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香(上) 作者:黑洁明 楔子   荼蘼   立夏。   春寒已退,金阳遍地,光暖而轻。   小小的姑娘,身着纯白真丝深衣,素白衣边上,绣着黑色夔龙纹,她静静跪坐在云头桌案前,以毛笔在竹简上,书写记事。   姑娘的姿态优雅,黑发如瀑,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   窗棂外,绿叶满枝,一朵含苞小花在她书写的时光中,无声轻绽开来,花瓣白嫩,蕊黄带蜜。   从窗外庭园中看去,蔓生绿枝上的小白花,正生生挂在窗内那小姑娘额边发上。   她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扇。   沾墨的笔,握在她小小的柔夷中,如流水般,在竹简上飞舞。   男子负手站在窗外庭中,看着她静静的,无声写下一笔一画,她将手中的笔,轻移着,写下的字,工整而秀气。   他开口,轻问身旁青衣男子。   “她就是这一代刀家巫儿?”   “是。”青衣男子垂手,恭敬应答。   那小小的姑娘,专心一意书写着,并未听见外头的声响。   男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凝神的模样,缓声再道。   “历来,女子习字,少见。”   “刀家为商,主上有训,家中族人,必习字、懂数,无一例外。”   “既便是巫儿?”   “是的,在刀家,巫儿所习更多,除习字懂数,更须知晓射、御、礼、乐,六艺皆须熟达。”   是否熟知六艺,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的重要,况且她才十岁,他不认为她真的能懂多少。   他举步,缓缓绕过老墙,抬脚跨过门槛。   小姑娘,一直到他来到眼前,才发现他的存在,但她并未立刻抬头,仍是继续写着未完的字。   他撩起长袍,在她桌案前,盘腿而坐。   等着。   她气定神闲的写着,不为外物所动,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歇笔,将两手规矩的摆放于膝,抬眼看他。   那双乌黑的眼,如子夜一般,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又像是包含一切所有。   “公子有事?”   虽然小小年纪,但她的声音很清冷,没有童稚的天真,不知是否因身为巫儿的关系,还是她本身性子就偏冷。   “在下铁子正,有请姑娘,至铁家做客。”   他话说得客气,但他猜她也晓得,刀家主子,必也早己先行和她说过。   这客,名为客,实为质、为奴。   可她小小的脸上,波澜不兴,只有眼底,微微的一缩。   毕竟她年纪还小,无法完全遮掩自身情绪,膝头上交叠的小手,在不觉间紧握成拳。   “荼蘼……”她深吸口气,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哭闹,只是哑声道:“深感荣幸。”   不知怎地,她的勇敢,让心口隐隐抽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换一个,不要她。   身为抵押品,她并非心甘情愿,他可以了解。   不一定,非得要是她。   也许他能选择另一个,那个躲在父母怀里,泪流满面但仍美如天仙的女孩。   但,不吵、不闹,才是他选择的重点。   而她,还是刀家的巫儿。   齐人有规,长女必为巫儿,终生不嫁,以养父母、祭宗祖。   刀家,当然也不例外。   次女会嫁,但长女不能,也不会。   那表示,眼前这位刀荼蘼,才是刀家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凝望着那女孩,他不再多想,只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她垂眼看着他伸到她眼前的手,没有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但那张小脸,似乎又变得更白了些。   “别怕。”   不由自主的,他悄声开了口。   微讶的,她抬起浓密的眼睫,看着他。   那双眼,不知何时己盈满了些许的泪光,她隐忍着那些水光,没让它们满溢而出。   “来吧。”他凝望着她,邀请着。   慢慢的,她深吸了口气,起身,抬起握得几乎发白的小手,将其搁在他厚实的掌心。   那嫩如青葱的小手,有些冰凉,微颤着。   他已十八,经商数年,一双手,早已因为帮忙搬货跑马而长满厚茧,他几乎忘了上一回,他握住如此柔软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看着那只小手,他小心的轻握,拢着。   抬眼,她也在瞧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稍稍收紧了些,使得她昂首看他。   他注视着她的眼,开口安抚她几乎难以掩藏的恐惧。   “不会很久的。”   那只是安慰的说词。   刀家,这些年经营不善,欠了铁家一大笔钱。   她和他都非常清楚。   但纵然是安慰的言词,也让她心定了许多。   至少,这个人,肯费心神安慰她。   即便,只是一句话。   那一日,是立夏。   她记得很清楚。   当他牵握着她的手,走过庭院时。   阳光穿透林叶,洒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他高大的身影,足以完全笼罩在她身上,遮挡住所有的阳光。   可他的大手,一直是暖的,熨着她冰冷汗湿的小手。   荼蘼跟着他,镇定的拜别了父母,走出了刀家大门,上了铁家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从小生长的深宅大院。   她没有回头,连看一眼都没有,她只是坐得直挺挺的看着前方。   泪水,也始终盈在她的眼眶…… 第1章(1)   她买了一支新手机。   触控面板,PDA手写功能,MP3歌曲播放,可拍照、能摄影,记事、录音、上网样样行,还可以听收音机。   太美妙了,这东西。   华渺渺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这小巧但一机在手,万事俱备的小机器,小小的感叹了一下,神奇的高科技。   果然,广告说的没错——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   最重要的是,去年它还贵得和鬼一样,今年却已经便宜到她能用两张小朋友搞定。   诺拉?琼斯,如蓝丝绒般的歌声,蓦然从手机中响起。   她没等诺拉唱到第二句,就在第一时间,接起了手机。   “喂,渺渺吗?我车子出现怪声音耶,你可不可以来帮我看看?”   “方妈妈,别担心。”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一边走出电信公司的大门,回道:“我帮你牵去车厂维修。”   “真的吗?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会过来?”   “给我十分钟,我骑脚踏车回去。”   “谢谢,那我等你啊。”   “好。”   才挂上电话,找她的简讯,已经接二连三的传来。   自动门上的空气墙,隔绝了室内的冷空气,屋里屋外的温度,真的是有若寒冬与夏日。   虽然很想留在舒适的冷气房里,她仍脚下未停,迅速迈入热气腾腾的夏日马路上,一边将手机塞到翘臀上的口袋里,将新到手的蓝芽耳机塞到耳朵里,跨上她的红色脚踏车,朝五个街口外的方家而去。   直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才抽空看了下简讯。   找她的简讯,不出意料,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隔壁邻居。   王阿姨需要买酱油,张爸正在整修房子,要找人帮忙监工半天,对面李家小妹失恋想找人陪逛街,陈老师全家出游,想买旅游平安险。   她戴着草帽,慢慢骑车晃到了方家,和方妈妈拿了车钥匙,牵了那辆老爷车,开到修车厂,在等车厂维修车子的同时,打电话处理了旅游平安险的事,回程买了酱油和哈根达斯冰淇淋,再去接了李家小妹一起去送酱油,再到张家监工。   甜食,虽然没办法弥补李小妹失恋的沮丧,但确实让那失恋的小女孩,好过许多;无论如何,吃点东西总比让她去街上狂买不需要的商品好,况且这女孩真的是太瘦了。   “渺渺姊,我是不是太胖了,所以他才抛弃我?”   坐在被工人搬到院子草坪里的沙发椅上,渺渺瞄了身旁瘦得有如皮包骨的女孩一眼,含住她其实太瘦的批评,淡淡道:“男人要变心,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吗?”才刚从高中毕业,升上大一的李紫娟困惑的看着她。   渺渺一耸肩,不置可否的道:“谁晓得,大概吧。”   也许她的回答太不负责任,但李家小妹完全没有抗议,显然接受了这个回答。   当渺渺递了一张面纸给她时,她不顾形象,狠狠的擤了擤鼻子,然后道:“我讨厌哭得像个蠢蛋一样。”   她扬起嘴角,再递了另一盒全新的冰淇淋过去。   “再来一盒?”   “呃,可是……我已经吃了一盒了。”紫娟不安的说。   可怜的女孩,被时下弱智的审美观制约了。   渺渺真想告诉她,她需要的是吃多一点,然后多运动一些,不过现在实在不是给她忠告与批评的时机。   所以她再次将话含在嘴中,只是一耸肩,把那小小一盒的冰淇淋放在椅子上,转头看着前方那些忙进忙出的工人,慢条斯理的继续吃着她手中那一盒,冰凉消暑的仲夏野莓。   唉,真好吃。   幸福的,她叹了口气,舔着唇,心满意足的再舀了一小匙入口。   身旁的女孩,缩起了长腿,有些坐立不安。   三分钟后,她听到紫娟开口问。   “什么口味的?”   她伸手拿起那小巧的甜品,看了一眼,告知答案:“蓝姆葡萄。”   紫娟咬咬唇,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可恶,管它的,把它给我,我才不需要节食。”   她听到那女孩小小声的诅咒,不觉微扬嘴角。   白云,在蓝天上悠哉悠哉的漫步而过。   几位木工刨掉了屋外老木头上的旧漆,添上了新的。   渺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直到吃完了最后一口,才拍拍屁股,丢下情绪显然已经好转的李紫娟,上前进屋,到里头查看工程进度。   实话说,那不太需要什么专业技能,根据她的经验,大部分时候,监工只需要存在,不需要多嘴。   当然,有时也会有例外,不过这些木工师傅都是她找的,已经有了多年的合作经验,不太会出什么大批漏就是了。   正当她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来到厨房时,她的翘臀唱起了歌。   噢,是亲爱的宝贝诺拉。   渺渺捞出手机,看了一眼。   来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家另一边的邻居。   “喂,渺渺吗?”   “我是。”   “我炖了一锅鸡杨,你有空要不要过来喝一碗?”   庄淑玉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好啊,谢谢阿姨。”她扬起嘴角,回道:“我再过一个小时才会到家,到时再顺便过去拿。”   “要记得喔。”   “嗯。”她点头承诺。   庄淑玉挂上了电话,她按掉通话键,简讯又来了好几个,不过没有什么大事,她快速的利用手机处理掉其中几项,剩下的全转到明天的待办事件之中。   好东西啊,真的。   按下最后一个键,她收起手机,出去赶李家小妹回家,等到送走所有的整修工人,才锁上门,骑着她的小红,把钥匙送到张爸公司。   途中,她接到吴姊的来电,希望她帮客户买一瓶上等红酒。   她跑了好几间,才找到那特殊年份的好酒,特别坐车,小心送到了吴姊客户的手上。   但也因此,等到她要回家时,天色早已全黑。   双层透天的屋子里,没有一点灯火,明亮的城市里,只有那一栋屋子,是黑暗无声的。   她应该要替自己留盏灯的,她看着那暗黑的房屋,慢慢的骑了过去,然后下车开门,再牵着脚踏车进屋。   老爸的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看着那层灰,咽下喉间那无以名之的苦,将视线拉了回来,把单车停好,走进客厅,然后在黑暗中晃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冷水壶,倒了一杯水来喝。   捧着那杯水,她饥渴的喝着,直到纾解了口渴,才回到客厅,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隐约中,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   她试图去想,却想不起来,她已经累到手脚酸痛,无法再思考,浓重的睡意袭来。   她让那黑暗,席卷所有。   放空。   灯光大亮。   她累得不想醒来,但刺眼的光线,让她本能的清醒。   “搞什么?”她遮住双眼,抱怨,然后慢半拍的想起,自己应该是一个人在家。   呼吸蓦然一停。   不顾肌肉的酸疼,她迅速爬起身来,猛眨着眼,试图尽快适应眼前的光线。   客厅里的灯全被人打开了,她眼前,有一件高级的西装裤。   当然,裤子是穿在人身上的,她将视线往上移,看见隔壁那个冷漠的男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   见是他,她松了口气,恼怒又不爽的开口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汤。”他把扬锅放在她的桌上,冷冷的看着她,指出一件事实:“你门没锁。”   渺渺哑口无言的瞪着他。   实话说,她真的不记得她有没有锁门,她太累了,完全想不起来。   “你答应我妈会过来喝汤。”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苍白的脸,再缓缓挑眉,指出另一件事实。   “你忘了。”   该死!她讨厌他挑眉的样子!   她也痛恨被他指责,好像她蠢得只有三岁!   渺渺咬住到嘴的咒骂,强迫自己开口。   “谢谢你特别送汤来,抱歉占用了你宝贵的工作时间。”她深吸口气,起身送客,道:“我明天会亲自过去和你妈道歉。”   但那男人,可没那么好打发。   他无视她送客的暗示,一屁股坐了下来,占据了她刚刚睡觉的三人座,靠在椅背上,命令道:“把汤喝了。”   “什么?”她呆了一呆。   他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精工手表,像是在确认时间,泰然自若的说:“我妈要我确定你有把汤喝了,趁热喝。”   “你开玩笑?”   男人抬眼,再次挑起了眉。   好吧,是她错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开玩笑。   渺渺知道淑玉阿姨担心她,所以才会派这个有控制狂的大忙人来。   他妈很清楚,这个儿子绝对会确保一切事情都能顺利成功,如果有人挡在他面前,她相信他绝对会有办法变出大炮将路障轰掉。   着恼的瞪着那个双手交抱在胸前,跷着二郎腿看着她的家伙,华渺渺深吸口气,在当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之后,她知道最快能赶他出门的方祛,就是照他的意思去做。   十点了,这男人西装笔挺的,绝对才刚从公司下班回来,说不定等一下还要继续在家里上网加班。   她不想增加别人麻烦,特别是他的。   所以,她到厨房拿了碗筷,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快速的喝着隔壁妈妈的爱心鸡汤。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秒,她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鼻息十分规律,笔挺的西装上,连根皱折也没有;恐怕也没有任何皱折胆敢在他的管辖下出现。   她几乎可以想像,他一声令下,所有皱折立刻刷的一声,逃之夭夭、消失不见的场面。   为了方便整理,他从国中时期,就剃了一个小平头,从来也没改变过发型,即便上大学、出社会之后,还是一样,一成不变。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看他不顺眼。   这男人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不像她随兴得可以。   “喝完了?”他的问话,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男人已经睁开了眼,淡漠的看着她。   渺渺低头,锅碗里的汤,已在不觉中见底。   原来,她有这么饿?   微讶的看着空掉的汤锅,渺渺呆了一秒,才沉默的起身,把东西收一收,拿到厨房流理台洗好擦干,然后把他带来的锅子交还给他,再一路送他到门口。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出了大门,才回身看着她,交代着。   “把门锁好,到床上去睡。”   有那么一秒,她似乎看见他眼里的担忧与关心。   可下一瞬,他却拧起了剑眉,冷声批评着:“自己一个人独居,开着门睡觉很蠢。”   这句话,硬生生的将他变得可亲的幻觉给打碎,下一句恶意的话语,则再度让她彻底幻灭。   “不想让人担心,就不要老是做会让人担心的事。”   一把无名火,蓦然上涌。   “用不着你担心。”她抿着唇道。   “就算我不担心,我妈也会担心。”他上上下下,从头到尾将她扫视了一遍,意有所指的道:“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瞪着他那英俊但冷漠的嘴脸,忽然间,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了。   虽然很没有礼貌,她还是当着他的面,把大门甩到他可恶的脸上。   她讨厌这自大的王八蛋。   二十年不变!   孔奇云讨厌她。   不是她自夸,但因为她的万事皆通,所有的左邻右舍都爱她,只有他不一样。   虽然他不曾说出口,但她能清楚感觉到,他对她所作所为的不赞同。   那男人光用一个眼神,就能清楚表达出他的不悦和认同。   他老是对她眯眼皱眉,很久以前,她曾经试图算过,那一天,他至少对她皱了二十次眉头,而且之后肯定还有,因为她数到二十次就放弃了。   二十次耶!   她有没有那么糟糕?她没那么惹人厌吧?有吗?   “王八蛋!”   愤怒的走回屋里,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空气挥拳,火冒三丈的咒骂着。   “又不是我叫你送汤过来的!你以为我想麻烦你吗?要你多管闲事!不想送,你可以不要送啊!说你很忙啊!妈的!不敢拒绝你妈,干嘛把气发在我头上?”她脱掉了衣服,用力把脏衣丢到洗衣篮里。   “狗屎!若不是看在你妈的份上,你以为我会理你?什么叫不想让人担心,就不要老是做让人担心的事?我他妈的自己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她转过身来,然后在穿衣镜中,看见自己东翘西翘的头发,苍白无血色的脸,干涩的嘴,还有乌黑的眼圈、突出的肋骨,嘴边的咒骂倏然而止。   妈的!她看起来活像鬼!   恼怒的,她把脱下来的长裤扔到穿衣镜上,掩盖住丑恶的自己,然后转身走进裕室,踏进裕缸里,打开热水冲刷汗臭的身体,却看见小妹留在她浴室里的小鸭玩具。   可恶……   喉头,莫名紧缩着。   她蹲在裕缸里,紧抓着那只黄色的小鸭鸭。   该死……   她好想念那老爱鬼吼鬼叫的小毛头,好想念总是喜欢碎碎念、厨艺不佳,但精明干练的老妈,好想念寡言但温柔沉稳的老爸……   热水,不断冲刷而下,咬着唇,她紧握着黄色小鸭鸭,心痛难忍,泪水却依然流不出来。   她没有哭,从一年前,他们三个一起出游,却意外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哭过了。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她有吃饭,照常运动,和以往一样帮人处理杂事。   的确,她刻意让自己忙得团团转,不让自己多想,但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回家,她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不想提醒自己,她最亲爱的家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   所以,她正常生活、照样工作,因为这样,人们就不会因为担心,提起那场悲剧,问起她的状况。   她一直以为她做得很好,直到那可恶的王八蛋,把实情硬生生砸到她脸上。   她忘了锁门,没有按时吃饭,把自己累得像只狗一样,还在黑暗中逃避现实……   深吸了口气,她以掌心捂着干涩的眼,却依然感觉不到泪水,只觉得累。   好累好累。   如果她那天有和他们一起去,如果她没有忙于工作……   热水,一直流,不停的流。   她不敢再想,阻止自己去想,只是从裕缸里爬了出来,支使着酸痛发软的身体,她把自己擦干,然后倒在床上,让黑暗再次吞蚀一切。 第1章(2)   然后,天亮了。   睡了一夜,她依然觉得很累,疲惫占据着四肢百骸,像是打算就此长住,再也不肯离开。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下床,重新开始新的一天。   不过,这一次,她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得更好,她不会再让他看到她疲惫肮脏的模样。   她会撑过去的。   看着窗外的朝阳,华渺渺告诉自己。   当她再次牵着单车出家门时,她感觉到有道视线看着自己,明知道是他,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孔奇云站在隔壁二楼阳台,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整齐的西装,依旧挺得像军服一样,英俊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她有些怀疑,这王八蛋在监视自己。   大概是怕她自杀,他家房价会因此受影响而下跌吧。   去年意外发生后,这没血没泪的男人竟然在她家人的丧礼上,要求她把房子卖给他。   天知道,她家人的尸骨都还没烧成灰,她不知道他哪来那种脸皮,竟然敢开口要她卖房子。   在那当下,她用尽了所有理智,才没拿一旁葬仪社送来的花篮揍他。   冷血的混帐。   强忍对他比出不雅手势的冲动,渺渺转身,跨上单车,踩着踏板,离开空无一人的家。   双腿似千斤一般的重,可她仍奋力维持稳定,没有让他看到她小腿的颤抖。   好累。   她忍不住想,然后她踩下一次又一次的踏板,不让自己再想。   她闻到一抹香。   淡淡、轻轻,随风而来,若隐若现。   那香味,有些熟悉,她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是何年何月,曾嗅闻过的味道。   等到她察觉时,她已经随着那香气,在城市里,穿街过巷,停在一间未曾见过的庭园咖啡店前。   那间咖啡店,有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还种满了遍地的红花。   红花石蒜,又称彼岸花。   她认得这种妖艳得有些诡异的花,却忘了是谁告诉她的。   红色的花,为咖啡店添了几许诡异的味道。   但那抹香气,不是这些花散发出来的,她知道。   那味道,不是只有单一的香味,那也不是咖啡的香味,她说不出是什么,她无法清楚辨认,但依然清楚感觉得到那一层又一层温柔的香。   那抹香,是店里传出来的。   渺渺将单车停好,推开花园的小门,朝咖啡店走进去。   香气,在她推开玻璃门时,变得更明显,清清淡淡的,吸引着她。   “欢迎光临。”   一位女孩,坐在柜台里,嘴角漾着神秘的笑。   黑色的猫,蜷缩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宝石一般的眼,紧盯着她。   渺渺在门边迟疑了一下,突然怀疑自己为什么人在这里,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摆放在吧台上,小小的铜制香炉。   香炉是中式的,在这西式的咖啡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色的烟,袅袅,盘旋在空气中。   她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店里。   身后似乎响起了门铃的声响,她却听不真切,觉得好像在千里之外。   不由自主的,她来到了那看来古老精致的香炉前。   温暖又熟悉的香味,包围着她。   悄悄的,她吸了口气,香味从鼻端渗入心肺,几乎在转瞬间,就让她镇定了下来。   恍惚中,她感觉到,像是有双温暖的大手,轻拥着自己,护卫着她,替她遮风挡雨……   “你喜欢这香吗?”   听到这问题,她回过神来,抬首看见那长发的年轻女孩,不知何时晃到了眼前,趴在吧台内的那一边,隔着香炉,对着她微笑。   她还没回答,却不知怎地,竟在大白天,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呵欠。   蓦然,有些怔忡。   那是过去一年来,不曾发生过的事,她一直睡不好,总要把自己弄得累极,才能睡上一见。   “我们有在卖喔。”女孩拿出一只作工精美的小小木盒,掀开盒盖给她看,道:“这是祖传的秘方,安眠定神,去心火、解烦忧。”   盒里是粉末状的香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谁知道这女孩会不会在里面加了些什么东西,说不定这粉末里,含有什么违禁品。   女孩打开了香炉盖,让她瞧里面。   香炉里,少少的粉末,堆得尖尖的,如小山,但量很少。   “这香,用量不用多,只要每天睡前,拿这小勺挖上这么一勺,点上这么一点点,就能好好睡上一觉。”   她迟疑着,但那女孩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硬将木盒和铜勺塞到了她手里,还笑着保证:“你放心,我们的香,是经过商品检验的,百分之百对人体无害,保证绝对比医生开的安眠药还要安全。”   不由自主的,她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理智警觉的要她把手里的香还给人家,可不知怎地,她却反而紧握住那小小的香盒。   过去这阵子,她不是没试过安眠药,但吃再多都没用,她总是一夜无眠,不然就是连夜恶梦。   所以,她总是努力把自己搞到筋疲力竭,累到极点,才能稍微睡上一觉。   比安眠药还有效?   这真的是教人心动的广告词。   她盯着手里的香盒,嗅闻着那柔柔淡淡的味道,还在考虑,眨眼间,那女孩却已经把香炉打包收好,递给了她。   “来,我们现在在特价,还附赠香炉一个。”   她微微一愣,慢半拍的回过神来,抬眼看着那长发女孩,问:“多少钱?”   “一千八。”女孩报出价钱,然后回身将另一盒花草茶放桌上,甜甜一笑:“来,附赠一盒薰衣草花茶,没有咖啡因,是我们家老板娘自己在后院种的,有机无农药,睡前一杯,保证一夜到天明。”   渺渺看着她的笑,明知道随便乱买来路不明的药品很危险,却还是鬼迷心窍的掏出钱包,付了钱。   这不是药。   她付帐时,忍不住告诉自己。   只是香。   让她莫名安心的香。   试一试,应该,也无妨……   她忘了问,这叫什么香。   暗夜再度降临,月光在云上,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渺渺坐在床上,看着床头上的香炉,再瞧瞧手上的木盒。   盒子上头没有任何标记,连个说明书也没有附上。   或许,她应该就此将它遗忘,就当是把钱扔到水沟里,掉了、不见了,也胜过拿自己的身体来试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好。   她拉开抽屉,把木盒收进去,关起,然后在床上躺下。   柔软的床,像是要将她吸入包围,但她依然无眠,倒是那抹淡淡的香气,在黑夜里,萦回不去。   躺了几个小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依然没有上门。   最终,仍是坐起,拉开了抽屉。   木盒,不是新做的东西。   乌黑的盒子,黑得发亮,那是长年教人握在手里,摸着抚着,才有的光泽,自然的纹理,都吸了油脂,入手是一片温润,几乎如玉,却又不冷不冰。   小小的盒,工艺极好,盒与盖之间,完全看不到接缝,但轻轻一掀,便能滑顺的打开。   盒盖才开,清淡的香味便飘盈轻散在空气中。   月华,入窗,洒落掌心,映入盒里,照着那平整无痕的香粉。   她拿起小小的铜勺,舀了一匙,打开炉盖,倒了进去。   微黄的香粉,很细,在月光下,如沙一般,缓缓无声滑落,在香炉中,堆积成小小的山。   喀嚓一声,她用打火机点燃小山的顶。   红火划过,香粉燃起了火星,然后静了下来,冒出一缕袅袅的白烟。   渺渺注视着那缕香烟,一时间有些怔忡,不知怎地,心头莫名抽了一下。   是太累了吧?   在这之前,她从来未曾点过熏香,不可能会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除非是做梦吧。   自嘲的一扯嘴角,渺渺将香炉盖搁了回去,再一次的,在床上躺平。   实话说,她不认为这会好用到哪里去,但既然手边没有其他足以安眠的东西,就试试好了。   夜沉沉,深深。   淡淡的香,温柔的入了心肺。   一颗心,奇异的,慢慢定了下来。   那奇怪的安全感,再次上涌。   合着眼,不觉中,她唱叹了口气,恍惚中,她仿佛又感到一双厚实的大手,轻拥着她,哄着、抚慰着,要她偎进那无形的温柔怀抱里。   那感觉,是如此真实。   她试图睁开眼,想看清,但眼皮却沉重似千斤。   睡吧……   蓦地,衣袖带香的男人说。   别怕……   她拧着眉,却感觉到粗糙的指腹,抚过她的眉心。   那双手,是如此温柔。   是梦吧?   她在半梦半醒间,想着。   从未有男人如此温柔的哄她睡觉,即便是老爸也不曾这样做过。   那香,有问题?   她困倦的猜着,还想再睁眼,但男人的指腹,一次又一次,温柔的抚过她的眉,抚平她拧起的额。   别想了……   他悄然的声音如此近,几乎就像是俯在她耳边似的,她可以感觉得到,他温热的鼻息,她应该要感到害怕,但却半点惊慌也无,身体还没来由的感到放松。   几秒后,她无端沉入安稳的黑暗之中—— 第2章(1)   一灯如豆。   小轩窗内,女子安坐软垫上,查看家仆送来的新帐。   一捆捆的竹简,成堆叠放在她裙边,她专心记着帐,并以毛笔,简洁的在竹简上,写下交代管事的嘱咐。   身着玄衣的小丫鬟安静替她送上新的茶水。   热茶,冒着冉冉白烟,然后,凉了。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将左手边的竹简一一摊在桌案上打开,批注回覆,再卷起堆放到右手边。   子时已过,眼看就要到丑时了。   跪在桌案旁,替她倒茶磨墨的小丫鬟,早己忍不住掩着小嘴呵欠连连,她却依然没有休息的打算,精神奕奕的持续处理着如山一般的书简。   当另一个小小的呵欠出现,女子抬起头来,停下了手中的笔。   小丫鬟吓了一跳,立刻闭上了呵欠连连的小嘴,脸色发白,紧张的挺直了原本己打弯的背脊。   原以为会得到她的责怪,未料,却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   “你先下去歇息吧。”   小丫鬟眨了眨眼,但没有多加质疑自己的好运,和女子微微躬身俯首,跟着便赶紧悄悄从旁退了出去。   看着那无声退开的身影,女子深深的,吸了口气。   窗外,明月己过中天,斜斜挂在云边。   她轻握住冷凉的茶杯,吸了口冷掉的茶水,正欲低头继续俯案赶工,眼前却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女人。   女人躺在地上,衣着特异。   她清楚记得,刚刚那里的地板上,并没有别人,丫鬟才从那里离开而己,但此时此刻,就在方才那一眨眼,那里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熟睡着,呼声大作。   荼蘼握着茶杯,瞧着她。   眼前情景太过怪异,反倒让她变得镇定,她抬眼,缓缓从左,看到右,再慢慢从右,看到左。   一室寂然,除了那乍现的怪异女子与自己,屋子里没有任何其他旁人。   慢慢的,她放下茶杯,右手仍握着笔。   夜半,已三更。   那女子,是人?抑或是鬼?   这念头才闪过,屋外远处,灯火在竹林间隐现。   然后,她看见那个男人,提着灯,悄然而来。   男人身形顺长健壮,不似文士书生瘦削,一袭深衣不需衬垫,便己饱满有型。   虽然有一段距离,她只一眼,便认出是他。   握笔的手,不由得一紧。   这女子,是他的玩笑吗?抑或是他从南蛮异国,带来的另一名家奴?   他跨入门槛,走了进来。   她瞧着他迈步朝她而来,脚步不急不缓,似不见那躺在地板上的女子,他瞧也没瞧那女人一眼,直接来到她跟前。   她放下笔,起身离开桌案,跪到一旁,将双手摆放于膝,俯身恭迎。   “爷。”   男人眉头微拧,瞧着她:“我十年前就说过,这些礼数,都可免了。”   “礼,不可废。”她继续垂眉敛目,俯首沉稳的道:“爷是爷,荼蘼是下人。若然乱了礼数规矩,士族商贾皆会瞧轻铁家。”   男人低头俯视着她,眼角微抽。   他放下灯笼,将火掩熄,弯身在桌前软榻上坐下,盘起腿,深吸口气,揉着额角,淡淡叹了口气。   “你说这些,可是存心气我?”   那语气,带着深深的疲倦,教她心头莫名抽紧,她粉唇微抿,眼睫依然低垂,恭敬如常。   “荼蘼不敢。”   “不敢?”他自嘲的扬起嘴角,“算了,就当你不敢。既然不敢,这里没有外人,你要行礼如仪,等有外人再说。”   没有外人?   不自禁的,她偷偷瞄了那依然躺在前方呼呼大睡的女人,此刻那人蜷缩熟睡着,睡到连口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那女子?   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传来。   她终于忍不住抬首,男人刚硬的脸,被烛光强调了深浅,如刀凿刻。   男人的脸上有着疲倦的痕迹,他一手支在桌案,揉着额角,一手则随意的翻看她刚刚处理完的书简。   “爷深夜来此,找荼蘼有事?”她将冷掉的茶壶,提至一旁的暖炉里加热。   今晚稍早,他才刚从外地回来,出门月余,她清楚他已经累了,还特地让人替他备好盥洗的热水,以及清淡的晚膳。   原以为,他梳洗用餐后,早该睡了,未料他竟深夜上门。   听见她的问话,他没有回答,反问:“市里的总布又增加了?”   “是。”她将小炉的火,重新扇起,边回道:“市令月初已明令公告,我已派人打点好了。”   男人一扯嘴角,没多说什么,国家要打仗,强征税收,身为一介商贾,除了乖乖缴税,还能如何。   她的字,还是像以往那般简洁秀挺,没有一丝多余。   他看过一卷,伸手再拿一卷,摊开来,看见上头她的加往,交代道:“巴蜀近年气候较稳定,今年多和那儿买些粮,把原有的数量加倍,屯着也好。”   “已经加了,这批,是后加的。”   他一愣,抬眼,只见她将加热的茶壶,提了过来,跪在他身边,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扑鼻,白烟冉冉。   她白哲的容颜近在咫尺,近到他能嗅闻到她发上那淡淡的馨香。   “近来情势不稳,怕又有战事。”她将茶水倒了七分满,再把壶搁置一旁,然后抬起他方才看完,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书简,仔细卷起。   “你如何得知?”铁子正瞧着她优雅的动作,好奇开口询问。   “燕地恺甲又涨,丹砂、金石,市价亦升,胡马也有人大举引进,许是有人在暗中收购,往年屯兵买马收粮,皆为战事。战事若起,粮价必会飞升,谷雨刚过,秧苗己栽,若等爷回来决定,怕己被人订走,所以我才自主请人加购,和当地农户事先买下今秋粮作。”   她将书简卷好,抬首见他凝神望着她,心头不由得再一跳,但这回,她没有闪避他的目光。   “爷,觉得荼蘼多事?”   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这些年来,在内务上,他不曾插手过她决定的事。   多年相处,他原以为,她已经不畏惧他。   敬他,但不畏他。   还是,她依然会感到害怕?   “不。”铁子正看着眼前的女子,柔声道:“你做的很好。”   心头,莫名怦然。   她垂眸,将卷起的书简以绳绑好。   眼前的女子,没有表情,垂下的眼眸,也让他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   她为他的称赞,感到高兴吗?抑或,只是为此松了口气?   这些年,他虽然放权让她主事,但也只管内务。他没想到,她光是在城里,从市集买卖交易之间,就能从中,掌握周遭情势。   或许,对她来说,当铁家的内务总管,是大才小用了,毕竟,她是齐商之女,虽是巫儿,从小也习商务。   轻轻的,他握住她垂落身前的乌黑长发。   握着书简的小手,微微一僵,紧握。   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但他依然,握着那缕仍带着她身上余温的黑发,轻轻以指腹摩挲。   “爷,夜深了,您该回房歇息了。”   他抬眼,将视线,缓缓从指间柔顺的发,往上移到她的脸。   她依然垂着眼,可淡淡的晕红,上了她的颊面。   所以,她还是会在乎的。   是恼极,还是羞极?喜悦,抑或厌恶?   又或是,不得不忍?   这数年,他总无法自制的臆测着,眼前女子的心思。   他拉近她的长发,凑至鼻间,悄声问。   “你这是赶我?”   纤纤的小手,收得更紧,将竹简压出了细微的声响。   “荼蘼不敢。”   又一个不敢,好一个不敢。   他闭上眼,唇角难掩苦笑。   然后,松了手。   乌黑柔亮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   他起身,没喝她特别为他加热的茶水,也没去注意,她是否因为他的放手,而感到放松,只开口交代。   “晚了,别再弄这些帐务。”   他转过身,迈步离开,临到门边,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那跪坐在桌案旁的女子。   她依然维持着那拘谨有礼的姿势,两手也依旧紧握着那卷书简,就像一尊陶土做的人偶。   “荼蘼。”   “爷,还有事?”   他注视着她,几乎想命令她抬起头来,不要那么循规蹈矩,不要那般一板一眼,不要那么……像个下人。   他几乎就要开口,但最后,却仍忍了下来。   “早点睡。”   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荼蘼微讶抬首,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头浮现难以言明的情绪。   这男人,忘了他提来的灯,也没有回答,他深夜过来,究竟是为了何事;这些书简,不急着在夜里查看,她清楚,他知她不会误事,才让她接手内务。   所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倏忽间,眼角,蓦然有了动静。   她朝那儿望去,看到了那名女子,一时间,荼蘼小小的吃了一惊。   方才被他这么一搅,她竟忘了,这个异族女子的存在。   他似乎从头到尾,没有注意到这女子,看起来也不是故意闹她,也就是说,此女恐怕……是非人?   原本熟睡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瞪大了惺忪的睡眼,以手撑起了自己,有些慌张的打量着四周,似是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当她视线和自己对上,荼蘼看见她脸色微微发白。   两人相看无言,黑夜里,一室寂静。   在那寂静的片刻,荼蘼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没有影子。   烛光映在她身上,但她身边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应该存在的阴影。   就在这时,那女子有些迟疑的,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睡迷糊了请问,这是哪里?”   荼蘼将手中的书简,堆放回原处,思索着是否该理会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   很小的时侯,她曾听族里长老说过祖灵之事,她是巫儿,早有会遇见祖灵的准备,但打小却不曾见过,直到现在。   这女子,衣着奇特,怎么看,也不像是齐人打扮,更甭论是刀家先祖。   荼蘼抬眼,瞧着她。   眼前的女子,脸上带着微微的迷惑与困窘,和些许的慌。   不知怎地,她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迫离乡背井的自己。   所以,荼蘼开了口,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里是楚地的郢都。”   “楚?”她一脸的呆。   “楚,位于淮水以南。”   荼蘼开口提醒她,但那女子依然满脸的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女子看起来如此迷惘,她忍不住开口说:“算了,这也不是非常的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女子瞪着她,脸色苍白的咕哦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荼蘼凝视着她,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女子一愣,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这女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然后才听到她张嘴道。   “渺渺。”她揉着疲倦的睡脸,叹了口气,重复着:“我叫华渺渺。”   这一切真是诡异得紧。   报上自己的名字时,有那么一瞬,渺渺以为自己睡昏了头,还在做梦,但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形制古老的灯架,原木厚实的桌案,结实平滑的木头地板,粗大的梁柱,雕工细致的窗棂,沿墙堆放的捆捆竹简,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真的。   甚至连眼前那个女人,都真的不能再真。   她是梦游了吗?   或许她不小心误闯了人家拍戏的场景?   她困惑的再次看向四周,却找不到其他应该存在的摄影机,片场里,不是应该有很多线路,很多灯光,很多架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吗?   因为什么杂事都接,她也曾经实际到过电影片场。   除了镜头前的场景,实际上的片场,其实并没有如此梦幻,那里并不像这个地方,如此真实。   不安,充塞心头。 第2章(2)   然后,眼前那个穿着古代长裙的女子,站起了身,姿态优雅的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她跪下前,甚至不忘将裙摆稍稍轻拉整平,手轻摆,就让宽长的衣摆如蝶翼般,往外轻扬,然后在膝上搁好。这女子所有的动作,都十分从容而自然,非常好看,像是早已习惯这么做千百回了,而非为了拍戏才演练出来。   “渺渺,你好。”女子看着她,轻言软语的开口。   “呃,你好。”她慌张调整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姿势,不由自主的,也跟着跪好,当然过程没她那么的优雅。   “我是荼蘼。”   女子的声音,十分悦耳,她的面容秀丽,但她真的没什么表情。   “荼蘼?”她傻傻的重复。   “我的名字。”荼蘼看着她,“荼蘼。”   “喔。”眼前的女人,给人一种奇怪的沉静。“OK,我知道了。”   “渺渺,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荼蘼说。   “什么事?”   “恐怕,此时此刻,你已经往生了。”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以掌心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子。   “等等。”渺渺拧眉,轻问:“你所说的往生,和我知道的往生,是同一个意思吗?”   “你知道的意思是?”荼蘼问。「群聊社区」   “就是我已经挂了。”她简洁的说。   “挂了?”古装冰山美人挑起了眉。   “死了。”渺渺挤出两个字。   美人看着她,一脸漠然的轻启红唇,“就是那个意思。”   所以,原来她还是把自己搞死了?   可恶!   “如果我死了,你为什么看得到我?”   “或许,因为我是巫儿。”   “巫儿是什么?女巫吗?你会通灵吗?”   “巫儿是负责祭祖的人。不,我不会通灵。”   “我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   “不知道。”   告知她已经挂掉的讯息之后,那个女人又回到了桌案边,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笔墨和竹简。   当渺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晃过去,追问她这些问题时,她的手边连停都没有停下。   她捆好所有竹简,将笔洗净,收好砚台,点燃灯笼里的火,再掩熄灯架上的,然后提着灯,走了出去。   “你不是巫儿吗?”渺渺匆匆跟上,不死心的问着。   “巫儿只是负责祭拜宗祖,并非万事皆晓。”荼蘼提着灯,缓步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况且,你也并非荼蘼先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渺渺开口。   “你穿着奇装异服,不是楚人,也非齐人,更非中原人士。”   “说不定你家祖先,就有异人啊。”   荼蘼在房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瞧着她,问:“那么,你是吗?”   “咦?”渺渺愣了一下。   “我家先祖。”荼蘼开口提醒。   她眨了眨眼,有些哑口,然后老实回答,“不是。”   “你既不是我家先祖,就不归我管。”荼蘼看着她,淡淡道:“夜深了,我得歇息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回去吧。”   语毕,荼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她应该要识相一点。   只是……   渺渺转过身,看着黑漆漆的子夜、陌生的庭院,心里有些茫然。   她该去哪里呢?   以前曾听说,死去的人,会见到一道白光领路,不然至少也会地上开个大洞,把她给丢到地狱里。   可现在这状况,到底是怎样?   明月,在云间忽隐忽现。   她看着那如银盘的月,怔忡着,久久。   当云掩月,子夜如墨。   荼蘼点上了灯,掩去灯笼里的火苗,回身欲掩门,却见那女子,仍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茫茫无所适。   原以为,和她说了状况,她便能有所归,但这女子,显然还是不知该何去何从,她甚至在得知自己已往生时,也没有太大太震憾的反应,没有哭闹,也无忿忿不平的咒骂。   是她不知道回家的路?还是……   家,太远了?   因为太远,即便成了魂魄,也回不去。   城中的市集里,偶尔,有些外地奴隶,远从千万里之外,被人带来,当成商品买卖,那些奴,甚至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   瞧着那显得有些迷惘,带着些许淡淡哀伤的脸,荼蘼还未及思忖,已然张嘴。   “你若无处可去,就进来吧。”   女子回过头,杏眼透着些许的微讶。“你确定?”   她并不确定,她从来不曾收留过孤魂野鬼,但眼前这女子的遭遇,几乎也有可能是她的。   那一点,让她无法就这样转身不管。   所以,荼蘼侧过了身,看着她,开口道:“进来吧,或许明日,我能试着想点办法。”   看着那个外貌冷若冰霜的女子,忽然间,渺渺知道,这女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她走进温暖的屋子里,回身看见那女子,合上了门。   “小隔间里有床,你可以暂时睡在这里。”荼蘼转过身,领着她穿过小小的厅室,走进内间旁的小门,掀开一道布帘,给她看。   渺渺晃到她所说之处,小室里有床,也有窗;床上有着铺盖,桌边还有着灯架。   看着身边那个收留她的女人,渺渺开口道谢:“谢谢你。”   荼蘼淡模的眼里,兴起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消逝无踪,她没多说什么,只放下了布帘,转身回房。   渺渺晃到了床边,缓缓躺下,蜷缩起来。   这一切,都像是梦,布帘很薄,且十分轻透,她可以看见,那女子活动的光影,落在其上。   荼蘼回到自己床边,宽衣解带,只着轻薄的单衣,熄灯上了床。   她已倦极,但一时片刻,却无法真的歇息。   半晌后,她听见隔室悄然的话语。   “之前,我一直以为,死掉后,或许就能看见已经先走一步的家人……”   暗夜里,渺渺悠悠的话语,悄声传来。   “但原来,还是只剩自己一个…”   荼蘼心头微微抽紧,她瞧着罩床的纱帐,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邻室,再无声息。   她怀疑那华渺渺是否还在,抑或已经决定忘却前尘旧事,回转黄泉,她没有起身查看,因为怕,撞见哭泣的魂魄。   她清楚,想家的思念。   缓缓地,荼蘼在黑夜中,合上微热的双眼,试图回想那记忆中的家园,却想不起来太多的细节。   反而是,那男人执着的双眼,悄悄浮现。 第3章(1)   日光微暖。   华渺渺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但她却睡着了。   木头地板,被迤逦而进的阳光,晒得暖热。   在朝阳中转醒时,渺渺有那么一秒,以为自己正躺在自家床上,又要开始新的一日,但眼前的一切,仍是昨夜梦里的场景。   她愣愣的看着日光洒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困惑。   好奇怪,她以为死了之后,就感觉不到温度了,还会因此见光死。   但她感觉得到阳光,暖暖的,微微的热,但不会痛,没有什么传说中烧灼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即将烟消云散的痛苦,一点也没有。   不觉间,她抬起手,迎向那透窗而进的朝阳。   金阳在手指间闪烁,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缩回手,爬了起来,隔室没有任何声息,她下床掀起门帘,走过去查看。   那叫荼蘼的女子,已不在房里,床上的被铺已经叠好整平,忽然间,屋外庭院传来脚步声。   跟着,大门蓦然被人推开,一名陌生女子走了进来。   渺渺吓了一跳,但那女子虽是迎面而来,却并未理会她,只是端着水盆直直往前走,一副要撞她的样子。   她吃了一惊,赶紧往旁闪过,还差点因此跌倒。   但那女子似是没看见她,只是把水盆放到桌上,开始擦拭着桌子与家具,渺渺才慢半拍想起,自己已经是一缕幽魂。   那女人根本看不见她。   一时间,有些怔怔,然后她低下头,试图用手穿过自己的肚子,但却无法做到,只摸到自己的小肚肚,她转身走到门边,抚摸着门,她的手也没有因此穿透门板。   她看着自己在古老门板上的手,她清楚感觉得到,木头被阳光晒得微暖的温度,和那细腻的纹理。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深吸了口气,抬首举步,决定去找那个女人,那个看得见她的巫儿。   但她很快发现,这地方实在大得可以,除了其中一栋又高又大的屋宇之外,其他的屋子又都长得很像,每栋都是高梁厚瓦,从墙面颜色到瓦片样式,都相差无几,屋舍间庭院里的景致,也没有太多的差别。   她东绕西转的,一下子就迷了路,连怎么回荼蘼房里都搞不清楚了。   站在其中一处连结房舍的回廊中,她叉着腰,环视着东南西北都很像的环境,不禁叹了口气。   