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若无长安--霍去病传 作者:会夕照 文案 本小说以大汉传奇常胜将军霍去病的少年为开端,以他的英年早逝为落幕,讲述了公元前126年到公元前117年,西汉武帝时期最好的十年。 功与过, 爱与恨, 生与死, 伟大与平凡, 本小说将一一力求真实的讲述那个名扬四海,震惊古今的大汉少年战神--骠骑将军的传奇一生。 有人说,霍去病天生富贵,受尽恩宠,活着的时候虽然短暂却辉煌无比;死亡时虽然扼腕痛惜却恰在当时。 活在当下,死在当时。 世间最美的陨落不过骠骑将军之死! 世上再无霍去病!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去病,式铮,董入卿,刘彻 ┃ 配角:卫青,平阳公主,李敢,东方朔,朱业玦,宛婼,霍光,李陵李广,董仲舒,汲黯,公孙敬声,卫长公主,曹襄 ┃ 其它:西汉众生相 ==================   ☆、楔子—初见   第一章   公元前126年,冬。   经过一天一夜的大雪之后,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汉武帝刘彻在雪后初晴的美丽天气中举行了一次小型的室外宫廷聚会。   因为是小型聚会,刘彻只邀请了一些自己很是喜欢的臣子。   文臣有东方朔,董仲舒,以及他那顽固的汲黯老师。   武将仅有卫青一人。   女人的话,只有皇后卫子夫一人坐在皇帝旁边。   宴会开始后,汲黯就一直盯着皇帝左边位子上的那个少年。   能够出席今天宴席的都是皇帝的心头肉,而这个少年却可以凌驾于这些文臣武将之上,独坐在皇帝的身边。   少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过却已经是英气逼人。   汲黯改不了自己那讨人厌的耿直脾气,侧身问身边的东方朔。   其实汲黯并不是很喜欢东方朔,在他看来,这个装疯卖傻的山东大汉,充其量就是个调节宫廷气氛的小丑而已。   不过,汲黯从不否认这个小丑所具有的智慧。   所以汲黯就这么矛盾的,尽管不喜欢东方朔,却还是挺佩服他的智慧的。   【尊位上的那个少年,你可认识?】   听到汲黯的问话,东方睁开了迷蒙的醉眼,【我且先问先生一个问题,先生以为我大汉自高祖后能够担得起千古名将之名的人会是谁?】   汲黯想了一下,自从高祖时期的将神韩信之后,大汉就没有再出来一个能够拿出手的大将了。   不过三年前卫青出战匈奴,从而一战成名。   汲黯认为,今后能够担得起名将之名的,或许只会是卫青。   不过汲黯并没有说卫青的名字,他对这个皇帝的小舅子也是颇为看不上眼的。   【飞将军李广。】汲黯说的有些违心。   听到李广的名字,东方朔笑了。   【李广之名或许可以名垂千古,不过,应该不会是因为他的将才吧。】   汲黯其实也是同意东方的。不过不是因为他一个老文臣懂那些军事的航航道道,他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李广虽然身经百战,但是,他似乎好像没有一次战斗是大胜而回的。   说他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那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我跟你说那个少年的事儿呢,你扯这些名将不名将的事干嘛?】汲黯老头急了,直接发飙。   【先生还不懂么?那个少年,天生将才,将来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名将。不,说他会是武将中最高的一座山峰也不为过。】东方说完,哈哈大笑,继续开始喝酒。   【皇姨夫,那个山东大汉说我会名垂千古呢!】少年听到东方和汲黯的谈话,开心的对刘彻道。   【那病儿就和皇姨夫一起名垂千古吧!】刘彻大笑着对少年说。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对陛下和病儿来说,那些都太容易了啊。男儿应志在名垂千古才是啊!】卫子夫看着这两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不禁说道。   【皇后说的太对了。】刘彻大笑着,拿起酒杯和众臣一饮而尽。   席间,刘彻将自己几日前在长安街头看到的杂技班请到了宫中。他觉得这比宫中那些歌舞要好看多了。   他觉得好看,但是不见得别人都觉得好看。   现在觉得不好看的那个人就是董仲舒。   其实表演还没有开始,他董仲舒为什么就这么断定会不好看呢?!   董仲舒是谁?   那可是独步天下的儒学大师,如此这种有损风雅和天子威严的娱乐,他肯定是要反对的。   【陛下,这等烂俗的杂耍岂是能在天子眼下登台的?】   【董卿,朕说了,今天是我们的私人聚会,卿又何必拘泥于雅俗之争呢?开心就是!】刘彻没理睬董仲舒的反对,下令开始了杂技表演。   别说董仲舒了,他刘彻理睬过谁的反对呢!   反对的声音,我刘彻听是听的。但是,按不按你说的做,那答案也肯定是否定的。   【病儿啊,皇姨夫今天就让你看些新奇的玩意儿!】刘彻兴致勃勃的对身旁的少年道。   【新不新奇,可不是皇姨夫你说了算的。我要亲眼看过才行!】少年似乎并不是很认可刘彻说的这个新奇表演。   卫青看着刘彻和少年的对话,暗地里惊出了不少冷汗。   他不是不知道刘彻宠爱病儿,但是,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家宴的时候,况且还不能以亲戚辈分称呼,何况现在还不是家宴。   病儿那一句一句的皇姨夫可叫的太不合规矩了。   称呼放一边,现在病儿居然公开质疑刘彻的鉴赏力,这要是换成别人,定是杀头之罪啊!   【病儿,我看你有些醉了,需不需要下去休息一下?】卫青说的委婉,但他却是关心则乱,说了比病儿更不合规矩的话。   皇帝面前,岂由你一个将军来安排宾客的去留。   【我还要看表演呢,舅舅!】少年没理会卫青,只是好奇的等待着表演开始。   刘彻望了卫青一眼,眼神竟然有些严厉。【病儿如果不看这场表演,朕岂不是成了骗小孩的坏人了?将军这是要陷朕于失信于人么?】   听了这话,卫青忙低头认错。   【表演要开始了。陛下自己推荐的表演要认真看才行啊!】卫子夫见状,马上替弟弟解围。   卫子夫和卫青本是平阳公主府的歌奴、骑奴,得刘彻赏识才有了今天这万人之上的高位。所以他们非常明白,皇帝能捧的起你,自然也摔的下你。   【对啊,皇姨夫。我倒要看看,这个杂技表演有多好看!】少年没有理会这暗藏的不安气氛,只是一心等待着表演的开始。   只是,或许,连少年自己都没有料到,这场表演,竟然纠缠了他一生。   他那短暂却辉煌无比的一生。   杂技表演过半后,少年早已经被那些吐火吞刀,胸口碎大石的表演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不仅是少年,连之前极力反对这些表演的董仲舒大儒也看的津津有味了。   这时,一个漂亮的少女身着束腰紧腿的服装登场了。   少女的服装不是汉服,也不是胡服或匈奴服装,硬说的话,有点像现在的骑马装。   简单,利落。   英姿飒爽。   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穿戴,再加上这名少女本身就是个美人胚子,所以虽然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但是大家还都是禁不住的都眼前一亮了。   此时唤作病儿的少年也死死的盯着这名少女。   良久,少年忽然起身到刘彻身边,【皇姨夫,在她表演之前,我先给皇姨夫表演个射箭怎么样?】   刘彻看着忽然兴奋起来的孩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然后对着汲黯他们道,【好啊!你们可有眼福了,我们病儿要亲自上阵了!】   说完这话,刘彻悄悄附在少年耳边,【病儿若喜欢这女子,皇姨夫赐给你就是!】   看着这幅情景,董仲舒不停的叹气摇头,【天子之宴,竟当庭窃窃私语,这成何体统!】   【董卿差已。如此这般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宴啊!】东方朔醉醺醺的道,然后也霍的起身,对刘彻道,【陛下若不嫌弃,小臣也想舞剑助兴!】说完,还差点摔倒在酒桌上。   看到这些,众人不禁都大笑起来。   除了那个死死盯着杂技少女的少年。   【东方你就算了,刀剑无眼的,你再伤了自己!朕还想你陪着朕开心几年呢!】刘彻笑着拒绝了东方。   东方当然也不是真的要舞剑,他一个文人,怎么会舞剑这么血性的东西呢。他不过就是逗皇帝一乐而已。   目的达到,东方就又趴在酒桌上胡吃海喝了。   不顾众人开心的玩笑,少年缓缓的走到少女面前,拿起了侍卫拿来的弓箭。   然后少年附在少女耳边似乎说了什么,少女的脸色瞬间有些变化,不过少女还是保持冷静,看这个少年之后会怎么做。   少年熟练的拉弓射箭,直接瞄准了舞台中央那根高高的木杆。   木杆应该是之后表演要用的道具,大概高10几米的样子,上面绑满了五色的布条,彩色的布条随着冬天的北风呼呼的飞舞着。   木杆的顶端,有个像是盒子的东西。因为是银色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居高临下的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少年盯了一会儿那个银色的盒子,因为光芒刺眼,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在他闭上眼睛那一刻,手中的箭也呼啸而出。   划过北风,划过风卷起的残雪,利箭直直奔向了木杆的顶端。   银色的盒子随着到来的利箭,突然爆炸了。   随着一声巨响,五色的烟雾蔓延了整个舞台。   卫青和刘彻还好,别人却都被吓得大吃了一惊。董仲舒甚至忘记了大儒身份,瑟瑟发抖的趴在了酒桌上。   【下面请卖艺女小姐,登上木杆顶端。】少年直直的站在五色烟雾中说道。   待烟雾消散后,大家就看到了那个让他们眼前一亮的少女已经立在了木杆的顶端。   她双手水平伸开,一只手中握了一根彩色的布条。   这时,北风开始变得猛烈了。 风卷起的残雪在半空中肆虐着,就像又开始下雪了一样。   众人顾不得落到身上凉凉的残雪,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   他们都想知道,这个少年到底还要干什么?   只见少年缓缓的拉开弓,在弦上安放了两支箭,汲黯倒吸了一口冷气,而董仲舒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倒是东方朔,现在却一反醉态,开始聚精会神的看着场上。   卫青虽然很是信任病儿的箭法,但是这么个胡闹法,卫青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不过他望了一眼刘彻,没有敢说什么。   此时刘彻正一脸期待的望着病儿。如果现在谁要是敢阻止的话,刘彻绝对敢直接让他去换木杆上那个少女。   少女手中的两根布条也就10厘米来长,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到它们。   此时那两根短短的布条正随着北风和残雪不安的飘舞着。   少年缓缓的拉开弓,然而却没有立即射箭 ,他只是仰着头死死的盯着少女,少女似乎也在死死的盯着他。   谁也不知道此时这两个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人仿佛进入了独立的空间,那两道眼光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渠道。   时间仿佛也静止了。   然后,少年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只是微微的一下,除了少年自己,谁也没有注意到。然而远在10米之高的木杆顶端上的那个少女看到了。然后,她笑了。   她的背后,是明媚的不像话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初战   第二章   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年,霍去病却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式铮时,她是如何的耀眼。   那天,万丈阳光就在她的身后,在场的每个人都仰着头注视着她。   然而,大家又不得不畏惧那刺眼的光芒,只好不情愿的移开目光。   三年前的那个少年,现在已经是长安城内最著名的长安公子。   鲜衣怒马,张扬跋扈,任性妄为。   然而三年前的那个少女却依然是他心上迟迟放不下的箭靶。   继续说回三年前,拉弓射箭的霍去病,手颤抖后的事情。   少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身转了一个大圈,迎着刺眼的阳光,少年睁开了眼睛,然后开弓射箭。   两支箭同时飞向了木杆上的少女。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木杆上的少女是笑着的。   轻蔑的,   冷冷的,   却直刺入心弦。   就如同寒冬里那萧冷的阳光。   两根布条跟着射到它们身上的箭头飞向了高空,然后消失在远方。   场上所有的人开始鼓掌祝贺少年。   少女离开场上时,回头望了一眼少年,然后她笑了。   依然是轻蔑的,   冷冷的,   却直刺入心弦。   就如同寒冬里那萧冷的阳光。   少年望着少女的背影,恍惚有些出神。   少年摸了一下在自己脸上融化的残雪,然后望了一眼在阳光下随着北风飞舞的残雪,忽然发现,它们居然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三年了,那个杂技班还在,只是那个少女却不在了。   事实上,那次表演之后,那个少女就神秘的消失了。   杂技班的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他们对少女的了解估计还没有霍去病多。   至少霍去病还知道她进入杂技班的目的。   那就是刺杀他的皇姨夫刘彻。   霍去病这辈子最骄傲的资本估计就是他生来对危险的嗅觉。   仅凭着这一点,他就有傲视群雄的资格。   那天见到少女,在大家都被这少女奇特的衣装弄得眼晴一亮时,霍去病却知道,这个少女,是个危险分子。   证据?   那些都是狗屁。   我霍去病的直觉就是铁证!   所以他才会要求表演射箭。   他走到少女面前,附在少女耳边道【比起皇帝,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安危吧!】   看到少女略微变化的表情,霍去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然他也不知道少女打算具体怎么行刺刘彻,但是他敢保证,蹊跷肯定在那个木杆之上。于是,他射箭将那个银色的盒子弄破了。   盒子爆炸了,倒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霍去病估计少女是打算爬到木杆之上时,将这个盒子直接掷到刘彻身上的。这个盒子直接扔到人身上爆炸的话,那个人肯定是必死无疑的。   因为他们都是面对着阳光的,再加上银色盒子的反射,在场的人估计不太能看的清楚发生了什么。   所以少女是等到阳光最足的时候才出来表演的。   盒子解决了,霍去病却还是不放心这个少女,所以,他打算,直接以射箭失误为由,将此女子直接射杀。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更何况,少女本就是要行刺刘彻的。   少女应该也知道霍去病是怎么想的,但是她还是面无表情的登上了那根死亡的木杆。   看着少女那淡定的神情,霍去病犹豫了。   霍去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但是在看着少女的眼神时,他不知不觉的就犹豫了。   然后,开弓射箭。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   箭镞上便有心。   箭尾上便有情了。   三年后,也就是公元前123年。   霍去病跟随舅舅卫青远征匈奴。这是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那叫一个兴奋。   看着如此兴奋的外甥,卫青有些担心了。   他还记得出发前,刘彻的嘱托。   此次出征,只是让霍去病见识一下战争是什么样的。   刘彻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因此让他的宝贝外甥受个伤,挂个彩什么的,他肯定是不答应的。   【病儿啊,这次战斗,我可是准备了五个月才出击的。行军打仗可不比你在上林苑打猎,你看跟随我的这六大将军,哪个不是我们大汉的精英呢,你要好好跟他们学习啊!】卫青跨在马上,对身旁的外甥道。   【侯爷,这一路上你要么说战争时必须跟在你身后,要么就是说要我向六大将军学习,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霍去病面对卫青又一次唠叨,加快马速,直接不和这个烦人的舅舅一起走了。   看着霍去病远远跑到前面的背影,中将军公孙敖对卫青道【侯爷这次带霍少爷出征,是不是有些不妥?】   六大将军中,卫青和公孙敖最为亲近,两人可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所以公孙敖才敢这么跟卫青说的。估计不仅是公孙敖,那五位将军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敢说罢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估计是病儿开口跟陛下提的。】卫青无奈的跟公孙敖说了这么一句话。   公孙敖也就全明白了卫青的苦衷。   刘彻宠爱霍去病,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皇帝都发话了,他这个舅舅只有服从的份儿了。   二月份,天气严寒,六军又是行走在大漠之中,更是备受其苦。   走了几百里后,卫青遭遇到了匈奴单于的主力。此次战斗,霍去病被卫青安排在后方看护粮草,所以霍去病只能苦闷的看着舅舅和那六大将军的马屁股好好学习了。   战争胜利,卫青却没有下令继续乘胜追击,而是休战了。   于是六军回笼,驻扎在了定襄,云中,雁门三郡。   霍去病对舅舅此举非常的不满意,他来到卫青的帐中,直接质问卫青为何不一网打尽?   【六军的主帅是我卫青,而不是你霍去病!】卫青没有解释给霍去病听,只是严厉的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霍去病听了这话,直接转身离开了卫青的军帐。根本不顾帐中李广,公孙敖,苏建三位将军的颜面。   【大将军若再这么放任下去,恐有大患啊!】三位将军中资格最老的李广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少爷。   【李将军所言极是。不过病儿是奉皇命出征的,能管教于他的,估计现在还在长安城内吧!】卫青知道他们的不满,但是,说霍去病是大患也有些过了。   卫青脾气好,但不等于他会事事迁就别人。那样,他就不是那个汉武时期,勇冠全军,官至万户侯的天下第一名将了。   霍去病是年少轻狂了些,但他只能是功,不可能是患。   不过卫青现在觉得自己错了,因为他那宝贝外甥居然不言不语的消失了。   消失时,还带走了八百轻骑。   八百轻骑,带着他们游个山,打个猎还行,若是碰上匈奴,那还不是吃饱了没事找死么!   卫青想到这里,不禁担心起来。   刘彻宠爱病儿没错,但是卫青又何尝比刘彻的程度轻呢!   当初卫少儿出嫁陈府时,卫青主动承担了这个外甥的抚养权。   说病儿从小便是受尽万千宠爱那也是不为过的。   身为皇帝的皇姨夫刘彻,身为皇后的皇姨母卫子夫,身为公主的皇舅母平阳,以及他万户侯卫青,哪个不是对他格外疼爱呢。   于是这十几年的宠爱,就造就了霍去病这只能他说一,别人不能说二的公子脾气。   现在好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直接赌气跑了。   要是长安城还好,这里可是大漠,这里可是战场,万一这公子跟匈奴干上了,卫青也就别想活着回长安城了。   再说霍少爷这边,因为不满卫青教训了自己,他带着八百轻骑直接跑到了沙漠深处。   这八百轻骑说好听点,是舅舅分给自己的部队。怎么说他这次出征也是挂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的。   说不好听点,这只不过是舅舅要护他周全的保镖而已。   霍少爷不满卫青当然也不是全是因为舅舅拿什么六军主帅来压他而已。   他主要是觉得舅舅的胜利太小,虽说歼灭了匈奴几千人吧,但是汉军这边伤亡也过千了。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所以这么算,根本不能算胜了,只能勉强算是打平了。然而卫青居然对这个打平的结果还很满意,直接休战了。   这让霍去病觉得非常的不能接受。   要胜,就要胜他个惊天地泣鬼神!   还好,上天没给舅舅这个机会,却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了。   自己从卫青那里消失后的第三天,他那恐怖的嗅觉再次发挥了作用,他的八百轻骑成功的找到了匈奴据点。   霍去病下令不许恋战,速战速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锅端了匈奴据点。   匈奴人从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躲在大漠这么深的深处了,居然还是被人找到了。更让他们郁闷的是,找到他们的只是个嘴上还未长毛的小屁孩。更更郁闷的是,这个小屁孩用八百轻骑斩杀了他们两千多首级。   当霍去病赶着匈奴的相国,带兵指挥官,以及伊稚斜单于的叔父回到六军帐中时,六军沸腾了。   这不是人能干出的事。   只能说,这个富家少爷是神。   原来不止大汉的皇帝宠爱他,连匈奴的单于也宠爱他到不行啊!   然而卫青看到自己这个神一样的外甥时,只是默默的把他单独叫到了帅帐中,然后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侯爷为何~】霍去病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卫青,就被卫青紧紧的抱住了。   【干的漂亮!干的漂亮!病儿!】卫青紧紧搂着自己这个外甥,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了。   霍去病望着情绪激动的舅舅,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算了,说了也没用,那就不说了。   霍去病没有说的那件事,单于的叔叔替他说了出来。   【别以为那个嘴上还没有长毛的小子把我们一锅端了,其实我们的指挥官成功的逃跑了。虽然就跑了一个人,那也是跑了。所以不能说把我们一锅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叛国公主   第三章   逃走的那个指挥官姓啥不太清楚,名的话,是式铮。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霍去病这个神的手下逃跑的,除了霍去病和她本人。   霍去病的八百轻骑斩杀那两千多首级时,他正追着这两千多首级的指挥官跑。   这一跑竟然跑出了五十里。   茫茫大漠上,只有两个人和两匹快累死的马。   霍去病的长剑挑下这个指挥官的头盔时,才看到了她那一头迷人的小辫子和长发。   女子朝他笑了一下。   霍去病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轻蔑的,   冷冷的,   却直刺入心弦。   就如同寒冬里那萧冷的阳光。   这可是他魂牵梦绕了三年的笑容啊。   不是想想。   而是不得不想。   她凭什么可以这样蔑视自己?   自己凭什么要放走这个蔑视自己的卖艺女?   这都是霍去病三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然而这个难题并没有解决,更郁闷的是,另一个难题也出现了。   说是另一个不对,因为这只是第一个难题的后续而已。   因为他再次将这个蔑视自己的卖艺女给放走了。   【你是匈奴人?】霍去病明知故的问道。   女子点点头。   【那三年前你是怎么跑去大汉的?】霍去病问道。   【一会儿流沙就要来了,霍少爷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吧!】女子看着停下打斗的霍去病,笑着道。说完从沙地中站起,飞身跃马上,打算离开。   霍去病只是望着她离开,却没有要去追的意思。   【怎么,还是放我走?】女子回过头,笑着问。   明媚,清冷。   明知故问!   霍去病心哼了一声,没有答她,只是牵起马,转身离开了。   如果如女子所说,流沙马上到来的话,两人继续打斗下去只能是全被流沙活埋了而已。   两人就这么一东一西,渐渐的远离。   只留下沙漠上越踩越远的马蹄。   【如果,你那太子爹爹知道你重返匈奴的话,估计他会气得从阎王那里跑回来吧!】霍去病忽然想到这个女子可以去大汉的方法,头也不回的大声喊道。   三年前,军臣单于死后,军臣的弟弟伊稚斜打败那些单于继承人,强行称单于。于是太子于丹和自己这个暴力叔叔决裂,投降了大汉。刘彻很是亲切的将他安置在了长安。   不过没过多久于丹就抑郁而死在了长安城。   听说于丹的独女,在于丹死后,便不知所踪。   能够以匈奴身份在长安活动的,除了于丹家族,应该没有别人了。   听到这话,女子勒住了战马,停了下来。   【我要怎么活着那是我的事,跟我爹没有任何关系!】女子没有回头,但是喊得非常大声。   自寻死路!   霍去病冷笑了一声,策马离开了。   待他走远,女子才回过头望了望那渐渐消失在夕阳里的马蹄。   这个少年实在太可怕了。   三年前,一眼看穿了自己要行刺刘彻的计划。   三年后,随口就猜出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看来这次他是来行军打仗的,如果将来他成为汉军的首领的话,那么他们匈奴就真的危险了。想到这里,女子开始后悔告诉他流沙的事情了。   就算今天自己和他同归于尽,也比将来被他威胁整个匈奴安危的好!   一念起,万水千山。   一念灭,沧海桑田。   一念错,便是生生世世。   四月份,卫青帅六军直扑匈奴。因为情报失误,卫青率领的主力并未遇上匈奴的主力,反而是苏建和赵信与匈奴的单于军队遇上了。   苏建和赵信的三千多人和数万的单于军队血战了一天多,本来就是必败的战斗,关键时刻,赵信还反了。   苏建孤军奋战,最后全军覆没,只有自己一人跑了回来。   卫青这次输的有些惨淡。不过还好,他的主力军总算也是杀了匈奴□□千人,找回些侯爷大将军面子。尤其是他那刚刚震惊六军的宝贝外甥,上阵杀敌那叫一个手起刀落,痛快淋漓。   苏建逃回来后,卫青召集剩余的四大将军开了个军事会议,来讨论如何处置苏建。   李广和公孙贺主张杀苏建。卫青至今为止,还从未杀将。要树立军威,杀鸡儆猴,这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公孙敖认为苏建以一敌百,本就不可能胜。苏建孤身一人,仍回到军中领罚,总比叛变的赵信要好上千万倍。   【如果杀了苏建,那岂不是告诉以后的将领,只要兵败,那就只有死和叛变两条路可走了么!】自己偷跑近帅帐中的霍去病也不管将军们火热争论的气氛,拿起自己之前落在帐中的佩玉,说完这句话,就又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既然大家意见也不统一,只能卫青拿主意了。   刚刚病儿的话,给了卫青很大启发。   【军威的话,我卫青无须杀将也能立。陛下虽然授予我处置军中一切事物的权利,但是,苏建的事不能不经陛下同意,我就自己私自处置。苏建押往长安,由陛下亲自定夺。】   霍去病在帐外偷偷听着舅舅的意见,然后开心的转着自己佩玉,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这才是万户侯应该有的气度嘛!   回到长安后,霍去病的威名就不再仅限于六军之中了,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   少年英雄,   天生将才。   千古名将。   所有的称呼都属于这个18岁的少年。   这个第一次出征就建立了一个别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度的少年。   六大将军,一个万户侯,加起来,却不及这个第一次出征的富家公子。   此次出征,刘彻就封了两个人。   一个是向导张骞。   另一个当然是他的宝贝外甥病儿。   六大将军,回来五个,其中还有一个败军之将苏建。   刘彻虽然认为苏建是死罪,不过,念其原因,下诏以钱赎命。苏建才算捡回了自己的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董家入卿   第四章   自从霍去病回到长安后,刘彻就天天的拽着他的宝贝外甥在未央宫陪他。   虽然霍去病挺喜欢和这个皇姨夫呆在一起的,但是让他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整天陪着这个三十好几的中年人,霍去病还是有些不乐意的。   更何况最近他那青梅竹马的董小姐也很喜欢有事没事找他来玩,他就更不想陪他的皇姨夫了。   董小姐。   董仲舒的掌上明珠董入卿。   年纪和霍去病相仿,两人从小就关系很好。   这个董小姐现在也算是长安城内的第一美人了,不过很可惜,她并没有他爹那点大儒风范,从小就是个古灵精怪,风风火火的闯祸精。   话说霍去病自己本身就是个典型的唯我独尊,任性妄为的少爷了,唯独对于这个董小姐却是言听计从。   从两人认识那天起,只要董小姐张得开嘴,他霍少爷就迈得开腿。   今天这个董小姐就又跑来张她的嘴了。   【我说,冠军小侯爷,您终于肯从未央宫回来了啊?】董入卿喝着茶,翘着二郎腿,质问道。   【我尊贵的董大小姐招呼小的,小的哪有不回来之理啊!】霍去病忙凑到董小姐身边,替她沏茶送水的。   【今天跟我去见些人吧!】董小姐不再喝茶,搂住霍去病的脖子道。   【谁啊?多少?】霍去病忽然感到了危险,忙问道。   【多也不多啦,七八个吧。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贵族小姐们啦!带你去见这些美人们,你应该感谢我才是啊!】   【去可以,但是我可不负责逗她们开心啊!】霍去病亮出自己的底线。   【我们的冠军小侯爷当然不是逗人开心的丫!不过,我之前跟她们吹嘘了你的一些平常爱好,今天你就委屈一下,配合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好不好?】董入卿一边撒着娇,一边好心的给霍去病拍腿揉肩的。   霍去病看着这个无故献殷勤的董小姐,就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一定死定了。   霍去病被董小姐拉着去到长安城最大的酒楼一世长安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帮小姐们还真是霸气,直接把一世长安给包下来了。   等霍去病扭扭捏捏的被董小姐拉进来时,这帮小姐们沸腾了。   个个跑到霍去病的身边,对他捏捏脸,揪揪头发,拽拽衣服什么的。   终于见到冠军侯的真人啦!   而且果然和董小姐说的一样,喜欢男扮女装呢!   霍去病一晚上就像董小姐的玩偶一样,被她强行穿上女装,被她强行带到酒楼,然后屁颠屁颠的侍奉这些贵族小姐们。   这个时候,霍去病才觉察到他皇姨夫的好,恨不得,现在马上奔回未央宫中陪他那个三十好几的皇姨夫。   清晨,被折磨了一个通宵的霍去病偷偷返回大将军府时,被早起的平阳公主看见了。   他的皇舅母一副这个孩子是疯了吧的表情。   【皇舅母,不是你想的那样!】霍去病忙解释。   【赶紧回屋吧!别被别人看见了,哎~】平阳都不忍再说下去,无奈的摇摇头,离开了。   董入卿啊,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需要我这么偿还于你啊!   最近霍去病在考虑搬出大将军府的事情。自己也是十□□的大男人了,而且还被封了候,整天还赖在舅舅舅母家也不是回事啊。于是他决定和刘彻商量一下这个问题。   谁知他来到宫中时,发现,舅舅卫青也在。   看着舅舅和陛下那严肃的面容,弄得霍去病也不好开口说自己的私事了。   【病儿来了!那就留下来一起吃个晚膳吧!】刘彻招呼过霍去病,和卫青也停止了谈话。   晚宴上,霍去病忍不住问刚刚两人在商量什么机密大事时,被卫青白了一眼。   刘彻倒是没有什么介意,直接跟霍去病说了。   【淮南王刘安你知道吧,不知道也行,反正就是朕的一个叔叔。有人告密说他要造反。而且他造反中的一步就是先刺杀你的舅舅,朕的卫大将军。】   听完这个,霍去病差点把桌子掀了。   【此等反贼,陛下还留他何用?】   卫青见霍去病如此大反应,马上吓出了一身冷汗。   刘安造反一事,陛下早已和众公卿朝议过。在众公卿都主张杀刘安的情况下,刘彻非但不杀他,甚至连淮南王的封号都不废,只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众公卿削地为了。   现在刘彻正专心于对付外患匈奴,所以根本不想再出现造反这个内忧。而且说到底,这是皇帝的家事,皇帝不愿杀亲,现在你个小子又揭皇帝伤口,真是大大的不妥啊!   【病儿啊,我这个叔叔爱好修书,是个做学问的人。不是朕看轻于他,他必然不敢真的造反的。他没有这个胆子。退一万步讲,他就是真的反了,不出七天,朕就可镇压下去。所以啊,朕又何苦为难于他,逼他造反呢!】   卫青听了皇帝的话,终于明白了刘彻的苦心。   天底下,能真正通晓圣意的,又有几人呢?   天底下,能让皇帝说出自己苦衷的,又有几人呢?   卫青跟这里又是明白又是感动的,霍去病可没有这功夫。   【可是他还想刺杀我舅舅呢!这事怎么算?】   刘彻笑了一下,【如果连朕那个刘安叔叔都能刺杀朕的卫大将军,那只能说明,朕的卫大将军不能胜任将军之职啊!你说呢,卫青!】   【如果真是那样,臣愿意解甲归田,回去继续放羊!】卫青马上回答皇帝。   听到这么说,霍去病才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心,所以他打算再在大将军府住一段时间,不亲自保护着舅舅的安全,他始终不能安心。   不过最后刘安还是死了。不是被皇帝杀的。而是害怕,自杀了。   刘安自杀那天晚上,刘彻邀霍去病来喝酒。   喝到后来,刘彻醉了。   【病儿啊,皇姨夫自登基到现在,杀了多少人,已经完全记不清了!都说天地之中,帝王最大,可是这些被朕杀死的人,又有多少是朕根本不想杀死的人呢!寻常人家尚可顾及手足亲情,可朕却不得不拿自己的同姓同宗开刀啊!太后跟朕说过,朕这个皇帝做到最后,会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燕王,齐王,再加上淮南王兄弟,他们可都是被朕生生逼死了啊!以后,朕还要逼死多少自己的同宗同血啊!】   看着说着醉话的皇帝,霍去病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个无所不能,雄心壮志的皇姨夫,心中竟藏着这么多不能言说的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     ☆、厮混军营   第五章   公元前121年。   霍去病第二次出征匈奴。时隔上次出征仅仅一年多时间,然而事事却全都变了模样。   一年多以前,他只是个跟随舅舅出来玩玩的富家公子,没人真的瞧得上他。而现在,刘彻亲自为他送行,并让他做了军中主帅。   这就算了,刘彻为了让霍去病能自由作战,直接放了卫青的假。此次出征,卫青只能眼巴巴的在长安等着他的宝贝外甥了。   出征前,卫青把公孙敖叫来,千叮咛万嘱咐,要他看好霍去病。然而公孙敖却只能无奈的回答他的老战友,我尽量。   你这个亲舅舅大将军尚且不能看好自己的外甥,我一个副将又能如何呢   此次出征,霍去病少了初次的那种兴奋,但是却莫名多了不少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上阵杀敌?   马踏匈奴?   这当然是不能否定的。   不过,这却不是全部。   不知道那个自寻死路的卖艺女怎么样了?   不会早被匈奴那边发现身份,直接杀死了吧!   这几个月匈奴连续挑战大汉的忍耐力,在上谷大开杀戒。刘彻这次派霍去病出征的目的就是彻底打消匈奴的气焰,并加倍的把债要回来。   自从刘彻将对匈奴的作战战略转守为攻后,双方态势便攻守易型。汉军从上次出击匈奴开始,便施行深入敌境,长途奔袭战略。而整个大汉,最善于长途奔袭的人,那自然便是冠军侯霍去病。所以刘彻才甘愿冒这个险,让一个20岁不到的孩子做他大汉的主帅!   对于此次军事行动,主父偃曾委婉的询问过刘彻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主帅还不到20岁不说,连后备粮草都是轻车简行。   虽然霍去病的确夸过海口说,他的军队不需要粮草,打到哪里,吃到哪里,以战养战之类的话,但是谁都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是兵家的基本常识。霍去病的那些夸夸其谈任谁都不可能相信的。   对于主父偃的担心,刘彻只是一笑置之。   【朕看上的将军,定不会错!】   到边外后,霍去病和公孙敖一路大军向西,李广和张骞一路大军向北。   分开前,霍去病忽然跑到李广的马前道【老将军此次出征务必要和张将军配合好,别只顾一人奋勇杀敌啊!】   一句老将军已经叫的李广很不爽了,现在这个小孩子居然教自己怎么打仗,李广真是有愤怒却无处发泄啊!   【骠骑将军的命令李某知道了。】李广一脸不高兴的带大军离开了。   霍去病看着大军离开后,有些担心的自言自语。   【但愿老将军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骠骑将军为何如此担心李将军?】公孙敖看到霍去病如此担忧的神情,不禁问道。   【没什么,直觉!还有啊,公孙叔叔,你和我舅舅是老相识,你就别骠骑将军骠骑将军的叫我啦!】   【那我怎么称呼将军?】公孙敖看着这个忽然懂事的少爷,眼睛都开始湿润了。   【霍贤侄怎么样?看到别人被这么称呼时,我可羡慕了。这次也让我过个贤侄瘾怎么样?】霍去病一脸期待的对公孙敖道。   【好~霍贤侄!】公孙敖只好勉强的叫出了这三个字。   公孙敖本以为这次他这个霍贤侄是真的长大了,可是,半个月后,他才发现这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而且大错特错了。   因为他这个霍贤侄又不见了。   先前他不见,顶多也就是个校尉,现在不见,那可是军中主帅啊!   公孙敖没敢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他打算先等两天再看。   再说霍少爷这边,他独自一人骑着他的战马,正偷偷的窥探着敌营。   沙漠之中,没有什么可以遮蔽的东西,他只好杀了一个匈奴兵,然后装扮成匈奴兵的样子混了进去。   他这么做的原因,当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他的董大小姐被这帮匈奴抓走了。   要说这个董小姐是个闯祸精,那还真是说对了。   有董小姐的地方,必有祸端。这几乎成了霍去病这十几二十年来的人生信条了。   六天前,霍去病去检察军队时,居然发现这个大小姐居然混在一帮男人兵里正和人打架呢!霍去病急忙将董小姐带回帐中,生怕事情闹大。   女人厮混军营,那可是死罪啊!   纵她老爹是独步天下的大儒,也不能确保她无事吧!   【董入卿,这次你闯了大祸了!】   霍去病只有在真的生气时才会直呼董入卿这三个字。   看到霍去病是真的生气了,董入卿也消停了下来。   【人家只是放心不下霍哥哥,想陪在霍哥哥身边嘛!】董入卿可怜兮兮的道,一边说,还一边抹眼泪了。   在董入卿这里,霍去病最没辙的就是这大小姐的眼泪了。   这大小姐很少使出这一招,但是只要使了,那无论奸淫掳掠,霍去病都是二话不说就替她干的。   【趁事情还没有暴露,你赶紧回长安吧!】   【人家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董小姐显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大小姐,这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是想不想活的问题,好么?!】霍去病叹了口气,严肃的说道。   董入卿想了一下,似乎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那好,我回去。不过我能不能先跟着你玩十天。十天后,或许我自己就厌烦了,不用你轰我,我自己滚回去,好不好?】   【不行,明天就回去!】   【十天有些长么?那八天好了!】   【明天就回去!】   【那五天好了,不能再短了!】   【四天.四天后我派人送你回去。】最后妥协的,还是霍去病。   【四?这个数字不吉利的。就五天吧!霍哥哥!】   【好,五天也行,那今天就是第一天了。】   【什么嘛,现在已经晚上了!霍哥哥你欺负人!】   霍去病没理董入卿的控诉,开始考虑如何在今后的四天不被人发现董入卿这个女人!   【说我是营妓就好了啊!】董入卿睁着她无辜的大眼睛,无所谓的说道。   听到营妓这两个字,霍去病直接将刚喝到口中的水喷了出来。   这大小姐是从哪里听来的?   【干嘛这么吃惊啊!怎么,病儿不会还没召过营妓吧?】董入卿说这话时居然一脸鄙夷。   这个大小姐的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丫!   这让她那名满天下的董大儒爹爹情何以堪啊?!   【怎么样,要不要董姐姐教教你啊!】说完,董入卿居然真的蹭到了霍去病的身上,甩着长发挑逗着霍去病。   【不~不必了!】霍去病忙逃窜。   这就是他怕董小姐的地方。这个大小姐玩弄他就像玩弄小狗一样容易。   【大将军,小侯爷,别跑嘛!让董姐姐玩一玩么!】董入卿继续尾追着霍去病。   【这些~你都是跟哪里学来的啊?】霍去病一边逃命,一边奇怪的问道。   【怎么,想知道么?停下来我就告诉你。】董入卿忽然正经起来,坐在床上,气喘吁吁的道。   看董入卿不再追,霍去病也停了下来,等待着董入卿的回答。   【好痛啊,刚才跟那些士兵打架时好像弄伤了!】董入卿没有回答霍去病,倒是摸着自己的左肩开始喊痛。   霍去病忙跑过去想检查董入卿的伤势,谁知他一过去,董入卿直接抱住他,顺势压到了床上。   【一开始就乖乖的过来不就好了么!】董入卿贴近霍去病的脸,轻轻的说道。   然而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两人刚刚的距离。   太近了。   霍去病甚至感觉到自己已经碰到董入卿的鼻尖了。   两人的气息全都扑倒了彼此的脸上,弄得气氛忽然就很微妙了。   董入卿首先蹦起来跳开的。   【那个~很晚了,给我安排个军帐,我要休息了!】   看着董入卿通红的脸颊,霍去病忽然也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   【给你单独安排军帐的话,太引人注目了,别人一定会怀疑的。】   【那怎么办?】董入卿小声的问道。   你小子不会说真的让我做营妓吧!   【你还是睡在我的帐中吧!】   【那你呢?】董入卿问这句话时,忽然有些期待。   【我跟公孙叔叔一起。】   【他不会问你么?忽然跑过来干什么?】   【我就说我帐中有老鼠!】霍去病忽然很佩服自己的说谎功力。   【好吧!】董入卿说这句话时,明显的开始有些失望了。   不过第三天,霍去病还是跑回来了。   因为公孙敖把他轰回来了。   还长篇大论的教育了他一番。   什么七尺男儿怎么能被老鼠吓住啊!   什么主帅怎能和副帅同床共枕啊!   什么的。   于是霍去病只好打了两天的地铺。   不和董入卿一起住还好,一起住了才知道有多么的别扭,按说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但是这么共处一室还是第一次,所以多少大家都有一些不好意思的。   而且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董入卿,他下令这几天谁也不能进他的帐中,有事的话,就在公孙敖那里商议。   别人不能进,董入卿也不能出。   所以霍去病就像伺候一个卧床病人似得伺候着董大小姐。   给她梳男人的头髻,给她弄洗澡水,给她端茶送饭,晚上睡不着还得给她讲故事。   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大小姐回长安的日子。   不想她不辱她闯祸精的名号,再次闯祸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独闯敌营   第六章   霍去病派了十名精英护送董小姐回长安,不想半路上碰上匈奴抢劫,竟然把董小姐抢走了。   十名精英,就跑回来一个,送完信,也一命呜呼了!   听到这个消息,霍去病一刻也坐不住了,直接跨马追击这股匈奴势力。   霍去病不得不急,董小姐是谁,那可是长安的第一美人,匈奴没有杀她,而是把她抢了回去,这意味着什么,鬼都想的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这次霍去病那恐怖的嗅觉又一次帮助了他,半天后,他找到了这股匈奴势力的大本营。   然而经过一番询问,才知道他们抢回来的那个美女被他们的指挥官带走了。   霍去病装作端茶送水的跑进指挥官的帐中时,直接就被十几把刀架住脖子了。   【霍大将军,我们可是恭候多时了!】   霍去病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了头。   卖艺女!   她一身匈奴女人的打扮,白色轻纱盖面,头发的一侧插满了红白相间的羽毛。   连霍去病自己都没有想到,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里却只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   还好,   自寻死路的卖艺女,   还活着!   这居然是现在孤身陷敌营的霍大将军唯一的感叹。   【董小姐呢?】发现帐中并没有董入卿的影子,霍去病急忙问道。   【那个烦人的女人么?杀了!】卖艺女笑了一下,冷冷的道。   【真的么?】霍去病盯着卖艺女,严肃的问道。   【真的话,怎么样?】卖艺女摘下自己的白色轻纱,挑眼轻笑着问道。   仍是那样的明媚,清冷。   【那么我一定会让你们整个匈奴族来陪葬!】霍去病冷冷的回答道。   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在场所有的匈奴人都被震慑住了。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绝对可以做到!   【你们先出去吧!】卖艺女将手下全部吩咐出去了。   她坐在虎皮座上,饶有趣味的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霍去病。   【那个疯丫头对你来说很重要?】卖艺女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呢?现在她的生死可是掌握在我的手上呢!】卖艺女又倒了一杯酒,继续一饮而尽。她右眼角的那枚小巧的泪痣,此时看去竟有几分迷离的气质。   【放了她,反正现在我已经在你们手上了不是么?】   【放了她?哼!霍去病,你现在之所以没有反抗,乖乖被我们绑着,不就是因为那个疯丫头在我们手里么!不然的话,要困住你,我这点人手估计有点困难吧!】卖艺女端着一杯酒,缓缓来到霍去病面前,递给了他。   果然,霍去病早已偷偷割断了绳子。霍去病解开绳子,接过了酒,一饮而尽。   【不怕我下毒?】   看着霍去病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卖艺女问道。   【想要让我死还没有那么容易。】喝完酒,霍去病直接坐在虎皮座上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卖艺女肯定会放他和董入卿回去。在卖艺女端着酒走过来时,霍去病就已经确定了。   从她那悲伤的眼神里。   虽然他不太清楚,她到底为何而悲伤。   【董小姐呢?】   【这么轻易的给你,我的那些部下都不会同意的吧!】   【那你想怎么样?】   【留下一只手怎么样?】卖艺女笑着说,然后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放在了桌子上,饶有趣味的盯着霍去病的反应。   霍去病拿起匕首,端详了一下,道,【有点短吧?!】说完居然真的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卖艺女愣住了。   看着霍去病将匕首从左手上抽出后,打算继续刺下去时,卖艺女猛地冲过去,阻止他继续刺下去。然而她没有想到,霍去病拿着匕首直接逼住了她的脖子。   原来,他要刺的对象,不是他霍去病的左手,而是她的脖子。   【把董小姐还给我!】   卖艺女惨笑了一下,吩咐手下将董入卿抬了进来。   之所以抬进来,是因为他们对她的确用了一点刑,这个大小姐经受不住,已经昏死过去了。   看着昏死过去的董入卿,霍去病的心被狠狠得刺痛了。   董入卿本来明艳如蔷薇的脸上多了几道鞭痕,身上血迹斑斑的。最重要的是,那被扯得凌乱不堪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让霍去病都不忍再看下去。   禽兽!   因为指挥官被人架着脖子,匈奴人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霍大将军带着他的董小姐呼啸而去了。   卖艺女楞楞的望着霍去病离去的背影,居然瘫坐在了地上。   【指挥官!】部下忙跑过来扶她。   【滚开!】卖艺女大喝了一声,自己猛地站起,转身回帐中了。   【这次我不会再对你们这帮禽兽手下留情了!】卖艺女耳边一直回响的是霍去病离开时,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字字冰冷。   穿心透骨!   霍去病抱着董入卿回营中时,感觉手中的人儿随时会离自己而去一样,他不禁抱紧了她。   【病儿?是病儿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董入卿醒来时,已经在霍去病的帐中昏睡一天了。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霍去病抱紧扑入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董入卿,安慰她。   【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董入卿一边哭着,一边不停的捶打着霍去病。   【是我该死。惹我们董大小姐哭了!】霍去病忙去擦干董入卿的眼泪。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董入卿在他面前,第三次真哭。   第一次时,是卫少儿出嫁,这个姑娘哭的好像是自己亲娘改嫁似得。   第二次时,是他得了瘟疫,虽说不是很严重,但这姑娘哭的好像死了丈夫一样。   【手怎么了?】董入卿止住哭泣,抓着霍去病缠着纱布的左手问。   【没什么!】霍去病抽回左手,无所谓的说道。   【报应!我都说了,四这个字不好,你非让我四天后回长安。】董入卿撅着小嘴,开始抱怨。   【对不起,是我错了!】霍去病一脸愧疚,竟不敢再直视董入卿。   这次,霍去病是打心底对董入卿感到抱歉。   说抱歉太轻了。   霍去病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   在他霍去病眼里,她董小姐就是九天上的绝美花朵。只能高高在上的被人供着,被人呵护着,被人无条件的宠爱着。   然而这朵他视为九天上的花朵居然被那帮匈奴禽兽给亵渎了!   他不能原谅那些禽兽,   他也不能原谅间接造成这个事实的自己!   看着一脸愧疚不已的霍去病,董入卿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她从来没有真心责怪过霍去病,刚刚她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不该偷偷混进军中的。都是我的错。跟病儿没有关系。放心,我明天就回长安。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明明行军打仗已经让你很操心了!】说到这里,董入卿竟忍不住掉出了眼泪。   董小姐居然会一脸认真的向自己道歉,而且还是这样泪流满面,楚楚动人的道歉。   霍去病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不,以前就是做梦,他也会在梦中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次是霍去病亲自将董入卿送到关中后,才放心返回军中的。   他没有问董入卿那些匈奴禽兽是怎么折磨她的,董入卿也从头到尾就像没有发生过那段似的,只字未提。   有些事情,   提了只能徒增彼此的痛苦而已。   那就让它永远的烂在自己的回忆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马踏祁连   第七章   送走了董入卿,公孙敖总算松了一口气。   霍去病和公孙敖分开行军时,霍去病信誓旦旦的对公孙敖讲,为了弥补他的过失,他一定会扫平河西匈奴。   公孙敖对霍去病的豪言壮语并不是很感冒,他只愿他的这个霍贤侄能老老实实的把这场战争打完就好。   至于立不立功,立多大的战功,那些都得看霍贤侄的心情了。   半月过后,到了两人会和的日期,然而霍去病并没有看到他的公孙叔叔。他知道,公孙敖肯定是迷路了。   霍去病决定不等他的公孙叔叔,自己带领军队直接深入了大漠中。   这次霍去病的目标是祁连山。然而他不打算走近路,他要出其不意的走一条迂回远路,从背后突袭敌人。   这对战士的体力有很大的挑战,不过好在他的部下都是特种部队,这些困难对他们来说,虽说也不小,但是绝对不是不能完成的。   霍去病下令,军队行进时,以将旗为先锋,后面军队不得落后于一里之外,否则,格杀勿论。   部下为了跟上他们骠骑将军的步伐,不得不拼命保持着行军的速度,他们谁也不想还没看到敌人的影子,就被自己的将军给军法处置了。   当他们穿过小月氏部落,终于到达祁连山背部时,霍去病对将士们道【三年前,卫大将军扫灭匈奴右贤王,赢得了自汉始以来最大的胜利。卫大将军因此被封为万户侯,卫大将军的军中上至将领下至士兵,人人封侯得食邑。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   将士们听到这些时,第一反应就是搞不懂。他们当然记得那件事,因为那次全军封赏事件,所有参军的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跟着卫大将军混。   只是,他们不知道,事到如今,这个卫大将军的外甥啰啰嗦嗦的说半天舅舅的功勋有什么意思?   霍去病笑了一下,对着面带疑惑的部下们道,【当然了,现在我不是让你们铭记我那个舅舅的好,而是】说到这里,霍去病正了一下神色道【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那次胜利其实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汉匈历史上最大的胜利,今天就由我们来创造吧!此一战,必将震惊千古。我给你们的,不仅是功成名就,当世繁华,我要给你们的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都会被提起,被崇拜,被赞叹的奇迹!】   将士们听完,全部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今天就跟着骠骑将军,名垂千古吧!   将军威武!   大汉威武!   卖艺女,今天就让你们这帮畜生知道,战神是怎么来的!   匈奴人看到霍去病的军队时,就只剩下被斩杀的命运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将军不走近路,竟然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从背后包抄了他们。   霍去病的军队如出山猛虎,凌厉强悍,速度之快令这些生在马背上的民族都不得不望而生畏。   这一战,果然如霍去病所言,战果辉煌无比。斩杀首级三万余人,俘虏单恒王,相国都尉等两千余人,小王七十余人。   霍去病这次将河西匈奴几乎全部扫灭完毕。   此一战,不仅是汉匈战争史上最大的胜利,也是中国战争史上的奇迹!   从此,霍去病这个名字成为了匈奴最为惧怕的名字。   从此匈奴不得不为此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霍去病这边一支独辉煌时,李广那边果然如霍去病担心的那样,出事了。   他行军太快,与张骞没有在约定时间和地点会和。而且还碰上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自己这边只有四千人,而匈奴却有四万骑兵。李广知道这次又是一场硬仗了。   就如同八年前的关市之战。   那个时候,自己独闯敌营,安然回归。   现在是考验一下李敢的时候了。   当李广派李敢带着几十个人去匈奴阵前溜达一圈时,李敢二话没有说的就跑出去了。   李广对这个孩子是非常喜欢的,因为从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李敢带着那几十人原封不动的回来时,李广知道,自己的儿子完成任务了。但是匈奴没有打你,不是说明他不敢打你,他只是在寻找打你的最好时机而已。   果然匈奴回过味来了,直接放箭攻击李广的军队。半天的放箭攻势后,李广这边已经死伤了一半。   李广这边已经没有箭了,他们不得不停止了战斗,匈奴看这边停止了,他们也停止了放箭。双方就这么可怕的等待着。   李广知道,这次如果撑不到张骞过来救他们,他们必死无疑了。   李广拿起自己的大黄,这是他名震天下的武器。   获取战功的话,我不如那个姓霍的黄头小子。   但是说到这个大黄,当今天下,我李广称作第二的话,那是没有人敢称第一的。   李广缓缓撑开巨大的弓,仿佛天神后羿下凡,连串放箭,将敌人射的没有了胆子。   大黄一出,必取人性命。   然而年老的李广也不能一直这么射下去,因为大黄对体力和射箭技术都是有着极高的要求的。   还好,天也暗了下来,战斗暂时停止了。   但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天一亮,就是他们的死期了。   李敢也有些面带恐惧的看着李广,【父亲,这里不会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吧!】   李广笑了一下,【儿啊,父亲是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看着父亲轻松的笑容以及那苍老的容颜,李敢心里更加悲伤了。   他知道,父亲不过是在故作轻松而已。   李敢拿出酒杯,想最后和父亲喝一次酒,然而李广打掉了他的酒杯。   【作战酗酒,军法当斩。】   【父亲,我怕明天一到,我们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说到这里,李敢居然哭了起来。   【敢儿啊,身为军人,生死早就由天了。这是你第一次跟着父亲出征,就让你经历这么艰难的战争,父亲对不起你啊。不过,这就是军人的命运。每一次出征,都可能会是你最后一次出征。每一个战场,都可能是你的葬身之地。你要是没有这个觉悟的话,是不配穿上这身戎装的。】李广有些悲壮的对自己的儿子道。   天亮,两军开始交战。   李广带着他的一千士兵,拼死战斗,死伤惨重。   还好,张骞的救兵赶到,左贤王见势不妙,撤兵离开了。   看到张骞时,李敢竟热泪盈眶了。   这是李敢的第一次出征,它让李敢知道了什么叫做生死一线。 作者有话要说:     ☆、河西受降   第八章   回到长安后,刘彻欣喜若狂。   他的病儿,是当之无愧的战神。   四大将军,除了霍去病,全部无功而返。张骞,公孙敖失期当斩,交钱赎罪,贬为庶人。李广功过相抵,总算保住了将军的名声。   【大汉将军有霍去病一人足矣。】刘彻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不过令刘彻不明白的是,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外甥,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霍去病之所以不开心是因为董入卿这个心结。   自从祁连山一战后,尽管霍去病名扬四海,可是董小姐却没有和以往那样屁颠屁颠的跑来找他玩耍。   他知道,被匈奴欺负的阴影还深深的困扰着董小姐。   即使没心没肺如董入卿,有些东西还是不能触碰的。   霍去病去董府找董小姐时,董仲舒很是开心的接待了他。   董仲舒自然是开心的,这个生为奴子,长于罗绮的孩子,没有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的纨绔子弟,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何况现在人家可是大汉当之无愧的战神。   董仲舒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那次皇帝御宴,那个时候,东方朔和汲黯讨论这个少年时,董仲舒其实并不觉得东方朔说的那些会成为现实。因为那个时候,在他眼里,这个孩子不过是个整天和董入卿打打闹闹的富家公子而已。   然而,短短几年的时间而已,这个少年真的成为了名震天下的战神。   董仲舒忽然觉得东方朔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董仲舒带着霍去病去找董入卿时,董入卿还躺在床上睡觉。   董仲舒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有女如此,还有什么脸面去谈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啊!   更令董仲舒郁闷的是,皇帝听说霍去病在这里,也从未央宫跑到董府中来了。   当刘彻大驾光临董府时,董小姐正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未睡醒的容颜指使霍去病给自己梳洗打扮。   不仅刘彻,连董仲舒都大吃了一惊。   【董卿,他们早就是这种关系了么?】刘彻悄声问董仲舒。   【这个~臣也不知。】董仲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当事人没有把这次见面当回事,但是刘彻却深深的记住了。   一场月老牵线的好戏在刘彻心中酝酿成功了。   然而当刘彻兴致勃勃的打算成全这对英雄美人时,英雄居然断然拒绝了。   这些是后话。我们先说说刘彻现在高兴并烦恼着的一件大事。   自从霍去病将河西匈奴几乎全部扫灭后,剩余的那些匈奴竟被霍去病吓得战战兢兢,直接上书给刘彻说要十万人投降大汉了。   刘彻矛盾了。这可不是几百人来投降啊,这可是十万人啊!如果是真的投降,那么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是万一是诈降呢!搞不好,长安城都被他们抢走了。   和公卿们商议此事时,老丞相公孙弘建议让霍去病去接降。他的理由是如果是真降,那就没什么了,但是万一是诈降的话,就让霍去病直接狼入羊群,杀他个鸡犬不留。   这个建议正好说到了刘彻的心里,刘彻心里不禁道,这老头都半截入土了,却还是这么步步为营,做事不留半点余地呢!果然是老谋深算啊!   其实公孙弘这么建议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见不得人的原因,那就是他讨厌董仲舒和汲黯。   对于此次的事件,董仲舒和汲黯都坚持是诈降,坚决不主张皇帝接受这些匈奴人。   你们说是诈降,我公孙弘就非让你们看看他们怎么成为真降。   因为公孙弘断定,无论真降还是诈降,只要霍去病出马,都会变成真降的。   霍去病当然不知道这帮老狐狸在打着什么小算盘,他只要开开心心的去迎接这十万降兵就好。   霍去病渡过黄河之前,匈奴降兵那边出了不小的问题,本来是浑邪王和休屠王带领部下来投降的,半路上休屠王后悔了,打算起兵攻打大汉。   浑邪王知道后,直接把休屠王给杀了。然后将休屠王的军队并到自己军中,浩浩荡荡的继续来大汉投降。   然而当浑邪王看到那个迎接他们投降的人时,忽然害怕的从马上摔下来了。   接降派谁不好,大汉皇帝偏偏派了这个灾星!   这个他们匈奴人公认的最可怕的汉朝将军,打,打不过,躲,躲不掉。   匈奴几万人和他们的浑邪王一样,见到霍去病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早就忘了投降这件事,在霍去病的军队离自己还有五里有余的地方,直接就自乱阵脚,慌忙逃窜起来。   汉军看着这几万人忽然不安的逃窜,都疑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霍去病盯着这几万人,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十人直接冲进了几万人的敌军中。   霍去病自己都没有想到,在几万人的乱军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式铮。   式铮安静的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就像一只看着老鼠群逃难的淡定猫咪。   式铮不得不觉得可笑,几万人千里迢迢来投降已经够可笑的了,现在更好,还没有投降呢,竟开始慌忙逃命了。   霍去病策马飞奔到式铮身边,弯腰直接将式铮从地上抱起放在了自己的马上。   式铮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霍去病就已经杀到了浑邪王的面前。   霍去病一刀砍断浑邪王坐骑的前腿,然后死死的逼住了浑邪王的脖子。   凌厉,决绝。   长剑生威。   银甲泛冷。   【浑邪王,你这到底是玩的哪一出啊?】霍去病冷笑着问早已跪倒在他面前的浑邪王。   【这不关我事啊,霍大将军。现在只要是匈奴人,哪个见到将军您,不是慌忙逃命呢!】   【那浑邪王您就先渡过黄河给我们皇帝请安吧。这几万逃兵,我稍后就赶回长安!】霍去病笑着对浑邪王说。   然而在浑邪王看来,那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笑容。   霍去病挥起长剑,下令【背黄河而逃者,格杀勿论!】   汉军听到将军的命令,四面出击,开始围追堵截匈奴的逃兵。   当几千逃兵被斩首后,匈奴终于安静下来,乖乖的被霍去病赶着渡过了黄河。   从始至终,霍去病都将式铮抱在身前,让她眼睁睁的看着他挥着他的长剑,斩杀着四处逃窜的降兵。   长剑浴血。   马踏匈奴。   式铮知道,霍去病是在惩罚她。   惩罚她曾对董入卿做过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迷途生情   第九章   霍去病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式铮的面前病倒。   还没有回到长安,霍去病就悲催的得了疟疾,上吐下泻的折腾的不亦乐乎。   式铮这个霍去病名义上的战俘兼家奴只能费心费力的照顾这个匈奴最大的征服者。   尽管不是很乐意。   七天过去了,在军医的治疗下,霍去病的病情总算稳住了,但是距离痊愈却好像还有一段时日。   也就七天而已,霍去病已经消瘦的有些不成样子了。估计现在的样子,被他长安城的那些皇亲国戚们看到,非得心疼死不行。   可是就算是这样了,霍去病却好像并没有把这个当回事,所以当他看到距离上林苑不远的荒郊野外很适合打猎时,他居然牵起自己的宝马,自己跑去打猎了。   然后不出所料的,到了半夜也没有回来。   这可急坏了军中的人,主帅就这么丢了,回去可怎么跟他那皇姨夫交代啊!   于是,军中上下,只要有口气还能走的,全都点着火把去找他们的主帅了。   式铮也只能举个火把应付似得去找霍去病。   不过,怎么说呢?是有缘么,还是什么,完全不上心的式铮居然找到了霍去病。   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杀星,现在居然瑟瑟发抖的抱着一根小树,被一只野猪威胁呢!   式铮冷笑了一下,将火把对准了野猪,打算一下子扔过去,将它吓跑。在她掷出火把那一刻,只听见霍去病那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喊叫:【不要啊!】   野猪跑了,火把也掉到地上熄灭了。   只是,霍去病好像还是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借着月光,式铮看着这个依然紧紧抱着小树苗的男子,都想过去抽他一顿了。   装什么丫!   杀人时都没见你眨过一下眼,现在装什么胆小害怕啊!   【野猪都跑了,你就别再抱着那棵树装可怜了,好么!】式铮走过去,对霍去病道。   【你身上还有火种么?赶紧点燃呐!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这么珍贵的火把就这么扔出去了!】霍去病抱着小树苗,大声的喊道。   【哦?】式铮仿佛若有所思的想通了什么,不怀好意的笑了。   【原来,你怕的不是野猪,而是,怕黑啊!】   【谁,谁说的!还没有找到火种么?赶紧点着啊!】霍去病大声催促着。   终于,式铮逗够了霍去病,慢吞吞的点燃了一堆篝火。   【你的马呢?】看见霍去病的宝马不见了,式铮问道。   【我把它放回去了,让它找人来找我。】霍去病看到火光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有些困意的对式铮道。   【那你跟着它回去不就好了!】   【很晚了,我不能走夜路!】霍去病没有再理式铮,自己躺在茅草上,开始睡觉了。   虽说这疟疾不能要人命,但是,不知不觉的,自己那旺盛的体力居然被这个疫病剥夺的一丝不剩了!   梦中,霍去病梦到自己还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自己走在一条暗黑无比的小路上,没有亲人,没有光亮,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恐惧和绝望。   【娘,你在哪里啊?娘!】   看着不断受着梦魇折磨的霍去病,式铮居然不自觉的靠近了他。   霍去病的眼角流出了几滴清泪。   是怎样的过去,才能让这个战无不胜的战神如此恐惧,悲伤?   式铮轻轻抚摸着霍去病的头。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居然让在梦中战栗的霍去病渐渐平静下来了。   当霍去病的宝马带着士兵们找到霍去病时,已是黎明。   听到动静,式铮忙叫醒了躺在自己大腿上睡熟的霍去病,免得被人看到他现在的狼狈。   霍去病睡眼惺惺的望着式铮,居然一时晃神,叫了一句【娘!】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霍去病从马上忽然回过头,问跟在身后疾走的式铮【卖艺女,你叫什么名字啊?】   式铮愣了一下,   【式铮。挛鞮(l花ndī)~】   【哦!】仿佛刻意要打断式铮后面要说的话,霍去病回过了头,不再理会式铮。   拜托你,不要说出那个姓氏。那个大汉最厌恶的姓氏。那个匈奴最尊贵的姓氏。   回到长安后,长安已经闹翻了天。   因为长安城一下子多出这六七万匈奴人,长安右内史汲黯不干了。   本来在迎接这群庞大的降兵时,他已经和皇帝刘彻闹翻了一次了,现在因为长安市民私自和这些匈奴人交易买卖边境货品,刘彻将这种行为定义为违反大汉律例,决定将这些人给斩了。   总之在汲黯看来,现在的长安城是被匈奴人害惨了。   于是,汲黯在上朝时候,毫不留情的开始批评他这个皇帝学生。   第一,和亲挺好的,他刘彻非要连年打仗,几年下来,文帝和景帝积攒下来的积蓄全被他这个好大喜功的败家儿子烧光了。   第二,匈奴投降汉朝,本就该贬为奴隶,现在刘彻可好,不但不以为奴,而且还把他们奉为贵宾,那个匈奴头头还被封了万户侯。   第三,长安这些市民根本没有什么罪,为什么要因为匈奴的原因,斩杀自己的子民?   汲黯一番慷慨陈词,老丞相公孙弘倒是一反常态的没有反驳他,而只是静静的冷笑着。   汲黯啊,你自己找死,倒是省了我不少事呢!   汲黯义愤填膺的说完,刘彻只是冷笑了一下,【本以为汲黯你可以消停两天,没想到,现在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说完,刘彻留下霍去病,强行下朝了。   【病儿啊,朕看你精神好像很差,身体好像也憔悴了不少,是不是回长安的时候累坏了?】刘彻关切的对霍去病道。   【陛下刚刚那么训斥汲先生,好像有些不近情理啊!】霍去病没有理刘彻的关怀,只是有些同情汲黯。   【病儿啊,朕再封你一千七百户,你现在也是万户侯了。】刘彻没有理霍去病的同情,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汲老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陛下不该因为匈奴而斩杀自己的子民。】霍去病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直接跪在了刘彻面前。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外甥,刘彻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这个本来不惧任何礼数,张扬而任性的外甥什么时候也开始注意这些了?   【病儿啊,你长大了。可是,有时候,长大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啊!】刘彻走下宝座,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霍去病。   【汲黯是个好的父母官,这一点,朕很清楚。之前,朕迎接这些降兵时想要排场一点,汲黯心疼他的长安子民,愣是不向市民借马,不给朕凑齐马匹,这个,朕忍了。可是,现在他又来胡言乱语,朕不能再由着他了。朕之所以这么对匈奴战俘,不过是鼓励更多的敌人来投降而已。而且,朕也没有打算让这六七万匈奴一直住在长安,他们投降了大汉,河西走廊就全部归属了我大汉。这样,大汉疆土就直抵西域,那以后我们搞定西域时,我们得到的利益绝不是长安这几匹马,几个人的性命能够相比的。汲黯目光太过狭隘。给他一个县我相信他可以治理好,但是,这也注定,他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汲黯眼里只有他的长安,而朕,想的却是天下!】   刘彻意味深长的对霍去病说道。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刘彻,这个虽是盛年,却已是华发早生的中年男人。   他从孩提时起就一直依偎在他的身边,然而,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了,这个男人,是主宰天下的帝王。   孤独的站在权力的最顶峰,默默的背负着天下苍生的生死。   无人理解。   因为那个位置上,只有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私藏战俘   第十章   转眼间,式铮来到霍候府中已经有二个月了。   虽说这里是霍侯府,但是却是简陋的不行。下人家丁加起来都不到一百人。面积连大将军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而且离未央宫也很遥远。   可是霍去病还是开开心心的从大将军府中搬到这里来了。   之前一直打算从舅舅卫青那里搬出来,现在霍去病终于下定决心独居了。   要说这个让他下定决心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他的家奴式铮。   如果式铮整天在他那个眼光毒辣的皇舅母身边晃悠的话,肯定会被她觉察出什么的,所以还不如躲得他们远远的。   毕竟式铮是这次的匈奴战俘,然而她还没有被刘彻看到,就直接成了霍去病的家奴了。   而且半个月前,刘彻终于不再让这六七万匈奴战俘享受长安的繁华富贵,将他们全部安置到西北沿边的五个郡驻扎去了。这样河西走廊到盐泽湖一带成为了真空地带,从此没有了匈奴人的踪迹。   汲黯都不得不佩服,他这个天子学生果然是执掌天下的人。   霍去病没空去佩服他这个皇姨夫胸怀天下的政治家气魄,他只是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才是说出自己私用战俘的最好时机。   其实以刘彻对他的宠爱,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可是霍去病就是开不了这口。   直到,董入卿毫无预兆的闯进霍侯府。   董入卿看到式铮时,式铮正穿着仆人的衣服,用一个很大的木盆给霍去病洗脚。   霍去病溅起一地的水花,蹲在地上的式铮浑身都被弄湿了。   然后霍去病就特开心跟那里光着脚丫欢呼。   看着这样的霍去病,董入卿忽然想起了六七岁时候的他。   现在他脸上的笑容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明明很开心,眼神却溢满了悲伤。   自从卫少儿嫁到陈平丞相府后,有两年的时间,霍去病脸上都是这样的笑容。   霍去病看到董入卿后,一下子愣住了。   看到忽然愣住的霍去病,式铮直起身,转过头看发生了什么,然后看到董入卿的那一刻,她也愣住了。   【你!】董入卿睁大眼睛,大喊起来。   霍去病见状,马上窜到董入卿身边,捂住了她的嘴巴。   待董入卿冷静下来之后,霍去病才慢慢松开了董入卿的嘴巴。   【你想憋死我啊!混蛋!】董入卿啪的一下给了霍去病一拳。   【我怎么敢丫,大小姐!】霍去病揉着痛处,可怜兮兮的道。   董入卿气冲冲的坐到上座上,然后翘起二郎腿,大声喊道【还不上茶!】她这话是对式铮说的。   【那个,式铮你先下去吧!】霍去病忙拉过式铮,直接将她推出去了。   【怎么回事?】董入卿像个审讯犯人的法官,严厉的问霍去病。   【什么怎么回事?】霍去病有些心虚的装傻。   【那个匈奴女人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她!】董入卿眼神凌厉的瞪着霍去病。   【那个~那个,这是陛下~陛下将她赐给我为奴了!】霍去病直接开始结巴了。   董入卿冷笑了一下,然后慢慢逼近了霍去病,【真的么?不许躲!看着我的眼睛!】董入卿死死的盯着霍去病,弄得霍去病心虚到了极点,然后直接跌到在椅子上,不动了。   【说!怎么回事!】董入卿继续恐吓着霍去病。   【她曾那么对待董小姐你,我不能原谅,所以直接带回来,贬为奴隶了!】霍去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初衷。   对,那只是自己的初衷。   【真的么?】董入卿愣了一下,仿佛并不是很相信,继续逼问霍去病。   霍去病不自觉的推开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董入卿,然后从椅子上蹦起跳一边去了。   【当然是真的了!你也知道,陛下对待那些战俘可是好的很,根本舍不得贬为奴隶的。我是在替你惩罚她。】   【杀了她!】董入卿忽然冷冷的说出了这句话。   看着这个忽然仿佛陌生人般冷漠的董入卿,霍去病愣住了。   【如果是为了我,那就杀了她!】董入卿冷冷的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霍去病有些机械的问道。   【病儿,你这是私自处置战俘,按律当斩的!我可不想你因为这个丢了性命!】董入卿少有的很严肃的说道。   听到这个,霍去病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感到一丝温暖和愧疚。   替董入卿出气,这的确是他的初衷。   然而,现在,这个初衷早已经变质了!   从给他带来光明的那个夜晚开始,一切就变得没有那么简单了。   只是,真的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的么?   或许,从四年前的那次初遇开始,一切就都改变了!   可是,董入卿却还是这么的维护着他。   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董小姐不必这么担心的,你应该知道,我皇姨夫很宠我的。他不会就因为这么点事斩杀我的!】霍去病干笑着安慰着董大小姐。   【虽说如此,但是我们还是去向陛下请罪吧!】   【请罪的话,我自己去就好了,董小姐就别趟这趟浑水了!】   【一开始就是我引来这场浑水的,我不去怎么行!】董入卿轻轻拉住了霍去病的手,笑着道。   看着董入卿的笑容,霍去病忽然觉得充满了罪恶感。   从小到大,这个疯丫头,为他伤心的大哭,为他开心的大笑。   她的眼泪和笑容,拯救了那个曾经困在黑暗中绝望的灵魂。   然而现在,他却欺骗了她。   说欺骗其实不太正确,而是背叛了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董小姐填满的心里开始空出一部分给式铮了呢?   霍去病和董入卿跑到未央宫找到皇帝刘彻,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讲述霍去病私自处置战俘这件事时,刘彻只是漫不经心的喝着卫子夫递上来的茶,而卫皇后也只是优雅的跟那里摆着花艺,偶尔还问一下喝茶的刘彻的意见怎么摆放更好看。   等两个人终于口干舌燥的诉说完,刘彻和卫皇后好像还是忙自己的事的样子。   霍去病和董入卿互相望了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陛下,您怎么处置我啊?】霍去病只好直接问皇帝。   【朕听皇后说你从大将军府搬出去了?】刘彻放下茶杯,摆弄着一支腊梅问道。   霍去病疑惑的点点头。不知刘彻到底想说什么。   【朕早就在给你准备了,你的霍侯府,绝对比大将军府更拿得出手。】刘彻偷偷在霍去病耳边说。   说完后,刘彻转身笑着看着董入卿,【董大小姐啊!】   听到陛下也这么叫自己,董入卿大吃了一惊,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跪在地上也好,董入卿啊,你愿不愿意和病儿一起住进朕给病儿准备的霍侯府啊?】   刘彻说的热切慈祥,然而却激起了千层心浪。   董入卿,   以及霍去病。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更到十章了,作为小结,在此唠叨几句。首先谢谢观看此文的大家。   此文其实在笔者初中时已经酝酿成型了,不过那时候,对西汉这段历史研究的很肤浅(几乎仅仅限于历史书中那些讲述),所以在十几年后的今天才敢放到网上来。也算圆了自己一个英雄梦吧!现在看到的这篇和当年笔者写的那篇,除了一些人物关系外,其他都有很大改动。   人,总是一步步走向成熟的。   愿看此文的大家,和这十几年后才终于公之于众的小说一样,   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那份成熟。   ☆、远走胶西   第十一章   距离刘彻那玩笑般的赐婚已经五天了。   董入卿不见霍去病也有五天了。而且她也决定继续不见他。如果可以,那就一辈子不再相见吧!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一脸期待的听到霍去病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时的心情。   虽然不是能够清楚的用文字来形容,但是她全身的神经深深的记住了那个感觉。   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忘却。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除了霍去病还能嫁给谁。   从她初见霍去病那一刻起,她就自然而然的认为,将来她董入卿一定会是他霍去病的妻子。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她董入卿霍去病还能娶谁。   霍去病是她的。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只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刘彻看到霍去病那么严肃的说了那句震惊后世的名句后,只能干笑着圆场,【现在你们还有些小,等两年也好。可是,皇姨夫我可不想等太久哦!】   然而董入卿却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然后她董小姐屋漏又逢连夜雨,她的大儒爹爹终于惹上了老狐狸公孙弘。   本来公孙弘人也活不了几天了,可是董仲舒骂他不学无术,只会溜须拍马的事儿被公孙弘知道了。公孙弘本来就不喜欢董仲舒,毕竟两人都是研究春秋的,同行自是冤家,而且董仲舒是举世公认的春秋第一大儒,他的【春秋繁露】也是至尊宝典。   论学术,公孙弘自然不是董仲舒的对手,然而论权术,他董仲舒就要叫他公孙弘一声师尊了。   公孙弘得知董仲舒经常背地说自己坏话后,直接上刘彻那里给董仲舒求官去了。   不用怀疑,他是去求官了。   替董仲舒。   只是,这个官,是个有去无回的官衔。   公孙弘替董老求的这个官是胶西王刘端的国相。   然后刘彻想了想,这公孙弘也是活一天少一天了,既然最后的奏请就按照他说的做吧。况且董老之前把江都易王刘非都管教好了,这次也能成功吧!于是刘彻答应了。   然而这却愁坏了这大汉第一大儒,他只能唉声叹气的走马上任了。   胶西王。   大汉第一堕落贵族。   除了不干正事,什么事都干。杀家仆,杀爱妾,看谁不顺眼就杀谁;不收租,不设警卫,不管国家仓库,除了在自己地盘上闲逛溜达,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去闲逛溜达。   而且,胶西王有个爱好,那就是最爱杀国相。   中央给他派一个国相,他就杀一个。   给他派两个,他就杀一双。   董仲舒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感化这个充满罪恶和堕落的灵魂,然而令他奇怪的是,自己来到胶西王这里也有半个月了,这个胶西王居然一反常态的对自己很是尊敬。整天笑脸相迎的,这倒弄得董仲舒更加忐忑了。   董仲舒忐忑着,他的宝贝女儿却因为离开了长安城,心情忽然变好了。   当董入卿自己在这个新鲜的胶西王国乱逛游时,遇上了天天在市井微服游玩的胶西王。   看着这个和当地女子完全不同风情的美女,胶西王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胶西王除了杀国相,还有另一个爱好,那就是搜罗美女。   