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落花满襟》(VIP完结)作者:司徒妖妖 文案: <天然小白版> 看似天真,实则心狠的天然系女主! 某狼女撒泼打滚+耍赖扒住了一个好脾气的五皇子,遇到了文弱美人病太子,美型大叔齐晖帝,潜力正太小犬戎王,还有妖孽倾国的师傅,以及种种目不暇接的XX…… <豪迈大气版> 一句承诺,三年恩怨,繁花满树的季节你陪我走过。 二手相执,十年纠缠,从今日起这万里锦绣河山我替你守护。 三生三世,世世相牵,恩恩怨怨等来世再来清清楚楚一算…… 这是一个女孩子看到的帝王霸业,有爱恨情仇,有物是人非,有挣扎背叛,也有忠心耿耿…… 只是,人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一切走到尽头,是谁捧着满怀落花?又是谁执着半截枯枝? 谁说村姑不奸诈?有种人叫天然系腹黑!狼,不就是奸诈残忍的动物吗? 天然系腹黑,女狼来也~~~~~ 其实,这文的本质是……YY……YY我萌的一切美男类型……捂脸~~~~~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七七 ┃ 配角:萧琅,谢子安,谢子烨,齐晖帝(谢延源),蒙阔,轩辕旭,容瑾瑜 ┃ 其它:狼 三年重逢   齐康王宫,虽然阔别三年,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谢子安一路走来,宫婢就跪了一地,虽然总有些偷偷摸摸的窥视,终究没人敢有任何的不恭,行到太子的昭和宫前,他还想踌躇片刻,已听老宫人遥遥的拖长了声音,回音在昭和宫金红两色的雕梁画栋间来回盘旋:“五皇子到——”      谢子安不得不推门进去,只见小门里撵榻之上,比他年长四岁多些的太子面色苍白,青丝未挽,蜿蜿蜒蜒拖了一榻,让那张本就随了艳冠后宫的华贵妃的脸更多了几分阴柔,嘴上却不敢说,只弯腰行礼,语气间添了几分恭敬:“见过太子。前些日子臣弟就听说太子殿下身体不适,一直想回莒探望,只是南都路途遥远,到现在才求到父皇的旨意。臣弟来迟了,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谢子安早已成年,却并没有像其他兄弟一样封王封地,齐晖帝虽然把他遣出了皇都莒城,却封了他做刺史,管理齐康最为繁华的南都。南都位于东海海口之上,南北船只汇聚,商贸繁荣,离莒城又不近,谢子安以嫡长子之尊下辖,无异于一块封地,其中的深意更是叫朝廷分外了两派,一派以太子妃父金世昌金将军等武人打头的太子党,一派以中书令长孙敬迟为首的皇子派。一直到谢子安退出朝堂偏居南都三年,这两派之争才慢慢的停歇了下来,偏向了太子一方。      太子谢子烨虚手一抬,略显青白的长指扶在谢子安肩上,咳嗽两声,那狭长若狐的眼微微眯起来,漫无目的的打量着谢子安头顶的木簪,声音软绵绵的无力:“皇弟说的哪里话,本宫这身体啊拖了这么久了都没见着什么好转,还莫名连累了太医院几位老太医的性命,让本宫深感不安。今后这太子之位,只怕还要劳皇弟担待的,本宫怎么敢怪罪你?”抬手在谢子安肩上轻轻一扶,可惜久病无力,让谢子安在心头暗叹了一声。      谢子安垂了眼,顺着谢子烨的力道站起身来:“太子万福之躯,自然有神灵庇佑,用不了多久一定会好转的。”   谢子烨低低一笑,扶在谢子安肩上的手顺着谢子安的臂滑下来,将谢子安满是茧子的手握在手中,牵他到床边坐下,挑了一撮谢子安的黑色长发在指尖把玩了:“说起来,本宫最羡慕的还是皇弟你。论身手,是众兄弟中最好的,论文采,更是天下翘楚,就算是朝堂上那一班老古董也夸皇弟‘谦逊恭礼’,真是让本宫自惭形秽。”   谢子安黑色长睫一颤,略带琥珀色的瞳子中闪过一些不明的疼痛,他抬眸看了一眼衣襟半敞的谢子烨,忽的跪在了榻前。      想必已经服了好一段日子的药了,谢子烨身上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倒不难闻。他微侧了身,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谢子安,就见谢子安垂了眼缓缓叩首,一字一字道:“臣弟惶恐,但求太子殿下身体能早日康复,臣弟定竭尽所能。”   谢子烨微微一笑,略弯了腰扶起谢子安,在他耳边暖声道:“皇弟何出此言!不过,本宫倒的确有一事想托皇弟帮忙的。”他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又是那声遥遥的拖音:“太子妃驾到——”扶在手中的手臂登时微微一颤,谢子烨的笑容也随着苍白了几分。      内室帘子被宫女轻轻的提起来,一个华衣委地的艳妆女子缓步而来,步态高傲如同凤凰,凤眸扫到谢子安的身影时脚步却猛的一顿,就地就拜服了下去,声音有些微微的发颤:“臣妾见过太子……”又转向谢子安微微垂了头:“见过五皇子殿下。”   谢子安遥遥的看着她,心头巨震,口中木然出声:“太子妃免礼。”   那华贵的女子抬起头来,与谢子安对视的一双凤眼中满是惊喜,甚至盈满了沉沉的相思,谢子安心头又是一跳,就听旁边太子低咳一声,缓声问到:“太子妃把东西带来了没有?”   太子妃金蓁蓁嘴张了张,看了谢子安一眼,敛去了脸上神色:“是。”   她回身掀开身后侍女春儿手中托盘上的一方绒布,取出一本泛黄的古书递到谢子安手中,柔声道:“此书是《华国图志》,记载北至北戎南至南苗的一切奇人异事,臣妾也是有幸才能得到。书中第十九章记载,‘北冥有山,其名为江,内别四分之山,外分八方之海。山中多异兽多草木,绝域殊类,异人居之。入之不归。’先前太医院说,太子的病需要江山上人面白猿之心为药引才能痊愈。妾身听闻五皇子殿下身手了得,在朝堂江湖均有威望,只能恳请五皇子殿下,为太子取来人面白猿之心,妾身感激不尽!”      她说话之时一直默默注视着谢子安的眼,话语淡淡,唯有那眼中流露出的相思之情叫谢子安不忍拒绝,只是一回头就看到太子静静的打量,心头登时一凛,错开了眼神,耳边听到太子低低的笑声,含着些莫名的情绪:“当初迎娶太子妃时,就听金将军大力夸赞,说太子妃从小就聪明伶俐,读书破万卷,过目不忘,今日看来,果然不凡,恐怕就算是跟我这多才多艺的五弟也是有得一比的。”   金蓁蓁垂了头,退了两步跪在地上,却听谢子安淡淡应了一句:“臣弟一定不负太子殿下重托……”   “那就多谢皇弟了,父皇那里本宫就代为请旨吧。这北冥江山路途遥远,危机处处,除了皇弟本宫竟再也找不到人有这么好的本事,辛苦皇弟了。”      金蓁蓁的心猛然一揪,只觉身上衣饰过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恍惚了片刻,才听到春儿在耳边连声急唤:“太子妃,太子殿下让你起来呢!”   她茫然站起来,就见美丽不似男子的太子打量了她,略微扬了扬手:“皇弟赶着出宫,本宫就不留了,太子妃替本宫送上一程吧,也算尽尽地主之宜。”   三年不见,书信不回,金蓁蓁早已抑制不住心头欢喜,再顾不得其他,按捺住拜了一拜便追着那青衫衣角出去了。      盛夏花开得好,虽是寂静无声,却自有一番你推我挤的热闹,对比之下,叫错了半步而行的两人愈发的显得疏离了。   一路默默的走到长廊尽头的转角处,谢子安听到身后有很轻的水滴的声音,不由得站住了脚,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锦帕递给了金蓁蓁。   锦帕颜色已经有些泛旧了,一眼就能瞧出是随身之物。   盛夏风暖,金蓁蓁握着锦帕脸颊微红泪水涟涟,颈间一串拇指大小的匀称东珠,称着那脖颈修长雪白,真是人比花娇。      谢子安沉默半晌,终于叹了一声:“太子对你可好?”   金蓁蓁摇摇头轻叹:“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   谢子安眼眸一深:“这么多年了,这些事不说也罢。”   金蓁蓁握住扶栏,长长的指甲艳红,泛着光:“当初如果不是我父亲,我又怎么会……”   谢子安站在她身旁,长发被微风拂动,在身后轻扬,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物是人非,说的便是此吧?纵使有情又如何?终逃不过这名利权势……      谢子安侧头去看金蓁蓁,当初的少女如今已贵为太子正妃,气度雍容华贵,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不好,更不如那薄薄信纸上所说的相思成疾,心里便安定了些,低声道:“当初允你的承诺仍在,只要你求我的,我一定替你办好,人面白猿之心,不出一年,我必然为你寻来。”   他伸手在金蓁蓁腰侧一抚,一个小巧的荷包落入掌心,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金蓁蓁咬了唇远远看着,玉白手掌猛的一拍栏杆:“不能死!现在还不能叫谢子烨死!总有一天……”她玉白的手掌托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挑起唇角笑了笑。   春儿忽然走上来,低声道:“太子妃,五皇子已经走了。”   金蓁蓁反手一巴掌,啪的一声,春儿来不及捂脸便已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金蓁蓁冷冷的打量着指甲上的淡淡血痕,低头漫不经心的道:“没有本宫的吩咐,谁叫你过来的?”   春儿连连叩头,金蓁蓁却忽然叹了一声,貌似不忍的扶她起来,拿了一方绢帕替她擦去脸上血痕,语调哀哀:“本宫也是……唉,对不住了春儿了。”   春儿惶恐的摇头,眼前金蓁蓁已骤然冷了脸色:“听说前些日子,有人上书要皇上为五皇子选妃?你去替本宫看看,那些配得上五皇子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春儿连忙应下,刚走两步,就听金蓁蓁淡淡道:“对了,昨日太子侧妃王氏照料了太子一宿,想是辛苦得很,你替我将房中的点心赏赐下去。记得看着侧妃娘娘吃了再回来,免得这偌大的太子府中传出什么闲话,以为太子病了,这太子府本宫就打理不下来了。”   春儿身上一抖,垂着眼,却只见到太子妃拉长到自己脚边的一道侧影,袅娜娉婷,忽的,便想起那素来温文有礼的五皇子来,还没回宫,就已有人私下传说他曾与太子妃交好……      待到春儿走远了,金蓁蓁才侧趴在廊边低声了唱起一些江南小曲来,声音软软糯糯,竟带着一些少女的天真,如五月水面的荷花轻摇。   金蓁蓁拢了袖子低喃:“父亲,你竟连五皇子这边也想吃上一口吗?除了我,谁也不许嫁给谢子安!金巧儿也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人们都说,jj月榜是贱受,不做足了前戏不让上。 北冥江山   茂密如冠的树顶一抖,一个小巧的身影凌空扑下,嘴里拉长了声音哦哦的叫唤着,扑通一下栽进雾气氤氲的石头池子里。   池面哗啦一下破开,巨大水浪冲天而起,过了好片刻,才见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从水里露了个头出来。她眉眼间透着一股空灵慧黠,灵动的双眸滴溜溜的转着,嘴角有些微的卷翘,仿佛时时刻刻都浮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就像一只山中精灵。虽然年龄尚小,却不难想象,长开以后,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舒服的哼唧了一声,挥着白嫩嫩的手臂一划一划的在大池子里游来游去,黑发扎了个髻,湿答答的歪在脑袋顶上。   一头银色巨狼踩着石头从山顶跃下,每一个跳跃,身体都拉满如同弯弧,矫健而有力,几下就蹿了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小女孩儿,枕着自己的前腿懒懒的趴在了热腾腾的池边。   天然的温泉让池边的地面也暖烘烘的,犹如炕头。银色巨狼舒展开身体,肚皮整个的贴在了地面上。      冬日里的北冥,风声阵阵,穿过山谷的时候会呜呜的低嚎着来回打旋儿,夹着大片大片的雪。即使是从这里望过去,也能看到那成片的素色,白皑皑的,笼罩着整个世界。只有这江山,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只拐了个弯,只跟外面隔了座山头,居然能花开四季。      小女孩儿名叫江七七,自小在这山上长大,从懂事以来,就跟这银色巨狼为伍,一身的兽性,半点不懂人事。她挥着胳膊游了好一会儿,忽的眼珠子一转,捏着鼻子沉到水底,踩着池子底暖暖的淤泥偷偷摸摸的靠近岸边。   水流从四肢间轻缓的滑过,如同亲昵的抚摸,整个人都懒洋洋了起来。   江七七从水底仰头,透过一个又一个不断浮起的水泡,清清楚楚的看到岸边白狼轻轻甩动的尾巴,水泡啵啵的破开,让白狼的影像也瞬间晃动了一下。   白狼长尾蓬松,尾稍上的毛却诡异的转了个弯,呈一种闪电的模样。偶尔几根长毛散开,拖到水面上,便顺着水流轻轻晃动起来。      江七七鼓着腮帮子含了一口气,卯足了劲儿,猛的朝前一扑——   银色巨狼眼也不睁,闲闲的将尾巴梢一提,后腿毫不客气的一蹬——   江七七哎哟一声,砰的一下摔回池子里,被溅起的水呛得直咳嗽,脑门上留了个梅花爪印,手里还抓着两根银色的尾巴毛,水花四溅……      银色巨狼悠闲的将尾巴放到热腾腾的池水里来来回回洗了两遍,抖着身体扑棱棱一甩,水珠子四溅,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窝窝,这才又趴在了地上,颇为愉悦的抖了抖耳朵。   江七七咕嘟咕嘟的沉到水底,呛了好几口,立刻不服气的挥舞着爪子使劲的往上游,脚腕上却猛然一凉。      江七七啊的一声尖叫,张口就是一连串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往上冒,她低头一看,只见脚踝上缠着一条手臂粗的红黑大蛇,两只眼睛绿幽幽的盯着她,猩红的舌头在水中吞吞吐吐,如同蠕动的沙虫。   江七七猛然瞪大了眼睛:钳脚鬼!   她飞快的拿了另一只脚狠狠的往这蛇身上踩,那蛇晃着脑袋躲她,躲来躲去终于被惹烦了,一甩尾巴,沿着江七七的腿毫不客气的把江七七整个的缠了起来。   江七七扑腾着手臂,打出巨大的水花,然后就连上肢都不能动了。      哗——   哗哗——   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岸边的银色巨狼猛然站了起来,伏低了身子,对着那水中一阵低吼。   水面的波纹渐渐的淡了下去,银色巨狼猛然露出几枚獠牙,后腿一蹬,整个的朝水池中扑去。      哗啦一下,银色的毛皮被温泉打湿,丝丝缕缕的散在水中。   银色巨狼的身体却相当灵活,四爪一蹬,箭一般射向池底,张口咬上红黑大蛇的蛇尾。   那蛇吃痛,猛然松开江七七,对着巨狼回头就是一口,巨狼一扭身,大蛇只咬中一嘴巴的毛,江七七却被巨狼转身时一踢,借力朝岸边游去。回头时,看到水面巨浪翻滚,银色在水中看不真切,唯有那一条红黑杂色异常打眼,让江七七揪着头发有些心慌。      忽的,水面一乱,银色巨狼划着四肢游过来,嘴里叼着一条恹恹儿的红黑大蛇。   江七七立刻咧嘴,扑上去一把抱住巨狼的脖子,拿脸使劲的蹭:“狼大哥!狼大哥你没事太好了!”   银狼拿爪子不屑的推开她,眼睛轻轻一斜,一脸被轻视的不满。   地上的大蛇焉儿得连身子都盘不起来,看了一狼一人半晌,忽然脖子一伸,发出类似于婴孩儿哭的刺耳声音:“哇——哇哇——”   江七七一愣,猛然捂住耳朵:“啊!这个不是钳脚鬼啊!”      钳脚鬼是一种蛇,黑红相间,背有小翅,善隐匿,可沉入土中,可潜在水里。常常趁人畜不备吞吃下腹,十分凶残。但是,还有一种红环蛇,外表看起来与钳脚鬼非常相似,攻击力却差远了,甚至常常凭着自己跟钳脚鬼的几分相似恐吓别的动物,趁机溜走。而红环蛇跟钳脚鬼最大的区别,呃,就是声音……   红环蛇害怕的时候,会发出婴孩儿一样的哭声,十分刺耳,不知道算不算他最后的攻击手段。      银狼一听这声音,登时有些不耐烦,一声怒吼,将那哇哇的哭声压了下来,就看到那红环蛇摇头晃脑一脸讨好,绿幽幽的眼睛巴巴的看着眼前的两个霸王。   银狼不再理它,那蛇偏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偷偷的往后退了退,再退了退,然后哧溜一下溜进树丛里跑了。   山脚下忽的飘起炊烟来,江七七耸了耸鼻子,兴奋起来:“是狗娃家在弄腊肉诶!”她抓起一件雪白的皮袄子往身上一套,揪住一根藤蔓一荡,嗖嗖的往山下窜去:“狼大哥,你等我给你带腊肉回来哦——”   银狼抖了抖耳朵旋了个身懒洋洋的趴在热腾腾的温泉旁,然而,他耳朵忽的一动,猛然抬起头来,喉咙里一声低吼,便朝着另一边飞蹿而去了,瞬间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      北冥,就是常人说的最北的地方,到底有多北却没有人说得清楚。   谢子安一路北行而来,马换成了驴子,那一身绫罗绸缎也换成了如今这身粗糙的厚野狗皮袄子。这北边的风到底不像江南水乡一般温婉轻柔,刮在脸上就跟扇巴掌似的疼。谢子安开始还不习惯,不过,这么几个月走下来,到了这最北的地方,反而不觉得难受了。   谢子安顶着呼啸而来的北风稳稳当当的坐在毛驴背上,颈下的皮袄领子被风刮得立了起来,遮去了大半张脸。□老毛驴哆哆嗦嗦走走停停,一副拉磨一样的艰苦模样。   忽然,老毛驴甩着蹄子“啊哦——啊哦——”的乱叫起来,在原地不停的打着转。      谢子安微微眯眼仰头,北风吹乱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张俊美的脸,风中的霜沫子晶莹透亮,偶有落到他脸上的。   头顶几丈处,一处凸出的翘崖上铺了厚厚的雪,一头牛犊子般巨大的雪白野兽低着头扒着爪子死死的看着他,一双眼如同上好的碧玉,铮亮铮亮的,幽幽的放着光,瞬间替这雪团一样的野兽加了几分野性,让它整个的鲜活起来。   那野兽对着谢子安一阵低吼,脚下雪沫子嗖嗖的落了下来,洒了谢子安一身一脸。谢子安抬手一抹,双腿在□毛驴身上一夹,那毛驴哼哼两声挣扎两下,居然安静了下来。      谢子安扬手在迎面刮来的北风中一抓,动作飞快,那夹在风中的雪沫居然被他一掌揽住,待五指一握一捏,再摊开时,居然成了团结实的冰疙瘩。   谢子安扬手一弹,口中低喝了声:“去——”那冰疙瘩便直直的朝那雪狼射去,近到眼前时,却嗖的一沉,只在雪狼脚下的雪崖面上射了个洞。翘崖抖了抖,哗啦啦的塌了大半,雪狼一跳,退了一步。哗哗哗塌下的积雪恰好落在谢子安那头老毛驴慢吞吞的步子后面,啪嗒一下,吓得老毛驴“啊哦——啊哦——”的叫着跑得飞快。   谢子安抱拳大声道:“在下没有恶意,请狼王不要见怪!”北风呼啸,谢子安的声音却稳当当的传了过去,半点没受影响。   那雪狼盯他半晌,竟然转身走了。   谢子安微微眯眼,仿佛见到那雪狼尾巴长毛有些微微的弯曲,心下诧异,差点就追了上去。   江山,江山,寻了半年,终于到了么?      一转过山脚,视野里就猝不及防的闯入一座小村落。谢子安禁不住有些赞叹,他这一路走来,越走越北,哪里都是一片荒凉,可眼前这小小村落,居然炊烟袅袅,鲜花绿树遍地,犹如世外桃源。最妙的是,这村子恰好在那山坳里,没转过山脚是一丁点儿都看不到,一转过来,却是别有洞天。就连那呼啸的冷风,也被面前的大山挡了个干干净净。小小村落里,比起外面来,居然暖上不少!   谢子安仰头打量了身后的高山,只见那山高耸入云,远远的只能瞧见顶上有一团白雪,犹如娇俏的美人戴了个狐裘帽子。   谢子安理了理皮袄子上的碎霜碴,脚下立刻嗦嗦嗦的铺了薄薄一层。      他□的老毛驴像是被这一路上的辛苦折磨怕了,这会儿居然愣在了入口那儿,直到谢子安在它肚子上闲闲的磕了磕脚,那老毛驴才甩着尾巴踢踏踢踏用一种让谢子安惊诧的速度的飞奔起来,然后一头扎进地上的草丛里吧唧吧唧的嚼吧了死活不肯再抬头。   谢子安只能从老毛驴背上跳下来,抬手推开那扇紧闭的柴扉,一瞬间,那种置身于人群的热闹才再一次的迎面扑来。   谢子安略略站了片刻才抬步进去。      嗖——   一个人影猛的撞过来,谢子安脚下一转侧在一旁,一抬眼却见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伸手就想扶上一把,哪知,那小姑娘抬头狡黠一笑,扬手在谢子安肩上撑了一把,便如一只灵巧的雀鸟轻飘飘的从谢子安头顶上跃了过去,甚至还能扭头对后面提着大扫把的胖妇人嬉笑上一句:“哎哟哎哟狗娃他娘诶,小心扭着你的大胖腰!”   那胖得跟怀孕一样的妇人咬牙切齿将手中大扫把往前一砸,扫中小姑娘的脚,那小姑娘登时哎哟一声身形往下一坠,顺脚就在谢子安肩头上毫不客气的一踩,这才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旁边的茅屋顶,哧溜一下蹿上伸了大半过来的歪脖子树,甩头甩脑的得意。      胖妇人叉腰开骂:“你个挨千刀的!吃了我家的腊肉也得给我拉出去哟!我叫你上山就遇到黑瞎子哟!哎哟,我的腊肉哟——”   被冷落一旁的谢子安微微摇了摇头,抬手弹了弹自己肩头的脚印,温和有礼的开口:“这位大娘,请问可不可以让在下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那骂得不用歇气的大娘鼓着眼睛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子安半晌,拢了拢耳边的乱发,挺着大肚子哼了一声:“大娘?老娘还年轻着呢!”说完,扭着身子走开,理也不理谢子安。   谢子安有些愕然,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四下一望,就见这村里的人都各忙各的,就算是看热闹也只远远的瞅上两眼,没有看见一个人靠过来,心下明白,这么封闭的村子里,多半也是很排外的。      谢子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忽觉头上有弱弱的风声,抬手一抓,居然是颗绿油油的野果子。   谢子安回眼看去,就见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甩着脚看他。   那女孩子头上黑发湿漉漉的披着,手上抓着油腻腻的肉,啃得满嘴油光。她偏头见谢子安只看着她淡笑不语,顿时有些赧然的擦了擦嘴,又把手藏到身后在皮袄子上用力抹了抹,才倾着身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子安仿佛没看到她的小动作,只微微仰头,这难得的温暖阳光便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瞳里,盈成碎碎的光彩,这么一看过来,就让被他注视的人整个的笼罩在了那片浅浅的温暖中。   他说:“我叫谢子安。”   女孩子顿了顿,拉着半截枯枝晃来晃去:“我叫江七七,你叫我七七好了。”她手在那高高的树干上一撑,轻飘飘的落下来,拍了拍衣服,突然的伸手去摸谢子安的脸,被谢子安微微侧身避过。   江七七仿佛有些不太相信的看了看自己油腻腻的手,点点头一脸严肃:“你动作好快。”她身量还小,刚刚到谢子安的肩头,这么仰着头看了谢子安一会儿,继续严肃的说:“长得也好看!”   谢子安轻笑起来:“七七也很可爱!”      “可爱?”胖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伸手拽住江七七的手腕,张开蒲扇样的大巴掌就在江七七屁股上一拍:“老是下山来偷吃的!还可爱哟!总算让老娘抓住了吧?”   江七七身子一扭,利落的从胖妇人手里溜了出来,反身在胖妇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嘻嘻哈哈的跑开:“你才抓不住我!你每次都抓不住我!”   胖妇人气得一张大脸通红,脸上的麻子亮闪闪的清楚无比,就像一张芝麻大饼。谢子安顺着江七七的动作一回头,就见村口一道银白的光芒闪过,看样子还挺巨大,仿佛是……刚才的狼?   谢子安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喊:“七七是不是就住在这山上?”      谢子安话音未落,一道矫健的身影已跃了进来,落在村子的石头围墙上。   银色巨狼腿粗吻长,闪电尾拖在身后微微甩着,一双绿幽幽的眼死死的盯着谢子安,满是残忍的凶光,口中还呼呼的喷着白气。   江七七半趴在银色巨狼身上,挠着狼脖子上的厚毛嘻嘻笑着看过来:“是呀是呀!怎么啦?”   村里的人忽的都看了过来,那种冷冷的打量和排斥让谢子安带上了些警惕,脸上却带着微微的笑:“那七七见过人面白猿没有?”   江七七踢着脚比划起来:“呀,是不是这么这么高的大猴子啊?身上的毛可厚了!雪白雪白的!”   谢子安点点头,在银色巨狼的注视下没敢有什么动作,只愈发的放柔了声音:“七七能不能告诉我那只大猴子的行踪?”   江七七偏头看他,一脸犹豫,身下巨狼立刻不满的低吼起来,满脸被忽视的不甘,狭长的狼眼幽幽的盯了谢子安一眼,鼻孔里白雾扑哧扑哧的冒,猛然一纵身朝山上跃去,江七七在它背上连连大呼:“狼大哥你怎么啦!喂!狼大哥你慢点呀!”   谢子安暗叫不好,纵身而去尾随其后,可惜,那闪电狼的速度哪里是普通人跟得上的?不过片刻,银白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山之中。谢子安呆立半晌,直到雪花落了满身,才原路返回。    人面白猿   乡下地方民风淳朴,排外的风气却十分盛。知道谢子安想上山,村里人莫名的对他生了敌意。谢子安试了几次,都被山上奇异的猛兽逼了下来,腰腹上还受了点伤,连带着一路上受的那些旧伤都隐隐有些发疼了。   狗娃他娘看着彪悍心地却很善良,见谢子安受了伤,终于绷不住脸,匀了间小茅屋给他住,随随便便抱了堆干草,在角落里铺了厚厚一层当床。谢子安拿手按了按,倒也厚实暖和,便不甚在意的对狗娃他娘一笑:“多谢大娘。”   狗娃他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小会儿,嘟嘟囔囔:“你这人居然一点都不挑!”回头,又抱了床厚被子给谢子安:“诶,就这一床啊!”      谢子安呆到第四天的时候,大雪彻底的封了山,村子里外出打猎的男人们也终于回来了。只是,村长家的独娃铁牛第一次上山,遇到头黑瞎子就慌了手脚,自个儿摔断了自个儿的腿。村长一边骂他不中用,一边心疼得抹眼泪,狗娃他娘直呼造孽,唠唠叨叨的说铁牛这腿就是好了只怕也要瘸上半辈子。   谢子安走上前去,捏了捏铁牛的腿,咔嚓一下就给他接了回去,又涂了厚厚一层宫里带出来的秘药,最后拿两根木板子固定了:“以后小心些,大概到来春儿的时候这双腿就能好了,走路什么的不会跟别人有多大差别。只是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村长蹲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抽着烟卷,瞄了一眼谢子安忽然硬邦邦的道:“我们村儿世代住在这山下,村里的小孩都是这座山给养大的,就算是这姓,都是这山给赐的。”他磕磕烟头,也不看谢子安自顾自的道:“你是知道的吧?这山啊,就叫江山。说是座山,倒不如说是咱们江家村的娘诶!”   村长这话一出,村里人都对望了一眼,村长接着道:“这山啊,养了我们,等我们老了,就把尸骨往山上一抛,送给山里的野兽吃了,算是还山的恩情。但是,山护着我们,我们当然也要护着山,所以,外人是不能进山的。”   “可是,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救了我家铁牛,咱不能欠你恩情,你要进去,咱不拦你,但是,你今晚就得走,以后,咱江家村儿就没有你这个朋友了。”   老村长从怀里一掏,扔了张打猎用的地图在谢子安手上,转身就走。村里人对望几眼,纷纷领着自家男人回屋关门。   啪啪啪一阵门响,空落落的大院儿里,就只剩下谢子安站在瑟瑟风中了。      江七七一回到山里就跟雪狼把那块从狗娃家偷来的腊肉分着吃了,抹抹油乎乎的嘴巴得意洋洋。半夜里忽然下起大雪来,雪狼仰头有些不安的嚎了一声,脑袋一甩,衔起七七扔在自己背上,就是一阵急速的奔跑跳跃回到了窝里。   狼窝在半山腰的一个洞穴里,穴口很深,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入口处的石头已经被爬得光溜溜的了,只有一块刚好落脚的凸起石崖,再往外就是低头看一眼就叫人头晕眼花的万丈悬崖了。站在崖口往一边儿看去,能看到大块枯黄的草原,冷风呼呼的吹,仿佛是从脚下刮过,让人有一种乘风而去的优越和惬意——狼窝刚好在与江家村相背的方向,然而,仅仅过了这么一座山,看到的竟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那是一种别处见不到的苍茫和辽阔,天青地广,这就是北地草原的魅力。      雪下了好几天,外面树海的绿色渐渐的也看不到了,只有一些若隐若现的绿色掩藏在一片银装之下。   雪狼有存粮的好习惯,七七有督促他存粮的好习惯,于是,一人一狼在这样寒冷的冬天趴在洞口,挨在一起,悠闲极了。   雪狼甩甩尾巴,七七挨过去抱着它暖烘烘的毛甩甩腿,然后整个的钻到雪狼暖烘烘的肚子下趴上,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外面的笑话——江山上有种胖鸟,不会飞,平时总是一蹦一蹦的跑得飞快,江七七也抓不到。可是一到冬天雪下大了,那鸟又圆又沉的身子往雪地里一跳,一遇到松软的地方,就会噗嗤一下整个的栽进去,只在雪面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等到过了一会儿,又能瞧见大胖鸟挣扎扑腾着翅膀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老鼠一样,逗得七七抱着雪狼的前腿笑到打滚。      谢子安一身黑色厚袄子在覆满大雪的山上分外显眼,他一边打量了地形,一边捏紧手中的地图暗暗庆幸。   金蓁蓁给他的那本《华国图志》上的确记载了一些江山之上的奇异动植物,却远远不如这地图实用,如果真的靠那本书盲目进山,恐怕的确是“入之不归”。   谢子安摸了摸怀里的荷包,不想去想其中的深意,只仰头喃喃:“又是一冬了,蓁蓁,这次我把这条命都给你好了,以后就再也不相欠好么?”他仰着脸,脸上还带着笑,却像哭一样。   冰凉的大雪扑簌簌的掉在他的脸上……      老村长给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的怪物出没地点以及习性,虽然因为大雪封山的关系,地形改变的确有些大,谢子安还是凭借这副图找到了上山的路,一路还避开了好几波的危险。甚至有一次,谢子安还亲眼目睹了一场厮杀——哪怕像他这种手上不知道染过多少血的人,也被这样的血腥残酷骇住了。   那是一群像猪却又只有猫般大小的动物,身上有厚厚的黑毛,毛里插满尖刺,口侧有青白的獠牙,将猩红的长吻挑得翻起来,可以清楚的看到口中呼哧呼哧的白气。他们一窝蜂的从山上冲下来,如两股黑色的污水,撞到一起也不会停一停,居然互相踩踏撕咬着继续横冲直撞,那锋利的牙齿和满身的尖刺相互倾扎,等到黑色散去,仅仅片刻,已经是一地全是洞孔的尸体,凄惨得叫人背脊发凉。   谢子安想到这些东西如果一涌而上,只怕连军队都压制不住,手心顿时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汗个透湿。      江山很高,山中危险四伏,脚下雪更是厚,踩实了真能把人埋得连个顶都看不到。天上雪飘得很大,一片一片真有鹅毛大小,稍微远了就是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么长时间的雪上奔跑,就算是谢子安也渐渐有些提不上劲了,气海空荡荡的,只剩点微薄的暖意,只是,他却不敢停——这样寒冷而危机四伏的野外,一停下来就会消磨掉人的意志,等再想走,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然而,不知道是谢子安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那山中忽然一声巨响,一声猿啼顿起,一声锐利的长鸣紧追而上,直震得四下雪块嗦嗦的抖。谢子安心中刚喊一声不好,就见一团巨大的白色从山顶上飞速的蹿了下来,身后一道阴影盘旋紧追不放。      谢子安心尖一颤,手指猛然扣紧:人面白猿!竟是人面白猿!   那白猿很大,远远看着已经比两三个成年男子还高,等他四肢着地飞快跑近才觉出,莫说两三个男子,就是四五个男子都未必有他壮实。   只见这白猿粗腰长臂,身上白毛挂霜,晶莹透亮,足足有几寸厚,根根亮如长针,虽然体型巨大身体却非常灵活,只是一跳已有数丈之远,落地之时,轰隆一声,谢子安两只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发响,顿时,山顶雪块掉得更快了,发出一连串的轰隆声。   白猿左右奔跑,随手抓起地上的积雪往天上掷去,天上一只金翅大鹏鸟铁爪如勾,翅膀一扇,巨大的身体左右倾倒避过,不断的朝他俯冲下来,逼得那白猿左支右绌,口中衔着的血淋淋的幼鹰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的跳动,在他嘴巴上打出啪啪的声音。      谢子安仰头一望,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四下一张望,提起仅余的内力就向高高耸起的山脊飞跃而去,身影快成一道闪电。恰在这时,山顶轰隆一声,积攒的漫顶大雪终于整个的倾塌下来,轰隆隆的滚作一团,迅速增大,地面霎时抖得叫人站立不稳。   金翅大鹏鸟飞在空中,被雪浪掀起的气流一震,只倾了倾身子,而白猿却不得不像谢子安一样亡命奔逃起来,顿时处在了弱势。   那白猿速度极快,谢子安不过跃出数丈的光景,他已嚎叫着追了上来,谢子安想也不想抬手就抓住白猿的长毛,等有命逃出来再说其他——      身后雪崩越追越近,头顶又有金翅大鹏鸟苦苦相逼,那白猿哪里还顾得了谢子安,只低吼了一声表示不满就飞快的奔跑起来,速度比起开始又快了几分。谢子安抓住白猿背上的长毛,迎面大力打来的风吼一样灌进他的领子里,把他整个身子冻得僵硬如石。白猿速度快,上下颠簸得又厉害,那看似温柔漂亮的雪片拍在脸上,顿时如同如刀割一样,只怕都把脸上打出血痕来了。   身后雪崩连天巨吼,冰雪碎末如同海浪,掀起巨大的弧拍头而来,唰的一声漫过头顶,形成一道晶莹帘瀑,轰隆一声迎面盖下——      一直盘旋攻击的金翅大鹏鸟高吟一声,被巨型雪浪逼得升上天去,扑着翅膀长长短短的鸣叫,声音凄厉。   谢子安紧紧的抓着白猿的毛,手上一用力,抓住机会从白猿飞快奔逃的腋下钻到它的胸腹前。轰隆一声,白猿全身一震,发出一声拖长的悲鸣,侧扑在地。谢子安盯住时机,揪住白猿长毛一荡,钻入白猿腋下空隙之中,然后眼前一花,就觉一阵难以想象的地动山摇,胸口已经被这当头拍下的大力一压,猛的喷出一口血来,将眼前的晶莹染成一片鲜艳的红色便昏迷了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心却猛然一瞬间放松了下来,脑海里仿佛还能勾勒出这遍天冰雪之下的晶莹雪白,掩去了他这一生所有的舍得和舍不得……      人人都夸五皇子谦逊恭礼,却不知道以前他也不过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只是,他的母亲,曾经的齐康皇后、齐晖帝时最大的外戚长孙氏从他年幼之时就常常教诲他。   长孙皇后有一副得天的好嗓子,嗓音如同江南烟雨般沾衣欲湿,盈盈绕绕的勾人心。那时,谢子安最喜欢听她唱那些小曲,短小又有趣,不像那些宫人,咿咿呀呀唱来唱去,唱了数年仍旧是那些没滋没味的。   “蛮儿切要记得,不要去跟你父皇做对,以后求你父皇封个闲散王爷,就到外地去作威作福好了。” 那时,他的母后常常搂着他调笑一样吩咐。      蛮儿是他的乳名,幼时母后常点着他的鼻子说:“好笨!跟小猪一样!”那时,母后笑着要叫他彘儿,他恼怒不许,踢着腿抗议,母后就笑嘻嘻的换了“蛮儿”这个名字,只是,从头到尾,这个名字也只有母后叫过。这样,不知道还算不算小名?   那时,他的母后最爱唱的,就是那来来回回的两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不过,那曲轻,词清,母后声音也好,谢子安却是爱听的。      那时长孙皇后常常告诫他,千万不要涉足长孙氏的争斗,可惜他年幼懵懂,听了那话就转过头去看自己的母后:年纪貌美,稳坐后宫,就是齐晖帝也要对她敬上三分,不由疑惑:“母后有事也不能过问吗?”   他的母后微微一笑,抱起他搂在怀中,轻叹:“就是母后有事才尤其不能过问呀!”   谢子安不解的搂住她的手,轻轻一摇:“谁敢叫母后有事?”   听他如此孩子气的话,他的母后准会笑起来,目光远远的投出去,不知道落在何处,笑容高贵而傲慢,一如她女子之中最为尊贵的身份:“如今,自然没人敢叫本宫有事,只是,一旦本宫有事这世上就无人能救了!”   她低下头,又放柔了声音:“本宫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长久久的,看着我的蛮儿登上那个位置,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本宫了!”      只是,后宫风云却不亚于战场。谢子安记得,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吧,他的母后因为鸩毒又诞龙子的华贵妃被打入了冷宫,不过数年,就死在了那方寂寂之地。那时,谢子安才明白,这后宫是如何吃人的地方。只可惜他的母后,那么精明能干又骄傲的一个女子,终究没有斗过他的父皇——喜怒无常的齐晖帝。   他的母后被打入冷宫之后,齐晖帝却一如既往的对他,更提拔了长孙敬迟为中书令,长孙一氏的蠢蠢欲动便渐渐的停歇了。只是,华贵妃死后,转眼之间,齐晖帝就将年仅十岁的二皇子谢子烨过继给了士族大豪金将军的妹妹金婕妤,又晋封其为昭容。从此,朝堂之上,便是两派对立,一斗,就是这么多年……      寒冷渐渐的侵过来,白猿的挣扎也慢了下来,谢子安只觉这十八年间,听的见的如同流水一般哗哗而过,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金蓁蓁的影子居然在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后就这么慢慢的淡了下去,不由在心头一笑,缓缓的闭了眼。   原来,感情依旧敌不过时间,尤其是这漫漫时间里止不住的倾扎猜忌,哪怕他依旧能为这段少年时的感情不管不顾付出性命,这感情却仍旧淡了、散了……    相救之恩   北冥之地,一旦到了冬日,大雪能停停歇歇的下上好几个月,下得久了,山顶上承托不住,就轰隆隆的滚下来,浪花一样,残酷却漂亮。也多亏了江家村儿位置好,有个山脊挡着,就算是雪崩下来了,绕着那山脊侧面一滚,就离了村子远远的,顶多封个山路,让整个村子里的人整整一个冬都别想出得山坳坳去。   雪狼机敏,每次大雪还没下就能嗅到空气中细微的差异,让江七七这个一贯抱雪狼大腿的混蛋家伙一次都没遇到过危险,于是就把胆子给惯出来了,居然能把雪崩当作一场晶莹的落花盛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得欢喜。      那人面白猿一通狂奔嘶吼,金翅大鹏鸟长鸣不歇,这种热闹江七七哪能听不见?眼睛一骨碌唰唰的放光,心里挠痒痒一样想蹦跶出去看。只可惜……雪狼闲闲的看她一眼,早防着了,只一巴掌就把这不老实的小妮子掀翻在地,巨大的身子往江七七背上一趴,压得江七七嗷嗷一阵惨叫,终于老实了。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三天,才算暂时停歇了下来。   江七七终于被雪狼放出来的时候,欣喜得裹着厚厚的白皮袄子站在洞口甩着脑袋嗷嗷嗷的叫了好几声,稚嫩的狼嚎在山上打着旋儿传出去,嚎得顶上的碎雪一抖,噗嗦嗦的掉进江七七张大的嘴巴里,咕咚一声,冷得江七七缩着脖子跳来跳去。只可惜,不一会儿,江七七就看着一地的晶莹雪白开始心痒痒了,左右一看雪狼没注意,顿时嗷嗷叫着纵身一跳,扑通一声,从洞口凸出的山崖上跳了下去,哧溜一滑,然后一头栽进了雪地里,陷得就剩两条小短腿儿在外面哗哗的扑腾。   雪狼一声怒吼,轻盈的一跃,跳到江七七的旁边,有些生气了,只拿强壮有力的前腿刨了两下,就含住江七七的两条腿哧溜一拉,把她硬生生的给拔了出来。   江七七讨好的抱住狼脖子蹭来蹭去,举着手连连保证:“狼大哥,七七以后再也不乱跳了!绝对注意安全!狼大哥你别生气啊!”   雪狼早几年就不吃她这一套了,脑袋一甩,后腿在江七七肚子上一蹬,就把江七七蹬得滴溜溜的滚了好几转,噗嗤一声又一次面朝下趴在了雪地里。      江七七哼哼着不满,底下的厚雪里却忽然发出细微的噗嗤声,江七七警惕的一跳跃开,就见一只毛绒绒的大掌露了出来:“是那只大猴子呀!”   雪狼伏地了身子低吼一阵,那人面白猿却已早已力竭,只挣了挣就不动了。江七七扭头看了雪狼一眼,合了掌陪着笑脸:“大猴子没死,谢子安说不定也没死,狼大哥,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雪狼盯着她呼哧呼哧出气,江七七撇撇嘴,趴在雪地上自己刨。雪狼低低一吼,仰头看了眼干巴巴的天,终于跳过来,挥着两只前爪刨得飞快。江七七呵呵的笑,拍他的脑袋,被雪狼转头一个咬杀,只能继续狗腿两眼闪亮:“狼大哥你真好!”      谢子安醒过来的时候,简直觉得身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呻吟了一声,脑海里就只剩下那劈头盖来的巨大雪浪。一睁眼,谢子安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身边零碎的散着白生生的骨头,洞外大雪纷飞。   “你醒了啊?”谢子安艰难的扭头,几乎听到了自己脖子咔嚓咔嚓的声音,旁边,江七七顶着一张烤得红扑扑的脸凑过来,一脸的得意:“是我跟狼大哥把你给刨出来的!我救了你!”   谢子安张了张嘴,喉咙却痛得厉害,于是,只能僵硬着脸露出一个估计不太好看的笑。江七七转身扑扑的拍灭了一堆柴火,又垫了几层皮袄子上去,这才抓着谢子安的肩膀哼哧哼哧的把谢子安也拖了上去。      地面被烤得暖烘烘的,热气被皮袄子散开,贴着背心均匀的透过来,谢子安只觉得四肢八脉的血气终于流动了起来,暗暗一运内劲,身体就渐渐的暖和了。知道自己一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谢子安沙哑着声音对趴在一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的江七七说了一声谢谢。   江七七眼珠子一转,从身后摸出一只皮囊凑到谢子安嘴边,问也不问就是一灌,谢子安咳嗽连连,喉咙里腥甜阵阵,却不得不咽下了大半。   江七七闪着眼睛兴奋:“好喝吧?新鲜的哟!”   她的身后,雪狼咕噜了喉咙,发出一阵不满的低吼。      谢子安被那血灌得一阵恶心,却还是说了声谢谢,这次的声音就要好听多了。   江七七得意的甩了甩脑袋:“这可是那只猴子的血哦!我们救了你,狼大哥顺便还咬死了那只大猴子。嘿,那猴子可真是个好东西,够我跟狼大哥吃好久了!”   谢子安又是一阵反胃,却暗暗的压了下去,抬眼间,只见江七七两眼闪闪发光,清澈透底。   谢子安不由得真心实意的笑起来,这样的孩子,大概不管沾染多少鲜血,都会因为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而依旧单纯而漂亮,真好……      江七七还在絮絮叨叨,说来说去都是夸自己厉害,包括打猎厉害、做吃的厉害,以及耍赖厉害。   谢子安看着黑洞洞的穴顶,耳边是北风大雪呼啸而过的声音,夹杂着江七七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雪狼偶尔会怒吼两句,像是驳斥江七七的自夸一般。   胸口疼得厉害,估计是那雪浪拍下来的一瞬震伤了内腹,可是,谢子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自在过。      江七七绝对不会懂怎么照顾人,大概照顾狼她反而会一些。谢子安的内伤拖拖塔塔过了一冬总算是好了,那只巨大的人面白猿的心被谢子安讨了过来,讨的时候江七七很豪迈,一挥手:“给你就是!反正,我救了你,你得报答我的,人家的故事上都是这么说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谢子安很无奈的靠在山洞壁上,微笑着耸耸肩,看江七七跳脚:“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江七七苦恼的揉了揉她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一锤拳:“好吧,我看你还蛮顺眼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谢子安一楞,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江七七一把揪住了衣襟,一口小白牙恶狠狠的龇来龇去:“哼,难道你不愿意?不愿意我就丢你出去!”   谢子安扭头看看外面呼呼的风雪,沉默,江七七撅撅嘴:“我们狼很好说话的,你要是打赢我,你就可以走了。”她两眼闪闪的捧着脸:“我一定要见见世上最强的人!然后要他做我的狼王!”   她扭头打量了谢子安一眼,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比江家村儿的人强,比阿尔也强,但是,你现在是我的,所以我比你强。”   谢子安看她笑眯眯的样子,没有问阿尔是谁。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雪狼也发情了,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对江七七也有些凶巴巴了,动不动就是一阵乱吼。   江七七很苦恼,撑着下巴坐在洞穴外面的凸崖上叹气:“每年都有这么几天,唉……”   谢子安听得好笑,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明明是个孩子,叹什么气。”   这个冬天,谢子安跟江七七混熟了,知道她无父无母从小跟着雪狼长大,便莫名的对她疼爱了几分。   江七七甩着脑袋拍开谢子安的手,撇撇嘴巴戳了戳谢子安已经好了的肋骨:“你的伤好了?”   谢子安撩起脏兮兮的袍子坐在她身边,点点头:“好了。”   江七七眨眨眼靠过来:“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谢子安扭头看她,见她因为还没长开而显得有些孩子气的眼里满满的都是舍不得,点了点头:“嗯。”   江七七一把揪住谢子安的衣襟,怒:“不行不行!你是我的!我救了你的命!”   谢子安拨开她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七七,我在的那个地方,不适合你的。你看……”谢子安拨了拨江七七耳边的发,指给她看漫山遍野刚刚露头的新芽:“你就像这山上的野花,蓬勃而朝气,你该有自己的绚烂。”      江七七仰着头看他半晌,猛然一脑袋钻到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嘟囔:“我不管!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了。”   谢子安拿手指理着她头上纠结的发,轻轻叹息,只是,过了几天下山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她背着个包裹跟在身后,终究还是无奈的停住了脚步。江七七立刻一脸笑容的跑过来,背后山上雪狼站得高高的,仰着脖子发出一声长吼:“嗷嗷嗷——”   江七七挥着手大喊:“狼大哥再见——”手伸过去,悄悄捏住谢子安的手。      一直到很久以后,江七七都记得,那时的谢子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身青色衣衫,脚下是山上泥土里刚刚冒出头的嫩绿青芽,就像一棵树——即使不如花的漂亮,却那么的可靠。      北冥到莒,不可谓不远,谢子安本来觉得江七七这样的小孩儿虽然是女子,骑马却是没问题的。哪里想,马贩子刚刚牵了匹枣红大马出来,谢子安刚刚赞了声好马,江七七已经嗖的冲了过去,一脚跨在马背上。   枣红马顿时哆嗦起来,腿弯直打颤。   谢子安大异,江七七却不满起来,抡着双拳就在马背上一阵猛砸,砸得马贩子哭爹喊娘的心疼。   那马哀鸣一声,四蹄一颤倒在地上,江七七哼哼,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脚踢在那枣红马屁股上:“这马真没劲!跟个残废一样,跑都不会跑!”      枣红马浑身一抖,猛的爬起来,撒开蹄子就跑。马贩子急得大哭,跟在马屁股后面追,口里天哟地哟的叫唤。   谢子安摇摇头,拍了江七七的脑袋一下,一个纵身,脚尖在旁边的棚子上一点,身如鸿鸟而起,仅仅两三个起落就已经追上了那匹高头大马。他一脚踢在马首上,将枣红马踢得人立起来嘶鸣不已,谢子安趁机一个旋身落上马背,双腿一夹,手上缰绳一拉,就将那匹枣红大马硬生生的拽得调了个方向,然后慢慢的骑了回来。      马贩子千恩万谢,江七七却斜着眼睛满脸不屑。谢子安无奈,想起江七七自小跟狼还是那种不一般的狼住在一起,身上的狼味儿肯定很重,他们人闻不出来,畜生却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于是付了银子,又买了辆车套上,这才与江七七平安南下。   一路上,有江七七坐在车内,枣红马不用谁驱赶就撒开四蹄跑得飞快。南下回莒城,不过才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三月间的莒城,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风中夹杂着的冬日气息散了大半,吹在脸上只能算是凉爽。青空之上,大群大群的鸟一路鸣叫着飞过,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谢子安在路上买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又打理了头发,再站在这繁华帝都的城门前,仿佛仍旧是那个似得宠又不得宠的五皇子。然而,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很多东西,都在这一次北冥之行中悄悄改变,那些曾经坚信的、以为无坚不摧的,唯有身后江七七一路惊呼的声音清楚明白,带着谢子安永远无法想象的活力:“呀!好高的房子呀!好多的人啊!”      一队禁卫军提着长枪从城里列队而出,两旁的百姓见势纷纷退到一边,一个面貌偏黑身着四品武官官服的男人骑了匹通体发黑的高头骏马分开众人而出,看到谢子安,脸上明显一喜,翻身落地跪拜在他的面前:“臣左都尉长孙进参见五皇子殿下!”抬起来的目光中竟然隐隐泛着激动的泪光。   谢子安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扶起他,在他臂上握了握,声音也有些颤抖:“三舅快快请起,永全回来了。”   长孙进目光一震,直直的看了谢子安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皇上派臣先出东城门迎接殿下,殿下这就随我前去觐见吧。”      永全二字,是当初长孙皇后在谢子安还年幼时就已替他拟定的字,只是,后来长孙皇后薨,“永全”一字,谢子安一次也没用过。   子安、永全,当初他那个聪明过人的妹妹身居高位却一条心扑在儿子身上,一退再退,白白送掉了后宫主位,到头来,连命都送了出去,那齐晖帝可曾给过她半点怜惜?可曾给过长孙家半点恩宠?还好生的这儿子,有几分不俗……   回来就好……      周围百姓跪了一地,偶有几个大胆的抬起头来,偷瞧着这凤子龙孙。   长孙进嘴角带笑,也不计较这些平民的逾礼,抓住黑马缰绳翻身而上,衣裳猎猎翻飞,转眼间,仿佛瞧见谢子安所乘车架的帘子后面隐隐露出个女子的衣角来,心头跳了跳,细看过去,却又看不见了。    齐康王宫   “禀太子妃,五皇子殿下回宫了。”春儿跪在金色的纱帘外,听着帘子里的水声蓦然一停,帘子刷拉一下被一只晶莹玉臂揽开,水珠滴答滴答的滴在春儿膝边,春儿脸颊有些微红的将头又埋得低了些,只能瞧见那停在自己眼前的玉白脚趾。   头顶上,金蓁蓁一贯柔美的声音陡然拔得有些高:“五……五皇子他回来了?”      自从上次挨了金蓁蓁一巴掌,春儿心里就已经对这个艳丽的太子妃有些惧怕了,做事愈发的细致,下意识的总要揣摩上好几个来回才敢报上去,一来二去,居然拿了几次赏赐,只是,一次受了珠宝跪下谢恩时,那太子妃轻轻慢慢的一句话却让春儿差点腿软得瘫在了地上。   太子妃缓缓的拨了茶低笑:“肯动心思的下人自然是招人疼的,只是,这心思动多了,也得小心着别歪了方向。”   春儿的额头嗽然冒出大汗,微微颤抖着伏在地上,连连叩头:“春儿只是敬重太子妃,春儿对太子妃忠心耿耿,还请太子妃明鉴。”   太子妃轻轻倚在香木榻上,转手放下茶扶她起来,轻拍着她的手背柔柔的笑:“那是……自然好的。”      春儿胆子小,也想过,要是就这么淡出太子妃的眼也不错,只是,她是太子指派给太子妃的奴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在太子妃跟前伺候,思来想去,只能一咬牙:“太子妃身后有金家做靠山,又长得这么漂亮,如今太子重病,整个昭和宫都执掌在了太子妃的手中,还有谁能逃得过太子妃的手?不如赌上一把,赢了就是荣华富贵,输了……”   春儿咬住唇,想起太子妃微微勾唇的模样,那双略显细长的双眼总是自然而然的带上几分妩媚,就算是同样身为女子的她看上一眼,腿也要软上几分。这样的女人,又有哪个男人不败在她手里?      “五皇子现在何处?”不过微微一瞬惊讶,金蓁蓁已经反应过来,悠悠然的伸了臂,容自小侍奉她的秋词提了金线描边彩绘纹花明黄为底的各色依着宫制做成的霞衣一件一件套上来,春儿低着头跪行过去,捧了置衣的托盘在手高高举过头顶。秋词低头看她一眼,赞赏的一颔首。   穿到最外面的罩衫时,金蓁蓁却对着那艳丽的红微微皱了眉,摆摆手:“换了吧。”   秋词眼珠一动,低笑着取了件素色暗纹的来,边为金蓁蓁穿上边缓声道:“五皇子真是福大命大,这会儿大概是在面见圣上,等一下,应该就会来昭和宫了。”      太子东宫,依制建在皇宫东面,三进三出,光是门就有三道,分别为永春门、明德门和玄德门,而昭和宫则是东宫正殿,高大宏伟,足足有四五个偏殿那么大,内有居寝,外有议政小厅,只有太子和太子正妃有资格入住,也是东宫之中唯一有活水温泉的地方,甚是奢侈华贵。自从太子大病,金蓁蓁就在这昭和宫的议政小厅里放了一帘卷席,与形色枯槁的太子一起居在席后听各方政事,名为照顾太子身体,实际上……多多少少有些垂帘听政的味道。五皇子既然是受太子托付求药归来,照理来说多半是要上昭和宫一趟的。   金蓁蓁想到这一点,便缓缓坐在了镜前,对有些揶揄看她的秋词一瞪眼,低喝:“你这妮子,还不来给本宫梳头?”   秋词嘻嘻一笑,盈盈一拜,拿了柄南苗进攻的镶金象牙梳故意摇头顾盼:“这可要输个什么头才好?拢云髻?不好不好,太老了!灵蛇髻?又是去年的花样了。”她瞥眼见金蓁蓁脸色似乎有些薄怒了,立刻拢了一束青丝在手,低头在金蓁蓁耳边轻声取笑:“还是要梳个抛家髻,配上愁眉妆,点上金钿,似羞非羞,似哀非哀,面有愁色眼有喜,才称得上我们太子妃的花容月貌。”      金蓁蓁脸颊微红,抬手在秋词腰上轻轻拧了一下,低骂:“你这小妮子!倒是学会了光动口不动手了么?再偷懒,我就把你嫁给伙房的厨子!”   秋词脸上笑着,嘴上却连连求饶,手上飞快的收拾起来,只是,头发刚刚盘了一半,却见春儿猛然跪在地上,结结巴巴一脸慌乱:“禀……禀太子妃,五皇子……五皇子他……还带了个女子回来……”      哗啦——   妆台上的檀木盒子掉在地上,里面众多的首饰摔了出来,珠花上的翡翠蝴蝶跳起来,裂成了两半,把跪伏在地的春儿的额头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吓得春儿连连叩头。   金蓁蓁一脚踹在春儿肩头,将春儿啊的一声踹翻在地,却不敢赖着,翻身爬起又膝行了过来跪在金蓁蓁的脚边。   金蓁蓁站起来,盘了一半的发还有几缕垂在胸前,脸上却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她的身后,就是自小伺候她的秋词也捏了象牙梳垂着头不敢开口。   偌大一个房间中,只听金蓁蓁平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本宫倒要看看,五皇子带了什么样的女人回来。”她声音拔高:“秋词,还不赶紧给本宫梳妆?就要那最是华贵的朝凤妆!”   秋词捏了象牙梳俯低身子一拜,连连应是。      齐康王宫之内,齐晖帝寝宫万福殿中。   谢子安上前一步行礼,他面前几步决不可逾越的台阶之上,齐晖帝谢延源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这才虚抬了手:“老五起来吧,难得你有孝心,竟然能为兄长做到这个地步。天家兄弟之间,那些争斗杀戮朕看得多了,如今见到你们兄友弟恭,朕十分欣慰。那个随你一同回来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谢子安抬眼瞧了齐晖帝的脸色,回到:“回父皇,那女子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姓江,名七七。”   齐晖帝却像没有听到“救命”两字一般,只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女子就是江山之上的异人了?既然如此,朕一定要见见才行。让李德贵宣她进来吧。”   谢子安急急抬头:“父皇,江七七她山野草民,不懂规矩,还怕冲撞了父皇,不如先容儿臣教导她些礼仪,再……”   齐晖帝微微提高了尾音嗯了一声,目光在谢子安身上一落,君王威严顿时叫谢子安住口,门外已经响起李德贵的声音:“陛下,江七七带到。”      齐晖帝当下不过三十多岁,正是壮年,他还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封了太子,先帝大赞他“敏智威严”,从小就宠爱,一直对他以“帝王”为准则来培养,不到十岁就被带上过战场。那时先帝挥师南平苗族叛乱,北与北戎和谈,齐晖帝当时年纪还小,并没有沾染血腥,先帝却指着战场对他说,你做皇帝的目标就是再也看不到这些杀戮。,后来先帝没能平定天下就已经崩了,是齐晖帝替他接下了这个天下,所以,比起数代安逸享乐的皇帝来,齐晖帝绝对是不一样的,不论是气质还是手段。更何况,他容貌俊美,更是因为年龄问题透出一股谢子安等人不可能拥有的霸气与沉稳,江七七一进门就滴溜溜了眼睛将他上上下下瞧了个遍。   李德贵是个老成精的,本想喝斥江七七一句,却见齐晖帝也缓缓的转动着眼珠打量着江七七,眼中并没有恼怒,就只拜了一拜径自退下了。      江七七是个狼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懂什么宫廷礼仪?谢子安本来是打算一回莒城就把她送到自己的府上,长孙进却凑到他耳边说齐晖帝早已知道他带了个女子回来,责令他把人带到宫里去。自从长孙皇后死后,谢子安对齐晖帝就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听长孙进这么一说,心头顿时跳了一跳,一方面想着果然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没有办法逃过齐晖帝的耳目,另一方面……就难免为江七七担心。   像她那样跳脱不羁的性子,遇到喜怒无常的齐晖帝,不知……      “陛下万岁!”江七七依着谢子安在来路上匆匆教导的礼仪行了礼,然后偏头看了齐晖帝半晌,忽然开口:“你就是谢子安的父亲呀?”   谢子安的背上立刻渗出汗来,刚要张嘴,就见齐晖帝瞪了他一眼,从金座上走了下来,挡住了谢子安,径自微微笑着迎上江七七好奇探视的目光,颇为慈和的应了:“是啊,怎么了?不像?”   江七七想了想,有些赞叹的点点头:“你看起来可比谢子安厉害多了!”   齐晖帝来了兴致,从一旁的长案上随意拿了一碟点心递给江七七,江七七眼睛一亮,抓在怀里,翻身坐到长案上,把小碟子放到腿上高高兴兴的吃了几块,眯缝着眼睛拍拍齐晖帝的肩膀:“大叔,你真是好人诶!我喜欢你!”   齐晖帝转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点心渣滓,颇为有趣的挨了过去,江七七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那长案:“大叔你坐!”   齐晖帝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门外的李德贵都惊了一惊,算是对这个五皇子带回来的小女娃娃上了心。      齐晖帝也不拘泥,一撩龙袍坐到江七七身边,蛮有兴致的一指谢子安:“那朕……我……问你,是喜欢我一点还是喜欢我这五儿子点?”   谢子安大惊,猛然抬起头来,却见江七七皱着一张小脸看看他,再看看齐晖帝,忽而一笑:“大叔你可别骗我!我救过谢子安啊,他是我的,我当然要喜欢他些啦!”她挤挤脸,抓过齐晖帝的手在他手心放了一块点心:“再说啦,大叔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没人喜欢?我才不上当!”   齐晖帝捻起那点心往嘴里送,小咬了一口,有些不喜的微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你看得倒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多了。”      谢子安见他脸色平和,连忙道:“父皇,儿臣……”   齐晖帝招招手:“罢了,李德贵,替朕拟旨,江七七聪慧机敏,胆识过人,于五皇子谢子安有恩,特赐封荣阳君,暂且……就先住在五皇子府上吧。对了老五,你的南都也不要去了,你一去北冥就是大半年,刺史一职朕已经交给别人了。”   谢子安俯腰应是,李德贵执笔的手却在“荣阳君”三字下一抖,多看了兀自不懂谢恩的江七七一眼,老脸带笑:“荣阳君还不快谢陛下恩典?”   江七七思索片刻,学着李德贵的样子就往地上一跪,动作竟然标准得很,只是那高呼的小孩儿声音有点颤颤的,怎么听怎么怪异:“谢陛下恩典……”   齐晖帝笑起来:“荣阳君果真聪明伶俐。老五你一定要给朕把人教好了!”      等谢子安和江七七都退下了,李德贵上前去替齐晖帝揉捏肩膀。   早些年征战的时候,齐晖帝身上受了不少伤,落了许多病根,这肩膀不但抬不高,还动不动都发酸发痛,这么些年下来,李德贵贴身侍候着,早把力道拿捏了个准。   齐晖帝半闭了眼昏昏欲睡,忽的轻轻开口:“李德贵,你看那江七七怎么样?”   李德贵偷偷的瞄了齐晖帝脸色,斟酌了片刻还是推辞了:“这……奴婢愚笨,说不好。”   齐晖帝薄薄的唇勾起来,挥开了李德贵的手,睁了眼,那眸中哪有半丝睡意:“李德贵,朕既然叫你说,你说就是,跟朕打什么浑子。”   李德贵细细想了想,只能道:“荣阳君天真活泼,倒是这宫里难得一见的,陛下看着喜欢也是难免。”   齐晖帝抬脚在他腿上不轻不重的一踹,笑骂起来:“李德贵,连你也跟朕生分了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朕封她个荣阳君有些过了?”   李德贵揉了揉腿,故意苦了脸:“哎哟,陛下诶,您都知道,怎么还为难奴婢呀?”   齐晖帝半撑了脑袋微微一笑:“李德贵,咱们先看着,你说那江七七天真过头不适合这皇宫,朕倒觉得她比谁都适合这宫里。这生吃人肉的地方,就是要有她那样狠的眼神才活得下来……”   李德贵一怔,又听齐晖帝接着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朕的五皇儿又如何?”   李德贵腿一软跪在地上,苦笑起来:“哎哟,陛下,您饶了奴婢吧!五皇子殿下哪里是奴婢这等下人能议论的?”   齐晖帝懒懒的翻开长案上的奏折,批阅起来:“朕这五皇儿出去走了这么一圈儿,倒是跟他母后越发的神似了,那眼里的神色连朕这个做父皇的都看不太明白,或许会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了……”   “李德贵,叫你手下的人把这几个看不清的瞎子弄干净了。”   李德贵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一张折子,翻开一看,心里跟明镜似的。都说五皇子不如病恹恹的太子得圣宠,只怕未必。别人不清楚,李德贵可清楚得很,这几个人那都是这次五皇子北上一行中,伤过五皇子贵体的。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其实我是皇帝控…… (写到后面就写成李德贵了,于是,把前面的王德贵全部改成李德贵了,o(╯□╰)o) 女人相争   一出万福殿,江七七就大出了一口气,谢子安瞥见她胸膛起伏,不禁好笑,故意肃了脸色:“说了叫你别跟我回宫,现在封了品级,想走都晚了。”   江七七圆溜溜的眼睛一鼓,抬手在他臂上一拧:“乱说!我才不走呢!”她偏头一笑:“我下山的时候就跟狼大哥说好了,才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回去的。”   谢子安就觉胳膊上痒痒的,一点都不疼,知道这小姑娘没用劲,不由得笑起来:“那你跟你狼大哥可说好了,怎么才回去?”   江七七看他一眼,吐吐舌头:“我不告诉你!”她侧着脑袋,谢子安漂亮的侧脸便全部的落在眼中,江七七心想,我才不告诉你,狼大哥自己找老婆去了,我也得找了老婆才回去。浑然不觉人家狼王是找老婆,她自己……却是被人找的那个!      谢子安抬手拨拨七七长长短短的头发没说话。   江七七不过是个山里的小女孩儿,就算再敏感机灵,脸上的表情也骗不过他,更何况是他见惯了的那种小女儿心态。可是,明明不过二十,谢子安却觉得自己老了,没有那么多力气可以像江七七这样为了一个梦抛弃所有背井离乡。他其实是欣赏甚至嫉妒江七七这样的莽撞冲动的,因为这些都是他再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一场爱情就像一生,他付出了所有,得来的不过是一场利用和背叛,将他所有的热情都燃烧殆尽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哪里来的贱民?春儿,给本宫把那个以下犯上的女人拿下。”   谢子安扭头看去,就见金蓁蓁一身太子妃朝服,端庄贵气,脸上却是冷冰冰一片,眼睛死死的盯着江七七掐着谢子安手臂的那两根指头。等目光移到七七脸上时,简直就是咬牙切齿了。      春儿抬头看了谢子安一眼,大声应了,走上前来,给谢子安拜了拜,错身抬手,就是高高一巴掌给江七七扇下去。   谢子安眼中寒光一闪,眼睛直愣愣的对上金蓁蓁不闪不避的眼神,心头刚起的些微感伤还不曾褪去:那双曾经清澈如同江南烟雨的双瞳不知何时已多了那么多的狠厉残忍!就如同这吃人的后宫一样,再分不开了!就如同……这北上北冥一路的追杀……   他微微移开视线,手却仿佛只是不经意那么一抓——      春儿痛呼一声,手臂已被谢子安擒住,芊芊手腕被捏得通红,吓得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求饶,脸上忽然啪的一声,响亮得连春儿自己都没回过神来。   谢子安有些惊讶的转过头,就见江七七甩着手叉腰哼哼:“你这个女人真奇怪,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想打我?小心我咬你哦!”   春儿捂着半边肿脸摔在地上,口齿都有些不清了,眼泪噗嗦嗦的掉:“你……你你你……”她心里忽然一亮,转身扑在金蓁蓁脚下,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清不楚的嚎着:“太子妃殿下您给奴婢做主啊!”      江七七指甲里带了些血,无辜的甩着手看春儿,嘴角仍是那般翘着,可爱得紧,黑亮亮的眼瞳里却是冷冽一片,如同伺机捕食的猛兽。   金蓁蓁的嘴角慢慢的勾起来,对着远远站着的一堆侍卫一吼:“都站着干什么?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还不给本宫把那贱民拿下!”   她头顶珠花颤得厉害,几个侍卫对望一眼,齐声应到:“是!”只是刚上前几步,就见谢子安身边的漂亮小姑娘一伏身子野兽一样,双腿一蹬,一脸狠劲的朝前一蹿,喉咙里是呜呜的低吼。   几个侍卫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女人,反而吓得退了一步,江七七蹿到半空的身子却被谢子安抬手一捞,旋了半圈儿给夹到了腋下。   一贯温和的谢子安用力按住江七七龇牙咧嘴的脑袋,手背上被江七七抓出几道口子,脸上却仍旧微微笑着,一字一字都透着皇子的威严:“谁敢动陛下新封的荣阳君?”      金蓁蓁步子微微往后一退,被秋词扶住,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太子妃?”   声音微微有些急切,让金蓁蓁猛然回过神来,慢慢的从秋词手中将胳膊收回,脸上带了些笑,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自小受宠的金家小姐。      周围侍卫早被谢子安挥退,金蓁蓁慢慢的踱着步子走过去,拉起江七七的手一拖,把张牙舞爪的家伙从谢子安腋下夺了出来:“本宫倒是看走眼了,原来是荣阳君,荣阳君真是好相貌,怕是连陛下都喜欢得紧。”   江七七看了看被金蓁蓁抓住的手腕,抖了抖胳膊伸了伸腿儿,回头对着谢子安龇牙,理也不理金蓁蓁。   金蓁蓁脸色登时有些挂不住,细细的指甲掐上江七七的手臂,声音颤巍巍的绵软无力:“子……五皇子殿下到底是殿下,荣阳君还是要注意些礼仪的好。本宫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就不打扰荣阳君与……五皇子殿下了。”声音满是委屈和难过,刚走两步,就听谢子安出声:“太子妃留步。”   金蓁蓁回头看去,就见谢子安慢慢摊开手,手心一个荷包。   那荷包线脚都有些起毛了,显然是被人常常摩挲出来的,赫然就是当初谢子安北上时从金蓁蓁身上取走的那个。      金蓁蓁猛然抬头盯住谢子安,就见他低着头慢慢的走上来,将荷包轻轻放在她的手心,小心翼翼,连指尖都不曾碰到她。   “太子妃,今日之后,你我再不相欠。这条命,我总算是在北冥还给你了,没有拖欠上一辈子。”   “不,子安你……”   “太子妃,皇宫之中,还请自重。”谢子安毫不犹豫的转身,淡淡的侧头:“荷包里的东西,也一同还给太子妃,从此你我两清。”   金蓁蓁目光微震,抬手将那荷包一倒,一枚小巧的耳环落在手心。      金蓁蓁的眼睛嗽然模糊了,仿佛还在那春暖花开的南都湖上,那时,她还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谢子安站在她的身后,亲手将这对耳环为她戴上,然后搂了她的肩:“蓁蓁,要是金将军实在不同意,我就去求求父皇吧,父皇下旨,他总不可能违抗吧?你不用为我吃这么多的苦,我舍不得。”   那时,她倚在谢子安怀中轻摇头,如同每个见到情郎的少女一样,娇羞甜美:“为了你,我舍得……”   只是,这一切,终于成了一场梦,醒来后,她仍旧只是昭和宫中的太子妃……      金蓁蓁抬手将那荷包并着耳环扔到一旁角落的花丛里,秋词有些担心的唤了她一声,却听她冷哼道:“江七七……想不到连皇上都会对她青眼有加,不过也好,既然皇上喜欢,咱们就想办法把她弄到后宫里去好了,这后宫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活着出来。”      江七七见金蓁蓁走远了,这才把手臂拿给谢子安看,委委屈屈嘟囔:“那女人掐我,青了!”   谢子安瞪她一眼:“你打人的时候也没手软。”   江七七偏偏头,哼了一声:“除非她比我强,不然别想打我!”她偏头看了谢子安,抬指在他眉间轻轻抹过去:“你不高兴我打她,所以我没打她,只打了那个想打我的。”   谢子安叹了一声,拍了拍七七的脑袋:“没事,我不是怪你,只是,你以后就明白了,有些时候对方不需要比你强比你厉害比你会打架,也能让你永不翻身。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他抬起七七被掐红的胳膊,眼中有些心疼:“等回到府上,我找人给你上药。”   江七七却撩起胳膊,伸出小红舌头:“不用!舔舔就好!以前我跟狼大哥去捕猎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啊!”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把住谢子安的胳膊,露出怀念的神色来:“以前受伤差点死掉呢,可是,那次过后就学会怎样让猎物受比我还重的伤了。”她摇晃着脑袋,一脸的炫耀:“我可厉害了!要是比抓兔子,你肯定赢不了我!”      她甩来甩去的乱发从谢子安指尖划过,谢子安慢慢的收回手,看着眼前高高的宫闱叹了一口气:“是呐,只有差点死掉,才能学会、才能看明白很多东西。七七你能早就明白,实在太好了,不像我……”   他抬手抚上左臂,仿佛那里还有些微的疼痛。   这是他北上时那人一剑刺中他左臂留下的伤,只是,到底伤在手上还是心上,他却说不清楚了。   太子本就是金家养大的,眼下又得了重病,太子府几乎已经全在金蓁蓁一人的手下了,她为什么还不满足?还是说,太子重病根本就……      因为三年前那事,谢子安一气之下以历练为借口请求外调,齐晖帝封他做了南都刺史,莒城的府邸就彻底空了,连下人都让他一怒之下遣了个一干二净。然而,当他领着江七七推门进去时,这栋久未住人的偌大府邸却完全没有一点意想之中的荒芜。   一名老奴迎过来:“殿下千岁,奴婢李三,是长孙大人遣来侍候您的。殿下旅途劳累,可要先沐浴歇息?长孙大人派人过来说,今日先不打扰殿下休息,明日再来探望殿下。”他又转了头,对上有些好奇的江七七:“这位想必就是陛下新封的荣阳君了,奴婢见过荣阳君,荣阳君请随奴婢这边走。”   谢子安一拂袖,伸手拉住江七七,笑到:“老人家好快的消息,陛下刚刚才封了荣阳君,圣旨都还没送到,竟然就已经知道了。”   李姓老人抄了手,低着头,语调却是不卑不亢:“奴婢是殿下府上的人,对殿下的事、对要住到殿下府上的客人自然都要清清楚楚。这是奴婢的本分。”   谢子安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耐,却听门外驴叫一声,一个久未听到的声音响起:“哎哟,我的殿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想死姑姑了。”   谢子安有些欣喜的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粗布衣服打扮的中年女人面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快步跑了过来,不由得迎上两步:“陈姑姑……”      陈喜儿是当初长孙皇后身边的贴身婢子,是看着谢子安生下来的,后来长孙皇后将她撵出皇宫嫁了人,她本来是不忿的,可是,不过几天,就听到了长孙皇后出事的消息,这才明白皇后的维护。   陈喜儿一直记得长孙皇后的恩典,可惜自己男人不过是个杀猪匠,她哪里能帮得上谢子安的忙?到三年前,二龙夺珠的荒唐事在莒城传了个沸沸扬扬,她就已经担心的厉害,果然,那边太子刚与金家大小姐成婚,这边,谢子安就已经外派了南都。好不容易,谢子安总算是回来了,陈喜儿立刻给自家男人说了一声,找来了五皇子府上。   陈喜儿的男人,没有什么见识,一听是皇子府,立刻喜不自禁,还特意找人给她雇了辆驴车,巴巴的将她送了过来,简直就巴不得她别再回去了。      谢子安有些感慨的看着陈姑姑在他面前行了礼,微笑道:“陈姑姑,以后府上的事就多靠你了。”   他背后的李三抬头看了谢子安一眼,陈喜儿欢欢喜喜应了一声,麻利的吩咐了不多的几个仆人,这才拉过江七七的手颇有些让江七七摸不着脑袋的惊喜:“这位姑娘是跟咱们殿下一起回来的?”   仍旧立在一旁的李三硬邦邦道:“陈姑姑逾礼了,这位是陛下新封的荣阳君。”   陈喜儿愈发惊喜,拉过江七七的手摸来摸去:“这么说,殿下已经带姑娘见过陛下了?哎呀,这可好!姑娘叫什么名字?”   江七七一脸特别的乖巧,跟着陈喜儿往里走:“我叫江七七!”   陈喜儿满意极了,凑到江七七耳边叽里咕噜起来。      谢子安的确有些疲惫,这一路北上,不说那场雪崩的惊险,单就一路上过多的“意外”和追杀就几乎叫他耗尽了心力。府上人手还少,浴池是不可能有的,他在木桶里泡了泡,想着陈姑姑应该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外面的卧房,就披了一件月白中衫出水了。哪想……      谢子安额头突突的跳,拎起自己床上那只大蚕蛹就往外扔,那蚕蛹哎哟一声掉在地上不停的蠕动起来。   江七七揉着屁股一脸委屈的钻出来,身上换了件鹅黄衫子,露出雪白的脖颈。头发参差不齐狗啃一样,亏陈姑姑还能给她挽起来,再别上两朵细花,平添了几分娇俏,让谢子安也微微一愣,慢慢的把脸转开了。或许,他这才意识到,即便江七七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小姑娘,可是,却不是没有像她这么大就嫁人生子的女孩子。      江七七一抬头,就看见谢子安身上还有些湿,月白中衫沾了水,有些透,身上轮廓线条显露无疑,特别是小腹上,几块并不明显却结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真是……   江七七啪嗒一下盘腿坐在地上,抬起崭新的袖角擦了擦口水,一脸觊觎的伸手去摸,口里喃喃念着:“娘哟!真他妈的漂亮!来,给大爷摸摸!”   谢子安额头又跳起来,一把抓住江七七的狼爪,脸色有些发青:“你上哪里学的这种混账事这种糊涂话!”   江七七仰起头来,就见谢子安湿漉漉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正好擦过她的脸。江七七双手被制,只能甩着脑袋避开,发梢不经意间擦到她的鼻子,让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手上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江七七有些颓丧,恹恹儿道:“让大爷亲一下就告诉你!”   江七七身量还小,不过就是个孩子,又是山里长大的,这一句明显调戏的话说出来居然没有半分淫靡的味道,就像小孩子间打打商量一样。谢子安无奈,抚额朝外面喊了一声:“陈姑姑,你怎么教的小孩子?”      紧闭的大门吱嘎一下打开,陈姑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跑进来,给谢子安匆匆行了一礼,拉了江七七就走,嘴里还念叨着:“哎哟,你怎么坐地上去了?仪态啊!仪态!连个话都能说反了,你该说的是姑娘家那段儿呀!”   江七七恨恨握拳:“是你没教好!狼大哥说了,对待猎物就是要偷偷的埋伏着,然后一下子扑过去,咬住他脖子,让他蹄子乱蹬也跑不掉!哪像你,教的这些都没用。”   陈姑姑脚步一顿,颇为欣赏的转头,拍拍江七七的肩:“这倒……也是个办法,你下次试试吧!”   谢子安听着那渐去渐远的谈话,忽然睡意全无,心想,过几天还是给江七七找个先生吧,免得她年纪小小就误入歧途。    齐康太子   江七七就是个混球,或者说混狼,你给她找先生,教些什么三从四德之类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艰辛。   江七七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锋利的指甲在木头桌面上划出一朵一朵的小花。先生是个古板老头子,拿着条戒尺捧着本书走来走去,念得摇头晃脑,江七七扭头看着外面,有小鸟落在窗台上,啾啾的偏着脑袋瞧她,忽然一抬光屁股,啪叽一下拉了团屎。   江七七一拍桌子站起来,只觉得尊严遭到了严重的鄙视,人生一片惨淡。   老先生转头怒瞪了她,瘦巴巴的脸上经脉尽显。他一个老读书的,本来就看不起这些女人,只是被谢子安拜托才勉强来教一教,怎么都没想到学生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这么野蛮完全不懂礼仪的女人!      “先生,我要撒尿!”江七七举起手,一脸诚恳。   老先生气得一把戒尺在桌上敲得啪啪的响:“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身为女子,怎可如此粗鲁?更何况,不过半日,你已上了不下十次茅厕,你这明明就是殆误学习不思上进!”   江七七一偏头,发髻一抖,斜了眼睛打量过去:“先生你自己难道就不撒尿?”   瘦不拉几的老先生脸愈发白了,江七七无辜的摊手:“你也要撒尿,谁都要撒尿,既然人人都要撒尿,人人撒尿都没什么不同,怎么就叫粗鲁呢?先生你别自卑呀!”      江七七刚学了几天学问,认得到几个常用的字了,这么拽上几句狗屁不通的文顿时猛觉自己能耐啊能耐,就听耳后呼哧一声,江七七赶紧哧溜一下钻过桌子脚,果然听到那条看起来有些怕人的戒尺在她身后敲得砰砰响,心里立刻乐呵一片,心想,我狼做得好好的,干嘛要跟你学做人?学做人要僵着脸笑,见着谁都要问好,走路还得一小步一小步的,哪有做狼好!只要打架厉害,想怎么大笑就怎么大笑,想抽谁抽谁!   江七七撒丫子跑出书房,身后老先生的怒吼震天:“此等竖子,有辱斯文!可怜我泱泱齐康,礼仪之邦,民风纯正,学子遍地,竟有这等无知妇人!”      江七七知道谢子安在跟一个老头谈话,从上午谈到现在,也敏感的觉得自己不该听,只好远远的趴在花丛里一动不动看着,看了半天还是拿不准该不该跟谢子安说那个老头子居然敢骂她。要是说了,谢子安会不会许她咬那个老头子一口?   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老头子,可是,谢子安说那个老头子很厉害。江七七不信,那个老头子那么瘦小,她一爪子就能推翻,就像狼群里的老狼,年纪大了连兔子都咬不动了,就只能被撵走,孤零零的,然后独自死在雪山后面的那片草原上。可是谢子安说那个老头子打兔子是不用手的,他能动动脑子就让别人给他打一堆的兔子回来,要是江七七跟他学,以后也能这么厉害。这个江七七明白,就像狼王可以不用出去打猎一样,母狼都会争着给他送吃的。可是,有这么老的狼王吗?母狼一定会嫌弃的!      三月间的花开得好,大朵大朵的,风一吹就起起伏伏,花粉飘了江七七一鼻子、一头发。太阳有些暖,江七七揉了揉鼻子,眼睛渐渐的就睁不开了。      “子安,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   长孙敬迟已年逾六十,身材有些发胖,头上有些花白,皱纹也有了,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胖老爷子。他从先帝开始就已位居高官,颇受器重,到齐晖帝继位,幼女又高居后宫之首,无人不给他三分薄面。直到爱女病死冷宫,长孙敬迟才心灰意冷,居然上书辞官,一时间,群臣哗然。齐晖帝亲自到长孙府探望,光仪仗就排了几条街。最后齐晖帝怜他老来丧女精神不济,擢升他为中书令。   中书令,虽然仍旧是“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的宰相位,甚至还是内宫重臣,负责商议决策,可是,中书省一职却是先帝新建的,权利都还没明确,更何况事事都处在了皇帝眼皮子底下,比起执掌百官官职调令的尚书令来,更少了手上的实权,暗中的动作也难得能动了。长孙敬迟知道,那帝王大了,终究是对长孙一脉上了心了,只是,他长孙氏还没完,他们还有个嫡出的皇子!      长孙敬迟放下手中茶杯,抬头看了这个让他颇为自豪的外孙:“那女子……是叫江七七吧?你三舅前两天已经给老夫说了。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老是没个人照顾也不妥当,你要是真喜欢那女子老夫也并非不赞成。要是不喜欢,凭那女子的姿色和异人的身份,把她送进宫中,也算是我长孙家的一大助力。当今天子勤勉政事,后宫空虚,可惜我这么大个长孙家除了你母亲,别的女子居然都拿不出手,都是些目光短浅不成器的。听说那个江七七还算是聪明伶俐,又颇得圣宠?她如今年纪还小,多教导一阵子必然能有所作为,更何况,她是江山异人,性子跟普通女子又有不同,说不定陛下看着新奇,还就宠上她了也不是不可能。”   “外公……”谢子安侧身为长孙敬迟满上一杯茶,摇头道:“您这就错了。圣宠这种东西,有多难琢磨你我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可靠?当年,我的母后不也是后宫的独一人,圣宠如日中天,最终还不是落得了那么个下场?倘若我们真把江七七送进宫里,依照她那副无法无天的性子,要是惹出祸来,我们长孙一家还脱得了关系不成?只怕得不偿失。虽然是个新奇,可是相应的,其中的风险也太大了,还是要慎重考虑才行。”   长孙敬迟想了想,看着谢子安缓缓的点了点头:“也好。眼下春闱已经结束,再过几天又是武试,老夫又要忙上一阵子,这些事也急不来。你能够考虑过这些事,老夫就已经很欣慰了。倒是你,居然为了那病怏怏的……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你难道真没想过,那太子一位……”   长孙敬迟忽的压低了声音:“真要为他的身体着急,也是金家人自己去急,哪里用得着你!”   长孙敬迟说来便气,狠狠瞪了谢子安一眼,怒道:“我就知道,又是那女人求你的是不是?金家贼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家在齐康虽是几代士族,最早的时候却只是群绿林土匪,后来与先祖结义起义,成了开国功臣。长孙敬迟这种读书人,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那一身的匪气,哪怕齐康开国已经百来年了,长孙敬迟一跟金家吵起来,也是贼子贼子的骂,不给丝毫颜面。说起来,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长孙家才与金家势同水火,当初……他谢子安与金蓁蓁的婚事才那么渺茫……   谢子安一放茶杯,叹道:“外公你疏忽了!子安三年没有回过皇宫,这宫里为了迎接孙儿不知道设下了多少圈套,进去了出不出得来都不一定,说不定比北冥还危险。更何况,子安北上这一趟,居然引了三拨人出来,也不算白走。”   长孙敬迟一惊,扭头看去:“你的意思是……”   谢子安抬起头来,眼中轻轻浅浅一片:“这么多年了,子安总不能还不明白。”   长孙敬迟若有所思点头,眼中泛起赞赏之色,满意离去。      三月风浅,谢子安又坐了小一会儿,才唤上小厮套上马向城中的学子楼驶去。   齐晖帝赐了他好几个仆役丫鬟,谢子安却没敢贴身用,只从长孙敬迟那里借了几个人过来。可惜长孙敬迟是文官,府上的普通下人都不怎么会武,谢子安觉得用处不大。说来,比起春闱之后的殿试,谢子安更加在乎的是接下来的武试。   长孙家文臣众多,可是,武官却只有长孙进一个,还只是个从四品的左都尉,负责的也不过是这都城的治安而已,比起金蓁蓁的父亲金世昌金大将军的手握重兵,实在是不堪入眼。只是,如今南方苗族叛乱已经平了,北戎又和齐康签了朔下之盟,世世交好,不犯兵戎,二三十年来都一直相安无事,想从战事上夺取兵权基本是不可能。更何况,齐晖帝本身就是一名赫赫有名的将军,兵权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旁落。如今看来,也只能先看看这批武举人的本事再说了。      谢子安坐在车里,看着帘子一抖一抖的不由得揉了揉额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争了呢?或许是从被埋在北冥的大雪之下后吧!被埋在那里,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发现,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原来一辈子可以这么简单就走到了尽头。他想起母后叫他什么都不要过问,可是,那个时候,他还有他的母后为他打点一切。他忽然不甘心,他的母后,那样聪慧美丽的女子,到头来却落了个鸩杀后妃的罪名……   他想为她洗雪冤屈,只可惜冤枉她的人,却是那个大殿之上的掌权者,所以,他只能争……      江七七在花丛里抱着肚子睡了一觉,等她这种懒虫终于伸胳膊伸腿儿的醒来的时候,竟然都快天黑了。   江七七挠挠脑袋,挠落了一地的碎花,回头看了一眼花丛中被压出来的明显人形,赶紧吐吐舌头踮着脚尖就想偷偷溜走,只是,刚提了裙角,就听有人一笑:“做了坏事就想跑吗?”   江七七龇牙扭头,然后一脸呆滞。      只见一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人站在花丛中,轻笑着看她。   那人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更衬得双唇红润,偶尔风起,带着几片花瓣扫过他的颊边,为他添了几分艳色,立刻就让没见识的江七七看呆了眼。   那人在不算冷的三月天还穿着一身红色大氅,氅边缀了一团白色绒毛,身后青丝拖到腰间,用金冕束起,风一过,还能看到摆动的尾稍。   他脚下一双白色丝缕长靴,踩着一地的碎花过来,伸指捻去江七七发窝上的一片花瓣,弯下腰对着呆愣的江七七眨了眨眼:“你就是荣阳君江七七啊?”   江七七啊了一声,猛然退后一步,四下张望,就见夜幕低垂,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心跳立马噗噗的加快,缩着脖子怯怯开口:“你是……妖精吗?”   美男子长睫忽闪了一下,微微笑起来,故意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你不是狼吗?怕……妖精?”他居然还放缓了语调,将“妖精”两个字轻飘飘的吹到了江七七的脖子上。      江七七嗷呜一声就地一趴,捂住脑袋怒骂:“都怪谢子安!都怪谢子安那个家伙要让我认字!呜呜,昨天跟陈姑姑一起看了鬼故事了!你不要吃我啊!我给你抓兔子行不?”她怯生生的回头,眼圈儿微红。   美男子噗嗤一笑,伸指划过江七七的背脊,感觉指尖下的孩子身体立刻微微颤起来,不由得柔声安慰:“放心,吃人的是鬼不是妖精。”他见江七七抬起头来,便抬手捻了江七七一缕发尾轻声道:“我叫谢子烨,是谢子安的二哥。我不吃人的。”说着,眨了眨眼睛:“我是来谢谢老五的。”   江七七有些回不过神来的眨眨眼,哦了一声,欢喜的爬起来,抓住他的手指捏了捏,又踮起脚为他拉了拉大氅,一脸责怪:“你跟谢子安一样,都不是好人,你吓唬我!”她替谢子烨理好大氅,又伸手满脸豪气的拍了拍谢子烨的肩:“不过你是谢子安的哥哥,长得又好看,所以我喜欢你。”   谢子烨低头看了看胸前被江七七拉乱的绳结,笑道:“你是因为谢子安才喜欢我?”   江七七疑惑的仰头:“当然啊!我跟他比较熟嘛!”   谢子烨偏头轻笑,一缕青丝顺着他的动作从他肩上滑落:“那以后跟我熟了就会更加喜欢我了吧?”   他朝江七七伸出手:“刚刚问了门童,说老五去了学子楼还没回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江七七眼睛登时发亮,一把抓住谢子烨冷冰冰的手指:“你是要带我出门吗?太好了!谢子安说我不听老先生的话,不让我出门呢!”   她拖起谢子烨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谢子烨的大氅也扬了起来,谢子烨看着她的背影,还有那跳跃的小髻笑起来,与她一起踩死了大片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萌太子…… 兄弟情深   谢子烨堂堂太子,居然只带了一个小厮,坐了一辆双架的白锦蓬车。江七七也不觉得奇怪,拉住车辕手脚并用就爬了上去,谢子烨笑了笑,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车坐到江七七的身边。他见江七七托着下巴盯着他瞧得眼睛都不眨,有些尴尬的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摸了一把松子糖出来放到江七七的手心,江七七仰头就往嘴巴里扔,却被谢子烨拉住手腕喝斥:“吃东西不可以这样,会呛到的。”   江七七眨眨眼,就见谢子烨拿两根苍白到透明的手指从她手心里捻了一粒糖出来,伸手喂到她嘴里,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唇,让她一把捂住了嘴。      掌心细微的触觉痒痒的,这会儿才沿着手腕爬上来,江七七一颗小心肝儿忽然噗通噗通跳起来,立刻嗷呜一声,转身扑在车上的被子里,一把拉过盖住了头。   谢子烨刚刚惊讶了一瞬,就见江七七又猛然掀开被子钻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被子里有那个女人的味道!”   谢子烨眼一眨:“谁?”   “那个!掐我胳膊那个!”她皱皱脸:“我不喜欢她。”   谢子烨垂了眼,捧起装松子糖的纸包放在膝上摊开,手指一粒一粒的拨弄着:“哦,她是我的妃子,这车……她也坐过的。”他抬头看江七七一眼,略带琥珀色的瞳子里灰蒙蒙一片:“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把被褥都换了再过来。”   江七七见他脸色有些泛白,心头忽然有些心疼,偷偷在那惹祸的被子上踢了两脚,塞到车座下面,自个儿挤了过去挨着谢子烨坐下,小心翼翼仰起脸:“你不要伤心,我以后帮你教训她。”   谢子烨笑起来,嘴角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算了,你只要自己能好好的就行。”      小厮驾车驾得很稳,可惜江七七靠得太近,无论如何都有些身体上的摩擦接触。谢子烨不由有些扭捏,只是他稍稍一挪,江七七就立马紧贴了过来,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脸。   谢子烨脸颊慢慢的泛出些薄红,微微偏了头:“你看什么?”   江七七伸指小心翼翼的在他脸上一碰,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低呼:“你的脸好滑!好嫩!比我以前抓的羊羔还嫩!”   