不是她在说,这屋子盖得可真怪,似乎刻意要让人迷路似的。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才能找到正确方向时,终于看见两位穿着青衣的姑娘,端着茶点、提着茶壶迎面而来,她赶紧跟在她们后面。   就她一早上这样迷路的结果,她很快发现,那叫荼蘼的女子,并非这家里的奴仆,她虽然衣着极素,但身上衣料可是上等的真丝,样式也和这些小丫鬟不太一样,当然和厨房里那些大婶更是不同。   荼蘼就算不是主子,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看看阳光,都快中午了,等会儿她跟着回厨房,总是能找到一个是去送饭给荼蘼的吧?   才这般想,小丫鬟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在门边跪下,先把茶盘放在一旁,小心将门推开,才端起茶盘进屋,提壶的那一个,进门后,跪在门边,回身就要关门。   为免再度失去她们的踪影,渺渺连忙迈开大步,闪身跟了进去。   门内有好几个人,还有一张云头桌案,一名束发白衣男子盘腿坐于其后,其他人都跪在他桌前,而渺渺找了一整个早上的女人,就跪在男子身旁,她垂眉敛目,替他磨着墨。   小丫鬟们,悄无声息的,将茶水送至荼蘼身边,摆上茶点,再悄悄退了开来。   屋里的气氛,不是非常轻松愉快,事实上,还有些紧绷。   最左边那位留着胡子的男人,挺直了背脊,恭敬的道:“我等己将各通侯与封君、各大夫的礼备妥,上柱国与令尹的部分,昨日也已到齐,就等铁爷您过目,便可派人送出。”   被称为铁爷,显然是主子的那个男人,看着桌案上的竹简,缓缓审阅着,然后他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排字上。   “上柱国的礼。”他抬眼,询问前方那名胡子男:“是你想的?”   胡子男微微一僵,坐立不安的咳了一声,才道:“呃,这个……”   大约是这个什么上柱国的礼,不是平常东西,才让这两个人的反应显得有些不对劲。   渺渺好奇了起来,反正除了荼蘼之外,也没人看得见自己,而那个女人,始终低垂着脑袋,她不由得晃上前去,只见竹简上,在上柱国的下方,写着上品狐裘一件。   狐裘她知道,不就是狐皮大衣吗?   奇怪,不能送狐裘吗?   “这礼,呃,是……是……”胡子男结巴起来,偷瞄了主子身旁那镇定自如的女人一眼。“荼蘼姑娘的建议。”   铁子正,瞧见他的视线,没等他说明,已推断了出来。   “荼蘼?”他瞧着身旁顾着茶水的女子,问。   “是。”听闻他的叫唤,她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上柱国的礼是你建议的?”   “是。”   “你建议,送上柱国狐裘?”   “是。”   “为什么?”   荼蘼挽袖、提壶,优雅的将热茶,注入至杯里,粉唇轻启:“上柱国长年领兵征战,往年,铁爷年年都送上,最好的刀剑、军马、战袍。”   “你觉得这些东西不妥?”   “并非不妥,只是狐裘更好。”她抬眼,端起热茶,为他送上。   水气氤氲,如烟。   他微侧着脸,瞅着她。   荼蘼忍住想垂眼的冲动,继续端着那杯热茶。   终于,他唇角微扬,抬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收回了视线。   “那就这样吧。”男人说。   咦?就这样?等一下,她没听懂啊,这家伙不问清楚原因吗?   渺渺一时间傻了眼,但那男人已经把竹简挪到一旁让荼蘼卷好,继续和前面其他男人讨论事情。   她很想开口追问,问题是,那个叫荼蘼的女人虽然看到她了,但荼蘼在忙,忙着伺候那个显然是她主子的男人,她若在一旁啰里啰嗦的,害人家分了神的话,实在很没礼貌。   所以,即便心里好奇万分,别人又看不见她,渺渺还是安分的在荼蘼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男人们讨论的事情,她多数有听没有懂。   这里的人讲的话......咦?她有听懂耶,只是不懂那些名词。   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发现那些语言、那些发音,是她从来没听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理解那是在说什么,只是有些专有名词,她还是搞不清楚那些意思。   像是什么上柱国、令尹、司马、太宰之类的,她猜大概是官名吧,但其他什么凌阴、总布、质子,她就根本不知那是啥了,更别提什么司鱼、牧正,阿里不达的。   她听也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仔细听,荼蘼又忙着替那男人磨墨递笔送茶的,因为没人理她,渺渺不觉发起呆来。   阳光暖暖,窗外鸟声惆啾,轻暖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莫名的,有些昏昏欲睡。   映在地上的窗棂光影,缓缓轻移着,她似乎才眨了一下眼,地板上的光影便缩短,收拢至窗边。   再回神,桌案前的人已经走光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头,那位铁爷也不见了,幸好荼蘼还在桌边洗笔。   没有搞丢这个女人,让渺渺松了口气。   女人小心清洗着毛笔,再将其挂放在笔架上,然后把桌上的杂物一一收抬好。 第3章(2)   瞧着她优雅熟娴的动作,渺渺忽然忍不住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荼蘼将壶与杯收到木盘上,这才看了她一眼。   这位华渺渺在进门后,除了曾探头去看桌案上的竹简一次,之后就安静的待在一旁,并不曾刻意扰乱她,强要她注意自己的存在。   不知怎地,那让她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   所以,她开口回问:“什么问题?”   “上柱国是干什么的?”渺渺问。   “领兵打仗的。”荼蘼端起茶盘,往外走去。“是楚国官位最高的大将军。”   渺渺起身,跟在那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的女人身后,再问:“那送刀剑军马很好啊,为什么送狐裘更好?”荼蘼再瞄了身旁跟上来的女人一眼,她看来并无恶意,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   “楚国的官,长期为屈、景、昭三家把持,多数皆是三家之人,但现今的上柱国,却非系出这三家,若送其军马刀剑,哪天上柱国失势,三家刻意要安铁家一个与上柱国同谋之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送上好的狐裘就不会被安上这种罪名吗?”渺渺刚刚可有瞄见,上面书写的金额,那件狐裘的价钱,可不会输旁边送给令尹的象牙床。   “狐裘毕竟不是兵器,要毁也易,况且寻常人也难辨其好坏,但上柱国夫人是燕人,上好狐裘她一眼便能瞧出。”   这个女人不简单。   瞧着那个端着茶盘,走在回廊上的冰山美人。   忽然间,华渺渺领悟了一件事,那叫铁爷的人不再追问,是因为他信任这个女人的判断。   “他信任你。”她微讶的开口。   此话一出,让那像在飘着往前滑行的女子,身形蓦地一顿。   那一顿,几不可见,但仍让渺渺看见她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   然后,她又再次举步。   “铁子正,不懂得什么叫信任。”   这句话,语音很轻,明明是指控,却不像责备,反而带着淡淡的哀伤。   渺渺一怔,瞧着那个女人,悄然步入厨房,亲手将茶盘送给下人。   厨房里,闹哄哄的,充满了食物的味道,有人在炉边炖鸡汤,有人在砧板旁切菜,有人蹲在灶边添柴。   这个厨房很大,光是炉灶,就有五口,炖汤炒菜的铁锅,都大到她可习跳进去洗澡。   几乎在荼蘼一踏入厨房时,里头的厨娘、丫鬟就变得更加勤快,她缓声指示交代着该做的事,检查中午的膳食,与买办傍晚到夕市时,需要采买的货品清单。   她说起话来,不急不缓,没有刻意扬高音调,也不是用命令的口气,但没有人敢漏听掉一个字。   渺渺跟在她身后,也不扰她。   十几只鸡被关在一旁墙角的竹笼里,两名男仆挑着四桶水进门,一位小女孩,勤快的蹲在水缸边将水里活蹦乱跳的鱼儿,一把捞起来宰杀,挖鳃去鳞的动作俐落非常,让她为之惊叹。   “今午来访的秦商喜食春笋,燕客不爱豆类,您多注意些。”   “是。”管厨房的大娘,亦步亦趋的跟在荼蘼身后。   “晚些,备些绿豆汤,送到各管事房头去,让大家去去火。明日厨房得熏香驱虫,你让大伙歇息一日,但冷食记得备齐。”   “知道了。”   “还有,铁爷的午膳,备得清淡些,酒壶里别装酒,弄些构祀菊花茶便得了。”   厨娘闻言一愣,迟疑的道:“菊花茶……这……若爷怪罪下来……”   荼蘼淡淡的道:“就说那一壶,是我备的。”   听到这句,渺渺又一怔,忍不住转头看那貌似冷情的女子,荼蘼没理她,只在交代完厨娘后,便转身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渺渺跟着走出厨房。   屋外艳阳高照,热气蒸腾。   幸好偶尔有微风,溜过绿荫之下,拂面而过,消去心头些许烦躁,才让人觉得好些。   但即便日头炎炎,身旁穿着深衣,行走于回廊的女子,却连滴汗也没流。   这就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吗?   渺渺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开口再问。   “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她莲步轻移,不动声色的继续前行。   华渺渺叹了口气,问:“其实我没死吧?不然我怎么还能走在阳光下?”   荼蘼愣了一下,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回身瞧着她。   眼前女子,形体皆实,两人刚下了回廊,站在小院里,没了回廊的遮蔽,已近正午的日光,直直洒落在华渺渺身上。   她看起来,就像个活人,她的额角,甚至还冒着汗。   瞧着那一脸无奈的女子,荼蘼张嘴,开口承认。   “或许吧。”   话声未落,眼前的女人,突然间模糊氤氲了起来,跟着在转眼问,烟消云散。   饶是向来镇定如常的刀荼蘼,也在那一瞬间,脸色微微一白。   她盯着眼前空无一人一魂的地方,忍不住闭上眼,再张开。   前方没有任何形影。   她从左到右,扫视一遍,小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   当然,除了她自己以外。   荼蘼站在原地,柞立片刻。   看来,真的是,见鬼了。   不知怎地,心头竟有些遗憾。   那女子,虽是蛮夷,礼数虽无,但挺懂规矩。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和人说话了。   来铁家已经十年,虽然铁子正待她如上宾,后又将内务交与她处理,但她特殊的身分,和偏冷的性子,始终让人无法和她交心,她也不知该如何和他们交心,甚至连闲聊都做不到。   仔细一想,华渺渺,竟是她在这里,唯一交谈自如的人。   是,有些遗憾的吧。   垂下眼眸,荼蘼自嘲的扬起嘴角,然后转身举步,离开小院,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杂事。 第4章(1)   她是在突然间惊醒的。   诺拉沙哑的歌声,软软的、淡淡的,回荡在空气中。   华渺渺瞪着前方床头柜上,发出光亮、震动不停的手机,有那么好一会儿,完全无法回神。   然后,歌声停了。   她屏住气息,看着四周熟悉的景物。   OK,她在家里,正躺在床上。   屋里的窗帘,依然紧闭,只有微光透进,但仍足以让她看清,这是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手机,她的台灯……   她有些恍神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进浴室,进门前还不忘打开电灯。   太好了,她的冲水马桶,还有她的电灯。   她坐在马桶上,抹着脸。   那只是梦,她太累了,又用那个古色古香的香炉,点了那奇怪的熏香,所以才会做那么真实的梦,梦到自己已经死去,还跑去一个大家都穿古装的地方。   直到这时,渺渺才把憋在胸口里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所以,她没死,那是梦。   古怪的声音,从嘴边逸出,她愣了一下,咬住唇,才发现那干哑的声音,是自己的笑声。   这是,庆幸自己还活着吗?   诺拉又开始唱歌了。   从这边,她可以看见,全新的小手机,在床头那边闪闪发光,吟唱着老旧的蓝调歌曲。   她没有动,只是呆呆的继续坐在马桶上。   同样的歌词,萦绕在房间里,一再重复。   直到它停止了,她才站起来,走回去,拿起那全新的手机,检查上面留下的讯息。   未接电话,五十八通,未读取讯息,七十二封。   在梦里,当荼蘼告诉她,自己已经死了时,她并没有太大的震惊,毕竟照她过的这种日子,就算突然过劳死,好像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但等到她以为自己真的挂了,才发现,原来,她还不想死。   轻轻的,叹了口气。   电话有一些是同样的人重复打的,简讯则有半数是广告,还有就是找不到她的人留下的,但数量还是多了些,她不曾让未接电话和讯息数字攀得这么高。   她回到首页,检查时间。   11:25am   渺渺愣了一下,走下楼,看向客厅墙上的小挂钟。   上面显示着同样的时间。   快中午了?   昨天晚上,她记得最后看时间时,是一点半。   也就是说,她整整睡了快十个小时,真是破天荒,她很少睡那么久的,平常她能好好睡上四五个小时,就已经很偷笑了。   大门电铃声突然响起,她没有多想,直接走去开门。   门外不是别人,是隔壁棺材脸那温柔可人的妈。   “太好了,渺渺,你还在。”庄淑玉看见她,松了口气,露出甜美的微笑。   “淑玉阿姨,怎么了吗?”   “奇云感冒发烧在家休息,可今天有个重要的外商要来,奇云他爸出国还没回来,我得替他们俩出席招待,你可不可以来我们家,帮我顾一下奇云?”   照顾孔奇云?   华渺渺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如果是别人,她当然是十二万分的愿意,但孔奇云?实话说,如果能避开,她真的是避他唯恐不及。   平常他脾气就很不好了,生病时,那男人的脾气,恐怕会变更差。   她实在很不想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或,热屁股。   这不是说,她真的有拿脸贴过那家伙挺翘的屁股。   狗屎,后面这一句到底是哪里来的?孔奇云的屁股是冷是热,是翘或扁,她才没有兴趣知道。   见她没有回答,脸色又有些古怪,知道她对自己儿子没有好感,淑玉露出抱歉的微笑道:“呃,当然,你要没空的话,也没关系啦,只是他一个人在家,虽然现在烧有点退了,可我怕他等一下又烧起来,家里又没有其他人在,可以带他去医院……”   说真的,要找到礼貌拒绝的方法,她从手机里随便一按都有,找她做事的人,可是大排长龙的等着呢,她一点也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但看着眼前从小看她长大的阿姨,她实在不忍心亲自证实,自己和他儿子相处得如同水火。   “没问题。”她开口。   “真的吗?”庄淑玉微微一愣,担心的问着,一边还不断补充:“你有空吗?我知道你很忙,如果没空的话,我可以再想办法,你千万不要勉强。”   “没关系,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用电话处理。”渺渺微笑,道:“我上楼换个衣服,马上就过去。”   “噢,太好了。”庄淑玉开心的上前,拥抱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你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定时检查他温度有没有升高,记得叫他按时吃药就好。”   阿姨的怀抱,如此温暖,就像母亲的一样。   瞬间,心头一紧。   她迟疑了一秒,才回抱住这个充满春天温暖气息的女人。   “放心,你快去忙你的事吧,我会照顾他的。”   药包上,注明了四个小时要吃一次。   他中午才刚吃过药,下次吃药时,是四点。   她只需要每隔一阵子,去查看那家伙还有在呼吸就行了。   来到孔家后,华渺渺盘腿坐在孔家沙发上,打开了笔电,用网路和电话,联络待办事项。   她去看了他几次,也替他量过体温。   幸好,不知他是烧昏头了,还是生病吃了药的关系,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睡觉,完全没有醒来过。   话说回来,他该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吧?   下午三点,她第四次来检查病人。   孔家,她从小就常来,但孔奇云的房间,她进来参观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事实上,仔细一想,在今天之前,她只有进来过一次,那次也是被淑玉阿姨叫来帮忙拿东西,当时他和她都还在念高中呢,之后几次,都只是从走廊外经过,他门刚好没关,从外面瞄到一眼而己。   经过这些年,这个房间,已经从一个男孩的卧房,变成男人的卧房。   以前曾经出现在他房里的玩具模型和运动球具消失了,被穿得又脏又臭的衣服不再到处乱丢,书柜倒是还留着,音乐CD也依然占满了一小面的墙。   这个男人会听音乐的事实,从一开始就让她很惊讶,她很难想像,他真的懂得,什么叫做放松。   他一直给人硬邦邦的感觉,不苟言笑。   至少他从来没对她笑过。   看着床上那个,冒着汗,发微湿,黑脸发白的病猫,她忽然间,有些不安。   前两天晚上,她记得他明明看起来还好好的,监视了她一晚上呢。   渺渺拧起眉,伸手抚着他汗湿的额头,测量他的体温。   该不会,就是因为他那天晚上没睡又吹到风,才感冒的吧?这男人有没有这么虚弱啊?   他的额头,有些烫。   她拿来耳温枪,量了一下,三十八点二度,耳温枪萤幕上的笑脸,变成了愁眉苦脸。   说实话,她并不是很确定要烧到几度才算严重,她想了一下,决定要是超过三十八点五度,就把他摇醒,叫他吃一颗退烧药。   发烧要保持头冷脚热,她看向他的脚,那双大脚丫还在被子里,很好。   渺渺转过身,下楼从冰箱里,拿出退热贴,回到他楼上的房间,把退热贴撕开,贴上他的额头。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醒来。   她忍不住把手伸到他鼻子前,确定他还在呼吸。   没有醒着时,这家伙看起来还真的颇帅的。   无法克制的,她用食指点了下他高傲的鼻头。   他还是没有反应,她直起身子,叉着腰考虑了一下。   既然他温度开始升高,她想她还是就近观察会好一点,省得他一个不小心,在她手里昏迷,到时她还真不知要如何还人家一个如此龟毛又讨人厌的儿子。   转过身,她拉来了一张椅子,改坐在他床边,再到楼下把笔电抱上来,坐在椅子上,继续敲打电脑。   半个小时后,她才刚替前同事上网订飞机票,再写电子邮件给另一位朋友,帮一位老客户,走后门拿到最新的歌剧贵宾席时,前方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眼,从放在大腿上的笔电上头,瞧着那只大病猫。   当然,再一次的,他还是拧着眉头,无礼的眯眼瞪她。   渺渺扬起粉唇,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那不知感恩的王八蛋,开口宣布。   “照顾病人。”   照顾病人?   这女人的脚,正搁在他床上,一双珍珠般粉嫩的脚趾头,就近在他的鼻头前,她把笔电放在腿上敲打,回答他的期间,双手还不曾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   孔奇云把视线,从她圆滚滚的脚趾尖,往上移到她最近被阳光晒得有些黑的脸。虽然因为室内光线不明,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仍能隐约辨认,那张略黑的小脸,挂着虚假的笑容。   他挑起了眉,对她的说法,显得颇不以为然。   “你妈有事出门去了,晚点才会回来,她拜托我,过来照顾你。”   懒得理会他对她的看法,渺渺啪地合起笔电,将它放到一旁桌上,拿来药袋掏出一包药,扔给那个辛苦爬坐起身的家伙。   “四点了,把药吃一吃。”在他拆药包时,她替他倒着热水。   孔奇云靠坐在床头,看着那个穿着超短牛仔裤、绑着马尾的女人,一边拆开药包,忍不住问。   “你和她收多少钱?”   她倒水的动作一顿,脸上假笑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冷开口:“我说,你来这里照顾我一个小时,和我妈收多少工钱?”   她的脸色无比难看,在那一秒,他以为,她会将握在手中水杯里的水,直接泼洒到他脸上。   但她忍住了。   “这次免费。”渺渺把水杯递到他面前,而不是泼到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我欠你妈不少人情,所以免费。”   她忍住了,他却忍不住。   “如果你没欠她人情呢?你会收多少?”   渺渺额角抽动着,他知道她的忍耐,几乎要到了极限,但这女人的忍耐力,实在是非比常人,她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露出了更加虚假的微笑。   “一般小儿发烧感冒流鼻水,一个小时四百,半天两千,一天四千,但如果是像你这种特别难搞的,费用会另外追加,视我心情而定。”   他拧眉看着她,再问:“买房子呢?”   “我从中抽成交价的百分之一。”渺渺二话不说的回答,这回没等他继续问,直接把其他的收费全报了出来:“买票也一样,若是买一些生活杂物,一次二十元,若超出体积、重量,都会另外再计费,我也帮忙请装潢、做监工,兼做室内设计、跑腿……之类的,我相信你也很清楚,无论客户需要什么,我都能帮忙弄来,在不违法的范围内,只要有钱赚,我什么都做。现在,你可以喝水吃药了吗?”   虽然她脸上挂着假笑,但那最后一句问题,几近威胁。   孔奇云计算着她把整个水杯砸到他头上的机率,然后决定不要冒那个险,所以他伸出了手,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吃药喝水。   确定他吃了药,她转身往外走去,一边交代:“淑玉阿姨炖了一锅粥,我去加热再拿上来,你要有力气,最好到浴室冲个热水澡,我已经把你干净的睡衣放在里面了。”   说到这,她在门边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你需要帮忙吗?”   他薄唇一抿,“不需要。”   一丝火气,熊熊从她身上流窜而出,他很清楚,自己又惹恼了她,但眼前的女人却露齿一笑。   “你若需要帮助,欢迎随时叫一声,我拥有看护证照,很乐意协助你脱裤子尿尿,或是用肥皂帮你洗嘴巴。”她双手在胸前交插,越说越开心,道:“事实上,我想后面这一项,我可以替你免费服务,就当是特别优惠,你千万不用和我客气啊。”   说着,她笑盈盈的走了出去。   那几乎是这女人第一次,这么真心的对着他笑。   帮他用肥皂洗嘴巴?她以为他才三岁吗?亏她想得出来。   他头晕脑胀的下了床,走进浴室里冲澡。   低着头,他用迟钝的手指,把衣扣解开,脱掉几乎被汗浸湿的睡衣和睡裤,然后走进淋浴间里,打开热水,冲洗身体。   好吧,他承认,她会这么对他,真的有一大半,是因为他活该。   他生病的时候,脾气总是特别不好,那个女人不应该在这里,他会有她收了钱才过来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她讨厌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她和他一样心知肚明。   而且她是个打工族,从毕业后,就很少在同一间公司,待上太久,这几年,她本来就靠着打零工和附近人家收钱。   所以,她凭什么为他追问这件事感到生气?   疯女人。   又倔又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晓得不讲理是女人的天性,更是华渺渺的天性,他却总是无法忽视她,就像忽视其他女人一样。   热水哗啦啦从莲蓬头洒落,他抹着脸,然后关掉热水,走出淋裕间,擦干身体。   她替他准备好的睡衣,整齐的叠在衣架上,包括他的内衣裤。   只要有钱赚,我什么都做。   她的话,回荡在耳边,让他莫名有些恼。   套上衣裤,他走出门,她刚好也端着热好的粥走进来。   托盘上,有粥、有菜,汤匙、筷子,甚至擦嘴的面纸也已经准备好。   不能否认,她做事真的很有一套,他不懂,她明明很有能力,为什么不肯好好待在一间公司往上爬,而要做这种打工性质的零工来度日。   她把托盘放在他床头上,看也不看他一眼。   当然,他很清楚,这女人对待别人,绝不是这样冷漠讥讽的态度。   明明他记得,小时候,两人还曾经一起玩耍过,可他现在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变成这样。   “你应该先让我吃东西,再吃药。”她那把他当墙壁的德行,让他忍不住,挑剔起她的缺点。   “没错。”渺渺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在床边坐下的病猫,老实承认:“如果你没有惹火我的话,我就会记得让你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他沉默半晌,挑眉问:“你在指责我活该吗?”   “你知道就好。”她走到浴室里,拿出吹风机,“你已经感冒了,洗完头应该要把头发吹干。”   他忘了,但他不想承认。   他用疲倦酸涩的双眼看着她,“你平常待客都这么啰嗦吗?”   “你平常对待员工都如此尖酸吗?”她把插头插到插座里,打开吹风机,替他吹起那颗小平头,从头到尾,没让他有机会反抗。   或许是累了,他没有再开口刺她,也没有多加抗拒。   他的头发,又硬又刺,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完全表达出他的个性。   孔奇云,是一只小鼻子小眼睛,心眼比屁眼还小,讨人厌的刺猬。   这个腹诽的结论,让她心情大好。   不过刺猬在生病时,看起来还是颇可怜的。   瞧他苍白着脸,闭着眼,一副精神委靡,活像被人毒打一顿,又被大象踩过的样子,连反抗她的力气都没有,她从小就很爱随便泛滥成灾的同情心,不由得冒了出来。   还没细想,她已经张嘴,放缓了语气,安抚他道:“你放心,我检查过了,那包药里,有一颗是胃药,空腹吃也没问题。所以医生才会要你四个小时吃一次。”   “嗯。”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既然知道,他还挑剔她?   瞪着眼前的男人,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很想狠狠抽他一脑袋。   华渺渺,冷静点、冷静点,他是病人,脾气不好是正常的,需要耐心温柔的对待。   她吸口气,再吸口气,又吸口气。   很好,她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张开了眼,看着她,语音沙哑、表情不耐的开口:“你吹好了吗?”   最后一根理智,啪的一声,在瞬间断线。   她火冒三丈的眯起了眼,拿着吹风机猛戳他的头,“孔奇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实话说,我也不喜欢你!”   没见过她发飙,他一时间,还真的傻掉了,竟也忘了该伸手阻止她。   华渺渺把吹风机当手枪一样,发狠的戳着他的脑袋,吼道:“但我答应了你妈,照顾你到她回来,所以麻烦你好心一点,闭上你的狗嘴!不要让我成为杀人凶手——”   噢,天啊,她在做什么?!   话到最后,他震惊的表情,让渺渺忽地惊醒过来,倏然收口,但那句杀人凶手,却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   两个人僵在当场,她涨红着脸瞪着他,孔奇云则白着脸黑眸圆睁,一副刚刚被疯子攻击的惊吓模样。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还轰轰响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宁愿那是耳鸣的声音。   好半晌,他才有办法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   她瞪着他,那句话,很慢很慢才渗进她的脑袋。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吹好了吗吗吗吗吗……   Shit!他不是像被疯子攻击,他的确被她这个疯子,拿吹风机攻击了。   她失控了,完完全全的失去控制。   我只是问你吹好了吗……   他是个病人!她却拿吹风机戳他的头!只因为他说了几句该死的话——   OK,或许她终于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神经错乱,所以才会对人做出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他无礼是一回事,但她拿吹风机戳他就太过分了!   突然间,渺渺惊慌了起来,她啪的关掉了吹风机,火速拔去插头,迅速卷着电线,巴不得能瞬间从背上生出翅膀,飞快离开这里。   但当她转身要离开时,他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抱歉……”他说。   结结实实的,她吃了一惊,杏眼圆睁的看着眼前这家伙。   他叹了口气,眼里有着懊恼,坦承:“我只是……太累了。”   她张开嘴,闭上,再张开,又闭上,好不容易,才无法置信的挥舞着吹风机,挤出一句问话。   “等一下,麻烦倒带一下,你刚刚是在道歉吗?”   “不然呢?”   在那一秒,他又拧起了眉,但她想,这一次,似乎可以原谅,毕竟她刚刚才对他做了一件,让她觉得非常无地自容的事。   她华渺渺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她从来不大声嚷嚷、愤怒咆哮,更别提拿武器攻击病人,她向来都是一个乐于助人、冷静镇定,精明干练的新女性,她从来就不是那样歇斯底里的人。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该接受这个道歉。”她瞪着他,直接而坦白的说:“或许应该道歉的是我。”   “或许?”他性格的脸上,浮现困惑。   “我不该……拿吹风机……”老天,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变成是她在道歉?但她的确也有错,所以她用尽所有力气,死命从齿缝中挤完那句话:“戳你的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道:“没错,你不该。”   天啊,拜托谁来阻止她再次殴打他——   这念头才如熊熊烈焰般轰轰而生,他却又开了口。   “但你说的没错,我真的应该要闭上我的狗嘴。”   这句话,神奇的,如倾盆大雨般,瞬间浇熄了那难忍的怒火。   他依然皱着眉,仍旧眯着眼,那张脸,实际上看起来和上一分钟应该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好像……   变得顺眼了?   她眨了眨眼。   他仍在眼前,看起来的的确确变得比上一分钟,顺眼许多。   “你没有话要说吗?”   “像是什么?”   “像是,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张狗嘴。”他慢吞吞的开口,为自己辩解。   闻言,她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室内。 第4章(2)   这女人在嘲笑他,毫不留清,半点也不客气,甚至笑到直不起腰来。   他应该感到生气或尴尬,他说那句话时,是认真的,并不是想要逗笑她,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止不住的笑,他却一点恼怒的情绪也没有浮现。   她哈哈大笑,好半晌,才有办法喘着气,认真的看着他开口:“相信我,孔奇云,你真的有一张该死的狗嘴。”   他凝视着她,然后老实承认。   “或许吧。”他说着,拿起桌边的清粥,淡淡道:“但我想你也不差。”   那是一句重击。   渺渺张口结舌的瞪着那个吃着稀饭的男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言语,其实还是伤害了他,就像他说的话,同样能伤害她。   “对不起。”这一次,她真心诚意的道歉:“就算你真的说话很不客气,我也不该批评你。”   他沉默的看了她一眼。   “我很抱歉。”她摊开手,重复着。   他仍没什么表示,只是挑起了眉。   “哈?你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渺渺开口提醒他。   “说什么?”他一脸疲惫,停下咀嚼,放下了碗筷。   她瞪着他,忽然间,惊觉在这房间里,蠢蛋可能不只他一个,以为他会跟着道歉尽释前嫌,也许只是她的妄想与奢求。   也有可能,就像他说的,他太累了,而且生病了,这个时候和他讨论前嫌,可能不是什么太好的时机。   “没什么。”看着他疲倦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白痴,渺渺随意挥挥手,道:“你慢慢吃吧。”   像是终于得到特赦,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张开口,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趁他用餐时,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孔奇云沉默的吃着清淡的稀饭,却无法不去注意到她的存在,这个女人真的非常能干。   她把吹风机拿去放好,收抬着毛巾与衣物,在房里进进出出,中间还接了几通电话,他可以从她的回答,大致上猜出她在替那些人做些什么。   她整理完浴室,又回到他床边,收走他吃完的碗筷餐盘,她消失了几分钟,然后又回到他床边,敲打起电脑;他相信在刚刚那几分钟,她一定已经连碗盘全都清洗干净,而不是留在洗碗槽中,等着他妈回来清洗。   这个女人,做事细心,而且十分精明能干,他真的不懂,她为什么不找个正职,好好工作?   “我有好好工作。”她淡漠的说,两手仍在电脑上敲打。   听到她的回答,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把那个问题,问了出口。   “那些是零工。”他忍不住再说。   “零工也是工作。”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但福利没那么好。”他指出重点:“没有三节奖金、劳健保,没有工作津贴,没有年终,没有加班费。”   “你说的没错,但至少我的时间是自由的。”   “自由?”他忍不住吐槽:“我不认为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的人,有所谓的自由。”   她微微一僵,但仍嘴硬的道:“我没有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往后靠在床头,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她。   那恼人的视线,宛若一种无形的质问。   该死!这家伙害她下错订单了。   她猛然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移动滑鼠,按下取消键。   “就算我是个工作狂好了,那又怎样?”渺渺不悦的抬头瞪他一眼,道:“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我,至少我没把自己搞到卧病在床。”   “我只是感冒。”他淡淡开口反驳:“并没有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搞到睡眠不足,随时可能因为过劳而挂掉。”   这个暗示实在太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她眼角抽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她合上了笔电,定定的看着他,问:“告诉我,你是在担心我死在隔壁,会造成房价再次下跌吗?”   他愣住,“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思邪恶。”她翻了个白眼,几近喃喃自语。   她的口气是如此认真,让他哑口无言,却见她深吸了口气,瞧着他道:“放心,我并没有找死的倾向,我只是利用工作在逃避现实。”   再一次的,她让他傻了眼。   这女人说得是如此自然,就好像是在聊天气一般。   他说不出话来,她却依然看着他,一双眼,坦率得吓人。   然后她站了起来,拿着耳温枪再替他量了一次体温,聊天似的继续说:“我最近发现,死亡是一件太过无法操控的事,我们不会知道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证明或否认死后世界的存在。所以,即便我很想再见死去的家人一面,我还是不会随便尝试。”   他无言以对,完完全全的,无言以对。   “三十七点八度,我想你的烧开始在退了。”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抓着耳温枪,低头看着耳温枪上的数字,道:“还有,我没有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昨天我有睡到十个小时。”   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跟着车库门隆隆的打开。   她松了口气,将视线拉回他身上。   “看来,你妈回来了。”   “嗯”   “真不错,我们竟然撑到她回来,而且没有宰掉对方。”她半开玩笑的说。   孔奇云瞧着眼前收着耳温枪的女人,道:“我从来没有想宰掉你。”   “真的?”她再一愣。   “真的。”这女人到底哪来这种念头?   躺在床上的大病猫,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糟糕,她开始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了。   “那真是不错。”渺渺心虚的咕哝一声,边说,边开始整理笔电的电源线,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包包里,“热水壶里还有些热水,你想睡就睡吧,我会和她说你已经吃过了。”   “谢谢。”   真奇怪,他竟然会和她说谢谢,太阳该不会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张狗嘴。   渺渺低头瞧着那个疲倦地闭上眼的男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却蓦然浮现脑海。   忽然间,渺渺发现,他刚刚真的是认真的,他不认为他讲话太过尖酸刻薄。   她从来没想过,这男人竟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但显然,他对自己的言论,真的没有自觉。   过去几年,她一直觉得奇怪,像淑玉阿姨那样温柔娴淑又甜美的女人,为什么会教养出像孔奇云这样高傲自大又冷漠的小孩。   现在,她突然了解了。   不是他爸妈没教好,是他可能天生在这方面就少了根筋。   或者,比较不会表达?   不会吧,恐怕是她想太多了……   见他不再理会自己,渺渺在心里暗自咕哦,提着包包就往外走,可临出门前,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开口。   “孔奇云?”   侧躺在床上,原已闭上眼的男人,再次睁开了眼,而且再一次的,眯眼皱眉地瞧着她。   虽然他一脸不耐烦,她却还是把长年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老是对我皱眉头?”   “我没有。”他说。   “你有,现在就有。”她指着自己的额头:“你皱着眉头。”   他抬手,抚着自己的眉间,跟着一怔,像是在这时才发现自己皱着眉头,然后他开了口。   “我不是在对你皱眉。”他看着那个在门边模糊不清的身影,道:“我只是没受戴隐形眼镜,不眯着眼就看不清楚。”   他的回答,让她一呆,“你有近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没看过你戴眼镜?”   “大概国二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道:“我有戴,上课的时候才戴,后来换成隐形眼镜了。”   回忆倏忽而至,她清楚记得,那个对她皱眉头的男孩。   老天,该不会,他从来都不是在对她皱眉,只是因为看不清楚所以才老眯着眼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眯眼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她说。   “我以为,讨厌我的是你。”老天,这女人一定要在他生病的时候,讨论这种问题吗?虽然在心底抱怨,他却还是忍不住不爽的反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这结论是从哪来的?”   她连珠炮似的开口:“你老是对我皱眉,从以前就不断批评我的打工,总是对我摆出不屑的表情,脸上永远挂着不以为然的样子,对和我在一起的朋友讲话尖酸刻薄,嫌弃我的衣着打扮,还在我家人的葬礼上提议要买房子一”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突然变得无比僵硬的表情,脑海里灵光蓦然一现,讶然道:“你该不会是担心我缴不起房屋贷款吧?”   她惊讶的字句,回荡在空气中。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反而转过了身去。   “我累了。”   咦?   “你出去时记得把门关上。”   咦?咦?   “晚安。”他说。   咦?咦?咦?   渺渺眨了眨眼,张口结舌的瞪着他的背,若不是屋里光线不足,她敢说,他裸露在外的耳朵泛起了可疑的红。   老天,这男人真的以为她缴不起房屋贷款,所以才会开口提议要和她买房子,只是挑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   一瞬间,喉头心口,同时紧缩了起来。   原来,这个房间里,真的蠢蛋,是她。   “我家的房贷,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她悄声说。   孔奇云仍然背对着她,保持着沉默。   或许她不该告诉他,这样显得好像她在说他多管闲事,或许她应该直接道谢就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有人会关心她。   附近的老邻居都很关心她,但或许是因为她表现得太过坚强,从来没有人开口,问过她生活上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还有房贷要缴。   她从没料到,唯一有想到这点的,竟然是他。   屋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床上的男人,静悄悄的背对着她,一副睡着的模样。   渺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她脑海里一片棍乱,到最后,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晚安。”   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渺渺晕头转向的走出去,关门,下楼,和淑玉阿姨打招呼,然后回家。   天黑了。   她位在二楼的房间,正对着他的那扇窗。   坐在床上,华渺渺看着他暗沉沉的窗,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孔奇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他皱眉眯眼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他近视看不清楚?   他那些恶劣的言语只是不善表达,全都是在关心她?   不,恐怕有些是真的恶劣,不尽然全都是关心,仔细回想,有时侯,他说话真的是得理不饶人。   但是……他真的关心她。   方才被她说破房贷的事时,他僵硬且窘迫的表情,浮现脑海。   天啊……   她往后倒在床上,伸手遮着眼,忍不住呻吟出声。   好大一个误会。   她真的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房贷,她从国中就开始帮附近邻居打零工,什么奇怪的行业,她都接触过,她跟过股市名人,当过理财专家的助理,做过房屋仲介的小妹,跑过建筑工地,还有一阵子是上柜公司老板的临时秘书。   不用多久,她就存了第一笔一百万,后来她去买了一间小套房,然后卖掉,然后再买更大一点的,再卖掉。   她替四处留情的大老板处理情妇问题,帮个性古怪的艺术家处理人际关系,还协助处理过政治人物的生涯危机。   人们不把她这种兼差小妹看在眼里,也因此她的工作,让她有许多管道,能听到各种小道消息息,比对出正确的情报。当然她投资时也赔过,可是她从错误中学习,基本上,赚的还是比赔的多。   很快的,她从股市和房地产赚的钱,累积得越来越多,当钱越多,滚得就越快。   她早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帮家里还掉了千万房贷。   但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就连她拿出那笔钱时,她爸妈都吓了一跳,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在打工而己,不晓得打工也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不晓得兼差也是有分事情大小。   如今,她二十八岁了,存款虽然没有上亿,但的的确确,是有破千万的。   她是个千万富婆,但对面那个男人,却担心她还不出房贷,所以才提议和她买房子。   她怀疑如果当时她答应了,他也不会要求她搬出这里,甚至不会和她收分毫利息。   或许他会?   她拿开手,看着天花板。   那男人可是隔壁那个讨人厌的孔奇云啊。   但,天啊,她真的知道孔奇云是什么样的人吗?   忍不住的,渺渺再次呻吟出声,重新用手遮住双眼。   可恶,看来,她今天晚上,不用想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第5章(1)   长屋里,纺车整齐划一的排放着。   两墙对开的高窗,让室内光线充足,上百位织娘女工,坐在木制纺车前,右手摇,左手纺,专心一意,将丝纺成线;另一些,则熟练的织着布。   在长屋的最后方,有一高脚方桌,其上堆着数卷不同的布料,有对龙对凤的织锦,也有各色绚丽的丝绢。   一着纯白深衣的女子,站在桌边,翻看着各式布料,低声交代身边衣匠。   蓦地,一名丫鬟,匆匆从外行来,穿过纺车织机旁,来到桌边。   “荼蘼姑娘,凌阴已全数完工,公输师傅请您回府验收。”   站在桌边检查衣料的女人,抬首看着前来通报的丫鬟,道:“知道了,告诉师傅们,我马上回去。”   丫鬟朝她一福,便转身离开,前去传话。   荼蘼转向一旁等待制衣的工匠们,道:“我刚说的,可都记下了。”   “是,都记下了。”   “家里今年夏衣,就用我刚挑选的这些布料。另外,爷的深衣,领、袖、襟、据等处,皆以纯采镶边,绣样别用金银丝线。”   “但,荼蘼姑娘,金银丝线,才显其贵啊。”一名衣匠忍不住建议。   “金银刺眼,太过招摇,凭添惹人议论。”她淡淡道:“爷非官家,不需太过华贵,师傅们用同色丝线,巧工细绣菱纹采边便成。”   原来是这考量,金银的确刺眼,近年城里多有商家如此,但细想下来,多了确实是俗而不雅。   “是,知道了。”衣匠垂首,恭敬的欲亲送她出门。   “师傅留步,您忙吧。”荼蘼蜿拒了衣匠们的送行,自行转身穿过长屋走了出去。   衣匠们知道她的性子,便也任她自己离去。   荼蘼出了铁家的作坊长屋,一进入屋外广场,便看见工匠们在竹竿上晒着脱胶漂白的丝帛,有些人在不远处,在大缸里重复浸染着布料,将其染上各种不同的色彩。   风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让她闻之欲呕,就算已经来过无数次,她还是很不习惯那些染料的味道。   不自觉的,她握住了腰间的香囊,强忍着不适,终于走到作坊大门。   车马,早等在门外。   “回铁府。”她上了车,交代车夫。   车马轳轳的离开了作坊,她才松了口气。   十年前,她刚来时,铁子正经营家业的角度就已甚广。   他是当世的传奇,年少父母双亡,家业一度衰败至底,但他却不曾放弃,是他一手将铁家重新振兴,在短短数年内,再成大业。   无论北方的犬马牛羊、裘皮、筋角,南方的珠玑、玳瑁、象齿,东方的渔盐、漆、丝,西方的竹、木、皮革、玉石,铁家皆有经手。   他将南货北运,北货南卖,赚其利差。   从越地的田器、燕地的铠甲、秦地的房舍、胡地的弓车,到郑国的刀、宋国的斤、鲁国的削、吴越的剑,他一样投资经营。   更有甚者,如铸器所需之金锡,染布所需之丹砂,他也不曾放过。   七年前,因为事业越来越大,光是购置底下庞大工匠仆佣的衣料,每年都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所以他也开始插手纺织。   她清楚记得,当年她已来三年,却如闲人一般,她非客非仆,身分尴尬,整天闲荒得紧。一日他来探她,刚巧遇上管事来报帐,她也只不过对他手中的帐多看了一眼,那男人便好奇开口询问,她称这笔支出太过,他听了也不恼,反倒要她筹划纺织作坊。   她吃了一惊,以为他只是说笑。   谁知,翌日一早,她屋外便已有工匠仆佣候着,说是爷要他们任她这年方才十三的小姑娘差遣,建置作坊。   那时,才知他是认真的。   刺鼻的气味,徘徊不去,她怔忡的瞧着窗外街景,将香囊凑至鼻端嗅闻,清雅的香气,缓缓取代了那刺鼻的味道。   当年,因为太闲,所以才接下作坊的筹划,另一方面,却也是想证明,她并非废人一个,齐商之后,绝不会比楚商差。   可出了铁家的深宅大院,接触了外界,插手了他的事业,才知晓,铁子正,不是普通的楚商。   他的才智与气魄,是她远远不及的。   那一年,她成功的筹办了纺织作坊,但也因此清楚认知到,他的格局与层次,和一般商人根本不同,无法比拟。「群聊社区」bbs.qunliao.com   她的成功,让他逐渐将铁家内务交与她处理。   这些年,她尽心尽力的在铁家帮忙,跟在他身边,学他处事之法,习他如何经商。   她是长女,是刀家巫儿,总有一天,爹娘会来带她回家。   届时,她习得的,都终将对刀家有所助益。   届时,她也能如他一般,振兴家业。   车马轻轻摇晃着,她闭上双眼,小手捏紧了那布制的香囊。   原本,这些年,她一直是这般想的,直到三年前,她始终怀抱着如此希望……   三年前——   “爷,荼蘼姑娘在作坊昏倒了。”   原在厅里议事的男人一愣,站了起来。   “人呢?”   “已送回房里。”   闻言,他交代几位管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去忙吧,若有事再行回报便成。”   “是。”管事们一同应答。   他未等众人离去,立刻朝后屋走去,边问来通报的管事:“派人请大夫了吗?”   “请了。”管事垂手跟在他身后。   铁子正大步穿过七拐八弯的回廊,来到荼蘼所居小院。   她的房门半敞,丫鬟才刚端了水出来,见到主子亲自过来探看,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洒了。   “荼蘼呢?”他手一伸,帮她稳住了水盆。   小丫鬟死命端着水盆,紧张的结巴道:“在……里头,大……大夫正在替姑娘把脉……”   他一待她握稳水盆,便松手往门里走去。   这屋不大,房室皆小,是给孩子住的,他曾要替她换大些的屋舍,但她却坚持要住在这儿,说已经惯了,不愿换。   