当他打算把董入卿带回王府时,被董入卿狠狠的扇了两个耳光。   被这两个耳光扇的开心到不行的胶西王,第二天直接跟董老要人了。   胶西王其实是真的敬重董仲舒这个大儒的,然而,他也是真的想要得到这个大儒的掌上明珠。   如果自己能够要到这位大儒的女儿,那我胶西王岂不是也是大儒的亲戚了!   想到这里,胶西王居然连吃饭睡觉都能笑出声了。   然而,胶西王国里,大家都流传着一个传闻,那就是胶西王性功能缺失,他收集美女的原因就是想干看着她们。所以他一旦发现他的美女有什么出轨的行为,就会疯狂杀尽所有牵连的人。他爱好杀人的行为据说就是源自于此。   董仲舒这次是真的愁白头发了。他跟胶西王说容他考虑半个月再回答他。   胶西王屁颠屁颠的回去等好消息了。董仲舒却忙开了。他不敢把这事儿告诉董入卿,这大小姐知道了,非弄个鸡飞狗跳不可!他偷偷派心腹去了长安城,现在能够救董入卿的,只有那个冠军小侯爷了。   董老为了显示诚意,不仅先让心腹十万火急的赶赴长安,自己随后也亲自来到了长安。   等他来到长安后,霍去病亲自跑到城外迎接的他。   看到董老拖着自己已经苍老的身体千里迢迢跑来长安时,霍去病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董老放心好了,董小姐和我毕竟是皇帝赐过婚的,陛下不会让董小姐去胶西王那里的。】   听到霍去病这么说,董老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些。   【霍贤侄啊,这次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董老说这话时,眼睛都开始湿润了。   【董老您别这样,我承受不起。】霍去病是真的不能承受,因为内心里,他是对董入卿充满愧疚的,这份愧疚,无法救赎。   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偿还这份永远不能还完的债而已!   情债,欠了,就再也还不清了。   董老来长安时,正好碰上公孙弘去世。   这个老年发迹的老狐狸终于结束了他的传奇相国之路。   位居万人之上,虽不善始,却能善终,这本身就是官场最大的奇迹。   董老感叹着,人都走了,却在临终前还要摆我一道,公孙弘,你的确是权谋高手。   也或许,这是这只老狐狸给自己最后的忠告吧!   既是文学大儒,又何必辛苦混迹于这个陌生的官场!   主父偃死了,现在公孙弘也死了,现在专攻春秋的人,竟只剩自己了。   想到这里,董老跑到了未央宫。   刘彻以为他也是和霍去病一样,来为董入卿说情的。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个大儒居然是来辞官的。   刘彻答应了。   这个大儒也是时候专心做他的学问了。   刘彻亲自给胶西王下旨说董入卿已有婚约,不让胶西王再打董入卿的主意。   然后董仲舒也辞去胶西王国相,直接回家养老去了。   董仲舒离开胶西王国时,刘端哭了。   他是真的哭了。   他的大儒梦就这么破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董老送别   第十二章   董仲舒回到老家前,长安城的同僚们给他办了个送别会。   那晚,霍去病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式铮看他像个抓自己尾巴的小狗来回转悠时,冷笑了一下。   【怎么,不去见你的董小姐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又不是生离死别!】   霍去病没有跟式铮说过自己拒绝刘彻赐婚的事,不过式铮感觉到霍去病和那个董小姐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能问你个事儿么?】式铮忽然问继续来回焦急转圈的霍去病。   【说吧!】   【这辈子你骠骑将军的夫人肯定会是那个董大小姐吧!】式铮问这句话时,脸上带着的是她一贯的笑容。   淡淡地,不明所以的,嘲弄着人心。   听到这话,霍去病停止了来回转动的脚步,直直的盯着式铮。   这样的笑容,霍去病不止一次的见过。   每一次都让他非常的火大。   他讨厌挂着这样笑容的式铮,强装的冷傲与不屑,令人生厌。   【不要再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式铮。】霍去病冷冷的说着。【还有,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我霍去病手下的一名贱奴!】   【贱奴这个身份还用不着将军来特意提醒。奴婢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式铮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的还是霍去病无比讨厌的笑容。   不知是被式铮的笑容给刺激到了,还是被式铮那句董大小姐定会是霍夫人的问句给刺激了,亦或是单纯的为去不去董仲舒的送别会而无比烦躁而已,霍去病忽然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把捏住了式铮的下巴,【我能娶董大小姐为妻,也少不了你式铮的一份功劳!你一刻不能忘记的不仅有你贱奴的身份,还有你曾经对董入卿做过的那些禽兽的事情!】   说完这话,霍去病自己愣住了。他狠狠的甩开了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原来,在自己的心里,娶董入卿为妻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爱。   而是因为愧疚。   而这份愧疚,却恰恰是式铮一手造成的。   真是讽刺的可笑!   式铮看着怒气冲冲离开的霍去病,尽管下巴已被霍去病捏的生疼,却还是那样笑着。   不过笑容里却多了一份自己也未觉察到的悲哀。   后知后觉后才明了,   那是为自己在悲哀。   霍去病终于还是去了董仲舒的送别会。   然后终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董大小姐。   霍去病记得董入卿很少穿白色的衣衫,她总是把自己穿的五颜六色的,活像一直精神旺盛的彩色鹦鹉。可今天,董入卿偏偏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脸上竟多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憔悴。霍去病看着她,竟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美。   宛若一朵无暇的白莲,静静的开在遥远的云朵之上。   霍去病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从小陪他哭哭闹闹的姑娘,其实一直都是长安城内的第一美人儿。   只是,今夜过后,美人儿还是美人儿,只是,不再属于长安城而已。   董入卿一一给这些送别的宾客们倒酒,这些朝中的公卿们,无一不暗自赞叹董小姐的貌美。终于来到霍去病面前时,董入卿也只是和对待其他宾客一样,礼貌的微笑着,客气的敬着酒。看着这样的董入卿,霍去病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那么的陌生。   【刚才你和汲黯老先生在嘀咕些什么?】霍去病有些尴尬的没话找话。   董入卿笑了一下,美的让人疏离。   【侯爷若想知道,可以去请教汲先生。入卿还要照顾其他宾客,先失陪了。】   董入卿款款起身,真的去照顾其他宾客了。   见到董入卿如此,霍去病也没有心情继续吃席,借口去如厕,便跑到屋外透风去了。   终于等到宴会结束,霍去病才跑回厅内,打算找董入卿继续说说话,可是不想却被舅舅卫青一脸严厉的给拦住了。   刚才在宴会上只顾着看董入卿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舅舅的存在。   【跟我回大将军府。】   卫青只是严肃的说了这么一句,便强行将霍去病拉回了大将军府。   【跪下!】看到舅舅如此动怒,霍去病只好莫名其妙的跪下了。   【你是不是私藏战俘了?】卫青严厉的问道。   霍去病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事儿啊。霍去病无所谓的点点头,【舅舅知道的太晚了吧,我早把这事儿告诉皇姨夫了!】霍去病说着,便打算从地上起来。   话说自己都多大了,还动不动就让自己跪下。舅舅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喜欢小题大做!   【谁让你起来的!】看到霍去病这样,卫青火气更大,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拿起手边的茶杯摔到了地上。   霍去病只好又老老实实的跪了下去。尽管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病儿啊,你以为有陛下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等这件事弄得满朝风雨的时候,那时就算陛下想保你都保不住啊!还有,病儿,你要记住,得势的时候,什么事都可以大事化小,但是失势的时候,那些曾经化小的大事,件件都是送你去地狱的催命符啊!】卫青语重心长的对这个被皇帝已经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甥说道。   卫青一直不希望陛下如此的宠爱病儿。病儿生于富贵,长于罗绮,很容易侍宠生骄。卫青怕有一天霍去病终会做出自毁长城的祸事。到时候,即使是刘彻还如现在一样宠爱着病儿,却也只能挥泪断臂了。更不要说到时刘彻早已不再宠信病儿了。   从来伴君如伴虎,病儿何时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趁事情还没有弄大,把那战俘送走吧。处理的干净些,你若做不到,舅舅可以帮你。】   【这就不劳舅舅操心了。】霍去病冷冷的望了一眼卫青,缓缓的从地上站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将军府。   霍去病知道舅舅是护犊心切,但是亲耳听到舅舅面无表情的说出【处理的干净些】这句话时,霍去病登时觉得这个从小悉心看护着他的人是那么的陌生。 作者有话要说:     ☆、上林梦魇   第十三章   回到自己的府中时,已是大后半夜了。   霍去病看着漆黑寂静的霍侯府,竟说不出的害怕。   不过在他猛然看到那漆黑中唯一的一盏昏黄灯光时,心中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无论多晚,娘亲自会等着我的病儿回来!】霍去病想起那晚,卫少儿对自己说过的温柔话语,只是等自己半死不活的终于回来时,娘亲的灯光却始终再未为他亮起。   霍去病总是试图忘记那一晚,那如梦魇般死死困住他的那晚,那至今让他仍恐惧黑暗的一晚。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所以霍去病有时会想,如果连自己也忘记了,那是不是就可以当做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这样的一个夜,这样的一盏灯,却让他又想起了那一晚。   暗无天日。   神鬼无声。   只剩一个孩子绝望凄厉的呐喊。   是皇后陈阿娇差人带他来未央宫的。   那个时候,他的姨母卫子夫被刘彻从平阳公主那里带回未央宫还不久。   从来骄纵跋扈的皇后陈阿娇没想到刘彻真的敢带一个歌奴回到未央宫,于是她便大闹未央宫和太皇太后的东宫。刘彻碍于太皇太后和窦太主以及王太后的面子,所以暂时只能将卫子夫安插在宫中做婢女。不久,卫子夫被发现已经怀孕,经太皇太后同意,才算勉强有了一个名分。   这彻底惹恼了陈阿娇,卫子夫有了名分后,她便不好直接对她下手,于是气愤的陈阿娇决定整治一下卫子夫身边的人。   那是霍去病第一次来到这座天下至尊的宫殿,那时他五岁,记忆懵懂,跑快一点时还经常摔跤。他胆怯的望着这座恢弘的宫殿,几次都想抽身逃离。   陈阿娇望着这个唯唯诺诺的孩子,狂笑起来。   【贱奴就是贱奴,天生一副奴样!】   那个时候,霍去病还不知道贱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母亲有时会带着一身莫名其妙的伤,搂着小小的他微笑。只是笑着笑着,总会流出眼泪来。   【把他扔到上林苑去吧!越深处越好!对了,后天不是陛下狩猎的日子么,今夜也该把那些猛兽们放出来活动活动了!免得到时候陛下玩的不尽兴!】   听到这个,负责执行任务的常侍卫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皇后,这万万使不得啊!这孩子若是死了,陛下定会追究的!】   【追究又怎么样!我倒要看看刘彻敢把我怎么样?】陈阿娇无所谓的笑笑,然后来到霍去病面前,【怪就怪你那贱人姨母卫子夫,身为奴隶却非要痴心妄想的飞上枝头做凤凰!】   陈阿娇出身显贵,从小便是荣宠至极。   若不是她的母亲窦太主的大力支持,刘彻也根本坐不上这个皇帝的宝座。所以陈阿娇在刘彻这个九五之尊面前,从来都是高贵骄横的,从不肯有半分屈服逢迎。   刘彻曾允诺给她的金屋藏娇的美丽童话,终还是被这个未央宫湮没的无影无踪。   被扔到上林苑深处时,霍去病眼前晃动的还是陈阿娇那恶毒的,骄横的,却也带着几分凄凉的笑容。   常侍卫丢下霍去病时,终是不忍,顺带将自己的佩刀也丢给了这个孩子。   释放猛兽的任务陈阿娇安排了别的人,所以常侍卫也不好去阻止,他只能祈祷这个孩子自求多福了。   不过,看到孩子恐惧的已经几近苍白的眼神时,他知道,这个孩子死定了!   上林苑又要多一具枉死的尸体了!   常侍卫离开时,霍去病哭着抱住了他的大腿,【不要丢下我!我不要在这个可怕的林子里!我要我的娘亲!】   【对不起!能救你的只有你手中的这把剑!】常侍卫狠下心,慌忙逃离了上林苑。   常侍卫走后,漆黑的林子显得更加可怕。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眼泪已经哭干,嗓子已经喊哑。却始终不见一人带他离开这黑暗。   霍去病并不坚强的小小心灵终于彻底崩溃了。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有这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五岁的霍去病终于明白,除了手里这把剑,再没有人替他驱散这黑暗。   霍去病抱着那把重如千斤的剑,眼神空洞的走着。   心中竟连恐惧都没有了。   霍去病就这么空白无神的走着,偶尔有什么活物扑向了自己,他便费力的抽出那把重如千斤的剑,愣愣的刺下去。   黑暗让他看不见自己剑下到底刺伤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的眸子里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看不见任何,听不见任何,只有黏黏的血腥味弥漫在自己身旁。   娘亲,你再等等病儿,病儿这就回家!   直到他剑上的活物发出了人的呻吟,霍去病陷入黑暗中游荡的眸子才骤然清醒过来。   常侍卫终是敌不过自己良心的谴责,跑回来寻找霍去病,在他看到霍去病时,孩子身后正跟着几双绿幽幽的眼睛。黑暗中常侍卫不能断定到底是什么猛兽跟在了这个孩子身后,但是他知道,有着这种眼睛的野兽,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于是他飞快的扑向了孩子,想尽快抱起他,带他骑马离开这里。   然而在他扑向这个孩子时,一把冰冷的剑锋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这是他的剑。   自己终是要死在自己的剑下了。   常侍卫用尽力气抱起霍去病,将他抛到了马背上。【别怕,这马儿会带你去找你的娘亲的!】   霍去病在月光下,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容。   死而无愧。   平静,慈爱。   身后的野兽扑了过来,马儿感觉到危险,没命的飞奔起来。   霍去病紧紧的抱住马的脖子,头却一直望着常侍卫的方向。   剑,还留在他的腹上。他抽出来,与三只野狼拼杀起来。最终,他还是倒下了。   野兽撕咬碎肉的声音,格外刺耳。   霍去病就这么一直回头望着,眼眸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空洞茫然的眼眶中,眼泪横飞。   回到母亲和他栖身的地方时,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娘亲,你不是说了么,无论多晚,都会等着病儿回来!?   病儿回来了,而你又在哪里?   霍去病眼眸中的黑暗更加肆虐,然后直直的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昏死过去。   暗无天日。   神鬼无声。   五岁的霍去病就这么默默的被困死在了黑暗里。   再不能见到一丝光明。   霍去病缓缓推开自己的房门,昏黄的烛光竟照的他眼睛有些发痛。   式铮跪在地上,倔强的强睁着眼睛。   是自己离开时罚她跪在地上的。   不过他没有想到她竟跪到了现在。   真是好笑,自己居然在期望有人在等他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安分途   第十四章   【起来吧!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就离开这里!】霍去病面无表情的对式铮说道。   式铮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望着霍去病。   【不是想方设法的想回匈奴么?明天我就送你回去!】   式铮还是一脸不解的望着霍去病。   霍去病却不再言语,转身打算离开。   不想式铮却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抓住了他的衣袖。果然跪的太久了,腿脚都不再听从使唤了。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打算送我回去了?】   【我玩够了!】霍去病冷冷甩掉了式铮的拉扯,离开了。   式铮脚一软,跌到在地上。   看着霍去病离开的背影,式铮惨笑了一下。   她勉强站起,将燃着的蜡烛吹灭了。屋子瞬间一片漆黑。   蜡烛的残烟飘到了眼中,式铮摸了一下眼角,居然发现自己流泪了。   若不是怕霍去病回来后害怕黑暗,她才不会特意点燃蜡烛跪在这间大厅中。   霍去病说得对,从头到尾,她只是他手下的一名贱奴。   想折磨的时候,带回大汉。   玩腻的时候,扔回匈奴。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被大汉抛弃的匈奴人该如何再回到匈奴!   一个贱奴的死活,他霍大将军又如何会在乎?   他亲自送她回匈奴?这岂不是摆明了要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霍去病啊,你果然是天底下最让匈奴惧怕和憎恨的人!   天一亮,霍去病便来到式铮的房间,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从把式铮带回大汉那一刻起,霍去病就知道,她迟早要回到匈奴。   他和式铮之间没有任何契约,所谓的贱奴,也只是他霍去病单方面的宣称而已。然而式铮就那么二话不说的接受了。这10个月来,忍气吞声的守着奴婢的本分,任霍去病呼来喝去,这个女人,太知道什么叫做愿赌服输,成王败寇了!   霍去病想要亲自送她回匈奴,不过是怕大汉这边为难式铮,想保她安全罢了。   不过,这个女人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霍去病还是追了出去,他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式铮一面,但是他却知道,如果自己不追出来,他一定不甘心。   出了长安城时,正好看到为董仲舒和董入卿送别的队伍。霍去病远远的望了董入卿一眼,终于还是狠下心,策马疾驰的离开了!董入卿望着地上飞扬起的尘土,突然就模糊了眼睛。   再见了。   病儿。   从此我和你,   便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式铮啊式铮,终归我还是输给了你!   无比自信的被你一击即败!   霍去病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式铮,从长安城到上郡,来回上千里,霍去病明知徒劳,却还是固执的奔走了千里。   一场徒劳无功的千里追逐,这或许是霍去病这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追击失败吧!   回到长安城后,霍去病消沉了一段时间,刘彻以为是因为董大小姐的原因,便鼓励霍去病去董仲舒的老家汉广川城去散散心。然而霍去病却根本不理他的苦心,一心扎进了兵营里,跑到边境去操练军队了。   半年后,刘彻才终于把他这个宝贝外甥从边境请了回来,理由是给自己祝寿。   时隔半年再回到长安,感觉竟什么都没有变化。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   百姓还是那些百姓,   府邸还是那些府邸,   官员还是那些官员。   只是,霍去病第一次觉得这个长安城,是那么的索然无味。   这个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居然是这么的百无聊赖。   刘彻的祝寿大会上,大臣们津津乐道的居然是司马相如的风月□□。   霍去病本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坐在自己身边的副将李敢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是着迷,居然不厌其烦的给霍去病讲述着。   司马相如,西汉第一汉赋大家。文笔才情,当世第一。   当年他听从好友王吉的建议,琴挑卓文君,以一个落魄书生身份成为临邛首富的女婿。梁王刘武曾赠他千古名琴绿绮,司马相如以一曲【如玉赋】回赠梁王,名动天下。   而今,绿绮仍在,却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的西汉第一翩翩才子,已是花甲残年。   受尽窦太后和景帝宠爱的梁王也兵败身死。   而那个凤求凰中的美丽女主卓文君亦是历经岁月,早已不复当年的貌美如花。   霍去病一直不是很喜欢司马相如,在他看来,这个西汉第一才子,只不过是个靠妻子发家的小白脸而已。   才子向来多情。   现在,这个司马相如果然晚节不保,毅然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决定和倚情楼的姑娘琴露共度余生了。   其实这事儿发生在富贵官宦人家本也是平常不过的事情罢了,只不过因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凤求凰的美丽爱情故事早已被人们传为美谈,所以当司马大才子弄出这么一出休妻娶妓的丑闻时,他才成为了天下人的攻击对象。瞬间成为了十恶不赦的渣男。   而那个第三者,传说中的琴露姑娘,瞬间成为大汉最出名的官妓。男人们都想一睹她的芳容,女人们都想泼她一身脏水!   【这个琴露姑娘还真是手段高超呢!哪天一定得去会会她!】东方朔忽然醉醺醺的探过头来,对李敢说道。   在东方朔看来,整个事件中,只有琴露获得了最大的利益。无论最后琴露是否能嫁到司马家,司马大才子都糊里糊涂的成为了她出名的工具。   论才情,东方朔丝毫不逊色于司马相如,只不过他凡事必不做绝,因为在他看来,做到顶峰后,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所以各个领域他只是混到五六成即可。   官场如此。   才学如此。   相术如此。   人生亦如此。   大隐隐于朝。   若非有东方这样绝顶的大智慧,又怎么能一生开心的混迹于这个残酷的官场?   李敢其实也很同意东方朔的说法,倒不是第一句什么手段高超,而是第二句去会会这个姑娘。【怎么样,侯爷,我们哪天也去看看?】李敢扇风鼓动着他的顶头上司霍大将军。   两人年纪相仿,少时同在羽林军中,又都是将门虎子,所以两人很是投缘。尤其是十一二岁时,两人跟随刘彻一起去甘泉宫打猎,两人因为太贪玩,和大部队失去联系,在李敢差点被野鹿的利角顶破肚皮时,霍去病一箭射杀了野鹿。   大家都是将门小公子,怎么霍去病就那么手起刀落,英姿飒爽,而自己就被一只野鹿弄得六神无主,差点一命呜呼了呢!?   十一二岁的李敢少爷就此对十一二岁的霍少爷佩服的五体投地。   从此,霍去病就成为了李敢的救命恩人兼人生偶像。   只是那个时候,他和霍去病谁也没有想到,甘泉宫竟会成为他们最初缘起和最终缘灭的宿命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文君相如   第十五章   李敢和霍去病并没有去倚情楼,不过倒是碰上了司马相如的夫人,卓文君。   霍去病和李敢是在一世长安酒楼碰上的卓文君。他们没有想到她一个老妇人居然一个人包下了整个酒楼。   这一世长安是长安城内最高档的酒楼,大家都觉得它之所以如此成功,是因为名字取得好。   霍去病和李敢本是打算来这里见识见识的,没想到居然被人包下了。   霍去病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发少爷脾气,居然打算不声不响的败兴而归了。倒是李敢,心说,要是光我李敢就算了,挡在门外就挡在门外了。可是在长安城内,居然有人敢把霍大将军挡在门外,这就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了。   于是李敢和一世长安的伙计们理论了起来。伙计一听来人居然是风头正尽的霍侯爷,所以也不禁为难起来。   【请二位公子上来吧!】正当这伙计不知如何是好时,楼上卓文君开了金口了。   富丽堂皇的酒楼里,卓文君就那么孤孤单单的坐在靠窗第二排的桌子上,任一桌昂贵的饭菜渐渐变凉。   【撤了吧!再重新上一桌,二位公子有什么爱吃的,尽管点就是!】卓文君笑了笑,请霍去病和李敢坐下了。   霍去病和李敢都听过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当年那美丽成传说的爱情故事,什么琴挑文君,绿绮传情,夜奔相如,当垆卖酒,估计是个大汉人,都能津津乐道上几句。   时过境迁,当那些传说退去浪漫,回归平常的柴米油盐时,又有谁能保证他们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呢?   看着眼前这个年老的妇人,虽仍是优雅的风韵犹存,但是眼神中那落寞寂寥的神情却告诉了所有人。   她,卓文君,过得并不幸福。   【夫人,您一个人在这一世长安里是在等什么人么?】李敢理所当然的问道。   【对。】卓文君缓缓的点点头。眼神中却满是悲哀。   【他会来么?】看着卓文君的神情,霍去病忽然明白了她在等谁。   卓文君没有说话,只是楞楞的望向了窗外。   记得初来长安时,他和她是天下最令人羡慕的才子佳人。   司马相如拿着他第一个月所有的俸禄,带卓文君来到一世长安吃饭。   他说从今往后,绝不会让她再吃一点点的苦。   他说,今生定不负卿。   他抱着绿绮,为她弹奏那曲【凤求凰】   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卓文君从没有后悔自己这样义无反顾的爱上司马相如,为他舍弃富贵,为他卖酒为生,尽管她知道,司马相如当初追求自己,不过是看中了她卓家的财产和声望而已。   终归,司马相如既抱得美人,又分得财产,最后凭借他无与伦比的才学,得到皇帝刘彻的青睐,仕途高升,名扬四海。   几十年的日夜陪伴,终于在三个月前走到了尽头。   当司马相如拿着那副字来到自己面前时,卓文君就知道,这个男人,她终是爱错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百千万】   卓文君拿着这十三字的休书,瞬间苍老。   无亿。   君既无意,   妾又何必强留。   那些个患难与共的曾经,又怎么能比得上倚情楼那些永远年轻漂亮的姑娘?   卓文君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的,然而,她干涩的眼睛里,却一滴泪都没有流下来。   卓文君望着铜镜中自己那有些陌生的容颜,竟生生的笑了出来。   卓文君啊,卓文君,这个男人是你背弃所有,一意孤行爱上的男人,不管现在他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怨不得别人。   再次来到一世长安时,酒楼早已换了装潢。   卓文君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年华似水。   滴滴刺心。   一身体面的妆容,云淡风轻的包下了整个酒楼,卓文君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天生富贵,不知柴米油盐,不知金钱究竟为何物。   父亲一直都是这样告诉她的。【我的君儿,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好了。因为那些东西,从来都是想要便自然可以有的。】   坐在她和他曾经最爱坐的位置上,点了一桌曾经最常点的饭菜,坐下来,望着窗外。   现在她卓文君,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还要等他?】霍去病问楞楞的看着窗外的卓文君。   卓文君回过头,浅笑了一下,【能和自己爱的人,生同衾死同穴,白首不离,这对天下所有女子而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文君只是想努力珍惜这别的女子无法得到的幸福而已。】   说完,卓文君起身,走向了酒楼外面。   【他来了。】   霍去病一直记得卓文君那一回头时的笑容。   淡然,美好。   倾国倾城。   仿佛从未尝过闺愁。   霍去病望着楼下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相视一笑。   夕阳就在他们正前方。两人迎着夕阳,一起离开了。   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长长的两道影子始终手牵着手。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司马相如手中握着的除了卓文君,还有她昨夜写给自己的那首【白头吟】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霍去病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禁感慨。   卓文君,果然不负她西汉才女的智慧,一首【白头吟】挽回了自己即将崩毁的婚姻,司马相如是她最初的爱恋和最后的坚守,在这个时代,男子得百女易,女子得一男难。更何况是一个曾经和你两情相悦的男人。   所以卓文君还是幸福的。   这个幸福是她背弃所有,一意孤行得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风波   第十六章   从一世长安回来时,霍去病沉默了一路。   李敢看着这个恍如他人的霍去病,心中忽然开始不安。   这半年来,霍去病渐渐变得让他有些不认识了。   是什么样的心事,能够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李敢不知道。   他也怕知道。   两个月前,那时,他还陪着霍去病在边境练兵。他学着边境的习惯,给霍去病上了一桌汉匈交杂的饭菜。   当那一锅兔儿宴和马奶酒端上来时,霍去病神色忽然变了。   【式铮回来了么?】霍去病仿佛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然后好好的一桌饭菜一筷子没动,直接离开了。   式铮。   那是李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从那时起,李敢就隐约的觉得,让霍去病变得这么陌生的,或许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一世长安的酒菜也不过如此么,还比不上那兔儿宴和马奶酒呢!】李敢故意大声的说着。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两样酒菜。】霍去病终于不再沉默,被李敢的大声言语叫醒了回来。   【为什么?】李敢盯着霍去病的眼睛,有些严肃的问道。   【跟你没关系。】霍去病避开李敢的眼神,快步向前走去。   【那是不是跟那个式铮有关系?】李敢对着霍去病的背影,冷冷的说道。   霍去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说了,这跟你没有关系。你有时间在这里问东问西,还不如好好的想想怎么行军打仗吧!】   看着霍去病离开的身影,李敢更加不安起来。   兔儿宴和马奶酒是匈奴贵族在重大节日时才吃的酒菜。匈奴的平民也就是这两年才跟风吃这两道酒菜的。   能和这两道酒菜牵扯上的人,一定是匈奴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匈奴的贵族。   但愿是我李敢猜错了。   李敢当然没有猜错。   兔儿宴和马奶酒的确是式铮做给霍去病的。   去年的春节时,式铮还在大汉做霍去病的家奴。霍去病去大将军府和舅舅和舅母吃完团圆饭后就要回霍候府。平阳看天色已经很晚了,又知道霍去病素来怕黑,所以挽留他住在大将军府。可是霍去病愣是举着灯笼跑回了霍候府。弄得平阳都怀疑,他的霍侯府中是不是藏了小情人了!   跑回霍候府后,霍去病进门就找式铮。下人告诉霍去病式铮还在厨房里,霍去病便一路杀到了厨房里。这个时间还蹲在厨房里,不会是想偷偷下毒吧!   来到厨房后,式铮正残忍的和一堆兔子的尸体做斗争。   【难道你的娘亲没有告诉过你,女孩子别碰这么血腥的东西么?】霍去病看着跟兔子尸体斗争的式铮,抱着双臂,轻笑着问道。   【没有。】式铮头也没抬,闷闷的说道,手中继续摆弄兔子的尸体。   可怜她娘生的是国色天香,却逃脱不了红颜薄命的宿命,在伊稚斜强行称单于时,就死在了匈奴。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和父亲于丹跑来大汉,做一个匈奴的叛徒。   【我来吧!】霍去病不再抱着双臂,而是热心的跑过来帮她处理内脏和拔除兔毛。   果然是匈奴女人啊,若是让董入卿摆弄这些东西,她肯定能直接把他霍去病的头发拔了。   看着霍去病熟悉的处理着整只兔子,式铮竟有些看呆了。   她以为他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不想对处理野味这些事情也了如指掌。   【怎么,被无所不能的霍大少给迷住了吧?】霍去病注意到式铮的眼神,开玩笑的对式铮说道。   【恩,无所不能倒是真的,就是有点怕黑。】式铮也笑着开玩笑。   【滋!你这姑娘,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霍去病吸了一下舌头,坏坏的伸手弹了一下式铮的额头。因为手上沾满了兔子的血,弄得式铮的额头也染上了一丝红点。   式铮愣住了,从小到大,除了父亲,还没有一个人这么逗过自己。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对身体接触变得非常敏感。该死的霍去病,倒是自己玩的轻车熟路的!   【喂,姑娘,你又发什么呆?】霍去病看到式铮又愣住了,不禁有些奇怪。   注意到式铮额头上的红血滴,霍去病拿起手边的抹布,直接给她去擦。   式铮吓了一跳,自己再是个匈奴女人,也不会用抹布擦脸啊。她一把打开了霍去病伸过来的手,不悦的喊道【你干嘛?!】   【把你额头上的血擦掉啊!你好像不太愿意啊!怎么,你喜欢被血浸染的感觉啊?还真是匈奴女人啊!】霍去病不理解为什么式铮反应那么大,于是用抹布将自己的手擦干净了后,直接伸出手给她去擦额头。   在霍去病的手再次触碰到自己的额头时,式铮猛地跳开了。【我自己擦就好了!还有,别匈奴女人匈奴女人的叫我,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霍府中藏着一个战俘么?】   听到这话,霍去病饶有趣味的看着式铮跟那里费力的擦着自己的额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从来都是一副嘲弄人心表情的匈奴女人的脸似乎微微的红了。   【怎么,担心我被揭发?】霍去病有心逗一逗这个姑娘,所以一脸坏笑的凑近了她问道。   【我是在担心我自己!】式铮知道霍去病是故意的,所以猛地抬起了头,直直的盯着霍去病说道。   只是,式铮自己知道,这样不认输的死死盯着霍去病时,自己的脸已经控制不住的发烫了。   不过最终还是霍去病败下阵来,自己居然对这么无聊的较量这么执着,自己果然是被这匈奴女人玩坏了!   【那个,你弄这些兔子肉是打算做什么?】霍去病离开式铮身旁,尴尬的跑到案板旁边,继续j假装摆弄已经收拾干净的兔肉。   【明天早上骠骑将军就知道了。】式铮在情绪稳定时,总会称呼霍去病为将军,侯爷,只有在着急或窘迫的时候,才会直呼为【你】。   年初一,霍去病的第一顿早餐居然就是兔儿宴和马奶酒。   这是霍去病搬出大将军府后,第一次自己过年初一。他勉强吃着这并不是很合胃口的早餐,开始怀念大将军府的饺子。   于是,在新年的第一次朝拜上,刘彻问他想要什么新年赏赐时,他毫不犹豫的给自己的霍府要了几个御厨。   他还记得自己开口要御厨时,满朝哗然。舅舅卫青一脸无奈地瞪了他好久。   当刘彻痛快的把御厨赏给自己时,满朝又是哗然。舅舅卫青继续一脸无奈地瞪着他。   霍去病知道自己又做了不合规矩的事儿了,只是他不知道他要个御厨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去舅舅家拜年时,舅母平阳公主将他悄悄拉到一边,问道【这大年初一的,你怎么一睁眼就惹你舅舅生气啊!就这么会儿的时间,你又干什么了啊?】   朝拜回来后,平阳看卫青脸色阴暗,忙问出了什么事情,卫青只是无奈地摆摆手说道【你去问你的好外甥吧!】   在所有人看来,卫青都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可就是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霍去病却可以分分秒秒的惹他生气发火。平阳也只能认命的认为,这两个人上辈子定是冤家!   【我跟皇姨夫讨了几个御厨。】   【在朝堂上?在所有公卿面前?】平阳忙问。   霍去病点点头。   这下连平阳也皱起了眉头。【你这孩子啊!】   平阳轻轻的打了一下霍去病的头,【就算你要讨御厨,那也是得在私下要啊。只要是皇帝用的东西,就算只是个痰盂,那也是只有九五之尊才能往里面吐的。你吐了,那就是夺君权,往大了说,那就是造反啊!你在新年的第一次朝拜之时就在所有公卿的面前这么胡闹,知道的是你不过想吃顿好吃的,不知道定是认为你功高震主,在向皇帝示威丫!】   听平阳说完,霍去病终于也意识到了自己做的的确有些过了,【那怎么办?把这几个御厨再送回去?】   【皇帝赏都赏了,哪有你再送回去之说啊!以后你在公卿面前尽量的表现为是个被你皇姨夫宠坏的孩子就好了。这样公卿们也就认为你不过是个没有威胁的浪荡公子罢了。否则,一旦他们认为你有篡位之心,你之后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单纯了!】平阳只是短短数语,就轻而易举的化解了霍去病这次可大可小的政治危机。   卫青在门外看着这两个人,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平阳是他卫青一辈子最大的福分。   亦是他们卫氏家族最大的福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雪夜   第十七章   在那之后,霍去病一直想着舅母的话,表现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这还需要表现吗?他霍去病本来就是啊!   新年之后,很快就迎来了元宵。   之前都是董入卿拉着自己跑到长安大街上看花灯的,这回因为董入卿跟着他的爹爹跑去了胶西国,所以霍去病想着终于可以自己安排一下元宵节了。   他是这么想的,他府里的下人们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还没到傍晚,他霍府就只剩下他和自己那匹忠实的马了,连搞清洁的老大爷都跑去和自己的老太婆约会去了。   式铮也跟着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丫头们出去看花灯了,平时没见她和这些丫头们有啥交流,不想现在突然就变得很亲热了。   天空应景的开始飘洒下片片雪花,这么美丽浪漫的日子,自己却只能孤独的喂着自己马儿。这时,他才明白了董小姐的好。   不知道现在的她,在做些什么?   肯定不会和自己一样,这样可怜的孤单着吧!   【骠骑将军!】当李敢英姿飒爽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霍去病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那么讨人喜欢。   两个人一番隆重的自我装扮之后,终于一起英姿飒爽的出现在了长安的街头。   两人的出现,引得大家不时的侧目。两人于是自我感觉更加良好,直到听见别人小声的议论。【那两个人怎么回事?从乡下来的吧!】   【那身衣服是从戏园子讨来的吧!】   【来看个花灯而已,为什么要装扮的像个花花绿绿的聘礼啊?脑子这里是不是有毛病啊!】   霍去病和李敢尴尬的彼此望了望,【将军,我们不必理会他们。是他们不懂。】李敢对霍去病和自己进行着催眠。   【对,三少,不必跟这些平民一般见识。】霍去病整整衣衫,努力保持着自己骄傲的姿态。   今年刘彻亲自下令督办长安元宵花灯节,一向出手阔气的刘彻把这次的花灯节弄得那叫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整个长安城的大小街道都被昂贵华美的花灯装饰一新。长安城一入夜,便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不夜城。   如同盛放的牡丹,   奢靡,华丽。   骄傲的俯视着这个盛世江山。   在李敢沉迷于猜隐语(即灯谜)时,霍去病猛然瞥见了式铮。   她正和自己府中那些丫头们挑选河灯。刘彻今年不仅在陆地上挂满了花灯,而且将长安城附近的渭河也变成了辉煌灿烂的灯河。水陆相互映衬,好不热闹。   不同于别的丫头们的兴奋,式铮虽然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但眉眼间却仍是那么清冷。   式铮穿了一件桃红色衣衫,雪花散落在她的发鬓上,竟是那么好看。   霍去病悄悄躲到式铮身后,【听说上元节的河灯,是可以实现人的愿望的!】   式铮被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霍去病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勉强维持着平静狠狠的瞪了霍去病一眼。   丫头们看到自己的主子来了,忙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嬉闹着。   【你们玩自己的吧,我还有朋友等着呢。】霍去病好不容易从丫头群中逃出,逃开时他使劲的给式铮使了使眼色,意思是让她一会儿单独来找他。不知道式铮明白了没有。   还好式铮没有辜负霍去病对她的信任,不一会儿就撇开丫头们单独来找他了。   【刚才放河灯时,许了什么愿望啊?】霍去病问式铮。   【不关将军的事。】式铮笑了笑,没有回答。   霍去病望着式铮,她那本就比汉人略为浓郁的脸庞在串串花灯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明艳动人。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着,看着式铮因为寒冷被略微冻红的脸颊和鼻头,霍去病竟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走吧,去一世长安喝杯茶去。你看你脸都冻红了。】霍去病说着,拉起式铮的手便朝一世长安走去。   式铮人愣了一下,心也跟着楞了一下。   这个男人就这么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牵住了自己的手。   在这个花灯盛放的雪夜。   连式铮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逃脱。   她就这么顺从的任霍去病牵着自己的手,一脸安心。   来到一世长安后,靠窗的位子已经没有了。   因为一世长安处于繁华地段,这里的花灯装扮也格外华丽,从一世长安的窗子几乎能眺望八分之一个长安城,所以这里也就成为了人们最喜爱的从高处俯瞰花灯的地方。不过因为现在逢元宵灯节,一世长安本就高端的消费还不停涨价,所以,现在这里聚集的都是一些不怕烧钱的达官贵人们。   霍去病皱了一下眉头,非要伙计给自己安排一个靠窗的位子。不想这伙计非常铁面无私,淡定的跟霍去病说让他等位。也是,这可是一世长安的伙计,什么达官贵人,巨贾富商没见过,何况今天能来一世长安的人,哪个不是家世显赫的。凭什么人家屈尊给你让地方啊!   正当霍去病一脸郁闷的跟伙计矫情时,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妇人婉约中透着一丝隐忍,略施粉黛,眉目如画。浑身散发着中年妇人特有的气质。   【我们已经吃完了,病~侯爷就坐那里吧!】妇人指了指靠窗的第三个位子,温柔的说道。   霍去病愣愣的看着妇人,许久没有说话。   式铮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居然在颤抖。   妇人深深的望着霍去病,见他不言语,便转向了式铮,竟有些热切的问道,【姑娘,您是~】   还没等妇人问完,霍去病猛地回过神来,拉起式铮,道【我还有事,就不吃了。陈夫人。】然后转身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式铮的错觉,她第一次看到霍去病如此慌乱而匆忙。   狼狈如鼠。   霍去病拉着式铮出了一世长安时,居然撞上了刚要进一世长安的刘彻。   式铮见过刘彻一次,那次她混入杂耍班,打算行刺刘彻。   那天,她和霍去病相识。   一晃眼,已经五年过去了。命运真是不可预测的东西,那时候,谁会想到,于丹的孤女会成为霍去病的贴身家奴呢?   式铮看着刘彻,无奈的苦笑了一下,那个时候,自己虽然鲁莽幼稚,心中却有着灭汉兴匈的雄心壮志,而今,那个梦想却早已被一次次的失败渐渐打磨完了。自己竟已经习惯待在大汉,待在霍去病的身旁了。   那些个国仇家恨,就这么被自己云淡风轻的遗忘了。   想到这里,式铮将自己的手猛地从霍去病手中抽出,招呼也不打的离开了。   【那姑娘是谁?病儿啊,别忘了你还有你的董大小姐啊!】刘彻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消失于人群中的式铮,一副有些失望的样子。   【陛下不也忘了你的卫皇后么?】霍去病被刚才的事弄得心情欠佳,一脸不爽的看了一眼依偎在刘彻怀里的美人李夫人。   【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刘彻听到霍去病的反讥,面露不悦。   【是陛下说的,就喜欢我不懂规矩的样子!】霍去病没有因为刘彻的不悦有任何的让步,反倒更加任性的说了这么一句后,直接走人了。   【这孩子啊,被朕宠坏了!】刘彻无奈地摇摇头,搂着李夫人上楼了。   跟在刘彻身边的一些公卿们直接傻眼了。   之前跟皇帝要御厨,现在直接讥讽皇帝的私生活了。   看来不是这孩子要造反,而是只不过被皇帝宠坏了啊。   这个孩子是被刘彻一步步给宠的无法无天了啊!   霍去病是故意说那几句话的,虽然那也是他的真心话。他必须让公卿们知道,他不过是被宠坏了而已。   自从李夫人进宫后,刘彻的所有心思就都系在了她的身上。不可否认,这个李夫人的确是个尤物,聪明,美丽,能歌善舞,温婉娇柔,所有女人的优点仿佛都集于她一身了。有这样的尤物日夜陪伴君侧,刘彻早就把他的卫子夫皇后忘记了。   不过卫子夫好像并没有那么在意,皇后么,母仪天下,心胸自然不能仅仅维系依靠着一个男人了。   霍去病倒也不是特别的为姨母不平,只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平的。   尤其是看到刚才李夫人那么小鸟依人的依偎在刘彻怀里时,霍去病才记起,他的姨母从没有这样过。她和皇帝,永远都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感觉。   或许,对李夫人,刘彻才是真的爱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元宵节,又称上元节,汉文帝时正式定为元宵节。汉武帝时,“太一神”的祭祀活动也定在正月十五。文中所提猜灯谜,在到汉魏时才开始称为“谜”,在这之前都叫隐语。此项活动在汉武帝时期其实并不盛行。   ☆、倚情琴露   第十八章   刘彻携着李夫人进了一世长安后,看到了窗边的卫少儿。刘彻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霍去病那么的暴躁。卫少儿夫妇朝刘彻行了个礼,便起身打算离开了。   【病儿已经从大将军府搬出去了,现在他一个人住在城南的霍侯府。】刘彻不经意的对要离开的卫少儿低语道。   【谢陛下告知妾身。】卫少儿也低语谢过刘彻,便和夫君陈掌一起离开了。   在窗边坐下后,李夫人笑着撒娇道,【十郎对骠骑将军还真是宠爱呢!到时候,对我们自己的孩子估计都及不上骠骑将军一二吧!】   【说什么话呢。病儿还只是个孩子,刚才胡言乱语了些,你还真和他计较上了。】刘彻轻轻摸了一下李夫人略微隆起的腹部,笑道。   【十郎还怪上妾身了。】李夫人撅了一下嘴,风情万种的瞪了刘彻一眼。   【朕怎么会怪你呢!你看,这整个长安城的花灯可是朕特意为你装扮的啊!】刘彻搂过李夫人,敲了一下她的嘴唇。   【十郎就会鬼话连篇。】   【鬼话连篇?朕的话可都是金口玉言!等回去后,朕带你去未央宫的銮顶,到时你就知道,朕是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了。】刘彻的确说的是真话,他命工匠们将未央宫前的阡陌上挂的花灯摆成了个李字,这也就是他今年为何对花灯节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儿非要亲力亲为的原因。   自古君王大抵如此,为博得红颜一笑,哪怕落个祸国殃民。   【那十郎是打算将妾身抱上銮顶了?】李夫人娇笑了一下,依偎在刘彻怀中轻声道。   【你说呢?】刘彻坏笑着搂紧了李夫人,心早被李夫人那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容颜溺死了。   霍去病在追寻式铮的时候,被李敢截住了。   李敢猜完了灯谜,终于记起他的同伴骠骑将军来了。   霍去病想到刚才式铮应该是见到皇帝羞愧自己当年不该行刺的事儿了,所以也就没有再追她,便和李敢一起去了个小酒馆喝酒了。   等两人喝的差不多回家时,风雪渐大,路上已经人迹稀少了。是李敢发现河边还蹲着一个女子的。   绚烂的花灯,繁盛的风雪,竟显得女子的身影更加寂寞。   【不会是女鬼吧?】李敢拽了拽霍去病的衣衫,胆怯的问道。   【去你的女鬼!】霍去病嫌弃的甩开李敢,径直向女子走去。   霍去病走近了才发现式铮浑身竟然已经湿透了,凌乱的湿发粘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她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一盏已经被撕碎的河灯。河灯的纸面上模糊的写着她的全名。   是什么愿望,逼得你不惜在数九寒天也要跳入河中将它亲手撕碎?   霍去病叹了口气,脱下自己那华丽的像戏装的外衣,紧紧裹住了早已冻的颤抖的式铮,起身将她抱在怀中。   【走了,我们回家!】   【这里只有你的家,没有我的。】式铮仿佛没有意识般惨笑了一下,然后无奈地闭上了那双美丽却空洞如死的眼睛。   这是李敢第一次见到式铮,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被霍去病紧紧抱在怀里的人叫做式铮。   东方朔第一次见到倚情楼的琴露时,她穿着艳丽的大红色,跳着匈奴族特有的旋舞。不过她做了很大的改编,加入了不少汉朝这边的元素,如果不是对匈奴风土人情有深入研究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这是匈奴的旋舞。   不巧,东方朔就是那个对匈奴风土人情有深入研究的人。   那天晚上,东方朔留在了琴露的房间里。   东方朔望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子,盯看了很久。   式铮被他盯的有些不安,便道【大人打算就这么看琴露一晚上么?】   【司马兄终归还是没有辜负卓家小姐。琴露姑娘想必一早就料到这个结局了吧!】东方朔突然开口幽幽的说道。   【大人高看小女了。司马大人就这样不再理会小女了,小女心里也是很悲伤呢!】琴露笑着回答东方。永远笑脸迎人,不能让客人看出自己一丝不好的情绪,这是她们这里的规矩。   半年来,琴露对这职业的笑容早已是得心应手,烂熟于心了。   【是么?】东方朔笑了一下,懒懒的接过琴露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那个旋舞,还是别再跳了的好!】   【这可不行,小女好不容易才练成的呢!再说,大人也看到了,效果有多好!】琴露栖身到东方的耳边,轻轻的说道。   【哦,我只是好意提醒一下,姑娘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东方朔搂过琴露,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对了,不知道那些投降大汉的匈奴人会不会来这里呢?】东方朔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   琴露愣了一下,的确,如果一旦被人认出这个旋舞是匈奴那边的舞蹈,她的身份也一定会被怀疑的。眼前这个人,实在是深不见底,睿智的让人恐怖。   【应该不会吧。陛下不是已将所有投降的匈奴人安置到边境了么?】琴露笑着给东方朔又倒了一杯酒。然后,亲自送到了东方朔的嘴边,【大人是朝野中的重臣吧?】   【重臣?琴露姑娘高看东方了,我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弄臣。】东方笑了一下,边喝酒边模糊的说道。   东方?   这个人居然是天下第一智贤东方朔?!   琴露听别的姑娘说过,这个东方朔喜欢混迹花街柳巷,不想今天竟让她给碰上了。   当年自己假扮卖艺女行刺刘彻的那天,这个东方朔也在场。   如果被他认出,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半年前,式铮听从单于命令,来到长安倚情楼做了游女,化名琴露。不用刺探情报,不用拉拢汉朝官员,单于虽然把她踢到了大汉,但是却没有给她下达过任何命令。虽然式铮也不知道自己继续呆着这个倚情楼有什么作用,但是她不能被这个东方朔拆穿。她不能冒这个险。   黎明酒醒,东方朔摇摇晃晃的离开倚情楼时,饶有意味的笑了。   【有些意思啊!】   那个御前表演杂技的卖艺女居然成为了倚情楼最红的头牌。   命运有时候还真是冥冥之中却又出人意料呢!   东方朔依稀记起当年霍去病向着这个女子拉弓射箭时的神情。   那个时候,虽然他醉醺醺的,但是他知道,霍去病刚开始时是打算要了这个女子的命的。不过后来,转瞬之间,霍去病就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射中这个女子,而是放走了她。   想到这里,东方朔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然后笑了起来。   这个女子定是匈奴人,而霍去病从见这个女子第一眼时,就已经知道了!   在董老的送别会上,东方朔和汲黯坐的很近。   当董入卿一脸甜笑的给汲黯敬酒时,他听到了董入卿对汲黯说的话。东方朔知道董入卿虽然表现的一副无意说起的样子,其实却是故意说给汲黯听的。   她说听说卫青曾私自赏赐匈奴战俘给某些人。   董入卿说的含糊,但汲黯却不含糊。这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果然马上冲到卫青面前,将卫青拉到墙角,质问了一番。   当时,东方朔醉眼朦胧的看着这场好戏,今天他终于将这些事串联起来了。   果然是场好戏呢!   【有些意思啊!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刘彻为汉景帝的皇十子,故称为十郎。   2、汉武帝时期还未发明纸,文中所提到的花灯,可能出现的有些早了!大家不必太认真,忽略就好。      ☆、归处何处?   第十九章   东方朔成了式铮的常客。这让式铮越来越不安。   尤其是东方朔看似无意般提起霍去病这个名字时,式铮终于开始害怕了。   这个东方朔,实在是聪明的太讨人厌了。   所以式铮决定先下手了。   当式铮将放有迷药的酒递给东方朔时,东方朔笑了一下。   【琴露,我能问你件事么?】   【先生请讲。】式铮笑着看着东方朔,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招。   【为什么不回匈奴?】东方朔拿过酒杯,轻轻喝了一小口,然后盯着式铮问道。眼神无比凌厉。   式铮楞了一下。   果然是东方智贤。   什么都不能瞒过他那双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透彻天下的眼睛。   【如果是为了冠军侯,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的好。】东方朔说这话时,一改嬉笑的嘴脸,竟严肃的让人有些畏惧。   式铮还是沉默。   她只能沉默。   关于她的事情,她不知道东方朔到底知道了多少,所以她要等东方朔亮出他所有知晓的秘密。   【姑娘倒是不必慌张,我东方不过就是一算命先生。你和冠军侯,不能善始,亦不能善终。霍去病这个人,锋芒太露,必过早折之啊!】   听到这个,式铮不能再沉默了。   【先生何出此言?您这么咒大汉的名将,被皇帝知道了,可是要砍头的吧!】   东方朔无奈地笑了,【天意本如此,何怪道破之。】   说完,东方一头栽倒在酒桌上,昏睡过去了。   等他再醒来之时,式铮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装扮。   东方朔看着她,豁然想起了几年前御宴上的那个卖艺女。   低头倚醉间,   转身已数年。   东方朔笑了一下。居然还是那句话,【为何不回匈奴?】   【先生可愿帮我?】式铮盯着东方朔,她决定赌这一次。   将东方迷昏后,她就决定了,与其杀死这个人,不如让这个人来帮自己。虽然她并不十分确定这个天下第一智贤会不会愿意帮助自己,但是她决定赌一下。   【东方尽力而为。】   听到东方的话,式铮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东方先生还记得匈奴的太子于丹吧。他是我爹。我爹降汉后不久就去世了,我孤身一人逃回了匈奴。我知道,如果我叔爷爷知道我在匈奴的话,一定不会留我活口的。所以回到匈奴后,我没有透露我的身份。还好,大家好像对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印象,所以我在匈奴的军中生活了下来。然后,我成为了军中的指挥官。我见过我叔爷爷一次,但是他完全没有认出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而已。这些并不重要,只要我能留在我的民族就好。   不过,上次我从霍去病这里回去匈奴后,情况就变了。我叔爷爷亲自接见了我,他没有让我再当指挥官,而是听从了赵信的建议,让我潜入汉朝做游女。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叔爷爷不想再看到我了。他又不好亲自出手杀了我,所以就这样变相的折磨我。   他要我和我爹一样,活的屈辱、肮脏。   死也只能死在大汉。   做鬼都不能再回匈奴。   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我本生为匈奴,现在却不得不委身于汉。天地之大,式铮竟无处落身。】   说到这里,式铮竟再也忍不住悲伤,开始哭泣起来。   从小到大,式铮都像一只刺猬一样,坚强而冷傲的活着。   她不赞同父亲降汉,可是她却不得不跟随父亲来到这个陌生的敌国。   还没有来得及看清这个敌国的摸样,父亲就撒手而去了。   式铮觉得父亲降汉就是一场闹剧,而她却不得不承受这场闹剧留下的恶果。   本以为回到匈奴,这场闹剧就会渐渐的被人遗忘。但是,事实却是,从父亲降汉那一刻起,她式铮就不得不一辈子活在夹缝中。   母国不再接纳她,敌国更不会容下她。   看着这个哭泣的倔强的女子,东方朔当即决定,帮人帮到底。   他东方朔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贤,他只是一个混迹于朝堂和烟花之地的小丑。   只是,这次这个山东大汉生来的那种怜香惜玉,拔刀相助的情结被这个匈奴女子完全释放出来了。更何况这个女子可是和他们大汉的名将霍去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这种注定不会被认可的传奇纠葛,只要是觉得生活太过无聊的人,任谁都是想插上一脚的。   而他,东方朔,当然现在就是活的相当无聊的那一类。   从来都是他逗别人开心,现在,终于是时候娱乐一下自己了。   再说霍去病这边,自从被刘彻叫回长安祝寿后,刘彻就再也不放他走了。   刘彻的生辰过后不久就轮到了霍去病的生辰。   今年是霍去病20岁的生日,霍去病的一众亲戚都十分重视。   在霍去病20岁生日这天,刘彻亲自跑来为他的宝贝外甥祝贺。   想当年自己的母亲王太后逼着自己去给舅舅田蚡娶妾贺喜,自己愣是没去。现在却殷切的来给一个小辈祝贺生日,王太后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气愤的大哭起来吧!   皇帝都跑来了,那些公卿们自然也得象征性的跑过来祝贺这个风头无人能及的小辈。   有这些不请自来的,当然就会有请也请不来的主儿。   那个霍去病请也请不来的主儿当然就是董大小姐。   自从董入卿和他的爹爹回到老家之后,就和他爹爹一样,不再踏入长安城半步了。   所以这些王侯将相们,只能不辞辛苦的跑到董大儒的老家汉广川城,聆听大儒的教诲。   当刘彻将那枚红玉扳指送给霍去病当做生日礼物时,这些公卿们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西域开通以来,刘彻拿到的最喜欢的宝贝啊!   这枚首次在大汉出现的异域珍宝,别人连见都没有机会见到,现在,他们的皇帝居然就这么二话不说的将心头好给了霍去病了。   这些公卿们当然都知道,刘彻向来宠爱他这个外甥。只是今天他们又再次见证了刘彻对这个外甥宠爱的有多过分!   不过刘彻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宝贝外甥拿到红玉扳指后,手还没有捂热,就吩咐手下,快马加鞭的把它送到董仲舒的老家去了。   刘彻叹了口气,既然那董大小姐这么重要,那为何不和她成亲呢?   热闹的生日聚会好不容易结束了,公卿们终于演戏演完,舒了口气,一身轻松的离开了。霍去病作为主角,当然已经喝的是分不清南北了。   等下人们清场时,他们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和他们的骠骑将军一样,喝的直接躺在地上,打算在这儿过夜了。   看酒伴们都走了,东方朔摇摇晃晃的拽着霍去病,非要继续喝下去。   霍去病被东方朔这么一邀请,也豪气万千的开始继续喝。   【不好!没意思!跟这里喝酒怎么喝都觉得不尽兴!】东方朔忽然不开心的大喊。   【那么哪里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呢?】霍去病醉醺醺的问道。   【烟花巷里的倚情楼啊!】   【倚情楼?就是皇姨夫开的那个官妓楼?我对那里可没有东方你这么有兴趣!】霍去病一脸鄙夷。   东方朔笑了一下,【最近那里的头牌可是红火的不行呢!之前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弄得那么风风雨雨,可都是这个头牌姑娘惹出来的丫!】   【司马相如?但愿他真的能和卓文君白头偕老吧!】霍去病模糊的想起了两人牵手离开一世长安时的情景。   【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艺名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本名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叫做式铮。】东方朔仿佛不经意般说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他微笑着等着霍去病的反应。   【式铮?你确定?】霍去病果然焦急的问东方朔。   东方朔点点头。   【她右眼角是不是有一颗泪痣?】霍去病指着自己的眼角问道。   东方朔又点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霍大将军,直接冲出门外,牵起自己的宝马,策马疾驰的离开了。   今天的月色还真是不错呢!仿佛它也不愿错过一场好戏似的。   东方朔醉眼朦胧的笑了起来。   好戏终于开始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大闹倚情 作者有话要说:  看本章时,笔者建议大家一边听着梁静茹的【丝路】,一边观看。笔者自以为式铮的角色歌便是【丝路】,观看此文的大家也可讨论一下,哪首歌最合适文中角色。   注意:1、西汉时期章台街是长安城内的烟花一条街。   2、汉武帝时期,妓女分为官妓和营妓两种。官妓楼是政府亲自开办并管辖的。而营妓是供军内士兵享用的。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去查一下青楼的发展史。   第二十章   霍去病奔驰到烟花巷章台街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仅那些官妓们兴奋的大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骠骑将军,连那些嫖客们都放弃了手中的美女,纷纷跑到霍去病的马前,一睹这个少年英雄的英姿。   也是,在那时的汉朝,霍去病就是所有人的梦想。   男人,都想像霍去病那样的活着。   女人,都想拥有一个像霍去病那样的男人。   因为醉酒的关系,霍去病非常开心的享受着来自于这些男人女人们的欢呼和崇拜。当他的这些粉丝热情的将他引导到倚情楼时,他甚至开始向人群挥手致意了。   一年半以前,在几万人荒马乱的降兵中,霍去病一眼便看到了式铮;   一年半以后,在千百花红柳绿的美人里,霍去病仍然是一眼看到她。   式铮站在倚情楼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霍去病。   明媚而清冷。   眼神中似乎还带一丝无奈和悲哀。   这个人终还是找来了。   半年前自己从霍府不辞而别,他从长安一路追到了上郡。其实这些她都知道。然而她还是躲着没有见他。若不是如此刻意躲着他,这天底下又怎会有霍去病追不上的猎物?!   见了又怎么样?   不一样还是要离开?   徒劳无功的千里送别,终不还是各奔西东?   霍去病被这个眼神弄得登时清醒了不少。这时,他才发现式铮身边还站了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手自然的搂在式铮的腰间,一脸开心的看着醉酒的霍去病。   于是,霍去病仅有的清醒在瞬间又崩溃了。   半年来,他在离她近的边境,心情抑郁,操兵练马。   而她却在他的长安城,笑脸迎人,花前月下。   霍去病冷笑了一下,猛地跃下宝马,直接冲到了楼前。   老鸨一看,这架势是要抢头牌啊。于是马上拦住了气势冲冲的霍少爷。   【小侯爷今天怎么想起来倚情楼了啊!】   【滚一边去,再废话,把你们都拉去做营妓!】霍去病推开老鸨,径直走向式铮。   【小侯爷您也看到了,我们琴露姑娘今天不方便,您和窦侯爷我们谁也得罪不起啊!】老鸨一副乞求的表情,可怜兮兮的拽着霍去病不放。   【窦侯爷?】霍去病冷笑了一下,【一个无功无禄的没落外戚而已,今天我霍去病还非得罪他不可了!】   说完霍去病甩开老鸨,一个箭步冲到式铮身前,然后一拳将这个窦太后的外戚打倒在了地上。   看到这些权贵们打架斗殴,官妓和嫖客们都开心的欢呼起来。   这可比看杂技耍猴儿要有趣多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式铮冷冷的问霍去病。   【当然是带你走了,琴露姑娘!】霍去病饶有趣味的加重了琴露两个字,然后一把拉起式铮,穿过楼梯,走到马前,一跃而上。   霍去病搂紧式铮,不再理会喧闹的人群,趁着月色美好,策马疾驰起来。   老鸨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她的头牌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   才短短四个月而已,这个忽然跑到倚情楼自愿做官妓的姑娘,愣是把这些长安的权贵们弄得是神魂颠倒,鬼迷心窍。一个个前仆后继的跑到倚情楼败坏风纪。   走了司马相如来了东方朔,走了东方朔来了窦侯爷,走了窦侯爷来了这个惹不起的霍少爷。   不过看样子,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弄得满城风雨了吧。   霍去病带着式铮到长安邻郊的平民区时,夜色已渐渐退去。安静的街上没有一个人影,霍去病下马,牵着马儿缓缓的行走在空旷的街上。   【酒醒了?】式铮独自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问道。   【为什么还要来大汉?】霍去病没有看式铮,继续低头走着路。   【你要带我去哪里?】式铮没有回答霍去病的问题,却反过来问起了他。   听了这个问题,霍去病沉默了。他踢着路边的石子,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明明什么都没有想好,你凭什么把我现有的生活一棍打翻!   【我回去了。】听到霍去病的回答,式铮有些惨淡的笑了一下,然后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回去哪里?】霍去病抓住式铮的手,忙问。   【倚情楼。】式铮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打算离开。   【为什么还要回去那里!那里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心心念念的自甘堕落呢!】霍去病拽住式铮生气的问道。   式铮没有回答霍去病,只是狠狠的甩开了他,转身离开了。   【你这样留在大汉是很危险的!】霍去病冲着式铮的背影大喊,见式铮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霍去病直接追了上去。   霍去病拉过式铮的肩头,却发现她双眼噙满了泪水。霍去病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强悍的女人掉眼泪。   然后霍去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低头就吻住了式铮的嘴唇。   吻下去的那一刻,黑夜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清新的照在两人身上。   人总是这样,失去后才觉察出珍贵。   而当那份珍贵失而复得时,你会有一种错觉,认为这份珍贵就是你这辈子再不容错过的珍贵。   很显然,现在的霍去病就是被这种错觉冲昏了头脑。   式铮试图推开这个强吻住自己的男人,但是她越是挣扎,霍去病就搂的越是用力。   【如果要留在大汉,那就留在霍府,好不好?】霍去病终于停止了他的强吻后,拉着式铮的手问道。   只是他冲动的承诺得到的却是式铮一记响亮的耳光。   【别再缠着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式铮离开时,回头望了一下愣在阳光里的霍去病。   对不起,霍府这个地方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处。   由于霍去病的大闹倚情楼,使得琴露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为长安城内最热的话题。   热到直接传到了刘彻的耳朵里。   汲黯认为这简直是大汉历史上最伤风败俗的恶性事件,整个长安的淳朴民风一不小心会被这股恶性势力摧毁,所以他坚决认为需要将这个叫做琴露的女子处决掉。   刘彻其实也认为需要处决掉这个女子,虽然理由和他的汲黯老师有些不同。   刘彻觉得长安的民风先放到一边,主要是他的这些文官武将们的颜面不能因为一个官妓弄得破烂不堪。这才几天,老到大才子司马相如,少到他的宝贝外甥霍去病,竟然个个都被同一个官妓迷得失魂落魄。这让刘彻不得不为他的这些大汉栋梁们担心,如此下去,大汉岂不是要毁在一个官妓手上?这让他有何脸面去见泉下的列祖列宗!   拿定主意之后,刘彻吩咐自己的羽林军秘密处理掉这个叫做琴露的官妓。然后让倚情楼对外宣布琴露觅得一个好人家从良了。要有人追问那个好人家是哪里,就说是西南那边的富商。   于是,在刘彻的亲自安排下,半个月后,几乎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那个弄得满城风雨的琴露姑娘远走西南,成为商人贵妇了!   霍去病听到这个消息时,根本一点都不信。他认为式铮不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嫁到西南去,要嫁她肯定也是要嫁回匈奴的。   但是不管再怎么不相信,式铮消失了的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就像从杂技班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样,这个人又再次彻底的消失在他霍去病的生命里。   在这个女人这里,从来没有安分这个词。   这个女人,永远都在流浪。   霍去病居然渐渐开始习惯了她忽然消失,然后又忽然出现,然后再忽然消失的习性了。   她要找寻的归处到底在哪里?   还是,她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那天清晨的那个吻,那天清晨的那个耳光,那天清晨的那些眼泪,都成了式铮消失前,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   明媚清冷。   一遍一遍,念念不忘。   ☆、汝梦五原   第二十一章   当霍去病的这些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响时,是半年后的春天。   公元前119年的春天,天空北面长时间的出现了长星。   这颗夜空中拖着长尾,最亮的星星,是战事连绵的象征。修养了两年的刘彻,终于积足财力物力,决定和匈奴进行最后的决战了。   战事之前,霍去病带着李敢巡视边境情况,李敢不开哪壶提哪壶,直接问霍去病是否还想着式铮?   霍去病还是那句话,【不关你事。】   【大战在即,将军整天为这些儿女情长多愁善感的,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说的好像你不是从娘胎里出来的似得。没有你那老爹的儿女情长哪里来的你李三少啊!】霍去病拍了拍李敢,轻笑道。   【将军还记得马踏祁连山时,你跟将士们说过的话么?你说当男儿就要名垂千古,你说你要带领你的将士们封侯加爵,青史留名。这些,将军不会忘记了吧?】   【这个三少你放心好了,跟着我霍去病,想不青史留名都难!至于那些儿女情长,只是战场下的事儿。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手起刀落而已。在战场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妨碍我霍去病一丝一毫。】   李敢看着霍去病那自信的容颜,竟然一瞬间恍然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这份信任持续到了霍去病执意在五原城过夜的晚上。   五原城是刘彻在西北沿边设置的五个郡之一,降汉的匈奴人大部分都被发配到了这里。五原城是五个郡中最偏远,规模最小的一个。而霍去病却偏偏非要在这里过夜。   李敢不想在这里过夜的最大原因当然不是嫌弃它偏远落后,而是他知道,式铮就在这个小城里。   半年前的霍去病生辰宴会上,李敢也喝多了。然后他自己偷偷跑到霍去病的屋顶上晾风去了。等他清醒过来,宴会也结束了。他爬下屋顶,打算找霍去病要个休息的地方时,正巧听到了霍去病和东方朔的对话。   式铮这个名字刺激了他所有的神经,他看着霍去病策马奔出侯府,直接去了章台街的倚情楼。   是怎样的一个姑娘,才能让这个少年英雄如此心心念念,失魂落魄?   李敢跟着霍去病去了倚情楼,然后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式铮。   原来是她?!   那个在上元节雪夜,被霍去病紧紧抱在怀里的女子?!   忽然间,李敢有些为董小姐叫屈。李敢一直认为,与霍去病共华发的人,一定会是董小姐。在他看来,这个叫做式铮的女子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和董小姐相提并论。   董小姐她到底哪里比这个式铮差了?   霍去病非要飞蛾扑火般奔向这个女子?   在霍去病带着式铮离开倚情楼后,李敢没有再追上去。   他觉得若是再跟下去就太不地道了。   不过跟踪霍去病有些不地道,但是跟踪式铮总是没有什么道德谴责的。更何况如果这个式铮真的如他所料是个匈奴人的话。   所以,后来的几天他死死的盯着这个叫做式铮的女子,然后他发现,这个女子真是不简单,竟然连东方朔都在暗中拼命帮助她。   当羽林军跑来暗杀式铮时,正巧和李敢碰了个正着。   毕竟自己之前也在羽林军中混过,而且好歹也是个人物,所以他就顺便问了一下暗杀式铮的理由。得知是皇帝刘彻要斩杀这个女子时,李敢想,既然是刘彻决定不再留她,那么,这个女子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   在羽林军斩杀式铮时,李敢其实知道那个式铮是东方朔找来的死囚代替的。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他只是不想看到他的骠骑将军悲伤。   于是,李敢亲眼看着羽林军利落的将那个假冒的式铮斩杀。   然后又看着东方朔把这个真的式铮安排到五原城隐姓埋名。   东方朔就是想把事情弄大,然后再瞒天过海的让式铮正大光明的消失掉!   终究还是没有说服霍去病,李敢只好陪着他住进了五原城。   五原城中只有一间客栈。名字很有意味,叫做【汝梦五原】   汝梦五原。   汝梦吾圆。   客栈不大,但是装修的很是别致。墙壁上挂满了先秦时期的辞赋。   李敢注意到这些辞赋里,只有两幅是当代的,一副落款是东方朔,一副落款是司马相如。李敢冷笑了一下,还真是会利用资源呢!   霍去病对这些辞赋没有什么兴趣,又因为这两天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所以早早的到客房中休息了。   趁霍去病休息的空挡,李敢忙跑去问客栈的伙计,他们老板娘上哪里去了。   伙计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道,【客官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们老板娘这几天去关外采购了。如果专程来一睹我们老板娘的芳容的话,可能您要失望了。】   汝梦五原的老板娘,那可是边境这里出名的美人儿。经常会有客人不辞辛苦的专程跑来这里住店,为的就是亲眼见见这个美人儿。所以这里的伙计已经对这些张口就问老板娘在哪儿的男客官们习以为常了。   【出去采购了啊?那太好了。对了,她三天之内回不来吧!】李敢一听老板娘出去了,那叫一个开心。笑容瞬间就堆满了整张脸。   伙计还是第一次见到听说老板娘不在开心成这样的男人,不禁奇怪的盯着李敢,【我们老板娘出去采购的话一般得半个月呢,老板娘前天才走,估计怎么着也得10天后才回来。】   半个月?真是天公作美啊,反正三天后他们就要启程回长安了,看来这次两人只好无缘的错过了。   只是,李敢的开心只持续了一天两晚,第三天一大早儿,一个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男人跑回客栈,大喊他们的老板娘被匈奴掳走了!   李敢觉得有点可笑,你们老板娘不就是匈奴的贵族么?被匈奴掳走这件事儿也太扯了吧!虽说现在她可能变了个名字,可是大家认人的时候,也不是凭名字认得吧!?   这两天都处于昏睡状态的霍去病,一听见匈奴一下子来了精神,二话不说,就要跨马杀敌。   李敢一想,这不就等于让两人千里来相会么,所以急忙道【区区几个匈奴的劫匪而已,怎么配我们霍大将军出马呢?再说,你这两天不是身体也不好么,就让我出出风头吧!】   听到李敢这么说,霍去病便也没有坚持,让李敢带着八十轻骑去追赶匈奴劫匪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原城是不是边境五郡中最偏远,最小的郡还有待考究。欢迎大家考究!   ☆、两军阵前   第二十二章   李敢很快追上了匈奴。   不过迎接他的不是几个匈奴劫匪,而是两万匈奴大军。   这次出来,因为只是巡视一下边境,所以霍去病就带了一千轻骑。就这个霍去病还嫌多,半路上放他们假,让这些将士们趁机会回家探亲了。现在留下来的估计也就有五百左右。想到这些,再看看眼前黑压压的匈奴军队,李敢从脚尖到心尖,都凉了。   尤其是看到匈奴指挥官旁边的那个人时,李敢心叫了一声不妙,完了,中计了!   人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是真的。   霍去病这边比李敢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李敢走后,霍去病就莫名的感到心慌,他知道,有危险正逼近他们。霍去病对自己能预知危险的能力非常自信,自己就像某些野兽一样,能够提前嗅到危险的气息。   这个上天赐予的特殊能力使他在战场上如虎添翼,捷战频频。   霍去病不再耽搁,用冷水洗了一下脸,好让自己昏沉的脑袋清醒些,然后打算纠集剩余的部队,去查看李敢的情况。   然而当自己刚要迈出客房时,客栈的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拦住了他【骠骑将军这么急,是打算去干什么呢?】   【这个就不是你一个小伙计该管的事儿了!】霍去病推开伙计,继续向楼下走去。   【不好意思啊,霍大将军,今天你不能出这里半步!】伙计说着,已经操刀向着霍去病冲过来。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拦住本将军了!】霍去病冷笑了一下,抽出随身的佩剑,与伙计争斗起来。   很快霍去病占得上风,只是,不想,客栈中人越聚越多,伙计,酒保,账房先生,甚至客人都一拥而上。   原来是早有准备,轻而易举的摆了他霍去病一道啊!   霍去病不再恋战,边战边退,跳上宝马后,杀出重围,直奔了自己的轻骑驻扎的地方。   到达驻扎地时,霍去病的左肩已被鲜血染红,顾不得包扎伤口,霍去病迅速纠集所有轻骑,前去支援李敢。   找寻李敢的途中,霍去病想到匈奴定是有备而来,便派了几个得力的副将拿着他的将军印调集附近边境驻扎的部队。因为既没有虎符,也没有圣旨和节杖,霍去病知道肯定很难调动军队。所以霍去病将刘彻赐给他的佩剑拿给副将做信物,并郑重的告知副将,如果那些军队不听从将军印调遣,那就直接以军法处置,当场格杀。   经过一个时辰的追赶,霍去病终于找到了李敢。   烈日当空,战场熏红。   李敢率领着他的八十轻骑正拼死对抗着匈奴的两万大军。惨烈程度可想而知。然而,即使这样,八十一个人,没有一个面露惧色,霍去病从他们脸上看到的是从容的视死如归。   霍去病的心猛地酸了一下。   他的军队,从来不需要视死如归。   因为只要有他霍去病在,死的就不会是他的军队。   视死如归的气节还是留给那些失败的对手们吧!   【大汉将军霍去病参上!】   霍去病亲自举起自己的帅旗,气势凌厉的冲到了两军阵前。   霸气外露。   威风凛凛!   霍去病的一声威风呐喊,使两万匈奴将士不禁都打了个寒颤。自从两年前,霍去病如地狱修罗般马踏祁连山后,匈奴人就得了恐霍症。别说看见霍去病本人了,就是听到他的名号也会直接条件反射的抱头鼠窜。   看到两万将士忽然开始自乱阵脚,慌忙逃窜时,匈奴指挥官赵信不干了。   霍去病他再厉害,今天也就带来了五百轻骑而已。   而他手下是两万大军,这么悬殊的力量对比,没有不胜之理。   赵信亲自斩杀了两名逃兵,然后大声宣布,谁再敢后退一步,他赵信第一个取他项上人头!   匈奴将士们被赵信的淫威吓住,不敢再逃,只能硬着头皮和霍去病的轻骑战斗起来。   看到赵信后,霍去病冷笑了一声。   这个无耻的叛将,居然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四年前,赵信临阵叛变,陷同行的苏建将军差点以死谢罪,卫青也因此差点担个杀将的名声。今天,我霍去病就要让你知道,背叛者是什么下场!   霍去病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将士,字字铿锵的说道【今天我们不是来扫荡这些匈奴的残兵败将的。今天,我们是替大汉来斩杀这个无耻败类赵信的!】说完,霍去病对着赵信,轻蔑的一笑。   然后,他就看到了赵信身边的那个女人。   式铮!   还是一副明媚清冷的样子,只是眼神中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悲哀。   若不是两军阵前,那样楚楚可人的样子,一定会惹得万千男人怜爱的。   【骠骑将军,那个女人就是伙计口中那个被掳走的老板娘!】李敢意味深长的缓缓说道。   从他们踏入汝梦五原的那一刻,他们就被这些匈奴人算计了!   汝梦五原其实就是一个匈奴间谍驻扎的地方,当他们知道来的人是霍去病时,这个计划就应运而生了。   