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荆棘天使 作者:梦三生   前传(一)   天使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存在的,茉伊拉始终坚信着这一点,并且一直向着拯救世界这个伟大而崇高的目标在努力。作为天界第五重天的看守天使,茉伊拉的职责是看守因犯下重罪而被关押在第五重天的天使同行。   天界有七重,综上所述,第五重天即是天使的牢狱所在,而茉伊拉,则是一名牢头。   不同的是,她是天界的牢头。   虽然第五重天一片荒凉,用人界的话来说,就是一处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可是这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茉伊拉对于工作的热情。她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看守着第五重天,她敬爱天父,热爱工作,是天界标准的五好青年。   “不要害怕,不要彷徨,屏弃黑暗,向着光明前行,因为天父在指引着我们……”温柔的声音在长长的廊道里响起,因为廊道极宽敞,带着阵阵回音效果,使那温柔的声音带了某种震摄人心的效果。   “吵死了!”   “有完没完!”   “滚开!”   一连串愤怒的咆哮声从廊道两旁传出,然后数道光剑同时袭向站在廊道中央的某个娇小身影。   “不要愤怒,仇恨只会蒙蔽你们的双眼,阻碍你们的思维,请静下心来……”温柔的说教丝毫没有被打断的迹象,那娇小的身影灵巧地躲开光剑的袭击,极熟练的样子。   廊道两旁是由特殊结界设置的牢房,此时,几个被关押在里面的半魔正处于抓狂状态,那个温柔的声音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说教中。   “喂!你一个低等的下级天使,到底在拽什么!”当中一个抓狂的半魔嘶吼。   “你错了,第一,我没有在拽,我只是希望引导你们向善,第二,在天父面前,万物皆平等,没有高等与低等之分,下级天使也只是一个职称,只要心怀一个伟大的理想,一切皆有可能。”那道娇小的身影“咻”地一下靠近那只半魔,温柔地微笑,“来,让我们感谢天父。”   “……”半魔们全体崩溃。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会再来看望你们。”   “不要再来了!!!”   回答她的,是万年不变的怒吼。   作为一个称职的看守天使,茉伊拉每天都会穿戴整齐,神情肃穆地去看望每一个被关押在第五重天的天使,并且引导他们向善。   多么有意义的事情,茉伊拉以此为荣。   “茉伊拉你好厉害,这一次完全没有受伤耶。”刚走出廊道,守在外面不敢进去的鲁那瞪大眼睛,一脸的膜拜。   “习惯就好了。”骄傲使人落后,于是茉伊拉一点也没有骄傲,她十分谦逊地道。   经过第九道走廊的时候,茉伊拉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从她升职到第五重天担任看守天使的那一天起,她常常都忍不住在这里停下脚步。   “你……你不会想进去吧!”鲁那回头看了看茉伊拉,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第九道走廊。   “嗯,你不好奇为什么大天使从来不准许我们进去吗?”茉伊拉向着那黑漆漆的通道走了几步,便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经常从这里经过,却一直没有进去过,因为大天使下了禁止通行的命令。   “据……据说里面关了一个可怕的妖兽!已经关上几千万年了,只要靠近它就会被吃掉哦!”鲁那瑟瑟发抖。   茉伊拉依然眼巴巴地看着那道黑漆漆的走廊,“天父说万物平等,它一个人被关了几千万年,一定很寂寞吧,如果可以导它向善……”   鲁那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知道她泛滥的责任感又开始蔓延了,而这个时候,只有一句话可以止住她的脚步。   “难道你忘记大天使的命令了?”鲁那淡定地道。   果然,茉伊拉立刻一言不发了,她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鲁那满意地拉着茉伊拉离开了危险而又神秘的第九道走廊。   前传(二)   天界没有黑夜,是永恒的白昼,几千几万年,都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   鲁那远远地便看到茉伊拉抱着一只蛋,坐在树下打瞌睡,他走到她身边,弯腰看她,“你在干什么?”   以他的经验来看,茉伊拉绝对不止是打瞌睡那么简单,因为作为一个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五好青年来说,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单纯地打瞌睡的。   “孵蛋。”茉伊拉睁开眼睛,认真地道。   果然……   鲁那叹气。   “这是……什么蛋?”   “不知道。”茉伊拉低头看了看抱在怀里的蛋,很大只,白色的蛋壳上有黑色的斑纹,她小心翼翼地举起蛋,献宝一样,“很漂亮吧,我孵了好久,可是它一直不出来。”   鲁那抚了抚额,“你从哪里捡到的?”   “南边的树林里呀,在水里发现的,它一颗蛋孤零零的很可怜,我打算孵出来看看是什么。”   孵出来看看是什么……   “你是天使,不是它妈妈。”鲁那决定晓之以理。   “你错了,鲁那,为拯救世界而存在的天使,怎么能连一颗蛋都孵不出来呢!”茉伊拉瞪大眼睛,很认真地说。   拯救世界和孵蛋……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可是你就这样把它捡来,万一它妈妈回去找不到它怎么样办?”鲁那试图动之以情。   茉伊拉沉思了一下,然后严肃地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疏忽了。”然后抱着蛋站起身,“我送它回去找妈妈,今天就不去看望他们了,你一个人去吧。”   他们?鲁那回头,看了看关押着众多半魔和罪天使的大殿,大汗,“啊喂,茉伊拉……”   再回头时,茉伊拉已经不见了。   拜托了鲁那之后,茉伊拉单独由北向南,飞往第五重天南面的森林。许久之前她曾来过这里,那个时候她因为治愈术不到家,需要一种极珍贵罕见的药材作补助,而那种药材恰巧只有这个森林里才有。   就是那一次,她捡到了这只蛋。   沿着森林的小径往里走,直到走进森林深处,才有一片湖,茉伊拉眼睛猛地一亮,就是这里!四下打量一番,一个背对着她坐在湖里的背影引起了她的注意,是它吗?   蛋的妈妈?   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怀里的蛋,她走上前。   “请问……你是它的妈妈吗?”小心翼翼走上前,茉伊拉极有礼貌地问。   背影没动。   “那个……对不起,我看它太可爱了,就忍不住抱走了,您不要生气,我这就还给你……”夸它宝宝可爱一定没错,茉伊拉暗自点头,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哗”地一声水响,那个背影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我看起来像它妈?”水里的人问。   茉伊拉抱着蛋,傻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张被水浸润过的脸庞,淡淡的光华笼罩他的全身。   “沙……沙利叶大人……”茉伊拉开始颤抖。   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五好青年茉伊拉平生只有一点小小的私心,那就是她十分崇拜月之天使沙利叶,那伟大而华丽的存在啊……   可是……她刚刚冒犯了这伟大而华丽的存在,而且,罪证还在她怀里抱着,她居然说沙利叶大人是她怀里这颗蛋的妈啊!   “我在帮它找妈妈。”镇定了一下,茉伊拉低下头,决定为自己解释,“我是在这里捡到它的……”   寂静。   “刚刚看到您的背影……误以为……所以……”   依然寂静。   “冒犯您了!”闭上眼睛,茉伊拉深刻地忏悔。   还是寂静。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茉伊拉冒死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看了一下,原先站着沙利叶大人的地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她低头,看到湖面上飘着一片洁白的羽毛,叹气。   不是错觉……   捡起那片羽毛,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森林,还要暗自安慰自己。也好,至少得到了沙利叶大人的羽毛当记念。   回到大殿的时候,鲁那不在那里。   再一次经过第九道走廊,茉伊拉停下脚步,望向黑洞洞,仿佛深不见底的走廊。恍惚间,听到里面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出来。   没有鲁那苦口婆心的劝阻,她在门口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打算一探究竟。   廊道里的光线很暗,以她的力量,竟然无法让这里亮起来。一直走到廊道的尽头,她才看到三道强大的结界。   隔着一道铁门,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团黑影。   “你还好吗?”茉伊拉小心地问。   回答她的,是低低的喘息声。   茉伊拉试着推了推,铁门竟然是开着的,她刚走进铁门,脚上便感觉湿漉漉的,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稍稍惊了一下,她看到那团黑影蜷缩在对面的墙角处,似乎在微微颤抖着,锁住它的锁链因为颤抖而发出声响。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茉伊拉尽量放轻声音,试图安抚它。   因为脚下一片粘腻,她干脆腾空而起,直接飞到那团黑影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近它,因为那团蜷缩着的黑影似乎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想起鲁那说它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几千万年,茉伊拉伸出手,轻轻去碰触它,一边温柔地抚摸它,一边轻声表明立场,“看,我不会伤害你。”   铁链猛地“哗啦”一响,待茉伊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它紧紧钳制住了。   “呵……呵呵呵呵……呵……”它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不可抑制一般,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黑暗中,它的眼睛亮得妖异非常。   茉伊拉这才彻底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只妖兽竟然是人形的,黑色的翅膀被血迹斑斑的铁链穿过,钉在它身后的墙上,双手双足皆被铁锁锁住,全身上下都沾着血污,几乎辨认不出它的样子。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它忽然咧开嘴巴,“呵……呵呵……瞧我捉到了什么好东西……”声音带着神经质的兴奋。   “你……很痛吧?”毫不在意自己的脖子被人家掐在手里,茉伊拉伸手抚上它的脸,沾到一手的血。   它眯了眯眼睛,忽然凑近了她,在她身上嗅了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从茉伊拉的手中拿到一片羽毛。   “啊!只有这个不行!”茉伊拉见她冒犯偶像才得来的羽毛被拿走,挣扎起来。   “呵……呵呵呵……”看着那片羽毛,它的眼睛更亮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我是第五天的看守天使茉伊拉,把羽毛还给我。”茉伊拉试图摆出官威。   它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将羽毛交还到她手中。茉伊拉稍稍愣了一下,忙伸手接过,然后赞许地摸了摸它的脸颊。   “你不怕么?”它舔了舔唇,声音暗哑。   “为什么要怕?”   “你不知道我是谁?”它嗤笑。   “众生平等,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会惧怕你。”她抬手,捧起它的下巴,替它擦去脸上的血污,虽然脸依旧是黑漆漆的辨不清样子,“相信我,我会引导你走出困境的。”   “虚伪的嘴脸。”它不耐烦地推开她,坐回原地。   她说,相信我,我会引导你。   茉伊拉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于是她又多了一个秘密,每天都会留下一小段时间躲开鲁那,独自一个人去第九道走廊的尽头,履行她的职责。   第一天,看到茉伊拉再次走进这里,被锁在第九道走廊深处的它是很诧异的,它以为,她会吓得再也不敢来;它以为,她之前对它说的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可是,她真的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仁慈的天父教导我们……”   “有没有人说你很烦。”N天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它终于开了口。   “咦?”似乎有点惊讶它终于愿意跟她有交流了,她高兴了一下,然后回答,“有啊,好多。”   “……”不能理解这个愚蠢的家伙为什么一脸高兴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难过的。”   “……”谁管你是不是难过。   “其实你很善良。”   “……”这个笨蛋到底从哪里得出这个愚蠢的结论的?说他善良,是在污辱他吗?   “天地万物,初生之始,都是纯净的,所以你一定可以恢复天使的身份……”茉伊拉再次将话题拉回说教的中心。   不过,幸亏她这么愚蠢。它这样想。   “送给你。”她忽然伸手拉起它的手,将一片白色的羽毛放入它满是血污的掌心,可是那片羽毛依然洁白,一点都没有被它的血染脏。   它愣了一下,然后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天使之羽啊,上次你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可是那一根不能送给你,所以把这一根送给你。”茉伊拉微笑,“这可不是普通的羽毛哦,今天有一个天使成功从半魔体质转化为纯净体,离开了第五天,这是它临别送给我的礼物,你看,被关押在这里并不是绝境。”   “那一根为什么不能给我。”   “因为是沙利叶大人的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最崇拜他了!”茉伊拉捧着脸颊作星星眼状,“我要努力变得像他那样。”   “呵……”它嗤笑,“变成他那样,有什么好。”   “不许你用这样不屑的口吻讲沙利叶大人!这是亵渎!”   它继续嗤笑。   “好吧,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继续讲……”   “……”   前传(三)   “对了,我一直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茉伊拉,你叫什么?”临走,茉伊拉微笑着询问。   它斜眼看她,忽尔咧嘴一笑,阴森森吐出三个字,“沙利叶。”   茉伊拉呆滞半晌,然后恍然大悟,“哦!同名。”   它眯了眯眼睛看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德性,不反驳也不承认。   结束了谈心,茉伊拉恍恍惚惚地走出第九道走廊,正在思考关于同名的问题,迎面便撞上了鲁那。   “哎呀,茉伊拉,你去哪儿了,沙利叶大人找你。”鲁那拉了她,急匆匆便走,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黑洞洞的第九道走廊,“你不会从那里出来吧。”   “唔……”茉伊拉吱唔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大亮,“沙利叶大人?找我?在哪?”   “就在殿外。”鲁那被她打了岔,想起来沙利叶还在殿外等,忙拉了她继续走。   走出大殿,便看到站在殿外的沙利叶,他一袭白袍,全身都被笼罩在淡淡地光华中,异常耀眼。   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来,茉伊拉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沙利叶大人。”她中规中矩地走到离他约五步的距离,低头行礼。   长时间的沉默。   正在茉伊拉想要抬头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还给我。”他说。   “什么?”茉伊拉疑惑地抬头,看到一双极淡的银灰色眼眸,痴呆半晌之后,她忽然一脸恍然大悟地从怀里掏出那颗一直贴身带着,试图孵化的蛋,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沙利叶沉默了一下,“你果然觉得我像它妈?”   茉伊拉抽了,忙抱着蛋后退一步,九十度鞠躬认错,“对不起!沙利叶大人!”   “羽毛,还我。”他终于好心地提点。   羽毛?茉伊拉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她的确在湖里捡了他的羽毛,忙将蛋塞进口袋里,然后掏出一根洁白的羽毛,双手奉上。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羽毛的尾部,有一个小黑点。   沙利叶接过,那小黑点忽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他惊了一下,眼睁睁看着羽毛在掌心消失。   “咦?”茉伊拉惊讶。   沙利叶看了她一眼,转身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原地。   看着他消失时的强大气场,茉伊拉叹为观止。正在她如痴如醉的时候,怀里的蛋忽然动了一下,她好奇地低头去看,那枚蛋果然在她怀里动了动,明明很坚硬的蛋壳忽然变得很软,软软地贴着她。   茉伊拉好奇地伸出手指戳戳,那枚蛋乖乖地软了软,极乖巧极熨帖的样子。   “你要出壳了吗?”她惊喜莫名。   等了许久,那枚蛋依然没动静。   “没关系,你慢慢来,不急。”她轻轻地抚摸安慰。   云淡淡的,风轻轻将她金色的长发扬起,白羽的天使微笑而立,一切静谧而安详。   “铛!铛!铛!”   突然,远处有钟声响起。   震耳发聩的钟声响彻第五重天,茉伊拉惊了一下,这是警钟,当钟声响起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   有罪天使逃狱了!   “茉伊拉!茉伊拉!……”鲁那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茉伊拉忙张开翅膀飞到他身边,急问,“是谁逃了?”   “没有,我清点过,数目没有少。”   茉伊拉沉思了一下,猛地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   “不会!”鲁那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忙一脸惊慌地否认,“第九道走廊是由大天使亲自设下三重结界,那妖兽不可能逃出来!”   茉伊拉沉默了一下,“我进去过。”   “什么……”鲁那瞪了她半晌,终于叹气,“先去看看吧。”   “嗯。”   第九道走廊的尽头处,三道结界还在,可是那个被锁在铁门里的妖兽,不见了。   很快,大天使降临了第五重天。   大天使降临第五重天的时候,茉伊拉正抱着蛋忏悔。听到鲁那传来的消息,她立刻将蛋藏在树上,因为那是她不务正业的证据。   藏好蛋,她恭恭敬敬地等待处罚。   毕竟,放走关押了几千万年的妖兽,这是天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鲁那不知道大天使跟茉伊拉说了什么,只是从那天开始,第五重天的看守天使便由鲁那独自担任,茉伊拉跟着大天使一起离开了第五重天。   他甚至……连跟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无瞳之子(一)   金碧辉煌的房间里,来来去去的仆佣忙碌而安静,仿佛连空气透着压抑。   “啊——”躺在床上的妇人尖叫,声嘶力竭。   透过纱幔,隐约可以看到妇人美丽的轮廓和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已经阵痛整整一天了。孕妇的声音已经嘶哑无力,站在一旁的医生也是一头的汗珠子,照这样的情形看来,即使孩子落地,怕也是没用了。   银制的烛台上,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一串烛泪沿着白色的蜡烛缓缓滑下,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像一道伤疤。   没有人看到半空中忽然多出了两个天使。   正是大天使和犯了错的茉伊拉。   “这是哪里?”茉伊拉好奇地四下打量,然后发现房间里有好多小天使,忙高高兴兴地和他们打招呼,却发现没有一个天使愿意搭理她。   “人界。”大天使拉住准备上前套近乎的茉伊拉,“他们不会跟你交谈的。”   “为什么?”茉伊拉好奇不已。   “因为,他们都是守护天使。”   “守护天使?”   “守护天使是天父在人界的恩泽,每个人类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守护天使,他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自己命定的人类。”   “哦!”茉伊拉一脸的茅塞顿开,然后又疑惑,“可是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守护天使了。”大天使宣布。   “欸?”茉伊拉一脸呆滞,一时无法消化这么震憾的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她被降职了?   看着茉伊拉微微挎下的小脸,大天使笑了起来,“等你守护的人类生命走到尽头,你就可以重回天界了。”   “真的?”茉伊拉的眼睛立刻又闪亮起来,据她所知,一个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而已。   百年的时间于她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我要守护的人类在哪里?”茉伊拉很快接受了她的新工作,兴奋地问。   大天使看向纱幔里痛苦呻吟的妇人,“还在她腹中,时间好像有点久,你去带他出来。”   “嗯!”对于工作,茉伊拉是从来都不含糊的。化作一道透明的光,她透过纱幔,覆上那圆滚滚的腹部。然后,“哇”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终于响起。面色苍白的妇人有些困难地扭过头,拉过离她最近的侍女,颤抖着唇,却再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   “是男孩。”乖巧的侍女立刻心领神会。   听到这句话,那妇人才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够发现,这个孩子落地的那一刹那,周围其他人类的守护天使都退避三舍。   “恭喜公爵大人,是个小少爷!”   门口走进一群人,然后周围渐渐热闹起来,茉伊拉却一点都不在意,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团刚出生的粉粉的小东西,他正闭着眼睛,啼哭不止,小嘴张得大大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人类?她忍不住好奇地用手指戳戳他粉嫩嫩的脸蛋。唔,手感不错。   啼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婴儿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瞳竟然是很淡的银灰色,因为是很淡的颜色,初生的婴儿看起来像是没有眼瞳一般。   茉伊拉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只有沙利叶大人有这样的眼瞳。   在看到婴儿的眼睛时,周围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茉伊拉都察觉出了异样。   “天呐……是个无瞳的孩子!”   不知道是谁惊呼出声,然后一阵可怕的静寂,公爵大人甩手离开,床上的妇人痛哭失声。   “恶魔……是恶魔之子……”   “好可怕……”   窃窃私语……   茉伊拉被那些恶意的私语声惊忧到,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去找大天使,大天使却早已经不见了。   于是,茉伊拉就这样接手了她担任守护天使以后第一个要守护的人类。   在很久很久之后,茉伊拉才明白,在这个叫做约特帝国的国土之上,无瞳会被视为恶魔之子。   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那些又惊惧又厌恶的眼神是为了什么。   只是现在,她还不明白。   无瞳之子(二)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一队铁甲的护卫闯了进来,粗糙的大手毫不怜惜地抱起新生的婴儿,大步走出这奢华的房间。小小的婴儿触到冰冷的铠甲,大声啼哭起来,茉伊拉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直走进一座高塔,沿着石阶向上,走了很久,随行的侍卫推开一扇很大的铁门,这样的铁门让茉伊拉想起了第九道走廊尽头处,那扇关着妖兽的大门。   推开门,潮湿阴冷的感觉扑面而来,将那一团小小的婴儿放在长满青苔的木板床上,侍卫们带上门,从容离开。   “那孩子是谁啊,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如直接杀了比较痛快。”   “是啊,为何如此大费周张,只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孩子而已,还要我们专程送进这塔里来。”   随着铁门落锁的声音,交谈声渐渐远去,蜷在床上的小小婴儿睡得很熟,一点也没有危机意识。   于是,史上最小的囚徒就这样诞生了。   “啊?!”已经生锈的锁掉在地上,门被打开,押着囚犯的侍卫惊惧地看着坐在窗台上的纤瘦少年,不由得惊叫出声。   据说这座号称“死亡之塔”的监狱顶层十年来从未囚禁过犯人,这一次是因为囚犯特别棘手,公爵大人亲自要求,才会将犯人送进来的。   ——事情回放到两天前,伊里亚德公爵府来了一个可怕的男人,他有着强大而非人的力量,甩甩袖子就能十分轻松地把房屋变成废墟,这个可怕的男人一直念叨着“东方晓”,非说“东方晓”藏在公爵府里。   天可怜见的,他们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好说歹说,这个毫不讲理的男人就是不信,非要亲自搜府。堂堂约特帝国的公爵府,怎么能容他放肆,公爵大人亲自出面,请出神教的祭司大人,才勉强制住他。   坐在窗台上的少年忽然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大概是因为长年不见阳光的关系,他的肤色显得十分苍白。   “啊喂,东方晓呢?你们不是说东方晓在这里吗?她在哪儿?”一个不甘寂寞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安静。   开口说话的,正是被侍卫押着的那个“囚犯”。   那是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枷锁,脸上却是笑嘻嘻的。看到窗台上的少年时,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左顾右盼一番,嘴里继续念叨,“东方晓呢?东方晓呢?她在哪儿?”   押着他的侍卫这才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轻咳了一下,“你进去,进去就知道了。”   “真的?”戴着枷锁的人雀跃。   “真的。”侍卫点头。   然后那个戴着枷锁的奇怪男人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   “蠢货。”侍卫长低骂了一句,然后有些谨慎地看了窗台上的少年一眼,见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并没有异动,这才松了一口气,快速退了出去,将门锁上。   锁上门的一刹那,侍卫长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少年眼瞳……是银灰色的!他曾经听人讲过,十年前,伊里亚德公爵大人将刚刚出生的儿子送入了这“死亡之塔”,原因就是因为那个孩子拥有邪眼!   莫非这个孩子就是……   当一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大家也许会惊讶;当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孩子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大家也许会惊恐;可是……当一个刚刚出生便被丢进塔里自生自灭,没有任何人照看养育的孩子奇迹般长大……那便是惊悚了!   侍卫长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了,走下石阶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低咒了一句,他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出了“死亡之塔”。   看着房门被锁上,少年扭头,看向那个戴着枷锁的男人。   “嗨!”戴着枷锁的男人笑咪咪,一脸和善地跑上来跟少年打招呼。   少年一脸木然的看着他。   “你见过东方晓吗?”他问。   少年依然一脸木然。   “东方晓,你见过吗?”他一点也没有气馁,继续问。   少年继续木然。   “奇怪,他们说到这里就让我见她的啊。”他摸了摸脑袋,又四下打量了一番,仿佛他嘴巴里那个“东方晓”会在哪里藏着一般。   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跳下窗台,沿着屋子走了一圈,然后转身,看向那个奇怪的男人。   戴着枷锁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亮晶晶的眼睛里染了一丝失望,“你想告诉我,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吗?”   少年点头。   “又被骗了啊。”他一屁股坐了下来,毫不在意自己的衣服沾到地上的青苔和灰尘。   一直站在少年身后的茉伊拉从那个奇怪的男人一出现就很警惕,因为他的身边没有守护天使。   换句话讲,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人类。   “算了。”拍拍手,那个奇怪的男人又站了起来,“我要走了。”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么高的塔,他怎么走?   “你要一起走吗?我可以带你一起走哦。”奇怪的男人笑盈盈地邀请。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他总觉得有些事情只有这里才能给他答案。   “不走的话,你会死哦。”那个奇怪的男人欺近了他,神秘兮兮地道。   少年还是木然,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好吧,那我走了。”那个奇怪的男人走到窗边,甩甩手,身上的枷锁就全都掉在了地上,然后他翻身坐上窗台,一跃而下。   少年愣了一下,急急地走到窗边,看着那一道身影潇洒地乘风而去。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光着身子有点不妥。   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有这么觉得过。   无瞳之子(三)   天黑的时候,门锁再一次有了响动,少年机警地跳了起来,看向门口。比起过去的十年,今天这里委实是有点热闹过了头。   门“咣”地一声被推开了,几十名持剑的侍卫涌了进来,站不下的都在门口排排站。   “恶魔……是恶魔……怎么会有人不吃不喝十年还不死!”看到少年银灰色的眼睛时,有人惊叫出声。   即使不懂,少年也明白自己是绝对不受欢迎的,可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甚至不认识他们。利刃闪着寒光刺向少年,少年连连后退,却躲不过那些刺来的剑。在剑刺来的那一刻,少年是迷惘的,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剑都被定格在距离少年三步开外的地方,再也刺不进一分。茉伊拉瞪圆了眼睛,撑起一片结界护住少年,她辛苦守护了十年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被杀掉!   看着那些无法伤害他的剑,银灰色的眼眸有了一丝波动,少年看向身旁,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那里,竟然让他有了温暖和安心的感觉。   侍卫们开始面露惧色。   “恶魔……果然……”   “是恶魔……”   一声响亮的口哨打断了那些惊惧的叫声,众人回头,才发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正是白天离开的那个奇怪男人。   此时,他站在窗台上,宽大的衣袖随着夜风轻轻扬起,在月色的掩映下,袍衫上绣着的九尾白狐仿佛活了一般令人目眩。   “呀,你果然有帮手。”那奇怪的男人看到那些剑被定格在半空中,居然也不奇怪,只是抚掌大笑,仿佛猜中了什么谜底一般开心。   少年疑惑,帮手?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可是,又仿佛真的有谁从生命初始就陪伴着他一般。   “是他!那个逃走的妖怪!”侍卫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然后大家都更加惊慌起来。   那个奇怪的男人轻笑了一下,“我最讨厌人家骗我了。”   那样的口吻,明明像是在撒娇,却令听者心生寒意。   “最最不可饶恕的,是拿晓晓来骗我。”他的声音忽地变得很轻,说“晓晓”那两个字的时候,仿佛是从心底深处,从最贴近心脏的地方轻轻吐出一般。   黑暗的监牢猛地安静下来,安静得令人心慌。   “所以,你们去死吧。”他说。   然后所有的侍卫无声无息的倒下,再也没有人能够爬得起来。   “走吧。”奇怪的男人侧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动过的少年。   少年犹豫了一下。   “留在这里,你会死哦。”奇怪的男人微笑,“虽然有人帮你,可是那个帮你的人看起来也很累呢。”   听到这句话,茉伊拉稍稍瑟缩了一下,更加警惕地看向那个奇怪的男人,虽然他也看不到她,可是他显然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刚刚为了抵抗那些人类,她的确损耗不少,毕竟这十年她一直用灵力在喂养那个孩子。   ——可怜的茉伊拉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全然不像一个守护天使,倒更像是一个保姆,而且身兼父母两职……   “我想知道,我是谁。”少年忽然开口,语速很慢,显然并不习惯说话。   是的,他是谁呢?   到这一刻为止,他还很想知道自己是谁。因为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事情其实不知道会比较幸福。   走出塔楼的时候,街上已经连一个行人都没有了,周围是黑幢幢的房屋,弯弯的月牙儿挂在半空中,和在塔中时看到的一样。少年跟着那个奇怪的男人一路慢慢的走,银灰色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么?”走在前头的奇怪男人忽然开口。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你叫什么名字?”他继续问。   少年还是没有吱声,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   “真不可爱。”奇怪的男人嘟哝了一句,然后偏过头,嫣然一笑,“我叫闻人霜哦。”   真的是嫣然一笑,可以笑得风情万种的男人。   “闻人霜。”少年低低地重复了一句,然后想了想,“我没有名字。”   “这样啊……”闻人霜随口应了一句,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双手叉腰,“啊,到了。”   少年一时收不住脚,一头撞上了闻人霜,闻人霜纹丝不动,他倒是把鼻子撞得很痛。摸了摸鼻子,少年抬头,便看到了一座很漂亮的房子,大得有些夸张,像宫殿一样。   “不问我这是哪儿吗?”闻人霜神秘兮兮地凑近少年。   少年看了他一眼。   “是伊里亚德公爵的府邸哦。”少年的冷淡一点也没有浇灭某人的热情,闻人霜自问自答,不亦乐乎。   “不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少年继续沉默。   “好吧好吧,我在这里惩罚欺骗我的人时,听到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哦。”   少年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进去吧。”闻人霜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领着他走上高高的白色台阶。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侍卫拔剑相向。   少年警惕地看向那些人,却见闻人霜只闲闲一挥袖,所有人便都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茉伊拉再一次见识了这个男人强大的力量。   “公爵大人,他们来了。”伊里亚德公爵府的书房里,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   “一群废物。”站在窗边的伊里亚德公爵冷哼,“把费罗拉夫人叫来。”   “是。”   管家刚离开,门就被推开了。   穿着奇装异服的美貌男子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个光着身子,野人一般的少年,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澡,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理发了。   不,也许从他出生起就没有洗过澡,也许从他出生起就没有理过发了。   伊里亚德公爵却没有透露出一点的不快,只是淡淡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奇怪二人组,神色有些冷漠。   “看到他,公爵大人很惊讶么?”挥了挥衣袖,闻人霜笑吟吟地道。   公爵大人没有开口。   “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还真是冷淡呢。”闻人霜耸肩。   少年怔住,看向那个十分威严的中年男人,那是他的……   茉伊拉在看到伊里亚德公爵的第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孩子出生时出现过的男人,也是下令将他关入高塔的男人。   “孩子!我的孩子!”一个金发碧眸的美妇人忽然从走廊外冲进来,伸手便把少年抱入怀中。   少年呆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美妇人却是一径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可怜的孩子……”见少年一脸的茫然,美妇人哭得更厉害了,已经有了细纹的眼角闪着泪光,“我是你的母亲啊。”   “母亲……”少年下意识重复。   美妇人连连点头,抱着他再也不肯撒手。   茉伊拉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哭得涕泪满面的美妇人,正是那一日产下少年的女人。   “自求多福。”耳边响起那个奇怪男人的声音,少年回过头,闻人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守护天使(一)   雕花木椅上铺着柔软的坐垫,少年乖乖地端坐在梳妆镜前,乖乖地由着那美妇人摆弄,因为她是母亲。   “真漂亮。”费罗拉夫人放下象牙梳子,笑着摸了摸他已经修剪过的头发,赞许。   少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地夸奖他。   茉伊拉也看着镜子里的皮肤白净,身材纤长的少年,像模像样的连连点头。   少年看着镜子,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侧,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却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被那样的注视着,有一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晚餐很丰盛,少年却是愣愣地看着满桌的美食,无从下手。因为是第一次吃饭,他甚至不会使用刀叉,幸好他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并且为此得到了母亲的赞赏。   站在一旁的茉伊拉大开眼界,原来这就是食物啊,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   吃过晚餐,在女佣的帮助下换上了睡袍,少年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拉住了母亲的手。   “怎么了?”正要离开的费罗拉夫人有些诧异地回头。   少年沉默了一下,带着一点羞涩,轻声说,“母亲……”   “嗯?”费罗拉弯腰,温柔地注视他。   “我……有名字吗?”   费罗拉稍稍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有些尴尬的样子,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乖乖睡一觉,明天起床告诉你。”   少年快乐地应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茉伊拉坐在床头,透明的手轻轻抚过少年的头发,十年来她第一次不必用自己的灵力喂养他,十年来她第一次看到少年露出那样快乐的神情。   果然,人类还是以食物维生比较好。   十年空白的生命里,少年第一次做梦,是一个美梦。   梦里,母亲对他微笑,并且给他一个名字,还温柔地教他学会很多以前被关在高塔里时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睡梦中,身体感觉到灼热。   少年睁开眼睛时,四周已经是一片火海。那些火来得那样快,那样急,无数条火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少年的视线落在挂在床头的新衣上,他赤着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救下已经被烧了一半的衣服。   ——那是母亲给的。   衣架挟着一团火倒向他,少年紧紧将那被烧焦半边的衣服抱在怀中,躲闪不及。燃烧着的衣架却被定格在半空,没有再倒下,少年匆匆冲向门口的方向。门框已经烧成一个火圈,感觉到袭来的热浪,少年被逼着后退,退入火的包围之中。   被修短的头发在火中变得更加干燥,已经冒出点点火星,十岁的少年困在烈火中,惊惶失措,无处逃生。   茉伊拉拼命替他挡下那些不断倒下的梁柱,一时间手忙脚乱。挥开一团掉下的火球,茉伊拉担忧地回头看向少年。烈火的掩映下,他长年不见阳光的肤色更显苍白,银灰色的眼眸里是跳动的火苗,他倔强地抿着唇,一次又一次试图冲出火场。   立志要拯救世界的茉伊拉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十年的人就这样葬生火场!握紧小小的拳头,茉伊拉给自己鼓了鼓劲,抬手撑开一片结界。   “别害怕,往前走,不要回头,那些火伤不了你。”仓皇中,少年听到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低语。   很熟悉的声音,仿佛曾无处次听到过一般,那是可以值得依赖和信任的声音,少年义无反顾地冲向大火,那些肆虐的火舌竟然向两边分开,没有什么可以伤得了那瘦弱的少年。   直到感觉有清凉的风吹来,少年才停下脚步。   繁星满天,皓月当空,少年回头看向已经快要被烧成灰烬的屋子,才发现那竟然是一间独立的小木屋,火势丝毫没有影响到周围其他的房子。   “你……”一个颤抖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少年欣喜地扭头看向站在对面走廊上的妇人,“母亲……”   亲眼看到少年从烈火中冲出,并且毫发无伤的样子,费罗拉的眼睛满是惊恐。   “衣服……”少年捧起怀里被烧了一半的衣服,走向她。   费罗拉摇头后退,惊恐万分,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什么可怕的魔物一般。   “杀了他。”走廊的阴影处,有人沉着下令。   一枝箭凭空射出,射中少年的胸膛,他并没有感觉到痛,只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黑暗中走出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所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一刹那破碎……   “上帝啊,我亲眼看到他从火场中走出来……居然毫发无伤……”费罗拉扑入公爵大人的怀中,含泪哭诉,“好可怕的孩子……”   她说他可怕。   他的母亲,说他可怕。   少年捏紧了那件被烧焦了半边的衣服。   “都是假的么。”纵然少年再笨,也察觉出来了,他低低地唤,“母亲……”   那些温柔,那些笑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少年低头,拿下那只悬空在他胸前的箭,如往常一样,这并没有伤害到他。   “不!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恶魔!你是恶魔!”看到少年的动作,费罗拉惊恐万状地高声嘶喊,“杀了他!杀了他!”   黑暗中,有无数的箭射来,伴随着父亲的声音,“真是讽刺,这个圣诞节出生的孩子,居然是恶魔。”   那些侍卫如临大敌,无数的箭如雨点般袭来,只为了对付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远处,有钟声敲响,平安夜已然过去,已经是新的一天。茉伊拉忽然想起来,十年前的今天,正是少年出生的日子。   一枝箭刺破结界,险险划过少年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少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茉伊拉察觉自己的力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匆忙间,她不顾一切地抱起少年,张开双翼,飞向夜空。   他们看不到茉伊拉,只看到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然后忽然就掠向空中,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于是他们更加惊恐。   守护天使(二)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茉伊拉在街角处放下沉默的少年。手腕忽然一紧,茉伊拉呆了一下,感觉少年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谁。”少年低低地问。   茉伊位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面无表情的少年一眼,“你……能看到我?”   少年沉默了一下,“不能。”   茉伊拉打了跌,“咳咳……”可是他居然能够捉住她无形的身体,是因为她用灵气喂养他的关系吗?   “我果然是恶魔吗?”他忽然又道,眼睛看向眼前的空气,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却实实在在地握到她的手。   “为什么会这样想?”茉伊拉惊讶。   “他们说我是恶魔,想杀了我。”少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掩住银灰色的眼睛。   “你不是恶魔。”茉伊拉肯定地告诉他,不要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肯定,她整整守护了十年的孩子,怎么可能让别人轻易诋毁。   “可是……那些箭,还有火,都伤不了我。”   “因为有我在啊。”   “你是谁?”少年顿了顿,再一次问她。   茉伊拉有点犹豫,据她所知,守护天使一般是不在人类面前出现的……这可是有关天界的保密条例呀。   得不到回答的少年松开了手。   茉伊拉缩回手,轻轻抚摸着被他抓过的手腕,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的印迹,是少年刚刚在火场逃生时沾在手上的灰。她看着站在他面前静默的少年,他身上的睡衣早已被烧得一片狼籍。手臂上,腿上,都是被火燎起的水泡,最严重的是他的脚,为了抢救那件衣服,他是赤足踩着火苗冲过去的,现在脚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久久得不到回答,少年转身离开。   茉伊拉默默地跟着他。   少年一直在走,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一刻不停,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跟着他的茉伊拉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想要阻止,却无从开口。   天气很冷,少年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而且还在火中被烧得破破烂烂,他沿着街一直走,比乞丐还不如。   圣诞节的大街,到处都可以看到喜庆的味道。街边的橱窗里的烤鹅油油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还有杏仁糖泥的香味……   少年的肚子开始叫唤。   “妈妈,我要吃杏仁糖泥!”一个小女孩撒娇的声音。   “好,亲爱的,妈妈给你买。”一个女人温柔宠溺的声音,她拉着小女孩走进商店。   少年站在商店外,久久不肯离去。   香甜的味道从身后传来,一直传到他的鼻端。一个精致的盒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少年伸手取下,打开,香甜的味道满溢了出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哦,生日快乐。”茉伊拉轻声祝福。   少年定定地着盒子,却没有吃。   “他说,我是恶魔。”少年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话。   少年落寞的眼神让茉伊拉有些不舒服,他已经整整走了一天,而且满身都是伤,再这样下去,估计明天就该挂了。   “我是天使哦。”茉伊拉叹气,终于抬手,轻轻抚上他的手。   少年怔住,呆呆地抬头,有一个浅浅轮廓出现在他面前,那个轮廓渐渐加深,是一个长着翅膀的少女。   她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金色的卷发,白皙的肌肤细腻如瓷,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在她的身后,有一双雪白的翅膀。   “天使……”   “对,天使。”茉伊拉微笑。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她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十分温柔的眼睛,仿佛有着治愈的力量。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所以你不是恶魔。”   当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便是赐予了他看见她的眼睛。   茉伊拉认真地看着眼前苍白而静默的少年,一脸的郑重地说,“我是你的守护天使,茉伊拉。”   “嗬嗬嗬……原来真的有天使那种东西存在啊……”一个窃窃的笑声,伴随着“喀嚓喀嚓”的咀嚼声。   “谁!”茉伊拉吓了一跳,四下环顾。   “啊啊,别怕,是我,是我~”白袍的男子挥了挥衣袖,施施然从空气中现了形,原该是潇洒华丽的登场方式,却被嘴角沾到的糖泥硬生生地毁了俊俏的形象。   少年茫茫然低头,才发现手上捧着的盒子已经空了。   “你……你能看到我?!”茉伊拉将少年护在身后,一脸戒备的样子。   “嗯嗯。”闻人霜笑眯眯地点头。   “闻人霜。”抱着空盒子,少年上前一步,走出茉伊拉的保护圈,“你一直,跟着我。”   “是啊是啊。”闻人霜一点没有身为偷窥者的自觉,大喇喇地承认。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嗯……”闻人霜抬起手,摸了摸下巴,然后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好奇。”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只是沾在唇角的糖泥让他神秘兮兮的笑意多了几分滑稽。   “为什么。”   “一个被在高塔中的少年,居然是大公爵的儿子,不是很奇怪么。”闻人霜振振有辞。   “为什么。”   “……”闻人霜凑近了少年,“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少年抿唇,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许久,换了三个字,“你是谁。”   闻人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那儿!那个魔物!”一队身着铠甲,举着火把的卫士冲了过来。   “阴魂不散。”闻人霜低低的咕哝了一句。   “抓住他!抓住他!”   眼见着一大群人冲了过来,闻人霜有些苦恼地扶了扶额,四下环视了一番,然后大吼一声,“小子,快跑!”说完,便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少年下意识地转身就跟着他一起跑,被追了整整三条街,一直跑到一处无人的街道,闻人霜忽然停了下来,转身随手一个火球便扔了出去,“轰”地一声,跑在最前面的倒霉鬼被烤了个七成熟。   剩下的人见苗头不对,立刻停了下来。   “不要怕他!我们有祭司大人的手令!”当中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大吼一声,手中祭出一团白色的光球,“清除一切异端!”   “清除一切异端!”   “清除一切异端!”   “清除一切异端!”见到这样的阵仗,刚刚还有些退缩的卫士们都振奋了起来,抬起手臂,连声高呼。   “哎呀呀,这下麻烦了。”闻人霜低低地嘟哝。   一直站在闻人霜身旁的少年忽然缓缓走了出去。   “站住!”有人喊叫了起来。   “叫什么,只是一个孩子,瞧你被吓破了胆。”身旁有人取笑。   少年默默不语,只是走近了他们,抬头看了看那个手中举着光球的家伙,然后伸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箭插入他的胸膛。   变故来得太快,大家都怔住了,连茉伊拉都感到惊讶,她居然没有注意到少年手中一直握着从公爵府带出来的那枝箭。   直到少年面无表情地将插入他胸口的箭拔出时,他们才反应过来,愤怒地一把揪住他。温暖鲜艳的血从创口喷涌而出,洒了他一脸。火光中,少年仰起头,沾了血的嘴角竟然微微翘起。   “无……无瞳之子!”惊愕中,不知道是谁低低地喊了一句。   “是恶魔!”然后,有人大声疾呼。   危急中,茉伊拉顾不得其他,一把抱起少年,掠向空中。待她将少年放下地时,余下的人都已经被闻人霜收拾得差不多了。   闻人霜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身上滴血未沾,依然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他笑眯眯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少年,“为什么帮我?”   “我们可以合作。”少年淡淡地提议。   “哦?为什么?”闻人霜嘿嘿一笑,“瞧,你只是个孩子。”   “你怕的东西,我不怕。”少年用平板的声音陈述一个事实,“比如,刚刚那团光。”   闻人霜抿唇一笑,不语。   “我可以帮你找东方晓。”少年偏了偏脑袋,“是叫东方晓没错吧,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名字。”   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闻人霜敛了笑意,“这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提议,可是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我要复仇。”少年依然稚嫩的声音沉得如同这夜色一般。   “不可以!”茉伊拉微微变色。   “成交。”闻人霜笑得开怀。   约特帝国(一)   约特帝国一百三十二年,马卡斯二世在位十一年,这位可怜的皇帝陛下正处于焦头烂额的境地。边境磨擦不断,号称有雄狮百万的北莽国虎视眈眈,帝国财政吃紧,且伊里亚德和尤金两大家族争斗连连,这才真是内忧外患,水深火热。   说起伊里亚德和尤金两大家族,一个是开国功臣后裔,列土封疆,已隐隐有不臣之心;一个是皇亲国戚,奥菲莉亚皇后的娘家。虽然说为君之道在于平衡,可是当两大有相当实力的家族竞争到白热化阶段,随时准备操戈相向的话,那也不是不头疼的。   最近,马卡斯二世陛下额头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条,因为旧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什么?又是恶魔之子?!”马卡斯二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是的,陛下。据探子回报,这支名为‘恶魔之子’的悍匪,于五天前血洗了巴克将军的府邸。”宰相巴莱特低眉顺眼地禀报,“伊里亚德公爵也送来信件,信件中说……”   “说什么。”马卡斯二世的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说陛下不能再一昧姑息了,如此明目张胆地刺杀朝廷重臣,已经辱及陛下了……”   “哼。”马卡斯二世重重地哼了一声。   巴克将军是谁?这个名字在军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最重要的是,此人是伊里亚德家族的心腹。如今他在伊里亚德家族封地的府邸被人血洗了,那个老头子还真好意思来抱怨。   “陛下……”巴莱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回信就说,‘恶魔之子’在大公的封地肆虐,一切就交由大公处理。”马卡斯二世往后靠了靠,脸上露了一丝笑意。   “恶魔之子”是西北一带出了名的悍匪,从五年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开始,这简直成了军方的噩梦。最最恐怖的是,最近几年,“恶魔之子”已经不仅限于西北地区,更有向东南地区伸出爪牙的趋势。   如今他们在伊里亚德公爵的封地做了这么大一笔买卖,就交给伊里亚德大公爵去头疼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刀锋似的月牙冷冷地半挂在半空中,伊里亚德公爵的府邸前停放着数十量名贵的马车,今天是公爵夫人费罗拉的三十七岁生辰。虽然距离巴克将军被刺杀才不过几天时间而已,但这公爵夫人的生日宴会,各地方有名望的贵族还是尽数到场了。   年轻的管家艾维斯站在门口,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迎接每一位到场的客人。   “叮当,叮当,叮当……”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声,两辆装扮华丽的马车一前一后趁着夜色而来。   “克洛怡小姐。”艾维斯走上前,亲自打开车门,迎出一位美丽的小姐。   克洛怡点点头,然后好奇地回过头,看向与她同路而来的那辆银铃响了一路的马车。只见前面作骑士打扮的马夫跳下车,打开车门。率先伸出马车的,并不是腿,而是一支银色的手杖。在约特帝国,贵族使用手杖并不是什么奇特的事情,只是那支银色的手杖在月色下尤其的夺目。   看着他缓缓从马车中走出,克洛怡竟然下意识地屏住呼息,十分好奇那辆马车的主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男子,十分特别的黑色头发,还有着贵族式的苍白肤色,五官的轮廓趋于完美。   可是……他是闭着眼睛的!对于这个发现,克洛怡很吃惊。   “好了,贝克,我可以自己进去。”他微笑了一下,对他身旁的骑士说完,便拄着手杖自己向前走。   莫非……他是瞎子?克洛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仿佛感觉到了克洛怡的惊诧,那男子停下了脚步,凭感觉向着克洛怡的方向侧过头,然后温和地微笑,“抱歉,吓到你了么,我的眼睛不太方便。”   看着那样的笑容,克洛怡微微红了脸,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她上前一步,“没有关系,是我失礼了。”   那男子笑着颔首,然后继续撑着手杖向前。在他的正前方便是阶梯,眼见着他要走过去,克洛怡快步上前,用柔软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男子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歉然一笑,“谢谢。”   “我叫克洛怡。”克洛怡飞快地说,待她觉察的时候,早已经将自己的名字说出了口,随即不由得羞红了脸暗自懊恼。   “赖加。”那男子微微一笑,“我叫赖加。”   那样平和的声音,瞬间抚平了克洛怡的羞涩。   大厅里,今天宴会的主人费罗拉夫人在一众夫人小姐中宛如众星捧月一般。保养得宜的面容,奢华的晚礼服,让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三十七岁的样子。   克洛怡刚进大厅,伊里亚德公爵的大儿子布莱兹便迎了上来,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亲爱的表妹!”   “大表哥。”克洛怡也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   “这位是……”布莱兹看向站在克洛怡身旁的赖加身上。   “我是克洛怡的朋友。”赖加稍稍侧过头,向着布莱兹的方向微笑着打招呼。   “你的眼睛……看不见?”布莱兹惊讶地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大表哥,你太失礼了!”克洛怡拉住他的手。   “没有关系。”赖加点点头,然后笑了一下,拄着手杖走向安静的地方,摸索着找了位置坐下。   耳畔是三三两两的聊天声,有窃窃私语着皇家秘闻的,有八卦着最近的恶魔之子杀人事件的。   “听说皇妃殿下也参加了这次舞会?”赖加忽然轻声说。   “本来是要过来的,可惜皇妃殿下突然身体不适……”有人答了腔,正不无惋惜地说着,却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侧目看去,是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   “是谁啊,这么大排场?”有人不满地问。   “呵呵,那是拜德尔将军,他现在可是公爵大人手下的头号猛将,刚刚凯旋而归,你知道他带给费罗拉夫人的生辰礼物是什么吗?”那人说着,还用胳膊顶了顶赖加的肩。   “是什么?”赖加从善如流,淡淡地开口。   “北方蛮族大王子的项上人头!”   “哦。”   “欸,你知道恶魔之子吗?”那人又推了推赖加的肩,继续神秘兮兮的问。   “嗯,听说过。”   “公爵大人准备让拜德尔将军去围剿那些可恶的狼崽子。”那人嘿嘿地笑着,“这一回,恶魔之子肯定没好果子吃。”   坐在一旁的赖加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出大厅。   “咦,人呢?”那个家伙哈拉完,扭头一看,刚刚坐在他身边的人不见了。   园子里的白色蔷薇开得正盛,银色的月亮在玉石筑成的栏杆上渡了淡淡的一层银,拜德尔将军站在露天的阳台边,一手按剑,一手执着银制的酒杯,小口地品着酒。   “将军好兴致。”一个柔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拜德尔将军急急转身,却看到一个稍显单薄的年轻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他闭着双眼,漂亮的轮廓,华丽的装扮让他看起来像足了一个贵族青年。虽然看起来十分无害的样子,可是身经百战的他依然觉得心口一寒,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他居然没有发觉!   “你是谁?”他单手按剑,沉声道,一脸的戒备。   薄薄唇角牵起一抹几可倾倒重众的笑,拜德尔只稍稍一怔,下一秒,便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腥甜的味道满溢了出来。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到他面前来的,这么快……   他下手极其小心,分寸拿捏得极佳,那些鲜艳的液体只从他的脖颈处溢出,却没有喷洒得到处都是。   “我是……”赖加笑意吟吟,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极浅的颜色,宛如无瞳!拜尔德猛地瞪大眼睛。   年轻的男子凑到垂死的将军耳边,轻轻吐出四个字,“……恶魔之子。”语毕,手下微一用力,那将军便委顿了下去。他扶着那已然没有了气息的身体挨着墙坐下,然后直起身子,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抚过闪着寒光的匕首,抹下还温热的液体,复而合上匕首,俨然就是那支银色的手杖。   “愿主宽恕你的罪……”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带着难过的哽咽。自称恶魔之子的年轻男子身后,有一个天使垂首为他祈祷。   ——正是茉伊拉。   赖加随手拔下染了血的白色手套,丢在死去的将军身上,然后闭上眼睛,拄着手杖,步调优雅地走回大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伊里亚德公爵府的大门。   约特帝国(二)   “叮当,叮当,叮当……”长长的,寂静的街道,只有一辆马车沿着青石板的街道缓缓前行。   赖加坐在车里,单手撑着额,闭目养神。   “天父啊,不要让黑暗侵占他的心,不要让恶念蒙蔽他的眼,他原是纯洁的花朵,他原是无罪的羔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纯洁的花朵,无罪的羔羊……   赖加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   “让这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到天父的怀抱吧……”一只柔柔的手覆上他的头顶,无限温柔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   “我不是羔羊。”闭着眼睛,赖加淡淡地道。   “好吧,我的孩子,现在你犯了错,你需要跟着我一起忏悔。”茉伊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换了个称呼。   “我不是你的孩子。”眼皮掀都没有掀一下,赖加懒洋洋地丢出一句否定的话。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赖加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个温柔的说教声继续响起,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双泪盈盈的眼睛。   茉伊拉有些难过,她深深地垂下头,口中兀自喃喃不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为拯救世界而存在的天使,居然让自己守护的人类犯下这样的罪行,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赖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叹气,“我忏悔。”   “真的?”泪盈盈雾蒙蒙的大眼睛看向他,寻求保证。   “真的。”   “嗯!天父会原谅你的!”洁白的小手带着柔和的光芒覆上他的额,茉伊拉严肃地点头。   “……”   坐在前面驾车的贝克悠哉地抽了一鞭子,马车“笃笃”地驶进一条小巷,对于车子里主人的自言自语,他已经习惯了。   “前面有人拦路。”茉伊拉忽然停止了说教,戒备地看向车外。   马车停了下来,贝克抬头,看到偏僻的小巷子里站了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为首一个大汉挥了挥手中的木棍,他们便围了上来,“贵族老爷,留下你的马车。”   “让开吧。”贝克和气地打着商量。   “什么?那个马夫小子居然要我们让开?哈哈……”   “贝克,是谁?”赖加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   “只是一群杂碎,主人。”贝克恭敬的回禀。   “什么?!小子!听好了,我们可是恶魔之子!”那大汉勃然大怒,扬了扬手中的木棍。   贝克闻言,笑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真巧,我们也是。”话音未落,便是一叠连声的惨叫,不过半刻,小巷便恢复了宁静,只余下一堆残缺不全的尸首。   马车继续前行。   “他他他……太残忍了!”茉伊拉惊呼。   “贝克,你太残忍了。”坐在车里的赖加平板地,没什么诚意地复述。   “抱歉,主人。”贝克扬了一记响鞭,笑嘻嘻地,没什么诚意地道歉。   马车驶进一片庄园,在一座有些古旧的城堡前停了下来,贝克跃下车,然后打开车门。赖加踏下马车,大步走进城堡,没有人知道这座美丽的庄园竟是“恶魔之子”的大本营。   刚进城堡,便有一个人匆匆地迎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东方晓?”   “没有。”赖加停下脚步,冷冰冰丢出两个字。   是的,没有。   这次明目张胆地走进伊里亚德公爵府,刺杀拜德尔只顺手,主要原因是……前天夜里,闻人霜兴冲冲地找来,说马卡斯二世的王妃会参加费罗拉夫人的生日宴会,并且一口咬定那个皇妃殿下就是他要找的东方晓。   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失望的样子,闻人霜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皇妃不是她么……”   “我没有看到皇妃。”不知道为什么,向来不多话的赖加多了一句嘴。   “啊!那就是说皇妃没有来?那就是说皇妃还是有可能是东方晓的对不对?”某人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不确定王妃就是你要找的东方晓?”赖加扬起眉毛,淡淡地问。   “不确定。”闻人霜回答得十分干脆,然后淡定地转过身去,仰头作望月状。   长发飞扬,夜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吹得鼓鼓的,背后绣着的九尾白狐随风而动,倒也颇有几分遗世而独立的风采。   “……”   这些年,这个奇怪的家伙几乎把约特帝国翻了个遍,只要听说哪里有东方女孩,便第一时间冲过去确认,现在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大概只有马卡斯二世的皇宫了。   ……于是他认定东方晓藏在皇宫里。   对于这样捕风捉影得来的结论,赖加不予置评,转身离开。   “小天使,他走了耶,你不走么?”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般,闻人霜冷不丁地道。   茉伊拉收起翅膀,走到他面前,严肃地看着他。对于这个和赖加作交易的神秘家伙,茉伊拉一直是抱着高度警惕的心态的。   “唔,怎么了?”闻人霜摸了摸下巴,疑惑道。   “东方晓究竟是谁?”茉伊拉轻声问。这个奇怪的家伙,分明不是人类,他留在赖加身边,借着赖加的手找东方晓,一找就是九年,可是不管时间怎么流逝,他的容颜始终不变。   “嗯,是个人。”闻人霜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想了想,又摇头晃脑地道,“哦,她不是人。”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她在约特帝国?”   “因为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闻人霜笑眯眯地回答。   茉伊拉呆住,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是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这个世界有多大,别人不知道,身为天使的茉伊拉是知道的。这个家伙……是疯的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那样疯狂的找一个人。   “为什么……要找她?”茉伊拉下意识地问。   “你又为什么要一直守护着赖加那个小子呢?”闻人霜笑眯眯地反问。   “这是我的工作呀。”茉伊拉理所当然地回答。   “真的……只是工作,而已吗?”闻人霜笑起来,愈发的像只狐狸。   茉伊拉一脸的问号。   “算了,现在你不懂,以后你就懂了。”闻人霜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臭屁表情。   “可是,你这样找,找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头呢?”茉伊拉又问。   “一直到找到她为止呀。”他回答得很溜,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一点都不用思考一样。   “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放心,我的一辈子很长。”闻人霜甩了甩袖子,笑得很快活的样子。   “如果永远都找不到呢?”茉伊拉把“一辈子”换成了“永远”。   “找不到,我便等。”   “若是……永远也等不到呢?”   “那我也等。”他轻飘飘的回答。   看着眼前这个花里胡哨的家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天使不知道为什么竟感觉到被他震住了。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吗?”闻人霜忽然凑近了她,神秘兮兮的问,不待茉伊拉回答,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很奇怪的纸片,茉伊拉从来没有见过。   “是糖果。”闻人霜低头轻轻地嗅了一下,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可惜被我吃了,只剩这张糖纸了。”   “主人,闻人先生在跟谁讲话?”贝克一头雾水地看着闻人霜自言自语,原来不止是主人有自言自语的爱好呀。   赖加站在石阶上,看着闻人霜和茉伊拉头靠着头窃窃私语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仿佛结了冰一样,他抿着唇,一直把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才从嗓子里哼了一声。   “主人?”贝克见赖加一脸被人抢了宝贝的表情,愈加的疑惑了。   “擅离职守,该当何罪?”眯着眼睛,赖加淡淡地道。   茉伊拉“啊”了一声,忙飞到赖加身边,不敢再擅离职守。赖加斜睨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继续走。   闻人霜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出他的视线,然后低头,又嗅了嗅手中的糖纸。其实过了这么长时间,这张糖纸上根本嗅不出什么香味了,可是只要将它放在鼻端,就仿佛感觉到她的温暖一样。   闻人霜是一只狐,九尾白狐。他曾被鬼王抓进血池供养血兽。彼时,他只有一百年的修为,虽然血兽伤不了他,可是他也逃不出血池。他被囚在血池中五百年,直到东方晓的出现。   东方晓……是谁么?   在闻人霜七百多年的生命里,一百年在懵懂地修练,五百年是被鬼王囚禁在血池,剩下的一百多年,便一直在寻找那个叫东方晓的女子。   那个将他带出血池,那个教会他洗澡穿衣,那个……给他世间最甜美糖果的女子。   寂寞的味道(一)   赖加的房间是整个城堡里最朝阳的房间,清晨的阳光满满当当地从窗户洒进房间,在正对着窗的床上铺了金灿灿的一层。   床上的男子闭着眼睛,浓浓的眼睫纤长美丽,柔软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枕上,薄薄的毯子已经滑到腰间,略显苍白的肤色也被镀了浅浅的一层金。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臭名昭著的“恶魔之子”有着这样孩子气的睡颜。   一团柔柔的光在阳光中慢慢成形,幻化成一个长着翅膀的少女,她抓住被子,将那薄薄的毯子拉高,然后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   床上的男子忽然翻了个身,长长的手臂看似没有力量地挥了一下,茉伊拉惊呼一声,已经可怜兮兮地被压在那条手臂下动弹不得。   挣扎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从那条手臂下逃出生天,不曾想,那个家伙再度翻身……   茉伊拉不知道其他守护天使是怎么当的,可是她这个守护天使当得相当的憋屈,鼓了鼓腮帮子,她放弃挣扎,趴在床上,心里有些怀念那个子小小的少年。想当年……多可爱的小孩子啊,她往他面前一站,还有很大的身高优势。   可是这些年,他的身高“咻咻咻”地涨,都已经追上闻人霜那只大狐狸了,唯独她……不会长个子。   被困在一条手臂下动弹不得的茉伊拉愤懑不已,身为守护天使的尊严何在呀呀呀!   “早安。”平板的问候从薄薄的嘴唇中吐了出来。   茉伊拉愣了愣,抬头,对上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已经醒了。   “沙……沙利叶大人。”所有的不满一瞬间烟消云散,茉伊拉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失了神。   赖加有一双和月之天使沙利叶一样的眼睛,尤其是随着赖加一天天长大,竟然愈发的给她一种沙利叶大人就站在她面前的错觉,那是她的偶像啊啊啊!   慢吞吞地扬高一条眉毛,赖加眯了眯眼睛,“沙利叶是谁?”   “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茉伊拉一脸的痴迷状,随即醒悟过来,及时收口,一脸严肃地道,“天界有保密条例的。”   “嗯?”赖加凑近了她。   “啊啊,不行!”关键时刻,她终于找回了守护天使的尊严,“咻”地一下化作了一团光,从他怀里逃了出去。   赖加定定地看着她从他怀中窜了出去,然后慢吞吞地撑着床坐起身,抿唇,垂下头,任由碎碎的头发滑下,遮住眼睛。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为……为什么他起来竟然可怜兮兮的?像被人遗弃的小狗一样?茉伊拉忏悔了,她小心翼翼地飞到他面前,他微微侧过头,不看她。   “赖加?”她小小声地唤他。   他不理。   “赖加……”她拉长了声音。   他还是不理。   “好嘛,沙利叶大人是天界的月之天使啦。”茉伊拉跪坐在床上,第一百零一次妥协。   “哦。”赖加大人终于有了回应,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起身穿衣。   茉伊拉差不多想一头撞死算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就是学不乖啊!   当拜德尔将军被暗杀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赖加正安静地享用着他的早餐,这个恶名在外的恶魔之子,有着一切与冷酷不搭调的生活习惯。   