谢子烨本来是最讨厌人家说他长得好看的,可是江七七的比喻实在孩子气,让人好笑,心头也就不觉得堵了,只抓了她的手喝斥:“七七是你女孩子,不可以这样随便乱说话的,不然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了喜欢的人,会被别人看不起的。”   江七七一扭头,哼哼:“我为什么要喜欢看不起我的人?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最最厉害才行!他会是个大英雄!”   谢子烨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拿指尖轻轻的拨弄着她的手指低声道:“你不是喜欢五弟吗?哦,就是谢子安。”   江七七嘻嘻一笑:“喜欢啊!不过你我也很喜欢啊!你才不像谢子安,他会凶我!你人很好。”   谢子烨看她貌似苦恼的耸耸鼻子,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由得笑笑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车架就到了学子楼前。春闱刚刚结束,结果还没放出来,楼中学子有喜有忧,不过不论是喜还是忧酒都是个好东西,老板生意好,一脸的春风满面。   十年寒窗苦读,胜败就在一朝,所以今晚的巡逻侍卫多多少少都会对这些学子网开一面,不会怪罪他们违反宵禁。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些读书人里面,有不有以后的朝廷大员,所以侍卫多半都不会得罪他们。   谢子烨站在楼门口一眼看去,隐隐还见到几个熟悉的脸孔,知道眼下结果还不清楚,是招揽人才的好时候,也不多话,只拢了拢大氅回身伸手去牵江七七,却不想江七七已经扑通一声跳了下来,还拍了拍那长裙嘟囔:“这衣服不好,穿着都跑不快,刚才还绊了我一下。”   她仰头看谢子烨:“谢子安呢?”   谢子烨看看四周,道:“人多,我们上楼去瞧瞧。不过,七七记得,以后不要直呼五弟的名字了,被别人听到了会有麻烦的。”   江七七想了想点点头:“好。”   谢子烨牵着她往楼上走,有些吃惊的回头:“怎么这么听话?”   江七七笑着扒住他的手臂:“因为你是好人啊!就像狼大哥说的,我都会听,因为我喜欢他,他也不会害我。我也喜欢你,你也不会害我,你说的我当然要听呀!”   谢子烨挑了个角落坐下来,叫了杯茶,又替江七七叫了点点心,捧了茶杯暖着手。   楼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谢子烨的脸上也红润了起来,狭长若狐的眼角也带上了点明媚的笑:“你就这么容易相信人?当心被人拿去卖了都不知道。”   江七七捧着点心盘子趴在二楼栏杆上,磕着脚尖看着楼下人哭哭笑笑,然后回过头来:“你会卖我吗?”   谢子烨缓缓的摩挲了茶杯边沿,摇摇头:“不会。”   江七七又笑起来,嘴角粘着些糕点沫子:“我就知道!”      谢子烨走过去,与江七七趴在一起,目光在大厅里溜了一圈儿,连谢子安的影子都没看到,只能偏头道:“五弟大概已经招呼了人进里面隔间了。”他指指楼上一溜关着窗的隔间,回身对小二招招手:“小二哥,这次有望夺魁的几名考生被人请到哪里去了?”   小二哥朝一旁明显高雅多的隔间努努嘴,笑着搓手:“这位公子是找人吧?几位才子都在里面呢,已经进去好些时候了,公子您只怕来晚了……”   谢子烨赏了些碎银子给小二,小二立刻笑颠颠的退下了。      忽然,下面哗啦啦一阵,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来来来,再打一场!我就不信少爷居然打不过你!”   江七七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只见下面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捋着袖子……被人压在地上,双腿乱蹬,嘴里还骂骂咧咧,一副仿佛被压的人是对方的彪悍模样!   江七七张大了嘴,脑袋扭来扭去最后看向谢子烨,捅了捅谢子烨的腰:“可以跟人打架吗?”   她手指刚刚戳到谢子烨硬邦邦的腰,就被谢子烨抓住了指头:“被压住的那个是金家幼子金禧,似乎也参加了今年的武试。”   江七七摸着下巴想了想,拉住栏杆一荡就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跳了下去,只是众人的目光都被金禧那边吸引住了,没人注意到她。      压住金禧的人一身黑衣装扮,脸长得倒还好看,可惜冷冰冰的,只是他一张脸再冷,被金家小子这么一阵拳打脚踢,肚子上腿上都多出了好几个脚印子,形象立刻全没了,只剩一脸忍无可忍的扭曲,终于怒道:“自大的小子!你要是再不安分,我就不客气了!哼,金家代代武人,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笨蛋!”   那人显然是被惹恼火了,话一说完,抓起金禧就是一扔,金禧哎哟一声摔在一旁的桌子上,撞翻了几瓶酒。   金禧扭头见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特别是那些他最见不得的文人,居然对着他一身的酒渍一脸鄙夷,立刻红了脸,却掩饰一样叉腰仰头:“你这家伙别狂妄!我们去外面接着打,我就不信我打不过你!”他脑袋仰得高,完全没注意到已经溜到他背后的江七七,他对面的那个黑衣男人倒是看到了,可是,一看江七七满脸都是明显的不怀好意,立刻勾了勾唇,反而抱了臂慢吞吞的磨蹭:“好啊!再打也可以……”   他话没完,江七七已偷偷摸摸的动好了手脚,然后抬脚就在金禧屁股上一踹——      金禧哎哟一声一脸怒容的转头,江七七却已经凭借着娇小的身材躲入看热闹的人群中了,金禧怒吼:“谁?谁敢踹小爷!还不给小爷滚出来!”   他一把拨开人群就往里面钻,身后嗤的一声——   身上的金色腰带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卡在了一旁的桌子缝隙里,他一跨步,就……      金禧屁股上一凉,一回头就看见背后的黑衣男人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垮掉外裤的屁股。   金禧脸上一红,捂住屁股跳起来,旁边仆人一边埋着头偷笑一边快步走上来,掩着金禧的屁股迅速的上了马车,留下一屋子脸色难看的文人。   江七七从角落里伸出脑袋四处看了看,终于满脸笑容的溜了出来,忽然肩膀一疼,竟被人抓住了!江七七吃了一惊,心里连连高呼大意了大意了,身体已经顺着那力道一个翻身,在抓她的手臂上一荡,就听有人咦了一声,江七七已闪电般一爪子抓去——   然后被人拧了手臂禁锢在怀里。      江七七气得大踹,两条腿蹬得飞快,用尽全力在身后那个混蛋身上踢留下数不清的脚印子,扯着小女孩细细软软的嗓子完全没有形象的大吼:“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救命啊!救命啊——”她忽然想起前两天陈姑姑偷偷摸摸塞给她的故事,立刻换了个喊法:“非礼啊——”   抓着他的人手一抖,脸唰的黑了。      老板战战兢兢的过来,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轩辕公子,这……你看小店还得做生意……”   抓住江七七的黑衣人哼了一声,将江七七往腋下一夹,任凭她踢着腿挣扎只管转身往外走。江七七心里万分委屈,谢子安也夹她,这人怎么也夹她?于是张了嘴巴,露出一口小白牙,狠狠一口咬在那个坏蛋的胳膊上,野兽一样把脑袋甩来甩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那人吃了一惊,一巴掌打在她头上:“一个女孩子,怎么咬人?你是狗呀?”   想她雪山上狼王的兄弟居然被人叫做狗?江七七只觉受了天大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嘴里咬得愈发用力,隐隐还泛出了血腥味。   黑衣人嘶了一声,伸手去掰江七七的嘴巴,却听耳边风声忽至。黑衣人脑袋微微一侧,两指一夹,指间赫然多了支筷子。      咔嚓一下,筷子在黑衣人指间断成两截,他缓缓转身,眼神在匆匆下楼有些微喘的谢子烨身上只一扫,目光已落在楼上隔间。   谢子安站在窗前,手指扣在窗棂上,静静与他对视半晌,眼睛里的神色深得看不清楚,声音倒还温和:“公子好身手,在下代七七陪个不是,还请公子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黑衣人微微抿唇一笑,想也不想将江七七往外就是一扔,江七七一慌,手脚乱抓,心想我是狼不是鸟啊!嘴里的非礼呀!救命呀!立刻变成了“谢子安——”,身后那个混蛋的黑衣人却仿佛十分高兴:“既然如此,公子接好了。”   谢子安脸色一黑,翻身纵出窗口,飞身揽住江七七的腰兜了一圈儿卸去她身上的力道这才缓缓落地,把她往地上一放,却不想江七七竟然死死抱着他的腰,整个脑袋都埋在了他的胸口。   谢子安有些尴尬,对对面的人赧然一笑:“多谢。”   他飞身姿势轻巧利落,一分多余的力气都没花,黑衣人一眼就看出他武功不俗,于是抱了拳,目光中多了些赞赏:“谢子安?在下轩辕旭,是这次武试的考生之一,见过殿下。”   谢子安大喜,上前一步把住他的手臂:“你就是轩辕旭?”      “七七,你有没有事?”谢子烨气喘吁吁的从楼上跑下来,拉过江七七的手,江七七抽抽鼻子,这才慢慢放开了谢子安的腰,一摸脸似乎有些发烫?糟了!肯定红了!赶紧死死低头,随便谢子烨怎么劝都不抬起来。   谢子安惊讶回头:“太……二哥你怎么来了?你身体不好,夜里露气又重,小心又犯病。”   谢子烨见江七七有些不高兴的低着脑袋,心头莫名有些心疼。   不是在昭和宫,谢子烨眉间神色也放开了些,带着浅浅的笑,语气中透出几分亲昵,就像普通的兄弟之间一样:“五弟你替我找到了药引,我是来谢谢你的,到你府上没找到人,就听门童说你上学子楼来了,恰好碰到了七七,就一起来找你。既然五弟你有事要忙,不如我先送七七回去?”   谢子安转头看了轩辕旭一眼,知道传闻说这人虽然很有才华,对人却相当傲慢,难得有机会……   于是对谢子烨与江七七都嘱咐了好一阵,谢子安这才与轩辕旭并肩上楼。      江七七回头见那两人走到一起,相谈甚欢,谢子安的脸上全是跟自己在一起时没有的欢喜和惊讶,不由得有些气闷,无聊的踢了踢脚边的杯子碎片,耳边却响起谢子烨温温的声音:“七七小心,别划伤了脚。”   楼上的谢子安回头一暼,眉间有些莫名的情绪划过,叫一旁的轩辕旭抱着臂,微微勾唇一笑。      小厮立刻将车赶了过来,谢子烨见江七七一脸郁郁,便挥挥手让小厮自己驾车回去了,心里只想与她多走一段。可惜他大病未愈,没走多远,手脚已经冰凉一片,他搓了搓臂,将大氅拢得紧了些,偏头却见江七七身上衣衫单薄,便取下大氅披到江七七肩上。   江七七转头一看,就见谢子烨连嘴唇都白了,不由得有些生气,将大氅往他怀里一塞,气呼呼道:“你这人真笨!明明自己最怕冷了,还把衣服给别人!”她嘟囔两句,然后仰起笑脸:“我在雪山上长大的,我不冷。”   谢子烨不眨眼的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心头有些发痒,情不自禁的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江七七的头发长长短短参差不齐,间或有些短茬刺得人手心发痒,谢子烨手指动了动,终于揽过江七七,然后两人一起披上大氅,一起往回走。   江七七扭头看他,刚好看到他瘦削的下巴,或许是长期病痛的原因,谢子烨的下巴尖尖的,还有些透明,真好看!江七七偷偷的伸出手指摸了摸,然后被谢子烨捏住指尖握在了掌心。      两人身后,远远的地方,谢子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手上拿了件外套,就这么远远的看着,然后抬手摸了摸心口。   轩辕旭在他身后抱臂微笑,腰间挂了一柄长刀,色泽黝黑,如果谁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竟然不是刀的颜色,而是古老的干涸的血迹。   轩辕旭勾唇轻笑到:“五殿下果然是温柔的人,您说的事我就答应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其实我萌一切美人…… 其实吧,这个文里会出现很多很多人,所以我对男主很纠结啊! 话说,为嘛这文里时时刻刻都散发着BL的气息啊……囧…… 琼华盛宴   江七七对什么春闱什么殿试统统没兴趣,偏偏那些老头子啊大叔啊大妈啊三天两头都跑来找谢子安,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不让她听,只要她一靠近,每个人都会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目光炯炯的看着她,让她只能毛骨悚然飞快退开。最可恶的是那个被她抛下的老教书先生,居然那么坏心眼的跑去找谢子安告她的状!于是,在那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江七七凄惨的被禁足了!还好谢子烨会常常过来看她,每次都穿着厚厚的大氅,哪怕天上明明有温暖的太阳。   他有时会给她带点小玩意来,吃的或者玩儿的,有时就只是也捧上一卷书陪陪她而已,或者给她讲讲那些她咬坏了笔头都还是不懂的东西。   江七七觉得,自己的鼻子已经渐渐熟悉了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橘子的香味。江七七咬着笔头想,他是不是常常在大氅兜里装上几个橘子呀?   江七七趴在书桌上,拿着软趴趴的毛笔画来画去,然后把写废的纸又一次揉成一团扔到满地的纸堆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学字呀……”      坐在一旁的谢子烨回过头来,狭长若狐的眼瞳带着笑意眯缝到一起,手里的书卷卷起来轻轻敲在江七七的头上,笑道:“别无聊了,等殿试过了,点出三甲,皇上会下旨举办庆功的琼华宴,到时候,不但宫中有晚宴,等文武状元都出来了,整个莒城都会举办盛大的灯会,有得你热闹!”   江七七眼睛一亮,毛笔往桌上一扔,鼻尖上的墨水啪的一跳,溅了一滴在她脸上,她也没注意,只咧着嘴笑得开心:“真的呀!那大叔什么时候点三甲呀?”   谢子烨招招手,江七七凑过去趴在他的膝盖上。   谢子烨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绢替她细细擦去脸上的污渍,一边笑着拧拧她的鼻子:“这么着急呀?花灯上面是有谜语的,你连字都不认识,怎么猜得出来?更何况,你是父皇亲点的荣阳君,到时候皇家的晚宴你是一定要去的,像你这么皮,一点规矩都不会,我看你怎么下得了台。小心被人拖出去打板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看你害不害羞。”   江七七抢过谢子烨的白帕子往脸上大力一抹,白帕子立刻黑了好大一团,就连她自个儿粉嫩的脸颊都被她给擦红了,让谢子烨微微皱了眉。      江七七狡黠一笑,忽的退了一步,微微提了裙角,对着谢子烨含羞低头,盈盈一拜,声音软软绵绵就像荡着小舟的湖水:“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谢子烨吃了一惊,转而趴在书桌上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红了脸颊,侧过头来指着江七七颤声道:“七七你……你果然伶俐,看样子反而是我担心过头了。”   江七七拎起裙子挨着谢子烨坐下,脸上的娇羞退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装着满满的自得,桌下的脚尖动来动去,就差把一条尾巴翘上天去:“我又不是不会!只是因为是你们,才没那么费力的。装来装去,多麻烦呀!”   谢子烨心头一动,指尖把玩着江七七的头发梢轻轻应了一声:“是呀……”      皇宫备宴,谢子安强迫江七七要穿那套看起来就很恐怖的华丽宫装,江七七打滚撒泼未果,满院子逃跑未果,最后被谢子安夹在腋下揪了回来,只能恹恹儿的让婢女围着穿来穿去,画来画去。   头戴金冠,身着鹤鸟纹翟衣,批霞帔,戴蔽膝,腰佩玉革帶。   江七七只觉得一颗脑袋在脖子上非常不安全的晃来晃去,脚只要一抬,就能听到一阵恐怖的哗啦啦的声音,腰都压得直不起来了,偷偷嘀咕:“这么大的声音,是捕不到猎的,太失误了!”一抬头却见谢子安有些发愣的看着她,见她眨着眼睛看过来,却有飞快的转开脑袋,居然有些凶的吼她:“上车吧!”   江七七捧着脑袋上的金冠,一路哗啦啦的跑过去,裙角扬起落下,腰侧玉革带晃晃悠悠,心想:“原来,谢子安也会凶人的!”可是她不怕!^_^      车上铺了软软的一层棉垫,江七七趴在车窗向外看去,手上闲不下来的把玩着腰间的坠饰,谢子安坐在另一边闭着眼仿佛在小憩,两人一路无话,等到了承庆门,却听外面有些吵闹。   谢子安撩起马车帘子下来,就见一个小太监正对一个黑衣人冷笑,声音尖利而怪异:“哟,好大的架子哟,您难道是反了不成?竟然敢带武器进宫,还不快快给咱家取下!不然咱家可要叫人拿你了!”   “拿我?就凭你们几个小小宫人?也好,那我不进宫就是!”那人转身就走,谢子安这才看清楚,那个黑衣人竟然是才在学子楼碰上的轩辕旭,连忙上前一步喝止了围拢过来的侍卫。      小太监见是谢子安立刻请了安,谢子安瞧那个太监似乎是李德贵的徒弟,可惜比起李德贵的老奸巨猾,竟是差远了。   过了承庆门,离御花园也不远了,谢子安便让下人将车赶走,转头对轩辕旭道:“轩辕公子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去御花园?”   轩辕旭淡笑看他,抚摸着腰侧黝黑长刀道:“五殿下就不怕在下冒犯了皇上连累你?”   谢子安摇摇头,看着轩辕旭无波无澜的眼:“我既然看中了你,当然要信任你。何况父皇向来尚武,未必会说你冒犯。”   轩辕旭怔了片刻,那小太监已经普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殿下不可!宫中行走,只有带刀侍卫可以佩戴兵器,否则就是大不敬啊!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小人承担不起!”   谢子安扶起小太监,见他年纪小小已经急红了眼,便柔声安慰:“一切自然有我承担,你放心,不会连累你的。”   耳边却听轩辕旭低沉略哑的声音:“我轩辕氏既然还没有进入朝堂就仍然是江湖人士,刀剑就是江湖人的身家性命,更何况这把寒月刀是我的家传宝刀,实在不能取下。要是冒犯了陛下,轩辕旭一力承担,必定不会连累五皇子。”      夜色初降,晚风微凉,三人一起向御花园走去,除了江七七一身环佩叮当竟是无人说话。   江七七一路侧头看着轩辕旭,轩辕旭竟然无视她灼灼的眼神,让江七七心痒难耐好比猫抓。她见轩辕旭走路目不斜视,终于偷偷伸手,可惜爪子刚一伸出去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轩辕旭面色有些发冷,声音透着几分杀气:“荣阳君刚才已经听到了,这是轩辕家祖传的宝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杀气太重,容易吞噬持刀人的理智,荣阳君还是不要随便碰的好!”   江七七哼了一声,脚下一转,轩辕旭刚说了一个字“你……”,江七七居然已经把那只没被抓的手飞快的伸了出去,终于像个好色之徒一样如愿以偿的摸了一把他腰上的寒月,心头舒坦了。      寒月登时在轩辕旭腰间震动起来,与刀鞘相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仿佛就要跳出来了一样。轩辕旭眼中满是惊讶,神色莫名,江七七偷偷的把摸过刀的手藏起来,一脸警惕的盯着那把跳来跳去的刀。   轩辕旭终于挥手摔开江七七,转身快步朝前走了。   江七七被他推得一退,撞到谢子安怀里,谢子安刚要责备她两句,就见她一脸欢喜的看着自己碰了寒月的手笑起来,转头仰脸:“那把刀真厉害!”   她的左手居然已经被森森寒气冻了起来,面上还有薄冰,就连指甲都被冻得有些发青了,可江七七的脸色却是欣喜非常,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残酷……   谢子安忽然发现,江七七……他居然看不懂,因为那双眼太清澈,所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从这双眼中看出什么来。      御花园四周放了几个人高的酒瓮,瓮上烧制着百人和乐图,瓮中注满了美酒,酒香随着晚风送入鼻中,叫人未饮已有三分醉。   园中有座凉亭,翠竹为栏玉为瓦,九曲的流水用切半的竹筒引入厅中,几只酒杯盛满美酒随着流水曲折流过,被亭中众人随意拾取。这就是根据历史上有名的才子佳人流水做赋的方法学的琼华宴了。   据说,历史上的有名才子们常常聚在一起饮酒作诗,把酒杯放到溪水里顺水流走,谁拾起了酒杯,谁就要做一首诗。      虽然都是饮酒,虽然都是作乐,可是这样的亭、这样的酒、这样的景致除了天下帝王,又有哪个拿得出来?几位初登朝堂的才子立刻看直了眼,一脸的欢喜和得意。   美酒自然是要配佳人的,一群婢女身着飘逸纱衣,以手扶着袖子弯腰从那人高的酒瓮中打起美酒来,将一个又一个饮空的杯子复又满上,那一弯腰一倒酒的姿态竟然说不出来的美极。   这九曲的竹筒设计得相当令人惊叹,竟然能够一圈一圈不断游走,谁把杯中酒饮尽了,把空杯往流水中一放,那空杯自然会流回打酒的婢女手上。      齐晖帝向来被人说是喜怒无常。喜的时候,你就是打他一巴掌他都能笑呵呵的,可惜一旦怒了,那是一个眼神不对也能叫人生不如死的主。他幼时在军营中渡过,对于什么宫规礼仪向来不算热衷,不过,虽然尚武,却因为是先帝首开的文武科举,对文人才子也还是比较礼遇赞赏的。可惜他这个不按理出牌的皇帝,好歹今天是正式的琼华宴,他居然只穿了一件常服,在一堆的朝服中显得有些不和,只是没人敢说什么罢了。      齐晖帝一扭头,就看到慢吞吞走来的江七七抓着头上金冠一脸苦恼,谢子安低着头,凑在她耳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惹得江七七一对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齐晖帝大笑起来,还隔了这么远,就已经开始对江七七招手:“七七过来!怎么穿成这副样子?你就不该理这帮子顽固的人!没意思!”   江七七一听,大喜,提着裙角就往齐晖帝身边跑,谢子安惊得伸手拉她,却因为动作不敢太大没能拉住,只有那裙角缓缓的滑过他的手指。      江七七也不管齐晖帝旁边那个艳妆浓抹的女人,自顾自的往齐晖帝身边一坐,甩着两条腿苦恼:“脑袋好重!”   齐晖帝笑起来:“就是,这种衣服穿起来就是个负累,一定是老五逼你的吧?”   江七七一张脸皱到一起,用力的点了点头:“对!”她斜眼觑见齐晖帝脸色,张口就告状:“谢子安真是可恶!”   齐晖帝仿佛没有听到她的不敬,只抬手在她额头一弹,大笑:“哈,老五做得好!就是要治治你这么皮的人!”      齐晖帝旁边的女人被江七七挤得身子一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久,才终于带上了一脸的笑容娇声道:“陛下,这就是您新封的荣阳君吧?可真是好模样,性子也活泼,差点把臣妾的腰都撞伤了呢!”她以手掩唇低笑起来,那脸上却清清楚楚的都是对江七七不懂规矩的鄙视。   齐晖帝往她脸上一看,脸色瞬间淡了:“既然德妃身体抱恙,就先行回宫歇着吧!”   那女人脸上一惊,仓惶抬头,却见齐晖帝已挥了挥手斥她退下,只能怏怏行礼退走了。   坐在齐晖帝左手下方的太子谢子烨与太子妃金蓁蓁立刻站了起来,垂着头向她行礼:“送母妃……”只是坐下之时,谢子烨却偷偷的抬眼,看了一眼江七七,正好对上她对眨一眨的眼,嘴角不由得含了点笑。一旁的谢子安抬眼瞥见,一杯醇酒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干净净。      德妃哼了一声快步走开,退到一边时,亭角的阴影恰巧投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神色看不清楚了,只是,她一转头,就瞧见金蓁蓁复又端坐在太子身边,望着上面笑得开心的江七七脸上竟然也不由自主的带了点笑,暗暗的似乎还有些得意的模样。   到底是在这宫中呆了好些年的女人,德妃思索片刻,已经明白了金蓁蓁的打算,不由咬牙冷哼:“倒还真是自家人整起自家人来了!原来这后宫,就是血缘关系也是不能信的!”一挥袖,带了两个婢女回她的九仪宫了。   原来,这便是太子的养母、如今后宫中品级最高的德妃,算起来,也是金蓁蓁的姑母。当年,就是她跟金蓁蓁的父亲、她的兄长金世昌看中了金蓁蓁的伶俐果决,一心要把她许给自己一手带大的太子,换来了她如今后宫第一妃的身份地位和金蓁蓁太子妃的尊位。   只是,三年前金蓁蓁与谢子安的事在整个宫中都不上秘密,如今,她又一心想把江七七也送到齐晖帝的后宫里来,妄图一箭双雕,终于惹怒了德妃,从此之后,两人虽然有着姑侄女之名,暗地里却早已不是一条心的人了。      朝中高官、此次三甲才子早已到齐,齐晖帝轻轻一咳嗽,场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虽然三甲的榜单早已在殿试上放了出来,可是,今晚才算是与朝中同僚的首次同台,三名才子分别穿着深紫色、酱紫色和墨绿色的官袍坐在齐晖帝右手下位,脸上都有些忐忑和欣喜。大概因为武试要后日才开终场的缘故,武试考生就只有轩辕旭被邀请其中,兀自一人捏了酒杯仿佛隐在角落里一般,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齐晖帝向来不喜欢繁文缛节,只随便夸奖了几个才子几句,又奖了些金银珠宝,到安排官职时,众人的视线明显就集中多了。      齐晖帝笑捻了酒杯在手,忽然手腕一重一偏,居然被一旁的江七七拉过去就着他的金盏一口干了。齐晖帝也不介意,半撑了脑袋看着江七七两手捧着酒杯,像只小松鼠一样啜完杯中美酒,闲闲的问下面的百官:“各位爱卿可知道这次春闱策论的考题啊?”   满座官员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一眼无法无天的江七七,见她双颊晕红貌美若花,顿时一脸醒悟的表情飞快低头,可惜,就这么一低,就错过了齐晖帝的问题,众人啊啊哦哦了半天,终于让负责春闱的吏部尚书想起来了。   那个胖大叔一步跨出座位,一脸豪情壮志:“禀皇上,皇上英明神武,亲拟此次春闱策略的考题为:论科举。”胖大叔似乎有些激动,因为脸上肥肉而挤成两粒小豆子的眼放着熠熠光彩:“想我先帝力排众议开科举取贤士,天下有才之士尽皆涌向莒都,我齐康何以不兴啊!”   他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一个大嗓门插进来:“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这些都是粗人了?”      江七七从未喝过酒,齐晖帝喝的自然是极品,还带着淡淡的水果香,让江七七不管不顾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还外带着舔了舔嘴唇,这会儿已是面犯桃花,两眼水汪汪一片。   她打了个酒嗝,惹得齐晖帝有些好笑的偏头看她,手中又取了一杯清酒,还坏心眼的特意拿到她鼻子下晃了一圈儿,惹得江七七挥着两只小爪子抓来抓去,却因为眼前至少有三两个重重叠叠的模糊影子次次抓空。   江七七顿时恼怒,腮帮子一鼓,往前一扑,头上金冠一歪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双手一收把齐晖帝的整只胳膊都抱到怀中,这会儿忽然听谁的声音又大又粗,立刻睁大了一双迷蒙的眼睛看过去,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一脸煞气恶狠狠的瞪着胖嘟嘟的吏部尚书。   齐晖帝将手臂从江七七怀中慢吞吞的抽了出来,按住江七七动来动去的爪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淡笑道:“金将军说这话,是对先帝不满么?”他话未说完,眼睛已微微眯缝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金蓁蓁的父亲、世袭的威武大将军金世昌了!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哦,皇帝大叔我爱你! 驯养女狼   早前就已经说了,金家是山贼出身,本来就看不起文人,后来做了将军,还是高祖许诺的世世承袭的将军,就更加看不起文人了。可先帝居然力排众议开了文武科举,顿时就让安逸了好多年的世袭士族不满了。其实要说科举的话,前朝也不是没有,可是,都是先让下面士族选一些人出来,皇帝在意思意思考校一下就是,士族还是把着最初的那道关。而不是现在这样,整个齐康的学子,不论年纪、不论出生、不论贫富都能登堂入室,平步青云。   只是,先帝威严,不论是在军中还是朝堂之上都有威信,硬生生的把不大不小几次士族动乱镇压了下来,更是大力斩杀了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所谓“目光短浅祸乱国本”的家伙,终于把科举在全国轰轰烈烈的推行了起来。   金家手握兵权,又算得上是士族之首,当时各大家族都暗暗派了人过来与他私下交谈,大意都是请金家举兵,他们必定追随。金世昌想了又想,就怕自己一旦举兵就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就算打下这个江山只怕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未必能够称帝。就在这时,当时年仅十六的太子谢延源夜访金世昌,许诺娶金世昌的嫡亲妹妹金枝为妃,他日要是他登上了帝位,金家仍是今日的金家。金世昌登时动心,谢延源又追说到,开科举文试,不过是选些手不能提的文人出来,满足皇上对舞文弄墨的点点爱好,就算这些文人再如何捣鼓,关金家手中兵权什么事?关金家的利益什么事?至于开那个武举,出来的人哪个不到金家军营中摸爬几年,难道金大将军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说来说去,只怕那些撺掇金家的士族才是真的不安好心。      金世昌到底是世袭的士族,生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向来自负自傲,顿时对别的几家生了怀疑,心想他要是真的起了兵,别人一推脱,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有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人成了那个冤大头。于是再没有半点犹豫。   只是,彼时谢延源还没成年,金枝嫁过去也只做了个侧妃,可是到后来谢延源成年了,却掉头娶了在文人之中颇有声望的长孙敬迟的幼女为正妃。金世昌恼恨不已,只可惜科举的矛盾已经在这两三年之间被梳理得差不多了,反对之声早已不如当年强烈,此时谢延源又有长孙氏做后台,他要是再生出异心,不由愈发的师出无名,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暗暗嘱咐妹妹抓住谢延源的心,只要能够生出皇子登上后位,就是未来的皇太后了,只可惜金枝一直无所出,让金世昌操碎了心。   到后来,齐晖帝把二皇子托给了金枝抚养,不过几年,又封了谢子烨做太子,更加允许了金蓁蓁嫁入太子府,金世昌这才放了心,稳稳当当安安心心的做起了他的威武大将军,连齐晖帝这些年放入他军中锻炼的武状元、武榜眼等等天子门生都没那么计较了。      金世昌瞪了吏部尚书一歇,终于作势要跪在地上,粗声粗气道:“臣不敢。”   齐晖帝笑呵呵让他起来:“金将军不用多礼,坐吧。”他回头看向此次三甲:“几位爱卿如今已经过了春闱殿试,穿上了朕的官袍,当了朕的臣子,对科举一事可有什么新的见解?”   三名新秀对望一眼,良久,那状元郎徐敬之看了一眼金世昌有些傲慢的道:“微臣所思所想,已尽书于三尺白卷之上,无论微臣今日成绩如何,绝无更改!”   座中群臣微微议论起来,似乎都对状元郎有所不满。   榜眼刘晨根眼珠子微微一转,对着齐晖帝笑着长长的作了个揖:“臣以为,无先帝之科举,便无臣等今日之荣耀,是以,臣等皆为天子门生,应为陛下鞠躬尽瘁。纸上所言皆虚,还请陛下观臣后效。”   状元郎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他溜须拍马的话有所不满,就听身后探花郎李毅道:“科举一事,虽利国利民,却易扰民之序。数载之后,民不民,官不官,等阶乱矣,管制腐矣,败迹生矣。故臣以为,先帝开科举一制,实高明至极,然,若欲久存而持初意,却非易事。”      座上齐晖帝久久不语,众人都埋着头不敢说话,唯有金世昌低声笑着,片刻,才听齐晖帝道:“李德贵,替朕拟旨,拜状元徐敬之为五品朝议大夫;榜眼刘晨根为下四品参知,划归威武将军旗下;探花李毅为正四品中书侍郎。”   齐晖帝一说完,就是李德贵也怔了怔,更别说下面的众多朝臣了。状元郎徐敬之更是猛然抬起头来,探花李毅只淡然谢恩,唯有榜眼刘晨根一脸的喜不自禁,更是频频打量身边的徐敬之。只是,此时尚无人知道,数年之后,徐敬之从五品朝议大夫做起,最后做到了中书令,接替了长孙敬迟商议诏令,执掌群臣。李毅与他并列朝堂,官居太保。而刘晨根……则在金世昌一案中丢了性命,落得个狡诈圆滑的一世骂名。      见齐晖帝宣布完正事,群臣又欢饮起来,等酒过三旬,菜过五味,众人都放开了,气氛也就上去了。齐晖帝向来喜欢热闹,不一会儿,脸上便见了喜色,只是德妃被他遣走了,江七七就唐突的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没有下来。   金蓁蓁趁机进言:“臣妾记得《华国图志》上说,北地江山,异人居之。今日父皇兴致这么好,不如请荣阳君助个兴?”   江七七头晕眼花的抬起头来,呆呆的“诶?”了一声,就听谢子安有些薄怒:“父皇,荣阳君又不是伶人,儿臣以为不妥。”   江七七眨眼看去,只觉眼前模糊一片,谢子安的身影都看不清了,自然,她更没能看到谢子烨猛然抬起的头和那双狭长若狐的眼中泛起的丝丝波澜。      齐晖帝转头看几乎趴在椅上的江七七。   那长椅本来是给德妃坐的,就在他脚边,说是椅倒更像是榻,就是横着躺上一个人都有得剩。江七七头上金冠早已掉到桌子下面去了,李德贵机灵的捡了起来,瞧着齐晖帝没有让江七七再戴上的意思,就让一边侍候的人捧着侯着。江七七一头乌黑长发被侍女辫成了小辫子,顶了一脑袋,就跟她的人一样张牙舞爪。她本就小巧,如今这么蜷在他的脚下,就像一只幼猫,爪子偶尔的挠一下,想去抓一边流过的酒杯,模样乖巧又透着几分憨气,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一摸,就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可是,齐晖帝知道,这孩子,永远不可能是猫,或许,倒是一只猫养大的老虎也说不定?一只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爪子、自己的利齿、自己的向往的幼虎。   齐晖帝觉得,自从许久没见战事之后,他从未从此兴致高昂,他很想很想慢慢的看下去,看这只幼虎会长成什么样子,会让多少人惊讶!      齐晖帝抬手在江七七的颈边捏了捏,江七七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拿手背呼噜呼噜的揉了揉眼睛,然后迷茫的看着他,有些不高兴的说:“大叔,怎么啦?”   她话一出口,下面就有人抽了一口气,然后掩饰的顿住。金世昌首先冷笑:“山野草民,成何体统!”只是他刚一说完就听有人噗嗤一笑,金世昌一愣,愤愤的饮起酒来。   齐晖帝手一摊,旁边自然有侍女递过湿帕子来,齐晖帝拿着帕子在江七七面上一抹,江七七一哆嗦,酒劲立刻醒了大半。   齐晖帝将那帕子一扔,脸色冷了下来:“七七不如来给朕的才子们助个兴怎样?”   江七七听他口气不对,立刻端坐了身子,满脸乖巧的点头:“好啊,只是这个衣服不行,我先下去换一身!”   齐晖帝脸色渐缓,点了点头。   一旁谢子烨这才缓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也悄悄的退了席,谢子安瞥见他离去,眉头不自觉的皱到了一起,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首座齐晖帝微微一笑,捉起边上流过的酒杯畅饮了起来。      “七七……”   江七七刚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出不远,就听谢子烨微微气喘的声音,立刻背着手笑着回过头去。   谢子烨走近,接过侍女手中的灯笼,让那侍女退了下去,又抬手理了理江七七卸去金冠后微乱的发,有些不高兴的低斥:“七七你既然知道宫中的规矩,怎么还跟父皇这样随便肆意?这下好了,父皇要是生了气,你就是做得再好他也能挑出你的错。”   江七七见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含着止不住的担忧,一贯苍白的脸上更是浮出些浅红来,心头一暖,将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猫咪一样:“难道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对皇上恭恭敬敬的?”      谢子烨心跳快了些,手抬起来了两次,最终只微微捏了拳垂在身侧。他看着江七七的面颊恍然叹了一声:“那样只怕……你刚进宫的时候就要受不少罪,毕竟,太子妃她……”他有些感慨,却仍然摇了摇头:“不过,你如此骄纵,还是太危险了。你现在圣宠正盛还好说,要是以后失了宠,谁都能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江七七仰起头来,眼睛仿佛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绿光,她微微挑起唇舔了舔牙齿:“也是!狼群里面,也只有成年的壮年狼才不会被撵走,因为能捕到很好的猎物。”   谢子烨见她粉红的舌尖在细细的尖牙上慢慢舔过,微微有些晃神,恰好听到那名遣走的侍女跪在了一旁:“太子殿下,再拖延下去,只怕陛下要怪罪了。”   江七七朝前轻跑而去,竟是半分不受夜色阻扰,园中小径蜿蜒,她没有踩错半分,还回了头对着谢子烨用力的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等一下让你看个好东西!”   谢子烨有些仓惶的往回走,连提在手上灯笼都忘了还给那个侍女。      众位官员正在亭中说说笑笑,忽的一声鼓响乍起,不由大惊,甚至有年老官人喊出“抓刺客”的话,被齐晖帝一个眼神吓得赶紧闭嘴。金世昌呵呵一笑,就见几个宫奴搬了一面硕大无比的鼓进来,那鼓宫中表演时也用到过,不算惊人,偏偏江七七换了身单袍,袖口裤腿都用金丝小辫扎了起来,手臂腿上套上一串一串的银环,在鼓上做出扑腾翻跃等姿势,让人有些吃惊。   江七七年龄还小,身体柔软,动作却势如狼扑,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森冷的狠意,偶尔一个回首,仿佛还能见到那双眼睛中凌厉的杀气,好比猛兽捕猎!静,则伏在鼓面,仿佛失去了全部的踪迹;动,则口中隐有嘶吼,身体平地拔起,甚至让人怀疑,那么小巧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共八名宫奴抬着那面大鼓一路走来,江七七脚步不乱,脚面撞在鼓上,敲出震耳的声音,合着清脆的银铃阵阵。齐晖帝开始还靠坐在椅子上,等江七七走到近前,已不由自主的前倾了身子,片刻,大笑起来,大赞:“好!”   他随手抽出两根竹筒,就着江七七的节奏击打起来。   竹节相击之声实在显得有些空洞而单薄,仿佛被压在了鼓声之中,只是,偶尔听到,却又有一种矛盾的融合与突兀,别有韵味。就连一直默默隐着的轩辕旭都捏了酒杯静静的看了过来。      到江七七一场犹如狼群捕猎的舞蹈跳完,砰的一下从鼓面上跃下来,齐晖帝已经拔身而起,手中竹节一扔,跨步上前,拦腰一楼,还在在半空中就把江七七收在了怀里,大笑着抱回首座:“好些年没见到这样有力的舞蹈了,倒有些北戎的祭祀舞曲的味道,说起来,或许叫是捕猎或打仗前的祈福更加合适吧?一个女子,能跳成这样,实在叫朕惊喜!”   众官员都赔笑夸赞起来。   江七七从齐晖帝怀中跃下,齐晖帝脸色一暗,就听江七七笑嘻嘻的说:“皇上应该到北冥去看看,过了江山,就有大片大片的草原,有许多许多的狼群,你看那狼群在草原上奔跑、扑腾、猎物、厮打,那才是真正的好看!”   齐晖帝慢慢的扭头,看进江七七黑亮的眼睛里,那眼睛深处仿佛有一簇光,藏得暗,却永远不会熄灭,不由得笑着凑近江七七耳边,低声道:“想不到,竟只有你看出了朕的心思……”   江七七的眼中也闪起些细微的光来。      下面谢子安仍旧是慢慢的饮着酒,仿佛连那段舞蹈都没有看,反而是谢子烨,他本来就因为身体孱弱的关系,并不怎么喝酒,这会儿,那杯都快被他握热了的酒却忽然一抖,撒在了他的太子朝服上。   旁边的金蓁蓁冷冷的扫了一眼谢子安,目光转到谢子烨身上时,嘴角便带了说不尽的快意,愈发显得她容颜亮丽。      “轩辕旭,荣阳君这段舞蹈,你怎么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齐晖帝忽然喊出了一个在场众人都不怎么熟悉的名字,只是,在座都是官员,所以才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姓氏拿出去放到江湖上是何等的叫人心惊胆战……   河南府轩辕氏……    作者有话要说:捧脸:我就是斯达舒控要怎样~~~~戳! 嘛,因为莲子送了俺一篇长评,所以虽然今天已经更过了还是要再加更两千多字……嗷嗷嗷,莲子我爱你…… 话说,看了莲子的评才知道,原来,我的一章里面也有这么多奸情啊!于是,请各位睁大你们的眼睛一起来发现吧!耸肩:对于我们的眼睛只是缺少发现啊! 凤仙侍寝   百官转着头四下张望,忽然有个文弱书生啊了一声从位子上跌落,众人随着他的叫声看过去,就见一个黑衣冷冽的男子从角落里站起来,对着齐晖帝弯了弯腰:“很好。”   那老古董的官员指着这个男人颤颤巍巍惊呼:“你你你……你是什么时候坐到本官旁边的?”   轩辕旭嘴角一勾,侧头恶劣的一笑,眼角挑了挑:“大人,小人一直在你旁边……”他刻意压低了尾音,吓得那老古董脸色苍白,直到听到了齐晖帝不屑的冷哼才微微发抖的伏在了地上。   齐晖帝一个杯子摔在他的面前,吓得这老人又是一抖,就听到齐晖帝懒洋洋的声音:“御前失仪,许爱卿可还记得自己是礼部尚书右丞?也罢,许爱卿的礼部尚书右丞就不用做了,反正,我齐康人才辈出,最不缺的就是才子了。”   老人身体一软瘫在地上,被侍卫拖走,谢子安抬眼一扫,这才发现,他离京不过三年,这朝堂上的官员却已经差不多换了一轮了,如今净是些生面孔,年轻得如同一蓬一蓬折而不弯的翠竹,目光几乎全是随着齐晖帝的一举一动在转。   谢子安心有微感,猛然抬头看向齐晖帝,被齐晖帝目光微微一扫,又匆匆埋下头来——无论何时,对这个父亲,他总是先有三分害怕的。      齐晖帝对轩辕旭招招手,转头对金世昌道:“此人是这次武举的考生轩辕旭,威武大将军看着如何?”   金世昌抬头与轩辕旭对上目光,只觉得这个黑衣的男人目光森冷如刀如箭,直刺到人心底去,金世昌微微一颤,酒杯在他手中碎了开去。   轩辕旭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走到他面前,抱了拳弯下腰:“见过威武大将军,还请威武大将军今后多多指教。”   金世昌冷冷一笑:“好狂的后辈。”   “如此说来,威武大将军是同意在后日的武试上指教小人了?”   金世昌一怔:“你……”轩辕旭却已经退开了。   齐晖帝面露赞赏:“不论是学武学文,都要有这股傲慢才好。”遂赏了些金银给轩辕旭。   齐晖帝向来重赏,当初领兵打仗的时候,就对手下人赏罚分明,治得一干人服服帖帖。只是,那些都是有功之臣,像这种无寸功的平民,齐晖帝向来是不待见的。在座众官员心头都是突突一跳,不由得多看了那黑衣少年一眼。唯有金世昌面色不虞,死死的盯着轩辕旭腰间:金世昌向来傲慢心狠睚眦必报,他惯使的一把斩马刀名叫新亭侯,是前朝名将的爱刀,可偏偏那名将就死在寒月刀的铸造者、一代名师妍华夫人的另一把爱刀之下,如今新亭侯与寒月刀同朝出现,简直就是对他的讽刺……      酒行到亥时,有些微醉的齐晖帝招手唤了江七七一起走了,金世昌面色不虞,一双虎目死死瞪着江七七的后背,叫江七七脚步一顿就要回头,却被齐晖帝展臂搂在怀中,一同上了历来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御撵。   金蓁蓁高贵得体的盈盈下拜,连拢在袖中的手指都有些微兴奋的颤抖,只是,当她侧首看向谢子安时,却见他颦紧了眉,那种兴奋便唰的一下没了。      谢子安快步上前,偷偷拉过李德贵到一边,往他手心里塞了锭银子,犹豫半晌才低声道:“公公可知父皇对七七……”   李德贵脸色一变,赶紧将那银子塞回谢子安手心,连连道:“五殿下您得顾着老奴的性命呀!殿下知道的,陛下的心思从来不许奴婢们猜测,更何况是荣阳君的事?”   谢子安眼中顿时露出些连他自己都不知的仓惶,却见李德贵叹了一声,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殿下不要担心,只要记得,此去绝无坏处就是了。只怕他日荣阳君的尊贵,无人能及。”说完就匆匆跟上了齐晖帝的脚步。      谢子安心头一阵不安,可是,到底不安烦躁些什么他却说不清楚,他只记得,以往刚被遣去南都的时候,他日日饮酒、游湖、赋诗,金蓁蓁几乎是每隔几天就要给他送来一封书信,他每次见到那书信,想要弃之不看,却又忍不住拆来细细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时,就是这样焦躁不安的心情。   谢子安一怔,不经意间攀折掉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花,花瓣汁液染在手心里,香气清甜。   难道……他居然喜欢上江七七了?   谢子安突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茫然的给走过面前的谢子烨行礼,茫然的听谢子烨唤他起来,然后茫然的走出这纠缠不清的皇宫。   走到承庆门时,谢子安回了一次头,就见远远望去,各宫之间挂满宫灯,亮如白昼,奢华而美丽,不由握紧了拳。   三年前他就对自己说过,今后要是不再爱上谁就罢了,要是爱上了谁,他再也不会放手,不管对方是谁对手是谁!   谢子安眼中多了些霸道,快步走出了皇宫。远处,正踩着宫人后背上车的谢子烨远远投来一眼,只可惜隔得太远,神色都看不清了。      等回到了内宫,齐晖帝哪里还有半分醉色,转身就招了李德贵进万福殿办理政事,只是叫人吩咐下去,领江七七去凤仙宫歇息,好生侍候着。   皇帝就是这整个后宫的挂念,他的事,当然随时都有人注意着。当晚琼华宴上,齐晖帝对江七七的宠爱如今只怕在整个后宫都传开了,不需要齐晖帝吩咐,众人就已对江七七小心翼翼了起来。只是,宠爱是一回事,要是把人带回后宫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何况这凤仙宫向来只是贵、淑、德、贤四夫人才有资格入住,如今后宫之中,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住在九仪宫的德妃娘娘……   只怕不需多久,这凤仙宫的门槛就要被踩烂了,不过,哪个做奴婢的不想跟上个得宠的主子?几个婢女对望一眼,再看向一脸孩子气的江七七,心里偷偷的摇了头,只觉得若是跟上个这么不通世事的受宠主子,还不如安分些的好,却还是上前柔声道:“荣阳君,奴婢侍候您沐浴。”      江七七是属狼的,搓搓洗洗完了,二更都已经过了,她却仍然精神奕奕。齐晖帝不回来,凤仙宫里谁都管不住她。她把侍女撵了出去,自己装模作样往床上兜头一躺,转头就趁着侍女不注意跑外面溜达了。   宫中侍卫来来回回,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军人,江七七最得意的就是潜伏,这些侍卫没发现得了她。   只是,刚溜达出没多远,江七七就看到一个黑影在宫中窜来窜去,燕子一般,身形相当的轻巧。   江七七偷偷溜近,可她那身连兔子都发现不了的步子刚靠近那人一丈之内,那人就已嗖的一下消失,再见时,已是一阵冰凉贴在脖子上。      “是你?”   “是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江七七揉着自己的脖子回头,龇牙:“轩辕旭你怎么还在皇宫里面?”她嘟囔:“还乱窜!”   轩辕旭瞪她一眼:“管你什么事!”   旁边走过一队巡逻的侍卫,轩辕旭抬手在江七七脖领子上一提,飞身闪到一边的阴影中,等侍卫过去了,才冷哼着抱臂:“怎么?荣阳君不去侍候皇上居然一个人跑出来吹冷风?难道这么快就失宠了?”   江七七对着他龇牙,就听轩辕旭的声音一低,染上了几分冷意:“皇上既然叫你跟他一起回宫,就必然有他的安排,你要是随便破坏了还得掂量掂量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江七七惊讶捂嘴:“你居然这么好心?”想了想,还是提了裙子就往回跑,背后那人却轻轻咳了两声,犹犹豫豫的开口:“诶,江七七,你知不知道出宫怎么走?”   江七七回头笑得嘴角大大咧开,一脸探寻,然后恍然大悟一击掌:“原来,轩辕旭你迷路了!”   轩辕旭抱着手臂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扭头低哼,就听江七七幸灾乐祸的笑:“从这里怎么出宫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怎么从这里回御花园,再从御花园出承庆门。”   轩辕旭面上泛出可疑的红色,手一下搭上身侧的寒月刀,手背上青筋跳了跳,忍了好几忍终于悄无声息的沿着江七七指的路消失了,江七七心情大好的往凤仙宫走,步子轻巧得像猫,身后忽然又是一阵衣衫轻飞,轩辕旭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冷冷威胁:“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不然杀了你!”不过,声音之中,说是恐吓,不如说是尴尬更多一些。      “陛下,已经三更了。”李德贵跪在御前轻声提醒。   齐晖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揉了揉肩膀:“都这么晚了。”   李德贵赶紧上前替齐晖帝捏肩,一脸的笑容:“陛下勤于政事,是我齐康之福。”   齐晖帝笑着踹他一脚:“李德贵,你是越老越油滑了是吧?”李德贵连连弯腰:“奴婢说的是实话,万岁爷你怎能这么冤枉奴婢呀!”   齐晖帝站起身来,容李德贵给他系上披风,旁边的奉笔太监赶紧过来收拾案台,将已经批复的奏折跟没批复的分开叠放。李德贵抬眼瞧了齐晖帝脸色,低声询问:“陛下这是要去凤仙宫?要不要让臣先把御撵叫来?”   齐晖帝摆摆手,明黄龙袍一摆:“罢了,这么晚了,朕走着去吧。”      三更天正是最困的时候,几个宫女见一笼火光摇摇晃晃走近,以为是巡逻的侍卫,自顾自靠在墙上小憩也没在意,等看到齐晖帝那张冷峻的脸时,才吓得腿一软,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哆嗦了嘴唇说不出话来。   齐晖帝看也不看,推门进去,李德贵倒是压低了声音训斥了几人一番。   房间里只余一盏烛火,还罩上了纱笼,光线昏暗正好入睡,角落里一盆炭火,将熄未熄。   齐晖帝走到内室,就见江七七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大,身体从床上一弹而起,一双手准确的朝齐晖帝喉咙扣来。   齐晖帝伸手将她双臂一锁,扬手甩回床上,自己闲闲的坐到床边,自个儿给自个儿脱去鞋,回头一笑:“如此警醒,不错。”   江七七狐疑的看着齐晖帝没什么表示的直接爬上她的床,脸色一变,手脚奇快的将被子一拉全部抱到怀里,盘着腿,瞪着眼,一脸不善的看向齐晖帝:“这是我的床!”      “这是朕的皇宫!”齐晖帝悠悠回头,悠闲接口。   齐晖帝脱得只剩一身明黄色绣金线的里衫,见江七七一脸警惕的缩在床脚,像一只倔强又无法反抗的小兽,忍不住笑起来:“朕倒忘了,狼的领地意识是相当强的。”他往床上一躺,拉住那被角一拽,再一拽,江七七撅撅嘴,终于缓缓的松了手,被齐晖帝拽过半截拉到身上盖好。   齐晖帝侧了身,一手枕在头下,闭了眼:“放心,你还这么小,朕不会动你。只是,今晚朕夜宿凤仙宫的事无论如何都要让内务处记上一笔才行。你是想就这么坐一晚上,还是跟朕一起睡?不过朕好心提醒你,恐怕明天的事也不会少。”他按按身下的大床,调笑:“这床很软哦!”   江七七一脸挣扎的呆坐了一会儿,终于缓缓的往他身边挪了挪,掀开个被角钻了进去。齐晖帝伸手在她腰上一揽,将她拉得近了些,却察觉手下的身体微微一颤。   齐晖帝叹息一声,心想这到底是个孩子,于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才这么点大的年纪,朕的几个皇子个个都能做你哥哥了,朕哪会动你?当真以为朕没有妃子了么?说起来,朕这么多皇子公主,倒只有你敢跟朕放肆,唉……”他抬手拧了拧江七七的鼻子,就真的睡过去了。      江七七睁着眼睛,一直到外面四更钟响。   她缓缓的侧了个身,一双夜能视物的眼缓缓的打量过齐晖帝的脸:鼻骨很高,轮廓很深,眼角有很浅的皱纹,真好看……   她将头埋在齐晖帝的胸口,静静的听了一会儿齐晖帝沉稳有力的心跳,才轻轻的抓住齐晖帝的里衣领口,慢慢的闭了眼。   她从来没有过父母,可是,他说她像他的孩子,原来,父母的感觉就是这样……      夜色中,齐晖帝慢慢的睁了眼,片刻,才又闭上。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看吧,大叔是很可爱的!鄙视我大叔控的童鞋,我要反鄙视你们! ————By被自己的新章萌翻在地打滚无果的妖~~~ 御前武试   齐晖帝夜宿凤仙宫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但是,齐晖帝后宫本来就空虚,他又正值壮年,民间采选的事也停了好几年了,朝臣只能奏请齐晖帝册封荣阳君,哪想,齐晖帝竟压下不谈。金世昌心中稍定,想想齐晖帝正大概也是新奇,偶尔换个口味也无可厚非。不料,齐晖帝竟然在凤仙宫中连宿了两日!到了第三天,齐晖帝武场考校武试,仍然把江七七带在了身边,两人一起坐在上座之上,神情之间非常宠溺。      武试采取的是淘汰制,相互之间的对打抽签决定,中途只要败了一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样考校了大半天,校场之中还剩下的就只有四五人了,江七七一看,其中还有一人就是那天在学子楼里遇到的金禧。别人打他明显都有几分迟疑忍让,他打别人却半点顾忌都没有,甚至还有些找死一样的疯狂,居然也站到了最后。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一身黑衣的轩辕旭几乎已经是必胜无疑了。   金世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横了金禧几眼,金禧哼哼两声,脸色并不太好,扭头看向一边。      齐晖帝挥挥手:“看了半天了,朕也烦了,不如剩下几个就一起上了吧,谁赢了,朕准他提个要求。”百官抬起头来,金世昌憋了一口气哼道:“这些草民要是开口提些无礼的要求,冒犯了陛下怎么办?”   齐晖帝扫他一眼,握了江七七的手把玩着:“无妨,他们有胆子提,朕就敢答应。不如,威武将军也下场较量一下?朕的承诺同样见效。只要威武将军你敢提……”他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去,就见金世昌果然眼睛一亮,看了江七七一眼,大笑着退去身上外袍站起来:“既然如此,老夫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好了。这副身子好些年没活动过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当初沙场斩敌的本事。也罢,权当跟现在的年轻人比划比划,沾点状元郎的福气,也好跟陛下讨个吉利。”      金世昌的身材很魁梧,江七七倚在齐晖帝怀里左瞧右瞧,死活瞧不出他居然能生出金蓁蓁那么娇小漂亮的女儿。这些年齐康的确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战事,可是,边界之上与北戎的摩擦还是时不时发生的,零碎的仗金世昌身为威武将军自然也打过,而经历过战争的男人与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男人是完全不同的,不论是习惯还是气质,就像齐晖帝,与谢子安谢子烨等比起来,永远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齐晖帝搂着江七七,凑在她耳边低声调笑:“七七怕不怕?”   江七七乖巧的坐在他怀里,也仰起头凑到他耳边:“怕了你又不会放过我,再说我又不想回江山去。”   齐晖帝笑起来:“那倒也是,更何况你这小东西恐怕最不晓得的就是害怕了,朕对你放心得很。”   两人这番亲昵的模样落到金世昌眼里,愈发的冒火,竟然不顾自己威武将军的身份,率先从旁抽出一杆长枪挺枪就是一刺。      凡是来考武举的,就算中了,多半都还要到军中过上一两年的生活,到头来只怕也是金世昌的手下,难免就多了几分畏缩,这也是当初几个考生一对上金禧就缩手缩脚的原因。更何况,这些武举考生,也不过是在家中练练武,摆个样子,谁会像金世昌一样年轻时刀口舔血,杀人比切瓜还容易?   金世昌一提枪,脸上神色就变了,一脸煞气随着他的一挑一刺淋漓泻出,不过唰唰两下,就把其中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考生挑下了场。金禧碍着一个“孝”字,脸上青白交加了一阵,终于一跺脚退到场边,金世昌自然不可能去追他,长枪一挺就朝轩辕旭刺去,金禧咬牙看着,就见那轩辕旭疾走后退,金世昌凌厉无比的一枪居然只檫着他腋下划了过去。   金禧脸上大喜,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好”,被金世昌一个旋身一枪扫来,脚下木板被扫到,顿时裂了个口,金禧脸上笑容一僵,只能一脸郁闷死死闭嘴,眼睛却随着场中两人的打斗连连打转。      两人打了一阵,连金世昌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手中长枪舞动如一条银蛇,转瞬又缠上轩辕旭,哪怕轩辕旭身影翻飞,那银色也毫不退后,枪上红缨更是犹如一抹血色,直看得江七七前倾了身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如果不是齐晖帝一手揽在她腰上把她死死扣住,只怕她也要蹿到那武校场上去了。   可惜金禧杵在那里,时不时的挡着她的视线,急得她抓耳挠腮。      谢子安本来拉拢了轩辕旭,照理说来,这会儿应该一心关注着轩辕旭的输赢,只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往江七七身上偏去。   她脸色很红润,身上的红色袄子领有银狐毛,愈发衬得她一张小脸娇俏可人。   她似乎过得很好……   谢子安只要这样一想就控制不住的胸口的起伏。第一次爱上金蓁蓁时,他那样努力的争抢甚至跪在自己的父皇面前苦苦哀求都没能争过权势、命运,不过是一纸圣旨,心上人却不得不含泪嫁入东宫。第二次他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爱上了他自己亲手领回齐康的小女孩,却连争都还没争就已经输了个干干净净。   连宿两夜,连宿两夜……   叫他怎么甘心啊!      谢子安止不住的咳嗽起来,直咳得胸口发疼,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双指甲略带青色的手,手心一方白色锦帕。谢子安扭头看去,就见谢子烨略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低声道:“五弟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不如向父皇请示一下,先行退下,本宫替你宣召太医?”   谢子安接过锦帕道了谢,摇摇头:“不用,大概是北上江山的时候,埋在了雪下几日落下了病根,咳一段时间就好了。”   谢子烨脸上显出愧疚之色:“都是本宫连累了五弟。”   “太子殿下不用如此,只要太子殿下服用人面白猿之心后身体能够好转,臣弟就放心了。”   谢子烨笑了笑,低声道:“是,本宫身体已好了许多,多谢五弟了。”他弯下腰,凑到谢子安耳边:“本宫听说,父皇并没有宠幸七七,五弟不要担心。”   谢子安猛然瞪大了眼转头看来,似乎吓了谢子烨一跳,那双狭长若狐的眼中有些惊慌。谢子安略略压下心头诧异,低声道:“太子殿下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要是叫别人知道了,只怕父皇怪罪下来……”      谢子烨拢过宽大的袖袍,有些瘦的手在袖袍之下握了握谢子安的,目光仍旧看着那场中比试,状似不经心的压低了声音:“当年本宫母妃身边的一个宫人,如今就在凤仙宫服侍。不过,这事本宫连太子妃都没有说过,还请五弟也不要声张。”   谢子安一怔。   他知道谢子烨所说的母妃并不是指德妃,而是指当初的华贵妃,那艳冠后宫的女子。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去联系当初华贵妃身边的宫人,可见他对江七七也的确是上了心的,为何如今却这般直接的就告诉了自己……   谢子安心头有些莫名,将手从袖袍下移了回来,放在身前,一时间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当年,他的母后,就是以鸩毒华贵妃的名义打入了冷宫;当初,齐晖帝册立太子时,他本是唯一的嫡长子,按理是最有希望的,却被齐晖帝一句“狠毒妇人之子,不配做我齐康的太子”浇得透心凉。   原来,他与他的二哥之间,竟然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牵扯不清,如今,是不是还要加上一个江七七?      场中忽然一声大喝,谢子安匆匆抬头,就见一道刀光划过,紧追着轩辕旭的长枪蹭蹭蹭断成几段掉在地上,金世昌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死死抵在武场边沿上,才终于喷出一口血来,一双铜铃一样的大眼看向负手提刀站在场中的男人,一时间神色之中,惊讶有之,杀意有之。   金禧快步跑过去,扶住金世昌,又是惊讶又是着急:“父亲你有没有怎么样?”   金世昌拂袖甩开他,骂了一句,转身走开,留金禧一脸尴尬站在场中,底下几个早已落场的狼狈考生瞄他一眼,又匆匆转了目光。      江七七首先跳起来,一脸欢喜的鼓掌:“好!轩辕旭你好厉害!”   齐晖帝一把抓住她按在怀中,伸指拨了她的下巴,调笑到:“你这么着急的想跑去别的男人那里,朕看了可不高兴。”   齐晖帝这样轻浮的话说来,要是别的宫妃肯定要么是脸红要么是娇羞,稍稍聪明点的也知道趁机邀宠,偏偏江七七这会儿两只眼睛除了轩辕旭谁都看不到了,就觉得轩辕旭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于是非常不满意的扒拉开了齐晖帝碍事的手,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下面一干官员坐的远,齐晖帝说的话自然听不清楚,只能看到齐晖帝对江七七的宠爱,算是坐实了前两日的传言,心头都有些感慨。长孙氏虽然早些年丢了个皇后,只怕不过多久就要重拾当年的辉煌了,这几日还得多巴结巴结才好。这么想着,目光又向谢子安飘去。   听说荣阳君就是这五皇子献上去的,皇帝对这五皇子向来态度不明,可惜太子身体孱弱,多半没有九五之尊的福气,也不知道这五皇子以后……      轩辕旭挺刀跪在齐晖帝面前的台下,背挺得笔直,丝毫不会因为矮人一截有损这一身的气质风骨。   齐晖帝走近两步,站在台檐上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他,笑道:“朕的天下果然是人才辈出!轩辕旭,朕一言九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金世昌一脸恨意,目光落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幼子身上时,更是郁郁,就听齐晖帝道:“金将军年纪也大了,更何况金将军惯常使用的是斩马刀,凭着一杆银枪还能跟这帮子年轻小伙子拼上这么久,朕甚为欣慰,不愧是朕的威武大将军。”   金世昌脸色这才渐缓。      轩辕旭仰起头来,一双黑瞳里闪着未尽的战意,在座诸臣只听这个男人一字一字道来,声音如同他手中的古时名器寒月一般冷清:“草民惶恐,但求皇上若是有一日欲西出奇兵,能让草民做一个先锋,臣定不负陛下厚望,一举为陛下拿下西燕!”   群臣哗然!      今齐康强盛,占地颇广。   北临戎,尚武;南接苗,善蛊毒;西,则与燕接壤,是齐康商人西出必经之地。   西燕常年靠对过往行商收取厚重赋税立国,多少西域宝物,就因为这一次赋税,价格就翻了好几番,卖到齐康境内时,就只剩下贵族、士族能够用得起了,让齐康百姓苦不堪言。更何况,常常有商旅报官,称货物在西燕境内被抢,西燕官府不但不管,态度还很嚣张。早有人怀疑,抢劫之人就是西燕的官府,然而,齐康与西燕之间,是大片的沙漠,就算齐康欲出兵西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今日,是第一次有人在皇帝面前直白说出要出兵西燕,并且要一举拿下!      齐晖帝看了轩辕旭半晌,转身下台扶起他,手指捏在轩辕旭臂上,指骨泛青,声音里含着压抑的激动:“总有一日,必如尔愿!”   轩辕旭单膝跪地,抬头,目光灼灼:“谢陛下!”      这次武试,轩辕旭自然是当之无愧的武状元,齐晖帝抬手封了他个左骁骑,金禧也得了个稍次的右骁骑,与轩辕旭一同北上到北军,也就是俗称的金家军中锻炼,其他几个坚持到了最后一场的武试生也各有封赏。   金禧面有愧色,跪地谢恩后对着轩辕旭屡屡想说什么,都被轩辕旭冷淡的脸色给击退了。再加上自己父亲不善的脸色,金禧最终只能讪讪的站回金世昌身后,得了齐晖帝几句例行的夸奖。   齐晖帝转脸看向轩辕旭时,却是缓了声,颇为严肃的道:“轩辕爱卿虽然武艺出众,可是也要知道,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斗狠,不是一人一刀就能扭转整个战局的,爱卿身上缺的还很多,此去北军一定要用心学习。”   轩辕旭思索片刻,俯腰应承了。      等到齐晖帝走了,金禧偷偷的从父亲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跟着轩辕旭走到角落里,见轩辕旭站住了脚步,这才跑了过去,踌躇磨蹭了好久才偷偷打量着轩辕旭的脸色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轩辕旭转过身来冷笑:“哪里的话,威武大将军的幼子,末将怎么敢。”   金禧气得涨红了脸,指着轩辕旭就是一阵大骂:“你们都是这样!就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做得再差也有人夸,做得好却是理所当然,我跟着父亲军中的将士们练了多久没人夸我半句,莒城百姓只会说我仗着金家的势力横行霸道!我原本以为考上武举父亲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却想不到这个右骁骑是这么来的!这个什么右骁骑,不做也罢!”他抓住刚刚才穿上的袍子就往下扯,忽然手腕一痛被轩辕旭握住了。   轩辕旭一双眼暗沉沉的,天生的威势积敛其中:“皇上赐下的官服也是你想脱就能脱的吗?今天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还是扣得上的,金小公子是不是还想靠金将军来帮你脱罪?”   金禧动作一顿,脸上忽然放出喜色来:“这么说,你不怪我了?”   轩辕旭微微勾唇一笑:“等到了军中,先从这右骁骑好好做起给我看看吧!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的。”他顿了顿,扭头看向一边:“你……可知道从这里怎么出宫?”   金禧面带喜色也没想那么多,拉起他的手叫往前跑:“我认得路,你跟我来。”   轩辕旭低头一看,不着痕迹的收回手来抚上身侧寒月……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弄越来越多的美男出来……大家会不会目不暇接呢…… PS:请用纯洁的眼光看待男男之间的暧昧,其实这都是正常的身体接触啊!我们平时也见到很多啊!这是古言古言古言!请跟我一起念! 引蛇出洞   临到万福殿分路的时候,齐晖帝捏捏江七七的脸:“你先回凤仙宫去吧,叫侍女给你找身儿衣裳换上,朕今晚带你出宫去玩。如今文试武试的状元都出来了,莒城里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样子。”   江七七撅嘴:“今晚上啊?那等会儿肯定有麻烦了!”   “你这小东西!难不成有麻烦就不去了?”   “去!当然要去的!”   “那就好,朕到时候带个顶厉害的人给看,哦,把轩辕旭也叫上怎么样?”   “顶厉害的人?难道比轩辕旭还厉害么?”江七七抓着齐晖帝袖子满脸惊喜。   齐晖帝摸着下巴瞄她:“这可说不定,人才与人才也是有所区别的。”   江七七欢呼一声,提着裙子跑得飞快,齐晖帝笑骂:“这小东西,就想着要看厉害的人,让朕觉得是不是朕老了,在她眼里怎么都排不上厉害的那种?”      李德贵笑起来:“这些人再厉害,也是陛下您的臣子,陛下您才是那最厉害的那一个。”   “可那小东西不觉得啊,她就看得到看得到的东西,还真是个没眼力见的。”   齐晖帝转头对李德贵吩咐:“对了,李德贵,从你那里抽两个人出来,暗中保护着这小东西。”他笑着摇头:“千万不要靠得太近了,这小东西敏感得很,不然恐怕觉都不能睡了。”   李德贵俯身应是,瞧着齐晖帝的脸色好,也笑谈:“荣阳君入宫之后,陛下笑得多多了。”   齐晖帝摸摸自己的脸:“李德贵你是说朕平日里很凶么?”   李德贵知道他心情好,笑嘻嘻的凑过去:“陛下您那是威仪!”   齐晖帝大笑起来:“江七七心思虽然活络,也有股子狠劲,可还没有害人的心思,比起这宫中的某些人来,的确让朕放心得多。更何况……”更何况她没有外戚,生死都捏在自己手中,怎么宠都不用担心,那丫头又的确讨人喜欢,不管平日多么的张牙舞爪,等晚上缩在自己怀里时,永远都是小小的一团,仿佛整个都依赖着他。这宫里的女人,依赖的东西太多了,偶尔有一个完全依赖着自己的,感觉也不错。      “那陛下何不干脆收了荣阳君?奴婢老眼看着,似乎五殿下与太子殿下对荣阳君都有些……”   齐晖帝笑声一冷,抬脚踹在躬身弯腰的李德贵腿上,这次的一脚却是实实在在,把李德贵踹得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齐晖帝冷脸冷声,仿佛刚才乐呵呵的那人只是个影子:“李德贵,朕放你在身边,手下暗卫也交给了你,就是见你一直以来侍候朕都是忠心耿耿的,现在看来,你的忠心似乎也要打个折扣才行呐!”   李德贵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翻身爬起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陛下,奴婢对陛下向来忠心,请陛下明鉴。”   齐晖帝拂袖进殿:“如若不是,你还能活到现在?给朕想想清楚,你一个阉臣还能爬到多高的位置,你收的那些好处值不值得你送了性命!看清楚了,朕现在还是皇帝!”      殿门啪嗒一下摔上,来来回回撞了好几次,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李德贵俯身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做下人的,先要学的就是这跪,能跪上一个时辰,算是勉强,只有等跪上一天一夜也不影响走路,那才算是差不多了。而这些事到了宫妃那里,自然又是不一样的。他们做下人的,跪就得挺着,跪完了还得侍候人。而宫妃们则要跪得漂亮,跪得娇弱,跪得惹人垂怜,就算是跪了不过片刻,站起来时,也要摇摇欲坠,若落花拂柳。李德贵记得,这后宫里的,莫看今日得宠与否,哪个都在他脚下跪过的,就连当日的长孙皇后,今日的德妃娘娘也不能免,唯有这江七七……   只是,他年纪到底大了,这跪了不过片刻,膝盖就有些受不了了。      旁边跑出来个小太监,便是那晚宴会时要缴轩辕旭的刀的那位。   小太监端了些水喂给李德贵,扶着李德贵的身子有些着急,往殿里头看了一眼,低声急唤:“师傅,陛下怎么突然这么责罚你呀?你年纪大了,身子不比从前,这地上又凉,这么跪久了可怎么成?”   李德贵摇了摇头,缓缓道:“元福啊,你这孩子,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个实在性子?”   元福太监挨着跪在李德贵身边,有些委屈的唤了一声:“师傅……”   李德贵拍拍他的肩:“罢了,当初收你做最后一个弟子,不就是看中你这孩子性子实在吗?现在又何必强求你?只待咱家百年之后,就替你寻个路子出宫去吧,只可惜咱们这种人,就是出了宫也不能娶妻生子。”   元福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师……师傅你怎么说这种话……”   李德贵摇摇手让他退开,锤锤腿道:“你先退下吧,只怕咱家还得跪上一阵。”   元福眼圈儿红了红,摇摇头与他一起跪下,垂着头道:“师傅受罪,做弟子的怎么好退下?师傅,我陪你一起跪。”   李德贵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只在这时殿门忽的开了,奉笔太监出来,瞄了元福一眼,低声道:“李公公快起来吧,陛下说,您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李德贵揉揉膝盖站起来,那奉笔太监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就听李德贵笑到:“是,咱家也这么觉得。”摆手让元福退下,就弯了腰进殿去了。      江七七在凤仙宫里翻上翻下,领着一宫的侍女都跟着她跑来跑去。   江七七记不住人家的名字,就依次排了个一二三四,老三性子跳脱,何况跟了江七七两天了,也知道她不会责罚下人,忍不住一跺脚:“荣阳君!您这是找些什么呀?叫奴婢们来就好!”   江七七踩在团凳上,抹抹额头上的汗回头咧嘴一笑:“皇上说今晚要带我出宫去玩儿呢,可惜这些衣服怎么都不好。”   几个侍女长舒一口气,老大性子温婉善解人意,回头就捧了件水红色的骑马装来,轻轻抖开:“荣阳君瞧瞧这件行不行。”   江七七喜不自禁,拿着那骑马装就往脸上揉,揉了一会儿却嘟起嘴:“这颜色不好,要雪白雪白的,像雪山一样才好看。”   老大笑着替她换上:“今晚是喜庆天,哪里能穿白色的?您看这宫里,就是咱们这些奴婢下人,谁不都穿得红彤彤的?这水红色好,衬荣阳君您的肤色。”   江七七立刻眉开眼笑,刚穿了一半,就听外面有人拉长了声音喊:“德妃娘娘驾到,沈昭仪驾到,刘修容到……”      江七七还没来得及套上半边袖子,就听一个挑得有些尖的声音怪声怪气的响起来:“德妃娘娘,您看看这荣阳君,这还是见着您呢,都这么的没规没矩,连衣衫都不整的。”   老大偷偷的拉了拉江七七刚套上一半的骑马装袍脚要她跪下,江七七却理也不理,径自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硬要说来,样貌倒并非多好,可是生了一对桃花眼,眼中水光潋滟,眼角略略一勾,就是说不尽的风情,狐狸精一样。让人觉得,就单是这么一双眼睛就能叫人多出三分姿色来,若是容貌突出了反而会夺了这双眼睛的味道,让人印象不那么深了。      江七七迟疑着:“这位娘娘是?”   那人拿手上绣帕掩唇,只余一双桃花眼半眯的一笑:“妾身娘家姓沈,品级为昭仪。”   “哦!沈昭仪呀!”江七七恍然大悟的拍手,一脸诚恳:“不认识。”   “你……”沈昭仪气得嘴唇哆嗦,转身把住德妃的手臂:“德妃娘娘,你看这荣阳君,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   德妃斜她一眼,抽出自己的手坐了上座,接过老大递来的茶幽幽道:“本宫瞧着,沈昭仪眼中也未必有我这个德妃娘娘。”   沈昭仪这才觉出,自己抢了德妃的话头,讪讪的退到一边,顺带着狠狠的瞪了江七七一眼。      另外一人就是刘修容了,江七七见那个女子一直微微垂着头跟在德妃、沈昭仪身后,并不说话,有些小家碧玉的感觉,看样子似乎出身并不太好。江七七撇撇嘴,她可不喜欢这么温顺的女人,女人就要像前朝历史上的武帝一样,平定天下,改革政治,出征蛮人,一点不比男人差。这是齐晖帝晚上跟她同床时怕她无聊给她讲的,让她十分向往。可齐晖帝嘲笑她说,武帝才不会像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让她差点想扑上去咬死他!   咬杀!咬杀!   齐晖帝那个家伙,每次她刚刚要喜欢他一点点的时候,他就总说些话来气她!      德妃饮了一口茶,眉心一跳,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妹妹好福气,这茶可是南苗进贡的翠顶凤凰,说是能清肺养颜,一年也才得这么三四两,陛下竟然赏给你了。”   刘修容飞快的抬头看了江七七一眼,复又埋下脑袋。   “只是,荣阳君未免也太狂妄了些,见到本宫竟然不行礼!”德妃将那茶杯往旁一放,茶水溅了出来,满宫的侍女扑通一下跪了个干干净净。   “我又不是宫妃,为什么要向你行礼?”江七七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   德妃语塞。的确,荣阳君这样的封号一般是赐给皇帝的至亲,譬如姐妹等等,是朝堂上的品级,与后宫品级自然不同。只是,平日里,官员见了皇帝妃子,都会行个礼什么的,倒叫她忽略了。      “不过,皇上说,德妃娘娘代为掌管后宫,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要我跟德妃娘娘多多学习。妾身参见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有礼了。”江七七俯身一拜,德妃心中却是波澜阵阵。   “代为”、“学习”……   这些词组到一起,暗地里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也亏了这江七七不通世事,才会随口就这么说出来。   德妃再不管沈昭仪心急火燎的暗示,柔声唤了江七七起来,与她攀谈了好一阵,夸了她几句,又嘱咐了些后宫的礼仪,这才慢慢谈开,随口问到:“本宫看荣阳君穿着,似乎要出宫?”   “是啊,皇上说今晚带我出宫去玩呢!据说今晚莒城会很热闹。”   德妃微微一笑:“是的,宫中有琼华宴,这民间也有花灯会,祝福我齐康盛世繁华人才济济。荣阳君不是齐康的人,真要好好逛逛才是。”   她又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回宫了。沈昭仪自然是满脸不情愿,可是,连德妃都走了,她再留下又有什么意思?只能恨恨离去,心头暗道这德妃也是个不成事的,手里都有个太子了,居然还能叫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打压了下去。      那名刘修容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余两人都走了,这才朝江七七一拜,垂着脑袋低声道:“荣阳君可否赠妾身一些翠顶凤凰?妾……妾身知道这翠顶凤凰珍贵无比,只是,妾身本是南苗人士,入宫数年都没回过南苗,所以……”   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江七七怔了怔回身又翻找起来,老大已经捡了些翠顶凤凰过来,拿个精美的瓷壶装着,放到刘修容的怀里,刘修容谢了一阵,满脸欢喜的走了。      老三嘟囔着撞撞老大的腰,低声埋怨:“迎春姐姐怎么随便把陛下赐的宝贝送人呀!”   原来,那个江七七记不住的老大的名字是叫迎春。这凤仙宫四名宫婢的名字分别取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之意,叫做迎春、怀夏、许秋、涵冬。   迎春摸摸老三许秋的头笑:“荣阳君还是个孩子,多与这宫中的妃嫔们交好总是好的,更何况,不是传说南苗的人都会巫蛊之术吗?我们多礼遇刘修容一些,总没坏处。”   怀夏与江七七的年龄最近,已经玩儿在了一起,扭头过来嘲笑到:“哎呀,那么好的茶给荣阳君这样牛饮的人喝了,还不如送给刘修容呢!我看刘修容人还不错,待人挺和气的。”   涵冬在怀夏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低骂:“怀夏不准这么没大没小!”   怀夏撇撇嘴,又与江七七玩到一堆了。   涵冬回头,看到迎春捧着几个鼻烟壶一样的小瓷罐子,不由得问了一句:“迎春你这是干什么?”   迎春道:“翠顶凤凰既然都已经送给刘修容了,怎么能不给其他几宫的娘娘?至少,品级比刘修容高的那几位是一定要送去的。我这就送到几位娘娘宫里去。”   涵冬点点头:“那倒也是,荣阳君不懂这些,我们当然要为她多想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觉得,这个元福小太监也很有萌点的,那种呆呆傻傻的小公公……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刚刚发现居然上分频月榜了!虽然是最后一名![img]yscd_1.jpg[/img]谢谢各位亲们~~[img]yscd_2.jpg[/img]俺一兴奋……一兴奋……俺更了四千多字呀呀呀呀—— 话说,本来俺已经准备好带着半大的孩子往前冲,轮死月榜那贱受了!可是,又跑去首页看了下,靠!这贱受太疯狂了!不是个S根本压不下来!于是,我又撤退了…… 花灯游会   出宫的时候,齐晖帝亲自来接。他穿了件玉瑾色的直缀,上面绣着清爽的浅色暗花,长发用玉冠束起来,手上还捏了柄描着山水画的折扇,就像个出门游玩的士族老爷。   齐晖帝仿佛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笑,看得怀夏他们都红了脸,被李德贵狠狠一瞪。   李德贵打扮成了仆人的模样,穿了件皂衣,戴了顶六合帽。三个人走到一起,反而是江七七的水红色骑马装看起来最富贵。齐晖帝笑着说:“行啊,今晚就由朕来侍候七七小姐吧!”江七七踹了他一脚,惹得齐晖帝又笑起来,拿折扇敲着手心调侃:“七七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江七七一跺脚,连停在一边的步撵都不坐了,跑得飞快。齐晖帝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七七你要是跑了,我就自己去等那个顶厉害的人了哦!”   果然,跑得远远的江七七立刻又跑了回来,一身水红色的骑马装远远的扬起落下,就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又像一只大翅膀的蝴蝶。      怀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给旁边的迎春小声说:“陛下原来这么和气呀!”   迎春低斥:“别乱说话!陛下就是陛下,能轮得到我们这些下人随便品评吗?小心被别人听到,治你个大不敬的罪!”   怀夏撇撇嘴,偷偷说:“我看陛下这么宠荣阳君,封荣阳君做皇后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我们就是一等的尚官了,谁敢给我们治罪?”      “轩辕旭呢?还有那个顶厉害的人呢?”江七七走了一路就问了一路,终于惹得齐晖帝不耐烦了,抓起她的手就拿折扇在她掌心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江七七眼睛一鼓揪住齐晖帝的袖子就要撒泼,齐晖帝一笑,折扇往旁边一指:“看到了没?”   承庆门外,一黑一白两个人影静静的站着,黑的那个当然就是轩辕旭了。他仍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抱着寒月刀眼也不睁的靠在宫墙之上。旁边几个宫人侍卫走过去,都知道他是皇帝跟前新出的红人,纷纷给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连头都不点。   江七七撇撇嘴,目光转眼落到另外一个白衣人身上,然后在心里愤恨:不是说都要穿红的吗?怎么看来看去,这一堆里面就她一个穿得跟个水萝卜一样!      “参见皇上!李公公好!哎哟,想必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是荣阳君了吧?我叫你七七好吗?”那个白衣人听到脚步转过头来,脸上居然带着一块银色面具,面对皇帝也没取下来,鼻子以上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不过声音倒很好听,暖融融的。   南下以来,江七七发现自己最吃亏的就是矮!比谢子安矮,比谢子烨矮,连那个那么老的李德贵都比她高上一些,眼前这个白衣面具男感觉斯斯文文的,居然也高出她一头有余。虽然对方一跟她说话就微微弯下腰来,一副亲切和蔼的样子,可是……也无比清楚明白的表明了江七七比他矮!   江七七朝一边扭头,偷偷龇牙,一不小心被齐晖帝看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扇子一扇,一脸得意:“怎么样?这位可是朕的国师哟!”      “国师?”江七七挠头:“读书人呀?”她想起那个挥舞戒尺的老头子,一脸怕怕的瞄着对方:“读书人没意思!”   那个白衣面具男笑起来,走在江七七身侧,侧头看向齐晖帝,颇为哀怨的声音:“陛下,您的国师被人看不起了呢!”   齐晖帝大笑,挥着折扇就要敲江七七的头,被江七七一把抢了过去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他只能摊摊手,朝白衣面具男无奈摇头:“容爱卿啊,女子果然难养,朕也没有办法!”   国师的嘴角又勾起来:“难得遇到能让陛下都没办法的人,臣大开眼界。”   江七七却凑过来:“不过我对你很有好感啊!我一见你就对你很有好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国师顿了顿,摸了摸江七七的脑袋,低声道:“是吗?我也是……”他的脸藏在面具后面,让人看不清他说话时的神色表情。      齐晖帝牵住江七七的手往前走,出了皇城,渐渐的人就多起来了,四周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虽然不一定比宫里的精美,可是重在热闹,江七七的眼睛立刻忙不过来了,一个劲的往前挤,齐晖帝只能在人来人往中护住她。      说是花灯会,不如说是年轻男女之间的鹊桥会。   科举结果出来,那些普通的学子就算是一步登天了,毕竟,普通人要摆脱“平民”的身份往上跃一级,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谁家有还没出嫁的女儿都想趁机攀上这些未来的高官。所以,花灯会上,最多的反而不是花灯是这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子佳人。      年轻漂亮的女子拿团扇掩住唇,细细的眉眼妩媚而娇羞,轻轻的转来转去。她们大多数是与好友闺蜜一起,或者带着个丫鬟,偶尔见到俊美的年轻男子多数都会凑到一起小声说两句,然后叫丫鬟上去邀请对方一起逛花灯,或者送一些贴身的小礼品,譬如荷包、绣帕等等。   江七七一行人中,齐晖帝气势不凡,轩辕旭容貌清俊,容国师虽然戴着银色面具,依旧是白衣飘飘风姿卓绝,一路走来,立刻吸引了不少女子的视线。只可惜,一旦有害羞的眼神往一行人身上落过来,轩辕旭总是毫不客气的一声冷哼统统打回去,伤碎了一堆的少女心。      终于有一个胆大的女子咬了咬牙,顶着他凌厉的眼神艰难的挤了过来,然后一声柔情百转的娇呼朝轩辕旭弱弱的倾倒过来。本来是温香软玉的好事美差,可惜碰上轩辕旭这种木头,他居然毫不客气的一转身——   轩辕旭的身手之快完全可以想象,人家故意靠过来的小姐的娇呼立刻变成了惊呼,可惜哪怕眼见着不对,却完全来不及刹住脚步。只听哎哟一声,那位小姐已经摔在了地上,衣角被人踩了几个脚印,头上珠花也掉了。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那位小姐也顾不上珠花了,脸一红,哭着就跑了。   江七七目瞪口呆,拿手肘拐了拐轩辕旭的胸口,一脸担忧:“轩辕旭你以后会找不到老婆的!”   轩辕旭瞪她一眼,手里寒月捏得嚓嚓作响:“管你什么事!”其实,他最想做的是一刀砍了这个乱说话还知道他迷路的女娃娃!   齐晖帝鼓励的拍拍轩辕旭的肩:“没事,七七不用担心,他要是找不到老婆,我帮他。你只要牢牢的看住我,别让我被人抢走了就行。”他转头看向四周,几个蠢蠢欲动的女子立刻在他威严的目光下慢慢的垂下脑袋退走了。齐晖帝感叹的摇了摇扇子,毫不知羞的慨叹:“七七啊,这样的夜晚,对我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啊!”   轩辕旭转过脑袋不说话,那张脸冷得跟他手上的寒月刀一样。      容国师似乎是个温柔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扔给他的花啦香帕啦等等,他都一一不拒的收下,还会微笑着说声谢谢,或者在人潮拥挤中,轻轻扶上对方一把,一句轻飘飘落入耳中的“姑娘小心”顿时让那些送花的女孩子站在人群里嗽然红了脸。   尤其是有旁边居然那么的不懂情谊的轩辕旭做对比,好多跃跃欲试要送花的都转而满面娇羞的送给了容国师。于是,这么一路走下来,不多一会儿,容国师就已经收了满满一怀抱的小东西。      容国师摇摇头,对江七七感慨:“看吧,只有七七你说我没意思,真是让我伤心呢!”他忽而一弯腰,转手就把满怀的香帕香花统统送给了路边的一个小贩。   那个小贩是卖混沌的,呆呆的看着自己小方桌上大堆的绢花,呆呆的看着几个俊美的男子走远,忽然就见一堆的年轻女子围了上来,个个眼眶通红,个个都要先狠狠的剜上他两眼,然后转身哭着跑开。   小贩一脸苦恼,终于也坐在地上哭起来:“我……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江七七远远的回头,然后拍了拍容国师的肩:“小容你比轩辕旭还狠!”   “小容?”容国师愣了愣。   江七七仰头:“你不是姓容吗?”   容国师摸摸她的脑袋,指尖从江七七脖子上缠起一束乌发随手把玩了:“是,是姓容,现在姓容……”他语气一转:“七七住在江山?”   江七七立刻兴奋起来:“是呀!山上有很多动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肯出山,不然我就把狼大哥一起带走了。对了,村里人打猎也很厉害!”   “不肯出山?大概,是为了守着什么东西吧!你说的狼大哥是闪电银尾狼吧?那种狼要是能带出来,抵得上一队士兵的。”   江七七抓住他袖子,目光灼灼:“你果然很厉害,什么都知道。”   容国师笑了笑,调笑:“不过是从书上看来的罢了。七七不是看不起读书人吗?”他抬手捧心:“突然这样夸我,会让我不好意思的哟!”      江七七抖了一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齐晖帝手伸手一抬揽入怀中,貌似恶狠狠的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是让你好好看着我吗?居然跟别人谈得这么开心,小心我回去责罚你!”他见江七七在他怀里别扭的动来动去,顺手就拿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还有,容国师可是我齐康开国功臣的弟子哟,不许对他无礼!”   “开国功臣?”江七七一巴掌拍开齐晖帝的爪子:“那个金世昌还是开国功臣的不知道多少代儿子呢!”   齐晖帝抬手挡住周围挤来挤去的人流,呼吸几乎触在江七七的脖子上,弄得江七七缩着脖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红了脸。   “那不一样,当初太祖皇帝之所以能打下天下,麾下数万将士,却只有一个人可以说是居功至伟,就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军师天机道人。后来,太祖皇帝建国,为了感谢天机道人的相助,想要授予天机道人国师一职,可是天机道人是世外高人,推说自己尘缘已了,就要云游四方去了。太祖皇帝苦苦相求,天机道人实在没办法,终于答应传授一个弟子代替他为齐康测算天意,辅佐朝堂。容国师就是天机道人的几代嫡传弟子。不过,天机道人的弟子,也算是方外之人,所以从来不出现在朝堂之上,我齐康朝堂之中,知道他的没有几个。”      “这么厉害?难怪我一看到他就有好感!”江七七立马转变了态度,严肃的点点头,一脸崇拜的看向容国师,背后轩辕旭冷哼一声:“狗腿!”   江七七扭头,恍然捶拳:“你是在嫉妒我崇拜的人不是你了吗?”   轩辕旭噎住,抱着寒月刀转身挤开人群走向别处,李德贵低呼:“轩辕公子,老爷在这里,你怎么可以擅离职守!”   齐晖帝挥挥手,一脸感慨:“罢了,也只有我能受得了这个小东西。说来,李德贵你这话,是看不起老爷我吗?老爷觉得自己的身手不比轩辕旭这种年轻人差呀!”   李德贵赶紧苦着一张老脸求饶:“老爷你别冤枉奴婢呀!”   江七七窃笑:“让轩辕旭走吧,他等下会找不到路回来的。”      