先演一出老板娘被掳走的好戏,然后引霍去病前来迎战匈奴劫匪,因为霍去病这次带的人本就不多,何况若听说是劫匪的话,就更不会带几个人来,然后就用两万大军以压倒性优势将他击败!   只是最后,现实和计划稍微有些出入,他们先等来的不是霍去病,而是李敢。这样也好,兵分两路,个个击败。所以他们又增派了人手截杀客栈里的霍去病,不过截杀没有成功,所以现在的情况和原先的计划又莫名的一样了,那就是凭借人数优势在战场上打败霍去病。   【不是说嫁到西南从良了么?还是说本将军弄错了,这里不是大漠,而是西南?】霍去病盯着式铮,冷笑了一声,质问道。   霍去病一语冒出,引得两军都是一阵莫名其妙。   除了霍去病本人,现在能听懂这句话的,也就只有式铮和李敢了。   李敢凑到霍去病的耳边,轻声道【将军,两军阵前,说这句话未免有些不妥吧!】   霍去病瞟了一眼李敢,只说了句我自有主张后,便不再理会他,继续盯着式铮开始问话了。   【怎么,琴露姑娘是不认得本将军了么?】   式铮盯着霍去病,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眼神中那些恐惧和悲哀瞬间被隐藏的无影无踪。   那个笑容,霍去病太熟悉了。   淡淡地,不明所以的,嘲弄着人心。   【原来是骠骑将军,你也知道,在倚情楼时琴露接过的客人太多,而琴露的记性又没有那么好,还请骠骑将军谅解小女啊!】   既然你想拖延时间,那么我就配合你!   式铮说完这句,两军才有些明白过来,这个女人跟倚情楼混过,而霍去病跟这个女人混过。   【怎么,琴露姑娘是被匈奴人掳过来的,还是姑娘本就是匈奴人呢?】霍去病一脸感兴趣的问道。   【这个嘛,骠骑将军认为呢?】式铮切换到官妓的模式,风情万种的望着大汉的军队,笑道。   【这个姑娘不明说的话,谁又能猜出呢?对吧,赵信?】霍去病直接将话题抛给了赵信。   赵信盯着霍去病,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将式铮派到倚情楼是他向单于建议的,后来他听说式铮嫁到西南时,以为她不是被杀掉了,就是不堪忍受,从倚情楼逃跑了。再然后,他的间谍发现式铮居然在五原城开了客栈,隐姓埋名的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赵信没有听说式铮和霍去病有什么关系,若是知道的话,他一定要好好利用一番的。   不过如果两人只是嫖客和官妓的关系的话,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利用的吧!   【看来骠骑将军也没有资格说赵某败类么!骠骑将军不也是对一个匈奴女子情有独钟的么!】赵信冷笑了一下,对霍去病道。   【在长安城对琴露姑娘情有独钟的,可不止本将军一个啊!】   【看来我们的式铮公主还是有些魅力的啊!将军的竞争对手应该也不会差吧!?】赵信笑道。他是想知道能够利用的人,还有谁。   【这个么,你到长安城一问便知。哦,对了,你这辈子是不可能再踏入长安城了啊!毕竟只是个一而再,再而三背叛国家的败类而已!只是可怜了你那些亲人朋友,就这么被你这个败类连累的灭了全族。】霍去病轻蔑的笑了一下,傲慢的对着赵信说道。   赵信听到这些,怒从心生。   他本是匈奴的小王,先是背叛匈奴投降了大汉,然后又背叛汉朝回到了匈奴。若说这反复的背叛,有什么让他良心不安的话,那就是被他牵连,刘彻下令诛杀的全族。   想到这里,赵信不再和霍去病废话,直接敲起战鼓,向着汉军冲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转身为敌 作者有话要说:  看此章时,大家可以试着听一下苏打绿的【说了再见以后】。原谅笔者听国内音乐实在太少,能带入情境的歌只能想到这个了。   第二十三章   霍去病冷眼望了一下赵信。   一个反复背叛国家的败军之将,也配擂响战鼓?!   为了让将士们一鼓作气,充满信心,霍去病笃信的对将士们说道,【曹副将调遣的援兵随后就到。大家尽情杀敌便是!】   其实霍去病也不知道援兵能不能到,什么时候能到,但是他不能这么告诉他的将士们。   有了霍去病和援军这两颗定心丸,大汉的五百轻骑勇猛无比,与匈奴的两万大军厮杀起来,竟也不处下风。   式铮远远望着交战的两军,竟有些颤抖的快要摔倒了。   整个战场上只有她愣愣的站在远处,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昨天赵信找上自己时,她的确是要去关外采购的。她只吃惊了一下,便猜出自己身边应该早已布满了赵信的间谍了。   赵信让她跟他回匈奴军中。她答应了。赵信只是说明天会有一场精彩的战斗,请她务必来参战。   直到她看到霍去病出现的那一刻,她才愣住了。   她不知道赵信用了什么手段将霍去病骗来这里的。不过看着霍去病那被染红的左肩,式铮竟然有些心疼。   她知道,其实她没有资格心疼。   这个男人,不应该再与自己有任何的瓜葛。   霍去病说的对。   背叛国家者,就是败类。   而她式铮,已经无数次从内心深处背叛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了!   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背叛的。   譬如说祖国。   譬如说民族。   一旦背叛了,就只能万劫不复的走下去,再也没有归处。   死也不能回头。   因为再没有可以供你停留的岸边。   就似游荡在这世间的孤魂野鬼,天地间再没有你的一丝立足之地。   式铮看着霍去病如十殿阎罗般利落的斩杀着自己的同族,她竟然也没有任何感觉。她惨笑了一下,式铮啊,你终是要和你爹一样,要万劫不复了!   不知不觉中从内心深处都不再维护自己的母国。   这才是最彻底的背叛!   李敢的目标其实并不是这些匈奴将士,他现在唯一想要斩杀的人,就是那个站在远处的式铮。   若不是她,他们不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若不是她,霍去病不会在阵前如此失去理智。   祸水红颜。   在半年前羽林军斩杀她时,他就不该一时同情,任羽林军去斩杀那个冒牌死囚。   这个女人留不得。   现在的李敢只有这么一个意念。   当他穿过乱战的人群,直直奔到式铮面前时,式铮竟然冲着他笑了。   式铮抽出自己的佩剑,与李敢厮杀起来。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李敢的对手,但她也不会闭上眼睛乖乖的奉上自己的项上人头。   这辈子她只是个叛国的公主。   那么至少,在死去时,是为母国在战斗。   不能作为一个匈奴人活着,那么能以一个匈奴人的身份死去,这未尝不是一种仁慈呢?   下辈子,她一定不负自己的国家。不负自己的民族。   当李敢的剑尖刺向自己的胸口时,式铮竟觉得一身轻松。   就像孩童时期,父亲抱住小小的自己,策马奔驰在广阔的草原上。   那个时候,天蓝云低,水草肥美,牛羊成群。   那个时候的父亲,还是匈奴国的太子。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从不知人世悲凉。   式铮从马上跌落下来时,看到了霍去病那张因为担心她而无比惊恐的脸庞。   式铮惨笑了一下,   至少,这个男人曾为自己那么的担心过!   李敢的剑没有刺穿她的胸口,而是偏离方向只是弄伤了她的左肩。是霍去病挑开了李敢的剑尖。   这个男人,穿过千军万马,来到她的身边。   那张浴血的脸颊,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那双猩红的眸子,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战斗还没有结束,将军是打算蹲在这里被人活捉么?】李敢背对着霍去病,大义凌然的挡在了他和式铮的身前,直面那些一拥而上的匈奴。   因为霍去病奔向了这里,匈奴军便一股脑冲向了这里。   李敢回头望了霍去病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瞬。没有任何言语,然后毅然孤身挥剑,冲向了敌人阵中。   那一瞬的回眸,过于大义凌然,看上去竟是那么冷峻无情。   【下次别再落在我的手里,挛鞮(l花ndī)。】霍去病怀抱着式铮,在她耳边缓缓说道。   然后放下式铮,起身跨马,杀入敌阵。   半年来的念念不忘,终是被金戈铁马无奈踏破。   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姓氏终是挛鞮(l花ndī)。   这些从一开始便是注定好的,她无法舍弃挛鞮(l花ndī)一族的血液,而他,终是那个要扫平挛鞮(l花ndī)一族的大汉将军。   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刻意的在忘记而已。   今天,终是再无法继续骗人骗己。   再见了,挛鞮(l花ndī)式铮。   以前,只记得你的名。   以后,却只会记得你的姓。   看着霍去病没入匈奴阵中的背影,式铮的眼泪竟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坠落。   她仰起头,倔强的用双手拼命拭去眼泪。   手上沾满了自己左肩上流下来的鲜血。   泪水混着鲜血流入口中,咸中带甜。   式铮张了张口,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在霍去病叫出挛鞮(l花ndī)两个字时,她就知道,他不会再为自己回头了。   这个男人,终是敲开了她倔强冰冷的心扉,   然后,   转身为客。   说【客】有些自欺欺人了,其实是【敌】才对。   霍去病,若一开始,你就在那个雪后初晴的冬日,射杀我于杂技台上,该多好!   ☆、朱氏业修   第二十四章   夕阳染血。   式铮呆呆的望着这个寂静如死的修罗场。   早春的风肆虐的卷起破碎的旗帜,没有一丝同情的划过一具具尸体。   霍去病调遣的援军终是到了,然后他下令,不留一个活口。   匈奴的两万大军如同羸弱的羔羊被送入屠宰场般,到后来甚至连反抗的叫声都没有,便温顺的躺在了汉军的刀下。   战斗完毕,霍去病和他的军队绝尘而去。   谁也没有望一眼站在远处的式铮。   仿佛,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一样。   待大军走远后,霍去病才回头望了一眼战场。   式铮那一丝单薄的身影,跟随着天边的晚霞,一起渐渐消失。   仿若一丝厚厚的思念,断了缘由。   渐行渐远。   然后,   星辰零落,暗夜降临。   霍去病带出去的一千轻骑只有三百跟随他返回了长安。   剩余的五百听从命令,返乡探亲正在归来的途中。   再剩余的两百,死在了与赵信的战斗中。   两百对两万,霍去病没有吃亏。   然而,他还是去找刘彻领罪去了。   中了敌军的算计,陷自己的军队于危难。虽然,最后全军覆灭的,是敌军。   说到底,他终是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就像李敢说的,【即使将军都知道式铮是敌人了,可将军仍不忍心将她斩杀。将军还有何脸面面对陛下,面对大汉,面对天下子民?!】   刘彻留霍去病在清凉殿吃了晚宴,席间,没有再提领罪的事儿。最近,李夫人为他生下一位皇子,他正处于龙颜大悦的状态中。   【如果这样的大胜都要降罪的话,朕看历史上就没有不被降罪的将军了!】见霍去病又要提领罪的事儿,刘彻直接拍着霍去病的肩膀笑道。   【病儿啊,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此次决战匈奴,你可是皇姨夫选定的六军主帅啊,皇姨夫就在这未央宫等着你的凯旋归来!】   战争这东西,有时也讲究个惯性的。   由霍去病这个常胜将军挂帅出征,刘彻自是多了不少胜算。   【对了,你的那个董小姐来长安了,她问朕那次和你的赐婚还算不算数。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呢!】刘彻似无意般跟霍去病说道,然后就死死的盯着霍去病的反应。   【她特地跑来长安就是要问这个么?】霍去病有些疑惑。   【对啊,因为她要和别人订婚了。】刘彻淡淡的说道。   听到这话,霍去病愣住了。   两年前,他以匈奴未灭的理由拒绝了刘彻看似玩笑话般的赐婚,从那以后,这两年间,他只见过董入卿一次。   那是在她爹爹的送别会上,她对他客气而陌生,美的让人疏离。   【和谁?】霍去病有些干涩的问道。   【正巧她的未婚夫也陪她来了长安,你何不去亲自见见他们呢!?】刘彻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病儿啊,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因为皇姨夫知道了你的答案后,才能决定两年前你和董入卿的赐婚到底算不算。   或许,董入卿也是这样想的吧!   第二天,还没等霍去病去找她,董入卿居然直接跑到霍侯府来找霍去病了。   董入卿笑靥如花。   她的身后,站着一位俊秀的青年。   穿戴得体,温文尔雅。   只是和他的气质不符的是,他手中竟抱着两坛上等好酒。酒应该很重,不过青年还是面带笑容的保持着优雅的站姿。   【你的马呢?把马牵过来。】董小姐拍了一下有些愣住的霍去病,一如既往地命令着他。   霍去病也惯性般听从着命令,跑去把马牵来了。   【把酒放在马上吧!不要弄破了哦。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董入卿转过头,一脸娇嗔的吩咐着温文尔雅的青年。   青年二话不说,便开始费心费力的想办法将这两坛酒挂在马身上。   待青年终于把两坛酒安置妥帖后,董入卿便费力的跳上了马。然后转身对霍去病道【还不快上来护着我,我可是不会骑马的!】   霍去病为难的望了望青年,青年却只是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   【玩的开心些。】青年目送两人骑马离开时,还是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   眼神中的温柔似乎都能把董小姐溺死。   然而这温柔却只换来了董小姐敷衍般的两个字。   【等我】   【你想去哪里?】霍去病有些疑惑的问身前的董入卿。   【随便哪里。有多远走多远就好。】董入卿稍微转了一下头,侧着脸给了霍去病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哀伤。   当马儿开始飞快的奔跑在空无一人的长安城郊外时,董入卿开始冲着旷野大喊【他叫朱业修,是鲁国首富朱家的长孙。琴棋书画他都很拿手,经商也很厉害,不花心,很有担当,最重要的是业修很宠我,我会过的很幸福!】   喊道最后,董入卿的声音却开始呜咽。   霍去病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默默的搂紧了身前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董入卿忽然转头给了霍去病一个灿烂的笑脸,【累了,我们在那棵树下休息吧!】   那是一棵野生的老桃树。   不高,却花叶繁茂。   它孤零零的生长在这片旷野上,应该也有些年头了。   一树繁盛的粉红挑花间点缀着星星点点早早冒出的新叶芽,董入卿忍不住摘了朵挑花戴在了自己的发间。   【好看么?】董入卿笑着问抱两坛酒过来的霍去病。   霍去病点点头。   董入卿一直都是美人。   是开在九天之上的绝美花朵。   永远只能被人无条件的呵护着,宠爱着。   【你知道那次我被匈奴掳走后,那个叫式铮的女子跟我说了什么吗?】董入卿喝了一口酒后,微笑着问霍去病。   【因为你,我被匈奴人□□了。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么?】董入卿侧脸瞟了一眼霍去病,淡淡地说道。   霍去病的心沉了一下,他以为,他和董入卿之间,再也不会触及那个话题了。   【那个时候,你是这么想的吧!】盯了一会儿霍去病,董入卿忽然淡淡地笑了。【既然都打算对我负责了,那为何还用什么狗屁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理由拒绝了陛下的赐婚呢?】   【因为式铮。】霍去病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然后缓缓的说道。   听到这个,董入卿惨笑了一下,终于亲耳听到了这句话。   这句之前觉得无比荒唐,现在却觉得无比残酷的真话。   那天董入卿被匈奴掳走后,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董入卿。   被那帮匈奴人粗暴的撕开衣衫时,董入卿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恐惧如死。   她甚至没有力气呼救,她只能听见自己虚弱的哭泣哀求声和那些□□的狂笑声。   是式铮制止了那些匈奴人,然后把衣衫不整的她带入了营帐中。   只要不被那帮禽兽侵犯,董入卿瞬间恢复了精力,对着式铮大骂起来。   式铮的手下狠狠得给了董入卿一个耳光。   她董大小姐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这个,一个耳光直接打的鼻子和嘴角都流血了。   董入卿奋力挣脱束缚,跑到营帐边上放置兵器的兵器架旁,随便抓起一把刀便冲着式铮杀了过去。不想却被几个匈奴侍卫直接踢倒在地。   侍卫们还想继续教训一下这个聒噪的丫头,式铮却示意停止了。   【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弄伤了这张美人脸,多可惜啊!】式铮冷冷的对董小姐说道。   【哼!等病儿来了,谁的脸被弄伤还不一定呢!】董入卿嘴硬的反唇相讥。   【病儿?!霍去部式铮有些不相信的问道。   董入卿冷笑了一下,【对,就是霍去病!你们最好赶紧放了我,不然到时候,病儿一定会血洗了这里的。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听到董入卿说这些,式铮也冷笑了一下。   不知好歹的女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富家小姐!   【你们先下去吧!】   式铮将部下全部遣走后,缓缓的走到董入卿面前,给了她一个耳光。   【你!】董入卿一肚子怒气,扬起手也要打式铮,不想却被式铮死死捏住了手臂。   【换做我是你,我就不会大声嚷嚷自己对霍去病有多么重要!本来我想,你若只是个普通的汉人女子,我就直接放你走。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做个人质,那么我就成全你。我还是要谢谢你,给钓来了霍去病这么一条大鱼!】   【病儿才不会成为你们的大鱼呢!等病儿来了,你们就等着下地狱吧!】董入卿一脸自信的倔强。   看着董入卿白痴般单纯的无条件的信仰着霍去病,式铮冷笑起来。   【霍去病可真没有白疼你啊!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相信他呢!】   【我看你是弄错了吧!死到临头的,是你们哦!】董入卿笑了一下,一副轻蔑的样子。   式铮盯着董入卿,能这么白痴而执着的信任着某个人,依赖着某个人,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式铮没有再说话,吩咐手下将董入卿带了下去。然后便准备迎接霍大将军的到来了。   而董入卿被带下去后,式铮的手下可没有式铮这么只动口不动手,再加上董入卿在不知好歹点,所以就被这些手下稍微用了一点刑。重倒是不重,不过,董小姐还是很识时务的昏过去了。   然后就发生了霍去病孤身陷敌营,英雄救美的佳话。   【病儿是什么时候爱上那匈奴丫头的?】董入卿猛地喝了一口酒,醉眼迷离的问道。   霍去病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爱她?】董入卿凑近霍去病,逼问道。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跟她再没有任何关系。】霍去病说完,捧起酒坛,拼命的灌起来。   董入卿冷笑了一下,没有关系?!   在她爹董老的送别会上,她故意用计逼式铮离开霍侯府时,她也以为,这两个人就不再有关系了!   可他霍去病现在不还是在自欺欺人的借酒浇愁!   如果缘分真的可以说说便一刀两断,那世上便不会再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作者有话要说:     ☆、陌路青梅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朱家大少的蔷薇诗词有参考各个朝代描写蔷薇的诗词。   2、关于曲裾深衣:汉朝服饰主要分为曲裾深衣和直裾深衣。对汉服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深入研究。   3、观看本章时,可以听一下容祖儿的【小小】,笔者认为这首歌很合适当做董入卿和霍去病的离别歌。   第二十五章   【两个月后的初六是我大喜的日子,霍侯爷要记得来送亲啊!】董入卿说完,给了霍去病一个醉意浓浓的微笑,然后便起身打算离开。   霍去病有些茫然的一把拉住董入卿,【陛下的赐婚,不算数了?】   问这句话的时候,霍去病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听到董入卿什么样的答案。如果董入卿说算数,那么他霍去病就真的会娶董入卿为妻么?   【两年前,从你说那个狗屁理由的时候,就已经不算数了!】   董入卿抽回手,然后俯下身抚摸了一下霍去病茫然的脸颊,眼神冰冷的对霍去病说道,【你没有对我负责任,我也不用你负责任。我就是要你对我愧疚一辈子!愧疚到一天也不能忘记我!而我却一定会过很幸福。会过的比嫁给你幸福一百倍!】说完,董入卿给了霍去病一个温柔到死的微笑,然后便走到马儿身边,利落的翻身上马。   霍去病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董入卿会对着自己说出如此残忍而怨恨的话语。他有些愣住了,不过看到董入卿打算策马疾奔,霍去病猛地回过神来,拉住缰绳忙阻止她。   【董儿!你不会骑马的!别胡闹,快下来!】   董儿!?   董入卿惨笑了一下,在分别的时候,终于记起这个情真意切的称呼了么?   记得上一次霍去病叫自己董儿,还是八九岁的时候。他俩玩过家家的游戏,他是小新郎,她是小新娘。   她带来一块自己用各色布匹缝制的盖头。   他带来一束自己刚刚编好的各色野花环。   他掀起她头上的五彩花布。然后给她戴上那束五彩野花环。   他说【董儿,从此你就是我的霍夫人了!】   语气稚嫩而笃定。   她看着他,笑靥如花。   眼睛里满是幸福的纯真无瑕。   董入卿潇洒的牵过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   仍是笑靥如花。   只是眼睛里再没有那幸福的纯真无瑕。   【在你滚出了我的世界后,我可是学会了不少东西呢!】   说完,董入卿再无留恋的转过头,挥动马鞭,向着长安城内飞奔而去!   马上,董入卿倔强的微笑着,只是却不知为何止不住的眼泪纷飞。   马下,霍去病呆立在苍老却繁盛的桃树下,看着董入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绝美的落红缤纷里。   曾经的青梅。   如今的陌路。   两个月后,董入卿如约嫁到朱家。   董入卿说她要一个风光无比的婚礼。   于是朱业修便给了她一个让天下女子都艳羡不已的奢华婚礼。   朱业修不是个只做嘴上功夫的人,他会把董入卿想要的东西全部都实实在在的拱手送到她的面前。   这样的朱家大少让董入卿很有安全感。   朱业修说,他会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一辈子,都会如此。   朱业修爱董入卿,从初见她的那一刻便将她刻入了自己的心城。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便是名满天下的董小姐。   那天是上元节的前夜。   风雪繁盛。   她穿着柳青色的曲裾深衣,打着一把湖蓝色的油纸伞。   然后她笑着说,她迷路了。   她手里捧着一盏画满蔷薇的轻纱花灯,笑起来,竟也似是一朵盛放的蔷薇。   娇柔撩人。   暗藏荆棘。   朱业修其实是第一次去到那个城市。他奉朱家太爷之命去查看一下城里朱家产业的经营状况。   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他还是尽职尽责的陪着董小姐绕了半夜的汉广川城。   暗夜沉沉,大雪纷纷。   她迷路了,却偏偏走到了他面前。   最后,却是迷路的她将他送入了朱家经营的客栈。   临走,赠蔷薇花灯为念。   【姑娘,在下鲁国朱家,业修氏。】看董入卿转身欲离开,朱业修急忙自报家门。   【汉广川城董家女,入卿。】董入卿回头莞尔一笑。   【大少爷,您可是遇到佳人了啊!若不是董家大小姐一路陪送您过来这里,估计您现在早被强盗们抢回山寨里毒打了!】在董入卿离开后,客栈的掌柜忙对朱业修道。   然后朱业修才知道,最近几个月汉广川城内非常不太平,天一黑,一帮强盗便明目张胆的抢劫赶夜路的外来人口。怪不得这一路上他没有碰上一个人,不过总感觉有人在尾随他们呢。他还以为是自己被董小姐迷得出现了幻觉呢。   【董家是汉广川最大的名门望族,那些强盗们当然不敢对他们出手。大少爷我们明天就去董府登门拜谢吧!】掌柜好像对董家很是向往,迫不及待的劝说他们的大少爷去董家道个谢,他也顺便去董家转上一转,以后也好有个吹嘘的资本。   朱业修端详着手中的蔷薇花灯,想起董入卿离开时的莞尔一笑。   汉广川城董家女,入卿。   这朵在雪夜里自称迷路的蔷薇,原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儒董仲舒的掌上明珠。   朱业修笑了一下,连夜挥笔在蔷薇花灯上题诗一首。   然后在上元节的早上,温文尔雅的出现在了董府门前。   雪夜纸蔷薇,聊等春风归。   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绿繁藏纤刺,愿舍十指陪。   若闻路不渡,可肯赏月魁?   朱业修没有直接将花灯返还给董小姐,而是毕恭毕敬的给了董小姐他爹董大儒。董大儒是什么级别的人物,还看不出这酸溜溜的诗词中藏着什么心思。   不过是邀请看个上元花灯而已,董大儒很是爽快的替女儿答应了。   董入卿倒也没什么异议,大大方方的陪着朱家大少赏花灯去了。   然后一来二去,回到鲁国后的朱家大少便隆重的提出要跟董家提亲了。   朱家几代来都是鲁国的首富,所以朱家是名副其实的贵族,而不仅仅是个半路出家的暴发户。所以以朱家的声望和势力,长孙媳妇那也得是人中龙凤才行。   还好,朱家长辈们一听,那个董小姐是董仲舒的千金时,便也痛快的答应了。   跟董家提亲后,董仲舒倒是很满意这门亲事。   不仅门当户对,最重要的是这个翩翩君子朱家大少是真的在乎他的宝贝女儿。   董入卿看着那一地光艳奢华的聘礼,没有任何的表情。   【反正都是要嫁的,那为何不嫁个宠爱自己的人呢!何况这人各方面都还说的过去。收下吧!】董入卿淡淡的说完,便转身回房了。然后拿出那盏蔷薇花灯,丢给了丫鬟。   【烧了吧!】   丫鬟有些不解,迟迟不肯烧掉。董入卿见状,拿过花灯,自己亲手点燃了火种,然后看着这盏花灯慢慢化成一地灰烬。   霍去病啊,你还记得么?去年的上元节时,你答应我,要送我一百九十九盏蔷薇花灯。   因为我要一世长久的开在你手掌心。   花灯终是送来了,从边关那里。   你终是去了离她近的边关。   就像我离开长安城时,你明明看到了我,然而却只是向着她离开的方向策马疾奔。   那么义无反顾。   那么痛快决绝。   如今,那朵曾执意要开在你手掌心的花,终于还是释然的开在了别人的心城里。   你的手中为我画不下一颗心,   而别人,却在心里为我建了一座城。      ☆、挥断情丝   第二十六章   董入卿穿戴好嫁妆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竟不自觉的流出了两行清泪。   美则美矣,然尽透悲凉。   【董小姐~】给她化妆的妆娘们看着这样的董入卿都开始不知所措。   董入卿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想摆出一个喜庆的笑容,然而,她放弃了。因为她做不到。她也不想做到。   【胭脂抹得不够厚,你们这帮人是怎么做事的!给我再上一层胭脂啊!】董入卿一脸不开心的埋怨着下人们。   妆娘们马上又开始在董入卿的脸上忙活起来。   最后的最后,就再做一次任性蛮横的董小姐吧。   只是,要什么样的胭脂才能掩盖住那悲伤的容颜呢?   当大红的盖头将董入卿那漂亮的有点假惺惺的脸蛋遮住时,董入卿握紧了手中的红手帕。   手帕中包裹的不是媒人塞给她的小铜镜,而是霍去病送她的那枚红玉扳指。   鞭炮声响起,董入卿踩着鞭炮声缓缓走出了董家的大门。   出了这扇门,   她就不再是董小姐,   而是朱夫人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她今生注定是朱姓人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然而,真的到了要迈出这不能再回头的一步时,她心里念着的,还是那个霍字。   快走到轿门时,可能是鞭炮放的太多了,竟有几头未燃尽的炮头又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而且由于惯性,直接飞到了董入卿的脚边。   因为盖着盖头,董入卿根本没有注意到向自己这边跑来的鞭炮,不过还好眼疾手快的霍去病看到这些,马上冲到新娘身边,直接抱她跳出了两米远。   搁着盖头,董入卿也知道,抱着她的人是霍去病。   他来了,来给她送亲。   如果,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被他一直抱下去,那该多好!   【你真是连出嫁都不忘了闯点祸端呢!】霍去病小声的说道。   就像从前一样。   就像两个月前,她没有跟他说过那些残忍的话一样。   【带我走吧。病儿!】董入卿双手搂紧霍去病的脖子,轻轻说道。   霍去病愣住了。   然后,他缓缓的放下了董入卿。   【该上轿了。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语言干涩。   冷酷无情。   对不起,唯独这次,我不能答应你。   【逗你玩儿呢!又当真了!】董入卿隔着盖头,轻笑了一下。   最后的最后,就让董姐姐我再玩弄一次好了。   这样我董入卿便再无任何念想了。   董入卿惨笑了一下,手中的红玉扳指竟也天意般的从红手帕中滑落了。   一声脆响,   化为残迹。   无论再怎么紧握在手中,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人,终究得学会放手。   心甘或是被迫。   董入卿进入轿中时,媒人一脸慌张的抱着小铜镜跑过来了。   【朱夫人真是的,竟把路上照妖的铜镜忘记了!怪不得刚刚鞭炮会乱响呢。赶紧拿好了,免得妖魔再兴事端。】   朱夫人。   霍去病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时,眼睛竟忽然有些莫名的干涩了。   后来,才知道,   是董入卿的嫁衣红的太过灼眼,竟不知不觉间落成了心底的一颗抹不去的朱砂。   董入卿接过铜镜,然后冷冷的对媒人道,【本小姐还没和朱家拜堂呢,别朱夫人朱夫人的叫我。】   【是!董小姐。】媒人一脸郁闷的将董入卿送入喜轿中。   这个大小姐真是难伺候啊!   嫁娶的队伍,渐渐走远。   霍去病一个人立在董家的门前,看着地上那摔碎的红玉扳指。   二十岁生日时,他命人快马加急,连夜把这枚红玉扳指从长安送到了汉广川。   如今,   它们就犹如滴落在地上的红色眼泪。   不肯被渗入土中,也不肯被风儿吹散。   固执的,醒目的,呆立在那里。   对不起,董大小姐。   今生和你共华发的人,不是我霍去病。   从董入卿的婚礼回去后,霍去病便一心投入了与匈奴的决战准备中。   刘彻的总方针是力求决战。   刘彻将精锐部队全部派给了霍去病,甚至将他最为珍爱的虎贲营也留给了霍去病。他告诉霍去病,一定要给大汉赢个惊天地,泣鬼神才行。   这次战争后,刘彻再也不想听到匈奴这两个字了。   这次出征前,刘彻特地派他最宠爱的长女卫长公主去霍侯府呆了两天。   卫长公主小名刘阿美。是刘彻钦封的长公主。比霍去病小四岁。刘阿美从出生起,便是容貌美艳,恩宠至极。到现在更是出落的高贵端淑,刘彻经常说他这个女儿是皇族中最美的一块玉,任谁都愧不敢佩。   年少时,霍去病和大表哥公孙敬声倒是经常去未央宫跟这个招人喜欢的小表妹玩儿,不过现在三人好像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恍然间,好像三人已经有半年多未见了。   刘阿美来到霍侯府时,带来了几只布鸢,说是想要去放布鸢。   当两人策马飞奔在长安城的街头时,百姓纷纷争相观望。   一个是美艳的大汉长公主,一个是潇洒的骠骑将军,人世间最美的童话也不过如此吧!   来到建章宫时,春风吹的正好。   总共长达五十丈的壁门和圆阙,两人二话没说,互相微笑着看了彼此一眼,便默契的沿着一级级的台阶飞奔而上,最后到达圆阙顶端的别凤阙时,两人才一边大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和小时候一样,霍去病躺在了铜台之上,直直的望着蓝的有些让人想哭的天空。   刘阿美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躺在霍去病的身旁,而只是优雅的坐在了离霍去病不远的白玉台阶之上。   【没想到阿美的骑术越来越精进了呢!】霍去病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笑着说道。   【父皇尚武,阿美自然也要略懂一二才好。】刘阿美淡淡的说道。   不知是不是霍去病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刘阿美好像心事重重。   今天是放布鸢的好天气,加上别凤阙又是长安城内最适合放布鸢的地方,所以两人很轻松的便把布鸢放飞的很高很高。   刘阿美呆呆的望着布鸢,一言未发。   【对了皇姨夫好像将我从河西匈奴那里缴回的祭天金人放在了壁门之西的神明台。一会儿表哥带阿美去看看吧!】霍去病打破这个沉默气氛,干笑着对阿美说道。   【表哥,听说董姐姐成婚了?】刘阿美终于不再仰头盯着布鸢,柔声问霍去病。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了头。   【表哥并无所谓,是么?】刘阿美看着霍去病的脸,突然有些忧伤的问他。   【董小姐有更好的归宿,是你表哥我不能相配于她。】霍去病淡淡的笑了一下,仰头看着天空之上高高飞翔的布鸢。   刘阿美惨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对了,表哥认识平阳侯曹襄吧,这次他要跟随舅父出征漠北。父皇说等你们从漠北回来后,就让我与曹襄成婚。】刘阿美淡淡的说道。   她头上戴的金步摇被春风吹得细琐作响。她缓缓的将金步摇摘下,然后用金步摇在牵着布鸢的线上轻轻一扎,布鸢便挣脱了束缚,随着春风随心飘摇而去。   【表哥你说,阿美以后要称呼平阳长公主为什么呢?姑姑?舅母?还是婆婆?】阿美望着天空之上飘摇的布鸢,淡淡而语。   语气中有淡淡的悲哀。   不重不轻,恰到其分。正是大汉公主应有的那种高贵而优雅的姿态。   悲而不哀,   痛而不苦。   霍去病望着阿美娇美端庄却仍稚嫩纯真的脸庞,心猛地痛了一下。   因为知道阿美心中所属是谁,所以霍去病才更加的为阿美悲哀起来。   公孙敬声来到建章宫时,刚好看到卫长公主手中那盏布鸢脱线而随风飘走。他刚要跑过去抱怨两人现在居然敢背着他这个大表哥而偷偷玩耍时,却不巧正好听到了霍去病和刘阿美的对话。   他躲在铜柱飞鹤的后面,不知进退如何。   【阿美为何不向皇姨夫表明自己心中所想呢?以陛下对阿美的宠爱,想必定会依着阿美你的。】霍去病如此说到。   【表哥,大汉律制,非侯不能尚主。敬声表哥现在无功无名,封侯之日遥遥不可期,更何况,敬声表哥心中所想也非阿美,而是阿美之姊妹,阳石公主。况父皇也曾私下对阿美说过,公孙敬声无才无器,远近都无尚主之命。本公主乃堂堂大汉长公主之尊,又怎能夺姊妹之好,强他人所不欲,非要下嫁于公孙家呢?!】刘阿美微笑着淡淡说道。   口气中充满了无上的尊严和无尽的悲哀。   【阿美既然心意已决,便不用再自怨自艾。阿美是大汉的长公主,是陛下的心头好,陛下总不会为表妹选错夫君的。】霍去病轻轻拍了拍阿美的头,笑着说道。   【等阿美嫁于平阳侯之后,敬声表哥应该和表哥你看到董姐姐出嫁一样,并无所谓吧!】刘阿美将脸埋进了霍去病的胸前,闷闷的小声说道。   霍去病知道,阿美哭了。   这句闷闷而小声的话语,才是阿美真正的心中所想吧!   抛去大汉长公主的骄傲和尊严,她也只是个十六七的少女姑娘。   只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公孙敬声望着埋在霍去病胸前的阿美,颓然的跌坐在了铜鹤的樽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刘阿美,今生你是九天之凤,我是井底之蛙,   天地,四季,昼夜,   划过天际,沉入水底。   永再无交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建章宫建成于公元前104年,所以在公元前119年时还未竣工。读者将文中所写之地当成已经竣工的一部分来理解~   2、卫长公主历史上只有姓氏,无具体名字记载。所以笔者只写到了卫长公主的小名为刘阿美。以此来表达刘彻对这个长女简单直接的喜爱。   3、火药鞭炮在北宋时期才流传。在西汉时,人们以火烧竹子,使之爆裂发声。而且多不用于嫁娶,而只用于驱邪之用。   4、整理这章时,笔者很喜欢听一首歌叫做【唐人】,有兴趣的人可以试着听听。      ☆、穷途挽歌   第二十七章   经过两年多的精心备战,汉朝的大军终于开始出发了。   刘彻亲自来给十万大军送行。   出发前,霍去病策马回身给刘彻留了一个无比自信而灿烂的笑容。   就像四年前他第一次出征时一模一样。   就像这四年里,他从未经历任何悲欢离合一样!   这样纯粹的赤子之心,连刘彻都经不住佩服不已了。   这次出征霍去病和卫青各自带领五万大军,直捣匈奴老巢。   因为去年匈奴攻入了右北平和定襄,所以霍去病和卫青此次出征分为两路,一路定襄,一路代郡。   计划本是霍去病出击定襄,卫青出击代郡的,然后卫青考虑到霍去病善于长途奔袭,便与霍去病改变出击方向,让霍去病改击代郡。   霍去病倒也顺从,带着大军直接就奔往代郡了。   不过副将李敢却开始抱怨了,【现在将军和卫大将军平起平坐,虽然卫大将军是将军的长辈,将军也不必事事顺从吧!再说了,匈奴的主力肯定在定襄,打起来肯定功劳最大。而代郡不仅路途遥远,匈奴军也是神出鬼没的,我们光是寻找他们的踪迹都要花费不少精力的!】   霍去病笑了一下【三少啊,我知道,你爹此次出征不能担任先锋,你和你爹一样,都很怨恨我舅舅吧!怨我舅舅把先锋给了他的老友公孙敖。但是,李敢你要知道,若不是我舅舅跟陛下求情,你爹爹此次连出征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李敢忙要解释,霍去病却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本将军出征,想不立功都不行!你还没有封侯吧,这次,我定让你封侯加爵。不过,三少啊,我们出征,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些名和利,不是么?】   看着霍去病,李敢开始自愧不如。   不知不觉间,霍去病已经成长到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了。   上阵杀敌,本就不该纠结于那些身外名利。   用生命去换取名利,本身就不是什么激励人心的动力。   可是,真正能不为名利所累的人,又有几个呢?   霍去病从未想过那些出将入相,封侯加爵的个人名利吧,因为那些东西,他生来便不缺。   越是不被那些无谓的私欲牵绊,便越能拥有一切吧!   霍去病,生来就是要成为战神的。   李敢这么想着,愈发的为自己的爹爹悲哀起来。   爹爹上了一辈子的战场,打了一辈子的仗,每次都是勇猛无比,每次都是置生死于度外,可是到头来,却是连个封侯的梦想都不能实现。   然而尽管这样,这么多年来,爹爹从来也没有抱怨过。   直到这次战争前,刘彻宣布了将军人选后,李广将家中的瓷器摔了个痛快淋漓。   刘彻嫌弃李广是常败将军,衰气太重,他不能让李广把他准备了两年的决战给带衰了。加上李广年事已高,便直接免去了他去战场的资格。   对于一个上了一辈子战场,以消灭匈奴为己任的老年将军来说,这简直就是宣判了他的死刑。所以李广低下他那颗苍老的人头,哀求刘彻给他最后一次上阵杀敌的机会。   看着李广哀求的姿态,卫青的心被深深刺痛了。   同为军人,他能理解李广。   秦汉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尚武、最血性的时代,出生在那样一个时代的职业军人,几乎都有一种匹马觅封侯的豪气。   他们骨子里天生带着一种骄傲,他们血液里天生流动着一种责任。   他们忠君爱国,他们愿以匹夫之手扛起开疆辟土,抵御外敌的使命。   这次战争,将是对阵匈奴以来最为华丽盛大的一次。对于一个跟匈奴打了一辈子的军人来说,这是一生中最不能错过的盛大战场。这场汉匈战争中最浓墨重彩的落幕,应该是所有军人都向往的舞台。   演了一辈子主角,谁又甘心在最后的奢华落幕中充当看客呢?   所以几乎从未主动向陛下开过口的卫青,在李广走后,私下请求刘彻让李广参与此次的战争。   卫青都求情了,刘彻也不好再拒绝,便勉强答应了。但是他坚决不让李广做先锋。   李广得知自己能够在这次战争中出战,但是不能做先锋时,他大醉了一场。   李敢找回爹爹时,第一次看到了自己那英勇一生的爹爹,老泪横流!   名扬四海,却仍难封侯,李广没有抱怨过。   然而让做了一辈子先锋的他不再担任先锋,这个倔强的老年将军,却哭了!   卫青果然遇到了匈奴的主力,两军都知道此次战争便是决战,所以拼杀的都异常激烈。   伊稚斜单于亲自督战,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个月,匈奴军节节败退,最后卫青带军杀到了匈奴老巢,赵信城。卫青烧了这个以大汉叛将命名的城池。匈奴主力彻底溃败。   唯一一点不完美便是伊稚斜逃脱了。   在卫青大获全胜的时候,霍去病却还在带着军队找寻着敌人的踪迹。   经过一个多月的风沙洗礼后,霍去病那恐怖的追击能力再次显现出来,在大漠的深处,他的大军终于找到了匈奴左贤王的军队。   左贤王在匈奴也算是第一英雄了,然而,到了霍去病面前,他却只有头疼的份儿了。   他已经不是和霍去病第一次相遇了,然而,在霍去病一脸风沙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就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风沙中,霍去病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就如同一头冷静的猛虎,不是饥饿的想找个猎物填饱肚子,而是要把眼前的活物全部赶尽杀绝。   当霍去病的五万大军将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兵力全部赶尽杀绝时,左贤王看到了狼居胥山上那一轮如血的夕阳。   穷途挽歌。   自己的七万军队就这么成为了霍去病的血祭。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功灭又何尝不是呢!   左贤王对着夕阳惨笑了一下。   终是告别的时候了。   霍去病这个人,生来就是来终结匈奴一族的!   左贤王举起自己血迹斑斑的佩剑,打算自刎在狼居胥山下。   说起来可笑,他虽生为匈奴人,他最欣赏的人,却是那个曾和刘邦争夺天下的楚霸王项羽。看来自己最后的结局终是随了这个悲剧英雄呢!   不过项羽自刎乌江时,还有美人虞姬在怀,而现在,他却只能孤孤单单的去了。   【贤王,死在自己的剑下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吧!】   左贤王楞楞的看着这个贸然阻止自己的人,风沙和血迹遮隐住了她的容颜,然而,他却能断定,这个人定也是个绝世的美人儿。   【冒珠?!】贤王恍然中失声叫出。   【我不是冒珠,我是式铮。】式铮扔掉了左贤王的佩剑,淡淡的说道。   【依依?你,你终是回来了?】贤王看着眼前的女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离开匈奴时,式铮还只是个孩子。现在竟已出落成和她娘一样貌美的女子。   冒珠是式铮的娘亲。那个时候,她是大漠里最美的一朵花。左贤王和冒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后来,军臣单于将她赐给太子於丹,于是,她便成了太子妃。成为了於丹的女人后,她终日郁郁寡欢。   后来他终于成了匈奴最有权势的左贤王,而她却在最美的时候,郁郁而死。   她终是死在了匈奴,若是她跟随於丹去了大汉,左贤王或许也就成为不了后来的左贤王,而是会为了她,为了她的丈夫於丹,跟伊稚斜带领的匈奴决裂吧!   左贤王一直很喜欢式铮。他总是唤着式铮的乳名依依。她和她娘太像了。看着她纯真的不知忧伤的笑脸,左贤王仿佛看到了那个叫做冒珠的小女孩从未离开!   【我早就回来了!】时隔多年,再次听到有人唤自己的乳名,式铮苦笑了一下。   【你赶紧离开吧!越远越好!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左贤王顾不上千言万语了,连忙劝说着式铮离开这个必死的修罗场。   然而式铮摇摇头,【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倒是贤王你,留的青山在才是上计。你若死在了这里,我们匈奴就真的再无机会了!】   【依依啊,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左贤王悲凉的叹了口气。   【机会的话,可能还有一个!】   左贤王绝望的望了一眼已经快要消失的夕阳,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张救命符到底管不管用。   左贤王携着式铮逃离战场时,他听见式铮凄厉的喊出了三个字。   【霍!去!病!】   万千战马哀鸣,人声战栗中,霍去病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三个字。   看见左贤王想要逃跑,霍去病的大军马上打算追上去。不过霍去病却横在了他们的马前。   【这个人,是本将军的!】   于是,当霍去病孤身一人追上左贤王十几人的逃跑小分队时,已距离战场三十多里。   【好了,这里清净了。说吧,引本将军来这里,到底想怎样?】霍去病冷笑了一下,截住了左贤王一干人。   【你若一人拦的下我们,我们便做你大汉的战俘。若拦不下我们,我们便会离开这里。】左贤王说道。   他没有想到,霍去病真的如依依所说的那样,就这么孤身一人的追来了。这几乎等于默许了他们逃跑一样。而且让他们逃了三十里后才拦住他们,这样,后面的大军即使追上来也于事无补了。   【这是你想的办法?】霍去病冷笑着问式铮。   式铮笑了一下,点点头。   明媚清冷。   淡淡的嘲弄着人心。   直到今天,霍去病才知道,她嘲弄的是谁的人心。   从初见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杀不了她。   她嘲弄的,就是他霍去病。   他不会杀她。   无论她做什么。   他都下不去手。   因为他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     ☆、平阳寻亲   第二十八章   【霍去病,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去死?】式铮牵着马,缓缓走到霍去病的马下,问道。   【不会。匈奴可以没有你,但大汉不能没有我!】霍去病冷冷的盯着马下的式铮说道。   式铮笑了一下,忽然跃上了霍去病的马,坐到了他的身前。   【那就在我的面前,再斩杀一次我的同族怎么样?】   左贤王有些莫名的望着式铮和霍去病,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他却读懂了式铮的眼神。   那是爱而不得的眼神。   他太熟悉那样的眼神了。   冒珠成为太子妃后看自己时的眼神便是那样。   而他,看她时,也是一样。   爱,而不得。   【好,那本将军就成全你!】霍去病面无表情的冷笑了一下,然后一手搂住式铮,一手挥动佩刀便杀向了左贤王一行人。   在霍去病杀死了四名左贤王的手下后,式铮忽然转过身紧紧抱住了霍去病,然后深深的吻住了霍去病的唇。   霍去病吃惊的张大了眼睛,脑袋中一片空白。然而,手中的刀却不敢停下来,虽然他的视线变得很困难,但他还是继续和敌人战斗着。   左贤王这边也有些愣住了,他们从未看过如此战斗的,所以他们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向着霍去病发动攻击。不过,这肯定是千载难逢的,打败霍去病的机会。左贤王示意他们继续,他们便抓紧机会攻击霍去病。不过因为式铮也在霍去病的马上,而且和霍去病又是保持着那么亲密的姿势,所以攻击霍去病时,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式铮。   所以被式铮强吻住的霍去病仍斩杀了两个人后,式铮的左腿也被误伤了。   【你疯了么?】霍去病空白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思想,他一把推开了式铮。式铮一个不稳,直接从马上跌了下去。霍去病这才看到式铮受了伤的左腿,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我们走!】左贤王看了一眼地上的式铮,然后不再恋战,赶紧逃开。   霍去病没有去追他们几个,而是跳下了马,俯身去查看式铮左腿的伤势。   然而他却看到了式铮那惶恐的眼神。   【怎么~】霍去病还没有说完,式铮一下子便转身紧紧的抱住了他。   【不会吧,又要来这招?】霍去病以为式铮又要强吻住自己,忙打算推开她。然而他要推开时才发现,式铮的背后插了一把长刀。   原来左贤王的手下看到霍去病下马,便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反身将自己的长刀用力的投向了霍去病的后背。   他是左贤王的首席护卫,最擅长的便是远投兵器。   左贤王回头时正巧看到他投出长刀,【不要啊!】然而长刀没有听到他凄厉的叫声,它直直的刺向了霍去病。   然后,式铮转身抱住了霍去病。   看着式铮慢慢的倒入霍去病的怀中,左贤王就知道,狼居胥山注定会是自己的墓地了!   【你死了,我也不会陪你去死!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看着你死在我眼前啊!】式铮惨笑了一下,眼角流下了一串泪珠。   她也不想为了这个终结匈奴一族的人去死,可是,身体却做出了让她的思想无法阻止的动作。   【霍去病,我们做汉朝的战俘。】左贤王终是再迈不开逃跑的脚步,还是回到了霍去病的身边。   霍去病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的放下了昏死过去的式铮。然后缓缓起身。   【依依她~】左贤王关心式铮的伤势,低低地问道。   霍去病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冷冷的说道,【我们大汉不需要战俘。】说完,举起佩刀,将左贤王一行人全部斩杀。   左贤王闭上眼睛时,模糊的看见霍去病轻轻抱起了式铮,缓缓的走出他的视线。   然后,便是再也醒不来的黑暗。   冒珠啊,但愿你的女儿不再是爱而不得了吧!   此一战,霍去病出代郡两千余里,杀敌七万余人,漠南再无匈奴残余势力。   消息传回长安城,刘彻大喜,连夜举行了庆功宴会。   【这世间再无能与我病儿比肩的武将!】   霍去病在狼居胥山封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禅礼,悲风扬沙,匈奴远遁。狼居胥山上的石碑不仅彰显了胜利者的姿态,而且成为了历代将军们最大战功的旌表。   从此霍去病和他的“封狼居胥”,成为中国历代兵家人生的最高追求,终生奋斗的梦想。   而这一年,霍去病只有二十一岁。   霍去病在狼居胥稍作休整,然后继续率军深入追击匈奴,一直打到翰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方才回兵。经此一役,“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霍去病这边创造兵家历史上最大的辉煌时,卫青那边却出事了。   卫青听从刘彻告诫,没有答应李广和匈奴单于单独对阵的请求,将他改派到东路出击。李广对此非常不满,没有向卫青辞行,便直接领兵和赵食其从东路出发了。   卫青这边匈奴主力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还没有等来李广。卫青隐隐有些不安,然后便派一队人马去寻找李广。然后他才知道他们迷路了。   卫青被这个理由说的有些愣住了。   鉴于李广经常在大漠中迷路,这次卫青给他配了三个向导。   于是卫青派长史给李广送了干粮和酒,顺便问了一下迷路的情况,这样好向刘彻报告军情。然而李广一个字儿都没有说。卫青不知李广这是闹的哪出,便招李广的幕府人员前来报告情况。   【校尉们无罪,是我迷失道路,我亲自到大将军幕府去受审对质。】李广跟长史们撂了这么一句,便将长史打发走了。   那天晚上,李广对着夜幕中渐渐隐去的长星,仰天长笑。   果然是天意么?   李广曾和星象家王朔私下闲谈说【自汉朝攻匈奴以来,我没一次不参加,可各部队校尉以下军官,才能还不如中等人,然因攻打匈奴有军功,几十人被封侯。我不比别人差,但没有一点功劳用来得到封地,这是什么原因,难道是我的骨相不该封侯吗?还是本命如此呢?】   王朔说【将军回想一下,曾有过悔恨的事吗?】   李广说【我任陇西太守时,羌人反叛,我诱骗他们投降有八百多人,我用欺诈手段一天把他们杀光了。直到今天我最大的悔恨只有这件事】   王朔说【能使人受祸的事,没有比杀死已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也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看来他这辈子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封侯了。   死求白赖的来到战场上,先锋没有当成,还迷路了。   一个匈奴人没有遇到,最后,还得靠卫青来给自己领路。   他,李广戎马一生,最后,却是如此狼狈的走完最后一程。   天明,李广穿戴整齐,隆重的来到了卫青的帐中。   还没有等卫青问话,李广直接道【我从少年起与匈奴作战七十多次,如今有幸随大将军出征同单于军队交战,可是大将军又调我的部队走迂回绕远的路,偏偏迷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六十多岁,毕竟不能再受那些刀笔吏的污辱。】说完竟拔刀自刎了。   卫青看着地上的一滩英雄血,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消息传出,李广军中将士都为之痛哭。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不论认识李广否,不论老少都为之落泪。   世上再无飞将军!   蔷薇几度落,匹马觅封侯。   李敢听到自己父亲拔剑自刎的噩耗时,刚刚因为在对阵左贤王的战斗中,作战勇猛,功绩卓越,被刘彻封为了关内侯。   李广执着一生却从未抱怨过半句的候位,终是轮到了他们李家。   然而,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对于李广自杀这件事,霍去病也没有听说。   从瀚海回来后,他根本没有直接回到长安城。他命大军先行归去,自己顺道去了平阳城。   和他同去的只有一人。   式铮在冒死救下霍去病后,霍去病便将她留在了军中。自己在深入瀚海追击匈奴时,式铮便在军中后方接受治疗。   幸好,霍去病出征时,刘彻给他配了大汉最好的医者和药材,式铮这才算是勉强保住了性命。   式铮好转后,也没有再说要离开的话。霍去病也没有再问她的打算。   这次带着她来到平阳城后,两人住在了城中的一间客栈。   然后霍去病跟客栈的伙计交代了几句,便一脸凝重的等待起人来了。   【那个,我这装扮怎么样?得体么?】霍去病有些紧张的问式铮。   【在等谁?】式铮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爹。】   【你爹?!】式铮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一直以为霍去病父母双亡了,不想他的爹爹却在平阳城中。   【我听说我爹叫做霍仲儒,是这平阳城中的大户。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想见见他。】霍去病淡淡的说道。   他本以为自己爹爹早已亡故了,去年他才得知其实他在平阳城过得很好。   过得一直都很好。   【我是私生子,当年霍仲儒和我娘私通,那时我娘是平阳侯府中的奴隶,然后他们就有了我。霍仲儒不敢认我。于是我便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我娘你也见过。就是那次我带你去一世长安时,那个要让座给我们的妇人。】   霍去病淡淡的讲着自己身世,口气平淡的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你恨他么?】式铮有些动容的问道。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风光无限的霍少爷竟是一个私生的奴子。   【你恨你爹降汉么?】霍去病没有回答式铮,却反问起了式铮。   【的确不是很赞同,但是绝到不了恨的地步!】式铮道。   【自己的生父,怎么能谈恨呢!】霍去病淡淡的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他从没有恨过自己的父亲。即使知道了他不承认自己后,他也没有恨过他。   能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便已是对他最大的疼爱和恩赐。   霍仲儒来到客栈时,已是战战兢兢。   霍骠骑,如果没有错误,他应该就是当年那个自己不敢承认的孩子。   如今,他已是名扬四海的少年将军。   他定是来质问自己为何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的。   霍仲儒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即使这个年纪了,仍是能够迷倒众生。   然而现在他这个魅力无限的中年男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脸色苍白的进了客栈。   在见到霍去病的那一刻,他羞愧的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霍去病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   【去病早前不知是大人之子,现在才来跪拜,还请大人原谅。】   男儿双膝只可跪天地君父,现在他霍去病终于有机会跪倒在自己父亲的面前了。   霍仲儒看到霍去病这样,直接傻眼了。他愧不敢应,连忙匍匐叩头说【老臣得托将军,此天力也。】   这个儿子可以认他,然而他却再也没有资格认这个儿子了。   【去病想在平阳城停留些时日,不知大人是否方便收留去病?】霍去病热切的问着自己的父亲。   霍仲儒虽有些为难,却也只有答应了。   霍去病带着式铮来到霍仲儒家中时,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霍仲儒只是平阳县的一个小县吏,认识卫少儿时他便是这个位置,现在,他仍在这个位置上。   家中虽不能说是寒酸,但是也不能说是丰裕。   得知骠骑将军到了河东郡,河东太守马上殷勤的跑来嘘寒问暖。   河东太守是霍仲儒的顶头大上司,看到霍去病要住到霍仲儒的家中时,马上给霍仲儒家里送来了一批生活物资。   霍去病也没有说什么,让霍仲儒开心的收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李广之死笔者有参照度娘和【那时汉朝】所述。   2、关内侯其实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封侯。因为关内侯只有候位却没有封地。皇帝一般用关内侯来嘉赏那些有战功却功劳不是很大的人。有点阳光普照奖、参与奖这种感觉。   ☆、霍家子孟   第二十九章   霍仲儒将霍去病和式铮安置到了家中最安静的东边厢房。他以为式铮是霍去病的夫人,所以就给两人安排了一间房子。   霍去病笑了一下,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式铮看霍去病没说什么,自己便也没有在人前发表意见,到了晚上时,她才质问霍去病为什么要睡在一间屋子里。   【你看我爹这里还有多余的屋子么?若再给你安排一间,我看他们一家只有去院子中睡了!】霍去病理直气壮的说道。   【但是两个人怎么睡啊?】式铮没有再继续质问,自言自语的说道。   【该怎么睡就怎么睡呗!我和董小姐都在一个帐中睡过!不是说你们民风开化么?怎么,你还比不上一个汉家女子?】霍去病轻笑了一下,挑逗着式铮。   自从两人默认了彼此的心意之后,交流起来倒比原来顺畅了不少。   【我就是比不上一个汉家女子,好了吧!】式铮竟然有些娇嗔了。   看到式铮这样,霍去病忽然觉得原来式铮也是可以如此可爱的。   【式铮姐姐若不喜欢和霍哥哥睡,那就跟我睡吧!】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忽然跑了进来,打断了霍去病继续想要和式铮打情骂俏的坏脑筋。   这个少年眉眼俊秀,小脸白嫩,神情间竟有几分像霍去病。   【喂,小鬼!随便闯进别人的屋子可不对啊!】霍去病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头。   【什么叫别人的屋子啊!这里是我家好不好!】少年抬起头,一脸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式铮走过来,微笑着问道。   【我叫霍子孟。】少年一脸甜笑的回答式铮。   【哦,原来是霍小弟啊!怎么样,明天跟哥哥去骑马啊?】霍去病走过去,问道。   【要是式铮姐姐去的话,我就去!】霍子孟好像很是喜欢式铮,粘着式铮不放。   【你式铮姐姐现在身子不是太好,你就跟我一起去就好了!】霍去病担心式铮重伤刚愈,怕她累到,所以不想她去骑马。   【那我也不去了。我很忙的。明天还要去私塾呢!】霍子孟直接拒绝了霍去病的邀请,弄得霍去病很是不爽。   霍子孟从私塾下课后,居然看到霍去病牵着两匹帅气的大马在大门口直接等着自己。   霍子孟的同学看到有这么一个英姿飒爽的大哥来接霍子孟,很是羡慕。尤其是那两匹俊朗的大马,让这帮孩子兴奋不已的观赏起来。   霍子孟一脸嫌弃的走到霍去病的面前,道【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就勉强陪你一下好了!】   霍子孟将书包扔给霍去病,自己直接牵起了一匹马,左右端详起来。神情甚是专业。   【你会相马?】霍去病不禁问道。   【略懂一些。】霍子孟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那这匹马怎么样?】   【这匹马头耳不够挺拔,但头骨分明,牙白鼻大,数肋十五,总体来说,是匹有耐力的好马。不过就是视力不太好。】   霍去病不禁愣了一下,看来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那你骑术也不错了?】   【我不会!】霍子孟说自己不会时竟然自豪的跟自己会似得。   【那我教你啊!?】霍去病热切的问道。   【你水平怎么样?】霍子孟竟然还是一副挑三拣四的表情。   【还说得过去!】霍去病没想到遇到了一个如此狂妄的小鬼。自己的骑术,可是连皇帝刘彻都赞许不已的,这孩子居然敢怀疑他!看着他,霍去病忽然觉得自己小时候实在是太没个性了!   霍去病得知这个霍子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后,竟没来由的喜欢。或许是自己一直一个人活得太孤单了,忽然上天赐他这么一个弟弟,他便开心的如获至宝了吧。   霍子孟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即会的样子。骑术也是如此。霍去病本来还想语重心长,唠唠叨叨的教他时,霍子孟已经策马奔出好远了。   此时的霍去病才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长辈的心情。   你在还拼命的唠叨,生怕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时,他早就烦你烦的逃跑了!   原来这么些年,卫青都是这么悲凉的看着自己逃跑的背影的。   霍去病急忙策马追了上去,不想这孩子好胜心被激起,看到霍去病追自己,竟然开始拼命的加鞭疾奔了。   霍去病一看霍子孟这样,心里开始担心起来。这孩子刚刚学会骑马,这么疯狂疾奔的话,很容易跌下来的。   霍去病加快速度,几乎拿出了追击匈奴的速度,这样疾奔一段后,才终于把霍子孟拦住。   【你小子给我注意点啊!】霍去病有些生气的拍了一下霍子孟的头。   【哦】霍子孟低下头,马上一副乖小孩的模样了。   【骑术够厉害的嘛!】霍去病看霍子孟老实了,禁不住又开始夸奖他了。   【饿了吧!想吃什么?】   【烤鸽子。】霍子孟一脸灿烂的笑容说道。   【你不要一脸纯良的提出这么不靠谱的建议好不好?这里哪有鸽子让你烤啊!】霍去病又打了一下霍子孟的头。   【你射一只不就好了。】霍子孟满不在乎的说道。   听到这话,霍去病无奈的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强迫的抬起了霍子孟的下巴,【你给我看看天上有鸽子飞过的吗?再说了,就算有鸽子在天上飞,你难道让我用眼睛把他们瞪下来么?】   【切,真是没用。没有一件事能满足别人!】霍子孟嫌弃的甩开了霍去病的手,一脸失望的离开了。   到头来,还是我霍去病错了?看着霍子孟,霍去病不禁暗中窝火。   这个孩子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   【霍哥哥,你会上树么?】霍子孟忽然一脸坏笑的问道。   【不会!】霍去病敷衍的说道。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要上树掏鸟窝了,他才不会陪他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呢!   【那我教你啊!】霍子孟自豪的说道。   【不用了。】霍去病嫌弃的拒绝了。   【哼!胆小鬼!】霍子孟嘲笑了一下霍去病,自己直接去爬眼前那棵大槐树去了。   这个时节,槐花刚刚盛开,一树雪白的花朵甜甜的挂在那里,很是赏心悦目。   霍去病可没有机会赏心悦目,他担心的看着霍子孟跟个笨拙的猴子似得爬上了槐树,这孩子没有去掏鸟窝,倒是开始摘起了槐花。   他扔下好几串给霍去病,【你尝尝,很甜的!】   霍去病吃了几口,果然很是香甜。【你多摘一些,让式铮也尝尝。】   【哼!我就是要送给式铮姐姐的。到时候你可别抢我功劳啊!】   【好好~】霍去病苦笑了一下,无奈的敷衍着。   正当霍去病等着霍子孟从树上下来时,这孩子大喊了一声【蛇!有蛇啊!】,然后就惶恐的从树上直接掉下来了!   霍去病大吃了一惊,情急之下,只好生生用身体去接住了霍子孟。   霍子孟倒是没事,霍去病的右臂却因为着地太猛受了轻伤。   雪白的槐花上沾染了几滴血迹 。霍子孟看到这些,眼泪开始在眼睛里打转。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算怎么回事?】霍去病打了一下霍子孟的头,笑道。   【回家了,你别告诉我爹啊!要不然我爹一定会揍我的!他一定会狠狠的揍我的!】霍子孟可怜兮兮的恳求着霍去病。   原来这小子根本不是为他霍去病受伤伤心,而只是在担心自己被爹爹责骂啊!   霍去病看着霍子孟,想着他的那句【我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自己竟被爹爹责骂的机会都没有!   【放心,我不会说的。】霍去病抚摸着霍子孟的头,笑道。   【霍哥哥最好了!】霍子孟破涕为笑,开心的捧着槐花离开了。   回到霍仲儒的住处时,霍去病没有声张自己受伤的事情。   霍子孟对于霍去病的义气很是欣慰,晚饭后将他最喜欢的木雕飞龙送给了霍去病。   那是一块罕见的赤红色紫檀木雕刻成的飞龙。雕刻技艺一看便是出自小孩子之手,但是竟也十分精致。   【小孟啊,你知不知道,龙这东西只有皇帝才有资格拥有的啊!】霍去病端详着这木雕,语重心长的跟霍子孟说道。说完这话,霍去病自己都想抽自己了,他的语气越来越像卫青教导自己时的语气了。   【霍哥哥不喜欢的话就算了。】霍子孟没理霍去病的语重心长,抢回木雕飞龙,直接气冲冲的离开了。   【那个~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啊!】霍去病赶忙无奈地追了上去,好说歹说的才让霍子孟将那木雕又送给了自己。   看着霍去病一脸殷勤的表情,式铮轻笑道【原来我们霍将军也有这么低三下四的时候啊?!】   【哎,本将军怎么摊了这么一个难搞的弟弟啊!】霍去病叹了口气,可是眼神中明明全是喜欢。   【或许你这个弟弟将来会是个大人物呢!】式铮笑着说道。   其实式铮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霍去病却是一脸骄傲的兴奋说道【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这次回长安,我打算带他一起回去!】   【他会跟你去长安么?】式铮有些担心的问道。   霍去病盯了盯手中的紫檀飞龙,淡淡地说道,【一定会的。】   霍子孟,绝对不会一辈子安于这个小小的平阳县! 作者有话要说:  注:霍光霍子孟上线~大家可能注意到了,霍子孟少年时的性格和后来很是不同,这是笔者有意设计的人物性格,到最后大家自会明白其中因由。   ☆、霍氏式铮   第三十章   因为霍去病右臂受了伤,所以式铮也不好让他再在地上打地铺了。但是她说让他睡床,她打地铺时,霍去病就非要也陪着她打地铺,这么纠结了半天地铺和床后,终于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可以碰你么?】霍去病一脸期待的问道。   【不可以。】   【那你在倚情楼的时候,别人碰过你么?】霍去病有些介怀的问道。   【你说呢?】式铮瞟了霍去病一眼,轻笑着反问。   霍去病没有再说话,默默的翻了个身,不再看式铮。翻身时触动了伤口,只得闷闷的哼了一下。   那么式铮的第一次是给了谁呢?   司马相如那老头子?还是某个他霍去病根本不知道的畜生?!   霍去病不知道别的男人是不是和他一样有处女情结,反正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初夜是献给了别的男人时,他就莫名的沮丧和窝火。   见霍去病不说话了,式铮就知道他多少还是有些介意的。   匈奴这边的女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处女和从一而终的概念的。父亲死了,转嫁给儿子。哥哥死了,转嫁给弟弟。这一向都是匈奴的习俗。来到汉朝后,她才知道了这些汉家女子的风俗。有的时候,她其实觉得匈奴女子活的要比汉家的女子开心些的,虽然她们也不过是被男人们当做物件一样互相传承而已。   来到倚情楼做官妓时,她就没有打算再清清白白的出去。   可是当自己真的接到第一单生意时,她竟然发现自己哭了。   因为她想起了那个长安城内的冠军小侯爷。   从最初的雪后初遇,到最后的千里送别,式铮发现自己居然每一幕都记得那么清晰。   因为是第一次接客,老鸨没有勉强式铮卖身。   【怎样才能不卖身?】式铮问老鸨。   【成为这里最红的头牌,然后你就有资格挑选客人和接客方式了。】老鸨淡淡的说道。   然后式铮想方设法的成为了那里的头牌,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利用司马相如让自己声名鹊起。   成为头牌后,她也没有说她不卖身。不过想要她琴露姑娘的初夜,除了金额巨大以外,还必须在武功上打败她才可以。   因为能够见得着琴露姑娘的都是一些文官,所以,两样条件都符合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一个。   【你的第一次给了谁?我可不可以去杀了他?还有那些后面和你做过的人,列个名单给我。】霍去病终是忍不住,小声的说道。   【在霍骠骑眼里,我是有多□□?!】式铮假装生气,拧了一下霍去病的后背。   【你刚刚是在调戏本将军么?】霍去病一脸坏笑的问道。顺势将式铮搂入了怀中。   【霍大将军,这样才叫调戏好么?!】式铮说完,一脸情迷的开始亲吻霍去病的颈部。双手也开始伸进霍去病的睡衣中,胡乱游走起来。   霍去病这才见识到了匈奴女人的强悍,不禁开始有些后悔挑逗式铮了。   【那个,式铮啊,我右臂还受着伤呢,别那么用力的掐那里好么!】霍去病被式铮调戏的非常开心。除了右臂被她抓的生疼以外。   【现在才想起来受伤么?晚了!】式铮轻笑了一下,开始去解霍去病的上衣。   然而霍去病却缓缓的握住了式铮的手,神情有些严肃【你真的准备好了么?做我霍去病的女人?做大汉骠骑将军的夫人?】   式铮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笃定而幸福。   【挛鞮已经死了,现在我便只是霍氏式铮。】   如果没有那些生来便注定好的身份,做他霍去病的女人,她从来都不需要任何犹豫。   从她扑向他,替他挨下那一刀后,匈奴国那个叛国公主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那些犹豫,那些身份,从此跟她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现在的她,丢弃了她曾苦心执着的姓氏。   那个姓氏,从爹爹降汉那一刻起,其实便早已不再属于她了。   只是最后等霍去病终结了她那曾心心念念却终归也无法回去的归处(匈奴)后,她才终于明白了而已。   霍去病才是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归处。   霍去病是大汉人,那她便是大汉人。   霍去病是骠骑将军,那她便是骠骑将军夫人。   现在的她,要为自己而活,为霍去病而活。   看着式铮笃定而幸福的神情,霍去病深深的将式铮拥入了怀中。   谢谢你,终于不再孤单的游荡。   谢谢你,将我做为你的归处。   在霍仲儒这里又短暂停留几日后,霍去病终于打算起身回长安了。   自从和式铮有了肌肤之亲后,两人便亲密的不顾旁人感受了。   霍仲儒的夫人在一次晚饭后拉着式铮说悄悄话,大致意思是让式铮在成为霍去病明媒正娶的夫人前还是小心些,毕竟两人还未成婚,怕她步了卫少儿的后尘。   【霍去病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身份这些东西,是最无关紧要的了!】式铮微笑着无视了霍夫人杞人忧天的忠告。   只是,到后来才发现,忠告之所以称为忠告,就是因为它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先见之明!   离开平阳县时,霍去病给自己的父亲大张旗鼓的置田地添仆人,搞得平阳县的人对霍仲儒羡慕的不行。   白捡了一个孝顺儿子,最重要的是这个儿子还是个扬名四海的将军。   霍子孟果然很是开心的跟着霍去病来到了长安城。   离开平阳县时,霍去病问他会不会想家,没想到这孩子只是无所谓的说道【将来把家人全都带来长安不就好了!】   霍去病本以为这不过是小孩子的天真话,不想后来他霍子孟真的将长安城变成了他一个人的霍氏都城。   霍去病回到长安城时,刘彻亲自出城迎接。   霍去病和式铮同乘一马,霍子孟自己骑着一匹马跟在霍去病的后面。   霍子孟看着这繁华的长安城内盛大的仪仗,鼎沸的人群,以及享受着万千崇拜的哥哥霍去病,他暗暗发誓,将来,他也要成为一个哥哥那样的男人!   他终是做到了。   因为他便是后来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的霍光。   执掌汉室最高权力三十多年,权倾朝野,废立皇帝,将霍氏一族势力推向巅峰。   论名利权贵声望,霍光远在霍去病之上,然而,霍光却知道,他这辈子,未曾比上哥哥的十分之一。   对于霍去病将式铮抱在身前,光明正大的现身在万千长安城人民面前这件事,不明梗概的人的想法只有两个。   一个:男人想的是这妞儿可真美,和骠骑将军果然是英雄美人的绝配。   另一个:女人想的是这姑娘福气可真好,怎么坐在霍侯爷马上的人不是我?!   当然了还有一小部分人的想法,那些人就是去过倚情楼的男人们。他们的想法是这个姑娘长得可真像倚情楼之前的头牌啊!而且传说霍去病不是大闹过倚情楼么?   而知晓梗概的人则是各有各的想法。   刘彻想的是这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姑娘是如何战胜董小姐,俘虏了霍去病的。   东方朔想的是人算不如天算,看来又要有一场好戏了。   李敢想的是霍去病是真的打算娶个匈奴女人了。实在是可笑至极。   李敢冷哼了一下,失望的望向了别处。   然后他就看到了霍去病的亲娘卫少儿居然也在人群中。   她只是满眼关切的望着霍去病,却没有上前去和他有一丝一毫的交流。   自从嫁入陈府后,卫少儿和霍去病的母子关系就变得很微妙了。   霍去病就当没有这个娘亲一样,除了逢年过节,几乎从来不登陈府的大门。   卫少儿看儿子这么疏离自己,也不好再摆出一副亲娘的姿态去亲近霍去病。毕竟,抛下儿子改嫁的人是她。心怀愧疚的人也是她。   式铮也发现了人群中的卫少儿,虽然只在一世长安中匆匆见过一面,但是式铮却仍然记得她的容颜。可能是因为当时霍去病的反应太过奇怪,所以她才特别注意了一下这个貌美的妇人吧。   【你娘也在人群中。】式铮悄悄的对霍去病讲道。   【我知道。】霍去病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便没有了下文。   他知道她会来。就像从前一样。   她总是在远处默默的看着他,看着他从懦弱的小孩一步步成长为一个大汉英雄。   她从不靠近他。   但是她那关切温暖的目光却是他最坚强的依靠。 作者有话要说:     ☆、阻扰重重   第三十一章   在迎接霍去病回长安时,刘彻并没有当面问他怀中的女子是怎么回事,可是一回到未央宫,他便召来了霍去病问话。   因为刘邦的原因(由平民登基为帝),汉朝刚开始时对身份的划分并不严重。   所以卫子夫能以一个歌奴的身份登上皇后的宝座。   又因为刘彻痛恨结党营私,所以政治联姻在他当政的时候也不盛行。   刘彻倒也没有打算让霍去病的婚姻成为一场政治婚姻,但是他也不允许霍去病娶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回来,做他的外甥媳妇。   到了未央宫麒麟殿时,刘彻还没问话,霍去病直接跪下要求赐婚了。   【病儿啊,你先得告诉朕她是哪家的姑娘,朕才好给你赐婚啊!】刘彻开始打听这姑娘的底细。   【陛下只要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就好了。】霍去病没有抬头,闷闷的说道。   看来是不打算老实交代了,刘彻笑了一下,道【那朕的圣旨上就写,给霍去病和他的女人赐婚么?】   【式铮。就写霍去病和式铮。式是方式的式,铮是铁骨铮铮的铮。】霍去病忙补充道。   【那她的姓氏是方式的式喽?】刘彻听到这个名字后有些纳闷,因为这可不是寻常汉家女子的姓氏。   【不是,式铮是她的名字。】霍去病怕刘彻误会忙解释。   【那她的姓氏呢?】刘彻追问。   【霍,她姓霍。】霍去病想到式铮说过以后她便是霍氏式铮了,于是脱口而出。   【病儿啊,如果你骗皇姨夫的话,那可是欺君之罪啊!】刘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霍去病愣了一下。   欺君之罪。   是啊,眼前这个人可是九五之尊!   【挛鞮,她的全名是挛鞮式铮。】霍去病缓缓的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刘彻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这个女子可能不是汉人,因为式铮的容貌要比汉家女子浓郁一些。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偏偏是个匈奴女子。而且居然还是匈奴的单于一族。   【霍去病,你是在说笑话么?】刘彻有些怒气的说道。   霍去病第一次看到刘彻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他不禁想起了卫青常教导自己的那句话。   伴君如伴虎。   【陛下,式铮是匈奴前太子於丹的独女。於丹已经降汉,陛下还封他为陟安侯,所以,名义上式铮是大汉的人,而且还算是侯爷之女。】霍去病不急不忙的解释给刘彻。   来未央宫之前,他就料到了刘彻的反应,所以他自然也准备了一些说辞。   刘彻听完,冷笑了一下。   【霍去病,这么说吧,这女子若是个货真价实的匈奴公主倒还好,朕马上就为你们赐婚,绝不会有半点迟疑。自高祖始,为了换取片刻的和平,我大汉可是被迫送出了不少公主去匈奴和亲。现在也终于轮到匈奴低声下气,忍辱偷生的送公主给我大汉了!这也算长了我大汉的威风,不是么?!只可惜,她只是个叛国公主而已。】   【匈奴那边根本都不会承认的一个败类,我大汉要她何用?!】   最后一句话,刘彻只是在心中想了想,没有直接说给霍去病听。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不过毕竟挑明了就太残忍了。   他怕霍去病接受不了。   【你先回去吧。赐婚的事,朕再想一想。但是病儿,你要知道,你是我大汉的第一名将,如果你娶一名和匈奴有关系的女子,你想过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么?你想过后世会怎么评论你么?】刘彻撂给霍去病这么一句话,便把霍去病打发了。   霍去病名义上在等刘彻的回复,不过事实上他已经将式铮当成他霍家的夫人了。   他命令他府中的人称呼式铮为夫人,并且毫不忌讳的和式铮同住一室。   他还带着式铮拜见了卫少儿和卫青。   他没有明说式铮的身份,他只是跟他们说式铮是他从战场上救回的一名孤女。   倒不是他有什么好怕的,而是他怕式铮难堪。   若别人知道了她叛国公主的身份,于他,别人顶多说他是见色忘义,竟打起了战俘的主意。   但是于式铮,别人定会认为她是忍辱偷生,为了活着竟不惜嫁给灭了自己民族的仇人。   霍去病先去拜见的卫青和平阳公主。   卫青倒是没有说什么,在霍去病大闹倚情楼后,卫青对霍去病就只有一个期盼,别娶个官妓就好。   平阳表面上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她背着式铮,拉过霍去病还是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一番。   【病儿啊,你若真心喜欢这个姑娘,那么就一定要努力去让陛下同意这门亲事。不然的话,对你,对式铮姑娘都不会太好。还有,你也知道,现在李夫人正极力的想扶正自己的儿子做太子,现在如果你因为这件亲事和陛下弄翻的话,受影响的将是整个卫氏家族。】   听到平阳的话,霍去病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想参与到那些政治斗争中去,然而,现在却越来越身不由己了。   虽然说是背着式铮,式铮还是听见了这番话,或许,平阳就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平阳是要她式铮自己心里早有个掂量。省得最后弄个天翻地覆,无法挽回。   去到陈府中时,卫少儿竟开心的暗自抹起了眼泪。   虽然没有在他俩的面前说太多话,不过倒是背地里对着式铮嘱咐了一番又一番。   离别时,还拿出了一颗稀世夜明珠偷偷送给了式铮。说是见面礼。   霍去病在陈府中连饭都没有吃,便要带着式铮离开,式铮看到卫少儿那留恋的眼神,又想到收了人家那么名贵的见面礼后,便劝说霍去病吃了饭再离开。   看式铮坚持,霍去病便也答应了。卫少儿终于能和儿子吃上一顿饭了,于是她非常感激式铮这么会察言观色。   霍去病想过自己执意要娶式铮的话,会闹出一些动静,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如此之大。   因为李夫人的得宠,刘彻分封了一些李氏家族的人。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最为得势,以一个伶人身份扶摇直上为协律都尉。这倒也无可厚非,他们卫氏家族,在外人看来不也是因为卫子夫才翻身得解放的么!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刘彻是无意间跟李夫人提起霍去病的婚事的。   【骠骑将军的妻子是董小姐还是上元节那晚的那个女子?】李夫人笑着问道。   刘彻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李夫人竟对霍去病的情况如此了解,不禁道【夫人对病儿看来很是上心啊!】   刘彻可能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李夫人却大为惊恐,她直接跪倒在刘彻脚边,楚楚可怜的说道【臣妾只是把上元节那晚陛下对霍将军说过的话记住了而已。】   刘彻看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摸样,忙扶起李夫人,笑着道,【看你一脸惊恐的样子!朕就这么可怕么?】   李夫人忙摇摇头。   刘彻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竟觉得平添了几分撩人的味道,伸手一把将她抱起,直奔回了寝宫。   一番云雨过后,刘彻想起之前的话题,便告诉李夫人说霍去病的妻子叫做式铮。不是那个董小姐。至于这个式铮是不是上元节那晚的那个女子,刘彻也不确定。   因为他早已记不起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了。   【哎,若是病儿和董小姐好好成婚的话,朕就不用现在这么为难了。】刘彻叹了口气。   【这个女子让陛下很是为难么?】李夫人偎依在刘彻怀里,柔声问道。   【她是降汉的匈奴人。】   听到刘彻这话,李夫人愣了一下。然后便没有再说话。   【听到这个,夫人竟没有一丝反应么?】看李夫人没有再言语,刘彻反问道。   【之前听说霍将军大闹官妓楼时,臣妾还以为他会娶了那里的头牌呢!】