就连要配给她的随身丫鬟,她也全数婉拒,只让人每日来打扫。   她说她非千金,亦非娇客,不让人随身伺候,就算他硬是派人过来,她也不让丫鬟多做杂事。   起初,知她性子拗,怕她认为丫鬟是他派来监视她的,而觉得不自在,他也就投有勉强。   他一直以为她终会适应这里,放松心防,但无论他如何做,她却始终不曾松懈过。   他交代她的事,她从没误过,一次也不曾。   但她不和人交心,不同任何人闲聊,她来到这里已七年,却无半个知己,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只是沉默的跟在他身边做事,伺侯他、协助他,数年如一日。   他穿过小厅,走入她房里。   大夫坐在床榻边,正替她把着脉。   那个顽固的女人,躺在床上,鹅蛋的小脸,苍白如雪。   见到他,大夫一愣,收回了把脉的手,和他微微领首。   “铁爷。”   “公孙大夫。”他行至床榻边,低问:“她还好吗?”   公孙大夫起身,微笑安抚道:“还好,荼蘼姑娘只是心火稍旺,气血两虚,大约是这几日没睡好,加上作坊染料的味道太呛人,她才会一时气窒,我开些方子,您让她多歇息两日,服用数帖,自会痊愈。”   “作坊染料太呛?”有吗?他不觉得啊。   始终在一旁候着,从染房跟回来帮忙的织娘闻言,上前解释:“荼蘼姑娘嗅觉颇为灵敏,一向不喜染房味道,过去也曾因此感到身体不适。”   铁子正一怔,脸一沉,低叱:“怎没人和我提过?”   没见过主子发脾气,织娘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结巴了起来:“我……奴……奴婢……我……”   织娘吓得语不成句,倒是床榻上原本昏厥的人,转醒过来,开了口。   “回爷的话,是荼蘼不教人说,这只是荼蘼个人问题,忍一忍便过去了,不需大肆宣扬。”   闻言,铁子正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额角抽紧。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让他更恼。   他转身,只见那女人,已经伸手撑起自己。   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她的外衣已经让人褪去,身上只剩素白单衣,因为她的动作,宽松的单衣微敞,滑下她雪白的肩头,裸露出大半的肌肤。   想也没想,他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身后其他人的视线,开口交代:“子御,送公孙大夫出门,顺便到药行领药。”   “是。”管事低头应声,伸手请大夫出门:“公孙大夫,这边请。”   不待两人离开,他已看向那结巴的织娘:“你可以回作坊去了。”   “是……”织娘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跟着大夫和管事出门,只差没拔腿狂奔,完全忘了不该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眨眼间,他已将屋里所有人都支开,可眼前的女人,却半点也不惊慌。   她只是将松脱的单衣拉回肩头,静静坐在床榻上,似是丁点也不在乎若非还有更贴身的亵衣遮掩,她早已让他给看光。   “你不喜染房味道,为何不和我提?”他直视着她,着恼质问。   她垂着眼,好半晌,才淡淡道:“那是小事,只是荼蘼个人问题,并不重要。”   铁子正瞪着她,薄唇一抿,冷然开口。   “以后作坊由子御负责,你不许再去。”   荼蘼一愣,猛地抬首:“作坊里,并非人人都喜那味道,为何单只荼蘼不许?”   “他们是工匠,你不是。”   “子御也非工匠。”   “他是管事。”铁子正冷着脸,负手直言:“你和他身分不同。”   她微微一僵,雪白的小脸,几乎在瞬间,变得更白。   “奴脾……”她垂下了倔强的脸,恍若遭遇冰雪强风而调零委靡的花。“知道自己和子御不同。”   他眼角一抽,几乎被她激出了脾性。   他年少失怙,家业几乎完全被人瓜分,是他忍气吞声,走遍大江南北,才打出如今的天下,过去曾有的年少轻狂、棱角脾气,早已在经商这些年,磨掉修光。   不知为何,偏这女子,近年来,越来越容易惹他生火。   深吸口气,他伸手抬起她的小脸。   “你不是奴。”铁子正凝视着她,再一次的,声明:“你明知,铁府里,没有奴隶。”   的确,铁家没有奴,尽管他家大业大,尽管各家贵族商贾皆有蓄奴之习,但他却反其道而行。   铁子正,不蓄奴。   他买奴回府,却给予奴隶自由,非但给薪晌,还照顾身家,换其一辈子效忠。   买人,必先买心。   那是他说过的话,行过的事。   这……是在买她的心吗?   荼蘼看着他,苦涩讥讽反问。   “我非客,亦非主,若非奴,该是什么?”   他无言,凝望着她。   末了,一语未发,转身离去。   作坊,是她的成就。   管理内务,和管理商务,是两回事。   她需要那个工作,需要到纺织作坊去,才能学习到更多关于经商的实务。   荼蘼知道,自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   她应该要学习身段放软,但那一瞬间,却忍不住,将深藏心底七年的苦,脱口问出。   七年来,家里的人,始终未曾来探望过。头几年,爹娘还曾捎来讯息,但这些日子,却连点只字片语、口头问候都没了。   那不是他的错,但她忍不住。   当他拿身分来压她时,她就是忍不住。   如果她非主、非奴,亦非客,那她究竟是什么?如果她不学习经商,不能再去作坊,她刀茶荼蘼在这里,可还有栖身之处?   惶惑不安,充塞心中。   荼蘼坐在床上,看着夕阳西下,只觉得身似浮萍,在茫茫大海中飘移。   她必须去道歉,她晓得。   即便得求他,她都得回到作坊工作。   所以,她穿上衣裙,去了议事厅。   在她悔恨挣扎的时候,屋外天色已暗,丫鬟已将廊上灯火点亮,她来到议事厅外,却又心生踌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开门,却听门内,传来他冷冽的声音。   “你确定,刀家家主,真是如此说?”   “是。”货行的管事子虚,平铺直述的道:“他道,女婿经商失败,是以所赚之盈余,尽皆借其周转,今年一样,无力偿还其债,如若铁爷还望旧情,但请宽宏,再展延一年。”   门外荼蘼一僵,全身发冷。   铁子正沉默半晌,问:“子虚,你看如何?”   “刀家三年前以嫁次女筹聘为由,两年前再说仓库失火,去年又道遭战事牵连。年年都要求展延,请借新款,子虚不认为,刀家有能力或诚意,偿还其债。”   这话说得很重,荼蘼听得心更寒。   她从未知晓,小妹已在三年前出嫁,从未听说,家里又要求展延债款,更不知道,他们旧债未偿,竟又向铁子正再借新款。   没有人告诉她,更无人想到要征询她的意见。   “他们欠的总额是多少?”铁子正再问。   门内传来家里的借款金额,子虚一条一条的报,一年一年的计算,刀家年年向铁子正借贷,过去数年,只有增,从未减。   他们连丁点都没还过,更别说是要赎她回去了。   突然间,羞耻的窘迫,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全身忽冷忽热。   过去几年,她以为自己替铁家赚了钱,以为自己在这里挣到了些许位置,或许还多少替家里还了些债。   但原来,她赚的根本连欠债的利息也不够。   她从未感觉如此羞愧,从未感觉如此无地自容。   全身上下,冷热交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人在这里,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这事,别让荼蘼知道。”   “子虚晓得。”子虚顿了一下,问:“那刀家今年请借的新款?”   “给他。”   她愣住了,完完全全呆愣在门外。   他明知刀家还不起,明明晓得刀家前债未清、旧债未还,为何还要借?   铁子正冷声道:“他要借多少都行,但叫他亲自过来,见了荼蘼再给他,让他说是行商经过,特来探望,不许提及其他。”   这附注的条件,让她心头微颤。   他在想什么?   这男人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同情?怜悯?抑或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也不敢再听下去,恍恍惚惚、怔怔忡忡的,她回到自己屋里。   寒夜里,无声飘起了雪。   那一夜,她就那样在黑夜里坐着,没点灯,没生火,寒意透进了心头,凉进了四肢百骸。   这些年,这般辛苦,为谁呢?   为谁?   爹吗?娘吗?小妹吗?大哥吗?谁又曾想着她了?   谁?   思绪,千回百转,绕了又绕,却怎样也找不到出口,只觉浑身冷热交杂。   恍惚中,以为睡去,却又不曾。   恶夜里,她听见屋外有欢笑声,寻了出去,却一脚踏入思念已久的故乡,以为自己终于回到家中,她匆匆奔至厅堂,隔着门窗,看见大家围炉吃饭,欢聚一堂,爹与娘笑着,大哥小妹笑着,家族亲友都笑着,大鼎里肉汤腾腾,桌上摆满了菜。   她推门欲进,大门却不动如山。   她敲着门、擂着门,喊着爹娘,喊着兄妹,堂内却无一人回首。   再一细看,家里的人,面目却模糊一片,她想不起家人的脸,记不起爹娘的样貌——   她更慌,敲得更急,喊得更响。   “爹——娘——开门啊——开门啊——”   终于,娘来了,开了门。   “你谁啊?”   娘的脸,还是一片模糊,没有清楚的模样,她含泪望着那熟悉的人影,道:“娘,是我,我是荼蘼啊。”   “荼蘼?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   她瞪大了泪眼,心痛如绞。   “是我啊,你再想想,我是荼蘼,是你的女儿荼蘼啊!”   没有脸的女人,无情的挥手驱赶着她,不耐烦的道:“没有就没有,我女儿只有一个,正在里头吃饭呢。去去去,你到别的地方去——   不!   她是刀家长女,是巫儿,家里的人必得领她回乡,祭祀祖宗、以养父母,他们不会忘了她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泪如泉涌不停,心似火烧一般。   她退一步,跌入黑暗的万丈深渊。   蓦然间,一双大手,稳稳的接住了她。   没事的,没事了。   男人沉稳的声音,在耳畔低响。   别怕。   她感觉到,他捂住了她泪湿的眼,长长的衣袖,盈着淡淡的香。   睡吧。   他悄声说。   别怕。   他怀抱着她,温柔的捂着她的眼,沙哑的说。   别想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茧,和那熨烫的热度。   男人贴在她耳边,命令。   什么都别再想。   她怎能不想?怎能不想?   但他一再一再的重复着同样安抚的字句,驱走了惶惑与不安,止住了无止境的泪水。   熟悉冷静的声音,赶跑了纠缠的思绪,包围住了火烧的心。   别去想。   他说。   黑暗中,在他掌心下,她闭上了眼,听从了他,沉沉睡去。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只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与教人心安的大手,抚慰着她。   几日后,幽幽转醒,只见窗外,大雪满地。   屋里,寒冻的空气,被满室火热的铜炉温暖。   才以为,都是暗夜惊梦,却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就在门外。   “就说我病了,受了风寒,将那些宴席邀约全推了。”   “爷,上柱国新官上任,今晚宴请了满城商贾,不到的话,怕会得罪……大夫说,荼蘼姑娘高烧以退,应不需再担心,这来去一趟,只须个把时辰……”   但他不理子御的劝说,只淡漠的道:“上柱国若会在意这等小事,也做不到上柱国这个位置。你代我送份大礼去便成了,改日我再登门谢罪。”   “知道了。”   她听见门被推开,看见男人走了进来。   铁子正。   明知是他,又不想是他。   这个男人,带她离乡,她握住了他的手,就此再也回不了家。   不会很久。   他明明说过,明明说过的。   她想恨他,想怪他,却做不到。   他的肩头上,还有点点银白雪花,他在门边褪去大氅,行至桌边,将手上的木盒打开,拈了些香,放进香炉里点燃。   一室,盈香。   那香,是这些天,在恶夜里、在寒冻悲伤的惊梦中,萦绕在他衣袖上,牵魂引魄、安神定心的幽香。   当他抬首望来,她慌慌闭上了眼。   不知怎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醒来。   荼蘼感觉到他的靠近,察觉他坐上了床榻,心头莫名一紧。   呆然,他躺了下来,将她揽进怀中,那毫不迟疑的动作行为,证实了梦里、夜里,守护抚慰她的人,是他。   她的心跳飞快,不敢动弹,或挣扎。   可他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拥抱着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额、她的发,他粗糙的指腹,轻柔的动作,透着莫名的爱怜。   她喉头一哽,热泪几欲夺眶。   不是他的错,从来就不是,这男人一直待她很好,很好很好。   她知道,其实一直清楚知晓。   热泪,从眼角渗出。   他轻轻以指腹揩去。   “别哭。”   低哑的字句,悄悄在耳畔轻响,暖着她的心,卸去多年心防。   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荼蘼怀疑他已经知晓她醒了,但她没有睁眼,他也没有说破。   他不该在这,不该在她房里,守着她。   她不是他的妻,不是他的妾,这于礼不合。   但……她还睡着……   没有醒……   没醒…… 第5章(2)   马车一个颠簸,让荼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谁知,才回神,就看见之前那个忽然消失的蛮女,盘腿坐在对面。   “噢,嗨,荼蘼,对吗?”女人微笑,朝她挥了下手,当是招呼。   不曾想会再见到她,荼蘼微微一愣,“华渺渺?”   “没错。”渺渺笑着朝她眨了眨眼:“你猜怎么着?原来我真的没死呢。”   “是吗?”   “是啊。”   荼蘼再看了她一眼,“你还是没有影子。”   “我注意到了。”渺渺瞧着她,道:“但我真的没死,记得上次我突然消失吗?”   “嗯。”   “我发现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且还被迫照顾隔壁的讨厌——”渺渺顿了一下,表情古怪的改口:“隔壁的邻居。总之,我还活着,谢谢你上次的照顾。”   她其实不需和这女人瞎扯,却忍不住好奇:“如果你还活着,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渺渺眨着眼,好笑的猜测着其中某种可能:“你说,我会不会是在做梦?”   梦?   这一切,若只是梦,多好。   荼蘼苦涩的道:“我不认为,自己只是旁人梦里的人物。”   瞧她眼底那潜藏的疼痛,渺渺忍不住开口道歉:“抱歉,我并不是说你是虚幻的,毕竟现在虚幻的可是我。”   渺渺双手一摊,自嘲的笑道:“瞧,我连影子都没有呢。”   荼蘼看着她,几乎忍不住扬起嘴角,点头同意。   “这倒是。”   渺渺将手交抱在胸前,拧眉猜测着:“那,还是因为我白天太累了,睡着后就灵魂出窍?”   荼蘼一愣,以往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她倒也曾听说倦极后,魂魄出体之事。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认真思索的模样,让渺渺轻笑出声,她摆了摆手,道:“算了,你这人还真是认真,是不是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其他也不是那么重要。”   这女人的爽快,让她呆了一呆,跟着也轻笑出声。   “原来,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渺渺的称赞,让荼蘼微怔,才发现自己竟笑出了声,倏然止住了笑。   她没想过,自己竟还笑得出来。   “怎么了吗?”瞧她收起了笑容,渺渺好奇开口。   荼蘼摇了摇头,还没回答,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她掀开门帘,下车进屋。   渺渺跟在后头,跳下车来,当然注意到,她跳过了那个话题,但她没再追问。   进了屋,荼蘼穿堂过院,工匠已等在边屋,见她来,便自迎上。   “荼蘼姑娘。”   她和工匠师傅,一起进了屋里,渺渺好奇跟上,才发现门后,不是厅室,却是一道通往下方的长梯。   原来,这儿竟有地下室?   渺渺跟着众人下了楼梯,梯间内,即便白天,依然阴暗湿冷,地下室里,更是寒气逼人,和外头的骄阳高照,大相径庭。   来到了下层方室,通道前头还有另一扇结实木门隔挡。   工匠开了木门,走在前头,同荼蘼道:“我等已遵照姑娘所说,于年初大雪时,在凌阴里存置寒冰;其上,有防暑隔热的建筑设施,为防通道露气传热,对冰气保存不利,设有五道槽门加封,上头是一道,这边是第二道。”   他边开着一重又一重的门,边解说。   “平日入内须提灯,出外便熄。两侧水道,为排水设施;地下铺以背带凹槽的方砖,冰水可以顺槽而流,即使是压在底部的冰块,也不会因室底有少量积水而浸泡在水里。”   工匠说着,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越往重门里走,寒气更重,虽无实际形体,渺渺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荼蘼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   渺渺朝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忍不住一直摩擦裸露的双臂,一边在这冷到不行的地下室里东张西望。   几位工匠,上前点亮了墙上的灯,室内大亮,她才发现,会这么冷,是因为这地下室里,推满了切割好的冰块,冰块旁有许多架子,存放着大量的鸡羊牛猪。   她看了真是大吃一惊,忍不住瞪大了眼。   原来这里是冰窖,难怪冷成这样,话说回来,这地方真是大得吓人。   “你还好吗?”   几不可闻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渺渺回首,看见荼蘼眼里透着担心。   她露出微笑,颤抖的道:“没事、没事,你别理我。”   瞧她冷得直打哆嗦,还要逞强,荼蘼唇边又再次轻扬。   “荼蘼姑娘,这便是铁爷要求的五眼井,您瞧,我等做的样式可成?”   听见工匠唤她,荼蘼拉回视线,走上前去查看。   五眼井的样式,确如爷的要求,她提灯查看细节时,工匠师傅忍不住在旁叨叨不休的赞叹着。   “铁爷这想法可真叫人大开眼界,南北成行的五眼井,冰水可就地入井自渗,不仅在建筑时节省人力、物力,还可抑制地下热气的上升。在这之前,我等还真从未见过如此做法,实在让人佩服。”   荼蘼闻言,道:“爷走马山川万里,见多识广,这想法也是参考多座他国商贾置冰凌阴,才想出来的,但若没公输师傅你等巧手,将爷的想法如实呈现,这凌阴也只是空想而已。”   公输师傅听了,忙连声道:“荼蘼姑娘,您盛赞了、盛赞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已堆满了笑容。   “公输师傅,您就别客气了,我们先上去吧,荼蘼立叫管事将尾款付清。”   听闻此语,工匠师傅心情更是大好,态度越发客气了。   回到了地面上,荼蘼让管事陪同一干工匠去领钱,自个儿留在最后关门落锁,却听渺渺开口道。   “荼蘼?”   “嗯?”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毛了你家主子?”   “怎说?”她一愣。   “他站在对面回廊上瞪你耶。”渺渺站在她旁边,好心提醒。   荼蘼回身抬眼,果见铁子正拧眉瞧着这头。   她还在思索该如何对应,他已下了阶梯,迎面而来。   “你在做什么?”   “凌阴今日完工,荼蘼来查看验收。”她垂下眉目,恭敬应答。   “我不是说过,下面寒气甚重,这事我来便成。”   “荼蘼以为,爷尚在宴请贵客,查验事小,荼蘼便自行做主了。”   他无语,沉默。   她继续低头,半晌,却见他抬手,以温热指腹,轻抚她冰冷的脸。   荼蘼忍不住微微闪躲,哑声提醒:“爷,客尚在等。”   但这话,似只惹恼了他。   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不悦的情绪。   禁不住,抬眼望去,只见他紧抿着唇,眼里爱怜有之,恼意却更明。   但,只一瞬。   他收了手,负手漠然而言:“别着凉了,很碍事的。”   明知是自找,她心口仍是一缩。   “荼蘼晓得。”   有那么短短的刹那,他眼里又闪过不明情绪。   但他没再开口,只转身离开,回到前殿堂室去。   瞧着他高大的背影,明明才刚刚离开凌阴之中,明明夏日炎炎,她依然忍不住轻颤,只有交握着双手,才能阻止自己抚触他温热的指尖,在脸上留下的余热。   垂下眼帘,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稳定心神。   回身,正欲离开,却迎面撞上渺渺,穿身而过。   她倒抽了口凉气,渺渺也是。   “Shit!吓我一跳!”渺渺压着心口,回过身来,“你还好吧?”   荼蘼摇摇头,脸色发白,在刚刚那一瞬,她完全忘了渺渺的存在。   “抱歉。”她吐出道歉。   瞧着荼蘼苍白的脸,渺渺再看向已经远去的男人,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开始变得透明。   “糟糕……我想我似乎又要回去了……”   荼蘼抬首,只来得及看见她逐渐淡去的身影,和脸上的浅笑。   “你保重……希望能再看见你……”   然后,华渺渺再次消失于眼前,无影无踪。   是香的关系。   渺渺坐在床上,惊讶的看着床头那盒香,和那古色古香的香炉。   昨晚,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后来她点了香,就睡着了,而且还做了连续的梦?   这太诡异了。   她掀开小小的木盒,里头的香粉,还有不少,至少能再让她用个一阵子,但她还是忍不住出门去找那间奇怪的店。   “同样的梦?”咖啡店里的小妹,瞪大了眼。   “不,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但连续的梦。”   “你是说,像连续剧一样的梦吗?”店小妹凑到她面前,两手攀着吧台,赞叹的道:“哇,好炫喔!感觉真赞——”   渺渺拧起眉,问:“没有客人和你反应,点了香之后,会做这种连续的梦吗?”   “没啊。”店小妹在吧台上撑着瓜子脸,一脸无辜的说:“从来没人和我反应过这个问题耶。”   渺渺哑然,喃喃道:“是吗?”   “是啊,从来没人反应过。”店小妹强调着,一边点着头,然后用那双乌黑大眼瞧着她,微笑道:“你要是觉得很困扰的话,没关系,我让你退货好了,可是我没办法退你现金,换我们店里的餐券给你好不好?”   退货?   呃,她倒是没这样想过。   困扰?好像也还好。   她点香后虽然会做梦,但睡得还不错,况且她其实还满喜欢荼蘼的,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曾在哪见过荼蘼,那个女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对她有着莫名的好感。   “怎么样?你要退货吗?”店小妹眨巴着大眼,看着她问。   “不用了。”她微笑。“谢谢你。”   “真的吗?你确定?”店小妹趴在吧台上,“我真的可以给你退喔,不用不好意思。”   渺渺笑了出来,“不用,我其实睡得还不错。”   “那你要不要喝个咖啡?我泡给你喝。”   “谢谢,下次吧,我怕喝了晚上睡不着。”渺渺轻笑出声,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推门离开。   玻璃门在她松手后,缓缓合上。   看着华渺渺离去的背影,店小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杯咖啡,送到了她面前。   她回首,看见那温文的长发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吧台里。   “我不能直接道歉了事就好了吗?”她面无表情的问。   “你知道不能。”咖啡店的老板,看着她,道:“你得弥补过错。”   “我累了。”她丧气的坐在椅子上。   “喝杯咖啡吧。”他擦着杯子,道:“刚泡好的。”   她瞪着他,但那男人,一点也不介意她的瞪视。   着恼的,她伸手拿起眼前咖啡,喝了一口。   “好苦。”她咕咳抱怨着。“苦死了。”热气,涌上眼眶。   她死命忍住鼻间的酸楚。   男人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害她含在眼眶的泪,飙出了一滴。   “至少你还能哭。”他提醒她。“华渺渺却哭不出来,对吧?”   “我已经认真在反省了。”她继续抱怨着,不爽却减低了许多。   她知道,都是她害的。   可是,讨厌,这一切,真的,苦死了……   上柱国,战国楚置,时立覆军杀将有战功者,为上柱国……   回到了家中,渺渺忍不住查询起梦中的一切。   当时她没有多注意,只记得曾看见这么一个官职。   原来,是这个楚地;原来,是在战国时期?   梦中人物,是否真的存在过?抑或,只是一场梦?   看着电脑萤幕上的字,她迟疑了。   她是否真要继续查下去,知道太多,会不会不太好?   在各行各业中待过,她清楚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不是件好事。以往是因为要赚钱,她才会收集情报,但这只是梦,她需要把事情都搞得一情二楚吗?   或许,她该只把荼蘼当朋友,偶尔入梦,没有任何负担,聊聊就好。   看着浏览视窗上的滑鼠箭头,她迟疑着。   若……这不只是梦……   不,若不是梦,她更不应该干涉太多。   话说回来,搞不好只是她想太多了,无论告诉谁,她只要藉由焚香,就能回到战国时代,恐怕听到的人都会把她当疯子。   真的是想太多了,又不是在看小说漫画,在演电影电视。   她轻笑出声,可不知为何,心中却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   上柱国……   瞧着萤幕上那黑底白字,她拧眉咬唇。   半晌后,渺渺深吸了口气。   不管了,俗话说得好,大智若愚,有时候笨一点,会活得快乐些。   她轻移指尖,将那小小的白箭头移动到视窗的右上方的白色小叉叉上,轻点了一下。   毫无声息的,大大的视窗在瞬间关上,消失于无形。 第6章(1)   “荼蘼?”   她眨了眨眼,瞬间回神,看向叫唤她的男人。   铁子正瞧着她,挑眉。   荼蘼瞧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室七人,似皆在等她开口,她却神游太虚得不知他在问什么。   这些男人是讨论到哪了?新仓的瓦当样式?排水陶管?   她镇定的坐着,掩饰着心慌,正思索着是否该承认她没注意时,身后响起了提示。   “他问你,下个月,秦国有个商人娶妻,须备礼数份,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秦商娶妻?她知道,祝礼是驻秦管事敖司备的,他之前先给她看过礼单了,上好丝绢、织锦,以及螺铀漆器十数件,此位商贾家业不大,但前景看好,这般礼,备得刚好。   她没有回首看那提示之人,只镇定开口:“敖司所备甚好,荼蘼没有意见。”   “作坊可如期交货?”   “荼蘼会请织娘赶工,定能如期交货。”   铁子正收回瞧着她的视线,道:“那好,今日商讨就至此,子御你明日带队入吴越,今日就先去歇息吧。”   “是。”子御应声,退下。   “华章,你同我来,其他人各自去忙吧。”铁子正起身,带着一名管事,一起离开。   其他几位管事,也跟着起身散会。   荼蘼收拾着桌上笔墨竹简、羊皮丝绸,回身时,果见华渺渺笑坐在旁,朝她招手。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待所有人都出了门,才开口道谢。   “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渺渺笑着嘲笑她:“不过你会闪神,还真让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刚刚想什么那么入神?”   想什么?   她黑瞳微暗,垂眼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见她不想多说,渺渺也没追问下去,自个儿便在旁晃了起来。   荼蘼整理着桌案,然后拿出帐务抄写记事。   当华渺渺今早再次出现时,她已经不再感到吃惊。过去这些日子,渺渺三天两头就会出现,在她身边跟前跟后的,同她闲聊。   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她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魂魄处得很好,渺渺什么都很好奇,看到什么不懂的,都会问上一问,非但如此,她也常会说一些奇怪的故事给她听,像是她家乡那儿的人,能够坐在某种铁做的大鸟在天上飞,一个时辰就能横越千百里;那里的人,只要付钱,都能拥有千里眼、顺风耳;那儿的人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能娶妾,但还是有人养小妾、包二奶……等等之类的话。   渺渺说的话,多数都怪得很,但她却忍不住倾听。   不只因她说的话太过天马行空,几乎难以想像,更是因为听她说话,和她闲聊瞎扯,可以让她短暂忘却自身处境。   或许因为华渺渺非人,只是魂魄,和她没有利益关系,反而让荼蘼在她面前能放松下来。   且渺渺个性果断,说话明快,和渺渺在一起,她完全不需多想,不需猜测,只要当一个单纯的刀荼蘼就好。   当她察觉时,华渺渺已经和她,成了朋友。   也许在心里积压许久,她甚至连自小离家的事,家中同铁子正借贷之事,都在夜深人静时,全数吐露……   渺渺从不曾评论,只静静听着。   待言尽,心中似卸下了什么,才发现,原来有知心好友,是这般感受。   “荼蘼?”   “嗯?”   “你在写什么?”   “记帐。”   眼角人影微晃,荼蘼抬首,看见她趴在一旁木板上,双手朝前,臀部高翘,摆出不雅的奇怪姿势;那动作,有一点,像猫咪在伸懒腰一般。   “你在做什么?”   “做瑜伽。”   “瑜伽?”   “一种强身健体的运动。”她弓起身子,笑看着她。“这里空气那么好,还有原木地板,不擅加利用一下就太浪费了。”   “你看起来像只猫。”荼蘼迷惑的瞧着她,说。   “?那可能是因为,这真的是在学猫的动作吧?呵。我醒着的时候,老找不到时间做这种缓慢的运动,反而睡着了,才想到要学着放松。”渺渺收起伸展的四肢,盘腿坐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歪头瞧着坐在桌案后的荼蘼。   “哪,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   “什么事?”   “你是不是很讨厌铁子正?”   荼蘼一怔,差点下错了笔。   她停下书写的动作,轻沾着墨,道:“他是爷,我的喜恶,并不重要。”   好个四两拨千斤。   “所以,你只当他是主子?”渺渺挑眉。   “是。”   虽然这回答是如此迅速,但渺渺清楚看见,在那一秒,荼蘼的笔,又停顿了一下。   渺渺瞧着那垂眉敛目的女人,她其实可以跳过这个话题,但这两人的关系,实在很困扰她。   那位爷,似乎对荼蘼有意思,他对这位内务总管,真的是关切有加,有好几次,渺渺看见他在看荼蘼,用一种男人看女人的方式。   荼蘼对那位爷,也尽心尽力,从他吃的、穿的、用的,她都仔细关照,从未曾有所遗漏,虽然不是样样都亲自伺候,但那男人所需的一切物品,都是她事先备好,再差人送去。   甚至连铁子正吃的食物、喝的茶,荼蘼都会先行试过,确定味道,也试毒。   她的用心,早已超越寻常奴仆。   但是,荼蘼却又常常不着痕迹的,在闪避那家伙的触碰。   也许荼蘼并不喜欢他,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实话,她真的不喜欢看女孩子得被迫忍受性骚扰,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事。   “那个男人想要你。”渺渺开口提醒。   荼蘼继续垂眉写着字,道:“你想太多了。”   “是吗?”渺渺起身走到她面前,坐在桌案的另一边,伸手挡住荼蘼写到一半的字。   荼蘼不得不停下写字的动作,抬眼看她。   “我看过太多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平常只会把下人当下人,把女人当女人,分得十分清楚。”渺渺瞧着她,认真的给予忠告:“相信我,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如果你不喜欢他,对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或许你该注意一下,尽量不要和他独处。”   荼蘼无语,沉默。   渺渺直视着她的眼,道:“男人,是会在一瞬间,变成野兽的。”   “他不会。”   荼蘼瞧着她说,然后垂下了眉目,苦涩重复:“他不会……”   是她听错了吗?   渺渺凝望着外貌冷似冰雪的荼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她这语气,是不是带着些许遗憾?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闻言,荼蘼为之一僵,似在瞬间,石化成像。   然后,她笑了,轻笑。   “爷借钱给我家,邀我来此做客,一住十年,家里的人年年和他借贷,要钱他给钱,要货他给货,爷待我好,我怎会不知,自当泉涌以报,岂是喜欢二字可以轻言带过……”   她笑着说,抬眼看向渺渺,却见渺渺一脸同情的看着她。   这女人,像是看透了她。   荼蘼嘴角的笑,再撑不住,缓缓消逝,无踪。   “你活得真累。”渺渺抬手,抚着她的脸,悄声道:“有时候,不要想那么多,会比较好。”   荼蘼喉咙紧缩,未及回话,渺渺身形已经开始淡去,留她一人兀自发怔。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   渺渺恍然的言语,回荡在耳边,缭绕。   不自觉,握住了腰间香囊,轻轻摩擎。   淡淡香气,轻扬。   不知怎,生生的,想起那年隆冬。   她病了,他护她三日三夜,非但亲自喂她饮食,还亲配安神熏香,给她定心。   她醒后,他不顾礼教,依然故我。   几乎,像住进她房里来了。   虽然除了照顾她之外,他什么也没做,但旁人不是这样看的,她应该拒绝他,请他出去,但她逃避着一切,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管,只想缩在这安全的怀抱中。   他可以对她予取予求的,但他没有,始终不曾。   他替她梳发,喂她米粥,直到她烧退,病愈。   然后,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荼蘼?”   她抬眼看他。   铁子正凝望着她,黑眸深深。   “你,可想当主?”   声哑,但稳,且定,让她知晓,他是考虑过的,不是玩笑。   这问题,惊起千堆雪,在她平静的心湖里,刮出狂风暴雨、惊涛骇浪,让她无法再继续躲避。   她可想当主?可想?   荼蘼看着眼前男子,心头抽疼,难以自抑。   原来,他想过这问题。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对她,究竟是怜悯?同情?还是愧疚?不舍?   或者,只为买忠、买心?   但,打一开始,她就是一桩赔本生意。   他助刀家,只为还祖爷一份情,当年铁氏夫妇意外丧生,铁家遭人釜底抽薪,只有已逝的祖爷雪中送炭,是以当刀家出事,铁子正才愿以她相押,质借万金予刀家,助其翻身。   他大可抽手不管的,买断认赔的事,他不是没有做过。   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他却愿意为此付出一生?只为给她一个位置?   祖爷的情,有如此大吗?再大的情,过去七年,家里对他的需索无度,也早还清了。   他,心甘情愿吗?值得吗?他真是疼她?惜她吗?   那些好,可是真心?   荼蘼揪着心,瞧着他、看着他、望着他,想看出什么,辨认出他的思绪、他的想法,却捉摸不定。   他是商,无商不奸,无奸不成商。   就算他真有那么一点情,她可敢取?可能取?   凝望着眼前这名伟岸男子,她跟了他七年,懂他的喜好、熟他的性情,却依旧无法知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她已欠得太多。   脑海思绪杂乱无章,千回百转,终于,尘埃落定。   她张嘴,吐出一个字,轻轻。   “不。”   那字,回荡在室内,如雷贯耳。   他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不恼、不气,也没有松了口气。   他只是淡淡收回了作坊撤职之令,复了她的职。   然后,走了。   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欠。   她告诉自己,那夜,却无法成眠。   翌日一早,丫鬟随着早膳,送来了香囊。   “爷说,让您去作坊时带着,可缓和染料刺鼻之味。”   她揪握着香囊,心暖,喉紧。   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欠。   苍白着脸,她闭上眼,深深吸着那特殊的恬淡香气。   不能再欠……   回过神来,夜已深。   才发现,自己竟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才惊觉,她不知何时,竟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他屋里掩上的门,透出微微的光亮。   她在做什么?   荼蘼慌张回身,却一头撞入男人的怀抱,她吃了一惊,未昂首,已从香味,得知是他。   他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她的唇就在他锁骨边,她的手搁在他胸膛上,她可以嗅闻到香气之外,他身上男性的味道,清楚感觉到,掌心下,他规律的心跳。   不知为何,心虚得,不敢抬头,低垂着螓首,却一眼瞧见,他腰间吊挂着的香囊。   这男人,以前不带香的,是她那年病后,他才开始带起了香囊。   香囊和她同式同款,连香味都一样。   不是她给的,不是她备的。   他使用的所有物品都经她手,只有这不是。   “找我有事?”   他低着头,沉稳的嗓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   “怎不进屋又回?”   她垂首望着那对香囊,他的,与她的。   靠得好近好近,依偎在一起。   “荼蘼?”   她轻颤,深吸口气,抬首迎视他的眼。   这男人,仍是一派斯文,剑眉朗目依旧,比当年带她离家时,更加高大健壮,眉目间也添了点风霜,因为太早担起家业,他向来较同龄的士族商贾多了些许沉稳。   那双幽黑深邃的眼里,映着她的容颜。   在想什么呢?想什么?   原来,是喜欢他的吗?   渺渺的低语,在夜风中,轻轻掠过。   “你还好吗?”他再问,眼里有着为她而起的担忧。   心,微微悸动着。   那个男人想要你……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   那些话,教她心慌,他的凝视,让她想要耽溺。   匆匆的,荼蘼收回搁在他心上的手,退了开来,垂首不敢再看他眼。   “我……没事。”她极力保持着语音平稳,道:“夜深了,荼蘼巡房刚好经过,见爷屋里灯亮着,所以想让人来替爷添些茶水。”   这是瞎话。   两人皆心知肚明。   低头瞧着身前的女子,铁子正没有揭穿她,只将两手负在身后,紧握。   “免了,我正要歇息。”他开口,淡然交代:“夜凉露重,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是。”她应了一声,却忘了应有的礼数,忘了该待他先行进屋,反而匆匆绕过他,急行而去。   那个男人想要你……   回到房里,她将房门紧闭,额抵门上,心仍狂奔。   铁子正把你当女人,而不是下人…   她知道,岂会不知。   你,可想当主?   他的嗓音,低回耳畔,教她心疼酸楚不己。   缓缓的,她滑坐在地,三年前,她便已将他拒于门外,她欠得太多,怎还敢奢求,成妻为妾?   她知晓,他非寻常商人,他还有鸿图大业、尚有雄心壮志,他的妻,必得是士族之女,是商界大贾之后,必得有权有财有势,方能助他一展远大抱负。   刀家,已没落。   况且,她是巫儿,得终生不嫁。   她本来就不该在他妻妾名单之内,正妻不成,妾更不能。   三年前,她以为他只是同情,只是怜悯,以为他只是不得不提,她原以为他过后就会忘记。   但他没有。   他已年二十八,早该娶妻纳妾,这些日子,也曾有人登门说媒,但他却从未应过。   这三年,他没和谁提过亲,没和哪家哪户问过女。   她不嫁,他不娶。   他没有说出口,从未提过,关于刀家的借贷,关于他的不娶,关于那一式一款,成双成对香囊的意义。   香,是他亲配的,他带香,只因她喜那香,他带香,只为安她的心。   他不逼她,不给她压力,不让她承受那些风雨。   她不嫁,他就不娶。   绝口不提。   紧握着香囊,荼蘼将其压在心口上。   泪,夺眶,如珠玉叮咚,滚落一地。 第6章(2)   夏雨,淅淅沥沥,如银线洒落。   微风冷凉拂面,消去了些许蒸腾暑气。   骤雨来得突然,雨丝打在柳枝绿叶,落在池里的荷瓣,也叮叮咚咚的在庭中池面上敲出阵阵涟漪。   仲夏时节,初荷生嫩,清晨花瓣方绽,禁不起骤雨一阵,生生落了几瓣,粉嫩的花瓣,浮在水面上,如小舟一般飘荡。   “抱歉,我回去想过了,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梦,我没有权利加以议论。”   荼蘼回首,看见渺渺。   她如黑玉般的眼里,有着歉疚。   荼蘼卷起手中羊皮,淡淡道:“你错了,你说我想太多,我不是想太多,是不想去想,不敢去想,想了就得面对,但不想……”   看着窗外在风雨中摇曳的荷莲,她苦笑,轻言:“不想,也只是逃避,拖延而己。”   渺渺瞧着她,才要张嘴,门外却来了一名丫鬟。   “荼蘼姑娘,有客来,说是要见你。”   客?   荼蘼抬首,问:“哪来的?”   “对方没有明说,只要我将此锦盒交予姑娘,说您见了便知。”丫鬟说着,将锦盒交上。   荼蘼将锦盒接过手,掀开盒盖,只见之中,摆着一块青玉牌,玉牌上,以精工雕刻着四翼凤鸟的纹样图腾。   楚地,四翼凤鸟只代表了一人。   她确实知道对方是谁。   “来的,只有一人吗?”   “是。”   “男的?女的?”   “是位姑娘。”丫鬟低着头,问:“您见是不见?”   荼蘼看着手中玉牌,思索着,道:“请她到侧厅,奉上冰茶甜果,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丫鬟应声,离开前去待客。   “这玉牌的主人,你认识?”渺渺问。   “嗯。”荼蘼将玉牌放回,道:“四翼凤鸟只有现今上柱国在用。”   “那位大将军?”渺渺拧眉:“他派人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她盖上锦盒,坦言。   “你真要去见?若对方私下托你做事,你回得掉吗?”瞧她似有些困扰,渺渺建议:“你若托说在忙,还有办法让那人等着,拖得久了,对方自己就会摸摸鼻子放弃了。若见了,要回绝请托就难了。”   “寻常人,或可这般应对。”荼蘼抚着那锦盒,淡淡解释道:“但现任上柱国,虽非把持朝政的屈、景、昭三家之人,却是当今王上私出的庶子。他虽是王上私出的庶子,可他娘只是一介村妇,地位不高,但他没有因为士族阶级的鄙视而退缩,反而从一名小兵,一路披荆斩棘,靠着战马功劳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她抬眼看着渺渺,问:“你说,这位上柱国,可会让人虚应了事?”   渺渺哑口,原来不管到哪里,都还是存在着复杂的人际关系。   铁子正是商,那位上柱国可是个官,荼蘼还真不能得罪那位大人物。   而且那家伙既然是私出,却又力争上游,在阶级分明的士族中,挣了个大将军来做,显然手段非常,恐怕也很好面子,的确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角色。   “我得去见见,看是什么事。”   荼蘼拿着锦盒起身,穿门过院,来到侧厅。   厅里,一名玄衣女子端坐于软垫之上。   跟在荼蘼身后的渺渺,一进门瞧见她,就愣住了。   这人,不是卖她香的店小妹吗?   看起来好像,除去发型、衣着打扮,眼前的女子,和那位店小妹,几乎一模一样,难道那小妹听到她说做了连续的梦,所以也点了香,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这女人的神态,却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妖艳邪媚,这又和那店小妹单纯无辜的感觉,差之千里,宛若两人。   她正要上前确认,那女人却在这时,抬头和她对上了眼。   在那一秒,渺渺发现三件事。   第一,这女的看得见她;第二,这女的不认识她;第三,这女人不喜欢她。   女子瞧着她,视线极冷,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只低贱的苍蝇小虫一般。   那视线,让她毛骨惊然,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举步上前,想阻止荼蘼接近那人,但玄衣女子见状,眉头轻璧,然后朝她吹了口气。   小小的口气,眨眼成寒风袭来,教渺渺为之冻结,竟像是被点了穴,无法再往前一步,也发不出声。   搞什么鬼?   渺渺心惊不已,吓得面白如纸,想警告荼蘼,却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荼蘼专注于前方,没有察觉她的状况,只将锦盒奉上归还。   “烦劳姑娘前来,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来此见荼蘼,所为何事?”   玄衣女子收起小小锦盒,有礼的道:“奴家阿澪,此来,特为公子办事,望托荼蘼姊姊,能鼎力相助。”   “只怕荼蘼不才,有劳公子所托。”她跪坐于软垫上,客气的说。   阿澪微微一笑,粉唇轻启:“荼蘼姊姊客气了,在这楚地郢都,谁人不知,铁府里,无论大小事,都得您同意。您点头了,便等于是铁爷首肯。您若不同意,铁爷那儿就更加难过了。”   荼蘼听了,不亢不卑的道:“此为市井流言,皆不可信。阿澪姑娘太过盛赞,恐让荼蘼惹祸上身,切莫再为此多言。”   “您担忧的是。”阿澪瞧着她,盈盈笑着,道:“既然如此,阿澪绝不再提,只不过,公子所托之事,也还望荼蘼姊姊成全。”   “若在荼蘼权限之中,定当尽力。”她捺着性子,说完了客套话,再问:“还不知,公子所托何事?望阿澪姑娘明示。”   “既然您这般快意,阿澪这便说了。”玄衣女子瞧着她,两手交叠于膝上,一脸娴淑,“其实,这事不大,也不小,只是事关铁爷,所以才特来请教荼蘼姑娘。”   如果可以翻白眼,渺渺一定要翻个白眼给她看。   真是够了,有完没完啊,快点把话说清楚可不可以啊?   仿佛像是听到了她心底的想法,那女人冷不防瞟了她一眼,害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女子拉回了视线,瞧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刀荼蘼,道:“即便铁爷事事小心,但荼蘼姑娘这般心细,想必,荼蘼姑娘必定知晓,铁爷多年来私下暗助公子。”   渺渺听了一愣。   铁子正私助上柱国?这她可没听说过。   但荼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提起茶壶,替对方倒了杯冰茶,道:“爷的事,爷自有其想法,荼蘼无法多加干预,也无力插手,若是此事,还请公子,直接与爷联系。”   阿澪姑娘端起茶,轻啜一口。   “事实上,公子确与铁爷聊过此事,但铁爷屡次推拒,阿澪思量许久,才推敲出,问题怕是和荼蘼姊姊有关。”   “和我有关?”荼蘼抬眼,“如何有关?”   “他俩有鸿图大业、凌云壮志,想定国、想平天下、想问鼎中原,但这须得大量资金……”   突然间,荼蘼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心上,突压上一块大石,沉甸甸、冷森森,将她往下拖去。   “如今天下大商,北有白家,南有铁家,白、铁两家,若能结为亲家,对铁爷之志,必有极大助益,您说是吗?”   “您……说得是……”   她张嘴,吐言,却如在身外。   原以为,尚能眷恋片刻,谁知,已逼到了眼前。   “那么,荼蘼姊姊,对此事,是不反对??”   反对?她有权反对吗?可以反对吗?   她不该讶异,早己知晓此事终会发生,但心却仍疼,女子张合着艳红的唇,字字句句都如针,扎得她疼痛不己,几乎无法呼吸。   “荼蘼充其量,只是客卿,管内务以回报爷之恩情,对爷之亲事,何能反对?”   “咦?是吗?我还以为……”阿澪瞧着她,挑眉:“铁爷不娶妻纳妾,是因已有了荼蘼姊姊。”   看着眼前娇美女子,她只觉全身苦涩上喉,唯有多年的教养,和残存的自尊,才让她能维持着应有的举止,继续回应。   “阿澪姑娘误会了,荼蘼从来不曾奢想,成爷之妻妾。”   “原来是阿澪想岔了,既然如此,那是最好。”阿澪轻笑,放下茶杯,“那么,还望荼蘼姊姊在铁爷前,为白家姑娘,美言几句。”   她打开一旁大一点的锦盒,将一幅画在丝绸上的美女图,展了开来。   “此图,画的便是白氏之女,其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家世良好,和铁爷正是门当户对,还望荼蘼姊姊转交铁爷,促成这桩亲事。”   画里的女子,娇美如花,灵动似仙。   “公子所托,便是这亲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有办法发声。   “自是这亲事。”阿澪轻言浅笑,将画重新收好,放回锦盒之中:“若娶了白氏之女,有了白家的金援,铁爷必成天下第一之大商,公子也定能得权夺势。如今天下情势,天子势微,诸侯相争,战事连年。公子若能得势,必促天下太平,这可是铁爷心之大愿,想来荼蘼姊姊,自是清楚明白。”   她当然清楚明白,比谁都还要了解。   铁子正有鸿图、有大愿,他若娶了白家之女,一切自然水道渠成……   阿澪倾身,将装了画的锦盒往前推,小手覆住了她冰冷的手,嘴角噙着笑,乌黑的大眼却极冷。   “荼蘼姊姊,可愿受公子所托?”   她看着眼前这玄衣女子,缓缓深吸口气,脸色苍白的伸出手,接过了对方推到跟前来的锦盒,哑声道:“既是公子所托,荼蘼自当转交于爷,但此事之成与否,还得看爷的意思。”   阿澪微笑,两手交叠在膝,朝她低头行了个浅浅的礼:“荼蘼姊姊有心,此事定能玉成。荼蘼姊姊如此识大体,实是公子之福、铁爷之幸,这桩亲事若成,将来公子得了天下,成了大业,定不会忘了荼蘼姊姊的成全。”   所幸,那女人也没在等她回答,妖娆起身,噙着笑,道:“荼蘼姊姊人忙事多,阿澪不再多扰,这便告辞了。”   女子莲步轻移,姗姗离去。   屋外,仍飘着霏霏细雨。   直到那女子远去,渺渺才有办法动弹。   她喘了口大气,匆匆坐到一动不动的荼蘼身边。   “荼蘼,你真要帮那上柱国?替铁子正说亲?”   “不帮?”她抬眼看向渺渺,嘴角牵出一抹悲凉的笑:“成吗?”   “但你不是……”渺渺迟疑着,仍说出了口:“喜欢他?”   她瞧着眼前这短短时日,已成知心的好友,这一回,不再否认。   “我是巫儿,本就不能嫁,碍着他,有何意义?”   “可你家里的人,等同把你卖了,不是吗?你还管那些迂腐的死规矩做什么?”渺渺急了起来,担心她真去做那傻事,振振有辞的劝说着。   “或许娶了白家的女儿,可以让他一步登天,但你知道的事,他怎么会不晓得?铁子正不娶,难道不是因为你?你这么做,不是糟蹋了他的心意?她说上柱国想定国、平天下,岂不就是在说那家伙要篡位?铁子正搅和在里头,还会有好下场吗?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   荼蘼心头一抽,再问渺渺:“他行商列国,见过诸国因小事相争,致使饿殍遍野。天下太平,是他的大愿,即便前途险恶,他仍是要做,若你是我,可会挡着,可能挡着?”   这一问,让华渺渺为之哑口。   是啊,若是她,可会挡着?   如果只是寻常老百姓,说想要天下太平,那也只是说说而己,哪能做到?但她这些日子跟在荼蘼身边,也清楚晓得,铁子正是万金巨贾、亿万富豪,他若有心要做,确是有可能促成的。   儿女情虽长,但在大义面前,也只是私情而己。   