他喜欢阳光,喜欢甜食,比如现在,他面前正摆着一份甜得吓死人的奶油千层蛋糕,表层的白软糖几乎把奶油冻和杏仁都覆盖了。   那一看就会让人心里直发毛的甜点是他的最爱,关于这一点,连号称最喜欢糖果的闻人霜都自愧不如。   在他的对面,摆着一份浓汁饭,号称不食人间烟火的守护天使茉伊拉正大快朵颐。关于天使为什么要吃饭的问题得追溯到好多年前,赖加说了一句,“我不想永远都是一个人吃饭”。   于是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守护天使也被拉下了红尘。   “你胖了。”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白软糖,赖加淡淡地道。   “耶?”鼓着腮帮子的茉伊拉疑惑地抬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嗯。”赖加点头。   “不……不可能!”茉伊拉瞪大眼睛,“我是天使耶!天使怎么可能会胖!”   赖加扯了扯平直的嘴角,心情忽然愉快起来。   黑衣的老管家淡定地站在一旁,对于自言自语,和空气交谈的赖加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主人,伊里亚德公爵贴出悬赏令了!”贝克大步走了进来,用他那和美少年表相完全不相符的特有大嗓门嚷嚷道。   “赏金多少?”赖加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红茶,面上无甚表情。   “五百金币。”   赖加沉默了一下,一手撑着下巴,仿佛在思考什么,其实只是在发呆。   “主人?”   “再杀一个人吧。”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红茶,拿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赖加下了结论,然后站起身,走出餐厅。   闻言,茉伊拉一下子噎住了,她匆匆扑愣着翅膀飞到他身边,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赖加侧头,淡淡瞥她一眼。茉伊拉切切地看着他,拼命摇头,“不要再杀人了!”   站在一旁的贝克看着自己冷酷的主人站在原地迈不出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似的,不由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人最近的行为是越来越诡异了。   “放手。”赖加淡淡地道。   “不放!”茉伊拉咬牙切齿。   “真的不放?”赖加扬眉。   “真的!”茉伊拉表明决心。   “我只是想解手。”   “……”茉伊拉呆呆地松了手。   看着她一脸痴呆地样子,赖加再一次心情大好,然后回头看向贝克,“算了,去揭了那张悬赏令吧。”   “主人你?”贝克也痴呆了。   “我们把恶魔之子捉拿归案,然后去领赏。”   ……贝克愈发的痴呆了,自己捉自己么?   寂寞的味道(二)   下午的时候,贝克出去了一趟,回来告知赖加,悬赏令已经被人揭走了。赖加对此事反应极淡,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用过晚餐,赖加如往常般在书房查阅典籍,茉伊拉趴在桌边发呆。   “困了?”翻过一页纸,赖加侧头看向脑袋一点一点的茉伊拉。   “怎么可能!我是天使!天使!”   茉伊拉竭力瞪大眼睛,试图证明发困那种事情不可能在天使身上发生,结果只惹来赖加的一声轻笑。茉伊拉鼓圆了腮帮子,正要据理力争,窗户却忽然无风自动,缓缓地打开了。她一下子张开翅膀,挡在赖加面前,如临大敌。   “怎么了?”赖加一手支着额,一手合上厚厚的书册,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一个背着奇怪木匣子的男人正站在窗台上。   能够不惊动贝克和堡中其他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潜进书房,此人的确不容小觑。   “恶魔之子。”背着木匣子的男人纵身跳入房间,他身上穿的竟是神教教会的衣服。   “是你揭了悬赏令?”赖加有点意外,知道他恶名的人几乎都已经丧身在他手下,这个人是如何知道的。   “奉祭司大人之命,将你净化!”那个男人说着,手中祭出光球来。   赖加认得那光球,当初追捕闻人霜的侍卫手中也有这个,所以他并没有闪躲,任由那团光球将他笼住。直到光芒散去,他依然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   “真遗憾。”赖加淡淡地看着他,随手从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然后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那个男人。   “你……”那个男人吃惊地瞪大眼睛,看向自己胸口的血窟窿,“怎么可能……”   赖加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衣上沾到的血迹,微微皱了皱眉,他有洁癖。   “啊……对……对了,你还没有进化成恶魔,那试试这个吧!”垂死的男人忽然怪笑起来,自言自语着,他拼命扯开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木匣子。   狰狞丑陋的一团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扑向赖加。   那是什么?!茉伊拉大惊,明明那个男人也是人类,为什么身上竟然携带着这种东西!而且还是如此的强大。   匆忙间,她试图将赖加抱起来,结果显然错估了双方身高体重的差异,赖加冷不防地被她一拉,跌了个四脚朝天。只见那团黑色的怪物扭曲着面容,呼啸着扑向赖加,茉伊拉哪里顾得了许多,抱着赖加的手臂,将他拖得满屋子乱转。   一阵“乒乒乓乓”之后,茉伊拉终于撑开一片结界,将那怪物挡在结界之外。   “赖加,你没……没事吧……”她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赖加。   “你说呢。”赖加抬头。   “噗……”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茉伊拉下意识想笑,忙又憋住。   赖加额头青筋乱跳,闭了闭眼睛,侧头看向结界外,那个不停地撞着结界的怪物,微微皱眉,“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茉伊拉也侧过头,“是啊,那个人明明是人类,为什么竟会带着这样的东西。”   在那怪物不停的撞击下,结界竟然有了一丝裂纹。   “主人!”贝克听到响动,提剑冲了进来。   “出去,你不是它的对手!”赖加大声下令。   眼见着那怪物便要扑向贝克,千钧一发之时,忽然有蓝色的火焰从窗外卷了进来,将那怪物困住。   被困在蓝色火焰中的怪物惨叫哀嚎起来,作为曾经第五天的看守天使,茉伊拉有着一种其他守护天使没有的能力,她可以窥探万物的心灵。感觉到烈火中那只怪物的痛楚,她站起身,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闻人霜,“放了它吧。”   “放了?它可是恶灵呢。”闻人霜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一团在火焰中挣扎哀叫的黑影。   “它在哭。”茉伊拉轻声说。   “知道什么是恶灵么,小天使。”侧过头,闻人霜眯着眼睛笑。   “什么……”   “在漫长的,无止尽的岁月中,被孤独寂寞吞噬了心灵,就会变成这样失去自我的怪物。”闻人霜微笑着,看着那只恶灵在狐火下一点一点化为齑粉,“死,于它而言,是解脱。”   蓝色的火焰印衬着他幽黑的眼睛,茉伊拉下意识抬手,拉住他的衣袖。   “嗯?”闻人霜有些意外地看向茉伊拉。   “不要难过。”   “哈……真是可爱的小天使。”闻人霜抬手,摸了摸茉伊拉的脑袋。   “放下你的手。”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闻人霜回头看着鼻青脸肿的赖加,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哼,带着恶灵的教会人员,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赖加没有理会他的嘲笑,转身看向那个委顿在地的男人,“也好,我正头疼用哪个替死鬼去领赏呢,现在有了。”   “主人,你的意思……”贝克忽然领悟了主人的意图,他是想随便抓个人按上恶魔之子的名头去当替死鬼,然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可是主人,现在已经有人知道您的身份了。”   “无妨。”赖加淡淡地道。   “噗……”贝克也憋住了笑,主人脸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精彩伤痕让他面无表情的脸孔看起来实在滑稽。   赖加淡淡瞥了某个罪魁祸首一眼,轻哼一声,甩袖回房。   “对不起嘛……”茉伊拉扇着翅膀,忙追上了上去。   “哼。”   “我错了呀……”   “哼。”   “下次会注意的!”   “哼。”   “噗……”   “哼!”   “好嘛好嘛,我不笑了……”   站在原地的贝克眼观鼻,鼻观心,对于赖加一路“哼哼”着回房的事情一点也不意外。主人的行为果然越来越怪异了呀……   他转过身的时候,便看到闻人先生正蹲在地上,他伸手,用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划过地面,那只恶灵烧剩下的一点白色粉沫沾在他的指尖。   “香么?”闻人霜忽然开口。   “呃,嗯。”贝克这才察觉到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满溢着一种奇异的芬芳。   “是寂寞的味道。”闻人霜轻轻说。   “什么?”贝克没听清。   闻人霜笑了笑,拍拍手站了起来,转身看向窗外,“啊,今晚月色真好呀。”   寂寞的味道(三)   星月满天,茉伊拉坐在床边,侧身躺在床上的赖加已经睡熟了。   窗户大开着,透过窗,可以看到屋外澄澈的星空,有风拂进来,吹得床上的纱幔轻轻舞动着,带出无数的影子。   蓦然,一丝白色的烟雾从窗外飘了进来,像一条随风舞动的缎带般,缓缓飘进房间,带来一阵奇异的芬芳。茉伊拉盯着那丝烟雾看了许久,直到那丝烟雾缓缓飘出房间,她心里一阵不舒服,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赖加,抬手撒下一片结界,便追着那丝白色的烟雾跑了出去。   跟着那奇怪的烟雾从走廊里一路飘进另一个房间,茉伊拉看清了趴在桌上的白袍男子,竟然是闻人霜。   那白雾忽然膨胀开来,如一张网般扑上前,密密地将闻人霜网住,趴在桌上的男子并没有醒来,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忽然又舒展了开来,唇边竟是牵了一丝浅浅的笑。   “喂!”茉伊拉匆匆上前,伸手去拉他。   当她的手触上他的衣袖时,茉伊拉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恍惚间,她看到一副图案奇特的古画,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古画只轻轻挪动了一下,眼前便出现了一条狭小的通道,茉伊拉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是进了闻人霜的内心世界。   那团雾牵着她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漆黑的甬道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越往前走,那腥味便越加浓重起来,狭小的通道也渐渐变得宽敞。   眼前渐渐出现一点光,走到暗道的尽头,茉伊拉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那仿佛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有一座很大的血池,血池里翻滚着的,是无数惨白的肢体,那些残肢断臂在鲜艳的液体中上下翻滚着,散发出令人发骨悚然的味道,说不出的可怖。   在密室的一角,蜷缩着一只小狐狸,浑身脏兮兮的几乎辨不出毛色。   密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响,茉伊拉匆忙回头,便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卷了十几人进来丢在地上,复而又关上了门。   这时,血池仿佛有生命似的蠕动了起来,吞吐着血色的泡沫,渐渐凝成一只巨兽,扑向那些刚刚被抛进来的人类。他们惨叫哀号起来,那些哀号声仿佛惊动了蜷在屋角的小狐狸,它动了动耳朵,睁开了一直眯缝着的眼睛,眼见着那些人快要被吞噬光了,它忽然纵身一跃,从那血兽的口下抢出一条胳膊,拖到角落,慢慢进食。   茉伊拉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只脏兮兮的小狐狸……就是那个有着强大力量的男子吗?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那只小狐狸每天重复着进食和睡觉,直到那门再一次响起。这一回,被带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是一个漂亮的少女,穿着红色的长袍,她似乎也被眼前的血池吓呆了,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血池将边上几具尚且温热的人体吞噬殆尽。奇怪的是,那血池形成的巨兽竟然对她视而不见,安静地回到了池子里。   蜷在墙角的小狐狸抬起身,化为一个脏兮兮,一丝不挂的少年,黑色的长发一直纠结着拖到地上,乱蓬蓬的像是一堆杂草,他走到红袍少女的身后,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终于出声,“你是谁,它为什么不吃你?”   红袍少女回过头,看了那野人一般的少年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唔,大概它嫌我不好吃吧。”然后又笑眯眯地问,“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已经在这里五百多年了。”野人一般的少年也不知道遮羞,大喇喇地坐下,然后随手递给她一截啃了一半的胳膊,“要不要吃?”   那红袍少女瞪圆了眼睛,立刻摇头。   “不要嫌弃,这还是跟那个畜生抢来的。”野人少年指了指血池。   “嗯,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野人少年再不理她,低头大口啃肉,模样有点渗人。   那红袍少女低头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糖果,蹲下身递给他。野人少年戒备地看她一眼,继续低头啃肉。那红袍少女也不介意,剥下糖纸,丢进自己嘴巴里。   野人少年动了动鼻子,丢开正在啃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她。   一直站在一旁的茉伊拉忽然想起来,她见过那样的糖果,正是闻人霜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那这个红袍少女……就是他要找的东方晓吗?   得到这个结论,茉伊拉仔细地看了看那个穿着红袍的少女,她看起来竟不像是人类,而是……血族!   是吸血鬼!   正在茉伊拉错愕万分的时候,那红袍少女笑着又掏出了一枚糖果,野人少年忙伸手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剥了糖纸,有些迫不及待地放进嘴巴里,然后咂了咂嘴。   见他一副谗样,那红袍少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野人一样的少年也乖乖的。   “你想出去吗?”她问。   “嗯,可是出不去。”野人少年瞅了她一眼,“我试过好多办法,可是只有人进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出去。”   红袍少女闻言,难得地皱了皱眉,然后站起身,开始打量着那间密室。五百多年的囚禁生活让这野人少年已经习惯了这样枯燥重复的生活,为了应付下一次血池进食的时间,它重新变回原形,呼呼大睡起来。   那红袍少女试了几次,都没有将墙面打破,便也靠着墙坐下,密室里十分的森冷,那只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膝上,蜷成一团,蓬松的尾巴卷在一起。少女笑了一下,伸手抚了抚它,它便舒服地蹭蹭,眯着眼睛,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茉伊拉静静地站在一旁,明明知道他们看到不她,可是她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怕打扰到他们一般。   到这里,闻人霜的记忆忽然明朗起来,红袍少女将小狐狸带出了血池。   再一次看清周围环境的时候,茉伊拉便看到那野人少年正大喇喇光溜溜地躺在一个庭院里晒太阳,廊上的侍女们一个两个都惊叫着飞快地捂着脸跑开。   庭院正对面的门“吱嘎”一声被打开,正是先前那个红袍的少女,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衫,走出门来,“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她,野人少年眼睛“腾”地亮了起来,他冲过到她身边,讨好地蹭了蹭。   “不是让你去洗澡穿衣服么?为什么在这里?”那少女瞪着他。   蹭。   继续蹭。   野人少年牟足了劲撒娇。   “洗澡去!”少女回房拿了一件披风丢在他身上,作河东狮吼状。   野人少年被吓了一跳,眼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那少女抚额,长叹一声,让人抬了两桶水来放在一个大缸里,然后双手叉腰,指了指水缸,“进去。”   野人少年不敢迟疑,“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水花飞溅起来,溅了站在一旁的少女一头一脸。   她瞪了他半晌,见他湿漉漉的,跟落汤鸡一样站在水缸里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不由得失笑,拿了毛巾给他,“自己洗。”   野人少年接过毛巾,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她发呆。   少女继续长叹,恨恨地从他手中抢过毛巾,往他身上擦,“这样,像这样!用力擦!啊……好脏,全是泥,你掉进泥堆里了吗!”   “哈……哈哈……”野人少年扭了扭身子,“痒……”   阳光下,溅起的水花亮晶晶的,耀得人眼睛发疼。   记忆再一次停顿……   “这位姑娘,可否将我族族长交还给我们。”茉伊拉看到两个长着狐尾的老人出现在少女面前,这样要求。   “当然。”少女点头微笑。   “我不是族长!”穿着新衣的少年寒着脸,甩头不肯认帐。   “霜大人,休要胡闹,您和白大人已经消失了五百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一个,你怎么可以如此的没有责任心?!”   “我不要回去,我已经认了主人!”少年不情不愿地嚷嚷。   “不像话!不像话!”狐族长老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狠狠敲着手中的玉杖,“跟我们回去!”   “不要!”少年躲在那少女身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这位姑娘,请问你已经赐予了他名字了吗?”其中一个长老寒着脸问。   少年抬头,满脸希翼地望着那少女。   少女微笑,摇头,“并没有。”   “来人,把族长带回去!”得到否定的回答,狐族长老大吼一声,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人“咻”地一下出现,一左一右架起那少年。   “晓晓……晓晓……我不要回去!”少年扭动着,还是被架走了。   再然后,记忆再一次断裂……重新回归了黑暗。   少年一次又一次试图逃出去,却一次又一次失败。终有一日,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再没有人可以束缚他。   他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跑回那栋古宅去寻找那个少女。   可是,她已经不见了……   狐族正值内乱,作为狐族族长,已经长大的少年肃清叛乱者,茉伊拉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只威风凛凛的九尾白狐将它的同类处死,白色的皮毛沾染了鲜艳的色泽。   那是血的颜色。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再没有人对他那样微笑……   再没有人……   晓晓,你在哪里……   “偷窥很不礼貌哦。”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茉伊拉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站在房间里,闻人霜坐在椅子上,蹙眉看着她。   “她就是东方晓?”茉伊拉下意识问。   闻人霜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果然看到了啊,有窥探人心力量的小天使。”   “我不是故意的。”茉伊拉低头道歉,“因为看到有一团奇怪的雾气附在你的身上,我才会跑来……”   “嗯,可真危险。”闻人霜抬手。   茉伊拉看清了他的手指间捏着那团白色的雾气,隐约是一个人形,正在他指间挣扎,“是那个恶灵?!”   “太大意了,竟然没有注意到它留下的残余气息”,闻人霜甩了甩手里的白色雾气,换来它更激烈的挣扎,“你就那么急切地想要同伴么?”他低笑,“可惜,我没有当恶灵的爱好。”微微收拢了拳头,那白色的雾气发出最后的哀嚎,终于消失了。   “它……”   “别小看它,这种可怕的小东西也会窥探人心,抓住人心的弱点,引诱人类成为它的同伴,刚刚差一点……”闻人霜笑,“我就成了一只新的恶灵了。”   茉伊拉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其实,你知道,东方晓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闻人霜眯了眯眼睛,没有出声。   “你是狐族,难道你感觉不出来,这里并没有她的气味吗?”她说,“她本不是人类,不用遵守时空法则,也许,她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   “真犀利啊。”闻人霜笑了起来,“可是怎么办,不找她,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被囚在血池中五百年后,再一次被长老带回狐族的少年继任了族长之位,可是他要面对的,是无休止的纷争。单靠着长老的铁腕镇压,他如何服众?那些权势的争斗,远比他被关在血池之中时更为残酷,正因为不想面对这些。   那枚糖果的味道……才会在记忆中愈发的鲜明起来……   然后随时时间的转移,成为他心中唯一仅剩的……温暖。   吾之名(一)   费罗拉夫人的生日宴会之后,便是社交季。   在约特帝国的贵族间有这样的习俗,每年的三四月份,各大贵族都会相继举办舞会。往年这是最热闹的时候,只是今年有些不同,尤其在伊里亚德公爵的封地。毕竟,这里已经接连发生两起杀人事件,被害者都是军方威名赫赫的人物,一时不由得人心惶惶起来。   而这一切的恐慌,竟由一个盲眼的年轻贵族解决了。   正午,一辆马车停在伊里亚德公爵府门口。   “主人,到了。”贝克跃下马车,打开车门。   银色的手杖撑着地面,赖加闭着眼睛踏出车门,正午的阳光十分耀眼,即使闭着眼睛,也依然可以感觉到眼前是橘红色的一片。   ……如那夜大火般的颜色。   他曾在此被驱逐,如今,他却又回到了这里。   “贝克,你相信命运么。”站在公爵府门口,赖加忽然道。   “我相信主人。”一身骑士装扮的贝克一本正经地说着,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了一只木匣子,木匣上雕刻着血色蔷薇图案,镶着金边,十分精致的样子。   薄薄的唇牵出一丝辨不清真意的笑,黑色的皮靴踏出一步,赖加走进公爵府的大门。   引路的女佣不时偷偷打量着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盲眼男子,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打败“恶魔之子”的力量。再看看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心里立刻恍然大悟,肯定是这个年轻的贵族招揽到了一个不错的骑士……   “您好,我是伊里亚德家的管家艾维斯。”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平和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公爵大人不在府中,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赖加点点头,坐下。   站在赖加身边的茉伊拉好奇的打量着那个束着长发的年轻管家,舞会那一晚就是他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只是当时没有细瞧。现在看看,他的相貌竟和赖加有三分相似。正打量着,艾维斯忽然侧头,看了茉伊拉一眼。   这一眼可让茉伊拉吃惊不小,她下意识缩到赖加身后,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那个年轻的管家正若无其事地端了红茶来。   是错觉吗?是错觉吧。分明是个人类,怎么可能看到她……   茉伊拉看向那个跟着艾维斯身后的守护天使,安慰自己,他只是一个人类,不可能看到她。   这个稍候,一候就是小半天,直到手边的茶杯见了底,伊里亚德公爵始终没有露面。   “咣”地一声,精美的彩釉骨瓷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艾维斯眉毛也没动一下,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   赖加起身,抬脚踩上他的手,锋利的碎片刺入他的手掌,虽然他戴着黑色的手套,可是那薄薄的一层手套肯定挡不住锋利的碎片。   眼看着一点深色的液体沿着碎片流下,茉伊拉吓了一跳,慌忙拉住赖加。   赖加被她拉着后退一步,然后勾了勾唇角,用一种歉然的语气,慢悠悠地道,“眼睛不方便真的很麻烦,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艾维斯的声音依然平和,然后低头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没有人发现他顺手抹去了碎片上那一滴颜色深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血液。   “公爵大人很忙?”赖加顿了顿,又道。   “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依然平和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关系,请帮我把礼物转交给公爵大人。”赖加说完这句,接过贝克递来的银杖,转身离开。   直到赖加走出大厅,艾维斯才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然后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桌上那个雕着血色蔷薇花的木匣子。   雕着血色蔷薇花的木匣子摆在公爵大人的书桌上,盖子已经打开,匣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一颗头颅。   “艾维斯,你怎么看。”伊里亚德公爵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高高的椅背后响起。   “单凭这个,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恶魔之子’。”艾维斯站在桌边,看着匣子,语气平和。   “今晚,举办舞会,替那个年轻人庆祝吧。”公爵大人眯起眼睛。   “是的,公爵大人。”   “你不问我原因么?”公爵大人笑了起来,“也许是我老迈昏庸了呢?”   “公爵大人的决定,总是正确的。”艾维斯低头。   “哦,说说看。”   “不管这个是不是所谓的‘恶魔之子’,您的封地都需要一个英雄式的人物来平熄这一场恐慌。”   “呵呵,那如果这个并不是‘恶魔之子’,又出现新的受害者怎么办呢?”   “那么,就用那个骗子的血,来抚平民众的恐慌和怨恨吧。”年轻的管家用他特有的平和嗓音说出残酷的话来。   华灯初上,银色的手杖轻轻敲击着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赖加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走进了众位贵族的视线。   他安安静静地找了地方坐下,并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舞会的气氛并不热烈,到场的诸位贵族只是想亲眼目睹那个传说中打败了“恶魔之子”的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   “喂,就是他吗?那个打败‘恶魔之子’的人?”   “骗人的吧,看他的样子,一个瘦弱的瞎子,连拿剑都费力……”几个聚在一起的年轻贵族不甘心被一个外来者抢了风头,七嘴八舌地说着。   “听说了吗,他叫赖加……好奇怪的名字啊……”   “哈……”   那一个“哈”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因为有一柄长剑正抵着他的喉咙。   刚刚还很热闹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被抵着脖子的家伙色厉内荏的嚷嚷起来,“你这瞎子,小心你的剑!”   赖加收回长剑,摘下白色的手套,闭着眼睛精准无误的扔在他的脸上,“决斗吧。”   在约特帝国,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在决斗中杀人都不算犯法,但是时至今日,很少有人真的会拿性命去决斗,顶多也就是个余性节目了。   所以赖加的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高度热情。   “哈哈,谁怕你这瞎子!”被众人的起哄声拱得下不来台的家伙涨红了脸,拔出剑来。   舞池成了决斗的场地,围观的人喊声还没停,赖加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直站在门后窥视的年轻管家适时走了出来打圆场,他看着那个盲眼的年轻男子,温和地劝说,“您已经赢了,既然是舞会,大家就点到即止吧。”   薄薄的唇微微翘起,赖加的手轻轻往前一送,温热的液体便喷涌而出。   “这是决斗。”他说。   站在一旁的贝克适时地将银杖送到赖加手中,他接过,随即略略欠了欠身子,“失礼了,我去换件衣服。”   大厅里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开口,只听到银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啊,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我很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名字。”水晶吊灯下,那个苍白的盲眼贵族仿佛冰雕而成。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厅。   直到他瘦削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厅里才如炸了锅一般热闹起来。   年轻的管家暗自叹息了一声,然后抬了抬手,吩咐仆佣上前处理了大厅中央的尸体和血迹。   这只是一场试探,看来……还是太鲁莽了。   他没有料到赖加真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你又杀人了!”茉伊拉趴在赖加肩上,忿忿地碎碎念。   “怪谁呢?”赖加淡淡地道。   茉伊拉理亏,趴在他肩上不动了,没有看到某人软化的唇角。   那时,他没有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存在的见证,应由最亲近的人赐予,可是,他没有……   “不要难过,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了。”茉伊拉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温柔地看着他。   “嗯。”被温柔眼神哄骗的小朋友完全不知道这位天使并没有取名字的天分。   在说出一大堆奇怪而诡异的名词之后,某个误入歧途的少年痛苦万分的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正常的一个。   吾之名(二)   “在公爵府堂而皇之地杀人,而且是一个贵族,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回程的马车上,坐在车顶的闻人霜笑着道。   “那个老头在试探我,明天他就会见我了。”坐在马车里的赖加淡淡地道。   “人类的心思……还真是复杂啊。”闻人霜仰头,轻轻的声音随风而逝。   第二天上午,一辆雕刻着白色蔷薇花图案的马车驶进有些偏僻的庄园,在一座古旧的城堡前停在了下。   白色蔷薇花是伊里亚德家族的家徽。   “在下是伊里亚德家的管家,公爵大人想要见见您家的主人。”艾维斯抬头看了看城堡,然后微笑着道,“真没有想到,在公爵大人的封地还有这样美丽的地方。”   站在门口的黑衣老管家漠然地点点头,“这是老主人留下的遗产,因为太过偏僻,大概被公爵大人遗忘了。”   目送那辆马车离开,黑衣老管家转身关上了门。   坐在二楼阳台的赖加,正在朝阳的沐浴下享用他的甜点,直到吞下最后一口,才慢吞吞地拿餐巾擦了擦嘴巴,“走吧,贝克,我们去见见公爵大人。”   用了最老的马来驾车,慢吞吞地直到黄昏时分,雕刻着血色蔷薇花的马车才停在公爵府的大门口。   “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这是赖加见到伊里亚德公爵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关系,年轻人。”伊里亚德公爵看起来很是慈祥,“你叫什么名字?”   “赖加。”   “哦?全名呢?”   “赖加,我是孤儿,没有姓氏。”赖加闭着眼睛淡淡地道,“因为生来眼睛看不见,所以被丢弃了。”   “听艾维斯说,你有一处不错的庄园。”老公爵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有几分面熟悉的年轻男子,似是无意地道,“我的管家艾维斯,你见过吧。”   “嗯,庄园是养父的,他没有子嗣,过世后就留给我了。”   “这样啊。”老公爵点点头,“那么,除去了‘恶魔之子’的勇士,你有什么要求吗?你应该不会在意那些赏金吧。”   “听闻,您在给凯里少爷找老师。”赖加说着,向后退了一步,略略弯腰,“虽然在下是个瞎子,但是请容我向您自荐。”   老公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艾维斯,去把凯里叫来。”   站在一旁的艾维斯点点头,走出门去,不一会儿,便带回一个蓝眼睛的漂亮小男孩。   “啊,好漂亮的姐姐!”凯里一进门,便蹦到赖加身边,兴冲冲的嚷嚷。   坐在赖加肩上的茉伊拉惊讶地瞪大眼睛,伸手在小男孩面前挥了挥,小男孩碧蓝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动来动去。   “你……你看得见我?!”茉伊拉吃惊。   “嗯!”凯里咧着嘴巴,露出缺了一个的门牙。   “凯里,他是你的新老师赖加。”老公爵皱眉,“哪里有什么漂亮的姐姐。”   “明明就有啊!”凯里指着赖加的左肩,“那里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姐姐,还长着雪白的翅膀!”   赖加闻言,后退一步,微微皱眉。   “看……”老公爵按了按额头,有些无奈,“他已经吓走了很多老师了。”   “没有关系。”赖加弯了弯唇,“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嗯?”   “我想住在公爵府,这样方便一些。”   “这个当然,艾维斯,你带他去客房吧。”老公爵似乎有些疲惫,按了按额头,不再言语。   “是。”艾维斯回头看向赖加,“请跟我来。”   跟着艾维斯走出伊里亚德公爵的书房,走到花园的时候,赖加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他的右前方,有一座独立的小屋。   “赖加先生?”艾维斯见他停下脚步,出声提醒。   赖加拄着银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门,“这里怎么有间屋子?”   “听说公爵府十几年前起了一场大火,后来建了这新房,用来镇住邪灵的。”   “镇住邪灵。”赖加微笑着重复,握着银杖的手收紧,紧到指节根根泛白。   那一夜的大火仿佛就在眼前,那一夜的灼痛仿佛再一次降临。就在这里,他的父母设下圈套,将他骗到这间独立的木屋里,点火烧屋。   “我要住在这里。”他说。   “这……”艾维斯似乎有些为难。   “让他住嘛!”正和茉伊拉玩得不亦乐意的小凯里嘟了嘟嘴巴,不乐意地道。   “是,少爷。”艾维斯低头。   今年六岁的凯里是伊里亚德公爵最小的儿子,他对那个长着白色翅膀的漂亮姐姐很有兴趣,所以总是缠着赖加,因为聪明的凯里发现了,有赖加的地方,就会有那个长着白色翅膀的漂亮姐姐。   “我叫凯里,你叫什么名字?”凯里趴在赖加膝上,仰着小脑袋望向轻飘飘坐在赖加肩上的茉伊拉。   茉伊拉飞到赖加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她还在困惑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看到她。   坐在花园石凳上的赖加有些无奈,膝盖上趴一个,身后趴一个,他感觉自己有向人肉架子发展的趋势。   “我叫凯里啦,你叫什么呀!”凯里撅起嘴巴,拉住茉伊拉的手。   “凯里,不准胡闹。”一个温柔略带纵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赖加猛地僵住,他记得那个声音……是费罗拉夫人,他的……母亲。   费罗拉走到赖加对面,“你就是公爵大人新请的老师?”   “是的,夫人。”赖加站起身,左手按在胸前,身体稍稍前倾,行了个礼。   “听说你就是除去‘恶魔之子’的勇士?”费罗拉夫人笑了笑,“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看起来太年轻,而且并不壮实。”   赖加没有出声,背在身后的左手握得成拳,苍白到微微泛青。   茉伊拉见他如此,想要飞到他身边,奈何被凯里拉着动弹不得,只得告诉他,“我叫茉伊拉。”   “茉伊拉?你叫茉伊拉?!”凯里终于问到名字,一蹦三尺高,“太好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讲话的天使耶!你看看这个总是跟着我的家伙,他总不理我。”凯里一脸委屈地指了指跟在他身后一个守护天使。   茉伊拉惊讶不已,这个小男孩不只是能看到她,他能看到所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凯里。”费罗拉夫人紧紧皱起眉头,“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母亲,你看,她叫茉伊拉,她跟我讲话了!”凯里兴高采烈地拉着茉伊拉的手,将她拉到费罗拉夫人面前。   茉伊拉被他一扯,又不敢用力伤他,差点撞上费罗拉夫人。   “你又胡说些什么!”费罗拉夫人的脸色难看起来,“这里哪有别人!你最近越来越淘气了,被神教的人知道,会把你当作异端,绑在火上烤的!”   “可是……”凯里委屈地扁了扁嘴巴。   “再不准这样了!”费罗拉夫人严厉地教训他,然后看向赖加,“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是的,夫人。”赖加低头,掩住难看至极的脸色。   吾之名(三)   得到肯定的回答,费罗拉夫人又嘱咐了凯里几句,这才优雅地提起裙摆,踏着石阶离开。直到费罗拉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那一大一小两个家伙还是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茉伊拉有些担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刚刚走到他们身后,凯里忽然转过身来,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憧憬,“茉伊拉,你教我飞吧!”   ……果然是个不知悔改的小孩。   “教我呀教我呀。”凯里拉着茉伊拉的手狂摇晃。   “想学飞?”赖加忽然回过头来,微笑。   看着他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茉伊拉忽然感觉通体发寒,直觉他又要使坏。   “嗯嗯!”某个完全不知道人世间险恶的纯洁小男孩雀跃地点头。   赖加抬手扯下颈间的领巾,随手甩向一旁的桫椤树,白色的领巾正好挂在桫椤树巨大的树叶上,然后他轻飘飘地道,“不能爬树,不能要其他人帮忙,试着跳起来,等你能把那领巾拿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飞的要诀了。”   “嗯嗯!”凯里眼睛亮闪闪地,一脸崇拜地望着赖加。   茉伊拉目瞪口呆,那颗桫椤树最少也有六七米高,白色的领巾卡在一片离地面约三四米的叶梗处,再看看凯里不足一米的个头……   “慢慢练。”赖加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嗯!”凯里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开始伸着小手,蹦哒着去拿那块领巾。   茉伊拉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赖加已经走得有点远的身影,忙飞身跟了上去。   赖加回到房间,闭着眼睛,默默地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四月的气候刚刚好,壁炉自然是用不上的,只是安安静静的壁炉此时显得有些冷清。但是茉伊拉知道,即使是最冷的冬天,他也不会使用壁炉,因为……他畏火。   茫然的,孤独的,怨恨的的气息从他的身上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带着令人心碎的压抑味道,能够窥视心灵的茉伊拉轻轻覆上他的手,感觉到心口闷闷的,仿佛被他感染了一般。   “茉伊拉。”   “嗯?”   “你会不会离开我?”闭着眼睛,他轻声问,仿佛梦呓一般。   “当然不会!”茉伊拉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呀!我会守着你,保护你,期限……是一辈子。”   “嗯。”他似叹息般地应了一声,满足地睡去。   半夜时分,一个胖胖的小天使飞进了赖加的房间,泛着柔和光芒的小手扯了扯茉伊拉的翅膀。   “啊,你是……”茉伊拉回头一看,认出是凯里的守护天使,“怎么了?”   胖胖的小天使拉着茉伊拉便往外飞,另一只手适时地拉住了她。茉伊拉回头一看,赖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灼灼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他问。   茉伊拉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看那小天使,小天使正用略带祈求的神色看着她。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抿了抿唇,他又问。   茉伊拉这才记起来,赖加和凯里不同,赖加可以看到她,是因为她告诉了他天使之名,凯里却是……连她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凯里可以看到一切正常人类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嗯,是凯里的守护天使,好像凯里有什么事情。”茉伊拉斟酌着解释。   赖加淡淡地看着她许久,然后又侧头看了看茉伊拉另一只仿佛被什么拉着的手臂,忽然抬手,照着小天使的脑袋就狠狠弹了一下。   小天使吃痛,泪汪汪地看着茉伊拉。   “咦?你能看到?”茉伊拉惊讶。   “不能。”   “……”   最终,在茉伊拉恳求的神色下,赖加终于大发慈悲,跟着走出了屋子。   花园里的桫椤树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不停地向上作跳跃状。茉伊拉匆匆飞上前,便见到满身脏兮兮的凯里正伸着短短的小胳膊,试图跳起来去拿那块在夜风中飘着的白色领巾。因为尽力的跳起,而忘记了落地的平衡,然后脚下一个趔趄,便跌倒在花园里有些松软的泥土里。   看他随意拍拍身上的泥土,爬起来又要继续,茉伊拉忙拉住了他,然后回头看了赖加一眼。   赖加缓缓走上前,声音十分平静,“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干什么。”   “它太高了,我够不到……”仰起满是泥土的小脸,凯里怯生生地道。   茉伊拉吱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赖加的谎言,只得温柔地蹲下身,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泥土,“很想飞么?”   “嗯!”凯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明自己的决心。   茉伊拉伸手抱起他,忽地展开雪白的翅膀,飞了起来。   花园越来越小,离天空越来越近,脚下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凯里一时反应不过来,呆住,过了好久,才欢呼起来。一个蓝色的小精灵恰好贴面飞过,凯里兴高采烈地跟它打了招呼,小精灵居然也笑着回头望了他一眼。   “啊!我在飞!我在飞!”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唯恐错漏了一处风景,然后又遗憾起来,“可惜母亲看不到,他们总以我在说谎。”   “你一直能够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么?”茉伊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   “嗯。”凯里轻轻的应了一声,伸手作飞翔状,“可是谁也不相信我。”   “也许你的母亲也是为你着想。”想起地面上的某个男子,茉伊拉脱口而出。   “为什么?”   “这个世界有着一定的法则,你可以看到比一般人更多的风景,可是……异类是很难被接受的,也许会因此被同类排挤……”茉伊拉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男孩,他正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她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作个约定好不好?”   月色下,天使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之中,长长的金色卷发透着迷人的色泽,她微笑。   “嗯?”凯里看着那双温柔的浅褐色眼眸,好奇地睁大眼睛。   “以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告诉别人,就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茉伊拉笑眯眯抬手,凯里的守护天使一脸紧张地飞过来,唯恐凯里掉下去。   “嗯!”凯里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直到将睡熟的凯里送回房间,茉伊拉才回到花园里。果然,某个撒谎骗小孩的家伙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撒谎是不对的。”茉伊拉晓之以理。   赖加转身,淡淡地看着说教中的小天使,然后抬手指天,“我也要飞。”   “……”茉伊拉呆滞地看着几乎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家伙。   这几年,他是完全长开了,完全的……   赖加大喇喇张开双臂,等人来抱。   ……这算什么?惩罚?撒娇?   公主被劫(全)   至于那一夜,茉伊拉到底有没有抱着赖加大人飞起来,那就是一个谜了。只不过第二天的时候,赖加看起来神清气爽,心情不错。反观茉伊拉……就有些萎靡不振了,一整天都怏怏地提不起精神来。   伊里亚德公爵对于赖加的教学方式也十分的满意,至少小凯里再没有整天嚷嚷着又看小天使、小精灵满天飞了。   “恶魔之子”被剿灭的消息传到帝都。   一个盲眼的年轻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在西北一带盘踞了五年之久的悍匪,简直就是一则神话。   据说,连马卡斯二世都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六月刚过了几天,公爵府来了一位娇客。为了欢迎这位娇客,费罗拉夫人一个月前就开始让仆佣们修整花园,打扫客房。   “是谁要来啊?”八卦的天使趴在赖加肩上,看向拿着木剑一遍遍练习的小凯里。   “是公主表姐。”凯里挥着短短的小胳膊,刺出一剑,“哥哥一大早就穿得漂漂亮亮去门口等了。”   “公主?”茉伊拉眨了眨眼睛,“公主是什么?”   “皇帝陛下的女儿呀。”凯里收回木剑,又刺出去。   “哦……”茉伊拉恍然大悟。   正说着,管家艾维斯远远的走了过来,“赖加先生,公爵大人请您去书房。”   赖加撑着银杖站起身,“什么事?”   “公主殿下……被劫持了。”艾维斯一惯平和的脸上有着少见的严肃。   费罗拉夫人是马卡斯二世的妹妹,公主殿下平素就和这个姑母极为亲近。眼看酷暑将至,帝都气候炎热,公主殿下向父皇撒娇,要来姑母这边避暑。一向疼宠女儿的皇帝陛下自然是应允的,可是谁知道……竟然会在途中被劫持!   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早不劫晚不劫,竟在走进伊里亚德家族的封地之后才被劫持,这下事情才真的大条了。   “没有看清对方有多少人,整个车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居然就在我的眼前!”布莱兹焦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父亲,让我带人去吧!”   “稍安勿躁。”伊里亚德公爵皱了皱眉。   “父亲!克洛怡她一定很害怕……克洛怡她……”   “闭嘴。”有些头痛地按了按额角,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伊里亚德公爵感觉自己似乎一下子又老了几岁。   “公爵大人,赖加先生来了。”艾维斯平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进来。”伊里亚德公爵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赖加,“情况都跟他说了么?”   “是。”艾维斯点头。   “赖加,你要带多少人?”狡猾的老公爵直接跳过他要不要去的问题。   “准备一辆马车,让贝克驾车就可以了。”赖加也没有试图多说,虽然他的身份是凯里少爷的老师,但是在当权者面前,哪里容许他多说。   老公爵眯了眯眼睛,“好。”   “父亲!你要让他去?!他连眼睛都看不见……”布莱兹惊叫出声,“你要把克洛怡的生命交到他手里么!”   “闭嘴。”老公爵的头又开始痛了。   “布莱兹少爷,要一起去么?”赖加忽然转了个身,闭着眼睛对着布莱兹的方向,勾了勾唇角。   “当然!”布莱兹急切地点头,“父亲,让我去吧!”   “公爵大人,我想我必须说明一下,我的任务是救公主,如果遭遇危险,我可能会顾不上大少爷。”赖加微笑着说。   “谁要你顾!你不给拖后腿就很好了!”布莱兹气得大叫出声。   看了大儿子一眼,老公爵的眉头打了一个结,挥了挥手,“去吧。”   布莱兹得了令,忙匆匆跑了出去整合人马。   “赖加。”老公爵忽然喊住正要抬脚出门的年轻男子。   赖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这个儿子心浮气躁,成不了大器,这次出去磨练一下也好,你……”他叹了一口气,“尽量带他回来吧。”   握着银杖的手收紧,赖加微笑着启唇,“我尽量。”   公爵大人,您真的……老了。   十九年前,您可以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将自己新生的儿子关入“死亡之塔。”   九年前,您可以设计让自己的儿子葬生火海,一计不成,还在我的心窝补上一箭。   而现在……您竟然恳求一个“外人”……   走出公爵府大门的时候,布莱兹已经集结了两百骑士,正在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主人。”贝克打开车门,恭敬地迎他上车。   “哈哈,你看他,居然坐马车……”穿着铠甲的骑士们忍不住取笑。   “算了。”布莱兹也皱了皱眉,然后振臂高呼,“敌人数目不明,目前仅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劫持了公主往东逃走,我们一定要救出公主殿下!”   “是!!!”众骑士大吼一声,群情激昂。   贝克嘴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闲闲地靠在马车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   “跟他们走。”马车里,赖加淡淡地道。   “是。”   于是,两百名英姿飒爽的骑士后面便跟了一辆华丽丽的大马车,向东而行。   赖加从左手边的柜子里掏出一瓶葡萄酒,又掏出一块盖了白花花一层糖花的蛋糕,“要么?”   看着那恐怖的糖花,茉伊拉立刻摇头。赖加便自己倒了酒,就着甜腻腻的蛋糕,一口一口惬意地吃了起来。正吃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壮烈无比……   茉伊拉竖起耳朵,“赖加,前面有陷阱!”   “哦?”赖加咬了一口蛋糕,白花花的糖花沾在他的唇上,像是白胡子的老公公。   “有陷阱啦!”茉伊拉抬手没好气地替他擦去唇边的糖花。   赖加惬意的眯了眯眼睛,“不怕,贝克能应付。”   “可是那些人……”   赖加吞掉最后一口蛋糕,抬头一仰脖子饮尽了银杯中的葡萄酒,然后扔到一边,“我救不了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那是你的天父安排好的,你要违背你的天父么?”   茉伊拉困惑,这句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再一想,又觉得怪怪的?   “主人,前面有一辆马车。”贝克的声音终于响起。   赖加终于开了车门,走下马车。四周一片雾气弥漫,满地都是残肢,跟他们一起来的二百骑士已经剩下不到几十人,个个都眼神涣散,并在互相残杀。   布莱兹举着剑,他的剑上满是血迹,已经杀红了眼,“不要过来!你们都疯了么!不要过来!”可是哪里还有人肯听他的命令,都举着剑刺了过来,布莱兹的眼神也有些涣散开来,他挥舞着手中的剑,疯狂砍杀。   “哦,是幻术。”赖加点点头,对周围的残杀视若无睹,径自撑着银杖,走向那辆马车。好抬手敲了敲车门,“有人在么?”隐隐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从马车里传了出来,赖加扬眉,“公主殿下?”   马车里一阵静默。   “不要害怕,我是伊里亚德公爵府的人,奉命来找您。”赖加放轻了声音,“我要开车门喽?”   车门忽然被打车,一个柔软的躯体挟着一阵香风扑入赖加的怀中,瑟瑟发抖。   赖加扬眉,抬手抚了抚她的背,“没事了。”   这个公主殿下不是别人,正是费罗拉夫人生辰舞会的时候,将赖加带进公爵府的克洛怡。   “大表哥?!”闻到鼻端浓烈的血腥味,克洛怡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满地残缺不全的尸首,还有血人一般的布莱兹,他还在疯狂地砍杀着,“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中了幻术。”赖加淡淡解释,然后又道,“劫持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这里很危险,快点离开这里吧。”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下的手,并且那个家伙此时一定懊恼地躲在哪个地方发呆,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克洛怡点点头,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想也是,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何曾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   “主人,我来背她吧。”贝克走上前。   克洛怡瑟缩了一下,往赖加怀里缩了缩,有些不愿意。   赖加感觉到了她的抗拒,没有说什么,抱起了她,走向马车。   一旁,布莱兹还在疯了一般的砍杀,因为他的武技比较强,所以一直撑到了最后。其实他的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他一直疯狂地砍杀了周围的残肢,溅起一蓬蓬的浓稠血液。   感觉到这边的动静,红了眼睛的布莱兹扑了过来。   克洛怡惊叫一声,抱紧了赖加的脖子,埋首在他怀里,再不敢抬头。   赖加不无讽刺地扬了扬唇,这个一心想要英雄救美的家伙,却在幻术下失去了心智,吓着了他一心想要救的人。   不待茉伊拉出手,贝克已经提剑刺了过去。   赖加直接将公主送入了自己的马车,刚要放手,怀里传出克洛怡公主细如蚊蚋的声音,“不要……伤了他……”   赖加冷冷看了她一眼,忽然改变了主意,“贝克,不要伤了他。”   回程的路上,马车前面,贝克旁边,多了一个昏迷中的男人。马车里面,赖加安静地坐着,克洛怡公主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苍白着脸蜷在他怀里。   两百骑士无一生还。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艾维斯一早带了人等在大门口,看到赖加的马车回来,忙迎上前亲自打开车门。   克洛怡公主惊叫一声,又往赖加怀里缩了缩。   艾维斯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战况比较惨烈,大少爷的骑士团死光了,公主殿下也受到了惊吓。”一旁的贝克耸耸肩,替主人回禀,只是轻松的调调一点也看不出来“惨烈”。   “什么?!”艾维斯大惊,“大少爷呢?”   贝克努了努嘴,艾维斯便看到一个软绵绵挂在马车前面的血人。   “放心,还没死,只是昏了过去。”赖加说着,抱着克洛怡公主下了马车,“她受了惊吓,请医师来看看吧。”   一群手忙脚乱之后,昏迷的布莱兹少爷被众人抬了进去,克洛怡公主也被费罗拉夫人亲自扶进了房间。   完成了任务的赖加到书房向伊里亚德公爵交了差,便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进房间,果不其然便看到了某个蹲在墙角画圈圈的白色身影。   “是你劫了公主?”赖加坐下,瞥向蹲在墙角的白色身影。   “嗯。”某人十分坦白。   “你以为会是‘东方晓’?”   “嗯。”某人的声音有点闷。   “你从哪里推论她可能是‘东方晓’?”   “猜的。”   “……”赖加抬手撑着额头,复又抬头,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某人身边蹲下,“有一种男人,看到女人就会扑上去,这种男人有个统称,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某人乖乖抬头,好奇地看着他。   “花痴。”赖加笑眯眯地吐出两个字。   “……”   “你醒醒吧,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可能是‘东方晓’。”赖加叹息。   闻人霜站起身,拍了拍袍摆上的灰尘,“你帮我找东方晓,我借力量给你复仇,这是交易。”   赖加也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不管是不是她,我看过才放心。”闻人霜说完,转身消失在空气中。   于是,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我们九尾白狐闻人霜大人的手笔。   “赖加。”茉伊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嗯?”赖加回头看她。   “我想明白了,不管他们宿命如何,你都不能见死不救!”茉伊拉严肃地看着他,道。   原来她一直在纠结赖加之前说的话呀……   “嗯,我记住了。”赖加也一脸严肃地点头。   “嗯,乖~”茉伊拉摸了摸他的头,完全忘记了那两百骑士早已经去见她的天父了……   神秘的祭司(一)   赖加有很严重的洁癖,最明显的表现为洗澡和洗手的频率。到了夏天,更是发展到每天起床都会先洗澡。   里间的水“哗哗”地响,茉伊拉百无聊赖地在门口打转。   “茉伊拉,茉伊拉!”小凯里的声音老远老远地传了过来。   茉伊拉忙“呼啦”一下飞了过去,直接堵住他的嘴,“嘘……不是约定过不要这样的么!”   小凯里被她捂住了嘴,忙不迭地点头,茉伊拉这才放手。小凯里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一番,然后压低了声音,“没事啦,我来之前有看过,旁边没有人。”   刚说完“旁边没有人”,便听到“咔啦”一声脆响,茉伊拉和凯里同时紧张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对面的桫椤树下,站着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男子,他手里捏着一枝白色的蔷薇,此时正低着头仔细地除去蔷薇梗上的刺,长长的头发细细密密的垂下来,是冷色调的深紫色,又仿佛有些偏黛色,在阳光下乍一看,竟如活的一般泛着浅浅的流光。   直到除下最后一根刺,他才抬起头。   那是一张异常漂亮的脸孔,漂亮得有些魔魅,有些不真实。   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茉伊拉莫名的怔了一下,直觉他的视线竟然盯在她的脸上。随即又摆了摆手暗自否定,拜托,怎么可能,他应该是看不见她的才对。最近她这是怎么了,之前觉得那个奇怪的管家好像能看她,现在又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仿佛能看到她……虽然凯里是真的能够看到她没错,但也不代表能看到她的人如此之多呀!   自我斗争结束,努力说服了自己的茉伊拉抖了抖翅膀,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朵伸到她面前的白色蔷薇彻彻底底地吓到了。   不可否认,蔷薇很漂亮。   大概是因为刚从园子摘下,白色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娇艳欲滴。   执着蔷薇的手也很漂亮,仿佛是上好的玉石雕成一般,不带一点瑕疵。记得赖加的手也很漂亮,只是因长年握剑的关系,在掌心处不易察觉的地方,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啊啊……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漂亮到诡异的男人此时正执着一朵白色蔷薇花,单膝着地,半跪在她面前,仰着精致如画的脸庞,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浅紫色的,此时,那双浅紫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温柔……   啊啊……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重点是……他真的真的能够看到她!   “你……能看到我?”呆呆地接过已经被除去尖刺的白色蔷薇花,茉伊拉因为受不了这打击,呆呆地寻求答案。   回答她的,是轻轻一吻。   他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上一吻,他的嘴唇很凉,带着晨雾的清新,他的吻很轻,带着某种虔诚的味道。   茉伊拉仍然处在呆滞的状态中。   “你也能看她!你也能看到茉伊拉!”站在一旁的小凯里只是愣了一下下,然后就兴奋地嚷嚷起来,“呐呐,你真的能够看到她对不对?”   他微微侧头,轻笑了一下,抬起食指放在漂亮的唇上,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小凯里乖乖的安静了下来。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远远的,有人在喊。   穿着白色斗篷的男人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仍在呆滞的茉伊拉一眼,转身离开,经过小凯里身边的时候,他的唇微微动了一动,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   小凯里眼睛一亮, 大力点头,“嗯!秘密!”   能看到茉伊拉,是他们的秘密。   没有去管那达成共识的一大一小,茉伊拉机械地转身,仍处在巨大的打击中回不过神来……现在能看天使的眼睛已经如此的不值钱了么……为什么随便出来一个人类都可以看到她啊啊啊……   “你……你进来干什么!”一个惊讶的声音。   茉伊拉慢吞吞地走进房间,不管某个正光着膀子,缩着肩膀往水里沉的家伙,然后忽闪着大眼睛,开始忧虑。   “茉伊拉!”赖加扬高了声音。   “嗯……”茉伊拉有气无力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你进来干什么,我在洗澡!”某个差点被看光的男人开始发飙。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嘟了嘟嘴,茉伊拉毫不在意地嘟囔,“我还看过你尿床呢。”   尿……尿……尿床?!   赖加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脸深受打击的样子。   “唔,怎么了?”茉伊拉摸了摸下巴,“根据我和凯里守护天使交流的心得,人类小孩尿床很正常啊。”   “……”赖加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要镇定。没错,人类小孩尿床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自我催眠了N遍,某个男主还是发飙了,“可是我现在已经快要二十岁了!”   “嗯,这么说来,你的确很久没有尿床了……”被大嗓门吓到的茉伊拉从桌子上掉了下来,眨巴着大眼睛,忙道。   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这个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一个长大的正常的人类男人,被一个女孩子盯着洗澡,会、很、不、自、在!”   长大的,正常的,人类男人。   他强调得很充分,这实在不能怪他……任凭哪个男主角被女主角说看到尿床都会有想发飙的冲动的……   “唔?”茉伊拉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万分的无辜。   坐在浴桶里,赖加抬手按着额头,感觉脑袋一抽一抽地发疼。   “啊!我知道了!”茉伊拉忽然一拍手,做恍然大悟状。   赖加长长的,深深的吁了一口气。   “你在害羞!”茉伊拉飞身上前,凑近了他,观察他一惯苍白的脸颊上泛着微微的粉红色,“哈哈,你在害羞,啊呀……好可爱呀!”   赖加一下子被吁出的气呛住了。   神秘的祭司(二)   见赖加坐在水里咳得昏天暗地的样子,茉伊拉忙倾身趴在木桶边缘,伸出手去尽责地帮他拍背。   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赖加僵坐在水里,只感觉这木桶里的水越来越烫,仿佛快要煮沸了,那只小小的手哪里是在帮他拍背呀,那分明是在挠他的心!   “茉伊拉……”他咬牙。   “嗯?这样有没有好点?”手上没停,茉伊拉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还忽闪着大眼睛问。   “……”赖加简直要无语哽咽了,对着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倘若他有任何龌龊的念头,那便是亵渎。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可以天真无邪到让人牙痒痒的地步。   正在赖加狼狈不堪进退不得的时候,墙角处冷不丁“噗嗤”一下,传出一个看样子已经憋了很久的笑声。   “出来。”磨了磨牙,赖加瞪向空空如也的墙角。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墙角隐隐出现一只九尾的白狐,它蜷在墙角,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大喇喇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将下巴搭在地上,动了动尖尖的耳朵,懒洋洋地道,“不要骂人,我本来就在这里睡觉,是你们吵醒我的。”   “你是人么?”被气疯了的赖加冷哼。   “唔,狐狸也是不能骂的。”甩了甩尾巴,某只狐狸坚决捍卫自己的尊严,然后眯了眯眼睛,“你确定要光着身子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么?”   “……”赖加咬牙,“茉伊拉,你先出去。”   “为什么呀,他也在这里,为什么只叫我出去?”茉伊拉不干了,忿忿地指着某只明显在看好戏的大狐狸。   “因为我是公的。”狐狸笑眯眯地回答。   “……你们,都出去!”快被逼疯的某人终于发飙了。   于是,茉伊拉和大狐狸一起被赶出了房间。   “真是作孽哟~”大狐狸摇头晃脑,慢悠悠地晃出房间。   “他为什么这样生气呀?”茉伊拉皱着鼻子仍然想不通。   “因为他在害羞。”大狐狸回答。   “是吧是吧,你也这样觉得吧!”茉伊拉一脸找到知音的表情。   “嗯,说起来六月不是发情期吧……”某只狐狸仰着毛茸茸的脑袋,深沉地思考,“人类的话,也是到了交 配的年纪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茉伊拉作恍然大悟状,然后又疑惑,“交 配?”   赖加呆呆地坐在木桶里,石化……   “就是……”某只大狐狸贼兮兮地动了动耳朵,凑近了茉伊拉,“先这样,然后这样……然后#@#$#&@~”   “闻人霜!你敢乱讲!”可怜的赖加终于暴走了。   赖加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于是可怜的茉伊拉彻底被无视了,无论她怎么在他面前晃荡,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赖加……”拖长了声音,茉伊拉无限委屈。   某个闭着眼睛装瞎子的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以后你洗澡的时候,我再也不进屋了,好不好?”茉伊拉扯了扯他的衣袖。   某人哼了一声。   “解手的时候,我也会自觉回避哦!”茉伊拉继续说。   某人继续哼。   “交 配的时候,我也……”   “茉伊拉!”赖加憋不住睁开眼睛,磨着牙,恨不得捏住她的脖子摇晃一下,看她脑袋都装了些什么。   “嗯?”茉伊拉眨了眨水盈盈的眼睛。   赖加几乎一下子就泄气了,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以后你离闻人霜那只老狐狸远一点,不要再让他给你灌输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   “好。”茉伊拉乖乖点头。   赖加狐疑地看着她,她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   茉伊拉一脸温柔的摸了摸赖加的脑袋,“因为小霜说你正处在人类都会经历的叛逆青春期,有着特别的青春期烦恼和焦虑,别害怕,你正在长大。”茉伊拉可以看透人心,所以她第一时间看出了赖加的疑惑。   “……”赖加忽然有捏死那只不务正业的老狐狸的冲动。   正窝在某荫凉处打盹的九尾白狐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甩了甩尾巴,继续入眠。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白色的皮毛上,漂亮得仿佛一场幻境。狐狸也会做梦,而闻人霜的梦里,一定有某个红袍少女的存在。   神秘的祭司(三)   一番插科打混之后,茉伊拉显然忘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比如……某个能够看到她的神秘人。   傍晚的时候,凯里已经很没耐心地丢下他的书本,开始试图爬上树去掏鸟窝。而某个极没责任心的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折腾。   趴在树下打瞌睡的九尾白狐忽然动了动耳朵,昂起头来,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轻轻一个跳跃,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茉伊拉听到了脚步声,赖加显然也听到了。大约是因为九年前那一场火灾的缘故,赖加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一贯十分僻静,除了上回费罗拉夫人来询问小凯里的事情,平素都少有人来的。   当然,赖加还不知道茉伊拉见过那个奇怪男子。   看着那两个人走近,茉伊拉稍稍变了脸色,一个是克洛怡,另一个……竟是那个可以看到她的奇怪男子!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茉伊拉缩了缩身子,躲到了赖加的身后。   “赖加先生。”克洛怡走到赖加面前。   “公主殿下。”听到熟悉的声音,赖加后退一步,左手按在胸前,欠了欠身子。   克洛怡忙提起裙摆,稍稍曲膝,点头还礼,随即意识到他的眼睛看不见,不禁有些懊恼,咬了咬唇才道,“谢谢你救了我。”   “这是在下的荣幸。”闭着眼睛,赖加微笑,“听闻公主殿下受了惊吓,已经没事了么?”   “嗯,多亏了纳斯加。”克洛怡笑着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躲在赖加身后的茉伊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然后便撞入一双浅紫色的眼瞳之中。   “纳斯加是神教的祭司,姑母特意请来看我的,他的治愈术十分神奇。”克洛怡解释,“大表哥现在也没事了。”   茉伊拉还在盯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发怔,觉得他有点面熟。   “见到你很高兴。”纳斯加缓缓开口,他的眼睛却是看着茉伊拉的,待茉伊拉躲回赖加身后,他才淡淡地瞥了赖加一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对方不善的视线,赖加笑了一下,欠了欠身子,“请原谅我无法‘见’到你。”   “真遗憾。”纳斯加淡淡地道。   “纳斯加说他要来看看传说中的英雄。”眼看着气氛有些僵了,克洛怡打圆场。   头顶忽然扑簌簌一阵响动,在树上待了太久的凯里终于坚持不住,大叫着掉了下来。赖加微微皱眉,循着声音后退一步,将掉下树的凯里接了个正着。   眼见着已经化险为夷了,凯里忽然挣扎了一下。赖加因为闭着眼睛而毫无方向感,当下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斜斜地倒向一旁削得尖尖的篱笆。   千钧一发间,茉伊拉飞过去拖住他,将他拉离了危险区域。   “凯里!你在树上干什么!”克洛怡吓了一跳,声音也尖利起来。   大概刚刚掉下树的时候受了惊,凯里怯怯地低头,不敢多言。   “凯里少爷只是调皮了一些。”一直站在一旁的纳斯加微笑着开口。   茉伊拉回头望向那一排尖尖的篱笆,心有余悸,不敢想象刚刚赖加如果倒在那片篱笆上会上怎么样的光景。   “茉伊拉,茉伊拉……”   赖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茉伊拉茫茫然抬头,才发现那个叫纳斯加的祭司和克洛怡公主都已经离开了,连凯里也不在了。   “我没事。”赖加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异常。   “那个祭司……他能看到我。”茉伊拉惴惴不安,“你要小心他。”   赖加点点头,想起了在古堡的时候,那个死在他手中的男人,还有那只恶灵。他记得当时那个男人说,是奉了祭司大人的命令来杀他的。   自此之后,住在公爵府的克洛怡公主经常来找赖加,人人都说这个盲眼的年轻人得到了公主殿下的青睐,要交好运了。   脱了镶着珍珠的鞋子,克洛怡公主坐在水池边的草地上,偷偷看着教凯里剑术的赖加。   “她在偷看你。”茉伊拉凑到赖加耳边,叽叽咕咕。   “抬手,再高一点。”赖加充耳未闻,摸索着凯里的小手教他拿剑。   夏日的微风拂过他柔软的短发,因为握着凯里的手挥剑,他额前的发有一丝凌乱,但却衬得他的五官越发的俊美,依然苍白的脸颊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她脸红了喂~”八卦的小天使继续叽叽咕咕。   “往前刺,收回,再刺。”赖加全当没听见,刺出的剑干净利落,帅气无敌。   小天使悻悻地回到飞到树枝上坐下,树干着趴着一只隐了身的九尾狐狸。   “她看上你的小赖加了。”某狐狸下结论。   “真的么真的么?”某天使兴奋,“那么就会交 配了对不对?”   赖加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兵临城下(一)   赖加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坐在树枝上的茉伊拉怔了怔,然后“噗嗤”一下,趴在树干上笑得两只翅膀直扑腾。   “赖加先生?没事吧!”克洛怡赤着脚站起身,跑了过来。赖加有些狼狈的坐在地上,一头的黑线。   隐了身的九尾狐狸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眼某个笑得直打颤的小天使,然后拿尾巴扫了扫她。茉伊拉抬头,顺着闻人霜的视线看向对面的走廊,白色大理石的廊柱旁边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深紫色的长发随风微摆,他似乎并不避讳茉伊拉的注视,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望着她。   是那个神秘的祭司!   “你认识他?”九尾白狐有些打趣地看了茉伊拉一眼。   茉伊拉一脸困惑地摇头。   “赖加先生,你的手被划伤了!”克洛怡惊呼着,用丝绢压在他的手上。   听到赖加受伤,茉伊拉忙从树上飞了下来,便见殷红的血迅速染透了白色的丝绢,奈何克洛怡跪坐在他身边,茉伊拉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我没事。”用没手伤的一只手撑着地,赖加站起身,“凯里怎么样了?”   “啊!凯里!”克洛怡仿佛这才想起来也坐在地上的凯里,忙松开赖加去扶他。   茉伊拉趁机上前,小心翼翼地执起赖加的手看了看,还好伤口不深。赖加轻哼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不要任性!”鼓了鼓腮帮子,茉伊拉又夺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伤口上。   凯里好像被撞疼了,眼眶红红的,含着两泡眼泪,克洛怡哄了哄他,回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丝绢,默默地捡了起来。   烛火轻轻的地摇曳着,茉伊拉坐在窗边,仰头望着漆黑天幕上那一轮圆圆的月亮,不知道鲁那是否好好看守着第五重天,不知道沙利叶大人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头逃走的妖兽怎么样了……   隔着星空万里,天界离她很远。   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天界了,对于人界的一切,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赖加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九尾白狐蜷在地毯上也是一副已经入梦的模样,茉伊拉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微笑。