李夫人没有回答刘彻的问话,倒是说起了霍去病二十岁生日时大闹倚情楼的事情来。   经李夫人这么一提醒,刘彻把这本来忘记的事情也记起来了。最后还是他派羽林军解决了那个头牌姑娘呢。   【霍将军现在封狼居胥,名扬四海,天下有志男儿无不想投入霍将军的门下,报效国家。   式铮姑娘虽是个匈奴战俘,天下人因此可能也会议论一段时间,说什么霍将军大败匈奴是因为有个匈奴内奸啊什么的。但是以霍将军的声威,这些议论声很快就可以过去的。就像官妓楼的事件一样。陛下大可放心。   再说了,陛下一向宠爱您这个外甥,霍将军现在年轻气盛,对一个战俘一时兴起,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大可不必为了一个战俘和霍将军纠缠理论。】李夫人貌似善意的劝说,其实句句暗藏杀机。   她这番话是经过一番斟酌才故意说给刘彻听的。她跟霍去病本身并无过节,但是霍去病既然现在身为卫氏家族最有实力的捍卫者,那么他便是她李夫人最大的阻碍者。   其实,她从未想过把皇后这个头衔从卫子夫那里抢过来,入主椒房殿。但是后宫从来都不是你不争,别人便不和你争的地方。   她得宠后,卫子夫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在她生下儿子后,所有人都认为她李夫人要李代桃僵,入主后宫之首。卫子夫便也隐隐开始不安了。卫子夫是个贤德的皇后,但是这也不代表她会乖乖的将太子的位置让给李夫人的儿子。   李夫人深知卫氏家族对汉室的影响力,所以整个卫氏家族便是太子最大的筹码。   跟卫子夫强大的卫氏家族相比,她李夫人的李氏家族根本是不堪一击。所以她也不得不想方设法的壮大她的筹码,倒不是为了争夺太子之位,而是能让她继续在这个未央宫活下去。   听了李夫人的话,刘彻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以来,他都太过宠爱病儿,所以才让病儿现在觉得他跟皇帝要求什么都不过分。   单就官妓楼的事件,若不是他当机立断的解决掉那个头牌,后果一定会不堪设想。现在病儿竟然一点都不考虑大汉的尊严,直接要跟匈奴战俘结婚了。   这次他不能再这么惯着病儿,不然这个孩子侍宠生骄,最后走上不归路的话,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霍去病现在风头太大,若娶一个匈奴战俘为妻,天下人可能真的会如同李夫人所说的那样,怀疑整个大汉大败匈奴时都是用了肮脏的手段。   为了和匈奴的战争,他刘彻几乎花光了大汉几十年来所有的积蓄,他倾尽一切的努力不能就这么被一个战俘给轻易抹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暗潮涌动   第三十二章   刘彻没有直接将自己反对这门婚事的意思传达给霍去病,而是让皇后卫子夫告知的霍去病。   他不想因为一个匈奴女子和霍去病当面以君臣身份理论,这样太过滑稽。   卫子夫听到刘彻的传话后,马上召霍去病来到椒房殿。   她当然懂刘彻的意思,第一,他不好出面直接反对。第二,给他们卫家面子,给霍去病一个台阶下。   不过卫子夫跟霍去病没谈什么台不台阶的问题,直接就告诉他,如果现在他跟刘彻闹崩的话,会直接影响到他的表弟,也就是太子刘据的地位。   卫子夫的意思很明显了,整个卫氏家族的荣衰和一个匈奴战俘,你霍去病选哪边?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霍去病终是要身不由己的投身于政治斗争中了。   霍去病去找李敢喝闷酒时,才知道李敢居然去了倚情楼。   霍去病吃了一惊,只好再次去到了倚情楼。   七八个月以前,为了式铮,他曾大闹过一次章台街倚情楼。再次来到这里时,除了头牌有些变化外,景致竟无二异。   还是那么歌舞升平,还是那么假意惺惺。   找到李敢时,霍去病差点没有认出他来。   李敢披头散发,胡子邋遢,左拥右抱,醉酒当歌。俨然一个失意落魄之人。   自己已经够郁闷的了,居然找来了一个比自己更郁闷的人。   霍去病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欲离开。不想老鸨却殷勤的跑了上来,寒暄两句之后,就求着霍去病将李敢带走。   上次琴露的事件让老鸨充分认识到,她们倚情楼的姑娘还是和这些朝廷命官走的远些才好。不然皇帝一个不高兴,灭了你这个官妓楼也有可能。所以,自琴露事件后,老鸨告诫自己的姑娘,能不碰朝廷的人就不碰。实在不得已碰了,那也不要弄个满城风雨。   可是最近这个新晋的李敢小侯爷天天在倚情楼混,保不齐哪天就又要出个什么琴露事件了。   看老鸨求的急切,霍去病便答应带李敢离开了。老鸨为了表示感谢,悄声告诉了霍去病一些风言风语。   【倚情楼的客人们都说霍将军漠北大捷后归来长安之时,身前抱住的那个女子和之前倚情楼的琴露姑娘有几分相像,不知对此霍将军是否有耳闻呢?】   【不知道。没听说过。】霍去病特别冷静而违心的说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式铮就是琴露,琴露就是式铮,这个霍将军怎么会不知道呢?】烂醉如泥的李敢趴在霍去病的身上,含糊不清的大声嚷嚷。   【这个人喝醉了,我带走了!】霍去病忙费力的背起李敢,离开了倚情楼。   将李敢送回李府时,霍去病才注意到李府上下一片肃穆,似乎在为谁守孝。   霍去病因为漠北之战后就去了平阳县,回到长安后就为赐婚的事情忙活,所以他还不知道李广已经自杀殉国的事情。   李敢的侄子李陵出来迎接的霍去病。李陵是李敢大哥的儿子,因为父亲的早逝,这个孩子也早早的成熟了。现在虽然只有十来岁,却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了。   【家叔不才,让霍将军见笑了。】李陵吩咐下人将醉酒的李敢安置好后,对霍去病说道。   【没有,哪有。】看到李陵这么成熟,霍去病都不知如何回答他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少卿这就差人送霍将军回府。】李陵听他叔叔李敢无意中跟他说过,霍将军好像不喜欢走夜路的事情,所以他便打算派人护送霍去病回府。   霍去病也没有推脱,离开李府时,霍去病问李陵,家中有何变故,李陵告知霍去病,他的爷爷李广在漠北战争中已经自杀殉国了。   霍去病听完,大吃了一惊。如此大的变故,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听闻。这实在说不过去。   漠北之战中,李广是跟随舅舅卫青出战的,关于李广自杀的事情,卫青居然从未向自己提起过。   霍去病不禁有些奇怪,他决定向舅舅问个明白。   送走霍去病后,李陵来到了李敢的房间。   【嫂嫂让少卿劝说一下叔叔,不要再去倚情楼那种地方了。】李陵对装睡的李敢说道。   【你知道我是装醉?】李敢见侄子如此凌厉,便从床上爬起,笑着问李陵。   【叔叔骗人的功夫还没有那么厉害。所以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了。霍将军应该也看出来了吧!不过没有当面拆穿叔叔而已。】李陵给李敢倒了一杯茶,递给了李敢。   【霍去病才不会像你这么人小鬼大呢!我的确是醉了,只是没有醉得那么严重而已。】李敢喝了一口茶,苦的要命。看来是李陵拿来给自己醒酒的。这孩子眼睛太毒了。连自己醉了几分都看得出来。   【现在叔叔是我李氏一族唯一的成年男丁,叔叔与其在倚情楼日日买醉,还不如想想如何保住我李氏一族的兴旺才对。】李陵说完,便打算离开李敢的房间。   【少卿,你和卫大将军的长子卫伉是不是玩的很好啊?】李陵离开时,李敢忽然问他。   李陵疑惑的点了点头,【怎么,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李敢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李广死后,李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两个哥哥早逝,现在父亲也自杀殉国。他本是备受长辈宠爱的末子,转眼之间李氏男子却独剩他一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他该何去何从。他只有躲到永远热闹繁华的倚情楼中醉生梦死,自欺欺人的去暂时忘却所有的孤独。   原来当这个世界上只留下自己时,人会如此的脆弱。   他不禁想到了霍去病,这个孩童时期便再无至亲之人陪伴的骠骑将军,他竟能战胜那份可怕的孤独,威风人前。这样的骠骑将军果然不是像自己这样无能的凡人吧!   就在霍去病要求赐婚的事情被无声无息的搁浅下来之后,刘彻将大司马的官职赐予了霍去病。这样,霍去病和卫青同为大司马,又因霍去病战功比卫青要显赫很多,于是大部分从军的人全部转投到了霍去病的帐下。因为大家都知道,跟着日上中天的霍去病要比跟着日薄西山的卫青,建功立业,封侯加爵的机会要大的多。   霍去病没空理会这些人员调动的事情,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现在他最关心的就是卫长公主的婚事。   果然如刘阿美所说,漠北之战后,刘彻便宣布了阿美和曹襄的婚事。   曹襄此次随卫青出战漠北,卫青一队因为没有歼灭伊稚斜单于,所以刘彻把此次卫青出战定义为无功无过。随卫青出战的所有人没有一人得到封赏。曹襄自然没有获得任何战功。不过还好,曹家五世为侯,虽然到了曹襄这一代已经是没有什么实质性功绩可言了,但是尊贵的地位却还是不可动摇的。   曹襄是平阳公主唯一的子嗣,平阳公主对他甚是宠爱。即使在改嫁卫青之后,也一直将他带在身边。直到曹襄成人,才答应让曹襄回平阳侯府独自居住。   曹襄在大将军府住过一段时间。他年纪虽小,但对待卫家人总是客客气气,礼貌有加,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不过这种过于恭谦尊卑的态度,总让人有一种冷淡的疏离之感,让人无法和他亲近。   年少时,霍去病有一次在长安城郊外纵马,践踏了农田,百姓告到了汲黯那里,汲黯这老头铁面无私,非要严惩霍去病,直接要将他关进牢房里教育几天。   那个时候的霍去病,年少轻狂,任性妄为,一听汲黯要关他进牢房,他差点把汲黯的内史厅给拆了。   就在他和汲黯剑拔弩张时,曹襄一脸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出现了。   【内史大人,霍去病乃是陛下内侍,即使犯错,也理应由陛下审问然后交由廷尉署查办。如今内史大人一无陛下之命,二无廷尉署之权,却公然在厅堂之上强行关押陛下内侍。不知内史大人是从何而来的胆量,敢如此以下犯上,即使冒逆鳞之罪也在所不惜呢?】   【曹襄年纪虽少,但已袭成侯位,内史大人应该知道平阳侯乃高祖皇帝念曹襄先祖曹参开国之功所封,我们曹家五世为侯,对大汉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现在本侯要带霍去病离开这里,长安城郊外纵马之事陛下自会亲自定夺,我想,内史大人应该不会强留本侯爷于此吧?】   曹襄脸上稚气还未脱,然而这几句话却句句威严无比,暗藏杀机,说的汲黯这个老臣都无言以对了。只好悻悻的看着曹襄带着张牙舞爪的霍去病离开了内史厅。   霍去病没想到这个曹襄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   他心中倒不是觉得曹襄这种能力有什么厉害的,不过对于一向客气冷淡的曹襄居然会给自己解围这件事,他倒是很感激的。   【刚才看你把汲黯那老头儿说的脸红脖子粗的,真是太过瘾了!】霍去病搂过曹襄的肩膀,一脸开心的说道。   【母亲看你一直未归,所以派我来寻你。曹襄既已寻得去病,之后的事就由去病你自己跟他们交代吧!】曹襄没有理会霍去病的亲近,面无波澜的说道。   【你说我舅舅会不会罚我跪上一天两天的?】霍去病继续搂着曹襄的肩膀,问他。   【这个曹襄又怎会知道?!】曹襄继续不冷不热的说道。   【我说曹襄,你偶尔也活的随性点好么?!整天跟戴了个面具似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跟我们卫家人亲近些又何妨呢?!】霍去病因为感激曹襄替自己解了围,所以便将自己的心中所想直接坦诚的告诉了曹襄。   【哼。】曹襄听到这话,微微的冷笑了一下。【那去病怎么不去和陈府的人亲近呢?】   曹襄这一句话,一下子刺到了霍去病的心尖上,霍去病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不比曹襄更甚么!曹襄至少还住在了卫家大将军府,而他霍去病却连逢年过节都懒得去陈府。   除了那次的单独相处,霍去病几乎和曹襄再没有什么交集。   印象中的曹襄白白净净,恭谦有礼。和谁都和气一团,但和谁又都不是很亲近。   再次见到曹襄之时,便是在平阳侯府的婚宴上。   因为是卫长公主和平阳侯的婚事,所有的皇亲贵族几乎全部都来到了平阳侯府祝贺。   霍去病本来打算带着式铮一起过来的,不想式铮却以生病为由极力推脱了。   式铮其实是怕自己的出现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刘彻还未同意他们的亲事,这样贸然出现在所有皇亲贵族的面前,只会让情况更糟而已。   霍去病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单纯的以为式铮只不过是不喜欢这样热闹而繁杂的场合而已,所以他便也没有再勉强式铮跟他一起来平阳侯府。   那天的婚宴,热闹,高贵而奢华。   卫长公主是刘彻最宠爱的女儿,一向出手阔气的他在自己女儿身上,自然更不会心疼那些钱财,光是卫长公主那件曳地十米的华贵嫁衣就几乎花掉了几个州县一年的赋税。   而且刘彻说了,他的女儿是天底下最纯净的美玉,不能沾惹一丝尘埃。皇帝这话一出,平阳侯府就不得不以红纱幔铺地十里,来迎娶这位大汉最尊贵的长公主。   看着平阳侯曹襄挽着卫长公主一步一步走过红纱幔时,霍去病望了望身旁的公孙敬声。他这个纨绔不羁的大表哥竟眼泛泪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直到曹襄上线笔者才发现了一个重大失误。对于平阳公主改嫁卫青的时间,史上没有具体记载。【史记】和褚少孙的史记补述中也有诸多矛盾之处。但是曹襄与他的继父西汉汝阴侯夏侯颇死于同年(也就是公元前115年),而夏侯颇是平阳公主的第二任丈夫,尚在卫青之前,所以平阳公主改嫁卫青的时间肯定晚于公元前115年。那个时候,霍去病已经病逝,所以文中平阳公主一出现便已经和卫青成婚,估计和史实有所出入,特此告知读者。      ☆、心生芥蒂   第三十三章   【大表哥,你哭啦?】霍去病拱了拱公孙敬声的肩膀,小声问道。   【你才哭了呢!我只是在替曹襄悲哀啊!想想他爹自从迎娶了平阳长公主,哪天不是活的小心翼翼,被平阳长公主欺压的死死的呢?听说之前他爹想找个小妾都不行呢!估计他爹死的那么早,就是被平阳长公主欺负的太甚,郁结而死的!现在可好,自己的儿子也要走上自己的老路了!真不知道平阳长公主是怎么想的?她是不是觉得娶个长公主可荣耀美满了呢!?】公孙敬声撇撇嘴,一副嫌弃的摸样说道。   公孙敬声是霍去病大姨母卫君孺的长子,从小深受父母的溺爱。胸无大志,但才气尚可。尤其是抚弄古琴,甚是有些心得。平时虽然纨绔风流了些,心思却也简单纯粹。   【大表哥,你这话若是让皇舅母听见了有你好受的!】霍去病拍了拍公孙敬声的肩膀轻笑着说道。他不知道他这个大表哥说这番话是故作坚强,口是心非呢,还是纯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妒忌心理而已。   【看,你也承认了吧,皇舅母嚣张霸道!也就是舅舅,换做别人,谁能受得了她老人家啊!】公孙敬声坏笑着说道。   【对了,听说那天你也去了别凤阙?】霍去病不再理会公孙敬声的抱怨,换了个话题问他。   【哪天啊?你说的这么含糊,谁能记得住啊!】公孙敬声别过脸,一脸心虚的小声说道。   看到公孙敬声这种反应,霍去病就知道那天他肯定去了别凤阙。   霍去病从心里轻笑了几下,他这个大表哥从小便是这样,明明一说谎就会心虚,却还总是说一些别人一眼便能看穿的谎话。   【既然去了,那为什么不和阿美说清楚呢?表哥应该知道阿美对你的心意吧!】霍去病趁着公孙敬声心虚,马上继续追问着他。   【去病啊,你觉得别凤阙这个名字是不是取的很好?】公孙敬声没有回答霍去病,居然反问了这么一个有的没的的问题。   【没觉得啊!就一般而已吧!】霍去病无所谓的说道。   【可是对敬声来说却再贴切不过了。】公孙敬声终于不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而是有些悲切的缓缓说道。   别凤,别凤,   作别九天之凤。   那天晚上,公孙敬声醉酒不肯离开平阳侯府。   曹襄早就料到婚宴之上会有大醉之人,所以他事先就让侯府的人准备了房间来留宿这些醉酒之人。   因为敬声醉酒,霍去病便也陪着他留了下来。   两人的房间离着有一段距离,霍去病看公孙敬声睡下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是,他睡下还没有多久,就听见敬声那边一阵喧哗。他只好又起身来看看究竟。   等到霍去病赶到敬声的房间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霍去病好不容易扒开人群时,正好就看到了敬声一拳将还穿着大红新郎服的曹襄打倒在地。敬声似乎还是不解气,冲到地上,就要接着打已经倒在地上的曹襄。   两个人一个是平阳长公主的儿子,一个是平阳长公主的外甥,所以在场的人虽然都被吓了一跳,却谁也不敢上前劝阻两人。   【表哥!】霍去病没空理会那些规矩身份之事,他赶紧冲到敬声身边,阻止了敬声。   敬声被霍去病拦住,无法再动弹,可是他还是拼命的挣脱着霍去病,想要去殴打曹襄。   【你放开我,去病!此等龌龊不堪的小人我非得打得他心服口服才行!我打死他!我打死他!这个无耻小人!去病,你放开我!你再这么维护这个小人,以后就别认我这个表哥啦!】敬声一边醉酒大喊着,一边居然不管不顾的张口就去咬霍去病的手了!   霍去病万万没有想到敬声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会做出咬人这一举动。   被他这么一咬,霍去病懵了,他甩了甩有些吃痛的右手,然后惯性般的向着敬声的屁股一脚踢了过去。【表哥,你居然咬我?你居然敢咬我?!】   【是谁这么大胆,敢公然挑闹本公主的新婚之夜?!】刘阿美穿过人群,一脸威严的来到了敬声的房间。   刘阿美已经脱下了白天那件繁复奢华的嫁衣,换上了一身淡红色的曲裾深衣。   长发轻挽,红唇娇艳。   即使这样的简单妆容,在场的所有人还是都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攀的贵气。   而敬声被霍去病一脚踢的向前倒去,等敬声模模糊糊的看清眼前的来人时,却已是收势不住,直接冲到了刘阿美的身前。   本来已经被敬声放倒在地上的曹襄此时却突然身手凌厉了起来,他飞快的从地上翻起,一个箭步冲到阿美身边,抱起阿美,旋转两圈,安全的避开了敬声这个醉汉。   而敬声就只好硬邦邦的摔倒在了地上。   【各位都请回吧!敬声表哥今天有些醉酒失态了,请各位莫要见怪才是。】曹襄扫视了一下围观的人群,微笑着说道。   主人都发话了,看客们便不好再逗留这里,观看这些王亲贵族们的斗殴好戏,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众人离开后,敬声才从地上爬起,然后瞪了曹襄和霍去病一眼,怒气冲冲的躺在床上不说话了。   【表哥,你衣服和鞋子还没有脱呢!你想就这么就寝么?!】霍去病瞟了敬声一眼,笑着问他。   【你管不着!本少爷就喜欢这么睡!】敬声翻了个身,直接背对着他们,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转身对阿美和曹襄道【你们先回去吧!打扰了阿美的新婚之夜,真是抱歉啊!明天等表哥冷静下来,我非让他给你们去道歉才行!】   【敬声表哥只是醉酒失态而已,并无什么过错。去病不必如此抱歉。】曹襄笑了笑,淡淡的说道。   阿美看曹襄脸上青肿一片,嘴角还有丝丝血迹,便拿出丝帕,轻轻给他擦拭血迹,【这是敬声表哥打的?】   【无碍!我们回去吧!】曹襄笑了笑,便带着阿美一起离开了。   阿美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敬声,似乎有万语千言要说,不过她却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一瞬,抑或永远。   然后转头,   跟着曹襄语笑嫣然的离开了。   【为何殴打曹襄?】待阿美曹襄离开后,霍去病拿了把椅子坐在敬声床边,然后将双脚搭在敬声的身上。一边揉着自己吃痛的右手,一边踢了踢敬声问道。   【曹襄说若不是因为阿美是长公主,他才懒得娶她呢!他还说就是因为要娶她刘阿美,他才不得不跑到战场上跟匈奴人拼命,好捞个战功回来,让她的父皇有些面子!不过他没想到舅舅那么的不济,让他白白去了战场一趟,什么也没有捞到!】敬声背对着霍去病,闷闷的说道。   霍去病没有想到这些话居然是从曹襄这个翩翩君子口中说出来的,他大吃了一惊,【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个整天说话一套一套的曹襄居然会说这些给你听?!】   【去病,我知道你也很震惊,可是你也别这么用力的踹我,行么?刚才你踢我的那一脚,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因为吃惊,霍去病用力的踹了敬声几下,敬声终于不再背对着霍去病,猛地起身,一脸委屈的抓着霍去病说道。   【你还敢说!那大表哥你咬我的事儿怎么算?!】霍去病将自己的右手贴到敬声的眼前,理直气壮的反问他【怎么算?!怎么算?!怎么算?!】   【好了,那这次就算扯平了。但是去病啊,你说,曹襄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看他平时都是那么人模狗样的!】敬声推开霍去病的右手,一脸认真地问他。   【这个我哪里知道!要不咱们再偷偷的绑架了他,逼问他一次?!】霍去病有些开玩笑的说道。   【算了,这是陛下钦赐的婚事。幸与不幸,都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说了算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阿美是大汉的卫长公主,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她的夫君呢!?明天我们给曹襄和阿美道个歉,然后便赶紧离开吧!】敬声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语重心长的对霍去病说道。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敬声这话,其实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回长安的路上,敬声提起了式铮。他问霍去病到底想怎么处理他和式铮的婚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霍去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以前的霍去病从不觉得活在现在这个身份环境里有什么不好,可是经过式铮和阿美的事情,他才发现,身处在这大汉的权力最中心有多么的困束和身不由己。   【去病啊,那次我听我爹娘说起了你,他们说你这样太胡闹了。还说你完全不顾及卫家的利益什么的。】敬声小声的说道。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表哥也是这么看去病的?】   【像我这种无才无器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去病你呢?人生本就如此艰难,又奈何还有这么多名利的牵绊!去病你从小就是个随心所欲之人,我只希望你往后也不要受到什么牵绊才好!而你表哥我呢,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封侯加爵的事儿我是想都不会想了,只求到死都能活的自在随心就很好啦!】敬声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一脸豁达却消极的说道。   那个时候,公孙敬声应该不会知道,只求自在随心的他,竟会成为卫氏一族惨烈倾塌时最初的血祭。   卫长公主的婚事过后,马上迎来了中秋。   趁着中秋节去大将军府团圆的机会,霍去病偷偷拽着卫青问起了李广自杀一事。   【病儿啊,是不是在你的心中,他们李氏家族的事情要比我们卫家重要的多?】卫青没有回答霍去病,反倒是拿出霍去病要求赐婚的事儿反问霍去病。   【舅舅这话的意思?!】听到这话,霍去病愣了一下。心像被寒九天的冰块浸没了一般。   【李广迷路延期,羞愧自杀。舅舅不想他一世英名毁在这上面,才没有声张这件事的。你若还有疑问,尽管去询问军中知情的人便可。】卫青说完,没有再理霍去病,直接离开了。   霍去病知道卫青是生气了。   舅舅重情重义,是卫氏家族的保护神。而他霍去病,战功虽然显赫,却未曾提拔过卫家一人一物,所以在卫氏家族看来,他其实是没有任何功绩的。就像之前回长安城之时,敬声说过的那样,他只是个不顾及卫家利益,任性胡闹之人罢了!   霍去病一直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错,但是卫青刚刚那句话,却深深的刺伤了他。   原来,卫家的人,都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大家可能知道,公孙敬声后来臭名昭著,罪名累累,牵扯出震惊朝野的巫蛊之祸,父子同死狱中。那些罪名,有真有假,大家可自行辨别。不过现在本文中的公孙敬声只是个心思单纯的浪荡公子而已。不是刻意美化此人,只是觉得少年之时的敬声应该就是这样吧!   ☆、辞官卸任   第三十四章   从大将军府回去时,式铮看出了霍去病心情不好,不仅她看出来了,连霍光都看出来了。   【我们找个无人的高处去赏月怎么样?】式铮建议道。   【这长安城的最高处就是未央宫的前殿穹顶了,那里可不是想去就去的地方啊!】霍去病一脸没兴致的说道。   【式铮嫂嫂,待子孟成人,便带你去那里赏月好不好!?】霍光听到这个,马上对式铮说道。   霍去病拍了一下霍光的头,道【刚刚你没听见我说是么?那里不是随便可以去的地方!】   霍光吐了一下舌头,忙躲到了式铮身后,【嫂嫂救我。大哥今晚被老虎附体了!】   多年以后,霍光权倾朝野,入主未央,当年的这句玩笑话已然成真,然而,那晚的佳人却再无踪迹。   霍去病最后带两人去了一世长安。这次他们没有找靠窗的位置,而是直接去了一世长安的楼顶。为此,霍去病要给一世长安比靠窗位置高出三倍的价钱。因为霍去病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所以他开玩笑的说把霍光压在一世长安做劳工抵押。不想霍光竟当真了,一个生气直接走掉回霍府了。   式铮担心,问是不是要把他追回来,霍去病却笑笑说,【这孩子可真懂事!】   式铮这才明白霍光是故意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才走掉的。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呢。一个孩子尚且如此,而自己,是不是也该懂事些呢!   式铮暗中叹了口气。   和霍去病来到长安后,他就一直为赐婚的事情奔波。看着一向张扬跋扈的他竟为了这件事开始愁眉紧锁时,式铮开始有些心疼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走近他。   那样,彼此都还留个念想。   那样,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任性妄为,不识人间忧愁的长安公子,霍家少爷。   长安,终是一个富贵的囚笼。   人们在这个囚笼里,身不由己的自欺欺人,忘情高歌的虚掷青春,醉生梦死的老去沉沦。   【在想什么?这么沉默?】霍去病将式铮搂在身前,温柔的问道。   【霍去病,你知道什么叫爱么?】式铮仰起头,问道。   她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为何突然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霍去病无所谓的轻轻敲了一下式铮的额头,【比起这个,我倒是想问问你,那次上元灯节的时候,你为何非要跳入河中撕碎那盏河灯呢?】   【因为那个愿望,我不想让它实现。】式铮淡淡的回答。   【既然不想让它实现,那么为何还要许下它呢?】霍去病不理解的问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式铮不再打算和霍去病继续说下去,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赐婚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件事,式铮一直没有直接问过霍去病,现在,她不想再拖下去了。   【我还不知道。】霍去病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式铮。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在卫氏家族和式铮之间那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式铮笑了一下,在战场上永远雷厉风行的霍去病,已经是第二次跟她说,他不知道了。   面对千军万马时,他总是那么横刀立马,快意决绝。   而面对她时,他却只能无奈地说着,他不知道。   原来,她是这么一个让他为难的女子。   这就足够了。   【霍去病,其实从我抛弃我的姓氏那一刻起,身份这种东西我就根本不在乎了。如果陛下不同意我们的亲事,我可以不要霍夫人这个头衔。我可以继续做你的战奴。我可以做你的侍妾。如果这样在霍府出现也不方便的话,我可以离开霍府。】式铮一脸郑重的跟霍去病说道。   她当然有自己的倔强,她亦有自己的尊严,但是为了霍去病,她却可以无怨无悔的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这是她的决定。以前的她就是太注重身份和归属这些事情,才弄得自己那么狼狈不堪。   她这辈子,有些东西早就注定再也要不起了。   譬如说身份。   【那么大汉也容不下你呢,你就离开大汉?那我怎么办?!你要我到哪里去寻你?!】听到式铮的话,霍去病有些生气。   他霍去病带她回来,那就是要堂堂正正的娶她进门的。   躲躲闪闪,委曲求全,从来不是他霍去病的做事风格。   【卫家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式铮,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受委屈的。】霍去病抚摸了一下式铮的乱发,深深的说道。   【我知道。】式铮应了一下,依偎在了霍去病的怀里。   天下之大,她式铮却只剩下霍去病这几尺容身之所了。   还好,这个容身之所,让人如此心安。   一人,便是整个天下。   月色温柔。   夜风撩人。   霍去病搂紧式铮,轻轻亲吻着她的脸颊。   他们的脚下,是长安城的一片万家灯火。   中秋过后,霍去病冒死上书刘彻,请求分封刘彻的三个儿子为王,然后去往各自的封地。这样就把太子刘据的竞争对手全部流放在外了。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果然一如他在战场上干净利落,一剑封喉的行事作风。   刘彻拿到霍去病的上书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终还是跳进了这个圈子。   这个黑暗的,丑恶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圈子。   那天晚上,霍去病主动请求和刘彻一起吃晚宴。刘彻答应了他。   晚宴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连服侍晚宴的宫人都没有。   【病儿啊,你这是要做给谁看?朕么?还是卫氏一族?】刘彻拿出霍去病的上书,扔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竹卷打翻在饭桌上,溅起了一地的残羹。   【朕从来都没有想过改立太子的事情,你们这是要逼朕去想么?】刘彻声调不是很高,但是却出奇的让人不寒而栗。   霍去病捡起竹卷,擦了擦竹卷上的污渍,然后举着竹卷,缓缓的跪倒在了刘彻的身前。   【这是仆臣第一次上书给陛下,也是最后一次,请陛下悉心批阅,仆臣将感激不尽。】   【怎么,朕若不收你的上书,你这个仆臣就打算这样跪着不起来了是么?】刘彻看着霍去病的架势,轻哼了一下。   什么时候,居然知道用【仆臣】这个词来称呼自己了?!   【仆臣当然是要起来的。不过在这个之前,仆臣还有一项东西要交给陛下。】说完,霍去病竟从怀中掏出了将军印,双手捧到了刘彻眼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彻这下真的吃惊了,比看到霍去病的上书要吃惊的多。   【仆臣知道陛下一定不会同意仆臣和式铮的婚姻的,仆臣愿让出将军印,告老还乡,陛下便不必再为仆臣为难了。仆臣走后,请陛下不要迁怒于卫氏家族。】   听到霍去病的话,刘彻悲凉的大笑了起来。   【好啊,这就是朕的好外甥,朕的大司马啊!告老还乡?!刚刚二十二岁就想轻轻松松,撂挑子不干了?还乡?你还哪里?霍去病,别忘了,你自小便是跟着朕在这长安城的未央宫长大的。这里就是你的乡。你一辈子的生老病死都只能在这里。   你放心,朕不会迁怒卫氏的人,什么是国事,什么是家事,朕还分得清。别用你那小家子心性来揣测帝王的心事。将军印朕收下了,我大汉不需要你这种为了一个女子便不要国家的将军。】刘彻本来越说越激动,不过说到后来,竟无比的冷静了下来。   刘彻拿过将军印,然后反手将它扔出了好远。   将军印穿过窗棂,重重的跌落在殿外。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霍去病,你让朕太失望了。】说完,刘彻拂袖而去。   那个说要名垂千古的孩子,那个为国挥剑的骠骑将军,那个开疆扩土的大汉战神,终是为一个女子封剑折腰了。   霍去病上书和辞官的事,立刻弄得整个长安城沸沸扬扬。   满朝文武和寻常百姓都不知道霍去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多的猜测便是霍去病力保太子,触动了李夫人的利益,所以在李夫人的怂恿下,刘彻将霍去病罢官了。   卫青和卫子夫却知道,这不过是霍去病为了两全其美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   上书,就是要表明他太子党的身份。   辞官,第一能够和式铮自由的婚配,第二,让刘彻不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迁怒卫家。   在刘彻气头上时,坚决转身离开,便避免了和皇上正面过多的冲突。刘彻向来宠爱霍去病,他是不可能让霍去病就这么离开的,等他气消了,自然会将霍去病召回长安。   霍去病这招棋,很险,也很笨,但是考虑到他和刘彻的关系,便成了最好的一招。   不过霍去病其实没有想到这么多,他不过是无意中做了最好的选择而已。   霍去病离开长安时,卫青因为忙着军中调配的事情,没有来送行。平阳公主也只是嘱咐了几句什么好好玩,玩够了就回来的话便离开了。   霍去病都有些纳闷了,看来大家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辞官这件事当回事儿啊!   【难道我辞官在别人看来只是个儿戏么?】霍去病问式铮。   【或许吧。长公主不是说了么,玩够了就回来。】式铮笑着回答。   【还说终于可以在长安安家了呢,不想却要跟着哥哥你居无定所,浪迹江湖了。】霍光嫌弃的望了霍去病一眼,不开心的说道。   【你以为我想让你跟着丫!舅舅都跟你说了,让你留在大将军府,是你死求白赖的非要跟哥哥我浪迹江湖的好不好!】霍去病拍打了一下霍光的头,也一脸嫌弃的说道。   霍光打开霍去病的手,嚷嚷道【我是怕我不在,你欺负式铮嫂嫂。】说完还一脸谄媚的对着式铮笑了笑。   霍去病瞪了霍光一眼,然后也转身一脸谄媚的问式铮,【有没有觉得浪迹江湖这四个字特别潇洒帅气!特别符合本将军的气质!】   【你还是看一下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银子,想一下下一站我们在哪里住下来比较实际。】式铮白了霍去病一眼,拉起霍光,嫌弃的走开了。   三人一路悠悠闲闲,打打闹闹,走了半日后,竟才出了长安城三十来里。   霍去病不禁感叹,若是以这个速度追敌的话,花费他霍去病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追到一个。   【都不是将军了,还想追敌的事情干嘛?倒不如想想今晚我们住哪里比较实际!】式铮叹了口气,继续揶揄着霍去病。   【我们走到哪里就睡在哪里。这才叫浪迹江湖嘛!】霍去病一副潇潇洒洒的样子说道。   【你这不叫浪迹江湖,而是叫做乞丐赶路。霍去病原来是这么没有计划的一个人么?】式铮白了霍去病一眼,轻笑道。   还是那样的笑容,清冷,明媚。   可是霍去病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觉得嘲弄人心了。相反,倒是觉得多出了几分骄傲的可爱味道。   【你们女人啊,真是势力丫!本将军得势时便是百般奉承,现在我落魄了,便是满口恶语挑剔,做男人真是难啊!】霍去病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霍光,意味深长的说道【霍子孟,你以后找妻子时,一定要擦亮眼睛啊。别和你霍哥哥一样,到头来想后悔都来不及啊!】   【霍哥哥你要是真的后悔呢,就把嫂嫂让给我好了。你的苦我替你承受好了。】霍光根本不理霍去病的哭诉,一副要抢过嫂嫂,占为己有的架势。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呢!】霍去病又趁机打了一下霍光的头。   霍光不满的瞪了霍去病一眼,快马加鞭的向前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进行到这里大概进程过半了,笔者一直刻意不想写到那些前朝后宫的政治斗争,但是这又是不可避免必须要写到的东西。估计以此章为界,后半部分会越来越残酷,越来越悲伤,希望读者能够做好准备迎接后半部分哦!   ☆、赵家茗纥   第三十五章   不过,霍光却被一个少女生生拦住了。   少女十一二岁的样子,明媚的眉眼,微翘的薄唇,红颜天生带笑。   她一身火红的曲裾直衣。她的坐骑也是一匹赤红色的良驹。她执起红艳马鞭,挑向霍光,然后脆生生的问道,【你可是骠骑将军的弟弟霍光?】   霍光愣了一下,除了霍去病,还没有人这样直直的横在自己的马前过。   更何况少女的坐骑是当世奇缺的大宛汗血宝马,霍光只听别人说过,从未见过这珍贵马种的真容。如今这马就活生生的挡在自己面前,令一向爱马的霍光实在是震惊而兴奋的说不出话来了。   见眼前的少年痴痴的并不答话,少女迟疑的盯了一会儿霍光,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认错人了?】   【喂,你到底是不是霍光霍子孟啊?】少女提高声音,继续问霍光。   霍光并未回答于她,只是从自己的马上跳了下来,然后开始围着少女的坐骑痴痴的端详起来。   少女奇怪的望着马下的霍光,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那个,我可以摸一下么?】霍光一脸期待的问少女。   【摸什么?】少女愣了一下,心想,今天真是遇到怪人了。   【你的马!】霍光两眼放光的指着她的汗血宝马说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霍光呢?】少女收起艳红的马鞭,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即使不耐烦的时候,她的脸上竟也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天生的笑面美人。   【你让我摸你的马,我就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我再决定让不让你摸马。】   【你不让我摸马,我就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摸马。】   两个人固执的大眼瞪小眼,在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上纠缠不休,谁也不肯让出那一步。   最后还是霍光败下阵来,因为他实在是想摸那匹马想的不得了了,为了摸马,他现在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性命,何况是那点可怜的固执和骄傲呢。   【如果是霍光的话,可不可以摸那匹马?】霍光问少女。   【不可以。】   【哦,太好了。还好我不是霍光。】霍光面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   【不是霍光的话,那就更没有资格摸本小姐这匹马了。】少女轻哼了一下,扬起红艳的马鞭,打算离开。   【我说霍子孟,你居然为了一匹马抛弃了你的名和姓啊。你够有骨气的啊!】霍去病终于追了上来,一看到霍光,便开心的数落起来。   看到霍去病,少女顿时像变了个人一样,兴奋的从她那汗血宝马上跳了下来,然后直接跑到了霍去病的马前,扬起明媚的红颜,眉眼带笑的说道【霍哥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霍哥哥,原来你外面还藏着这么个可人儿呢!】式铮酸溜溜的揶揄着霍去病。   霍去病自已也愣了。他分明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可是这个女孩却仿佛和自己很熟的样子。他疑惑的跳下了马,低头问道【小姑娘,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那我表嫂嫂董入卿霍将军总是认识的吧!】少女似乎对霍去病不认识自己这件事很是介怀,撅着嘴委屈的说道。   【你是朱业修的表妹?!】霍去病心算了半天,终于弄清了辈分。   少女撅着嘴巴点了点头。   式铮听到董入卿的名字,愣了一下,听少女的话,董入卿应该是嫁给了她的表哥朱业修。   和霍去病在一起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过董入卿的名字。   在式铮的心里深处,她一直认为,霍去病的夫人肯定是那个董大小姐。而不会是她式铮。   直到现在她仍然记得霍去病孤身救董入卿于她的兵营时,那冷漠的眼神。   如果那次,董入卿真的死在了她的兵营里,那么霍去病真的会让他们整个匈奴族来陪葬吧!   她不知道霍去病和董入卿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她可以确定,这个董大小姐,是霍去病一生都放不下的珍贵。   少女说她是听从表嫂嫂的命令,来接迎霍去病的。她一个人策马飞奔的太快,后面的随从们估计要一个时辰后才能跟上来。   【你表嫂嫂也过来了么?】式铮问这句话,竟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董入卿的面前,自己竟变得如此卑微!?   明明霍去病已经为了自己舍弃了将军印,离开了长安城,可是为何听到董入卿这个名字时,式铮还是本能的感到了一丝来自于心底深处的恐惧?!   少女好像没有听见式铮的问句一样,看都没有看式铮一眼,就直接牵着霍去病的手道【霍哥哥,我们快点去接表嫂嫂他们吧!】   果然还是来了。   【董大小~那个,朱夫人也来了?她跑来长安接迎我做什么?】霍去病有些奇怪,甚至说有点惶恐。   【等见到表嫂嫂,霍哥哥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少女继续牵着霍去病的手,然后居然打算上霍去病的马。   【喂,你不骑你的宝马了?】霍光一看少女径自爬上了霍去病的马后,兴奋的问道。   【既然你喜欢,就送你骑好了。我和霍哥哥骑一匹就可以了。】少女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说道。   霍去病不知所措的望了一眼式铮,用眼神乞求她说句话替他解围。不想式铮却当没看见,挥动自己的马鞭,直接飞奔向前了。   霍去病无奈只好和这个陌生的少女同骑着一匹马去追式铮。   而霍光因为可以骑到那匹梦寐以求的汗血宝马,所以屁颠屁颠的放弃了自己原先那匹马,直接翻身要去骑汗血宝马,只是不想那匹宝马似乎并不认他,宝马见少女飞奔后,也仰头高嘶一声,竟追随着少女去了。   霍光悲哀的看着汗血宝马一骑绝尘的背影,无精打采的爬上了自己原先那匹马。   在马上,少女告诉霍去病她的名字叫做赵茗纥。   霍去病以为是【冥河】这两个字,心说这家父母怎么想的,居然取这么阴森森的名字。后来才知道茗是品茗的茗,纥是叔梁纥的纥。   赵茗纥告诉霍去病,自从四年前第一次听说霍去病以八百轻骑斩获匈奴,封侯加爵时,她便对他非常向往。四年来,她处处留意着霍去病的消息,他马踏祁连,他封狼居胥,他不灭匈奴誓不为家。这一切的一切,在她听来,都是美丽成传说的神话。   而他,便是那主宰神话的英雄,是她赵茗纥所有少女心事的全部。   半年前,她的表哥朱业修大婚。她跟随父母从河间府来到鲁国,参加这场震惊天下的奢华婚礼。   因为朱家向来阳盛阴衰,朱家太爷只有一个女儿出生。这个女儿便是赵茗纥的母亲朱宝娥。所以朱家太爷对这个唯一的独女十分疼爱。到了赵茗纥这一辈,朱家男儿扎堆,到现在仍未有一个女孩出生。朱家太爷便把所有的爱女之心全部集中到了这个外孙女身上,所以在鲁国首富朱家家族,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最受朱家整个家族疼爱的居然是一个外姓女娃。   朱业修和所有的朱家男人一样,自小便对这个唯一的表妹疼爱有加,所以她提出要看女方宾客名单时,便毫不犹豫的给了她。   当赵茗纥终于找到了那个在心中曾默念千遍的名字时,她开心的围着朱业修疯狂地乱跳起舞来。朱业修差点以为他这个表妹一不小心给疯掉了。   她之前听说过霍去病和她的表嫂董入卿有些来往,所以她想过霍去病应该会来这次的婚礼。不过当她真的看到这个名字时,还是禁不住的兴奋的有些发狂了。   她终于要见到她朝思暮想了四年的少年英雄了!   她幻想着霍去病身骑白马,踏花而来。   身上是金甲银盔,剑上是寒光威慑。   然后他拉缰立马,冲她淡淡一笑。   【茗纥,你可想愿跟本将军一起金戈铁马?】   表哥朱业修大婚那天,赵茗纥把自己打扮的像个花红柳绿的礼物,然后痴痴的等待着她的良人。   从清晨到黄昏。   从日落再到日出。   良人终归还是没有来。   赵茗纥泪眼模糊的将自己五颜六色的盛装狠狠撕下时,   终于明白,   她在只有他的世界里悲伤欢喜。他却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走过四季。   原来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心幻想而已。   朱业修大婚后,赵茗纥在朱家住了一段时间,不过从来都是红颜带笑的她却像变了个人一样,整天忧郁沉默。   朱家的下人们都开玩笑的说赵小姐是因为看到她最喜欢的表哥成婚了才这样不开心的。   可能朱业修也看出了她的不开心,半个月后,终于忙完婚礼杂乱繁复的事情后,朱业修带着新婚的表嫂和她一起去放布鸢。   那天,天气本来很不错,不过到了午后却忽然变了天气,狂风之后便开始下起了一场急雨。   董入卿吩咐朱业修去买雨伞。看着表哥走在狂风中去买雨伞的小身影,赵茗纥忽然觉得很不忍。   【我还没见过表哥这么听过谁的话呢!】赵茗纥语气有些不悦的说道。   【除了我的话,他本来就不该这么听别人的话啊!】董入卿笑了一下,理直气壮的说道。   【马上就要下雨了,表哥会被淋湿的。】赵茗纥有些心疼表哥,更加不悦的对她这个新任表嫂说道。   【那总比三个人都淋湿的好。茗纥啊,看来你对你表哥很是关心啊!】董入卿笑着问道。   【那是!他是我表哥嘛!】赵茗纥仰起脸,脆生生的回答。   【我听你表哥说,你看过我的宾客名单?】董入卿仿佛无意的问道。   听到这话,赵茗纥愣了一下,哼,什么宝贝表妹,到头来,还是他自己的娘子最亲。居然连这个也告诉她了。   【对啊。既然你问了,那么我也问问你好了。宾客名单里不是有霍去病的名字吗,怎么最后却没有来朱家参加婚礼?】   听到赵茗纥的问话,董入卿一下子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少女,就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一样。   那样的纯真而热烈。   那样的明朗而骄傲。   【怎么,看来比起你表哥,茗纥你更关心这个霍将军啊!】董入卿笑着问道,然后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个天生眉眼带笑的少女。   【对啊。本以为能在你的婚礼上看到他呢!没想到,原来你和他也没有什么交集。】赵茗纥冷冷的说道。   【你若见了霍去病,打算怎么办?】董入卿没理会赵茗纥的冷淡,继续笑着追问。   【我要走近他的世界,我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赵茗纥。我要他待我十六岁成年之后,娶我进霍侯府!】赵茗纥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么笃定。   那么充满希望。   董入卿淡淡的笑了一下,眼神中却不自觉的溢满了悲哀的神情。   十年前的她亦是如此自信而笃定,不过,最后,她还是嫁做了他人之妇。   有些美梦,还是不要那么自欺欺人的编织才好。   【茗纥啊,我跟霍去病的确没有什么交集,不过,若你真的那么想要见他一面的话,我倒是可以替你办到。】   听到董入卿的话,赵茗纥开心的蹦了起来,【真的么?】   董入卿认真地点点头。   【那我们约定好了!】赵茗纥伸出小手指,和董入卿拉钩约定。   董入卿伸出小手指,望了一眼长亭外狂乱的天气,自言自语道【但愿风雨过后会是个美丽的晴天吧!】   【表嫂嫂在说什么?】赵茗纥好奇的问道。   在董入卿和自己拉钩约定那一刻,赵茗纥就不直呼董入卿为你,而是终于叫她表嫂嫂了。   董入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丫,表哥来了。表嫂嫂你的晴天来了!】赵茗纥拉着董入卿的手,一脸灿烂的指向风雨中的朱业修。   董入卿看着朱业修,她的夫君叫来了两座八抬大轿。他穿着蓑衣,和轿夫们一起疾跑着奔向这里。   哪怕早一刻也好,他也要尽快将自己的妻子从风雨中接回来。   她说要雨伞就可以,可是,他却为她抬来了轿子。   他不要她淋一滴的风雨。   因为她是他心城里那朵最宝贝的蔷薇花。   对啊,我董入卿的晴天来了。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的夫君。这就是我的晴天。   悲欢与共,   生死于同。 作者有话要说:     ☆、城郊重逢   第三十六章   当霍去病交还将军印,辞官还乡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后,赵茗纥便缠着董入卿来长安迎接霍去病去往鲁国。   董入卿其实并不想看到霍去病,不过碍于已经答应了赵茗纥,所以她只能跟着兴奋不已的赵茗纥来长安碰碰运气。   朱业修因为去了南越那边考察生意,所以并不知道他的妻子和表妹已经从鲁国跑去了长安。董入卿动身时,告诉朱家说自己去长安见见旧识朋友。朱家太爷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不过却派了朱业修的孪生弟弟朱业玦一路护送着她们过来。   嫁到朱家已经半年有余了,可是董入卿跟这个小叔子却一点都不熟络。   朱业玦和朱业修是孪生兄弟,相貌虽然相似,但细看的话却不甚相同。朱业玦不似哥哥那般清秀儒雅,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冷冷淡淡,慵懒默然的气质。   除了雕刻木艺时,他的眼中会有一丝专注的神情外,朱业玦似乎对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的样子。   董入卿偶尔看到了朱业玦雕刻的小木船,竟能在水中自动划行时,她便开心的向他索要一个能够自己行动的小木偶。   【那样的东西嫂嫂还是让业修买给你好了。业玦可做不出来。】朱业玦伸了个懒腰,蹲下拨动了一下小木船,小木船便更加欢快的划动起来。朱业玦连看都没有再看小木船一眼,继续眯着眼又躺在了凉亭的座椅上装死。   【业玦你好像很喜欢做木工哦!】董入卿专注的看着水中的小木船,随口问朱业玦。   【也谈不上喜欢,打发时间而已。】朱业玦眯着眼懒懒的说道。   听到朱业玦的回答,董入卿心道,若连木工都谈不上喜欢的话,那朱业玦的人生中应该从来就没有过喜欢这个词语吧!   【那个,朱业玦,小木船跑远了!】董入卿在心里揶揄朱业玦的时候,小木船已经欢快的跑远了。   朱业玦没理董入卿的焦急,只是懒懒的说了句【跑远就跑远呗!】,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当时董入卿特想把这个慵懒的小叔直接从凉亭中推到水里去。   就是这样慵懒的一个人,因为不能违背老太爷的命令,只好陪着董入卿和赵茗纥从鲁国千里迢迢跑来了长安。   董入卿因为半路感染了些风寒,这几天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脾气也变得急躁易怒,弄得伺候她的几个小丫鬟整天提心吊胆的。   赵茗纥早已骑着她那汗血宝马跑到前面,兴冲冲的寻找霍去病了,董入卿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安,心中竟然忐忑起来。   【我累了,不走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董入卿自顾自的下了马车,坐在一棵柿子树下不动了。   因现在正是秋末,柿子树上挂满了熟透了的柿子。   董入卿刚坐下,丫鬟们忙跑过去将锦团被扑在石头上,免得她着凉。就在等丫鬟们铺锦团被的时候,一颗熟透的柿子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偏不斜的砸在了董入卿的头上。   董入卿顿时大发雷霆,骂的两个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业玦面无表情的看着董入卿,然后叹了口气,终于懒散的走了过去。   【头发上这么脏,不赶紧处理的话,等柿子汁干了更难弄。】朱业玦淡淡的说道。   听到这个,董入卿才注意到从自己发丝上滴下来的粘稠汁液,她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索性将发钗全部拔掉扔到了地上。   【你们都欺负我。连一个柿子也要欺负我。我不要去长安了,我要回汉广川城,我要我爹!】董入卿怒气冲冲的扔着发钗,扔着扔着,居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了。   仆人们全部都傻眼了。   这个朱夫人从进朱家大门那一刻开始,便一直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爱发脾气不说,还经常动不动的就要回娘家。   仆人们本以为她是董仲舒大儒的掌上明珠,肯定是一等一的名门淑女,不想却是这么一个小姐脾气的骄纵女子。   不过朱业修好像对这个董大小姐没有任何的怨言,从来都是依顺着她。   也只有在朱业修的面前,这个被宠爱的有些跋扈的大小姐才会稍微显示一下她温柔淑女的一面。   仆人们都说这个董入卿着实有福气。   生在书本网,嫁在富贵世家。   为女时有父亲疼爱,为妇时有夫君宠溺。   无论她如何的蛮横骄纵,一辈子都有男人将她捧为手心至宝。   现在这个姑奶奶竟在长安城的郊外,披头散发的痛哭不止了。   仆人们不是董仲舒,亦不是朱业修,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劝慰这个现在如同疯妇一样的女人,所以他们只能傻傻的看着她蹲在地上大哭。   【给嫂嫂个东西,接着。】朱业玦叹了口气,神情中竟有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头玩意儿,直接扔到了董入卿的面前。   董入卿看着扔到地上的木头玩意儿,突然就止住了哭泣。   那是一个精致的木偶。眉眼间竟然十分神似自己。   董入卿拿起木偶,呆呆的望着朱业玦。   他竟真的做了一个给她?!   【可以动么?】董入卿抽泣了一下,问道。   朱业玦蹲下,拿过木偶摆弄了一会儿,然后便又放到了地上。木偶被朱业玦摆弄完之后,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竟然开始自己走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这个神奇的木偶,包括刚刚还痛哭不止的董入卿。只有朱业玦好似没有任何兴趣一般,索然无味的回到了马车中去睡觉了。   式铮碰上董入卿一伙人时,董入卿正跪在地上痴痴的摆弄着一个神奇的木偶。   式铮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碰到董入卿时会是这般情景。   那朵长安城最美的花,那个被霍去病捧在心尖的宝,现在居然披头散发,眉眼肮脏的似个发癫的姑娘。   【董小姐?!】式铮疑惑的叫着跪在地上的人儿。   董入卿听到这一声呼唤,猛地抬起了头,然后手中的木偶骤然掉到了地上。   木偶翻倒在地上笨拙的打着转圈。   【式铮你好像叫错人了吧。我不是董小姐,我是朱夫人。】董入卿仿佛回过神来,理了理自己的乱发,淡淡的说道。   然后她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打算从地上站起来。不想因为折腾太久,腿脚竟然发麻到已经无法自己站立起来。丫鬟们见状,忙跑过来要扶她,谁知董入卿却是冷冷的说道【滚开!】   董入卿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勉强站稳后,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她淡淡的笑了一下,【茗纥呢?你们没有碰上么?】   【茗纥?那孩子叫做茗纥啊。】式铮这才知道了那少女的名字。【她和霍去病正同骑一匹马呢!】   听到这话,董入卿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淡淡的笑着道【这孩子还真是不简单呢!】   这时霍去病和茗纥也从后面赶了过来。远远的茗纥就跟那里脆生生的大喊,【表嫂嫂,我把霍哥哥带来啦!】   董入卿看到霍去病离自己越来越近,竟觉得浑身无力起来。   自从自己大婚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刚刚自己那么痛哭折腾,大概也是因为害怕见到他的原因吧。董入卿从来没有因为要见到一个人而这么紧张过。   董入卿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男人,她与他共同度过了整个闺阁时光。   现在,挽起少女的额发后,竟不知再用何面目见他。   董入卿淡淡的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然而她却还是没有做到,当霍去病抱着茗纥策马奔腾到她的面前时,她竟觉得眼前的人是那么熟悉而冰冷。   他的样貌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却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表嫂嫂。你怎么了?】茗纥从马上跃下,一脸急切的问董入卿。   听到茗纥的呼唤,董入卿似乎回过神来,对啊,表嫂嫂。   我已是茗纥的表嫂。   眼前这个男人再怎么变化,再怎么没变,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朱夫人。】霍去病在马上盯看了董入卿一会儿,然后干干的叫出了这三个字。   董入卿摇晃了一下,刚刚站起时已是勉强,现在强撑的身体竟觉得天旋地转。   霍去病还骑在他的马上,那么熟悉,那么冰冷。   董入卿扬头看着他,然后骄傲的笑了一下。   现在的自己,一定是个笑话。   披头散发。   眉目肮脏。   但是,她却绝不肯让他看到自己一丝丝的狼狈。   【我会过得很幸福。我会过得比嫁给你幸福一百倍。】   这是她负气时对他喊过的话,这也是她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董入卿心里虽这么想着,脚底却猛地酥软起来。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么懦弱的昏倒下去了。她只记得,自己倒下去时,霍去病纵身跃马,将自己紧紧地搂入了怀里。   这个怀抱,如此亲切,却又如此陌生。   霍去病,你不该抱住我。   让我就这么跌落在冰冷的地上该多好。   从大婚那天,你将我从你怀中放下的那一刻,你的怀抱对我来说,就再也没有半点温存。   可是为何,再次被你搂入怀中时,我竟还是那么依恋?   那么前所未有的依恋?   我想要的,朱业修全部都给我了。   可是为何,还是觉得那么空白而无助?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距【史记】记载汗血宝马产自大宛国。刘彻得到此马后,欣喜若狂,赐名天马。刘彻为了汗血马曾和大宛国进行了两次战争。当时汉朝国内能够拥有汗血马的人应该不会有几个。朱家因为是鲁国首富,在整个大汉也是数一数二的财阀世家,所以能够拥有一匹汗血马也可理解。   2、柿子树原产于我国,在《诗经》《尔雅》中即有记载,栽培历史达3000年以上。柿树在渭南市栽培历史悠久,汉初已有记载,它最早作为观赏树木栽植在宫殿、寺院内,到南北朝时,由庭院栽培转向大面积生产。   3、这两章中出现的新的角色赵茗纥和朱业玦都是笔者自己比较偏爱的角色,朱业玦的出现,也标志着本小说正式开始后半部分的残酷和悲伤戏份。   ☆、总角之交   第三十七章   董入卿醒来时,已经第二天的黄昏了。   【表嫂嫂醒啦!】茗纥脆生生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中,董入卿竟觉得有些烦躁。   她懒懒的睁开眼睛,浑身仍是无力的酸痛,她看了一眼这陌生的简陋房间,皱了一下眉头。她本来并不是那么娇生惯养的小姐,但是自从嫁给朱业修后,便愈加的挑剔起来。   那句话果然说的很对,   条件都是讲给那些不喜欢的人听的。   既然精神上已经无法得到满足,那也就只能在物质上拼命的满足自己了!   第一个进来的人居然是她的小叔子朱业玦。   他仍是一副慵懒冷淡的神情,不过话语中却莫名的多了些温度。   【我们在这里先休息几天,待嫂嫂身体转好后,我们便启程回鲁国吧!】   【这里是哪里啊?霍~他们呢?】董入卿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能敷衍的问道。   【这是长安郊外的一家客栈,霍去病跟着吴御医跑回长安城内拿药材去了。】朱业玦坐到椅子上,漫不经心的说道。   【御医?御医?!怎么,我得了什么大病了么?需要御医来诊治?】董入卿听到御医两个字,不禁惊恐的问道。   【也没有什么大病,就是说嫂嫂你有孕一个半月了。让嫂嫂好好调养,别这么乱折腾了。】朱业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说道。   朱业玦说的散漫轻巧,可是董入卿听来却是头脑炸开了一般混乱。   她没有想过这么快要孩子,既然这是她的意思,事事顺着她的朱业修自然也同意她的想法,所以这半年来,他们一直小心防备着。不过这个孩子居然还是到来了。   这么突然。   这么措手不及。   【嫂嫂好像并不开心啊。】朱业玦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的说道。   只是眼神深处却好似有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式铮呢?】董入卿没有回答朱业玦的问话,突然转问式铮的去处。   【那个外族姑娘么!?好像在厨房里给嫂嫂你煎药呢!】朱业玦回忆了一下,说道。   【我的药自有丫鬟们给我煎,她去凑什么热闹?!】董入卿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好气的说道,然后她忽然想到朱业玦说的第一句话,便急忙问道【外族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朱业玦看到董入卿又急又气的摸样,轻笑了一下,【我猜的。】   【你右手上的那枚白玉扳指一直戴着么?】董入卿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朱业玦淡淡的笑了一下,眼底深处却更加意味不明起来。   他一边转着白玉扳指,一边漫不经意的说道【嫂嫂现在才发现么?】   听了这话,董入卿愣住了,她没有再说话,可眼中却分明渗出了恐惧之情。   【病儿,你的扳指搁到我了。】   中秋节那晚破碎的记忆,混着血和酒的味道,突然间涌入了董入卿的脑海。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董入卿捂住胸口,脸色苍白如死。   深埋在朱业玦眼底深处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悲伤么?   还是快乐?   式铮的确是在厨房中,不过她却没有亲自煎药,她只是在发呆的看着丫鬟们煎药而已。   到现在为止,式铮一共见过三次董入卿。   第一次是在她的军营里,霍去病为董入卿孤身入敌营,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   第二次是在霍侯府中,霍去病任由董入卿骄纵万分,盛气凌人,他却只是笑而不语,温柔宠溺。   第三次是在昨天的长安城郊外,董入卿狼狈如疯妇,霍去病纵身跃马,满目心疼,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在霍去病将董入卿搂入怀中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本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董入卿,可是在董入卿昏倒那一瞬间,他纵身跃马,似剑虹般来到董入卿的身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董儿。】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唤她。   那么宠溺。   那么情切。   式铮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竟有些湿润了。她忙抬起头,倔强的朝着天空微笑了一下。   【你出来一下,我问你些事情!】赵茗纥来到厨房,不由分说的将式铮拽了出去。   来到客栈外的一个僻静处,式铮甩开了赵茗纥的手,淡淡的问道【说吧,什么事?】   【我表嫂嫂和霍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赵茗纥扬起脸,一脸认真地问道。   式铮心里惨笑了一下,连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都已经明了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了。   【这个你应该去问你的表嫂嫂吧!】式铮不打算和这个孩子纠缠,说完便转身要离开。   【那你和霍哥哥是什么关系?】赵茗纥脆生生的问道。   式铮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孩子。   她是他的女人?她是他的夫人?她是他的妻子?   仿佛哪个都可以,可是仿佛哪个又都不对。   她和霍去病,到底是什么关系?!   式铮惨笑了一下,【我是他的战~】   战俘两个字还没有说完,她就听见霍光跟那里大声的喊道【式铮嫂嫂,原来你在这里啊!】   听到式铮嫂嫂四个字,赵茗纥生生的愣住了。天生带笑的眉眼突然就暗淡了下去。   原来,她的少年英雄早就有了美人陪在身侧。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霍侯夫人的位置早就有了人选。   赵茗纥捏唇吹响了一声清脆的口哨。不时,她的汗血宝马便飞奔而来。   她利落的翻身跃马,转眼便出了式铮的视线。   霍光不解的望着赵茗纥消失的方向,【式铮嫂嫂,这丫头是突然疯了么?】   【痴疯一下也好。】不知何时朱业玦站在了两人身旁,他突然懒懒的这么冒出一句话,倒是惊了式铮和霍光一下。   【你们的霍大将军回来了。不去看一下么?】朱业玦懒懒的说了这么一句便缩了缩脖子快步返回客栈了。   毕竟是深秋的天气了,傍晚还真是有些严寒呢。   原来长安城的晚秋是如此的干冷,完全不似鲁国的温润。   【嫂嫂回去吧。我去看看那个疯丫头。那么珍贵的汗血宝马可别让她跑丢了!】霍光跟式铮说了一声,便去马棚牵了自己的马出来,循着赵茗纥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赵茗纥跑了半晌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望着四周陷入一片黑暗静寂时,赵茗纥发誓,她再也不要来长安了。   那个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好的年华都会在这个妩媚多情而又残酷冰冷的长安城度过。   正当赵茗纥打算牵着自己的马到河边饮水休息一下时,她听见了细碎的人声和隐约的火光。   她随手抱起一根粗大的树枝,趴在地上死死的盯着来人的方向。   【你确定是这里么?我怎么觉得不对啊!连道路都弄不清楚我们怎么接人啊?】一个略微稚嫩的男声急躁的说道。   【应该是这里没错的,我事先勘察了一下路线的。前面就是渭水河嘛!】另一个男声响起。虽然口气亦不是成熟,但是却比那个急躁的声音沉稳很多。   劫人?勘察?   赵茗纥听到这两个词语,心惊了一下。完了,碰上劫匪团伙了。   她本想从地上爬起赶紧上马逃跑,以汗血宝马的脚力,这帮人应该追不上自己的,可是在她爬起时,来人好像发现了她,【前面好像有人!】那个沉稳一些的声音冷静的说道。   【真的?!】另一个幼稚一些的人好像很兴奋,立刻便跑了过来。   【你别那么着急啊,万一~】来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一个少女抱着一根树枝生生的抡到了他的伙伴身上。   【喂,你谁啊?这样乱挥木棒很容易伤人的!】男孩被树枝划到,顾不得疼痛,一把抢过了树枝,狠狠的扔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谁让你跑那么快了!】后面的少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问道。   男孩没有理他,只是怒气冲冲的瞪着少女,【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这么彪悍啊?话说,都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嘛啊?打劫吗?】   赵茗纥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银冠玉佩,不似是劫匪的样子。心中便没有了一丝恐惧,她笑了一下,脆生生的答道【对啊,本小姐就是要打劫。此树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赵茗纥学着说书人讲过的劫匪桥段,像模像样的说道。   谁知说完,两个少年都笑了。   【少卿,这句话好像哪里说得不对吧!什么叫此树是我开啊?】被赵茗纥的树枝划伤的少年笑的尤其开心。   【卫小侯爷,这位姑娘都说了要买路财,您得赏一些才是啊!】叫做少卿的少年拍着同伴的肩膀笑着催促。   【你们在这里好像玩的很开心啊!】霍光终于追上赵茗纥时,卫伉和李陵正逗着她开心。   经霍光介绍,赵茗纥才知道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卫青的长子卫伉,一个是李广的长孙李陵。而自己用木棒划伤的那个少年正是著名的襁褓侯爷卫伉。   霍光和他们两个最近才玩到一起的,他跟着霍去病离开长安时,两人没有来得及和霍光送别,所以就直接追了过来。不想却在此处迷了路。所以才遇上了同样迷路的赵茗纥。   李陵在霍光的带领下,兴奋的去研究赵茗纥的汗血宝马了。卫伉从小就对这些没有兴趣,比起宝马,他更喜欢眼前这个红颜带笑的漂亮女孩。于是他便陪在赵茗纥的身边问东问西。   当卫伉得知赵茗纥的表嫂嫂是董入卿时,他忙问董小姐在朱家过得快不快乐。   【还可以吧。我表哥很宠她的。】   卫伉听完一副这我就放心了的表情。弄得赵茗纥都觉得他对董入卿有意思了。   【你好像很喜欢我表嫂嫂啊!】赵茗纥坏笑着问道。   【长安城的男人们都很喜欢你表嫂的好不好。只可惜啊,我那个霍大表哥不知道珍惜,要不然董大小姐可就不是你的表嫂嫂,而是我的了!】卫伉一副小大人的口气深沉的说道。   【怎么,我表嫂嫂和霍将军曾经很要好么?】终于有人知道霍去病和董入卿的关系了,赵茗纥不禁急忙问道。   【要好?这个词好像不太合适呢。你是不知道,其实我表哥可霸道了,对谁他都不会相让半分的。有一次我和他同时看上了一条鞶带,他都不知道谦让着我,直接将那鞶带抢走了。可是他在董小姐面前,那叫一个听话!董小姐让他往东,他绝对不往西。只要是董小姐看上的东西,我表哥就是奸淫掳掠都要拿到奉献给她。你知不知道,有一次董小姐说~】   说到董入卿,卫伉就口如悬河般说个没完没了了。可是赵茗纥却听不下去了,原来表嫂说过的没有什么干系居然是这样的。   如果这都算是没有干系的话,那么怎样的关系才算是有过干系呢?   【看,流萤!这个季节了,居然还有流萤呢!他们可真不怕冷啊!】看赵茗纥不再想听董入卿的事情,卫伉忙转移话题,对着渭河上空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兴奋的大叫起来。   听到卫伉的大叫,霍光和李陵也凑了过来,四人并排坐在河边,看着渭河上空上下翻飞的点点的萤火,安静的欣赏这大自然赋予的美景。   【听说,流萤存活的时间只有二十一天。】霍光小声的说道,生怕自己的说话声惊吓了这些萤火虫。   【所以它们的每一天都要活的这么美!活在当下,死在当时,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完美的人生呢?!】赵茗纥盯着自由飞舞的萤火虫,痴痴的说道。   那个时候,赵茗纥还不知道,自己以及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英雄竟都会如这流萤一般,活在了当下,死在了当时。   一语竟真的成谶。   多年以后,霍光再次孤独的来到那晚四人一起看过萤火虫的渭水河边时,才发现,苍天永不老,人事却易分。   背道而驰的那一天,你有没有想过,最后我们竟会离的这么远? 作者有话要说:     ☆、嫂嫂之战   第三十七章   霍去病从来没有想到再次遇见董入卿时她会那么的让人心疼。   泪痕未干,妆容凌乱,嘴角却硬是牵出了一丝骄傲的笑纹。   从前的她,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来没有也不用去强装些什么。   而现在,她却要用尽全身力气的对着他强颜欢笑。   在董入卿倒下去的那一刻,霍去病其实犹豫了一下,他瞟了一眼远处的式铮,仍是那样的明媚而清冷。没有什么开心的神情,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神情。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一个事不关已的看客。   从式铮的脸上,霍去病看不出她的任何想法。这个女人,想不想看到她的男人翻身跃马将另一个女人搂入怀中呢?   算了,任由董入卿倒下吧。霍去病在心里这样说服着自己。   不过,他终是不忍眼睁睁的看着董入卿跌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所以,他还是翻身跃马,抱住了那个让人心疼的人儿。   紧紧的。   他怕他一松手,这个人儿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   看来,有时候,身体远比头脑更诚实。   将董入卿安置到最近的简陋客栈后,霍去病便疾奔回了长安城的大将军府找御医来诊治,他一定要御医确定她无事他才安心。   当他听到有喜这两个字时,他竟淡淡的笑了出来。   虽然有些莫名的悲伤,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董小姐还真是胡闹,有孕在身还千里迢迢的从鲁国跑来长安!】吴御医叹了口气,面带责备的说道。   【若不惹出些祸端,便不是那个董大小姐了。】霍去病笑了笑,对吴御医说道。   【这些天,董小姐的身子损耗的严重,老朽回皇城调制一些药物给董小姐服用。冠军侯随老朽走一趟皇城吧。等董小姐醒来后,还请侯爷告知于她,好好调养身体,免得再有什么不利情况出现。】吴御医语重心长的对霍去病说道。   【吴御医对我嫂嫂的称呼好像有些差池吧!难道长安城的人都是以闺中姓氏来称呼嫁为人妇之女的么?】朱业玦淡淡的望着吴御医,漫不经心的问道。眼底是难掩的冰冷。   听到这话,吴御医望了一眼被朱业玦质问的有些面带难色的霍去病,然后笑着对朱业玦道【是老朽糊涂了,竟一时错叫了朱夫人的闺中称呼。不过以老朽和董先生多年的交情,这么称呼故人之女,也无断然不可之说吧!】   到底是混迹多年官场皇城,这点为难还是可以轻易化解的。   【既然吴御医这么说了,那就请便吧。业玦不过是担心外人听了会多想而已。】朱业玦虽然这么说着,可是从他那懒散的表情里可看不出一丝的担心之情。说完,他竟事不关己似的拂袖而去了。   跟吴御医回去拿药物时,吴御医才告知霍去病,朱业玦刚才那一番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在大将军府的医师中,霍去病和吴御医最为交好。吴御医早前在未央宫做事,后来刘彻为了保证他的卫大将军身体康健,于是挑选了几名医术高超的御医常驻在了大将军府。   【既然冠军侯已经有美人在旁,就请侯爷还是避嫌一些的好。】吴御医知道霍去病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礼节性的东西,所以好心提醒于他。   霍去病点了点头,其实这些避嫌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只是真的到了董小姐面前,他就不自觉的将这些东西抛之脑后了。   霍去病拿回药物后,本打算放下就走的,不想董入卿竟将那些药物直接扔出了窗外。她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一刻,霍去病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他明白这个孩子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的出手打了董入卿一个耳光。   董入卿愣住了。   霍去病自己也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听到董入卿不要这个孩子后会如此生气。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吧!   即使是私生子,母亲还是将自己生了下来,而这个光明正大的朱家孩子,董入卿却说不要他!   耳光力道不重。   但是却足以让董入卿冷静下来了。   这个从来对自己都是言听计从,宠溺无边的男人,终是为了一个朱家的血肉,出手打了自己。   【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董入卿死死的盯着霍去病,然后冷冷的说道。   霍去病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从来都是灿烂如花的董入卿竟也可以如此冰冷淡漠。   霍去病转身,他知道,这一次,他和她,终是路人了。   【等一下,有样东西还给你。】董入卿起身,冷冷的走到霍去病面前,然后挥手狠狠的给了霍去病一个耳光。   【我们两不相欠了。】   半年前,她跟他说,她要他一辈子愧疚,一辈子记得她。   半年后,她终是用一记响亮的耳光终结了所有的维系。   两不相欠。   路桥无逢。   尘土各安。   式铮和朱业玦来到董入卿的房中时,霍去病已经离开了。   【霍去病已经走了,你也别假意惺惺的在我面前晃荡了好么?能滚多远给我滚多远。】董入卿对式铮冷冷的说道。   式铮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将董入卿扔到窗外的药物放到了桌子上,【作践自己给一个外人看,这样的傻事朱夫人还是别再做的好!】   听到这话,朱业玦仿佛欣赏般的懒懒的瞟了式铮一眼。   【滚!你这个匈奴蛮子给我滚啊!】董入卿听到式铮的讥讽,生气的捡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扔了过去。   朱业玦见状,从来慵懒默然的他竟飞快的冲到式铮的身前,将茶杯生生打落在地。   一声脆响。   董入卿望了望地上的碎片,惨笑了一下,【小叔也被这匈奴蛮子迷住了啊?!怎么,刚才是小叔自出生以来跑的最快的一次吧!?】   【嫂嫂何必为一个外人大动肝火呢?】朱业玦没理董入卿的讥讽,淡淡的对她说道。   【外人?!】董入卿苦笑了一下,【对,我就是喜欢作践给外人看!我就是喜欢跟外人动手!没办法,因为对我董入卿来说,除了我自己,这世上都是外人!】   【嫂嫂这话若让业修听到,不知业修得多伤心啊!】朱业玦叹了口气,懒懒的说道。   【伤心?!你们这些人会为了我这个外人伤心么?除了这个匈奴蛮子,你们眼中还有别人么?!】董入卿说到这里,竟气不过拿起桌上的茶杯又狠狠的扔了过去。   【你别疯犬一样的乱吠好么?!她不是匈奴蛮子,她是我霍光的嫂嫂。是霍去病的夫人!】这时霍光一伙儿人终于赶回了客栈,霍光看到董入卿在欺负他的式铮嫂嫂,栖身上前打掉了茶杯,大声的冲董入卿喊道。   又是一声脆响。   其余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卫伉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董入卿,这个从来都是美人如画的大家小姐此时却陌生的让他有些感到害怕了。   李陵这些人都没有见过,所以冷静的看着现在的态势。   赵茗纥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便转头生气的敲打起了霍光,【你才是疯犬呢!你才乱吠呢!是霍去病的夫人就了不起啊?!】   霍光没理赵茗纥,推开她直接走到了式铮面前,然后牵起了式铮的手道【嫂嫂,我们走!】   【你们不许走,给我表嫂嫂道歉!】赵茗纥不知哪里来的气势,直接挡在了霍光和式铮的面前。   【让开!】霍光冷冷的说道。   【就不!】赵茗纥死死的盯着两人,一动不动。   【茗纥,你别再胡闹了好么?】朱业玦望着瞬间更加热闹的现场,叹了口气,对茗纥说道。   【二表哥,你这是在帮外人欺负我么?】茗纥瞪了朱业玦一眼,冷冷的问道。   【卫伉,李陵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走啊!】霍光不想再和茗纥纠缠,用力推开了茗纥,拉着式铮向外面走去。   茗纥被霍光猛地一推,向后趔颤了几步,脚直接踩向了茶杯的碎片。   【茗纥,小心!】董入卿发现,急忙去抱住茗纥,只是不想两人都没有站稳,全部向着地上倒了下去。   不过直接倒在地上的却不是她们,卫伉垫在茗纥的身下,紧紧的抱住了她。   而抱住董入卿倒下的居然是刚刚还站在外围看热闹的朱业玦。   【你闹够了没有?】朱业玦半躺着问董入卿。慵懒却莫名的温柔。   董入卿盯着朱业玦,愣了一下,然后急忙挣开了朱业玦的怀抱,冷冷的说道,【放开我。】   只是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董入卿站起,【你们不是都是这匈奴蛮子一伙的么。那我走,好了吧!】董入卿说完,竟真的转身离开了这个简陋的客栈。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董入卿竟如此胡闹而决绝。   【怎么,霍将军,是你去追我嫂嫂,还是我去?】朱业玦盯着门口的霍去病问道。口气慵懒而冰冷。   在董入卿跌倒那一刻,听到动静的霍去病就来到了门口。他本也打算冲过去接过董入卿的,不过却被朱业玦生生抢在了前面。   那一刻,他看清楚了朱业玦的表情,那么默然的一个人居然可以露出那么关切的表情。   虽然朱业玦的关切只有那么一瞬间,可是霍去病却可以断定,这个朱业玦对董入卿,绝不是单纯的叔嫂之情。   霍去病望了一眼地上那带着淡淡血迹的脚印,二话没说的冲了出去。   式铮望着霍去病的背影没入外面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惨笑了一下。   为了她,你竟连最惧怕的黑暗也毫不在乎了。   到头来,那个让你没有半丝迟疑,拼命追随护着的人,果然还是那个心头宝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董入卿的行为可能会让一些人觉得不可理喻,莫名其妙,不过细心的读者应该能注意到作品各处作者埋下的伏笔,后面我会一一为大家揭开,在此之前,读者们可以自行寻找真相哦!   ☆、入卿之死   第三十八章   霍去病慌乱中竟没有来得及骑马出来,他焦急的走在陌生而黑暗的郊外小路上,他现在没空理会这黑暗,他担心的是董入卿的伤势。   刚刚看到她离开的脚印有淡淡的血迹,应该是被碎片弄伤了脚吧。   她身子还没有恢复,连药都没有喝,现在还拖着这么一双伤脚,到底能跑哪里去呢?   霍去病想到这里,脚步更加焦急起来。   【董入卿!】【董入卿!】霍去病冲着黑暗,大声的呼唤起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焦急的寻找过。   他霍去病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追击猎物的本事。   无论他要的猎物藏在哪里,他都能成功的将他们找出然后歼灭。   唯一一次失败大概就是千里追寻式铮而无果那次吧!   不过即使是那次,他也没有这么焦急过。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始便知道那是一场徒劳无功的追寻吧!   可能别人没有看出来,但是霍去病却知道,刚刚董入卿是故意在扶赵茗纥的时候跌倒在地上的,因为她不想留下腹中的这个孩子,她想借着这个“意外”,光明正大的使这个孩子流产。   