人群忽然拥挤起来,仿佛突然之间所有的人流都在向一个方向涌,撞得江七七一行站着没怎么动的人东倒西歪。   江七七揪住一个小丫鬟模样的女孩子:“怎么了?大家跑什么?”   那个小丫鬟本来虎着一张脸想喝斥她两句,却看她衣着华贵,身边的几个男子貌似也不俗,只能陪了笑:“是这次的三甲才子要亲自点花灯了,大家都赶去抢状元灯呢!”一说完,挣开江七七的手就跑开了。      齐晖帝敲着折扇:“这可是今晚花灯会的头台戏,七七,我们也去看看!据说拿了这状元郎点的灯,是要走好运的。有老爷我在,一定给你抢回来!”   江七七根本不用齐晖帝叫,已经在人流中挤来挤去泥鳅一样跑开了,偏偏她那身水红色的骑马装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谁都不敢骂她。不消一会儿,江七七的人影在攒动的人头里就不怎么看得到了。   李德贵凑到齐晖帝身边低低的唤了一声:“爷?”   齐晖帝远远的看了一眼江七七消失的身影,手中折扇敲了几下,叹了一声:“李德贵,跟上吧。只是……算了,好生瞧着点,千万别……”   李德贵低了头:“是,奴婢晓得。”    作者有话要说:大叔你调戏人太牛逼了! 话说,呃,因为上了月榜,俺一牛掰又加更了![img]hdyh_3.jpg[/img] 在这里,要做出以下上榜致辞: 感谢各位留言打分的亲们!因为你们打分的字数特别多,让我的分也特别多,让好多留言数量比我多的文分数都没我高。俺粉高兴![img]hdyh_4.jpg[/img]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啦啦啦 灯会遇刺   江七七不算太困难的挤到里面,果然看到那天琼华宴上见到的三甲都在台上,状元徐敬之、榜眼刘晨根,还有探花李毅。至于武状元,轩辕旭不屑于这些东西,金禧没好意思来,于是,只剩下一个江七七不认识的男人。可惜那个男人长得就不像文考三甲这么斯文秀气了,在场的女子大多都没怎么看他,坐在那里倒有些突兀。      有人站在台上叽里咕噜说了好久,终于叫人拿了三个白纸的灯笼上来,让三甲才子作画。   灯笼上的画,一般都是先画好了,再糊上去的。现在拿糊好的灯笼让人画,角度和浸墨都与平时不同,是很考人功力的。三人却一点不犹豫,由人捧着那白纸灯笼,提笔就画。   下面观看的,男男女女都不少。毕竟,如今三人中了科举,一副字画就难得能拿到了,而且估计也不便宜,要是能白得这么一副拿来收藏,也算是个门面。      江七七看不出来人家画得好不好,偏偏这又是个费时间的活儿,不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她不安分的转着脑袋,忽然在拥挤的人群里瞧见个熟悉的——谢子安!   江七七高高兴兴的挤过去,却见谢子安旁边站了个不认识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把着谢子安的胳膊,非常亲昵的样子,谢子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喜欢或者不喜欢。   江七七盯着那胳膊莫名有点不高兴,谢子安是她救活的,居然被别人给勾搭走了?      “谢子安——”   江七七一身水红色骑马装在人群里不断的上蹿下跳,免得她的矮个子被人给挡住了。   谢子安听到她的声音,明显的脸上一喜,转过头来,仿佛是不经意的,顺手拨开了那个女孩子,只是,他眼中的神色忽然一乱,本来的招呼却变成了:“七七小心!”   江七七猛然转过头,就见她背后一个男人的袖中隐隐透出几分寒光,飞快的朝她刺来。   江七七猛然一退,可惜人群太过拥挤,只退了半步不到反而被人往前一挤,几乎是自己撞上了刀口,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刀随着她的动作飞快的往前一送,噗嗤一下没入她的胸中,冷冰冰的刀刃几乎是擦着心脏划过,冻得心脏猛然一收缩。      江七七抬手捂住胸口,一脚踢在刺客的手腕之上,一夹一扭,就听咔嚓一声,估计给拧断了。血从她的指缝里大量的喷涌出来,周围有人尖利大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人都在尖叫,每个人都在逃跑,推推搡搡,让江七七的动作更加的放不开,仿佛被人放在了狭小的盒子里一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适合在宽广的草原上奔跑捕猎的狼,这样狭小的地方让她透不过气来,让她厌恶,更不用说跟人打架了。更何况,对方的武功仿佛非常高,刀刀都想取她的性命。      她的手上没有武器,她的牙也终究不是狼牙。她这才想起,不管自己跟着狼大哥生活多久,自己永远是没有办法变成真正的狼的。她是人,所以必须要学会人的尔虞我诈,心狠手辣。   杀人,不一定是为了捕猎。人可以为了很多很多东西杀死同类,而狼……不会……      断掉的一只手一点没能阻止那个人的攻势,第二刀很快下来,哗啦一下划开江七七的胳膊。有点疼,但是,她还忍得住,只是血液流出身体的感觉实在太糟糕,让她想起曾经捕猎的时候差点死去的那段记忆。就那么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感觉着血液不断流出身体,感觉身体渐渐的失去温度,什么都不能做。只是,那时候,还有狼大哥一直躺在她的身边,用身体温暖着她,用舌头不断的舔过她的脸。而现在,即使周围有那么多的人跑来跑去,大声尖叫,热闹或者叫吵闹,只有自己在孤军奋战,即使,她本来就不该期望谁。   第三刀下来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抓住旁边的一个男人,在刺客惊诧的眼神中,在那个无辜男人绝望的眼神中用他一挡。噗嗤一下,那一刀完全的刺入了无辜男人的胸口。江七七喘着气,把他死不瞑目的尸体往前一推,在已经散开不少的人群中朝谢子安跑过去,再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男人的尸体——在她眼里,弱肉强食,是没有争议不用怀疑的天理,就好比今天她要是死在这个刺客手上,她也不会怪对方一样。对方比她强,所以杀了她,所以她反抗不了。      到第四刀下来的时候,谢子安终于在那个让江七七厌恶的女人的低泣和惊慌的拉扯中赶了过来,一个掌刀切在刺客的手腕上,铮的一声,钢刀落地,江七七心中一松,软倒在谢子安怀里。   “七七!七七你有没有怎样?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回宫找太医!”谢子安抱住江七七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轻,入手却全是血,让一贯淡然的他心慌意乱焦躁不安。谢子安抬起一脚踢在刺客的胸口,将对方的身体踢得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噗的一口吐出大量的血,只怕胸骨都已经全碎了。   背后忽的刀风一紧,谢子安侧头一避,就见一个一脸慌张尖叫逃跑的人脸上忽然显出诡异的狠绝来,刀锋划断他耳边长发,然后利落的往下一压,朝他怀里的江七七刺去……      刀尖直直逼近江七七的眼球,几乎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上面一点莹蓝色的光,江七七不躲不避,紧紧抓着谢子安的衣襟,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谢子安!要活的!”   “五殿下!啊——”那个怯生生跟在谢子安身边的女孩子忽然冲过来,一把推开谢子安,刀锋顿时毫不客气咬进她的肩膀,让她尾音一软,整个人都瘫软在了谢子安的身上。   谢子安一惊,回头:“金小姐!”   原来,这个人就是金巧儿,金蓁蓁的姐姐,从前就跟谢子安熟识,这次花灯会上偶尔碰见,就跟谢子安一起逛了。只是,因为她是庶出的女儿,所以不像金蓁蓁那样高傲,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怯生生的模样,所以,她居然会扑上来替他挨一刀,才会让谢子安那么吃惊。      谢子安伸手一拉金巧儿,避过斜里刺来的一剑。   跟他斗在一起的刺客已经变成了四个,而他却不得不照顾两个伤患,谢子安也开始有些左支右绌了。还好,一个灰色的人影忽然落了进来,就像影子一样,轻飘飘的拂过一个刺客的后背,那个刺客就已经睁大了眼睛慢慢的倒下了。背心心脏的位置,一个血窟窿汩汩的往外冒着鲜红的液体。   “李公公!”谢子安舒了一口气往后瞧去,就见齐晖帝摇着扇子脸色不善的看过来,身边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银色面具男子。谢子安连忙靠了过去,挡在齐晖帝身前。   齐晖帝伸手接过江七七,金巧儿脸上已经有些发青了,还是颤抖着要往下跪:“金氏庶女见过陛下。”   齐晖帝冷着脸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不用多礼,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四周猛然又窜出十多个刺客,这次却仿佛看准了齐晖帝的身份一样,竟然齐齐朝齐晖帝出手。   谢子安脸上怒色一现,将金巧儿往地上一放,迎上三四个刺客动起手来:“好大的胆子!”   他下手再无犹豫,招招狠厉,不消片刻已经毙了一个。谢子安夺过一人的长剑在手,顿时又厉害了几分。齐晖帝将江七七放到容国师怀里,一柄折扇在手,叫数个刺客都近不了身。那边的李德贵见刺客居然冲着齐晖帝去了,也赶紧的靠了过来。      时间一长,那些刺客明显的焦急了起来,终于有人一点头,数十名黑衣刺客猛然散开,竟然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是……”如此诡异的身法,连齐晖帝都有些惊讶了,却听身边的容国师一字一字慢慢道:“竟然是海外扶桑的忍术,陛下小心点……”   他将江七七放在地上跟金巧儿靠在一起,站到了齐晖帝身边,谢子安看着他的动作一惊,脚步刚一动,就听他声音淡淡的却无比严肃:“五殿下,你是要护着陛下的性命还是荣阳君的性命?”   谢子安的脚步僵在了那里,眼睛里泛出点点红色来,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有手上的青筋不断的突突跳动着。   银色面具的男子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更何况,那刀口有毒,只怕荣阳君已经活不了了。我不想为了一个基本没有活路的人浪费实力。任何时候都要最合理的安排一切力量,这才是取胜的关键。扶桑忍术,已经许多人没有人见过了,我也没有把握,才不得不放弃了荣阳君。”      谢子安转过脸,看到齐晖帝站在那里,听了这段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不由心凉一片:当初,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由着他的母后去死的?天家,果然无情。   谢子安抬手将江七七抱起来,撕烂衣服将她绑在自己背上,然后站在齐晖帝身边,手紧紧握成拳:“未必不能两全!”   容国师看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样颠簸她,会让她身上的毒游走得更快,更何况,她还在失血。”   谢子安垂着头,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调整着捆绑的角度,脸被一低头的阴影挡住,看不清神色:“总比把她丢在那里的好。”      容国师微微摇了摇头,转脸看向一边的黑暗之中:“轩辕旭,你还没看够吗?这些人的武功招数,你可曾看出来了?”   果然,轩辕旭黑色的身影慢慢的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衣,就像天生与黑暗融为一体一样。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他身后的黑色阴影忽然蠕动了一下,猛然窜出一个人影来,动作迅速,诡异无比。只可惜,轩辕旭手中寒月一闪,那个阴影只来得及闷哼一下,不得不再次跌回了黑暗之中,就如同墨汁滴到水中那样,悄无声息的化开了。   他就这么一路走来,手中寒月刀只露了半截,在四周划过一道又一道的银色寒光,快得看不清。他的脸色冷得不像样子,比他平时的冷面还要冷上好几分,要是江七七看到了,绝对会笑话他,可是,现在江七七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是没有办法嘲笑他了。      轩辕旭走到齐晖帝面前的时候,手中的寒月刀刀刃之上才开始流下殷红的血了,小指粗的一股,顺着那细薄的刀身,就像血色的泪一样。他看了一眼衣衫撕得破破烂烂的谢子安,目光微微晃动,转向容国师时,脸上就有些不满了:“我从来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让寒月刀出鞘,这一次让我很为难。更何况,刚开始袭击你们的那些人跟后来出现的那些人完全不是一个水准的,这让我很难估计他们的实力。”   容国师轻轻的击了击掌,仿佛在笑:“可是那个时候你是江湖人,而现在……你是陛下的左骁骑了,轩辕公子。”   “是!所以我不得不打!”轩辕旭皱了皱眉,哗啦一声,寒月刀终于完全出鞘,划过一道阴冷得让人发抖的刀光,厮杀又起,血溅了满地……      不知道多久,或许只有一会儿,或许有好久了,四周终于响起齐刷刷的踏步声,只可惜,等数千人的御林军快步跑到眼前时,却已经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一地的鲜血了——每一具尸体都那样完美,只有脖子上一道血痕,仿若一根红线。      带头的御林军侍卫头领叫薛皓,年纪不大,也不过二十多,是前两届的武状元,办事颇为牢靠,深得齐晖帝的信赖。他掀甲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齐晖帝从他身边走过去,身上那件玉瑾色的直缀染满了触目惊心的红,仿佛渲染失败的布匹一样难看。   他轻轻的在薛皓肩上拍了拍,轻声道:“不,不是爱卿你的错。”   薛皓偷偷的抬起头来,就见面前不远处,谢子安一身袍子七零八落染满鲜血,手臂上一道长长额口子,鲜血仍在滴滴答答,他却仿佛没感觉一样,就这么低着头静静的站在那里,空荡荡的站在那里,脚边掉落着几块碎落的布匹……      薛皓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还是那位谦逊恭礼的五殿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我什么都不说了……逃跑ing 对手指:其实我坚信我是亲妈的,虽然……每次虐的时候都好开心呀!~\(≧▽≦)/~啦啦啦 我更得这么快,还催文的银应该拖出来抽打之! 抱头再逃~~~ 宫廷惊变   九仪宫中,几根大红烛噼啵轻响,德妃坐在镜前,细细拆去头上珠花,动人的乌发立刻散披下来,水蛇一样垂在身后。   殿外忽的一声惊呼,德妃微怒回头,就见随侍多年的大宫女巧梅满面惊惶的扑到她脚下:“娘……娘娘……不好了!”   德妃微微皱眉,摆了摆手,等左右都退下了,才低斥:“慌什么!像什么样子!”   巧梅拽着她袖子低颤:“娘娘!陛下遇刺了!太医院的太医这会儿已经全到万福殿了啊!娘娘!”   德妃眼瞳一缩,手中一枚金簪摔在地上,她抬手扣住巧梅的肩,声音几乎变了调:“陛下遇刺!陛下怎么会遇刺的?”   巧梅喉咙发出一阵干涩的咕隆声,终于忍不住伏地大哭起来:“娘娘,是花灯会上,陛下在花灯会上被刺了,说是扶桑武士下的手,娘娘,我们怎么办啊?”   德妃尖尖的指甲慢慢的梳理过巧梅的头发,终于猛然站起来:“随本宫去万福殿探望陛下!”      层层的侍卫将万福殿围得犹如铁桶,不断进出的御医无一不是满头大汗。隔得老远,德妃就瞧见万福殿的灯笼,一大排,照得整个夜空都亮如白昼,然而,今日却添了让人心烦的喧哗。   已经有好些宫妃得到消息前来了,女人们都被隐约的杀气吓得脸色惨白,见到德妃前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可惜,德妃也不过才迈了几步,铁甲侍卫已经横枪拦住:“娘娘请留步,陛下有令,任何人没有谕旨不得入内。”   德妃不得不退了回来,一抬头,瞧见李德贵的影子,立刻高喊了一声。   李德贵匆匆跑过来,行了一礼,德妃瞧着他背上几乎已经汗湿透了:“奴婢见过娘娘,娘娘有什么吩咐?”   德妃往万福殿中瞄了一眼,就见殿门不断的开开合合,里面的一切都被挡在林立的枪戟之后,莫名的多出几分肃然,叫人胆战心惊。      德妃捏住帕子,将慌乱压了下去:“陛下身体到底如何?你这奴才还不老老实实说给本宫听!”   李德贵一抹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哈腰:“娘娘息怒!娘娘您是这宫里的大妃了,奴婢的苦衷您也清楚的,这……陛下的身体是关系着整个齐康的大事,奴婢……奴婢不能说啊!”   德妃皱了眉,却见一队侍卫快步走来,为首的对着几位宫妃亮出一面金龙令牌冷声道:“各位娘娘恕罪,陛下有令,由下官遣人送各位娘娘各回各宫,以防万一,还请各位娘娘近日不要私自走动。”   德妃心下一惊,瞥眼看去,只觉那令牌上的金龙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德妃入宫最早,当然知道这些肩有银绣的铁甲侍卫与普通宫卫的不同,他们个个都是齐晖帝还年轻时就从贵族子弟中选拔出来的。贵族子弟多数心高气傲,可是被齐晖帝一手调教出来,训得服服帖帖之后,不但手上功夫过硬,更对齐晖帝忠心耿耿,算得上是齐晖帝的一支亲兵。这队银铠铁甲侍卫平时虽然也在宫卫中穿插着,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全部调来万福殿守卫过。   难道……齐晖帝真的伤得这么重?   德妃只这么一想,就觉得整个身子都软了,几乎瘫在地上。巧梅吓得连连高呼,跟几个宫卫一起才将德妃送回了九仪宫。      德妃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是蒙蒙亮了,那忙乱而害怕的一夜仿佛是种幻觉,可惜,抬眼看去,九仪宫外多了好多的巡逻侍卫却让她没有办法不认清这个现实。   巧梅仿佛一夜未睡,眼睛肿得厉害,见她醒来,立刻端了茶水过来。   “娘娘,咱们……要联系金将军吗?”巧梅弯下腰,扶德妃起来,却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德妃转头看向窗外,缓缓摇了摇头:“不,这个时候联系大哥,若是真出了事,只怕我们金家就要整个都完蛋了。”   “娘娘,奴婢听说,五皇子比陛下伤得还重,如今一并在万福殿中由御医诊治。”   德妃将茶水放到巧梅手中的托盘上,转头问到:“还有别的消息吗?”   巧梅为难的摇了摇头:“奴婢……荣阳君的消息打探不出来,只是……似乎并没有随陛下一起回来。”   德妃手指一动,茶杯一不小心翻倒,茶沫、茶水流了一托盘。   德妃低低的叹了一声:“这才是最坏的消息啊……”      巧梅忽然一屈膝跪在德妃脚边,手紧紧的握成拳:“娘娘!整个皇宫都严禁了,现在再不想办法,要是事发,就只能等死了啊娘娘!巧梅……只要娘娘用得上巧梅,巧梅在所不辞!”   德妃侧头看着她,轻叹:“巧梅……本宫多谢你了!只要那个女人死无对证,这天下间哪怕是皇帝也没办法将本宫如何。本宫……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巧梅抓着她的裤腿低泣:“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能为娘娘尽一份心奴婢只求不得。”   德妃微微一笑,轻抚着巧梅的头:“好孩子……”      九仪殿里忽然传出一阵杯盘碎裂的声音,德妃尖利的责骂和女子的哭泣紧随着传了出来。   巡逻的侍卫忍了忍,忽然听到德妃的斥责:“来人啊!”   侍卫上前几步站到门口,就听德妃冷笑道:“站在那里干什么?还把这个大胆的婢子给本宫拖下去!”   侍卫领命拖起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心头叹息:如今这宫中剧变,哪个主子的脾气都大了好几分,遭罪的却还不是下面的奴婢!唉……      昏昏沉沉醒来的江七七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的浮浮沉沉,就像御花园里那只她怎么都驾不好的小船,老是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所以后来,她拿了把斧头把那只船砍了,齐晖帝知道了也没有骂她,反而摸着她的脑袋说砍得好,这世上看不过眼的都得砍了才最好,让她不知道他的话到底是骂她还是夸她。   江七七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拿砂轮挫过了一样,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身体很冷,不是因为冰天雪地,而是因为身体里面的温暖在不断的淙淙的流失着,越剩越少……   耳朵里面仿佛钻进去了一只蚊子,嗡嗡嗡的吵得厉害,过了好久,那种让人烦躁的声音才慢慢的停了,可以清楚的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      “大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力气把这个女人弄回来?”   “你难道还没发觉这个女人的奇异?”   “这……”   “这个女人……”江七七感觉到一只冰冷而粗糙的手在她的脸上游走,她本能的一动不动,连心跳都没乱上一分,仿佛仍然昏睡着,那个声音终于又继续说了下去:“不死呀……”   “这……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可是偏偏就发生了。那一刀明明刺中了她的心脏,不说刀上见血封喉的毒,就单单说那一刀的位置也没人能够活下来,可是你看,到现在她都还活着,虽然这么微弱。”   “可是……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没有杀了她,会不会……”   “那又怎样?比起帮那个女人办事,我们扶桑国主的命令永远是最高的,哪怕要我等送上性命也在所不辞!更何况,两虎相斗……未必不是好事……”   “是!谨遵大人吩咐!”      耳边响起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七七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即使她的身上那样凉那样痛,可是,不一会儿,意识仍旧不受控制的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的铁链,以及各种各样说不出来的奇怪刑具。每件刑具上都是斑斑点点的痕迹,污黑的、陈旧的痕迹,跟四处的石头缝里一模一样。不用刻意,只要站在这个房间里,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清楚的闻到那种沉积下来的血腥的味道。   一个刺客打扮的男人黑衣黑裤黑纱蒙面静静的看着江七七,然后,他慢慢的站起来,走过来,蹲在了江七七的面前。      江七七胸口的伤还在,血液却已经凝固了,新鲜的艳丽的血迹将她才穿上的一身水红色骑马装染得愈发的鲜艳,尤其是那簇本来雪白的雪狐领子。   男人眼中闪出诡异的色彩,手指猛然刺入江七七胸口的刀伤中,轻轻一搅,凝固的血液立刻再次喷涌了出来,粘稠得腻人。   他的动作让江七七的身体猛然一跳,即使意识仍然在昏睡中,身体却本能的蜷了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从胸腔到喉咙接二连三的发出大声的、沉闷的咳嗽。   嘴角的血色随着她身体的不断的抖动又浸了出来,艳丽无比。      “这样的不死,是因为什么呢?是绝对的不死还是极其强悍的恢复能力呢?如果能够得到这种能力,我们扶桑国的忍者必然所向无敌!不用匍匐在任何人的脚下!真是叫人期待的美好的未来呀!”   男人的手指在江七七身上不断的游走着,他的指甲比起普通男人来说,要长得多,仿佛刀片一样,薄薄的、锋利的,几近透明。   这种锋利得刀一样的指甲轻松的挑开江七七的水红色骑马装,然后是缀衣、里衣,一层一层剥下去,透明的丝绢在指甲下轻巧的断裂,被血迹沾污粘腻在一起,却被男人毫不心软的一把扯掉,连带着一大片的血肉。      仿佛连身体都被狠狠的剥去了一层,江七七的身体猛然弓起来,嘴大张,像垂死的鱼,从喉咙里发出干涸的冒泡声。   雪白的里衣下,露出江七七如同春雪一样的皮肤,肤质很细腻,就像煮熟的鸡蛋。然后,伤口快速的漫出血来,沿着雪白的身体滑下,将雪白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艳红,像殷红的泪……      或许因为年龄的关系,江七七的胸口还没发育完全,显得有些小巧,不过形状倒很可爱,配上江七七苍白、美丽而略显稚嫩的脸,形成仿佛轻轻一折就能在指间死去的脆弱,几乎可以对所有男人形成一种致命的、残暴的诱惑。   可惜是几乎!那里面,显然不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的手指赞叹一样抚过江七七胸口的那道刀伤,然后顺着江七七身体的曲线缓缓的游走,仿佛不经意似的,划出一条又一条的伤口。   看着那些不断流出身体的血液,这个男人的眼里闪过兴奋的光:“如果,血液都流干净了,你还能活着吗?真想看呢!”      “松本大人……”一个跟他同样一身黑打扮的人弯腰进来,视若无睹的在他面前跪下,额头触地:“那位来了。”   “哦?那就让她进来吧。”被称作松本的男人站起来,露在黑色面纱外面的一双眼中的所有神色瞬间隐去了。      “你!”一个穿着斗篷遮着脸的女人掩着鼻子走近低矮的小房间,一眼看到躺在地上赤身裸体的江七七时,脸色都变了:“你不知廉耻!”   “呵呵……”松本有些好笑的把脸转向她:“娘娘,这不都是您吩咐的吗?现在这么说,您是想不认账了吗?为了这个人,我们可是死了好多弟兄的。”   女人深深的出了几口气:“算了,反正人已经这样了。可是!松本,我记得当初就就说了让你做干净点的吧?你居然让她留到了现在,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陛下追究起来,我可怎么办!”   “娘娘您放心,她人都到这里了,难不成还跑得掉?绝对不会坏娘娘的事。当初,金将军对我们一行人有救命之恩,我们发过誓要效忠将军,绝对不会违背的。”      女人静静的看了被叫做松本的男人半晌,缓了缓声音:“那……那就好……她流了这么多血,现在可曾死了?”女人仿佛不太放心,慢慢的靠近了一些。   满地的血泛着一些细小的血沫子,偶有一些已经凝结变黑,散发着让人恶心的味道,女人踮着脚尖才走了过去。   松本笑起来,笑声很奇怪,像猫头鹰一样咕咕的:“不,就是因为她没死,我才对她这么感兴趣。”      女人一怔,猛然回头看了松本一眼,脸掩在斗篷的帽子下面看不清楚,她几乎咬牙切齿:“你是在拿本宫的性命开玩笑!”   女人从斗篷下猛然伸出一只手来,雪白而细腻的手指紧紧的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银色的光猛然下坠,却在半途被人一阻……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了……捧脸ing 爱恨纠缠   女人被那种力道带得退后了一步,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仿佛尸体一样的江七七——她的身上满是或仍在流动,或已经凝固的鲜血,蜿蜒在那春雪一般洁白的肤色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女人尖利的怒骂:“松本!你干什么?她要是不死,不死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死的就是本宫了!”   松本笑着放开她的手腕,然后略微恭敬的弯了弯腰:“娘娘,在下只是好意,杀人的事你不能做。你要知道,杀过人的人和两手干净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如果齐晖帝够英明,绝对不会看不出来。这些事,只能留给在下替娘娘办的。而且,容在下提醒娘娘一句,您是宫里的人,只要瞄准那最高的位置就行了,对皇帝心存幻想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在下看来,当皇帝的、尤其是齐晖帝这样英明的皇帝,只怕……没一个会有真心。”      “你……大胆!本宫哪里用得着你来提点!啊——”   女人被人窥破了心事,不禁恼怒的喝斥,只可惜声调陡然一变,猛的尖叫起来——她的脚边,江七七的手忽然一动,反掌抓住了她的脚踝!指尖狠狠的刺入绣鞋之下!   刚刚还破碎得仿佛马上就会死去的身体居然猝不及防的弹起,在女人的尖叫声中,她身旁的黑衣刺客松本咦了一声,飞快上前,只一掌就将江七七打了出去。      脆弱的、纤细的身体狠狠的摔在并不宽敞的房间墙上,脑袋猛然抬起,那双孩子一样还有些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的看向戴着斗篷的女人,然后,诡异的一笑,嘴一张,一大口鲜血就这么直愣愣的喷在了女人的脸上,然后滴滴答答……顺着女人的脸缓缓的滴在地面,与满地的血混在了一起……      砰——   那明明一折就断的少女的身体终于摔了下来,狠狠的跌在地上,像一只折翅的蝴蝶,安静的躺在一片血色之中,只是不知道……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血。   本来就已经只是半搭在她身上的那件早已染得鲜红的水红色骑马装这才从半空中轻飘飘的滑下来,盖住她□的身体,犹如蝴蝶化蛹……      “她她她……”   女人惊慌失措的后退,不知道踩翻了些什么东西,弄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头上的斗篷在她慌乱无措的动作中滑了下来,露出一张惊骇莫名的脸——赫然便是德妃!   只是,此时的她一脸的惊骇,一脸的鲜血,反而衬得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哪里还有半点宫中的雍容华贵!   “我……我先回宫去了,免得被陛下知道我随意出宫,松本你……你立刻把她给我宰了!听到没有!”   德妃瞄了一眼满地的鲜血,还有鲜血中几乎没有任何生气的江七七,惊慌失措的扔下一句,转身走得飞快,恍恍惚惚听到松本应是——这样的伤势,这么多的血,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出了小屋,外面竟然是片青青的草地,与屋里的阴暗潮湿形成鲜明的对比。   天上有太阳,暖洋洋的;树叶间有风,清爽而干净。   德妃拢了拢耳边的发,闭上眼,仰起头,心里的慌张居然就这么慢慢的平复了,徒留下带着一脸鲜血的平静面容,透着一种诡异的血腥。      她的手指紧紧的捏着斗篷角,指尖慢慢的抚摸着上面软软额绒毛,嘴角轻轻的勾了起来——虽然她只是个在闺阁里长大的、只会勾心斗角的普通女子,即使生在武将之家也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的血腥,可是,后宫那种地方,血腥还少了吗?原来,真正能够看到的血腥也不过这样啊!温热的、一点一点的流出来……      德妃取出袖中的帕子,轻轻的擦脸,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她沿着来路慢慢的往回走,路过一条小溪,一点一点的洗去脸上的、手上的血腥,那些红色浸入水中,顺水溜走,然后一点一点的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穿过许多的树坐上一辆等候的半旧篷车,然后在得得的马蹄声中渐去渐远。      江七七!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我爱了一辈子,仰望了一辈子的男人,高高在上决断英明,却莫名其妙的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一个你这样的乡野村姑!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德妃靠在马车的小榻上闭目小憩,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的、不断的颤抖着。   她还记得,当初兄长说她会成为谢延源的妃子时,她是多么的兴奋,哪怕她明明知道,爱情其实是宫里最不需要的东西。可是,谁叫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当初那个策马过市的翩翩少年,勒马回身,从马上俯下身来,轻声询问受惊的她:“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那就像她的一个梦,被她小心翼翼的揣在怀里,哪怕梦中的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后来她看着他从太子到皇帝,她知道他雄才大略壮志勃勃,所以,连当初长孙皇后宠冠后宫,她都可以一直冷眼瞧着,瞧着她什么时候倒台,瞧着她就依靠着身后长孙氏的支持能够爬得多高,又会摔得多狠。后来,果然不出她所料。   可是如今,遇到江七七,她看着他对她笑,看着他宠她疼她半点舍不得她受委屈,看着他日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她才发现她再也没有办法就这么单单看着了。   原来,他不是不爱人,只是爱的那个不是她!   于是,她动用了当初进宫时兄长送给她保命的东西,这支连兄长都是意外得来的、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查出的外族力量。      她缓缓的睁开眼,掀开半旧的马车帘子,将手中染红的丝帕扔了出去。风一吹,那丝帕就晃悠悠的飘远了,像一朵盛极的花,那么艳……      “松本大人,这个江七七我们要……”一个黑衣刺客跪在地上。   松本取下脸上的黑纱,一道明显的疤痕露出来,几乎拉过了整张脸:“我们的目标是齐康的皇帝齐康无穷无尽的肥沃土壤!里面这个……据说是齐康皇帝最得宠的妃子,当然不能照那个女人说的那样就这么弄死了,她的用处,还很大!放心!任何人都会以为她死了!”      “荣阳君……”   “荣阳君!”   “荣阳君你醒醒!”      迷迷糊糊中,江七七听到有谁在耳边叫他,声音压得很低,差点让她以为是疼痛中的幻觉。她本能的一爪子抓去,被人按住,然后凑到耳边小心道:“荣阳君别怕,在下是陛下安排在您身边的暗卫,荣阳君叫我十三就好。”   江七七的长睫一颤,像只不堪重负的蝴蝶在怯弱的颤抖,那双眼慢慢的睁开,只是,曾经孩子一样欢乐而肆意的眼中却猛然多出了很多东西,让自称十三的男人不由得轻轻一顿才接着说:“因为扶桑人的忍术奇异,我们也没见过,所以跟丢了荣阳君,还请荣阳君见谅。”      江七七静静的听着,然后偏过头来,拉扯着疼痛的喉咙哑声微微一笑:“可以见谅吗?皇家的暗卫要是连扶桑的忍者都跟不上,皇帝都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件很神奇的事……”   她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色来,她呆呆的看着石屋顶上被长期凝固的鲜血染得色彩怪异的石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的身边都有暗卫呀……那那天打起来的时候,皇帝身边怎么就没有呢?”   十三哑然说不出来话来,微微垂了眼。   江七七轻轻的转动着眼珠看向十三,手指微微动了动,指着胸口,脸皱在一起一脸委屈:“这里……好痛……你告诉皇上,好痛……”      她的声音很轻,身量又那么小,其实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吧?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就像在给人撒娇一样,就连十三也一阵不忍,低头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来。   “这是我们平时训练的时候服用的续命的东西,荣阳君先吃一颗,多少会有用。”   他掰开江七七的嘴巴,给她塞了一颗进去。      难看极了的药丸,入口即化,苦得仿佛整个喉咙都粘在了一起。   江七七转过头来,舌头抵着那粒药丸轻声问:“陛下会来救我吗?”   十三垂头:“会的,荣阳君再稍等一下。”   江七七轻轻一笑,又把头转了回去:“稍等一下呀!我明白了……”   外面传来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十三看了江七七一眼,一跃而起消失了,只给她留下一嘴的苦涩药味和再也回不来的可笑心情。   原来,谢子安说,有些人不一定要比你厉害,却能伤你杀你,是真的,更何况,那个人本来就比她厉害了好多。      齐康天庆十九年,德妃金氏雇佣了百名扶桑武士刺杀齐晖帝以及五皇子谢子安,打斗之中,扶桑武士挟持了圣宠正盛的荣阳君,重伤齐晖帝后逃脱。天子震怒!更甚的是,花灯会上人潮拥挤,恐惧踩踏之下,无数无辜百姓在这次刺杀事件中受到牵连,事后经户部统计,死伤人数居然数以百计,就连新科状元徐敬之都被人惊恐之下从台子上推挤下来,摔伤了腿,不得不延迟上任。   花灯会后接连几日,受害的百姓纷纷跪到皇城城门之外哭冤,从足以容纳十架马车并排而行的官道上排出去,整整排了一条街,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   那些被摔断腿的、被踩死了的,被家里的老弱妇孺拿席子裹着,担架抬着摆在街上,整整几日,皇城门外,祭典的黄纸扔得漫天都是,一时间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太医院众人整整忙碌了一天一夜,齐晖帝的伤势才稳定下来。齐晖帝大怒之下,一纸诏令,第一次派出了皇家暗卫查探荣阳君江七七的下落,三天后,三千御林军在齐晖帝的执意亲自率领下,于莒城外三十里处一处密林中,与一百多扶桑武士交锋,除首领松本一郎逃脱外,扶桑武士全部伏诛,事后,御林军侍卫首领薛皓清点,共一百二十三人。   齐晖帝花灯会上遇刺之后,封锁宫门一天一夜,到第三日扶桑武士伏诛,德妃事发,被囚禁至大理寺,德妃的老父亲前任威武大将军金庆余老泪纵横,带领金家上上下下数十口,全部跪在皇城外的御道之上负荆请罪,整整两个时辰。   老将军年老体衰,数次昏迷过去,醒来后捶胸自责大骂德妃不忠不义不孝,金世昌身为兄长被老将军抽出荆条就是一顿抽打,周围百姓仍旧大声喝骂,哭号着要求齐晖帝重处,群情暴乱,老将军无地自容,扔下荆条就要拔剑自刎,被周围侍卫和金家众人抢下。   这一场罕见的皇城暴乱,到最后不得不出动了侍卫队拦阻才将众多激愤的民众安抚下来。      后来,重伤未愈的齐晖帝乘坐步撵匆匆赶到,数百御林军横列而出,百姓才战战兢兢的跪伏下去,三呼万岁。   齐晖帝坐在步撵之上,锦绣龙袍也掩饰不住他的面色苍白,他在数百上千的民众之前,亲口许诺,免去死者家中三年的人头税,重伤者两年,轻伤者一年。   齐晖帝又下得步撵来,亲自扶起老将军,当着文武百官、莒城百姓的面语重心长的夸赞威武大将军府上世代忠良以示圣宠,最后许诺,德妃谋逆决不无辜牵累旁人。   金家老太爷、七十岁高龄的前任威武大将军金庆余更是伏地,痛哭不止,口中高呼“吾皇万岁”,齐晖帝连忙扶起,亲自派人用八人撵轿将老将军送回了府。一时间,皇城之外,“万岁”声长呼不衰,齐晖帝威望大涨……   到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威武大将军金世昌因病请辞,据说是被老将军责怪,彻夜用荆条鞭打,身负重伤。大理寺卿按律奏请赐死德妃,齐晖帝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纠结男主问题了,呜呜呜呜……我纠结得头都大了! 其实此文可选对象真的很多: A。皇帝大叔——皇帝对七七肯定是有感情的,但是,他的身份在这里,很多地方可能身不由己。所以如果是大叔的话,中间可能要虐一点。PS:其实小5和太子也必然的有身份问题。 B。小5——这个没的说,如果是小5的话就是典型的jj言情路线了,小5是那种会默默对你好的男人,比较实在,适合当老公。大概大家已经渐渐看出来了吧! C。太子——话说太子我还真不好说,因为会涉及到剧透。不过,貌似太子现在人气很高? D。阿尔斯楞——这个还没出现,是个正太,但是,在前文七七下江山的时候有提到,七七说谢子安比江家村的人都厉害,比阿尔也厉害。这个阿尔就是他了。他的身份是北戎王的小王子,跟江七七是旧识,可是说是青梅竹马吧!可惜……是个正太…… 啊啊啊啊—— 我今天纠结了一天了!不过,我是坚决不NP的哈!如果选定了男主,其他的我会努力安排归宿的…… 那啥,俺会努力改变俺身上的诅咒,让俺喜欢的人不死的哈!不准怀疑我! 德妃之死   “娘娘……”   九仪宫中,满身伤口的巧梅伏在地上,哭得双肩颤抖,眼泪掉在她手上恐怖的烫伤上,疼得她浑身痉挛一样抽搐。巧梅的面前,德妃穿着正式朝服,头顶五彩凤鸟冠,端端正正的坐在檀木椅上描花插簪。   “巧梅,哭什么?没出息!起来吧!”德妃轻轻抬手,有些愧疚的看着巧梅的伤口,却见巧梅偷偷的撇开眼,叩了一个头爬起来:“奴婢……奴婢只是心疼娘娘……”   德妃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起来:“你心疼本宫有什么意思?那九五之尊不知道心疼呀!”      殿里扑通一声,整个九仪宫中的婢女忽然都跪下了,一时间叩头声、乞求声连起:“娘娘,娘娘救救奴婢们呀!”   一个胆子大的还膝行过来,抓住了德妃的衣摆。   德妃轻轻的拨着杯中的茶末,微微抬眼:“本宫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救你们?”她看了一眼旁边垂着手等着的内侍太监,摆摆手:“这位公公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必看本宫的面子了,到如今,本宫也没面子可看了。”   那位公公赔着笑,比了个眼色,就有人上来将一屋子的宫女侍婢捂着嘴拖了下去,闷声的惊呼中,公公弯腰连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依旧是娘娘,依旧是奴婢们的主子。那……奴婢就告退了,免得这些下人不懂事吵着娘娘。”   他弯着腰,倒退着步出这偌大的九仪宫,出宫门的时候微微回了个头,就见昔日辉煌一时的德妃娘娘静静的坐在那里,慢慢的品着茶,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不由得心中感慨——这个皇宫中,其实谁都不好过啊,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      殿外响起单一的脚步声,德妃头也没抬只侧身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陛下来了?恕妾身失礼了。”   李德贵捧着三尺白绫走上前来,低头行了一礼:“娘娘请上路吧!”   德妃拢了拢耳边的发,瞥了一眼李德贵,笑着摆摆手:“放心,该本宫的,本宫从来不躲。不过,李公公能否请暂且出去,本宫想跟陛下说两句话。”李德贵回头看了齐晖帝一眼,就见齐晖帝点了点头。      等李德贵退出了九仪宫,又特意合上了门,德妃才慢慢的站起来,走到齐晖帝面前,直直的看着齐晖帝无波无澜的眼睛:“陛下,听说指证臣妾的证据是荣阳君呈上去的?”   齐晖帝面色冷淡的看着她:“是又如何?”   “听说大理寺还在荣阳君的指甲缝里找到了宫中四夫人品级的明黄色丝线绒?还在囚禁荣阳君的地方找到了臣妾的手帕?”   见齐晖帝脸色有些不善,德妃笑起来盈盈一拜,裙裾层层散开如同艳丽的花瓣,绽放又合拢。      “陛下,掳走或者说刺杀荣阳君一事,臣妾承认,可是,陛下要臣妾承认谋逆犯上之罪,臣妾断不会肯!”她猛然抬起头来,直愣愣的看着齐晖帝,一字一句几乎字字泣血:“臣妾对陛下之心,天地可表!整整二十年的夫妻,臣妾自问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这样的罪名……臣妾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做鬼也不能背着!请陛下成全!”   德妃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在齐晖帝的面前。      “德妃……”齐晖帝慢慢的走到那三尺白绫的托盘前,柔滑的上好白绸从他带着薄茧的指间滑过,他回过头,眼中有沉沉的精光,语气却仿佛无奈:“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朕……必须要你背着这样的罪名……”   他伸手,想要扶起德妃,德妃却身体一颤,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与他伸出去的手失之交臂……      从受审、定罪一直都是那般的高高在上贵气天生,从来没有落过一滴泪的女人这会儿却是泪如雨下,不过片刻,就模糊了那副精致的妆容。   “陛下您……果然还是说出来了……呵呵呵……亏臣妾还总是抱着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梦!臣妾就想啊,那副绢帕臣妾明明是扔在了离得老远的路上,怎么就从那间密室里找出来了呢?原来,果然是陛下您的示意啊!”      德妃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凄凄的笑:“陛下,臣妾本来是嫉妒荣阳君的,嫉妒得恨不得她死,可是现在,臣妾却不得不为她心疼。不过还是个那么小的女孩子,您做了那么多,宠了她那么久,原来都不过是在演戏,原来都不过是要臣妾上当,偏偏……臣妾还真的如了您的愿,做了一回傻子!”   “还好有人比我更傻!哪怕心头明白得一清二楚,却连在那个时候都不忘记为您把这步棋推到最好最妙的位置上去,拼着一口气抓了臣妾一把,喷了臣妾一脸的血,叫臣妾乱了手脚。臣妾真是心寒啊……”   德妃慢慢的转过身,越过齐晖帝,捡起那三尺白绫在手,扶住镂空的花梨木方凳,小巧的绣鞋踩了上去。      抬手一扔,三尺白绫越过屋梁,德妃慢慢的打着结,泪水不断的沿着脸颊往下滑,嘴角却翘着,不住的笑:“陛下,您好狠的心呀,所有爱你的女人都被你玩在手心。陛下,恕臣妾逾越问您一句,您爱过谁吗?”   她侧着身,厚重的四夫人朝服端庄华贵,颜色艳丽。      齐晖帝站在一边,背着手看她,眼中无悲无喜,身影被透过窗上花格投进来的光拉出长长的影子,茕茕孑立。   他慢慢的闭了眼,仿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许久,才听他一字一字的说来,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爱过又如何?还不是不得不亲手把她推向死亡,因为朕是皇帝!不过,朕还能做的就是替她报仇,虽然,其实朕才是杀害她真正的凶手。”   “德妃,当初长孙皇后已被贬入冷宫,你何必那么狠还要赶尽杀绝?”   德妃身体一颤,脚下方凳摇了两摇,差点让她跌了下来。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忽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面目扭曲:“原来是她!竟然是她!臣妾真是永远都想不到,陛下你竟然会爱她!陛下……您果然好狠!连对自己都一样的狠!臣妾自叹不如自叹不如!”      疯狂的笑声传到殿外,李德贵面无表情的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见到,或者也可能是他见了太多……      笑声慢慢的止住,德妃扯了扯结实的白绫缓缓的摇了摇头,目光不知道落在了这高大华丽犹如牢笼一样的宫殿的何处。   “陛下,自从臣妾成为您的妻子,哪怕臣妾不能冠以您尊贵无比的姓,可是,臣妾早已没把自己当成金家的人了,您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啊!您要金家手里的兵权,您要轩辕旭趁着金家头上顶着一个‘谋逆’这样可以诛九族的罪名军心动摇时北上夺权,可您为何就是不肯信我会站在您这边呢?连普通百姓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您这样尊贵的男人,到头来,却连个普通女人都不如。”      她猛然侧身,看着静静站立的齐晖帝大笑起来:“谢延源!你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受女人的折磨,生生受那‘求不得’之苦!谢延源,我就是做鬼都会看着!我要看着你为了你的江山什么都得不到——”   她陡然尖利的嘶吼起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雪白的脖子穿过白绫的绳套,脚下一蹬,花梨木的方凳倒在地上。      齐晖帝背着手静静的看着,仰着头,等到那白绫的晃动慢慢的停了,才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声轻叹:“就是因为金家那么多人却只有一个你什么都明白,才不能信你。金家不过是武夫,而你……却是早已熟悉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人。可惜朕……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谢延源。”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眼前忽然闪过长孙皇后的脸,那时的她不管外面朝堂之上闹得多厉害,都只是倚在窗前,轻轻的哼那些江南的小曲儿,悠闲自在,眉眼柔和。   他忽的又想起江七七,那个孩子又骄傲又狡猾,嘴角有些微微天生的卷翘,仿佛随时随地都在笑,可是,当他带着三千御林军救她出来时,那个孩子却成了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仿佛轻轻一碰都就会全部碎掉,灰飞烟灭……      那时的他,忽然间就心痛得无法忍耐,忽然间……就有了那种绝对不能有不该有的所谓“后悔”的感觉,猝不及防……   然而,当他脱下锦袍,将她裹在怀中一路抱回来时,她哪怕连眼睛都睁不开,仍然在他胸口轻轻的推了一把,嘴唇轻颤。直到他凑过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到她猫儿一样的呜咽:“放开我……”   放开我……   那个孩子,大概是永远不会原谅他了吧……      齐晖帝抬头望着外面依旧灿烂的骄阳,迈步而出,未发一言。   门外,李德贵不敢抬头,只迎着齐晖帝明黄的衣角跪在地上,对着九仪宫长呼,声音在暗色的宫殿楼阁间来来回回的荡:“送德妃娘娘——”      齐康天庆十九年春,齐晖帝趁着德妃谋逆一事大力提拔了一批年轻将领,将这些新秀放在军中中层士官的位置上,既让这些年轻人得到了不少的锻炼,又没有触动金家的根本利益,阻力并不算大。只是,等到后来起事之时,金家才发现,他们的权利虽然仍旧根深蒂固难以动摇,可是齐晖帝却已经在他们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伸了一把刀进来,在所有的纽带中间深深的划了一条口,稍不注意就会断成两截。   而那批年轻将领,不但勇猛果敢,更是因为皇帝的重用和赏识,对齐晖帝忠心耿耿。几年之后,大战迸发,这批年轻将领身先士卒,蹿升迅速,很快就取代了威武将军的威望,所谓的“金家军”转眼就成了事实上的皇帝亲军。      后来史书评价齐晖帝以及齐晖帝的父亲齐昭帝时说,“齐康盛世,自昭帝始,晖帝盛极”。齐昭帝改革科举,选贤任能,轻徭薄赋,先臣服南苗,后结盟北戎,为齐晖帝天庆末年的十年盛世打下了将近三十年的和平与繁衍的基础。晖帝初年,齐康在册人头不过两千万,到齐晖帝挥师北上、西进,一统版图之时,齐康人口已经突破了六千万。而齐晖帝一生征战的初始,就是天庆十九年的德妃被伏,所以后世有人评价说“晖帝宏图始于女颜”。   只可惜,所有的史书,在大段大段齐晖帝雄才大略的辉芒下,都忘记了写那些个女子,譬如曾经宠极一时的德妃,譬如天庆十九年时的荣阳君……      “李德贵,什么时辰了?”齐晖帝搁下朱笔扭头问旁边有些焦急的频频向外观望的大太监。   李德贵赶紧弯腰凑过来:“陛下,未时都快过了,您看,太子殿下身体本就不好,这……”   齐晖帝站起来,走到窗边,就看到谢子烨背脊挺直面色惨白的跪在不远处的内宫门边,几个小太监苦着脸替他撑着伞,不住的劝导。      齐晖帝哼了一声:“朕叫了他起来,文武百官也来求了他,是他自己不肯起,朕有什么办法?更何况,真要跪,只怕太子妃比他这个太子还该跪一些!”   李德贵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过来抓住齐晖帝的袍脚,凄声乞求:“陛下,太子殿下的身子本来受不了这么久的跪,何况是这两个月来日日这么跪上一通!太子殿下向来仁慈,德妃娘娘对他有养育之恩,太子殿下想为德妃娘娘赎罪也情有可原,可是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呀!陛下!殿下他是一国储君,是我齐康立国之本啊!奴婢……请陛下责罚!奴婢已经私下做主叫人请了荣阳君来了!”   齐晖帝一怔,回头:“她肯见你?”   李德贵伏在地上:“开始是不肯的,后来,奴婢说是为了太子殿下,荣阳君才见了。”   齐晖帝微微晃神:“她到底是怪朕了。”   “陛下也有陛下不得已的苦衷,等荣阳君身体好些了,陛下再向荣阳君解释一下,荣阳君必定会谅解的。”   齐晖帝扶在窗棂上,微微叹了一声:“你还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就是什么都知道,才不肯原谅朕。更何况,那个小家伙,心眼小得很呐!不过也好,李德贵,你的人继续替朕看着点,有什么事都回来向朕回报,告诉太医一声,需要什么都从宫里拿就是,不用跟朕知会了。”   李德贵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作者有话要说:掀桌子!我真的有日更四五千字的!你们一个个的看起来都不觉得吗?不觉得吗?每次都说俺更新少!掀桌子啊啊啊—— 于是,我爆发了!看清楚!我今天至少更了七千字了! PS:有几位亲都说了文中李德贵自称“奴婢”的事,我要解释下。在历史上,只有清朝的公公会自称“奴才”,别的都是自称“奴婢”的,究其原因,有两点: 1.“奴婢”这个词本来就是指“奴”和“婢”,并非单指婢子。 2.奴才……一听就是个男的吧?可是,皇宫里只能有皇帝一个男人!你一个公公反了天了,居然敢自称奴才?拖出去打板子吧你! 所以,大家纯粹是被电视剧误导了╮(╯_╰)╭ PS:俺在某些人的强烈建议+强迫下改了齐晖帝的年龄,俺们大叔其实也不算大叔,才三十多点,小5十八岁嘎…… 湖心莲情   未时的太阳还很毒辣,晒得人头晕。江七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还能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好起来的,难道真的是不死?   她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噗噗的跳着,然后,她翻来覆去的看这双手。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的腿、她的手全都被那个松本折断过,不止一次,然后被他拿铁链子穿过腿骨、肩骨锁起来,悬在半空。身体的重量加在伤口上,拉扯着还没长成的骨头,仿佛要将人整个撕碎了一样。那个时候,她却已经感觉不到铁链子的冰凉了,因为那几天里,她身体里的血液总是在不断的往外流、不断的往外流,流得她的身体早已一片冰冷,只怕比铁链子还要凉上几分。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想,再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大叔就来救她了。他还是很宠她的,哪怕是做戏,可他的眼睛总是笑得很开心的。他大概还是很喜欢她的吧,就像她也蛮喜欢他一样,那种她从未体会过的父亲一样的温暖。      其实,对于皇宫,对于权利,对于品级,她都不是很懂,可是,她与生俱来的敏锐让她觉得高高在上的齐晖帝其实并不开心,所以她才稍微有了点心疼。可是,转眼,这种心疼就报复在了她的身上,全身都疼。   渐渐的,她也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折磨了,渐渐的,连时间都忘记了。   她不想死,她咬着牙受着,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疼痛千倍万倍的报复回来,折磨她的人总归不得好死!所以,最后,她才容那个松本卡着她的脖子从那么多御林军里逃走了。   那个时候,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被眼睫上的血模糊了,视野里猩红一片,只看到齐晖帝一张脸冷得吓人,然后一挥手,在松本的大笑中放他走了。   那个时候,松本挟着她一直退到崖边,她微微转头一看,甚至想着,如果她就这么掉下去了,也好。可惜,掉下去的是松本而不是她,她仍旧落在了齐晖帝的怀里,用齐晖帝尊贵无比的外袍包裹着……      江七七穿着软软的绣花鞋踩在石子路上,旁边的迎春扶着她,怀夏替她撑着伞。   她出事之后,齐晖帝仍然没给她这个荣阳君指派府邸,她只好继续住在谢子安的府上。只是,齐晖帝却把凤仙宫的四个大宫女都送到了五皇子府,说是想着她只怕已经习惯了。四个丫头一见她就哭得跟什么似的,她没有办法,就全留下来了——对于认识的人、认同的人,她其实总是很心软。      江七七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腿上也没多少力,走路的时候甚至有些痛,走不了多远就要歇一歇,大概是那个时候双腿被松本折断了太多次的缘故吧,即使太医说已经愈合,还是让她下意识的觉得疼。   看着江七七这个模样,连一贯懂事的迎春都咬着唇眼圈儿红红,更不用说从来都孩子气的怀夏了。   怀夏低声道:“荣阳君怎么不坐步撵呀!荣阳君去跟陛下讨一讨,陛下肯定准的。您看陛下这些天,天天让李公公亲自来府上探望,就是下雨也没间歇过,可见陛下还是喜爱荣阳君的。”   江七七回头一笑:“内宫行走,只有陛下才能乘坐步撵,你们几个,不准忘了。”   怀夏看她那样子,几乎又要哭上一场。      穿过几扇拱门,隔得远远的,江七七就看到了谢子烨。   他安静的跪在那里,青丝委地,脸隐在身后明黄大伞的阴影中。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四爪龙袍太子常服,江七七或许永远都不会觉得,这个男人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他太安静,就像那些故事里,午后的树下,躺一张竹椅,捧一卷古书细细读来的书生,仿佛只有红袖添香,庄周梦蝶,狐仙寄情才该是适合他的,而不是这个喧嚣嘈杂残忍狠辣的皇家。   江七七觉得,谢子烨身上有一种魅力,只要靠近他,所有的浮躁都会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还隔着几步路,江七七觉得自己的膝盖又在疼了,可她已经端上了点笑容,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谢子烨——”   伞下的男子回过头来,看到是她,脸上顿时浮起些笑容来:“七七,你身体好了?”   江七七不顾迎春的脸色拂开她的手,自己朝谢子烨走过去:“当然好了,谁像你啊,病恹恹的样子,吃了人面白猿的心还不是一样!”      她走得很慢,谢子烨的笑容就在她这样缓慢的脚步中渐渐的淡了,转脸对迎春怀夏喝斥:“还不快扶住荣阳君!”   两名婢女赶紧扶住江七七,怀夏甚至扔了绢伞一跺脚:“荣阳君您再这样,怀夏就不理你了!呜呜呜,不陪你玩了!”   江七七对着谢子烨一吐舌头,赔笑:“被你看出来了啊!不过我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喂,谢子烨,你跪着干什么,过来扶我啊!”她理所当然的对着谢子烨一伸手,满脸的笑容。   谢子烨转头看了一眼帝王紧闭的殿门终于慢慢的站了起来,似乎是跪得久了,身体猛然一个踉跄,幸好旁边的小太监伸手扶了一把。   谢子烨漂亮的脸上露出一点苦笑:“七七你看,我自己都这个样子了,你确定你要我扶?”   江七七终于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手笑:“扶吧,我们俩都成这个样子了,不扶着点,怎么走路?”      迎春走过来,笑道:“眼下太阳这么毒,不如先歇歇吧!前面不远的碧波湖上有个凉亭,如今荷花都开了,可漂亮了,荣阳君要不要去看看?”   江七七拿手指点点脸:“碧波湖?是不是以前我还去划了船的那里?”   迎春笑答:“就是那里,荣阳君你还耍赖砸了一只小船呢!对了,荣阳君要是喜欢,奴婢还可以摘上一些新鲜荷花,替荣阳君做点荷花甜羹。”   江七七一脸高兴的点点头,微微回头朝身后的万福殿看了一眼,才拉着谢子烨笑道:“好呀!谢子烨你要不要吃?”   谢子烨摸了摸她的头:“好!既然是七七邀的,怎么可以不吃?”   江七七撅嘴:“迎春的手艺千万要拿的出来才行,不然我就丢脸了。”   怀夏笑着凑过来挠江七七的腰:“荣阳君好过分呀!居然不相信迎春姐姐!姐姐的手艺包你把舌头都吃下去!”   迎春笑,没有否认,江七七躲到谢子烨身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看样子,真的很厉害啊!”      几人渐渐走远,都没看到身后的万福殿中,齐晖帝靠在窗边,手指轻轻的敲着窗棂,神色冷冷的。   李德贵瞅了瞅,靠近了些:“陛下?”   齐晖帝回身走到御案前,执起朱笔继续批复起那些叫人心烦的奏折,却仿佛是那么不经意的一提:“李德贵,替朕找件普通的衣服来,傍晚随朕出宫。”      碧波湖并不大,上面建着蜿蜒的回廊,中心一座凉亭,盖着暗红色的琉璃瓦,四周全是开得正好的大片大片的荷花,相映成趣,远远看去,那小巧而精致的凉亭仿佛被花丛簇拥了起来一样。   因为离后宫比较近的关系,因此,比起御花园来说,这里反而才是宫妃们夏季纳凉常来的地方,只是因为齐晖帝后宫本就空虚,前两个月的德妃一事又闹得太大,所以眼下才没见到什么人。   湖上种着许多的粉莲,摇曳生姿,恰逢六月初,许多的莲花或打着包,或娉婷盛开,一阵风过,就是扑鼻的清香。      江七七一路走来,脸晒得红彤彤的,这会儿正趴在凉亭栏杆上,满不在乎的擦着汗,一脸兴奋的指挥着迎春怀夏摇出一只小船,只怕连腿疼都忘记了。   江七七生在北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片大片的花,一眼看过去,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每朵都有碗大,让满心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休息了一会儿,谢子烨的脸色也缓过来了,他静静的靠坐在凉亭的红漆柱子边,拿袖子轻轻的替江七七扇着风。风过鼻尖,还带着一些莲花的香味,吹的江七七耳边秀发轻轻的拂动。      江七七挥着手对迎春她们高呼,嘴巴大大的裂开,露出一排的小白牙:“这边这边!迎春快点撑过来!”   怀夏站在船头,拿手拨开一朵又一朵撞到脸上的莲花,连连跺脚:“荣阳君你欺负人!这船一点都不好撑,明明自己一撑船都能摔到池子里去,还好意思催迎春姐姐,真不害羞!”她对着江七七瞪着眼,拿两根指头在粉扑扑的脸上划来划去,。      因为层层叠叠的荷叶的关系,小船要进湖却不能摇船桨,只能拿竹篙一点一点的撑,的确费力。   江七七转头也拿手指尴尬的挠挠脸:“呀,我没有你们聪明能干嘛!”   谢子烨笑起来,狭长若狐的眼睛微微眯缝着,薄薄的唇角往上微微一翘,浅粉的颜色,柔和得叫人怦然心动。江七七被他看得不太自在,转身扑在栏杆上对着迎春她们挥手:“快点快点!回去我大大的奖励你们哟!”   谢子烨抬手握住江七七的手与她趴在一起,调笑:“小心点,当心人还没上船就已经栽到湖里去了,迎春她们肯定会笑你。”   江七七吐吐舌头:“她们敢笑我,我就把她们嫁给杀猪匠!”她拿手掌比划着,摆出一脸的狰狞——前段时间有人来五皇子府送肉,被江七七无意间碰到,满心惊讶: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难看、满身肥肉的男人!天啊,她还以为像她看到的那样,个个都好看得很呢!于是在心头记住了,杀猪匠是最吓人的男人!      恰好迎春的船摇近了,怀夏年纪小,胆子大,平日里就跟江七七玩在一起,一听到这话立刻就近攀着凉亭栏杆爬了上来,拿手指戳江七七的腋窝:“荣阳君你这个坏蛋!背后说这种坏话,可叫我跟迎春姐姐听到了吧!”   江七七连连的躲,连连求饶,忽然哎哟一声缩成一团。怀夏脸色一变,满脸焦急的扶住她:“荣……荣阳君……怀夏错了,膝盖又疼了吗?”   江七七伸手在她腰上一拧一推,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笨蛋!骗你的!”   怀夏面红耳赤的从谢子烨怀里退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冲撞了太子,请太子殿下责罚!”   谢子烨一脸笑容,伸手扶她起来:“没有关系,都是七七的错,本宫可看得清楚了。”      江七七不满的哼了一声,翻过栏杆跳到小船上坐着,对谢子烨招招手:“来!我们一起去摘荷花,看哪朵漂亮就摘哪朵,一朵好看的都不留给那个人!”   谢子烨无奈的笑笑,迈上小船跟江七七坐在一起。小船晃了晃,谢子烨回头对一路跟着的小太监吩咐:“小圆子,你去换下迎春姑娘吧,这种力气活,怎么可以叫姑娘家干?”   那个漂亮讨喜的小太监嘻嘻一笑,立刻接过竹篙:“迎春姐姐,这就交给小圆子吧!”   怀夏脸上还有些红,立刻呸了一声:“这么小个人,也知道油嘴滑舌!”她转头,手里一支荷花指着江七七的鼻子:“可是,也比咱们荣阳君会疼惜人!”      江七七眨眨眼,对她挥着拳头:“怀夏再说,我就扔你到池子里去!”   迎春捂嘴笑起来:“怀夏得小心点了,荣阳君心眼儿小着呢!”   江七七撅嘴,一把抱住迎春的腰,不自觉的对向来温柔的迎春撒娇:“迎春你也帮着她!”   谢子烨笑起来,伸手替江七七挡住那些层层叠叠靠过来的莲叶:“还不是七七你自己惯出来的,我记得当初这几个婢女都是李公公挑过的,礼仪样貌,没哪样不好,可跟了你才多久,全变成了这个样子。”   江七七不好意思的将头塞到谢子烨怀里,钻了钻:“谢子烨你也帮她们欺负我!”   谢子烨弯起嘴角,抬手摸着她的脑袋:“没有,我怎么会舍得?我这是在夸你的婢女呢!我心中的江七七,就是要这么活泼,这么肆无忌惮才好。”      江七七在他怀里慢慢的垂下眼去。   只可惜,有些事发生了,有些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耳边谢子烨还在笑,笑声那么好听:“不是要摘花吗?要哪一朵?让小圆子撑过去就是!”   小圆子也应了一声:“是啊!荣阳君和各位姑娘,要哪一朵吩咐一声,小圆子就是撑断了手也一定撑过去!”   怀夏在骂:“好你个小圆子!尽占我们的便宜!那行,我要那一朵,最边上的,你给我撑过去,快点!”   小圆子的声音一下就苦了:“好……好呐……”    作者有话要说:谨以此章献给我家莲子! 呃,其实献给莲子是有原因的!如下: 我:嗯,那章是你喜欢的太子跟七七的奸情 莲:啊,太好了,打滚。 我家太子和七七。 我:改天就帮你把他废了,送你床上去。太子你家,七七留给我吧!我要拿去送人的 莲:喂,怎么我觉得你的话,废的不只是太子位啊…… 我:你觉得要废什么? 莲:改天就帮你把他废了——是不是很歧义?你自己看看。很歧义吧?奸笑不已。 我:为了以防他对你意图不轨,我帮你把他废了先再送你床上去 狼兄回归   出皇城的时候,江七七抱了一怀抱的荷花,粉的、白的,生气勃勃得讨人喜欢;她头顶上还盖着张烂荷叶,在脸上投下点阴影,歪歪斜斜的遮住西下的残阳;衣服上一堆的淤泥,绣鞋提在手上,像只小船样,全是滴滴答答的水,索性打着光脚丫,白白嫩嫩的脚丫子在白玉一般的石面上走着,在花瓣一样起伏的裙裾下若隐若现。   谢子烨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的污泥,还好那身显眼的明黄色不会叫人错认了他的身份。他皱着眉看江七七毫不在乎的赤脚,一路从宫中看到皇城门外,最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吗?鲜活得像风一样!      谢子烨也抱着几支荷花,在周围几个皇城侍卫惊诧或者说惊骇的目光中毫不在乎的与江七七并肩走在一起,低低的说着话,神色亲昵。周围的侍卫们忙不迭的低下头去,却猝不及防的瞧见了江七七从眼前大喇喇晃过的小脚丫,白嫩嫩的,脚趾头间还夹着一点淤泥,愈发衬得那双脚小巧可爱,莹润洁白,不禁脸一红,飞快的抬起头来,却又看到了江七七那张脸。   曾经孩子一样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不过两个多月已经瘦下去了不少,显得下巴尖尖,脸盘小小,连圆溜溜的眼都开始拉长了。不过是经过了那次让整个齐康都震惊的德妃一事,这个仍旧受到齐晖帝无比宠爱的荣阳君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介于女孩儿和女人之间的清纯面容中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艳丽,叫人不敢正视。   几个侍卫又忙不迭的低下头去,还好那位荣阳君已经与太子一起并肩走远了,只随着风留下一些细碎的笑声和几个侍女提着裙子一路的碎碎抱怨。      几人落得这般下场,还都得怪江七七。   碧波湖上时,她摘着摘着的荷花,就跟怀夏打闹起来,迎春喝斥不止,两个小孩子兀自把大朵大朵的荷花一点不爱惜的掷来掷去,花瓣花粉落了一身一头。那小船哪里禁得住她们这样的玩闹?立刻摇晃起来,谢子烨刚呼了一声“小心”堪堪拉住江七七就已经与她一起落入池塘中了,砰的一声激起一大簇水花。   迎春与小圆子他们都惊叫起来,隔得远远本来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赶紧围了过来,一时间尽是噗通噗通的入水声。      六月初,天气渐热,莲花盛开,水中却仍旧有些冷,还好莲花池的水向来是不深的,谢子烨坠入池中,在江七七腰上一揽,把她半抱起来,除了最开始没能站稳的那一小会儿,池水也不过将将没过他的腋下。   小圆子和怀夏他们吓得够呛,在船上大呼小叫指挥着几个侍卫划船过来,江七七却抱着谢子烨的脖子静静的看着,半晌,忽然哭了起来,声嘶力竭的,让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忽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的浸进谢子烨被湖水打湿的太子常服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迎春她们的喊声猝然停下,脸上都显出难过的神色来。谢子烨撸了撸江七七的头,在她耳边吻了吻,然后紧紧的抱着她,死死的箍着她的腰,由着她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拥抱,还有亲吻,明明是那样孟浪的动作,可是,一个是风华卓绝的谢子烨,一个是孩子般肆意的江七七,他们做起来,却那么的自然。怀夏他们站在小船上看着,轻轻的抹了抹眼角,一点不觉得突兀。   周围水声溅起,是那些侍卫摇着船靠近了,湖中人高的莲叶荷花被船头拨开,散开一条摇曳的小径向几人一路靠过来。谢子烨见江七七哭得差不多了,在她耳边嘲笑了两句,惹得江七七转而磨着牙齿不忿。   谢子烨这才招手让小圆子把船划近,先把江七七放上了船,又就这么站在水中捉起她的脚,拿指腹轻轻的、一点一点的替她洗净脚趾间的淤泥,自己才慢条斯理的爬了上去。      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青白青白的,让江七七想起书中一说起美人手指就爱用“青葱”来形容。其实她不明白,那又白又青的葱子哪里好看了?可是现在看着谢子烨的手,她真的觉得好看。   那细致的纹理,尖尖的指头,略略带着些病弱的青色,就像寥寥几笔拖出的水墨画一样晕染散开……      小圆子他们对望两眼,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侍卫划来的船上,然后就如同来时的那样,慢慢的划走了。      “谢子烨,我想回北冥了。北冥有山,很高的山,山上有雪,会下整整一个冬天,还有好吃的鸟,每次一烤狼大哥就爱跟我抢,可惜很难抓,不然我一定要吃个够。”   江七七坐在船沿上,脚丫子泡在湖水里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还有涟漪。旁边一张荷叶歪过来,在她头顶上摇来摇去,晃出一层一层的阴影。      谢子烨抓着船沿的手指猛然一扣,然后慢慢松开,扭头看她,低低的问,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可以留下来吗?为了我……也不可以吗?”   江七七侧头看他,就见他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子里满满的全都是她的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连带着她怀里的一支荷苞,像大片暗色中一点艳丽的点缀。   她的手一松,那支荷苞啵的一下就从手里滑走了。尖尖的荷苞将水面撞开,慢慢的沉入水底,他眼里的那些色彩,印着她的色彩于是又不复得见了,仍旧化成铺天盖地的暗陈……      江七七忽然看清楚了那双眼,那种感情。   她借着周围层层叠叠的荷叶的掩盖,伸手摸上谢子烨的脸,谢子烨没有动,只微微侧着头细细的感受着她冰凉的手指,他见她有些迷茫的开口:“你不是有妻子了吗?”   谢子烨的眼睛里显出些疼痛来,苦涩的扯了扯嘴角,良久,才叹了一声:“是啊……所以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其实五弟对你也很好。”   他自然的拨开江七七的手指,在她转动追随的目光中站起来,轻轻的撑动着竹篙,长长的竹竿与荷叶的根茎搅在一起,抽出来的时候,常常带出一竹篙的淤泥和烂叶,却仍旧将小船慢慢的推向岸边。      小船破开湖水,挤开人高的荷叶茎干,慢慢的摇动。岸边,小圆子他们踮着脚瞧过来,仿佛松了一口气。   江七七坐在船头,手上拎着湿透的绣花鞋,忽然听到身后谢子烨轻轻问了一声:“七七,如果我没有妻子,如果我只要你一个,你愿不愿意为了我留下来?”   江七七猛然回过头去,却见谢子烨只轻轻的撑着船,动作优雅,脸上神色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说。   那些脏污的泥土、脏污的湿痕在他的太子常服上那么明显,却一点都不影响他那一身干净清隽的气质。      江七七身体还没好全,谢子烨见她一路走得高兴也不好让她坐车,还好小圆子懂事,挤了挤眼睛,一脸讨赏的牵来一匹马。谢子烨瞪他一眼,与江七七共骑一骑,江七七晃着一双赤脚横坐在谢子烨胸前,谢子烨两手从她前胸后背穿过,仿佛将她抱在了怀里,一怀的馨香,也分不清是花的还是人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南下太久,身上那种属于狼的气息已经淡了,哪怕江七七坐在上面,身下的大白马也只不过喷了两个鼻息就由着谢子烨在马腹上轻轻一磕就慢吞吞的往前走了。   小圆子看着远去的两位主子,这才笑嘻嘻的对着眼巴巴的怀夏她们道:“小圆子这就去给两位漂亮姑娘叫辆马车来!”   怀夏气得跺脚,小圆子却一溜烟已经跑了,倒是迎春在上车的时候没忘记给小圆子道谢。      快到谢子安府上的时候,谢子烨放慢了本来就不快的马速低头询问:“七七,我替你找座宅子好不好?你……一直住在五弟府上实在让人诟病。”   江七七一翘嘴角,满脸不在乎:“谁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呗!我现在还怕谁说吗?”   谢子烨面有愧色闭口不言。   江七七被御林军从松本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三千御林军亲眼看着她衣衫不整,虽然因为齐晖帝的命令没人敢乱说什么,可是,只要有心,又瞒得住谁?更何况,齐晖帝那样宠她,又夜宿凤仙宫好几晚上,却一直没有纳她为妃,反而一出了这样的事就让她住在自己儿子府上,哪怕圣宠依旧,也不过就是个笑话。   谢子烨刚要开口,却见江七七转过头来,明媚的一笑,渐渐拉长的眼角透出难言的妩媚:“不过要是你送我,我就要。”   谢子烨禁不住一喜,脸上就现出点笑来,旁边却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白马受了惊吓差点人立起来,那人却仿佛不费吹灰之力抬手一按,就将一匹高头大马生生的按在了原地,哪怕不住的刨蹄子也动弹不得。      谢子烨受了一惊扭头一看,却是面有疲惫一身风尘仆仆的谢子安。   “五弟你……”   谢子安的脸色慢慢的缓了下来,先对谢子烨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转头看了江七七,一贯温和疏远的脸上竟然带了点孩子般的得意:“七七,你猜我给你带谁回来了!”   江七七耸了耸鼻子迎着风嗅来嗅去,脸上忽然显出谢子烨从未见过的喜色,她刚要开口,五皇子府那扇高大的红木门里已经响起一声惊叫:“天!好家伙!”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雪白身影猛然蹿了出来,□大白马登时嘶鸣不已,极力挣扎,偏偏谢子安死死按着它的头岿然不动。   江七七从马上嗖的一下蹿了出去,像只轻巧的燕子一样,毫不在乎的扑出谢子烨的怀抱,与那团银白色抱作一团滚在地上,声音仿佛踩了风,咯咯笑着蹿上天去:“狼大哥!狼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天呐!七七好想你!”      白色巨狼足足有牛犊子一般大小,四肢矫健,只怕比成年男人的胳膊还粗,这会儿正用前腿按住江七七一阵乱揉,那一嘴巴就能把人含住两半的巨嘴嗷呜一下张开,发出一阵嘶吼,不满的在江七七一身让他看不惯的衣服上嗅了嗅,然后脚一揉,把江七七一翻,含住她的腰就这么当着一干紧追出来一脸惊骇的众人的面雄赳赳的转身进了五皇子府。   大白马嘶鸣一声,轰的一下倒在地上,竟然是生生吓死了。谢子烨一声低呼,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幸亏谢子安在他腰上扶了一把,才让他安然落地。   谢子烨有些吃惊的看着江七七被那么大一只巨狼含住了腰还笑得咯咯的,扭头却见谢子安也在笑,对他解释:“这就是抚养七七长大的那只闪电狼,是北冥江山才有的稀罕东西,太子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谢子烨看他一身掩不去的风尘,眼神暗了暗,垂下头:“原来,这么多天没见到皇弟,竟然是又去了一趟北冥。那么远的地方,我这样的身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去的。”   谢子安刚要安慰他几句,忽然听旁边一声喝赞:“这就是北冥的狼?果然好气势!”   谢子安和谢子烨赶紧都拜了下去,神色间都有些不安:“父皇万岁。”   谢子烨低头看着脚边落着的几朵莲花,已经被刚才江七七一通打滚踩得稀烂了,心头不由得有些伤感:明明说好的那顿莲花甜羹只怕也吃不上了……      齐晖帝一身暗金色的长袍,抬头朝五皇子府中看了一眼,抬步进去,李德贵凑到谢子安面前低声道:“这……荣阳君最近可好多些了吧?可别又惹陛下生气。”他叹了一声,赶紧追着齐晖帝的脚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捧脸:其实,狼兄我最看好你的! PS:俺觉得大叔三十多岁,这种年龄是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的。而且,他做的事,就他的身份来说其实无可厚非吧,没那么难接受吧? 少年壮志   后花园里,五皇子府上的奴婢下人经过这么几个月后已经繁荣多了,这会儿一下子全部围过来,那人头也算得上是密密麻麻了。尤其是,大家都找那种挡得住人的地方站,几下就让柱头后面啦、大石头后面啦、亭子后面啦挤都挤不下了,一时间,全是谁又被踩了,谁又被撞了腰的抱怨。唯有一个穿着贵气、大概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站在庭院正中,卷着裤腿袖子瞪着眼睛与那只巨大的银狼面面相觑。   小少年一咬牙:“我就不信斗不过一个畜生!”听这声音,就是刚才夸“好家伙”的那个了。   江七七得意的坐在亭子里,晃着脑袋甩着脚,一脸喜色的挥舞着拳头叫好:“狼大哥!别客气!给我咬他!咬他!狠狠的!哎呀,也别咬死了啊!”   那银白巨狼斜着眼睛瞄了小少年一眼,似是不屑的哼了一声,登时让小少年涨红了脸,捋着袖子冲了上来。旁边那些柱头后面啦、大石头后面啦顿时爆发出一阵低呼:“小爵爷!小心呀!”或是“小爵爷!加油啊!”      小少年冲上前去与银白巨狼缠斗在一起,江七七坐在亭子里拍手叫好,一人一狼缠斗片刻,白狼倒也真不伤他,只将他一爪子掀翻再掀翻,不一会儿,就让他满身是土。   小少年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忽然一个扭身朝亭子这边跑过来,白狼低吼一声,紧随其后。   小少年刚刚跑到亭子边,白狼已经紧追上来,冰凉的鼻头几乎触在他的脖子上。少年猛然一个扭身,翻身往地上一躺,白狼猝不及防从他头顶腾空跃过,却见少年胸腹一收,双手顺势揪住白狼的前腿,双腿肌肉鼓起,在白狼肚子上一蹬——      白狼的爪子在少年胳膊上留下一串血痕,巨大的身体却被这样一个小小少年踢了出去,一头栽进凉亭之上的圆形窗洞上。   咔嚓一声,那窗子上的木料承受不住白狼的体重碎裂下来,白狼呼噜呼噜的甩着身上的碎木屑,抬头向少年看来时已有几分怒气。江七七赶紧一下扑过去抱住白狼的脖子蹭起来:“狼大哥好厉害!指点后辈也一点都不含糊!”   白狼抖抖毛,恢复了一脸骄傲看向小少年,满脸都是“喂小子,多亏我让着你!”的轻蔑。少年哼了一声摸着腰间一把短刀嘟囔:“总有一天打得过你!”      旁边忽然传来击掌之声,白狼伏低了身子怒吼起来,少年也转过头去,就见齐晖帝远远站在一边满脸赞赏的看向他,转头问李德贵:“这孩子是哪家的少年?年纪轻轻就武艺出众,力可扛鼎,又有勇有谋,朕实在喜欢。”   李德贵拢了袖子笑到:“陛下您不记得了?以前先帝征战时,有位蒙将军单枪匹马三进敌军腹地,一把大刀斩杀了八百余人,直到宝刀卷刃。先帝赞其勇猛,封其为勇武侯,这位……就是勇武侯爷的独子蒙阔了。”   齐晖帝点点头:“难怪!果然有其父之风!朕记得勇武侯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是天庆九年的事了吧?可惜了我齐康一员猛将。想不到,他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李德贵也颇有些感叹的抹了把眼角,他真正从小侍奉的皇帝,其实不是齐晖帝,而是先帝齐昭帝。李德贵永远都记得,那个他看着长大的皇子、皇帝是一个怎样矛盾又和谐的男人,温柔却又有着难以想象的霸道和狠绝,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孩子。大概,不是他便教不出齐晖帝这样的儿子来的。      李德贵记得,齐晖帝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很小,白色的,眼睛带着浅浅的蓝,温顺可爱,齐晖帝把它偷偷的藏在自己的太子寝宫里,日日逗弄。因为那只狗,彼时还年幼的齐晖帝甚至忘了一次功课,被齐昭帝知道了,也并不责罚他,只说:“源儿,朕会为你留下一个最安定的江山,但是,能让齐康开疆拓土万世繁盛的却只有你。如果不是你,等到你的儿子再长大了,我们齐康大概就只能沦落为北戎的属国了吧!到时候,你就是亡国之君的父亲。”   那时,李德贵送耷拉着脑袋的小太子谢延源回宫,刚从太子宫中退出来就听奇怪的声音,不禁回头,却从窗子的缝隙里看到,谢延源手上抓着一把宝剑,剑刃滴血,那只白狗前腿还抱着他的脚,身首却已分家,浅蓝的眼睛被殷红的血模糊得看不清了。   那时,还是小太子的谢延源无声的哭着,把那只白狗的尸体亲手埋在了太子宫外的树下,李德贵隐着身子偷偷的看着,心里又悲又喜。      李德贵从回忆里恍然回过神来:“是的,勇武侯年纪虽轻,可他勇猛不凡,身上旧伤颇多,后来风寒入体,就这么去了。对了,奴婢记得,勇武侯与左都尉长孙大人关系不浅,想来,长孙大人应该对小侯爷多有照顾的。”   齐晖帝点头:“长孙进?倒也是个人才。”   “陛下!臣蒙阔请求陛下准臣参军!”小少年蒙阔忽然一跪,目光灼灼的看向齐晖帝。   齐晖帝笑起来:“你还是个孩子,参军做什么?”   蒙阔眼中微怒:“大丈夫但凡能有一腔热血,都当英勇报国!天子选贤任能,岂能拘泥于年纪?史上尚有十四岁为相者,臣为何不能十五岁出将?”他猛然站起来,拍拍脏兮兮的袍子转身就走:“既然陛下拘泥于此,臣也无意参军了。”   李德贵上前一步怒斥:“小侯爷大胆!”   蒙阔回眼一瞪:“您才大胆!一个下人敢这样对小侯说话!”   齐晖帝拍着手大笑起来:“好小子!这脾气朕喜欢!”他看蒙阔站在几步开外歪着脑袋似是还要打量他片刻,只能摆摆手招他过来:“朕未来的大将军,还不过来容朕看一看?”      蒙阔到底是孩子,眼角立刻带上了些笑走过来,给齐晖帝跪下,齐晖帝却伸手一抬,将他的动作卡在了跪下之前。齐晖帝盯着蒙阔的眼睛道:“待来年与北戎的三年一赛上,你若能替朕赢个第一回来,朕就允你一个将军位!”   蒙阔猛然抬头,直愣愣的盯着齐晖帝的眼睛,然后毫不在乎的咧嘴一笑:“陛下,一个第一未免太少了些,臣替你把个个第一都拿回来,赢一溜的彩头,就算拿来挂着玩儿岂不也好看?”   齐晖帝大笑起来:“好!朕就等你替朕把个个第一都拿回来,到时候朕就把个个第一都送到你勇武侯府上让你挂着玩儿去!”   蒙阔抬手在齐晖帝掌上击了一下,在齐晖帝略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神采奕奕的道:“陛下!一言为定!到时候,若是轩辕大将军西出西燕,臣就做他的副将军就好!”   齐晖帝慢慢的握了掌,看蒙阔一拜之后退开,微微眯缝了眼,低声道:“李德贵啊,这个蒙阔不简单。”   李德贵低头:“自然的,虎父无犬子。”   齐晖帝笑了笑,转头看向一边时,江七七已经不见了人影。      蒙阔蹿到后院,就见江七七躺在她院子中间的那块大石头上,白狼伏在上面,江七七枕在白狼腹上,满身都是猫一样的慵懒。   蒙阔一跃而上,落在江七七脑袋边,白狼睁眼看了看,又不屑的闭上眼。蒙阔嘁了一声,伸手推江七七的脑袋:“哟,荣阳君,皇上一来你就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他随手从石头缝里拔了根草去挠江七七的鼻子,被江七七一把抓住,揪成两截扔在地上。   蒙阔摊摊手蹲在她脑袋旁边:“算了,小侯爷我回去了,你可小心着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是你这种随时蹲在人家香客家门口的假和尚。”   他一下子跳起来,抓住旁边的一颗大树树杈,一荡,就跃出了墙头。江七七听得外面有路人骂了一句,不由得笑起来,揪了揪白狼的毛随口喊:“明天再来跟狼大哥打吧!你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打得过狼大哥,我就如你的愿叫你一声哥哥!”   墙头外面立刻有人接:“好!我就不信打不过一头畜生!不让你叫我一声哥哥,我还就不服气了,明明你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还敢一见小侯就喊小弟弟!”随后,那活力十足的声音就随着轻巧的脚步声跑远了。      早躲在一边的许秋见他走了,立刻踮着脚偷偷骂了一句:“哼,下次还敢来,就叫白狼咬死你!”外面忽然又回了一声:“嘻嘻,这是哪个女子,好不知羞,居然背着别人说坏话!”   许秋嗽然红了脸,跺脚:“荣阳君,你看这人,听人墙角!真不是个好东西!荣阳君以后不要理他了!”刚刚说完,又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这次再没听到蒙阔的声音了,才出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江七七顿时轻笑起来,这许秋的性子跟怀夏其实有些相似,都带着点孩子气,不过许秋比起怀夏来说倒要懂事得多,若不是瞧出蒙阔好说话,绝不会这样随便开口。   “许秋你看着,蒙阔今后必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许秋惊呼一声,却听涵冬仿佛忍了忍,迟疑的开口:“奴婢瞧着也像。陛下似乎挺喜欢小侯爷,照奴婢看来,陛下似乎就喜欢那种傲慢无礼的人。”   江七七偏头看她,就见许秋涵冬在院子里晾着衣服,她那一身淤泥的衣服早叫两个灵巧的丫头洗了个干干净净。   “涵冬你说错了,陛下不是喜欢傲慢的人,陛下是欣赏有才之人。陛下自己就是个不拘形式不拘身份的人,也只有蒙阔这样的性子,才能合他的胃口。更何况,蒙阔生对了时候。”      许秋咦了一声看过来,然后跪了下去,江七七早已听到的脚步声凑了过来,李德贵低低的提点她:“荣阳君,陛下来了。”   江七七哼了一声翻过身,抱住白狼的脖子不答话,齐晖帝沉声道:“你们都下去,朕跟七七谈谈。”   许秋她们有些担忧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见江七七点了点头,于是拜了一拜都下去了,到是白狼,似乎明白什么一样掉头对着齐晖帝低吼起来,脖子上的银色长毛炸起,根根如针,在太阳余晖下铮亮铮亮的。   齐晖帝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的看着江七七,半晌,终于见江七七慢慢的捋着银狼的毛让他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她就坐在大石头上,靠着银狼半蹲的身体静静的看着他,再不像当初那样,欢喜的扑到他怀里。      齐晖帝暗叹了一声,就听江七七慢悠悠的道:“请陛下恕臣身体尚未痊愈,不能给陛下行礼了。”   她竟是连“臣妾”也不说了,仗着“荣阳君”这样的朝堂品级自称为“臣”。   齐晖帝拂了拂衣角坐在一步之隔的另一块石头上,余晖将他的身影拖得长长的,莫名的有些萧瑟。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喜欢蒙阔这小子的,他的参考形象是小霍,当然,只是参考形象哈,并不是说他就是按照小霍来写的。嘛,没办法,我太爱小霍了。不过,蒙阔这小子肯定不能再跟七七勾搭上了,77的桃花已经粉多了~~ 大叔旧情   “七七喜欢过谁吗?老五或者太子?”   齐晖帝侧头看过来,就像一个随意攀谈的朋友,然后淡淡一笑:“我倒是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大概是二十多年前了吧,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竟然是是在郊外的一座佛堂前,或许……也是有缘吧。那时的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袍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素花,盘腿坐在蒲团上听老僧讲禅。她那个样子,安静、雅致,浑身都是时光沉淀下来的美丽,可是……即便是坐在暗陈的佛堂前,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却无不透着股高贵优雅,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女子,不由得就多看了两眼,得来了她的一个点头致意。后来再见,她居然就已经是我的太子妃了。”   “那顶红色盖头,没掀之前与掀开之后,心情的落差跳跃真是大得奇怪。她说,她生下来时,满屋红光,她的父亲长孙敬迟找人替她测了生辰八字,说她贵不可及是做皇后的命,所以她自小就知道,她的一辈子是由不得自己的,官场、家族,所有的东西都要她一个女子担在肩上,所以她才趁着可以不担的时候念念经学学禅。倒不是要清心寡欲,毕竟,她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也不允许清心寡欲的,只是给自己求份心静罢了,只是没想到,会遇上我。”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佛经的效果,静了她的心,也静了我的。每次一靠近她,与她说说话,天下、责任、身份地位,所有的疲惫不安都这么突然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我也曾想过,就这么与她百年好合夫妻恩爱,可是,连她都知道那只是戏言,何况是我?