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星期一,清晨六点半,闹钟响。   起床,刷牙洗脸,抓着梳子一边梳,一边跑向庭院,急着想知道我的白杭菊有没有盛开。   我低头拨开交错的玉兰花树枝,再侧着身从两株扶桑之间穿过,同时小心地拢紧我的睡衣,不让初秋的露水沾湿。然后我看到了墙根处的—个小花盆,里面就种着我的宝贝,我定睛望去,泄了气——   仍是花苞。   没关系,明天就会开的!我安慰自己,走近蹲下身端详着它。洁白的花瓣抱成团,外面轻轻覆上黄绿的花萼,真是美。我笑了,伸出手指弹弹花骨朵。   其实挺不错了。从小跟着热爱园艺的父亲种花,经手的花草非死即伤,被妈妈笑称为“摧花魔手”,这一次独立种杭菊,竟然能让它开花,真的很不错了!   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晨间的清新空气。花香暗浮,爽风沁肤,有雀儿在树枝脆鸣。于是精神一振,伸伸手,踢踢腿,接着兴致勃勃地摆了几个高难度的武术POSE,自我感觉良好。仰头看晴朗朗的蓝天,白云折射来的初升红日的光,使我眯了眯眼。   “阿菁,快来吃饭了!”厨房里传来阿婆的大嗓门。   “哦——”我应着,赶紧回房换衣服,三分钟之内打理好自己,拎着久久包跑进饭厅。   阿婆指着饭桌上的米粉,“快吃!七点钟了!”阿婆瘦瘦的,可是嗓门很大,火气也不小,是我们家铁面无私的掌厨者。   “哦。”我卖力地吃。这么大的一碗米粉,加上摆在一侧的煎蛋和青菜,真的要努力吃才吃得完。   用力吞下最后一口米粉,我举手,“阿婆,我吃完了。”   阿婆望望我只剩下粉汤的碗,点了点头,“嗯。”   我这才敢起身离开,进洗手间漱了口,擦净嘴,回厅里背起久久包:“阿婆,我上学去了。”   “好、好,路上小心。”阿婆笑眯眯地扬手。只要你善待她煮的东西,她就是很和善的阿婆——我最可爱的外祖母。   推着自行车出了家门,正巧碰到晨运的妈妈回来,我朝她挥挥手,“妈,我走了。”   老妈抬腕看表,“走快点,七点十七分。”她对时间的忠实程度更甚于阿婆。   我吐舌,骑上车飞快而去。风迎面扑来,我扬起灿粲以对——又是一个早晨!像平常一样的平常,浸泡着淡淡幸福的味道。   我,何菁,平平常常的高二生。长相普通,成绩普通,性格普通,智力普通,经历普通,家庭普通。总而言之:所有的特征常数皆在大众范围内。   对,一切正常!   ※-※-※   下课钤响,我打着呵欠目送老师的背影,懒腰伸到一半,即被同桌的手肘撞断。   “何菁,笔记!”   张慧娜,我的同桌,说话做事简洁无比,惜时如金,成绩优异。   我扬扬下巴,示意她自己拿,然后继续抬臂仲展,完成我的懒腰。   张慧娜仅扫了几眼就把笔记丢回给我。我又打了个呵欠,放下手,拾起笔记,丢给后桌的陈琪。   琪美人伸出纤纤五手,摊开笔记本,优雅地拈起一支荧光笔,快速扫视后划了几条线,添上几句话,再勾—下重点。完成后把笔记递回给我。   陈琪的这套动作我已经看过上百遍了,现在仍让我觉得赏心悦目。美人就是美人!   这些几乎是每堂课后的例行程序——张慧娜的笔记做得顶级的好,但她很怕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所以课后总要借我的笔记去对一对,确认我的笔记对她而言根本不具参考价值后才放心。   令人妒慕的陈琪,拥有美丽外貌的同时还有一颗聪明的大脑,聪明到不屑抄笔记,“现在不是练字的时候”,她说。所以她上课只是听,每堂课后把我的笔记检阅一遍,到了考试前再拿去复印,轻而易举就取得好成绩。有时真让人心里不平衡!而我,抄笔记一是防止自己上课走神,二是如果不抄的话心中有愧(乖孩子应该好好抄笔记的是不是?)   我们三个不能算是好朋友。   张慧娜是不会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交朋友这类事情上的,我觉得她可以冠以“学习狂”的称号。   陈琪完全相反。活泼亮丽,相交满天下,她是被众星包围的明月,绝不会局限于几个女生这样的小圈子。   我吗?当然是最平常的那一型喽。   我们三个,只因为座位相邻,便形成了这种有些奇怪的合作关系——不能称之为友情的默契。   ※-※-※   每周星期一下午是固定的大扫除时间,这一周轮到我们了。   好友李沛雅兴冲冲地抓着两片抹布跑过来,抛了一块给我。“阿菁,我们去擦窗!”   我欣然同意,立即把手中的拖把塞给一个男生,提起水桶飞奔过去,和李沛雅并肩站至窗前,开始我们的欢乐时光。   这是我们最爱做的工作,皆因窗外是一片好风景。   李沛雅奋力地挥舞着手臂,将大片的铝合玻璃窗擦得闪闪亮,同时也让我们的视野更清晰——   “看见没?江卓骏出来了!哇,今穿黑T恤呢,好酷!看见没?那边那边!”   “嗯嗯嗯!看到了!帅啊!”我高兴地用力“观赏”了两眼,才舍得弯下腰在水桶中洗净抹布。   “啊啊啊啊啊,黄振华进球了!关风仪在给他加油呢!”李沛雅兴奋得满脸通红,跳着猛拍我的背。“快看快看!”   “哪里?”我霍地直起身,瞪大眼搜寻传言中的绯闻男女主角的踪影,“在哪里……看到了,咦?她给他递汽水耶!哇!”眼睛因惊讶而瞪得更大,当然,看归看,仍没忘记将拧着抹布的双手移到水桶的正上方,免得脏水溅湿地板。   “嘿,看来是真的哟!关风仪昨天还跟我否认呢,哼哼。”李沛雅拉开玻璃窗,擦着窗框,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们,笑得很奸。   “真好啊,他们挺般配的。”我低头擦着玻璃上的污渍,为他们美丽的恋情而微笑。突然想起—事,抬起头,“那方浩怎么办?”方浩喜欢关风仪很久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李沛雅的笑容落了下来,也皱起眉,“对呀,这可难办了。说实话,方浩真的不错,唉,可惜!”   我们一齐叹息,分别擦着玻璃窗两头的边角。少女的心开始感叹——爱总是两难的,有人如意,便有人受伤。唉,世界上的事总不肯刚刚好,不是多一个就是少一个,上帝的安排总有缺陷……   “喂!”李沛雅突然用力撞我,“看……快看啊!”   我忧郁的思绪被打破,回过神来揉揉被撞疼的肩,凑近她看向同一方向。“看什么啊?有什……啊,方浩!”   “他在那边,才刚来吧。……啊,他看到他们了!他看着他们……哇……表情……”李沛雅心不在焉地爬上凳子,抹着上方的玻璃,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我跟李沛雅一样,紧张地盯着方浩的一举一动,手上擦拭的动作变得无意识:“表情……他的表情怎么样?”   “表情……呜……看不清楚!”李沛雅扁扁嘴,跳下了地,鸣,为什么要隔得那么远?“一定很伤心的吧。”   “可是不一定会表露出来的……”   “也对,说不定很平静,说不定还带着微笑呢。”   我们两个趴在玻璃上,紧盯着方浩,努力揣想着他此刻的心境和面容。唉,爱看言情小说的人哪!   “他……向他们走过去了。”李沛雅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别人。   “嗯。”我的眼眨也不眨,惟恐错过一丝细节。   李沛雅继续低声做着实况转播:“走过去了!……他们也看到他了!……黄振华没动,关风仪也没动……三个人……在看着……相互对望……’   “嗯、嗯、嗯!”我点着头。   我们半张着口,鼻子紧贴住玻璃,密切注意着后续发展,结果——   “走近了、近了!……到他们面前了……看,方浩扬起了手!啊啊……打了个……招呼?!啊……然后他继续走……走过……走、走远了……就、就这样?……完了?”   三角恋情出乎意料地落幕,我们惊异地对望,眨眨眼,由我来下了注脚:“毕竟那些精彩的情节只会出现在言情小说里。”   “嗯!”李沛雅颔首,做了补充,“或者是电视电影里。”   “没错!”我们再一起点头,然后站直身,上下打量一遍擦得锃亮的窗子,满意地将抹布丢进水桶——“这边搞定!换那扇!”   于是,李沛雅提起水桶,我扛了张凳子,转换场地喽!   “嗯……这边有什么好看的呢?”   “那边,排球队的张晓萍!”   “嗯?”   “听说她跟三班的梁志锋分手了。”   “不是吧?”   “是真的。听说……”   呵呵呵,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八卦?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二道四,很没修养很没气质,对不对?   对啦,没错,就是这样!我不否认,我们的确非常非常具有三姑六婆的潜质。   别笑我们品味低,不是早就声明了吗?我们只是“平凡”的高中生嘛!爱聚在一起说三道四,爱幻想爱做梦,爱看帅哥爱评美女,爱听明星的八卦新闻,爱把无聊当有趣……都很正常不是吗?不要太与众不同,八卦一点比较容易融入人群啦。   比白开水还平淡的学生生活,没有这些调味料,岂不是很无趣?所以,别太苛求啦。看看我们这些被拼命地填料、即将要送进焖炉的可怜烤鸭,你忍心剥夺掉这最后的惟一的乐趣吗?   再说八卦又不是什么坏东西,(李沛雅小姐的至理名言!)可以在课余磨磨僵化的脑筋,可以调节大脑的兴奋点,可以疏缓紧张情绪,有助于我们更好地接收外界信息,有利于增进集体感,让女同胞们更团结更亲密,甚至称之为女生关系的润滑剂也不为过。在人际关系日益淡薄的今天,多么需要这种维系社会融洽的交流方式!而且,在言情小说里,八卦人物可是必不可少的、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角色哩!我们是如此的普通,没条件当女主角,只好退而求次,立志成为起关键作用的八卦阶层!所以——   呜啦啦、啦啦啦——我们爱八卦!   “你们两个!”一声轻叱,两记铁砂掌分别击中我们的背心,“竟然躲在这儿偷懒!”   “哦!”我惨呼,整个人撞上玻璃窗,痛失帅哥回眸一笑的镜头。   李沛雅却没事样地笑嘻嘻回头,“香香你看,是潘云耶,他正望着这边哦!”   “真的?”廖香香这个值日生立即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硬挤进我们中间,加入八卦行列,“哇,正点!”   我失笑,撕了一半抹布给她。   “嗳,他穿白衬衫真的很合适,对不对?”看着帅哥,廖香香的脸蛋兴奋得红彤彤,气质值迅速下降。唉,女人的天性就是八卦,只是各人程度不同而已。   “上星期六下午他‘又’一次递情久久给陈琪,阿祥转交的。”李沛雅忠实地报道最新动态。   “收了吗?陈琪收了吗?”廖香香的语调变得有点怪,半是因帅哥已心有所属而伤心,半是为又一桩美丽恋情的可能发生而兴奋。   身形瘦小的我被她们挤到一边,没了观赏位置,只好叹口气,弯下身搓洗抹布。   李沛雅和廖香香却又各自一拳捶过来“到底收了没?说啊!”   呜,两个花痴加暴力女!我把洗好的抹布掷向她们,揉了揉受创的背部“没啦,陈琪拒绝了。”琪美人当时正批阅着我的笔记,头也不抬地就回绝了。   “啊?怎么这样!”廖香香失望地甩着抹布,拍去窗棂上的灰尘。   李沛雅也颇觉没趣,大力擦着玻璃,忽然又道:“其实这样也好,高中本来就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何况潘云都高三了,还是别分心的好。”   话题突然被带回了现实。廖香香不满地瞪她“什么叫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爱情还要看时候吗?”   “当然要看啦!高中生的恋情最不稳定了,潘云下学期高考后就离开学校了,以后的事情很难说的。”   “喂喂,你这样说很奇怪唉,就因为以后的事很难说,所以才要抓紧现在啊。潘云明年就要走了,现在不谈以后还有机会吗?再说了,爱情就是爱情,想那么多干吗?考虑来考虑去多没意思,那样的话高中生的恋爱谁还谈得起来?”   “怎么能不考虑呢?现实就是现实,是逃避不了的事实。谈恋爱就是会影响学习,学习不好就会影响前途,前途不好就会影响爱情。而且我们是高中生,很快就高考了,一毕业就会各分东西,分隔两地就会变心。”想到无奈的现实,李沛雅的情绪低落。“我也希望看到纯粹的爱情啊,可是现实是不可以忽略的,又不是在小说里,唉——”   “唉什么唉!”廖香香听得气闷,飞脚踢向李沛雅,用武力捍卫白己的美梦,“高中生的恋情是最纯洁最美好的,你不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是你看不清现实!”李沛雅向后跳离,手腕一甩,将抹布当成武器还击。   没空理会她们的武斗,我细细地擦着玻璃框角的灰尘,眼角不时扫着窗外——潘云出现了,那么,他,会不会也在附近?   潘云走进了自行车车棚,推出他的车并跨上了车座,却不离开,反而倚在一棵树下张望,状似等待——八成是他了。   我偷偷地笑着,心情极好,提起水桶,绕过正斗得难舍难分的损友,换了一扇窗。很好,这边的视野更清楚。蓦地,眼角的余光瞥见潘云扬起了手,我的视线随之向东北方向移去,唇角悄然绽开——   果然!是他。   轻轻哼起歌,我的双手灵活地在窗上游移,连抹布的挥动也好似有了翩翩的舞韵。看着他的身影渐渐移近、渐渐清晰,心亦随之飘然了。一瞬间,已经听不到李沛雅她们的叫嚣声,整个世界只剩他的身影和我的心跳……   可惜,这种奇妙的感觉没维持多久——   “喂!”廖香香不知何时休战了,照例用粗鲁的动作唤去我的注意力,“看什么呢?”   “嗯……程定尹!”李沛雅凑近窗口,一眼便判断出我的“聚焦物”。唉,不愧是八卦女王,够敏锐!   我趁廖香香全神看帅哥的时候,抽走她手里的抹布,再将我擦脏了的抹布搭在她手上。嘻嘻,可以多看他两眼了。   廖香香回过神来,白了我一眼,只得弯腰下去清洗抹布,刚洗完拧干。“顺便,这个。”李沛雅将她的抹布也扔进桶里,又换得廖香香一个白眼。   不理她,我和李沛雅搭着肩,把握机会欣赏美男子。   “听说这次三年级段考,程定尹又是第一名。”   “嗯,我也听说了,”只要是他的消息我都不会放过。   “老天爷真是偏心呀,脑袋好又长得这么帅,所有的好处都给他占了。”   “因为要给平凡人一个仰慕的对象啊。”   “也对,留一个幻想的目标,生命才有希望嘛。”李沛雅以手背托腮,肘撑在窗台上,“唉,觉不觉得他就是漫画里白马王子的现实版?”   “嗯。”我万分同意。看着他微笑、扬手、卸下背包、甩发,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暗暗记下。   呵呵呵,没错啦,这就是我喜爱这项工作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了:程定尹,我暗恋的对象。   这也算平凡高中女生的特征不是吗?像我们这样的年纪,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些动心和幻想的。我不打算例外,美好的年华当然需要一点美丽的爱恋来作伴,所以我选择了他。   他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男生,足以让我寄托所有的幻梦,这样暗恋起来才美嘛、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暗恋他的感觉真不赖,使我的生命多了许多色彩。   什么?告白?我干吗要?这样就很好啊!就好像在梦想里飞天奔月浪漫无比,真要蹲在太空舱里射向月球就完全不是那种味道了。所以,我只愿将这分美丽的暗恋维持下去。   蓦地,手下扶着的玻璃窗被廖香香推走,惊醒了我痴痴的傻笑。哇,刚才又失态了,幸好没人注意,我暗自吐舌,赶紧擦窗。   “你们知道了吧?这个周五我们学校和东中的校际辩论赛,在阶梯教室举行。”李沛雅爬上窗台,扳下气窗拭擦。   “当然,我们学校的代表有程定尹、潘云、江卓骏、林伟栋……畦,好多帅哥耶,一定要去看!”廖香香兴奋地叫道,拧干抹布递给李沛雅,“我们星期五下课后一起去吧。   我微笑,自从上上个星期得知这个消息后,早已期待着了。他一向是学校辩论队的主力,这次估计是他最后一次参赛,说什么我也不能错过!   换了一面玻璃擦着,眼睛仍没离开过他那个方位,只见他进车棚推了车,和潘云说笑着,潇洒而去,浑然不觉背后有多少目光追随。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沛雅跳下地,将抹布扔进水桶,突然奇怪地凑近我,“在想什么?都不说话的?”   “嗯?没什么。”我随口搪塞,“在想今晚阿婆会煮什么菜。”   独自喜欢他的心情,有种秘密的甜蜜,有时淡有时浓,偶尔会带着一点点酸,兴致来时还可以揣想出一丝丝低徊的怅惘,细细咀嚼,又有一种淡愁的诗意……这些,我要留给自己一个人品尝,即使是旁边这两个亲密战友、我最要好的死党,也不能透露。   有关他的情怀,是我不能被分享的秘密花园!   “这有什么好想的?”廖香香笑道,她当然也知道阿婆在我们家的无上权威,“不管是什么,你们都得吃光它不是吗?”   李沛雅也笑了,“别担心,要相信自己,经过这么多年的训练,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我白了她一眼,“太夸张了吧,至少阿婆煮的东西都是正常的。”这么多年来一直庆幸,阿婆的癖好不算太怪。   两个损友闻言笑成一团,我也忍俊不禁。突然背后一声狮吼——   “你们三个——!你们、你们……”阿玉班长脸色发青,发颤的手指朝着我们点点点,“大家都打扫完了,你们还在摸鱼!李沛雅、何菁,你们每次都这样混!廖香香,你身为值日生……”   我们吐舌,立即做鸟兽散。   ※-※-※   晚上,洗完澡,吹干半长的头发,我扑在床上,摸出枕头下的日记本。   歪趴着,一只手在床柜翻出一盒徐怀钰的磁带,塞进录音机后按下开关,另一只手在日记本上写出扭曲的字。   “10月12日,星期一,晴。心情不错。今晚阿婆做的是清蒸罗文鱼和虾仁水蛋,没有放香菜,只洒了葱和蒜蓉……大打除的时候从窗口看到他了,穿运动服,戴的深褐色运动帽以前没见过……”   两首歌的时间,流水账式的日记写完了,把本子推回角落,抱着卡迪熊公仔滚了一圈,抬高双脚重重地砸在棉被上。嗯——还是我的小窝最舒服!   再翻转身,打了个呵欠,半眯起眼,听着徐怀珏活泼的声音,又想起他来。   开始喜欢上他是高一的时候吧?到现在差不多一年了。当时跟沛雅和香香她们坐在操场边的杠杆上,不经意看见篮球场上的他,哇,那一刹的感觉是——惊为天人!   然后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注意他,便想到:莫非这就是心动?   这种情况很正常是不是?向往爱情是青春期的心理特性之一。   也曾疑惑过,我到底是因为喜欢而喜欢,还是因为想喜欢而去喜欢?或许只是像有些久久上所说的,青春期朦胧的性意识折射在心理上而形成的反应?嗤,管它的,我一向不爱寻根究底。总之,我喜欢他的感觉,就这么简单!   但是,嘿嘿,要声明的是:我可还没爱上他哦,只是喜欢而已啦。像我这样的年纪,爱情还太早,“喜欢”的程度就好了。   何况,我也不是那么无知的,起码懂得区分梦想与现实的分界。他与我的距离太遥远了,想要跨越太难。   太难了啊——我吁口气,翻了个身,此刻录音机里传出的是一首忧伤的情歌。我静静聆听,不觉感染了那分哀愁……唉,看来恋爱真是件伤心伤神的难事啊。   未几,歌声终了,带子也卷到尽头,我将它取出翻面再放入,随着开关摁下,流荡出轻快的摇滚曲调。   我的心情立即跟着变好,再翻了个身,抛了抛卡迪熊。去,干吗想这些?我还没谈恋爱呢!谈恋爱是双向的,所以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对象的选择啦、两个人相处啦、迁就啦、变心啦、永恒啦……单向的暗恋就不必了,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比谈恋爱自由多了。   我还没有准备谈恋爱呢,但暗恋嘛,正是时候了。   用力将卡迪熊掷向天板花再接住,我开心地一笑。这样才不枉费我的青春嘛!   其实,我并不了解他。除了远远地观察到的表面的东西,其他的,例如他的观念、品行、习惯爱好,我都不知道。就这样地喜欢了——这样的喜欢,是很肤浅的吧?   肤浅就肤浅吧,反正,我从不认为自己高深!   再一次翻身,看看表,关掉音乐,熄了灯,含笑入睡。 第二章   期待已久的星期五终于来啦!   我第N次看向黑板壁上方的挂钟,盯着那根长指针移了半圈,方回过神来抄下物理老师刚刚写的板久久。呼呼……我都快等不及了,虽然很想集中精力听讲,但一想到程定尹在台上滔滔雄辩的情景,怎么静得下心?   好不容易,下课铃响了,老师停下讲解,走回台前。我合上笔帽,等待着老师说下课,谁知道他——换了一根粉笔,又回去继续讲!我不由歪嘴龇了龇牙,无奈只好继续做笔记。   再拖了五分钟,例题讲完了,老师走回台前,翻开久久——开始布置作业。   我在心里哀叹,却也只能乖乖地随之划下题号,一边祈祷老师不用再费心给我们提示。结果又是事与愿违,老师不仅逐条逐条地给我们念一遍题目,还说了解题思路。   班上的同学也渐渐焦躁起来,很多人已经收拾好久久包,不耐烦地瞪着老师。   终于,老师合上久久。“好了,同学们,这节课上到这里,下课!”   “噢——”男生们不客气地表现出欢欣,纷纷提着久久包一哄而散。   李沛雅背起久久包,朝我招手。我把笔记本丢给张慧娜,快速收拾好久久包,再接过张慧娜还回的笔记本丢给陈琪,背上久久包,看到李沛雅和廖香香已经站在门外等我了,胡乱朝陈琪挥挥手。“本子放你那,下周再还我!”不等她回答,冲向课室门——   呀!一道人影比我还快,抢先霸住门口:“喂喂!张振东!”原来是物理老师!我只得急刹车停在他后头,总不能踢开老师夺门而出吧。   “张振东!张振东!”老师皱眉喊着他的科代表,哪里喊得回?人家早就一阵风刮走了。“真是的,一眨眼就跑了。”他气恼地回身环顾闹哄哄的课室,“班长呢?班长在哪里?”   “已经走了。”我小声回话,渴望地盯着门外——亲爱的老师,麻烦借个道走好吗?   “都走了?嗯……”老师看看我,突然缓下脸色,甚至低头对我露出和善的笑容,在我感觉到不妙欲逃的同时开口道:“何菁吗?那么你帮帮我吧,把这份试卷的答案抄在黑板上。”   “我?但是,老师……我……”   “同学们,这是上次发的卷子的答案,大家都去对一对,我星期一早上讲解!”老师高声朝全班喊话,然后把一份卷宗塞进我手里,“就是这一面,快点把它抄上去。”   “老师,我有急事,能不能……”   他竟没听完就转身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又回头说道:“抄完了就把那份东西还给我,我在教研室等着。”   “老师,能不能……”   他彻底忽略掉我的发言权,走了。   我咬牙,后悔自己是个乖孩子。   “阿菁……”李沛雅和廖香香同情地望着我,“我们先去占位,你等一下快点来哦!”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们,叹口气,不敢再奢想她们会有义气到留下来帮我,再叹息一声,朝她们点点头。不再浪费时间,冲上讲台飞快地抄写。   抄抄抄抄抄抄抄……好了!丢下粉笔欲走——   “阿菁,笔记还给你。”陈琪背着久久包站在我身后,把本子递给我。   “哦。”我抓过,随便卷了卷塞进背包,“呃……你不去听辩论赛吗?快开始了。”   陈琪将长发拨到肩后。“不了,我约了朋友逛街。”   “哦,那我先走了,拜拜。”话未了人已冲了出去,快!要迟到了!   跑到楼梯转弯处,险些撞上前面的人,幸好我的身手还算灵活,抓牢扶手借力一蹬,闪身绕过那人,两三步蹿上楼梯,就要消失在上一个转角。   “何菁。”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急刹住脚,转身定睛一瞧,竟是我们的英语老师,不由暗叫声惨。   她,我们温柔可亲的大姐姐般的陈老师,说话虽然细语慢声,却是粘连不断如影随形,直至地老天荒。   “怎么跑这么急?去哪儿呢?”优雅的步子走一格阶梯说一个字,到最后一个语气助词,正好停在我面前。她说得不快,字间停顿也不仓促,但这期间我数次张口欲言,总被她的下一个字堵住。   终于她停住了,我才说得出话来:“教研室。老师,我……”我先走一步好吗?   但就在“我”串音符运至喉口而尚未传播到空气时,陈老师温柔的嗓音适时切人:“哦,我也是回教研室,那一起走好吗?”   “嗯……但……”但我比较急。   相同的情况再一次发生。   “最近学习紧不紧张?除了英语外其他科目的功课重不重?啊,对了,你们今天下午不是有一场校际辩论赛吗?怎么不去听听?不感兴趣吗?老师觉得啊,你们应该培养自己多方面的兴趣……”   明明她说得很慢,为什么我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几十次语音在将出未出之际被人截断,我差点哽息而窒,额头已然冒汗。   呜,据闻陈老师是陈氏太极的正宗传人……果然功力非凡。   我说不出话,又不能丢下老师自己先跑,只好陪着她的慢悠悠的步子走。   后悔!为什么我要立志当一个有礼貌的小孩?   最后,当有礼貌的小孩和温柔嗓音绵绵不绝的老师肩并肩悠闲地走至教研室门口时,十五分钟的时间精灵快乐地偷渡过关。   “……所以,老师认为,课余的时候参加一些有益的健康的文体活动是很有必要的,像这次的辩论赛就很应该去听听。当然,如果你真的不感兴趣,那也不能勉强……”   “我要去!”眼见温柔的老师停在门口,隐含着继续滔滔下去的架式,有礼貌的小孩终于使劲冲破天蚕茧般的重围,大吼出内心深处的渴望。   不敢看教研室内所有老师惊诧的眼光,凭借爱的勇气,有礼貌的小孩运足丹田之力,一鼓作气吼下去:“我要去听辩论赛!老——师——再——见!”悲乎,生平乖巧好名声,而今毁于一吼。   不敢再听陈老师的回话,我窜进教研室,将卷宗放在呆愣的物理老师面前,鞠躬道:“老师,卷子放这里。我先走了,再见。”抬头,见他愣愣地点头后,方急转身飙出门去。呜,至少我还是很有礼貌的。   身后,飘来陈老师温柔依然的绵绵嗓音:“……这孩子说话中气真足……”   扫一眼手表,我全力向前冲,蹬蹬蹬下了楼梯,过了楼道口的收发室,就是教学楼的侧门了——   “何菁!”   装做没听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终究敌不过爸妈苦心培育而来的好教养。我定住脚,慢慢回头。“颜老师好。”   唤住我的颜老师在收发室里翻着邮寄资料。“来,帮老师看看这两份习题集,都是今年最新的单元模拟试题,看看,订哪一份好呢?很急的,今天就要下订单了。”   我隔着窗,接过颜老师递过的两叠试卷,脑中一片混乱。“老师,我……”   “这一份内容比较全,但是跟我们已经买了的那本学习指导有些重复;这一套就新一点了,可是有些题目……”颜老师说话总是快言快语,连环击式的噼里啪啦一气呵成,跟陈老师完全不同,相同的是我一样插不进嘴。   “……你觉得呢?”   “啊……”我被她的一大串话轰得头昏脑胀,又兼心念着辩论赛,愣愣地点着头。“我也这么觉得。”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会觉得负担太重呢!既然你也赞同的活,那么就两份都订吧!”