到底是什么缘由,让她如此决绝的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舍弃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霍去病竟开始有些焦急的恐惧了。   他心里隐隐的觉得,   万一,找不到董入卿,是不是,从此,这个人便再也找寻不到了!?   以前他总觉得找寻人时,四处乱喊是特别愚蠢的行为。四处乱喊,你找的人就会自动跑到你的面前么?   可是现在,他竟也不自觉的开始做出了这个愚蠢行径。   关心则乱。   果然是如此吧!   黑暗中,董入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这陌生的长安城郊外的小路上。   霍去病那忽近忽远的呼喊声时不时的传入耳边。董入卿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竟已经是泪流满面。   记不清到底是多久以前了,她也曾这样焦急的寻找过霍去病。   那是霍去病第一次带着她去上林苑打猎。当时的他是那样的一脸骄傲。   【皇姨夫特许我能带你来这里玩儿的。我听说这里只有皇姨夫才能进来打猎呢!】   只是当他们一脸开心的骄傲奔跑到上林苑的深处时,霍去病忽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病儿?】董入卿拉着霍去病突然开始颤抖的双手,忙问道。   【我好像来过这里。】霍去病喃喃自语。   然后霍去病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他抽回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一脸恐惧的飞身上马,脸色苍白的绝尘而去。   【病儿!病儿!】董入卿大声呼喊着霍去病,可霍去病却仿佛聋哑了一般,没命的向着上林苑的出口奔去。   那个时候,董入卿还不会骑马,她是和霍去病同乘一匹马进来的,现在霍去病骑着那匹马跑开了,董入卿只能在这偌大的上林苑里走着寻找霍去病的踪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人和马的嘈杂声,她忙提起裙角飞快的跑了过去,然后她便看到卫青抱着瑟瑟发抖的霍去病正轻声安慰着他。   看到霍去病安全了,董入卿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脚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给划破了,看着自己手脚上的斑斑血迹,董入卿这才感觉到疼痛,委屈的大哭起来。   【霍去病,你竟然把我丢下,一个人骑马跑了!害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上林苑游荡寻你!你看,为了寻你,我的手和脚都划破啦!】董入卿一边哭着,一边委屈的用小手敲打着霍去病。   本在卫青怀里有些失神的霍去病听到董入卿的哭声,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了。   他忙正了正神色,从舅舅怀中蹦下,心疼的将董入卿的小手捧在手心,【是病儿错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了!】   【你说的哦,拉钩约定!】董入卿伸出血迹斑斑的小手非要和霍去病拉钩约定。   霍去病怕弄疼了她,死活说要等她手上的伤好了再说。   后来她手上的伤好了,而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却被他俩遗忘在了那年少的岁月里。   【约定?!】董入卿惨笑了一声,这种东西本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人心若不变,没有约定一样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人心若变了,空留一份海誓山盟的约定又有什么用呢!   董入卿爬到一个高坡之上,现在已是更深露重,夜空之上一轮漂亮的下弦月已开始渐渐西沉。   董入卿反复喃喃自语着约定这两个字,然后她突然想起了那同样早被她遗忘在年少岁月里的另一份约定。   晚春的雪夹杂着花香从树上时不时的一团团向下飘落。   两个孩子在鲁国的街头,拉钩约定,   十年之后,   长安再见。   男孩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女孩临别送给他的礼物。   董入卿仰起头,冲着夜空上的残月大声惨笑起来。   她眼角的泪随着惨笑声,止不住的瑟瑟而落。   情深缘浅,   造化弄人,   到头来,终于发现,我们谁也逃不过命运那或善意或恶意的作弄。   朱业玦,我恨你。   恨你居然让我今生背负如此屈辱。   但我仍会许你来生。   愿来生,你能早点来找我。   清算今生的爱与恨。   霍去病找到董入卿时,她正坐在一个高坡之上,神色茫然的低头吟唱着什么。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她衣衫凌乱的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等父母找她回家。   【你来了?怎么,跟式铮在一起后不怕黑了啊!】董入卿看着高坡下的霍去病,淡漠的说道。   霍去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式铮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之上,淡漠的看着高台下的他。   她的背后,是明媚的不像话的太阳。   怕黑?霍去病这才记起,自己竟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寻找了董入卿一夜。   是啊,自己真的不再惧怕黑暗了呢!   果然是跟式铮在一起了的原因么?   还是,别的?   【脚还疼么?跑了这么远,累坏了吧!】霍去病仰着头,努力的保持着平静,挤出一丝笑容,问董入卿。   【病儿啊,你知道么,这个孩子不是朱业修的!】董入卿痴痴的笑道。   听到这个,霍去病彻底愣住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所以,这个孩子,他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你在说什么玩笑话?】霍去病宁愿相信这不过是董入卿在开玩笑而已。   不过,看董入卿的表情,他知道,这绝不是玩笑!   【病儿啊,你说,我从这里飞下去,醒来之后,是不是就彻底自由了?】董入卿站起,颤颤的立在高坡的顶端。   黎明前的冷风将她的衣衫吹得四处飘飞,她就像一只单薄的蝴蝶一样,在冷风中孤零零的浮沉。   之前董入卿说不要这个孩子时,内心该是多么的无助和痛苦。可是自己竟连问都不问一下缘由,就负气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说那句话时,其实是想让他拉住她的手,带她离开那个冰冷而无助的深渊吧!   而他,却更加冰冷的甩开了她的手。   她无助挣扎在深渊里的双手,现在已被冻结成冰,没入绝望了吧!   【董儿,你别胡闹。你等我,我这就上去找你!】霍去病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知道,董入卿不是在说笑。   【病儿啊,我再也不会等你了。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这辈子别来了,下辈子也不用了!】   董入卿说完,冲着霍去病莞尔一笑。   那么悲哀而温暖的笑容,让霍去病想到了濒死的蝴蝶。   美得让人痛彻心扉。   董入卿仰头望了望那躲在玫瑰色云层后初生的日头,竟觉得是那么的美!   日头冲破云层之后,就是光芒万丈了吧!   只是,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而自己腹中这个孩子,也注定要在这日出万物苏醒之时,被迫离开这个世界了。   孩子的确是无辜的,朱业修也是无辜的,朱业玦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无辜的。   错的,只是她董入卿和这命运而已。   只是可怜了病儿。   要生生的在光芒万丈中看着她离开这个世界了!   董入卿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怎么可以这么狡猾?   最后的最后,你还是如此的胡闹。   你用你曾经的一生对他,爱的永恒,爱的无望。   所以你要他霍去病亲眼目睹你的残忍离开,这样他就再也无法用余生去安心承受别人的情意和爱恋。   今生,你对他欲爱不能,欲恨不舍。   所以你要惩罚于他。   他是你的曾经,而你却要成为他的永远。   狡猾的人啊!   你以一死,了结所有苦恋。   而你却要他,一辈子都再也忘不了你!   你已是满身污浊,   最后却还是执意要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永恒而无暇的伤痕!   董入卿缓缓闭上眼睛,在太阳冲破玫瑰色云层,铺撒万丈光芒那一刻,从高坡上纵身跃下!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我再也不想遇到你霍去病。   你也别再遇到我这个狡猾之人了!   这一生,便已够了!   今生我已尝够了一厢情愿的苦,来生,我只愿得一两情相悦之人,平凡相守到老。   霍去病永远忘不了董入卿从高坡上决绝跳下时的情景。   如飞累了的蝴蝶扑向它的归处一样,董入卿跌落的身姿竟有一丝释然的依恋。   霍去病拼命奔向董入卿跌落的地方,想要抓住她飘散的衣衫,然而伸出的双手却空空如死。   霍去病发疯般将董入卿拥入怀中,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终是刹那芳华后,在自己眼前,残忍的飞走了。   如蝴蝶的翔殒,短暂却云荒石老。   董入卿,到底是什么困束要让你用死来终结解脱?   如果在你新婚那天,我没有将你从怀中放下,是不是,你还是那朵灿烂的,高高在上的花朵。   没有忧伤,没有无望。   好好的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宠溺着。   董入卿那从来都明艳灿烂的脸颊上竟然有泪。   晶莹剔透。   哀怨而美好。   霍去病甚至不忍为她拭去那最后的泪痕。   是不是不去拭去那泪痕,就还可以自欺欺人的以为你没有离去。   你只是睡着了而已。   你看,你还会流泪。   虽然,再也无法知晓你的眼泪到底为谁、为何而流!   霍去病死死的亲昵着董入卿那苍白冰冷的面颊,然而,这个从来精力旺盛的董大小姐却再也不会骄纵的开口指挥他做这做那了!   【病儿,城东那里飘着一个很好看的布鸢,你去给我抢来。】   【去病哥哥,我看上卫皇后那枚蓝玉手镯了,你去给我讨来。】   【霍大将军,我要跟你去大漠看看。】   【冠军小侯爷,你给我画个眉吧。】   董入卿,你可知道,这辈子我们永远不可能两不相欠了。   有些帐,待到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彼岸花旁,我们再清算。   朱业玦式铮一行人找到霍去病时,他仍呆呆的抱着董入卿的尸体,一动不动。   仿佛时间就此停止了一般。   【怎~怎么会?!】朱业玦发疯似得冲到董入卿的身前,质问道。   【她从高坡上跳下自绝了。】霍去病机械般的回答。   【我不信!】朱业玦推开霍去病,试图将董入卿抱在身前。而霍去病却死死的抱着董入卿不肯放开。   【霍去病,把我嫂嫂还给我。把董入卿还给我们朱家!】朱业玦再也不似之前的慵懒冷淡,发狂似得对霍去病喊道。一边说着,竟拔出了随身的佩剑逼到了霍去病的身前。   听到朱家,霍去病才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他对着董入卿的耳边喃喃的自语了几句,才终于缓缓的放开了董入卿。   朱业玦听的真切,霍去病说的是【如果你在朱家住的孤单,告诉病儿,病儿马上去陪你。】   霍去病怔怔的站起,目似盲瞎般颤颤巍巍的走着。   没人知道他要走向哪里,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霍去病!】   式铮看着霍去病瞬间苍老的背影,悲切的喊道。   【让我静一静。我要静一静。】霍去病无力的说道。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式铮惨笑了一下,眼中竟似有泪流下。   中秋节那晚,在一世长安的楼顶,她问他,霍去病你知道什么叫爱么?   他没有答她。   现在,他是不是知道了呢?   最后,你终会明了,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其实长不过一天。   因为那个人,因为那一瞬,   你便突然明白了什么才是爱。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笔者想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情。虽然有很多人不是很喜欢董大小姐,但是这个人却是笔者最为喜欢的人物。曾经一度,笔者都有让董小姐这个女二变为女一的冲动。最后,给自己最为钟爱的角色这么一个结局,也是想让她成为一种永恒。可能是作者自己的私心吧!觉得这个结局应该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本章可能也因此写的过于抒情缠绵了些,以此敬告读者。   ☆、关于死亡   第四十章   董入卿突如其来的死亡,令朱家和董家陷入了空前的敌对状态。   朱家认为霍去病所说的自尽身亡是无稽之谈,他们甚至认为这是霍去病的推脱之词。   而董家认为董入卿的死跟朱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认为董入卿是在朱家受了委屈,被逼的自尽身亡的。   听到董入卿身亡的噩耗时,朱业修还在南越考察生意。   这位朱家的长孙先是愕然,然后听到来人告诉他说董入卿身亡时已经有了身孕时,这个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男子竟蹲在地上开始抱头痛哭。   那样的撕心裂肺,   那样的无助凄凉。   当朱业修从南越赶回鲁国时,已经憔悴的不成人形。而等待他的除了丧妻之痛外,还有朱董两家的剑拔弩张。   这次为董家讨回公道的,除了一帮董姓族人外,还有一位朝中重臣张汤。   张汤以酷吏之名闻名天下,近几年深受刘彻的恩宠。位居内史高位。   张汤是董仲舒大儒的忠实拥蹩。即使在董仲舒告老还乡之后,他仍是不辞辛劳的频繁拜望董大儒。   这次董大儒的掌上明珠突然自杀身亡,他张汤自然是要全力以赴支持他的精神偶像了。   对于董家的无故责问,朱家显然并不接受。   自董入卿过门以来,他们朱家自问对她不薄。而且,董入卿死亡时,只有霍去病在身边,他们朱家不去追究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是大人大量了。董家竟反过来将董入卿的死归咎于朱家,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董家自然是名满天下的名门,霍去病自然是扬名四海的侯爷将军,张汤自然也是手握重权,可是他们朱家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啊。   刘彻连年征战,好大喜功,国库那些积蓄已经被他败得差不多了。而朱家身为大汉数一数二的财阀世家,或许,将整个大汉政府的财力加在一起也不及他们朱家。朱家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财大自然气粗,只要用钱能办到的事儿,他们朱家就全部能办到。   不过朱家长孙朱业修看到董家人时,竟直直跪倒在他们面前,二话不说,以头叩地,直到头破血流了也不肯停下。   看到这个场景,董家人也不好再死死纠缠下去。毕竟也是识大体的家族,再这么闹下去,不仅让董入卿死后也不得安宁,而且会让天下人看笑话。所以只好忍让一步,要求朱家厚葬董入卿聊表慰藉。   董入卿出殡那天,明明只是初冬的时节,但鲁国竟下起了鹅毛大雪。   从朱家府邸到朱家祖坟长达二十里的路两旁,全部挂上了南越最为华贵的白素锦。   素锦为帐,白雪为殇。   董入卿躺在精美的水晶棺内,盛装华服,容颜静好。   阳春三月时,鲁国民众看着这个红颜美人风风光光嫁入朱家,喜气洋洋。   入冬初雪时,鲁国民众又看着这个薄命红颜隆隆重重葬入朱家祖坟,哀鸿阵阵。   从阳春到初雪,一场震惊天下的奢华婚礼,一场轰动四海的盛大葬礼,让人不禁感叹命运的唏嘘。   鲁国民众听说董入卿口中含着一颗神奇的南海明珠,这颗珠子能使尸体百年不腐不烂。就是大汉天子家也没有这种宝贝。   透过铺天盖地的白素锦,看着董入卿那明艳如蔷薇的容颜,鲁国的民众相信,朱家真的拥有这种稀世珍宝。   董入卿的葬礼后不久,朱家长孙朱业修放弃了执掌朱家的使命,在一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天气里,离开朱家,去往了终南山修习道业,归入道门,法号清还。   朱家最不缺的就是男丁,不过和外界预测不同的是,朱家的男人们不仅没有为这个朱家掌门人的位子争个头破血流,倒是互相谦让起来。看来朱家的男人们对这个朱家的最高位置都没有什么兴趣。   都说和气生财,果然朱家能成为大汉数一数二的富贵世家,是有迹可循的。   不过朱家继承人的位置肯定不能空缺,所以朱家太爷只好按长幼顺序,将这个朱家的最高位置给了朱业修的孪生弟弟朱业玦。   一向寡欲慵懒的朱业玦并不是很情愿的接下了这个担子。   本来朱家太爷怕这个懒散惯了的新任继承人一时无法掌管朱家庞大的产业,于是给朱业玦找了一堆帮手。不过,这个朱业玦竟很快便熟悉了业务,到除夕过年时就已经把朱家庞大繁复的产业管理的井井有条,头头是道了。   连朱家太爷自己都暗暗惊叹,这个一向慵懒,只知道玩玩木工活儿的孙儿,竟是如此可怕。   公元前118年年初一。   朱业玦带着一名陌生女子来到了朱家府邸。   女子容颜清冷而浓郁,右眼角下一颗小巧的泪痣。   朱家上下都是一脸不解的望着朱业玦,不知道他带着一个陌生姑娘来拜年,是怎么个意思。   【她叫霍依依,是绸缎庄的帮工。最近朱家不是为我的婚事很是着急么,年后我就纳霍依依为妾,正室的话,遇到合适的时候再说。还请爷爷成全。】   朱业玦拉着霍依依跪在朱家太爷的面前,一脸认真地说道。   朱家太爷表面上未置可否,直接将朱业玦拉入了内室询问。   【玦儿啊,你这是打算未娶妻先纳妾么?】朱家太爷一脸失望的问道。   朱业玦点点头。   慵懒却坚决。   【我看这姑娘面相不是很好,可能有孤煞之嫌啊!】朱家太爷叹了口气低声道。   【爷爷什么时候成了江湖术士了?】朱业玦淡淡的笑了一下,完全不加理会朱家太爷的危言。   【非娶她不可么?】看到孙儿的态度,朱家太爷无奈地问道。   【对,非她不可。】这次朱业玦说的笃定,没有半丝的慵懒。   【好吧,随你!】朱家太爷不再坚持说服孙儿,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   这两个月来朱家闹得天翻地覆,霍去病那边却除了醉生梦死再无其他。   由于霍光,卫伉,李陵三人添油加醋,不遗余力的宣传董入卿自杀身亡的事情,不长时间,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鲁国首富朱家长孙媳妇为冠军侯霍去病殉情的佳话。   刘彻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时,距离董入卿自杀身亡已经有一个月了。   当他得知他那告老还乡的外甥这一个月来日日在一世长安买醉时,他决定去会会这个颓废堕落的外甥。   刘彻去一世长安那天,长安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来到一世长安时,他竟看到了内史张汤和霍去病在争吵着什么。   然后张汤居然一个拳头将醉酒的霍去病打翻在地了。   【张汤,你这是在做什么?】刘彻看着平时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人居然在这里醉酒打架,上前严厉的质问张汤。   张汤一看皇帝驾到,马上跪在地上,以头叩地,不过却没有半句言语。   刘彻心知必有内情,便屏退了所有人,单独质问张汤。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张汤你倒是跟朕解释解释,为何殴打朕的大司马将军啊?】刘彻虽没有什么表情,但口气中却充满了不满。   也是,霍去病是什么人?   那可是刘彻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就算现在霍去病自己负气让出了将军印,那他也还是刘彻割舍不下的宝贝外甥呢,霍去病岂是你一个内史可以随随便便出手殴打的?   【陛下,臣只是问了霍侯爷一些董仲舒老师的事情。】张汤没有抬头,继续跪在地上说道。   【董仲舒?!那你是为了那个老头子打了霍去病咯?张汤啊,你若再不跟朕说清楚,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刘彻冷笑了一下,追问道。   张汤听到这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刘彻是谁?那可是天下公认的五百年王者兴的大有为之君,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嬉笑怒骂皆为国策。一方面爱民如子,一方面杀人如麻。位高权重如窦婴,田蚡,主父偃,淮南王,哪个不是说杀就杀了。   【陛下,我们的确只是随便说了一些董大儒的事情。 臣因为醉酒,先出手伤了张大人,张大人不得已才还手的。】见张汤开始沉默了,霍去病醉醺醺的从地上爬起,跟刘彻解释道。   刘彻望了一眼霍去病,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汤,你先退下吧!】   听到这话,张汤长舒了一口气,忙起身离开了。   能够让六亲不认的刘彻宠爱至此的臣子,除去已经被王太后赐死的韩嫣,现今这天底下或许也就他霍去病一人了吧!   张汤离开之后,刘彻抬手打了一下霍去病的头,生气的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明大义了啊?!】   霍去病敷衍的笑了一下,醉醺醺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窗外大雪纷飞,夜晚微弱的灯光倾洒在飘扬的雪花上,一片寂寞的昏黄。   偶尔几声狗叫,更平添了几分安静的清冷。   【皇姨夫,你想过死这件事情没有?】霍去病望着窗外,淡淡的说道。   刘彻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都说皇帝万岁,其实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屁话而已。   现在的刘彻从来没想过他可以真的长生不老,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死这件事情。   就像所有人一样,人世间的人很少在自己壮年的时候就认真地思考过死这件事情。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死和自己离得很远。   但是,在你青壮年的时候,你一旦很认真地思考死这件事情时,你会发现,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至少刘彻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他还有那么多的抱负,他还有那么多的雄心,他还有那么多的帝业,他还有那么多的舍不得,等自己山陵崩之后,他的大汉会怎么样,这个天下会怎么样,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新鲜事物,还会流行什么样的诗词歌赋,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可能再看到了,再经历了。   不甘!   我在这里停止了。   这个天下却依然飞快的向前推进。   凭什么?!   那么多的未来,为何我却不得不在这里消失停止?   后世提起你的时候,不过只是个庙号而已。   所以,他不想死。他想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至少,要等到实现他所有的壮志雄心之后,再考虑死亡的事情。   【朕没有想过。朕眼前的难题已经够多的了。】刘彻没有把他的那些死亡感想告诉霍去病,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以前也没有想过。即使在沙场上看尽了马革裹尸,我也没有想过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是当董入卿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躺在我的怀里,再也不能醒过来时,我才真正的意识到,原来死亡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人在死亡的面前,是那么的苍白和弱小。死亡的绝望,是可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意志的。】霍去病说着说着,手居然开始颤抖了,他胡乱的拿过一壶酒,开始猛灌自己。   【病儿啊,人越长大,失去的至亲至爱之人就越多,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朕经历的生离死别要远比你多得多。   朕在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前太子刘荣在中尉署自杀。在刘荣离开长安时,朕跟他说,一定会去看他,再和他一起玩耍。可是等他再来长安时,竟默默的死在了长安城中。除了太皇太后,没有一个人为刘荣的死悲伤。   后来,朕曾想,如果那时候,刘荣没有自杀,那么最后杀死他的那个人肯定会是朕。这么一想,朕竟觉得有了那么一丝安慰。   董入卿的确是眼睁睁的死在了你的面前,这种情况任谁都会愧疚,都会无法接受的。但是你也不必为了这个而自责一生。   生死由命。病儿啊,死亡其实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刘彻说着,自己也捧起一壶酒,喝了起来。   【皇姨夫费尽心思的为王夫人招魂时,也是这么想的么?】霍去病似乎并不理会刘彻的说辞,反倒追问起了王夫人的事情。   刘彻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闷酒。   许久,刘彻才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可以怀念他,可是却断然不能因为怀念他而放弃了自己的生活。人,终归都是孤独的,来的时候,一个人来,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走。没有人会从头到尾都陪着你,自己的生活终归还是得自己走完。】   刘彻说完,没再逗留一世长安,离开时,他对霍去病说,   【朕等着你来未央宫拿回那枚将军印。】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大家可能都知道,后来老年的刘彻寻仙问药,追求长生不死,那个时候他的生死观要和青壮年时完全不同。   2、水晶棺在西汉时期是否存在,这还有待考究。   3、关于刘彻招魂之事,一部分人认为是为李夫人招魂,但是据考究,更符合史实的其实是为王夫人招魂。   ☆、释然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终风写的是一位妇女写她被丈夫玩弄嘲笑后遭遗弃的诗。诗句中以女子的口吻,写她因丈夫的肆意调戏而悲凄,但丈夫离开后,她又转恨为念,忧其不来;夜深难寐,希望丈夫悔悟能同样也想念她。其感情一转再转,把那种既恨又恋,既知无望又难以割舍的矛盾心理真实地传达出来了。笔者认为董入卿对霍去病的感情和这首诗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便放在了这里,算是给他们的一个结语。   第四十一章   除夕那天晚上,公孙敬声竟抱着一堆响竹兴冲冲的来到了霍侯府中。   霍去病看着公孙敬声和霍光在纷扬的大雪中,故作兴奋的在院子里燃放响竹时,心中竟莫名觉得温暖了许多。   【喂,去病!】敬声冲着霍去病大喊了一声,霍去病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个巨大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霍去病望着公孙敬声那一脸得逞的坏笑,恍然间有些失神,然后他突然道【这样玩未免过于无趣,不如我们去郊外雪夜纵马怎么样?】   【何乐而不为呢?!】公孙敬声和霍光很是开心的接受了这个建议。   只是霍去病以霍光年纪尚小,便没有要带霍光也一起出去纵马的意思,弄得霍光很是不开心的留在了霍侯府中。   除夕夜的长安城街道上,甚是热闹。   大家都燃着响竹,一边热闹的祛除着过去一年的邪气,一边开心的畅想着未来一年的美好愿景。   霍去病和公孙敬声纵马穿过热闹的街道时,围观的民众们不禁有些纳闷,这又是皇亲贵族中间流行的什么新鲜玩法?   这两个人全然不顾身上那华贵的鹿绒毛裘长袍,一边骑马狂奔,一边还拼命的向对方身上扬雪。   两人手中都拿了一根金丝楸木长杆,长杆的末端是纯银的斗勺。两人用斗勺从地上或屋檐上舀起落雪,然后将斗勺中的落雪狠狠掷向对方。   跑到城郊时,两人都已累的气喘吁吁。   公孙敬声本来特意带了火种和干柴,他知道霍去病从小便惧怕黑暗。可是等他打算生起篝火时,却发现干柴早就没有了踪影。原来刚刚两人纵马时,早不知把那捆干柴掉落在了什么地方。   【去病,我去找些干柴。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公孙敬声有些面带忧色的问霍去病。   【找干柴做什么?表哥一个大男人,原来如此怕冷啊!】霍去病轻笑着揶揄敬声。   敬声愣了一下,好心没好报!   什么时候,他这个表弟居然不再惧怕黑暗了呢!?   公孙敬声没有再去找干柴,两人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   公孙敬声最近正在修习吹箫,所以他总是随身带着玉箫。技艺好坏先放在一边,玉箫的质地那一定要是最好的。《论语·卫灵公》中说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现在他便不知从何处突然抽出一尾上好的白玉箫,然后在纷扬的白雪中自顾自的吹奏起来。   箫声幽怨,风雪繁盛。   箫声总是引人愁绪的。   霍去病听着箫声,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董入卿时的情景。   那天好像也是下着这样一场纷扬而美丽的大雪。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   那个时候的她,跟着还名不见传的董仲舒来到长安城寻求仕途。   他们在长安城的街头相遇。   他正盯着一只快要冻死的野犬发呆。   而她,正盯着他发呆。   董入卿脱下身上的小袄,盖在了那只濒死的野犬身上。   【你这么做只是白费情意,它活不了的!】霍去病瞟了女孩一眼,冷冷的说道。   为什么一个孩子的眼神可以如此冰冷?   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冰冷到冻结了所有的情绪。   【那你为何还要一直这么盯着它看?是在欣赏它死亡时挣扎的美景么?既然知道它活不了了,那你为何不替它结束生命,给它个痛快呢?也省得它再这么徒劳无功的痛苦挣扎下去!】董入卿扬起小脸,然后猛地抱起野犬,将野犬逼近到男孩的眼前,咄咄逼人的说道。   【来啊,你倒是弄死它啊!】董入卿一脸嘲弄的催促着男孩。   霍去病被眼前这个女孩的行为给镇住了。   她居然让他亲手弄死这只野犬!?   也是,自己为何一直盯看着这只野犬呢?   是觉得死亡时那徒劳无功的痛苦挣扎很好玩么?   还是,他在等一个奇迹。   等着这只野犬能奇迹的活过来呢?   亦或是,他把这只野犬想象成了自己?   【你看你,雪天还穿的这么少!你的娘亲都不知道给你穿的厚一点么!?】董入卿看着愣在风雪中的男孩,有些心疼的说道。   男孩的嘴角是那么的倔强,可他的身躯却是那么的单薄。   女孩还要脱下自己的外衫给霍去病披上,然而霍去病却扬手将她打开了。   女孩的外衫飘落在雪地上。   【不许你说我娘的坏话!】霍去病瞪了女孩一眼,然后转身,没入了风雪之中。   董入卿看着男孩倔强而单薄的身影,忽然觉得好委屈。   【哼!不知好歹!】董入卿生气的跺了跺脚,然后抱起野犬离开了。   后来那只野犬果然还是如霍去病所说的那样,死去了。   再后来霍去病问过董入卿,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扬手将她打开。   董入卿傻笑着摇摇头,【我就记得你说不许说你娘亲坏话啊!当时我就心说,真是个孝顺孩子啊!】   后来的后来,女孩没有记住男孩打了她的手,却记住了男孩是多么的维护着自己的娘亲。   【这曲子是诗经中的终风曲。怎么样,还不错吧!】公孙敬声一脸骄傲的问霍去病。   【旁人总觉得我对董小姐是事事恭顺,无端溺宠。可是,其实是她一直对去病迁就维护才对。若没有她一直以来明朗单纯的陪伴,估计我还是那个冰冷黑暗之人。她于去病,情深却不纠缠,而我,却一次次的相负于她。】霍去病有些失神的望着漫天飞扬的夜雪缓缓说道。   自董入卿自绝身亡后的这两个月来,董入卿三个字便成为了霍去病的禁语。他不愿也不敢再提起关于她的一丝一毫。   然而,在这样一个除夕雪夜里,在这样一段幽怨箫声中,他终于肯直面这个人的一切。   关于她的生与死。   关于她的爱与恨。   时间本就可以淡去一切苦痛,更何况霍去病本就也不是脆弱纤细之人。他不能一直这么半死不活的停滞不前下去。   他必须走向下一段人生。   昂首阔步,大步向前。   正如刘彻所说的那样,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可以怀念他,可是却断然不能因为怀念他而放弃了自己的生活。   【我就是问你这曲子如何而已,你怎么自顾自的说起董小姐了呢!?】敬声白了霍去病一眼,嘟囔着说道。   不过他终于感到些许宽心,这两个月来霍去病一直都颓废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现在他终于肯再提起董入卿,应该是终于肯释然放下了吧!   【表哥你也知道,去病一向是个无悔之人。可是,在董入卿离开后,我一次次在想,如果当时陛下给我们赐婚之时,我便应允了下来,那么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对于董入卿,我实在亏欠太多。若不是我,她不会被匈奴人欺辱,若不是我,她不会如此红颜薄命。董入卿说的很对,我对她愧疚太甚,甚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忘记她。】霍去病迎着风雪,神情甚是忧伤。   听到这里,敬声轻笑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道【去病啊,如果真的可以重来一次,你一样会拒绝陛下的赐婚的。你是一个追求荡气回肠,天崩地裂之人,而董入卿对你来说却太过稀松平常,太过自然而然,就像一开始便安排给你了一样,你只能按照规矩,一步一步跟她走下去。这样被安排好的人生,你又怎么可能安心接受呢?你和董小姐,错就错在相遇太早,相伴太长,你于她,有情,然却无爱。】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只可叹董小姐太过一厢情愿,无计悔多情啊!】公孙敬声叹了口气,抽出那尾白玉箫,迎着风雪,又吹奏起【终风】这首曲子来。   《国风*邶风*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莫道多情,莫道无情,   既知无望,却为何总任由自己继续鬼迷心窍,割舍不能呢?!   当霍去病终于衣冠楚楚的出现在大将军府时,平阳公主都差点感动的哭出来了。   这两个来月,霍去病都是一副醉生梦死,颓废堕落的摸样,平阳还以为这个年没法好好过了呢。还好,在年初一的时候,这位公子侯爷终于恢复了以前的端正摸样,虽然清瘦了不少,不过平阳已经很满足了。   卫伉和霍光早早的胡乱吃了几口饭,便要去李府找李陵玩。不过卫青却阻止了两个人,竟说什么年初一不宜去别人家串门什么的。卫伉和霍光只好悻悻的在大将军府呆着了。   【舅舅为何这么忌惮和李家来往呢?】饭后,霍去病仿佛不经意般询问卫青。   【我听说最近李丞相正在被怀疑有一些不轨行为,所以现在还是不接触李家人为妙。】卫青淡淡的说道,没有什么太严肃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些家常便饭的小事而已。   【李蔡丞相一向为人清廉谨慎,怎么会有什么不轨行为呢?】霍去病有些不解,继续追问道。   【病儿啊,为官者,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是清白的呢?】卫青喝了口茶,笑着说道。   【舅舅也不敢么?】霍去病眼光锐利的盯着卫青问道。   卫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看着卫青的摇头,霍去病心冷了一下。   原来,这些庙堂高殿之上的三公九卿,宗室皇亲,从来都没有什么绝对的黑白之分的。   【对了,病儿,你的婚事打算怎么办?】平阳公主似乎不经意的问霍去病。   自两个月前霍去病从长安城郊外失魂落魄的返回长安城后,那个之前他心心念念要娶她为妻的异族姑娘就莫名消失不见了。   因为霍去病那要死不活的态度,外人虽然奇怪,但是也没敢贸然问他是怎么回事。现在霍去病终于恢复的正常些了,平阳才终于问他个究竟的。   【婚事?】霍去病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许久没有说话。   平阳一看,心说,完了,不会又要变得半死不活了吧?   【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事吧!】霍去病望着平阳关切的眼神,淡淡的说道。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真的?】看到霍去病如此平静,平阳倒是吃了一惊。   霍去病淡淡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霍光离开了。   ☆、摊开底牌   第四十二章   年后,朝廷中便出了一件大事。   刘彻听从张汤和大司农颜异的建议,决定开始施行一系列新的财政政策。   张汤和颜异建议归建议,具体怎么实施,刘彻还得倚仗他的理财大臣桑弘羊。   桑弘羊13岁便来到未央宫做了刘彻的侍中,刘彻很是信任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理财高手。桑弘羊果然也不负刘彻重望,以一人之躯撑起了整个大汉的财政。统管中央财政长达四十年之久。   桑弘羊从13岁便陪伴在帝王身前,他深知刘彻的理想和抱负。他也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大有为之君会仰仗自己,来支撑这个盛世江山。   刘彻生来阔气,爱好排场,先不说连年对外作战,就单单修建建章宫这一件事,就已经够导致整个大汉的财政捉襟见肘了。   新的政策一颁布,大汉的富人阶层就彻底坐不住了。刘彻摆明了就是要打压富人阶级,以扩充自己的国库。张汤和桑弘羊的这些建议使得大汉所有的富人都对他们恨之入骨。   其实刘彻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连年对匈奴的大规模战争,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战争已经使国库非常空虚。有人甚至猜测,大汉国库早已是入不敷出了。   面对这种穷困窘境,刘彻不得不采取一些强硬措施来充盈自己的国库。   桑弘羊本着他【富国非一道】【富国何必用本农】【无末业则本业何出】的思想,主张由政府经营工商业以增加经济性收入。   他认为盐铁专卖作为国家统一的财政收入,可“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而不必增加农民的赋税负担;可防止豪商垄断生产经营,操纵物价,阻塞他们的“利途”;可缩小贫富差别,“以齐黎民”,缓和阶级矛盾。在实践中,他对盐、铁、酒实行专卖,利用垄断价格,收取高额利润;   另外他建议实行平准法。创设均输法,调节商品流通,平抑市场价格。这些措施有力地打击了富商大贾的势力,减轻了人民负担,同时也增加了政府的收入,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他指出:“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需,务蓄积以备乏绝,所给甚众,有益于国,无害于人”;平准,均输则做到了“平万物而便百姓”。   为了保护小农经济和国家税源,桑弘羊主张抑制豪强兼并。强调“制其不足,调其不足”,“散聚均利”,“禁溢羡,厄利途”,防止“民有相妨之富”。   他认为,实行盐铁专卖、平准均输正是为“绝并兼之路”,使“百姓可家给人足”;“山泽无征,则君臣同利;刀币无禁,则奸贞并行”,“臣富相侈,下专利则相倾”。   桑弘羊的理财思想和政策当然是从维护最高统治集团自身的利益出发的,不过在当时大汉财政因连年战争出现危机的情况下,能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制豪强之有余,因贫民之不足,并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人民的负担,这毕竟对国家来说是一件好事。   桑弘羊这一系列的政策一出,国家赋税倒是迅速增长,不过豪强巨贾们却是深受其害。   尤其是经营盐、铁、酒业的商人,瞬间被国家剥夺了一个一穷二白。   刘彻一生致力于打击豪强巨贾,经济上打击也就算了,他还动不动就迁人去戍边。这项迁徙戍边的政策,令大汉的豪强巨贾们闻之变色,望之生畏,谈之辛酸。   政府出台新的四项财政政策(即1、盐铁酒,尽归官营;2、增设算缗,征收商税;3、改革币制,禁止私铸;4、实行均输,平准政策)后,地方豪强巨贾们就推测,刘彻下一步一定会让他们去戍边。   果然没过多久,刘彻听从桑弘羊和张汤的建议,下诏组织60万人屯田戍边,防御匈奴。   大部分豪强巨贾均在名单之中。   刘彻这些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强硬财政政策,让鲁国首富朱家苦不堪言。   一来,朱家百分之六十的产业全是盐铁业,盐铁业收归国有后,朱家的财源瞬间失去大半壁江山。二来,朱家唯一的姑爷,也就是赵茗纥的父亲,被人揭发未如实向政府申报财产,触犯了算缗之法,不仅没收半数家产以充当商税,还要被罚去戍边三年。   赵家倾尽家产行贿廷尉署,才免去全家迁徙边境的处罚。不过廷尉署的裁决也没有从轻发落多少,全家可以不去,但赵家的男丁必须全部去戍边,剩余的女眷可以继续留在河间县。   这无疑是让赵家生生的分开,所以,在赵家所有男丁去往边境时,赵家的女眷无不潸然泪流,悲痛欲绝。   赵茗纥跟随母亲从河间回到了鲁国,投奔娘家。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朱家便再也不复往日的繁华。   朱家大宅在满目花红柳绿,□□盎然中显得更加凄凉。   朱业玦决定将剩余家产的三分之一捐献给汉朝国库,朱家上下愕然。朝廷已经使他们朱家的产业深受重创了,朱业玦竟还要硬贴着给别人送礼,报效国家。   朱家太爷因为对朝廷的经济打压大发雷霆,月前便重病不起。如今听说了朱业玦的决定后,竟欣慰的身体有所好转了。   【不舍小利,怎得大财?】   朱家太爷不得不佩服他这个孙子的惊人才智了。   经过一系列的财政变迁之后,朱家现在的财力只有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三。   不过好在朱业玦慷慨的给政府捐献了一大笔财物,他们朱家才得以安全的留在鲁国。要不然和赵家一起去戍边的,肯定少不了他们鲁国首富的朱家。   赵茗纥再次到朱府长住后,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为了节省日常开支,朱业玦遣散了大部分佣人,只留下了一些能干机灵的人。   府中的房间空出了五分之三,朱业玦便将这些房间和朱家大宅用一墙隔断,然后稍作装修,便将这些房间租给了继续开店的商铺。   虽然佣人遣散了不少,不过因为府邸也相应的变小了,所以朱府上下竟也没有觉得比原来冷清多少。   不过赵茗纥却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这个府邸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府邸了。   赵茗纥的母亲朱宝娥来到朱府后,便悉心照料着朱家太爷。   赵茗纥只好百无聊赖的去找她的那些表哥表弟们去玩。不想,那些个平时总是花前月下,饮酒作诗的富家少爷们竟一个个正正经经的跑出去谋生,开创事业了。   赵茗纥叹了一口气,看来,现在无所事事的人只有她一个了。   在花园的水中凉亭旁,赵茗纥遇见了式铮。   她听说了她的二表哥未娶妻先纳了一个妾,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个妾居然是式铮。   式铮眉目间还是那么清冷,只是之前的明媚神情却完全消失不见。   赵茗纥看着她,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女子倔强的有些让人心疼。   命运有时还真是好笑,几个月前,她还为了她的董入卿表嫂和这个被霍光叫做嫂嫂的女子剑拔弩张,现在,她却成了自己的表嫂!   赵茗纥走到凉亭中时,才发现式铮已经身怀六甲了。   她长发披散,只在末梢松散的用发簪束住。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淡紫色曲裾深衣,手中拿着一把薄薄的团扇。   眉目清冷,   神情淡然。   完全不似之前的倔强,明媚。   赵茗纥看着这个典型汉家女子打扮的式铮,有些愣住了。她勉强的笑了一下,脆生生的道【我二表哥居然还留着这个没有什么作用的水中凉亭,真是意外啊!】   这几个月来,朱业玦将朱府中一些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建筑全部拆除了,他不想为了这些有的没的的建筑花费额外的费用。毕竟光是保持这些建筑清洁、美观就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的。可是唯独这个水中凉亭朱业玦没有将它拆除。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至少还有个纳凉安静的好地方。】式铮抬头对着赵茗纥淡淡一笑。   【那个,那个,你怎,怎么来朱府了?你不是霍夫人么?霍光不是口口声声叫你嫂嫂的么?】赵茗纥终是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道。   【我从来都没有成为过霍夫人。我和霍去病,本就没有什么干系!】式铮依旧是淡淡的笑着,平静的对赵茗纥说道。   哼,赵茗纥冷笑了一声,没有干系?!   之前董入卿不是也说跟霍去病没有关系嘛,到头来呢,不还是死在了他的怀里!   这些话,她赵茗纥再也不会相信了。   【对了,这两天好像都没有见到我二表哥,他去干吗了?】赵茗纥不再追问式铮,随便的挑开了别的话题。   【他说他要去终南山一趟,应该是去探望一下大哥朱业修吧!】式铮淡淡的说道。   【哦,说不定是让大表哥回来见我外祖父最后一面。】赵茗纥面无表情的说道。   式铮看着赵茗纥,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能如此看开生死。   现在的自己估计还比不上这个眉眼带笑的孩子吧!   朱业玦的确是到终南山请朱业修回来见朱家太爷最后一面的,不过见到朱业修的时候,两人终是为了董入卿的事,摊开了彼此的底牌。   【董入卿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朱业修质问朱业玦。   这一声质问迟到了半年。   朱业修也沉默了半年,清修了半年,却终还是忍不住戳穿了这个残忍的真相。   【既然心知肚明,那还问我何干?】朱业玦懒懒的笑了一下,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无所谓的说道。   【果然是去年中秋那天么?】朱业修打了一了趔颤,脸色惨白的问道。   【对啊。原来哥哥你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朱业玦继续懒散的笑着说道。   去年中秋节那晚,下人不小心打碎了董入卿的蓝玉手镯。董入卿大发雷霆,甚至不惜自己拿起杖棍杖打下人。虽然以她的力气也不能把下人打成什么样儿,但是这架势却把下人们都吓得不轻。直到朱业修回来才算勉强劝住了这位大小姐。   【既然这镯子这么重要,我明天就亲自去给你寻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好不好?】朱业修柔声安慰着董入卿。   【那镯子是霍去病给我跟卫皇后那里讨来的,你怎么给我寻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董入卿一边哭着,一边生气的说道。   霍去病!   听到这个名字,朱业修惨笑了一下,原来那是霍去病送她的镯子!?   也是啊,董入卿又怎会在乎镯子本身呢?她在乎的不过是那个送她镯子的人罢了!   自己又怎么可能把别人的那份心意,一模一样的给她寻回来呢?!   朱业修隐藏住心里那份悲哀,指了指当时自己送给董入卿的那枚红玉手镯,笑着说道【当年我母亲离世时,留给了我和业玦一人一枚手镯,我的是红玉,业玦的是蓝玉,我看业玦那枚应该和你摔碎的那枚是一模一样的,要不,我明天给你拿来,你看看?!】   【算了,一枚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吧!再说了,外人的东西我也不想要。】董入卿止住了哭泣,冷冷淡淡的说道。   那晚,朱业修和董入卿都没有出席朱家的团圆晚饭,搞得那天朱府的气氛很是郁闷。   从来都是温文尔雅,教养颇高的朱业修自己跑去外面的酒馆喝了个伶仃大醉。   那晚因为是中秋夜,酒馆里只有几个失意落魄,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看到朱家大少居然也在这中秋夜跑出来独自喝闷酒,顿时兴奋的觉得,其实这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原来上天对每个人其实也挺公平的!   朱业修也不记得自己和那几个同样失意落魄的人说了些什么,他只模糊的记得最后的最后,他们几个人抱在一起,望着天上那一轮永远不知人间忧伤的圆月,失声痛哭。   董入卿早就清楚的告诉过朱业修她对霍去病有多么的爱恋。但朱业修说他不在乎。   他相信,终有一天,董入卿会忘记那个青梅竹马,然后,安安心心的和他过日子。   从初见董入卿那一刻开始,朱业修便知道,这朵明媚的蔷薇暗藏了太多的荆棘利刺。即使这样,他也愿舍十指陪伴于她。   只是,今晚,他才发现,那根根刺心的感觉有多痛。   他甚至不知道,当自己的心被她刺的满是疮痍时,自己是不是还有力气去深爱于她?   但至少现在他确定,即使受伤,他也是愿意将这朵蔷薇捧为手心至宝的。   八月十六清晨,朱业修回到朱家时,发现董入卿并不在房中,他正打算寻问下人董入卿去了哪里时,朱业玦来到了他的房间,然后告诉他,董入卿在他的房间里。   【她怎会在你的房里?】朱业修有些奇怪的问他。   朱业玦懒散的笑了一下,淡淡的说道【哥哥你有时间询问于业玦,还不如赶紧把嫂嫂抱回自己的房中,免得一会儿被大家看见了,引人闲言。】朱业玦说完便云淡风轻的离开了。   朱业修那时便也没有多想,将仍醉酒昏睡的董入卿抱回了房中。   那个时候,朱业修只是认为董入卿是醉酒了,所以睡在了业玦的房中。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弟弟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朱家掠夺占有了自己的嫂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朱业修听到自己的孪生弟弟亲口承认了时,拳头紧握,压制着心中的怒气。   朱业玦环望了一下终南山满目悦人的□□,然后慵懒的坐在了山顶的圆石上。   【为什么这么做?原因嘛,很简单啊,我就是想把属于你业修的东西,全部抢过来啊!】朱业玦慵懒而冰冷的说道。   【对了,你知道董入卿和我水□□融时,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么?】   朱业修愣住了,他不用猜也知道会是谁。   除了那个让董入卿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霍大将军,还会有谁?   朱业修惨笑了一下,终于承认,原来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走入董入卿心里一丝一毫!   朱业玦微笑着看着万念俱灰的朱业修,然后从圆石上站起,蹦下,【爷爷估计活不过两个月了,回不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朱业玦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走了不多远,朱业玦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呆立在原处的朱业修道,【哦,还有一件事,我纳了一个妾,她叫霍依依,之前是霍去病的夫人。】   说完这个,朱业玦才开心的回过了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终南山可真是清修的好地方啊,   不过对朱业修来说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呢!   这个世间,能让人完全斩断尘世所有情缘的地方,估计只有阴曹地府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桑弘羊的财政实施政策,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深入研究一下!   ☆、蹴鞠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关于季布,有个最著名的成语,便是一诺千金。季布被刘邦通缉捉拿时,鲁国首富朱家出手相救。本小说中的朱家便是来自于此。   2、关于汉朝蹴鞠:秦统一六国后,蹴鞠运动一度沉寂。西汉建立后,又复兴蹴鞠。汉朝人把蹴鞠视为“治国习武”之道,不仅在军队中广泛展开,而且在宫廷贵族中普遍流行。汉朝时蹴鞠的对抗性要比现在激烈的多。不过后来在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讲求“和”与“中庸”,多数情况下的社会文化心理是重“文治”而轻“武功”。人们推崇谦谦君子的温文尔雅,鄙薄孔武之士的争强好胜。在这种社会文化背景下,蹴踘由对抗性比赛逐步演变为表演性竞技。   3、关于钩弋夫人:钩弋夫人赵氏(?-约前88年),名不详,河间(今属河北)人,汉武帝刘彻宠妃,汉昭帝刘弗陵的生母。因为历史上对钩弋夫人传说甚多,而且每个版本都不尽相同。本小说采用的是手中有钩弋胎记这一种说法。至于后来遇到刘彻之时,手中握有玉钩之说,这些都是人为取悦当时痴迷寻仙问道的刘彻的手法。   第四十三章   朱业修终于还是在朱家太爷咽气前赶回了朱家。   朱家太爷屏退所有人对朱业修做了最后的嘱托。   【当年高祖皇帝布告天下,千金悬赏捉拿旧时仇家季布时,我们朱家冒天下之大险收留季布,并为季布向高祖皇帝的近臣汝阴文侯夏侯婴求情,这才成就了季布变刚强为柔顺的佳话。我们朱家这么做为的不过一个义字。我们朱家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为富者未必不仁。   我已经告诉业玦,今后尽量不要和朝廷有任何的瓜葛。不过业玦这个孩子,工于谋划,仁厚不足,爷爷怕他终有一天会走上不归之路。到时候,还要业修你务必取而代之,以保住我们朱家几世的富贵仁义之名啊!】   朱业修握着爷爷那枯瘦的双手,无语哽咽。   以前在他的眼里,爷爷总是那么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现在却只剩一副枯骨,奄奄一息。   爷爷的这个嘱托太重,朱业修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当得起爷爷的嘱托。   朱业玦和自己本是一胞所生,自打在娘胎里,他们便是形影不离。可是,这个本来应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到头来,却是他最捉摸不清的人。   商量朱家太爷葬礼的时候,朱业玦说家中财物紧张,打算一切从简。这让朱家上下很是心寒,朱家太爷是家中泰斗,他的葬礼无论如何不能太过寒酸。于是朱业玦尚在世间的几个叔叔们以及他唯一的姑姑联合起来,表达他们的不满。   不想朱业玦倒是和和气气的答应了他这些长辈们的请求,决定好好操办葬礼。不过葬礼的费用他朱业玦出三成,剩余的需要各家平摊。   听到这个办法,朱业玦的叔叔们有苦难言,只好生生的答应下来。   因为中央财政政策,朱家的财产陷入危机之后,朱业玦便将朱家剩余产业资产整个仔细盘点了一遍,然后将其均分为十五份。其中八份用于朱家商业流转之用。剩余的七份,五份分给他在世的五个叔叔,两份握在他自己手中,以作为朱家的日常支出和不时之需。   本来刚开始时,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拿着自己分到的那份财产手舞足蹈。   不过,到现在,虽然也没有过太多时间,他们手中的财产却已经不知不觉间被败的不剩多少了。   现在提出要尽孝道,大大操办的是本就是他们,而且朱业玦的做法,也算是合情合理,他们总不能再改口说葬礼一切从简了。所以也只有生生的答应下来了。   守灵的第一晚,朱业玦和朱业修守灵。两人跪在灵前,默默无语。   良久,朱业修才道【你是不是打算把朱家弄个七零八散才甘心?】   【朱家闲人太多,我不过是要让他们学会自己生存的本领而已。】朱业玦不再跪在地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灵前。   【这样你只会害死他们而已。就像你害死董入卿一样。】朱业修看着懒散的朱业玦,气上心来,扑过去揪住朱业玦的脖子气愤的说道。   朱业玦没想到一向温润如玉的业修会扑向自己,他愣了一下,然后马上一拳打在了业修的脸上。   【害死董入卿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朱业玦因为激动,吼叫的声音都已不似自己。   下人们听到动静,忙跑到灵堂来查看情况,两人强装平静,将下人们打发下去。然后灵堂上便又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你就那么恨我么?业玦?你是从什么时候这么的恨我的?】朱业修有些悲哀的问道。   朱业玦冷笑了一下,【什么时候?!业修啊,你总是这么一脸无辜的伤害着别人!你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的你有多么的可恨!你还记得我们十岁时上滨海边游泳的事么?明明提议去那里的人是你,明明是我拼命的救下了你,可是最后呢?最后却是我为你背下了所有的黑锅,所有的惩罚!   你还知不知道我回到朱家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你说怎么可以为了逃避惩罚而耍脾气逃跑!?   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哥哥。既然你不配做我朱业玦的哥哥,你自然也不配拥有朱家的一切!】   听了这话,朱业修惨笑了一下,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这个懒散默然的弟弟便已隐忍负重,誓要夺走他的一切了。   少时的那些虚假情意,原是如此残忍的让人发笑。   【那个霍依依,你留着她有什么目的?】朱业修回到朱家后,终于看到了那个朱业玦口中的霍依依。   清冷,淡然。   昨天吃完晚饭后,在谁也不注意的时候,霍依依装作经过他,顺手递给了他一个小巧的木雕。   回到房间后,朱业修点燃烛火。   昏黄跳跃的灯火中,朱业修一眼便辨认出了木雕的轮廓。   那是董入卿明艳如蔷薇的容颜!   【目的?!】朱业玦冷笑起来,【我不过是替霍去病珍惜一下他本该珍惜的人而已!】   朱家太爷的葬礼过后,朱业玦的五个长辈叔叔像约好了似的,相继离开朱家,去往了全国各地发展生意。   这让朱业玦的姑姑朱宝娥也坐不住了,她知道这个朱家呆不下去了。于是,在早荷初放的五月份,她带着赵茗纥打算离开朱家。   朱业玦倒也没有强留于她,很是大方的给了她一笔资产,护送她们母女回了河间。   朱宝娥离开朱家时,语重心长的告诉朱业玦,让他待霍依依产下孩子后,赶紧休了霍依依。她的理由和朱家太爷一样,霍依依命格不好,有孤煞之嫌。从霍依依过门以后,他们朱家就一天不如一天。   【姑姑还是如此喜欢操心呢!不过姑姑好像忘了一件事,现在姑姑该操心的,不该是朱家,而是赵家才对!】朱业玦懒懒的笑了一下,没有再理会朱宝娥的孤煞之说。   【对了,我寻人给表妹算了一卦,卦象上说表妹将来贵不可言,说不定会是帝后之命!表妹手掌心的勾弋胎记便是上天留下的记号。姑姑若是真的这么信命,何不以此一搏呢?】   谁也不知道,朱业玦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算上了这么一卦,不过当多年以后,赵茗纥以勾弋夫人之名偎依在刘彻的身边,专宠于后宫时,谁也便不会再怀疑这一卦的真假。   在朱家太爷的葬礼后,朱业修便匆匆的离开了朱家,回到了终南山。   不过在离终南山一百里左右的时候,朱业修竟中途折返,改去了大汉的都城--长安。   谁也不知道他此去长安城的目的,直到他风尘仆仆的来到霍侯府。   年后不久,霍去病便从刘彻那里重新拿回了将军印。   这几个月来霍去病几乎完全是在上林苑度过的。他带着皇帝的精锐部队虎贲营在上林苑操练战术时,无意看到了昆明湖这么好的天然练兵场,他竟突发奇想,带着虎贲营兼修起了水战。   刘彻看着霍去病那少年锐气,意气风发的脸颊,不禁欣慰一笑。   终于,他那个英雄得志,威加四方的骠骑将军,   回来了!   四月末的一天,霍去病正带着虎贲营玩蹴鞠时,有人告诉他说有人邀请他去城中的蹴鞠馆观看蹴鞠。   霍去病随口便也答应了。也是该看看虎贲营蹴鞠水平的时候了。   当霍去病带着十几名虎贲营的将士穿着大红的蹴鞠服来到蹴鞠馆时,馆主王贝就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   那天在馆中观看蹴鞠的宾客们,一看虎贲军来了,个个兴奋不已。   虎贲军随着霍去病作战匈奴,凶悍勇猛之名早已传遍四海。而且虎贲军不听命于任何将领,只有皇帝一人才可调动,所以平常人根本就没有得见虎贲军的机会。   现在居然能在蹴鞠馆看到活生生的虎贲军,宾客们自是倍感荣幸。   在宾客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加油声中,虎贲蹴鞠队和蹴鞠馆精挑细选的鞠士(鞠士相当于今天的球星)队展开了对决。   这样高水平的一场比赛,宾客的赌金自然也是有史以来的高水平。馆主王贝满脸含笑的数着赌金时,看到了一袭白衣胜雪的朱业修。   这个蹴鞠馆是朱业修三年前主持建造的,自开馆以来,生意一直不错。   因为皇帝刘彻酷爱蹴鞠和斗鸡,这些王亲贵族们便也一拥而上,为的就是和皇帝有个一样的爱好,以备哪天和皇帝聊到这些时,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无知。   【少主怎么来到长安了?】王贝一脸惊恐的问道。   【王贝,我现在已经不是少主了,叫我业修就可。】朱业修笑了一下,扶起了已经跪下行礼的王贝。   【在王贝心里,少主永远是少主。】王贝站起,一脸恭谦的说道。   三年前,他王贝还只是个朱业修身边端茶送水的下人,是朱业修力排众议,让他一个下人做了蹴鞠馆的馆主。那个时候,他就发誓,一定不能让少主失望。   【骠骑将军在哪个阁楼观看比赛?】朱业修问王贝。   【左数第三个雅间。】王贝忙指给朱业修,虽然他有些疑惑他们少主为何会寻找霍去病。   等朱业修那一袭白衣消失在霍去病所在的雅间时,王贝才忽然想起,传闻他们的少主夫人是为霍去病才自杀身亡的。王贝心中一惊,忙吩咐馆中的人小心注意着那个雅间的状况,一旦有什么意外,他得保证他们少主的安全才是。   蹴鞠比赛开始后,两边打得异常激烈交着。   虎贲军彪悍强硬,配合默契,但脚法稍逊一筹。鞠士队脚法灵活,技术娴熟,但体力对抗完全不是虎贲军的对手。   双方你来我往,比赛甚是精彩。   朱业修走近雅间的时候,霍去病穿着大红的蹴鞠服,正认真地观看着比赛,时不时的他还会冲着楼下的蹴鞠场大喊两句,以此指挥虎贲军的战术。   看着如此神采飞扬,心无旁骛的霍去病,朱业修忽然觉得,人果然还是活的简单点好,纯粹点好!   或许那些个儿女情长本就不该属于这个少年将军、千古将才。   朱业修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来找霍去病到底是对是错。   最终朱业修还是默默的转身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蹴鞠比赛正好结束。   虎贲军凭借顽强的意志险胜鞠士队。霍去病从雅间中冲到楼下,和他的将士们抱做一团,忘情庆祝。   这或许就是霍去病可怕的地方吧。   不管发生过任何事情,他都能保持着一颗简单纯粹的赤子之心。      ☆、风雨前夕   第四十四章   从蹴鞠馆回去时,霍去病答应将士们将皇上御赐的一坛好酒分给他们解馋。将士们不禁询问起,皇上到底赏赐给了他骠骑将军多少好酒?   因为他们听说漠北决战时,霍大将军将皇帝刘彻赏给他的一坛稀世美酒全部倒到了泉水河里,来激励将士作战。据说那坛美酒是已故的窦太皇太后专门留给他的孙儿刘彻大婚时的喜酒。   【只要你们作战勇猛,屡战屡胜,陛下那里的美酒,本将军就都替你们讨来!】霍去病笑着豪情万丈的说道。   【将军威武!大汉威武!】虎贲军的几个也豪情万丈的回应着霍大将军。   【这八个字可不是为了讨酒喝的!】霍去病拍打了一下将士的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正在这时,蹴鞠馆的馆主王贝出来了,他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恭恭敬敬的送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什么东西?】霍去病没有接过盒子,只是有些疑惑的问道。   【是鲁国的一位公子要小人交给将军的。】王贝满脸含笑的说道。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接过了盒子。   没有再跟王贝多说,霍去病便和他的虎贲军说说笑笑的离开了。   和将士们喝完酒后,已是深夜。   霍去病和衣而睡时,被盒子搁到,他才醉眼迷离的取出了塞在腰间的盒子。   打开盒子后,里面是一个人形木雕。因为醉酒和光线较暗的缘故,霍去病并没有看出这个木雕有什么门道,于是他便随手将木雕扔到了床下,没有再加理会。   这几天的廷议上,大家都在围绕一个问题进行讨论,那就是丞相李蔡私自占领汉景帝皇陵道路一事该如何处置。   李蔡是飞将军李广的弟弟,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但是年后便被人举报说私占景帝皇陵道路,建造府邸。   刘彻先把此事搁置了一段时间,但是现在此事弄得人尽皆知,所以刘彻决定彻查此事。   朝中对此事有两种态度。   一是认为李蔡是遭人陷害,被冤枉的。另一种是此事证据确凿,应该严惩不贷。   刘彻将此事交予廷尉署彻查,不过还没等廷尉署的结果出来,李蔡便在家中服毒自尽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李广、李蔡相继自杀身亡,这让李氏一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李氏的成年男子现在只剩下李敢一人。   霍去病来到李府看望李敢时,李陵正和李敢的小儿子李禹拿着木剑玩耍。小家伙才四五岁,胖乎乎的非常可爱。   【李敢呢?不会又跑去倚情楼了吧?】霍去病一边开玩笑的问着李陵,一边拿过李陵的木剑逗着李禹玩耍起来。   李禹虽然年纪很小,耍起木剑来却一点不含糊。招招凌厉、凶猛,直到霍去病假装被他打败,他才停下手来,开心的哈哈大笑。   李陵带着霍去病找到李敢时,李敢正在整理李蔡的一些遗物。   李陵带着李禹离开后,李敢才冷冷的问霍去病来这里干什么。   看到李敢的态度,霍去病不禁愣了一下,从认识到现在,李敢从未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过话。   论公,他是李敢的顶头上司。   论私,两人是生死与共的朋友。   到底是什么芥蒂,才让李敢用这么冷冰冰的态度对待自己?   【刚刚和小禹儿玩木剑了,看来又是一位将门虎子啊!还有,李三少爷,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就是,别这么阴阳怪调的跟我说话!】霍去病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椅子上跟李敢说道。   【行,那我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李敢放下手头的事儿,站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霍将军认为我父亲的死跟你的舅舅卫大将军有没有关系?】   听到李敢这话,霍去病愣了一下,他也曾经因为此事质问过舅舅,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觉得有些蹊跷吧!   【没有!虽然这对你李三少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是李将军迷路失期,羞愧自杀,这是事实。】   李敢笑了一下,笑容中充满了嘲弄,【我跟随霍将军你已经有十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霍将军说出这么违心的话。】   【我爹的事情,卫青脱不了关系。而现在我叔叔李蔡的帐,估计也有他卫青一份功劳!卫青就是要我们李家满门倒下,他才安心!】   听到这话,霍去病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李敢,你在我这儿胡言乱语,发发牢骚也就罢了。如果你敢对大将军有什么不敬的话,可是要论军法处置的!】   【军法处置?!你别拿这个压我!霍去病,你维护你舅舅,我维护我们李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过我提醒你,当今陛下大权在握,他最忌讳的就是外戚专权。窦家,王家,哪个不是被陛下一手打击下去的!迟早下一个被打压的,就会是你们卫家!你霍去病迟早是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李敢冷笑了一下,对霍去病咄咄逼人的说道。   【与匈奴女人行苟且之事,在阵前将匈奴间谍放走,这件件桩桩,都是你霍去病的催命符!   】   李敢气愤的说着,霍去病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他一拳打在李敢的脸上,厉声道【李敢,我看你是疯了!】   【我是疯了!我被你们卫家逼疯了!】李敢不再顾忌和霍去病的上下关系,也一拳打了过去!   霍去病的脸被李敢狠狠的揍了一拳,他从没想过,李敢的拳头居然敢抡到自己的脸上,不过,这一拳后,他倒是冷静下来了。   【等你冷静了再说!】霍去病说完,拂袖离开了李府。   回到霍侯府后,下人们正在忙着夏天的大扫除。趁着天气好,把府里该晒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晒一晒。   看着霍去病红肿起来的脸颊,下人们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这长安城内还有谁敢在他们霍大司马的脸上撒野!   霍去病没理下人们的惊愕,只是告知下人说明天他要陪皇帝刘彻去甘泉宫避暑一段时间。府里那些东西在他从甘泉宫回来前再晒也不迟。   正说着,下人巧雯突然跑过来将一个木雕递到了霍去病的手中。【这是从侯爷的床下找到的,不知侯爷还要不要?】   霍去病看着木雕,大吃了一惊。   这木雕的轮廓,竟与董入卿一模一样!   巧雯跟着霍去病有不短的时间了,所以,她一眼便看出了这个木雕上雕刻的是谁!她不敢自作主张的扔掉这个木雕,所以她来询问霍去病的意见。   霍去病将木雕拿在手里,没再理会下人,独自一人匆匆出门了!   这个木雕是蹴鞠馆的馆主给他的,给他的时候,王贝说这是一位鲁国的公子让他转交的。那位鲁国的公子应该就是朱业修,不过,霍去病不明白的是,朱业修给他这个木雕是什么目的。   来到蹴鞠馆后,霍去病直接找到了馆主王贝。王贝倒是像算准了他会来似的,一点不意外的满脸含笑的迎接着霍去病。   【朱业修给你那个盒子时,他还说了什么?】   【少主说,如果侯爷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话,不妨去趟鲁国朱家!如果侯爷都放下了的话,就将盒子里的东西丢掉便是!】   第二天,霍去病随着刘彻去甘泉宫避暑。同去的大臣还有汲黯,桑弘羊,张汤,东方朔,公孙贺和李敢。   公孙贺是公孙敬声的父亲,霍去病的大姨夫,霍去病和他素来不是很亲近。刘彻一直以来对公孙贺也是不远不近的,这次随驾来甘泉宫避暑,刘彻居然没有叫上一直以来他比较亲近的卫青和公孙敖,却叫上了这个关系不远不近的公孙贺,明眼人便都知道,皇上这是要分个亲疏了!   而且女眷刘彻只带了李夫人一人,而将皇后卫子夫留在了长安城内,这让所有人不得不猜测,刘彻是想冷落卫家了。   不过,刘彻却将太子刘据也带来了,到了甘泉宫还亲自要求霍去病教习太子骑马射箭,不过刘据好像不是很喜欢,一脸勉强的答应了下来。   众臣们不得不佩服,刘彻的权谋制衡,那真是常人无法猜测出来的。   【好了,看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愿意骑马射箭就不学了吧!一会儿还有斗鸡,随父皇去看看好了!】刘彻无奈的拉着刘据,带着众臣们去看斗鸡了。   斗鸡开始后,刘彻才注意到刘据对这个也不是很感兴趣,他不禁暗中叹了口气。   子不类父!   无奈啊!   刘彻正兀自感叹的时候,却发现霍去病也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他才记起,今天霍去病一直很沉默,一路上都是有心事的样子。   刘彻转过头,笑着对霍去病问道【朕听说你之前带着虎贲军去蹴鞠馆跟人踢蹴鞠去了,看来比起斗鸡,果然病儿更喜欢蹴鞠啊!】   刘彻虽然问的笑眯眯的,在座的大臣们却都出了一身冷汗。   刘彻爱好斗鸡那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你即使再不喜欢,在刘彻的面前也是得装一下的!他霍去病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居然还带着虎贲军去民间踢蹴鞠。那虎贲军可是皇帝的御用军队,谁也无权调动的,皇帝这话,明显是话中有话的啊!   可霍去病就是霍去病,事不关己的大臣们都为他捏了把汗,他自己却根本没有理刘彻的问话,直接以自己精神不济,身体抱恙的理由请求刘彻准他不在甘泉宫陪驾,回霍侯府养病。   刘彻愣了一下,他将霍去病叫到无人处,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臣有些事必须去趟鲁国。恳请陛下成全。】霍去病这才跪在地上跪求刘彻。   【朕可以答应你,不过,病儿你也得答应朕,快刀斩乱麻,把该处理的事情这次全都给朕处理干净咯,朕看你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已经看够了!】刘彻语重心长的对霍去病说道。   【臣领旨!】霍去病感激的对刘彻说道。   【快马加鞭,早去早回!】刘彻扶起跪在地上的霍去病,微笑着嘱咐他。   【病儿知道!】霍去病回给了刘彻一个爽朗的笑容。   看着霍去病离开甘泉宫的身姿,众臣们不禁感叹,刘彻对霍去病的宠爱,那真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陪驾这件事居然还可以说不干就不干的!   若霍去病是刘彻的儿子,那刘彻定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大汉江山传位于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鲁国宛婼   第四十五章   从长安到鲁国,霍去病用了五天的时间。以他的速度,当然还可以更快,但这毕竟不是行军打仗,没必要弄个人困马乏的。   这次来鲁国,霍去病没有带任何随从。连霍光哼哼唧唧的要跟他出来玩都被他狠心拒绝了。   霍去病虽然不知道在鲁国到底会碰上什么事,但是他可以肯定,鲁国此行,肯定不是游山玩水那般轻松惬意。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这尊木雕若是朱业修的东西的话,他便没有理由将它交给霍去病。那么这木雕应该是他那个孪生弟弟朱业玦的东西。长安城郊外那次相遇之时,霍去病听说朱业玦精于木工手艺,还送了一个能够自由行动的木偶给董入卿。   那时,霍去病就觉得朱业玦对董入卿不是单纯的叔嫂之情,现在朱业修送来这么一尊木雕,这是不是说明,他也看出些端倪呢?!   来到鲁国时,正值盛夏。   鲁国临海,气候湿润。完全不似长安的干燥炎热。   漫天盛放的荷花铺满各处大小水域,整个鲁国仿佛都弥漫在一片荷花的清香里。   风起云落,满眼都是一片无际的红粉碧绿。   霍去病并不是很喜欢这些铺天盖地的红花绿叶,不过他还是换上了一身和这里的环境比较符合的纯白衣衫。   当他这个英姿飒爽的白衣公子走在鲁国的大街上时,引得不少少女侧目惊叹。   霍去病是在采莲的小船上碰上宛婼的。   去朱家的途中,霍去病需要度过一片不大不小的水域。这片水域中种满了粉红的荷花,大船不能在荷花间航行,所以度过这片水域只能依靠采莲的小船。   霍去病租的小船就是宛婼的。   那天天色不是很好,霍去病问了几个船家都不愿意出航。最后霍去病以为只能等明天才能去朱家时,宛婼唱着好听的采莲歌从一片密密的荷丛中露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直裾深衣,仿佛和这漫天随风翻飞的荷叶已经融为了一体。   霍去病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奔向了宛婼问她是否可以出船。不想,宛婼竟真的答应了。   宛婼的小船载着霍去病在这仿佛没有边际的荷叶间穿行。   闲谈之下,霍去病才知道宛婼家世代行医,不过父母不愿身为女儿的她抛头露面,所以她从没有公开行医过。她只给一些亲近的人看过病。   【不过阿爹说了,宛婼的医术是他这几个儿女中最出色的。】宛婼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柔柔的说道。   宛婼说话的声音和她唱歌时一样,总是温温柔柔的,十分好听。所以即使她的长相不是那么的出众,但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很舒服。   【光顾着说宛婼的事儿了,还没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呢!】宛婼有些害羞的淡淡一笑,一边划船,一边闷着头问霍去病。   【你叫我霍少就好!】霍去病也笑了一下,竟觉得这个女子莫名的亲切。   船行到水域中央时,终于没有了那些遮挡视线的荷花,顿时空阔起来,不过霍去病这也才看清楚了天气。果然不是个出船的好日子呢。阴云已经压了下来,不一会儿,狂风乱起,看来是要有一场暴雨了。   【得快点才行!】宛婼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加快了划船的速度。   不过疾风忽然刮起,本来不大的小船开始在剧烈起伏的水面上摇晃起来。   霍去病虽然在昆明湖操练过几天水战,但那都是在风和日丽的情况下,现在忽然这么急涛骇浪的,他不禁开始有些晕船了。   看着宛婼一个柔弱女子在拼命跟这可怖天气做斗争时,霍去病也坐不住了,面对匈奴的千军万马时他霍去病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难道要躲在这里靠一个弱女子来保护自己么?   想到这里,霍去病顾不得晕船的不舒服,摇摇晃晃的向宛婼走过去,想帮助宛婼控制这支小小的采莲船。   【公子千万别站起来,还是坐在船底~】这个一直温温柔柔的女子,看到霍去病忽然摇晃着要过来帮她,马上焦急的在疾风水浪中嘶声大喊着霍去病。   话音未落,一个激浪拍打过来,霍去病一个没有站稳,就直接从已经灌入不少水的小船中跌入了水中。   宛婼一看,顾不得多想,也赶忙从小船中朝着霍去病跌落的方向跳了下来。   没有一丝犹豫。   霍去病看着这个在疾风骤雨,惊涛骇浪中毅然绝然,纵身一跃的湖蓝色身影,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温暖。   霍去病水性不差,但是因为晕船的缘故,再加上这恶虐的水势,霍去病浑身像被这水死死困住了一样,连气都没有办法换。霍去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地被这肆虐的湖水淹没,而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帮自己脱离这个可怕的无底水域。   霍去病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除了那一抹若近若远的湖蓝色,他的眼中再看不见任何的色彩。   终于,他没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空白的,静寂的,绝望的,永久的黑暗!   在这个黑暗里不知游荡了多久,霍去病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温热的气息。他胸腔的水被呛出,然后他就看到了宛婼那羞红的脸颊。   宛婼拼命将落水的霍去病救了起来,因为距离陆地还有一段距离,她只好在船上对霍去病进行抢救。因为是在船上,无论按压胸部还是抱起压迫胸部的积水都很麻烦,所以宛婼费了好大力气也不见霍去病醒来。   所有的方法都试完了之后,她只好给霍去病进行人工呼吸。   也算老天帮助他们,对霍去病进行抢救的这段时间,暴雨渐渐过去,最后,美丽的夕阳竟灿烂的出现了。   看着忽然明媚灿烂的天气,刚刚那场可怕的风雨就像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看,虹!】宛婼害羞的没有敢再看霍去病,背对着他兴奋的喊道。   霍去病抬头望向天空,一道美丽的彩虹横跨天际。彩虹的末端消失在远处盛放的荷花中间,宛如梦境一般。   【刚才多谢姑娘了!】霍去病对着宛婼湿漉漉的背影说道。   【都说了,我是一个医者!】宛婼回过头,莞尔一笑,温柔无限。   她浑身湿透,湖蓝色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头发上还不停的向下滴着水,更显的柔弱单薄。   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竟能在漫天风雨中,为了救自己,毫不犹豫的纵身跳入了惊涛骇浪!   霍去病望着宛婼,淡淡的眉眼,平凡的姿容,不如董入卿那么貌美如花,亦比不上式铮那般浓郁明媚。   她就那么平淡的站在那一道美若绝景的彩虹中间,却比那道绝美的彩虹更加让人想多看几眼。   或许,那些个天作之合,刻骨铭心,不过是在最好的时间遇见了最好的你而已。   度过水域,来到朱家时,天色已晚。   霍去病问这么晚了宛婼是否还要度过水域回家,宛婼也面露难色,于是霍去病决定出钱让宛婼住在了城中最豪华的客栈。宛婼本来推脱不想用霍去病的钱,但是身上的钱又确实不够,所以只好告诉霍去病,等明天回家后一定将钱还给他。   看宛婼睡下之后,霍去病才下楼告诉掌柜明天一早买几件好看的衣服送到宛婼的房中。   掌柜以为两人是私奔的情侣,很是热心的夸奖了一番霍去病真是懂得如何俘获芳心。   霍去病哭笑不得的将银两给了掌柜,才疲惫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天一亮,宛婼便敲门来到了霍去病的房中。   霍去病因为昨天的一番折腾,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宛婼端着一杯姜茶递到了霍去病的床边,霍去病有些窘迫的喝下了姜茶。   【这个还给公子,昨天落水时,掉在船上的。昨天宛婼忘了还给公子了。】宛婼拿出那个木雕,放在了桌子上。   【对了,还有这些衣物,宛婼心领了。回到家中后,宛婼会将这些和客栈的房钱一起还给公子的。】宛婼指了指身上穿的淡黄色曲裾深衣,对霍去病说道。   霍去病看了一眼宛婼那长可曳地的裙摆,心说,掌柜的怎么弄了身这样的衣服,好看倒是比昨天那身直裾深衣好看,可是划船时多不方便啊!   【宛婼一夜未归,家中父母应该已经急坏了,宛婼就此别过公子。】说完宛婼轻轻施礼,打算转身离开。   【那个,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去找你呢!】霍去病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能机械的蹦出这么一句了。   【公子到城中找宛家医馆便可。对了,公子闲来无事可多喝些温性药物,就权当修身养性了!】宛婼笑着柔声说道。   霍去病倒是记住了宛家医馆四个字,不过对于什么修身养性,他却一个字儿都没有听进去。   宛婼离开后,霍去病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待昏昏沉沉的脑袋略微清醒之后,才起身去了朱家。   朱家的人一听说是霍去病来访,马上慌慌张张的报告给了朱业玦。   霍去病来到朱家后,才发现朱家完全不似他想象中那样富丽堂皇,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朱业玦,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府邸。   