她不是个会被感情所累的女人,我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放下整个江山。更或者,因为一开始就清楚无比,她对我,未必有我对她一样的感情,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走到头的时候,不会舍不得。”      “七七……”   齐晖帝看着江七七,逆着漫天的霞光。瑰丽的红、晃眼的金在他衣袍之上跳跃不止。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做的事也从来不需要谁原谅,百年之后,自有史官铁笔直判。只是……我只是觉得你还小,不想你一辈子都过得不开心。不若这样,朕允诺你,他日,你若是有所求,但凡朕能够应允的,一定应允。你若是喜欢上谁,不论是太子还是老五,朕都不会委屈了你。老五是个实在的人,他或许不会跟你说什么,但是,一定会尽力护着你,对你好,不论是当日花灯会上的拼死相护,还是今天千里迢迢邀请从不离开江山的白狼南下,其中艰险,朕不说,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至于太子,性格虽然软弱了些,不过似乎跟你很合得来。”      江七七低着头,手指轻轻的捋动着银狼柔顺蓬松的毛,听他说完才笑着抬起头来看了过去,微微偏头,轻轻的问了一声:“如果是你呢?”   齐晖帝眼神一震,猛然靠近了一步,银狼又低吼起来,毫不相让的威胁,那低低的怒吼中,又响起江七七的声音,似有些快意,似有些满不在乎:“说来玩的,本来就还差那么一点,何况是现在?”   她搂住白狼的脖子,半张脸被银色长毛挡住,半张脸被霞光映得红扑扑的,娇羞可人,唯有一双眼犹如黑色珍珠冉冉生辉。   “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错过的,不止是你的皇后罢了,大叔……”      齐晖帝的步子渐渐远去,步伐有些微重而踉跄,如果不是江七七耳目灵敏,或许根本就听不出来。   江七七埋头在银狼脖子里,偷偷流下大串大串的眼泪:“我真的差一点点就喜欢上他了的,狼大哥……其实他对我还是很好的对不对?”   银狼转过头来,在江七七脸上舔了舔,给她舔出一脸的口水,转身又静静的趴下,由着她在耳边低声吵闹,絮絮叨叨,将这几个月来的心事一字一字顺着眼泪统统都说出来,末了,她抹去眼泪,用力的搂着银狼的脖子低声道:“狼大哥,我不要嫁给最厉害的人了,我要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决断别人,而不是由别人决断。为此,在所不惜。”      有些人总是要经过很多事才会慢慢长大的,不过,等长大了,看到的就未必是当初的风光了。   江七七抱着银狼脖子哭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白狼轻轻的含住她,驮在背上,刚走了两步,就见谢子安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洗去了一身风尘,只有脸上还带着点倦色。   白狼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压下身,将江七七交到他手里。谢子安把江七七抱起来,低声道了谢,小心抱着江七七送进房间,拿过薄薄的蚕丝被子替她盖好,又在她颈下捻了捻。      白狼立起身子,趴到一边的案上叼下一瓶药扔到谢子安怀里,谢子安笑着压低了声音:“多谢狼兄。”   白狼斜觑他一眼,趴到江七七床边闭上了眼就再也不理人了。   谢子安看了江七七半晌,终于静悄悄的出了门。      谢子安来回一趟北冥,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白狼不肯离开江山,他在山下劝了很久。江家村的人又不肯再接纳他,还好他早有准备加上天气回暖才才不至于太狼狈。他外出三年才回莒城,朝中本就因着他风云又起,各派势力蠢蠢欲动,他这一走,一早就知道会被长孙敬迟骂,于是只能尽力快些回去。还好,总算把白狼请来的,让江七七不至于伤心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其实是不善于跟女子相处的,连对着她们该说怎样的话才会让她们高兴,他都不太明白,他只能尽力的对她好,倾尽全力。      谢子安解开衣衫给自己上了药,他当日的伤本来就没好全就又是一阵北上奔波,伤了身体也是必然的。只怕外公长孙尚书又要念叨许久了。其实要想登上那个位置,比起太子来说,他是没有多大胜算的,当初齐晖帝一句“狠毒妇人之子”不论过了多久,都会是他抹不去的污点,更何况金家势力实在不可小觑,长孙家能比的也不过就是朝中众人的支持。可是,谁都不是傻子,事到临头见风使舵的人只怕多了去了。但是,无论如何,齐康应该姓谢,而不是姓金,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的坚持。   想起金家,谢子安就不禁头大。听陈姑姑说,自从上次花灯会后,金巧儿已经往府上跑了好几趟了,前段日子都因为他不在给挡了回去,如今他一回来,只怕就再也挡不住了。      当日金巧儿替他挡了一刀受了伤,据说将养了一个多月才总算是能起身了。金巧儿身子一贯弱,虽然是庶女,可到底是金家的女儿,金将军说女儿家的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金巧儿的名节算是为他谢子安赔进去了,居然硬要谢子安娶她。   莫说谢子安对金巧儿本来就没那个心思,更何况他如今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他谢子安虽然不会讨女子喜欢,可是,却从来不会叫自己心爱的人为他受半分委屈,所以,金巧儿他是绝对不能娶的。长孙敬迟本来就看不惯金家武夫,为了这事据说已经跟金世昌吵了一架了,大概是讽刺那一刀仍旧是他们金家的人刺下去的,跟谢子安可没半分关系,可是一遇上金世昌硬要耍无赖揪着金巧儿的名节说话,也就没有法子了。   女儿家的名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怎么看了。虽然有不少女子一嫁二嫁,可是像金巧儿这种嫁都还没嫁就已经名节受损的,说出去的确不太好听。虽然因为金家的权势不至于嫁不出去,反而还会有人巴着要,可是,到底是谢子安站不住理。更何况,长孙家向来说自己是读书人,还真不敢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谢子安拉好里衣,药粉被素白的里衣沾去不少。其实,他也不是狠不下心的人,毕竟,他也是齐晖帝的儿子不是吗?他自己的事,看样子还得自己来解决。   他忽然想起江七七睡着的模样,眼睫上还挂着点泪水,可怜巴巴的。   齐晖帝,他的父亲,果然是个狠心的人!      蒙阔似乎真跟银狼较上劲儿了,以前是偶尔往五皇子府上跑跑,现如今是三天两头以至于天天栽进来,委实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父亲跟长孙进熟,连带着他跟五皇子也还算亲近,谢子安领着白狼回莒的时候,蒙阔恰好在城门口碰上了,一眼就对这头巨大的白狼起了喜爱之心,可惜白狼实在彪悍,他一路跟着最终都跟来了五皇子府上却连摸都没能摸上一把。      江七七自从出事之后就不爱出她的院子了,如今除了谢子烨以外,又多了个蒙阔陪她玩,就更加的窝在这个偏僻的角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白狼来了之后,府上的人对她的院子自然而然的退避三舍,她也乐得轻松自在。      蒙阔今天已经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被白狼按在地上了,他努力挣扎了两下,无奈身上酸软无力,只能恹恹儿的躺着让白狼拿爪子在他肚子上、胸口上狠狠的踩上几脚,直踩得他大声哀嚎,白狼终于满意了,这才哼哼了两声放开了他。   江七七笑他:“看样子你的哥哥是注定当不成了!”   蒙阔哼了一声,四平八稳摊手摊脚的躺在地上,一副无赖模样:“这样的比试永远不会看出强弱来,因为我不可能对他下杀手,他也总是对我留有情面。真正的厉害与否,只该看战场上,活下来的就是最厉害的。喂,江七七,说起来,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江七七在他腿上踢了一脚:“管你什么事!”   “不是!”蒙阔翻个身坐起来:“我只是觉得,别人都说长孙皇后一生下来就红光满屋,算命的说她是当皇后的命。可我看……”他笑嘻嘻的揪了揪江七七的头发:“你也不用找人算命了,小侯就能说你是个当皇后的命!怎样?如果小侯侥幸说准了,以后你就穿着你皇后的朝服看小侯替你打个怎样的天下出来吧!我要你用最尊贵的姿态,亲自站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看小侯得胜归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着熠熠的光彩,明明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还称不上男人这样的词,可是,却满身都是金戈铁马的风采。或许,血缘真是这么厉害的东西也说不定,他一出生就带来了他父亲留下的勇武威猛,天生要在战场厮杀才能快活。还好,他遇到了一个好的皇帝,如果是末世王朝,江七七甚至怀疑,这样的蒙阔会被憋出病来的。      “你会成为陛下最得宠爱的臣子。”江七七倚着白狼,手里折了根青草晃来晃去:“这也算是我替你算的命吧,如果我侥幸算准了,我要你……”江七七偏偏头,再挠挠脑袋:“算了,我现在想不出来,等以后想到了再说吧!”   蒙阔耸耸肩:“好啊!要是真能承你吉言,答应你一个要求也不亏。”他嬉笑着凑过来,拿手肘拐了拐江七七:“诶,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江七七横他一眼:“我想,你也会是陛下最八卦的臣子。”   蒙阔大笑起来,笑完了却陡然一脸严肃:“不论喜欢上谁,做谁的皇后,小侯觉得,反正当今天子的皇后是最难做的。你看着,这个皇后最终还得落到金家手里去。一家一个么,这才公平。”   江七七咦了一声,笑起来:“蒙阔你真厉害!”她抬头看着天,风从她耳旁吹过,撩起翻飞的发丝:“不如以后我就在你这么厉害的大将军手边当个小兵吧!不过,你可不能往刀尖上推我啊!”   蒙阔笑道:“那也行,有小侯的命在就有你的命在!小侯的功劳也可以分你一半,保你当上万户侯!”   江七七见他少年志气,禁不住也笑起来。      屋子里,许秋探了个脑袋出来:“荣阳君,糕点好了!”一眼却瞟见嬉皮笑脸的蒙阔,立刻拉下脸把手中的托盘又拿了回去。   蒙阔诶诶的叫起来,从石头上灵活的跳下来,追着许秋进屋,江七七隔得这么远都能听到他耍无赖:“哎哟,不就是白糖糕嘛!来来来,给小侯尝尝!”   “放手!蒙阔你这个强盗!小贼!登徒子!”   “咦?小秋你好大胆啊!这样说小侯!”   “你……你这个登徒子!谁让你叫我小秋的!”   ……      江七七撑着脑袋在这样的吵闹中笑起来。      蒙阔虽然年纪尚轻,可他的敏锐却不能不叫人刮目相看。   不过一个多月,金家打着赔罪的名头又送了一个女孩子进宫,不是金世昌的女儿,似乎是他兄弟还是妹妹的女儿。金家男儿生得多,女儿却总是很缺,所以每一个都得用到点子上。那个被送进宫的金小妹也不过跟江七七一般大小罢了,看起来怯生生的,不管谁跟她说句话,都能把她惊得兔子一样蹦得老远,让人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然而,送进宫的第一晚,齐晖帝就临幸了她,第二天就把她安排在了皇后才能住的寝宫甘霖宫中。   江七七在封后祭天的礼仪中远远的见着了金小妹一眼,只觉得她小小的身子被笼罩在层层叠叠金光灿灿的服饰衣冠下,在冗长的礼仪中摇摇欲坠,仿若不堪重负。齐晖帝龙袍着身,面容严肃,站在她旁边愈发的显得高大俊朗,却至始至终没有哪怕扶上她一把。   时隔十二年,齐康终于又有了皇后,虽然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大叔也有春天! 其实,这文里的每个男人身份都很显赫,大叔是皇帝,有他的无可奈何,小5和太子就未必不会是皇帝,未必不会无可奈何。如果他们任何一个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置天下于不顾,我想不管他对这个女人多好,我都会鄙视他。 人在世上不仅仅是只有爱情加身的,责任也必不可少。力量越大,责任越大,牺牲也越大。 就我们普通人来说,这种两难的境地也是常常有的。不说远了,我自己是在成都读书的,我们一个同学的同学的父亲,他是地震灾区的一所学校校长,当时地震的时候,他为了救学生,没来得及去救自己的妻子和母亲,到后来,一家几口就剩下那个同学。 这种情况,其实与文中的身不由己也是有共同处的。所以,我非常能够理解。 其实我不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因为我总是会考虑很多现实的情况,于是,我的故事中总是多出许多无奈而少了那么些天真浪漫。我会考虑当时的社会该怎样来接受,以及现在的社会中又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对比之下再写出来的,总是多出了太多的烟尘气息。 这不是童话,这是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无奈与痛苦。最怕物是人非,却最难无可奈何。 挠头,不知道我表达清楚没有,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地震的事拿出来做对比。但是,我是真的敬佩那位校长,也能够体谅很多肩负责任忍辱负重的人。 PS:这一章的萌点其实很多诶!(居然没有人说蒙阔被白狼蹂躏的镜头很萌,我真是太伤心了~~) PS又PS:我的存稿快告罄了,内牛满面ing 长大长大   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一些连江七七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繁冗的祭天礼仪之后,江七七穿过层层的宫殿去见了那个小巧怯弱的皇后。   她的面容很稚嫩,不仅仅是年龄的原因,而她如今天底下最尊贵女子的身份却让这种稚嫩不得不多出了一种故作的、甚至是可笑的严肃。   她坐在甘霖宫宽大的后座上,一脸紧绷一身僵硬的接受江七七的跪拜,旁边站着如今后宫几个身份较高的妃子,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刘修容也在里面,低着头,依旧是那副安静的不惹人注意的模样。      那么高的后座,金小妹的脚甚至有些触不到地,手指还有些紧张的揪着皇后朝服的衣角。整个甘霖宫,那么安静,安静到耳目灵敏的江七七能够隐约听到金小妹身旁的大尚官低声的提醒——那些礼仪还有应该注意的表情和姿态。   标准的跪拜礼以后,江七七站起来,蓦然觉得有些疲惫,只跟金小妹说了几句话,就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微微回头,想起蒙阔的话来,她想,这样的皇后又有什么意思呢?      “皇后娘娘?”金小妹怔怔的看着江七七从甘霖宫中离开,手指颤抖。   身边的大尚官唤了她一声才让她从恍然中回过神来。她咬着唇,想起她一贯害怕的大伯威武将军在她进宫之前安慰她说,虽然齐晖帝宠爱荣阳君,可是,却从来没给她妃子封号,所以不用担心,后宫依旧是她的地方。他还说,其实她跟荣阳君是有相似之处的,齐晖帝如果真的宠爱荣阳君,就必然会喜爱她。   可是她现在觉得,荣阳君与她,根本就没有半分的相似。那人像蓬勃而热烈的花,而她……不过是静静生长的一尾芦苇……   至于封妃……就是因为喜爱才不会封妃吧?后宫这个地方,真是糜烂得叫人呼吸都不能呢!      想起齐晖帝,金小妹又止不住的微红了脸。   她总是一静下来就不由自主的想起前几日刚刚进宫的那一晚,她被洗得干干净净包在丝滑的绸缎里由李公公领去万福殿。巨大的燃烧的烛火中,不经世事的她第一次看到英俊的齐晖帝,禁不住垂下头红了脸,然后她听到,他就坐在她的身边,声音温柔而缱绻:“朕可以让你做皇后。”   她惊喜的抬头——或许每个女子都会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有着莫名的期待吧!   “因为朕需要一个皇后,然而,也仅仅只是皇后而已,你明白吗?”   她怔住,然后在撕裂般的疼痛中猝不及防的落下泪来,耳边是齐晖帝柔声的安慰:“好了,别哭了,真是个孩子啊!朕会对你好的,相信朕。”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她觉得自己快醉在这样的温柔里了,也恍然明白了先前德妃姑姑的所为。   这样一个男人,温柔而强势,如果爱上了,当真会万劫不复的吧?      从甘霖宫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江七七突然想去一趟凤仙宫,那个她曾住了好多天的地方。只可惜,刚刚悄悄走到凤仙宫门口,她就见到齐晖帝站在里面的树下,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七七恍然察觉,那个他可以怀念长孙皇后的甘霖宫已经住进去了一个别的女人,不相关的女人,既不知道他对长孙皇后的爱,也没有长孙皇后那种能叫人安心的气质,所以,他唯一能够怀念的就只剩下自己了,在这个凤仙宫中。   江七七觉得自己其实挺坏的,在他伤了自己以后,立刻就亮着爪子将他伤回去。可是她很高兴,原来,他看她的那些眼神里,真的有喜欢,她没有看错。   于是,她从凤仙宫外的墙角里摘了一朵小花,就这么如同来时一般,偷偷的离开了。      蒙阔说,如果她想安安分分的过下去,就要学会像普通女子一样活着,柔弱的、安静的,像一株藤蔓,依附着可以依附的男人。世间的东西莫不如此,只有那些不普通的、稀罕的才会引来争夺,譬如她江山异人的身份,譬如她与所有深宫女子都不同的性子。如果她能够褪去这些,她就可以安静的回到江山,或者嫁人生子。   但是她想,如果她褪去了这些,那她就不是江七七了。如果活得连自己都不是了,那还活着做什么?而她……已经不想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回去了。   她想,她会成为天下间最厉害的人,嫁给一个很了不起的英雄!      天庆十九年,江七七告诉自己她十五了,因为女子十五及笄,而及笄就表示着长大。而这一年,她经历过了太多的东西,所以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一下子就长大了。   这一年,她离开北冥南下,发现除了雪以外,原来也可以有遍山的花。   这一年,她恍然爱上了一个人,想要一直赖在他怀里,安静的睡觉,还有撒娇。   这一年,她在猝不及防间被他爱着的人伤得差点死去,可是现在,她还活着,所以她在用力的将那个人伤得像她一样。   然后,天庆十九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迎来了年关。      旧年到了底,就又是新的一年在望,这样的喜庆日子,便是普通百姓也要高高兴兴的买上点平日不太吃的肉食,穿上身新衣服,再点上些鞭炮的来沾点喜气的。   江七七尤其高兴,因为谢子烨送她的房子已经落成了,隔太子府、五皇子府都不算远,挺大的一座宅子,刷着红漆,还带着些树木未褪尽的清新味道,不比皇子府差。江七七知道这栋宅子难免也有齐晖帝的意思,不然这么大的地方,动起工来绝不会有这么利索。   虽然房子落成前,江七七也没觉得怎样,可是,真当谢子烨从车上下来,笑盈盈的说要带她去看她的荣阳府时,那种陡然升起的欢喜还是叫她自己都惊讶了一下。   大概,就是在这遥远的齐康也终于有个家了的感觉。      年关将近,街上行人多,小孩儿们穿着新棉衣在人群里嘻嘻哈哈的钻来钻去,江七七趴在抖动的马车窗上不住的伸着脑袋往外瞧。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小雪,江七七虽然不怕冷,还是穿上了大红色的团花小袄,领上袖口都是雪白的银狐毛,分外乖巧。可就这一圈儿银狐毛,还闹了点麻烦。   下雪那晚,迎春刚从柜子里把这件小袄翻出来,白狼鼻子一动,立刻一脸被侵犯的表情怒吼着扑了上去,吓得迎春一声尖叫,小袄也掉在了地上。   江七七听见声音冲进来,就见白狼踩着小袄回过头来,轻轻转着眼珠,一脸的无辜。      那件小袄领上的银狐毛是谢子安送来的,雪白雪白的,一根根跟银针似的,没有一点杂色,毛质又软,似乎是单取的狐腋下那么小小的一团,也不知要几百只银狐才能凑出这么大一块。刚送来的时候,怀夏就已经惊呼,说这样一条银狐毛,够普通人家宽宽松松花度上好几年了。江七七颇有些感慨的摸了好久,迎春迎上来笑着说,要不拿来做件小袄吧,正好缝成领子。于是,取了上好的白棉锦缎,挑灯做了好久,才成了这件团纹小红袄。   白狼领地意识颇强,江七七好说歹说,他才终于肯让江七七把这件带着别的动物气味的小袄穿上,可是仍旧动不动就一脸不满,时不时的凑过来嗅上一嗅,甚至有一次,江七七还瞧见,白狼那个坏家伙居然趁着迎春晾衣服的时候欲图偷偷撕碎小袄。   白狼大概也没想到这种劣迹居然会被江七七抓个正着,可惜他脸上毛厚也看不出来脸红没有,只仿佛呆了一呆,就镇定无比的收回了伸出去的爪子,一甩尾巴转身走了,只是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找这件小袄的麻烦。      谢子烨捧着暖烘烘的铜手炉坐在车里笑着招招手,把怎么都不安分的江七七唤了过去。他随意的把手炉放到腿上,然后拿被手炉烤得暖烘烘的手捉起江七七微凉的双手握住,轻轻揉了揉,笑到:“已经给你的宅子又不会跑,上面荣阳府三个字可是端端正正的挂着呢!御笔亲题!你怎么就像个猴子似的坐不住?”   江七七脸色暗了一暗,却耸耸鼻子:“才不!猴子那么丑!”   谢子烨笑起来,外面小厮吁了一声,马车终于停下,还没稳,江七七已经蹿了下去,谢子烨只能笑着由小厮扶下:“刚才说不是猴子,这会儿又没坐住了。”他一抬头,有些微怔,就见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旁,谢子安脸色有些不对的站着,静静的看着他,不由讪讪:“五弟也在?”   谢子安嗯了一声走过来,先给谢子烨行了礼,这才皱着眉看江七七:“在我府上住着不好吗?一个人搬出来,多少会有不便的。”   江七七吐出白蒙蒙的雾气呵着手,扬起脸笑:“总要学会一个人的。”   谢子安垂眼,不说话了。      “哟,荣阳君!你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这可好,下次不用再去五皇子府串门了!”背后的声音热情洋溢,江七七笑着转过来,就看到蒙阔站在路边对着她挑眉,身后站着几个腰挎宝剑的游侠模样的桀骜少年。   看到江七七的目光,蒙阔伸手拍拍身后的少年,有些得意:“我跟你说,小侯的兄弟那是遍天下的!在莒城办事,找父母官都没找小侯我容易!”   他这么说着,那几个少年游侠眼中都显出些笑意来,低头跟蒙阔说了两句,对着江七七一行人不卑不亢的一抱拳转身就走了。   蒙阔这才凑过来,跟谢子安谢子烨打了个招呼,他向来随意,两人也不介意他的失礼。      蒙阔看着几个下人在府中忙里忙外的收拾,嘿了一声:“荣阳君这府邸好啊!今儿个还没迁居,就已经来了两位贵人,来年肯定吉利!”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大的院子!狼兄肯定欢喜!”   江七七踹他一脚:“你就知道狼兄!”   蒙阔把玩着手上的短刀笑:“那是!跟谁打架都没跟狼兄打架来得痛快!”他把短刀往江七七手里一塞:“小侯也没什么礼物,这把短刀是小侯随身带着的,锋利无比,削金断玉,就送给你做个贺礼吧!等你正式迁居的时候,小侯可就来吃白食了。”   江七七瞧着那短刃,只简简单单的在握柄上缠了一层吸汗的牛皮,刃身透亮,隐隐透着股寒气,知道是柄好刀,就不客气的笑纳了。      旁边谢子安忽然也低声道:“既然你要迁居,那我也送你一份薄礼吧!也是我贴身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你要就收着,不要扔了也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通体透明的玉观音,不容拒绝的塞到她的手里,旁边谢子烨脸色微变,微垂了眼,看着那玉观音捂嘴低声咳嗽起来。      玉观音通体碧绿,没有一点杂质,温润通透,仿佛流动着淡淡的光华,边沿上甚至还带出一圈儿的银光,显然是佩戴得久了,吸饱了人的灵气,入手还有淡淡的体温,沿着冷冰冰的指尖缓缓的流上来,叫人心头一热。   谢子安说完,再也不看那枚玉观音一眼,就顶着微微的寒风转身走了,江七七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有些怅然,不由得把那枚玉观音捏得紧了些。      新居刚刚落成,什么都还得打理,真要迁进去还要选个黄道吉日才行。江七七捏着玉观音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看了两眼这座空旷的大房子就回五皇子府了,可惜一问下人,谢子安却并没回来。   府里的管事陈姑姑本来站在门口跟下人吩咐着什么,一眼看到江七七又是从谢子烨的车上下来,尤其,谢子烨还亲昵的替她理了理衣襟,不禁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江七七知道,自从她在宫中住了几天,陈姑姑就不太喜欢她了,连话都不太跟她说,更别提像以往那样欢喜的教唆她去勾引谢子安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仿佛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成长的疼痛每个人都得经历啊,真是怅然。 话说,大家看出来了吧,七七其实是喜欢大叔的,而且,如果不是很喜欢,她不会为了大叔哭成那样。 PS:满十万字了呢~~~好感慨啊~~~~低头等抚摸等夸奖等MM的香吻~~~ PS又PS:我差点忘记说了,突然想写一个无责任狼兄番外,有人想看么? 瓦不是伪更,瓦只是介绍一个秒杀我的帅大叔帖子而已: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funinfo/1/1473402.shtml 嗷嗷嗷嗷—— 谨以上图抨击不爱大叔的家伙们! 妖孽倾国   几个月前出了事后,江七七自己要求把院子搬到五皇子府的角落里,谢子安大概以为她不愿意见人,也就同意了。   刚刚一进院子,白狼就迎了出来,江七七挠挠他的脖子,他立刻伸出舌头在她手心上舔了一下,有点刺刺的,让江七七咯咯的笑了起来。忽然,白狼猛的调了个头,伏低了身子,对着墙头呜呜一阵低吼。   江七七拍拍棉裙上的碎雪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头笑着出声:“都爬到人家院子里来了,干嘛还藏着不出来见人?”   那墙头上白衣一晃,江七七抬眼看去,就见一人白衣飘飘仿若谪仙,哪怕是随意的抬起一条腿痞子一样坐在墙头之上,也丝毫不损他的一身风华,唯有脸上那具银色面具和面具下微勾的唇叫江七七恨得咬牙:“想不到容国师居然是个墙上君子!”   这个男子,赫然就是那次花灯会上见过一面,后来又神奇消失再无踪迹的白衣面具男容国师了。      容国师笑起来,一身白衣在寒风中轻舞,他却仿佛一点不觉得冷:“看样子,七七的学问还是不够好啊,我可只听说过‘梁上君子’还没听过‘墙上君子’呢!”   江七七冷着脸,轻轻的挠着低吼的白狼的脖子:“想不到容国师的功夫也这么好,那天晚上我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看样子,那么多人里,就我一个是傻子。”她跺了跺脚,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连平日里老是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怀夏的都没声了。   容国师笑起来:“七七不用担心,你的几个侍女我可不敢动,只是让她们睡上一觉而已。”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更何况,对于女子,我向来是疼惜的。”   江七七转身进屋,果然见几个侍女安安静静的睡得香甜,这才放下心来,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又跟他斗了一句:“哦,原来在容国师眼里我不是女子的,难怪把我整得那么惨。”      容国师噗嗤一笑:“真要说起来,你还的确不是。在我的眼里,最好的女子得动了情的才算,一个眼神,一句微嗔,都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风情,直看得人的那颗心也能跟着荡漾个不停。”   身后有衣裳被风拉扯的声音响起,容国师一脸感慨的从那墙上跃了下来,白狼瞬间腾跃而出,闪电一般,满口利齿如同锋利的匕首,直扑容国师的脖子。   江七七转身看着,就见容国师身子微微一晃,就与白狼错开了。   白狼落在容国师身后,身体已一揉,瞬间如同拉满的弓弦一样飞快转身,背上银毛根根立起,显然已经愤怒极了。江七七赶紧唤回他,冷冷道:“我不记得跟容国师的感情好到可以攀墙谈天的地步。”      容国师慢步过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开口就是几分疑惑:“七七住在这样偏僻的院子里,不是在等人吗?难道竟是我意会错了?”   江七七盯着他不语,终于,容国师叹了一声摊手:“好好好!我承认!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给陛下出的主意,不过,七七……”他的尾音拉得长长的,仿佛满是心疼:“如果不是知道你不会死,我又怎么舍得给陛下出这样的主意?相信我,这个世上,没有比我更心疼你的人了。”   他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将要摸上江七七的脸,却被江七七转头避开,只有一缕发丝从他指尖滑过,让他的眼神微微一暗,遂又幽幽的开口:“七七,我来教你所有你需要学习的东西好不好?天文地理,文治武功,乃至于那些没甚用处的琴棋书画,只要你想学,我就全部都教给你!好不好?”      容国师收回手,隔着一步之遥静静的看着她,语气里甚至添了几分乞求,许久,才终于见江七七微微动了动唇看过来:“为什么?”   容国师面具下的唇又勾起来,欢喜的拍了手:“国师一职听着了不起,知道的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还不如个九品芝麻官。既然我注定只能活在皇帝的背后,我一身的本事注定只能教给旁人去用,这个人……自然要我看得上眼才行。恰好,我一见你就喜欢,而你……也正好是能够左右帝王的那个人!”      江七七抱着银狼的脖子坐下来,看着自己动来动去的脚尖嗤笑:“我若是能左右他,就不会落到那么惨的地步了。不过我也挺喜欢你的,一见你就挺喜欢你,哪怕明知道你算计了我,我如今仍旧讨厌不起你来。”   容国师笑起来,挨在她旁边坐下,银狼立刻不满的挤过来,想要将他挤到一边。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江七七听到他这样说,怔了怔,然后猛的伸手——      江七七知道,凭他的身手一定能避过自己的动作,所以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脑子里基本什么都没想,直到面具到了手上才回过神来。   容国师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托着腮,微微的勾着唇,静静的看着她,满眼都是笑意,由着她捏着那具银色面具一脸的不知所措,终于忍耐不住一般猛然一侧身,笑趴在她肩上。      “七七真可爱!”   容国师趴在江七七肩头微微抖动着双肩连连低喘,然后轻佻的伸出手指在江七七脸上轻轻的刮了刮,凑到她耳边呼了呼气:“七七你可是第一个见到容国师样貌的女子哟,要负责的哟!”   江七七这才从呆愣中醒过来,将那面具往他怀里一塞,瞪着一双已经开始拉长透出些妩媚的眼:“你这个骗子!你故意的!怎么不早说?”   容国师顶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无辜的眨眨眼,颇为感慨的望天幽幽一叹:“因为我就想要你负责呀!看样子,七七嫌弃我了呢!”他一脸颓丧的低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直吁得人心肝儿都要跟着颤上一颤。      江七七明智的往旁边挪了挪,一脸不忿,却听耳边柔柔的声音响起,仿佛贴着耳廓一般甜腻:“七七你记住,我的名字是容瑾瑜,以后每天晚上,都要乖乖的等为师来月下相会哟!当然……”他手上把玩着那具银色面具,眼睛眯缝起来,一脸狐狸样的狡猾:“七七如果要叫我瑾瑜也是不错的……”   江七七黑着脸一巴掌盖在他那张嫉妒死人的脸上。      容瑾瑜?除了那张脸,一点没看出来他美玉的性子!   江七七转了转眼睛,笑弯了眼:“前些天,有人教了我一首歌,小容你要不要听?”   容瑾瑜托着下巴点头,就见江七七伸出一根手指托起他的下巴,满眼慧黠的轻唱:“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容瑾瑜巴巴的眨眨眼,一脸恍然:“原来七七你这么欢喜我呀!欢喜我就直说嘛,我也欢喜你的呀!”   江七七调笑的表情登时僵住,恨恨的瞪他一眼,挫败的蹲在一旁。      旁边的银狼抬头暼来一眼,幸灾乐祸的甩了甩毛,容瑾瑜斜眼过去,托着下巴长叹:“七七没给这只狼取名吗?一直狼大哥狼大哥的多生疏啊!不如叫六六吧!当然,其实八八也不错的,七七觉得呢?”   银狼猛然站起来,一脸要扑过来的凶狠,却听江七七一拍手:“好名字!”   银狼终于呆了呆,转身走了。      一年年关到了,照例说来,本应各地戒严,清查去年杂事,安排来年新望,齐晖帝却一个任性把各个藩王都召回了莒城要闹上一闹。   齐晖帝一共六个儿子,三皇子谢子宁生下来就早夭,连名字都是后来才拟的,除了太子自不必说,目前也就五皇子谢子安没有封王可以长住莒城,其余三子按祖制都是不得诏令不能入莒。齐晖帝对妃子儿子向来谈不上亲善,所以父子之间几年不能见上一面也是常事,眼下这样大举召回莒城,还属头一遭。   不过,他才新封了皇后,各位王子就算是尽孝道也的确应该前来拜会。御史们想来想去,虽然觉得有些不合适,也到底没有扫齐晖帝的兴。不过,大概也是怕了齐晖帝喜怒无常的性子,又将那些谏来谏去的御史大夫直接拖到外面杖责几十吧!这些老骨头,哪个受得起?      天下间,真要说起来,最多事的一家子大概就是皇帝了。   齐晖帝的大皇子叫谢子颧,两岁时莫名其妙就摔断了腿,从此一辈子残疾,与皇位再无缘分,性情不由得就有些阴柔狠厉,齐晖帝却因着他的残缺对他难得的还算疼惜,不但自小就常常询问关怀,还特意封了他为容王,属地就在全州,繁荣富庶,隔莒城也不远。   四皇子谢子华资质平庸,但是体格健壮,最好习武,齐晖帝一挥手封了他个三江王,镇守在三江城,与南苗一水之隔。不过三江城地势太低,潮气重,百姓贫穷,谢子华虽然山高皇帝远,算得上个土皇帝,却是连税收都交不齐。   最后是六皇子谢子源,他年龄比谢子安要小上两岁,母亲却不过是个侍女,无权无势,一夜莫名其妙的恩宠就怀了龙胎,从小就是蛮牛一头,惹是生非的本事谁都比不上,刚刚成年,就乐颠颠的请旨封王,派到了陈地做他的陈王。大概是天性活泼,齐晖帝一纸诏令,最先回来的就是这个六皇子。      说是闹上一闹,这天家之间却也不过是吃顿饭罢了。齐晖帝与始终低着头不爱说话的年幼皇后占着主位,皇子皇孙们一桌,妃嫔们一桌,百官们按品级依次坐下去,巨大的红漆圆桌直摆出上百米。江七七顶着个“君”的封号,若是往先古了想,那就是国君的意思了,是与皇子们同级的,于是与妃嫔贵人们坐到了一起。   自从上次遭罪之后,江七七已经很久没见过金蓁蓁了,这次瞧着,居然消瘦憔悴了不少,那个金巧儿依旧是一副羞怯乖巧的模样紧靠着金蓁蓁坐着,时不时的瞄金蓁蓁一眼,偶尔也会偷瞧江七七,那种慌乱无措的眼神,几乎能叫每个男人都升起一股保护疼惜之心。   江七七撇撇嘴,闷着头不说话,只是一眼看过去,忽然觉得,比起金巧儿来,金蓁蓁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金蓁蓁不喜欢她,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可是,那个金巧儿……江七七隐隐约约觉得,花灯会上若不是她,百般阻挠,千般“帮忙”,她江七七未必会落到那么惨的地步!   江七七向来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当然,若是有恩,也会记上一辈子。金巧儿一个庶女,横竖是个生死嫁娶都不由自己的,只怕听到金家叫她攀的居然是谢子安这种好脾气的高枝,心里早一万个乐意了。可她江七七还真是个讨人厌的,不插上一脚,简直全身不舒服!      “荣阳君?”身后的许秋见江七七咬着筷子不说话,忙低了头轻问。   说起来,这种场合,本来不该带许秋这样孩子气的侍女来,可是蒙阔早两天就给江七七喊上了,要江七七把许秋带来玩。江七七虽然骂他,可也渐渐看出来了他对许秋的好意,当然是乐颠颠的推波助澜。      背后皇子那桌突然喧哗起来,江七七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肩膀上一重,一人拉着她兴冲冲的跑得飞快,口里直喊着:“五哥五哥,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女孩子啊?怎么也不叫弟弟看上一看?不叫弟弟看上一看也就罢了,居然就这么扔到一边,自己也不看着,算怎么回事啊?”   众皇子们都哄笑起来,江七七也不知道他们开始说了些什么,只突然被人拉得跌跌撞撞,不禁心下一怒,脚下一勾,手上一推,拉着她的六皇子谢子源没有防备,明显的一踉跄,哎哟一声朝前扑去。   一个体型健壮的男子哈哈大笑,居然坏心眼的趁着谢子源重心不稳的时候猛一伸脚,在他跌跌撞撞跑过自己身边时,往那膝盖窝里一踹,谢子源睁眼看着,偏偏那人脚法巧妙,想避也避不过,终于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谢子源也不气恼,跳起来就指着那个健壮的男子大吼:“四哥你这个家伙,居然趁人不备!”他把腰身一扎,捋着袖子就吼:“这次不在父皇面前打趴了你我就不信了!”   四皇子谢子华拍着手哈哈大笑:“六弟你又逞强!你哪次打赢了哥哥?行啊,你真要再来一次也成,咱们就去求父皇做个见证,让文武百官都瞧瞧你输了哭鼻子的模样!”   谢子源大窘,红着脸道:“四哥你怎么这么说!弟弟早就不哭鼻子了!”他往桌上一挤,把四皇子谢子华挤到一边去,自己放了方凳子在身边,对着江七七招手:“来来来!七七别管我四哥这种粗人,来坐来坐!”      他大大咧咧,第一次见面就叫姑娘家的名字,也不管是不是过于亲昵了。偏偏他一说话就笑,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欢欢喜喜的露出小半,模样又生得乖巧,虎头虎脑的,还透着几分稚气,实在叫人喜欢,难怪就算从小闯祸,上至齐晖帝,下至各位哥哥们都宠着他。只是……   江七七想起容瑾瑜的评价,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皇宫之中,要么就聪明到有机会去争一争,要么就愚笨一点,开开心心做个凤子龙孙,最怕的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人,这种人往往是活不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那首歌是《凤求凰》,很美妙的句子,个人非常喜欢夏达画的漫画《游园惊梦》,全是这种古风漫画,写诗经或者这种短歌,每个故事不过十来页的画面,看前面不过觉得很漂亮,可是,看到最后一页那种震撼才层层叠叠的浮上来,一切因缘都揭开在这一页画中。 封面就是用夏达的图P的。 PS:放三天假,写了三天论文,手指都伸不直了,我好可怜! 年关家宴   江七七也不推辞,笑着坐下去,一看右手边,就是谢子安,闷闷的喝着酒,仿佛并没有看到她坐下来,连眼神都不舍一个。倒是谢子源,一脸笑容的靠过来,推推江七七的手臂,对着谢子安努努嘴:“我五哥喝了一晚上的闷酒了,你去劝劝他吧!”他苦着脸:“我五哥平时对谁都笑容满面的,他这么突然拉下脸,我还真不习惯。”他说着,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一脸苦恼的摇了摇头,叫人忍俊不禁。   江七七笑着做了个鬼脸:“没关系,你也对他把脸拉下来,说不定他比你还不习惯。”      谢子源一愣,旁边的三江王谢子华首先拍着大腿笑起来:“七七这话说得好!这小子要是哪天也会摆脸色了,才是叫人不习惯呢!”他笑得正厉害,对面一人冷哼一声,手中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将几人的笑声一下子压住:“这酒没意思,来人啊,拿点烈酒来!”   那人发束紫金冠,眼角狭长,面色虽然苍白,可五官却给人一种十分艳丽的感觉,结合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这么一开口,谢子华不由得嗖的噤了声。偏偏谢子源呆头呆脑的,就敢逆他的意思,冲上去夺过他的酒杯就念叨:“大哥你都喝了这么多了,还喝什么烈酒啊!哎哟,你们一个个的,今天晚上就专喝父皇的酒来了是吧?我告诉你们哦,我那陈地的酒那才是好东西呢!下次叫人送些给你们尝尝!”   谢子颧瞪他一眼,谢子源却不怕,笑眯眯的抓着他的酒杯跑了,谢子颧只能皱着眉头从宫婢那里再拿了一个。      江七七噗嗤一声笑起来,身子自然而然的往旁边微微一侧,凑到谢子安耳边低声道:“原来这个大皇子其实也不那么凶的。”   谢子安微微讶异了一下,侧过脸来,就见江七七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子夜一般的黑瞳静静的看着他,声音虽然放得低,却一字不差的钻进耳朵里:“谢子安你喜不喜欢我?”      谢子安心头一跳,手心却已经被人强硬的挤了进来,江七七眼中的柔软立刻换做了狼一样凶狠的瞪视,大有一言不合就扑上来咬一口的架势,小白牙偷偷的露了个尖,威胁不言而喻。   谢子安忽然觉得欢喜,自从母后去世以来从未如此欢喜过,掌心里小小的手指偷偷的抠动着,痒痒的,谢子安不由自主的一把握住,喉结动了动,刚要回答,却听谢子烨的声音插了进来:“七七你也过来了?”   他的心嗽然凉了一半,一句“喜欢”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生的苦涩,只能紧紧的抓住江七七的手指。   如果……他没有能护她周全的实力,又凭什么去喜欢她呢?到时候,只怕也不过是又一次的失望和伤心断肠吧!失望伤心他都不怕,他怕的是让她陷在了这么危险的皇宫里。      谢子烨毕竟是太子,不能与众兄弟一样坐在一边吃吃喝喝就是,他在百官那里走了一圈回来,脸上已经染了一层薄红,直到一眼看到江七七,那双染了些水色的眼瞳中才迸发出一些明亮的光彩来。   谢子烨自然而然的走到最小的弟弟谢子源身边,摸着他的脑袋与他交谈了几句,谢子源立刻乐颠颠的让出座位:“太子哥哥身体向来不好,快别站着了,坐下说吧!弟弟再挤一个位置就是!”   对面的谢子颧哼了一声:“挤什么挤?不知道换个桌吗?”   也只有谢子源敢跟这个向来脾气怪异的大皇子对着干,虎眼一眨:“众兄弟挤挤显得亲热嘛!是吧太子哥哥?”   他一侧头,却看到太子的目光微微落在江七七身上,饶是他再大大咧咧,心头也不由得跳了跳,声音一下子就止了。      谢子烨有些察觉的侧过头来,忽而笑到:“好些年没这么热闹了,不如来玩点什么助助兴吧!”   老四谢子华呵呵一笑,连连摆手:“可别!你们都是好学问,就我一个粗人!”   向来爱热闹的谢子源却来了兴致,端着凳子挤到谢子华和谢子烨中间:“好啊!那就不做学问吧!不如来唱歌好了!我记得,二哥唱歌是顶好听的,我可听过一回。”他一高兴,连太子哥哥也不叫了。   谢子烨微愣:“我?”   谢子源把住谢子烨的肩膀,偏着脑袋想了半歇:“好多年前了吧,弟弟就只记得一句了,好像是什么‘淙淙流水,逝者不已。问尔所之,芳华如蔽’。”      淙淙流水,逝者不已。问尔所之,芳华如蔽?   漠漠朝华,逝者不追。问尔所至,明曦若微?   皑皑山阴,逝者不复。问尔所赴,郁郁香芷?      谢子烨笑了笑:“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随便哼哼,没想到被六弟你听去了。”他微叹了一声,道:“这歌太凄清,不如换一首吧。”   谢子源才不管他唱什么,立刻拍手大赞起来,就见谢子烨轻轻的抚摸着杯盏,目光微微往江七七那边一扫,低声唱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一曲唱完,将手中玉杯一举,一口满干,然后低咳起来。      江七七轻轻的看他一眼,然后回过头再看谢子安一眼,却见谢子安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江七七拿着筷子敲着酒杯偏头道:“我也会唱!”她像是细细思索了片刻,终于低声吟唱起来。   少女的声音清亮而婉转,带着雪山上特有的甘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谢子安身体微震,侧首看去,隐隐约约瞧见她脖颈间挂着他送的那枚玉观音,晶莹剔透,有温润的光。耳边的歌声还在时断时续,显然记得不够清楚,谢子源偶尔嘲笑两句,江七七便会停下来与他斗嘴。   他们的歌声都压得很低,别桌都听不太清楚,唯独圈出他们这边一方小小的温柔宁静。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谢子安微笑起来,这个小东西从来都是不吃亏的,谁要是对她好,她就会一直记得呢!会……一直记得的……      宴会行到差不多,四个角落里便同时放起了焰火,砰砰砰的一阵连响,照亮了半边天。   这是江七七从没见过的东西,花朵一样美丽,大朵大朵的在天空炸开,一瞬间的绽放,一瞬间的绚烂,晃花了人眼。   空气中有细碎的、几乎不可见的余烬随着风飘过来,落在掌心,江七七眨了眨眼,情不自禁的将手指收拢。      “说起来,威武将军前些日子上奏说,要回边关去了是吧?唉,朕这些日子恰好收到北军的呈报,说北戎一些流民频频扰关,几个小辈又是新手,对军中事务都不娴熟,的确还需要威武将军调教的。”   头顶上烟花仍旧灿烂,齐晖帝忽然侧头对下座的金世昌叹了一声,旁边一直垂着头的皇后微微挪了挪身子,往齐晖帝这边靠了靠,想来想去,还是伸手在他额上轻揉起来,眼睛却一直垂着不敢看他。   齐晖帝微微一怔,然后微笑着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金世昌叹了一口气:“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分,只是,臣尚有一事放不下啊!”   “哦?”齐晖帝关切的前倾了身子。   金世昌摇头叹息:“臣有一庶女,虽然身份低微,但好在温柔贤惠。可惜如今已二十出头,仍未婚配,臣难免也有些担心了。”   “哦?朕记得是叫金巧儿吧?上次花灯会上有幸一见,样貌礼仪都属上品,竟然还未婚配啊!”齐晖帝若有所思道。   金世昌猛然掀开下摆跪在地上:“臣已故妹妹胆大妄为刺杀皇上实在罪该万死,臣本不该再有什么奢望,但是,请皇上看在小女并不知情,还有幸为五皇子受了一刀的份上,臣斗胆求皇上为小女赐婚。”      金世昌这么一跪,众臣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听他居然又提起德妃的事,个个唏嘘垂头,唯有金巧儿快步走来,与金世昌跪在了一起,。   仰头看着天上焰火的江七七他们都看了过来。   谢子源咦了一声,撇撇嘴,江七七一眼瞧见,偷偷的拿胳膊拐了拐他,谢子源立刻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个金世昌还真好意思说,他家的女儿谁不抢着要?想当初,父皇看金巧儿性格温顺,想指给大哥,可金世昌居然推脱说金巧儿年龄还小,不想她早早离开父母,又是庶出的女儿,配不上大哥之类的。我看他推来推去,就是嫌弃大哥的腿疾!如今,居然想攀上五哥,有我在,想也别想!”   他一捋袖子就要往外冲,谢子华却拉了拉他,微微摇了摇头。      江七七哼了一声,伸手拽了拽谢子安的袖子,在他俯低的耳边咬着牙“好心”奉劝:“听到了吧!这样的女人可不能要!”   她一脸认真,还用力的点了点头,见谢子安只看着她不说话,不由得狠了,抬手在他胳膊上一拧,瞪大了眼:“你忘了你要对我以身相许了?不许娶别的女人!”   谢子安的眼瞳颜色一深,嘴角泛起点笑容,抬手在江七七的头上轻轻的摸了摸,转头看向金巧儿时却不由得浮上了些怒气。   那日花灯会上的手脚他自然不会看不出来,就算金巧儿不是事先知道德妃的杀手,只怕也是想趁机除掉江七七的,后来的日日纠缠,他已经给她说得清清楚楚了,没想到她还会来个御前请旨。一个女子,何必这样纠缠不休自掉身价!      齐晖帝笑着扶起金世昌:“威武将军说的哪里话,朕满朝文武,才子众多,难道还找不出个良配吗?”   金世昌一个忍耐不住,脱口而出:“臣看五皇子年龄也不小了,又还没婚配,小女虽然身份低微,不过,若是只做个侧室,也不至于辱没了五皇子吧?”   齐晖帝笑骂:“金将军说的哪里话!金小姐大家闺秀,当然不会辱没了老五!至于老五的婚事,朕也向他提过几次,各家女子的画像也都呈上来看过多回了,可老五自己不愿意啊!朕儿子众多,政事又繁忙,这一个二个的,要是连婚事都要朕来管了,朕就不用做这个皇帝了。更何况,当年长孙皇后向朕求过旨,老五的婚事是要他自己点头的。朕九五之尊,一言九鼎,金将军总不能叫朕出尔反尔吧?”齐晖帝说到后面,语气中已多了几分怅然,却生生的把金世昌堵了回去。      长孙皇后已经故去这么多年了,谁知道有没有这个旨意?可齐晖帝既然这么说了,难不成还能不信?   齐晖帝转而严肃:“老五你过来!金将军提的这事,你自己看看怎么说?”   谢子安慢慢的上前,跪在齐晖帝面前,身旁就是金巧儿,揪着裙子下摆一脸期盼的看着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子安要是真能开口拒绝,就是彻底的驳了金世昌的面子,只怕以后难得相处。更何况,金巧儿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谢子安俯身长长一拜:“父皇明鉴,三年前,儿臣就曾说过,若不能娶得心爱的女子为妻,天下间的女子在儿臣眼中都是无物。儿臣自然可以随意娶一个,乃至于娶多少个都没关系,可是,不论儿臣娶多少个,都不过是耽误这些女子的一生罢了。天下间的人都是父皇的子民,都是父皇的子女,都是儿臣的兄妹,儿臣自然做不得那种罪人。只是儿臣愚昧,父皇将儿臣遣去南都反省,整整三年,儿臣仍旧不思进取,耽于私情,请父皇责罚。”   他一句话说完,就这么俯在地上长跪不起,低着头,额头触着地,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见到齐晖帝脸色大变,一掌拍在御座之上。   几步之隔的地方,金蓁蓁猛然站起来,身体一摇,又跌坐在了位子上,终于,黯然了片刻,离座而去。   谢子烨也是脸色惨白,手中美酒撒了一地,只有大皇子谢子颧自顾自饮酒作乐,嗤笑:“不知好歹!找死的办法也敢用!”   江七七起身就往外冲,却被谢子华一把拉住。    作者有话要说:上了首页月榜,粉高兴,谢谢大家~(@^_^@)~ 看到有几个亲都说这文男主未定,行文混乱,于是,俺觉得俺需要解释一下。 这个文呢,最开始我是想写历史剧的,但是,介于作者本身水平限制,最后选了架空,但是,俺并不想写单纯的言情,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叫它历史言情剧,以中国古代历史为参照架空出来的另一个空间。如同文案说的,这是一个女孩子看到的帝王霸业。所以,行文上人物众多,支线众多,挠头,大概的确有点混乱。 第二个就是男主问题,如果不以抱得美人归为标准,那么大叔绝对是男主,因为他的身份地位都决定了他是推动这个文前进的直接动力(大叔,你好辛苦,给我摸摸你结实的小腰吧~~),所以他出场肯定是最多的,不管最后他会不会得到七七。 另外,对于这一章里77这个坏蛋居然问谢子安喜不喜欢她,作为她的娘亲,我要保持沉默。她就是个坏蛋娃! 嗯,就是这样,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提出来,如果我自己清楚的话一定会解释清楚的。 泪~~~被发了一个通知~~~俺错了~~俺删除了前面要分的内容~~~俺检讨~~~ 所谓矛盾   谢子华从小喜好习武,身强力壮,双手好比铁箍,江七七挣脱不落,只听谢子华低声道:“别急!老五连三年前的事都敢揭出来,一定是有把握的!”他感觉到江七七不再挣扎,就慢慢的松开了手,拍拍江七七的肩膀,长叹:“老五是个实诚的人,虽然不会那些讨好姑娘家的话,对人却是真的好。你以后千万不要辜负他。”   江七七怔怔的看着,一把抓住怀里的玉观音来回抚摸,低声道:“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齐晖帝猛然站起来,在御台之上来回紧走两步,抬手指着跪在脚下的谢子安怒斥:“谢子安!你再说一句试试!三年前,朕是怎么给你说的?儿女私情儿女私情!你堂堂齐康皇室嫡长子,眼里就只剩下儿女私情了吗?荒唐!胸无大志!”   齐晖帝一句吼完,左右一张望,随手抓起一个酒杯就朝谢子安掷去。   那酒杯翡翠做成,玲珑剔透,一下砸在谢子安额头上,又跌落地面,碎做了好几块。   小皇后惊呼一声,在后座上蜷作一团,咬着下唇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殷红的血混着辛辣的酒滴答滴答的滴在地面的白玉石台上,满座大臣噤若寒蝉,扑通一下全都跪了下去。      齐晖帝一眼扫过去,冷哼:“都跪着做什么?都想给这个逆子求情吗?给朕滚起来!”   齐晖帝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威势正盛,大臣们顿时哆嗦起来,站都站不稳,试了几试,膝盖都磕破了才坐回了位子上,僵硬了身子,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唯有长孙敬迟仍旧挺着腰跪在地上,缓声道:“陛下息怒,五皇子向来宅心仁厚,重情重义,这正是五皇子的优点,还请陛下明断。”   齐晖帝冷笑:“照老尚书你这么说,堂堂皇子,就该一心装着个女人而不是这个天下了?”   长孙敬迟头上一汗,俯身不再说话,一旁虎头虎脑的谢子源却猛然冲出来,一把抱住齐晖帝的大腿就是一阵大哭:“父皇!父皇息怒啊!父皇千万不要再责罚五哥了!父皇你不是答应过不再责罚五哥了吗?父皇——”   谢子源只觉自己抱住的齐晖帝大腿肌肉颤抖不已,心下更是惶恐,不由得加大了劲,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就怕齐晖帝一怒之下,一脚踹死了谢子安。      三年前,太子大婚,一贯温和的五皇子谢子安居然当着众臣的面冲进太子东宫抢婚,虽然被侍卫压住,可是,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吼却震得满堂的人肝胆俱裂:“蓁蓁——”   那次,也是他们几兄弟第一次见到谢子安发狂,满眼血丝,睚眦欲裂,就连一贯苛刻的老大谢子颧都没能讽刺一句。   那次,若不是齐晖帝下了死令,吩咐左右侍卫“给朕往死里打!”,只怕整个东宫侍卫都拿他不下。   也是那一次,谢子源才觉得,这个五哥看起来温和,却是个把什么都埋在心里的人。别人受伤,伤的首先是身,他却一伤就伤心,再难复原。   也是因为这次,谢子源是真的恨上了金家的人。既然不能给他这个五哥念想,何必把话说得那么好那么全,叫人想忘都忘不了?也正因为此,这次他看着这个五哥对江七七有点意思,才这么高兴。      三年前,谢子安被齐晖帝关在大理寺整整半个月,出来后几乎脱了人形,然后就是皇帝召见、封为刺史,下辖南都,一道圣旨赶出莒城。难道,三年后,这个五哥又要再遭一次罪?      谢子源越想越伤心,抱住齐晖帝的大腿就是一阵嚎啕大哭,直到齐晖帝难以忍耐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咬牙切齿:“老六!还不放开朕!”   谢子源猛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去,一片雾眼朦胧中,就见齐晖帝皱着眉死死的瞪着他,终于忍不住,一脚将他踢开,转身回宫。   李德贵颤巍巍的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五哥!五哥你没事吧?”谢子源一抹眼泪拉起谢子安。谢子安顺着力道起身,擦了擦额上的血对他笑了笑:“没事,多谢六弟了。”他转过头,就见江七七站得远远的看着他,然后猛然扑了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力气大得他不得不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谢子安摸了摸江七七的头低声道:“没事,父皇不会再给我指婚了。”   江七七拿手指小点小点的掐着他的腰侧,把眼泪偷偷的擦在谢子安的胸口上:“你这个笨蛋!皇上答应了我的,要是我愿意嫁给你,一定不委屈我。”   “七七,你才是笨蛋,这个时候……我怎么可以让你嫁给我呢……”   谢子源红着眼睛呵呵的笑起来:“五哥你额头这下挨得好呀!看,七七心疼了吧?”   谢子安笑而不答,抬头看去,谢子烨远远的给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一身厚厚的红色裘衣,裹着单薄的身子,踽踽独行……      “爹!你怎么这么冲动!”   是夜,金蓁蓁身披黑色斗篷,独身一人回到威武将军府,一进门就瞧见金世昌脸色难看的站在大堂,手中一封明黄长卷,金巧儿怯生生的站在一边,低着头。   金世昌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冷哼一声:“太子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臣惶恐啊!”说着说着,金世昌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去。   金蓁蓁一跺脚,快步上前扶住金世昌:“爹!你这不是折煞女儿吗?”   金世昌被她扶起来,坐到上座,金蓁蓁又亲自捧了茶给他,金世昌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金巧儿却慢慢的走过来,低声道:“姐姐知道妹妹你喜欢五皇子,可姐姐也不是自己想嫁五皇子的,这……这到底是父亲的意思,妹妹你怎么……怎么就不帮着点呢?”   金蓁蓁反手就是一巴掌,冷笑:“给我滚开!这里什么时候也有你说话的份了?”   金巧儿一愣,捂住脸上的巴掌印看了金世昌一眼,见他默默的喝着茶,只能垂眼退开。      金蓁蓁替金世昌轻轻的捶着肩:“父亲,不是女儿不帮你,而是你今晚的确不该提这个事。”   金世昌看她一眼,金蓁蓁接着说:“女儿听说,五皇子已经明确拒绝过金巧儿了是吧?父亲你想将金巧儿嫁过去,不过是防着五皇子那边有什么动作罢了。可是,五皇子的个性女儿最清楚不过,他既然已经拒绝了金巧儿,就算她能嫁过去,也绝对探听不到任何东西。五皇子……比我们想象的其实要有心得多的。”   金世昌缓了脸色,拍了拍金蓁蓁的手背:“你了解谢子安,爹难道不了解你?好吧,就算你有私心,爹也相信你不会那么不懂事。这次来,是有什么话要对为父说吗?恰好,为父也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等为父回到北军,蓁蓁,你在莒城一定要小心!”   金蓁蓁大惊:“父亲你的意思是……”   金世昌冷冷一笑,看着外面的夜空一字一字冷声道:“皇城变乱!”      金蓁蓁惊呼一声,就见金世昌捏着茶杯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竟然满是深深压抑的兴奋:“蓁蓁,你对太子掌握了多少?”   金蓁蓁稳了稳心神:“太子的笔迹,女儿已经学得有八九分像了。估计着,只要不拿来细细对比,基本上没人能够发现。”   金世昌点点头,连那些风霜里沉浸出来的皱纹都仿佛放着光:“不错。太子身为储君,是有代批奏章的职权的。那些奏章你可都看了?”   “是。太子身体不好,太子府基本都是女儿在掌管,女儿都是过了一遍才拿去给他看的。”   “这么说来,朝中大臣谁支持太子,谁支持五皇子,蓁蓁你都一清二楚?”   金蓁蓁提着裙子坐到金世昌身旁,金巧儿顶着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子默默的给她奉茶,金蓁蓁暼她一眼,这才接着道:“父亲您多虑了,我们金氏高居后位、太子妃位,兵权在握,如日中天,整个朝中,除了长孙家,哪个有眼力见的不站在太子这边?可他长孙家除了做点学问,能有什么本事?长孙敬迟的大儿子是礼部参赞,弟弟是刑部侍郎,唯一看得上眼的也不过是三子长孙进,可也才区区四品的左都尉罢了,连五万禁卫军都调动不了。女儿瞧着,倒是陈王,与五皇子兄弟情深,有些麻烦。皇上也是奇怪,突然将这些王爷们召回,女儿看着仿佛不简单。”   金蓁蓁看着金世昌的脸色忍了忍,还是出口问到:“父亲,您……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的?”      “唉,太子妃虽然聪明,可到底还是妇人之仁啊!”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沙哑声音,金蓁蓁猛然回头,脸色大变,就见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从一旁的屏风后面转出来,阴沉沉的看着金蓁蓁呵呵的笑。   “你是……”金蓁蓁略一思索,大惊,转身拉住金世昌的袖子:“爹!你好糊涂!陛下要杀的人你居然还留着!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她话没说完,脖子已经被那个黑衣男人掐住,犹如鹰爪的五指在金蓁蓁雪白的脖子上抓出几条清晰的指痕。      黑衣男人的声音沙哑,犹如瓦片刮动,仿佛受过伤:“太子妃您……会让陛下知道吗?嗯?”   金世昌斥了一声“大胆!”,铁掌劈出,那个黑衣男人匆匆收手,旁边的厚重木凳已碎了一地。   金蓁蓁伏在椅子上大声咳嗽,金世昌抚着她的背瞪大铜铃一样的双眼阴狠的看向黑衣男人:“松本!你好大的胆子!对我的女儿也敢出手!还要不要命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从齐晖帝的御林军下逃脱的扶桑武士松本!   松本垂首站到一边,桀桀的笑:“在下一时手快而已,绝无伤害太子妃的意思。”      “爹!爹……”金蓁蓁紧紧抓住金世昌的袖子:“这个人……咳咳……留不得啊!”   金世昌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脸上瞬间慈爱:“蓁蓁不要乱说,爹自己知道。放心,爹不会让他伤着你的。”   金蓁蓁连连摇头,金世昌却已移开了目光。      松本怪异的笑着,目光在屋内众人面上溜了一圈儿,金巧儿全身一缩,退到金世昌身后站着,惹得松本又一阵嗤笑。   松本自顾自的在一旁坐下,打量着毫不畏惧他的金蓁蓁,露在黑纱外面的双目略微带上了些赞叹:“太子妃身居宫闱,大概还不知道吧,只怕你们的陛下已经有了废太子的心思了。”   “胡说!怎么可能!你原来就是这么挑唆我爹的!你究竟什么居心!”金蓁蓁顾不得害怕,一口就斥责了出来。      “怎么不可能?”松本状似疑惑的偏头,露在黑纱外面的两只狭长眼睛阴阴的盯着金蓁蓁:“既然太子妃阅过奏折,那在下就逾越问问了。四个月前郁江水患,是谁负责调度赈灾?上千万的官银物资,陛下可是放心得很的交出去了啊!”   “这……是五皇子。可是,五皇子素来亲厚,长孙氏门生又众多,调度上自然方便,陛下交给他也无可厚非。”   松本桀桀一笑:“好啊,那在下再问问,三个月前,徐州官吏贪污一案,是谁奉了御旨查办,把五品大员菜市斩首,让百姓交头赞好?”   金蓁蓁略有犹豫:“是五皇子……”   松本又逼一步:“就连这次的年关盛会,照理说来,不论是采办还是度量,都该交给皇后来办,这是制上有的。就算陛下当真觉得皇后年纪太小,也该由太子协助,可是……陛下还是交给了五皇子。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皇子逾制,这可是预兆啊!”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谢子安你就是个闷骚又胆怯的男人,这对追女人可是一点帮助都没有╮(╯_╰)╭ 果然还需要七七的调教啊!摸下巴…… PS:突然发现小6超萌诶! 向北去吧   松本屈指扣着椅子扶手,悠闲自得的打量着金蓁蓁:“自古以来,凡大张旗鼓的惩处贪官,安抚灾民,都是凝聚民心的大事,哪个皇帝不是交给未来储君去做?一是锻炼储君能力,二是为他的帝位奠定民心。而眼前这样,太子权利被制,不外乎是一件事的前兆,那就是——废!你们金家就算权势再如何滔天,少了这个太子,那些官位、后位,还有半分用没有?金将军是武人,对朝堂的事不是很清楚也是情有可原,但是,金将军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当然要处处看着,多多帮忙才行。依我看来,就是因为朝堂之上支持太子的人过多了,才让陛下有了废太子的打算。毕竟,陛下现在正值壮年,岂能让自己的臣子、自己的天下都渐渐的被另一个人掌在手中?国不可一日二主,这是上位者最清楚不过的事了。”   “太子妃您可是见过的,交到太子那里由他批复的奏折到底有几分份量,您自然最清楚不过的……”      金世昌思索片刻,抬起头来,虎目之中已再无半分犹豫,只一把握住金蓁蓁的手,用力一捏:“蓁蓁!如今父亲可是再没有退路了!该如何做,你可要想好!”   “这……父亲……你要女儿做什么?”   金世昌微眯了眼睛低声道:“齐晖帝的心思,老夫难道还不知道?他要是答应了巧儿与谢子安的婚事,老夫自然也就继续忠心耿耿的做这个威武将军了,反正不管最后哪个当了皇帝,我金家的地位都是岿然不动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狠!也好,既然他不仁,老夫也就不义了,等老夫回了北军,这天下间……还有哪个困得住老夫?”   金世昌抬手拍了拍金蓁蓁的手背:“老夫也不是那般无情无义的人,蓁蓁啊,你喜欢谢子安为爹的是知道的,你堂堂太子妃纵容自己的夫君去纠缠江七七那种女人,其中的委屈,老夫也明白。可你与太子成婚三年,居然无一子半女,实在就是不懂事了!你怎么不想想,若是你有了儿子,老夫还留着那个不成器的太子做什么?到时候,你的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啊!哪怕不是你的儿子,是太子侧室的儿子,你堂堂太子妃,要抱来做自己的养子,又有谁敢说声不是的话?你真是糊涂!”   金蓁蓁眼圈儿一红,低泣着扑在金世昌的怀中:“爹……”   金世昌叹息一声拍着她的后背道:“唉,你委屈了这么多年,做爹的也都看在眼里。若是此次事成,老夫断不会再委屈了你。所以,乖女儿,以后一段日子,就要辛苦你了。错了一步,就是全盘覆灭,我金家永不超生!你……可要当心啊!”   金蓁蓁抹了抹眼泪,轻轻的点了点头:“但凭父亲吩咐。”   金世昌满意的点了点头:“乖女儿!”      一直到金蓁蓁又披上黑色斗篷消失在夜色中,金世昌才拉下虎脸看向黑纱蒙面的松本:“老夫不管你如此怂恿老夫犯上所谓何事,老夫只提醒你一句,如果老夫出事,整个齐康就再也没有能保得住你的人了。”   松本桀桀一笑:“那是当然,金将军您对在下的救命之恩,数年来,在下一直不敢忘呢!您放心,只要捏着那张牌,我们是不可能失败的。”   金世昌一拂袖哼了一声:“不要当老夫是傻子,直到现在松本大人仿佛都有事瞒着老夫啊!”   松本微微垂了头,低笑:“哦,大人是说德妃娘娘的事还是……江七七的事呢?”他眯缝了细长的双眼看着金世昌:“在下记得,是金将军您亲自对在下说的,德妃娘娘身居宫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在下的相助,要在下听从娘娘的吩咐。在下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当时情况紧急,松本没来得及给金将军您说,倒的确是松本的失误,还请将军原谅。不过……”松本凑到金世昌的耳边,低笑着道:“不过娘娘也没做错,若是在下当日能够杀掉齐晖帝,自然就是太子继位,谁又能从咱们的扶桑忍术想到金将军您的身上来呢?只可惜……唉……所以说,女人啊,总是容易为点奇怪的感情就误事的,松本还真有点担心太子妃呢……”   金世昌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老夫的女儿,老夫清楚得很!松本大人就不用担心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高置在大堂之上的明黄卷轴哼了一声:既然攀不上谢子安,却也没想到齐晖帝这么狠,居然将他堂堂威武将军的女儿指给了一个小小的榜眼!刘晨根那厮……不过是个窝囊废罢了!      齐康于齐昭帝时与北戎签订朔下之盟,世世交好,不犯兵戎。其中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每三年于朔方城会晤一次,说是相互示好,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相互间的试探和威吓罢了。国与国之间,永远不会有真正的世代交好的。   在北戎的传说中,他们是神犬族的后人,力大无穷,善战好武,虽然部族散落,子民稀少,但是民风彪悍,个个善战,据说就连小孩妇人都能上阵杀敌,如果齐康没有压得住他们的实力,只怕北戎早已挥军南下直捣都城莒了。更何况,就算这相安的二三十年间,齐康与北戎的边界之上,小打小闹也从来没有间断过,所以,哪怕是齐晖帝也不得不对三年一次的朔方相会打起精神来,亲自挑选了两万精兵,配上最精良的武器,带上一群的皇子浩浩荡荡的北上了。      江七七趴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简直想睡觉,可惜那辘辘的车马声她暂且还没适应,有些无法入睡,只能翻了个身望着抖动的车顶叹了一口气:总算知道齐晖帝为什么会一道圣旨把儿子们都召回来了,感情儿子也是个炫耀的东西呀!还三年就炫耀一次呢!   江七七呼出一口气,再翻了个身,脸朝下埋在褥子里:好吧!其实那句话是她无聊乱说的,齐晖帝召儿子们回来的真正原因,据说是因为北戎有意联姻,准备把一个小公主嫁到齐康来。虽然一般情况下都是男人挑女人,可是,如果一个女人的身份真的显赫到能够左右两国的交往,那就不一样了。所以,齐晖帝把自个儿的儿子当成萝卜白菜一样,准备排一溜的让人家挑呢!   可是,为什么她也要跟着一起来呢?她既不是萝卜,也不是白菜呀……      江七七扑腾了两下小短腿儿,无聊的哼了一声,就听耳边一人轻轻合上书嗤笑:“七七是无聊了吗?恰好为师也很无聊呢!不如……我们一起来玩点有趣的事吧!”   说着说着,那只可恶到应该砍掉的手就摸上了江七七的腰侧,还恶劣的来来回回的画着圈。   江七七已经不需要思考了,身体自然而然的飞出一脚,一如既往的被对方抓住了脚踝,那几根可恶的手指居然还颇有闲情的剥掉她的绣花鞋,在她光裸的脚踝上摸来摸去。   江七七恨恨,高抬着一条腿咬牙切齿低吼:“掀帘子!放狼大哥!”      对方惊呼一声,一脸的心痛受伤:“七七你好狠哦!欺师灭祖呀!”   宽大的马车帘子瞬时一晃,一道巨大的银白身影闪电般扑进来,容瑾瑜一个弯腰,银狼从他的腰腹上面跃了过去,容瑾瑜手指朝上一点,在银狼胸下留下一道劲力,银狼低吼一声落到江七七身边,将江七七用屁股抵在身后的车壁上,对着容瑾瑜龇牙怒吼。      没错!这个穿得跟只花蝴蝶一样的妖孽男人就是向来疼爱所有女人、偏偏就爱欺负她江七七的便宜师傅容国师容瑾瑜了!江七七曾经想过很久,容瑾瑜既然是皇帝身边的人,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蒙着脸不见人,这么妖孽又毒舌的男人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她敢打赌,只要她看上一眼绝对能够认出来,而且还永远都不会忘。   然后,在齐晖帝启程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让她言语不能的结果:容瑾瑜平日里的身份竟然!竟然!竟然是齐晖帝的男妃!   江七七斜眼瞥了一瞥,忽然觉得,男妃这个身份,其实还蛮适合她的便宜师傅的。      男妃与女妃不同,男妃虽然有妃子的名头,却没有特定的品级,甚至,为了防止男妃与女妃之间的龌龊事,这些人还不能在后宫随意行走。于是,这群本来就被人看不起的人,在后宫那种地方,比起主子,倒更像是一个身份高点、特殊点的下人。所以,当齐晖帝领着容瑾瑜出现在北上的车马队伍中时,那些人才会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表情,尤其是……齐晖帝向来不是个注重欲望的人。   只是,江七七远远一眼瞧见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慢慢走来,眼皮就已跳了一跳,等他走到近前擦身而过,一句“乖徒儿”颤悠悠的飘到江七七耳朵里,终于让她不得不确信:这个色彩艳丽妩媚妖娆的男人真的是她那个喜好白衣姿容秀丽的便宜师傅容瑾瑜!只是,这时他的名字叫于景,封号于妃。      车帘又被人掀了起来,迎春捧着一些精致的吃食弯腰钻进马车,容瑾瑜微笑回身,在她臂上轻扶了一把,柔声道:“迎春姑娘小心。”   迎春微微侧身避过:“多谢于妃娘娘,奴婢不敢。”   容瑾瑜有些慨叹的摇头:“为何不敢?女子生来娇贵,就该被人放在手心里呵护疼惜的。”他眼神专注,话语温柔,大概不论谁被他这样一双媚眼盯住,都会错觉这人一颗心里永远都只会有你一人。   迎春的脸颊嗽然红了,手指紧紧的扣住盘沿,眼神慌乱。   江七七一看顿觉不好,抓起容瑾瑜放在一旁的书一卷一挥——      啪的一声,迎春骇然的瞪大了眼,就见容瑾瑜脸上瞬间红了一大道,白玉般的皮肤上泛着一条明显的书脊印子。   江七七愣愣的低头,不敢相信一样看了看手中的书,然后反应迅速的把它藏到了背后,用力的往白狼嘴巴里塞,妄图消灭罪证。白狼怒吼一声,呼哧呼哧的看她一眼,转身踱了两步,懒懒的躺在了马车的角落里,闭上眼睛谁也不理睬了。   容瑾瑜摸了摸自己的脸,哀怨:“七七好狠的心呀……”   迎春这才回过神来,掀起帘子对车旁的侍卫吩咐了一阵,不消片刻就取来了一瓶药膏。      迎春有些担忧的跪在容瑾瑜面前,额头触地:“于妃娘娘息怒,荣阳君只是失手,奴婢这就给于妃娘娘上药。”   齐晖帝后宫空虚,可是,这位于妃却以男儿之身稳居后宫数年,不能说不受宠。可是……   迎春缓缓抬头,就见容瑾瑜轻轻的摸着自己的脸,嘴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别人都说,这位于妃之所以能稳居后宫,不过就是因为那张绝色的脸。而任何人,私自责打后宫嫔妃,都是要治罪的。      容瑾瑜缓缓的舒展了一双长腿,侧撑了脸看向江七七,然后懒洋洋的指了指脸上的书脊印子。江七七挪了挪,哼了一声看向一边,迎春却只能焦急的拉了拉她的袖子,将那瓶上好的伤药塞到她的手心里就退了出去,上了后面侍女所乘的马车。   说起来,容瑾瑜一个男子,怎么会坐到了江七七的车上呢?原来,这一路北上,路途算不得近,齐晖帝说,为了不荒废江七七难得捡起来的功课,让于妃每天到她的车上教授两个时辰。于妃当年入宫之时,一手丹青当场就震惊了长孙敬迟,甚至让一贯清高的长孙敬迟放下身段劝他不要随便糟蹋了自己,可想而知当初的他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才貌双全。只可惜,容瑾瑜放荡不羁,当场就回了长孙敬迟一句:“难道侍奉陛下左右,在长孙大人的眼中竟然是种糟蹋?草民惶恐啊……”气得长孙敬迟拂袖而去。   自然,在旁人眼里,让容瑾瑜来教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荣阳君,其实还颇有点大材小用的。      江七七拿手指挑了剔透的药膏往容瑾瑜脸上轻轻涂抹,淡淡的香味散发出来,颇为好闻,江七七却在那里一脸不满的嘀嘀咕咕:“你的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躲不过!”   容瑾瑜斜靠在车壁上轻笑:“七七猜呢?”   江七七垂了眼哼哼:“我知道!你是后妃,怎么可能会武嘛!”   容瑾瑜拍拍她的脑袋夸奖:“真乖!来,师傅奖励你一个亲亲!”说着就撅了嘴靠过来,被江七七黑着脸一巴掌推开。      容瑾瑜扑在榻上笑得翻滚,忽而又侧过身来,把一根修长的指头在江七七眼前晃来晃去:“嘛,七七真是好孩子,我们今天学什么呢?哦,这个好了!”他拿指尖沾了茶水在木桌上轻轻的画了几个圈,依次点过去:“这是莒城,这是三江城,这是扶桑,这是南苗,这是北军驻扎的与漠城,至于这里……”他在最大的那个圆心重重一点:“就是我们马上要去的朔方边城了!”   他从怀中摸出江七七眼熟非常的那面银质面具,在指尖轻轻的旋转,眼睛明亮无比:“好徒儿,跟着师傅好好学这一趟吧!”他一回头,却见江七七弯下腰,也拿指尖沾了茶水在几乎已经干掉的“朔方”和“与漠”旁画了一个圈:“这里……是江山……”   容瑾瑜拍拍江七七的脑袋低笑:“看样子还不算朽木一根……”    作者有话要说:俺叫朋友看这个文,朋友说完全的没有吸引力,没有让人看下去的动力。俺被深深的打击了,蹲地哭~~最可怕的是,为嘛俺也这么觉得? 斥责之罪   迎春刚刚掀开自己的马车帘子,就看到蒙阔大喇喇的坐在正中,一副无赖的模样,许秋气得满脸通红,一侧头看到她,愈发的手足无措。怀夏捂着嘴巴扑哧扑哧的出气,忙不迭的扑过来:“迎春姐姐,怀夏跟我们猜手指头老是输,好笨哦!”   迎春先给蒙阔行了个礼,这才摸了摸她的脑袋摇摇头:“小侯爷是习武的人,眼力自然不是我们能比的,你们跟他玩儿,当然只能输。”   怀夏立刻不满的撅嘴:“哼!迎春姐姐看不起人!我就有赢啊!”   迎春掩唇轻笑:“那你们可有彩头?”   怀夏拍掌:“当然有的,输了的要准赢了的一个要求。”   迎春了然的看向蒙阔,就见蒙阔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于是刮了刮怀夏的鼻子笑问:“那小侯爷叫你干什么坏事了?”   怀夏偷偷的回看了两眼,不顾许秋一脸就要冲过来的愤恨,凑到迎春耳边不大不小的告密:“小侯爷让我说说许秋的丑事!我把许秋上次差点摔茅厕里的事都给说了!”   迎春看着许秋一脸悔恨的咬牙模样也忍不住笑起来:“那你赢了让小侯爷做什么了?”      这些日子以来,迎春她们几个也跟蒙阔混熟了,多多少少都明白了蒙阔的心思。蒙阔幼年曾跟勇武侯在军中住过一段时间,一身的军痞子习性,跟底下人特别混得来,不然,也不能成为莒城的游侠首领了。迎春她们与他相处下来,自然不如早先那样毕恭毕敬。   蒙阔对许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耍赖装可怜,或者霸王硬上弓都来,到如今小手也牵过,小嘴也亲过,其余三人都明白,许秋是逃不掉的,更何况,她自己也并非不心动。可是,大概女孩子总有那么几分矜持的,愈是被人这样强来,愈是拉不下脸说那个“好”字。于是,其余三人不但是乐见其成,更有些推波助澜的味道。      怀夏听迎春问她,立刻撑着马车壁笑弯了腰,许秋张牙舞爪横冲过来,被蒙阔一闪身拦住,直愣愣的撞到蒙阔怀里。   蒙阔一脸贼兮兮的笑,在许秋腰上摸来摸去:“小秋真热情!”   许秋气得小脸通红,偏偏马车之中实在狭小,怎么都钻不出来,只能急得大喊:“怀夏不许说!说了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什么?说许秋刚刚被小侯爷抱在腿上跟我们玩儿吗?”两人正闹着,涵冬忽然掀开帘子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串水灵灵的果子,看到迎春回来了,自然而然的递了一些过去,又颇有些好奇的看着车中的状况。      “噗嗤——”看着许秋一脸悔恨的转身不理她们,连迎春都止不住笑出声来。光是想想许秋与小侯爷那副欢喜冤家的样子,就知道要小侯爷抱着许秋跟她们玩儿是怎样的混乱状况,偏偏,那边的蒙阔还一脸无辜的耸耸肩:“小侯只是愿赌服输罢了!是怀夏姑娘罚我的是吧?”   怀夏连连点头:“对呀对呀!许秋好不知羞,差点就犯规了!”   许秋嗷呜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晃来晃去:“你们都不是好人!我要去告诉荣阳君!”   蒙阔蹲在她身后戳戳她脑袋上的发髻,腆着脸贼笑:“好呀!那我就直接跟荣阳君把你讨了回家好了!”   “你——”许秋气得瞪眼,蒙阔却大笑起来,声音传出老远,惹得前面马车的江七七不住的把脑袋伸出来频频观望,却立刻又被容瑾瑜伸手拽了回去。      另一辆马车中,谢子烨斜倚在车壁上,车帘打了起来,外面的光正好投在他手中的一卷古书上。   仿佛只要一出了东宫,谢子烨总是显得非常随性,连头上的金冕都取了下来放在一旁,一头顺滑的青丝就这么蜿蜒下来,扑了一肩,偶有滑到眼前的,就被他用一根指头顺上一顺。   他的贴身小太监小圆子跪坐在他身边,替他捶着腿,不时的暼上一眼。谢子烨低声道:“你要是想去玩,就去好了,我这里不用你伺候的。”   小圆子嘻嘻一笑:“奴婢只是想着,太子爷您要是什么时候也能笑得这么开心就好了。”   谢子烨拢了拢耳边的青丝抬起头来:“本宫什么时候不开心了么?”   “没,只要离开东宫,太子爷都是很开心的,尤其是跟……荣阳君在一块儿的时候。奴婢只盼着太子爷永永远远都这么开心才好。”小圆子嬉笑应到。   谢子烨微微出神,摇了摇头:“本宫的身份……容不下的……”   小圆子的笑脸尴尬的僵住,一脸苦相的抓耳挠腮,恰好这时,一阵马蹄声过来,谢子安弯腰探到谢子烨马车窗口,抬手轻叩了叩,脸上略带焦急:“太子殿下,不好了,四哥犯了父皇了。”   马车陡然一停,谢子烨一时没防备身子往前就是一倾,谢子安从窗口匆匆伸了只手进来,在谢子烨肩上一把,才将他稳住。原来,竟是整个车队都猝然停下了。      齐晖帝面无表情的踩着一个公公的背从那辆最华贵的马车上下来,三江王谢子华候在一旁,立刻扑通一下跪在了他的脚边,齐晖帝却是看也没看转身就走。   谢子华膝行几步拉住齐晖帝的裤腿大喊了一声:“父皇——”竟是声音哽咽。   谢子烨大惊,头发也来不及拢了直接在谢子安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头青丝直拖到腰下,被野外大风一吹,就是一阵疯狂的妖冶起舞。   谢子安低声道:“父皇似乎招了四哥去御驾里询问三江城的事,不知为何,突然一脚就把四哥从马车里踹了出来。”谢子安脸上也有些难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车队行进本来就快,四哥差点就被马蹄踩中,非死即伤,父皇他也……”      谢子烨快步跑过去,青丝在身后长长飘起,只可惜他还没开口,齐晖帝已经一挥手,满脸怒容:“都给朕住口!一个都不许求情!没用的东西!”齐晖帝一脚踢在谢子华肩上,将身材魁梧的谢子华踹翻在地,李德贵哎哟一声扶住谢子华,连连劝到:“万岁爷息怒!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齐晖帝冷冷笑到:“息怒?看看这不争气的东西!不知道收了南苗什么好处,居然敢跟朕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哼,朕好好一个三江城,居然叫他治理成了南苗蛮人的混居之地!岂有此理!”   谢子华翻身而起,一把抱住齐晖帝的大腿连连哀求:“父皇!南苗条件恶劣,族人多生怪病,儿臣可怜他们,这才容南苗人迁入三江城的。更何况,南苗早已臣服于我齐康,也是我齐康的子民啊!父皇!求父皇怜惜!”      齐晖帝气得连说了几句好,抬脚就往谢子华小腹上踹,他本身就是有名的战将,腿上力量了得,偏偏谢子华咬死了牙也不肯松口,只几脚下去,一张脸就已经扭曲得厉害了。   齐晖帝踹他不开,立刻四下转头,劈手夺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长枪,在场众人顿时大惊,谢子烨惊呼一声,却慢了一步,谢子安已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齐晖帝的手,凄声道:“父皇!手下留情啊——”      谢子安一贯待人都是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温吞,这一声嘶吼莫说齐晖帝,在场众人没有哪个不愣上一愣?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江七七更是一呆,提着裙子就飞快的往这边跑,白狼瞅了一眼,将她衔住往背上一扔,眨眼间就跑了过来。   齐晖帝拿着一柄长枪,有些恍惚的望着谢子安一脸焦急的面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片刻,才狠狠的一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冽:“还不放手?”   谢子安飞快松手,扑通一下跪在齐晖帝面前。      齐晖帝哼了一声,将手中长枪一扔:“朕不信凭你的脑袋能想出这种事,就算你想得出来,也绝没有那个胆子敢不经过朕的同意就这么干!朕的好儿子,朕难道还不清楚?谢子华,你给朕说清楚,是谁让你将我齐康血脉、齐康国土与外族相混,说清楚了,朕就饶了你这次!”   谢子华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谢子烨赶紧弯腰低声道:“皇弟,不要再惹父皇生气了。”   谢子华飞快的抬头,嘟嘟囔囔了两句,却一咬牙:“就是儿臣的主意,父皇……父皇要罚,就罚儿臣一个好了。”   齐晖帝冷笑起来:“好!好得很!朕能封你这个三江王,就能撤了你!你当真以为三江城山高皇帝远朕就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陛下!”旁边幽幽传来一声低唤,众人转过头去,就见传说中的于妃一身艳丽长袍站在野外的大风中,袖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飞舞,鼓囊囊的,犹如翩跹而去的蝴蝶,当真是倾国倾城。   于妃抬手压住耳边的长发笑道:“陛下啊,儿子到底是会长大的,难免会有些自己的主意,您要是一直这么责怪下去,难不成还要养他们一辈子?”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逾越,惹得几位皇子都瞥眼去看他,齐晖帝却淡淡开口:“哦?那你认为要怎样?”   于妃缓缓的走过来,耸耸肩:“怎样?哦,臣记得,臣小时候要是犯了错,都是被罚抄书还没得玩的,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人,真是可怜得紧。要是臣啊,就罚三江王回去好好抄抄书,抄上个百八十遍的,正好,臣看着三江王似乎是不喜欢读书的样子,就跟臣这笨弟子差不多!”   他抬手,似乎是想要敲敲江七七的头,却被谢子安伸手挡了:“于妃娘娘请自重。”   于妃无所谓的放下手,走到齐晖帝的身边,笑到:“不知道陛下还记得臣留在万福殿中的那叠练笔否?正好是前些日子与陛下讨论为臣为君之道,不如借来给三江王用用可好?”      这下子连谢子烨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微微拢了拢袖子道:“于妃娘娘忘记了吧?咱们这趟北上之行已经走了两天两夜了,难不成现在再叫我皇弟回去万福殿取什么帖子吗?”   于妃悠闲自得的爬上齐晖帝的车架,却又站在门口回过头来:“都看着我做什么呀?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该怎么办,还不是看陛下的?”   齐晖帝低头瞄了谢子华一眼,拂袖:“就按于妃说的办!三江王不必跟朕北上了!”   “这……”谢子烨刚刚开口,齐晖帝已看了他一眼,只能匆匆闭嘴。      浩浩荡荡的车队之中分了几匹马出来,谢子华看着几个兄弟不太高兴的脸哈哈一笑:“都苦着脸做什么?难不成本王还稀罕去娶那个什么琪琪格公主不成?看样子,只能由你们几位抱得美人归了!”   他抬手在最爱上蹿下跳的老六谢子源胸口上锤了一下,翻身上马,挠了挠头:“唉,那个于妃长得那么好看,没想到这么狠,一开口就罚本王临帖子,难道他知道本王最不在行这个不成?”   谢子源拉住谢子华的缰绳,眼巴巴的仰头:“四哥,都怪我不好,我要是在,多劝劝父皇,父皇一定能回心转意的。”   谢子华大笑着轻踢了他一脚:“去!难不成让你小子再去抱着父皇大腿哭上一通?父皇早禁了你的足,说了不见你了,你还能怎样?”他抬手,轻轻的在谢子源胸口捶了一下:“好弟弟!当哥哥的承了你的情了!”   他猛一甩马鞭,骏马奔驰而去,几名侍卫紧跟其后,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后,几个身影转眼就变小了,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中。      谢子烨抬眼看着,喃喃:“那个于妃,明明是帮我们的忙,怎么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呢?”   谢子源摩拳擦掌,眼睛瞪得大大的:“太子哥哥你说得客气了!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明明就是讨人厌好不好?哎哟,居然罚四哥临帖子,还不如叫四哥去种田呢!”   谢子烨好笑的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乱说什么?要是让父皇听到了,有你好受的!那个于妃……虽然父皇似乎与他并不算多亲昵,可是看样子,还真的挺得宠,至少……至少父皇是听得进去他的话的。”   谢子源苦着脸摸摸脑袋:“为什么你们都爱欺负我啊!”   谢子烨低笑起来:“因为你最小啊!不欺负最小的,难道让我们都去欺负最大的吗?”   谢子源想了想谢子颧那副冷冷的模样,抖了抖:“太子哥哥别开玩笑了,谁敢欺负大哥啊!”      旁边谢子安忽然若有所思的插了一句话:“还好有大哥坐镇莒城代为监国,能多多关照下四哥。”   谢子源挠挠头:“应该……不会吧?大哥对谁都冷冷的样子……”   谢子烨微微眯了眼,侧头看了谢子安一眼,又抬头看向一边,就见江七七正在停止的马队旁与那只巨大的白狼跑来跑去,笑得一脸灿烂,脸上不由得也露出几分深思的表情来。    作者有话要说:点头!蒙阔,其实我看好你! 至于妖孽……果然就要有妖孽的样子才大爱啊! PS:%>_ 北地犬戎   容瑾瑜刚爬上车,齐晖帝也跟了上来,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李德贵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就听容瑾瑜笑嘻嘻的道:“陛下在担心么?”   齐晖帝由李德贵给他揉着额头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容瑾瑜托腮侧看过来:“说起来,比起这个,臣倒更在意陛下你竟然会让臣去教导荣阳君呢!陛下你……”容瑾瑜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璎珞,状似好奇的偏过头来:“当真舍得么?”   齐晖帝嗽然睁开眼,目中森冷威严一片:“容国师你逾越了!”   容瑾瑜轻轻一笑,低下头,低低应了声是,许久才听到身边的男人仿佛无限疲惫的叹了一声:“国师,朕……别无选择……”      朔方城是边陲重镇,与北军的驻扎地与漠城相隔六十里,成掎角之势遥相呼应,而江山,则刚好与这两座城池呈现一种三角形。三十年前,齐昭帝正是在这朔方城外,率领二十万大军与北戎相交,鏖战一月,最后在城外三十里的战场上与北戎签订了朔下之盟。到后来,三年一次的朔方会盟反而让这个边陲小镇渐渐繁荣了起来,如今已成为齐康与北戎边境上行商往来、百姓互市的一大重镇,人口过万。   朔方城外,曾经血流遍地的战场如今已是生机勃勃翠绿一片,那些鲜血在短短三十年的时光中化成了这个边境城市赖以生长的肥沃土壤,滋养着每一个朔方人。哪怕边境之上,仍旧偶有战事,偶有动荡,却并不影响这里的繁荣。   人们其实是善忘的,除了那些死者的亲人父兄,大概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了,比起过去,人们更加津津乐道的反而是每三年一次的盛大比武。      北戎仍是粗野的部落制,分左右庭王,分别是最大的两个部落的首领,执掌左右王军,在北戎的地位仅次于部落联盟的首领犬戎王,是类似于一字并肩王一样的特殊存在。而犬戎王,则享有绝对的权利,不论是女人、军队还是土地。在北戎,狼被视为北戎人的祖先,地位神圣不可侵犯的,每个成年男子胸口都以绘有狼头为荣,而犬戎王的图腾则就是一只巨大而凶狠的绿眼狼头。   犬戎王大概三四十岁,是个魁梧的男人,不过,因为那一脸的大胡子,让他看起来要吓人的多。他戴着一顶皮毡子帽,身上斜着围了块不知道什么野兽的毛皮,露出□的胸膛,还有胸膛上栩栩如生、几乎占去了整个左胸的青色狼头。他腰间挂着各种野兽牙齿串成的链子,大大小小,沉甸甸的一大串,狰狞而恐怖,一走路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让几个侍女都露出些怕怕的表情低下头去。      北戎上千人的军队已经驻扎在了朔方城外,搭起了成片的野牛皮帐篷,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帐篷顶。   