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和人类、魔族安然共处一室。   “火……”低低的梦呓在室内响起。   茉伊拉回头,便向赖加紧闭着双眼,紧紧蜷成一团,仿佛又重临了某个可怕的噩梦。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再一次平息了他的噩梦。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报仇,是不是?”茉伊拉低叹。   “显然。”某只狐狸闭着眼睛答,然后忽然动了动耳朵,“也许……有些事情,并不是他想放弃就可以放弃的。”   茉伊拉感觉到话中有话,警惕地抬头,便见窗外已经燃起了大火。   “赖加,赖加!”茉伊拉慌忙推醒他,“小霜你快来帮忙!”喊了几声都不见那只狐狸答应,一回头,哪里还有那只狐狸的影子。   赖加一睁开眼睛,便闻到满室的烟火气息,便看到满目的火舌肆虐,噩梦变成了现实,童年的恐慌感漫无边际地涌来,让他连站起身的力量都没有。   “赖加!赖加快站起来!”茉伊拉握紧他的手,将他往外拉,火舌卷上了她的翅膀,微微烧焦了一块,她忙抬手撑起结界。   感觉到手上柔软温暖的触感,赖加猛地回过神来,银灰色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凛冽起来,他抬手打翻架子上的银盆,扬起吸了水的被子一把裹住茉伊拉,护在怀中,大步冲出了火海。   茉伊拉呆呆地看着火光中变得坚毅的脸庞,一时反应不过来。   “啧啧。”一个笑嘻嘻的声音。   茉伊拉一下子回过神,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火海之外,安然无恙,回头看看赖加,虽然有些样子狼狈,但也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赖加低头看她。   “……”茉伊拉瞪他。   “怎么了?”赖加摸摸她的翅膀,“这里还疼么?”   “……”继续瞪。   “安啦,你只是伤害到我们小天使的尊严了。”某只狐狸笑眯眯的插嘴。   “呃?”赖加茫然。   “啧啧,身为守护天使,居然被自己守护的人类给救了,多么没面子呀。”某只狐狸摇头叹息。   “哼。”茉伊拉回头瞪向某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狐狸,“你倒是跑得够快呀。”   “那是。”某只狐狸大言不惭,“我对当一只烤狐狸没什么兴趣。”   兵临城下(二)   茉伊拉气呼呼地扑上前,捏住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再不撒手,惹得某只狐狸龇牙咧嘴地扬言要吃了她当宵夜。   夜色中,凶猛的火舌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却在水池边止步,再也无法延伸半分。府里的仆佣已经拎了水来救火,四周很快的闹成一片,赖加却是闭着双眼,始终安静地站在火光之外。被一阵阵热浪逼出的汗水缓缓滑下,经过眼角,从下巴滑落,如同眼泪一般。   风卷着乌云,拦住月亮的光华,天地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那一团火,仍在雄雄的燃烧。   捏着狐狸耳朵的茉伊拉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在黑暗中窥视着她,侧过头,便看到对面的桫椤树下,一抹白色的衣摆随风扬起,然后迅速的隐入黑暗。   她松开手,张开翅膀便追了过去。那一道白色的影子行走极快,几近飘移的速度,绝不像一个人类可以作到的。   茉伊拉跟着那道白色的影子,一直追入花园的深处,影子忽然停了下来。   明明四周是一片黑暗,可是那一道白色的身影仿佛至身于光圈之中,纤毫毕现。   “你可以看见我。”茉伊拉开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带了些许的严厉,“你是谁?”   那白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夜风扬起他深紫色的长发,带着魔魅的美艳。   是那个神秘的祭司!   “果然是你。”茉伊拉后退一步。   “你记得我?”他上前一步,浅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欣喜。   茉伊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纳斯加?”   “你记得!”   “克洛怡公主说过。”茉伊拉兜头浇了他一盆冷水。   他愣了一下,低低地垂下头,似乎被打击到了。   “刚刚的火是不是因为你?”想起刚刚的险境,茉伊拉正色问他。   他忽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茉伊拉半晌,看得茉伊拉毛骨悚然的时候,他浅紫色的眼睛里又染了笑意,“对了,那个时候我的样子和现在有些不同,你认不出来也很正常呀。”   “……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嗯,那个时候我还是那么小,现在我这么的高大威猛,认不出来也很正常呀。”他兀自点点头,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高大威猛……这是什么烂词。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茉伊拉决定换个问题。   “呐呐,你还记得吗,那个蛋,那个蛋呀!”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微托,比了一个蛋的造型。   “啊喂,你真的有听我在说什么吗?”茉伊拉无力的抚额,感觉到了鸡同鸭讲的真谛。   等等,那个……蛋?!   茉伊拉一脸吃惊地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华丽丽的一樽美男子正站在他面前,他瞪大浅紫色的眼睛,任君观赏。如果细看的话,还能从那双漂亮的浅紫色眼睛中找出一点点的紧张。   “你该不是……”茉伊拉好不容易合拢了嘴巴。   “嗯嗯,我就是!”不待她说完,他立刻抬起玉雕一样漂亮的手指着自己,兴奋地点头,“我就是那只蛋!”   果然……那个时候的样子和现在有些不同……   啊喂!哪里是有些啊!分明是很不同,很不同啊!   瞧她孵出了一个什么呀……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茉伊拉找回了问题的中心。   “我来接你呀。”他微笑着看她。   “不要闹了,我在工作。”茉伊拉摆摆手,打发小孩子一样打发他。   “不工作……不行么……”浅紫色的眼睛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意。   “当然!”斩钉截铁的回答。   “听说,守护天使的工作一直到守护的人类死亡为止?”他忽然轻声道。   “嗯,大天使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茉伊拉不疑有他,点点头,然后以一个长辈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我不能离开赖加身边太久,这一次的火就不追究你了,下次注意。”   说完,她抖了抖翅膀,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按住她。   “嗯?”   他垂下眼帘,“你受伤了。”   茉伊拉侧头看了看自己翅膀上一点焦黑,“哦,被火烫到了……”   纳斯加抬起手,极轻柔地抚过她的翅膀,伤痕立刻消失不见。   “谢谢。”茉伊拉消失在了原地。   “到……死亡为止么。”纳斯加站在原地,淡淡地重复,浅紫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过冷冽的光。   一如某种令人恐惧的冰冷生物。   茉伊拉回到赖加身边的时候,他仍闭着眼睛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仿佛周边的一切喧闹都不过是布景。   被云层遮蔽的月亮不透一丝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雨滴越来越大。拎着水桶的仆佣们纷纷回房避雨,只赖加仍是站在原地,面对着一地狼籍。大雨浇熄了残余的火苗,闪电如利剑一样劈开天空,又归于寂静。   “赖加,赖加,下雨了。”茉伊拉轻轻推他。   他不动。   被雨淋湿了的头发滴着水,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是公爵,也不是公爵夫人,这场火与他们无关。”感觉到他彻骨的悲伤和仇恨,茉伊拉急急的解释。   赖加忽然笑了一下,“别担心,我只是被大火吓着了。”   惊讶于他的笑容,茉伊拉一时回不过神来。   “走吧,我应该换一下衣服,然后可能要麻烦管家先生重新分配一个房间给我。”赖加转身离开那堆废墟,淡淡地抛下一句,“这里果然不祥。”   茉伊拉一时竟然分辨不清他心中的真意,只能跟着他。   公爵大人并没有对这场大火表示过多的关注,只吩咐管家艾维斯安排了一个新房间给赖加。   赖加仍然每日给凯里上课,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茉伊拉总觉得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尤其是……最近看不到那只狐狸懒洋洋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了。   兵临城下(三)   赖加和克洛怡走得很近的消息整个公爵府都传遍了,当然也传到了某个英雄当不成,还差点当了狗熊的人耳朵里。他不是别人,正是伊里亚德公爵的大儿子布莱兹。   自从伤愈后再没有踏出房间一步的布莱兹遣人送来了决斗的剑。   管家艾维斯踏进赖加房间的时候,便看到赖加正闭着眼睛坐在雕花的高背长靠椅上,一手随意搁在描了金线的扶手上,一手轻轻抚摩着手中的剑,修长苍白的指尖从泛着寒光的剑身上慢悠悠地划过,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看到他唇边挂着的那一丝令人心惊胆颤的笑意,艾维斯暗自叹了一口气,不管赖加是否能够看见,还是弯下腰行了礼,“赖加先生。”   正划过剑身的手顿住,赖加微微抬头。   “公爵大人遣我来收回您手中的剑。”艾维斯表明了来意。   “哦?”赖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公爵大人请您原谅布莱兹少爷的无礼,还有……公爵大人说十分感谢您能够将少爷安全带回。”艾维斯低下头,心里有一丝无奈。那一次舞会上赖加决斗时杀人的景像再一次浮现于眼前,他心里无比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单薄无害的盲眼男子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绝对可以微笑着杀人于剑下,而布莱兹少爷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显然老公爵很明白这一点,才会派他来求情。   赖加闻言,静默半晌。   就在艾维斯以为他不会答应时,赖加竟然点点头,随手将剑交给站在一旁的贝克,贝克恭敬地接过,然后上前交到艾维斯的手里。   一直到艾维斯离开,赖加才站起身,面上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据说布莱兹为此找老公爵大闹了一场,最后老公爵一怒之下,将他关进了“死亡之塔”。   “虽然大表哥是胡闹了一些,可是也不至于……”克洛怡跟赖加说起此事,显得十分的不赞同。   赖加居然笑了一下,“听闻那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地方,布莱兹少爷一直养尊处优,怕是不习惯的,不如……。”   “嗯?”   “我们去看看他?”赖加侧过头,朝向克洛怡的方向,“布莱兹少爷和我有一些心结,在下为此心中十分不安呢。”   虽然他是闭着眼睛的,可是克洛怡还是下意识地红了脸,甚至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公主殿下?”赖加疑惑。   “嗯,嗯,是的……”克洛怡忙点头。   有克洛怡公主这道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   “母亲!你不要劝我了!”刚到门口,便听到布莱兹的怒吼声。   赖加一下子停了脚步,站在门口不动了。   “向你父亲认个错吧,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如此糊涂地与一个瞎眼睛的平民争风吃醋?”费罗拉夫人温柔的劝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克洛怡是公主之尊,怎么会真的与一个连身分都不明确的平民交往?”   “你根本不知道!”随着布莱兹的声音,“啪”地一块脆响,似乎是他摔碎了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喜欢克洛怡,只要我跟哥哥说说,你要娶她又有什么难的。”   “真的?”布莱兹似乎安静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克洛怡又羞又气,忍不住侧头去看赖加。赖加拄着他的银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然后忽然转身,拄着银杖离开。   “赖加!”克洛怡忙追了过去,扶住他。   赖加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却也没有甩开她。   握着他微凉的手,克洛怡脸上沁出了红晕。从小生活在宫廷之中的公主殿下第一次遇到这样奇特的男子,他可以拄着那只银杖优雅地出现在舞会上,以绝世的姿容俘获所有人的目光;他可以镇定自若地面对一切危险,将她从恐怖的劫匪手中救出,如入无人之境;他可以不畏惧强权,在决斗中刺死侮辱他姓名的贵族。这样的一个强大到匪夷所思的男子,却连走路……都需要她的帮助,否则便是寸步难行。   “赖加……”克洛怡握紧了他的手。   “嗯?”赖加微微侧头。   “我……我不喜欢他。”克洛怡咬咬唇,声音细如蚊蚋。   赖加闻言,笑了起来,“我知道。”   赖加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有多好看。   只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费罗拉还没有来得及向马卡斯二世提亲,帝国远征军便已经兵临城下了。   带兵的正是伊里亚德家族的死对头,尤金伯爵的长子亚尔曼。   七月底,神教的祭祀日,在伊里亚德封地的民众尽情狂欢的时候,传来了战争的气息。   马卡斯二世对于伊里亚德家族的不满由来已久,但是老公爵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切来得这么快,快到令他措手不及。   当下,伊里亚德家族的两员猛将巴克将军和拜德尔将军均死于“恶魔之子”的刺杀,长子布莱兹不成气候,幼子凯里尚未长成,由谁带兵迎战,成了公爵大人最头痛的问题。   这一日凯里来上课的时候,拎了一柄真剑来,说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老师,他们说公主表姐被软禁起来了,什么是软禁呀?”凯里一边练剑,一边皱着眉头问。   “被关起来了。”赖加摘了一粒葡萄丢进嘴巴里,随口解释。   “啊?”凯里愣一下,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差点砍了自己的脚,好在他的守护天使扑过去拉开了他。   “皇帝和你父亲开打,你的公主表姐自然成了最好的人质。”赖加淡淡地撇过头,“发什么愣,继续练剑。”   凯里摸摸脑袋,弯腰捡起剑来继续练。   赖加却是又笑了一下,“公爵大人现在怕是巴不得你一日长成大人呢”,说着,抬起手。   茉伊拉自动自发地凑过去,张嘴接住已经去了皮的葡萄。   “狐狸……”凯里手里的剑又掉了下来。   茉伊拉愣了一下,顺着凯里的视线回过头,果然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正眯缝着眼睛笑。   正是许久不见的闻人霜。   茉伊拉左右看看,忽然明白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赖加。   凯里刚离开,她便迫不及待地飞到赖加面前,“是你?”   赖加笑盈盈地看她一眼,“什么?”   “不要装傻了!是你让小霜去帝都做了什么,所以皇帝才会派兵来是不是?”   赖加没有否认,低头又剥了一粒葡萄,“马卡斯二世对伊里亚德早就心存忌惮,战争是早晚的事情,我只是把战争提前了而已。”   伊里亚德家族佣兵自重,早就让马卡斯二世心生不满,他只是让闻人霜去帝都当了一回说客,顺便将克洛怡公主被劫的事情传入尤金家族的耳朵,尤金家族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皇帝面前编派的,总之,马卡斯二世心底最后一根弦被压断了。   茉伊拉张嘴接过葡萄,鼓着腮帮子,还不忘说教,“克洛怡公主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陷她于危险!”   赖加嗤笑。   盲眼少将(一)   茉伊拉生气了,她一向不赞成赖加复仇,更何况如今他为了报仇竟然至无辜的人于险境。   坐在高高的桫椤树上,茉伊拉生平第一次玩忽职守,没有跟在赖加身边。   黑云压城,天气又闷又热,一场暴风雨既然来临。   第二天,凯里没有来上课。   大战在即,人心惶惶之下,也的确不是授课的好时机。   就在兵临城下,伊里亚德封地人人自危的时候,赖加正悠闲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柔软的黑色短发覆在额上,很薄的唇微抿着,因为闭着眼睛的关系,长长的眼睫密密的盖着,让人忍不住想窥探那浓密的眼睫下究竟藏着怎么样的一双眼睛……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伸向躺在床上的男子,就在快要触及他的时候,那个似乎美梦正酣的男子冷不丁伸出手,捏住了那只手腕,两指不偏不倚地正扣住他的命门。   “是我,赖加先生,公爵大人请您去书房。”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淡淡响起,是管家艾维斯。   “抱歉,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靠我太近。”赖加淡淡地道,“你知道,瞎子总是很没安全感。”   “下次我会注意。”   赖加松开手,闭着眼睛摸索着坐起身,一旁立刻有仆佣上前扶住他,替他更衣。   沉默着在仆佣的帮助下穿上衣服,赖加忽然笑了一下,“真是受宠若惊呢。”   艾维斯上前一步,亲自扶住他的手,用一贯平稳淡然的声音道,“赖加先生,公爵大人在书房等您。”   茉伊拉坐在树上,眼睁睁看着赖加随着艾维斯离开,却没有跟上去。   “不跟去看看么?”某只大狐狸的声音在树下响起。   茉伊拉低头看了一眼蜷在树下作打盹状的某狐狸,“小霜,报仇真的那么重要么?重要到……可以赌上自己的人生去破坏别人的人生,然后连无辜的人也一起卷进来……”   闻人霜没有吱声,兀自打盹。   茉伊拉在树上坐了很久,赖加一直没有回来。大片大片的乌云覆顶而来,周围连一丝风都没有。   雨一直没有下。   渐渐的,她开始担心,并且后悔自己不该不在他身边。这样的担心整整维持了两天,赖加一直没有回来。   就在茉伊拉按捺不住想要去找他的时候,赖加回来了。   一身盔甲,戴着黄金面罩头盔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茉伊拉迟疑了很久,终于伸手,推开了他的面罩。   面罩下,一双银灰的眼睛带着清冷的笑意,那笑意在对上茉伊拉的眼睛时一点一点转暖过来,仿佛覆在那双银灰色眼眸上的薄冰正丝丝融化。   “茉伊拉茉伊拉,老师可厉害了!”凯里在一旁手舞足蹈,“亚尔曼欺我伊里亚德家无人么,哼哼!老师一手出,便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啦,哈哈……”   赖加闭上眼睛,按了按凯里的脑袋,“老实点。”   凯里皱了皱鼻子,乖乖的不吱声了。   茉伊拉也没有再说什么,怏怏地回树上坐下了。   原来……没有她,他也一样可以战无不胜。   接下来的几日里,赖加带兵,越战越勇,将帝国远征军打得一路败退。盲眼少将成了伊里亚德封地里家喻户晓的人物。与他善战的声名一同流传的,还有他的残忍,传言这位少将手段极其狠辣,斩敌尤如砍瓜切菜,其实这倒无可厚非,毕竟是在战场,可是据闻他对俘虏也毫不手软。   老公爵也为此与他长谈过,赖加却淡淡的没有什么表示,只道一句,“事已至此,就算放过那些俘虏,马卡斯二世也断不可能再容得下公爵大人了。”   据说,那一晚,公爵大人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可是至此,老公爵也再没有针对这件事再找过赖加了。   赖加一路将帝国远征军打到伊里亚德封地边界,并且还毫无收手的打算。   也许说出来会跌破众人的眼镜,可是这个时候,这位号称“优雅的刽子手”、“冷血人”、“铁血少将”的家伙正乖乖坐在饭桌前,一脸虔诚地进行着饭前祷告。   做完了祷告,赖加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打量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茉伊拉,后者正垂着眼睛,根本无视他。   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赖加走出房间,茉伊拉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跟上去。   走到花园的石凳上坐下,赖加刚倒了一杯酒,酒杯便见了底,再倒一杯,又见了底,额头的青筋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赖加磨牙,“出来。”   毛茸茸的大狐狸舔舔唇,毫不羞愧地显了形,在他对面坐下。   “茉伊拉为什么不理我呀……”一个幽幽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赖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很明显,他不会用这样幽怨的讲话,瞪了对面那只大狐狸一眼,赖加皱眉,“不准偷窥我在想什么。”   “嘁。”闻人霜笑眯眯地凑近了他,“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   赖加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睛有着明显的期待。   “因为……你太神勇了。”闻人霜随手一伸,变出一把折扇来,招摇地扇了两下,笑眯眯地道。   “呃?”   “木鱼脑袋,你想想嘛,小天使不在你身边,你还是好好的一点影响都没有,我们的小天使就会很挫败呀,她会想没有她,你也一点事都没有嘛……”摇了摇扇子,闻人霜叹了一口气。   赖加眉头一皱,“你叹什么气?”   “我是在为你叹气呀,要是我们的小天使认了死理,觉得有没有她都一样,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赖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不定……她就会突然……”闻人霜冷不丁“刷”一下合上折扇,然后似笑非笑地吐出三个字,“……消失了。”   这三个字,令赖加心惊肉跳。   盲眼少将(二)   第二日天气晴朗得有些过了头,温度也异常的高,稍稍一动便是满头的汗。赖加起得很早,显然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有些萎靡不振。   在闻人霜明显幸灾乐祸的视线下洗漱换衣,赖加默默看了茉伊拉一眼,她依然保持缄默,然后赖加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刚吃过早饭,伊里亚德公爵便把赖加叫到了书房。推开门,赖加便闻到一丝浓浓的血腥味。   “赖加,你来了。”伊里亚德公爵的声音淡淡响起,他已经很亲昵地直呼赖加的名字了,对此,赖加并没有什么表示。   “你知道我的书桌上摆着什么吗?”公爵大人又道。   赖加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吱声。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所谓的帝国远征军已经被赶出了伊里亚德家族封地的范围,可笑这位老公爵还派使者前往帝都,意图示好。只可惜如今那使者的头颅已经摆在了公爵大人的案上,只要一想想公爵大人此时的表情,赖加便觉得十分有趣。   “哼……我的陛下啊……”伊里亚德公爵的声音染上了丝丝寒意,“赖加,你说得不错,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赖加微皱着眉,面色冷凝。   “亚尔曼的残部已经退入了卢斯特城,卢斯特那个老家伙居然胆敢放他入城……”   赖加眉头越皱越紧。   “哼哼,那些家伙,以为我已经老得磨不动爪子了么……”   赖加面上罩了一层寒霜。   老公爵对赖加满面肃杀的模样十分满意,可是如果他知道此刻赖加在想什么的话,估计就会吐血了。   赖加一脸严肃的,满脑子只是昨夜闻人霜那幽幽的声音,“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明明不愿意去想这样的话,可是却偏偏魔音穿脑一般在他脑袋里幽幽地回响……   “赖加,赖加,赖加?”一连喊了几声,赖加依然站在原地,像个冰雕似的。   “父亲!”门被撞开,布莱兹冲进门来,眼看着便要撞上赖加,赖加下意识偏了偏身子,闪了开来。   然后,他终于回过神。   “父亲!你为什么要软禁克洛怡!”刚刚从“死亡之塔”被放出来的布莱兹怒气冲冲的质问。   “闭嘴!”一看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伊里亚德公爵便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他皱了皱眉,“布莱兹,你立刻准备,随赖加一起去卢斯城!”   坐在极尽奢华的马车里,赖加闭着眼睛,心情有些烦躁,从小便形影不离的茉伊拉,不在身边……   昨夜闻人霜的话更无疑是雪上加霜。   “赖加大人。”马车停了下来,车外有人低唤。   赖加大人,是一个很微妙的称呼,他不是军官,没有爵位,只是暂代少将之职领军作战而已。更何况那位公爵大人如此迫不及待地让布莱兹一同出战,大约也是有了制约的心思了吧。   毕竟……他最近的表现,太显眼了。冷冷地哼了一声,赖加拄着银杖走下马车。   此时城楼之上,有一双复杂的眼睛正盯着他。   亚尔曼没有想到这一仗会输得这么惨,虽然他是尤金伯爵的长子,但能够爬到这一步也并非全都是沾了父亲的光。   毕竟,在帝都年轻一辈里,他也算是军功赫赫的人物。   可是,他居然被一个瞎子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为可怕的是,他并没有轻敌,因为这个年轻的瞎子是传说是灭了“恶魔之子”的人物,他全力以赴,却被一直逼出了伊里亚德家的封地。   感觉到城楼上的视线,赖加忽然微微抬头,弯了弯唇角。   亚尔曼后退一步,微微色变,那样的笑,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魔鬼。   其实这倒是亚尔曼的主观意识在作怪了,他大概见多了赖加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镜头,不知道此时赖加的笑是绝对真诚又真心的。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亚尔曼,你一定要像一个胆小鬼一样缩在别人的保护下,而不敢出来应战么!”布莱兹一肚子的怨气正好无处发泄,已经开始叫骂了。   赖加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对方已经被刺激到跳脚,派出骑士来决斗,他才浅浅笑了一下。   在战场上决斗,也只有这些愚蠢的贵族干得出来了。   然后,拄着银杖的赖加上前一步,“布莱兹少爷,您看,对方只是一名骑士,以您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够与他决斗,不如……我来出战?”   此言一出,那骑士的脸都绿了。   眼前这个家伙是谁啊?是灭了“恶魔之子”的恐怖家伙!是把他们一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敌方少将!   与他决斗……岂不是找死?   布莱兹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优雅的刽子手”、“冷血人”、“铁血少将”最近又多了一个称呼,叫作“不败的赖加”,不过今天……   当那骑士一剑划伤对方胳膊的时候,他傻了。   赖加一手捂住伤口,状似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直接钻进了马车。驾车的贝克也一点犹豫都没有,扬起马鞭,驾了车便走。   冷风呼呼地吹过,乌鸦呱呱地飞过……   “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败的赖加?”半晌,布莱兹轻蔑地冷笑。   盲眼少将(三)   赖加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车里,捂着伤口,微蹙着眉头,一脸虚弱的样子。   “赖加!你怎么受伤了!”茉伊拉跪坐在他身边,抬手轻触他的伤口,惊呼。   “哼。”用鼻孔回答她。   “赖加,痛不痛……”温柔的声音带了一点泫然欲泣的感觉。   “痛。”以虚弱姿态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在你身边的……呜呜呜……”   “哼。”继续用鼻孔回答她,拿眼睛瞄一眼,见她微微红了眼眶,这才稍稍放软了表情。   “对不起……”某天使深深地垂下脑袋,诚恳地道歉,“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再说一遍。”紧绷的唇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再说一遍。”某人暗爽于心。   “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多美妙~~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的某人一下子撞上车壁,脑袋上起好大一个包。   没错,是幻想……   额头的包让赖加清醒了几分,随即又有些不满,那个家伙这个时候应该感应到他受伤了才对呀,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心底的不满刚刚冒出来,马车突然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赖加因为受伤的手臂无力支撑,再一次整个人都撞上了车壁,伤口立刻被撕裂开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冲进了城,马车上雕刻着的红色蔷薇花分外的醒目,无人敢挡。人人都知道,白色蔷薇是伊里亚德家族的家徽,而红色蔷薇……则是最近声名鹊起的盲眼少将,赖加的标志。   此时……传闻中英勇无敌的某人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晕八素。   “贝克!慢点!”赖加皱眉。   贝克仿佛没有听到,马车的速度也没有减慢的迹象。   “贝克,贝克!”   一边连声高喊,一边试图坐稳身子,等他好不容易靠着车壁稳住的时候,忽然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危险的感觉让马车里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好几度,赖加用没有受伤的手握住银杖,猛地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向某一个方向。   “茉伊拉不会来了,我设下了结界。”一个冰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阴寒感觉。   赖加心里一惊,他知道茉伊拉?!   “你叫赖加?”   赖加皱眉,“你是谁?”   “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么?”那个声音轻轻地道。   赖加心里一阵不舒服,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住的感觉。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正优雅地坐在他对面。   “收起你的刀,伤不了我的。”他虽然在微笑,可是眼神却依然冰凉。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神教的祭司,纳斯加。”赖加看着他,缓缓开口,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他忽然想起了茉伊拉曾经告诉过他,眼前这个家伙可以看到她。   当时,茉伊拉还嘱咐他要小心这个男人。   “你记性不错。”纳斯加点点头。   “你想杀我?”   “何以见得?”纳斯加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   “恶灵杀手是你的人吧。”在古堡的时候,那个死在他手里的男人说,是奉了祭司大人的命令来杀他的,赖加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杀我。”   纳斯加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他说,“因为你叫赖加。”   赖加茫然了,虽然这个名字是那个什么了一点,可是还没有到让人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吧?   说话间,纳斯加已经一剑刺向赖加。   “抱歉,我很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名字。”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握着匕首,赖加挡住攻击。   “哼,不堪一击。”纳斯加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一条黑色的小蛇从他的肩膀上吐着信子,面目狰狞地扑向赖加。   赖加咬牙,额头渗出冷汗来。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车外传来贝克的大嗓门,“主人,到了。”   纳斯加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居然凭空消失了。   贝克风风火火地跳下马车,打开车门,便看到面色苍白地瘫坐在马车里,汗湿的头发凌乱地沾在额前,亚麻衬衣上沾满了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主人!主人!”贝克大惊,慌忙伸手握住他的肩,摇晃。   “松、手。”赖加磨着牙哑声道,难道这个家伙想把他的伤口再摇裂开来吗?   正在他疼得天旋地转的时候,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响起。   “赖加……”   赖加在失去意识前一刻,终于看到了那双温柔的,浅褐色的眼睛。   “茉伊拉……”   扶着赖加的贝克疑惑了一下,“主人主人,你说什么?你说了什么吗?啊喂,不要昏倒啊!!!”   同病相怜(一)   茉伊拉坐在窗台上,侧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赖加。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头发汗津津的覆在额前,面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被血染透的衬衣已经换了下来。   周围有很多人,连大公爵都亲自来探视,房间里热闹得有些夸张。   十九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也有这样多的医师和仆佣,公爵大人也在场……那一日,赖加出生。   “火……”床上失去意识的男子喃喃着,似在做着什么噩梦。   茉伊拉知道,赖加的噩梦,从来都只有一个。九岁那年,被亲生父母设计,差点丧生火海,那一场噩梦整整纠缠了他十年。   “茉……茉伊拉……”仿佛为了跟她笃定的想法叫板,躺在床上的某人忽然用低低的声音吐出一个名字,带着不清醒的沙哑。   茉伊拉僵住,然后机械地扭头,看向床上的某人,再三确定,他还在昏迷中。   “原来天使也会动凡心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一语道破天机。   茉伊拉吓了一跳,瞪了某只大狐狸一眼,“不准胡说。”   “原来天使也会瞪人啊。”继续感慨。   茉伊拉决定面壁,然后无视某只蛊惑人心的大狐狸。   “茉伊拉……”赖加皱着眉,低喃。这一次,他的语调清晰了许多,以至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他在说什么?”医师凑近了他,然后恍然大悟,“茉伊拉?原来赖加先生也是神教的信徒啊。”   “我的名字和神教有什么关系?”茉伊拉疑惑。   自然没有人听到她的疑惑,只是某个不是人的狐狸听到了,他眯了眯狐狸眼睛,缓缓地道,“神教信奉的命运女神有一个名字。”   “茉伊拉?”茉伊拉皱眉。   “就是这样。”某狐狸高深莫测地点头。   说话间,探视的人都渐渐走了,只剩下一个医师坐在一旁陪护。茉伊拉才飞回赖加身边察看他的伤口,虽然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是殷红的血还是一点一点渗透了白色的布。仔细看了一下,她的面色一点一点冷凝下来了。   “是血咒,除非下咒人亲自来解,不然怕是活不成了。”闻人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茉伊拉一言不发,转身就飞了出去。因为,她在赖加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大约因为战争的关系,神教前祈福的人很多,长长的白色大理石阶梯上跪满了信徒。   在前殿,茉伊拉见到了这位女神的雕像,足足有三人高,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雕刻的,看上去异常的美丽。女神微仰着头,表情温柔恬静,长长的卷发散落在胸前,背上还有一双雪白的翅膀……   茉伊拉却是张口结舌,这女神……竟然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容貌……茉伊拉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巧合,更不会夸张地以为自己就是命运女神。   她只是一个被降职的天使,她原来是居住在第五天的看守天使,现在是赖加的守护天使。瞧,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茉伊拉。”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惊喜。   茉伊拉回头,便看到白袍的祭司正站在走廊门口,浅紫的眼睛看着他,眸中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喜悦。   “你来看我么……”他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醒一场梦。   “是你下了血咒。”茉伊拉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此言一出,那双紫色眼睛里的喜悦被打得灰飞烟灭,一点不剩。   “我很失望,为什么要使用如此歹毒的咒术?”茉伊拉看着他,极认真地道。   纳斯加缓缓垂下头,长长的头发细细密密地滑落下来,他不语   “你去解开血咒,我便不生你的气,可好?”茉伊拉放轻了声音,又道。   他还是不语。   “纳斯加!”茉伊拉扬高了声音。   他却是突然抬头,浅紫色的眼睛转深,隐隐变成竖瞳,是狂躁的前兆。   “他死,不好么?”他看着她,很轻很压抑地说。   茉伊拉瞪圆了眼睛,“当然不好!”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反驳得有多快多急,因为只要一想到赖加会死,她便感觉左边胸口在隐隐作痛,那痛感钝钝的,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她只想立刻否决这个念头。   “他死了,你的工作便结束了。”他看着她,“你便可以重回第五天,这样也不好么?”   记得初到人界的时候,大天使说,等她守护的人类生命走到尽头,她就可以重回天界了。当时,她很高兴,因为据她所知,一个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而已。   百年的时间于她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回第五天的念头不是那么强烈了?然后那念头越来越淡……到现在,纳斯加的话竟然会令她惶恐。   与赖加相处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来越习惯有他的存在,她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会死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杀人是错误的,你会因此犯下罪孽。”许久,茉伊拉才这样道。   “你在担心我么。”纳斯加紧紧地盯着她。   “是的,我很担心你。”茉伊拉微微皱眉,“我可不想你被关进第五天的牢狱。”   竖瞳一点点平缓下来,那双紫色眼睛里的惊涛骇浪因这一句话即刻风平浪静,然后他微微侧头,“我都听你的。”   同病相怜(二)   夕阳中,白袍的祭司走出神殿,晚风吹得他衣袂飞扬,他面色宁静而平和,宛如神祗一般,台阶两侧的信徒无不用热切而虔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那双漂亮的浅紫色双瞳一直看着某一处,在那看似宁静平和的眸光中,有着比那些信徒更为炽烈的神采。   在那双眼睛里,有着一个谁看不到的身影。   所有的宁静是因为她,所有的平和是因为她,所有的炽烈……也是因为她……   茉伊拉一心惦记着躺在公爵府中生死未知的赖加,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近乎狂热的眼神。  在公爵府门口,纳斯加表明来意之后,管家艾维斯很快便迎了出来,将他带进赖加的房中。   纳斯加径直走进房中,划破了自己的指尖,将血珠滴入赖加口中。然后茉伊拉便惊喜的发现,赖加身上的死气不见了。   “为了防止伤势恶化,我需要在这里住几天。”纳斯加收回手,看向管家艾维斯。   艾维斯点点头,“好的,您有什么吩咐请直接跟我讲。”   一直蜷在墙角处于隐身状态的闻人霜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久,直到艾维斯离开房间,才仰起毛茸茸的脑袋,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站起身来,踱着方步走到纳斯加跟前。   “你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呢?”闻人霜顺着他的视线,在茉伊拉身上打了个转,冷不丁开口。   纳斯加终于将视线从茉伊拉身上收了回来,回头看了看闻人霜,然后淡淡的笑了,“是你。”   没错,这两位是老相识了,当初闻人霜大闹公爵府,伊里亚德公爵就是请出了这位祭司才勉强将他制住的,闻人霜大人可是很记仇的。   闻人霜耸了耸肩,“看你的眼神恨不得一口把我们的小天使吞进肚子里去呢,你在打什么主意?”     “注意你的措词。”纳斯加表情冷下来的时候,极容易令人想起某个冰冷的动物。   “嗬嗬,你看我们小天使的眼神,就像是得不到妈妈宠爱的小宝贝~”闻人霜龇着牙嘲笑。   纳斯加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所有的阴冷一扫而空,“你想惹怒我?”   “唔,你还不笨嘛。”闻人霜笑眯眯的凑近了他,“能够忍到这一步,是为能够得到我们小天使的信任?”    纳斯加不再理会他,径自坐下。   那边,赖加终于醒了。   茉伊拉惊喜不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赖加睁开眼睛,又闭上,过了好久,才又睁开眼睛。   “我梦到你不见了。”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十分的嘶哑。   茉伊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绽开笑颜,伸手轻轻抚过他干裂的唇,在她的碰触下,干裂出血的唇恢复了原样,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她说,“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此言一出,房间里忽然变得寒嗖嗖的。闻人霜看了面罩寒霜的某人一眼,嘻笑着缩了缩肩膀。   赖加却是立刻看到房间里多出来的那一个人,转身就按住了枕边的剑,拔剑出鞘,抵在了纳斯加的颈前。   纳斯加仍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样任由他用剑指着。   “赖加不要!”茉伊拉忙拉住他。   赖加皱眉,“他想杀我。”   “对不起,是我的错。”茉伊拉推开抵在纳斯加颈间的剑,“他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赖加简直不敢相信,“没有恶意他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又关你什么事?”   “唔。”茉伊拉想了想,“他是我在天界收养的……”   “我是茉伊拉的朋友,茉伊拉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降职成为守护天使,只要她守护的人死亡,她才能重回天界,这样你明白么?”一直面无表情的纳斯加截断了茉伊拉的话,直白的解释。   赖加怔住了。   她成为他的守护天使,是因为她犯下了过错而遭受的惩罚?   只有他死,她才能重回天界?   那么……     “等等,刚刚茉伊拉说的是‘收养’吧!”闻人霜忽然出来打岔,他不怀好意地眯起细长的狐狸眼睛,然后不管纳斯加的神情有多难看,直接扭头向茉伊拉求证,“是吧是吧,茉伊拉?”   单纯如茉伊拉,很认真的点头,“嗯,也可以这么说,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是一枚蛋。”   “噗……蛋?!”闻人霜夸张地大笑,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直捶地。   纳斯加嘴角抽搐了一下。   赖加却是已经收起了迷茫的表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管她是为什么来到他的身边,也不管她是否愿意留在他身边,他都不会放手。因为,她是他绝望人生中唯一仅剩的温暖……   他怎么可以放手。   赖加养伤的这些天,前线传来捷报,布莱兹大胜亚尔曼,已取下亚尔曼的首级,凯旋归来。这个消息传到伊里亚德封地的时候,民众们立刻忘记了赖加这个名字,他们的眼睛里只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少主。   贵族的爵号和封地都是长子继续制,布莱兹是伊里亚德公爵的长子,按规矩是要继承爵位的,更何况现在他有了如此显赫的战功。   伊里亚德公爵亲自出城相迎,将亚尔曼的首级挂上了城楼,并且宣布了伊里亚德王朝的成立,自立为伊里亚德一世,封长子布莱兹为公爵,并将卢斯特城以南的科而特郡划为他的封地。   布莱兹穿着深红色丝绒外套出现在舞会上时,引来了一众名媛淑女的青睐。此时的布莱兹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刻,帽子上镶着的四条貂皮和饰着八枚金叶片的冠冕,无一不充分展示了他现在的身份。   可是此时,也有一些流言在军队和民间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布莱兹当了公爵呢……”   “哈?那个没用的布莱兹?别逗了,如果不是盲眼少将赖加已经将亚尔曼打得疲惫不堪,现在脑袋挂在城楼上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戴着四条貂皮帽子的布莱兹了!”   “听说是卢斯特城的城主临时叛变,才害得亚尔曼身首异处的……”   “欸,当时我也在场,你说我是谁?嘁,我可是老兵了,那一战之后就退役了,我是亲眼见到亚尔曼死的,死前他还说……”   “说什么?”   “唉,说起来亚尔曼也是个人物,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个恐怖的盲眼少将,也许就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当时他遭到卢斯特的背叛,战至一兵一卒,临死前大吼一声,宁可死在赖加手中,也不愿死在小人手中啊!”那大汉说着,面上也透着几分遗憾。   周围一片唏嘘。   同病相怜(三)   就在伊里亚德家族竖着新王朝的旗帜一路征战的时候,赖加正安安稳稳地在新王朝的王宫里养他的伤,顺便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给凯里当老师。   傍晚时分,夕阳笼罩着白色的阶梯,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赖加坐在门口,斜斜地椅着门槛,纳斯加坐在距离门口最远的窗口,微微曲着一膝,颇有点势不两立的味道。连闻人霜也来凑热闹,没有懒洋洋地蜷在屋角,而是正大光明地化成人形,坐在屋子居中的位置,悠闲地喝着红茶,只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来来去去的摇晃着,尖尖的耳朵还不时动一下。   连凯里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不时抬头左顾右盼一番,唯独某个天使仍然无知无觉。   到了晚餐时分,有侍女来接走了凯里。   有侍女添了灯油,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长长的餐桌上,纳斯加和赖加各坐一头,闻人霜和茉伊拉自然是旁人看不见的。   “我的伤已经痊愈,不知道祭司大人什么时候离开?”喝了一口葡萄酒,赖加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相信我,你的伤口随时有恶化的可能。”纳斯加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牛肉,手中的餐刀寒光闪闪。   赖加的手微微一顿,捏紧了酒杯。   “他的伤还没有好么?”茉伊拉忍不住出声问,一脸的担忧。   茉伊拉一出声,原本明显占了上风的纳斯加顿时语塞。   赖加笑了起来,抬手抚了抚茉伊拉的脑袋,“别担心,我没事。”   纳斯加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夜里,赖加忽然起身,拿了手杖走出门去。   黑暗中,纳斯加睁开眼睛,走到窗边,看着茉伊拉跟着赖加一起离开,浅紫色的眼睛带着某种看不分明的味道,竟有几分哀伤。   “喂~”一个贼兮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纳斯加没有理他。   “你看起来很伤心哦。”闻人霜一点也不在意被无视了,自顾自地说道。   纳斯加淡淡瞥了他一眼,浅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隐隐成了竖瞳。   “原来你的真身是蛇呀。”闻人霜挠了挠腮帮子,作恍然大悟状,“可是蛇是魔族,你怎么会被茉伊拉捡到?”   就在闻人霜以为他会一直保持沉默,完全当他透明的时候,纳斯加忽然开了口。   他说,“我是在光之子与暗之子的战争中,被遗留在天界的魔族。”   那一场战争之后,在所有的罪天使和魔族都被关入第五天的牢狱时,他逃入了第五重天南面的迷雾森林,因为重伤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所以……变成了一颗蛋?”闻人霜怪异地说着,似乎憋着笑。   纳斯加没理会他的嘲笑,“是茉伊拉的力量让我复活的。”   闻人霜忽然不笑了,他能够想象一个刚刚孵化的魔族在天界会是怎么样的光景,虽然茉伊拉让他的力量得到净化。可是在天界,一个毫无力量的魔族,会有怎么样的遭遇,他完全可以想象。   “茉伊拉的眼睛看到不你。”闻人霜扫了扫尾巴,蜷成一团,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你以为她是你唯一的光源和温暖,你从天界追寻她而来,可是……火光虽然温暖,你也不要作了扑火的飞蛾。”   纳斯加忽然笑了起来,“管好你自己吧。”   毛茸茸的尾巴忽然顿了一下,闻人霜也笑,“也是呢。”   月色笼罩了整个王宫,赖加走过长长的走廊,银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透着凛冽的光。在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特殊的房间。   这里,是软禁克洛怡公主的地方。   “茉伊拉,能打开么?”赖加轻声问。   茉伊拉默默上前,开了锁。   赖加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燃着灯,正跪坐在床前祈祷的克洛怡听到开门的声音,有些慌张地扭过头,然后微微愣住。   一袭黑衣的赖加站在门口,正定定地看着她。   是的,他看着她。   他的眼瞳是很淡的银灰色,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美。   “赖加……”克洛怡开口,她甚至没有发觉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然后她扶着床沿站起身,飞快地扑入赖加的怀中,“神听到我的祷告了……”   赖加缓缓抬手,轻抚她的背。   “好可怕,姑母她……”克洛怡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万般委屈。   “伊里亚德公爵已经自立为王了。”   克洛怡一脸震惊地抬头,漂亮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珠,“你是说……”   “是的,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伊里亚德王朝的土地。”赖加看着他,然后忽然弯了弯唇,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泪痕,“我担心他们会因为与您的父亲彻底决裂而对您不利,所以才会趁夜来看望您。”   他说,您。   克洛怡的脸颊染了微微的红,随即轻轻咬唇,“可是……”   “嘘。”修长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红唇,赖加忽然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单膝着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赖加,愿宣誓成为您的骑士,誓死保护您的安全。”   克洛怡呆呆地看着他。   “我的公主,请赐予我守护您的权利。”赖加微微仰起头,看向克洛怡,伸出手。   克洛怡微微咬着唇,轻颤着将手交到他的掌心,然后又稍稍迟疑了一下,有些羞涩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您看到我的眼睛了么?”赖加看着他,目光灼灼。   “是的,你的眼睛……可以看到……”   “它是银灰色的。”赖加微微勾起唇,“在约特帝国,无瞳会被视为恶魔之子,这样,您是否想起了什么?”   “啊!”克洛怡吃惊地低呼,随即掩唇,“我听说姑母……有个一出生就被关入‘死亡之塔’的孩子……莫非……”   “是我。”赖加的眼里含着一抹辨不清真意的笑,“这样,您是否明白了我为何要帮您?”   “你想报仇……”克洛怡的眼睛里带了一丝失望。   赖加低头,轻轻吻上她的手背,宣誓成为克洛怡公主的骑士。   始终站在赖加身后的茉伊拉忽然觉得心口微微有些难受,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是他的守护天使,可是现在,他……却宣誓要守护别人。   公主的骑士(一)   柔柔的烛火轻轻摇曳着,茉伊拉沉默地看着赖加单膝着地,低头轻轻吻上克洛怡公主的手。   ——他对着她宣誓,宣誓成为她的骑士。   走出房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层层乌云笼罩,不见一点光亮。黑暗中,一袭黑衣的赖加几乎与那沉沉的夜色融于一体。   “赖加。”看着他仿佛往黑暗的更深处走去,茉伊拉忍不住开口轻唤。   赖加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茉伊拉。   茉伊拉赤着双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雪白的翅膀收拢着,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美得令人心悸。   那双仿佛有着治愈力量的浅褐色的双眸认真的看着他,一眨也不眨。   赖加认命地转过身站定,等待着她的说教。   “赖加,可不可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没有如以往一般的说教,她轻轻开口。   他的眸子猛地一黯,定定地看着她,那一个小小的天使站在这暗夜中,仿佛唯一的光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在那双温柔的浅褐色眼眸里看见了淡淡的悲伤。   他忽然有一点害怕,仿佛只要他否定了她的话,她就会张开翅膀,离开他……   “只要我不死,你就无法回天界,对吧。”许久,他忽然道。   “呃?”见他好不容易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茉伊拉愣了一下。   “只要我不死,你就无法回天界,对么?”他重复。   “这个……”茉伊拉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从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没有错。”   “那就好。”赖加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啊喂!”茉伊拉忙喊着,飞过去拦在他前面,“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   “好困~”赖加揉揉眼睛,然后看着她嘟囔。   茉伊拉呆住。   ……不带这样撒娇的!   “好吧,回去睡觉……”耷拉着脑袋,某天使垂头丧气地道。   凌晨的时候下起了雨,无数晶莹的水珠从天刚降,划成细密的雨帘,茉伊拉从窗口探出手去,迎接这来自天界的礼物。   无声无息的,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的纳斯加走到她身后,也伸出手去。   他的胸膛微微贴着她的背,伸出的手掌心向上,与她的手轻轻靠在一起。正在发呆的茉伊拉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开心么?”他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纳斯加,你说……人类为什么要有仇恨?”茉伊拉闷闷地道。   “不止是人类哦。”   “什么?”她侧过头,仰着脑袋看他。   “不止是人类有仇恨,负面的情感每个种族都有,你曾看守第五天,那些罪天使们,即是被负面情感所掌控,才会堕落。”他低头,望着她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和。   茉伊拉点点头,感觉到背后的胸膛,她有点心虚有点讨好地靠了上去。   感觉到胸前的温度,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愈加温柔。   “纳斯加……”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看着那些细密的雨珠在她的掌心汇聚,然后沿着指缝滑下,她踌躇着开口。   “什么?”   “擅自将你从湖里带走。”茉伊拉有些心虚地垂下头,“鲁那说,我把你带走,万一你妈妈回去找你……”这件事情在她心里压了许久,从天界到人界之后,想起来她把那枚蛋随随便便藏在一棵树上就心虚不已。   温柔的粉色泡泡一下子幻灭,纳斯加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放柔声音,“没有,你做得很好,我一个人在那里很孤单。”   “是这样吧是这样吧!”茉伊拉眼睛一亮,站起身看着他,一脸渴望得到认同的表情。   “是这样。”他眯着眼睛微笑。   在她离开他胸膛的那一瞬间,莫名的空虚感让他心生不适。   冰凉的雨滴落入他的掌心,雨水在他掌心越积越多,却不见从指缝中流下,却在他的掌心中幻出了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   “好漂亮。”她惊叹。   纳斯加收回手,执着那朵水晶一样的雨花,佩在她金色的卷发间,细细的端详了一阵,然后微笑,“嗯,好漂亮。”   茉伊拉笑着转了一个圈,然后学着那些宫廷的淑女一样提着裙摆行了个礼。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狂热而痴迷起来,冷不丁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茉伊拉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便要逃。   “别动。”他低喝。   茉伊拉僵了一僵,被他身上的森冷气息吓到。   “……不要动。”感觉到她微微僵住的身体,纳斯加放柔了声音,“让我抱一下就好。”   茉伊拉总觉得这样不太妥当,试图伸手推他。   “我只是很怀念这样的温暖。”他收紧胳膊,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然后,他低低地重复,“很怀念……”   原来是这样……   在他还是一枚蛋的时候,她天天都带着他抱着他。   所以他很怀念她的温暖,就像……妈妈一样?   茉伊拉分析了一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伸手回抱他,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表示安慰。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她轻抚着他的背,“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把你揣在兜里,可是如果抱抱的话,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额前滑下一滴冷汗,纳斯加沉默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公主的骑士(二)   早餐桌上。   赖加面前摆着一盘甜得令人发指的甜点,只是一向嗜甜如命的他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坐在他对面的某人身上。   “这是什么?”一个假天真的声音。   “啊,这是苹果派哦!你吃吃看,人界的食物可是很美味的。”茉伊拉叉了一块送到纳斯加嘴边。   浅紫色的眼睛里流动着的是满满的暖意和温柔,与某冷血动物的特性一点也不符合,他优雅地张开嘴巴接住,慢慢咀嚼。   “好吃吧!”茉伊拉趴在桌边,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期待。   “嗯,很好吃。”纳斯加看着她,乖乖点头。   “对吧对吧,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也觉得很好吃呀~”茉伊拉连连点头,一脸找到知音的表情,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疑惑地回头看了一圈,然后又看向纳斯加,“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纳斯加微笑,摇头,“没有。”   “嗯,大概听到错了。”茉伊拉不疑有他,又充满母爱地叉了一块苹果块送进纳斯加嘴巴里,然后又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她循声再次回头,终于看到赖加面前的餐盘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赖加面无表情地看着纳斯加,捏在手里的银制餐刀寒光闪闪。   “赖加,怎么了?”茉伊拉奇怪地问。   “没什么。”赖加镇定地抬手招呼侍女换了餐盘,低头一脸用餐。虽然脸上一脸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却是怨念丛生,那个该死的骗子!明明上次用餐的时候什么都懂的样子,现在又来装什么天真哇?还有茉伊拉第一次用餐明明是为了陪伴他,现在居然被那该死的骗子利用!最最重要的是……茉伊拉什么时候和那个骗子那么熟悉了?!   赖加一抬头,便见纳斯加正微微侧过头,由着茉伊拉替他擦去嘴角的果酱,于是“咔嚓”一声,他的餐盘再度死无全尸。   茉伊拉!你到底是谁的守护天使!   “抱歉,太大力了。”没有把心底的忿忿表达出来,赖加只是淡淡地撇开眼睛,他发誓他看到了那个可恶的骗子眼睛里的取笑和挑衅。哼,他才不要这样没水准地像个孩子似的争宠呢,他不屑!他是谁?他可是赖加!   “这个也很好吃,还有这个,啊!还有这个你一定要尝尝看……”茉伊拉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别扭的赖加,一心只想表达对纳斯加的关心和歉意,分外热情。   “我也要~”一个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声音响起。   不要误会,会这样说的肯定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赖加,而且某只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大狐狸。   茉伊拉很友爱地拿了一块苹果派来喂它。   赖加额前蹦出一跟青筋,我忍!   “王子殿下慢点!王子殿下……”正在屋子里面怨气冲天的时候,屋外传来侍女紧张兮兮的声音。   随着那声音,凯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然后在门口站定,回头似模似样地挥了挥小手,“你们不要进来。”遣退了侍女,他这才冲进屋来,迫不及待地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茉伊拉茉伊拉,你快来看呀,我捉到一个小精灵!”   茉伊拉忙飞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个蜻蜓一样大小的蓝色小精灵被关在瓶子里。   “送给你。”凯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送到茉伊拉面前,“我听其它小精灵讲,这是愿望小精灵,放它走的时候,你可以许一个愿望哦!我好不容易才捉到的!”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呀。”茉伊拉有点心疼地摸了摸他有点脏兮兮的小脸,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随着她温柔的触摸,凯里的小脸变得干干净净,连那一道细小的划痕也不见了。   “嘿嘿。”凯里傻笑。   房间里的怨气更重了……   赖加盯着那个在他看来是空空如也的小瓶子,分外不爽,居然连凯里也来凑热闹!他完全不知道尊师重道是怎么写的吗?对着他这个老师连声招呼都不打,完全的视而不见?最最最可恶的是房间里只有他和凯里是人类,偏偏凯里还比他多了一双可以看到一切他看不见事物的眼睛!   事实证明,用餐的时候要专心,不专心的下场就是……赖加被葡萄酒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传说中不败的赖加被一杯小小的葡萄酒打败了。   茉伊拉吓了一跳,忙飞扑过去帮他捶背。   感觉到背部的触感,赖加哼了一声。   “好点了吗?”茉伊拉俯身,凑近了他问。   “哼……咳咳咳……”赖加轻哼一声,装腔作势地继续咳。   “哎呀,老师!你怎么了!”凯里跑过去推开茉伊拉,大力捶打赖加的背。   赖加闷哼一声,差点被打出内伤……他是不是该骄傲这小子被他调教得力气越来越大了……   “噗嗤……”   听到这不和谐的声音,赖加磨牙瞪向声音的来处,便见某只大狐狸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偷笑。再扭头看看某个令他十分在意的家伙,那家伙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正低头用茉伊拉拿过的那只餐叉慢吞吞的吃东西。   而凯里的爪子还在蹂躏他的背……   正在赖加郁卒不已的时候,贝克闯了进来,“主人……”他张了张嘴巴,然后看了看坐在餐桌边的纳斯加和正死命替赖加拍背的凯里,欲言又止。   “啊,贝克!”赖加立刻站了起来,一脸如蒙大赦的表情令贝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个,主人……”   “有事?我们出去说。”赖加站起身,然后匆匆走出门去,临走前,还用眼睛的余光瞥了茉伊拉一眼。   茉伊拉被那意味不明的一眼瞥得莫明其妙,不过她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守护天使,忙匆匆跟着飞了出去。   公主的骑士(三)   “你在生气么?”感觉被低气压笼罩着,茉伊拉飞近了赖加,好奇地问。   “哼。”赖加目不斜视。   “为什么生气呀?”来来回回想了一遍,也没有想到原因,茉伊拉决定不耻下问。   “哼。”赖加转弯走到僻静处,终于停下脚步,然后转身看向贝克,“发生什么事了?”   “布莱兹死了。”   赖加静默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起来,“这么快,我以为他能多坚持一下呢。”   “主人……你早就知道他会死?”见赖加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贝克疑惑道。   “他心浮气躁,成不了大器,死也是理所当然的。”赖加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唇,然后咧开嘴巴,笑道,“我们的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吗?”   “按您的吩咐,在军中插入了人手,布莱兹一死就有人传递了消息来,陛下应该没有那么快得到消息,不过最晚今天中午之前陛下应该会知道。”   “中午之前啊……”赖加低低地重复。   “老师,你们在说什么?”凯里好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赖加缓缓闭上眼睛,压下微微勾起的唇角,然后侧过头,“贝克告诉我,他听到陛下准备赐死克洛怡公主。”   茉伊拉闻言,微微一愣,他……为什么要说谎。   “什么?!父皇要赐死表姐!”凯里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的,我去问父皇!”   赖加上前一步,拉住他,“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是表姐啊……”   “别傻了,凯里王子。”赖加面色微冷。   凯里被吓得微微一愣。   “伊里亚德王朝成立的那一天,伊里亚德家族和约特家族注定是敌人。”赖加闭着眼睛,他抬手摸索着轻轻抚上凯里的脸颊,“看来你真的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完全不知道这人世间的险恶,凯里王子。”   然后,他触到一手的湿意。   “这样就哭了?”赖加温柔微笑。   凯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赖加,被吓得僵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茉伊拉皱眉,心口忽然很不舒服。   “眼泪是毫无用处的。”赖加俯下身,轻轻凑到凯里的耳边,“你想看到克洛怡公主死么?”   凯里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   “好孩子。”赖加摸了摸他的脑袋,低低地在他耳边说了一些什么,然后身微笑,“听清楚了吗?”   “嗯!”凯里大力点头。   “按我说的做,克洛怡就不会死了。”赖加收回手,“去吧。”   茉伊拉看着凯里走远,回头看向赖加,“你要他做什么?”   “我让他把克洛怡带出来。”赖加说着,又道,“贝克,准备一下,在外面等我。”   “是。”贝克走了出去。   “为什么说谎!”茉伊拉飞到赖加面前,不满地指责。   “我没有说谎。”赖加摇了摇食手,表示否认。   “你骗了凯里,陛下什么时候要赐死克洛怡公主了?”茉伊拉鼓起腮帮子,严重不满。   “我没有骗他。”赖加一脸无辜地道,“陛下一旦得知他宝贝儿子布莱兹的死讯,你觉得克洛怡公主可以安然无恙?”   唔……这样也可以?虽然听起来也有点道理,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某天使再次被绕晕了。   看着某天使一脸问号的模样,赖加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某天使只得一脸郁闷地跟着他。   回到餐桌上坐下,赖加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一扫之前的抑郁形象。   “咦,你心情很好吗?”吃饱喝足在一旁剔牙的大狐狸终于忍不出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还不错。”赖加喝了一口红茶,镇定地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拿餐巾擦了擦嘴,赖加看向纳斯加,和颜悦色地道。   “……”某狐狸沉默。   “……”某天使沉默。   “……”纳斯加也沉默。   在众人扭曲的神情中,赖加悠然走出餐厅。   “他……吃错药了?”闻人霜第一个发言。   “大概……吧。”纳斯加也被他最后那一句和颜悦色的话震得失神许久。   只有茉伊拉默默地跟着他走出餐厅,赖加会那么高兴……是因为可以救克洛怡出来吧。   走出房间的赖加心情甚好,纳斯加是神殿的祭司,神殿建在伊里亚德境内,那么只要他离开伊里亚德,就可以……嘿嘿嘿。   呜呼,终于可以甩掉那个总是缠着茉伊拉的大跟屁虫了。   吃过早餐,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作为凯里王子的老师,赖加完全可以自由地出入宫廷,所以他十分轻松地便走了出来。在距离王宫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有一辆马车停在树下,驾车的正是贝克。   “主人。”看到赖加,贝克跳下车来。   “到了吗?”   “还没有。”   赖加皱了皱眉,坐进了马车,“再等一等吧。”   “是。”   坐在马车里,赖加静静地闭目养神。   “你不担心吗?”茉伊拉闷闷地问。   “担心什么。”赖加懒洋洋地回答。   “担心凯里出状况,万一他救不出克洛怡公主……”   “不可能。”赖加笃定地截断茉伊拉的话。   “你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他是我的学生。”赖加毫不犹疑地回答。   茉伊拉怔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赖加睁开眼睛。   “你也很喜欢凯里,对吧?”茉伊拉凑近他,笑嘻嘻地道。   “我才不喜欢他。”赖加有些不自在地瞥开眼睛,“我讨厌伊里亚德家的人。”   茉伊拉吃吃地笑,也不揭穿他。   “主人,有人来了。”车外,贝克扣了扣车门,轻声提醒。   赖加将车门拉开一条缝,便看到雨幕中一大一小两个人正走向马车的方向,两人都穿着厚重的斗蓬,略高一个人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一步一滑,半个身子都倚在矮个的人身上,矮个的虽然自己也是一步一滑的样子,却始终扶着身边的人不松手。   “是凯里和克洛怡!”茉伊拉轻呼。   “贝克,去接一下他们。”赖加出声道。   “是。”贝克跳下马车,迎了上去。   不多时,马车外便响起了凯里尚且稚嫩的声音,“老师,老师,我来了。”   赖加打开车门,“公主殿下,还好吗?”   一直低着头倚在凯里身上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是克洛怡公主,她扯了扯唇角,稍稍点了点头。   赖加伸手,“上车吧。”   克洛怡看着他的手,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点血色,没有迟疑,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量上了马车,在他身边坐下。   克洛怡自然是看不见那个位置本来坐着一个天使,因此她坐下的时候,茉伊拉有些狼狈地扑向了一边。   “茉伊拉小心!”站在马车外的凯里惊呼。   “你说什么?”克洛怡一惊,狐疑地看向凯里。   茉伊拉忙将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凯里忙咧开嘴巴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是说,表姐一路小心。”   “嗯,这一次谢谢你了。”克洛怡从马车里探出身去,摸了摸凯里的头。   凯里低了低头,“表姐,你可不可以回去和皇帝舅舅说……不要再打战了。”   克洛怡愣了一下。   “凯里王子,不要再天真了。”赖加的声音淡淡响起,“这一场战争,已经停不下来了。”   凯里猛地抬起头,泪水已经含在眼眶里,他咬了咬唇,咽下喉间的哽咽,“老师,你还回来么?”   “当然会。”唇角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赖加又重复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嗯!”凯里重重点头,“我等老师回来教我剑术!”   赖加嘴角的弧度扩大,形成一个诡异的笑,然后关上车门,“贝克,启程。”   “是,主人。”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茉伊拉忍不住回头看向凯里。   那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雨中,努力地挥着小手,明明……明明马车里没有一个人在看他,明明马车里没有一个人真心感谢他……   明明……只是被利用了……   茉伊拉张开翅膀飞出了马车。   “茉伊拉?”凯里瞪大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天使,忙有些狼狈地抹了抹眼睛,“我没有哭。”   “善良的孩子,天父会佑你平安喜乐。”茉伊拉温柔地抱住他,轻轻一吻印在他的眉心。   擦着眼泪的手停了下来,凯里呆呆地站在雨中,由着眼泪往下掉,狠狠吸了吸鼻子,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茉伊拉,“老师不会骗我,你们会回来的对不对?”   茉伊拉摸了摸他的脑袋,从翅膀上拔了一根雪白羽毛,将羽毛幻化成一根细细的绳子,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挂在凯里的颈间。   “这是我送给你的愿望小精灵?”凯里摸了摸小瓶子。   “小精灵被关在瓶子里多可怜呀,我已经放它走了,不过它留下一个愿望留在瓶中。”茉伊拉微笑着看着凯里,“这个愿望是属于你的,如果要许愿,打开瓶子就可以了。”   “嗯。”凯里点点头。   “雨很大,快回家吧。”   “嗯。”   送走凯里,茉伊拉回到马车里,便看到克洛怡正靠在赖加的肩头,疲惫不堪的样子。   看到茉伊拉回来,赖加斜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结果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肩头的克洛怡,终是没有开口。   “为什么要利用凯里?”茉伊拉看着他,问。   赖加没有回答。   “他那么相信你。”茉伊拉忿忿地打抱不平。   赖加却是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大表哥他……真的死了?”克洛怡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   “嗯。”赖加淡淡应了一声,“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会提前将你带出来,我担心伊里亚德会迁怒于你。”   “谢谢……”   “不用客气,公主殿下,我是您的骑士。”   茉伊拉静静地坐在一旁,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刚赖加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因为,克洛怡公主在这里。   