗淮身上香浓纯洁气息的方离蓉阴阴一笑,嘴上答着“若如此死了不是便宜了我那亲爱的哥哥”,手上却是长指甲一扣,重重往那兮穹才施的结界上一划。 “妹妹,快到姐姐怀里来!” “你…蓉姐姐?!”这人是方离蓉姐姐吗?声音好像,可是,样子…她这鬼样子…… 茗淮看着眼前女子凑近而来的恐怖诡异模样,条件反射的往外退,才后移一步就不及方离蓉暗红长指甲的速度,结界裂口的同时,茗淮其人也被划出了道明显的伤口。 “淮儿!”兮穹有些恼自己不够谨慎,有些忧心茗淮瞬时白了三分的脸色,当然更恼方离蓉的胆大妄为! 抽手把茗淮带回自己身旁,他的徒弟,仅靠执念支撑的区区怪物竟也敢伤!碧霄再次祭出,这次可不是困住那么简单。 碧霄瞬间幻化出无数分.身,玉寒冰冷的尖利剑身剑剑刺向方离蓉。无数青芒在方离蓉周身爆裂绽开,青芒中,方离蓉忍痛悲狂的笑再次传了出来。 被兮穹护在左臂后方,茗淮捂着当胸划过的指甲痕,看着全身散发着冷冽之气的师父,心头一处甜,一处忧,为师父如此保护她而甜,为蓉姐姐怎成了如此样子而忧。继而又想到方离蓉那可恶的坏哥哥,莫不是那坏哥哥害得姐姐成了这样?! 剑剑穿身后的碧霄重聚起来,看着单膝跪地已然无力的方离蓉,兮穹抬手收回碧霄,同时再次施下结界于她周身三寸之处,口中冷然道:“在本尊把方今贵带来之前,你便在此好生呆着!” 继而又对缩在一旁好一会儿的方逸生道:“你,先回去,明日本尊带人到府上来。” 今晚动静有些大了,他不保证结界外的凡人听到了几分。不过,让方家被流言所扰,或许能走极端的除了方离蓉的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还有一章~明儿上午必须放啊~~加油加油 第046章 遗恨之心〔二〕 第二日午后,长乐客栈对面的茶馆中,每日固定时候开讲的说书先生精神头特别好,看着台下稀稀拉拉坐得并不多的人一颗也不怎么关心,他关心的是今日要说的内容,和他必须强打的精神头,虽说他精神好的,他是被后夜突生的奇梦缠的,缠的啊, 打打精神,说书先生撩袍落座,雕花抚尺往案上一拍,接着便千篇一律的开了头,“手弹三弦啪啦啦响,我刘某我说书没有文章,说得不好大家原谅,歪歪好好今日来上一场。” “话说今日的事啊,缘自后夜的一个梦……” 底下的茶客明显听出今日说的内容会不一样,纷纷来了些精神,因着艳阳凉风昏昏欲睡的自是醒了来,闲闲喝着茶的亦把注意力放到了台上那这几年后从未换过的中年男子身上。 闲来无事,便听听这说书的会从哪儿串来个戏本子吧。 锁了方离蓉于房中结界,带着茗淮简单用过午饭的兮穹刚一跨出客栈门,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收回目光的同时,兮穹嘴角满意的勾起些弧度,闲步往镇子南边的土地庙,挨着方家坟地的土地庙走去。 …… 因着常年如此,镇外坟地,镇内庙堂,这方水土的土地神福利不济,香火不旺,看来不怎么能捞油水。 停在有些破败的土地庙门口,看着身边徒儿明显瘪嘴嫌弃的样子,兮穹盯着歪斜了个角的庙口门匾,勾出轻快的弧度。 “师父,阴着笑可不是美人师父的风格哦。走啦,快进去找那没钱的土地爷啦。”一眼就发现了兮穹那表情的茗淮水润眸子一闪,大咧咧的驳他一句,嬉笑着拖这人就要往里走。 “慢些,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推得动庙门吗?”兮穹眼带笑意的回一句,用空出的手弹开扑了层灰的大门,随着嬉笑的徒弟往里闯。 不大的庙内只供奉了土地这一神,兮穹便反拉了纯粹只顾瞎跑的徒儿直径迈入正前方的主殿。 “土地,请现身。” 被不大却威严尽显的声音一喝,金像塑身的土地眉头一挑,看着他金像前气质疏离清冷的男女诧异的现出仙身。 杵着檀木拐杖的灰衣老者叱一口气,长胡须被其吹起,苍老却清明的眼珠子在兮穹与茗淮间来回转了转,略显低厚的声音出口:“这位仙君,敢问您是?来下仙这小小土地庙是?” “我美人师父是碧穹宫宫主,大了你这土地爷爷好多好多级的!师父有不爱招摇的坏毛病,爷爷没见过真真是憾事一件呢,幸亏您今日运气,能见着我家美人师父。”茗淮抢着不知准备答还是不答的兮穹之前开口,因着小孩子心性,语气甚是骄傲。 兮穹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勾,眉也轻轻一挑。不爱招摇还是坏毛病?呵,这徒儿。“淮儿,规矩些。” “哦,原来是穹融仙尊大驾光临,下仙此前未曾有幸见过,也自是知晓仙尊的名号。”闻言,土地爷自是弯了弯本就不够直的身子,清明的眼中崇敬而惊喜。 “土地,本尊便不与你寒暄,我此番前来,是想从你口中得知这百年来方家的大小之事。” 方家?那方家有名望虽确实乱来了些,不过这就算天界的上官门要过问,也该是司命仙君的事,怎惊动了鲜少关心杂事的碧穹宫主了?土地老头不解着,嘴上还是依言慢慢道来: “想必仙尊是冲着方家那有违伦常的事来得吧。下仙便从现下的主子方逸生的父辈开始说吧…… 方逸生之父方南安为其祖父正妻所生,自是享着大房一脉的优越与宠爱,方逸生家姐方逸莲从小便与他这小了三岁有余的弟弟亲厚,加之当年方南安与其二弟方北严的争权,方南安胜了却也死得早,两姐弟的娘也因没了争斗的主心骨竟也没几年也去了,留下若大的家业给这两姐弟……他们不顾礼教痴缠在一起的事也算是有了缘由…这边暂且不说,当年老太爷方本昌因正妻娘家财力发家,忌惮着她那娘家,便只堪堪纳了一妾,虽多有宠爱让其生下一子,即方北严。 不过,自从那大房的娘家倒台后,正值壮年的方本昌想再次有番作为,便带着家人来了下仙管辖的这回天镇,顺利发迹后也火红了好些年。而后,方本昌病逝,本来立下的一房一半的遗嘱皆不被从版来这就开始的两房所赞同,如此大家中常见的家族争斗便开始了……后来,长子方南安勾结这镇上的官家得胜,以私吞中转赈灾官粮的罪名处决了方北严,刚刚新婚不久的方北严便年纪轻轻的早亡,而二房一家也自是被逐出了族谱,就此荣享全镇的方家只此大房一脉公诸于人前。 再说这因着腹中孩儿逃脱、被大房认为是一个弱女子是必死无疑的方北严之妻,或是这大家争夺的报应,不用司命仙君所司,这两房的人心已然走错了轨迹,也染上不伦的宿命。本是书香之家的方北严妻子生下方今贵两兄妹就因病体弱,没几年便入了土,两人便因着邻里的时不时接济一直生活在那镇外不远的村子,而同样不久病逝的方南安这边,其妻妇人之想,也只当故事予儿女讲起,不在意这流亡在外不知何处的二弟妻儿了。 再后来的事,仙尊也想必清楚了,下仙便不再累赘多言。那九重天上司命所司了这样的开头,那方家人心不正,便也该是这番命了吧……” 话已收尾的土地捋着胡须清了清嗓子,顺带感叹了一句后,杵着拐杖将背对兮穹二人忆述的身子转了回来。 这番长话下来,听得情绪几经转变的茗淮因为不如兮穹清楚方家的事,一颗心时高时低,神色间,自然是明显的五分震惊五分不值。蓉姐姐啊,也真是不值,就像师父说的,执念过深啊。茗淮垮了肩,也替自己不愤不值起来,她那么起劲儿的帮蓉姐姐,现下想来,那几日的作为,不过是她在借他师父之手,在利用她师徒吗! 而兮穹听完,点点头,一句“谢过土地”后示意他回了金像,而后一言不发的拉着茗淮离开。 这回天镇土地所言,确与司命仙君所载相同。这方家,也确是人心不正啊。他和淮儿无意中触及上的,也不过是凡间世俗中的凤毛一角。 茗淮与兮穹各怀心绪,悠悠便出了镇子,直径迈上了南郊的坟坡。看来是天外之命所引吧。 兮穹也不执意追究,看着心思不知如何的茗淮几步上前,对着方南安夫妻以及方本昌等人的墓碑拜了三拜,心绪竟奇迹般的平静安宁下来。然,正舒展眉眼、放松不少的兮穹在一瞬却陡然疼痛起来,心脏被什么尖利的刺过,拧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时间想到淮儿,与他血脉相通的徒弟,他这般疼痛,最大的可能便是—— “淮儿,你怎么了?!” 方南安的墓碑前,颓然倒下的茗淮揪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痛苦,急寻解脱却不得的痛苦。 兮穹施法压住心上钻痛,几步走过去,就见疼痛着的茗淮口中呢喃着什么,先前被方离蓉所伤本已完好的伤口再次裂开,泵然绽着诡异的红光。俯□来,兮穹刚欲施法抽出那诡异的血红光芒,茗淮便在她的眼皮下,衣衫凭空破裂,□出来的肌肤起了一道道红痕,一点点紫痕,大大小小满布于各处。 茗淮扭着身子,兮穹这一凑近,清楚得听到了她嘴里痛苦的呢喃。 “不要,不要……哥哥,不要打……” “痛啊,痛啊,哥哥才发泄过啊,酒醉也该有几分清明啊,蓉儿是你血亲的妹妹,我们这样就很好…不要,不要…不要打,痛…痛……” “啊——” 看着徒弟这番样子,心顿疼顿疼的兮穹瞬时明白过来:那大胆的方离蓉竟在本尊良善徒儿的身上,将那肮脏淫靡的一幕重现!她竟敢,竟敢! 方离蓉,本尊还确是轻视了你! 兮穹不佳掩藏的怒气绽裂开来,整个南郊坟坡的空气冷了好几分。心疼的一把抱起茗淮,看着施法后陷入沉睡的茗淮身上痕迹依旧不减,神色照旧痛苦,兮穹难得的急躁起来,足尖轻点,就先朝天界返回。 执念偏深的非人非鬼,无端的天外之命,司命不可掌控的人心……此时的兮穹只单单的忧心着徒儿,忧心着孤凌那番几近相同的荒唐事,此时的他不会知道,那毫无踪迹可寻的天外之命,在他的千万小心中,因为这样一幕,已冥冥中开启了他不置可否的伦常与执念,而这对象偏偏是他仔细养大的徒儿、与他有着相似血脉的茗淮。 偏执、深念,在他这高贵清冷的神祗身上,会纠缠着印证千年,那天外之命在某处写下,神祗也会有的宿命:他尚不知,他尚未悲过、痛过…… 作者有话要说:唔,巫子自己的悲哀,赶死我了~~~><前段时间木空,怪自己啊,怪自己~~再次献上清明节的祝福,清明时节雨纷纷,大家在春雨中身心愉快哦~~~ 第047章 遗恨之心〔三〕 天界。 “清疏,去药房拿复灵露。” “师尊,你们…”闻声,清疏停下动作,拿着扫帚抬起头,见茗淮满身红痕的被兮穹抱在怀中的样子,一惊,“师妹这…” 师妹这是怎么呢,竟,竟要用上驱散妖鬼之灵的复灵露, “快去,” “……是。”见着师尊周身更冰冷了几分,清疏不敢多言,急急放下扫帚就领命去了。 见人离开,兮穹试着收敛冰冷,却头一次止不住这四散的怒气,只双臂稍稍用力了些,带人跨进穹楠殿。 …… 在外殿候着的清疏很焦急,很想要进去看看情况,师尊已经不声不响的在里面呆了半个时辰了,师妹情况很不好吗? 而里面—— 兮穹直起身,放下手中还剩半瓶不到的复灵露,指腹轻轻一擦残留在嘴角的透明液滴,神色不见好转。 施法扯了那一身被糟蹋的破烂衣裙,茗淮还未发育开来的平板小身子在这檀香满溢的空气中微微打着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其体内仍留着方离蓉为人时痛苦糜烂的记忆。 兮穹五指聚了轻暖仙气,自上而下,他手掌虚抚之处,红红紫紫的痕迹消失,再瞧她脸时,见其神色已然平静安稳下来,他不佳的脸色才柔和了下来。 为茗淮盖上薄被,兮穹刚唤了清疏进来,起身正准备离开,床上人儿突然响起的微弱声音阻了他的动作。 “美人师父,淮儿好冷,你怎么能走呢。” 而这样从前再自然不过的称呼,此时只能让兮穹刚柔和的神色重新冰冷起来。 此时的茗淮半撑起身子,薄被滑到了腰腹处,颤颤伸出的右手,平时清脆的声音带上特意勾人的媚,加之不符年龄的神态,没有一丝特属于小女孩的撒娇和抱怨。 清疏闻师尊命赶紧来,看到的也刚好是这样一幕。 于是,兮穹立时转过身,闪身离开帘内的同时,挥袖放下纱帘。 偷眼见着兮穹仍旧周身冷寒,清疏压下惊诧,规规矩矩的拱手一拜:“师尊。” 同时,纱帘内响起不合时宜的低低笑声。 兮穹袖袍下握拳的手骨节脆响,另一手背手施下结界。 复灵露竟然没用!方离蓉! “在这儿守着,仔细淮儿破出结界。” “是。” 想想又不放心,兮穹停步,变了件浅青色衣裙,透过结界加身于茗淮,又看了清疏一眼,才重新迈了步子离开。 人界,回天镇。 兮穹直径落在施下结界的客栈房间中,抬眼看向困在结界内安安静静的方离蓉。 “为何?”选淮儿下手是为何? 方离蓉自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抬眼看向怒气不隐的兮穹,笑得无谓:“找个人尝尝我的痛苦而已。” “说实话。”兮穹显然不信会这么简单。 “真的便是如此,你们师徒来了村里,遇上了奴家和哥哥,所以……呵呵呵,淮儿妹妹恰恰最合适而已。” 最合适?兮穹觉得这话里有深意,却有些畏惧问明。遂抬手扯了结界,祭出碧霄缠于方离蓉周身。 “随本尊去方府走一趟。” 方离蓉被牵制着,被迫落到方家后院时,方家姐弟正相携着坐在石桌前,眼睛盯着院门口,显然如此等着他们的到来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因外力被迫跪倒在地上的方离蓉厌弃的看着那两姐弟满脸惊慌却还是相亲相爱的样子,除了不忿,还是不忿! 凭什么,凭什么! “方离蓉,你先不要恼。”兮穹淡淡一声,并指朝地面一点:“土地。” “来咯来咯,参见仙尊。” 接着,灰衣土地捋了一把长胡须,在兮穹的示意下,杵着的檀木杖重重一放,方今贵就踉跄着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好,现下人到齐了,”土地又是把胡须一捋,“我这土地就奉命来理一理这人事吧。” 而几天之类又见到一个神仙的方逸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惊讶,只是揽紧了身前的家姐,轻声的在她耳边说“没事没事”。 自客栈回来后,方逸生并未和方逸莲说什么,眼下的情景,方逸莲并没先知丝毫。所以,她是这几人中唯一不明情况的。 “蓉儿!”站稳后的方今贵看着地上被一圈绿光束缚着的方离蓉,理不清这复杂情况的脑子没空去管其他的什么,急急几步,就欲去抱他的妹妹。 “啊——”被困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方离蓉还没来得及露出完全厌恶的表情,就见方今贵已然倒退了后几步,重重坐到了地上。 呵,他居然好心的帮了她。 兮穹淡淡瞄一眼方离蓉:“本尊只是不想我徒儿受苦。”方今贵加于她身上的所有不良情绪,都会影响到她的徒弟,兮穹握了握手,在方离蓉彻底消失之前! 方离蓉在他哥哥和方逸生姐弟间来回看了看,再次悲狂的笑起来。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土地,你现下假惺惺的来理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你们这群神仙还能杀了方今贵来赔我这命?哼,你们只当是在看笑话吧,哈哈哈……” “什么赔命?蓉儿,你……”方今贵这才注意到方离蓉的样子,方离蓉虽未现出本身,那眼那长指却都已有恶鬼之样。 “是啊,你的蓉儿死了,死了!早在你这亲爱的哥哥醉后打她时就死了!” “与亲兄长苟合啊,果然是天理不容呢。可是,是蓉儿主动的呢,但,但亲爱的哥哥,你的狂暴是在下意识的拒绝妹妹呢,所以,死了呢,死了呢……” “哼,想不到吧,蓉儿死了,死了!和你后面无数次结合都是我这不人不鬼的怪物呢,恶心吧……哈哈哈……” “不过哥哥不用担心哦,蓉儿可是不舍得你死的,也不会让你成怪物的,哈哈哈……” 方离蓉或低或高的悲狂笑声带着自语似的发泄声声传进方今贵耳中,他万分痛苦的抱着头,身子控制不住的打着颤,他,他竟然和个怪物生活了那么多个日夜,他竟然在个怪物的体内发泄了那么多次,他竟然把妹妹变成了个怪物! 在被方离蓉灌输的悲狂中,方今贵开始癫狂的捶打着自己,壮硕的身子重重在地上打着滚,整个样子在旁人看来就是个恶心的疯子。 自然,从悲狂发笑中停下来的方离蓉很配合的吐了个恶气甚重的鬼血:“恶心!” 而此时,在方逸生一声“姐姐”的惊呼中,兮穹在其他几人特别是土地看来绝对不会如此的思想中,伸手一勾,拖了被刚吓晕的方逸莲于方离蓉面前。 接着,他身为仙神,却道出了不该他身份的选择—— “给你两个选择,当你这堂姐,和方逸生继续不容世俗的相爱,重新过这余下的一身;或者,如你先前所言,本尊替你杀了方今贵,你则魂散肉身死,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继续守着所谓诅咒看似幸福的活一生,一个用杀生的执念消除执念,本尊便看你如何选。 土地老头看着兮穹眼中不加隐藏的锐利冰寒,看着他唇边勾起的笑,把想谏言两句的欲.望生生压了下来。 就算穹融仙尊干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要惩要罚也是天帝陛下的事,他呀,老了老了,听不见,看不见。 而在土地老头这番思绪中,沉下一切表情的方离蓉已然做了决定。 “我选第二个,不过,我要亲自动手。” 兮穹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抬手收回碧霄:“土地,请站至本尊这处。” 亲自动手啊,只会在执念消除后更不舍这转世轮回的常规吧。 “是。”土地杵着檀木杖脚步稳健的走到兮穹身边,一双清明的眼含着叹息在仍旧疯癫的方今贵与缓缓站起身的方离蓉兄妹间来回看上一眼。 而方逸生自是不敢阻止什么,只急急抱了晕在地上的方逸莲躲在石桌边,与己无关的看也不看一眼。 那神仙和土地爷自是来惩治怪物的,和他姐弟无关,无关。 完全站定的方离蓉恢复本身,散乱枯槁的长发、瞳孔血红的狰狞眼睛、满身的伤痕累累,第一次在她这位与之相处了十余年的兄长面前展现。 方今贵自是吓得睁大了眼,壮硕的身子颤抖着看上去十分的脆弱、不堪一击。在看到那裤间瞬时湿润了一片的石板地时,方离蓉恨意满满的红眼中显出一丝悔意。 不用担心,她可不是后悔如此对这曾相依为命的哥哥,她是后悔她当初竟诱了这样一位草包莽夫!在现在看来,他有什么值得她当初所为的啊! 长指又延长了些,显出若有若无白骨的五指在方今贵失声喊“不要”的一瞬间扣上了那青筋暴突的脖子,兮穹冷冷收笑的下一瞬,“咔嚓”一声,方今贵的脑袋被整个拧断,滚落至几尺开外。 而在方离蓉如愿后还没来得及浮上一丝畅快的好心情时,兮穹不知何时寄出的碧霄已然再次包围了她。 “现下如何?肉身鬼灵的妖物!” “啊——” 一旁的土地只顾惊诧兮穹的狠手与方离蓉为恶鬼还是得遭受万剑穿心的痛苦,没能注意到兮穹说这话时,他额间莲印一瞬黑红后又恢复如常的异状。而闭眼不敢关注情况的方逸莲也蒙紧了她家姐的眼,自是没注意到这番情况。 兮穹淡淡的转至方离蓉身前,看着她痛苦到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心头同远在穹楠殿的茗淮一道重重一抽,并指而屈的手又是一狠:“本尊便给你个痛苦!” 碧霄绿光散,肉体散,鬼魂灭。 敢招惹他徒儿,便是如此下场! 第048章 血系师徒〔一〕 方府后院。 满满的血腥气中寂如死灰,唯二的两人——方逸莲姐弟早已吓昏了过去。 又是一缕风拂过,伫立良久的土地老儿吸了口浓重的血腥气,盯着上空良久的眼收回,仙尊交代下来的烂摊子啊,哎,他叹口气,终是提步走向那早已凝固的脏污人头。 …… 天界,碧穹宫。 兮穹带着残留的血气直径落在穹楠殿内殿,半破开的结界内,伸出白嫩小手刚落了只脚与冰凉地面的茗淮自是敏感的闻到了这属于“自己”的血腥气。 “美人师父——” 酥骨魅惑的声音从纱帘内传来,兮穹却好似未闻,他的反应尽数用在了离他五步远处倒地不起的青色身影上。 兮穹手指一勾,一身青袍的清疏翻了个身,让他直起上半身面向自己。 紧闭的眼眸因昏迷少了处情绪的体现点,尚显青涩的脸庞沾满了不正常的红晕,半合的嘴蠕动着,像是呢喃着什么。那一整张脸,明显的初初陷入情.潮。 勾着的手一挥,清疏被迅速甩出内殿,落地的同时却也迷蒙而痛苦的醒了过来。刚一呼吸,闻到那特属于师尊却夹带了奇怪血气的香味,本还在承受着莫名痛苦的清疏猛的反应了过来,撑起身急急返了回去。 “师尊恕罪!” “本尊的命令你确是忘了个彻底!”此时的兮穹嘴里斥着,一双眼已是看向了帘内人。 清疏不敢看他,更不敢看结界内许是衣衫不整甚至没有衣物遮蔽的“师妹”,只无言的更低了头。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他竟被区区幻境迷了心智!他这一千多年确是白修了! “呵。”帘内的茗淮魅惑一笑,另一脚落地,裸.露的一双小脚踩着冰凉的地面,掀了帘,就如此肆无忌惮的走出破损的结界,那并未怎么发育的身子裸了一大片。 兮穹眉宇间从人界带上来的并未散去的愤怒此时因茗淮的举动而再次高涨,挥手再次赶了清疏离去:“自去穹善殿领罚。” “美人师父——”人被兮穹赶出内殿的瞬间,茗淮微热的身子已整个倒在了他宽大的白袍上。 兮穹脸色极差,可手上却不能推开他一直悉心照顾的徒儿,哪怕是她已沾上了那方离蓉怨毒的鬼血。 抬手抚上茗淮白嫩却再次染上条条红痕的裸背,不去看那张属于茗淮的脸上露出的不属于茗淮的表情,只稍稍与其来开距离,空出的手抚上那离近心口曾被方离蓉所伤的位置,那里,一道深深的五指印犹带着鲜红的血迹,显然是其不久前造成的。 大量半沁凉半温暖的气流从兮穹的手心涌出,透过皮肤扩散至茗淮全身各处,随着兮穹不间断的气息涌入各处混进血液,茗淮脸上与其年龄性子不符的笑渐渐淡去,既然,带着媚态的眼眸轻柔下来,虽有些呆滞无神,却总算除了那不该存的情绪。 淮儿,现在不痛了。 兮穹把茗淮抱回床上,脱下外袍把安静着不闹不动的人儿裹了个严实,再仔细盖上薄被,手掌蒙上她双眼:“睡吧。” “美…人…师父……” 直至她口中不清明的呢喃消失,兮穹才收了手回来。而做完这一切,兮穹没有焦点的眼里却仍是郁愤一片,那眉宇间亦然。因为自己的纵容和不够严格,淮儿的仙身太弱,那鬼血,只是暂时压住,要消除,还得……站起身,他没有焦点的双眼在茗淮的睡颜上重新聚拢。 第二日。 在灵池泡了整夜的兮穹睁开那仅是浅眠的眼,裸身从池内跨出,经过浸润的身子不再沾染不属于他这一宫之主的任何气息,完美的瓷白身躯透着精神的神圣之气。 不过一夜,昨日那手上沾上杀伐之血的人,今日还是那需要崇敬仰望的一宫之主。 系好中衫的腰带,穿上外袍,兮穹踏着灵池的湿润跨入内殿,几步行至床边,轻轻抱了仍旧熟睡的人就要出殿。 “师兄,你这是要去哪儿?”外殿口,不速之客已然神色严肃的开了口。 “师妹清早来此何意。”兮穹声音冷冷清清,幸而语气并不算不悦。 站在殿口的雾央在兮穹的目光下退到院中,微一施礼,道:“昨夜去穹善殿寻书时遇到清疏…” “师妹帮不上忙,还是请师妹去穹涯殿与师叔一道教习弟子。” “穹武师叔他…他现下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又是去找没尝过的酒了。”兮穹淡淡一点头,无奈高过了不赞同。 “那师妹更应去穹涯殿,而非本尊寝殿。” “……是。”见兮穹自称已排除单纯的师兄妹关系,雾央自是恭敬一拜,领命。那本就是她身为穹羽仙尊的职责。 走着,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师兄,清疏说茗淮师侄伤得有些严重,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师妹和师叔。师叔说明日便回来。” 对于师妹的关心,与之相处多年的兮穹性子虽清冷却也并非无视,于是微微颔首:“自然,宫中弟子就有劳师妹了。” 兮穹在那刻着几个黑字的长形石板前停住,弯身放下并未醒来的茗淮,并指朝那石板左侧一划,这镜水池境内极冷的寒气停滞下来,重新抱了茗淮入怀,兮穹踏着这停滞的周遭景色进入门内,背手步下结界。 他轻抚上怀中那张寒气停滞却仍旧不安的皱紧了柳眉的小脸儿,眸中是属于每个师父爱护自己徒弟时的柔光一片。 淮儿,为师知你怕冷,以往罚你一月已是诸多手脚,现下治你,这池子只是媒介罢了,放心,为师不会留你在此的。 …… ——————————————————————————— 青柳抚过流淌的溪水,一高挑清冷的白袍男子踩着被溪流时时滋润着的玉石子,停在尽头那依水而建的四角楼阁前。 男子抬头,在触到那额匾上歪歪斜斜的三个字时,清亮的黑眸染上柔和的笑意。 “师父!” 里面的人踩着急急步子奔来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门被拉开,一身姿婀娜的娉婷少女满脸笑容的站在男子面前。 男子微微颔首,手习惯性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淮儿。”似是又长高了。 “不要老摸我头啦。”女子不满的扭了身子,满脸不高兴的往阁内走。 六百年了,徒儿是长成了如玉少女,这性子却是未能安静多少。 兮穹再看眼额匾,抬步跨进他徒儿的女子天地。 “那匾上的字真舍得再挂着?”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当时是师父自己同意我亲自刻门匾的。” 看着前方答话的茗淮已转入一旁的石凳坐下,兮穹唇边勾了点笑,坐到了她的对面。 视线划过笑吟吟的茗淮落在石桌上,上面一个个歪歪扭扭如蛇乱爬的刻字又多了不少。 “这百年来就是如此用功的?” “无聊嘛,哪叫师父一百年才来看次我。美人师父都没以前疼淮儿了。”茗淮翘了翘嘴角,控诉的语气透着严重不满。 此时,兮穹眸色暗了暗,那额间的宫印也幽暗了不少。他也不想,但他不得不放茗淮独自静养。 “师父……”明显的感觉到兮穹的情绪变化,茗淮收了笑有些担忧的伸手去拉他。 转移的视线在大片浅蓝色水菖蒲上扩散,嘴角再次勾起,换上好心情的道了句:“幸得这阁里的其他景致没被徒儿胡闹一番。” 茗淮立马恼怒:“什么嘛!” “呵呵……” …… 这柳荫尽处的师徒欢语毫不忌讳的洒在斑驳的阳光下,染上青嫩的柳叶,浸上清亮的溪流。 宫内平静的生活过了六百年,许久前的那次杀伐似是从未出现,茗淮心口上的鬼血亦是清了个干净彻底。 天帘殿。 后妃寝宫中一片诚惶诚恐,道恒宫请来的医官沉着气压候在一旁,伺候床上主子的仙婢颤着身子跪了一排,守在帘外不远处的卫德也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在床上之人和背手而立的苍孤间来回转转。 哎哟喂,这回燕妃娘娘可算是恃宠而骄过了头。 苍孤侧头不知盯着何处,半垂的眼眸遮下不知意味的幽幽光彩,凉薄的唇微微抿着,周身寒气逼人,显然是与常人得知此事时相反的情绪。 “陛下,您是要惩罚臣妾吗?” “孤还什么都未说,燕儿心思真是如此小家子了。”苍孤抬头,看向床上娇媚哀戚女子的眸光幽深。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庐山地震和一些其他的原因,很抱歉再次晚更,具体的不便多说,支持的亲们请不要抛弃偶喔^_^ 第049章 血系师徒〔二〕 “师尊。” 兮穹颔首,示意清疏绕过练阵法的弟子过来。 清疏飞身跃上百级石阶,抬步跨入穹涯殿,走向主位上心情尚佳的兮穹。一向难得在弟子训练时露面的师尊今日竟早早与雾央师叔同做督导便是最好的证明。 见兮穹面目柔和,始终轻抚着手里的黑玉瓷杯,雾央便大了胆子偭规越矩:“清疏,有何事?” 小心的抬眼见主位上的师尊并无不悦,仍仔细看着殿外认真训练的众弟子,清疏放下心来,道,“凤族凤王派人送来请柬,请我碧穹三位仙尊参加凤族皇子的生辰。” “生辰,那凤耀之子的成年礼还有个三五百年吧。”不知何时从殿外走来的穹武恰好听到,悠悠晃着虚拿着什么的手,大步走到几人面前。 雾央亦点点头,“如此大费周章,恐是……师兄,你想来不喜这些仙家走动,我和师叔走一趟便好。” “凤耀乃我徒儿之父,本尊自是要去一趟的,”兮穹放下瓷杯,闲闲答话,“那凤王放出还未过千年,便是真要韬光养晦也闹不出什么,便是闹出什么,首先担心的也是天帝苍孤。” 殿中另三人听出这闲散话语中的淡漠斥责,便不再试图扭转什么。一自是笃信兮穹的判断,二也确确是不干他碧穹什么事。 当年师兄不满天帝放凤王,现下仍是有余怒,可他收的那徒儿又是凤族公主……不再言什么的雾央心中仍有着担心,看一眼穹武,希望他能出些主意,却见他已随意找了个座儿悠然的哼着调,俨然的事不关己。 清疏把脑袋垂得更低,却很是外露的皱紧了眉。 真是没个尊长的样子! 而兮穹倒是突然冷肃了神色,示意清疏离开后,门一关。 “师叔,在清疏面前注意些。”说着,手指朝穹武虚握的手一勾,一坠着大红流苏的酒葫芦瘫在兮穹手心。 “兮穹,酒不离仙,仙不忘酒,你怎可拿了师叔的命根子。” 命根子?“兮穹只提醒一句,好好想清到底什么是师叔的命根。”随后,手指一转,酒葫芦消失,兮穹亦起身没了人影。 一旁的雾央却有些未明,好在她不是好奇之人,师叔以酒为伴,守着些什么也未尝不可,终始都与她无关与碧穹大局无关便好。 “师叔,雾央先出去提点弟子。” …… 极南之地,镜水池。 兮穹毫发无损的进入自他每百年便会来一次而特意施加的结界,踩着地面冷硬的寒冰缓缓步上千阶梯。 动手脱下一件件衣衫,身无遮蔽只余长发垂腰的兮穹抬脚跨入池内,立时,满池的血莲散开,围绕于池周围那五颗五色珠子形成一五行阵法将其包围于池水正中。 散着极寒之气的池水在他腰腹间流淌,兮穹整个肤色却热得红润了起来。然,这样的发红却使得兮穹脸色难看几分,每个感官都在发大着从心口传递而出的酥.痒软绵。 闭目清心,兮穹心里默念着静心诀,开始这次又是整整一月的清淤之针。 异界妖魔精鬼的血污其实并没什么,让兮穹不能小看的只是方离蓉这恰恰带了亦人亦鬼的怨毒。那是他身为一宫之主不曾体会也不能体会的东西在作怪,因为自己不曾有,所以是每一百年便要曾受的煎熬。如此,每次淮儿撒娇抱他时那句“师父身子怎么又冰了些啊”的抱怨,成了他这六百年的一根刺,不痛,却时不时提醒着自己身上这渡来的鬼血。 幸而,这镜水池作为碧穹宫历来的禁地,再加上非己能破的结界,不会也不敢有人打扰。 —————————————————————————— 茗淮趴在桌上无聊的左右滚着自己的小脑袋,食指指腹磨着一旁石凳上自己新刻上的“兮穹”二字。 哎呀哎呀,又是一百年了,自己的字还是没长进,和上个百年的相比,竟然还是像狗爬的,呜呜,害得每次师父都用这事训她啦。 “不但在光滑完好的上好玉石上乱画,还划得没丝毫长进,幸好为师不曾让你清疏师兄见识到。”——美人师父的原话,时不时就要笑她一笑。哼,说到清疏师兄,这六百年未曾见过几面,倒是越发向小老头了,师父真是往他自己的模子刻…… 算了算了,不想了,趁着师父闭关,偷溜出去走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 茗淮闲步走在天外天银河铺就的光晕之下,踩着被印成金黄的朵朵软云,自在的哼着从人间乐谱上学来的简单小调。 宫外的空气就是好,离碧穹越远的空气越好,没有美人师父清冷气场的空气上佳的好!眉眼弯成了月牙,背于身后的手随着小调的节奏轻轻的敲打着。 自她从人界玩了一趟,可悲的被那可恶蓉姐姐伤着又被师父轻松治好后,自己就被师父以“好生静修加上年岁也长了”为名丢到了那穹锦阁……虽然穹锦阁也很漂亮,师父也常来看她,虽然几乎每次都是来检查布置的学习任务有没有完成,不过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蹭着美人师父的美人胸膛美美睡上每一觉还真是、着实着实的、不、愉、快、呢! “淮儿,许久不见,我与淮儿还真是有缘。” 茗淮不爽的看向不识相打断她独思的半月:“是啊,有缘,才一溜出宫就遇上。”还真是积攒了六百年的好运气呢。 半月温润一笑,打量着眼前不仅长高一大截,还长开了的少女,青色纱裙加身,内里的白色里衣若隐若现,披散下来的发仍被做工并不好的红色发带绑了部分,一双玉足被合脚的包裹在做工精致秀丽的银丝绣鞋里,然脸上最常见的表情却是始终未变。如此,六百年后重认这小丫头并不难。 美目流转后停于她清秀白嫩的娇颜上,半月在其面前展现他不显于众人的轻松调侃:“知道你在抱怨穹融仙尊,这次你师父又怎么你了?还有啊,淮儿居然在宫里乖乖呆了六百年,莫非又被他关禁闭了?” “切,才不是呢,”被说中大半的茗淮不满的挑了挑眉,“我们才认识虽过了六百年,但没见过几面好不,半月仙君好好说话。” 半月笑着正经了表情,又是一副温润贵弱公子模样:“我确是知你六百年未出碧穹半步,”要不四处守株待她这只“兔”的自己怎会一面都没见着。 说谁的,她每百年都趁师父闭关静修的这大段时间出去过一回呢,要不凭着她这不怎么认路的脑子早迷了路,只等被师父或被清疏师兄什么的抓回去啦。茗淮心中反驳,嘴上却仰着笑,上前几步,抓了半月的手。 不醒他人随意触碰的半月条件反射的一挣,却在下一秒按下动作。 “怎么了?”感到这人的不配合,茗淮再次不满意的眨眨水润的眸子。 “没事,淮儿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你府里啊,怎么,不欢迎啊。” “自是荣幸,月伯还念起过你呢。我知你去的目的不过就是我府上那好吃好喝的玩意儿,怎有不满。”半月笑言,身子早已松散下来。小丫头白白嫩嫩的,手上的触感倒是不错。 “哼哼,还不是你家糕点不错,而且诶,可是半月自己认淮儿这个挑剔的朋友的哦。” “是是,小丫头说的是。” “喂,我不是小丫头啦,许你叫名字还不愿意啊。” “呵呵呵……” 清朗的笑声与清甜的噌娇渐渐远去,闪亮的银河下却缓缓现出个傲然贵气的紫色身影。 噢?半月仙是何时认识这…这丫头就是他那皇叔的徒儿吧,虽只看了个背影,不过,身姿倒是窈窕,可惜年龄太小,不对口味,要不然找个理由去碧穹瞧瞧也是不错的。 想着沾色男子的惯语,那刚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贪色之态,勾起的嘴尽是兴味的笑。 皇叔,又是六百年呢,鲜少你们师徒的消息不说,您这收徒的理由到底何时才让孤知晓呢。还有那燕娘,倒是区区小家子才好…… ———————————————————————— “师尊,师尊…” “明早便要出发前往苦流山,您现下在哪儿?师尊,师尊……” 清疏恭敬的心音传来,被极寒池水泡了整月的兮穹准时的睁开眼,抬手抚了抚亦被水汽浸润了整月的发带,收手之时,发带干燥,他这才满意的动了动整月未动却未有僵硬分毫的身子。飞身浮于水面,白玉裸足点在池水上,几步走至白玉池沿边。 “嗯,本尊明日会准时出现,雾央和师叔不用这番特意传言。” 水雾之中,五行阵还原,五色珠子的亮光暗淡下来。裸身微弯,拿起摊在池边的层层衣袍,一一穿上。清明眸中笑意柔柔,未被包裹□在外的肌肤再次莹白如玉,没有丝毫不正常的殷红。 兮穹抬步,步下千阶梯。眉间莲印红艳敬寒,尊贵高洁。 最后一次的阵法,鬼血压下,应是彻底消除了。 那半人半鬼的异物总算真正的消失了。勾唇一笑,红艳莲印跟着一瞬暗下。 那冥冥中的天外之命仍幽幽曰到—— “未到,未到,情然,欲已。”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放假后第一天工作学习愉快,珍惜活着的每一分钟哦,四川的家乡人们已在努力重建,家乡人们,加油! 第050章 酒池肉林〔一〕 穹涯殿。 “师叔师妹久等了。” “师尊。”在殿门侯着的清疏听见殿内突起的声音,赶紧转头,如愿看到站在穹武、穹羽二人面前姗姗来迟的兮穹。 发丝衣摆仍带着水汽,兮穹朝清疏点点头。 “师尊,辰时已到。”清疏看一眼面色不善的穹武穹羽二位仙尊,适时提醒。 “清疏,将淮儿叫来。” “这……”清疏看看闻言脸色微变的穹武、穹羽二位师尊,并没有立马行动。师尊不会是要…… “清疏,去穹锦阁带你师妹过来。” 见他师尊神色微冷的又言一遍,清疏权衡一二,乖乖领命直奔穹锦阁。 …… 半盏茶过,清疏返回,却神色糟糕。兮穹看着他的样子,微一挑眉,平静问到:“人呢?” “师…师尊,师妹不在阁内。” “不在?”看来又偷溜出去了。 “师尊,您看…” “用心音把人找回来,戌时前带她过去。” “过去?这……”清疏看看兮穹身后明显不赞同的二人。师尊真要带师妹回“老家”啊! “有何不可,凤王是淮儿的父王,那凤族皇子是淮儿的兄长,她兄长生辰作为妹妹理应回去一趟。”兮穹淡淡出口,是对清疏说更是对他身后的师妹师叔说。 “是。”清疏领命,恭送兮穹等人离开。 苦流山。 红霞漫过天,开宴时间已近,站在门口的两凤族女侍闲下来,偷懒扒两句今日他们皇子生辰如何盛大邀请客人如何精贵,便看见三个贵气的身影踏着霞光朝他们飞来。 左边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整了整神情,几步迎上去:“三位仙尊,里面请。” 那次族长回来她有幸见过一次穹融仙尊,而他身边的两位虽未曾见过,但根据邀请的名单,也清楚的知道他们便是碧穹宫的另两位仙尊,穹融仙尊的师叔与师妹。 三人落地,比之两个师侄要和颜悦色许多的穹武扬了扬唇,严肃的声音透着和气:“是我三人来迟,还请女侍引路。” “三位,请,请。”这时,右边的那个也恭敬一拜,赶紧将兮穹三人往里迎。 进入殿门,由女侍引着走在长廊便听见前方正殿内明显的热闹,走在最后的兮穹微皱了眉。这几百年来,凤耀倒是春风得意。 正殿的门被女侍一左一右推开,门厚重的声音被压在过大的喧闹下,忙着赏歌舞饮美酒的众人并没注意到门口这边的动静,直到兮穹最后清冷而缓慢的走进。 别具压迫的气场让整个正殿的人暂缓了各自的动作,漫着酒香的空气染上清淡的冰凉。 “三位仙尊,本王可是久候多时了。”正带着儿子向某位仙人敬酒的凤耀身子一转,朝他们招呼,打破一室突兀的同时示意歌舞再起。 然而,声乐歌舞虽照旧美轮美奂,众人的眼耳却不再那么专注,皆用了几分心思在走向凤耀的三人特别是兮穹身上。 那碧穹宫主的爱徒是凤王之女的事传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也不知那作为凤王女儿的徒弟在哪儿?他身边并没有那女娃的身影啊。 而这时,凤耀也如愿的问出了众宾客的好奇:“仙尊,茗淮怎么没跟着来,除了襁褓时的满月和周岁宴,他兄长还是头一次生辰过得这么大。” 凤耀的话在他人听来恰恰好的表达一个父亲对女儿多年不归家看看的一丝不满与担忧,做戏做得恰当好处。 兮穹并未表达什么,只是勾起了来苦流山后的第一个笑:“凤王放心。” 短短四个字,却被众宾客听出了那凤族公主定会到来的话中之话。 …… 戌时,晚宴正式开始,凤族皇子凤灵一番感谢之言中,宾客们面上欢颜的一杯酒下肚以示回应后,皆开始吃吃喝喝,正前方的台上身姿灵动的凤女继续歌舞助着兴,一时宾主尽欢。而坐在凤耀右侧的兮穹却始终清清淡淡,指腹摩擦着仍是满满酒液的黄玉酒杯,不喝也不动筷。 戌时已到,清疏和茗淮却还没来。 离他最近的凤耀明显感受到兮穹周身生人勿扰的疏离,隐隐知道与他那“爱女”有关,正准备推翻先前意含不来便是“不敬不孝”的话,好淡去兮穹周身的冷气,却没想正殿门口突起动静,根本没给他这表现的机会。 茗淮欢快的拖着面色不佳的自家师兄落在正殿门口,还未站稳,便立马甩了刚还被他拖得死紧的师兄,在众宾客的目视中弯弯绕绕,扑到了最前最里一桌的兮穹的怀里。 “美人师父!”茗淮毫不顾忌人多还是人少,自顾自的蹭蹭兮穹脸颊,嘴里嘀咕一句“好像没那么冰了啊”,便用了他师父的玉筷在众人的惊讶中夹了自己爱吃的可口菜色入口。 “淮儿,”兮穹方才因为了她安全而环住其腰间的手松开,强行让她站起,有些无奈的在众人面前责备一句,“不许这么没规矩,先向你父兄问候。” “哦。”当着他人的面,还是这么多生面孔多过熟面孔,茗淮这次倒是在意了,很乖的放下玉筷,抹了抹沾油的小嘴,朝凤耀一拜:“父王。”而后转向凤耀左边的凤灵,粲然一笑:“淮儿祝凤灵哥哥生辰快乐,越来越俊俏,像美人师父一样俊俏。”唔,不过是很难的啦。 “借皇妹吉言,”已有几分成熟之色的凤灵温文笑着,回谢他这仅有过两面之缘的“妹妹”,“妹妹来得不晚,快,在穹融仙尊身边加个位置。” 离这桌最近的女侍赶紧领命加了个座在兮穹右手边。 “菜色还很多,淮…茗淮可要好好尝尝。”凤耀亦起身,两步走到凤灵左边,看似是与儿子并排,高兴的迎接爱女回来,背于后的手却悄然的安抚着同时站起在他稍后面的、脸色渐差的凤后。那凤后与其宝贝儿子对视一眼,给了面子,如了凤耀的意。 “是啊,你多吃些,难得回来,自然是要尝尝你最爱的几个菜。”哼,鬼才知道这女娃爱什么菜! 凤耀一家的行为被兮穹看在眼里,他手上勾了一缕茗淮垂落的发于她耳后,黑眸看向没他吩咐便仍站在门口的清疏。 看一眼他斜对面的穹武,兮穹改变最初让其带了茗淮来就回碧穹监督众弟子的想法:“清疏,过来。”接着,朝刚加座的女侍道:“再加个座。” 兮穹并没吩咐按在哪里,兴许是注定,也兴许只是碰巧,清疏恭恭敬敬的坐在了穹武的左侧,安静规矩的吃着东西,放于碗里的眼中藏着排斥。 热闹继续,茗淮在兮穹明显的纵容下毫无顾忌的吃着喝着,对于她那所谓的父兄,诶…还有那面色稍缓的母后不再过问一句。众宾客看得明白,加上对于清疏能坐在凤王那一桌也颇有言辞,便借着半真半假的醉酒不真不假的嘀咕上那么几句。 苦流最西处,月艳谷。 宾客们被女侍带入不大的谷内,看着谷中央的莲池面面相觑。 凤王就招待他们夜赏莲池?这未免也太寒酸了点。要知道,景致不错的莲池在天界可是很常见的。 “呵呵呵呵,各位远道而来,本王招待不周岂不罪过?”作为主人最后道场的凤耀将众宾客的轻嘲看在眼里,手一挥,身后托盘的女侍一一行动。很快,众仙面前放上满盘仙果及碧玉酒壶、酒杯。 “敢问凤王,这是何意?”某仙人颇有不解的指了指自己面前空的酒壶酒杯。 “是呀,既然是酒宴,这酒去了哪里?”跟着便有人附和。 闻言,凤耀直接示意身边跟着的凤灵,凤灵点点头端了自己面前的酒壶站出,往中央的莲池一站:“各位仙家请看。” 凤灵先施一道柔和白光,立时莲池便酒香四溢,接着他提壶的手放入莲池,灌了满满一壶后提起,倒入酒杯,一杯泛着莹白光亮的美酒便呈现在众仙面前。接着,他举杯敬众仙,一饮而尽:“凤灵感谢各位赏脸到来,请。” 这话音方一落,泛着酒香的莲池内就突然涌出十来个貌美凤女,皆身着与红莲同色的轻薄舞衣,染着浓重酒香的身子还时不时淌着酒液,赤足舞于莲花上,分外艳绝。 不知是谁一声惊叹,带头叫好。妙舞美乐中,便是掌声四起。 与季节不相符的枫林围着莲池红艳了一整片,闪着奇异亮红色光芒的枫叶,成了这场艳舞的最自然的灯光。凤女舞姿美艳,满池美酒飘香,红艳枫林映衬,倒是颇有几分人界中那表淫靡、颓败的酒池肉林之貌。 然,天界的仙神自然爱美,懂美,惜美。自然,这月艳谷的酒池肉林,不淫靡、不颓败,反倒是极大的美而不妖、艳却不俗。 凤耀父子俩相视一眼,满意把众仙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忽略了某处那蹭在其师父右臂边的茗淮却是不然的神色。 站在穹武、穹羽后方的师徒二人,师父兮穹是淡淡看着凤耀父子搞的把戏,只在那些穿着甚是单薄的凤女从池中起舞的瞬间闪过一丝厌色,而徒弟茗淮则是眨巴着眼睛,专注的看了好一会儿后拉扯住她师父的白色袖袍,很是郁闷的小声感叹一句了:“这些仙家是要一晚上都喝别人美女姐姐的洗澡水,倒真是强人啊!” 哎哎,占着这凤王爱女的身份,她倒真是不便光明正大的拆她父兄俩的台啊。 而闻言俊眉一抽的兮穹在下一瞬恢复过来,轻责一句“不许没规矩”后倒是嘴角隐隐有了笑意,想来很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呵呵,就说咱们师徒一条心嘛。”看到她师父如此回应的茗淮自然是骄傲一笑,小声一句后,仔细瞅了瞅前方几步远处的穹武穹羽二人,又道:“美人师父,走啦,陪淮儿找可以喝的酒啦。” “酒?”兮穹淡淡一勾唇,看似对他徒儿的撒娇无动于衷。除了怨毒他难得有了以往的闲散之感,也自是想找些能入肚的美酒品品的,不过,淮儿的年岁……他并不赞成她早早碰仙酒。 仙酒不动于凡酒,凡酒是烈恼人,而仙酒却是淡而恼仙心。修为不深的仙神很是容易长眠不醒,要不便是迷了心智陷入自觉美好的幻境。 “美人师父,美人师父,走啦,走啦,在这里又不好玩,去啦去啦。” “……” “师父明明想喝酒的,而且按照凡间的算法我也马上成年了,就找一点点喝没关系的。” “……” 见兮穹仍没动作,茗淮动嘴不行,极快的动起手来。她一把环住她师父的整个右臂,在最少引人注意的情况下,使了全力往后拖。 这一使劲,兮穹倒是有了动静,他拉回主动权,牵了茗淮安静的往枫林走。 众仙沉浸在美酒艳舞中,自是没有觉察少了两人,而凤耀父子正沉浸于自恃的满意中,也没有注意。唯有清疏。 与穹武冷眼瞪冷眼撤回目光的他,惯性的第一时间搜寻他师尊师妹的身影,便看见,一白一碧轻踩在落叶上的两人,很快远去在枫林中,留给他最后一个清晰的表情,是他师尊无奈而妥协的侧脸。 作者有话要说:诶,太久没更,最近是公司的繁忙季,啊呜~首先来感谢才看到的独白妹子投的地雷(话说是投了好久的吧) 然后,呀呀,这周标题很明显了哦,师父大人与徒弟的那个那个下周就会拉开帷幕了哦,话说,酒这个东西还真是能助兴啊能助“性”!!*_* 第051章 酒池肉林〔二〕 连绵于土地表面的树根粗大而狰狞,占据了整个视线的枯树林只有一条漫着酒香的潮湿小径蜿蜒至看不见的深处。 兮穹看着如此诡异不符苦留大貌的景色,拉了想往前行的徒弟,考虑起为何会走到这与月艳谷相反的极东。 “淮儿,我们离开。” “不要啦,去看看嘛,这味道和月艳谷的酒香很像,而且更好闻。”茗淮拉扯了下兮穹的衣袖,眼睛直看着前方。 “正殿里还有留守的女侍,要酒去那里便好。”虽然都是些乏善可陈的酒酿,但淮儿初沾,尝尝滋味也算是够了。 “师父,”她才不要呢,照这样的设计,里面绝对别有洞天,肯定藏着好东西! 兮穹皱眉看着瞬间消失在小径里的人儿,无奈只能抬步追去。他的徒儿修为倒是增了不少,却尽用在了这些小心思上。 沿着唯一的小径快步走到尽头,兮穹去没看到茗淮的身影。兮穹踩了踩脚下已是干硬而龟裂的土地,这才把视线冷冽的放在了前方于枯树林截然不同的景色上。 千丈高的瀑布沿着没有任何植被的高山流下,淌在一酒壶状的大池子内,不断的激起或高或低的水花,连着那泛起的酒香也时淡时浓起来。而池子周边,由大至小放着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子。 显然,池子里的是不知为何能天然形成的酒液,而这里自然就是一取之天然酒源并就地藏酒的露天酒仓。 兮穹走到池边,探身用手指沾了些池内的酒液,食指与拇指拈了拈,却不准备尝。而后,他飞身至千丈高的山顶,虚浮在那瀑布之上,视线顺着瀑布逆流方向看去,想要查一查那酒源到底是何处。 可惜…… 可以看到的尽头在空中断了截,他不知道那真正的酒源是被某种自己不能破解的结界所挡,还是与上方某个地方相连。 “美人师父!你跑那么高去干嘛呢。” 茗淮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兮穹调转方向落于歪坐池边的人儿面前:“刚去了哪儿?” “啊?”红晕晕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解,茗淮舔着粉唇边的酒液,水润润的盯着她师父。 兮穹心瞬时咯噔一下,清冷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迷与乱。 茗淮身上的衣服仅是沾着一些酒液的湿气,并没有在池子内淌过一回的痕迹。她手里也无他物,只是…他把视线调远到不远处那一坛坛酒上,最大的一坛被拆了封,倒地的酒坛子残留的酒液在地上一条蜿蜒。 兮穹声音严肃:“你到底喝了多少?” 可惜处于迷迷糊糊中的茗淮打了个满足的酒嗝,又满脸天真无邪的“啊”了一声。 “那坛子酒怎不问过为师就开来喝?” “咯——” 抿直了唇线,兮穹放弃在显然醉大于醒的徒弟身上找寻答案,清冷的视线又放在这感觉诡异的酒仓,细细巡视了一番。 毫无头绪……兮穹收回视线,欲抱起迷糊的徒弟离开找凤耀解酒。 “淮儿!”没想坐在池边的茗淮已经一个不稳翻进了池中。 兮穹伸手去拉,反被一带,跟着跌了进去。 时间再短,照理说他都足以阻止人翻落并把她带入怀中的,可是那瞬间的迷乱成了他的“不小心”。 池子底面并不平整,深的深浅的浅,被茗淮带入池水的兮穹虽没喝到几口酒液,鼻腔中却也是呛了些。他抱着人在浅的地方站定,双手的力道有些乏。感觉有些摇晃,醉得晕乎乎的茗淮还知道要保持平衡,于是半眯着眼一把搂了兮穹的脖子不放。 她残留的可怜的神识并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要想维持平衡就得抓个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她可不管。 而现下的情况则是让一向处变不惊的兮穹怔愣了下来。师徒俩都是湿嗒嗒的,搂着他的茗淮面料本就较薄的衣裙紧紧贴在其身上,让她这个年龄初现的曲线倒是显得玲珑有致。粉嫩的唇喃喃着什么,半眯的眼神有焦距却无神,显然已是陷入了什么自认美丽的幻境。 淮儿现在的样子……遭了,这诡异的酒液仍是让她陷入了自我的幻境。 …… ———————————————————————————— “将本尊引出月艳谷作何?”不常在宫中弟子面前自称“本尊”的穹武端了架子,摇着手里的酒壶,问话的声音冷肃,却隐隐带着些不自然。 清疏也端了一个合格后辈弟子的样儿,看一眼穹武身后慢目红艳艳的背景,声音恭恭敬敬:“弟子请您查查师尊与师妹的去向,清疏方才看见他们出了这片枫树林,不知是往何方向去了。” “查?”叫我拿什么查,与师侄的联系,自己一向都只能也只有心音了。在心里反驳一句,仰头的穹武勾着壶,把壶嘴往张开的口里倒。 清疏袖下的手握了握拳,不去看穹武喝酒的放肆不羁样儿。躬身再道:“苦流并非我们碧穹之地,且不是那众仙都让三分的九重天上。清疏担心师尊师妹,请仙尊用心音也试试,方才师尊对弟子的心音并无回应。” “……”沉默片刻,穹武随意的一抹沾着残液的唇,“好!” 既然要他查,那他就麻烦下白费功夫便是。 不想,天外天作弄,传去的心音虽未回应,精通掐算的穹武根据他那师侄特有的清冷仙气倒是找到了大致方位。 “在与这月艳谷相反的东边,”穹武皱着眉将空了的酒壶一丢,甩袖抬步,“随本尊走吧。” …… 穹武在枯树林前停住,细细看了好一会儿那潮湿小径上蜿蜒痕迹,皱眉,再皱眉。 “怎么?”清疏看一眼他,再看那小径上的湿润痕迹,半知半解。徒弟如此潮湿却满树干枯,这才凡界绝对是异象,而在天界,虽不至于大惊小怪,也并不是都那么正常的。 “这林子很诡异,我反倒不是这么确定了。”觉得没意思的穹武撤了仙尊的架子,还是觉着时常的随意偶尔严肃舒服,掐指一试后不肯定起来。 清疏上前几步,屈身沾了一点湿润的土地,在鼻尖闻了闻:“没有酒味。” “你先前怀疑它是酒?”穹武笑了笑,“你师尊不是嗜酒爱酒之人,假设这是酒,他是不会专往这酒林子钻的。所以,我这真正的好酒者不会如此认为。” 知道你嗜酒如命,嗜到抛弃本该重要的东西!当然这话清疏只会在心里说说泄泄愤,他不会与面前人有什么其他关系。一向持着他师尊兮穹姿态而清清淡淡的清疏眸中划过一丝哀色,看了那枯树林一眼后收回又是平平淡淡、恭恭敬敬。 “那烦请仙尊与清疏在这待会儿吧。师尊不嗜酒,可师妹的性子却是不定的,整个天界都知道师尊宠师妹,而我们碧穹却更清楚。” “更清楚?你这所言更清楚的东西恐怕不一般吧。”穹武又勾了随意不羁的笑,与这明显有后话的清疏说着话中话。 “弟子知道作为后辈,不该妄论师尊的事,可是师尊收的这师妹在时间上实在是太过凑巧,而还恰好是凤王的女儿。仙尊是知道的,凤王与孤凌天女的……” 穹武打断他的话:“知道妄加谈论是错,便不要多说。而我…个人也要随便提醒你一句,凤王何时有个冒出个女儿是真是假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不该惹的麻烦还是少惹的好。有些事,摊开了对碧穹未必有利。” “仙尊您倒是过得明白,”清疏听着,恭恭敬敬的语气兀然一变,抬起的眼正视上穹武,故作的恭敬不在,“您的真假您的心知肚明,是不是也是为了这‘未必有利’!” “我就知道,你打的注意另有其他。”既然清疏要准备挑明些什么,那他至少不要藏着那难放位置的尴尬不自然了。 “是,清疏有这个契机,而师尊也给我这契机,我们便在这没有丝毫主观情感的他人之地谈谈吧。” “……好啊,我倒是爱……就如那凡界说的,这喝酒的醉翁意不在酒啊。妙哉妙哉!”穹武稍默后看似悠然无所谓的点了头,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何以往要一直不真不假,不碰不触。 …… —————————————————————————————— 酒池内,说是无意识却真真又是有意识的茗淮松了一只搂脖子的手,纤细柔嫩的指腹磨着面前薄软湿润的东西,一遍又一遍。 兮穹的神识告诉自己要阻止那柔嫩的东西在自己唇上作怪,从唇瓣传至全身酥麻的感觉却告诉他,不要阻止,不要阻止……那舒服之极的感觉! 那一瞬间,兮穹以为被他彻底清除的东西又窜了回来。可是,不会也不该。 终于侧开脸,兮穹也不打算这时的茗淮用言语能说个明白,本就有些乏力的松开,在身前人重重沉入池底前,施法让其缓缓的半浮在酒液中。 既然还在幻境中,那就当做个美梦吧,在酒池里呆上多久都没关系。 兮穹的心其实很难耐,于是可以说是自暴自弃的产生了如此想法。 而茗淮偏偏不照他的想法做,向来唱反调多过乖乖老实听话不高小动作的茗淮嘟了嘟嘴,手摸索着往兮穹同样湿漉漉的袍子伸。而这也是他比之教习清疏而宠出来的结果。 “美人师父,为什么淮儿好喜欢你啊——” “好喜欢”几个字在偌大的池子周围循环,又缓缓淹没在飞驰而下的瀑布中,淹没在兮穹瞬时燥热一片红霞一片的皮肤里。 好喜欢,好喜欢……茗淮撒娇时常用的字眼他不知听过几回,可他自问,并不清楚他心底升腾而起的、复杂难耐的、想去抓取的东西是什么。 茗淮柔嫩的手从湿透的领口处伸入,隔开与白皙皮肤粘腻的感觉,兮穹竟然感觉被徒儿抚上的肌肤沾上了酒香。 “淮儿——”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唔。。。。还是想不好怎样写肉能香艳而不过,啊呜>< 第052章 酒池肉林〔三〕(小修) “淮儿——”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那被抚过的地方,沾上的酒香,一方方、一寸寸的侵蚀着兮穹的理智。兮穹将从酒液中漫过的手环上了茗淮的腰肢,眼里润了层悠远迷离。 姿势瞬间颠倒过来,为了不让压在自己身上的茗淮与他完全沉入池子,兮穹拖着人半靠在池边,早已湿透的黑发因为瞬间的动作更加披散开来。衬得白色琉璃砌成的池子更显莹白如玉。 