若是她,敢挡吗?能挡吗?   渺渺看着眼前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荼蘼,忽然间,只觉心痛,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轻轻盈握着腰间香囊,荼蘼低头望着,抚着它,喑哑开口。   “三年前,我曾怀疑,他可有真心,可真用情?如今方知,情深,意重……”   她喃喃着,声如吃语,飘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如今方晓,就是有情,我也不能受、不能取……”椎心的疼,入骨。   气微窒,渺渺拧眉抚心,莫名眩晕。   这,可还是梦?   若是梦,如何这般疼?这般痛?这般……恍若如己? 第7章(1)   铁子正和管事回来时,天色已昏黄。   一进门,已见荼蘼等在议事厅里,她手上捧着干爽的布巾,桌旁软垫上,还有着干净的外衣。   她裙边,搁着一盆净脸的热水。   炭炉上,温着一壶茶。   她向来事事周全,总是将他一切所需,尽皆备好。   几乎在看见她的刹那,心暖热了起来。   他上前,她递上干布,替他褪去被雨沾湿的衣。   过去,他也曾想过,若哪天奇迹发生,刀家带着欠债,前来还款赎人,他可愿意放手,可能放手?   这些年,早已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就在身边,打理一切。   初始,只为让她安心,给她在铁家,一个足以容身的位置,才将事情交予她打理。   但后来……后来却是真心信她。   对她的信任,连自己都讶异。   当年爹娘往生,家业遭分窃,动手的,都是自家亲信。   他知人善用,但他不信人。   他知她跟在身边,是为习商,为将来归乡时,能助家人一臂之力,他不在乎,能习多少,是个人天分,各自努力。   对她,怜惜之情,是初始便有的。   她是个坚强的小姑娘,即便离乡背井,也一样挺直了腰杆,勇敢面对陌生的一切。   这些年下来,她逐渐成长,从一位安静的小姑娘,变成一位温柔婉约、心细如发的女子。   她为他,是如此用心,如此尽力,如此一心一意。   她注意他的作息,照顾他的起居,知道他的好恶,只要他起心动念,她定会将一切备妥。   不知何时,他信了她。   忘了是从哪年哪月,他开始想,开始在乎,开始注意……然后那年隆冬,她问了他那个问题。   我非客、非主、非奴,该是什么?   若换做旁人,他早买单认赔,送她回刀家,他不缺那钱,已还了情,但事到临头,才发现,他不想、不愿,也不肯放她走。   直到那夜,才发现,曾几何时,怜惜之情,已变了质,更深,且重。   白净的柔荑,为他换上外褂,替他系上腰带,抚平他的衣襟。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如此轻柔、细心,教他不禁深想。   她为他,是真心?报恩?是不得不为?抑或只为了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每一天,都在想。   想她是真心,一点也好,不为别的,不为了恩情,不为了欠款,不为了能归乡,不为了爹娘,不为了刀家,只为他。   只单单的,为了他。   浸了热水的布巾,抚上了脸面,他不自觉,轻轻压握住她握着布巾的嫩白玉指。   几不可见的,她微微一颤,让他意外的是,即便一旁还有管事等着,但这回,她竟没急着抽手。   原本落在他脸庞的视线,悄悄轻移,对上了他的眼。   那水漾的眼眸,黑如湖水,幽幽映着他的脸,似泛着薄薄的水光,隐隐也有着些许……款款深情?   他怀疑,她知晓他的情,也对他有意……否则岂会对他这般用心?这般尽力?这般……温柔似水?   但在他能清楚深究之前,她垂下了眼眸,抽回了手。   总是这般的,不让他看得太清。   怕耽溺吗?怕对他用情?   她的退缩,总教他如鲠在喉、胸闷心紧,恼着她,恼着自己,怕终有一天,逼她太甚,坏了这一切。   铁子正看着荼蘼转身,清洗布巾,捧来热茶,在那短短一瞬,她已再度恢复了往昔的冷静镇定,有那么小小的刹那,他几乎想伸手再次搅乱她那平静无波的面容。   无论是喜怒哀乐,什么都好。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他若强要,她不会反抗。   她晓得刀家欠他太多,就算他要纳她为妻为妾为脾为奴,既便身为巫儿,她也不得不从。   但他想要的,不是个只会应声的陶俑,不是个只会说好的下人。   他要的,是真正的荼蘼,是那个即便知道巫儿不得婚嫁,却仍愿意为他破除规矩的刀荼蘼。   他希望自己的分量,在她心中,比刀家还重,比那些不珍惜她的族人更沉。   他要她,心甘情愿。   所以,等着;所以,候着;所以,忍着。   终有一天,她会自愿留在他怀中,伴在他身边,让他为她担那些忧,教他替她抚去眉间的愁。   收回凝在她脸上的视线,他在桌案前坐下,将注意力,拉回桌案上的卷宗之上。   他和众管事,讨论商务。   荼蘼就候在一旁,静静跪坐着。   即便只是如此,身旁女子的存在,已让他莫名心安。   待议之事,堆得和小山一样高。   他一宗一宗的处理,各国分行的管事,一一前来上报,人无法亲到的,也有卷宗送至。   似乎在眨眼间,天色已暗。   荼蘼让人点了灯,送上晚膳,他随便吃了几口,继续议事。   然后,晚膳撤走了,明月也上了枝头。   夏蝉知了在窗外唧唧轻鸣,远处蛙蝈也一并张嘴合奏。   终于,他清完了桌上的卷宗。   “诸位,可尚有他事参议?”管事们倦容已现,见桌案上已无其他卷宗,终于都松了口气。   “若无事——”   他方开口,却听身旁女子,出了声。   “爷,尚有一事。”   他一愣,瞧着她。   “何事?”她低垂螓首,将早已置放于桌案旁的锦盒,捧至他眼前。   “今日晌午,上柱国托人送来此物。”上柱国?   铁子正心微惊,但不动声色。   他接过锦盒,将其掀开,锦盒里,除了一丝绸,别无他物,他展开丝绸,其上绘有一名女子,留白处,书有字,也有落款。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微眯,轻抽。   然后,他看向她。   “这画,你看过了?”   “是。”   “来人可有说些什么?”   “白氏之女,其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家世良好,和铁爷正是门当户对。”   她垂眉轻言,看不出喜怒,字字句句,皆清楚回荡在厅室里。   厅里众人,闻言却尽皆心惊。   这……这不是在说亲吗?   荼蘼难道不知,爷的心意?   人人瞥窥桌案后的一男一女,只见爷支着颔,瞧着荼蘼,荼蘼则低垂眼眸,瞧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两人皆无表情。   一室静默,无声。   忐忑爬上了众人的脊梁,冷汗无端滑下额际。   然后,爷开始以食指,有节奏的,缓缓的,轻点着桌案。   无声,却沉。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千斤之锤,敲在众人的心头,不觉同情起,那承受着万钧注意的女子。   “你说……”铁子正,开口,轻问:“谁性温顺柔美,娴熟六艺?”   她吸气,张嘴,吐言。“白氏之女。”   “你认为……”他望着她,淡淡再问:“这女子和我门当户对?”   “白氏之女,家世雄厚,有财万金,确和爷门当户——”   “荼蘼。”   她话未完,铁子正已开口打断了她。   无形的压力,从旁袭至,荼蘼噤了口,心头揪紧。   她可以从眼尾,瞟见他搁在桌上轻点的指,停了下来。   厅室里的氛围更沉、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现在,可是在替我说亲?”荼蘼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觉紧握成拳,欲张嘴,却发不出声。   铁子正将美人图拿起,上上下下的,细瞧打量,缓声开口:“样貌是不错,就不知,这绘图者,是否如实所绘,你们说呢?我可该派人前去纳采、问名?”这一眨眼,问题落到了大伙儿头上。   可哪个人敢在此时回上一句?说上一字?   明明是夏夜,屋里却寒冻异常。   众人噤声,只觉似是掉入了隆冬冰湖里,从脚底凉到了脑袋,打四肢冷到了心底。   他放下了画,再瞧着身旁女子,又问:“我若娶妻,你可会视其为主?”她将拳握得更紧,垂着首,挤出了字句。   “爷迎娶之妻,自是荼蘼之主,荼蘼自当视其为主。”   铁子正闻言,眼里射出火气,他倾身,凑到她冷漠素颜旁,几近嘲讽的问:“你也娴熟六艺,温顺柔美,这温顺二字,怕是没人比得上你了,不如你嫁我好了,你说如何?”   她身一颤,月白指甲陷入了掌心,张嘴再道:“荼蘼无德无淑,配不上爷,不敢受之,爷有大愿,若与白家结亲,必定能早日得偿所望——”   砰!他突如其来的盖上了锦盒,其声之大,绕梁不绝。   惊得人,心胆寒,震颤不休。   “把你的脸抬起来。”他沉声,命令。   荼蘼视而不见的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抬起来!”他冷声斥喝。   她身再一震,只得抬首。   抬了头,荼蘼直视着前方,所有管事尽皆低着黑黝黝的脑袋,大伙儿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抬眼,无人敢动,活像个个都成了石、化作俑。   “看着我。”他说。   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转过首,他的眉目,映入眼廉,一双黑瞳里尽是因她而起的痛楚。   那痛,如烈火,焚着她。   “在你眼中,我铁子正就这般无用,非得靠着嫁娶结亲、攀附权贵,方能成事?”   她看着他,张嘴,只觉喉紧:“爷是不世英才,自然能成事,但这……是方便之路。”   方便之路?方便之路?!好一个方便之路!   他要贪那方便,需等这些时日?   气急,几攻心。   在那一瞬,他握紧了拳,真恨不得,能伸手掐死她。   他瞪着她,贴近她的脸,一字一句,声冷如刀:“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声震震,响彻一室。   她无言,只能沉默。   “此事,休莫再提!”冷冷丢下这句,他起身抛下她,拂袖而去。   众人无语,继续沉默,然后才一一,缓缓离去。   二十多位大小管事,渐渐离席,有几位,曾想上前,却又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只能无语摇头转身而行。   人走了。   十个……五个……三个……直到最后厅室里,除了她,再无一人。   荼蘼,还端坐在原位,久久。 第7章(2)   夜,深深。   灯油,已将燃尽。   他拒绝了。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悲。   他拒绝了,为她吗?可下回呢?还有多少回呢?他能回掉多少?还要拒绝多少?铁家就他一个单传,他要为她绝后吗?   心,震震,颤颤,茫茫。   她晓得会疼,却不知看着他,竟那么疼、那么痛……   恍惚中,起身熄灯,在深夜里,漫步于廊间,缓步轻移。   月在云端,忽现忽隐。   暗夜里,连虫蛙也静。   转过回廊,才至自住的小小院落,就见他颀长的身影,在小院暗影间,伫立。   该是梦,又非梦。   他该尚有火气、犹在恼恨,她为人说亲。   怎又会,在这里?   惶惶然,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近。   但他已发现了她,回转过身来,月华下,俊脸森然,如铁石一般。   她不敢看,不想再瞧他眼底的痛与伤,怕心更疼,不禁踉跄退了一步。   见状,他神色更沉。   荼蘼不由得垂下脸来,逃避看他。   然后,听见他上前,感觉到他靠近,一颗心紧紧揪起,提到了喉边。   他行至跟前,长靴深衣在裙边静止。   心跳,如雷鸣。   她将拳握得更紧、再紧。   须臾间,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   那热烫的碰触,教她猛然一震,欲抽,却不敢,只能看着他,强硬的,一一扳开了她僵冷的指。   松开手,掌心被指尖扎出的血,已凝。   看着殷红转暗的痕迹,她微微发着愣,不知自己,将拳握得这么紧。   “你,就这般厌我?如此恨我?”声,恻恻,惨淡,隐隐伤心。   她吸气,却镇不住心,震颤不己。   凝看着掌心的伤,却不觉疼,痛都在胸中,在心上。   她再吸气,泪光却模糊了他怜惜的大手,她沾血的掌心。   轻轻的,他伸手,接住了她落下的泪,一滴。   然后,抚着她的脸,将她小脸轻抬,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不想看,不要看,但却不得不看。   他的伤、他的痛,都在脸上,都在眼里,痛也在心。   “你知我这些年,为何不娶?”他问,声暗哑,眼凄凄。   泪,悬在眼睫,几欲夺眶。   “荼蘼……”她强忍着泪,看着他,喑哑吐字:“不知。”   她闪避了他的视线,这女人看着他,但焦距却望着他身后的一点。   那一瞬,他突然了解,清楚明白,她说谎,她一直都知晓。   这个女人,竟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那么疼、那么痛,还要忍?   还要忍?!为谁?为刀家?为她吸血的爹娘?为那些不懂她的族人?   握着她染血的手,捧着她冰冷的脸,他既心疼,又愤恨,既恼怒,又怜惜,百般滋味,复杂情绪,都攻心。   “我不是东西,不能让的,你懂不懂?”他低咆。   “不……”她轻喘着,泪潸然,嘴硬:“不懂。”   他吸了口气,眼眯,更火、更气,两手都上了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忿忿然:“你懂,你知我心,懂我情,还要我另娶——”   她闭上泪湿的眼,哽咽否认,“我不懂,不懂……”   “那就看着我说,看着我,再说一遍!”他怒极,摇晃着她,冷声喝令。   颤巍巍,她睁开眼,只见他铁色铁青、青到冒筋。   心,好痛好痛,但她怎能在此,退却收手?怎能因此,功亏一篑?   她张嘴,狠了心,“爷……深夜来此,可是要荼蘼侍寝?”他气窒,不信。   “刀荼蘼,你宁为奴,也不当主吗?”声寒,颤颤。   泪眼模糊的看着身前的男人,她痛苦的逼自己,吐出那个字,要他断念。   “是……”苦恨,涌上心头,入嘴里。   他怒瞪着她,松了手,冷冷开口:“那就进屋去。”   荼蘼望着他,然后举步,开门,进屋。   他跟在身后,合上了门。   “转过来。”   她转身,看他。   灯未点上,屋里极暗,只有清冷月光,从窗棂透进。   他的面容,森森隐在暗影里,瞧不清,却更让她痛。   “把你的衣脱了。”   闻言,荼蘼一颤。   半晌,却仍顺从的,抖着手,在他注视下,褪去了外衣,解去了腰带,然后是深衣、亵衣。   微寒的空气,袭身,轻掠上心口。   她听见他抽了口气,下一瞬,他抓住了她宽衣的手,深深看着她,恨恨看着她。   她真要侍寝?   他这么疼、这般怜、这般爱,她却弃若敝屣?   愤怒的,他贴上她冰冷颤抖的唇,狠狠蹂躏。   太恼、太恨、太爱,万般压着的情、的伤、的痛,再无法控制,如潮水倾泄、溃决,滔滔上涌。   她该觉得羞辱,该觉得困窘,却满心皆是对他的情,对他的疼。   是她将他逼至这般地步,她知道他有多痛,晓得他有多伤。   她任他扯掉了衣裳,让他羞辱,发泄。   那么多年来、那么多年来,将情藏得如此深,压得这么痛……   伤他如此,她活该遭他报复,只要能斩了他的情,断了他的念,她什么都愿意做。   欠得太多,不能再欠,他的深情,她不能还,只能贬低自己,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断了这个念。   若狠狠伤她,就能让他斩情断念,那她甘愿受。   他将她拦腰抱上了床,宽了衣,解了带,褪去两人的鞋与袜。   他俯身,热烫的身子,贴上了冰凉如玉的肌肤,她迎着他粗暴的唇舌,受着他愤恨的抓握,即便痛,也不喊疼。   月光下,铁子正痛心的凝望着她因疼咬着的唇。   她微拧眉宇,容颜带泪,教人心疼。   该要恨她的,该是恨她的,临到头,却仍不舍,纵然怒极,恨极,仍怕她疼、怕她痛,仍是怜,都是爱。   他不信,不想信,她真对他无情。   多年相处,他知她,面冷心不冷,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为何,宁为奴,不愿当他的妻?既要逼他另娶,为何掉泪?为何眼里仍有情爱?   要藏心,就再藏好一点啊!藏深一点!再深一点!让他只能恨就好——可这女人,学艺不精。   不觉中,放缓了粗鲁的动作,放轻了粗暴的对待。   抚着她的脸,轻轻。   不要……荼蘼慌谎的心想,心痛的想。   别这么温柔……他该要恨她的啊……不自禁,惶惶抬眼,月光将他的脸庞,镶了银,他低垂的红眼,泪光隐现,仍有恨,爱更甚。   只一瞬,她瞧不清,不知是幻是真。   然后她尝到了他颊上的热泪如雨,才知原来都是真。   喜怒哀乐、苦痛酸楚,尽上心,更疼。   都已如此,为何仍不死心?为何还不死心?   为她,值得吗?值得吗?   至此,不能再想,不敢再想。   他的气息,入了口,暖进血脉心肺。   不觉间,环住了他的肩颈,怯怯心疼,舐去他脸上的泪痕。   可不可以,只求这一夜?   能不能让她,只贪这一宿?   不能当妻、不能为妾,贪得一点缠绵,也好;即便是恨她的,也好;当她作践自己,也好。   他吮吻她的红唇,如火舌般舔舐她如丝绸般滑嫩的玉肌,强壮的身躯贴着她,燃烧着她,强要她给予回应,只注意他,只在意他,只为他。   吟哦、娇喘、嘤咛。   皓腕,如丝萝蔓草,紧紧攀着他的肩颈,将他拉得更近,贴得更紧。   就这一回,让他可以是她的。   他的爱怜,他的温柔,他的愤怒,他的深情,都在其中,深深撼动着她。   荼蘼含泪,喉哽心紧,只能用唇舌,用双手,用身体,在深夜里,无语还以万般柔情。   夜深,寂寂。   香,幽幽,飘荡,裹着身体。   人无语,缠绵,温存,直到天明…… 第8章(1)   夏夜极短。   朝露晶莹,晨光迤逦。   肌肤相亲,是如此温暖,教人不舍贪恋,难以自拔。   她吐气如兰,倦累的缩在他怀里,熟睡着,却仍娇美的,让人怜爱。   明明外表如此柔弱,心却又坚强似金银。   当年,选了她,他至今,不知是幸或不幸。   若换一个,是否他的心,依然可以冷硬?只计算金银、只衡量利益?是否就不会这般生生的,任她蹂躏?   经商十数年,他虽非老谋深算,但也颇有定性,谁知却栽在她手里。   昨夜,他来此,不为求欢,只因气恼未平,却已担忧她握拳握得伤了自己,却未料,遭她一激,竟就此失了控,教他既恼又恨。   恼她,如此心狠;恨自己,这般容易,被激出了脾气。   他明知,这女人口是心非,但听她亲口说出那些话,却仍是伤得他鲜血淋漓。   他本是想她,心甘情愿的。   轻轻的,以指滑过她光洁的臂膀,再悄悄抚过她微拧的眉宇,描过她粉嫩的红唇。   他知她是何时醒的,她眼仍未睁,却屏住了气息。   “荼靡,你想回刀家吗?"闻言,她一愣。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   缓缓睁眼,只见他靠得极近,侧躺在床榻上,以手支着额面,那张俊脸,就近在眼前,脸上眸中,也无恨,恼火、愤恨都已消停,看不出痕迹。   她想回刀家吗?还想回刀家吗?   之前,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回乡、归家。   但自三年前,发现真相之后,她对回那个家,早己死心。   那里,没有人真心在乎她,真的心疼她,没有人如他一般,为她如此用心。   这三年,她欺骗自己,不敢深想,直到渺渺问,才发现,她留下的原因,早己改变,不为族人,不为爹娘,不为别的,只因他,只为他。   单单只为了眼前这个,怜她、疼他、爱她的男人。   荼靡,你想回刀家吗?   原来,他终于,还是死心了……   这是她所愿的,要他斩情断心,要他彻底心死。   不是吗?不是吗?但为何,心如刀割?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抖着心,开口问。   “爷……要让荼靡……回刀家吗?”   铁子正撑着脸,垂着眼,瞧着她,似在考虑、斟酌,只以长长的指,梳着她丝滑的发,动作轻柔得,让她几欲掉泪。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他喃喃重复这个问题,一次又一次的,缓缓梳着她的发,自问,也问她:“该认赔结清,让你回刀家吗?”   荼靡无言,只能揪着心,等他的结论。   “当年你祖爷助我,说是举手之劳,但因他和我订了单、买了货,才让我渡过了那个难关。”他看着她垂下的眼,不由得抚着她的眉,淡淡道:“后来,刀家有难,他重病临终前,同我求援,要我以人为押,质借万金,为还恩情,我一口答应。”   “其实,你家祖爷,助我良多,就算没有这个条件,我也愿助万金。但他坚持,我一定得带走一个,否则就是看不起他,看不起刀家。”   “谁知道,我运气这么差,挑到的,竟是刀家,唯一会做生意的一个。”他一扯嘴角,自嘲:“其他人,只会赔钱,不会赚钱,贪婪懒惰,这单生意,年年亏损,利息没有,债日益高”   她垂眸,逼自己开口:“爷早该认赔。”   “或许吧。”他淡淡道:“要不,怎弄到如此境地?”   这话,似有怨气?   她抬眼,只见他低首,俯身亲吻她的唇。   来不及闪避,她尝到他热烫的唇舌,只能轻喘,任他攻城掠池、任他霸道占据。   “爷……”   他贴在她耳边,悄声纠正。   “子正。”   她咬着红唇,眸带春水,身颤颤,不肯喊。   他黑瞳深幽,长指屈伸,却又不让她能尽兴,只一再逗弄着她敏感的深处,逼迫着,诱哄着。   “是子正,不是爷。”   无奸不商。   他平常总是温文儒雅,如春风绿柳,让人误以为他和善易欺,没有脾气,但多年相处,她当然知晓他有其奸巧的一面,否则怎能成大商?兴大业?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低估了他。   这男人,不达目的,竟不干休。   纵使她已忍得汗涔如雨、热泪夺眶,他依然坚持。   “乖。”他舔吻她的耳,悄声哄着:“喊我子正,你喊了,我就罢手。”   她从来不知,这男人竟能如此邪恶。   再无法忍受那撩人的吮吻、性感的揉拧,她抖颤着红唇,喘息着,吐出他的名。   “子……子正……”   他听了,这才饶过了她,悍然挺进她早已热到发烫的身体,一次又一次,需索着回应,让彼此的汗水交融,让她紧紧包裹着自己。   当泪潸然而下,他低头俯身,吻去她颊上的泪。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   再一次的,他重复那个问题,让她不得不看他。   “不。”他抚着她绯红的容颜,直视着她迷茫充满情欲的眼,道:“绝不。”   两个字,斩钉截铁。   “绝不。”他捧着她的脸,字铿锵,入心。   她为之颤然,只能深深紧拥,由他占据、烙印……   欢爱已尽,身仍战栗。   “这回,我赔得实在彻底;连心,也一并赔了下去。”   他的嗓音,低低,萦回在耳。   抖颤睁眼,只瞧他以手覆着她热烫的小脸,拇指眷恋的,来回轻抚着她惨遭折磨的红唇,悄声再道:“你说,你伴我一生,可好?”   淡淡话语,拧着心。   这男人,怎生如此不可思议?   她震慑的微张着嘴,只觉喉紧,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语,半晌,他开了口。   “还是,你仍想我娶白氏之女?"   她想吗?她哪想!   但其势不可挡、不可避啊。   就算她千万个愿意,伴他一生,同他一世,但现实相逼,她哪能不看、不听、不从?   若她能自私些,多好。   “是……”荼靡张嘴,这回,其声却虚,且颤。   他瞧着她,不恼也不气,只道。   “好,我娶。”   早该有此结果,她却如坠寒冰地狱。   岂料,他又道:“我本想,你不为妻也成,不为妾也行,若你不想嫁,我就不娶,我不求那名分,一辈子相伴,也可以。”   一夜欢愉,反倒让他冷静。   不会再气,再受她激。   他倾身亲吻她抖颤的红唇,微笑开口:“我会娶她。条件是,你要伴我一生,夜夜侍寝,你侍寝一夜,我留她一日,只要你一回不来,我便休了她。”   什……什么?他说什么?   “你要我侍寝?同她一起?”她无法置信。   “当然不是。”铁子正神色自若起了身,套上衣。“我不喜欢床上挤个陌生人。”   “什么……意思?”她困惑不已,却仍在他转过身将腰带递给她时,跪起身,娴熟的替他系上腰带。   铁子正瞧着她替自己系上腰带,道:“届时,除了我的屋,她高兴睡哪就睡哪,我铁子正的床只许我挑的女人躺。”   一时间,傻了眼。   荼靡唇微张,呆愣。   她不敢相信的扬声轻斥:“你疯了,她是白氏之女,不是寻常女子,你若冷落亏待她,白家岂会善罢干休?!”   他坐在床榻边,穿上袜,实事求是的道:“你要我求方便之路,这就是方便之路。白家若然疼惜女儿,岂会将其嫁与家中养了你这么一号人物的铁子正?”   她再愣。   这女人,真正学艺不精。   瞧她那模样,他套上靴,分析再道:“我倾心于刀家荼靡,天下皆知,不是什么秘密,否则上柱国怎会派人送画予你,要你说亲?白家家主不在乎女儿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他只要其女是正妻,其他一概不在意。”   他站起,转过身,俯视着她,“但你觉得,那女人会否容忍你的存在?”   她讷讷,无言以对。   她没想过这点,她只想着,他娶后,她会藏着心、收着情、忍着痛,但她是不得己。   如若换做她是白家之女,初嫁入夫家,便得独守空闺,哪能容得下受宠女子,留在家里。   “我可以搬出……”   她脱口,话却未完,不敢说完。   他挑着眉,等着。   荼靡瞧着他,耳热心烫。   绝不。   他说的,才说过。   她心知,这男人绝对不可能,让她离开。   语,不成句,收起。   算她识相。   铁子正唇角微扬,道:“纵然如此,你还要我娶,也行。”   她的下巴,再一次的,掉了下来。   他以指轻抬她的下巴,让她微张的嘴合上,道:“我已经连心都给赔了,若还要我卖身……”   他微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宣告。   “你,就得陪我一起。”   她傻了。   至此,方知他过往待她,多容忍。   这男人欲相逼,手段非常,实在乱来。   瞧着眼前噙着笑的男人,突然间怀疑起,这才是他的本性,商人本性。   “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回,夜来再问你。”   知她顽固非比常人,他留她一人独自思量,转身离去。   她不懂。   为何非得她?为何非是她?   就算他执意这般,上柱国那儿,又该如何交代?   坐在桌案前,荼靡怔忡,个把时辰过去,她提着笔,久久无法落字行书,满脑都是那顽固的男人。   铁子正私下金援上柱国己久,她见过那人,杀场征伐多年,戾气极重,铁子正不是不知,但商人的考量,是将投资放到最有机会、最有可能得利的一方。   上柱国,虽是私出,但仍是王上庶子,又是之中,最有野心、最有能力的一位,所以才资助他。   果不其然,这些年,他不负铁子正之期,在战场上屡屡立大功,三年前,更是获王上升为上柱国,掌兵权于手。   铁子正虽是他幕后金主,但上柱国岂会事事听他?   人若得势,其心必盛。   上柱国想夺权篡位,真是铁子正之意,抑或,只是上柱国的意思?   王上多年荒淫,身早残了,几已废,不出数年必会往生,再等上些许时日,必能避免更多牺牲。   她知,若是铁子正,一定会等。   但,那位上柱国,可等得住,忍得了?   你好好想想,我去去就回,夜来再问你……   荼蘼持笔,微怔。   去去就回?   今日休市,他去哪里?   心,抽紧,隐隐不安。 第8章(2)   她放下了笔,起身,匆匆移步,到了前厅,抓了个管事,急问。   “爷呢?”   “爷?一早便去拜访上柱国了。”   上柱国?   心惊,且惧。   荼靡小脸刷白,他去找上柱国做什么?   谈亲事?推亲事?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胆寒。   不不,不会的,他说夜来再问她,是要等她决定……   抑或,他早已决定?   她慌张的,细想着他说过的话,做的事。   我要让你回刀家吗?绝不。   他的眼炯炯,话铮铮。   你说,你伴我一生,可好?   他淡淡轻言,其意却真。   这回,我赔得实在彻底;连心,也一并赔了下去。   自嘲笑语,隐含万般柔情。   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他逼近她,眼里满是火气,那字字句句,都是实,无一字是虚言。   恶栗爬上心头,满布全身。   “荼靡姑娘,你还好吗?”   她看着管事忧心的面容,只觉得想吐。   他早做了决定,那男人从未真的想娶白氏之女,连丁点也不曾想。   上柱国不是好与,铁子正又岂容得了他人相逼?   我,不贪那方便之路。   他确实不贪,他宁愿等,那男人向来事事小心,但却又胆大如天,否则又岂能成这般大的事业。   他找上柱国,是去摊牌的。   莫名,一阵晕眩。   “荼靡姑娘?”见她一副要昏倒的样子,管事顾不得男女之别,忙伸手扶她。   “我没事……”荼靡抚着胸口,稳住心神,站定抬眼,反抓着管事的手,交代。   “快!帮我备车,我得去上柱国府——”   上柱国府   庭里,小桥流水,松柏成荫。   一洼池,平如镜。   侍女捧着尊与盏,行过桥,走过廊,来到厅。   厅里,坐有两人,一主一客,一着玄衣,一着青衣,各据桌案两边。   侍女送上醇酒与酒器,行礼如仪,又再悄然退离,不敢多扰。   玄衣男子器宇轩昂、英姿焕发,他瞧着眼前客人,神色轻松,脸上不愠不火,待侍女退去,方开了口。   “铁爷今日亲自前来,只为推拒白家亲事?”   “上柱国客气,子正不敢担爷一字。”青衣男子微笑。“今日子正前来,确是来婉拒此事。”   上柱国提起侍女送来,雕着兽面的铜樽,替自己与对方,倒出琼浆玉液,淡淡再问:“为了刀家荼靡?”   铁子正意态优闲的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就算没有荼靡,子正一样会婉拒。”   “为何?”   “白家只为近利,不看远,且子正疑其,有二心。”他瞧着眼前男子,道:“白氏毕竟在天子脚下,扎根已深,若欲事新主,挑近不求远,必也先秦而非楚。”   此话,一针见血,教他眼为眯。   上柱国放下温酒的铜樽,拎起铜盏,晃了晃,轻啜一口,再一口,久久,才问:“子正,我俩结义可有十年?”   “十年了。”铁子正回答,道:“但,欲成大业,得再等三年。”   “我等了不只三年了。”他声淡,极冷。   “又何妨再三年?”   玄衣男子沉着气,但铁子正瞧见他,握紧了手中铜盏。   拿起铜樽,铁子正也替前方男子,已半空的盏,斟了酒,泰然自若的劝道:“万事尚未备齐,此时起事,太急、太险。三年后,天时、地利、人和,皆能到位,必能成事。”   上柱国瞪着他,道:“三年太久,变化太大,眼前那人荒淫无道,人心思变,就是个机会,何须再等?”   “此话,可是巴商之女,阿澪姑娘所言?”   男子挑眉,未答。   铁子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这人不只他伸手金援,他也曾见过那位巴商之女,只能恭敬再道:“上柱国,阿澪此女,须慎防。”   玄衣男子再晃了晃酒杯,晚着他,问:“怎说?”   “子正查过,巴蜀之地,确有乌氏,但乌氏却从未有过名为阿澪之女,其资金更不知从何而来。”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他知道这女人的存在,立时派人去追查。   过去一年,她虽多次在暗里相助,但不知怎,他总觉得,其女心怀不轨。   那女子的眼,是冷的、死的,阴森森,带着邪气,就算是笑,也不让人觉得暖,反倒教人打心底,凉了起来。   “她已助我多回。”听闻他的说法,玄衣男子仍不在意,只道:“凡事皆有风险,就像我信你,必也信她。”   虽早知对方可能听不进去,当他听见这番回答,仍在心底叹息。   但,色不变,神亦然。   他看着眼前这结义相交的男人,缓缓自若,开口:“子正知上柱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望上柱国,能再多给子正三年,备齐一切。”   男人看着他,沉默着,思量着。   然后,慢慢的,再为自己倒了一盏酒。   大门外,荼靡下了车马。   上柱国府,大门敞开,但兵卫森严,她才到门边,两支长矛己交叉指到了眼前。   “来者何人?”兵卫士卒,在于高阶,冷冷俯视着,质问。   虽是急,她仍忍着,缓声道:“我乃刀家荼靡,于楚商铁家任事内务总管,今日晌午,爷前来拜访上柱国,但家中突生急事,须得爷亲回处理,因此特快车来请,还望两位大哥,烦请让荼靡进门,通报大爷一声。”   铁家大爷,个把时辰前,的确已经先一步进门;他俩也确曾听过,铁家的内务总管,是个姑娘;但也不是说,这样就能随随便便放这女子进去。   两名兵卫,稍稍放缓了表情,只道:“你等等,我等得先去请示。”   还得请示?   她知道,这是规矩,但却难掩心急。   为了避嫌,铁子正不曾公开与上柱国的私交,他都极少与上柱国公开碰面了,她当然也不曾来过上柱国府。   谁晓得,这会儿,竟成了障碍。   她捺着性子,杵在门边等着,不安却像蚁虫,细细啃食着心头。   铁子正要摊牌,定会让上柱国觉得受到威胁。   对方可是大将军,若换做旁人,哪敢撄其锋?   偏偏他胆大,忘了人若得势,其心必盛。   上柱国早已非当年小兵,就算他俩有结义之情,但今日的上柱国已是头虎,可不再是野猫一只,容得了铁子正这般不受控制吗?   他身在其中,看不清楚,她在旁却看得心惊胆战,就算铁子正敢和那头恶虎赌上这一把,她也不敢。   或许她多事,但她宁是自己错看了上柱国。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时,一辆车舆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名素衣女子,掀帘下车。   女子脸白净素雅,未施脂粉,却飘然若仙。   在众家官商夫人中,就她最出尘,荼靡见过这女子,知道她是谁,顾不得失礼,她想也没想,快步上前相迎。   “夫人。”   见到她迎来,女子微一愣,“荼靡姑娘。你怎在这?”   她匆匆行了礼,垂眼直言道:“爷晌午前来拜访上柱国,但家中突生急事,荼靡前来报讯,正等着兵卫前去通报。”   上柱国夫人看着她,只道:“你亲自前来,必是急事。”   “是急事。”荼靡坦言。   “既是急事,你同我进门吧。”   她松了口气,道:“谢夫人。”   上柱国夫人,领着她一同进门,一路无人拦阻,夫人甚至找人问明了上柱国所在之处,带着她一起过去。   无人拦阻,必是还未出事。   她告诉自己,却走得步步心惊。   回廊,长若栈道,似无尽头。   所幸,转过一角,终见右前方一屋,长门落地,尽敞开通风,虽有薄纱遮掩,她仍能见,屋内厅中,有两人对坐。   他的身影,她不会错认。   顿时,几欲腿软。   他没事。   太好了,她赶上了。   荼靡松下心中一块大石,跟着夫人再转过前方廊道一角,抬阶上前,来到门边。   大门内,一道屏风隔档着,男人议事之声,清楚听闻。   “若,我不愿再等三年呢?”   夫人的脚步停了,荼靡的脚步也停了。   双双白了脸,为之屏息。 第9章(1)   若,我不愿再等三年呢?   一句话,盘旋在屋内厅里,在人心头,久久不散。   铁子正眼也不眨,提壶倒酒。   乳白色的液体,叮叮淙淙,缓缓流泻,入了盏。   隔着屏风,荼靡将心提着,紧且慌,恨不能直冲进去,但她知不成,现在不能,只能在,心中求着。   拜托别激他,拜托别和他赌这把——   铁子正将酒倒满,然后将铜壶,还给了他,定定看着那男人,道:“子正就像这只盏,满了,无容能盛上柱国之气量。”   男人闻言,只看着那盏几欲满溢的酒。   铁子正瞧着他,道:“上柱国若执意如此,请恕子正无法继续相陪。”   “你要在此抽手?”男子将视线拉回他脸上,问得极轻。   他眼也不眨,开口应答。   “是。”   该死!   荼靡恼极,握紧了拳,正要举步上前,却见眼前夫人捂着唇,身轻颤,脸上神情哀痛至极,教她一愣。   “没有转圜的余地?”上柱国再问。   “没有。”铁子正直视着他,对其灼灼视线,不闪不避,“若然欲现在举事,就算成功,必也有太大风险、太多后患。子正行事,还需三年,三年后,我必保你不必染血,不杀一人,便能登楚之大位,问鼎中原。”   上柱国沉默了。   屋外,艳阳高照,虫鸣唧唧。   夏日热风,拂过绿叶,掠过池面,扬起了窗边的纱。   荼靡再忍不住,举步轻移,却听到上柱国,开了口。   “好。”   她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但话又来。   “我等你。”上柱国其声铿锵。   荼靡松了口气,泪几欲夺眶,夫人更是腿软的,缓缓扶着屏风,跪坐在地,她美目有泪,唇却噙着笑。   她也想笑,她的腿也软了。   怕自己会跌倒,慢慢的,荼靡蹲跪了下来,同她一起。   现在,不急了。   恶虎,仍是这方的恶虎,不需再急……   荼靡抚着心,深深庆幸,自己看错了上柱国,真的庆幸。   她看着屏风上的四翼凤鸟,甚至想着,或许上柱国当真是凤,而非虎。   他若有此气量,天下定能太平。   定能,太平。   “就三年。”男人要求,“多一日,都不行。”   铁子正展颤,微笑举盏,承诺:“成,就三年,多一日,子正愿提头来见。”   “好,一言为定。”上柱国举盏,同敬。   铁子正朝他颔首,道:“一言为定。”   两人碰盏,一同昂首,豪气万千的喝光了手中盏里的酒。   然后,相视而笑。   铁子正放下铜盏,“谢上柱国赏酒。”   男人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此酒,还是你三年前,在我升官时,派人送来的贺礼。”   “是吗?”铁子正瞧着酒,淡笑。   “那年,我升官,夜办大宴,全城商贾,就你未到,只礼来而己。”   “子正病了。”他说。   男人抬眼,开口:“我以为,病的是荼靡。”   铁子正瞧着他,也不否认,只道:“上柱国也知查我了。”   男人笑了,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教的,我怎敢忘?”   他唇微扬,只说:“此为孙武之言,非子正之思。”   “但确是你把孙子兵法给我的。”   “得之,要能习之;习之,要能用之。若上柱国不习、不用,子正给再多,也是枉然。”   语毕,铁子正起身,“上柱国人贵事忙,子正尚有杂务,这就告辞了。”   上柱国闻言,跟着起身,道:“我送你。”   铁子正本要蜿拒,但今日已拒他多次。   转念,只抬手躬身回礼,道:“那就烦劳上柱国了。”   “请。”上柱国抬手,示意他先行。   他转过身,举步。   男人瞧着铁子正潇洒直挺的背影,然后垂眼。   桌案上盛酒的杯盏,已空,很空。   但兽面铜壶里,温着的酒,仍是半满的。   女人的声,轻轻,在耳边悄悄,低语着。   铁子正,若允婚,便能成事;他若拒绝,将来必成阻碍,后患无穷。   又者,上柱国大人,他事事拦着、挡着您,为的是什么?真为您吗?还不是为利吗?商人重的,就是利呀。   您,可得想清楚,他可真当您是主?   将来,这楚王,是您当,还是他坐?   眼里,阴光一闪。   将来,问鼎中原,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   他抬眼,瞧着眼前那人。   大人,莫成了铁子正,掌中操纵的人偶哪……   心念,只一瞬。   天下,得是他的天下。   他的。   男人握拳,再无他想,举步绕过桌案,大手扬抬,拿起了搁在一旁架上的剑。   再上前,右手朝前一刺,森森长剑,无声破空,插入了前方男子,毫无防卫的背。   铁子正吸气,痛得无法出声。   他低头,看见染血长剑,穿胸而过。   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莫不是,切肉划骨之声?   跪坐在屏风后的荼蘼,闻声,一震。   她匆匆起身,因为太慌、太急,推倒了装饰的屏风,只见铁子正胸前插出了一把长剑,艳红的血,染满了剑身。   以为无事,以为无事的——   谁知,才眨眼,情势己变。   心,撕扯、崩裂,像遭人活生生从胸中掏挖了出来。   “不——”   凄厉的声,从胸腹中逸出,回荡半空,那是谁的叫?谁的喊?   荼靡瞧着他,见他闻声,抬起了眼,视线对上了她的,眸中,尽是惊愕、疼痛、抱歉与悔恨。   长剑,与此同时,被抽了出来。   铁子正看着她,痛得往前屈身,砰然跪到在地。   荼靡飞奔而上,泪洒堂前,伸手接住了跪下的男人。   他太重,她受不住、撑不了,只能跟着跪下,只能慌得环抱着他,以双手,捂住他穿孔喷血的背,却仍感觉他温热的血,湿了她的双手,湿了她的胸口。   “不要……不要……”她哭着,喃喃,神色苍白,几欲疯狂。   他张嘴,鲜血,却也从喉中涌出,浸湿了她雪白的颈项,她乌黑滑顺的发,染红了她白色的深衣。   他吸气,却无法止住那痛,只感觉到她害怕的喘息、急邃的心跳、痛苦的饮泣。   她的热泪,如雨,不停。   那,比身上的伤,更教他痛。   他再吸气,抬起手,拥着她,却几无力。   回首,见那男人,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那里。   “为……为什么?”他张嘴,嘶哑的咳着血,苍白着脸,问。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倒在地的一男一女,眼极冷,木然开口。   “今日,你可为刀荼靡抽手;他日,必为刀荼靡叛我。”   是他错算,是他以为,可凭一己之能,让这人改变心意;以为藉着两人十年交情,能搏他信。   伴君,如虎。   他早料到,也早算好,要在上柱国登君、平天下之时,带着荼靡退隐山林。   谁知,机关算尽,没料到,这男人连三年都不能等。   “你要怨我,也行。非是不念旧情,但我疑人,便不用。”   声,淡淡,无情。   “若有疑,宁不用。”   染血长剑金光轻闪,高抬。   铁子正瞧着,心知,他要斩草除根,绝后患。   他不怨,这是他选的路,自知风险;只恨,牵连了荼靡。   收紧手,将怀中恸哭颤抖的人儿紧拥。   拥着心爱女子,他等着剑落,却只等到铿锵一声。   剑确是落了,从男人掌中滑落。   怔怔疑惑抬眼,却见,另一双玉手持剑,插入了男人的胸;另一袭白衣飘飘,缓缓,染上了血。   素颜,泪湿,满襟。 第9章(2)   “你——”男人瞪着身前的妻子,错愕、不信。   这一生,他只真正信过一人,他谁都不信,就信她,就只信她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愤怒咆哮着,声震震响天际。   “你许过我不主兴战的,许过我的……”上柱国夫人握着剑,哀恸欲绝的看着他,“子正何辜?你要杀他?荼靡何辜?你却连她也不放过?!”   她泪如雨下,颤颤,轻笑:“你说你不会变,绝不会变,我不信,不肯信,你却让我信了……”   男人恨极、怒极,大手掐住了她纤细优美的颈。   她不闪、不避,只看着他,哭泣,抽剑。   血,四溅,湿了桌案,喷上酒器,染红了案后墙上铜铸的四翼凤鸟。   他痛吼着,却仍不松手,掐得她跪了下来。   但血在喷流,如大河四溢,她下手极准,一剑正中他的心,只眨眼,他已拖着她倒地,死不瞑目,眼睁睁断了气。   铁子正怎生也没料到,会亲眼看到他的结局。   或许他应该要大笑,嘲他也有此报应,但心中,只松了口气,只为怀中抖颤人儿,感到抱歉。   她仍紧压着他背上的伤,阻止鲜血漫流,但那不能挽回什么。   最终,也只能抚着她,贴在她耳畔。   “抱歉,来世再还你……”   声悄悄,许承诺。   多想,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一世不放、一生不放。   但,他再跪不住,不想压着她,只能往后坐倒。   “不要!不要——”   荼靡喊着,哭着,紧跟着贴了上来,仍要捂着他的伤口。   虽只短暂稍离,却足以让他看清她脸上苍白的表情,看见那殷红的泪迹。   吓得他,一口气几又回升,不知哪来的气力,紧紧抓着她抖颤的肩,不让她近,只想看清。   眼前人儿,夺眶的,竟是艳红血泪,条条、斑斑,滑下苍白的容颜,鲜明,惊心。   她脸上,不是他的血,是她的。   她的。   “别离开我——”   荼靡红着眼,朝他伸手,抖颤着哀求着,声凄凄。   “不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哀痛的小脸,才发现,她唇边,竟也有血。   何时,她吐了血?   刚刚吗?为他吗?   原来,对他,情已深,这般深。   一颗心,痛极,疼极,苦极。   为她,为自己。   松开手,他将她深深紧拥怀中,抬手抚上了她猩红疯狂,流出血泪的眼。   “别哭……别哭了……”   他喘着气,遮着她泪湿的眼,捂着她血红的眸。   “不许再哭了……”   哄着、劝着。   但,泪不止,流不停息。   “别离开我……你走了……要我怎么活?”她声哑,神慌,抖得如风中落叶,求着:“荼靡……只剩你了啊……只剩你……”   她切切的哀求,殷红的泪,都教他心既疼又慌,且惊,且恐。   若然如此下去,若然她不停息,岂不生生的,陪他了此一生?   他骇然的捂着她的眼,在她耳边,大喝,命令。   “刀荼靡,不准再哭了!”qunliao   她一震,泪仍不止,身仍战栗。   他知道她收回了心神,他只能相信她收回了心神,只能倾尽全力,灌注她活下去的念头。   “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铁家余人,还得靠你,懂不懂?”他拥着她,捂着她的眼,用尽所有力气,咯着血,贴在她耳畔,道:“你……得当家做主,安妥家中每一位管事、每一名丫鬟仆佣,铁家没有奴,莫让……莫让他们……再为奴,你懂吗?”   他声渐歇,几无力。   她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中抖颤着。   黑点,在眼前浮现,满布,遮去一切。   他提气,再喝问。   “荼靡,懂吗?”   他咯出的热血,随着字字句句,灌进她耳里,荼靡哽咽,轻泣,只得应答。   “懂……我懂……”   “铁家没有奴。”他说。   “铁家……没有奴……”她紧抱着身前体温渐冷的男人,哑声重复。   他交代的事,她从未误过。   从来不曾,误过。   无尽的黑,夺去眼前一切,夺去她的身影。   他抱着她,再吸气,嗅得她身上一缕幽香,那是他为她亲配,望她能安神、定心的香。   但往后,他再无力顾她,她可还会在恶夜惊梦?她可还能撑得过去?可还能安神、定心?   掌心下的泪,湿且稠,仍是血吗?   不舍,疼极,只能颤颤感觉她温暖的体温。   “别……别哭了……别再哭了……”他哑声要求:“不准你再哭了……”   “不哭……我不哭”她哽咽允诺,听着他的嗓音,感觉他心跳渐缓,泪不止,仍潸潸。“今次之后,再不哭了……”   她允诺的事,从来未曾,毁过。   他松了心,力渐竭。   “可不可以……”他声悄悄,私心请求:“再唤一次,我的名?”   泪,再泉涌。   她小手紧紧抱着他,哑声,柔柔的,怜爱的,唤着,他的名。   “子正……子正……”   柔情,万千,暖着心。   他百般不舍,贴靠着她的耳,悄然吐出最后一句。   “荼靡……你不是奴……是我铁子正……的妻……”   声,似风,如叹息。   她拥着他,感觉他手无力再遮盖她眼,颓然落下,感觉他垂首,贴靠在她肩头上,感觉他贴着胸口的心,跳了一次。   再一次。   然后,止息。   心,痛至极,她跪在地,怀抱着深爱的男人,仰天,嚎哭出声。   泪,与血,一并泉涌。   季夏的最后一日,蓝天万里。   苍鹰,盘旋高空;松柏,依然常青;红荷绿柳,迎风轻轻摇曳。   可她的世界,只剩荒芜的红。   只有,腰间的囊,仍飘香。   淡淡香……   【待续】 荼蘼香(下) 作者:黑洁明 香   香,缥缈。   冉冉,袅袅,游移。   男人盯着电脑萤幕,凝神专注的看着其上的数字与报告。   卧病休息数日,他有天高的事得忙,得赶上。   淡香,悄悄,萦绕鼻间,引人注意。   他抬首,拧眉。   那味道,是从屋外飘来。   不是夜来香,也非玫瑰、茉莉。   他起身开门,走到阳台上。   黑夜,仍寂寂。   微热夏夜里,连风也停,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淡香,却依然缭绕夜空。   那味,极淡,扰着人,撩着心。   隔壁栋的屋子,悄无声息。   他瞧着对面房间,怀疑她是否已睡,或仍只是躺在床上,试图入眠。   过去一年多,他见过她夜不成眠,整晚在屋里来去,有时点着灯,有时就在黑暗里,无神的似游魂般移动着。   看着,教人心惊。   不自觉,注意着,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即便她不喜欢他,仍忍不住在意,毕竟仍是邻居。   却未料,似乎,引起她的误会了……   放心,我并没有找死的倾向,我只是利用工作在逃避现实。   她似乎很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虽然可以帮她暂时逃避现实,却无法让她放松。   那个女人,把自己逼得太紧。   这些日子,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却还是继续强颜欢笑。   他知道她有去看医生拿药,他去医院帮母亲拿药时,曾撞见过她。但他却也晓得,那些助眠剂与安眠药,对她似乎没有太大的帮助,她依然在深夜徘徊。   这香,可是她为入眠而燃?   才想,香已远,味渐淡。   一眨眼,再无处寻,教他几乎怀疑起自己。   夜,仍沉沉。   她的窗,暗无影。   该是……睡了吧……再不多想,他收神回身,举步进屋。   凄厉的惨叫,却几乎在同时响起,划破夜空—— 第10章(1)   深夜中,惨叫不绝于耳。   她从恶梦中惊恐醒来,只觉汗如雨下,心肺疼痛欲裂。   是梦,是梦!   她告诉自己,但心仍疼、好痛好痛——   眼睁睁,却瞧不清眼前事物,梦中一切,历历在目,恍似仍在眼前,似现仍身处其中。   她止不住那呕心泣血的疼,压不下夺喉而出的惊喊。   床被,纠缠一身,束着她的手、绑着她的脚,她坐起身,惊慌的试图挣脱,但越紧张,却越难摆脱。   蓦地,黑暗中,一人来到眼前,伸手环抱住了抖颤不已,凄厉叫喊的她。   “嘘,没事、没事,没事了……”   他的怀抱,暖而热。   胸腔里,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着。   “已经没事了。”   他坚定的嗓音,就在耳畔,大手拍抚着她的背。   是梦吗?可是梦?   她抖颤的喘息着,喉中的叫喊,终于稍歇,却仍止不住心上战栗与剧痛。   汗,涔涔,渗出,滑落。   “别怕……”   恶夜中,男人抚着她,拥着她,贴在耳畔,温柔悄声抚慰。   是梦?是真?   他的身,如此热、那么暖。   他的心,贴着她心口,怦怦作响。   没死吗?没事吗?还活着吗?原来都是……梦?   “子正?”她紧揪着他的衣,惊恐惶惑,哑声轻唤他名。   男人的身,微微一僵,半晌,才悄声开口。   “抱歉,我不是。”   心,再次迸裂,血直流,如坠无底深渊。   不是子正?那是谁?难道他真已死在她怀中?   抖颤的,她匆匆抬首,只在暗夜里,看见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不,不是陌生的脸。   是孔奇云,华渺渺的隔壁邻居。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困惑,然后才回神,才真正醒觉。   她是华渺渺,不是荼蘼。   不是,刀荼蘼。   但为何,心痛如斯?又为何,感觉身历其境?再为何,仍觉双手湿黏,染满他的鲜血?   不,不是他。   他是孔奇云,不是铁子正。   那名,叫心震颤,疼若被人刨了心。   “你做了恶梦。”见她满脸困惑,黑眸里尽是惊惧,他开口说明。   是梦吗?真是梦?   她痛苦的瞪着他,仍在抖,不停。   他能看见,她的眼,泛着红丝;能感觉到,她的身,仍簌簌战栗。   不知怎,无法松开怀里的女人,只能拧眉,将她拥得更紧,安抚强调:“只是梦,梦而已。”   是梦。   她蜷缩在他怀中,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壮的心跳,告诉自己。   她是渺渺,华渺渺。   那,是梦。   究竟,从何时起,她竟深陷梦中?仿佛自己就是荼蘼,经历着那压抑的爱恋,度过那无尽绝望、哀恸伤心的人生?   紧紧的,渺渺用汗湿的手,揪着男人的棉T,瞪着大而酸涩的眼,大口大口的喘息。   她不在春秋,不在战国,不在那久远的上古时空,她人在二十一世纪。   拥着她的人是孔奇云,那个讨厌她的隔壁邻居。   不对,他不讨厌她,是她误会了……   这想法,让人安慰许多。   深深的,她吸口气,稳定心绪。   颤抖,慢慢止息,心跳也跟着渐缓,虽仍微微的疼,却已能忍受。   话说回来,三更半夜的,这男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忐忑的咽着口水,才发现喉咙在痛,然后方恍然忆起自己刚刚惨叫个不停。   夜风,悄悄袭来,扬起小花窗帘。   渺渺注意到,面对他房间阳台的那扇落地门窗,已被他拉了开来。   显然,他听到了她的惨叫,跳过了阳台,强行闯了进来。   她锁了楼下的大门,却又忘了该把阳台的落地门窗也给锁起来。   她应该要感到惊慌或困窘什么的,但实话说,她很感激这男人在这里,抱着她、安抚她,驱散恶夜惊梦。   