而她……是守护天使,是不该被人类察觉的。   她看向克洛怡公主身后的守护天使,那个小小的天使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也许……她应该像那个天使一样。   那才是一个称职的、正常的守护天使。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钝钝地难受?犹如那一日……他向她宣誓成为她的骑士时一样……难受。   天使的存在(一)   两天了,茉伊拉闷闷地坐在马车里,她已经两天没有同赖加讲过话了。从来不知道被当成隐形是这般难受,百无聊赖间,她试图同克洛怡的守护天使攀谈,岂料那小天使却不愿搭理她。   “赖加。”闭着眼睛靠在赖加肩上的克洛怡忽然低低地唤。   “嗯?”赖加应了一声,看向克洛怡公主。   “等回皇宫之后,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克洛怡公主有些羞怯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薄薄的唇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赖加微笑。   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绯红,克洛怡公主仰头在他的脸颊边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留一个红色的唇印。   茉伊拉眨了眨眼睛,忽然出手,冲向赖加。   赖加微微皱了一下眉,不露痕迹地将茉伊拉稍稍推远一些,却没有看到茉伊拉脸色一变,然后一枝箭穿透马车,钉在了他的肩上。   “上帝啊!”克洛怡公主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捂唇,尖叫出声,“赖加你受伤了!”   “没事。”赖加拔下箭,发现箭头并不深。稍稍带着歉意的目光扫向茉伊拉,他刚刚以为她是在耍任性才会推开她,却差点忘记了她是守护天使,“任性”那种字眼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的。   ……而且刚刚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纵然被推开却还是尽力替他挡下了一部分的攻击。   茉伊拉并没有看他,只是双眸警觉地瞪着车外。赖加也看向窗外,面色微冷,唇边却是一点一点挂上了疯狂的笑,是伊里亚德的人吧,那个皇帝陛下终于得到了他宝贝儿子的死讯,现在定是恨不能饮他的血吃他的肉呢。   “主人,有埋伏。”车外,一贯沉稳的贝克语气中也稍稍透了些急躁。   克洛怡公主紧张地靠近赖加,握住他的手。   “别怕,有我。”赖加抽回手的当口,又一枝箭射进了马车,他取下挂在车壁上的剑握在手中,“贝克,甩开他们。”   “是。”贝克应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   车窗“咣”地一响,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刺进了马车内,赖加眯了眯眼睛,眼看有人拉着车门闯上车来,他眼也不眨地拔出剑,一剑削下了闯入者的头颅。   鲜血四浅。   克洛怡公主惊叫一声,瞪着马车里多出来的那个头颅,吓得面色煞白。   “闭上眼睛。”赖加说着,一把将克洛怡拉进怀里,反手一剑刺死了试图从侧面爬上车的杀手。   马车很快在猛烈的攻击中变得千疮百孔,速度却是一点都没有减,贝克一手持剑,一手持马缰,杀得一路血肉横飞。直到拉车的马被刺得奄奄一息,倒地抽搐不已,马车才算停了下来。   茉伊拉也撑得极辛苦,守着赖加这么些年,也从未遇过如此苦战,眼见着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成功将马车逼停,她努力撑开的结界也已经薄弱不堪。   在赖加和贝克联手的反攻下,对方显然也没有讨得一点好处。在一片穿着黑色盔甲的杀手中,有几个彩衣的尤其引人注目,而且那些彩衣的杀手背后都系着一个木匣子。   茉伊拉隐约觉得那些木匣子十分的眼熟。   贝克却是不管不顾,提着沾满了血的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砍一双。直到一个彩衣杀手临死前带着近乎诡异的笑容扯开了背后背着的木匣子,茉伊拉才想起来那个面熟的木匣子是什么……   “不要!是恶灵!”她惊呼。   可是贝克听不到她的声音,赖加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团狰狞丑陋的黑影猛地从木匣子里窜了出来,竟是附身在已然死去的彩衣杀手身上,明明已经被砍断了脖子的彩衣杀手便站了起来,如提线木偶一般,摇摇晃晃地举着剑刺向贝克。   贝克似乎也被这诡异到了极致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便再次挥剑,这一次,他将那彩衣杀手的头颅直接砍了下来。可是,没有了头颅的彩衣杀手却依然行动自如。   克洛怡惊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   赖加抱着克洛怡,动作被牵制,渐渐有些应接不暇起来,一不留神,肩上又挨了一剑。   看来这一回,那个皇帝陛下是下了血本要至他于死地了。   眼看着那些诡异的彩衣杀手将赖加团团围住,茉伊拉急得直接飞扑了过去,抱住了刺向赖加的剑,没有人察觉一团黑影趁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茉伊拉的身体里。   茉伊拉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只是奋力抱着剑,不让剑身靠近赖加,然后用尽力气重新撑开了一片结界。直到她的肩上出现了一条裂纹,她也没有松手,浓重的疲惫感却是席卷而来。正在她感觉到疲惫不堪时,一只透明的手凭空出现,将茉伊拉勾入怀中。   “小霜?”茉伊拉呆了一呆。   闻人霜低头看了她一眼,顺便解决了几个杀手,神情竟是极其严肃,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的茉伊拉一时有些惴惴。见她被唬住,闻人霜蓦然露齿灿烂一笑,“要是我来得再晚些,你怕是要成为天界第一个光荣殉职的守护天使了。”   茉伊拉哪里顾得上他的玩笑,忙拉住他的袍子,“快去帮帮赖加。”   闻人霜又看了她一眼,抱着她加入战局,因为他是隐形的,故而不能大幅度出手,只能守在赖加身边,趁贝克不注意解决几个。   “啊,赖加小心!”茉伊拉挣扎着要飞出去帮忙,翅膀刚扑了一下,她脑门上便狠狠被拍了一下,“你干什么!”抬手捂住脑门,茉伊拉瞪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闻人霜凉凉地看着她一眼,“你想搭上自己的小命么?”   “我是赖加的守护天使!”茉伊拉不满地辩白。   “守护天使?”闻人霜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茉伊拉,然后抬袖指了指贝克,又指了指克洛怡,“你好好看看人家的守护天使是怎么当的。”   茉伊拉顺着他的手看去,看到克洛怡的守护天使只是守在克洛怡的身边,并不出手帮忙,大约是因为有赖加保护着的关系,再看看贝克,他的守护天使虽然出手帮忙了,但却不曾像她这般拼命。   “明白了?”闻人霜又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守护天使也不是无敌的,在守护人类的同时,也要保证自身的安全,不是个个都像你这般不要命的,若是每个守护天使都像你这般拼命,那么人界就个个是超人了。”   茉伊拉没有吱声。   因为在这个时候,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闻人霜曾经同她说过的一些话。   她曾问他关于东方晓的事情,闻人霜却反问他,你又为什么要一直守护着赖加呢?她回答,因为这是她的工作。他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真的……只是工作,而已吗?   那时,她不懂。他也不在意,只说了一句,现在你不懂,以后就懂了。   想在这里,她有些不自在看了闻人霜一眼,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仿佛被看穿了心思似的,她一阵心虚。   不再看低着头的茉伊拉,闻人霜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将被恶灵附身的彩衣杀手制伏,剩余的杀手没过多久也被赖加和贝克解决了。   茉伊拉有些急切地从闻人霜的怀里挣脱开来,正对上赖加看过来的关切眼神,浅褐色的眼睛微微一亮,她张了张嘴巴。   “赖加,你没事吧?”这句话却是从清醒过来的克洛怡公主的嘴巴里问出来的。   “没事。”赖加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受了点伤,却都是皮肉伤。   茉伊拉张了张嘴巴,终究没有出声。   “你没事,她有事呢。”闻人霜忽然笑嘻嘻地道。   克洛怡自然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可是赖加听到了,他面色一寒,慌忙看向茉伊拉。茉伊拉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完全不在状况中的表情,“我哪里有事?”   闻人霜指了指她的肩,茉伊拉顺着他的手看向自己的肩,才发现那里裂了好大一口子,无色的血液正汩汩地流出,沾湿了她的翅膀。怔怔地看了半晌,她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赖加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松开克洛怡,几乎是飞奔到了茉伊拉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茉伊拉,茉伊拉!”   克洛怡一脸莫名地立在原地,面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仿佛抱着什么,可怀中又明明什么都没有。她从未在赖加的脸上看到过这般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痛和自责。   闻人霜伸手去抱茉伊拉,却被赖加一把挥开。   “你的公主殿下很吃惊呢。”闻人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赖加一怔,随即缓缓垂下眼帘,没有再阻止闻人霜去抱茉伊拉,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赖加,你刚刚怎么了?”克洛怡有些担心地走到他身边。   “没事,大概因为受伤的关系,有些幻觉。”   闻人霜抱着茉伊拉,淡淡瞥了赖加一眼,视线在他的脸颊上转了两圈,才低低地笑了起来,“呵呵,幻觉。”   赖加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感觉克洛怡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忙下意识偏过头,却看克治怡的脸上羞红了一片,“那个……你的脸上有唇印。”   赖加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在马车上的那个吻,在闻人霜嘲弄的眼神下,颇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偷偷瞧了茉伊拉一眼,却在见到她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地靠在闻人霜怀里时,心狠狠一抽。   天使的存在(二)   因为马车已经不能再使用的关系,赖加在天黑以前带着克洛怡乔装到附近的城镇借宿,这里还算是伊里亚德境内,果然一进城便看到了通缉他的布告。   在闻人霜的帮助下成功避过守城的士兵,找了一间旅店住下时,天已经大黑了。   从克洛怡房中退了出来,赖加加快脚步回到房间,便看到闻人霜正抱着茉伊拉坐在木椅上,一脸凝重的表情。   “她怎么样?”关上房门,赖加急急地问。   闻人霜置若罔闻,仍是看着茉伊拉发呆。   赖加心里一阵不舒服,伸手便要去夺茉伊拉。   “你若想她死,尽管来抢。”闻人霜终于抬头,不咸不淡地看着他道。   赖加僵住,“她……到底怎么样了。”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闻人霜抬头微笑,“只剩一口气了。”   “怎么会……”赖加瞪大眼睛,银灰色的眼瞳透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赖加,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我也很奇怪,她的身体为什么会衰弱成这样。”闻人霜低头看着怀里的天使,“更奇怪的是,这样衰弱的身体,她居然还能拼死护着你。”   “我……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她……”   “嗯,你忙着保护你的公主殿下,自然无暇顾及。”闻人霜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不必这样自责,她本来就是你的守护天使,唯一不同的是,她比其他守护天使笨了一点,不懂得保护自己罢了。”   “你又何必这样讽刺我。”赖加垂下眼帘,他不是无暇顾及,他只是……只是……   “不然呢?”   “我只是害怕如果冒冒然出手帮她的话,她又会胡思乱想。”赖加淡淡地说完,然后开始懊恼,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对这只狐狸解释这么多。   “哦~~”果然,某只大狐狸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原来他还在对上次茉伊拉不理他的事情耿耿于怀,然后又鄙视他,“你是笨蛋吗?连分寸都不会拿捏。”   那一次,闻人霜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说如果茉伊拉不在他身边,他还是好好的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么身为守护天使的茉伊拉就会很挫败……   他还说,如果茉伊拉认了死理,觉得有没有她都一样,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侧过头避开闻人霜戏谑的视线,赖加只淡淡吐出一句,“她不会离开我的。”   “哦?”闻人霜弯了弯唇,“你这般肯定?”   “她说过,只要我不死,她就不会离开我。”赖加看着茉伊拉,低低地说。   闻人霜笑了起来,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于是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赖加一眼,便不作声了。   “赖加,你睡了吗?”门外,传来克洛怡公主的声音,“你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我担心会……。”   “我没事。”   “……我拿了药来。”   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赖加终是走过去,开了门。   克洛怡正拿着药站在门口,看到赖加开了门,她的视线落在他肩上的伤口上,虽然已经换了一件颜色较深的衣服,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来有血透了出来,浸湿了衣服,“看,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赖加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拉了拉衣服,“我没事。”   “我坚持。”克洛怡公主皱眉瞪他,“骑士先生。”   “好吧,公主殿下。”赖加耸耸肩,回头看了一眼仍没有醒来的茉伊拉和满脸趣味的闻人霜,“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您房间么?”   “当然。”克洛怡公主伸手扶住赖加,走进隔壁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的责任心作祟,赖加前脚刚走,茉伊拉便醒了。有了感觉的时候,她便察觉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咦,小天使醒了。”耳边响起一个略带着惊讶的声音。   茉伊拉睁开眼睛,迷茫了半晌,随即一骨碌爬了起来,“赖加……赖加呢?他在哪里?受伤了吗?严重吗?”   “他啊……软玉温香抱满怀,可是好得很呢,反倒是你的伤,诡异得很,还是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吧。”闻人霜的话还没说完,茉伊拉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迫不及待地循着感应飞到赖加的房间。   茉伊拉刚到门口,便看到克洛怡的守护天使正安静地站在门边。   房间点着熏香,一进门便可以闻到淡淡的馨香,赖加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在木椅上坐下。   克洛怡公主小心翼翼地替他脱去了上衣,在看到他肩背上有些狰狞的伤口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泪水迅速漫过了眼眶,“很痛吧……都是因为我……”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他伤口的边缘,她微颤着唇。   “并不是很痛。”掩去眸中不耐烦的情绪,赖加抬手,替她抹去眼泪,“不要哭了,眼泪沾在伤口上,才会更痛。”   闻言,克洛怡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不敢掉下。她的样子终于逗笑了赖加,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一点一点渗透银灰色的眼睛。   克洛怡有些着迷的看着他,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眼睛,“赖加,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呢,你笑起来真漂亮。”   “嗯?”赖加扬了扬眉,握住她的指尖,他不喜欢她碰触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吧,以前看到你的时候,虽然你也在笑,可是却令人害怕。”   “呵呵,是么。”他答得敷衍。   只是……这一幕,落在站在门边的茉伊拉眼中,却是另一副场景。她就那样站在门边,忽然有一种进退两难的感觉,仿佛她不该走进这房间,不该打扰他们。   “看呀,他们是那么的相配,茉伊拉,你真是多余呢。”心里,突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茉伊拉被那个声音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些慌张地抬手捂住心口,然后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的,我是守护天使,我只是赖加的守护天使。”   “是啊,守护天使,可是你这个样子,又有哪里像是守护天使呢?你居然赐予一个人类能够看见你的眼睛!”那个细细的声音严厉起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赐予他看见天使的眼睛,是因为当时他被父母设计差点葬生火海,他甚至怀疑自己是恶魔,他那么小,那么无助,我……”   “不要狡辩了,茉伊拉,承认你的私心吧,你爱上了一个人类。”   “不……”茉伊拉脸色大变,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仿佛要将她撕碎、割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是人类所说的……痛……吗?   是的,那应该是痛。   痛……很痛……   “呵呵呵呵呵……可怜的小天使……”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痛楚,心底那个声音仿佛愈加的高兴地起来。   那个声音是谁……   是谁……   茉伊拉抬手死命地摁住心口,想要制止那个不停地从心口跑出来的声音,可是她摁得越紧,那个声音就越尖厉。   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无助和痛楚,她吃力地抬起头,看向赖加。   赖加,赖加,快看看我,快帮帮我,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抬头的一瞬,印入那双浅褐色眼眸中的,是赖加看着克洛怡微笑的模样……   闻人霜晃着狐狸尾巴准备出来找茉伊拉的时候,便看到她正站在门口。   “咦?这就回来啦?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闻人霜笑嘻嘻地凑上前打趣。   茉伊拉垂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散落在胸前,几乎将她的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茉伊拉?茉伊拉?”感觉到她的不对劲,闻人霜抬手推了推她。   茉伊拉缓缓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正常,“小霜,我好累。”说完这一句,她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闻人霜抱住她,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是……   恶灵?   恶之花(一)   第二天一大早,换了新的马车出城,贝克驾的车一样那么的稳。   克洛怡坐在赖加身侧,仰头笑着跟他说着什么,她的笑容那样明朗,一点也不像在逃亡,倒仿佛是与心爱的人出游一般。赖加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时瞥向车厢对面的角落。茉伊拉正曲膝坐在那里,面色平静而安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也从来没有受过伤。   疑惑的目光扫过某只狐狸,他该死的也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完全无视他眼里的疑惑。   昨天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茉伊拉和闻人霜都不在,他坐在房里枯等了一整夜,直到凌晨的时候,那只狐狸才将茉伊拉带回来,却什么都不说。正在他想盘问的时候,克洛怡来敲门了,然后……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机会问清楚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他总觉得茉伊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赖加,赖加?”克洛怡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赖加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没什么。”   “伤口还在痛吗?”克洛怡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赖加忽然有点明白是哪里怪怪的了,若是往常他受了伤,茉伊拉肯定是第一个用治愈术来治好他的,可是这一次,她没有。   而且……从她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跟他讲话,甚至……没有看他。   是的,她没有看他,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和他的视线没有交集。   想通这一层,赖加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别担心,再往南就是约特了。”克洛怡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那些杀手应该不会再来了。”   赖加拉下她的手,点点头。   克洛怡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面色绯红。   “啊,被囚禁的公主,披荆斩棘英勇无敌的骑士,真是美得像是童话一样呢。”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心底这样喟叹。   茉伊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一手按住心口的位置。   闻人霜告诉她,她这是被恶灵附身了。   闻人霜说过,这些可怕的、会窥探人的小东西,在漫长的、无止尽的岁月中,被孤独寂寞吞噬了心灵,从而变成那种失去自我的怪物,它会抓住人心的弱点,引诱被附身者成为它的同伴。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克制心底那个声音。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赖加面色一肃,“贝克,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好像闯进战场了。”车前响起贝克有些无奈的声音。   那是真正的战场,伊里亚德和约特的数千兵马正相互厮杀,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空气里飘浮着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大约是战场的戾气太重,整个战场见不到一个守护天使。   茉伊拉扭头看向窗外,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伊里亚德和约特的战争,葬送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而挑起这一场战争的人……   她缓缓垂下眼睛,忽然不想去看。   “人类自相残杀,连天使也无能为力呢。”闻人霜趴在窗口看了半天,忽然抛出一句感概。   茉伊拉捏紧了拳头,浅褐色的眼睛里盈满了哀伤。   “天使也拯救不了堕落的灵魂,是他们抛弃了天使,不是天使背弃了他们。”一个平淡的声音冷不丁地在马车里响起。   茉伊拉和闻人霜都好奇地看向那个声音,竟是从始至终都保持透明状态的克洛怡的守护天使。   “你……”茉伊拉瞪大眼睛,要知道她曾经试图搭话N次,却都惨败而回。   “我在你的身上感觉到了邪恶的气息。”那个守护天使看向茉伊拉。   见他居然搭理自己,茉伊拉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第五天的茉伊拉,居然也会被邪恶的东西缠住?”   “……你知道我?”茉伊拉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名了,她在天界应该没有什么知名度吧,纯属于默默耕耘的勤奋刻苦型小天使呀。   “哆嗦,不知妥协,记性差忘性大,工作责任感超级强悍,有着不切实际的目标和理想,第五天的看守天使,茉伊拉。”某守护天使用一种极平和的表情吐嘈。   “……我哪里哆嗦了。”茉伊拉反驳。   “不要害怕,不要彷徨,屏弃黑暗,向着光明前行,因为天父在指引着我们……”某守护天使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   茉伊拉目瞪口呆,他他他……他怎么知道她的说辞!那是她在巡查第五天的时候常跟关押在第五天的天使同行和半魔们说的话呀!   “我怎么记性差了!”茉伊拉再次反驳。   “我是谁?”某守护天使看着她,温柔地问。   “咦……”茉伊拉疑惑,是熟人吗?   某守护天使一脸“果然如此”的淡定表情。   “我是伊凡。”   “伊伊伊……凡!”茉伊拉瞪圆了眼睛,扑扇着翅膀便飞扑了过去,抱了个满怀,“真的是你!”   伊凡敛起翅膀,垂下头任她抱了个过瘾。   “为什么不跟讲话嘛!”茉伊拉一想起之前他板着脸装透明就郁闷。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我是谁。”伊凡淡淡道,“我送给你的礼物呢。”   茉伊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伊凡的确有送给他一根羽毛,可是……可是……她把那根羽毛当成励志礼物送给关押在第九道走廊的那个……   “我拿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了!”茉伊拉一拍胸脯,正气凛然。   伊凡浅笑,没有再问。   大约是双方力量悬殊的关系,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屠杀,然后迅速接近了尾声。于是停在路边的马车终于被发现了,数十只长弓迅速对准了马车。   “主人。”贝克握紧了手中的剑,只待赖加一声令下。   “先别急。”克洛怡按住了赖加拔剑的手,她一手挑开车帘,仔细看了看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然后笑了起来,脱下手上的戒指交给赖加,“领军的是尤金伯爵。”   赖加也看到了旗帜上约特的标记,遂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接过戒指,推开车门走下马车,他的手上,拿着克洛怡的戒指。   那枚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雕刻着火焰皇冠的戒指,是约特帝国皇族的信物。   杀红了眼的士兵们立刻放下手中的长弓,一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从中走出,正是尤金伯爵,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枚戒指,才疑惑地看向赖加,“阁下是?”   “克洛怡公主在马车上。”赖加收起戒指,淡淡道。   “克洛怡公主?!”尤金伯爵惊讶不已,随即整了整铠甲,面色肃然,“事关重大,可否让我见一下公主殿下。”   赖加点点头,贝克拉开车门。   见到坐在马车里的雍容美丽的公主殿下,那些刀口舔血的士兵们都下意识放下手中的兵器,单膝着地。   “公主殿下。”尤金伯爵也显得激动不已,“陛下很担心您……”   克洛怡微笑,“伯爵大人果然英勇不减当年,听闻布莱兹.伊里亚德战死的时候,我还在想是谁那么大本事呢,原来是您,这也算是报了您的杀子之仇吧,想必亚尔曼如今定可瞑目了。”   尤金伯爵面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随即低头,“为国而战,万死不辞。”   “伯爵大人,这是我的骑士赖加先生,他一得知布莱兹的死讯,便将我从伊里亚德王宫救了出来,如若不然,如今我怕早已经……”克洛怡轻咳了一下,掩去后面的话,然后又笑了起来,“一路行来凶险至极呢。”   “在下惶恐。”   闻人霜抱着胳膊坐在马车顶上,笑眯眯地晃了晃脑袋,“这个公主殿下,不简单呢。”   尤金伯爵当下便派人传信回帝都,并拨出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京,他自己带兵继续向北,一路收复约特的国土。   马卡斯二世得知克洛怡已经逃出伊里亚德,立刻派兵出城相迎。   迎接公主的马队奢华无比,克洛怡看起来却并不开心,只是默默地坐进了那辆镶金镀银的专用马车,赖加自然地坐进另一辆马车里。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赖加的视线第N次瞥向某个角落,茉伊拉仍然缩在角落里扮透明,自从那一日受伤之后,她已经整整快半个月没有跟他讲话了,之前是因为有克洛怡在,他不方便跟她讲话,可是现在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她却仍然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还有那天在马车里,她忽然兴高采烈是为了什么。   该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闻人霜左右看看,第一次知情识趣地离开了马车,让他们二人世界去,他并没有走远,只是坐上了前面克洛怡公主专用马车的车顶。   不一会儿,克洛怡公主的守护天使伊凡便出现在了车顶上。   “咦?”闻人霜摆了摆手,“我没有恶意哟。”   “茉伊拉她被什么缠住了?”伊凡在他身边坐下。   “恶灵。”闻人霜看了他一眼,拢住袖口,“她被恶灵附身了。”   伊凡没有出声。   “那只恶灵虽然强大,可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弄出来,只是需要一点强制手段。”闻人霜耸了耸肩,“结果她……”   “结果她不愿意伤害一只恶灵,心甘情愿地被附身,并且相信她可以引导那只恶灵弃恶从善。”伊凡淡淡地接上他的话。   闻人霜惊讶,“哦呀,你可真是了解她。”那个单蠢到了极点的小天使那天果真是这么说的。   “她本来是在天界第五天看守天使牢狱的看守天使,因为犯了错才会被贬到人间界来当守护天使的,你知道她犯了什么错么?”   “什么?”   “她试图引导净化一只千年的妖兽,结果反而被利用,成为那只妖兽逃狱的契机。”   “人界有句话,叫吃一堑,长一智,可见她的智慧没怎么长嘛……”闻人霜笑着抖了抖眉毛。   伊凡竟然也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怎么认识她的么?”   “说说看。”闻人霜八卦兮兮地竖起了耳朵。   “我曾经是被关押在第五天的罪天使。”伊凡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和,“那时她天天都来说教,整个第五天的罪天使和半魔们一看到她就头疼,她却依然如故,并且始终相信可以净化他们。”   “她成功了。”闻人霜笑眯了眼睛。   “你别看她那样,虽然看起来有点不靠谱,其实……她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天使。”伊凡笑了起来,“你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吗?”   “拯救世界。”闻人霜说着,自己先“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伊凡也笑,“看起来她果然还是常把这个目标挂在嘴上啊。”   “怎么跟我说这么多,我记得茉伊拉说过天界有保密条例的呢。”   “没什么。”伊凡站起身,“只是忽然想说说话。”说完,他便回到了马车里。   闻人霜笑眯眯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抬头望天,天很蓝。   恶之花(二)   公主殿下平安返回帝都的时候,已经入了冬。   赖加因为救回公主,得到了马卡斯二世的召见,并且封为伯爵,成了上院贵族之一。   在庆祝舞会上,克洛怡公主盛装出席,那一晚,她喝了很多酒,直至宾客都散去,她也没有离开。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醒。”赖加轻轻推了推伏在天鹅绒沙发上的克洛怡。   克洛怡嘤咛一声,抬起脸来。   “还好吗?”   “赖加……”她喃喃着,面色酡红,似乎醉得不轻的样子。   “您该回去了。”   “你不开心么?”克洛怡一手抚上他的脸,她的掌心很热,他的脸很冷,“父皇只赐了爵位,并没有兵权和封地给你,你不开心对么?”   赖加皱了皱眉。   “很快的。”克洛怡公主笑着将脸挨近他,“尤金这一次回来,战功赫赫,父皇定要升他的爵位,伊里亚德叛变之后,约特帝国已经无人可以与他抗衡,父皇需要一个人来压制他,父皇很满意你呢……”   她的唇几乎碰上他的唇。   站在旁边的茉伊拉一手抵住心口,那里有个声音在嘲笑她,用无比刻薄的声音。   “你在嫉妒,你在嫉妒。”   “你守护着的赖加,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你守护着的赖加,已经宣誓要守护别的女人。”   茉伊拉捂着心口,咬唇。   “赖加,赖加……”克洛怡低喃。   赖加垂下眼帘,轻轻推开她,“公主,您醉了。”   将克洛怡公主送上马车,赖加站在新的府邸前,出了一会神。约特的帝都十分繁华,新赐的府邸也很不错,可是这里……没有蔷薇园。   就算是在伊里亚德,这个时候,蔷薇的花期也已经过去了吧,满园应该只剩下微黄的梗和叶了。   曲终人散,徒留一地萧瑟。   赖加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看向某个安静无比的天使。   她正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你在生气?”再也忍不住,他上前一步,先开了口。   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吱声,也没有动。   “为什么生气?”他又上前一步,抬手去碰她。   茉伊拉下意识躲开。   “你在嫉妒么。”咧了咧嘴,他看着她,笑得狡黠。   浅褐色的眼睛微微一黯,她似乎要辩解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垂下头,无比恭顺地道,“我只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护天使。”   “合格?”赖加眯了眯眼睛,“比如呢。”   “比如,让你看见我,便是一个错。”   “你说,让我看见你,是一个错?!”赖加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伸手便想去拉她,却拉了一个空。   他的手穿过她的肩膀,却什么都没有碰到,就那样孤零零的僵在空气中。   “茉!伊!拉!”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茉伊拉依然低着头,不看他。   赖加点点头,怒极反笑,“你在我身边十几年,到现在才想当一个合格的守护天使?”   茉伊拉沉默。   “为什么?!”赖加低吼,“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茉伊拉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   赖加狠狠瞪着她。   第二天一大早,伯爵府的管家艾德刚出门便看到他们年轻的伯爵大人正站在门口,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门边的一棵树。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管家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您怎么了?”   赖加瞪着茉伊拉瞪了一夜,瞪得他眼睛都酸了,某天使还是作垂头不语状。   “茉伊拉,你当真不告诉我原因!”赖加磨牙,因为一夜没睡的关系,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你到底怎么了!”   管家看看他的伯爵大人,再看看那棵万分无辜的树,他也想知道怎么了……   “好好好,你想当一个合格的守护天使嘛,天界有保密条例嘛!”赖加闭了闭有些酸痛的眼睛,一把扯住管家,指向茉伊拉,“你,看这里,她叫茉伊拉,是我的守护天使。”   “呵……呵呵……伯爵大人您真风趣……”管家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着道。   “她,叫茉伊拉,是我的守护天使!”赖加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记……记住了。”管家被他寒嗖嗖的眼神煞到,颤巍巍地抬手指着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枝桠的树,万分憋屈地道,“它叫茉伊拉,是您的守护天使……”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赖加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放过了可怜的管家。   管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府里,不知道这个新主子什么毛病,大清早地给一颗树起名字,还守护天使……   茉伊拉垂着脑袋站在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树前面,还是沉默。   就在赖加伯爵府里多了一棵名叫“茉伊拉”的树时,尤金的军队一路向北,在接连几场胜战之后,终于在诺德亚城吃了一回败战,由此,竟是再也无法向北一步,久久僵持不下。   据说,伊里亚德又出了一员猛将。   圣诞前夕,伊里亚德王朝的凯里王子出使约特,带来了伊里亚德一世病危的消息,要求和解。   赖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寒着一张脸坐在宽大的高背椅子里,与他冷冰冰的气质毫不相符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蜜糖罐子,正用勺子舀着蜜糖往嘴巴里塞。   看着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把甜得渗人的蜜糖大勺大勺地往嘴巴里塞,站在一旁的管家忍不住起了一层鸡毛疙瘩,看来是时候通知厨房多买一些蜜糖回来了……   “你说什么?凯里王子出使约特?”握着勺子的停了下来,赖加终于抬头,正眼看向管家。   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点存在感,管家老泪 ,忙上前一步,“是的,据说伊里亚德一世病危,凯里王子此行是来求和的。”   听到凯里的名字,茉伊拉有些瞪大了眼睛,他才失去哥哥,现在父亲又……在这种时候,他却必须出使约特来求和,对于一个孩子,是否太过残忍。   赖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茉伊拉,见她听到凯里的名字时脸上露出来的关心,有些不爽,哼了一声继续啃蜜糖。   只不过,伊里亚德一世……病危么……   似乎连嘴巴里的蜜糖都失去了味道,赖加低头沉吟,那个强悍的男人果真会这样轻易倒下?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见自己的存在再一次被无视,管家再次老泪 ,“伯爵大人……您理理我呀……宰相大人还在大厅里候着呢……”   “你说什么?”赖加扬了扬眉毛,有些惊讶。   “宰相大人带来陛下的旨意,说要召见你……”   “……艾德。”赖加忽然撇头看向他。   “欸?”见伯爵大人记住了他的名字,管家艾德有些受宠若惊。   “以后讲话,请直接讲重点。”赖加站起身,轻飘飘说完,丢下在风中石化的可怜管家,直接大步走出书房。   宰相巴莱特年轻的时候也是风靡帝都的贵公子,据说也留下了不少风流账,如今虽然已到垂暮之年,却依然精神奕奕的样子。   赖加走进大厅的时候,便见他正悠哉地品茶吃点心,“宰相大人,让您久候了。”   “你们家糕点师傅不错。”巴莱特抹了抹胡子,笑眯眯地站起身。   赖加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竟劳您亲自来。”   “呵呵,这话真是见外,其实我早就想来拜访一下传说中的赖加了。”   “传说?”   “一个盲眼的年轻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在西北一带盘踞了五年之久的悍匪‘恶魔之子’,这则消息传到帝都的时候,不知道引起多少名媛淑女的的爱慕之心呢。”巴莱特喝了一口红茶,笑道,“更何况之后代表伊里亚德出战约特,又几次三番救克洛怡公主于危难之中。”   看来帝都,果然没有简单的人物。   他说盲眼的年轻人,他说他曾代表伊里亚德出战约特,这些都是禁忌,就算是马卡斯二世召见他的时候,也刻意略过没有提及,眼前这个看似已经垂垂老矣的宰相大人却是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   有些事情不用挑得太明,赖加自然心中有数,他淡笑一下,“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旨意?”   “瞧我,竟是老糊涂了。”巴莱特愣了一下,笑着抚了抚额头,“陛下要召见你。”   “那便不宜耽搁,我们这就进宫吧。”   刚走到大门口,赖加便见几个女佣正围着一棵树忙里忙外地贴金箔缠银线,把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弄得当真一个花枝招展。   “呃……这是在?”巴莱特疑惑。   赖加也是一脑子问号,“你们在干什么?”   “啊,伯爵大人。”侍女们红着脸,一边偷看年轻的伯爵一边回禀,“艾德管家说您很重视这棵树,要我们好好照顾。”   重视这棵树?赖加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没事为什么要重视这棵蠢树?   “啊!茉伊拉要倒了!”忽然,其中一个侍女大惊失色,尖叫出声。   赖加大惊,下意识看向茉伊拉,茉伊拉却好端端站在他身后什么事都没有,狐疑地扭头看向那个尖叫的侍女,结果便见她们正诚惶诚恐地看着那被贴金缠银的树,那棵光秃秃的树显然受不起重压,已经摇摇欲坠。   然后……倒了下来。   “啊!茉伊拉……”侍女们悲伤万分。   赖加的嘴巴抽搐了一下,“你们叫她什么?”   “艾德管家说,这棵树叫茉伊拉,是您的守护天使。”一个侍女双眸含泪,万分悲切地回答,“想不到它竟然这样薄命……”   赖加一头黑线地想起来那天早上他指着茉伊拉给管家看的时候,茉伊拉正站在这棵树前面。   “呵……呵呵,赖加先生的爱好真有趣。”巴莱特干笑。   “噗……”一旁,茉伊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赖加微微红了脸,面色愠色地瞪了茉伊拉一眼,“茉伊拉,不准笑!”   茉伊拉哪里忍得住。   见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赖加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温柔起来。   这样,也好……   “汪汪……”一只小狗正好从他眼前走过。   在众人的眼中,伯爵大人正充满温情地望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于是,伯爵府很快多一只叫茉伊拉的小狗……   成长的代价(一)   巴莱特热情地邀请赖加与他共乘一辆马车,于是坐在入宫的马车里,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开始假作惺惺相惜状。   “看着这些街道,这些房子,仿佛岁月从未前行过呢。”巴莱特摸着胡子,望着马车外面三三两两的行人,感慨万分的样子,说着看了赖加一眼,“只不过看到赖加先生,才真真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后生可畏呀。”   “宰相大人说笑了。”赖加也笑,视线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只不过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看着那被车窗框出来的小小的一片天空。   天空暗暗的,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有没有人说过,赖加先生的眼睛很特别。”巴莱特深深地看了赖加一眼,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加深,“特别的漂亮。”   “因为颜色太淡,看起来像无瞳吧。”赖加勾了勾唇,“听闻在约特,无瞳会被视为恶魔之子。”说着,带着淡淡笑意的眸子瞥向巴莱特,“不过这样的传闻也只是传闻而已吧。”   “那可不,传闻害人呐。”巴莱特眯了眯眼睛,凑近了赖加,“你可别说,就有那么一个蠢货因为这么一个传闻,狠心对自己的儿子下毒手呢。”   “哦?”赖加挑眉。   “伊里亚德那个病危的陛下呀。”巴莱特嗬嗬低笑,“听闻他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时因为眸色极淡,被视为恶魔之子,一出生就被关进了‘死亡之塔’呢。”叹了一口气,巴莱特连连摇头,“都说虎毒不食子,那可不比老虎还毒么。”   “是呢。”赖加低笑,长长的眼睫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看着赖加脸上模糊不清的笑,茉伊拉微微皱眉,那个宰相大人,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巴莱特话头一转,又道,“如果那个无瞳的孩子还在,可是伊里亚德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呢。”   赖加又笑了一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不吃不喝,怎么可能活下来。”   “是啊,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略略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又迅速地掩去,巴莱特笑道。   “唔,也许因为他有守护天使吧。”赖加摸了摸下巴,银灰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暖意。   “啊?”巴莱特一愣,随即想起了伯爵府门前那株缠金绕银最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的树,干笑连连,“赖加先生好风趣,好风趣……”   带着笑意的眸子瞥向茉伊拉,茉伊拉微微一愣,一时竟是挪不开视线。   “啊,下雪了。”巴莱特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赖加和茉伊拉都看向车窗外,果然,暗沉沉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巴莱特轻叹,“只是尤金伯爵怕是没有这赏雪的心情了,他最近可是败绩连连啊,帝国远征军的威名怕是不保喽。”   赖加没有搭言,凯里能够在这个当口出使约特来求和,是因为伊里亚德有求和的资本吧,而这个资本,恐怕就是最近将尤金伯爵那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帝国远征军死死压制在诺德亚城的那个人物。   “这么说起来,尤金伯爵与赖加先生也有些过节呢。”冷不丁地,巴莱特又道。   “宰相大人何出此言?”   “恐怕精明如尤金伯爵,他也会意识到单凭那个草包布莱兹,是不可能轻易至亚尔曼于死地吧,如果不是赖加先生已经将其拖得疲惫不堪的话……”   “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旨意。”赖加淡淡截断他的话,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巴莱特拐弯抹角,一再提醒他和尤金有过节,又一再地示好,无非是想提醒他留在帝都就必须赢得足够自保的力量,这些当然不会是巴莱持自己的主意。   在凯里出使约特的节骨眼上,巴莱特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又一再提醒他身为伊里亚德家长子的身份,以及不容置疑的继承权,究竟是何用意用脚趾头也可以想得出来了。   “聪明如赖加先生,陛下的意思一定早就猜出来了。”巴莱特笑得一脸的褶子,“明人不说暗话,赖加先生的真实身份陛下早就了若指掌,这一次伊里亚德公爵病危,身为长子您有绝对的权力继承他的一切。”   他说伊里亚德公爵,公爵,而不是伊里亚德一世,陛下。   如此微妙的称呼。   “十几年前他们没有承认我的存在,我不认为十几年后会有所改变。”赖加淡淡地道。   “如果有马卡斯陛下的承认呢。”   赖加怔了一下,的确,如果有约特帝国皇帝陛下的承认,那么他……就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   “伊里亚德一族叛变,倘若连年征战,苦得还不是天下百姓,但如果是赖加先生继承了伊里亚德家,一切就大大的不同了。”巴莱特说了这里,顿了一下,又神秘兮兮地笑着凑近了赖加,“而对于赖加先生本人而言,好处可不止这一个呢。”   “哦?”   “陛下只有两个女儿,唯一到了适婚年龄的克洛怡公主可是对您青眼有加呢,如果伊里亚德和约特联姻,那么非但可以平息战争,将来约特帝国的皇帝宝座,又舍您其谁呢?”   巴莱特宰相说,您。   雪越下越大,扬扬洒洒。   茉伊拉因为赖加久久的沉默而有些难受,以至于马车停下的时候,她还没有察觉。抬起头来时,才发现宫门已在眼前。   随着领路的宫人走进大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马卡斯陛下。   “伯爵大人,凯里王子在偏殿等候您。”侍卫长走上前,行了一个礼,恭敬地道。   “陛下呢?”赖加讶异。   “这……”侍卫长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巴莱特。   “发生什么事了?”巴莱特也有些奇怪。   “是祁月小姐又在闹脾气……”侍卫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   祁月?茉伊拉愣了一下,好奇怪的名字呀。   巴莱特却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笑了一下,回头对赖加挤了挤眼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我们的陛下也是如此呀。”   “英雄难过美人关?”赖加疑惑,“很奇怪的话。”   “呵呵,这是祁月小姐家乡的话。”侍卫长也笑了起来,“随我来吧,凯里王子在等您呢,他说您是他的老师,在约特的时候希望能够住在您府上。”   赖加浅笑,虽然这样说,可这应该也是马卡斯的意思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茉伊拉听闻人霜也说过。不管是祁月这个听起来十分具有东方气息的名字,还是这句话,都不像这个国度的人可以说出来的。   那么……这个祁月小姐,有可能是闻人霜在找的东方晓吗?   正苦苦思索的茉伊拉感觉到赖加停下了脚步,她也停了下来,顺着赖加的视线看向前方。偏殿的走廊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毛皮大氅,背对走廊,仰头望着天空。   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天而降,仿佛要将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掩埋住,与雪色融于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   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小小的脸儿埋在毛裘领中,然后空茫的眼里一点一点染上了色彩。   “老师。”他唤。   成长的代价(二)   “老师。”他唤。   站在冰天雪地中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点怯怯的笑意。   “凯里王子。”赖加站在原地,弯腰行了一个礼。   那一抹笑意就这样冻僵在小小的脸上,凯里咬了咬唇,视线在赖加周围飘了一圈,然后默默垂下头。   坐上马车随赖加回府的时候,凯里也是异常的沉默,沉默到令茉伊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换了往日,即使刚刚在宫里他遵守保密的约定没有和她打招呼,这个时候早该扑到她身上聊开了呀。   可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赖加对面,乖巧得不可思议。   回到伯爵府的时候,管家艾德正率领一众仆佣在大门口忙得鸡飞狗跳。   “这是……怎么了?”赖加皱眉。   “回……回禀伯爵大人,是茉伊拉……茉伊拉它不肯回家!”管家艾德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直起腰回答。   听到“茉伊拉”三个字,凯里猛地抬起头来,“茉伊拉?!在哪?”   “这位是……”管家艾德看着站在主人身旁的那个衣着华丽的小小少年,疑惑。   “伊里亚德的凯里王子。”赖加淡淡地道。   “啊,王子殿下。”管家艾德忙行礼。   “茉伊拉,茉伊拉在哪里?”凯里哪里顾得上这许多,忙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角,问。   艾德有些奇怪这位王子殿下为什么和伯爵大人一样对“茉伊拉”如此情有独钟,但奇怪归奇怪,碍对于方的尊贵身份,他还是恭敬地抬手一指,“在那!”   顺着艾德的手,凯里有些急切地看去。   ……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正被十几个仆佣追得嗷嗷乱叫。   正是赖加离开伯爵府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只小花狗。   沉默。   “呵呵……”捧场地笑了一下,凯里再一次垂下头。   站在一旁的茉伊拉一头黑线地看着那只跟她“同名”的小花狗,然后又疑惑地看了看凯里,他这是怎么了?   “咳,那么,把茉伊拉捉住,好好养着吧。”赖加轻咳一声,发了话。   “是!”艾德大声回应,然后再偷眼瞧瞧自家主人,发现主人微扬着唇角,竟是破天荒地在笑。   看来伯爵大人心情不错啊……   晚上的时候,伯爵府设宴招待凯里王子。   餐厅里静悄悄的,凯里和赖加两人隔着长长的桌子,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一旁伺候的女佣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连走路配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汪,汪汪……”这种环境下还能够如此嚣张而肆无忌惮地发出声音的,也只有伯爵大人新收的宠物“茉伊拉”了。   赖加瞥了某个天使一眼,然后嘴角含笑,心情甚好地将自己的餐盘放到桌脚边。   小花狗“茉伊拉”动了动鼻子,警惕地看了一眼,又低头嗅了嗅,最后开始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老师,我吃好了。”长长的桌子那边,凯里低低地道。   “艾德,带王子殿下去休息吧。”赖加说着,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地上的小花狗,还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呜~”膜拜在美食魅力下的小花狗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还发出低低地撒娇声。   凯里站起身,跟着管家艾德离开餐厅。   自始至终,赖加都没有看他一眼。   茉伊拉看了看那个孤孤单单的小小背影,又看了看跟小花狗表演相亲相爱的赖加,最终决定去看看凯里。   找到凯里的时候,他并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坐在伯爵府外的墙角处。   小小的一团,蜷在那里。   “茉伊拉……”冻得有些发白的唇微微抖了一下,凯里低低地开口。   “怎么坐在这里啊,回房间吧,这里太冷了。”茉伊拉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干脆走到他面前蹲下,温柔地道。   “茉伊拉,我父王病了,他们说父王捱不过这个冬天……”吸了吸鼻子,凯里轻声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茉伊拉微微皱眉。   “我好想陪在父王身边,可是母后说哥哥死了,我就是伊里亚德唯一的继承人,她要我到约特来向陛下求和……”凯里垂下头,低声喃喃,“我就想到约特的话,至少可以看到老师,看到茉伊拉……”   “可是老师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他和别人一样,叫我王子……”再一次吸了吸鼻子,他咬唇,“我很喜欢老师,我真的很喜欢老师的……”   茉伊拉悲悯地看着小小的少年,血浓于水,可是……赖加的心却被仇恨绑住了。   “茉伊拉……茉伊拉……”凯里抬手,握住挂在颈间的那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   茉伊拉认得那个瓶子,凯里曾经捉了一个愿望小精灵装在里面送给她,后来她将愿望小精灵放走了,留下一个愿望锁在瓶子里,将瓶子重新送给了凯里。   “我只能……许一个愿望,对不对……”他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瓶,“可是我好贪心,我希望父亲能够平安无事,我希望老师可以像以前一样,我希望……”仿佛再也抑制不住般,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下,凯里抬起头,“我希望可以看到茉伊拉……”   茉伊拉愣了一下,终于发现凯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明明……她就蹲在他的面前,他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呀。   “茉伊拉……我再也看到你了,我再也看不到小精灵了……”凯里抬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茉伊拉看向凯里的守护天使。   那个胖胖的小天使也一脸悲悯地看着茉伊拉。   “在人界,有些孩子出生的时候可以看见自己的守护天使,可是随着他慢慢长大,便会失去能够看见天使的能力,凯里已经比一般孩子特别了,但……从他父王生病那一日起,他便再也看不到我了。”那个胖胖的小天使第一次开了口。   是……这样啊。   茉伊拉有些悲哀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凯里。   他……已经看不到她了。   这,便是成长的代价么。   “凯里王子,您在哪里?凯里王子……”这时,艾德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   凯里有些慌乱地抹了抹眼睛,站起身来,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我在这里,艾德管家。”凯里微笑着应。   尽管眼睛还是红红的,可是他微笑得很成功。   “哎呀,王子殿下,外面这么冷,您出来干什么呀。”艾德管家忙跑了过来,随即疑惑地看着他,“您的眼睛怎么了?”   “红了吗?被风吹得有些疼。”凯里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小小的身子披着厚重的大氅,凯里缓缓走进伯爵府,他的手里,始终捏着那个透明的玻璃小瓶。   瓶子没有打开,他的愿望还留在瓶中。   因为……茉伊拉说,他只可以许一个愿望。   只有一个。   成长的代价(三)   雪,轻轻的,软软的,一层一层覆盖在房顶上,树枝上。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茉伊拉站在原地,望着凯里的背影消失在伯爵府门口,然后又垂下眼,望着他坐过的地方。   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寂寞。   又少了一个可以看到她的人。   “小天使~”冷不丁地,一个轻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某只狐狸,只有他喜欢这样神出鬼没。   ……并且,总来得这样及时。   茉伊拉忽然想起了在皇宫里听到的那个……祁月,要告诉他吗?告诉他那个人就有可能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方晓?   “想什么呢?”闻人霜又凑近了些,“不说的话我自己看啦,我会窥心术哦!”   “没什么。”茉伊拉摇头,觉得还是先去证实一下比较好,如果不是……也无谓让他心存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那样对他……太过残忍。   “不要胡思乱想哦,别忘记那个住在你心里的小恶灵。”闻人霜抬手,轻轻一下弹在她的眉心,“小心变成它的同伴。”   是在担心她吗?茉伊拉呆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谢。”   “嗯哼,我可不是在担心你哦。”闻人霜竖了竖眉毛,作此地无银三百两状。   茉伊拉很捧场地笑。   正在茉伊拉计划着要去皇宫替闻人霜探一探虚实的时候,机会便来了,克洛怡公主邀请赖加参加宫廷舞会。   数千支烛火装点得会场如梦如幻,盛装的名媛淑女往来其间,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惹得人眼花缭乱。   “呀,那不是尤金家的罗密欧么~”精巧的扇子掩着唇,红色裙装的少妇轻叹,“那个风流的西亚也来了呢,他伤了多少少女的心呐。”   “他们可都是公主殿下的忠实追随者,而且公主殿下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赖加悠闲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交叠着双腿,作闭目养神状。没过多久,走廊上便是一阵骚动,微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便看到姗姗来迟的克洛怡公主,一袭白色高腰拖尾晚礼服令她如花朵般绽放在那双银灰色的眸中。   “赖加!”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里的赖加,克洛怡高兴起来,提着裙摆走到他身边。   亲昵的称呼令在场的众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赖加站起身,弯腰吻了吻她的手背。   茉伊拉看了他们一眼,张开翅膀从彩色玻璃花窗里飞了出去。   飞过圆形的大厅,一抬头便能看到高高的圆顶上绘着的天国景像,虽然不尽详实,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大厅两侧各有十个雕着火焰皇冠图案的木门,犹豫了一下,茉伊拉飞进了左侧第一间。   房间里一盏灯都没有,出乎意料地黑暗,一进门茉伊拉便发现了异常,因为如果是她的话,不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试了许久都没有摸到进来的门时,茉伊拉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了。   在黑暗中站了许久,耳边听到“咔嗒”一声响,四周便蓦然亮了起来。刺目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刺得眼睛有些痛。   然后,一点带着腥味的液体泼到了她的身上。   “啊!是恶魔!”   “天呐,她长着黑色的翅膀……”   “好可怕!”   一叠连声的惊叫……   茉伊拉有些不适的闭了闭眼睛,感觉头痛得厉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无数的目光,或惊恐,或嫌恶,或鄙夷。   “你们……能够看到我?”茉伊拉疑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她在说话!这个恶魔!”精巧的折扇掉在了地上,有人尖叫。   “异教徒!恶魔!烧死她!烧死她!”   茉伊拉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间里了,而且这个房间就在刚刚那个舞会会场的上方。   此时,刚刚那些参加舞会的人类正隔着一层玻璃带着惊异恐惧的神情围观她。   “我不是恶魔,我是天使。”茉伊拉正色道。   “哈哈哈,她居然说自己天使……”   “满口谎言的恶魔!”   无数的指责,无数的谩骂。   茉伊拉透过面前的玻璃,看清了自己的影像,她的翅膀竟然变成了纯黑色,白色的衣袖上沾满了斑斑的血迹……   这是……她吗?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赖加,赖加在哪里。茉伊拉有些惊慌起来,她惊慌失措地在人群里寻找赖加的身影,最终,在沙发里看到了他。   他正闭着眼睛倒在克洛怡的怀里。   “看呐,赖加不需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有克洛怡公主可以帮助他复仇,你的存在只是他的绊脚石而已呢……”   心底,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开始恶毒的嘲笑她。   不,不是这样的,赖加不会这样对我,我不相信。茉伊拉摇头,思绪陷入混乱。   “那你怎么解释呢,除了赖加,还有谁知道你的存在,还有谁能将你带进这个陷阱呢?”   “没有了你的聒噪,赖加可以顺利地踢走凯里得到伊里亚德的继承权,他可以和克洛怡公主联姻,他可以成为约特帝国的国王!那才是他想要的……那才是他想要的……”   “那才是他想要的!”   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茉伊拉想反驳,可是却无从反驳,她只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被抽走,然后失去了意识。   谁是恶魔(一)   天色灰蒙蒙的,茉伊拉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游街。街道两侧围观的群众都手持十字架和避邪物,还不时将一些肮脏污秽的东西丢向她。   有些狼狈地躲开一串气味刺鼻的大蒜,茉伊拉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无力地靠在笼子的铁杆栏上,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   到现在,她都没有理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押送的队伍在一个高台下停了下来,然后有人打开了铁笼子,将茉伊拉拽了出来。茉伊拉被拉上了高台,绑在巨大的圆柱上,脚下很快摆满了干柴。   “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   茉伊拉茫茫然望着底下群情振奋的民众,她明明是天使……她明明是天使啊。   一阵风撩开她金色的长发,怒吼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你看……她是不是很像个……”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神教的命运女神!她长得跟神教的命运女神一模一样!我见过女神的雕像,就是这样的……”   “可是女神的翅膀是白色的!”   “但真的很像啊……”   茉伊拉感觉头很痛,那个小小的恶灵在她心底恶毒地尖声大笑,她的意志又开始模糊起来。   很快的,有人来点上了火。   炙热的感觉从她的腿部开始蔓延,火舌肆虐着舔上她的脚心,沿着洁白如玉的腿缓缓向上爬行,一点一点……   很快,雄雄的大火便她吞噬殆尽。   绑着她的绳子也被烧成了灰烬,被缚在圆柱上的双手松开,垂下。   烈火中,茉伊拉缓缓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眼眸颜色逐渐加深,变成纯黑色,如夜一般的黑。   黑色的翅膀蓦然从烈焰中张开,仿佛涅槃的凤凰一般,带着无尽的杀戮之气。   围观的人群被这一幕惊呆了,纷纷怔在原地,带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这污蚀的人世……”温柔的声音从艳丽的唇中吐出,黑翼的天使微笑,“让我来净化吧。”   那笑,如盛开的罂粟一般,令人目炫。   话音落下,她已俯身冲下高台,一手撕裂了行刑的官员,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更添几许艳丽。   “茉伊拉!”闻人霜适时出现,他本想来救茉伊拉的,结果却发现现场的情形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茉伊拉微微侧头,看向闻人霜,眯了眯纯黑的瞳仁,“这个世界已经妖孽横行了么,果然需要净化呢。”说着,她抬手抓着一团光球便袭向闻人霜。   闻人霜被吓了一跳,慌忙闪开,“啊喂!小天使,你不要六亲不认啊!我是小霜小霜小霜呀呀呀!”   茉伊拉不管不顾,招招致命。闻人霜打不得,只得拼命地躲,躲着躲着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又“咻”地一下消失了。   失去了闻人霜的踪迹,茉伊拉也不理会,继续持头继续先前的“净化”。   看着那个在鲜血中独舞的黑翼少女,人们心中明明惊恐万分,却无法从原地挪地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温柔地杀人。   “茉伊拉!”远远的,有人高喊。   声音是那样的熟悉……   黑翼的少女停下脚步,低头望着脚下汩汩流淌着的新鲜血液,有片刻的迷惑。   脖子被她捏在手中的中年男子抖动着双腿,涕泪齐下,“救……救我……不……不要杀我……”   “茉伊拉!茉伊拉!”那策马奔驰而来的人越来越近,近到可以听清他的声音。   是……赖加。   “救……救命……”中年男子看到了一线生机,尖叫求救。   赖加是被闻人霜弄醒的,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昨天舞会上喝的酒有问题,导致他昏睡不醒,听到茉伊拉有危险,他抢了皇家禁卫军的马,直接冲开了宫门。   “茉伊拉……”看清现场的情形后,赖加愣住了。   这分明……是修罗场。   那个满身都是鲜血的黑翼少女……是茉伊拉吗?   茉伊拉僵了一僵,缓缓转过脸来,溅到她脸颊上的新鲜血液正汇聚在一起,沿着她尖尖的下巴滑落。   松开手中已然昏倒的中年男子,茉伊拉有些惊恐地低头,瞪向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   她在……干什么……   赖加翻身下马,走到茉伊拉身边,缓缓伸出手。茉伊拉仿佛受惊一般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别动。”赖加轻喝。   然后,他的指尖抚上她的脸,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是第一次,他可以这样拥她入怀。   她是一个真实的形体,而不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紧紧抱着她,道歉。   茉伊拉仍是怔怔地,还陷在刚刚那疯狂的境地回不过神来。   暂时来不及安慰她,赖加抱着她跨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又迅速向城门口方向飞驰而去。   贝克已经驾着马车在城外等候,赖加丢下那匹从宫里抢出来的马,抱着茉伊拉跨上了马车,“贝克,快走。”   “是!”贝克应了一声,扬起马鞭。   直到此刻坐在马车里,赖加才安下心来,低头看向安静地坐在他怀中的茉伊拉,她的神智尚未恢复的样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赖加皱眉。   “你的克洛怡公主干的好事呀,她在酒里添了药将你放倒,然后一门心思地对付你的小天使。”闻人霜看向茉伊拉,“难以想象,她竟然有那样的力量,克洛怡到底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可是,克洛怡怎么知道守护天使的事情?”赖加疑惑。   “谁知道呢。”闻人霜摊了摊手,“如果不是她有那样的力量,现在恐怕早已经在火刑中被烧成灰烬了。”   赖加抿唇,抱着茉伊拉的手猛地收紧。   “疼。”茉伊拉轻呼,深黑的瞳孔颜色渐淡,恢复了浅褐色。   “啊,正常了!”闻人霜一拍手。   “还好吗?”赖加忙放松了手,低头看她。   “发生什么事了?”茉伊拉疑惑地四下看了一下,“怎么又在马车上?”   “唔,小赖加听说你有危险,来不及让我使用障眼法,直接英勇无敌地闯了皇家禁卫军的马,又无畏地闯了宫门,这个时候再不逃,恐怕伯爵大人就要变成阶下囚了。”闻人霜挤了挤眼睛。   茉伊拉猛地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面色一下子变了,“我……我……”她下头,看向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   “不是你的错。”赖加拉住她的手,替她将手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茉伊拉垂着头,不语。   谁是恶魔(二)   “不是你的错。”赖加拉住她的手,替她将手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茉伊拉垂着头,不语。   不是她的错……吗?   她低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上面的血污已经被擦去,可是残留在掌心的腥甜味道,还有指尖那些温热的触感,却是怎么也擦不去忘不掉。   最最令她不安的是……这些感觉于她而言,竟然并不陌生。   她是第五重天看守天使牢狱的看守天使,她因无意中放走了第九道走廊的妖兽而被降职为守护天使……这些,都是她知道的。   可是,她不知道的,还有什么?   在火刑场上,那些杀戮,竟是似曾相识。   似乎……有某一部分丢失已久的记忆,开始渐渐复苏。   “茉伊拉……”正在她陷入冥想的时候,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银灰色眼眸。   那是……沙利叶的眼睛。   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心,茉伊拉怔怔地看着他。   不,那是赖加的眼睛。   看到那双澄澈眼眸里的迷茫,赖加心里一痛,他抬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她的世界骤然一片黑暗,然后,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啊喂,注意一下影响啊,这里有个很可怜的孤家寡人啊,不要用这样刺眼的画面来伤害人家弱小的心灵啊喂~~”对面,某只趴着的大狐狸不爽地动了动尖尖的耳朵,连声抱怨。   被赖加紧紧扣在怀里的茉伊拉侧头看了看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还笑!只可怜人家形单影只,顾影自怜,无人疼惜,真是惨绝人寰啊人寰~~”抬起两只爪子盖在眼睛上,某只狐狸眼不见为净地哼哼。   出了城,为了避开可能的危险,赖加让贝克避开官道走山路。   在马车的一路颠簸中,夜幕降临。山中雾气缭绕,不时响起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猛兽正潜伏在黑暗深处,准备伺机而动,食人果腹。   贝克挂起了马灯,赶了一天的路,他也稍稍有些疲惫,只是语气依然轻松,“主人,出了这片山林就走出帝都的兵力范围了,您打算往哪里去?”   “去伊里亚德。”赖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细细地把玩着茉伊拉的长发,微卷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如流金一般。   那些金色的卷发,柔柔的,软软的,带着细腻微凉的触感,如他想象中一般,他已经觊觎很久了。   “我想去亲眼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指尖轻绕,将那金色的发丝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手指,像一枚戒指,似乎非常满意这样的杰作,他的眼睛柔和下来,有些散漫地道。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没有变回天使的形态,可是他对现在的情形满意极了,这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碰到她,触到她,可以拥她入怀,可以亲吻她,就仿佛……是恋人一般。   薄薄的唇微微勾起,银灰色的眼睛因心底那一个隐密的念头而显露出愉悦的笑意。   车前的马灯散发出萤萤的光,在这夜里,如一只幽幽的独眼。   蓦然,一阵夜风吹过,马灯熄灭了。   山林间所有的声音随着熄灭的马灯,一瞬间全都消失。   万籁俱寂,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坐在马车里的赖加感觉到一些异样,然后便感觉到指尖痒痒的,那些细腻微凉的触感正一点一点从他的手中离开。   “茉伊拉……”他想握住,可是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   不要走……   茉伊拉……不要走……   他想叫住她,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只能无力地坐在原地,感觉着她的气息一点一点从他身边消失。   乌云蔽月,夜色沉闷。   茉伊拉随着那团黑影走出马车,一路慢慢向前。四周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那并不影响她的视觉。   “纳斯加,出来。”在湖边站定,茉伊拉面对着湖面,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很淡。   