伸入领口的手在密密麻麻的作祟,造成酥.麻感的指腹沿着锁骨的形状描摹,从左锁骨,到右锁骨。 喉结不自然的动了动,兮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清明起来。淮儿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伸手点在茗淮右眼角,轻轻一按,施法传入些什么。兮穹偏头不去看她,待收回手指时,才将视线重新转回期间喃喃不断的茗淮身上。 可惜,茗淮的表现再次让他不如意。为什么她眼里的东西依旧没有改变! 兮穹气愤自己的修为在此竟不起作用,气愤这诡异的酒池子,气愤他当时一时心软没有坚持。这方天地在苦流如何看是如何怪异啊。 将愤怒困于自己思绪之前的兮穹没有发现,这短短的时间茗淮的小手已经作怪到了他敏感的腰腹上,而且对于小手动作时有衣料束缚而甚觉不满的人儿还早早扯了他中衣的细带,而宽大的外袍因为动作也早退到了他手腕上,自然形成了两人间的束缚。 茗淮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半清明半迷蒙的眼因为专注的放在了兮穹的眉心间,自然那手为了配合,便大大方方的碰上那红艳而尊贵的莲状宫印上。 “美人师父的宫印真的好好看,”茗淮这话说得清明,没有丝毫迷蒙而陷入幻境的感觉,“这红艳艳的莲印我看了一千多年了啊,可是为什么这时候还觉得看不过呢。” 兮穹心上一变,细细看向茗淮双眼。黑亮,没有迷蒙缭乱。于是他自然划过一丝欣喜,为茗淮兀然的有了好转,更为自己可以不再接受如此煎熬。对,是煎熬,不算是排斥,却是足以的难耐。 这下,趁着动作停顿的茗淮没有作怪之际,兮穹使了力道将人整个托起,重新起身站稳的自己正欲跨出酒池,茗淮嘴角竟一勾,跟着自己便觉敏感的腰腹一痛—— “唔——”淮儿在干什么! 兮穹对上茗淮邪魅的嘴角,对,是邪魅,在小小年纪的茗淮脸上不该不会也没理由出现的邪魅! 拧转的动作慢慢沿逆时针退回,茗淮松开的手,一把强行推开拖着自己的兮穹。兮穹一个踉跄,自然又跌入了池子。 拧着眉一手撑了池壁站起,兮穹捏上茗淮一只手腕,狠心使了大力:“淮儿!” “痛,好痛!” 见茗淮脸上立时显上痛色,以为是自己原因的兮穹马上缓了力道,却没想茗淮趁着这空挡开始剧烈的挣扎,两只小手也胡乱的撕扯着自己本就轻薄的衣裙。 他的力道并不足以让其挣扎什么,可想而知,她挣扎的原因是些他不清楚的、他看不见的东西。兮穹如此下了决定,不觉看一眼那千丈瀑布的顶端。再拉回视线,自己还没来得及呵斥茗淮的行径,也还没来得及想通这番缘由,自己突兀的心跳已被眼下的情景给刺得更为剧烈—— 他的徒儿衣衫半退,裸.露出来的肌肤布上大大小小的红痕与紫痕,面上是似痛苦实为坠入的婉转呻.吟。 如此熟悉如此缠绕了他整整六百年的东西!兮穹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想到,怨毒,是怨毒! 那可恶异物身上的肮脏东西,怎么敢怎么能沾染他细心呵护的徒儿,怎么敢,怎么能! 兮穹深吸口气,让坚硬的指甲盖刺入自己手心,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就地步下无形阵法。虽然这酒池子的条件看着要怎么怪异便怎么怪异。 将那竟然凭空出现、又潜入茗淮身体里的东西抽出,融进自己体内净化掉,看着红紫痕迹消失,兮穹才放心的撤下阵法。感觉没了支撑没了力气的茗淮自然闭上了眼,安静的躺在他怀中,兮穹空出只手,开始不自觉的描摹自己额上的宫主印,直到整个放松下来的自己也合上了眼。 疲惫……他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绪。 …… 茗淮被温暖的触感所弄醒,看看那双细细护着自己的温暖大手,源源不断的仙气混着酒香涌入自己身体,她满足的笑了,接着不自觉的形成邪魅的弧度。 一切不会如此简单——天外天的冥冥之音不知窜入了哪里。 将粉嫩的唇贴上兮穹泛着凉气的唇瓣,茗淮伸出小舌,描摹一圈后,吮了沾在其唇边的湿润酒气。口腔里是弥漫的酒香,浓,非常浓。 再累也不会轻易陷入深眠的兮穹自然也被这不小的动作所弄得睁开了眼:“淮……” 没有先见之明,兮穹在明知唇瓣上有他物的情况下开口,自然那不安分的小舌麻利的窜了进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吻,男女之间,仙神之间如此的方式,竟是美味的吗……头一次亲身体验的兮穹从下意识的推拒,到本就处于的被动由茗淮完全所攻陷,再到沾上凡人之男子主义抢回主动权,他们从摸索着的纠缠,从完全的摸不着门道,到热情的唇齿相依,味道真的如此美妙。 茗淮期间始终未发一语,只是眉眼间染上笑意,同样邪魅的笑意,她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小舌卷回的同时,贝齿重重咬了一口。兮穹再次吃痛,却更剧烈的纠缠于她的唇舌。没由来的,真的是没由来的。 自己先前困缚自己的外袍早被他为了解除束缚而丢到了一边,而解开衣带的中衣自然很容易被茗淮从脖间往下移的小手整个脱了下来。 一件件衣袍脱落,茗淮只是使了助力,接下来的一切似是顺理成章起来。 没做过不代表没有悟性,而在这方即将到来的欢愉中,茗淮被身上兀然生根的丝线缠绕,赋予欢愉的悟性也成了极端自然的事。本来,这场不受控制的开始就源于她吧,至少在这无他人可以插.入的二人中看上去是这样的吧…… 一道道吻痕在兮穹光裸的肌肤上产生了就难以消失,就如这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发展。明明有方清明知道不该,却有另一方不见光明的情绪在叫嚣,继续,继续! 随那情绪所动,他渐渐不再被动着任由身上的挑逗他的感官、他的心,淮儿的感官与心也要染上他浓重的色彩。 挑了个平日里茗淮最不能挠痒的位置——后腰上动作,两手轻轻的抚,后缓缓的摩,调换位置的他俯下.身来,薄唇从粉唇吻到脸颊,再用了舌灵巧的勾开她耳际的发,发与发的纠缠间,她敏感的耳被他的唇出碰上。从耳蜗一直勾到耳垂,舌才一收,贝齿就紧接着一咬。 “嗯——” 茗淮刺激人感官与心的闷哼激发出他眼里第一次出现的欲.望,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层,却足以颠覆了众仙神一直以来对兮穹的认识。 占据主动的兮穹在茗淮的左耳缓缓的咬了会儿,留下足够的痕迹后满意的离开,再在锁骨上如同先前她那样,描摹勾勒。又是好一会儿,他终将实现与动作都放在了女子私.密的地方之一,那轻咬左边柔软顶端的齿意不在力道与制造疼痛,只是不轻不重的要他俩都有所被刺激的感受,因为茗淮的手指亦在他背后划下一道痕迹。 这些刺激感官与心的做法好像是凡界孕育后代常做的前戏吧,他且不知为何如此,也无从理解为何要如此刺激感官,却终是尽了心的悉心学习。嘴上动作着的同时,手更是头一次手法如此之快的解了不属于自己的衣衫。而这也要归于他从小将身下人儿亲自带大。 “嗯—啊,好凉……”舒舒服服的哼唧了一声,茗淮柔媚的勾了眼角。 两个赤.裸的身影滑入池中,被满满的酒液所侵蚀纠缠,兮穹吸吮间自是沾了酒液入口,惬意而煎熬的矛盾刺激。 味道异于他喝过的所有上等仙酒,却奇异的产生一种贪恋的感觉,现下的大口大口流入口腔,他更是如此感受。怪不得,怪不得这池子会是如此诡异,要知道,他并非是贪杯嗜酒之人。这方想法过后,他所余的思考空间并不多了,因为他依旧清明的眼前已一遍遍闪现出他们师徒曾经的每一个朝夕相对。 欢愉时就该做欢愉的事吧。 接着流淌的酒液,他细长而骨骼分明的手指几根同时触碰到茗淮被密林保护得很好的花.心,那里,就算有酒液的干扰,他的指尖也能清晰而明白的沾染到湿润的液体。自然,手指自觉的悟出了接下来的动作,触入的不深,那软壁上的勾挖力道却是如此放大百倍的刺激着茗淮与他。 裸足十个小巧的指头不自然的曲起,挣扎而难耐。 “唔——想要,想要——”这次,茗淮表情里的每个邪魅与诱人不再是那某个生根的丝状物控制而出,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于她心底,第一次破出、在最最深暗处深藏良久的渴望与欲.求。 “师父,给…给淮儿……好难受……” 茗淮咬在他胸前红点上的唇齿,让他坚.硬而线条优美的整个上身紧紧一缩,敏感的腰腹间接的被一刺激,他身下头一次昂扬如此的火热坚.挺除了想要寻他想要的地方发泄便没有其他。 同样借着流淌的酒液,那想要冲撞的、火热的坚.硬被一遍遍刺激的有如被酒灼烧般,哦,不,本就身在酒池中,就是酒灼烧的火辣辣。兮穹感受着身上身下急不可耐的情绪,勉强自己静下来,他需要片刻就好。因为—— 鼻息移至茗淮的胸前屏息了好一会儿,坚.挺的鼻尖在刮过她粉嫩乳.尖的刹那,他脱口问出:“淮儿,真的喜欢为师吗?” “淮儿,你真的喜欢为…我吗?”不待回答,有意的换了称呼,残缺的清明着,不,前所未有的清明着,确定这,不是师对徒,只是单纯的他对她。 “嗯,喜欢,喜欢……”茗淮扭动了身躯,长久的清明中现出自己都没想到的浓重情意,是的吧,浓重情意,毕竟从小便跟着了啊,这种情绪,是……“喜欢啊。” 兮穹满意的闭了眼,嘴角勾笑的同时,被手指早早扩张固定的入口混着无边的酒香,缓缓的窜入了他的欲.望所在。 “啊……”茗淮放肆的吟。真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一场欢愉正进行,这一场的酒池肉林,是随心所至,是——什么呢? 谁,能回答…… 小番外 既为桃果,何必灼灼 翻年而过,这年郾城的春色照旧极好。东城外十里处,香火旺盛的法源敲响过堂结束的钟声。已是午后,寺内自是檀香袅袅,清净无客起来。 后院佛堂内,不进午膳的了尘手里照旧握着一小颗桃核,拈着佛珠诵《楞严经》。 “主持,主持……”身后有急急的声音传来。 抬头,看向从后堂走出、手握扫帚的小沙弥,声音淡淡,“何事,” “主持,后院那些桃树开花了,”过堂后,他照旧去准备打扫院子,却发现那些桃树终是开花了。 开花了?手中的佛珠掉落,他兀自起身,急急走向后院,在跨过门槛时一丝踉跄。 不大的院子内桃花尽开,迷乱人眼,了尘却停在门槛外,不敢也不愿走进,低了头,只看着手里的桃核,怔怔出神。 “呆和尚,你别想要了尘。” 萦绕耳边的呢喃不断,满院桃香中,他清俊的面上泛上似喜似悲的笑:“小桃……” 丽都西郊。 桃花坡上,隐藏在漫漫粉红中的小桃摇晃着她光裸的枯枝,迷迷糊糊的听着坡上的姐妹们谈论。 “你们看,那男人好俊。” “长得细皮嫩肉的,好适合做肥料啊。” “哼,当肥料浪费了,将他逮来和姐姐我双修才是最好。” “双修?他是和尚诶,一看就是个得道高僧,法力很高的,除非你想早点被收。” “嘿嘿,说说而已嘛,我们姐妹人形都没修成,自然不敢惹这些修行者。” “哎,美美的人形啊,小酌好想去城里走走,明明离这么近的啦。” 和尚?这西郊无寺无庙,挨着坟场,未逢中元清明,是鲜少有人来的,现下竟来了个和尚。她一直没尝过开花的滋味,兴许这高僧能帮上忙? 小桃感了兴趣,从美艳的姐妹中伸出主枝来,仰着“脑袋”望向正朝坡上走来的人。 和尚身形修长,一袭灰色僧衣,手持锡杖,戴着佛珠的脖颈上几颗明显的汗珠,俊脸严肃,正冷着眉眼看向这边。 啊——小桃嗖的缩回脑袋,眼神好可怕好可怕,真是可惜了那张俊俏脸蛋! “开不出花的桃花妖?”那和尚直径走到小桃面前,嘴角轻勾,冷眼定在她一朵花也没有的枝干上。 “我才不是桃花妖,我是桃子妖、桃子妖!”虽然她很想开花,但是绝对绝对不能认错身份的啦! 勾起的嘴角抚平,和尚对于猛摇树枝的小桃不再理会,视线一转,看向她身旁那些小心收着花瓣的姐妹。 “昨晚有无新妖闯入?” “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咱们这挨着坟场诶,妖精鬼怪什么的常常换的啦。” “对呀对呀,昨晚肯定是有新邻居来的,不过高僧你说的是哪一位啦?” “……” 众妖见这和尚并无收她们之意,于是也就大了胆子纷纷对着这俊俏的脸七嘴八舌起来。 “一只妖丹受损的蜘蛛精。”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和尚皱了皱眉。 “蜘蛛精?不知道诶。” “我也没注意。” 在众姐妹的纷纷摇头中,小桃并不甜美的声音窜了出来:“你是说那只黑黑胖胖还非得穿黑裙子的大姐吗?” 这小妖知道?和尚锡杖朝小桃主干上一点,以为他是要收她的小桃赶紧把枝丫往身前一挡,不要不要啊,却没想身子一轻,树根尽数离开了地下。 见平时不怎么待见的小桃遭殃,桃妖们怕被牵连,赶紧规规矩矩顾好自己,才不敢也不会出手帮忙呢。 而整个被连根拔起的小桃刚发出“啊”的一声,就同一言不发的和尚消失于一团金光中了。 …… 哇哇哇——我变人啦,变人形啦。 刚落地的小桃发现自己居然是一双人类女子的脚踩在泥土上,白白嫩嫩的,欣喜着立马上下摸自己,哇哇,真的是人诶,人诶,可是……这腰好像有点点粗呐。 “现在,带我去找那蜘蛛精。” 和尚的话打断小桃的犹自兴奋,这一打断,小桃才猛的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于是立马:“啊——” 和尚挑眉,不知她在担忧什么。 作为一个合格的妖精,这小桃倒不是生了什么人类女子的羞耻心,而是仅仅因为她没穿衣服冷嘛,而且,和尚怎么可以把自己和她那些姐妹分开!于是,弱弱道:“诶…喂,给件衣服穿啊,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植物是最怕冷的吗?” 原来。和尚放下手里的锡杖,脱了自己的僧袍,那双眼无情无欲,毫无波澜:“先披上。” 月色当空,小桃裹着和尚的僧袍坐在坟场里的某个小土坡上,看着了尘杵着锡杖立在前面一动不动,摇着白花花的小腿晃呀晃。 “了尘,了尘,还要多久啊?小桃困了。” 了尘不答,只是锡杖一转,发出清脆的响声,小桃立时便口不能言,安静了下来。 唔唔……小桃不满的翻了个白眼,只得往后一靠。哼,那我巴不得睡着等! 迷迷糊糊中,小桃感觉周围气压低了起来,好像有女子娇俏阴狠的声音,接着便是打斗声。但她初初化了人形,加之又不是自己一番修炼而是借助高人的外力,所以没什么精力的小桃听着难受却是睁不开眼。然后难受难受着,打斗声不见了,低气压也消失了,小桃这才心上一松,彻底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作为妖精的小桃美美吸口对于她来说无比清爽的坟场空气,而后直径看向前方不远的人:“了尘,那蜘蛛精被收了吧?” “嗯,”闻声,盘腿休憩的了尘睁眼,拿了锡杖起身走向她,“昨晚你倒是睡得香甜。” “嗯嗯,”小桃猛点头,“小桃很困,加上根虽伸不到地下但还是挨着土壤,自然睡得舒服啦。”虽然前半夜因为打斗声迷迷糊糊一点不安稳。接着,她站起身,几步蹦跳到了尘身边,想伸手去碰他沾了清晨湿气的衣袖,却又不敢:“了尘,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了尘看一眼还被她称作根的脚,和她又裸了的身子,提了锡杖走了两步,捡起掉落在土坡边的僧袍披到小桃身上:“不是嫌冷,怎么不穿了?” “哦,昨晚睡熟掉下来的吧,一起来这不是不习惯忘了嘛。了尘,了尘,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呢,让小桃跟着你好不好啊。” 她很想跟着他,因为他帮助她如愿化了人形,所以对于这个叫了尘的俊和尚自己一点也不怕,反而有些依赖。再说,她在桃花坡困了好几百年,现下有了人形,能跟着人这种生物去见见世面的话,该是多新鲜多了不起啊,她的那些姐妹一定会羡慕死她了。 “跟着我?”了尘一挑眉,看着松松垮垮披在她身上的僧袍,“你是妖,我是佛家人,你不怕我收了你?” “你不会。”小桃肯定的摇摇头,她修为多嫩啊,他要收早收了。 “哦?你现在身上披的僧袍是我收妖的法器之一。” “啊——”闻言,小桃猛的甩了身上本就松垮的僧袍,半信半疑的看一眼了尘。不是吧不是吧,了尘一定是吓她的啦。 了尘俊眉抚平,面目平和的重新捡起僧袍:“作为人需穿衣蔽体,回桃花坡找个懂人世的同伴教你。”说完,便提了僧袍和锡杖转身离开。 “了尘,你果然吓我!”小桃抱怨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赶她走,不愿她跟着他,看着了尘的背影就不舒服了起来,几步追上去,猛的拉上了自己一直不敢碰的衣袖。 “不要,小桃要跟着了尘,了尘去过桃花坡的,明明知道姐妹们都还没修成人形,我们凡人见得都不多,怎么会有懂的姐妹教我嘛。” “……”了尘不言。 “了尘了尘,小桃什么都不懂,不跟着了尘会冷死饿死的啦,没有土壤更会枯死化回原形啦。” “……”了尘听着她耍赖,心里回一句既然为人便不会因缺土而打回原形,依旧不紧不慢的往丽城方向走。 “了尘,小桃回去没姐妹陪的,她们都离不开桃花坡,而且…小桃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了尘,了尘,我又冷了,僧袍给我穿嘛,小桃不怕。”反正了尘就是吓吓她啦。 “……”依旧沉默的了尘往右边递去僧袍,清明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现下已出了坟场,再过些时辰便会有人走动,进了城更是人头攒动,看来该去走一趟成衣店了。 欧耶!了尘没有意见,这就是默许了吧默许了吧。 小桃穿着漂亮的粉色罗裙跟在了尘后面,一双漂亮的眼东瞅瞅西瞧瞧,是为减少被层层布料包裹着的不自在,更是满足她一颗妖心满满的好奇。 “了尘,了尘,那个红红绿绿的小人是什么啊?看上去真好看,能吃吗?” “了尘,了尘,那个我白白胖胖的我认识,长得没我邻居白萝卜爷爷圆乎儿。” “了尘,那些纸伞好好看,我只看过白色的。” “了尘,那个热乎乎的圆东西好香,是吃的吗?小桃能吃吗?” “……” 一前一后,一俊俏高僧,一粉衣少女,这样的组合加上少女时不时冒出的不同世俗的可爱话语,自然引起了周围百姓的好奇和议论。 见状,对于未过早市热闹的大街又喧闹了好几分,了尘眼中带上歉意与无奈,转身一句“小桃,安静跟着”,话语冷清。而后,单手直于胸前,为造成的不必要喧闹道歉:“贫僧与小桃施主失礼,阿弥陀佛。” 效果不佳,仍旧一路喧闹,巳时过去,了尘与小桃才停在了城北的佛庙前。 “这三个弯弯扭扭的就是你们人的文字吧,该怎么念啊?舞得好好看。” “丽安寺。”了尘不看一旁一脸求知欲旺盛的小桃,丢下三个字,抬脚跨进寺门。 “七叶大师,请先喝杯清茶。方丈主持完早课便来。” 被寺中弟子引到后院,了尘步入会客佛堂,看一眼檀木桌上的热茶,颔首:“有劳。” “还不进来。”送走那弟子,了尘目光触及躲在门外神情纠结的小桃。 “呜呜,了尘不要坐里面啦。”她的右前方就是金光闪闪的佛像啊,虽然塑像小,但是她区区小妖不敢进啦不敢进。 “你身上有我残留的僧袍佛气,不存歹念,佛便不会伤你。” 见了尘言语坚定,很相信他的小桃咬咬牙,松了把柱子的手,侧身挪着步子进了佛堂。跨进佛堂,小心翼翼盯了会儿佛像的小桃见没什么异样,放下来心来,欢欢喜喜的蹦到了尘身边,夺了他手中的茶杯就往嘴里倒。 了尘愣了愣,收回停在半空的手直于胸前,默念起《大藏经》。 小桃放下空了的茶杯,见了尘如此,觉得无聊,也就悻悻的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对着了尘安静严肃的俊脸,诶…发呆。 …… “七叶大师,久等了。” 了尘闻言睁眼,看向已走进来的胖和尚:“净空方丈。” 净空方丈憨憨一笑,显得分外和蔼亲近,他先是看了眼在他俩之间来回看的粉衣女子,才含了丝深意道:“大师这趟颇有收获啊。” 闻言,听懂他话中提放的了尘只是淡淡一笑,却已准确无误的安下净空的心。接着看一眼仍坐在地上像生了根不肯起来的小桃,诶,其实小桃如此本就是为了让根更接近土里。淡淡的笑不觉深了些,了尘起身的同时,退下颈上挂着的佛珠,而后拇指按上佛珠中颜色最深的那刻,轻轻一擦,那颗珠子便主动落在了净空方丈的手中。 净空握紧手心,和蔼亲近的脸挂上满意的笑容:“多谢七叶帮我寺夺回舍利子。” “外出修行,助我佛门乃七叶分内之事。”那蜘蛛精修行不错,进得了寺中夺得舍利子是她本事,想增进修为本事无错,不过佛门宝物却不是他们这些妖魔可以妄想的。 接着,了尘一勾手指提了小桃起身。地凉,这桃妖才得人形不久,元神本就脆弱,而她坐太久了。 “地上那么舒服,提我起来干嘛啦,”小桃抱怨一句,而后大着胆子戳一戳净空的手臂,“胖和尚,你拿了尘的珠子干嘛?”了尘一定会护着她啦,不怕不怕。 “小桃,”了尘对于小桃随意触碰修行者的行为微有不满,手指一勾将小桃重新提回身后,才简单解释,“那是这寺中镇寺舍利,妖物不得妄想的佛门之物。” “舍利?你追那胖蜘蛛就是拿回它啊,这东西可以吃,很好吃吗?有阳光雨露好吃吗?” 看来这桃妖倒是不谙世事,竟一点也不知道舍利子可以增加妖物修为。真是只只会吸收自然之气的纯良妖精啊。净空满意的呵呵一笑,心中暗藏的最后一点担心除去。他修为不如七叶,再加上被那蜘蛛精的事弄得怕了,从来安宁的丽安寺在他这出了事,真是有愧于佛珠和历任主持啊。 而了尘却微微皱了皱眉,小桃作为妖精,有些过于不通世俗了些,她那些所谓姐妹还真是一点基本世俗也没教她。收回思绪,了尘施礼道:“既然贵寺宝物已夺回,事情解决那了尘也告辞了。” “大师不多留几日?过些天便是清明,寺里会举行功德法会,净空本想请您为寺中弟子和信众讲经解惑的。” “一年的行走僧修行再过三日便到期,了尘要赶回寺中主持吾庙中日常。方丈的邀请了尘只能心领了。” “什么什么,了尘你又要去寺庙啊!你明明答应小桃陪我逛各处的。”这时,听到了尘下个目的地又是寺庙的小桃抗议了! “小桃。”了尘一转锡杖,瞥去淡淡一眼。从始至终他都只是默许这桃妖跟着罢了。 “……”小桃立时乖了。唔,光僧袍还不够,现在又拿锡杖吓她! ——未完待续 第053章 破空的爱〔一〕 兮穹满意的闭了眼,嘴角勾笑的同时,被手指早早扩张固定的入口混着无边的酒香,缓缓的窜入了他的欲.望所在。 “啊……”茗淮放肆的吟。真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一场欢愉正进行,这一场的酒池肉林,是随心所至,还是——什么呢, 谁,能回答…… 都不知,谁不道,命中注定…… —————————————————————————— 月艳谷。 那方的酒池子里是双人舞的世界,而这方却是群舞的迷乱。仙神,并不都是循规不贪的。虽不至于像凡界那么低俗的迷乱,却也是在身姿曼妙凤女的伺候下悠闲的享受着,特别是那些本就安于享乐的仙人们。 月色正浓,美酒、美乐、美景、美人,香四溢,独迷梦长留。 凤耀凤灵父子身为主人,很是满意此情此景。眼前这些或身居九重天或掌一方的仙神们,那一颗颗的仙心啊,不少都是不安分的啊。 “嗷——”乐声欢语中,一声突兀的长鸣闯入。 “怎么了?”伸手接过猛的落在自己手臂上的冰凤鸟,满脸喜色的凤耀惊了一惊,纵觉不妙。冰凤鸟是他们苦流山守宁神鸟,神鸟发出凄厉长鸣…… “嗷—嗷——”连着两声,一短一长,池边的众仙神皆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了凤耀手臂上全身羽毛冰红的鸟。 瞬时,议论纵起—— “这东西……”有不明所以的。 “这不是凤族守宁神鸟吗?”有识货的。 “听闻凤鸟长鸣必有大事啊,且是大不妙之事……”更有疑虑担忧的。 …… 而不待凤耀对此出言安抚,他身边与众仙神相对而站的儿子已朝正前方的上空一指:“父王,您们看——” 而这时已觉眼角有亮光的众仙神当然急急转过头。 艳红到刺眼的光亮划破天际,接着在冲上九重天的瞬间裂散,开成一朵妖艳到夺目的莲。瞬间,一双双眼皆被刺得闭了起来,而当他们再睁眼时,不仅月色破碎,那瞬间所见也已无踪无影。 莫名不安的雾央左右看看不知何时不见踪影的师兄和师叔,直径走到众仙最前,一双冰冷美目对上凤耀,带上疑惑:“凤王,怎么回事?” 凤耀从平静无波看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夜空中收回视线,拖着冰凤鸟的手臂一抬,冰凤鸟长鸣一声扑扇了翅膀离开。 “本王也不是很清楚,只知我苦流禁地遭破,”早已喜色全无的凤耀眉皱了很深,指着方才红光划破的地方,“那里便是我苦流禁地——枯酒坛。” “去看看。”雾央有些反客为主的味道,抬步朝那名叫枯酒坛的禁地飞去。 有异事发生,众仙自然齐齐相应,而凤耀父子更是该去一探究竟,于是,转眼月艳谷变成了空。 ———————————————————————— 夜风袭过,正熟睡的茗淮下意识的瑟缩了身子,牵扯出的酸软疼痛让遍布全身的湿冷凉意和着酒香异常轻松的浸入她每一处的感官。冷…… 一场热情的结束势必会凉了周遭啊。 夜风不停息,一二再再而三的疼痛让迷迷糊糊的茗淮彻底醒了过来。 前方是减了速度缓缓落下的瀑布,周遭是不知何时碎了一地的酒坛子。酒……香……这里……师父……快乐……难受…… 脑海中无尽的混乱让茗淮垂下装了无尽情绪的眼。这…这双手…… “这里……这么美的这里,以后只准淮儿一个人看,好吗?” 她记得,这双手被她牵着覆上了最漂亮的那里,她记得,她骄傲而欢愉的说过,以及对方清冷却迷乱人心的“好”。可是,她记得了什么…… 痛,头好痛……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比先前冰凉的触感让兮穹睁开了看尽整张美妙的眼,黑眸里是透着性感的清亮。 “淮儿……”不知道说些什么,兮穹只是让自己初醒时慵懒的嗓音贴在了茗淮的唇边。 一瞬间的颤栗,茗淮猛的起身,光洁的裸.身上滑落着酒液:“师…师…师父!” “嗯?”清冷却慵懒的声音在此景此情下只是徒增性感。 “啊——”看着半身浸在酒液中的师父赤身裸体,且因着满身的凉意,猛的烧了一脸的茗淮才意识到自己竟也是裸了个彻底。 茗淮记忆不清,那不久前的惊天之事却也在脑海中徘徊了个大概。是她主动的……照话本子上的说法,叫做……勾引。 看似平静的兮穹听着面前人儿的低呼,看着面前人儿脸上的变幻莫测,陡然升起一种……凉了心的不确定。侧身勾了二人的衣服过来,兮穹自己平静的站起身,没有酒液蒙上一层淡薄神秘的身躯,就这样直接的,痛快的,刺激着茗淮的眼和心。 湿漉漉的身躯性感而诱人,完美到每条线条上的、红红紫紫的痕迹,明目张胆的深浅不一。及地长发滴着醇香的酒液,紧贴着他宽阔的背部,遮掉了那同样她不曾放过的裸背上的痕迹。视线触及左肩,一朵再熟悉不过的红莲绽开的弧度美得夺目而冷艳。而本该存在那熟悉的地方,却空空一片,反使得那张没了红艳莲印的脸,照旧透着与平时相差无几的清冷时,却染有浓浓的慵懒与性感。 欢愉不仅是让女子变得更美的事,更是让清冷男子魅惑而行的毒。 师父……被此时性感并冷然味十足的师父所诱惑,茗淮抽空了脑海中那为数不多的惊诧混乱,只想也只要碰上那美得妙不可言的莲印。 先前因为浸在酒液中被师父的黑发所挡,此时怎能不浓烈的夺去茗淮的双眼?夺去本就为她美人师父环绕的心? 兮穹静立了片刻,俊脸带着微微粉红,手上却自自然然的覆上了茗淮扣着她左肩的手。另一手屈指一动,两人便衣袍加身,落在酒池之外。 这里,也会是你最美的存在。他一言不发的抚上面前人的额头,眉心间早已透现的东西,他的淮儿,还不自知。 ……片刻的静默,兮穹缓慢的推开了软软倾上他身的茗淮,同时,也推开了茗淮眼里的混乱不自知,心底冰凉一片:“走吧。” 茗淮心间纵变,却不明纵变的是什么。美人师父最重视的是什么,她不在意,只是应该遵从的啊。而她的行为……是勾引啊…… 额间红莲闪耀,那瀑布延伸与九重天所接的地方红光破散。 …… 这边,刚赶到枯树林外的众仙,看着同样地方同样刺目的异象,更是奇异与担忧。这苦流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各位仙友。” “穹武仙君。”众仙神跳转视线,看向不知从何突至的穹武以及他身边的碧穹宫主的弟子。 “凤王想必是被异象所引,与众仙友前来的吧。”穹武走至雾央身边,隐去眸中怪异,直径朝凤耀开口,“这里到底出了何事?” 凤耀叹口气:“这动静不小,本王却同样一头雾水,只知该是这枯酒坛出了事。” “枯酒坛?” “穿过这酒液所护的枯树林便是。枯酒坛乃禁地,从来平静无波,方才的异象,我族神鸟冰凤鸟也只是躁动长鸣,而不知缘由。” “还在这里说这么干嘛,还不进去一探究竟。”有性急的仙人不耐烦了。只知道说说说,直径进入才是最正确的,好不好! “是啊,凤王,走,你族神鸟长鸣,若不速速解决,惊动了天帝才最是不妙。” “等等,穹融仙尊人呢?”说到天帝,众仙神终始发现了酒宴上一直的不对劲原来是少了兮穹的身影。由天帝想到兮穹,只因在天界,他们这些群臣在听天帝的命令前,总习惯性的参考兮穹这位碧穹宫主的意思。 “是啊,他那女徒也不在这儿?”有仙人左右看看,却只看到规矩侯在穹武身边的清疏。 兮穹和他乖女儿?凤耀再次皱深了眉眼,一言不发,只是总算动了脚步,迅速走进枯树林。 枯树林不能飞行,百来位仙神一路踏着越发浓重的酒香,走了数里,被树林所挡的破碎月色才出现在他们上空。而那破碎月色下映照的地方,凤耀向来亲力亲为保护的禁地,现下却是这番模样的暴.露在他族人以及这些九重天的仙神面前—— 本摆放规律整齐的大大小小酒坛子破碎一片,本应飞流直下的瀑布冰凝而冒着丝丝寒气,而那盛酒的池子更是结成冰晶,虽照旧有酒香,却透着冰寒而蚀骨的味道。满满一池的冰中夹杂着显然的、丝丝缕缕的红刺烈着每个人的眼,却无人知是什么。 眼前的景象让凤耀气急忧急,他从九重天上回来便更尽心用心呵护的宝地啊…… 而以穹武雾央为首的仙神们虽只是单纯的惊讶怪异,但对异事敏感的仙心却不是那么容易安定的。雾央深吸口气,陡觉冰寒而痛苦,好像有什么阻止她去接近那抹美妙。 夜风袭过每个仙神,夜空里又增了股对多数人陌生的奇异淡香。 而只有雾央、穹武和清疏的表情变了变,雾央更是将袖下的尖锐指甲不自觉的陷入柔嫩手心。她闻到的,是血的味道,女子精血的味道……还有…… 第054章 破空的爱〔二〕 “师父,穹武仙尊,清疏师兄。” 雾央三人落在碧穹宫门前,看着如往常一般候在宫门处的两弟子,因着才经历的苦流异常事,竟有些心生不安。她唤过二人,“宫主回来了吗,” 踱步到雾央面前的玉町玉互看一眼,心生疑惑的齐齐摇头,“弟子不曾看见。”宫主不是和师父他们一起的吗, 还没回来,雾央侧眼看穹武,“师叔。” 穹武会意,越过玉町玉引,身影瞬间消失。雾央身后的清疏亦走上前:“我去穹锦阁看看。” 穹锦阁乃他茗淮师妹近百年来的住所,宫中弟子是不得擅入的,那里还是由他去妥当,毕竟他这个师兄曾跟随师尊去过少少几次,而且……清疏垂眼,请示过雾央后便也跟着念诀消失。 …… 雾央望着成片柳荫,被天外天的日光染上一层光晕的冷颜始终带着不安。 “雾央。”穹武的声音终于出现,雾央的脸总算有了变化,她转身—— “这……” 面前有她师叔穹武,有清疏,还有——茗淮。 “师兄人呢?”她对上面色不佳的茗淮,眼色凌厉,“怎么就你一人?” “茗淮不知。”被师父带回他人便消失了,她怎么会知道?在苦流山师父明明还……抿抿唇,心绪混乱的茗淮摇头,没什么搭理她师伯的心思。 “清疏师兄,我回去了,在苦流喝了好多,就还没醒。”转向将自己强行拉来的清疏,没什么耐心的知会一声,当着辈分比她高的雾央和穹武,施法直径消失。 “你……不知尊卑!”算是第一次与茗淮正面接触的雾央情绪难平的拉了脸,甩袍上台阶,怒然走进宫门。到现在她都不明白,师兄为何要收这资质平平的女娃为徒! “还有何事?”穹武跟着步上台阶,停在一脸“弟子还有事禀报”的玉町玉引跟前。 “天帝派人送来请柬,说……燕妃娘娘有喜,待娘娘胎儿稳定时即两月后会在天帘殿举办晚宴庆贺。” 有喜?穹武皱眉,接着无所谓的一笑:“就这事,有什么不好相告的。呵,有喜好啊,天帘殿的宴会,不会缺了美酒,好,好,好!” 清疏看着穹武潇洒走远的背影,朝他两位师姐施了礼,亦快步离开。这事师尊知晓了,不知会有何反应啊…… ———————————————————— 第二日,兮穹便回来了,带着他固有的冷清直径现身在他师叔、师妹面前,不知交代了什么便又离开了,不知去了何地。连着一月,茗淮都没能看见师父的身影,而她住的穹锦阁也该是被兮穹在走之前特意“保护”过,她没见到兮穹人的这整整一月,她亦一步未能离开过。而她的莲印…… 坐在石桥边,双脚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水,茗淮看似悠闲,实则自己整个思绪都放在了溪水中的倒影——其额头对应的位置。怎么又不在了呢?师父是不是早就看见了,所以当时才会如此奇怪的抚摸她的眉心…… 记得回到碧穹后,她准备入睡的当晚,她便发现了眉心间本该属于师父的东西,因着那难耐的灼热感。正当她心绪混乱、想不起莲印是何时出现在她额上时,那东西却消失了,至今未曾出现过……师父,到底在想什么……真的在怪淮儿吗……勾引,勾引,勾引! 一使力,离她脚边最近的一朵菖蒲被连根拔起,手抓住一握紧,瞬时便是满满的蓝色液体顺着她指缝间滴落。倒影被打乱,而茗淮心神难安的脸上亦是蓝幽幽一片。 有灵性的菖蒲见茗淮再次难控灵力,猛的施了一圈蓝色屏障,以桥两边的它们为界,将她人围了起来。 勾引,勾引,勾引……茗淮的指缝间还在不停流下蓝色液体,身子控制不住的倒下,她卧在石桥上缓缓闭了眼,她不知道,每当她如此这般沉入梦阎时,若隐若现的莲印便会出现在额上。 光洁的裸身,弥漫的酒香,令人沉醉的欢愉,性感清冷交杂的纠缠…… “美人师父,为什么淮儿好喜欢……” “淮儿——”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痛,头好痛…… 又是一场迤逦的梦,诡魅的魇。 ———————————————————————— “师尊,您回来了。”清疏照例一大早来穹楠殿打扫,刚拿着扫帚走到院落,就看见从殿内走出的兮穹。 “嗯,”衣袍整齐的兮穹轻步走至清疏面前,右手并指一抬,“本尊与淮儿离开后,苦流山后来如何?” 整整一月,他只忙着探究一件事,现下有了些眉目,他该是问问那凤耀的动静了。 “禀师尊,寿宴后,凤王与重新交好的狐族继续往来频繁,和天界几位仙家也多有走动。前几日,凤王也派人送了礼到我碧穹,以谢师尊对师妹诸多照顾教导的名义。还有…据天帘殿那边的消息,凤王也受了邀请。” “天帘殿?邀请?”这一月来,苍孤那里出了何事? “师尊,您还不知道吗?请稍等片刻,”清疏放下扫帚,几步走进殿中,不一会儿拿了一张红灿灿的溢着兰香的册子回到兮穹面前,“师尊请看。” 接过册子,闻着淡雅的兰香,兮穹有转瞬即逝的怔愣。他翻开缓缓阅完,将册子丢回清疏手中。 “本尊知晓了,一月后准时赴宴。”燕娘,你终是走到了这步吗。 “师尊…”清疏不知何意的叫住转身回殿的兮穹,语气带着几分猜测,“您不去看看茗淮师妹吗?师妹已经呆在穹锦阁一月未出了,师妹是不是又惹您……” 闻言,兮穹不言其他,只抬手阻止他继续:“从明日起不用来了。”而后挥手关了殿门。 —————————————————— 重凡门,坠下便是三恶道轮回之路。 兮穹单手背后再次面对这恶路,抬头,天外天如孤凌忌日那天一般的细雨绵绵,只是少了他手中纸伞的点缀。 天显得灰蒙蒙,兮穹对着一尺之遥的恶道闭了眼又睁开。一脚伸出,停滞稍许后收回。 一千年多年前,他和先师曾在这里封印帝君砚冥并打落入三恶道之地狱道,可是砚冥其人……呵…如果他迈出这一步…… 兮穹自嘲般的轻扯出笑,转了身,回他内心早想回的地方。 …… 单薄青衣的人儿,倒在冰凉的桥面上,衣裙和皮肤上沾着或多或少的蓝色液体在流窜。 兮穹踏进阁内所见的这一幕,让已有预料的他还是皱了眉、惊了心。淮儿的灵力就如此控制不住吗,那一场…只是琦恶的魇吗… 挥手去了菖蒲竖起的屏障,兮穹走过去弯身抱起困于梦魇中的徒弟,距那端凉亭的距离不过半桥,脚下却是步履维艰。 —————————————————————— 茗淮从绮梦中醒来,犹带着红潮的脸上出现似喜实忧的恍惚。她的身下是柔软的床褥,周遭是与穹楠殿内殿如出一辙的清淡檀香,还有混杂在檀香中独属于某人的惑人体香。 是师父将她送回内室的吧。 已凉亭为界的穹锦阁几处都设了结界,本就是私.密的地方,要进入仅她一人居处的闺房和后院必须穿过结界,而这阁内,出了自己,能如此自由走动的除了施界者的师父,还有谁呢。 又是一月。 茗淮偏头靠在门边,风一吹,披散的发便扫在她白里透蓝的皮肤,对,没有形容错,是透着蓝,透着与菖蒲相同的蓝。皮肤照样的白皙,却是不精神的,手指屈屈拽着衣裙,必是心神不舒的。是看非看的对着院中央的白梅,与季节不符的落花在茗淮的眼波中映着,更突显了她一天大半的状态——无神。 落花虽没,人却憔悴——若茗淮爱看那些宫闱密事的野史,哪怕是才子佳人千篇一律的风花雪月,而不是单单兴趣于那些被劣质图画占了大半的凡界食谱,她便会觉察,她这般摸样是多么的符合……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诶,深闺怨妇。 镜世书中呈现的画面让卧榻上慵懒斜倚的半月啧啧着嘴,皱起的眉间显示着他的些微不爽。诶,虽说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何不爽的。 手嫌弃的一翻,破旧的镜世书合上,自然画面也就出了他流转的凤眼。支起了身子,半月手上垫着被月伯宝贝着知道现在才交给他的所谓家传之宝,俊脸上又是儒雅的笑。 这家传宝贝就是个偷眼的贼呢,爹娘宝贝着,挪到他手中这第一试,小仙友带来的效果真真是不错呢。 而重凡门上。 复又立在天柱边的白袍男子愤然的挥去他面前的镜像,手腕一转聚了团青光,往一步之遥的三恶道一甩。砰然炸裂却悄无声息。 他的徒弟,像什么样子!而他这个师父又像什么样子! 有些事……也许……明日天帘殿见分晓吧。 作者有话要说:太久太久~~更了啊~终于_更了啊~~ 第055章 不喜之宴〔一〕 天帘殿。 燕妃寝殿门前,苍孤抬手阻止欲行礼的仙婢,两仙婢见状,还是毕恭毕敬的无声弯了弯身。苍孤似是满意的抬了抬眼,抬步走了进去。 外殿无人,苍孤环视一圈,把视线停留在以纱帘相隔的内室上。浅蓝色纱帘内,躺在榻上的蓝衣女子舒服的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什么,一左一右两仙婢轻摇撒了安胎粉的凤羽扇,静默的伺候着。 特意放轻的脚步更轻些,苍孤袖袍下的手一翻,纱帘无声被掀开。 “陛…” “嗯,”榻上的燕娘动了动身子,眼皮却因浓重的安神熏香更因怀有身孕困倦的懒得动,只将手中把玩的小物件丢下软榻,以示对仙婢突兀惊诧的不满。 “娘娘,是—” 苍孤挥手,再次阻止那两仙婢。二人会意,拿着凤羽扇快速退了下去。闻着满室浓郁的熏香,盯着燕娘刚显怀没几天的肚子,苍孤敛眉又舒展,一张贵气威严的俊脸虽没什么大的变化,但仔细看,还是可以看见唇边真心的笑意。 “怎么不扇了?是不是嫌最近太安分了,想…”感觉身边空了人又有动静的燕娘终是抬了眼,教训的话立时卡在了喉咙处不上也不下。 “爱妃脾气见长,”苍孤在软榻上坐下,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感觉到人不自觉的颤了颤,方才唇边还挂着的笑淡了不少,“道恒宫的医馆说得不错,看来爱妃对孤也是性子不小啊。” “陛下,臣妾哪有,”燕娘附上苍孤放在她肚子上的手,粉嫩白皙的脸上去了近来懒散不少的神情,柔嫩的声音中带着丝委屈,“陛下也说了怀孕是这样的,为了我们的孩子,臣妾已经呆在寝宫里两个月了,哪儿都不能去,心情烦躁也是无奈的事情嘛。” “好好好,燕娘为母辛苦,孤错了,不该说咱们眼帘燕娘性子大。”苍孤将她的手反握,倾了身吻上自怀孕以来便未亲自过的燕娘。 “陛下真好,燕娘就允许你这这个月却其他姐妹的寝宫。”燕娘撑了身子,靠在苍孤身上,把醋意满满的话故意说的大方。 “你啊……哈哈哈哈……” 苍孤难得在燕娘面前笑得如此,此时却是真正的开怀,让他暂时忘了他的正事,两人间的温馨是显而易见。 可是呆着他身边如此久的燕娘不会允许—— “对了,陛下,明日的晚宴准备的怎么样了?”她需要点到为止的提醒。 “晚宴?爱妃前些日子不是还在为如此早就大肆设宴闹性子,你可是仗着自己怀着身子,甩了孤好几次臭脸呢,孤想好好陪你睡几夜,爱妃可是一次机会也未给的啊。”苍孤放开燕娘,说着爱侣间看似埋怨实则宠溺默许的话。眼里迅速恢复了来此前的冷峻。 不该存在的气氛消失,燕娘的心却又矛盾的闷堵起来。 效果不该过了线的。 “陛下,臣妾起初都是为您考虑,论地位我虽说靠着陛下,站在你身边,但也只是个普通宫妃,论修为,我只是个精元残损过的兰花仙。陛下如此大费周章的为臣妾,听卫德说你请了天界大大小小各处的仙神。孩子还没出生,又不是满月宴,就算是那也有些过了……说实话,臣妾怕多于喜。燕娘可不是凡界那些祸国殃民的所谓绝世佳人。陛下如此为臣妾……” “呵呵呵,燕娘啊燕娘,果然怀孕后想得多想得杂,做仙神的这点也不能免俗啊。”拇指来回摩擦着燕娘娇倩的侧脸,苍孤眸中的幽深暗下来。稍许后他起身,笑容微敛:“有身子前燕娘纵是娇宠却知分寸,现下怀了身子倒更是小心翼翼起来。因此更该放心不是吗,爱妃做不了那些凡俗之人,孤亦从来不是昏庸亡国之君。” “陛下……”燕娘暗暗为自己之前的某句可能失言的话后悔,面上照旧是几分委屈几分娇意。 “呵,孤提个醒而已,好好休息,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带着两个身子,明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接着苍孤话锋一转,神色也是柔和下来。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他转身离开。 对这个不在计划中的孩子,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所以,庆幸吧,孩子,孤允许,遁入恶道轮回不会是你的命运。 软榻上,看着人彻底离开,燕娘强打的精神散去,有些瘫软的重新躺下。这些日子来嗜睡的毛病让其又起了困意,眼皮还是舒服的拉下最好不过,她手指一勾,施法拿回方才一直在地上躺着的未被苍孤敲上一眼的小玩意儿——一个装着几粒香球的镂空小球。食指梳上球底缀着的流苏,燕娘红嫩的唇抿出笑意,姐姐,你说该再玩久一些吗?另一手抚上她不知如何看待的微隆那处,笑意继而转苦,该再久、再久一些吗? —————————————————————————————— “仙君,里面请……” “老仙人哦,好些日子没见了,这次陛下准备的美酒绝对对您的胃……” “欢迎,欢迎,桃花酒早给您备着了。” “晚宴还有一会儿开始,请先这边入座……” …… 天帘殿招待宾客的大殿很是热闹,殿门处卫德亲自带着记录的宫奴笑脸迎客、核对请帖,忙而不乱,殿内端着仙酒仙果的仙婢有条不紊的忙进忙出,中央乐池的仙子则是挥袖起舞、盈盈而歌。 离晚宴正是开始还有差不多半时辰,府邸或远或近的宾客已来了个七七八八。卫德扫一眼摆在埋头记录的宫奴面前的红色册子,前前后后挂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的笑脸撤去,右手托左手,屈指敲上自己下颔。 这人…就剩道恒宫和碧穹宫的没到了,穹融仙尊就不说了,道恒宫的元恒虚清两位仙君是…… “卫大人。” “卫大人,卫大人…” “叫什么叫,我听见了。”卫德回过神来,又是发愁又是不耐烦的盯着已被宫奴捧在手里的一叠册子。若这两宫的到时辰一个都没到,叫他怎么向陛下交代啊。 “卫大人,这些册…”宫奴见卫德回了他一句后又不言了,只得硬着头皮再问。 “把这些册子和桌上的贺礼拿回礼房,”卫德挥挥手,皱眉指示他身后整理贺礼的另一宫奴,“你也去帮忙,弄好了马上回来。” “是。”二人领命,把册子和贺礼齐齐装了海纳袋离去。 …… 卫德站在门口左右踱步,看着天外天的日头完全没了踪影,眉头越皱越高。这晚宴预定的时辰马上就到… “卫大人,晚宴马上要开始了,您该去请陛下和燕妃娘娘了。”正想着,大殿已经派了个仙婢来催了。 “嗯。”卫德点头,整了整面上的表情,“随我去寝宫迎二位主子吧。” 而在卫德领人离去的空当,他久候未到的一拨儿人堪堪现身在大殿中。 “碧穹的三位仙尊!” “碧穹宫主!” “那是他的徒弟吧……” 兮穹扫一眼对他们突兀现身惊讶议论的众仙,敛下眸中幽光,颔首行礼:“来迟了,众仙见谅。” “哪里哪里。”有仙自然以客套接下。 “天帝这宴设的也是牵强了些,如此大张旗鼓就为个精元为兰花的后妃。”而有些仙神直接抛了天帝,攀上碧穹这根粗枝。因为整个天界心知肚明,论人心论能力,碧穹这位宫主比起这一界之主强总要强那几分。这位宫主向来甚少理会宫外之事,对这天帘殿也更是冷冷淡淡,貌似是与这天帝……而论到两人的关系,却是只能止步不前了。 与其师兄性格颇有几分相像的雾央最先听不惯众仙的话语,领着跟来的两徒弟在左边为他们预留的空位上坐下。 “呵呵呵,这天帘殿最柔最醇的桃花酒本君可是期待了好久,不客气先喝了。”穹武不经意的看眼雾央,直径端了他身旁一仙婢盘中的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接着也落了座。 如此,做了少则百年多则万年的众仙自然明白,他们的话都过了,于是纷纷回转视线,继续各自的娱乐。 而这中心之人兮穹自然乐见此景,领了一路表情就没停止过纠结的茗淮和始终瘫着个脸的清疏也落了座。 坐在兮穹身边,茗淮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见他盯着前方右侧的门眼神微冷,本就纠结的面色又加深了几分。师父这是…… 今早以为是梦一场,没想中午时分美人师父还是来了,不过和从前一样,只是师父…那种只是师父的感觉……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没什么变化,本该是一样的却让她不舒服,很不舒服。师父虽然只字未提苦流之事,但她觉得师父就是在生气,生气啊……一路带她和清疏师兄来这里也是,他的眼神就没有暖过,也是因为她吧,还是…… “师妹,吃。” “嗯?”茗淮被放到她面前的玉晶果打断思绪。 “这个果子很甜,你喜欢吃。”清疏漫不经心的回一句,眼神已落在了对面与邻座同样嗜酒如命的落霞老君喝得正欢的穹武仙尊身上。他这位…… 清疏师兄难得这么主动对她好诶。茗淮眨了眨眼,捧着莹白的果子咬了口,嗯,真的很甜,哎,师兄这是在安慰她吗…… 而不会错过身边小徒弟一丝一毫表情的兮穹暗叹口气,他在等,很多事都在等。收回视线,正打算还是安抚茗淮一二时,卫德尖细而高亮的声音迅速传入了整个大殿—— “陛下到——,燕妃娘娘到——” 终于来了吗,苍孤。兮穹刚抬起的手收回,茗淮刚亮气的双眼迅速暗淡,跟着他师父的视线看向那声音的源头,方才师父一直注视着的右侧的门,抿紧了唇。 那什么燕妃娘娘,师父眼神冰冷是因为她? 作者有话要说:><好累。。。。。。。。。 第056章 不喜之宴〔二〕 而不会错过身边小徒弟一丝一毫表情的兮穹暗叹口气,他在等,很多事都在等。收回视线,正打算还是安抚茗淮一二时,卫德尖细而高亮的声音迅速传入了整个大殿—— “陛下到——,燕妃娘娘到——” 终于来了吗,苍孤。兮穹刚抬起的手收回,茗淮刚亮气的双眼迅速暗淡,跟着她师父的视线看向那声音的源头--方才师父一直注视着的右侧的门,抿紧了唇。 那什么燕妃娘娘,师父眼神冰冷是因为她, “众仙家都坐吧。”着一身黑色冕服的苍孤威严而神气,他亲自拖着一身拖地华丽缎丝点锦裙的燕娘走到中央,满意的扫一眼齐齐起身站起迎接的众仙神。特别是碧穹的那几位也……呵, 茗淮含着天生敌意的看眼初次见面的苍孤,跟着众仙家坐下,视线回到燕娘身上。 因为有孕,燕娘没什么精神头打扮自己,在苍孤的要求下,发髻由仙婢梳得精致而隆重头上的步摇,但妆容却是淡淡,她那张在短短一月间被传成勾了苍孤心魂的脸她可没心情弄。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燕娘往兮穹那边看去。 这对视的一幕刚好被茗淮收入眼中,小手不自禁的就握紧了。当然,以她的年纪和心性,那颗小脑袋是不会想到情爱纠纷啥的,不会在燕娘和她师父间编上个什么芳心暗许、横刀夺爱的爱恨情仇,除非她看多了人间那些穷书生与贵家小姐一类的话本子。而茗淮不爱看这种话本,兮穹更是不符合这样的设定。所以,茗淮的纠葛和担心,会显得更严重吧。 燕娘跟着苍孤在主桌就坐,与兮穹眼神的短暂相触顺势分开,脸上扬起喜悦而娇艳的笑。仙尊…… 苍孤抚着他袖腕上的金丝,看一眼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燕娘,示意身旁候着的卫德上菜。 卫德得令,双手在空中一击掌:“众仙久等,晚宴开始!” 声音尖亮,面上精神奕奕,而内心已冒了冷汗又热了回来。碧穹宫的几位来了啊。 …… 要说天界的菜色其实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各种补充仙力的蔬果的组合,荤食有损修为是不被提倡的,在天帝这里举办的正式晚宴更是不允许的。平平的晚宴过半,众仙饮酒多过吃食,皆有几分醉意的赏着台上的歌舞相谈甚欢。 这时,一直噙着笑细心照顾身旁燕娘、惹得众女仙羡煞不已的苍孤起了身,提着酒壶往举着的酒杯中添了满满一杯。 “众位,今日请众仙来,特别是诸如梦阎山君、古狐长老、凤王等各地远大而来的一方之主,孤便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宣布两件事——” “众所周知,孤的爱妃已怀孕三月有余,故这一便是,燕娘生下子嗣,不论男女,都由碧穹宫宫主穹融仙尊教导。”说着他转向兮穹的方向,嘴角勾得更深了些,“以后孤的孩子便麻烦仙尊了。” “这其二……”在众仙的惊讶中,苍孤接着抛下另一个让人反应不及的消息,“既然燕娘生的会是孤的第一个孩子,有功于我皇族,孩子出生之日,便是我爱妃荣封帝后之日!” 什么! 众仙一片哗然,立马就有仙人提出异议:“天帝,此女不过小小花仙,论修为论地位都无法企及帝后之位!” “是啊,一界之后,这恐怖只会些床底之术的女人能胜任?”而有些地位的传统老仙直接讽上了燕娘。 “……” 楚楚可怜的看一眼将她抛上众矢之地的苍孤,燕娘抚着微隆肚子的手则愤恨的屈起。她本打算…本打算另……看来,这些当年根本救不了姐姐的所谓仙臣根本就是…就是…像现在一般,逞嘴上之快罢了! 甚少听到这样各含深意的话的茗淮有些吃不消,虽然不是争对自己,但她不够有容量的小脑袋莫名的不清明起来。双手罩上头,她难受的不仅是眉头,整个五官都皱了起来。 好难受,师父……不要生气了,师父…… 感觉到有一双柔嫩的手扯上了他的袖袍,而且揪得很紧,兮穹收回放在苍孤和燕娘身上的视线,转头去看小徒弟是怎么了。而这一看,让他本因那两人冷漠的视线立时焦灼起来。 淮儿!灵力又控制不住了吗?今晨明明为淮儿封了各处灵源的…… “怎么了?” “莫不是身子不适?” “这小仙子是仙尊爱徒吧,这番模样看着是挺痛苦的,是……” “仙尊,您这徒弟是吃不惯这些食物吗?” “……” 为苍孤之言惊讶的众仙在看见这方的情形后,亦纷纷关注、关心、亦或是看热闹起来,偌大的殿中迅速形成了第二波的喧闹。 “要不妾身来看看?”燕娘收了眉眼楚楚的表情,朝着苍孤和兮穹盈盈一拜,嘴角勾了似有若无的笑。 “哦,爱妃何时懂了医术?”苍孤貌似很感兴趣的抬了抬眉。他其实更想看这向来冷清之极的碧穹宫主怎么关怀他徒弟的。 “人间有句话叫‘久病成良医’,虽然用在妾身身上是忌讳了些,燕娘这三月多的身孕也是怀出了些心得的,平时空闲无聊,妾身便请了元恒老君为妾身讲解各种病状、治疗之法等,可没有仅仅局限在孕妇要了解的知识哦。” “既如此,那便让孤这爱妃献丑吧。”苍孤颔首,勾了和燕娘先前极相似的笑,惬意的看着痛苦的在兮穹怀里乱动的茗淮。 “兮穹宫主,你看如何?” “师尊,师妹她……” “兮穹,让这位燕妃娘娘看看,无妨。” 苍孤、清疏和其师叔的声音齐齐传入兮穹耳中,皱眉抿了嘴角,抬头刚欲拒绝,燕娘的手已按上了茗淮从头上放下的手,并指抚上腕间。 仙尊,莫怪燕娘病急了乱投医。 燕娘,你! 兮穹冰冷的眸子看了一眼苍孤,神色在回到怀中徒弟时回暖。 苍孤,你方才那番话语便辱了皇族的名誉……第一个孩子,这更是辱了孤凌破散的魂魄。 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 “师尊……”感觉到周遭极是冰冷的清疏关心的看了看兮穹。 兮穹表示无事的微摇了头,为自己在众仙面前控不住情绪有些自恼,抬眼看向苍孤时已是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那便有劳了。” 燕娘按在手腕间的手收回,由身后的仙婢小心的扶了她人站直,神情复杂。她本是想随意按个……没想这妹妹…… 众仙家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急欲攀附碧穹的一些仙人采取了行动。 “仙尊,下仙亦略懂医术,不如由我来看看。” “我看你不过和先前那位半斤八两,穹融仙尊宫内仙药灵术比之道恒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本仙君早想说了,仙尊其人便是这精通之人,哪需旁人插手!”某仙君的这话不仅把那仙家顶了回去,顺带也好好刺了毛遂自荐的燕娘一番。 “你!”那仙家被驳的面红耳赤。 “众仙家还把不把孤放在眼里了!”苍孤适时一句,压了这殿中迅速分成两拨儿的潜在对持。随后,他走到燕娘身边,接替仙婢的工作,亲自扶了自己的爱妃,配合起她不知要搞成怎样的一番名堂。 “燕娘也不过是想尽份心了罢了,爱妃是查不出结果?” “……陛下,这…”燕娘不知如何回答,垂眸片刻,眼中有了光彩,倒不如把预计的结合结合,“妾身先前卖弄了,还是得请道恒宫的元恒老君亲自来看看。”如此,推给道恒宫最好不过了。 “道恒宫?”苍孤扫一眼整个大殿,眯眼看向卫德,“道恒的几位有要事未到?” 卫德暗抹一把冷汗:“回陛下,奴才领人登记时未见道恒几位仙君,缘由也…也未知晓。”哎哟喂,娘娘也是,怎就偏偏引到道恒那边了啊。 苍孤立时一个冷眼射去。 “陛下恕罪,”燕娘赶在欲跪地请罪的卫德之前开口,“是这样的,今日一早道恒宫的几位便与妾身在寝宫的客苑相谈医术,陛下和卫大人忙着宴会,妾身也没叫人告知一声,所以才造成了现下的误会,是燕娘欠考虑了。” “哦,如此那孤去接你时怎未看见人影。”苍孤为让众仙家信服,替其问了下去。 “回陛下,陛下也知道恒宫的几位老者自在惯了,教导了艳娘一个时辰便自去这天帘殿的书阁寻书了。现下…”说着,她身边的一仙婢在她耳边耳语了什么,就见燕娘点点头,接着道,“现下道恒宫的几位老君也过来了。” 众仙家朝燕娘所指之处看去,果然,虚清、元恒、寒静三位师兄弟不带弟子的步入了大殿中。 “一看医书就忘了时辰,燕妃娘娘在走之前还派人特意提醒过了的。”为首的虚清摇摇还卷握于手的泛黄册子,呵呵一笑,一句解释,帮燕娘圆了过去。 “几位老君来了便是孤之荣幸,燕娘之后的身子还得劳烦元恒老君继续诊疗。”做为回言,对着道恒宫这样与碧穹同位的存在,苍孤自然要说这客套话。 “天帝招待,我们师兄弟还是怠慢了。”而道恒这方,大师兄的宫主虚清老君虽这样说着,但其面上仍是浅笑着的不紧要模样。而后,又只朝还抱着茗淮半蹲着的兮穹颔首,便自顾自的就近坐了下来。论辈分,虚清和兮穹先师才是同辈。 见状,苍孤暗暗握了拳,紧了紧燕娘的肩膀,示意她。 燕娘弯眉一笑,纤纤细指指了指兮穹怀里那抹青绿:“元恒老君麻烦看看这位妹妹,穹融仙尊的这位徒弟很难受。”言毕,天生妩媚的眸中朝元恒其人闪去一抹幽光。 元恒点点头,先是看了看茗淮露在外侧的脸,不自然的红,皱眉,抬手撩袖袍间,开口:“穹融仙君,劳烦将你爱徒的手给我。” 在兮穹的无声默许下,清疏代劳,小心翼翼的托了她师妹的手:“老君,请诊脉。” 持续皱着眉的元恒将手放上去,这一按便是半盏茶的功夫。 奇怪,奇怪……是也亦非也…… 而众仙家在他皱眉由舒展的行为上吊着心上下不是,这好好的喜宴怎就变成了如此不伦不类的啊。 终于收回了手,元恒直起身,按了按眼角,来了令众仙家更加混乱和提心吊胆的只一句,一句—— “珠胎暗结啊!” 这话一落,由之前的挣扎痛苦变为面红沉静的茗淮兀的一翻身,在兮穹只来得及稳住她半个身子时,一大口秽物由她口中吐了出来,接着便是干呕,持续了好一会儿的干呕。 见这样子,被吓到的兮穹感觉不到茗淮还有一只扯着他手臂的手已在上面箍紧到留下五指红痕,只迅速抱了人起身,转身欲离开。 今日他就是太过控制不住自己,才在这里浪费如此多的时间!他要等的,要等着的就是如此吗! 第057章 众叛亲离(修+补完) 见师尊要离去,清疏最先跟了上去。一直默默无语的雾央和穹武正欲替兮穹辞别告辞,苍孤却眯了眼,已然先开口了,那语气带着明显的好事的兴味,“等等,几位怎就急着走了,老君的结果不接着听了,” “是啊,便让元恒老君也把把脉吧。”那句“珠胎暗结”让燕娘肯定了自己的震惊,袖下的手握了握,狠心与她的“夫君”一唱一和。 见天帝和未来多半是帝后的两位都如此开口了,纷纷猜测那四个字含义的众仙家自然亦附和起来。这时,虚清老君则是走到他师弟元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颇为慎重:“师弟,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这位小仙子的脉象流窜很是奇怪,”元恒顿了顿,在犹豫是否要依实说出,虽然燕娘……可是,这话一出,他担忧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兄,视线回到碧穹已冷了脸的几位身上,“照老君我的诊断,穹融仙尊你这位小徒弟该是同燕妃娘娘一样,有孕了。” 有孕了——这三个字将抱着茗淮一脸冷然的兮穹狠狠打了一耳光。有、孕?离苦流山那日两月而已。 而众仙家这边,多得是逮着机会者,一时间,众多质问齐齐指向兮穹师徒,殿内立时砸开了锅。 “仙尊的弟子怀孕?谁如此大胆拉上碧穹宫主的弟子啊?” “是啊,碧穹不是向来少有结亲之事吗?宫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仙尊,你这弟子到底是与谁私定了终身,恐怕连仙尊您也不知道吧?” “仙尊您一向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怎就收了如此做派的徒弟?哦,对了,这女子还是凤王的女儿吧。”这说着,话头开始扯向一直坐在远处,没什么存在感的凤王凤耀。 见话头扯向他们,凤灵担忧的看了看父亲,因为之前那件丑闻,他和母后与父王的关系缓和不过三百年,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又要被这莫名其妙强安上的皇妹破坏掉吗? “听说啊……”有大胆的仙家好事的在凤耀和苍孤间看了看,那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那场皇家丑事牵扯了很多人,让碧穹宫宫主和天帝都动了大怒,而宫主兮穹当年可是绝对持严惩态度的,对于后来天帝将凤耀提早放出亦是愤然否定的。现在收了个他的女儿为徒,呵……现下又出了这事,倒确实是值得深思啊。 有趣,有趣! 一直处于似昏似醒的茗淮此时在兮穹怀中挣扎的动了动,一句带着娇意与委屈的“美人师父”由于众仙家的观注,可是被听得个清清楚楚。至此,还未想到事实更令人震惊的他们只是单纯的带着讨伐意味的责问碧穹的几位。 “穹武、穹羽二位仙尊,你们看,这事啊……” “这本是你们宫内之事,本不便放在我们这众仙家面前,不过兹事体大。” “哼,还望给咱们一个明白,天界一丝一毫的动静若有差池,传至其他几界,都是我天界之耻!” “众位,”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苍孤抬手安抚下众仙家,眼角含了殿冷笑,“还是听当事人如何说吧。”他猜测的可不是这么简单。令他这位皇叔如此样子的,会是这种伤不了他碧穹几分的小麻烦?! “师父……”难受的痛苦因为先前吐出的秽物而稍稍缓解,睁眼的茗淮看见如此多聚集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瑟缩了□子的同时,极为不好不妙的预感袭向了全身。 “师父,放…放我下来。”师父的面色也好冷。 淮儿,你要面对的来了。默然的松手放下了人,兮穹目光是众仙家看不透的幽深。虽然,有孕二字是他根本未考虑过的,根本未曾想到的。 那欢愉之事本就有繁衍后代之能,而从未曾细究此道的他怎会事事想得那么全面! “妹妹…”燕娘眸中闪过丝不忍心,正了面色,缓步走到茗淮面前,宽慰性的欲抚一抚她的肩膀。 “这位姐姐,别碰我。”茗淮此时虽没什么力气,但躲开同样身子虚着无几分力道的燕娘还是绰绰有余的。 除了她愿意的人,她一点不喜欢那些不认识的人故作的亲昵。这一点是像足了他尊贵清冷的美人师父。 “…呵,”燕娘在众人面前被拒,自然有些尴尬,她稍整了表情,把僵在半途的手缓缓收回:“同为女子,本宫亦怀着身孕,便代众仙问问,妹妹这孩子,是天界哪位仙家的吗?若是,本宫也好同陛下做个主,将这亲事结了,也算是碧穹一喜。” 孩子? 看到她眉眼间的懵懂不知和真实的惊讶,燕娘垂眸片刻,正欲再言,一双手已抚上她的腰间:“茗淮,孤问你,你这孩子从何而来?有孕却不自知,这珠胎暗结的还真是不小心啊!”苍孤说话可没客气,对个女娃也没丝毫手软:“此时事关重大,可不再只是你们碧穹宫内的事了。所以,孤为一界之王,自然要好好问问。也好像爱妃说的,定下这门亲事。” “小姑娘,说吧!” 说?说什么……茗淮脑袋一片茫然,怀孕是什么?这些日子来,她常常容易昏睡过去,她想只因是思念其师,却没想会牵出这叫燕娘的和天帝一唱一和的如此惊世骇俗的说法! 茗淮找不到焦点的眼睛在周遭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最终落在了她师父兮穹身上。 师父…… 兮穹就站在她面前、离她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对于她明显的求助无动于衷,一张看似冷然的却紧紧的绷着,视线毫无停顿的越过茗淮,落在了藏着一丝不忍的燕娘身上。 在众仙家以为兮穹亦是对他这个徒弟气愤难平时,只有离兮穹最近的清疏发现了那紧绷冷面下的不安等待。他知道师尊和师妹定是在苦流山发生了什么,就在他故意引来穹武的时候……瞬时,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在他脑中渐渐成形…… 对……孩子……师父……茗淮在她师父刻意冷淡的目光下渐渐冷静下来,她握了握双手,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里,这里有个生命。 “阁内书籍种类繁多,为师不求你一时看完,却不可漏掉任何一本。”师父某次惩罚自己于书阁禁闭时的话突然冒出,茗淮容量不大的脑袋极力回想起某本医书上生涩隐晦的内容,一个个干枯如朽木的字拼成白话不过九字—— 双修,于人更重繁衍已。 “哼,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吗!”茗淮的长久沉默引起了众仙家又一拨哄然。 “师父……”茗淮出口的声音似是带着一丝恍然与抱歉,落地的双脚一软,跪了下去。 这就要认错了吗?看戏的苍孤似是有些不满,可在下一刻转为了震惊。 “师父,我喜欢你。”原来这两月来的忐忑不安,源于自己的喜欢,自己对师父的爱。 众仙惊怒中,不知该喜该悲的清疏看见他师尊绷紧的冷脸顿时柔软了下来。 终于,终于……“淮儿,你确定吗?”这一言决定的,是他们师徒顷刻间改变的命运。 茗淮点点头,她知道此话一出兴许会毁了师父曾经建起的所有威望与尊重,但是师父不是就是想逼她吗。 兮穹在她积了泪的双眼中看到了怨愤,预想的如愿参了心撕疼的杂质,但他心甘情愿。两月的煎熬从来不属于淮儿一个人。 知道淮儿还不够应对这一众无事则已、遇事必轰然而上的仙神,兮穹两步上前,众目睽睽下,屈膝跪地,握上茗淮的右手引上自己左锁骨上。 “淮儿,我把它放在这里了。” 众仙神听不清似是将他们隔绝开外了的兮穹的呢喃,只清晰的在眼帘中映入了一整片的红,在后来一直缠绕着他们的红。 一白一青两抹身影间,一朵重瓣血莲灿然开放,兮穹被宫袍遮挡的左锁骨上、茗淮光洁白皙的额上,在血莲暗下的时刻,同时闪现出一抹红光。兮穹拖了茗淮起身,强硬的将其面向以苍孤为首的众仙神,她额上与他一模一样的宫印暴露在众仙面前。 而此前被他们忽略的、又从未从他们心底消除的不自然也有了解释——穹融仙尊额上代表其尊位的宫主印原来已消失了啊。 “师兄,你……” “兮穹,你疯了吗!你这是在跟着自己徒弟胡闹!” 而清楚宫主印另一重要含义的穹武、雾央二人比之众仙家的震惊愤怒只会更甚。他们的话消极的情绪明显,宫主印消失,已成定局。 “啪——啪——啪——”有序厚重的掌声响起,大殿中瞬间诡异的安静下来。孤的好皇叔,没想到啊。诡异的安静中,震惊过后的苍孤比他人更早的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面色沉冷的上前一步,畅快的并指指向兮穹—— “仙尊,你现下如此行为,是承认了与你这小徒弟的丑事啰?所以,”手指下移,直直对着茗淮瑟缩含泪的小脸,“她的孩子是你这师父的啰!” “兮穹,何必。”唯一有些担忧的虚清老君在苍孤话音落下时轻皱了眉,稳重的转了身,颇有几分慎重的看向了兮穹。 “老君,”兮穹颔首,同样慎重的唤一声,便以实际行动验证他的“何必”。 兮穹环紧茗淮,无言的看一眼穹武,便飞身离开。 首先反应过来的苍孤一声令下:“还不快追!” 顿着的众仙家反应过来,跟上已先一步领命追上去的天帘殿兵将。顿时,九重天上,前前后后串了深深浅浅一众身影,颇为壮观和…可悲。 重凡门前,未使全力的兮穹落在距三恶道仅一步之遥处,不多不少。他环着身前的茗淮,纤长的手轻抚着她额上微微凸显的莲印,脸上是笑,众仙家从未见过的笑。 众仙神陆陆续续赶到,看到的便是如此情景,在他们面前的穹融仙尊一下子陌生起来,带着他们所不知转变的可怖起来。 “师尊,您……”众人中,算是最了解、也是与兮穹、茗淮同时相处最久的清疏急得上前一步,那些不敢相信却即将成事实的想法令他必须阻止。师尊,您不能带师妹…… “清疏,”兮穹幽深的黑眸划过一丝黯然,溢出的声音也带上浅浅的叹息,“本尊从未实质性的教过你什么,收你本就因为穹武师叔,当年……今日,本尊仅此一次自称为师,没能教导你什么,往后便另寻高师吧。” “兮穹,你干什么!”穹武听着他类似那人界临终之人交代后事般的话语,气急忧急,公然的一句伤了清疏,“这可有可无的弟子,碧穹除你之外,有谁会教!” “……”这话一摞下,即刻难看了脸色的清疏低头紧握拳头,师尊口中的“高师”何意他明白,可是…那人,他怎会再有一丝的期待呢。仅仅是高师啊,他都不能…… 而碧穹另一人——雾央则是对自己身后两弟子冷脸下令:“请宫主和你们师妹回来!” “碧穹的事,从来不劳朝堂之人,更不劳各地仙主族长。”对其师兄有着绝对敬重的雾央根本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发生在他们碧穹,先师叫她好好听从师兄、辅助碧穹一门的话犹在耳,她怎么能允许碧穹遭受如此恶事,师兄作出如此狂事! 而这方雾央冷怒,那方苍孤却是势在必得的喜悦。在这重凡门前,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眼前这两人的结果都只会是一种。所以,兮穹的想法是不是雾央的担忧又有何干系呢。 众仙家这边,先前分给清疏和穹武仙尊二人的思绪拉回,他们还来不及在这二人间嗅出些不同味道,那被其师父明显护着的茗淮有了动作。 茗淮在兮穹怀里转了个身,面对向他,小手覆上他来不及放下的停在半空的手。 “美人师父也确定吗?” 软软柔柔的声音传入每个仙神的耳中,激起一片轰然翻涌。 兮穹柔和一笑,手抚上自己徒儿的腹部,余光扫向燕娘和苍孤,继而黑眸一眯,把苍孤的期盼一句说白:“这里,是我们的骨肉不是吗。” 言毕,兮穹环紧了人儿,后退一步,跃下的姿态悠然,好似那三恶道不是什么万劫不复之处。 “清疏,记住本尊的话。”最后一句,众仙家都听到的出自兮穹之口的话回绕在九重天上。 而唯有苍孤一人,传入他耳中的、并令他接连数日噩梦的却是这样一句—— 苍孤,孤凌的骨肉没死。 第058章 九月秋霜 人界。 西南边陲,被山水环绕的富饶盆地上资源丰富,分布着大小县镇数十个,因往来交通也多便利,自给自足,倒是自成一体,独特而繁荣。而其中大县——蜀阳便因着位置的关系,成了最繁荣的枢纽中转县。 已是九月天,西南地的秋潮冷而阴湿,县外小村的进村口堆了许多沾露的红枫叶,去湿的干辣椒在木杆上挂了好几串,自然,入眼的便成了这浅浅深深的红。 胖妇人唐氏将手里的大扫帚往枫叶堆上一靠,撑腰休息间,圆眼睛正好对上朝这边走来的年轻夫妻,热情打起招呼:“卓师傅,那么早就带媳妇儿起来了嗦。” “红衣男子点头间,他环在身边的青衣女子已抬手朝对方挥舞,声音甜甜糯糯:“唐婶婶,一大早就在忙啊。我想去县城里逛逛,师…夫君拗不过我,所以……呵呵。” 唐氏抹了把额上湿汗,又搓了搓手,盯着女子显怀的肚子:“今年冷得早,小姑娘挺到个肚子,还是少走动些,这五六个的时候最是关键,卓师傅要注意些哦,娃儿生下来落个什么病可就……” 这卓师傅夫妻来了三月多了,他人是实实在在的俊朗的,穿着妖艳的红衣却一点不俗气,性子淡话又少,但对小妻子的关怀宠爱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可是事事都依着就……小姑娘是头胎,千万要小心的。 “是,我会小心注意些的。”被称为卓师傅的红衣青年颔首,这村长夫人的口音虽然有些重,每次断句尾音都要拖上一拖,不过过来人的叮嘱,他还是听进去、上了心。跟着,他侧头无奈的看一眼身旁爱侣,看吧。 两人已走到近前,女子翘了小嘴,瞪他一眼,笑呵呵的对上面前的胖妇人唐氏:“唐婶婶,没事的,师…夫君做的就是大夫啦。婶婶一大早干活,也要注意些。” “呵呵,婶婶比你晓得,这西南地的天气是这样的。要重阳了,婶婶我得打扫祠堂,便顺便把村口也扫扫了。”作为这唐门村村长的媳妇儿,村里大大小小的事自然要她操.上一份心。 “嗯,重阳?”女子看一眼身侧男子,喜上眉梢的笑明晃晃的,“那县城里一定有热闹看了。” “是啊,每年九月九庙里都有请去湿神的仪式,县城里各种相关活动会连着几天办,我们唐门村也要赶在这时候举行祭祀活动。听说今年哦,城里的活动还有新花样呢。” 闻言,女子明亮的眼睛闪着期待,无声拉了拉身侧夫君。走啦走啦,快快。 好。男子递去一个马上就走的眼神,颔首向村长夫人唐氏告辞:“唐夫人,重阳时节你唐氏一族要举行祭祀,我们不便参与,也正好想在县城里呆上几日,待重阳过后,我们再回来。请村长和村中各位不必牵挂担忧。” “哦,也好,你们夫妻来了这么久,小姑娘也闷坏了,在城里好好玩玩,也好也好……不过,一定要小心肚子离里的那个啊……” 男子颔首记下叮嘱,扶着女子出了村口。 …… —————————————————————————— 蜀阳县内。 “师…夫君,哎呀,还是师父习惯。”女子兴奋的指着集市中不同于清净唐门村的繁荣热闹,顺便嘟囔一句三个月都没习惯过来的称呼问题。 “淮儿不习惯,叫师父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这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小心。”行了没十步,兮穹就再次拉了只顾着眼前兴奋不怎么小心脚下的茗淮,绕开差一点绊倒她的石块,将身边的她更往里带一些,“这里人多,你不能久走,路口有茶馆,我们过去坐坐。” “喝茶啊……”见师父冷了神色,茗淮郁郁抱怨一句,乖乖跟着他往路口走。 …… “你家娘娘呀,出自名门官家后,贵如金屋芙蓉身,贫富远隔天地别,我怎敢应承这门亲。” “娘娘既愿结夫妇,粗茶淡饭无须论。” “今日若把婚姻定,叹我无力下聘金。定亲完姻要数百两,我药店里能赚几分文。” 还未走到门口,名为蜀兴的茶馆里嘤嘤呀呀的地方折子戏已传入了兮穹耳中好几句。带人上到二楼,在一相对僻静的临窗处坐下,端茶倒水的小二紧跟着迎了上来。 “二位要来些…”小二对上兮穹的脸,套话卡在喉中,哎哟,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啊。咽口口水,小二又瞧了眼他身旁的茗淮,这位小夫人也甚是清甜可人哦。 “小二。”兮穹屈指扣扣木桌。 “哦……我们县城不算大,二位看着面生,想必不是西南人吧。我们蜀兴的好茶甚多,”小二拢袖细细擦了上位茶客留下茶汁的方木桌,一长串的茶名就连着出了口,“青城倾城、蒙顶甘露、沐春、齐兰乌龙、阳山石花……” 兮穹不及他一溜烟儿的背完,已放了一小锭银子在桌上:“沏一壶蒙顶甘露。” “好叻,”小二欢欢喜喜的拿过银子,高呼一声,“二楼雅座蒙顶甘露一壶!” 小二离去,茶客甚少的二楼静下来,茶馆内或浓或淡的茶香熏得茗淮困意来袭,于是干脆就着他师父的手臂靠上去,打个呵欠闭了眼。 兮穹握着茗淮并不凉的手,还是渡去了一些暖暖仙气,眼里看着大堂中央台子的戏中人,幽深的俱是居高临下。 “许官人啊,休为聘物苦费心,妆奁衣饰早齐整。月老有我青儿在,美满姻缘一言定。” “既蒙不弃来允婚,待我回去禀明姐姐,拣一个吉日良辰来迎亲。今宵花好月圆,正是吉日良辰。拣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夜成亲。” “啊?今夜成亲,这……这怎么使得。” 戏唱的是《白蛇传》的选段,接上还未进门时听到的几句,唱的是小青“逼”许官人与她姐姐白娘子结盟。 兮穹从台上布衣书生和青衣女子烂熟于心的表演上移开眼,目光落在端着茶走来的小二身上。 “客观久…” 兮穹看一眼睡熟的茗淮,以眼示意茶馆小二。 小二领会,把卡在喉咙的话吞回肚,轻手轻脚放了茶壶、茶杯,移了屏风回原位,弯身告辞离去。 唯一空出的手端了茶壶往杯里倒,执着热气腾腾的蒙顶甘露,兮穹盯着茶水中卷曲的叶片,听着传入耳中的时高时低的唱词,出了神。 护着茗淮蹿下三恶道的鬼道,用了五成的仙力才换得他二人安全落在人界。来此三月有余,附近的裂魂渊却无丝毫动静。兮穹有些不明白了,苦流山那枯酒坛的源头明明是重凡门,而这三恶道都可通向裂魂渊,依他所猜想,裂魂渊本该有所动静的…… 回过神来之际,台上刚好从幕后出来个白衣娘子,挑着兰花指含羞带怯的点头开唱。兮穹凝眉,白娘子……倒确实是白蛇一条啊。 饮下杯中茶,兮穹再满上一杯,扭转视线于窗外,就着茶香慢慢品重阳降至的人间九月。 …… “师父…”嘤咛一声,茗淮幽幽转醒,睡得倒是舒心,而她师父的手臂却是僵了个彻底。茗淮揉揉眼,瞧一眼兮穹面前的半杯凉茶,“我睡了多久了?” “将近两个时辰,”兮穹慢条斯理的揉手臂,语气转了一丝责怪,“起得早还是想睡吧。从小你就没有个早起的习惯,现下硬着早起作何?” “……”茗淮眨眼看自从来了这里便感觉变了很多的师父,嘴里嘀咕:“还不是想来县里多晚些时候,哪想就在这破茶馆里熬了大半个上午。”不爱听戏,不耐品茶,除了睡,做任何事都是煎熬啊。 兮穹停下动作,带茗淮起身:“趁现下肚子不大,你还有精神,便去看你感兴趣的吧。”那戏台子上的姐妹相和他不过问,只怪白蛇的戏唱得不够得人心。 “那我们先去哪儿啊?”刚睡醒的茗淮自然来了精神,哦,不,是精神更佳。 “……” “到底去哪儿啊?夫…师父说说嘛……” “庙会。” “庙会啊,唐婶婶说的那个?哇,那晚上……” 一对璧人相携着下楼,朝门口走去,基本是小妻子一人的声音跟着便没入街道的喧哗中。 台上的白娘娘暗松口气,悠悠恋恋,拉着小青还在唱:“许官人哟,还曾记三月西湖雨,妾与青儿……” …… 有风吹过,红了人家门前的干辣椒,湿了人家院落的枫叶,香了人家窗前的落花,蜀地中秋意浓浓。 人间九月,与这四面环山的西南地以结界相隔的裂魂渊没有动静。夜幕降临,彩灯映了蜀阳的每条街、每条巷弄,闲适生活的此中人热热闹闹的迎着对他们当地意义双重的重阳,夜空划过一长际白影,某处的无动静似是而非。 秋霜九月夜华浓,最是奇花无声处。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晚了两天,更鸟~~最近两章都温馨牌^_^ 第059章 白衣念恋(一) 月阳宫。 刚从凡界返回的半月停在院落门口,拂去衣袂上的风尘,面色凝重的问带着月荞、月清打扫的月伯,“那天帘殿的晚宴出了何事,” “仙君,您回来了,”月伯放下手里的绢丝布,老迈的身子缓步移到半月面前,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您爱喝的白毫银针正殿里已沏好了一壶,正好给仙君解疲劳。” “月伯,这茶要喝,事也要说。”半月移步,眼眸半垂。三月前接到的请柬他当场就退了,而那送册子的宫婢亦知他向来闲散的性子,早是接了那卫德总管的令,来走个过场罢了。没想他没去的一场晚宴,照今日他回来这一路的严查,竟出事了吗……穿过长桥,跨进正殿,半月端了桌上冒着热气的茶,耐着性子再唤:“月伯……” “哎,”月伯叹口气,挥手示意月荞月清兄妹俩下去,关了门,少了分恭敬多了分劝导,颇严肃的开口:“碧穹宫出了丑事,兮穹宫主带着怀孕的徒弟走投无路跳了重凡门,想是必死无疑了。” 什么!半月手一松,接着便是清脆的破碎声。 知晓会是如此结果,月伯不惊不咋,将那日晚宴前后的事,能知晓的都细细说了一遍。 月伯言毕,半月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零碎残片,抓了关键字:“必死无疑?”虽心上早有个准备,却没想事情会是如此惊心动魄,惊得他颇喜爱的茶杯都碎了个彻底。 “重凡门乃三恶道之口,惩杀重罪仙神之处,仙君是知晓的,坠下便只会有一个结果。” “重凡门?那这事就奇怪了……今日我从重凡门那方悄悄归来,路经重凡门可是安静无事,没一个兵将把手。不过过了那地界就连着遇上了好几拨的天兵天将,月伯,您说天帘殿的那位是要如何?”放着出事之地不守,偏是日夜轮替的派兵将巡逻,哟,天帝还真是放心了重凡门的那三恶道。 月伯没想前一句还震惊不已的少主子下一句便扯出了一番讽刺嘲弄,一问便中源头。 “哎,据传天帝陛下在仙尊师徒坠下重凡门当夜便做了噩梦,且连着几日不见好转,这便有了这连月的巡查之举。” 噩梦?哼,那天帝心虚了吧。半月将手里的残片放到完好的茶具旁,背手吩咐:“一起扔了。”随后便闲步去了内殿。 月伯手里照少主子的吩咐守着茶具,白眉微皱,知是与自家府上无甚干系的,却仍是忧心感叹了句。 这一回,天界怕是要完完全全的变天了啊。 —————————————————————————— 蜀阳一片彩灯映照,各种热闹的声音窜入茗淮师徒耳中,茗淮得的是欢欢喜喜,兮穹则面色沉静的轻皱了眉。 “师父,刚卖糖葫芦的老板娘说那什么请神的仪式半柱香后就要开始了,”茗淮进来因着身子喜上吃酸,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嘴里含了半颗未来得及嚼碎下咽的,嘀咕道,“那什么去湿神,根本没这种神灵吧。” “淮儿想这些作甚,”兮穹替茗淮擦去嘴角的冰糖渣,看一眼周遭偶尔瞟过来的目光,“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些凡人的信仰,无关于己,适当尊重便可。 “哦……”茗淮咽下嘴里包着的东西,拖长了声音。好吧,她就是想看看热闹,管他天界有没有,天界…也不知那里现下…… “淮儿,走吧。” 晃神的茗淮被兮穹清冷而隐含忧色的声音唤回,扬了扬笑,挥去那些烦躁事,拉了他师父袖袍,跟着人群往那前方走。 路口,隔了一丈远的地方搭了个很大的台子,台上坐了个面目和蔼的中年男子,脖子、手腕都挂了串辣椒,一身类似道袍的白袍子加身,背后便是蜀阳最大香火最旺的寺庙蜀圣寺的大门。 这一幕放在茗淮眼中,怎么看怎么有些不伦不类。 兮穹护着人在视野较好且不算拥挤的地儿站定,两人清冷气质隔绝了周遭人的围拢,在这四处热闹中倒也成了一小片相对的清净。虽然,不时有男男女女的目光好奇的飘过。 “咚——”一声很是醒神的锣响,周遭热闹的声音同默契了安静了下来。 台上,敲锣的年轻和尚对众人作礼,开口唤:“有请主持——”随后,便见从右侧台边缓步走上来个高高瘦瘦的白胡子僧人。只见他挥了挥袈裟,露出手里的一串红辣椒,举起:“众位,明日便是重阳,老衲今年不再多言,一来为稍后的超渡仪式留下时间,二是我蜀阳百年传统,后面活动会更令你们期待。” 言毕,那应是寺中主持的老僧人一句“阿弥陀佛”,与此同时,兮穹的耳里传入了一句周遭人小声的嘀咕——“哼,说得倒是周正,还不是收了银子,借着重阳的仪式把晦气事大办。” 晦气事。兮穹勾了勾唇,在县城了呆了大半天,他倒是没听到什么风声。 “师父…”茗淮扯了扯他的袖子。 兮穹随着茗淮略带不安的眼神看去,清冷的眸子缓缓扫一周,每人手里都有串辣椒,或拿或挂,除了他和茗淮。自然,周遭再次有斥责且警惕的目光传来。 “你们是外地人吧,给。”这时,身后蹿出个矮矮小小的孩童,递了两串辣椒到茗淮手上,又偏头看了眼身后十尺不到站着的老婆婆,待得到和蔼而满意的点头后,便扬着笑窜了回去。 兮穹拿过一串茗淮手里的辣椒,捏了捏她的手,见她仍有些呆愣,很是闲适的勾了笑,侧了身朝那对婆孙颔首致谢。 继而,周遭的目光也散了开去,重又专心的集中在那前方的台子上。 兮穹低头看一眼手中的辣椒串,过于的信仰往往会带来祸患,他将目光转向身边兴致勃勃看台上仪式的女子,这也是他才明白不过百年的道理。 台上,在兮穹看来无甚实际意义的仪式过半,扮演去湿神的男子转了转两手腕上的辣椒串,端了架子来回踱步,口里依依呀呀的念着什么,而后只见他将手里的两串辣椒往台下一甩,瞬时,前一瞬还虔诚的捧着辣椒的人们立时齐齐伸出了手,颇有疯抢之姿。 兮穹护着茗淮退了几步,对于这些抢到便会“一整年无病无灾”的当地人想法不再做评价,随意的眼神在台上台下来回扫过,兀的凝神,定在了站于老主持旁一身戏台妆容的白衣女子身上。 这戏,唱得白日那一出? 台上女子开唱,唱的还是《白蛇传》,不过是选了镇于雷峰塔独自思念许官人那段。 唱了不过两句,众人便起了哄。他们本就对这强加的戏不满,唱得还不是那么回事。哼! 台下众人看不懂,七嘴八舌愤愤然,那负责会事的老主持更是垮了脸。手便急急一挥:“还不快去拉她下来!佛门清净地外,唱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在你佛祖面前供个假道士才是乱七八糟呢。”茗淮凑热闹的小声一句,两眼继续看着台子上。 两个有力气的年轻和尚已强拖了唱戏女子下去,老主持正一脸赔笑而和善的说着抱歉的话。看着没几个时辰便是重阳,百姓们也不多纠缠,有说得上话的带头直接道:“不就是要趁着这时候给县令公子做超渡嘛,大师就快点开始吧。” 老主持讪讪咳两声,恢复一脸德高望重的模样,光明正大的开始干收了钱的晦气事。 端端正正的台子上,那扮去湿神的男人已下了台,正正中中的位置放了口上等楠木棺材,穿了祖衣的僧人将棺木围了个圈,盘腿而坐正念着经文。而老主持一手拈着佛珠,一手亲自敲着木鱼。台下的百姓也配合,微垂了头,安安静静的候着。整个仪式看上去,还倒是那么回事。 茗淮眼珠子左右转转,退后两步,定格在方才给他们辣椒串的男孩身上。 “那棺材里的是谁啊?这么大排场的给超渡?生前是犯了多大的恶事啊?”小孩子耐不住,安静不下来,在他们口中找答案是最简单最方便的选择。 那男孩虽小,却因常年跟着做买卖的姥姥学得聪颖而市侩,话听得很是明白:“那是我们县令的小公子,听姥姥说,是生前和什么女妖怪风流耗尽了精血死翘翘的。那小公子常年读啥子劳什子之乎者也,哪儿有本事敢干恶事哦。” 听着从小小年纪的孩童嘴里冒出的“风流”、“死翘翘”等词,兮穹注意话中内容的同时颇为不赞同的眯了眼,稍倾才侧头拉了人回身前:“人多,别再动了。” 淮儿,你是看得出的,那女子并非常类。 师父。茗淮学者他目光深远的样子,默默揪紧了他的衣袖。 那台子上的木鱼声再次落下,几不可闻的一声“嗯”也传入了茗淮耳中。自然,茗淮欢欢喜喜一笑:“谢谢师父!” 那身后的男孩不明不白的看一眼两人,鼻子哼哼,蹿回他姥姥身旁。搞不懂!又忍不住好奇,刚准备往茗淮和兮穹那再看看,这一瞧,却——人呢?男孩不相信的揉揉眼睛,还是没人…再往那台上一看,超渡的经文念得烦人而凄凄然。身子一颤,男孩抓紧了他姥姥的布裙,该不是…… 而一门之隔的蜀圣寺中—— 茗淮笑眯眯的看一眼门槛旁倒下去两和尚,留了条缝的大门外还在急急缓缓的唱念着经文,掏掏耳朵作势一甩后,抓着她师父的袖袍转向满脸泪痕却甚是平静的“白娘娘”。 兮穹手一挥施了结界,这才平平淡淡把口一开:“说吧,特意引我们注意,是为何事。” 第060章 白衣念恋〔二〕(小修) “半年前,对凡界一切好奇不已的我就近来了这蜀阳县城。当时是深夜,因初初化得人形,蛇的习性我很多都存在,为了填饱肚子,我化了原形上树偷吃鸟蛋,那棵树所在的院子是县令府邸的后院,然后我便遇上了来人间见到的第一个男子,县令公子邱云……” 这“白娘娘”的讲述很简单,她和那县令公子相爱的桥段就像那些灵怪故事的男女主人公,女妖入娇贵书生的梦中,书生被女妖精所迷,相约每日深夜相见,之后便是所谓的真心所陷之类的了。 能由说书人编来连着讲个好几天的故事被她三两句说完,早已站起身的白蛇伸手轻抚上无形的结界,脸上似痛似快,不抱什么希望的看向兮穹师徒:“求您救邱郎还魂。” 兮穹默默的将目光移向他处,不做回应。 那白蛇见人无回应,虽早知是难事,脸上却还是忍不住显出焦急之色,提了声道:“我一个小小妖精虽看不出你们来历,但你们法力不凡我是能感受得到的,求你们让邱郎回人界,他阳寿未尽,满满抱负未达成,不该死的,不该死的……” 白蛇的恳求在耳边,茗淮皱着眉用力扯了扯她师父的袖袍。师父,不管帮不帮,好歹回应句呗。 视线回到白蛇身上,兮穹眉头亦轻皱:“邱云怎么死的,你最清楚。”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那白蛇颇有悔意的摇着头,五指成爪不知死活的挖上了结界。 兮穹看不过去,祭出碧霄困住她身子,阻止她自残的行为。 “本为贪婪蛇类,为妖修得人形控制不住自己本性,凡人男女结合是为情为传宗接代,你却只为行乐一时。” 白蛇慌忙摇着头,自语的呢喃多过回复兮穹的话:“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交.配会吸干邱郎精元,我真的不知道的,不知道的……” “交.配?这个词在凡人的认知中是对合欢之事的贬低,这事在人界再被说得低俗,上至文人雅士,下至贩夫走卒,也不会用这牲畜间的词。” 兮穹说话向来不谦和,这话又故意向着凡人那方,说得白蛇面色更差,被碧霄束缚的身子微微抖起来。 “师…” 示意淮儿莫急,兮穹墨色的眼眸一丝幽光闪过:“你从普通白蛇修成妖物不过三百年,凭你的修为化为人形已属不易,你却能维持半年之久的人形,且随意出入县令府。” “你…你想说什么?” “那邱云所住的后院地下藏了数十坛过百年的雄黄酒,雄黄的味道你不会闻不到。”兮穹袖下拈指一算的手缓缓展开。既然缠上了这事,短短时间算上一番也是应该的。 “……”那白蛇有些出神,含了泪水的眼一闭,嘴张了张,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的点了头。 “告诉我,你从何而来,我便考虑助邱云回人界。” 听到这,脑袋一直不怎么能转过弯的茗淮这才晓得,师父原来是有目的的啊。 而白蛇闻言,先是明显一喜,接着却是长久的沉默,之后才有些怯怯的开了口:“西南地四面环山,凡人传山外有一从未知具体位置的深渊,自我有妖性起我便在那里修炼,那个地方,叫——裂魂渊。” 虽是已有预料,但亦是意外的早知,兮穹多少还是满意愉悦的,他带茗淮来这里的目的总算没抹灭掉。挥挥手,撤了结界,并指而屈收了碧霄隐入他徒儿袖中,轻声开口:“白蛇,五更时随我去趟灵堂。” “啊?灵堂…”茗淮愣愣的跟着兮穹瞬移到仍围在台子周围的人群后,反应慢了不止半拍的疑惑且不满道,“师父不是最嫌麻烦的嘛,真的要帮那白蛇姐姐?还有,为什么没有我啊?哼。” “你现在有身孕。” “宝宝还在肚子里,跟着我的,又不会突然掉出来,没事啦。” “说的什么话!”兮穹厉言一句,却又有丝哭笑不得的抚好他的小徒弟、小妻子,动作更加小心细致。 好吧,那就不纠缠宝宝的问题,关于孩子、关于她和师父还有很多要……享受着师父照顾的茗淮默默看一眼前方渐渐人烟稀少的街道,转回前一话题:“师父,我们不去那什么裂魂渊?真的去救那什么邱云,让入鬼界的鬼魂回人界?”师父费劲儿问出的这地方,不急着去是要干嘛啊。 “为师知道如何做,”兮穹努力勾了勾唇,注视茗淮隆起的肚子眼眸幽深,“你现在要仔细的只有他。” “哦——” 亲昵依偎的人影在彩灯的映照下时长时小,渐渐远去,临近县城南门,闷闷无趣的拖长声音伴着初更的打锣声彻底消了尾音,只剩寺庙前庸长的仪式再继续。哪叫这重阳前夜,人人都论时间还早,还早…… —————————————————————————————— 夜。 窗户半开的睡房里灌了几股凉风,带进一股湿润的昙花香,公子邱云盖着薄被的身子颤了颤,翻身朝向了墙面。 似是而非的传来吐信子的声音,邱公子的床前出现一窈窕的白衣娘子。小口对着床榻上那瘦弱俊逸的脸庞一吹,人便晕入梦中,“转醒”过来。 “白姑娘……” 邱云带着喜悦而忧愁的声音让女子轻皱了眉,她轻移莲步,向这数月来的无数次一样,主动攀上他撑起的身子:“邱郎,我知只与你在梦中相见是恨事,可只要能在邱郎的某一处留有残影,只能在梦中我也满足了。” 邱云叹口气,正欲说话,却胸口一紧,掩口侧头:“咳咳咳……” “邱郎…”女子的声音担心,手指轻柔的不断抚着他的背部。 “没事。”邱云侧身,用随时放在枕边的绢布埋头擦了擦。 披散的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动作,但女子灵敏的嗅觉让她闻到了血的味道。眼中再次闪过疑惑和担心,邱郎的身子怎就越来越差了,这还是不易得寒病的夏天啊。 带着凉意的手无声的缠上了邱云的腰身,邱云抬头,被染红的唇暴.露出来,女子轻唤着“邱郎”将唇覆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和以往一样自然的发生了,薄被遮挡不了的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透着凉意的夏夜靡靡。邱郎感受着身上如蛇般缠绕攀附的身子,不禁抖了抖,更大的热度却更侵蚀了他近来病弱的身体。 “邱郎,不专心呢……邱郎……” 女子在他下.身那处放肆的动作让邱云全身一紧,如愿的更加剧了他的不耐前戏。 “你说,你不是鬼该多好……” …… “邱郎!”白蛇突兀的醒来,这场梦中梦结束在被她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的呢喃叹息中。晃了晃神,起身出了她近日栖身的戏班子,白蛇看着四更刚至的天,直至更鼓的余音漫入夜色不见,才收回没有焦距的目光。 这夜好短,好短……邱郎,你说呢…… 西南边的屋檐上,兮穹轻触瓦片而立,一身红衣在夜中显得幽暗诡异,可他清冷如常的脸却是依旧神祇之姿。凡间所居数月,多了的不过是对茗淮的那根情丝,心性并无所变。 —————————————————————————————————— 九重天。 天帘殿中,近日恩宠减退的燕妃即将临盘,后妃内殿中却一片死气,并无忙碌准备之举,也并无喜悦期待之思。这一切,不过是取决于他们阴晴不定陛下的一举一动。 燕娘倚靠在榻上,已取下任何装饰物的手小心的抚在已近滚圆的肚子上,身旁照旧有宫婢伺候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按揉却少了尽心之态。 动了动脚,燕娘略有不悦的踢去揉在她脚上的两双手,临盘在即,身子浮肿的厉害,别有心事的燕娘看一眼两个不尽心的宫婢,顺势赶人。 “出去!不想伺候就别来!” 两宫婢面上唯唯诺诺一声“是”,同时出了后殿,一到走廊上便明显的传来一声不屑的“哼”。 总算觉得彻底安静了下来,燕娘轻抚肚子的手却有了丝狠劲,苍孤!下一瞬,却又是慈爱而沉重的小心翼翼。 孩子,你的父亲好久没来了啊。 而正于正殿中处理朝事的天帝则颇为“心心相印”的打了个喷嚏,以为是陛下夜里又被噩梦所缠的卫德赶紧递上一盏热茶:“陛下,保重贵体啊。” 揭了茶盖沿着盏边碰了碰,苍孤冷着神色饮下一口,这才把视线移向殿上众仙家。 “孤的爱妃再过几日就该是道恒宫算出的临盆日,为保我界未来天子安然降生,从明日起众议朝事暂歇,天帘殿周围加强戒备。” “这……”殿上有仙人不赞同,“陛下,如此拖延朝事稍有不妥……” 苍孤看一眼那曾经颇为遵从某人的仙家,眼中冷意俱现:“哼,孤就是要绝了某些人的念想!” ……“是,遵旨。” 众仙家散去,出了天帘殿,那些各种心思的讨论便胆大的在相互间展开。而正殿座上的苍孤却毫无所动的闭了眼,就势倚靠在椅背上,将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取下拿在手中把玩,言语间颇为清闲的问卫德,那眉头却是始终紧皱着—— “孤的爱妃如何呢?” 第061章 其夜未央(小修) 蜀阳县已至后半夜,虽为重阳前夜,但长久的热闹终会归于平静,特别是停着邱公子尸首的邱县令府邸上。 忙碌的仪式总算告一段落,夜,寂静的厉害。临时改建的灵堂只留了两个看守的家丁,照看做完法事的邱云遗体最后两三个时辰。天一亮,在凡界逗留了整整一月的遗体便会入土为安。 从未合拢过门的灵堂,始终敞开着。没什么风,一左一右靠坐在门柱子上的年轻家丁盖着厚毯子,屈膝蜷成一团,拢手而睡,天虽凉,入梦倒是香甜。 无声落在灵堂前的院落,白蛇盯着堂内缠着白绢的棺木泪眼盈盈。 晃神间,一阵带着奇异香味的风袭过,门口的两家丁软倒了身子,白蛇转身,看着已立于近前的兮穹,又往周围看了看,没有先前见过的怀孕小姑娘的身影。 “你…您……”白蛇不知如何称呼,粉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静默。 而兮穹则是直入主题,步入灵堂,抬手揭了棺木上的白绢。 “你要干什么!” 见兮穹要动她心爱邱郎的遗体,白蛇自然不允,几步跟了上去,展臂挡在他面前神情激动。 兮穹则是眸色清冷:“白蛇,你不救你的爱人了?” “这……”白蛇神色犹豫,是她求眼前这人的,可是他真的能…… 手指轻轻一点,力道让白蛇朝边上移了好几步,兮穹没什么耐心,手一推,开了棺材。 “得罪。” 躺在里面的邱云面色惨白,神情仍带着愉悦的余韵,放了一月之久的尸身并未腐烂,全靠——兮穹伸手在其尸身下面拈了朵白点满布的紫花出来,这里也有颜晓花? 凡人常靠香料配合香汤沐浴尸体起到防腐保鲜的作用,以邱云家世,这些还算名贵的香料用得起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为其尸身穿好的华服上除了装着香料的香囊,还藏着有不下十朵新鲜的颜晓花。 “邱云是否还在鬼界,白蛇你可知晓?” 白蛇看着捏着颜晓花转向他的兮穹,压了压受强力刺激的心口,对于他突至的问话急急点头:“是是,邱郎还在鬼界,我托来凡间接将死之人的黑白无常问过,邱郎尸身还未入土,他本就是阳寿未尽的,这一世生死薄上的名字还半隐半现,现在还呆在鬼界等待轮回。” 兮穹点头,将手间的颜晓花一转,那花便化成粉末消失:“这花是你放的?” 白蛇稍顿,答:“……是,我每日都会在夜里悄悄放入棺木中,颜晓花要新鲜才有最佳的防腐效果……您问这是?” “它是从哪儿来的?”兮穹一推一伸,棺材盖回位,白绢重新缠了上去。 白蛇条件性的左右看看,嘴无声张了张才答:“裂…裂魂渊。” 果然。兮穹背了手,抬步出灵堂。 “您……您要去哪儿?邱郎,邱郎怎么…” 闻声停下脚步,兮穹左右思量一番,考虑到被自己强行困睡在客栈房里结界中的茗淮,轻启薄唇:“带我去裂魂渊。” “现在?不行!你答应我救邱郎的!”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现下去裂魂渊,再等他去鬼界,怎么赶得及救她的邱郎! 兮穹脚步稍缓,清冷着声音重复:“带我去裂魂渊。”孩子尚在淮儿肚子里,现下他不可能去鬼界,一踏入鬼界,便会被九重天上的苍孤知晓。而他,不能冒险。 “真的不行,我虽然不知道你去裂魂渊是要干什么,那里…有些……”白蛇顿了顿,提了声又道,“裂魂渊不是什么好地方。先前我就说过它在西南地边陲,重山之外,一路御风,来回一次便是两个时辰。到时,到时……” 抬手阻止她控制不住音量的乞求,兮穹扫一眼从南边靠近的隐隐火光,怕是巡逻的家丁听见了些不该有的声响。于是皱眉一施结界:“白蛇,想要邱云真的在这凡间呆上最后一夜吗!” 不要!白蛇捂上嘴急急摇头,亦被兮穹那清冷冰寒的神色所震慑,躬了身,无声的显出遵从之意。 好…好,只要您能救我的邱郎…… 上弦月当空,一红一白两身影在夜中御风而行。 行在稍后的兮穹扫一眼前方沉寂引路的白蛇,轻嘲着暗叹口气。近来确是被淮儿影响了啊。 以掌力推动风向,兮穹将两人的速度加快数倍的同时,不着痕迹一句:“不到一个时辰你便能回去。” “嗯?……”轻飘飘一句话随着风声传入白蛇耳中,她人愣了好久,脑袋才反应过来,“谢谢!” …… 不过一盏茶功夫,兮穹随着白蛇已在一瀑布千尺的高山前当空而停。 示意兮穹,白蛇手指一伸,指向那湍急的千尺瀑布:“这千尺瀑是结界,裂魂渊就在后面。” 兮穹颔首,五指并直成剑,朝那瀑布一劈,瞬时,便断成了两半。 看一眼身旁稍有惊讶之色的白蛇,兮穹率先走进自成通道的两行瀑布间的小路。 一瀑之隔的这方,被大小岩石围绕的深渊盘踞着团团黑气,周围寸草不生,却在每处石缝夹杂了满满的颜晓花,逆于自然的长得颇盛颇艳。 兮穹脚尖轻触在某块平整的岩石上,俯视不见底深渊的眼冷凝:“这里有多深?” 白蛇看一眼那团团黑气,身子不禁抖了抖:“我不知道。这下面我从来不敢下去,在这里的三百年我都是栖息在那块岩石上,靠食颜晓花和…为生。” “和什么?”将视线从她指着的位置收回,被其故意隐藏的词兮穹看在眼里,随手拈花一朵,随后便是又是捏了个粉碎。这花,被魔气所蚀,不该存在。 白蛇身子再次不受控制的抖了抖:“和…和下面这些黑气。” “所以你修为精进如此之快。”兮穹点破,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意味的笑。幸亦不幸。 “您早就知晓的啊……”那白蛇呢喃感慨一句,整整心神,道回她最最重要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救邱郎?” “现在便可。”白蛇面上刚浮上喜色,就听兮穹又道,“你一个人去。” “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一个人去,就算因为这团古怪的黑气再诡异再能增进法力,她也无法独闯进上百鬼怪镇守的鬼界,那凶神恶煞的阎罗掌管的地府她怎么可能安然到达!更何况那里同时还存在着那西方佛家的地藏王。 似是知道她心里那番话,兮穹屈指成环,圈了一重环相叠的碧绿光晕于她面前,里面一朵红莲盛开。红绿相映,却毫不艳俗。 “这是?” “将此置于心脏,便可安然行至鬼界正中,到了地府,将东西呈给阎罗,他自会将人放回凡间。” 接过那团碧绿光晕,白蛇虽不解却乖乖遵从的点了头。只要能救邱郎,她做什么都可以。小心将捧着的东西放入心间,那白蛇看一眼时而阴冷时而旱热的周遭,视线有意识的跳过那渊中层层团团的黑气,终是停留在面前三尺之隔的红衣男子身上。 “您要留在这里?……哎,请您一定要小心,这里很诡异。” 兮穹再次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清冷的脸色却更显冰寒:“我知晓。” 就是知晓,才会在西南地停留如此之久。 “那……那我走了,虽然不知您是神是仙,还是妖或魔,但真的谢谢您。我唱了一月的同一出戏,您是第一个可以帮我的,真的谢谢您。” 兮穹摆摆手,阻止她的有时间多言。 待人刚行至那瀑布小道,兮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这里以后不要再回。” 这次白蛇全身更加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兮穹最后的声音冰寒而肃杀,真正神祇的仪态,背对的她没能看到,却终于知晓了,不论是白日对身旁小妻子悉心照顾的公子,还是方才清冷少言的冷漠男子,一身红衣,却只会是高贵清寒的神。 …… 人走,兮穹终是挪动了脚步,悬浮于深渊正正中中之上,双脚毫不客气的压制着瞬时如沸水般沸腾起来的黑气。两掌均并指重重压下,看着那团团黑气被越压越低,眼神却越加凝重起来。 他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淮儿还等着他这个师父去接她…… …… 裂魂渊中,看不明时辰,思不透变化。 相约五更,五更却仍是未至,夜如何其?夜未央。 —————————————————————————— 这方,一盏茶后的鬼界。 白蛇一路畅行无阻,周遭的各形各色小鬼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她急急行径,很快便到了中央——阎罗所居的地府所在。 停在门口,白蛇静了心神整了整衣着。她这次是来求人的,为表礼数,她需选择推门而入,大大方方的从大门入这地府的正殿。 在旁人看来凭空被推开的门,总算引起了左右两边守卫鬼兵的注意。这门,怎么自己就开了?于是两人晃晃张张窜入,在进门前还狠狠撞上,揉着胸口嘶声一路喊着有情况的进了正殿。 “吵吵嚷嚷啥啊?”正在听女鬼们唱戏的阎罗被叨扰到了自然不快,皱纹颇深的大手往桌上狠狠一拍,一尺之隔的酒盏震上一震,一旁的判官看着牙齿一惊,替他家阎王爷疼起来。 嘶—— “回阎王,这鬼界大夜天从来没风,可那门自己就开了!” “奇怪啊,奇怪!” “切,有风也吹开不了门啊,我们阎王这门多重,选得材料有多好,再强的风也不可能。老二你就瞎说吧!” “干你什么事,当着阎王就顶我,哼……” 两个应该是兄弟的鬼兵你一句我一句,听不下去的阎王怒然一句“你们倒是会唱对戏了”才截断了二人的继续。 一旁的判官假意咳了咳,挺直并不笔直的小身板,替阎王问道:“说正事。” “……我们…咳,属下就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来禀报来禀报。”两兄弟同时支支吾吾起来,他们初初当差,想表现表现,可是没本事看不透情况也是事实嘛。 “那你们这是凑什么热闹!大门无鬼站岗怎行,还不快滚回去!” “慢!你们是要先下去,”一脸络腮胡看似粗豪的阎罗实则心思颇深,他看了判官一眼,粗壮的身躯一侧,盯了眼众鬼看不见的、实为白蛇所在之处,“不过把门给本王锁紧了!哼,本王有擅闯者要审!” 第062章 何以笙箫〔小修〕 “慢,你们是要先下去,”一脸络腮胡看似粗豪的阎罗实则心思颇深,他看了判官一眼,粗壮的身躯一侧,盯了眼众鬼看不见的、实为白蛇所在之处,“不过把门给本王锁紧了,哼,本王有擅闯者要审,好好的审审,” 接着,“啪啪”两声,两兄弟赶紧跑去关门的同时,白蛇从心口取出兮穹交代的东西自动现了身影。随即,判官略显诧异的看眼白蛇,接着一喝,在殿内守候的另一组鬼兵便速速冲了上去:“大胆!” 尽量不使自己情绪外露,白蛇捧着东西,乖乖由鬼兵伸着带鬼爪的长枪指着,眼神毫无畏惧的直直看向阎罗。 “小妖多有打扰,擅入地府实属要事,请阎王爷恕罪。” “哦?”阎罗的壮身子不自然的抖上一抖,眼神从她手里的东西收回,正正神色,厉声问:“要事?我地府只管凡人轮回,你一蛇类修得人形,来我鬼界是玩的吧!哼,还要事?!你一介小妖修行不易,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白蛇鞠了一躬,听着阎罗的赶人之词绝定不再赘言,手抬起伸出,直接呈上兮穹交代的东西。 一旁辅佐的判官看他家阎王爷身子又是抖上一抖,眼珠子转着看了白蛇手捧着的光晕两眼,决定是接还是不接的同时,挥手叫了无关紧要的鬼们下去。 唱戏的女鬼窈窕相携只是走得飞快,指着白蛇的两鬼兵长枪一收,亦撤回偏殿。 鬼气森森的正殿中只留下三人,决定接下那团不明物体的判官这才扬声一咳,放下册子和笔,走下台阶,小心接了那圈层层碧光。 “阎王,这……”判官捧着东西走至阎罗下首,示意。 见状,不自觉想逃避的阎罗终是看上一眼,顿时,那碧光的红莲升起,碎成八字—— 碧穹易主,何以笙箫。 碧穹易主,何以笙箫。碧穹易主,何以笙箫。阎罗默默念了两遍,记下此八字,神色变了再变,看了好几眼正殿中的白蛇,而后手一挥,正欲将光晕小心收入容器中,一阵强光闪眼之际,那光晕便碎得毫无踪影。 哎哟喂,没了东西,这叫他如何向天上那位交代哦! “阎王爷?小妖可否……”见阎罗只是自顾自的,似是故意忽略了她的存在,白蛇朝着他这方移了两步,忍不住开口。 阎罗此时心情本就不善,没功夫废话,挥挥手阻止,直接言明:“本王自是知晓的,来我地府求得最多就是死人还阳。” “阎王爷既知小妖目的,便恳请您一定放回那人。” “别提早提本王下论断,更别高兴得太早,先让判官给你查查生死册子,若是册子上的名字还在,还你一个魂魄也是无妨。”阎罗没放几分心思的回话后,又挥挥手招来躲在偏殿口看热闹的侍女,吩咐:“先请这蛇精在此喝杯阎罗茶,本王去去就来。” “谢过阎王爷。” 白蛇没想,这一喝,却将喝出个极大的命变来。 …… 九重天。 月阳宫内,半月拈着棋子与司命莫生对坐,棋盘旁摆了一壶银色镂空香炉,袅袅檀香熏得二人有些昏昏欲睡。 莫生率先扣了扣棋盘边沿:“还下不下呢?你这一子拈了半个时辰还没落下。” “……下,当然下。”半月半响做出反应,看着棋盘想落下这拿了太久的一子,却猛然发现已失了绝佳的位置。恍惚片刻,半月无奈耸耸肩,将手中黑棋一丢,看着它稳稳当当落入司命面前的小盒中:“不下了,不下了,莫生咱们出去喝酒吧。” “这时辰,月伯定会唠叨。”看眼窗外微微亮的天,莫生摇头拒绝。天界这时辰还是大清早,而他做为朋友需得小心好友那尚未痊愈的身子。 半月心烦,心心念念着酒,想如凡人那般解忧一番,正欲再言,轻合的房门被从外推开。 “仙君!”被其少主子吩咐,随时注意天帘殿动静的月伯迈着步伐急急走入,脸上带着难得的震惊。 见状,两人均是正了神色,半月近来关注的只有天帘殿的事,知晓月伯的震惊定是与此相关,于是直入主题:“天帝那里有什么状况?” 莫生先抬手阻止月伯作答,朝门一击,先紧闭房门,施了层结界以免隔墙有耳,这才示意月伯开口。 月伯赞同点头,稳了稳声音,言:“那燕妃娘娘落胎了,有传言说是她自己亲自动的手!” “亲自?” 月伯叹口气,感叹皇族未降生的小生命就这样没了:“具体不知,作为母亲是不会狠的下心害自己孩子的,毕竟是传言吧。哎,现下天帘殿重重天兵把手,将军亲自在燕妃寝殿周遭巡逻,不过据殿里流出的消息说,或许是天帝自己的旨意,亦可能是其他后妃施的手段。” 半月与司命显然排除了后一种想法,均默然站起身。 过不了多久,他们都该走趟天帘殿了,这棋这酒怕是都下不成喝不了了。 …… 天帘殿,燕娘所居的后妃内殿。 静静躺在床上的燕娘面色惨白,裙摆上染着的血一大片一大片的,床边两个宫婢手脚麻利的处理着污血,眼里倒是藏着活该。 未出生便胎死腹中的孩子没能在殿内见到踪影,看来该是早就因血污有辱皇族贵气被急急处理掉了。燕娘睁眼看着宫婢忙碌的眼神呆滞无声,惨白脸上的神情倒是没有悲伤。 孩子……终于没了呢…… 脏污的血气溢了满殿,苍孤刚行至殿大门,便皱眉捂了口。身后时常跟着的狗腿跟班卫德示意他主子一声,亦捂了嘴巴,领路跨进了殿中。 挑帘的声音惊扰了两宫婢的动作,二人手上停下,身子均是一弯,恭恭敬敬一声:“陛下。” 苍孤一身冷肃的黑色劲装,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理着自己的袖口,不看那床上共枕过无数次的女人,直径走到两宫婢面前,道:“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道恒宫来的医者说娘娘身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后续需要很长时间的静养调理。