颜老师笑颜遂开,立即拿起笔填订单。   嗄?“老师……再见。”昏昏沉沉的大脑仍不甚明白……我是不是帮同学们揽上又一个重负了?没胆深想下去,而且也没时间了,我蓦地惊醒,起脚冲了出去——程定尹的辩论赛!   为了赶时间而抄捷径,我拐进了地理园和生物园之间的小路,尽全速奔跑中似乎前面人影一闪……   砰!叭!哎哟——   我顾不得背上撞到树干的痛,爬起来走近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孩。“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从那边过来,有没有伤到哪里?”没想到这么偏僻的路还有人逗留。   女孩把头埋在膝盖上面,一动不动。   我有些慌了,伸手去摇摇她。“你还好吧?受了伤吗?”   一声细小的呜咽传了出来。   “哇!”我吓得向后弹开,“你、你……你没事吧?”没那么严重吧?我的体格不足以撞伤人吧!   “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好委屈好伤心的样子。   “不是啊!我不是故意撞上你的!只是跑得太急……”好冤枉!谁会故意去撞别人,虽然我的动量比较大,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相同的啊!   “明明就是存心的……还说不是……呜……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我、我……鸣——”哭声愈来愈大。   我哭丧着脸重申:“没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隐隐感觉又是一桩麻烦。真是无妄之灾!   女孩不听,仍是哭。   我悄悄细看她全身,觉得没伤到什么,于是没良心地萌生退意。“你没事了吧?别哭了,哭也是很耗费精力的。不要哭了好不好?你笑起来一定更可爱的。没事了吧?没事我就……”   这时她突然抬起头,吓得心中有愧的我咽回要走的话。溢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我,糊花的脸蛋艰难地挤出微笑,被泪水润湿的唇微微颤抖着,轻轻说道:“对不起,我没事了。谢……谢谢你,”话未完,眼一眨,泪珠又扑簌簌地往下掉。   好可怜的样子,轻易勾起我所有的愧疚心。不由自主地也抱着久久包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回应。   她吸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脸,我见状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又朝我羞涩地笑了笑。   脱不了身的预感更重,我暗自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她把下巴放回膝盖,盯着脚边的野草,缓缓地开口了:“我真的好喜欢他……”   天哪!我脸一绿,差点吐血。我可不是心理热线的辅导员!这女孩是伤心过度了才会把我当成倾诉对象。   一边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述说她的爱情,我一边斜眼看着表上的指针滴嗒滴嗒地转,间或给她递上一张面纸。呜……我也好想哭!   “……呜……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那么喜欢他啊!呜……”   呜,错过这次辩论赛,我会后悔一辈子啊!呜——以后再也没这种机会了,他明年考大学,下次的辩论赛再不会有他了,以后不在一个学校,恐怕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呜……他就这样拒绝我……呜呜……”   呜……见识不到他参加辩论时的威风,是我收藏的记忆中无法弥补的缺憾!呜——好恨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喜欢我?呜……”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当一个好孩子?!   ※-※-※   空荡荡的阶梯课室,灯全关了,偌大的空间罩在灰暗里,一如我的心情。   无意识地踏进课室,走上讲台,摸摸上面还没收走的椅子,然后走下去,沿着阶梯走到课室后面,转身瞧了半晌讲台的叹镁蔑上挂着的辩论赛横幅,又低下头继续漫游,差不多绕了一圈之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连思想也变得迟钝。   等了这么多天后,竟然错过了,这种失落感好难受。   想哭,伸手摸摸久久包——没有纸巾了,于是忍住。   那个女孩,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是刚失恋了,拉住我一股脑把苦水全吐了出来。   唉,真是乱七八糟的场面,她说她的,我想我的,各自伤心。   等她雨过天晴,已经七点多了,明知辩论赛早就结束,我仍是来了,也不知道还来干什么。   呆愣地望着空讲台,想着一个小时前,他在上面如何展现自己的风采。   呜,又有落泪的冲动了、我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静静地想着心事。   突然“叭”的一声,课室内大亮。我受惊地抬起头来,却见有两个男生站在电源开关前,显然是他们开的灯。   而他们见到竟然还有一个女生留在课室里,也愣了愣,然后其中一个走向讲台,另一个朝我走了过来。   因在黑暗中呆久了,乍见灯光,有些眼花,我闭了闭眼,方看清来人。惊得跳起来——程定尹?!   不可能是真的!我眨了几次眼——他还没消失。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清澈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第一次正面对着我说话。   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我……我来听辩论赛,嗯……然后……”   他笑了:“呵呵,不会是听得无聊就睡着了吧;连辩论赛完了都不知道?”   “不是的,我没睡着。”我垂下头,不大敢直视他明亮的眼睛。但是刚低下头又后悔了,怎么能浪费这种可以近看他的机会呢?于是猛地又抬起头,“我不是在睡觉,只是……嗯……在想事情。还有,我……嗯……没听辩沦赛,我……迟到了。”面对着他,说话又开始结巴,而且想到刚才的举动实在太拙,不由愈加紧张。   “哦。”他大概也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随便点了点头,转身朝向讲台喊:“潘云,找到没?”   “等等。”潘云弯腰下去,站起来后,举高的手扬着一串钥匙,“找到了,果然是落在这里。”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才踅回来的。真该感激他们的粗心。我咬咬唇,不让笑容太明显。太棒了!这是老天补偿我的好运气!   “找到了,走吧。”程定尹走向门口,下了几个阶梯,又回头对我开口:“你也快回家吧,等一下阿伯要来锁课室门了。”   “哦。”我抱起久久包跟在他后面,偷偷盯着他的后背瞧。走不到几步,竟然踩错了一个台阶,惊叫一声,失脚跌了下去!久久包脱手而飞,沿着阶梯咚咚咚一直滚到底。   他闻声回头欲扶,却来不及了。“……你没事吧?”说着伸手想拉起趴在地上的我。   “没事没事!”我神经质似的弹跳起来,胡乱拍拍膝头上的灰尘,“没事,我没事!”膝头和肘部有些痛,但受伤更重的是脸皮,呜,竟然出这样的丑,太尴尬了!   不敢看他的表情,我抢步绕过他,急忙跑下去捡我的久久包,却慌乱过头而撞到了桌角。哦,这次真的好痛!我捂着伤处一时说不出话来,好想立即变成空气消失掉!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侧,幸好,不含笑意,至少不明显。   “没事,我没事。”我不敢抬头,羞愧欲死。   他在我身边停了停,然后走下阶梯,替我拾起了久久包,站在那里等我。   我垂着头,慢腾腾地走了下去,接过久久包并低声道谢。决心死也不抬头跟他照面,我不要在他的记忆里,我这张脸是跟刚才笨蛋一样的举止联系在一起的!   “没事了?那我们走吧。”   因为低着头,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潘云说还是对我说,我沉默地跟在他后面,警告自己别再闹笑话。   “何……菁?”   耶?我反射地抬头望向发声处。潘云?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随即便明白过来:因为我是他想追的人——陈琪的邻桌。   潘云微笑道:“你足叫何菁吧?怎么还在这儿?听了辩论赛吗?”   “呃……我原本……想听的。”很想很想听的啊!唉,现在程定尹知道了,这个笨蛋女孩子就叫何菁……呜!   “喔,你们班来听的人多不多?”   “挺多人的,但是陈琪没来。”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把这句话说出口了。迅速看了潘云一眼,咬住唇暗自后悔。自作聪明、随便揭破人家的心思,实在太幼稚了。   潘云却只是大方地笑笑,“是啊,真让我伤心。”   我也放心地笑了,对他的印象大好。   三人走到外面,程定尹和潘云走向车棚,推了车出来,潘云忽然回头看我,“咦?你的车呢?”   呃?我怎么傻瓜似的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我的车?”我东张西望了几回,被浆糊黏住的脑筋才接通起来,“啊,我的车放在南门的车棚!”   潘云嗤地笑出声来。程定尹也跨在自行车上看着我微笑,黑眸在暗淡的天色中闪着漂亮的星光——差点又让我闪神。   不行不行!快点清醒,我丢的脸已经够多的了!“我……我去拿车……你们……呃……再见!”边说边后退,说完后转身撒腿就跑。   背后传来潘云的声音:“喂!很晚了,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我头也不敢回,无意识地向后摆着手,“我走了!再见!”   “再见,小心点啊!”傍晚的凉风隐约送来两个男生的笑声。   我尽速地奔跑着,心中一丝难堪的懊恼却摆脱不掉。真是!今天怎么这样不正常!   那么傻的样子、那么笨拙的举动,他全看在眼里……呜!我不要活了啦!   不活啦--!   当晚,即使已经躺在床上,不时想起来还是会恼恨地捶床板,把脸埋在卡迪熊里。   “10月16日,星期五,多云。阿婆煲了淮山鸡汤,不知道添了什么草药,味道很怪。今天发生了好多意外,很惨很倒霉很丢脸……可是,他这回认识我了吧?他记住我的名字了吗?何菁,一个很笨的女生……”   ※-※-※   星期天的下午,李沛雅把我从家里拖出来逛街,又约了廖香香。   走得累了,便商议着找了间凉茶铺,李沛雅点了龟苓膏,廖香香叫了豆腐花,我则要了碗韭菜猪红。   “对了,”李沛雅吞下口中的食物后,突然问我,“你前天怎么不去听辩论赛?我们还帮你占了位呢。”   “唉!”我用力叹口气,挖了一大匙猪红塞进嘴里。   李沛雅奇怪地看我一眼:“喂!”   “别再提了,一言难尽。”我几乎把头埋进碗里。   “到底怎么了?”廖香香的注意力也移来了。我越是不说她们越好奇。   “唉,我倒霉啊,老是被老师逮住。”我边说边四周张望,企图找出东西转移她们的兴致,还真的就有了——   “看!是陈琪唉!”   她们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看着凉茶铺门口,刚进门的果然是琪美人,她的同伴是一个高大的男生。这时她也看到我们了,微微向我们扬了扬手,便和同伴坐了另一张桌子。   “跟她在一起的男生是谁?你们知道吗?”我低声问,装做很感兴趣的样子。这样她们就没空再管我的事了吧?   “有什么好奇怪的?琪美人的朋友本来就多。”廖香香不上当,仍是盯着我,“哪个老师绊住你了?不可能拖那么久吧?一直到辩论赛结束你都没来。”   “嗯……”有关那个失恋的女孩和后来在阶梯课室遇到程定尹的事,没有瞒她们的必要,但是现在我没心情说,因为说了便会给她们追问个一清二楚,连最小的细节都不放过,而这会让我愈加混乱。幸好李沛雅帮我解了围——   “天呀!他是关峰!”   “谁?”廖香香被她夸张的口吻吸引了,跟着她看向陈琪的同伴,“关峰?是谁啊?”   我松了口气,出声帮忙营造气氛:“对呀,关峰是谁?很出名吗?”那个男孩很高大壮硕,帅气的脸写满桀骜和不驯,一看就知道不是乖学生的那种。   李沛雅差点为我们的无知吼起来:“不是吧?你们竟然没听说过M中的老大啊!鼎鼎大名的关峰耶!”   哦!这么一说我们倒想起来了,听是肯定听过的,但是M中离我们学校那么远,一时没联想到他。   李沛雅见了我们的恍然大悟状,才满意地回复常态,低声说道:“琪美人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斜眼看着他们,颇有本校美女花落别家的不满。   “你问我我问谁?”廖香香乘机从她碗里挖走一块龟苓膏,“还有,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关峰?”   我见状也偷挖了一块。“对呀,你以前见过他吗?”   “我堂弟就在M中读高一,对他崇拜得要死。唉,你们知道吗?听说他很厉害的,连社会上混的人都不敢惹他!据说呢,他老爸是个很大的官,有专属司机的那种!我堂弟说啊……”李沛雅压低声音宣传着。   嗯,这家店的龟苓膏真不错,特有的清苦味混着蜂蜜的浓甜,奇异地取悦了味蕾。我又了挖了一匙,廖香香随后跟进。   李沛雅兴致勃勃地说完关峰的事迹,一低头,却见自己龟苓膏竟去了大半碗,不禁狐疑地看看我们。我们两个埋头吃东西。她再低下头瞪着自己的碗,半晌终于开口:“喂!你们……”   “对了!究竟琪美人为什么会跟关峰在一起呢?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嘛。”廖香香若无其事地抹抹嘴,轻松带开话题。   “呃……对啊,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对八卦的热诚立即打败了龟苓膏,李沛雅深思起来。   廖香香也转过头去看他们两人。“咦?外表看起来倒挺般配的……关峰长得蛮帅的嘛!”   “当然!M中的女生很迷他的!”   我的方位正对着他们,抬起头来,恰好看到陈琪笑着凑过去跟他说了什么,然后笑得更烂灿。“他们……是情侣吗?”   “……不清楚……”她们也看得愣住,陈琪平常虽然算不上冷若冰霜,却也总是淡然自若,少有如此娇俏的模样。   廖香香的声音染上了兴奋:“是不是陈琪喜欢的人是他,所以拒绝潘云?”语气中充满了发现好戏的期待。唉,没机会谈恋爱的人最喜欢别人的恋情曲折多磨。   “若是那样的话……美丽优秀的少女和桀骜少年的恋情……”李沛雅的眼光灼灼,想必是联想起了一大串言情小说中,那些有关禁忌和不被祝福,却浪漫无比的故事情节。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人,心想:潘云知不知道?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个?正想得出神,那个叫关峰的突然回头扫了我们一眼!锐利的眼光吓得我赶紧低头吃猪红。算了,闲事莫管,看戏就好。   “呀!程定尹!”李沛雅蓦地惊呼!   我一惊,舀起的满满一勺猪红掉回碗里,溅起暗红色的汁,弄赃了衣领。抬头看门口,果然是他!只见他推门进来,眼光略一扫,便直直走向关峰和陈琪他们那一桌。   咦,咦?咦?   “程定尹也和关峰认识?不可能吧!”李沛雅不可置信地道。   廖香香也愣愣地:“但是……他们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一个是师长们心目中最看重最有前途的优秀学生,一个是让人头疼的不良学生老大,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调。   “可是看起来也不像是朋友。”我望着他们,两个男生脸上都隐约含着疏离和敌意,陈琪倒一脸平静地看着程定尹和关峰说盾。这是什么情况?三人看来是熟识,程定尹怎么认识关峰,陈琪是否真的和关峰……还有苦追陈琪的潘云是程定尹的好朋友……我糊涂了啦!   别想了,反正我只是个局外人,最多旁观而已:想到此,又低头吃我的猪红,心头却莫名地有点愁怅。仅是局外人啊——   唉,这份猪红中的韭菜真是不好吃,老得都嚼不动了。考虑了一下,动手用汤匙把韭菜全部挑出来拨到一边。反正又不是阿婆做的,没有理由硬吃下去。   正挑得专心,廖香香突然用手肘撞我,害我差点又把汁溅出来。我恼怒地转头大大地白她一眼,但是——   “何菁。”   “嗯?陈琪……”原来他们三个已经谈完话准备离开,陈琪拐过我们这桌来跟我打声招呼。   “我们先走了,再见。”   “哦……再见!周一再见!”瞧见程定尹就站在她身边,我又不争气地脑筋打结。   陈琪再淡淡点了个头就转身先出门去了,关峰扫了我们一眼,也跟着走出去。   程定尹却没动,竟好像还认得我。“何菁?这么巧,又见面了。”   “啊?嗯……啊!真巧,你也来这里呀?”我在说什么呀!   “是啊。”他微微一笑,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幽黑的眼睛一直闪着笑意,“你跟陈琪同班吧?”   “对,我们同班。我们——”指指李沛雅和廖香香两人,“大家都是同班,都是高二(2)班。”呜……我是不是越来越不正常了?但是,他就站在我面前呀!而且我手里还抓着盛着两块猪红的汤匙,衣领上有一大片明显的污渍……   “哦。”他不知为何又笑了,然后向我们点了点头,“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我呆呆地看着他走出门。为什么……为什么我狼狈的样子都会被他看到?   “他们好奇怪!”廖香香喃喃地说。   李沛雅也盯着门外。“程定尹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哎,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三个傻瓜女生呆愣了半晌,李沛雅突然跳起来,“咦?阿菁你和程定尹有交情啊?”   “啊?这个……嘿嘿……”我傻笑,更混乱了。 第三章   时日如常地过,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   我照常上学下学,做着大堆的习题,吃着阿婆煮的饭,种着老爸给的花,缠着老妈帮我织毛衣,与朋友聊着各种八卦,虽然因为没再与程定尹什么瓜葛而有一点点失落,但这是我的生活嘛,依然很简单很幸福。   然后就到了10月28日,星期三,重阳节。   “大家——”阿玉班长站在讲台上大喊,“周六到底想去哪里?快商量—下!”   台下一片寂静。有人埋头做题,有人看久久,有人发呆。   “喂,你们……”阿玉班长脸色紫红,依她的观念,重阳是一定要郊游的,即使今天不能去,也要在这个周末补回来。于是一大早兴冲冲地列举了几个去处,征询大家的意见。谁知没人理她。   其实大家不是不想找机会出去玩,而是笃定阿玉班长的选择不可能适合自己。   我打了个呵欠,视线从语文课本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晾在讲台上阿玉班长,好同情她,不过肯定也不会去她提议的地方。阿玉班长是当幼儿园老师的那块料,老是把我们幻想成一群排队跟在老母鸡后面跑的忠心小鸡仔。唉,真可怜她凡事操心却不得人心——但我要是听了她的话,可怜的人便是我了。   但是,阿玉班长之所以是班长,皆因她从不轻易放弃、从不看人脸色:“同学们,郊游是一种很好的活动啊!可以放松心情,又可联络大家的感情。多么难得地遇到重阳节,一年才有一次……”   可怕的魔音!受不了了,于是除了定力超强者如张慧娜,所有的人都放下手头的功课,开始找伴聊天。众志成城,满课室嗡嗡的声浪终于盖过了讲台上的魔音。   毕竟是重阳节,聊天的内容不外乎是乘此机会出去玩一场,于是大家讨论了半天,提出两个可选项:狮子岭或紫林水库。   李沛雅隔着几个座位向我喊话:“香香说她周六有事不能去。我觉得水库好玩一些,你呢?”   “我无所谓。”我耸耸肩,侧头问我的同桌说:“慧娜,你去不去?”   “不去。”张慧娜简洁地吐出两个字,笔尖刷刷几下,又解了一道数学题。   “陈琪你呢?”   琪美人懒懒地斜撑在桌面,手里拎的是一本小说。“随便,到时再说。”   最后稍一统计,两个选项的支持者大约是一半对一半,所以有人大喊:“班长,你看紫林水库和狮子岭哪个好?”   “呃?紫林水库和狮子岭吗?嗯,重阳节最好是爬山,登高望远嘛,所以狮子岭比较好。我们还可以来个登山比赛……”   “好耶!”一半人欢呼,一半人吐舌。   决定了,就去紫林水库!   ※-※-※   星期六的早卜,凉风轻吹,是个好大气。虽然已近5月,但南国的气温依然怡人,   我们的集合地点是汽车站旁边的草坪,八点钟将有一班车开往紫林水库。   我蹲在地上,甩着一根草枝,心情极好——我的菊花今早又开了一朵,还新结了三个小花苞,真是太好了,让我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李沛雅蹲在我背后,头伏在我的肩上补眠,肯定是昨晚又熬夜 三八电子书了。   其他同学陆陆续续都来了,有些还拎着早餐。阿玉班长啃着一个面包,伸长了脖子点人数。   “阿菁。”   我闻声转头,原来是班上的另一个八卦人物张丽丽,她有丝神秘地凑近我,“陈琪今天来不来啊?”   “不知道,可能来可能不来。”标准的废话。   张丽丽再向我靠了一步,“今天有不少人带了同伴来哦,反正到时费用一块摊。你猜陈琪会叫谁来?”   “我不知道。”她这样贴近我,使我不得不倾斜以避开她喷出的气息,肩上李沛雅的头也因此滑了下去。   “听说啊——”更加神秘的口吻,“我听人家说,陈琪又跟M中的老大走得很近哎!前几天有人看到他们了!是不是真的?”   “我不清楚。”这件事我没向陈琪探问过,虽然我很八卦,但是会看人脸色。陈琪不是那种愿意把自己的私事与闲人分享的人。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少装了。”张丽丽一副我不肯将好新闻与她分享的气愤表情,“你不是和陈琪比较熟吗?陈琪在班上就跟你亲近。”   “我真的不清楚,”在她的逼近下,我再倾斜了21度角。   张丽丽不悦地撇嘴,“啧,别再装了,告诉我吧。这种事瞒不了多久的。”   “喂!你够了没?”李沛雅被吵得睡意全消,气恼地瞪她,“陈琪哪会说这些?你不要为难阿菁了。”   张丽丽嘟嘟嘴,坐回原位。“我只是好奇嘛,陈琪明明在跟我们学校高三的师兄淡恋爱,怎么又跟别人走在一起……”   “什么谈恋爱?潘云还没追到陈琪呢!陈琪跟其他人交往也是正常的啊。”   “拜托!”张丽丽以一副很无力的神情睨着李沛雅,“那是多久以前的新闻了?现在说的是程定尹!程定尹跟陈琪在谈恋爱!”   程定尹和陈琪!我的心猛地一跳:“不可能!”   “哼,”张丽丽终于抓到久久耀的机会了,“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啊?几个星期啦!好多人都见到他们在约会,好多次了!昨天还有人看见他们。潘云为这个都跟程定尹闹翻了呢!”   “不会吧?是真的吗?”李沛雅为自己的落伍大惊。   我不语,心里乱成一团。身边两个八卦婆谈论得热火朝天,可是我都听不到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骚动,使得李沛雅、张丽丽两人掉头去瞧,然后张大了口。   我无意识地转过头,心脏瞬间被什么揪住,缩成一闭——陈琪和程定尹。   两道年轻修长的身影立于初升的阳光中,亮丽得让人侧目,恍如每个少女梦中的景象。   “他们……很相配啊。”我喃喃地道。   在众人的好奇眼光和窃窃私语中,陈琪一派自在的神情,轻松地向大家打招呼,微笑着向我招手。程定尹也是落落大方地跟聚过来的同学们说笑。   我远远地站着,反应已经有些迟钝。李沛雅攀着我的肩,兴奋地说着什么,声音却离我好远。   然后,我们上了车,车子开往郊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程定尹和陈琪坐在不远的前面,身边仍然围了很多人。然后,似乎李沛雅问过我是不是晕车,我没回话,她就拿了些风油帮我擦。   出了城区后,迎面扑来的碧绿原野使我神志一清。我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再重重吐出,让自己的脸色生动起来。   然后,取出携带的零食分给邻近的同学,跟李沛雅大声地聊天,并重新挂上了笑容。   到此为止了,对他的暗恋要告一段落了,这或许就是暗恋必然的结果。它不请自来,也会自己离去吧?没关系,我会调整过来的。反正还只是喜欢的程度而已,等我遇到更让我动心的人,等我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更多精彩,等时间磨掉一些记忆,这种心情就会淡去了。   爱情仍然是美丽而神秘的事物,在远方等待着我。所以,没关系。   不久,汽车停在终点站,我们下了车,斗志高昂地大叫要征服那两座山,开始沿着山路向水库进发。   这条刚开发的山道尚未修建好,尖锐的砾石让脚底生痛。两旁是稀疏的李子林,烈日当空,热辣得不像话。   走了一段路,只觉得又累又热。看着旁边的人仍然笑语晏晏,我即使竭力提着兴致,也留不住笑容了。不觉越走越慢,渐渐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李沛雅快乐地吱吱喳喳,不时跑去摘些野花野草。张丽丽和其他几个女生也跟我们走在一道,七嘴八舌说着笑着。   “……阿菁,你说是不是啊?”张丽丽偏头笑着问我。   扯扯嘴,我勉强给了一点回应。好累的感觉,越来越无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阳光太过火辣,四周声音又太过喧闹。恨不得身处一个无人的空间,让我可以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杂乱心绪。   偏偏张丽丽不识相地老是找我说话,每跟别人说完话都要兴高彩烈地跟我说一句“阿菁你说是不是啊?”、”阿菁你说呢?”、“阿菁你觉得呢?”……   “阿菁……”   “你烦不烦呐!”终于我忍不住冲口而出,   看到她的笑容瞬时僵掉,后悔也占据了我的心。我咬咬唇,道歉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一时说不出来。因为这愧疚,所以心里更是一阵闷。   “阿菁,你干吗这么大声?”旁边的女生嗫嚅地说。   我抬头向四周一望,气氛有些凝滞,在这空旷的地方我那声吼有些吓人,而我平日温和的个性也使得方才的恼怒更引人注目。女伴们都奇怪地看着我,走在前面的人掉转了头,甚至连程定尹也望了过来。   我撇开头,心情更坏了。空气变得好沉重,连呼吸都有些费劲,以致我的眼角开始酸楚。   蓦地一声轻笑,陈琪轻快地说了什么,带走了大家注意力。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继续往前走。我举步跟着,心沉到最底端,再也无力让它高扬。   李沛雅一直在偷偷地打量我,我知道,却不想抬头。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在一个转角处追上张丽丽。   “丽丽,刚才……对不起了。”并肩走了几步,我低声说。   张丽丽沉默一会,也低低地说道:“我只是见你一直不开口,想跟你说说话,让你开心一点而已……”   “对不起。”   “我知道我有时候很讨人烦……”   “不是不是,只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而已。”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张丽丽的声音立即拔高,瞅着我,“怎么了吗?有什么事吗?”瞧,说不到几句话,八卦婆的本色又出来了。   我受不了地随口敷衍几句,闪人了。   穿过偌大的李子林,开始爬山。金秋的山林仍然郁郁葱葱,烈阳移向头顶,透过树阴射下来。山道崎岖,多数地方只容一人行走,各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长。   我走得特别慢,同学们一个个越过了我,喧闹的声音在前方渐渐远去。   李沛雅一直不声不响跟在我后面,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怎么了?很反常哎!”   “没事啊。”   “少来!说不说?”   “不说。”   “你……”李沛雅呆愣一下后啐丁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双手揽住我的肩头,抛给我一个“暂且饶过你”的眼神。“死丫头,出来玩就开心一点,摆脸色给我看呀?笑一个!笑不笑?”   我被她刻意学的流氓地痞式的怪声怪气逗笑了,伸手想拉下她的胳膊、   她反而缠得更紧,半拽着我大步往前走。   “喂喂喂,走慢点呀。”她的手圈着我的脖子的方式是再稍一用力就是勒颈谋杀的那种,我使劲掰着她的臂膀。   “走快点啦!”她不听,反夹着我的脖子往前拖,”前面的人都看不见了,迷路可不是好玩的。”   “喂,要死啦!你还不放手!来人哪!救命啊!”我胡乱嚷着,为了生存而挣扎不休。   “走喽走喽!”她大笑,根本没听到似的。还放声大唱,歌喉嘹亮却五音不全:“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还扛着一头大白猪呀——”   唱的什么呀!这家伙每次高兴就会来一段即兴歌,让人哭笑不得。我搔她的胳肢窝,终于从魔手下脱离出来,深吸一口救命的空气后,飞脚斜踹向她。“难听死了!你想谋杀呀?”被她这样一闹,再低沉的情绪也拉上来了。   她闪过,摆出跆拳道的架式反攻,口中还嘿嗬有声。啧,可惜起脚就不标准,反让自个儿站立不稳而差点滑倒,害我笑得打跌,下面的必杀技也使不出来了。   两个傻女生尽情地笑了够,直到捂着肚子叫痛,方勉强收了声,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越往山的深处树林越密,蔽日的浓阴遮去了烈日,道旁的泉渠近乎散发着冷意。潮湿的雾气中,前后不见人影,有丝阴森的感觉,所以我们大声地说,大声地笑,竭力替这片清寂添一点热闹和人气。   几步之间,我们的话题已经从能源危机转到教育制度的缺陷了。李沛雅格格地笑着,为我随口而出的歪论摇头。“照你这么说,高考还真是神圣啊。”   “那当然。”我继续努力地掰,摆出老学究的气势,“你知道,人们是很习惯给各种事物划分等级的,那么,在阶级被消灭以后,人们本身的等级靠什么来划分呢?又有哪个划分方法能像高考这样广泛、这么权威呢?如果没有这些深层的、合理的原因,高考怎么会成为全国人民评判所有青少年的标准呢?人民不是好糊弄的。”   李沛雅笑不可抑。“阿菁,有时候你真是宝,连这些也想得出来。”   “所以,高考是一个最具有广泛竞争性的全民运动,值得我们以虔诚的心态对待!”   “哈哈,到了高三,我就每天念一遍你这段话,让自己像朝圣一样参与这场伟大的竞争!”   “到时候,我们就整叹镁悯着久久本,不 三八电子书也不聊天吹牛了。”我们已经开始毫无逻辑地胡说八道了,只求一路上声音不断就好,免得对这种清寂产生惧意。   “不逛街也不看电视了。”   “不吃零食也不种花了:”   “也不参加郊游了,”   仿佛触到地雷,气息刹那间沉静。然后,我用力笑出声来。“这可不行,程定尹今天来得对极了,你看陈琪多开心。”为何又刻意将他提起?明明想将这分心情压下去的啊。   “是吗?”李沛雅喃喃地,“他们不一定就是谈恋爱了吧?先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说不定不是那样的……”   “他们两个很相配,你不觉得吗?”奇怪,心里在乎个半死,嘴里偏又浑不在意似的拿来大谈特谈,还越说越大声。这么拙劣的掩饰方式我竟然也做得出来?   更怪的是,脑子里清晰地做着理性分析,口中却仍然吐着言不由衷的话,好像一个自己清晰地看着另一个自己,纵使觉得荒谬也身不由己。“两个人各方面都很相称,身高啦、外貌啦、爱好啦、性格啦、成绩啦……连微笑的样子都有些相似耶!再相配不过了!”   李沛雅偏要跟我顶似的说反话:“她跟潘云还好啦!不然给那个M中的老大追走也好,就是比跟程定尹强。”   “我就觉得程定尹比潘云适合陈琪!他们最相配了!最……”蓦地消声,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   李沛雅抬头一看,也愣住了。   我们争论的主角之一——程定尹,正站在山路拐弯处的桐树下,离我们不到三米远。在寂静的山冲,我们的疯言疯语显然全悉进了他的耳。   对上他的温和的眼眸,一股羞惭和背后说人闲话的尴尬狂涌上心头,混夹着不知名的激愤,竟变成一种强烈的想逃的欲望。   可没等我有动作,李沛雅突然“哎呀!”叫起来,夸张地一拍额头,“糟了耶!我的饼干放在丽丽的包里!天哪,一定被会她们吃光的。我要抢回来!我的苏打夹心饼——”说着便疯疯颠颠地狂奔而去,从没见过她跑得这么快,像被魔鬼驱赶着一样。   我傻了眼,见她跑远才连忙拔腿追去。“沛雅,等等我——”   命运之神再次耍我一记,越过程定尹的那刻,我仓皇的脚步在潮湿的青草丛上一滑,向侧边跌倒,重重地撞向他。同一时间,他伸出手,扶稳了我的手肘。   这一刻时间仿佛定格,我咬住下唇,恼恨死了自己,老是出丑,真让人讨厌!   靠他的扶持站直了身,我喃喃地说:“对不起……谢谢……”声音半含在嘴里,连自己也听不清,说着便想快步往前走。   他却没有放开手,“没跌伤吧?有没有扭到脚?”   我转了转脚踝,“没有。”还是急着要走,最好再也不要看见他,再也不要处于这么难堪的境地……跟他有关的时候,没有一次是正常的。   “那就好。”他松了手,跨步先往前走。   我愣了愣,跟在后面。狭窄的山道,除非我硬挤过他身边,否则没有办法越过他。浓阴的大树披挂着或粗或细的古藤,潮湿空气中漫着冷冷的阴森。我懦弱地没有勇气靠近他,甚至不敢看他,低头跟在后面,思绪也凝成紊乱的一团。   “我跟陈琪——”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是在山中特别清晰,“不是情侣。”   “啊?”我定住。   “我们是表兄妹,我妈妈和她爸爸是亲兄妹。”   “哦。”我应了声,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好,继续跟在他后面。蓦地觉得四周明亮起来。风过树梢,洒下树叶间隙的阳光在小路上形成跳跃的白影,灿烂得有些久久目。   走了一程,山路变宽了些,视野也宽广起来,我抬目望望前方,仍见不到同学们的踪影。“我们要不要走快点赶上他们?”   他微笑,“没关系,慢慢地走就好。这里风景那么好,走快了不是可惜?”   “……嗯。”静静的山间,明亮的阳光和清凉的树影不时交替,听得见蝉喧鸟鸣,还有隐约的泉水淙淙。山道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始终落后他半步,悄悄地放纵自己的眼光停留在他身上。他怎么没有跟陈琪他们在一起?怎么一个人留在后面?难道是在……等我吗?猛然甩甩头,甩去这狂妄到异想天开的念头。我不再去思考这些,微笑着跟在他后面,尽情享受此刻的好心情。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可是这一段路,肯定会成为我记忆中最美的风景!   当我们追上大部队的时候,他们正停在路边休息、吃东西。混入人群,各自跟各自的同伴聚在一起,再没有特别的瓜葛,但我的眼光不时地瞟向他时,偶尔还能接收到他回馈的微笑。   有些混沌。不管是局势还是心情,都不太明朗。   心里好多滋味理不清,好多的东西想不透彻,可我发现我并不急着要答案,因为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开心到不再想其他的事情!   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   “10月31日,星期六,晴。晚上阿婆煲了淮山薏米粟米猪骨汤,还加了黄花菜,怪味道,又咸又甜的。我还是笑着把它喝光了。今天好开心,我跟他两个走了一段路耶!两个人哦!……可是,爱情,仍然是我不懂的东西……” 第四章   接下来一个早期我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星期一清晨到校,便见到李沛雅贼兮兮地站在车棚堵我,后面跟着一脸兴奋的廖香香。唉,早料到这场拷问躲不过,但也不必这么急吧?   然后——整整一周的时间!课前、课问、课后、早操间隙、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墙角、路旁、天台、凉亭、树下、草地上、车棚的栏杆旁……随时可见三个少女亲密地聚首,只是其中一个的表情好痛苦,脸上挤得出苦汁,差点没口吐白沫;而另外两人则满脸狰狞和疯狂。   “说,你跟程定尹到底……嘿嘿!”两个八卦狂热分子将我从头审到尾,再根据她们自己所谓的“观察心得”,径自进行推导和演算,从而得出一系列结论,然后拿着那些结论再来对我逼供,非要得出她们预测中的答案才满意。   呜,我一再说没什么、没这回事、不是那回事,她们就是不信我。这两个家伙就是不甘于现实太正常,非要逼出一点异样的事来才称心!   明明就没什么的嘛,被她们轰炸了一个星期,连我自己都产生真的发生过不寻常之事的错觉。幸好她们还算念着我们的交情,没有到处去宣扬这事,不然我以后哪还敢去面对程定尹。   尤其是李沛雅,仗着与我十几年的交情,老问我那些难解的问题。拜托,我自己都不明白好不好,当局者哪有那么清的?心情被她搅得乱糟糟的,真怕了她。   唉,有时候,八卦的确不是好东西。现在我一见到她们两人就下意识想躲。   偏偏躲也难躲。这不,星期五下午,正庆幸一周的折磨终于告一段落,可以回家好好喘口气了,结果阿玉班长一声令下,全体班团干部留下来开会,“顺便”出一期墙报。   我这个没权又不管事的历史科代表也逃不脱,又和分别为生活委员和语文科代表的她们碰面了。趁着大家磨磨蹭蹭聊天落座和阿玉班长冗长的开场白时间。她们把我架到墙角,冉刮掉一层皮,才心满意足地挽着我坐回位子上——继续在阿玉班长长篇大论的时候跟我说“悄悄话”。   天啊,我受不了了!死推活赖,好不容易否决掉她们提议的周末约会,累得瘫在桌面上奄奄一息。   开完没什么实质内容的会后,大家在阿玉班长的喳呼下,马马虎虎地搞出一期墙报,算完成任务了。一哄而散的时候,我隐约瞧见两个恶友眼中又燃起火焰,慌忙举手自告奋勇,留下来做善后和卫生工作,换来阿玉班长泪光闪闪的感动。   唉,总算……呜!含泪挥手送别两个好朋友后,我慢吞吞地收拾一干杂物。   7点钟左右,天色已昏暗,我关灯、锁门,慢慢踱向车棚。幸好早就打过电话回家,告知我可能会晚归,不然家里人可会担心了。   推了车骑出校门,我慢慢悠悠地穿过繁华的街道,街边的店铺在周末的晚上分外热闹。难得的清闲时光,我边骑边四处张望。   经过一家音像店时,我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磁带,付账出来,把带子丢进车篮,开了车锁正要走,不经意地瞥见前方有个女孩正朝这里走来,熟悉的校服和一条长长的马尾——哇,是李沛雅!   纯粹是条件反射,我赶紧推着车闪进暗处的小巷口。   贴在墙壁上偷看外头,直到那女孩走近……咦?不认识的呀。吓死我,还以为是李沛雅呢。松了一口气,直起身,重新牵了车要出去——   “喂,你在躲谁?”   我又吓一跳,回过头,只见黑暗的巷中站着模糊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等着我的回答。   “嗯……没有,刚才看错人了。”我尴尬地笑笑,隐约看见了是一个颇高的短发女孩,没多想,回身推车要走。   “P中的?”她却一手搭在我的车头上,瞟了瞟我身上的校服。   “嗯,是啊。”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哼,重点中学啊。”   “哪里……”我露出乖孩子的标准微笑。听得出她的语气有点不对劲,不妙的预感,当下小心起来。   “我是M中的。”   “哦。”我回以愣愣的呆瓜表情,知道她的话中含了一些复杂的意味,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发出单音节。   “最看不惯你们P中的人!全部都虚伪贱格得让人讨厌,没一个好东西。”她扬起头。此时巷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亮光使我看清了她挑染的红发和挑衅的浓眉,还有一身辣味的装束。   “啊……”我看着她,再加上一个蠢蠢的笑,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问题耶,怎么回答才礼貌?“每个都……那样吗?你认识很多我们学校的人吗,有不同的吧?”   再一辆车驶过,灯光从我的身后移过,到她的脸上,到墙上,然后消失。她朝我瞪着眼。   僵持中,巷内有个人开口了:“阿芬,你今天心情那么不爽,到处跟人找碴?”也是女声。   被称为阿芬的少女哼了一声,放开了抓着我车把的手。   我得以推动我的车子,压住对她们好奇,绕过她出了巷子。一般来说,像我这种没趣的乖学生,是不会引起她们太大兴趣的。只要不去刻意招惹她们,便彼此相安无事。左脚刚踩上踏板,蓦地背后又传来说话声——   “……真无聊啊,我们还要呆多久?”   “叫你等就等着呗!……气人,关哥又去找陈琪了……”   咦?听到熟悉的名字,我顿住。基于八卦的天性,悄悄竖起了耳朵。   “哼,那个陈琪看到就不顺眼!”是那个叫阿芬的声音,愤愤地。   “你少多嘴了。再等等吧,关哥说……”   “关哥说等半个钟他还没来就不用等了。”   “我不等了!”声音更加气愤,那个叫阿芬的少女蓦地一头冲出巷子,险险撞上躲避不及的我。   “你,偷听?”发怒的面孔却发出冷冷的质问,着实有点可怕。   “啊?我不是……”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吞回,我刚才是已经构成偷听的行径没错,“对不起,我不是……”   脾气看来很不好的阿芬朝我大吼出声:“那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说着还暴躁地用力一脚踹上我身侧的垃圾桶,发出砰地巨响。   我被吓到了,举手去掩耳朵立即又发现自己正扶着车,连忙放下手去抓回歪倒的车,结果车是捞回手里了,可是车篮中的久久包和磁带却滑掉在地。我一手撑着车把,蹲下去捡,抓回久久包抛回篮里,再去拾跌得较远的磁带,可是慌乱间顾此失彼,捡了磁带,车把却从掌握中滑了出去,结果——   再砰地一声,车倒地,而车杠……正砸在始料不及的少女阿芬脚上。她轻叫一声,快速抽脚,痛得抬起脚来跳着,差点站不稳:   啊……我的下巴险些掉下来,双手捏着录磁带不知该如何反应,蹲在地上万分抱歉地望着她。   就在此时,一辆摩托车刷地刹住停在路旁,车灯打在我们身上;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阿芬,你又干什么了?”   我循声望去,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眯了眯眼,好不容易才看清车上的骑士——咦,有点眼熟,不就是那个关峰吗?   “我干什么了?我有干什么吗?”阿芬咬牙切齿。   “嗯,对呀,她没干什么,是我的错。”我接口说话,很愧疚地瞅着她的脚,低头反省。   关峰把摩托车掉转头,停在阿芬身边。“你老是控制不住脾气。还有你们,先回去吧,呆在这做什么?”后面一句话是对随后从巷子里出来的一干人说的。   我悄悄转头,好奇地打量大名鼎鼎的学生老大。紧身皮外衣和牛仔裤,还戴着手套,骑的摩托车是很重很威风的那种,在我们这样的小城市绝对不常见。嗯,果然不同凡响,有老大的味道。   “关哥,我不是……”阿芬的辩解声因关峰转过头去而停顿,随他的眼光看过去,我也跟着扭头往街上看去。   我们看到的是,踩着自行车而来的陈琪和……程定尹。   咦?我冉吃一惊。   他们近了,目光落在我身上。陈琪吃惊地叫道:“阿菁?!你怎么在这里?”   嗨!我从地上站起来,挂着笑容向他们扬手打招呼。有一些慌乱,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程定尹下了车,走到我身边;“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距离他太近了,我的心跳快了一倍,在他面前常有的毛病又犯了,“只是我刚刚……那个,车……磁带……”指手划脚正不知如何解释,程定尹竟在这时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臂!我的心脏在这一刹仿佛要爆开,傻愣愣地望着他无法反应。   “没事吧?”他将我拉出阴影,凑在路灯下扫视我的全身。   “没事啊!我好得很!”只不过是开心得快要晕掉了。   他再打量一下我的脸,皱眉转头看向关峰那边。“是怎么回事?”   “关哥,你的手下?”陈琪跨在车座上,以一只脚撑地,朝阿芬等人扬扬下巴。   蓦地觉得气氛有点僵,我从迷醉中回神,来往看看板着脸的众人,咦,难道……难道他们认为阿芬在欺负我?!吓得我赶紧摇手。“不是!刚才是我不对,受伤的是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关峰双手抱胸盯着我。   众人的灼灼目光下,我垂下了头,“对不起,我的车砸到了她的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再次“砰”的大响——阿芬又一脚踹在垃圾桶上,打断我的忏悔。“都说我没干什么了!”话吼完,她粗鲁地推开挡路的我,怒冲冲大步走开。   我身躯歪了歪,被程定尹扶住。扁着嘴,我愧疚地望着她受伤的背影——她的脚刚刚受伤了耶,再这么用力地……一定很痛……真是对不起。   现场的人都没动,然后程定尹弯腰帮我扶起车,捡回久久包放进篮里。“你要回家是不是?我送你回去,”   “咦,不用了,我家就在那边。”   “走吧。”他没听我的,把车塞给我,转身推了自己的车等我。   我愣了愣,原来以温文尔雅著称的他有霸道的一面。把磁带放进车篮,扶着车跟陈琪说再见。   陈琪笑着朝我点点头,然后向关峰说:“关哥,我们先去吧。再迟你老爸又要发火了。”   呃?他们原本要去哪的?我好奇死了,又不敢随便问,见程定尹他已经上车先走了,赶紧跟着蹬车追上他。   转到街角,他车速慢了下来,与我并肩而行。“怎么这么晚?”   “今天留下来开会、出墙报,我还收拾东西和搞卫生……我家到了,这里。”唉,我家离学校实在太近,几分钟就到了。   “那么……再见。”他刹住车。   “咦?”我没料到他说停就停,一时刹不住车,车循着惯性滑到了家门口,跳下车回头,“再见!谢谢你送我回来。”唉,怎么这么急着走,不多说几句?   他点了点头,掉转车头,很快就消失在街的转角。留下我在家门口呆了许久。   ※-※-※   两天后回校,形势混乱得让我摸不着头脑。   首先是多了不少人在周围探头探脑,再来是走在路上会有不认识的人喊住我:“喂!你就是何菁吗?”   几天后,我终于明白了原因。据说的据说,关峰曾向旁人“问起过我”,于是各种猜测纷纷出笼。英明神武的老大对P中默默无闻的小女生的异常关注在M中引起空前的轰动——这是李沛雅的说法。她和廖香香每次见到我都很兴奋,睁大眼睛期待精彩剧情的发生,不停地喳呼着要我去把局势弄个明白。   具体事实是怎么样我不清楚啦,不过这个星期倒真是碰见过关峰一次,在上学的路上,他盯着我走过去,眼光有些诡异,让我的心惴惴不安了好久。然后那天周围的不知名人士增添了一倍,我算是见识到偶像领袖老大的影响力了。   阿玉班长的脑筋也搭错线了,拼命游说我加入团委当干事,我不知道别的学校怎样,反正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是个虚设的机构,真正的权力在团委手里,相应的责任也都由团委担起,所谓干事,也就是专供打杂的苦力,所以我避之惟恐不及。   此外,还曾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偶遇(应该是偶遇吧?)那个叫阿芬的少女,她倚在学校外墙边,阴沉地朝我瞪眼,然后撇过脸去,对我歉意的笑容视而不见。当然,也有人还是正常的。陈琪依然是我行我素的样子,张慧娜更是不动如山。这些天,在校道上遇见过程定尹两次,微微—笑,淡淡地打个招呼,然后错身而过,就可以让我高兴半天。那一晚,他护送我回家的记忆,我格外用心地存进日记里,同时也克制着时常情不自禁的傻笑和浮想联翩。   日子过得混混沌沌,再加上这两周好几科的单元考,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   “你最近过得有点热闹啊。”淡淡的、陈琪特有的娇媚又率性的嗓音。   我闻言愕然转头,见她仍埋头写东西。“还好啦,也没什么事。”这倒是,混乱的只是我的心情和一堆闲人的揣测,还真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件。   星期四的傍晚,放学后我留下来帮历史老师做上课用的展示贴片,没想到陈琪也没走。此时课室里只剩我们两人,她写完最后一行,收了笔,站起来凑近我的桌子,似乎突然有了闲谈的心情,拿起一块火焰形的贴片问:“这是什么?”   “起义地点的标志:历史老师要我做一些简单的图标,上课的时候可以用来贴在地图上展示事件和地点。”   “无聊,尽搞这些小花招,去教小学生还差不多。”陈琪微微一哂,却又抓起剪刀帮我剪起来。   “好玩一点嘛,而且这样真的记得比较清楚啊。”我继续画出红旗、星星、箭头一类的标志。   “你知道程定尹和我是表兄妹吧?”   “嗯。”我抬起头,有些惊讶,她从不聊自己私事的。   “那你知不知道程定尹跟关峰也是表兄弟呢?”   “啊?”   “关峰的妈妈是程定尹的姑姑。”陈琪剪完一个火把,再拿起一块剪着,继续说下去,“关峰的老爸和程定尹的老爸是老战友,其实我爸也是,他们三个几乎是一辈子的兄弟了,一起上学念久久,一起参军,然后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连老婆都娶得有关联,交情可想而知……呀,被我剪坏了。用透明胶粘着行不行?……他们自己交情好,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这些后辈也应该是亲密的伙伴,真是的!”她皱皱鼻头。   “那,你们三个……”看起来不像亲密的伙伴啊。   “我还好啦,他们两人可是看谁都不顺眼。从小到大就是不对盘,却被大人硬捆在一起玩,越玩积怨越深。他们老爸在同一个单位、住同一栋宿舍楼……这个看起来怎么怪怪的?咦,又剪坏了。算了,我来帮你画,你来剪。”陈琪把剪刀推给我,换了画笔,突又轻轻一笑,“但是关峰老爸的官比较大哦,而且脾气很火爆,简直就是独裁,所以关峰的反抗最强也受镇压最重——嘻嘻!有时候觉得他们父子真是好玩!关伯伯偏疼程定尹,而程伯伯为了公平起见,就每次都帮着关峰……画得不错吧?要不要再大一点……两个人从小就被比来比去,程定尹是会读久久的好孩子,讨大人欢心,关峰看他不顺眼;关峰闯祸程定尹也会受累——我们老爸可是实行连坐的,所以程定尹也对关峰有怨恨……总之他们两个的烂账是算不完的了!”   听起来真是——蛮好玩的!我早巳停下手头的活,专心听她讲,能知道多一点程定尹的事情,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两个总是斗来斗去的,小时候什么都要争,大了就谁都不理谁,可是私底下老在较劲的哦。像这次,关峰见了你,就来搅局。”   “为什么?”干我的事吗?   陈琪抬眼撇我一眼。“他以为你是程定尹的女朋友啊。”   “啊?我……我……但我不是啊!”我不由红了脸。   “是吗?”陈琪淡淡地说,把画好的贴纸丢给我剪。   我接过,开始剪起来,小声地重复:“我又不是程定尹的女朋友,我们根本不是……”女朋友这个称谓我是梦想过啦,可是那应该是很久以后才会加在我头上的头衔呀。爱情不是很复杂的事吗?不是要经过特别的事、特别的人、更特别的感觉才能激起的情绪吗?我所看的言情小说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单向喜欢程定尹,没有告白又没有追求更别谈开始谈恋爱,突然就说到男女朋友,太吓人了。   陈琪放下笔,看着我,“喂,阿菁,老实说,你想不想谈恋爱?”   我直觉地摇头,“现在还不想。总是觉得,爱情对我们来说,还太早。”爱情是很遥远的事情,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现在只想小小地浅浅地尝一口,暗恋这种形式比较好。   “这样吗?”陈琪想了想,点点头,“我想也是。谈恋爱多麻烦,我都懒得去沾惹。就现实来说,你的成绩不拔尖,又不是能分心两用的人,还是专心读久久吧,否则大学都不一定考得上,以后会很辛苦……唉,以后再说吧。”   被她说得极不好意思,我嘟囔着:“我本来就不想谈恋爱的啊,高中生的恋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谈得起来的。”突然想起那天李沛雅与廖香香关于高中生谈恋爱的争论,其实我是倾向于李沛雅的看法的。   “关峰这么搅乱,周围闲人这么多,你会觉得困扰吗?”   “当然,真讨厌,我的生活都不正常了。”我认真地沿线剪出焰尖。   陈琪轻笑,自言自语似的:“好了,我会跟他说的。叫他也安心读久久,未来很长呢。”   “啊?”跟谁说?我刚剪出一个完整的火把,没听清楚。   “好了,你乖乖抄笔记就是了。”她把贴纸放到我手里,站起来,拍拍我的头,“要好好学习哦。”   “啊?”我莫名其妙望着她,今天的谈话有点奇怪。也难得她今天心情好,跟我拉扯了这么多事情。   ※-※-※   接下来,关峰再没有动作,也没有M中的学生来“观看”我了,尘嚣渐渐沉降,日子恢复了正常的平静。   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是,隐隐间有丝不妥的感觉。在家种花听音乐 三八电子书,在学校里抄笔记做习题聊八卦。闲时坐在窗边遥望篮球场,那里,其中有一个身影是程定尹,他好像越来越喜欢打篮球了。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轨道上不是吗?不妥的感觉从哪来?我想了又想,总有点挥之不去的怪异。   随着时间流逝,不妥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熟悉而平淡的生活,让我有时觉得无聊,但更多的是快乐自在,知足常乐嘛。   接着,课程结束了,进入复习阶段,然后是期末考和放寒假。又一年,无波无浪地过去。   ※-※-※   高二下学期,平静地开学、上课。   阿玉班长又开始忙得团团转,据她的说法是,等我们高三就没空举行什么活动了,所以要趁着这宝贵的一学期,多多举办活动、多多交流感情。   可惜我们班个个都是超级懒的小鸡,于是天天放学后就上演老母鸡咋咕着追赶,而小鸡们四处飞散或装聋作哑的戏码。其实这样挺好玩的,几乎成为我们枯燥的学习生活中难得的娱乐。   这一天下午放学,我躲进了图久久馆的阅览室。阿玉班长仍没放弃招揽我进团委当杂工,我知道自己耳根软,听久了会被她洗脑的,只好避为上策了。唉,要是我有张慧娜那样的定力就好了。   等天色暗下来,我走出阅览室,竟看见了潘云。   他也看见了我,笑着打招呼:“何菁,好久不见了。这么用功呀,高二就泡图久久馆。”   我吐吐舌,“哪有,在阅览室看杂志而已。你才是用功啊,真厉害!”我看着他抱着的一大叠参考久久惊叹不已。   潘云淡淡一笑,和我一同走出图久久馆,往车棚走去:“近来还可以吧?高二下学期课程还不是太紧张。”   “嗯,但是比上学期就重了好多。你们呢?很忙吧?”好久没见到他了呢,对陈琪也没动向了……知难而退了吗?   “是啊,比较忙。”他沉默了一下,问道:“陈琪,还好吧?”   我愣了愣,“挺好的。”还是老样子。   “陈琪说,”潘云抬眼望望天空,“她要在大学才谈恋爱,高中没空。我要追她也得大学再说。”   “耶?”猜得到陈琪会那样说。陈琪的独立出众和飞扬洒脱一向是我所羡慕的,但我也同情他,爱上像陈琪那样的女孩子,很辛苦吧?   “我没打算放弃陈琪,没办法放弃她,我已经认定她了。既然她要我等,也只好等了。”潘云又笑了笑,“跟你说这些,会不会觉得很烦?我今天突然想找人啰嗦—下。”   “呃,不会不会!”我用力摇头,其实我很喜欢听这些,因为我本来就——八卦,“对陈琪……嗯……要有耐心。”   “耐心?耐心就够了吗?那我绝对有。我别的没有,就是有耐性。只是……如果我等了,会等得到吗?”   “当然!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要相信自己的运气。”我自己就从来没怀疑过,我的未来一定会很美好!“努力!坚持!不要放弃啊!”   “我知道。”潘云笑着拍拍激动起来的我,“其实,—开始就想得很清楚了,不管等待有没有结果,我都会等。事实上,放弃比等待难得多。”   “哦。”我看着他平静却坚毅的脸,突然之间觉得他和陈琪实在是很相配。陈琪那种女孩就要潘云这种男孩来配嘛!看过这么多言情小说,我不会看错的。“潘云,我很看好你们哦!”   “谢谢。”潘云微笑,说着已经走近车棚,他突然又加了一句:“定尹也是有耐性的人呢。”   咦?我愣了一下。怎么提到程定尹了?张了张口,还是没问。见他已经去推自行车,便也取出车钥匙开自己的车。   唉,总是这样。对于有关程定尹的事情,我总是有点怯懦,向往着他,却又不敢靠他太近。   各自推了车,道完再见,驶向不同的方向。   我的心头仍为潘云对陈琪的心意而动荡,好羡慕啊,潘云真是个好男人,好难得好难得的好男人!   祝福他们喽!只是——他刚才为何提到程定尹? 第五章   我猛踩自行车,在医院门口刹住停好,便急匆匆跑进去,很快地找到了病房——   “慧娜,你还好吧?”   张慧娜平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闻声睁眼。“没事了。”   “阿菁,刚才吓死我了——”张丽丽的声音仍带着哭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好可怕,出了好多血……吓死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明白好不好?”我上前拍拍她,刚才就是她这种哭腔,还有不断重复的“好多血、出了很多血、还在止血、医生说送得太晚了”这些发颤的话让我以为事态严重,吓得一路飞奔过来。   “胃出血,已经止住了。”回答的是张慧娜,她转过苍白的脸朝张丽丽皱眉,“别哭了,好吵。”   我见状帮她整整被子,让她好好休息,拉了张丽丽出门口。“好了,慢慢跟我说,怎么回事?”这两个姓张的来自同一个乡镇、在学校住同一个宿舍,个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张丽丽七缠八绕地叙述:在这个周日的下午,住宿生回家的回家、外出的外出,整栋宿舍没剩几个人。张慧娜的肚子自昨大早上起就不舒服,但因为她的肠胃一向不好,所以也没在意,随便吃了点整肠丸之类的现成药,甚至连粪便呈暗黑色也不当同事—然后越来越严重,今天下午突然呕出带血的酸水,这才赶紧送医院。到医院后一检查,医生大骂这么晚才送来,说是上消化道大出血,赶紧打针输液,可是血红素还一直在下降,反复折腾了许久。总之挺恐怖的,吓得丽丽直发抖,直到医生说已经止血、没什么大碍后,才哭哭啼啼地打电话给其他人。   “呜……好可怕,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出去了,找也找不到……吓死我了……她她、她那时呕得都是血……呜,好可怕……”丽丽抱着我,还是语无伦次的样子。   “好啦,好啦,现在没事了。幸好还有你在宿舍,不然就更糟了,这次你帮大忙呢……对了,通知慧娜的爸妈了吗?”我知道慧娜的父母都在外地。   “慧娜说不用,反正他们回不来。”   “那……还通知得到别的亲戚吗?”张丽丽跟张慧娜是同乡,一直都是同学,自然比我们了解情况。   张丽丽想了想,摇头。   “那打了电话给班长吧?”   “打了。一开始找不到阿玉班长,就打给了副班长,然后给好多同学都打了。”   “好啦,已经没事了,你别慌了,把眼泪擦干净。”我拉她到卫生间整理一下仪容,再领她回到病房。   “慧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行。”   “医生怎么说?要住院吧?还要怎样治疗吗?”   “住院三天再看。”   唉,仍旧是言简意赅啊。我帮她拉拉被子,见吊针滴得差不多完了,于是把流量关小,按铃叫护士换液。   很快来了个中年护士,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慢条斯里地给张慧娜换了一瓶葡萄糖。   我在旁边瞅着她,直到她弄完了,才向她招呼:“方阿姨,你好。”   护士阿姨回过头,表情立刻生动起来。“哎呀!是阿菁咧!好久不见了,身体还好吧?”说着拍拍我的脸,“嗯,多长了点肉哦!待会儿去楼上找杨医生,叫他给你把把脉。”   我笑两声混过去,对杨伯伯总是有些怕,他老是建议阿婆使用中草药,怪味道的东西,我最怕了。   “咦,阿菁怎么来这里呢?到护士室去,几个阿姨都在那里呢,去聊聊。”   我指着张慧娜,“我的同学,跟我是同桌。她病得怎么样?”   这次对着张慧娜的是笑脸了,“哎呀,你是阿菁同学啊,别担心,你这个毛病没什么要紧的,住个三两天就恢复了。嗯,要不我再给你测一次血红素吧。”   方阿姨去取用具,回来时跟了一个胖胖的医生,正是内科的胡伯伯,他笑眯眯上下打量我。“阿菁哪,不错嘛,上次看你还像个豆芽似的,现在倒是健健康康的。嗯,比我预料中要好。”   我傻笑。这么多年来胡伯伯每次见到我都这么说,我想他所说的“上次”应该是指我三岁半的时候。   接下来病房成了热闹的接待室,好几个路过的医生护士都进来说两句话,甚至儿科大夫也来逛逛,给了我一把糖果。我歉然地对张慧娜笑笑,她却似睡着了,定力惊人。   待房中安静下来,张丽丽望着我惊叹道:“阿菁,你好厉害。我还没看过会笑的护士呢!”   哪有这么夸张?我白她一眼,“他们也是正常人好不好!”只是面对多了愁眉苦脸的病人,脸部容易变得僵硬一点而已。看似不苟言笑,其实只要给个笑脸就很容易讨到喜欢了。   我就是在这间医院出生的。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弱,几乎每天往这儿跑。小学时也经常生病,来个流感就会无一例外地中招,有次还因为急性肝炎住院了半年。据说,我自小进出医院,就是最受欢迎的小病人,跟医生护上们最合作了,打针时是从来不哭的,药也是乖乖地吃,像个洋娃娃般地任人摆布,脸上还会笑眯眯的,因此很得宠爱。   “你跟这家医院很熟啊?”   “是啊,小时候常常住院。”   “哇!看不出来,高中的时候你好像从来没病过。”张丽丽惊呼。   我笑笑,经过这么多叔伯阿姨的关照,早把先天不足补得差不多了,再加上阿婆严格控制饮食,哪还敢不做个健康宝宝?   “对了,其他同学怎么还没来?”   正说到这个,就见阿玉班长拖着一帮人杀进病房——“慧娜,你还好吧?我们来看你了!大家一听到你生病,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了,这就是集体的温暖啊……”   同学们全部朝天翻白眼。   ※-※-※   同桌住院,我当然得尽些心意,于是这天中午,我提着一壶粥水,骑着车到医院去。反正医院离我家近,阿婆又特别喜欢弄这类东西。   将粥水捧到病房,看着她一点点喝下去。可怜的慧娜,饿了将近两天,连水都不能喝,脸色都惨白得发青。今天终于可以喝点粥水了,虽然是不含一颗米粒的清粥水,至少比白开水强。   完成任务后,我拎着空壶出了病房,刚走到医院的门厅,便看到有个高大的人影从另一端出来——关峰?!   他应该是从外科部出来的,右手臂固定在胸前,吊着绷带。   或许是我的注视太久了,他发现了,转过头来,冷峻的眼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随后率先走出医院大门,走向停车处。   我在停车处的另一边推了自己的自行车,好奇地偷瞄他一眼,见他颇为吃力推出他那辆重型摩托车,单手毕竟不好使,一个没扶稳,险些翻倒,还撞倒了旁边的一辆自行车。他低咒一声,用腰侧顶住车身,左手伸到右边扭转车头让它转弯。   我推着自行车经过他身边时,他仍在跟摩托车的重量缠斗,我终于忍不住多嘴:“你不如通知别人接你回去吧?”这样很容易扯动伤手呢,而且单手也不能骑摩托车的吧?   “你闭嘴。”他冷冷地开口,语气不善。   我吐舌,推着车绕过他,踩上便走了。刚骑十几米,身旁呼啸一声,吓了我一跳,关峰的摩托车急速掠过,消失在前方。   哇,单手就可以控制吗?厉害!我伸手抹抹扑上脸的灰尘,摇摇头。真搞不懂,有大帮手下的老大竟然独自一人跑到这种小医院来治伤,   ※-※-※   次日下午放学后,我再次到医院去。医生说张慧娜今天可以进食肉汤之类的食物了,所以先前已经打电话回家让阿婆煲些汤。   进了推门进病房,才发现阿婆已经把汤送来了,但是喝着汤不止张慧娜一个人——还有同一病房的邻床的女孩子。她没穿病服,盘腿坐在床上,正用力嚼着东西,一见到我,吃惊地瞪大眼。   “……你好。”愕然过后,我向她打招呼。   阿婆回来看看我们。“原来你们认识啊。是同学吧?慧娜怎么好像不认识似的?阿菁,你孩子说话也不说清楚,胡大夫说慧娜今天还不能吃东西,只能喝少量汤水,你瞧,我还煲了这么一大锅鸡肉肚丝汤,盛了这么多来,幸好有这个小姑娘帮忙吃……是叫阿芬吧?……阿芬是昨天晚上住进来的,是什么毛病来着?哦,是急性什么炎?唉,老太婆的记性就是不好……现在已经可以吃东西了,比慧娜好多了……”   阿婆的唠叨声中,我跟少女阿芬对望。她仍在瞪我,嘴里含着鼓鼓的食物,看样子她很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几分钟后,阿婆唠叨着收拾好东西,再叮嘱她们两个要把保温壶里的汤喝完,便回家煮晚饭去了。我怕阿芬太过尴尬,借口洗水果躲进了卫生间,等我再出来,阿芬嘴里的食物总算吞下去了,但还是捧着汤碗犹豫着该放下还是喝下去。   我尽量不看她,帮慧娜摸摸这个整整那个,心里止不住地暗笑,这个叫阿芬的女孩——真是太太太可爱了!哈哈!好可爱!   再过了三分钟,她终于举起碗,小小地喝了一口,眼睛在瞄着我。而我背对着她,虽然跟张慧娜说着话,可眼角一直在瞟着床头桌上的热水瓶——晶亮的表面映出她的一举一动。她小小地啜了几口,然后张大嘴咕噜咕噜灌下去,哈哈,真是好可爱!比我以前养的小猫还好玩!   我很自然地转身,取过保温壶帮张慧娜的碗里添了一点汤,然后把剩余的全倒进阿芬碗里。“要喝完它哦,不然阿婆会骂的。”   阿芬愣了一会,别过脸,拿起汤匙开始喝。嘻,阿婆灵感一不来搞试验的时候,煮的美食是很难让人抗拒的。   此时突然几个人推门进来。“芬姐——咦?”看到我,皆显出奇怪的神色,尤其我手里提的保温壶显然跟阿芬端着的汤碗是一套的。   阿芬放下碗,岔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怎么来了?”   “芬姐,不好了!”他们回过神来,“城西的那帮人又来找碴,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关哥。怎么办?”   “好几天没见过关哥了,怎么Call他都不复,学校也没去,我们守在他们家附近也没见他进出过,打了个电话上去又是他老爸接的……听古仔说,前天关哥跟城西的人打了一架,然后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怎么会这样?谁都不知道关哥去哪了吗?”阿芬跳下床,“阿强,你再去Call一次!”   其中一个男生应声出去了,阿芬继续对其他人吼:“这么严重的事竟然不早告诉我?我不过是生个病而已,你们当我死啦?其他人呢?赶紧叫他们来啊!”   另一个男生小声说:“芬姐,关哥说过不准随便叫人去干架……”   “但是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啊!”阿芬吼得更大声,“就等着被人打吗?是沙包啊?”   我在旁边好奇地听着,那是我没接触过的世界,所以不敢做声,但当我见阿芬边叫嚷着边穿上鞋要走,就不得不说话了:“喂,你还没把汤喝完。”打架混帮派的事我不懂啦,但阿婆煮的食物是神圣的。   “你……我现在哪有空?”她惊愕。   “喝一碗汤又不花多少时间。”   “你……我……我现在哪喝得下去?”她又朝我瞪眼,“闪开啦!我有急事要办!可恶,关哥不知到哪去了,不早点找到他就糟了……”   “我昨天还看见他。”   “没去学校,也不在家,到底……呃……你说什么?”   “我昨天中午看见过他。”   “什么?!在哪儿?他怎么……”   汤碗被递到她鼻端,“把汤喝完,我告诉你。”   “你……你……”她瞪着我,接过了碗。   “昨天中午我就是在这个医院看到他的,他从外科部出来。”   “外科?关哥受伤了?”他们齐齐惊叫。   咦?原来他们都不知道老大受了伤?那我是不是多嘴了,正想着就见阿芬把碗往桌上一搁,领着众人往外跑,“关哥受伤了!去找城西的人算账!”   还没冲到门口,门外人影一闪——“关哥来了!”是那个叫阿强的人,“我刚到厅里去打电话,就见到了关哥……”   “关哥!”   阿强被众人扯开,关峰冷着脸出现在门口。   “关哥!怎么伤到了?是不是城西的人?”   惊呼声,问候声,还有义愤填膺的声讨,狭小的房里乱哄哄一片。   我坐回张慧娜的病床沿,削苹果瞧热闹,而张慧娜专心看久久。   不多久,关峰几声大吼,把一干人遣走,只留下两个男生和阿芬。“你们两个跟我去找城西的人。阿芬,你留在这里别乱跑。”   “关哥……”阿芬的抗议还没发出,就被门口出现的人影吸去了注意——“喝,你们竟敢来这里?滚回城西去!”   “呵呵……关峰,总算堵到你了!怎么躲到这种小医院来了呢?”门口走进几个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的那种,后面还有一个缠绷带、穿病号服的。这伙显然是什么城西的人了,看来他们也有人住进了这家医院,正巧见到了关峰,于是通知同伙赶来。嗯,原来这家医院是块风水宝地。   然后两方开始对阵,说的话我大半听不懂,但瞧气氛是挺紧张的。关峰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不见动作。   “喂,这是医院,我们到外面去。”   眼见他们就要走了,“等一下,”我想也没想扬声道,“阿芬,你还没把汤喝完呢。”   他们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尴尬地,我挤出一点苦笑,非常清楚刚才自己说了一句多么蠢的话,可是——阿婆煲的耶!外人是不会了解这对我们一家人的崇高意义的。   突地,一阵大笑声爆出来,是关峰,“哈哈,你真是……哈哈哈!难怪他们都保护着你……”   啊?他说谁?   “你们一群人堵在门门干什么?”人墙后面突然传来威严的女中音。人群分开,资深护士方阿姨端着托盘走进房,扫视一下众人,“病人需要休息,不准那么多人来探视,无关的人请离开。”   关峰首先举步走出去,M中的人随其后,城西的人马在后面跟着。   阿芬却被杨阿姨挡住。“哎,你不能走,待会还要再吊一针。”板着脸声音无起伏的提醒,纯粹是出于职业责任,所以当阿芬绕过她继续往外走的时候却也不怎么阻止,她对这种不爱惜身体的人最反感了。   方阿姨把药给了张慧娜后就走了。我跟到门边,探头去看,关峰一行人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了,在转角处却又冒山几个人,加入了城西那一帮。咦,局势对M中好像有点不妙咧。   张慧娜放下久久,望望门口。“浪费生命的人!阿菁,别理。”难得她说了这么长的话。   我想了想,背起久久包。“慧娜,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说着便疾步出了病房。   虽然不认识关峰,但自从听陈琪说过他与程定尹的事后,就莫名有种亲切感。难道是爱屋及乌?喜欢一个人,连他的宿敌和对手也一块感到亲切了?奇怪,怎么不是同仇敌忾呢?还有阿芬,生着病还这么火爆,真不珍惜健康。胡思乱想间,我不知不觉已经跟着他们到了医院外,拐进一个小巷子,走了一程,来到一个颇大的空地,左边是刚打好地基的建筑工地。   我远远地站着,看着关峰他们走到空地场中央,艳红的夕阳西沉,晚霞下他们的身影有点模糊。于是我摸近了些,隐在一棵瘦弱的小树后,并从久久包里取出眼镜带上。   双方对话几个回合,马上动手了,而且是一涌而上地打混战。够暴力的,对我这种乖孩子太过震撼了,我几乎半闭着眼,不大敢看。   不到一刻钟,我觉得不能任他们打下去了,再笨也看得出关峰一方情势不太妙。报警可以吗?这是不是聚众打架?作为学生被警察逮到局里去是不是很大件事?哎呀,考虑不了这么多了,我转身跑向巷子口,先找人救命再说吧!   还没冲到巷口,就见另一边叫嚷着跑来好几个人,瞧那几个有些眼熟,不就M中的人马嘛,原来他们有后援的呀。然后,我发现其中一个人竟是——程定尹!   天啊,程定尹也会参加这类……课外活动?好奇到极点,舍不得走了,我跟在援军后头又摸回战场,蹲在一堆砖石后面继续观战。   程定尹的身手竟非常矫健,简直像受过正规训练似的,不到几个回合,就踢飞几个人,把关峰拖离战场,正好退到我所在的砖堆边。   “你又搞伤了?”他挑眉看着关峰吊着绷带的手,“绑着绷带还带人干架,真有兴致,好玩吗?”   这是我没见过的面目。冷峻的眼睛,阴沉的神色,微讽的冷语,还有打斗时的凶狠……我咋舌,看来我还真不了解他呢,但是……一样迷人啊!俊雅的面貌转了三分酷劲,又让我看发呆了。早说嘛,把他列为喜欢的对象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少啰嗦!”关峰挥开他,“乖乖读你的久久,少管闲事!”   “你以为我有空?关伯伯要我找你。”程定尹说着,忍不住一拳揍过去,“你到底像不像话!几天几夜不回家,姑姑的电话把我烦透了!”   关峰侧身躲闪,“我早给她打过电话了!你要没事干,去管你那个小妹妹吧。”   “什么?”程定尹煞住身形,“你说谁?”   关峰讪笑,朝我藏身的地方扬扬下巴。   呀,被他发现了!我只好慢吞吞站直身,晃晃有点麻的脚,尽量让笑容显得可爱。“嗨!好久不见,你也来了啊?”这样的招呼在此时似乎不太恰当,但没办法,我遇到程定尹的时候总会有些失常的。   “何菁?”程定尹着实愣住,定定地看我许久,偏头狠狠吐出一口气,“谁带你来的?”   “我自己跟来的,因为……嗯……有点儿……好奇。”这就是我跟过来的原因吧?不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好端端干吗跑来看热闹了。   “何菁!”他竖眉瞪我,吓得我赶紧低下头反省,“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人家干架可以随便跟去看的吗?出了事怎么办?”   “对不起。”我乖乖道歉,他今天真的有点凶,顺着他没错。   “你……这不是跟我说对不起的问题,你应该会分辨一项行为的危险性,什么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跟过来,还是自己一个人!你知不知道……”看来他气还远远未消,但情况不允许他继续说下去了——   虽然M中的人已经控制住大局,但困兽犹斗,城西的人仍然不轻易服输,还另有三四个人扑向我们这边,眨眼间关峰又卷入战局。   程定尹低咒一声,挥拳,起脚,挡住两个人,“何菁到后面去!”   好像来不及躲了,在我的惊呼声中,其中一个冲我而来。不是吧?连我都要加入打架?瞠目中,身体做出紧急反应,轻喊一声,右腿起脚,左腿回旋,凝劲挺腰——踢!正中颈侧,对手爽快地倒了下去。啊,原来小学时候在第二课堂练了几个月的少儿武术还是派得上用场的!不错,那么多年没练过了,突然用出来还能耍得这么标准,人类果然具有无限潜能!   两个原本冲过来打算救人的男孩子颇为惊讶地看我,又转身应付他们自己的对手去了。   喂喂!别真当我是高手呀!   我尖叫,狼狈躲开一拳。刚才我那一踢根本造不成实质的伤害,那人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对我再挥出拳头,“救命啊——”像我这么乖的学生,这类事情不应该发生我身上的啊!吓得手脚发颤,后退了几步就被地上的砖块绊倒,虽然因此躲过了一击,但也向后重重撞上砖堆,幸好有背包承受了冲力,倒不觉得痛。   在我更高音的尖叫声中,程定尹及时拦住那人砸下来的拳头,两人扭打起来。呼,还好,我坐在地上拍着胸顺气。   不一会儿,打斗结束了,我方获胜,程定尹走过来拉我起身,帮我拍去背上的沙粒,喃喃地道:“奇怪,刚才那一招明明打得很漂亮……”   “刚才是奇迹。”我脸红了红,虽然武术老师曾赞过我素质不错,可不代表从来没毅力苦练过并废置多年后,我会真的有能力应付那阵仗。刚才那招,耍得出来叫运气,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再现吗?奇迹没那么容易发生第二次的。   他摇头笑笑,询问我是否有擦伤。   “没事。”我摇了摇头,“而且我这辈子还没跟人打过架哩,还有,拳脚打到别人身体上的感觉真可怕……”打肉体和打沙包是完全不同的,没试过是不会了解当你使出的劲力由活生生的生命承受、而你不能确定这会对他造成多大伤害时,那一刻从心底涌起来的颤意。我算是体验到了,想来应是毕生难忘。   程定尹又笑了,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让我愕然,心漏跳一拍,脸上又热起来。   “嗤,没打过架的小妹妹。”关峰处理完两派之间的事端,也晃过来这边,“身手不错啊,只是胆子不够大,要不跟着我们多练几次?很快就会习惯的。”   “关峰。”程定尹警告似的低呼他的名。   关峰不理他,凑近我,脸上咧出个笑容。“怎么样?加入我们吧。”   “不要!”我马上摇头。我才不会习惯呢,况且我是个那么乖的孩子,不适合打架。   “干吗不要?”关峰的脸笑得更具流氓相,“来嘛,很好玩的,我们救你打架抽烟喝酒。”   “才不要。”我笑着躲向程定尹后面,想不到关峰也有这样的一面,故意逗小孩子玩似的。   程定尹一手撑住关峰的肩膀,阻止他继续靠近。   关峰直起身,没趣地耸耸肩,脸上眨眼间又拉回冷峻而带讽意的酷样。“干吗这么紧张?我又不抢你的。天黑了,好学生回家去,别在外面乱逛。”   此时残局已清,城西的败将早不知去向,阿芬带着M中的人来到关峰面前,七嘴八舌地提议找个地方庆祝,一群人说笑着就要走。   程定尹按住关峰的肩,“你还去哪里?姑姑让你回家一趟。”   关峰挑眉,“带着这东西回去?”他晃了晃吊着绷带的右手。   “先到我家住两天。我去和关伯伯、姑姑说。”程定尹望望他的伤手,“快被你妈烦死了,我不想白找你这趟,你可以试试看。”   他们眼光对视,然后关峰耸耸肩,不再说话了,回头示意其他人先走。M中的人便道别后分散离去。   我拉住阿芬,“你不回医院吗?那碗汤……呃,算了,冷了就不要喝了。”对阿婆有点愧疚,我低下了头。   关峰大笑出声,笑到弯腰捂着肚子。阿芬受不了似的龇着牙抓头发。   程定尹看我的表情也似乎添上一抹无奈和好笑,伸手把我拉回他身边。“天晚了,你也快回家吧。家里人不担心吗?”   “嗯……”我望望天色,斜阳已沉,光线逐渐昏暗,“呀,已经这么晚啦?难怪觉得好饿!你们不饿吗?先一起去吃晚饭吧,好不好?就在附近。”   “饿了吗?”程定尹看了看我,然后转头看向关峰,“先去吃饭?”   “随便。”关峰无所谓地说,“阿芬你也来,吃完饭就回医院去。”   “好,我带路。走这里!”我跑到了前面,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这一带我最熟了。”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嘛。 第六章   四个人绕过两条巷子,很快到了一个门口,我停下,按了一下门钤。   “这不是……?”程定尹看着门牌。   “我家。”   “你……你不是要带我们去饭店吃吗?”