随着她的声音,身后忽然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踩踏着林中枯黄的落叶,一步一步走向站在湖边的茉伊拉。   夜风徐徐,吹开乌云吹散雾气,皎洁的明月刹那间放出光华,流出一湖的碎银。   “克洛怡能够看到我,是因为你吧。”茉伊拉没有转身,只是忽然道。   那脚步声猛地一顿,停滞许久。   “那个令我在人类面前现出形态的东西,是你的血吧。”久久没有得到他的回答,茉伊拉又道。   身后一片沉默。   茉伊拉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披着白色的斗蓬。深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飞扬,月色模糊了他的容颜,掩住了他的表情。   “为什么?”茉伊拉问,“你不是说并不怨我将你从河边捡走么?”   “怨?”纳斯加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越笑越大声,“你当真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他连声问,笑声里竟隐隐透着凄厉。   茉伊拉皱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要什么?”身形迅速移动,纳斯加一瞬间站在茉伊拉面前,他那样近地看着她,眼里隐约透着疯狂,“我想要你!”   “你是魔,不可能有守护天使。”看着那双已然变成竖瞳的紫色眼眸,茉伊拉有些头疼,感觉他像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带着蛮横不讲理的表情。   “守护天使?”纳斯加猛地抬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你真的以为你只是守护天使?你还没有明白你是什么吗?还是……”他眯了眯眼睛,“你只是在逃避事实?”   茉伊拉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推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我告诉你吗?”纳斯加步步紧逼,“千年前,天界与魔界大战,月之天使沙利叶被邪魔入侵,成为拥有双重性格的天使,一个是正义的天使“沙利叶”,另一个则是堕天使,位列‘地狱七君’之一的‘邪眼沙利叶’。当时,你是司掌第五重天的杀戮天使,掌管天界的律法,你亲手将沙利叶净化,并且把邪眼沙利叶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封印在第九道走廊深处,设下三重结界。但是,你也因受伤过重,失去了记忆,此后过了千年,你阴差阳错放走了曾经亲手封印的邪眼沙利叶,也因此被贬职下凡,成为赖加的守护天使。“   “不要说了。”茉伊拉撇开眼睛,冷静地打断他的话。   “你不会不知道赖加是谁吧。”纳斯加并不打算放过她,笑盈盈地看着她道,眼中却跳跃着火焰。   “不要说了!”   “他是邪眼沙利叶的转世!”   茉伊拉捏紧了拳头,止不住的颤抖。   是的,是的,她已经想起来了,在刑场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起来了,她一心想要守护的赖加,就是曾经被她亲手封印在第九道走廊的邪眼沙利叶!   谁是恶魔(三)   看着茉伊拉微微颤抖着的样子,纳斯加逼近她,浅紫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凛冽的光茫,比月色更寒。   “你都知道的,对不对?你都知道的。”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魔魅的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勾魂夺魄。   “你都知道的。”   “你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心底,那一个细细的声音不停地说服她,一遍一遍,仿佛她不承认就誓不罢休般。   “我都……知道的……”茉伊拉的目光一点一点涣散开来,有些失神地重复。   纳斯加将她抱进怀里,微凉的脸埋进她的颈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味道,无限依恋,“茉伊拉,我们回天界好不好。”   茉伊拉如木偶娃娃一般,不动。   他抬起头,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好……”   “乖。”他的目光愈加地温柔起来,拇指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唇,然后低下头亲吻她。   茉伊拉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闭上眼睛。”他说。   茉伊拉仍然愣愣的。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然后逐渐加深了那个吻。   “真可怜。”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这夜里响起。   纳斯加一僵,随即抱紧了茉伊拉,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只白色的九尾狐正站在不远处,狭长的眼睛在月色下如宝石一般透出幽幽的冷色,在纳斯加的视线下,他幻化成一个白衣的男子。   “不要碍我的事。”纳斯加眯了眯眼睛。   “催眠术。”看了木偶一般任由纳斯加抱在怀里的茉伊拉,闻人霜浅笑,“做到这一步,你也真可怜。”   “总比你追着一个影子好。”纳斯加反唇相讥。   “影子吗?”闻人霜笑,“也许吧,可是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再见到她。”   “再见到她?然后呢?如果她的心已经属于别人,你还会这样悠哉吗?”   闻人霜微微怔住,随即失笑,抬手抚额,“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所以,不要多管闲事。”纳斯加冷哼一声,抱起茉伊拉便要离开。   闻人霜上前,抬手拦住他,“放下她。”   “不要多管闲事!”浅紫的眼眸瞬间变成竖瞳,纳斯加抱紧茉伊拉。   “你趁她最虚弱的时候对她下了催眠术,若她醒了,定不会原谅你。”   “嗬嗬,她不能原谅我的事情已经不差这一桩了。”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凄然,纳斯加后退一步,“所以,不用你管!”   “我不想与你为敌,放下她。”闻人霜抬手,掌心弹起一团狐火。   “休想。”   “难道你要永远让她陷在催眠术中?你想永远抱着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就算你愿意,她也承受不住,她身上的恶灵也是你弄出来的吧,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她就可以灰飞烟灭了。”   纳斯加沉默,抱着茉伊拉的手微微收紧。   “把她交给我,我会消去她这一段的记忆”,收起了掌中的狐火,闻人霜伸手,“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   茉伊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湖边,刚爬起来便看到坐在身边的闻人霜。   “醒了?”闻人霜侧头看了看她。   “我怎么在这里?”茉伊拉有些疑惑。   “你不记得了?你被当成恶魔,差点被架到火上烤熟,赖加带你逃出了帝都,现在我们正在逃亡呢。”闻人霜闲闲地道。   “啊……是这样。”茉伊拉拍了拍脑袋。   “谢谢。”闻人霜看着她,忽然道。   “呃?”   “谢谢你帮我找晓晓。”闻人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笑眯了眼睛,“虽然闹了一个大乌龙,还连累了赖加。”   “喂!我是天使耶!不准揉我的头!”茉伊拉拍着翅膀不满。   “那个祁月不可能是东方晓。”闻人霜眨了眨眼睛,“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茉伊拉有些丧气,对的,他们讨论过,东方晓不是人类,而且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可是你不是说过,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不能放过吗!”   “回去吧,赖加估计该急疯了。”闻人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啊?”茉伊拉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   “你跟赖加闹了别扭跑出来的呀。”闻人霜回头,笑嘻嘻地道。   “闹别扭?怎么会!我是天使耶!”   “是啊是啊,你是天使,善良可爱的小天使,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小天使~~”   茉伊拉飘飘然,跟着闻人霜走向马车。   岸边,她坐过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盘了一条蛇,它静静地看着她走远,然后回头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深到湖底,一动不动。   茉伊拉飞进马车,便看到赖加面如死灰地坐在马车里。想起闻人霜的话,她是天使嘛,怎么可以跟人类一般见识,于是轻轻推了推他,“赖加。”   赖加猛地抬头,看到茉伊拉站在她面前,松了一口气,然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想去抱她,伸出手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已经恢复了天使的形态……   天使断翼(一)   出了那片森林,马车一路往北,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   “他要回伊里亚德,你不阻止么?”闻人霜坐以马车顶上,望着一路银白的积雪,任风扬起他宽大的白色衣袖,衣服上绣着的那只九尾白狐随风而动,无比的飘逸。   “你摆那么潇洒作什么,又没有人看得见。”茉伊拉一头黑线。   “嗯哼~潇洒是我的风格。”闻人霜习惯性地甩了甩脑袋,随即白了她一眼,“不要岔开我的话题。”   “他不会听的。”茉伊拉默默地看了坐在马车里的赖加一眼,低低地道。   “我们打赌。”闻人霜仰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   “赌什么?”茉伊拉回头,看向他。   “赌他会后悔。”闻人霜笑。   “唔?”茉伊拉眨了眨眼睛,不甚了解。   “看着吧,他会后悔的。”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闻人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已经失去的东西,却看不到他还拥有的,等他连现在拥有的也失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了。”   “……”   “很有哲理吧,崇拜我么?”闻人霜飞了个媚眼,“嗯,有时候我也真崇拜我自己。”   茉伊拉默默地回到了马车上,留闻人霜一个人坐在车顶吹冷风兼自我膨胀。   “估计今天傍晚就能到伊里亚德了。”感觉到茉伊位在他身边坐下,闭着眼睛假寐的赖加道。   “嗯。”茉伊拉轻应了一声。   一阵熟悉的香甜味道飘进了赖加的鼻端,赖加愣了一下,睁开眼睛。   茉伊拉双手捧着一个小盒子,正笑眯眯地歪着头看他,“生日快乐。”   赖加伸手接过盒子,银灰色的眼睛由惊诧转为柔和,“谢谢。”   自她赐予他能够看见天使的眼睛之后,每一年的生日都是她陪着他度过。茉伊拉说生日的时候灵魂会比较脆弱,最容被恶魔入侵,所以每年的生日,她都会准备一盒杏仁糖泥替他庆生。   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以为……她会忘记。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太突然,赖加手里的盒子一下子滑了下去,杏仁泥糖掉在了马车上,沾了灰。   “贝克!”看着那些散落的杏仁糖泥,赖加有些恼怒。   “主人,有埋伏。”贝克的声音在马车前响起。   赖加哼了一声,“冲出去。”   “是。”贝克扬起鞭子,驾着马车往前冲。   ……然后,马车又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主人……您自己看吧……”贝克的声音十分无奈,虽然他是很英勇没错啦,可是这力量悬殊也忒大了不是。   赖加推开车门,挡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杀手,而是一个军队,至少有两千人,是火焰皇冠的旗职。   约特帝国的军队。   还是追来了么。   赖加皱眉,正在他琢磨着请闻人霜出手帮忙的时候,围住他们的军队忽然分开,中间缓缓驶出一辆华丽的马车,赖加认得,那是克洛怡公主的马车。   马车门打开,克洛怡公主提着裙摆,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赖加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赖加伯爵,我奉父王的命令陪您一起去伊里亚德。”仿佛丝毫不在意赖加的冷淡,克洛怡公主微笑着看着他道。   粉饰太平,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么?赖加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父王说,您是伊里亚德家长子的身份谁也不能否认,而我,将是最佳的人证。”克洛怡又道。   很不错的条件,可以证明他是伊里亚德家长子的身份,可以让他光明正大的踏进伊里亚德王宫,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去。   赖加眯了眯眼睛,终于上前一步,弯下腰行了一个吻手礼,“是,我的公主。”   他这一弯腰,表明之前种种都当作没有发生过,包括她对他下药,包括茉伊拉差一点被施以火刑……   茉伊拉回过头,望着马车里撒了一地的杏仁糖泥,清澈的眼睛微微一黯。   回到马车上,赖加手里拿着从马车地板上捡起来的杏仁糖泥刚要往嘴里送,却被拦住了。   “脏了。”茉伊拉一挥手,他手里的杏仁糖泥便连着盒子都不见了。   “不要紧,我想吃。”赖加伸手想要。   “明年再做给你吃。”   “我想吃。”赖加坚持。   茉伊拉“咻”一下坐上车顶,和闻人霜排排坐。   “小天使,你在生气么?”闻人霜笑眯眯地问。   “怎么会。”茉伊拉侧过头看着他,微笑,“我是天使,善良可爱的小天使,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小天使~~”   闻人霜抖了一下,确定她在生气。   两千军队留在城外,克洛怡和赖加的马车一前一后被迎进了伊里亚德城。   “哟,公主殿下这算不算为你以身犯险,上一回她可是被软禁在这里了呢。”车顶上传来闻人霜凉凉的声音。   “凯里在约特为质,公主自然不会有危险。”赖加淡淡地道。   凯里啊……那个小小的少年……茉伊拉的眼睛更黯了。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马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小霜,你说那个时候克洛怡为什么能够看到我?刚刚却没有看到?”   闻人霜又抖了一下,他该怎么说?告诉她之前都是因为有纳斯加在搞鬼?   “小霜?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算了,我去问伊凡。”茉伊拉动了动翅膀,打算去问问克洛性的守护天使。   闻人霜吓了一跳,忙扯住她,“能够看到天使的眼睛那种东西也是论天时地利人和的,就以前凯里可以看到,后来又看不到是一个道理啦!”   “是这样么?”茉伊拉疑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是这样!”闻人霜保证,就差没有发誓了。   “那就这样吧。”茉伊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在他身边坐下,“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闻人霜差点抓狂,他这么紧张干什么?!要不是因为他答应了纳斯加……   马车停在了伊里亚德王宫前,贝克拒绝了走上前的宫廷侍从,跳下马车拉开了车门。   赖加踏下马车,便看到宫门口站了整整两排的宫廷侍从,十分盛大的欢迎场面,嘴角不禁轻轻扯开一丝讥笑。   人生果然就是一场轮回,来来去去,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赖加先生,欢迎您回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赖加有些讶异,看向声音的来处,竟是管家艾维斯!他依然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恭敬地站在那里,目前平和,仿佛对他忽然睁开的眼睛一点都不意外和好奇。   艾维斯和以前一样,办事利落,让人挑出一点的刺来,完美的简直不像人类。   赖加没有想到,他又住进了那间木屋,经历了两次火灾,居然又被翻修一新。   “赖加先生一定很怀念这里吧。”艾维斯微笑,“这里的一切都比照先生在的时候摆放的,凯里王子一直很想念先生。”   “费心了。”   “您先休息一下,陛下身体抱恙,明天一早皇后会接见克洛怡公主殿下和您。”艾维斯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赖加在屋外站了许久,最终嗤笑了一下,大步走进房间。   天渐渐黑了下来,入了夜,赖加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直奔皇宫的寝宫。   “你就如此的迫不及待?”隐了身的闻人霜悄悄跟上,“明天见皇后的时候,那个克洛怡公主一定会亮明你的身份的,那个时候再见不也一样?”   赖加笑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嗯,有些事情,我真的迫不及待让他知道。”   借着闻人霜的力量隐了身,赖加轻松地避开重重守卫走进皇帝的寝宫,站在了他的床前。   大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的脸颊上布满了皱纹,皮肤松弛,眼眶也深深凹陷着。   真的……只是一个老人而已了。   曾经那么狠心绝情,叱诧风云的人物呢。   这个时候,他正微张着浑浊的眼睛,似乎想喝水的样子,可是旁边的侍女都被闻人霜施了催眠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赖加撤去了隐身术,大喇喇在他床沿上坐下。   伊里亚德一世眯缝着眼睛看了许久,然后眼睛蓦然睁大,他颤抖着伸出手,“是你……”   “是我。”赖加笑着俯下身,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伊里亚德一世望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恶……恶魔……”   “不要这样说,我会伤心的。”赖加轻轻捂住心口,微笑着比了一个口型,“父王。”   伊里亚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哦,记错了,是第二次,我出生那一日你见过我一回。”赖加笑了一下,“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的全名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我的全名是……”他俯下身,将嘴唇贴着的他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赖加.伊里亚德。”   天使断翼(二)   伊里亚德一世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他猛地伸出如枯木一般的手,紧紧扼住了赖加的脖子。   “真是令人伤心,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想着要杀我,我可是您的儿子呢。”感觉到颈间的温度,银灰色的眼眸微微一黯,薄唇微微勾起,他笑得不痛不痒,“只可惜啊,您已经老了。”   赖加毫不费力地扯开了那只软绵绵没有一点力量的手。   “您的王国,我会好好接手的。”赖加冷眼看着他在床上挣扎,却连坐起身都办不到,“以您继承人的身份。”   说完,再不管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当然,他用了隐身术。   回到房间,赖加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房间里没有点灯,他就那样一个人静默地坐在黑暗中。   那个人……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执意要他死?   明明……他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茉伊拉。”赖加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嗯?”茉伊拉就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做到这一步,他并没有开心,只是让自己更难受罢了。叹息了一下,她终于还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你会不会离开我?”明明触不到她的形体,可是却可以感觉到很温暖的一圈光将他围住,很舒适,很安心的感觉。   “不会。”她轻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啊。”茉伊拉垂下眼帘,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一日他刚进伊里亚德府,见到他的母亲费罗拉夫人,却形同陌路时一样。   她对他说,我会守着你,保护你,期限……是一辈子。   她这样说,她知道,只有当赖加心里极度寒冷,极度孤独的时候,才会这样问,才会这样寻求一个保证。   而她,愿意给他这样一个保证。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守护天使……而已吗?”赖加忽然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地看着她,追问。   茉伊拉怔怔地对上那双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心口涨得微微发热。   “茉伊拉……”他故意微微拖长了嗓音,用几近撒娇的腔调。   茉伊拉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克洛怡披着一身银白的月色站在门口,微喘着看向屋内,面带惊惶。   “公主殿下?”赖加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克洛怡,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您来这里干什么?”   “快走。”克洛怡冲进房间,拉起赖加便要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赖加皱眉,轻轻拉住她。   “我刚刚得到消息,凯里已经被秘密接回伊里亚德了,没有人质,他们随时会至我们于死地。”克洛怡拉着他的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恐怕,来不及了。”一个凉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克洛怡听到那个声音,有些惊恐地回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男子,“艾维斯将军?!”   莫非他一直跟着她?   赖加顺手将克洛怡拉到身后,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艾维斯,那个总是束着长发的年轻管家,此时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犹如在黑夜中盘旋的秃鹫,看起来分外的危险。   “艾维斯……将军?”赖加想起刚刚克洛怡惶惶喊出的口的称谓,莫非他就是那个打败尤金,并且将他压制在诺德亚城的将军?   “我也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哥哥。”艾维斯笑得亲切而从容。   “你说什么?!”赖加错愕。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啊。”艾维斯笑得很是温和,“我很开明的,并不像陛下那样,不敢承认一个有着恶魔之瞳的儿子,不愿承认一个和侍女厮混生下的私生子。”   私生子……原来他是伊里亚德一世的私生子。   茉伊拉了然,难怪一直觉得他和赖加有几分相似。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些神经质的搓了搓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艾维斯忽然又道。   “什么?”赖加下意识地问。   “我们的父王,就在刚刚,死了。”艾维斯笑着说。   赖加愣住。   “是不是很高兴?”艾维斯作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我也很高兴。”   赖加微微捏紧了拳头,一时竟然想不出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消息,那个人……死了。   他一直恨着的人,死了。   他怎么能就那样死……   “对了,听说你很怕火?”冷不丁地,艾维斯又道。   赖加警觉地抬头,却发现艾维斯已经退出房间,房间的其他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封死了,只剩下一个大门,艾维斯却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他只抬了一抬手,火把便扔到了早就浇了油的干草上。   大火一下子燃了起来,赖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的,他怕火。   非常的……怕。   幼时恐怖的记忆在他的骨血里根深蒂固,无法拔除。此时,在这一片火海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他又成了那个被亲生父母设计困在火场的孩子。   无助而恐慌。   “为什么……”赖加看向艾维斯。   明明他说……他是他的哥哥啊。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火光下,艾维斯的脸有些变形,“我们的父王说,只要你死了,我便是他的继承人。”   原来那个人是连死……也不想放过他。   赖加怔怔地看着火光中的哥哥,到了今天这一步,他面对这样的场面早该习惯了不是吗?竟然还问为什么,真是愚蠢,他果然还是太愚蠢了。   眼见着火舌卷着柱子砸向赖加,茉伊拉忙张开翅膀设下结界。   赖加反手握住紧紧拉着他的克洛怡,习惯性地回头寻找茉伊拉,在对上那双浅褐色的温柔眼睛时,他忽然便安了心。   仿佛回到十岁那年,那个被困在烈火中仓皇不已的少年第一次听到了天使的声音。   她说,别害怕,往前走,不要回头,那些火伤不了你。   那样温柔的声音。   “门窗都被封死了,那里是唯一的出路。”茉伊拉看向站在门口的艾维斯,轻声对赖加说。   赖加拔出剑,指向挡在门口的艾维斯。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们是不可能从这里出去的。”艾维斯不屑地嗤笑了一下,缓缓脱下黑色的手套,露出一双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手。   他缓缓抬起手,猛地指向赖加,无数的火舌瞬间幻化成蛇形,竟然如活了一般凶猛地扑向赖加。   感觉到奇异的热浪扑面而来,赖加被逼着后退,再一次退入火的包围之中。   茉伊拉冲上前替赖加挡住火蛇的攻击,然后蓦然发现在艾维斯的双手手背上,都纹着诡异的图案。   那些图案在烈火的掩印下,分外狰狞。   那是……魔之手?   他与魔族做了交换么?   茉伊拉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回头找闻人霜,却发现那个靠不住的家伙居然关键时候又不在。   “在找那只九尾狐妖么?”艾维斯冷笑,“小天使。”   茉伊拉惊诧地看向艾维斯,他果然能够看到她!以前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不过随即释然,他既然与魔族做了交换,能够看到她也不奇怪。   “那只狐妖不会来了。”艾维斯侧头看向赖加,“放弃吧,我亲爱的弟弟,这里注定是你的葬身之处。”   烈火烧着了他的衣袖,赖加银灰色的眼睛染了火一般红,他抿唇,看向站在门口的艾维斯,一字一顿地缓缓道,“我不会死。”   只要他不死,茉伊拉就不会离开他,她是这么保证的。   所以,所以……他怎么能够就这样窝囊地死在这里?   若她只能是他今生的天使,他怎么能够让他的今生就这样结束!   不再理会赖加,艾维斯心情甚好地看向被赖加护在身后的克洛怡,“公主殿下,我无意与约特为敌,您可以自由地离开这里。”说着,他甚至绅士地欠了欠身子,“您将被奉为上宾。”   克洛怡公主握紧了赖加的手,“赖加是我父王亲封的伯爵,你竟敢如此放肆!”   “公主殿下,您不出来么?”艾维斯似乎很温和地打着商量。   “除非他一起出来!”克洛怡紧紧拉住赖加的手。   “那么,你就待在那里吧。”艾维斯说完,随手关上门,命人将门也封死。   “你竟敢!”克洛怡尖叫。   “我有什么不敢?”门外,传来艾维斯低低的笑。   是啊,他有什么不敢,隐忍了那么多年,苟且偷生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可以大权在握,他有什么不敢?   烟雾滚滚,呛得克洛怡连连咳嗽,赖加甩开了她的手,“你走吧。”   “我不!”克洛怡摇头。   “你想死在这里么!”   克洛怡紧紧抱住他,“你……你是我的骑士啊。”   房子在烈火中摇摇欲坠,无数燃着的木料和石块砸了下来,茉伊拉忙张开翅膀飞了过去,挡在他们上方,将那些燃烧着的碎屑挡住。   那些火不是普通的火,带着魔族的气息,茉伊拉感觉到那些炽热的火焰将已经将她的翅膀烧着了。明明很痛,可是却放不下赖加,她在火光中寻找赖加的身影,却看到两个在烟雾中紧紧相拥着的身影……   “放弃吧。”   “你在坚持着什么呢?”   “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你,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心底,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开始叫嚣起来。   茉伊拉狠狠甩头,不让那个住在她心里的恶灵影响到她。   “作为一个守护天使,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放弃吧……放弃吧……”   “难道你爱上一个人类了吗?你在执着些什么呢?”   “看吧,就算你爱上他,他却还是抱着别的女人……”   “你在执着些什么呢?”   “你在执着什么呢……”   茉伊拉感觉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整间房屋坍塌了下来。   “不!!!”   赖加……死了。   那个有洁癖的,喜欢阳光和甜食的赖加……死了。   他那样怕火,却死在了火中。   茉伊拉站在那片废墟前,站了许久。   直到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   “小霜,赖加死了。”没有回头,茉伊拉只是轻声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闻人霜难得皱眉,想要解释。   “你知道吗,赖加有洁癖,是因为在被关入“死亡之塔”的那十年里,他没有洗过澡……赖加喜欢阳光,是因为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死亡之塔里十年,赖加怕火……是因为小时候被亲生父母设计,差一点便葬生火海……”   “茉伊拉……”   “可是,他那样怕火,却死在了火中……”茉伊拉垂下头,“他一定很孤单,很害怕……我就在旁边,却救不了他……不,不是这样,我明明有机会救他的,可是我却因为嫉妒而失去了机会……”   天使断翼(三)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眼睛,那里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天使,是不会流泪的。   闻人霜的手抬了抬,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小霜,我想哭。”茉伊拉抬头,看向闻人霜。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流动着的,是满满的哀伤,可是却没有一滴眼泪。那些眼泪仿佛一滴一滴都逆流回她的心底,把她的心泡得又酸又涩。   就连闻人霜,也不忍再看,他抬手覆住她的眼睛。   “我要回去了。”许久,茉伊拉打破了沉默。   “回哪里?”闻人霜一愣。   “天界。”   是啊,她守护的人已经死了,她自然要回到她的来处。   她曾向赖加许诺,会一生都陪伴他,可是他的一生,为什么竟会如此的短暂。   “我会每天都替你祈祷的,祈祷你早日找到东方晓。”茉伊拉张开翅膀,伸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   “我不相信你的天父。”闻人霜习惯性地眯着那双狐狸眼睛笑了起来,在茉伊拉发飙前忙补充,“可是我相信你,小天使。”   茉伊拉微微一笑,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回头便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纳斯加。   他正倚在被大火烧剩下的那根金属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白色蔷薇。这个时候,他正专心致志地低着头,细细地除着蔷薇梗上的刺,深紫色的长发细密的垂下,在这黑夜里泛着冷冷的光。   金属门框被大火熏得黑黑的,他的白色斗篷却一层不染。   除下最后一根尖刺,他抬起头,笑盈盈地走向茉伊拉,然后单膝跪下,“茉伊拉,我来接你回天界。”   他将白色的蔷薇送到茉伊拉面前。   闻人霜看了纳斯加一眼,如果不是他故意引开他,赖加也许不会死,可是这个家伙现在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了。   茉伊拉定定地看着他执着白色蔷薇的手,然后居然轻轻笑了起来。她伸手,接过那枝蔷薇。   纳斯加微微勾起唇,低头吻上她的手。   她看着他,然后,轻声说,“愿主宽恕你的罪。”   纳斯加微微僵住。   她都知道!   她知道艾维斯的恶魔之手是他给的,她知道附在她身体里的恶灵是他指使的,她甚至知道赖加的死与他有关……   可是她说,愿主宽恕你的罪。   第五重天还是那样荒凉,恍惚间,茉伊拉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仿佛之前的种种都只是一场梦境。   鲁那第一时间跑出来迎接她,热泪盈眶,“茉伊拉你可回来了,这里又来了几个可怕的罪天使,我正好应付不过来呢,你回来就好了呀~”   茉伊拉摸摸鲁那的脑袋表示安慰,又摸摸环在她手臂上成臂环状的小蛇,让它稍安勿躁。   鲁那仿佛怕她忘记回去的路怎么走,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好奇地问起茉伊拉在人界经历的事情。   “茉伊拉,这次你守护的是个怎么样的人?”跳跃性思维的鲁那问。   茉伊拉愣了一下,见鲁那已经好奇地回过头来,想了想,才道,“他是个害怕孤单的孩子,有点小小的洁癖,爱吃糖食,嗯,还很喜欢阳光。”   “哇,听起来很可爱呀。”   “嗯。”茉伊拉顿了顿,“……很可爱。”   “他叫什么名字呀?”   “……赖加。”茉伊拉心口微微一疼,“赖加.伊里亚德。”   “咦?赖加?这不是你以前给那只蛋取得一堆名字中的一个么。”鲁那笑了起来,“那个时候呀,你对着一枚还没有孵化蛋,天天念叨着给它取名字,还有一些叫什么来着……纳斯加?美娜?朱莉亚?”   盘在茉伊拉手臂上的小蛇吐了吐信子。   “对了,我还见到伊凡了,你还记得伊凡吗?”见他一直问,茉伊拉有些困难地试图转移话题。   “啊,伊凡那个家伙啊!从这里成功净化的罪天使。”鲁那兴奋起来。   见成功的转移了话题,茉伊拉轻轻吁了一口气。经过第九道走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鲁那回头看她。   “那只妖兽,后来怎么样了?”茉伊拉望着那黑漆漆的通道,问起那只害她被贬职的妖兽。   “不知道,一直没有回来过。”   茉伊拉怔怔地看向那黑洞洞的走廊,觉得记忆里有一块被阻塞了,挂在她手臂上的那条小蛇微微收紧。   被闻人霜消去的那一段记忆……她会想起来吗?   站在长长的廊道里,茉伊拉定了定心神,在心里默念无数遍天使的责任之后,才在嘴角挂起微笑,然后张开双臂,充满感情地看着那些被关押在廊道两旁的老朋友们,大声道:“我回来了,你们想我么~”。   “啊!那个聒噪的小天使又回来了!”堕天使甲哀嚎。   “上帝啊……”堕天使乙惨叫。   “救救我……”半魔丙疯狂了。   “咚咚咚,饶恕我吧……咚咚咚,我弃恶从善,我弃恶从善了……”半魔丁不停地用头撞墙。   “呵,呵呵,他们真热情呀。”茉伊拉一脸感动。   鲁那满头黑线,干笑不已。   茉伊拉似乎还是那个茉伊拉,她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看守着第五重天,她敬爱天父,热爱工作,依然是天界标准的五好青年。   忙碌的一天之后,茉伊拉独自去了第五重天南面的森林,坐在捡到纳斯加的湖边发呆。   “你后悔了。”盘在她手臂上的小蛇忽然开口。   “什么?”茉伊拉低头看他。   “你后悔捡到我了。”小蛇微微昂起头,看着她。   “我没有。”茉伊拉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我很高兴你会因为我而感觉到温暖。”   “那你……”小蛇轻轻依偎着她的手心,“为什么不让我替你除去附在你身上的恶灵。”她那样做,只是想让他难受,不是吗?   她恨他害死了赖加,她恨他让恶灵附在她的身上,她不愿意原谅他。   “你看。”茉伊拉指了指心口。   那里,竟然绽放了一朵纯白的花。   小蛇愣住。   “等花朵脱落的时候,附在我心里的恶灵,就会被净化了。”茉伊拉轻轻抚了抚那纯白的花朵,微笑。   恶灵之花,居然是纯白的。   突然,“哗”地一声水响,湖里站起一个天使。   茉伊拉吓了一跳,一边安抚“嘶嘶”吐着信子的小蛇,一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望着从湖里站起来的那个天使。   “沙……沙利叶大人……”茉伊拉开始颤抖。   那一张被水浸润过的脸庞,那泛着淡淡光华的华丽形象……   沙利叶淡淡瞥了一眼被茉伊拉抱在怀里的小蛇,然后无视他们,“哗啦啦”从水中走了出来。   “那个,沙利叶大人!”茉伊拉忙上前一步,扯住他。   沙利叶停下脚步,回头,银灰色的眼睛看向她。   看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茉伊拉差点产生错觉,她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点,才喏喏地问,“我想问一下……那个……”   “什么。”沙利叶大人发话了。   茉伊拉抖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赖加.伊里亚德的人,他的灵魂怎么样了!”正直不阿的小天使生平第一次徇私,试图走后门,她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然后惴惴不安地低头,不敢看沙利叶大人。   沙利叶是月之天使,他掌管着人类死后的灵魂,并且守护那些灵魂不被恶灵侵蚀。   沉默,沉默,沉默。   茉伊拉紧张不已。   “没有这个人。”许久,沙利叶大人终于开恩,开了口。   “啊?”茉伊拉顾不得其他,傻傻地抬头看向那双熟悉的眼睛,然后眼睛猛地一亮,“那他是不是没有死?”   “你是他的守护天使么?”沙利叶大人淡淡地道。   “嗯嗯。”茉伊拉点头。   “你都回天界了,你还认为他没死?”   “……”茉伊拉的心又从云端摔到了谷底,“那是怎么样?”   明明死了,却不在沙利叶的守护之中。   “只有两个可能了。”沙利叶忽然微笑。   “什么?”茉伊拉瞪大眼睛。   “一个是他消失了,连同灵魂一起;另一个可是就是……”沙利叶嘴角的笑意消失,“他成为死灵了。”   “怎么会……”   “大概他前生犯下了大罪,死也不能赎的大罪。”沙利叶说完,转身离开。   只剩下茉伊拉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蛇略略收紧,茉伊拉回过神来,拍了拍脑袋,“啊呀,到了传教的时间了,我得去看望我的老朋友们了。”   小蛇额头滑下黑线,那些老朋友似乎一向不怎么欢迎她的……   不过正是那样的茉伊拉,才是茉伊拉吧。   “对了,上次我要炼的治愈草还差一味药,你帮我找找,我回头来找你。”茉伊拉拍拍小蛇的脑袋,将它放在了草地上,然后张开翅膀飞走。   小蛇看着她飞远,幻化成人形,神色淡淡的,然后隐身跟上了她。   茉伊拉并没有去看望她的“老朋友”,而是潜入了第七天,纳斯加却被挡在第七天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飞上了第七天,就算是净化的魔族,他也远不能飞进第七天。   比起荒凉的第五天,这里处处可见天使和圣洁者的灵魂,茉伊拉跟着朝圣的灵魂一起走进了神殿。   那里有生命之水。   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圣水。   茉伊拉跟着虔诚的灵魂一起聆听圣音,她的视线始终注视着那一汪闪光的湖水。只要有那个,赖加便可以起死回生了。第一次做坏事的茉伊拉颤抖着手,小心翼翼装了一小瓶藏在羽翼下……   “铛铛铛……”   浑厚的钟声响彻天空。   茉伊拉傻了……   被发现了!   她脑袋木了木,然后一抬手,将瓶中的生命之水一饮而尽。   在看清那个偷取生命之水的小偷之后,众天使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到那个根正苗红的小使居然会一时想不开来搞偷窃。   “茉伊拉,你太令我失望了。”大天使出现在茉伊拉面前。   茉伊拉垂着脑袋不语。   “你可知,上一个偷盗生命之水的天使已经被砍去双翼,堕入凡尘了?”   茉伊拉把脑袋垂得更低一点,还是不开口。   “你执意如此?”大天使看了她许久,忽然叹息。   这冤孽。   “你爱上那个人类了。”   茉伊拉咬唇,是爱吗?这便是爱?这便是吧。   知道他的灵魂没有得到保护,知道他有可能变成那些可悲的死灵,知道他有可能永远消失,她便无法不去管他,不去想他。   生命之水(一)   你知道灵魂被生生剥离的感觉么?你知道与生俱来的双翼被齐根折断的感觉么?   那是用言语无法表达的痛楚,如无数只蚂蟥钻进心底,将血与肉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痛到麻木,却连昏迷都不行,只能无比清醒地忍受着那样的痛。   ——那是她必须得到的惩罚。   ——是她该受的。   ——因为她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可怜的茉伊拉,你失去所有,去换取的,注定只能是一个悲剧。”大天使叹息着,睿智而通透的眼中带着无尽的怜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茉伊拉浅浅地笑,她并没有失去所有,她还有生命之水,她喝下了生命之水,那些圣洁的液体已经融入她的血液。   只要她找到赖加,她就可以救活他。   带着安心而满足的笑意,茉伊拉终于结束了无尽了折磨,陷入黑甜的昏迷。   从这一刻开始,她是人类了。   她不再是天使,她跟赖加一样是人类。   他们,已经是同类了。   她迫不及待……想告诉他。   醒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人界,有些疑惑地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她竟然坐在云端上。   “别怕,我奉大天使的命令送你去人界。”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茉伊拉侧过头,有些惊喜,“伊凡,你回来了?”   “嗯,克洛伊的生命结束了,我也回来了。”他说,声音淡淡的,不带一点波动,对他而来,克洛伊只是一件工作,一个任务。   “哦。”茉伊拉喏喏地应,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丢脸,曾经那样大言不惭地对他说教,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进第五重天吗?”伊凡没有看她,只是轻声问。   “为什么?”茉伊拉说不好奇是假的,伊凡被关在第五重天的时候,她曾经找他谈过无数次,试图挖出他心底的罪之源,以便对症下药。   可是那个时候,他总是沉默。现在,他居然主动提起?   “很久之前,我爱上了自己守护的人类。”   伊凡的开场白让茉伊拉目瞪口呆,隐约间,她有些不安,“然后呢?”   “人类的生命真的很脆弱,而她的身体,甚至比一般人类更加孱弱。”伊凡抬头看向远方无尽的云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的声音很轻,“我看着小小的她日复一日在病床上挣扎,明明活得那样辛苦,却从来不曾放弃。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是坚持就可以得到胜利的。她撑得那样辛苦,结果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轻易夺走了她的生命。”   茉伊拉忽然有些明白了,“大天使说的那个被断翼的天使,是你?”   “对,我去偷取了生命之水。”伊凡轻轻笑了起来,“没有悬念地,我被发现了,在最后一刻,我喝下了生命之水,然后自断双翼,堕了天。”   “自断双翼?”茉伊拉怔住。   断翼有多痛,她知道。   那么,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自断双翼?   “对,我爱上了那个小小的人类女孩,我想以人类的形体陪伴她。”   “结果呢……”茉伊拉低低地问,她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肯定不是大团圆,否则……她便不会在第五重天的天使牢狱认识他。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伊凡的时候,他被重重的铁链锁着。她至今都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如幽冷的冰泉,深不见底。   一片黑暗的眼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结果,我用自己的血救活了她。”伊凡说着,转头望向茉伊拉,“而她,知道我的血可以起死回生,便将虚弱的我送给了她深爱的王子殿下,以换取王妃的位置。”   “怎……怎么会……”茉伊拉怔怔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变成人类的天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不能受伤。”伊凡轻轻抚过茉伊拉白皙的手臂,“所以虽然喝了生命之水,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只能用你的血救一个人,那是你的极限,倘若第二次受伤,等待你的,便是永恒的死亡。”   “永恒的……死亡?”   “对,连和普通人类一样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伊凡微笑,“很悲哀是不是?断翼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惩罚,人类都是贪婪而不懂得满足的,当他们知道了你的血有那么神奇的用处时,有我这样的下场,便也不足为奇了。”   “那你……”   “我为什么没有死,还被关进了第五重天?”伊凡瞥开眼,“因为我在她的婚礼上新手杀了她,连同她的王子殿下,和所有观礼的宾客,从此堕落为魔。”   为了爱的人甘愿忍受莫大的痛楚,自断双翼,放弃永恒的存在,和所有的一切,只企盼可以救回她,可以以人类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可以以人类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说爱她,可以以人类的身份陪伴她走过一生。   ……尽管,那一生相比天使永恒的生命是那样的短暂。   可是结果,得到的却是如此难堪的背叛。   断翼的痛楚,放弃信仰的折磨,最终只是一场可悲的笑话。   “你还爱着她。”茉伊拉看着他,说。   “你在开玩笑么?”伊凡一点也不符合他天使形象地嗤笑。   “你知道吗,你说起她时的眼神,温暖而悲凉。”茉伊拉抬手抚摸他的眼睛,“纵然结局并不完美,可是你还爱着她。”   “茉伊拉,你真是不可思议。”伊凡看了她半天,终于还是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   “赖加不会那样对我的。”茉伊拉看着伊凡,这样坚定地告诉他。   “但愿。”伊凡垂下眼帘,神色淡漠,说着,他站了起来,对她伸出手,“好了,时间到了,我送你下去吧。”   茉伊拉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伊凡握紧了她的手,张开白色的翅膀,抱着她飞下了七重天。   “祝你好运。”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消失在她的神线中。   茉伊拉知道,她再也不是天使了。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稍稍有些不适应,茉伊拉赤脚站在冰冷的雪地里,不一会儿,便感觉脚开始微微发麻,还有些痛意。   身上单薄的白裙被风吹起,她瑟缩了一下。   “你准备一直站在那里,然后直接被冻死么?”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茉伊拉呆了一呆,扭过头去。   “纳斯加?”她笑了一下,想转身走近他,被冻僵的脚却开始不听使唤,她下意识惊呼了一下,倒在了雪地上。   纳斯加抬手抚了抚额,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她。   “纳斯加?”被他盯着,茉伊拉有些心虚。   是的,她堂而皇之的骗了他。   见她被冻得脸色发青的样子,纳斯加叹气,解下身上的白色斗蓬裹在她的身上,“你准备好做一个人类了么?”   “准备!好了……”茉伊拉雄纠纠气昂昂的宣誓在他的视线下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那你知不知道,作为一个人类,在这样的大冷天里,穿成这样在雪地里行走,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被冻死?”   茉伊拉低头。   “我带你去找赖加。”   “真的?!”茉伊拉眼睛一亮,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随即又有些迟疑,“你不会再……”   纳斯加看着她,浅紫色的眼睛蓦然黯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茉伊拉忙道歉。   “呵呵。”纳斯加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茉伊拉被搞糊涂了。   “你这样单纯,怎么在人界生存下去。”纳斯加双手捂在她被冻得发青的脸上,揉了揉,“不要这样轻易原谅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明明他害她变成这样,她却第一时间想到了道歉;明明被恶灵附了身,却能在心口开出一朵纯白的恶灵之花,并且将其净化。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   茉伊拉的脸被他揉得有点变了形,浅褐色的眼睛却还是一副茫茫然的样子,那样温温润润的眼睛仿佛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的心网住,勒得发疼。   “对不起。”他垂下头,靠在她的颈边,轻轻吐出三个一直也不愿意说出口的字,然后在茉伊拉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把抱起她,“我送你去找赖加,他在伊里亚德王宫。”   “嗯。”茉伊拉揪紧了他的衣袖。   怀里的少女依然信任他,纳斯加的心底渐渐浮起一层苦涩,面对着那样一双眼睛,他又怎么忍心再为难他,只恨不能将一颗心挖出来,送到她的面前。   ……还惟恐待薄了她。   苍茫的雪地里只留下一串脚印,纳斯加走得很慢,他知道以后或许再也没有这样相互依偎的时刻了。她属于他的时光,永远只能是这样短暂。   在天界是这样,在人界也是这样。   生命之水(二)   伊里亚德城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纳斯加带着茉伊拉进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在约特的施压下,艾维斯承认了赖加的身份,并且以继承人的身份公布了伊里亚德一世和赖加的死讯,这个时候赖加应该还在神庙。”纳斯加抱着茉伊拉隐了形,绕过正在打瞌睡的守卫,走进神庙。   茉伊拉点点头,看向放在大殿中央的两具棺木。   其中一个,便是赖加。   纳斯加放下茉伊拉,走近左边的黑色棺木,一挥手,轻松掀开了看起来很厚重的棺盖。   赖加一身华服,闭目躺在棺木中,面色如生,竟是一点都看不出火烧的痕迹。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茉伊拉有一刹那的怔忡。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已经把那张脸思念了千百遍。许久,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近那具棺木,跪坐在他身旁。她不想知道他的灵魂为什么没有被带进天界,她也不想知道他的灵魂为什么没有得到月之天使沙利叶的守护。可是,她知道,不管他前世犯下多大的罪,她都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消失或者变化恶灵。   茉伊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琢磨着怎么下手弄出血来。   眼见着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利的木片就照着自己的手臂扎下去,纳斯加忙拉住她。   “怎么了?”茉伊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唯恐他又反悔来阻止她,这个时候她可没有力量去对抗一个魔族。   “用这么脏的东西割伤自己,你想感染然后死掉吗?”纳斯加淡淡地看着她,浅紫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那怎么办嘛。”茉伊拉有点苦恼,然后把手伸到他的面前,“要不然,你帮我。”   纳斯加垂下眼帘,看着那只纤细的手。   “快点呀。”茉伊拉催促。   纳斯加握住她的手,许久,他闭上眼睛,指尖飞快地划过她的手腕。温热的血珠一下子滑了下来,纳斯加的手仿佛被烫着了一般缩回身后,微微颤抖着。   茉伊拉顾不上疼痛,忙将受伤的手送到赖加唇边。   温热的,殷红的液体滴在他苍白的唇上,那些融合在茉伊拉血液里的生命之水让赖加泛着死灰的脸色一点一点好转过来。   长长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赖加缓缓睁开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守护天使。   “茉伊拉……”他轻声喃喃。   “赖加!”茉伊拉惊喜的瞪大眼睛,“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轻呼着,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滴血的手。   赖加挣扎了一下,从棺木中坐了起来,一把将茉伊拉抱入怀中。   “赖……加?”茉伊拉怔了怔。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赖加埋首在她的颈边,声音微颤,带着后怕。   她说过的,只要他不死,她便不能离开。   他不怕死,只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不怕死,只怕她会离开他。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茉伊拉靠着他,“死也不会。”   “你的……翅膀呢?”赖加终于发现了不妥。   “为了给你盗回生命之水,被断了双翼,贬下天界了。”背对着他们的纳斯加忽然开口,沉沉地道。   看到茉伊拉面色苍白的模样,赖加慌忙解开外袍,从干净的衬衣上撕下一块布来替她包扎。   “你哭了?”茉伊拉忽然轻声说。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哭。”赖加低着头仔细地将布裹在她的手腕上。   茉伊拉轻轻笑了起来。   听到她的笑声,赖加呆呆地抬头看她,一滴透明的液体刚好从眼角飞落而下,他醒悟过来,有些狼狈地擦去。   “一点都不痛哦。”茉伊拉眼睛笑得弯弯的。   赖加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带着深深的痛。   怎么可能不痛……   他为她痛。   “赖加,我是人类了,你不高兴么?”茉伊拉歪了歪头,看着他。   赖加感觉喉间微微一哽,他将她拉入怀中,抱得紧紧的,感觉着怀里温暖而纤细的身体,那样实实在在地嵌在他的怀里。   茉伊拉乖乖地任由他抱着。   艾维斯悄悄隐去了身形,走出门外,独自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你真的看到赖加复活了?”艾维斯危险地眯起眼睛,看向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侍卫。   “是……是的,我小解完回来,看到有个少女闯进了神殿,刚想进去将她带出来,却看到赖加王子他……他活了!”那侍卫趴在地上,“我想想事情不对,便立刻来向您汇报了。”   死而复生这种诡异的事情常人应该是难以接受的,可是艾维斯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连魔之手都可以拥有,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艾维斯便带了全体礼仪官员和文武大臣到神庙祈福。   在伊里亚德有一种说法,先人的灵识可以庇护后世子孙。因此,按规矩艾维斯会先在神庙继承王位,然后再以伊里亚德新王的身份为伊里亚德一世和第一继承人赖加.伊里亚德举行葬礼。   “开门。”艾维斯面色如常,下令。   侍卫将神庙的大门推开后,所有人的都惊呆了,已故的第一继承人赖加.伊里亚德正好端端坐在大殿中央!   茉伊拉眼见有人闯进来,立刻条件反射一般警觉地站起身,赤着脚便挡在赖加身前。   赖加又感动又好笑,忙一把将她扯回怀里,“安分点,我的小天使。”   茉伊拉一听,脑袋立刻耷拉了下来,她一时不能习惯自己的新身份,她已经不是他的守护天使了。   已经皇袍加身的艾维斯看着大殿里的赖加,又看了看坐在她身旁裹着白袍的少女,最终视线落在她裹着白布的手腕上。   莫非……她的血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这下,可真是有趣了。   茉伊拉被他的视线盯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亲爱的弟弟,让你担心了。”赖加不动声色地将茉伊拉护在怀中,银灰色的眼睛里寒芒闪动。   艾维斯的眼神诡异的闪了一下,脸色迅速地平稳下来,甚至带了一丝笑意,然后他快步上前,眼神眼切地望着茉伊拉,“哎呀,这不是命运女神么!”   命运女神?!   面对艾维斯的惊人之语,大殿门口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   茉伊拉有些奇怪地看着艾维斯,在她还是守护天使的时候,他明明就看到过她,为什么现在要说她是命运女神?   “传说中命运女神的血液便是可起死回生的生命之水,竟是真的呀!”艾维斯继续大声道。   茉伊拉的脸色微微变了。   大殿门口的官员们面上带了敬畏的神色,毕竟他们亲眼见到赖加入棺的,现在他可是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艾维斯,你究竟想说什么?”赖加冷冷地问。   “火灾发生的时候,克洛怡公主也在现场,虽然她的尸身已经被送回了约特帝国,不过如果命运女神可以仁慈地救她一命,从此伊里亚德和约特之间也许可以和平共处呢。”艾维斯状似恭敬地单膝着地,“请女神怜悯。”   “请女神怜悯。”他身后,殿外黑压压跪下一片的人。   茉伊拉瑟缩了一下,揪紧了赖加的衣袖。   命运女神降临伊里亚德,并且以生命之水救活了赖加的消息传入了约特帝国。马卡斯二世闻讯大喜,传下旨意将克洛怡公主送入伊里亚德,并允诺如果公主殿下可死而复生,便指婚给赖加.伊里亚德,在其百年之后,由赖加.伊里亚德继承约特帝国,两家合一,天下大统。   “为什么?就算克洛怡公主真的死而复生,对你也没有任何的好处。”赖加站在后花园的废墟前,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淡淡地问。   “谁知道呢,也许我忽然想做好人了呢。”艾维斯轻笑,“公主殿下的遗体已经在送往伊里亚德的途中了,由尤金伯爵亲自带人护送,日夜兼程,估计不出五日便可到伊里亚德,你真的准备见死不救吗?”   赖加沉默。   “真可怜,当日,在这里,火场之中,克洛怡公主可是甘愿为了你去死呢,现在只让你的小天使出一点血来救她,你都不愿意么?”艾维斯走上前,“一个伤口和一条人命,怎么看都是人命更重要吧,更何况……马卡斯可是承诺百年之后将约特帝国交给你呢。”   艾维斯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赖加偏了偏身子,躲开他的手。他的手落了个空,也不恼,只是笑了一下,“这是选择题并不难,你仔细考虑一下吧。”说完,转过身,不甚意外地看到了站在走廊边的茉伊拉。   可怜的小天使,面色煞白呢。   艾维斯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他愉快地走过她的身边,离开了园子。   赖加面对着那片废墟站了很久,仿佛看到了那一日在火中,克洛怡公主被烟火熏得泪流满面,她紧紧拉着他的手,哭说着,“你是我的骑士啊。”   握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他转过头,看到站在走廊上的茉伊拉时,微微愣了一下。   “天气这么冷,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赖加脱下外袍,走上前替她披上。   茉伊拉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睡了起来,有点饿。”   “呵呵,你终于也会饿了呀。”赖加笑着拧了拧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子,“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我不要吃恐怖的甜糕。”茉伊拉皱了皱鼻子,说。   “好,不吃甜糕。”赖加笑了起来,随即又咕哝了一句,“甜糕明明很好吃呀。”   茉伊拉低头钻进他的怀里,抱紧了他。   赶走了皇宫的大厨,赖加拉着茉伊拉钻进厨房,亲手做了她最喜欢的玉米浓汤。   围着炉火坐在桌前,茉伊拉低头喝汤,她忽然能够体会赖加第一次吃到食物时的感觉,那些热热的,香甜的食物从喉咙里吞下,真的很舒服。   然后,赖加下一句话让她寒彻心扉。   他说,“茉伊拉,你救救克洛怡公主,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茉伊拉低头一勺一勺将一整碗的玉米浓汤喝光,然后她抹了抹嘴巴,抬头看向赖加。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着深切的恳求。   “好。”茉伊拉听见自己说。   “真的?!”赖加站起来,欣喜地抱紧了她,“我就知道,你那么善良,你一定会同意的。”   茉伊拉感觉自己在微笑。   她忽然想起了大天使的叹息。   他说,可怜的茉伊拉,你失去所有,去换取的,注定只能是一个悲剧。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她忽然想起了伊凡说的故事。   他说,祝你好运。   他们所有人都轻易看穿了她的下场,他们所有人的话在此刻,都像一句句无比真实的预言。   生命之水(三)   裹着厚重的斗蓬坐在花园的台阶上,茉伊拉抱着膝盖发呆。   “小霜,我知道你来了。”许久,茉伊拉轻声说,“你出来吧。”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走廊后出现,一点也没有偷窥被发现的不自在,拢拢袖子,十分坦然地走到茉伊拉身边坐下。   “看星星呀,我陪你啊。”闻人霜抬头望天。   “现在是白天。”茉伊位闷闷地道。   “哦呀,你可真是没有幽默感呢。”闻人霜作不满状,随即又好奇地凑近了她,“我躲得那么神秘,你为什么知道我来了?”   “你忘记隐身,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你又知道影子是我?”   “哦,因为你忘记藏起狐狸尾巴。”   “……”闻人霜定定瞅了她半天,撇嘴捂脸,“你好坏呀,欺负人家~”   茉伊拉“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哎呀,总算是笑了。”闻人霜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眯眯地作嘉许状,然后脸一变,转手拧她的耳朵,“你呀你,变成人了都不来找我,枉我拿你当朋友。”   “痛痛痛。”茉伊拉捂住耳朵哀哀地叫,“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嘛,我现在是人类嘛,又没有灵识!”   “这倒也是。”闻人霜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收回了手。   茉伊拉鼓着腮帮子瞪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呃不,是妖。   一番插科打混之后,看着茉伊拉生动起来的脸色,闻人霜觉得甚是满意,又戳戳她鼓起的腮帮子,“不如跟我走吧。”   “什么?”   “我说,跟我走吧,我保证给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吃得好穿得暖。”   茉伊拉“噗”地一下又笑了,也抬手,有样学样地轻轻拧住他尖尖的狐狸耳朵,“你呀你,怎么变得这么花心了,你把你的东方姑娘摆在第几位呀!”   “唔,她排第一,你排第二好了。”闻人霜捂着耳朵,煞有介事地道,“反正暂时也见不着她,你就留着给我解闷吧。”   茉伊拉松开手,看着他,轻声道,“谢谢你。”   “咦?正常情况下,我说出这般混帐话,你不是应该赏我一巴掌的吗?”闻人霜眨眼作不解状。   茉伊拉浅笑,眼睛清澈。   闻人霜被她的眼神打败了,轻叹,“值得么?”   “嗯。”茉伊拉轻应。   “后悔么?”   “不。”   “原来我不是最傻的。”闻人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个傻小子不知道你救克洛怡,不止是受一次伤那么简单吧。”   茉伊拉沉默了一下,才道,“他虽然死而复生,可是依然身陷险境,艾维斯已经掌了大权,但是如果救了克洛怡,赖加就有了约特做后盾。”   “我可以带你们离开这里,只要赖加愿意放下一切。”闻人霜看着他,正色道。   他……会愿意放下一切么?   克洛怡公主的遗体被送进伊里亚德神庙的那一天,天气十分晴朗。   赖加推开茉伊拉的房门时,她正趴在窗台上,冬日薄薄的阳光覆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肤色纯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被晒化这阳光之中。   “茉伊拉。”不知道为什么,赖加感觉有些心慌。   茉伊拉听到他的声音,笑着回过头来。   “你在看什么?”赖加走上前。   “园子里的花。”茉伊拉轻声说。   “这个季节,哪里有花?”赖加走到她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从她的视角看去,是那片蔷薇园,只是这个季节里,满园都是破败的气息。   “花也有灵魂的,虽然我现在看不到了,可是我总感觉它们就在那里。”茉伊拉顺从在靠在他的怀里。   赖加沉默半晌,收紧了抱着她的手。   “克洛怡公来了?”感觉到他的不寻常,茉伊拉轻问。   “嗯。”赖加闷闷地应。   “赖加。”茉伊拉仰起头,看向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可以有机会离开这里,你走不走?”   “离开这里?”   “嗯,放下一切的仇恨,离开这里。”茉伊拉看着他。   “放下?”银灰色的眼睛猛地一黯,赖加低声道,“怎么放下,放下谁?那个临死都想杀了我的父亲?那个对我置之不理的母亲?还是对我下毒手的哥哥?”他摇头,“我放不下。”   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木盒,“我可不可以不穿艾维斯送来的神女服,我不喜欢。”   只要救了克洛怡公主,他就可以和约特联姻,就可以继续王位。   这样……他就会开心了吧。   “好,不穿。”赖加亲吻她的额头,然后愈加的抱紧她,“对不起,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受伤。”   茉伊拉微笑。   阳光下,她的笑意近乎透明。   她说,“嗯,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受伤了。”   以后……   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永生不死(一)   长长的宫廷车队在皇家侍卫的护送下向神庙缓缓而行,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是伊里亚德城里的,有的则是特意从外省赶来一睹女神真容的。   围观的人们带着敬畏和好奇望向车队中央那辆雕有蛇形图案的马车,那一辆马车前后各有四名白袍的神职人员守护着,一看就是非同寻常。   “那肯定就是命运女神的马车!”   “命运女神!命运女神!命运女神……”   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然后人群愈发的激动起来。沿途维持治安的警备队忙大声喝止,将激动的群众赶到警备线以外。   命运女神么?坐在马车里的茉伊拉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若她真是命令女神,那么又岂会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手腕,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可思议,一旦受了伤,纵然痊愈,也必定会留下伤痕;纵然伤口结痂脱落,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肤也必定与周围的肤色不同。   且,那些浅色的新肉,也会比其他地方更脆弱,更易受伤……   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茉伊拉望着车壁上一个小小的蛇雕出了神,然后嘴角微微弯出了一点笑意。纳斯加,真是一个喜欢乱来的家伙,居然自恋无比地以蛇作为神教的标志,还有神教门口那一樽照着她的样子塑起来的命运女神像。   马车微微顿了一下,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的一瞬,阳光猛地刺入她的眼睛,刺得她的眼睛又酸又痛。茉伊拉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然后便感觉温热的液体一下子从眼中滑落。   “……茉伊拉?”赖加一拉开车门,便看到茉伊拉眼中落下泪来的样子,呆怔住,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心狠狠握住,让他喘不过气来,“你哭了?”   哭?   茉伊拉再一次眨了眨眼睛,感觉那些温温热热的液体从她的眼中不停地落下,怎么也止不住,仿佛一颗心已经被泡得胀胀的,再也负荷不了,然后那些曾经倒流进心脏的眼泪再一滴一滴地从眼中流了出来。   茉伊拉不说话,赖加紧张地看着她,却找不到一点语言来安慰她。   “王子殿下。”身后,有人开始催促。   赖加仍然怔怔地看着茉伊拉,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车前。   “王子殿下。”见他不应,那人又轻轻拉了拉他。   赖加茫茫然才醒悟过来,那一声“王子殿下”喊的竟是他。   茉伊拉低头,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放在唇边舔了舔,然后看向赖加,“咸的。”   “什么?”赖加又愣了一下。   “原来人类的眼泪是咸的。”茉伊拉笑着道,因为笑弯了眼睛,原本蓄在那双明眸中的泪水再一次滚落了下来,“今天天气真好,只是阳光有点刺眼。”她揉了揉眼睛。   “皇弟,克洛怡公主已经在大殿等候多时了。”艾维斯不知何时出现在赖加身后,微笑着提醒。   赖加戒备地回头看向他,艾维斯却笑盈盈地错身上前伸出手。   茉伊拉早已经抹去了最后一滴眼泪,她定定地看了看艾维斯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小小的手掌放进艾维斯的掌心。   感觉到掌心的柔软,艾维斯有一刹那的恍惚,然后竟不自觉地如烫着了一般甩开了她的手。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艾维斯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忙弯了弯腰,再一次执起了茉伊拉的手,将她带下马车。   茉伊拉踏下马车的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许多年以后,在约特帝国的传说和野史中,总有那么一位美貌而善良的女神出现。传说中,约特帝国的守护女神不忍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特意用自己的血救活了已经死去的公主,令其与伊里亚德家的长子联姻,结束了一场战争。   茉伊拉在人们敬畏的眼神中,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不恨赖加么?”微笑不变,艾维斯微微低着头,用一种只有茉伊拉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为了他的公主殿下,为了他的王位,他宁可令你再一次受伤呢。”   “艾维斯,你和赖加一样可怜,你们都被仇恨绑住了心。”茉伊拉侧过头看他,语调轻柔,近乎怜悯,“我不恨他,也不恨你。”   艾维斯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却是连一点温度都没有,然后他微弯着唇角,轻声道,“你,真是虚伪善良得令我作呕。”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茉伊拉的手腕,将她拉离艾维斯的身边,赖加冷冷看着艾维斯,“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可是请你离她远一点。”   艾维斯的视线落在赖加握着茉伊拉的手上,曾几何时,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守护天使,可是为了得到力量,他与纳斯加交换了魔之手,亲手扼杀了守护自己的天使,从此与魔为伍。   就算有天使有怎么样,他一样被人欺负,他堂堂伊里亚德公爵的儿子,却连低等奴役都可以欺负他,那种温和的不知所谓的天使……他才不需要!   “请让一下。”赖加握着茉伊拉的手,皱眉。   艾维斯回过神来,耸了耸肩,后退一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明明救回公主对他来说只是多了一个绊脚石,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是他还是将茉伊拉的血可以起死回生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天使可以为这个男人做到哪一步,他真想亲眼看着这个自诩善良的小天使崩溃。   可惜……他没有能够如愿以偿。   他冷眼看着那个小天使走到装着克洛怡公主的水晶棺旁,他冷眼看着茉伊拉面色平静地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下一刀。   血色蜿蜒。   茉伊拉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开来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停地下坠,落入了尘埃里……   伊凡,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公主和王子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七天七夜,举国同庆。   那一场婚礼盛大无比,马卡斯二世亲自主婚。上至宫廷贵族,下至黎明百姓,无一不欢欣鼓舞,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皇兄,你怎么了?”赖加拍了拍艾维斯的肩,笑着道,“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你给点笑容行不行?”   艾维斯放下手中的酒杯,侧头看向赖加,然后忽然有点愤怒,他狠狠挥开他的手。   “怎么了?”赖加惊讶。   “陛下,公主到了。”贝克上前禀报。   赖加无意多问,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艾维斯看着他轻快地脚步,随手拿起一杯酒,一仰而尽,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仿佛那一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仍在。   那一天,她那样微笑着对他说,“艾维斯,你和赖加一样可怜,你们都被仇恨绑住了心。”   她说,“我不恨他,也不恨你。”   他说她善良得近乎于虚伪,他不相信她心没有怨恨。   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想到,那个少女竟然在那样微笑着跟他说了“不恨”之后,在他面前死去。   ……没有人记得她的死亡。   连她为之附出生命的赖加也一样。   因为那只九尾狐妖适时地出现,洗去了所有人的记忆。   据说,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据说,等待她的,将是永恒的死亡。   永生不死(二)   皇宫外的护城河边,闻人霜曲膝靠在一棵树旁,闭目养神。他的肩膀上靠着一个金发的少女,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一动不动。   “傻瓜。”他忽然骂了一句,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光洁的脑门。   她还是不动。   “听到没有?你的赖加啊,在里面和别的女人结婚呢,你却只能灰头土脸地坐在这里。”闻人霜闭着眼睛喃喃,“谁也不记得你了,谁也不记得你了呀。”   她还是不动。   有风吹过,吹乱了她金色的长发。   闻人霜抚了抚她的头发,突然感觉身后一道冷风袭来,他忙抱起茉伊拉一个跳跃躲开袭击,然后站稳,转身看向身后。   “纳斯加?”看到身后那个白衣紫发的男子时,闻人霜愣了一下。   纳斯加死死瞪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浅紫色的双瞳一刹那成了竖瞳,他猛地挥拳冲向闻人霜。   闻人霜一时没躲开,竟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手一松,他怀里抱着少女掉进了河里。   眼见着茉伊拉在水中浮浮沉沉,越飘越远,纳斯加嘶叫一声,一头扎入了水中。   茉伊拉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地在水面漂浮着,金色的长发散在河面上,衬得她苍白的脸颊几近透明。   纳斯加将她紧紧抱住,紧得几乎可以听到她的骨骼发出响声。   冰冷的河水中,他紧紧将茉伊拉抱在怀里,仿佛回到第五重天,那一日,是她将他捞出了水面。   “是谁?!是谁杀了她!”恐怖的竖瞳盯着站在河岸上的闻人霜,他嘶声道。   “你应该猜得到的。”闻人霜看着他。   纳斯加似乎平静了下来,他抬头,听着皇宫里喜庆的钟声,竖瞳染了血色。   然后他一跃而起,将茉伊拉带出了冰冷的河水,直奔皇宫。   “这是茉伊拉的愿望,赖加的记忆已经被我消除了。”闻人霜拦住他,“如果你伤害了赖加,岂不是让她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纳斯加顿了一顿,“我跟她说过,不要轻易原谅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我也说过,她不适合当一个人类,你看,她果然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   “纳斯加。”闻人霜抬手。   纳斯加躲开他的手,“你知道什么是永恒的死亡么?她将永远一个人在无止境的黑暗中徘徊,永远找不到出路!”纳斯加咬着牙,面色痛苦而扭曲,“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为了那个人类做到这一步!”   闻人霜看着他怀里的金发少女,说不出话来。   纳斯加垂下头,深紫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忽然低低地笑,“这么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设计要置赖加于死地,她也不必为了赖加断翼,她也不必为了那个公主弄得送了性命。”他看着怀中的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白痴,她以为她是圣母么,谁都可以原谅,谁都不想去恨,她以为她真的可以拯救世界么……”   他抱着茉伊拉走向皇宫。   闻人霜再一次拦住了他。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赖加的。”纳斯加冷声道,“可是,他没有资格忘记茉伊拉。”他抬头,看向闻人霜,“唯一有资格忘记这一切的人,只有我。而他,只配在无尽的愧疚悔恨中度过余生。”   闻人霜看着他,缓缓收回了手。   纳斯加抱着茉伊拉,一步一步走向皇宫。   “祭……祭司大人?”守卫的士兵远远看着神教的祭司纳斯加抱着什么湿淋淋地走向皇宫,忙上前查看。   纳斯加目不斜视,继续往里走,一步一个水印。   这一次,那个士兵终于看清了,祭司大人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少女!但是她面色青白,全身僵硬,一动不动,明显已经死去多时了!   “祭司大人!今天是陛下大喜的日子,您这是做什么!”他厉声大喝,拔出腰间的佩剑。   纳斯加还是全然无视他的存在,接近了宫门。   被无视的士兵被逼得连连后退,终于举着剑冲了上去,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甩向宫墙,扭断了脖子。   “祭司大人疯了……祭司大人疯了!”其他的守卫惊慌失措,纷纷拔剑。   一蓬蓬鲜血如蔷薇一般绽放开来……   踩着鲜血铺就的红毯,纳斯加一路直闯皇宫。   克洛怡公主矜持地微笑,碧蓝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羞涩和幸福,赖加轻轻执起她的手,低头轻轻吻向她的唇。   “砰”地一声巨响,几名侍卫满身鲜血地倒了进来,打破了喜庆祥和的气氛,宾客们一下子慌乱起来。   纳斯加就这样抱着茉伊拉的尸体出现在了赖加和克洛怡的婚礼上。   “祭司先生,能否请你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了?”赖加转头,微微皱眉。   纳斯加眯了眯眼睛,蓦然笑了起来,“你倒还记得我呀,那你还记不记得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女。   赖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怀里的少女。   因为掉进河里的关系,茉伊拉全身都湿漉漉的,金色的长发还在滴着水,衣裙贴在身上,让她本就瘦弱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的小。   平静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赖加下意识捂住心口,“她是谁?”   她是谁?看起来已经死了吧。   明明不记得。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样痛。   “赖加……”克洛怡公主有些慌乱地握住他的手。   赖加回过神,回握住她的手。   “祭司先生,你最好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他沉声道。   “你要解释?”纳斯加低笑,“好,我就给你一个解释。”指尖轻弹,一滴清凉的水珠飞入赖加的额头。   他猛地顿住。   失去的记忆,一瞬间回笼。   他说,“茉伊拉,你救救克洛怡公主,好不好?”   她说,“好。”   那时,他没有发现她眼睛里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哀。   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可以有机会离开这里,你走不走?”   她要他放下一切仇恨,离开这里。   他这样回答她,他说,“怎么放下,放下谁?那个临死都想杀了我的父亲?那个对我置之不理的母亲?还是对我下毒手的哥哥?”   他摇头,“我放不下。”   她微笑着绕开话题。   他抱紧她,向她保证,他说,“对不起,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受伤。”   她说,“嗯,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受伤了。”   然后,果然,那便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受伤……   在神殿上,她划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出,如那日救他一样,他看着克洛怡转醒,他惊喜。可是下一秒,他的守护天使便落入了尘埃里……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温柔而哀伤。   然后……再也无法睁开。   现在,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他在干什么?   他在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和另一个女人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垂下头,抬手撑住额,“呵呵,我真的……像个傻瓜一样。”   “赖加,你不要这样。”克洛怡着急地拉住他的手。   赖加甩开。   “你竟……”克洛怡不敢置信他会这样当众令她下不来台,“父王答应过我,婚礼结束之后,约特和伊里亚德将永无战争……”   “与我何干。”赖加抬起头,看向克洛怡,“就让这人间,变成地狱好了。”   “你……”克洛怡被他的表情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恶……恶魔……你真的是……”   脸上的皮肤似乎一寸一寸地龟裂开来,赖加痛苦地跪坐在地,双手捂面。   恶魔……   恶魔……   他真的是恶魔……   “众生平等,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会惧怕你。”   “相信我,我会引导你走出困境的。”在几千几万年的寂寞中,有一个小天使托起他满是血污的脸,这样说。   “茉……伊……拉……”他半跪在地上,捂着脸,哑着声音,低低地道。   明明是曾经亲手将他封印的天使,如今却为他失去了永恒的生命……   永生不死(三)   他想起来了么?终于想起自己便是邪眼沙利叶,地狱七君之一的邪眼沙利叶。   纳斯加微笑,他缓缓将茉伊拉放在柔软的地毯上。然后伸出手,五指成刃,直接刺入自己的心口,取出一颗透明的心脏来,放入茉伊拉的心口。   那一颗透明的心脏一点一点消失在茉伊拉的心口处。   深紫色的长发一点一点变淡,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岁,纳斯加抚了抚茉伊拉的脸颊,浅紫色的眼睛中有着无限的眷恋。   茉伊拉,以我的力量无法使你复活。   但是,我以我的心脏换取你转世重生的机会。   茉伊拉,在我失去法力,被浸在天界第五重天冰冷的湖水中几千几万年时,是你给了我温暖。   闻人霜说,奢望着那样的温暖,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是你给的温暖已经深深地植根在我的心里,拔不出,忘不掉,只能一日一日被思念和嫉妒啃噬,并且不惜一要手段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如今,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就让我把一切的温暖、记忆,连同这颗不堪的心一起归还给你。   茉伊拉,你知道吗?只有我才是最有资格忘记你的。   没有人会比我更有资格忘记你。   他眼中的眷恋一点一点消失。   从此刻起,他将彻底忘记她。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心。   转身,他离开了皇宫。   约特帝国一百三十四年,伊里亚德二世,赖加.伊里亚德抱着金发少女的尸体离开了王宫,自此不知所踪。   伊里亚德和约特联姻失败,重起战端,伊里亚德二世成了遗臭万年的罪人。   小王子凯里接管伊里亚德,是为伊里亚德三世,艾维斯辅政。三年之后,凯里与约特的小公主联姻,马卡斯二世逝世。   天下一统。   伊里亚德三世连杀十七名史官,自此,所有史实记录均对这一段历史记载不详。只在传说中,约特帝国的守护女神不忍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特意用自己的血救活了已经死去的公主,令其与伊里亚德家的长子联姻,结束了那一场战争。   “这里,你喜不喜欢?”赖加低头,望着怀里的少女。   少女无声无息。   “你不喜欢伊里亚德,也不喜欢约特,我们便不去伊里亚德,也不去约特。”赖加捏了捏少女的鼻子,“你看这里,多安静,多适合我们一起长眠。”   月色微凉,一片荒凉的地里,无数野蔷薇随风轻摆。   “嗨~”一个凉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正是阴魂不散的闻人霜。   “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赖加小心翼翼将茉伊拉放在一旁,转身挖坑。   “哇,你给自己挖坑呀。”闻人霜凑上前,“你不是有洁癖么?你不是喜欢阳光么?躺在这种黑暗的地方被虫叮被蛇咬,你受得了哇?”   “茉伊拉告诉你的?”   “咦,你怎么知道?”闻人霜眨了眨眼睛。   那一次,她对闻人霜说:赖加有洁癖,是因为在被关入“死亡之塔”的那十年里,他没有洗过澡;赖加喜欢阳光,是因为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死亡之塔里十年;赖加怕火,是因为小时候被亲生父母设计,差一点便葬生火海。   “可惜她忘记了最重要的。”赖加一边挖坑一边淡淡道,“我嗜吃甜食,是因为在我人生最悲惨的那一个生日里,是她给了我生日的杏仁糖泥,那些甜可以驱除心底的寒意,令我感觉自己还活着,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赐予了我可以看见天使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说话间,他已经挖好了一个坑。   直起身子,他转身抱起茉伊拉,躺进坑中。   “劳驾,帮我填一下土。”   闻人霜一头黑线,“那条蛇把心脏给了她,她有转生的机会的。”   “那就等她转生的时候,我再出来吧。”   “……你确定那个时候你还活着?”   “你填了土,就滚吧,继续找你的东方晓去。”赖加顿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一句,“有点希望,也是好的。”   下一刻,一抔泥土扔进了他的嘴巴里。   有洁癖的、喜欢阳光的赖加,抱着那一个已然冰冷的少女,躺进了深深的坑中,被埋在泥土之下。   就让他……陪着她,在此长眠吧。   他闭上眼睛,拥紧了怀中的少女。   我是魔,是妖兽,也许我的祈祷更像是一个笑话。   可是,我从未如此虔诚地祈祷过,从未如此虔诚地祈祷过,但是现在我在这里,请求你,请求你将一切的罪过都降罚在我这肮脏的躯体之上,茉伊拉……茉伊拉是最最虔诚不过的,她是那样的敬爱着她的天父……   赖加的祈祷(一)   不知道过去了几个世纪……连沧海也变成了桑田,唯有那一片野蔷薇依然无休无止的在寂静的荒野中肆意生长。   那些无止境的哀恸和悔恨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发酵,腐朽……却永远无法消散。   时间一寸一寸啃噬着少女的血肉,光阴一点一点消磨着少女的容颜。   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只剩下一副洁白的骨架。   赖加终于崩溃了,他等了几个世纪,等不来她的复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寸一寸在他怀里腐烂。   茉伊拉,一个从生命初使便一直陪伴着他的天使。她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她只属于他一个人,她可以为他冲锋陷阵,她可以为他不顾性命,她甚至可以为他……抛弃信仰……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他失去了她。   可是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笑靥,习惯了她给的温暖。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词语。   而现在,他躺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下,他紧紧拥着怀中少女的骨架,让她得以安然地靠在他的怀中,以一种无比契合的姿态。   他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孤独地躺在这湿冷的泥土之下。   天刚下过一场雪,巫马雪加背着长长的木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森林深处迈进。   天气很冷,她行走得有些艰难,搓了搓被冻僵的双手,她在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水晶盘。   “指魔针上显示这里有妖魔的气息啊,在哪里呢。”她缩了缩脖子,四下打量了一番,整个森林被被覆在皑皑的白雪中。   正打量着,脚下忽然一滑,她惊叫一声,这才发现白雪之下竟是一片断崖。一时收不住脚,她整个人都滑下了山崖。   呆呆地坐在松软的泥土上,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身上竟是一处伤都没有。   更奇特的是这里不见一点积雪的痕迹,空寂的荒野中,大片本该早已过了花季的野蔷薇随风摇曳。   这是……什么地方?   巫马雪加正惊奇着,手里握着的指魔针却开始发红,这里有妖魔?!她慌忙站起身,从背上拔出木剑,靠着指魔针的引导慢慢接近那妖魔所在。   巫马家族是除魔世家,姐姐巫马火野更是天赋异禀的除魔者,五岁便被宗教裁判所的长老们选中,作为所长的接班人进行专门的培养和训练。如果说巫马火野是巫马家族的荣耀,那么巫马雪加便是巫马家族的耻辱。   她是巫马家最无用最懦弱的一个女儿,毫无除魔的天赋不说,还因为早产而体弱多病。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好,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按家族规矩,她必须要进行成人礼的试练。事实上,十五岁才是成人礼,可是她从十五岁开始,连着两年都没有通过试练……   如今已经超龄试练了……   她已经可以想象如果今天再没有收获,回去会接受怎么样的惩罚和嘲笑。   指魔针的颜色已经进阶到了刺目的血红,十级妖兽?巫马雪加有些胆怯地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个略略凸起起的小土丘。   十级……十级是什么概念?   据说宗教裁判所捕杀过最厉害的妖魔也不过七级而已……   因为是雪天的关系,天色很暗,巫马雪加捏紧了手中的木剑,最终还是壮起胆走近了那个小土丘。   是坟墓吗?   可是没有墓碑。   里面埋的……是谁呢?   手中的指魔针在疯狂地示警,巫马雪加却定定地看着那一片黝黑的土壤,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有一些……悲伤。   暖风拂过她的脸颊,仿佛温暖的指尖在轻触着她,撩起她微乱的长发,那些暖风吹得遍地的野蔷薇轻轻摇摆着,那些或白色,或黄色,或粉色的花朵在她眼前绽放。   刹那间,香气袭人。   “巫马雪加,你在那里干什么!”冷不丁,一阵怒喝从崖上传来,然后随着一阵泥土滚落的声音,一个穿西装,剃平头,手持一根银色短棍的男子从崖上滑下来。   “小天。”巫马雪加回过神来,讷讷地开口唤他,“你怎么……在这里?”   向天一眼注意到了巫马雪加手里闪烁着红光不停示警的指魔针,他阴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手将巫马雪加拉到身后,然后执着银色短棍的手向前一挥,那棍子立刻变得足有一米长。   “小天……”   “闭嘴,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动,再惹事我不管你了!”向天低吼一声,做出备战的姿态,只有额前滑下的冷汗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他怎么也没料到小小一次试炼,她居然能惹上一只从未遇到过的十级妖兽。   巫马雪加咬咬唇,不出声了。   静待许久,那个凸起的小土丘却始终没有动静,向天眼中闪过一抹冷厉,他一挥手中的银色长棍,前面的泥土“砰”地一声,立刻暴裂开来,形成一个巨坑。   巨坑里,侧躺着一个穿着中世纪宫廷礼服的男子,零零碎碎的泥土散落在他的脸上,发上,衬得他的肤色越发的苍白,那样的姿态,唯美宛如画中人,只是令人胆寒的是,他怀中抱着一副白色的骨架。   他侧身躺着,双臂微曲,将那副骨架牢牢拥在怀中。   他的侧脸五官近乎完美,只是与那极漂亮的侧脸相对的,却是一个骷髅头,看起来无比的诡异。   在看清巨坑内的情形后,向天下意识后退一步,认定是妖兽将那人储存做了食物,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棍,“可恶,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伤人!”。   站在向天身后的巫马雪加却是微微愣住了,“不是。”   “什么?”向天皱眉。   “他们是恋人。”巫马雪加轻声道,她看着墓中男子,那样拥抱着的姿态,怎么可能不是恋人。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向天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他执着银棒上前,狠狠一棒扫向那巨坑。   墓穴中的男子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抱着怀中的骨架离开了攻击范围,在那片野蔷薇前站定。   “茉伊拉,吵醒你了么。”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抚着怀中的骷髅,语气温柔,仿佛情人间的耳语。   向天见一击落空,又迅速结了一个印扫出一个火球袭向那男子。   他护着怀中的骷髅侧身闪过,然后随手摘下一朵白色的野蔷薇,指尖微动,那一枝蔷薇便带着如刀锋般锐利的气流刺向向天。   巫马雪加呆呆地看着他们交手,眼见着向天落了下风,她忙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刺向那男子。   “巫马雪加!”向天见她如此不自量力,惊吼出声。   巫马雪加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速度一下子失了控,直扑向那相貌冷峻的男子。   许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她手中的木剑竟然直指他的胸口,巫马雪加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便发现那木剑竟然卡在那具骷髅上,再也刺不进一分。   “够了。”那男子低下头,“都这样了,还想着要保护我么。”   骷髅自然无法回答他,他抿了抿苍白的唇,缓缓伸出手,握住巫马雪加的脖颈。   所有的空气一下子被夺走,她张大嘴巴,惊恐地看着那面色诡谲的男子,“放……放开……”手中的木剑一下子落在地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想到扯开他,却感觉像抓着冷硬的岩石一般,无法撼动半分。   感觉到手臂上温暖柔软的触感,赖加猛地僵住。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分明是……   他记起来那时闻人霜说,那条蛇把心脏给了她,她有转生的机会的。   他说的是转生,不是复活。   那么……   是她……回来了?   长长密密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少女,她看起来有些瘦弱,五官精巧细致,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   明明相貌与茉伊拉完全不一样。   可是……她的身上,有茉伊拉的味道。   眼见着就要气绝,巫马雪加却忽然感觉握着她脖子的手稍稍松开了些许,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她难受地皱着眉咳嗽起来,刚整理好呼吸,却见那男子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银灰色,仿佛夜空中的月亮一般皎洁。此时,他正看着她,神色有些奇怪,仿佛哀伤,仿佛释然,仿佛欣喜,仿佛愧疚……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巫马雪加猛地一惊,想要挣扎,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手,只能任由他拉着她的手碰上他怀中的骷髅。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尖只轻轻一碰,那具骷髅便瞬间化为粉尘,消失无踪了……   “你回来了。”银灰色的眼睛染上一层蒙蒙的雾气,带着刻骨的疼和伤,带着浓浓的依恋,他轻轻拥住她,将头抵在她的颈间。   巫马雪加僵住身子,不敢动弹。   赖加的祈祷(二)   向天被挡在气流之外急得直冒火,却无法冲过去。   赖加抱着怀中那温暖而柔软的身体,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刹那间忘记了千年的孤寂与黑暗,所有尘封的悲伤与喜悦都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放……放开我。”被他扣在怀中的巫马雪加握紧了手里的木剑,她虽然不济,可也不能任由这妖兽如此放肆,向天总觉得她无用又累赘,现在一定会更加的轻视她。   “茉伊拉……”赖加靠着她,感觉到她的气息,无比的安心,以至于没有看到她手中出鞘的剑。   事实上,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木剑,那是由千年的玄木所造,比钢铁更坚硬锋利。   “巫马雪加,不要做蠢事!”向天眼见着她拔出剑来作攻击状,忙大声劝阻,连他都不是那妖兽的对手,她想伤他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取灭亡。   巫马雪加咬唇,把心一横,将手中握着的木剑送入了那妖兽的心口。   很准。   一剑穿心。   赖加微微一震,却没有松开手。   血的味道慢慢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那种如铁锈一般腥甜的味道让巫马雪加愣住,她侧过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   是红色的血,莫非……他是人类?   可是,一个人类,为何会拥有那样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又为何会被埋在这泥土之下,且还抱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巫马雪加猛地抽出刺在他心口的木剑,推开他。赖加被推得后退一步,胸口处,有血雾喷涌而出。被隔绝在气流之外的向天惊诧不已,凭巫马雪加那种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伤到一个十级的妖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巫马雪加看着他胸前可怖的伤口,苍白着脸低叫。   “我是赖加,赖加啊。”银灰色的眼眸一刻也舍不得从她的脸上挪开,赖加贪婪地看着她,轻声道。   “你是疯的吗!你受伤了,在流血!”巫马雪加的脸色更白了,她惊慌失措地回头找向天,“向天,向天,他是人类,快叫救护车!”   “那个笨蛋……”向天低咒着,终于奋力破开了气流,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巫马雪加,“快跑!”   “可他受伤了!他是人类。”巫马雪加回头看向赖加,他站在原地,仍在看着她,胸口的血液汩汩往外流。   “想死不要连累我!你没看到他的血是泛着青的么!”向天头疼地白了她一眼,按了一下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一条钢索弹了出来挂上崖壁,他一手勾住巫马雪加的腰,借着钢索的力量攀上了崖顶。   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赖加往前追了几步,胸口处却是突然一阵剧痛,他喘息着弯下腰,跪坐在地。   “很痛吧。”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赖加抬头,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微惊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月之天使沙利叶。”   沙利叶低头看着满身血污的另一个自己,对他伸出手,“我来带你回天界。”   “要将我重新关进第五天么。”赖加眯了眯眼睛。   “你的戾气已经被这近千年的岁月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将你净化,毕竟……我们本是同一个。”沙利叶看着他,表情平和而认真。   “如果我拒绝呢。”赖加试图站起身,却因为心口的伤而吃痛地再一次弯下腰。   “你可以回到天界,且可以得到自由,不必再被关进第五重天,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沙利叶问。   “我拒绝。”赖加缓缓直起身子。   “是因为她吗?”   “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斩钉截铁的回答。   除了她,不会有别的理由。   只有她。   “难道你不知道她原是天界的杀戮天使,是她亲手将你封印在第九道走廊的?”   “我知道。”   沙利叶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应该知道,你们的立场注定是对立的,如果你留在这里,必定死在她的手上。”   “那又如何。”赖加居然勾出一丝笑来,一向淡薄的银灰色眼眸里流动着浅浅的温柔,“能够死在她手上,我甘之如饴。”   “明知道注定是一个悲剧,仍然执迷不悟么。”   “即使注定是一个悲剧,我也不会放弃她。”赖加敛起笑意,“消磨我戾气的不是千年的岁月,而是茉伊拉的眼泪和生命,这是我欠她的,今生必会还她。”   “你该知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守护天使,她已经不是那个茉伊拉了。”   “那就换我守护她好了。”赖加弯唇,“这一世,换我来守护她。”   沙利叶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邪眼沙利叶与月之天使沙利叶,本是同体,是善与恶的存在。他是天使,天使不容许有恶的存在,所以杀戮天使茉伊拉将代表恶的邪眼沙利叶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封印在第九道走廊。本来它已与他无关,可是那时,邪眼沙利叶逃出天界牢狱的媒介却是他的羽毛,说起来,他是有责任将他带回天界的。   只是……眼前这个赖加,分明还只是个人类,作为邪眼沙利叶的力量根本还没有完全的苏醒过来。这样的他,居然可以维持千年不死不腐,就这样被埋在泥土之下过了千年。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执念吧。   沙利叶的视线落在他的心口处,那里,正有血液汩汩流出,殷红的血却微微泛着青色,那样的血色代表他已不是纯粹的人类。   即没有作为邪眼沙利叶苏醒,也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他竟因那执念成了千年不死的怪物。   只是……被自己所爱的人一剑穿心,即使是怪物,只怕也捱不了多久吧。   沙利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么,我走了。”   看着沙利叶消失,赖加支撑不住,再一次俯身跪坐在地上捂住胸口,殷红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一阵风吹过来,腥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甚至盖住了花的香味。   腥味越来越浓,浓到令人心惊的地步,赖加全身脱力地倒在花丛中。野蔷薇瞬间大片大片地凋零,散落的花瓣覆在赖加的身体上,如一片花冢。   阴寒的风卷起落花,在风中翻飞飘摇,一双黑色皮靴踩着无数的落花,一步一步走近躺在地上的赖加。   他盯着躺在地上的赖加,稍稍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仍在血流不止的伤口,然后将那沾了血的指送入口中,仿佛在品尝上好的红酒一般,他眯着眼睛轻轻品了许久,随即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真是不错的味道。”   赖加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仿佛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血已经引来了嗜血为生的吸血鬼。尝到了甜头的血族男子一脸可惜地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真浪费”,说着,他俯下头,咬住赖加的脖颈。   所有的血液都被吸走,已经变成干尸的赖加被丢弃在枯萎的花丛中,餍足的血族直起身准备离开,却没有注意到那干枯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等他觉察的时候,已经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你……”他有些惊愕地看着赖加。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全身没有一滴血,还不死?!   被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竟然感觉到全身的力量都被封住,无法再动弹分毫,这是……怎么了?他早该想到的,有着那种力量的血液,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类……   身为有着强大力量的血族,他竟然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赖加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摸了摸颈间的牙印,然后伸手一把拉过那已经无法动弹的吸血鬼……   “你……想干什么?”角色瞬间互换,原本的猎人刹那间变为了猎物。   “你是吸血鬼?”赖加看着,干枯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话来。   “是。”嘴巴不受控制地回答他的问题,他更恐惧了。   赖加定定地看他。   这便是邪眼沙利叶的力量吧。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一弯银色的月亮爬上半空。   月色下,如干尸一般的赖加坐在荒凉的野地里,一点一点将那满面惊恐的吸血鬼吃掉。吞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新的血肉长了出来,干枯的皮肤也有光泽。   血红的眼睛恢复成了原本的银灰色,他抹了抹唇边的血迹,站起身,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那只吸血鬼留下的衣服和皮靴,离开了崖底。   作者有话要说:雪茄……雪茄……雪茄……为毛我没发现……ORZ……俺对俺女主的名字产生心理阴影袅……   早安(一)   生平第一次,巫马雪加得到了夸奖,而她那件沾了血的外套也被堂而皇之的挂在了巫马家的陈列室里。   作为除魔世家,这间陈列室里记录了太多的荣耀,左边起第一个玻璃橱柜里那把已经生了锈的铁剑,据传是数百年前巫马家的一个前辈杀死一只狐妖之后,从那只狐妖身上得到的战利品,第二个玻璃橱柜中是一张奇异而珍贵的五级妖兽的皮毛……甚至,在右侧那个锦盒里,还放置着一枚吸血鬼的牙齿。   在最外侧的玻璃窗里放着的,是姐姐巫马火野这些年来的战利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用她十五岁试炼时捕捉到的一个四级妖兽所制成的标本。   而现在,巫马雪加穿回来的这件外套上,竟带着一个十级妖兽的血。   连宗教裁判所都没有碰到过的十级妖兽,竟然伤在了巫马家族的人身上,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自然,这一次巫马雪加的试炼通过了,于是她以十七岁的“高龄”举行了成人礼。   巫马火野特意出席了妹妹的成人礼,作为天赋异禀的除魔者,她十六岁接手宗教裁判所,至今已经两年了,她是宗教裁判所第二百六十五任所长,也是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任。   于是,她一出现在巫马家,立刻夺去了所有人的眼球,是毫无异议的主角。而本来是今天成人礼主角的巫马雪加则捧着一个装着蛋糕的小盘子坐在角落里,慢慢挑着奶油吃,整个一闲人,完全的置身事外。   “喂,你缩在这里干什么!”向天走过来,皱眉瞪她,“今天难道不是你的成人礼吗?”   “是啊,所以我在吃蛋糕。”巫马雪加扬了扬手里的盘子,带了一点讨好的笑,“你要吃吗?我去帮你拿。”   向天是巫马家的养子,他是因为拥有过人的灵能天赋而被巫马家族的大家长从孤儿院挑回来的。在今天之前,他也是巫马家族里唯一一个愿意搭理她教导她的除魔者,虽然他也不过比她大了两岁而已,可是他的力量是绝对不容小觑的,除了姐姐之外,他是年轻一辈里最被看好除魔者。   “笨死了。”看着她不够巴掌大的小脸上那耀眼的笑容,向天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睛。   巫马雪加反正被骂习惯了,一点也不在意,依然乐呵呵地挑着蛋糕吃。   向天有些无趣地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慢慢在蛋糕上刮奶油吃。   “真浪费。”撇了撇唇,向天从一旁的桌上拿了餐叉,从巫马雪加的盘子里叉了一块被刮光了奶油的蛋糕,送进自己的嘴巴里。   “咦,那个戴眼镜的人是谁?”巫马雪加靠着向天坐着,好奇地看着随巫马火野走进来的那个穿着白色圣十字制服的男子。   “那个是宗教裁判所祭司,叫迦斯,很强大的人物。”一惯嚣张骄傲的向天居然用一种极敬畏的口气来介绍他。   “哦。”巫马雪加感叹,看他斯文俊美的样子,一点都让人感觉不到强大的气场啊。   穿着红衣的巫马火野偏过头不知道对迦斯说了什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迦斯微微低头听她耳语,然后也淡淡地笑开。   巫马雪加满脸羡慕地看着巫马雪加,一身红衣的她腰间裹着一根长鞭,微乱的俏丽短发,红润带笑的脸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似乎是感觉到了巫马雪加的视线,那个叫迦斯的男子忽然扭过头来,然后对着她的方向点头微笑。   巫马雪加忙跳起来弯腰还礼,动作之大引起了房间里所有人的注目。   “喂,你干什么!”向天忙拉她坐下。   她“唰”地一下红了脸,然后下意识又侧头看向迦斯的方向,他也在笑,唇弯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那个男子虽然自始至终都在笑,可是那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定没有笑。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然后没有再多想。爸爸妈妈自姐姐一回来,便双双迎了上去嘘寒问暖,宾客们也都围着姐姐打转,她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蛋糕上的奶油,站起身。   “你要去哪儿?”向天吞下手里没有奶油的蛋糕,奇怪地问。   “有些累,我想回房休息一下。”巫马雪加小小声道。   “啊?你又不舒服了吗?”向天跳了起来,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我没事啦,只是有点累。”巫马雪加拉下他的手,笑得有些累。   向天疑惑地看了看她,“那你先走吧,我在这里帮你挡着。”   “谢谢。”巫马雪加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有谁会在意她的离开呢,今晚又有谁是真心为了她来到这里的呢。   看到托着酒盘的侍者从眼前走过,她随手拿了一杯红酒,然后穿过众多的宾客,避开人群,走向楼梯口。在一片热闹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吃蛋糕的女孩已经离开了。   推开房间的门,巫马雪加随手开了灯。走到床边坐下,她定定地凝视着透明玻璃杯中的红酒,然后抬起手臂,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巫马雪加,生日快乐。”说着,她一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对于第一次饮酒的巫马雪加来说,那红酒的味道并不好,有些涩口。皱着眉吐了吐舌头,她感觉脸颊上烧了起来,脑袋也有点晕。   晃了晃脑袋,她忽然看到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从窗帘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谁?”她眯着眼睛仔细辨别来人。   那人影缓缓走到她面前,然后半蹲下身子,抬手捧住她的脸。眼前的重影终于消失了,巫马雪加看清了那人,竟是白天见过的那只妖兽!   “是你!”巫马雪加大惊,然后条件反射地扭身想找剑,醉眼昏花中摸到枕头,她忙抓住砸向他。   软绵绵的枕头砸在他的脑袋上,洁白的羽毛飞得满卧室都是,赖加半跪着,微仰着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巫马雪加,然后他稍稍直起身,微凉的唇扫过她的唇角,舔走沾在她唇边的奶油。   很香甜的味道,和记忆中的杏仁糖泥有些像。   感觉到唇上凉凉软软的触感,巫马雪加呆呆地坐在原地。   “生日快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怔住。   他是第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巫马家的每一个人都记得她的生日,但从来不会祝她生日快乐,因为生日便是试炼日。可是……可是这个从墓穴里爬出来的男人,这个十级的妖兽,竟是第一个对她说生日快乐的人。   今天她可以通过试炼……也是因为他吧。   巫马雪加茫茫然地低头看他,想起那时他看着她的眼神,那样复杂的情感,他用欣喜又悲伤的表情看着她,他急切又贪婪地看着她,他说他是……赖加?   “赖加?”她看着他,喃喃。   赖加猛地一震,他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巫马雪加歪了歪脑袋,伸手抚上他的脸,然后皱眉,“你冷吗?怎么这么凉?”   “嗯,有些冷。”他轻应。   巫马雪加弯腰抱住他,“这样呢?”   “……好多了。”他埋首在她怀中,哑着声音回答。   “还痛吗?”她抱着他,轻问,带着淡淡的酒气。   “什么?”赖加知道她醉了,可是却无比贪恋这样的温暖。   巫马雪加轻轻推开他,伸手抚上他的心口处,白天的时候,她在这里刺了一剑。   “不痛。”   “骗人。”巫马雪加扁了扁嘴巴,“那么深的一剑,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痛……”   赖加深深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是人类呢?”巫马雪加忽然低声喃喃。   赖加僵住。   “你走吧。”巫马雪加站起身,酒意让她微微摇晃了一下,不待赖加来扶她,她便已经自己站稳了。   赖加不动。   “你傻的么?这里是巫马家,你难道不知道巫马家是除魔家族么?”巫马雪加推他,“就算你很强大,可是楼下那么多除魔者,宗教裁判所的所长和祭司都在,你留在这里是自寻死路!”   他仍是不动。   “一件沾了你血的衣服就让他们如此欣喜激动,你猜如果他们看到你会不会放你走?”巫马雪加皱眉,感觉头疼得厉害,眼前的人又开始重影了。   他上前扶住她。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问,“那么你呢?”   “我?”她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杀了你啊,杀了你,把你放在那间充满了腐朽之味的陈列室里,我就会成为最伟大的除魔者,爸爸妈妈就会像喜欢姐姐一样喜欢我了……”   赖加捧着她的脸,冰凉的额抵着她因为酒意而微烫的额,他轻吻她的唇,“那么,你就杀了我吧。”   早安(二)   赖加捧着她的脸,冰凉的额抵着她因为酒意而微烫的额,他轻吻她的唇,“那么,你就杀了我吧。”   “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你那么厉害……”巫马雪加有些难受地将脑袋抵在他怀里,嘟囔,“头疼……”   “是你的话,就可以。”他将她搂在怀里,抬手轻按着她的额。   “怎么杀?”她抬头,因为酒气而有些朦胧的黑色眸子望向他。   “我刚刚被一只吸血鬼咬过了,然后我吃了他,所以现在,我也变成一只吸血鬼了。”赖加一边轻按着她的额替她纾解疼痛,一边用情人耳语般的语调教导她如何杀了他,“你可以用木桩钉入我的心脏,或者砍去我的头颅。”   “砍?”她饶着舌头重复,然后皱了皱眉,摇头,“太血腥了……”   赖加左右看看,在一个除魔者的房间里很容易找到了一根木桩,他将那木桩放在她手中,然后抵在自己的心口,“那就试试这一种,在这里刺进去,不会有太多血流出来的。”   巫马雪加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桩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摇头,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将木桩丢到地上。   “这样也不好吗?”赖加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很怕火。”   即便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一世的阴影依然牢牢地刻在他的心头。   “怕火?”她侧头看他。   “嗯,很怕。”他苦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用那种方法死去。”   “那就不要了。”巫马雪加点点头,很爽快地否决。   “还有一种,你可以选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约我出来,让我在阳光下死去。”赖加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流动着满满的温柔,“于我来说,这是最美的死法,如果可以有一个杏仁糖泥的蛋糕,就更好了。”   他喜欢阳光,喜欢茉伊拉,喜欢茉伊拉的杏仁糖泥。   他将他所有的弱点都展现在她的眼前。   巫马雪加望着他的眼睛,有些失神,然后撇过头轻哼,“我才不要这样胜之不武呢,我要堂堂正正地杀了你。”   赖加看着她,忍不住再一次伸手将她抱在怀中,“茉伊拉,我的茉伊拉……”   是啊,他的茉伊拉从来都最正直的。   “茉伊拉?茉伊拉是谁?我是巫马雪加……”她不满地嘟哝。   “嗯,巫马雪加。”他轻应,他牢牢地抱着她,“我等你堂堂正正地来杀我。”   “嗯,在那之前,你不能被别人杀掉。”巫马雪加哼哼。   “好,我保证。”赖加忍不住微笑。   等了好久,怀里的人都没有再吱声,他低头看时,才发现她已经依偎在他怀中睡着了。他着迷地望着她的睡颜,眼睛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他抱着她,看着她,不知不觉窗外已有光亮。   一夜,那么短。   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床上,仔细盖好被子,轻轻一吻印在她的额上,他说,“早安,茉伊拉。”   在与她同葬在泥土之下几个世纪之后,终于可以再相见,终于可以再相拥,可是在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里,他都无法再与她一起迎接天明。   可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感激。   可以再看到她,可以再拥抱她,可以再亲吻她,于他而言,已是太好太好的事情。   他不敢贪心。   他害怕报应。   离开的时候,他的脚踢到掉在地上的木桩,他弯腰捡起,放在桌上,银灰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暖意。   她不忍杀他。   即使不是天使,他的茉伊拉,依然如此善良。   敛住气息,他从窗口离开。   天色刚亮,趁着太阳还没有出来,赖加离开巫马家,准备回到墓地去,结果刚走出巫马家没有多远,便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也许,拦住他的,并不能称为是人。   “就是他!就是他吃了维亚!”一个长发的男子指着赖加的鼻子道,看清了赖加之后大怒,“他居然还明目张胆地穿着维亚的衣服!”   赖加直接无视了他们。   “喂!外来者,你犯了血族的大忌!”另一男子恼羞成怒,再次追了过来,拦住赖加。   “血族?”赖加淡淡扬眉,然后笑了一下,“哦,你说吸血鬼呀。”语气中是浓浓的不屑。   “你在不屑什么?你自己也是血族。”那男子不满起来,“你吃了维亚,变成血族才获得不死之身的!”   维亚?那个吸了他的血,将他变成吸血鬼的男人?   如果没有变成吸血鬼,他也许就不必在清晨如此狼狈地独自离开她,如果没有变成吸血鬼,他也许就可以与她一起迎接每一天的朝阳。   “我十分厌恶自己,身为吸血鬼的自己。”赖加眯了眯眼睛,冷冰冰的眸子透出一抹讥诮,他忽尔微笑,“可是我的命已经送给心爱的人了,不如你们死给我看吧。”他看着他们,银灰色的眼眸隐隐变为血红色。   然后,他们便感觉自己动弹不得了。   “狂妄的家伙!你可知血族之中,杀亲是大罪!”   “你如果胆敢杀了我们,这个城市的其他血族定不会容你!”他们叫嚷起来,面上却是带了恐惧之色。   “那倒是。”墙边的角落里响起一个表示赞同的声音。   赖加停了下来,侧头看去,那里不知何时倚了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子,他双手叉在兜里,十分悠闲的样子,一头半长的黑发用锻带简单地束在脑后,脸部轮廓很深,有些混血儿的模样。   重要的是,他也是吸血鬼,而且力量看起来不弱,与之前的对手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见赖加看他,那男子举着手笑了起来,“不要这样看我,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可以尽情地让他们‘死给你看’,我不会插手的。”   “杀亲不是大罪么?”赖加淡淡地道,却没有收手的打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那男子抬手搔了搔了脑袋,“可是这是密隐同盟的规矩,他们却是属于魔宴同盟的,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可爱了。”   赖加没有再理他,直接处理了那几个吸血鬼,转身就走。   “等等我啊~”那男子追了上去,笑吟吟地道,“我叫洛特,你呢?”   赖加不答。   “我以前没有在这个城市见过你啊,你是新来的么?”洛特一点也不意他的冷淡,又自顾自地问。   “你想死么?”赖加停下脚步。   “NO~”洛特一本正经地摇头,然后又笑眯眯地道,“其实我也是新来的,刚刚拿话诈你呢,嘿嘿嘿。”   “……”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奉女王的命令来执行公务的哟。”洛特追上他,又道。   “没兴趣。”   “可是你杀了魔宴同盟的家伙,他们一定会报复你,不如你干脆加入密隐同盟啊,我们可以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同事嘛~”   赖加停下脚步,如果被那些家伙缠着报复,就不能安心陪茉伊拉了……   “怎么样?”洛特笑眯眯地看着他。   赖加侧头看他,“我叫赖加。”   “欢迎加入密隐同盟。”洛特眨了眨眼睛,然后冲着对面的电线杆招手,“啊喂,小白,我又骗到一个帅哥~”   赖加黑线地扭头看向那个小白,然后稍稍愣了一下,“闻人霜?”   对面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很奇怪的组合,看起来却是异常的和谐。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跟闻人霜那只狐狸一模一样!   “那不是闻人霜啦,是闻人霜他哥哥闻人白,等一下!你说什么?你认识那个家伙?!”洛特一脸惊讶万分的表情。   “嗯。”   “哎呀,那真是个讨厌的家伙,老是变出一副狐狸样子欺骗我的东方晓。”洛特一脸吃味的摆手,然后兀自嘀咕,“真是的,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可爱的血族美人,就蹦出一个超级无敌粘人的家伙来抢。”   “你说……东方晓?”赖加讶异。   “咦咦咦?你也认识晓晓?!”洛特立刻一脸戒备,用看情敌的眼神来看赖加。   赖加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那只狐狸终于找到他的东方晓了么。   “喂喂喂,你那一副‘祝福他’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晓晓是我的啦!”洛特忙着解释。   “呵呵。”   “笑屁啊~”洛特白了他一眼,“太阳快出来了,走吧。”   早安(三)   巫马雪加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大约是因为昨天夜里那一杯红酒的缘故,她的头有些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渐渐缓过神来,昨天晚上的一些记忆渐渐回笼,她愣愣地抬手轻抚着唇,唇上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仿佛仍在。   是梦吗?   应该是梦吧……   太离奇太诡异了。   梦里,那只妖兽居然出现在她面前,那样温柔地抱着她,亲吻她,用那样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还约定了只有她可以杀他……   这真是太荒谬了。   她忍不住捂着脸笑了起来,真是一个荒唐的梦。   “你在笑什么?”冷不丁,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巫马雪加吓了一跳,放下手便看到向天放大的脸,她下意识拉着被角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向天奇怪地看着她。   “你出去等我好吗?我要换衣服。”   向天愣住,呆呆地看着她,脸色变了几变,然后忽然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见他关上门,巫马雪加起身换衣服,却发现身上居然穿着睡衣,这个发现让她一下红了脸,昨天她明明没有换睡衣!是谁帮她换衣服的?!   慌慌张张地换下睡衣,她一回头便看向书桌上的木桩,愣了一下,木桩明明一直是放在吊篮里的……   “我刚刚被一只吸血鬼咬过了,然后我吃了他,所以现在,我也变成一只吸血鬼了。”   “你可以用木桩钉入我的心脏,或者砍去我的头颅。”   “……在这里刺进去,不会有太多血流出来的。”   巫马雪加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梦……不是梦……   那个人……居然就这样将自己所有的弱点一一展示给她看……   “巫马雪加!你好了没啊!”向天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巫马雪加吓了一跳,忙慌慌张张地将木桩塞进抽屉里,然后落了锁,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呐,给你的。”一开门,她便看到一束红色珠玉串成的璎珞。   “送给我的?”巫马雪加瞪大眼睛。   “嗯,生日礼物。”向天有些别扭地瞪了她一眼,“快拿好,话真多。”   “哦!”巫马雪加忙不迭地接了过来,塞进衣袋里。   “戴上!”见她随随便便就塞进衣袋里,向天又瞪她。   “哦!”巫马雪加从小便有些怕他,向天对她来说就跟半个老师一样,因此对他的话她大部分都是服从。   她又将那串璎珞掏了出来,因为穿了一件厚厚的针织外套,她的动作有些笨拙。   “我帮你。”见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向天伸出手。   巫马雪加忙将璎珞递放在他手里,向天接过,绕到她身后,将璎络绕在她的白色羊绒衫上,闻到她颈间淡淡的馨香,他差点扣错了扣子。   “谢谢啊。”巫马雪加低着头,有点不习惯向天忽然对她那么好。   “哼,今天是你正式当除魔者的第一天,不要给我脸上抹黑。”好不容易扣好了扣子,向天悄悄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又粗声粗声地道。   “嗯!”巫马雪加赶紧表决心。   “你的剑呢?”向天皱眉。   “啊?”巫马雪加愣了一下,没想到刚表决心便开了天窗,忙不迭地溜回房间取剑。   看着她心虚的样子,向天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血璎珞,原来你真的是打算送给雪加的呀。”巫马火野不知道什么走到他身后,笑着道,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向天回头,低头行了个礼,“大小姐。”   “哦?怎么不见你叫雪加二小姐啊,整天就巫马雪加巫马雪加地叫着呢?”巫马火野扬了扬眉毛。   向天不吭声。   “说起来,你从小就喜欢欺负她。”   向天眼睛看着地面,还是不吭声。   “不过听说有些男生最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巫马火野笑眯眯地道,“这血璎珞不是你四年前成人礼试炼的战利品么,超过两百岁的血狐内丹,可是好东西呢,我问你要了好久你都没舍得给我。”   “大小姐说笑了,您随便拿一件东西出来都比这个好上许多。”向天有些不自在地道。   “可是我就想要这个啊。”巫马火野双手叉腰,故作蛮横状。   “……大小姐不要开玩笑了。”   “什么玩笑?”巫马雪加拿了木剑,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然后愣了一下,低低地唤,“姐姐。”   “没什么!”向天忙道。   “哈哈。”巫马火野笑了起来,“我们正说到你脖子上那串血璎珞是件好东西。”   “嗯……要谢谢小天。”巫马雪加忙道。   向天横了她一眼,“走吧,今天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老师让我陪你一起去。”   向天口中的老师,便是巫马火野和巫马雪加的父亲巫马文,巫马家族的现任大家长。   看着向天和雪加一起走出门,巫马火野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见。   “哼,被保护得真好啊,小公主。”她低低地说着,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走出巫马家的大门。   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圣十字制服的男人。   “迦斯!”巫马火野的眼睛亮了一下,高兴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巫马小姐。”迦斯见到她,转身开了车门,“长老有急事,要你现在就回所里去。”   “好冷漠,都说叫我火野就好了啊。”巫马火野撅嘴,弯腰坐上了车。   “尊卑有序。”他说着,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除魔者(一)   救护车尖锐地叫着从已经废弃的彩虹桥公园前飞快驶过,一辆火红色的哈雷摩托车正好停在这座废弃公园的门口,巫马雪加跳下车摘下头盔,“是这里吗?”   “嗯。”向天从她手中接地过头盔,“进去看看。”   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是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废弃的公园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积雪,白色的地面上乱七八糟地被踩了无数个黑漆漆的脚印。   走了没几步,向天便注意到在墙角处的脚印里有一根断裂的枯枝,四周有血迹,他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下,又沾了一些放在鼻端闻了闻。   “怎么了?”巫马雪加也弯下腰。   “是吸血鬼。”向天皱着眉道,“那些丑陋的东西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听到吸血鬼这三个字的时候,巫马雪加恍惚了一下,昨天晚上……那个人说他是吸血鬼……   “巫马雪加!你在发什么呆!”向天喊了几声都不见她有反应,皱着眉推了她一下。   正在发呆的巫马雪加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喂,你怎么了?”向天吓了一跳,忙转身去扶她,“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她愣愣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只会给我添麻烦。”向天皱着眉说着,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围巾,绕到她脖子上,“站在一旁不要再碍手碍脚了。”   巫马雪加拉了拉围巾,默默地退后了一步,然后忽然感觉脚下仿佛被什么硌了一下,她抬起脚弯腰看了看,是一串钥匙,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糖果样式的小挂件,很可爱的样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看到向天已经将现场勘查完毕站起身来,她忙将那串钥匙放进了兜里。   吃过晚饭,向父亲汇报了第一次出任务的情况之后,巫马雪加便自己回房间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脖子上向天送的血璎珞忽然开始闪着红光,她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便看到了那个侧身站在窗边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低头仔细端详着,忽然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那相框,仿佛带着无限的依恋般。   巫马雪加忍不住一阵面红心跳,那相框里放着她的照片。   “你又来干什么!”她左右看看,匆匆关了房门,快步走了上去,一把从他手里抽走自己的相框,压低了声音道。   “来看你。”赖加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他抬起头,看着她微笑。   赖加并不常笑,但他的笑容有相当大的杀伤力,巫马雪加忍不住又红了脸。   见她脸红,银灰色的眼眸微微深了深,他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感觉到脸上冰凉的触感,巫马雪加微微惊了一下,她匆匆后退一步,视线触及之处,正是放在床上枕头旁边的一套睡衣,她忽然涨红了脸猛地抬手推了他一下。   那一点小小的力量自然不被赖加放在眼里,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稍稍低了头,看向撑在他胸口的那一双小小的手掌,然后他握住了那双手。   跟他目测的一样温暖。   巫马雪加脸上红得简直可以滴出血来了,她气急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无赖!不要仗着自己厉害就不停地揩油啊!   “你在生气?”赖加轻声问。   巫马雪加瞪他。   “为什么?”他又问。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的视线微微飘移了一下,看了看放在床头的那套睡衣,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于是只得咬住唇,想要从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却感觉自己的手被他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握在掌心,不会痛,却也挣脱不开。   “因为昨天晚上我帮你换了衣服?”注意到她一脸羞愤欲死的表情,赖加忽然笑了起来,连他也觉得自己此时看起来竟像是调戏良家少女的无赖。   正在为自己双手的自由而搏斗的巫马雪加一下子僵住,然后微微红了眼眶。   见她这样,赖加有些慌了,他本意是想像以前一样逗逗她的,却没有想到他的茉伊拉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天使,她只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姑娘。   “对不起……”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替她抹去掉下来的眼泪。   “你欺负我。”她红着眼睛指控,却连自己都觉得哭得有些莫明其妙。其实她很少哭的,从小到大,不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可以忍住不哭,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黑暗生物,对控制不住地想掉眼泪。   “我道歉,不要哭了。”此时此刻,赖加简直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来替她抹眼泪。   看着那些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一日神殿之前,他拉开车门,看到茉伊拉眼中落下泪来的样子。   天使的眼泪……   而那个时候,他却只是紧张地看着她,找不到一点言语来安慰她。   就像现在一样……   巫马雪加瞪着他,眼泪像是开了闸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时酸酸涩涩的,十分难受。就仿佛上辈子在心里存储了太多的眼泪,把一颗心浸得又酸又涩,不流出来不舒服一般。   眼泪越流越多,赖加手上湿漉漉的,她的眼泪却是怎么也擦不干,他闭了闭眼睛,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说,“不要再哭了,拜托你。”   他说,拜托你。   “以前我也被一个可恶的家伙观赏过洗澡啊,她还看过我尿床呢,我都没有哭啊……”赖加轻轻拍着她的背,有些郁闷地道。   巫马雪加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总算笑了……”   收住笑容,巫马雪加推开他,“为什么是我?”   “什么?”赖加一愣。   “你知道的。”巫马雪加认真地看着他。   崖底的那一个拥抱,被她刺伤也不还手,还约定只有她可以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赖加沉默了一下。   “我长得很像你的恋人吗?”巫马雪加想起了被他抱在怀中视若珍宝的那一堆枯骨。   “不像。”赖加看着她,低低地说。   她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可是……她们是同一个人。   “那为什么……”巫马雪加不解。   “你知道守护天使吗?”赖加忽然问。   “守护人类的天使?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巫马雪加点点头,“听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守护天使,一直到被守护的人生命走到尽头,天使才能回天界。”   “曾经有一个守护天使,在她守护的人类男子死去之后,为了让他复活而窃取了天界的生命之水,结果她被罚断去双翼堕入凡尘。”   “那个天使一定很爱她守护的那个人。”巫马雪加忽然道,她笑了一下,黑色的眼瞳望向赖加,“既然她救活了那个人类,那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呢。”   看着那双纯澈的黑色眼眸,赖加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紧,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继续道,“她用自己的血救活那个人类之后,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却要她用自己的血再去救另一个女人。”   巫马雪加愣住了,“怎么会这样?传说中被惩罚下界的守护天使是不能流血的,何况是两次?她会死的。”   赖加转过身去,银灰色的眼睛因为痛楚而微微变成了血红色。   “如果你是那个天使,你会恨那个人类么?”他背对着她问,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直。   “也许是伤心吧。”巫马雪加犹豫了一下,“毕竟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选择了救人,便没有恨的权利,最多……只能是伤心而已。”   赖加垂下头,不语。   “那么……那个天使死后,那两个人类在一起了吗?”巫马雪加好奇地问。   “怎么可能!”赖加忽然转过身来,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巫马雪加,他冰凉的双手紧握着她的双肩,“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不?那个男人难道不是因为喜欢那个女人,才祈求天使救她的吗?”巫马雪加并没有被他可怕的样子吓到,只是有些奇怪地问。   “不是!不是!不是!”赖加低吼,他死死地盯着她,“他只是不知道天使会死!他只是不知道她可以善良到豁出性命去救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人!该死的善良!”   “与善良无关的。”巫马雪加下意识替天使辩护,“或许她只是希望她爱的人可以幸福,而那种幸福,是她给不起的!”   赖加怔住。   是的,他一直在怨恨,怨恨着茉伊拉的善良,怨恨茉伊拉自作主张,怨恨茉伊拉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如果他知道茉伊拉会死……那么他决不会对他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纵然他死,他也决不会伤她半分……   可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就那样糊里糊涂地失去了她……   “是么……”赖加垂下头。   什么幸福……会是她给不起的。明明……她已经是他唯一的幸福了……   “你怎么了?”巫马雪加推了推他。   赖加不出声,只是忽然伸手将她拢在怀里,感觉到她的挣扎,他微微收紧了双臂,“不要动,我只是想抱抱你,我只是……想你了。”   想她?   巫马雪加呆呆地不动了,就那样任由他抱着。   许久,赖加听到怀里的少女低低地问了一句:“彩虹桥公园里的那个人……是你咬的吗?”   “彩虹桥公园?”赖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昨天夜里,我一整夜都在这里,没有出去过。”   巫马雪加脸上又是一热,却是莫明其妙地安了心。   “那个……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许久,见他仍是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一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巫马雪加忍不住推了推他。   “我想陪你。”   “……可是我要睡觉了。”   “就这样睡好了。”他仍然抱着她,不动。   “这样怎么睡嘛!”巫马雪加瞪起了眼睛,这个十级的妖兽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任性啊。   话刚说完,巫马雪加便被他抱了起来,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然后忙捂住嘴巴,压低了声音,“你想干什么?!惊动了别人怎么办!”   赖加笑了一下,把她放到床上,然后替她拉好被子,“睡吧。”   巫马雪加躺在床上,瞪着那个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来的家伙,他坐在这里让她怎么睡嘛!好歹她也是一个除魔者好不好!就这样没有威慑力吗?!   “睡吧。”一点也不在意她愤怒的眼神,他温柔地看着她。   那样温柔的眼神让巫马雪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气呼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赖加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感觉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窗外星光闪烁,夜色宁静,他坐在床边凝视着她的睡颜。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作为守护天使的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凝视着他的呢?   那时候明明是幸福的,却偏偏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痛悔莫及。   “没有关系,我看着你,也是一样的。”他轻声说。   天色微光的时候,他俯下身,在她的脸上轻轻印下一吻,“早安,茉伊拉。”然后,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除魔者(二)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   举报刷分   墙外的树上,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带帽风衣的男人,他戴着白色的面罩,挡住了大半个脸。眯了眯狭长的凤目,他看着赖加离开的背影,缓缓开口,“就是他么,吃了维亚的怪物?”   “是的,大法官阁下。”一个黑衣的男子低头恭敬地回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端透了出来,那黑衣男子消失在原地,穿着暗红色带帽风衣的男人却是仍悠闲地坐在树梢,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嗯……怪物么,真有意思呢。”他咧开嘴,舔了舔唇,“嗬嗬,真是可爱的家伙,居然看上了巫马家的小公主。”   看到巫马雪加背着包走出家门,他笑眯眯地从树上跳了下去。   “你是谁?”看着这个莫明其妙从树上掉下来的人,巫马雪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拔出木剑指向她。   “稍安勿躁,除魔者小姐,在下可是一点恶意都没有。”他笑眯眯地举起手。   “你是谁?!”巫马雪加戒备地看着这个戴着面罩看不清模样的可疑男人,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而且脖子上戴着的血璎珞也一直在闪。   “你可以叫我离,可爱的除魔者小姐。”他拉下风衣的帽子,弯下腰,绅士一般行了个礼。   “离?”巫马雪加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从哪里听过。   她仔细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冬日的风吹动他微卷的酒红色长发,明明是在笑着,却感觉不到一点笑意,周身都被阴冷而黑暗的气息所包裹着。   “你是魔宴同盟的大法官!”巫马雪加猛地想了起来,她瞪大眼睛惊叫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木剑,“不对,你明明应该是吸血鬼,为什么可以在白天出现!”   “嗯,为什么呢?”他笑,然后忽地掠近,轻轻松松地制服了她。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巫马雪加很清晰地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我是怪物啊。”   身为吸血鬼,却可以白天出现的怪物,嗬嗬。   眼皮很重,巫马雪加微微皱眉,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贪婪地看着她,那样的视线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食物。   “离她远点。”一个含笑的声音,“虽然我也不反对你们吃了她,不过你们的下场一定会很惨,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哦。”   这个声音是……魔宴同盟的大法官离!   巫马雪加生生地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四周是一片黑暗,却有无数双闪着寒光的眼睛盯着她,她下意识去摸剑,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在找这个吗?”随着这个声音,头顶的大吊灯忽然亮了起来。   巫马雪加眯了眯眼睛,一眼看到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那个戴着白色面罩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杯腥红的液体,正细细的品味着,而她的木剑,正放在他旁边的桌上。   “真是不错的味道。”离舔了舔唇,将杯中的液体饮尽。   巫马雪加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疼,伸手摸了摸,却沾到了血,她惊恐地坐起身,却又软绵绵地倒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麻痹无力。   “不要害怕,我没有咬你,只是稍稍放了一点血而已。”离弯了弯腰,笑道,“你是贵客呢。”   “你想用我当诱饵?”巫马雪加咬牙,将她抓来,却又不杀她,她唯一想到的可能性便是这个了。   “唔,你真聪明。”   “如果是这样,你便真的打错算盘了,巫马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中你的圈套的,他们只会在我死后来替我报仇。”巫马雪加竭力想扯出一个笑来,却发现自己的唇在微微颤抖。   是的,从她通过了成人礼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是一个独立的除魔者,她必须有面对危险自保的能力,以及……单独面对死亡的勇气。   听她这样说,离居然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了起来,“亲爱的,你不要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别人我不敢说,怪物先生是一定会来的。”   怪物先生?   巫马雪加愣了一下,莫非他说的是……赖加?!   “其实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怪物先生交流一下而已。”离舔了舔唇,“瞧,你那么美味,我却没有吃了你。”他站起身,稍稍拉开一点窗帘,“我只是想让他加入我们而已,怪物与怪物之间,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阳光透进来的那一刹那,房间里的其他吸血鬼都瑟缩了一下,躲到背光的阴暗处,唯有离,他仰起脖子,微笑着看着那阳光,“估计我们得稍稍等一下。”   巫马雪加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似乎是……酒店?   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巫马雪加正想要接的时候,已经被另一只手夺走了。   那只吸血鬼恭敬地将手机送到离的面前,他笑着按了接听键和扩音键,向天急躁的声音从手里传了出来,“巫马雪加,你在哪里?!巫马雪加,说话!你在什么地方!你怎么了,喂!你怎么……”   巫马雪加被捂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掐断。   就在这时,突然“咣”地一声巨响,门板化为了飞沫。   巫马雪加瞪大眼睛,看向门的方向,一身焦黑的赖加正站在门口,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几乎辨不清面目,只有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散发着阴冷的光,像是从地狱跑出来的恶鬼一般。   在那道视线的注视下,捂着巫马雪加嘴巴的那只吸血鬼也尖嚎一声,化为了飞沫。   “真不愧是怪物先生。”离拍手,赞叹,“我还以为我们还得稍稍等一下呢,毕竟外面阳光正好呀。”   巫马雪加愣愣地看着他,他竟然……大白天就这样跑了过来?   “你敢伤她。”在看到巫马雪加脖颈处的伤口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立刻变了颜色。   脸上因为晒伤而焦黑的皮肤慢慢地龟裂开来,尖利的獠牙从口中龇出,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无尽的煞气,他看着巫马雪加脖颈处那一个小小的伤口,那道小小的伤口在他的眼中仿佛在无限的扩大。   “你伤了她!”他厉声嘶叫着,将冲向他的一个吸血鬼撕作两半,然后他仿佛疯了一般冲进房里,以极恐怖的力量进行屠杀。   巫马雪加坐在床上,惊恐地看着他变了模样。   “她不能受伤,她不能流血的!该死的你居然敢伤她!”一时之间,时空错置,赖加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邪眼沙利叶?还是赖加本身?他也分不清这个何地,是伊里亚德的神殿,还是异域的都市?   他的眼睛看到了茉伊拉的血。   仿佛回到那一日……他的守护天使在他眼前死去……   离坐在窗边,看着房间里的屠杀,狭长的凤目中竟然带着观赏般的兴味,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伙伴被杀,亦或者……他根本没有把那些吸血鬼当成他的同伴。   因为,他说他是怪物……   “果然也是个怪物呀。”看着赖加杀光了房间里最后一个吸血鬼,离仿佛意犹未尽似的咂了咂嘴,“可惜了,居然是密隐同盟的。”