娘娘这是头胎,养不好的话,恐怕……” 苍孤也无感那宫婢欲言又止的话,挥挥手让两人下去,行至放着金盆的木架前,亲自拧了拧红水中已染了色的白绢帕,几步走至床前。 孤自是知道那宫婢想说的是什么,他是神,堂堂天界之主,不是什么弱小凡人,何况,他若想要子嗣,能替他生的后妃多得是! 在床边落座,俯身擦去床上女人脸上突然冒出的冷汗,苍孤勾了笑:“孤屈尊降贵亲自照顾爱妃,爱妃落胎有功,怎就受宠若惊出了一身冷汗?” 薄被下的手屈成拳,燕娘不动声色的握得死紧,嘴作势张了张,最终只给了苍孤一个愤恨毕露的恨绝眼神。 “呵!”将白绢帕轻轻落在燕娘脸上,刚好遮住了她可怕的颜色,苍孤能引起燕娘冷颤连连的手指轻轻柔柔的刮在她的脸侧,然后是下颔,一下一下,再缓到让人想凝固呼吸的到了她纤细的脖颈处。脖颈之上的血脉毕现,因身体主人的的颤动,那处的血管异常突出,苍孤就是停在那处,缓缓的划着,一下又一下的折磨着,而脸上神情则是方才一冷笑后的始终一言不发。 站在帘子前的卫德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他不是第一次见识陛下的狠劲,却难得看见苍孤如此时一样,颇有耐心的慢慢与对方熬着耗着,他那陛下做的最长久的便是一针见血,这样的费劲是有多大的怒气啊! 燕妃与陛下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甚清楚,再说陛下的心思也是越加的难猜了啊。卫德缩缩脖子,正欲悄悄退出帘外,候于外间。一来是为自己小小的心灵着想,二是为他主子留下个更私密的空间。他可遭不住陛下杀人不见血的折磨啊。 没想,自作主张的刚一出帘外,苍孤便有意识的开了口:“卫德,站住。” “……是,是。”卫德一滴冷汗落下,乖乖领了命,步子又移了回来。 苍孤满意的勾了笑,放回视线于燕娘身上的同时,直起了身,已有要走之趋势。这一动,卫德自是求之不得,而绷着身子横躺在床上的燕娘则是不明状况,正欲忍不住的厉吓一声,完完全全与之摊牌,苍孤却是再次抢先有了动作—— “爱妃,”手指再次在燕娘血脉明显之极的脖颈上来回一擦,“好好养身子,养好了,再来好好的决定孤该是怎么个死法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德随着猖狂大笑的主子离去,离殿之前忍不住回头一眼,略有叹息的呼了口气。 同床千百年,无论真心几何,不过此果,何必呢,何必呢。 ———————————————————————— 凡间。 蜀阳县已是透亮。重阳当日,凡是能路过马车的街口都被县令派人提前清了一清。 县令公子送葬的一行人略有不同,唢呐的声音被索寒的箫声所代替,锣鼓的声音则是没了影,一路行去,队伍中只是箫声,甚是哀怨、阴沉。 因为这晦气的送葬,昨夜热闹过后的人们都还躲在家里,等待送葬完毕才准备出门,除了一些雷打不动的香客,如往常一样,天一亮,便提着供果备了香油钱去了各自常拜的寺庙、庵观。 街口与茶馆相对的是城里最大的客栈,而这最大的客栈也是大门半开,为这送葬的队伍,小心翼翼落下不少生意。 一身红衣的公子抱着隆着肚子的青衣姑娘,跨出客站大门的脚步虽稳当,却带着明显的急色。 男子凝眉看着透亮的天,没想他竟整整花了一个时辰! 继而,红衣公子一勾唇,不知盯向哪处,心里便莫名来了气,呵,不知安生的砚冥,倒是本尊与先师轻瞧了你! 送葬的队伍随着箫声在继续,至西城门还有很长段路。而街口的客栈已恢复了寂静无人烟,样貌出众的人影已消失无踪。而因为红衣男子的刻意,躲在各家中的百姓们也不会注意到。 送葬者,以笙箫,西城渐近矣。 第063章 裂魂尽欢〔一〕 裂魂渊。 茗淮被刺骨的阴风冷醒,扫了圈周围陌生的环境,眨眨眼茫然道,“师父,这……是哪里,” “裂魂渊。”兮穹俯身抱起她,缓缓飞至上空中央。 紧了紧环住她师父脖颈的手,顺着他的视线,垂眼看去,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茗淮打出寒颤,“来这里…干什么,” “呆在这里,直到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茗淮没有激动,眼里沉着深深的疑惑。有师父在身边,她自是不会将害怕排在第一位,疑惑才是最困扰她的。 “……”兮穹张张嘴,终不发一语。 “我不知道怎么当母亲,但这里连我都觉得不舒服,这里比镜水池还要冷,”茗淮认真的对上兮穹幽黑的双眸,一字一句的吐出同样认真的字句,“师父,这里并不适合宝宝出生。” “淮儿,呆在这里,直到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纤长的睫毛闭眼的瞬间颤了颤,兮穹轻轻重复一遍,松了手。 “师…”如落地般的实在感让茗淮的惊呼卡在喉中,她两手紧抓了兮穹的手腕,脚下这才敢用力踩了踩无形的空气。 “放心,为师施了结界,你可踏如平地。” 茗淮轻轻点头,侧头望向那石缝中唯一的鲜亮:“这些花还挺好看的。师…夫君说要留在这里,娘子听夫君的便是。” 扬起的笑脸配着仍是不自然的称呼,看着将视线落在颜晓花上的小妻子,兮穹心绪复杂的勾出笑:“淮儿很乖。” 淮儿并不习惯“夫君”这称呼,自己便不强迫,茗淮并不喜欢这里,却妻随了夫言。兮穹微转了方向,袖下的手并指直指不见底的深渊中央,骤然间黑气便不声不响的淡了去,舒展了指尖,他看回身边之人,默默一句:淮儿,相信为师。 —————————————————————————————— 天界。 天帘殿内王者尊贵的宝座上,正坐着面带“悲伤”的苍孤。座下,是因为他冷凝不知看往何处的视线以及长久不语而同样沉默不敢言的众臣子。 弯着腰的卫德悄悄用袖下的手拧了圈自己大腿,以突至的疼痛来止他双腿的酸麻。接着他瞄一眼右方上首的主子,一滴冷汗自额角划下。 这都要午时了啊。 枯站了个上午,本就没喝到早酒的半月觉得烦躁,于是出头当了先锋—— “午时降至,半月与众仙友已候多时,陛下有何事还请明言。” 这一言说出了众仙家的心声,于是齐齐将手一拱:“臣等愿为陛下解忧!” “好!”苍孤将手一拍,“好一个为孤解忧!” “……”大殿众仙家将微低的头又向下埋了埋。 半月几不可见的皱皱眉,在司命的悄然拉扯下,退回他身前。而苍孤这边,自是拿这个在他眼中没什么印象的半月开了刀—— “半月仙君吧,孤记得你喜游玩山水,过得倒是散仙的生活,孤这天帘殿的玉石板还没踩热络吧。” “陛下见谅,半月奉旨居了个虚位,喜得自在,朝堂之事,有众多仙友为陛下分忧。这脚下的玉石板,自是踩不热络的。”半月将皱眉显露出来,直直顶了回去。 一旁的莫生在其话音未落便暗了双眼,侧放的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握紧了手中毛笔。 半月怎就这时候沉不住气了。 而座上同样暗了双眼的苍孤,却是缓缓站起了身,脸上却像是不在意般,仍沉浸在痛失骨肉的“悲伤”低唤:“卫德,将人带上来。” 卫德诺诺一声“是”,在众仙家的注视下快而稳的行至殿外,不过少顷,便亲自领了一男一女两人返回。众仙随即看去,惊讶与不解乍现。 男的他们自是认识,只有重大宴席、会议才会被请上来坐坐的地府阎王;而女的,竟是一只低劣的,他们可以轻易觉察到妖气的蛇妖!一条修行不过千年的蛇妖! 半月在阎罗与那蛇精间扫了个来回,勾起未达心底的笑意。这天界,何时有妖怪精鬼能上来?也难怪这些仙家如此惊讶了。 如是,自然也由他来首当其冲的开这口:“陛下请阎王与这下界小妖上天,是何缘由?” “知众仙家疑问颇深,莫急莫急,”苍孤抬手,脚步未迈,卫德便识相的几步迎上去,托了他的主子,俯身埋首的引着苍孤走下台阶,站至众仙面前。 接着卫德完成任务退至一边,而苍孤抬手理了理朝服的金边宽袍,瞬间冷凝的目光有看向了不明的某处,低沉道:“众仙家想必已知晓,孤未出生的皇子胎死腹中,孤从半夜得知此事便未曾入睡,而孤同样沉痛的爱妃到现在滴水未进,一个人关在寝宫内不见他人,连孤亦是不愿见上一眼。” 眼见着面前不过五尺之距的众仙屏息以待,苍孤眸光一闪,继续到:“皇儿死因,到今早前一直未明,现下终是被孤查明…”抬手指向那蛇精,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闪着寒光,“我儿一团血肉,尸骨未全便是你这妖孽所害!” 啊?啊!那台下蛇精正是带兮穹所托之物前往地府救爱郎的白蛇,只见她吓得猛的跪了地,还不是很明白怎么就被带到这个地方的脸瞬时白了。 “陛下,小妖怎会在这里?小妖怎可还得了您的皇子?天地陛下明鉴!”白蛇再无知、看这场面的架势也知面前那一身以明黄点缀的黑色华服男子是这天界的主人。 而一旁看似大老粗的阎罗亦甚是知事的提摆跪拜:“下臣地府之君阎罗参见陛下。” 方才怒气尽显的苍孤收回手,看一眼阎罗,眸色深沉间,拔高的声音已是恢复平常:“起身吧。”而后又道:“阎罗爱卿就来替孤讲讲,你带上来这小妖是如何害了孤之子。” 五大三粗的壮汉子身子轻易颤上一颤,心上一惊一松,奉旨把已做过润色的一番事实道出:“此妖孽乃兮穹所派蛇妖,昨夜前夕交了团仙灵颇浓的光晕,以做换为她爱郎魂魄的筹码,下臣刚接下,便觉一股邪气满溢,随即在阎罗看见一些东西后便消失了。” 接着,阎罗跪地又是一拜,装模作样的为自己求情:“陛下,请允许下臣将功赎罪,这条不知好歹的白蛇能一泄您心头之愤,念在下臣亲自带这蛇精上来,恳请、恳请陛下轻判。”其实,他也清楚,这事与碧穹宫主牵扯了干系,依命而行的装模作样还是得带几分真心的。 “泄愤?哼,不过一条被利用了的弱小蛇妖!何其低劣!”苍孤冷哼一声,手指重重一弹,那白蛇便如曾经无数次痛苦的蜕皮般,褪去一层漂亮白皮,狠狠摔倒的身子是鲜血淋淋的原形。 过惯天界安乐日子的仙家们对于突至眼前的血腥,多是厌弃的闭闭目,要不就是轻皱了眉,更甚者直接用宽袖捂了口。而这些更甚者自是殿内那些相比之下要娇柔些的女仙。 带着一片血淋淋的一番话下来,虽未说得明白,但众仙却是心知肚明了,陛下真正想泄愤的还是那一人啊。某些还偏向某人的仙家暗暗考虑起自己是不是应该重新表明态度。 眼下,某些仙家心中虽有反驳,也是被迫摆明了苍孤就是要对那人下手的事实啊。 苍孤满意的看到某些固执仙人眼中的转变,又道:“想必众仙家也知道我儿枉死一事是与谁又牵扯,孤以政事为重,先审眼前蛇妖是如何与那疯魔的伪君子勾结在一起才是关键。”说着,他转着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转向仍跪在地的阎罗:“阎罗你说看见了些东西,给孤说说,你看到的是什么?” 又是轻颤,甚少上天,只听过天帝狠绝、从未亲眼见过他手段的阎罗第一次生出“自己魁梧的身躯还没弱不禁风来得实在”的感慨,至少,轻易倒下也容易得多,也不会那么丢人。 他闭眼,复有睁眼,答:“那青绿光晕带着邪气消散前有八字,曰:‘碧穹易主,何以笙箫’。” 闻言,苍孤甩手厉吓:“何以笙箫,何以笙箫…好一个好一个何以笙箫!” 虽早已在阎罗口中听过这八字,但当着众仙家的面再听到这八字,他更是觉得无比的愤怒与厌恶! 一旁的卫德禁不住一抖的同时,不忘他主子早有的吩咐及时踱步到那白蛇跟前,接着,看一眼血肉模糊白骨半露的白蛇,掩掉眼中恶心与惊怕,挥手吩咐:“抬出去,丢下重凡门,陛下恩典,给她个完整的魂飞魄散。” “不要…不要……”听到“魂飞魄散”四字,白蛇终是忍着头呢喃出生。 “不…不…,我还要救,救我家相公的命……” “等等,”忽然一声,苍孤看向领命被放回地面的白蛇,眸光一闪:“你那爱郎已还魂重入人间,孤便好心的让你下去寻他便是。”只要你这剥了皮的血肉白骨还能撑到那一刻。 “陛下……”殿中有仙家不赞同。 苍孤看一看那几位仙家,又看看手中握着的早准备好的生肌果,大笑:“孤只是成一段姻缘,一段必以伦常所不容而断绝的姻缘,哈哈哈哈哈……” 第064章 裂魂尽欢〔二〕 卉木萋萋,春日迟。东城门外的池边柳条抽芽的并不鲜亮,被春风一路拂过的各家院落的春花,倒是绽了花苞。 粉粉嫩嫩的桃花开得不够烂漫,桃花纷飞的三月,只零零落落的几点生在伸展的枝桠上。 蜀阳城迟入的春,衬着人意,始终少了几分春意。那人意,自然又要归结到挂了白灯笼的县令府邸上了。 亮了整夜的灯火在鸡鸣时燃尽,空落落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上面粘着的大大的奠字在整个邱家凝在春意寥寥的萧索中。 因着这份萧索,一身红衣的修长男子站至门前,本该鲜明的引人注意,整条街再无他人,只能是无人问津了。 邻街渐渐响起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木头铁具的碰撞声,有炊烟袅袅升起,人们已经在为早集做着准备。 这才发现自己站了近半个时辰的兮穹从烦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舒展开轻皱的眉,伸出掐指而算的手,朝邱家红木大门一弹,收了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刚亮的天因为乌云的笼罩阴了下来,看样子一场清晨的春雨又将落下。兮穹收回视线,捏着手里的碎银踏出无人问津的街道,往邻街的集市走去。 …… “诶,听说了吗?那邱家的小公子明日就要出殡了。” “这回算是死透了吧。” “可不是吗,昨儿陆大夫从邱府里回医馆,一路都在嘀咕,说一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给死人看病呢。连陆大夫都说不可能再醒过来了,这回可真真是死透了。” 兮穹提着几包糕点从邻铺的糕点香里走出,飘着茶香的茶馆里便传来清早偷闲喝早茶的人们的八卦。 朝茶馆里看了一眼,兮穹放弃撑开伞的动作,脚步一转,跨进了茶馆。 “公子来得好来得巧,喝早茶冲浊气,这位公子是要毛尖、竹叶青?还是山茶、雪芽?”眼尖的小二速速一收斟茶的长嘴壶,抹布往肩上一搭,笑着几步迎向兮穹。 人一多,一身红的兮穹自然极易引人注目。偏巧还是碰上茶小二这样你来我往迎客送客极都极擅长的人。 “……”兮穹往旁边让了让,让被其挡住的门外光亮透进来。而后往大堂扫视一圈,目光清冷未变。 “大堂杂乱,要不公子上午后才开放的二楼雅座?”自以为领会其意的小二眼珠子一转,见兮穹人精贵,非凡气质又有几分熟悉,正绞尽脑汁想这位公子是不是来过他们茶馆,兮穹已有了回应:“不用,那里便好。” 茶小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靠窗二人桌的邻座,三个还带着一身胭脂味的书生正聊邱家的奇事聊得起劲。 “这…”小二犹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会吵到您啊…… “无妨,不过喝杯早茶的时间,”兮穹唇角淡淡一勾,朝那方走,“一壶青山雪芽。” 茶小二稍愣,跟着过去掸了掸二人小桌,留下一句“公子稍等”,便嘀咕着“哎呀呀,真是勾人哦”离去。 等茶的时间,不过片刻,兮穹匀了匀做工还算精致的茶壶,倒了一杯,执起冒腾腾热气的茶,望向窗外那沁在细雨中的早市,耳边是那书生三人因为他的闯入而稍停复又响起的谈论声。 “对了,时隔六月,前些日子邱公子被一进城卖菜的农夫发现时,那样子才叫一个惨不忍睹哦,把那农夫吓得哦……” “邱公子的尸身就在护城河边,据我那在县令府当差的衙役说,他们当时赶过去时,看到的邱公子比上回更瘦骨如柴不说,脑水、肠子什么的也是流了一地呢,那个血淋淋啊。呫呫…不是从棺材里就带出的那一身没变,以及身上那传家的玉佩,怕是县令大人也认不出来他这儿子呢。” “哎,是呀,邱公子这回死的可是惨多了。上回县令大人花大价钱做了法事以求安息,没想闹出个诈尸的名堂…哎,这回倒是没听说再请寺里的高僧做法……” “嘘!小声点,听说佛门清净地也闹脏东西了,我们这蜀阳啊,最近还真是流年不利,这三月一入春,已经连着下了十多日的雨了。” “对对对,那邱云被鬼缠身,头回吧,几夜风流,死也就死了吧。还搞个偏不入地府,自个儿娘一病不起不说,这回啊,还没法完完整整的入土。近来,佛寺庵观的香客也少了很多啊,我娘自从去年重阳节事一出,就没去过蜀圣寺,” “呵呵,说到风流,”其中一人声音一低,带着些旖旎的暧昧味,“春宵一刻,与鬼风流啊,老哥我也想风流试试,文人早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美句流传,哈哈。” “一大早的,说什么浑话呢。要找牡丹,今夜醉梦楼找你家小红去,哈哈哈……”另两人嘴上堵了浑话又意上心头,边笑闹边招手唤了茶小二结账。 付钱离去的三人继续笑闹着走远,残留邻桌的浓重胭脂味混着已冷的茶香因春风的携带,往兮穹这边窜过。兮穹放下渐凉却未喝上一口的茶,如此轻皱了眉,放下唇边淡淡笑意,留下碎银一小块,起身提了糕点撑伞离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绵于伞间、屋檐,滚了滚落下,阴云渐散,撑伞的红影很快走远不见。 春雨将停,该,回去了…… —————————————————————————————— “淮儿,我回来了。”行至半空建造的竹屋前,兮穹轻轻一声。 “……”阴气沉沉带散他的尾音,无人回应。兮穹眸中微伤的闭闭眼,睁开时又是一眼温柔的清明。 他走在结界上,看一眼已裂了六条缝的透明结界,结界下被净化的、已不能称作黑气的气团流波似的窜着,满眼的光白。而后推门入了竹屋。 以竹席铺就的简陋床榻上,茗淮头平躺在柔软的棉布枕头上,手轻轻抚着突得大大的肚子,睡得沉却不太安稳。 兮穹走进,先摸了摸她身下的竹席,不凉,在这无四季昼夜之分的裂魂渊并不会有冷暖感,可茗淮不安稳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她凉,身凉心也凉。 在桌边放下手中糕点与纸伞,兮穹回到床边,流窜温柔仙力的大掌抚上茗淮的肚子,看着茗淮含着寂寞的睡颜渐渐红润,心上稍松。 呆在这里已然六月,再坚持坚持,结界裂开第七条缝隙时,我们便可离去。 兮穹从茗淮离临盆不远的肚子上抽回手,抚上她的侧脸,勾了散发至她耳后:“醒醒,你喜欢的糕点师父带回来了。” 已六月未吃过凡界食物的茗淮昨夜不知怎么的就嘴馋起来,以往安安静静到有些如木偶般养胎的样子不见,缠着她一定要吃茶馆隔壁那家“糕点香”的糕点,他见着久违的撒娇笑脸心动,便动了心思,出了裂魂渊去了趟蜀阳县,并如预想的,收获不小。 “嗯…诶…”连着唤了几声,茗淮才悠悠睁开眼,因为怀孕睡的像猪却整日浮肿未退的眼转向兮穹:“师父。” 茗淮撑了身子想起来,兮穹俯身去扶,垫了棉枕在她背后:“现在要吃吗?” “要,”茗淮点头,撒娇道,“我手酸,师父拿过来喂我。” “好。” …… 兮穹喂一口,茗淮吃一口,糕点渣在肩上、胸前都撒了几处。茗淮伸出手指想将其沾了回嘴里,兮穹快一步的含了她伸出的手一吮。茗淮惊得手指一抽,脸上冒了两朵更大的红晕,嗔怪的看一眼她进来性子常变的师父。 “前些月还在唐门村时,唐婶婶说孕妇情绪反复无常,脾气性子都没个定性,难伺候得很,淮儿当时还担心会不会惹师父烦呢,现在在这里几月来,倒是师父你,真是的……” 兮穹眉眼弯弯,这六月来头一回儿听茗淮嗔怪而轻松的与他说话,伸手沾了她身上的糕点渣入口,抿了抿后,唇边裂开的弧度很是好看:“凡间都说生孩子很哭,师父不能替你生,怀着的时候,替你使性子、替你闹情绪,不好吗?” 茗淮小嘴一嘟:“师父使性子,哼,哪还有威严师父的样嘛,不好不好。淮儿觉着,师父只要淡淡的笑就很好,觉着,淮儿没有那些唐婶婶说的大反应很好。” “呵……”兮穹绽笑出声间,眼里藏去“怎会很好”的痛色。 “师父笑得好好看,来来,大师父快给小徒弟揉揉脚,这几日我都没怎么下过地呢……” …… 今日,不知哪儿吹来的阴风,竟让阴冷的裂魂渊难得的和睦轻快。 —————————————————————— 半月过,自从那日怜惜施舍般的和乐融融后,裂魂渊的生活再次对得起它的环境,阴冷而寂寞。 茗淮捏捏自己放胖的脸,又捏捏白胖的手,再转向正给她揉膝盖的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一捏—— “嘶——”正专心捏揉并转入仙气的兮穹瘙痒酥.麻的一疼,抬头一看,他的小徒弟连手带口的扭了他手背一圈。 “淮儿!”兮穹急急倾身,一手护着她肚子,一手环了她肩膀强掰了她坐起。 “挺着个大肚子,弯什么身!要咬师父给我说便是,伤着宝宝怎么办!”冷清了少言的又是不是自己性子的过了几日,今日徒儿有兴致闹花样是好,但也不能伤到这快冒出来的孩子啊。 茗淮挣扎了下,伸手摸摸被她牙齿和手弄红了一圈的手背,瞪一眼手的主人,亦莫名了发起怒来:“我不知怎么的心烦啊!” 今日肚里的孩子动得特别厉害,孩子心性的她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就想找块东西咬上一咬泄愤啊。握一握手,刚想把心里的烦躁解释给兮穹听,就听屋外一声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屋外,第七条缝裂,最后一条缝隙的出现,七叶成圈,首尾相连,结界破散,裂魂渊震动。 “啊——”痛,好痛! 没有支撑的竹屋斜斜歪歪的半掉在被净化的黑气上,腹部疼痛的茗淮被兮穹紧紧环住,而兮穹则只凝了神,手起仙力,稳住整个颤动起来的深渊。 “淮儿,忍一忍,我们的宝宝就要出来了。”兮穹看一眼茗淮腿间,侵染上衣裙的黑红血液让他的黑眸半明半暗。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裂魂渊再次震动。 合欢之子,骨血出,何为欢? 第065章 所谓安生〔补完〕 “哇——哇哇——”孩子顺利出生,哭声嘹亮。 竹屋消失不在,茗淮躺在团团黑气上,下半身污血满布,力气耗尽,昏迷不醒。 兮穹狼狈的跪在她身旁,沾满污血的手抱着脐带仍与母体相连的婴孩,眼闭了又睁,满是黯然。 还是失败了。 分娩过程不过半个时辰、并不漫长,茗淮的痛叫除开最初的几声,后面均是有气无力的呻吟。而这样的情况在兮穹眼中却并不是好现象。 本该被净化的黑气重新染上阴沉的黑色,兮穹空出右手,手起仙力落,脐带被斩断,左手仙力护着母子免被阴气所伤,而右手,任由其流窜出乌黑的气团,接连不断的窜入黑气,与其融为一体。 “哇哇——哇——”一直嘤嘤不断的婴孩哭声再次嘹亮起来,兮穹强打起精神,看着茗淮身下的黑气窜了几股入他们孩子的体内也不阻止。 既是失败,他便无力阻止。 为一大一小处理干净身子,他将小的放进母亲怀中,小心抱起,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开于石缝中的颜晓花瞬间尽数枯萎。 这里,再也不需要鲜艳的生命;这里,他再也不想也不会来。 ———————————————————————————————— 时至四月,明日便是清明,各家各户都在为盛大的祭祀活动而忙碌,不过半月,县令公子的奇事便无人问津。 今日寒食,已是中午,将其看得与清明同样重要的蜀地人将早已备好的冷食放上了桌,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每家每户均敞着门,闻着从酒馆酒窖内特意飘散出的春酒香,吃得闲适而香甜。 所谓“闻春酒,吃冷食,祖宗安”,这蜀阳的春酒啊,从来都是用来闻的,而不是喝的。每年寒食清明之际,蜀阳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异常遵守这流传了几百年的特别习俗。 集市尽头,有一户人却是另外。 对面医馆里,饭桌旁陆大夫吃饭不专心的小乖孙儿歪着脑袋看着窗外那紧闭的大门,语带天真:“爷爷,对面的姐姐是不是很怕被春酒困觉啊,所以哥哥才闭着门保护姐姐和她的小宝宝。天明就很怕的,每年都得闻上一整天……”说着,便颇应景的打了个哈欠。 陆大夫握着汤勺的手一抖,寒食粥撒了几滴在碗边。他将汤勺一搁,吊着的眉毛抖了抖,抬手弹上小孙子的脑门,古板而爱怜的教育道:“小小年纪,不懂就别乱说,我的乖孙儿哦,污蔑百年习俗可是大罪过。”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祖上安宁安宁哦。 春酒是酒,对于小孩子来说闻一闻也能醉,孩子不懂什么是醉,就当它是能困觉的神奇东西,不排斥却也不喜欢。他个小孩子不喜欢,就天真的当其他人也同样不喜欢,觉着这春酒是能使人得困病的、要尽量躲着的,只有严肃的爷爷啊、隔壁卖肉大娘啊这些凶凶的大人才会喜欢的怪东西。 小孙儿知道爷爷一生气就容易打他手板子,特别是在没有娘亲在场撑腰的现在,于是乖乖不说话,小嘴一嘟,抱过饭碗,自己吃起粥来。 满意了的陆大夫将视线从孙子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的老眼因为孙子方才天真的话语带上探究,颇为深沉的探究。 小乖孙儿有一点提醒他了,对面那半月前搬来的一家三口着实有些奇怪,平日闭门倒可说是与邻里不熟络,今日这重要的寒食,还不敞一敞大门,就着实是不正常了。这周围每家每户都遵这习俗,要说那家人不知道,呵呵,只能是假做不知了吧。 再说那尚不足月的婴孩,每日都听见其饿了渴了或尿急了时对面传出的嘹亮哭声,光听哭声、想是该为极其健康的孩子啊,可他作为大夫,某次的无意却让他发现了异样。大约五日前,他出诊为某个勾栏女子看病后,摇头叹息着“得花柳只得等死哟”回来,在他家医馆门口却看见一正抱着襁褓中婴孩坐地等他的青衣女子。是的,陆大夫很肯定,他不是自作多情,这青衣女子是在等他,等他看她襁褓中的孩子。 当时,他一行至她面前,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那女子便立马起了身,焦急的将怀中的孩子往他跟前一伸,嘴里只道着“大夫,你看看宝宝,你看看我只会哭四肢都不会动的宝宝”。这话一出,身为大夫的职业敏感刚让他扫了婴孩全身一遍,还未细细琢磨出什么,周遭就一阵大风突起,他将捂了稍倾的手从眼前拿开,身着便多了一红衣的年轻公子,环了那对母子看着他,眼神清冷且疏离。 “抱歉,妻儿有扰陆大夫了。”清冷的男声落在耳边,陆大夫老迈的神经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那对门关上前露出的红色衣角。而这之后啊,因着特属于医者的好奇,他时常想到那对门人家的孩子,以他几十年的行医经验,猜想着那婴孩到底是得了怎样的、怕是华佗都未遇过的怪病症? 而陆大夫思绪中的主角,此时正于自家紧闭的大门内,围坐于热气腾腾的饭桌前,反其道而行的吃着安静异常的午饭。 兮穹捏着红色的袖腕擦去身边小妻子嘴角残留的饭粒,抱过她怀里不食凡食仅以仙力喂食的婴孩,起身进内室,置于床榻让其继续安睡。 “师父,小包子到底怎么了?” 兮穹走出内室,整个午饭时间迎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茗淮每日必问的这一句。 “吃饱了吗?” 茗淮不答,依旧只道:“小包子怎么了?” 一张带着稚嫩的秀丽脸蛋固执且充满急色,水润的眼睛里是如初的纯洁懵懂又怎么样?兮穹自嘲的叹口气,他的小徒弟不该承受这些的。 不是后悔,不是伤怀,他只是有些无力了,对于从未涉及过的领域的无力。 兮穹走过去,坐下,伸手,指腹细细描着他徒儿的眉。 “师…” “小包子逆命而生,有凡人的三魂七魄……但是,不全。” 兮穹说出,他本也没想着隐瞒,只是想找个最合适的机会告知,却注定了,不论是母亲还是孩子,都等不住。 “不全?什么叫不全!”茗淮偏头,躲开他抚眉的手,猛的站了起来。 她不太懂什么逆命,什么凡人的魂魄,只知道从她身体里割舍出的血肉,不应该不全,也不能不全!她的生命因为有师父而毫无忧愁,最大的忧愁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她的孩子,怎么能小小年纪就不能动了?怎么能不知道走爬跑跳的滋味呢! 兮穹暗眼,握上茗淮的双手,将其拉入怀中。他抱紧她,温声细语:“师父会给我们的孩子和你一样无忧的生命,相信我。”所以,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师父不会再给自己无力的机会。 “是吗?可是淮儿什么都不会……”因为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茗淮逐渐认知,她的不努力学习仙法,她的不用在正道上的小聪明,她的被保护的太好,让她帮不了她最依赖最爱的师父。 “淮儿什么都不需要会,只要呆在师父身边就好,”只要不惧去爱…就好。 ———————————————————————————— “你们师徒在煽情,倒是不管我们这儿是怎样的剑拔弩张。”莫生扣了镜世书,言语轻嘲,一双清亮的眸子却是兴味的盯着始终凤眼上挑的好友。 他是想通了,他这好友既然摊上了碧穹宫那群人,始终都是烂摊子,想怎样都好。 半月上扬嘴角,手于镜世书上一抚,收了他的宝贝。 “你就不问问,为何我早能查出我那小友的行踪,却待天帝发现兮穹还活着才有所动静?”镜世书是宝贝,但也没那么宝贝。 “是啊,月伯告知仙尊师徒凶多吉少时,那天帝噩梦连连时,还有前些日子你在朝堂上明显与天帝作对,怎就一个要为你那小友和其师伸仇恨冤样!”莫生笑,顺着他。 “呵呵,”半月曲起右手食指,其上,一团血红若明若暗,“茗淮所食茶点上有我的牵心咒。” “……”你这是蓄谋已久啊。 “对了,莫生怎就如此支持我,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了?”看一眼无语的莫生,半月心情尚愉悦,明知故问。 “这叫‘看似自暴自弃,实则不过顺其自然’,你愿意摊这个烂摊子,总比和那阴晴不定的天帝一路的好。”莫生很早就不喜苍孤的谋略处事方式,好在他所司职位与苍孤的直接接触并不多。 “仙君,老身记得我提醒过多次,小心隔墙有耳。”端茶进来的月伯将茶盘放下,反身关上门,挡住门外阳光,神色肃然。 “是莫生大意了。”短暂的好氛围被打破。是啊,莫生谦恭拱手,等着他们的还有一场恶仗要打。 施下结界,半月亦收了笑:“情况如何?”他要知道月伯打听到的有多少。 “天帝这些日子已数次密诏蒙峰将军入殿,应该是在商量下界时日。至于那燕娘,昨日还被天帝宝贝在自己内殿里调养,今日便被秘密送出了天帘殿,不知弄哪去了。老身一得知,便急急来通知仙君和少主子了。” 半月笑着点头:“看来那燕娘总算是把苍孤给惹毛了。” 莫生拍拍半月肩膀:“半月啊半月,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那燕妃出事,可就是天帝迁怒众仙神的时候了。虽说我们要摊这烂摊子,但也别尽惹一身骚。” 莫生话音刚落,一向不多话的月伯却突然开了口:“你是真心想帮茗淮仙子,还是为旧事耿耿于怀?” 暂时放开主仆身份,月伯唯一一次的严厉沉重,带着担忧与责任,他不希望他的少主子走错做错。 第066章 蜀阳命案〔一〕(补完) 五月,眼看着就要端午,蜀阳城上下却是人心惶惶。 “你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是啊,才安生了好久,又闹出事了,”心宽体胖的张奶奶接过老伴递来的浆糊,回邻摊王大妈的同时,心不在焉的在灯笼架上糊上一层绘着图画的纸。 “哎,也不晓得明天的灯会热闹的起来不。”而对门卖泥人的拐子李则是担心起自己和邻里的生意。 “谁晓得呐,王裁缝家孙儿出事时就报了官,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衙门里那些个吃闲饭的,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说,那些奶娃儿些还连到起丢命呐……” “我看啊,还是鬼怪作祟,我们蜀阳是流年不利啊。” …… 大清早的,摊贩们敞着各家各户的门,边闲聊边为明晚的灯会做着准备,虽然都有些不上心。 老百姓讨论的是一起连环命案,死的都是些一岁不到的婴儿,男女皆有,不分贫富,死状各异,唯一的共性是他们均死于夜里三更,婴儿的尸体没有任何伤口。 幸而,我孙儿已经七岁,屋头算是安稳了。陆大夫如是想。反倒是……老人家隔窗望一眼对门,摇头叹气。 医馆里这些天没什么生意,加之近来有虽已近初夏,他却老是犯着迟来的晚春困,儿子体谅便让他早早回家休息,医馆里儿子儿媳坐镇。故这些日子来,陆大夫最爱做的事便是泡一壶茶,坐在窗边赏初开的牡丹,有了更多的闲心,就更喜欢将思绪往对门的一家三口上放。 —————————————————————————— 被陆大夫关心的茗淮一家不似往常,此时并不在家。天将亮未亮时,兮穹就带茗淮母子俩出了城,去看望村长夫人唐氏去了。 唐门村。 村民们聚在村中祠堂前,村长夫人唐氏在最前指挥,匆匆备着祭祀要用的东西。虽然忙碌,但这里要摆什么、那里又要放什么却是考虑得十分到位。 这里看上去是没有一点命案担忧的紧紧有条,实则,从爱七嘴八舌的妇孺中得知:他们还是有所担心的。 村子虽没遇上这可怕的事但命案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何况死的还都是挨着的县城里的娃娃,所以看似如常的祭祀准备里是加了一些特别的东西的。而这“特别”更是要到了祭祀开始才会被村民们知晓。 …… 茗淮抱着小包子在村长家里等她唐婶婶回来,村长在另一屋请教着兮穹有关医药养生的学问,时不时的呵呵一笑。美好的下午时光,时光流走得悠哉缓慢。 黄昏近,村民们各自归家的身影被落日晕染,拉长了他们疲惫的姿态。各家的看门狗“汪汪”叫得正欢,欢迎着主人的回来。 别家前前后后有炊烟升起,待唐氏回来时,她年方十八的女儿亦携了相公过来,与母亲唐氏一道做起晚饭。唐家女婿自然加入他岳父那边,一道请教起养生长寿来。 兮穹看着又一人的加入,微微有些不适,倒也没表现出什么。这样的生活琐碎而平淡,没什么不好。 晚饭上桌,几人围坐在一大圆桌前,吃着简单却人情味十足的饭菜。因为近来的情绪问题,茗淮实则吃不了多少,却不好扶了唐婶婶的意,唐婶婶夹多少她便吃多少。 小包子照旧被兮穹抱在怀里,他偶尔夹上几筷、吃上几口,不咸不淡,不辱了唐家人的热情便好。 席间大部分时间是唐婶婶问着茗淮他们的近况,热情的招呼着吃食,唐家女儿偶尔插上几句,村长与其女婿则守着“食不言”吃得安静,整个饭桌上便成了女人的世界。 “淮儿,夜里的活动和我们一起参加吧,为娃娃祈祈福,县城里最近不安宁你们比我们村里人清楚,娃娃不过三月呐。” “知道了,唐婶婶,有夫君在,小包子不会有事的。” “呵呵,”唐婶婶看着茗淮兮穹两人笑,眼中满是祝福,“晓得卓师傅厉害,晓得卓师傅宝贝你们母子。” “唐婶婶……”茗淮被笑得不好意思,心情是近日来前所未有的愉快。 而兮穹见状,自然也跟着前所未有的愉快,但却不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唐氏嘴里的命案,他没多管闲事去调查,从议论的百姓口中也能感知,并不是区区凡人就能做得不留痕迹的。随扯不上什么联系,但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莫不是天上那人的有意而为…… 所以,他给了唐村长一些东西,让他们在祭祀里用,以免唐门村也受影响。 “夫…算了,还是喊师父习惯,”茗淮的改称呼没让唐家人有多大奇怪,倒把兮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 “晚上等小包子睡了我们去祠堂参加祭祀吧,唐婶婶说可以为小包子祈福呢。” “好。”兮穹毫无疑问点头,随便也想看看在端午前能否把幕后人逼出来。 倒是唐家女儿脸蛋微红的插上一句,略有担忧:“卓师傅,就把娃娃一个人留在家,妥当吗?” “放心,卓师傅本是大着呢,”女婿斜睨娘子一眼,对她的微有花痴略显微词,语气自然不怎么好,“再说,为了城里出的命案,爹会专门留几个身体壮的村民在有小娃娃的屋头守着的,符纸什么的也早就贴好了的,是人挡人,是鬼挡鬼。” “你!”唐家女儿急,脸红得厉害起来,却是被气的。 “好了好了,明儿就过节了,晚上还有祭祀要认真弄呐,每年的三回祭祀我们都要万分重视,不能丢了我们唐氏家族的脸,我这村长也万不可当失职呐。”村长夫妻见状,纷纷打起圆场的同时,更盘算起晚上的重头戏来。 …… 夜,亥时。 祠堂外灯火明亮,长形祭台上摆满了祭品,中间放大三牲,两侧搭着长长的帛,帛上压着盛酒的牛形玉觥。祭台两侧还立着凤鸟灯柱以作照明只之用。 以村长夫妇为首,众村民排队列于祭台前,每人胸前捧一白玉酒盏做俯身状。 兮穹和茗淮不是村里人,就算与村长一家亲近,也不能坏了规矩站于队列中,兮穹故携了茗淮站在侧首,手里学者他们亦捧了盏酒。 “祖先福荫,佑尔后裔。瓜瓞绵绵,万世繁息……”村长看一眼祭台中正被烛火映得分外明亮的三牲,在夜里骇人得厉害,更严肃了神情,以祭文正式开始今晚的祭祀仪式。 “……我祖尚飨,以三叩九拜礼祖先。” 以村长为首,众人保持着酒盏与胸前的距离,行三叩九拜大礼。最后一拜成,村长率先起身,往祭台右首处走,在众人疑惑仪式流程怎么和以前不一样时,两壮汉在村长女婿的指挥下抬了一四四方方的鎏金铜缶过来。 怎么把这宝贝都请出来了——众人哗然。要知道,从他们唐氏先祖上传下祭祀习俗开始,镇于祠堂内阁的这铜缶不得移动便是规矩。现下,村长竟坏了规矩! “大家稍安勿躁,这东西是为最近骇人听闻的命案而特别准备的。”村长夫人唐氏安抚众村民,话毕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兮穹方才回身。 这边唐氏安抚完,她女婿便应声开了缶的厚重铜盖,瞬间,谈不上辽阔却也着实有些面积的祠堂便满满的怪异酒味,是的,怪异,因为每个人都从酒香中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村长捏袖,俯身舀起一盏,透着晶亮的玉盏便纹上圈圈红丝,使得盏中酒液在明灯艳火下诡异的漂亮。 “此乃挡灾安福之酒,神明起,祖宗佑!”村长举杯,庄严的一饮而尽。 见状,众村民被带动,按序依次上前,在铜缶里舀起酒液,对着祭台一拜后,齐齐饮尽。 而同时,风起,各种灯具上的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灭了,却又在下一瞬旺盛了起来。 众人觉着有些发毛,滚在喉中的酒火辣辣的烧得厉害,弄得他们喉管又阴又火。 风纵停后再起,力大不大,却在人们的惊呼中掀翻了盛酒的鎏金铜缶,透亮的酒液扩散了一地,他们这才看清,在盏中还是丝状的血红,此时却是完全染红了酒液,随着风起频率增大,越渐红亮。 有胆小的被这情景吓傻了眼,哆嗦着身子指责起村长来:“都是你,我们刚喝得是什么!大伙儿看,祖宗发怒了!神明发怒了!” “发怒了!唐门村有难了!”不知事的率先开始附和。 村长夫妇他们万万没想到竟会有眼下的情况,都着急起来,齐齐看向兮穹:“卓师傅,你看……”你出的注意应该不会有差错啊。 兮穹不答,竟微微勾起了唇,同时抬手护了茗淮于身后。 “师父……”茗淮闹不明白师父到底弄出了什么事,只是攥紧了兮穹的腰身,预感着将近的危险。这风起得诡异,绝不是自然造成,她看得明白。 “淮儿,交给为师便好。”兮穹只留给她一句嘱咐,便并指朝地上那大摊红亮的酒液一指,瞬间清了个干净。 “卓师傅……你们……”村长他们满满的惊讶中带着些窃喜,他们这是遇到了神仙吗!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啊! “呵呵呵呵呵……”诡异甜腻的笑容却于夜空突起。 阴风一阵阵得来得凶猛起来,众村民均骇得丢了酒盏,或独自或几个抱紧了身子。 啊……不是刚碰到神仙吗,怎么鬼也要跟着来啊,又不是中元节,这是要闹哪样啊! 害怕中,白影闪现,紧接着,诡异笑声减弱,尖细凄然的话语便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呵呵呵,这么邪门的法子竟也信,仙君,你与这些愚昧的村民处得倒着实是好!” 兮穹勾起的唇一抿,神色略有意外,眸中寒光现。 君然是你!虽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第067章 蜀阳命案〔二〕 伴着放肆的笑,来人落于地面,周遭的村民皆吓得退了老远。 “白蛇。”兮穹施下结界,冰冷的目光看向来人。 “哼,看这架势,”白蛇长发飞扬,扫过空了大半的铜缶,清丽的脸在圆月下快速扭曲起来,“不就是为了诱我来,” “说实话,我并不知来人会是你。” “呵呵呵……”白蛇笑着,脸上是从前茗淮师徒从未见过的执拗、阴寒,她突然抽长的指甲在结界上空一划,“管你知不知,既然诱了我来,我就要有所获!” 白姐姐这是怎么了?而这方,本被护在兮穹后面的茗淮正疑惑于许久不见的白蛇为何如此不同,却被一股力道毫无准备的送出了结界,紧接着她师父的声音传来:“回去!看好小包子和村里的孩子。” “师父…”她不清楚白蛇后来和师父有何交易,也不确定白蛇是否是那几起命案的凶手。看看对峙的双方,又看看重新完好的结界,茗淮默默转身,携了唐婶婶众人离开:“各位,跟我走!” “啊,走!快走!” “仙君倒是会图方便。”嗤一眼连滚带爬逃走的众人以及被兮穹支开的茗淮,白蛇吸了口空中残留的酒气,嘴角嘲讽。 看一眼性情反差极大的白蛇,兮穹撤去结界,冷眼直言:“苍孤说了什么?” “苍孤?你指那九重天的帝君?我被抓去天界,仙君倒是清楚得很!哼,那天帝说我与你勾结,要拿我先解恨,哼,那天帝虽没说你犯了什么事,我猜啊也与你那宝贝徒弟有关!拿我解恨?我一小小蛇妖何德何能!所以啊,便被你们这些神仙大慈大悲的放了回来!” 天帘殿上短暂却难忘的折磨,重凡门下遭受千虫万蚁的蚀骨痛苦后的苟活,邱郎在她面前一点点流失生命的惨烈,说到底尽是眼前这看着高高在上的仙君害的! 兮穹看着她愤怒,轻皱眉,将这白蛇妖扯进来,许是他高估了苍孤吧。 “不论如何,邱云复生,不言人妖殊途,你与他能安稳度日也是好的,后邱云命绝,现下你又残害无辜婴孩,便是错。”冷言间,兮穹出手,碧霄如铁链般缠了她全身。 白蛇瞬间被缠的死紧,裸.露部分的皮肤皆是青筋暴起,血管中的血像是要马上爆出来。 兮穹背手走近她。 “我知我斗不过你,不杀我就让我去拿我要的东西!” “你要的东西?那些孩子的命吗?”兮穹背后的手仁慈的松了松。 感到身体的被束缚感减轻,白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使妖力欲将碧霄挣脱。可碧霄是什么?碧穹宫代代相传的仙器,且此时掌控它的还是兮穹! 于是,正当白蛇以为缠着她的碧霄也不过尔尔的时候,碧霄突然青芒大盛,将她重新缠紧的同时,也吸了她大半的妖力。 “你!”想骂“卑鄙”的白蛇被掺杂自己力量的碧霄再次困得紧紧的,连话都不能言,内心是前所未有的不甘。 被强大的仙力制服她可以心甘情愿,被自己的力量束缚那就叫愚蠢之极。 而兮穹像是透析她的想法般,冷眼看着面前的白蛇:“被自己打败才最彻底。”接着,指尖在咽喉位置隔空一转:“说说,要一岁不到的稚婴命,作何用。” “仙君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倒是猜猜看作何用!”有了说话能力的白蛇讽刺道。 兮穹眼微眯,白蛇□的肌肤有血冒出,他未躲,任星星点点的血溅到身上,晕染红衣的艳丽。 纤长的指抚过衣襟上的一点,抬起沾上血迹的指腹闻了闻,颜晓花的味道。 “我说过,不得再去裂魂渊。” 白蛇看着几乎表情未变、姿态未变却瞬间冰冷数倍的兮穹,被冻如冰晶的心一碎,同时碧霄也松了开,白蛇没了束缚,却彻底没了力气。狰狞的眼蓄满了恐惧—— 妖…妖,他是妖! 收回的碧霄乖乖隐入兮穹袖袍,消失。 兮穹没再言语什么,方才还不想坦白的白蛇此时却想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吐露出来,全部!她一点也不能剩下。 “醒来时,我躺在邱郎墓前,送葬的队伍像是走了有一会儿,白蜡都燃得差不多了,天也暗了……我将泥土刨开,棺材里的邱郎因为魂魄归位早已有了动静…因为与空气接触,他全身腐烂了不少,我也因被扒了皮白骨森森…为了他的肌肤能恢复正常,不得不带他去裂魂渊……几日后,身上携带颜晓花,我和他悄悄回了蜀阳,他想去家里看看,却将他爹娘也被吓个半死……一到晚上,颜晓花功效一过,邱郎身体又开始腐烂,我没法,只得再去裂魂渊,蜀阳城也没法回了……我醒来时一身白骨的样子他时常在夜里梦见,身上又被腐烂之痛所侵蚀,他…我知道,他所有感官他怕我,不愿跟我走……每隔一日便在暂居地与裂魂渊来回,颜晓花取的也越来越多,没法,呜呜……我控制不住……邱郎死在护城河,他不要我了……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呜,控制不住……” 白蛇讲得断断续续,前面还算条理清晰的叙述到了后面完全变成了重复的喃语,但兮穹还是听懂了,听懂了邱云是如何死的,听懂了颜晓花是如何腐蚀白蛇骨血的,亦听懂了…准确来说,是推测到了…她那并未提到的要取的婴儿性命的缘由。 “白蛇,那些孩子,就算能成你梦,也只会是噩梦。” 虚脱的跪倒在地,白蛇并没惊异于眼前人猜出她的目的,只是悲愤更甚:“我只想留个念想而已,那些孩子…孩子不过换种方式活着,有什么不好,不好……” “他们的亲人不会这么认为。”兮穹转身,低沉清冷的声音缓缓溢出,“用众多孩子的精魂辅以你和邱云的精血,创造一个不该存在的念想。你与邱云一妖一人,他又逆命重生,本就不会有子嗣,也亏你敢想,哼,何其荒谬!” 抬步展臂,红衣落,妖化仙。 怔怔看着转眼高贵清冷的白影飘然而去,白蛇眼中蒙着一圈迷雾,前一瞬妖,这一瞬便是仙,哼,那又如何!眸中光彩一闪,全身似是回了妖力,瞬间跟了去。 祠堂内阴风阵阵,残烛冷缶,诡魅森森中散去白蛇留下的残念—— 噩梦如何,荒谬如何!是她的,一定是她的! …… ———————————————— 月圆的美满并不能掩饰整个村子的低气压,已是下半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残破的符纸缠着白檀穗子,道佛齐上,却是绞得端午前夜毫无生气。 兮穹停在门口,看着门窗上得他授意的玩意儿,嘴角轻嘲,道佛混杂,不过皆摆设。 “师父。”茗淮从里开了门,本就不大的人手里抱着更小的婴儿,担忧却生冷的看着他。 上前将人推回去,兮穹反手关了门,忽略她脸上的生冷,看一眼她怀中熟睡的小包子:“进去道个别,便走吧。” 茗淮摇头,拉住他衣袖道:“你先告诉我,那些孩子都是白姐姐杀的?” 兮穹抱过小包子,点头。 手里空下来,茗淮专了心正眼看师父,这才注意兮穹少了件红色外袍:“师父,你的衣服?” “脏了。” “所以就扔了?这样师父会冷的!” 兮穹俊眉微微一挑,搞不懂徒弟无常的情绪,然而他愿意随着起落沉浮。 其实茗淮自己也搞不懂,她控制不了她的情绪,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因裂魂渊的事而还在生她师父的气……不过,无所谓了。 “进去和唐婶婶他们告辞吧。”茗淮拉着兮穹衣袖的手未松,只是力道换了个方向。 屋内,唐婶婶一家四口坐立难安,见门外对话的夫妻…哦,或者说夫妻进了屋子,急急迎了上来。 “卓师傅,村子会没事吧。” “那女…女鬼不会再来了吧,万一出个什么事,我这村长可担不起啊。” 看着慌乱害怕的唐氏夫妻俩,兮穹微叹气,贬义的说,毕竟这事由他的利用…… “啊!” “啊——” 兮穹欲出口的安慰被突起的惊叫堵住,他反身出屋,立于半空后,视线立即被火光蔓延了一片。 “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就走水了!”村长女儿惊吓到说不全的话被她丈夫补起。 兮穹回首,看着跟出来的众人,升起茗淮母子将其揽过,视线垂至几人中相对镇定的村长:“唐村长。” “哦,我马上过去看看。” …… 起火的源头是背对村长家一里远的草料房。这些草料本是专门集中起来喂马、驴子等坐骑的,村长赶到时却只看见了冒着火星的灰烬。 看着面前残景,村长哀默而不解:“这火源是怎么蔓延到其他地方的啊,哎,火源扑灭了,其他地方却还是火光漫天。卓师傅,你说,这…” 唐村长话还没说完,赶着去扑其他地方火的村民就陆续跑了几个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那女鬼又出现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还抓了村里所有一岁不到的娃娃,我老婆他们不愿走,却也不敢靠过去,都躲在一边等到起的啊…”说着,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村民就猛的朝兮穹跪下来,“我们晓得你是神仙,救救我们娃娃吧,救救村子吧,求你了,求你了。” “起来。”兮穹淡淡一声,施法提了几人起来。他们的礼他没必要受,这事本就由他而起。 携了茗淮和小包子,兮穹飞往村民口中的“女鬼”白蛇所在。 第068章 归家予心〔一〕 …… “我不杀你,你倒是念想着能魂飞魄散,”兮穹带人落在那名叫唐万的村民的家门前,没什么耐心看着半空中的白蛇恣意妄为。 火光漫天,唐门村的上空焦躁得灼热,那稳稳立在空中的白蛇冷了脸又猛的大笑出声,媚态满布,“哈哈哈哈——仙君,妾身知你本事大,可你,得顾及着这些个孩子的命不是吗,” “慈爱”的抚过哇哇大哭的孩子的脸颊,白蛇的动作惹得一旁躲着的几位娃儿的娘又是尖叫又是痛哭。 “哇哇哇……哇哇——” “呜呜…呜呜……” 母子大小相混的哭声闹得白蛇心烦,她将怀里的三个婴儿捆在一起,用一白色绸带托起于胸前。 “仙君,我也不与你绕弯子,”白蛇不再假惺惺自称妾身,提了提绸带,那三个不足岁的凡婴便哭声顿消,被夜风刮过的脸上起了道道血痕,“做个交易,一命换三命,我要淮儿妹妹的孩子!”说着,又甜又轻的声音直击兮穹身旁的茗淮:“妹妹,你说是不是很值得呢?” “休养!”一直被兮穹护在身边的茗淮抱紧她师父的胳膊,紧紧盯着他怀里的孩子,“师父才不会让你伤害小包子!” “对,你休想。”兮穹微微俯身,安抚的磨了磨他徒弟紧抿的粉唇,而后抬手施了结界予那些村民。接着,结界中的村子,前一瞬还火光一片的房屋这时已成再兴不起火苗的残建。 ——早说过,兮穹这次没耐心。 他将怀里的孩子抱给茗淮,脚尖一点,跃向夜空,以俯视之姿再次正视白蛇。 兮穹不给机会,白蛇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手里的绸带就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碧霄割断,三个孩子稳稳落入他布好的结界,被各自的母亲抱入怀,失而复得的狠狠哭泣。 一连串的动作来得太快,白蛇握着残带承受紧随而来的冷热交加的折磨,痛苦而不敢相信:“怎么会,怎么会……你不是仁慈救世的仙君吗?怎么连考虑一下都没有!就算你再厉害,难道就不会有一点点担心会失手会令他们丧命吗!你……”好可怕! “白蛇,本尊从不会因淮儿外的任何事物受制于人!”三个凡婴的命,要救有何难。白蛇妖力散去大半,靠得不过是那执意却永远得不到的念想。所以,“要你的命有何难。”兮穹微微抿唇,再次出现的碧霄便刺入她心脏,将备受折磨的白蛇扯了个四分五裂。 这样,便不会有折磨的痛了。 血腥味浓重,残破的血肉散了满地,或大或小的肉块沾土便腐蚀了植被,寸寸无生机,方方皆枯骨。空中,只余下那被白蛇小心养于心口的精魄散浮着,星星点点。 呕——呕—— 被护在屏障内的众村民虽闻不到白蛇残尸的腥臭味,但仅是视觉的血腥残忍就足以让他们吐到胃抽搐。 而兮穹,从始至终只有清冷疏离。 卓师傅…不,这…神仙…神仙……好可怕! 不去理会周遭明显的惧意,兮穹伸手抓回那些被害婴孩的精魄,稍做思索便收入袖中,欲处理完这里的事再放其转生。 “淮儿,解决了。”兮穹稳着整个过程不阻止不出声的茗淮落地,清凉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僵直的后背,“别怕了,她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我怕的不是这个,”茗淮抬手指一地血腥,心口难受,“师父!” 师父竟没有一丝一毫情绪变化,再怎么说,白姐姐一条命瞬间就没了啊。 兮穹抬手一挥,那满地残尸化成粉末,散魂残魄尽散。他抚顺徒儿被风吹乱的发,言语淡淡:“干净了。” 茗淮心一震,闭闭眼,稳了情绪才再次睁开,心上有些疼痛:“师父还是师父。”只那么一瞬间,清清淡淡三个字,她好像有些懂了,懂了从九重天上到凡间师父的一切转变,哦不,师父只是抽出了潜藏的东西,从来不是转变。 “对,”自己怎能不清楚淮儿所想?兮穹等的便是她的一点点通透,因为在爱这个字上啊,他是初学者,他的淮儿更是懵懂踏入者。 一句承诺:“师父永远是淮儿的。”他爱,他怕,却永远等得。 …… 天蒙蒙亮起,唐门村仍沉浸惊吓中缓不过劲儿来。兮穹叫醒仅睡了两个时辰不到的茗淮,向主人唐氏夫妇告辞。为让淮儿能休息会儿,兮穹没有在解决完白蛇的当下就走。 “唐婶婶,唐伯伯,我和师父要回家了。” 面对以为是个游医的卓师傅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仙,唐村长夫妻俩仍有些惧意,俩人对望一眼,村长夫人唐氏将桌上的稀粥往茗淮那儿推了推,犹豫:“淮儿…仙子,吃了早餐就走吧……呵,看我说的是啥子,这粗粮根本入不了二位的眼嘛,呵呵……” “唐婶婶别这么说,”茗淮自上前舀了一碗,一口喝了大半,舔舔嘴角的饭粒,笑得甜,“婶婶家的东西很好吃,不过我和师父还有小包子要回去了。”虽然,她对即将面对的,无法阻止的迷茫。 兮穹看茗淮一眼,紧了紧怀里的小包子:“淮儿,那便吃了再走吧。” 茗淮摇头,眼里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故意忽视和逃避:“师父,我们该回家了。”毕竟,九重天上,碧穹宫中,才是她和师父生活上千年的家。 兮穹看着她,目光柔和:“好,我们回家。” ———————————————— 天界,月阳宫。 寝殿内室,乌木案几上,镜世书破旧的封面终于有了动静,不停散发着耀眼的蓝光。 