朱业玦没有想到霍去病会来到朱家,不过虽然他有些疑惑,却也还是平平静静的接待了他。   【骠骑将军来寒舍有何贵干啊?】朱业玦屏退下人后,懒散的问道。   霍去病知道朱业修和朱业玦是孪生兄弟,不过因为并不是很熟悉这两人,所以他根本无法分辨出到底谁是谁。他不知道朱家的当家已经不是朱业修,而是朱业玦,所以他自然而然的以为眼前这个人便是朱业修。   【千里迢迢把本将军引来这里的不就是你么?】霍去病拿出木雕,放到了朱业玦的面前。   朱业玦看到木雕时,脸色突变。他抓起木雕,厉声问道【这个是谁给你的?】   霍去病一看这情景,马上猜出眼前的人不是朱业修,而是朱业玦。在和自己争夺董入卿的尸体时,他看见过朱业玦脸上那可怖的表情,现在的他和那时一模一样。   【本将军也不知道。给本将军的人只是告诉本将军,说是一位鲁国的公子。难道不是你么?】霍去病端过茶,决定装傻到底,不紧不慢的喝着。   朱业玦盯着霍去病,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懒散的笑了一下,没有再理会霍去病,只是吩咐下人将夫人请过来见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过后,作者会精心准备之后的加V章节。希望读者们继续捧场哦!!   ☆、隐居鲁国   第四十六章   式铮问下人自己要见的客人是谁时,下人告诉她说是骠骑将军。   式铮听到这四个字,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下人忙扶住式铮在床边坐下。   式铮吩咐下人说自己身体现在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再出去见客。   下人出去后,式铮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来安慰腹中的孩子。   刚刚自己情绪太过激动,腹中的胎儿也跟着不安的踢动起来。   八个月了,这个人终是来了!   八个月前,长安城郊外。   霍去病跌跌撞撞的离开,式铮望着霍去病离开的方向,惨笑了一下。   当思想已经完全空白无助时,身体却会替你做出最诚实的选择。   那是长安城的方向。   终归,那里才是他的家。   第二天霍光带着卫伉,李陵打算跟随霍去病回去长安,不过,来找式铮时,却发现,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式铮只留给了霍光一封简短的锦书,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客栈。   黎明前的雾气笼罩着长安城深秋的郊外。   式铮苦笑了一下,现在的自己,就如同这漫天的迷雾一样,没有方向,混沌一团。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迷雾中出现,横马拦住了自己。   式铮一看来人居然是朱业玦。   朱业玦骑着赵茗纥那匹汗血宝马,对着式铮懒懒一笑。   【式铮姑娘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去鲁国暂住一段时间。这些银两姑娘先带在身上急用,业玦还要操办嫂嫂的葬礼,就不能和你同行回鲁国了。】   式铮看着朱业玦,不知道,他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过,既然自己现在也无处安身,去鲁国暂住一段时间倒也是个选择。   【听说汗血马忠诚,一般不会让主人以外的人骑它。看来朱公子很是不简单啊!】式铮接过了朱业玦的银两,没有说一些感谢的话,倒是说起了朱业玦骑的这匹汗血马。   【倒也没有那么神奇,不过是因为这匹马是业玦给茗纥驯服的而已!可能马和人一样,都会对第一个自己甘愿臣服的人念念不忘吧!】朱业玦懒懒的笑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式铮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式铮这辈子第一个甘愿臣服的人,无疑是霍去病。   而霍去病呢?   他这辈子第一个甘愿臣服的人,是谁?   【霍去病这个人是天生的捕猎者,只有永远不会到手的东西,才是他一辈子放不下的心头好!】   式铮骑着马离开时,朱业玦忽然对着她的背影不紧不慢的说道。   【明明和霍去病都没有什么交集,朱公子还是别这么自以为是的好!】式铮回头朝着朱业玦淡淡一笑。   清冷,而忧伤。   然后,强装平静,策马向鲁国奔去。   式铮本不是那种随便听任别人评论的人,但是刚刚朱业玦那番话,却如芒刺一样扎到了她的心上。   一击即中。   直命要害。   虽然装模作样的反驳说朱业玦是自以为而已,但是自己内心深处,现在何尝又不是这样以为的呢?   这辈子,霍去病再也不可能追逐得到董入卿,所以董入卿便成为了他霍去病永远的心头好。   自己,是不是也该学学董大小姐,让霍去病恋之而偏不得呢?   爱恋,把我们都沦为了愚蠢的凡人!   来到鲁国后,式铮先在一家绸缎庄里安顿了下来。   绸缎庄的老板娘乔师兰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美艳寡妇。热情泼辣,嘴皮子十分厉害。   式铮在绸缎庄帮乔师兰买卖绸缎。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乔师兰这么美艳的寡妇。绸缎庄几乎每天都被两种人围个水泄不通。   一种是不怀好意跑来买绸缎,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们。   另一种则是这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们的妻妾怨妇们。   式铮看着乔师兰天天在和这两种人游刃有余的周旋着的同时,还能将绸缎庄经营的有声有色,她不禁佩服,这个乔师兰真是厉害!   在乔师兰的绸缎庄差不多帮忙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朱家的人来到了这里。说是要南越的白素锦。   南越的白素锦一直以来都是最为稀缺珍贵的绸缎之一。朱家张口就是要把庄里所有的白素锦全部买断,乔师兰不禁问拿这些白素锦来做什么。朱家的人说,在长孙媳妇的葬礼上,要用白素锦遮路为帐。为了这个,他们已经跑遍了附近所有的绸缎庄买白素锦了。如果凑不够,估计还得直接去南越那边买。说这些时,朱家下人们一脸疲惫的无奈。   听到这些,乔师兰一脸娇笑的道【我南越那边倒是有几个熟人,若是还需要白素锦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去采购。不过,就是这一来二回的,价钱上肯定要高一些的。】   朱家下人们一听,不用亲自千里迢迢的跑去南越买白素锦,都对乔师兰感恩戴德的。钱嘛,朱家有的是,只要不用拼死拼活,劳心劳力的跑去南越就好!   朱家的人走后,乔师兰带着式铮来到后院的库房,式铮一看,库房中竟存着不少白素锦。   【半月前采购白素锦的时候,我让人多采购了平时的五六倍。朱家长孙媳妇的葬礼,肯定得大闹一番的!看来我是押对了!】乔师兰笑着对式铮说道。   式铮再次感叹乔老板娘的经商头脑。   几天后,式铮听从乔师兰的吩咐,将白素锦以高于原来一倍的价钱送往朱家。   朱家全家上下都在忙着董入卿的葬礼,朱家管家将钱付给式铮后,便没空再理她。式铮也不打算久留,不过在离开朱家的时候,居然被内史张汤叫住了。   张汤带着式铮来到朱家附近的僻静之处才停下,式铮并不认识张汤,所以她不知道这个面带厉色的中年男人把自己带到这里要干什么。   张汤先自报家门后,便问式铮是不是几个月前霍去病带回长安的那名女子。   这件事本来在长安城就闹得沸沸扬扬的,张汤自然也对那名女子多少有些印象。虽然外人都不太清楚霍去病为何辞官卸任,但是大家猜测可能和那名他带回长安的女子有很大关系。   张汤多年在廷尉署做事,经办案件不计其数。虽然他这次是跟着董家来责难朱家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怀疑霍去病。毕竟,董入卿死亡的时候,身边只有霍去病一人。   不过张汤多少也听说过一些董入卿和霍去病的风言风语,所以他认为,以两人的情意,霍去病杀害董入卿的几率应该不太大。但是,霍去病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却有足够的理由去杀害董入卿。   张汤甚至能想象到眼前这个女人因为妒忌董入卿,失手将董入卿杀死,而霍去病为了这个新欢,声称董入卿是自杀的情景。   看着张汤那仿佛看罪犯般的眼神,式铮微微一笑,【张大人应该是认错人了吧!民女是这鲁国绸缎庄的帮工,不曾去过长安。】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天下人都知道,我张汤可是谁都惹不起的酷吏。】张汤冷酷的笑了一下,幽幽的说道。   【这个小女自然明白。张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情,小女就先告辞了。】式铮没理张汤的逼问,打算离开。   【姑娘好自为之。】张汤望着式铮的背影,冷冷的说道。   他确认这个女子一定就是霍去病的新欢,现在这个女子居然躲在鲁国,还隐藏自己的身份,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这也就是张汤回到长安后为何和霍去病在一世长安里大打出手的原因。   那天张汤在一世长安找到了醉酒的霍去病,上来便直接质问霍去病是否纵容自己的新欢杀害董入卿。醉酒的霍去病一听这个,火气自然小不了,直接就给了张汤一拳。   张汤这边因为挨了一拳,心中的怒火也被点起。不过他很明白眼前这个人可是霍去病。他一个文臣怎么也不是这个武将的对手。于是他拿起桌上的酒便一饮而尽,然后借着酒劲,一边指责着霍去病对董家忘恩负义,一边也毫不留情的打起了霍去病。   再说式铮这边,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么离开,居然成了无端遭人怀疑的理由,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自己离开长安已经快两个月了,而霍去病居然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之前在刘彻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时,她就想过要离开。   不只是因为她不想看到霍去病因为这个而为难,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也在惧怕那个残忍的事实。她怕,霍去病亲口对她说,请她离开。她怕霍去病真的为了卫氏集团而放弃了她。   所以她想过在霍去病做决定之前,赶紧懦弱的离开。而董入卿的事件,恰恰给了她离开的最好时机。   式铮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和不自信,但是她知道,或许从爱上霍去病那一天起,她便变了。   变得自己都开始不再认识自己。   刚开始离开霍去病时,她的确是心灰意冷到极致。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不紧不慢的过去,她才发现,自己心里想的,脑里念的,还是那个让她心灰意冷的霍去病。   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离开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原来深爱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但是她的倔强决不容许她回过去找他。   她一直都是倔强的人。或许,现在的她,剩下的也就只有这点可怜的倔强了。   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会忽然想起,上元节的那个雪夜,霍去病将湿透的她紧紧抱起在胸前,然后对她说【走了,我们回家!】   她知道,   她在等他。   她在等他接她回家。   就像一个负气离家出走的孩子,在偷偷的等待父母接他回家。   然而,他却没有来。 作者有话要说:     ☆、玦铮合约   第四十七章   式铮回到绸缎庄后脸色变得很差,乔师兰以为买卖做的不顺利,忙问她在朱家出了什么事。式铮刚要回答,不想胃底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忍不住,跑出去呕吐起来。   乔师兰忙也跟着跑出来看她出了什么事。   式铮呕吐了一会儿,待平静下来后,脸色更加苍白。她接过乔师兰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淡淡的对乔师兰说道【我应该是怀孕了。】   式铮母亲死的早,后来也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朋友,关于怀孕的知识是她在倚情楼时才知道的。因为倚情楼的姑娘要专门学习关于怀孕的种种知识。这样好及时保护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月事这个月没有来,这几天也时不时的感觉恶心,困顿。这些都是怀孕早期的特征。   乔师兰听到这个,大吃了一惊,因为收留式铮时她只是孤身一人,怎么突然就怀孕了呢。她看了一下式铮的身子,应该也就两个月而已。   【怎么,依依你是来鲁国前刚刚怀上的?】   来到鲁国后,为了方便,式铮给自己起了个汉族的名字,霍去病的姓氏加上自己的乳名。—霍依依。   式铮点点头。   【那你何苦还要孤身一人跑来鲁国啊!】乔师兰叹了口气,乔师兰倒没有问式铮为何非要这么做,她只是感叹这个女子现在悲哀的处境。   作为一个寡妇,乔师兰非常清楚一个孤身女子未婚先孕的话要承受多么大的压力,所以她劝说式铮趁着身形未显,赶紧做打算。   式铮不是不想做打算,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按理说可以回长安找霍去病,出于道德伦理,霍去病应该不会弃她于不顾。但是式铮却不能确定现在的霍去病是否会发自内心的想要这个孩子。   她的骄傲和倔强绝对不能容忍霍去病一丝丝的勉强。   之前在河东平阳城时,霍仲儒的夫人曾劝说过自己不要步了卫少儿的后尘,当时她是那么自信的认为自己一定会比卫少儿幸福。因为她的男人是霍去病。然而,今天,式铮却悲哀的发现,自己终是要步上卫少儿的后尘了。   她决定自己护着这个孩子。   霍去病来或者不来,她都要一个人保护好这个孩子。   得知她这个决定后,乔师兰唉声叹气了好久。   腊日前夕,朱业玦居然来到了绸缎庄。   乔师兰有些意外的接待了他,朱业玦倒也没有跟乔师兰多说废话,他直接找到了式铮,然后和式铮单独相谈了很久。   乔师兰一看这架势,暗自猜测霍依依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就是这位朱家新当家的,不禁开始有些佩服这姑娘的眼光。   她乔师兰是猎财,而这霍依依是猎人!   【听说你有孕了?】朱业玦上来就带着微笑,懒懒的问道。   式铮吃了一惊,她怀孕的事,只有乔师兰和大夫知道,而朱业玦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知道了。   【而且好像因为初期时你正好在路上,颠簸太多,所以现在胎相不稳,有随时滑胎的危险,对吧?】朱业玦喝着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式铮看着朱业玦那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庞,突然觉得这个人是那么可怕。   他总是能云淡风轻的将所有的事都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无论是整个朱家。   还是现在的她。   【你想怎么样?】式铮不禁问道。   虽然朱业玦浑身都是一副无欲无求,懒散默然的态度,但是式铮却知道,这个人有的的确不是欲望,而是野心!   他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野心!   那样的眸子,她小时候也见过。   从她叔爷爷伊稚斜那里。   【外族女子就是爽快!我想跟你做个交易。而这个交易对你百利而无一害。】朱业玦终于不再懒懒散散的样子,正正神色对式铮说道。   朱业玦的交易是想要年后娶式铮为妾。他的理由很充分,等大家都发现式铮怀孕后,肯定不会接纳这个未婚先孕的外乡人,然后肯定要赶她离开这里。以式铮现在的身体如果这么折腾的话,很有可能会流产。而做了他朱业玦的妾的话,这些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而且,先不说孩子出世前霍去病就来把你接走,你可以继续去做你的霍夫人。就算他霍去病没来接你,孩子出生在了我们朱家,至少也不会受外人的欺负和委屈吧!当然了,霍去病若是非要认为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这个就没有办法了!】朱业玦微笑着将这些说完,然后等着式铮的反应。   【那你有什么好处?】式铮挑眼问道。   【我嘛,就不必天天被朱家上下逼婚,然后慢慢地寻找我的心上人来做正室啊!】朱业玦无所谓的笑笑,慵懒的说道。   式铮看着这样的朱业玦,知道他肯定在说谎。这可能也是他的一个目的,但绝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不过,式铮还是爽快的答应了朱业玦。   现在的她,本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你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让我来揭开好了。   年后,朱业玦便将式铮迎娶到了朱家。   朱家的人大概也猜到了朱业玦非要急急忙忙的迎娶霍依依的原因,应该就是霍依依已经怀孕了这个理由,所以,朱家也就没有坚决反对朱业玦的婚事。   因为只是妾室,所以朱家也没有大大操办这场婚礼。式铮就这么平平静静的嫁入了朱家的大门。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场虚假的婚礼,但是当大红的嫁衣穿在自己身上时,式铮还是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   红烛燃尽。   美人泪垂。   当大红的盖头被朱业玦轻轻挑起时,式铮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霍去病的脸颊。   神采飞扬。   意气风发。   大概嫁给朱业玦两个月后,因为政府颁布的一系列财政措施,朱家发生了不小的变故。式铮冷眼看着这个鼎盛繁华的朱家瞬间变得零落衰败。不过她没有想到,朱业玦甚至比她还要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三月上巳节,在鲁国又称桃花女儿节。   除去祓禊沐浴这些必须要遵循的习俗外,鲁国未出阁的女子都会在这天跑去月老庙折取桃花乞求姻缘。   本来这个节日跟式铮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因为赵茗纥来到了朱家,她软磨硬泡的要式铮带她去月老庙折取桃花。   来到月老庙后,式铮不愿意挺着肚子和这帮花红柳绿的女孩们呆在一起,所以她坐在轿子中没有出来。   不过没过多久,她还是不得不从轿子中走了出来,因为后面来了个阵仗很大的队伍,他们只好给后面的这支队伍让路。   这支队伍好不容易过去后,一个中年人居然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了式铮的面前。   东方朔!?   【东方先生?!】式铮大吃了一惊。自从倚情楼一别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过交集。不想今天却在这鲁国相见了。   【东方本就是鲁国人,最近在家中休假,今天跟着家中的姑娘们来桃花节凑凑热闹!】看出了式铮的疑惑,东方笑着解释道。   刚刚那支队伍正是东方家的,他无意中瞥见了式铮,心中也是暗自吃惊了一下,所以他跑过来确认一下。   【倒是姑娘你可真是让东方惊喜不断啊!怎么,这次姑娘又是什么身份?】注意到式铮已有身孕,东方朔意味深长的问道。   这时两个下人抱着锦团被走过来问他们的朱夫人是否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一言难尽,等依依有时间再向东方先生细说。】式铮望了一下周围,笑着说道。   【依依!?朱夫人?!】东方朔饶有趣味的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和下人对式铮的称呼,然后笑着道,【话说,这个月老庙之前我还带一个姑娘来过,大概是十几年前吧。那个姑娘依依你应该也认识,就是董仲舒的掌上明珠董大小姐。】   听到这个,式铮大吃了一惊。她从不知道十几年前董入卿就已经来过这鲁国。   【当时我们还碰上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虽然没有明说他的身份,但我猜他应该就是朱家的二少爷朱业玦。所以一年前东方来参加董入卿的婚礼时,我还纳闷呢,这大小姐居然没有嫁给那个二少爷,而是嫁给了他的孪生哥哥。】东方朔仿佛无意般说着之前的往事。   【先生确定?】式铮小声的问道。   东方朔笑着点点头,然后道【听说朱家现在当家的就是夫人的夫君朱业玦。夫人真是好福气啊。朱夫人多多保重,东方先告辞了!】说完,东方扬长而去。   从月老庙回来后,式铮就以身体累了为由,将自己关在房中,没有出来。   朱业玦去了终南山还没有回来,式铮环望着这个她和朱业玦名义上婚房,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当时朱业玦留下园中的凉亭时,她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说过董入卿之前很喜欢那个凉亭,经常去那里纳凉。之前她倒没有多想什么,现在听到东方朔的一番话,式铮不禁开始怀疑起朱业玦和董入卿之间的关系。   或许董入卿莫名其妙的自绝身亡也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床边的左角挂着一幅先秦的神女图。   神女手执一束艳丽的桃花。画中题词是【国风*周南*桃夭】的第一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式铮小心的端详着这幅帛画,然后发现帛画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暗格。她轻轻敲开,拿起烛火往里面一看,直接呆立在了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章中出现的腊日,上巳这两个节日,是西汉时期非常重要的节日。腊日的活动多为祭祖祭神,上巳节的活动多为祓禊沐浴,祈求姻缘和生育等。   ☆、死亡盛宴   第四十八章   昏黄的灯光中,满眼都是大大小小的人形木雕。   木雕被一层薄薄的红纱盖住。   式铮缓缓的将红纱撩起,每一个木雕竟都是栩栩如生,美好无邪的董入卿。   有孩童模样的,有少妇模样的。   或眉眼带笑,或娇柔撩人,或活泼骄横,或秀眉微蹙。   是怎样的执念,   才能让一个懒散默然的人,   十几年来,   一刀一刀,   固执的雕刻着时光?   原来这就是朱业玦那不能言说的秘密。   黑暗的,   永不能得见天日的秘密。   朱业玦爱董入卿。   就像一个疯子一样,纯粹的,病态的,爱着董入卿。   或许董入卿就是被这份不堪重负的爱恋,困束到窒息,才选择离开的。   式铮看着这些木雕,暗暗的思索。   那么为何朱业玦要把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呢?   式铮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缘由。不过有一点她很确定,绝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所以在朱业修终于从终南山回来朱家后,她偷偷拿出了一个木雕,塞给了他。   或许,朱业修能明白他这个弟弟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吧!   朱业修离开前,来找过式铮一次。   两人在园中的凉亭里,像平常的长兄弟媳一样寒暄了几句。   临走,式铮问朱业修是否知道朱业玦将她留在身边的目的。   朱业修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声对她说要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静观其变。   其实朱业修怀疑朱业玦的目的应该就是报复霍去病。   董入卿生前深爱霍去病,而且董入卿也是在霍去病怀里死去的,如果朱业玦真的那么疯狂地爱着董入卿的话,他应该会非常憎恨霍去病的。   但是,具体怎么拿式铮来报复霍去病,他就不知道了。   朱业修没有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式铮,因为他怕式铮听到这个猜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式铮现在的身子已经快八个月了,而且他听下人们说,式铮的胎相并不是很稳,万一有什么意外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朱业修直接去长安城找了霍去病。   毕竟,感情是这两个人的事,别人是不好随便插手的。   式铮整理好妆容,终于出来见客时,距离下人通报给她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身着浅绿色的深衣,拿出一小盒胭脂,画了一个明艳的浓妆,为的就是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的臃肿、疲累。在时隔八个月后,她要用最漂亮的姿态,和他再次遇见。   浓郁而明媚。   一如从前。   这就是深爱一个人时,不自觉的会做出的小任□□!   式铮看着铜镜中自己那飞红的两颊上透露出的无法掩饰的开心神情,暗暗感叹。   手中这盒胭脂是朱家染料庄园自产的。   之前,朱业玦带着她去查看过一片朱家名下的染料庄园。   匈奴的香染技术其实是高于大汉的。匈奴的女子自小便喜欢浓妆艳抹,个个都打扮的光艳照人。他们将祁连山的红蓝花采集提炼,然后做成胭脂水粉来装扮自己。   在匈奴,红蓝花、胭脂便代表着女人,代表着美丽。匈奴国的皇后也都尊称为大阏氏。取义为最美的女人。   而汉朝这边,做水粉染料的植物多为栀子花树和茜草。颜色多以清新淡雅为主。   张骞从西域归来之时,带了一些胭脂回来。汉朝的皇亲贵族对这种外来的新鲜红妆甚是追捧,一时之间,红妆成为皇族女子中最为流行的妆容。这两年,由于霍去病马踏祁连后,红蓝花大量流入中原,红妆便也由贵族渐渐流向民间,平民百姓纷纷效仿皇族以画红妆为荣。   朱业玦看准了这个商机,用大片良田来种植红蓝花,收益可谓是暴利滚滚。   式铮幼时曾多次去往祁连山脉的焉支山下游玩。她母亲的部落便在焉支山下。因为匈奴国的大阏氏大多来自于这个部落,所以这个部落也被匈奴人称为焉支部落。焉支部落也成为单于一族之外最为尊贵的部落。   那个时候,漫山遍野的红蓝花开的甚是绚烂。   式铮总爱跟着羊群一起在大片大片的红蓝花中穿梭嬉闹。   红蓝花花朵硕大艳丽,花下多刺。式铮每次采摘红蓝花的时候,小手总是被花刺刺到,但她并不在乎,下一次见到红蓝花时,仍是兴高采烈的去采摘,然后小手再被刺伤。   如此反复许久。后来母亲心疼她,禁止她再去采摘红蓝花。每到红蓝花盛开的季节,母亲便吩咐旁人替她去采摘,拿给她时,花刺已经被全部拔掉。   看着被拔掉花刺的红蓝花,式铮竟再也没有了兴致。她毫无眷恋的将那些红蓝花扔掉之时,正好被她的叔爷爷伊稚斜看到。伊稚斜笑着将她抱起,然后策马带她去了焉支山下。   他们穿梭在漫山遍野的红蓝花中间,山间回荡的都是她清脆快乐的笑声。   伊稚斜俯下身,手把手的教她如何采摘红蓝花才不会被刺到。当她终于学会采摘红蓝花而不被它刺到的时候,伊稚斜好像比式铮自己还要开心。他将她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在大片大片的红蓝花中间开心旋转。   【依依啊,没有刺的花朵都是愚蠢无趣的。只有带刺的花,才值得我们去玩赏。带刺的花都是聪明的,那么我们就要更加聪明的将它拿下!我们依依将来一定会是匈奴族最美、最聪明的那朵红蓝花。谁要是想将我们依依不怀好意的拿下采摘,那么依依你就拿你的刺去刺伤他,让他不敢对你无礼,好不好?!】   当时伊稚斜对式铮说这些话时,一脸宠溺的笑容。   式铮坐在他的怀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现在,眼前亦是大片大片绚烂无比的红蓝花。   只是,再不是开在高耸巍峨的焉知山上,而是铺满着广阔无垠的关内良田。   【若没有霍去病的马踏祁连,依依你大概也不能在这大汉的国土之上看到红蓝花吧!】朱业玦轻笑着对陷入儿时回忆中的式铮说道。   【你说的没错。的确如此。大汉的女人们应该都对霍去病万分感恩戴德吧!】式铮挑眼望了朱业玦一眼,神色平静的说道。   朱业玦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等这红蓝花提炼成胭脂之后,业玦一定将最好的那盒胭脂留个你!说到底,现在你也算是大汉的女人吧!】   果然是匈奴女子!   即使面对灭了自己种族的仇人也可以泰然相处,无所记恨!   骠骑一朝封疆,   刀染胭脂而回。   式铮这抹最美的匈奴胭脂,终是死心塌地、无怨无悔的开在了霍去病的手掌之上。   尽管这手掌,染满了她同族的血和恨。   当式铮终于平静好心情,迈进书房时,却只是看到了朱业玦。   她忍不住环望了一下四周,却终是没有看到那个她念了八个月的身影。   【客人呢?】   式铮努力保持着镇定,淡淡的问道。   【哦,客人说要去拜祭一下他的故人,刚刚已经去了朱家的祖坟。】朱业玦淡淡的笑了笑,慵懒的说道。   【对了,依依你要不要也去趟朱家祖坟呢?】朱业玦一边慢悠悠的喝着茶,一边笑着问式铮。   看着朱业玦的笑容,式铮忽然心中没来由的一冷。   【我很累。就不去了。】式铮左手扶着开始有些酸痛的腰,右手拖着沉重的腹部,艰难的站起来对朱业玦道。   【真的不去么?】朱业玦意味深长的盯着式铮道。   式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回走。   【虽然这位客人没有按照我计划中的时间到来,但是金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呢!九煌暗部的亡命之徒们已经去了朱家祖坟了。其中好像有宋庚。哦,还有,宋庚好像不太放心别人的武器,全都又重新整装了一遍呢!】朱业玦对着式铮的后背不紧不慢的说着。   宋庚,九煌暗部的首领。   当世最顶级的杀手。   心狠手辣,最擅长用毒。   之前,朱业玦曾无意的跟自己提起过这些。那时她还想,朱业玦跟自己提这个干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朱业玦早就设好了这个死亡的盛宴,等待着霍去病来赴宴。   到底是什么仇恨,让朱业玦这么处心积虑的要置霍去病于死地呢?   式铮想到这里,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难道是想让我去救那位客人么?】式铮回过头冷冷地问道。   不应该回头的。   即使装的再冷静,眼里那份不安已经出卖了自己。   【怎么说,他也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不是么?】朱业玦冷冷的笑着说道。   一边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木雕。那正是式铮偷偷拿给朱业修的那个。霍去病将木雕拿给朱业玦看了之后,就没有再带着这个木雕离开。   看着这个木雕,式铮心中的不安终于转变为了恐惧,她的手脚竟开始颤抖起来。   看来朱业玦已经知道了是自己拿走了他的木雕。   式铮扶着腹部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些,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式铮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本来扶住腰部的手急忙按到了墙壁上。   现在这幅身体,还真是诚实到无法做出任何伪装了呢。   朱业玦看着式铮,笑着慢慢的靠近了她。   【我还是第一次从式铮眼中看到如此惶恐的神情呢!怎么,你害怕了?】   【我只是累了。】式铮艰难的支起身子,匆忙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望着式铮笨重的身影,朱业玦冷笑了一下。   霍去病啊,等待着你的霍依依和你一起去赴这场必死的宴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红蓝花产自祁连山支脉焉支山。关于红蓝花制作胭脂的详情,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深入研究一下。   ☆、九煌暗部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文中式铮的锦书中包含了两首诗经的诗篇。两篇的名字都叫做【柏舟】。一首是邶风·柏舟,一首是柏舟·鄘风。落款中的诗句出自邶风·柏舟,而锦书中的画面出自柏舟·鄘风。   2、关于剑毒木和红背竹竿草,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查看一下。   第四十九章   回到房间的式铮,再也支持不住,靠在门脚缓缓倒了下去。   刚才腹部就突然开始隐隐的坠痛,式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式铮摸了一下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发现有些变硬了。   马上就快九个月了,大夫说她的腹部有些过于下垂,是胎位下坠的表现,能撑到现在还没有流产滑胎,已经很不容易了!本来还有二十多天才是预产期,但是大夫说以她的情况,估计很难平安无事的撑到生产的日子。   待腹间的坠痛有些减缓后,式铮站起,从房中找出了一捆纱布,然后笨拙的脱掉了自己的上身衬裙。   式铮将纱布捆绑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时,每用力裹紧一点,腹部的绞痛感就增加一分。可是式铮不能停下手,她必须抓紧时间去到霍去病的身边。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霍去病去送死。   式铮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因抵御疼痛而不断渗出的汗水,可她还是没有停下动作,继续捆绑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行动灵活些,然后尽可能快的赶往朱家祖坟。   式铮在离朱家祖坟还有两三里的时候,终于远远的看到了霍去病的身影。   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虽然隔了那么长的时间,   式铮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霍去病。   【霍!去!病!】   式铮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霍去病的背影大喊。   就像在狼居胥山时,那凄美的一喊。   听到模糊的叫喊声,霍去病仿佛不相信般回头一看,然后就发现式铮站在远处的土台之上。   现在正好是正午。   式铮的身后,便是那明媚的不像话的太阳。   就像八年前的那次初遇。   她站在高高的木杆之上。   明媚,   清冷。   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   霍去病从没有想到,八个月后,他和式铮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   八个月前他失魂落魄的返回长安城,那时的他深深沉浸在董入卿忽如其来的死亡打击里,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当看到式铮没有和霍光他们一起回来长安时,霍去病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那个时候的他,已是自顾不暇,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式铮,才能让她不受到伤害。   霍光将式铮离开时写的锦书拿给了他,他一直没敢打开看。   直到年后,他才终于打开了那封尘封了两个多月的锦书。   锦书上画了一幅画。   画中一名女子泛舟在河的中心。   锦书的落款是诗经中的三句四言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威仪槺槺,不可适也。   霍去病向来对这些文文道道的东西不感兴趣,式铮当然也知道这些,可是她却偏偏给霍去病留了这么一封文邹难懂的锦书。   霍去病知道皇上或平阳公主一定知道这封锦书的意思,但是他又不好直接去问他们。所以他让霍光拿着去问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拿到锦书后,一下便猜出这肯定是霍去病的。但是她却不太确定到底是谁给他的。不过看完锦书的内容后,平阳终于确定了,她笑了笑,对霍光说,【你的式铮嫂嫂不满意陛下阻扰她和霍去病的婚事,认为自己的尊严遭到了践踏,所以离开了。】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柏舟之情,情有独钟,生死相许,奈何偏遭离分。   霍光将平阳的解读告诉了霍去病,霍去病其实是有些怀疑的。式铮曾告诉过他,她并不在乎身份这些东西的,现在怎么忽然对皇上的阻扰心怀不满了呢?   或许,式铮是累了,她最终还是无法忘却自己匈奴公主的身份,而选择了离开。   离开他霍去病。   离开大汉。   霍去病早就习惯了式铮在他的生命里肆意的来回离分。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属于安分这个词。   但是霍去病确信,她终会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   或来,   亦或回。   霍去病知道,让这个女人长长久久,片刻不离的呆在自己身边,本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或许,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对式铮如此的着迷吧!   朱业修说,如果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那就来鲁国。   曾经,如开在九天之上,绝美花朵一般的董入卿,也是霍去病今生无法释怀的青梅。   不过,毕竟,斯人已逝,现在他霍去病这辈子唯一的放心不下,除了式铮,再无其他。   霍去病对着土台之上的式铮,灿烂一笑。   就如同所有的阴霾从未到来过一样。   那样的白衣似雪。   那样的纯粹炽烈。   式铮也笑了。   仍是那样的清冷,   明媚。   这就是她背叛所有,用尽生命去深爱着的男人。   他是大汉的骠骑将军。   他是名扬四海的少年战神。   而他,亦是她想要平平凡凡,一世长安在他身旁的夫君。   霍去病一步一步走向土台。   就像一步一步,走过他们之间八年的时光。   【还是朱夫人高明,这么轻易的就让骠骑将军心甘情愿的来赴死了!】宋庚带着九煌暗部的人无声无息的围在了土台之上。   九煌暗部的人,脸上都带着白色的鬼脸面具。   行动飘忽诡异,手段毒辣阴冷,所以他们也被叫做鬼影。   霍去病曾听朝内的禁军们提到过九煌暗部,据说他们是秦始皇亲自训练的秘密暗杀组织。   秦亡以后,九煌暗部也神秘失踪了。   之前景帝时期,梁王刘武不满朝中重臣反对他继任皇位,所以对朝中的重臣进行暗杀。据说,梁王所用的组织,便是九煌暗部。   【不见天日之徒,也敢在本将军面前装神弄鬼!】霍去病冷笑了一下,挑眼对宋庚说道。   【骠骑将军果然好气魄!想想一会儿就要杀死将军,小人这心里还真是有点不舍呢!】宋庚阴冷的声音跟这盛夏的骄阳很是格格不入。   【听说你们九煌也算是前朝的王者之师,今天沦落到这种流氓草寇的地步,始皇帝估计会后悔为何没让你们陪葬吧!】式铮淡淡的笑了一下,对九煌的人说道。   既然九煌的人非要将陷害霍去病的罪名栽赃给自己,那她无论如何也要自己给自己要个清白。   她不要再和当年被赵信利用一样,只能在两军阵前,无语泪流!   【朱夫人说笑了,若是我们做了始皇帝的陪葬,今天夫人还请谁来解决掉骠骑将军呢?】宋庚冷笑了一下,阴阴的说道。   霍去病望了式铮一眼,良久,才缓缓的说道,【是你要本将军死?】   语气平淡,   眼底却尽藏悲哀。   【也好,等本将军解决了这帮草寇,再和你清算!】霍去病说完,不再盯看式铮,缓缓的抽出了自己随身的佩剑。   这把佩剑是张骞带回西域锻造刀剑的密料之后,刘彻命人专门为他打造的。   削铁如泥。   剑身带寒。   锋快凌厉。   式铮看着霍去病,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无语泪流。   霍去病,你若敢就这么死在我的面前,就是到了奈何桥,我也不会原谅你!   刚刚霍去病望自己的那一眼,分明是在和自己道别!   他是怕没有办法护她周全,所以他才要和她划清界限。   那么快意决绝的一个人,那么任性妄为的一个人,   为了她,终是软了心性,说了谎言,只为护她周全。   式铮看着霍去病那本来胜雪的白衣都已经沾满了鲜血,然而他的脸上却依然那么的平静,仿佛他斩杀的并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体而已。   望着霍去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式铮终于看到了那个来自地狱的修罗。   那个浴血的夜叉。   那个长剑一扬,满城覆灭的大汉将军。   九煌暗部的人看到霍去病的佩剑竟能直接将他们的兵器砍断,所以他们便不再敢直接和霍去病的佩剑硬碰硬。   宋庚善用暗器,所以他决定趁乱使用暗器。不过他扔出的暗器不是冲着霍去病,而是直接扔向了式铮。   他还记得朱业玦对他的吩咐。   霍去病不用死。   朱业玦只是想霍去病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女人含冤死在他的面前而已。   不过扔出暗器前,宋庚犹豫了一下,毕竟是个即将生产的妇人,太过狠毒的暗器实在有些残忍,最终他终于将半月形的暗器飞掷而出。   这半月形的暗器是他所有的暗器里毒性最小的暗器。   暗器之上虽然涂的是这世上最毒的毒液剑毒木,但是因为毒液中同时混杂了剑毒木毒液唯一的解药红背竹竿草,所以毒性也降低到原有的十分之一左右。   若是抢救及时,应该可以免于一死。   不过如果解毒人无法准确的判断出暗器中剑毒木毒液和红背竹竿草的比例,就贸然直接用红背竹竿草施救的话,中毒者便会在片刻之内死去。所以这对解毒者的医术要求非常之高。据宋庚所知,这世上能够准确判断出这两者之间的比例的,除去他自己以外,应该不会超过五个人。   但是这已经是他这个九煌暗部的首领所能做出的最大的仁慈了。   宋庚被霍去病的长剑刺穿喉咙时,满脸都是不相信的神情。   果然,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宋庚没有想到,霍去病会以身体为盾,生生的接下了他的暗器。   然后用快的令人恐怖的速度,将自己的长剑刺入了他的喉咙。   一剑封喉。   见首领已死,九煌剩余的人,立刻停手,然后瞬间飘忽散去。   若不是土台之上那三三两两带着白色鬼脸面具的尸体,甚至会让人觉得刚才那一场恐怖的厮杀是一场幻梦。   【你没事吧?】霍去病长剑落地,冲着式铮淡淡一笑。   浴血的白衣,随风飞扬。   死生契阔,只愿换你一句无事安好。   【恩。】式铮轻轻点头,泪中含笑。   式铮明艳的妆容已经哭花,她努力的站起,想要去抚摸一下那阔别了八个月的容颜。然而霍去病却只是站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莫名的疏离、冰冷。   【那就好。我们两不相欠了,朱夫人!】霍去病淡淡一笑,眼中却是浓浓的悲伤。   式铮愣住了,她没想到霍去病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会错意了么?   难道霍去病真的认为是自己要置他于死地么?   式铮看着霍去病转身离开的背影,恍然不知所措。   【带我回长安吧!霍去病,带依依回长安,好么?】   倔强如她,却终还是低下了头,苦苦哀求于他。   依依是式铮儿时的乳名,取自【一世唯一】之意。她从没有跟霍去病提起过。因为她觉得这个乳名有点太过矫情。她怕霍去病会取笑于她。然而现在,她却将这个乳名脱口而出。   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倔强在霍去病的面前,终于也全部崩溃了!   霍去病愣了一下,眼中的悲伤更加浓郁,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   【长安不是你的归处!】   式铮看着霍去病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刺眼的阳光里。   除了那一片刺眼的光亮,周围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式铮瘫坐在这一片绝望的黑暗里,恍惚回到了那个上元节的雪夜。   她纵身跳入渭河之中。   在大雪纷扬中将自己的河灯亲手撕碎。   河灯上是她带着浅笑,偷偷写下的愿望。   【一世长安】   果然,那一片片被自己亲手撕碎的愿望,   早在那个花灯盛放的雪夜,   便已经一步步远离,   飘散。   再也不能一世长安。      ☆、那年上巳 作者有话要说:  看本章的时候,读者可以听一听张继聪的【离人泪】这首歌。应该会特别的有感觉哦!   第五十章   式铮被腹部隐隐的坠痛折腾醒来。   她环望了一下房间,是朱家。   白天自己在土台之上,精神不济,恍然昏倒之时,看到朱家的轿子正向自己疾驰而来。   而霍去病和朱家的轿子擦身而过,   离开的脚步没有一丝丝的停留。   式铮茫然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开始发呆。   这个孩子,   可以平安无事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如果不能,   那么最大的那个罪人,其实是自己吧!   式铮惨笑了一下,支撑着笨重的身体来到窗前,望了望窗外宁静的夜色,是个漂亮的下弦月呢!   这轮弯弯的月亮孤孤单单的悬挂在天幕之上,已经有些西沉了。   似带笑的眉角,又似弯弯的尖刀。   【你身子不舒服,就别对着窗户吹冷风了啊!】朱业玦懒懒的声音响起。   这个要置霍去病和她于死地的男人居然守在她的门外,以便查看她的身体状况。   真是可笑!   【朱业玦,我能问你件事么?】式铮没有听从朱业玦的劝说,继续倚在窗前问道。   【说说看。】朱业玦背靠着窗棂,有些无聊的望着天上的残月。   【董入卿就那么好么?】式铮回过头,盯着朱业玦问道。   听到这话,朱业玦笑了一下。只是眼眶中竟蔓延起了一层水雾。   大概十四年前(公元前131年)。   朱业玦十岁。   那天三月初三,上巳节。   朱家因为只有朱宝娥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朱家太爷很是重视,兴师动众的去了月老庙给他的掌上明珠乞求好姻缘。   他和哥哥朱业修便正好趁乱,偷偷去了滨海边游泳。   虽说上巳节有沐浴祓禊的习俗,但是跑去海里面沐浴也未免过于寒冷了一些。朱业玦宁愿在兰汤里好好沐浴一番,也不想去滨海边游泳。更何况那一年的天气比往年都寒冷,所以其实朱业玦并不是很想去。不过朱业修坚持要去,他们便背着大人们跑去了滨海边。   来到滨海边,朱业玦嫌海水凉,所以没有下水。朱业修则一边开心的嘲笑着弟弟的胆小,一边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水中。   朱业修在水中游了一会儿,因为海水有些凉,果然抽筋了。他忙向岸上的人呼救。   朱业玦看哥哥落水,顾不得海水凉不凉了,便急忙跳入水中去救哥哥。   朱业玦的水性一直比朱业修要好,不过在三月的天气里,要将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救上岸来,对十岁的朱业玦来说,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可能是救人心切吧,朱业玦居然真的将哥哥救了回来。   上岸之后,人们认出了两人是朱家的少爷,便忙将正在四处寻找他们的朱家仆人们带到了滨海边。   没过多久,滨海边便围满了人群。   朱家太爷带着朱家人来到的时候,朱业修刚被抢救回来,正在大夫的怀里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围在朱业修的身边嘘寒问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蹲在角落里,同样冷得瑟瑟发抖的朱业玦。   朱业玦沉默的看着忙乱的人群,然后,他缓缓起身,打算离开这里。   【犯了这么大错误,就想偷偷溜走么?!】性急的二叔发现了他,一把揪住了朱业玦,生气的说道。   【放开我!】朱业玦反手想挣脱二叔,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带业修跑来游泳,我看你就是想害死你哥哥,对不对!?】这时一向心思狡猾的三叔和四叔也走过来,齐声质问着朱业玦。   朱业玦的父母亲,在他和业修六岁的时候,先后去世了。他们的父亲是朱家的长子,本来下一任朱家的当家是要他们的父亲继任的,现在长子忽然去世,朱家太爷便宣布朱家的继任者由六岁的长孙朱业修来担任。   出于朱家太爷权利的压制,朱业玦的叔叔们表面上虽然没有对这个决定有什么异议,但是背地里却愤愤不平。尤其是朱业玦的二叔,他认为长子去世了,理应身为二哥的他来继承朱家的产业。   所以朱业玦的这些叔叔们,对他们兄弟俩背地里都是恨的牙痒痒。   【我没有!你们放开我!】朱业玦更加用力的挣脱着二叔,三叔四叔见状,忙过来帮助二叔来控制住朱业玦。   【父亲,业玦这孩子,小小年纪,心肠却如此狠毒,这真是我们朱家家门不幸啊!】从来装出一副慈悲心肠,虚伪到骨子里的五叔陪在朱家太爷的身边,小声的说道。   【业玦,你为何要带哥哥偷跑来这里?】朱家太爷从朱业玦的叔叔那里将他拉出来,严厉的问道。   【我没有!爷爷,我没有!】朱业玦哭着对朱家太爷说道。   【爷爷,不是业玦的错,是我非要来这里的!】朱业修看到所有人都在为难自己的弟弟,忙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替弟弟解围。   【业修,你这么维护业玦,迟早会铸成大错的!】朱家太爷将业修拉起,语重心长的说道。   【可是~】朱业修还想说下去,不想朱业玦却一把将他狠狠推倒在地。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了!对,是我带业修来这里的!我就是想要害死业修!】朱业玦说完,猛地咬了朱家太爷一口,然后趁乱跑出了人群。   朱业玦一个人度过水域,来到了对面的临城。   他不想再看到朱家的任何人。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他的衣服还没有干透,身上带的钱已经全部给了刚才渡船的船家。朱业玦瑟瑟发抖的走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   满眼生机盎然,万紫千红的□□,在他看来,却都是冰冷绝望的死灰色。   忽然,脚下一声脆响,他才从满眼的死灰色中看到了一抹洁白。   他呆呆的将那抹洁白捡起,拿在手里才发现,居然是一枚稀世的白玉扳指。   【喂,你这个小偷,居然敢偷本小姐的东西!】   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朱业玦抬起了头。   满眼冰冷绝望的死灰色中,眼前这个女孩显得格外光艳照人!   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衣衫,头发上绑着鹅黄色的发带。手中捧着一束艳丽的桃花。   眉眼明艳,宛如蔷薇。   晚风拂过,女孩就像风中舞动的小孔雀,   骄傲,   美好。   【还给我!】董入卿不由分说,就要将白玉扳指抢回自己手中。   【一个白玉扳指也值得本少爷去偷么!?】因为刚刚滨海边的事情,朱业玦实在对被冤枉这件事深恶痛绝了,他将白玉扳指高高举起,根本没有要还给女孩的意思。   【你给我!】董入卿拉扯着朱业玦,硬要抢回白玉扳指。   【你怎么证明这个扳指就是你的?】朱业玦继续高举着扳指,不打算给女孩。   董入卿一看,生气的拿着手中的挑花,鞭打起了朱业玦。   桃花花瓣零落,一片片落在董入卿那怒气冲冲的小脸上。   朱业玦看着这只愤怒的小孔雀,竟莫名的被她逗笑了。   然后董仲舒和东方朔赶来,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分开了。   董入卿拿回了自己的白玉扳指,开心的手舞足蹈。   朱业玦看着董入卿明艳的身影一蹦一跳的消失在街角。   夕阳美好。   彩霞满天。   那晚下了一场迟来的春雪。   朱业玦看着自己半湿的衣服,心说,看来这衣服是甭想干了!   他蜷缩在街角,望着漫天飞扬的春雪。   春天刚刚盛放的花朵,卷在飞扬的白雪里,片片飘落。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弥漫着春花诱人的香气。   街角的对面是女孩住的客栈。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客栈是他们朱家的产业。   朱业玦不知不觉的竟跟着女孩到了这里。他透过片片飞雪,望着客栈,竟莫名的痴了。   然后,片片飞雪落红中,女孩打开了窗子。   她明艳如蔷薇般的容颜,瞬间照亮了整个春雪卷走落花的夜晚。   【喂,别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原谅你哦!】女孩撑着一把大红的油纸伞,笑着将朱业玦肩上的落雪拍掉。   朱业玦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女孩骄傲而美好的笑颜。   一时忘了言语。   【走吧!】女孩牵起他冰冷的手。   女孩的手,   温暖的就如同春天的太阳。   融化了所有寒冬里的冰冷。   【对了,我叫董入卿,你呢?】女孩右手紧紧牵着朱业玦,侧脸笑着问他。   绚烂如一春的鲜花。   朱业玦看着女孩,眼角竟然有些模糊了。   【我叫朱小猪,就是被大家吃猪肉的小猪。】   【哪里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啊!】董入卿被这个名字逗得咯咯直笑。【你若是小猪,我就是小鹿,就是被大家打猎的小鹿。】   【好,那我就叫你小鹿!】朱业玦拿过董入卿左手举着的大红油纸伞,稳稳的举在了两人的头顶。   【好啊!小猪!】董入卿对这个名字好像很喜欢,牵着朱业玦的手,开心的摇晃着手臂,一蹦一跳的走在薄薄的积雪上。   昏黄的灯光,静谧的春雪,残香的落花,   朱业玦望着欢快如小鹿的董入卿,冰冷绝望的灰色世界里,一刹那间,生机盎然,万紫千红。   第二天一大早,董入卿便带着朱业玦偷偷的溜出了客栈。   春雪过后,春光格外明媚。   团团的积雪覆盖在盛放的花朵之上,别有一番风情。   【我们要去哪里啊?】朱业玦见董入卿只顾欢快的向前乱跑,不禁奇怪的问道。   【月老庙啊!昨天你把我的桃花弄坏了,你得赔我一束才可以!】董入卿回头,脆生生的答道。   到了月老庙,因为昨夜的一场春雪,月老庙周围的桃花全被团团的春雪掩映,甚是好看。   董入卿趁着朱业玦采摘桃花的时候,用力的摇晃树枝,一树的春雪便纷纷扬扬的洒落在朱业玦的身上。   看着董入卿那一脸灿烂无邪的笑容,朱业玦居然忘记了所有的冰冷和委屈。      ☆、情深缘浅   第五十一章   回到客栈后,朱业玦的姑姑朱宝娥带着朱家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   朱家的亲人里,估计也就姑姑是真的关心他朱业玦了。   看到他们,朱业玦牵起董入卿的手,转头开始奔跑。   街边的树木上偶尔落下几团残雪,打在两人的脸上。   两人一边奔跑,一边开心的哈哈大笑!   【小猪,我们要跑去哪里啊?】董入卿大喊着问朱业玦。   【我们跑去天上,好不好?】朱业玦侧过脸也大喊着回答董入卿。   夹杂着雪花和花香的春风划过两人年轻而放肆的容颜,仿佛空气里都溢满了快乐的气息。   朱业玦最终还是跟着姑姑回了朱家。   董入卿拿出那枚白玉扳指,塞到了朱业玦的手中。   【小猪你不是喜欢这扳指喜欢到非要偷到手才甘心么,那本小姐就送给你好了!】   董入卿踮起脚,悄悄的在朱业玦耳边说道。   朱业玦将白玉扳指紧紧握在手里。   【小鹿,以后每年的上巳节,我都会为你折一枝桃花,等折够了十枝桃花,我就去长安,将它们全部送还给你,好不好?】   【恩。我在长安等你!】   董入卿用力的点点头。   然后,两人伸出手,拉钩约定。   十年之后,   长安再见。   到时,他要捧着十束桃花,   接她回鲁国。   十年之后的公元前121年,朱业玦手捧十束桃枝,怀揣着一枚蓝玉手镯,满怀期待的来到了长安城。   蓝玉手镯是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让他将来送给自己心仪的姑娘。   他的是蓝玉,而朱业修的是红玉。   十年前朱业玦便想将此蓝玉手镯送给董入卿,无奈等自己拿着蓝玉手镯再去找董入卿时,她已经跟随父亲返回了长安城。   到了长安后,朱业玦才发现,他竟和董入卿再次的错过了。   董入卿跟随霍去病的军队,偷偷跑去了边境大漠。   朱业玦望着这个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长安城,心突然寂静如死。   缘起之时,万千人中我唯独看见了你。   缘灭之时,我看着你消失在万千人中。   朱业玦将十束桃枝默默的放在了董府门前的石狮脚下。   那个时候,他甚至天真的以为,董入卿看到这十束桃枝,会跑来鲁国找他。   一年半后,董入卿果然来到了鲁国。   来到了他们朱家。   身着大红嫁衣。   喜气洋洋。   风风光光。   而他,只能叫她一声嫂嫂。   如果一年半以前,他在长安城呆的再久一点;   如果那个上元节前夜去往汉广川城的人是他;   那么,是不是,所有的结局就会完全变个模样!   鲁国有个规矩,新娘下轿进门时,需要夫家未成婚的小辈来背新娘进门。   朱业修成婚,那么背新娘进门的任务自然就分配给了朱业玦。   当董入卿趴在自己背上时,朱业玦看到董入卿右手手腕上戴着两枚手镯。   一枚蓝玉。   一枚红玉。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到处都是人声鼎沸。   满眼的大红色刺得人眼睛难受。   朱业玦背着董入卿,   从朱家大门到朱家正堂。   一步一步,   艰难,   苦涩。   即使如此,朱业玦却仍希望,就这么背着董入卿,   走到云荒石老。   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放下董入卿的那一刻,朱业玦整个身体,甚至灵魂,都被抽的虚空了。   从今往后,这个人,便是自己的嫂嫂了。   如此亲近,   却又绝不会属于自己一丝一毫!   【董入卿嫁入朱家后,她就一点都没有认出你么?】式铮听到这里,不禁问朱业玦。   情深缘浅。   造化弄人。   缘分的红线一旦断了,所有的一切便远如参商。   【是我刻意不跟她接触的。我受不了她那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我只主动问过她一个问题,她那枚蓝玉手镯是哪里来的。她只说是卫皇后赏赐给她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霍去病替她跟卫皇后那儿讨来的。她手上那枚蓝玉手镯和我娘留给我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的那枚手镯再也没有机会戴在她的手上了!】朱业玦望着窗外的残月,情绪有些激动的说道。   从他讲述他和董入卿那一段往事开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狂热而卑微。   【你的那枚手镯呢?】式铮问道。   【摔了!】朱业玦面无表情的说道。   式铮就知道肯定是这样。以朱业玦的性格,既然没有办法再得到,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将它毁掉的!   中秋节那晚,当董入卿哭哭啼啼的告诉朱业修那枚被摔碎的蓝玉手镯是霍去病送给她的时候,朱业玦就在他们的窗外。   看到董入卿因为个镯子大发雷霆后,他本是担心董入卿,才偷偷站在他们的窗外守望着董入卿的,却不想,听到了董入卿那句冷冷淡淡的话语。   【外人的东西,我也不想要。】   对董入卿来说,他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他的蓝玉手镯,她连看一眼都不屑于看。   朱业玦回到自己房中,然后拿出那枚蓝玉手镯,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看着一地蓝莹莹的碎片,朱业玦惨笑了一下,他跪倒在地上,将碎片捧入手心,然后紧紧的握住。   手心渗血,眼角有泪。   你便是那遥远岁月里的一朵明艳蔷薇,思念为泪,十年深埋,最终凝结成我心间那颗血泪琥珀。   爱之不能,   恨之不舍。   念之心酸,   忘之心痛。   那晚,月色是那样的美好。   董入卿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身着明艳的藕粉色曲裾深衣,在微微的凉风中醉酒起舞。   青丝未挽,衣带翩飞。   朱业玦痴痴的望着董入卿,竟觉得她便是那明月之上的嫦娥仙子,在等着她的后羿与她共续前缘。   卿本绝世佳人,   奈何堕入红尘。   眼看着董入卿一脚轻飘飘的就要从凉亭跌倒入水中,朱业玦才回过神来,慌忙奔到董入卿身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董入卿搂住朱业玦,给了他一个醉意浓浓的笑容。   【我一直都在找你。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朱业玦抱住董入卿,有些悲哀的说道。   【真的么?那么这次,再也不要把我放开了,好不好?】董入卿搂紧朱业玦的脖子,眼泛泪光的说道。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朱业玦起身抱着董入卿大步离开了凉亭。   水中那轮明亮的圆月,被晚风吹起的涟漪,摇晃成一池的破碎月光。   【病儿】   那晚董入卿不停的在朱业玦的耳边喃喃自语着这个名字。   病儿,霍去病,就是那个送她蓝玉手镯的男人。   【病儿,你的扳指搁到我了。】董入卿一边痴痴的说着,一边将朱业玦手上的白玉扳指脱了下来,然后随便的扔到了床边。   朱业玦看了一眼那枚被董入卿扔到床边的白玉扳指,冷冷的惨笑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的亲吻着董入卿的脸颊。   他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透过纱布,沾染在董入卿如雪的肌肤上,宛如一朵朵罪恶的血色蔷薇。   不管如何,那一晚,董入卿这朵蔷薇,是盛开在了自己的床上。   这就够了。   【那么董入卿那未出世的孩子~】   式铮突然想起,当年董入卿知道自己怀孕后,竟死活不想留下腹中的孩子。那个时候,她以为董入卿只是在耍小姐脾气,作践自己给霍去病看而已。   现在回想一下,或许,另有他因。   无论如何,一个母亲都是不可能忍心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的。   这个道理,式铮在自己怀孕之后,越来越明白的透彻。   【比起那个孩子,式铮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吧!大夫说你胎相本就不稳,现在又动了胎气,估计临盆时会比较危险。】朱业玦恢复了自己懒散默然的态度,淡淡的对式铮说道。   式铮知道朱业玦是不会再提董入卿孩子的事情了,便也不再追问。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了,霍铮   第五十二章   因为大半夜未眠,式铮这才感到十分的疲倦,下腹有些涨的难受,她坐到床上,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   【为何还要带我回朱家?】   式铮问朱业玦。她实在不能猜透朱业玦到底还在筹划什么阴谋。   【怎么说,你还是我朱业玦的夫人,不是么?总不能让你横尸街头,一尸两命吧!】朱业玦冷冷的笑了一下,转身打算离开,离开时仿佛想到了什么,转头淡淡的对式铮说道,【如果有哪里不对,赶紧叫人,大夫说估计这两天就要临盆了!】   说这句话时,式铮死死的盯着朱业玦的眼睛,他眼底深处流露的居然是淡淡的关切之情。这个人实在太难捉摸了。   不过,对她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这个孩子平安的生下来。   【我现在坠涨的厉害,把大夫请来吧,估计是要生了。】式铮摸着自己更加发硬的腹部,对朱业玦说道。   【放心,大夫和稳婆我都已经请来了,有什么情况,你再叫人也不迟!】朱业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天明,式铮起床时便发现自己见红了。   她艰难的支起腰身,想要换一套干净的衬服,然而刚一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从下腹传来,接着就是一阵一阵的绞痛传遍整个腹部。   式铮跪倒在地,捂着自己越来越绞痛的腹部,抓紧了自己腹部的衣衫,汗水浸湿了脸颊和后背。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缓缓流出,式铮忍痛摸了一下,不妙!羊水破了。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不安的折腾起来。   式铮放弃了挣扎,捂着剧烈起伏的腹部,一边用仅剩的力气虚弱的安慰着宝宝,一边艰难的开始呼叫下人。   听到式铮微弱的呼喊,大夫和稳婆马上来到了房间。   朱业玦果然准备的够充分。   【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孩子~平安~的几率有几成?】看到稳婆和大夫凝重的表情,式铮□□着忙问道。   大夫看了式铮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夫人现在还能站起来么?】大夫忽然问道。   【怎么了?】   【夫人的宫缩有些弱,必须得让他们加强一些。】   稳婆按照大夫的意思扶起式铮,开始带着她绕着房间缓缓行走。   【我会用手给夫人往下施一些力,夫人忍耐一下。】大夫对整个人已经靠在稳婆身上的式铮道。   大夫的右手缓缓用力的向下推动着式铮的腹部,外力的加入,马上触发了阵痛,式铮用力握紧了稳婆的肩头,却还是忍不住疼痛,又跪倒在地上。   【痛~好痛~】式铮蜷缩在地上,痛苦的辗转。   稳婆虽不忍心,却还是费力的将式铮扶了起来,硬拉着她继续走路。   式铮感觉自己每迈一步路,都能痛到骨髓里。   大夫发现式铮的身下已经渗出了暗红的鲜血,情况实在太不乐观了,大夫不禁皱紧了眉头。   稳婆看了一下依附在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力气的式铮,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再这么下去,这个女人会没命的。   孩子没有任何向下走的迹象,大夫有些着急的加大了力度。   【痛~】式铮猛地挺了一下,就无力的瘫倒了下来。   【抱歉~大夫~好像到~极限了~】式铮喘着粗气,艰难的说道。   看来呼吸已经非常困难了,大夫连忙帮式铮顺气,以防止她因疼痛而窒息过去。可是式铮还是渐渐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因为疼痛而清醒过来,   又因为疼痛昏死过去。   看着这样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式铮,稳婆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朱业玦在门外听着屋内如修罗场般的痛苦惨叫声,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会很开心,可是真的到了现在,他才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他的嘴角都无法上扬出任何一个弧度。   朱业玦恨霍去病。   他恨霍去病害死了董入卿。   他恨霍去病害死了他和董入卿的孩子。   本来,他打算就这么一辈子守护在董入卿的身边。   冷冷的,淡淡的,以叔嫂之名。   他可以隐藏掉他所有的苦恋,他可以忘记中秋节那晚的一切,他可以不认回这个孩子,他可以不夺走整个朱家,只要,董入卿能开开心心的做着朱家的长孙媳妇。   为了董入卿,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爱和恨。   然而,霍去病却夺走了董入卿。   那么突然,那么决绝。   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反应的时间。   如果知道,董入卿从客栈夺门而出后就再也不会回来,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追寻董入卿的机会让给霍去病。   朱业玦本以为,霍去病才是董入卿想要看到的人,却万没有料到,霍去病竟生生将她送入了彼世黄泉。   或许,当时追出去的人是他,最后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了!   朱业玦不能原谅霍去病。   他一生都不能触碰得到的珍贵竟就这么被霍去病生生的毁灭了。   他要报复霍去病,他要霍去病也尝尽他所受的苦痛和挣扎。   在知晓式铮有孕的时候,朱业玦报复霍去病的计划便应运而生了。   既然霍去病害死了董入卿和她的孩子,那么他就也让式铮和她的孩子生生的死在他霍去病的面前。   带着彼此的误会,带着彼此的不甘,带着彼此这一生都无法被救赎的悔恨,   死去。   这样也算公平了。   他处心积虑了这么久,可是真的到了最后一刻,他竟心有不忍了。   或许是相处的这几个月,让他对这个倔强清冷的外族女子有了情意?   亦或许,他终于明白,即使式铮和霍去病都死去了,董入卿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在这个没有了董入卿的世上,他的爱和恨便再没有任何的意义。   当得知霍去病将式铮一人留在了土台之上时,朱业玦狂笑起来。   式铮啊,看到了么?这就是你死心塌地,无怨无悔爱着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却根本不愿带你走。   看来,他这辈子所受的苦痛和折磨,霍去病是不可能感受的到了。因为,霍去病根本不可能像他爱董入卿那样去爱任何人。   以多情算计无情,   是他朱业玦,   天真了。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屋内传来。   朱业玦苦笑了一下,竟终于安心的长舒了一口气。只是不想稳婆却慌忙的抱着初生的婴孩跑到了他的身边,然后神色忧郁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业玦望着还带着黏液和血丝的婴儿,然后又看了看屋内已经昏死过去的式铮,突然,仰天长笑起来。   霍去病啊,霍去病,无情不过上天。   这下,终算是公平了。   霍去病跌倒在宛家医馆的大门前时,宛婼刚刚采莲回来。   宛婼看着霍去病那浴血的白衣和凌乱的容颜,不禁大吃了一惊。   【不会是什么贼寇吧!?】父亲犹豫着不敢救助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父亲若不救他,宛婼自己救人便是!】宛婼不再理会父亲,费力的扶起霍去病,要将他送入房内。   看到一向温柔婉约的女儿竟如此固执的想要救这位年轻人,宛家老父便也不再犹豫,吩咐人赶紧对这位年轻人进行医治。   宛家老父解开霍去病的衣衫时,才发现他的左胸竟嵌着两枚半月形的暗器。   霍去病的整个左边上身已经开始有些乌青了。   穿衣而入。   毒漫全身。   真是高超绝顶的暗器手法。   能被这种高手盯上,这个年轻人绝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宛家老父暗暗想着。   宛老查看完霍去病的伤势后,便马上派医馆的人快马疾奔去了长安城。   宛老一开始认为霍去病所中之毒是来自南越的剑毒木毒液,而且也知道剑毒木唯一的解药便是生长在它周围的红背竹竿草。不过让他不太明白的是,为何这个年轻人中了此毒之后竟能存活下来。   剑毒木又名见血封喉,是这个世间最毒的植物。只要它的汁液碰到血液,那么不出一刻钟,中毒之人必死无疑。宛老鉴于此,便又不敢断定霍去病所中之毒是剑毒木毒液了。所以他便也不敢贸然使用红背竹竿草替这个年轻人解毒治疗。   而他的老友吴御医是解毒的专家,在解毒方面,他远不如这位老友。何况,这里的药物也比不了长安城名贵齐全,所以以防万一,要请他这位老友来鲁国一趟。   在医治霍去病的这段期间,宛婼对霍去病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令宛家的人都觉得这姑娘看来是做牛做马都要跟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了。   宛婼的二哥宛梁甚至打趣说,要不然趁着这个什么霍少昏迷不醒,直接拜堂成亲好了。这样等他醒来,就算要反悔也不行了。   宛梁比宛婼大四岁。不过他却是最让父母操心的一个。好好的医术不学,成天嚷嚷着要去参军打仗。整天就是吊儿郎当的找人拜师学艺,梦想着有一天能在战场上大显身手。   年纪一大把了,婚事也不着急,每次父母催他成婚,他便拿出骠骑将军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理直气壮的搪塞家人。   六天后,霍去病终于清醒过来。   他一醒来,便发现自己的手竟被一个陌生女子紧紧握着。他刚要缩回手,女子也清醒过来。【公子终于醒了!】   女子妆容凌乱,身形憔悴,不过却是满脸喜悦。   【你是~宛婼?】霍去病模糊中终于记起几天前那个奋不顾身救自己的采莲姑娘。   【公子记得就好!宛婼还怕没机会将银两还给公子了呢!】宛婼一边说着,一边将汤药拿了过来。   看宛婼居然要喂自己吃药,霍去病忙窘迫的说他自己就行,宛婼莞尔一笑,柔柔的说道【公子身上的余毒未清,还是宛婼喂公子吧!】   霍去病坳不过宛婼,只能任由宛婼喂自己吃药。   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这么温柔细致的对待过自己,霍去病别扭的感受着这种奇怪的感觉,直到又昏昏沉沉的昏睡过去。   不知是不是余毒未清的原因,霍去病这几天总是困倦疲乏,一天之中清醒的时辰只有二三个而已。   这天霍去病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他抬眼一看,宛婼正和一个男子低声争吵着什么。那男子眉目甚是清秀,如果生做女孩的话,一定比姿色平庸的宛婼要漂亮不少。   【我这么做不还是为了妹子你么!难道你就不怕他好了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男子拉着宛婼,委屈的说道。   【你这么做会害了霍少的!】宛婼拍开男子的手,一脸严肃。   【不会的,我只是在他的药中放了一些有助睡眠的迷药而已。怎会伤人性命呢?怎么,你不信啊?我喝给你看!】男子生怕宛婼误会自己,真的拿起药碗要自己喝。   【好了,二哥,我的事你就别瞎掺合了。你还是操心一下自己的婚事吧!】宛婼拿过药碗,将男子推出了门外。   男子走后,宛婼端起药碗,便喝了两口,估计是断定无事,才将药碗放心的放到了桌上。   宛婼将药拿给霍去病喝时,没想到霍去病会直接将药碗打翻在地。宛婼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   【为何要毒害本将军?】因为宛婼和宛梁争吵的很是小声,霍去病只听到了药中放了什么东西,伤人性命几个字。因为之前被九煌暗部袭击,霍去病不能不小心行事。   【将军?!】宛婼呢喃着这两个字,一脸无辜的惊恐。   看着宛婼惊吓的有些苍白的脸颊,霍去病终是有些不忍,【你出去吧!我静一静。】   【待宛婼收拾了这碎片,再给公子重新端来汤药。】宛婼勉强笑了一下,跪在地上开始轻轻的收拾碎片。   霍去病望了一眼宛婼,没有再说话,和身睡了过去。   两三个时辰后,已是深夜。   之前和宛婼争执的男子进入房中给霍去病送药。   【为了给你重新熬药,我家妹子可是蹲在药炉旁守了两个半时辰呢!你小子真是不知好歹!还有啊,你到底跟我妹子说了什么,她到现在还两眼红肿的不肯再来见你呢!真不知道,我家妹子到底是看上你小子哪里了?】宛梁放下药碗,没有好气的说道。   【宛姑娘何苦委屈至此呢。我不值得你家妹子如此温柔相待。】霍去病听了宛梁的话,有些愧疚的说道。   【知道就好。对了,霍少,我家妹子话少娴静,从来不会主动去探问别人的私事。但是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呆在我们宛家,终归得有个交代,是不是?】宛梁翘着二郎腿,一边玩弄着手中的茶杯,一边挑眼问道。   【我是长安人士,现在在军中谋生。来鲁国办了点私事。】霍去病简短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便开始大口的喝起了汤药。   【原来是大汉的士兵啊!】宛梁一脸羡慕的感叹完,转头追问道【那你这一身毒是怎么来的?普通的小士兵不会动不动就中毒吧!?】   【这毒是在鲁国中的。估计是哪个看我不顺眼的仇家所为吧!】霍去病喝完汤药,一脸平静的说道。   【你一个普通的小士兵能有什么仇家啊?】宛梁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对了,你是跟着哪个将军混得丫?】   【卫大将军。】霍去病随口说道。   【卫大将军?就是那个卫大将军?!】宛梁顿时兴奋起来,【你小子挺会找地儿啊!】宛梁一脸赞许的拍了一下霍去病的肩膀。   霍去病被他这么一拍,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药给吐了出来。   【那个,你回长安后,能不能帮我跟卫大将军举荐一下,让我也进入他的军中。虽然我的第一梦想是跟着骠骑将军混啦,但是能到卫大将军的帐下也不错。说不定,很快,我就可以升为副将,然后被霍骠骑赏识,直接把我调入他的军中呢!】宛梁一副向往无限的憧憬着自己的美好未来。   【我能问你个事儿么?】霍去病打断宛梁的美好臆想,问道。   【什么事?】   【你认识鲁国朱业玦的夫人么?就是河对面的那个朱家夫人。】   看着霍去病一脸认真的神情,宛梁都怀疑他想劫持那个朱夫人了。   【那个朱夫人啊,虽然是个美人儿,但是为人很是低调。大家对她都不是很了解。听说她嫁给朱家少主之前,在一家绸缎庄做帮工。还有啊,我听说这女人好像命格不太好,朱家太爷说她是什么孤煞命。不过说来也巧,自从这朱夫人过门后,朱家就一天不如一天!这个朱夫人啊,可真比不上原来朱家大少那位夫人,就是那位董家千金,虽说是红颜薄命吧,不过的确是个旺夫之人啊!】   说到这里时,宛梁忽然发现霍去病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以为是霍去病身体不舒服了,便忙将霍去病放倒在床,让他好好休息。   宛梁离开后,霍去病望着窗外的弯月,想起了之前刘彻跟他说过的话。   之前,他请刘彻为他和式铮赐婚时,刘彻曾命令相士偷偷观察过式铮,相士的说法和朱家太爷一样,说式铮有孤煞之嫌。   刘彻对相术很是相信,本来他就不是很同意霍去病和式铮的婚事,听了相士的话,刘彻更加坚决的反对这门婚事。   霍去病并不相信相术这些东西,现在他想不通的是,式铮为何就成为了朱家的夫人。   难道是式铮气他沉浸在董入卿的死亡打击里,而忘记了她么?所以她才嫁给了朱业玦。   她在报复自己么?   但是式铮心里爱的那个人,还是他霍去病吧,要不,她怎会哀求他带她回长安呢?   和式铮在土台之上重逢的时候,霍去病想过要不顾一切的将她带回长安。   虽然他并不能确定这一次,式铮就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身边。但他还是想和之前一样,先把她带回去再说。   他和式铮之间,永远都在重复着这种分离,重逢,再分离,再重逢的场景。   不过,当他看见式铮那高挺起的腹部,以及那一句陌生的【朱夫人】时,霍去病再也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跟我回长安】的话。   然而,在他转身离开那一刻,式铮却哭着跟他说,带她回长安。   这是这个倔强的女人,第一次主动说要跟着他霍去病。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   若不是自己已身负重伤、生死未卜,若不是式铮已怀胎九月,即将临盆,他或许真的会毫不犹豫的转过身,然后与她,天涯相随。   他霍去病本就是任性妄为的人,只要式铮说带她回长安,那么即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要带她回长安。   他不在乎做个犯错的人。   他只怕会错过她。   不过,最终,爱还是让他学会了克制。   自己现在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么能安全的带着即将临盆的她离开?   将那木雕归还给朱业玦的时候,霍去病就知道,朱业玦深爱着的那个人绝对是董入卿。而董入卿腹中的孩子应该就是朱业玦的。   【如若我嫂嫂当年嫁给的人是你,或许,我嫂嫂就不会含恨而终了吧!只可惜,霍大将军眼里只有你那个外族女子,根本不会多看我嫂嫂一眼。】   朱业玦挑眼对霍去病淡淡的说道。只是眼中的怒火却怎么也掩饰不去。   【朱大当家心里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吧?你想要董入卿嫁的人,难道不是你自己么?】霍去病冷冷的笑着说道,【若不是你,董入卿又怎会自觉身亡?!你难道就没有一丝的愧疚么?】   听到这里,朱业玦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然后,他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淡淡微笑着对下人吩咐道【茶凉了,不合骠骑将军的胃口,赶紧上杯新茶过来。】   霍去病说要去拜祭一下董入卿时,朱业玦才对着霍去病冷冷的说道【让我嫂嫂含恨而终的,是你霍去病才对。】   霍去病能理解朱业玦对自己的恨意,但是他没有想到朱业玦竟恨自己恨到了如此地步。   当九煌暗部出现时,霍去病以为朱业玦想要杀害的人是他。然而在宋庚将暗器扔向式铮时,他才终于明白,朱业玦想要的其实不是他死,朱业玦想要的是让他霍去病眼睁睁的看着式铮死在他的眼前。   在朱业玦看来,是因为他霍去病,他才失去了深爱之人。   所以朱业玦也要让他霍去病同样尝到失去深爱之人的痛苦。   或许,和式铮划清界限,才是保护式铮最好的方法吧!   他不爱她,   那么,她便没有了必须要死的理由。   霍去病从没有想到自己在那样的生死关头还可以冷静的思考这么多。   若是几年前的他,一定会不顾死活的带着式铮离开吧!   管她是不是别人的妻子;   管她是不是怀了别人的孩子;   管他朱业玦有什么阴谋阳谋。   因为爱,我们彼此成长。   也因为爱,我们错过了彼此。   那么回到最初的原点,你还会选择爱我么?   霍去病望着天上的弯月,发现自己的眼角竟有些湿了。   是这几天天天喝那些奇怪药物的原因吧。   自己竟如那帮酸腐文人一样,多愁善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乞巧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七夕乞巧节源于汉朝,汉朝时比较流行的习俗便是拜祭织女和穿七孔针乞巧。   第五十三章   早上,霍去病是被一阵嘈杂的嬉笑声吵醒的。   他出门,从楼上往下一望,才发现,医馆里的女人们,无论是病人,还是医馆的帮工,她们都拿着个荷包跟那里开心的练习着穿针引线。   竟然已经到了七夕乞巧节了么?!   【看来今年我是得不到我家妹子的荷包咯!】宛梁在霍去病身边故意坏笑着说道。   霍去病倒是听说过,在七夕乞巧节这天,女子会绣荷包给男子。   不过,董入卿曾跟他说,长安城不流行这个(其实是董入卿不屑于做这些女红的东西而乱编的借口),所以他倒是没有真的见过哪个女子送他荷包。   那天晚上,宛梁问霍去病身体恢复的是否可以出去走走,霍去病这几天在床上也躺烦了,便一口答应了宛梁。   宛梁带着霍去病随便乱逛,然后在一个别致的院落旁停了下来。   【我看你也累了,我们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霍去病看着院落内几个女子正忙着准备着什么祭祀。她们个个穿着隆重,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后,应该是刚刚沐浴完毕,因为头发上的水滴还未干。   她们在一个漂亮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瓜果,然后将几支玉瓶摆在桌头,这时一个女子急急地跑来,手中捧着各色的鲜花。   霍去病定睛一看,这个刚来的女子竟然是宛婼。   她和那几个女子一样,身着盛装,湿发披散。   几个女子一边嬉笑打闹着,一边小心的将宛婼带来的鲜花插进了玉瓶里。   【她们在干什么?】霍去病不解的问道。   【祭拜织女啊!】宛梁晃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说道。   准备停当后,几个女子先是对着月亮虔诚的跪拜,然后在月光下,几个女子手执穿有五彩丝线的七孔针,飞快的穿针引线,巧绣荷包。   