说着,他猛地拉开窗帘,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窗帘被拉开一瞬间,巫马雪加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她猛地拽起床上的被子,扑过去挡住了射在赖加身上的阳光。疯狂中的赖加看着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逃走,哪里肯罢休,跃身也想追出去。   “不要去!”巫马雪加慌忙死死抱住他,将他护在怀中,“你疯了吗!现在是白天!你已经被阳光烧成这个样子了,再出去会死的!”   被她抱住的一瞬,赖加已经清醒过来了,他静静地被她护在怀中,闭上眼睛。   “我的样子,很可怕吧。”许久,他哑着声音道。   “嗯,很可怕。”   赖加瑟缩了一下。   “那种不顾性命的样子,很可怕。”巫马雪加咬牙,“你说过只有我可以杀你,所以以后,请不要再如此挥霍你的生命。”   赖加怔住,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一点一点恢复了原状。   她……在关心他呢。   感觉到她微凉的发丝落在他的颈边,他的唇角牵起一丝笑意,然后缓缓伸手,抱住她。   “肮脏的东西,放开她!”向天好不容易利用手机上的追踪器找到巫马雪加的位置,结果一冲进来,便看到赖加将头抵在巫马雪加颈边的景象,“不准伤她!”   “小天?”巫马雪加愣了一下,直觉地想要解释,“不是的……”   向天哪里肯听,握着手中的长棍便狠狠挥向赖加。   “不是的,掳走我的不是他,他是来救我的!”巫马雪加闭上眼睛,抱紧了赖加。   向天手中的长棍僵在巫马雪加的头顶,他铁青着脸看着巫马雪加,“你忘记你自己是除魔者了吗?”   “可是他刚刚救了我!”巫马雪加睁开眼睛,看着向天。   向天的神色有些复杂,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反抗他的话。   “拜托你了,小天,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变得这样虚弱的,我们不能趁人之危……”巫马雪加脸上带了恳求的神色。   “当我没有来过。”不再看她,向天收回银棍,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巫马雪加咬了咬唇,低头看向赖加,“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赖加抬手轻抚她的脸,“没有关系吗?”   “嗯。”她轻应着,扶起他。   从地上捡起刚刚那些吸血鬼穿的长风衣替他披在身上,又将风衣的帽子拉上,她才扶着他走出房间。   这果然是一间酒店,而且还是A市最大的风图酒店。   刚走出酒店,便有一辆黑色的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巫马雪加扶着赖加戒备地后退一步。   车门拉开,车子里坐着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他眯了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被巫马雪加半扶半抱着的赖加,摇了摇头,“真是个乱来的家伙。”然后又笑着看向巫马雪加,“哟,你就是赖加的小点心吧,你好,我叫洛特~”   ……小点心。   巫马雪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聒噪的家伙。”赖加忽然动了一下,低低地说着,然后扭头看向巫马雪加,“别担心,他是我朋友。”   巫马雪加点点头,将他扶上那辆房车。   “等一下。”赖加拉住她的手,“一起上车吧,如果那个家伙再回来……”   “没事的,小天就在附近。”巫马雪加摇了摇头。   赖加松了手。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洛特笑眯眯地说着,关了车门。   巫马雪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子绝尘而去,许久,才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一抬头,便看到抱着银色短棍站在街角的向天,他的手里还拿着她的木剑。   刚刚他是回酒店去帮她取剑了吗?   “小天……”她停下脚步,讷讷地开口。   向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巫马雪加忙追了上去,向天腿长,她一路小跑才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将手里的剑丢给她,向天淡淡抛出一句话来。   巫马雪加愣愣地接住剑,脚步迟缓下来。向天没有等她,大步离开。巫马雪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知他说得并没有错,她是除魔者,那个人却是妖兽。不管怎么样,他们的立场都是敌对吧。   这一次,她可以救下他。   那么……下一次呢?   这一次可以救他,因为对手是向天,可是如果有一天,宗教裁判所发现了他的存在,她难道要为了他与整个巫马家,整个宗教裁判所为敌吗?   正在脑袋里一片纷繁复杂的时候,巫马雪加忽然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被磁铁吸引着,无止停止地要向某一处靠拢。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与她错肩而过,深紫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出冷冷的色泽。   不知道被什么驱使着,巫马雪加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男子惊异地回头看她,在看到她里握着的木剑时,厌恶地皱起了眉,“除魔者。”说着,他一掌推开她,消失在了原地。   ……他不是人类吗?   巫马雪加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刚才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就那样奇奇怪怪地拉住一个陌生人的胳膊。   胸腔里,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然后疼得她无法抑制,她捂着胸口蹲下身。   本来安静地闭目斜倚在座椅里的赖加忽然睁开眼睛,一手按住了方向盘,黑色的房车一个急煞车,停在马路中央。   洛特气急败坏地一个爆粟敲在赖加的头上,“亲爱的,虽然我们是血族,也不可以太嚣张哦~”   “我要下车。”赖加淡淡抛出一句,转身就要拉车门。   “没门,我刚刚才答应你的小点心要好好照顾你的咧,不要让我在美女面前食言啊!”洛特一手将他按回椅子。   赖加被他死死地按在椅子里动弹不得,只能冷冷地瞪着他,“放手。”   “瞧,你连我的手都推不开,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洛特吊了吊眼睛,“难道你不知道现在魔宴同盟和我们关系正紧张,你现在出去是想被他们那个不惧阳光的大法官生吞活剥了么?”   赖加瞪他。   “你想对我使用邪眼的力量么?”洛特张狂大笑,“哇哈哈,我用了防魔隐形眼镜啦~”   赖加额前滑下三条黑线,然后撇开头,“我感觉她出事了。”   “不是说有人跟着她嘛,你家小点心也不简单的,没有那么容易出事。”洛特转身从车内的小冰箱里掏出一个红酒瓶,倒出一杯腥红的液体,“吃点东西吧。”   血的味道并不好闻,可是此时,赖加却感觉自己对那杯血产生了渴望,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厌恶。   那一日神殿之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刻在他的记忆里抹不去,这血的颜色让他不快。   “怎么了?你晕血吗?”见他不接,洛特晃了晃杯子,开玩笑道,“晕血的血族~”   赖加伸手接过,闭上眼睛将杯中的液体一口饮尽,这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说真的,你的自制力真是强得可怕。”洛特以少有的认真表情看着他,然后又笑了起来,“简直像一个严肃的禁欲主义者。”   赖加闭着眼睛,没有理会他。   “你难道从来不会对你的小点心产生欲望吗?”洛特忽然凑近了他,鬼鬼祟祟地笑道。   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带着明显的威胁。   “啊,我开玩笑的。”洛特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冰凉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撤走,洛特听到他低低地说……   “她曾是我的守护天使,因为她的血可以起死回生,我害死了她。”   很简短的一句话,洛特却是不再笑了,只是沉默着转过身去开车。   因为有着相同的禁忌,有着相似的命运,他才能那般深刻地体会到那短短一句话里,有多少无法触及的往事。   连想起,都是痛。   不同的是,他选择遗忘,而眼前这个总是冰冷的男人,却选择把自己钉在忏悔的十字架上,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   蛇族纳斯加(一)   向天转过街角,背靠着墙站定,心想那个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好好吓她一吓,看她不把天都翻过来。忿忿地想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追上来,他不由得有些恼怒。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按捺不住探出头去看,却见她一手捂住心口,正垂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向天慌了,忙跑了过去,“巫马雪加,你怎么了?”   巫马雪加微微抬头,面色煞白,颤抖着唇,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的样子。   “心口又疼了吗?”向天一手扶起她,让她靠在臂弯里,着急地问。   她咬住牙,颤抖着点头。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治好了吗!”向天脸色也青了。巫马雪加从小就有心口痛的怪毛病,但是宗教裁判所前任所长看过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   巫马雪加摇头,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滑落。   “忍着点,我送你去医院。”一把抱起她,向天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车。   送进医院的时候,巫马雪加已经陷入了深度休克。向天出示了宗教裁判所的徽章,直接将巫马雪加送进了“异常诊疗室”。   异常诊疗室是为宗教裁判所设立的特别治疗部门,不出几分钟,巫马家便接到了电话通知。   “雪加现在什么情况?”巫马文赶到的时候,雪加已经被转进了重症加护病房。   “老师。”看到巫马文,向天忙站起身迎了上去,“和那个时候一样,医生也查不出来原因,不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怎么回事?早上出去还好好的。”   向天一脸愧疚地认错,“是我不好,明知她身体不好还擅自离开她身边。”   巫马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雪加已经成人了,你没有义务一直陪着她。”   “老师!我愿意一辈子陪着她的!”向天捏了捏拳头,忽然抬头,看向巫马文。   巫马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皱了皱眉,“向天,你一直是我最看好的学生,雪加的身体你也知道,谁也不能保证她可以活到什么时候,说不定随时都可能离开。”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巫马文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记得你刚到家那一阵,跟谁都不亲,只愿意欺负雪加。”   向天大汗,“那个是因为……”   “因为喜欢吧。”巫马文笑了起来,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吧,就把雪加交给你照顾,她可是我的宝贝女儿,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我不会饶了你的。”   向天微微红了脸,然后不住地点头,“嗯,如果我让她瘦了哪怕一点,您就直接砍了我吧!”   “那你就要小心了。”巫马文赞许地捶了他一拳,然后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向天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经过特别处理的相片,相片是用带有灵力的相机照的,可以摄下非人类的影像。相片里是一只全身焦黑,面容恐怖的人形妖兽,阳光下,那妖兽的全身都在冒烟,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似的,虽然面容难辨,但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却是十分的熟悉,而拍摄的地点显然就在风图酒店门口。   “这是酒店里的监视器拍下来的,经过测试,这是一只十级的妖兽,甚至……还可能不止十级。”巫马文看着向天,“小天,你见过这只妖兽吗?”   向天犹豫了一下。   “医生在雪加脖子上发现了细小的伤口,虽然并不是牙印,但雪加的身体的确有轻度失血的迹象。”巫马文盯着向天,“你见过它,是不是?”   看着巫马文的眼睛,向天手心里渗出汗来,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慈祥的父亲同时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除魔者,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不方便告诉我吗?”见他不答,巫马文又问。   “雪加说……它是去救她的。”向天垂下头,“所以应该不是它伤了雪加。”   “雪加什么时候认识它的。”   “就是她成人礼试炼那一天,那只妖兽似乎把雪加错认成什么人了。”向天回想了一下,答道,“对雪加,它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成人礼那天雪加衣服上所谓十级妖兽的血迹就是它的吧。”   “嗯。”   巫马文点点头,“你留在这里吧,不要让它再接近雪加了,既然我们这边知道了消息,宗教裁判所那边一定也是瞒不住的。”   “是!”向天点头。   夕阳余晖尚存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长西服的男子踏进了医院,引人注目的不仅仅是出色的容貌,还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   “先生,这里是禁止探视的!”见他走进了重症加护病房区,一个漂亮的护士忙上前拦住他。   “我有重要的人要见。”赖加低头,看向她的眼睛。   “哦,好,那么请进吧。”一接触到他的眼睛,护士小姐眼神稍稍变了一下,然后让了开来。   赖加直接走了进去。   巫马雪加躺在重症加护病房的单人间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仍没有醒来。赖加伸手抚上她苍白得近乎于透明的脸颊,面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指尖接触到她颈间的伤口,吸血一族的敏锐嗅觉让他闻到了属于她的那种特别香甜味道。   血的味道……   面部表情微微一变,他如烫着了一般收回手,后退一步。   “怎么,忍不住了?想喝她的血么?”一个带着嘲讽的笑声自他身后响起,向天将手中的银色长棍抵在他颈间。   赖加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冷静地表情吐出一句极不冷静的话,“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赖加就后悔了,这么长的时间真是白活了,他的话轻易就泄露了他的紧张。这个一直跟着她保护她的人类少年,他不用问也知道他与她关系匪浅,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然说出这样失策的话来。   “我是什么东西?”向天冷笑,“我从小同她一起长大,她的父亲是我的老师,就在刚才,老师已经将她托付给我照顾了。”他一甩手中的长棍,指向他的鼻子,“巫马雪加,由我来守护。”   “这样啊。”赖加背在身后的手收成拳头,恨不能一掌劈死他,“雪加也同意了么?”   向天被哽了一下,很快地反驳,“她会同意的。”   这个男人很危险,向天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更危险的是,巫马雪加对他的感觉,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放他进来,他必须跟他说清楚。   “那就是还没有同意了。”赖加的拳头松了松,心中暗道,你应该感谢她没有同意,不然他会让他彻底消失在她面前。   “知道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赖加微微眯起眼睛。   “我是人类,你不是。”向天看着他,缓缓开口。   赖加的脸色变了变,那一夜,巫马雪加生日的那一夜,喝醉酒的她那一句低低的“你为什么不是人类”再一次击中了他。   “请你离她远一点,巫马雪加是一个除魔者,你缠着她只会令她痛苦。”向天收回武器,“我自知敌不过你,可是我也要警告你,宗教裁判所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   被洛特拉着加入密隐同盟之后,赖加也对A城的形势有了大致的了解。密隐同盟一脉的血族生存于魔界,由女王陛下统治,四百年前,不惧阳光的血族离叛变,另立魔宴同盟,自任魔宴同盟大法官,到人界作乱。洛特一行便是奉血族女王的命令来收服魔宴同盟,而宗教裁判所,则是人间的除魔者官方组织,以诛杀魔族为目标,因此,不论是魔宴同盟,还是密隐同盟,都在他们的诛杀范围之内。   两个男人间的剑拔弩张令病房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病床上的苍白少女仍然在深度的睡眠中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再一次无声无息地被推开。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米白色双排扣风衣和长靴的男人走了进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一走进来,躺在床上的少女手指便微微动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他刚进门,一根银色的长棍便挟着风声刺到他面前,那风扬起他深紫色的长发,泛起浅浅的流光。   向天用长棍指着他的鼻子,戒备地看着他,“你是谁?”   满身的妖气,非我族类。   那男人毫不在意眼前的威胁,抬手摘下墨镜,露出浅紫色的眼瞳,那是一张极其魔魅的脸孔,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没有开口,只是淡淡推开指着他鼻子的长棍,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在他眼前晃了晃。   向天讶异,“宗教裁判所的徽章怎么会在你手里?你不是人类!”   “我弃暗投明,不行吗?”他终于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是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冻过似的视线扫过站在病床旁的赖加。   赖加也正盯着他在看。   两人的视线交错间,赖加感觉到比起那个时候,他的灵力弱了不少,以致于他一时竟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他。   “纳斯加?”许久,赖加低低地开口确认。   “你认得我?”纳斯加扬了扬眉,“朋友?还是敌人?”   “你不记得我了?”赖加的脸色绝对称不上是看到朋友的表情。   “哦,抱歉,我把心弄丢了,所有连同那颗心的记忆都没有了。”纳斯加挥了挥手,说得不痛不痒的样子。   赖加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床上的巫马雪加。果然,她紧紧蹙着眉,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紧紧揪着床单。向天匆匆按响了床头的警铃,医生跑进来的时候,巫马雪加已经全身都在抽搐了。   一干人等全都被赶出了病房。   蛇族纳斯加(二)   “纳斯加是吧,所长叫你来干什么?”向天看着坐在走廊长椅上的纳斯加,似乎是他一进来,巫马雪加的病情就加剧了,这中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纳斯加收回打量着赖加的眼神,笑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来,正低头放在掌心逗弄着,“据说有恐怖的妖兽盯上了她的妹妹,要我来保护她。”   恐怖的妖兽……   向天白了赖加一眼,那个家伙居然还可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就是在说他么!   纳斯加的掌心里,那一条不足他手指粗的黑色小蛇正嘶嘶地吐着信子,他微微转动着指尖,那小蛇便随着他的手指起舞,他的手指向哪儿,那小蛇的头便昂向哪儿,小小的眼中泛着诡异的光。   正在纳斯加要将手指向赖加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出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居然是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巫马雪加!   纳斯加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指向赖加的手,继续低头逗着小蛇玩。   巫马雪加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眼睛居然还是闭着的!仿佛梦游一般……   向天见她跑出来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她,“你出来干什么!”   巫马雪加挥手甩开他,仍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向天被她大力一甩,居然撞上了墙摔在了地上,侧头一看,病房里的医生护士都是跟他差不多惨状……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巫马雪加刚刚那股怪力是怎么回事!正在向天疑惑担忧的时候,巫马雪加已经绕过赖加,站在了纳斯加的面前。   纳斯加停止了逗弄掌心的小蛇,疑惑地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苍白少女,这才认出来她竟然就是白天在大街上拉住他的那个奇怪女孩。   此时,她正闭着眼睛,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俯下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贴在了他空荡荡的心口处。   纳斯加稍稍怔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皱着眉嫌恶地想要推开她。她却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喂!你下手轻点!她就是所长的妹妹巫马雪加!”见他大力拉扯着她,向天大叫起来。   纳斯加闻言,收了手上的力道,转而挑起她尖尖的下巴,用冰冷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了一番,然后冷笑起来,“她是怎么回事,花痴吗?见到男人就贴上来?喂,我说你们所长让人保护她是幌子吧,想给妹妹找个男人吗?”   向天愤怒起来,“你闭嘴!放下你的脏手!不准污辱她!”   纳斯加松开手,笑吟吟地张开双臂,作无辜状,“我倒是想放开我的脏手,可是你的小公主不肯放开我呀。”   一直沉默着的赖加上前一步,将意识模糊的巫马雪加从纳斯加的怀中拉了出来,然后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按在怀中。   他紧紧抱着她,面上的表情一片冰冷,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座冰雕。   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的无知和愚蠢,她就不会为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会受到今天这般的污辱。   可是现在,他竟然什么都不能说,因为纳斯加为她挖出了自己的心,而他,一直都在索取着,却从来没有为她付出过什么。   他收拢着双臂,低垂着头,静静地抱着怀中不停挣扎着要扑向纳斯加的少女,柔软的黑色短发拂在少女的脸上。巫马雪加忽然怔忡了一下,然后竟然渐渐安静下来,她缓缓仰起头,茫茫然睁开眼睛,看入一双微微泛着红的银灰色眼眸中。   “赖加……”她喃喃。   “嗯。”赖加轻应着,僵直的唇边牵起一抹淡得几乎分辨不清的笑容。   巫马雪加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到他眼角的时候,终是无力的垂了下去,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赖加紧紧抱住她下滑的身体,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迅速逼近,带着十足的恶意。赖加抱着巫马雪加躲过了攻击,回头一看,纳斯加仍笑眯眯地坐在长椅上,手中那条黑色的小蛇却正昂着头对他吐着长长的信子。   “你干什么?!”向天唯恐伤到巫马雪加,急忙用长棍将他们隔开。   “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所长下的是诛杀令。”纳斯加甩出一张相片。   向天接过,那张相片,竟然与巫马文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相片里的人正是赖加。   “想杀我,就凭你?”赖加淡淡地看着他。   “我不管你们怎么斗,把巫马雪加还给我。”向天伸手。   赖加低头看了一眼倚在自己怀中已经陷入沉睡的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交到了向天手中。   也是,不能伤了她。   眼看着向天抱着巫马雪加,将她送回病房,纳斯加逗弄着手中的小蛇轻轻笑了起来,“还真是深情呢”,说着,看到赖加有些复杂的神色,又摸了摸下巴道,“怎么,你果然认识我?”   “我认识的纳斯加,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却也比你好上许多,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物,怎么就甘愿做了宗教裁判所的走狗呢。”赖加沉声道。   “走狗么?”纳斯加一点也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跟那个泼辣的姑娘做了笔交易,她应允我,只要我将你送进宗教裁判所,便可以给我找一颗合适的心。”   “心?”赖加愣了一下。   “嗯,没有心,总感觉胸口凉凉得难受。”纳斯加笑着说,然后毫无预兆地放出手中的小黑蛇,那小黑蛇骤然变成巨蟒,将赖加紧紧的裹住。   赖加却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   那一天,在他与克洛怡的婚礼之上,是眼前这个蛇族男子,他满身是血地抱着死去的茉伊拉出现在他面前,唤醒了他所有的记忆。   让他没有错得更加离谱。   “你知道吧,其实我很感激你。”看着他,赖加忽然道,“比起在皇宫中锦衣玉食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我更喜欢与茉伊拉同眠在泥土之下,等待她重生的机会。”   浅紫色的眼眸淡淡地看向赖加,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任何的波动。   果然……一点……都不剩下了。   对于茉伊拉的记忆……   一点,都不剩下了。   此时的赖加,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他再也不用担心这个男人会一直缠着茉伊拉,可是他眼里的空洞,他消退的灵力,都令他无法忘记他为茉伊拉所做的一切。   那一天,是这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掏出自己的心,放入茉伊拉的心口处,换取她重生的机会。   那时,他是那样清楚地看到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那深切的悲哀。   “十级的妖兽,说得有多么可怕,却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啊。”纳斯加笑着走近赖加。   “只要将我送进宗教裁判所,你便可以得到一颗合适的心么?”赖加问。   “是这样没错。”纳斯加心情甚好地捆住他。   从监视器中看到纳斯加轻易绑住赖加的镜头,巫马火野惊诧万分,她回头看向巫马文,“父亲,你……”   “惊讶为什么一个废了大半灵力的蛇族可以捉住一个十级的妖兽?”巫马文笑着接口。   巫马火野连连点头,父亲让她将捉拿十级妖兽的事情交给一个连心都没有,且灵力一般的蛇妖时,她还表示了反对,她却怎么也没有料到,那蛇妖居然成功了。   “这个世界上,可以除去那只妖兽的,只有你妹妹和那条蛇,雪加那孩子心慈手软,定是下不去手,所以只有让它去了。”   “为什么?”巫马火野不服,一点除魔能力都没有的雪加,凭什么可以得到父亲这样的评价!   “那是前世欠下的债。”巫马文笑着走出门去。   雪加从小便有心口痛的怪毛病,任何医院都查不出病因,直到雪加三岁那年,宗教裁判所的前任所长见到她,终于查出了所谓的病因。而那个病因,他对谁都没有说过,自宗教裁判所前任所长过世之后,这更成为了一个永恒的秘密。   那位前任所长有一个惊人的能力,他可以看透人的前世。   那一天,宗教裁判所的前任所长告诉巫马文一个关于守护天使和妖兽的故事,故事里,还有一条献出心脏的蛇妖。   东方晓(全)   冰冷的,粘稠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巫马雪加困惑地睁大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却发现自己手里正握着一根尖锐的木桩,而木桩的顶端上……沾满了那些殷红粘稠充满着铁锈味的液体。   “那么你呢?”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他这样问她。   “我?”她迷茫的声音,然后那声音似乎带了笑,“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杀了你啊,杀了你,把你放在那间充满了腐朽之味的陈列室里,我就会成为最伟大的除魔者,爸爸妈妈就会像喜欢姐姐一样喜欢我了……”   “那么,你就杀了我吧。”他这样温柔地告诉她。   他允许她杀了他,他只允许她杀了他。   “你可以用木桩钉入我的心脏,或者……砍去我的头颅。”他抵在她耳边,轻言细语,教她如何杀了他。   巫马雪加倏地瞪大眼睛,看清了那被她用木桩钉入心口的人,竟然是……   “赖加!”惊喘着,她汗津津地睁开眼睛,惊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仍躺在医院的床上。   惊魂未定地躺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慢慢地坐起身。她低下头,摊开手掌,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掌心里,那湿冷粘稠的感觉竟是那样的真实,挥之不去。   她大概睡了很久,看了看时间,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连一直陪着她的向天也不知去哪儿了。巫马雪加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掌心,温暖的感觉渐渐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喝光了杯里的水,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席卷上心头。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她干脆下床披了一件厚厚的长外套,套了一条羊毛裙,穿上雪地靴,推门走了出去。   想起那令她昏倒的心绞痛,她又想起了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个戴着墨镜,有着深紫色长发的男人。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偶遇他的那片街,她在街口呆呆地站了一阵,感觉到周围有路人在指指点点,巫马雪加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奇怪,忙低头拉了拉衣襟走进了街角的咖啡厅。   一走进咖啡厅,巫马雪加便注意到了坐在临街玻璃窗旁的位置上那个穿着橘红色羽绒衫的少女,那女孩年纪与她相仿,却面色苍白,身上没有人类该有的气息。   简而言之,她不是人类。   虽然没有除魔的天赋,但这种基本的辨别,巫马雪加还是可以做到的。   出于职业习惯,她暗暗地留意上了那个少女。   一杯、两杯、三杯……巫马雪加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数着那个苍白少女将免费续杯的咖啡喝到第十一杯,且看起来仍没有停止的打算。   百无聊赖间,巫马雪加的视线绕到了那个少女的膝上,她膝上蜷着一只雪白的小狐。   此时,那雪白的小狐正牟足了劲儿蹭着少女,毛茸茸的样子看起来煞是惹人喜爱,而那少女却仿佛无知无觉似的,视线正透过玻璃窗痴痴地看着马路对面的一间公共厕所。   巫马雪加虽然不理解她盯着公共厕所发呆的古怪行为,可是却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吸血鬼的味道。   但巫马雪加却又不能确定她便是吸血鬼,因为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射在她的身上,而她却安全无恙,且没有半点不妥。然后她联想到了那个不惧怕阳光的血族,魔宴同盟的大法官离。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巫马雪加走了过去,笑着打招呼。   她还是决定探探虚实。   “嗯。”穿着橘红色羽绒衫的少女抬头看她,扯了一个浅浅的笑。   少女膝上的小狐却是突然扭过头来看向巫马雪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在那双黑亮的狐狸眼睛看到了熟稔的感觉。   “你的宠物很可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巫马雪加道。   “是吧。”少女的笑意却因为她的夸奖而加深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她低头抚了抚那白色的小狐,“多亏有它一直陪着我。”   白色的小狐动了动尖尖的耳朵,很乖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么漂亮的小狐,在哪家宠物商店买的呀?”   “小乖是我捡到的,准确来说……”那少女的笑容忽然落寞起来,“是和我一起在垃圾堆里被人捡走的,只是……捡我们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五年了,我一直在等他。”   “你一定会等到她的。”许是她落寞的笑容让巫马雪加心生不忍,她忙出言安慰。   “嗯。”她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僵住,不敢置信似地看着前方,黑色的眸子倏地焕发出色彩,“小乖,他……他回来了……”她喃喃着开口,语气因为激动而在微微发抖。   巫马雪加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向对街的方向,在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女孩到底发现了什么的时候,那女孩已经双手按着桌面急急地站起身,然后飞快地跑出了咖啡厅。   那只被她叫做“小乖”的雪白小狐从她的膝上落了下来,“叭”地一声掉在地上。那女孩却仿佛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似的,脚步丝毫未作停顿,就那样直直地冲向对面的大街。   粉团似的小狐晃了晃脑袋,侧头看向那少女离开的方向,黑亮的眼睛里藏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它眯了眯眼睛,懒洋洋地自己爬了起来。   “谁的宠物掉了?”服务员走了过来,捏着小狐颈上的皮毛,将它拎了起来。   那小狐挣扎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它看起来有点无助。   “啊,是我朋友的,她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的。”巫马雪加站起身,笑着接过那小狐,抱在怀中。   雪白的小狐在她里乖乖待着,不动了。   抱着小狐,巫马雪加转过身,透着玻璃窗去寻找那少女的身影,却见她正满面凄惶地站在大街中央,无助的四下张望。   交通堵塞起来,司机们被迫停车,纷纷伸出脑袋来骂,那少女却充耳未闻似的,仍然站在马路中央左顾右盼,不知道在寻找些什么。   突然间,有一辆刹不住车的轿车直直地冲向那少女,巫马雪加感觉手上一疼,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已被那小狐尖利的爪子划出了两条长长的血痕,而那小狐正弓着身子要飞扑出去,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   好在这时有人拉住了那少女,那辆车险险地贴着她飞驰而过,巫马雪加忙低头安抚护主心切的小狐。   小狐已经恢复了平静。   惊讶于它的人性化,巫马雪加再次抬头时,看清了那个在关键时刻拉住少女的人。   那个人竟然是……宗教裁判所的祭司迦斯大人?!   那个微笑着站在女孩面前的他穿着白色的套头毛衣,灰褐色的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懦雅且温和无害,与那个总是穿着圣十字制服的气场逼人的祭司判若两人。   不知道那苍白少女说了什么,迦斯笑了起来,笑容明净而温暖。   巫马雪加见过这个男子的笑容,他对所有人都微笑,他的笑容总是温和有礼,却又淡漠疏离,仿佛长在脸上的一层面具。   但此时此刻,他对着眼前的少女,却是笑得那般温暖怡人。   巫马雪加想起来刚刚那个女孩说“他回来了”,莫非这个宗教裁判所的祭司大人,竟然就是她要等的人,那个……捡到她的人?   看着他温柔地替她抚去所有眼泪,看着他将她拥入怀中,巫马雪加感觉到自己怀中被遗忘的小狐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趴在她怀里不动弹了。   “她来接你了。”巫马雪加看到那女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便拉着迦斯走进咖啡厅,不禁有些高兴起来,忙低头对着小狐道。   小狐却是一点也不领情的样子,它轻轻松松地从巫马雪加的怀中跃下,四足踏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柜台后面。   “你好,我叫东方晓。”小狐刚离开,那女孩便已经走到了巫马雪加面前,她挽着迦斯的胳膊,苍白的脸庞因为开心而幸福的表情而显得生动许多,“他就是刚刚跟你说的,那个我一直在等的人,你真是我的福星,说可以等到便真的等到了!”   “你好,我是巫马雪加。”巫马雪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对着迦斯行了个礼。   迦斯点点头,浅浅微笑,看样子是不打算和她多说。   巫马雪加十分识趣的没有多讲,这个叫东方晓的女孩明显不是人类,而迦斯却是宗教裁判所的祭司,这样的立场,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宜当面讲破。   “小乖呢?”东方晓四下看了看。   “刚刚我看到它跑到柜台后面去了……”巫马雪加指了指柜台。   东方晓忙追了过去,柜台后面是厕所,可是它居然不在里面。   “都怪我,我不该那么粗心把它一个人留在这里。”她皱着眉,恼悔不已。   “它会自己回来的。”迦斯抚了抚她的脑袋,声音十分温和,让人忍不住要信服他所讲的每一句话。   东方晓仍旧不死心地进了厕所彻底查看一番,仍然没有找到她的小乖。   看着东方晓跟着迦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咖啡厅,巫马雪加有些好奇地走了厕所,细细查看了一下,也没有找到那只小狐,正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男厕所的门却开了。   一个穿着黑白条纹高领毛衣的男子走了过来,脑袋后面扎了一条松松散散的马尾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长了一张能够颠倒众生的脸,俗称的祸水妖孽相。   此时,他正倚在男厕所对口,冲着巫马雪加笑。   那眼神……绝对的熟悉。   “小……乖?”鬼使神差地,巫马雪加喃喃地叫出了那只小白狐的名字。   “我更喜欢你叫我小霜。”闻人霜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时间真快,连小天使都转生了呀。”   因她这句话,巫马雪加彻底迷茫了,“你……真的是那只小白狐?”   “嗯啊~”闻人霜爽快地承认。   狐妖!   巫马雪加下意识要掏剑,却想起来她的剑还在医院里,没有带出来。   她居然分辨不出来他的真身,他的力量一定非同小可……她这是什么运气啊,随便上街溜达一下就可以碰到这样高级的妖兽。   正在巫马雪加纠结着开始思索眼前这只狐妖的力量值的时候,闻人霜忽然伸出胳膊,结结实实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抱住。   巫马雪加在他怀里石化成一樽雕像,他这又是什么毛病啊……见人就抱……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赖加,那个家伙也是,一见她就抱,仿佛上辈子就认得她似的。   “茉伊拉,我终于找到东方晓了。”正在她要推开他的时候,她听到他这样讲。   语气里带着满足,带着喟叹。   然后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就这样推开他。   ……也许因为那一句“终于”?   “你喜欢她?”她问。   他没有回答。   喜欢吗?   他无法回答。   已经不是喜欢可以形容的了,那其间,还有那么长久的期盼、寻找和等待。   巫马雪加忽然有点了解刚刚他躲起来的用意了,眼看着东方晓为另一个男子而露出幸福的表情,他心中定然十分难受吧,可是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告诉她,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跟着迦斯离开?   “因为,在她面前,我无法维持人形。”他低低地道。   他可以看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巫马雪加呆住了。   “嗯,我有窥心术。”他埋首在她肩头,吃吃地笑,“连这个也忘记了么?”   巫马雪加这才想起来,刚刚他似乎叫她“茉伊拉”?对于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赖加也这样叫过她。   “茉伊拉,是谁?”抬起头,巫马雪加看向他魅惑人心的脸颊。   闻人霜定定地看了她半天,然后抬手挠了挠脑袋,“怎么说呢……嗯,你的前世,这样讲明白吗?”   ……果然是上辈子就认得吗?   巫马雪加黑线了一下,作为一名从小便生活在有妖魔鬼怪的世界里的除魔者,要她接受这种论调其实也不是很困难。   只是……当这种状况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有感觉有些怪异。   “茉伊拉……我是说我的前世,是什么样子的?”巫马雪加有些好奇。   “唔,善良,单蠢,以拯救世界为己任。”闻人霜简单概括了一下。   巫马雪加瞪大眼睛,她没有听错吧,她说的是“单蠢”,不是“单纯”。   “我们一定要在男厕所门口讨论我们的前世今生么~”闻人霜的声音嗲兮兮地飘了过来。   巫马雪加冷汗了一下,这才发现好多人正盯着这边看,忙拉着他走了出来,回到刚刚的位置坐下。   “拯救世界啊……还真是了不起的理想。”巫马雪加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已经凉掉了,接着刚刚的话题道。   “嗯哼~”不予置评的表情。   “你认识赖加吗?”巫马雪加识相地没有继续刚刚那个令人想狂扁她的话题。   闻人霜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我。”巫马雪加皱起眉,强迫自己不要想什么东西,因为他有窥心术。   “哦,没什么,只是听你提起这个名字,然后有了一些感应。”闻人霜抬手叫了一份黑森林蛋糕。   巫马雪加看着他美滋滋地吃蛋糕的模样,忍不住想起了赖加。   那时,他说,你可以选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约我出来,让我在阳光下死去。   他说,于我来说,这是最美的死法,如果可以有一个杏仁糖泥的蛋糕,就更好了。   “唔,还真是深情呢~”尖尖的耳朵动了一下,闻人霜笑眯眯地抬起头来,伸舌舔去唇边的蛋糕。   ……巫马雪加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又忘记这个家伙有窥心术了!   “偷看人家心里想什么是不礼貌的!”她忿忿地站起身,跑到柜台边,然后小小声地问,“有杏仁糖泥吗?”   “杏仁糖泥?”可爱的柜台小姐愣了一下,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真奇怪呀,居然真的有人买这种东西。”   “嗯?”巫马雪加疑惑了一下。   “真巧,就这么一个,是我们糕点师傅心血来潮做出来的,说这是生日蛋糕的原形,古代欧洲人用这个当作生日蛋糕的。”柜台小姐笑眯眯地解释。   “哦哦。”巫马雪加忙小心翼翼地接过。   拎着装有杏仁糖泥的袋子走出咖啡厅,便看到闻人霜正站在门口伸懒腰,美男就是美男,连伸个懒腰都引来几个女孩的频频侧目。   “好久没有变成人形了,都快忘记怎么走路了~”闻人霜哼哼唧唧地声音飘了过来。   “你不回去找东方晓吗?”   闻人霜张开的手臂顿了顿,然后交叠着枕到脑后,笑眯眯地转过身来,“我不要,我在吃醋,这一回,我要等她来找我。”   还真是坦白咧……   ……可是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吃醋啊。   人家就算回来,也是来找宠物的吧……   “嗯哼,我听到你在腹诽哦~”闻人霜皱了皱鼻子,然后视线落在巫马雪加手中的蛋糕袋上,讶异,“杏仁糖泥?”   巫马雪加不争气地又红了脸。   “问你哦。”闻人霜忽然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被他突然严肃下来的表情吓到,巫马雪加紧张地看着他。   “如果赖加一定要死,你是宁可他死在别人手里,还是死在你手里。”闻人霜看着他的眼睛,问。   “为什么……一定要死?”巫马雪加抖了抖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回答我。”   巫马雪加怔怔地看着他,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狐妖并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一定要死,我宁可他死在我手里。”巫马雪加终于镇定了下来,说出口的声音竟是冷静无比,不带一丝颤抖,“因为,我答应过他的。”   闻人霜的神情缓和了下来,然后又笑了起来,“怎么转了世,还是一样的单蠢。”   “你!”巫马雪加跳脚。   “走吧,我们去救他。”闻人霜笑眯眯地拉住她,“……再不去估计他就真的玩完了。”   “什么?!”巫马雪加惊住。   闻人霜没有再回答她,拉着她的手消失在原地。   杏仁糖泥(一)   巫马雪加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瞬间移动。   很奇妙的法术。   冬日凛冽的风里,带着烟与火的味道,黄昏时分,夕阳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出现在巫马雪加面前的,是一栋正雄雄燃烧着的废弃小楼。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巫马雪加疑惑。   闻人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眯着眼睛看向小楼前的一株大树。   大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子,他半倚着树干,似乎在打盹,被风扬起的紫色长发几乎挡住了他的脸。   虽然如此,闻人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纳斯加……   前世今生在这里交汇成一点,该出现的人一一粉墨登场。   闻人霜忍不住轻笑,宿命这种东西,真的是很玄妙。就如他,明明赶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遇见了东方晓。结果呢,结果他却因为必须遵守时空法则,而无法在她面前维持人形,结果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迦斯出现,看着她被哥哥闻人白吸血,看着她变成血族,再看着她遇到洛特……   不管有多少的不甘心,终也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幸福,看着她悲伤,看着她陷入危险,看着她的喜怒哀乐一步一步按着命运朝着即定的结局一幕幕上演,他却无法参与其中。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知道了太多的旁观者。   有时候,知道得多了,也是种痛苦。   巫马雪加也看到了纳斯加,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苍白着脸,强行压抑住要迈向他的脚步。   “赖加在里面。”闻人霜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那盒杏仁糖泥,轻声开口。   “什么……”巫马雪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那片雄雄大火,“他……在那里?”   “嗯。”   巫马雪加脑袋里轰然作响,满脑子都是那一天夜里,他微微带着苦笑的神情。   他说,“我很怕火。”   那么强悍的人,居然说,“如果可以,我不希望用那种方法死去。”   ……死也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希望死在火中。   那么卑微的念头,却也无法实现吗?!   巫马雪加咬住唇,拔腿冲向那栋摇摇欲坠的小楼。   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纳斯加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巫马雪加低吼。   纳斯加晃了晃手里代表着宗教裁判所的徽章,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芒,“这是你姐姐的命令,可怜的小公主。”   “我说,让开!”巫马雪加咬牙。   纳斯加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不要坏我的事,否则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见鬼的除魔者。”   “纳斯加,我们来续续旧吧。”那厢,闻人霜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   纳斯加神色一变,他看似轻轻地揽着他的肩,可是他竟然动弹不得。   “你去吧。”闻人霜对着巫马雪加抬了抬下巴。   巫马雪加胡乱点点头,转身飞奔进了火场。   “喂!那楼已经快塌了!”纳斯加气得大喊。   “你在担心她么?”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笑道。   “我连心都没有,拿什么担?”纳斯加回头斜睨了他一眼,却不明白刚刚那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人霜松开手,耸了耸肩。   枯木在火中“哔剥”作响,巫马雪加被烟雾迷住了视线,眼前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赖加,赖加,你在哪里!赖加……”一脚踏到一块燃着的木头,巫马雪加感觉脚心一痛,差点被绊倒。   “雪加?”烟雾中,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巫马雪加忙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看清眼前的人后,她差点掉下泪来。   赖加半躺在地上,胸口钉着一根木桩,有血不住地从伤口涌出,脖子上也有一个极恐怖的伤口,似乎有人曾经试图砍下他的头颅却没有能够如愿,血色糊得他全身都是。   “你……你不是说了只有我可以杀你的吗!”喉咙里哽住,她哑着声音冲他大喊。   “嗯。”他居然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巫马雪加冲到他身边,咬牙含泪拔出了插在他心口处的那支木桩,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拉上拉链。   不一会儿,外套就被血浸透了。   “快走吧,楼快榻了。”赖加试图站起身,却一直站不起来。   “十级的妖兽都像你这么没用吗!随随便便就被人家捉住!”巫马雪加恨恨地骂。   赖加只是笑。   “还会笑!不痛吗!”巫马雪加瞪他,眼睛里的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痛。”赖加想摸她的脸,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污。   巫马雪加没有在意他的动作,扶着他站起身。赖加倚着他,忽然脸色一变,抬手划出了一片结界,一根燃烧着倒向他们的柱子被隔绝在了结界之外。   这么一动,赖加又倒了下去。   巫马雪加拉不住他,随他一起倒了下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见碰到了他的伤口,巫马雪加慌忙起身,“有没有压到你?”   “没事,只是我们暂时出不去了。”赖加靠着结界壁坐起身,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竟然闻到了杏仁糖泥的味道。”   巫马雪加闻言,四下里看了看,刚刚一直拎在手里的纸盒已经掉在地上被压扁了,她忙捡了起来,打开一看,不禁有些沮丧,“被压坏了。”   赖加没有动静。   巫马雪加抬头看他,却看到他正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杏仁糖泥,火光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竟是蒙上一层浅浅的薄雾。   赖加低下头,将沾了血污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奈何他满身都是血,已经寻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了,怎么擦都擦不去他手上的血迹。   鼻子里一酸,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巫马雪加垂下眼帘,将被压扁的纸盒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捉住他的手,拉起自己的裙子,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擦干净。   “吃吧。”她将纸盒放在他已经被擦干净的手里。   赖加低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记忆里,应该是香甜的味道,可是……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变成了以血为生的吸血鬼。除了血液,任何食物对他而言,都是没有味道的。   明明喜欢阳光,却不得不永远栖身在黑暗之中。   明明喜欢甜食,却不得不永远以鲜血为食。   “好吃吗?”巫马雪加问。   “嗯。”赖加狼吞虎咽,一点优雅也不见,吃得像个孩子。   巫马雪加伸手,抱住他。   “会怕吗?”她问。   头抵在她的肩上,赖加摇头,“原先会,现在不了。”   看到她,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傻瓜一样的。”巫马雪加抱紧了他,然后到他身上的濡湿,惊慌起来,“怎么回事,血为什么还在流?血族不是有自我愈合能力的吗?”   赖加默然不语。   情急中,巫马雪加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忙将头发拨到一边,“要喝血对不对?你失血太多了,应该控制不住想喝血才对,喝我的吧。”   赖加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不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拉下她的手,紧紧抱住她。   巫马雪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闭着眼睛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咬上来。   “赖加,你喝我的血吧。”她试图推开他。   赖加不松手。   事实上,他的确快要控制不住了,生命随着血液一起在流失,等血流光了,他估计也要玩完了。   可是……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咬她!   绝对不会。   巫马雪加被他紧紧抱着,心里又气又急,不知道他在执拗些什么,“你少喝一点不行吗?就喝一点点。”   赖加根本不理她。   万般焦急中,火忽然灭了。   巫马雪加抬头,看到结界外面的房子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框架,然后她看到向天拎着水管冲了进来。   “巫马雪加!巫马雪加你在哪里!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向天一边灭火一边大叫。   巫马雪加张了张嘴巴,刚要回答,便看到一道人影一闪,然后她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湛蓝眼睛。   洛特?   他是赖加的朋友吧……   杏仁糖泥(二)   再一次体验了一把瞬间移动的感觉,巫马雪加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坐在宽敞的车厢里。满身是血的赖加坐在她旁边,斜倚着身子,脑袋无力地靠在她的膝上,黑色的短发被血糊成一缕一缕的,胡乱散落在她的膝上。   “赖加,赖加……”巫马雪加慌忙推了推他。   赖加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这时,一只修长苍白宛如上好的玉石雕成的手覆在赖加的脖子上,巫马雪加惊了一下,抬头便看到一张跟那只狐妖小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小霜?”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摇头,“不对,你不是小霜,你是谁?”那只狐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前这个却是白色的。   明明长了一张跟那只狐妖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上却是极其缺乏表情,比之小霜那总是喜笑颜开的脸,当真十分怪异。   这个男子没有开口,倒是车前的驾驶室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别担心,他是闻人霜的哥哥闻人白,他的治愈术很强的,赖加不会有问题。”说着,他笑眯眯地转过脸来。   原来是洛特。   巫马雪加稍稍放下心来,低头看了看洛特,他脖子上的伤口果然越来越小,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小白,他……”巫马雪加有些担心地看着赖加的眼瞳微微发红。   “你叫我什么。”一个平板的声音。   巫马雪加愣了一下,都是因为小霜,她竟然随口就……轻咳了一下,她忙改口,“闻人先生,他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舒服的样子……”   “你以为他是什么,他是血族,自然需要血液维持生命,如果再不进食,谁也救不了他。”闻人白难得说了一句长长的话,然后仿佛因为说话超支似的,转过身闭口不语。   “现在找血源已经来不及了。”洛特接口。   进食?   巫马雪加立刻明白过来了,忙将自己的手腕送到赖加的嘴边。   赖加定定地看着她,尖利的獠牙从他的口中龇出,眼中的红色更盛。   “喝啊。”巫马雪加焦急地催促他。   尖利的獠牙咬破了自己的唇,赖加无力地偏过头,却是怎么也不肯向着她的手腕咬下去。   “你在坚持什么!再不喝血你会死的!”巫马雪加气得大吼。   赖加的唇微微动了动,“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如此丑陋的模样……他不想被她看见……   衣袋里,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有些僵持的气氛。   “你说过只有我可以杀你的!现在我还没有允许你死,你凭什么去死!”巫马雪加没有去理会手机铃声,兀自低头忿忿地咬破自己的手腕,然后将滴血的手腕强行送到他的唇边。   殷红的血液涂满了他苍白的唇,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美艳,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盛满了哀恸。   “你这样,到底在惩罚谁呢。”前座,洛特叹息。   巫马雪加的眼里满是泪水,她伸出另一只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喝吧,求你了。”   手腕微微一痛,赖加终于张嘴咬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巫马雪加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有冰凉的液体滑下。   他在哭。   许久,他松了口。   巫马雪加缓缓收回手。   赖加仰面躺在她膝上,银灰色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铃声不知响过第几遍了,那个打电话的人仿佛不知道妥协为何物似的一直打一直打,巫马雪加终于掏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不停地跳跃着“小天”的字样后,慌忙按了接听键。   “巫马雪加,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手机刚接通,便传来向天略带嘶哑的吼声。   “我……我在……”巫马雪加吱唔了一下。   “你在那里别动,等我!”向天说完,没等她开口便挂了电话。   巫马雪加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机有定位功能,忙喊住洛特,“快停车,让我下车!”她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引来大批的除魔者。   洛特早已经听到了手机里的对话,又岂会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立刻一个急煞车,将车子停在路边。   巫马雪加咬了咬唇,将赖加扶起来,让他躺在座椅上。赖加也任她摆弄,全无半点反应,仿佛灵魂已经自那具躯壳中抽离一般。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只得弯腰站起身,临下车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赖加一眼,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向天靠着手机定位找到巫马雪加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昏黄的路灯下,她正一个人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身上没有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毛衫,脸色苍白,羊毛衫上都是血迹。   那些血的颜色让他慌了心神,匆匆下了车,他取下头盔大步走向巫马雪加,直到走近她察觉到她身上血迹都不是人类血液的味道时,才稍稍安了心,可是随即,她手腕上的伤口让他再一次将心悬了起来。   “你被吸血鬼咬了?!”向天一把拉起她,查看她手腕上两个明显的齿印。   巫马雪加垂下头,不语。   “是他?”看她这副模样,向天立刻明白了。   “不是。”巫马雪加下意识反驳,然后觉得自己的反驳有些多余,便不再开口。   向天冷眼看着她,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她裹住,“你以为你自己的身体很好吗?好到可以无偿献血?好到可以穿成这样在这里吹冷风?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吧!”   “对……对不起……”她讷讷地道歉。   这时,向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接通了手机,“老师,嗯,没事,我已经找到雪加了,现在送她回医院,嗯,没什么事情,只是说有些闷,出来走了一阵,迷路了,嗯。”   巫马雪加呆呆地看着他挂了手机。   他在……帮她圆谎?   “看什么?你以为老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向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知不知道,如果被宗教裁判所知道你和吸血鬼有来往,后果会有多严重!”   “为什么……人类不能和魔族和平相处?”   “你在说笑话吗?身为一个除魔者,你在说什么疯话!”   巫马雪加咬住唇,不语。   “还在等什么?还不回医院?你要等老师亲自来找你吗?”向天瞪她。   “哦,好。”巫马雪加忙点头,掉头就走。   “等等。”他拉住她,然后在她疑惑地目光中从随身包里取出特殊绷带替她绑住伤口,这才拉着她坐上摩托车,离开了街心公园。   回到医院洗过澡,换了衣服,沾有赖加血迹的衣服让向天带走销毁,巫马雪加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自从成人礼那天见到赖加之后,他便以一种强横的姿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明明她是除魔者,而他是血族,他们本不该有任何的交集,就算有……也应该是处于敌对的立场。   可是……一切都失控了……   右手轻轻抚过左腕处的绷带,她不明白赖加为什么宁死都不愿意喝她的血,还有上一回在酒店也是,他一见到她的血便发了狂。   是因为……茉伊拉吗?   因为她的前世?   正想着,她忽然察觉到窗帘无风自动,惊了一下,她猛地坐起身。   “是你吗?”她轻声问。   月色下,窗帘后面显出一个人影来。   “你还好吗?”她有担心地问。   窗帘后的人影没有回答她。   “我记得你跟我讲过守护天使的故事,你说的,便是你我的前世吧。”巫马雪加揪紧了被单,感觉心脏跳动得有些不规律,“虽然我并没有想起来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从你的话中也可推论出来一些,但是你要明白现在的我并不是受伤就会死的守护天使了,你不必介怀的。”   “你在等谁吗?”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从窗帘后响起,然后一个穿着白色长风衣的男人走了出来,夜风扬起了他深紫色的长发。   不是赖加……是他?!巫马雪加瞪大了眼睛,那个令她莫名心痛的男人,那个差点将赖加烧死的男人?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纳斯加冷笑,“你在昏迷的时候可是热情得很呢。”   “你是谁?”她捂住心口。   “你可以叫我……纳斯加。”他走到床边,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笑得有些轻佻。   巫马雪加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无法控制一般搂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可是身体却仿佛自己有意识一般要接近他。   “你不是人类……”   “对,我不是。”浅紫色的眼睛隐隐化作竖瞳,他笑眯眯地勾着她的下巴,然后低下头,吻住她。   巫马雪加感觉到他的唇舌在她口中肆虐,可是却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双手甚至抱住了他。   “真是热情的小姑娘,就如此的迫不及待么?”他笑得有些不屑,纤长的指尖将她的衣服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   泪水从眼中滑落,巫马雪加咬住唇,任他一点一点将她的衣服挑开。   温热的泪珠溅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仿佛被烫着了一般缩了一下,疑惑地皱了皱,他再度笑开,“哭什么?我并没有强迫你啊,你不是很高兴我碰你么?”   “不要……这样……”她颤抖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受。   “啧啧啧,哭得真是惹人心疼。”他俯下身,吻去她脸颊上的泪,一直吻上她的眼睛。   脸上柔软微凉的触感让她吓得僵住身子,不敢再动。   浅紫色的瞳仁闪过越来越浓重的疑惑,纳斯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在她窗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抱着他,心口处的空缺便仿佛被填满了一般。   漠视了心底的疑惑,他用微凉的手掌抚过她的肩,一路轻轻抚向她的心口。   不如挖了她的心?反正他正好少一颗心。   “这样可不好。”有人握住他的手。   纳斯加抬头,便看到了那只总喜欢多管闲事的狐狸闻人霜。   “嘁。”他甩开手,施了个法术消失在原地。   巫马雪加愣愣地坐在床上,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抬手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最远的距离(全)   一周之后,巫马雪加出院回家的时候,身边多了一只小狐狸,即某只闹着小脾气不肯回家,偏要等东方晓来找他的狐妖。   只是……东方晓一直没有出现。   赖加也再没有出现过,巫马雪加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她开始跟着向天学习如何当一个称职的除魔者。   ——但对于夜晚,她似乎开始有了一些别样的期待。   从咖啡厅拎着一盒杏仁糖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巫马雪加俨然已经成了这里的熟客,糕点师傅也知道了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做出来的杏仁糖泥居然有了忠实的粉丝。   夜色下的A城依然如白昼一般繁华热闹,巫马雪加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自她逼着赖加饮了她的血后,已经十几天了,他再没有出现过。   那双满是哀恸的银灰色眼眸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刚走了没几步,脖子上戴着的血璎珞忽然开始微微泛出一点光来,巫马雪加脚步微微一顿,察觉到身后有谁跟上了她,且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拎着糕点盒子的手微微一紧,巫马雪加下意识拐过一条街道,走入僻静处,才停下脚步。   圣诞节早已经过去,街角处的垃圾箱旁有一株被人丢弃的圣诞树,圣诞树上缠绕着五彩缤纷的彩灯和彩色的小气球,看起来有一种破败颓废的华美。   “是你吗?”视线落在圣诞树顶端那颗金色的小星星上,她没有回头,只低低地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期待。   身后,久久没有回答。   犹豫了一下,她转过身,随即呆住,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苍白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口中尖利的獠牙泛出令人恐惧的色泽。   不是赖加!   手中的糕点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巫马雪加略带惊恐地后退一步。那男子渐渐逼近,湿嗒嗒的口水从嘴角流下,眼瞳是僵直的。巫马雪加后退着,心里下了判断,这是一只还没有成型的吸血鬼。   眼前的吸血鬼看起来丑陋无比,巫马雪加瞪着它,可是它的脸仿佛与那一日赖加的脸相重叠……   他那样看着她,他说……不要看我……   在巫马雪加发愣的当口,那只吸血鬼忽然尖啸一声,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扑了过来。巫马雪加贴着墙,心里一寒,她猛地抬手,将藏在袖中的木桩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它的心脏。   看着那只吸血鬼哀嚎着仰面倒下,刹那间化为飞尘,消失不见,巫马雪加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握着木桩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着。   她……杀了它。   作为一名除魔者,她杀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如果刚刚出现的是赖加呢?   在冰冷的地上坐了许久,她才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宗教裁判所,“你好,幸福路街心公园出现未成型的幼年吸血鬼一只,已清理。”   “雪加?”接电话的居然是向天,“你怎么样,受伤没?”   “没……”   “在那里等我。”听出她话音里的颤抖,向天果断地挂了电话。   火红色的哈雷摩托车呼啸而至,载走了巫马雪加。   垃圾箱旁的圣诞树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那后面缓缓走了出来,银灰色的眼睛一片空茫。他弯腰摘下圣诞树顶端那枚金色的星星放进衣袋里,然后垂着肩,缓缓走到刚刚巫马雪加站的地方,蹲下身,捡起了遗落在那里的蛋糕盒,缓缓打开。   杏仁糖泥的香味飘了出来。   抱着那只蛋糕盒,他坐在街角的长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真惨啊……”穿着牛仔裤高帮靴,绑着松散马尾辫的男子施施然出现在他面前,与他并肩坐下,从他手里抢过蛋糕盒,一点也不含蓄地开吃。   赖加撇了他一眼,“好久不见。”   “嗯,真的好久不见呢~”闻人霜笑眯眯地凑近了他,“后悔了么?”   “什么?”   “在你回伊里亚德的路上,我和小天使打了个赌。”吞下最后一块杏仁糖泥,闻人霜将空空如也的盒子丢回赖加膝盖上,然后抹了抹嘴巴,笑道,“我赌你会后悔。”见赖加不说话,他又道,“那时我说,‘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已经失去的东西,却看不到他还拥有的,等他连现在拥有的也失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了’。”   赖加定定地看着膝上空空的蛋糕盒,“你特意来奚落我的么。”   “是啊。”闻人霜咧嘴,笑。   隔了几百年的光阴,这个家伙见面第一句,就是奚落。   “真像你干得出来的事情。”赖加勾了勾唇,居然也笑了起来,“恭喜你如愿。”   “嗯?”闻人霜眨了眨眼睛,“如愿赢了赌么?”   “是如愿找到东方晓。”赖加哼了一声。   “呵呵,是嘛,如愿,如愿……”闻人霜意义不明地干笑两声,居然颇有些萧索的味道。   赖加斜眼看他,“怎么?”   “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闻人霜仰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喃喃地问。   “你在吟诗么。”赖加也靠在椅背上,嗤笑。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日夜相对,却无法告诉她,我是谁。”闻人霜笑盈盈地扭过头来,“是不是很感人?”   赖加沉默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有种东西,叫宿命。”闻人霜耸了耸肩,“可是我不想认命。”   找了那么久,寻了那么久,最后却只能以宠物的姿态与她日夜相对……   “真巧,我也是。”赖加淡淡接口,不再追问。   “刚刚她那么危险,你真忍得住啊。”闻人霜忍不住吐嘈。   “是她的话,没有问题的。”赖加垂下头。   “你知道你在重复你犯过的错么?”闻人霜忽然道。   “什么?”赖加错愕地抬头。   “你啊,最大的毛病就是想不开。”闻人霜笑了起来,“你在意的事情,未必就是她在意的,你明明知道她在等你,却因为纠结着饮了她的血而不肯见她,你在惩罚谁呢?”   你在惩罚谁呢?   洛特似乎也这么问过他。   “我走以后……凯里怎么样了。”赖加转了一个话题。   “很好啊,一代明君,盛世百年。”闻人霜笑,“还记得茉伊拉给他的那个愿望么。”   “嗯。”   “你知道他最后许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永无战争。”   赖加沉默了放久,才缓缓笑开,“不愧是我弟弟,比我强。”   向天将巫马雪加带回了宗教裁判所,因为按照惯例,除魔者完成任务之后是要登记的。至今为止,巫马雪加的登记簿还是一片空白。   在属于自己的登记簿上写下第一笔,巫马雪加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强烈的成就感。   房间里各式各样的登记薄上,记载了许许多多或大或小的功绩,巫马雪加一个一个看过去,仿佛看到了无数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魔族尸身。然后她看到了大祭司迦斯的登记簿,厚厚的一本,无数的丰功伟绩,犹豫了一下,她翻了开来,在最新一栏里,“东方晓”三个熟悉的字眼跃入眼帘。   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仔细看了下去。   姓名:东方晓   性别:女   战斗指数:不详   来历:夜之魔女莉莉丝堕天之时,被魔界血族女王白颜夕吞噬,四百年前趁白颜夕受伤,其脱离了白颜夕的掌握,目前记忆空白。   状态:追捕中   追捕中?这……这是什么意思?   巫马雪加瞪大眼睛,为了那只别扭的狐狸,她一直在四处打探东方晓的消息,可是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有一种是眼前这种状况。   虽然一早就知道东方晓不是人类,可是她也没有想过她的来历会那么玄乎。那一日在咖啡厅外,那个女孩见到迦斯时幸福而惊喜的神情在眼前晃动,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迦斯的登记簿上!   “在看什么?”