碧穹宫终是有反应了吗!半月虽是背对着镜世书,但这些日子来因他一直绷着情绪,宝贝的细微变化他轻易便能感觉到。 转身,几步上前,翻开,蓝光淡去,镜中画面被定格在穹楠殿—— 那兮穹的大弟子清疏貌似由心音收到了什么消息,扫帚一丢,脸上是又喜又慌,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后才匆匆跑出了殿。 抬手一划,半月想随着清疏的离去转移画面,却没想在穹善殿前就猛的被拦下。 半月生生退了一步,嘴角勾起释然的笑,终于有心情调侃那消失够久的碧穹宫主 了。 呵,以为你这一趟离开,碧穹宫结界尽散,我能窥得放肆,探得轻松,没想啊,倒是记得让你那弟子留了一手。不过,终于是要回来了啊,淮儿小友,我可是很想你啊…… …… “走走走,有好戏看了!”半月直直闯入司命宫,拉了莫生就要走。 被迫带起身的莫生踉跄一步,连袖带笔的一扫,书案上的命册散了一地不说,还沾了好些银色墨迹。 “喂,半月你又怎么了?”他这宫里才安静了几日啊。莫生颇为无奈。 半月停下,考虑的环视一圈才将先前在镜世书中看到的及自己推测的道出:“……所以,那穹融仙尊要回来了,能没场好戏?” 莫生将命册一一捡起收好,目光心痛又可惜,等整理他那些宝贝命册后,才正视他明显心情甚好的好友,打击到:“指不定是场恶戏,你别忘了天帝那边。” “……”半月顿了顿,面色微沉,好心情有些受挫。是啊,在天界几乎是所有人看来,淮儿小友与她师父那就是两个字:荒唐! “好了,”莫生拍拍他肩膀,“你再我这等等吧,照你说的,他们若是真的回来,也只是‘快了’,具体什么时候,你我皆探不出……顺便,”他指指桌上重了半人高的命册,“来,好友周游六界颇多地界,见闻不少,既然扰了我司命,怎么说也得帮着编编故事。” “从不假他人之手的莫生哪儿去了?” 看着退了一步的半月义正言辞的斥责,莫生嗤一声,同样义正言辞的回道:“你这悠哉的闲职做得太安逸,安逸到时不时就扰我好几个时辰,我给好友你找些乐趣,省得你等得心慌。我如此为你着想难道不好?” “好好好,”半月这会儿有些心情与莫生你一言我一语,拿起案上的一卷命册,言语爽快,“既然好友说了,那我也得对不起曾看过的那些凡界百态。” …… ———————————————— 隅中刚过,重兵把守的遇凡门前照旧庄严冷肃,只是九重天的空气中有不知名的异香窜入天兵们鼻中。 这时候,任何一个哪怕是细小的不同都会引起兵将们的注意,奈何仙姿平平的他们还来不及警惕,感官就被那莫名的香气所困,无所觉的,只是呆愣的手握兵器,站着,只是站着而已。 有丝丝风吹过,香气由浓转淡,而后,缓缓的、折磨他们感官的,消失了个彻底。 ——淮儿,先去穹善殿,清疏在那里等我们。 ——嗯,师父,等我们回家。 第069章 归家予心〔二〕 穹善殿肃穆无声,清疏照着他师尊的吩咐,对着后殿满壁修炼心法满心忐忑。 后殿常年点着昏暗的灯,紧闭的门窗加上兮穹吩咐的结界的阻隔,空旷的殿内更是冷肃而不明朗。清疏左右看看,那两个狰狞的彩绘头像毫无变化,坐不住了。 隅中已过,师尊怎么还没到, 他起身,想用心音试试,寻寻看师尊和师妹是否已回了天界。 ——师尊,您在哪儿, …… 没有回应。 清疏失望的再看了会儿真实到狰狞的妖兽头像,盘腿闭目,继续等待。刚闭眼,落针可闻的殿内终于出现一声熟悉的“清疏师兄”,以及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香味。那是——师尊,师妹,回来了! 睁眼起身,清疏看着纵然出现的人,激动中带着喜悦,目光移向他师尊怀里的小包子时,又是感慨惊心。 “师尊……”和师妹的孩子啊,还是出生了。 “清疏师兄,我们…回…回来了……”茗淮给了清疏一个大大的拥抱,言语哽咽。 看着师妹如此,清疏剔去那惊心感慨,师尊和师妹回来了,平安回来了,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清疏。” 在兮穹投来的目光中僵了僵,清疏欲回应的动作顿住,他叹口气,恭敬等着师尊将师妹拉回,虽临一场免不了的恶战,内心却浮现不合时宜的轻松愉悦,呵呵,这样的师尊,也不错啊。 师尊师妹都回来了,他碧穹宫防着天帝那边也不是无帅之军了,而他自己也不用每时每刻对着穹武那人了。 兮穹上前一步,将怀中仍在熟睡的小包子交给清疏:“带孩子去穹锦阁。”他能撑的时间不多,结界很快就会破掉。回到这里,他和淮儿免不了去面对苍孤。 “师父,小包子会很安全的吧。”茗淮知道他们将要去哪儿,她要再确定孩子的安全。 “清疏会在那里守着,穹锦阁灵力充沛,师父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出事。”就如他执意久留裂魂渊数月一样,只是为了淮儿和他的宝宝。 “清疏,快去。” “是。师尊…您和师妹也要多加小心。”不多问的清疏俯身一拜,稳稳抱着怀里的小包子,带着他小师侄消失于殿内。 “走吧,淮儿。”结界,撑不住了。 下一瞬,穹善殿外青光大盛…… ———————————————— 同一时刻,天帘殿,内殿。 撑于书案上假寐的苍孤猛一睁眼,目光停留在从大开的殿门外投入的耀眼青光。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他不安了数十夜的魇啊!滚吧。 “卫德。” “在在在,陛下有何…”站着也能偷懒睡着的卫德被苍孤肃杀的声音惊醒,顺着他主子目光看向殿外青光,“啊——这,这……” “准备准备,”苍孤没闲心计较卫德的懈怠,大手一扫案上书册,心情一点点畅然,“迎接孤亲爱的皇叔!” …… 主殿大门外,鎏金柱缠着黑色巨龙,龙嘴里喷出的金色水柱刚好浇灭殿门上空中央浮着的龙烈香。 计时用的香体最后一点火星沫因为倾吐而出的水柱消失殆尽,时间刚刚够一炷香。 身居天界的大小仙家领命而来,俱都到齐,不多不少。 他们啊,不论仙法深浅、不论仙位高低,方才都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光晕流散的啊……陛下这一召见,即可便是大动作了吧…… 众仙家煎熬等待中,空空荡荡的主殿内终是动静,将军蒙峰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踏出,手中玄阴枪重重一放:“众仙家,陛下有令,碧穹宫外捉拿逆仙兮穹师徒!” 哎——一片哗然。虽是早有预料,但众仙神依旧不是滋味。 而此时,一声清冷,一耳疏离,杳然现于此片哗然中:“苍孤,本尊安于私情,干我碧穹何事!”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如愿引来他皇叔,苍孤拍掌步出,笑声绝对的傲然放肆。 一身玄色锦袍,玉冠一丝不苟的固定着他黑亮的发。初夏微凉的风刮过脸颊,俱是肃杀之意。 黑玉扳指在手中轻轻一擦,随及力道一重,生生断成半。苍孤手掌一摊,未落地的扳指断片忽成粉末。 “皇叔,您倒是真对得起碧穹和孤皇族的脸!” 这一刻,苍孤也不藏着掖着,“皇叔” 两个字喊得毫不客气。 是啊,兮穹还有个身份是前任天帝之胞弟,那些资历够老的仙家们感叹,时间太久,兮穹离开得太彻底,他们都快不记得了啊。 “皇叔?”与莫生隐在后方的半月心心念念的盯着许久不见的茗淮,嘴上心不在焉,“记得上次天帝也这样称呼过吧。呵,兮穹这身份倒是藏得深。”淮儿小友胖了呀,她师父将她养得不错,不不不,精神气不佳,照顾不周啊,吃了不少苦头吧。 莫生手中的司命笔转了转,低声回应:“据我宫中祖册记载,他不到一千岁时便离了皇族,拜了前任宫主为师。之后,便甚少回皇族。有过的也只是那么一次。却……” 半月自然知道好友说的是什么,那无疑是皇族丑闻吧,呵,和他没关系的事。他只关心,兮穹为何毫无顾忌的带淮儿小友站于这众矢之的,任其全天界对峙! 半月陷于自我思索间,兀的一声惊吓扰乱他思绪。 “仙尊!” “宫主!” 众仙家习惯性的称呼中,半月将视线移向挟持了苍孤的兮穹,略有惊讶。 不对,那还谈不上! 兮穹祭出的碧霄直指苍孤这一界之主胸前,没困住亦没真正造成什么伤害。而兮穹自己则是依旧立在原地,毫无所觉的暖着他徒弟才初夏就冰冰凉凉的手——看来,他淮儿小友很紧张。 ——兮穹,你竟敢威胁孤! ——不是威胁,只是有些话你应该不想要众仙家知道。 ——你…… ——带我们去找燕娘。 苍孤凉薄的唇勾起微微弧度,不再以心音回应:“哼,给我将这二人拿下!” 孤堂堂天界之主,岂是他人可以左右的! ——孤凌。 “等等,”生生收回命令,苍孤看着兮穹不变的平静,但也没觉着难堪,“如你所愿。”只是,希望喜欢你看到的,哈哈哈哈! “各位暂回,孤与皇叔先论家务事。” 闻言,众仙家自是松一口气,虽然知平静不会长久,但恶战能迟一份到来也是好的呀。 半月与莫生不显眼的跟在后方,正考虑是否要乖乖领命回去。这时,兮穹的私语传来—— 烦请二位,黄昏后至我碧穹一叙。 兮穹宫主果然甚懂仙心!半月满意得拍了拍莫生肩膀:“走,下棋去!” “又来?我这两月已输了六坛千年桃花酿了!” “没事,不过增加一坛。今儿我心情甚好!” 甚好?是啊,恶战前最后的轻松愉悦了吧。“走,如你所言,不过一坛。”莫生手中晶透的司命笔一转,笔头轻敲半月手背。 就再输一回便是。 ———————————————— “陛下。” 重凡门前守了好些个天兵,见到苍孤的到来,恭敬一拜后,目光移…… 仙尊…… 茗淮紧着师父的袖袍,目光盯着几个天兵间转了转:“那燕娘人在哪儿?” 兮穹手一划,两队天兵间的结界被劈开,以实际行动给他徒弟回答。 破开结界的重凡门是另一番画面,燕娘一身红衣,那是苍孤之前特地为她换上的,此时已不知浸了多少污血,恶心且污秽。曾经妩媚艳丽的容颜一片惨淡苍白,双手双脚皆由一闪着红光的链状物所束缚,无力的吊着,被牢牢困于血纹缠绕的黑玉柱之间。 脚下的玄云已不在是纯正的黑色,而是覆上了大大小小的红色斑点。那是燕娘身上落下的血。 长久的空寂与痛苦让燕娘感知到动静,知是有人来了,却反应迟缓:“……是谁?” 燕娘抬起头,漂亮却带血的双眼空空荡荡,那里面一点光彩都没有。 “爱妃,你觉着这里除了孤,还会有谁记得你?呵,你不惜用各种孤送你的珍宝去收买的元恒老君?”苍孤残忍的看着曾经的枕边人,猖狂一笑,“哈,可笑!” 虽然看不见,燕娘还是控制不住的抖了抖。失血的唇边挂着惨笑。呵,自己真傻…… 苍孤走上前,对着她毫无焦距的双眼轻轻一抚,眸中不忍:“何必。” “我知道,”燕娘漂亮的眸子流下两行血泪,瞳孔似是有了聚点,“只怪我太想为公主报仇,却…”又下不了手杀苍孤。 那日的“好自为之”她记在心里,却无法付诸于行动。 “怎样?”方才并未阻止兮穹治疗行为的苍孤终于再次开了口,他冷眼看着跟在他皇叔身边的茗淮,神色复杂,而话却是对着燕娘说的,“爱妃觉着这身红衣如何?孤既已许诺让你成为帝后,自是要实现孤这诺言。” 燕娘循着声源,将稍稍能感知光线的眼移过去,不再光彩夺人的脸却依旧恨意十足又…复杂难懂。 “我杀不了你,”当年她是整个天帘殿唯一知道真相的,却说破嘴、撞破头都无人相信,呵,呵呵,呵呵……“燕娘甘愿受折磨,只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与我魂飞魄散也无法出口怨气的主子!” “可怜?”苍孤疾步迎上去,骨节分明的手掐上燕娘纤细的颈,用力一抬,“那东西不是爱妃亲手弄掉的吗?!虎毒不食子,爱妃可怜可怜自己不是更好!哈哈哈……” “你……你们……好狠!”茗淮有些不敢相信,这对夫妻前些日子不是还恩爱有佳?燕姐姐不是怀中宝宝异常幸福吗?怎么……怎么就……“师父,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知道,师父来这里不会毫无目的,且目的一定与自己和师父有关。 快了,你…很快便会知道一切。兮穹反掌握紧茗淮的手,冰冰凉凉,淮儿的身子会暖起来的。秘密再深,也不该永远藏住的。 他仰首,重凡门上空混沌一片,燕娘身后的三恶道仅是一尺之遥。曾经,这里失去过一个年轻而怨痛的生命,明明从来仙身,却再无投生机会。明明一族血脉—— “苍孤,皇兄怎将你教的如此狠辣。” 苍孤自得的一笑,目光冷傲。那连日噩梦,兮穹曾留下的那句话他是思索了很久的,他以为的万无一失,没想还是留下了后患,所以,他或许猜到了些。不过那又如何,并且啊—— “比之皇叔你,不用父皇教,孤也从来狠得下心。” 作者有话要说:哎,晚上继续~ 第070章 归家予心〔三〕 “清疏人呢,兮穹回来的消息竟让老子从那些个天兵口中得知,”偌大的穹涯殿内,穹武一拍案桌,“讽刺,” 他本在梦阎山与梦阎山君喝酒,那里离凡间最近却离天界尚远,连重要的消息都会晚个那么一炷香,而兮穹的事还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而就是晚了这一炷香,他抱着酒坛子归来,一面未见到那两人不说,还一路遭受各家仙友的眼神洗礼,竟从那几个守门的天兵口中得知——你们宫主回来了,带着那逆徒安然无恙回来了,哼! 殿内一干弟子面面相觑,低头承受着穹武仙尊的愤怒。 向来,穹武在这些弟子面前都是严肃寡言的形象,情绪比之他们宫主兮穹,虽不到面无表情吧,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外露的。而此时,是穹武仙尊难得气急了的时候啊。 见众人不语,穹武将桌上的酒坛子一扫:“说啊,人呢?” 那底下黑压压一片,听着坛子碎了一地,也硬是没有一声,一双双眼盯着摊在酒液的大小碎片,倒是稳得起。 穹武看着地上狼藉,难得没什么心痛之色。这些日子来,兮穹不在,碧穹再怎么被强压下来的安静,也是人心惶惶的。所以他借着酒解忧罢了。现下,他拿的这坛子梦华露,不在也就不在了。 “师叔。”闹得这么大动静,刚刚闭关而出的雾央自然也急急赶了过来。 “雾央,”见着雾央进来,穹武总算平静了些,“兮穹回来倒是会挑日子。”雾央闭关,他远在梦阎山,果然是联系清疏一人的好时候。 雾央轻拧了眉:“方才得弟子报,师兄和茗淮在天帘殿,我们不如先过去看看。” 穹武颔首,也只能如此了。他已用心音寻遍了碧穹境内,奈何清疏不露面。 …… 穹武穹羽带了一众弟子直闯天帘殿,虽无挑衅之意,但也万万称不上和善。 蒙峰有些头疼的看着碧穹一干人,他向来敬重碧穹这几位仙尊,无奈他现下领命暂守天帘殿,而陛下与碧穹为敌的旨意也是早早搬出了的,只是……不知同穹融仙尊师徒先为何事暂离去了。 “蒙峰将军,我碧穹打扰,只为我碧穹宫主归来。”面对刚正不阿的蒙峰,穹武也不想用武力解决,他扫了天帘殿大殿一圈,“望将军告知天帝和我宫宫主去向。” 犯难的摇头,蒙峰上前一步,玄阴枪一挡:“本将不知陛下行踪,虽非我所愿,但天界与你碧穹早晚会讨个说法。仙尊,现下…请回吧。” “既然将军如此,”穹武冷眼一扫,抬手将躲在角落的卫德拧了出来,“你说!” “哎哟喂,奴才的屁股。”卫德被摔得狠,他低眉顺眼的揉着发疼的股间,这叫个什么事啊。 “天帝在哪儿,你这个贴身内侍一定知晓。” “二位仙尊,陛下乃天界之主,一言一行若不愿让旁人得知,我怎能强行知晓?您们啊,倒不如直接联系你们那犯下错事的宫主来得实在。” 卫德在苍孤身边阿谀奉承惯了,自不如蒙峰来得正义凛然,对个已落人口实的碧穹宫,言语间自是没什么拘谨恭顺。 “若不是寻我宫主心切,你以为我们愿意来你这天帘殿!”雾央身后的玉町玉引愤愤回上一句。他碧穹宫向来受天界尊敬,他们宫主兮穹亦是从来受人敬仰,就算出了事,也非一个天帘殿内侍能随意论道的。 “玉町玉引,岂能无礼。”雾央眼中没有对徒弟行为的恼怒,淡淡斥上一句,算是给过面子。 卫德脸红一阵白一阵,看向蒙峰:“将军还不将这一干人等请出去!” “告诉本尊天帝行踪,这天帘殿我们自是没兴趣留!”穹武抬手,卫德被迫双脚离地,脖子像被什么捁着,进气多出气少,一张小人脸面红耳赤。 卫德虽常年呆在苍孤身边,狐假虎威的倒是不错,却空有个仙职却没什么真本事,仙力弱得很,此番自是受不住这窒息的感觉,连忙比手画脚,他说、他说便是! 瞬间被放下,卫德又跌了个正着,他暗暗恼怒的咒骂一句,才道:“陛下和穹融仙尊师徒去哪儿了卫德确实不知,当时殿外众仙皆到齐,都看着的,两人不知用心音对峙了些什么,陛下便转了意,同仙尊师徒一道消失了。” “……”穹武沉默片刻,侧首看一眼雾央,这倒是兮穹惯常做的事。 雾央点头,目光一转,对卫德道:“作为天帝内侍,你应当比众人清楚天帝所思,请想想,天帝他们会去哪儿?” 卫德埋首,微微勾起讥诮的弧度,下一瞬转为苦笑:“穹羽仙尊,卫德确实不知。陛下没有交代,我是不敢擅自多问的。” “你……”穹武觉着眼前这人就是凡人说的那“油盐不进”,颇为苦恼。正打算再传音清疏和兮穹他们试试,殿外有了动静,兮穹那方的心音也终于有了回应—— 回碧穹。与往常语调未变的三个字传入碧穹众人耳中,穹武等人面色激动,兮穹总算是有回应了。 而从殿外踏入的人却让他们不得不收敛了情绪,一声玄色锦袍的苍孤面色微愠的回来了。 “陛下,”卫德狗腿的迎上去,余光一瞟穹武一众人,方才的假意尊敬被轻视替代,自以为猜中君意的提议到,“这些人要不要先扣下?” 苍孤微愠的脸一侧:“多嘴!” 啊?卫德没想到他主子会如此反应,愣了愣,乖乖躬身,候在一旁,彻底老实了。 在这么不情愿,没到真正对立的那天,这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苍孤想了自己离开重凡门时的那番心情,一转方向,正视穹武穹羽二人,颔首问候:“二位是来寻人的吧,呵,皇叔应该已经回宫,孤以为,二位不如回去看看?” 这里,他也不想留。穹武几不可见的微蹙眉,嘴角勾起点得体的笑,以礼辞别:“多谢陛下告知,今日打扰,告辞。” ———————————————— 刚踏进碧穹境内,穹武就以心音相询。 ——兮穹,你们人在哪儿? ——师叔,现下不必来寻,黄昏后穹涯殿见。 穹武握了握拳,他这师侄搞什么,回来那么久了,对自家人却是一面未露,除了,除了那不知好歹的清疏,哼。 “师叔,先回去休息吧,兮穹师兄…”穹羽一抚腰间的靛青色宫铃,那是师兄依宫规送她的成年礼。眉眼间划过一丝心伤,抬头,不再感怀的冷清丽颜一抹感慨,“师兄是自有打算吧。” “打算?哼,这打算的好,破宫规,连掌门之职和命都不要了,和自己徒弟…”说到这,穹武甩袖的手却僵了僵,他有何资格在这论兮穹呢,哎,“罢了罢了,我去饮酒,黄昏便黄昏。果然,只有酒才是好东西,好东西……” …… 司光老头打了个喷嚏,将天外天的光亮降下来,搓搓手,继续自娱自乐的解上古棋阵,棋盘边一柱光色香,他专门用来算光起光灭的宝贝,呆光色香暗下,他就可以彻底将九重天拉入夜色了。阿~嚏!司光老君擦擦鼻子,望一眼窥光镜内的碧穹。兮穹宫主这一回,天都凉了呐,老头我的身子骨哦…… 司光窥光镜内的碧穹早早的点了灯,各个殿宇皆灯火明亮,穹武提早入了穹涯殿,而殿内情景如他所料亦非他所料。 兮穹师徒还未来他是能猜到的,不过……刚毅的双眼在半月仙和司命仙君二人间来回一看,这两人是怎么回事?他示意比他还早来一步的雾央,询问。 雾央摇头——只知是师兄安排。 ——兮穹找两个外人作何,那事…也算是丑事啊,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我们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师徒俩到底怎么回事。 ——师叔…… 半月看着碧穹的这俩仙尊暗波汹涌,好整以暇。他碰碰身旁的莫生,执杯一倾,喏,你看。 莫生盯着他手里的碎瓷茶杯,余光瞟向穹武穹羽师侄二人,心音言的是——有什么好看的,这碧青叶泡得是不错,不过杯子可没你府上常用的那几套来得精致,兴致个什么。 “呵呵呵呵。” 半月的轻笑出声,引来穹武穹羽二人言罢侧目:“半月仙,这茶喝得不合口味?” “非也非也,贵宫这上好碧青叶,是很合口味才是。”半月收敛眉眼间的揶揄,唇边是温润如玉的淡笑,“半月是觉着这茶甚妙,忍不住畅怀笑出声。呵呵,仙君见谅。” “既然半月仙喜欢,待会儿我叫玉町包好交予二位带回。有言在先,这茶连薄礼都谈不上,二位不用拒绝便好。” “半月向来爱茶,有好茶自是要收些回去做藏品的。”半月看一眼莫生,兴致的与穹武客套后,转入正题,“这时辰马上到了,穹融仙尊该到了吧。” 话落,被天外天落日晕染的碧穹上空出现三道人影,落地的一瞬间,时辰刚好。 沉重的正事,来了。 第071章 归家予心〔四〕 “呵呵呵呵。” 半月的轻笑出声,引来穹武穹羽二人言罢侧目,“半月仙,这茶喝得不合口味,” “非也非也,贵宫这上好碧青叶,是很合口味才是。”半月收敛眉眼间的揶揄,唇边是温润如玉的淡笑,“半月是觉着这茶甚妙,忍不住畅怀笑出声。呵呵,仙君见谅。” “既然半月仙喜欢,待会儿我叫玉町包好交予二位带回。有言在先,这茶连薄礼都谈不上,二位不用拒绝便好。” “半月向来爱茶,有好茶自是要收些回去做藏品的。”半月看一眼莫生,兴致的与穹武客套后,转入正题,“这时辰马上到了,穹融仙尊该到了吧。” 话落,被天外天落日晕染的碧穹上空出现三道人影,落地的一瞬间,时辰刚好。 沉重的事,来了。 他,一身红袍只为相称那藏住的宫印;而她,一点红莲只为交付那渐放的依恋。 茗淮随着师父入殿,风起间,抬手抚过额上灼热红莲,轻笑嫣然。 这次面对的是自家宫中人,她人放开了不少。有师父在身边,不禁颤抖也是无足轻重的。 身后,跟进沉稳默然的清疏抱着孩子走进。 随着几人走近,穹武屏吸从他师侄兮穹扫到其宝贝徒弟茗淮,再到他…清疏以及他怀里小心抱着的一团,顿时,眼眸染上震惊与憾然。 那团是什么?孩子?兮穹竟真的予以孩子这注定颠簸的命!穹武沉重的闭上眼。 ——兮穹,我以为你最清楚。 ——是,我就是清楚,所以不会如你一样。 兮穹念着要护师叔深藏的东西,握紧了茗淮的手,同样以心音回应。 雾央面色比穹武还难看,她不敢相信的,不愿相信的,竟真的摆在了她面前。 宽袍下的手握紧,筋脉突出到有些骇人,若是她敢她能她资格随心一次的话。咬唇,穹羽仙尊当着几人的面,小心翼翼的话语藏着被自己仔细护住的质问:“清疏手里的孩子,是师兄的?” 虽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和淮儿的孩子,还未取名。淮儿做主先叫着他小包子。”兮穹说起孩子,向来清冷的眼眸透着温柔宠爱,那是初初为父、与曾经刚养淮儿时,一样骄傲而宠溺的姿态。 师兄心甘情愿。雾央松了手,眼底划过一片惨然。很好,师兄高兴便好……收起眼底思绪,她勉力笑了笑,嘴角却有些苦涩的味道:“召我们来,是将你与茗淮的事说予我们吧。” 兮穹点头,不藏不躲不闪,正视同门,正视半月与莫生:“我回来,带淮儿回来。这里毕竟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我知阻碍重重,天界那些个仙神有意见的会有不少,且有苍孤施压……” “所以,”半月忍住心里的一丝不爽快,要兮穹直言目的,“我们可以做什么?特别是我与莫生,这说到底,先是你碧穹家事,才是这天界……丑事。” 莫生亦道:“莫生司了那么多命,看过光怪陆离的故事千千万万,这逆道而行的情感也不少见,莫生不会蔑视仙尊与爱徒情感,但毕竟不能否认,天界出这等事,确是丑事一桩。” “莫生?你……”深知好友言语与行为的半月此时当然知道莫生这番话是要表达什么。而他有些心郁却并不惊讶,毕竟若不是他在中间这层关系,他与碧穹宫是没有任何牵连的。 “兮穹没想过强求,只是本尊有言在先,”兮穹自是也听出了这话中含义,他对莫生颔首,继而瞬间成那高高在上的仙尊之姿,“司命仙君若与天帘殿为伍,便莫怪我碧穹清冷不近人情。” 莫生划过一丝笑,呵,果然,兮穹便是兮穹,求人帮助也是如此令人敬畏。 他颔首:“自然。”他不帮,但半月一定会支持茗淮仙子,为了他这难搞的好友啊,他自是不会唱反调的。 收敛了清冷看向半月,兮穹道出目的:“小包子乃我和淮儿于苦流山结合所成,你们也清楚当日异象,凤王那藏酒的禁地聚了魔气,所以孩子虽仙胎,却三魂七魄不全,少一魄。而那少的一魄聚魔而自生,尚被我禁锢于裂魂渊。” 裂魂渊?兮穹果然知道当年……半月默念了下这三个字,眸中一闪暗光。 半月一点点变化莫生都能看在眼里,月伯不在,他有责任看着半月。轻勾了唇笑,却传递给他好友恰当的苦意。 ——半月,你莫要执意。 ——只是勾起些回忆,我能执意什么,呵呵。 半月安抚过去,他活得恣意,却不是妄为的性子,月伯和莫生怎么皆觉着他执念呢。不过是想知道当年而已啊。 “……所以,请助我去趟人界,裂魂渊魔气之重,”他和淮儿重凡门一跳,已使他失了大半仙力,且现下宫印共居于他俩,虽然他想自负的不去承认,但…“仅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将那一魄净化取出。” 师父!我怎么都不知道!茗淮作为局中人却被挡在局外,质问的眼神看向兮穹。她沉溺于师父给她的处处周全、面面俱到,却还是失落、心疼于师父皆要一个人扛。 你给淮儿所多好,我会乖乖配合,怀小包子再难受也不会冷战于师父你啊,再不喜欢裂魂渊那冷气森森的鬼地方也会开开心心待完那段时间啊。何必那么辛苦,师父和淮儿都非快乐。 兮穹俯身,当着穹武半月他们面亲吻上茗淮额上莲印,茗淮心里的话他从她眼里看得清楚、听得清楚。 “为师不辛苦。”淮儿能在他身边活得恣意放肆,那就很好。 “喂,大事未决,要恩爱以后有的是时间。”半月觉着眼前这俩人温馨的画面有些刺眼,嘴里调侃的话照例说得温润如玉,其实心里不是很滋味。 茗淮尴尬的退了一步,与兮穹稍稍拉开些距离,她师父自从与她在凡界生活了遭后,倒是越发的随心和…诶,肉麻了啊。 难得好心情,茗淮转身将小包子从清疏怀里抱过,抱至半月身边:“喏,半月,小包子认你做干爹如何?” 半月见她明媚的笑,还是从前眉眼、还是从前的姿态,心里暖了起来,她还是淮儿小友。半月开怀一笑,看一眼被包的暖暖和和的孩子:“好啊,有个小子在未来的日子逗乐,不错不错。” 他好不容易认识的淮儿小友,没被大起大落所打垮,仍旧明媚可爱,他倒是没什么好不自在了的。 “兮穹,”接着,他转向盯着他俩的兮穹,看着他微微紧绷的眼神,“别这么看着半月,为了我干儿子,半月自当尽一臂之力。”当然,更是为淮儿小友。 话落,半月眼波未转,朝兮穹传达着一番信息。 穹融仙尊,呵呵,他从没想过抢茗淮小友过来,不是一样的感情,他只是有些不自在罢了。哈,对于自己的思绪,貌似他前面才剖析为自在的啊。矛盾,矛盾……呵—— “……兮穹,你都这样说了。”为了碧穹,他能不帮吗,安抚的拍了拍雾央肩头,让步的穹武亦点了头。他不想看碧穹打乱,更不想他雾央师侄被不必要的感情所扰乱。 沉默的看看兮穹,雾央在穹武的注目下,一脸冷清:“师兄乃碧穹之主,师妹定当遵命。” 茗淮爱怜的蹭了蹭宝宝柔嫩的脸颊,闭眼沉默。她要珍惜,日子的平静不多了…… ———————————————— 天帘殿。 苍孤一顿丰盛的晚膳吃得食不知味,玉筷一丢,扫一眼没动多少的菜肴,起身。 “孤今儿心情好,拿去赏给天牢。” 哼,他心情好?背手入了内殿,也不管原地的卫德如何呆愣,自去榻上闭目了。 他有一顿乱七八糟的思绪要整理。他与那孩子没什么感情,却毕竟血脉相连,要他如何,他须得万无一失的想想。 重凡门上的话,当着燕娘、当着众天兵,他与兮穹的对话大多只是他俩人的事,只他俩能听到。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苍孤突然勾起笑,俊朗的傲气颇盛。 皇姐,孤突然很想你。 …… 夜深,殿宇间灯火明灭。苍孤没召宫妃来添乱,自己一人披了外袍起身,跨门而出。 扫一眼歪脖子于门柱上睡得憨的卫德,苍孤轻轻一施法,见人屈身到底彻底昏了过去,不经事的废物,嘲弄的一勾唇。与夜相混的玄色长影扬长而去。 谁记当年?他特意如此,为的便是无旁人打扰。 弯弯绕绕,苍孤闲步停在一由结界为封的冷寂宫殿前,屈指一点,解了这自己亲自布上的屏障。推门而入—— 这是孤凌魂散后他第一次来,也会是唯一一次。所以,谁曾记当年?不过是为等一句:归家吧。 哈哈…… 第072章 惜秋合欢 碧穹宫,穹楠殿。云里青柳,迎风兮兮。拂过的晨风,卷起池边的几片柳叶,嬉闹的盎然。 入了秋,殿周围的柳叶未遵从自然规律的仍青绿着,只是依着风的爱怜,时不时落下几片,添些四季分明的情.趣。 平旦已至,向来作息规律的兮穹并未出现,同往常那般吩咐清疏宫内诸事务。而清疏也习惯了好些日子,知趣的没来打扰。 正于穹善殿抄写道经的清疏看了眼窗外蒙蒙亮的天,想着师尊殿内这每日来都将发生的事,有些头痛,但心里竟然反常的没有厌恶和唾弃。甩甩头,执笔继续,管他呢,师尊言行自有道理,何况他这个弟子明显感到了师尊在还是盛夏的某一天,生出的这前后情绪的变化。 ——对于他敬畏的师尊,清疏向来是敬仰到颇为盲目的。 晨风带着清疏的思绪飘回穹楠殿,窜进内殿,搀和进暧昧的气息中。 青纱掩映,淡香环盈,案几上镂空香炉燃香浓淡自知,随着声息的暧昧悱恻缠绵。 柔软的玉床上,有硬.挺与软媚的两身影相合。 茗淮跨坐在她师父身上,半倾的纯白内衫一片香艳,未着寸缕。她侧首微仰了脸,将扫在脖间的纱幔抛开,嗔怪的一努嘴,那张已成熟的脸艳丽多姿。漂亮的眼移回她亲爱的师父,带着曾经的水润,添了流转妩媚。 “讨人厌!” “怎么?”兮穹幽深的眼扫过茗淮□的颈侧,移至更加夺眼的锁骨,眸子渐染上一片深谙,“纱幔惹着你呢?” “不是,是师父惹着淮儿了。”茗淮细腰恶意一动,与她身体相连的某部位,再次灼热硬.挺起来。 兮穹白皙的脸再次染上红潮,他那一脸清冷算是白恢复了,愉悦的随着她闹:“还要再来次?” “好啊,师父教导,淮儿求之不得。”茗淮一手抚过兮穹胸前红缨,指腹贪恋的摩擦,一手执了兮穹的手放于自己锁骨上,俯身,笑得魅惑而可爱。 不是凡夫俗子,兮穹不会庸俗的贪恋锁骨下方那暴.露的柔软,他仅是爱怜的摩擦过,一时眉眼都染上魅意,便移向徒儿额头的莲印,旖旎而沉迷的摩擦,而后抬首亲吻。这啊,才是他最最贪恋的…… 心心相惜,那些记忆的片段流转脑海—— ——淮儿,为何要为师穿红衣? ——因为美人师父穿红衣比白衣更美啊。 ——很难看吧,淮儿。 ——师父,漂亮的宫印回来了,它在你这里…师父还是美人宫主,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它丑哦,绝对,绝对不…… 茗淮亦将手移向兮穹左锁骨,细细描绘那莲印的漂亮形状,而后湿润的粉唇在她师父的唇上狠狠吻上一口,擦过染得微红的脖颈,亲吻她同样贪恋的印证,眷恋而虔诚。 晨风羞得窜出了殿,不敢再起丝丝波澜。 掩映纱幔下,师徒俩已是唇齿相缠。 茗淮紧紧的搂着她亲爱的美人师父,承受一波波温柔却彻底的撞击,放肆的呻.吟出口。 “师父,轻些……” “嗯。”兮穹嘴上答着,腰部运动的力量不减,惯常清明的眼已不能单单用深谙来形容,那里面是外人看来,不佳掩藏的、深沉到可怕的爱欲。 “嗯……啊…对了,小包子吃早饭了吗?” “竟不专心?淮儿乖一点,恒儿有清疏照顾。”兮穹压根忽略了清疏这些日子来都乖乖在穹善殿整理和抄写经书。 茗淮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微眯的眼明显娇嗔,贝齿微张,唇沾上去紧贴,舌一勾,入湿热的内部,狠咬了对方的。哼,叫你说不专心。 兮穹吃痛,环住茗淮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不在意的挑挑眉,欲交换位置好好教导一番,却心上一拧,念诀染浓了炉中特有的檀香。 好大的胆子! “兮穹,兮穹……”穹武扯着嗓门大步踏入内殿,提着酒壶的手就要掀帘。 一片酒气。兮穹起身护着怀中徒儿,背对穹武:“师叔,何事闯我寝殿?” 入眼一片□的背,肤质莹白、线条分明。微醺的穹武立时清醒,大喝:“白日宣淫!你这一宫之主当得好!” 连兮穹都如此,他那挡着的宝贝徒弟更不知是什么德行。 兮穹微怒的施下结界:“师叔,不知轻重。” 虽有纱帘遮掩,但看着这副更显旖旎的春光,穹武他个巍峨严肃的大汉自然有些躁,耳根子微红的转过身,语气还是生硬的很:“快些收拾,我在外殿等。” “师父…”结界内,茗淮不羞不躁,伸手一推,重新女上男下,“教导别半途而废,做完了我们再去。” 性子转了许多,放开了许多的茗淮他照样欢喜,兮穹依言而行,唇启一声“好”,终始皆挂宠溺的笑着。缠绵旖旎,风景甚好。 能不再受独自记忆的痛苦,就算终有一日要再次对峙苍孤的私欲,他也同四百年那次一样,一样甘之如饴。 …… 兮穹一身红色宫袍,携着青色襦裙的茗淮步入外殿。 “师叔。” 穹武起身,放于殿外柳叶的视线收回,看向这完全超乎他想象的师徒二人,不知是躁还是恼。 “我见你躲了好些时候,也该说说怎么回事了吧。”荒唐啊,和他曾经一样荒唐。 碧穹上下虽早已吩咐噤了声,兮穹和他那宝贝徒儿的异常被封锁的很好,还未被宫外人得知,除了已做承诺不多言的半月仙和知空仙子。可是……不代表这事就可以忽略,可以不了了之。 兮穹看一眼他,因为苍孤的私欲诅咒,狠下禁术也要天界平静个彻底。他无法言明,只能说:“兮穹不过懂情之一字真意罢了。” “情?”穹武思绪禁不住有些飘远。情?那是什么?不过一夜荒唐、一响贪恋、一春合欢。 ———————————————— 天帘殿。 内殿内,同样旖旎的床幔内却是另一番情趣。 早早的醒来,在身边宫妃的软玉魅香上又释放一回,苍孤翻身躺下,难得懒惰的不愿起身去正殿处理正事,各处感官没有透着舒爽,反而明显的烦躁不安。 这是怎么了? 不带怜惜的摸着床边人的柔荑,随后越发用力,显现几丝蹂.躏的行为。 “啊……”女子从餍足的昏睡中清醒,怎么回事?吃痛的勾了唇,娇媚往宽阔硬烫的胸膛一趟,“陛下,您弄痛妾身了呢。” 淡淡闭眼,苍孤扣上女子的手:“滚!” 被丢下床的女子在厚厚的绣金地毯上滚了圈,抖着身子捡了床下衣衫,迅速裹了身子退出。 她不想受陛下宠幸了,这已经是她这月第二次被喜怒无常的主子赶出来了。 内殿外,随时候着天帝起身洗漱的卫德啧啧叹息,瞄着狼狈离去的娇媚身影,主子的意是越发难猜了。不过…… “陛下,该起身了。”卫德示意身旁的宫婢将洗漱用具端入,便整了整宫衣,抬步跟了进去。 …… 躬身递去玄色镶玉腰带,由宫婢为苍孤系好,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卫德端了清茶上前: “刚沏好的茶,温度刚好,陛下先清润着嗓子。” 苍孤接过,匀了匀,灌了几口,在口腔中转了转,吐回黑玉杯中。 “这茶是越发的难喝了。” “奴才这就吩咐下去改善,赏侍茶的那些个宫婢宫奴几仙棍。”卫德附和的点头,小眼珠子转了转,自出了注意,欲讨苍孤欢心:“陛下,卫德见你近日烦闷,何不再去天牢拿那罪妃解解恨?前日,那罪妃又闹腾着要见陛下呢。” “哦?难不成那燕娘还念想着孤?” 头埋低了些,遮去眼中心虚,卫德连连点头:“是呢。我前日看到的就是如此。好好个妃子,您还不认识呢,疯了还如此爱慕你呢。” 卫德这话说大了去。实则,那燕娘只是呆在冰冰冷冷的房间,抱着双膝,看着就无生气。身子动都不动一下,一直呆呆傻傻,双眼无神,不哭不闹,不是呼吸着,简直就是死人一个。哎……从没念想这他家陛下呢。 …… 苍孤一路沉默,由着卫德引路,闲步至他天帘殿的最后方。前面躬身带路的卫德心上挂着轻松与自豪。 他就说嘛,那燕娘啊,一定能引起苍孤兴致。 前方不远便是天牢,先前在寝殿与他绕了许久,还不是急着到这了,呵,连早膳都没兴致用呢。 虽不知主子心里到底想得什么,但能够揣测一二便够了。思绪停止,卫德停在天牢门前,气势颇盛的吩咐:“陛下到此,将那罪妃的地方收拾收拾。” “是。”守卫的天兵躬身领命,疾步入天牢收拾去了。 有何好收拾?他天界又不是那些愚蠢的凡人,吃五谷生秽物。呵,苍孤瞥他一眼,嘴角冷然一勾,不置可否。 稍倾,收拾完的天兵返回来报告,卫德点头。表情恭敬的一侧身,抬手哈腰。 “陛下,请。” 见苍孤踏步入内,卫德再装腔作势的轻咳一声,吩咐“好生看着,不得打扰”后,亦稳步跟上,保持与主子的距离,不近不远。 ……到最幽深处,那最右侧、来过数次的“房间”已然开启。苍孤大掌抚过玄冰铸就的栏杆,入皮透骨,一片惊心的冰凉。他入内,看向这里面似死物的活物—— 仿造女子闺房所造的牢房内,陈设摆件没有改变,轻纱半珑的床榻上,坐着抱膝似是出神的燕娘。 第073章 合家之欢〔一〕 ……到最幽深处,那最右侧、来过数次的“房间”已然开启。苍孤大掌抚过玄冰铸就的栏杆,入皮透骨,一片惊心的冰凉。他入内,看向这里面似死物的活物—— 仿造女子闺房所造的牢房内,陈设摆件没有改变,轻纱半珑的床榻上,坐着抱膝似是出神的燕娘。 …… 卫德躬身守在牢房外,背后靠着寒冷的玄冰栏杆,以时刻清醒他的神经。 他主子已呆了半时辰,一句话没说的半时辰, 床边,苍孤在腰后垫了个软枕,手似是柔情的抚着燕娘光.裸的脚背,未束冠的发因他埋头的动作垂了不少下来,让其脸上并不明显的情绪彻底隐去。 烦躁,他十分烦躁! 手伸至脚腕,兀的一紧,扣着燕娘的右脚就将其甩下了床。 燕娘闷哼一声,在冰冷的地面上蜷成一团,木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痛楚,复又暗沉如深潭。 看着她□的部位迅速青紫,苍孤升起暴戾的快慰,心底的烦躁终是减轻了不少。 “陛下!”卫德回头,本就绷着的神经更紧。他家陛下又怎么了?他这心思不该是完全猜错了啊…… “把这不死不活的东西丢回去。” “……啊?”卫德反应不及,“丢、丢哪儿?” “卫德不是向来很懂孤的心?” 知道找骂了的卫德绞尽脑汁想了想,迎着苍孤凌厉的眼神小心翼翼的陪着笑:“陛下是指送回碧穹那儿?” 苍孤满意的勾了勾唇。总算不是蠢到无可救药。 猜对的卫德松口气,赶紧躬身领命:“陛下放心,卫德这就安排。” “顺便去探探碧穹情况,明暗都要。”近来他皇叔那儿可是安生的过分诡异。 “是。” “这里给孤收拾妥当再滚回来。”苍孤瞟一眼地上不死不活的东西,一张俊脸意味不明,而后拂袖离去。 恭送苍孤走远,卫德这才直起身,围着燕娘走了圈,嘴上挂着的笑越发难看,眼里的看不清明白亦越发明显。 陛下不是起了兴要知道这燕娘的过去嘛,花了番手段弄回来,现下就这样白白送回去?算了算了,赶紧了事离开这鬼地方。卫德想着抬了眼,朝牢房外高声吩咐—— “马上请蒙峰将军过来,我在这里等着。还有,来两个人把咱这罪妃娘娘收拾妥当了。” ———————————————— 碧穹,穹楠殿。 “走?躲哪儿去?你又要准备躲多久?”穹武拍案而起,气得脸色紧绷。 茗淮亦有些惊讶的抬眼看兮穹:“我们要去哪儿?师父怎没提前与我说。” 兮穹抚抚她春色明媚的脸颊:“一会儿师父与你细说。”而后正视他师叔:“师叔认为是躲也罢,兮穹不在这期间,望师叔想想清疏的事。” 从前,他觉着与己无关,只依从师父遗命照顾而已。现在,不过多绑了根情丝,便忍不住……而他也看得出,师叔其实并未放下。 …… 不顾师叔的仍旧恼怒,兮穹携了茗淮一路踏溪穿柳,入穹锦阁。 跨过门槛的茗淮突的停下脚步,唤住已上桥的兮穹:“将门匾取了吧。”方才瞄到阁上门匾,真心不好意思她当年歪歪扭扭的杰作啊。 “为师挂了数百年,早看习惯了。”兮穹自然懂茗淮的心思,对她突来的“知羞”揶揄一笑。 好吧。茗淮眨眨眼,做师父的都觉着没问题,她这做徒弟也自然没异议。她方才不过突发的一知羞,不强求不强求。 “说正事,师父准备带你亲亲徒弟去哪儿?” 兮穹垂下的视线定在她垫脚挑自己下颚的手上,温润的眸子染上一丝宠溺,随后转向她大胆挑.逗的漂亮眼睛:“带恒儿去趟凡界。” “恒儿…对,师父将小包子放哪儿了?”说到恒儿,她这不称职的娘这些日子来只顾着尝“□”,都没好好顾着她儿子。 践踏动作未变,仍垫着脚,怕她觉着酸,兮穹俯身环了茗淮离地,抱至凉亭内。 将徒弟放于玉凳后,兮穹抚了抚这些日子来没关心一二的罗勒草,见它亲昵的缩了缩自己娇嫩的叶子,长势如常,这才抬手在空中一划,现出结界。 看一眼结界,再看一眼养得颇好的罗勒草,茗淮忍不住湿了眼眶。师父为了小包子,是如此细致用心。 擦去她眼角划下的泪,兮穹略微感伤的笑:“为师记着你小时候,从不爱这样哭。”在怀恒儿后那短短一百年光景淮儿已经哭得够多了,她该一直是笑容明媚的啊。 试着去接触光团里的罗勒草,没有排斥,茗淮将它当宝宝一样抱在怀中。而这株罗勒说来,确实也是他们的孩子。师父已告诉她,这罗勒里,精养着恒儿的一魄。 “我们去看小包子吧。”茗淮跨入结界,走向那与穹锦阁内一样的另一番情境内。 …… 绕着圈圈温热气团的亭内,恒儿侧卧在铺着绒布毯的桌上,身体上空是一层淡青色的保护光罩。比从前耀眼的翠青色淡了许多。 兮穹法力失了大半,虽靠茗淮恢复了不少,茗淮也恢复了记忆,可谓两全其美,但小包子的精魄育养还是受了些影响。 “小包子是不是除了睡还是睡啊,”茗淮空出一只手,戳了戳恒儿又圆了不少的白嫩小脸蛋,努力玩笑着让自己换上满满的好心情,“师父,你这是在养猪啊。以前怎没见着你这么样你亲亲徒弟啊。” 兮穹微微勾唇,笑得有些走心。恒儿一天的睡眠比往常多多了,除了他抽空过来送他三餐的时间会睁着朦胧的大眼睛吃东西,其余时间都是闭眼沉睡的。若是他现下有足够的心情,他一定会很配合淮儿揶揄自己将儿子当成小猪来养。 接过茗淮怀里抱着的罗勒草,将其植入恒儿胸口,不定形状的四点光斑变幻聚集,随即慢慢隐没于四肢和脏腑。 罗勒草上的一魄和其余三魂六魄已汇集于恒儿的体内,恒儿的肢体照理来说能够灵活,行动亦能正常自如,不过……兮穹闭目遮去眸中略微担忧,随即睁眼,又是一眼温柔宠溺。 看着茗淮兴奋而忐忑的抱起刚刚睁眼的恒儿,兮穹袖袍下的手亦忐忑的握了握。 “娘亲,”刚醒的恒儿眨了眨他漂亮的大眼睛,吧唧一口亲在茗淮脸上,“你终于来看恒儿了。” “小包子……”方才忍住的泪又落,茗淮眉眼弯弯的在笑,眼里笑得却全是伤痛。 她错过的四百年,错过的让师父独自承受的四百年、错过的没能亲自抚养儿子的四百年,她要怎么还! “恒儿下来自己走。”兮穹再次擦去她两眼的泪,示意儿子下来。 “美人师父,昨儿你答应恒儿的香香的大包子呢?”恒儿见着兮穹,第一反应便是到吃饭时间了,从自个儿娘亲怀里嗖的蹭下来,扯着兮穹的宫袍吧啦寻找着食物。呜呜,没有……眨着水润润的大眼睛,恒儿控诉起她娘亲的美人师父:“没有大包子吃,呜呜……” 兮穹眼睛随着恒儿移动,见他行动灵敏,如别的孩子一样蹦跶,暂松了口气。弯身抱起恒儿:“带你去凡界吃。” “嗯嗯,娘亲的美人师父最好了。凡间可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而茗淮在放下忐忑的高兴之余,想着儿子对他爹的称呼,皱了眉。小包子不能再随意称呼了,这对师父不公平。弯腰,摸摸儿子柔柔的黑发:“叫爹爹,不准对师父没大没小的。” “淮儿不也是不好好叫为师吗。”兮穹眉眼间几丝感触,内心有些不平静。淮儿…… “小包子是小包子,淮儿是淮儿,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美人师父,你说是吧。”茗淮娇俏的仰脸,憋回眼眶中将落的泪,深吸口气正色道,“淮儿知道师父不在意这些俗称,但恒儿是我们的孩子,师父是孩子唯一的父亲,师父也不想半月一直霸占着月爹爹的称呼吧。” “喏,小包子,乖乖叫爹爹,还有到凡界给我乖乖的,娘亲知道你月爹爹曾带你在凡界呆过好些时候,好吃好玩的给过你不少,性子脾气都养得大。” “呜呜,爹爹,娘亲欺负小包子。”恒儿立马转头找兮穹,一开口的爹爹来得那叫一个顺畅。呵呵,恒儿我本就喜欢这个娘亲的美人师父嘛,和喜欢月爹爹一样喜欢。而且娘亲说爹爹是亲爹爹啦,娘亲的话绝对没错,诶,在吃包子这事上除外。诶……人家好想快点吃到热腾腾的包子。 “嗯,包子可以吃,但你娘亲说的也没错,要乖乖的才有包子吃。”他很愿意承认,恒儿叫他爹时的欣喜。他也很无奈要承认,对于半月这个月爹爹的身份,他确实有些不舒心。虽然当年,他真的帮了淮儿很多。 “哼哼,爹爹也欺负恒儿。”兀的盈了泡泪,恒儿嘟嘴环上他爹爹脖子,下巴往他肩上一磕。 “哈哈哈……”茗淮终于爽朗笑出口,并未完全松下的心此时因着他们儿子满满的高兴起来。 有他们一家三口,再难的事都不重要了。 兮穹看向茗淮,暂放他事,眼里亦是欣然满满:“走吧,我们回蜀阳。” “好,回蜀阳。”那里,曾是他们另一个家。对,有家便先存快乐,再难的事此时都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要说:哎,临到后面,才开始赶紧更! 第074章 合家之欢〔二〕 人界。西南地,蜀阳。 兮穹一身简单布袍,虽是红色,却是换成了相较而言少些注目的暗红色,且是最普通不过的布衣,一张无特点的大众面皮,做与曾经一样的游医打扮。茗淮没换脸皮,只予世人遮去了额上莲印,脸上蒙着面纱,手里牵着同样衣着普通却掩不住精致的恒儿,随着兮穹入了城。 蜀阳经过四百年风雨的洗礼,物事皆非。被三朝皇帝坐过的江山,让蜀阳由曾经的繁华变成此时的闭塞。理所当然,对于刻意低调却不能完全掩住光彩的这一家子,蜀阳城内的老百姓们,给予了全然好奇的关注。 “先生看打扮是行医的吧,怎带着妻儿长途跋涉来了我们蜀阳?” “是啊是啊,除了隔不了两年就换上一任的县令大人,我们城里好几十年没进过外人嘞。” “小伙子,我们这穷地方,养不了你这游医。我看你啊,也不是什么再世华佗,早些离去换个地方糊口吧。” “……” 包子铺前,茗淮亲自挑着不油腻又能满足恒儿口腹的菜包子和豆沙包,立时就有连着老板在内的不少热心人围了上来,一嘴一个的套着热乎。 兮穹耐着性子或颔首或淡笑,却不打算开口回复他们的热情。 来之前,他已观过蜀阳的现状。此时正是才结束战乱二十年不到的新朝——州安国。新帝中庸,加之这里群山环绕,皇帝发展帝京及周边重县都来不及,怎有心思顾及到这偏僻的西南地?曾经的枢纽中转要地,因着几次自然灾害的推波助澜,自给自足的独特繁盛不在,自是逐渐闭塞了起来。 是以,凡人数次轮回,城中大多建筑也已改了面貌,本就寡淡的他自是热络不起来的。 最后,还是茗淮谢过这几个热心百姓的好意,付了包子钱,赶紧离开了闹市。 集市尽头,茗淮凭着记忆窜进了曾经住过不到半年的小巷。 左右看看,她记得他们对门曾是一家医馆,爷孙俩经常传来亲切欢愉的笑闹声。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堆慈孝爷孙,却是她那些日子来听闻到的不多的乐趣。而现下,她自是没奢求那普普通通的医馆还在原地且世代经营,不过他们曾住的房子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吗…… 茗淮感叹的回头,问她跟过来的师父:“师父,我们住的那户还在吗?我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 兮穹护住恒儿以防他乱跑,空着的那只手掐指算了算,缓缓指向最里最右那间乌烟瘴气的赌坊。 “百年前就全部变成了商户,这地方这地方做过酒馆、当铺、绸庄等,十年前开始改用作赌坊。”淮儿该失望了。 看一眼门口垂下的那早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帘,以及那上面就算败了颜色亦绝对要显眼的大大的赌字,茗淮移开视线,如愿的失望了。 他们曾经在凡间短暂的家,虽参了些自己不成熟的情绪,却也是他们温暖相依的三口之家啊。现下竟…… 从赌坊里狼狈走出的赌徒很明显就注意到空荡巷子里唯一的三人,瞬时一亮的目光在触及茗淮兮穹廉价的装着后恢复浑浊,低声斥了句什么,便叉着手浑浑噩噩的闪人了。 余光追着那赌徒离去,直至视线不可及,神色不佳的茗淮握着的手紧了紧,明明用了劲儿却无力得厉害。 他们的家居然成了这些人进进出出的浑浊地! 兮穹俯身包住她握拳的手,暖了暖后将其手指一根根松开:“淮儿,人世俗物罢了,永久不了的。我们还有碧穹的家。” 可碧穹……也许将经受类似的命运吧。兮穹暂放着那丝丝担忧,没有去考虑。 —————————————— …… 城外,唐门村。 话里说着俗物不能永久的兮穹,行动上却是随心所至的携茗淮和小包子来了这里。 枫树成排矗立的村前小路,被秋阳映照的村口,成堆的沾露红枫叶,绕了木杆子一圈又一圈的成串干辣椒。与当年相差无几的景色。 感官上,尽是风淌过的初秋的湿润味道。 当年的唐门村,亦是这样潮冷阴湿的九月天啊。 茗淮看着前方那成堆的枫叶,忍不住上前捡起一片,又垫脚抬手拨弄了下串着的干辣椒,雾气朦胧的眼里渐渐浮现某个胖胖的和蔼身影。唐婶婶……茗淮闭眼,眨掉眼眶的雾气。 物是人非。 兮穹抱着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的恒儿走过去,空出只手环了茗淮双肩,黑眸望向村子里正午休吃饭聊天的几个零散身影,亦不言语。 这四百年来,因着他的私心庇护,规模未怎么变的村子百年安乐,不会大富大贵的惊心动魄,却是日日如初的安稳朴实。 家园不变,该是这些饱受战乱的村民们莫大的安慰吧。 “不想进去,我们便回城里休息。” “怎么不想,虽说…唐婶婶他们都不在了,但…这里有他们的后代啊,”而且啊,茗淮抚着掌心里枫叶细密的纹路,亦看向那些悠闲午休的人影,“这里的景致还是那么好。” “师父,我们进去吧。” “好。”兮穹颔首。 …… 进了满眼金黄围绕的稻田,因着路窄,兮穹抱起乖乖跟着走的恒儿,同时放慢了脚步。 前面几步远的茗淮像在回忆着村子里的一切,脚步亦缓了许多。兮穹在后面看着,眸子温和专注。 而见着有外村人走进的几个汉子和村妇,皆纷纷投来了视线。 先前顾着填肚子和相互摆谈没能注意上,这下人多走近了咋还能不注意呢。再说,这一家子,男子样貌普通,但气质不凡,女子虽以纱遮面,但身段窈窕,想必也是不差的,小孩子则是格外的白嫩水灵。这三人明晃晃的,皆是气质出众啊。 离得最近的一对夫妇见着难得来如此气质的人,年轻妇人赶紧将空了的碗筷放进篮子,跨上田间小路迎了上去:“这位先生,带着妻儿来我们村子是?” “我们从县城里出来,带我妻儿游游这城郊秋色,走着走着,见贵村景色不错,便进来看看。”兮穹有礼却疏离的说着,微一颔首,“打扰各位吃食休息了。” “哪呀,是先生瞧得起我们这穷村子的景色。再说了,”那妇人脸上热情洋溢,将话语转向了茗淮,“看妹妹气质,定是个美人,我个妇道人家说不来啥子好听的来形容,但就是看着舒心呢。而且啊,你们这娃娃看着可是乖得很呢。” 这边妇人用着地方话夸着,那方妇人的丈夫亦放了手中农具,大步走了过来。 “我和婆娘都是粗人,说不来话。呵呵,来来,你们都没吃午饭吧,不嫌弃的话,让我婆娘带你们去屋头坐坐,”那汉子热情的招呼着,他一个粗汉子都觉着水灵可爱的恒儿甚是讨喜呢。转了头,看向自己妻子,“屋头还有饭菜吧,没得的话,要不你现做些。” “有的有的。”年轻村妇点着头,顾着兮穹一声清冷的气质,还是忍不住倾身朝他怀里的恒儿弯起眉眼,笑着轻哄,“小娃娃,随嬢嬢回去吃香香的米粥,好不好啊?” “嗯嗯,娘亲,娘亲,我们去吧去吧。” 这边小包子答得不假思索,他头顶上的爹爹却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谢过二位好意,你们已经吃过,便不劳烦特意准备,我们走走就回去。” “哪能啊,这位小哥,哪儿有来了不进来吃顿饭的道理。” “是哟,去二秀妹子家耍耍嘛。” “娃儿也想吃东西嘛,二秀手艺是我们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你们有口福嘞。” …… 村子安静,几块田地的主人皆从各方喊话表示欢迎和劝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种音色,却是同样的清脆而愉悦。 唐门村一如既往的好客哟。 茗淮先前的那番伤感被几个村民的热情挥去的干干净净,她挑眉转向兮穹。兮穹看懂她面纱下嘴角微勾的意味,如小妻子和儿子的愿,点了头。 “那便麻烦了。” “说啥子哦,走走,我们回屋头切。”年轻妇人与其余村民招呼完,提了篮子准备带茗淮他们回家。 “等等,我也回去。”她丈夫见着今日收割的水稻量也差不多了,更没了继续的念头,好客的心在跟前,正好借机跟了回去。 目送一行人远离金黄包围,剩下的几个村民再笑闹了一会儿,看看不再端端正正于头顶的日头,挽了袖子继续踩入水稻田里去了。 …… 那叫唐二富一家的屋内,恒儿趴在高高的饭桌上,手里握着小勺子,呼啦着香喷喷的米粥,吃得可口。兮穹在旁边顾着孩子的坐姿安全,茗淮则对汉子唐二装稻穗回来的四方形木头产生了兴趣。 她盯着那唐二说是叫“父桶”的东西,好奇的从唐二手中接过腾空了的木头容器,摸了摸,兴致一问:“这东西怎么用啊?” 作者有话要说:困。。。。 第075章 合家之欢〔三〕 她盯着那唐二说是叫“父桶”的东西,好奇的从唐二手中接过腾空了的木头容器,摸了摸,兴致一问,“这东西怎么用啊,” “这东西啊,是我们村子祖上传下来的稻谷收割工具,用杉木做的原料。每到秋收时,我们就先下稻田用弯勾镰刀把那些金黄的麦子割成一把一把的装回来,然后呢,就像这样,将稻穗敲击在它的侧面,靠着撞击力,稲谷很容易就能敲落。而且啊,因为它特殊的四边形,谷子是绝不会落到外面的。 ”唐二边说边示范,言语间颇为他们村传下来的宝贝工具而骄傲,“要我说啊,其他地方恐怕还没得人用勒。” 从厨房里忙活出来的二秀听到这,也自豪的附和上:“老二说得是,反正县城里我是没见有卖这个的。” 祖上传下来的?他们当时怎么没见着过?这祖传看样子还没得四百年勒。茗淮帮着唐二抖落稻谷,面纱上始终带着柔柔的笑。 唐婶婶的后人真是勤劳聪慧。 兮穹盯着恒儿喝完粥,见他还想吃盘里的大饼,抬手抽开那盘子,同时递去威严的一眼。 他在碧穹做了上万年一宫之主的身份气度摆在那儿,就算正了爹爹名分不久,只要稍稍一威严,恒儿还是乖乖缩回了手,十分听话的埋头继续坐好。 茗淮余光见了,颇有感触的笑容深了些。只要对上严肃的师父,她小时候皮得最厉害时,也是不敢叱一声的呢。而这想法刚一落,上一刻还乖乖的恒儿出乎意料的往桌下一缩,几步窜到她怀里。 “娘亲,爹爹不给吃的,爹爹要饿坏恒儿,哼。” 噗嗤!茗淮笑出声的同时,稳住怀里的儿子,看着落了一地的稻穗,又看看几不可查面色稍冷的师父,点点儿子光洁饱满的额头:“看你做的好事!” 哟,这娃娃还知道找娘亲压自己爹爹,可爱哟。身旁帮着收拾稻穗的二秀见了,呵呵一笑,这一家子呢。 “妹子,去带娃娃,这里我来收拾,地上的反正都是要整理拿去烧掉的,谷子可是稳稳装在父桶里没掉呢。”二秀弯身收拾着地上稻穗,赶茗淮母子到一边去。而后朝兮穹道:“先生,你们还一点儿没吃呢,和妹子一块儿吃些吧。” “嗯,二秀姐,我们知道。”茗淮点头,将儿子抱给她师父,转去厨房洗了手便取了面纱,落座,一手大饼一手米粥的吃起来,“师父,喏,二秀姐手艺确实不错。” 