阿芬又有点呆了。   “耶?我没说啊。”我什么说过要去饭店?真奇怪她有这样的误解。   阿芬皱着眉,“喂,你带我们回去,你爸妈不吓倒才怪!”   我看看她,“为什么?”她好像以为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嗤,真是天真无邪的小妹妹。”关峰摇摇头,转身就走。   “我想我们现在不方便到府上做客。”连程定尹也这么说。   “喂……”我喊道。就在此时,门开了。   “阿菁,怎么这么晚?”是妈妈,见到有四个人站在门口,稍微—愣,随即将门敞开,“来,快进来。”   程定尹三人相瓦看了看,顺次进了屋。妈妈跟我走在后面,朝我微微皱眉,“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去医院,杨阿姨说你早离开了。一直在等你开饭呢,上哪儿去了?”   “呃……我跟他们在附近……待了一会儿。”我把复杂的事件说得简单了些,接着简单地介绍一下三人,“这是程定尹,我们学校高二的,这两个是M中的学生。”   进了门厅,妈妈将大灯打亮,抽出拖鞋让他们换上,扫了眼他们身上的伤和打斗的痕迹,即使心存疑惑也没表示出来,为此我暗暗感激。   “先带你的朋友到客厅去,妈去帮阿婆多弄两个菜。下次晚归要先打电话,听到没有?”   “嗯,知道了。”我也换了鞋,领着三人进客厅。   爸爸正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们进来站起了身。“阿菁回来了,朋友吗?来,大家先坐一坐,待会就吃饭了。”一贯和善的笑容,对他们身上的伤视而不见。   “伯父好。”程定尹首先点头打招呼,其他两人也跟着点了个头,有些僵硬。   “你好、你好。”爸爸笑眯眯地点头,跟程定尹攀谈起来。老爸一向是个好好先生,程定尹又口舌伶俐,自然相谈甚欢。关峰就没那么自在了,端坐在椅子上不说话,阿芬更是不安地左瞧右瞧,简直是想夺门而逃的样子。我在旁边帮大家倒茶,暗自看得有趣。   “到饭厅去吧,开饭了。”不久妈妈进来宣布,于是众人移师饭厅,开始我们神圣的晚餐。   “阿菁,带你的朋友来坐。哦,是这位小姑娘啊,你可以出院了吗?胡大夫不是说要住两天?等一会要回医院吧?这两位也在医院遇到的吗?小伙子,你的手怎么了?骨折吗,哎哟,看起来挺严重的。那这位呢?嗯,看起挺健康的……嗯,是啊,健康就是福……其实啊,说到底,饮食最重要了,病从口入,什么病都跟饮食扯得上关系,这可不是我老太婆胡说,我家阿菁以前往院的时候……”阿婆替众人盛好了汤,也唠叨完她的饮食神圣论,于是话题一转,继续对两个伤患者展开无微不至的关怀,“是怎么弄伤的?受伤后吃什么啊?……小姑娘,下午那种汤好不好喝?鸡肉和猪肚都是很补的,我还加了地棉藤……平常都吃些什么呀?……”   唉,其实阿婆平常没那么多话的,只是对病患这类需要特别提点的人特殊照顾一下而已。可是高大桀骜的关峰和浑身是刺的阿芬对这种关怀显然不怎么受用。   关峰的脸色从不自在到怪异,但对着一个笑得那么慈祥的老婆婆怎么凶得起来呢?于是越来越僵硬。   阿芬的动作则越来越迟缓,眉宇间的不耐之色愈深,看来是被阿婆搅得有些混乱了。唉,阿婆的唠叨功力向来是……看来阿芬的承受力远不如我。   我跟程定尹对视一眼,低下头吃饭。妈妈也沉默地吃着饭,爸爸更是世界太平的样子,不时向三个客人劝菜。   “我平常……不怎么在家吃饭。”在阿婆的再三询问下,阿芬硬邦邦地回答。   “那样不好,外面的东西卫不卫生是一回事,而且又油腻……”   “哪儿吃有什么不同?吃什么还不是一样?死不了就行!”阿芬的脾气终于爆发。   “不是这样说的呀……”   “我就是这样说!”阿芬把碗重重一放,上面堆着的菜滚到桌上,阿婆想夹给她的鸡肉也被她碰跌。   她惨了!阿婆的眼神瞬时变了,这样糟蹋食物是绝对不允许的!   我悄悄地端着饭碗挪远了一些,掂量一下又觉得还不够安全,于是站起来借着舀汤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坐远一个座位。程定尹看了看突然靠近他一个位子的我,我回他一笑,然后两个人低下头——专心吃饭。爸爸同情地想开口又终至沉默,看情形是认为此际尊老应重于爱幼了。妈妈加紧吞着饭,一边偷眼看表,估算着时间能否赶在阿婆怒火爆发前离开现场。关峰来回看看阿婆和阿芬,再望望我们一家,开始大口扒饭。   只有阿芬浑然不觉,不驯地昂高头,一副“我就是不吃又怎样”的神情,换得我轻微的抽气声。   阿婆平静地放下碗,看着她很平静地开口:“一黍一饭都来之不易,你自己种过粮食吗?还没吃过苦就这样看轻别人的辛苦劳动……”阿婆的一生告诉她:珍惜身体和爱惜粮食乃人生第一要务。   “我又没花你的钱,这些又不是你种的,饭菜有什么了不起?再买不就有了?要你啰嗦!”阿芬索性叫嚣起来,”少吃几顿也不会饿死,我不吃了!我走了!”气呼呼地站起来。   阿婆拉住她的手腕,脸完全沉下,气氛越来越凝滞——   “我吃饱了。”程定尹放下空碗,向大家微笑,“各位慢用。”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跟了出去。“我来帮你泡茶!”   “冰箱有水果,去洗一些来吃。”老妈随后进厨房端出一盘水果。   “有苹果吗?饭后吃些水果好啊。”老爸也站起来了。   众人聚到客厅泡茶,然后关峰也出来了,顺手掩上饭厅的门。接着大家在客厅说笑吃水果看电视,其乐融融。   虽然饭厅的声响隐约可听见,但大家都选择了忽略。没关系的,阿芬再不驯也得敬老婆婆三分,而阿婆几十年积累起来的理论和实例岂会压不倒一个小女生?况且阿婆以前也是个脾气泼辣行动风风火火的女民兵哩。所以——哈哈,世界太平,天下无事!   半个多钟头后,程定尹和关峰起身告辞,从饭厅拉出已经完全沉默的阿芬,一同离去。   我送他们出了门,回来后看到老妈站在客厅门口,抱胸看着我,“阿菁,你不会对那种刺激一点的事情感兴趣了吧?”   “没有啦,妈,我要做个乖孩子的。”呵呵,妈妈的修辞总是这么婉转。   “哦,那学习上要专心一点。”其实相对其他父母而言,妈对我的要求很低,从不要我考出怎样的好成绩,只是希望我能考个比较好的学校,以后的生活会过得好一点。   “嗯。”我点头。   “阿菁一向是乖孩子。”老爸合上报纸接口,还是笑呵呵的模样,“刚才那三个朋友都不错,特别是那个程定尹,对不对,阿菁?”   “嗯?嗯……我先回房写作业了。”   ※-※-※   第二天到校,陈琪似笑非笑地瞄我。“阿菁,听说你打架也蛮厉害的?”   我苦笑:“你的消息真灵通。”   “就跟程家住两对门嘛!”她微叹,接着又笑,“关峰还说你家里人也挺不错的,快跟你差不多有趣了。”   “我……什么叫有趣?”这是什么形容?   “就是好玩、好笑、有意思。”她拍拍我的脸,让我转过头去,“上课了,准备抄笔记吧。”   什么嘛!我们一家不是很正常的吗?   下课铃一响,李沛雅扑过来,揪起我就往外拖,陈琪及时伸出手——抢救回还在我手里的笔汜。   “老实招了!”堆着几样清洁用具的楼梯间,李沛雅双手撑住墙,恶狠狠逼近我,“说!你昨晚干吗啦?”   我滑下墙壁,钻出她的臂间。“沛雅,你昨天又看日本漫画了是不是,老实说,以你的体形,真的不适合摆这个P05E。”唉,她好像又嗅出八卦的味道了。   “少啰嗦!”李沛雅白我一眼,“说啦,昨天我去医院看过慧娜,嘿嘿嘿,好像发生过有意思的事哟——可惜我去晚一步!”万分扼腕地摇头叹息,然后又目光灼灼盯住我,“你跟着他们出去了对不对?哼哼,敢说没有?我知道你妈打过电话到医生那儿找你。说!去哪啦?发生了什么事?很精彩吗?是不是像漫画电影里那样威风?是不是?快说快说!”说到后面几句话,凶煞的表情变成垂涎、迫不及待要听故事的兴奋神情。   “别想得那么夸张,其实也设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开始煞有其事地扳手指,涎着不怀好意的笑,“阿菁,你应该很了解我了——”   “哇!……你还来这招啊!”我尖笑着躲闪她的十指,“好啦好啦,我说啦!……你别再过来了!”   “这才对。”李姑娘满意了,听见上课铃,拉着我跑向教室,“下课后的时间是我的啦,别想逃!”   于是我凄惨的生活又开始了,每一有空,就被李沛雅与其帮凶廖香香一左一右地挟着,架到楼梯间逼供。哼,美其名曰关心朋友,其实还不是八卦的天性作祟!   “什么?!程定尹!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唉,我实在招架不住啊。每当遇到程定尹的事,她们就逼问得更仔细。自从去年郊游后,李沛雅就一径认定我们有不同寻常的嗳味,并且认为我们的进展慢得要让人跳楼。   “再然后呢?然后去……吃饭?!那那那之前呢?没有拥抱吗?那牵手呢?有没有表白心意?……说了什么话?他有没有说今后他会保护你?……那那那……总该有深情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吧?……天啊!你到底在想什么?”李沛雅抓着我肩猛晃,“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到底干什么吃的?”   “唉,”廖香香蹲在地上叹气,“剧情到了关键的地方就没了,下次再开始又是一出新剧,这很让人失望的知不知道?”   “阿菁,你的言情小说看到哪里去了?”   “对呀,一般经历这种场面之后感情就会突飞猛进的,你们怎么可能没有?”   “一切条件都符合了!”李沛雅越说越发狂,“有黑道!有坏人!连激战都有了!还有英雄救美!天啊,你还让它就这样落幕!白白浪费了……”   “不能算是黑道吧?关峰他们只是不太乖的学生而已,还够不上黑社会……”在中国称黑道太耸动太难听了。   “别跟我争这种小细节!”李沛雅打断我,气愤地拧我的脸,“小姐,你到底懂不懂怎么谈恋爱?”   “不懂。”我摇头。   她无力地瘫坐在阶梯上。   廖香香托腮看着我。“唉,这么刺激的事件,怎么你们两个都毫发无伤地回来?应该要经历危难才能生死相许呀!”   “呸呸呸,没受伤是好事!这个套路就免了!”李沛雅瞪她一眼,见我还是笑,又加瞪我一眼,“走啦!上课了……真是,百年难遇的发展时机就这么浪费了……”边走还边喃喃。   我叹门气,不知说什么好了。究竟是我不正常还是她思想奇怪?   中午放学,我跟李沛雅推着自行车出车棚,“沛雅,你还在失望啊?”真是不得不佩服她对八卦的热诚。   “阿菁,”她停下脚步,无比严肃地正视着我,“幼儿园三年、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也两年了,我用这十四年的朋友之情和同窗之谊问你——你是不是很喜欢程定尹?”   我低下头,轻轻颔首。   “那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你虽然温吞一点,也不是畏畏缩缩的人啊……莫非……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她眯起跟。   “没有,我已经全招了!”我赶紧摇头。   “那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明明有苗头还不抓紧!我等你们的结果等得好辛苦!”她大吼,“你别耍我啊!”   “我都设等……”她急什么?   “阿菁,有时候你真是……真是……啊——我不管你了!我不会再过问这件事了!气死我啦!”   “沛雅!”我追上去,“你为什么那么关切我跟程定尹的事呢?”就为了多听一件八卦的事吗?   她突然慢下来,想了许久,忽然叹了声,“其实……我想我是很希望现实中会发生特别的事,能像小说里那样美好。”   “可是,小说毕竟是小说嘛,现实怎么能完全像它呢?”就是说小说看多了会有后遗症。   “我知道啊。”她扯扯嘴角,“其实……不知道要怎么说,我期待的是……其实我是怀疑的——我迷言情小说,但我不相信它。我不相信真的有那样美好,但是,我又希望有那种美好。因为在现实中,我一直没看到过所谓的爱情,所以就怀疑起来,说不定爱情真的是文艺作品中才存在的,是骗人的东西。知道程定尹跟你的事后,我很开心,好像……好像有了希望一样,说不定爱情真的会在现实中存在……总之,我很期待的。可能,是因为现实太乏味了,所以很希望发生不一样的事情。”   “嗯,我知道:”她表达得不清不楚,我却明了。很多时候,我们的感受都是相同的。   沉默了一会,她又开口:“现实有时很让人厌烦对不对?很讨厌,都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   “但是,也有很多好的事,我们就不错啦……”   “那都是骗自己的!很多时候,都是自己骗自己,我们老在幻想,幻想自己很快乐,幻想以后会有奇迹出现,都要把不好的事也想成好的,拼命在乏味的生活里挖出一点乐趣,或者自以为是乐趣。有时候我在想,人类一直都在自我催眠。所有的人都愿意幻想,创造出神,创造出神话,还创造出爱情。”   “……你想得太多了。”我揽了揽她的肩。她有时疯疯颠颠地吹八卦,偶尔又会想得很深,其实,每个人都不是简单的。“别再想这些了,其实真的是有快乐的事啊,我跟你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   她看着我,点点头。我们在岔路口分手,骑上车各自回家。   虽然叫李沛雅别想这么多,我自己却还是一直在想。   身旁几个学生匆匆掠过,是我们学校的复读生,这样匆忙,是赶着回学校自习。所有的心愿和目标都围着那一场考试,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这就是现实。   回到家吃饭,看着阿婆忙来忙去,日复一日地买菜做饭,爸爸妈妈每天上班下班,挣钱让我读久久,读完久久以后呢,也出去工作,也抚养一个孩子,让他长大,去生育他的孩子,一代一代就这样下去。这样的人生,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很快乐、很幸福——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在骗自己?   下午回到学校,听着老师一节课一节课地讲,从化学到生物,这些所谓的知识真的那么重要吗?二十世纪末的人类跟公元前的人类,哪一个更快乐?进化到最高级的人类和最无知的史前生物,哪一样才是更好的生命?统治地球的人类跟占据某个遥远星球的生物是不是同等意义的?生物与非生物,真的有差别吗?就算整个地球的生物都灭绝了,这对宇宙又有什么影响?——我们活着,真的重要吗?   放学后,悄悄一个人走出去,来到地理园的玉兰树下坐着。旁边另一棵树下,有个女孩正在读英语,看了我一眼,背过身去继续轻声读。远远地,望得见篮球场,程定尹的身手依然矫健帅气。   我定定地追着他的身影。我真的喜欢他吗?难道,不是在喜欢着自己心中的向往?不是因为他折射了我的幻想?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敢靠近他?因为怕破坏了自己的幻想?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果真的喜欢,我到底喜欢他什么?我所喜欢的,真的是他本身吗?   很迷惑啊,我想,我还不够聪明到能辨别这世界的真假。   静静一个人坐着,直到晚霞变得绚丽艳红,蓦地一道影子移到我身上,盖住了我。我抬头,竟是程定尹。   “怎么了,一个坐在这里?”他蹲下来,“不舒服吗?”   这一次,见到了他,我居然没有往常的雀跃。“没什么,想坐一会儿。”将头搁回膝盖上,只想沉回自己的世界里。这一刻,我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关心,只想一个人待着,没有任何人打扰。   一会儿后,他的影子移走了,四周清寂无声。   我继续待着,其实什么都没再想,仅是呆坐。不知再过了多久,眨眨有些涩的眼,抬起头来,正面对上艳红的夕阳。突然,觉得它好美丽,令人震撼的美。也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尽想些没用的!猛地站起身来,用力伸了个懒腰,蓦地看见侧过不远的那棵树下,程定尹坐在那里,捧着一本久久。他见我起身,也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他竟然还没走!竟然一直坐在那里——是因为担心我吗?   看着他在霞光中走过来,心重新怦怦怦地跳起来。有什么了不起?需要想那么清楚吗?就算我以前不是真的喜欢,就这一刻,我肯定我动心了。   这个男生,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静静陪着我,在我不需要他的时候也没有离去,没多言,但就这样陪过我度过了心灵的低潮。这样的男生,喜欢他有什么不好的?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帮我拾起散落地上的久久包和久久。我脸红了红,奇怪,久久包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散开了?胡乱地将所有久久本杂物一股脑塞回久久包里,似乎又回复到初与他面对时的手足无措。   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喜欢他的时候,都觉得世界很美丽,这就够了不是吗?而日,这个城市那么多的人当中,我第一眼就选中了他,难道,不是冥冥之中得到过什么启示吗?   是不是真的喜欢?是怎么样的喜欢?……有必要想得这么清楚吗?没有答案又会怎样?有了答案会比较好吗?   好奇怪,我今天到底怎么啦?竟然连宇宙和生命之类的大课题都拿来烦,就算不是杞人忧天也是不自量力,还是留给哲学家去想吧。反正,很多的事都是未知的,我们可以在未来解开它们或者……让它们无解下去。抬头,看到他眼中闪动着真切的关心。我笑了笑,一切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往更强烈。没错,我是喜欢他的!今天,我又喜欢上他—次!   ※-※-※   这天晚饭时,阿婆忽然说:“阿菁,你今天中午怎么了?整个人呆呆的,吃饭也心不在焉。”   “妈,不用理她的。”妈妈夹了一口菜进嘴里,“小女生年纪轻轻,偏老爱胡思乱想,突然就钻了牛角尖,这是青春期的特征。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找事情烦闷一下,很快就没事的。反正阿菁也不是有钻研精神的人,想不通就不会再想了。”   爸爸点头,“嗯、嗯,现在就精神多了。”   原来他们都注意到了。我傻笑,无言以对,大口吃饭。   晚饭后,回房打开久久包,竟发现了了一本不属于我的久久,蓦然想起那时我一把抓过他手里—所有的东西往自己久久包塞——呜,又出丑了!   “阿菁,电话!”妈在客厅大叫。   我跑过去接听。   “何菁吗?”是他的声音,好听得让人脸上发烧,“我想我的久久混在你那了……”   挂上电话,不理妈颇具刺探的眼神,我回房拿了那本久久跑出家门。   在外面碰面,把久久还给了他,两人沉默了会,他问道:“你今天下午好像很低沉似的,没什么事吧?”   “没有事。”我不好意思地摇头,“嘿嘿,只是在乱想一些事,现在不去想了。”很开心他的关心呢!   他笑笑,陪着我往我家门口走去。“那就好。有时候,你的思考方式真让人摸不透。”   “我吗?”我停住,不会吧,我觉得自己的想法都很正常啊。   “嗯。我就搞不懂。你们女生可能另有一套思维方式。”   “是吗?”我仰头看他。男生的想法才奇怪呢。   “是啊。”他又笑了,点了点头,“你现在已经让我很难猜了,别再想更复杂的东西。”   心漏跳一拍,他会猜我的心思吗?我立即为自己的遐想红了脸,“怎么会?我想的都是很简单的事啊,大家都说我是很简单的人呢。”我不聪明,也没什么特别的经历,平凡的资质和狭隘的视野注定了我只会在凡俗平庸之中打转,我是很浅薄的人吧。   他淡淡地微笑,“唔,或许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道:“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这样忽喜忽忧的,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不可理喻的怪人?   “你是我所见到过的——”他转首望着我,望着我的脸,直至看进我的眼,“最奇特的女孩子。”   我愣了。   ※-※-※   奇特?什么意思?奇怪吗?特别吗?奇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4月28日,星期三,多云天气。中午吃什么忘记了,当时正烦着一些无聊的事,晚餐有红萝卜焖鲮鱼,我以前还以为鲮鱼只能用来做罐头呢。……慧娜明天可以出院了。……说到今天,又多了很多感想,但是很凌乱,大半都是突然冒出来,好像是钻牛角尖了,所以现在忘记得差不多了。总之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啦!他竟然说我是个奇特的女孩子!什么意思嘛?……今天他在地理园的玉兰树下陪着我,好开心!……但是,‘奇特’究竟是何解?……”   睡得太晚,第二天上学差点迟到。   第一节是语文课,我犹豫好久,终于开口问身边刚出院回到课堂上的张慧娜:“慧娜,‘奇特’到底怎么解释?”昨夜翻词典,上面的释义是:跟寻常的不一样;奇怪而特别。词典太老了,会不会有什么新义呢?   太过简单的语文题,反而让张慧娜迟疑了。“奇特?不就是……奇怪、特别、特殊、与众不同吗?”   那我会奇特吗?我不是最平凡最普通的那种人吗?脸莫名地飞红——他竟说我奇特……跟寻常的不一样……我跟寻常的女生不一样吗?怎么不一样……   “阿菁,你耳朵好红。”   “嗯,有点热。”我低下头,凑近课本。   张慧娜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外面,下着绵绵春雨的天空,飘着凉凉的水丝。   呵呵,事实上,直到两天后,我还突然坐到老妈的对面:“妈,我是不是很奇特?”   老妈看着我,抬手模上我的额头。那眼光就很……奇特。 第七章   时光飞逝,天气渐渐热起来,已是初夏了。   我仍然是那样的何菁,前几天剪了一个清爽的短发,被李沛雅戏称小靓仔。周围的一切也没多大变化,地球还是以自有的速度自转和公转。   高二生已经进入复习的冲刺阶段了吧?但是仍然看得到程定尹在篮球场上打球。有时候,在放学的路上碰到他,会一同走一段路,到了岔道再各自回家。嘻嘻,摸熟了他的生活规律后,就比较容易“遇”到他了。同行回家时,大多数时间一前一后地骑着自行车,交谈一些平常的琐事,没有什么好讲时也不会刻意去找话说。唉,我家离学校太近了嘛,同行的时光一忽就过去了。假日陪阿婆去庙里拜佛,也帮他许了一个愿,希望他能考到好学校。   李沛雅仍然不时在我耳边敲边鼓,说我再不跨出那—步就成分飞燕了,我只是笑,气得她跳脚。   日子很平静,但今天终于起了点波澜——   下午放学,我留在课室里写了半个多钟头作业,看看表,收拾久久包走向车棚。呵,没出意外的话,程定尹应该打完球了,今天能不能遇上呢?   这个时候校园内已经颇为安静,仅寥寥几个行人。远远地,我便望见了车棚边有个熟悉的背影,心一喜,加紧脚步上前。近了些才发现他正跟人说着话。   我缓下了步子。怎么办?打扰他们不好吧?那是自己先回家呢,还是在附近等一等?犹豫中,步子未停,慢慢地又走近了些,才发现跟他说话的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   咦?我认得她,赵雪芳,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之一,几乎是优秀和美丽的代名词,曾是学校团委久久记,当时还兼任学生会主席,风头之健可与陈琪比肩。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热情的话就这样用清亮的声音说出来,美艳自信得让人无法正视。   咦……咦?哇!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就听到了!怎么办?心慌之下,连忙闪进路旁的树后面,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躲。   “虽然一直没同班,往来也不多。但我对你的心意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你应该知道的。可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回应。你一直在观察,是不是?现在结果出来了吗?我有资格跟你站在一起吗?”   程定尹没说话。   赵雪芳仰望着他,清清楚楚地说下去:“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我想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我有这个自信!你是我生命的所有意义!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   美丽的眼睛闪着热切。整个人散发着逼人的光芒。全身心望着心仪的男生,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爱恋,这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做到的。一瞬间她的光彩让我自惭形秽!   我不可能做到她那样,我不可能为一个人付出一切,即使那人是程定尹。这样接近疯狂的感情,我以为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对我来说,除了他,世界上还有很多重要的人,还有我自己。   即使没有了他,开心也不是不可能的。少了一个人,会少了一部分快乐和幸福,让我心里永远留一个带有痛的空缺,可是——还是能活下去的。我想,我始终都是比较爱自己的。   那么,她那样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吧?狂热炽烈,带着无法控制的因子,犹如燃尽一切的火焰,如此久久目的美艳!这样的,才是爱情吧?   “给我机会,我会证明的。”她声音转低,却更坚定,上前半步靠近了他,抬头热切地凝视。   我向后退,退到远处走小路绕过他们,从车棚的另一边进去,悄悄摸近自己的车,开了车锁。尽管轻手轻脚,却仍在弹开锁的那一刻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何菁。”他闻声转头望过来。   “哦……嗨!你好!再见!”有些慌张地朝他挥挥手,不敢逗留,几近仓皇地奔出车棚,骑上车猛踩。   疾驰出校园,才慢下来。唉,忽然发现自己逊得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甩甩头,又用力地蹬踏板。