容瑾瑜说,北戎人是野地里的狼,除了抢掠,不会愿意住到朔方城这样小的一方圈子里去,即使那里更加繁荣更加享乐。可是你看我齐康的官员,却生怕出了城来受一点风霜之苦。      容瑾瑜说这话的时候,仍旧穿着那身漂亮的花衣服,只是他的眼睛,远远的看着带着老旧伤痕的朔方城墙,却显然不是一个后妃应该有的眼神——哪怕,只是那么很短的一瞬,快得甚至来不及抓住。   江七七仰着头看他,他却低下头来,拍拍她的脑袋叹道:“如果……齐康的皇帝不是他,只怕不消这三十年,这里就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真是残酷呢,是吧?可惜事实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江七七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数不尽的风霜,可他转而就笑嘻嘻的牵起她的手,还偷偷看了一眼谢子安,才趁着一贯对他没什么好感的谢子安不注意一脸自然的摸了江七七的小手两把,仿佛刚才那个低声感叹的人不过是个幻影。   他拉着江七七偷偷的往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的离开大队伍,掩嘴小声道:“来!我们到一边去,等下陛下会见犬戎王,大概又是喝酒什么的,我可没兴趣。”他捂着鼻子:“我最受不了男人身上有味道了!”   江七七莫名的没有拒绝,只回了下头,看到远远迎来的犬戎王笑容满面,张开双臂热情的拥抱上来,与齐晖帝又拍肩膀又是取笑的,两个明明就该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踹上两脚的人一见面却好得跟久没见面的两兄弟一样——踹上两脚是江七七想出来的,虽然不知道那个乐呵呵的大胡子王是不是这么想的,但是,她敢肯定,要是齐晖帝的话,会比她想的还要狠得多,比如踹上两脚之后再捅上两刀之类的?      “这些都是陛下你的儿子吗?”犬戎王身后是一溜的北戎武士,身宽体阔,是与中原人完全不同的彪悍与魁梧,犹如塔一样,可是只要一笑,他们的嘴角就能扯到脸上去,一身的豪迈和爽朗。   犬戎王的目光越过齐晖帝,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谢子安他们几人,一脸诧异:“原来中原的男子都长这个样子呀!”他拿着手比划着自己的腰,摇头:“这腰杆儿呀,跟娘们似的!别一扭就断了才好!”   齐晖帝在他胸口锤了一拳,笑道:“娘们不娘们,就在场上见真章吧!到时候,犬戎王别输不起才是!”   犬戎王哼了一声,抬手把胸口拍得咚咚的响:“陛下这就看不起咱们北戎了!咱们北戎都是真汉子,输了就是输了,怎么会输不起!”   他身后的北戎武士都跺脚欢呼起来,口中呼喝连连。      犬戎王又看两眼,疑惑道:“陛下你难道就没有女儿吗?”他揽住齐晖帝的肩哈哈大笑:“陛下你每次都不带女儿过来,莫不是怕本王看上了你的宝贝女儿不成?”   齐晖帝与他并肩而行,也笑:“犬戎王哪里的话,我们两国交好,犬戎王都舍得把公主嫁到齐康,难道朕会那么小气?只是朕的那些女儿们身体柔弱,经不起长途跋涉而已!”   犬戎王皱眉:“那可不行!在我们犬戎,女儿也能跟男儿一样上战场的!没有狼一样的女人,就生不出狼一样的男儿!是吧?”犬戎王大笑着,与齐晖帝相携步入帐篷,他那句话,又惹来北戎武士的一阵笑声和口哨。      “狼有勇猛用力的四肢,可是也不能少了柔软的咽喉,不然是吞咽不下巨大的猎物的。我们齐康的女子,相对的是我们齐康的男儿,自然要‘柔情似水’才好!”齐晖帝淡笑着将犬戎王的调笑推了回去,犬戎王摸摸大胡子:“女人是咽喉?难不成抓住了你们齐康的女人,男人就要束手就擒?”   齐晖帝负手而立:“你见过被人擒住了咽喉就将爪子也砍下来送给敌人的狼吗?”   犬戎王一怔,拍腿大笑起来,挑着奇奇怪怪的音调夸赞:“陛下你真是个妙人!”      齐晖帝与他一同步入最大的帐篷,转头一看,问到:“这次怎么没见着犬戎王的小儿子?是叫阿尔斯楞吧?朕记得,小阿尔王每次都有随犬戎王来朔方的。那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呀!”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儿子,大概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会忍不住有些得意,犬戎王与齐晖帝坐在大帐主位上,分别握了一盏铜斛相对而饮,斛口相碰,发出嗡嗡的声音,震杯中美酒荡漾。犬戎王仰脖一口干尽,旁边只着兽皮抹胸的高挑北戎美人立刻又替他满上,惹得犬戎王抹脸直呼尽兴,顺手一把将那名美人搂在了怀中大力亲了一口,呵呵笑起来。   “那小子……以前每次都跟本王撒泼死活要南下,原来是为了去见自己的小女人!哈,前两天恹恹儿的回来了,看样子那女人也跑咯!这会儿还不知道跑哪里去掉马尿去了呢!没出息的家伙!”犬戎王笑嘻嘻的说完,就着旁边美人的手牛饮了一口,喝道:“甭管那小子!陛下,这次本王可要跟你不醉不归呀!”他对着下面的众人哈哈一笑:“来来来!不醉不归!让齐康的王子们也尝尝咱们犬戎的马奶子酒哟!”座下北戎大汉都吆喝着端起酒来。      齐晖帝下手处,依次而坐着齐康的众位皇子,对面就是一溜的北戎汉子,个个腰粗臂膀圆。谢子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忽然愤恨齐晖帝居然这么恰好就把谢子华给遣回去了,不然好歹还有个拼头。谢子源一抬眼,就看到对面的男人笑容满面的对着他举杯,立刻死劲的瞪大了眼看过去,杯子捏得咔嚓嚓的响。   瞪了半晌,谢子源终于嗷呜一声弯下腰使劲的揉眼睛,偷偷抱怨:“不行了不行了!眼睛好痛!”   坐在他对面的魁梧大汉立刻拍着桌子笑起来,把手中足有海碗大小的青铜酒斛一倾,只一仰头,就干了个一干二净。谢子源大惊,看了一眼自己眼前明显小了一号的酒斛,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对着一旁的侍女挥手:“气死人了!来给小王上大号的!”   大号的酒斛上到桌上,谢子源瞪着对面的男人看也不看就一口干了,对面的男人脸上明显显出点吃惊来,然后一脸喜色,顺着他的动作飞快的又干了一杯。两人这么对峙着你来我往,不消片刻,两人手边已经空了两个坛子。      “好!陛下的儿子果然了不起!”犬戎王拍掌大笑起来,一挥手:“巴雅尔!这么小个王子都放不倒,可就丢我们犬戎勇士的脸了!”周围的大汉都拍着桌子起哄:“巴雅尔!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被叫做巴雅尔的大汉立刻乐颠颠的蹦过来,把住谢子源的肩膀就把手里的酒斛往谢子源嘴里塞:“小王子真厉害!我们犬戎勇士最崇敬会喝酒的好汉了!来来来,好兄弟,再来一杯!”   谢子源气得满脸通红,可他一张嘴巴雅尔的酒杯就毫不客气的塞了进来,让他只能冒出咕噜噜的声音,呛得连连咳嗽。      谢子烨有些着急,连连拉住巴雅尔的胳膊:“这位勇士,我六弟还小,不能再喝了!”巴雅尔脸色一暗,哼了一声:“王子殿下是看不起我们犬戎人吗?”座上的犬戎王也有些不满,抹了一把胡子对着齐晖帝道:“在我们犬戎,只有喝死的没有不喝的,这位王子太小气了吧!”   谢子烨刚要说什么,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夺过巴雅尔手中的酒斛,仰头喝尽:“我六弟还小,这酒我跟你喝!”   巴雅尔立刻高兴的跳起脚来:“好!我们北戎的美酒只敬给最了不起的勇士!巴雅尔交了你这个朋友了!”   谢子安将手中酒斛一扔,咕噜噜的滚到一边,自顾自的伸手拿过侍女手中的大酒罐子,对着巴雅尔一扬:“既然是交朋友,小小的酒斛怎么装得下朋友间的情谊?你们草原上不是有句话叫‘草原的朋友从远方来,友谊比天高’吗?”他手在酒罐子底上一托,硕大的酒罐子滴溜溜一转,灵巧无比的飞上半空,清冽的美酒如同小汪瀑布,淙淙倾泻而下,等酒罐子落到地上时,里面已经空荡荡了。   谢子安一抹下巴上的酒渍,笑道:“如何?可够得上你们草原的情谊?”      巴雅尔带头拍起手来,一把把谢子安拉到怀里大力的拍着他的后背,豪迈的笑声压下一旁谢子源不忿的咳嗽,传出老远。   “有酒怎能没肉?”门口帘子被人掀起来,蒙阔单手提着一头烤好的羊羔哈哈笑着走进来,嗞嗞的声音从烤得焦黄诱人的羊羔皮上冒出来,顿时引来众人的附和,大帐之中,片刻就是一阵欢声笑语,偶尔还能听到谢子源不满的挑衅,大概又得喝下不少酒去。   众人喝到尽兴,北戎勇士还在场中跳起舞来,相互间把着肩,喊着谢子安他们听不懂的话跳来跳去,什么音乐都没有,唯有腰间的坠饰撞出哗啦啦的声音,奏成天然的乐曲。      江七七跟容瑾瑜两人沿着营盘走出不远,人就渐渐少了,只有四处疯长的草摇出大片大片起起伏伏的绿涛。   江七七对着成片的绿涛嗷嗷的叫着,然后纵身一扑,满地打滚,满身都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容瑾瑜哈哈大笑,就见早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白狼也钻了出来,嗷呜一声长吼如一条银白的闪电,从草甸子里射出来,瞬身扑向江七七,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江七七的头上。   江七七惨叫一声,呸呸的爬起来,扒拉着大片大片的草丛追打白狼,口里大骂:“臭狼!你擦屁股没有?没擦屁股也敢坐本小姐的脸!我要抽你——”   容瑾瑜哎哟一声笑弯了腰,却见草甸子里忽然又射出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唰的一声扑向江七七,容瑾瑜呼了一声“七七小心——”,那灰影已经兜头罩向了江七七的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开新坑好想开新坑…… 嗷嗷嗷嗷—— 挠地—— 有奸情兮   “德德玛——”灰影一下子扑向江七七,口里大呼:“你怎么可以抛弃我!”   江七七脸一黑,身体早已在无数次的同样情况中练就了第一的反应能力,毫不客气的抬脚就踹,将灰影口中的尾音踹得其长无比,变成了“我我我——”,然后噗的一下跌落在了草甸里,江七七扑上去就左右开弓的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叫我德德玛!我叫江七七!江七七!”   灰影抱着头蹲在草甸子里,委委屈屈的样子:“好嘛,七七……”   他爬起来,一把抱住江七七的腰,埋头在江七七身上蹭来蹭去:“七七你为嘛不说一声就跑了?害我爬了那么久的山上去,居然没见到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他刚说完,就觉脖领子一紧,一回头,就看到花衣服的容瑾瑜笑眯眯的看着他,笑眯眯的抬手,轻轻松松的把他扔了出去:“小小年纪就占女孩子的便宜可是不对的哟!尤其是……像七七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呀!”容瑾瑜眯眼一笑,一弯腰,一把抱住江七七用力揉了揉,揉得江七七嗷呜一声惨叫起来:“不要以为七七无知我也无知哟,德德玛在你们的话中是女神的意思吧?”容瑾瑜摇摇头,一脸揶揄的比出两根手指:“这么小的年纪,这可不好哟!”   “你……!你是谁!我要跟你单挑!不准你碰我的七七!”小男孩大概十六岁左右,长得有些黑,可是虎头虎脑的,非常可爱,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北戎人血液中的狼性的关系,即使这么小的孩子,一沉下脸来,依旧有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势,只可惜他脸上的两团红晕减弱了这种气势。   他瞪着眼,捋着袖子看向容瑾瑜:“哼!一个男人居然这么小一点!居然穿这么花的衣服!小王叫阿尔斯楞,小王要跟你单挑!”   “阿尔斯楞?”容瑾瑜放开江七七,悠闲自得的敲了敲掌心:“你就是犬戎王的小儿子?”   阿尔斯楞骄傲的昂起头:“我以后还会成为犬戎王,然后把七七娶回去当我的王妃!”   砰——   阿尔斯楞的豪言还没放完,又嗷呜一声蹲在了地上。   虎头虎脑的小娃娃惨叫一声抬起头,偷偷的瞄了江七七一眼,可怜巴巴的伸手拽住江七七的裤腿,小狗一样闪着泪花:“七七你怎么又打我?”   江七七哼了一声抬脚在他腿肚子上一踹:“谁说要让你娶回去了?你再乱说……”阿尔一把抱住江七七的脚死死塞到怀里,差点把江七七掀翻在地:“七七!我……你在山上的时候明明就已经答应过了呀……”阿尔抱着她的脚低下头,脸红红的偷瞄了江七七一眼。   江七七挣来挣去,可惜阿尔年纪虽然不大,力气却不小,两条手臂跟箍子似的把她抱得死紧,怎么都挣不掉,江七七急得偷偷的给白狼打眼色,偏偏白狼只看了她一眼,居然甩甩尾巴就一脸悠闲的趴去了一边——江七七敢打赌,她绝对有在白狼那家伙绿幽幽的眼睛里瞧出看好戏的光来。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江七七瞪眼。   阿尔磨磨蹭蹭一会儿,猛一咧嘴:“我让你跟我一起下山,你不是说等我变厉害了再说吗?”他抱住江七七的腰蹭了蹭:“七七!我一定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然后把你抢回去做我的王妃!”   江七七抬手拧住阿尔的面皮,拧得他哎哟哎哟的叫起来,终于放开了手捂住脸。   江七七心有不甘的在他膝盖上又踢了一脚,这才转身跑开,丝毫不理会在身后大叫大嚷的阿尔,倒是容瑾瑜,居然又没脸没皮的跟上来,摸着下巴窃窃的笑:“七七居然从来没跟师傅我说过认识犬戎王幼子的事呀,为师好伤心……”他捧着胸口,一声夸张的长叹,却见江七七猛然站住转过身来,在起起伏伏的草甸子中死死的看着他,眼睛里幽幽的埋着一丝狠厉:“容瑾瑜,不许你动阿尔!”   容瑾瑜眨了眨眼,忽而轻轻一笑,低低的吁了一口气:“唉,青梅竹马,多让人羡慕的感情呀!只可惜,原来师傅我在七七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三天后才是真正的朔下比武,这三天里,阿尔斯楞几乎是时时刻刻都缠上了江七七,明目张胆叫整个草原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小犬戎王看上了齐康来的荣阳君。   不得不说,北戎人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豪迈和多情,一知道阿尔的感情,在北戎人的眼里,江七七似乎就已经成了他们自己的人。这三天来,江七七不管在哪里碰到哪个北戎人,对方都会用一种“慈爱”得叫她抖上两抖的目光看着她,或者还会拍拍她的脑袋,咧嘴喊她“德德玛”,丝毫不顾她的龇牙示威。女人们会热情的拉住她的手,把草原上的小饰品塞到她的怀里,男人们会把她抱起来,大笑着扔向天空。   然后,她终于在这样的热情中尖叫,大笑,像风一样快活!   其实,比起齐康来,她不出所料的更加喜欢北戎,这是狼的子孙,这是她可以奔跑跳跃厮杀的地方!这里的每种气息,都叫她吸进去就舍不得吐出来。可是……她跌倒在齐康,所以……她绝对不会离开那个地方,在她可以随心所欲站得很高之前!   江七七被北戎的男人们扔上半空,大笑着回过头来,就看到远处大片大片起起伏伏的草甸子,她想,狼兄果然也是喜欢这个地方的,所以才会一到白日就不见了影子。然后,她看到了谢子安,静静的,负手站在那里,腰间明黄的带子那么显眼。   是夜,一掀起帐篷帘子,江七七就看到了面有疲色的谢子安,静静的坐在她的榻上,身形瘦削,眉头轻轻的皱在一起,看到她时,目光缓缓的移过来:“七七,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江七七知道,谢子烨的身体虽有起色,可是从未到过塞外草原的他终于还是病了,谢子源过于跳脱,自然不够牢靠,于是,接见熟悉北戎王族之事全都落在了谢子安的肩上,他这两日实在是不轻松。   江七七走过去,蹲在谢子安身前,将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低低的嗯了一声,心脏噗通噗通的跳起来,耳朵竖起,轻轻的抖,生怕错过他的一个字。   谢子安的声音透着些酸涩,他的手指抬起来了几次,终于落在江七七的发间,来回轻抚:“七七,你会后悔的。”   江七七黯然了一瞬,然后嗤笑一声:“如果后悔有用的话,我最后悔的便是……”她用力的闭了闭眼,没有说下去。   “七七,如果你不愿意,父皇不会勉强你的。他……他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可惜,帝王之爱,我要不起。”江七七猛然抬起头来,由下自上看着谢子安的脸,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挣扎。江七七咬了咬唇:“谢子安,你是个笨蛋!你……”   谢子安的手指一僵,江七七笑起来,抓起谢子安的手狠狠一掐:“我算是明白金蓁蓁了,喜欢上你这个笨蛋怎么可能不变成那样的女人。谢子安,你永远不会在该争的时候去争去抢,偏偏过了又来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你自以为是的喜欢,你自以为是的好,别人根本就不需要!有多大的手,就护多大的天,你明白吗?”   她将谢子安的手掌贴在脸上,来回的摩挲,眼睛毫不退缩的看着谢子安:“谢子安,我不要你悄悄的对我好,我要你告诉你,你喜不喜欢我,你要不要我!”   谢子安全身一震,覆在她脸上的手被烫一样缩回来,喉结动了动,干涩着声音喊了一声:“七七……”   江七七恨恨的瞪他一眼,从脖子上提出那枚玉观音来捏在手中,用力的吸了口气,才垂下眼睛看也不看,就拿一根手指不断的戳着谢子安的胸口一字一字飞快的骂他:“我要喜欢谁,就去争去抢,他要是不喜欢我,我就把他偷回来绑回来,关在屋子里,让他除了我谁都看不到,除了我谁都不能喜欢。我就天天对他好,我就天天磨他勾引他,我就不信拿不下了!谢子安,你也要学会这样!”   她偷偷掀起眼皮觑了谢子安一眼,就见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璀璨,心头立刻松了好多,可是……为什么谢子安的嘴角越翘越高?这这这……这不是在嘲笑我吧?   江七七跺跺脚,心想:得!豁出去了!   身体顺势往前一扑,江七七撅嘴在谢子安唇上飞快一碰就退开,然后嗖的一下埋下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脸蛋呜的一声红起来,心头飞快的安慰自己:“人家互相喜欢的都喜欢这样,嗯,一定能拿下的!”末了忽然又不确定:“可是,也没觉得味道多好啊!真奇怪!而且……而且……心脏跳得好快呀!”   江七七把脑袋越埋越低,妄图把脸上的红晕遮在阴影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齐晖帝搂她在怀时,沉稳的心跳还有那些趣味横生的史实,手指不由一颤,指甲猛然刺进掌心。   齐晖帝,他与她所见的每一个男子都不同,他领着她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美丽而绚烂,可是……也用那样残忍的方式让她明白,那个世界的无情无义。他的确是在护着她,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可是,也的确伤了她的心。   江七七还没来得及把心头的那股酸涩压下去,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肚子上一重,就觉谢子安压了上来。   江七七低吟了一声,心头突突的乱跳,鼓足劲抬眼,就见谢子安死死的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让人不自禁的往后缩。   谢子安带着老茧的手指在江七七唇上来来回回摸了两遍,尔后用力压了压,然后猛的俯下身将江七七紧紧抱住,在她颈边侧头啃了啃,粗粗的喘息着:“七七,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办,喜欢得只要看到你欢喜我就欢喜。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你,不管不顾,可又生怕自己护不住你;我想像父皇打算的那样,将你留在北戎,让你开开心心只用笑就好,可又舍不得。七七,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对你好?”   江七七慢慢的伸手揽住他的肩,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仿佛感觉到了谢子安烦乱不安的感情。   他曾经那样用心的去爱过一个人,拼尽全力,到头来却是那样的结局,所以,他一爱上谁就心惊胆战,再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了。   江七七侧过脑袋在谢子安的耳朵上舔来舔去,细细的牙齿轻轻的咬着谢子安的耳垂得意洋洋,不管金蓁蓁如何争如何抢,有些东西不是丢下了还可以再捡起来的,谢子安如今……是她的了!   “谢子安……我……我也……”江七七猛然卡住,这才发现,原来,这么短的几个字,要说出口真的如此不容易,喉咙像堵上了一样,用了好大的力,脸都憋红了,江七七才游移着眼神慢悠悠的吐了一句:“我……我也喜欢你的……”   我也喜欢你的,从江家村里,你在树下仰头看我开始,我就一直记得你的眼睛,那么温柔;   从花灯会上,你在刀光剑影中护着我,我一直记得你的血,滴在我的脸上,那么滚烫;   从五皇子府前,你千里迢迢请回狼大哥,我一直记得你的疲惫,万里奔波,叫人心疼;   还有荣阳府前,你将玉观音交予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的母亲留给你贴身的东西……   或许,第一个叫她心动的是齐晖帝,可是,一直以来,真正关心着她护着她的,却是谢子安……   或许,她无法分清楚,如今她到底是喜欢着齐晖帝还是谢子安,可是,她不是那般善良的人,她要的,哪怕有一丝的可能性也不想叫他逃掉,所以,先下手为强,就像狼……瞄准了猎物就再不会犹豫,一扑而上,直咬咽喉!   所以……她要这个男人!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哪怕日后再多危险,再多艰难,只要想着这个男人,她就可以勇往直前!   ——没有人可以独自生存! 所谓调戏   江七七理所当然的撅起嘴巴,模糊不清的嘟囔:“美人来!让大爷亲亲!”   谢子安噗嗤一声笑出来,想起她当初稚嫩的调戏,再看如今的她,身量渐长,眼角的轮廓也拉开了,添了一种难言的妩媚,偏偏动作神态之间,仍旧是当初的青涩和稚嫩。谢子安的目光从江七七的脸上缓缓下移,看到她略显凌乱的衣襟间若隐若现犹如白兔的小小胸脯,猛然就觉下腹一紧,情不自禁的动了动喉结,俯下身,轻轻的含住了江七七的唇。   江七七不由自主的呻吟了一声,却被谢子安猛然用力一吮,一把扣住了后脑勺将她用力的压向了自己。   强健有力的舌头在她的唇上来回的轻舔,然后在她颤抖得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中毫不客气钻入她的口中翻天捣地,不一会儿就把她搅得晕晕乎乎了,心里只剩下“谢子安……其实也很狼”的感慨。   谢子安仿佛感觉到了她的不专心,手指在她腰上一掐,立刻叫江七七呻吟一声小蛮腰猛然朝上一弹,小腹猝不及防的撞上一根硬硬的东西。   江七七僵住,谢子安的唇中却泻出一串似愉悦似痛苦的呻吟,然后飞快的抬起上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只抬了一掌盖在江七七眼睛上。   “七七……”谢子安微微的喘息着,只两个字,却每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江七七的眼睛被挡住,耳朵就愈发的灵敏起来,那一点点的颤抖仿佛勾着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止不住的复苏,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在背脊上一蹿,嗖的一下涌向下腹,带出一阵热热的感觉。   江七七扭动着身子嘤咛一声,睫毛在谢子安掌心刷来刷去,惹得谢子安情不自禁的用力的揽住她的腰,让她带着女子芬芳的柔软身体紧紧的贴着自己,闷哼着道:“七七……唔……不要动……就让我这么抱一会儿……”   江七七嗯了一声扭了扭身体:“你……你轻点……腰痛……”谢子安却仿佛比她更痛苦的低吼了一声,吓得江七七登时僵硬。   “那个……”江七七扒下谢子安的手,目光有些微不好意思的越过谢子安的肩看向黑乎乎的帐篷顶,心头犹豫要不要告诉谢子安其实她知道他怎么回事了,咳咳,陈姑姑早拿过这些书给她看了,甚至还说,这也是门捕猎的技术,所以……她其实有很好的研究的……   江七七眼珠子微微斜了斜,就见谢子安连脖子都憋得通红了,颈边青筋乱跳,那大滴大滴沿着他的脸滑进脖子的汗让江七七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陈姑姑说,这叫“秀色可餐”!   餐?江七七当然知道,就是吃的意思!于是,江七七狼嚎一声,一个翻身,在谢子安错愕的目光中将他压在了床上。   江七七急吼吼的伸手扒拉谢子安的衣服,谢子安吃了一惊,飞快抓住她的手,又怒又无措,一张脸憋得通红:“七七你做什么!女孩子的贞洁怎么可以这样随便!”   江七七泫然欲泣的看着他,一脸可怜,手下却一刻不停,甚至略有加快:“谢子安!你明明说你喜欢我的!陈姑姑说了,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会想上她,我……我喜欢你……所以想上你……”   谢子安的脸登时僵硬,毫无反抗之力的震惊在陈姑姑的豪情壮志中,根本来不及怀疑,陈姑姑那种好歹是宫廷出来的侍女,怎么会教一个他喜欢的、日后身份也必定显贵的女子这样粗俗不堪的话。   江七七脸上摆着哀怨的表情,手下却不含糊,三下两下就把谢子安拆开了,然后情不自禁的对着谢子安光裸的胸口流了点口水:好……好像小羊羔!嗷嗷嗷嗷——   不!不对!比起那种嫩嫩的小羊羔,谢子安的肉……   江七七伸手摸了一把,心里舒坦得直想翘尾巴:好有弹性!好……好想咬一口!   江七七是个想到做到的主,偏偏谢子安本来就陷在□中竟然也错过了推开江七七最好的时机。   江七七一低头,在谢子安胸口上舔了一舔,谢子安立刻全身一颤,沙哑着声音阻止:“七七!快住手!会伤到你的!”   江七七含着谢子安胸口的两点挺立微微抬眼,哼道:“不要!我要上你!”两条大腿立刻往谢子安身上一缠,来回的磨蹭着谢子安腿间巨大的“小鸟”,只觉那东西滚烫滚烫的,还突突的颤抖,心头不禁有些微怕,可惜下身酥酥麻麻的感觉太过强烈,那种强烈的空虚感不断的冲击着她,让她面颊发烫却怎么都不想松开谢子安——她知道,谢子安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喜欢她,必然把她看得很重,必然不会……就这样与她苟合……   可是,她不在乎!只要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那就两人就快乐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去注重那些名分权益?那些……不该是为了能让他们都快活才存在的东西吗?   “唉……”谢子安一声长叹,猛然一个翻身。   两人翻了两次,已经翻到了最里面,谢子安低头亲了亲江七七的额头,又亲了亲她明显染上□的眼,低声道:“七七,你不要后悔才好。”伸手,缓缓的解开了江七七的衣襟。   十六岁的女孩子正是发育的时候,里衣下,小巧却形状漂亮的胸脯像两团雪白的小兔子,一解开了衣襟的束缚立刻弹跳了出来,胸脯上一点殷红早已挺立,仿若白雪中枝头上的一点红梅。   谢子安早已难耐,却靠着一点模糊的意志力才压制了下去,这会儿被眼前的景象一刺激,□一个不察,差点就要释放出来。   他是齐康的嫡长子,从小房里就有教导他情事的侍女,可是,那会儿的他心里只有一个金蓁蓁,竟然从未碰过别的女人,更莫说像别的王孙贵族一样花街柳巷了。在金蓁蓁嫁给太子之前,他曾与她背着别人一起出游过,孤男寡女相处了十多天,他自然知道金蓁蓁有与他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这样,就断没有再嫁给太子的理由了,可是,他爱她,自然也敬重她,没有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前,他怎么可以动她?于是,那次的出游就真的变成出游了。再回到莒城,便是那场叫他撕心裂肺的大变。所以,其实……他……也是第一次……   大概男人真的有本能吧,尤其是面对的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子。江七七扭来扭去,双腿夹在他的腰上情不自禁的寻求着快乐,泪汪汪的双眼中全是对他的控诉:她就是这样的女子,比起金蓁蓁暗示意味的出游,江七七的乞求却是□裸的,叫人退无可退。   谢子安低下头,在江七七的胸口一阵吮吸,然后在江七七连串的呻吟中一路向上,含住她的耳垂舔弄着低声保证:“七七,你放心,无论如何,我绝不负你!”   他伸手将挂在江七七身上的最后一件肚兜揭开,艳丽的红色下,雪白的胸膛、平坦的小腹露出来,谢子安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将江七七的襦裙也褪了下来,露出一双白嫩的小腿——比起普通的女子,却要结实得多,自有一种深藏的力量动人心弦。   谢子安的指头一点一点的滑过江七七的身上,然后是嘴唇紧跟的亲吻。   他无法知道,当初被抓走时,这个才十五岁的骄纵孩子受了多少折磨,可惜,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安抚,顺着她的心意,不叫她受一点委屈。   “谢子安……”江七七眼神迷蒙的看过来,焦躁的挺着腰把自己往谢子安身边送,直接而坦白的表现却让谢子安的动作慢慢的停了下来:她……到底明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谢子安叹了一声:“叫我永全吧!”   江七七一把抱住他的肩,在他耳边不断的唤:“永全!永全……”粉嫩的小舌头时不时的在谢子安脖子上舔来舔去。   谢子安慢慢的探入江七七两腿之间,却只在她大腿根的粉嫩皮肤上蹭来蹭去不再前进一步,江七七微微疑惑了一瞬,忽然伸手——谢子安闷哼一声,脸上显出既痛苦又愉悦的挣扎来,声音一瞬间沙哑得厉害:“七七,你在做什么?”   江七七转头将唇送到谢子安嘴边,手下却毫不含糊的蹂躏起那只“大鸟”来。   虽然只看过房中术的书,并没有实践,但是江七七向来不觉得自己笨,于是,不过片刻,谢子安的呼吸就粗重难耐了起来,口中更是与江七七纠缠吮吸,一阵一阵的酥麻感顺着两人的舌尖满身乱窜。   “永全,永全……”江七七感觉到手中的东西猛然又胀大了一圈,突突的跳动起来,帐篷外面却忽然响起怀夏的声音:“小侯爷好偏心呢!就带许秋去骑马,却把我们几个抛在这里,惹怒了我们,可就抓着许秋不放人了哦!”   蒙阔笑着讨饶:“是是是!怀夏姑娘高抬贵手,下次小侯一定好好讨好怀夏姑娘!”   许秋气得跺脚:“怀夏你说什么!谁要跟他去骑马!”   迎春也忽然插嘴取笑:“许秋你这脾气,也就小侯爷肯迁就你!”   “迎春姐姐!你怎么也帮着这个登徒子啊!”   几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偏偏谢子安这会儿全身绷紧根本无法躲避,只能抬手取过一旁的衣物往两人身上迅速一裹,却听帐外涵冬的声音响起:“你们几人怎么都在这里?今晚是谁伺候荣阳君的?”   怀夏笑嘻嘻的道:“是我跟迎春姐姐!可是刚才五皇子殿下来等荣阳君了,就把我们遣出来了。”   涵冬一怔,忽然急问:“什么?你们竟然……!五皇子殿下进去多久了?”   怀夏再不敢嬉皮笑脸,几人的脚步声飞快靠近:“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吧!大概已经走了……”   蒙阔一个错身,第一个掀起帘子进来,看到房中的情景眼睛猛然瞪大,瞬间抬手将帘子拉住,把堪堪冲过来的涵冬几乎推得踉跄了几下,就听蒙阔头也不回的喝道:“都给小侯退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几个丫头跟他皮惯了,何曾受到蒙阔如此厉声相对过?见他身上杀气若隐若现,顿时就有些腿软,根本来不及反对就已经哆嗦着转身退开了,退得几步,却又听蒙阔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已经敛尽了心中的震撼与压抑:“许秋……你们……今晚就去别的婢子帐中睡上一觉吧,不用回来伺候了。”   谢子安已是箭在弦上,只偏头看了眼神跳动的蒙阔一眼,便握住江七七的手飞快的撸动了两下,终于伏在了江七七的身上微微喘息了——那一回头的眼中,暗沉沉的仿佛沉满了冬日暗哑的水色,其中凛冽而深沉的东西直叫人只能叹上一声,终于缓和了蒙阔眼中的忿忿之意。   蒙阔却仿佛再没有出去的意思,径自坐到帐中一块毡毯上抱臂冷笑,等谢子安释放完毕嗖的一裹衣服将江七七抱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哼了一声:“我看你们都是不要命了吧!什么关头竟然还在做这种事!”   谢子安抱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江七七在怀,自己却只草草的披了件外袍,袍襟下的胸膛若隐若现,在满帐还未散去的雄性气息中显得尤其吸引人。江七七饶是面皮厚,这会儿也满脸通红的缩在谢子安怀里一动不动。   谢子安侧身坐在榻上,抬手梳理着江七七凌乱的发,嗯了一声:“我自有打算。”   蒙阔撑着脑袋哼哼:“你有打算?你有打算就不会如此乱来了!”   “好!就算你有打算,你最初的打算也必然不是现在这样!五殿下,你可知道要是太子一出事,齐康便是你的天下了。你竟然在这个关头……”他缓缓的看了江七七一眼:“太子与金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金家如今名声狼藉,太子早已失却民心,你却是声势渐长,如此消长之下,金家只怕早已蠢蠢欲动。陛下让身有残疾的容王留守莒都,其中深意小侯不信殿下你不明白。”   蒙阔笑盈盈的看向谢子安,就见谢子安抿了抿唇回视过来,目光交接碰撞,仿若一场无形的厮杀,终是薄唇轻动,吐出四字:“天时地利!”   蒙阔笑击了掌:“原来五殿下也是明白人的,倒是小侯白担心了一场。”   谢子安却嗽然看来,目光中的波澜一层一层散开:“小侯爷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蒙阔半撑了脑袋斜倚下去,脚尖悠闲的一点一点,仿佛放松了全身,谢子安却清楚,他的全身上下筋络微微绷紧,却已经筑起了一道防守的墙。 没奸情了   谢子安知道,这是一场谈话间的较量,轻笑对语间,若是赢了,便能得到一个风华出众的少年将军的承诺与追随,仅仅是这样一个想法,就让他刚刚平复的躁动又腾了上来,熊熊燃烧着他的心。      “五殿下,你生来高高在上只怕无法体会,消息最灵通的,不是你们培养的这样死士那样眼线,而是最底层的闹市、酒坊、妓院、茶馆,乃至于那些贩夫走卒之间!而这些地方,却都是游侠儿的天下。”蒙阔似笑非笑的看过来,明明还是个少年,却已有了谈笑风云的模样:“若是小侯要效忠的人,当有当今天子一样的豪迈抱负杀伐决断!其实比起你与太子殿下,小侯倒更看好三江王。众人都说三江王有勇无谋,小侯倒觉得王爷是大智若愚。可惜王爷出身卑微,早已失却了争夺帝位之心。”   他拍拍衣服站起来:“朔下比武后,咱们再来对饮三百杯吧!想来,你现下也是没有兴致的!”他转头,对缩成一团的江七七挑挑眉调笑:“七七真是豪迈性子,比起这草原上的女子可是一点都不逊色,难道是怕五殿下被这些虎狼样的女子抢走了不成?”   江七七龇牙咧嘴,蒙阔却哈哈笑着掀帘而去。      “莒城……不用那么担心的。”江七七坐在谢子安怀里,想起那妖孽的容瑾瑜,无比清楚的知道他才是最难缠的那个,更何况,那妖孽可不是个好心的人,居然会开口为谢子华求情?江七七左想右想都觉得有什么深意才对,尤其……他还特意提到了一张帖子……恐怕就是一副绝出的杀招了!   江七七抬头看了一眼眉间轻锁的谢子安,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想要为他抚平,却被谢子安轻轻握住拿到唇边亲吻了起来。   明明刚才还做过更出格的事,江七七却一瞬间,莫名的为这样细微的动作砰然心动——大概女子都是若此吧,越是小处细致的关怀越是情难自禁。      谢子安微微摇了摇头:“莒城我是不担心的,父皇英明神武,断不会让金家翻了天去。父皇敢把金家逼到这个地步,必然有万全的打算,只是……”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兀自转了话头:“我只是……怕北戎与金氏勾结。如今父皇身边虽然有三千御林军,可却有很大一部分的宫婢侍者拖累着,北戎虽然只有两千铁骑,却是个个精锐,男女老少皆能上阵。若是真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赢的。”   他一低头,看到江七七半遮半露的肩,不太自在的移开视线,起身把江七七放在榻上,递了衣服给她,自己却背转了身去。      江七七一眼就看到谢子安绷得笔直的背脊,线条优美而流畅,不由嘻嘻一笑才往悉悉索索的套上衣服,故意撅了嘴抱怨,目光却偷偷的瞄了过去:“明明都看光了的!”   谢子安的身体果不其然的一震,江七七顿时笑得打跌,谢子安这才无奈的转过身来,把她身上的衣服理了理,蹲下身,平视着江七七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允诺:“七七,我们去向父皇请旨,等回了莒城,你就嫁给我为妃好么?我想说予你听的,想要你答应我的,只有一句!”   谢子安用力的握了握江七七的手:“不论何时,我输得起天下却输不起你。”      他说完也不看江七七的表情就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腰,埋头在她怀里,江七七猛然微张了嘴,只觉满口苦涩,却听谢子安埋在她身前又加了一句:“不论将来如何,七七,这个世上我只与你一人携手相牵,一生一世,我记得的。”   他偏头吻了吻江七七的耳垂,低声吟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宽厚的大掌顺着古老而动人的歌声从身侧探过来,将江七七的柔荑紧紧的扣在了手心。      “荣阳君,陛下请你过主帐去。”小公公奇怪的嗓音忽的打乱了柔和的歌声,谢子安猛然站起来,一把握住江七七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叫江七七挣扎起来。   他一把掀开帐篷帘子,帘外的元福小太监全身一抖,就听头上谢子安咬牙切齿的冷笑:“你去回复陛下,就说荣阳君已经睡下了,明日再去请安。”   元福小太监哆嗦一阵,用力的磕了一个头:“殿下您饶了奴婢吧,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谢子安哼了一声,抬脚在他肩上一踹:“你们这些下人,欺上罔下的时候还少了吗?还是仗着李德贵那老奴才的面子觉得我使唤不动你?”   元福几乎要哭了,翻身爬起来飞快的膝行几步一把抓住谢子安的衣角,仰头颤声道:“可殿下,陛下……陛下说了,若是荣阳君说困了睡了,就让奴婢……奴婢……把荣阳君揪出来啊!”他一句话说完,登时泣不成声,伏在地上就是一阵咚咚连叩。      “我这就跟你去吧,别让陛下等久了。”帐中悉悉索索一阵,江七七终于理好衣服出来,经过谢子安身边时,转头对他咧嘴就是一笑,露出一排细密的小白牙,帐中烛光从晃动的帘子缝隙中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江七七悄悄的伸手过去,握了握谢子安,就跟千恩万谢的元福步入了夜色之中。   谢子安远远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笼摇晃,终于也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再也辨不清楚,不由微微抬头,望着天上闪烁的繁星长声一叹:“父皇,你到底要逼我到何时……”      齐晖帝的大帐在营盘的正中,帐中烛火通明,老远就能瞧见。主帐四周是三层的营盘,众多巡逻的侍卫,若不是齐晖帝的吩咐,只怕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主帐旁边是太子的副帐,刚刚走近,就已听到谢子烨的咳嗽声,晃动的帘子缝隙间看过去,仿佛还能瞧见一点。   元福低声道:“太子殿下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太医这些日子都要给陛下呈报,奴婢听着似乎只是水土不服,将养了两三日已经大好了,荣阳君不用担心。”   江七七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来,忽而一笑:“你这人真好玩儿,平时有人欺负你没?”   元福赶紧低下头用力摇了摇,白净的脸上却微红了:“有师傅照看着,没人欺负奴婢的。”   江七七摸摸下巴:“也就是说,以前是有人欺负过你的吧?”   元福的腰弯得愈发下去了,就像一只蒸熟的虾米,全身的惶恐,江七七笑起来:“真不知道李德贵看中你什么了,你跟他可是一点都不像。”      元福向守在帐外的几名铁甲侍卫出示了腰牌,抬手替江七七打起帘子来,偷偷的低声反驳:“师傅对奴婢恩重如山的。”   江七七笑颜如花的回头,见他虽然姿势谦卑,脸上却全是对她质疑李德贵的不满,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背着手凑到元福身边:“你后来还见过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没?李德贵这人,我看着应该护短得很的。”   元福惊诧莫名的抬头,那边的齐晖帝却已出声:“七七来了?是不是被朕从床上挖起来的?”明显咬重了“床上”二字,显然是对江七七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得很。   元福飞快的垂下头,放下帘子退了出去,心头却慌乱了一片。      江七七大大咧咧的凑进帐子里,瞥眼见着一个腰粗脸圆的黑面男人与自己擦肩而过,一脸谄媚点头哈腰的正往外退,错身而过时,不住的陪着笑脸:“呵呵,这位就是荣阳君了吧?下官见过荣阳君,见过荣阳君……”然后亦步亦趋的倒退着出了主帐。   江七七微微眯眼:“你是谁?”   那人赶紧回答:“下官朔方城县令,朔方城县令……”   江七七哦了一声,再不管他,给齐晖帝见了礼,就见齐晖帝似乎颇为专注的看着面前横案上的什么,便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然后怔住。      那是一副精密细致的画卷,卷底是厚重的熟牛皮,颜色暗哑,结实而古旧,上面绘的却不是风景美人花鸟鱼兽,而是天下!是整个天下!从泱泱齐康,到广袤的北戎;从瘴气弥漫的南苗,到大漠宽广的西燕!千里沃土,万里江山,尽皆囊括其中。更甚者,画卷之上版图轮廓,山河流向,郡县封地应有尽有,细致到无以复加——这是多少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宏伟,用双眼见证的奇迹啊!简直是难以想象!只能夸一句气势磅礴,美不胜收!      江七七不过一眼就已沉迷,待回过神来,只见到齐晖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抚摸过去,语气缠绵犹如抚摸最深爱的情人□的皮肤:“七七你看,能够领会朕的意思,能够像朕一样为这些东西着迷的人,果然仍旧是你,就像当初你一眼就看出朕的雄心一样!”他看着江七七,眼神向往而欣慰:“七七,你是跟朕一样野心勃勃的人,天生如此!”   江七七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在前日之前,连我都不知道阿尔是北戎的小王子,大叔你却早已决定带我北上。大叔……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齐晖帝抬掌覆在地图之上,挑眉一笑:“朕是天子,天下之事都必须尽在掌握,便是连朕自己都不能例外的。”   “阿尔斯楞,犬戎王最疼爱的幼子,勇猛果决,力可扛鼎,虽然年纪仍小,却能独斗群狼,是北戎人人称赞的小勇士,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北戎王位之人。这样的人,朕自然是要清楚的。北戎奉狼为祖,尊山川天地为神,有祭山、登山的习惯。江山与朔方、与漠两城呈三角状绕北戎边界而立,是我齐康与北戎之间的天然屏障之一,面朝齐康一方为阳,朝北戎为山阴。山阳坡势低缓,多珍奇异兽,艰险万分,世人不可入。而山阴一面,虽然坡势陡峭,犹如峭壁,寻常人攀登不能,却正好没有猛兽凶禽,那个阿尔斯楞只怕就是从这里登上江山的吧?如此高的陡峭悬崖,他如今年纪仍旧不大,更莫说几年前了,此人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勇士。”      “陛下,你曾说过,若是我选了谢子安,你不会叫我受委屈的,今日这话,还算数么?”江七七伸手,微微抓住齐晖帝的袖子,期待的抬起头。   齐晖帝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江七七的头,袖角从她的指间滑落。   “七七你既然已经接受容瑾瑜为师,何必再将这些罪过推给朕?若是你当日就不愿,今日哪怕千般算计万般艰险,朕也绝不会带你北上,这便是当日承诺朕给你留下的最大退路。可是,七七,有些选择既然早已做出就再没有反悔的道理,以后的每一步都要被这样的选择左右,痛苦或者欢喜都是因缘结下的妙果,不论是你还是朕都不能不尝。七七你……明知如此还是要去招惹老五么?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一定会像他喜欢我那样去喜欢他!”   “他爱我护我,我瞎了眼才不喜欢他。以前是我不好,分了心,现在我要收回来,全部送到他面前去!”   她握了拳,神情坚定,毫不退缩的看着齐晖帝,像看着需要全力以赴的敌人。      齐晖帝怔了怔,继而无奈摇头:“到今天才来说这种话,七七你……其实并不比朕善良到哪里去的。”   齐晖帝感慨的看着她:“但愿将来有一天,你还能如此坚信吧。感情这种东西,在很多事面前其实都是不堪一击的,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他侧身抚摸着那张地图:“等你的心膨胀到很大,不得不装下很多东西以后,这种感觉才会愈发明显。”   江七七用力的摇了摇头,抓住齐晖帝满是茧子的手:“大叔,就是因为心其实可以很大,所以只分出小小一块地方来,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大叔,其实你明明可以两全的,哪怕不能快快乐乐一辈子,至少可以护长孙皇后不死。你想啊,谁会去在乎一个普通的女人呢?这世上女人很多,漂亮的女人其实也不少的。”   “大叔,连那么小一个家都守不住,又怎么可能守得住那么大个天下?我不相信的。”江七七用两只小手轻轻的比划了两个圆,小的,还有大的,然后幼稚而执拗摇了摇头。      齐晖帝怔住,然后缓缓的闭了眼,唇边露出一抹苦笑:“但愿吧!”然后,这位帝王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片,他豪迈的一挥手:“若朕能创造一个一统盛世,来日帝王便再不用受他人制衡!七七,朕曾允诺你的,朕说到做到,只要你们今后可以仍旧如此坚持。”   他抬手哦摸了摸江七七的脑袋,笑:“好了,别去招惹老五了,朕不会拿你去联姻的。”   江七七惊讶的抬头,然后慢慢红了眼,在他宽大的掌心蹭了蹭,撅嘴不说话。   齐晖帝笑:“怎么?不是你跟朕说的吗?可以两全啊……”他叹了一口气:“当日的情非得已,求来的就是今日金家的连根拔起,朕如今……到底是有了两全之力了,可惜……”   可惜什么,他终究没说,只轻轻的抚摸了江七七的头顶。   江七七慢慢的凑到他怀里,猫儿一样蹭了蹭,低低的唤了一声:“大叔……”   “但愿你们……能两全的,但愿……”    作者有话要说:瓦口怜的大叔!来,扑进我温暖的怀抱吧……我会温暖你的…… 比武开始   第二日朔下比武,天气甚好,简易棚子下勇士们分列入座,黄沙场上俊马嘶鸣声声,金戈铁甲晃花人眼。场边旌旗扬扬,被风卷出啪啪的声音。   场中绿草早已被三年一次的比武塌成了大漠黄沙,烈日当空,风起云涌,绿树苍天,一片苍茫背景,如兴致来时一幅波澜壮阔的泼墨画卷。   哪怕普通百姓并无进场的权利,远远一圈武士耸立的长戟外仍旧是人头攒动,热闹烘烘。小商小贩们甚至抓紧时机偶有吆喝,一副闹市模样——这塞外之人竟也如同这苍茫的山、苍茫的地一样不受拘束。   塞外边城,三年一次的盛会,好一副热闹景象。      昨日一场夜谈直至三更,宏图画卷缓缓展开,仿若指点江山的惬意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竟然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到今天坐在台子上,一面被塞外卷着黄沙的风吹着,一面被当空日头照着,江七七才觉昏昏欲睡难以支撑,只能没骨头一样倚在一旁的谢子安肩上,小声嘟囔。   谢子安侧了下身,让江七七靠得舒服些,抬手替她扇了风,对旁座看过来的谢子烨微微点头一笑。      昨日江七七被齐晖帝唤去,他焦急难耐,在帐中踱步了好长一阵,终于忍耐不住,可惜主帐之外的侍卫面无表情横戟在前拦住不放行,他只能独自在帐外立了半夜,露湿衣裳。等到三更天过,江七七终于出来,心头一块大石才砰然放下,直震得整个人都要晃上两晃。   她不开口,他便不去查问,只要见到她欢呼着跑过来,一身翠色衣裙翩飞,仿佛踏碎了一地的夜色飞入他的怀中,那种欣喜满足才层层叠叠的涌上来,再难控制:他多害怕,她会一去不回,或者投入那个强悍帝王怀中,或者死于帝王盛怒之下。   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喜欢什么便得不到什么,他的父亲,那个齐康君王,总是残忍冷酷的从他怀里夺走一切温暖,他害怕他,这种害怕由来已久,连母后的死带来的怨恨都压不下去。他以为自己会习惯的,可是,临到这一刻才发现,被抢夺、被责骂,这是永远无法习惯的事。   他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如果……当真……如此,他要怎么办?   那一瞬间,他惊骇的松开紧握在身侧怒攥的拳头,恐惧于自己那嗽然闪过的念头——大逆不道!不忠不孝!      母后曾说,蛮儿,这天下之大你难以想象,于你,只怕山水寄情更加轻松自在,乘一叶扁舟,卷帆涉水,携心上挚爱,踏破红尘,这样逍遥的日子,母后一想起来就会代你微笑的。蛮儿,若是母后能陪你一生,必定推你上去那个位置,你性子仁厚,天下苍生都会承你的福泽。只是,若母后出事,切记一定敛去锋芒,求封远调才是保命之策。你的几个哥哥……母后瞧着都非单纯之辈,大皇子阴沉狠厉,二皇子隐忍柔媚,四皇子勇猛威武,就连那六皇子,母后瞧着都怕是个面上混球心里明白的主儿,反倒是你,是个实心眼的,一旦瞧准了,便是三头牛都拉不回来,母后怕你吃亏,唉……   她还说了一句话,让他切切一辈子记得哪怕想不明白,她说,若是有一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蛮儿你便拿这条命去求你父皇,如果母后没有猜错,除了天下社稷,其他的事他必定应允的。只是,只此一次,以后这便是个杀招了。      那时,他在帐外久候江七七不至,蓦然仓皇间松开紧握的拳头,差点……差点就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冲进去了……还好!还好!      他紧紧的抱着江七七,久久的立于夜色之中,只觉得把她揉进了身体里去永不分离才好,一抬头,却看到齐晖帝站着帐边,微微笑着看着他们,看似闲适的招招手让他离开,便转身进账了:其实他如何看不出来,江七七与齐晖帝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情丝,只可惜……狼是骄傲又记仇的动物,哪怕遵从强者,伤了一次也能记上一世的……   那时,江七七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垫脚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然后嘎巴嘎巴嘴,将手塞到他手心里欢欢喜喜的离开,途中,却突然问他一句:“永全,你想不想做皇帝?”   他猛然转头,看着她在夜色中尤其单薄的身影,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她握住他的手笑起来,畅快淋漓:“好!”      啪——   马鞭的响声将谢子安从回忆中惊醒,抬头看去,就见一个一身劲装的小女孩骄傲的挑高了下巴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然后翻身下马,扑到高大的犬戎王怀里,仰头甜甜的唤了一声:“父王!这就是你替女儿选的丈夫吗?女儿不要!”   原来,这就是犬戎王的女儿、阿尔斯楞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琪琪格公主。   琪琪格公主天性活泼好动,是犬戎王的掌上明珠,这次会盟是为了替她选出王夫,但是,这个公主居然一直没有出现,到如今才算露了个脸,据说这两天就是跟她的骑卫队打猎去了,显然有些不把齐康放在眼里。只是齐晖帝却不会将这些情绪放在脸上,乐呵呵的笑着道:“琪琪格公主对朕的儿子们都不满意吗?”      琪琪格爬到犬戎王的膝盖上坐下,仰头抱着犬戎王的下巴,在犬戎王拉碴的胡子上响亮的啵了一下,换来犬戎王放声的大笑。   琪琪格侧过头,眼睛里闪着璀璨的光:“我的王夫一定要是像父王一样勇士!”她想了想,拍拍手,一脸小孩子的炫耀:“来人啊!把本公主的战利品送给各位王子们看看!”   跟着她归来的一众骑卫队嘿了一声,抬腿下马,身上的兽皮袍子发出噗噗的声音,马背上挂着的大袋子被强壮的男人们一手提着,到放到谢子安他们桌子上时才发出咚的一声,显出里面的份量来。      袋口散开,露出满满的战利品——竟是一袋一袋的熊掌、虎头还有鹿角!   “天!”谢子源捂着嘴,眼睛滴溜溜的转向琪琪格,一脸的崇拜。   琪琪格立刻哼了一声,眼神中却掩不住兴奋,手中黑溜溜的马鞭甩出啪的一声:“本公主只需三天的时间就能打回这些猎物,你们行么?”   勇士们都拍着胸脯大呼起来:“我们草原的花朵,美丽的琪琪格公主——”   琪琪格两颊显出粉扑扑的红来,真真像一朵嫣然盛开的花,手中马鞭指向谢子烨,撇撇嘴:“病怏怏的,没意思!”   再指向谢子安,目光在江七七身上溜了一圈儿:“居然喜欢小孩子!哼~”像是突然发觉自己的年龄跟江七七差不多,她又立刻改了口:“本公主的王夫只能喜欢本公主一个人!”   然后马鞭一转,终于点在一脸崇拜看着她的谢子源身上,斜眼眼睛不屑的哼了一声:“本公主对没长毛的小孩子没兴趣!”   谢子源一脸委屈,抱头扑在面前的桌子上。      啪——   头上狠狠的挨了一下,琪琪格恼怒的捂着脑袋顶转头,就看到她同胞的哥哥阿尔斯楞苦哈哈的坐在旁边一脸哀怨。   “你干什么!混蛋哥哥!”琪琪格不顾还在犬戎王怀里,伸着两条腿就去踢阿尔斯楞,阿尔斯楞可怜巴巴的道:“不准乱说,七七是我的!我的!”   琪琪格鄙视的看着他,暗示意味超强的挑挑眉:“你的?”   阿尔斯楞立刻嗷呜一声扑进琪琪格怀里,用力的蹭,大狗一样:“呜呜,琪琪格,德德玛不要我了!”他眼巴巴的回头,看了谢子安一眼,再看江七七一眼:“哥哥我被抛弃了!”      琪琪格大怒的推挤着他的脸,用力挣扎:“混蛋哥哥!放开我!”头顶上犬戎王的笑声洪亮而舒畅,完全不顾琪琪格一脸的痛苦:“喜欢的女人就去抢过来啊!跟我哭有什么用!”   阿尔斯楞猛然抬起头:“我才没哭!我要的女人——”他回头看向江七七,一脸燃烧的壮志,片刻,又化作小狗一样的哀怨:“呜呜呜,果然已经抛弃我了,好残忍!明明在山上的时候还跟我两情相悦的……”   “笨蛋哥哥!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啊!”      齐晖帝眉毛止不住的跳了两跳,侧头看向乐在其中的犬戎王,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犬戎王的儿女们还真是……活泼啊……”   犬戎王呵呵的笑,慈爱的看着一双儿女打打闹闹:“儿子女儿嘛,当然要用来疼的!就是不知道哪个混小子会摘走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了!”   “草原上的花朵!美丽的琪琪格公主——”   勇士们的欢呼大起来,传出很远,齐晖帝静静的思考着,忽而又有些不屑:如果是用来疼的,那么,为什么还要联姻呢?他嘲讽的一笑,其实都是谎言啊!在这个江山之前,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父皇从小就是这样教他的,所以,不会有错的。      “吵什么吵!会打猎了不起吗?”江七七恼怒的捂住耳朵看向打成一团的两个少男少女,阿尔斯楞委屈的转过脸:“七七……”   “你说什么?”琪琪格啪的站起来,一脚踩在阿尔斯楞的脸上,把他的整张脸都踩得变了形,气势豪迈的叉腰,手中马鞭啪啪的响:“你居然敢看不起我!有本事跟本公主比一比!”   “比就比!当我怕你吗?没见识的小鬼!”江七七毫不退让的龇牙,惹得琪琪格大跳起来,把阿尔斯楞踩得愈发痛苦:“琪……琪琪格……你……你放开我的脸……”   “好!今天就跟你比武!谁拿到那把金刀谁就赢!”琪琪格用力的一踩阿尔斯楞的脑袋:“叫什么叫!踩一下怎么了!混蛋哥哥!”      “这可不行!那把金刀可是小侯的囊中之物!”得得的马蹄声响起,姗姗来迟的蒙阔笑眯眯的骑在黑色骏马上,带着一身信马由缰的闲适慢慢走来,还打了个呵欠——说是来参加比试倒更像是在逛街。   琪琪格慢慢的打量了他,眼睛一点点的亮起来:“喂!你是谁啊?”   蒙阔眨眨眼:“等你能够从我手上夺走金刀再来问吧!琪琪格公主!”   “哼!”琪琪格不满的一哼,手指一曲含在口中,吹出一声悠长尖锐的哨子,那匹在场中不断踢踏着步子不满的转来转去的高大红马立刻甩着脑袋跑到她的面前,琪琪格踩着阿尔斯楞的肩膀翻身上马,转瞬冲了出去:“好!看本公主不把你踩在脚下!”   江七七不服气的看着两人拍马而去,撩起一路的尘烟,捧掌在嘴边大吼:“狼大哥——”      周围侍卫猛然骚乱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道银白身影猛然冲过层层叠叠的侍卫一个腾跃落在江七七面前,魁梧的身躯,睥睨的眼神,让拴在一边的马匹都嘶鸣挣扎起来,直拉得一个一个的木桩啪啪作响。   江七七一掌撑在桌面上,灵活自如的一个翻跃,张胯落在巨大如同牛犊的白狼背上,银光一样射了出去,发丝飞舞如同撕扯,丝毫不理身后北戎众人的惊呼和崇拜。   身后马蹄又起,谢子安、谢子源还有哇哇大叫的阿尔斯楞相继策马而去,一众的北戎勇士、齐康武士紧随气候,转瞬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这就是朔下比武的第一场,也是战场上至关重要的一项——马术!以夺得终点的一把金刀为胜,据说,草原上,谁夺得了这把金刀就可以献给最心爱的姑娘。当然,江七七特立独行的骑狼其实是违规的……      “竟然拥有这样的……”犬戎王猛然站起,久立着,看那一片滚滚的烟尘散去,只是,任何人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慢慢的坐下,对着齐晖帝点点头,然后在胸口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乞求您的保佑,我尊崇的圣祖!”    作者有话要说:俺的狼兄番外写了一半了……嘎……好吧,俺承认俺是龟速…… 话说,乃们觉得七夜昙这个名字好听不?或者七少? 俺想披个马甲开新坑,嗯,就是巴比伦那个坑…… 当初,这个作者名就是随手一取,现在……越看越难看,嗷—— 谁输谁赢   骑着白狼赛马简直就是作弊,江七七一冲过去,那些骏马就嘶鸣着不受控制的乱跑,将好几个猝不及防的北戎勇士直接掀翻在地,江七七得意的大笑,在北戎勇士的怒骂声中跑得飞快,在狼背上翻来翻去,灵活的躲过一连串乱扔的危险物品,包括一把擦着银狼脑袋飞过的弯刀。      白狼呼哧呼哧的甩着脖子上的长毛,似有些不满,江七七立刻趴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撒娇:“狼大哥你最好了!给我赢了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我给你吃腊肉好不好?”   白狼一个腾跳,越过一边的障碍,抽空鄙视的回头,一脸“居然想这么简单就收买我”的轻蔑,江七七一手抓着白狼脖子上的长毛一手挠了挠脸,一脸肉痛的伸出两根指头:“那……再加两只烤鸡?”   白狼立刻低头沉思起来,一不小心就让江七七被一根树枝从背上挂了出去——这场马术比试,首先一段是沙地,然后是树丛,最后就是石滩子了,那把金刀插在终点的高台上,仅仅是用最快的速度取得并不是胜利,真正的胜利是护着金刀回到齐晖帝那里——途中生死不论。   这一段路,陷阱众多,对于骑马来说,林中一段的要求颇高,不用说四下的陷阱绊马索等,但是四处乱伸的树枝就能让骑士抓破脑袋,只不过,对于江七七这种作弊的,基本就没有什么影响了——白狼到底是灵物,比起单靠骑士驾驭的战马来说,聪慧了不知道多少。      江七七抱怨一声,抓住树枝一荡,身体在空中柔韧的画了一个弧又落回白狼背上,身后马蹄声紧,江七七一回头就看到谢子安白衣猎猎白马神骏的赶了上来,江七七立刻从狼背上跳起来,猴子一样荡上树顶,等到谢子安策马穿过,才笑着扑入他的怀中。      谢子安笑着摇头,伸手在她腰上一揽,将她放在身前,江七七对着白狼招了招:“狼大哥,快去前面拦住那个家伙!”   白狼看了一眼明显惊慌得想要原地打转却被谢子安死死控制住不断颤抖的大白马,腰身一展,跃上顶上的树杈蹲下,一脸鄙视的俯视着她。   江七七叹息一声摇摇头,伸出一根指头:“最多再加一只烤鸭!不能再多了!”   白狼愈发的鄙视,却还是跃了出去,只可惜怎么看怎么的动作匆匆,显然是害羞了。      江七七满意的点点脑袋:“狼大哥还是很靠得住的嘛!”   她话音未落,林中忽然射出一支利箭,直插江七七喉咙而来——   谢子安探手一刀,将箭头斩落,箭尾铮铮响着仍旧插入了地面,可见这一箭力道之大。   周围忽然噗噗一阵细响,数百只利箭猛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出——      “五哥——”谢子源赶了上来,飞快的脱下身上长袍,扬手一裹,一大摞利箭便被他纳入了怀中,待他赶到谢子安面前,却见谢子安神清气爽,两手各抓着一堆竹箭,偏头看到他那副狼狈样子居然还微笑起来。   谢子源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五哥你不要嘲笑我嘛!”   “小心——”谢子安忽然神色一变,抬手在谢子源身上一推,谢子源哎哟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却听噗嗤一声,一阵漫天血雨浇了谢子源一脸一身,再回头,他□那匹白马竟已被人分作了两半,噗通一下倒在地上,滚滚热血从马身上泉水一样冒出。   谢子源嗽然红了眼,死死握了拳头。      林中忽然静悄悄一片,安静得诡异,仿佛连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都瞬间消失了踪影,更莫说刚才还紧跟身后的那些马蹄声。   谢子源在这样的寂静中心慌起来,抬头,却看谢子安一脸严肃,紧紧的搂着江七七:“六弟,等下若有机会你立刻逃走,先去父皇身边,如果那里不是最危险的,就必然是最安全的,这绝对不是马术比试的陷阱!只怕……莒城有变……”   “这是……”   谢子安眼中渐渐放出些杀意:“扶桑松本……”   他顿得一顿,竟然笑起来,透出丝丝血腥气,叫谢子源看得心惊:“很好!我找他多时了!”      谢子安捏起一把箭矢在手,侧耳倾听半晌,忽然空手射出——这一射却是呼呼作响,去若流星,半点不比十石的强弓弱。   竹箭噗噗噗一阵连响,竟然没入树干半截,空留箭尾剧烈颤抖不止,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树干上排出一个人形来。   树干之上顿时流出殷红的血来,让灰扑扑的树皮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谢子安抱着江七七翻身下马,如鸿鸟一般,一个起落已将还在惊诧的谢子源抓上马背,一脚踢在爱马屁股上,喝道:“老六快走!”抬手一掌击出,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打落。   谢子源惊慌回头,刚喊了一句五哥,眼前却是一花,景色已是陡变,一瞬之间,一步之差,仿若地狱人间。      周围仿佛一个牢笼,将他们与人隔开,江七七在谢子安怀里忽然笑起来,半点不见急躁畏惧:“一直在想要怎么离开这里呢,松本先生你来得好合适呀!”   周围的空气仿佛泛起了难以细察的波澜,如同水纹一般一圈一圈散开,谢子安凝神细看,半点不敢松气,却听一声狼嚎忽起,一个人影顿时跌落——就见银狼狠狠咬在那人臂上,血流了一臂。   那人回身一刀削出一道银光,沙哑着声音惨笑:“不要以为这样就赢了,你们会……输得很惨……”   周围的气息渐渐散去,江七七皱眉:“不是松本……”   谢子安紧紧搂着她,看着银狼猩红的舌头舔过牙齿上的血迹,眼神狠厉,全身颤抖。      两只烤鸡加一只烤鸭——虽然是可笑的说法,不过那个一开始居然没让江七七察觉的人应该才是松本,果然是死灰复燃!只是……为何只出现了一个?倒是有点掩护的意思。另外两人到哪里去了?      片刻后,齐晖帝和犬戎王领着侍卫队策马而来,只是,林中已只剩了一地的鲜血和分开两半的马尸,哪里还有半个人?齐晖帝大怒,周围树木之后却嗽然涌现出大批的北戎士兵,手持弯刀利剑长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齐晖帝扫视一眼,冷笑:“犬戎王这是要违背我们之间的盟约吗?”   犬戎王拍着胸脯一如既往的哈哈大笑:“哪里,正因为跟人签了盟约,才请陛下到我们北戎去做客啊!”      “犬戎王以为我齐康都城凭一个小小金家就能拿下?未免太小看我齐康将士百姓了!更何况……”齐晖帝笑起来,毫不发怒:“我记得犬戎王说,子女是用来疼的,那你现在是要朕的命还是你的琪琪格公主的命?”   “你把琪琪格怎么了?”阿尔斯楞一怔,大怒的跳起来,他身边的战马被他怒气一下,居然退了两步。   “哥哥!父王!我没事!不要输给这个卑鄙的家伙!”琪琪格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密密的树林中、在北戎人密集的弯刀中清晰无比。   犬戎王扭头看去,就见琪琪格坐在那匹她从小亲自养大的大红马上,只是……她的身后还坐着一个随意笑着的少年——蒙阔!   而那把代表勇气和力量的金刀就抵在琪琪格的腰上!      “卑鄙?琪琪格公主要不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卑鄙?”蒙阔笑着看过来,向齐晖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头看着大批的北戎武士一字一字扬首道:“撕毁先辈订立的盟约,是为不孝!相助逆贼,置两国百姓于不顾,是为不忠!北戎不忠不孝的勇士们,你们还好意思自称为勇士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小小少年却眼含蔑视,直接践踏着北戎最引以为豪的东西,北戎士兵登时骚动起来。   阿尔斯楞一抬手,大声道:“我们北戎的勇士是为了北戎的草原而存在的!是为了北戎的王而存在的!王就是我们北戎勇士的信仰!我们的勇士什么都可以抛弃,却不能抛弃王与圣祖!只要是王的决议,我们永远追随!”   “永远追随王——”周围的士兵随之大吼。      齐晖帝赞赏的看他一眼,低头打量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闲闲的道:“犬戎王的勇士果然好身手,朕非常佩服!看样子下一场比试朕的将士还要努力才行啊!”   他身后被两个高大的犬戎士兵架住的谢子源一急:“父皇!他们以五哥引你入陷阱,可是现在……五哥和七七都不见了,您怎么可以就这么饶恕他们!”   “什么?七七也不见了?”阿尔斯楞立刻褪去一脸的坚毅勇武,孩子一样跳起来,抓住犬戎王的兽皮袍子:“父王!你说了不会伤害七七的!”   犬戎王瞪他一眼,抬手在胸比划:“拥有犬神庇佑的人,就是我们北戎的朋友,阿尔你是不相信父王了?”   阿尔立刻耷拉了脑袋,弱弱的应声:“没有……”      周围的犬戎士兵散开,因为身体不好留在赛场的谢子烨被押了过来,谢子源立刻红了眼睛就要扑过去:“太子哥哥——”他偏头就去咬旁边一人的手,又踢又扭:“你们这群混蛋!想对我太子哥哥做什么?”   旁边的战士反而笑起来:“大王,这个王子有意思!”   犬戎王呵呵的笑:“陛下,您是天上的雄鹰,本王无法束缚你的翅膀,可是,您的儿子在我手上,您愿意跟我去犬戎王庭了吗?”      齐晖帝淡淡的看过去一眼:“犬戎王,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如果你要请朕去你的王庭,那么,你手上的那个就不是朕的儿子,而是齐康未来的皇帝,是能够达成对你的许诺的人,是我齐康的谋逆之贼,你认为朕会为了一个窃国之贼向你臣服吗?嗯?”   他闲闲的笑着,可是,一句话出口,却连大吵大闹的谢子源都被怔住,谢子烨更是猛然抬头看过来,眼中的神色一瞬间变化,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脸上的神情说不清的失落。      犬戎王也愣住了,然后挠挠脑袋拍了拍手,押着谢子源的两人立刻上前两步,犬戎王立刻指着谢子源道:“那这个呢?这个总是你的儿子吧?”   谢子源可怜巴巴的看向齐晖帝:“父王……”   齐晖帝微微闭眼,再睁开,笑了笑:“的确,这是朕最疼宠的幼子。可是,朕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反而是犬戎王你……不知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想,犬戎王您应该是比我更加疼宠这些小孩子的人吧?”   犬戎王呆得一呆,就听齐晖帝微微笑着道:“朔下比武一共三日,犬戎王信不信,只要三日,朕就能让你看到最好的选择。”   “唉……”犬戎王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人放开齐晖帝:“看样子,那人果然不是陛下的对手。”他抬头看向蒙阔,赞:“看样子第一场比试是陛下您的勇士胜了,我们北戎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琪琪格怒,扭动起来:“父王!”   犬戎王却沉了脸色:“琪琪格休得无礼!不然本王可要惩罚你了!”      琪琪格立刻恼怒的撅了嘴,一脸委屈的红了眼,蒙阔笑到:“犬戎王是慈父,可这种小孩子却是不打不听话的!”   他抬手在琪琪格串着彩色珠子的兽皮小腰带上一提,在琪琪格的惊呼怒骂中毫不客气的把琪琪格横在了马背上,狠狠拍了她的屁股几下,琪琪格立刻大骂起来,手中的漆黑马鞭挥得啪啪的响,一不小心就打在了大红马马腹上。大红马吃痛,长嘶着人立起来,却见蒙阔双腿一夹,单手拉缰,单手护住琪琪格,居然纹丝不动。   琪琪格扭着腰大骂:“放开本公主!你这个混蛋!恃强凌弱!”   蒙阔微微一笑,低头在琪琪格耳边道:“如公主所愿!”      琪琪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揽在她腰间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已经摔在了地上,屁股生疼。   “琪琪格——”   阿尔斯楞扶起她,就见琪琪格仰着一张小脸,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心疼得伸袖就给她擦。   蒙阔压下大红马,居高临下笑看着她:“恃强凌弱……我还以为你们北戎是强者为尊的。”他抬头缓缓扫过一众神色不虞的北戎武士,缓缓下马,走到齐晖帝身边站在:“我齐康绝非恃强凌弱之辈,可也容不得那些自以为强势的人欺负到门上来!”   齐晖帝笑着,抬手止住他,亲热的把住犬戎王的肩:“这孩子今日夺了金刀,有些骄傲了,犬戎王还需担当些才是。”   一句话,却是几层意思,犬戎王只能笑到:“咱们北戎儿郎也断不会认输,明日必然要赢过来的。”      朔方城虽是边城,可要单说繁华热闹却是一点不输莒城,甚至还要胜上几分,尤其是时不时出现的一些异域人种,金发蓝眸,直让江七七看得错不开眼。   江七七戴着一个黑乎乎的牛皮帽子,提着一袋炒板栗子咬得嘎嘣嘎嘣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身后的谢子安无奈的摇摇头,终于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七七,不要闹了,到了。小心些!”   一抬头,一块“城主府”的牌匾高悬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编辑通知,周五入V,嘛,俺在痛苦即将出现的扑街场景,唉…… 嗯,每个月有300点可以赠送,需要送分的到时候可以留言,不过必须要登陆留言才能送分哟!鉴于赠送总额有限,所以长评优先。 对于充值,个人建议使用网银或支付宝或直接购买起点点卡,这是最划算的三种。谢谢大家的支持!嗯,新坑的话,等俺写好大纲就可以开了。到时候会通知大家的。 狼兄无责任狗血番外   这真是个无比狗血的故事,他不过才从全国武术锦标赛上回来,刚刚掏出电话准备给老妈报个喜——虽然老妈肯定早已拉着看似不情愿实则看得比谁都细致的老爸守在电视前面看完了直播,哪怕此时已是午夜,但是,亲自给老妈说一声,听着老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关切,老爹貌似严肃实则高兴的鼓励,总归跟隔着冷冰冰的屏幕是不一样的吧。   萧琅笑着掏出电话,边走边拨,忽然,脚下猛的一空,萧琅只来得及在心里咒骂了一下那个“偷井盖儿的贼啊”,就人事不知了。      新买的Nokia手机非常经摔的在街面上跳了两跳,屏幕闪烁,里面传出中年妇女温和的声音:“儿子啊?恭喜你了!别看你爸那张冷脸,他刚才可偷偷夸你了呢!儿子?喂,儿子你怎么了?萧琅!萧琅?你别吓妈啊……”      萧琅是个诚实勇敢勤劳善良……呃……好吧,其实偶尔也有点小恶趣味的男人,今年二十三岁,年轻力壮,事业小成,刚刚取得全国武术锦标赛的男子组第一名,正是美好的那啥……哦……花儿一样的年龄……   嘿!你别嫌弃这个名字俗!有更俗的!那就是……萧琅在某天晚上掉进了下水道,于是……穿越了……   可是,穿越就穿越吧,为嘛连种族都变了呢?   萧琅抬起爪子舔了两下,扭头看旁边鲜血淋漓的肉块,无奈的叹了口气——谁来赐予他一块熟食?      这是座山,不知名的有着奇怪而危险的物种的山,白雪皑皑,寒风打着卷儿呼啸而过,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有一种俯瞰众生的优越感,这是萧琅站在领奖台上都没有的感觉!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奔腾不息,仿佛生命的本能。萧琅爬起来,甩甩尾巴,情不自禁的昂起头对着皑皑的白雪发出一阵长吼,那吼声传出老远,被风撕碎了扔得到处都是,连带着许多记忆里的东西。   人生,真他妈的像场强*奸啊!   萧琅转身,任由风把满身晶莹雪白的毛吹得噗噗的飞,一甩头一路跃下岩石和雪地——什么头可断发型不能乱,都他妈是虚的!      从最初连洞口都不敢出到后来在山上横行无忌,萧琅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辛苦他已经淡忘——人总要学会忘记一些东西才能不断的向前看不是?他只记得,那之后的自己学会了捕猎,学会了厮杀,学会了漠视一身的疼痛,学会了吃腥臊的生肉,学会了像个畜生一样活着,可是……他想,哪怕用再多的时间,他都学不会适应孤单的。他……大概需要一个伴……   那年春天,雪化后,萧琅在山上……啊,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从上山来打猎的人口中,这座山的名字叫江山,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是?萧琅跑遍了整个江山,发现……他果然还是没有办法跟一头狼交*配,尽管对方看到他时颇有点眼放绿光的感觉——他本来以为当自己也变成一头狼以后,同类在眼里就会自动转化成美女来着,然而事实残酷的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或许是因为他的种不够纯?总之,那个春天,萧琅很是哀怨的在山顶不断的嘶吼嘶吼以发泄过于旺盛的精力,然后,遇到了江七七。      江山上不是没有人,山下村子里的人除了冬天,平时都会上山来打猎的,一来就是一群,身手矫健到他常常会眯眼看上好久。然后那一天,突然来了一个青袍白发却怎么看都不觉得老的男人。   江家村的人都是清一色的灰皮袄子,老实巴交的样子,不会跟任何一个乡下人有什么区别,可是,那个男人一身青袍缓步走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啊,大概就是萧琅曾经在小说里看到的世外高人的模样吧——这样神奇的山,这样隐蔽的地方,在小说里不就是世外高人避世的首选吗?   那人眸子稍稍一转落在他藏身的地方,笑到:“好灵性的狼,看样子,就选你了,真是天意!这位狼王,可否帮个忙?”      萧琅紧绷着神经一步一步走出藏身的树丛,背脊上的银色毛皮在皮肤的绷紧中慢慢的、不受控制的竖起,一阵一阵的低吼挤着齿缝擦出,眼睛更是一刻不敢从那个看似无害的男人身上移开——作为动物,萧琅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个男人……很强!   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绒的小包裹,尖尖的长条形,边沿上有雪白的毛团子。   他笑着蹲下身,眼神诚挚的看着萧琅:“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这个孩子……”他慢慢的解开包裹,露出一个粉嫩的小娃漂亮的脸,肉嘟嘟的小拳头抵在嘴巴边上,啪嗒啪嗒的啃着,一拳头的口水。      “很可爱吧?”萧琅在男人的眼里看到说不尽的宠溺和炫耀,这样的神情让萧琅不由自主的松懈了下来,慢慢的走近,低头在小娃娃的身上嗅了嗅。那个男人毫不害怕的任由他的放肆,而这样的行为通常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个男人有充足的把握即使萧琅在这么近的距离攻击,他也能全身而退,二是他有绝对的把握萧琅不会攻击,当然,他根本一点都不爱这个小娃也可以成为一个原因,不过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他的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疼爱和欢喜萧琅无比的熟悉,那会让他想起已经很久不曾想起的母亲。      “怎样?很漂亮的女孩子吧?对了,真的是女孩子哟!”男人偷偷掀开一点点包袱皮,一脸偷笑的露出娃娃白嫩嫩的屁股给萧琅看了看,然后在萧琅囧得还反应不能的时候又飞快的遮上。   “可以替我照顾她么?”那个男人看着萧琅,那种平等相待的眼神让萧琅觉得惊异。他的脸上露出一点顽皮的笑来:“养大了可以送给你做媳妇哟!倒霉的孩子!”      萧琅啊呜一下张大了嘴,然后飞扑向前,两只前爪毫无志气的使劲扒住男人的裤腿用力的拽——神人啊!原来这不是武侠不是古言,是奇幻啊!原来……种族不是问题,时空不是距离啊!原来他是传说中的穿越男主啊!原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果然要先苦其心志么……   原来……他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回去看一看老妈老爸的,不然……他们大概会很伤心吧?养这么大的儿子,就这么突然一下……没了……      “我也没有办法呢!我已经……不如就在这里好好的生活吧!你替我照顾她,她替我陪伴你,这样也不错不是吗?或许是你的缘分呢?”那个男人强硬的将裹得好好的小女娃娃塞到萧琅看起来无比吓人的长吻里,对着他笑了笑,然后就这么坐在了雪地上。   “很多时候,欠下的债真是在意想不到的那一刻就不得不还了呢!”   “这个孩子……叫七七吧!江七七!以山为姓,但愿能够福泽绵长。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曾经的承诺,其实很不可靠的不是么?”   那个男人就这样突然的说了两句不清不楚的话,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四周一片冰天雪地,雪沫子毫不温柔的落满他的一肩。      萧琅放下婴孩儿,在他身上嗅了嗅,除了死亡的气息,他还闻到了悲伤。像绵长的酒香,那么浓郁而热烈。   于是,他仰起头,在漫天的封雪中长声嘶吼,像是终于可以告别生命中的某些东西。   他看着熟睡的婴孩儿,红扑扑的脸蛋,撅起的粉嫩小嘴,无忧无虑的模样,握在嘴边的小拳头被啃得口水汪汪,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呼声。   他将她含在口中,顶着大大的风雪蹿回洞穴,然后苦恼该怎样养大一个“无齿下流”的女娃娃。   大概……只需明日,那个或者是这个女孩的父亲的人就会被大雪埋起来了吧?很多事,萧琅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不过是穿来当奶爸的狼罢了!嗯,就这样养大一个小女孩,仿佛人生终于找到一个目标一样。      萧琅拱了拱一小团的江七七,她蠕动了两下睁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忽然咿咿呀呀的伸手,抓住萧琅的长毛欢欢喜喜的往嘴里塞。   萧琅怒,对着她吼,她哦哦的拍着巴掌,圆溜溜的团子一样的小身子往前一滚,整个的抱住萧琅的前腿就咯咯的笑起来,一点不认生。      真是个傻孩子!萧琅想,然后情不自禁的伸出前爪,有些好奇的将圆溜溜的小团子拨弄得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一双胖嘟嘟的藕节一样的手臂兴奋的到处乱抓。   还没结过婚养过小孩儿的萧琅心想,原来小孩子就长这个样,这么小啊,长大真是件神奇的事。   那孩子咯咯的笑,笑声在暖烘烘的洞穴里来回的荡,仿佛连冬天都不那么冷了……      江七七一岁的时候开始不断的冒出小牙齿,常常啊哦啊哦的爬过来,对着萧琅一脸讨好的仰头,口水啪嗒啪嗒的流,转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萧琅的大腿张嘴就啃。   萧琅非常怀疑,自己的腿上一定有这个小家伙留下的牙印子!愤怒之下,萧琅参考着养狗的经验,叼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但是形状很漂亮的骨头回来扔给小家伙,可小家伙抱着啃了不到一天,又再接再厉的开始了四肢着地追着萧琅要前腿的日子。那段日子,每当萧琅回想起来,都会做怅然望天状迎风感慨:啊……往事真他妈的不堪回首啊……      江七七两岁的时候,萧琅严肃的认为必须教会她走路,而不是双手双脚爬得飞快,尽管每次四肢齐上阵的时候,江七七这家伙的气势都无比充足,甚至颇有些翻山越岭干革命的阵势。   萧琅很头痛,最后一怒之下将她扔到猴子堆里。成效是有的,回来的时候,江七七不但学会了两只脚走路,还学会了噢噢噢的怪叫,让萧琅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于是,后来便转了方向,常常把江七七扔到山下的江家村儿里去,成果就是让她顺便学会了讲话,从此开始每天不间断的用“狼大哥”三个悠长曲折的发音荼毒萧琅的耳朵。      江七七五岁的时候,开始捍卫自己的领土完整,一切靠近萧琅身边的雌性都会被她龇牙示威,甚至有一次,这小家伙还不知死活的跟一头跟了萧琅一个春天的母狼打得头发乱蓬。萧琅叼着食物回来的时候,被那一地的毛和碎皮袄子吓得魂飞魄散,飞快撵走了那头母狼冲到江七七身边,按住她一通乱嗅发现她没有受伤才定下心来。   到后来,萧琅总是不自觉的避开一切雌性,这才察觉那个小鬼的阴险用心,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江七七十岁的时候开始换牙,嘴一张,就是满嘴的“风眼”。此小鬼自觉有损形象,开始无师自通闭嘴做淑女状,连吃肉的时候都拿手指撕成一条一条的才往嘴里放。   那段时间,萧琅坏心眼的天天去捕小鬼最喜欢吃的大胖鸟,然后在某女还一条一条撕肉的时候狼吞虎咽吃个精光。不过,江七七长好牙齿过后,硬让萧琅吃了好长一顿日子的水果,原因是她捏着他的腿肚子颇为担忧的鄙视他长得好肥。   天知道,连腿上都没点肉,他要怎么捕猎养活一个光会吃不会做的懒鬼?那段时间,用鲁智深的话来说,就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其实,仔细想来,萧琅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记得这么多琐碎的故事,可是,不经意间,他猛然发现,自己那么艰苦拉扯大的小女孩儿居然已经长大成人了。啊,是啊,这种年代,十五六岁嫁人为妻也不是不可能么,若不是因为七七这丫头一直生长在山上,不通世事,怎么会一直陪在他这种异类身边这么多年?   萧琅站在山上,看着江七七欢天喜地的跟在那个叫谢子安的男人身边向自己挥手,终于仰首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长啸。   江七七走得那么欢喜,大概根本没发现他吼声中的不舍得。   她是人,而他……终究是狼,他能够保护她一辈子,却不能给她作为人应该得到的幸福。于是,他只能站在山上,一直一直看着,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只能说一句,祝你幸福啊,我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啊,所谓无责任就是不能当真,~\(≧▽≦)/~啦啦啦,讨打的跑开…… 那啥,我突然想让狼兄当男主了,好吧,我就是一善变的女人╮(╯_╰)╭ 蹲地事先声明:打人不打脸! 七七借兵   “朔方城城主,姓万,叫万白良,经常搜刮过往行商的赋税,让过往行商苦不堪言却别无他法,因为朔方城恰恰好占据了北戎、西燕、齐康三国交界的地方,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一开一关,几乎就决定了三国之间的物资流通,所以,很奇怪呢,这样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如果没有几把刷子怎么可能安安稳稳一呆就是一二十年?毕竟,江湖人士可是非常‘乐于助人’呢!”   江七七飞快的把最后一个糖炒板栗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看向谢子安:“我那天晚上在大叔帐中看到他时就隐隐约约觉得奇怪了,却是到后来大叔给我看了地图,看到朔方的位置我才想通。那个人身上的那种……嗯……不太和谐的感觉,还有埋藏在表面的恭敬奉承下隐隐的兴奋和害怕……这些情绪是没有办法瞒过我的。”   谢子安慢慢的走到城墙角转了两圈,伸手摸了一指头,笑到:“七七果然敏锐,看这里……”他抬头看着灰扑扑的城墙,上面隐隐还带着褐色的“血液”的痕迹,像古老的印记:“翻新加固的城墙啊,居然还特意刷了一层干灰掩饰,如果不是别有所图,我还真该夸他一夸的。”   旁边守城的士兵瞧了两人几眼,远远的喝斥起来,谢子安赶紧拉着江七七致意一下,在士兵狐疑探寻的目光中进了城。   午时刚过,烈日当头,谢子安回头,就见那些士兵频频抬头望天,满是写在脸上的不安,一点没有山高皇帝远的休闲。谢子安微微皱眉,拉起江七七快步抄进旁边小巷子中。   朔方城府中,腰粗脸圆的男人一脸痛苦的抱头左躲右闪,连连求饶:“娘子诶,你饶了我吧!”大扫帚啪的一下,他跳起来:“哎哟!为夫的屁股!”   看似娇小的女子抓着一把扫帚气喘吁吁,恨恨叉腰:“你这个死男人!居然敢半夜三更跑出去现在才给老娘回来,会狐狸精去了是吧?胆子肥了是吧?嫌弃老娘了是吧?嗯?”   江七七趴在屋梁上,对谢子安挑挑眉:看到没!这个男人果然私通了金家!昨晚可是早早就见他离开了的!   “啊?哎哟喂,我知道你嫌弃老娘人老色衰了,你只怕早就不想要老娘了!哎哟喂,老娘不要活了……”万夫人一把扔掉扫帚,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万白良苦哈哈着脸靠过去,连连说好话:“娘子,娘子你先起来,为夫……为夫怎么敢嘛!都一二十年的老夫老妻了,娘子你难道还信不过为夫?为夫心里向来只有你一个的!”   “呜呜,我知道外面人都说老娘母夜叉,你……你早就不满意了。”   “外面的人哪里知道娘子你的好?跟娘子你过日子又不是他们啊!”   见万夫人脸色渐缓,万白良这才凑过去:“唉,娘子,为夫这也是不得已啊!这事……这事不能说的,为夫也不想连累你啊!一旦说了,为夫就……”他抬手在脖子上一抹,果然吓住了万夫人。   “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都是为夫的错,娘子莫要气坏了身子,地上凉,来,娘子快起来……”   江七七偷笑,捂嘴凑过去:“这个万白劳居然是个怕老婆的!”   谢子安微微一笑,也凑到她耳边,轻轻的拨了拨她的掌心,低声道:“我也怕……”   噗——   江七七的脸一瞬间红了个彻底,居然没注意到下面两人越靠越近,推推挤挤,到头来居然清空了下人抱在了一起又舔又啃,过了好久,那万白良才又急匆匆陪了一通好话转身出门了。   谢子安微微皱眉,向外指了指,便闪身跟了出去,如一阵清风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这府中防备都是朔方城的卫兵,倒也并不严,甚至有些松散,过好久才能见到一队人。   万夫人拢拢头发,扭腰哼了一声:“死男人!敢跟老娘斗!”背后却突然冒出一个女子笑嘻嘻的声音:“那……真让他死了,不知道夫人舍不舍得?”   万夫人大惊,刚要开口大叫,却觉腰上一痛,一个尖锐的东西抵在她的后腰,万夫人张了张嘴,终于明智的没有出声,只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女子,画里一样的人笑盈盈的站到她面前。   万夫人抓起茶盏的手就要松开,却被那女子一把挽住,笑眯眯的接过来放到桌上,手上的尖锐更加贴近的抵在她的后腰上,登时让她动弹不得,那女子面上却还亲热得很的唤她一声:“姐姐,总算有时间就我们俩聊聊了,来来来,我们去里屋。”   外面侍卫恰好走过,万夫人眼睁睁看着数人远远行了个礼便又匆匆跑开了——谁都知道,这府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万夫人,莫说一个侍卫下人了,就算是万大人,一个惹急了,也会被她罚跪通宵,难怪是朔方城里出了名的母夜叉!   万夫人僵硬着身体,在腰间利器的逼迫下迈着小小的步子跟一个陌生女子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江七七就放开了万夫人,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立刻紧退了两步,厉声道:“大胆贼人,竟敢到我朔方城来撒野!”   江七七不慌不忙的坐下,随手捻起桌子上的糕点茶水一通好吃好喝,手中蒙阔所赠短刀却耍得溜溜转,寒光闪闪。   她含着茶壶嘴偏头:“夫人要不要再叫大声点?看看是救人的人来得快还是我的动作快?”   手中短刃一扔,噗的一声插在面前圆桌之上,嗡嗡颤了颤。   万夫人嗽然噤声,终于退无可退。江七七却是吃喝够了,这才背着手绕着万夫人转了两圈,摇头晃脑,笑嘻嘻的嘎嘴品评:“难怪万大人要爬墙呢!”   “你说什么?!”万夫人声音一尖,纵身扑上,一不小心勾翻脚边椅子:“哪里来的混账东西!你什么意思?”   江七七一脚勾住用力“非常大”的木凳,滴溜溜一转扔在脚边,抬手扣住万夫人的手腕一推搡,毫不客气的将万夫人推倒在地,居高临下的笑道:“万夫人自己看吧,你有我漂亮么?有我年轻么?你凭什么认为万大人会喜欢你不喜欢我呢?”   “你这小妖精!你这小妖精……”万夫人喃喃,转而恨恨的指着江七七骂到:“下贱的女人!真比窑子里的女人都还不如!找男人也敢找到这里来!不要命了么?哼,老娘的男人老娘还不清楚?敢爬墙?老娘借他百八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唉,我本来是好心来见夫人一面,没想到夫人这么不领情,难不成夫人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万大人么?他那年纪,给我当爹我都嫌老呢!我有喜欢的人的!只不过,大王的命令我却不敢违抗啊……”江七七忽然神色一黯,长叹一声,哀哀的拉住万夫人的手:“不若这样,夫人也与万大人一并归顺了大王吧!我定向大王求情!”   万夫人神色剧变,一把抽出手:“你什么意思?”   