兮穹看着递到他嘴边的香脆厚实的大饼,虽不喜凡食,却还是咬了一小口,轻发出个“嗯”以作不抚淮儿的意。 师父肯吃就不错了。茗淮要求不高的收回手,继续吃。她很容易满意的。 没一会儿吃完,茗淮回头准备再次感谢夫妇俩,却见二人盯着她的脸已经又惊又傻了好一会儿。而一旁的兮穹早注意到了,只默不作声的轻拍养成吃饱了就瞌睡习惯的恒儿入睡。 “妹子…你,你……” “怎么?”茗淮从桌上拿起面纱,铺在手心,娇丽的脸上噙着光彩夺目的笑,“秀姐姐觉着淮儿美呆了吗?呵呵。” 兮穹在一旁微微勾了唇。 “是…妹子是美,我们是想说…”二秀侧眼看丈夫唐二,顿了稍许,才在丈夫的点头下斟酌着语气继续,“是这样的,我们村有个建了近千年的祠堂,里面不仅供奉祖先,还供奉了两位不知名的神仙,而那女仙的样子…与妹子你有八.九分相似呢。”说着,二秀又上下看了看旁边的兮穹,语气不觉带上恭敬,“而先生您…看着也很熟悉呢。” 怪不得他们一见这家子进来,除了历来的热情好客外还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甚至觉着崇敬亲近……原来真有人的相貌长得与神仙如此相近,这妹子该是莫大的福气啊。 供奉神仙?八九分相?茗淮几乎是瞬间肯定了。唐婶婶她…… 而兮穹亦肃了面色,起身:“能否带我们去祠堂一看?” ———————————————— …… 唐门村祠堂。 整个门面与以前没什么变化,格局也遵循着祖制,只是房梁、砖瓦都几经翻修更换,新亮了不少。 “房梁今早儿才上了漆,还没完全干。妹子,你们小心些,小娃娃皮,别让他乱摸,蹭到身上脏不说也不吉利。毕竟这是祠堂嘛。”二秀抬手挑着篮子,领着兮穹他们跨进祠堂大门,边引路边细心提醒着。 “嗯,过两天就是重阳了吧,虽不是那清明、端午、中秋这些大节,也是要好好祭祀一番的吧。” “是呢,据说差不多从四百年前开始,我们祖祖辈辈就很重视重阳祭祀呢,那规模都是遵照清明这专门祭祀先祖的大节办的。” “……”茗淮脑内涌入越来越多的想法,情绪有些感怀低落。兮穹放慢脚步,袖下的手与其交握,紧了紧,传入些温暖。淮儿,别想那么多。 唐氏一家轮回转生,虽不再产生交集,但每一世都很充实,没有虚度。 …… 从院两侧的长青松柏一路穿行,停在正堂前的二秀合手拜了拜,才领着茗淮他们抬步跨入香烛长明的正堂内。 两旁,由长及短的蜡烛置于烛架上,烛火燃得正旺,地上凝固了好几滴香烛掉下的蜡泪。正前方,供奉着按其辈分次第安置的牌位,两侧燃着檀香的香炉朴实却精致,舒人静心的香味萦绕了房屋子。整洁而年代久远的香台上放置着供果、糕点等祭品,看其干净、新鲜程度,唐门村人是每日都来整理清扫的,将祖宗祠堂照看的很好。 兮穹环视的视线收回,将怀里浅眠的恒儿叫醒,放下让其好好站好。 一族祠堂,被供近千年香火,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该给予尊重。 二秀细致而熟练的换下供果、糕点,将篮子放在香台左旁的地上。几人对着牌位以礼三拜,接着在二秀的带领下,转身入了以厚重布帘相隔的后方。 而这方,供台上,食了近千年虔诚供养香火的祖辈们,排位皆微微抖上三抖。担不起啊,这是折煞他们区区凡人亡魂呐。 …… 后方,照旧是规规矩矩的宗祠格局,只是珍重而正式的供奉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唐二夫妇所说的,与他们很像的神像。 兮穹看一眼右侧放着的巨型酒器,这是当年他特意“摆弄”过的鎏金铜缶,唐氏一族的常年藏于内阁的祭祀宝贝。现下,转到了这后堂内。微一眯眼,视线不紧不慢一转,终是落在了那正前方的樟木神像上。 两尊塑像高三尺左右,男仙左女仙右。闻其散发的独特香樟味,该是上等白樟木所雕。其做工虽谈不上什么巧夺天工,气质神态倒也有那么七分相像。 很显然,这供的正是他们。 “这两尊神像啊,我们村子人可是每天都来清理的。不过因为用的是白樟木,在这后堂好生放着,也生不出啥子灰了。”二秀在右手上缠了圈事先备好的白布,上前小心而细致的轻拭塑像,“小时候就听公公那辈人说过,这樟木原料本就是个好东西,材幅宽,花纹美,你们闻这香味,独特吧,在这后堂久久不散,驱那些扰人的小虫子不说,还赶灰尘呢。” “呵呵,说回正话,这两尊神像的来历,我们整个村子都是从小当故事听到大的,据说啊,这二位神仙夫妇帮过我们整个唐门村,要不我们村子早就完了,现在也就不会有我们这个还保存完好的村子了。我们啊,也没法如此安安稳稳的过上这普通安乐的日子……每一代村里人从出生起,供奉神仙的重要都要由有地位的长者细细讲上好些年,整个唐氏一族,都是极其遵从敬仰的。所以啊,我和老二看了妹子样貌后,才后知后觉诧异得厉害嘛……” 在整个唐门村人的眼中,从兮穹茗淮帮过他们开始,村子就是世外桃源所在,村外人不懂也是羡慕不来的。 茗淮听着二秀絮絮叨叨的讲,脑海里再次浮现唐婶婶胖胖的和蔼身影,莫名的情绪困扰着她。 她想起初入唐门村时,唐婶婶对他们的热情周到;她想起得知她有孕又是头胎时,对完全没经验的她,用着琐碎的凡人养胎方式,虽不一定有用,却细细照料和时时提醒;她想起打散白蛇魂魄的那夜,整个村子因为她和师父的无妄之灾;她想起离别时的匆匆远去,她都没能好好和得知他们非凡人的唐婶婶一家好好告别! 微凉却足够宽厚的大掌换上她微颤的肩,轻轻宽着她的心。茗淮侧首,看向面色清冷的师父:“师父,我们都不知道唐婶婶会这么做……” “没关系。”兮穹微微启唇。没关系,不要觉着愧疚。不出这他没关注的这一遭,他亦会庇护唐门村永世平乐,一如既往。 “妹子,先生…你们…”一旁解下白布的二秀轻易被二人情绪所染,不知他们怎就如此,却没有缘由的走到他们面前,带上恭敬的一笑,“先生也觉着这神像像你们吧。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啥子,怎就心情突然低落了起来,不过,我们唐门村都觉得,二位一定是有大福气的人,特别是妹子你,也亲眼看到了吧,长得确实是很像呢。” 兮穹淡淡勾起笑,传递宽慰的手轻轻压了压茗淮,另一手牵过小包子。淮儿,拜一拜吧。 点头:“嗯。” 对着自己的神位拜上一拜,说来有些可笑,但茗淮领会她师父所说的拜。 真诚而正式的鞠□子,谢谢,谢谢唐婶婶一家,每一代记着神仙夫妇的村里人。不要觉着被折煞,你们值得这一拜。 …… 茗淮自顾自陪着唐婶婶在心里说着话,就算早已不复存在的唐氏不能回应,也要一股子的说着她的感怀想念。 二秀早已借口离去,给这一家三口留下相处的空间。 参天松柏下,兮穹稳稳抱着不知不觉熟睡过去的恒儿,偶尔温和的看一眼茗淮感怀那短短凡间生活里她记着最深最有感情的唐氏,陪着她情绪抒放过去。 坐着坐着,兮穹再抬眼望天,才觉已夕阳西下。清冷的脸上沁着舒心的淡笑,这样的时光,便是凡人所言,有妻有儿,平淡安乐。 摒去那些扰人的小小伤怀,再次来到唐门村的九月,又是岁月静好。 第076章 祸事再起 …… 安静无声的祠堂内,茗淮自顾自陪着唐婶婶在心里说着话,就算早已不复存在的唐氏不能回应,也要一股子的说着她的感怀想念。 二秀早已借口离去,给这一家三口留下相处的空间。 参天松柏下,兮穹稳稳抱着不知不觉熟睡过去的恒儿,偶尔温和的看一眼茗淮感怀那短短凡间生活里她记着最深最有感情的唐氏,陪着她情绪抒放过去。 坐着坐着,兮穹再抬眼望天,才觉已夕阳西下。清冷的脸上沁着舒心的淡笑,这样的时光,便是凡人所言,有妻有儿,平淡安乐。 摒去那些扰人的小小伤怀,再次来到唐门村的九月,又是岁月静好。 ———————————————— 入夜的唐门村,见着那气质卓越的先生三口人迟迟未返回,二秀担心出了什么岔,叮嘱了丈夫先热着已冷的饭菜,便踏着大步急急寻了过来。 一进参天松柏掩映的院落,借着正堂内常亮烛光的映照,二秀看见围着一棵青松的石台上,放着一本破皮的不算厚的书。 走近,发现封皮印着“养心经”三字,原来是本经书咯。二秀一定不知道,这是本凡间道家子弟皆趋之若鹜的道家经书,世间只在大道场珍藏两本的宝贝啊。 二秀弯身捡起,粗粗翻了翻,她识字却认得不精,只大概晓得这是本教养生长寿的书,是好东西。只是……左右看了看,她是来找人的,妹子他们人勒?到底去哪儿了? 拿本子的手一放,夹在书页某处的叶片掉落了下来。 二秀没怎么觉得有异,随意捡起时,叶片上的一行行云流水让其极诧异的张大了嘴。 这是你们先祖求了许久的东西,用于正道,不可妄作获利之用。本尊代妻儿谢过贵村百年供奉,唐门村必永世安好,经书希善用,好自为之。 神…神仙……他们是自己村供奉的神仙……庆幸又不敢相信…… 二秀心神不定的往回走,她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消化,她要想该怎么与丈夫说这不可思议的事…… …… 天渐渐亮起,沉浸在惊讶与兴奋的夫妻二人难得没能早起,还在希冀的睡梦中。他们不知道,伴着鸡鸣,映照在东升旭日下的村子,包括自己在内,却都出事了。 而离兮穹留下承诺携人不辞而别离开,不过四个时辰。 …… ———————————————— 天界,向来安静肃穆的碧穹此时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中。 天帝送来一份出乎所有碧穹宫人的大礼,正堂而皇之的、血淋淋的躺在他们庄严冷肃的穹涯殿!然却无人靠近一步,只敢规规矩矩的远远候在殿外。 宫中群龙无首,他们不敢自作主张,更不敢置之不理,只能这样干站着。 很快,惶惶的议论出现—— “天帝把这人送来干什么?当初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弄走,现在竟弄这血淋淋的一团回来!” “穹武穹羽二位仙尊也携了玉町玉引去出席在昆仑池的论道宴。” “那天帝真会挑时候!” “什么挑,明显就是故意的!” “最重要的,宫主和茗淮师妹出宫静修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 无人主持大局让弟子们心上忐忑,谋个弟子的一声“清疏师叔来了”,让一筹莫展的他们眼神亮了。 宫主的大弟子来了,这事总算有个头绪了。 得知消息的清疏匆匆赶来,也不着急去看,只先将目光扫在一众弟子上。 师尊带人师妹走了两日,他都遵从师尊指示,一直呆在穹善殿静默道经以提升心性和修为,宫中日常皆交给弟子们自行督促。而那两位仙尊,见没什么大事,也代表碧穹放心参宴去了。没想这人一走,就立马出了大事。 好在,除随师赴宴的二位师姐,众弟子皆没懦弱到躲起来。清疏收回目光,若是让他知道,他碧穹有此般宵小无胆之人,不用师尊亲自吩咐,他也必以宫规严惩,赶出碧穹。 “穹武穹羽二位仙尊通知了吗?” 李夜柔从一众弟子中侧身走出,微微一拜,回清疏:“凤灵师叔脚程快,已经悄悄去追了,不过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立马赶回。”其实论脚程,荿涅旗鼓相当,但他那身份摆在那儿,怎么可能让他去捣乱?而且啊,李夜柔余光瞟一眼一旁悠闲站在最末的冷峻少年。同样一身青色宫服,却是与众不同的乖张。 荿涅其人,是一群人中最不忧急甚至还隐隐含笑着的。特别是在他们议论他那皇叔故意而为时都还噙着无所谓的笑。 “是啊,凤灵哥哥一时还不能讲仙尊们唤回来。”琦冉担心着她凤灵表哥被穹武穹羽责骂,当这起祸事的出气筒,大着胆子瞪一眼荿涅,又闷闷一瘪嘴。凤灵哥哥…… 清疏可理会不了琦冉小女子样儿的儿女情长,看一眼荿涅,转身面向大殿。既然师尊承了天帝苍孤的意,而顾着天帘殿在九重天上那明面的地位,还得这样不近不远的处着,荿涅以后会如何,都得等师尊回来定夺。 这一转,让向来严格规整自己情绪的清疏也忍不住气红了双眼。他碧穹一向庄严的大殿内,简直乌烟瘴气、血腥恶心! 那被砍去四肢的燕娘被丢在正中央,血肉模糊的躺在一块被血污的看不清原本精细花纹的绒毯上,双眼还辨认得清事物,眼珠子在转动,却是木然无神。两眼角、鼻间和嘴角皆有未干的血,一股股被血打湿的发散发着血臭,相信再过不久便会转变成呕人的味道。 好好一张漂亮娇艳的脸此时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被做成彘体的身子除了流血还向外流着浑浊的黄色脓水。 而她的气息…好浓厚的仙气…清疏压住情绪,用神识探了探,微弱却均匀正常。 燕娘靠着浓厚仙气的喂养,还活着!活着,痛苦的承受着自身以及外界投来的一切感知。 好个天帝陛下! “清疏师叔,要先将这…一团移至药房治疗吗?”一弟子上前不忍不去这团已不能称之为仙子的一团,低声请示神色暗沉的清疏。 “药房的那些没有用,你该最清楚。何况,现下稍稍移动她,都能让她放大数倍的痛苦。”他记得这是当初帮着照看过燕娘的掌药房的弟子。 成那凡间残暴帝王创出的人彘,作为仙,更是数倍的折磨痛苦。 “那……继续这样放着?”这样,在他们碧穹堂堂论事的大殿,莫大的耻辱啊! 众弟子连心,一人情绪,众人知,恨恨的握了拳,却又顿觉无力的松了开来。天帝苍孤自豪得很,占着天界之主的身份,他们碧穹再怎么与之隔阂,也得顾及着。 清疏闭目想了想,师尊这几百年虽更明显的昭示着与天帘殿的陌生,两看生厌。师尊未明着下令,便是还未到撕破脸的地步。所以……睁开,他逐一叮嘱:“你们两个,去将碧穹境内各地一一封锁,以免这已浑浊的血气扩散更多地方;你们几个,当时卫德是明目张胆送来的吧,想必天界各处都传了些消息,不用动作,你们只去注意着消息便好;剩下的人,结界,将穹涯殿立刻护起来。” 燕娘活着,虽已是痛苦万分,无法救治,但他们碧穹也要本着救济仙心,不能让其再多受一份苦! 时辰不过刚走了一盏茶,合力施结界的众弟子便已有些吃力了。而此时,送这血淋淋大礼的正主亦悠哉现身了。后面还跟着大摇大摆满脸“自己办了好事”得意洋洋的卫德。 “兮穹不在?你们这阵仗倒是比孤想象中的大,哼。” 见这俩不束之客,清疏稳住情绪抽离仙术,暗嘱众弟子坚持,问候的礼数到位。 “陛下怎来了?” “呵,孤自然来看看,贵宫觉着这礼怎样?”苍孤理了理精致贵气的镶金边黑袍,浑身笼在阴暗自傲的气息中。 “陛下这礼送得妙。陛下也看到了,我碧穹弟子对这大礼可是投以如此大的关注和重视!” 听着他话里话外忍不住的气恼,苍孤冷哼一声,果真是太嫩。 “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把大礼好好照顾着给你们宫主看,孤等着他大驾光临天帘殿!”皇叔,孤这一遭,都是卫德这蠢奴才自作主张弄出的,不过吧,这收拾得倒是凑合,省的再亲自下令一番。 “我师尊如何不用陛下指教,置于燕娘,我碧穹向来仁义,定会好好照顾。陛下,哪儿来鬼哪儿去吧。” 虽然明面上没撕破脸,但清疏再怎么克制,话语还是好看不起来。 “哼,区区碧穹弟子,占着兮穹大弟子的身份又如何?赶孤离开?呵呵,你放心,碧穹在孤看来可没孤的天帘殿看着舒心! ”嘲讽一勾唇,苍孤屈尊降贵的俯身过去,似是言悄悄话般,意味深长道,“你呀,那丑陋的身世,别以为藏得好藏得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苍孤自进来起便没给过那燕娘一眼,此时在卫德的邀功示意下,淡淡撇去一眼,给卫德一句“凑合”,便背手大笑着离开。 卫德有些懵,顿了顿,看一眼极力忍耐着却又偶尔露出排斥愤恨的众宫人,哆嗦一下,一溜烟追了出去。 陛下等等卫德啊,这碧穹越看越觉得是,吃他们天帘殿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哦! ———————————————— 另一边,魔界之心。 帝君寢殿内,黑纱掩映的内室,黑玉榻上卧着砚冥慵懒了多日的闲散黑影。 “勿鸦。” “帝君,有何吩咐?”内殿渐渐走近个蓝色女子,她身姿婀娜的隔着黑纱朝榻上人一拜,问到。 “那老头子回去多久了?”砚冥懒羊羊的换个姿势,没有一点抬头的意思。 怎想起问那山神了呢?勿鸦略一沉默,如实回答:“早在您恢复身子初便离开了。” “嗯,看着他点。若是与那兮穹再接触,立时回报本君。” “是。”勿鸦躬身领命,在退下时想起些什么,自作主张又道,“兄长勿鸣刚回来了,要让他进来吗?” “当然。”本帝君可是等着唐门村的好消息勒,呵呵呵呵。 砚冥话音落,一身冷肃黑色衣袍的勿鸣便瞬间落在他妹妹勿鸦前方。他眼神示意她先退下,而后躬身回复任务结果:“属下已办妥。” 闻言,砚冥嘴角勾起深邃的弧度,侧了身撑起来。很好。 帘外,勿鸣等着不用婢女伺候,慢悠悠穿了外袍正在这镜台前梳理长发的主子,躬身一动未动。 自从寄养在体内的乖东西彻底走了,砚冥倒是养成了每日与发丝“缠绵玩闹”一番的怪习惯。不花上一时半刻,他倒会觉着不习惯。 放下已没了特别用途的红骨梳,砚冥撑镜台,对着镜中自己阴冷冷峻的笑满意的闭眼,阴凉的薄唇轻启:“叫人进来挽发。” “是。” 下一刻,规矩侯在殿门口的魔女小心翼翼走进,朝着勿鸣大人一拜,才掀开黑纱进去。拿了红骨梳,安安分分的梳发束冠,对帝君砚冥与勿鸣大人的交谈做到充耳不闻。 “去裂魂渊走一趟。”兮穹有心带着他宝贝入凡界游玩,多好的机会。 “裂魂渊?属下…不明白…”裂魂渊这三个字对于他们魔界几乎是禁地般的存在,帝君曾被兮穹联手他师父封印于此几千年,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现下,帝君竟要主动去那地方?他愚钝,确实不明白。 “既然能出来,就不怕进去。勿鸣多年没见过大场面,过于小心多虑了吗?”有意无意的瞟去一眼,帝君挥手示意麻利为他束冠完毕的魔女退下,撑台起了身。 “……”不敢有异议,勿鸣领命,率先出殿唤了自己妹妹勿鸦一道,略做等候。 寝殿内的特殊魔香味清淡下来,聚集着阴沉味道的砚冥连帽外袍加身,阴着笑跨出了殿。 “走。” ———————————————— 西南地边陲,群山环绕下的裂魂渊结界被劈开,砚冥三人走进去,劈开的结界瞬间合上。 深渊精致与从前相差无几,当年砚冥等人并不知道的渊上竹屋以及净化结界都早已不复存在。颜晓花仍在岩石夹缝中开得自在,整个环境阴气颇盛,是他喜欢的味道。只是…… 砚冥还未满意的勾起唇,就微皱了眉峰。 竟残留几缕明显的仙气。呵,他认得清楚,这仙气除了兮穹和他那宝贝徒弟,还会有谁。 “这仙气看来存在好长时间了。裂魂渊这几百年来,有那天界的人来过。”两位属下自然也闻到了裂魂渊里的不寻常。仙气与魔气互斥,魔气强则仙气弱。就算他们不知是哪位仙神的气息,也知道辨清这气息的微弱却长久。 “能进裂魂渊,想进裂魂渊的。除了那九重天整日冷清着个脸的碧穹宫主,还能有谁?而且…”砚冥转身,自身感官对兮穹特殊到灵敏的感知,这兮穹一行人,“我们就快和宫主他老人家见面了,呵呵呵呵……” 砚冥低声的笑,整个脸掩在黑帽里,加深了他此时的阴沉可怖。 亲爱的朋友,来得倒算是及时。 …… ———————————————— 短短一日间,三方皆有了动静,无论是天界沉默了好些日子的魔界,由着那这方师徒静好安乐,都绝非是自己那方的愿。 于是,祸事再起。 第077章 好久不见〔一〕 带人跨进裂魂渊,兮穹呆了不过须臾,便轻易发现了渊里的异样。 “师父……” 兮穹示意茗淮将孩子护好,抬手而出的宽大袖袍护住茗淮母子二人。 清冷的眼扫向渊内各物,微微一眯停留在正前方某株花开常艳的颜晓花上,“躲在暗处算什么作为,出来,” “……” 兮穹敛眉重言一遍,所谓“异样”才不急不缓给予了回应。 砚冥一身阴沉的黑袍窜入茗淮视线,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下属勿鸣勿鸦兄妹俩。他这好好的魔君也来参一脚, “砚冥,何故来此,”对,这里他竟会惦记着来…… “呵,”微微抬头,砚冥那张阴冷可怖的脸从帽檐下显现出来,“兮穹好友厉害,在凡界躲了些时日,此番再来裂魂渊,本帝为见好友,自然要好好等候不是?” 兮穹没精力与砚冥套话,袖袍一翻便在渊底上空聚了团淳厚的仙气。 “回你魔界。” 扫一眼那团蓄势待发的仙气,砚冥倒是不惧,阴笑了笑:“着什么急。”想当年,他和他那个魂散的师父,可是毫不嫌慢的一点、一点熬着他的气力,将他封印的! 知是一时赶不走人,兮穹计划被打乱,只得与该是等着什么出现的砚冥干耗着。 …… 两方大眼瞪小眼,裂魂渊里的空气像是停滞般,阴沉不变了近一炷香,深不见底的渊底才“咕噜”起黑气甚重的水泡,打破阴沉的气息。 砚冥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阴冷的眸光竟带了些期待的神采—— 我的乖东西,好久不见。 ———————————————— 天界,碧穹宫。 往日清净无人的宫门口守了一层碧穹宫弟子以及一众热热闹闹看戏的仙神。 半时辰前,天帝明目张胆的前来,以及天帘殿人十分不小心的透漏了那么一两句,有着先见之明的碧穹顺利且迅速的成了天界各家各户的谈资。 果然,与那喜怒无常的乖张天帝打交道,就该时刻小心着。 是以,一些胆大而好事的仙神被引来,带着兴致的守在他们碧穹宫外,不敢靠近亦不敢当着碧穹宫人面谈论上两句,哼…还真当是猴子看戏! 穹武穹羽一行人赶回来,看到的就是如此让人无法淡定的一幕。 哼,管他是猴子看戏还是戏耍猴子,穹武一甩袖袍,扫开一众看戏的,快步进了宫门,鼻孔哼出的是满满的愤怒。 …… 一如宫门,在宫外闻不到丝毫的血气慢慢透了出来,越接近穹涯殿,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重。 没有施法一跃入穹涯殿,他们只是一路快行着,穹武需要时间整理并稳住情绪。因为他觉着,自己的心情比赶回来路上预想的还糟,平日不怎么正经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 “仙尊,您们回来了!” 迎着一片焦急的呼唤声,穹武穹羽一行人赶到穹涯殿外,停在以清疏为首结了整整三层界的一众弟子面前。 穹武穹羽沉着眼看过去,视线却被密密麻麻的青色宫袍挡得看不清明,但仅凭结界内透出的并不明显的血红缝隙与冲鼻的腥恶味道,也可想而知里面是多么的惨烈血腥。 雾央忍不住掩鼻皱了皱眉,与她师兄如出一辙的清冷眸子透出些冷寒与愤怒,仍盯着那缝隙中的血红:“为何不将人送去药房?” 既已用结界护着,就是为了浑浊的血气四散,可是他们一入碧穹,一路闻着的血腥味道却是根本没挡住的。这结界,有何用! 清疏将目光不着痕迹的跃过穹武,落在雾央及她两个弟子玉引玉町身上。 “清疏早已考虑过,然…燕娘的状态…不适合一丝一毫的移动。”他微微颔首,答道。 “不适合?她到底是伤成了个什么样?”雾央看一眼师叔穹武,目光再侧,落在凤灵身上。 凤灵急急来传消息时,他们刚落座昆仑池的设宴之地,一听到碧穹出了事,还是天帝亲自弄出来的,便来不及客套告辞的往回赶。凤灵没细说,他们也没心情细问。因为料想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回位站到一旁的凤灵朝身边的琦冉妹子递去警告的一眼,示意她注意场合、乖乖松开自己,这才挥袖袍上前,施了个宫礼,回雾央:“仙尊,一路上您没问,弟子也不忍心说…燕娘…被做成了人彘。” 人彘。蓝袍下的素手握紧,雾央秀眉蹙得更厉害,果真是够狠且……莫名其妙! 清疏闭了闭眼,抬手越权吩咐身后结界的弟子:“将结界撤了。” 专心念术法的弟子们闻声,也分不出神去观穹武穹羽二位仙尊的意思,领命收咒:“是。”说实在的,他们仙法不强,也确是坚持不住了。 结界一撤,无形的力道自然散去,被强行困住的血气一股子冲了出来,同时,还带着以穹武穹羽之能不容忽视的浑厚仙力。 穹武几人还来不及去看里面的人彘燕娘,就被这两相压制且又共存的东西呛住了各方感官。 念咒施法清了清大殿周遭的血气,穹武背手率先踏进殿。 仅见过几面的燕娘已然看不出原来的美丽和盛气,血淋淋一片不说,还隐隐带着恶心之感。穹武不忍将目光投射的太多,看了大概情况后就很快收回。 同样不忍心及气愤的穹羽仙尊则是早早移开目光,将视线停留在正前方主座后师父留下的一副字上,只简简单单一个“清”,平时习以为常且根本不会去特意注视的,在现在看来,在她堂堂碧穹三尊看来,无疑是讽刺和挑衅!强烈的讽刺和挑衅! 到底是穹武的辈分长在那儿,见雾央有些慌了乱了,穹武代替他那不尽责的、到现在必定还在某个他们联系不到的地儿与自己徒弟逍遥自在的师侄,高声下令:“继续封锁穹涯殿,众弟子结界轮班施结。碧穹境内各地皆派弟子守候,直至宫主回来以作定夺。” “那我们尊敬的宫主什么时候回来?”其间一直没开腔闲闲当着背景板的荿涅突然上前,宫礼施得那叫一个标准,而那话问得也那叫一个讽刺。 “放肆。”清疏见着有人诋毁自家师尊,率先忍不住气,急喝一声。完全忘了当初是他有这念头,并偶尔付诸了行动的帮衬与维持师尊与天帝那方的关系。 淡淡瞥一眼清疏,穹武私心的一皱眉,这才正视起天帘殿安在他碧穹的一个重要人物。 “荿涅,本尊亦不与你客套,我碧穹现下与天帘殿关系,你还是先回天帝身边的好。” 对于才认不久的师父明显的赶人,荿涅勾唇一笑,少年的脸上略有青涩的干扰,却是与他那暴戾的皇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乖张而傲气。 接着,荿涅微一勾唇的冷笑转瞬即逝,姿态摆的倒是恭敬:“好,那便多谢师父好意。” 荿涅背手转身,出穹涯殿外门,直径往宫门方向走。看来是不打算带任何衣物行囊。 哼,这短短日子果然是依着天帝的意来捣乱的?! 穹武收回目光,隐去其中浅浅自嘲,交代最后一句:“将宫外聚集的仙家都好生请回去,宫内弟子不得乱嚼舌根。” ———————————————— 裂魂渊底,咕噜冒着水气泡的地方在磨人的半时辰里才完全破开,一道带着黑煞气的水柱涌出,猛的将砚冥与兮穹两方的间隔冲得更开更广。 砚冥,你到底想引出什么。兮穹以眼神冷冷问一句,护住茗淮母子的姿态只增不减。 等东西出来了你不就知道了。砚冥阴阴沉沉回过去,眼神在茗淮以及小包子身上兴味的来回扫了一圈,才专心朝那冲着水柱的渊底俯视过去。 而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得意下属就茫然得多了。最近,他们两兄妹其实越发不能明白帝君的意思了。故意等了碧穹宫主来,不痛痛快快较量一番,这是要等着什么东西出来给他们出气啊? 又是磨人的半小时,水柱总算散了下来,而渊底隐隐有模糊不清的声音传上来,几人都听不真切。出此之外,时间继续磨人的走,等待却不算有进展。 而本该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茗淮泄了气,有些懒散的蹲下.身子,抱着身前的恒儿优哉游哉的蹭着。 喏喏,小包子,来给娘亲好好蹭蹭,这白嫩嫩的包子脸真软,看着儿子气呼呼的嘟嘴,却在有陌生人的且明显不够轻松的氛围下无法大声朝他爹爹抱怨,茗淮故意而为的松散此时是真心放下了几分紧张,蹭着儿子笑眯眯,喏喏,小包子,比你爹爹的清冷脸皮好多了是吧,哈哈。 茗淮自顾自的乐,看似闲闲散散,没耐心集中精神了,却是不觉察的分了心神,去等着事态发展。 她在美人师父的教导下,活了两千多年,脑子再像儿时那样自顾着玩乐,就白得师父那么多年宠溺勒! 砚冥是个耐心的魔,却又是个急迫得胜并信心满满的魔。所以,见着这等待着实长了些,也免不了烦躁的握紧了拳头。 他闭眼,暗吸口气,松开拳头挑了帽檐下来,忍着恶心与厌弃,将束冠的黑簪一扯,一头黑发倾斜而下,前一刻还顺直光泽的黑发下一刻便变了个样。那满头的已经不能称为发的东西,似独有的生命个体般,扭曲而张扬的摆动着。 身为这乖东西的寄生体,提示就不会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诶,第二更下午2点,第三更晚上10-11点左右~ 第078章 好久不见〔二〕 他闭眼,暗吸口气,松开拳头挑了帽檐下来,忍着恶心与厌弃,将束冠的黑簪一扯,一头黑发倾斜而下,前一刻还顺直光泽的黑发下一刻便变了个样。那满头的已经不能称为发的东西,似独有的生命个体般,扭曲而张扬的摆动着。 身为乖东西的寄生体,这提示不会有错, 曾经熟悉的感觉。茗淮与她师父齐齐将视线移过去,确定般的看了看,又心有所通的对视一眼。 ——师父,是小东西, ——照砚冥的这番故意,应该是。 如此明显的提醒,砚冥是懒得打哑谜了。 茗淮撤去懒散,将小包子完全护在她美人师父身后,轻声叮嘱儿子一句“给娘亲乖乖的”,才展裙起身,一步站至兮穹身前,故作夸张的、将砚冥那头没有固定就扭曲到极点的头发批了个体无完肤:“砚冥哥哥,你这头发还真是生动多彩,如此活泼好动,顶着这头难看的东西,哥哥最近生活一定很糟糕吧。呀呀,看这东西,还在扭还在扭,怎么能称为头发,真是又没光泽又丑,槽糕透了……” 在他脸暗得不能再暗时,再补上一句:“哥哥这架势,是想再当一回拿东西的寄生体吧…呵,这次,可没我师父迫不得已的交易帮忙了!” “大胆小仙!”听着对自家主子的诋毁,虽说知道是茗淮故意刺激,诶…私下里也觉着是有几分符合啦,但,这仗着自己师父兮穹在身边的所谓宝贝徒弟,着实没个好歹。 一左一右两掌风袭来,一直注意着情况的茗淮用不上兮穹出手帮忙,便猛的祭出碧霄,不仅挡了还反击了回去。 话说碧霄这宝贝,虽常年在她师父身上,但自从她醒来并恢复记忆,这东西便又随她取放了。碧霄剑,从兮穹认定他徒弟为爱的那天起,便一直是他俩共用的存在。 勿鸦勿鸣捂着手臂,一人左臂一人右臂的猛退了好几步,才一脸愤然的稳了下来。 “哟,两兄妹,一人左一人右,我这伤得着实成堆,甚好甚好。”茗淮嘴角一勾,故意刺激不减。 在等着那确认无疑是那东西自个儿乖乖出来之前,她着实得找些乐子。 “你!” “你!” “哟哟,果然双生兄妹,这异口同声的妙,完全无差嘛。” 兄妹两人脸色彻底暗了下来,几千年来培养出的冷静果断性子不再,对视一眼,勿鸦蓝裙张狂飞扬,勿鸣周身狂躁肃杀,念魔咒欲结阵,却被陡然退后的帝君砚冥阻止了下来。 经过他这两属下与兮穹那宝贝徒弟的一闹,砚冥反倒是完全冷静了下来。 厌弃如何、烦躁如何,他这一趟目的不就是借乖东西之手好好打压一番眼前这几人吗。所以—— “住手,没本帝旨意,不得擅自动手。” 这……勿鸦勿鸣两兄妹挣扎片刻,躬身领命:“是,属下知错。” 接着,砚冥重新上前几步,听着渊底不真切的动静,朝茗淮师徒撒下一句“别再激本帝,本帝得到结果自会离开”,便侧了个身,恢复阴冷的、当旁人不存在的,继、续、等。 显着被戳破小心思的笑,茗淮环臂抱胸,倾身靠在身后的师父身上,神色间娇艳可人,笑得美,那警惕等着她家“小宠物”的心情可却万万不是美。 虽然在恢复记忆前,失去大半法力的鱼虺可怜巴巴的认了她当主人,并像猫狗那样宠物一样像她撒娇邀宠啥的,虽然时光短暂,但她没忘记,砚冥等着的乖东西是货真价实的上古妖兽,它的凶残嗜食、独成高傲可不是闹着玩的。 兮穹在并不适合怡情的氛围下,还是心细的环了只手于茗淮纤腰上,虽觉不妥,还是依着默认着他徒弟此时看似散漫依赖的姿态。 而此时,这方兮穹单薄的唇边刚噙上无奈的淡笑,那方渊底的本不真切的声响顿时清明冒出,“吼——”的长啸划过裂魂渊的天际。 砚冥所言的乖东西、认过茗淮为主的“小宠物”、上古妖兽,鱼虺总算出现了。 “吾之休眠,何宵小之辈在扰,在扰——” “等了这么久,你果然是才睡醒嘞。”茗淮耸耸肩,大胆迎向与初见时那样庞大而凶恶的鱼虺,万分嫌弃的,抱怨道,“哎,我猜,你这家伙儿先前,就是在睡觉啦。” “吾梦正憨,扰吾便是……”鱼虺浑厚自傲的声音在其视线定格在茗淮身上时,特别是在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嫌弃表情时,生生顿了下来,在两方屏息不解、只有茗淮一人暗暗预感到什么的期间,鱼虺被满头毛发扭曲着看不到表情的脸上,暗自纠结了好一会儿,从惊讶到愤然到害羞再到妥协,再到心安理得的接受,我们上古妖兽的纠结只它一妖兽得知。 哎,谁叫它是高傲独存又如此可爱的接受命运了的伟大上古妖兽呢。 鱼虺独自赞颂了一番,似是清清嗓子眼儿的几声嚎—— “吼——”“吼——”“吼——” 而后,猛的一转身形,变成茗淮熟知的成年猫的大小,甩着它的满头毛发,在茗淮只要给个信号就会成真的不好预感中,羞答答又绝对耍赖的跳过来,抱着她大腿,蹭!使劲,再使劲。 蹭—— 好吧,预感成真。 茗淮如愿的带上嫌弃的表情,扒拉了下上古妖兽,哦,不,现在这东西没资格做这个称呼了,唔,是小鱼虺,小鱼虺。见它抱大腿不放,那四个爪子缠得叫一个紧。 茗淮握了握拳,放弃。然后在砚冥与勿鸦勿鸣三人的怔愣惊讶中,茗淮撇着嘴侧头望她师父。 师父,她真的好嫌弃这东西的不弃不离。虽说砚冥的心思未成,危机解除。 见着这一变故,兮穹倒是彻底放下了心,无外物帮助,那砚冥的心思便简单的多了。就是要较量,也方便顺手的多了。 而那方,勿鸦勿鸣两兄妹在怔愣过后,愤恨而清理着茗淮会有如此好运的前因后果,而他们主子,就是反应最大打击也最大的一个了。 如此戏剧的变故,完全是在开玩笑般,将被大大打击的砚冥堵得如每出热闹的戏曲里都会有的丑角一样,供人取乐却闹心得慌! 喜感的丑角啊,呵,难看,难看。 他能料想到兮穹师徒兴许会将被吞噬的仙力夺回,而眼下的事实证明,兮穹的整个状况,确实是满载了十层的仙力;但他却不能料到,拿回仙力竟然还可将不把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上古妖兽收回坐骑,且还是如此的宠物性子!呵,真是顺带。 带着张丑角脸,砚冥一言不发,将黑帽罩上,再狠狠的一甩黑袍,阴着全身,带着两属下,绕过讨人厌的兮穹一家人,出裂魂渊结界。 砚冥三人一走,小包子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天动地。 “怎么了怎么了?小包子不哭啊。”茗淮一慌,蹲下.身来,边从腰间拿了柔绢擦儿子眼泪,边仰头求助恒儿他爹。 “恒儿只是怕了,待他哭一会儿,情绪宣泄了就好了。”兮穹温和的笑笑,亦俯下.身子慈爱的摸摸儿子的头,“只哭一会儿,我兮穹的儿子可不能软软的流鼻涕。” 毕竟还是孩子,再胆大聪慧,也是会有个承受的度。且恒儿修复的一魄,他无法十分肯定其真的稳固。 “哇哇哇……爹爹,小包子知道,可是那黑袍叔叔的脸好黑!好黑……哇哇,小包子一会儿就不哭,不哭了。” 哇哇大哭渐渐变成抽抽噎噎,恒儿听他爹的话,逼着自己稳定下来,他最后吸了口鼻子,软软的尚带着哭腔的朝他娘亲开口求抱抱:“娘亲抱抱,抱抱恒儿,恒儿就彻底不哭了。” 慌神的茗淮安下心来,十分乐意的接受儿子撒娇:“乖,抱抱就不哭了。”这是第一次,她清楚的认识,儿子还是脆弱的小仙童,刚刚补回一魄,聪慧调皮爱闹,也确确是个孩子。需要父母呵护着教导着的孩子。以前,在半月仙身边事,他月爹爹将他保护得太好,好到不会接触危险,不该接触危险。 而他们,带着未知的路,与小包子,尚需走得漫长。 “走吧,我们回蜀阳。”知道突然深思的茗淮可能在担心些什么,兮穹抛开繁杂的心,准备再带母子在凡界逗留几日。而且,今日因砚冥一扰,他也没心思继续先前目的了,倒不如先回去。 “师父,还是先回碧穹看看吧,出来有些时候了,免得穹武他老人家又找师父你麻烦。” 点了点配合着他娘亲笑他这个爹爹的儿子的小鼻子,兮穹抱起恒儿,携了茗淮离开:“好,好好喊师叔祖。还有,为师看你是想回去找乐子了吧。”像上回那样,他配合着找他师叔的气,呵。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晚上10-11点~ 第079章 好久不见〔三〕 九重天,天帘殿。 用作小憩及处理常事用的大殿偏堂内。 苍孤一身舒适的黑色中衣,姿态闲散的倚在沁凉的金龙椅背上,手里像在翻戏本子般兴味的看着仙家早朝时留下的日常册子。待翻够了,才似是才想起什么般,抬头,随意一问,“如何,” “啊,”如何,啥如何, 在一旁伺候着的卫德因为一上午由碧穹宫顺带来的好心情,大意的打了个瞌睡,这才惊醒过来,已经不是反应慢了好几拍的问题,而是完全没明白他家天帝陛下说的是啥。 哎呀,没头没脑的一句。他轻手轻脚将扫在他肩上的金色帘子抛开,躬身上前几步,微微抬头,小心的观察着苍孤的神色。见苍孤竟还没恼,尚带着隐隐笑意,小脑子咕噜咕噜快速一转,眸子一亮,心里暗拍自己一下,他咋就犯傻了呢。 果然陛下上午那句“凑合”的赞赏打击真大。现在,陛下除了关心碧穹,还有什么值得如此关注。 “回陛下,您一离开,那碧穹宫外就围了群看热闹的仙家。不过待穹武穹羽回来,他们便被赶走了。现在碧穹境内守卫森严,那两仙尊应该是有些动静,但我们的人混不进去。碧穹上下防外人防得紧。” “那我们可爱的人彘呢?”孤就不行那群没胆量的碧穹宫人敢动那坨东西丝毫。哼,血淋淋的一坨呢。 “……娘娘,诶…那燕娘应该还原封原样的躺在他们碧穹议事的大殿。照封锁的气息看来,那两位仙尊也不敢动那坨东西。” 兴许是“那坨东西”的称呼成功取悦了苍孤变态的心,亦或许是卫德的回答与他所想的差别不大,苍孤狠厉了目光的同时,唇边却是带上愉悦的笑。 他挥挥手,赶人下去。现下,就等着他皇叔和其宝贝徒弟回来了。 苍孤将册子往书桌上一丢,眸中隐着一抹似猖狂似期待的厌恶。他悠闲的换了个姿势,闭了眼,隐去一切情绪,开始小憩。 ————————————————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兮穹这次虽并未隐身,却也不会从遇凡门慢慢走回碧穹来接受旁人注目,而是施法,带人直接落在了穹楠殿——这方碧穹境内最没受影响的地方。 然而……大殿周遭内仍存着淡的不能再淡的血气,兮穹掩了掩鼻,走近了茗淮一步,眸中渐染警惕。 不过两日未回,碧穹何时染了这般奇怪的血气,以及……浓重的异样仙气。 “师父……”茗淮踢踢脚边有些躁动的小鱼虺。今日碧穹奇怪的安静她也能感觉到,虽说这宫中就没一日不是安静肃穆的。 淮儿也发现了。兮穹将一路上睡着的恒儿抱进内殿,为其盖好锦被,轻轻擦去柔嫩脸蛋上的泪痕。这才边出内殿边掐指而算—— 糟了! “师父,怎么了?”见兮穹在帘子处猛的一顿,帘珠叮叮当当扫在肩上、打在脸颊也没在意,茗淮自是觉着不妙,上前拉住她师父,急声道。 小鱼虺亦跟过去,跳上茗淮肩头,躁动的吼着:主人师父,你碧穹宫出事了,出事了。 “……”兮穹不明妖兽所言,但通过方才掐算也能猜出几分他的躁动由来。他默了片刻,舒展开掐算的手指,抚上茗淮的眉角,指腹轻轻磨了磨,安抚徒弟也稳住自己,“是有些事,不过先别急,我们去看了便知晓。” “去看?” “嗯,去一趟穹涯殿。” …… “宫主!” “尊上!” “穹融仙尊!” 不同的称呼从穹涯殿门口先后而来。茗淮讶异着,抚了抚眉。这些弟子这么快就知晓她师父回来了啊? 外门口,聚了十来个碧穹弟子,皆是满脸激动与急切。对上他们宫主徒弟肩上的鱼虺时,也没心思和功夫去好奇这怪异的小东西,只自觉分了两列而战,恭敬的让出入殿的道路。 兮穹颔首,却未如弟子们的愿。他停在原地,侧首望一眼远处。 方才在路上,他已用心音通知了师叔和师妹。所以,他在等,等两个人的到来。 稍倾,穹武穹羽在这些弟子乱心神前急急赶到。一同跟来的,自然还有从出事起就没法闲下一刻的清疏。 “师尊,您回来了。” “哼,是啊,知道回来了。”穹武带着气,瞥一眼欣喜激动的清疏,再看向兮穹师徒俩,却不给正眼。 然,因着这现下事的不允许,他无法表现的更多。拍上兮穹的肩,穹武催他这个师侄赶紧主持大局去:“随我们进去看了情况,你有什么再细问。” 而一脸冷严的雾央,则是同样没心思的草草唤一声“师兄”,以眼色附和她穹武师叔的说法后,快步跟了进去。 兮穹看着两人入门,提了茗淮肩上小鱼虺的两条毛发,将哇哇吼痛的小东西往地上一丢,并在其哀怨的仰头看过来时,给去警告的一眼。而后,才拍了拍发愣的茗淮,抬步跟上。 …… 行至殿外杨柳两行的尽头,兮穹皱眉看一眼被结界封锁的密实的庄严建筑物,跃过在前等候的穹武穹羽,抬手,冷着脸破开殿口结阵,直径入殿。 毫无准备的结阵弟子踉跄着退了两步,眼神一亮,惊讶而激动的看着他们尊敬的宫主发愣。宫…宫主,他们宫主终于回来了!这破事情,也好办多了! “愣什么,跟进去。” 在清疏的提醒中,这些怔愣的结阵弟子这才急急反应过来,躬身跟进去,于兮穹师徒两侧站好等候。 血气弥漫的大殿内,兮穹展右臂,屈了五指于那坨血淋漓的人彘上方,冷眼微眯。 “这是燕娘。”兮穹收手,淡淡的陈述句。 不愧是他们碧穹之主!众弟子暗暗赞一句,更恭敬和…紧张的等着兮穹了解情况后,给他们乌云一片的碧穹一门指明方向。 虽血污脏厌,但仅凭那张看不清原貌的脸,兮穹也肯定这被做成人彘的是燕娘。他转移视线,朝清疏轻启薄唇:“清疏,怎么回事。” “回师尊……”清疏恭敬一点头后,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于兮穹听。 清疏话毕,兮穹本就清冷的面色却不是正常的更冷更可怖,而是几乎看不出变化。 尊上这是…… 仙尊他…… 弟子们不明不白,自然经不住暗自担心与着急。 穹武上前一步,直视他没受影响的脸:“兮穹,你怎么想?” 而茗淮则是忍着想呕吐的冲动,揪紧了自己的衣裙,面露哀色与不忍。 燕姐姐怎么会……怎么会!他竟下得了手…这该死的血!好脏好脏…… “乖,淮儿乖,不要看便不会怕。燕娘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而且,有今日的果,虽然可怖了些,却是来自那燕娘自己不能“好自为之”的因。 安抚着明显颤抖的人儿,长久压在兮穹心中的某些感觉此时也不经意的溢出。苍孤的诅咒犹在耳,记忆一事,他最重要的淮儿想起了一切,但其他人呢…… 这,便是衍生的后果? 收回思绪,将茗淮交于她师兄清疏:“照顾好你师妹。” “鱼虺,”他唤欲跟主子过去的小鱼虺,“你不是还饿着吗,食了她身上的仙力。”兮穹手指向下,直直指着血淋淋的人彘。 “吼吼——”有吃的,它堂堂妖兽自然求之不得,何况还是这么醇厚的仙力。美味啊! 鱼虺双眼血红,兴奋的甩着满头毛发,尖利的牙齿开合,深吸口气,源源不断的仙气便成柱状,往它嘴里钻。 眼看要吞完了,美食马上彻底变为囊中物,仙气却突的反噬,鱼虺没能一口吞完。见剩了一口,没什么耐心的鱼虺加之也抱了七八分,且它现在满心满意的还是成功抱上主人大腿且不被嫌弃。于是,学它家主子的样儿,血红的眼嫌弃的看眼血腥的人彘。 吼——没仙气遮掩,脏,还真脏! 而兮穹见状,接手余留仙气,看着它反常的猛的扩大增强,抿唇施法较量。 而这两方力量下遭殃的人彘,却在这较量下,痛苦异常的呜呜出声,燕娘没失去说话的功能,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僵持顷刻,被强行施加在燕娘身上的浑厚仙气败下阵来。 兮穹稍松口气,屈指的手掌一番,手心向上,便见人彘燕娘翻了个身。光滑的玉石地面上因着动作,让燕娘本身痛苦更重的同时,更使得地面又铺了层腥臭的血。 而燕娘显露出来的背部,残破衣衫间,苍孤为兮穹特意预留的真正大礼终于显现。 若是苍孤知道兮穹发现真正大礼的整个过程没花多少功夫,必定不会太失望吧。 回到那背上不知用什么弄上去的、发着红光的狂狷字体,只四字,曰—— 好久不见。 第080章 禁地旖旎 九重天,极南之地。 本就冰冷的镜水池内此时格外阴寒,外面是漫天秋水盈黄花,一界之内却是满池冰水漾寒霜。 虽然,这里正在进行着某件春色靡艳的事。 门口“碧穹禁地勿入者死”几个黑字守着境内的春光显得威严而突兀。作为碧穹历来权威的存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冷冷清清的禁地都不该是如此春光明媚的地方。 境内,千阶梯上散了一路的衣衫,青色的、红色的,从外袍到内衫,相交着沿阶而上,想来衣服的主人脱得倒是规律。 五行珠环绕的池中,红的不能再红的血莲羞得恨不得捂了每片花瓣。因为让它们这些纯良的花儿娇羞无比的两人正在它们的领地赤.裸裸上演着花儿不宜的画面。 青丝交缠,湿漉漉的溺在此时温热适宜的水中,与徒弟四肢相缠的兮穹周身透着些决绝与不安,只肯抵死缠绵。 他落在茗淮唇上的吻加深,贝齿撬开粉嫩的两瓣,用力吮吸那齿间能止住不安的味道。 茗淮缠着她师父的脖子,承受着缓慢而稀薄的呼吸,水润的眼睛盯着师父身体好看的线条,有些心不在焉。 这两次的前戏太长了。 自从看了苍孤留下的那四字,她是知道师父会有反应,但这反应的表现着实有些奇怪了。他不赶紧计划怎么进行下一步,反倒是丢下儿子给清疏师兄,自个儿带她跑来了这里。这都第二日,诶…晌午了吧,师父才做到第三次。 而这第三次的前戏,还得有一会儿。 “啊——” 腰上细肉被清冷的手重重一捏,兮穹无声的提醒着徒弟的不专心。 他无处宣泄的东西未尽,淮儿不能没了兴致。 不过兮穹总算放她呼吸新鲜空气,而自己凉薄的唇却轻轻咬上光泽红润的脖颈,自私的啃噬着,啃噬着让她与他一同惶惶不安。 “师父……”茗淮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在那四个字的事上,她要比师父通晓的多,而几乎没有弱点的师父,却似是脑里缺了根弦,只顾钻在自己的不安与决绝中。 然后,茗淮不懂,不懂他师父如此,只是爱她爱到害怕,害怕那样的绝望与期盼再揪碎不堪负荷的心。 一个只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的爱,一个却早已在千年爱恨中悄然学会分担与面对爱。 哎…… 茗淮不得不主动专心起来,环脖的手松开,改由揉捏她师父胸前两红.点。柔嫩的手摩擦着,看它逐渐硬.挺,红得如同上方的莲印一般,清亮的眼眸总算染上了情.欲,一眼朦胧。 接着,将唇凑上去,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密密的吮吸着他身体每一处,在两腮酸软中,把兮穹一推,背抵池子内壁,而自己则极尽缓慢的跨坐上去。 看着茗淮如此缓慢,兮穹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急迫,微眯的黑眸在一片朦胧□中藏着无奈和折磨。他很想早日解脱在这种决绝不安中。 茗淮终于将身子完全缠了上来,四肢依附这他的身体让兮穹有着极大的满足。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依旧有着高高在上的神姿,接受弱者的攀附敬畏那是自然而然,换成至爱之人,那便是极大的满足,填补不安的满足。 “师父……”明显情动起来的茗淮用私.处磨着他滚烫坚.硬的下.身,见他明明情动难耐,却仍旧安于磨死人的前奏中,专了心的茗淮觉着甚是煎熬。 将手指插.入发间,兮穹环徒弟环得更紧,处于情.爱中的手依旧保持清冷的,却在燃烧着她身上每一处。 …… ———————————————— 那方兮穹师徒在乐此不疲的享受磨人前戏,这方天帘殿和沉默了数日的月阳宫却有了些动静。 天帘殿内,苍孤正在发着脾气,底下是冷汗连连的阎王爷。 近日他上天界还真是频繁,可他地府一下子多了那么多死于非命的鬼魂,他这堂堂地府之主能不管吗!哎,何况,这还与…安稳数千年的魔界…扯上干系。 阎王呈上来的折子在被苍孤看过后便被甩了个横尸当场,而如此作为的罪魁祸首则一脸嘲弄的盯着底下。 哼,砚冥,连你都要来凑份热闹! 以为是在自己身上射眼洞,阎王骇得瑟缩了下.身子,他已经第一时间如是禀报了,千万别摊在他的头上啊。他可付不了这个责。 苍孤一个眼神过去,候在一旁的卫德赶紧捡了册子残肢,并提了一个劲儿紧张害怕的阎王爷起来,强行拉了下去。 看殿内气氛终于正常了,苍孤到底也藏了怒气、意外、兴致等一切情绪,只磨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专注的预演着他的计划,虽然突然来了个搅和的魔君。 …… 而砚冥到底怎么了个凡界,以及昨日碧穹得了份“大礼”的事亦终于迟迟传到半月这里。 见近日碧穹还算安稳,除了那个他和司香仙子看过的茗淮额上莲印。然,那不同寻常的东西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他便玩心一至,他个闲散的仙人自然就远远离了九重天,去极北处见识好山好水好风景去了,顺便给嘴馋了想必很久的儿子带些凡界吃食回来。 没想这离开半月多的首次归来,月伯就一下子炸给他两个大礼,连让他缓口气的机会都不给。悲哉! “月伯,能查出天帝这番动作的目的吗?”他着实不明白,这种残暴行为,失掉众仙神之心,不是在自寻他这天帝位置的死路? “仙君,”月伯微使了个眼色,将门关好,施下结界。他絮絮叨叨的说过多少遍了,隔墙有耳隔墙有耳,他这少主子老是不在意,“自己的地方,还是要多加注意的啊。” 呵,半月耸耸肩,妥协。他自去桌边,倒上杯茶,喝上一口,拈着茶面上的叶,悠哉道:“月伯,现下可以说了吧。” 哎。月伯暗了老眼:“那人的心思,您也是知道的,能猜个明白吗?更别说是查了,我们的人现下根本安不进去天帘殿。对了,碧穹那边,亦是。” “所以,碧穹和天帘殿情况实际如何,外界皆不知?” “是。” 半月默了片刻,看一眼他方才放在桌上的、现下已冷掉的包子,握了握拳,再问:“那魔界那边呢?” 看着他少主子微冷的眼神,月伯不愿他想起那时的事,可…身为月阳宫唯一的主子,少主子必须正视:“照推断,魔君砚冥是出封印有些时候了,早前碧穹新弟子历练,那道场纷纷遭雷火,已知晓是魔界之人所为,而现在看来,当时砚冥就已在暗处指挥了。而一连灭了凡间几个村子的事,虽猜不出什么目的,但无疑是想引起我们天界的注意,而其中,最想引起的便是…” “碧穹宫主兮穹的注意。”半月接过话,眼中冷意加深。砚冥的被封之辱可以找兮穹报,而他父亲母亲的仙逝,却该找上谁?能够找上谁? “仙君,”少主子一向心性豁达,安乐于闲适琐碎,却一直在主子的事上执意而为,他老头子时隐隐知晓的。少主子一直没有表现,直到那茗淮仙子的出现……“主子的死与那碧穹宫主无关,莫要迁怒了无关之人。” 他不得不再次言明。 向来挂着温润笑容的半月微微颔首,答得并不真心:“知道了。” 月伯瞧得明白,却除了时不时的提醒,别无他法。 “对了,那砚冥的所作所为,兮穹知晓了吗?” “不清楚,”月伯略一思索,“阎王早上递去的折子,天帝行动倒是快,看过后就将此事通知了天界各处,让他们各司其职,多多注意凡间状况,就是我们月阳宫,一个闲置地儿,天帘殿也来了人叮嘱,必要时出分力。” “呵,天帝这次当得倒是职责。”半月不置可否的插上一句。 “只是,碧穹想来是知晓了事情,但宫主兮穹是否耳闻,便……说不清了。” “如何说?” “穹融仙尊是昨日回去的碧穹,但他只是看过那做成人彘的燕娘便没有后话了。而昨夜碧穹依旧群龙无首,弟子们都在暗暗找寻兮穹的踪迹,虽然十分小心,但天界有些能力的府邸都探得出来,碧穹昨晚进行到现在还未结束的大动作。” “呵,难不成吓到找不到办法躲起来了?” 本是玩笑一句的话被月伯点头,他神色间有些叹息:“月清和月荞早间出去采露时,从木咎那儿套了些话,说是穹融仙尊被其师叔穹武当着众弟子的面严斥了几句,而他一句话都没反驳,看了那燕娘也没给个交代就带自个儿徒弟消失了。而小主子恒儿则被留给了那大弟子清疏照看。再加之碧穹出动大半弟子的找寻,哎,很多仙神都猜测,穹融仙尊确实是找了某个地儿躲起来想办法了。不过这带着的女徒弟,却是叫人难懂了……” …… ———————————————— 被传躲起来的堂堂宫主确实也是“躲”起来了,兮穹躲在茗淮的情爱里,稀释着那份不安和决绝,除了他和茗淮,无人能懂的不安和决绝。 镜水池里,依旧寒冷,而温热依旧的池水里,跨在兮穹身上的茗淮终于等她师父磨完了折磨人的前戏,滚烫.硬.物迅速填满她身体的充实感让其享受得眯起了眼,像猫一样,舒服得呻.吟出了声。 大力的进出运动让两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躲起来的不是兮穹的怯懦,只是那即将面临一切变数的不安。 且,当他得知砚冥在他私心守护的村子的所作所为后,更会不安和愤怒了吧。 待他们躲在诱人的情爱中吧,等这场香汗淋漓结束,只为一人顾盼的师父,便又是那个为徒私藏莲印,冷清孤寂、高高在上的碧穹之主。 第081章 乱心成魇〔一〕 九重天,极南地,镜水池。 血莲池中锁羞,婵娟情里绽媚。 茗淮抬起身,将自己与兮穹分离,半湿的长发扫过他师父漂亮的锁骨:“师父,该走了。” 看着周身骤起的凉意,兮穹摸过刚刚发尾扫过的血莲印,残存的最后一丝迷惘沉醉被自己彻底逼了出去,只剩清明的眼随着他徒弟的裸背而去。 是啊,这里,该离开了。 茗淮沿阶而下,俯身捡了衣物往身上套。待她收拾好自己回头催没回应的师父,见他已然衣袍加身,三千墨发清爽,一脸清淡却轻带温柔的朝她伸着手。 “淮儿,给为师束发。”他的手上勾着一条并不精致的旧红绳。 茗淮怔了怔,勾起笑,乖乖上前接过:“好。” 捧着她的发带,朝他伸手的,她的师父,这才是她最美最美的师父。 …… 将结系好,茗淮怀念的摸摸红绳交缠的纹路:“我九百岁时编的第一根发带,好丑…” “可是师父很喜欢。” “可是师父很喜欢。” 师徒二人的异口同声换来他们的相视一笑。兮穹反身站起,轻抚茗淮的左脸颊:“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走吧,我们回宫。” “好,我们回宫。” ———————————————— 司命宫。 内殿里,半月提着一壶酒,笑看着自己面前悲苦的莫生,一脸温润。 “又去?” “跑那么勤干嘛!” “果真有儿子在,碧穹那冷冰冰的地方就如此吸引你了?” “哦,不!还有未来嫂子在,呵!” “……” “废话这么多干嘛,一句话,去,还是不去?”如此明显的有事将至,于公于私,他都要去好好过问下。而这“过问”,自然是不能少了与他要好的司命大人的了。 “你都这样了,”莫生盯着那壶香了整个内殿的酒,耸肩,“为了好友,莫生能不去吗。” 有关碧琼的一切,他先前算是白提醒了,半月的性子,一切想必早有计划,怎可能不搀和。 而半月将酒大力丢进莫生怀中,看他稳稳接住且心有余悸的瞪他,自然要应其心的一赞:“好,知我者莫生好友也。哈哈哈哈——” …… ———————————————— “二位仙君请回。”庄严的宫门口,两碧穹弟子结印朝半月和莫生身前一划。 “本君还未道来此何事,”半月抚了抚自己扬起的衣摆,唇边的笑温温润润,“你们这赶人倒着实快。” 而莫生仰头看“碧穹宫”三字,亦淡笑:“碧穹宫人向来迅速。” 两弟子无视,只是更肃穆了神色:“宫主令,二位请回。” “呵。”半月难得舍了温润,轻嘲的笑出声。看来要光明正大进去,只能使用非常手段。