绣完荷包,女子们仿佛完成了一件巨大的工程一般,松了口气,然后坐在摆满瓜果和鲜花的桌子前,开始闲话闺情。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霍去病对女子之间的谈话,并不感兴趣,所以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等等!】宛梁拉住霍去病,不肯离开。   霍去病因毒气未清,周身无力,被宛梁按在了原处,不能动弹,所以只好陪着宛梁继续偷听这几个姑娘的谈话。   【喂,不会这几个姑娘里有你中意的人吧?】霍去病没有好气的问道。   【对啊。看见那个穿浅黄色曲裾深衣的姑娘没有?就是最漂亮的那个。】宛梁一边指给霍去病,一边坏笑着说道。   【那是你妹妹好不好!】霍去病不再理会宛梁,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在梦中,霍去病耳边回响的都是宛婼那柔柔的语调。   【宛婼的意中人的确是那个霍少。不知为何,宛婼就是想要对他好。只要他平安快乐,宛婼便再无他求。不过霍少应该已有家室,他身上带着一个木雕,木雕上的人儿貌美如花,远不是宛婼能及。这样的霍少又怎会钟情于宛婼呢?】   【就算他有家室,做个小妾又何妨呢?】一个活泼明朗的声音这样劝说宛婼。   小妾?!   真的会有人甘心做一个小妾么?   做深爱之人的小妾?   【若霍少肯要宛婼,宛婼自会欣然委身相随!】   只要能够陪伴于霍少身旁,做个小妾又何妨呢!   因为药物的作用,霍去病昏睡了过去,然后宛梁只好将他背回了医馆。   那晚,霍去病梦到了式铮。   梦中的式铮一身匈奴人的打扮,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明媚,清冷。   霍去病想要摘下她的轻纱,看清她的面容,然而,却怎么也无法将她揽入怀中。   明明近在眼前,霍去病却觉得式铮离自己是那么遥远。   【式铮,我们一起回长安,好不好?】   霍去病猛然从梦中惊醒,重汗湿身,燥热难当,霍去病想喝口水凉快一下,抬眼却发现宛婼趴在桌边已经睡熟。   霍去病不想惊醒她,所以他尽量放轻了脚步,然而,宛婼还是醒了。   她看到霍去病醒来,茫然失措。   自从霍去病怀疑她要害他,将她的药碗打翻之后,宛婼便不敢再堂堂正正的出现在霍去病的面前。今晚也是趁着霍去病睡着之后,她才偷偷跑进霍去病的房间照看他的。所以她慌忙扯出袖中的丝帕,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公子~宛婼~宛婼这~这就离开。公子就~就当没见过宛婼~就好!】   宛婼拔腿打算离开,不想却被霍去病一把拉住,扯到了怀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惧怕本将军了?!】   霍去病笑了一下,用嘴轻轻的将宛婼的丝帕咬开,然后用舌头轻轻的挑逗着宛婼的耳垂。   霍去病粗重的呼吸吐在宛婼的后颈,宛婼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开始断断续续的小声呻吟起来。   霍去病坏笑了一下,双手开始在宛婼微微发烫的身体上游走起来。   霍去病扬手将宛婼的丝帕高高扔起,随着丝帕的缓缓飘落,他喘息着将宛婼按倒在床上,死死的吻住了宛婼。   宛婼惨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双眼。   她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   如果,真的有阴间地狱,自己这个不洁之身,需要经受什么样的惩罚呢?   天将明。   宛婼轻轻的收拾自己的衣物,打算离开霍去病的房间。   不想到门口要开门时,手却被身后的人死死的抓住了。   【跟我回长安吧!】   身后的人,淡淡的说道。   听不出到底什么情绪。   听到这话,宛婼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我不是你的式铮。】   昨晚缠绵之时,身边男子喃喃而语的那个名字,是式铮。   不是她宛婼。   【我知道。】   身后的人依然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淡淡语气。   他,竟然知道?!   宛婼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盯着霍去病,既然知道,何苦还要带她回长安?!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霍去病淡淡的笑了一下。   【不要哭,也不要躲。跟我回长安。然后,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说完,霍去病将一脸惊呆的宛婼搂入怀中。   表情平静。   似水无澜。   中元节晚。   霍去病拉着宛婼的手去滨河边放河灯。   短短七天时间,宛家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来历不明,重伤不愈的准女婿。理由无非一个,谁让宛婼死心塌地的非此人不嫁呢!   霍去病身上的毒仍然没有祛除干净,身体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一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两三个时辰。   【我可能是个劫匪,逃犯,私生子,或者乞丐。这样也没有关系么?】霍去病望着滨河中一盏盏漂流的河灯,仿佛无意的淡淡说着。   【真是那样的话,宛婼便跟着公子做劫匪,逃犯,私生子和乞丐。】宛婼从身后紧紧搂住霍去病,然后将脸深深埋在霍去病的背上,温柔却坚定的说道。   【如果我这毒没办法清除,我一直是这幅病恹恹的样子,你也愿意么?】霍去病任宛婼抱住自己,淡淡的说道。   神情中有淡淡的悲哀。   【宛婼不愿意。宛婼一定会将公子身上的毒祛除干净的。】宛婼搂的更紧。语气也更加坚定。   【听说,中元节的河灯是载着那些亡灵,帮他们去往来生的。若公子真的先宛婼一步离开,那么宛婼定会和公子的亡灵乘着同一批河灯,一起去往来生。】宛婼抚摸着霍去病模糊睡去的容颜,幽幽的说道。   滨河中,荷花盛放,河灯点点。   吴御医带人来寻找故友口中所说的病人时,竟发现霍去病正昏昏沉沉的躺在滨河边上。   面容憔悴。   形神俱损。   霍去病的身边,陪着一个平凡的女子。那女子应该就是故友之女--宛婼。   【骠骑将军?!】跟随吴御医来到鲁国的人,不禁吃惊的大叫起来!   霍去病勉强清醒过来,却见宛婼正颤抖的跪倒在自己的面前。他环望了一下四周,见吴御医竟带着几个人也在周围。除了吴御医,那几个人也跪倒在了自己面前。   【好了,都起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来到这里了呢!】霍去病笑着说道。   然后他牵起宛婼的手,拉她起来。宛婼一直惶恐的低着头,不敢去看霍去病。   【将军~小女不知~不知将军~】   宛婼口齿不清的小声说着。   【走了,再不回医馆,你哥哥又该唠叨个没完了!】霍去病低下头,笑着对宛婼说道。   宛婼有些害怕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不想霍去病却握的更紧了。   晚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好闻的荷花清香。   吴御医看着霍去病牵着宛婼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如此真的可以么?   那些个荡气回肠,生死相许,回归于这样的平淡无奇,真的可以么?      ☆、倦鸟归巢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霍宛不知读者是不是能够接受。历史上对霍去病的夫人没有任何记载,所以这便给了创作者无限的遐想空间。本小说将采用夫人之所以没有任何记载,是因为身份平凡,无须刻意记载于史这一种说法。所以最后霍去病的夫人作者安排了宛婼这个角色。用现在流行在周杰伦身上的一句话总结霍去病的情史便是,霍去病青涩给了董入卿,成熟给了式铮,而承诺却给了宛婼。   第五十四章   当得知这个来历不明,半死不活的年轻人竟然是驰骋天下,名扬四海的少年战神霍去病时,整个医馆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宛梁,后悔的在无人处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之前自己总在霍去病面前装长辈,没少压迫他。而且为了留住霍去病,他还偷偷在霍去病的药里下迷药。霍去病的身体至今仍不见好转,估计就是自己那些迷药惹的祸。   【罪人啊!我就是大汉朝的罪人啊!】宛梁拉着霍去病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边忏悔自己,一边委婉的恳求霍去病带他入军营时,霍去病毫不留情的甩开了他。   【哥哥不是想加入本将军的帐下么?不过说实话,哥哥的性格并不适合参军。行军打仗也没有哥哥想的那么美好。所以我劝哥哥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鲁国,参军的事儿就不要再想了!】霍去病拍拍宛梁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既然霍骠骑这么讲,那我只好放弃我今生唯一的夙愿了。就让我无所事事,碌碌无为的老死在这鲁国吧!慢慢地腐烂,发臭,生蛆,就像扔到臭水里的腐肉一样!】宛梁蹲在地上,一边装可怜,一边悲凉的说道。   【宛梁,你跟我这里装可怜也没有用。我的军中有不少凶悍的匈奴人,你到了那里,肯定无法融入的。】霍去病不再跟宛梁多说,直接以身体累了为由,将他打发走了。   【冷血、无情!】   宛梁走的时候,撅着嘴对霍去病喊道。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   他和舅舅卫青不一样,他不会任人唯亲。他也不会卖任何人情给任何人。   战争就只是战争。   它不是拉拢关系,升官进爵的工具。   于战争胜利无关的一切,在霍去病看来,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吴御医仔细检查完霍去病的身体后,神情有些担忧。   【侯爷所中之毒,的确如宛医师所料,是南越的剑毒木毒液。不过毒液之中,同时也混杂着剑毒木毒液的解药红背竹竿草。这样两者中和,使剑毒木毒液的毒性减小了不少。可见施毒之人并没有打算将侯爷完全的置之死地。不过侯爷自中毒之日到今,已半月有余。中毒的地方,又近心脏。虽然有宛大夫精心医治,不过他只是勉强给侯爷控制住了毒性。而且这期间,侯爷又鲁莽行了男女之事~】说到这里,吴御医难堪的停顿了一下。   【吴御医只需告诉去病,是否有彻底治愈的可能即可!】霍去病无所谓的笑着问道。   【侯爷应该知道老朽的医术,治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怕侯爷会落下什么病根。侯爷这几年一直在外行军打仗,身体耗损严重,所以还望侯爷以后能珍重身体。珍重侯爷自身,就是珍重我大汉啊!】吴御医语重心长的说道。   【吴御医何须如此抬高去病啊。不过宛婼好像也跟去病说过,喝些温性药物,修身养性什么的。难道她一眼就看出了我身体耗损严重?】霍去病忽然想起初次见宛婼之时,她跟自己说过的话。   【宛婼姑娘虽然未公开行医,不过医术却甚是不错。能娶这样的姑娘为妻,也算一桩幸事吧!】吴御医听宛家人说霍去病承诺要迎娶宛婼,他虽有些吃惊,不过却也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这姑娘会好好的照顾好霍去病。   吴御医在鲁国治疗了霍去病三日。待霍去病的身体能够承受长途奔波后,便尽快带他返回了长安。   在回长安的路上,霍去病和宛婼同乘一架马车。   七月的天气,甚是闷热,宛婼一直悉心的为霍去病扇扇取凉。   同行的人,都无比羡慕霍去病找了一个如此温柔贤惠的妻子。   【其实,宛婼已隐约猜出公子的身份了。】在进长安城的前一天晚上,宛婼偎依在霍去病的身边,轻轻说道。   【是因为我曾在你面前,自称本将军么?】霍去病望着漫天的星辰,笑着问道。   宛婼顺从的点点头。   长安,霍少,将军。   除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战神,还会有谁?   【所以那晚,你是故意的?】霍去病顿了一下,缓缓的问道。   宛婼猛然从霍去病的身边坐起,一脸愧疚的盯着霍去病。   【你知道?!】宛婼颤声问道。   【自小在这大汉权力的最中心混迹,这些世故还是能看得清的。】霍去病笑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霍去病的确知道。   七夕那晚,霍去病昏睡过去,是宛梁将自己背回的宛家医馆。然后是宛梁给自己端来的汤药。他每天晚上需要喝三碗汤药,那天宛梁先给自己端来了一碗。宛梁出去端另外两碗时,霍去病听见他和宛婼在门外低低的争吵。   【这次,你又在药里放了什么?】   【天地良心啊!你怎么老怀疑你的哥哥呢!】   【药给我。】宛婼不由分说,拿起药碗喝了一口。   【妹子啊,你再这么胡乱喝病人的药,是要出人命的。】宛梁拿过药碗,就要端进来给霍去病喝。   【你保证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宛婼拉住宛梁轻轻的问道。喝完霍去病的药后,她虽然断定药里面宛梁一定放了什么东西,不过一时她无法断定出到底是什么药物。   【想要害他还需要等到现在么?】宛梁没好气的挣开了妹妹,端着药给了霍去病。   宛婼一直等在门外,她看着霍去病毫不犹豫的将两碗药喝了下去。   宛梁出来时,悄悄的对宛婼道【我看霍少今晚的情况不是很好,妹子你还是照看着点吧!当然了,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哥哥提醒你,可能以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咱们鲁国,留不住他!】   【你放了多少?】宛婼低着头,沉沉的问道。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宛梁放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这个哥哥平时对正经的医术没有丝毫兴趣,可是对一些旁门左道的药物却有些热情。宛梁是他们兄妹几个中最聪明的,他看完那些旁门左道的医书后,甚至都可以自行配出那些药物。若他能把他的心思全部放到正经医术上,那么一定可以成为一代名医的。   【就在一碗中放了一些。就是刚刚你试喝的那一碗。放心,量很少。如果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宛梁说完,拍拍妹子的肩膀,离开了。   霍去病模糊的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不太明白药中到底放了什么东西,但是他大概能猜出是男欢女爱的那些事。   之前公孙敬声好像跟自己提到过有一种药物,可以让那事儿更加刺激。他还说宫里面这药物就存放了不少。很多皇亲贵族都讨要使用过。不过他不太相信宛梁一个平民百姓也能弄到这种东西。所以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那晚,他从梦中惊醒,看见宛婼在自己房中。虽然他眼中明明看到的是宛婼,可是他脑中映出的人却是式铮。   当时,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欲望。   想要她。   从未有过的那种,炽烈的想要要她。   初雪过后的明媚阳光,大雪纷扬中的华美花灯,长安城平民区的第一缕阳光,一世长安酒楼上那轮中秋的圆月,一切的一切,都被式铮那明媚、清冷的笑容,撕成一片片温柔的碎片,散发着五彩的光芒。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瞬间,霍去病看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彩虹的末端是漫天随风摇摆的荷花。   对,怀中的人是宛婼。   那个温柔婉约的平凡女子。   可是,霍去病却停不下来了。这个温柔的梦境实在太过醉人,他只能继续下去。   【宛婼,除了我的名字,你从未再问过我什么。因为你从不介意我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不过,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霍去病的夫人,那么那些不必要的芥蒂,还是说出来的好。】霍去病握住宛婼颤抖的手,郑重的说道。   【即使这样,公子还是愿意娶宛婼为妻?】宛婼怔怔的望着霍去病,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为什么不呢?】霍去病搂过宛婼,替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星辰寂寂。   倦鸟归巢。   责任也好,恩情也罢,不可否认的是,在最合适的时间,霍去病遇到的那个最合适的人,是宛婼。   一个半月后,霍去病便迎娶宛婼过门。   如此仓促举办婚事,是因为宛婼怀孕了。   身为私生子的霍去病,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无名无分。所以他便奏请刘彻,想要尽快操办这件喜事。   虽然时间是仓促了些,但这可是刘彻亲自交代下来的亲事,婚礼的每一个细节谁也不敢马虎,所以霍去病的婚事仍是风风光光的如期举行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门亲事,霍去病的这些皇亲国戚们竟然都很满意。   宛婼虽然出身和容貌都很平凡,但是她贤良淑德,又懂得医术,而且这姑娘对霍去病死心塌地,娶了她,肯定能把他们的宝贝病儿照顾的好好的。   经过式铮的事情,大家都觉得娶个平凡温婉的女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那个任性妄为的长安公子,终是收了心性,决定好好过日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一天天过去。   刘彻因为霍去病遇刺中毒一事,大为光火。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行刺他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刘彻无论如何也要彻查个清楚。然而,霍去病却生生的将这件事压了下去。既然霍去病将此事当做没有发生,那么刘彻也只好作罢。   腊月大傩节前夕,卫长公主和曹襄依礼回到长安城和娘家团聚。   刘阿美刚刚生下一名男婴,刘彻和卫子夫都对这个长外孙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爱溺。   忙完宫中之事,刘阿美便和曹襄来到了霍侯府。   霍去病成婚之时,阿美因为即将临盆,所以没有亲自来给霍去病祝贺。这次来长安城,她决定亲自补上霍去病的新婚贺礼。   阿美见到宛婼之时,还是稍微的感到了失望。   无论是相比貌美如花的董入卿,还是浓郁清丽的式铮,这个女子都实在是太过平凡了。   只是,最终,陪伴霍去病左右的,不是和他青梅竹马的董小姐,亦不是和他生死相许的式铮,她们偏偏都输给了这个平凡温婉的女子。      ☆、大傩逐思 作者有话要说:  注:秦汉时,于腊日前一日,民间击鼓驱除疫鬼,称为“逐除”。宫禁之中,则集童子百余人为伥子,以中黄门装扮方相及十二兽,张大声势以驱除之,称为“大傩”。又称“逐疫”。   第五十五章   望着眼前容颜平凡而淡然的宛婼,阿美隐藏住心中些许的失望,冲着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在表嫂大婚之时,阿美未能亲自到场祝贺表嫂,还请表嫂海涵。】说完,阿美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送给了宛婼。   宛婼打开一看是一副微微闪着光芒的透明耳珠。   【这是南海一种会发出夜光的珍珠,之前南越进贡之时,阿美向父皇讨来的。还望表嫂能中意。】阿美拉着宛婼的手笑着说道。   【这~这太贵重了,宛婼愧不敢夺长公主所好。】宛婼听说过这种神奇的珍珠,纯净的无任何杂质,阳光下能折射五彩,夜晚则灿若星辰,是可遇而不求的人间至宝。她不敢接受卫长公主如此贵重之礼,惶恐的推脱不要。   【表嫂太过见外了,这耳珠是没让我表哥看到,若被他看到,他定会抢过来给表嫂你的!】阿美看了一眼宛婼隆起的腹部,忙笑着扶宛婼坐在了床上。   【几个月啦?】阿美问宛婼。   【五个多月了。】宛婼小声的答道。   【那岂不是成婚之前便~】阿美有些吃惊的小声喊道。   宛婼羞涩的点点头。   【是表哥强迫你的吧?】阿美开玩笑的说道。   【不~不是~是宛婼~公子并未~】宛婼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阿美,【长公主就不要取笑宛婼了。】   【公子?!】阿美轻笑了一下,盯看了宛婼许久,没有再说话。   宛婼称呼霍去病的方式,不像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倒像是个委身府中的丫鬟。   阿美不知道以表哥那种纯粹妄为心性的人,和这样一个事事恭顺于他的妻子携手相伴,   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不过,宛婼无疑是幸福的吧!   同为女人,阿美可以从宛婼的眼神中感觉出来。虽然她的眼神中还有那么一丝淡淡的哀伤。   宛婼像极了现在的自己。虽然有淡淡的哀伤,但完全不妨碍那满满的幸福感。   如果说出嫁之时,阿美的确还是有那么一丝自怨自艾,心不甘情不愿的话,那么现在她却已经完全认可了自己的夫君曹襄。   信任着他,依靠着他,在他怀里做个幸福的女人。   前天晚上,她跟刘彻说,感谢他选了曹襄做她的夫君。   不管她和曹襄的婚姻是不是只是她父皇手中的一颗政治棋子,她都觉得父皇让她嫁给曹襄,是替她选择了最对的终身。   西汉武帝时期,朝堂之上人才济济,大智大慧之人比比皆是,这与刘彻大胆打破门第身份,唯才是用,是有着直接关系的。   刘彻挑选人才的眼光向来独到老辣,所以在给自己宝贝女儿挑女婿时,自然更差不了。   【曹襄这人克己谨慎,尊卑有序,心思虽然是重了一些,但通透明理。阿美你是以长公主之尊嫁于曹家的,曹襄于公于私都定会对朕的阿美宠爱备至的。】刘彻笑了笑,欣慰的对阿美说道。   曹襄在霍去病的兵器房中摆弄霍去病的兵器时,霍去病忍不住问起了当年曹襄婚宴之时,敬声大闹婚宴之事。   【敬声表哥说你娶阿美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而已。那晚你跟敬声表哥说的那些话都是心里话么?】   曹襄放下霍去病的长剑,然后淡淡的笑了笑,【去病认为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啊!】霍去病瞟了曹襄一眼,无奈地说道。   曹襄这个人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弄得霍去病一直都觉得跟他说个话费劲死了。   【曹襄听说敬声表哥最近又纳了一房妾室,应该很是春风得意吧!不过烦请去病闲暇之时还是提醒一下表哥,骄奢太过,必受无妄之人妒忌。再加上表哥心思单纯,易轻信他人之言,一旦被有心之人蛊惑,恐遭大祸。】曹襄淡淡的说道,但语气之中多少还是透着些关切之情。   【这个我会提醒他的。现在你就告诉我那晚你跟表哥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就好!】霍去病拿起长剑,随便舞了几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这个曹襄总能挑起霍去病的烦躁之情。   【半真半假吧!曹襄自小便知婚姻定不会由自己定夺。当母亲告知曹襄将来所娶之人乃卫长公主时,曹襄心中其实是十分郁愤的。曹襄并无尚主之心。他人总以为,公主下嫁,皇室联姻是莫大的荣耀。可在曹襄看来,无非是戴上了一具黄金富贵的镣铐而已。卫长公主是陛下心头之好,陛下向来尚武,而曹家自先祖后便武功没落,曹襄怕自己这庸碌之身无法消受陛下所赐荣耀富贵。不过,事既已成定数,曹襄便定不会辱没门楣荣耀,对长公主诚心相待,携手到老。】曹襄淡淡的说道,但眼神中淡淡的无奈却怎么也无法掩饰。   曹襄果然如敬声猜测的那样,并不想娶公主为妻。可是为何他要跟敬声说那些气话呢?霍去病实在无法理解曹襄的想法。难道只是酒后胡言么?还是说曹襄也知道了阿美心中所属其实是公孙敬声,才故意挑衅于敬声的?   【曹襄之前说了,敬声表哥太过轻信于人,说话也随心所欲。那晚他醉酒大声叫嚷卫长公主的小名,曹襄怕外人听见会有所误会,所以去阻止表哥。不想表哥直接叫喊着说阿美对他是如何如何的迷恋。这话若是被外人听见,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那晚,曹襄自己也有些醉酒,再加上被迫迎娶长公主的郁结,所以便趁着酒劲,故意说了一些违心的狠话。但是事后想想,或许那些才真的是曹襄心中所想吧!】   【记得去病你说过我总是带着面具在生活,果然,面具戴的太久,连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曹襄苦笑了一下,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一轮弯弓说道。   【那现在的你爱阿美么?】霍去病问道。   应该是相爱的吧,因为现在的阿美,笑的是那么的幸福。这样的笑容是怎么也无法伪装出来的吧!   【去病呢?现在的你爱霍夫人么?】曹襄拿起弯弓,对准了霍去病,然后用力的拉开了弓弦。   霍去病愣住了。   现在的他,爱宛婼么?   【去病啊,这人世间,帝王家也好,寻常人家也罢,没有几个人是因为相爱才成婚的。可是他们仍能相守相伴到老。爱恋这种东西,其实是最现实的。和谁过的久了,要么就是不爱的也爱了,要么便是爱的也不再爱了。】曹襄淡淡的说完,然后松开了弓弦。   铮的一声,惊动了空气。   弦上并无箭,但是霍去病却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入了自己的心底。   真的如曹襄所说,最后和谁在一起,其实都是一样的么?   可是为何他的心却莫名的痛了一下呢?   大傩节的宴会上,刘彻无意间又想起了霍去病在鲁国遇刺之事。   【那件事,是不是和式铮有关?】   刘彻略带醉意的问道。   能让心高气傲的霍去病不再追究的人,除了那个让他丢弃将军印的叛国公主,刘彻想不到别人了。   【陛下又何必苦苦相问呢?】霍去病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那晚,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霍去病披着紫金色的鹿绒长袍,望着被白雪覆盖的未央宫,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酒这种东西,要么不喝,要么喝醉。半醉半醒之间,最为难受。总会让你想起旧的人,旧的事。   刘彻派他的车夫送霍去病回府。   霍去病看车夫年纪虽不大,但却生的人高马大的,而且不像是汉人模样,便问他【你是匈奴人?】   【小人金日磾是霍将军河西受降的匈奴。小人的父亲是匈奴休屠王。】马夫恭恭敬敬的回答霍去病。   原来竟也是个匈奴王子。只是当年投降大汉时,休屠王一家被浑邪王斩杀,只有这金日磾留下来投降了汉朝。   【那日你见过本将军?】霍去病笑着问道。   金日磾点点头。   【那你也见到我马上的女子了吧?】霍去病依旧笑着问金日磾。   那日,黄河边上,霍去病将式铮抱在身前,如天神下临,将几万乱军奇迹降服。成就了骠骑将军河西受降的英雄神话。   【那日小人只见将军神勇身姿,并未见到将军所说的女子。】金日磾低着头,淡淡的说道。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谨慎至此,怪不得虽是一个匈奴降兵的身份,却也能得到皇帝的赏识。   经过长门宫的时候,霍去病无意的望了一眼。   繁盛的风雪衬得长门宫更加冷清寂寞。   废后陈阿娇自从巫蛊案之后,便被幽禁于长门宫内。   陈阿娇的倒下,成就了他们卫氏一门的无限荣光。   【陛下?!陛下?!是您来看阿娇了么?】陈阿娇听见马车声,疯妇般跑了出来,拦在了马车前。   陈阿娇穿着华美的宫服,除了神情中多了几份落寞寂寥外,幽禁的岁月并没有太多的消逝她的美丽。   高贵骄横如阿娇,可能不会真的为了一个男人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吧!   即使那个男人是主宰天下的帝王。   【你是谁?怎么乘着陛下的銮车?】陈阿娇见车中的人不是刘彻,生气的问道。   【皇后忘了我了么?我便是皇后当年丢在上林苑的那个贱奴啊!】霍去病笑了一笑,冷冷的说道。   【是你?!你就是那个风头正劲的骠骑将军?卫子夫那贱人居然好运还未尽!不过,你们也不用高兴的太早,迟早刘彻会一个一个将你们收拾掉!你们卫家的下场一定会比我陈阿娇惨一万倍!】陈阿娇冷冷的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悲哀的狠毒。然后,她转身,昂着头,高傲的回到了长门宫内。   霍去病望着长门宫繁盛而冷寂的风雪,轻轻的笑了。   陈阿娇所说的那些,李敢也对他说过。他们卫家迟早会被皇上收拾掉!   或许,结局真的会是这样。   不过,只要他霍去病在一天,他们卫家便会屹立不倒一天。   霍去病第一次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道。   回到霍侯府时,霍光正焦急的站在门外等着霍去病的归来。   【我还以为哥哥你害怕这风雪,躲在未央宫不打算回来了呢!】霍光看到霍去病从马车中跳下,忙跑到霍去病身边数落起来。   【明明是担心你哥哥我吧!】霍去病笑着拍了拍霍光肩上的落雪。   【我才懒得担心你呢!是嫂嫂~】霍光拍开霍去病的手,一脸别扭的开始乱编理由。   霍去病却懒得理会他,径直跟那个车夫说起话来。   【若陛下问起长门宫的事,你照实禀报就好!】   【小人只是载着将军途径了长门宫,并无可向陛下禀报之事。】金日磾低着头恭敬的说道。   霍去病笑了一下,没有再理会金日磾,拉着霍光便回了霍侯府。   【哥哥,你怎么和一个车夫聊得那么开心啊?!】霍光望着风雪中渐渐远去的马车,有些不解的问霍去病。   【他叫金日磾,或许将来会是个人物也说不定!】霍去病笑了笑,对霍光说道。   那是霍光第一次见到金日磾,虽然霍去病跟他说,将来这个车夫可能会是个人物,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后来,这个车夫竟会和自己同时成为刘彻最后的托孤重臣。   ☆、将军事变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李蔡门下舍人所说卫青的那些罪状,到底是真是假本小说不做评述。从李敢的角度来思考的话,他肯定是深信不疑的。关于李敢大闹大将军府的时间,历史上并无确切记载。本小说将此时间安排在了李蔡自杀之后,甘泉宫狩猎(一般为四、五月份)之前两个月左右的时候。   第五十六章   年后,也就是公元前117年(注:霍去病便是病卒于这一年),长安城少有的进入了平和时期。   自卫青霍去病漠北决战重创匈奴之后,大汉的边境终于和平了很长一段时间。   边境和平了,大汉国内自然也惧怕刘彻的铁血手腕,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胡乱生事。所以长安城便沉浸在了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不过李敢可没有功夫沉浸在这歌舞升平之中,经过一年来的寻找证据,他终于可以断定谋害他们李家的人就是卫大将军卫青了。   说来这证据拿来的倒也不费事。前丞相李蔡门下的一名舍人,之前受过李蔡的照顾。他告诉李敢,李丞相侵占景帝皇陵道路一事完全是卫青怂恿别人一手策划的。卫青的目的就是铲除他们李家。   在漠北决战时,卫青为了给老友公孙敖邀功,故意换掉了李广先锋的位置,最后致使李广自杀,卫青怕李家的人报复他,所以先下手为强,先把李家给铲除,解除自己的后顾之忧。   这些事情,当时军中的兄弟都可作证,只是碍于卫青在军中的淫威,才无法还李广一个公道。   这舍人甚至拿出了李蔡自杀前写的一封锦书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这个舍人所说的话正好击中了李敢的心底。他本就怀疑自己父亲和叔父的死跟卫青有关,现在他更对此坚信不疑。   于是,怒火中烧的李敢直接带刀闯入了大将军府。   那日,平阳公主邀宛婼来府中闲话家常,卫青因为有事出去了一会儿。等卫青返回家中时,只见平阳公主灰头土脸的跌坐在地上,而李敢竟然拿刀挟持着已经身怀六甲的宛婼。   【李敢,你是要造反么?】卫青厉声说道。   【造反?卫青,你又不是皇帝,何来造反一说?!】李敢冷笑了一下,猛地放开了宛婼,持刀直接杀向了刚刚回到家中的卫青。   卫青因为手中并未携带刀剑,一时没有躲开李敢的砍杀,左肩直接被李敢砍伤。   平阳公主一看卫青染红的左肩,慌忙从地上爬起,冲过来就要和李敢拼命。   【你过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看看宛婼怎么样了!】卫青错身挡在平阳身前,厉声喊道。   被卫青这么严厉的一喊,平阳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边高喊着家中的卫兵,一边急忙跑到了宛婼身边查看情况。   宛婼柔弱女子一个,哪里见过此种情景。之前被李敢挟持,现在又被他推到地上,整个人早被吓傻。不过是出于母亲的天性吧,虽然已经面如死灰,她还是死死的护着自己腹中的孩子。   【宛婼,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么?】平阳来到宛婼身边,看她情况不是很乐观,所以不敢贸然碰她。   宛婼没有回答平阳,只是咬着牙努力的摇了摇头。   平阳也不知她是说没事,还是说不能站起来,总之情况肯定不会太好,所以本身已慌乱不已的平阳只好吩咐下人赶紧找霍去病过来。   【别~别~告诉公子!】在外人面前,宛婼婚后和婚前一样,仍称呼霍去病为公子。   【可是~】平阳看着宛婼紧抓着自己的双手恳求自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卫青这边终于制服了李敢。平阳马上问卫青该怎么办。   【这件事,谁也不准声张出去。如若不然,别怪我卫青没有提醒你们!】卫青环望了一下在场的人,严肃的说道。   平阳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卫青用这么严厉而冰冷的口气说话。   【李敢,以后别再做傻事!】卫青拍了拍李敢的肩膀,打算将他放走。   【卫青,我们走着瞧!】李敢甩开了卫青的手臂,狠狠的说道。   看着李敢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了大将军府,平阳很是不能理解。   【就这么让他走了?卫青,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刺杀大汉最高军事长官,那可是灭族的重罪,你怎么和霍去病一样,这么喜欢包庇刺杀自己的人啊!?】平阳一边生气的说着,一边抱住卫青心疼的哭了起来。   卫青被李敢砍了两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前胸,卫青整个半身已被鲜血染红。驰骋沙场时,卫青尚且没有受过什么伤,现在居然在自己的大将军府,被军中的属下给光明正大的砍伤了。这让平阳不得不无比气愤、心疼。   【好了,有什么事儿我们之后再说。赶紧传命大夫。我看宛婼的情况很不妙。】卫青推开平阳,来到宛婼身边,一脸担忧的说道。   【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顾得上别人!】平阳叹了口气,赶紧传命府中最好的大夫过来。   为了以防万一,平阳本来打算派人去未央宫要几个御医过来,不想却被卫青拦下了。   【我说了,这事儿谁也不能声张。你这么跑去未央宫要人,是想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么?】   看着卫青严肃的神情,平阳只好作罢。   【那病儿那边呢?告不告诉他?毕竟宛婼~】平阳小声的问卫青。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病儿知道。我怕他会冲动行事!】卫青有些虚弱的说道。不过口气却不容质疑。   平阳见卫青脸色已经苍白如雪,赶紧不再耽搁,请大夫为卫青医治。   宛婼因为被推倒在地和受到惊吓,动了胎气。毕竟已经七个月的身子了,在这个时候,动胎气很容易造成早产。不过还好,此次只是有些出血,不过宛婼自己也知道,若再有什么意外,这孩子肯定是不能待到足月了。   霍去病来到大将军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平阳告诉他宛婼上午时突然身体有些不适,所以便在大将军府休息了半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舅舅呢?】霍去病见府中没有舅舅的身影,随口问道。   【他~他去未央宫有些事情,还没有回来!】平阳笑了一下,胡乱说道。   【未央宫?我刚从那里回来啊,没见到舅舅!】霍去病奇怪的说道。   【可能是错过了吧!也可能是你舅舅躲着你,不想见你生气!】平阳继续胡乱的说道。   【皇舅母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看我最近和舅舅相处的多愉快啊!】霍去病好像不太相信卫青会躲着自己,继续追问着平阳。   【好了,赶紧去看看你夫人吧!】平阳不想跟霍去病继续纠缠下去,忙推着他去看望宛婼。   霍去病进到屋中时,宛婼已经睡了过去。   看着宛婼苍白的脸色和脸上未干的泪痕,霍去病不禁有些心疼。   宛婼紧皱着眉头,口中在喃喃的说着什么。   是什么困扰,让她在梦中也这么不得安睡?   【不要!别杀我!不要杀害我的孩子!】宛婼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从梦中惊醒。   看宛婼如此惊慌恐惧,霍去病忙紧紧的搂住了她,轻声安慰。   见到霍去病,宛婼所有绷紧的神经瞬间崩溃,她抱着霍去病,眼泪止不住的开始下落。   【霍少】   【霍少】   【霍少】   她一声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她感到安心。   【好了,没事儿了!不然咱们的孩子都要嘲笑你是个爱哭鬼了!】霍去病将宛婼搂在怀中,笑着说道。   【午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忽然身体不舒服了呢?】霍去病一边安慰着宛婼,一边随口问道。但是他却感觉到宛婼的身体轻微的颤抖了一下,不过,宛婼却还是冲着他笑了笑,然后淡淡的说道,【可能是这几天天气忽冷忽热的,有些不太适应吧!在鲁国二月份的时候,天气不会变化这么大的。】   【好好,就你们鲁国最好。长安城怎么能比得上你们鲁国呢!】霍去病开玩笑的说道。   【公子误会了,宛婼不是这个意思。】听到霍去病的话,宛婼忙解释。   【逗你呢!】霍去病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个女子,永远都是这么温婉谦卑,从不会去顶撞他一丝一毫。   习惯了董入卿的盛气凌人,以及式铮的倔强清冷后,面对这样事事顺从的宛婼时,霍去病说不出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   ☆、密谋定罪   第五十七章   进入三月后,随着腹部的继续飞涨,宛婼的脸色却越来越差。自李敢那次事件以后,出血的情况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持续着。宛婼知道这个孩子肯定是要早产了。   因为宛婼的情况,霍去病陪她的时间也一天天增多。霍去病怕万一自己不在,宛婼会出什么意外。   不过下个月刘彻就要去甘泉宫狩猎了。他指明一定要霍去病陪驾。说是要弥补去年他私自跑去鲁国的过失。霍去病不太好推脱,但是他又不放心宛婼,刘彻知道霍去病的苦衷后,特许宛婼可以和霍去病一起去往甘泉宫。   霍去病将这个消息告诉宛婼时,宛婼本来很是高兴,不过听说随驾的人还有关内侯李敢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霍去病从未见过宛婼如此恐惧的表情,他忙搂紧宛婼,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宛婼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身体不适搪塞了过去。   宛婼终是没有等到去甘泉宫,便提前分娩了。   三月末,宛婼在院中观赏春色。   霍光将李陵和卫伉约来,三人在霍府比赛剑术。李陵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卫伉便问他出了什么事。   【我小叔说以后不让我跟你们玩了。估计以后,我们没有机会再在一起玩儿了。】李陵无奈的说道。   【你小叔?就是李敢么?他凭什么这么管束于你啊!】霍光听完,一脸气愤的说道。   【估计你小叔就是随便说说。我们不理他便是!】卫伉也跟着附和。   【可是,我小叔说这话时,非常认真。而且是让我跪在祖宗灵牌前答应他的。】李陵无力的说道。   【真的么?那他太霸道了,我们找他理论去!】霍光听完,生气的就要去找李敢理论。   眼看着卫伉和李陵被霍光带着就要气势冲冲的跑去李府理论,宛婼再也坐不住了。不久前,大将军府的残酷一幕仍死死折磨着她,现在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霍光他们去送死。   【嫂嫂,我们的事儿,你就别管了!】看见宛婼要拦住自己,霍光没好气的说道。   一直以来,霍光对这个宛婼嫂嫂都不是很满意。因为在霍光心里,式铮才是他的嫂嫂,所以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半路嫂嫂,他怎么看都不顺眼。   霍光说完,带着卫伉和李陵绕开宛婼,直接大跑着就要离开霍府。   【霍子孟!】宛婼赶紧伸手想要拉住三人,然而她只拉住了卫伉的衣角。   霍光回头一看,卫伉居然被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抓住了,禁不住开始嘲笑于他。本来卫伉还在犹豫要不要扯开自己的衣角,听到霍光的嘲笑后,他狠了一下心,猛地从宛婼手中扯过了自己的衣角。然后转身便跑。   宛婼晃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不想手边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宛婼倒下去时,死死护住自己的腹部,希望不要再伤害到孩子。   三个孩子刚要逃走,看到宛婼倒地不起,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霍去病本来在屋子中吩咐下人们准备去往甘泉宫的物品,听到院内一阵喧哗,他忙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眼前的情景也吓了霍去病一跳。   宛婼瘫坐在地上,神色痛苦的捂着腹部。三个孩子远远地围在她的旁边,默默无言。   霍去病忙冲到宛婼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搂入怀中。   【如果~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保住~孩子~】突如其来的强烈阵痛令宛婼已经虚弱的没有什么力气了,但她还是强撑着对霍去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刚刚跌倒时并不严重,但是因为之前已经大动了胎气,所以现在只要稍微的伤害,就足以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宛婼自己也是医者,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趁着清醒,她一定要说出自己意愿。   【别乱说。只是跌倒一下而已,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霍去病抱紧宛婼,轻声安慰她。   【答应我~公子~求~】宛婼用力握住霍去病的手臂,忍着剧烈疼痛,苦苦哀求。   看到宛婼痛苦的模样,霍去病只好先点头答应了她。   经过长安城几名最优秀医者的合力诊治,一天后,宛婼终于诞下一名男婴。   男婴虽然早产,身体羸弱,不过还好,总算是母子都保住了。   得知宛婼分娩可能有危险,刘彻亲自挑派医者来霍府救治宛婼。孩子生下来后,刘彻也舒了口气,当即给孩子赐名为【霍嬗】   孩子出生后,霍去病却没有什么太欣喜的表情,相反倒是有些心事重重了。   刘彻以为霍去病还在想着之前的那个什么叛国公主,便语重心长的告诉霍去病,既然都是当爹的人了,让他多少收收自己的性子。   【宛婼那天只是轻微跌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因为那个跌倒就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自从那次从大将军府回来后,宛婼就变得有些奇怪。之前我没有太留心,不过现在回想一下,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霍去病严肃的跟刘彻说道。   【病儿啊,那你的意思就是你舅舅,你舅母,再加上你的夫人,合起来欺瞒于你喽!?】刘彻轻笑了一下,问道。   刘彻并不认为有什么事一定要他们这么瞒着霍去病。   不过,刘彻发现自己猜错了。他们还真的有事情瞒着霍去病。刘彻不得不感叹,霍去病的嗅觉实在是太过灵敏了。   那天刘彻突然想去大将军府看看,来到府中后,正好看见卫青在换伤口上的药,而平阳则坐在一旁起劲儿的数落卫青。   【你看你这伤口,都两个月了,也不见好!你说李敢怎么就那么大胆,那么狠心!?他简直欺人太甚了!还有,若不是因为那次他伤了宛婼,宛婼会在生嬗儿的时候,险些丧命么?!卫青,他李敢不过是个副将而已,你就任他这么欺负你们卫家?!】   【好了,你有完没完!这两个月来你天天唠叨这些,不烦么?!】卫青换好药,闷闷的回了平阳一句。   【我这不是心疼嬗儿么!你看这孩子,自生下来身体就那么弱,以后万一~万一有什么的话,李敢他担得起责任么!】平阳一边替卫青穿好衣服,一边继续小声的念叨。   刘彻没有再进去打扰卫青和平阳,而是悄悄的带一个大将军府中的下人回了未央宫。问清楚那天大将军府发生的事情后,才让那下人又悄悄回去了。而且刘彻命令那下人,这事谁也不能声张出去。   然而那下人终还是有些恐惧,因为刘彻跟他说话时,神情太过严厉。所以他还是惶恐的将这件事告诉了平阳公主。   平阳一听说刘彻也知道了那天大将军府的事,她吓得直接瘫坐在床上,半天才能动弹。   卫青见平阳这几天神情有些不对,于是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平阳思索再三,对卫青小声的说道【李敢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卫青吃了一惊,不明白平阳为何现在忽然一定要处理掉李敢。   平阳突然要处理掉李敢的理由很充分,因为刘彻知道李敢大闹将军府的事情了。   从漠北决战以后,刘彻就刻意的冷落卫青。不仅将大司马的职权分给霍去病一半,而且甘泉宫狩猎陪驾人员中也没有卫青。   而,卫子夫那边刘彻更是不加理睬,整天只宠爱李夫人一人,现在李夫人又有龙子刘髆诞下,难保刘彻不会动太子的心思。   现在刘彻知道了李敢大闹将军府的事,然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他对这件事有所戒心,肯定在秘密调查。   【如果此事发生之时,你就将此事宣扬出去,至少说明你卫青心里没鬼。但事实是,你不但不惩罚李敢,反而替他抹去罪行,将此事压了下来。对此,陛下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是你卫青仁慈么?不会!我了解陛下这个人,他肯定认为是你卫青做贼心虚,对李敢愧疚才这么做的。这样李敢所说的那些罪状,就全部成为了事实。到时,陛下如果真的想要动你们卫家,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听到平阳的分析,卫青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跟随刘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刘彻的帝王权术有多么的厉害。枉他卫青小心谨慎这么多年,最终竟还是自己为自己挖了这么一座无底深渊。   【那现在该怎么办?】卫青愣了一下,问平阳。   【以刺杀大司马大将军的罪名将李敢定罪。不过,这件事你肯定不能再出头了,李敢是霍去病的部下,这件事,就由病儿来做。】平阳冷静的说道。   【可是,病儿,他能做到么?李敢和他可是至交。】卫青担心的说道。   霍去病自小活的简单纯粹,卫青虽然有些失望霍去病不能为卫氏家族添砖加瓦,但是在心底深处,卫青还是希望霍去病能不参与到残酷的政治中来,就不要参与。   守护卫氏家族的重担,自己能承担一天是一天。   而霍去病,能简单纯粹一天,自己就护他简单纯粹一天吧!   然而,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卫青叹了口气,心底竟有太多不能言说的悲哀。   【这就要看病儿到底是站在李家还是你们卫家这边了!】平阳没有卫青那般感慨,平静而有些冷酷的说道。   自小生在这帝王之家,平阳早就将这些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视为家常便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若有罪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霍去病射杀了李敢。   在写这段历史时,笔者自己都辗转思索了好久(至少为此段描写耽误了有两个月之久)。而这一事件又是本小说的重头戏,不能有丝毫马虎。   为什么霍去病一定要射杀李敢,他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射杀的自己的生死之交。笔者自己为此思索了两个月也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可是真的写到这一事件时,所有的一切竟突然就通了。   其实,等写手们沉浸在自己的作品中后,就会发现,不是你想让自己笔下的人物怎样就怎样,而是他们本身自己就已经有了生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他们的想法一步一步的走下去的!   一部作品写的越久,应该这种感觉就越明显。记得【火影】的作者岸本齐史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很赞同火影的结局其实就是鸣人他们自己本身走出来的,而不是AB给他们安排出来的。   注:1、在西汉时,诏狱是皇帝直接掌握的监狱。其中廷尉诏狱是囚禁将相大臣罪犯的监狱。   2、石榴树在武帝时传入西汉,当时属珍贵物种。上林苑的扶荔宫是刘彻专门栽植外来物种和奇花异草的地方。   第五十八章   为了将此事做的天衣无缝,平阳没有将自己的意思直接传达给霍去病,而是让府里的人装成酒后失言的样子,将李敢大闹将军府的事添油加醋的泄露给了霍去病府里的下人。   霍府的下人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便转达给了霍去病。   霍去病听完,倒是没有暴跳如雷,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许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李敢,必须得死了!   晚上,霍去病陪着宛婼的时候,忽然不经意的道【那日大将军府的事情,为何要瞒着我?万一李敢出手再重一点,那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知道吧!】   宛婼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突变,她颤抖的问道【公子~公子全~全都知晓了?】   霍去病缓缓的点点头。   看到这个,宛婼强忍了几个月的委屈和恐惧,终于爆发,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霍去病心疼的将宛婼搂入怀中。   让这个柔弱平凡的女子忍受这些残忍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为难于她了。   【是舅舅把这件事隐瞒下来的么?】待宛婼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霍去病问她。   宛婼点头。【大将军说这件事谁要是说出去的话,他必将严惩。宛婼从未见过大将军那么严肃的神情,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   【所以你就被他吓住了,连我也不敢告诉?!】霍去病笑着揶揄着宛婼。   【宛婼不告诉公子,是怕公子非要为大将军和宛婼去讨回个公道,才肯罢休。现在事情既然都过去了,公子还是按照大将军的意思,就当此事并未发生吧!】宛婼恳求道。   霍去病笑了一下,宛婼说的委婉,但是她估计和舅舅想的一样,怕他会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吧!   只是,当做此事并未发生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此事,现在,才真正的开始了!   宛婼产后身体虚弱,霍去病为了不打扰宛婼休息,便与宛婼分房而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后,忽然感到无比的孤独和疲倦。   窗外,夏花绚烂。尤其是窗户正对的那株石榴树。一树火红的石榴花,开的正好。   霍去病和式铮曾一起住过这个房间。因为式铮很是喜欢这株石榴树。   石榴乃是西域的物种,传入汉朝栽植还不是很久。除了上林苑的扶荔宫种植着十几株外,整个大汉估计就霍去病这里还有一株了。   式铮儿时在匈奴之时,应该是见到过石榴花吧!   霍去病怔怔的望着这一树火红的石榴花,突然想起两年前带着式铮回到长安之时,正好也是石榴花盛开的季节。   那晚,霍去病微醉,他一脸嫖客模样的调侃式铮,说想看倚情楼的琴露姑娘跳舞。   式铮先是狠狠的踢了霍去病一脚,然后才挑眼风情万种的说道【小心被小女迷得灵魂出窍哦,霍将军!】   那晚,式铮身着大红的衣衫,发间别着火红的石榴花,在石榴树前,跳起匈奴特有的旋舞。   那么明媚。   那么热烈。   霍去病沉浸在眼前一片片翩翩飞舞的火红中,醉意更浓。   他一把将还在起舞的式铮抱起,一脸坏笑的道【本将军看你不该叫琴露,该叫石榴花妖才对!】   【花妖配酒鬼,也值了。】式铮笑着,然后将发间的石榴花摘下,塞到了霍去病口中。   霍去病倒也不介意,口含着石榴花便冲着式铮的娇唇醉醺醺的吻了下去。   花开正好,   一地情迷。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和衣而睡。   明天就是陪刘彻去甘泉宫避暑狩猎的日子了。   舅舅他们应该也还没有睡去吧。   一夜无眠。   各怀心事。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会有希望吗?   还是更加的绝望?   天明,刘彻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往了甘泉宫。   这次刘彻带的人和去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又多带了几名皇子公主。   本来两年前霍去病曾玩笑般上书过刘彻,让他将三个儿子派到封地去。不过这事却不了了之了。今天刘彻还直接将这三个儿子中最大的刘旦带来了甘泉宫。   随行的几个大臣每个人心里都在暗自盘算,这皇上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到达甘泉宫后,刘彻并没有急着去狩猎,而是在昆明湖先悠闲的休息了几天。   五天后,休息够了的刘彻才下令要去狩猎。   狩猎的前一天夜里,霍去病抱着两坛好酒,忽然找到了李敢。   看到霍去病的到来,李敢倒是吃了一惊。自从大将军府的事情之后,他和卫家人就彻底的断了联系。他也不想和卫家人再有什么瓜葛。不过,对于霍去病,李敢倒是没有办法说翻脸就翻脸。   毕竟,两个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对于砍伤卫青,李敢没有一丝愧疚,不过后来他听说霍去病的夫人宛婼在生产时差点难产而死时,他还是稍微的觉得有点对不起霍去病。   不过,也只是稍微一点。   比起卫家对他们李家的所作所为,他李敢实在是太过仁慈了!   那天晚上,两人刻意的谁也没有去谈现在,而是无限伤感的回忆了很多从前年少时的事情。最后,美酒喝罢,月光凄凉,两人的笑容里都带着无言的哀伤。   【将军是来跟我告别的?!】霍去病离开时,李敢突然对着霍去病的背影,最后问道。   霍去病停下离开的脚步,许久,才缓缓的说道【三少,如果有来生,那就将全部怨恨,找我一人来索要吧!】   说罢,霍去病匆忙离开。他怕一耽搁,他就会忍不住的痛哭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时。   男人之间,或许有些话,不能也不必说开。   残酒过后,   一切便都已明了。   明了,却永远不能戳穿。   这种默契,在霍去病和李敢之间,早已形成。   并牢不可破。   那一夜,霍去病辗转未眠。   从得知李敢大闹大将军府的那一刻,霍去病就知道,李敢必死无疑了。   霍府中的人说是大将军府的下人醉酒无意中说出来的,但是霍去病却知道,这肯定是舅舅故意这么做,放话给他霍去病的。不然的话,以平阳公主对下人的管教,那名醉酒的下人一定早就受到严惩了。   之前,舅舅千方百计的对他要隐瞒此事,然而现在,却故意透露给了他。   而且那名醉酒的下人言语之中,尽透着对李敢的怨恨不满,说是应该以大不敬之罪将李敢投到廷尉署去。此项罪名一旦成立,便是灭族的重罪。   霍去病知道,这便是舅舅的意思。   舅舅一直以为他霍去病活得简单单纯,从不插足政治斗争之事。然而舅舅却不知道,从小便身处在大汉最高权力的中心周围,他霍去病又怎么能对这些政治斗争之事一无所知呢?!   既然舅舅想要李敢死,那么一定是有了迫不得已的理由。   卫家,李敢,他霍去病只能选择一边。   既然舅舅不好亲自出手,他霍去病只能迎头顶上。   可是,只有霍去病自己知道,要亲手将自己的生死之交送上黄泉之路,有多么的艰难!   所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苦苦为李敢寻找着根本就不可能再存在的生机。   哪怕,就只有一线也好。   他问李敢,如果被判为故意伤害大汉最高军事长官之罪,他是否愿意去往廷尉诏狱服罪受刑。如果李敢愿意认下罪名,去往廷尉诏狱服罪的话,那么至少,霍去病可以保他性命无忧。   然而李敢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们李家世代忠于朝廷,李家人绝不能辱没家族的荣耀,门楣的骄傲。   他的父亲,他的叔父,一生纵横沙场,老年却落得要被那些文笔刀吏来审讯侮辱,所以他们宁愿自杀,也不想落得一个被廷尉署捉拿审讯的罪名。   父亲,叔父如此,他李敢又怎么可能将李家的几世英明毁在自己手上呢?   最后的一线生机,在李敢摇头拒绝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既然,必死无疑,那么就让李敢保留着他的尊严,清白而悲壮的死去吧!   那个罪人,就让我霍去病来做吧!   谁对谁错,谁荣谁哀,就让后人去随意评判吧!   反正,那些,注定,   与我们,都没有任何干系了!   ☆、魂断甘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的抒发一下感情,写本章的时候,写着写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掉下来了。李敢之于霍去病,霍去病之于刘彻,本应最为单纯美好,可是最终却成为了彼此的劫难。   如果说所有的故事都能适时地结束,那么这世界上的童话未免就太多了。   第五十九章   天明,狩猎场。   清风拂面,旌旗飞扬。   飞奔的骏马,逃窜的猎物,一切都是那么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刘彻一脸欣慰的看着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些年轻将领们,利落的弯弓射箭,潇洒的纵马奔驰,心里有说不出的惬意。   然而,他所有的惬意被霍去病那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一箭,彻底破坏了。   骠骑将军向来骑射了得,而今天,在甘泉宫的狩猎场,他的猎物,不是那些满地跑的野生动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私自砍伤他舅舅卫青的人。   【李敢,你扰乱军纪,以下犯上,刺杀军中统帅,竟还不知悔改。今天本将军就亲自清理门户,你知罪吗?】霍去病拉弓直指李敢,厉声责问。   【李敢无罪!】李敢看着霍去病,缓缓说道。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无罪!?   霍去病知道李敢会如此回答自己,只是,真的听见这四个字时,他就像被万箭穿心一样,满眼陷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霍去病终于还是开弓射箭,带着此生再无法被救赎的罪恶,直直射向李敢。   李敢顺着从霍去病那里飞向自己的那一箭,死死的盯着霍去病,惨笑了一下。   霍去病的容颜是那样的悲伤。   悲伤的甚至有些扭曲。   既然矛盾痛苦至此,那又何必如此决绝的伤人且自伤呢?   霍去病,既然你那么想背负下所有的罪恶,   那么就如你所愿,我李敢就只怨恨你一人,   可好?   如果罪恶是华丽残酷的乐章,   它的终场我会亲手写上。   晨曦的光风干最后一行忧伤,   黑色的墨染上安详。   李敢倒下去时,他猛然想起了他和霍去病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走马灯吧!   李敢无力的笑了一下,陷入了永久的昏睡之中。   这一去,人鬼殊途。   黄泉路上,那今生无法卸去的重担是不是就可以彻底忘却了?   那天,阳光很好,略带风沙。   李敢跟羽林军的那些小伙伴们在上林苑开心的玩着蹴鞠。然后,霍去病被刘彻牵着,神采飞扬的来到上林苑。   【你们踢得也能叫做蹴鞠么?】霍去病仰起脸,一脸少年轻狂。   李敢愣了一下,不悦的盯着这个小自己两三岁的孩子,就算你是皇上带来的人,但是这也未免太狂傲了点吧!   【怎么样,比试一下?】霍去病看出了李敢的不服气,拿起蹴鞠,走到李敢面前,轻笑着说道。   【好啊!】李敢瞪了霍去病一眼,豪气万千的接受了挑战。   一场比赛下来,李敢这一队险胜了霍去病的队伍,李敢本以为这个失利能挫伤这个狂傲少年的锐气,谁知,霍去病那骄傲的脸上没有一丝失败的晦气,反而多了几分兴奋之情。   【喂,你真的认真起来看来还是能踢好蹴鞠的嘛!不管什么样的比赛,只要上场了,都应该全力以赴不是么?】霍去病笑的一脸灿烂的拍打着高自己半头的李敢。   原来是霍去病刚才看不过去他们只是胡乱玩弄蹴鞠,才要好好比赛一场的。   【那是自然!】李敢甩开霍去病的手,不情愿的说道。嘴上虽有些不情愿,但是心底却对这个狂傲的少年有了不小的改观。   【我是大将军府的霍去病,你呢?】霍去病骄傲的脸上,堆满灿烂的笑容。   【飞将军府上幼子,李敢。】李敢也骄傲的大声回答道。   两人相视一笑。   两张同样骄傲的年轻容颜,看上去是那么耀眼。   霍去病望着李敢身上那一尾洁白的箭羽,眼底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别了,李敢。   或许到了那边,我们就能放下一切,好好的把酒言欢,纵情年华了吧!   霍去病调转马头,不再看李敢一眼,缓缓离开。   身后拉长的,是他们十几年来,年少轻狂,驰骋天下的光辉岁月。   刘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霍去病,无语望天。   这个孩子,任性妄为,不受拘束,是他最为得意的作品。   自见这孩子第一眼开始,他便对他溺宠至极。从这个孩子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然后建功立业,扬名天下,刘彻就像看着另一个真正随心所欲的自己,真正的征服了这片疆土一样。   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不是为了生来便无法摆脱的责任,   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心之所向而已。   雄才大略,虎视天下如刘彻,那些所谓的治世名臣,济济人才,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他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所有人,都只是为这盛世江山而存在的,包括他自己。   唯独对霍去病,刘彻希望,他是作为一个人存在于这大汉国土之上的。   没有那些天下苍生的牵绊,没有那些权谋政治的束缚,   仅仅是作为一个人,   简单的去生,去死,去爱,去恨。   然而,这一切,包括这个自己一手编织的美丽童话,终于还是随着那一箭,灰飞烟灭了。   刘彻好像觉得自己心中某个角落,被困在了数九寒天里,   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你为何如此狭隘?!你的雄心壮志去哪里了?你不是说要和朕一起名垂千古么?如此狭隘心胸,怎么名垂千古?朕看你是遗臭万年才对!能给你的,朕都给你了!去病啊,朕总是盼着你能携少年意气,行惊世之举。铁蹄踏外敌,挥剑斩荆棘。可是到头来,你为何还是这么不成器?为何啊?! 】刘彻一声声痛心的质问着霍去病。   【李敢必须死。】面对刘彻心痛无比的质问,霍去病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刘彻狠狠的踢打着霍去病。   一下,一下,刘彻都踢打的那么心痛。   霍去病就那么怔怔的跪倒在刘彻的面前,任刘彻一下一下的踢打着自己。   待到刘彻再也没有力气踢打,他才招来了今天所有狩猎的人。   刘彻狠狠的折断了那根射杀李敢的箭羽,然后环望了一下所有人,缓缓说道,【关内侯李敢在甘泉宫狩猎,不慎被猎物野鹿的利角所杀,厚葬了吧!以后甘泉宫的猎物,再有如此野性难训的,绝不姑息,必杀无赦!】   刘彻的语调不高,然而字字冰冷,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甘泉宫狩猎场,终是成了霍去病与李敢最初缘起和最终缘灭的宿命之地。   李敢的暴毙,让避暑的刘彻也没有了心情,几日后,他下令返回未央宫。   回到未央宫后,刘彻单独召见了霍去病。   自李敢身亡后,刘彻便没有再见霍去病。今日一见,刘彻暗暗吃了一惊。   仅仅十日,霍去病竟憔悴至此。   【病儿啊,这几日,朕想了很多事。那日在甘泉宫,你说李敢必须死。朕想问你,是对你霍去病来说,李敢必须死,还是对于别人来说,他才必须要死?】刘彻面无表情的说道。看不出到底有什么情绪。   【陛下所说的别人是谁?】霍去病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看刘彻。   【譬如说卫家。】刘彻淡淡的笑了一下,口气冰冷的说道。   霍去病颤抖了一下。   这便是刘彻,这便是主宰这个天下的帝王。   都说刘彻用剑犹如用情,用情犹如用兵,对于这个自小便玩弄权术于股掌之中的帝王,还有什么权力阴谋能逃过他的眼睛呢?   霍去病终于明白了满朝文武都惧怕刘彻的原因。   他也终于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病儿啊,为难你了!】刘彻忽然蹲下来,轻轻的抚摸着霍去病的头发。   满眼都是无奈的疼爱。   就像一个颓然的父亲爱抚着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   霍去病仍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然而却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   唯一能理解他所有苦衷的人,竟然是他最不想被他看穿,也是最不该知道这苦衷的人!   【病儿啊,长安城你不能呆下去了,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去朔方。躲过这段风头再说。你先准备准备,一个月后朕就派你去朔方。】刘彻站起,居高临下的对霍去病说道。   【罪臣领旨。】听到刘彻的话,霍去病终于抬起头,缓缓的说道。   霍去病离开未央宫时,刘彻忽然情不能自已的唤了一声【病儿!】   【陛下还有何事?】霍去病回头,问刘彻。   刘彻颓然的摇摇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儿只尊称自己为陛下,却再也不会管自己叫做皇姨夫了呢?   【病儿能问陛下一句么。陛下不必回答病儿。】霍去病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   【问吧!】刘彻也笑了。   【要病儿离开这长安的,是陛下,还是大汉?】   刘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许久没有说话。   霍去病惨淡的微笑了一下,【罪臣拜别陛下!】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未央宫。   未央宫门外,艳阳高照。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刘彻颓然的坐在自己的宝座上,无语掩面。   病儿啊,从一开始,朕便是这个大汉啊!      ☆、卷耳蒹葭 作者有话要说:  1、关于霍去病冒死进谏以及刘彻分封皇子为王的过程,请具体参照《史记·三王世家》   第六十章   半个月后,霍去病再次上奏皇帝,应该尽早下令将三个儿子送到封地去。刘彻收下奏章,未置可否。   一个月后,刘彻将霍去病派往朔方,没有皇帝诏命,不能返回长安。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本来,朝野中就盛传关内侯李敢的暴毙跟霍去病有关,现在刘彻这一个命令下达下来,大臣们便都心知肚明了。   刘彻这是为了堵住众人之口,不得已对他这个犯了错误的宝贝外甥惩以的小戒。   这个命令听着挺吓人的,好像没有皇命,便永世不能回长安。但是皇命的话,还不是刘彻想颁布就颁布的?!   但是不管怎样吧,皇帝也算是做出表态了,那么以后谁还想拿这事说事的话,刘彻一定会让他脑袋搬家的。   然而,平阳却并不这么认为,刘彻这是在给卫家敲警钟呢!   你卫家不是为了了结李敢的事情,利用了霍去病么?那么我就把霍去病直接流放,我看你卫家之后还要利用谁?!   刘彻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六亲不认,雷厉风行,平阳对这个亲弟弟也不得不惧怕起来。   平阳将自己的担心告诉卫青时,卫青却大发了一顿脾气。   在卫青看来,霍去病落了这么个远走朔方的命运,完全是他卫青一手造成的。   一直以来,卫青都害怕过度的宠爱会让霍去病做出自毁长城的祸事来,现在,他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然而,令卫青悔恨的是,逼迫霍去病走上自毁长城之路的,竟然偏偏正是他卫青!   本来他以为霍去病得知李敢大闹将军府的事情后,会真的如同平阳料想的那样,先将此事闹到刘彻那里去,然后交予廷尉署查办。然而,他没有想到,霍去病竟然在甘泉宫不知轻重的直接将李敢射杀了!   这样,有罪的便不是被无端射杀的李敢,而是他霍去病了。   自己当初真的不该听任平阳的计划,将这个烂摊子推给霍去病去收拾。   【病儿本就任性冲动,这就是为什么当时我一定要隐瞒着他的原因。现在闹出这么大的祸端,陛下本就该惩戒一下的。陛下的睿智远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我们还是小心谨慎的做好自己的本分,顺从天颜吧!】卫青叹了口气,惨淡的说道。   霍去病离开长安之前,公孙敬声建议大家一起去趟平阳县游玩一番。   虽然名义上说是游玩,但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其实就是在霍去病远走朔方之前,大家集体给他送个别。估计公孙敬声是怕离别之时太过伤感,所以要借着游玩的名义好轻松一些吧。   到达平阳县后,曹襄和刘阿美很是热情的接待了霍去病一行人。   平阳侯府仿照甘泉宫的消暑构造,在府内不久之前也建造了一座小型消暑凉亭唤作【梅凭】。凉亭暗处共有十六处与湖中之水相通,湖水引上亭檐,在亭檐之上环绕一周之后再飞溅而下,汇入湖中。如此循环,凉亭周围的温度被湖水吸收带走,竟比别的地方能低上十度左右。   曹襄将宴会安排在了梅凭凉亭里。凉亭周围挂满了上好的楚国曼青纱。晚风拂过,水花四溅,曼青纱飞扬,情调甚是不错。   宴会之上,大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心的喝酒聊天,喝到兴起处时,曹襄居然开始大声的吟唱起了诗经中的【卷耳】,看到从来都心思纤细谨慎的曹襄居然也能如此豪放的吟唱离情,众人都吃了一惊。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敬声哪里舍得让曹襄夺去了风头,冲着乐工大声的叫嚷,要来了一把上好的古琴,也开始醉酒抚弄起来。   敬声弹奏的是【蒹葭】。刘阿美记得她第一次听敬声弹奏古琴时,他就是弹奏的这一首。那个时候的她,情窦初开,一曲蒹葭,便引的她春心荡漾,伊人憔悴。   如今,琴曲依旧,人依旧,变的,唯独是那份心情。   既然注定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彼此,   那就不必耿耿于怀,苦苦追逐。   平阳侯府的庭院之中,栽种着不少栀子花树。现在正是栀子花开的季节,晚风拂过,栀子花瓣随风飘落,满亭芬芳。   阿美望着随风飞舞的栀子花瓣,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抽下发钗,长发顿时倾散。随着敬声的琴声,阿美翩翩而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我愿为你再舞一曲蒹葭,   最初亦是最后。   卷耳诉离情,   蒹葭话诀别。   卫伉和霍光两人本来在梅凭凉亭的台阶上专心致志的玩着向陶瓷罐中投箭的游戏,但是看到卫长公主的舞姿之后,两人都楞直了眼,呆呆的仰望着凉亭之上的曼妙绝景。   栀子花瓣在阿美的发间开心的捉着迷藏,曼青纱在阿美的身旁快乐的上下翻飞,连飞溅的水花似乎也笑出了声,调皮的围着阿美旋转。   看过阿美跳舞的人,都会在心中默念出刘彻说过的那八个字。   卫长之舞,万物灵动。   刘彻曾对阿美说过,子夫如诗,阿美如赋。   诗歌沉静如水,婉转柔情。   辞赋醇烈如酒,华美浪漫。   公孙敬声只匆匆抬眼望了一眼翩翩而舞的阿美,然后便又低头专心抚琴。   只是心绪却随着琴声飘摇游荡开来。   谁人曼舞,乱吾琴心?   风流多情如敬声,又怎会不知晓阿美对自己的心意呢?   只是,从一开始他就明白,阿美是阿美,卫长公主是卫长公主。他可以接受阿美,但是对于卫长公主,他公孙敬声却绝对不会去触碰的。   攀龙附凤的确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于敬声来讲,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足够他挥霍享受了,他没必要再整天心惊胆战的去做刘彻的女婿。   卫长公主是九天之凤,是大汉最为尊贵的长公主,迎娶了她就等于给自己绑上了一条黄金锁链。自在不羁如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钻进这个黄金牢笼之中的。   敬声心里也是有阿美的,在别凤阙听到她说要嫁给曹襄时,他也悲伤了一段时间,但是,这些和自己后半辈子的自在随心相比,都变得不值一提。   终归,在阿美这里,他敬声爱的只是他自己。   那晚,曲终时,敬声故意拨断了一根琴弦。   为霍去病的远走朔方。   亦为阿美那幸福的笑容。   公主一舞蒹葭,   冷弦曲断梅凭。   第二天,霍去病一行五人去了平阳县城的郊外纵马。   霍光嚷嚷着要回霍仲儒家探望一下家人,所以半路上便硬拉着卫伉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卫伉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抱怨起霍光来,【霍子孟,你说你自己回老家看望父母,你非要拉着我干嘛?!我还想和敬声表哥他们一起去骑马呢!】   【我说卫伉,就你那点骑术,还想着和他们一起策马奔腾呐?到时候被丢下,你一准儿又得哭哭啼啼!而且你没看出来么,那三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拉的长,他们肯定是要商谈一些机密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让咱俩这小屁孩参与么?反正他们会找个理由将咱俩撇开的,所以咱俩还不如自己先离开,这样也给自己留些面子啊!】霍光语重心长的对卫伉说道。   无论霍光说什么,卫伉向来都是深信不疑的。现在也是一样,卫伉不禁又一次对霍光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你说他们会商量什么机密大事呢?】卫伉忙问霍光。   【我猜要么是李敢的事,要么是我大哥离开长安后,该怎么继续奉劝陛下分封皇子为王的事。】霍光淡淡的说道。公孙敬声他们三个如果听到霍光这话,一定会被这个他们眼中的小屁孩惊出一身冷汗。   【李敢的事儿?他不是在甘泉宫狩猎的时候被野鹿弄伤身亡了么?现在还能在他身上商量出什么大事呢?不过,真是可怜了李陵,孤苦伶仃的守着李家,你看现在他都不来找我们来玩儿了!】卫伉一脸悲悯的说道。   因为卫青的严密封锁消息,连卫伉都不知道李敢曾经大闹过大将军府这件事。李敢在甘泉宫狩猎场身亡之后,外面虽然传的沸沸扬扬,不过都只是在暗地里揣测而已,任谁也不敢在明面儿上指手画脚的。   【哎呀,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别去掺合就是了。】霍光白了卫伉一眼,心说你小子好歹从襁褓里就封了侯了,活的也太单纯简单了点儿吧?!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跟大将军府里清汤寡水的长大的!   霍光猜测李敢的死肯定和他大哥有不小的关系。   霍光一直觉得他大哥的眼神中有一种纯净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可是自甘泉宫狩猎之后,他大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在他的眼神里,霍光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纯净的,闪闪发光的东西了。这种改变绝对不是仅仅因为好友暴毙心情悲伤造成的。   现在李陵很少跟他和卫伉有来往了,这是不是说明,李陵也多少猜测出一些了呢?   而现在,皇上直接下令将他大哥驱逐到边境朔方那里,这说明皇上肯定是想借此次李敢的事情杀一杀卫家的气焰。只可惜,他大哥不知轻重,在这个风口上还上书皇上,催促皇子到封地上去称王,来表明他坚定的太子一党身份。   或许,大哥是怕此时不上书,便再没有机会了吧!   亦或许,大哥是想为卫家再做最后一件事,然后便是仁至义尽,再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一别长安   第六十一章   而此时,霍光猜测中的三个卫家男人正在河边休息。   曹襄在河边专心的烤着三人刚才打来的野味,而霍去病和公孙敬声则在河边专心的比赛打水漂。   【朔方那边虽然荒凉偏僻了些,但是估计会比长安城自由好玩不少吧!要不,我也跟着去病你一起去朔方吧!】公孙敬声一边打着水漂,一边一脸向往的说道。   【你舍得下长安城那些三妻四妾,那些美酒佳肴?】霍去病轻笑了一下,顺手打了一个超级漂亮的水漂。   【你的石头是不是比我的好?不行,我要和你换!】敬声仿佛小孩心性一般,说着便抢过了霍去病手中剩余的石头,然后嗖嗖的全部向河面上打了出去。河面上登时多出了几道飞旋的水漂。   敬声望着河面,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去病啊,你说这些石头漂远沉入河中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想回来了。毕竟,回来之后,也只是别人手中玩耍摆弄的工具而已。】   【我又不是石头,我怎么知道!】霍去病没有理敬声的多愁善感,转身打算去吃些曹襄烤好的野味。   【那去病你呢?】敬声没有回头看霍去病,他只是直愣愣的望着河面,缓缓的说道。   霍去病愣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卫家,这个长安,他还想回来么?   【我想陪着去病你去往朔方,因为我怕此一去,你就再也不想回来了!】敬声说完,马上抬起头望着天空。他怕他一低头,眼泪就会流入河中。   敬声是从父亲公孙贺那里听说霍去病射杀李敢的事情的。父亲跟那里一边长吁短叹着霍去病太过冲动,一边祈祷着皇上不要将霍去病的过错牵扯到卫家身上来。   敬声不相信霍去病只是因为冲动就光明正大的射杀了李敢。果然,不久,霍去病冒着天下大险,在远走朔方前愣是上书刘彻催促皇子到封地上去,公孙敬声就知道,霍去病所作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卫家的利益。   不过,在听到霍去病上书的那一刻,敬声忽然感觉,或许,这是霍去病为卫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于卫家,霍去病已经仁至义尽了。   以后,这个被卫家人视为异类的霍去病,应该再也不想和卫家人再有任何瓜葛了。   【怎么会呢?】霍去病笑了笑,然后捡起一颗石子,冲着河面飞了出去。   石子在水面上划着弧线漂动三下后,突然打了一个回旋,划着漂亮的弧线又回到了岸边。一个优美的半圆在河面荡漾开来。   【这不是就回来了么?】曹襄不知何时拿着野味走了过来,笑着将一个鸡腿猛地塞到了敬声的口中。   【去病去往朔方之后,长安城的一切就劳烦你们了。不过,敬声表哥估计也不太能指望上吧!】霍去病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轻笑着敬声。   【我要是大展宏图了,那舅父还做什么呀!对吧,曹襄。】敬声拱了拱曹襄,问道。   【去病你一定得尽快从朔方回来,不然,就错过敬声表哥大展宏图的好时候了!】曹襄浅笑着对霍去病说道。   看着一向谦卑谨慎的曹襄也说出这种带着真心的玩笑话,霍去病和敬声都吃了一惊。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们的荣辱早就已不再只是关乎我们自身了。】曹襄自己也拿了个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是啊,血统这种东西,从一开始,这便已经注定好了。   荣也好,辱也罢,想要置身事外,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   【曹襄就是曹襄,说什么都能说的这么文邹难懂的!】敬声搂着曹襄的肩膀,打着哈哈。   【我们去病,以前,那是登上过巅峰的男人。以后,那是要成为传说的男人。什么荣辱都只是为了增加我们去病的传奇色彩而已!】敬声跟喝大了似的,说着便一把又搂过了霍去病。   敬声一脸骄傲的左边牵着曹襄,右边擎着霍去病,好不快活。   很难得的,一向和别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曹襄居然没有甩开敬声,而是顺从的让他亲密的搂着自己。这要是搁在以前,曹襄一定会一脸不屑的将别人甩开的。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么?   在卫氏家族的男人中,他们三人年纪最为相近。所以也是最能相互理解的吧!   在常人看来,他们鲜衣怒马,富贵荣华;他们功成名就,意气风发。   但是,人生却也是公平的。   你受了多大的恩,便要担下多大的责。   霍去病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来过这个小河边。   那个时候,母亲在河边浣纱,他便自己在河边跑着玩耍。   那个时候,他总在想,赶紧长大。   长大了,他就可以保护他的母亲,长大了,或许生活就不会再这么艰难。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你越长大,生活其实只会越艰难。   在这些艰难中,霍去病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欺骗。   学会爱和恨,   学会了慈悲以及残忍。   霍去病启程离开长安之时,刘彻下令,他的妻儿体弱多病,不适宜长途跋涉,可留在长安静养,等待霍去病的归来。   群臣看到这道命令就知道,刘彻是心软了。   本来他们就不相信刘彻会真的长久的流放霍去病,现在他们更加确信霍去病估计也就是去朔方转个圈儿,不出半年,刘彻定会召回霍去病。   所以最后去往朔方的,只有霍去病孤身一人。   宛婼,霍光,霍嬗全部留在了长安霍候府中。   霍去病离开那天,宛婼抱着霍嬗潸然泪下。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凡事自己小心一些。等我!】霍去病抱着妻儿,轻声安慰道。   【大哥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霍家的!】霍光一脸郑重的对霍去病保证。   