每一次呼吸,她都可以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干爽的肥皂、纯棉T恤、咖啡,和男人体味的气味。   忽然间,察觉他其实没穿多少,仅仅穿着运动裤,上半身只套了件白色的纯棉T恤,大大的脚丫,没有穿任何鞋袜,他赤着脚,不知何时坐上了床,将她抱到了大腿上,而她的头脸正亲密的贴靠在他强壮偾起的胸膛,他粗壮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结实的二头肌,就近在她眼前。   奇怪,她一直以为孔奇云是文弱书生,不知道他的身体竟然如此强壮。   也许她该觉得不安与尴尬,她和这男人没有这么熟。   但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让人安心,被他抱着的感觉,很舒服,太舒服了,那让她眷恋不己,不想离开,仿佛这就是她天生应该归属的所在……   惊惧散去后,渺渺只觉得一阵倦累上了心头。   “对不起……”她疲软的半垂着眼,悄声开口道歉,声哑,喉仍痛。“吵到了你……”   “你没吵到我。”   暗夜里,男人轻拥怀中的女子,嗅闻到她发际,仍有那淡雅、似有若无的香。就着他房里的灯光,他可以看见,她额上,仍渗冒着一层薄薄的汗,但气息不再急喘,绷紧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只是,吓到了我。”他轻轻抚去她额间的汗,喃喃。   那接近抱怨的话,平常应该会让她皱起眉头,可如今,她已知晓,他只是实话实说。   他被吓到了,是她也会被吓到。   “我……做了恶梦……”她解释着。   “嗯,我知道。”   他开口,低沉的嗓音,萦绕在头顶,飘散在空气中。   心跳,在耳畔,怦怦,一声声,跳动。   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分不太清,也不太想搞清楚,沉重的眼皮,几乎无法再继续支撑下去。   渺渺闭上眼,又努力睁开,但睡意浓重袭来。   不行,她还有事要做……不能睡着……   再次的,黑暗袭来,她奋力再睁眼,浑沌的脑袋却转不动。   她应该……应该做什么去了?   注意到她的困倦,和那满脸的睡意,他不觉伸手捂住她坚持要睁开的眼,悄声道。   “别想了。”   他低头,哄着。“睡吧。”   被遮住了眼,她仍拧着眉头,眼睫在他掌心下轻颤。   “不要……”她揪紧了手心里的棉T,喑哑吐出内心深处的恐惧,“不要……我睡不着……我会做梦……”   怀里的人儿,又战栗轻抖,吐出的语音,像个孩子般。   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心口,莫名揪拧,收缩。   “不会的。”他环着她,开口劝说:“没事了,别旧,你睡吧。”   他的声,淡淡,却让她安了心。   抚着她微湿的发,他悄声承诺,“我会在这里。”   是吗?   他……会在?他真的……会在这陪她……?   仿佛是听到了她内心的冀望与问题,他再次开了口,定定保证。   “我会在这里。”   窝在那温暖踏实的怀抱中,渺渺悄悄喟叹了口气,终于,老实闭上了眼。   他可以感觉到,她颤颤的眼睫,不再抖动,察觉到,她一点一滴的在他怀中放松,不再绷紧得像颗石头。   方才,听见她惨叫,他还以为有小偷强盗,跑进来袭击她。   没有多想,他匆匆跳过阳台,开门闯了进来,谁知却只看见她一个人,半坐在床上,表情痛苦的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哭号的声音,恍若呕心挖肺一般,教人听得胆寒。   当时,她瞪大的双眼满是伤痛,它们是如此的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那景况,吓得他无法多想,待回神,他已上了床,将她拥在怀中,好声安慰。   他一直以为,她哭了,哭着从恶梦中惊醒。   直到此刻,才发现,覆在她眼上的手是干的,她满身是汗,赤红的眼里,尽是苦痛,却连一滴泪也没流。   一滴,也没有。   这女人在丧礼上也没哭。   事实上,他记忆中,从来未曾见她哭过。   相邻多年,他和她勉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却不曾见她掉泪。   跌倒了,被欺负了,受委屈了,她会叫痛、会咒骂、会抱怨,却从来不哭,不掉泪。   即便家人惨遭意外丧生,她也只是死白着脸,安静的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就连在丧礼上,来参加的邻居亲友都哭得声泪俱下,她依然只是睁着通红的眼和人道谢,连滴泪也没流。   为什么,不哭?   明明那么疼、如此痛,她却死都不哭?就连做了恶梦,她却仍硬生生的将泪忍住?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她的过度压抑,让他莫名恼怒,却不是很确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意。   不过,是个隔壁邻居……   暗夜,寂寂。   夏日的夜,闷闷的热。   城市里,没有虫鸣蛙叫,只有远处偶有车声行经。   怀里的女人,已沉沉睡去。   他还有工作要做,他房间的灯与电脑、冷气,都还开着。   低头瞧着她头上的发旋,长长的睫毛,和小巧的鼻,他怀疑这么窝坐着,她会睡得舒服,他考虑着,是否让她在床上躺平。   可才略略一动,她就拧起了眉,发出不安的嘤咛,小小的手更是揪紧了他身上的棉T。   他不敢再动,怕她惊醒。   他还有工作要做,他想着,又一次想着。   但,他已经承诺,会留在这里。   天知道,那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可他不敢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然后再一次在恶夜惊醒,却发现原本充满欢笑的家,只有自己,只剩自己。   明明,只是个邻居,却放不下心。   不知何时,屋外飘起了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一辆车,又一辆车,驶过屋外,行过远处大街,溅起哗沙水声。   依偎在怀里那温暖、顽固又恼人的存在,让一颗心微紧。   他坐在黑夜里,感觉她吐气如兰,感觉她的心跳轻轻,奇怪的,竟有种,莫名的宁静。   大腿被她坐得,有点僵。   他抱着她,微微再动,这一次,她没有太大反应,但小手依然紧揪。   她似乎已经熟睡,呼吸沉稳规律,或许他应该要悄悄离去,他猜他若继续留到天亮,她可能反而会因为太过尴尬,而有不良反应。   可不知怎,不是很想离开。   她需要睡眠,而他已经答应会留在这里。   他告诉自己,只收紧了手,怀抱着她,悄悄的,缓缓再轻移,转了个方向,让背可以靠在床头。   夏夜小雨,将高温稍降,微凉的湿意贴上了皮肤。   不觉中,睡意也上心头。   他试图保持清醒,但浓重的困倦,像是会传染一般,爬上了他的眼皮。   本来是半坐的身体,在半梦半醒间,抱着她,下滑、躺平。   原以为她会抗议,但她没有,只是贴着她,蜷在他怀里。   当天际微微泛起淡淡的白,他合上了眼,拥着她,沉沉睡去…… 第10章(2)   睁眼,看见诱人的古铜色锁骨。   抬头,瞧见凸出的喉结,然后是胡碴渗冒的下巴。   他的脉动,在喉间黝黑的皮肤下,徐缓跳动着,与胸腔中的心跳,同步一起。   渺渺没料到会在男人的怀中醒来,也没想到,那个男人会是隔壁那个孔奇云,当然同样不可能,料知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贴他贴得那么紧。   不用低头,照眼前的距离,和全身上下缓缓醒觉的感知,她晓得自己不只是贴着他,躺在床上而己。   她一只手在他肩头,一只手在他腰上,右腿在他腿间,敏感的乳房,只隔着轻薄的睡衣和棉T,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事实上,她整个人,根本是趴在他身上,死死压着他。   因为如此,才会这般清楚他的心跳频率。   悄悄的,她吸气,想稳定莫名加快的心跳,却只将他诱人性感的气味,满溢心肺。   脸微红,她不敢动,只能努力回想,为什么自己会躺在他身上。   这是她的房间,所以不是她梦游跑到了隔壁,一定是他自己跑过来的。   昨夜惊梦,悚然闪现脑海。   她微微一僵,想起。   心惊,且疼,不觉一缩。   几乎在下一秒,男人覆在她半裸背上的手,动了起来,温柔的上下抚着她。   渺渺一愣,回神抬眼望去。   男人的眼,仍合着,他没有醒,却像是在睡梦中,仍感觉到她的不安,大手在她背上缓缓来回轻抚着,偶尔还会摸摸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慰她一般。   她惊愕不已,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继续趴压在他身上。   他的抚摸,很舒服,没有任何色欲的感觉,就纯粹是在安抚,好像她只是只猫咪,或三岁的黄毛丫头。   怦怦、怦怦——   他结实胸膛下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胸口,让人有一种,莫名所以的安心感,和些许奇异的亲匿。   她和他,没那么熟。   可昨晚,一听到她半夜鬼叫,他立刻就跑过来查看。   躺在这男人的身上,被他这样抚摸,她只觉熟悉,有些迷惑。   屋外,阳光灿灿。   她应该要起床了,却不想,不是很想,她依然有些困倦,依旧觉得疲倦,平常往日总会强逼自己起身,可今天,却百般不愿。   深夜被恶梦吓醒,总以为,会无法再入睡,但他却出现,给了保证。   我会在这里。   他这么说,哄她睡。   以为是哄她的,只是哄她的,他却真的留了下来,一夜未走,留到现在。   心,轻晃,微暖。   悄悄的,她再吸了口气,在他的拍抚下,莫名又放松了下来。   眼微微的眯合,阳光下,她可以看见,前方他胸膛上的纯棉白色T恤,被她捏抓得起了绉,变了形。   她记得自己抓着他的T恤,害怕一松手,就感觉到掌心里的湿黏,担心手放开,就会重新跌入久远的从前,就得再次经历那残酷的梦魇。   可不知何时,竟松了手,只是他的T恤,也早被她蹂躏得不成样了。   偷偷的,她轻抚着那皱起变形的衣料,试图抚平它的凹凸,但她昨夜揪得太紧、太用力,这件T恤恐怕已没得救。   看来,她得赔他一件新衣了……   话说回来,他的身材,会不会练得太好?   虽然隔着纯棉T恤,她仍能清楚感觉到,指腹掌心下的肌肉,结实坚硬、块垒分明。   那感觉,是如此诱人,她顿了一秒,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摸了起来。   昨天晚上,她感觉到、看到的肌肉,果然不是梦。   他不是,只是个整天坐在办公室的奸商吗?没事把身材练那么好干嘛?这男人,有那个美国时间吗?   这念头,才滑过脑海,她就发现,男人心跳的频率变了,棉T下的乳尖,挺立了起来,不用说,他腿间的某处也是。   不由自主的,她屏住气息,抚摸她背部的大手,仍未停下。   缓缓的、轻轻的,但多了些流连,添了点眷恋。   莫名的,有些紧张,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在他胸膛上的手指,心虚蜷起。   可下一瞬,男人原本抚在她腰后的左手,轻轻抬起,覆住了她先前邪恶乱摸的手指。   所以,他果然醒了。   腾腾热气,晕上粉颊,染上双耳。   握着她的大手,很暖很热,就在眼前寸许之处,上头指节分明,他将指甲剪得极短,只留下一弯似新月般的痕迹。   与此同时,腹间抵着她的男性,似是更加热烫、坚硬。   心跳,怦然,些许急,和他的一起。   不敢抬头看,更不敢将手抽回。   她考虑着,该如何反应,脑海里却一片空白,鼻端心肺里,只存在他微热迷人的气息。   “那只是,早上起床的生理反应。”他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   紧张的,再吸口气,她张嘴,声却细如蚊蚋。   “我知道……”   害羞不是她的天性,真的不是。   可偷摸男人被当场抓到,还是让她觉得很尴尬,更别提那个男人是他了。   天晓得,过去几年,因为误会,她甚至一直很讨厌他的,现在却再也无法这么想了。   “不是说,我对你没兴趣。”   他慢吞吞的再开口,温热大手依然轻握着她蜷起的小手,没有松开的样子。   什么意思?   渺渺只觉脸更红,脑袋糊糊的,有点过热。   他是在说,他对她有意思吗?   还未及细想,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唱起了歌。柔软的女音,轻飘飘的回荡在空气中,是诺拉的歌声。   她的手机响了,她应该要起来接,但她不敢动,不敢看他,她很羞愧,无比羞惭,不只因为今早的行为,也为昨夜失控的情绪。   身下的男人,也依然抓着她的手,抚着她的背。   半晌,歌声止息。   然后,又再响起。   这一次,他停顿了几秒,然后慢吞吞的,几乎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抓起了手机,按下了通话键,递到她手里。   渺渺脸红心跳的握着那小小的机器,接听。   “喂?”   “渺渺,你还在睡吗?”   “没有,我起来了。”她无比心虚的开口。   “公司合作的义大利厂商今天要来,但我们请的义大利口译竟然在早上才打电话来,说他得了肠胃炎,躺进了医院!真他妈的有够王八!竟然最后才通知我!你有没有管道,尽快帮我找人递补?”   “OK,我认识几个懂义大利文的,我会试着联络看看。”   “对方搭的飞机,再一个小时就落地了,拜托你找到人,直接帮我带到机场。”   “好,我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谢了,一会儿见,Bye!”   她把手机从耳上拿下来,按掉通话键,却在这时看到了小萤幕上显示的时间,她不敢相信,眨了眨眼,上头却依然显示着同样的日期与时间。   天啊,她竟然整整睡掉了一天两夜?!   “Shit!”渺渺咒骂出声,吓得她忘了羞耻的情绪,手脚并用,迅速爬起身,跳下了床,冲进浴室。   两秒后,她匆匆探出头来,面红耳赤的瞪着那个泰然自若的躺在她床上,眯眼拧眉看着她的男人,提醒道:“十点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上班已经迟到了。”   他一听,也为之一愣,立刻就下了床。   她把脑袋缩回浴室里,然后匆匆又再次探了出来。   果然,他已经走到了落地窗边,一副打算从那边跳回去的样子。   “孔奇云,你疯了!别从那里回去!”她扬声,恼怒的制止他:“走大门啦!”   虽然看到他衣衫不整的从她家门口出去,一定会引起左邻右舍的耳语,但是拜托,两家之间阳台的距离也差了少说有一点五公尺,虽然没有很远,但也不是多近,她可不想看见他失足摔下去,就算这里只有二楼,也够受的了。   他瞧着她,挑起了眉。   她怒目以对,眯起了眼。   然后,那男人,竟在阳光下,扬起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该死!害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红了脸,才见他转身,安分的朝房门口走去。   渺渺缩回头,迅速挤了牙膏,将牙刷塞进嘴里,快速的来回刷着牙。   但心跳,仍跳得又快又急。   镜子里那张羞耻的脸,更是通红得像是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狗屎,不过是个隔壁邻居,她是在心动个屁? 第11章(1)   干她这行,最忌讳消失得不见人影,失踪了一天两夜,她整天都忙着道歉,并且东奔西跑的弥补昨天失踪所造成的后果。   等到终于有空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除了中午随便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之外,她整天都没吃到别的食物,若加上睡掉的这一天两夜,她的能源补给更是降到最低。   难怪,饿得头晕眼花,手抖心颤。   黄昏时,坐在便利商店,她吃着新买的饭团,呆滞的看着外面逐渐暗下的天色,累得什么都无法想。   可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荼蘼的遭遇,又悄悄,爬上了心头。   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食欲,为之降低。   瞪着手里吃到一半的饭团,她满脑子却都是铁子正和刀荼蘼。   铁子正死后,荼蘼怎么了?她可还活得下去?   心头,为之颤抖,隐隐作痛。   那……真是梦?   抑或,是曾经存在的现实?   这个可能性,让肤上寒毛皆根根悚惧而立。   不行,她得确定。   再没有半点食欲,她背起背包,起身快步离开,匆匆赶回家里,上楼回房,想再次焚香。   虽然害怕,但她得搞清楚,那一切是真的,或者只是个梦。   可一进房间,才发现,香盒及香炉都摆在床头柜上,没有收起。   她惶惶上前,果然盒盖是打开的,里面已经没有任何香粉,连一点点也不剩。   她瞪着那香盒,试图回想,才慢半拍的忆起,荼蘼决定要替铁子正说亲之后,香已燃尽,让她中途醒来,因为心急,半梦半醒间,匆匆将剩下所剩不多的香粉,全都倒了进去。   然后她就昏死了,睡了整整一天两夜。   该死!她没把自己毒死,真的是走狗屎运!   空空如也的香盒,让可怕的不安,隐隐浮上心头。   渺渺转过身,迅速下楼牵了单车,朝那间藏身在巷子中的咖啡店骑去。   夜色,降临。   她骑了快半小时,转过一个熟悉的角落,穿过一条街,再过一条巷,那间店就在巷底,她记得很清楚。   没有。   她在那附近绕了一大圈,以为是自己搞错,但还是没有。   大马路上的店家都还在,应该在巷尾里的店,却消失无踪,不要说种满红花的咖啡店了,她连个咖啡的影都没看到,应该是店址的地方,只有一整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奇怪?她记错路了吗?   夏夜,依然闷热。   汗水,浸湿了她的上衣。   她不死心,骑到前面的店家询问。   “咖啡店?在对面啊,巷子进去就有一家。”忙着结帐的老板,头也不抬的回答。   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记错方向,她等绿灯一亮,便匆匆骑过去。谁知到了那儿一看,那里的巷尾是有间咖啡店没错,却不是她要找的那间。   那间店,没有红花,没有菩提,更没有院子,不是她买香的那间。   那个叫阿澪的女人,长得和卖她香的店小妹一样,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跳了出来,使她心惊。   或许,只是因为白天见过她,所以晚上做梦才会梦到?   可在内心深处,恐慌却如藤蔓,爬满心头。   渺渺难掩惊慌的喘着气,奋力骑着单车,在附近绕了一遍又一遍,问了一间又一间的店家,但没有人听说过那间店,没有人看过那间店,没有人知道那间店。   不可能的,她明明走进去过,不只一次。   热汗,已成了冷汗。   一股恶心感,蓦然涌上喉头,她忍不住紧急煞车,将单车扔在路边,蹲到一旁呕吐,早先的饭团,和着胃酸与胆汁,一并全吐了出来。   到最后,嘴里尽是胆汁的苦味。   她疯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错乱的脑子,瞎掰出来的幻觉?   抖颤着手,渺渺抹去嘴边的秽物,双眼再次酸涩起来,却依然流不出泪,只觉得苦。   那女人在搞什么鬼?   开车回家的途中,孔奇云怎样也没想到,会看见华渺渺蹲缩在路旁,吐得乱七八糟。   她的红色单车,被丢在一边,背包也掉到了地上。   着恼的,他皱起眉,旋转方向盘滑顺的将车驶到路边停好,下车走上前去。   “你喝醉了吗?”   她吃了一惊,抬起苍白汗湿的小脸,看着他,忍住一句脏话。   “没有,我没喝酒。”   她的眼睛,又充血了,让他微微一惊,但这次没有很红,只是带着些许血丝。   那女人脸色死白,虚弱的站起来,丢下这句解答,就没再多理会他,只是走到附近店家,借了一桶水。   他猜她说的是实话,她身上没有酒味,虽然显得不舒服,但她走路时,是直的,没有摇晃、歪倒。   他跟在她身后,在店家给了水桶时,伸手接了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抗议,他接了水,走到她呕吐的地方,将她吐出来的呕吐物,冲到水沟里,清洗干净。   在他清洗那些秽物时,她抓起掉在地上的背包,就坐在一旁人行道上,一脸疲倦的呆看着他的动作。   清完呕吐物,他又提了一桶水,给她洗手、清嘴。   瞧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却和她一起蹲在路边的男人,酸楚的感觉,又上心头,教她喉咙紧缩。   他让她洗完了手,把水桶拿去还了店家,然后掏出一块手帕给她。   格纹的手帕也是纯棉的质料,软软的,很舒服。   她慢慢擦着手,然后把手帕还他,那男人却抓着手帕,抬手替她把沾湿的嘴,和额上的汗,也擦了擦。   很久,没人这么细心照料她了。   眼前的男人仍拧着眉,但替她擦嘴拭汗的动作,非常温柔,一股想哭的冲动,蓦然上涌。   但,眼眶干涸依旧。   难受的情绪,无处宣泄,只有冷汗,依然在冒。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   渺渺僵住,黑眸深幽,她咽了下口水,却无法开口,只轻轻摇了摇头。   孔奇云折好手帕,将其收好,没有逼问她,只起身淡淡道:“来吧,我载你回去。”   她仰望着这高大的男人,无力也不想抗议,只哑声道:“我的单车。”   他闻言,转身走去牵起单车,二话不说的将它牵到他的车后,打开后车厢,干脆俐落的把整辆单车塞了进去。   红色的单车,还有一小部分露在车厢外,但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车厢无法盖起,只是转身走回来,朝她伸出手。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伸出的大手,有些怔怔。   夜风,吹袭而过。   奇异的熟悉感,让她没来由的感到有些迷惑。   这是他,孔奇云,他是她的邻居,不是别人,不是路边任何一个陌生人,而且他正在提供帮助,但她不晓得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惶恐不安,好像把手交给他,不单单只是交出了手而已,不单单只是接受他提供的帮助那么简单。   好像……只要握住他的手…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一样……   那,实在太可笑了。   甩开这荒谬的念头,渺渺深吸口气,抬起手,把手交给了他。   但,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等着……   实话说,鬼才知道她在等什么。   天崩地裂?天打雷劈?彗星从天上掉下来,正中她的脑袋?   可在她把手搁到他掌心上时,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的手很暖,很干爽。   了不起,就是让她的心跳,稍微又跳快了一点。   轻轻的,孔奇云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的小手,湿冷异常,明明他才替她擦了手,才一瞬,她手心里又冒出了汗。   收紧了手,他协助蹲缩在路边的她,站了起来。   她起身时,仍有些踉跄,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发现她的上衣也是湿的,被汗浸湿了。   或许他应该先带她去医院,她真的不太对劲。   “你想去医院吗?”他问。   她垂着首,一颗脑袋几乎靠到了他的胸膛上,但当她听到那个问题,浑身又是一僵。   “不要。”她紧握着他的手,依然低着头,道:“我不想去医院。”   她听起来很坚持,不想勉强她,孔奇云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车子走去,替她开了车门,让她坐到了车上,然后帮她关上了车门。   当他绕过车前方,开门坐到了她旁边的驾驶座时,孔奇云看见她低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在看什么。   “把安全带扣上。”他提醒她。   她回过神来,乖巧的扣上安全带。   确定她弄好了,他才发动车子,将车重新开上了大街,进入城市里的车流之中。   几分钟后,他注意到,她又低下了头,微蹙着秀眉,凝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神色有些呆然,莫名怔忡。   到底,是在看什么?   他疑惑不已,却没问出口。   然后,瞧见她悄悄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蜷起了空无一物的手,将手紧握成拳头。   华家的屋子,暗无光影。   黑夜中,街上明亮的路灯,反而让那栋坐落在城市边缘,没有半点声息的双层透天别墅,更显孤寂。   这里的房价,并不便宜,他几年前,曾听说华家的房贷还有上千万没缴完,所以才会担心她父母过世后,她会因为缴不起高额的房贷,而被迫搬家。   他应该要先查过的,至少先问过母亲,可他没有多想,他并不当这是商业行为,只是纯粹想帮她。   但这个女人,显然并不需要他金钱上的帮助。   我家的房贷,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   她很能干,能干得几乎过了头。   孔奇云将车停在她家前面,转头瞧那个能干的女人,只见此刻的华渺渺,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不像是那种有办法在短短几年就赚进千万的女子。   她垂着眼,额头靠在窗边,颊旁些许发丝,因为汗湿黏贴在皮肤上,一张脸苍白如纸,连抿着的唇都淡得没有半点血色。   之前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靠在窗户上,但他停车后,她依然动也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昏倒了,心头一紧,忙解开安全带,凑上前去探她鼻息。   微温的气息,拂上他的手指,浅浅短短,但还算规律。   只是睡着了,睡着而已。   他松了口气,本想将她叫醒,但他的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思,只轻轻的,拨开了她额上湿凉的发。   昨天夜半惊醒时,她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子正。   她误以为他是另一个男人,一个会在半夜,出现在她房里,安慰她的男人。   他不晓得她交过男朋友,他从来不曾听母亲说过。   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名,让他莫名的,有些不愉快。   那情绪,本不该出现,他和她没有那么熟。   但,就是会在意。   莫名在意。   不应该那么在乎的,她本来只是个邻居,可过去那一年,因为担心,所以注意,却未料,这样看着她奋力对抗失亲之痛,竟让她的存在,在心中逐渐扩大,缓缓加深。   无论如何,那个男人,显然已经不曾再出入华渺渺的生命里。   至少她父母过世后,他从未曾见过有男人进出她家,关心她、照顾她。   无法自制的,大手覆上了她微凉的脸颊,轻轻贴着。   只是,为了叫醒她。   他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怕太突然的惊扰,会吓到她。   可她没有因此醒来,依然合着眼,沉沉睡着。   她显然很不舒服,或许让她继续睡,会比叫醒她要好。   即便如此,他的手,还是眷恋的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收回。   街灯下,蚊虫盘旋缭绕。   他考虑是否要带她回家里睡,但他猜她在自己家中会比较放松。   母亲虽然人好,但实话说,偶尔真的会出现过度关心的症状。   深吸口气,他开门下了车,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从她背包里掏出家门钥匙,先把她家门打开,再回来替她解开安全带,将她抱下车。   原以为她会因此醒来,但她还是没有,只是继续安静的沉睡着,若非仍能感觉她轻浅的呼吸喷在颈上,他真的会忍不住转身,带着她直接去医院挂急诊。   他将她抱上楼,放在她自己的床上,再回到外头,把她红色的单车牵进门里。   屋子里,安静又黑暗,没有半点声息。   虽然和她处得不是特别好,但毕竟是邻居,他从小到大,也来过几次。   她家人过世后,她没有更动太多东西,大部分的物品都摆放在原位,华爸的高尔夫球杆仍倚在墙角,华妈的围裙仍挂在开放式的厨房墙上,她小妹识字的绘本,也依然摆在客厅架上,仿佛下一瞬间,华爸华妈和华家小妹,就会从楼上下来,从厨房出来,使用那些东西。   这栋屋子里,到处充满了鬼魂的气息。   一年多了。   他猜想她是否仍不愿面对失去家人的现实。   将双手插在裤口袋里,他抿着唇,悄悄的叹了口气。   她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记忆有一瞬间的不明,然后才想起,她在路边吐的时候,遇到了孔奇云。   渺渺有些茫然的爬坐起身,难以想像,自己竟然睡着了,而且对怎么回到家的过程,完全毫无记忆。   蓦地,有人开了门。   她抬首,只见他端着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东西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解掉了领带,和两颗扣子,还卷起了衣袖。   愣愣的,渺渺瞧着他,无法言语,直到他来到床边,坐了下来,她才有办法挤出一句。   “这是什么?”   “山药鸡汤。”孔奇云把汤递给她。   汤很香,引人口齿生津。   反胃的感觉,已经消失,空掉的肚子开始咕噜作响。   她伸出手,接过汤碗,却听他开口道:“我妈把油撇掉了,应该比较不会反胃。”   闻言,渺渺微微一僵,差点手滑把接过来的汤给洒了。   “你和淑玉阿姨说了什么?”她匆匆抬头,有些紧张。   “我没和她说什么,这是她本来就煮好的。”他瞧着她,淡淡道:“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让她知道。”   渺渺端着汤碗,松了口气,解释:“不是不想让她知道,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点头,没再针对这点多说。   几乎就在同时,诺拉又唱起了歌。   她的手机应该在包包里,但声音却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眼也不眨的从裤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原来,不是她的手机。   渺渺没有多想,只端着汤碗,慢慢喝了一口鸡汤,感觉热汤滑下喉咙,暖了先前造反的胃。   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会用歌曲当来电铃声的人,而且竟然那么刚好,还和她用了同一首歌。   慢慢的,她再喝了一口,一边偷瞄他。   “是。”孔奇云看着她喝汤,一边应答:“没错,我刚已经打电话去联络过了,他会协助你。”   话说回来,他的手机好像也是和她同一款的?   没错,是同一款的。   “不客气,再见。”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按掉了通话键。   她盯着他掌心上的手机,忍不住眨了眨眼。   不会吧,连手机萤幕画面都用同一张? 第11章(2)   “孔奇云?”   “嗯?”   他垂眼,快速的按着手机,浏览并回覆上面的简讯,她甚至不知道,他会用手机回简讯。   “你喜欢诺拉?凉斯?”   “还好。”他淡淡回答。   “我也用同一首歌当来电铃声。”她眯起了眼。   “嗯。”他应了一声,依然快速的按着手机上的小键盘。   “还是同一款型号的手机。”她提示。   “嗯。”   “好巧。”渺渺再开口。   “嗯。”他还是只应了一个音节。   她不敢相信的瞪着眼前敷衍应答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道:“请问一下,那是我的手机吗?”   终于,他抬起了眼,看着她,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对”   她倒抽了口气,只觉一阵晕眩,忙伸手把她的手机抢了回来,“搞什么?你刚刚在和谁说话?你为什么在回我的简讯?”   “瑞华电子的老板。”他没和她争那支手机,只看着她道:“他想重新装潢房子,需要一个能够信任又能沟通的设计师,我介绍了一个给他。”   “你……什么?”她无法置信的看着他。   “我介绍了一个设计师给他。”   她嘴巴开开,简直呆掉了,“那是我的客人耶——”   “你需要休息。”男人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道:“我相信你的客户能够体谅。”   “你疯了了吗?”   “没有。”   他看起来也像没疯,但他的行为很像,真的是有够——有够——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简讯,她低头检查手机。   不看还好,一看真的要昏了。   她迅速点选按键,只见有好几封回覆都是差不多的字句,每一个人,都叫她好好保重,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先养好身体,健康最重要。   她端着喝到一半的汤碗,气到了极点,却反而没了力,只能头痛的看着他,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是我的手机、我的客户,你这样是侵犯我的隐私,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他看着她,道:“但你不缺钱,不需要为此卖命,累到连健康都一并赔上。”   她拧眉,“我没有累到连健康都一并赔上.”   “你才在路边吐了一地。”他平静指出。   “那不是因为太累!”她火大开口。   “那是为什么?”他问。   渺渺张开嘴,却答不出来,只有脸色,在瞬间刷白。   他挑眉。   她哑口无言,只能瞪着他。   为什么?   叫她怎么说?说她脑子错乱了,说她以为自己点了香,就能回到战国?说她在一间咖啡店买了香,现在却找不到那间咖啡店?   或许,他说中了,一切都是她累到了极点,所以才会出现幻觉,才会逐步迈向疯狂之路?   恼羞,蓦然成怒。   渺渺红了眼,脱口就道:“我为什么吐不干你的事!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不需要!”   一句话,响彻一室,戳伤了他,也惊了自己。   孔奇云的眼,微眯。   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依然没有表情,半晌,他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   渺渺苍白着脸,端着依然冒着烟的鸡汤,紧握着手机,眼睁睁的看着他关上了房门,发现自己,就像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颓丧的放下手机,她以手抵着额,只觉得双眼,再次酸涩起来。   她不是没有礼貌的人,也不是那么不知感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如此愚蠢白目、不知好歹的话。   他关心她,所以才照顾她,她知道,而且非常清楚。   那个男人,大可以不管她的,但当她在路边狂吐时,他并没有装作没看到,反而过来帮忙,带她回家。   或许他的行为有点过分,可其实他把事情处理的很好。   两个小时过去,她查看了每一封简讯,偶尔也会有人打电话过来道谢。   他没有全面拒绝她的客户,而是协助处理那些事情,从房屋交易,到商品拍卖,他甚至帮人买了票,还帮下条街的一位邻居买了药,大事他处理,小事他也一样做,然后一一告知她的客户,她的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段时问。   他甚至不避讳帮竞争公司的业务,打了通电话,调车搞定了延迟的货运。   她怀疑那名业务知道,接电话的人是商界中,大名鼎鼎的孔奇云。   从小,她一直觉得他是个讨厌鬼。   现在,才晓得,真正的讨厌鬼是她。   自我厌恶,充满了整个房间。   事实是,她一直不想面对现实,虽然她轻松说出口,但依旧是不想面对。事实是,她不敢把手机关掉,因为拚了命的工作,才能让她忘记一切,假装她的人生还很正常。事实是,只要这支手机三不五时的响起,她就不会觉得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它当成保命索,紧紧抓着,可也将它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   所以之前手机一坏,她二话不说,立刻就冲去买了支新的,连一秒,都不敢没有。   看着崭新闪亮的手机,渺渺喉头紧缩着,眼更酸。   很晚了,隔壁的灯,却依然持续的亮着,淡淡的白光越过夜空,照亮了她的房间。   你瞧瞧隔壁人家奇云多乖,早早就熄灯就寝了,哪像你成天熬夜,该睡觉的时侯不睡觉,该起床的时候不起床……   母亲带着无奈的责备笑语,在耳边响起。   从小,他就是个作息正常的乖宝宝。   孔奇云是从不熬夜的。   街坊邻居们,全都知道,但过去这一年,他却从未在夜里熄灯,一次也没有。   起初,她以为他是为公事,所以才开始熬夜。   现在,她才晓得,他不关灯,是为了她。   为了告诉她,这世界上,还有别人,不是只剩下她一个。   即便她说出那样无礼的话,惹恼了他。   那男人,还是开了灯。   心,闷闷的痛。   咬着唇,渺渺拉回视线,看着手中发亮的手机。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晓得,他说的没错,她必须休息。   深深的吸了口气,渺渺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按下了电源开关。   它发出闪亮的光线,响起轻快的声音,萤幕浮现了手机厂商的标志,然后完全熄灭,再没有丁点声息。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他紧盯着电脑萤幕,头也不回的开口:“进来。”   来人打开了门,走进房内,将门合上。   原以为是父亲或母亲有事找他,孔奇云正要移动滑鼠关掉视窗,却嗅闻到一抹淡淡的香气。   那是,隔壁那女人身上的香味。   他僵住,不动。   她一路走到他身后,他可以感觉到,她的靠近。   他强迫自己移动滑鼠,假装正在浏览股市网页,却对上头的数字,视而不见。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这间公司有兴趣,那位大老板最近有点私底下的财务危机。”   她的建议,从身后悄悄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离开那个网页,看下一个。   “这间电子公司最新申请的银行融资被否决了,消息应该这两天就会上报。”   他一顿,再次僵住。   “其中一位银行主管,前几天才请我帮忙替她接送小孩,我听到她和人讲电话。”   他再离开这间公司,来到另一间公司的网页。   “这间还不错,他们刚接到新的美国订单,而且,你是个有前瞻性的老板。”   他愣住了,不由得从椅子上转过身,看着她。   那女人的脸,还是十分苍白,但她看起来好多了,嘴唇添了些许血色。   “你怎么知道美国订单的事?”连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正式确定了这张订单。   “你妈刚刚和我说的。”她低头瞧着他,说:“你无法想像,人们会在无意中,透露多少能够赚钱的小道消息。”   或许,他其实可以想像,毕竟她就是个活生生的实证。   他注视着那个显得有些忐忑不安的女人,道:“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些情报。”   “我知道。”她垂下了眼,脸色瞬间又变得更白。   “你有什么事吗?”他握紧了滑鼠,问。   “我喝完汤了,来还锅子。”她垂着脑袋说。   还锅子拿给他妈就行了,不需要到他房间来,而且此刻她手上也没有拿着任何锅具。瞧着眼前这倔强的女人,他只觉烦躁在心中堆叠,正要回首,继续工作,她却开了口。   “还有”渺渺舔了舔干涩的唇,吸气,抬眼,看着他悄声开口:“我很抱歉。”   一秒钟,怀疑他的耳朵听错。   他扬眉,让她耳发热、脸微红,但仍鼓起勇气重复。   “我很抱歉。”她说,这一回,大声了点。   他的脸,再次没了表情,只歪着头,微微又眯起了眼,审视着她。   渺渺局促不安的站着,忍住想逃跑的冲动,张嘴再道:“我不该那么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我……”   她语音一顿,显得莫名紧张,甚至忍不住咬住了唇。   他看见,她黑眸中,有着不确定的神色,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几乎忍不住,想催促她,叫她别再用牙齿蹂躏那柔嫩的唇,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耐心的等着。   该死,华渺渺,你是来道歉,把话说清楚的,别这么僵站着。   可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到临头,还是感到有些惊恐。   她强迫自己张嘴,让字滑过。   “最近,我做了一个梦…”   她再起头的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乍听之下,和前面的话题完全没有相关,但他隐约晓得,这很重要。   “我睡不好,我已经睡不好很久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眼前的女人,非常紧张,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紧张,这么不安。   她瞧着旁边,不自在的伸手环抱着自己,缓缓摩擦着双手的手臂,好像屋子里的冷气只有八度,而不是二十八度。   这女人看起来活像站在雪地之中,他想将她拉到怀中,却怕惊扰到她。   渺渺咽着口水,道:“上个月,我在街上,买了一盒香,那味道很好闻,店员说能够安眠,我想,试试也无妨,所以就买了。”   渺渺将视线拉回他脸上,等着他的评论,但眼前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嘲笑她,也没有指责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不知何时,他已经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她。   “然后呢?”他问。   “我点了那盒香。”她往视着他,道:“然后做了梦。”   他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深深的,再吸口气,怕自己反悔,她快速的开口:“我梦到我回到了战国时代,交了一个朋友。”   她屏住气息,看着他,等着他大声嗤笑,或生气。   但他只是以手撑着脸,一语不发的,用那双深幽的黑眸瞧着她,薄唇微启。   “叫什么名字?”   渺渺一怔。   “你的朋友。”他说。   她瞪着他,张嘴,开口:“刀荼蘼……她叫刀荼蘼……荼蘼她,是个总管……”   话一起头,就再不敢停下。   在来得及后悔之前,她已经滔滔不绝的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字字句句,如泉似水,轻轻从嘴里涌出,飘散在空气中。 第12章(1)   她说出来了。   关于铁子正,关于刀荼靡,关于那上柱国,和他的夫人,还有那位和卖香的咖啡店员长得一模一样的阿澪,以及消失无踪影的那间咖啡店……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什么停顿。   他的电脑主机,轻轻运转着;墙上的冷气,无声吹送着凉风。   他的卧房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男人脸上,波澜不兴。   渺渺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感觉。   然后,他开了口,问:“今天晚上,你就是在找那间店?”   “对……”   反胃的感觉,又再次上涌,再一次的,她不自觉来回轻抚着自己的双臂。   “你觉得,我疯了,对不对?”   渺渺颤颤开口,想扯出轻笑自嘲,却没有办法,言语里,只有藏不住的慌。   “不。”他把手放下,慢吞吞的说:“我记得你说的盒子和香炉,你摆在床头。”   “你看到了?”她愣愣。   “嗯。”他点头,道:“至少,那个,不是你的幻觉。或许,你只是一时情急,太紧张,才记错了咖啡店所在的地方。”   是吗?   “你……相信我?”她无法置信的悄声轻问。   过去一个月,这个女人确实睡得比较好一点。   他很清楚,他每天都会忍不住探看一下,那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她的房间,就在他窗外,正对着他的。   “对。”他瞧着她,说:“如果你疯了,我想你没有办法如此正确的,处理你手边的每一份工作,过去一个月,你不曾搞砸过它们,不是吗?”   的确。   他点出了一个她不曾想过的事实。   渺渺惊讶的看着他,喃喃回道:“没有,昨天之前,我没有搞砸过任何一件工作。”   他将两手交握在身前搭成塔尖状,定定的看着她,道:“所以,我想你不需要太过紧张。   无论如何,至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为此哈哈大笑。   眼前的男人,认真看待她的恐惧。   渺渺震慑的瞧着他,屏息,然后吐出,突然有些腿软,却又感觉不安。   应该这样就好,她应该算了,他能体谅她的状况,而且他认为她没疯,只是太累而己,可是……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她忍不住,她无法再一个人,承受这整件事,而他又是如此理智冷静,于是话又悄悄溜出口。   “我觉得,荼靡是我呢……?你还是觉得我没疯吗?”   孔奇云微微一房。   渺渺看着他,口干喉紧,白着脸,哑声道:“我觉得,荼靡是我,我就是荼靡,不只……在梦里……不只昨夜而己……”   “怎么说?”他问。   “我记得,一些没有梦到的事,我不应该晓得的事。”渺渺舔着唇,痛苦的哑声道:“我记得,铁子正牵着荼靡的手,带荼靡离开刀家……我记得,有一日荼靡去朝市,天正下雨,淋湿了被锁在街边的小蛮奴,却无人理,她本想下车买奴,但另一辆车舆停下,铁子正抢先了她一步,买了那奴,一把抱起那孩子,亲手把锁给解了……你知道吗?他一点都不嫌那孩子身上脏,沾了泥,爬了虫,藏了蚤……”   声,轻如风。   她的眼,迷离朦胧,不知何时,又再悄悄泛红。   “我记得,有年冬日,他强要刀家派人来探我,逼着他们,对我嘘寒问暖……何必呢?明知都是虚假,却执意要做?为了什么?为让我安心?就这样,他愿意年年都砸下千金万金?”   她那悲伤酸楚的怔忡摸样,喑哑吐出的一言一语,都教他心惊不己。   不由得,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渺渺。”   她身一震,回神抬首。   他极力维持着镇定,告诉她:“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将梦里不足的部分,自动补足,或许你也只是这样而己。”   “但是,那个梦……好清楚……”她睁着赤红大眼,轻颤。“我记得,他身上泉涌而出的血,好热、好烫,既湿,又黏,止不住……我怎么样也止不住……”   “那不是你,是荼靡,刀荼靡。”他轻喝,抚着她的脸,制止她的低语。   “我知道……我知道……”渺渺喉头一哽,仰望着他,痛苦的说:“那不是我,是荼靡。可我不曾接触过战国时代的文物,甚至没有看过相关电影小说,只是过去这个月,梦到过而己,为什么现在却会知道那么多当时的事情?我知道丝麻该如何精练,怎样脱胶、染色,晓得能用一匹绢,换多少米。我还清楚市有分早午晚,管理市场的官叫市令,收的税叫布,有分总布与质布。我知道季春之月不伐桑柘,孟夏之月不伐大树。我知道他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她很害怕,非常害怕,越说越害怕。   “我甚至可以背得出,楚国所有的爵位与官职。”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渺渺在他身前,抖颤迷惑的问:“我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历史系的……又不是历史系的……”   她是这么恐慌,如此困惑,整个人抖得如风中落叶,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强调:“那只是梦,只是场梦而己,你应该把它忘了。”   “我知道我该忘了……”她将脸埋在他肩头,痛苦的哽咽喘息,“但我忍不住、忍不住想,或许,那不是梦……不只是梦……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是我的……前世?否则……我怎会如此清楚?怎会这般……感同身受?”   前世之说,只是怪力乱神,没有科学实证。   他应该振振有辞的告诉她,却说不出口,只有心阵阵紧缩,只能收紧手,将她紧拥。   原以为,她做恶梦,是因为难以摆脱,丧亲之痛;却未料,困扰她的,却是更混乱的状态。   “孔奇云……我疯了吗?”她的问题,好小声、好小声,闷在他肩头。   他抚着她的后脑,抚着她的背,实际的道:“或许你应该去看医生。”   她喉咙紧缩,同意:“或许,我应该去看医生。”   但她不想。   他知道,她也清楚。   这一切,太荒谬,太超乎常理。   若那场梦,并不是梦,若她记得的一切,事后被证明都是真的,两人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被心理医生当成医学案例,新闻记者会找上门来,家门前会日夜被狗仔包围,或许记者狗仔在兴头过后就会消失,但她这辈子,却绝对会因此被贴上怪胎的标签。   况且,那个梦,太过私密,他怀疑她有办法,和陌生人谈论。若非压力太大,快将她逼疯,恐怕她也不会和他说。   事实上,她愿意讲出来,己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个女人是如此倔强压抑,顽固得像颗石头,要不是两个人已经解开了多年的误会,要不是他昨晚,刚好人就在那里,恐怕她至今,都还要压着。   她担心自己已经疯狂,害怕面对那些真相,慌得无人可以商量,才找上了他。   “或许,”他建议:“我们可以再去找找看,你说的那间咖啡店。”   “你愿意……”渺渺微讶,抬首轻问:“帮我?”   只见他低着头,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黑瞳幽幽,问:“为什么不愿意?”   至此,才发现,自己在他怀中,揪着他的衣,贴着他的身,依偎着他。   微微的,小小一惊,该退开的,却又不想。   亲密的氛围,飘散在空中。   他的手指,画过她的颊,抚过她的眉。   “为什么,不愿意?”他轻问。   渺渺仰望着他,不自觉,止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她悄声说。   “渺渺。”他的手指,滑上了她的唇瓣,哑声再问:“你为什么来?”   他的指,微暖。   刹那间,脸红了起来,她不自觉轻喘,回道:“我……来道歉……来还锅子……”   “为什么告诉我?我们,并不熟。”他说,声哑,却诱人。   他的眼,深深,让她心头,怦然跳动。   “因为……”她看着他,老实承认:“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黑瞳,变得更深,如墨。   他低头,轻轻吻上了她苍白但柔嫩的唇。   那个吻,好轻、好暖,让她心口微微发热。   仿佛怕吓到她似的,他的唇轻轻扫过一次,再一次。   不自觉,轻喘。   只将他热烫的气息,吸进心肺血脉里。   那缓慢、缠绵、眷恋般的吻,教她为之叹息、微醺,几乎要融化在他怀里。   