心中好乱,塞满理不清的乱麻,唉,回家慢慢梳理去!   “何菁。”   突然,背后一声神清气闲的轻唤,让我差点摔下车。   程定尹骑着车越过我半个车头,放缓车速与我并行,并朝我扬起微笑。“怎么走得这么快?”   “嗯……啊……”我无意识地应着,左看右看,没有赵雪芳的踪影,这才定了些,“我要回家啊,你不是在跟人家淡事情?怎么就走了?”奇怪,我的语调怎么怪怪的?   “谈完了。”他轻松得过分!   我无端冒起无名火,忍不住瞪他一眼,“这么快就谈完了?应该多聊一会儿吧?她好像……很喜欢你。”唉,那样深而强烈的喜欢,才称得上是爱情啊。   “嗯。”他随随便便地应了声,前后看看道上的车辆,示意我可以过马路了。   “那……你不喜欢她吗?”我又在刺探别人的隐私了,可就是忍不住,“至少很感动吧。”   他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是就在分手的岔道转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车来,害得刚要转弯的我狼狈万分地刹住车。   “是的,我有些感动。”他开口了,“有个人这么看重自己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可是,我不需要她那样的感情。”   没说话,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别愣太久,早点回家。路上小心点。”说完重新踩动自行车,朝着他家的方向走了。   我还是对着他的背影发愣,电子。   “6月15日,星期一,晴。阿婆炖了苦瓜猪骨汤,清清爽爽的味道,可是炒的小菜就很怪味了,简直吃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赵雪芳是个很漂亮很优秀的女孩子,她的告白也好热烈,他的反应……唉,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反应,他跟我说的话也好奇怪,”   停下笔,我又发呆起来。他似乎对赵雪芳的告白没有特别高兴,虽然不太清楚他的想法,可是猜得出他并不打算接受赵雪芳……应该是吧?他没有接受她——我为此幸灾乐祸地偷笑。   “……爱,是不是就要浓烈才算真?整个生命只奉献给一个人,完全不管其他的,甚至连亲人都放得下,这样的爱才算深吗?爱情究竟是什么?每个人的爱情都是相同的,还是因人而异呢?会不会各人的口味不同呢?狂恋炽爱对某些人是弥足珍贵,可是还是有的人喜欢细水长流吧?……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可能我还不到那个年纪吧。可是我觉得我能肯定,我永远不会像赵雪芳那样地爱一个人,同样,如果有一个人对我的爱是像她那样的,我也不会太高兴,因为我无法回报对等的东西。这样会是过重的负担,对两个人都不好。……咦?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日记不只是流水账了?竟然写了这么多感想一类的东西!啊,我觉得我好有哲理。”   新发现!原来我也有写文章的料!逐一翻看从前的日记,不禁佩服起自己来。   睡前,迷迷糊糊地又想到——程定尹他说他不需要那样的爱,那么他所需要的爱是怎么样的?还有,他会付出的爱又是怎么样的?……   ※-※-※   想东想西,睡得不好,第二天便过得乱糟糟。   不仅忘东忘西,频频出错,随堂小测也考得一团糟,到了下午连上课都打瞌睡了。失常到教英语的陈老师也走过来探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唉,我果然是不能分心的人。   挨到放学,谢绝李沛雅一起去图久久馆看久久的提议,独自骑了车回家。从南门出去,路过学校外墙那条小道时,意外地看见赵雪芳站在道旁。   她盯着我,傲然而矜持。   好强势的一双眼,完全外显的锋芒。我暗暗地透口大气,在她面前停下,“在等我?”已经这么明显,装傻就不大识相了。   她扬扬首,转身率先往路旁的树下走去。   我微叹,善解人意地跟上去。其实照她的气势还不够摆这种姿态,像关峰那样的人做出来才够威慑力!如果我迟钝一点看不见她的话,早就骑着车一闪而过了,那她会干瞪眼还是火大地追上来?嘻,有点想知道她会选哪样,但我还是顺从了她的意图。唉,遇到像我这么乖的人是她的幸运。   我停好了车,两个人在树下站定,对视。可惜我比她矮了了不少,气势弱几分。   “你叫何菁?几班的?”居高临下的口吻,让我对她的观感又差几分。   “我是何菁,高二(2)班的。”还是乖乖地回答了,先不说尊重师姐,我对这类优秀出众的人总存有三分敬意的。   “你跟程定尹是什么关系?”   “嗯——”我偏起头开始想,要找出个恰当的词形容我和他的关系,有点难哎。我跟他,又熟悉又陌生的,说有交情也勉强,说没有也不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该归类为什么关系,嗯,我自己要好好想一想了。   她眼光更冷.点点头,“好,你有权不回答。但是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比你好得多,比你更适合程定尹,你最好认清这个现实!”   心中不舒服的感觉更深,我皱起眉头不说话,免得失礼。   “我比你喜欢他!你有多喜欢他?你真的了解他吗?不要只看到表面的东西就盲目地迷恋!我真正了解他的一切,也努力做到配得起他,跟你们这种只会做梦的小女生是不一样的!”   我也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他啊!即使比不卜你的浓烈狂热,但也是真实的!   “人不能老是做梦的,你连年级排名前三十名都挤不进去,凭什么跟我争?”   照她那样说——“那程定尹岂不是应该归排名第一名的人?”我低声道。   “你……你还有话说啊,你比我们小一届,我们再过几个月就走了,程定尹考的一定是名牌大学,你追不上他的。”   我沉默。她说的是事实,现实足这样没错,可是轮不到你来叫嚣吧,别人的人生轮不到你来干涉!心里对她的评价再低两等,已经是迄今为止最令我讨厌的人了。   “做人就算不聪明,也要会有点自知自明。别不自量力了,程定尹不是你能够妄想的,像你这么差的人……”   “师姐,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如果人与人之间能比较的话,以你的标准,我的确比不过你。”我昂起头,“可是我不差!”我一直知道这一点——我绝对不差。   我知道自己不精彩,然而我也知道自己的好。我的缺点都很正常,优点也不少,没什么好自卑的!   如果她想挑起我的自卑情结就失算了,不去管失不失礼,我会起来捍卫亲爱的阿婆的乖孙女、敬爱的爸妈的好女儿、一大堆朋友所认为可爱的阿菁……还有程定尹眼中最“奇特”的我!   我绝对、绝对不差!   “你不差?你哪里好了?外貌吗?头脑吗?能力吗?……”   “真不要脸!”旁边飞来高声的一句,打断了赵雪芳轻蔑的质疑,也让我愤怒之下欲出口的恶语消失了。转首望去,忍不住噗哧一笑——   是阿芬!依然是像辣妹一样的装束,顶着火红的短发,暴怒不驯的神色,可是右手却拎着一颗用稻草捆住的大白菜,旁边还吊着两颗葱。不搭调得可笑,我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换得她一眼怒瞪。   “你来干什么?还不到月终呢!”令我惊讶地,尖锐地叫出来的是赵雪芳。她优雅尽失,充满敌意地瞪着阿芬,恨不得她消失似的。   “来看看你啊,姐姐。”阿芬刻意咬着后面两个字的称呼。   我张大了眼,来回看她们两人。阿芬吊儿郎当地扬高头,一副等着别人来打扁挑衅的表情。赵雪芳则铁青了脸,扔下一句“谁是你姐姐!”便匆匆退场了。   “喂,她真的是你姐姐?”没空理那败军之将,我好奇地问阿芬。   阿芬哼了声,“不可思议是不是?”   “嗯,真的不像。”我点点头。一个那么可爱,一个却让我讨厌。   阿芬语气平平地道:“她是我姐姐,跟我同一个父母生的。”   “啊?”   “我爸妈离婚了。她是谁都抢着要,我是跟谁谁倒霉。”无所谓似的耸耸肩,阿芬继续说,“之后就不称姐妹了,也不怎么见面。只不过我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找地要钱——我每个月的生活费由她交给我,爸妈才懒得见我。”   啊?难怪似乎有时会看见她站在我们学校外面。我呆住,心痛了起来。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活涌到嘴边想想又都不合适。我竟口拙到连一句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喂!你干吗这么丧着气?她刚才乱叫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她嘴巴就是这样臭,当做是狗叫不就得了,理她?连关峰也赞过你……”   我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真是沮丧,然后……一时冲动用力抱住了她!   “喂……”她吓一跳,着实愣了,接着想掰开我的手臂,“喂!你干什么啦!放开我!像什么样子?你干什么?……喂!放手啦!”   我不放,等我觉得够了,才松开,朝她一笑。嗯,好多了。   “你你……你真是……”她瞪着我,气鼓了脸,两手轮流拎着大白菜,轮流拍着衣服,像拂着什么东西似的。“莫名其妙!”   我嘻嘻地笑,不说话,欣赏她别扭不自在的样子。   终于她平静下来了,把大白菜晃到我面前,仍有点不自然。“刚才碰到你阿婆,地叫我去吃饭,这是她要我帮她买的。”   “哦,来吧。”我笑了,“我载你。”   “啐!才不要,我的车停在那边。”   “咦?你的车看起来真古董。”   “啰嗦啦!朋友不要了想卖废铁的,我用一下而已……哦,她说还要买两根淮山,我说我不懂,她说你知道在哪儿买……”   “那往这边走。”   “她还说要挑老一点的,如果没有好的就买白莲藕……”   ※-※-※   很快地,来到了六月底,天气炎炎,人心浮躁。   那些高三生们真是辛苦,黑色七月就在眼前,可是我们也不轻松,马上要期末考了。   望望外面刺眼的阳光,我发出一声哀叹。这两天真是热得要命!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茶,捧起历史课本继续背着,当学生的人苦命啊。   李沛雅坐在我身旁,用一把小凉扇扇着风,昏昏欲睡,嘴里却还喃喃念着政治提要。   “真热啊,我们为什么要到学校来?家里怎么都比这儿凉快。”廖香香第N次质疑,这个星期是自由复习的时间,大多数同学都不上学了,教室里人聊聊无几。   “因为家里太舒服了!”   “因为这里才有学习气氛,而且没有电视!”   李沛雅跟我一人回她一句。家里实在有太多诱惑因素,而我们两个的自制力都不怎么好。   “而且当初提议每天按上课时间来学校复习的人也是你啊。”李沛雅突然想起来了。   廖香香趴在桌面上再次唉声叹气,斜眼望着上面喃喃道:“连风扇刮的风都是热的……什么鬼天气嘛!”   “可能要下雨了。”我把久久翻了一页,瞟了眼坐在前面几张桌子的张慧娜。当我们全聚在风扇底下时,她竟还是安坐如山,到底是不是人啊!   李沛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只要跟她在同一个空间里,我就觉得有股驱动力。”   我失笑。   “是真的!我这次期末考一定要考好!老爸已经准备帮我报暑假补习班了,所以我一定要考好!不然就没得小说看了!”李沛雅信誓旦旦地握拳,“我这次化学一定要考到一百二十分以上!”   我觉得她在做梦,但懒得出口打击她了,热啊,要省点水分。   廖香香径自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什么考试、什么补习班,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只要有一丝凉风……凉风啊凉风快来吧、刮风吧、下雨吧、下雨吧、快下雨吧、下吧、下吧……”   这个人已经热疯了。我跟李沛雅抚着耸立起的汗毛,离她远了一些。   “咦?你们看!快看窗外!”廖香香突然精神一振,坐直了身。   我扫一眼外面。“没下雨。”   “不是啊,看那两个人,不就是……”   “什么人啊,我现在要风不要人。”李沛雅无力地挥着扇子,热得连八卦的天性都挥发掉了。   “程定尹跟赵雪芳。”   “什么?!”我们立即大叫,猛扑到窗口。   “真的是他们!”李沛雅阴沉地眯起眼,转头瞪我,“他们在干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李姑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表情,“你太失职了!竟然不知道!情敌进攻了耶!”   翻了个白眼,没力气再纠正她的想法,另一方面,也忍不住在猜想他们在谈什么。在这个接近高考的炎热夏天,两个人不专心复习,跑到避静的树阴下干什么?   “去看看!过去听听!”廖香香脸上竟是雀跃兴奋的表情,恨不得平地起个大风波来消夏暑。   “没错!我们从那一边过去!”李沛雅摆出游戏队暗夜侦察的姿势,带头从教室后门摸了出去。   “呃,我们还是复习吧。沛雅,别忘了你的补习班。香香,你不是说今天要把古文背完?”这些家伙要考试了还嫌太闲!   “别吵!现在还复什么习!”   唉,这两人定力如此不足,难免前途多舛啊。当然我自己好不了多少,说归说,还不是也紧跟着去了。   哎呀,来晚了!还没摸到目标地的我们眼睁睁看着程定尹大步离去,暗暗惋惜太过磨蹭而错失时机,然后把目光投回站在原地的赵雪芳身上。   “嘿嘿,瞧那样子,肯定是告白惨遭拒绝啦!”李沛雅露出森森白牙。   “我刚才一直看着窗外,”廖香香拿出推理大师的派头,“他们来的时间不长,赵雪芳身躯微向前倾,而程定尹的站姿笔直,由此可见,刚才他的态度肯定是一口拒绝、毫不留情的!哈哈,我们阿菁大获全胜!”   “你们这样说法好像……”我不禁流汗,怎么她们都不太正常了?但不可否认,忍不住有些暗喜在心。   “嘘,她过来了。”廖香香低声提醒。   “过来就过来,怕她!”李沛雅哼了声,索性站了起身。唉,只怪我不小心把上次赵雪芳试图警告我远离程定尹的经过当做趣事告诉了李沛雅,现在李沛雅才把她当成阻挡我爱情之路的头号绊脚石,欲替我铲之而后快。   赵雪芳脸色铁青,看见我们从草丛中站起来,更是刷地蒙上一层怒色。“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出口就是恶语,李沛雅怒目以对“谁见不得人了?你最好不要以己度人!”在她心中,赵雪芳早已化身为言情小说中残害女主角的坏情敌。   “只会逞口舌,无知!”赵雪芳不屑地哼了声,走过我们身边,忽然又加了句,“程定尹报考的志愿是X大。”   李沛雅跳起来!“X大有什么了不起?很厉害吗?”她用力地昂起头,“我们阿菁也考得上!”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沛雅……”怯怯地扯动好友衣袖。   “你别给我漏气!”她回头瞪我,接着睨视赵雪芳,昂首继续吹大气,“看着吧,阿菁会考给你看的!”   “况且,你自己也不一定考得上啊,吹什么吹,反正大家都不比程定尹,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廖香香就比较实际了,懂得挑人痛脚下手。X大是本省第一高校,我们学校历年考上的人不超过三五个,料想赵雪芳也没多大把握。   “就是!反正程定尹的心是向着阿菁的,哼,有阿菁在你就别想!”   “那你们就等着瞧吧!”赵雪芳冷笑一声,傲然离去。   李沛雅揪住我,沉声吼道:“阿菁,努力学习!不要输给她啊!我相信爱情是绝对存在的!你要有勇气去争取!”   “沛雅……”我猛流冷汗,考X大跟爱情没直接联系吧?   “努力!要相信爱情可以创造奇迹!我会时时督促你的!”   “你在逼兔子斗牛啊?”廖香香当头泼她一桶冷水,“用考试成绩来比阿菁稳输。”   “你说什么?这是当朋友的应该说的话吗?”   “我在说现实!你自己热昏头了也别硬推阿菁上战场。”   “好啦,大热天的……”   ※-※-※   真的是好闷热!放学时分,尽管偏西的日头已经没那么毒辣,却更加闷热,焖得整个人汗黏黏的。   我们三个有气无力地踩着车回家。   经过学校外墙的那条小道时,突然窜出几个人挡住去路。   吃了一惊,我们停住车,戒慎地望着前面四个小青年。流里流气的眼神,或敞着上衣或叼着烟,成功地让人一见便知非善类。   “喂,你们想十什么?隔壁就是学校,有保安在的!”廖香香推着车后退,嘴上大声吆喝着壮胆。   李沛雅也跟着后退。“对呀,你们可别在校区里乱来。虽然这条路偏僻一点,也是有很多人来往的。”   我也想退,可是车头被其中一人抓住了。   那些小青年没理她们,只上下打量着我。其中一个叫道:“吵什么?我们又不是抢劫!喂,你就是何菁?”   “不是!”李沛雅和廖香香同时大叫!   “闭嘴!”为首那人不耐烦地瞪她们一眼,“姓何的,你叫我们兄弟过来,总该给个交代吧?我们兄弟可不能白跑一趟。”   “谁叫你们过来了?”我几时惹过这些事?   他们再上下看看我,“不就是你吗?跟电话里说得一模一样。”   “不是我啊!”怎么可能是我?   他们发火了。“喂!你反反复复的,耍我们啊?”   “怎么了?那么热的天还杵在大太阳下啊,”清润的女音切人,很熟悉的缓慢悠然。我们转头看去,见到了教我们英语的陈老师。她撑着太阳伞,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温柔看着我们三个学生,“就要考试了,要注意身体啊。看这天气也快下雨了,早点回家,知道吗?”   我们乖乖点头:“知道了,老师。”   “喂……”小青年们张口欲说话。   “你们是职中的吧?”陈老师总是能让别人的话说不出来。   “咦,你怎么……”   “这几个女同学都是文静的学生,一看就知道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看来其中是有误会啊。”陈老师轻轻地拿开紧抓着我的自行车头的手,悠然绵软的嗓音源源不绝,“我想你们还是再去弄清楚一下,不能随便被别人利用是不是?职中下个星期也要考试了是吧?还是要尽量复习一下的,考试不及格很难办哪,连毕业证久久都拿不到,你们的校长上次开会还说要狠抓教学质量严惩不良风气。唉,其实不管是读高中还是读职业技校都很辛苦的啊。好了,快下雨了,赶紧回家去吧。”最后一句话时,已带着我们慢慢地走了三四步。   小青年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竟没再来拦我们。   陈老师的声音继续连绵下去:“哦,我想起来了。沛雅跟香香你们先走。何菁,你来一下,老师想跟你谈谈。” 第八章   推着车,陪着陈老师沿着路旁的树影漫步,走久了,燠热感竟散去不少。或许,也跟陈老师一直绵绵的清润柔语有关吧?可是怎么她说来说去总是闲谈?   “老师,你想跟我谈什么?”   “哦,你不问老师还差点忘了。几个星期前有同学向教务处反映你品行不端,参加了M中的不良学生之类的人组织的团伙,还参与打架、威胁同学等活动。”   仿佛一个大锤重重砸了下来,我完全呆住了。我咧,那么乖的孩子耶!   “教务处长责令我们老师们赶快处理此事,但因为反映此事的同学举不出有效事例,所以我们高二组的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暂且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只列为观察和注意的重点事项。”   “老师,我……”身上又燠热起来了,我欲开口。   “何菁,你一向是好学生,可是交朋友的时候要分一下好坏,知道吗?”   我尖锐地插了进去:“老师,你怎么分辨好学生跟坏学生的?以成绩的好坏吗?”   “别急别急,瞧你急得脸都红了。”陈老师依然是温柔的婉言细语,“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地划分啦,老师也是过来人了。你别急,老师还没说完呢。不是说老师已经暂时把它压下来了吗?本来至少应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的,可是老师们怕影响你的情绪,连谈话都没有找过你谈。再来呢,根据你平常的表现和众多老师对你的评价,还有你们班长对你大力的担保,我们也把这些意见综合之后向教务处汇报过了,所以你放心,老师们心里有数,不会偏听偏信的。其实你们班主任也已经跟你的父母谈过了,你父亲很信任你,也做了一些解释。所以可以说到目前为止这件事算处理得差不多了,不会再有事了。老师今天先跟你透透风,免得你自己去瞎想,也希望你不要受它的影响,专心复习应考,好不好?”   陈老师的话听得有点晕头转向,但我大概明白了,愣愣地点着头。真有些不敢相信,在我无知无觉之际,有这么复杂事情在发生,连阿玉班长和爸妈也牵了进去。   “那么好了,老师就放心了。唉,现在的学生啊越来越复杂了,真的不比大人简单啊。目前这种教育制度有时候的确很片面,作为老师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开口闭口只是跟你们谈学习很烦人对不对?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将近高考,我们希望考生都能专心备考,不要再分心想其他,所以有些事情呢就硬压下来了,毕竟负面的事公开处理的话对当事人有很大困扰,也容易在其他同学中造成不良影响。天气热哪,年轻人脑子一涨就容易冲动行事,这些事就这样处理了好不好,老师心里是有数的。”   这些事是指哪几件?我愣了愣,又点点头。突然觉得陈老师真的好厉害!说话慢吞吞却一环扣一环,柔和委婉却不给人抗拒的余地,一切后续反应尽在掌握中。好厉害!   陈老师温柔地拍拍我。“那好,今天发生的事情也不要多想,专心考试,嗯?”这句话应该是重点吧?为了学校的安定团结和声誉,今天的事不要传开不要闹大,也不要再去追究到底是谁陷害我对不对?   “嗯。”乖孩子还是点头,对温柔的老师万分钦佩。   “安心学习,老师祝你考好。”   “谢谢老师。”   “将要下雨了。”陈老师望了望开始凝聚乌云的天,“你骑快一点应该可以及时赶回家的,那么你先走吧,老师有伞。”   “老师再见。”   踩着自行车驶出老师的视线,渐渐慢了下来。一股烦闷袭上心头,让我很不舒服。皱着眉无力地蹬着踏板,越踩越慢,最后在一段上坡路上干脆停了下来。   慢慢推着车走上坡,路过一家百货商店,将车推进它的骑楼下,上锁,背起久久包走进店里,漫无目的地一层一层柜台逛过去。   心里塞着很复杂的滋味,闷闷的。我还不算太笨,早就猜出这两件事的背后隐着的那个人了,很明显地摆在那的嘛,陈老师的话语中也透露出来了。唉,想起来便闷闷的。   想要得到一个人,就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吗?因为喜欢,因为爱,所以可以这样做吗?以爱情为名,做出这种卑劣的事,最让人讨厌!那个人虽然我一直没好感,可是从来没像如今这样厌恶。如果现在这一刻她站在我面前,我肯定一拳对着脸揍过去!太可恶了,难怪阿芬会养成那么大的脾气,有原因的嘛!   气恼地蹬蹬蹬跑上二楼家具厅,还是余气未消。这种事在言情小说里很常见,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case,可是在自己身上发生时就没那么轻松了。   它让我看到了人的丑陋——这种丑恶也算所谓爱情的一部分吗?可恨呀,破坏了我对爱情美好的向往!可恶!   走到窗前,瞪着外面厚厚的乌云,第一次有揍人的暴力冲动。   空气闷热到极点后,突然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风,让人神志一振。然后更多的风吹来,天色顷刻间昏暗,乌云盖住整片天空,接着狂风、响雷接踵而至,不多久,大滴大滴的雨点打下来,迅速连成密密的雨帘。   街上路人纷纷躲避,脸上却大多带着笑——这场雨下得可真痛快!   好舒畅!站在玻璃窗边望着倾盆狂泄的大雨,洗刷了整片天地,心中的沉郁也一扫而净。我笑着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雨水的清凉,开了半片窗,让清爽的气息进来,虽然同时也有飞溅的雨丝扑上脸,还是很愉快。   世界上总是有坏人的,又不是活在童话中,迟早会遇到这类事情的。没办法,做人嘛,难免会体验到这些负面的东西的。但周围还是好人多啊,像这件事就有很多人帮着我,嘻嘻。好人总有好报的!   笑着关上窗,发现自己的行径已经引来店员的关注,偷偷吐舌,溜下楼去,到食品区去逛。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分钟后雨势已经转小,我买了一支雪糕,坐到自行车后座上去吃,一边等着雨停。   闲着无聊便胡思乱想。世界上什么事都有,所以及早见识一下坏人坏事也有好处的,经一事长一智嘛,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咦?这不就是马克思主义里的两点论、全面观……嗯,具体是怎么说的来着?一想到政治,马上又想到还有一大堆伤脑筋的功课亟待复习,见雨差不多停了,赶紧几大口吞掉雪糕,将棒子掷进垃圾篓里,推了爱车,蹬着它回家。   一边用力踩车一边仍在回想两点论的概念,忽听身侧有摩托车声,转过头,竟外地看见关峰和他的重型车。   “哈啰!”他笑嘻嘻地扬起眉,“小妹妹,好端端打电话约职中的兄弟出来谈判,真的想学我们混呀?”   “耶?什么?”什么打电话的?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赵雪芳到底做了什么事,而且——“你的消息好厉害!”   关峰撇嘴,“刚才在那边避雨,正好碰到职中的人谈怪事,说有个叫何菁的小女生夸海口对昨天他们老大的被打负责,他们依约过去又不认账,不知道是谁从中搞鬼。我说小妹妹,想混不如加入我们M中吧?人多好办事。”   “我才不混哩!”我立即声明,突然灵机一动,“职中的老大被打,是阿芬做的吧?”这么一来就想得通了。赵雪芳总得有个通道才能接触这些事嘛。   关峰稍愣,然后挑眉,“不想进来混就别问了,好好念久久吧。”   “你不是也要高考了吗?也要专心复习呀。”高三生还到处乱逛。   “嗤,反正我怎么考也就是这样。”   “那你报考什么?”   “体校、警校、军校,不外乎这些了。”   我抿着嘴笑,“听说程定尹要考X大哦。”   “别拿我跟那种人比,看到他就不顺眼!”   “没有比啊,只是告诉你一下嘛。”呵呵,果然像陈琪说的,一提到就翻脸。转过弯我家就在前面了,我放缓了车速。   突然关峰伸一只手过来,横放在我肩上,还顺便拨乱了我的短发。我惊愣地看他,他靠过来朝我眨眨眼,笑中竟带着几分调皮,然后收回手一呼油门,急速呼啸而去。   奇怪。瞪着他远去后,不解地收回目光,一看我家门口,又吃了一惊。   