【霍子孟,等我从朔方归来,要考你四书五经的!】霍去病拍拍霍光的头,笑着说道。   【就大哥你?什么是四书五经都不知道吧!】霍光甩开霍去病的手,反唇相讥。   一切就像平时一样。   平阳看着这情景,不禁也开始偷偷抹眼泪。   【舅舅!】霍去病最后和卫青告别时,刚要说些什么,卫青却紧紧的搂住了他。   【什么也不用说。去吧,病儿。这里的一切有舅舅呢!】卫青说完,发现自己已经是满眼泪水了。   霍去病努力的笑着,眼角却还是不自觉的湿润了。   他跪倒在卫青面前,以首叩地。   【病儿就此拜别舅舅。】   【去吧!】卫青强忍着泪水,笑着挥手送别霍去病。   众人望着霍去病转身策马的背影,止不住的泪流。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也不会想到,这一别,竟就是最后的结局!   刘彻站在未央宫前殿的穹顶,怔怔的望着长安城的西墙城门。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真切,然而,他仍是固执的望着城门的方向。   【冠军侯离开了?】刘彻问派去送行的官吏。   【冠军侯刚刚离开,现在应正好穿过雍门离开长安城了!】官吏回答。   【是么?!】刘彻喃喃自语,然后他退下了所有人,一个人孤独的站在未央宫前殿的穹顶之上,生生的眺望着雍门。   曾经,他送霍去病一次次走出这城门,雄心壮志的奔向那辽阔而残酷的边境战场。   曾经,他迎霍去病一次次走进这城门,满心欢喜的接受满城百姓的顶礼膜拜。   然而,今时今日,他却只能孤独的眺望着霍去病那并不真切的背影,无语凝噎。   那一刻,刘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就像目送远征的孩子一样。   只是,   有去,却无回。   刘彻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那种感觉,然而那种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让刘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之中!   一别长安,   再无归期。   去往朔方的路上,因为刘彻亲自吩咐,无须刻意赶路,慢步徐行即可,所以霍去病他们走的很是缓慢。就像是出来游山玩水一样。   快要到达金连盐泽的时候,随行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拦路。   【将军,前面有人横马拦路。】   霍去病听完,心笑了一下,居然真的有人敢拦他骠骑将军的路?!   那正好,这一路也的确有些无聊,就算调节一下心情也好!   【那本将军亲自去会会他!】霍去病扬鞭向前奔去。   只是霍去病怎么也没有想到,拦住他的人居然会是那个人!   那个与他纠缠太久,久到他都快忘记她面容的女人。   来人身着束腰紧腿的服装,横马拦在道路的中央。   她服装不是汉服,也不是胡服或匈奴服装,硬说的话,有点像现在的骑马装。   简单,利落。   英姿飒爽。   她牵马侧身一笑。   明媚,   清冷。   她的背后,是万丈明媚阳光。   卖艺女?!   走了这么久的路,我们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不再分离,   不再重聚,   而是重新走一遍我们的路。   我和你之间,   重新开始一条未知的路。   霍去病望着式铮,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九年前他们初遇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西汉长安城平面不规则,东垣平直,其余三面墙随地形河渠曲折。每面城墙有3门,由北至南,东墙为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西墙为雍门、直城门、章城门,由东至西,北垣为洛城门、厨城门、横门,南垣为覆盎门、安门、西安门。霸城、覆盎、西安、章城四门内对长乐、未央二宫,其余8门各与城内一条笔直的大街相通。每条街均分成3条并行的道路,中为皇帝专用的驰道,两侧道路供吏民行走。班固《西都赋》“披三条之广路,开十二之通门”,即指长安的道路和城门。   2、朔方其南有金连盐泽、青盐泽。      ☆、再续前缘   第六十二章   【骠骑将军可是要去往朔方?】式铮扬鞭问道。   【是又怎样?】霍去病笑了一下,扬脸反问。   【依依正好也要去往那里,是否可以和将军同行?】式铮笑着开口。   明媚,   清冷。   就如同九年前的那次雪后初遇。   【本将军若是不答应姑娘,那姑娘便不去往朔方了么?】霍去病继续反问着式铮。   【仍会前往。】式铮坚定的回答。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那本将军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关系呢?路是大家的,本将军也没有权利说不让姑娘不走这条路。】霍去病笑了一下,扬鞭向前奔去。   式铮愣了一下,也扬鞭向前奔去。   现在是盛夏七月。   距离霍去病感染疫病身亡还有两个月。   那晚,式铮来到霍去病的房中时,霍去病吃了一惊。   式铮刚刚沐浴完毕,长发披散,身着浴衫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式铮,我成婚了。】霍去病有些尴尬的说道。   式铮笑了一下,然后直接靠在了霍去病的身前,【我知道啊!】   说完,式铮慢慢的靠近霍去病。   式铮轻轻的吻着霍去病,双手不自觉的去解开霍去病的衣服。   【式铮~你这是~】还没等霍去病说什么,式铮那温热的气息已经逼近了霍去病的后颈,那是霍去病最薄弱的地方,只要式铮逼近那里,他就会马上兴奋不已。更不要说现在式铮的嘴角开始疯狂的舔蹭那里了。   式铮一边在霍去病的胸前不停的磨蹭着他已经滚烫的身体,一边继续解着霍去病的衣服。   霍去病再也受不了,猛地转过身,将浑身已经几近□□的式铮一把抱起,式铮也顺势紧紧搂住了霍去病的脖子,狠狠得吻住了霍去病。   【那个~啊~~,我们是不是该去床上再继续。】式铮娇喘嘘嘘的问。明明到现在为止只是自己在诱引着霍去病,却反而是自己早早的娇喘起来。   【你现在才想起来啊,晚了!】霍去病一把将式铮按倒在地板上,然后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服,整个人压在了式铮同样滚烫的身体上。   霍去病的嘴唇不停的吻着式铮的上半身,引得式铮不停的娇喘。   霍去病听着式铮的□□,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   【那个,去年在鲁国的土丘之上,为何不肯带我回长安?】式铮突然在霍去病的耳边轻轻的问道。   听到这话,霍去病猛地清醒过来,他停下动作,艰难坐起,【你今晚这么做,就是想问这个的?】   【因为我要听你霍去病的实话。】式铮捋了一下自己的乱发,盯着霍去病淡淡的说道。   只有在这个时候,身体和话语才是最诚实的。   【因为那时你已经是身怀六甲的朱夫人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中了宋庚的暗器,根本不能安全的带你离开。是宛婼救了身负重伤的我,然后我带她回了长安。和她成亲之时,我身上的余毒都没有完全去除干净。】霍去病果然将实情老实的告诉了式铮。   霍去病本就是个直接的人,若不是式铮,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隐忍。   式铮愣了一下,然后眼角就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任她怎么擦也不能擦尽。   果然,命运的红线一旦斩断,那所有的一切便会远如参商。   【那现在呢?好了么?】式铮看着霍去病那清瘦了许多的脸颊,关切的问道。   霍去病点点头,然后伸手替式铮拭去眼泪。   经历这么多之后,能让倔强的式铮泪如雨下的,居然还是自己!   【霍去病,那这次,你能不能把亏欠于我的,全部归还于我?】式铮扬起脸,倔强的微笑着问霍去病。   【我说过,我们谁也不亏欠于谁了!】看着式铮倔强的微笑,霍去病心疼的拉过她,低头,深深的将她吻住。   我于你,不是亏欠,不是偿还,而是当一切都回到最初的原点时,我仍然会选择爱你。   天明。   霍去病怀抱着式铮,百感交集。   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此情此景,却令他不得不感慨良多。   射杀挚友,远走朔方,离开了长安城的宫廷暗斗,却在这荒凉的金连盐泽遇到了式铮。   九年前,   他是任性妄为的长安公子,而她是背负国仇家恨的叛国公主。   九年后,   他名扬四海,已身为他人人夫人父,而她辗转流落于大汉,亦是他人人妇人母。   这样的他们,却还是不顾一切的掠夺了彼此。   情,   永远都是不能自禁的。   爱,   总是好似表现为不顾一切的给予,但其实,爱本身却只是不顾一切的掠夺而已。   相爱吧,   除了这个,我们别无选择!   【霍去病,这一次,依依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式铮搂紧霍去病,忽然喃喃说道。   【你保证?】霍去病有些意外的问道。   霍去病从来不认为式铮真的会安分下来,长长久久的陪在他的身边。   【我保证。】式铮一脸郑重。   听到式铮这话,霍去病裂开嘴笑了。   他越笑越开心,最后都笑得停不下来了。   【这么开心啊?!】式铮依偎在霍去病的怀里,扬起脸问霍去病。   【我只是想到你居然依依、依依的称呼自己,就觉得好好笑啊!话说,依依到底是什么?你们匈奴人自称的词语么?就像汉朝自称为我一样?】霍去病没有再提式铮的承诺,而是拿着依依这个名字开起了玩笑。   式铮假装生气的用脚踢了一下霍去病,【对啊!我们就是这么自称的!有这么好笑么?值得你笑成这样!】说完,式铮扭过头故意不再理会霍去病。   果然,霍去病会嘲笑这个乳名。   众人离开金连盐泽去往朔方时,他们的队伍中便莫名的多出了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   这女人容貌浓郁,明媚、清冷,一看就是个美人儿。   他们将军对这个女人那叫一个情意绵绵,搞得众人都不好意思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他们炫耀恩爱了。   众人虽然很是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但是谁也不敢真的去询问一下他们的霍大将军,所以大家只好都装作瞎了一样,根本没有看见这个女人。   几日后,众人到达朔方。   一路上霍去病问了不少式铮这两年来的事,弄得霍去病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絮叨的像个老太婆了。   然而关于这两年,式铮却没有说太多。   她只是告诉霍去病,离开长安后,朱业玦收留了她,所以她便委身在了朱家。生下孩子后,她便离开了朱家,那时,霍去病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式铮以为她和霍去病再无相见的可能了。不过,当她听说霍去病被贬来朔方时,她便毫不犹豫的追来了朔方。   这一次,她再也不想和霍去病错过了。   【那孩子呢?】霍去病问式铮。他不认为式铮会忍心丢下孩子,单独跑来朔方。   【夭折了。】式铮只是淡淡的说道。   霍去病听了这话,愣住了。   他看着式铮那强装平静的神情,心猛地被刺痛了。   他搂过式铮,希望成为这个倔强女人的依靠。   【既然一切都过去了,那就不要再提起了吧!即便我是朱业玦的夫人,即便我和朱业玦的孩子已经夭折,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即使如此,我们还能接受彼此,这不是就已经很好了么!?】式铮淡淡的笑了一下,轻轻的靠在霍去病的肩上,不再言语。   关于她和霍去病的孩子,关于她和朱业玦虚假的婚姻,式铮不想再向霍去病提起了。事已至此,提起便也只剩残忍而已。   关于这两年,能言说的,就云淡风轻的一笔提过即可。   那些不能言说的,式铮打算这一辈子就此烂在心底,绝不会跟霍去病提起半句。   有些事情总归会是只属于自己的。   痛苦也好,悔恨也好,凄惨也好,都只有自己去独自体会,别人,没必要知道。   朔方的月,总比长安看起来更加明亮。   中秋节那晚,霍去病带着式铮去了城外快马扬鞭,肆意飞奔。   然后,两人在一棵苍老的枣树下,点燃篝火,甜蜜相依。   八月十五是红枣熟的正好的时节,霍去病爬到树上,用力的摇晃树枝,红枣便一颗颗的砸落下来。   趁着式铮在地上捡起红枣时,霍去病故意继续摇落树上的红枣,红枣一股脑的砸在式铮的身上,弄得式铮也爬到枣树上跟霍去病打闹了一番。   两人在篝火旁吃着红枣时,式铮发现霍去病脸色有些苍白的异常。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式铮忙问。   【没怎么啊!刚才在枣树上被你差点打死!本将军看你的架势,那是打算要谋杀亲夫啊!】霍去病坏笑了一下,搂过式铮就要和她继续打闹一番。   【霍去病,跟你说正事呢!这两天你好像都没怎么吃饭,早上起床时也总是一身盗汗。你赶紧找大夫查看一下身体吧!】式铮推开霍去病,一脸严肃的说道。   【好,好,明天回去我就去找大夫好了吧!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罗嗦了啊,依依?!】霍去病坏笑着着重说了依依两个字。   【你再这么戏谑,我可真生气了。再说了,依依这个名字怎么了?值得你一遍一遍拿它开玩笑么?】式铮假装生气背过身不再理会霍去病。   霍去病从背后紧紧搂住式铮,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本将军觉得依依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是依依你老觉得本将军在嘲笑于你!】   自从知道式铮的乳名是依依之后,霍去病就整天依依长,依依短的叫式铮。   【霍去病,如果你回长安了,那么这一次,你会不会带我一起回去?】式铮躺在霍去病的怀里,望着天上硕大而明亮的圆月,缓缓的问道。   关外雪,关内月,总是引人无限诗意和惆怅感慨的。   良久,式铮也没有等到霍去病的回答,她转身坐起,然后呆呆的看着霍去病已经沉睡过去的脸庞。   月光凉凉的洒在他有些消瘦的脸颊上,式铮不禁有些心疼的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如此熟悉的轮廓,看的式铮竟有些莫名的悲伤。   霍去病一直追问她这两年是怎么过的,不过,却几乎没有提过他自己这两年过得如何。即使不说,但是式铮也知道,他过得并不好。   曾经是那么简单纯粹,一往直前的一个人,现在却也不得不埋藏起那么多不能言说的心事。   容颜未改,   心却已经结疤。   火光忽明忽暗的跳动着。   有那么一瞬,式铮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一松手,这张已深深刻在她心底的容颜就会和这火光一样,慢慢燃尽,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霍去病,如果可以,能一起永远留在这荒凉的朔方,该多好!   但是式铮却也明白,他霍骠骑岂是一个小小的朔方城能够留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式铮和霍去病土丘分别之后的一年中,发生了什么事,本小说正片中将不会再做交代。不过番外中会有所交代。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式铮没有告诉霍去病,那个夭折的孩子是霍去病的,她也没有解释她和朱业玦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所以在霍去病看来,式铮是朱业玦的夫人(至少曾经是),式铮和朱业玦有过一个孩子。   ☆、最后之诺   第六十三章   清晨,式铮醒来,发现霍去病的脸色更加憔悴,她慌忙推醒了霍去病,打算带他去看大夫。霍去病昏昏沉沉的醒来,想要站起,不想却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式铮一把扶住了他。   霍去病尴尬的笑了笑,想要一个人起身上马,式铮却不肯松开手,硬是扶着霍去病上了马,然后式铮也利落的起身上马,直接坐到了霍去病的背后。   【喂,你那匹马怎么办?!】被式铮从背后环抱住的感觉,令霍去病感到非常的别扭。   【放心,丢不了!】式铮轻笑了一下,抱紧霍去病,拉动缰绳,扬鞭启程。   霍去病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搂在怀里,策马飞奔。   霍去病望着周围荒凉的景物,飞快的从眼前闪过,然后变得越来越模糊,霍去病突然觉得无比困倦。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待母亲归来时,好像也是这种仿佛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的困倦。所以,那个时候,他总是强撑着自己迷蒙发痛的睡眼,直到看到母亲归来,才会一脸放心的在母亲怀里安然睡去。   那个时候,母亲总是他最温暖,最强大的依靠。   自母亲嫁到陈府后,霍去病便自以为再不会贪恋母亲那温暖安心的怀抱,然而直到那次在黑夜里,式铮将迷路的他搂入怀里,霍去病才明白,那种与生俱来的对母亲怀抱的依恋,任谁都无法完全割舍得掉。   而那么温暖安心的怀抱,   董入卿不行,   宛婼也不行,   除了式铮,谁也给不了。   只有式铮,才可以让霍去病将自己的懦弱、悲伤、疲惫,完全的,毫无顾忌的展现给她看。   霍去病一脸安心的在式铮怀里昏睡过去,就像一个孩子贪恋在母亲的怀抱里。   只是,霍去病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一睡居然就睡了两天。   两天后,霍去病醒来,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在这两天里完全崩溃了。霍去病有些不相信的看着这个仿佛不是自己身体的虚弱病躯,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两天,有人趁他不注意,给他换了一副身体。   霍去病想下床简单清洗一下,式铮却劝他说不必了。   霍去病有些奇怪,他无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发现左边好像长了一个巨大的脓包,现在的自己,一定丑陋的有些可怕吧!   他苦笑了一下,【算了,那就不要洗漱了吧!只要依依你不嫌弃就好!】   【霍去病,回长安吧!】   从霍去病醒来,式铮便是一脸无法散去的悲伤。现在她终于忍不住,缓缓的对霍去病说道。   【没有陛下的命令,我是不能回去的。再说,现在我也并不想回去。】霍去病有些虚弱的说道。现在霍去病终于发现,自己现在这幅身躯,竟然连说话都有些勉强了。   【我已经派人给长安送消息了。陛下的诏命应该很快就能送达朔方。霍去病,大夫说你感染了疫病,朔方这边荒凉贫瘠,根本无法治愈~】说到这里,式铮再也掩饰不住悲伤,开始小声的哭泣。   看到一向倔强的式铮开始哭泣,霍去病便强撑起身体,将式铮搂入怀中。   【疫病?什么疫病这么厉害?】   霍去病强装精神让式铮平静下来。   【大夫说他医术有限,根本不能断定到底是什么疫病,所以,回长安吧!】式铮搂住霍去病,闷在霍去病胸前,恳求道。   霍去病看不到式铮的表情,但是他却知道,这个倔强的女子,一定是在默默的为他哭泣。   【好。】   【不过,回长安之前,本将军得把一件事给办了。】   式铮抬起头,眼睛红肿的看着霍去病。   【还有什么事比性命更重要?】   【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婚礼,明天,我们成婚好不好?】霍去病拉住式铮的手,郑重的询问。   听到这个,式铮红肿的眼睛瞬间溢满泪水,她扑入霍去病怀中,放声痛哭。   她知道,霍去病这么做,是怕以后便没有机会娶她了。   天明,众人便忙开了。   一场仓促而简陋的婚礼,在这荒凉的朔方竟也引起了不小轰动。   闲来无事的人们从四面八方相聚而来,都来瞧看一下传说中的骠骑将军。   霍去病望着水盆中自己脸颊的倒影,竟是那么的丑陋可怖。   他扬手将水盆打翻,自己也因此差点摔倒在地。   真是可笑。   现在的自己竟然连打翻脸盆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泉路上,李敢还未走远吧?   不知道能不能碰上?   碰上了,两人又该说些什么?   最好的时候,都用来挥霍、荒度。   非要等到最差的境地,才记起,有些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去做。   没有礼乐,没有鞭炮,只有将士们用铠甲和兵器奏出的潇潇战歌。   霍去病甚至没有穿着新郎的喜袍,而只是穿了一身将军的盔甲。   银甲泛光,暗红的战袍曳地。   不明所以的众人们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个新郎。   难道这个脸长脓包,病弱不堪的人就是骠骑将军?!   就是那个马踏匈奴,封狼居胥的少年战神?!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众人忍不住交口议论。   将士们看到这些,不禁唏嘘流泪。   从来都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霍大将军竟落得如此被人同情议论的境地!   式铮穿着大红的嫁妆,一步一步走向霍去病。   没有喜娘的搀扶,没有盖头的遮挡,所有人都惊奇地注视着这个浓郁明媚的漂亮新娘。   式铮骄傲的扬着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就这么一步步,坚定的走向自己的新郎。   既然你无力再走向我,那么,没有关系,因为我会大步的走向你!   你只需站在原地,等我就好!   霍去病看着式铮一步步走向自己,无奈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以前的自己,总是那么骄傲而肆意的对待于她。   大漠里,将她头盔挑下;军营里,将匕首抵在她的颈前;   乱军中,将她抱于马上;清晨阳光中,低头将她强吻;   鲁国土丘之上,转身将她拒之千里。   只是,现在的自己,竟然连陪她走完这段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这个倔强的女子,却还是面带笑容的走向了他。   即使,他和她都明白,   或许,这就是他和她之间,   那最初未完成的承诺,   亦是最后再没有未来的兑现。   九年前,她立于高高的木杆之上,冲他明媚而清冷的一笑。   从此,她便成了他心上迟迟放不下的箭靶。   一次次的分离,   一次次的重聚,   都是他向着她的箭靶射出的一把把乱箭。   箭镞上有心。   箭尾上有情。   以前,总觉得,时光那么长,经得住他们肆意的挥霍。   以前,总是那么自信的以为,无论式铮离开的多久,都会再次回到他的身旁。   然而,今天,霍去病才知道,人生其实那么短。   短到你还没有学会去珍惜时光,   短到你还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他就已经悄悄的索要回了他曾给你的一切美丽假象!   这一次,式铮是真的不会再离开了吧!   只是,   却为何,偏偏这一次,离开的那个人,是他。   果然,自己今生太过轻狂、肆意,上天才会如此的惩罚于他吧!   霍去病苦笑了一下,都说他天生富贵,任性妄为,却偏偏奈何不了这注定的命运!   也就是这个女子,才会这么心平气静的嫁给他这个将死之人。   霍去病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即使回到了长安,也不会再有什么转机了。   自己终是要埋骨他乡了!   自从六年前他第一次披上战甲,对于自己的生死,他便早已看开了。   只是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却发现,他多想活下去。   他不要死。   生无欢,死才无恋。   可他还有那么多的牵挂,他还有那么多的雄心,怎么甘心就这么戛然而止于此?!   去病,去病,   霍乱半生,终难去病!   式铮,式铮,   天命已定,却偏偏誓与天争。 作者有话要说:     ☆、去病之死   第六十四章   式铮的眼中已浸满了泪水,可是她却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   霍去病从没有见过她如此灿烂的笑容。   心底要有多浓郁的悲伤,才能用这么灿烂的笑容来祭奠?!   式铮牵过霍去病的手,紧紧的,牢牢地,仿佛这辈子,再也不打算分开。   霍去病侧脸盯着式铮那倔强而灿烂的脸颊,淡淡的笑了一下。   今生有女如此陪伴,便也不枉此生了。   命运为媒,   天地为证,   乱箭中不能长相厮守的爱情。   却仍,   无惧于人事离分,无惧于万里疏途,   纵使笑了红尘,老了容颜,乱了此生,   我们仍会来到彼此的身边。   我做你的妻。   你做我的夫。   式铮抱紧霍去病,在他那已经看着十分可怖的脸上轻轻一吻。   【依依此生,半世流离,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栖身归宿之处,唯骠骑将军一人。此生此世,愿陪伴将军左右,再无离分。】   式铮将两杯交杯酒全部拿在手里,然后一饮而尽。   霍去病此时已是站立不稳,唯有式铮在背后那强有力的支撑,才使他没有跌倒。   【本将军定不负依依所愿,此生与她必然白首不离。在此,去病也祈愿我大汉所有的子民,从今往后都能无惧流离,一世长安!】   霍去病虚弱而坚定的说道。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击掌欢呼。   这才是骠骑将军的气度。   为江山挥剑,百死而无憾。   为美人留情,一往而情深。   那晚,霍去病强撑着精神,陪式铮一起坐等天明。   红烛燃尽。   英雄挽歌。   【睡吧,明天还要回长安呢!】式铮抚摸着霍去病病弱憔悴的脸颊,轻声说道。   【依依,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那么骄傲。你站在木杆之上,蔑视着所有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心甘情愿的臣服在我的剑下。   以前,你的笑容里总是带着嘲弄人心的清冷,你不知死活的一次一次想要返回匈奴,我知道你不愿呆在大汉,你不愿呆在本将军的身边。其实,我和那些扣留张骞的匈奴人没有什么区别。我总是强行将你留在大汉,那个时候,你一定恨透我了吧!?】霍去病没有理会式铮的话,自顾自的开始说起了从前。   【恨?霍去病啊,那个时候,我常在想,若是偷偷解决了你,匈奴该多开心啊!】式铮跟霍去病开着玩笑。   【现在呢?你们匈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应该不久就要开心的卷土重来了吧!】因为疫病,霍去病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可怖的脓疮,现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语气中却透着隐隐的悲凉。   你们匈奴?!   式铮有些不解的望着霍去病。   他明知她已经和匈奴再无干系,今夜却为何突然说得好像她拼死拼活还要回到匈奴一样?   【或许吧,不过,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式铮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端过汤药,开始喂霍去病吃药。   【依依,再跳一支旋舞吧!本将军忽然好想看你跳旋舞的样子。】霍去病喝完药,突然说道。   式铮愣了一下,【今天太晚了,回长安后再跳给霍将军看。】   【忘了跟你说了,你不用跟本将军回长安,你在这里等本将军回来就好。就在这里,在这朔方。】霍去病淡淡的说道。   式铮手中的空药碗骤的摔落,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原来,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句话。   既然是如此打算,那么为何还要拼死拼活的给她一个最初亦或说是最后的婚礼?!   式铮看着霍去病,良久,没有说话。   【依依真的不打算为本将军跳了么?怎么说,今天也是新婚之夜,你怎么好这么狠心拒~~】霍去病轻笑着对沉默的式铮说道。   只是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霍将军你真的还会回朔方来接我么?】式铮打断霍去病,缓缓的问他。   霍去病没有说话。   式铮盯着霍去病,然后,她笑了。   那么灿烂如花。   【那依依就为将军再跳一支舞。以后,将军想要再看,可能就要等来生了。】   大红的嫁衣,飞旋的舞步,滴泪的红烛,窗棂的落霜,以及式铮那灿烂而悲伤的笑容,都成了霍去病此夜最后的记忆。   长安终归是个富贵的囚笼,霍去病又怎忍心留式铮一人在那囚笼之中?   天明。   护送霍去病回长安的队伍匆忙出发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甚至包括式铮。   式铮看着车队飞扬起的尘土,然后,惨笑了一下。   她牵过霍去病的白马祁连。离开的队伍走的太过匆忙,居然连它都遗忘了。式铮拍了拍祁连,祁连似乎也意识到了离别,高声悲鸣了两声。   式铮起身上马,朝着霍去病离开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九月,霍去病病逝于从朔方回长安的途中。   全身溃烂,死状甚惨。   据说,霍去病死亡之时,他匆忙遗忘在朔方的坐骑白马祁连,竟从朔方追赶而来,停留在霍去病的身边悲鸣不已。   祁连的脖子上,竟然还系着一枚硕大的稀世夜明珠。   霍去病暴毙的消息传回长安之时,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刘彻看到报丧的人员时,跌坐在宝座上,久久没有站起。直到内侍霍光将他扶起,他才回过神来。   那晚,刘彻情绪突然失控,他将霍去病的病逝全部归咎于随队的大夫身上,然后,不由分说的斩杀了所有的随队队医。   不仅如此,刘彻听说霍去病是感染疫病身亡的,他便下令长安到朔方的沿途之上,只要有疫病爆发的地方,全部以火烧村,鸡犬不留。   于是,长安到朔方,几百里的路上,火光四起,哀嚎阵阵。   朝野上下,对刘彻的性情大变,全都人心惶惶,生怕哪天,刘彻一个不高兴将他宝贝外甥的暴毙归咎到自己身上。   刘彻是汉朝历史上最铁血的君王,是一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强悍雄鹰。而霍去病则是他最强有力的那支翅膀,现在霍去病离开了,无疑等于将刘彻的翅膀生生折断了。   这怎么能不让刘彻痛心如死呢?!   霍去病的遗体运送回长安后,刘彻不顾疫病身亡恐有传染之险,亲自去看望霍去病最后一眼。当他终于看到霍去病那残破不堪,甚至连面容都难辨认的遗体时,他猛然记起自己站在未央宫前殿的穹顶,最后一次目送霍去病走出长安城时的情景。   那么孤独。   那么无助。   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那个有去却再无回的儿子。   这个孩子依偎在自己身边,扬脸骄傲的叫着自己皇姨夫的日子,明明仿佛还在昨日,然而现在自己的眼前,却只剩这么一副残破不堪的冰冷躯体。   刘彻不能相信,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那个少年轻狂的病儿,   那个任性妄为的病儿,   那个马踏匈奴的病儿,   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他了。   离开他,   离开这大汉。   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知道这次离开长安城便是永远的有去无回,那么刘彻无论如何也不会派病儿再去朔方。   李敢又怎么样!   卫家又怎么样!   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又怎样!   这些,和霍去病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七天后,霍去病出葬,刘彻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排列成阵,沿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东的霍去病墓。   刘彻下令将霍去病的坟墓修成祁连山的模样,用来彰显霍去病力克匈奴的奇功。那些墓石,都是刘彻派人从祁连山上运回来的。   刘彻追谥霍去病为景桓侯。取义“并武与广地”。   霍去病是第一位陪葬刘彻茂陵的臣子。   出葬那天,刘彻对卫青说,他想要病儿永永远远的陪在他的身边。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卫青还是第一次从刘彻的口中听到孤单这个词。   都说,帝王注定是孤家寡人,但是,哪个帝王又真的会轻易跟你说,他很孤单呢?   【卫青啊,前段时间,汲黯跟朕说要告老还乡,朕已经准了他了。汲黯离开时,他哭了。他说他想落个善终。你也知道,汲黯这个人是个死脑筋,常常冒着犯逆鳞之罪,也要跟朕对着干,可是,说实话,这满朝文武中,朕最敬重的人,就是他。   当年他教授朕黄老之学,他明知朕对黄老之学没有一丝兴趣,可是他却还是那么尽心尽力的讲学,那个时候,朕就在想,有朝一日,朕一定把这个烦人的倔老头给赶回老家。现在,他真的离开了,可朕这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往后,这满朝文武中,谁还会这么倔的跟朕顶嘴呢?!】刘彻说到这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刘彻治国手段强硬冷血,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易的和他对着干。现在霍去病去了,汲黯走了,这满朝之中,应该再不会有什么不顺着刘彻的声音了!   【卫青啊,你跟随朕多久了?!】刘彻突然问低头不语的卫青。   【臣自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初见陛下,已经跟随陛下二十二年了。】卫青恭恭敬敬的回答刘彻。   【晃眼之间,就二十多年了。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年给我们呢!建元初年,朕登基继承大统,病儿便是那一年出生的吧!?】刘彻有些不确定问卫青。   卫青点点头。   【冥冥之中,病儿就是为了朕的江山而生的啊!】刘彻感叹。   【这是病儿的荣幸!】卫青继续恭恭敬敬的回答着刘彻。   自从大将军府的事件后,卫青对刘彻就更加的少言谦恭。对此刘彻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君臣之间,本来就有太多不能言说的规矩。   二十多年来,刘彻和卫青之间,早就有了太多这种你知我知却谁也不去说破的默契。   【卫青啊,朕希望,下一个二十年,你还能陪在朕的身边啊!】刘彻拍了一下卫青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   听到这话,卫青愣了一下,然后,陡然就湿了眼眶。   【臣至死追随陛下左右!】卫青跪倒在刘彻的面前,强忍泪水。   这就是刘彻的气度。   这就是一个帝王的气度。   不管大将军府的事情,到底真相如何,他都可以完全放下,既往不咎!   【明年甘泉宫狩猎之时,再没有人敢一脸骄傲的射杀朕瞄准的猎物了啊!】刘彻看着夕阳中霍去病的墓冢,颓然自语。   卫青看着刘彻,才发现,他竟苍老了那么多。   霍去病病逝之后,幼子霍嬗继承冠军侯候位。   霍嬗生母宛婼因产后身体一直虚弱,再加上霍去病暴毙的打击,半年后,也郁郁而死。   宛婼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和霍去病同乘着一批河灯去往了来生。   刘彻怜爱霍嬗,将其带回未央宫,决定亲自将他抚养成人。   而对于霍去病的弟弟霍光,之前刘彻一见便就十分喜欢,将霍光召为了侍中。霍去病病逝后,刘彻像要补偿什么似得,将霍光升任奉车都尉,一直带在身边。   至此,霍去病的故事尘埃落定。   公元前126年到公元前117年,是西汉最好的十年。   也是卫氏家族最辉煌的十年。   卫青之后,五人封侯,卫氏一族贵及天下。   虽然最后卫家下场极为悲惨,但是那些,都跟霍去病再没有任何关系。   霍去病这一生,天生富贵,任性妄为,受尽宠爱,然后在最辉煌美丽的时候,戛然而止。   就如同一颗灿烂无比的流星。   照亮了整个大汉曾受尽匈奴欺辱的夜空。   同时也照亮了整个历史的夜空。   外族欺我,虽远必诛!   寇可往,我亦可往!   这便是强汉的声音。   这便是一个民族的尊严。   这便是大汉最锋利的那把剑,给我们留下的挺立于世界之上的自信!   大战,大血,大爱,大恨,大荣,大辱,   骠骑将军的传奇,再无人可以复制!   霍去病之后,   世上再无霍去病! 作者有话要说:  本小说正篇至此结束。关于正篇中没有提到的一些重要情节以及伏笔,将在番外篇中叙述解答。再次谢谢观看此文的大家,希望大家看的尽兴。   本文要特别感谢【那时汉朝】和【汉武大帝】,看过这两部电视和小说的人应该能看出本文最后一篇很多文字都是向它们在致意。   ☆、将军百战声名裂(一)   番外一李陵篇一   【注:李陵公元前99年投降匈奴。卒于公元前74年。苏武公元前100年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独自在北海放牧19年后,被大汉接回。刘彻崩于公元前87年。】   李陵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度过余生。   他更未想过,自己在历史上是会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他只知道,此生他注定是一位历史的游子,任母国再怎么呼唤,也绝不会再回头!   活在人世间,除了自己的意志,原来还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在左右着你。   它就像一支无形的手,将你一步步推向你注定的结局。   任你再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告别苏武的那天晚上,北海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在这荒芜而浩瀚无边的北海,李陵拔剑起舞。   飞雪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那屈辱而委屈的脸上,然后化成一滴滴冰冷的泪水。   舞到最后,李陵弃剑,伏地痛哭。   苏武看着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般的李陵,无语望天,闭上眼,便也是老泪纵横。   北海纷扬的漫天大雪冰冷的裹住这两个被大汉遗忘的男人。   一根已经破旧的几乎已经秃了的汉节孤独而倔强的挺立在这漫天荒凉的飞雪中。   这根汉节是苏武出使匈奴之时,刘彻亲自交到他的手上的。   如今汉节犹在,而那个雄才伟略的男人却离开了。   离开了这个他曾征服的天下。   离开了曾臣服在他脚下的子民。   或许,李陵是该开心的。   如果不是刘彻那么无理而不公的对待于他,他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然而,当他真的听到刘彻山陵崩的消息时,他竟失神痛哭。   这个一直都强悍无比的男人,就这么去了。   李陵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刘彻亲自召他回大汉的诏命了!   他这个大汉的游子,   再也回不去了!   苏武被匈奴扣押,在北海孤独牧羊十九年,从青丝到白发,但他终是风风光光,不辱使命的回到了大汉。   苏武是值得大汉尊重的。   是值得历史尊重的。   就像那根陪伴苏武十九年的汉节,无论岁月变迁,无论威逼利诱,无论山高水远,它都是那么的高昂笔挺,就如同苏武那不弯的脊梁。   苏武告诉了世人,什么叫做气节。   而他李陵,却告诉了世人,什么叫做背叛,什么叫做耻辱。   那年夏天,汉使再次出使匈奴,李陵知道这次汉使的目的就是带他归汉,但是他还是回绝了汉使。   【吾已胡服矣。】   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回首,   已是百年身。   他回不去了。   他此生,注定是异域的一座孤冢。   大汉,注定是他此生,最爱也最恨的遥望。   望着汉使离开的背影,李陵再也抑制不住,仰天痛哭起来。   水草如此肥美,天地如此辽阔,而他这个大汉怎么唤也唤不回的游子,却从此画地为牢,困死其中了。   李陵想起自己最初投降匈奴时的情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跨着骏马,肆意的在草原上宣泄着悲愤。   他想就这么一直飞奔下去,没有终点,没有背叛。   没有那此生再也无法救赎的耻辱。   武台殿的豪言壮语,浚稷山的一战成名,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   只是一瞬之间,他便名辱身冤,再没有了归路。   将军百战声名裂,一走万里,难回汉阙。   也不知飞奔了多久,李陵才发现有人竟一直追随在自己的身后。   李陵不禁吃了一惊。   他的骑术,无论是在大汉还是匈奴,都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心情郁愤的关系,自己这一路上简直是像疯了一样在奔驰的。而且他座下的这匹马是单于为了笼络他,专门从大宛国买回的汗血宝马。   李陵不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有人一直跟随自己飞奔而不落下风。   想到这里,李陵猛地横马停住,想要看看这个跟随自己飞奔的人。   来人应该是没有想到前面的人会突然停住,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拉缰停马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速度太快,难以收住惯性,随着一声骏马的长嘶,来人利落的从马上给重重的摔了下来。   【喂,哪有人这么停马的!你这是蓄意害人,知道吗,大叔!】   来人从马上摔下时,幸亏及时采取了保护自己的姿势摔到地上,才不至于将自己摔个残废。不过即使这样,来人还是不可避免的脸着地了。所以他气势汹汹的质问李陵时,他的脸上沾满了青草和泥土,看上去十分滑稽。   李陵看来人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心中更加吃惊。   果然英雄出少年。   【刚刚你明明可以强行越过去的,可你为何非要拉僵停马呢?】见少年说的是匈奴语,李陵便用匈奴语问他。   【我的确是这么想来着,可是我怕我这匹马没有那么强大的跳跃力,万一伤了大叔你,回去我娘还不得打死我!】少年一边无奈的抹着自己脸上的泥巴,一边有些遗憾的说道。   听这少年的口气,若没有害怕他娘骂他这道坎,他还真的打算强行越过李陵这道障碍的!   【啊,太好了!】少年忽然兴奋的大叫起来,一路飞奔的跑开了。   前面不远处的水草中竟然掩映着一湾小小的水塘。李陵不禁佩服这个少年眼观八方的能力。少年蹲在水塘旁开始开心的洗脸。   【你叫什么名字?】李陵问正在洗脸的少年。   【长安。胡长安。】少年漫不经心的回答着李陵。   不过李陵一听这个名字,吃了一惊,他急忙冲到少年的身边,一把搬过少年的肩膀,用汉都长安的官话热切的问道【汉人?你是汉人?!】   少年被李陵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不解的望着李陵,也用长安的官话说道【对啊,我是汉人。大叔你为何如此吃惊啊?你先放开我让我把脸洗干净好不好!?洗个脸都不得安生!】   少年一脸嫌弃的推开李陵,继续洗脸。   【你既然是汉人,为何会在匈奴生活?】李陵愣愣的盯着少年的背影问道。   少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洗着他的脸。   终于少年的脸洗完了,他起身去拉自己的马,然后他回头对死死盯看着自己的李陵慢悠悠的问道【我要喂马了,你的汗血马吃不吃得惯这水草啊?】   时近傍晚,天空中已经铺满了玫瑰色的晚霞。凉凉的晚风吹过,随风起伏的水草仿佛是在追赶天边的晚霞一般,一股脑的倒向了天边的夕阳。   晚风吹乱了少年的头发,李陵望着晚霞映照下少年的脸庞,愣愣的跌坐在了地上。   那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庞,是不是自己也曾经见过?   在那个被遗忘的某年,某月,某天?   【长安,你刚刚为何跟随我奔马?】李陵和少年牵着马往回走时,李陵问少年。   【我就是看大叔你骑术很好,所以想要和大叔较量一下的!】少年笑着回答李陵。   少年的眸子中倒映着漫天的星光,看上去竟是那么的纯粹而明亮。   【我住那边,大叔我们后会有期啦!】长安起身上马,打算和李陵告别。不想,李陵却抓住了长安的缰绳,不让他离开。   长安不解的望着李陵,【大叔,你要干嘛?】   【你其实姓霍对不对?】李陵盯着长安,严肃的问道。   长安愣了一下,然后一脸灿烂的笑了。   【大叔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汉朝叛将吧!?】   李陵点点头,然后他也笑了,【今晚,我想去拜访一下你的娘亲,不知可否有闲暇?】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百战声名裂(二)   李陵篇二   李陵见到式铮之时,已接近子夜。   然而他却一眼找到了她的住处,因为一片无际静谧的黑暗中,只有她的帐篷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有人等你归来的地方,便是家。   【长安,如果你下次再敢这么晚回来,娘亲可真的不等你了啊!】式铮焦急的出来迎接长安时,有些生气的对长安喊道。   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宝贝儿子,而是一个华发早生,满脸郁愤的中年男人。   【长安,这位客人是谁?】式铮望着长安问道。   【霍子孟的昔日旧友少卿,李陵。】李陵淡淡的笑了一下,缓缓的说道。   式铮的神色变了一下,但是她马上恢复了平静,【长安,你赶紧去休息。娘亲和这位客人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让我也听听嘛!】长安明显不想被母亲赶去睡觉,拉着式铮的衣角有些撒娇的说道。   【你的帐我明天再跟你清算!赶紧去睡觉!】式铮甩开长安,一脸严厉的教训道。   长安一看母亲的神色,不敢再磨蹭,只好依依不舍的回去睡觉了。   李陵望着昏黄的灯光中式铮的容颜,竟恍如隔世。   除了那些岁月不经意的痕迹,式铮的容颜没有太多的改变,仍是那样的明媚,清冷。仍能算得上是这个年纪中的美人。   虽然历经世事苍凉,生活流离,却没有在眉眼间留下任何哀苦的痕迹,这果然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既然陵都尉还承认是子孟的旧友,那为何还要苦苦的留在匈奴?】式铮叹了口气,问李陵。   【那嫂嫂你呢?长安说他是汉人,可是嫂嫂为何不带长安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呢?】李陵没有回答式铮,反而反问起了她。   【陵都尉真的认为如今的长安城是个该回去的归处么?】式铮淡淡的说道,可神情中却有隐隐的悲伤。   听到这个,李陵不再言语。   现在那个长安城的主人,那个天下的主人,先是仅给他五千步兵,让他去打一场必败的战争,再是不增救援,陷他于必死的境地,然后便是不相信他是诈降,直接灭了他的三族。   这样的长安城,这样的大汉,归去又有何益?!   那晚,李陵和式铮谈了很久。黎明临走,李陵竟无语凝噎。   之前李陵从来不知道式铮竟然是匈奴国的叛国公主。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当年霍去病没有娶式铮为妻。   式铮告诉李陵,长安是霍去病的遗腹子。她也是在霍去病病逝之后才发现已经怀孕了的。霍去病跟式铮说过,要她在朔方等他。所以,式铮便一个人在朔方生活了下来。   后来朔方边境不宁,式铮怕留在大汉再有什么不测,而且匈奴这边单于也几经更迭,想到匈奴国应该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她,所以式铮决定带着长安暂避匈奴。   【故乡这种东西,就是即使亲人和眷恋都没有了,你还是想回来看看的地方啊!】式铮笑着,淡淡的说道。   那个时候,李陵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值得体味的地方,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真的明白这句话中深藏了多少无法言说的挚爱和悲哀。   【长安呢?他喜欢留在匈奴么?】李陵怎么也想象不到,霍去病的儿子居然会在匈奴生活。就像以前的他怎么也想象不到,未来的自己居然会落得一个汉奸的下场一样。   无法想象,却也无情的发生了。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说出来陵都尉可能不信,比起大汉,长安他其实更喜欢匈奴的生活。他说他喜欢在草原上飞奔,他喜欢在大漠中游玩,他喜欢胡杨林,他喜欢红蓝花,他喜欢这里的夜深万帐灯。长安虽知道他自己是个汉人,但是他并不知道他就是霍去病的儿子。所以他也不知道,若是被别人知晓了他竟喜欢匈奴这些东西,别人会怎么看他。待他再长大一些,我会将他父亲的事告知于他,到时候,他若想回到长安城,便随他去吧!】   既然未来的路是长安自己的,那么,想要走怎样的路,也该由长安自己来选。   【若是未央宫的那个人知道了长安的存在,一定会欣喜若狂吧!毕竟在那个人心里,谁也比不上他的骠骑将军!】李陵有些悲哀的说道。自从李陵投降匈奴后,他便再也不会称呼刘彻为陛下。   无论大汉还是刘彻,于他李陵,都已恩情皆无。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的清呢!长安的事,还恳请陵都尉暂时保密,式铮在这里先谢过陵都尉了。】式铮款款起身,拜请李陵。   【保密?!】李陵喃喃自语着这两个字,然后凄然一笑【嫂嫂觉得我还能去向谁告密呢?是诛我全族的大汉,还是这个屈辱委身的匈奴?】   【陛下对陵都尉如此震怒,甚至不听任何解释便迁怒于陵都尉的全族,或许只不过是因为陵都尉是他最后的希望而已!】天色已经微亮,式铮一边淡淡的说着,一边随手将灯蕊熄灭。残烟袅袅而升,随后飘散在帐篷中,无影无踪。只是,残烟的味道却久久的弥漫在两人的周围,怎么也无法彻底消散。   就如同,李陵那再也无法消散的悲哀。   【最后的希望?!】李陵大笑起来。【我李陵,生则不能建功立业,死则葬于蛮夷乱岗,那个人赐予李陵此生的屈辱,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语就能了结的。那个人他一生痴迷武功,骠骑将军之后,他是那么迫切的想要锻造一个霍骠骑第二。只可惜,现今的大汉却都是李广利,路博德这帮庸碌无耻之徒,只可叹,任他怎么倾尽财力物力,他们也只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堆!我倒要看看那个人要怎么去忍受这种落差和无奈!】   那天,李陵归去之时,黎明恰好到来。   看着李陵消失在黎明中的背影,式铮一脸悲悯。   天之将亮,   可李陵的黎明却再也不会到来了!   后来李陵又去找过式铮母子,那里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或许终归还是回到长安城了吧!   毕竟,那个孩子,叫做霍长安。   毕竟,那个孩子,是霍去病现在唯一的血脉。   而他李陵,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恨了刘彻半辈子,他和刘彻的大汉赌了半辈子的气,最后,刘彻走了。   在没有了刘彻的大汉,那他李陵的恨,他的气,又能找谁去承担?   不是刘彻还给他的清白,于他李陵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此生,他已经丢弃了大汉的气节,但至少他要保留自己做人的骨气。   【勿复望陵。永别于汉。】   李陵挥泪帛书霍子孟,然后吹灯,没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霍嬗,(前117年—前110年)字子侯,河东郡平阳县(今山西临汾西南)人。西汉名将霍去病之子,生母未见史书。霍去病死后,霍嬗袭冠军侯爵位,为侍中,颇受汉武帝疼爱,有意等他长大以后用为将军,继续霍去病的功业。但是,六年以后的元封元年(前110年),霍嬗从汉武帝登泰山封禅后不久暴卒,谥号为哀。霍嬗死时可能只有七岁,没有子嗣,霍去病的嫡系后裔至此断绝,冠军侯国也因此而除。   ☆、红颜一笑杯中逝(一)   番外—茗纥篇一   当霍光端着琉璃玄雨夜光杯出现在云阳宫时,赵婕妤就知道,她的死期到了。   遵循赵婕妤的指令,霍光捧着夜光杯等在云阳宫的殿外。   许久,殿内传来了赵婕妤的声音。   【霍大人,你可以进来了!】   霍光愣了一下,缓缓的走进了云阳宫内。   【仆臣拜见婕妤。】霍光自进入殿内,便一直低着头,现在他跪在地上,将琉璃玄雨夜光杯捧过头顶,献给赵婕妤。   【呵!】赵婕妤冷笑了一下,【霍子孟,你知道么,本宫一直以为对大宛的战争是你挑起来的呢!毕竟,汗血马可是你的最爱啊!】   听到这里,霍光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了。   她居然称呼他为霍子孟了?!   十几年了,在最后,她终于承认了她自己的身份,不再和他装作是陌生人。   霍光努力的保持着镇定,他把头低的更低,他的眼角只能看见赵婕妤那长可曳地的红绸裙摆。   【当时仆臣职位卑微,如何能谬裁圣意?婕妤实在是高看仆臣了。仆臣万死不能受誉。】   【哼哼哼!】赵婕妤有些悲哀冷笑起来,就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霍子孟,什么时候,轻狂骄傲的你变得如此这般谨言慎行,小心翼翼?!】赵婕妤猛地扑到霍光的身前,一把将他深低着的头狠狠抬起。   什么时候?   或许是从他大哥骠骑将军暴毙的时候。   亦或许是从李陵投降匈奴,朝野上下,除了司马迁,再无一人为李陵说话的时候。   再或许是从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卫氏家族轰然倾塌的时候。   【婕妤还是小心些好。仆臣手中所捧之酒,乃陛下赐给婕妤的。婕妤若是失手打翻的话,仆臣恐难向陛下复命!】霍光谨慎的环望了一下四周,才终于不再跪在地上,他缓缓起身,将琉璃玄雨夜光杯轻轻放到了附近的桌子上。   【放心,陛下将本宫幽禁于这云阳宫内,现在谁也不会,也不敢往这里跑的。这里安全的很。】赵婕妤挑眼望了一眼霍光,然后便用手指开始轻轻的在琉璃玄雨夜光杯上划动起来。   听到这云阳宫绝对安全后,霍光这才抬起头来,直视着赵婕妤。   赵婕妤穿了一身火红的曲裾深衣,眉心点了五瓣火红的牡丹模样的油彩,红唇娇艳,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   透过赵婕妤微微带笑的眉眼,霍光仿佛猛然回到了三十年前,他与她初见的那一刻。   她一身火红的衣衫,骄傲而明艳的骑在一匹赤红色的汗血马上,轻扬马鞭,红颜带笑。   原来,时光已经流转了这么久。   久到你那艳丽的衣衫和带笑的红颜都退去了那原本骄傲的颜色。   【本宫听说这琉璃玄雨夜光杯的原料是产自祁连山的玉石,若没有骠骑将军的马踏祁连,大汉境内也不会有这琉璃玄雨夜光杯吧!】赵婕妤一边用手指轻轻划动着琉璃玄雨夜光杯,一边淡淡的说道。   【没想到婕妤事到如今还挂记着仆臣的大哥,仆臣荣幸之至。】霍光嘴上虽然仍是恭恭敬敬,可已经完全不似之前的那般谦恭。   【那是自然。霍子孟你应该不知道吧,三十年前,骠骑将军病逝之时,是谁守他而终的?】赵婕妤微笑的对霍光说着。霍光却大吃了一惊。   【难道?!】   赵婕妤浅笑了一下,【没错。当时正是本宫和你霍子孟心心念念的式铮嫂嫂守在骠骑将军身边的。】   霍光其实料到他大哥病逝之时,式铮是在他身边的。因为霍去病坐骑祁连身上的那颗夜明珠,别人或许不认得,但是霍光却认得清楚。   那是卫少儿送给式铮的见面礼。   只是,霍光怎么也没有料到,赵茗纥居然也将霍去病守到了最后!   三十年前,赵茗纥得知她的父亲在朔方戍边,思父心切的她于是背着母亲独自去往朔方想要看望父亲。在去往朔方的路上,她竟正好碰上了从朔方返回长安的霍去病一行人。   当她撩起裙角,开心的跑向霍去病一行人时,却只是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霍去病,赵茗纥愣住了。   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面目狰狞,浑身脓疮的人就是那个她少女心事的全部憬望。   以前她总幻想着,有朝一日,骠骑将军会身骑白马,踏花而来。   而幻想的最后,居然是这么一个结局。   她身骑汗血马,穿越千里,冥冥中来见他骠骑将军最后一面。   那天生带笑的眉眼被这无法抑制的悲伤生生剥夺,赵茗纥再也抑制不住,扑倒在霍去病的病榻上,放声大哭。   【本将军还猜是谁这么~哭声嘹亮呢,原来是~我们茗纥大小姐啊!】霍去病被赵茗纥生生哭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茗纥说道。不过他的那丝笑容,在茗纥看来却只有痛苦和扭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赵茗纥拉着霍去病流着脓水的手,一遍遍惨然质问。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她只是在控诉这该死的命运!   【吓到你了吧!?估计你以后都会做噩梦的!】霍去病仍虚弱的跟赵茗纥开着玩笑。   【那样也好,至少我还可以在梦中见到霍哥哥。茗纥就怕以后连梦中都不能再见到霍哥哥了,到那时候,茗纥要到哪里去找寻霍哥哥呢?!】说到这里,茗纥更加悲伤的哭泣起来。   人死了,灵魂会去往哪里呢?   【霍哥哥,你要答应茗纥,一定要来梦里看我。身骑着白马,踏花而来。然后带茗纥去草原大漠,金戈铁马,好不好?】赵茗纥苦苦哀求着霍去病。   人死后,灵魂会去往别人的心里吧!   听到这些,霍去病心底升起一丝悲凉,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他去了,而那些活着的人,却必须要忍着悲伤,继续辛苦而坚强的活下去。   【本将军答应你就是。】霍去病颤巍巍的伸出手,和赵茗纥拉钩约定。   赵茗纥满眼泪水,却还是给了霍去病一个大大的笑容。   路上陡然一声骏马的长嘶。   霍去病有些不相信的笑了笑,【是祁连跟来了么?】   【祁连是谁?】茗纥奇怪的问道。   【是河西大战时,我无意间得到的一匹马驹,周身似雪,唯有前额有一处闪电形状的褐色额毛。我舅舅也很喜欢这匹马,他说祁连山终年积雪,正好和这马的颜色呼应,所以就给它起名为祁连。】霍去病说到这里,想到远在长安城的舅舅,再也说不下去,掩面闷声哭泣起来。   霍去病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自己的死感到无助和悲伤,可是想到长安城的那些亲人们要因为自己,不得不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他便再也忍不住悲伤和脆弱,失声哭泣起来。   鸟之将死,其鸣也悲。   更何况是人?!   【霍哥哥?!】看到霍去病居然闷声哭泣,赵茗纥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霍去病平静了一下情绪,便将手下召入帐中,询问起祁连的状况。   来人捧着一枚硕大的夜明珠,奉到了霍去病的榻前。   【将军,祁连跟来时,脖中系着这枚夜明珠,请将军过目。】   霍去病接过夜明珠,神色有些悲苦。   果然还是跟来了。   【夫人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进来?】霍去病问来人。   来人显然不知霍去病这句话的意思,【夫人?将军的夫人一位在长安,一位在朔方,怎么会来这里呢?!】   待下人离开后,霍去病才颓然的倒在了病榻上。茗纥忙跑到他的身前,问他哪里不舒服。   【这样也好,还君明珠,再无纠缠。】   【是式铮吧!?】茗纥小声的问道。   霍去病点点头。   【我娘跟我说过,猫这种动物,在自己将死之时,都会找到一座无人的山中,默默死去。霍哥哥不会是想和它们一样,猫老归山吧!?】赵茗纥将药碗端到霍去病的身边,开始喂他吃药。   听了茗纥的话,霍去病沉默了。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肯定无法再望一眼长安城了,自己注定是要客死他乡了。   其实,他想要死在路上。   这或许,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所在乎的人,都是一种仁慈吧!   盛年暴毙,英年早逝,无论对谁来讲,都是莫大的打击。他实在不想让他所在乎的人亲眼目睹他悲惨的死状,他更不想看到他所在乎的人被他的死折磨的死去活来。   没有亲历他从生到死的那一刻,或许,对他们来讲,还能心存一丝念想吧!   命运已经如此残忍,霍去病只能将伤害降到最小。   他征战沙场如此,最后的落幕也是如此。   从来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现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汉朝对大宛的战争,史上又称为“汗血马之战”   2、钩弋夫人,后来晋升为婕妤,别称“赵婕妤”   ☆、红颜一笑杯中逝(二)   茗纥篇二   那晚下了一地的秋霜。   茗纥紧紧的握着霍去病的手。任他一点点变凉。最后,再没有一丝温度。   最后的最后,式铮也没有来。   然而茗纥却知道,那个倔强清冷的女子一定就在附近。   或许,霍去病也知道吧。   然而,他们却默契的选择了彼此所希望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他不愿让她看到他死去那一刻的残忍,她便如他所愿。   死不相见。   侍卫打算带着霍去病的遗体快马加鞭的赶往长安时,式铮终于出现。   她一身大红的嫁衣,乱乱的发丝上粘着薄薄的秋霜。   谁人一地秋霜,劝归良人床前?   【霍哥哥说,如果你来了的话,把这个交还于你。】茗纥将霍去病临终前给她的东西,拿给式铮。式铮拿过东西,发现竟是当时她离开长安时送给霍去病的那幅锦画。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柏舟之情,情有独钟,生死相许,奈何偏遭离分。   式铮拿着锦画,眼泪瑟瑟而落。   她俯下身,轻轻的抚摸着霍去病的脸颊。一遍一遍。   他的眉眼,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每一根头发,式铮都要深深的烙刻在自己的记忆里。余生还太长,她怕会忘记了他的模样。   式铮瑟瑟而落的眼泪,落在那双再也不会替她擦干眼泪的手上。   传说,手指上的痣,是生前临死之时,心爱人的眼泪。穿越奈何桥时,眼泪便幻化为痣,作为凭证,去继续前生未了的情缘。   我还你明珠,   你还我锦画。   今生,我们再无纠缠,再无干系。   那么来生,我们的手心还能否长出纠缠彼此的曲线?   【那之后呢?我嫂嫂去了哪里?】在听到式铮的消息后,霍光终于不再谨慎小心,忙急切的问赵茗纥。   赵茗纥看着这个忽然变回三十年前熟悉样子的霍子孟,冷笑了一下。   【然后霍哥哥的遗体被运往了长安,而本宫和式铮一起去了朔方。】   【那么说,我嫂嫂现在在朔方?!】霍光流露出无限惊喜,忙问赵茗纥。   【这个本宫又怎么会知道!当年本宫去往朔方之后,才知道本宫的父亲因为得罪戍边的官兵,已经处以了腐刑,被送往未央宫做宦官了。那个时候,本宫就在想,将来本宫一定要入主未央。我再也不要我身边的人任由朝廷摆布,我要做那个摆布他人之人,我要我的儿子主宰这个天下。我要这大汉的江山流着我赵茗纥一半的血液!】说到这里,赵茗纥已经激动的眼眸开始泛红。   【所以你才必须要死。】霍光这才冷冷的对赵茗纥说道。   赵茗纥笑了一下,然后缓缓的端起了琉璃玄雨夜光杯。   【要本宫死可以。只不过陛下他也必须从此担个枉杀无辜弱妃的罪名了。本宫不是陛下的最初,然而却冥冥中成为了他的最后。这样就够了!只是可怜了我的弗陵,小小年纪便再无母亲陪伴了!他的双肩还那么稚嫩,大汉这个担子太重,本宫怕他承受不起。】说到这里,赵茗纥已是泪如雨下。   【你已知晓陛下的心意?】霍光不禁有些惊奇的问赵茗纥。   当刘彻拿着那副周公背负成王的画给霍光看时,霍光就知道,刘彻是打算将这千秋大业传给少子刘弗陵了。只是,他没有想到刘彻会开创一个立子杀母的先河,这样毕竟有些过于残忍了,但刘彻有他自己的考量,将来他山陵崩了,刘弗陵母子子少母壮,难保赵婕妤不会霍乱朝政。汉朝自开朝至今,这样的例子已经太多了。所以,刘弗陵要继承大统,那么她赵婕妤就必须死。   刘彻将那琉璃玄雨夜光杯交到霍光手中时,从来小心谨慎的他第一次慌乱的跪倒在了刘彻脚下。   或许,赵茗纥必须死,可是,为何,偏偏,是他霍光去送她上路?!   【陛下,三思啊!】霍光悲切的劝阻着刘彻。   【子孟啊,你等不在其位,根本不能明白朕的苦心。朕不惧为此担上骂名。朕无愧于天下,无愧于祖宗基业。去吧!】刘彻挥手离开大殿。唯留下跪在大殿中的霍光。也不知跪了多久,霍光颓然起身,端起琉璃玄雨夜光杯,缓缓走向云阳宫。   本来霍光以为赵茗纥不会甘心赴死,到时候,他还想着要不要在她临死之时将陛下打算传位于刘弗陵的事情告诉于她,也让她好死的稍微安心些。但是他没有想到赵茗纥却早已知晓了圣意。   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女子,怪不得能够成为刘彻最后的爱宠。   【茗纥只求子孟你能保我弗陵安登帝位,辅我弗陵执掌天下。】赵茗纥淡淡的笑着说完,然后举起琉璃玄雨夜光杯,一饮而尽。   然后她缓缓倒地,便是一地光艳的红绸。   【只要有霍子孟一天,大汉便属刘弗陵一天。子孟定保弗陵社稷安康。】霍光跪倒在赵茗纥的身边,然后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霍子孟你还记得那次长安城郊外的渭水旁,我们四人见面时的情景么?】赵茗纥偎依在霍光的怀中,扬脸惨笑着问霍光。   霍光点点头。   【如今,却只剩霍光一人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四人走上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了呢?】赵茗纥说着,天生带笑的红颜已是满脸悲伤。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早已注定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霍光淡淡的说道。   那个时候渭水旁的四人,现在一个远投匈奴,一个因巫蛊案被斩杀,一个正在被皇帝赐死的途中,而最后一个却即将要执掌汉室天下。   【不知道在黄泉路上会不会碰到卫伉?】赵茗纥意识已经模糊,说完这句话,她吐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渗入她大红的衣衫中,竟显得更加艳丽。   【若是真能碰上,卫伉会很开心吧!】霍光楞楞的说道。   【对啊,本宫也和他们卫家一样,身死未央了。】赵茗纥冷笑了一下回答霍光,眼神中却是无尽的悲哀和无奈。   【茗纥,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卫伉对你的情谊么?】霍光有些悲哀的问赵茗纥。   【明不明白,又有什么意义呢?!】赵茗纥惨笑了一下,然后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霍光看着赵茗纥垂下去的右手,眼角竟流出了一滴眼泪。   三十年宦海沉浮,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心痛哭泣了。别人眼中的他,威而不猛,高而不摇,稳健谨慎,完美的近乎于完人,是不世出的政治高手。然而,赵茗纥的死却一下子触动了他心底那被他死死隐藏的感性,然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霍光紧紧搂住赵茗纥,她的唇仍是那样红的热烈,她眉心的红色牡丹油彩仍是那样娇艳,她就如同睡着了一般,仍是那样的红颜天生带笑。   三十年前,她横马拦住霍光。然后她扬起红色的马鞭,问他【你可是骠骑将军的弟弟霍光?】   那个时候的她,   那样的明艳,   那样的骄傲。   都说,爱笑的女子运气都不会太差,红颜天生带笑的赵茗纥也算如此吧!   霍光缓缓放下赵茗纥,然后走出云阳宫,淡淡的说道【赵婕妤薨了。】   当年渭水旁一起并肩看流萤的四个人,就这么一个个离开了这个妩媚多情而又残酷冰冷的世界。以后,这偌大的未央宫,这偌大的大汉江山,就只剩下自己了。想到这里,霍光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背道而驰的那一天,你有没有想过,最后我们竟会离的这么远?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一世笑痴嗔(一)   番外---朱业玦篇一   朱业玦从未想到,三十多年以后,他还能再次见到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庞。   那天,是董入卿的忌日。   他守在她的坟前,整整坐了一天一夜。   风寒露深,老眼魂梦。   最近,他梦她梦的越发频繁了。为此向来不信术法的他还专门请来了最好的术士替她招魂。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术士告诉他,那晚是见到董入卿的最好时机。于是他便毫不犹豫的让术士催他入眠。   那天晚上,董入卿真的款款走入他的梦中。三十多年来,那样真实的梦还是第一次。   梦中他捧着十束桃枝,千里迢迢的从鲁国跑去长安城找她。   长安城细雨绵绵。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曲裾深衣,头发凌乱的坐在董府门前的石狮之上,任细雨打湿她苍白的脸庞。   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忧伤。   朱业玦忍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让她再也不要受伤。   朱业玦将一把大红的油纸伞举过董入卿的头顶,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怎么不回家?】   【我有辱门楣的清白,我回不去了。】董入卿抬头看着他,满眼的泪花。   朱业玦愣住了,手中的油纸伞骤然滑落。   【大叔,你的伞掉了。】董入卿从石狮上跳下,指着油纸伞对朱业玦说道。   大叔?!   朱业玦借着地上的雨水看了看自己的脸庞,梦中的自己和现实中一样,已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翁了。   朱业玦艰难的弯身,想将油纸伞捡起来,不想桃枝却莫名的从手中散落 ,朱业玦慌忙跪在地上,开始费力捡地上的桃枝,可是无论自己怎么用力的捡起桃枝,它们都会一次次从自己的手中再次滑落下去。   【这桃枝对大叔你很重要么?】董入卿忽然蹲到朱业玦的身前,冷不防的问他。   【这桃枝是我要送给小鹿的。我们约定好了,我捧着十束桃枝来长安找她,然后我们一起回鲁国。】朱业玦颓然的跪在地上,无力的说道。   【那大叔你找到小鹿了么?】   朱业玦摇摇头,【这辈子我再也找不到她了。】说完,朱业玦竟老泪纵横。   【大叔,你知道么?很多年前,我遇到过一个叫做朱小猪的男孩,他也说要送我十束桃枝,可是,我把这件事给忘了,而他也没有来长安城找我。】董入卿又坐回了石狮之上,神色有些茫然的跟朱业玦说道。   【不对,他去找你了,不过你却没有在长安城。你跟着你的霍哥哥去了边境。】朱业玦忙大喊着对董入卿解释。   不过,无论他喊的多么大声,董入卿都仿佛听不见他一样。   【对了,大叔,要不我把桃枝替你给小鹿吧!然后大叔能不能也替我给那个朱小猪传个话,你就说我一直在等他,等他一起去往来生。我已浑身污浊,没有他,我无法清白的离开这里。】   董入卿手一扬,满地的桃枝便飞入了她的手中。   朱业玦呆呆的望着董入卿,缓缓的问她【你真的愿意和他一起共赴来生么?】   董入卿点点头,透过绵绵的雨丝,董入卿竟笑的那么绚烂。   【那好,我这就去找你!】   那晚,是术士强行将他唤醒的。术士说,他差点死在了自己的梦境里。   他苦笑了一下,能够困死梦中,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得偿所愿呢?   这些年来自己的那些心中所想,不过是在梦中通过董入卿之口说出来罢了!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苦苦相等于他呢!   生时,她心属霍去病,   死时,她身葬霍去病,   生生死死,她都不曾属于他一丝一毫。   朱业玦坐在董入卿的坟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   当他再次将手伸向酒壶时,猛地发现自己的手搭在了另一只手上。他大吃了一惊,忙回身看是谁,不想,来人却猛地夺过了酒壶,飞身跃上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桑树上。   据说,朱家在选祖坟位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棵老桑树。相士说这棵桑树处于这一带风水的正中心,万不能轻易移除砍伐。而且这棵桑树凌驾于朱家祖坟的八卦之上,桑树越是茂盛,便越能福荫朱家后人。所以,朱家历代都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这棵老桑树。   【你是何人?为何要在我朱家祖坟之地放肆?】朱业玦仰头望着树上的男人,有些生气的问道。   朱业玦的眼睛已经有些不中用了,所以他无法看清楚男人的面貌。但是,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从这棵树上向四周望的话,视野还真是不错呢!怎么样,朱业玦,你要不要试试?】树上的男子似乎开玩笑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   朱业玦愣了一下,看来此人是来者不善。   【不知这位兄弟找朱某有何贵干?】   树上的男子冷笑了一下,【别跟我称兄道弟的!第一,我们不熟,第二,我没有你那么老!】   男子说完,忽然从树上跳下,朱业玦还没有看清男子的动作,男子便直接站立在了朱业玦的身前。   朱业玦终于彻底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三十多年后,这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庞竟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男子大概三四十岁了,不过样貌看上去却年轻不少。   如果霍去病能活到这个岁数,估计就是这么一副样貌吧!   男子的样貌神态都和当年的霍去病如出一辙,只是比霍去病更加的老练、戏谑、和冷酷。   男子轻笑了一下,拉起朱业玦,猛地一跃,便将朱业玦也一起带到了桑树之上。   若不是男子拉着朱业玦的臂膀,朱业玦应该早从这桑树之上跌落下去了。   【现在只要我这么轻轻的一松手,大叔你就终于可以也躺在这朱家祖坟里了!不过,只是不知道,你们家的下人会不会如你所愿的那样,将你和董大小姐合葬呢?】男子轻笑着对朱业玦说道。   朱业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果然来者不善。   【你是霍长安?!】   男子点点头。   那个孩子明明已经夭折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当年式铮千辛万苦生下孩子后,稳婆便告诉朱业玦说这个孩子,天生不足,应该不会活过周岁。   那个时候,朱业玦还在感叹,上天还真是公平呢!   式铮因为难产差点丧命,产后身体一直病弱,恢复了半年多才终于好转起来。大夫说也就是式铮这样坚强的女子才能熬过这一关,若换做是平常女子,估计早就丧命了。   可是式铮刚刚好转没多久,她和霍去病的孩子便夭折了。   这个叫做长安的孩子,果然还是不能一世长安,没满周岁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长安夭折后,式铮便像是魔怔了一样,不吃,不喝,不睡觉,不说话,朱业玦还以为这个女人会受不了打击,跟着长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呢。   不过两个多月以后,式铮便恢复了之前的神态,只是比原来更加清冷,眼神中也再没有任何的生气。   不愧是外族的女子,生命力可真是顽强啊。   只是可怜了她的小长安,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世界,便又匆匆离开了。   当年,那个小长安明明夭折了,   那么,眼前这个自称为霍长安的男人,到底又是谁?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想问大叔你一句话,当年的巫蛊之祸跟你有没有关系?】霍长安拉着朱业玦的臂膀戏谑的摇晃了两下,朱业玦的脸色立刻变成了土黄。   他已是花甲之年,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恶意的玩笑。   【这些长安城的宫廷之祸,朱某有何德何能插手其中?】朱业玦脸色虽是土黄,但语气却平静如水。   【江允难道不是奉了你的命令才去长安城兴风作浪的?】霍长安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小兄弟还是不要信口雌黄的好!】朱业玦也笑了笑,眼神同样无比冰冷。   【都说了别跟我称兄道弟的!】霍长安冷笑了一下,然后似无意般松开了拉着朱业玦的手。   朱业玦没想到霍长安真的会松开手,他挣扎着想拉住一根树枝好不让自己掉下去,然而年过花甲的他早没有了那伶俐的身手,他跌落下去时,模糊的看到了霍长安一脸的笑容。   那笑容,冰冷的让人恐惧。   完了,这一生,终是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一世笑痴嗔(二)   番外篇—朱业玦篇二   朱业玦没有跌落在地上,距离地面还有一点点距离时,霍长安一把拉住了他,然后才又狠狠的将他摔在了地上。   霍长安蹲下,狠狠的捏住了朱业玦满是尘土的狼狈脸颊。   然后冷笑了一下。   【现在我玩弄你就像玩弄一只老鼠那样容易。】   看着霍长安那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朱业玦终于感到了恐惧。这个人绝对说到做到。   【反正朱某已经活够了。倒是长安你,真的想因为老夫而断送了自己的人生么?】   朱业玦仍是冷静的说道。   听到这话,霍长安大笑起来。   霍长安的笑声笑的朱业玦有些心里发麻。   【何事如此好笑?】   【朱业玦,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当今这个天下到底是谁在掌权!我就算杀了你,你觉得谁又敢动我一下呢?】霍长安冷笑着,一脚将朱业玦踢出了好远。   朱业玦瘫在地上,不再挣扎一下。   对啊,现在这个天下,是霍光说了算。   【不过我还真的不想亲手杀了你。对了,江允的事你若是实话实说呢,我倒有一样东西和你交换。】霍长安笑着走到朱业玦身旁,然后竟然从袖中拿出了一小方桃红色的丝绸,丝绸的边角上竟绣着十朵艳丽的桃花。   霍长安冷笑着在朱业玦的眼前晃动了几下丝绸。   朱业玦狼狈的躺在地上,老眼已经昏花,然而他却模糊的看到了丝绸之上似乎还写着几个字。   【忘了告诉你,董大小姐临死之时,将这方丝绸交给了骠骑将军,不过骠骑将军临死之时却说该拥有这方丝绸的人其实不是他。长安倒是想要问问朱大叔,该拥有这方丝绸的,不会是你吧!?】   霍长安戏谑般的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还调戏般的晃动了几下丝绸。   听到这个,朱业玦瞬间像失去了心智一样,猛地从地上爬起,疯狂地从霍长安手中抢夺这方丝绸。   霍长安冷笑的看着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朱业玦,就像一只猫咪看着自己爪下的老鼠在做徒劳无功的抵抗一样。   终于霍长安玩够了,他一把捏住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朱业玦的脖子,冷笑问道【江允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朱业玦闭上浑浊的双眼,颓然的点了点头。   【长安啊,你以为你母亲的双手就是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么?!   朱某能做到这一步,都是霍去病和式铮逼得。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当年你在朱家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式铮便认为是朱某害死了你,她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仍然在朱家逗留了一年。而我留她在朱家的目的已经达成,便没有必要再和她扮演什么假夫妇的戏份。最后若不是我赶她离开,估计她还要呆在朱家。那时我还在想,真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明白她为何非要留在朱家,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她在报复我。你知道为什么老夫后来娶了那么多房妾室,却到现在仍一无所出么?   是式铮,她留在朱家那一年里,一直在给我用毒。她的毒是绸缎庄的老板娘乔师兰从南越给她弄回来的。   老夫知道后,去找了乔师兰,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便让这个女人理所当然的死去了。这个女人在临死之时,一直哭着说是我爹对不起她。她和我爹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她真是一个狠毒而又可悲的女人,简直是难看至极。   既然她式铮害我无后,那我便让她的夫君一门陪葬。这很公平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霍去病居然那么短命,没有让他亲眼看到卫氏家族最后的下场,这还真是让我的兴致减少了不少呢。   不过说实话,江允的事,其实我没有想弄这么大的。卫家也确实有些可怜,但是,没办法,谁让先皇武帝也看他们不顺眼了呢!   老夫记得,术士们说过,你母亲式铮这个人命理不好,是孤煞命,现在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长安啊,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的双手不是肮脏的!你们根本就没有资格评判于老夫!】   朱业玦一边气喘嘘嘘的说着,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三十年来孤独而固执的复仇,现在终于能够说给该听的人了。   霍长安冷酷的眼神中透出愤恨的火焰,许久,他却惨笑了一下,缓缓的松开了朱业玦,然后将丝绸扔给他。   朱业玦慌忙将丝绸紧紧拿在手中,颤巍巍的展开,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哦对了,原来我死去的那个哥哥也叫做霍长安啊,这个我倒是没有料到。】朱业玦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朱家祖坟。   那天晚上,朱业玦在朱家自杀身亡。   早上下人发现时,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方桃红色的丝绸。   朱业玦的妾室们愣是将那方丝绸从他手中拽了出来。打开丝绸一看,上面是用朱砂笔晕开的四个字。   许君来生。   朱业玦一生纳妾无数,然而却没有明媒正娶一个正妻,没留下一个子女。   他死后,朱家一夜之间瓦解。他的妾室们分抢财产而走,朱家的下人们也趁乱哄抢朱家。三天后,空荡如洗的朱家毁于一场大火。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为朱业玦收尸。   最后,朱业玦的尸体和朱家祖宅一起化为了灰烬。   霍长安看着燃燃大火,淡淡的冷笑了一下。   一方肮脏的桃红色丝绸随着火焰飘飞了出来。   霍长安伸手抓住丝绸,才发现丝绸已经被踩的脏破不堪。   【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朱业玦一生工于谋划,最后却生生的为了一方虚假的丝绸自杀身亡。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痴嗔,   而最后,痴嗔又结束了一切。   霍长安冷笑了一下,扬手将丝绸扔回了火焰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汉武帝末期的巫蛊之祸,众说纷坛,背后操纵者一直是大家争论的焦点。本文将此背后大BOSS的“殊荣”给了朱业玦。而至于这其中是否也涉及了朱业玦的表妹赵茗纥(也就是后来的钩弋夫人)的参与,读者可自行定论。   至此,本小说正式完结。有不足之处,还请大家指正包涵哦。   最后,谢谢喜欢并收藏本文的大家。   愿大家都有一个更好的2015年。   新年快乐。   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