江七七长长的行了一礼:“夫人,奴婢其实是琪琪格公主帐下的侍女,实话跟夫人说,万大人昨夜是去见了我家大王的,大王怕万大人起了异心,便将我指给了万大人,随同万大人一起回来,说是伺候,实则……不过是监视罢了。可大人心中仍旧犹豫不决,又害怕夫人,这才让我候在了府外……”   “胡说八道!”万夫人猛然站起:“我家相公是齐康的臣子,哪里会与你家大王见面!”   江七七微微一笑,缓缓看过来:“夫人真是大义凛然,既然要谈‘忠’,只怕也该忠于当今的齐晖帝而不是区区一个太子吧?”   江七七说得自然,万夫人却是心头剧变。   前些日子收到太子亲笔书信印鉴,要他们午时过后就紧闭四大城门,闭门紧守到第二天正午,若是事成,之后便将朔方城划给她夫妻二人,再不归朝廷所有。   这事真要说来,山高皇帝远的,关一次城门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可是,仔细想想谁都能窥见其中的奥妙。齐晖帝领三千御林军与犬戎王朔方城外会晤,他朔方城两千士兵,抵死守护一日一夜绝非难事,更何况,依信上语气,犬戎王的两千北戎武士应该是友非敌的。   她与万死鬼合计过,这事若是成了,他们便成了朔方的土皇帝,怎么也得赌上一把。朔方与与漠相隔不过八十里,若是金将军遣来先骑兵,也不过半日时间就能到,若是见势好,万白良就带兵出城,与金将军里外夹击置之死地而后生,齐晖帝绝无生还的可能。等天下易主,他不过是边城上的小小城主,谁又来计较?真是天大的好处!   只是,这本是秘密至极的事,一旦乱说那是要掉脑袋的,除了她和姓万的死鬼,的确应该无人知道才对……   万夫人这么一想,心下不禁就先信了几分,却还是故作镇定:“谁不知道犬戎王与我齐康向来友好,姑娘这话从何说来?莫不是要借犬戎王的名头陷害我家相公?更何况,太子是一国储君,忠于太子难道不是忠于齐康?”   江七七一听,已明白万夫人所指——先忠于太子!转瞬便明白自己果然猜对,这事便已成了大半。她偏头看外面,午时已过了,心下不禁有点急。   “夫人是不信我么?”江七七扑通一下跪在万夫人面前,凄声道:“奴婢不过是琪琪格公主帐中的下人,只求与心爱之人共度一生,也万不敢跻身夫人与万大人之间,只可惜,万大人虽应邀见了我家大王,却仍有犹疑,奴婢才斗胆前来面见夫人的。”   “夫人请想一下,当今齐晖帝谢延源威望正盛,哪怕金氏当真能夺得天下,也必然遭人诟病,到时齐康必然动荡,金氏一定会举重兵前往莒城,明面上太子正统继位,暗中重兵压制,才能保得皇位安稳。到时候,我北戎势大,金家又再无一战之力,必然第一个将朔方城送给我们大王。金家许给夫人,只有我家大王才给得起!更何况,金家为了这一日,与漠城驻军早已秘密南下,就等一举攻下莒城,如今与漠已是空城,他金家凭什么能够拿下齐晖帝?还不是要与我家大王结盟!实话跟夫人说,别说小小朔方城,这边陲之上三大城池,只要我家大王能够拿下齐晖帝,金氏都已许诺给了我家大王。夫人聪慧,自然想得清楚,万大人一个小小朔方县令在金家眼中可比得上我家大王的雄兵?夫人眼下若是能劝下万大人投靠大王,便是我家大王的臣子了,到时候大王必有重赏,又怎么好意思再将奴婢赐给万大人?更甚者,北戎向来居无定所,便是再将朔方城交给万大人管理也并非没有可能。”   “夫人!奴婢今日所说,非为自己,却是为夫人与大人的性命着想啊!夫人!”江七七膝行两步,拉住万夫人袖子,字字凄婉。   “你家大王……要我做什么?”万夫人想了一阵,终于犹疑开口。   江七七低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一笑,仰头抹去眼角泪水:“夫人不必多做什么,朔方仍旧紧守城门,到时,哪怕金家也绝无可以责怪万大人的理由,只是……朔方城中两千精兵,还请夫人借予我一用。”   万夫人听仍旧让她紧闭城门,心中顿时大定,却疑惑:“你一个女子借兵做什么?”   江七七一笑:“我们北戎女子也能上战场的,更何况,领兵的不是我,是我……”她微微红脸,露出副害羞女儿家模样,却又隐隐带点自豪:“是我心上之人。”   她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两声轻叩,万夫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清俊温和的男子站在那里,遥遥的微弯了下腰:“夫人好。”   江七七欢扑过去,就听万夫人笑到:“难怪看不上我家那个死鬼,果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一顿,道:“不过,若是说两位是北戎人倒也太过牵强了吧?”   江七七搂住谢子安的脖子回头:“谁说我们是北戎人了?我们当然是中原人,不过,中原人就不能效力犬戎王帐下么?啊,夫人不信我们也是自然的,夫人请跟我们来。”   万夫人刚随江七七步入庭院,就见江七七打了个呼哨,一道白光应声越过院墙,万夫人惊呼一声,就见一头巨大威武的白狼睁着绿幽幽的眼睛看过来,吻长腿粗,吓得她倒退两步。   府中侍卫听到呼声赶来,万夫人却已压下害怕斥退众人,回头就见江七七搂着白狼脖子亲昵非常。   “夫人这下信了么?如此威武的白狼,除了大王帐中,别处是看不到的,如果奴婢不是琪琪格公主的侍婢,只怕也没办法接触了。”   万夫人抚着胸口道:“北戎以狼为尊,此等威武的白狼我从未见过。你的所言应当不虚。此事,我便代我家相公应下了。”   谢子安上前一步:“且慢,夫人,既然你已答应与我家大王结盟,那么,夫人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来?”   万夫人一惊:“你什么意思?”   谢子安摊手:“请夫人将齐康太子的书信交予我,断了你的退路,我才能相信夫人的诚意。”   万夫人怒道:“如今是你在求我!”   谢子安微微一笑:“可是夫人,今日之后你便会来求我救你的命的了。”他气势一出,微笑催促:“夫人想好了么?”   万夫人踱了两圈,扭头看来:“那你们的诚意呢?”   江七七上前一步,傲然道:“我留在夫人身边,与夫人明日一同面见大王。”   谢子安猛一伸手想要拉她,却被她一下甩开,万夫人终于咬牙:“好!你们随我来,调兵令符……就在我的手中。”   当日午时过后,朔方城门缓缓关闭,朔方城两千精兵却已于前一刻尽出南门,直朝与漠而去,扬起一路的漫天黄沙…… 金兵攻城   谢子颧腿脚不好,被齐晖帝留在莒城代为行事实属正常。他本来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前些日子种种迹象犹如老旧的涂墙一点一点剥落,才恍然大悟。谢子颧忽然觉得,自己的一身残疾也未必不是好事了。   这座宫殿,当真是吞噬一切的怪兽啊!谢子颧搁下朱笔望着天边的火烧云阴沉的笑起来,身边的小公公吓得瑟瑟发抖,在这日渐紧张的气氛中。   那是……血的颜色吧?真漂亮!   谢子颧对着火红的云伸出手,那红色映得他拇指上的玉扳指都显出点狰狞的色彩来。   幼时的事他其实已记不清楚了,可是,等他长大了再回过头去想,才发现许多被遗忘的东西,譬如那个午后不寻常的安静无人以及侍卫的离职,譬如他爬到假山上时膝盖上莫名的一疼。   他与谢子烨的年龄相差其实不过几天罢了,却也因为这么仅仅的几天就担上了长子之名。而在皇家,这个名头之下代表的权势、力量、未来可能的命运,早已构成一副深重的杀机。其实他还算好了吧,如果跟他那个生下来不过几天便失去了性命的三弟相比的话。   太子殿下,不知日后你能否体会那种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冰冷感觉呢?   万福殿烛火噼啵,愈发显得四下一片安静,仿佛昭示着那些让谢子颧血液奔腾的东西即将蠢蠢欲动。   旁边小太监唤来软轿:“王爷,天晚了,歇息吧。”   左右上来两个强壮的宫奴,将谢子颧扶上去。谢子颧在轿上回头查问:“先前本王让宣金家老太爷进宫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小太监有些犹豫:“王爷,天这么晚了,老太爷年事已高,遭不得累的,这……若没有要事不如明日再宣吧。”   谢子颧冷哼一哼,眼神狠厉,几乎叫人怀疑若不是他行动不便,这小太监早已叫他毙于剑下了:“这皇宫之中是本王做主还是你做主?胆子大了是吧?”   小太监立刻跪了下去。   谢子颧拨弄着指头上的玉扳指笑到:“本王一直觉得,金老太爷年事虽高,对陛下却是忠心耿耿,本王还可敬重他几分,没想到现在看来,本王却是错了。”   是夜,莒城百姓还在睡梦之中,城门方向忽然想起一声巨响,老百姓大骇之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颤抖大喊了一声:“打仗了!有人攻城了!”   莒城中霎时亮起千盏油灯,每家每户都点亮了灯火,紧闭了房门,听着城内城外一片嘈杂吵闹和纷乱的脚步声。   莒城作为齐康的都城,竟是安逸太久,乍然遇到战事,就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成一片,平民百姓除了上香祈祷竟是没有一个人有那勇气帮忙守城——倒不是说要这些未经训练的普通百姓前去碍手碍脚,只是比起北戎的全民皆兵难免就让人唏嘘了。   御林军侍卫头领薛皓领着士兵在城墙上抵御着下面的进攻。或许是知道时间不多的缘故,金家军的攻势尤其猛烈,凄惨的叫声、金戈相击的残酷,让素来安逸和平的莒城整个的笼罩在纷飞的战火中。   嗖嗖的箭羽不断的擦过耳边,薛皓一刀格挡下数支,飞快的指挥安排:“快!砍断绳索!填上空隙!第一队退下!第二队补上!快!”   身后有人惨叫,滚烫的血猛然喷在薛皓脸上,沿着他的侧脸流下来,让站在高高城墙上的他半边脸浸在血中,如同夺命的恶鬼。   薛皓一刀捅进刚爬上城墙的敌军的心窝,刀刃飞快的拔出,发出嘶啦一声。薛皓毫不迟疑的飞起一脚将爬墙梯踹翻,顺势转身,扶住身后猛然瞪大眼僵硬倒下的士兵。   “你怎么样?坚持住!”   那是个年轻的孩子,稚嫩的脸似乎比薛皓的儿子大不了多少,他的手指紧紧的抓着薛皓的袖子,满脸的害怕和惊恐:“薛……薛大人……救命……我不想死……”   薛皓双目外凸,大吼:“来人!快来人!把伤兵带下去!”   周围有士兵在一片纷乱惨叫中艰难的回了薛皓一句:“大人!不行啊!我们人手不够!”他话音刚落,一枚箭羽嗤的一身插在他的臂上。   薛皓的双目几乎泛出火来,可是,一回头,看到那个年轻士兵满是划痕的脸,并不强壮的身体,心就像被什么用力的撞了一下,一阵钝痛。   薛皓举目看去,就见城墙之上全是伤兵,他们呻吟着支撑着身体爬到一边,给不断跑来跑去填补空位的士兵留出更多的空间。血腥,不用闻只用看,已经弥漫到让人惊恐的地步,虽然还不曾“血可漂瓢”,可是,这座素来干净的城墙却也已看不出本色了。   这就是战争!不管胜利与否,没有人可以逃出他的残酷!   薛皓忽然觉得无力,他已经尽他所能的安排好了整个城墙的布防,可是,这座城中,所称的十万御林军是绝对没有那么多的,统共也不过四五万罢了。偏偏,皇宫那里的人手是断不能抽调的,不然,这样的混乱中一旦有人心怀不轨,宫中的贵人们就得遭殃,毕竟谁也不知道,莒城之中还有没有金家的人。万一有了差池,任谁都没那个本事承担下来。   而城中的治安,以及各方面人员和躁动的控制也需花去不少人手,能够用到城墙上来的,也不过两三万人,可是……   薛皓抬眼看去,就见城墙之下密密麻麻仿佛看不到边际的黑压压人头,还有那些人头中时不时出现的攻城利器。还好攻城利器缺乏,不然,薛皓不知道凭自己的力量能够守住这莒城多久!   “陛下!臣定以死报陛下知遇之恩!”薛皓还记得自己从一个贱民登堂入室时,跪在那个威严果决的男人面前立下的誓言。他抽出一把弓,抬手一射。   长羽翎箭破空而去,射断一根旗杆,那杆上令旗飘飘摇摇落下,叫薛皓挑起了唇角。   周围的士兵顿时欢呼起来,失去旗帜的那一团敌军也瞬间混乱了一瞬,然后在另一面竖起的旗帜瞬间跟上的挥动中又开始有条不紊的攻城。   薛皓知道,金世昌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如今又占了绝对的优势,绝不是能够随随便便打退的。十万大军的攻城,偏偏还是莒城这样易攻难守的平原城市,他绝无那个本事能够守下来,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拖延。而莒城的消息要传到北边,哪怕是用传讯鹰最快也要三日。   陛下,今日,臣定以性命回报当日的御前一跪!   薛皓沉着的指挥着城墙上的轻伤士兵将滚烫的沸油一桶一桶的往下泼,换来一阵一阵的惨叫。   待到片刻过去,沸油泼完,一队火箭手已在士兵的掩护下箭无虚发。那箭箭头之上包了火棉,点了明火,一沾即燃,下面被沸油烫伤的士兵还来不及撤走,登时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移动火把,直烧得下面一大片都是黑烟滚滚惨叫连连。   薛皓冷着脸一挥手,大桶沸水当头泼下,那燃着火的沸油顿时合着水、合着血四处流淌,在城墙下形成蜿蜒的一大片。不但惨烈,升腾而起的焦黑烟雾更是模糊了敌军的弓箭手,本就处于下方劣势的敌军弓箭手好不容易射上城墙的那些零零落落的箭头更是失了方向。   城上士兵顿时抓住机会一阵猛攻,石头弓箭齐出,占了小小优势。   薛皓站在城墙上,浓烟之中,大吼,声音夹着内里随着地利传出很远:“金世昌,你犯上谋逆,私自调兵,该当何罪?凡我齐康将士还不快快将此等逆贼拿下!陛下必有重赏!”   金世昌在军中积威已深,这话不过是让下面的军队微微乱了一乱,就已有条不紊的推进过来。墙下火势渐小,密密麻麻的铁甲盾牌更是缓步推了过来,这会儿稍稍散开,容金世昌单骑而出,手中马鞭一挥,遥遥指来:“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来人啊,把本将军的连珠弩搬来!”   连珠弩,顾名思义,就是能够连发的劲弩。可是,连珠弩的可怕却在于它不是弓弩,而是弩车!薛皓手指紧紧扣住城墙,心头猛然一惊。   就见数十名士兵推着巨大的黑色箱子吱嘎吱嘎的列队而出,随着绞轮的转动,漆黑锋利的箭头直直的对准了城墙。   看着那如同长枪的利箭,薛皓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大刀:该怎么办?退?不能退!一退便会失去城墙这个最有利的据点。可是,再让士兵站在这里,便不过是连珠弩活生生的靶子罢了!   周围的士兵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违抗他的命令擅自逃跑。这是他的兵!也是他的兄弟!   薛皓掌心满是冷汗,却听背后人有低声的咳嗽起来,那种咳嗽的声音在这种战场上那么违和,却一瞬间让薛皓放松下来。   薛皓转身抱拳:“王爷恕罪,薛皓甲胄在身,不宜行礼。”   谢子颧虚抬了手,他坐在大木椅上,由一个强壮的宫奴扛在肩上,他的身边,另一个宫奴手上一把大刀,架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脖子之上。   城墙下的风刮上来,将谢子颧的头发带得飞舞起来。   谢子颧对着下面冷笑:“金世昌,你下令试试,第一个死在你的连珠弩上的,就是你七十岁的老父亲!”   金世昌嗽然坠马,怒吼:“谢子颧!你这个畜生!”声音陡然一转,凄厉起来:“父亲——”   老将军金庆余浑身颤抖:“你这个不肖子!你这个不肖子啊!幸亏老夫没有听你的话,原来你竟打的这种主义!还不快快退兵!”他过于激动,颈间的长刀不经意的划开一点皮肤,流下殷红的血。薛皓赶紧抬手,一个掌刀敲在老将军的后脖子,让旁边的宫奴将他扶住。   谢子颧冷冷的看了一眼,道:“金世昌,你谋逆犯上是为不忠,置老父亲生死于不顾,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之徒,你们这些……我齐康士兵竟然要誓死追随吗?你们是希望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吗?”   下面有人骚动起来,谢子颧笑到:“就算你们不怕,难道就不怕自己的父母妻儿被人贱视吗?你们……”谢子颧摊手接过一本册子,那是兵部的兵役记录,谢子颧竟是连这个都带来了!   迎着风,谢子颧任由手中记录一页一页翻开,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你们之中至少有十分之一是莒城出身,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莒城,若是想杀进程后见到你们父母妻儿的尸首,就尽管攻城,你们有这个胆子置他们于不顾,本王就有这个胆子陪你们一起踏过他们的尸体!”   下面一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寂静,片刻,不知是谁大骂起来,那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甘,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害怕。这种害怕就像潮水,一波一波蔓延过去,然后被越激越大,谁都逃不掉。下面的叫骂顿时响成一片。   金世昌仰起头看过来,阴阴的:“好好好!不愧是齐晖帝的长子,今日才算见到你几分气魄。”他一挥手,看着军心混乱的麾下,有些不甘:“鸣金退兵——”   那黑色的潮水终于如同来时那般一点一点的退向远去,如同褪去所有色彩的云正式沉入寂夜。   第一晚,终于过去了……   薛皓赶紧扶起谢子颧,声音里难掩激动:“王爷……”   刚才那场戏虽然暂时压下了金世昌的进攻,可是却不过是暂时之策,而谢子颧……却已名声尽毁。这对一个皇家贵胄来说,实在是说不出的巨大损失。   谢子颧缓缓摆手,让宫奴将金庆余押下去,临行瞥了那宫奴一眼,冷冷道:“给本王好好看着老太爷!要是再出了今天这种事,本王要你的命!”   薛皓跟在谢子颧身后步下城墙。   周围的士兵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劫后重生的喜色,脚下不断的踩上带血的断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谢子颧偏头道:“薛大人可是疑惑我怎么会拿下了金老将军?”   薛皓摇了摇头:“臣只是觉得,可怜老将军一世英名。”   谢子颧闷声不再说话。   是!金庆余一身戎马,是先帝盛赞的名将,将近五十高龄时还随先帝上场作战,在军中的威势数十年不散,金世昌根本无法相比。谢子颧也就是看中这点,今日才将老将军押上城墙,起震慑之用。   金世昌早在兵变之前已秘密派人想要接走老将军,老将军却执意不肯,金世昌的人又怕弄出事情来,反而让齐晖帝的人看出什么,这么一拖沓,倒让他捡了个大便宜。只可惜,原来这老头子的忠心也要打个折扣,若是刚才真让他自刎了,别说断了金世昌的阻挠,单是那些崇拜金庆余的士兵们,恐怕也要激起斗志了!   谢子颧还记得,数日前求见老将军时,老将军黯然的神色,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起了疑心,几日来心神不宁,终于在万福殿批阅周折之时,无意间发现了齐晖帝留下来的那封漆封的圣旨。   那竟是……调兵的委派令信,凡持有这等令信之人,便可名正言顺调动全国兵马!而上面的委派之人却是三江王谢子华!到时,若是谢子华手持令信公告天下,那么,不论金世昌如何厉害,终究是落了天下人口舌,名不正则言不顺,哪怕谢子烨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也不过是窃国之人,只怕不论是他在位之日还是世世代代后人称帝,任何人都可以有足够的借口可以起兵讨伐。   谢子颧捏着那令信心潮澎湃,匆匆派人前去安排,恰好遇到了被遣回的老四谢子华。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个潜伏数年的密谋。他的父亲,哪怕远在北戎,也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齐康帝王!   只是,谢子颧没有想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毫不焦虑的时候,在远远的北方,由江七七和谢子安导演的好戏却也早已上场,所有时刻掐得分毫不差。这场莒城的闹剧,不过昙花一现,便已凋敝了,只是一晚!   其实,这场谋逆之中,真正什么都没做的反而是齐晖帝谢延源,他不过是把每个人都推到了该去的位置上,便已轻轻松松的稳操胜券。 乱局乱剧   谢子安所借的朔方城两千兵马全是骑兵,这些人从小生长在朔方边城中,在与北戎常年的摩擦中,万白良便是依靠这帮人守住了朔方城,可以想象,这队士兵是真正的以一敌十的精锐。据说,他们多是当初先帝留下驻守朔方城的军队后裔,从小就在军中摸爬打滚,说是兵士,不如说是兵奴!在他们的眼中,除了当兵除了打仗几乎就再无其他了!   所以,就连万白良,若不是手中握有兵符令信,也绝没有那个本事能够指挥得动这批精锐。   这是一队真正的杀人利器!是从先帝就开始磨砺的锋利宝刀!沉寂二十年,今日才终于又见天日。   谢子安领着这队士兵南出不远,行到一密林深处忽的猛一勒马,马蹄踢踏两下瞬间停下,身后两千精兵竟也悄无声息一瞬间停住,如此快速奔跑之中竟连队形都丝毫未乱,让谢子安也不由得露出一脸赞赏。   谢子安翻身下马,目光缓缓扫过随着他的动作整齐下地的士兵们,沉声道:“我乃齐康五皇子谢子安,这是我的腰牌,各位可以检视一下。”他仿佛毫不在意,随手便将那块足以证明他身份的金龙腰牌扔给了几位小队长,几位小队长翻看一瞬,才猛然跪下:“参见五皇子。”   谢子安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一开始没有任何解释的带他们出城,同时紧闭朔方城门早已让这些士兵心生疑虑,这会儿,才算是得到了他们的承认——士兵的天职便是服从,服从于国家、命令而不是个人,只是,除去调兵的令符以外,谢子安的身份无疑是令他们服从一大砝码。   “金世昌金将军勾结北戎犯上作乱,如今已率兵围攻莒城。与漠常年屯兵,可以算作是金世昌的老巢。金世昌谋逆,偷率大军南下,当前与漠空虚,正好一举拿下!各位我齐康儿郎,若是有谁不愿跟我淌这一趟危险,便在这密林分路,前去护卫陛下就是。你我只两千骑兵,与漠城中哪怕再少也有一两万固守,此行定然凶险万分,我绝不勉强各位。”   谢子安说话时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众人就此离去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可是,正是此,叫各位士兵忍受不能。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咱们当兵的,不就是保家卫国么?五殿下这是看不起我们还是怎么?”   这声音一出,立刻有人符合,谢子安抱拳长揖,几位小队长惊呼一声扶起他。   “是我小看各位了!”谢子安大笑着翻身上马,身后士兵呼喝一声驱马跟上,马蹄阵阵连奔而去,直叫地面也要震上一震。   万白良回府,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骂骂咧咧传来:“夫人你在做什么?竟然将骑兵尽数调走,这不是断为夫的后路吗?”   万夫人昂首喝了一声:“死男人!你造反了是不是?敢喝斥老娘了!”   万白良脖子一缩,立刻赔笑,可是一抬头,却看到万夫人身后,江七七骑在一匹巨大的白狼背上笑眯眯的看过来:“万大人好啊!”   万白良脸色一变:“荣阳君!怎么是你!”   万夫人一惊:“老爷你说什么……荣阳君?”她回头看向江七七,却只见她乐呵呵的说:“嘛,两位已经没有退路了哦!不如跟我一起去城外迎接陛下吧!”她眨眨眼:“万大人护驾有功,陛下一定会重赏的。”   万白良一叹:“多谢荣阳君。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效忠陛下。”挥手招来侍卫,吩咐一阵,其中布置安排细密,均可见其心意。江七七微微点头,挠了挠白狼的脖子,提着他的耳朵偷偷说了两句,便蹿出了朔方城。   万白良搂过妻子笑到:“看样子,太子的确棋差一着,荣阳君倒是救了我俩一命。此事过后,我们便向陛下辞官吧。”   万夫人拧了拧他的耳朵,笑骂:“老娘又不贪这么个官老爷夫人的位置,辞便辞了。”   万白良拍拍她的手:“以后便要苦了夫人了。”   万夫人一挑眉:“当不了官太太,老娘不会自己养活自己么?出这朔方城往西,便是商路,老娘早想走上那么一糟了!”   白狼动作迅捷,不多会儿便带着江七七找到了齐晖帝所困之地。北戎人敬狼,江七七毫不担心的让白狼引开门口的侍卫偷偷的溜了进去,然后微张了嘴一脸窘迫相。   齐晖帝竟是捧着一卷书安静的读着,没有半分紧张,若是再晃晃脑袋,就快让人误以为是个书生了。   齐晖帝指了指旁边的羊毛毯子:“七七来了?坐吧。”   江七七泄气的坐下,就被齐晖帝抬手揉了揉脑袋:“别这么沉不住气,犬戎王断不会拿我怎样的。他们北戎一不会治理城池只会抢掠,二来……西边还有个燕国虎视眈眈。”   江七七撇嘴:“我才不担心你。”   齐晖帝笑到:“那你可担心太子?”   江七七啊了一声转头看去,就见帐内隔间之中,太子正掀了帘子进来,看到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只是面上的愁容,怎样都褪不去。   齐晖帝头也不抬,轻轻的翻了一页书:“太子坐吧,朕有话跟你说。”   “太子可知错了?”即使是被人软禁在此,齐晖帝也没有半点作为阶下之囚的自觉,一脸自在的训斥着儿子。谢子烨就没那么轻松了,额头微微透出汗水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齐晖帝抬眼暼他:“起来吧,你身体没好,朕让你坐你就坐。”   谢子烨这才坐下,手指紧紧扣着。   “你平日行事处处记得与金家撇开关系,这是好事,可是,却并不明智。”   谢子烨猛然抬头,就见齐晖帝似无所觉继续道:“若是朕,既然自觉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东西,那么,便一定会以此叫那些觊觎的人付出代价来。这才是交易,也是为君者该有的思量,也是你所缺乏的啊,太子。”他笑笑:“这么想来,当个皇帝倒像是跟个商人一般了。”   谢子烨指尖颤抖,终于转头擦去眼角湿痕。   他之一生,幼时华贵妃艳冠后宫,却也心如毒蝎,他自知道自己的母亲竟然害得自己的兄长一生残废,便日日心惊肉跳夜夜噩梦,却被华贵妃握着手训斥,丝毫不顾他那时不过两三岁:“哭什么哭!这么点事就哭,以后怎么坐上那个位置!”   到后来华贵妃死了,才拉着他的手万般痛苦的低念:“孩儿,孩儿对不起,母妃对不起你……”   那时,尽管害怕,可同时猝然袭来的恐惧才猛然叫他意识到,不管以前,他的母亲如何狠毒,终究以后再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宁愿脏了自己的手也要护他疼他了。   他的父皇齐晖帝,向来高高在上,对哪个兄弟都不加言辞,今日这般教诲,竟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听到。   或许,他的父皇还是疼爱他的?还是相信他的?他在父皇眼中,也不仅仅是替五弟遮风挡雨的一个靶子?   谢子烨猛然咳嗽起来,江七七抚着他的背责怪的瞪着齐晖帝,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叫她好生没趣,只能在谢子烨耳边念叨:“哎呀,谢子烨你别激动啊!那该死的金家出事,都不管你的事的,我保证。”   小小的女孩子信誓旦旦的举高手,一脸严肃老成的模样,让谢子烨情不自禁的笑出声,一下子没控制住,便伸手握住了江七七的手指,却被她忽的一下抽了出去。   谢子烨脸色一暗。   对面的齐晖帝忽然合上书,啪的一声:“太子有没有参与此事,朕心里有数。”   帐外扑棱棱几声,齐晖帝走出去,一只灰色的成年雄鹰落在他臂上。齐晖帝从鹰腿上取出书信,飞快一瞄,嘴角便有了笑容:“金世昌竟比朕想的要莽撞多了,不过也难怪他,大家士族多数积习如此,眼高于顶。若不是此,朕也不必花这么多心思拔去这个毒瘤了。”   他两指用力,指间的信纸便化作了粉末飘散。   齐晖帝笑着转身:“看样子,朕似乎应该向犬戎王辞行了。”背后忽然有人大喝:“等一下!”   齐晖帝回头看去,就见琪琪格公主两颊通红的跑近,看了江七七一眼,一把拉住齐晖帝的袖子:“本公主跟你要个人!”   齐晖帝感兴趣的哦了一声,琪琪格脸颊仿佛更红了:“蒙阔!我要蒙阔当本公主的王夫!”   江七七立刻跳了出来:“你敢!”   琪琪格也跳脚:“凭什么不敢?我还想把你都留下来给我哥哥呢!”她斜眼:“难道你也看上他了?哼!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琪琪格勇敢的一挺胸,骄傲的看向江七七。   江七七的脸嗖的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脖子根,刚要反驳,就听到蒙阔的声音:“公主殿下,你不觉得这种事问本人更好么?”   琪琪格娇羞无限的转身,果然当着众人的面明明白白的昂头问了一句:“蒙阔,那你要不要当我的王夫?我父王说了,只要你同意当我的王夫,便封你做千夫长,他在位年间,绝不侵略齐康一寸土地。”   这么要强而热烈的女子,倒叫蒙阔也笑起来,一伸手拉住琪琪格的手臂带向一边:“公主,我们一边来说。”   江七七不知道蒙阔是怎么跟琪琪格说的,她可以感觉得到蒙阔对琪琪格是有好感的,毕竟,那么热烈直爽像风一样的女孩,大概少有男子不去欣赏的,更莫说蒙阔这样的性子。   许秋与琪琪格是不一样的,许秋的出身、教育都让她没有琪琪格那样可以肆意的凭借,不过,江七七却是个护短的人,若是蒙阔有半点对不起许秋,她宁愿将许秋留在身边护一辈子,也绝不会将她交给蒙阔。   江七七抬眼看着,夜色中隔得太远了,即使是她也看不真切,只能瞧见蒙阔抱了琪琪格一下,然后那个那么骄傲的女孩子便呜呜哭着飞奔而去了。   江七七拿手肘拐了拐一步一回头走来的蒙阔,见他也是一脸怅然,不禁哼了一声取笑:“怎么?舍不得了?舍不得现在就追上去,琪琪格不会嫌弃你的!”   身后谢子烨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若男人真喜欢一个女孩子,是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五弟应该跟你说过了吧?”   江七七回头看去,谢子烨却已撩起帘子钻进了帐中,身形瘦削单薄。   这个男子……其实才是这次谋逆之中受伤最深的吧?   金世昌起兵谋逆一事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笑话,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被迫撤退,围城驻扎,到半夜,营地之中忽然起火,一片慌乱过后,竟然有人来敲城门,原来金世昌已经被人绑了起来。   守门的小兵不敢拖沓,等侍卫首领薛皓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擒着金世昌的竟然是左骁骑轩辕旭!   原来,轩辕旭性子桀骜,在金世昌手下很吃了些苦头。   只可惜,金世昌自以为是,在他这样的大家士族眼中,像轩辕旭这种浪荡江湖之人,无非求名求利,只要一番威逼利诱,便能乖乖归顺。更何况,金世昌觉得,轩辕旭这样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个忠君爱国的人。偏偏金禧莫名的崇拜轩辕旭,常常在金世昌面前说些好话,一来二去,金世昌这样傲慢自满的人便渐渐的少了对轩辕旭的关注。他哪里知道,轩辕旭在军中看似无所事事,对什么事情都不发一言,态度虽然冷漠却也算得上是识时务,实际上,却已经联系上了齐晖帝这些年就在军中安排下去的人手。   军中底层之间,开始渐渐流传开了金世昌意图不轨的猜测传言。而犯上作乱这种事,最怕的就是犹疑不定。   齐康的兵役自先帝开始,早已渐渐脱离了专职世家的制度,开始从民间抽调普通百姓来充足军队。这些人不过在军中呆上几年或者十来年,之后便能卸甲归田。这种交叉服役的制度一方面防止了拥兵自重囤积亲兵的局面,又兵农结合,减轻了国库的负担,让齐康的兵甲人头前所未有的充足。但是,这些士兵却不像朔方城中的骑兵队那样,几乎将世世代代的建功立业当作了祖制和唯一的目标。于是,一旦遇到这种谋逆犯上之事,这些士兵便开始猜测不安,甚至出现了逃兵。   只不过,金世昌向来身居高位,他所受的教育是如何挥兵作战,却自持身份永远不会与这些低贱得随时都可以被他斥去送死的士兵的交谈半分。他的目光无法看到这些底层的不安和躁动,甚至根本没对那些个逃兵的事引起重视,直接让人抓回问斩就罢了。却不知就是如此,才给轩辕旭制造了最大的机会。   莒城之中,太子妃金蓁蓁被谢子颧派人看管起来,却是微笑自在,风华仍旧,直到谢子颧被人推着慢慢走来,将一叠书信冷冷扔在了她的脸上   “太子妃可还在盼着这些人?”金蓁蓁猛然一震,捡起这些书信飞快看过去,脸色便是一阵惨白。   这些……竟然全是她以太子名字盖上印鉴分送给朝中大臣们的亲涵!   “你……你怎么……”金蓁蓁到底是个女子,腿脚一软便已跌在了地上,眼神茫然。   谢子颧缓缓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一字一字的敲碎这个女子心中最后的绮念:“你既然想到朝中官员会因为你金家的势力投靠你们,怎么就想不到有人会在情势面前出卖你们呢?宫中的刑法,比起你们妇人之间的狠毒小计可是要重上许多啊!顺藤摸瓜之事,也不那么困难。哼,到底是个无知妇人啊!”谢子颧缓缓摇了摇头。   “你!”金蓁蓁大吸了一口气:“你竟然对朝廷命官私下用刑!谢子颧!你该当何罪!”   谢子颧一把捏起金蓁蓁强自镇定的脸:“还敢对我大呼小叫?我该夸夸你的胆色么?金蓁蓁!”他挥挥手:“来人,给我将她关在大理寺去,好好伺候着!”   微微咬重的“伺候”二字,顿时让金蓁蓁唰的一下白了脸,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当初谢子安从大理寺出来的全无人形。   不……不可以!她不想去那个恐怖得像地域一样的地方!   “大胆!我……我还是太子妃!你们这些贱人不得碰我!”金蓁蓁一巴掌拍开宫奴的手,扬起下巴:“而且……我腹中孩子,是齐康的嫡长孙!”   返身要走的谢子颧立刻回过头来,颇为愉悦的哦了一声:“你是说……你怀孕了?”   金蓁蓁在他的眼神下骇得退了一步:“是!齐康律法,若是妇人有孕,不得加刑。”   谢子颧叹息一声:“那齐康还有律法,若是帝王长子出世,是要大赦天下的,太子妃你可知道?”   金蓁蓁一呆,猛然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就冲向屋外,衣衫纷乱,发间玉簪掉在地上,断做两截。   强壮的宫奴一把将她扣住拖到谢子颧膝前,金蓁蓁终于忍耐不住大哭起来:“容王爷,求求你!我不会告诉陛下这个孩子的存在的,求求你饶了他!”她双手护在腹前,哭得跟市井妇人没有什么两样。   谢子颧缓缓弯腰,伸手在她腹上来回的摸了两下,手下的人顿时抖得不成样子,谢子颧却状似疑惑的偏偏头:“为何没有动静?”   金蓁蓁早已哭花了妆容,泣不成声:“才……才一个多月……”   “哦!”谢子颧点点头:“这么说,太子也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吧?想来,怕是太子妃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也说不定,明眼人可是都知道的……”他弯下腰,贴在金蓁蓁耳边呵呵的笑:“你身边的两个男人,喜欢的可都是那个狼女啊!”   谢子颧直起身来,挥挥手,身后宫奴立刻推着他的椅子出去,金蓁蓁立刻扭动大哭起来,抓着她的宫奴为难的看向谢子颧,谢子颧疑惑的嗯了一声:“不是没有动静吗?没有动静的死胎要来做什么?”   身后金蓁蓁身体一软,伏在地上,凄声惨叫响彻整个昭和宫,却没有人敢看上一看听上一听。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齐晖帝如何会容许一个大赦天下的理由出现呢?本王便是这么做了,也没人可以怪我!   谢子颧冷冷笑着,由身后齐晖帝特意安排在他身边照顾护卫他的宫奴将他缓缓推向王宫。当初,齐晖帝也曾为他大赦天下,可是,今日又是如何?还不是废人一个!天家之中,子嗣虽重,却也不是动不得的。动不得……那时明面上。   愚蠢的女人!律法?制定律法的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只可惜,谢子颧没想到,今日之事,不但为他写下了一个杀机,也让江七七与谢子安之间出现了裂痕。 向前向后   齐晖帝回到莒城时,三千御林军军容整齐,一路走来,甲胄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隐隐反射着日光,将被牛筋捆缚跪在路旁的金世昌那副憔悴肮脏的样子对比得愈发难堪。   齐晖帝扣了扣窗子让车撵停下,看了一眼押着金世昌的轩辕旭,忽然觉得,这个人竟也是个这么睚眦必报的恶劣男人啊!   金世昌虽然成为阶下囚,可是,他身负官职,所作所为自然有齐康律法论断,轩辕旭却偏偏要把他提到路边,硬要这么个威武了半生的男人跪在炎热滚烫的石板上,低着头,弯着腰,以一种谦卑的姿势迎接他反抗过却又反抗不了的人到来。   周围莒城百姓的难听怒骂不绝于耳,虽然有士兵拦着,仍旧有不少烂菜叶子砸到金世昌头上肩上,那种难堪,只怕比起兵败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然有人替齐晖帝打起帘子来,齐晖帝缓步下车站在金世昌面前,黑色的靴子上,晃眼的金色云龙纹恰恰好钻入金世昌眼中。   齐晖帝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站着,可是他身上的光鲜威严王者尊荣却明明白白的形成最大的讥讽。金世昌的身体慢慢的颤抖起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他猛然挣脱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抬头狠狠的看着齐晖帝,脏乱恶臭的发披了一脸:“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齐晖帝转身的动作骤然停下,笑着弯腰:“金将军似乎话里有话啊!朕想着,大概是还有凭仗吧?似乎认定了朕不敢动你?”齐晖帝顿了顿,负手而立:“朕想想,四海升平,犬戎王也与朕相谈甚欢,琪琪格公主不日就要嫁与老六为妻,想来想去,难道将军是在盼着南苗和扶桑的动作?”   看到金世昌嗽然一惊的面容,齐晖帝前所未有的愉悦,竟有一些孩子样的欢喜,忍不住就笑起来。   这个从他还是太子开始,就处处掣肘他的一大家族从今之后将再不复存在,从今之后,齐康的天下才算是真正握在了他的手中,说得俗气点,就是以后他指东往东指西往西了。百年宏图霸业,仿若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叫他如何不激动?只是,畅快淋漓的同时忽然又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怅然。   齐晖帝好笑的摇了摇头,抬手按住金世昌的肩轻轻拍了拍:“金将军聪明一世倒也糊涂一时了,单凭他小小南苗、海外扶桑若是就能颠覆我齐康,朕岂不是太没用了?朕多想留着将军的命看一看朕的万里河山一统,可惜将军自毁长城。”   “至于那扶桑!”齐晖帝冷哼一声:“狼子野心,朕要扶桑王亲自跪在朕的面前,叩头称臣!”   齐晖帝意气风发,颇为愉悦的转身上了撵车,却不知身后金世昌缓缓垂下头,看似好像力竭晕眩的老人,只有那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挂上了一丝笑容:“凭外人颠覆自己的国土,那是傻子!我只需要除掉你就行了。除掉你,整个齐康,还有谁挡得住我?”   六个皇子,仿佛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实则,大皇子阴狠,二皇子阴柔,四皇子鲁莽,五皇子软弱,六皇子天真。帝王制衡之术下,没有一个真正拥有王者霸气坐得稳这个江山!更何况,个个能干,也不是好事,若是少了齐晖帝的压制,不知还会斗成什么样子!天家……向来如此的!   轩辕旭皱皱眉,将捆得扎扎实实的金世昌交给一旁的士兵押走,自己却走到了齐晖帝的撵车窗外。   车马辘辘,齐晖帝隔着帘子调笑到:“怎么?朕的左骁骑难道就在莒城也怕走丢了不成?”   轩辕旭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赧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敢问陛下要怎么处置金氏一脉?”   虽然对方看不见,齐晖帝还是情不自禁的挑了挑眉:“谋逆之罪,自然是要诛九族的。”   “臣希望陛下能够放过金禧,此次谋逆一事,金禧非过反倒是有功的,若不是他,臣未必能完成陛下所托。”   齐晖帝感兴趣的掀开帘子,招招手道:“轩辕爱卿若是不介意不如上来说话?”   轩辕旭顿了顿,便真的上了撵车,进去一看,才发现容瑾瑜也在,懒洋洋的靠在榻上,一副提不起劲来的软骨头模样。虽然轩辕旭知道容瑾瑜跟齐晖帝并不是那种关系,可是,看着这个妖孽一样的男人这般的妩媚风情,还是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冷冷的面容微微泛红,顿时惹来容瑾瑜的一阵低笑,叫轩辕旭有些郁闷的握了握剑。   很少有人知道,当然,其中并不包括轩辕旭,毕竟,他与齐晖帝也并非旁人看到的单纯的君臣关系,说起来,他们之间倒是更近似于盟友的。而齐晖帝和容瑾瑜之间的相辅相成,却是比起世人想象的那种关系来得更加牢固。   毕竟,即便是情侣,哪怕是青梅竹马,也很少能像他们那样,从小到大就只有对方可以互相依靠,同居同行同学,只有对方才是自己绝对可以相信的助力,也只有对方才能实现自己的报复——齐晖帝的壮志宏图,容瑾瑜的一代明君。而这种不得不产生的依赖和寄托,构筑的向来都是只有上位者才能背弃的单方面协约,对于容瑾瑜,得来的大概就唯有难得的来自于帝王的信任了吧,只不过,这种信任同样可以让他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至少,从德妃一事至今,一步一步彻底拔起金氏,轩辕旭在每一步中都看到了这个妖孽男子的痕迹,谋划、杀戮,当真是妖!   其实,轩辕旭觉得自己是羡慕这种关系的,有这样一个人从小陪在身边,便是皇宫那样冷清的地方,大概也可以无所谓吧?这两人之间,亦兄亦友,甚至可以说,从小陪伴、观看了齐晖帝所有的成长过程的容瑾瑜对于齐晖帝来说,也可以是亦父的——别人不知道,轩辕旭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容瑾瑜虽然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却至少是与齐晖帝一般年纪的,只不过他内力精湛,呼吸吐纳的功夫更是登峰造极,不会浪费一丝一毫来自于人体自身的生命力,才让他整个身体保持了如此年轻的状态。   齐晖帝看向挺直背脊规规矩矩坐在他面前的轩辕旭挑眉道:“你是在求我?”   “是的。”   “以什么名义?”   轩辕旭抬掌覆在胸口:“以能够许下承诺之人的名义。”   齐晖帝有些惊讶:“这……值得么?”   轩辕旭抱着寒月宝刀微微闭眼:“若是没有在江湖上历练的十多年,臣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请求。但是现在……”他看着齐晖帝道:“他对我有恩,若没有他,我只怕早已陷在军中了。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有恩不报甚至恩将仇报,但是,从我从西燕逃走看尽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开始,我轩辕旭就曾发誓,只要我活着有一天,就必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欠别人一点也决不允许别人欠我半分。”他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齐晖帝,微微勾唇一笑,冷酷面容顿时柔和了几分:“想来陛下也不愿意我成为那种言出不行的人吧?”   齐晖帝笑到:“难道朕的左骁骑竟是在威胁朕?”   轩辕旭垂眼:“臣不敢。”   对面的容瑾瑜却懒懒的掀了眼睑看过来一眼,有气无力的嘁了一声:“你现在都快成他的杀父仇人了,别以为那一根筋的死小子会承你的恩情。”   轩辕旭扭头看向车外,寒月抱在臂弯中:“那就让他尽管来找我报仇好了。他救我一次,我还他一命,也算两清,以后再见,生死由命。”   容瑾瑜又嘁了一声:“死脑筋!”然后侧过身去,闭眼小憩。   齐晖帝想了想:“朕应了你这个人情。”   轩辕旭依旧那副不受动摇的模样:“多谢陛下。”   齐晖帝刚回到宫中,就见先行回宫打点的李德贵脸有难色,凑过来瞄着他脸色道:“陛下,五殿下在万福殿外求见。”   齐晖帝挑挑眉笑:“那七七那家伙呢?”   李德贵忍不住一笑:“陛下真是厉害,荣阳君倒不像殿下那样守规矩,早偷偷爬进您的寝宫了,她身边那头狼又威武,还吓坏了一个宫婢,奴婢已经安排人过去伺候了。”   齐晖帝快步朝寝宫走去,边走边笑:“我就知道那小东西沉不住气。”   李德贵回头瞧了一眼万福殿的方向,摇了摇头,招来一个小公公吩咐两声,还是跟了上去。   江七七抱着白狼的脖子毫不客气的盘坐在齐晖帝的龙床上,旁边几个宫婢战战兢兢,一眼看到那被狼爪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单,腿弯子都快抖散了。   江七七把脑袋埋在白狼脖子里,嘟囔:“狼大哥,他还是喜欢着金蓁蓁是不是?他一知道金蓁蓁被关到大理寺去了,一口水都没喝就往宫里跑。狼大哥,我……我心里不舒服。”   江七七用力的眨了眨眼,眼中的湿意才渐渐退了,小脑袋一个劲的在白狼鄂下蹭来蹭去,惹得白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明明说了喜欢我,他明明知道金家是要被诛九族的,他明明知道就算他求了大叔也不会有用甚至还会惹祸上身,可他为什么还要来?”   白狼偏头看着江七七,慢慢的凑过来,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所以朕说,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是想护就护得住的。”齐晖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摸了摸江七七的脑袋:“后悔吗?小东西?”   江七七偷偷踹他腿弯一下:“往后看总不如往前看的。”   齐晖帝笑:“你倒是清楚。”他看了一眼满床的梅花印,不由得揉了揉额头:“还不来人收拾?”顺手拎起江七七:“躲起来伤心不如去跟朕看看清楚,到时候要走要留,再好好想想吧,朕……始终会护着你的。”   白狼忽然扑过来,一巴掌踩住江七七的裙子,绿莹莹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江七七,那眼中的神色之复杂简直叫齐晖帝惊奇。   江七七抓抓白狼的耳朵,再抓抓,白狼才慢慢的松开了爪子。直到江七七走远,白狼才在一旁侍女惊恐的眼神中慢慢趴下来,脑袋放在交叠的爪子上,眼巴巴的看着门口。   一名宫婢小心翼翼的上前,将一只烤鸡放到白狼面前,白狼懒懒的掀了掀眼皮,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很多时候,伤己者往往不知道同时也伤了人。   谢子安在万福殿外跪了许久,齐晖帝先接见了谢子颧和薛皓,大加赞赏自不必说。   薛皓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谢子安在那跪着,这会儿说完正事得了封赏赶紧就要谢恩退下,一旁要齐晖帝问才会开口回答的谢子颧却忽然出声:“如今金家已经服罪,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召回老四?”   齐晖帝拿起案上的一个蔬果碟子往背后屏风那里递了,被人推回来,又递过去,这才颇有兴趣的问:“依老大你看呢?”   谢子颧往那屏风后面瞄了一眼,慢吞吞的道:“儿臣只是觉得,即使是打仗,凭南苗那点实力,老四也该回来了。”   齐晖帝摇摇头:“你果然还是见识太短。”转头看向薛皓:“薛爱卿怎么看?”   薛皓也是才听说了三江王领旨调兵的事,若说一开始他还认为三江王的兵马是为了制服金世昌,现在却不得不唾弃自己的浅薄。   所谓擒贼先擒王,这等道理他竟然没能融会贯通!古往今来,凡是这种犯上作乱的事人心向来不稳,只要领头的败了,剩下一群乌合之众谁也成不了大气。只怕早就几年之前,齐晖帝就开始布置人手,到今天才能兵不血刃。实在叫薛皓佩服,同时又激动——这人,是他效忠的帝王!   薛皓略微思索:“依臣看,陛下颁给三江王的调兵令信并非是让三江王挥兵直捣南苗用的。”   谢子颧冷哼一声,薛皓抱拳道:“王爷不曾去过南苗,亦不知道下层百姓的苦处,那南苗地势奇特,蛇虫鼠蚁众多,又擅长蛊毒,若是真用兵马强攻,只怕得不偿失,绝非一两月就能攻下的。我齐康士兵之中,北方儿郎占多数,在南苗那种潮湿之地,莫说瘴气毒气,就算是普通的湿疹也能让人苦不堪言。所以,臣大胆以为,三江王不能攻南苗。”   齐晖帝背后的屏风忽然发出咚咚两声大踹,薛皓一惊,猛然垂下脑袋,齐晖帝回踹了屏风一下,那后面的骚动才不甘不愿的止住了。薛皓试探着道:“陛下,不如臣明日再来拜见?”目光实在没忍住,偷偷往那屏风后面瞧了一眼,恍惚觉得是个女子,心想不知是谁,竟然圣宠到了这个地步,为何朝堂之上竟然没听见什么风声?   齐晖帝却仿佛来了兴致,连连催促:“不不不,薛爱卿继续说。”   薛皓就觉嗖的一下,一道目光像箭一样刺在他身上,不禁全身不自在,却不敢违逆:“臣斗胆,听说三江王前些年开始容许南苗百姓迁入三江城定居。我齐康与南苗蛮人不同,既要在我齐康定居,必然要登记造册才是。”   旁边谢子颧登时明白,转动了手指上的扳指接了他的话:“定居三江城后,当然比以前的刀耕火种要富足得多,这几年迁入的南苗人自然就会多起来,待老四按图索骥,要拿下那些南苗蛮人岂非轻而易举?这样看来,不管金世昌是不是跟南苗有瓜葛,父皇要的不过是个机会,能让南苗真正划入我齐康版图的机会罢了!”谢子颧说话毫不客气,齐晖帝也不以为意:“老四是藩王,若没有朕的令信,私自调兵便罪同谋逆,朕不想有什么后顾之忧。不过,朕本来的打算,最多半月此事无论如何也该成了,老四……唉……”   薛皓笑到:“陛下英明,三江王仍旧年轻,又没有调兵遣将的经验,能高瞻远瞩于几年之前就已谋划此事,已经是难得了。”   谢子颧冷哼一声:“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薛皓被他一噎,登时说不出话来。   江七七抱着盘子坐在屏风后面,将葡萄皮扔的到处都是,时不时的透过门缝偷看谢子安一眼,就见他背脊挺直,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虽然知道齐晖帝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痛,抓起盘子就往齐晖帝的椅背上恶狠狠的敲了两下。   哗啦——   那盘子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敲,终于不堪重负的碎了一地,江七七呆愣愣的看着,脸颊微微有些泛红,齐晖帝终于咳嗽了两声:“都退下吧,李德贵帮朕把老五叫进来。”   李德贵忍笑应是,末了,小心道:“要不要先打扫一下?”那屏风后面立刻飞过来一块碎瓷片。 拨云见月   古往今来,任何人做事都少不了明面上的光鲜,这不仅仅是给天下一个交代,更是自欺欺人的借口,而金氏此次谋逆打出来的口号便是“诛佞妃”!   已不用去探听金世昌在军中的表演,任何人都能想到江七七,哪怕她并未封妃。可是,自从江七七莫名其妙的出现以来,德妃被诛,齐晖帝遇刺,朝中官员变幻,就连大水都多发了两遭!   若是以前没人提出来,大家或许还不觉得,但是,金世昌既然要以此为借口,必然是大加宣扬、猜测、鼓动,直把江七七吹嘘成了红颜祸水红粉骷髅,简直是看一眼就罪孽深重,至于齐晖帝的大肆变革大刀阔斧乃至于年年都有的天灾人祸,那是肯定都要一并归在江七七头上的!   其实江七七这种宠姬,对某些人来说该是求之不得的,毕竟皇帝心思变幻马屁不好拍,那总得找那么一个两个来讨好才是啊!可是,江七七这人,天性混球,一出山就被谢子安谢子烨还有齐晖帝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捧在手里疼着,虽然说实话她不过是个小村姑,可宠到现在自然看不上一般人的做低伏小了,于是,明里暗里哪怕过得再光鲜其实也得罪了不少人,这坏话一说,还是有人信的。   谢子安初听金世昌对江七七的责骂侮辱也是气愤非常,只觉自己恨不得捧在心窝子里疼的人竟然被他说得如此不堪妖媚惑主,可是,当他意气风发回到莒城时,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猛然从街边冲出,凄厉的叫着他的名字、声声求他救命时,那种震惊还是无以复加!   那是秋词,金蓁蓁的贴身婢女!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怎样逃出了禁军的搜捕,只知道乍然看去,这个曾经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漂亮优雅上几分的大宫女满身血污,状若恶鬼,哪怕被马上扑上来的卫兵压倒在地,指甲与地面翻卷得血肉模糊,可那口里声声喊着的“五皇子救命,小姐有身孕了啊!”还是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小姐这个词,他已多年没听人这么唤金蓁蓁了,秋词这般喊出口时,周围侍卫的眼神惊疑他哪能不懂,只是……   他翻身上马。身孕?那可是太子长子啊!为何从来没听人说过?他相信,哪怕太子不知道,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也没有不知道的道理!那么,只能说明,他的父皇,是故意的!   不是说不爱就能将某些人抛之在后,不是说不喜欢就能对某些人落井下石,倘若他是这样的人,若是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也不过是单凭自己喜好决人生死的暴君罢了。   尽人事,知天命,短短六字,在这时想来,尽是苦涩非常。到底是杀头的罪啊!但是,那一瞬间,他骑在马上一路奔驰,仰头看着若狰狞巨兽的皇宫,忽然便看透了父皇的很多做法。   这个孩子,哪怕父母都不期待,只怕也将是太子的唯一血脉了,虽然知道他死了才对自己最好,可是,理智上却明白,死不得!   这个孩子,父皇必然不会依照齐康律例让他活下来,而哪怕父皇能够容忍,担着这样反叛的名头出生于皇家的孩子,恐怕命途坎坷也非他能够想象。但是,这个孩子要怎么死?若是由他的父皇杀了,岂不是亲手杀死自己的长孙?若是由自己兄弟杀了,日后要是有人捅出来,手染皇族血脉的人只怕便再也没有坐那个位置的资格了。   若说当初对齐晖帝只是恐惧、害怕,那么,经历如今一连串的事后,谢子安早已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他的父皇……竟然……   不能死!不能让父皇杀死那个孩子,否则,他的父皇……他一定会伤心很久很久的……   他浑身颤抖,腿脚无力,在万福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后才终于将这种猝然窥见真面目的不安、疑惑、狂喜统统压了下去,这时,殿里才响起了李德贵那声遥遥的拖音:“宣五皇子觐见——”   谢子安根本不记得运功活血,站起来时,难免就踉跄了下,李德贵立刻扶住了他,低声道:“殿下小心。”   谢子安却顾不得给这个向来疼宠他们兄弟的老人道谢,拨开他的手就往殿内冲,甚至来不及想自己被齐晖帝晾在殿外了多久,甚至巴不得再晾久点才好。不过,也正因为他没想没懂,才让齐晖帝晾他想惩治他的把戏落了空。   他只知道,那影影绰绰的大殿,原来如此高大冷清,原来,他的父皇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居于这里,一遍一遍回想那些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   “父皇——”齐晖帝有些讶异的看过去,本来准备好的喝斥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多少年了,没看到这个酷似他结发妻子的孩子如此惊慌失措,气息不稳,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个孩子胸膛里的血脉跳动奔腾不息的模样。   齐晖帝感觉复杂,原来这个孩子还是有这样孩子般的冲动,可是,难道自己一二十年的教导,教出的便是这么个东西?   忽而又想起了躲在屏风后面的江七七,齐晖帝忍不住就把脸拉了下来:朕不要你爱你偏要爱,你要爱又不敢爱,敢爱又不好好爱,你是跟朕犟上了是吧?   齐晖帝哼了一声:“你的礼仪呢?谁教你礼仪的!禁宫之内如此喧哗乱跑,是不是想挨板子了?”   谢子安却仿佛没有听到,跌跌撞撞一路扑过来,李德贵开始还想拉他一把,到后来脸上便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遥遥看了一眼冷着脸的齐晖帝,微微一笑,回头对殿中的侍婢宫人一挥手,便尽皆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殿中,转瞬便只剩下谢子安与齐晖帝,哦,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江七七。   江七七听他气息不稳,甚至连自己躲在这里都没发现,一时间也不知该欢喜还是伤心。   “父皇!父皇我……”谢子安一时间被自己的猜想撞晕了头,只觉得原来十九年来这个父皇不是不疼宠他,不是处处为难他,不是将他当作“狠毒妇人”之子,反而……处处护着他,处处替他打算,处处……奢侈的用皇帝的权利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其中苦楚冷暖唯有他一人知道,而自己,这么多年来居然是恨着他的,厌恶着他的,甚至在北戎时,还对他起过大逆不道的杀机,那种愧疚懊悔几乎当场便要叫他落下泪来。   谢子安几步跑到齐晖帝身前,胸膛起伏,脚步便嗽然止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齐晖帝,忽然跪了下去,长长的行了一个礼,额头触在万福殿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   这个礼周正而规范,仿佛与平日里行了无数次的礼仪并无不同,但是,或许礼仪这种东西真的是表达人内心敬意的吧,不论是对于神还是对于长辈、尊者。齐晖帝一眼就看出了异样,低头,皱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起来吧,你不是来为金蓁蓁求情的?”   屏风后面响起微弱的声音,谢子安这会儿却全听不到。   若是真的,那么,十来年前,父皇贬母后至冷宫便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真的,那么,这么十来年了,父皇立二哥为太子却是为了保护他;   若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父皇的怒骂斥责却都是为了成全他;   若是真的,那么,父皇甚至让大哥替他承担了血腥之罪;   最让他胸口长跳不止的是……若是真的,那么,父皇在北戎时,其实是为了成全他!父皇甚至是希望,自己能够像金家那样,不管不顾,有本事将他从皇位上推下去的吧!他其实是在期待着有这么一个儿子,可是踩着他的尸体上位,所以,对于几个儿子,除了大哥因为身体原因与皇位无缘,被他当作儿子来养,其余的,他都有尽心栽培的。   这次谋逆虽然仓促,可是,父皇的引子却是数年前就开始埋下,因为父亲声名而在军中素有威望的蒙阔,接管了金氏兵权的轩辕旭,甚至是直接负责莒城、禁宫安全的三舅长孙进,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父皇送到自己面前来的!   素来,文官不出武将,掌兵者不握权笔,为的就是怕文武勾结动乱朝堂,可是,三舅虽然职位低微,但禁宫安全,禁卫调动,份量却不小,若是逼宫逼权,更是必不可少;轩辕旭对人向来冷清,除了皇命谁也不从,却仿佛与他一见如故,便是后来进入金家军中,也常有书信与他沟通;蒙阔从小在军中打滚,跟各方大将都熟悉得仿佛一家人,手中游侠势力更是耳目灵便,实为控制民间武力的一大捷径;甚至这次的宣召各位封王回莒,也将与他亲好的六弟送到了他的身边。   所有的一切,父皇都替他细细打算,一样一样,都在刚刚责骂过他打击过他之后,悄无声息的送到他手中。若是他在北戎就对父皇下手,一方有七七与阿尔斯楞的关系,另一方有蒙阔与琪琪格的关系在那里摆着,他的性命必然无恙,最多不过损失本来就被扰得不太宁静的边塞两三城。等他回到莒城,却能将父皇的死推到正好谋逆的金家身上。到时候,太子背着这个污点,自然再不能继承皇位,老六年幼,根基未稳,大哥残疾,绝无为帝的可能,唯一有可能与他争抢的四哥……却早已被父皇调开,远远去了南方,被南苗与扶桑的事拖住,若想匆匆回莒城,反而可能陷入扶桑南苗的围剿之中。等他平定南苗,一切却都已成了定居,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接受自己对他的奖励封赏。甚至,若是自己还能心狠一点,一不做二不休,所有被父皇聚集到莒城的兄弟,他都可以逮着机会,趁着眼下动乱未平,瞧瞧杀掉。从此之后,江山皇位,再无人可以与他争抢。   一切……本来如此完美,甚至连自己唯一欠缺的为君者的心狠手辣都将在这场叛乱变动之中不值一提,他会成为父皇想要的那个君王,比父皇仁慈宽容,可以更好的善待文武百官新秀才子,却又不欠缺杀伐决断,他会将齐康治理得繁荣安定,他有信心,最多三五年,他便能继承父皇志向,开疆拓土。可是,那时……一切都回不去了,他除了天下、君王、尊位便一无所有了啊,父皇,甚至,连七七……他都没有那个把握,到时候会仍旧在自己身边。   父皇大概是恨铁不成钢的吧?难得谋划了这么久,为他摆下了一个这么好的局面,他却没有珍惜,难怪那是他等在父皇帐外心起杀机的时候,远远一眼,他看到父皇的眼神那么复杂。难怪那时,七七会问他,想当皇帝吗?   那时,他回答想,可是,他却没做出想当皇帝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最好的判断。不知道,父皇、七七,有没有对他失望。   这会儿,父皇一定在面无表情心里郁闷的看着他跪在他面前,眼神冷,脸上也冷,让谁都看不出来他心里的想法吧?可是,谢子安一生从未如此快活过!父皇,儿臣会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可是,儿臣不能背负弑君的罪名。父皇,你是天下人的君王,可是,你也是儿臣的父亲,您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父亲,至少对于儿臣,这么多年来,您从未亏负。可是,父皇,你选中儿臣,除了对母后的那点感情之外,不过也是看重儿臣比你多了那么一点仁慈,认为儿臣比你更适合治理治世罢了!   您这样的指点江山纵横捭阖之人,应该是乱世的枭雄才对!   原来,这个皇位,您坐着也不快活,原来,您早已……早已想抛下这个皇位了。   齐晖帝隐隐有感觉,仿佛有这个儿子忽然之间有什么改变了,可是,饶是他也想不到,这个一贯惧怕自己的儿子竟然由于从北戎回莒城一路上的不安思索,到眼下,是突然之间竟然大彻大悟了,若是修仙成道,这儿子如今就该飞升了。   于是,他只是咳了一声,一贯的冷声冷调:“你来干什么?”   谢子安拜伏在地:“求父皇饶过太子妃腹中幼子。”   齐晖帝身后的屏风后面,江七七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可是,她没有动,她也不知道是自己不能动,还是不想动…… 皇孙之死   砰——   齐晖帝一章击在座椅上,眼神恶狠狠如同狼一般看向谢子安:“你有哪点资格来求朕饶恕一个这样一个女人?荒唐!你堂堂一个皇子,一颗心难道除了这个女人就再也没有别的了?很好!你信不信朕偏偏要让你去监斩这个女人?”   谢子安的身子微微一抖,然后抬起头来,不卑不亢:“父皇,金蓁蓁一定要死,儿臣知道。她心思细密睚眦必报,对七七尚且如此,何况是让她成为阶下囚的皇家?若是让她活下来了,有朝一日必定会被反咬一口。更何况,她的身份,她做的事,便是让她死一百次也不为过。儿臣求您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父皇,这是您的嫡长孙啊!您如何舍得……”   “哼!舍得?难道要朕再留下一个后患不成?敢夺朕江山者,必要杀一儆百!朕肯赐她三尺白绫已是皇恩浩荡,否则,便是凌迟也不为过!”齐晖帝前倾了身体,冷笑着缓缓说来。   “父皇,若是您同意,儿臣愿意彻夜将金蓁蓁送走,找人看管起来,待诞下麟儿,再行处置。”谢子安默默的看着齐晖帝的眼睛,这近二十年来,他几乎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自己父亲的眼睛:“这会是二哥唯一的孩子,是不是,父皇?”   齐晖帝怔了。   他的二子,谢子烨,人人都说他软弱可欺是金家手中的傀儡,可是,齐晖帝却知道,那个二子绝不简单。金家行事那样张狂,偏偏所有的事,都找不到半点明面上的证据可以表明与他有关,凭借此,再加上他皇子的身份,性命无忧是一定了。可是,也正因为此,才说明这个二子眼光之毒,拿捏之准。   若不是他从小就属意这个五子,将金家一步一步拖到局里来,断了他称帝的路……   齐晖帝一挥手,长案上的笔墨砚台便哗啦啦的掉了一地,就连退到殿外的李德贵眼皮都是一跳。   “如果朕跟你说,金蓁蓁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呢?”   谢子安惊骇抬头。   “连太子都没来求朕,你到底有那点立场来求这个旨?混账东西!”   “给朕滚出去好生想想清楚!”   “来人啊——”   两名银甲侍卫应声而入架起谢子安,齐晖帝缓步走到谢子安面前,看着他挣扎无果,冷冷道:“只知道为一个金蓁蓁求情,你可知道,眼下太子自己在哪里!朕对你满口的仁义简直厌烦透顶!有没有一点凤子龙孙的气势?你们两个!”齐晖帝对着两个银甲侍卫怒道:“给朕把他扔出宫去,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进来!”   齐晖帝平复了胸中怒气,这才转到屏风后面,就见江七七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埋在双腿之间,怯生生的模样。   齐晖帝暗叹一声,蹲下身,将江七七整个的抱了起来,袖子在地上拂了一拂,毫不介意的坐下,这才将江七七放到怀里。   齐晖帝拍拍江七七的脑袋:“好了,别伤心。老五那孩子,对你是真的好,可那性子,的确是优柔寡断了些,不过,若是有你在他身边看着,朕也便放心了。”   江七七一头钻到齐晖帝怀里,闷闷的应声:“谁伤心了!”   头顶上立刻传来从善如流的笑声:“是!你没伤心!”   江七七听出他话里的嘲笑,恨恨的磨了磨牙,趁机在齐晖帝胸口狠狠一咬,在齐晖帝的闷哼中飞快放开,退后几步警惕的看过来。   齐晖帝嘶了一声,对江七七招招手,江七七梗着脖子不动,齐晖帝狠狠一瞪眼,江七七这才扭扭捏捏的挪了过去,刚走近,一个巴掌已经毫不客气的拍在了她的脑袋上:“你这狼娃!信不信朕把你的牙齿拔下来?”   江七七立刻怒瞪了眼睛霍霍的磨那口小白牙:“你敢!”   齐晖帝大掌一抬,在她脑袋顶上恶狠狠一揉:“好了!傲慢无礼的家伙!这才像朕想的那个江七七的模样啊!”   江七七抽了抽鼻子,在齐晖帝胸口上蹭了蹭,轻声道:“我又想他救下那个女人,又不想他救,心里矛盾得很。”   齐晖帝舒畅的后仰了身子靠在石阶上,挑眉:“我以为你恨不得金蓁蓁死的。”   “那是自然!”江七七握拳:“可是,如果金蓁蓁死了,谢子安一定会在心里偷偷的念她一辈子!那不是抢了我的位置么?可是,如果活着,那个女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借着谢子安对她的那么一点点在意做出些谁都想不到的事来。你看啊,谋逆这么大的事,她都敢叫谢子安来帮她求情,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谢子安,还是恨不得谢子安去死!唉,反正,想来想去,还是我最亏的。”江七七耸耸鼻子似模似样的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嘟囔。   齐晖帝哈哈大笑起来,胸膛的震动紧贴着传过来:“既然如此,你想试试看自己动手除掉这个隐患吗?嗯,说不定也不用你动手的。”   江七七一下子抬起头来,脑袋砰的一下撞在齐晖帝的下巴上,撞得齐晖帝嘶了一声,张嘴吐出点血来。   “你这小东西!害朕咬到舌头了!这可是死罪!”齐晖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江七七,见她仍旧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便毫不客气的伸手拧了拧她的鼻子。这次的力气可是使得重了些的,正好惩治惩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果然见她立刻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嘿!还知道博同情了!   “反正,金蓁蓁是必死无疑的,拿来讨好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家伙,我也不亏不是?”   江七七立刻翻身爬起来,撒腿就往殿外跑,忽听身后齐晖帝叫她:“七七,朕最初想你嫁入皇家,不过是想得到你身后的千般好处,可这么一路相处下来,朕倒是真的心疼你这坏脾气的家伙了。七七,你若要随白狼回去,继续过你野孩子的快活日子,朕必不拦你的。”   江七七回头,擦擦鼻子,灿烂一笑:“大叔你糊涂了吧!我好歹下了一次山,不找个男人,怎么好意思回去啊!”   看她转眼便消失在万福殿门口,身影轻快跳跃,齐晖帝终于忍不住虎了脸,低骂了声:“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家伙!”抬眼,却见那头一直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白狼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那里,眼巴巴的看着江七七跑开的方向。   齐晖帝立刻对这狼起了兴致,笑道:“看样子,你也被那没良心的小家伙给抛弃了不是?来,不如跟朕一块儿好了。”   他顺手从一旁取过些吃食拿在手中,讨好的递出去,哪想,那白狼只轻蔑的看他一眼便站起来,尾巴一甩,雄赳赳气昂昂的转身走开了。   齐晖帝一怔,扔了吃食笑骂:“这个鬼东西!真是跟那不知好歹的小家伙一个脾气!”   大理寺,掌管刑法律例,便是凤子龙孙,历朝历代,进来这里的也不算少。凡在这里述职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得罪些得罪不起的人,因此,都是些人精样的家伙。   谢子烨虽跟这次的谋逆脱不了关系,可是,齐晖帝既没将他关起来,他便仍旧是齐康的太子,怎么着以后也是个王爷的命,因此,虽受了些阻拦,仍然进到了大理寺中——只不过保证了一切后果都容他自己揽在头上罢了。   金蓁蓁有孕,虽然才个把月,身子还不够显眼,可这些人精只一眼就看了出来,到底给收拾了一个单独的牢房,可是,才刚刚将金蓁蓁安置进去,一声惨叫就传了出来。   牢头跑去一看,就见金蓁蓁惨白着脸趴在地上,双腿之间隐隐已有血迹慢慢的浸了出来。   金蓁蓁仰起头颤巍巍的乞求:“宣……宣太医……”   那牢头脸也白了,他大爷的!这要是好好一个嫡皇孙就这么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了,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可他这颗脑袋,那也是摇晃得厉害了啊!   牢头赶紧叫了人去找大夫,可是,显而易见的,那御医是想宣就能宣的么?好歹人家也是官职在身啊!没皇帝的旨意,你当谁都有这个面子?   眼看着那血越流越多,牢头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却碍着规矩不敢开门,只能搓手搓脚一脸痛苦:老天诶!你干脆流我的血吧!俺好歹还身强力壮不是?这位太子妃,看那个身板儿哟,这能有多少血流啊?   牢头在门外纠结痛苦,来来回回的走啊走,还好,一个求之不得的声音传入牢头的耳朵里:“这位大人,能否请你开个门?”   牢头也顾不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大人了,手脚利索的打开牢门笑容满面的把谢子烨迎了进去,然后撒开脚丫子跑得飞快:您多谈一会儿!慢慢谈!最好谈到大夫来了,说这个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您再出来!可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哟!   本来还一个劲的低吟的金蓁蓁一见谢子烨进来了,反而闭住了嘴,抬手遮住肚子,一点一点,慢慢的挪到了墙边。   她的牢房是单独的,那里有一床崭新的被子,虽说不是锦缎的面料,可倒也干净。   金蓁蓁惨白着脸拖过被子,慢慢的盖在自己身上。   她本就是个娇小姐,哪有什么力气,更何况如今流血过多,这么一个动作做来也是困难非常。   她把自己紧紧的裹好,这才喘着气咬牙看向谢子烨:“你来……做什么……”   谢子烨蹲在她面前,伸手过去,却被她一甩脑袋避开。   谢子烨轻笑起来:“蓁蓁,这么多年,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丈夫吧?”   金蓁蓁咬牙看向他,冷笑:“别在我面前装好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我下的手,我清楚得很!那人面白猿的心脏,我根本没给你吃,一颗猪心,你的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是你给我下毒吧?”若是别人说这种话,定是咬牙切齿,可是,谢子烨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金蓁蓁嘴唇已经开始泛青了,却笑起来,一笑,下腹的血就流得愈快,大大的一摊,将她怀里的被褥都染得透红:“是!我恨不得毒死你!可是,那个时候一念之差,竟然给你留下了一条性命,让你害得这么惨!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在北戎的时候,竟然就没出一分力!太子大帐,就在主帐的旁边,你要是……你要是敢动手,哪里还有齐晖帝的活头!你这个懦弱的男人!我恨不得你死!”   谢子烨勾唇一笑,那本就出彩的容貌更像是放出了淡淡的光彩一般,看得人移不开眼:“唉,我怎么可能帮着要杀我的女人去害自己的父皇呢?你说是不是?”   他不顾金蓁蓁的挣扎一把扣住金蓁蓁的肩膀,凑到金蓁蓁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杀了替我诊治的那几个御医我就不知道我中毒了么?你可知道,那几个御医,不是死在你的手下,而是我!他们若不死,你便会知道,你下的毒,我根本就没事。”   金蓁蓁眼睛猛然睁大,谢子烨却已垂下眼抬手覆住了她的小腹:“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可是,我本来早就有孩子的,是你亲手杀掉了他们。我的侧妃,每日侍寝后的第二日,总是被你强逼着灌下汤药,甚至,有一个因为不肯喝,还被你砍掉手脚丢去了粪坑。你真当我不知道?金蓁蓁,那是我的太子府,不是太子妃府,那里的主人,是我啊!说起来,我实在没见过比你狠的女人,便是我的母妃,也断然做不到你这般模样。所以,你叫我怎能不学你一样狠?”   他退后两步,看着从金蓁蓁腿下越流越多的血,一眨不眨。   眼睛仿佛有些酸,可他依然没有转开眼神,只这么看着,然后轻轻的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牢门又一次被打开,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请安,说要给金蓁蓁诊治,可是,他不开口,他开不了口,他的眼里,只有那漫天的血色,他的……孩子……   于是,那人也就这么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一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眼见着金蓁蓁的整张脸都泛青了,他才淡淡的开口:“还不替她诊治么?”   那个全身发抖的大夫这才爬起来,一不小心踢翻了药箱,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一圈儿。他哆哆嗦嗦的按住金蓁蓁的手腕,然后脸唰的一下惨白,噗通一下跪在他的面前,话都说不清楚:“太……太子殿下!这……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太子妃的身子也……请殿下恕罪啊!”   “蓁蓁!”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吼响起。   谢子烨缓缓的转过身来,看到他那个命好的五弟站在牢门前,眼睁睁的看着金蓁蓁奄奄一息的模样,然后才恍然大悟一样转过头来,给他行了礼,眼睛却不敢看他:“见过太子殿下。”   谢子烨轻咳两声,转头看向一边,不忍视一般:“五弟你……来看看她吧,本宫……就先回去了……”然后慢慢的,他一步一步走出这囚禁了多少人的牢笼,一次也未回头…… 臣服南苗   这场变乱来得叫人猝不及防,去得竟也前所未有的快。几日后,就连三江王那边也着人传回了消息,说是他手下一支军队率军东出大海巡视海防的时候,竟然恰恰好遇上了扶桑的海船。齐康几年没有大的战事,士兵们多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直接扬帆而去,数艘兵船四面包抄,轻轻松松便拿下了扶桑的舰船。   扶桑本来就是个岛国,偏安一隅,人口既少,发展也缓慢,造船技术虽然不错,却根本不能与齐康相比,这次大概本是想趁着齐康叛乱分一杯羹,解决他们国土狭小却人口众多的矛盾。也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太背,还是齐晖帝天命所归,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败了。不过后来江七七自鸣得意的时候被齐晖帝嘲笑见识短浅,毫不留情的指出,那松本伏居齐康已有数年之久,早先又是被金世昌所救,只怕便是从扶桑得令前来探寻齐康情况的先锋。只可惜,齐康扶桑隔着一个海域,松本与扶桑断了联系以后,难得找到东出的大船,只怕消息通得不够紧密。偏那东海风浪既大,海上雾又重,仓促之间,难免要出些这等乱子。不过,齐晖帝面色一肃,却又说到,若论攻城,以松本他们表现出的诡异身法,就有得一战了,所以,还好是在海上就拦截了下来。   后来又过了几日,三江王又传来消息,说南苗的叛乱也已平定了,不日便将押解南苗族长回莒。   说起南苗,其实并不算个国家,南苗的首领称为族长,是由族中众人推举的威望老者担任,也正因为此,南苗的管制向来松散。南苗山林众多,人烟稀少,平日里,这种松散的管制让人们能够因地制宜各事生产,可是,真遇到打仗这样非举国之力不能完成的事,便只能毫无疑问的失败!   等莒城动乱渐渐安定之后,齐晖帝重赏了薛皓,官封正四品校尉,而那些在守城一战中身陨的将士,齐晖帝则厚赏了他们的家属。至于一力扭转乾坤的轩辕旭,自然是平步青云,直接晋封了平西大将军,自此,世袭的威武将军一职被撤销,军权重归皇帝手中。而“平西”二字,则让人多多少少嗅到了一点值得呷摸的味道。   如同大多数人都明白的那样,金世昌被判诛九族,合家上下一百多口推出午门斩首,只除了金蓁蓁——这个昔日荣光无限权势滔天的太子妃居然早已死在了大理寺中,连带着腹中未成形的孩子。   金家谋逆一案牵涉甚广,上上下下杀的杀,贬的贬,朝中人人惊慌失措,到月后才算是安定了下来,此时,朝中官员已换了一轮,太子自然也废了,唯有金家那个小皇后,不知道为什么,齐晖帝只将她贬为了美人,却留下了一条性命。   废太子的时候,众官员均低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谢子烨一身太子朝服端庄贵气,逆着晨光,一步一步从殿门走来,跪伏到御前,然后,亲手摘下了头上的太子冠冕置于托盘之中,又对齐晖帝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才退到一边束手站好,竟是气度从容没有半分的慌张失措,倒让不少人心头暗赞。   老太监李德贵拖拖扬扬的宣读了齐晖帝旨意,大抵先贬斥了金氏的胆大包天,然后封了谢子烨为闲王。   闲王,闲来无事的闲,听起来更像个笑话,可是,谢子烨依旧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跪拜,然后谢恩,饶是齐晖帝也不得不多看了他两眼。   三江王押解南苗族长及扶桑俘虏回莒的时候已是四月末,天气转暖,草长莺飞,那些被绳索捆绑成长长一串的人,一路从这么远的南方跋涉而来,想当然的不会有人待他们多好,自然是一身又脏又臭,仿佛一串黑溜溜的粽子。   沿街走向皇城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转瞬,那此起彼伏的怒骂之声便淹没了整个莒城。当民愤越来越高的时候,终于有人不顾士兵的阻拦开始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或许还有阴沟里的淤泥,甚至有人扔出了鸡蛋那么大的石头,砸得一个扶桑鬼子头破血流。谢子华这才不得不严厉喝斥,好歹是将这群人安全的送到了皇帝面前。   自然,齐晖帝是不可能一个一个来接见这些人的,只不过一摆手,扶桑几百人便被侍卫直接推出去咔嚓咔嚓了个遍,谢子华跪在下面偷偷想,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他们咔嚓了呢,难为我还这么远的押回来,浪费时间又浪费人力。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   那行人中,齐晖帝亲自接见的,只有南苗的族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还好谢子华看他年纪太大,怕他经不得舟车劳顿,替他单独准备了囚车,因此,这个老者还算是干净精神。当然,谢子华不否认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宫中还有个女人是这个老人的女儿,哪怕只是个修容,可是,到底是齐晖帝的老婆。   齐晖帝从来不是个按理出牌的主,这两天江七七跟谢子安处得不怎么愉快,于是三天两头的往他这里跑,偏偏齐晖帝一看到江七七那张郁闷的脸、做出的那些郁闷的事,心情就好得不行,所以,他又坏了一次祖制,直接把这个老族长带去了自家老婆,也就是刘修容那里。   老族长被侍卫押着,一路跌跌撞撞,等一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时,这个老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颤声的喊着女儿名字就扑了过去。   刘修容在宫中向来知情识趣,从来不惹是生非,单纯的来说,齐晖帝其实还是蛮喜欢她的进退有度的。这会儿,那个漂亮的女子却与自己的老父亲抱头痛哭,完全忘记了该有的仪容礼仪,直到齐晖帝听得耳朵发涨咳咳两声,刘修容才惊慌的止住了哭声,只可惜,止得太快,那哭声转瞬就变成一阵又一阵停不下来的打嗝声,吓得刘修容一张脸惨白,齐晖帝自己却是长袖一挥,转身进殿,谁也不知道他正憋笑憋得难受——其实,齐晖帝自认为并不好杀,只不过站到这个位子上后,没有人能够拘束他,于是过于的随心所欲,难免就容易造些杀孽,有些时候,“拖出去杀了”这样的话不过是个戏言,可偏偏有句话叫“君无戏言”,其实齐晖帝自己偶尔也挺郁闷的。   不过,或许也正因为此,他才下意识的比较属意老五也说不定。毕竟,当他打下这个天下后,他需要的是一个仁慈的帝王来替他守住天下、治理天下。   老族长颤颤巍巍的跪在殿下,齐晖帝哼了一声:“老族长真是好胆量啊,这把年纪了竟然还随着金家在朕的江山上蹦跶得厉害,若是朕没记错,你南苗应该是我齐康的属国吧?老族长可真是忠心啊,便是连这个女儿的命都不顾了么?”   老族长猛然抬头,脖子上干瘪的经络扯得笔直,他深深的拜服在地上:“陛下仁慈,请饶恕臣一念之差。”   刘修容早已扶着老父亲的手臂同样的跪在了地上。   齐晖帝笑着道:“老族长,要朕原谅你很简单,只有一个条件,也是唯一的一个条件,只要老族长答应,朕不但不追究南苗叛乱之罪,还允许南苗逐年迁入齐康,不用再受瘴地湿气之苦,若是不答应,哼!”齐晖帝冷哼一声前倾了身体,巨大的压力立刻投在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家的身上:“朕立刻下令,十万大军即刻拔营,不出一月,便要你南苗一人不留!”   老族长猛然抬起头来,身体颤了两颤才又伏在地上,五体投地:“请陛下吩咐。”   齐晖帝站起来,明见着刘修容颤抖不已的身体,仍旧从袖中慢慢掏出一副图卷,这才一字一字慢慢说到:“朕要南苗并入我齐康版图!”   “不可以!”老族长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就要爬起来,却被身后的银甲侍卫一把按在了地上,膝盖与地面撞出咚的一声,刘修容哭喊着“爹”扑过去,被银甲侍卫抬手毫不客气的扔开。   这些本来就是齐晖帝亲兵的银甲侍卫自从谋逆一事之后便自顾自的随时跟在了齐晖帝身边,护卫其安全,就是上朝都没放过,便是遇到朝中的一品大员也半分面子不给,莫说一个小小的南苗族长或是什么修容了。   齐晖帝本来就喜怒无常,老族长这么一句明显的顶撞顿时让他的脸唰的黑了,抬手将那副画卷扔到老族长的面前,却是一副地图,上面,南苗、北戎、西燕,都标着明显的符号。   老族长被银甲侍卫按得整个人都贴在了地上,脸颊与地面挤得变了形,就听头顶上齐晖帝冷声道:“老族长好好想想清楚,真以为跟金氏合作就能从我齐康脱离出去了么?痴心妄想!你南苗哪怕多出奇药,可惜气候特殊,物种单一,连吃的都没多少,若不是我齐康肯与你们互市,恐怕一半的南苗人都活不下来。可惜,你南苗的药,我齐康断上一年两年乃至于十年都不会动摇国本,但是,朕若是下令禁止与南苗互市,恐怕你们连两年都撑不下去吧!”   “老族长!”齐晖帝挥挥手让银甲侍卫放松了对老人的禁锢,耳边听着刘修容的哭哭啼啼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并入我齐康版图对你们只有好处而已,何必死撑着副无聊的民族义气?朕宽宏大量,再给你两天时间想想清楚。”他回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哭得两眼红肿的刘修容,拍拍老族长肩上并不多的灰尘笑到:“顺便,老族长也与好久不见的女儿好生亲近亲近,我想,刘修容对我齐康的实力想必是清楚得很的。”   齐晖帝对自己的自夸丝毫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想到南方大片的土地就要并入自己的江山了,心里难以抑制的有些高兴,抬脚就往殿外走,却听刘修容出乎意料的大声了一次:“陛下!”   齐晖帝皱眉看过来,就见刘修容仰起头看他,眉间从未显现过的坚毅让这个一贯低着头走路的女子显得有几分特别的动人:“陛下,臣妾是个女子,不懂陛下与南苗之间的协议。”   齐晖帝冷笑打断:“协议?你以为朕还会相信那些存在就是为了撕毁的协议?不,这不是协议,这是你们南苗唯一的活路!若是不从,哪怕一人换一人,朕也要挥兵灭掉你统共不过数万的南苗!”他背着手慢慢的走了几步,看着这个第一次显现出些坚毅的女子在他的气势下慢慢的弯了腰,心头才舒服了些:“不要以为朕不能,非不能,只不愿也!”齐晖帝看向老族长:“老人家好好想想清楚吧!多为那些族人打算打算才是正途啊!”   “陛下!臣妾替父亲答应你的要求!”眼见着齐晖帝就要走,刘修容终于匆忙出声。齐晖帝慢慢的回过头来,见老族长也有些讶异,不过却始终没说话,心道有戏。   “哦,爱妾有什么要求?”齐晖帝的脸色立刻和缓了,连称呼上也亲昵了不少。   刘修容慢慢的低下头:“若是南苗并入齐康版图,陛下是不是要在南苗设郡?”   “这是自然!”   “臣妾唯一的请求就是,陛下可否让臣妾唯一的弟弟担任南苗郡长?”刘修容仰头看着齐晖帝没甚表情的脸,再接再厉:“陛下,南苗地势、气候皆与齐康大大不同,若是由齐康派人担任郡长,不但也适应,必然也不如臣妾的弟弟清楚情况,这是一举两得的办法呀!”   齐晖帝慢慢的踱了两步,扫了一眼坚决闭口不言的老族长笑道:“爱妾说得倒也不错,不过,爱妾是否做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不然,朕不认为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朕说这样的话。”   刘修容慢慢的低了头,手指搅动着身上的绸带,微微颤抖了肩膀低声道:“臣妾……臣妾在荣阳君身上下了蛊。”   “好大的胆子!”她话还没说完,本与她几步之隔的齐晖帝已猛然站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的提了起来。   刘修容整张脸顿时发青,挣扎着去抠齐晖帝的手,可她一个女子,哪里比得过齐晖帝的力气,不过一会儿,那力气就已弱了下去。   旁边的老族长扑了上来,不顾银甲侍卫的击打一把抱住了齐晖帝的手臂,颤巍巍的吼:“陛下!陛下饶过小女吧!若是老头儿没有猜错,陛下杀了小女,那个什么荣阳君也必然活不了的。”   砰——   齐晖帝微微赤红了双目抬手一扔,刘修容已经整个的撞在了柱上,再摔在地上时,已止不住的连吐了好几口血。   殿外的侍女听这声音已吓得双腿发软,脸上惨白,差点就要跌在地上,却听里面传来齐晖帝压抑的怒气:“替朕将荣阳君宣进来。”   两名侍女连忙应是,迈着比平时快得多的步子消失在了殿外,殿内,传来齐晖帝冷如霜风的声音:“若是七七有事,朕要你们整个南苗陪葬!” 去除蛊毒   宫里来人的时候,江七七正趴在自己的荣阳府大堂的椅子上生闷气。曾经以为会是自己的家的地方如今居然也让她烦躁得喘不过气来。   江七七扭头看了看门口,以前只要一出那小院子就能看到谢子安,如今却连坐上马车,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与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以后,指不定都还遇不到他。如今的五皇子府上已是车马若市,江七七不喜欢跟那些人去挤,也不喜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谄媚的、鄙夷的、深思的,于是,总是巴巴的跑过去,再默默的赶着车回来。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谢子安与金蓁蓁已经走到尽头,可是,那天她偷偷靠在大理寺牢房的墙外,听着一墙之隔的地方,谢子安低声的呼唤,心仍然不听使唤的疼得发绞。   “蓁蓁,蓁蓁……”   一声一声,压在喉间,说不尽的缠绵悱恻,在那样小的牢房里来回的荡,只溢出一点点可以让隔壁的她听到,可是,就那么一点点,却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敲得她本来就不够深的爱情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她的骄傲,她的无法无天,转眼已在平生仅有的两次爱情里一文不值。以前远远看着,那些那么吸引她的属于谢子安的温柔善良如今都变成了悬在心上的刀。   他的温柔,却不仅仅是给她一人;他的善良,明明白白的对比出她的心狠手辣。   今日有一个金蓁蓁,明日又会不会有银蓁蓁?原来,温柔只要转个圈儿,便是犹豫不决的残忍。   那晚,谢子安在牢房里坐了一晚,她便在牢房外的墙上靠了一晚,手上拿着一把小巧的匕首,藏着袖子里,谁都看不到,一直到后来站得久了,那本来准备着刺入金蓁蓁身体的刀子居然一不小心戳到了她自己的腿上,可那时,她的两条腿却已僵硬得感觉不到了。   后来,她扶着墙慢慢的走开,心里却只觉好笑。若不是与谢子安站得太近,近到这般无二的地步,若不是她无法无天得连记忆都不肯与人共享,怎会如此难以接受?哪怕金蓁蓁已经死了,而谢子安还活着,江七七还活着,还会活很久很久……   以前来荣阳府传话的,都是李德贵,这次却换了李德贵的小弟子元福,一副急切的模样,只说是齐晖帝口谕,连什么事都没说清楚便领着江七七一路快马加鞭的驱车回宫了,若不是白狼嗖的一下自己钻进了马车,只怕连他都得给落下了。   车马辘辘,一直违例的行到了刘修容那座不算豪华的宫殿前才停了下来。外面两排银甲侍卫,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平添一种肃穆冷冽。   江七七那些难得的忧郁心思少女情怀还来不及打理,元福小太监已经拉长嗓子喊了一声:“荣阳君到——”   齐晖帝瞬间从殿中快步出来,锦袍金龙,气宇轩昂,眼睛却冷得像刀,唰唰唰的在江七七满身毫不客气的戳下窟窿,让江七七莫名的委屈:这两父子都欺负她!   齐晖帝胸口微微起伏一阵,才负手哼了一声,江七七立刻仰脸讨好,抱住齐晖帝的手臂摇了两摇:“大叔,你心情不好啊?”   齐晖帝一把拉江七七的手,紧紧捏了捏,看江七七装怪的把整张脸挤得不成样子终于笑了笑:“你这小东西,朕原以为这后宫就没有你摆不平的,却原来也是个纸撑的老虎!”   江七七立刻不满,她是狼啊!是狼!   被齐晖帝拉住的手负气的扭来扭去,半推半就才进了殿中。白狼跟在她身后,斜着眼睛打量齐晖帝,那考究的眼神连齐晖帝都颇有点全身不自在。   “这是……”江七七对刘修容隐约还是有印象的,她心目中的齐晖帝对这群老婆其实还是不错的,若不是跟江山政治冲突,一般都比较宽容,偶尔犯点小错也不太责罚,就连金家那个小皇后,齐晖帝不也留下了么?这还是头一次见谁吓得这么厉害,全身跟散架似的抖个不停,那衣襟上明显干掉的大块血迹尤其触目惊心。可惜江七七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观念。   刘修容慢慢的爬起来,对江七七做了一揖,才转向了齐晖帝:“陛下,臣妾下的蛊只要不受臣妾催动,对身体是无害的,陛下不用担心。”   齐晖帝一巴掌推开她,恰好推在她受创的胸口,推得刘修容脸上又白了几分。   齐晖帝拉过江七七坐在一边,手指按在江七七脉上,片刻,冷笑到:“你的意思是要朕看着七七身体里冒出条莫名其妙的虫子了?”他一掌拍在椅子上站起来:“朕就不信,朕养的那一屋子的御医竟然治不了条虫子!”   “李德贵!”   李德贵立刻进来,弓着腰,像条虾米,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坚决不触齐晖帝的霉头:“陛下?”   “给朕把太医院那班老东西都宣进来,给朕事先说说清楚,把那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都给朕收起来,别给朕弄些吃厌了的滋补方子,这次差事要是办好了,朕自然重赏,要是办砸了,一个个的,都给朕自己滚到午门去!刚斩过金家的刀子想必还是热的!”   李德贵有些吃惊的抬头,看齐晖帝黑着脸没任何收回旨意的意思,只能诺诺应下,慢慢的往外退。   “陛下!这蛊太医们只怕治不好的。”刘修容抬眼,怯怯出声:“这蛊有两条,母蛊在臣妾体内,子蛊在荣阳君体内,不论母蛊还是子蛊,只要其中之一受到威胁,这毒立刻就能发作。陛下若是有信心,能同时于瞬间杀死臣妾与荣阳君体内的蛊虫,便宣太医吧。”   “你!”齐晖帝一脚踹翻一条厚重的木凳,转头吩咐侍卫:“竟敢威胁朕?很好,先将这位老族长拖下去打个四十大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弄出人命。”   看到刘修容一脸的惊慌,齐晖帝的心里瞬间舒坦了,优哉游哉的坐在首座捧一杯茶眼看老族长毫不挣扎的被人往外拖又笑着道:“等等!就在这殿里打就好,让刘修容也看看自己是何等的不孝。”   板子与肉啪啪相击的声音在安静得诡异的大殿内反复回荡,刘修容红着眼,手指紧紧的扣在地上,凤仙花染过的指甲几乎整个的翻了过来,血肉模糊。   宫里的刑法,最常用的便是这打板子,打得好的宫人,能坐到皮翻肉烂而不伤内里,自然也能不伤半点表皮却转眼就一命呜呼。   这些打板子的宫人看齐晖帝那脸色,心里早转了百八十个圈儿,又见刘修容在旁看着,顿时将板子抬得老高,不但血肉模糊,声音还响得很,光是听,就能把人吓晕过去。   那老族长到底上了年纪了,不过几板子下去脸就白了,齐晖帝焦躁的踱了几步,心知这老族长死不得,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恨不得把这老头子还有那混账女人一起打死了才好。   “爹!”刘修容狠了狠心,忽然拔出簪子在自个儿手背上狠狠一扎,一直鼓着眼睛呷摸着嘴看得回味的江七七顿时捂着手背跳了起来:“哎哟!”   齐晖帝一惊,拉过她的手一瞧,那手背上竟然凭空冒出了个血窟窿。   苗人住在山里,属于半隔绝的状态,世人对那蛊毒,只说害怕,具体怎样却没人清楚。   李德贵一见那血,立刻快步过来,从怀里掏出瓶药替江七七抹上,只没去理同样满手鲜血的刘修容。   “陛下!”刘修容跌跌撞撞爬过去,拉住齐晖帝的腿,不顾齐晖帝冷得结霜的脸色连连叩头:“陛下绕过父亲吧,这蛊是臣妾下的,也只有臣妾才解得了。若是……若是臣妾父亲出了事,臣妾也不想活了,到时……”她偏头看了一眼冷静得叫她有些害怕的江七七,缩了缩脖子:“到时荣阳君也是活不了的。”   齐晖帝一把捏住刘修容的下巴,咬牙大怒,昔日的风度,昔日的运筹帷幄半点不见:“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威胁朕?你竟敢用一个女人来威胁朕?”   刘修容只觉下巴都快碎了,牙齿一不小心咬到舌头,满嘴的血:“若是事关江山社稷,臣妾断然不敢威胁陛下,臣妾所求,不过是弟弟的一条性命罢了,对陛下并无大碍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身体里有条虫子么?”江七七好奇的伸过脑袋,被齐晖帝一把推回去,喝斥:“一边去!朕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江七七撅嘴不满,再接再厉的又挤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把虫子放到我身体里去的?我吃下去的么?还是它自己爬进去的?”   连连被抢话的齐晖帝只恨得把江七七按在膝盖上狠狠的打屁股,这小东西才下山多久?他就已经为她操碎了心!这会儿,他为她急得够,差点就连自己的计划都忘记了,偏她还一脸好奇,真当这是好玩儿的么?还好刚才是在她那爪子上插了个洞,这要是把洞开在她脖子上,看她还有命没有!   齐晖帝抬手止住那边的刑法,刘修容感激的看了江七七一眼,低头道:“是……是从荣阳君喝的茶翠顶凤凰里下的蛊。”   “这茶之所以叫翠顶凤凰,便是因为茶树跟脚那里,常常生长着一种小虫子。臣妾早些年便嫁到了宫中,身边本来没有任何的蛊虫,多亏了荣阳君赐下的茶叶,才又培植出了这种蛊虫。”   背后齐晖帝立刻冷哼一声:“七七,你将朕赐给你的茶拿去送人了?”   江七七立刻将脸转向一边,装作没听到,刘修容又道:“臣妾本来无意害荣阳君,只是……后宫危险,多个保障而已,还请陛下谅解。”   她话一说完,齐晖帝还来不及表态,那蹲在角落里的白狼忽然嚎了一声站起来。刘修容大惊,身子一软,却见那白狼威风凛凛的踱步过来,绿幽幽的眼睛里,□裸的杀机直叫她浑身发抖。   白狼绕着刘修容走了两圈,刘修容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那白狼的长吻却已触到了她的脸上,白森森的牙齿根根露出来。   刘修容大惊:“不要!我死了,荣阳君也活不了!”   刘修容仿佛觉得那白狼白森森的牙齿好像讥讽,就见那白狼已甩着尾巴走到江七七面前,一口拽住江七七的袖子往下一拖,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将江七七哎呀一声拽翻在地。   白狼一屁股坐在江七七身上,将江七七坐得哀叫连连,却是不管不顾,一爪子按住江七七的伤手,低头啪嗒啪嗒的舔起来。   江七七苦着脸挣扎,可惜白狼牛犊子般的大小对于她就像一座小山,只能见到江七七一拱一拱虫子一样在白狼的屁股下不断蠕动,双手双脚乌龟一样划来划去,却死活爬不出来。   齐晖帝冷眼看着,眼中终于染上了些笑意,最后终于放声大笑起来。江七七困难的仰起脑袋,对着齐晖帝龇牙:“笑笑笑!笑什么笑!你以为你坐在狼大哥的屁股下样子就好看了么?”   齐晖帝半撑了脑袋对江七七挑挑眉:“朕才不信朕会有这种窘样。”   他刚说完,江七七忽然尖叫一声:“狼大哥!好痛!”   却见白狼已经站了起来,脚边,一摊的血沫子里,一条细小如同绒线的虫子仿佛无比痛苦的不断蠕动。   “这是……”齐晖帝猛然站起。   刘修容尖叫一声连连摇头:“不可能!我的蛊虫……怎么会……”   刚刚退下的李德贵赶紧的又跑了过来,拿着小瓶子就往江七七的爪子上抹药,齐晖帝瞪他一眼:“你干什么!宣太医啊!”   李德贵赶紧诺诺,将那瓶上好的上药揣进怀里。   江七七捂着爪子爬起来,看了一眼那条转眼就被齐晖帝一脚踩死的虫子嘟囔:“狼大哥好厉害!”   齐晖帝狠狠的捏了捏她的脸,笑:“朕明白了!江山异人!哈哈,果然是异人!只怕这条虫子早就想从你体内逃出来了,只可惜找不到门道,恐怕咱们还得多亏了刘修容那一簪子!   他躲过江七七的张牙舞爪,抬手拍拍江七七圆滚滚的小肚子,大笑:“你在江山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身体里的毒只多不少啊!”   转头:“既然刘修容这么想念自己弟弟,来人啊,将人给朕带过来!” 和亲队伍   刘修容的弟弟是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孩子,看模样大概十来岁,眼神倔强,额前有两个明显的旋儿,像头小牛——老人常说,旋儿多的孩子脾气硬,难养活。   这个孩子与刘修容其实不算熟悉,毕竟,刘修容嫁给齐晖帝已经好多年了,也不过是桩盟约下的姻缘。而刘修容离开南苗时,这个孩子大概还在襁褓里。可是,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被银甲侍卫一路押解而来,猛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和姐姐满身是血的骇人模样,也不过只乱了一瞬,便已经用不知道向谁学来的礼仪一步一步向齐晖帝,请安、跪拜,动作生硬却并无大的差错。   齐晖帝的眼睛里明显的有了兴趣,果然,这个孩子刚刚站起来,就不太礼貌的仰头质问齐晖帝:“请问陛下,我和父亲既然已经臣服于齐康,便是您的臣子,为什么还会遭受这样的对待?一路上只听百姓说陛下仁慈大义爱民如子,原来,却仍旧不过是滥用私刑的人。”他微微扬起下巴,像只不服输的小公鸡。   “阿朗,你……!”刘修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刚刚才失去唯一的护身符,她唯一想保住的孩子就已经开始顶撞这个生杀予夺的帝王了,几乎叫她一口气提不上来,身体摇摇欲坠。   齐晖帝没表态,便没有人去制止这个孩子自以为是的聪明和任性,自然也不会有人提醒他,对于作为臣子的他,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向来,不管是历史还是仁义,其实都是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中。更何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才是为臣的本分。哪怕齐晖帝一怒之下要灭掉他们整个南苗,无非就惹来些“残暴好战”的闲话罢了,谁又会真拼着一条命去替不相干的人伸张正义?所以,凌厉和聪慧,若没有用对地方,其实也是一把无形的利剑,伤人伤己。   男孩甩了甩手,镇定自若的走过去,挺着脊背,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带着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紧张和骄傲,他弯腰扶起刘修容和老族长,然后转头怒瞪齐晖帝。   齐晖帝摸了摸下巴,笑起来:“你叫阿朗?”   刘修容立刻跪在地上,不无谦卑:“陛下饶命,贱弟姓刘,名朗,虚岁十一。”   砰——   一旁偏头看得起劲的白狼忽然狠狠一头撞在柱子上,晃着脑袋晕晕乎乎一阵,终于难以置信的看向刘朗,身后那条长长的闪电尾明明就已经僵直,却总让人觉得……嗯……似乎扭曲得更加厉害了?   江七七啪嗒啪嗒的跑过去,伸指头逗了逗白狼的下巴,发现对方对于这个一贯厌恶的动作居然也完全的没反应了。   齐晖帝好奇的看了白狼两眼,咳嗽两声,用一种玩味的语气道:“年仅十一岁便能担任一郡之长,传出去倒也是桩佳话。”   刘朗与刘修容同时抬起头来,一脸的难以置信,齐晖帝却已挥挥手:“不过,既然要做我齐康的官员,那就要遵从齐康的律例,若是不能做出政绩来,朕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便绕过你。”   刘朗故作严肃的脸上终于显出点孩子般的欢喜:“谢陛下!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只第二天,南苗便向齐康递交了正式的降书,颤巍巍的老人老泪纵横,跪伏在金銮殿上三呼万岁。而,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国终于并入齐康版图,让齐康的疆域第一次纳入了三江以南的大片山岭、丘壑,南抵了南海!   后,齐晖帝取“奉天祈合”之意在南苗设立奉合郡,任命原南苗族长之子刘朗为郡长。刘朗一生致力于让苗人融入齐康百姓之间,改变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可以说是步履维艰。在他任职期间,大量的修筑驿道,铺设栈桥,大大便利了奉合郡的对外交通。   鉴于奉合郡特殊的地理环境,刘朗不但从齐康内陆引入了多种农产品,甚至还多次命人远赴海外,求回了番薯等远洋植物,让奉合郡即使在灾害年间,也不死一人。齐晖帝大大称奇,自此之后,朝廷大力推行番薯的种植,由朝廷发放粮种,不过几年,番薯便成为南方百姓的主食之一,同时,此事也推动了齐康海上航行的繁荣。之后三百年间,齐康百人以上的大规模远洋航行,单就有官方记录的,就达到了一百余次之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齐晖帝的任命,让齐康的臣子大大不满了一次,纷纷上书,称南苗人诡诈,既然有了前一次擅自撕毁协议的行为,就难免将来还有别的诡异举动,认为应该派一个有声望的武将镇守奉合郡。可惜齐晖帝一意孤行,在金銮殿上拂袖冷笑:“武将?众卿家难不成还想看一次金家谋逆?”   顿时,所有反对声都嗖的一下消失了。于是,这帮被谢子华辛辛苦苦押回莒城的南苗叛臣,不过半个月又被齐晖帝大大方方的送了回去,长长的一排马车,有吃有喝,舒舒服服。   仿佛所有的事都堆到了一起,一样一样拖拖拉拉下来,转眼便又是一年五月,江七七下山竟然已两年有余了。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北戎公主琪琪格的送亲队伍也在阿尔斯楞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莒城,带来满城的喜庆和鲜花。   那时,这个古老城池地面上的鲜血已经褪尽——人们总是喜欢遗忘过去,尤其是那些狰狞的记忆,不过,也正因为此,人们才能毫无负担的向前看。   琪琪格来的那个早晨,古老的莒城献出了所有的热情,就连街市上的小商小贩都忘了摆摊,早早的聚到东城门,你推我攘,踮起了脚尖,都只为了看一眼这位北戎的公主。人们的笑脸,悄无声息的掩盖了那场变乱,仿佛不留下任何的痕迹,可是,那些改变,却只有当事人才能深切的知道,比如曾经的太子如今的闲王,比如江七七,比如大家都以为会被封太子的五殿下……   琪琪格的送亲队伍非常非常长,北戎的汉子们赤膊坦胸,一路又唱又跳,精壮的身躯、热情的舞蹈、奔放的情歌,让齐康的姑娘们羞红了脸;许多从未见过的乐器,为送亲的花轿演绎出别样的风情。   许多年后有人说起这桩喜事,还是止不住的跟后辈吹嘘,指天发誓说那送亲队伍前面都已经进了东城门了,那尾巴啊还拖出十里路呢!至于真假,早已没人前去探究。   齐康这边的迎亲将军,是新秀小贵蒙阔。   为了切合这喜庆的气氛,蒙阔换下了漆黑的铁甲,穿了一身暗红的彩绣软铠,骑着枣红的大马跟在轿边,端的是气宇轩昂,看得齐康的姑娘们窃窃私语,娇羞掩面。那人群里,许秋垫脚看着,满身的不自尤其显眼。   怀夏恨恨的踩她一脚,周围人闹得太厉害,害她只能贴在许秋耳边大喊:“你怕那个什么公主做什么!荣阳君不是说了么?自家的男人,自己抢去啊!”她恨铁不成钢的在许秋背上一推,许秋惊呼一声,已冲破御林军的拦阻撞入大批的送亲队伍中。   北戎民风开放,那跳舞的男人一见冲过来的竟然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立刻拨开御林军的长戟,笑着去牵许秋的手,用生硬的汉话热情邀请:“来来来!一起来跳啊唱啊,我美丽的姑娘!”   周围的队伍还在不断的前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她停下脚步,身体不断的被推来推去,饶是彪悍的许秋也吓得花容失色,匆匆躲避着那伸到面前的手。   怀夏也吓到了,合掌在口边大喊:“蒙阔!蒙将军——”只可惜,再大的声音都被更大声的喧闹和乐器的喜庆毫不客气的淹没。   许秋惊慌摆手,匆匆退开,腰上却猛然一紧,背后已是熟悉的强健身躯。   蒙阔将许秋甩上马背,惩罚一样毫不顾忌马背的颠簸,对一旁目瞪口呆甘拜下风的北戎勇士大笑到:“我的女人,可不能跟你跳舞!”   那勇士这才意会,对着蒙阔行了一礼便径自跳开了,任凭横在马背上的许秋嗽然红脸,伸手在蒙阔胸前用力拧来拧去。蒙阔大笑起来,口中唱着北戎的情歌,抬手就在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子,就这么凭着高超的马技冲开人群飞奔而去,只留下遥遥拖声的一句:“公主,蒙阔已如你所愿迎你来到齐康,剩下的事,蒙阔就不奉陪了!蒙阔还有娇妻美眷要陪,哈哈——”   送亲队伍一阵骚乱,大轿子帘子被人狠狠的掀起,一个娇俏的火红身影从轿子里飞腾而出,转瞬落在最近的一匹雪白骏马上。   就见琪琪格一身利落的短裙打扮,骑在雪白的马背上,就如一团灼人的火焰,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双腿一夹,□白马嘶鸣一声紧追而去,周围顿时人仰马翻,她看也不看,眼睁睁看着追得近了,手中马鞭一扬,啪的一声朝蒙阔头上甩去,一声脆响,却见蒙阔脑袋一偏灵活避过,抬手拎起一个侍卫朝琪琪格扔去,转眼便趁琪琪格手忙脚乱的时候嚣张跑开了。   琪琪格大怒跺脚:“蒙阔你这个混账!你连送亲都不送到底!”   蒙阔在马上嚣张大笑着回头,却毫不停歇的策马而去:“送你的亲当然不如安慰自己老婆来得重要!琪琪格公主,蒙阔就此别过,还请再勿想念!”   马背上颠得厉害的许秋尖叫起来:“蒙阔!你这个孟浪!”   身后,琪琪格握着马鞭,站在匆匆停下乱成一团的送亲队伍间,忽然落下一行泪来,却抬手飞快抹去,转身爬进轿中,等着这些喧闹慢慢过去。   轿子摇了摇,终于又向前移动起来,依旧是载歌载舞的欢乐,可是,有些人,终于也擦肩而过了。   琪琪格抱着膝盖压抑着哭声,想起当初,自己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对父王说,要嫁去齐康可以,但是,要蒙阔来迎亲!那时,父王的眼神便是那么心疼,甚至说:“琪琪格不想嫁就不嫁吧,父王总不能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的。”可她自以为是草原上的花,总想着,说不定呢?说不定这一路南下,将近一月的时间啊,他对自己总不能一点好感都没有吧?   可是,马上就到莒城的前一晚,她蛮横的拉着蒙阔出去,揪着他艳丽鲜红的领子哭:“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一个侍女?”   那时,蒙阔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远不如草原明亮的星星叼着一根草痞子一样笑:“琪琪格你可真是个傻姑娘,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早你一步遇到了她啊!”他耸耸肩一脸无奈的样子拍着软甲站起来:“七七那家伙可是护短得很,要是知道我不忠,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抬手,大掌用力的揉了揉她的头,不顾她的眼泪:“六殿下是不错的人。”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那……那如果你遇到我比遇到她早呢?你会不会喜欢我?会不会?”她猛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腰侧。   那人连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气息不变,而他的回答,便是用力的掰开她的手,笑着离去,不曾回一次头:“男人,总是会无数种方法讨好女人,我也会。可是,琪琪格,那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问题,不答便是最好的答案。”   好吧,你不回答,我总有一点点希望。可是,我是草原上的花,我才不会为了你就衰败了!我会开得很美很美,让你后悔当初不采下我!   琪琪格坐在摇晃的轿子里,一把抹去眼泪,跺着脚大骂:“蒙阔你这个混账!” 离开齐康   北戎借着与齐康的联姻,从齐康带走了大量的金银马匹,这便是让他们放弃与金家盟约的代价,毕竟,对于北戎这样的游牧民族来说,金银珠宝美人马匹,往往比城池更加重要,金家以武将的身份来看,自然不懂,也自然要输的。   至于百姓的看法,总是很微妙的,若是被人逼着指着抢走了钱,比如丧权辱国的条约,比如做低伏小的称臣,则他们多半要咬牙切齿只觉失了骨气,能怎么反抗就怎么反抗,数百年如一日,其中的坚持隐忍不但让人赞叹,更让上位者头疼不已。可是,一旦换成这样和和美美的婚礼的形式,那些银钱就转瞬变成了一种热情好客的表示,所有的人都会乐呵呵的当成你来我往的礼仪,甚至还会有一种给得少了便要不好意思的面子上的想法。   所以说,百姓其实是很可爱的一群人,而齐晖帝的高明就在于作为皇帝他摸得清这种御下之道,将极大的矛盾转眼便限制在了非常小的范围内,以一时的退让换来了齐康前所未有的安定和谐,自然,比起金家,便胜了不止一点半点。   琪琪格与谢子源的婚礼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北戎的车架还没到莒城,齐康前前后后就已经动用了上万人进行筹备,足足花了三月还有余。   谢子源是一成年就封往陈地的,莒城并无他的府衙,匆忙之间,齐晖帝便只能在莒城找一处空闲的富人居所暂为迎纳琪琪格,只是,后来阿尔斯楞一听这说法,立刻一指江七七道:“她家不是挺大么?还那么空!”于是,这场婚礼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跑到了毫不相关的江七七的府上。   这些日子,江七七一指在努力的去想很多事情,所以一直不怎么见人,哪怕谢子安规规矩矩的求到府上,也只吃到一顿闭门羹。江七七一直是个勇往直前的人,她可以为了一个人一份热情闯得头破血流也不管不顾,可是,总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信念一个目标,可是,如今的她,看不到。   谢子安的总管,那个泼辣大胆的陈姑姑因为此,还一架牛车赶到江七七门口,就那么站在车辕上,也不顾周围人的诧异惊讶,叉着腰指天骂地,说江七七水性杨花忘恩负义,说她亲眼看着谢子安回去府上夜夜喝酒,四更过了都不曾睡下,说真是造孽哟,可怜她的五殿下痴情痴性,偏偏遇到的这些女人个个心狠。各种难听的话,不一而足。   若不是白狼听得冒火,从墙上跳了出去,吓得那牛哞哞叫着跑得飞快,将那女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只怕她还要来上几次的。   其实,那会儿的江七七虽说闭门不见,却仍旧从门缝里偷偷看了出去,就见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虽然对于这种权贵之间的事不敢多说什么,可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这本来就像一场戏,她便是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唱得努力,却不过惹来旁人一声嗤笑,齐晖帝如此,谢子安又是如此。   其实,江七七很想理直气壮的问一句,他喝酒之后可曾喊过谁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又是她还是她——不是她小气,而是因为金蓁蓁一开始就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凭什么女子就要对男子三从四德,男子对女子便是三妻四妾?她要一个人,一心一意,白首不离,唯有此,不可妥协,这是属于狼的忠贞。   说起来,下山两年,江七七已经十七,算大姑娘了,身材渐渐拔高,当初清纯可爱的容貌居然也变成了出人意料的艳丽妖娆,她又是皇帝宠爱的人,照理说应该很招人喜欢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敢来向她提亲。   从她跟皇家牵扯之上后,便早已注定,她这一生,除非再不见人,否则便只能老死天家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七七将那块晶莹剔透的玉观音从脖子上拎出来,仰躺在地上,对着光转来转去的看。   对于谢子安,只有转眼回头去看的时候才会发现与他的感情之深。他像水,润物无声,早已分离不开。可是……说她苛责也好,说她娇蛮也罢,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过头什么都不管的小女孩,这样一份有瑕疵的感情,她还要不要?   江七七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胸口,翻了个身低笑。   这就是谢子安,哪怕他明知道她在心疼在不安,他却不会来找她,来逼她,只自以为是想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去好好想想清楚,只怕她将来后悔。可惜,他不明白,若是他试都不试一下,将来难道就不后悔了么?   “七七……”   府上为那婚礼闹得热火朝天,却仿佛对比出了她的孤单一人,让江七七却只觉心烦,连四个丫头也没带,便跑来了狼兄的院子,谅也没人敢找来,却忘记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尔斯楞。   江七七转脸看过去,咧嘴一笑,却被阿尔斯楞毫不客气的一脚踢在她膝盖上,还讨打的皱着鼻子哼哼:“难看死了!喂,呆在这里明明就不开心,干嘛不来北戎找我?”他一仰脸,颠儿着脚得意的笑:“小王在北戎可是非常厉害的人,保证没人敢惹你!”   江七七拍拍膝盖哼唧,学会用言语回击:“你以为你就厉害了?你要是厉害,琪琪格就不会嫁给小六子了!”与几个皇子混熟了以后,江七七便叫谢子源小六子,气得谢子源上蹿下跳就拿她没法。   阿尔斯楞的拳头猛然发出咔嚓的声音,脸上表情颇有些狰狞:“我跟琪琪格说过了,她偏要这样!那个蒙阔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背井离乡?要是将来有一日……”   阿尔斯楞猛然噤声,江七七打量他两眼,知道那样敏感的话他不会再往下说,便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摇着手往外走:“算了,都嫁过来了还要怎样?自己选的路,自己总要负责的,所以啊,不想将来后悔,就只能一开始就多多注意才行。”   白狼甩着尾巴跟在她旁边,时不时的点点头。   “七七!”阿尔斯楞却忽然转身,在江七七手腕上猛然一拉,江七七睁大了眼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已撞到了阿尔斯楞的怀里。   这个人的身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她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只是,这个身体,已经这么强壮,强壮到可以将她整个的纳入怀中了。   阿尔斯楞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腕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再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嗯,阿尔他……已经是个男人了吧?   江七七忽然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七七,蓝的天,绿的水,热情的歌声,肥美的牛羊,追风的骏马,你不想去看么?我们可以看一辈子的,牧马放羊,追风打猎,你会喜欢的!”阿尔紧紧的搂着江七七的腰,用下巴蹭着江七七的脑袋顶低声喃喃。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沙哑,压低了一一道来,满是说不尽的向往和诱惑。   江七七抿着唇不说话,阿尔仿佛急了:“这里有什么好?皇帝有那么多女人,那些皇子又老是你死我活的!七七,若是你愿意,我会永远只有你一个的!我以犬神的名义发誓!”   他举起一只手,眼睛里是熠熠的光彩。   “你让……我想想。”   阿尔斯楞信誓旦旦的神情带着莫大的吸引力,那些语言勾勒出来的美妙画面长着翅膀一样在眼前飞翔。江七七终于忍不住答了一句,阿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草原上最亮的星星:“七七!好!你想!你好好想!怎么想都是我对你比较好啊!”他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刚刚还那么阳刚的脸立刻变成了孩子样的欢喜。   江七七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去,偷笑:“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诶!怎么可以!”阿尔哀嚎一声,抱住江七七的腰蹭,江七七立刻痒得笑起来,扭来扭去的推他。   阿尔脸慢慢的红了,偷偷的瞄了一眼江七七红扑扑的脸,偷偷凑到江七七耳边哀怨的嘟囔:“哼,七七你一点不公平!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有亲过你!所以!”阿尔飞快的靠近江七七的脸,飞快的吧唧了一下,飞快的远远退开,左顾右盼的哼哼:“我去看琪琪格!”拔腿跑得飞快。   江七七恍然的摸了摸脸,蹲在一旁的白狼忽然不满的低吼了一声,微微摇晃着尾巴走过来,怒瞪着江七七的脸。   江七七疑惑的眨了眨眼:“狼大哥你刚才烤鸡吃多了?”甚至还弯下腰,低头要看白狼最近明显变胖的肚子。   白狼怒吼一声,尾巴往下一搭,遮住双腿之间,狼吻忽然向前一凑,湿答答的舌头呼啦啦的舔上江七七的脸。   江七七一个半蹲不稳,叫白狼舔得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飞快的拿袖子擦干湿答答的脸,瞪白狼:“口水!全是口水!我诅咒你找不到漂亮的母狼当老婆!”   白狼龇着牙吃哼唧两声,甩甩尾巴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一边蹲下,全身一蜷,拿两条前腿熟练的抱住脑袋悠悠的睡觉,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任凭江七七在一旁毫无新意的大骂也毫无反应。   骂完了,江七七推了推白狼巨大的身子,白狼扭了扭蜷成一大团的身子不动,江七七怒,眼巴巴的又提了提白狼巨大的爪子,凑到白狼尖尖的耳朵边小小声的道:“诶,狼大哥,你说,要是我就这么走了,谢子安是不是会后悔一辈子?他不是老是对着金蓁蓁愧疚啊后悔啊么?我也要让他后悔!让他知道,后悔去吧,该后悔的人已经走了!”   到底是年轻气盛,再聪慧的人都不过是个孩子,总是蛮横的想要比较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做出许多伤人伤己的事。   女人一旦遇到爱情,就容易变成傻子。   白狼的耳朵抖了抖,藏在前腿下的眼睛慢慢的睁开,眯眯眼的笑。   琪琪格与小六子的婚事出了个大乌龙,当然,这样的乌龙在齐晖帝等等的刻意引导下传成了一段佳话。   哪怕是皇族,这婚礼也是要按照传统的礼仪来的。艳丽的凤冠霞帔让娇小的琪琪格明艳动人,只是,女子出嫁的娇羞都让琪琪格大踏步的前进破坏得一干二净了。两人中间那条红绸,更是时时刻刻绷得笔直,称得将要成亲的两夫妻剑拔弩张得像要打上一架,弄得观礼的官员好不尴尬,只能干笑两声道:“陈王与王妃真是年轻啊,看这气势,就是与众不同!”   “哈哈,年轻,年轻!”   众人纷纷赞叹,江七七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的撇嘴,然后将脸转开——为什么谢子安宁愿隔这么远安静的看着她,也不愿意走近了抓起她的手呢?   “喂!你这个女人干什么!给本王慢一点!”   两个剑拔弩张的小夫妻之间的斗争终于上到明面,谢子源对于被琪琪格用一根红绸拖着走的形式终于忍无可忍,大怒着跳起来吼——为什么成亲是这个样子,好像他是出嫁的那一个似的!哼,老嬷嬷说了,不在第一天树立夫君的威风,以后会被妻子压迫得抬不起头来的!   于是,谢子源昂着头,丝毫不管旁边教引女官一张惨白的脸,径自将手里的红绸用力一带,力道大得走在前面的琪琪格差点摔了个跟头。   “陛下,这……”李德贵连连瞄了几眼,却见齐晖帝一脸兴趣的看得高兴,不由得就退了下去——他怎么可以忘了,这个男人若不是后来当了皇帝别无他法,可是比谁都无法无天的主!唉,就算是当了皇帝,为天下人表率,也没见他把什么礼仪章法的放在眼里。   大红盖头一飘,在周围人的惊呼中,琪琪格已毫不客气的飞扑过来,艳丽的红色绸带加上一朵大大的绸花在她手上舞动如同凌厉的长鞭,毫不客气的往目瞪口呆的谢子源身上一绕,便将谢子源整个的裹了起来!   谢子源脸涨得通红,一脚踹向琪琪格,却被琪琪格灵活的避开,只能转头瞪视旁边的女官:“还不给本王解开!”   琪琪格挑挑眉,一脸止不住的笑意,旁边的女官立刻低了头:“这……缎子那一头在王妃手上,奴婢……”   谢子源立刻跳了起来,兔子一样:“那就给本王剪断啊!”   女官立刻摆手:“陈王爷使不得!会触霉头的!”   谢子源咬牙,看向洋洋得意的琪琪格,气鼓鼓的骂:“你这个没上没下的女人,还不放了本王!不然本王定要打你板子!”   琪琪格瞥眼看了无动于衷的齐晖帝,叉腰笑:“来么,不就是拜堂么!本公主跟你拜!”手中用力一抖,谢子源立刻滴溜溜的转了过来,琪琪格嘻嘻笑着依次将三跪九叩做了个遍,仰脸,对着一脸兴趣的齐晖帝甜甜的叫了一声:“父皇在上,受儿臣一拜!”   一旁僵立着的谢子源无法,只能嘟囔:“父皇受儿臣一拜。”扭动了两下,终于不甘不愿的拜了下去。   一旁女官满头大汗跪在地上:“陛下,这礼不成啊!”   齐晖帝打量她一眼:“有什么不成?行礼旨在心诚,天地君王尽皆拜了,莫非你的意思是说朕的儿子媳妇心不诚么?”   “奴婢……不敢。”   齐晖帝拍了拍谢子源的肩,一点一点替他解开身上的红绸,看着那满眼的红微微笑道:“你的婚礼,是朕瞧见的几个儿子里最快活的,朕只盼着你一辈子都这么快活就好。”   谢子源的眼眶一红,往前一扑抱住齐晖帝的大腿,颇为感叹的低泣起来:“父皇!”   齐晖帝拍拍他的手径自离开,就听身后琪琪格忽然大声道:“当然会快活!我和他都会很快活!”   齐晖帝脚步顿了顿,径自摇了摇头,微笑着走开。一旁的谢子安怔怔的看着江七七,江七七扭头跟一旁的阿尔斯楞低低说起什么,嘴角带着点笑。   北戎的送亲团在莒城住了几日,齐晖帝领着他们见识了齐康的风土人情大国繁华,可使团却无心多顾,几日后便求旨北上了,只是,这北上不要紧,要紧的是五皇子谢子安和小将军蒙阔都于前一夜被不知哪里来的歹人揍了,受伤厉害与否倒不清楚,更要紧的是……齐晖帝最宠爱的那位荣阳君居然也一同不见了!   “七七,你的选择,便是不要爱我了么?”谢子安紧紧的握着一枚玉观音低声道,那声音中的疼痛酸楚直叫人落下泪来。 擦肩而过   “参见殿下……不,王爷。”   颇有些年月的古旧富宅,掩盖在一种暗哑的深色下,透着一股子潮湿的味道,女人低着头慢慢走来,走到近前,行完礼仪,才敢抬头去看那个素来高贵阴柔的男子,却见他倚在窗边,哪怕身形消瘦,脸上却没有一分嫌弃不适。   谢子烨也不回头,只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那女子盈盈拜下,柔声道:“荣阳君是昨日深夜离开荣阳府的,刚好是奴婢与许秋伺候,许秋年岁还小,又常与小侯爷闹在一块儿,一沾枕头就睡熟了,因此,只有奴婢发现了荣阳君的离开。只是,因着殿下的吩咐,奴婢并未阻拦,只让门房小厮给殿下传了个话。”   谢子烨淡笑者点点头:“没事,你做得很好。”   那女子略略抬起头来,迟疑到:“可是,今天一大早,五殿下来荣阳府找了一趟,便飞快的骑马出城了。殿下,您是不是也……”   谢子烨瞅着她一笑,那笑容艳丽无双,让那女子立刻微红了脸。   谢子烨拍拍手:“追得好呀!本宫为何要跟他抢?让他去追吧,这一趟追出去,只怕是得不偿失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根根若玉,有一种淡淡的透明,真真仿佛久病之人。   谢子烨低低的笑着,用力的握了握手。没有人知道这双手的力量,没有人想得到……   哦!不!或许,江七七是一早就猜到了的吧?那时,游完碧波湖后,她被他搂在怀中骑在马上时,明显的一点僵硬应该就是已发现了他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吧?毕竟,身体是忠实的,即使他表面上装得再虚弱也无法改变,所以到后来,她才慢慢的跟他疏远了?真是敏感的孩子,不愧是狼养大的孩子!   唉,其实他也不想踩着太多的人登上那个位置的,所以,只要让他的父皇看到,哪怕他一直这样努力的培养,那个人也永远无法达到为君者的标准,或许,他便可以永远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了吧?谁让……他的父皇是一个那样理智,理智到对自己都可以无比残忍的人呢?这样的人,其实不难猜到其想法呢!总之就是天下江山罢了!唉,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就要说他的父皇喜怒无常呢!   真是奇怪呢!   谢子烨迎着风伸出手指,感觉着风从指间拂过的温柔缠绵,轻笑起来。   “陈姑姑,你说,为什么她要走呢?我对她不好吗?我什么都随着她,什么都依着她,可她怎么就忍心扔下我不管了呢?她明明说喜欢我,明明说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她骗我了么?”   谢子安刚刚一转身,身边的酒罐子就摔了个粉碎,他打了个酒嗝,虚眼瞧见房门被推开,陈姑姑端着难闻的醒酒药进来,情不自禁的就抱怨起来,因着这自小习惯的温暖。   这些话埋在心里很久,再不说大概就再也找不到人说了吧?七七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陈姑姑哎哟一声,将手中醒酒药一放,快步推开门窗,容房间里浓郁的酒气便慢慢散开了,陈姑姑这才心疼的道:“我的殿下诶,怎么这副样子了?快快快,先把姑姑熬的药喝了,别伤了身体才好。”   谢子安双颊滚烫,红成一片,眼睛迟钝的眨了眨,嫌恶的扭开脑袋:“我没病!”   陈姑姑赶紧应承:“是是是,我的殿下当然没病啊!谁敢说我家殿下有病,老婆子跟她急!来,殿下乖,这药一点不苦的,快,你看,姑姑喝了都没事。”   一见谢子安喝醉那副皱鼻子的可怜模样,陈姑姑就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在长孙皇后宫中,她也是这样,每每遇到要劝谢子安喝药,就得捧着个碗在他屁股后面追上老久,又哄又劝才行。长孙皇后便温柔的笑着,倚在门边看他们跟在殿下身后追来追去。   陈姑姑怀念的小喝了一口,一个没忍住,终于还是为这个难以言说的味道皱了眉头,却仍旧昧着良心低声劝诱。   谢子安摆着脑袋躲来躲去,可惜身子软绵绵的,一个不察就被陈姑姑逮到机会,那塞到嘴边的汤药立刻迅速而果断的灌进了他的喉咙。谢子安一阵猛烈的咳嗽,眼圈儿顿时红了,那黑糊糊汤药也洒了一身。   陈姑姑哎呀一声,赶紧抽出帕子给谢子安擦起来,却被谢子安一把抓住了手腕。   谢子安眼巴巴的抬头,孩子一样:“姑姑,姑姑你告诉我,为什么七七不要我?母后她说,对女子要温柔要体贴要尊重,要顺着她们心意,千万不要强迫行事惹人厌烦,我样样都做到了,为什么七七反而不喜欢我了?我……我是不是该早些娶回她才对?对的,那时候在北戎,我就不该顾念那么多,早早跟她行了房,她便不会离开我了是吧?姑姑,我好难受……”   他刚一说完,脸色又一白,张口便呕,可惜只呕出一地的酒水。   陈姑姑心疼得直拍谢子安的背,柔声哄到:“殿下乖,来,把药喝了姑姑就告诉你。”   谢子安歪着脑袋一偏头,慢慢的凑近那黑乎乎的药汤,怀疑的看了陈姑姑一眼,陈姑姑赶紧一笑,谢子安这才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仰头就把醒酒药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转脸,眼巴巴的看着陈姑姑。   陈姑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两行泪来,赶紧偏过头去抚着谢子安的背柔声道:“殿下,娘娘本就是婉约温柔的女子,教你的,也是这世间最普遍的方法,可是奴婢觉得,那荣阳君不是安分的人,你……唉……若真的喜欢,难道就这么容她走了么?不试试看,殿下会后悔吧?殿下,不管你今后如何,奴婢……其实质盼你开心满足的,相信娘娘也是这样想的,才从小教你怎样生活而不是凤子龙孙的行事方法。殿下,去吧!”   陈姑姑在谢子安背上轻轻一推,笑起来。   “姑姑!”谢子安呆了一呆,终于猛然站起来,身子却是一晃,陈姑姑伸手去扶他,却见他咧嘴一笑:“姑姑等我!”已飞快的冲出门去。   “陛下,你属意的儿子看样子并不值得呢!”容瑾瑜晃悠着腿坐在齐晖帝的长案上笑眯眯的道。   齐晖帝冷着脸暼他一眼,低下头飞快的批改着周折,唯有那字……终究多了几分潦草。   身边的容瑾瑜立刻笑起来,嚣张的跳下长案从后面的暗门离开,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看样子,陛下要自己思考,臣就不打扰了。唉,可惜了七七……”   莒城外三十里,一队装扮明显异于汉人的车队正便说边笑不慌不忙的北上,那热情爽朗的歌声传出老远,让过路的客商脸上也带上了笑容。   忽然,哒哒的马蹄声远远追来,马蹄声中隐隐传来的呼喊让阿尔斯楞咧嘴一笑,反而愈发的放慢了马速摇头晃脑的唱起来:“赶着我的牛羊回毡房,只想早早看到我心爱的姑娘,你的眼睛比星星还明亮,你的嘴唇比鲜花还娇嫩。只要你愿意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便一辈子和你牧马放羊哟我的姑娘……”   谢子安一路跑近,他马术高超,直到与阿尔斯楞擦肩而过才一勒马缰,那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横在阿尔斯楞面前,挡住了车队的去路。   北戎的武士们瞬间围拢过来,唰的一声,手中弯刀齐齐出鞘,均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谢子安额上满是汗水,脸色仍有些微红。他匆匆扫了一眼车队,对阿尔斯楞一拱手:“在下唐突了,可是,能否容在下检查一遍各位的马车?”   阿尔斯楞微微眯眼,一摸脑袋呵呵笑起来:“诶?是觉得我们的聘礼收多了么?还是说,因为我们不是齐康的人,在你眼里就是可以随随便便欺负的家伙?”阿尔斯楞一摊手:“你有你们皇帝陛下的旨意吗?”   谢子安一脸苦笑:“阿尔斯楞,眼下,我看到的你不是犬戎王的幼子,而是一个男人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一怔,撇撇嘴:“汉人果真狡猾!好吧,我让你检查,不过,你得保证,如果找不到你想找的,就再也不许找我的麻烦了!”   谢子安一笑:“多谢!”只可惜,那笑声的末尾,变成了一个酒嗝。   谢子安有些尴尬的驱马缓缓走过车队,从头到尾,他的身边,北戎的勇士们都在持刀以待。   北戎人善骑马,因此,整个车队凡是马车都只作装运金银之用,车上,每一个箱子都有成人大小,四四方方的堆在一起。   谢子安缓缓走过,不断的以手轻叩箱盖,一个也没放过。   “七七,我爱过金蓁蓁,看到她死难免伤心。你想,若是有一天,我变成那种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爱过的人死得那般凄惨都毫无反应的人,你还敢爱我吗?所以,我对金蓁蓁,早已没有半点感情,余下的都不过是点点感慨罢了,她死了,便连这点感慨都没有了。不要介怀好吗?”   “七七,我知道我笨,对于感情,我畏首畏尾,可是,我是真的想紧紧的抓住你的,却又总害怕惹你厌烦。在我眼里,你是风,是不羁的小兽,我不敢也不愿拘束你而不是不爱你。我想尽我所能给你最大的、皇家最奢侈的自由,你明白么?”   “七七,若是嫌我做得不好,你便像曾经那样,揪着我的领子,骂我打我好么?别这样一声不响的离开好么?”   手指扣在一口楠木大箱上,异样的声音传来,谢子安抬眼一瞥阿尔,见他的表情也微有诧异,手上顿时用力一掀:“七七,跟我回家吧!”   哗啦啦——   金银珠宝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晃花了人眼。   谢子安与阿尔斯楞同时愣在那里,谢子安脸色一变,仓皇四顾,大喊:“七七,你在哪里?你出来!你有什么不满都出来跟我说好吗?七七——”   可是,那声音四下回荡,终究散在了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   唰——   一道银白的光猛然从眼前晃过,谢子安马鞭一扬,啪的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白马登时飞射而去。阿尔斯楞只慢了一拍,也紧追而上。两个男人,身体在急速迎面撞来的风中几乎整个的贴在了马背之上,眼中仅剩下那只巨大矫健的白狼。   擦肩而过……   江七七手里甩着一根狗尾巴草,慢吞吞的往前走,终于,旁边呼哧一下冒出一个巨大的狼脑袋。   白狼嗷呜一声整个的扑向江七七,毫不客气的将她掀翻在地,一屁股坐在江七七脑袋上。   江七七呸呸两声爬起来,欢呼着跑过去:“怎么样?甩掉了?”   白狼脑袋一仰,毫不意外的从鼻孔里发出两声哼唧,江七七立刻抱住他脖子蹭了两蹭,然后翻爬上白狼的背,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阿尔要回北戎,北边儿我们是去不了了。谢子安说不定会追去江山,咱们也不回去了。唉……”江七七迎风做怅然状哀叹:“天下之大竟无我江七七容身之所呀!”   白狼嗷呜一声,背对着初生的太阳迈步而去。   江七七晃着脚尖无所谓的偏头:“去西边么?好吧!咱们就去西边好了!”   白狼得她允许,立刻飞奔起来,速度极快,仿若一道闪电。   周围人高的野草时不时的打在江七七脸上,打得脸颊生疼,江七七却大笑起来:“狼大哥慢点!哎哟,叫你慢点呀!”   笑声散在风里,仿若生了根,发了芽……   有些时候,错过,真的是很简单的事,许久之后的江七七不知道,若是离开那日,她仍旧藏在那箱子里,若是她听到了谢子安的那番话,她还会不会走得这么决绝。   她亦不知道,谢子安真的一路追到了江山,在山下大呼她的名字没人应答,终于不管不顾冲上山去,受了很严重的伤,要不是被江家村儿的人捡到,只怕就要命丧无人的山中了。而到谢子安怅然回到莒城,齐晖帝居然没有责备他,甚至没有多问两句他的情况,只一纸圣旨,将他封做了静宁王,调出了莒城。   这是一纸迟来的圣旨,可是,这封圣旨却像是暗示着什么,让齐康朝堂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可惜,世事无常,谁也看不到未来的模样…… 红发沙盗   虽然已过晌午,可七月间的太阳却不小,红彤彤的一个,脸盆大小,火烧火烤的悬在半空,将本来就滚烫得吓人的黄沙烤得烫脚。一人一狼被就这么被人捆着仍在箱子上晒得如同死鱼——别看好歹还不用走路,在这样的天气下这可实在不是什么快活事,尤其当作为受害者的你一抬头却看到别人一副你才是凶徒的表情,更何况白狼那满身的厚实长毛。   果然啊,物种的跨地区移植和繁衍真是件挑战大自然的事!   白狼大大的张着嘴,猩红的舌头伸得老长。      说起来,江七七落得如此下场真不不能全怪别人。她一路晃晃悠悠的游荡,也没什么方向,只随着白狼的心意。一开始,这一人一狼还老是寻些偏僻地方,很有些躲躲藏藏的味道,可是走了半个多月发现,别说告示了,就连老百姓都没一惊一乍的传她这个荣阳君的热闹话题,便开始试探着接触接触人了。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北戎一样,把狼当老子一般尊敬,江七七不得不尴尬的面临着一进城镇就被无数人扛着锄头喊打喊杀的悲惨境地。   一开始的那些官府见她模样还会有些犹豫的问她可是荣阳君,到后来越走越偏僻,谁还管你是谁啊!   江七七只好继续走那些偏僻小路。还好一路向西走去,人烟也越来越少,就算遇到,也多是些商队,江七七这才敢晃悠着腿骑在白狼背上优哉游哉。只可惜可恶事做多了的人,总会有报应的。      江七七难得的见义勇为,救了一队被护卫镖师见财起意倒戈袭击的商队,本来颇为兴奋的以为可以跟着这队要远去到她从未听说过的西方见识见识的江七七却转眼就被人家绑起来了,人家反而一脸害怕的瞄她,凑在一起说什么她一个女子身边又跟着条这么古怪的白狼,实在怪异,不如等下行到前面沙漠深处就把她扔下好了,反正这附近多遇匪盗,死个把女子实在不是大事,呃,当然,若是能活出来也好。   这些商人说来说去,最终还真的就这么决定了。      江七七被两根拇指粗的麻绳捆成一团扔在大楠木箱子上,白狼也是五花大绑,腿脚都扎在一起,连脖子上也套了条绳子,活像只死猪,其间,江七七数次暗示,可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白狼实在不想动,居然对她的挤眉弄眼毫无反应。      江七七自然知道,这些商人多半是被那群镖师吓怕了,这才有些草木皆兵,更何况,好吧,其实他们也没说错,自己这个样子的确是有些奇怪的。江七七这样想着,便安安稳稳的躺在大箱子上半眯了眼睛休息起来。   哼,哪怕她自己也有不对,可是,敢绑她还是得吃些苦头才对的是吧?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不给他们说者四周的异常了!亏她本来还准备跟着这群商人一起游历一番的,唉,那就换队人吧!      江七七的身手虽然比不上谢子安轩辕旭这样的人,可是,常年捕猎锻炼出来的狠辣准确也非一般人可以抗衡,再加上有白狼这样厉害的角色在,制服那几个见财起意的镖师当然轻松得很,更何况,这队商人一看就没什么特别贵重的货物,自然也不可能请多厉害的镖师保驾护航。当然,若是比较好的镖局,出于对信义名声的看重,又绝不会出这种事情了。   江七七躺在咯人的木箱子上,身体随着车架的行动一颠一颠的难受,可是,冲这些人并没有一抓住她就下杀手,所以她也只是不动声色,反正,她远超过一般高手的耳目早已让她听到这沙漠上的异样。   她不动手,自然有人动手的不是?江七七气不打一处来的瞄了一眼白狼:看他那个时候还能睡得这么安稳不!      终于,大概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商人忽然惊骇的大呼起来:“是沙盗!有沙盗!”   远远的可以看到,大片的黄沙飞腾,拖出长长的一串,一眼便能看出是被奔跑的马匹掀起的,周围的商人惊慌失措的抓起手边的武器——长矛或者那群镖师留下的钢刀,可惜刚刚举起来,就被一道转瞬近到眼前的男人一声嚣张的大笑抬手削去了半截。      哐当——   钢刀落到沙地面上自然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可是,这些商人伙计的心里却仿佛同时响起了这样清楚的声音。有人开始偷偷的瞄江七七的方向,却只看到一团懒洋洋伏在大箱子上的白色纱衣,还有铺散开去的乌黑长发。      来的沙盗大概有百来人,马匹裹在黄沙里远远迅驰而来,像一道旋风,转瞬已刮到眼前,直到那黄色的狂沙将商队团团围住才堪堪停下。马儿停下的速度太快,蹄子掀起地面上的流沙,噗的一下劈头盖脸打来,叫几个围在一起的商人吃了一嘴,脸色唰的变了,却动也不敢动,那些沙盗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马鞭兜得啪啪的响,仿佛连这炽热的空气也能劈开一样。      见只是一个小商队,沙盗之中立刻有人不满的嘁了一声。江七七缩成一团,待那黄沙渐渐散去才偷偷的看了一眼,发现那领头的沙盗竟然有一头奇怪的红色头发!   这样一吃惊,目光就不由得便停了一瞬,那个火红头发的男人立刻若有所感的眯眼看了过来,忽的毫不正经的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乖乖他个娘!好货色呀!”      那人□是匹乌骓,毛色虽然乌杂可江七七一眼就瞧出是匹好马——隔狼大哥这么近,居然一点没怕,不是好马是什么?   那红发男人纵身一跃,痞子一样呵呵笑着已落到马车上,马车晃了晃,紧靠在车旁的一个商人骇得啊了一声,一把匕首几乎就在同时擦着他的脸咚的一声射入木柜子上。      那商人身子一软,若不是扶着车辕几乎已半瘫在了马车上,颤抖回头,就见一个独眼的沙盗把玩着几把匕首咧嘴一笑:“老大,想不到这种小商队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货色,是要卖去乌方城,还是老大留着自己享用啊?”   他呵呵的笑,手上匕首在指间唰唰的转个不停,带出一道冷冷的寒光,露在黑色眼罩外面的独眼眯缝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阴冷犹如爬行动物的感觉。      站在马车上的红发男人摸着下巴大笑起来:“乖乖他个娘!你个嘴贱的独眼儿!别忘了你老大我还缺一个压寨夫人!这么漂亮的娇美人儿,你家怜香惜玉的老大怎么舍得送到乌方给那些肥头大耳的肉猪糟蹋?是吧美人?”   咪咪眼笑着蹲在江七七身边,抬手捏起江七七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脑袋,左右摇晃着脑袋嘎嘴欣赏,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已经威胁了对方。      红发男人瞄了一眼旁边的白狼,眼睛朝白狼腹下瞄了一眼,不耐的摆摆手:“连个畜生都是公的,这地方都他妈的没法过了!算了,这个也抓回去,倒可以卖给乌方的肉猪们玩儿,那些白痴肯定稀罕得很!”   他忽的出手,在江七七腰上一抓,江七七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已被对方甩上了肩头。男人曲指吹了声口哨,那匹乌骓大马立刻小跑到马车边上。   红发男人大鹏一样落在乌骓背上,将江七七往身前一甩,便一脸高兴的摇头晃脑的唱起歌来,尽是些下流段子。他也不驱马,那马居然就小跑着往回走了。      呆住的商人们看着周围径自笑骂着卸货的沙盗,怯生生的问了一句:“这个……各位大爷就这么饶过我们了?”   几个沙盗对望一眼,大笑着拍拍那瘦小商人的肩:“怎么着?想叫咱兄弟们捅上两刀才舒服?”   瘦小男人立刻飞快摆手退开,在地上摔了一跤,鞋子里灌了满满的黄沙:“不不不,几位爷真是说笑,呵呵,说笑~”他伸着脑袋觑了,看了一眼晃晃悠悠离开的红发男人,攀着车辕露个脑袋过来小声问:“你们……你们就是传说中的红砂王吗?”   一个沙盗立刻挑眉:“哟,咱们已经这么有名了?”   那商人这才放下心来:“还好遇到你们!红砂王是出了名的只要钱财不伤性命,要是遇到别的沙盗,唉……”      那沙盗正要伸手去搬白狼,听他这话,回头对着几个同伴狂笑起来:“别的沙盗?他奶奶的谁还活着谁出来跟咱们抢地盘就是!老子的手痒了好几天了!”   他颇为郁闷的伸手,拽住白狼被捆着的前腿一拽,手中劲道忽然一扭,这人惨叫一声,只见眼前白光闪过,那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白狼已经箭一样蹿了出去。与此同时,“害怕”的躺在红发男人身前瑟瑟发抖的江七七忽然一个扭身,袖中滑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身体已经柔得不可思议的弯起来,扭身一挑,手中匕首阴险无比的朝红发男人的双腿之间插去——      “乖乖他个娘!好狠的女人!伤了我家小弟,你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哟!”红发男人的双腿一提,膝盖准确的磕在江七七的手腕上,将匕首打歪出去,整个身体瞬间已向后一仰,躲过江七七再接再厉顺势横扫过来的刀锋。      视野里的天地顿时倒了个个,眼角余光瞟到江七七略微勾起的嘴角,红发男人目光嗽然一凌,可惜一道白色已势如闪电唰的一下朝他面门扑来,动作之快,竟是避无可避!   红发男人喉中大吼一声,一手一挡,臂上立刻划了一条血口子,直从手腕拉到肩膀,另一只手猛然砍向座下乌骓的腿弯——      那乌骓一声凄厉的嘶鸣,腿骨咔嚓一声,整个身子已不受控制的往下矮了大半。红发男人只觉眼前血光一闪,乌骓的嘶鸣顿时变成了垂死的呜咽,整个后背的血肉都被白狼简简单单的一爪子撕掉了,露出白花花的骨架子。   乌骓只哀哀两声,身体已挣扎着向旁倾倒。那白狼却只在马背上借了一力,又整个的向后跃来,锋利的爪子直追红发男人的胸口和颈侧。      红发男人目光终于凝重起来,双腿蛇一样滑溜的从马镫子里溜出来,整个人从马屁股上向后一滑,反身在沙地上一撑,双腿竟然在这时顺着乌骓倾倒之力猛然向上一剪——这一下实在是出人意料,可听那双腿带起的风声和沙砾便知,这下若是剪实了,便是大石也能叫他劈出条裂口来!   只可惜那白狼竟然尾巴一甩硬抗上他的剪腿!      嘶——   红发男人居然整个的陷入沙地之中寸许,只觉腿上已经麻了,竟像与高手过招血脉被封一样!      虽说两人一狼之间转眼已是数招,可那动作之快在旁人看来竟然不过一瞬!耳边风声侧过,红发男人仿佛配合了无数次一样微偏了头,那把以他的身体为遮挡的匕首就这么毫无阻挡的超前而去,却听铮的一声,另外一把红发男人绝对不想看到的匕首冰冷的尖端已毫不客气的抵上了他的腰,让他不得不往前挺了挺身子才避过身体上再添一条伤口的命运。      江七七反手扣住男人的命脉,那男人立刻软哒哒的靠入她的胸口,让江七七转瞬黑了脸,忍了好久才能笑得可爱的将一支男人无比眼熟的匕首拿到他眼前晃了晃:“看!你家的人送我的礼物,我要怎么答谢呢?”她偏着头猛然喝斥:“跪下!”手上瞬间加力。      若是别的男人,为了面子,多半是宁愿死的。俗话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从小受的教育便是只跪天地君亲师,可这个红发男人却只是耸了耸肩便扑通一声当着百来人的沙盗毫不犹豫的跪在了沙地上。   沙盗们凝重了脸色一点一点的围拢了过来,江七七对着白狼挥挥手,白狼立刻会意的扑过来,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将红发男人坐翻在地。      “呸呸!”红发男人无辜至极的偏过一张被坐得扭曲的脸吐出两口沙子,就听周围的沙盗中不知是谁发出两声偷笑。   红发男人仿佛不觉得那滚烫沙子贴着脸的痛苦扭曲着脸笑骂:“那个龟儿子敢笑?老子回去第一个饶不了他!”      江七七哼了一声,看向那个独眼儿:“是你刚才偷袭我?”   独眼儿冷冷的把玩着手中仅剩下的一把匕首也回了她一声哼唧,江七七阴着脸笑:“你过来叫我扎上一刀我就放了你家老大!”   那独眼儿还没说话,被白狼坐在沙地上的红发男人的声音却嗽然冷了下来:“小姑娘忒不懂事啊!有什么仇怨找我红鬼就行,别招惹老子的手下!”      独眼儿笑了笑,那阴森森的脸扭曲得犹如恶鬼般吓人,唯一剩下的眼睛幽幽的打量着江七七:“小姑娘有意思,挑到咱们红砂王的眼皮子底下来了,可就不是红鬼你一个人的事了。”他慢慢靠近江七七,那些沙子在他身后留下一串的脚印,随即便叫风掩盖了。   独眼儿阴森森的笑,口中却一点没含糊:“既然要挑事儿,那就照规矩来,红鬼你别仗着自己是老大就指手画脚的,人家小女娃娃指名道姓找我,你难不成想我丢脸?”   红鬼立刻挣扎大骂起来:“乖乖他个娘!你他妈的犯贱了?被人扎着玩儿舒坦是吧?下次老子自己动手,扎不死你也给你留几个窟窿灌灌风!他娘的!”      他刚刚骂完,还待继续,独眼儿却已走到了江七七的面前,眯缝着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阴阴的打量着江七七,上上下下:“小姑娘等下可别扎着自己的手!”   周围的沙盗们退开了几步,给江七七几人留下一个足够大的空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空间反而让白狼低吼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捧脸,从这章开始狼大哥的戏份将渐渐多起来,不过,大家不要以为以前的那些男人们就不见了。哦呵呵~~~ 殿下归来   “你……”江七七握着蒙阔赠给她的匕首忽然迟疑了。虽然对方只有一只眼睛,而那只眼睛还老是眯缝着,带给她不太舒服的感觉,但是,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为了这个红头发的怪男人愿意被她戳上两刀的气魄江七七是欣赏的。      其实人都是这样,当你叫嚣着要叫人家怎样怎样的时候,一旦对方没有如你预料的那样反抗怒骂,反而会产生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通常,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心软,或者纸老虎。      江七七将匕首一翻,刀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擦过皮肤的时候,即使在这样的天气也的确让寒毛根根立了起来。   独眼儿的身体本能的僵硬了一瞬,然后一笑:“多谢小姑娘手下留情。”   江七七却昂起头来,将从独眼儿肋下穿过的匕首扎回腰间,满脸傲慢的点点头:“算了,虽然你是沙盗,可看样子倒是条汉子,我就不跟你过不去了!”      “好大胆的女娃子!”沙盗之中不知道是谁哼了一声,独眼儿却是一愣,继而眯缝了双眼笑起来,只可惜那笑容配在他脸上实在不怎么好看:“好有意思的小姑娘,叫我都想带回去玩玩了!”   他舔了舔手中当成飞刀用的小匕首锋利的刃,猩红的舌尖擦过亮白的刃口,江七七忽然抖了抖——这让她想起以前山上一只失去了幼崽而发疯的母狼,重点是“发疯”!      独眼儿抬手抚摸着腰侧空空的刀囊,笑声阴得渗人,露在黑色眼罩外的那只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趴在地上的红鬼,虽是面对着江七七,胸口空门却是大开,叫人一时竟是不懂他的意思   “好个威猛的畜生,竟像是有灵性一般,不过,小姑娘若是再不把我们老大放开了,他那全身上下唯一看得过去的的脸大概就要报废了。”   白狼被那“畜生”两字刺激得发出呜呜的低吼,红鬼却呸呸两声,从白狼屁股下艰难的抬起头来:“乖乖他个娘!你个独眼儿敢咒老子,老子回去就拆了你的骨头!”   独眼儿阴阴的笑,目光却微微晃到江七七身上,围拢在四周的那些沙盗位置也随之悄悄改变,竟是令行禁止。   白狼扭头看了两人一眼,一瞬间跃起,伏低了身子将江七七护在背后。      外号红鬼的红发男人毫无形象的从地上爬起来,抖落一堆的黄沙。他的脸大概叫滚烫的沙地烫得厉害了,透着一种仿若流血的红,面上表皮翻烂得厉害——白狼若是知道自己今后的遭遇,大概打死也不会这么对他的!      不远处的那匹乌骓侧躺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了,腿脚都叫黄沙盖了小半,身下一地的血,被黄沙吸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并不明显的猩红痕迹。   红鬼走过去,抬手盖上乌骓空洞的眼皮,默默静站在了一旁——对于这些沙漠土匪来说,马虽然不是贵重的东西,可是,却是他们最好的伙伴。      静默片刻,红鬼啪啪击掌两下,这才转过头来,就见一人一狼对他虎视眈眈,浑身的戒备,不禁爽朗大笑:“从这里到隔得最近的乌方城,撒开马蹄子跑,也得跑上将近一天,小女娃娃又没有马匹又没有食物,就算半夜里被风沙掩埋了都不知道!唉,红颜枯骨啊……”   红鬼做怅然状叹息一声,周围的沙盗脸皮子一抖,他却转瞬亮起眼睛:“小娃娃要不要跟我去红砂寨玩玩?打架骑马抢劫上床,想怎么耍就怎么耍,绝对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有意思!”      周围有沙盗轻咳两声,江七七抬眼与这一会儿一个样的红发怪难对望片刻,目光又缓缓扫过周围数十名沙盗,这才一锤拳恍然大悟一般:“既然有人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能蹭上一顿饭也划算呀!更何况……”她笑眯眯的仰头,乖巧得很的样子:“打架骑马抢劫上床,我都想见识见识!”   周围的人终于全都咳嗽起来,转身扛东西的扛东西,赶车的赶车,好不忙碌。   江七七与红鬼相视片刻,忽而齐齐一笑,就这么爬上白狼的背随着百来名恶名昭彰的沙盗飞奔而去了,一路上,因为对方人高马大,跑得又比被太阳晒焉儿的白狼快,江七七吃了一嘴巴的黄沙,等到了红砂寨,早已是面如土色,头一低,就能倒出一撮的黄土来。      红砂寨不愧是最大的土匪窝,不但大而且气派!   寨子周围有砌得很高的土墙,那种粗犷的感觉绝非深宫大院造得出来的。墙下堆着厚厚的积沙,一眼便能瞧出时间偷偷溜走的痕迹。寨子门口一个高高的瞭望台,隔得老远,上面的人就已使劲的挥动起巨大的鲜红旗帜,寨门这才吱嘎吱嘎的打开。      “我听说就是一般的驻军点,也差不多就这个样子了。你们红砂寨还真不愧是强盗里的老大嘛!”江七七仰起那张此时好比黄脸婆的脸。   红鬼摸着下巴瞄她一眼,呵呵笑了两声,狠狠一拍□那匹马——那匹从手下那里调来的马一路无阻的冲入寨中,走到半路却又猛的策马回来,不顾江七七的反抗一爪子拎起她重重的扔在自己肩上,便大笑着朝自己的房间奔去了,其间,穿过上千人的大沙地和四处刺来的目光,怀疑或者恶心,如有实质一样刺得江七七背脊发疼。      江七七趴在红鬼肩头上撇嘴:原来,沙漠里第一的土匪不过是仗着人多?不过,似乎……来了了不起的地方啊!   江七七抿抿唇,然后眉眼弯弯的笑:可她离开齐康以后总不能太无聊不是?      比起宫里那群说话都能怪几个弯的人,强盗还真是豪迈过头的生物。不过几日,江七七就跟这些强盗们打成了一片,注意,是真的“打”出来的交情哦!      那些沙盗大概知道了他们老大手臂上的那道伤口跟江七七多少抹不开关系,于是接二连三的来找江七七挑战,面上笑容一片,打起来却没半点因为她是女人而手下留情。也是江七七倔强,明明只隔了一道沙场一堆土墙,那边就是一直对她莫名的颇为照顾的红鬼,她却硬扛着一声不吭,小脸通红,贝齿咬唇,一脸的坚韧委屈。      对面的拳头自然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对面的人自然也开始东张西望一脸尴尬,终于,江七七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在对方的错愕中,哈哈笑着一脚踩在对方肚子上,土匪一样摸摸下巴,弯腰拍拍对方的脸:“肉脚!下次再来惹老娘,灭了你的家伙!”   手中那把寒气森森的匕首从对方肚子上慢慢的往下滑,在裤子边沿擦来擦去,饶是再厉害的男人也得变脸,连连讨饶:“哎哟,小姑奶奶!饶了我吧?哎哟,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男人转头,对一哄而散的众人却是破口大骂:“他娘的!为嘛没人给老子说这小娘们越来越匪气了?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没良心!”      话没说完,男人屁股上已经挨了一脚,指骨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红鬼阴笑道:“乖乖他个娘!怎么?以为老子养你们这群龟儿子容易哇?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呀!啥子叫‘狗娘养的’哇?”   男人惨叫一声,落在身上的拳头却丝毫不曾减少,周围的沙盗们跑得远了才哈哈大笑:“叫你小子上次偷懒!还收拾不了你了不成!”   “一群兔崽子!”男人抱着头咬牙,飞快揉了揉眼睛,翻身,一把抱住红鬼的腿,一个大老爷们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样:“老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调戏你的女人了!”转身,趁红鬼愣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      红鬼一脸恶心的弹弹裤子:“真他娘的!”骂完,靠在土墙上对江七七扬扬下巴:“怎么样?老子的窝还不错吧?嘿,这群兔崽子虽然混账了点,不过也还听话!”他抬手拍拍江七七的肩膀:“以后有机会,给咱兄弟逮着说两句好话哇,荣阳君!”   江七七转着眼珠子看他,红鬼立刻耸耸肩膀,抠两爪子背:“别!水灵灵的美人这么看着老子,老子一个把持不住要不是人的!嘿嘿,荣阳君哇,长得漂亮又带匹那么明显的狼,真以为我们乡下人哟?这商道上的消息灵得很!”      江七七转而一笑:“要我帮忙说话呀?难不成你们真跟朝廷有关?”   红鬼挠挠脑袋哈哈的笑:“乖乖他个娘!你娃早就怀疑了,还跟我装啥子哇?”他靠在土墙上,握了拳头对准天,捏得嘎嘎响:“老子在这里等了将近二十年了,等的就是这天!嘿嘿,你不知道哇,你家皇帝陛下派兵打西燕了!”   “我家皇帝陛下?那你就不是齐康的人了?难道……是西燕的?”江七七斜眼瞧他,就见红鬼愣了一瞬,忽然大力的抓起头发来:“所以老子最恨你们这些聪明人了哇!老子点隐私都藏不住哇!”      江七七笑起来,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长睫又卷又翘,像扑扇的蝴蝶翅膀:“我才不是聪明人!我是聪明人就不在这里了!”她拎了拎身上宽松的袍子:“我倒是住得惯,就是狼大哥辛苦了!”   红鬼一愣,这才想起她是在回答自己一开始的问话。      沙地里的袍子自然是白色的,为了凉快,还只有一条袖子,露出雪白的香肩。   红鬼放下心事,脸上神色也松了,啧啧两声,眼珠子直往江七七肩膀上贴,一副大饱眼福的色狼样,亏他还能答话:“那狼怎么了?每天吃老子那么多粮食,他还不舒坦了?”   江七七捂嘴偷笑,凑到红鬼耳边,差点就要贴到红鬼身上:“他热呗!”红鬼立刻僵硬。   勾勾手指,江七七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色狼色到你这个窝囊地步,也不容易!”      红鬼脸色一赧。   整个红砂寨,就他没上过女人,每次都以“兄弟嘛,你有我也有”的理由塞给了下面人,可让人服服帖帖的叫了老大这么多年,竟然叫个小姑娘看出来了!真他妈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江七七用力拍他肩膀,退后一点拉开距离,眨眼:“有心上人啊?”   红鬼扭开脸,耳根子嗖的一下红了。江七七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便也滑了下来,也学他靠在了一旁的土墙上:“嗯,你家女人真幸运。”   红鬼有些惊讶的扭头:“你不觉得我不详么?”一时间,竟是连“老子”都忘记说了。   “不详?”江七七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他一头如同火焰的长发上,扯了扯:“因为这个?”江七七嗤笑一声:“那别人还说我是异人呢,我也没看出自己哪里奇怪了!”      红鬼还待说什么,就见远远的,一个手下满脸激动的跑过来,边跑边喊:“老大!老大你看——”   红鬼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猛然站起来,身姿笔挺,只因为,他看到那个小土匪的身后竟然是轩辕旭!      轩辕旭一身轻薄素衣,逆光而来,面色冷肃,真如出鞘宝刀,手中依旧是那把寒月。他一眼也没看江七七,只走到红鬼的面前,抬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按:“我回来了!”   红鬼平静的注视着轩辕旭的眼睛,许久,才一屈膝跪在地上,脸却仰起:“殿下,臣一直在等你回来!”他的手握成拳抵在胸口,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风卷起沙吹过红砂寨,寨中数千的沙盗一瞬间愣住了,然后,又是一瞬,所有的人都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齐齐跪在地上,手成拳抵在胸口:“恭迎殿下!”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因为数千人齐齐的呼喊有些振聋发聩,一瞬间,仿佛大漠上的风沙都静了下来。      轩辕旭上前一步,扶起红鬼:“红将军,我跟你一起,去接她回来!不,我会站在那里,跟你们一起!”   他的目光里含着极深极深的光,那种坚定和隐忍,叫人着迷……    作者有话要说:嗯,因为恐宠那文的同人本资金短缺,找不来钱,就算找来了,又怕卖不出去,所以很烦心。靠之!我一个学生,找这种罪受做啥子! 唉,耽误了更新,不好意思。还好补上了,如果写得不好,就请包含了。 轩辕往事   轩辕旭是谁?是江七七眼中那个找不到路的笨蛋!   轩辕旭是谁?是齐晖帝宠爱的臣子,齐康的武状元,生擒了金世昌的左骁骑!      所以,江七七有些惊讶的站在一大片伏地称臣的人中间,表情自然而然的换成一脸惊讶,即使突兀也毫不掩饰。   轩辕旭看她一眼,直接往红鬼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江七七没有跟上来,立刻皱了眉回望,江七七这才屁颠屁颠的跟过来,而江七七的身后,则是屁颠屁颠的白狼,弯曲如同闪电的尾巴甩得像狗一样。      关上门,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人一狼,轩辕旭看着明明没有什么东西的房间,负手而立,眼中忽然便隐晦起来,带着难以言说的光,再无半点曾经所见的阴冷疏离,莫名的便叫已经跟土匪们混得吊儿郎当的江七七端坐了身子。      “荣阳君走后不到一月,一队西归商人殿上面见陛下,说一对由摄摩国献上、经由他们带回齐康的金佛在西燕境内被抢走了,求陛下做主。抢掠一事,本来就时有发生,只是,贡品却是任何一国都从来不抢的,除非想要挑衅。陛下自然震怒,派御前使节十三名八百里快骑飞奔西燕责问,哪想,西燕国王昏庸无礼,拒不承认,竟然辱骂齐康仗势欺人,反而责打了使节二十大板,几乎一命呜呼。”   “俗话说,两军交战不尚且斩来使,使节被责打,实为大伤国体之事。此事传回齐康,不但百姓不忿,更有学子上血书求事,云:但凡齐康仍有一男子,即战!举国愤怒!”   “天子雷霆之怒,向来伏尸百万。陛下立即登山祭天,书千字文昭告天下,称‘辱我齐康,不诛无以见列祖列宗!’随后,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焚毁祭天器皿,捣乱祭天之礼,以示决心。随后,亲自点兵十万,挥师西进。蒙阔为先锋,我为平西大将军。”      轩辕旭看向江七七:“荣阳君还有什么疑问?”   江七七笑着看他:“有!你到底是谁?”      她伸个懒腰,伸出手指数着:“我一路西来,西燕国的事也听了不少。西燕国王如今都是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了,却一个儿子都没有,两个女儿也是病恹恹的,那些商人们都说,西燕国王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呢!”   江七七抬眼觑了轩辕旭,就见轩辕旭面沉若水,耳边只听得到白狼尾巴甩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是报应!这自然是报应!”   江七七很少看到轩辕旭如此激动的样子,手指紧紧的握成拳,指骨泛青,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眉目里的隐忍与仇恨仿佛湖海里沉淀下来的沙,隐藏在深不见底的暗处,哪怕水面清澈,也从未消失。      仿佛在喘息,直过了许久,轩辕旭才仰着头看着这粗糙的木石砌成的屋一句一句道来。   仿佛一个故事,可说故事的人却是不紧不慢,哪怕说到那些鲜血,也并无任何的语调变化,仿佛这些事早已忘却,可是,听故事的人会知道,从那每个字之间,听到他从未忘记的仇恨。      那只是一个陈旧而俗套的故事,只不过,故事里的鲜血与背叛从来就不会因为这种陈旧而褪去银亮的刃口。划过的伤,结成了疤,留下了恨。      轩辕旭,本不姓轩辕,而是复姓完颜。而完颜,是西燕的国姓!      完颜旭,西燕的长子。他的母亲,是有名的美人,年轻漂亮,温柔婉约,与西燕女子的粗犷豪迈大大不同,犹如水一样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便是老西燕王死时,也不到三十岁,至于轩辕旭,才十岁。而轩辕旭的叔父,逼宫夺位,就在这十岁的孩子面前,甚至,还当着他的面□了他的母亲。      那时,他的母亲大哭着,泪痕花了妆容。她努力的偏过头来,对着一旁吓呆的他用力的伸出手,那手手指莹白,指甲上涂着从遥远的齐康传来的昂贵妆油,泛着凄艳的光:“旭儿!记着,记着!你才是西燕的正统,西燕……是你的!”   最后一句话却是尖锐的嘶吼,他那个一贯温柔可亲的母亲猛然抬起头,一口咬住那个在她身上肆虐的禽兽的耳朵——便是那般温柔的女子,也终究有不能忍受的愤怒!      男人粗声的嘶吼中,巴掌恶狠狠的打在她的脸上,那张美丽的脸瞬间便肿了起来。      鲜血从母亲嘴角泉水一样往下流,牙齿再不洁白,充涨着愤怒的猩红,那双眼睛却依旧是那样温柔,越过那个禽兽的肩膀直直的看着他,每一眼都透着那样急迫的催促:“走!旭儿快走!带上妹妹离开这里!”      十岁的他转身飞奔,抓起掉落在地的父王给他的寒月刀,外面的士兵仓促间不知道该不该将他拿下,这么一瞬间的呆愣已让他杀了几人冲了出去。   他冲去妹妹的宫殿,抓起吓得呆住的妹妹便跑。身后轻飘飘的落下一个身影,比他大些,已是青年模样,一头艳丽的红发在夜色中飘动如同鬼魅,横刀于身前,便如一汪冷冽的泉,寒气逼人。      “红!”他脚步一顿,一见到这头张扬的红发便如抓到了最后的希望——影卫,这是他的影卫!他还年幼的时候,父王便牵着他的手让他认识的人!   那时,父王曾说:“旭儿,这人便是你的半身,今后,任何你不方便的事他都会替你办到,乃至于牺牲性命!绝对的忠诚!”那时的他只知道好奇的抬起头,伸手,摸了摸那头让他过目不忘的红发。   “红!”那时,他也是这般笑着叫他,而后,他便自称这个名字了,因为他说,以前的他,本没有名字的。      就是这么微微的一顿,已有士兵冲了上来,刀枪剑戟,一瞬间乱成一团,却是再不顾忌的对他下杀手——是的,隔得老远,他已听到那个畜生的声音:“杀了他!给本王杀了他!”   “殿下快走!”红口中含着刀柄,手中两把匕首犹如锋利的兽爪,转瞬撕裂一圈的武士。   他将瑟瑟发抖的妹妹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撒手。   那样单薄的身体,那样无声的哭泣。   其实,那会儿的他也很害怕,可是,因为妹妹,他便可以不用害怕——人,大概总是在保护别人中坚强起来的吧!      红口中含着的,是一把长刀,真正的长,说是刀,其实更像枪,只不过双面都是锋利的刃口,若是一不小心,哪怕主人自己也要被它伤到。那是一把不羁的嗜血之刃!吞噬别人的同时,也吞噬自己!   红挥刀,将汹涌而来的杀潮劈成两段,他的背上一痛,已被红用掌风送了出去。他紧紧的抱住妹妹,回头,就见夜色中的红一头艳丽的红发张扬若夕,跳动飞舞,转瞬已被杀潮吞没……或者,是吞没杀潮……      他抱着妹妹快步的跑,手中的寒月宝刀第一次吞噬那么多的生命,血溅了他一身,像月色下的魔鬼,可是,他身边的妹妹却一声不吭,只有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衣服,一下也不肯放开。那时,他以为,妹妹会是他唯一的希望……      西燕是个小国,占地不过千里,连王宫也只是用石头搭砌而成,非常简陋,唯一值得炫耀的,大概便是那石头全是纯粹的白色吧!出太阳的时候,会反射出蒙蒙的白光,非常漂亮!   西燕的主城叫阿沙,从城东到城西,不紧不快的骑马也只要两刻钟,城外有条阿姆河,从雪山上淙淙流下,自西向东的绕着阿沙城缓缓穿过,全城的人都靠这条河饮水。   西燕位于戎国之西的黄沙之中,再往西,便是许多有着怪异发色的人,说怪异的话,有怪异的习惯。所以,西燕其实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便是马,是车!奔行千里,日夜不息!      他冲出王宫,带着一身的血扑上一辆得得慢行的马车,车上的人穿着典型的燕国服装,白色的长袍,几根带子织成的软鞋。那人一脸惊慌,身子向后一仰,差点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他赶紧抓了他一把,一边持刀与追赶上来的士兵打斗,一边在乒乒乓乓的声音中大吼:“驾车!快!”   可是,那会儿的他人小力单,还有一个妹妹要保护,怎么可能斗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不一会儿,便是满身的伤口!      “驾——”马车忽然急速的奔跑起来,将几个爬上车的士兵摔了出去。   他惊讶回头,就看到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男人已是一脸坚毅。      大概是感觉到他的注视,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笑了一笑,深深的皱纹带出岁月的痕迹:“王子殿下!放心,就是拼了老头子一条老命,也会将你带出阿沙城的!”   他抓过妹妹,握着寒月刀,死死的看着那个其实并不算老的男人半晌,终于慢慢的放松了起来。   是的,叔父势大,当初便是受父王的压制才未有动弹,这次的逼宫便是看准了他和母亲的势单力薄,领着宫中侍卫强行囚禁、占有,燕国人其实并不知道他已经不是王子了。他们,仍旧在用力的保护着他!      他回头看向王宫,白色的圆形建筑,哪怕隔得这么远,又是在夜里,仍旧一清二楚。   燕,我会回来的!母亲,我会为你报仇的!   他握着寒月刀,牙齿紧咬,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只怕差一点就要咬碎了。妹妹用力的抱着他的腰,到这会儿才呜呜的哭了出来,却仍旧是小声小声的,断断续续,像母亲曾经养的那只白色的波斯猫。于是,他只敢轻轻的、轻轻的拍这样弱小的妹妹的背,一下又一下……      然而,追逐并没有结束,当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响起的时候,一瞬间,他几乎被害怕和惊恐打倒。   西燕是座没有夜晚的城市,任何时候都不闭城门,任何车辆都可以随意出城,只要交够一定的金钱。可是,当车轮冲出西燕的城门,碾过漫天的黄沙时,他还是感到了绝望。      赶车的男人将马匹解了下来,杂色的马,正好在夜色中奔驰。   男人将马缰交到他手里,在越来越近的嘈杂声中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殿下快走,老头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那一刻,几乎要忘记父王的教导,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是,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用额头与那个男人触碰表示他的感激:“谢谢你!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这里的!”   “是吗?老头子期待能看到那一天!”男人笑着仰头,这样说,然后将妹妹抱到了他的胸前。      “哥哥!”妹妹比他还小一岁,漂亮而单纯,仰起的小脸让他觉得不忍:“父王死了,母亲也死了吗?”   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王叔杀了母亲,抢了哥哥的王位吗?”   “哥哥会给父王和母亲报仇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他无法回答。      “那么,哥哥对于燕国是很重要的是吧?有一天会再回来燕国,成为我们的王对吧?”妹妹这样说,然后微笑:“所以,哥哥是很重要的,哥哥一定不能死!”   她猛然伸手,在他胸口一推,他惊诧间竟来不及反应,就这么从扬踢起跑的马背上摔了下来——他差点忘了,妹妹的马术是父王亲自教的,非常非常好。      灰色的马瞬间消失在并不辽阔的视野里,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那个男人死死的按住他,将他按在已经散尽热气变得一片冰冷的沙地里。   他挣扎,他踢打,他几乎想要一刀杀死那个男人。可是,他一动不动,哪怕捂着他的嘴的手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追兵的马蹄从沙地上跑过,还有那些叫嚣:“在前面!抓住他!王重重有赏!”   那些马蹄震动着流沙,让它们挤进他的脖子里、衣服里,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了,他的国家!   没有了,他的母亲!   没有了,他的妹妹!      那之后,他易姓轩辕,借了那个创立了很多很多东西的王的名字。他走了很多地方,跟任何可以教给他武艺的人学习,吃很多苦,却从来不记在心上;挑战很多人,哪怕添一身伤痕!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回到西燕,报仇!然后,他遇到了齐晖帝。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他只笑着对他说:“凭你的能力,一辈子也不一定报得了仇,可是,如果朕愿意出兵,区区弹丸之国,不过是件小事。而朕,只有一个要求!”   “待你登上西燕王位,便要将西燕并入我齐康版图,对我齐康俯首称臣!”      他沉默,那个男人便继续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他无法反驳:“西燕东临北戎,南抵摄摩,再往西,便是大片的沙漠和沙漠中的小国。若不是恰好在商路之上,如何能立国?可是,西燕势弱,若不能依附我齐康,不待五十年,便只能被北戎占领。北戎人善战好强,我齐康却是泱泱礼仪之邦,其中优劣,王子可以自己思索。”   他想了,于是,便真的答应了。      什么西燕,什么王子,他其实早已不在乎,只要……只要能杀了那个卑鄙无耻的男人!那个曾经他的叔父!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开个写轩辕的BL坑啊…… 不行不行!我是正从BL深渊爬起来的人! 话说,我的确在给狼大哥找一个家世清白的人来上身!哈哈哈…… 异人之初   燕虽然是个小国,但是,因为位于沿途的补给本来就十分困难的沙漠之中,从而让十万大军的粮草运输成为一个十分让人头疼的事。而燕,不就是靠作为商道上唯一的补给点才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吗?   沙漠之中,撇开行军不说,单是运送粮草的马车,车轮便非常容易陷入流沙之中,因此行进速度十分的慢,而恶劣的天气对士兵更是一种绝对的考验,也难怪齐晖帝要在开战起来使那种计谋来调动这些士兵的斗志——十万大军攻打一个占地千里的小国,若是还不能胜,便是一个笑话了!所以,才要胜得好看!胜得漂亮!   这样看来,这场战争真正的敌人并不是燕,而是恶劣的天气和容易令人迷失的气候,所以,轩辕旭才成为平西一战不二的人选。      看到很久不见的蒙阔仍旧那样张扬的笑着向自己走来的时候,江七七无可否认是欢喜的。很多东西,你抛下他的时候,不会觉得怎样,可是,回头再看,才会发现其中的舍不得,而这种感觉在蒙阔拿出那样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看到的东西时,更甚。   那枚玉观音!      不知道有多少年月的玉才可以泛出这样银质的光泽,落入手心的时候,即便是在这样闷热的地方也带出丝丝沁凉入骨感觉。      江七七呆呆的握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然后怄气一样用力闭住。   蒙阔哈哈大笑,一把按在江七七脑袋上用力的揉起来,直揉得江七七变了脸色才放开。   “好歹是我家小秋心心念念的荣阳君啊,不要苦着一张脸嘛!话说,这个遇到事情不满意转身就跑的个性怎么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江七七啊!”蒙阔用力的捏住江七七让风沙吹了这么久仍旧白嫩嫩的小脸,有些嫉妒的留下两个红彤彤的手指印后转瞬飞快后退两步,躲过江七七锋利的牙齿,又是一阵豪爽的大笑。      “哼!”   不可否认,蒙阔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不由自主的感染他那种仿佛一切困难都理所应当会迎刃而解的态度,怎么也办不到继续愁眉苦脸。   江七七哼了一声,斜眼:“你家小秋?小秋明明是我的婢女!”   蒙阔眼睛斜回来,也哼一声:“你的婢女?那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你那几个婢女哭成了什么样子?有你这样的主子么?我家小秋眼睛都肿了好几天!说你不要她们了!哼,要不是我手脚快把她娶了回去,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江七七的嘴巴慢慢张开,指向蒙阔:“你把小秋娶回去了?”   蒙阔得意:“那是自然!方便我随时安慰她啊!”他看向江七七,忽而叹了一声:“你呢?什么时候嫁人?以前少年意气,总觉得那群人里没一个适合你,所以跟着你无法无天,可是,到现在经过了这么多事,再回头看,却发现,这一辈子,若是能遇到一个完全适合又互相喜欢的人,是福气,可是,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福气的。其实,不论是陛下还是静宁王……哦,静宁王就是曾经的五皇子,他们对你,大概都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尤其是静宁王……你走后……”   江七七一把捂住耳朵:“我已经走了!为嘛还要去听跟我无关的事!”      呼——   男人的拳头,一下子向江七七挥来,然后生生停在面门之前,呼呼的拳风带得江七七的头发都飘了两下。   一旁的白狼猛然站起,锋利的牙齿隐隐露了出来,压在喉咙的低声威胁却没有让握住拳头的蒙阔哪怕看过来一眼。      “江七七,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我原以为,女子想挑一个诚心如意的郎君本无可厚非,可是你分明就是数度与人牵扯不清!你又不是不知道静宁王的脾气,既然已与他有白首之盟,岂可再扔下他不顾?那枚玉观音,他既然送予了你,岂有收回的道理?你人走了,还留下这样的东西,分明就是故意怄他,故意伤他的心!我非是偏袒谁,只是,忠于对方,尊敬对方,这样的感情,我原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   江七七身子一抖,猛然抬头,直视着拳头几乎抵在她鼻子上的男人:“凭什么他那样伤我我还要理所当然的原谅他?在你们男人眼里,女人终究还是应该三从四德像奴才一样任由你们揉圆搓扁是吧?我也原以为你跟他们是不同的,看来,你还不是一样!”      同样的话被江七七毫不客气的顶回来。她本就是山上的女子,从未被这世间规矩束缚,什么礼仪教化,在她眼里都是狗屁!她不过是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的人罢了,不过是想要一个很厉害的人罢了,难道也是奢望么?      蒙阔慢慢的放下拳头,拉了拉嘴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来:“照你这么找下去,哪有那么合适的人?你喜欢他吧?喜欢他的话就会乐于包容他啊!就像静宁王自己说的,你若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就开口说啊,为什么要一个人跑这么远让人担心?实在是太任性了吧!”   他仰起头来看着砂土的屋顶:“真要像你那么说,你觉得到底琪琪格适合我还是许秋?”   江七七动了动唇,扭头看向一边:“唔,如果不是许秋是我的侍女,还是琪琪格吧!”      蒙阔笑起来:“是啊!我也知道是琪琪格,她聪慧活泼又大气,而许秋,说起来,小女人的嫉妒心很重啊!而且,从身份上来说,琪琪格也比许秋高出不知道多少。可是,我先遇到了许秋,先与她许下了诺言,便要对她负责的。若是我也像你一般任性,便没有如今了。只要喜欢,哪怕在别人眼里再不如人也会成为自己的宝贝吧!”   蒙阔伸手揉揉江七七的头,在江七七的反抗生成前飞快的推门出去,一身软甲在陡然射进室内的光里灿然一片,背后,江七七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该不会是你作为成亲后男人的感言吧?”   蒙阔笑起来,回头:“不,应该算是我战前对你的忠告。呐,七七,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么?我要你穿着最尊贵的皇后朝服,迎我得胜归来!”      “喂!”江七七追出两步,就见蒙阔已头也不回的离开:“蒙阔!这场仗你要小心啊!”   蒙阔高高的举起手,拳头对准炎热如火的天,迈入那黄沙之中。   这场仗,真正的将军应该是蒙阔才对!