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巫马雪加吓了一跳,转身过便看到迦斯大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东方晓……”犹豫了一下,她咬牙问了出来。   “嗯?”   “那天在咖啡厅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迦斯推了推眼镜,镜外的反光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这这这……这是在装傻吗?   “明明你们是认识的!”巫马雪加捏紧了拳头。   “雪加,你在干什么?”一个有些严厉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正是巫马火野。   见是姐姐,巫马雪加稍稍后退一步,垂下头。   “没事,令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迦斯微笑。   “雪加,道歉。”   “对不起。”巫马雪加抬起头,道歉的时候又细细看了一眼迦斯,然后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认错人了,你不可能是他。”   那一天,那个迦斯的眼里的笑容,是不容错辨的温暖和明净,如阳光一般和煦,不带一丝的假。可是眼前这个迦斯,他的笑容温和有礼,但却带着说不出来的疏离感,那笑容,只不过是戴在脸上的一层面具罢了。   听到巫马雪加这样说,迦斯的面色微微一沉。   巫马雪加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衣袋里的钥匙串掉了下来,正要弯腰去捡,却有一双手比她更快地捡了起来。   “很可爱的挂件。”迦斯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串,在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糖果式样的小挂件。   “嗯,不过不是我的。”那是她在第一次随向天出任务的时候在彩虹桥公园捡到的,一直没有找到主人。   “真巧,这是我掉的。”迦斯将钥匙收了起来,然后笑着道,“谢谢,我一直在找。”   巫马雪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客气。”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宗教裁判所。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的向天,他正靠在摩托车边上,定定地看着街灯下卖糖炒栗子的小摊,不知道在想什么,短短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察觉到巫马雪加的视线,他扭过头,然后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久。”   “对……对不起!”刚刚对着迦斯都可以直言以对的巫马雪加一下子蔫了,这是习惯性的恐惧,就像小学生看到老师会害怕一样。   见她道歉道得如此利落,向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只是问问而你,你道什么歉?”   “……对不起。”   “还忤在那里干什么?”向天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就那么可怕?干什么一见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巫马雪加忙快步走到他身边。   “要不要吃栗子?”向天看了看她垂着头的样子,忽然道。   “嗯?”她微微一愣。   向天轻咳了一下,“天气这么冷,那个小贩又没有生意,我去买一点来吧。”   “哦,好。”巫马雪加忙表示同意。   向天又看了她一眼,走到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边买了一袋来,然后跨上摩托车,“上车吧,回家了。”   巫马雪加自然毫无异议,侧身坐了上去。向天低头看了看她扶在他腰间的手,忽然一把捉住。   “怎……怎么了?”被他怪异的举动吓到,巫马雪加颤声问。   “手放我衣袋里吧,本来就不灵活,生了冻疮连剑都握不住了。”说着,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巫马雪加半趴在他背上,自然不敢反抗,也不敢动弹。   总是皱着的眉头蓦然舒展开,向天咧了咧嘴,发动了摩托车,一路飙向巫马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向天停好车,转身将那袋糖炒栗子递给巫马雪加,“你吃吧,我牙疼,不能吃甜的。”   “谢谢。”巫马雪加伸手接过。   向天点点头,打算回房休息。   “小天……”犹豫了一下,巫马雪加终是喊住了他。   “嗯?”向天看向她。   巫马雪加张了张嘴,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有话跟我说?”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向天心里突地一跳,有些期待,但又佯作镇定地问。   “你知道东方晓么?”见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巫马雪加终于将这个一直在心里打转的问题问出了口,然后便看到他的脸色再度沉了下来,“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   “东方晓是宗教裁判所目前头号通缉的对象,据可靠消息称她被密隐同盟的执政官洛特带去魔界了。”向天说完,转身就走。   东方晓不在人界了?那么一直等着她来接自己的那只狐狸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看到他失望的模样,也不想看到他用那样笑眯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出令人心痛的话。   明明……是很在意的吧。   在车库门口站了许久,她才回房。   一推开门,巫马雪加便愣住了,许久没有出现的赖加正站在窗边。察觉到她走进门来,他回头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巫马雪加下意识地将房间关牢,还上了锁,然后才转身看他。   “你……怎么在这里。”张了张嘴巴,巫马雪加有些词不达意。   “我想你了。”他看着她,低低地道。   巫马雪加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你不是在生我的气么。”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赖加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轻轻执起她的手,“明明说好不再伤你的,却一再让你受伤。”   巫马雪加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赖加刚站起身,便听到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说,“你说的那个守护天使,就是我的前世,对吧。”   他猛地僵住了身子。   “你不用担心,我并没有想起什么。”巫马雪加继续道,“不过你要明白,我现在并不是受伤就会死的守使天使了,所以你不必内疚,要救你也是我自愿的。”   赖加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迷雾。   “虽然我们的立场是对立的,可是你也并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所以……”巫马雪加闭上眼睛,“你走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赖加怔住,他有些急切地走到她身边,“你不要我了?”   “这一世,我是人类,你是血族,我不是你的守护天使。”巫马雪加有些残忍地戳破了他营造的幻象。   “可是我们约定过,你要杀了我的。”   “今晚我亲手杀了一只吸血鬼,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你,我会不会下得去手。”巫马雪加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竟然闪着泪光,“是的,我下不去手!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不要让我看到你!”   之前,那只狐狸问过她,如果赖加一定要死,她是宁可他死别人手里,还是死在她手里。   她说,如果一定要死,她宁可他死在她手里,因为这是她答应过他的。   可是今天晚上,在她亲手杀了那只吸血鬼之后,她忽然开始害怕……   如果一切真的发生,如果死在她手上的真的是赖加,那么她……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象。   一口气将心底的恐惧和矛盾吼了出来,巫马雪加微喘着看向赖加,他也正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承载了许多许多的东西。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刚刚聚集起来的那一点点决绝的勇气仿佛顷刻之间便要化为微尘。   她忽然有些后悔把那盒杏仁糖泥弄丢了,如果带回来多好。   “对不起。”许久,他终于开了口,莫名的道歉。   正在巫马雪加疑惑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你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我无法离开你,看不到你,我会比死更痛苦。”   这无疑是最动人的情话了。   可是巫马雪加只想哭。   “我很自私的。”他低头,抵在她温暖的颈间,“知道你不舍得杀我,我很开心。”   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后退了些许,挑起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唇,“睡吧。”   他的唇上有杏仁糖泥的味道,巫马雪加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不甘心地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没了力气,只得任由自己陷入睡梦之中,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赖加扶着她躺下,替她盖上被子。   巫马雪加醒过来的时候,赖加早已经不在房间里,倒是某只狐狸正懒洋洋地蜷在她床边打盹。对于昨天晚上赖加的话,她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侧过头的时候,她看到枕边有一枚金色的星星,十分眼熟的样子。愣了片刻,她伸手拿起那枚星星,仔细看了看,冷不丁想起遇到那只吸血鬼时那棵倒在垃圾箱旁的圣诞树。   那个时候,他也在那里?   唇上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还带着香甜的杏仁糖泥的味道,巫马雪加感觉自己的唇角忍不住地微微翘起。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她起身拉开窗帘,屋外正下着雨,天色很暗。   冰箱上贴着母亲留的便条,“雪加,所里有任务,今天不回吃晚饭了,你好好休息。”   对于那个“任务”,巫马雪加也没有多想,拉开冰箱找了些东西填了填肚子,便抱着昨天向天买的栗子回房间了。   随手开了电视,调了一个综艺节目,她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剥栗子一边看。刚剥好一颗,某只刚刚还在打盹的狐狸便用爪子挠了挠她。   “你也要吃?”   尖尖的耳朵动了动,毛茸茸的脑袋也点了点。   巫马雪加将剥好的栗子塞进了它的嘴巴里。   再剥一颗,它又挠,巫马雪加黑线了一下,又塞了一颗在它嘴巴里。   继续剥,继续挠,巫马雪加怒了,“你是狐狸耶!”   “要我变成人么?”狐狸斜了斜眼睛。   “不要了不要了……”巫马雪加忙摇头,开什么玩笑,在这里让他变成人形,万一被谁逮个正着可怎么办。   于是某狐狸张大嘴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如此这般,整整一纸袋的栗子全进了某狐狸的肚子,巫马雪加撇了撇嘴巴,忿忿地伸手从桌边的水果盘里拿了一个桔子来剥。剥好了,她放了一瓣在嘴中,然后眼睛猛地一眯,“唔……”   “怎么?”狐狸问。   “好甜……”   于是某狐狸再度张大嘴巴,巫马雪加立刻将整颗桔子都塞进了那张狐狸嘴里。某只狐狸得意洋洋地咀嚼了一下,便被酸得满地打滚,逗得巫马雪加哈哈大笑。   “你在笑什么?”门忽然被推开,巫马火野站在门口。   巫马雪加慌忙一把抱起仍在满地打滚的小狐狸,摇头,“没什么,在看综艺节目。”   “这个时候,你居然在看综艺节目?”巫马火野的声音扬了起来,然后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小狐狸身上,疑惑地打量。   “那个……姐姐,你怎么有空回来?”雪加有些紧张地没话找话讲。   “怎么,我连自己的家也回不得了么?”火野淡淡地看着她,语气却是不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巫马雪加忙摇头,“我看到妈妈的便条,说今天所里有任务,所以才会好奇……”   “火野,祭司大人受伤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不要对着妹妹撒气。”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巫马火野咬唇,“我撒气?大家都在拼命的时候,雪加居然悠闲地坐在房间里看电视?就算无能,她怎么能够如此心安理得!”   “祭司大人受伤?”巫马雪加没有听进火野的话,却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嗯,魔界的魔宴同盟和密隐同盟内斗,大法官离打破了连接人魔两界的时空之门,祭司大人趁机带了十余名圣十字除魔者杀入魔界,却不料被血族女王所伤。”巫马文解释。   迦斯去了魔界,还受伤了?那东方晓呢?她记得东方晓和那个血族女王也是有些联系的。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小狐狸,皱紧了眉。   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巫马火野的脸色有些难看,“把你的血璎珞给我。”   “什么?”雪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低头看了看戴在脖子上的血璎珞,“可是这是小天送的。   “那是疗伤圣品,戴在你脖子上也是浪费,给迦斯疗伤用。”   “可是……”雪加直觉将小天送的东西转送给别人有点不好。   “算了。”火野瞪了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火野她心情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巫马文叹了口气,给两个女儿打圆场。   “嗯,我没关系的,祭司大人……伤得很重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我们是后备部队,并没有看到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巫马文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肩膀,“你身体不好,就不要管这种事情了。”   看着门被关上,巫马雪加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璎珞,原来这是疗伤圣品啊,向天送这个给她,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么?   迦斯的秘密(一)   这个事情过去了近半个月,听说祭司大人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起来,也因此一直对外人避而不见。   站在宗教裁判所外面,巫马雪加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犹豫纠结了这么久,又听闻迦斯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起来,她终于还是决定将血璎珞贡献出去,她本来就对大家没什么贡献了,这次难得火野跟她开口要东西,她还拒绝了,导致她最近一直在生气,还总把自己当透明人。   ……虽然送出血璎珞极有可能引起小天的怒火,这是很可怕的后果。   宗教裁判所很大,大到令不常光顾的巫马雪加迷了路,她前前后后走了好久,竟闯入了一个有些奇特的院子。   那个院子的一切都和宗教裁判所内严谨冷酷的建筑风格完全不符,她正疑惑着,远远的传一阵笑声。   很熟悉的声音……   是……东方晓?!   这个认知让巫马雪加疑惑起来,东方晓怎么会在这里?一个被追捕的血族,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宗教裁判所里?这太怪异了吧!   远远的,巫马雪加看到迦斯搀扶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少女走进了院子,那个少女俨然就是东方晓!她下意识地躲进了走廊后面的阴影里。   东方晓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了,她很信赖地依靠着迦斯,由他带着她往前走,此时的迦斯分明脸上是冷漠的,看起来不像是在咖啡厅时候的样子,更像是祭司的模样,可是他的眼睛却是分外的柔和。   巫马雪加愈加地疑惑起来。   迦斯扶着东方晓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然后开始泡茶。东方晓笑眯眯地盘腿坐在藤椅上,似乎在轻嗅着空气里茶叶的芬芳,那种惬意的模样看起来像一只懒洋洋的小花猫。迦斯笑了一下,拿了一罐可乐出来,“啪”一下拉开环扣,他执起东方晓的手,将可乐罐放入她的手中。   东方晓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状,她仰着脑袋傻傻地笑,笑得一脸的幸福。   幸福得……有些刺眼。   迦斯微微侧头,抬手推了推眼镜,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起身将东方晓扶回房间。   巫马雪加还没有来得及离开,迦斯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你怎么闯进结界的。”迦斯淡淡的问,一惯平和的脸上有着少见的冷冽。   “结界?”巫马雪加茫然了,她就这样走进来的呀,一路上没有发现有什么结界……   迦斯似乎明白了什么,淡淡笑了一下,“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姐姐说你受伤了,我送这个来。”巫马雪加忙解下脖子上的血璎珞,递给他。   “谢谢。”迦斯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东方晓怎么会在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他。   “我以为,你会忍住不问。”迦斯瞥向她。   “她不是应该在魔界的吗?还有……你受伤也是装的吧!”巫马雪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只是莫名的愤慨,“她知道你在追捕她吗?她那样信任你!”   “我真的受伤了,她也知道我在追捕她。”迦斯淡淡地道。   巫马雪加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明明知道那个人会置自己于死地,却还是那样信赖着他么?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赖加的话。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存在,真的有人会因为离开某人而无法继续生存下去么?   离开宗教裁判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巫马雪加隐隐听到有人在谈话。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她好奇地凑近了门缝去看,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月色,她看清了那个大喇喇坐在父亲书桌前的男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纳斯加!   巫马雪加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可遏制地加速,那种怪异而奇特的感觉再一次袭上心头。   “难道你不知道,跟魔鬼打交道,总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么?”纳斯加阴森森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晰的传了出来。   “我记得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了。”   是父亲的声音!巫马雪加瞪大了眼睛,父亲跟魔族做了交易?   “那颗心一点都不适合我,我们交易的内容是,只要我将那个吸血鬼怪物送进宗教裁判所,你便给我找一颗合适的心,是合适的哦。”纳斯加站了起来,抚了抚手,轻笑,“就是这么巧,我刚好找到一颗合适的心。”   “你想如何?”   “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的意思。”   “离我女儿远一点!”巫马文的声音含了一些怒意。   “哦?不知道您说是的您的大女儿宗教裁判所的所长巫马火野呢?还是您可爱的小女儿巫马雪加?”纳斯加笑得愈加欢快,“上次的交易是巫马火野出面的,如果她跟魔族做交易的事情传到长老的耳中,会发生什么事呢?”他逼近了巫马文,眯了眯眼睛,“两个女儿,你会选择保护谁呢?”   站在门外的巫马雪加觉得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她听懂了纳斯加的话,那一次赖加之所以会被捉住,竟然是因为父亲和姐姐跟纳斯加作了一笔交易。而现在,纳斯加回来索取报酬了。   而他,看中了她的心。   如果父亲要保住姐姐在宗教裁判所的地位,那么势必要牺牲她,如果父亲选择保护她,那么姐姐很有可能因此受到长老们的惩罚。   “谁在外面?”巫马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巫马雪加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然后蜷在厨房里,将脑袋埋在膝间,缩成一团。   巫马文听到响动,急急地推开门,门外却什么都没有。   “这个大概就是你们人界所说的……做贼心虚么?”纳斯加嗤笑着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巫马文的肩膀,走出房间。   巫马文站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悠然自得地走下楼,纳斯加唇畔勾出了一丝轻佻的笑意,直接推开了厨房的门,果然便见到了低头蜷在墙角的巫马雪加。   “瞧我发现了什么?”他心情甚好地走近她。   巫马雪加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见到她面色煞白的样子,纳斯加笑了起来,“很怕我?”   巫马雪加咬住唇,却控制不了自己想要靠近他的念头。纳斯加蹲下身,冷眼看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抱住他,然后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为什么……   明明眼里满是惊恐,可是她却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手。   “都听到了?”掩去眼中的迷惘,纳斯加捏住了她的下巴,看着她。   巫马雪加摇头。   “嗬嗬,可怜的小姑娘,你猜你父亲会选择谁呢?”他恶意地笑,捏着她下巴的手愈加的用力。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恶意的眼神却令她极不舒服,巫马雪加终于无法负荷,失去了知觉。   纳斯加看着她软软地倒在地自己的怀里,空荡荡的胸腔里居然有一点疼痛的感觉,他不自觉地垂下头,冰冷的唇轻轻触上她的唇。   “放开她!”随着一声怒斥,一道白光刺向他。   纳斯加避开,回头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巫马文,“你已经决定了要选择谁了么?”   “愚蠢的东西。”巫马文看了一眼已经失去知觉的巫马雪加,握着铁珠的手掌微微上扬,“你以为你可以威胁谁?居然愚蠢到来送死。”说着,铁珠离手,袭向纳斯加。   纳斯加有些狼狈地躲开攻击,那铁珠又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追了过来。   “你以为巫马家是你可以随便进出的么?”巫马文冷笑,“充其量,你只是一个落魄的魔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身上还带着伤么!”   纳斯加一个不察,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他不怒反笑,抱起已经失去了知觉的巫马雪加,从窗口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迦斯的秘密(二)   修长苍白的手覆在她的心口,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很熟悉的感觉……   五指微曲,他作势到刨出她的心,可是过了很久……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下不去手。   巫马雪加半躺在他怀里,漆黑的长发与他深紫色头发交缠在一起,看起来分外的赏心悦目,可是她看起来极不舒服的样子,面色煞白,额前渗满了汗。   指尖转了个方向,轻轻抚过她瘦削的脸,纳斯加忽尔轻笑,“真有趣,有趣得我都不忍杀你了。”   这一夜,巫马雪加在纳斯加怀里,睡得极不安稳,噩梦频频,一会儿梦见赖加被火烧死,一会儿梦见她亲手用木桩刺入了他的心脏,一会儿又梦见他在阳光下吃着杏仁糖泥……   更离谱的是,那个叫纳斯加的可怕男子也入了她的梦,迷迷糊糊的梦境里,那个男子竟活生生地掏出自己的心送给了她……   惊醒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她坐起身想找床头灯,却撞进了一个不算结实的胸膛。   “纳斯加!”她惊叫。   “总算醒了。”纳斯加眯了眯眼睛,“我在考虑要是你再不醒,我就挖了你的心,吃了你。”   巫马雪加瑟缩了一下,然后不期然地想起那只狐狸讲过的话,他说,不用担心,他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这么一想,她莫名地放了心,再看他的时候,心脏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四下环顾了一番,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在公园的长椅上过了一夜。   纳斯加见她一脸坦然的样子,不爽了,“你不怕我么?”   “我饿了。”巫马雪加回头看他。   纳斯加差点从长椅上摔了下去。   公园里渐渐有晨练的老人来来回回地走动,打太级拳,练剑,巫马雪加还在坚持,“我饿了。”   “年轻人,小女朋友饿了,就要去给她买早餐哇。”一个老婆婆笑眯眯地插话。   纳斯加眯了眯眼睛,年轻人?他的年纪不知道是眼前这个老太婆的多少倍了!正要出手,一双软软的手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对上了巫马雪加漆黑的眼睛。   “我饿了。”   纳斯加嘴角抽了抽,拉着她站起身。   “去哪?”   “吃早餐呐,小女朋友。”纳斯加横了她一眼。   正在巫马雪加抱着豆浆油条享受早餐的时候,巫马家已经为了找她闹翻了天,连带着宗教裁判所也出动了。   “人类和魔族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对吧。”巫马雪加将喝完的豆浆盒丢进垃圾箱,回头看向纳斯加。   纳斯加用一脸看白痴的眼神看她。   “跟我走吧,昨天晚上你那么一闹,宗教裁判所肯定会通缉你,我会保护你的。”巫马雪加又道。   纳斯加看她的眼神更白痴了。   “我发誓,我会保护你。”巫马雪加一脸的郑重。   “相信你,我便是白痴。”纳斯加嗤之以鼻。   下一刻……状况骤变,宗教裁判所大祭司迦斯亲自领队,带领着圣十字除魔者将整个公园团团围住,纳斯加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说话,真的不可以说得太满。呃,不对,即使是妖,也不可以。   巫马雪加一眼便看到了向天也在队伍之中,他的面色看起来很可怕。   “纳斯加,蛇族族长,年龄不详,灵力属七级妖兽。”向天手持长棍上前一步,面色冷凝,“今日这里便是你的葬生之地。”   堂堂蛇族族长,灵力居然只有七级?众除魔者面面相觑,七级的妖兽,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放开人质。”迦斯一语道破玄机。   纳斯加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巫马雪加,结果一伸手拉了个空。巫马雪加早已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   纳斯加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反应不过来。   “巫马雪加,你干什么?!”向天怒目而视,在看到她的脖子上空空一片,没有血璎珞的踪迹时,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已经赐予了他姓名,你们不能杀他。”巫马雪加硬着头皮顶着向天的怒视,一语惊人。   妖族若承认了人类所赐予的姓名,便算是认了主人。   “纳斯加,是真的么?”向天瞪向一脸呆滞的纳斯加。   “……”纳斯加体会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觉,“嗯。”   “哦?不知道你赐予了他什么名字?”迦斯开口询问。   “白迟!”巫马雪加十分响亮的回答。   白痴?   ……这个小心眼的女人!纳斯加狠狠腹诽。   “是么?”迦斯转眼看向纳斯加。   士可杀不可辱?……算了,他只是一只妖而已,纳斯加梗着脖子,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狠狠瞪了巫马雪加一眼,却看到她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样子,一时怔住,回不过神来。   自此,纳斯加正式住进了巫马家,而且非常的名正言顺……   巫马雪加领着纳斯加走进巫马家大宅的时候,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除魔者收养妖族除了几百年前背叛宗教裁判所的所长白颜夕外,这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纳斯加问。刚才的状况,只要她袖手旁观,他大概真的会变成陈列在宗教裁判所里的标本。   “因为,我答应过会保护你啊,白迟。”巫马雪加笑眯眯地回答。   “不要叫我白迟!”纳斯加捏了捏拳头,脑门上蹦出一根青筋。   巫马雪加笑出一口白牙。   准备上楼的时候,手持长鞭的巫马火野忽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姐姐?”巫马雪加惊了一下,忙讨好的笑,“我已经把血璎珞送给祭司大人了。”   巫马火野眯了眯眼睛,扬手一鞭便抽在纳斯加的身上,纳斯加竟然没有来得及避开,俊美的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姐姐!”巫马雪加忙拉住她。   “收养妖族?你倒是越发的出息了呀,我知道你出了事,巴巴去找迦斯救你,你倒好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救他?”巫马火野抬着鞭子,指向纳斯加。   “对不起……”巫马雪加讷讷地道歉。   “哼,你以为收养妖族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当年身为宗教裁判所所长的白颜夕要收养一只狐妖都没有能够如愿,最后堕落为魔,我虽然不明白长老们为何如此纵容你,可是你最好是小心一些!”巫马火野说完,撞了雪加一下,直直走出门去。   巫马火野口中的白颜夕原是宗教裁判所第十代所长,在宗教裁判所的历史上,她是一个污点人物,传说中她不顾身份自甘堕落,为了一只狐妖,宁可抛弃宗教裁判所所长之位堕落为魔,化身为吸血鬼,并且成为了魔界的女王。   这些,在宗教裁判所,都是人人避讳的禁忌。   纳斯加皱眉看着那个静默地站在自己前面的女孩,她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的单薄可怜,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安慰她。   巫马雪加却是忽然回过头来,“你没事吧?”   他硬生生地收回手,摇了摇头。   “都流血了,跟我上楼吧,我替你上点药。”说着,不待他回应,便率先上了楼。   纳斯加默默跟了上去。   走进房间的时候,狐狸状的闻人霜正大喇喇坐在巫马雪加的梳妆台前,十分悠然自得的样子。   看着纳斯加跟着巫马雪加走进房间,他也不惊讶,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欢迎欢迎~”   纳斯加没有理他,自己找了一处舒服的位置坐下。   “你在忙什么?”看着巫马雪加翻箱倒柜的样子,闻人霜问。   “找急救箱,刚刚在楼下遇到我姐,纳斯加被打伤了。”巫马雪加头也不回地回答。   “……他不是人类。”闻人霜提醒她。   “……对哦。”巫马雪加停了下来。   “脸上那鞭伤是小事吧,他身上不是伤得更重?”闻人霜看着纳斯加,凉凉地吐嘈。   纳斯加有些恼怒地看向那只多管闲事的狐狸。   “你身上有伤?”巫马雪加惊讶,“伤得很重吗?我送你去医院吧”,在看到闻人霜斜斜的视线时,她忙解释,“我说的是特殊诊疗部门……”   “那不是宗载裁判所的地盘吗?把他送过去会被制成蛇标本吧。”闻人霜笑眯眯地说着,又看向纳斯加,“你身上的伤……倒蛮像我哥哥的手笔。”   闻人霜的哥哥?巫马雪加想了想,想起了那个白发的男子,闻人白。   “死狐狸,闭嘴。”纳斯加皱眉,“我讨厌狐狸。”   “魔界发生什么事了么?”动了动尖尖的耳朵,又甩甩尾巴,闻人霜以聊八卦的姿态询问。   纳斯加沉默了一下,终是开了口,“你应该知道,前不久是魔界四百年一次的聚会时间,在这之前魔界一直流传着女王失踪的消息,我也查探过,女王白颜夕的确已经几百年没有露过面了。”   “可是结果女王陛下好端端出现在了聚会现场。”闻人霜打了个哈欠,接口。   “嗯,更离奇的是……撒旦也出现了。”纳斯加皱眉,“他说女王是他的妻子莉莉丝转世,要带她回黑暗国度,执政官洛特和审判者闻人白不同意。”   “然后他们打了起来,可怜的你成了炮灰,被我哥哥误伤了。”闻人霜“噗嗤”一下笑了起来,引来纳斯加的怒视。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纳斯加冷哼。   “啊啊那是,我知道得可多了。”闻人霜翘了翘尾巴,然后眯起眼睛,“哼,他们争吧抢吧,那些笨蛋,她可不是女王白颜夕,也不是什么莉莉丝转世,她是我的东方晓。”   纳斯加和巫马雪加都成瞠目结舌状。   “东方晓……”巫马雪加吞了吞口水,“我为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纳斯加也听不明白。   “当初,夜之魔女莉莉丝堕天之时,被正需要力量的血族女王白颜夕吞噬,结果四百年前魔界内乱,密隐同盟和魔宴同盟发生战争,女王白颜夕将魔宴同盟赶出魔界,但白颜夕也身受重伤,在魔法阵中分裂为两个个体,一个因精神力不足而幻化成孩童模样,另一个则是失去记忆变为普通人类的东方晓。”   闻人霜的解释让巫马雪加猛地想起了那一日在宗教裁判所看到的迦斯的登记薄。在那本登记薄上,有关东方晓的来历那一栏,的确是这样的写的。   “普通人类?”纳斯加冷笑了一下,“不可能,我见过女王,虽然她并不是孩童的模样,可她是血族,而且还是一个日行者。”   “呵呵,幻化为孩童模样的白颜夕怎么可能甘心,她将执政官洛特派遣至人界,要他将东方晓初拥,变为吸血鬼后带回魔界,意欲吞噬她。”闻人霜懒洋洋地趴在软垫上,似乎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睛,“可是事事岂能尽如她的愿,结果,东方晓赢了,东方晓吞噬了白颜夕。”   “按你这么说,东方晓应当就是莉莉丝才对啊。”纳斯加泼他冷水。   “不是,她是一个崭新的灵魂,是我的。”闻人霜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她没有白颜夕的记忆,也没有莉莉丝的记忆,她有只属于东方晓的记忆,她不是任何人,只是她自己。”   “我相信你。”巫马雪加忽然开口,那个见到迦斯便会幸福微笑的女孩,那个全心信赖迦斯的女孩,她相信她只是东方晓,不是夜之魔女,也不是血族女王。   闻人霜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说到这里,巫马雪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个传说中令第十代所长白颜夕堕落为魔的狐妖……该不会是……”   “没错,正是我的哥哥闻人白。”闻人霜眯了眯眼睛。的   “啊……”巫马雪加惊叹,她居然见过那个只属于传说中的人物。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纳斯加忍不住质疑。   为什么……   闻人霜浅笑,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死样子,“如果可以,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巫马雪加犹豫了一下,“东方晓现在不在魔界。”   “什么?!”闻人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她在哪儿?”   巫马雪加正要开口,房门突然“咣”地一声被推开了,向天寒着脸站在门口。   “小天……”   “血璎珞呢。”他问。   “祭司大人受伤……我把血璎珞送给他了……”自知理亏,巫马雪加弱弱地道。   向天眼见着就要发飙,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巫马雪加悄悄地吁了一口气,看着他强按下怒气,接听手机,“什么?!有魔族攻入所里了?!我马上来!”说着,他顾不上教训巫马雪加,收起电话转身冲下楼。   “魔族入侵呀,真有意思。”闻人霜频频点头。   “我想他们应该是来……救东方晓的。”巫马雪加叹了一口气,将刚刚没有说完的接下去说完。   “你说东方晓在宗教裁判所里?!”闻人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嗯……”   闻人霜不废话了,咻地一声消失在原地。   巫马雪加再度叹气,说什么赌气要等东方晓来接他,结果还不是……   “你要去么。”眼睛里似乎带了诡谲的笑意,纳斯加忽然问。   巫马雪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纳斯加抱起巫马雪加,也消失在了房中。   无心之爱   这一役,宗教裁判所几乎全军覆没。   无他,只因魔界此番入侵实力太过强大。   很久很久以后,宗教裁判所的历史上,添了这么一笔:公元XXX年,血族女王被宗教裁判所禁锢,以撒旦为首,由执政官洛特、巨人族族长小山,精灵族族长奥兰多等人组成的魔族军团杀入宗教裁判所,所长巫马火野、祭司迦斯以及众长老应战,血族女王于战斗中突然爆发,宗教裁判所顷刻间变为一片废墟。   “到了。”头顶,传来纳斯加平静的声音。   巫马雪加睁开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举目所见,一片疮痍,整个大厅已经坍塌了一大半,地上全是残缺不全的尸首,殷红的血沿着石阶滴滴嗒嗒地往下淌。   “还有人吗……”她张了张嘴,颤巍巍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无人应答。   身后,纳斯加在低低地笑,“现在,你还认为人类和魔族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吗?”   巫马雪加僵着身子,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被闻人白所伤,这一次的入侵,肯定也有我的份。”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强调。   巫马雪加没有理他,低头在满地的尸首中翻找,企图找出只是受伤的人。   纳斯加站在原地,看她双手沾满了血,看她咬着唇一具具尸体翻过去,衣袖裙角都是血。她的神情出卖了一切,她在害怕,害怕看到她熟悉的人,可是明明那么害怕,她却那样执拗地寻找着幸存者。   然后,她蓦然僵住。   在一片血沫中,她看到了一根极其眼熟的长棍。   那是……向天的。   巫马雪加颤抖着伸出沾满了血污的手,将一个趴在地上的少年翻了过来,他的整张脸上都沾满了血,几乎分辨不清面容。她拉起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随即瞪大眼睛,“小……小天……”   那个总是生气勃勃的少年,那个从小陪着她,欺负着她,一起长大的少年……   “小天,小天……你醒醒……”她推他,不能相信他就这样死去。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那样生气地质问她为何将他送的血璎珞弄不见了,谁知一转身……竟成永别。   “对不起,对不起……你醒醒!”泪水糊住了眼睛,她使劲推他,“你醒醒呀!”   那副无知无觉的身躯被她推得左右摇晃,他却没能再一次睁开眼睛,皱着眉吼她,“巫马雪加,你再吵我试试看!”   巫马雪加喊不醒他,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趴在地上,疯了一样在尸体中翻找,“爸,妈,姐姐……”   纳斯加皱着眉走上前,拉住了她。   她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别动,你仔细看。”他低喝。   巫马雪加被他吓住,安静下来,却见到整个大厅都发生了变化,地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些尸首,也在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这是归引术,只对死人有用,可以将死去的东西引渡到另一个时空”,纳斯加冷冷的解释,“所以那些消失的东西里,不可能还有活着的。”   “小天,小天……”巫马雪加挣脱开他的手,死死拽住向天的冰凉僵硬的手,怕他也消失不见,可是她又害怕爸爸妈妈和姐姐也在这里,她又想去找,又不敢放开向天的手。   最后只能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泪眼迷蒙中,向天的手消失在她的手中,只剩她一个怔怔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许久,她颤抖着从衣袋里摸出手机,连着按了好几个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手机里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她抹了抹眼睛,匆匆跑出了宗教裁判所,拦了一辆出租车便往家里赶。   楼上楼下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爸爸、姐姐、姐姐,连仆佣都不见了……整个巫马大宅便成了一座空宅。   就剩她一个了?   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猛地回头,却见纳斯加走上楼来,斜斜地靠在门边,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整个魔界,会使用归引术的,也只有赖加了。”他说,非常开心的样子,“你不知道吧,他是因为吞噬了一只吸血鬼,才变成吸血鬼的,之后因为匪夷所思的力量被密隐同盟的执政官洛特劝服,入了密隐同盟,所以,此次入侵宗教裁判所的行动,他肯定也有份参加。”   赖加,赖加,赖加……   是你吗?   巫马雪加感觉自己的脸上木木的,仿佛连心都木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此时是什么表情了。   突然,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巫马雪加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死灰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神彩,她慌忙接了接听键,“姐姐?是姐姐吗?你在哪里?”   “我在宗教裁判所,你过来。”巫马火野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   “刚刚我在那里,没有看到你啊,你没事吧?!爸妈呢?”巫马雪加急切地问。   “刚才我去追击魔族了,受了点伤,你来宗教裁判所接我。”巫马火野说完,不待她再追问,便将电话挂了。   巫马雪加没有多想,拎了桌上的急救箱便出门了。   再一次走进空旷的宗教裁判所,巫马雪加仿佛还能从一片狼藉的断垣残壁中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姐姐!姐姐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姐姐!姐姐……”她一边喊着,一边拨打她的手机,可是却一直没有人接听。   一直走进最里边的藏书馆,她才看到一身红衣的巫马火野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翻看一本古旧的册子。   “姐姐?”她忙大步走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所长手札。”巫马火野抬起头,居然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你帮我。”   “你没事吧,你的手……”巫马雪加瞪大眼睛,察觉她的左手手臂不自然地往外扭曲着。   “没事,被东方晓扭断的。”她淡淡地道。   “都这样了,还看什么手札,我送你去医院!”巫马雪加伸手去扶她。   “怎么能去医院!”巫马火野挥开她的手,“你没看到吗?整个宗教裁判所都被那个贱人毁了!凭什么她可以有那么多人为她卖命!凭什么她可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凭什么……凭什么迦斯要为她去死!为什么连迦斯都帮她!她是吸血鬼啊!她是恶魔啊!”   “姐……姐……”巫马雪加被她疯狂的神情吓住了。   “你知不知道,迦斯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五年前就死了!他居然为了东方晓,为了那个恶魔甘心被长老们钉上十字架!他居然为了换得与东方晓十日相守而献出了自己的身体作为六翼天使米迦勒的附身依凭!”巫马火野的眼中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来,“我那么喜欢他,我那么喜欢他!可是我却连他死了都不知道!我还一天天一年年自以为幸福地陪在一个早已经不是他的他身边!他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残忍!”   巫马雪加被她的话吓到了,果然那一日在咖啡厅外的迦斯才是真的迦斯,而出现在宗教裁判所的,却是附身在迦斯身上的天使。   东方晓寻找了五年的人,早在五年前便已经死去。   可是那个五年前便已经死去的人,却献上了自己的身躯,只为了能够再一次遇见她,再看一眼长大的她,再陪她十日。   他们的故事如此动人,可是姐姐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局外人……   “姐姐,你不要这样……”巫马雪加想要抱住她,却被她狠狠一把推倒在地。   “不要假好心了!五岁那年,宗教裁判所选继承人,父亲将我送进了宗教裁判所,却把你留在了身边!在你享尽父母宠爱的时候,我正在面对最严苛的训练!只有迦斯会对我好,只有迦斯会帮我,可是那样好的迦斯,那样好的迦斯……连他也舍弃了我……”   巫马雪加冲上去抱住了姐姐,她总是觉得姐姐优秀,觉得姐姐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却从来没有想过她所受的苦,此时此刻,她对曾经那一点小小的醋意感到羞愧不已。   巫马火野怔了一怔,然后嘴边漾开一丝笑来,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轻轻地反抱住她,在她的背上画了一下奇异的符。   那个符画成的时候,地板裂开了一条缝,头顶也有碎石落下,然后地板龟裂的地方似乎蠕动起来,巫马雪加惊了一下,“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历代宗教裁判所所长都传有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远古魔物的封印之地。”巫马火野贴着雪加的耳朵,轻声道。   巫马雪加仿佛明白了起来,微微颤抖起来。   “没错,我聪明的妹妹,那些魔物就在我们的脚下呢。”巫马火野轻笑,“之前魔族那一场屠戮,那些血的香味已经让它们蠢蠢欲动了,只是要唤醒它们,还需要一个活祭。”   “为什么……放它们出来,我们不可能对付得了……”   “我会魔主订下契约,借它的力量铲平魔界。”巫马火野松开手,抚了抚她的手,“放心吧,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巫马雪加不敢置信地摇头,“你……”   “废物一样的你,总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你,难得也能派上一点用场。”巫马火野竟似感叹一般说着,趁着地板裂开一个大洞,将雪加推了下去。   这一刻,巫马雪加才明白,姐姐根本已经疯了……   她感觉自己直直地被推入魔窟,耳边是魔物低低的咆哮声,仿佛有几千几万只,只待将她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看着巫马雪加堕入深渊,一直坐壁上观的纳斯加忽然如疾电一般掠向魔窟。   “站住。”巫马火野挡住他,“凭你也想坏我的事?”   “对,就凭我。”纳斯加扑向她,一把抱住她,借着冲力将巫马火野一起卷入了魔窟。   黑暗的洞穴中,泛着诡异幽红的光,无数双惨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纳斯加从魔物的嘴边抢下已经陷入昏迷的巫马雪加,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她扔出了魔窟。然后他只觉得腰间一紧,再也来不及闪避,一条长长的触须裹住了他的腰,将他卷入口中。   耳边响起了巫马火野惨烈的叫声。   纳斯加却感觉不到疼痛。   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这一回,真的会死吧。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都想不通刚刚他为什么要扑出来,为什么宁可自己死也要将她扔上去。   他为她死,最惨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一个根本不喜欢,甚至于有些厌恶的除魔者去死。   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三个字。   “茉……”他张了张嘴,然后顺利地吐出一个名字,“茉伊拉……”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唇边竟然牵起一丝笑来。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你以为已经忘却,有些人你以为已经彻底忘记,可是那些记忆却牢牢地植根在你的骨与血中,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就这样不期而至。   于是空荡荡的胸口处,有一种痛慢慢地漾开,像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将他深深地套牢。   然后,他深陷于这痛楚中,不得超脱。   这痛楚,比此时身处炼狱般的魔窟,被万千魔物啃噬更痛。   于是,直到身体快要消失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究竟是有多爱,才会这样记着她。   茉伊拉,我想,我不仅仅把对你的爱记在心里,我已经把对你的爱渗入了骨血,所以,即使没有心,我也管不住自己的手脚。   可是这一回,如果连我的身体也一并死去,连我的意识都消亡。   我是否……才能真正的……摆脱对你的爱……   被重重地抛上地板,可是巫马雪加一点也没有觉得疼,有一个魔族,用最后的力量,护了她的周全。   曾经,他用自己的心换取了她转世重生的机会。而失去了心的他,自此后的几百年间,因魔力减弱而不得不顶着蛇族族长的名义却游荡于人界。   而现在,他再一次救了她,自己却葬身于魔口。   “茉……茉伊拉……”魔窟之下,他换出了这个名字。   曾经的杀戮天使,看守第五重天的看守天使,茉伊拉。   他唤醒了她。   有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下,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黑色的眼瞳加深了颜色,漆黑如夜。她站起身,再一次纵身跃入魔窟,背脊之上,洁白而巨大的羽翼猛地伸展开来,她逆风而行。黑暗之中,那双幽黑的眼睛却泛出极亮的光芒,辨认出吞噬了纳斯加的那只魔物,她眼中的寒意更盛,起身纵跃间,手中祭出光剑,一剑毙命。   她伸手,泛着白色光芒的手伸出魔物的腹中,取出一枚蛋来。   她低头凝视着掌中的蛋,白色的蛋壳上有黑色的斑纹,十分漂亮的样子,只是比起在天界捡到它的时候,更小了。   因为力量很弱吧。   “不用担心,我一定可以把你孵出来的。”泛着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蛋,她轻声说,“以后,去哪儿我都会带着你的,再也……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我保证。”   黑暗的魔窟之中,美丽的天使微拢着双手,没有泪的眼中并不平静,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保证。”   她只不过将他从第五重天的湖中带了出来而已,他却拼却了所有来保护她。   在约特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血令她在人类面前现出形态。现在想来,他也不过只是想逼迫她与他同回天界。   那时,她问他,为什么。她说,你不是说并不怨我将你从河边捡走么。   他那样大笑,他问她,你当真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   那时,她不懂。她问他,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说,我想要你。   她却告诉他,你是魔,不可能有守护天使。   她甚至怨责他唤醒了她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关于邪眼沙利叶,关于杀戮天使的记忆。   可是该来的一样会来,此时的她,早已经连同被闻人霜封印的那一段记忆都恢复了。   身后,魔物仍在咆哮,声音愈来愈大,她转身,毫不意外地看见一袭红衣的巫马火野,她站在众魔物中间,看起来毫发无伤。可是此时的茉伊拉知道,巫马火野已经不是人类了。   在最后的关头,她孤注一掷,以身伺魔,把自己当了活祭,与魔主签订了签约。   “巫马雪加,想不到你果然是有些来历的。”巫马火野嫉恨地看着她,“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力量,你这样,东方晓也这样,凭什么我就必须落得这样的下场!”   “茉伊拉,我叫茉伊拉。”茉伊拉看着她,讲出自己的名字。   “杀戮天使茉伊拉。”巫马火野眯了眯眼睛,眼中有了戒备,“你要将我净化么。”   “人界的事情,与我无关,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不必我来净化,自会有人收拾你。”茉伊拉将手中的蛋贴着心收入怀中,“而我,自然有我必须要完成的使命。”说完,她便飞出了魔窟,收起翅膀,走出了宗教裁判所。   宿命(全)   走出宗教裁判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茉伊拉十分清楚这个时间赖加在哪里,他一定是去了巫马大宅。   只要她回去,就可以见到他。   可是她退缩了。   赖加,赖加,她守护了那么久的赖加,她爱的赖加。   是吧,是爱的吧。   如果不爱,又岂会为她拼却所有。   这个推论让她悚然一惊,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处,那一枚小小的蛋贴着她的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有泪意,却没有眼泪落下。   她又想起了闻人霜的话,那次,赖加遇险,闻人霜问她,如果赖加一定要死,你是宁可他死在别人手里,还是死在你手里。   那只狐狸是如此的通透,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如今,是她兑现自己诺言的时候了吧。   临街的咖啡厅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家糖果屋,只是来来去去的路人仿佛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仿佛它一直存在于这里。   可是茉伊拉一眼便看穿了这栋洛可可风格的花园式建筑是用意念创造的,拥有如此强大的意念,可见施展魔法的那个魔族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只是那个魔族,肯定不是赖加,因为她可以识别出赖加的气息。   站在门口,茉伊拉抬头看了看那面写着“锦绣糖果屋”的招牌,仿佛连那字体都透着丝丝香甜。推开门,门口的风铃便相互敲击着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站在柜台里长发的少女笑眯眯地侧过头来打招呼,“欢迎光临!”   这少女正是她见过的东方晓,那个身份复杂,力量可能高不可测,且被闻人霜心心念念,兜兜转转寻了几个世纪的东方晓。   这个时间店里并没有客人,几个服务员各自盘踞一方。   临窗的吧台坐着一个黑色短发的冷漠少年,由他身上传来的压迫力最惊人,而且他的魔法味道像及了糖果屋的魔法,用意念创造糖果屋的可能便是他;靠近柜台的小椅子上坐着一个极漂亮的小男孩,正在啃棒棒糖,像是精灵一族的;一个褐色长发,穿着印有流氓兔图案T恤的健壮男人正黑着脸在擦桌子,像是狼族;宽大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山一样的男人,一看就是巨人族的。   茉伊拉一踏进店里,便感觉到店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大家的视线都扫了过来。   他们显然也察觉出她是谁了,那黑色短发的少年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啃棒棒糖的是小男孩背后一对透明的小翅膀忽扇忽扇的,褐色长发的男人丢下了抹布,双手环胸看了过来,那个小山一样的男人站了起来,护住东方晓。   一时之间很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正在这时,柜台后面钻出一个熟人来,“有美人吗?”他捋了捋头发,高声嚷嚷着。   是洛特。   “哦呀,是小点心,来找赖加吗?那小子估计找你去了。”洛特笑眯眯地从柜台里走出来。   “我知道。”茉伊拉点点头。   洛特笑了一下,绕着她转了个圈,“小点心也不简单嘛,对了,那你来这里有事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笑得极其无害,可是茉伊拉知道只要她做出对东方晓不利的事,他会第一个攻击她。   “嗯,请你帮我传个话给赖加,明天……”茉伊拉抿唇,顿了一顿,许久才接着道,“明天是个好天气,我在中心商场门口等他。”   “哦好。”洛特笑眯眯地答应了下来,然后挥了挥手,“好啦好啦,大家不要这么紧张,我给大家介绍介绍,这位就是赖加家的小点心,那个传说中的早安小姐。”说着,他又指了指坐在窗边的冷漠少年,“他是微生阳”,指尖调了个头,指向那个长着翅膀的小男孩,“他叫奥兰多”,又笑着指了指穿着印有流氓兔白T恤的男人,“他叫乌桑”,最后指了指那个坐在沙发上小山一样的男人,“这个好认,就叫小山。”   茉伊拉点了点头。   正说着,柜台里又慢悠悠地走出两只白色的小狐狸,茉伊拉愣了一下,一时分辨不出哪只是闻人霜。   “它是小乖,它是小白。”东方晓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那天在咖啡馆里小乖走丢了嘛,我难过了好久,一直找也找不到,后来在魔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长得和小乖一模一样的小狐狸遇险,就救了下来。”东方晓弯腰抱起了叫小乖的小狐狸,“可是小乖就是小乖,谁也代替不了的,还好它回来了。”   东方晓说这句话的时候,茉伊拉分明在那只小狐狸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感。   小乖就是小乖,谁也代替不了,闻人霜,这是不是证明你在她心目中,也是极重要的?   这样,你可满足?   “其实。”茉伊拉微微笑了一下,“你叫小霜,他会更高兴。”   “真的么?”东方晓疑惑地看了看怀中的小狐狸,“小霜?”   小狐狸眯着眼睛,舔了舔她的脸,惹来洛特的怪叫,“啊啊啊,你这死狐狸,又偷吃晓晓的豆腐!你使诈你犯规!不带这样的!”   东方晓哈哈地笑了起来,“真的么?果然叫小霜比较开心的样子,小霜,小霜~”她蹭了蹭它软软的皮羊。   茉伊拉对着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出糖果屋。   “对了。”身后,洛特叫住她,“你约赖加几点啊?”   “八点。”茉伊拉停下脚步,道。   “晚上八点?”   “早上八点。”   洛特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茉伊拉转过身来,“我说,早上八点。”   “你不知道赖加是血族吗?他可不是日行者。”笑意瞬间消失,洛特僵着脸道。   “我知道。”茉伊拉看着他,轻声道。   到了这一步,傻子都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你想杀了赖加!”一旁,小山吼了起来。   茉伊拉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糖果屋。   身后,趴在东方晓怀里的那只小狐狸望着她的背影,通透的眼中满是哀怜。   站在锦绣糖果屋门口,茉伊拉仰头望着满天的繁星,仿佛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   他说,你可以选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约我出去,让我在阳光下死去。的   他说,于我来说,这是最美的死法,如果可以有一个杏仁糖泥的蛋糕,就更好了。   闭了闭眼睛,茉伊拉直接走向了对面那家她时常光顾的咖啡厅。   “是你啊,巫马小姐。”柜台小姐笑着打呼招,“又买杏仁糖泥吗?”   “嗯。”   “给你留着了,话说你还真是爱吃这个啊,一直都吃不腻。”柜台小姐将杏仁糖泥打包了,递给她。   “是啊,他怎么就吃不腻呢。”茉伊拉接过,轻笑。   “咦,不是你自己吃的吗?”柜台小姐疑惑了一下,随即又笑,“明白了,是你男朋友吧,有你这样贴心的女朋友,他还真是幸运呀,现在像你这样照顾着男朋友口味的女生可不多了,这不流行野蛮女友嘛。”   “嗯,男朋友。”她笑了一下,“麻烦再给我一个吧。”   “其实除了你,很少有人买这个,都嫌粗糙。”柜台小姐又利落地包了一个,“请拿好。”   “谢谢你,再见。”   “再见。”   茉伊拉没有回巫马大宅,而是直接去了中心商场。坐在街边的露天茶座旁,她打开了一盒杏仁糖泥,慢慢地吃。   其实柜台小姐没有说错,这种糕点都不能算是蛋糕,口感又腻又粗糙,根本一点都不好吃,可是为什么他可以那样幸福地说好吃?   大楼上巨钟响了十二下,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吃完了一整盒的杏仁糖泥,茉伊拉望着那巨钟发呆,看着那秒针走过一轮又一轮,看着分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一点、两点、三点,街上渐渐开始有人……   四点、五点、六点……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东方渐渐露出曙光。   茉伊拉有些焦躁起来,那巨钟在她眼中仿佛成了一个可怕的怪兽,正张大了嘴巴要将什么吞噬。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过得那样快,“铛、铛、铛、铛、铛、铛、铛、铛……”耳边,钟声敲响了八次。   阳光已经暖洋洋地铺到她的脚边。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   可是有些事情,容不得她逃避。   “茉伊拉。”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用熟悉的语调,这样喊她。   他喊的是茉伊拉,不是巫马雪加。他知道她恢复记忆了,他知道她是来杀他的,他知道他在赴一场必死之约,可是他还是来了……   茉伊拉缓缓抬头,看向他银灰色的眼睛,声音抖得几乎不能成句,“你……为什么要来。”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渴望这样一场约会,在阳光下和你一起散步,就像普通人一样。”他笑着回答,脸上是毫不作假的开心。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映衬得他银灰色的眸子宛若透明,微风拂起他柔软的短发,令他看起来无比的耀眼。对面的大楼上贴着当红偶像男星的海报,那号称“亚洲第一美男”的男子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可是他是邪眼沙利叶,是地狱七君之一的邪眼沙利叶。   可是他是她的赖加,他是她一直守护着的赖加啊……   “还有杏仁糖泥呀!”赖加在她身旁坐下,开心地打开了纸盒,尝了一块。   明明并不好吃的……   明明……   “真好吃。”他抬头看她,笑着道。   在阳光下吃完了一整盒杏仁糖泥,他满足的抚了抚肚子,“茉伊拉,人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想去哪儿?”   茉伊拉看着他,她察觉到他的力量在极速衰弱,如果不是他,换了任何一个普通的血族,这个时候可能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他忽然笑了一下,道。   茉伊拉摇了摇头。   她后悔了,她后悔了,她不要他死。   “真混蛋。”他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后双手扶在她的肩上,“茉伊拉,我爱你。”   茉伊拉垂着头,双手捏得死紧,突然,她“嚯”地一下张开翅膀,替他挡住了致命的阳光。   赖加愣住,翅膀的光影中,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守护天使。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瞬间明亮,连最后一丝阴霾都消失不见。   这个城市阳光明媚,人来人往的街头,有一个天使,伸展着巨大的白色羽翼,守护着一个身形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   渐渐有人驻足观看。   “他们在干什么?拍戏吗?”   “也许又是什么综艺节目上街头忽悠群众吧……”   “嗯对,说不定摄像机就在哪儿藏着呢。”   “不过好逼真啊……现在的节目组真舍得花钱,那一对翅膀道具肯定造价不菲吧……”   正在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的时候,突然有特殊的警笛拉响,刺破了祥和的气氛……   几辆黑色的轿车拉着警笛驶了过来,有警备人员将围观的人群疏散开来,车上走下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   正是巫马文。   “雪加,你在干什么。”他沉声道。   茉伊拉愣了一下,回过头,下意识地唤出声,“爸爸……”   “你不是应该杀了他么。”巫马文看了一眼赖加,冷声道,“不管你是我的女儿巫马雪加,还是杀戮天使茉伊拉,你都应该杀了他,作为巫马雪加,他参与了入侵宗教裁判所的行动,作为茉伊拉,净化他正是你的责任不是吗。”他的声音咄咄逼人,“火野已经入了魔道,你杀了这个妖兽,你将是新一任的所长,爸爸带你一起重建宗教裁判所。”   宗教裁判所有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天使任所长,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   茉伊拉在巫马文的眼睛里看到了和巫马火野一样疯狂的光芒,还有勃勃的野心。   “我是茉伊拉,不是杀戮天使茉伊拉,是守使天使茉伊拉,赖加的守护天使。”茉伊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无比。   她不会退让。   巫马文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他忽然扬了扬手,另两辆轿车的车顶忽然打开,一张白色的网张了开来。茉伊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卷入了那张网中,牢牢捆住。   “这是什么!”茉伊拉惊叫,“放开我!”   “前任所长有窥探前世的能力,从知道你的来历开始,我就开始制作这张网,想不到今天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巫马文微笑。   “赖加快跑!”茉伊拉怔了怔,便扭头看向站在原地赖加,“你在忤在那里做什么!快跑呀!”   赖加没有跑,他身形一动,掠上了车顶,试图解开那张网,可是他的手一触上那网面,便再也甩脱不开。   茉伊拉试图帮他将手挣脱开来,却是怎么也不能。   越接近中午,阳光便越猛烈。   赖加的脸上出现了烧焦的痕迹……   茉伊拉从未像此刻这般惊慌失措过,她死命地拉扯着网绳,想替他挣脱开来。   “雪加,你不要乱动,爸爸不会害你,等那妖兽死了,我便放你下来。”巫马文扬声道。   见茉伊拉死死咬着唇发狠的样子,赖加叹了一口气,用缠在网绳中那双焦黑的手捧住她的脸。   “我还有话没有跟你讲,你安静点听我讲完。”   “我不要听,等出去再讲!”茉伊拉挣扎着在网绳中乱冲乱撞,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拼命想飞出去的小鸟一样,折腾得遍体鳞伤,洁白的飞羽掉了一地。   “茉伊拉!”他抱住她,死死地将她摁在怀中,“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小小的手揪住他的衣袖,她在颤抖。   “阳光,是我喜欢的,杏仁糖泥,是我喜欢的,茉伊拉,是我极喜欢的。”感觉到她安静下来,他托起她的脸,轻吻她的唇,“我在阳光下吃完了一整盒的杏仁糖泥,没有闻人霜那只狐狸来抢,还有茉伊拉陪着我……”   听到闻人霜,想起他抢东西吃的样子,茉伊拉“噗嗤”一下笑了起来,然后泪水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原来,天使也是有眼泪的。   “……所以,你不要难过,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焦黑的手轻轻抚过她脸上的泪,赖加在那双澄澈的瞳仁中看到一个面孔焦黑难辨,丑陋不堪的自己。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   赖加浅笑,抱住了她,“趁我还没有灰飞烟灭,杀了我吧。”   当时,他借她之手逃出第五天。   此日,他便注定会死在她之手。   一切,都是注定的。   可是,明知道这一场相遇是注定的悲剧,他仍然心存感激。   “我不要。”茉伊拉咬住唇。   “反正一样是死,不如死在你手里,这样,你回天界也好交差不是么。”赖加轻声说。   他看得那样清楚,他明明看得那样清楚……   当年,是她亲手封印了他,后来,又是失去了记忆的她不小心放走了她……这是一场宿命,所以在他转生后,她成了他的守护天使。   纳斯加的出现也不是偶然,也许那时如果不是她那么执拗地阻止,如果不是她宁可断翼也要盗生命之水救他,那个故事在那个时候便已经戛然而止,也不会再有今日的纠缠。   她也好,赖加也好,纳斯加也好,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被断翼之时,大天使说,可怜的茉伊拉,你失去所有,去换取的,注定只能是一个悲剧。   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我后悔了,就算你注定要死,我也不要你死在我手里。”茉伊拉摇头。   隔着一张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死去。   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不要亲手杀了他。   因为……她是他的守护天使。   因为……她爱他。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正午最猛烈的阳光晒化了赖加……   茉伊拉瞪大眼睛,看着他在她面前……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守护天使吗?   每个人生来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守护天使,它们会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你,使你免于受到伤害。   ——直至,生命的尽头。   也许,你会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会受伤吗?   好吧,我们这样讲,如果你的手指割破了,也请不要懊恼,因为如果没有守护天使,也许你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如果你摔倒了,你也许该庆幸,幸好有守护天使,不然一定摔得更难看……   又也许,你会问,那它们在哪儿呢?嗯,我们看不到它们,不过嘛……凡事总有例外,或许有人可以看到呢。   守护天使的能力也有限制,在它们保护着人类的同时,也会确俣自己的力量不被透支,所以被守护的人类有时候不可避免会受到一些小小的伤害。呵呵,否则的话,就如闻人霜所说的,全世界都是超人了呀。   但凡事,总有例外,也有傻呼呼的天使一心只想守护着人类,而弄得自己全身都是伤。   赖加是一个例外,在他十岁的生日时,他见到了一个长着雪白翅膀的女孩,她告诉他,她是他的守护天使,她叫……茉伊拉。   茉伊拉也是一个例外,因为她总是为了保护赖加而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也许,还没有。   尾声   天界第五重天的天使牢狱里,几个罪天使正闲得发慌。   “喂,那个聒噪的小天使今天迟到了,这个时间还不来……”黑洞洞的走廊深处,有一个声音抱怨。   “嘿嘿,每次她来的时候,你不是嫌弃得最凶的那个么,怎么,想她啦?”有声音搭腔。   “放屁。”先前那个声音骂了一句,然后又悻悻地道,“反正每天耳朵都要被她荼毒一番,一天不来,还有点不习惯。”   “你可别小看了那个聒噪的小天使,据说很久很久以前,邪眼沙利叶就是被她封印在第九道走廊的,她原先是杀戮天使哇!”有一个声音加入了聊天。   “那么厉害?那么厉害干什么窝在这里当一个小牢头。”   “好像之前在封印邪眼沙利叶的过程中受了伤,不过后来我听说她恢复了力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当牢头了……”   “嘁,你们不知道吧,这得问我。”一个有些趾高气扬的声音。   “你又知道?”   “还记得上次那个成功逃狱的罪天使吗?那是从第九道走廊逃出去的邪眼沙利叶!而且据说是因为失去记忆的茉伊拉不小心放走的,结果那个小天使被降了职,成了守护天使,据说守护的就是邪眼沙利叶转生的人类。”   “哇……”   “真的啊……”   “这个消息好猛……”   “更猛的还在后面咧,那些掌权者们最喜欢搞宿命那一套了,所以在他们设定的宿命中,茉伊拉会亲手杀了那个转生的人类,然后再重回天界,恢复杀戮天使的身份。”   “哇,好简单的任务啊,明着是贬职了,其实是给她机会升职嘛,大天使还真是宠着她啊……”   “可惜啊,她好像动了凡心,结果在那个人类死了之后,重回天界的小天使居然偷了生命之水去救他,结果被断翼贬下了人界……”那个声音叹了一口气,“不过人怎么算得过天,听闻那个邪眼沙利叶最后还是入了魔……”   “可是小天使怎么又回来了?”有声音提出疑问。   “据说,邪眼沙利叶还是死了,可惜不是小天使亲手杀的,所以她只能回来继续当个小牢头喽~”   事实证明,强大的八卦之魂无所不在。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啦~~”一个温柔而悦耳的声音出现在廊道间,茉伊拉扑扇着翅膀飞了进来,“菲亚成功转化为纯净体嘛,我去送他了,所以才来迟了。”她道歉解释。   没人理她,刚刚还八卦得十分热烈的声音一个都没有了。   “那么,今天我们一起来唱赞美歌吧!”茉伊拉笑眯眯地提议。   “啊啊啊不要……”   “又来了!又来了!”   “滚出去!”   “呵呵,你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呀~”茉伊拉笑呵呵。   唱过赞美歌,被大家轰出去之后,茉伊拉像往常一样独自在第九道走廊里待了一会儿。   鲁那推门进来,便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果然在这里。”鲁那摇了摇头,“又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孵蛋呀。”茉伊拉指了指怀里的蛋,比那个时候又大了些许,很有成就感。   “沙利叶大人在外面。”   “哦。”茉伊拉淡淡地应。   “他说找你。”   “找我干什么?”茉伊拉提不起兴致。   “咦,你不是一直视他为偶像的么?”鲁那惊了。   茉伊拉嘿嘿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出去,也许……她只是不想见到那张和赖加一模一样的脸。   一走出大殿,她便不可避免地撞入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茉伊拉感觉自己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殿外有一棵桫椤树,是茉伊拉用念力种植的,和伊里亚德家花园里那棵一模一样,连叶子上的纹路都没有一丝不同。   此时,月之天使沙利叶正站在那颗桫椤树下望着她。   熟悉的人,熟悉的景。   如果这里不是天界……   “沙利叶大人。”她如往常那般中规中矩地走到离他五步的距离,低头行礼。   仅仅没有回应。   茉伊拉疑惑地抬头,看入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再一次垂下头,不敢直视。   再多看一刻,她都会觉得赖加正站在她面前。   可是……不是他……   “我也要飞。”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茉伊拉愣住,随即傻呼呼地抬起头看他。   沙利叶大喇喇地张开双臂,唇边带着笑,“我也要飞。”   她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赖……赖加?”   那天夜里,在伊里亚德的花园,凯里要飞,她带着凯里飞,然后他便是这样跟她讲的……   那么……眼前这个是……   鲁那走出大殿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副足以让他下巴脱臼的场面。   “茉茉茉……茉伊拉……”他颤抖着指。   棉花糖一样的云朵间,小天使正抱着华丽丽的月之天使沙利叶在飞翔……   话说,是不是抱反了!啊喂!这样的画面很没有美感很不和谐啊! ——完—— --------------------------------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