他温柔的舔吻着她的唇瓣,一次,又一次,以舌描绘,用唇吸吮。   然后,他缓缓加深了那个吻。   心跳,蓦然加快,呼吸换得更急,她感觉到他热烫的唇舌,探进嘴里,强取豪夺、攻城掠池,不禁攀紧了他的肩颈,贴得更紧,想得到更多,想满足无法说明的急切与空虚。   他的手,探进了她腰后的衣,抚上她光裸的背。   她悄悄战栗,心抽紧,感觉到他男性的ying挺,热切的顶着自己,感觉到他的拇指抚过了她敏感的胸侧。   那应该要让她警醒,但脑海里的警钟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酥软发颤的身体不由自主,热情的回应。   叩叩——   蓦地,敲门声轻轻再次响起。   他僵住,额抵着她的额,唇贴靠着她的唇,喘息。   她呼吸着他的呼吸,在他氤氲黑眸中,看见迷茫慌乱的自己,胸中的心跳,是如此大声,跳得那般用力。   “奇云?”他母亲的叫唤,在门外响起。   依依不舍的,他放开她,却又抬手,以指腹抚上了她微湿,变得稍微红润的唇瓣。   她忍不住,又颤颤喘了口气。   然后,他缩回了手,转身,开门。   她只能呆站在那里,感觉浑身发烫,最烫的,是他最后摸过的那片唇。   “渺渺,你还好吗?”庄淑玉端着热荼进门,见她眼眶泛红,傻傻的愣站着,忍不住担心的问。   闻声,她回神,双唇微张的看着在门边一脸担忧的淑玉阿姨,只觉面红耳赤,一时间,竟发不出声。   瞧她那样子,淑玉忍不住叨念儿子:“奇云,你是不是对渺渺乱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女人。   “没……我没事……”渺渺慌慌闪避他的凝视,只脸红心跳的匆匆道:“淑玉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晚安。”   说完,她举步,绕过他,不给淑玉阿姨拦截的机会,迅速落荒而逃。   从头到尾,不敢再看那男人一眼。   她逃走了。   动作迅速得像小兔子逃避大野狼的狩猎追击,俐落的奔窜离去。   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他甚至可以听见她飞奔下楼的声音,她停都没停。   “怎么回事?”淑玉傻眼,回头追问儿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事,我没做什么。”他敷衍着,接过母亲手上的热荼,回到了桌边。   淑玉挑起了眉,对他的回答,不怎么信。   “要知道,追女孩子不是像你这种追法的,哪有人明明喜欢人家,却老是板着个脸,活像人家欠你几百万似的。亏你妈我之前还趁你感冒,特别帮你制造机会,叫渺渺来照顾你,唉,真是……算了……我懒得说你……”   瞧那孩子一脸的冷,面无表情的坐回电脑前,她看了就没力。   庄淑玉没好气的走了出去。   真是的,她看她这儿子是一辈子都甭想娶到老婆了,都不知她这做妈的,在旁边看得有多辛苦。   身后的门,被母亲关上了。   孔奇云坐在椅子上,关掉了电脑,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深深的,吸了口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闭上眼,拧着眉,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恼怒。   他不该这么做的。   那个女人,以为自己是梦中的女人,爱着梦中的情人。   他应该把事情全都解决,让她心安,然后再对她出手,而不是趁她心乱,占她便宜。   可他不想。   总有一种,她随时会被抢走的不安,在心头,隐隐蠢动。   即便只是个虚幻的梦中男子,也叫他妒嫉。   一颗心,像被火,生生的烧、狠狠的熬。   她喊那男人的名,说那男人的事,都这般自然、那般希冀,恍若身在其中,恍若心已陷落,恍若她真是她口中的刀荼蘼,恍若她真的爱上了那个名叫铁子正的男人。   深深着迷。   那一切,教他惊恐、恼怒,妒火中烧。   有那么瞬间,他真想用力的摇晃她……   什么战国?什么千年?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梦中情人?   他才是真实的存在,不是虚妄的梦幻。   害怕,会在下一秒失去,忍不住,想要提醒,要她看见自己、注意自己,而不是那个该死的、已经挂点的,铁子正。   所以,才吻了她,吓得她落荒而逃。   抬手,覆着眼,他深深的,再吸一口气。   这一辈子,他做什么都按部就班,就这女人,最干扰他,总无法不去在乎,不去在意。   原以为,对她,只是对邻居的关心,直到方才,看她那样,听她告白,才了解,那不单单只是纯粹的关心,更不单单只是母亲嘴里说的喜欢而己。   从小到大,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她。   曾经,试着交过几个女友,却都没有结果,感觉就是不对。   唯一让他有感觉的女人却讨厌他,莫名看他不顺眼,所以他也没强求,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动作太慢,醒悟得太晚。   如果他早一点想通,早一步动手,早点和她在一起,在她失去至亲时,陪在她身边,支持她,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忧?是不是她就不会爱上那个该死的梦中人?   今天早上,她在他怀里的感觉,是如此契合,那么正确。   如果真有什么命中注定,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也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突然闯入她梦中的家伙——   该死,或许他的脑袋也出了问题。   否则怎会对一个不存在的男人,如此在意? 第12章(2)   但……她说的是那般认真,所有的细节都那样分明,当她讲述那段梦境时,连他都起了鸡皮疙瘩,恍似能看见其中画面,让人心里发毛。   抹了抹脸,他睁开眼,瞧着屋外隔壁的门窗。   她的房间没亮灯,但一楼客厅的灯亮着。   他怀疑,她不回房是怕看见他、想起他,忆起刚刚那个吻。   至少,她现在开始注意到他了,真正的注意,且看见了他。   自嘲的苦笑,浮现嘴角。   他起身,考虑着,是否该把灯熄掉,让她不要那么惊慌,但最后还是把灯留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或许这不能让她安心多少,可也许能让她不要那么紧张……   他起身,走进浴室里,洗澡,跟着上床睡觉。   半梦半醒间,些许疑问飘进脑海。   后来呢?   铁子正死了之后,那个女人怎么了?   他叫她活下去,要她安妥仆佣,命令她不准再哭——   一阵寒气,袭上心头。   渺渺不曾哭过,再痛都不哭、再苦都不哭。   难道……真是前世?   这念头,教人不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想醒,醒不过来;想睡,也无法深眠。   恍惚中,竟也梦见,那让人痛怒悔恨的一天——   电铃声,响个不停。   渺渺蓦然转醒,才发现自己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铃声,毫无间歇,声声催促着,要她开门。   可恶,到底是谁?   没有时间多想自己为何睡在沙发上,渺渺伸展酸疼的四肤,困倦的起身,穿过小院,开了门锁,拉开大门。   门外来人,让她吓得瞬间醒了过来。   是孔奇云。   那个昨天晚上亲吻她的男人。   她呆看着他,有那么一秒,差点反射性当着他的面,把门给关上。   “你为什么不接手机?”直到她打开了门,他才放下了压在电铃上的手,恼怒质问。   屋外,风和日丽,阳光灿灿,但他一张俊脸,却罩着淡淡寒霜。   这男人,是在气什么?   渺渺茫然张开嘴,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出声,沙哑的道:“我……我把电源关了……”   这女人把手机电源关了?她不是视工作如命吗?   “为什么?”他拧眉,追问。   “你说我应该休息。”她稍微冷静了点,将双手交抱在胸前,防卫性的道:“我想你说的没错。”   孔奇云愣看着她,然后闭上了嘴。   能让他哑口无言的感觉真好。   她几乎笑了出来,跟着才慢半拍想起,现在都几点了,看那阳光,显然早过了一般上班时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还按她电铃按得那么急。   “你找我做什么,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周休二日。”他走过她身边,没等她邀请,就进了大门,丢下一句:“你不应该再继续睡沙发,我不会跳过阳台,对你恶虎扑羊。”   小脸,暴红。   她跟在他身后,羞恼的道:“你又知道我睡——”   他头也不回的指出:“你的脸上有椅背的红印,嘴角还有干掉的口水。”   什么?!她既惊又窘,忙弯身就着老爸车子的后照镜,检查脸和嘴角,迅速擦掉。   谁知,他在那一秒回首,害她一僵,更加尴尬。   挺直了身体,她强自镇定,抬起下巴,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那间咖啡店。”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子。   她愣住,匆匆再追上,只见他一路走进了开放式的厨房,动作一气呵成的,拿出柜子里的咖啡粉,倒进咖啡机里,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再从冰箱里拿出蛋,从墙上拿下平底锅,然后回身放到瓦斯炉上,同时瞄了她一眼,开口。   “我昨晚答应,要帮你找它。”   她呆了一呆。   他开火,倒油,再单手敲破蛋壳,将蛋打到平底锅里,见她一脸呆,他神色自若的挑眉提醒:“在我吻你之前。”   小脸,再度暴红。   “我知道,我又没说我不记得。”她羞恼的说。   “既然你记得。”他瞧着她,露出让人害怕的微笑,“现在,麻烦在我替你做早餐时,快点去刷牙洗脸,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虽然眼前的男人在笑,但她敢拿所有的身家财产出来赌,他今天早上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所以,她识相的没有再出言抗议,乖乖转身上楼,洗脸刷牙,顺便按摩压出睡痕的脸。   说不定,经过按摩,那红印看起来不会那么明显。   而且洗把脸,也许可以让她跳得乱七八糟的心,恢复应该有的速度和频率。   坐在久没使用的餐桌上,华渺渺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轻啜着苦得要命,但能醒脑的咖啡,一边偷瞄对面那个同样在吃早餐,动作却依旧优雅的男人。   她猜,是教养的关系。   这男人,搞不好从来不曾大口吃过汉堡,然后把番茄酱沾得满脸都是。   至少她记忆中,完全没有。   话说回来,他到底为什么要吻她?   在她表现得如此疯狂、这么不正常的时侯,这个男人为什么还对她有兴趣,竟然一时冲动吻了她?   应该是一时冲动,绝对是一时冲动。   如果不是,他恐怕不会大清早跑来找她,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好吧,不是没事人的样子。   虽然正在进食,但他冷着脸,看起来活像被人踩着了尾巴的老虎。   或许他心情不好,是因为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冲动吻了她。   讨厌,她问题已经够多了,实在不需要再增加他一个。   她低头攻击盘子内的荷包蛋,几乎忍不住要叹起气来。   可恶,这一切,真是一团乱。   唯一清楚的,是她发现,孔奇云昨天晚上,成功的把她慌乱得几近疯狂的思绪,转移到他身上。   现在,她冷静了一点,大概是冷静了一点。   她依然感觉荼靡是她的前世,她记得越来越多事情,之前的、之后的,小小的细节,会突然浮现,完全没有任何预警。   不过,如果她真是荼靡,不是应该深爱铁子正吗?为什么会对他感到心动?   她是这么三心二意的人吗?她不认为自己是,也不觉得荼靡是那样的人。   偷偷的,再瞄他一眼。   他将那苦得要命的咖啡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垂。   一颗心,又速速跳快了起来。   然后,他抬眼,瞧着她,拧眉。   “你今天有戴隐形眼镜吗?”她忍不住问。   “当然。”他一脸淡漠的看着她,“不然怎么开车?”所以,他果然是在对她皱眉。   有些不愉快的,渺渺低头叉起最后一口荷包蛋,塞到嘴里。   对面的男人,已经吃完了早餐,往后靠在椅背上,边喝咖啡,边审视着她,一副大老爷的样子,只可惜眼下多了两层淡淡的黑影。   “你没睡好?”她问。   他没回答,只眼微眯,显得更恼。   渺渺自讨没趣的低下头,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却梗在她的喉头,不上不下的。   她吃掉盘子上剩下的火腿和沙拉,然后在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忍不住再抬首,冲动的将那个憋在心里一整夜的问题,问了出口。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吻我?”   他瞧着她,眼也不眨、慢条斯理的,张嘴回答。   “当然是因为,我想吻你。”   这什么回答?   渺渺张口结舌的看着眼前那神色自若的男人。   “你……”   他挑眉,等着。   “至少应该先问……”老天,她在说什么鬼?要他吻她之前先问她吗?   渺渺一阵气虚,一张脸烧红火烫,尾音消失在嘴里。   “你不喜欢吗?”他问。   咦?   “你说什么?”她吃惊的脱口。   “你不喜欢吗?”他一点也不害躁的重复。   她以为自己听错,原来没有。   “我以为你喜欢。”他淡淡道,一双眼,直勾勾的瞧着她。“你当时没有抗议。”   华渺渺小嘴微张,面红耳赤的僵在当场,她呆看着那个坐在对面,老神在在、慢慢的,再喝了一口咖啡的男人,好半晌说不出话。   她挤不出任何字句,无法承认,也不敢否认,最后只能紧张的低下头,继续把咖啡喝完。   几分钟后,才想起,她不应该喝咖啡的,她有睡觉的问题。   可恶! 第13章(1)   “那间店,叫什么名字?”   吃完早餐后,孔奇云没有再追问她,关于那个吻的话题,只冷静的问了这个问题。   眼前的女人,恼怒的瞪着手里空掉的咖啡杯,听他转移话题,明显松了口气,抬眼乖乖回答。   “寻梦园。”   他闻言,眉又拧。   这店名很俗气、太平常,但在此时听来,却让人不太愉快。   寻梦园吗?寻谁的梦?渺渺的,还是他的?刀荼靡的?还是铁子正的?   这念头,蓦然闪现,教他更加不悦,唇抿得更紧。   昨夜,他只是因为听了她说的话,被影响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他将其从脑中挥开,看着她,再问:“你原先记得的地址,在哪里?”   她说出地址。   他起身,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多带一件薄外套。”   渺渺慢吞吞的跟着起身,问:“孔奇云?”   已经走到门边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再次扬眉。   “你知道你今天早上,一直在命令我吗?”她从衣帽架上,拿了薄外套,走到他面前。   “抱歉,我当老板很久了,习惯下令。”他一手插在裤口袋,一手握着门把,瞧着她道:“而且,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眼前的男人,脸上一点抱歉的样子也没有。   “或许我不应该麻烦你这位大老板——”   她瞪着他开口,话没说完,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渺渺吓了一跳,轻抽了口气,想缩手,但他却紧握着,牵着她穿过小院,走出大门。   “孔奇云,我知道你很忙,你真的不需要管我一”   她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觉得麻烦。”他边走边说,打开车门,送她上车,俯身帮她把安全带也扣上。   被推坐上车的女人看着他,一双大眼,瞪得好圆,小小的脸,蓦然又红,像颗熟透的苹果,粉嫩的唇微张,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他尝了一口。   是苦的,也是甜的。   苦的是她嘴里的咖啡,甜却在心头。   他稍离,瞧见她脸更红,一副又惊又羞的模样。   “一点也不麻烦。”他说,贴着她湿润的唇,悄声道:“懂吗?”   她屏住了呼吸,呆瞪着他。   “渺渺。”他抚着她热烫的脸,再问:“懂吗?”   “懂……”她面红耳赤,嗫嚅的吐出一个字。   “很好。”   他微笑,爱怜的再印下一吻,直到确定她腿软得无力逃走,才直起身替她关上车门,晃到另一边的驾驶座,开车朝目的地驶去。   夏日,艳阳高照。   车里,强力放送着冷气,但仍能感觉到车外夏日骄阳的威力。   “就是这里?”   “嗯。”   眼前,只有一片空地,但孔奇云仍将车停下,和她一起下了车。   几个小时前,他开着车,载着她在城市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从这里为起点,耐心的以由内而外画圆的方式,钻进每一条大街小巷,寻找着那间神秘的咖啡店。   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所以,两人又回到了这里。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两旁都是高楼与公寓。   他站在空地前,观察着。这块空地,在城市的街弄里,没有很靠近闹区,但也不是太偏僻,几十公尺外,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   “你确定吗?”他问。   “我不知道。”她瞧着眼前这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老实承认。“我现在什么都无法确定。”   “你说你来过两次。”   “嗯。”渺渺点头,“第一次只是路过,第二次我是特别来找的,那间咖啡店就在这里。”   他走进空地里,这地方的土被整得很平,但高及膝头的杂草,显示这里至少空了好一阵子,但里面没有什么菩提树,也没有她说的红花石蒜,他连一棵都没看到。   “你觉得我是撞鬼了吗?”她在他身后,咕哝着。   “你不是说,当时是白天?”他在正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我记得是白天啊……”她喃喃道,心里却有些发毛,但暖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   渺渺偷瞄身旁的男人一眼,他没看她,仍在打量周遭。   小脸,悄悄的红,却没将手抽回,只学着他瞧向四方。   他结实温暖的大手,让她心安。   “你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孔奇云开口问。   “大慨,快一个月前吧。”她说。   一个月,这草不像只长了一个月,但谁知道?   他不是园丁,无法确定,但他晓得,有人整过这块地。   “这块地很大,地点很好。”他指出:“闹中取静。”   “嗯,确实是。”她同意。   “地形方正,交通也很便利。”   “对啊。”渺渺再点头。   “没有被围起来,表示并没有建商急着在这里盖房子。”孔奇云瞧着她,道:“这里地点实在太好,或许因为较隐密,做生意不太适合,但若是盖住宅的大厦公寓,这个点就非常好。”   “没错。”她再点头,然后一愣,猛然回头:“你什么意思?”   “或许我们可以去查查,这块地的地主,究竟是谁?”   她一愣,眨了眨眼。   “为什么?”   “那么好的地点,那么方正的地,却没有任何人利用,只是这样空着,如果你是地主,你会这样白白浪费赚钱的机会吗?”   “或许人家不缺钱。”她点出重点。   “钱,是永远不会嫌多的。”他瞧着她,“我以为你应该早知道,越有钱的人,越会善加利用赚钱的机会。”   她呆了一下,恍然,“你说的对。”   果然真正的商人,看的点就是不一样。   “有人整过这块地,也许一个月前,这里确实有过咖啡店,只是被铲平了。”   “是吗?”她没想过这点。   “反正,查一下也不碍事。”他牵握着她的手,走回车上,道:“不过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   “你不问我想吃什么吗?”她忍不住又开始叨念。   “你想吃什么?”他从善如流的问。   “随便。”她说。   听到这答案,他莞尔一笑,“你要我问,只是想说随便吗?”   “对。”渺渺瞧着他,认真的说:“至少那样,我会有选择权。”   “选择说随便的权利?”他替她打开车门,扬眉看着她。   “随便也是一种选择。”她坐上了车,双手环抱在胸前,瞅着他咕哝。   原以为他会反对,却未料,他瞧着她,竟认真思索了起来,然后淡淡开口。   “或许吧。”   他带她到一间牛肉面店吃面。   她呆了一下,但他和老板点菜点得非常顺口,还熟门熟路的带她上了楼,挑了个桌子坐。   “你常来?”她忍不住问。   “偶尔。”他抽起筷筒里的筷子,分了她一双,还替她拿了汤匙,“这间的牛肉面很好吃,老板一辈子就守着那锅汤,连我爸妈都很爱。”   这个男人放假时,穿得很简单,就直接是素色的白T恤加上牛仔裤,虽然他没有穿着西装,却依然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渺渺注意到,隔壁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抬头注意他,尤其是女人,好几个一直偷偷打量着。   她想,这男人确实是有其魅力的。   他举手投足,都很有自信,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   牛肉面很快就上了桌。   他加了一大匙酸菜,然后唏哩呼噜的吃了起来。   那吃法,非常豪迈,让她又是一愣。   她一直以为她认识他,虽然不是很熟,但多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但这阵子,她发现,关于眼前这个男人,她其实有太多的自以为是。   牛肉面冒着冉冉白烟,香味四溢。   虽然这间店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但这里的汤匙是瓷的,筷子是木筷子,碗也是用厚实的瓷碗,不是一般的免洗餐具。   她舀了一汤匙的汤,夹了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半筋半肉的牛肉面,非常好吃,拉面弹牙爽口,牛筋软得入口即化,肉质软嫩带汁不干不柴,汤头微辣,但鲜美浓郁,好吃的让她大吃一惊。   很快的,她就忘了其他事,低头认真的吃着眼前这碗美味的牛肉面。   再回神,是他将手帕递到眼前来。   “擦擦汗。”他说。   见状,渺渺这才发现,自己吃得满头大汗。   她接过手,笑了起来,“谢谢。”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那笑,是真心的,不带着早上的起床气,让她血液又加速了循环,热了起来。   慌慌低下头,她红着脸,握着手帕吃面,一边庆幸自己早因吃辣而红了脸。   她吃着剩下的半碗面,听见他开了口。   “慢慢吃,不急。”   他已经吃完了他的,坐在椅子上等着。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街上人来人往的,喇叭声不时响起。   她看见他,瞧着外头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微微又拧起了眉,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吗?”她问。   他移回视线,一扯嘴角,道:“我在想,专业的事应该要交给专业的人做,或许我可以找人,帮忙询问一下那附近的住户,也许会有人记得或认识那里的老板。”   “那是说,如果真的有那间店的话。”她小声的说。   “如果没有,那就是我们找错地方了,你也有可能记错,既然是开业做生意的,应该就会有营利事业登记,交给专业人士去查,他们会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们可以省去许多时间。”   也对,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双眼一亮,兴匆匆的说:“我有认识的征信社。”   可正当她掏出手机时,他的大手,却横过了桌面,握住了她拿手机的手,让她心跳为之一停。   “我想你既然关了电源,就不应该再开它。”   他黑瞳炯炯,语音低沉。   “可是——”她开口想辩解。   他打断她的话,问:“你敢确定开了手机之后,不会去看那些简讯和来电?”   她不敢。   “或许你的手机应该要先放我这里。”他轻抚着她的手背,亲密的瞧着她,语音几近诱哄:“我也有认识的征信社。”   酥麻的感觉,从手背,往上蔓延,偷袭心口。   她知道,他感觉得到,她加快的脉搏。   “乖,把手机给我。”他凝视着她,拇指描绘着她的虎口。   不由得,红了脸,松手,照做。   他露出得意又宠溺的笑容,让她羞窘。   噢,可恶。   吃面、吃面——   她面红耳赤的低头,努力把剩下的面吃完,不看他讨人厌的笑容,但手仍是麻的、烫的,酥软得就像面条一样,几乎握不住筷。   她怀疑,自己听到了他的轻笑。   但当她鼓起勇气偷瞄他时,只看见他已经收起了她的手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电话号码,通知他认识的征信社,请对方调查那间咖啡店。   在他和对方沟通时,她吃完了面。   两人一起下楼去结帐,他仍在讲手机,没有抢着付钱,但走出店里,讲完手机后,他从皮夹里掏出了正确的金额给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收了起来。 第13章(2)   市区里,人多,车也多,他将车停在大老远的停车格上。   吃完饭,还得走上好一段距离。   他和她走在一起,脚步不急不快,甚至有些闲散。   “你的人怎么说?”   “他需要一点时间,有消息会通知我。”   “那接下来呢?”   “我们坐在家里等就好。”他两手半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道:“他们是专业的,自然会有他们的办法。”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这才是最好的方法,只不过……“我不习惯闲闲没事的待在家里。”她小小声的说。   “你不会很闲的。”   “什么意思?”她抬首,没注意到一个赶时间的男人,迎面而来,差点撞到了她。   孔奇云及时将她揽在怀中,没让她被撞到,然后他就没再松手。   “意思是,你其实可以花时间,打扫一下家里。”   她有些不自在,但假日傍晚,街上的人潮开始拥挤起来,而他看起来,像是这样揽着她,是很正常的事。   他没有很用力,也没半点强迫,就只是保护性的,轻轻揽着她的肩头。   “我家很干净。”她辩驳。   他淡淡说:“有些地方生灰尘了。”   她微微一僵,心里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孔奇云,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霸道?”她不甘心的开口讥讽,却只听到自己沙哑虚软的声音。   “当然有。”他毫不在乎的说:“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那你应该去看耳鼻喉科,清清你的耳朵。”   渺渺嘟囔着抱怨,却听到他轻笑出声,她转头瞪他,只见他笑着道:“我妈也常这么说。   闻言,她一愣,下一秒,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他继续揽着她往前走,嘴角仍噙着笑,她也一样。   “其实,你应该顺着淑玉阿姨一点。”   “太顺着她,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这话,说的也没错。   她咬着唇,忍住笑,却在无意间,看见店家橱窗玻璃,反映着他揽着她的身影,还有自己脸上的笑容。   这才发现,心情,竟无端,放松下来。   橱窗里的他与她,一起越过一面又一面的橱窗,漫步在人行道上,就像一般的情侣恋人一样。   街上灯火、霓虹闪烁,妆点着这个城市。   刹那间,突然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但,转眼,两人已来到了他的车边。   他掏出了车钥匙,按下中控锁。   车子哗哗叫了两声,他缩回了手,开门。   不知怎,明明气温仍高达近三十度,当他缩手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凉,竟然感到些许怅然……   明明才那么短短的一段路,怎么就……习惯了他的体温?   她坐上车,扣上了安全带,看着他替她关门,走回他的位子,发动了车。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问咖啡店的主人,买到了新的香,你想拿那些香,做什么?”他将车开出停车格时,开口问。   渺渺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点香,回去看看……”   他瞥了她一眼,实事求是的说:“就算你能回去,确定了刀荼靡真的是你的前世,你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若那是真的,表示那是已经发生的事,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她沉默着,不语。   “你的梦,是顺着时间往前走的,对不对?”   “对。”   “你点那香,曾经有回到过更早之前吗?”他再问。   她抿着唇,半晌,才承认,“没有。”   缓缓的,他开口建议:“或许你应该忘记那个前世,认真的过现在这一生。”   今天一整个下午,他一直很认真用心在帮她找那间店,并不是敷衍了事。   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   “我没有办法,轻易忘掉。”她看着车窗外的车流,每一辆车尾灯,都红得像血。“至少,得求个答案。”   “什么答案?”在她梦里,那个铁子正,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紧抿着唇,握着方向盘,忍住后面那句话。   “我也……”她悄声说:“不知道……”   孔奇云再瞥了她一眼,身旁的女人,表情有些迷离,带着困惑。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求什么答案。   半晌,她终于再开了口:“或许……只是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吧?”   虽然她讲不明白,但不知为何,他可以理解,所以没再多说。   夏月,圆圆高挂夜空。   几颗星子,在月边点点闪烁。   他送她回家,只送到大门口。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她已经快三十了,又不是才三岁。   站在大门边,渺渺应该要回嘴,但瞧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些话只梗在喉。   “我当然可以。”她牵扯嘴角,试图轻笑,笑容却有些僵。   蓦然间,他抬手,温柔的抚着她的脸,抹去了她脸上强撑的笑容。   “不用这么硬撑着。”他靠近她,悄声说:“你不需要,对我强颜欢笑。”   渺渺仰望着他,喉咙紧缩,胸口闷痛。   双眼,莫名又开始发酸了。   轻轻的,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刷,掠过。   “我不喜欢,看你这样笑。”他贴着她的唇,说:“很丑,看了难过。”   渺渺悄悄的喘息,在他的气息中,呢喃着:“你不该和女人说,她很丑……”   他轻扬嘴角,温柔再刷过她的粉唇,让她心狂跳。   才以为,他要加深那个吻,他却微微退了开。   在那一秒,她情不自禁的揪紧手中他的衣,不想让他离开,那莫名的冲动,让小脸热红。   他仍靠得很近,微微垂眼,看着她紧揪着他胸口的小手,嘴角浮现了淡淡的笑。   羞窘的,她匆匆松开手,但此举已经太慢,她早已,毁了他第二件T恤。   渺渺心慌的想退开,才发现他的手,仍揽在后腰。   他将她拉回怀里,轻拥着她,悄悄道:“有什么事,就叫我。”   “你……得把手机还我。”她红着脸,努力压抑超速的心跳。   “你不需要,我就在隔壁,你应该知道。”   他再次轻笑,吐出的气息,扫过她的耳,拂过她的颈,让如玉般的肌肤,起了点点疙瘩。   她轻颤,无法言语。   温热的唇,轻轻再刷过她敏感的耳,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把门锁好,去睡觉。”他在她耳畔柔声开口,几近命令的道:“记得睡在床上。”   “你好……霸道……”   她在他怀中,着恼的抗议,却几不成句,只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和他身上性感撩人的味道。   还有,结实胸膛中,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皮肤上的每一寸、每一厘,都知觉到他的存在。   “华渺渺。”他诱人的嗓音,悄悄再起,贴在她耳边,慢慢道:“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霸道的。”   她浑身,再一颤。   然后,他松了手,退开。   她全身软热不已,几乎站不住脚,抬眼,却见他站在月下,两手插在裤口袋里,哑声开口:“现在,快点去睡觉,免得我忍不住,把你吃掉。”   那是个玩笑般的话,她却知道,那不是玩笑,是警告。   孔奇云,不开玩笑。   眼前的男人,全身紧绷,黑瞳里,满是欲望。   有那么一瞬,她无法动,只能屏息的看着他,搞不清楚心头为何如此悸动。   “渺渺,把门关上。”他开口提醒,眼神深幽,轻轻说:“或者,你也可以,邀请我。”   这一句,让她回过了神,满脸通红,不敢再留,匆匆退进了门里,关门上锁。   但直到进了屋,上了楼,洗了澡,躺上床,她满脑子却全都是那个,住在隔壁的男人。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   华渺渺……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霸道的……   恍惚中,又感觉,他环着自己,温暖的气息,就拂在耳上,落在颈边,让她颤抖。   或者,你也可以,邀请我……   她将凉被拉紧,裹着自己,只觉得口干舌燥,脸红心跳。   我就在隔壁,你应该知道……   天啊。   现在,快点去睡觉,免得我忍不住,把你吃掉……   或许她应该干脆一点,让他吃掉算了。   红着脸,渺渺悄悄睁开眼,看着隔壁亮着的灯,几乎忍不住诱惑,想下床,到阳台去叫他。   不行,这太夸张了。   那个男人会过来的,百分之百会。   她羞惭的拉起被子,遮住光,闭上眼,却止不住胸中大力跃动的心跳。   可恶,她今天晚上,要是睡得着,才真的有鬼! 第14章(1)   仿佛才眨眼,天已微亮。   渺渺整晚睡睡醒醒,但硬躺在床上,多少也有休息。   她起身盥洗,然后下了楼,到厨房弄吃的。   早晨的空气,微凉,有些沁心。   她煎着蛋和火腿,热着从冰箱里拿出的牛奶,然后将生菜洗净,切好放在沙拉盆里,做了一个三明治。   几乎忘了,上回这样优闲的慢慢准备一餐,是什么时候。   或许,已超过一年?   她端着自己的早餐,坐到餐桌上,吃了两口三明治,又起身回到流理台前,洗了咖啡机,加进新的咖啡粉与水,再按下电源开关。   她不喝咖啡,但某人会喝。   话说回来,他又没说他会过来。   今天是星期日,他也许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她的问题,已经暂时交给了征信社去处理。   她把开关按掉,一秒,又忍不住打开。   那男人没说会来,但……也没说他不会来……   渺渺转过身,回到餐桌前坐下,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盯着那台咖啡机看。   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喝着牛奶。   没一会儿,咖啡机就冒出了氤氲的白烟,水滚了,然后开始滴漏到下方的玻璃壶中。   金色的阳光,迤逦进窗,爬进屋里,洒在桌上,照亮了整个厨房,还有母亲摆放在窗台上的花盆。   那是妈亲手用破掉的瓷盘与马克杯,拼贴制作出来的小花盆,上面有几朵小花,色彩缤纷。   但盆里的迷迭香,已经干枯,上头,沾满了灰尘。   她没注意到。   白天,她很少在家;晚上,她几乎不开灯。   所以……没有……注意到……   心,微微涩缩。   不由自主的,来到窗台前。   她将那小小的花盆,握在手中,拼贴的瓷,透着凉意,沾满了灰。   有些地方生灰尘了……   他说的没错,她其实也知道,只是不敢去注意,去多看。   干枯的迷迭香,几乎一碰,叶片就飘然掉落。   深深的,吸了口气。   渺渺瞧着它,然后拿着花盆,走到屋外院子里。   小院子中,仍有几丛迷迭香还活着,但无人照料,只靠着天雨天晴的它们,状况也不是很好。   院子里的小花园,有不少植物已经挂了,但仍有不少还奄奄一息的残存着。   这个花园,曾经种满了母亲喜爱的香草,会在不同的季节,开不同的花,散发迷人的味道,可如今,它们只是一堆草,死命挣扎求生。   就像,她一样。   渺渺蹲了下来,把盆子里的迷迭香挖出来当肥料,然后从花园中剪下一枝新的,重新种回盆子里。   她打开水龙头,把盆子清洗干净,替花园浇水。   太久没使用,黄皮水管,都褪了色,还流出了青色干掉的苔。   她吓了一跳,然后想,反正可以当肥料。   轻轻,扯了下嘴角。   浇完花之后,她看见了老爸沾满灰尘的车,不由得拿起刷子,拎着水管,小心的清洗了起来。   一开始起了头,就没完没了。   没有手机电话的打扰,她专心的做着手边的事,慢慢的、小心的,一一面对收拾着父母与小妹留下的东西。   一支烟斗、一只玩偶、一座彩绘玻璃的TIFFANY桌灯……   一件围裙、一条小花手帕、一只忘在茶几上的手表……   她清掉那些东西上面的灰尘,将它们放进盒里,收到柜子里,慢慢整理心情,细心打扫。   电铃,在她开始拖地时响起。   她走去开门,孔奇云站在门外。   “早安。”他说。   “早安。”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礼貌回答。   他抬起手,抹去她脸上沾到的脏污,问:“你在做什么?”   “打扫。”她没有闪,只轻问:“你来做什么?”   “喝咖啡。”他瞧着她,手指仍停留,在她粉嫩的脸上,“我闻到味道。”   阳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让眼前的男人,更加闪耀。   “那不是邀请。”她口是心非的说。   “我知道。”他开口,回道:“是我来讨。”   心跳,不停。   渺渺仰望着他,然后妥协的退了一步,转身进屋。   她听见他跟了进来。   她没有理他,拿起拖把,继续拖地,清楚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咖啡给自己。   几分钟后,当她正要提着拖把到外头洗拖把时,他跟了过来,替她清洗拖把,然后拧干。   “还有哪里要拖?”他问。   “剩厨房而己。”   她没有和他争这工作,当他开始拖厨房时,她走到书柜旁,将整箱的玩具,拿到了院子里,放到后车厢。   他很快搞定厨房,然后把她放在地上,清出来的垃圾,提了出去。   她慢了一步,抱着一箱卡通绘本出来。   那箱书,有点重,他伸出手,接了过来,问:“这些绘本,你想怎么处理?”   “和玩具一样。”她深吸口气,直勾勾看着他,哑声道:“送去孤儿院。”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我想,那些孩子,比我更需要它们。”   这女人的表情,教人心疼。   他本想上前,但她已经退开,回到屋里,上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知道她需要时间,所以只将书放到车厢里,但才一会儿,她已经抱着一箱衣物回来,塞进后座里。   这一箱,都是女孩子的,他猜楼上还有其他箱,是她父母的。   他跟着她再回到楼上,陪着她收拾那些她决定送人的衣服,陪着她整理她父母的房间,再陪着她,开车到孤儿院,把东西捐了出去。   一个早上,就这样过去了。   当她从孤儿院的门口走出来时,整个人变得更加透明苍白,但她还是颤巍巍的,对他露出一抹,几近破碎的微笑。   那模样,像是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所以,他朝她伸出了手。   那个勇敢又坚强的小女人,红着眼眶,一路走进他怀中。   他将她轻拥,亲吻她的头顶。   “你做的很好。”他开口,柔声称赞:“真的很好。”   这男人,是如此温柔……   渺渺吸气,再吸气,然后在他怀里,鼓起勇气,悄声开口。   “孔奇云?”   “嗯?”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   渺渺紧紧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偷偷吸取他身上沉稳安定的力量。   她舔了舔唇,张嘴,又合上;合上,再张开。   他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的、耐心的,等着。   再一次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该面对的事情,总是要面对,迟或早而己。   而今天,他在这里,陪着她、支持她,给她力量。   颤颤的,她张嘴,这一次,吐出了字句,凑成请求。   “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夏蝉唧唧——   阳光穿透林叶,因风闪烁。   孔奇云牵握着身旁女人冷凉的小手,走过铺着石板的小径。   虽然,只来过两次,但他清楚记得,那地方的所在;毕竟,最近的一次,才刚过两个月而己,那时他是陪着母亲一起来的。   当渺渺主动提起,他微微一愣,虽然她清理了亲人的东西,但他原以为,还得等上一段时日,她才有办法来到这里。   他晓得,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这个地方。   不想面对,假装忘记,如此一来,就能当作没这回事,但是这里有着残酷的现实,教她想忽视,也难。   所以她不来,再也不来,直到现在。   她的手,变得更冷,汗又湿。   他注意到,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她其实也记得,路该怎么走。   两人踏上石阶,往上,左转,然后,她放慢了脚步。   他晓得,她不是不记得,只是又胆怯了起来。   没有强迫她往前走,他跟着她放慢脚步,她脸色苍白的,收紧了手,微颤。   然后,停下了脚步。   还没到。   他晓得她知道,她仍望着前方,双眸微微的红。   心生不忍,他几乎要开口,告诉她,不用急在今天,他们可以下次再来。   但他比谁都还要清楚,那也只是拖延而己。   热风,袭来。   她吸气、再吸气,他握紧了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缠。   渺渺察觉,抬首瞧着他,眼里满是不安与惶恐。   “没关系的。”他说。   她咽了下口水,点点头,紧握着他的手。   然后,举步,走向前方,慢慢的,经过一个,又一个的苍白石碑,最后在第六个石碑前,停了下来。   方正的石碑,没有照片,只有刻上简单的名字。   管理人,将这里打扫得很干净。   她看着那三个名字,手握得死紧,身站得笔直。   如此,教人无法忽视的现实。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动也不动的,强迫自己,看着那三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眼,很酸很酸;心,闷闷的痛;泪,却依然掉不下来。   那三个名字,像刻在她的心中,而非刻在刚硬的石上。   沙哑的,她开了口。   “这是,爸和妈……”渺渺顿了一下,挤出那个词,“生前……的坚持。简单的墓碑,不放照片,只有姓与名。只是当初,我们没有任何人料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感觉……好奇怪……”她悄悄说着,如呓语一般。“我总以为,只要我不去想,只要我不来,他们就还在,但其实,早就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   那小小声的字句,飘散在空气中,让人心疼且酸。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慢慢的蹲跪在墓碑前,伸手擦拭,上头沾到的污点。   他上前,将另一手捧着的花,递给她,然后拿起墓碑前的花瓶,道:“我去装水。”   她点头,抱着那束花。   不知怎,鲜艳的花,只让她的脸,显得更苍白。   他到水龙头那里,将两只瓶,都装满了水,回来只见她捧着花,坐在墓碑旁,遥望着远方。   脸上神色,莫名迷惘,像孤单的孩子,不知该往何方。   风,萧萧拂过,将她的发,轻扬。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悲伤。   当他靠近时,她抬首看他,他看见她的眼,好红好红,却仍是干的。   她沉默的,把父母喜爱的花束,插在装了水的花瓶里,摆放好位置,然后伸手轻轻抚摸,那三个名字。   先是她父母的,然后是小妹的。   她在小妹的名字前,放下了一颗糖果,心酸的悄声告别:“再见了,小东西。”   原以为,她哭了。   但当她起身,走向他时,那双伤痛满溢的眼眸里,依然无泪,只是红。   她在他面前,停下,开口道谢。   “谢谢你,陪我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的,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没有反抗,苍白的脸,埋在他肩上,小手环抱着他的腰,紧紧揪着他的衣,像攀着救命的浮木一般。   瘦弱的身子,因哀恸,在他怀里轻颤。   “想哭就哭吧,不用强忍着。”他心疼的说。   她发出一声似哭泣般的轻笑,痛苦的沙哑开口:“我没有办法,我哭不出来……”   “你可以。”他轻声诱哄,“你当然可以。”   她哽咽,苦涩抖颤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哭……我从小……就不会哭……妈说我连出生,都没哭过……”   她哽咽喑哑的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我很想,但哭不出来……”   他喉咙紧缩,心跟着一起,痛。   铁子正叫她不准哭,他不许她再哭。   无名的火,上涌。   如果那是梦,只是梦,怎生……这般纠缠? 第14章(2)   “你可以的。”孔奇云紧拥怀中女子,藏在心中的恼与恨,滚滚上喉,迸了出来:“就算是前世,也都过去了,若我是他,绝不想让你这样……”   他的话,让她一颤。   “誓言,一生就够,一世就够,不需守到来世,不需留到今生……”他吸气,震震强调:“若我是他,只会想你一生平顺,一世平安……”   他强调,再强调:“若我是他,只会愿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努力的往前看……”   渺渺抖颤着,只觉喉紧,眼酸。   他说的一言一语,声声入耳,字字嵌心。   “所以……”他拥着她,压着她的后脑,在她耳边哑声哄道:“哭吧,你不需再忍,也不用再藏,不要压着你的悲伤,别再积着那些眼泪……”   她揪紧他的衣,热气上涌。   “若我是铁子正,如果我是铁子正……”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矛盾的假设,他真希望,又如此不愿意,自己就是那个男人,那个让刀荼靡爱着,华渺渺着迷的,男人。   但那些字句,就这样倾泄而出,毫无阻碍。   正确的,几乎就像,他就是那个该死的,让他万分妒恨的家伙。   即便如此,也甘心;若是如此,也情愿。   “如果,我是铁子正。”他咽下嘴里的苦涩,定定的哑声重复,心疼的柔声诱哄:“我会告诉你,你可以哭了……可以了……真的……”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渺渺战栗着,湿气满布,热气遍身。   “为你爸妈流泪……为你小妹流泪……”   眼好酸、好涩,某种热烫,随着他说的话,泉涌了出来,蓄在眼眶。   “为你自己,流些泪……”   心如此酸,那么痛。   她颤抖不止,抬头看向蓝天,却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下一秒,眼眶里,有东西涌出,滑下脸颊。   先是一滴,跟着是一行,然后再也停不下来。   那,是如此模糊的世界,教人伤心,却也安慰。   渺渺将脸,重新埋在他肩头,抖颤无声哭泣,热烫的泪,浸透了他的衣衫。   拥着怀里的小女人,孔奇云看着模糊不明的前方,更加收紧怀抱,只觉心疼。   “哭吧,没事的,没有关系……”   她呜咽出声,将他抓得更紧,然后慢慢从无声啜泣,渐渐变成大声哭号。   他始终抱着她,陪着她,任她哭湿了肩头,用泪水和鼻涕,毁了他第三件衣服,第一件衬衫……   回到家,己近黄昏。   她哭红了眼,时不时,泪就会掉下来,像是要将之前没哭的份,一次补完。   他煮了稀饭给她吃,替她洗碗,帮她放洗澡水,替她拿浴巾和换洗衣物。   当她走进浴室时,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原以为他走了,泪又无声的流,但几分钟后,门外又有活动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他轻敲着门,要她出来。   她爬出浴缸,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开门,只见他站在那里,也洗过了澡,换了另一件衣服,手上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回家过,又来了,没有将她一个人留下。   渺渺红着眼,泪悬在眼睫。   他把毛巾搁到她头上,替她擦拭湿透的发,然后拿来吹风机,将其吹干。   十分钟后,她全身干爽又干净,只有眼眶和鼻头,依然湿润,泛红。   她不应该这样依赖他,但这个男人是如此温柔。   当他上床将她拥在怀中时,她完全不想反抗,只是就这样依偎在他温暖安全的怀抱中。   夕阳,已西下,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无踪。   他没去开灯,她也没有。   “你房间的冷气,坏掉了。”他抚着她的发,悄声开口。   “嗯。”那台冷气,已经坏了很久,她吸着鼻子,道:“我忘了请人来修。”   “明天,找人来看看吧。”   “好……”说着,泪又涌,再次湿了他的衣。   “对不起……”即便如此,她却仍趴在他的胸口,不想动,只抽噎的说:“你不应该……回去换衣服的……”   “没关系,这件比较旧。”他说。   “才没有……比较旧……”她咕哝,哭着戳破他的谎。   他轻笑,只抬起她泪湿的小脸,吻去她的泪,亲了一下,她红通通的鼻头。   她愣了一下,红着脸,轻捂着鼻子,羞窘脱口:“你做什么?”   “转移你的注意力。”他眼也不眨的说。   “我现在……这么丑……你怎么还会……想吻我?”   “不知道。”他伸手抚着她哭红的眼,想了一下,才道:“大概是,想安慰你吧。”   说的人,一点也不害羞,她这个听的人,却羞得连耳朵都红,不由得又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却还是不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死抱着人家很槽糕,但她真的,暂时无法放手,她需要听着他的心跳,感觉他温暖而结实的存在。   