下一瞬,莫生配合的一挥一划,那两弟子便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月侧眼看莫生,见他不情不愿的隔空推了门,恢复温润的面皮:“走,看恒儿去。” …… 被兮穹下了令要好好守住的碧穹境内有这么好闯?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半月和莫生的顺利进入,怎么想怎么觉着是有人故意放了水。 半月看着冷冷清清的廊道、石子路,对着无云碧空的某一处轻唤出声:“穹武仙尊请现身。” 话落,穹武一身宫袍破空而出,轻点石子路,面色嬉笑的微微颔首:“当然,有客到,自是亲自相迎来得妥当。” 接着,并不在半月预测之类的雾央亦现了身,转向他俩,浑身清冷:“近日敢真来扰我碧穹的,除了天帘殿那位,你们倒是第一人。” “二位仙尊言重了,半月来关心关心我儿子,怎能算扰。”恒儿是他月阳宫人,是他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眼前两人就算起初不知,他今日这一明说,也不会不知是谁。 闻言,雾央微敛秀眉上前两步,腰间宫铃轻响:“你要见的人,我们做不了主。” “你们碧穹宫主不在?”那茗淮也应该不会在。半月看一眼敛了嬉笑的穹武,“仙尊不请本君和司命仙君进去坐坐?”做不了主?呵,他等便是了。 …… 穹涯殿内,茶香袅袅,半月与莫生一杯茶下肚,便没了些耐心。 “兮穹去了哪里?”半月没了客套,直呼其名讳。 自己宫里出了这么大事,倒好意思带着茗淮躲出去了。从旁道听途说了些兴致勃勃的议论,半月自己也不禁用上了“躲”字。 莫生看一眼半月,直接问穹武:“三人都不在?” 这三人自然指的是兮穹、茗淮以及恒儿。 “恒儿在我这儿。”一道稳重且清冷的声音突然闯入,接着便是红红的一团喊着“月爹爹、月爹爹”的撞进了半月怀中。 半月将手收紧,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终于主动想起他这当爹的了。轻碰了下怀中小童光洁的额头,他温润的笑掺了些激动。 而清疏——那道稳重清冷声音的主人,亦从殿门跨入,朝他们几人行过礼后,便沉默的站到了雾央那边,尽量远离对面的穹武。 半月看一眼在他这宫外人看来都有些奇怪的清疏,撤回心思,专心揉了揉儿子的小脸蛋,起身将人放了下来。看着他眨着圆眼睛喊旁边的人“莫生叔叔”,看着他灵巧的攀上莫生,轻轻在莫生左颊亲上一口,半月突地发现,他儿子的行动迟缓貌似被治好了!正要抱过恒儿用上灵视好好瞧瞧,殿门外再次有了动静。 一身红衣,青丝如瀑;一袭青袍,妩媚窈窕。 他们等的人,回来了。 见着亲爹亲娘,恒儿立刻转移了阵地,挣开半月几步就跑到茗淮面前,亲亲热热的抱了她娘的大腿,唤一声“娘亲”。 同时,“吼——”的一声,不敢在镜水池打扰主子那啥…诶…好事的小妖兽鱼虺也蹦跶了出来,抢占了茗淮肩头的位置。没法抱大腿,主子的肩头也是格外舒服的嘛。 殿内几人看着这一幕已是有些怔愣,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看见类似的。然而,几人还是在恒儿侧头当众叫着兮穹“爹爹”时,狠抽了口气。雾央更是不小心扫了桌上的黑瓷茶杯落地。 爹爹?那茗淮的儿子叫他娘亲的师父为爹爹?!莫生轻抚额头,作为这几人中最能旁观的人,他还是忍不住感叹,这是什么混乱的关系? 如果他连着九重天众仙神都能恢复记忆,便会知道,这样的关系并不算什么,曾经的一切,那真正的关系,才叫真正的混乱。而现下,混乱?呵,一切言早。 “兮穹,你……”穹武握紧拳头,又深一层愤怒的眼想将他那师侄的徒弟狠盯出个洞,“你到底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天帝丢了个不死不活的东西污我们碧穹万年清圣,你倒好,不仅带着你那宝贝徒弟躲了整整八个时辰,还好着意思让这明明有爹的娃儿喊你爹!哼,你这宫主、你这师父当得果然甚好!” “师兄…”雾央亦难以言语,来回盯着兮穹他们看,娇媚又清丽的青衣女子,明明天人姿态却不吝温柔的师兄,以及转而被她师兄抱着的可爱孩童,只觉刺眼。 明明不是真正的一家人,看着却是刺眼的真实,真实的、毫无缝隙可插的一家三口。 雾央几人都不知晓,怎么会“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们本就血脉相连,所以刺眼也只可以接受。 兮穹眸中一抹复杂,闭眼复又睁开,他看一眼从他和淮儿进来便静候指示的清疏,见他明白的移步至殿门口,关了这穹涯殿大门,这才抬步,用清明的眼眸一一扫过半月、莫生、穹武及雾央。 “二位仙君前来想必不是来看我碧穹热闹的,有事请直言。” “呵,没想到我儿还认了这么个了不起的爹爹。”半月从恒儿那声“爹爹”开始无尽冲升的怒气里回过神来,嘴角温润的笑带着明显的嘲讽。 论哪个当爹的遇到这事都不会有好脸色,他辛辛苦苦将恒儿拉扯到这么大,居然被眼前这碧穹宫主取代了爹爹的位置,真正的没有前缀的,不是“月爹爹”而是“爹爹”的位置。 “呵呵呵……”莫生这世倒是从先前的惊讶中平静下来,看一眼显然吃醋了的好友,轻笑出生,“说的是,碧穹的热闹本君可不敢看。我们来…”莫生屈肘捅捅他好友,你不是要管闲事吗? “我们来…”在莫生的提醒下,半月平静情绪恢复了温润,将一早揣在袖袍里的热包子变了出来,丢给兮穹怀里的恒儿,见恒儿欢欢喜喜的道了句“月爹爹真好”便自顾自吃起来,这才舒爽了些,道出正事—— “人界有难,地府非命亡魂剧增,阎罗上报到天帝那里,而天帝行动倒是对得起他的位置,已派众多仙神守着人界各处,以免魔界再耍什么花样。我此来,便是要知会你,很明显,魔君砚冥是在引你注意。” “砚冥做了什么?”虽在问,兮穹却已然掐指算了起来。 见兮穹神色瞬间沉冷冰寒下来,知他已算得凡界那些血难,半月禁不住内心里被他藏得很好的、那一点点恶意的痛快,对上他清亮眸中悄然聚集的红,话语在其心上再割上一刀:“是啊,本君还得多管闲事的告知,你才能知晓。呵,真够迟的。” 月伯,您说,不能、不该又如何?半月就喜心中装着的执意,不是? 第082章 乱心成魇〔二〕 …… 大门紧闭的穹涯殿内,寂静而沉闷。 半个时辰前,半月与莫生被穹武臭着脸请去了喝茶,同去的当然还有面色不佳的穹羽仙尊,而茗淮师妹也带着她儿子回去睡觉了,空荡荡的殿里就只剩自己和兮穹了。 清疏盯着他师尊整整半时辰未动过的背影,内心几丝不安。 师尊…… 对于师妹的孩子既然成了师尊的骨肉,清疏自己还是惊讶不小的,但却不觉得有多大不妥,只是…这同时间炸出来的事太多,猛的让清疏始终不安着。 在清疏恭敬沉默的等候中,兮穹终于动了身子,而清疏却比方才的不安多了几分忧色,他看到—— 一身艳红的师尊眼瞳竟也染成了暗红。 他几乎立刻就能感到,他师尊现在很难受,很难受…… “师尊,您…没事吧?” 兮穹摆摆手,嘴角牵起抹嘲弄,他不过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些代价…… 方才半时辰,血污、残肢、内脏、枯木、破屋……包括唐门村在内的十多个村子的惨状在他脑海中回映了一遍,没有损失任何财物,却似被洗掠一空的全都毁了……包括当年村长夫人唐氏细心为他和茗淮制的塑像!毁了,全毁了! 晏冥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如此引起本尊注意的方式,如此残忍! “师尊……”清疏不放心,忍不住再次开口。他师尊从未有如此神色过啊。 而兮穹闻声,暗红慢慢褪去,他有意识的控制着自己的悲愤,将内心的自责和痛意压下。如果没有他自以为是的私心庇护,唐门一族便不会成为魔界杀戮的对象啊……而现在,不是他自怨的时候。 “清疏,”恢复一脸冷清的兮穹好似闻到了燕娘曾残留于此的血腥味,他过问起眼下的正事,“燕娘如何?” “ 今早弟子亲自去药房看过了,燕娘还是那样 ,被天帝的仙气吊着条命,却…” “却也不会再站起来,不会有说话的能力,终于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兮穹沉声补充道。 是啊,燕娘就是在等死,那天帝却不让她死的痛快。清疏神色跟着他师尊一同冷沉下来,真狠! 兮穹闭了闭眼:“随我去药房。” 兮穹的再次开口将清疏思绪拉回,他将殿门打开:“师尊。” 接着,两人便一前一后消失于殿外柏林间。 …… 半月这边。 几人客客气气的坐在穹武的外殿,相对无言的喝着越喝越寡淡的碧青叶,谁都没心情热络交谈一番。 “不是说兮穹独自想想解决方法便来吗?这茶都喝成了白汤,”半月没心情维持温润的笑,将手里黑瓷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他人还不来!贵宫便只得如此智慧?” 莫生看一眼情绪根本就是糟透了的好友,喝一口“白汤”,不置可否。 仙君直接找过去问他不是更好。穹武不能当着宫外人的面如此没有品性,再说他师侄好歹还是一宫之主,他虽为长,方才的怒气亦用得差不多了,故到底无力再说些什么,只得内心稍稍愤然一句。 半月盯一眼从进这殿起便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雾央,嘴边勾着意想不到与淡淡嘲讽。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呢,呵,不过…若不是恒儿,他怕是踏入这里的次数只手都数的过来,没看出来也是当然。 半月思完这有的没的,与莫生对视一眼。 ——你说,还要不要等? ——事情告知完了,你却留了下来,现下问我,有意义吗? ——我这不是吃个定心丸嘛,莫生好友。 “如此,既给不出个答案,那半月便先回去…” “半月你等等。”半月预告辞,茗淮却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穹武这同样檀香浓重的外殿内。 “月爹爹。”恒儿很有眼力劲儿的在他娘亲的眨眼示意下,兴冲冲的喊了半月,且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他身上,刚好拦住他月爹爹欲走的脚步。 “小包子一醒来就囔着找你,你不留下来陪陪他?” 现在想起我这个爹爹了?看着笑容柔媚的茗淮,半月暗嗤一句“这谎话说得倒一点不害臊”,却还是如她的愿抱起恒儿逗玩,留了下来。 见一大一小已自顾自的说着亲近话,茗淮舒了口气,稍收笑容,转向去看自她进来起便脸色更差的穹武穹羽。 “茗淮知道小包子叫师父为爹你们不能接受,”她叹口气,“而现在,我却无法与你们言清这缘由。” “哼。”穹武没心情从口出爆出愤怒和鄙夷。而穹羽仙尊干脆不给反应,只低头转着茶杯,只是黑瓷杯有了几不可见的裂痕。 如此,茗淮也不准备且无法再说什么,面色沉默的转身,望着殿外白云一片的天外天,等她师父过来。 然后,一直到司光老仙的光色香燃尽,昼光被他彻底收了回去,几人还是没等到兮穹回来。 茗淮尝试用心音联系师父,没有回应,再试清疏,有所回应,却不是什么好的内容—— “燕娘…死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仙身尽失,魂魄全散。” 她将清疏带来的消息轻声道出,声音略带伤感。 什么!穹武猛蹬了双眼,宽厚的唇一开一合,却最终只黯然的道了四字:“也值得了。” 而莫生与半月更关心的是—— “她怎么死的?”照先前得知的消息,燕娘虽身心痛苦,但命不是死不了吗? 茗淮摇头:“清疏师兄没说。”而她还想再问,师兄却先切断了心音。 闻言,殿内几日皆沉默片刻。而后,半月亲亲恒儿额头将其放下地,首先开口:“我和莫生先回去,有需要帮忙的告诉我们。”看在恒儿面上,他还是会出些力的。却不知…扫过对面仍旧沉默着的穹羽仙尊,再划过失了沉稳淡定的穹武仙尊,半月唇角微弯温润,此时的碧穹是否还有那个能力解决一切。 …… 目送人出殿离开,茗淮一个眼神,召回小包子,再唤了小鱼虺现身,没怎么走心的拍了两下求抚慰的鱼虺的小脑袋,略微思索,留下句“茗淮回寝殿等师父”,便也离开了。 ———————————————— 魔界之心,斗冥宫。 受了伤的小魔兵慌慌张张进来禀报:“魔界外的入魔亭聚了好多九重天的仙神!” 哦?动作还算迅速。砚冥满意的眯眼,习惯性梳发的手下移,红骨梳齿顺畅的划出发尾,撑于镜台前的身子立起:“本帝君便去会会。”会会我亲好的好友兮穹。 …… 魔界外的四角亭周围站了一排排天兵天将,为首的蒙峰将军威严的冷眉抿唇,手握的兵器冷厉,周身仙光刺目。 砚冥不置可否的轻嘲一声,目光移开,扫视一圈,本就冷厉的眉眼瞬间深沉且可怖。 他啊,不是因为那些本缠于亭柱的脓血蛇全都去了信子被切落了地,一段段暗红混着粘稠红水令他这个魔都反胃,更不是地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枯枝皆成了粉末,而是——来的人竟没有兮穹! 他以为,他的所作所为,那慈悲清冷、高高在上的仙尊定会前来好好收拾他,他本是料定了,毁的那些村子中,有兮穹私心庇护的唐门一族,兮穹定会失了冷静,前来找他。可是,可是……那天帝都像模像样的派手下造势来了,真正该来的人却没来! 黑袍一甩,入魔亭斜着断成了两半,瞬间成粉末。砚冥看着他魔界第一道屏障被自己亲身毁掉,心中快意稍起:“你们尊敬的碧穹宫主呢?” 蒙峰身后的兵将后面面相觑,虽然整个天界暗地里已是闹得沸沸扬扬,碧穹被他们陛下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但…他们这些小角色却丝毫不敢造次,而他们的头——蒙峰将军却不轻不重开了口:“仙尊此时怕是烦事缠身,自是来不了的。” 话说的还算客气,蒙峰向来对强大且有威望的仙神尊重,兮穹自是他最敬佩的对象,是以曾经很多大事他都会不顾陛下脸色找上兮穹闻上一二。 但心性聪明如砚冥,加之他探查到的兮穹与其徒弟明显…诶,用他们这些仙神的话来说,明显不正当的关系,心里亦有了些结论。而他一个魔也不懂得柔和为何物,牵起冷笑,道:“烦事?怕是丑事吧,你们高贵宫主与他徒弟的丑事,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众兵将被打了个怔愣,惊得一时失了戒备,而早早被吩咐隐于四周的勿鸦勿鸣兄妹,各自负责两个方位,快速而狠辣的偷袭了这些只能拿来练手的小角色。 很快,兵将们都倒了下来,唯有蒙峰稳稳站在原地,手握冷厉长枪,惊讶犹存的愤愤盯着砚冥。 “呵呵呵,”砚冥的笑声换成和着阴冷的低沉,“将军别这么盯着本帝君。我要等兮穹前来,也不会因此失了准备。而你们穹融仙尊的丑事啊,看来你们还不知呢。你们堂堂仙尊和他徒弟,可是非常非常相爱的一对哦……” 说着,他纤长的手握紧,枯瘦的手骨被他自己捏的咯咯作响,对上蒙峰“怎么可能”的眼神时,突兀收笑,高喝:“果然是迂腐守条的天界,够恶心!” 第083章 乱心成魇〔三〕 说着,他纤长的手握紧,枯瘦的手骨被他自己捏的咯咯作响,对上蒙峰“怎么可能”的眼神时,突兀收笑,高喝:“果然是迂腐守条的天界,够恶心!” “你……” “要本帝君不要乱言你们穹融仙尊吗?哼,放心,不是乱言,想必过不了多久,你们陛下便会知道的。”砚冥微眯了眼,所谓“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愚蠢凡人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蒙峰逼自己冷静,面前这魔君的一番言论不过是引他们全军覆没的圈套。余光瞟瞟身后,这些魔人确实也成功了,如果真单单只是圈套……然,他自己都无法信服:“敢问魔君你是如何知晓的?” 陛下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都好似要与碧穹故意作对,就像是碧穹犯了大多事,触了陛下多大逆鳞似的,若这砚冥所言属实,这诸多巧合…所以,他忍不住再问。 “如何知晓?只要有心查,有什么不能知道?呵,你们这些只知享福的仙神啊,怎么说呢,是太迂腐胆小,不敢去查你们仙尊?还是说,你们仙尊隐藏得太好?” “带着还活着的兵将回去吧,去请你们仙尊来。”黑袍一挥,他转身往魔界之心。 对于不是对手的,砚冥不会恋战,再言,这一番你来我往,他费了许多口舌,却还够不上“战”。 …… 开满曼珠沙华的路又深又长,勿鸣勿鸦跟着主人缓缓向前的砚冥,走得轻松而愉悦。 方才收拾了天界的兵将,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倒也是爽心的胜利。 而他们主子却不同了,先前的一丝丝痛快随着妖艳花海的深入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又一点的、令他胆寒的蚀骨花香。 见主子脚步越加慢,兄妹俩终是有了些察觉,心瞬间谨慎而小心起来的同时,禁不住纯生理的胆寒颤抖。 这些花香常年存在,他们闻了不说万年也有千年,怎么会,怎么会害怕? “别忘了,这些花是被什么所养。”突然冒出的、不属于他们三人的清冷声音提醒了他们。 自然,亦提醒了砚冥,他心心念念等的人,终于到来。 兮穹仍是一身艳红宫袍,墨发被茗淮的手编发带束起一缕,随着散着的发一同垂至脚踝,隐于左锁骨的莲印兴奋的发着暗红的光。他俊美的面容毫无表情,狭长的眸子染着暗红,只一眼扫过,便让砚冥在内的三人惊了一惊。 好冷,比常年生活在魔界的他们还冷。 砚冥好歹还是一界之主,惊愣稍纵即逝,冷静下来的他抬手捏了黑袍宽袖,一翻,极冷的黑光祭出。 “你终于来了!” 兮穹丝毫未动的由碧霄剑自行击散黑光后,不问缘由,不做解释,手一挥,碧霄化成无数道青影,瞬间罩住砚冥、勿鸦和勿鸣,形成牢笼般的界。 接着,青光中,尖利的剑端同一时间从各方祭入三人身体—— “身为一界之主,虽非仁义,却无故杀数千凡命,视为极恶。” 他来此,只会说三句话,这,是第二句。 不一会儿,咬牙忍痛的低.吟传出,面色痛苦的三人狠狠盯着界外始终未动的,满满的愤恨及…怪异。 怎么会?他们魔力强盛,碧霄虽是碧穹世代仙器,凭他主仆三人合力也不是不可抵挡的,怎么会毫无还手之力? 而魔君砚冥虽不能十成的战胜兮穹,但旗鼓相当却该是有的。然,他竟觉着自己在兮穹的面前成了待宰羔羊!怎么会?怎么会!砚冥不敢相信,就算恢复了八.九成仙力,兮穹也元不会如此强!当年,封印他,可是在兮穹与其仙师的合力压制下,才让他不得不陷入裂魂渊沉睡多年。 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然,兮穹只是清冷一笑,沉默的抬手,翻起,而后缓缓落下。随即,一眼望不穿的花海随着他手的动作摆动翻涌,争先恐后的伸长着花茎。他将噬亡魂的曼珠沙华当作天上的云雨,花香萦绕,覆雨翻云。 看着眼前三人被自己魔界的花朵侵蚀着魔力与精神,兮穹闭眼,紧抿的唇略带嘲弄。被魔界所害的亡魂何其多,现在便是你们自食其果。 睁眼,速战速决,兮穹此行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里,我曾告诉过淮儿,六界皆无绝对的好坏,”他前一瞬还温润的眉眼立时变得清冷严肃,“对于你,砚冥,本尊从来不是仁慈的神。” 转身,虽同色,却可鲜明的与花海混杂不了的红色身影远去,消失。 …… ———————————————— 人界,蜀阳城外。 被枯叶蛛网、残木碎布堆砌的尽二十亩的土地一片废墟,曾经安详和乐的唐门村的旧址。 天界一日,凡世一年。对于天界来说不过两日,而人间却已过去两年光景。人界还是那个皇帝中庸统治的州安国,蜀阳还是那个闭塞衰落的蜀阳。 兮穹衣衫未换,面皮未掩,就这么脚尖轻点,立在一看年轮有近千年的树桩上,远眺这满是悲鸣与哀痛的废墟。 这片废墟是连鬼都不来的,那些唐门亡魂也无法停留于此做游魂。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除了死物还是死物。 而兮穹站在这里,站在曾经杀戮暴戾的地方,却再次被带入了那些残忍的画面。他看见,他们用着各种扭曲的姿势,匍匐的求生,他们在悲鸣,在不甘……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要在一片花光与杀戮中流失生命,他们自己都是毫不清楚的,除了悲鸣还是悲鸣,是以,他们怎能甘怎能愿! “师父!你也……”惊喜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在对上兮穹痛苦的面容时,却急速的黯淡了下来。 茗淮强行停住自己忍不住上前的脚步,将手里牵着的恒儿一松:“去,叫你爹爹别难受。” “嗯。”恒儿乖乖点头,小小的红色身影几步便到了兮穹面前,他拉拉他爹与自己同色的袖袍,眨着眼睛仰头道“爹爹,别难受。” 别难受,娘亲叫您别难受。 垂下视线,眼前清澈水润的眼眸、红嘟嘟的胖胖脸蛋、真切着急的话语都来自他的孩子,他与淮儿的孩子。兮穹神色放松下来,那些残忍的画面随着瞳孔暗红的褪去而消失。他俯下.身抱起恒儿,宠溺的笑:“好,爹不难受。” 见师父恢复如常,茗淮走过来,从侧面抱住他的腰身:“淮儿来看看唐婶婶曾经生活的地方,来看看二秀姐他们的家……师父你说,我们回宫里不过两日,怎么就成了这样?唐婶婶的家,二秀姐的家啊……”隐隐抽泣间,她环得更紧,接着道,“不过,不过…师父别难受,别难受,都是那砚冥的错,我们有办法让唐氏一族好好转世生活的,对吧?师父。” 闭眼睁眼,那些千丝万缕聚起的担忧已无惧,兮穹下了决定,被逼着下了决定:“对,唐氏一族不会再受苦。” ———————————————— 九重天上,没招女子侍寝,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早早睡下的苍孤被两张不尽相同全同样惊心可怖的脸惊醒,猛的从床上坐起,他将手边的软玉枕一扫,滴汗的俊脸上是一片无法控制梦魇的痛苦和愤怒。 “怎么了?陛下。”在外殿守夜的宫女和卫德被玉石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所惊醒,赶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卫德小心捡了玉枕起来,见它好好的没裂口,万幸的捏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随即低头小心问到:“这玉枕可是先帝留下的宝贝,陛下平日独自就寝都绝对要用了它才能入睡的。陛下今日是被噩梦惊了仙身?” 陛下往日都好好的啊,怎今天就做了噩梦?难道是蒙峰将军带回来一群伤兵的事弄的?不会啊,强大的陛下怎会被这么件小事惹到…哦,那就是…… “滚!”带血愤恨的脸,扭曲哭泣的脸,交叉在他脑海里,兮穹没说过,就连夜夜在殿外伺候的,离他很近的卫德都不知道,他做方才的梦已不是第一次了。 而那些有女子发泄不甘和愤怒的夜晚,他是一次都未入睡过的。自然,那些只懂附和迎合的女子是更不会知道的。 他乱了的心,他回忆起一切的心,自亲手刻入那“好久不见”四字起,梦魇便入睡即伴随。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还有一章~OK,继续码字,然后睡觉~ 第084章 曾狂曾妄 赶走卫德和早吓得瑟瑟发抖的仙婢,苍孤看一眼卫德先前小心递回的玉枕,稍愣,抱了它下床。 只着轻薄的内衫在幽幽灯柱下站了少许,苍孤从乌木架上取了黑色锦袍披在身上,便抱着东西离去了。 他方才想起,这个父皇留下的玉枕,他曾经和皇姐抢着同睡过…… 违背当初的信誓旦旦,去一趟吧,或许噩梦扰人、惊人、动人,他想念皇姐,想念那些缠绵和狂妄。 …… “苍孤,乖,好好听老君的课。”少女的清甜带着宠爱的劝导。 “不要,我要看你画桃花,皇姐画的桃花是最灵动粉嫩的。” “这张嘴巴里尽说好听的,快去好好听课,要不一会儿父皇要来抓人了。” “不要,我要看你画桃花。”男童的声音坚持。 “皇弟乖,你现在还小,五百岁都不到,贪玩是可以的,但你以后是要继承父皇天界之主的位置的人,该听的教导一定要好好听知道吗?” “好。”懵懂不知的男童,在亲近的家姐面前,第一次郑重的点了头,神色多了些从没有的东西。 ——那曾是他们还无忧的年少时光,后来是因为自己想要变得强大,还是因为她越加柔软多愁,或又是时光便是最无情?他们渐行渐远,同住天帘殿却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 将自己困在锁于结界的寢殿里,苍孤安静的沉浸无边黑暗中,外面摸着手中的玉枕,捁紧再捁紧。渐渐的,眼皮撑不住被回忆窜涌的双眼,缓缓闭上了眼。 …… 他记得,他登基为天帝那日,我刚过一千四百岁的寿辰。前一日,他从即将魂散的父皇那听过个消息:孤凌有意去碧穹宫修行。 和他没见过几面的皇叔一样,离开他们天帘殿?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却记不清了,只知道,孤凌打消了念头;只知道,从那时起,他完全体会到没人忤逆自己的快意。 再然后,他将天界之主当得得心应手,自傲、狠厉、果断成了他这代天帝的标志,做异界之主,统领九重天的滋味越来越不可自拔。 政事上的成功不再能满足他,他开始需要其他途径的发泄,而那时的他还不得寻找怎样的途径。又是三百年过去,他迎来了只比他长一千岁的家姐孤凌的成年礼。 …… 浑浑噩噩醒过来,习惯性抬眼,见结界屏障外的殿外仍旧毫无亮光,苍孤不满,闭眼,继续寻找,寻找名为缠绵的快意—— 香气盈盈的公主寝宫内,仙婢燕娘端了兰香玉露和莲桃酥给早早起来梳妆打扮的主子充饥。 “公主,趁青兰给您挽发的空挡,吃些小点心,一会儿宫宴开始便吃不了了。” “好,”眉黛秀丽的美人弯了弯粉嫩的唇,还未施粉黛的脸扬着灿烂明媚,“燕娘,谢谢。” 知道宫主从小便拿她当姐妹,但当着其他仙婢燕娘仍觉有些不妥:“公主,别折煞燕娘了。” 知她处处小心的性子,这天帘殿毕竟还是她久未相见的皇弟做主。孤凌一笑带过,只放下了吃了大半的莲桃酥:“青兰,快快挽髻吧。” “是,公主。” “公主,怎不吃了?” 孤凌看一眼镜中投射出的幽兰身影,带着些希冀:“我不饿,再言,今日生辰宴,时时都考验着我皇族的仪态。皇叔,也会回来啊。” “哦,原来公主是想在仙尊面前好好表现啊。”作为为数不多的知道那高贵清冷的碧穹宫主实为她们公主的同族血脉,且还是陛下与公主的长辈,燕娘这时倒是记起了姐妹情,不分主仆的调侃了她主子一句。 对于这个因仙骨奇佳、天赋颇深而从小便送去碧穹的皇叔,仙尊自己虽不与天帘殿多亲近,但宫主却是比先皇、她自己的生生父亲还要尊敬和崇拜的。 从小便听她父皇讲,他这位皇帝是如何如何有才,有何如何仙姿卓越,她便下意识的崇拜甚至敬畏着这位并不熟识的皇叔啊。而他不在的父皇,再没时间给已长大的她讲那些令父女俩都神采奕奕的消息。孤凌神色陷入些回忆,对皇叔那些听闻的崇敬和对父皇魂散的伤怀的回忆。 稍倾,欢愉的气氛恢复。 “燕娘……”孤凌漂亮的笑带着一丝无奈,睨了笑得揶揄的燕娘一眼,静默等待,等待自己光彩一舞的呈现。 是呢,对于记事起,这么多年来才第二次回来的皇叔,对于她与父皇共同的光彩,她是期待而忐忑的啊。 …… 那日是入夏不久的无风天气,清晨起便下着细细密密的雨,缠绵的味道颇为浓厚。金碧辉煌的天帘殿大门敞开,陆续迎接着被邀请前来的仙神们进正殿。 雄伟精致的正殿内,仙婢仙奴们为他们天帘殿唯一公主的成年礼忙碌而有序的做着准备。短短三百年便完全褪去青涩的少年苍孤在卫德的伺候下,一身精致的绛紫色锦袍,腰间垂着通体黑亮的珞,精神奕奕的率先入了正殿。当时就不知谦虚为何物的他,用王者的姿态,与众仙神你来我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个时辰,一声“孤凌公主到”,将盛装装扮的孤凌迎了出来。 身着里外三重纱锦相叠红艳宫服的女子第一次有些紧张,深吸了口气,才将莲步一迈,在众仙神惊艳和满意的目光中,一步一幽兰,一步一繁华的,踏入正殿。 “陛下安好,众位仙神安好。”仪态端庄,娉婷可人。 对于自己皇姐印象还停留在短暂依恋的孩童时期的苍孤,好好惊艳和震撼了一把。 袖袍下,他捏了捏拳,抬手示意:“公主请起身。” 微低的头抬起,孤凌盈盈一笑:“各位,今日是本宫成年生辰,照我皇族规矩,献上成年舞一只,以谢各位仙神的到来。” 在燕娘熟练的弹拨下,一弦一音,上古玉琴极顺畅的传达出悦耳的声音。 伴着曼妙舒缓的琴音,孤凌,这位天界皇族尊贵而美丽的长公主展笑,抬手点脚,飘然起舞。 …… 那方宴会已正式开始,而天帘殿外的这方,尽职守卫皇族宫殿的蒙峰银甲在身,长枪在手,与他的并将们一道,冷肃的目光正视前方,警备周遭一切。 淅淅沥沥的细雨中,蒙峰冷肃的神色一变,带着些崇敬与尊重,迎向细雨中的来人。 一身白色宫袍的兮穹踩着软软的白云阶,提步而上,撑纸伞的素手纤长而骨骼漂亮。在蒙峰面前停步,兮穹收起红伞,瞬时,细细密密的雨滴打湿了他的发: “本尊来迟。” “仙尊言重,宫主生辰宴才开始,请仙尊入内便是。”蒙峰急急收了长枪,恭敬拱手一拜,侧身让出大门。 “多谢。”周身清冷的尊神疏离的道过谢,再次漫入同样清冷的缠绵烟雨中。 跨入殿,这位久违的皇叔目光所见与苍孤自己为数不多的惊艳记忆重叠,他的皇姐,当时无疑是他们共同的惊艳与意想不到。 一身红衣,青丝第一次绾成华美的髻,盈盈如玉、华美如歌的身姿轻盈的在莲池上飘舞,周围歌姬轻扬的美好繁盛着整个天帘殿。 香气迷离、娇花初绽。 这是后来苍孤在已失了本心的燕娘面前故意造出的幻影,却在那时,是真真正正的惊艳到了苍孤已养成乖张狠厉的眼中。 真美啊,当年……苍孤微眯的双眼穿过一层层目光满意且同含惊艳的仙神,移向他多年不见几乎没什么实际印象的皇叔,看着他清冷的高贵天姿,更是看着他身后的初夏细雨。 初夏烟雨朦胧,当年天界飘洒的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缠绵至今的雨。真美…… 是以,才会有那次醉后缠绵,同样美丽的缠绵绽放…… 第085章 肮脏之血 红烛燃春宵,罗帐掩香情。 孤凌长公主的寝殿内因着这喜气的生辰,一片红艳的喜气,加之帐内相缠的身躯,该被误认为是多么如意的美景良宵吧。如果没有一方痛苦的呜咽的话。 “弟弟,唔……你在做什么?放开我!” “皇姐,孤凌皇姐,你好漂亮……” 被帐幔掩映的床上,醉眼迷离的天帝苍孤赤着身子压制着身下窈窕白皙的女.体,而那曼妙身子的主人,正是陛下的家姐,她燕娘的长公主! 欲唤孤凌公主去浴池沐浴的燕娘靠在内殿门外,不敢相信的看着从门缝中透出的一点点残影,怀中孤凌公主的内衫抱得死紧。 怎么会?怎么会!陛下怎会做出这样的事!燕娘吓得呆愣了片刻,直到殿内孤凌惊讶的哭喊声中带上了愤怒,她才回过神来,就要往殿内冲。 她,她要救她的主子! 嘣——燕娘轻易被弹了回来,被苍孤醉酒了都要万无一失施下的结界弹了回来。她瘫坐在地上,白了脸色。 “燕…唔……救…”一直望着殿门这边的孤凌似是发现了她,瞬间燃起希望的眼却猛然被痛苦侵染,“啊——” “出去!苍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孤凌痛苦的质问,而被质问的那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沉浸在到前一刻为止还从未亲身体会过的,却在这一刻能瞬间满足他一直追寻的、那缺少的无尽美好中。 苍孤终于知道,那来自于交.合的欲.望,是他困扰了他这几百年的宣泄通道。 而此时的燕娘……她同样痛苦的埋着自己脑袋,紧闭着眼睛,紧捂着耳朵,她救不了公主,她救不了……陛下没发现她…没发现…她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孤凌喜清净,平日夜里除了她伺候没人旁的仙婢……陛下不知道她在,不知道…… 燕娘狠下心,抱着东西离开。对不起,公主…… 殿内男方不着章法的冲撞才真正开始,而被迫合欢者唯一发出的,只有破声而出的、打在结界上就消失的“苍孤,我恨你”。 孤凌的内殿外空空荡荡,红烛罗帐,却是夜冷心凉。 …… “啊——” “啊——” 苍孤被惊醒,抱着玉枕的手青筋凸起,略显苍白的俊脸上划下冷汗,打在可怖的手背上,打在他竟会突然一丝慌乱的心尖上。瘙.痒,到刺痛。而垂下的眼眸中,藏着没人知晓的东西。 而几乎是同时,被惊醒的还有她——卧在穹楠殿内殿的茗淮。 猛睁的黑眸中仅是心神未定的慌乱和痛楚,和这样一个与自己有着割不断关系的人做同一个梦,茗淮是第一次,仅仅是这一次,但她已是痛苦难耐。 娘……她连一次都没有喊过的生生母亲,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梦到,却是在她明明未曾亲自经历、却这样倍加残忍真实的场景中。 她痛恨,痛恨这样的梦! “呜——”心口难受的想发泄,咽喉中却残忍的通不过自己的痛苦,茗淮揪着兮穹柔滑的里衣,只能这样呜咽。 感受到她的痛苦,兮穹环紧了怀里面色苍白的人儿,背上的手加重安抚:“别去想,淮儿,只是噩梦。” 昨夜,本就觉着茗淮睡得不太安稳,自己便一夜浅眠,而手也一直抚着她的背以予安慰,方才因她那声“啊”轻易醒来后,就一直小心注意着她的情绪。 “师父,好难受,我…好难受…”她想喊……想大声的喊,可是却喊不出来!茗淮握紧的拳头重重的砸在锦被上,力道却散在软软的被面上,就如同她此时没法宣泄而出的情绪,揪着布料的手紧得在白色上染上了血丝,“师父,救我,怎么办……呜呜,我……我竟然吼不出来,吼不出来!” 温柔却强行的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让深深嵌入皮肉的指甲抽出,而后包裹住她沁着血丝的手,兮穹抱她坐起身。 “别伤自己。” 继而眉头微皱,他知她做了噩梦,却不知是怎样的梦。于是点上她额间莲印,探其梦境。 孤凌生辰…红烛…罗帐…酒醉迷乱…姐弟…交欢…… 心一紧,兮穹眼染寒霜,周遭纵冷,纱幔断破。 苍孤,是你吗?你竟敢让淮儿看见这样的梦…不,魇! 嘶——愤怒中的兮穹身子一僵,他担忧且不安的垂眸,便看见茗淮一口咬上了他左肩。 茗淮死咬着左肩的皮肉,下颔被他的锁骨咯得生疼也丝毫没有松动。血顺着她破皮的嘴角流下,沁入红艳的血莲,而后无痕迹。 血……血! 咬在皮肉上的齿更用了劲儿去闭合,该死的血,她的血,他的血,她都讨厌! 血染了又沁入,沁入又晕染开来,兮穹终于觉得有绵延不断的痛感袭来,而那痛却是来自心上的。 茗淮的眼像是被什么吸去了光彩,瞳孔尽染可怖的红,周围的血丝红得有些发黑。兮穹沁染清凉的手心覆上她的双眼,冰寒的黑眸同时染上戾气。 该死的血脉相连,连淮儿的梦,你也敢侵犯! 兮穹就着姿势,吻了吻茗淮的额头,依着她用此种方式发泄。而后他看一眼不知何时窜入内殿惊得炸毛的小鱼虺,心音一句“出去守着”,也不管它听不听他这个主人师父的话,便带着它的主人瞬移至后殿外穿石泉中。 “吼——”小鱼虺小声发泄了它的惊慌与不安,倒是听话的窜了出去,听话的在那穹楠殿外的院子里趴着,等着它主人和主人的师父安然出来。 …… 后殿外,穿石泉。 泉池上空水气弥漫,温水柔软流动。池子里,湿了半身的茗淮像是魔怔了般依旧咬着她师父不放,而她师父兮穹也依旧毫不在意。只小心脱了她轻薄的里衣丢至池边,用手舀着温水轻轻擦着茗淮的后背。 待到前身,兮穹皱眉看着偎在他身前的人以及她与自己左肩紧紧相连的唇齿,暗下眼眸,手终于并指点上她被发丝遮掩的脖颈。唇开齿松。而,有着漂亮莲印的左肩处,明显的齿印深陷,红印泛上了诡魅的绛紫色。 轻抚过左肩莲印,只略施术法褪去绛紫,兮穹留着他徒儿的齿痕,眸中冰寒与心疼交杂。压下情绪,他一手托着晕过去的茗淮,一手继续舀水清洗着她被噩梦惊出香汗的身子。小心的、轻柔的、疼爱的,从胸前到四肢,从脸颊到脚踝。 而他压下情绪的内心在满是冰寒的言:苍孤,这样的魇,没有第二次。 ———————————————— 巳时。小鱼虺听到殿内响动,趴在地上的四肢猛的一撑,四脚小爪子焦急在地上一划,周遭满是长毛的红眼珠子巴巴盯上从殿内走出的人。 兮穹怀里抱着一身青色襦裙的茗淮跨出穹楠殿。仍昏着的茗淮全身清爽,青丝柔顺的垂在兮穹的臂弯间,而兮穹虽用术法烘干了内衫,也在外层穿上了正式的宫袍,一身红艳。然,那如瀑墨发因为主人的不关心,仍是蒙着层水汽,随意的披散在背后,一缕未束。而那缠绕墨发的半旧红绳就系在他露在袖外的腕间。 “吼吼”两声,小鱼虺想要引起师徒二人的注意。 兮穹俯首看一眼,道一句“你主人没事”,便应己所言的再点上茗淮脖颈。并起的食指与中指收回,稍倾后,茗淮醒来。 “师父…”记得一切的茗淮歉疚而小心翼翼的轻抚兮穹左肩,“淮儿被梦魇所乱,没控制自己,师父,对不起……” 这里,这里被她咬得一定很痛。 兮穹摇头:“师父知你所困所乱,不要说对不起,淮儿只是做了你想不做的梦。” “……嗯。”茗淮不知道再答什么,只咬唇点了头,便抬首向前二步,手做出展怀的姿势,抱起见状兴冲冲朝她怀里跳的小鱼虺。 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随风散入空气,茗淮嘴上在对抱起的鱼虺嫌弃的唤:“丑东西。” …… ———————————————— 这一天除了那残忍惊醒的早晨,茗淮跟着师父,凉凉秋日过得如常。 她和师父巳时过一刻到的穹涯殿,早过了晨训和早课的时段,是以便被早就想再好生发发气的穹武师叔祖找着这机会说了一通,师父淡淡听着,没有反应。茗淮觉着,她师父应该照旧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没去在意吧,或者压根当是独自发了会儿神去。 而后,碰上辅导弟子仙法回来的穹羽师叔,她师父同自家师妹打过招呼,便拉着她离开。离开前,茗淮不知在想什么,竟回了头,刚好对上她略带悲伤的眼眸。虽然雾央遮掩的及时,但茗淮还是觉着,自己后知后觉的知道了些还不如就此不知不觉来得好的事儿。在这样的时候,膈得她心只能更复杂啊。 再然后,就是去穹锦阁和儿子、清疏师兄吃午饭。饭后逗儿子玩了会儿后,便是哄着自从完整了魂魄就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午睡。小包子入睡,她便拉着师父便坐在石桌旁看书,实则是盯着她家师父的美颜出神欣赏,嗯…说俗气点,便是凡界所说的发花痴。 到了晚上,一起吃过晚膳,茗淮便抱着儿子盯门口出神。诶,她师父多日没去亲自过问宫内弟子的日常修习,这会儿是终于觉着该去看看情况了吧,这么自认为着,茗淮目送欲过问晚课的师父与清疏师兄离去。啰,夜风不错。 闲适平淡,秋日静好。 这样的一日,若是没有早上的事,茗淮几乎可以骗自己,围绕在她和师父身边的种种隐患都不存在,偶尔浮生一梦也未尝不可。 然后,事实永远不是浮生一梦,它还该死的有始有终—— 次日,碧穹再次陷入蜚语流言的风波,而那舆论的中心正是她和师父兮穹。同时,天帝下令,与碧穹同流而污者,必贬职位除仙籍。 看来,天帘殿是安了心要与她和师父为敌。苍孤……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同时喉咙里困着永远不可能发出的称呼,茗淮不可控制的又陷入魇的陷阱,她厌恶,又狠狠的厌恶起血来,肮脏的血! 而再次重重安抚淮儿的兮穹,嘴角勾的是不合他处境的满意,黑眸里透出类似于砚冥这样的魔才会有的阴戾—— 很好,决定省了一半,不用他再去挑起,很好! 第086章 他的决定 碧穹宫的早课一如既往、诶…看似一如既往的进行。而事实上,众弟子那向来被要求平静无波的一张张脸上却在督导师叔(师兄)清疏背身念剑诀时,短暂的表现出百般色彩,在清疏转回身之际,又急速的收回。 百般色彩啊,他们宫主与自己徒弟搅到了一起,对于近日危机重重的碧穹可谓是雪上加霜,他们这些弟子得知如此震撼的消息,怎能不百般色彩! 不论传言真假,弟子们有对穹融仙尊盲目支持的、有对自己所在碧穹震惊失望的、有对本就有妒恨之心的茗淮错之以鼻的,有……但无论是哪种,都统一了这样一个思想: 无风不起浪,都是茗淮拜他们宫主为师太顺利了,而他们碧穹宫主又太宠这个徒弟惹出来的啊。 …… 而在由着茗淮喜好变幻成夏景的穹楠殿这边,不喜第三人久伫于此的兮穹,因着蜚语,再次迎来了这第三第四甚至第五人。当然了,来的“外人”还能有谁,自然是他师叔穹武、师妹穹羽,以及闻风而来的半月仙。 虽然聚于此的目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茗淮还是很高兴见到半月,趴在其肩上的恒儿亦很高兴见到他好久不见的月爹爹。 “半月。” “月爹爹。” 听着母子几乎同时发出的声音,半月这些日子来头一次真诚展颜,明媚温润的不能再好看了:“哟,见到我还知道高兴。”看来传言的影响,她和兮穹是早就预想过了。 “这什么话,”见着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对她颇为照顾,诶,对小包子也极好极好的半月,茗淮难得显出与近日来低沉情绪不一样的愉悦,“上次你不是说了,我们有事便可以找你嘛,现在你主动来了,我和小包子当然高兴啊。” “嗯嗯,小包子见到月爹爹很高兴。”恒儿伸着小胳膊要他月爹爹抱,嘴里完全的附和他娘亲。 兮穹在与穹武短暂的大眼瞪小眼中收回目光,看向刚被半月抱住的儿子,只轻轻一声“恒儿”,红衣小娃便迅速收回欲环上他月爹爹脖颈的小胳膊,急急挣开他,落地,奔回,抱住大腿,眨巴着眼睛看他亲爹,一串动作极其连贯。 而兮穹只是神色未变的摸了摸儿子的头,示意他放开,然后眉眼藏着“稍稍满意了”的几步上前揽了茗淮。闲话结束。 “仙君还是离开的好。”兮穹对半月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下逐客令。 “……”被抢了儿子的半月不爽,冷眼看他,没半点依言离开的意思,却也不开口回话。 穹武见状,上前帮腔请道:“天帝的旨意摆在那儿,半月仙为贵府安慰,请回吧。”虽然他不喜在这样的事上插手,但他碧穹正处于煎熬之际,实在没功夫再多一个事端烦扰。 半月眼眸微眯,看向穹武,然这话却是对茗淮说的:“若我惧天帝旨意,早先便不会踏入你碧穹贵地。” “半月……”茗淮心觉这番麻烦真没他什么事,不管是从前那次还是如此……他一个闲散仙人做的好好的,何必惹上他们这麻烦的母子呢。 于公于私,她心里都是极不愿半月牵扯上这些的。有四百年前那一次已经够了……可是,这样不识好歹的拒绝她要如何说出口。 而最后,还是兮穹开口了他自己的坚持,也帮了她的拒绝:“半月仙好意碧穹上下心领,兮穹还是那句话——请离开。” 淮儿的想法,他懂。 好心被当驴肝肺,半月的不爽多了不止一点点,他看一眼被亲爹一唤便忘了他这个养父的小崽子,轻哼一声,嘴上倒是扬起了笑,脚尖一转,如他们所说,离开。 看着好好个来施予援手的人被气走,刚还帮了腔的穹武开始对他明显树敌的行为表示不赞同,当然亦是找着机会就发泄发泄他心中恼人的浊气:“你这是何必,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现下可好,为了个女徒弟和来历不明的假儿子什么原则都不要了!” “师叔,我知道你们也没心思说无关的话,”无视他时不时来一会儿的怒气,兮穹拖回他们来此的目的,“直言你们想如何应对便是。” 一直显得过于安静的雾央却在这一句后不声不响的驳了句:“师兄惹出来的事,这应对也该由师兄来。” 看一眼这从小便安静沉稳的师妹,兮穹点头:“自然。不过……” “不过什么?” 对于穹武穹羽两人对后话的等待,兮穹回以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笑,眼眸冷峻,没再言。 茗淮担忧的看一眼兮穹,拉回抱大腿的儿子,找了个“我去给小包子洗澡”的理由,先行回内殿去了。 她总觉得师父会做些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事,心里就像有个极大的气泡在酝酿,只要到时辰一戳,便惊心动魄…… ———————————————— 夜幕拉下,碧穹照旧是一片人为的灯火摇曳。兮穹没有因为最近诸事而让司光老头恢复司光。因此,规规矩矩集合在穹善殿前的不明缘由的碧穹众弟子,均觉着今日的夜,格外幽暗冷凝。 他们碧穹诸事不宜,连这天外天也格外的给脸色呢! 酉时已过,本该在穹涯殿外分组进行晚课的众弟子却被清疏一道令聚集在了这里,而这令明显是他们身陷蜚语的宫主下的,众弟子皆道——这是确定要发生了不得的大事啊。 等待中,自然八卦再起,虽是小心翼翼轻声言语,多半是眉来眼去的八卦却还是在静谧的夜中留下了热闹的痕迹。 仙尊这是要召集我们正式向天地陛下宣战了吗?!——一弟子莫名兴奋。 另一弟子:是吧,哎,我别想安安生生的学成归宫了。 宫主这回是铁了心要站在舆论的制高点,维护他那上不得台面的私情啰——还有弟子不满道。 当然也有女弟子羡慕嫉妒恨:想那茗淮师叔也真是好命哦,拖了个儿子白白占了宫主那么大个美人不说,还……诶,就像那凡界的话本子说的:宫主就是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帝王哦。 呸呸呸,什么帝王,宫主怎是那些区区自诩为真龙天子的帝王可以比拟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好不好。——这自然是纯粹拥护盲目敬仰的弟子二三人。 诶,扯远了,酉时一刻,下令之人终于迟迟飞身而来。 穿惯了且爱上这红艳的兮穹自然是一袭简单却绣工精巧的红袍,身旁当然跟着茗淮母子,再后便是沉稳内敛的清疏。 而与此同时,这碧穹的另两位仙尊:穹武与穹羽亦踩着点落了这殿前的青石板地上。 玉町玉引从弟子群里走出,在其师雾央的示意下,扬手施法点光,一左一右站开,指尖燃着清明且正式的宫火。 立时,众弟子更肃然。遇大事才起的宫火,会青芒静幽的常亮满两个时辰,毫无疑问是每任宫主宣布极重事由的征兆。 此时,穹武穹羽二人还不知兮穹要干些什么,只道是响应今晨之言,召集宫中弟子宣布应对之事,正式应战于天帘殿。 兮穹当然要宣布应对之法,只是……呵。他率先抬步走进去,随之茗淮等人与众弟子跟入。瞬时,偌大且幽谧的前殿多了生气,却没能减少多少骇人的肃穆之意。 毕竟这是碧穹历来惩罚之地,弟子们来的少也不会愿来。这一时涌入这么多的弟子,却没能削减肃穆冷寒,不寻常啊。 这就“小小”的不寻常穹武穹羽可没闲工夫想,他们有工夫的是兮穹能说出个怎样的应对之策。 看向玉町玉引,兮穹翻袖示意。二人领命,谢过宫主兮穹之体谅,将幽绿宫火嫁于殿内雕纹宫灯之上,在侧躬身而立。 兮穹看抬眼于众弟子,从那一张张或稚嫩或老成的脸上扫过,看他们眼中的敬畏、钦佩,嘲讽、鄙夷,不解、担忧,支持、崇拜。人心不可控,更何况仙心,弟子成千,仙心可掰成万。 他等不了所有人的支持,却该给予这所有人一份早该给予的东西。 兮穹轻轻吁出口气,收回目光的同时,背于众人,朝面前供奉的碧穹先祖微微俯下.身。自来碧穹之时,除了行拜师礼时屈膝拜过先师,他自负的未曾弯下过膝盖。今次也一样,对于碧穹基业,他无愧,尊崇之心也不需表现在这行礼之势。但是,抬手轻抚过左肩被衣料遮挡的莲印,兮穹以碧穹之主、天界仙尊的身份,面无表情,还是那般清冷高贵的,却毫无预兆的撩袍屈膝,朝着他门下的弟子们,跪了下来。 顿时,一片哗然。 第087章 十里红妆(一) 拜天拜地拜高堂,身处皇权制的天子脚下,再加个拜天子王侯,对于凡人的一生,要拜的已够。 而兮穹,他们宫主,超脱人世轮回的神,竟对他们这些弟子屈膝,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啊。 被最先回过神来的穹武打断的哗然后,是扩大再扩大的震惊。 他们宫主疯了吗? 兮穹疯了吗? ——这是一众弟子与穹武共同的心声。 而清疏与穹羽仙尊却是不同的表情,清疏早已接受他师尊的任何事,维持淡然;雾央却是哀多于惊,这样的师兄只是让她再一次明白,从来没有、一点也没有了解过! 至于茗淮,她只是怔愣了片刻,便将身边不明所以有些被吓到的恒儿交予一旁的清疏照顾,自己则挨着兮穹,撩袍而跪。 心中不断扩大的气泡已在临界点,她只需全心全意的跟随。 兮穹的膝盖隔着衣料与大理石板亲密接触,冰凉,如同他此时的表情。他启口: “我身为碧穹之主,未遵宫规,与弟子相爱,其中牵扯诸多,我无法一时道明这因果缘由。现下牵扯碧穹众人与天帝为敌,我无意如此。诸位若有顾及者,随时可离我碧穹。这到底是我的私事,及时离我碧穹也好跟你们来处交代。” 这段话,兮穹从头到尾没用过高低之别的“本尊”自称。 再吁口气,他自诩在这首位上坐的不偏不倚,受仙神敬仰畏惧,不骄不躁。只是当那不曾想过的感情的噬心入骨,因苍孤的残忍私心,让万年安稳的碧穹受牵连……他终归是欠这些真心求学的碧穹弟子一份诚意,四百年前就欠了。 而穹武听着这段话,明里暗里都只听出了一个意思——赶宫中弟子走!是以,穹武一掌击上大柱,殿内整个震了震。愤怒愤怒无比的愤怒! 而碧穹众弟子听着他们宫主这番除训诫论规外说得最长也最平易近人的话,情绪百转,最后由凤灵——这个万万没想到的新入没几年的弟子一声带头的“弟子岂敢逾越”,让他们顿时舒心通畅。情绪一瞬间被点燃。 无以言语的兴奋起来,是啊,他们宫主不过拥有一份自己的感情而已,有什么!他们碧穹早就看阴狠自傲的天帝不爽了啊!身为碧穹弟子绝对要无条件支持仙尊的,诶……这一条是盲目崇拜者专属的。 “宫主折煞弟子,宫主折煞弟子!” 高涨的情绪随着一排排弟子跪下的动作而越加澎湃起来,安静太久的碧穹,无聊太久的他们,是时候自验一番所学了。 兮穹勾唇笑了,眉间一抹冰寒不消。虽是屈膝跪下的动作,那浑身的气场却仍是不可侵犯。他看着这有些没料到的场面,继续道:“既如此,留于我碧穹便只可进不可退,众弟子可明白?”言语间已又是那带领碧穹众人的穹融仙尊。 “明白!宫主之命,弟子唯命是从。” 肃清的大殿被熏染了大片大片的兴奋……诶,甚至可是所以亢奋,那人界有一说是“打了鸡血”般的亢奋。在这片片亢奋中,兮穹起身,冰寒未消的眉眼沁上满满温柔,他扶起茗淮稳稳揽住,目光无惧的言出第二个惊天动地: “众弟子需做足准备,十日后,本尊要大设宴席,以庆本尊与茗淮连理之喜。” 嘣——那气泡胀裂,茗淮目睹着她师父又一个晴天霹雳的举动,心疼又无奈。 师父啊,她果然是赶不上比不了。 而后,她笑,坚定的握住兮穹的手:“十日后,我与师父坐正这流言蜚语,会带来什么,诸位多多少少会料到。我不想感伤的言什么感谢或者抱歉。茗淮没什么本事,在此,我只言一句:请诸位不要责怪今日你们的选择。” “不会。”看着这个和他同时入门,却从头到尾想来根本没有真正看透的仙子茗淮,那早先的淡淡吸引转为全然的坚定。他带头,给出决定命运的答案。 从来长在父王母后身边,富贵荣华滋长的傲气睿智,孤身来此,便是要一个独自成长不是吗?一个能朝着眸中目标的坚定,是他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附和,很快,大殿内响彻的“不会”坚定的统一了声调。忽略穹武独一人的愤怒,整个碧穹难得的愉悦到亢奋。 伊人长发及腰,用青丝绾正,铺菖蒲满地,走这十里红妆路,待公子迎,灼红衣。 兮穹想着十日后的场景,想着某人会可笑可悲的神情,勾唇,一笑粲然。 顿时,万千星辉皆掩,何况是这个司光老头本就无可奈何的夜。 ———————————————— 茗淮一言不发的踏进穹楠殿,跟着进来的兮穹手一挥,点了所有灯盏。 “淮儿…” “咬他!” “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鱼虺便欢快而迅猛的扑上兮穹手臂,一口咬住。 看一眼仍指着他面无表情的茗淮,容着她恼的兮穹眉眼一丝疲惫,抬手,纤长的指在小鱼虺与他皮肉亲密接触的齿上一捏,将其丢出殿外。 “淮儿在恼什么?” “师父,别用‘恼’这个字,说得我多不懂事似的,”茗淮收了手,绕过他将殿门一关,“还有,你明知故问。” 殿外“吼吼”两声,小鱼虺识相的没了声。 茗淮抱臂转身,面无表情看她师父。恒儿被她安排由清疏带着去穹锦阁睡了,现在是需要关上门好好聊聊的时候。 兮穹在灯火摇曳中垂下眼眸,良久,微叹口气,走近茗淮,抬了被咬伤的左臂,轻抚她的面庞。 “为师许你一场倾世红妆不好吗?” 臂上浸着紫红,污了宫袍,却盛了眼前这张纵容自己的颜。茗淮觉着这开端就败了:“师父。”这要她怎么好好聊? “非得是这时候?” “是。” 抬手施法捂去血污,茗淮换上她师父的腰,抬眸望进其眼眸里的深渊万丈,低声回忆:“当年与师父人间一年,我看过太多的嫁娶,豆蔻年少,情意绵延不只是话本子里的笔墨游走,那些红烛春帐也多凡人真切相对、一世共安。在那时……我生了小包子,常常烦闷,甚少对窗看蜀阳城里吉日良辰时穿街而过的迎亲盛况,每每都是靠耳朵听的……” “但为师知道,你最烦闷的那些日子,是想过嫁衣加身,受众人祝福的场景,不是吗?”兮穹轻轻柔柔的声音接过她的话。 “是,师父,这些我都很想,”茗淮垂眸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不自控的颤动,“可是,可是…为何是现在!” 她不知道师父又会做出些什么,用那场婚礼,许她旧愿的同时。可是她知道,对于他们,天界没有神仙会祝福,连他们碧穹自己的弟子都可能不会……就算刚刚经历了那场可谓逆转的惊天动地。 “你在怕。”兮穹一语道破。淮儿在怕任何不定的外物。幽深的黑眸里映着他情绪不能自控的徒儿,兮穹捧脸的手移至她下颚挑手抬起,温语坚定:“为师既然许了十日后的喜宴,你怕的一切定会消失。” 不会没有祝福,不会只是场镜花水月,相信为师,淮儿。 环腰的手在茗淮的静默中收紧,她就着仰头的姿势,狠而准的啃上兮穹的唇,直到有血香沁了二人的口腔才松了口。 “好,淮儿便配合师父,来这场盛宴。” ———————————————— 碧穹宫主将和自己徒弟大婚的消息传得很快,只想睡个安心觉的碧穹上下还没开始准备,就已传遍了整个天界,无论五行八荒还是九曲黄泉,皆炸开了锅。 看来,这只是一个时辰的事。 天帘殿里,刚沐浴完毕的苍孤裸着身子,由仙婢伺候着躺在浴池边的软榻上按揉筋骨,舒服欲睡,却在由卫德急慌慌告知此消息后,得出以上结论的同时瞬间没了睡意。 “拿衣来。” 冷着脸在仙婢伺候下裹了件柔滑透气的里衣,没觉得清凉爽气的苍孤手一扫,离他最近的、刚为他穿衣的婢女遭了秧。 “噗咚”一声,重重摔入温热浴池中。 那婢女在惊呼中呛了满口苍孤的洗澡水,好不容易稳了身子却只能裹紧身子瑟瑟发抖,不敢再发出丁点儿声音。