程定尹披着雨衣,站在我家门外,正望着我。   我停在他面前,下了车,惊讶得几乎无法说话:“你、你怎么……”他在等我吗?   “有两个你们班的女同学找到我,说你被人拦路威胁、恐吓,还差点被绑架。”   我险些晕倒。那两个家伙!真的是嫌日子太清闲!“没有……没有的事!她们乱说的。”明天一定要狠狠地讨伐那两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混蛋!   “我本来想也不大可能,她们说得太过夸张。”程定尹向我靠近了些,“那你怎么跟关峰一起回来?”   “关峰?是刚才碰到的。”我回头望了望关峰离去的方向,忽地冒出来又忽地离去,他也算得上是怪人了。程定尹向我靠近了一步,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   “凡是关峰出现的地方都不太平。”他仿佛有点气恼地低哼,“看来真的出事了。找你麻烦的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提到关峰就脸色不好看,他们的关系还真的蛮紧张呢。悄悄地向后挪了挪脚步,害怕过于接近他会让脸上的红晕太过明显,也害怕被他听见胸中怦怦乱跳的心音。“没什么啦,一点小误会而已,已经没事了。”   “是怎么样的小误会?”他好像执意要问清楚,又向我靠近了一步,脸上的线条有丝强硬。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已经没事了,陈老师帮我解决了。”奇怪,一向温和的他今天竟似有点咄咄逼人的样子。我不由又向后挪了一点点,有点惊讶地望着他。   “陈老师?”他皱起眉。   “嗯,是教我们英语的陈老师,前年刚调过来的,她人很好的,说话很慢……”   “我知道。”   “咦?她也教过你吗?”   “没有,但她是我的小姨,陈琪的姑姑。”程定尹站直身,仍是盯着我,“那么她知道事情的始末吧?”   啊?我有点吃惊,怎么缠来缠去都有关系,这个小城还真小。蓦地触到他探询的眼光,才醒悟过来地回答:“唔,陈老师知道吧。”可能比我本人还清楚呢,她似乎厉害到什么都了如指掌,却暗藏不露。   “哦。”程定尹脸上闪过一丝沉思,抬眼见我正睁大眼观察着他,对我笑了笑,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温文,“没事就好。我刚才有些急了,吓着你了吗?”   “哪里。”心头因感受到他的关心而滑过喜悦,我看看他身上披的雨衣,“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来。”他抬手把贴在额上的头发掠到后面去。   我看到了他半湿的头发和溅上泥泞的裤管,雨衣领下的衣物也有些湿了。蓦地流过一阵暖意,他明知李沛雅她们说谎却还是来跑找我。“对不起,李雅沛她们骗你的,害你白跑这趟。”感动到有点想哭同时却又想笑,呼吸进来的空气也变得甜甜的。   他微微一笑,“没关系。”   “嗯……”我左顾右盼,想找出些话题来聊,“关峰说他要去考警校或者体校。”   他透出不悦的神色,“这个不用告诉我。”   “其实他人真的挺好的啊。”   “是吗?”不悦之色越来越形之于外。   嘻嘻,这两个人,连神态和反应都一样呢!我忍不住笑出来,“是啊。”   他挑挑眉,突然伸手以指帮我梳了梳头发,重新把它理顺。   我脸刷地红了,一时无法反应。   他放下手,微笑,“你剪短发挺好看的。”   啊?我的脑袋完全糊成一团!   ※-※-※   经过一场昏天暗地的考试,我们放假了。   天气热,哪儿也不想去,窝在家里看电视啃小说。   正值高考期,媒体的相关报道热火朝天。凡遇到有高考信息的电视或报纸我一般都会关心地看看,晚上时常还因要看高考专题报道而与想看连续剧的老妈争个半天。老爸总是笑眯眯在旁观战,偶尔打圆场说明年就轮到我了,先让她看看,熟悉一下嘛。   7月9号,他们考完了,听说现在正在搞一系列的庆贺活动。陈琪打过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去凑热闹,我拒绝了。   一股惆帐真真切切地漫上心头——他要走了。   也许,恐怕,很可能,再没有瓜葛。   郁闷得不想出门,最多只去逛后园。后园满目苍翠,花团锦簇,可是都不是我种的花。   今春倒是种了一株玫瑰,细心照料,枝叶茂盛,就是不开花。左等右等,从三月等到七月,花期已过,还是没开花。现在仍是每天去看它,给它浇水,可是看一次心情更差一分。   炎热夏季,胃口不好,似乎连阿婆都没兴致在食物上添新奇了。   唉,真是讨厌的夏天!心情从来没这么差过,可是……可是……唉,烦啊!   懒懒散散地过了几天后,李沛雅杀上我家,硬把我拖出去逛街,   在大太阳下走了四条街,烤得最后一丝气力也升天了,我赖进冷饮店里,再也不肯走。任李沛雅死拉活拽,我就是不走了!   “喂,你干吗啦?”李沛雅将我的手扛上肩,“走啦!那边班尼路大减价,快去看看。”   “不去。”我的左手舒舒服服地吊在她身上,屁股稳黏住凳子,右手刮起最后一勺雪糕送进嘴里。   “走啦,呆在这干吗?雪糕都吃完了。”李沛雅看我还在空纸杯里刮呀刮地,索性帮我拿起纸杯扔进垃圾桶,“吃完了就走啦,最多我帮你撑伞……喂!你……”   一眨眼工夫,我又叫了一瓶可乐,懒洋洋地咬着吸管,保证喝到晚上也喝不完。   “阿菁!”李沛雅怒火喷发,眯眼掐住我的颈子,“你走不走?”   “不走。”我摇头,嘴里含着吸管,“要命我有一条,要走你自己走。”   噗哧!背后一声窃笑,接来传来咳嗽声。李沛雅循声向后望,放松了我的脖子,   又让人看笑话了。我趴到桌面上,不打算回头,都出丑了还何必回过头让人看清楚面孔。   “阿……阿菁。”李沛雅扯扯我,我不理,她再扯,我仍不理,然后她一把捧起我的头转向后面,硬逼我看。险些打翻可乐瓶是不要紧,还差点扭伤我的脖子。   我抓开她的双手大叫:“干什么?谋杀啊,,阿……啊……”老天,有没有地洞给我钻?   在我们后面那一桌,绿色盆栽挡住了大半个桌面,可仍然看得见桌边端坐着一个美丽妇人,笑中仍带着咳。而且,在宽大的绿枝之间,含笑看着我的,是程定尹。   “哈啰!你们好!”李沛雅热情地大声招呼,拖起欲躲起来的我往他们桌走去,“这么巧,竟然在这遇到了,真是有缘啊!哈哈!”   我想钻到桌下去,李沛雅却像大力神似的将我扔到程定尹身侧的那一张凳子,还顺脚一踢使两张凳子并在一起,也使我差点栽倒。   程定尹扶稳我。“这么巧,你们也来逛街。对了,这是我妈。”   “伯母好!您真是美丽又优雅!”李沛雅竟可以双手握住人家的手猛摇的同时弯腰鞠躬,底下还能踢我一脚。   好痛!我挤出笑,“伯母好。”端庄地俯首,一紧张就僵硬了,动作好假!   “你们好。”程伯母笑容可掬,的确是美人,气质有几分像陈琪,望着我说:“你叫何菁吧?我听陈琪提过你好多次了,是不是啊,定尹?”   “是啊,她(我)就是何菁!”居然是三个声音一齐回答。   但其中李沛雅的声音最大,继续叽里呱啦。“伯母你听说过阿菁吗?太好了!怎么样?我们阿菁还不错吧?我叫李沛雅,是她的好朋友。我跟你说,阿菁很乖的,非常听话……”   我跟程定尹互相看了看,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张感终于退了些,但听着李沛雅的疯言疯语又浑不自在。不知道扑上去堵她的嘴会不会太失礼?   显然会很失礼,所以我做了第二选择:在桌底下踢她的腿。没料到她竟然无知地叫了出来:“阿菁,你干吗踢我?”   我差点晕倒。   程定尹轻笑。   伯母也笑了,站了起来。“好了,休息够了,再去逛逛吧,你们两个不喜欢逛街的就别跟来了,沛雅,你刚才不是说班尼路大减价?去看看吧。定尹,待会送阿菁回家。”言行间有着跟陈琪一样的洒脱。   李沛雅很明显地给我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陪着程伯母走了。   我跟程定尹坐回凳子上,一下子安静下来。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来,正撞上他看着我的眼光,又吓了一跳,脸也红了:“嗯……你妈妈好漂亮。”   “是吗?”他笑笑,“下次当面告诉她.她会高兴的。”   “哦,好呀。”我点头。说完了这个,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竟也不帮忙找话题,仿佛很喜欢这样沉默似的,我愈加不自在,目光移来移去。忽然看见他手里玩着一个精致的钥匙扣,链子下吊着一个皮卡丘小公仔。“咦?你也喜欢皮卡丘吗?”   “皮卡丘,”他愣了愣,然后看看手里的小玩意,“哦,这是刚才陪我妈买东西附赠的。你喜欢吗?送给你。”   “啊……谢谢!”我傻笑着接过,马上把自己的钥匙串掏出来,解下一枚枚锁匙将它串进去,串好后拿起来晃着左看右看,笑得很开心。   “你还真像个孩子。”他突然说。   我呆住。“这样吗,不会吧?”我表现得真的很幼稚吗?不自觉地坐端正了,挺胸收腹。   他又笑了。“没关系啊,你这样很好,很可爱。”   我脸大红,整个心被喜悦淹没,几乎把所有的烦忧都驱走。但有一样是挥不走的。“你考上大学,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低低地说。   “又不是又不回来。每个学期只有三四个月而已,放假就回来了。”他轻轻松松地说,“我的家人、亲戚朋友,什么都在这里,跑不了的。”   “呃?对呀!”我抬起头,豁然开朗。   “而且,你再过一年也要离开的。”他又说。   我点头,”没错!”   咦?我前几天在烦恼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真是傻傻的阿菁!   “你报的是X大呢。”过了一会儿,我又低低地说。唉,我拼死也考不上的学校。   “是啊,不用出省,离家近嘛。”他很轻松的口吻,“就处在我们省的高校集中地带,肯定会有很多旧同学。”   我想了想,点头,“没错!”比起其他重点大学,X大最近了。   “7月13日,星期二。晚餐是焖鲢鱼和炒竹笋,还有腌仔姜,忽然之间胃口大好。很意外遇到程定尹和他漂亮的妈妈……心情好了很多,其实不只是因为他,还因为沛雅帮我闹了很多笑话,她有时候真宝……他送了我一个钥匙扣,是皮卡丘公仔的哦……今天艰他说了很多话……我可以偷偷把今天当成是约会吗?”   ※-※-※   接着是快乐的暑假,每天跟李沛雅和廖香香到处跑。本来嘛,高三开学了哪还有空玩,不趁现在玩个够本怎么行?   7月底放榜,我们跑去看。程定尹的分数很高,稳进X大。潘云更厉害,是我们市的第一名,听说报的是在北京的顶级名校,嗯,似乎听陈琪说过,她以后要考到北京去的。气人的是赵雪芳的分数也很高。   还有,关峰竟然考上提前批的军事院校,跌破众人眼镜。   好,明年就轮到我们了。努力!   我跟李沛雅看分数看得热血沸腾,击掌立誓要努力学习,为了远大前程奋斗!为了父母的期望而努力!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应该珍惜这个假期。”立下志愿后,李沛雅如是说。   我想了想,点头。“说得没错,那么我们待会去圩光街好不好?”   “好呀!好久没去那边的租久久店了,不知道有没有进新漫画……”两个人搭肩而去,留下高考红榜继续招摇……   不用学习的时光就是过得特别快。眨眼间就来了8月中旬,我们新一届高三生开始补课了,唉,当学生的命苦啊。   上课一周后,新老高三生齐聚大礼堂,举行表彰暨欢送大会。   主要任务之一是赞扬老一届高三生的光辉业绩并发放优秀学生的奖金,然后有学生代表做报告,介绍经验。   任务之二就是激励新一届高三生的斗志,也算是动员大会吧,然后也有学生代表上台去表决心。   其实我们班大半同学基本上是把它当大戏看的,尤其是听到阿玉班长在上面慷慨陈词的时候,更是掩目不忍再睹。不过呢,“第一名的奖金是三千元哎!”、“前三十名都有奖金哦”、“上了重点线的多少都有点钱拿啦”之类的话也在众人之间纷纷传播,总之这个大会还是有一点激励作用的。   赵雪芳也是优秀学生之一,上台领赏的时候示威似的望着我,我很想回她个鬼脸,但是在这种庄严的场合要注意一下形象。于是以不甘示弱的瞪眼代替,鬼脸就由李沛雅代我做了。   陈琪由后面凄过来。“听说她也被X大录取了。本来是差几分,幸好及时调剂了一个比较冷门的专业。”   “是吗?”我觉得她笑得越来越刺眼。   “放心,”陈琪拍拍我,“她不敢再去缠程定尹的,别以为程定尹对谁都好脾气。”   我把目光转向刚上台的程定尹,一时咀嚼不出心中的是什么滋味,喜悦惆怅都有吧,还有一点点酸,待他的目光望过来,与我的相接,复杂的心绪忽然淡去了,朝他一笑。祝他走好吧!   大会完结,同学们起身回课室的时候,我乘乱溜了出去。   抄小路跑到前面,正看到他和潘云走了过来,我跑上前去,气喘吁吁地轻叫:“你等等。”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向他。   潘云微笑着扬手朝我打了个招呼,先走了。他站在原地等我过去。   “这个,给你,”我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小东西,递过去。   他接过,是——个钥匙扣,也吊着一个红色的小公仔。他瞧来瞧去,“这是……松鼠吗?”   “是仓鼠。”虽然不太像,但它的原形的确是仓鼠,“它叫哈姆太郎。”   他微笑,看了看我,突然也学我当时那样,解开自己原来的钥匙串,将大大小小的钥匙一枚一枚串进去,串好之后拎起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抿嘴一笑,抬头望他一眼,转身跑了。“我回去上课了!祝你一路顺风!”   “何菁!”他在后面叫。   我停住回头。“用功—点呀,高考竞争很大呢。”他仍是微笑。   我用力朝他摆摆手:“知道!”跑回课室,老师还没来,我摆出崭新的笔记本,准备上课。   好!收拾心情,用功读久久!不然我高考会很惨的。   以前只想混个过得去的学校,现在有了一个标准,自然要求更高。   有时候我们需要等待,需要付出努力。这些,不只是为了那一分似有若无的情愫,也是为了我自己。   ※-※-※   其实要上课的日子也过得很快,9月很快到了,学校正式开学。他们也走了。   李沛雅对我失望极了——“明明很符合言情标准的嘛!不是有好几次巧遇吗?不是一起经历过危难了吗?连家长也见过了!她妈妈也对你印象很好啊,人又好相处。你怎么还是拖?拖拖拖、拖到他要走了,到最后还是没确定!呜,你们在干什么嘛!存心耍我啊?你到底懂不懂怎么谈恋爱?言情小说都看到哪去了?怎么一点也没学到?”她好几天都哭丧着脸,哀悼自己没见识到现实中的爱情。害我要好生安慰她,连最后一丝离愁也被她哭走了。其实,在我心里,暗藏着一丝秘密的笃定。   我不是笨蛋。有关于我和他一切细节,总是想了又想、猜了又猜,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细细琢磨。我和他之间,的确是有什么的,只是,两个人都郑重地、小心地揣着,不敢贸然地揭开。   有些东西,因为太郑重地看待,所以多了特别的耐心去对待。跟爸爸养过花之后,我更懂得了这一点——花开,是需要等待的。不是浇水不够,不是肥料不足,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只是,还没到时候。   所以,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来,有些感情还是放在心上——尽管双方都已经有了感应。   在我们都学会承担爱情的沉重之前,不敢随意把它背起来。因为,我们都珍惜。   其实,这样很好。我们很年轻,而未来很长。   今年九月,我又种了一株翠菊。珍惜地种下一份感情,会不会成活、会不会长大、能不能开花……都是未知的,但是我很小心、很小心地照顾着它,期待有天会如愿以偿。   这样很好是不是?   我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言情小说上的浓情烈焰在现实中是否存在,这些答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知道我在种着自己的爱情,也对未来充满希望。   “9月8日,星期三。天气多云。阿婆这两天老是买非洲鲫,或煎或炸或清蒸。……他走了,陈琪说他们学校10号开始报到。……其实也不远,不过九个半小时的汽车车程,地图上也是很短的距离。……我要好好努力了!不想让自己将来后悔,就不能浪费高三这一年。” 第九章   高三啊高三,我想经过了这一历程的人都无法轻易把它忘记。   累却痛快!不断地挑战自己,反复地问自己:我能不能达到更高?有种不断超越的快感。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无法轻松自如地应付。但是在沮丧中逐渐显露出乐观和坚忍,而且——也懂得适时地偷懒。   唉,没错,适时的偷懒也是很重要的。李沛雅在这一点上跟我非常合拍,所以……唉,我们两个终究做不成很勤奋的学生。   平凡的学习生活没什么好说的了,除了强度大大增加外,与过去十几年无异。但有件事比较特别——嘿嘿,有个人向我告白了。   喂,你没听错,是有个眼光不赖的男生对我说喜欢啦!   我很开心,虽然当时是吓得惊慌失措,接着落荒而逃,第二天才鼓起勇气对他说出酝酿了一夜的拒绝词……处理得很逊是不是?没关系,这不妨碍我感到开心——有人喜欢我耶!呵呵呵!证明我还不赖嘛!   好像有点对不起那个男生,但我的确很感激他的喜欢,尽管我无法回报。有人喜欢,说明我不是很差劲,还有可爱的地方,是一个值得别人喜欢的人呢!因此极大地增强了自信。而且那个男生也是蛮优秀的哩。哈哈,我的虚荣心也膨胀了不少。   啊,有人喜欢自己,真好!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很美,被一个人喜欢也是很快乐的。   还有就是阿芬。关峰走后,那个小妮子成了M中举足轻重的大头,还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就找我,有我罩你,没人敢找你麻烦的!”   “谢谢。”我笑,“像我这种乖乖念久久考试的学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真是的,她比我还小一岁哩。   她撇撇嘴,“总之,有什么事就找我。”   “好吧。”我忍不住伸手拍摸着她头上蓬蓬的短发,“去不去我家里吃饭?阿婆今天提起你呢。”   她躲开我的手,无所谓似的说:“喔,我今天是没什么事。”   我微笑,“那走吧,现在阿婆还没煮饭,叫她多放一份米。”呵呵,不知怎地她跟阿婆特别投缘,对阿婆的厨艺的推祟度也远甚于我,所以常常到我家蹭饭吃,还会乖乖听凭阿婆差遣。   更好笑的是,她一见李沛雅就闪。因为李沛雅知道她的情况之后,对她起了莫大的好奇,找到机会就研究她,拼命八卦,缠得她受不了,差点动手打人。好笑的是当她明白李沛雅根本不怕她的威胁之后,就变成她怕李沛雅了。   口于就是这样,喧嚷或平静,简单而明快。   相思如茶,清淡而沁心。但是因为忙,所以也没很多时间去想他,我只允许自己在空闲的时候想一想他。   ※-※-※   放寒假的时候,他回来了。   重逢时并不像我猜想中那样激动,没有惊涛骇浪,却似一阵温柔的风包裹过来,电子的喜悦萦怀。然后并肩走在街上,浅浅地笑,谈谈地说。   走过一家超市,恰好遇见一帮我的同班同学,看见我们有些惊讶,接着是哗然和调侃、取闹,我和他皆只笑不语。   待同学们笑够了离开,他突然朝其中一个高个子扬扬下颔。“听说他追过你?”   咦?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他何来的“听说”?   我抬头看他,他撇头去看橱窗的广告,我忍不住笑得更深。“没有啦,他只是说说而已。你呢?大学里面有很多恋爱的机会吧?”   他恢复了从容。“差不多,其实大学的功课也挺紧的,如果想早点把英语和计算机的级过了,就必须用功一点。”   “哦,你们的英语是要求过四级还是六级?”话题又转成闲谈,漫无边际地聊,却把他的回答记在心里。   此后几天,那种浅浅的笑一直挂在我唇边。   这种情感要划分在友谊还是爱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这样,我想他也是。   ※-※-※   过完年,才初八我们就又开始补课了。周末再跟他见了几次面后,他也回校了。   “还有一个学期。”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站在河边,他望着河面轻轻道。   “嗯,还有一个学期。”我点点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头。   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深意吗?说着一样的话,他的心思跟我的心思相同吗?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可是,恋爱不就是一种心情吗?可以确定自己的心意就够了!   好啦!最后一个学期了!努力!   轰轰烈烈的高三下半场拉开序幕。没经历过是一种遗憾,这种辛苦却充实、斗志高昂的体验,非高三莫属!   可是再紧张的学习也磨不去八卦的天性。李沛雅是对我不抱什么希望了的,但还是忍不住探问进展,我如实以告,使她再次不解兼失望。   终于她不问了,我暗喜在心,预计不久的将来她会大吃一惊,呵,原来我也有不安分的因子。   其他女同学也有来探听的,我很肯定地宣称我跟程定尹不是情侣——本来就不是嘛!我们还没涉及到这个啊!我不是在装傻哦!   她们不相信地纠缠许久,最后同情地看着我,张丽丽还摇头叹息:“阿菁,你真是迟钝哪!”   谁说我迟钝?关于喜欢的人,再粗大的神经也会变得敏锐!   我转过脸,偷偷吐舌,嘿嘿,我真是有些大智若愚?   ※-※-※   六月份的时候,我种的翠菊开始结苞,连爸爸也啧啧称奇。   我开始喜欢上孙燕姿的歌。歌中的坚持和相信,还有洒脱的声线,都让我着迷。特别是那首《相信》更是百听不厌。“今天日记空白没有关系,不必每件事情都在意……不必刻意想你,该是我的总会来,就算挑战,我不走开。一点点你的微笑,已经让我觉得温暖。我还不懂坚持,正好让我,学会去爱。我曾经看见困难,变得胆小不够勇气,但还是要相信,相信感觉,相信简单……”   一切是平静的,但是生活中也总有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比如说:就在临考半个月前,我病了。   先是轻微的感冒症状,接着转重,然后是高烧,而且日夜不停地咳嗽。这次的感冒病毒真是顽强凶狠,尽管一家人使尽各种办法,尽管每天到医院折腾几趟,仍整整拖了两个星期才制服。   现在,已经是7月1号,学校早已停课让我们自由复习了。我坐在台灯下看久久,还是不时会轻咳。   妈妈端了止咳药进来,催我吃了早点睡。   我放下久久,喝了药水,揉揉酸涩的眼,爬上了床。   妈妈帮我盖好被子,端起杯子走出去,却在扭开门把的时候回过头来。“阿菁。”   “嗯?”   妈妈没回头,慢吞吞地说道:“妈常常觉得,你是世界上难得的好女儿,我一直对你很满意。”   “啊?哦。”我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妈不太习惯说好话呢,“我知道了,妈妈晚安。”   “晚安。”妈妈回头对我露齿一笑,“快点睡,这些天很辛苦了,明天睡晚一点,我会叫你起床。”话完拉开门出去了。   我笑着翻了个身。妈妈,其实我也常常庆幸,有你们这样的妈妈和爸爸哦,还有阿婆。嗯,找个时间跟他们说这句话吧,说不定……还能再看到妈妈这种别扭的衷情呢。又换了个舒服的睡姿,微微一笑,其实——   常常庆幸,我是何菁。   ※-※-※   越近考试,越是紧张,干脆扔下久久,反正再看也没多大作用了。逛遍了整个屋子,又把后园里的花草全部浇一遍水,总算舒服了些。   突然有想 三八电子书的冲动,皱皱眉,拨了个电话给李沛雅,接通后她第一句话便是:“阿菁,我现在好想 三八电子书哦!”   我大笑,与她约定考完试后租上三十本小说,看个天昏地暗。   两个人东拉西扯聊了半天,互相鼓劲要考好,才笑嘻嘻地说考场再见。   刚放下话筒,马上电话铃又响起来,我接起。“喂,又怎么啦?”   “喂,我是程定尹。”他在那一头沉稳地说。   “啊……呃……啊,你好。”我脑筋瞬时又打结,激动得口齿不清,“好久不见!”(咦?现在也没见吧?唉,我又说胡话了。)   “好久不见。”他竟也这样说,让我平静了些,“后天就考试了,是吗?”   “嗯。”   “不要紧张,你一慌就乱了套。千万别紧张,不用慌,知道吗?”   “哦。”我乖乖点头。唉,没错,我一紧张就反应迟钝、行动失衡。他真是了解我。   “其实进了考场就会平静下来的,别多想别的……总之,别紧张。没关系的,放轻松去考,结果怎样都没关系。”他今天特别啰嗦。   “哦、哦。”我顺从地应着。怎么竟觉得他也有些紧张?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几句话。   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我抱着电话,让笑容溢满脸。呵,好开心!虽然仍然觉得紧张,可是好盼望考试快点来了,我迫不急待想看看这一年的努力究竟效果如何!   ※-※-※   考完啦!   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竟有些不敢相信我已经闯过来了。没心思去回想考得好不好,回到家直接爬上床,睡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睡足后,大吃几顿,然后跟李沛雅和廖香香出去玩了几天几夜。   回家后一天,他也放假回到家了。见面时,我跑过去大喊:”我考完啦!总算考完啦!”   “嗯。”他微笑着看我的雀跃。   “可是不知道考得怎么样。”我突然又安静下来,   他耸肩。“有什么关系,考完了就万岁。”   两个人相视而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周围过来一大群同学,熙熙嚷嚷打着招呼。于是大伙儿开始嬉闹闲聊,开始快乐而忙碌的暑假。   数日后,我们班一系列的庆祝活动终于告一段落。疯玩了这么多天,实在是累死了,这一天,我推掉了张丽丽要我到她家去玩的邀请,躲在家里睡大觉。   睡到傍晚,被阿婆踢出门去买东西。打着呵欠,提着老式菜篮晃到家附近的菜市场,努力地睁着迷糊的睡眼挑选晚餐用的原料。   照阿婆的菜单买了一篮子东西,再拐到菜市边的超市去买了几瓶牛奶。清点一下篮里的物品,嗯,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交差了!   想到可以回家继续看我的小说,总算精神了些,快步提着菜篮出了超市的门口。突然,看见了他——   程定尹正从街对面的商店出来,正沿着街走向人行道口,似乎想过穿过马路到这边来。   