也许再一下下,也许再十分钟,最好……最好……能更久……更久……   “孔奇云……”   “嗯?”   “天黑了……”她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摸,开口:“你……不回家可以吗?”   他握住她的手,回问:“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那句话,在湿热的夏夜里,盘旋着,缭绕着。   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的心跳,怦怦。   那是一个问题,她知道,他反问,是为了给她选择。   她还可以把话收回来,和这个男人,只做邻居,只当朋友。   可是……   沉默,蔓延空气中,让他心紧,眼角也抽紧。   然后,他听到她小小声,吐出了一个字。   “想。”   夏夜,漫过天际。   银色的月华,悄悄透进。   他房里的灯没开,她屋里只剩月光,微微亮。   渺渺能听见、能感觉到,耳下胸膛里的心,加快了速度。   “你要确定。”他沙哑开口提醒。   也许她不应该留他,应该再等久一点,应该等她冷静一些;毕竟,他就住在隔壁,若一个不好,将来见面都尴尬。   但她喜欢他,喜欢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而且她不想再度过,另外一个孤单寂寞的夜晚。   她不该利用他,可她这辈子,从来不曾对哪个男人,有那么深的欲望,她想要他,想到身体都在痛了。   再说,如果他对她没那个意思,今天就不会来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他让她安心,驱散了,她的恶梦……   她昂首,瞧着他。   月光下,男人的脸,微微紧绷,黑色的瞳眸幽幽,大手仍轻握着她的手。   渺渺以另一只手,撑起自己,俯看着他。   女人微凉的长发,垂落,拂过他的脸,搔着他的颈,落在他的胸口。   他屏住了呼吸,只见她抽回手,抚着他脸上的线条,停在他的嘴角,然后缓缓低下了头,生涩的舔吻着他的唇,轻轻的、柔柔的,碰了一下、再碰一下。   他的心跳,因她,跳得更快,她可以感觉到。   “我想……”她贴着他的唇,趴在他身上,小声道:“我很确定。”   他的黑瞳更黑,仍没有动。   渺渺心微晃,自信心往下掉了一点,但下一秒,他抬起了手,抚着她的后颈,压低了她的头,给了她一个终生难忘的吻。   那个吻,点燃了火,熊熊烧着。   她喘息着,热到头晕。   不知在什么时候,两人交换了位置,不知在哪分哪秒,他脱掉了她和自己的衣服,也或许,是她脱的,她不确定。   一切,变得极热,热到朦胧。   夜,很热。   他的手,也热;他的皮肤,好热;他的唇,更热。   她喘息着、瑟缩着,紧抱着这个热烫的男人,想要拥有他,更多更多……   夏夜,极热。   她无法多想其他,只能攀着他强壮的身体,感觉他的热,感觉他热烫的汗滴落心口,感觉他在身内、在身外,包围她、填满她,引发阵阵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喘息着,紧咬着唇瓣,泪失控再飙。   他吻去她的泪,握住她的手,再用唇舌撬开她蹂躏嫩唇的贝齿,但没有停下,那温柔又强硬,怜惜又霸道的动作,他持续将那感觉累积,直到她和自己,一起越过了那极致的高峰。   恍惚中,渺渺感觉到他粗喘的气息,仿佛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她累极,只觉慵懒,无法明辨。   “你说什么?”她哑声询问,那压在身上的男人。   他沉默了一秒,才翻身,让她躺在自己身上,亲吻她的额头:“没什么,我没说什么。”   她想再追问,但倦意己上心头。   “睡吧。”他说,轻抚着她的发,悄悄哄。   他的动作,如此温柔,教人贪奢、眷恋。   沉入梦乡的那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他刚刚说的话语,那个她第一时间,没有听清楚的字句。   她应该感到惊慌,却丁点没有。   听着他的心跳,感觉他的抚摸,渺渺只觉心安,恍若连灵魂,都被抚慰拥抱…… 第15章(1)   “不,我们合约不是这样谈的,你必须照合约走。”   他握着电话,手指在大桌上轻轻敲。   一位戴着眼镜的秘书,捧着一叠待签的文件走了进来,放在他桌上,然后匆匆又走了出去。   那位秘书,不是特别漂亮,但很有气质,二十分钟前,秘书小姐端了一壶热荼,送了几本最新的杂志过来,然后就忙到再也没空理会她了。   “是的,我坚持。”他继续敲着桌子,口气听起来,极为心平气和。   渺渺缩坐在一张大椅子上,翻看着腿上的杂志,捧着荼,慢慢喝。   听到他的回答,她忍不住偷偷猜测,对方可曾听出他平静话语下的警告,大概没有。   果然,下一秒,他毫无预警的挂掉了电话。   非常平和,非常冷静,但也非常没有礼貌。   “你这样对待合作对象,会不会不太好?”她挑眉问。   “他会再打来。”他快速的浏览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的说。   “你怎么知道?”她咕哝。   “因为这是笔好生意。”他签写着文件,道:“他要是有脑袋,就会再打来。”   果然,电话又响。   秘书小姐的声音传来,“老板,二线,华升金总。”   “让他等。”他继续浏览文件,按下通话键,交代:“五分钟后再提醒我。”   啊,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三分钟太短,十分钟太长,五分钟不长不短,刚刚好,能让想谈生意的人焦躁不安,忐忑不已,但又不会气得发飙摔电话。   慢慢的,她又喝了一口已经开始变温的荼。   他办公室里的冷气,十分优良,安静无声、任劳任怨的不断吹送出凉风。   老实说,虽然已经在这待了快一上午,她还是有点怀疑自己是被下了降头什么的,不然她怎么会陷入现在这种处境?   今早一起来,她还睡得有些迷糊,脑袋不是非常清楚,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她又累又困,几乎醒不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好睡了。   为了怕他啰嗦,他叫她洗澡,她就洗,叫她吃早餐,她就吃。   本来以为填饱肚皮之后,可以在他去上班时,爬回床上睡回笼觉,谁知他却趁她神智不清,将她哄上了车,说什么她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到他公司可以吹冷气,还有专人送饭,她可以好好的放松、休息。   她被哄得头昏,以为来这里也可以有地方睡觉,忘了家里其他房间的冷气又没坏掉,忘了再怎么热,还是自己的床最好。   等到她完全清醒过来,她已经被他拎到了他的公司,坐在他的椅子上。   不是说,这张椅子不好坐。   它好得很,旋转起来,安静无声,无论她在上面怎么动,都没有声音。   不像另一张他拿来待客的椅子,竟然会嘎叽嘎叽的叫。   真的,很轻微,但在坐下去时,会发出小小的、细微的声音,让坐在其上的人,神经紧绷,莫名紧张,完全无法放松下来。   早上他叫一个经理进来时,那经理正襟危坐的,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因为只要他移动重心,屁股下的椅子,就会发出微小,但让人紧张的音调。   害她这个旁边的人,都跟着为那经理紧张起来。   这么大一间公司,如此气派豪华的总裁办公室里,竟然有椅子坏掉却没修好或换掉?究竟是他太省,还是没空换修?   趁着他折磨人的空档,她好心提醒。   “孔奇云,你知道你待客的椅子坏掉了吗?”   “它没坏掉。”他继续翻页,阅读文件。“那是新的,前两天才送到。”   “它发出嘎叽的声音,很小声,你可能没听到,但我想坐的人一定会听到,那让人很紧张。”她看着他,委婉的说:“也许你应该找人替它上点润滑油,老板办公室里有张坏掉的椅子,对你公司形象不太好。”   “我就是要让人紧张。”他抬首,瞧着她,嘴角挂着莞尔的笑,淡淡道:“形象不重要。”   她一愣,跟着恍然大悟,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她瞪大了眼,惊讶脱口。   “当然。”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那对谈生意,很有帮助。”   电话又传来秘书的声音。   “五分钟到了,华升的金总,二线。”   他没拿起电话,为方便签写文件,只按下通话键和扩音键。   “金总,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口气平和,说谎不打草稿:“我刚在和韩国人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闻言气得大声嚷嚷着,极为凶狠。   “韩国人?!孔奇云,你这小兔崽子有没有搞错——”   他没等那位金总爆更多粗口,冷静的开口打断,直切重点:“对方愿意降一成价给我。”   “一成?!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们之后就会涨回来的.而且我们可是签了约的——”   “当然,我也想照着合约走,但你要涨价,我成本不符,当初我也是先和你询过价才下单的。”他一心二用的继续签着文件,一边谈生意。   “原材料涨了,你也得让我回本,别赔个血本无归啊.”他没有回答,沉默的继续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快速阅读着。   “小孔,不然这样吧,我吃下一半,你补我另一半。”   他还是一语不发,气定神闲的,保持沉默。   对方急了,低咒一声。   “好啦、好啦,我全吃下,你别去找那些韩国人,我们可是签了约的,你得照着合约走。”   哇,转得好快啊,刚刚这位金总明明还吵着不想照合约呢,现在自己倒想依约行事了。   渺渺眨着眼,真的是,五分钟,风水轮流转啊。   无商不奸啊,真的。   瞧他长得一副道貌岸然、人模人样,但果然也是个奸商,心机真重,实在是让她大大开了眼界。   “谢谢金叔。”他十分有礼的开口,“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臭小子,你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是金叔你调教有方。”   “狗屎!”金总好气又好笑,不客气的咒骂一声,然后放软了语调:“我说小孔,这个星期五晚上,你和你爸妈有没有约?”   咦?现在是怎样?怎么突然开始话家常了?   “我得先查一下行事历,有什么事吗?”   “我女儿,就淑媛啊,你以前见过的,那天刚从LA回来,我和老婆想到餐厅去替她接风,人多比较好叫菜。”   这,是变相相亲吧?   渺渺闻言,挑起了眉,拉高了耳,不由自主的,连心也吊了起来。   隔着杯沿,她偷瞄着那个坐在大办公桌后的男人。   他一脸面无表情,继续签写着文件,看不出来,对这相亲邀约,有没有兴趣。   “我会通知爸的,他和妈应该有空。”   “你也要记得来啊,你们年轻人啊,比较有话可以聊……”   这句,也太明显了吧?要不要干脆挑明了说啊。   才酸酸的想着,未料,却听他开口应了一声。   “我会的。”   嗯?他这是答应了?   “那就这样说定?”金老总心情大好,“星期五晚上见。”   跟着,那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切掉了电话。   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没打电话去回绝,只是按掉了通话键,继续埋首工作。   渺渺眯起眼,咬着唇,隐隐的,有些不快。   也不知,自己在不快什么,昨晚,是她自己要来的,不是他强迫,他和她之间,不是男女朋友,也没有任何承诺。   她垂着眼,有些太过用力的,再翻了一页杂志。   他若想去相亲,干她屁事?   他和她,了不起,就是上过一次床而己,还是她讨来的,他搞不好只是同情,看她可怜,所以才大发善心的施舍一下,给她,她要的安慰。   烦躁的,她又翻了杂志一页,却对其上的内容,视而不见。   可他昨晚,明明说了……那句话……   心口缩紧,眉皱。   还是,她听错?   死死的,渺渺咬着唇,在心里腹诽。   也有可能,她没听错,只是男人爽到了,才脱口。   不然他若是真心,后来干嘛否认?   揪紧了杂志的页角,视线竟莫名又模糊起来。   可恶,她的双眼,仍是肿的,都还没消。   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她本欲起身离开,还没动,前方已出现一双长脚,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她微微一僵,垂着眼,含着泪,不敢动。   “星期五晚上,你有没有空?”   “没空!”她赌气,突兀的开口拒绝,然后才真正理解他问了什么,飞快的抬首,惊讶的问:“你说什么?”   “星期五晚上,你有没有空?”他低头瞧着她,重复再问,大手抚上她的脸,拭去她因为太激烈抬头,飙飞出来的一滴泪水,道:“陪我去应酬。”   她唇半张,脸微红,拧眉,咕哝:“我干嘛要陪你去应酬?”   他的拇指滑到她被咬得快破皮的唇瓣,轻揉。   “好让你别再折磨这张可怜的小嘴。”他说着,俯身低头,亲吻盘腿坐在大皮椅上,性格别扭的小女人,说:“顺便让人知道,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渺渺小脸酡红,只觉得羞。   “小醋桶。”他悄声说。   “我……才没有……”她耳根子发烫,否认辩驳,但心虚的话,飘在空气中,半点说服力也没有。   他噙着笑,什么都没说,只再吻她。   那个吻,轻而易举的就抚平了她的不悦,让她头晕目眩。   蓦地,敲门声传来。   她一惊,吓得心跳差点停了,他倒是冷静,只依依不舍的,停下那个吻,然后拾起掉在地上的杂志,交给她,才开口。   “进来。”   秘书开门而进,渺渺则匆匆垂首,把杂志翻开,拿起来遮住了红通通的脸。   嘴里,还留有他的味道,苦苦的。   是咖啡。   她忍不住舔了下唇,脸更红,只希望他的秘书,没有注意到。   他的办公室里,除了大门之外,还有扇门。   当她翻看完手中的杂志时,忍不住注意到它的存在,以为那里面是个小套房,可以睡觉休息,所以趁他忙着工作,偷偷晃了过去。   谁知门打开一看,里面只摆着健身器材,一台跑步机、几个哑铃,一台做重量训练的机器。   渺渺傻眼,回头看他。   “你干嘛在办公室里摆健身器材?”她不该干扰他工作,但她实在忍不住。   “运动可以消耗压力。”他淡淡的说,一边敲打键盘,移动滑鼠。   所以他靠运动消耗压力?   难怪这家伙身材那么好。   “你想上厕所的话,进去左边就是浴室。”   她脸稍红,双手交叉在胸口,抱怨:“我想睡觉。”   “白天睡太多,晚上会睡不好。”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反驳。   “那是因为我陪你做了运动。”   渺渺轻抽了口气,双耳又红,只见他目不斜视,继续敲打键盘,但迷人的嘴角,浮现,讨人厌的微笑。   “你累了,才睡得好。”   “你、你又知道?”她羞窘的,结巴了起来。   “你要不信,”他转头,瞧她,缓缓道:“晚上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她脸红心跳的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好半晌,只能闭上嘴,匆匆回身,走进健身房,紧紧关上门,离开那个让她无言以对的男人,躲避他扰人的视线。   但那没用,她几乎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穿透门墙,直逼而来。   害她忍不住,一路退到宽敞的浴室,多了一层墙,才感觉好一点。   豪华的浴室里,有着一个比她的脸还大的莲蓬头,还有一个极大的按摩浴缸。   那浴缸看起来很舒服,有那么一秒,她几乎忍不住冲动,想接一缸水,脱掉衣服,好好在里面泡个澡。   她很久没那么放松了。   话说回来,在这里把衣服脱掉,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尤其外面还坐着一头狼。   不是说她不想要,就是太想要了,才不得不防。   瞧着镜子里那个双颊酡红,满脸微醺的女子,她忍不住想。   老天,她的双眼都还有点肿呢,那男人到底是看上她哪里?   坐在干净得闪闪发亮的马桶上,她深吸了两口气。   虽然刚刚否认得很快,可她心里知道,自己昨晚能睡好,说不定还真是孔奇云的关系,但她以前也常把自己搞得很累,却还是浅眠,时间又短,不像昨晚这么好睡。   似乎每次在他身边,她都能好好睡上一觉。   或许只是因为,感觉到人体的温暖与心跳,让她心安。但她晓得,并不只是这样的关系。   他使她几乎忘了那教人悲伤的梦,使那些人事物,变得苍白,没那么鲜明。   只要他在,她就能遗忘。   她拧着眉,思索着。   外面那个男人,有某种特质,让她觉得很熟悉。   若我是他,绝不想让你这样……   蓦地,他说过的话,忽然闪现,跳了出来。   誓言,一生就够,一世就够,不需守到来世,不需留到今生……   她一怔,记起那些话。   若我是他,只会想你一生平顺,一世平安……   不会吧?怎么可能?   若我是他,只会愿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努力的往前看……   她咽着口水,心有些慌。   若我是铁子正,如果我是铁子正……   不,这样对外面那男人太不公平,他是孔奇云,不是铁子正。   但他轻敲桌面的习惯,那种表面上云淡风清、私底下雷霆万钧,所有情绪都压下的方式,那种让人不安的压迫感,都……   好像。   渺渺将双手交抱在胸前,咬着唇。   他相信她没有疯,但她知道,刚开始他对她所说的前世今生,并不以为然。   他觉得,那只是梦。   可最近,她发现,他在言谈之中,慢慢改了口。   原以为,只是安抚她。   还是……他也信了?   可恶,好烦啊。   渺渺习惯性的把手伸进薄外套中,想掏手机找点事情来做,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他那里。   该死!   暗暗再咒骂一声,她瞪着前方,几秒后,愤然起身,走出浴室,站到他的跑步机上,操作按扭,然后开始跑步。   她死命的把自己的脑袋放空,却无法成功。   铁子正是铁子正,孔奇云是孔奇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就像她和刀荼靡是两个人一样——   狗屎,就算她念上一百遍,她的脑袋也不肯接受。 第15章(2)   五分钟后,她开始流汗,十分钟后,她开始数着自己跑步的步数,然后脑海里的数字逐渐散乱,只变成单纯的音调。   一二、一二——   左右、左右——   三十分钟后,当她跑得满身是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终于累得什么都无法再想时,却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回首,只瞧见他斜倚在门边,双手交抱在胸前,瞧着她。   一瞬间,差点跌倒。   她颠了一下,慌忙按停跑步机,停下脚步。   该死,她跑了三十分钟才忘记他,这男人却只花了一秒,就再次闯进她的脑海。   她喘个不停,汗如雨下的站着,只见他拿来毛巾,走上前来,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干爽折好的毛巾,递给她。   “我说过,你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他是说过,但被提醒,而且证实,实在让人不爽。   所以,她没用他给的毛巾擦汗,而是伸手抓住他的领带,将他的脑袋拉下来,攀着他的脖子,给他一个火热的吻,和湿答答的拥抱,将身上的汗水,全报复似的,印在他干净整齐的衬衫上。   没有多久,她就发现,这真是个超级不智之举。   他起了反应,非常大的反应。   她想退开,却做不到,她的身体与手脚,有自己的主张,死黏着他不放。   “孔……奇云……”她死命拉回神智,强迫自己开口:“你……不用……工作吗……?”   “已经……中午了……”他吮吻着她敏感的耳朵,大手探进她汗湿的衣里,哑声道:“现在是,休息时间。”   渺渺轻喘一声,战栗瑟缩着,“可是……秘书……”   “她去吃饭了。”   “门……锁……”她揪着他的衣襟,感觉他另一只手,滑进了她的短裤里,溜进湿热的腿间,渺渺不觉嘤咛抖颤,语不成句,“有人……进来……会……会看到的……”   “我锁了……门……”他拉下她的T恤,低头含住那满是汗水,湿润粉嫩的挺翘,舔吻吸吮着。   讨厌,这样好犯规。   渺渺娇喘着,在心底抱怨,但当她听到,门已经锁上时,小手却还是情不自禁的,紧抓着他的脖颈,弓起身体迎向他那邪恶热烫的嘴……   她中午用餐时,完全不肯和他说话。   那个男人事先锁了门,他早有预谋。   即便后来洗了澡,她依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欢爱的味道。   每次有人进来,她都觉得人家在看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已经知道,他和她在那个健身房里,做了什么好事。   她本来想先回家,但他不肯让她走。   “也许晚一点,就会有消息进来。”   他一句话,打消了她离开的念头,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晓得,他早上说的没错,她自己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离开这里,只会让她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无法休息。   所以,她仍留在这个地方,不过不敢再进去那个充满了她淫声浪语、娇喘呻吟的健身房。   若要上厕所,她也宁愿到外面,去上员工厕所。   她从他公司的员工休息室的书柜上,抓了另外两本最新的小说,有那么一瞬间,她考虑留在这间宽敞的休息室里;这里面什么都有,除了书柜,还有免费的零食和饮料,电视与电脑更是不可或缺,还有一些看起来温暖又舒适的长沙发。   但他的味道,仍在身上隐隐残留。   或许只是错觉,但她作贼心虚,担心被人发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窝回他办公室。   谁知,小说才看没几页,却听见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老板,林秘书刚刚在楼下昏倒了,被送进了医院。”   难怪都过了休息时间,那位秘书还不见踪影。   渺渺抬头,看见另一位小秘书战战兢兢的站着,两手紧紧交握,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镇定,但脸色看起来仍有些苍白。   “怎么回事?”孔奇云一愣,问。   “是急性盲肠炎,她已经醒过来了,刚刚打了电话回来,现在在一线。”   他接起电话,自报姓名,“孔奇云。”   小秘书,紧张的站在桌前,等着。   “你在哪家医院?”   “我知道。”   “别担心工作的事,我会处理,你这几天就把年假休一休吧。”   “不客气。”   他收线挂掉电话,看着那小秘书,道:“帮我联络台大外科的魏医师,问他现在有没有空动手术,如果可以的话,看看能不能请他帮忙为林秘书主刀。林秘书要请年假,记得通报人事室。还有,请把我接下来两个星期的行程表列印出来,林秘书应该有把它存在她电脑里。顺便将文华的财报传到我的电脑。”   “知道了。”小秘书紧张的白着脸,频频点头,但在他停下那一长串的交代时,依然站在原地。   孔奇云低头写了两个字,过了两秒,才发现那小秘书仍杵着。   “还有事吗?”   “呃,没有了。”她慌忙摇着脑袋,但依然站着。   他又停了一秒,拧眉瞪着她。   渺渺几乎能看见,那小秘书的冷汗,从额际上,冒了出来,缓缓滑落。   这男人实在太过阿呆,她猜他一定不晓得,那小秘书为何还站在那里。   因为不忍心,她放下了小说,开口道:“你可以出去了。”   闻言,那位不知名的小秘书匆匆将视线瞥了过来,神色有些惊慌。   “出去吧。”,渺渺对她微微一笑,“他暂时没事要再交代了。”   小秘书恍然,这才如获大赦,慌张转身,几乎有些小跑步的快步走了出去。   等门关上,她才重新拿起小说,继续翻看。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迟钝。”她小声咕哝,批评。   他仍瞧着她,教她坐立难安。   三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他。   谁知,却见他扬起嘴角,瞧着她开口。   “谢谢。”   脸,又红,心乱跳。   “快点做你的事,别一直死盯着我看。”她羞恼娇嗔,话出口时,却只觉脸更烧烫。   脚一踢,渺渺旋转椅子,背对着他,宁愿对着墙,也不想面对他。   本来打定主意,今天再也不理他,谁知十分钟后,她出门去倒水喝,却发现那位小秘书蹲在林秘书的办公桌后哭。   “怎么了?你还好吗?”小秘书惊慌抬首,看见她,吓了一跳,慌忙抹去眼泪。   “对、对不起……”她紧张的看向通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结结巴巴的。   以为她是担心同事的病情,渺渺开口安慰:“你别紧张,盲肠炎只是小问题,魏医师是很好的外科医师,他和孔家交情很好,由他主刀,林秘书绝对不会有事的。”   闻言,那小秘书泪水更是狂喷,扭曲着脸,道:“我……我不知道魏医师的名字.我刚打电话问过了.台大外科有两个魏医师……一个出国了.一个不知道在哪……我两个都联络不到……”   “你可以打内线问孔奇云啊。”她好笑的道:“他不会吃人的。”   “可……可是,我连文华的财报都找不到……”小秘书皱着脸,恐慌的抽噎道:“然后刚刚,林秘书的电脑,突然就当掉了,我重开机之后,总……总裁的行程表就……就变成乱码了……”   她傻眼。   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若衰,真的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难怪这小秘书不敢去问孔奇云,她大概吓都吓死了。   “上、上个月……我爸……好不容易才求总裁收留我……要我学一点事做……林、林姊人那么好……我要是……要是丢了这个工作……爸一定会很失望的……”   咦?难道又是一个变相相亲的?   渺渺呆了一呆,可瞧着那差不多就要哇哇大哭的小秘书,她实在是很于心不忍,只得出声安慰。   “没事的,你别担心,别哭了,先冷静一点。”她绕过桌子,抽了张面纸道:“你吸吸鼻子,把眼泪擦一擦。遇到问题,你得一个一个解决,不要急。我认识魏医师,知道怎么联络他,文华的财报,既然本来就是今天要给,林秘书应该有做备份,你查一下备份硬碟,搜寻最近一天的更新,应该会有结果,我来联络魏医师。”   她拿起电话,一边指挥那哭得梨花带泪雨的泪人儿,一边按下电话号码。   “喂,淑玉阿姨吗?我是渺渺,你那里有魏书林医师的手机号码吗?多少?”她拿了笔,将打听来的手机号码记在纸上。   有了指示,小秘书心稍安,擦去眼泪,立刻勤奋的移动滑鼠,依照她的方法,到备份硬碟里去找,果然找到了文华的财报。   “找到了吗?”她挂掉电话之后,问。   “找到了。”小秘书感激的看着她,但眼仍惶惶,“可总裁的行程表,我还是没找到……”   “没关系。”渺渺道:“我记得林秘书随身有带PDA,她应该有备份在那上面。你通知人事室,林秘书休假的事了吗?”   “还没。”   “那你现在下去通知人事室,然后到医院去找林秘书要PDA。”   “可是总裁……”她害怕的瞥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一眼,吞咽了下口水,怯生生的瞧着她,“而且,会有电话进来。”   “没关系,我会处理他,电话我也会帮忙接,你去吧。”   “真的可以吗?”小秘书眨巴着泪眼,问。   “当然,去吧。”她按下刚刚记下的手机号码,一边道:“把你的手机带着,号码给我,我联络上魏医师之后,会打给你,告诉你情况。”   “喔,好。”   小秘书顺从的低下头,匆匆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抓起包包,就匆匆下楼了。   联络魏医师,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她很快交代清楚情况,解决了第一件事,然后同时将林秘书所有电脑的资料都再次备份,再将文华的财报列印出来。   她才刚挂上电话,铃声又响。   她顺手接了起来。   “您好,孔奇云办公室。”   对方开口,说的是英文,她不慌不忙,以流利的英文回覆。 第16章(1)   怀里的女人,昏昏欲睡。   他知道,她累坏了。   今天运到欧洲的船货出了问题,他被迫加班,她也跟着一起。   原本,带她去公司上班,只是不想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胡思乱想,谁知道她闲不住,见林秘书病了,竟然自动接手了秘书的工作。   实话说,他不是不感激,安老板的女儿,是个刚出社会的新鲜人,超级大菜鸟,一出了事,就只会先哭再说。   他当初会答应收她,也只是想,反正有林秘书在,安婷雅就算只当个花瓶,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谁知道林秘书会得了急性盲肠炎,他知道安婷雅没什么用,原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那小女生,比他想像中还糟糕。   幸好,渺渺接了手。   这几天,她已经帮忙解决了好几次危机。   那小女生,现在简直把她当女神在拜,在公司里,活像个小跟班。   虽然不想承认,但今天晚上的问题,若没有渺渺的人脉,恐怕他整夜都别想回家了。   他真的没想到,她竟然神通广大到,连货船都可以调得到。   “那间航运的老板,之前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她笑着说:“而且反正,他们公司最近生意不太好,好几艘船都空在那里,搁着也没用。”   他好奇那是什么人情,却忘了问,为了不让欧洲那边开天窗,他忙到翻天。   很快的,他就发现,华渺渺是个得力助手,几乎他心神才动,她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会在眨眼间,把他需要的资讯与资源弄到手,放到他桌上,协助他办公。   他和她合作无间,工作效率高得吓人。   在公事上,那个女人,活像他肚里的蛔虫。   他从未遇过,像她这么懂他心思的人,男的没有,女的更不曾见过。   但也因此,让她累过了头,好不容易下了班,他开车送她回家,还没到家,她就已经睡着了。   孔奇云小心翼翼的将她抱下了车,进屋回房,中途她醒了过来,自己乖乖进浴室洗了澡。   当他回到家里,洗完澡,再回来时,她几乎已经在裕缸里睡着。   他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替她擦拭身体,抱着她走出裕室。   那小女人,完全没反抗,把头靠在他肩上,磨蹭了两下,半合着眼,喃喃道:“孔奇云,你不应该当商人,应该去当举重选手……”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谢谢你的称赞。”   “我不是在称赞你。”她叹了口气,下了结论:“你一定压力很大,才需要那么大量的运动消耗压力,才会将身体练得那么好。”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注意到那么细微的地方。   他把她放到床上,还没想该如何回答,只听她呢喃再道。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你,但除了运动之外,你应该学习如何放松……”   “像是什么?”   “找些嗜好,什么的……”她的眼,已经完全合上了。   “我有嗜好。”他和她一起躺上了床,轻拥着她。   “什么……嗜好…?”她困倦的问,但声渐消。   “华渺渺。”他说。   她没有反应,他怀疑她有听到,这个女人,已经睡着。   扬起嘴角,轻轻的,男人在他的嗜好上,印下一吻。   抚着她的发,他正欲合眼入眠,却看见他搁在床头的手机,闪着光。   他迟疑了一下,担心欧洲那边仍有问题,悄悄下了床,将它拿到阳台,打开。   有一封简讯,是他请的征信社,告知他,调查员已经查到了,那块空地在谁的名下。   看见那地主的姓名,他一愣。   恩索半晌,回了简讯,要求对方明天,直接把详细的调查结果,用电子邮件寄给他。   关掉了手机,他微拧着眉。   几年前,他曾听过那人的名声,但不曾交过手。   那个男人,早在他接手父亲的公司前,就已经离开了这一行。   如果他没记错,那个地主,曾经在商界,显赫一时,但后来,却突然消失了。   江山换人,钱财易手。   商界谣传,那人得罪了养父,所以才被逐出家门。   在这之前,他不曾多加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不对,那男人手段非常,当年也还在巅峰时期,就算他和养父闹翻,该也会继续留在商界,翻云覆雨。   但他就从那一年完全消失不见,无影无踪,国内国外,都再不曾听说,那男人涉足商界。   抽手抽得这么干净,反而显得异常。   那块在市中心的地,是那男人的?   不知怎,有些不安。   瞧着夏夜星空,他唇微抿,眼角忽瞥动静,转头看去,却只见一只通体乌黑的大鸟,展翅从檐上飞离,横过月夜。   不祥的感觉,更深。   应该,只是他想太多了。   摇了摇头,他挥去心中不安,回到她的房间,紧拥那已熟睡的女人,慢慢的,进入深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身穿白色深衣长裙,端坐在云头桌案之后。   她有着一头鸟黑柔亮的长发,小巧的鼻,秀丽的眉,还有唇形优美但略显苍白的小嘴。   她在说话,对一位在她桌案前跪坐的男子,吩咐交代。   人来,人又走,人再来,再走。   她垂眸听取每一位来人的话,再给予指示。   从白天,到夜晚。   “夫人,夜深了。”一位男子来到,开口提醒,“您该休息了。”   “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男子说。   “是吗?天黑了啊.”她有些怔怔,喃喃着:“原来……又过了一天……”   那悄悄的话,不知怎,在心底萦回,引起伤悲。   然后,她回神,轻问:“点灯了吗?”   “点了。”   她起身,抬起瘦弱苍白的手,一旁侍女立刻上前,伸手搀扶。   不知怎,忽觉不对。   这女人,从不让人伺候的。   他上前,来到她面前,才发现,她那双原该明亮的翦水秋瞳,如今却迷迷茫茫的,没有焦距,对身前一切,视而不见。   心,忽痛如绞。   怎么会?怎么会?   他伸手想触摸她,却触碰不到,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她的人,越过了他的身。   碰不着、摸不到,连丁点感觉也没有。   浑身,凉透,如冰,只有心,狠狠烧疼。   他匆匆转身,想再试,却蓦然坠入,无边的黑暗虚空——   从梦中惊醒,睁眼,只看见曦光微照。   女人,在他怀中,吐气如兰。   但,那个梦,如此真。   心,依然紧痛;冷汗,仍涔涔。   他梦见过那个女人,在渺渺和他说那个梦的那天晚上,但他以为,只是听了她的梦,只是因为太想成为那个男人,受了她影响,才会做同样的梦。   但这一段,她没说过。   他清楚记得,她说过关于那场梦的每句话——   可是,没有这一段,没有之后!   那这梦,是从何而来?梦里的心痛,又是谁的?   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忍不住将怀里的女人紧拥,却吵醒了她。   “怎么了?”她咕哝,睡眼惺忪,“要上班了吗?”   “没有,还没有。”他抱歉的摸摸她的头,“还早,你睡吧。”   她合上眼,把脑袋塞到他颈窝,磨蹭,叹息。   小小的手,滑上了他汗湿的背,来回轻摸。   “对不起……是不是太热?”她沙哑咕哝:“我今天会叫修冷气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开口,轻抚她的睡脸,但她皱起鼻子,继续啰嗦,“你应该……回你房里睡,那里有冷气……不用陪我挤在这里……”   “我比较喜欢,和你挤在这张小小的床,让你这样光溜溜的,在我身上挤压磨蹭。”   如此真实而贴切的形容,让她僵住了动作,羞窘的红着脸,翻身欲逃下床,但他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贴身紧抱,亲吻她光裸的肩颈。   “别走。”他悄声开口:“再陪我一下。”   这男人,难得要求,让她心一软,乖乖留。   话说回来,只是就这样,窝在他怀中,感觉也很好,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溜。她喜欢这样被他珍惜轻拥,好像他真的舍不得,好像他确实说过那句话。   他将脸埋在她颈边,收紧长臂,深深吸了口气,将她的气息,吸进心肺里。   曦光,微暖,悄悄移动。   夏日清晨微风,袭来,拂过。   身后的男人,眷恋的轻拥着她,和她一起,窝在床上,赖床。   这样的早上,如此温暖、如此宜人,她舒服的几乎就要,再次睡着,却听到他,哑声开了口,轻唤她的名。   “渺渺?”   “嗯?”   “你说过,这阵子开始慢慢记得,其他没有梦到过的事?”   她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嗯。”她张开眼,回答:“我是说过。”   他的心,沉沉的跳,大手无意识的,来回轻抚着她的肩臂。   然后,她感觉到,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问。   “刀荼靡.后来怎么了?”他没有明说,但她晓得,他问的后来,是铁子正死后。   “瞎了……”渺渺偎在他怀里,轻握着他搁在她腰上的大手,哑声说:“她瞎了……哭瞎了”   瞎了?   他喉紧,声哑,再问:“不是,已答应许诺,再不哭了?”   “她只哭了那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就哭瞎了。   他闭上眼,身微震。   “奇云?”担心的,她在他怀里转身,却只见,他绷着脸,额上青筋皆冒,像是在忍着什么痛。   “你还好吗?”她抚着他的心口,摸着他胡碴渗冒的脸庞。   他张开眼,黑瞳幽幽,隐隐有痛。   “怎么回事?”她再问。   他没有回答,只瞧着她,哑声又问:“瞎了眼,荼靡,难道不恨?”   “恨谁?”   “铁子正。”   沙哑的声,回荡在早晨寂静冰凉的空气中。   凝望着眼前的男人,渺渺心头一动。   他,为什么问?只是好奇吗?可只是单纯的好奇?   不由自主的,小手轻轻抚过他微拧的眉心,画过他绷紧的眼角。   她张嘴,轻言。   “不恨。”   黑瞳收缩,他抓握住她描绘他轮廓的小手,嘶哑开口:“为什么?”   渺渺瞧着他,只觉心悄悄疼,忽然间,将他的情绪,看得更加清楚,她屏息,道:“她一生,到死,就只为那男人而活,宁为寡,不再嫁,又怎么……会恨?”   “刀荼靡,深爱着,铁子正。”她凝望着这个男人,悄悄说,替当年那个女人,开口:“很深很深……”   他无言,被深深撼动。   只能伸手,将她缓缓拥入怀中,紧拥。   她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   男人,没再多问;女人,没再开口。   晨光悄悄,再上墙头,越过了门,穿过了窗,爬上了床,在两人身上,洒下金黄的光。   前世今生,太过虚妄。   可她是真实的,华渺渺很真,而且相信前世今生。   他知道她信,已经相信,连他都想信了。   他想要成为铁子正,日思夜想,极度渴望。   他心知肚明,铁子正对渺渺有多大影响,或许因为如此,才有了那个梦。   坐在办公室中,孔奇云伸手巴着口鼻,撑着脸,双眼盯着电子信箱里那封“调查报告”的信件,久久无法移动滑鼠,将其点开。   那一天晚上,他不该说那句话的,太快了。   但话就这样溜出了口,如此自然、流畅,该死的正确,可她曾经因为一个吻,就匆匆逃走。   当她昏沉开口询问,他迅速将话收回,几乎飙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没追问,他还有时间,慢慢来,按部就班,别让她因此惊慌失措,做出连夜搬家的傻事。   无法想像,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女人,这般在乎,如此忐忑。   他的得失心,从来不曾这么重。   眼前萤幕里的那封信,像根刺,极扎眼。   如果他是铁子正,一切就很合理了,那个梦不是梦,或许是他的记忆,死后的记忆。   深深吸了口气,他眯眼瞪着那封信,眉头紧蹙。   他可能是铁子正,但也有可能,不是那个人。   若他不是,若那只是他太过渴望……若铁子正另有其人……   有那么一瞬,他不想打开这封信,不想继续追查下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渺渺和他在一起,她终会爱上他。   他可以告诉她,那块地一直空着,不曾有过任何建筑;他可以说服她,那间咖啡店也只是梦,是她太累才有的幻觉;他可以转移她的往意力,让她专注在他身上,不再去想过往前尘,不再去强求,什么答案。   他可以让她,只看今生未来,不再往后回首。   铁子正,已经死了;孔奇云,还活着。   可是,有个人把那盒香卖她,故意的。   他知道是故意的,那个人要让她记得,记得那段情,想起那份爱。   那么深的情,如此真的爱,谁不贪恋?   连他也想。   如果这一切,只是那个姓仇的,所设下的局,布下的阵,要她想起,让她自行记得,然后费尽心思,自行找去,比他突然冒出来,和渺渺说,他是她前世的情人,当然更加可信。   该死的,他在胡思乱想。   他知道,却无法不去想,或许他可以偷偷的查,自己去见姓仇的,不让她知道。   她一生,到死,就只为那男人而活,宁为寡,不再嫁,又怎么会恨?   她的话,悄悄,溜过。   他深深再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心痛。   刀荼靡,深爱着,铁子正。   她说。   很深很深……   心,悄悄瑟缩,疼痛。   为那段未了的情,为那份未尽的爱,为那个哭瞎了眼,一生哀伤、一世寂寞的女人。   很深很深…… 第16章(2)   那个男人,站在窗边,看着远方。   渺渺提着一整壶的咖啡走进来时,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一脸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瞧他那样,应该不是公事上又出了问题,不然他不会傻站在那里浪费时间,而是会坐在桌前,召唤他公司那些精英人才,解决问题。   今早起床后,他就变得怪怪的。   她猜,他开始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了,否则不会问她,那些问题。   渺渺将咖啡壶,放到他桌上,走到他身边,轻触他的手臂。   “你还好吗?”   “嗯。”   他应了一声,却仍看着前方外头。   城市,在两人眼前,展开。   夏日蓝天,已被乌云淹没。   豆大的雨滴,从灰重的云层里,急急直落,随风走。   “台风,快来了。”她说。   “嗯。”   这间办公室,比附近的大楼高了一些,可以看得比较远。   她陪他站着,看夏雨飞,看风满楼。   “渺渺。”   “嗯?”   她转头瞧去,身旁的男人,依然瞧着前方,两手仍插在裤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说,有什么事,但下颚微微紧绷。   她将视线拉回窗外,耐心等着,静静候。   雨水,很快的,浸湿了大地,将高楼、马路,将整个城市,都湿透。   几间办公大楼,在灰蒙蒙的雨中,亮起了灯。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若我不是铁子正,你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缺乏他膨胀的自信,隐隐有不安蠢动。   疼惜,上心头。   她转身面对他,看着他的侧脸,柔声道:“你本来就不是铁子正,你是孔奇云。”   男人心一紧,微痛,大手在口袋中紧握,却听她的话,轻飘飘的,继续上涌。   “铁子正是大笨蛋,只会一忍再忍,强装斯文。孔奇云是胆小鬼,爱华渺渺却不敢承认。而华渺渺…”   她歪着头,瞧着他,柔声道:“华渺渺满脑子,只想当某人的嗜好……”   心跳,蓦然一停。   他回首,只见她,眼朦胧,唇微扬,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轻声说:“就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收,想不想要?”   原来,她有听到。   都有听到。   喉紧,心暖,眼涩涩。   他将手抽出口袋,珍惜的,将她轻拥。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有她这么一句话,他甘愿了。   不舍,也甘愿。   轻轻的,他吻着她的发,她的额,收紧长臂,最后一次拥抱她,然后贴在她额际,强迫自己开口。   “我查到地主是谁了。”   她愣住了,抬首看他。   “你查到了?”   他转头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指着桌上的电脑萤幕,开口:“他的身家姓名和电话,所有台面上的资料,都在上头。”   不出所料,她转身,离开了他,匆匆上前查看。   他收回手,重新插到口袋里,看着她熟练的操作电脑,浏览一页又一页,关于那个男人,过去的丰功伟业。   那男人,是个商界传奇。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人的商业天分。铁子正,也是少见大商。这两个男人,有太多共通点……   渺渺不敢相信,但他真的查到了。   不只地主的姓名、年龄,还有户籍地址,手机号码、电子信箱,甚至现在住在哪儿的地址都有。   “这个地址,是正确的吗?”   “应该是。”   “但这地址在山上。”她咕哝,“很深山。”   “我问过了,台风不会往北走,只会从南部扫过,那里的路,还是通的,你要是现在就想去,我可以载你过去。”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她摆摆手。   “我可以载你过去。”   他坚持的声音太过平静,完全没有火气,太过没有火气了,反而让她察觉到,其下的波涛汹涌。   渺渺松开滑鼠,转身回首。   那个男人背对着外面的风雨,看着她,双手又回到了裤口袋中。   忽然间,领悟了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她脸微白,轻问。   “只是个提议。”他看着她,道:“一个人的记忆,不可信。两个人,比较不会出问题。”   她不信,他的坚持,单单只是为了这个原因。   渺渺缓步,走到他面前,仰望着他,直指问题中心。   “你觉得,他是铁子正?”   他抿唇,脸更阴沉,但声仍平静,淡淡开口:“那个男人,曾经权倾一时,身家亿万,为了不明原因,才急流勇退。”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不可能是那个不明原因。”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苦涩垂眼,道:“也许他到今年,才找到那盒香,才能找人卖给你。”   “若他真是铁子正呢?”她恼怒的问:“你想把我让给他?”   “不,我不想。”他一僵,全身紧绷,抬眼看她,道:“如果我想,我就不会载你去。”   “那……是为什么?”她不懂,万分困惑。   “你说过,你想要有选择权。”他声沉,而紧,提醒她:“随便,也是一种选择。”   她是说过,她没想到,他真的放在心中。   有那么一秒,竟莫名恼火,恼他心机太重,火他想要放手。   明明很霸道的,为什么事到临头,竟记得这么多,顾忌那么多?   万千思绪,混在脑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纷纷闪过,杂乱而无章,似散乱的照片,如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然后,她理出了头。   若我是铁子正,只愿你一生平安、一世平顺……   她一震,蓦然了解,他为什么明明觉得那人可能是铁子正,明明晓得,她信前世今生,却依然,和她说。   他可以骗她的,但他没有。   才知,情深重;才晓,爱多浓。   若我是铁子正,只愿你一生平安、一世平顺……   他说过,假设性的说,为了安慰她而说,但他是认真的,再真不过。   为了她好,他宁愿放手,还她前世遗憾,给她今生无忧。   心,剧烈摇晃,深深悸动。   瞬间,知道,爱已深种,再也无法铲除,不能割舍。   “孔奇云。”渺渺伸出手,抚着他阴霾满布的脸,道:“你是个傻瓜,你知不知道?”   他闷闷不乐的俯视着她,回答:“我也这么觉得。”   眼前的男人,是如此不快。   她几乎要笑了出来,却只有热泪满溢双眸。   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她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温柔诉说。   “我爱你。”   他呆住了。   完完全全,呆住。   仿佛时间已经静止,恍若心跳在瞬间停了下来,好似全身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全数张开,只为捕抓那句消失在空气中的话。   大概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问句,嘶哑回荡在空气中。   “你说什么?”   渺渺温柔的看着他,再开口:“孔奇云,我爱你,无论你是不是铁子正,我都爱你。”   “你确定?”他缓缓张嘴,涩涩建议:“或许你应该,等到见过他,再说。”   “不需要。”她含泪微笑,说得斩钉截铁。   他屏息,喉咙紧缩。   “如果他真是铁子正,那也只能怪他,动作太慢,来得太晚。”渺渺伸出手,将掌心,平贴在他胸膛,道:“我的心,已经在这里,被人收留。”   心,怦然,跳动,在她柔嫩的掌心下,大力跳动。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小心翼翼的确定她人在这里,确定她是真的,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她的手就在心上,他吸口气,不自觉压紧。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似知道他有多么担忧,她昂首,再一次的,亲吻他。   那个吻,很缓慢,很缠绵,很温柔……   心颤颤,一直抖。   情不自禁,他的手,抽出了口袋,环抱住那温柔似水、柔情万千的女人,差一点几乎就要失控,然后一声惊呼传来,暂停了这个如梦似幻的吻。   “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   小秘书的声音,惊慌失措,她慌张关上了大门,太过用力的关门声,砰然回响一室,久久不散。   怀里的女人,没有回头,甚至不曾稍离。   她舔着唇,脸微红,小手仍捧着他的脸,红唇缓缓贴上了他的耳,悄声说:“瞧,我是真的,不是梦。”   这个女人,如此温柔,如此不可思议。   他无法呼吸,不能弹动,然后,终于能够张嘴出声。   “渺渺,我们结婚吧。”   小小的笑,那般甜,如新月弯弯,勾在嘴角,映在心头。   她眼也不眨,二话不说,回得再简洁不过。   “好。” 第17章(1)   那一夜,风一阵,雨一阵,呼啸敲打门窗。   本该扫过南部的台风,悠悠哉哉的转了向,朝北而来。   到了夜半,停了电,她不曾惊慌,门窗皆已关上,防台该做的准备,他也都陪着她,一块弄好。   她点上蜡烛,将其放在床头,就着微光,渺渺可以看见,她的男人,就在身旁,躺在她的床上,和她窝着一起。   自从她答应他的求婚之后,他阴郁的心情,已经好转许多。   半躺在床上的他,朝她伸出手。   她扬起微笑,躺回他身边,将脑袋枕在他肩头,只感到心安、神定。   然后,想起,一个问题。   “喂!”   “嗯?”   “你不需要回去家里看看吗?”   “不用,我爸妈昨天出国去玩了。”他抚着她腰臀柔软的曲线,道:“昨天我就已经把门窗锁好。”   “喔。”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在他身上画着小小的圆,再问:“这几天,你有没有和你爸妈说过,你睡在哪里?”   “没有。”   “他们难道不担心?”   “我已经三十,超过了需要报备的年纪。”   