幸运的在池外的另几个婢女为了不做下一个池鱼,自然更是不会发出点点声音。 卫德看着难受,候在这样的兢兢战战里更难受,瞅着苍孤的恶劣心情尚能控制,便自作主张的赶了一干人下去,在他家陛下开口迁怒前,赶紧顺主子的气。 “陛下,卫德看那碧穹宫主是在自作孽,您该高兴才是,他这是亲自承认了并且把他碧穹宫往死里推。” 苍孤略勾嘴角,丢去一句“你懂什么”便掀帘出了浴殿,进内殿。 被斥了的卫德不恼也没胆子有情绪,赶紧跟了出去。 哎哟,陛下转进了正题就好、就好。 内殿里,刚施法烘干了自己湿漉漉长发的苍孤看一眼跟进来的卫德,坐上黑锦软榻,姿态慵懒问:“碧穹开始准备了吗?” 这才一个时辰,那些碧穹弟子总要先休息,陛下怎比他们碧穹还急?卫德眼珠子一转,大胆揣测了下:“陛下不用忧心,待明日碧穹携青鸟去散发金帖,就算给面子的当场接了,没陛下的懿旨,是不会有仙家敢去的。” “哼。” 听苍孤一声“哼”,看不透的卫德只得凭着直觉,咬牙继续捧高帽:“到时候候陛下不去,众仙神不去,碧穹上下可就是里里外外的没脸呐。陛下再趁着时候拿下那一干藐视天规定的,大快陛下心的同时,更是树立陛下权威于天界呐。” “不去?”苍孤懒懒的换了个姿势,胸前本机随意裹着的衣襟散开,自傲阴狠的抿直了唇,连冷笑都懒得勾一个,“哼,孤可不这么想。卫德,这次可没才对孤的意,你说,要孤怎么罚你呢,嗯?” 卫德一个冷颤:“陛下……” “呵,孤好心情逗你而已,别紧张。” 好心情?卫德偷眼看冷面冷目的苍孤,没胆也没天真的这么认为,只弓着身子继续听。 “卫德,明儿碧穹来发帖子时可得给孤好好赏那碧穹弟子,孤可是满心期盼的要去。孤去,那些蠢蠢欲动的仙神也才能光明正大的去不是?况且……”苍孤撑起身子,往后方御床走的同时挥手示意卫德下去。在卫德松了口气领命退至外殿时,关门的刹那,他主子嘲讽的后话传进了他的耳: “孤不去,怎知道皇叔会玩出个什么花样!” 一门之隔,收回手的卫德颤巍巍的、可怜的,又打了一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感觉把师父写的略中二?or矫情?还有,师父的下跪不要有亲觉着膈应哦,现在的师父不是个神圣的主儿~ 第088章 十里红妆(二) 第二日。 辰时、初见日头的时候。整个九重天尚存茫茫云气之意,碧穹宫外已是青光点红的一番盛景。 因为昨日一个时辰便已传遍整个天界的消息,弟子们安心睡个好觉的美好愿望泡汤,只得连夜做出金帖,将那青鸟携帖散发的吉时提前了整整半天。而此时,弟子们正睡眼惺忪的看着于半空中排了整整九行九列的青鸟嘴里衔着他们的劳动成果,长松口气。 而他们最前面的清疏向前两步,仰头一声仙令,那些布了碧穹半空的青鸟便展开它们漂亮的翅膀,齐声长鸣,四散而去。 见那些衔了喜气金帖的青鸟远去,清疏收回目光的同时,竟莫名松了口气。 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好。 …… 在自己府邸的庭院里,放下茶杯的半月亲手从青鸟嘴里接过金帖,指腹磨了磨金帖上凸起的大红纹路,微一点头。见此,青鸟完成任务的一声长鸣离去,而半月刚还带笑的唇边瞬时没了笑意。 虽昨日消息一出,自己已被大大震惊过,但今日见了那两人的喜帖,半月还是为此愤怒不已。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只是愤怒于兮穹的行为。他疯了,将他们师徒主动置于众矢之的的行为,是他疯了。 而与此同时,包括司命仙君莫生在内的其余仙神也收到了来自碧穹的金帖,且不出意料的,顾着“碧穹宫主”四字又忌惮着天帝懿旨的他们,畏畏缩缩的接了。 ———————————————— 这日,清疏抱了恒儿准时来了穹楠殿。 “师妹。” 茗淮接过小包子抱在怀里,摸了摸儿子熟睡中微红的脸,沉默的对他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回头继续对镜发呆。 本就没有愉悦的气氛顿时更加尴尬,清疏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自从师尊当众宣布要迎娶茗淮师妹,师妹独自一人时就常常这么沉默,而这连续五日了,师尊每日的大半时间不在亦这么不凑巧的纵容了她的沉默。 用过早饭到弟子们开始晚课这段时间师尊都会离开碧穹不知去向何处,他很奇怪;将师妹的孩子单独养在穹锦阁只吩咐他每日定时带孩子去看母亲,他很奇怪;师妹能维持安静沉默对碧穹外的纷扰不闻不问根本对不起她的原本性子,他亦很奇怪……可是,奇怪又如何,碧穹还有这样奇怪的五日就会迎来一场必定不平凡的婚礼。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规规矩矩的,去做好师尊交代的一切事宜。 每个人都隐隐知道即将到来的婚礼不单纯不平凡,但那又如何,除开师尊与师妹,他们皆是无法也无资格控制其发展的外人。 师尊要他守着师妹,在每日这时候抱恒儿来看茗淮的时候。清疏不声不响如空气般站了近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声音的尴尬的两个时辰。 见天外天将染金黄落日,知晓该把恒儿抱走的清疏干脆利落的向前,弯腰,伸手:“师妹,恒儿该回去了。” 恒儿被抱回清疏怀里,这时候恒儿也会准时的醒来,照例撒娇哭闹一番。 “娘亲,呜呜,我不要回去。” “乖,先随清疏师兄回去。” “不要,恒儿要爹爹,爹爹好久没带包子给我吃了!” “恒儿乖,晚上我和师父去陪你睡,至于包子,油腻腻的,少吃……现在先让师兄带你回去。” “不要,娘亲最漂漂了,恒儿现在就要娘亲陪嘛,我们一起等爹爹回来再一起回去,好不好。恒儿不要一个人回去,不要一个人回去被奇奇怪怪的草缠身子!” 缠身子?茗淮一愣,撑镜台的手微不可查的动了动,而后行动上继续坚持哄儿子回去。 ……恒儿照例是被清疏师兄强行带回去了,茗淮心不在焉的盯着内殿进口,起初是想小包子比之前几日多出的那句话,想着想着,却是安下心来,真正心不在焉的盯着门口,一直愣到了兮穹回来。 晚饭上,兮穹照例温柔的陪她吃着不必要的凡食,茗淮一如既往的吃得美味,可眼中还是看到了她师父比昨日更心忧的憔悴。 仅仅是五日,师父却日日如那凡世辛苦劳作归来的工农,要不就如那些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返回的行者,神色俱累。她不知他为他们的婚礼做了些什么准备,却知道师父是在为五日前的承诺做着准备。 吃下碗中最后一口,茗淮收回目光,同时更是收回思绪,待嘴里的东西咽下,她起身拉了根本没吃几口的兮穹离殿。 “走啦,儿子闹着见你,今晚我们陪他在穹锦阁睡。” 师父,淮儿期待,五日后为你红妆倾世。 ———————————————— 距婚礼还有一日,碧穹上下已是准备妥当。一向清冷庄严到肃穆的碧穹宫被一片喜气的红覆盖。 各处进出门口皆被挂了艳红的灯笼,雕纹大柱上皆缠了质地上等的红绸,各殿外的院子皆被施法开满了只要满足艳红这唯一要求的各种花,石子路的间隙亦撒满了各种寓意幸福平安长久的干果,穹楠殿更是早早备上了红烛,只等着明日入夜点燃。 一切的一切都遵照凡间的嫁娶,势必要用艳红装点这场碧穹即将到来的、根本无法归于碧穹以往任何常规宴席仪式的繁盛婚宴。 …… 午后,明日就要做新娘子的茗淮终于等来了她的嫁衣,而送嫁衣过来的人却是玉町玉引,穹羽仙尊座下的两得意弟子。这,略让她意外。 “有劳。”茗淮起身亲自接过。今日清疏师兄似是被师父叫去另做他事,一上午人都没见着一回。而师父……思着,人便来了。 兮穹走进来,照旧一身红色宫袍。茗淮一见师父很没良心的忘了其他,觊觎着他的眉目如画,笑:“美人师父,今日你该穿白衣。” 知她甚己,兮穹却也配合一问:“哦?为何?”并在心里轻轻补一句:我曾言,你回来之日便为你日日着红衣。 “今日白衣胜雪,才更显明日红艳灼风华啊。” 兮穹移于茗淮身前,抚掌过那精致如流云的红艳嫁衣,望进她水润的眼眸:“明日,我要的是你红艳灼风华。” “师父……”茗淮眨眨眼,将视线从那望进的幽深里挣扎出来,亦低头抚摸嫁衣,而后盈盈染笑,摊开了华美衣裙。 艳红底点了血莲花苞状的缎纹,宽袖与衣领皆刺了流云金边;外罩轻薄红纱,同样绣以金边流云,不重叠只缠绵;内里则是窄腰里衣与宽筒长裤,白底红纹,与外衣中衣的红艳相得益彰。 轻薄纱,华美锦,柔滑绢,裙摆拖地,里外三层,不重,却也累了茗淮举着的手。 “……很美,”惊艳的目光稍稍淡下来,兮穹回过心神,伸手替茗淮拿过嫁衣,接着绕过她,将嫁衣轻轻铺放于床榻上。回身,清冷却满含温柔的声音沁出下半句:“你穿上会使它更美。” “……”难得的,茗淮脸微微红着,呢喃了半晌的“师父”。 兮穹眉眼含着温润,看向默默当了半天看客的玉町玉引,渐复的清冷染上一丝复杂:“替本尊谢谢你们师父。” “宫主言过,”本是不敢妄揣测师父心思的,但连着几日的亲手赶制,玉町玉引当了雾央那么多年弟子,还是万分不愿的知晓了这么几分,“师父吩咐,明日乃我们碧穹大事,师父历来掌这宫中衣着配饰,茗淮师妹的嫁衣自是要尽心的。” 茗淮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了用一句话便可道明的嫁衣由来——她的嫁衣是雾央亲手制的。眼眸微垂,茗淮觉着是不是该拂了穹羽师叔的意,才算的上是恰当的刺激。 然,她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欣然而恭敬的对玉町玉引一俯身,谢过这两位师兄师姐,转向兮穹,执了他的手抚于自己心口:“淮儿的嫁衣师叔亲手做,那贴身的这小块布,便要师父亲为啰。”她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却从来要对她师父取闹。 清甜的音色,如丝的媚眼,堪堪涨红了玉町玉引大受惊吓的脸。这这…宫主怎被师妹诱成了这样……师妹怎如此…已不是一个大胆可形容的——尴尬中略带无力的气愤。 感受着她心口处带着香甜的温热,兮穹神色不转的颔首:“好。”儿时的衣着便是他亲自置办,现下这样的诱,自己求之不得。 本就是奉师命来送衣的,现下师尊和师妹……他们更不便久留。玉町玉引红着脸色匆匆行礼便离开了。 见人已离开许久,茗淮自是没兴致再维持这动作,松了手,转身自顾往床榻上一坐,小心未压到铺开的衣料。 兮穹维持着温润的面皮,垂下的手沉默的握了握。稍倾,转身。 “天气舒爽,安心睡会儿,我晚饭时再回来。” 一只柔嫩的手轻轻拉住他:“你又要去哪儿?”她忍不住了,最后一天了,师父还要出去吗! 反手握住,兮穹从床侧案几上的熏香再到那床上铺开的艳红一片,目光终是落在了茗淮的身上。似是考虑了片刻,兮穹妥协:“好,明日便是婚礼,我哪儿都不去。” 茗淮满意了,收手的同时使了巧力,她家美人师父便压在了她身上。 红艳嫁衣飞到了镜台前铺开,珠帘轻响,轻薄床幔放了下来—— “那好,下午便好好陪淮儿。” 第089章 十里红妆〔三〕 清晨的穹楠殿,一个字,静。 清风带晨光窜入,与珠帘清脆戏耍一番后,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沾满师徒两人气息的内殿。 床上,半掩的纱幔下,早早醒来的茗淮两手握着师父的手,眼眶微红的盯着兮穹的睡颜。 平日她起得迟,兮穹却常常要早早去主持早课,这样温暖在侧、美色在前的机会并不多。可是——她微抬眸,转去看那洒进的晨光,无心欣赏身侧难得一见的美色。 平旦已过,再有七个时辰便是酉时——日入后夜幕降临、他们的婚礼举行之际。 这样不佳的情绪没允许茗淮存在多久,仅仅半盏茶的功夫,兮穹毫无预兆的睁了眼。他抚她的面颊:“昨晚太累?” “是呀,下午做了晚上还来,”茗淮扬起揶揄的笑,配合的抱怨,“还放小包子一个人在穹锦阁,待会儿你就等着他和你赌气吧。” 自顾自的撑起身子,对她的答话并不走心,兮穹似是突然有了心事的穿衣、下床。而后在茗淮的注视下轻抚了会儿仍在镜台放置的嫁衣,这才走回床前,蹲下.身温柔叮嘱:“淮儿,玉引一会儿过来,她会帮着你好好打扮,有些事清疏毕竟不方便,他今天就留在穹涯殿掌事不过来了。淮儿,相信师父,我们晚上见。” 听着师父的叮嘱,看着他一张一合的漂亮唇瓣,清亮坚定的黑眸,茗淮觉着,方才的似有心事其实是错觉,她想多了。乖乖点头,茗淮赶他离开:“知道了师父,快走快走,碧穹上下的布置还等着你最后检查呢。” 兮穹笑笑,吻了吻她的额头,起身,深藏情绪离开。 ———————————————— 司光老头看着光色香将尽,望一眼下方红光盈盈的碧穹,正欲带上礼物与金帖赶去赴宴,那宴席的主角之一却来了。 “……仙尊。”司光老头甚觉诧异,愣了会儿才向来人施以一礼。 兮穹衣袍还未换,仍是平日穿的红色宫袍,他朝司光老头颔首:“司光仙君,恢复司光。” “诶?”其实司光老头听明白了,却还是再次确认般的露出疑惑。 “从现在起,烦请仙君恢复夜晚的正常司光。”今夜过后,碧穹不再需要无光的黑夜。 以现下碧穹的乱,兮穹的意他老头子可以不理,但一来他性子向来自由,见不惯天地陛下的跋扈冷硬,二来这司光一事早该恢复的,当时依着敬着仙尊妄改规矩,幸没被天帝陛下挑明来惩戒。于是,司光老头微一停顿,点头:“依仙尊所言。” “多谢,兮穹先告辞,”扫一眼他手里的金帖,兮穹微微露了点笑意,“一会儿碧穹见。” …… 碧穹,宫门前。 木咎一身青色宫袍,坐于放满金帖的桌前奋笔疾书,却内心忐忑。 啊啊啊,今夜可是宫主的婚礼呢,抽空看一眼身旁正分类摆放贺礼的木蔻师姐,比之收徒大会时不知要多绷紧多少根神经啊。 这次争对的都是各宫各府的神君、仙君、仙人,再不济的都有个一官半职,他手下的细羊毫笔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错误,而且……今晚一定会让整个天界难以忘怀吧。 连碧穹一个小弟子都知道了啊,所以……隐身在一旁的穹武偷听着木咎的心音,嘲弄的一“哼”,正好呼出些他过多的酒气。 拖着有些不稳的步伐,穹武绕开宾客与忙碌的弟子,嘀咕一句“不伦不类”,却在行至正殿时现了身形,与雾央一道“自弃”的招呼已来的仙神去了。 …… 红光掩映的碧穹上空在青色的光芒,稍倾便拼出“酉时”两个形韵清峻的大字。 出自清疏手笔的特殊准备,标志着酉时的到来。 “吉时到——” “孤来迟。”与此同时,苍孤穿着他那与其人一般孤傲的绛紫锦袍,携着亲侄荿涅,牵着他的“狗奴才”卫德,招摇而来。 众仙神被迟来的天帝吸引,几乎同时从殿外门走进的兮穹师徒几乎没被注意,还是苍孤那恶意的声音提醒了—— “哟,二位来了。漂亮、漂亮、实在是漂亮,和你师父确实是佳偶天成嘛。” 哼,孤就是上天,孤“眷顾”的情缘呢。 而那方,苍孤明带讽刺的赞美却也说实了那三个“漂亮”。 盖着红纱的茗淮穿着雾央亲手制的嫁衣,里外三层,长裙曳地。轻纱上点点血莲花苞,袖口衣领金边流转,内里纯白的里衣很好的包裹了她的春色,陪着外衣中衣的艳红,却也透出了不多不少的曼妙性.感。 纱、锦、绢的缠绵,现加于茗淮身,美得比单看嫁衣更华美惑人。那句“你穿上会使它更美”被她师父很好的预言了。 而身侧拖着她玉手的兮穹,虽已习惯了他近百年的着红,可众人眼中的剪影还是一片惊艳诧异。 那是一套与茗淮对应的绯红礼服。同样三层,白色薄纱上亦映衬血莲花苞,锦袍勾金边,内贴柔软绢衣,半遮锁骨莲印。兮穹以红色缎带束发,在头饰上照旧简洁,却配着那清俊的眉眼、自成清冷的气质、以及添彩的艳红喜服,已是再耀眼不过的盛装。 兮穹领着他的新娘在繁花间走近,清俊亦温柔的面容不怒不恼:“借天帝吉言,我与茗淮必然是美好姻缘。” 言语间,兮穹袖下并指一绕,由他亲自操作的异景在众仙神的视线中悄然出现: 他与茗淮二人的衣摆裙摆上皆血莲绽放,随着步伐,一步一生花。停步之时,便绽放一片,映之周遭菖蒲,满眼绯色繁华。 顿时,他们碧穹宫中众人以及那些惊艳着目光的仙神啊,还没来得及呼出那憋着的一口惊艳之气,就个个面色痛苦起来,唯有苍孤一人在短暂的疑惑后,脸臭成了明了的黑色。 皇叔啊,你竟真的敢……有本事,很有本事! 短暂的痛苦间,兮穹翻手覆手,一串串无形的意几乎是同时的,灌入众人脑海中,不论你愿与不愿,强硬而迅速。 他仅此一次的机会,不能败。 抿唇收回手,面容柔和下来的兮穹这才发现,他的淮儿将与自己一直交握的手捏的死紧。指甲与皮肉之间已生了丝丝血,他却浑然不知。 这就是你这几天出宫的目的吗?!——对上她无声询问的目光,兮穹坦荡的不躲不闪,在众仙神目光纵染上旧忆之际,温声开口:“师父说过,会给你最完美的婚礼。”没有他人记忆参与的婚礼,对于他们师徒绝不会是完美。 再转向众仙神,冷意明显:“前后之事,众位皆已知晓,现下,是否要热闹的度过这场喜宴,选择都在于众位。” 众仙神脸色千变万化,默默看一眼面色暗沉的苍孤,考虑着,天帝这百年来的所作所为,是否还坐得起这高位? 而碧穹弟子,则纷纷露出比之十日前更释然的兴奋。原来,原来宫主当年就这么果敢强大啊! 再没有什么需要遮掩,再没有什么允许不甘,再没有什么可以愤怒,雾央与穹武齐齐将目光看向茗淮与兮穹交握的手,彻底释然。 当年师兄(兮穹)便已舍弃了所有原则,只为他这个不安分的弟子而生死,他们都支持了,现在还能要求什么、改变什么? 胸腔内往咽喉处涌上一些什么,兮穹强硬的咽下,满意的看向默然同意的众仙家,朝清疏示意,继续婚礼。 勾笑,兮穹握着茗淮的手轻使力,将其往殿内带,茗淮默然的却安安分分的跟着,再跨入殿内的那一刻却毫无预兆的扯下了盖头。 茗淮艳妆的脸挂以媚笑,头上尽力简洁的凤冠却还是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叮铃作响,朝苍孤勾指,姿态妖娆;“当日你便是被娘亲的一身红衣勾魂夺魄吧。现下女儿的嫁衣更艳更美呢,要不要也勾勾试试?” “你——”苍孤气得脸不能再黑。 “哼,这样的话说说就受不了了吗?当年你可是亲自做了呢!而我,被你亲手以傲天枪所刺,今日你以为我还会平心对你?!这一身污血,我恨不得全还你!” “呵呵呵呵呵……”茗淮低低的笑着,眼角粉色花贴一合一展,刻意染上媚意的眼从众仙神扫到碧穹弟子再转至穹武穹羽二人,渐轻的低笑消失,被温柔眷恋所取代,“可是呢,这血啊,还有师父的。为了师父,为了流着我们共同血液的小包子,我依旧留着、流着……” 在清疏都有些为师妹突然的失控担心时,兮穹却仍是耐心的等待着,默然且无条件的支持着茗淮的言语与行为。 没有不妥,没有矫揉造作,淮儿只是需要泄愤而已。从她恢复记忆那刻起,美好的、不美好都回来了,而她却一直笑着美好,藏了苦与伤。 “所以啊……今夜的婚礼是师父代替不勇敢的我承诺的,他知道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你们……”茗淮媚眼纵染与其师如出一辙的冷意,纤长的食指指向苍孤,“绝对不可以破坏它!” “哼,我看你碧穹才是不知好歹!如此不伦不类的夜宴,谈何破坏,我们陛下不做什么,你们当着碧穹历代仙尊,敢成这个亲吗?!”被震慑良久的卫德终于记得为自己主子出气了,恢复记忆的他更以苍孤马首是瞻。他家陛下曾经、曾经就如此狠厉了啊! 而黑脸看过茗淮一系列行为的苍孤倒是彻底淡定了,呵,就算过了四百年涨了些性子,这人啊还是如此弱小! 他斜眼递去一眼刀,对卫德以示不悦。而后一手背后,一手提摆,率先进穹涯殿,直入高位而坐,给众仙神带了个好头。 “当然,孤亲爱女儿与孤敬爱皇叔的婚礼,侄儿怎敢破坏?兮穹皇叔,您说是吧?哈哈哈——”苍孤挑眉仰头,笑容碍眼而猖獗。 轻视他们碧穹势单力薄,禁锢她于傲天枪阵法中,无耻的破坏他们修补恒儿的一魄——当年亦是如此,如此的碍眼而猖獗! 茗淮捏拳,转回头不再看,调整笑容,正欲唤默默支持她的兮穹,一声本应温柔而略带抱歉的“师父”却在触及其身影时,瞬间碎成了刺耳的尖利—— “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倒数 PS:新文存稿6万的样子……继续努力存稿中——从春节一直拖到现在,希望端午能开文——╮(╯▽╰)╭ 先上文案,有兴趣的到时候支持啊———————————————— 文案 菩提树下,霜七一耳佛音,一杯梅酒,盯着某处,专心致志回忆她极品的过往—— 她这辈子做过最不禁大脑的事是被老头子诓了下界, 做过最有成就的事是上了无人敢亵渎的过去佛, 做过最丢脸的事是销进了自己的魂……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一夜就将已是佛的某人拉入爱欲, 小七觉着,还是满自豪的嘛, 不过,哎…… 第090章 花葬穹淮〔一〕 茗淮捏拳,转回头不再看,调整笑容,正欲唤默默支持她的兮穹,一声本应温柔而略带抱歉的“师父”却在触及其身影时,瞬间碎成了刺耳的尖利—— “师父!” 兮穹嘴角带血,红衣上的血莲尽数凋零,而他却毫不在意的欣然而笑:“淮儿,每个人都记得你。” 看着这样让人措手不及的师父,茗淮巨大的难受与心疼亦来的措手不及。师父,为了唤回天界众仙神的记忆,你到底付出了什么……她蹲下.身,紧紧揽住从未如此狼狈的她的师父,闭上眼,让睫毛肆意带下她的泪。 而荿涅,当年还是与茗淮差不多大的小屁孩的荿涅,此时十分不懂规矩的、与他那亲叔叔苍孤一道鼓起了掌。 “皇姐,你和姑姑倒是一样的不要脸,竟往有血缘的亲人床上爬!哼,不知廉耻!” “荿涅,你!”这么侮辱宫主师徒,碧穹一些修为尚浅的弟子已沉不住气,欲上前教训。刚出口却被穹武拦了下来,并略带训斥的传予心音:碧穹平日怎么教导你们的,都给本尊沉住气! 而一众与碧穹宫曾经关系还不错的仙神亦有些看不过去了,看向荿涅的目光带上了不赞同。身为皇族子弟,小小年纪如此口不留德,到底被天帝灌输了些什么!而……目光移向兮穹茗淮,带上些叹息与不理解。穹融仙尊这是何苦啊。 在这记忆恢复过后,面对天帝那方,这一众仙神倒是不再畏畏缩缩、顾这顾那了。他们是彻底知晓了苍孤的性子,残暴、虚伪、过于自傲、利用至上,这些都是一个为帝者最忌讳的品格。而兮穹,他们却是更看不清了。 当年,兮穹能为一己私情带着诺大碧穹与自己的皇族、自己的亲侄为敌,冒着碧穹上下都消亡的危险。现在想来,那虽是因苍孤的私欲而挑起,但这位穹融仙尊啊,毕竟是用碧穹满门的命来赌他与其徒的情能被成全。而现在,初心不改,兮穹用己修为换他们这些仙神的记忆,仍是继续要这成全啊。 哎……权衡思索间,气氛复杂的婚礼大殿迎来了位稀客。 梦阎山君急急落在殿门口,敛目皱眉,嘴里嘀咕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几步到了兮穹面前。 他没向任何人打招呼,看了兮穹身边的茗淮一眼,便隔袖搭上了兮穹的脉,而后在众仙神“这山君怎么通晓医道了”的疑惑中,另一只手从自己袖中抽出了册竹香不散的古书。 “它怎么会在你手上?!”在梦阎山君意料之内的惊呼。 苍孤反应激烈,而梦阎山君却像是没听见般,只一言不发的展开古卷,立时满殿四溢竹香。 这…这…是何上古卷册? 不论有作为还是无作为,作为在天界呆了少则百年多则万年的大小仙神,上了年岁的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古卷久远,必为上古之物,而年纪轻些的,也会从前辈的口中知晓什么样的才能称之为上古之物,从一些书籍的记载中对上古之物有个雏形。所以,他们自然知道梦阎山君手中展开的卷册不凡,却不知到底是哪一件上古卷册。而瞧天帝的神色,这激烈的反应啊……有端倪呢。 梦阎山君回头看一眼神色虚弱的兮穹,叹口气,照兮穹早先的吩咐,缓慢的念出卷册上一串听不懂的咒。 在众仙神期待着有什么大事将发生时,确实是有什么发生了。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天界巨变,而是近期没怎么出现在碧穹宫人视线中的小鱼虺出现了,身手矫健的的窜到了它没良心主人茗淮的肩头。 啊——这就是“大”事啊——众仙神不知作何神色。 你怎么来了?茗淮侧头,微皱眉看着一个劲儿蹭她脸颊的小东西。 而就是此时,众仙神略有失望中,茗淮明显不耐中,穹武雾央隐隐所料中,上一瞬还在尽职扮演一只朝主人撒娇的小宠物的鱼虺,下一瞬却猛然恢复上古妖兽气场,这实在叫人始料未及。 形如奇丑成年猫状的东西在一片红光中,逐渐变大。“吼——”一声怒嚎,红光消散进入它狰狞的血瞳,而后又窜出,形如一缕赤泉,接连不断的,以兮穹左肩的莲印为媒介,窜入其体内。 而兮穹,神色在红光停止窜入之即,完全恢复了正常。他起身,以眼神示意茗淮不并再扶,并反握上她的手,展以惯常的宠溺一笑。 梦阎山君合上古卷,转身走过去,再次搭上兮穹脉搏,稍倾后终是吐出这憋了太久的浊气。 鱼虺则以庞大的体形移至兮穹茗淮身侧,仍浮于半空,傲气的嚎一声,傲气的仰着头,俯看殿内众仙神——冷傲尊贵的上古妖兽哦。 到这,纯粹只能当看客的众仙神嗟叹:这真是场前所未有的奇特婚礼喔。 而苍孤看到这自是气疯了。迁怒的甩了身旁卑躬屈膝的卫德一掌,而愚忠的卫德自是只能可怜的继续卑躬屈膝。 哼,明明你兮穹已手无寸铁,明明这局面即将两败俱伤,就算中间出了些他没料到的小插曲,但最后结果是让这场婚礼无疾而终,让你兮穹再无翻身机会,那便是他满意的了。可现在他看到的,苍孤硬拳紧握,竟是如此! 松拳鼓掌:“好,好,好!” 与拍掌节奏一致的三个“好”字被苍孤硬生生挤了出来,艰涩而愤怒。 “苍孤,”兮穹朝梦阎山君微点头,从他手中收回古卷,这才正眼看向他这血亲意义上的侄儿,“现在在我手中的青竹古卷是皇族传下的上古之物,一直置于天帘殿历来的禁地古娲殿,同为皇族之人,你既能入,我有何不可。而当年你不顾祖制拿它操控整个天界,今日,于公于私,再次拿它解咒我都无愧于我皇族先祖。是以,古卷在本尊手上,你不愿也得愿!” 除了那记忆貌似久远的内战外,在众仙神印象中,穹融仙尊貌似是第一次如此强硬外露的言语吧。 而这样强硬的言语,苍孤自是不会好好听之任之的。他抬手,一声号令:“上!”无数兵将如那下界的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冒了出来,一拥而上,将碧穹这穹涯殿围了个里外三层。 顿时,本应诺大的殿宇更成了拥挤狭窄。 “亲爱的皇叔,就算记忆恢复又如何,该是孤的,永远是孤的,”苍孤满意的看着这一幕,抬手翻掌,任意挥向这被自己兵将包围的某一侧,“比如你们!哈哈哈哈——” 孤一刻为帝王,这天界便一刻是孤说了算! “天帝,你太猖狂!”碧穹众弟子早在穹武的带领下,以备战之姿应与苍孤的那些兵将。而穹武斜眼去看他那师侄欲作何反应时,兮穹竟毫无所动,一片事不关己的淡然之姿。而兮穹那徒儿,亦乖乖陪着,没点反应。 老子的,当年反应你可不是这样啊。这婚礼、这徒弟、这弄出来的一切,还是不是你的了! 对于兮穹师徒的破事儿,穹武心态本就刚成了勉勉强强,这一出整的,见当事人皆如此不作为,他内心自是更忍不住咆哮了。 这时倒是雾央冷静多了,她上前一步,握上穹武手腕,紧了紧而松开。 ——师叔,勿气勿急,师兄有打算的。心音传完,示意他看一眼那瞧似毫无所动的兮穹。 而穹武还没瞧出什么雾央所说的打算,苍孤已然又是一声令下,兵将们纷纷拔剑出枪,管汝等有何打算,与孤作对,先拿下再说! 兵器声与惊讶声以及某些假意某些无力的反抗声齐齐传入苍孤耳中,,他冷眼看着最终被一一制服的仙神以及一众碧穹弟子,尚且满意而嘲弄的一笑,退后一步,拍了拍身旁有些被这转折看傻眼的侄儿荿涅,现场教育道:“涅儿,记着,欲为帝王者,心慈手软不可为,而心思可全可远,但决断一定要快准狠,特别是在对方还有万分之一扳回局面之时。” 身为王者,在天帝这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他深谙此理,众仙神暗诋他残忍自傲,可他顺应祖制,从坐上这王位的那日起便知道,给敌人机会,便是绝自己机会。 然,兮穹毕竟是兮穹,是年数长了苍孤万年、心思深了苍孤万分的皇叔,是即将被天界真正认识的碧穹之主。 “淮儿,暂时呆在师叔身边,”他将茗淮交予一旁普通兵将根本压制不住的穹武,仰头看一眼傲气的不打算帮任何一边的妖兽鱼虺,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也不管鱼虺有没有听到、会不会听进去,便背手走至苍孤面前,将自己完全暴露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侄儿面前,面容清冷而平静。 “你…”其实兮穹如此表现,已在明里暗里与碧穹挣了有上百回的苍孤并不明朗,但他前面说了,他“深谙此理”,给机会便是断自己路,于是三下狠令,欲杀碧穹众弟子时,兮穹出手了—— 穹涯殿门大关,妖兽鱼虺配合的长声怒吼,天兵天将手中兵器皆被震成两段,气流不能大通的殿中属于兮穹自身的异香散满了殿内的每个角落。兮穹微微抬起的手收回,轻抚左肩并不能被看见的宫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呵”,垂首侧立间,只微微抬眸,漂亮的眉眼间一丝妖魅显现: “侄儿,本尊告诉你,有些事不一定要快,看准了,更狠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OK,下章开始,看俺们师父明面上的黑化啰~哦呵呵呵~~~~~~~~~~~ PS:卧槽~不是改过一回嘛,82章又得改! 第091章 花葬穹淮(二) 清冷的字句清晰的窜入每位仙神耳中,明明是警告苍孤的话,却更准更狠的击中了他们这些旁观者的心。 而身为兮穹的徒弟,茗淮自然比任何人都迅速的看出来她师父情绪的变化。矫情一些的、或者说善良到单蠢的,看到自己的爱侣如此为自己,定会一边感动一边又顾全大局的不去继续伤害,所谓“要以德报怨”嘛,要“原谅那些只是不懂情的他们”嘛。 可是啊,从小被师父宠着,价值观、人生观、六界观皆在师父教导的基础上建立的茗淮,从来不是什么一味蠢良、矫情乱作的善者。她啊,不说其他,只说在感情一事上,就从来都是自私的! “小鱼虺,”越过穹武那“你别去添乱”的警告眼神,茗淮勾唇抬头,亲昵的唤那气质盛了但本质还是她心目中“丑东西”的鱼虺,“我是你的主人,他更是。所以,好好听师父的话,知道吗,嗯?” 那清甜且略带魅惑的吩咐里满斥着骄傲,对她师父的骄傲。 鱼虺条件反射的想要摇尾巴并奔过去蹭它主人,嘤嘤嘤,主人是第一次这么亲昵的唤我啊,好感动,好感动——但是吧,吾现在这身姿、这气质,嗯,不能掉价!于是,本着它上古妖兽的面儿,一声盛气凌人的“吼——”随着颔首,潇洒而出。 主人主人,你看吾多好多乖,顾着大局,这遵命回复的多懂事,多成熟。——这是鱼虺内心骄傲的自我剖析。 而它的主人交代后便继续乖乖听从她师父一早的吩咐,安静站回穹武身后,自然没去理会这妖兽心里的小九九。 兮穹淡淡的环顾四周,生生将方才那本就不明显的、可以说是唯一算缓解气氛的一段给压了过去,狠绝而强大。 一时间,殿内众神仙又是身心绷紧的状态。 将视线回转,在愤怒憋着些什么的苍孤身上固定,兮穹袖下轻握的手一转:“侄儿,好受吗?” 在那句“够狠就够了”之后,苍孤发了半个音的“杀”字便被狠狠抑制在喉间,不左不右的卡着,他只能被迫的沉默着。而方才喉咙又是一紧,他喉骨间卡得更是厉害,像是下一瞬便会骨筋尽碎。 苍孤痛苦的没法再保持身姿的笔直,护着喉间半弯下.身子。是啊,气息都越发…困…难了。 “陛下,您怎么了?身子不适吗?还是那碧穹宫主使了什么手段?”见状,卫德好意而卑微的关切着。 是啊,就是他亲爱的皇叔下套了,而自己落套了。忍着痛苦,苍孤气愤的将卫德甩开,堂堂一界之主,莫大的耻辱! 手再转,不顾已然出袖口遮掩的手骨已经折得扭曲,兮穹只认真的对上茗淮的眼,语带故意而为的诱.惑:“‘这一次,师父要整个天界为你陪葬!’ 淮儿,你说,这话做出来如何?” 闻言上前,茗淮心疼的扳回兮穹极力施法的手,轻轻按揉后,这才挑眉勾唇,配合的唱这对手戏:“好啊。 不过师父,我被视作不存在的四百年已过,淮儿现在活得好好的,师父怎能用这‘陪’字祸害淮儿呢。要葬,就葬他们就好!” 手指一伸,直指因为兮穹收回术法而轻松了许多的苍孤脸上。接着,又顺时点了在场一众仙神。 “呵呵呵…”茗淮笑得惑人又慑人。在人界时,师父陪着她看过几场戏,她知晓,她要当的便是那点睛的丑角儿。 “哼,祸害?祸害!孤就视你为祸害!”说话间,苍孤彻底通畅了呼吸,他泄愤的将周遭人扫到一片,那手掌上残余的仙气如同他出口的话一样激动而不受控制。 “你祸害孤那整整一月不得安宁,夜夜难眠!茗淮,你这个错误的存在,本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给孤消失,消失!彻底消失——” 苍孤暴涨的怒怨将殿内满溢的兮穹气香生生劈散,消极而负面的冷冽仙气夺位而上。 吐血,昏迷,失控,迷惘……那么些最低层的小仙已然成为苍孤怨怒下的牺牲品,去了大半条命。 “侄儿,这些仙神的命不是你的,”苍孤早在那句“彻底消失”出口时就变了脸色,他心疼的看一眼茗淮冷白了的脸,神色冷厉,然语气轻淡,“自然也不是我可以夺的。” 话落,相悖的行为却要了那一众小仙吊着的命。 故而,殿内针落可闻,仙神个个屏息而惊颜。 “你……”瞳孔纵大,苍孤没想他这位向来不沾同界血命的皇叔狠得这么措手不及。 “碧…碧碧…碧穹……宫主!”吓跪了的卫德咽了口唾沫,终于将惊吓吐了个完整。而他身后的小主子荿涅更不济,早已手松剑落,整个人都呆滞了。 兮穹随意的翻袖,挑剔着这一众仙神的表情,厌弃的闭眼,转身,睁眼看向情绪几经起落的穹武。 “师叔,还记得先师说过的一句话吗?”不待回答,他继续自言,“先师曾道:‘为主者,至仁至清至公至善,我碧穹尊道以自然,而为兄这徒儿是道中极致,可为这掌派之人?’ 记得吗?他用的是问句。” “那是当时师兄找我私谈下任宫主之事提到的…兮穹,那时你当在人间行最后一次历练…你不该知道……”穹武内心生起不妙之感。 “而事实是本尊知道,”兮穹目无旁人的淡谈往事,“当日,我提早归来,无意探听,用在先师身上的心耳咒让我提早知道了而已。”就算当日不知,师父仙逝时也会原原本本告知他他的担忧,警示自己这个令他骄傲又担忧的弟子。从他闭眼前的那个眼神,他能知晓。 “师叔,今日与你说这些,只是让你知晓,让众位知晓,”收回思绪,兮穹侧身仰望殿顶万年仙圣光泽,清冷的眉目间情丝半点,“至仁至清至公至善,不过见仁见智。我与我徒儿的感情,你们无从评论。 淮儿,为师便学着你爱瞧的那些戏本,仅此一次的说这一句,”视线回转,他含笑却微有自抑的吐出誓言,“我二人情丝,为师当日不曾料到,而一察吾情,虽兜转百年,逼你逼众位,师父要的,只是穷己一生,换淮儿你自在永恒——” 兮穹清淡却深重的落下尾音,清冷的眸光漂亮的肆无忌惮。 他曾多次轻看那笔墨游走而成的山盟海誓,嗤笑那凡人的虚浮,叹弄那言语的伪谬,对淮儿时时看上那么两本的情.爱故事不置可否,却没想在自个儿身上明白了。凡人那么多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总是有可取之处,才会生生世世甘愿于这轮回道;言语行为就算浮夸虚伪,也总有那么些人,由月老的红线牵引,受天外天眷顾,得情深意长,一生安乐啊。 “假惺惺说这么多作何?!你现在不过就是个为了私情抛弃你们碧穹的昏君!置千万年基业的碧穹于伦理败坏的境地!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可笑混蛋……体内流淌这一脉之血,你们苟合时不会觉得恶心、肮脏吗!而你,茗淮,根本不该存在!有什么资格存在!” 苍孤努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他这位陌生的皇叔就开骂,可惜那些用词的混乱暴.露着他的颤抖和害怕。他啊,将自己骂进去了呢。 “昏君?混蛋?恶心?肮脏?”脸色煞白的茗淮连愤怒的笑也给不出来,她的师父是他人能侮辱的吗!她高声重复这些直戳她心窝的字眼,手一扬,命令鱼虺:“吸干他!” “吼——”鱼虺迫不及待的一嚎,以示它的兴奋,迫不及待的跃到苍孤的面前,不给还手余地的呼出一道赤泉。 顺着赤泉,承载苍孤千年仙法的浓郁仙气毫无阻碍的进了鱼虺的嘴。 当你莺燕环绕、暴虐施政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是昏君! 苍孤的脸色开始变黑。 当你面不改色的强加凤王一生罪孽时怎么不觉得混蛋! 仙力的流失支撑不住身形的笔直。 当你压在娘亲身上近期发泄兽.欲的时候怎不觉得恶心! 减少仙力浸润的骨架逐渐在血肉里粉碎。 当你看着自己亲姐一天天肚子大起来时怎不觉得肮脏! 如软泥般瘫倒在地的天界之主没了言语的能力。 “哦,不!淮儿错怪你了,你觉得脏!不然怎会在出母体的下一刻就迫不及待扔了这肮脏的我下三恶道!”茗淮心底的愤怒随着自我驳斥悲痛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留着那个自私又恐怖之人的血!环紧自己,好恶心,好恶心!曾几何时的梦魇血淋淋的摆在她面前,本应称作父亲的人从始至终的强调着他的厌弃蔑视、直斥她生的权利。茗淮仰天,无聚点的眼中是曾经师父凝给她看的孤凌幻影,以慰从未见过母亲的她。最为无辜的娘亲啊,您更是连魂魄俱全的死亡都被剥夺了呢。 够了。面色冰冷的兮穹侧身,跪于茗淮面前,与跪地抱臂痛哭的人儿平齐,伸手将其护于自己怀中,一下一下抚着徒儿后辈,平复她不稳定的情绪,清冷眼中泛着浓重的心疼与对这场闹剧的不耐烦。 苍孤,你竟言语侮辱至此。闭目,兮穹斥责着自己的大意,他没想到苍孤出离控制的私欲竟如此恐怖,在生命受制之下亦能如此大胆发泄。心之大,千万种,善恶自知自控,他人掌握不了……是他大意了。 睁眼抬首,清冷的眼神在移向毫无一点曾经仪态的苍孤时,只剩下不耐:“鱼虺,停手。” 只差最后两口便可完成主人布置的任务,更何况享受美味正欢?自然不会停口的鱼虺只是缓了速度,抽空斜眼瞟瞟兮穹。主人师父,吾才不听你的呢。 而就是这斜眼一瞟的空当,兮穹从茗淮身上唤出碧霄,击中鱼虺大口,行动之快,俱无仙神反应过来。 鱼虺“咚”的一声倒地,捂着疼痛的嘴巴想嚎叫发泄却一点儿都出不了声。 兮穹起身,右脚使力,暂换为单膝跪地,面无表情的看剩下两层仙气不到的苍孤一眼,横抱起哭声已无却瑟瑟发抖起来的茗淮,缓慢的站起身。 在折磨的缓慢中,众仙神终于听到冰冷却有效阻止他们继续不上不下受折磨的声音—— “吾以皇室血脉之尊,除苍孤之名,”接着碧霄祭出一圈青色柔光,护着苍孤仙气不散的同时,毫不客气的抽了他全身血液。没了血液流淌滋润,几处碎裂几处完好交错的白骨只剩薄薄一层皮包裹,形貌与那当时彘体的燕娘一样丑陋耻辱! 兮穹收了碧霄,苍孤暂置空中的血被凝团,抛于穹涯殿顶,尽散在碧穹万年被尊崇敬仰的仙圣光泽中。 一气呵成。 “自然,你没资格做我天界之主。”冷淡划下终结的声腔,冷冽却救赎。 ……静。无边的静后是极致的喧哗。 疯了,苍孤和兮穹都疯了吗?名为认知的弦彻底崩裂,众仙神哗然一片,却不敢有异议。苍、苍孤这就完了吗,我们该叫这穹融仙尊一声天帝了吗? 自上古消亡之后,天界之主一向是由苍孤、兮穹这些流有上古天神之血的后代择优继承。当年兮穹资质甚优被他那先师早早挖走去了碧穹,早早定了那另一番高位尊崇。自然,天帘殿这边最好的人选便落在了这资质落于其皇叔却也甚好的苍孤头上。可惜随着长大成人,心性渐熟的苍孤却长偏了心,一系列错误接踵而至,最后竟掌控了他们所有仙神的记忆。是以,心高气傲的性子加上这自己要钻牛角尖的位置由来,积怨已久的敌对都是有缘由的啊。 而现在,一大半是咎由自取的苍孤被除名让这主位人选再次有了空缺。瞧着这寥寥无几的上古天神一脉:荿涅不成气候,兮穹那又是孙侄又是徒弟的茗淮资质欠佳,更重要的是身份尴尬,怎可为尊。故而,兮穹这碧穹宫主是最优亦是唯一的选择。可是,兮穹师徒又顶着这败坏伦常的关系啊…… 思虑权衡间,嗯…准确来说是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一系列变故,仙神们齐齐低下了头,强者能者为尊,他们俯首称臣,无需权衡。 “天帝陛…” “住口!” 第092章 花葬穹淮〔三〕〔正文完结〕 “住口!” 众仙神这“天帝陛下”将要脱口,却被突然厉声而出的茗淮压制于喉中,随即咽回各自胸腔。 “被他用过的称呼恶心!”茗淮拽着兮穹的领口,明明还未从苍孤制造的梦魇中完全挣脱出来,却强自妖媚的挑眉而笑,“美人师父,不准要这个称呼!你有我一个人的称呼就够。” “当然,为师只要你一个人的称呼。”兮穹展开的眉眼似融雪的春水,他轻轻抚着茗淮颈间血管,柔柔安慰,“这血是干净的,不恶心了,别厌弃它。淮儿,师父和你、还有孩子都流着一样的血。” 茗淮松开手,绷紧的情绪渐松,重重点头,深吸口气将泪憋回去,主动从她师父怀里下来。她今天流了太多不能自控的泪,倾泻了太多令她自己讨厌的情绪。 “那…仙尊…这天帝位置……”本以为这就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哎。故有仙神忍不住出口。 兮穹不急着答,他走到苍孤身边,施法吊着他的命不灭,闭目沉默了许久,这才看不出情绪的开口下命:“将人关押至重凡门,本尊稍后会亲下封印,将其永困锁仙链。” 恍恍惚惚的,蒙峰杵了杵手中长枪,下了决定,厉眼一扫同样恍恍惚惚的众兵将:“仙尊命令,还不快带天…苍孤下去!” 他本心便倾向于兮穹,抱歉,苍孤陛下,今日也是你罪有应得了。 见人反应过来的兵将拖走,兮穹回首,准备正面给出他的决定之即,却再次有人闯了他碧穹。咽回话头的兮穹面目清冷,无所谓的背手面向殿门,无所谓的等着来者。 “阎王,不好了!不好了!” 门外,易了主的兵将们为着声源自发让出条通道,尚不知天界易主之快的判官慌里慌张的从地府滚了来,直奔他家阎王大人面前。 见来人是自家判官,阎罗心肝一抖,立时一脸“你个不成器的”抖着络腮胡,又惊又怕。 哎,不好,不好,再不好也没我这儿的情况不好!你个呆子!傻子!来得真不是时候知道吗,再严重的事都等我回去说不行吗?在这天界,本王只想默默做一枚安静无人问津的小小阎王,熬过这段时间啊。那兮穹虽从来淡漠不计较,但今日的他却让众仙神都惊怕,自己实在是怕……也不知当年白蛇一事会否将他记恨上…… 此时腹诽的阎罗宁愿自己只是只小鬼,没坐到地府之王的位置,呆在他鬼界,管它天地变色,乖乖等着结果就好,谁掌天界不是掌啊?可惜啊,他在其位啊,就得考虑周全的接了这喜帖,乖乖来这受一番惊吓。 哎,阎罗叹口气回神,这才朝自家不争气的判官正了语气:“何事?赶紧禀告仙尊。” 经阎罗语气的提醒,判官才觉气氛微妙,小心而快速环视一圈大殿:天帝陛下人影没看到,陛下的贴身内侍卫德和荿涅殿下神色傻愣,各家仙神显得唯唯诺诺……这仙尊师徒的婚礼看来事大…判官不敢思忖过多,低头一拜,谨慎说出他这当务之急:“仙尊,下官冒然上界,是为……我鬼界及妖魔二界竟同时大乱而来。” “细言。”兮穹眸光一闪,却并不算惊讶。 “禀仙尊,我鬼界界门不知道怎么的,昨夜大开;鬼气乱窜至妖魔二界,小的派了小鬼去勘察,发现这两界曼珠沙华开得异常鲜艳,而浊气纵减。” 听到这立马有仙神怒喝:“一定是魔君搞的鬼!” “非也,”判官摇头,“我鬼界小鬼欲面见魔君,见到的却是魔界之心一片荒凉,而魔君砚冥及他两个护法也不知所踪。” 哎,好好的,怎么下面也出事了?叹到这,也有仙神立即反应过来,关心人间:“那人界如何?” “无事,”判官答得一脸庆幸,“说来也奇怪,鬼门大开,那些鬼气也不往人界钻,被关押的、受刑赎罪的恶鬼也没逃跑,反而很害怕。凡人生死命盘运转正常,人界目前看来是一片安宁。” ……众仙神面面相觑,眼中传递着同一个信息——那确实是奇怪了。于是:“仙尊,您看?这……” 众仙神这“天帝陛下”将要脱口,却被突然厉声而出的茗淮压制于喉中,随即咽回各自胸腔。 “被他用过的称呼恶心!”茗淮拽着兮穹的领口,明明还未从苍孤制造的梦魇中完全挣脱出来,却强自妖媚的挑眉而笑,“美人师父,不准要这个称呼!你有我一个人的称呼就够。” “当然,为师只要你一个人的称呼。”兮穹展开的眉眼似融雪的春水,他轻轻抚着茗淮颈间血管,柔柔安慰,“这血是干净的,不恶心了,别厌弃它。淮儿,师父和你、还有孩子都流着一样的血。” 茗淮松开手,绷紧的情绪渐松,重重点头,深吸口气将泪憋回去,主动从她师父怀里下来。她今天流了太多不能自控的泪,倾泻了太多令她自己讨厌的情绪。 “那…仙尊…这天帝位置……”本以为这就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哎。故有仙神忍不住出口。 兮穹不急着答,他走到苍孤身边,施法吊着他的命不灭,闭目沉默了许久,这才看不出情绪的开口下命:“将人关押至重凡门,本尊稍后会亲下封印,将其永困锁仙链。” 恍恍惚惚的,蒙峰杵了杵手中长枪,下了决定,厉眼一扫同样恍恍惚惚的众兵将:“仙尊命令,还不快带天…苍孤下去!” 他本心便倾向于兮穹,抱歉,苍孤陛下,今日也是你罪有应得了。 见人反应过来的兵将拖走,兮穹回首,准备正面给出他的决定之即,却再次有人闯了他碧穹。咽回话头的兮穹面目清冷,无所谓的背手面向殿门,无所谓的等着来者。 “阎王,不好了!不好了!” 门外,易了主的兵将们为着声源自发让出条通道,尚不知天界易主之快的判官慌里慌张的从地府滚了来,直奔他家阎王大人面前。 见来人是自家判官,阎罗心肝一抖,立时一脸“你个不成器的”抖着络腮胡,又惊又怕。 哎,不好,不好,再不好也没我这儿的情况不好!你个呆子!傻子!来得真不是时候知道吗,再严重的事都等我回去说不行吗?在这天界,本王只想默默做一枚安静无人问津的小小阎王,熬过这段时间啊。那兮穹虽从来淡漠不计较,但今日的他却让众仙神都惊怕,自己实在是怕……也不知当年白蛇一事会否将他记恨上…… 此时腹诽的阎罗宁愿自己只是只小鬼,没坐到地府之王的位置,呆在他鬼界,管它天地变色,乖乖等着结果就好,谁掌天界不是掌啊?可惜啊,他在其位啊,就得考虑周全的接了这喜帖,乖乖来这受一番惊吓。 哎,阎罗叹口气回神,这才朝自家不争气的判官正了语气:“何事?赶紧禀告仙尊。” 经阎罗语气的提醒,判官才觉气氛微妙,小心而快速环视一圈大殿:天帝陛下人影没看到,陛下的贴身内侍卫德和荿涅殿下神色傻愣,各家仙神显得唯唯诺诺……这仙尊师徒的婚礼看来事大…判官不敢思忖过多,低头一拜,谨慎说出他这当务之急:“仙尊,下官冒然上界,是为……我鬼界及妖魔二界竟同时大乱而来。” “细言。”兮穹眸光一闪,却并不算惊讶。 “禀仙尊,我鬼界界门不知道怎么的,昨夜大开;鬼气乱窜至妖魔二界,小的派了小鬼去勘察,发现这两界曼珠沙华开得异常鲜艳,而浊气纵减。” 听到这立马有仙神怒喝:“一定是魔君搞的鬼!” “非也,”判官摇头,“我鬼界小鬼欲面见魔君,见到的却是魔界之心一片荒凉,而魔君砚冥及他两个护法也不知所踪。” 哎,好好的,怎么下面也出事了?叹到这,也有仙神立即反应过来,关心人间:“那人界如何?” “无事,”判官答得一脸庆幸,“说来也奇怪,鬼门大开,那些鬼气也不往人界钻,被关押的、受刑赎罪的恶鬼也没逃跑,反而很害怕。凡人生死命盘运转正常,人界目前看来是一片安宁。” ……众仙神面面相觑,眼中传递着同一个信息——那确实是奇怪了。于是:“仙尊,您看?这……” “砚冥死了。” 兮穹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漠然,道出这四个字后便袖袍一挥,续了那些死伤小仙的命,下命道:“婚礼继续。” 为师答应的,给淮儿一场盛世红妆。除了你讨厌的那个人,不会有伤亡。 而后又心音吩咐清疏抱来他们的孩子恒儿,这才满意而郑重的重新拉起茗淮的手,今天的婚礼才正开始。 前前后后看着他们宫主一举一动的碧穹弟子们动作整齐的收回仙器,迅速将卫德、荿涅等一干傻了的天帘殿人带离穹涯殿,而后兴奋的引各仙神归位,满面笑容的在各自位置待命伺候。 没了打扰,仪式在情绪并不高的茗淮要求下,化繁为简。而周遭,一些还不能释然的仙神们强作欢笑,并不把喜悦放于心。才经历了这么多的死伤怎么可能笑得出来?!虽然那些仙友的命又在兮穹的挥手间回来了。呵呵呵,实在儿戏! 还有那鬼、妖、魔三界的动乱,仙尊也不给个注意,简简单单一句“砚冥死了”更令人莫名。 最令他们震惊的是孩子,当年襁褓中以为必死无疑的婴儿,竟安安稳稳的长到这么大了,兮穹这位父亲又是付出了多少啊…… 可是啊,再多的不妥帖、不合适又如何,这是兮穹、这位碧穹宫主的执着,对他爱徒的执着。 …… 兮穹强求完美、却显然不能称之为完美的婚礼在众仙神的心思各异下落幕,好在…亲自迎送的兮穹看着道恒宫众位、司命莫生以及半月仙君等人都是真心而笑的祝福,颔首回礼间,柔和下眉目。 今日是非,该亡的便别妄求生,兮穹望一眼殿外不知何时被星河嬉戏满空的夜,一瞬清冷,一瞬灼热,纯粹的笑勾出,今日种种,到此为止。 夜,子时过半,残留的喧闹彻底被宁静取代。 将婚礼大殿里外收拾完毕的弟子们带着兴奋与对明日的期盼入睡。明日啊,他们宫主要解答那些今日留给整个天界的疑问呢—— 天帝谁胜任?那下面三界又是如何个解决法? 这边,被早早用红色装点的穹楠殿里,清疏不用师尊吩咐便抱了困倦的恒儿去休息,留下空间给相拥而眠的师尊及师妹。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然而,重重经历在各自脑海中闪过的师徒二人,需要的不过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婚服嫁衣落地,被堆叠的红色环绕,什么也不用做,便知道彼此的万千情爱。 师父用命用天界众生博来的结果已定,她还会有什么不妥不安吗。茗淮偷偷睁眼,像她还是孩童时那样,亲昵的咬了咬她师父的鼻头,看着面前人的俊眉微微一皱,得逞的一笑,睡了去。 而这方茗淮一闭眼,兮穹便轻轻睁了眼,展了颜。她没能看到,散了精力的兮穹苍白着面色,残留着一丝鲜血,却仍旧维持笑,无声轻启,他在说—— 淘气的娘子,好梦。 …… 第二日,天外天洒下的光柔和着天界每个角落的静谧安宁。本该出面解答后续事宜的兮穹师徒并没出现,倒是清疏早早携了青鸟,奉了兮穹的命,亲自向天界各宫各殿传达他师尊的交代—— “本尊作为皇族长辈,推荿涅为天帝之选,其人年幼,其性其资多加雕琢方可,若登位后仍是朽木,本尊叫其做永世的傀儡也未尝不可; 妖魔鬼三界动乱因本尊而起,鬼气本尊会派公众弟子压制赶回,三日内回复他三界安宁,魔君砚冥与其护法是我所灭,他们已葬魂曼珠沙华,永世不会骚扰六界; 即日起,本尊废除我碧穹宫主不得婚配、碧穹弟子入门期间不得情爱之规定,碧穹弟子可有情丝,但不得滥拥、妄拥。” 同时得到这三大消息的仙神们怔了片刻,到底是展露了最心底的神色:沾了爱恨也好、夺了生死也罢,仙尊为主,仍旧当得起那句“至仁至清至公至善”,变了出发点,不过是终始这极致罢了。 故,众仙神皆信服的释然一笑,仰首,看明媚的朝阳洒遍这九重天。 …… ———————————————— 清晨微风拂过红纱,穹楠殿内,却是一片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情绪,茗淮一个人满满的情绪。 她醒来后见师父难得的还在睡,便去穹锦阁接了儿子过来吃早饭,清疏准备的早膳还未送至,却没想眼睁睁的看到如此画面,却无能为力—— 床上人措不及防的一口鲜血吐出,长发半垂于床下,一片凌乱里,唇边红丝一缕,更衬脸色苍白。 而她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她见此情况的第一时间便唤了鱼虺过来,想着丑东西体内还留有浓郁仙力,焦急让它给师父续上,却等来丑东西可怜又无力的摇头——主人师父是借上古禁术强增的仙力,现被反噬了,而且已过了一夜,苍孤那坏人的仙力虽浓郁,却是不顶用的。 “师父……你!”茗淮理智上明白现在这样的结果,但昨夜那样的安然无恙,明明都好好的,至少在她眼中脑中心中是。但情感上,她却只能无力的气急败坏。 “淮儿,不气师父。”兮穹支起身子,气力的抹掉唇边血丝,轻声吐露他略带哀求的安慰,“只是现在看着虚罢了。为师好好的在你们母子面前不是吗。” “师父还好敢提这‘好好的’!”茗淮嘴上气着如此说,脚下却立时行动,抱着小包子坐至床边,看着儿子识相而执着的抓紧他爹爹大大亲一口,奶声一句“恒儿亲了,爹爹不痛哦”,最终无奈却释然的笑了。 “算了,经历了这么多,舍弃了这么多,淮儿……只要相公好好的。” 听着这出自茗淮口第一声的相公,兮穹觉着袖下支撑身子的左手不再无力,他眸光清亮,声音满含不悔与坚定:“嗯,慢慢的修补吧,仙生漫长,为师这点舍算什么。” 仙法是失,而你是得,为师永生的得。 …… 清风习习,微凉晨光在时光的流逝中散去,殿内洒进的光换成了渐亮的暖阳。疲倦袭来,看着面色仍差的师父一手抱着紧抓自己不放的恒儿,一手将坐在床边的自己紧紧握住,沉稳入眠,亦闭了眼。有夫有儿,得情得爱,含笑陪他享这迟来半个夜的清梦。 她生,足以。 ——卷三完·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我承认我是个坑货!泪目~~~泪目~~~泪目~~~好在终于完结了啊!!!因为各种事儿 大小事 公私事~~~终于终于完结了啊~~谢谢大家默默的“支持”收藏没删的都是好孩纸啊 群么么~~ 文里很多没交代的东西 番外不定期补上(预计一篇师徒的甜蜜番、一篇清疏的身世番) 偶终于可以开新坑继续坑啦,哦呵呵~ 附:新文《僧者销魂》文案(预计本周日开坑) 菩提树下,霜七一耳佛音,一杯梅酒,盯着某处,专心致志回忆她极品的过往—— 她这辈子做过最不禁大脑的事是被老头子诓了下界, 做过最有成就的事是上了无人敢亵渎的过去佛, 做过最丢脸的事是销进了自己的魂……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一夜就将已是佛的某人拉入爱欲, 小七觉着,还是满自豪的嘛, 不过,哎…… ============================== 附:【本作品来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第一时间删除 本书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为您整理制作,更多txt好书敬请登录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免费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