我心一喜,正想跑过去,蓦地顿住——这时才看清他有同伴,是一热闹活跃的一群人,其中有个美女特别显眼!美女没什么,但挽着程定尹的手臂的美女可就了不得。   我停在原地,死盯着那边的景象。在过马路的时候,那位长发飘飘的美女上前两步,将右手放进程定尹的臂弯里,而程定尹任她挽着,仅是微微转身招呼其他同伴过马路。   这是什么情形?那个女的!我轻喘了一口气,才发现刚才不自觉地停顿了呼吸。看着他和她、还有他们说着笑着,朝这边走来,越来越近,我僵住的身体突然反射性地跳起来,闪到路旁的树后面。   白痴!干吗要躲?靠在树背面,马上发觉自己的行动太荒谬。何菁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躲?躲什么?胆小鬼!干吗要逃避?出去啊,出去面对啊!快出去啊!有什么好躲的!   一遍遍催着自己,我咬咬牙,咽下喉间不知名的哽窒。对,出去吧,你努力过的,你一直在努力的,难道现在想逃开吗?   深呼吸,抓紧提篮,我转出树后,恰好他们正走到这边来,此时他们两人已经没有再挽着手了。程定尹马上看见了我,我也立刻见到了他脸上一贯的微笑——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他面对熟人的习惯,还是真的高兴看到我。   “何菁。”他唤了声,走上来,为我介绍他大学的同学们。   我让脸笑着,向他的朋友问好。触到他身旁那长发美女的眼光,不要躲!强迫自己正面对上她,近处看她更是美,还有种优雅的气质。我挺胸回她以微笑,虽然有点困难,仍极力想象自己正穿整洁的淑女装而不是睡得微皱的大T恤、头发也没有乱糟糟、脚上的凉鞋也没有褪色……   “帮你阿婆买菜吗?”他看了看我提着的东西。   “嗯,”我点头。   “哇,真是乖女孩哦。”他的朋友嘻笑着,并不认真地夸奖。其实他们根本没在意突然冒出来的我,仍在自顾自说着话,争论到底要去哪里玩。   “不如就照阿雁说的,先去温泉山庄吧!”一位矮个子突然叫道,立即获得几个人的赞同。   “我也同意。”长发美女也点头,朝程定尹一笑,“那么就麻烦你了,程导游。”说着把手轻搭在他肩上。很相配的高度,使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无比协调。   程定尹耸肩,转过头问我:“何菁,你也一块来吧?”   他的同学们闻言立时有些惊讶地看向我,我在一群不太欢迎的审视目光下后退。“不了,我要快点回去,阿婆还等着这些东西煮晚饭呢。再见!”强笑着朝他们点点头,绕过他们向前走。   “何菁。”走了几步,他在背后唤我。   迟疑了会,我还是回过了头。“再见,路上要小心些。”仍是一成不变的笑容,他轻声道。话没说完,已经被他朋友拉着走了。   我回过头,快步地走,越走越疾,仿佛一停下来就会抑不住胸臆间的涩意。   冲进家门后,动作才慢下来,将东西放进厨房后,回到房里坐下。   分析不出此时的感受,甚至不太敢回想他和她站在一起的景象……很痛苦,有什么东西将我的整颗心都拧紧来,却又空荡荡地不给着落处,好难受!   我跟他,到底是什么?这两年到底算什么?一切都是我的幻象、我的自欺?没有办法再思考了,所有的事全都乱糟糟地揪成一团,冲击着我发痛的头皮。   捂住额头倒在床上,忍不住掉了两颗眼泪下来。然后,闸门一开便关不起来似的,泪水汩汩地溢出眼眶。   讨厌,我没有想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钤声穿过浓雾到达我的听觉神经,我微微转过头,是客厅的电话铃声,不想管它,爸妈今天不在家,阿婆会接吧?   “阿菁!去接电话!”阿婆在厨房大喊。   呆了一会儿,我不甘愿地撑起身子,抹干泪开门出去,到了客厅,有几分仇视地瞪着电话机,很不想接起:怎么响了这么久还在响!真不识相!   “阿菁?”阿婆听到铃声仍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清清嗓子,拿起电话。“喂?”   “何菁?”   是他。心一跳,思维顿时空白片刻,然后,仿佛割开的裂口迅速愈合般,难过的情绪霎时消失。是怎么样的魔法啊?!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啊!   “何菁?”他又叫了声,“你在听吗?”   “嗯。”我整个人神志一清。“你现在在温泉山庄吗?”   “是的,我那些同学来这里旅游,要我给他们当两天导游。”他那边传来隐约吵嚷的背景声音,“其实他们很烦人,呵呵,可是我总不能把他们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管吧?”   “当然。”我小小声回答,又开始骂自己笨蛋。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事嘛,只不过很平常的举止,我真的……何必大惊小怪?   “只是同学而已,后天就走了。你别想太多。”停了一会儿,他又道。   “我没有想什么呀。”我不太好意思地口硬。   “是吗?”他轻笑,声音愈低了下去,“就怕你胡思乱想。”   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怕我胡思乱想?我屏住了吸呼,脸上开始发烧,慌乱几至不成声:“我、我才不会呢!我怎么会胡思乱想?我当然不会……我没有乱猜……没有的!哈……没有啊……哈……”天!我在干什么?要紧张也不用这样语无伦次啊!   “何菁。”他极低声地唤。   “啊,什么?”我立即停止胡言乱语,屏息静听。心越跳越快——那让我紧张到微颤的,是期待吗?   他那边也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出声:“何菁,我……”   “阿青——吃饭啦!”关键时刻阿婆大吼!   “哇!”我紧绷的神经乍一惊,吓得尖叫出来,差点把话筒摔了!阿婆的大嗓门真不是吹的!   “喝,”程定尹似乎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叫声小吓了一下,“怎么了?”   “我……阿婆叫我吃饭。”我的声音几乎带哭意。   他顿了一下,接着,一串轻笑从他那边逸出来,转成不可抑止的笑!“哈哈……那……那再见吧……见了面再说……哈……”他笑到连话也说不完整。   “……再见……”我撇嘴,放下电话,泄气般垮下肩,嘟着嘴慢吞吞走向饭厅,看着正端菜出来的亲亲阿婆。“阿——婆——你太不会看时机啦!”   “说什么?”阿婆听不清我的嘟囔,径自摆着碗筷,“去把汤端出来。”   “哦。”   可恶啊,他刚才要说什么?怎么不快一点说出来!   ※-※-※   一恍到了发榜日,正是星期六,老妈从早上开始拼命打电话查分,拨到九点多钟,居然给她打通了,听完后放回话筒,静坐半晌。   “怎么样,怎么样?”我奔到她面前坐下,凑近她忙叠声问。还以为她不可能打通,所以刚才跑去跟老爸看电视了,没听到电话里说什么。   老妈没空回答我,又抓起了话筒——重新查一次!   我叹息,起身回到电视机前,想不到这次电话竟然马上接通了!我飞扑过去跟老妈一起听。   “总分六百五十六?妈,你听到的是不是这样?”   “没错,总分六百五十六。”妈妈很平静地点头,放回话筒,“考得不错。”   “耶!”我大叫,跳起来,这才发觉爸爸和阿婆也早就走到我们身边来了。一家人喜悦地相互拥抱。   接着便是电话满天飞——   “阿嫂吗?我刚才帮阿菁查了分数啦!六百五十六分!……什么,你也查到啦?……哈哈,恭喜啦……”   “报纸上说今天可以查分数了……查了?多少?……”   “……查到了吗?……听说今晚还有电视报分数呢,到时我再帮阿菁核对一下……”   “……查了吧?不错吧?……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会探问一下。唉,高考真是牵动亿万人民的心哪。   客厅里话语喧天,我躲进自己房间,抑不住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呵呵,胜利的滋味竟如此甜美。   中午吃饭,满桌的菜色显示出阿婆心情极佳,并充分发挥创新精神,瞧这钵酿皮蛋多么有创意。   阿婆夹了一块鱼香茄子到我碗里,忽然说道:“其实你考试的时候,阿婆有点希望你考不好,这样你就在市里读大专,不用离家太远了。”   我愣了愣,还来不及去想的离家的情绪突然袭上来。   “你从来没离开过家,以后不知道吃不吃得惯、住不住得惯。”阿婆越说越伤感。   “唉,早知道高中就让你去住宿,锻炼一下,免得将来适应不来。”妈妈吃了一口饭,有些懊悔自己的失策,“这样吧,这个暑假就开始锻炼你的自理能力。要学会洗衣服、补衣服、打扫卫生、买东西、煮饭做菜、管理财务……”   “交给我吧。”阿婆立即振作起来,笑眯眯地接下教练的任务。   我苦笑。   爸爸放下饭碗,盛了一碗汤喝着。“我前天遇到了程定尹跟他的父母,跟他们聊了一下。改天约出来一齐饮个早茶,你们两个在外面也好彼此照顾。”   “爸!”我大惊,“你……你这样太唐突了!我跟程定尹……又不是很熟。”   “我跟程定尹的父亲在一个会议上见过面,挺聊得来的,以后就会熟了。”爸爸淡淡地说道,“我吃饱了”   “老爸……”我愣愣地。总是觉得老爸知道很多事情,就是不说出来,存心让人摸不清底细。   “程定尹?啊,阿芬说过,是上次来吃饭的那个男孩子吧?后来也来找过你几次是吧?长得挺俊的……阿菁,叫他有空来吃饭啊。”阿婆笑眯眯地插嘴。   “你考试前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打来的吧?”妈妈挑起眉问,“挺关心你的啊?”   我不说话了。唉,原来我还是被严密观察着的,还以为他们一向对我很放心呢!   ※-※-※   啊,要结束了!我们紧张又美好的高中生涯!   搭着肩站在学校大门前,仰望着高高的校牌,无限感慨。“唉——”异口同声叹了口气,只觉心中满怀感触,几乎想高吟一曲以抒情怀。   “你们……不用这么夸张吧?”廖香香站在旁边,喃喃地道。   “这你就不懂了。”李沛雅振振有辞,“经历多少磨难,历经多少苦楚,终于闯过来了。此时不叹,更待何时?”   “就是就是!”我笑嘻嘻地附和。   廖香香忍不住做呕吐状,“叹够了吧?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看看表,加快步子走进校园。没错,现在轮到我们的表彰大会了。时光真是奇怪,当时觉得很漫长,等过去了,又觉得真是飞逝如箭。   众同学见面,不外乎又是首先相互恭喜道贺一番。阿玉班长含泪依依难舍,碰见每个人都要脉脉凝视良久或拥抱一下。唉,看在最后一次的分上,随她啦!   我们班考得不错,上重点线的人数全年级第一,而且为历年来难得的佳绩,于是阿玉班长理所当然又成为学生代表,上台畅谈管理班级的宝贵经验。引得同学们摇首叹息。   呵呵。我也挤进重点线了哦,还被列为超常发挥的典型呢。   李沛雅和廖香香也考得还算满意啦,正期待着崭新的大学生涯,并相信象牙塔里会有浪漫爱情在等待。   “阿菁,我一定会在大学里找到爱情!你也要努力哦!”开着会,李沛雅突然靠近我,“我听说赵雪芳在X大有男朋友了,是外省的。”   “哦。”我差不多快忘记有这一号人物了。   “嘿嘿,你的学校跟程定尹挺近的啦!要把握一切机会,加油!”   我笑。没错,以我的分数,可以顺利进入第一志愿,一所还算重点的学府,而且——离X大非常非常近!呵呵。   上台领了一个小红包,开心地走下阶梯时,后面有人轻唤:“何菁。”   我回头,竟是张慧娜。“什么事?”高三就不再同桌,没有笔记之间的流通后,也就没有了瓜葛。她考上了X大的临床医学专业,是我们这一届的榜首。   “没什么。”她走上来跟我并行,“谢谢你。”   “啊?”   她显出一丝从不曾在她身上出现过的磨蹭。“这三年,你帮了我很多。如果……我在高中有朋友的话,就是你了。”   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哪里。”   “我知道我这个人很难相处。”她笑了笑,“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是怪人?”   “嗯,你是孤僻了一点,”   “只是一点?”她露出很少很少见的轻松表情,接着收敛了,微微皱起眉,“不知怎么的,考完了,有些失落,好像一下子空了。”   她看起来竟有些迷茫,我吁了一口气。“目标达到了就有些失落吧,有了新目标就不会了。”   “我要考研究生,”迷茫瞬间消失,她坚定地说,又恢复了“学习狂”的本色,“我会拿到奖学金,继续读下去。如果我家负担得起的话,会想办法出国深造。”   我冒汗,看人家多有志向呀,哪像自己只想混日子!“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她微微点头。此时我们已经走回会场,分别走向自己的座位。   “慧娜!”我叫道。她闻声回头。我诚恳地说:“有时候,你走得太快了,偶尔偷一下懒吧。注意身体。”   她又点点头,笑了。“谢谢,我知道了。有空常联系。”   望着她的背影;嗯,朋友,祝福你了!一路走好!   ※-※-※   开完会,大家笑闹着出了校园。   一出校门我便看见了他——校门旁侧的树阴下,程定尹与潘云站在那里,望着我们走出来。   同学们暧昧地笑,动手把我跟陈琪推了出去。李沛雅兴奋得满脸通红,朝我大力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陈琪耸耸肩,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然后提议找间冷饮店吃东西。   我跟在后面,望了望程定尹,心怦怦怦地跳起来。   我知道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今天他的眼光直接了许多,感觉得到他正在揭开蒙在我们之间的雾纱。似乎,某些东西将变得明朗。我避过了他的眼光,有点慌,有些期待。   四个人走到街上,很巧地遇见了关峰,他笑嘻嘻地停下摩托车凑过来,于是变成五人行。   我们去了一间凉茶铺,恰好正是差不多两年前我与李沛雅、廖香香三人来过、然后遇到了程定尹的那一家。我抬头看了看他,不知他是否也还记得。他朝我微微一笑,所以我知道了答案。   关峰很豪爽地叫了一大堆东西,开始高谈阔论起来,从抱怨军校生活多么枯躁、教官多么可恶说起,谈到了训练的艰苦,再谈到祖国山川的广阔,然后谈到了美女。   “……嘿!所以说,北方的女孩子又活泼又豪爽!美女真是多,又大方得可爱……”晒得黝黑的皮肤和闪亮的白牙,一年不见他好像变了一些,不见了那分阴沉而多了阳光的气息。   基本上一直是关峰在滔滔不绝,程定尹和潘云插不进话,看着他的眼光越来越不太友善。这种情况让我暗笑。   偏偏陈琪似乎很感兴趣,不停地追问。其实我听着也觉得很有趣,这些对我们来说的确是很新奇嘛。但其他两个男士显然不这么认为,潘云温和的笑渐渐没了,程定尹则早就沉下了脸。   “啊,那么多趣事,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关峰大口灌了半杯凉茶,“不如再叫儿杯茶,咱们接着再聊。”他倒是越说越开心。   “不必了吧,你差不多把这家店的茶水都喝光了。”程定尹冷冷地抱胸。   “哪有?茶还多着呢。”关峰皮皮地笑着,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陈琪:“琪琪,你报的学校好像不是北京,是天津吧?呵呵呵……”   潘云的笑立时有些苦。   “是啊,听说北京夏天很热,我不想去了。”把任性的话说得如此潇洒,只有陈琪了,“我想去一个没有熟人在的学校。想见面就得跑一趟才有意思,整天对着多烦。”   潘云看着她微笑,眼中依旧充满包容和宠溺。唉,看来他们还有得耗喽!   关峰嗤笑,然后转向我。“阿菁妹妹,考完试要好好玩一下,关哥知道很多有趣的地方哦,免费当你的向导怎么样?”   程定尹替我拒绝:“不必了,你难得回来几天,不好好跟你那帮兄弟聚聚?”   “以后还有时间嘛,现在当然是阿菁妹妹比较重要啦!”关峰探身靠近我,“听说有部电影很刺激哦,我们一块去看?走吧。”   “她没兴趣。”程定尹倾身挡在我面前   两人又开始对峙,眼神变得阴沉而危险。火药味颇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期望他们变成亲密兄弟是不可能的了。陈琪见怪不怪地移开视线,我低头吃龟苓膏,潘云则把握时机跟陈琪交谈。   程定尹撇开眼,看着我,“阿菁,我们先走好吧?到公园走走?”   他……终于直截了当说了,让我微红了脸。   “喂喂喂!你想走就走,别拉走阿菁……哇!阿菁妹妹,你这么不给我面子啊?真是……”关峰在嚷。   我对他歉然地一笑,站了起身。不好意思,这时候当然是爱情摆中间,其他滚两旁啊。   “真的要走啊?”关峰一脸失望,“好吧,阿菁妹妹,改天再出来玩。那么琪琪啊,咱们俩聊久一点吧?潘云,你有没有事?有事可以先走,不要紧的。”他好像玩得越来越嚣张了。   “我没有事。”潘云竟还能笑得如此温文,真让人佩服。   程定尹摇摇头,与我一同走到了门边,突听后面——   “不好意思,我想潘云谈话。”陈琪清脆的嗓音响起来,“关哥,你付了账就走吧,留在这里很碍眼。”干脆!绝!   关峰垮下脸!   程定尹大笑出声,我也忍俊不禁,跟着他一路笑出门。   笑完了,我抬起眼,正碰上他凝视的目光,立即移开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并肩走进附近的小公园。寻了一株玉兰树,在树阴下坐下。   微风拂着我们,飘来树林清新的气息,还有他的气息。我低头坐着,伸手拨着地上的草。   温柔地,他拍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仿佛带电,一股战栗白头顶传遍我全身。“还是像孩子哪。”似叹息地低语。   我猛地抬头,“我才不是,已经19岁了,不过比你小一岁嘛!”说什么我像孩子?妈妈就说我的思想已经很成熟了。   “是、是、是!”他笑了,“你是大人了。”他的手仍放在我头发上,指间缠着我的已经披肩的发丝,热热的温度传过来。   我望着他,紧张和期待溢满了心。突然记起小时候,我总找得出爸妈给我的生日礼物藏在哪里,偷偷拿出来研究一番,猜测里头是什么,但一定会忍住不拆开。等到了生日那天,才在一家人的注视下揭开谜底。格外有种期待的快乐,悄悄欢喜好久之后,在拆开的时候看到结果如我所料或比我所想得更好,又是一种欣喜。   现在,到了拆礼物的时候吗?   心里已经隐隐有种预感,所以,当他俯近时,我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无声地,震荡地,醉人地,那细微的心动,是花开的声音。   爱情,是不是就要出现了?   当他放开我,我们相互望进对方的眼睛,在那里面有各自的眼睛,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于是我咬着唇笑了,羞涩地低下头去。   他的手滑下来,牵住了我的,我惊奇地发现,他的手在冒汗,一如我的。两人相视又笑,紧张不觉消弭了。   但还是有些不习惯,于是我双手抓紧他的手,左右大力甩甩,再前后左右扯动翻转。嗯,好多了,这下顺手了。   他冷不妨被甩得差点倾倒,以另一手抓住树干才稳住。   迎上他莫名其妙的眼,我解释道:“我洗冷水澡的时候,手指碰到水都觉得冷,每次浸到手肘就不敢往下浸了。这种情况,还不如猛地开大花洒,一下子把冷水倒在身上,这样容易得多。”一样的道理,很好理解对不?   他的眼神更奇怪,看来一时间思维难以与我合拍。呵呵,没关系,时间多的是,够我们用来相互了解,我们还年轻啊!   蓦地将头靠在他肩上,我笑得很开心。呵呵,我真是幸运,拥有好多好多宝贵的东西哪!   更幸运的是,我们很早就学会了珍惜。 外一章   所谓拍拖,是未成年人模仿成人谈恋爱的游戏。拍即是寻求游戏伙伴,接着便是拖,相互拖扯着度过一段时间,除了一段记忆或记录,什么也得不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拍拖,这种游戏对他而言太幼稚。   很奇怪,他与关峰是那么相似的人,得到的评价和对待却是完全不同的。关峰实在和他太相似了,所以才格外相斥。两个人都是对这个世界颇为不耐烦,关峰是用叛逆的方式,他则以好成绩换取想要的自由和方便,一样的,只是他稍微懂得迂回。   然后他就成了众人眼中的优秀学生,藏在温文表情下的不耐和寡情,可能连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   崇拜爱慕的目光对他一点都不陌生,从小看到大他已经看腻了。即使那个女孩的目光特别清澈一些,他也不想去理会,等她有勇气直接表达的时候再去处理就是。   稍让他意外的,是陈琪对她的接纳和喜爱。外人恐怕很难看出来,陈琪也是很冷漠的人,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亲近。但这不关他的事,只要那女孩不找上他,她要暗恋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时间是有魔力的,如果一个人用那种眼光看了你整整一年,你是无法轻易忽略的。   没错,像她那样有着可爱笑容的纯真女孩难让人产生排斥。渐渐地,在他还没察觉到之前,不耐已经转成习惯,不可否认,还隐隐产生了愉悦,毕竟虚荣心人人都有。虽然不知道她看见的到底是不是他真实的面貌,但在这种眼光下,很难不虚荣。   接着,很偶然的情况下,与那女孩面对面了。她可能不知道他一直在忍着大笑的冲动。   没见过这么……这么奇特的人!笨拙得让人发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紧张就慌张失措,因出丑而显露尴尬和懊恼。表情是最信不得的东西,可是那女孩的表情完全可以反映内心,看着竟觉得……可爱。奇怪,他没觉得不耐,反而涌上愉悦。但她还是会思考的,有她的聪慧的一面,然而对着他时却显不出来。看到他时候总是一副傻傻的表情,慌张到脸红——而这莫名地让他满足。   偶遇两次后,再也抑不住对她的好奇和兴趣了。于是在她们班组织郊游时,他跟着去了,从此就陷进去了。那个女孩什么也没做,仅是几个拼命掩饰自己的表情和忍住不伤心的坚强,竟然就让他栽了,他自己也很莫名其妙。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就动心的,也或许,他的心早就陷进她的眼光中了。   而真的想接近的时候,他却迟疑了。   真的可以接近吗?那么不相同的两个人,真的能结伴同行吗?他不习惯牵扯和拖欠,而她太纯真太弱小。这么易碎的水晶他可以掬起来吗?他保护得了吗?第一次,对自己如此不自信。况且就这么陷进去,多少也不是那么甘心。   她的眼中的程定尹是他吗?会不会只是她所想象出来的白马王子?就这样靠近她有种利用她的迷恋的罪恶感——后来才发现,她对他恋却不曾迷。   表妹陈琪跟她交谈后扔过来一句话:“她说她还不想拍拖!”   原来她所要的是,只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他很不解,但事实似乎就是这样。她喜欢他,却还不想跟他恋爱的,只是把心目中对恋爱的幻想折射在他身上而已。“如果真的追求,会吓死她的,还是等她真正想谈恋爱了再说吧。”陈琪这么警告。(很久以后他才发觉,这是陈琪坏心眼地夸大其辞。)“况且她是个丝毫不能分心的人,小心害她考不上大学。目光放长远一点啊,你不想只玩个一年半载的小拍拖吧?”   这倒是实际的问题,他也看得明白。失措又清醒,笨拙却慧黠,慌张又不致迷失,用最简单的眼光看他,用最纯净的心就看透了这个世界,这么奇特的女孩子啊。   然后,换成他看她了。看了她近两年,看着她快乐地生活、快乐地以目光追随他。这种情形更加莫名其妙,她却觉得理所当然,而他,竟然也就让它这样过下去了。   因为他不敢。这么小。纯净得像个孩子,娇嫩得如还未盛开的花,他连惊扰都不敢,怎能随手便摘下?   没办法,既然需要时间,那么他也应该有点耐性了。   只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想她。   尤其是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年,看别人成双成对或者寻寻觅觅,他微笑旁观,只让思念如焚。稍微忧郁的眼神愈加吸引了女孩子们的注意,其中不乏有条件让他动心的,他却每日带着有个奇怪仓鼠公仔的钥匙串,每夜里想她。   那天,无意中听见一首颇为流行的歌——“都是你的错,是你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不禁哑然失笑,呵,原来像他这样一时大意就被俘掳的人还不少呢。   每次见面都不会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真的,枉称聪明的他对着她非常笨拙,他可以主导会议的走向,对着数千人侃侃而谈,但跟她在一起却以沉默居多。   永远无法预料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明明欲诉相思,却七扯八扯地谈到空心菜涨价和巴以又起冲突去了。不自觉地,谈话总照着她跳脱无序的思绪走,他根本无力掌控。   不明白,什么时候他变成被牵着走的那个了?她总是轻轻地笑,满足地笑,没有他也可以很快乐地生活。害他原本躁动的心也在她面前变得淡然,而她竟看不出他那种微笑里的急切期待。   他越来越焦急,她却越来越淡定。   可能没人会相信,他陷得比她深得多。一天比一天来得深,更加爱看她局促无措的脸红,爱看她在乎他的样子,也开始害怕她对他的喜欢会消逝、会淡去,怕有人发现了她的美好而抢先进驻。   她是块璞玉,他急着想收藏。可是陈琪和关峰的搅局不要紧,连她自己也一直浑然无觉,叫他怎么敢“出手”?   唉,她不着急,真的不急,急的人是他。   他才是辛苦的那一个!想牢牢地抓住她,又想让她自己飞。   他仍不清楚她有没有看清真实的他,但她有一双清澈包容的眼,好奇地看着他的世界,并且能够迅速接纳,而他无力抗拒她的目光。未来怎样很难说,他只肯定——绝对不能错失她!   有一天他会告诉她: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打篮球,只因为她常常在远处看,所以他才一直在打。他知道他得继续等下去,即使是现在,可以在大学校园里牵着她的手的金秋九月,他也远远未到达终点。花开了,可离结果还有一大段时间呢。那个睁着无邪的眼初看世界的女孩,极为享受慢悠悠地恋爱的过程,难道他可以因为心急而摘下未熟的果实吗?所以,他得等下去。他知道她颇为同情潘云,哼,难道他会比潘云轻松吗?他会等的。耐心地守候不是浪费时光,而是酿造。只是,但愿,别太久了。唉——   ···全完··· --------------------------------------------------------------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