也是啦。   她才松口气,却听他慢吞吞的补充:“但我想,我爸应该是知道的吧。”   渺渺愣住,抬首,“什么意思?”   “我有天早上,去阳台讲手机,他刚好到我房里拿东西,看见了我。”   “只是看见而己,不一定就知道你睡在这里吧?”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还能保留一点颤面,却听他再道。   “我没穿。”   “你——什么?”渺渺轻抽了口气,猛然撑起自己,无法置信。   “没穿。”他乖乖回答她的问题,顺便补充:“而且你留下的牙印,还证据确凿的留在我的肩头。”   “你干嘛没事,光溜溜的跑出去?”   “那天很热,你的阳台墙够高,足以遮住我下半身,院子里又有树,我以为没人会看到。”他顿了一下,道:“我没想到有人会在我房间里。”   莫名的,一阵头晕,她将通红的小脸,重新埋入他的胸膛,无奈呻吟:“天啊……”   他好笑的亲着她的额头,道:“放心,我爸不是多嘴的人,他还没告诉我妈,所以你才能继续保持耳根清净。”   那也只是暂时的而己。   她哀怨的呻吟更大声,她和他要结婚了耶,怎么可能不和他爸妈说,更恐怖的是,这男人是开公司的,虽然家里人丁单薄,没有太多亲戚,可还是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商场情谊、父母面子得要顾及,也就是说——   “我们不可能偷偷跑去登记就算了,对不对?”好想哭,她可以哭吗?最近怎么变得这么爱哭,眼泪像不用钱一样,随便就会掉下来。   “你要是想这么做,也没关系。”他揉着她的后颈,疼宠的说:“他们不会介意的。”   听到后面这一句,她含泪破涕,轻笑出声,“你真是太不了解你妈了,我们不办婚礼,淑玉阿姨绝对会介意的,这不只是面子问题,她只有你这个儿子而己耶。”   他玩弄她纤细的手指,抓到嘴边亲吻,道:“老实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想她还是不会介意,她对我,几乎都要放弃希望了。”   “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喜欢你。”想起母亲多年努力,他微微一笑,“她一直试图在帮我制造机会。”   “真的?”她吃了一惊。   “只差没有直接过来找你,问你为什么不要她家的笨儿子了。”   渺渺脸再红,烧烧的热,小小声咕哝,“我哪有不要,现在不就要了?”   他抬手,就着烛光微火,抚着她的容颜,说:“你得知道,货物既出,概不退还,我是不能退货的,要了,就不能再退,你懂吗?”   他的嗓音低低,眼角微紧,她看得出来,即便她已给了承诺,在心底深处,这男人,仍有不安。   “我懂。”她微微撑起自己,抚着他赤裸的胸膛,说:“当然懂,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女人温柔的抚着他紧绷的眼角,高挺的鼻,然后是那张死死抿着的唇,深情的看着他,低语:“铁子正给的伤,孔奇云都抚平了,你是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爱的是眼前这一个男人。这一个,即便我看似疯狂,却依然守着我,就算我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对他恶言相向,他仍旧不离不弃,夜夜开灯陪着我的男人……”   他眼更紧,以为这女人都不知道,原来全都晓得,原来全都看在眼里。   以为心的距离还很远,原来那么近,已经靠近……   “荼靡虽有遗憾,但那都已经过去,我爱的是你。”她俯身,亲吻他,强调:“我爱你。”   她的吻,轻轻。   落在眉心,落在眼角,落在耳畔,落在唇上。   一次,一句。   “我爱你……”   每一次,每一句,都烙了印,加深爱情。   他终忍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索取更多,要求更多。   原只想,这样就好,却忍不住,越来越贪心。   停电夜,屋外,风雨飘摇。   她温柔的用爱将他包围,就像他过往那般,用爱将她浸润,她知道,或许他仍会存疑,不安于心。   但终有一天,他会相信她的承诺,就像她相信他这般,深信不疑。   天明时,风停雨停。   狂风暴雨,已经走远,眨眼不见,好似昨夜风雨,都是幻觉。   她幽幽转醒,只见他站在门边,看着远方山头。   渺渺下了床,走过去,环住他的腰。   “雨停了。”他回身揽着她,将长臂收紧,嗅闻着她身上的芬芳。   “我看到了。”她微笑。   拥抱着这温柔、娇蛮,又可爱的女人,男人只觉心口怦然,爱满溢。   他是如此深爱,她的一切,从她刁蛮的小嘴,到她害羞的表情,从她聪明的脑袋,到她吐出来的每一次呼吸。   从小,就看着她,只看着她。   这个女人闪耀着光,让他无法转移注意,每当她笑,他就心跳加速,每当她怒瞪着他,他总是记在心里。   一笔、一笔,又一笔。   十几,二十几,三十几——   她不喜欢他,他不想自讨没趣,谁知道,还是忍不住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好恶兴趣。   他总说服自己,她是邻居,只因为,她是邻居。   但心里奢想的,却不只当邻居,只是一直不敢承认而己。   她说的没错,他是个胆小鬼,爱她却又不敢说出口,太害怕会失去,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   可她说了,我爱你。   那三个字,闪亮如金,深深刻印在心里。   深深的又吸一口气,他在晨光中,低首亲吻她的额头,悄声开口。   “渺渺,我们上山吧。”   她一愣,仰望着他。   “你确定?”   “嗯,我确定。”他点头,没有迟疑,只看着她,哑声道:“该要面对的事,迟早总是要面对,我想要事情,有个结果。我也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还有……”   “还有?”她困惑挑眉。   温柔抚着怀中女人的小脸,他声轻语重的说。   “如果那人才是铁子正,我会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山路漫长,千回百转。   所幸,风雨不曾造成太大的损害。   “你打过他手机了吗?”   “打了。”   “你怎么和他说?”   “我说我打错电话,然后把电话挂了。”孔奇云旋转着方向盘,顺着蜿蜒的路,绕过重重的山,道:“事先通知,只会让他有所准备。出其不意,才能看到更多东西,问到更多资讯。”   她瞧着他,轻笑出声。   “怎么?”他挑眉,瞄了她一眼。   “没。”她双手抱在胸前,笑看着她,道:“我只是发现,我应该要多买几张你公司的股票。”   “为什么?”   “有你这种老板,公司不赚钱都很难。”她看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道:“前面岔路转进去。”   “这算是称赞吗?”他顺着她的指示,转进一条岔路。   “一半一半吧。”她抬头,看向前方,道:“前面好像没路了,应该是开到路底就到了。”   “一半一半?什么意思?”她笑着解释:“遇到你这种聪明又龟毛的老板,当股东就很快乐,当员工就很痛苦了,所以是一半一半啊,股东一定是会称赞你,员工应该就会在背后咒骂你吧。”   “当老婆呢?”渺渺脸一红,“不知道,我又还没开始当,你等一年后再问我,到时我再回答你。”   路到了底,前方开阔起来,空地后,有栋屋子坐落在那里,旁边还有菜园,看起来就像一般山里的民宅。   孔奇云把车开进空地,停在一辆吉普车旁。   “你确定是这里?”她下了车,抬手遮着高山上刺眼的阳光。   “应该没错。”他跟在她身后,关上车门,指着墙上的门牌:“地址是对的。”   渺渺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绪。   然后,男人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   她转头看他,不由得,和他十指紧紧交握。   蓦然,前方响起低柔嗓音。   “请问,”两人同时抬首,只见一名长发的绝美女子,从门里走了出来,好心的询问:“你们迷路了吗?”看见那女人的脸,渺渺一愣,脸色刷白,瞬间还以为自己人在梦里,一阵晕眩忽地袭来,她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脚。   “渺渺?!”孔奇云见状,连忙将她揽入怀中。   她紧抓着他的衣,喘着气,冷汗蓦然窜出。   女人见状,匆匆上前,“小姐,你还好吗?”   渺渺抬首,只见那张绝美的脸,近在眼前,如梦里一般,眉目眼鼻,没有分毫不同,全都一模一样。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可能是中暑了,快将她抱到屋里。”那美女,匆匆开口,指示着。   孔奇云慌忙将她打横抱起,跟着那女人进了屋。   “让她在沙发上躺平。”气质美女,温柔的交代:“我去倒水拿毛巾,马上就回来。”   他打算照做,但她不想躺平,她死抓着他不放。   “渺渺?”他担心不已,这女人吓坏他了,她不肯躺,他只得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抚着她的背,感觉到她心跳极快,身上冷汗直冒,“你还好吗?怎么回事?”   “没、我没事……”她摇头,将脸埋在他肩上,小手紧揪,道:“只是……有点吓到了……”   “吓到?”   “我……见过她。”她咽了下口水,在他的拍抚安慰中,终于慢慢镇定下来,哑声说:“我见过那个女人,不,不是我,是荼靡……”   他一愣。   “荼靡见过她。”渺渺抬首,脸色苍白的看着他,道:“她是上柱国夫人。”   经她一说,他才想起,梦里曾有这么一个人,但那女子在他梦中,始终朦胧;事实上,只有荼靡是清楚的,只有刀荼靡,才有着面目。   这念头才闪过,还未来得及开口,忽听得一声惊喘。   锵哪——   他抬首,她转头,两人同时看见,那名绝尘出色的女子,雪白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原本应该在她手上的玻璃杯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那女人,听到了她的话。   几乎在那一秒,两人同时晓得,他们找到了答案。   “可卿,怎么回事?”听到玻璃碎裂声,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匆匆走出来查看,见她不小心摔破了杯子,立刻检查她的手脚,“你还好吗?有没有割伤?”   那家伙一出现,渺渺立刻感觉到,抱着她的孔奇云,微微一僵,收紧了拥抱着她的双手。   她抬眼,小手轻搁在他心上。   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垂下了眸,瞧着她。   刹那间,柔情,入了他的眼;微笑,上了他的唇。   忽然了解,就那样分明。   她知道,他懂了,也信了,晓得她的心,在这里。   唐可卿抓着他的手,道:“天放……我没伤到……”   他抬眼,看见她眼里的惊与痛,和不安。   “怎么回事?”   可卿咽了下口水,朝那对坐在沙发上的男女看去。   男人抬头,这才往意到有客人,他不认识他们,但她的状况不对,几乎在瞬间,他理解到她为什么惊慌。   “没事,别慌。”他将妻子拥入怀中,安抚她,轻问:“哪一次?”   那女人,说她是上柱国夫人,她只当过一次上柱国夫人。   可卿微微颤抖,闭上眼,再睁开,鼓起勇气,开口:“第一世。”   他记得,他已经想起,那世的经历。   “你先回房里。”他说:“我来处理。”   “不!”她定定看着他,坚持:“我们一起。”   男人瞧着她,没有争辩,点头让步。   “好,我们一起。”   那对男女,在窃窃私语。   短短几句,已达成共识。   孔奇云没有开口阻止,或打断,几乎在第一时间,他已确定,那个男人,只在乎那位温柔似水的女子。   打从出来,他就连看都没看渺渺一眼,直到那女人提醒。   和他一样,男人的眼里,只有怀中女子。 第17章(2)   然后,那对男女,转了过来,面对他与渺渺。   “仇天放。”男人礼貌的朝他伸出手,顺便介绍身旁女子的身分,“我的妻子,唐可卿。”   “孔奇云。”他伸出手,同样有礼的回握,一样告知他怀中女人的地位:“我的未婚妻,华渺渺。”   两人大手交握,仇天放看着他,道:“我想,你们不是上山游玩迷路的游客。”   “我们不是。”孔奇云盯着那个俯视着他的男子,直接点明:“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   仇天放点点头,松开了手,只道:“你们想要什么?”   “答案。”孔奇云开口。   渺渺跟着补充:“我们想知道,为什么。”   仇天放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旧日的罪业,会重新找上门来。”   两人怎样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   渺渺手一紧,他握着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记得什么?”孔奇云不动声色,试探性的套他的话。那女人若是上柱国夫人,表示这男人一定也知道些什么。   仇天放黑瞳一暗,开口。   “全部。”   “全部?”渺渺震惊的看着他,然后注意到,那个女人,紧紧和他握着手。   看着那对男女,忽然间她了解领悟,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是哪一个。   他是上柱国,转世后的上柱国大将军。   他不是铁子正,绝对不可能是。   刹那间,恐惧上了心头,她几乎想抓着身后的男人,夺门而出,迅速逃走。   若非那女人就在眼前,紧握着男人的手,若非孔奇云仍在身后,紧拥着自己,她定会忍不住,拔腿狂奔。   感觉到她的颤抖,孔奇云将长臂更加收拢,抚着她的肩,大手压着她的心口。   “没事的。”他说,在耳边悄声说。“你别怕。”   她镇定下来,再朝那女人看去,颤颤的,张嘴询问:“所以,那一切,果然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唐可卿轻轻回答。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得到了答案,还是让她感到震撼。   渺渺震慑的,看向那个样貌丝毫未变的女人,喃喃:“可那是……两千多年前……你为什么……没变?”   可卿欲上前,身旁的男人担心的抓住了她。   “没关系的。”可卿看着他,道:“这是我欠她的,我们欠他们的,他们想知道答案,我们就得说。”   他抿着唇,虽不甘愿,还是松了手。   可卿转身,来到渺渺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是荼靡?对吧?刀荼靡?”   渺渺浑身紧绷,几乎想要往他怀里再缩,但他紧握着她的手,拥抱着她。   女人黑眼朦胧,有些迷蒙,只道:“很久以前,我也有另一个名字,我想你也知道。”   她是知道。   她帮忙备过,送给上柱国夫人的礼,清楚夫人的喜好,和闺名。   渺渺张嘴,轻轻开口:“蝶舞,你叫蝶舞,夜蝶舞。”   女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苦涩与哀愁,“是的,我叫蝶舞,那时,我还叫蝶舞。”   她语声方落,便毫无预警的从腰上,抽出了把随身小刀,划伤了手。   渺渺抽了口气,惊白了脸,她知道身后的孔奇云,也吓了一跳,以为对方想伤她,他甚至已经,保护性的抬起了手。   “可卿!”男人微怒,匆匆上前,因为来不及阻止她,显得极为恼恨,心痛。“你不需要这么做……”   她的丈夫,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他蹲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拿面纸抹去她掌心的血水,脸上罩着寒霜,额上尽是青筋。   “我得这么做,才能让她清楚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   女人容颜苍白,抬首,瞧着她,将掌心摊开,给她看。   她掌心的血,被拭去了,但伤仍在,可下一秒,那道吓人的伤,缓缓开始愈合,没几秒,连割痕也没有,完全消失无踪。   渺渺捂住了嘴,怀疑自己所见,不由得更加握紧孔奇云的手。   唐可卿定定看着,华渺渺和拥抱着她的那个男人,和两人坦言道:“我没变,是因为,我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被诅咒……我不会死,不会老,受伤了,就会马上愈合……”   然后,她开始说,将前因后果,都道尽,都明说。   那是个,让人胆寒、心碎、悲伤,牵魂扯魄的故事。   这对恋人,跨越了数千年,轮回转世无数次,历经了无尽苦痛,从中不断学习,记取教训,然后才有了结果。   故事很长,长到她都不忍心继续坐在孔奇云大腿上,以免他两只腿,都被她坐麻了,但她没有离开太远,她忍不住想依偎紧靠在他身边,才有办法继续听那女人说完经过。   尽管唐可卿已经尽量轻轻带过,省略人名,挑重点说,但仍花了不少时间。   她不敢相信,无法相信,只觉惊心,听得动魄。   可瞧着那个面貌未曾改变的女人,看着那个守护在她身旁的男人,渺渺知道,眼前这女人,说的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不是故事,是真的,是他与她的人生。   龚齐与夜蝶舞,仇天放和唐可卿的人生。   他们犯了错,所以遭到诅咒,所以牵连周遭所有。   但,疑问仍有。   “你为什么,要找人,卖香给我?”渺渺不解,再问:“我本来,什么都不记得。”   “香?”可卿一愣,“什么香?”   “荼靡香。”   这句话,让其他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回答的男人。   仇天放开口,起身提来热荼,淡淡道:“那是铁子正亲手为她调配的香,有年隆冬,荼靡病了,铁子正为让她安神定心,曾亲手为她收药调香,甚至和她带着同样的香囊,从此不曾改过那习惯。”   短短几句话,让人心紧。   “她有失眠的问题。”孔奇云,开了口:“在一间咖啡店里,买了香,才做了梦,但后来咖啡店被铲平了,在短短时日之内。”   他看向那个提着荼壶,倒了一杯给老婆润口的男人,道:“那块地,是你的,登记在你的名下,所以我们才会找到这里。”   消失的咖啡店?   闻言,那对夫妻心有灵犀的互看一眼。   “你的失眠,很严重?”仇天放看向渺渺,问。   “一点点——”渺渺开口。   “很严重——”孔奇云说。   窝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回答,结果却差了很多。   渺渺脸红,嗔他一眼,只得改口:“一点点严重啦。”   “还有别的问题,对吗?”可卿忍住笑,再问。   这一回,孔奇云挑眉,识相的紧闭双唇。   渺渺迟疑了一下,又瞄他一眼,才道:“有。”   “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渺渺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然后,话出口:“我的男人,帮了我。”   他眼瞳加深,握着她的大手,微微又紧。   她微笑,轻轻回握。   “卖你香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仇天放问。   “女的。”渺渺回神开口,停了一下,瞧着眼前这两个人,才又道:“我想你们应该也认识,她也在梦中,我是说,那一世里。她是阿澪姑娘。”   “我想也是。”仇天放咕哝一声,隐隐有着不爽,替另外两人,也倒了杯热荼。   “澪她,在还债,用她自己的方式,弥补过错。”可卿望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带着遗憾往生,铁子正的死,在你的灵魂上,刻下了伤,多数的人,都能学会遗忘,但有些人,转世轮回仍无法忘,所以,她才卖你香。”   男人淡淡开口,补充:“我犯了错,澪恨我,所以诅咒我,所以才帮上柱国,她要我得到一切,再让我失去所有,永远重复同样的结果,其实到头来,或许我终会如她所愿,但她错在不该将铁子正与刀荼靡,牵连进来。”   “那香,是铁子正为荼靡调的香,对刀荼靡意义重大,所以她才还你香,这么做,是因为她欠了你,干扰了你的命运,所以才要让你想起,记得。”仇天放把热荼递给了渺渺,道:“想起来了,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记起来了,才能不再被困扰,才能从错误中学习,才有办法继续往前走。”   渺渺接过荼,直视着他,问:“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谈吗?”仇天放平静的看着她,坦然道:“对。”   她哑然,无语。   “我当时没有想到,会有那样的结果。”可卿注视着她,真心开口:“我很抱歉,当时我若能早点动手,铁子正就不会死,你就不会瞎了眼,带着遗憾,度过这么多年。”   渺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松开和身旁男人交握的手,伸出双手将唐可卿的手,翻转过来,打开她的掌心。   伤口,已经没有,不留疤、不留痕。   “其实,是会痛的吧?在受伤的时候。”她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轻问。   可卿喉一紧,保持沉默。   但她不用说,渺渺光看旁边仇天放紧抿的唇,和额上狰狞的青筋,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虽然会愈合,但在受伤的时候,一样会痛。   “一定很痛。”她故意说,看着他说。   他眼角抽了一下,仿佛被戳了一刀。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渺渺抚着那嫩白的掌心,瞧着可卿,再看向仇天放,道:“不过我想,那个人已经有了报应。”   男人眼角再次抽搐,但这回终于开了口。   “我很抱歉。”   啧,投降的那么快,真不好玩。   某人的大手,放到了她腿上,渺渺瞄他一眼,只见他警告的拧起了眉。   她还宁愿,他是真的在偷摸她大腿。   渺渺收回心,看着有些窘迫的可卿,实话实说:“我想,有段时间,荼靡真的很恨,非常的恨。”   可卿心头一紧,却听她温柔的说。   “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再那么在乎,我猜经过了两千多年之后,或许我终究还是在转世中,多少学到了什么。我来,只是来找答案,只是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并不是来责怪你,或他的。”   渺渺合起可卿的手,对她微微一笑,放下她的手。   一笑,泯恩仇。   “有个男人和我说,我应该忘记那个前世,认真的过现在这一生。”她笑看着唐可卿,再看向身旁的孔奇云,说:“他难得能从狗嘴里吐出象牙,但我想他说的没错,我决定要和他,好好过。”   这女人,都不知是捧他还是损他,总让他的心情,忽起忽落,大幅波动。   “我很爱他的呢。”女人柔情开口,浅浅的笑,勾了他的魂,当着他人的告白,让他莫名尴尬,脸微红。   可卿说不出话来,只有泪满眼,滑落。   但华渺渺倾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不起……”可卿哽咽,真心说:“谢谢你……”   她眼眶也湿,轻抚着她的背,半开玩笑的说:“别哭了,你的男人在瞪我,我好怕呢。”   这下,原本没在瞪她的男人,可真的在瞪她了。   她朝他挑眉,丁点也不再怕他。   这男人的弱点,已经完全掌握在她手中。 第18章(1)   天色,已昏黄。   夕阳,早落到山头之后。   因为太晚了,两人被可卿留了下来,住一宿。   渺渺和可卿,一起去厨房做饭,孔奇云则帮着仇天放,去扛柴火。   饭后,当女人去洗碗,孔奇云回车上,拿下两人的行李;他不知道会待那么久,但他确实算过车程,知道当天来回,绝对会太赶,他本打算和渺渺下山后,到海边那座小城,住一个晚上。   关上车门,却见那个男人斜靠在门廊木柱,高高在上的,看着他。   “你不记得,对不对?”   孔奇云一僵,但不动声色。   男人看着他,指出:“你没有说过,关于前世的任何事。说的,都是华渺渺。”   “那不重要。”他神色不变,警戒开口。   可仇天放,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不记得。”   孔奇云看着那个男人下了这个结论后,自嘲的一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却没点着,只淡淡道:“也对,你要是记得,怎么可能如此心平气和。”   见他拎着那根烟,在手中转来转去的,就是不曾点。   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孔奇云轻描淡写的开了口,问。   “你不抽吗?”   仇天放一愣,停下玩烟的动作,抬眼,挑眉,无声询问。   “那根烟。”他回答,指出问题的重点。   仇天放低头再看着,手里快被他玩烂的烟,像是直到被他提醒,才想起它的存在。   他凝视着手里的烟,然后只淡淡又牵扯了一下嘴角。   “不,我不抽。”他抬起头,瞧着那个提着行李的男人,说:“我戒烟了。这,只是拿着玩的。”   “为什么?”孔奇云问。   直视着他,仇天放老实说:“抽烟有碍健康,我得活得久一点。”   他没有多说,但孔奇云已经了解。   这男人想活久一点,不为别的,只为了屋里那个女人。   “因为她会活很久?”孔奇云忍不住再问。   “对。”他没有闪避这个问题,只定定看着那个家伙,坦然道:“因为她会活很久,我想陪她久一点。”   他能了解。   之前,他曾不解,为什么这曾经不可一世、富可敌国的男人,会愿意抛弃一切,隐居深山,但在经过这一下午之后,他已经可以了解。   仇天放,爱着唐可卿,和没有温度的金山银山比起来,一个爱他千年的女人,比什么都更加珍贵。   为此,孔奇云直视着他,张嘴承认,“你说的没错,我不记得,我知道的,都是渺渺和我说的。”   他提着行李,走上前,道:“所以如果你出来,是想道歉,就可以省了,因为我很有可能,不是铁子正。”   闻言,仇天放一愣,虽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男人,确确实实,被这件事,困扰着。   不然,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想套他的话,要确认。   孔奇云看起来,或许很有自信,但再没人比他更清楚,害怕失去心爱女人的感受。   “你确实有可能不是。”   孔奇云肩颈一僵。   仇天放同情的看着他,道:“我很想告诉你,你就是铁子正,是她前世的情人,但我不是灵媒,看不穿灵魂,我和你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深吸口气,不再追问,只提着行李,踏上门阶,越过了那个男人,可仇天放,再出声。   “但我想你是。”   他停下脚步,回首,难掩眼底渴望,问:“为什么?”   “直觉吧。”仇天放看着他,道:“你和他,给我相同的感觉,都一样执拗,同样沉着。”   这不够,光靠直觉,是不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从背后偷袭吗?”   气一窒,又僵。   仇天放收起手上那根烟,双手交抱在胸前,靠在门柱上,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道:“因为若不这样做,我就无法动手,若不这样做,我就干不掉他,铁子正是我结义立盟的兄弟,他有多少能耐,我比谁都还要清楚。我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他功不可没。”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等?”   “因为我气度不够。”他自嘲,苦涩坦承:“那一世的我,太渴望能够成功,无法忍受,任何人,在我的前头。铁子正太优秀,总有一天,会成为高山,阻碍我。”   孔奇云无言以对。   “我应该等的,最近我回想过去,总觉得我应该再多等一等,若我等了,或许一切就能改变,你我合作,说不定真能平定天下,但当时的我,耐性已到了尽头。而我确实知道,你气量比我深,耐性比我够,你有仁,而我无义,若将来成了事,我俩相争,跟着你的人,一定比跟我的人多。”   夏夜山风,沁凉入心。   “过去,我杀过很多人,但最不该的,就是对你动手。”仇天放深吸口气,瞧着他,开口:“我很抱歉,真的抱歉。”   孔奇云看着那个男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迟来的道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接受这一个道歉,但胸口微热,仿佛隐隐的痛。   所以,他一句话没说,保持沉默,才要转身,却又停下,站定。   半晌后,开口问。   “你可知道,荼靡后来,活了多久?”   这男人和他死在同一天,但夜蝶舞不会死,她活到了现在,成为唐可卿,显然也告诉了他不少事情。   或许仇天放会知道,这一个问题的答案。   当话问出口,他看见仇天放黑瞳一缩,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五年。”   孔奇云脸色一白,心瑟缩,疼痛。   所以,即便瞎了,她仍撑了五年。   “怎么死的?”他强逼自己再问。   “心脏衰竭,疲劳过度。”仇天放看着他,道:“可卿说,荼靡应了铁子正,要安妥铁家众人。她一直守着那个承诺,将所有仆佣都安好,帮着每一位男子都娶妻,让每一位丫鬓都嫁人,她撑着,助他们在各国安身立命,直到确定每一个人,都嫁娶得宜,生活无忧,然后才撒手。”   原来,铁子正的心意,也只换来她五年的操劳,和孤单寂寞。   是吗?天黑了啊……原来……又过了一天……   她声飘飘,响在耳边;苍白瘦弱的身影,如在眼前。   即便瞎了,也要守着他的交代;即便倦了,也依然要做。   心,更疼,更痛。   他没再多问,只转身,回到屋里,去找那个顽固得叫人心疼的女人。   那一夜,星子爬满了天。   客房的窗颇大,渺渺躺在窗边床上,看着黑夜星辰。   “这里好美。”   “嗯。”   深山里,只有风,悄悄摇晃,满树林叶,沙沙的,一点声,一阵阵。   “我没有疯呢。”   “你本来就没有。”   闻言,她慢慢回头,只见他瞧着自己,黑瞳里,尽是情深。   她转过身,蜷缩进他怀中,闭上眼眸,道:“谢谢你,相信我。”   孔奇云抚着她柔软的发,说:“不客气。”   她扬起一抹笑,感觉他的吻,落在眉心,如此温柔。   “渺渺。”他在她耳畔,悄悄。   “嗯?”她仍闭着眼,喜欢感觉,他温暖的怀抱。   “有句话,我一直忘了和你说。”   “什么话?”   “我爱你。”   她讶然睁眼,心怦然而动,脸红。   “你有说过。”她害羞的提醒他,缓缓道:“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有听到。”   男人躺在她身旁,和她枕着同一块枕,俊脸带着柔情,薄唇微张,开口:“没有正式说过,那一次,我收回了。”   没错,现在想来,他是收回了,还害她以为自己听错。   “为什么……”她好奇问:“不承认?”   他抚着她柔嫩的小脸,低语:“我怕你,吓得逃走。”   “我没有。”她一愣,反驳。   “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你就逃走了。”   好吧,她确实是逃走了。   渺渺脸红耳热,只能再道:“我现在不会了。”   “我知道。”他黑眸微暗,眼瞳加深,“我知道你不会。”   刀荼靡,从不负所托;华渺渺,绝不毁诺。   他握着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   沙哑的嗓音,飘荡。   她心一紧,却听他道。   “但,若这世界上,真有轮回转世、前世今生……”他以指腹,轻抚她的脸,“我愿生生世世,和你一起,长伴左右。”   那温柔的话语,如珍珠倾泄在黑夜中,字字珍贵。   渺渺喉一哽,泪上涌。   “我爱你。”他深情的凝望着她,悄声告白:“不是一天,不只一年。”   男人抚着她的眉,她的发,她的唇,哑声道:“我想,即便你是疯的,就算将来我们老了,我还是会爱你。”   他声低低,哑哑,在心头缭绕,温柔包围。   “我爱你。”隔着寸许的距离,他深情款款,黑瞳幽幽,悄言:“很深很深。”   泪,滚落。   他以唇接,再道。   “很深很深……很深……很深……”   渺渺伸出手,紧拥着身前的男人,知道,此生再也了无遗憾。   就算明天会死,就算此刻世界毁灭。   她,也甘愿,已经甘愿。   阳光初升,扬起山岚。   那一天,渺渺很早就醒了过来。   山里的空气,微凉,很清新。   不想吵醒那还在睡觉的男人,她悄悄溜下了床,出了房门。   原以为,大家都还没醒,但主人不在屋里,桌上却已摆放了碗筷,和冒着冉冉白烟的热烫早餐。   她听见屋外有细微声响,好奇来到敞开的大门外,只见那对夫妻依偎在一起,坐在门廊上,看旭日东升。   男人,揽着妻子的腰,握着她的手,悄声道。   “下次,别再这么做了。”   女人沉默,只把头,枕在他肩上。   男人不舍,再咕哝:“我犯的错,太多,你还想在手上划上几刀?就算再多给你两只手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拿刀戳我几个窟窿。”   “我舍不得……”   “你舍不得,我就能舍得?”   虽是怨怪的口气,却隐含更深心疼。   女人轻笑,只勾着他的手,转移话题,道:“你想澪还会再来找我们吗?”   “不知道。”   “你应该对她好一点,我们实在,欠她太多……”   男人安静了下来,半晌,才道:“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有,很多次了。”   “我爱你。”   她心微暖,回道:“我也爱你。”   “下次别再这么做了。”他重复咕哝。   女人轻笑出声,但没承诺。   男人叹了口气,只能将手紧握。   渺渺看得出来,仇天放很爱唐可卿,如果之前她心底还残有任何怨怪,现在,也已完全消失无踪。   那个男人,已经有了,他该有的报应,恐怕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偿还更多。   她很难想像,若换做是她,能否撑过那么多次折磨。   然后,一双大手,悄悄环上了她的腰。   渺渺回首,看见深爱的男人,他睡眼惺忪,但已经醒了。   那一秒,忽然知道了答案。   其实再苦都会愿意的,只要是为了这个男人,她什么都会愿意做。   她想着,自己是很幸运的,已经很幸运了。   她在他怀里转身,将他拉下来,亲吻。   “幸好,我爱的是你。”她微笑,悄悄开口。“不是外面那一个。”   他微笑,低首再吻,万分同意不过。   “幸好,你爱的是我。” 第18章(2)   吃了早餐,两人收抬了行李。   孔奇云将小小的行李提出了屋子,放进了车里,他打开车门,但没坐进去,渺渺还在门口,和唐可卿告别。   “你要多保重。”   可卿心微暖,眼又热,道:“你也是,多保重。谢谢你原谅我。”   “不客气。”渺渺轻笑。   “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告诉我。”可卿温柔的看着她,道:“请让我们,多少弥补一点过错。”   “我会的。”渺渺笑了笑,“我绝对不会放过,和上柱国,讨债的机会。”   可卿笑了,淡淡的笑,淡淡的愁。   但她想,或许,这女人的心伤已经开始愈合,哀愁也会渐渐被那男人抹去吧。   只不过,看着眼前那在人世间,经历千年岁月的女人,渺渺忍不住,心疼的又上前,将她轻拥。   “我有空,会再来的。你别害怕,懂不懂?就算将来……”她没有将那几个字,说出口,但她晓得她懂,只道:“我会再来的,你不会是一个人。”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没想到,她会懂。   可卿感动不己,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抬手将这温柔的女人紧拥,哑声开口:“谢谢你……”   最后一次,再拍拍她的背,渺渺松开了手,含着泪,露出微笑。   “好了,我得走了,不然我怕我要哭出来了,最近我真的,变得很多愁善感呢。”   她说着,泪却已滑落,她笑着抹去。   那在阳光下的微笑,那么美,教可卿感动。   然后,渺渺转身,看见自己的男人,在车旁守候,等待。   他朝她伸出手,她缓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她说。   他轻轻抹去,她又滑落的泪,然后侧身,让她上了车。   正当他绕过车,开了门,正要上车离去,却听见那个男人,开口叫唤。   “孔奇云。”   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仇天放,不知何时,已站在唐可卿身旁,和她手紧握。   “她还留着那只烧完的香盒吗?”   不懂他为什么提这个,但他仍回答:“对。”   “如果你还介意,就去看看它。”   他一楞。   仇天放意味深长的道:“那香盒,会告诉你答案的。”   他眼一紧,点头。   然后,上车,走了。   当车远离,他可以看见,那对夫妻,依然站在原地,互相依偎着,久久。   小小的木盒,看来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标记。   但他看得出来,这香盒,作工精巧,接合处,完全看不出接缝。   他已经不介意了,不再那么介意,但他很好奇,所以他和她一起回到家,要了香盒。   “他为什么,叫你看香盒。”渺渺问。   “他认为,我是铁子正。”奇云说。   渺渺将香盒从收着的抽屉里,取了出来,交给他,道:“我看不出来,这盒子,能告诉你什么。”   他也不懂。   盘腿坐在床上,他将盒子接过手,翻看把玩着。   盒子是木头做的,触手极为温润,其上没有雕刻,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是一个,作工很细致的木盒。   他将它打开来,盒子里,已无任何香粉,但还残留一丝余味。   渺渺坐在他身旁,柔声道:“其实,是不是都没关系了,真的。”   “嗯,我晓得。”他说,但仍看着木盒。   这盒子,看起来很普通,可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他捧着手中打开的沉沉香盒,眉微拧,不自觉,轻抚盒底,感觉到,在那上头,有着极细微的纹路,肉眼,难以得见,但用摸的,可以摸得到。   然后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他抚着那个纹路,在其中两个图样上,依序按了下去。   它动了。   无声弹起,上浮些许厘米。   他愣住了,渺渺也是。   两人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盒,讶然不己。   “原来,不只一层……”渺渺说。   那是内外两层的盒,但太过贴服,教人无法察觉。   他拿起那微微弹起的内盒,只见香盒的下一层,叠放着一块虽然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丝绢。   蓦然,一阵热气上涌,冲脑,袭身。   “这是什么?上面好像有写字,看起来好像很久了,我去拿镊子,小心一点好了。”   渺渺跳下床,却被他一把抓住。   “不用了。”   她回首,只见他依然盘腿坐着,一手抓着她,一手握着那香盒,但神色不对,很不对,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窘迫,额上青筋又冒,一张黑脸,竟泛红。   “为什么?”她好奇问。   “我知道……”他尴尬的看着她,黑瞳幽幽,极为深邃,哑声承认:“我知道这是什么。”   所有细节,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纷纷入脑进心,无一遗漏。   那个男人,果然仔细调查过铁子正,所以才会知道,这个机关,才会晓得,他把东西放在里面。   她狐疑,坐回他身边,轻问:“是什么?”   有些尴尬的,他窘迫张嘴回答:“荼靡的,卖身契。”   她一怔。   “你说什么?”   “是刀荼靡的卖身契,我逼刀家,将她卖我。”他深吸口气,看着她,道:“在她十七岁的时候。”   十七岁。   渺渺呆住了。   那一年,荼靡,拒绝了铁子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愣愣的看着他,喃喃:“可是……铁家没有奴……”   男人看着她,面红耳热,低哑开口:“但,我太想要了……不想放手……”   他竟然,为了她,违背了自己的规矩与准则。   渺渺嘴巴开开,哑然无言。   “他们并不想要你,可是我想……”他凝望着她,道:“很想很想……”   可他一直忍着,没有说,没有表示,没有逼迫。   渺渺无法置信的看着他,然后听见自己问。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奴,不只是主仆……”他稍稍松开她的手,轻握,老实承认,“我要你爱我,心甘情愿,所以,我等,宁愿等,慢慢等,谁知道……”   他声喑哑,大手,往上,抚着她的小脸,苦涩的说:“谁知道,你竟想叫我去娶别人。”   心颤颤,不止。   “对不起……”她哽咽道歉,泪潸然而下。“我很抱歉。”   他伸手,接住她滚烫的热泪,眼热心暖,凝视着她,道:“我不想你是奴,从没这样想过,刀荼靡不是奴,是铁子正的妻,我只把你当妻。所以,我才把这卖身契,放到盒中,给你保管。”   “既给了我,为何还不说?”   他沉默,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眼里有情,也有苦。   然后,渺渺突然了解。   给了她,却不说,是因为,怕她就此而走。   “我没有自信,能让你留下。”他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可我也不想,你是为了报恩才留。”   这男人,怎能如此痴傻?这般情深?   泪水再滑落,微笑却上了唇。   她心疼的看着他,上前,捧着他的脸,爱怜亲吻。   “你是个傻瓜,你知道吗?”   “你说过了。”他哑声说。   “前世今生都是。”她哽咽,悄悄强调。   他放下了香盒,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厮磨疼宠,嘶哑的说:“我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这样犯傻的。”   “我知道。”再没人,比她更加清楚晓得。   “我爱你。”她温柔开口,再说。   他收紧双臂,喉紧心暖,闭上眼,感觉热泪滑落,但心是安的,神是定的。   再安不过,再定不过。   男人开口,在她耳畔,悄悄承诺:“我爱你,前世,今生,来世,永远。”   深情字句,入耳,印心头。   她知道,她会记得,永远记得,这个爱她、宠她、疼她的男人。   渺渺抬首,唇弯弯,小勾。   “生生世世,不变。”她微笑,轻轻许诺,回以深情誓言。   夏日微风,轻送。   一缕香,飘过。   萦回,缭绕,如爱包围着床上的恋人,很久很久…… 尾声   一杯咖啡   那是,另一个夏天。   华渺渺从没想过,会再看见那间店。   但事情总是这样突然发生,那天早上,她替老公处理完一件案子,刚要回公司,一回首,就在某条街的巷尾,看见了那间咖啡店。   菩提树,静静杵立。   彼岸花,依然遍地艳红。   她怀疑自己所见,呆了两秒,但仍忍不住上前,穿过街巷,来到店前。   那间店仍在,没有消失。   渺渺退了两步,查看周遭,这里不是那块空地,但很像,周围环境给人感觉非常像。   她走进院子,穿过森幽小径,走过菩提树下,推门而进。   店里的布置,和她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人不同,不是那个澪,没有那么古灵精怪。   一位甜美的女人,站在吧台里,看到她进门,露出温暖的笑。   “欢迎光临。”她说。   渺渺愣愣的,打量着这间店,然后不由自主的,走到了一个靠窗的坐位,慢慢坐下。   女人上前,给了她一本MENU,替她倒了杯开水。   “要用餐吗?还是咖啡就好?”   看着眼前这亲切和蔼的女人,她小心翼翼的,点了一杯咖啡。   女人回到了吧台内,煮起了咖啡。   一只黑猫,蜷在书柜上,用一双宝石般的眼,神秘的瞧着她,猫尾巴垂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然后,它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屋外风起,吹得菩提绿叶轻晃,红花摇曳。   这间店,给人一种安逸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给人。   “奇云,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她要求。   他二话不说,没有追问原因,只问了她地址方向,几分钟后,男人迅速出现在门口,看起来非常冷静,他进门后,直接朝她走来。   “怎么回事?”他问。   她要他坐身边,道:“我点了一杯咖啡。”   他挑眉,但仍在她身边坐下。   她勾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肩,看着前方那个女人在吧台里将煮好的咖啡,倒进小小的杯。   “谢谢你过来。”她深吸口气,道谢。   “不客气。”他握住她的手。   然后,一位俊美的长发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他和那女人,说了些话,拿起拖盘,端了咖啡,走来。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她还没开口,那人已将咖啡放在桌上,孔奇云的面前。   跟着,还放下了一盘饼干。   “我没有点这个。”渺渺说。   “这是送的。”长发男人,嘴角微扬,看着她说。   那抹笑,让她心头一动,没有拒绝。   然后,男人转身离开,回到吧台内,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他。   “你再看他,我就要走了。”孔奇云拿起咖啡,淡淡威胁。   渺渺轻笑,拉回视线。   “你吃醋啊?”他没回答,只轻啜了一口咖啡,规避了那个提问。   “大醋桶。”她调侃着说。   他沉默,黑脸又红。   “记得我之前说的那间咖啡店吗?”她将他的手勾得更紧,笑问。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慢慢再喝一口,醇浓芬芳的咖啡。   “就是这一间。”她说。   孔奇云微微一僵,眯眼瞧她,一时间,含在嘴里的那口咖啡,还真不知该吞,还是不该吞。   她咬唇轻笑,道:“喝吧,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也有我陪。”   也对。   他唇微扬,吞下那香浓提神的黑水。   阳光轻暖,穿林透叶,洒落窗内,在桌上映下金光点点。   “然后呢?”他问。   渺渺将脑袋重新靠在他的肩头,道:“我喜欢这里,我想我们可以,好好放假一天。”   她粉粉的嘴角,勾起弯弯的笑。   他猜,确实是可以。   天大的事,都不如她的话一声,比不上她的笑浅浅。   掏出了手机,他迅速以简讯交代已经变得十分能干的秘书,然后关掉电源。   咖啡店里,光暖,而轻。   老板煮着咖啡,女人烤着饼干,黑猫打着呵欠。   孔奇云,继续喝着他的咖啡,不知怎,明明是提神的饮料,竟也让他放松了下来。   渺渺勾着心爱男人的手,枕在他的肩,闭上了眼,只觉心安。   很安……很暖……在他的陪伴下,她悄悄,打起了磕睡。   那一天,夏日正炎炎……   【全书完】 非是花事了 黑洁明   荼靡,是一种小花,色白蕊黄。   这种花,有很多种说法,但近年最有名的,该是宋朝诗人王淇,所写下的那句“开到荼靡花事了”。   这一句,让许多人,误以为,一年之中,花开到荼靡,之后就不再开花了。   以为荼靡,是最后的一朵花。   但其实,这真的是很大的误会啊。   因为,荼靡花,其实并非一年里,最慢才开的花,而是在春天花季中,最后才开的花。   苏轼曾写过“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其实也只是在指,荼靡这种花,不抢着在春天花季时开,荼靡的花期,是在春末,在夏初。(荼靡在古时,有人会拿来酿酒,所以.又称做酴醾,在以前,这两个字是可以通用的。)但,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春天之后还是有很多花会开的,像夏荷,如秋菊,都是不在春天开的花喔。   所以,“魔影魅灵”,来到了这里,我想看倌们应该也发现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近来时常有人问,这套系列,我到底还有什么好写?   每每,让我忍不住害羞起来。   很多啊,真的。   花开荼靡,只到春末,一年,是很长的呀。(羞)   好吧,我承认,之前不敢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有人会嫌这系列太长,所以我只能用拐的。   记得《饕餮恋》那年书展,詹姊偷偷问我,“小黑,你这系列到底是有多少本啊?”   实话说,我都不敢讲,就含糊其词,支支吾吾的跳过。   但是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本,再瞒也瞒不下去,所以我现在就老实说了。   “魔影魅灵”到底会有几本?   我的设定是有三个部分的,所以其实,《相思修罗》、《彼岸花》、《饕餮恋》、《鬼夜叉》只是第一部,《荼靡香》和接下来的那些,是第二部。   然后,最后,才是澪的,她的单独就是第三部。   这是设定,但我不知道最后出来会是几本,因为边写会边修正,所以我只会知道一个大概,不晓得全部写完会有多少本。   其实我还满佩服那种可以按部就班照计划写书的作者,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无耻小黑我从小就是那种会随便爆冲,而且完全无法阻止自己的阿呆。   我只能说,承蒙大家不嫌弃,支持到现在。   我想,被我拐到现在还在看的人,应该也有不少。   所以,请让无耻小黑我,先在这边和大家说声对不起——   真的是,非是花事了,才是情正浓啦。(羞)   然后呢,最近我真的有在考虑,要做一个龚齐大王的人形看板,给大家泄恨。   什么?应该要做我的?   不要啦——不要嘛——人家我这么可爱善良,怎么有人忍心在我脸上砸鸡蛋番茄和蛋糕呢?   喔呵呵呵呵呵……   总之呢,会取“荼靡香”这个书名,除了因为子正帮荼靡调的香之外,最主要也实在是因为荼靡,别扭又慢熟的关系,真的是,辛苦了铁子正啊。   刀荼靡和铁子正,嗯,看完的人就知道,虽然不在同一个时代,却也同样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这两人也真衰,死不死,遇上了脱离无间,第一次轮回转世的大王。   但是奇云和渺渺,这一对真是让我越写越爱,总觉得他们好可怜又好可爱,呵呵。   要是之前没看过《相思修罗》,导致有人不清楚前因后果的,请洽《相思修罗》这本书。   啊啊,这就是人生啦——   荼蘼,其实是真的很让人心疼的,幸好到了渺渺,就坚强开朗很多啦,哈哈。   至于孔奇云,他真的是……心机太深,又想太多……   不过渺渺还是很爱啦,我也很爱啦。(羞)   糟糕,我最近花痴得好严重,以后改叫花痴小黑好了。   当然,这次还要再顺便打个广告,《相思修罗》、《彼岸花》、《饕餮恋》二00九年又卖完了,所以今年二O一O年书展,出版社也决定将这套前面卖完绝版的书给补齐。   然后,呃,其实小肥肥的猛男日记前传,《密码》、《海洋》、《月光》这三本,以及正传的《温柔大甜心》、《可爱大贱男》、《闷烧大天使》、《深情大老粗》这几本,也都会在这次二O一O年台北国际书展再刷了喔。(羞)   因此,书展后出版社会把书在<禾马>官方网站上,重新上架,所以要补书的请在书展结束后,趁早上网补书,还请大家告诉大家,谢谢支持,感激不尽。   小黑我真的觉得,我正沐浴在大家爱的光芒之中啊。(请让我用力的亲你满脸口水吧——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最后,当然不能忘记要和大家拜个早年。   接下来就是虎年了,祝大家,虎年行大运,身强体壮,平安健康,一年顺心都如意! -------------------------------- 本文由久久txt小说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