轩辕旭,他的心早在回到这片黄沙地的时候就已乱了,而十万大军,不需要一个会感情用事的将军,所以,蒙阔,要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虽然,没有皇后的朝服!      江七七倚在门边,看红砂寨的盗匪们也编成了小队随大军而去,偌大一个土匪窝瞬间便空荡荡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   江七七摸了摸心口,应该没问题吧?十万大军,几乎快赶上燕国全国的人口数了。可是,为什么会有不好的感觉?   她拿出那块晶莹剔透的玉观音放入掌中。曾经,那个善良温柔的皇子说,他是想坐上那个位置的,可是,如今封王之后,他的希望却日益渺茫了吧?还好,所有的皇子都已封王!      或许,都是她的错?   江七七捏紧了玉观音放在胸口,然后微微苦笑了一下:看吧,我留下这个东西给你,其实惩罚到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白狼走过来,咬住江七七的衣服袖子拖了拖,似是安慰。江七七笑了笑转身进了屋中。   嗯,回去,可是,就算回去,她也不可能忘记那些伤心的。      这场仗真的很容易,毕竟,对方连老弱残兵都上场了也不过一万多人,虽然占据着城池的优势死守了几天,可是,燕国用沙土和着石头堆砌而成的城墙实在不够结实。只怕,齐康的大军一路遥远而来,折损在路途、天气和疾病中的人数都要多过死在战场上的。这场仗,其实颇有点笑话的意味。   江七七很怀疑,如果不是怕让这个笑话过于笑掉别人的大牙,那个五六十岁却已经老态龙钟的燕王恐怕会直接投降。      不过七天,十万大军便得胜归来。      红砂寨的老弱妇孺大多都是那群沙盗的妻子儿女,这七天,那寨子门口的人就没缺过,那垫脚眺望的样子,虽然焦急,可是,江七七却很羡慕——她,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吧?两次的爱恋,两次都被伤,她仿佛已经失去了可以将所有的心焦都牵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热情。      来的只是一小队的士兵,大概是来接这些妇孺入燕的。她们的确大多数是燕国人,只是因为曾经的燕王荒淫无道,赋税太重,才流浪了出来,成立了红砂寨。当然,或许也少不得红鬼的组织就是了。曾经的红,现在的红鬼,那个男人,真是非常出色,竟然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为轩辕旭打算,建立了这样强大的武力,只怕,即使没有齐晖帝的帮助,只要给红砂寨时间去发展,几年后,这里的兵力也会拥有与燕国一战的实力。到时,再辅以轩辕旭的身份……的确不愁大事不成……      来人基本都是原来红砂寨编入的士兵,但是,江七七却在他们的脸上没有看到得胜后的欣喜,心里咯噔一下,提着裙子还没跑过去,就听一个女人已经察觉不对问出了口。      “老大他……快不行了!”那个士兵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有些颤抖,江七七的心里却是一松。比起蒙阔和轩辕旭,红鬼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显然要低很多。但是,想起那个看起来很色狼,其实却非常有趣的红发男人,想起他那头张扬如同火焰的长发,江七七还是叹了一口气。      众人默默的收拾东西,装车,上马,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便有人断断续续开始说这场战争。      原来,齐康大军只与燕国交战了几场,燕国便惧怕得不敢应战了。只是,轩辕旭毕竟挂念着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并未采取强攻之势,不然,哪怕拿下来燕国,也不过是一片废墟。但是,这样一个小国,就算只用围城之计也必然能逼得对方束手就擒,只可惜,对方手里还有轩辕旭的妹妹!      这几年,红鬼隐匿民间,早已探出,轩辕旭的妹妹完颜玉并没有死!而是在一二十年前被燕王抓了回去,以女儿的名义抚养或者说囚禁了起来。燕王虽然荒淫,却还是有点脑子的。轩辕旭或者说完颜旭没死,便必定会回来报仇,那个时候,完颜玉就是一块最好的护身符。      围城六日后,燕国因为轩辕旭出现开始的人心不稳终于爆发了出来,燕国高大的围墙之内开始出现小规模的自相残杀,便是王宫也不再安全。燕王终于红了眼,擒着这么多年来早已被害怕和思念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完颜玉立于墙头,强逼轩辕旭退兵。      轩辕旭握着拳站在城墙之下,他的身旁,就是先锋也可以说是副将的蒙阔。   他仰起头,属于沙漠的刺眼光芒几乎叫他睁不开眼来,眼角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在脸颊滑落,而那城墙上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包骨头的女子眼中却显出璀璨到夺目的光彩,丝毫不顾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锋利武器:“哥哥!哥哥……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都相信,所以,一直在等你……”   一身白色棉麻套在那样瘦削的女子身上,仿佛掉在了木桩子上,空荡荡的,被升腾而起的热流带出微微的晃动。      “不要害怕,哥哥会救你的!”这样的相见让轩辕旭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嗫嚅了嘴唇,冒出一句如同安慰小孩子一样的话。      他虽是平西大将军,可是,明显的,齐晖帝并不一定十分信任他。而胜券在握之时,任是谁要临阵退兵都会引起骚动,何况是眼下已被齐康士兵知晓身份的他?只怕,士兵之中早已有人不满生疑。   轩辕旭侧头看了一眼骑马立于他身侧的蒙阔,却见蒙阔忽然扭头对他露齿一笑,竖臂一挥:“退兵——”   轩辕旭猛然紧握了缰绳,难以置信,而他身后的士兵更甚,声声惊呼乞求连连响起:“蒙将军!”      蒙阔年纪轻轻却是不怒自威,猛然回头,瞪视着这群骚乱的士兵,眼中的威严一层一层的压下去:“我说退兵!”转头看向轩辕旭时却又如同他副将的身份一样恭敬的拱了拳:“大将军,末将逾越了!”每一个词,都在提醒周围士兵他轩辕旭的身份。   军令如山……他是大将军,所以其实他可以做主的!      轩辕旭伸出手,托住蒙阔弯下去的腰,低声道:“谢谢。”   蒙阔豪爽一笑,轩辕旭另一侧的红发男子也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离轩辕旭最近的一个士兵如同其他人一般无二的不满叫嚷中,袖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寒光,猛然纵身,朝轩辕旭刺来。      “殿下——”红鬼眼看不及,飞身扑出,那把刀便这么噗嗤一声刺入了红鬼的背,直没至柄!   轩辕旭一把接住从马背上滚落的红鬼,那个士兵已经让蒙阔一脚踢飞,齐康士兵愣了一下,这才齐齐将那人押住,然后,有人惊呼:“怎么可能!是金小公子!”   “不是被诛九族了吗?”   “怎么会!”      轩辕旭紧紧抱住红鬼,见他一脸笑容,满不在乎一样:“殿下!不用担心!我的使命就是为你而死。我很欣慰,可以看到你再回到这里,我也很高兴……能够再为你尽力效忠。”   他明明仿佛已经垂危,却在这时猛然一侧身,袖中箭飞射而去,直接没入远远城墙上得意洋洋的燕王的喉咙!   血洞!      年纪老迈的燕王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身躯慢慢仰后倒下!   轩辕旭同样难以置信的握紧了拳:红竟然会死在他的面前一样!若不是……若不是刚才心神不属,怎会叫人有机可乘!   轩辕旭猛然扭头,双眼猩红的看向被士兵押住的金禧,牙齿咬得咔嚓咔嚓响:当日他还他恩情,竟然得来今日……今日的报应!   “哈哈哈哈——”轩辕旭在燕慢慢打开的城门时,仰天长笑。      “等一下!红鬼死了吗?”江七七扯住泪流满面的大男人,那个男人立刻怒视而来,伴着巨大的拳头:“你说什么!你居然咒老大!”   江七七偏头躲过:“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没死,我或许能救他!”      “你……你说什么?”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死死的看着她,灼热得让江七七几乎要拔刀在手。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江七七所骑马匹屁股上狠狠的甩了一鞭子:“快!快回阿沙——”      江七七伏在马背上,只觉那黄沙打得脸生疼。   但愿……但愿所谓的“异人”的猜想是真的!不管这样的力量到底来自于何处,神也好……鬼也罢……她想自己握住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一点点的结实七七的身份了^_^ 狗血番外。狼大舅对于三位男性的分析   虽然当初因为武术训练的关系,没有多少时间娱乐,但是,所谓一松一弛,文武之道也,其实,除了武术,我还是懂很多东西的,毕竟,越来越多的女人不但要求男人长得好看,收入好看,就连看不到的修养和内涵这种东西也颇多要求,亏我还没对女人提什么意见呢!   还好以前偶尔看过什么穿越小说,虽然以前每次看的时候都嗤之以鼻,并且坚定的排除在我这样希望加入□的有为青年的脑海之外,可是,变成狼之后再愣上几天,我不得不承认,偶尔也有马列主义解释不了的问题存在着。   于是,我,抹泪,然后不得不收起那只毛绒绒的爪子。唉,到如今,比较适合我的感慨动作也就只剩下远目了。或者,如果不顾忌形象,我还可以试着来一个“向着夕阳飞奔吧”这样高难度的?      俗话说还是孟子说或者孔子说的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可是,当我穿越了十多年,吃了无数的苦后,发现自己仍然是狼,既没有什么小说电视中写的遇到世外高人,也没有捡到修真法门从而摇身一变成为一枚帅小伙,我禁不住要骂娘了。然后,我接受了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想法:我不是主角!      唉,不是主角又有什么关系呢?所谓高处不胜寒,那些主角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体会我这样的小人物,啊不,小狼的幸福生活吧!   我再一次站在江山顶上,迎风远目,而江七七那不安分的小家伙大概又跑到山下去骚扰村里人了。      阿呸!我甩了甩如今已经愈见适应的尾巴,恨恨咬牙:哪个正常男人会这么想?啊?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人的狼不是一头好狼!于是,我立志,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了成为人而继续艰苦奋斗,以披荆斩棘的勇猛气势不断前进!   唉,只可惜抱我家七七来的那枚帅大叔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死了,不然,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过还好,他还有枚女儿在我这里,我相信,她将成为我转世为人的关键!只不过,都这么晚了,七七那家伙难道还没回来吗?看这天色,又要下雪了,真是一点不安分的死丫头!      我不得不结束了每日例行的回味往事激活记忆之举,一转身,一路踩着石头跳下来,再一次的前去寻找那个不安分的小妞儿!   等一下,一定要狠狠的惩罚一次才行!比如咬她的屁股,或者坐她的肚子之类的。      嗯,她的名字叫七七,虽然人很顽皮,但是,却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吧?啥?谁敢说我家小娃娃不可爱,小心我咬谁哦!      作为一个认识到自己没有主角命的男人,我决定要替我家七七把好关,严格筛选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力求让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娃娃过得快快乐乐的,这才对得起我的辛酸往事啊!      第一个靠近我家娃娃的,是谢子安!      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对方采取了伪装政策,明明是个皇子却穿得像个贫下中农一样,灰扑扑的一身,对人……哦不,哪怕是是对狼也温和有礼,外加考虑到他的实力貌似有点强,我忍了忍,就放过他了,没想到,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啊!      此人仗着自己长得比江家村儿那些泥腿子都好看,居然对谁都摆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用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瞬间勾引走了我家不知世事的小娃娃的心。看看看!看那娃娃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看就有奸情!   虽然我事后补救工作做得特别到位,从飞速的带着我家春心萌动的小娃娃从第一线撤退,到无时无刻不对那个谢子安散发不友好气息,可是,唉,容我再迎风远目一下,然后感慨:“真是作孽哟!”      PS:我家外婆最喜欢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了,虽然离开那个世界转眼就已经十多年了,可我还是记得的,甚至一闭眼就能想起老妈、老爹还有外婆他们的模样,就是……不知道外婆还活着没有。   外婆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老早就死了老伴儿,一个人把我妈拉扯大,最后还是因为劳累过度又长期营养不良落下了不少病根。   唉,要是叫她知道自家那么可爱能干的外孙嗖的一下子掉进下水道就不见了,不知道得多伤心。大概,老妈不会告诉她吧?但愿不会,哪怕外婆每天都念叨一遍,“我家那个没良心的琅子哟,都不来看老太婆了哟”,也好过叫她伤心过度呀……      鉴于谢子安这人的危险程度,那日雪崩的时候,虽然我明明就听到了那小子出事的声音,我也毫不犹豫的一坐,将我家七七压迫在了洞中。顺便说一句,这一坐是以前玩的一款游戏,好像是叫街头霸王吧,里面一个人物的绝招,我很喜欢,于是活学活用,时时练习,有了长足的进步。至于到底是哪个人物,喂,你不是指望我都十多年了还记得吧?      可是,有个词是怎么说的?对,孽缘!   七七那小孩儿,居然随便一滚也能把个人滚出来,还一副不拔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天知道,我一仰头就闻得到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味道,害我不得不跟着她一起挖,不过,嘿嘿,没有看到的时候,在那可恶的家伙身上抓上两爪子也无所谓吧?我看着本来就昏迷僵硬的谢子安身上明显的爪痕,咧嘴,露出两颗尖牙偷笑——避开对面江七七怀疑的目光。   只可惜,那家伙身体倍棒儿,吃嘛嘛香,连七七都吃不太惯的生肉鲜血都还能笑着,一口一口姿态优雅的吞下。我敢打赌,他明明很痛苦。   于是,我一看,完了!这小子原来是个“忍者”!所以说讨厌忍者啊!那个什么松本,最好别被我逮到!      我绕着谢子安看了一段时间,终于承认,这人人品还是不错的,至少,如果七七总有一天要离开一头异类,他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温柔、体贴、痴情又疼老婆,七七这样的坏脾气,虽然我是觉得率真,可是,呵呵,我还是承认的,自家的孩子总会有点偏心。也就是说,其实七七的性格真的挺不好。   所以,到山上的花开了,草绿了,谢子安的伤也好了的时候,我才没有阻止她高高兴兴的跟着一起。      总会离开的,毕竟,我与她怎么算不了同类。于是,那个时候,我站在最高的山顶上,看着江七七再也看不见了,心想,什么时候找头母狼也挺好的。   现代人说什么?两眼一闭,哪个女人都一样。我两眼一闭,大概狼跟人也差不多吧?   大概吧……      第二个靠近我家娃娃的,是齐晖帝。   说实话,我真不想离开江山,一离开这里,就有一种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的感觉。可是,谢子安那样焦急的冲上来,说着我家娃娃的伤心,我终于没忍住,跨出了这座山。   出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有种感觉,我大概再也回不来了。或许,这就是每个将要出山的动物的心情吧,不然我就没法解释这些异兽为嘛不出山了。不过,马克思也没说人真的能穿越,我不也穿越了么?所以,有些时候,科学是不能完全相信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朝哪个方面发展。      齐晖帝这人,怎么说呢,看到他的时候你就会不由自主的觉得,原来皇帝是这个样子,原来要这个样子的人才能被称作皇帝。可是,也正因为此,他身上那种犹如雪山一样的孤独冷寂让我非常的不喜欢。      人,毕竟不是石头也不是雪山,人总会有感情的,怎能给自己画一个模子呢?——这是比较文艺的说法,比较豪迈的说法则是“不在沉默中变坏,就是沉默中变态”,这个男人这么逼迫自己都还正常着,其实我应该蛮佩服的。可是,我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伤我家孩子的人,因为我家孩子的心太高,太野,太不知天高地厚,她绝对会在见面的第一眼就被这个男人吸引住。   我养了她这么久,怎么会不清楚呢?只怕,比起她自己,我还要了解她的一点一滴得多。比如骨子里的、来自于狼的高傲和决绝——狼本就该是这样,报复心极强,对于伴侣却是绝对的忠诚。      所以,看到这个齐晖帝的第一眼,我就毫不犹豫的Pass掉了他——一个已经将我的七七伤得如此之痛的人,七七是绝对不会回头的。所以,哼哼,我也根本不用给他好脸色看了,因为我明白,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杀我的。   大概人都是这样,一旦没能保护住的东西,便会千倍万倍的补偿回来,只因为自己心里的不安。嗯,虽然这话让人很不高兴,可是,至少,我家七七目前是能够在齐康横着走了,而跟着七七的我日子也过得蛮愉快的,除了肚子上开始浮现的小肚皮。      第三个……我万万没想到是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么,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小豆丁,不过是非常强壮而巨大的小豆丁就是了。转眼不见,居然就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呀!   这个我眼中的备选人员我还是比较满意的,掰着指头数他的优点:品行优良,待人诚恳,武功还算高强,身体也还算强壮,就是那身份我不太满意。   这次,我是真的觉得小人物的生活也不错了,所以,其实我更期待七七能嫁个普通百姓,过普通的生活,衣食充足,生活美满就可以了。可是,这样的想法在皇家不过是个噱头。可是,待得越久,我就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每日每日,都要焦躁的转来转去好久才能心力交瘁的趴在地上,哪怕七七那坏孩子像小时候一样来弄我的尾巴,也不愿意起来了。      可是,七七没来弄我的尾巴。原来,小孩子真的有一天会变得跟你记忆中的那个完全不一样的时候啊!   我想,我的记忆,大概停留在了七七年幼的日子里动弹不得了吧?那个抱住我的前腿打滚的孩子,那个老是不听吼拽我尾巴的孩子,那个喜欢爬到我背上得意洋洋的孩子,那个总是叉腰笑得嚣张的孩子……   一点一滴,那个记忆中的孩子在这个皇城变得陌生,可是,也更多的有了人气,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那样,会撒娇、会使坏,还会赌气。      大概,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我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男人来牵起她的手,走到我能够想象却无法触碰的日子里去。我希望他们能养些鸡鸭,种点小菜,安安乐乐的过一辈子。唔,如果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大概就再也不需要一头吃得又多又好动的狼了吧?   嗯,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七七,我就去找一只漂亮的母狼过一辈子好了,我会……一直等到那个时候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其实我想写小六子结婚的番外来着…… 异人七七   如今的阿沙城沉浸在一种非常奇怪的气氛中,残忍荒淫的王死去,曾经据说被害的王子殿下平安归来,每个人都在欢喜着,同时又因为王子殿下四下寻找医者的举动而惶恐着。      江七七一行,后来便分成了两拨。那些红砂寨的老弱妇孺们,自愿让侍卫队分成两批,一批与他们一同慢慢走,一批与江七七快马加鞭赶回阿沙城。   于是,江七七他们马不停蹄,日落的时候便看到了阿沙城的影子,明显而孤单的立在黄沙中,像一个路标。   也不知道那些士兵跟守城的人说了什么,十多匹马就这么直接驾入了城中,不受半点阻挠。      虽然没有特意去看,可是,一路行来,还是可以发现两旁屋舍边,年纪稍大的阿沙妇女们头上披着白色的麻纱长巾,一角掀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跪在沙土筑成的房子门口祈福,神情专注,口中念念有词,有一种自然的虔诚与宁静。   是了,虽然因为路途遥远山岳相阻,所以了解不多,不过,西燕以南的摄摩在辽阔的西域却是以佛教闻名的,所以,西燕其实也是佛教外传的一条必经之路,信徒众多。      西燕的王宫跟齐康大不相同,有着白色的圆顶,远远看去,像一颗白花花的大包子。   江七七一行马驾飞快,还没到王宫,就已远远看到,轩辕旭孤身站立在有些寂静的王宫门口的身影,隐隐透着些焦躁。   眼见江七七飞快的驾马而来,轩辕旭却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来,脚下一顿沉住身势,臂上肌肉一跳,已一把拽住马缰——      这动作看了好像杂耍,其实却是危险至极。那马匹奔跑奔跑间,力量何止千钧?便是一堵墙也能撞塌的!却被轩辕旭一臂之力硬生生拉得一动也不能动,马嘴歪裂,口中吐出些白沫子,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轩辕旭直视着江七七,两人一上一下,隔得近了,江七七才发现,他的瞳子颜色与齐康的人还是有差别的。轩辕旭的瞳子略略带着些翠色,只不过这翠色很浅,隐在更加浓郁的黑色中,看不分明罢了,所以,一直以来,才始终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你真能救红?”轩辕旭竟是连绕个弯子的时间都不愿浪费,直接问到。   江七七这才从那双眸子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轩辕旭脸色一变,江七七已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朝王宫内快步走去:“我只是说有可能。”   轩辕旭愣得一楞,嘴角微微弯了一点,显出点喜色来:“多谢!有一线希望就好。”      燕,这个处于沙漠之中的小国,一切建筑、布置都带着浓重的异域风情。   彩色的麻纱、金色的流苏、薄纱覆身的曼妙女子……   处处妖媚,处处带着一股子骨子里透出的风情。可是,真要说物品的精致奢华,自然还是远远不如沉淀了数千年文化又是南北交汇点的齐康的。      江七七在王宫之中一路快步走来,都没遇到几个侍女,直到行到红的房间前,才恍然觉得,大概轩辕旭是把整个王宫中没有逃走的侍女都调来了这里吧?   那房间外面,竟好比闹市一般,擦肩接踵,只不过没有人说话,要安静许多。不过,正因为这么多人间的安静,反而透出几分沉重和压迫来。      那些捧着药物、染血的衣物的女子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显然不是忙的,而是担心的。   下人,比起贫民来说却是更加不如的,简直就如猫狗一般,是可以随意出让转送的物品。甚至,下人数量的多少,还是一种炫耀的资本,所以,从来没有下人敢反抗主子,因为没有人将他们看做人。然而,这会儿,这些人却连看到轩辕旭时,都来不及下跪。      轩辕旭直接拉着江七七往里走,屋内已有数名白胡子白头发的老者,窃窃私语,一脸勉强,直到看到轩辕旭才摇着头散开,小声念叨着:“伤及肺腑,难哟难哟……”随后,对轩辕旭单手紧扣的江七七投来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      透过分开的老医官群,江七七一眼便看到红鬼,脸色惨白得吓人,头发有些乱,有几缕粘着汗贴在脸上,火焰般的颜色,本该是活力四射的,眼下却也仿佛即将熄灭的一豆灯光,一点看不出来当初的那个嚣张强盗头子的张狂。   红鬼奄奄一息的侧躺在床上,床边几个侍女轮流扶着,免得他的身体倾倒压住透体而过的伤口。胸口那里,一个血窟窿明显得骇人,即使上了药、拿帕子捂了,也仍旧无能为力,反而是扔帕子的盆子,已经换了好几盆的水了,均是刺目的鲜红。      一位医师壮了壮胆子,上前一步跪下,微微叹息道:“殿下,不是草民不肯医治红大人,而是大人所中刀上抹了毒药,伤口无法凝结,流血不止,而这药……不但稀罕,又并非西域所产,即使去齐康求到解药,也已经来不及了。草民……实在是没有办法。”      江七七站在红鬼床边,还在观望,忽然就觉臂上一疼。   轩辕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依旧那么冷,却带着一点点急迫:“我记得,当初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有死,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江七七转头看他,本来做好的打算瞬间便放下了,也用那般冷的声音回过去:“殿下你想如何呢?让红大人饮我的血还是吃我的肉?”      白狼瞬间站起来,微微警惕的看向轩辕旭,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的踱到江七七腿边,蹭了蹭,仿佛安慰。江七七回拍了拍他的头,微笑。   她既然跟着这些人回来了,便做好了要救红鬼的打算,可是,此人如此迫不及待,倒叫她好生心寒。仿佛……仿佛她就算被五马分尸,只要能救回红鬼,也是理所当然一样。      轩辕旭果然一怔,眼睛微眯,然后一伸手,从腰间拔下寒月宝刀。   旁人立刻递上一个细瓷的深碗,轩辕旭对江七七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多谢了。我的刀快,不会叫你多痛。而这里的医师……”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名声显赫的老者:“除开王宫中的御医,更有我燕国民间的圣手,就算救不了红,这样的刀伤想必总该不成问题了吧?”   那些老者立刻低了头,诺诺应是。   江七七却惊愕的瞪大了眼:什么叫多谢了?她什么时候答应了让对方饮她的血食她的肉么?      轩辕旭终于在进房间这么久后露出第一个微笑,那张冰冷的脸在这样的微笑中柔和了好多,显得俊朗非凡。   轩辕旭一抬手,手中寒月已唰的一声回鞘,江七七只觉眼前寒光一道,手腕上已一凉,不禁全身打了个冷颤,房间里却已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了。      血液一点一点的滴在细瓷的白碗中,脚下跪着一个侍女,低着头,高高的捧着碗,一动也没有动,哪怕那刀就从她的头顶那样迅速的划过。   血一滴一滴敲打在内壁上,绽放成一朵一朵艳丽的红花。   轩辕旭眼睁睁的盯着,像是恨不得再划上一刀好让那血流得快些一样。      手腕上的冰冷蛇一样沿着骨头往上爬,有一种啃噬的疼痛,让江七七在这样炎热的地方也微微一哆嗦,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安抚了一下呜呜低鸣的白狼,笑到:“当初我被山本抓走的时候,山本便想过放我的血的。”   轩辕旭眉角一跳,哑声:“你骗我?”   江七七一挑眉,用力捏了捏手,手臂上的血便滴得更快了,让一旁的白狼嗷呜嗷呜的叫着,绕着她不停的打转,一脸的担忧和心疼。      “骗你?我骗你来划我一刀?你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爱好么?”   轩辕旭放在刀柄上的手才慢慢松开,看了几眼渐渐汇聚了一小滩血的瓷碗,低声道:“总会有些效用的。”   “是,就因为你觉得多少会有一点效用,我就活该被划一刀么?”   轩辕旭怔了怔,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是,只是伤你一点,救的却是他的命,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红对于我……是除了妹妹以外唯一的亲人了。你若能救他,今后有任何事,只要在下能够办到,你但凡开口。”   “当真?”   “当真!”   “好!那你们都先出去!”      屋内的医师中顿时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江七七轩辕旭都是耳目灵敏之人,虽然对方把声音压得很低,仍旧听了个一清二楚。有怀疑的,也有庆幸的。   怀疑如此年轻的江七七的医术,也庆幸这个让即将登基的新王如此挂念的人不会死在自己手上了。      轩辕旭深深的看了江七七几眼,问到:“连帮忙的下人都不需要么?”   江七七摇摇头,接过小半碗鲜血放在一旁,伸手由一个医师用涂满绿色药草的布条裹好手腕的伤口:“我也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是姑且一试罢了。让这些侍女都先出去吧。”   轩辕旭点头,然后一挥手:“好!”便真的领着所有的人就这么退出去了——轩辕旭这点总是好的,若是答应她了,便全心全意的相信她。      房门吱嘎一声关上。白狼忽然人立起来,嗅了嗅江七七手腕上难闻的药草味道,终于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舔,湿漉漉、凉冰冰的舌头时不时划过□的那部分手腕,让江七七痒得直笑。      江七七抱住白狼脖子,蹭了蹭:“放心吧狼大哥,没事的,连疼都不怎么疼呢!轩辕旭没骗我,他的刀真的很快,若是没有防备,我应该连一刀都躲不过的。”   白狼觑她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转身,收拢尾巴,趴下,拿屁股对准江七七,惹得江七七切了一声。      江七七端着盛血的碗坐在床边,扶起红,低声道:“松本不知道拿我试了多少死法、折磨法,却没有一点头绪。他以为我疼得全无意识,其实,我一直清醒着。那样的疼痛,我要自己一辈子记得!”      白狼抬起头,全身微微绷紧,尖利的牙齿若隐若现,一脸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愤怒。   江七七扭头对他安抚一笑:“然后,我发现自己有种本事。”      江七七将那小半碗血一点一点喂进红鬼的口中:“最初被松本关在刑房时,到处都是兔子一样大的老鼠,吓死人了。不单是夜晚,甚至是白天,这些巨鼠也常常在刑房到处跑,叼那些掉在地上的人肉来吃,甚至生啃活人的指甲、皮肉。我想,我被松本那个王八蛋欺负就不说了,难道还要被一群老鼠欺负不成?结果,那些老鼠就再也没出现了。这事,让我想起狼大哥你,还有江山上那些动物,便隐隐有些上心了。后来多试了两次,虽然失败成功各有,但是,我自己的确应该可以对一些动物下达命令的,不管是不是懂那些动物的意思。”   “那些说什么众生平等的人总是提到,万物都有灵魂,我想,我做的那些事会不会就是在跟这些动物的灵魂交流呢?如果那样可以的话,那我要是能够呼唤到红鬼的灵魂,说不定就真的能救他了。”      白狼有些激动的抬起头,江七七又道:“虽然可能性很小,可是,到底还是值得试一试的。至于为什么不死……”江七七挠了挠头,将空碗往旁边一放,转头无辜的看着白狼眨眼:“其实我也只能想到血的。”   白狼立刻扬起下巴,鄙视的看她一眼,蹲在一旁不动了,只有尾巴,轻轻的、不自觉的扫来扫去,仿佛有些不安和焦躁……      红鬼的脸色仍旧有些难看,但胸口的血居然真的渐渐开始止住了。   江七七咧嘴笑起来:就是说么!她痛了一把,好歹应该有点效果吧!      外面轩辕旭似乎一直在来回的踱步,终于没忍住靠近门边问了一声:“荣阳君,红他如何了?”   江七七撇撇嘴:“着急什么?你家那群医师都说没救了呢,我好歹还能试一试,哪有这么容易?”   外面的声音果然一下子就没了,江七七拿起前面医师留下的绿汪汪的草药泥,毫不吝啬的往红鬼渐渐开始止血的胸口抹去,可惜那衣服碍事,江七七立刻豪迈的替红鬼扯掉了本来就薄的棉麻衫子,然后大赞:红鬼果然不愧是沙盗啊!这身体结实的,六块肉肉诶!肤色也很好看啊,浅褐色的,感觉好男人诶!   只可惜,再好看,一会儿也被完全的涂成了绿汪汪的一大块。      江七七对那味道皱了皱眉,紧盯了红鬼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渐渐的趴了下去,伏在了红鬼的床边。于是,她没发现,自己掌心的纹路竟然开始一点一点的消褪,渐渐的,那手竟然白成了仿佛白玉雕成的一般,一点痕迹都没有。而掌纹……则是一个人一生的命数……      一旁的白狼抬头看了江七七一眼,也如同往常一样将头枕在前腿上闭上了眼。于是,他也没发现,过了不一会儿,床上的红鬼身上渐渐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极淡,实在只能比做萤火,只是,闪了片刻后,时不时抖一抖耳朵的白狼身上也开始冒出同样的光来,一闪一闪……仿佛呼应……    作者有话要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水兵月…… 白狼转生   白狼的身体蜷在一起,慢慢抽搐起来,牙齿紧咬,强健的腿不断颤抖,就像垂危的病人。      “这是……”   萧琅觉得身体猛然一沉重,就被什么东西嗽然吸了进去,无穷无尽的下坠,让他毫无办法。   然而,锻炼了十多年的敏锐五感却在一触到底时就让他准备翻身而起,却砰的一声撞在无形的墙壁上。      “唔……”萧琅闷哼一声,觉得这世上真是没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了,穿越不当主角就算了,好歹给个安稳生活啊!变成头狼,这算不算佛教之中错事做多了堕入畜生道的惩罚么?可他从来的那一天开始,早想了好几年了,除了大学合宿的时候上水房偷了个开水壶真的什么错事都没干啊!咳咳,而且偷了没多久,电脑就给一道大炸雷劈坏了,笔记本起码有半边瞬间融成了黑糊糊的一团,几千块钱的家伙就这么报废了,吓得他这一辈子再也不敢做坏事。   可就一个开水瓶,用得着再惩罚这么多年吗?还有完没完了?      萧琅睁开眼睛,可怎么眨眼都还是一片黑暗,伸出手去摸了摸,仿佛是一层犹如果冻的膜,极软,可是,弹性也极好,一推一让,怎么都弄不开。   推?   萧琅的心砰砰砰的跳起来,情不自禁的低头,嘴巴一下子咧得大大的。   虽然看不见,可是,欣喜若狂的感觉还是浮了上来:右手啊!男人最忠实的朋友啊!十多年没见你了啊!   萧琅啾啾的连亲了自己手心好几下,然后觉得自己在做梦——毕竟,这种梦不是第一次做了。      于是,萧琅叹息一声,安安稳稳的躺下,四肢舒展,用一种比较大众的姿势等待这个梦醒过来,其间不忘将右手死死的贴在脸上。      咕咚——   咕咚——咕咚——      仿佛有什么声音划开了整片的黑一下一下的传了过来,像水中冒的泡?   萧琅早已灵敏无比的听觉让他瞬间随着方向转过头去。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四周开始显出模模糊糊的样子来,虽然实际上也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是……那个白蒙蒙的透明人影该不会是鬼吧?   萧琅觉得自己很黑线,但是,想想自己其实也应该是鬼,勉强可以算做同类,于是,他镇定的招了招手,用自己都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兄弟,新来的啊?”      那人……哦不,是那鬼惊诧万分,猛然转过头来:“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咧嘴笑:“嘿嘿,我也不知道。兄弟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哦?给哥们指个路吧!要不然,你帮我把这个什么膜弄掉行不?诶,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事是吧?互相帮忙么!”      萧琅已经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梦是什么东西?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神经病了才去梦个男人出来,怎么也该是美女么!   看样子,自己又被冥冥中看不见的力量给玩了呀!那该死的开水壶!靠之!可再怎么玩儿,老子也不信还能比当只畜生糟糕!大爷我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忒牛掰了知道吧?   萧琅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看向那个大概能给自己帮助的白呼呼影子,千疮百孔的内心却不停的安慰着自己。      “这是……天意吧?”   那个白呼呼的人影飘过来,脚不沾地的样子让萧琅的背脊一寒:没办法,就算是同类他也很难适应跟一只类似于鬼的生物说话。   只是,等那人飘到面前,大眼对小眼的看着萧琅,萧琅才恍然觉得有些面熟,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刚才隔得远,这鬼又淡得几乎透明,那红发颜色淡得就跟红墨水洒池子里去了似的,都快看不出来了。   “你是……红鬼?”萧琅惊讶出声,背脊上的寒毛齐刷刷的喊立正,心头腹诽:“叫你不取个吉利名字,这下子真成鬼了吧!”      红鬼刚要伸出去的手瞬间顿时,即使身体已经淡得透明,眼睛中的锋利还是唰唰的扎在萧琅身上,然后,那爪子仿佛根本没感觉到隔阂一样,直接朝萧琅的脖子取来,卡住,哑声道:“你是何人?”   红鬼的手触到萧琅脖子的一瞬间,周围的果冻膜顿时失效,萧琅一个翻身跃起,一个小擒拿手顺着红鬼的手臂缠上去,脚下快退两步,隔他远远的,咧嘴笑:“大爷我萧琅!”然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嘿嘿,其实你认识我的,就是……就是那头白狼么。”   ——告诉你怎么了?你个将死的人,老子才不怕你宣扬老子的糗事!      “你……”红鬼的确已经坚持不住了,见萧琅脱手,也只笑了笑便瘫坐在了地上:“我说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奇怪的血腥味呢,原来是你。”   萧琅脸色一变,抬起手使劲闻,最终颓然。   算了,不是早明白的么?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跟老妈侃大山,偶尔翻翻老爸收藏的酒出来喝喝的萧琅了。现在的他,手上全是鲜血;现在的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咬断别人的脖子;现在的他……唉,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      红鬼抬头看他:“我要死了。”   萧琅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我明明早就要死了,可是,大概是你们做了什么,有一种……嗯很温暖的感觉流过身体,这个身体便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既散不掉也回不去了。”红鬼说这话的时候仰着头,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的上空。   萧琅心道,应该是七七的血的缘故,那血果然是有少许作用的,即使没有办法救红鬼,却也像人参一样续着他的命。可是,这样的续命,对他却更像一种折磨吧?还不如……   萧琅举起手掌,又颓然放下:还没弄清楚,自己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杀了红鬼,自己会不会也跟着死了?      红鬼这样历经生死的人对杀气的感觉是相当敏锐的,他扭头看来:“你想杀我?”声音里没有一丝害怕。   萧琅苦笑:“喂,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活着不是更痛苦吗?”   红鬼笑了笑:“像你这样没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从不珍惜生命。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要活下来。”   萧琅没有打断他,或许对方真的已经不行了,所以这个看起来就不像善于跟人分享这些过往的人才会这么毫无遮拦的说起来。      “我是暗卫,你知道暗卫是什么吗?暗卫是怎么来的吗?啊,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无法想象吧?我们从来就不是人,是虫子、是畜生!”   “成千上万个人被四处搜罗而来,然后训练、互相争斗,从来没有朋友,因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明天你的对手,我们只需要记得,主人!以后将遇到的主人是我们必须效忠的对象,生命、身体,什么都可以捧上给对方。啊,我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东西,才那么想要活下来。因为……除了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你叫什么名字?”   “啊?哦,我叫萧琅。”呆呆沉浸在红鬼缓慢而没有起伏的声调中的萧琅赶紧答了一句。   “萧琅是吧?你听到声音了吗?”   萧琅寒毛又竖起,唰唰的退了几步,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喂!你不要在这么黑的地方说这么恐怖的话呀!”      红鬼一怔,忽然笑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呢,可是,我去不了了。萧琅,我指给你方向,你试着顺着那个声音走,说不定就能从这里出去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萧琅撇撇嘴:“算了,你都快翘辫子了,有什么话就说吧。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还不至于为难一个要挂的家伙。而且,我也怕再在这里呆下去就变成跟你一样的呃……鬼了。”   “齐晖帝想要一统天下,我西燕必然要成为他西出的门户,他势在必得。王子大概已经跟他定下约定,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齐晖帝反悔,我希望你能保住王子的性命,这是我作为暗卫存在的唯一理由。”      萧琅斜他一眼:“你当我没见过那个皇帝?你以为凭我这样子保得住你家王子?”   红鬼笑:“你不行,但是江七七可以。江七七若是不行,还有静宁王。若是有朝一日静宁王登基为帝,江七七就算不是皇后,也必然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更何况,他本来就心慈手软,若是江七七开口,救一个人的性命不是难事。”   萧琅郁闷:“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我还要去帮静宁王登基不成?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顺应天命就好,我也没那个精力和时间了,不过是揣个希望容易上路罢了。”      他这话一说,萧琅心里不禁生出些感同身受的同情来,于是点头:“好吧,若是力所能及,我必然帮你。”   红鬼这才对着黑暗中无力的一指:“向那边一直走试试,出不出得去我就不能保证了,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萧琅一怔:“谢谢你!”紧走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喂,我现在后悔当初划伤你的脸了。”   红鬼一愣,继而笑起来,身影便这么慢慢的在轻得象风的笑声中消散了。      江七七是被浑身抽搐的红吓醒的,偷看了外面一眼,发现轩辕旭虽然着急却没有冲进来,心就落下了大半。可是,她一低头,看到脸色惨白,牙齿死咬的红时,还是吓了一大跳:“这个……她的血就算不能救命,也不应该是毒药啊?”   忽然想起当初刘修容给她下的蛊,江七七脸唰的白了:记得当时,大叔猜想说,她在江山上吃的食物与旁人有异,所以那蛊虫才……      该不会……真的把红给毒死了吧?   江七七额头滑下一滴汗,轻手轻脚的后退,低声呼唤白狼:“狼大哥,我们是不是就这么跑了比较好?”   一回头,却见白狼也在角落里浑身抽搐,四条腿乱划,比起红,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七七这下真的怕了,一下子扑过去,却被白狼的力量踹了开,江七七连声低唤:“狼大哥!狼大哥你怎么?”   即使红鬼有事,狼大哥也不该有事啊!      白狼乱划的四肢注意不到力道,锋利的指甲与地面坚硬的白色石头不断的撞击,居然已经流出血来了。那外翻的指甲壳,血肉模糊,十分骇人。      江七七再顾不得什么,纵身扑上,整个的压住白狼,双腿一缠一绞,却也只能勉强止住白狼的自伤。可惜白狼的力量何其大?她不过坚持了片刻,已被撞得浑身是伤,四肢酸软,却只死死缠住不放。   外面的轩辕旭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声音,迟疑道:“荣阳君,可否需要在下帮忙?”   江七七咬紧牙关不敢放松,喘息道:“不!不用,你别进来……”   若是让轩辕旭进来,发现她弄死了红,只怕她和狼大哥都走不了了!      轩辕旭仿佛迟疑了一下,终是没有再说。      江七七全身缠在白狼身上,嘴唇凑到白狼耳边,连声急唤:“狼大哥,你怎么了?你快醒过来!不要吓七七啊!狼大哥……”   声音里隐隐已带上哭音。      白狼,从她记事起便照顾着她,会拿嘴巴轻柔的拱她的屁股,逼她学走路不准四个爪子爬。会在她不听话时,对着她龇牙怒吼,一屁股坐在她身上。也会在寒冷的冬天将她收到肚子下面,抱着她一起睡觉,温暖得一点感觉不到冬天。      她口里喊他大哥,却把他当做了全部,别人有父母兄长她一样都不嫉妒,因为她有她的狼大哥!   她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失去他的,可是,她忘了,其实,她无所不能的狼大哥也会生病,也会死亡,而狼的寿命……比起作为人的她其实很短很短。   是她任性,明知道狼大哥受不得西域的热,还一路向西。是她任性,若不是想要避开谢子安,怎么会连累狼大哥这么难受?   对,狼大哥一定是病了,一定会再好过来的!狼大哥,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们回山上去!七七给你抓那种很好吃很好吃的大胖鸟,七七会好好照顾你的!      江七七咬着牙,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下来,沿着她的嘴角流进喉中,苦涩一片。   “七七……”随着一声虚弱至极的声音,有谁的手那么温暖的搭在她的肩上。   江七七哭着一张花脸回头,就见红脸色苍白的看着她,虚弱的笑了笑,那眼中的温柔和感情,深沉若海,叫她那么熟悉。      江七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却已情不自禁的一松,就这么呆呆的被白狼扑腾的四肢一脚踹翻在地。   红一声“小心!”,抱着她一滚,这才堪堪躲过仿若发疯的白狼。      门忽然被撞开,一直用心听着房内动静的轩辕旭一下子冲了进来,就见白狼龇着牙一脸戒备的看向众人,嘴里发出疯狂的怒吼,而红……则虚弱的抱着江七七躲过白狼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轩辕旭一脸欣喜,冲上前去,将红与江七七护在身后。白狼发出低声的怒吼,压低了身子,慢慢的退开,警惕的注视着越来越的侍卫,终于纵身一跃,从侍卫头顶蹿过,冲出门去,惹来侍女一路的惊呼。   江七七大呼一声:“狼大哥——”可那白狼已经再无踪影了。   身后的红虚弱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没事的,嗯?”   江七七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在他的柔声安慰中安静了下来,眼睛一闭,沉沉睡去,只有双手,紧紧的抓着红的衣服再不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偷开水壶被雷劈是身边一个朋友的真事,觉得超级好笑,于是写进来了。可惜,她没穿…… 对手指:其实我明明一直希望白狼就是白狼的,但是,乃们都叫嚣着要他变人,我好不容易让他变人了,又被广大的人民群众说俺雷,俺泪奔~~~ 情敌情敌   轩辕旭收剑还鞘,凝视红许久,然后摆了摆手,满屋子的侍卫便悄无声息的鱼贯而出了。   对面的红……哦,或许现在应该叫他萧琅了,一脸苦笑,最后只能任由江七七拉着他的袖子,自己微微向后一仰,靠在墙上休息。   周围寂静无声,萧琅清楚的听到轩辕旭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站定,呼吸轻缓绵长。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红!”   萧琅微微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却还是看到轩辕旭放在腰侧刀柄上的手,手指微微曲起,随时都能抽刀——该说不愧是轩辕旭么?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能如此沉着冷静。      萧琅不由叹息一声,微微笑着仰头看去:“我说,你就算要问,也不要这么着急啊!”然后嘶了一声咧嘴苦笑:“看样子,你问得再急都得不到答案了。”   刚一说完,他脑袋一歪,整个身子便毫无预兆的往旁一倒。      轩辕旭一怔,身体却早已快过思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将“红”连着他怀里的江七七死死抱在了怀中。      手心里粘腻得不舒服,轩辕旭这才发现,红背心的伤口竟已再次裂开,血流了一背!   心下懊悔,轩辕旭急忙扭头,唤进等在门外不敢离去的医师,还好这次这些老家伙没说什么无能为力,手脚麻利的给“红”包扎了一阵,便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又围在一起,啧啧感慨说这女娃娃年纪轻轻医术真是神奇之类的。   轩辕旭禁不住皱眉,将这帮子老东西全部的撵了出去。      待萧琅再次睁开眼,已是傍晚,只不过白石砌成的王宫,即使只有一点光线也明亮无比,更何况四下晃动的油灯。      轩辕旭不过在一旁闭眼小憩了一会儿,感觉到红的气息睁眼,就看到那个明明不是红却顶着红的身体的男人正对着自己的一双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种晃花人眼的笑容,他这一生都没拥有过,禁不住叫人嫉妒。   “你是谁?”轩辕旭出声打断对方显而易见却又莫名其妙的兴奋,那人扭过头来,嘿嘿的抓了抓脑袋,然后伸出手:“哟!你好,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是,作为一个有礼貌的男人,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姓萧,叫萧琅,很高兴见到你,活的王子!”      轩辕旭微微垂眼打量了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去理那重重咬清的“活的”二字,哼了一声:“红呢?”      萧琅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没拽动,江七七跟拼命似的咬牙抓住,害他只能放弃。   萧琅耸了耸肩:“你认为他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吗?他当然是死了。不过,我会代替他活下去的。”   轩辕旭脸色一冷:“胡说!我从来不信鬼神!”   他的脸上有残酷的笑意,四周白石反射出的红彤彤的暮光下有些诡异:“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坏人作恶而不得报应?至于鬼……如果索命之鬼存在,我轩辕旭不知道已被多少鬼魂分尸分食了。”      对面的萧琅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轩辕旭身上层层叠叠的杀气,连连点头:“对对对!说得太好了!就是要有这种唯物主义精神!”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已是一僵,轩辕旭的寒月刀却是毫不客气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冷气窜上来,让萧琅的脖子上冒出一串一串的鸡皮疙瘩。      萧琅拿手指尖碰了碰那把宝刀,讨好的笑捏住想要推开,没成功:“你不是这么暴力吧?我是伤员诶!我要告你虐俘!嘿嘿,跟我一个伤员打,是不是太丢你大侠的份儿了?”   轩辕旭的刀更进一步,吓得萧琅偏过头去才能堪堪避过,顿时住口:“大侠?我向来不是什么大侠!”      萧琅气急:“喂!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啊?好歹我也练了两辈子了!要不是我现在身体虚弱,还指不定谁厉害呢!我告诉你,不要欺人太甚,免得激发我的潜力!”   轩辕旭冷冷看他,萧琅只好叹息垂头:“喂,红让我以后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你不要浪费他的一片心意啊!他还说,能为你而死,他已经尽到了他的本分,他很满足了,你也别太介意,不是你的错。唉,人啊,怎么都这样,老喜欢把错误往自个儿身上揽。”      轩辕旭看了萧琅半晌,手中寒月刀慢慢的前进一点,划破了萧琅的皮肤,然后,在萧琅复杂的眼神中,终于啷当一声收刀入鞘,背过身去,沉稳的脚步一步一步远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萧琅笑:“那倒好,你当我乐意答应那个约定啊?老子只想高高兴兴的活一辈子,扛一把刀四方走,留个大侠的名声,嘿嘿,潇洒吧!”   只是,已无人回答。      等轩辕旭出了门,萧琅立刻一把揪住了死死抱住他一条胳膊的江七七的耳朵,阴森道:“还不起来!看着我被那家伙威逼,居然敢袖手旁观,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了!”   江七七哎哟一声抬起头来,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萧琅,然后捂着耳朵略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试探着喊了一声:“狼大哥?”   萧琅咧嘴一笑,抬手狠狠地揉了揉江七七的脑袋:“乖~!这称呼,谐音听起来都差不多,就不用换了!”      他话刚说完,江七七立刻嗷呜一声扑上前来,整个的压在他身上,在他胸口用力蹭,直把萧琅蹭得龇牙咧嘴喊疼:“我就知道!老人们都说,山里是有妖怪的,狼大哥你能成妖怪真是太好了!”   萧琅脸一黑,狠狠拍了江七七的屁股一巴掌,拎着她脖子阴□:“你说谁是妖怪?老子当了十多年狼不说,眼下又成妖怪了,总之,老子就不能是人了是吧?”      江七七扭了扭,偷偷退了两步,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自己的屁股,偷偷掀起眼皮看了萧琅一眼,撅嘴:“人家长大了,狼大哥你不要再打我屁股了。”   萧琅伸展了长腿,靠在床头,望着缩成一团蹲在一边的江七七露齿一笑,痞子一样挑眉:“嘿嘿,别以为老子现在没那么厉害的牙齿和嘴巴了,就收拾不了你!你个臭丫头,自己说下山之后给老子弄出多少事?”      江七七慢慢的磨蹭到床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回头眉眼弯弯一笑:“总比你好,还把红给吃掉了!”   “臭丫头!老子说了老子不是妖怪!”萧琅伸腿一踹,江七七却跟个兔子一样蹦得飞快,哧溜一下溜到门口,露了个脑袋进来,得意的笑:“狼大哥你好好养伤哦,养好伤我们才好逃走哦!”   萧琅随手一个盘子砸过去:“臭丫头!养好伤就跟我回齐康去!大爷我有事!”      江七七缩回脑袋躲过那只看起来就很漂亮的盘子,继而又探进来,撅撅嘴:“回去做什么?我们回江山吧!”迎上萧琅恶狠狠的目光,江七七只能缩了缩脖子,委屈:“好啦!都听你的!”   正要走,就听萧琅的声音又响起来:“臭丫头别乱跑!燕国既然已经攻下,必然有齐康的士兵驻扎,这燕国王宫中绝对是最多的,你要是乱跑,谁也保证不了你的安全知道吗?你若是在燕国出了事,可有得是麻烦了。”   外面立刻传来江七七装模作样的感慨:“哇,狼大哥你好能干!”   萧琅只能笑骂一句,颇有点为人父母的自豪。      这个孩子,若不是他一直养在山中,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当真以为什么都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来。这不是天真,是□裸残忍,对人,也是对己。   她永远游离于旁人之外,旁人的生死悲喜皆不管她的事,哪怕国破人亡,亦无法对她造成半点伤害。这样的人……是无根的浮萍,看似自在,其实也不过是可悲罢了,活过一世,手中却什么都没有,心里亦是空荡荡的。   齐晖帝对她的那场伤害,一开始萧琅是愤怒的,现在看来,却是必须和必然。若没有那些伤害,江七七或许永远都不会觉得她会为这个世上的人伤心疼痛,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      不知道是红鬼的身体太彪悍,还是萧琅曾经为狼的十多年修炼出来的灵魂太彪悍,那么严重的伤不过三五日就完全无碍了。这些日子,轩辕旭自然是从来没有来看望过他。毕竟,对着一张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脸,作为刚刚失去一个亲人的他心里是绝对不好过的,因此,萧琅也不特意去他面前招摇,直到自己伤好。      作为一个有礼貌有纪律的现代人,萧琅决定走之前还是要去给主人家道个别才对。   萧琅看着镜中脸上模糊的一道伤痕,拿了把匕首比了好久,终于还是狠不下心再加一道来COS剑心。算了,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咱要自然美!   于是站起来,招呼七七一起,在让人流口水的清凉装美人侍女的带领下向燕国国王的寝宫走去,途中被江七七掐了手臂无数下。      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燕国王宫经过几日的修复已经回复如新。还好这座王宫本来就是白石所筑,那个疯狂的燕国国王才没能将其付之一炬,不然,萧琅怕自己会有破坏文物的罪孽感。      江七七这段时间出人意料的乖,基本上是萧琅叫她往东,她就绝不往西,让萧琅意外非常,不得不时时提防这臭丫头有什么把戏。可是,除了这段时间以来江七七坚持要爬到他的床上跟他挤着一块儿睡以外,偏又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至于一起睡这种事,且莫说以前萧琅出去比赛时,男的女的赤胳膊赤腿儿的挤一堆的事常有发生(眼下的江七七却穿着一“点”不露的里衣),单就说他跟江七七两人其实早已“□裸”的睡了十多年了(狼毛不算衣服!),这在他眼里就不能算个事儿!      侍女领着萧琅两人进到寝宫,萧琅忽略那浓重的血腥味规规矩矩的给轩辕旭行礼,顺便拉住就要暴走的江七七。   抬起头来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的在宫殿正中看到了惨死的白狼——满身的伤口将那身雪白柔软的毛皮带来的天生的美感破坏得一干二净,断折的、完整的箭头更是将其戳成了刺猬,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大大的鼓着,里面泛着已经褪不下去的血丝,满是狰狞、不甘还有屈辱。      轩辕旭冷冷的观察着江七七二人,终于冷冷道:“这狼那日发疯后逃入阿沙城中,百姓恐慌,我只能派出三千士兵将其绞杀,还请荣阳君不要见怪。”      哪怕是只宠物,养久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萧琅借住了十多年的身体。只可惜……他不能否认轩辕旭的话,这狼已经成为真正的狼,凶狠残忍,半点不会顾忌旁人的生死,又莫名其妙的跑到了这种完全不适合他生存的环境中,只怕狂性大发也并非不可能,轩辕旭作为最高执行长官,灭了它也情有可原。但是,情有可原不代表萧琅自己不愤怒不伤心。   江七七眼圈儿红红,看那狼两眼,再看萧琅两眼,终于怒目瞪视轩辕旭:“哼,你既已擒住了这狼,何必把这惨像送给我们看,不安好心!更何况,你若有心,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倒该是白狼的坟冢!”      轩辕旭一梗,萧琅已轻轻捏了捏江七七的手心,笑到:“我们在此打扰了几日,现在准备回去了,特意来向王子告别。哦,我忘了,王子是要对齐康称臣的,到时候便不是王子了。这么说来,七七的荣阳君竟还在王子的官职之上了?”   轩辕旭的脸色立刻变了,静了半晌,才哼道:“降书我已着人送回齐康,等待陛下的加封。”   萧琅咧嘴笑,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哎呀,我就知道王子是很自觉的嘛!对了,这些日子都没看到蒙阔蒙将军,十万大军也少了多半,这……”      轩辕旭感觉到萧琅话中的威胁,不由一握拳:“蒙将军已接掌兵符,率军东进了。”   萧琅一捶掌,恍然大悟:“难怪了!我就说陛下怎会对一个西燕小国如此大动干戈,原来,最终目标仍是北戎啊!”   江七七眨眨眼,一脸讨夸的仰头:“西燕与北戎交界之处为大片的沙漠、荒地,因此,北戎大概永远都想不到会有人越过沙漠而来。更何况,北戎才跟齐康成了亲家,被窝都还没睡暖呢,哪想到齐康这么快就反悔啦?到时候便是有心对无心,这场战蒙阔赢定啦!只是……”她皱皱鼻子:“沙漠之中实在容易迷路,气候又恶劣,蒙阔这战大概不轻松的。”      萧琅抬手在江七七头顶揉揉,赞扬的点点头:“是的,不过,女孩子说话不要那么直白,要委婉,知道不?而且……”他看向轩辕旭:“西燕与北戎相邻这么近,西燕国中总会找出那么一两个熟悉路线的向导的。到时候,借着风沙掩饰,反而是个出其不意反劣为优的好凭借。只不过,还要那些向导忠心才行,是吧王子?”   萧琅对着轩辕旭扬扬下巴,轩辕旭扭头道:“我大仇得报,又已臣服齐康,自然对齐康忠心耿耿。”   萧琅笑:“这就好。那我们就可以直接回齐康等待蒙阔的好消息了。”      他牵起江七七,对着轩辕旭行了一礼便要往外走,刚拐过门廊,就听一个柔柔的声音低低唤道:“红大哥……”   那声音柔肠百转,犹如溪水潺潺,又好比叫春雨打落的一朵梨花,当真是柔情似水,直叫人整颗心都要跟上颤一颤,只怕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办法拒绝有这样声音的女人的。   江七七瞬间摆出戒备状态,身边的萧琅却微笑着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狼大哥一变人就有人爱了,欣慰~~ 你不用去找母狼了! 话说,我马上下榜单了,这段时间因为赶榜单,写得不如前面的存稿好,非常对不起追文的亲们。等全文完结后,有时间我就来修一下。大家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修文的话,V章字数只能多不能少,所以买了V的亲还会划算一些。谢谢大家支持! 那啥,我如果放慢更新速度,乃们没意见吧? 呃,俺说一声,到下次换榜的这两天时间,俺休息一下,连续日更4000+一个多月了,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拜谢~~~ 小五再现   那果然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白色的麻纱覆在她略显瘦弱的身上,朦朦胧胧间,有一种弱不胜衣的娇美。她的眼睛有着中原女子没有的深邃,却有着诗词中才能体会到的美,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含着说不尽的几多柔情。   萧琅只微微一愣,便准确的唤出了来人的身份,仿佛那些记忆就在他的脑海中,抹杀不去:“公主。”      来人便是轩辕旭的嫡亲妹妹,在自己的国土上做了十多年人质的完颜玉了。      毫无疑问,萧琅是佩服这样的女子的,看似柔弱却如蒲草一般坚韧,用瘦弱的身躯扛起能够连男人的脊柱都压弯的责任。我们的国家有过无数这样的女人,普通却又永远值得人尊敬。譬如那些无偿抚养日本军人在中华大地上留下的战争遗孤的中国妇女们。   萧琅有这样深的感受完全是因为那会儿跟他一起接受武术训练的一个哥们儿,他的妈妈就是一位这样的普通又高尚的农村妇女。   而眼前这个完颜玉,顶着公主的名头,受着无数难以想象的折磨,怀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希望坚强而美丽的活到了现在。萧琅对她有着同样的尊重和喜欢,无关乎男女之情。      萧琅在对方惊喜的笑颜中,一把拎起身边几乎要扑过去的江七七的脖领子微微退了一步,自然而然的放柔了声音:“公主你认错了,我不是红。初次见面,很荣幸见到你,公主殿下,在下萧琅。”   完颜玉即将飞奔而来的脚步一下子怔住,呆呆的看向萧琅,如水的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微微迟疑:“红大哥,你……你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房内已传来轩辕旭的声音,闷闷的、暗哑的声音:“玉儿,让他走!我不想再看到他!他不是红!”      完颜玉就这么呆愣着站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眼睁睁的看着萧琅对她行了一礼,转身,昂首离开,手里提着的江七七左右挣扎,大声嘟囔,明显的说给她听:“狼大哥你这个坏蛋!你去勾引坏女人了!”   “混账!有你这么跟大哥说话的吗?小心我打你屁股!”   “哼,光会做,还不准人说!”   “嘿嘿,死丫头,谁勾引的人多?我真打你屁股了哦!”      渐渐的,便是那声音都转了一个弯听不到了,完颜玉才轻轻的眨了眨眼,眼圈儿里的泪水沿着脸庞滚滚而落。   “红大哥……”那个曾经在那么多人面前替她挡刀挡剑的男子,却已经不见了吗?我怀着如此坚强的信念等你归来,却已经见不到你了吗?      大概是战事还没波及开的缘故,两人一直进到齐康境内都没见到类似于人烟渺茫、民不聊生一类的情况,但是,某些人一个人造成的震撼可以比千里无人烟更强大!那个人是……谢子安!      那日,萧琅与江七七两人一路跋涉,终于在被被漫天黄沙折磨得面黄肌瘦的时候到达一方城池,两人抬头一看,指指点点的认了好久,才看出来是“鄞(yin)州”二字。其间,萧琅无比痛恨自己一个有知识有文凭有样貌有名气的四有新人、未来的国家栋梁、朝气蓬勃的的大学生转眼变成半文盲,居然连江七七这种小村姑都比不过!      进城的时候,一左一右靠着的两个士兵眼皮子懒懒一掀,上上下下看了萧琅怪异的红头发好几眼,末了,手一摊,懒洋洋的吐出两个字:“路引~”   萧琅立马傻眼了。      这古代虽然不比现代,走哪里都要查个身份证,不然就是黑户,办啥都不方便。但是,自从齐康稳定下来以后,却也是大力清点盘查全国人口,作为人头税的基点的。更甚,为了便于管理,防止各辖区人口随意流动,任何人如果要跨个区做个生意之类的,没有加盖官印的路引傍身,官府中人都是可以直接将其抓到牢里去的。弄得严重了,便是斩首也不是没有的事。   江七七还好,到底是御封的荣阳君,哪怕这个荣阳君是个空头支票,连个封底都没有,可是,到底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可是萧琅这样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搁现代就是一黑户,搁古代……那是要出人命的!      萧琅拉着江七七慢慢的退了一步,尴尬笑到:“啊,七七,我们走错路了。”   江七七莫名的眨了眨眼。   两个士兵眼睛微微一眯,瞧出些异样来,对视一眼,手中长枪朝萧琅一指,傲慢的扬了扬下巴:“喂!路引拿出来!快!不然抓你到大牢里去!”      其实,萧琅跟江七七都是两傻子。江七七是因为早些年的经历晚些日子的身份问题,从来没担心过这些,萧琅是因为作为新社会的五好青年,压根就没想过——有一种经常出现又经常被众人刻意忽视的东西叫“红包”,另一种称呼是“好处”,可谓从古到今屡禁不止屡试不爽。   而鄞州这种小城,虽然不像朔方,因为四通八达商人众多而对路引看得不重,可是,这种边陲小镇怎么可能像莒城那样天子脚下行不得方便?而这些小兵们,不是靠念想着这些额外收入,谁愿意大热天的站这儿杵着?      可惜,萧琅压根没想到光天化日下居然还能做这种“不法勾当”,而江七七则是一切唯萧琅马首是瞻。于是,两人一见那长枪戳到眼前了,萧琅刚放声喊“跑”,朝来路撒丫子跑得飞快,江七七已经立马跑得比萧琅还快了,直把后面两个提着几斤重长枪的小兵跑得气喘吁吁,话不成句。      “哥,这……这两人……跑得太快了……要不……要不咱就这么算了吧?”小兵甲杵着长枪,捂着肚子,面部潮红,气喘吁吁,一脸乞求的看向旁边咬牙切齿的小兵乙。   小兵乙抬头看向远处即使隔得那么远都还能看得一清二楚犹如挑衅的跳跃红发,直眼红得像发疯的公牛:“不成!那……那小子简直……简直就是蔑视……不……不能这么饶了他们!”      江七七跑在萧琅身边,经过长期锻炼的身体简直是步履矫健身轻如燕,而萧琅运气好,占到的这具红鬼的身体哪怕算不上万里挑一至少也是百里挑一的高手,跑着跑着,刚要喘不上气,就觉一股热流从肚脐眼那里缓缓的流上来,在四肢百骸一绕,立马的,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跑路也有劲儿了,顿时超了江七七半个身子。      想一想,任何一个男人小时候绝对都有一个高手梦,指望着有一日能身揣一瓶半浊的老酒,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背扛一把巨大的锈刀,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行走在风雨中。待路见不平,锈刀出鞘,却是一砍一个准,哗啦啦只挥一刀,周围已落满一地的断刀碎剑。于是,一拉斗篷,如同来时那般颠颠倒倒再度离开,留下一种世外高人的孤独背影。   自然,萧琅也有过这样的高手梦,尤其他后来还走上了学武这样的路,可是,他的武术,在穿越之后,便因为没有内里而一文不值。      萧琅始终相信时间沉淀出来的东西,若是单论武术的招式,比起这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这样武功那样武功,他学的那些绝对是经过了无数代人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艰难淘沙的。可是,再好的招式,没有内力充门面就好比拿着肉掌跟菜刀打一样,哪怕你再会打也不过是纯粹的找死。所以,感觉到这一点温暖从不知道是不是丹田的地方升腾上来的时候,萧琅的内心沸腾了!      萧琅一个转身,带着一种试探的心态唰的一下止住脚步,摆开阵势准备等着两个小兵上来试一试。而江七七身轻若燕,只一个翻身便落在他的身旁,嘟嘴抱怨:“早就想说了,不过是两个看起来就很笨的人,怕什么?狼大哥要是不想出手,我来动手就好了,干嘛要跑?”   萧琅动作一顿,差点扑倒在地:这这这……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小孩子么?怎么会这样的三观不正?   萧琅扭头暼到江七七一脸讨夸的样子,颤抖着手在她脑袋顶上摸了摸,颤声道:“女孩子,不要那么暴力,会嫁不出去的。”      “不,如果她愿意,我十分乐意娶她。”背后立刻有熟悉的声音冒出来,萧琅转头,就见谢子安一手捏扇,一手掀开马车帘子,笑盈盈的看着江七七,一身的儒雅公子气息。   他从车上下来,折扇一收,朝江七七点点头:“七七,好久不见。”目光微微一晃,落在萧琅放在江七七头顶上的那只手上,眼中的目光嗽然一跳,仿佛利针。   萧琅刚呷摸着这谢子安似乎有些不同了,谢子安的目光已经顺着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了然一笑:“我曾听人说,西出的沙漠中有一伙沙盗,只劫财物不伤人,其首领赤发若火,刀快如风,想必就是阁下了。”他伸手将江七七往身后一拉,目光不善的看向萧琅。      恰在这时,那两个几乎要用爬的两个小兵也终于到了,一看,两个人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四个人(一个赶车的小厮也没被他们忽略),外加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马车,立刻就有些泄气了。相互扶持着畏畏缩缩的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的吼到:“你你你……你不要以为有帮手就可以把我们哥俩怎么样了!你……你那是杀害朝廷命官!”   说实话,就他俩这种一抓一大把的小兵,实在远远够不上“朝廷命官”这四个字,只不过,凡是江湖中人都不太愿意跟朝廷扯上关系,两个小兵才敢撑这个面子。      谢子安偏头看来,将手往怀里一放,两个小兵身体一抖,眼看着气都还没喘匀却已动作迅速的退了好几步,却见那个华衣公子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来,对他二人和气道:“两位,还请为他们两人办个路引,到时,我自然会遣人来联系二位。”   两个小兵探头一看,立马哎呦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连连道是,上下牙齿磕巴得厉害还。      那玉上,两条盘龙口衔骊珠,端得是栩栩如生!而这样的玉佩,据说整个齐康也只有几位皇子才有,是皇帝用一整块美玉找齐宫巧匠所雕,再在各位皇子满月时赐下的!   那那那……眼前这个……      两位小兵何时见过这么大尊的“命官”?立马领命,拾起刚才吓落地面的长枪便步履矫健的飞奔回城了。所以说,其实人类的潜力,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见碍事的人闪了个干净,萧琅立刻揣着手以一种无比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子安好几圈儿,那种目光怎么说呢?让谢子安非常的不舒服,可是,却又莫名其妙的不能动弹,总觉得一动弹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果然,萧琅打量完了,皱了皱眉头,以一种非常勉强的模样、十分不满的口气恶言相向:“不好意思,我才不是你说的那个大概有什么异国血统的强盗头子。请不要侮辱我遵纪守法的道德素养!还有,你这个样子凭什么就想娶我家七七?”      “你家七七?”   谢子安握着江七七的手不自觉的抓紧,让想要偷偷离开这种男人间莫名其妙的危险气氛的江七七的行动告之失败。而收到挑衅的谢子安,很自然的忽略了萧琅那种语气中带出的某些明显的讯息。而这种误解,给谢子安以后的行动带来了巨大的阻碍。      本来,谢子安跑去江山未果之后,便猜到了江七七跑路的方向。等他封王以后,好不容易,终于向齐晖帝请到了旨可以四下“游历”,于是,一路向西而来,一路寻人,费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也正因为此,才这么久了还刚刚来到鄞州城。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谢子安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甚至找人时从一些老人家啦、热心的大娘啦那里听来的所谓的“两口子相处的经验之谈”都让他颇有些感触。更何况,这一路遍寻不见的焦急,渐渐的,竟然将他四平八稳的性子磨出了些棱角。所以,谢子安一见眼前这个红发男人,一见这个红发男人跟江七七一起的那种亲昵,还有那种亲昵中透出的自然,便有些怒上心头,不自然的,便露出了些挑衅的姿态。      或许是来自于血液中的野兽的本能,男人对于挑衅都是十分敏感的,只可惜,谢子安挑衅错了对象。在萧琅看来,谢子安不是跟他决斗夺取雌性的雄兽,而是……想从自己身边勾引走辛辛苦苦养大的可爱女儿的小贼!   于是,萧琅的眼睛立刻慢慢的眯缝了起来,在内心深处对谢子安大大的画了一个难以抹去的“X”!   不尊敬家长的老公不是好老公!不会讨好亲家母亲家公的老公就更不是好老公了!    作者有话要说:找老公,尊敬父母很重要,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你的。 可怜的小五被狼大哥误解了! 话说话说,我的新文《巴比伦王女》的大纲写好了!叉腰狂笑!我写的第一篇大纲呀! 虽然这种题材会很冷,但是,我还是粉高兴呀! 新坑,穿越架空: 然后吧,这个文……这期居然没推荐,俺受到了深深的打击,伤心ing,鉴于前段时间一直一直写这篇文,又日更那么多字,真的非常的疲倦,所以这个文在没榜单的时候决定大概两道三日一更。 嗯,即使是这样,其实算起来还是有日更两千字左右的是吧?所以也不算慢啦! 岳父与女婿   江七七很纠结!一直到谢子安将她拉上了马车向鄞州城驾去她都还在纠结。   于是,她托着下巴,目光在面沉若水的谢子安和气呼呼的萧琅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儿以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配合着轻轻摇头的动作用一种哀婉的声调长叹:“人生啊人生……”   萧琅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江七七的头上,江七七哎哟一声捂住脑袋,立刻被谢子安拖到了怀里温柔抚摸。   瞬间,头顶上仿佛有电流的噼啪声炸得欢乐。江七七缩成一团想要装看不见,却听萧琅冷冷道:“给我过来!女孩子家家的随随便便让人抱在怀里,成什么样子!”      江七七委屈的瘪瘪嘴,心想:没有母狼的狼大哥果然好焦躁!然后慢慢的扭动了身体,似模似样的想要从谢子安的怀里挪出去,却被谢子安一下子抓住手腕。   江七七抬起头来,就见谢子安笑得让人发冷,动作温柔无限,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危险。   他从装饰豪华的马车壁上抽出一个小盒子,一股浓郁的清香立刻溢了出来。江七七伸头一看,就见一叠精致的糕点。      谢子安拿指头慢悠悠的捻起一块糕点,塞到江七七口中,指头轻轻的擦过江七七的嘴唇,让江七七猛然瞪大了眼睛,谢子安却只是微微笑着,从一旁拿过一张绢帕,沾了水,在江七七嘴角擦了擦,这才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问到:“好不好吃?”眼神朝萧琅那边瞄了瞄。   江七七捂着嘴巴刚点了一下头,那边的萧琅立刻哼了一声,声音拔尖,几欲抓狂。江七七只能飞快的咽下去,梗得脖子伸却还是努力的抽了抽手腕。   没抽动!   萧琅立刻又哼了一声,抱臂扭头看向一边,一副眼不见为净的傲慢模样靠在马车壁上。      马车辘辘,赶车的小厮明明武功不弱,却只觉背后冷风一阵一阵的吹,嗖嗖的,背上寒毛唰唰的立起来,疯狂的跳舞。于是扬着鞭子将两匹骏马赶得飞快,不过片刻就回到了鄞州城。      鄞州城的城主是个中年男人,瘦高瘦高的,一身青色的袍子套在身上,像拿两根竹竿顶着一样,这会儿正在城门口走来走去不停的碎碎念,直到远远见着那豪华的马车扬着灰尘直奔而来,才如释重负的掀起袍子跪在地上,高声拜服:“下官于远志恭迎王爷。”   只可惜他一说话,那两匹神骏异常的白马刚好嘶鸣着落下双蹄,立刻就溅了他一脸的灰尘。      原来,谢子安铁了心要请旨出游,缠了齐晖帝许久,齐晖帝终于拗不过他,想了想,给了他一个“代天巡查”的职务,手持皇帝印信,见印信如见皇帝,令他巡查各州县政务,有先斩后奏的权利。想来,大概也有历练他的意思。      谢子安一路北上西去,担着这样的名头,路上若是遇到有人伸冤便不得不停下来处理,还真斩了两个五品的大员,虽然百姓交口称赞,却也成了谢子安一路走得这么慢的原因之一。而这些西进路线上的官员们则个个眼巴巴的看着,清官自有舒了一口气的感觉,只可怜了那些贪的污的,无不提心吊胆,生怕还在梦中,这脑袋瓜子就掉了。   所以,谢子安刚才拿出那块玉佩的时候,那两个小兵才如此惊骇:他们那顶头上司,前两天正念叨着这静宁王只怕快要到鄞州城了吧!眼下就到了?哎哟,这老爷可准备好了没呀?      谢子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于远志还在灰尘中小声的咳嗽,低着头,只能看到落在眼前的白色金绣云纹靴子。谢子安的声音依旧温和,总给人一种平等的尊重:“麻烦于大人了,起来吧。”   于远志赶紧爬起来,然后奇怪的看了一眼江七七——可没听说这位王爷有带女眷呀?不过,这女子长得可真俏,难不成王爷他……      谢子安转身去扶江七七,江七七却已灵活的跳了下来。谢子安笑笑,毫不突兀的收回伸出去的手,道:“这位是荣阳君。”然后脸色冷了冷,看向那个他并不太欢迎的男人:“至于这位,我不认识。”   “哼!我萧琅!不好意思,我也不认识你!”萧琅不知为何,就是看不惯谢子安,脑袋一扭,一点面子不给。      明显的敌对气氛让于远志赶紧低头,不敢参与这些贵人们的明争暗斗,只求将这尊大佛快些送走就好。可他不知道,谢子安一开始是为了找江七七才一路急冲冲的,眼下人既然找到了,那在哪里游荡都没区别了,怎么可能忙不迭的就走了?      于远志将谢子安几人安排在驿馆中住下,可惜,安排房间的时候又出问题了。      萧琅拉开江七七旁边一间房就要往里钻,被谢子安一把拉住,面色不善的道:“七七好歹是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可以跟陌生人住得这么近?”回头,对满头大汗的于远志道:“给这位我不认识的随便安排一间房吧!”   于远志当然是以谢子安马首是瞻,可惜萧琅不是那种听话的人啊!   萧琅咬牙道:“你说谁是陌生人?”他伸手去抓谢子安的衣襟,被谢子安闪身避过,火气顿时更大,转眼就跟谢子安过起招来,直打得呼呼作响,四周草木倒了大霉!   两个大男人,在那么多驿馆之人面前打得毫无风度,让于远志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立刻回避。      “老子跟七七在一起住了十多年了,你敢说老子是陌生人?你才陌生人!你全家……”萧琅猛然刹住这么幼稚的话,只咬了牙连连出招,谢子安的脸色顿时怪异起来,动作自然就越来越慢,待寻到一个空隙将萧琅双手锁住,才终于有了机会转头看向正准备偷溜的江七七,有些尴尬的问:“七七,说起来,你身边那只白狼……”   江七七猛一摔门溜进房间:“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真是恐怖的东西!”      谢子安脸嗖的一下涨得通红,飞快放开萧琅,正要道歉,却不知萧琅气愤于自己仍然无法自如的调动丹田的真气,时断时续跟老太婆喘气一样,居然害自己败在了谢子安的手中,哪里肯停手?拳脚顿时一起上!甚至还抄了一根地下捡的大树杈!   偏偏萧琅功夫又不弱,招式尤其精妙,谢子安避无可避,却又已觉察出了自己的乌龙,心有怀疑,自然不敢下重手,不过片刻,眼眶便乌了一大团。还好于远志早已带着下人溜了,没人见到他的丑态,只有那赶车的小厮,有些着急的频频打量谢子安,只等谢子安一个吩咐就立马出手。      谢子安拼着胸口再中一拳的危险闷哼一声退出战圈,瞥眼看到江七七趴在窗口那里偷瞧,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不由暗叹一声,便对萧琅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萧兄,是在下鲁莽了,还请萧兄恕罪。”   萧琅打出去的拳头不自然的收回来,皱眉打量了谢子安,哼了一身,理也不理的转身走了——他又不是强盗!人家都认错了,他也没理由再随便打了不是?哼!倒显得他不懂事一样!   萧琅重重的跺着脚:这些该死的家伙!他把七七养这么大,连儿女福都还没享到呢!      谢子安苦笑一下,凑到江七七窗前:“七七,他到底是……”   江七七狡黠的眨眨眼:“狼大哥呗!你再敢欺负我,我可有帮手了!”她伸手在谢子安脸上用力的摸了一把,砰的落下窗子:“以后再敢对不起我,我就把你XXOO了!”   谢子安一愣,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不是好话,禁不住一笑,靠在墙上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低声道:“七七,你信不信,真当我封了这个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更远了,才想起以前母后说的那些话,才觉得,不如就这么做个闲散王爷,与你游山玩水也是好的。”   谢子安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窗子紧闭,唯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呼吸。   谢子安不由一笑,抬手覆在墙上,然后微微曲了手指,仿佛握住了江七七的手:“只怕你,心太高,不愿意跟我过那样的日子。”      窗户猛然打开,江七七伸了个脑袋出来,转着眼珠看了谢子安半晌,忽然又砰的一声拉上:“我要考虑考虑!狼大哥说了,女孩子要矜持!”   谢子安顿时大笑起来,笑声传出老远,惹来萧琅隔着墙头的怒骂:“吵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谈恋爱啊!小心得意过头遭雷劈!”   他话刚说完,真的一声平地炸雷轰的一下落在他自己的脚边,留下一个大坑。   萧琅顿时怔住,惊跳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   谢子安笑得扶住墙壁:“天干物燥,萧兄小心!”      江七七心情舒畅的睡到半夜,忽觉身边气流怪异了一瞬,顿时翻身而起,一爪子抓过去,就听黑暗中有人咦了一身,一身晃眼的白袍子犹如靶子。   江七七恨得咬牙,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呀!   拳交立马加快,直打得呼呼作响,对方顿时惊诧起来,故作惊呼:“呀!好不孝的徒儿呀!呀!怎么可以老是打你师傅的脸呀!你师傅就剩下这张脸最宝贝了!”双手一出,将狼崽子一样的江七七双手扭住扔在床上,翻身压上去,压得死死的,任江七七扭来扭去也扭不出来。      江七七呼呼的喘着气,安静下来。借着窗口射进来的月光,果然看到容瑾瑜那张笑眯眯的脸!   江七七立刻龇牙。      容瑾瑜伸指弹了弹江七七的额头,差点被小狼崽在一口咬住指头,赶紧收回手指,恨恨的拍了拍江七七的屁股:“臭丫头!我好歹是你师傅,都不尊敬我一下,让我很没成就感呀!”   江七七磨着牙,瞪着眼前的妖孽男人:“有你这么当师傅的吗?小心我叫淫贼了!”   双腿毫不客气的一曲一顶,容瑾瑜顿时惊慌失措的夹紧了双腿,美眸一瞪:“死丫头好狠!”   江七七已阴森森笑开:“据说当男妃的都用不着那里的,你留着做什么?”      容瑾瑜彻底呆住,猛然翻落床边,抱住头:“天呐!天呐!这是谁教出来的?好粗野的女子呀!天下女子应如娇花,千娇百媚惹人怜惜,怎么会……怎么会……”   江七七盘坐起来,哼唧一声,抬脚踹了踹他屁股,撅嘴:“你怎么来了?每次见你都没好事!这次居然还摸到姑娘家闺房来了,无耻!”   容瑾瑜已站起来,一身白衣夜行,大概也只有他这种死要风度的人才做得出来:“唉,你不知道我摸到你这儿得多困难,外面一个两个的,跟老鼠一样警醒,害我差点就要被抓了!”他坐到江七七床边,厚着脸皮将江七七挤开一点,哀叹:“唉,那静宁王可是向来不喜欢我的,真被他抓了,一定会把我投到牢里去。咦~,那么脏的地方,恶心死了!”   他侧头看江七七,忽然凑到江七七耳边,笑眯眯的道:“乖徒儿,这次来的可不止我哟!猜猜看谁来了!猜中师傅就送你一个亲亲!”      江七七一脸嫌恶的推开他那张蛊惑人心的脸:“我还是不要猜中的好!”   容瑾瑜鼓起腮帮子:“每次都这么伤我的心!”   江七七忽然贼笑:“一把年纪了,还好意思跟我装可爱!”      但凡人都有禁区,一旦踩中,再温和的人也能变成夜叉恶鬼。而这容瑾瑜美貌天下第一,才情又无人出其右,再加上自小跟齐晖帝同学同住,便是齐晖帝也把他当成了亲人一般,由得他放肆。这天下间,可以说,还没人能给他气受。   然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人,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说他丑说他老。偶尔见到比自己更美貌的人,心里也是不舒服的。更何况是容瑾瑜这样本来就臭屁得厉害的家伙?      容瑾瑜果然抓狂,拎起江七七用力晃:“你说谁老?你说谁老!本公子正当而立,正是风华正茂气韵风流才华横溢可堪日月的年纪,你竟敢说我老!!!”   他怒吼一出,头顶瓦块哗啦一声,一个红色的身影已落了进来,手中一把大刀一挥,立刻便将四周障碍清扫了个一干二净。窗口一响,谢子安的身影也轻灵异常的射了过来,手中折扇直取容瑾瑜咽喉——      容瑾瑜咬牙看向笑眯眯的江七七,低声道:“哼!撵走了我,可有你惹不起的人来找你!好自为之!”   闪身避过萧琅当头一刀,身子往后一仰,竟是如游鱼一般滑溜,已顺势从门口大大方方的闪人了。      江七七看着一屋子的狼藉,向谢子安摊摊手:“看吧,那样的生活,我们过不得的。谁让你生在皇家。”   谢子安眼中风云涌动,握了拳:“只盼不是父皇下手就好。”   萧琅哼了一声,手中斩马刀一放,咚的一声:“七七,你想好了,跟这种人在一起可没有安生日子过。”   江七七笑着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一脸讨好的撒娇:“不是有狼大哥保护我么?”   萧琅果然全身舒坦,得意的看了谢子安一眼,严肃的点点头:“放心!”   ——事实证明,对于岳父,果然还是要女方出手!      江七七扭头看了一眼谢子安脸上的两个乌紫疙瘩,扭头想:真想把容瑾瑜脸上也揍两拳!    作者有话要说:扭动~~~ 本来昨晚就码字的,结果码啊码的,居然卡了。囧死! 大纲果然很重要!以后都要写大纲才开文了! 嗯嗯嗯,来看我的新文吧! 多多支持! 穿越架空带神话元素: 太子一出手   那日容瑾瑜离去时的话让江七七担忧了好久,她惹不起的人除了齐晖帝,还有谁?总不可能为了抓她,齐晖帝好好的皇宫不蹲着,跑来这么边远偏僻的地方混日子吧?   可是,没过几日,江七七就听到了消息,那人竟是太子……哦不,应该是前太子谢子烨!      前方,以蒙阔为首的北征军与戎国的战事正是如火如荼,闲王谢子烨上殿请旨押送粮草,齐晖帝赞他通晓大局心怀天下,准!而鄞州城,则是押送粮草的必经之路。   谢子安安慰忧虑的江七七:“你放心吧,二哥待人温和,更何况他身负重职,最多在鄞州待上两天搜集粮草罢了,你若不想见他,就稍微避上一避,也未必就能跟他碰到一起。”      说到“不想见他”时,谢子安满脸都是笑容,萧琅立刻不冷不热的添了一句:“会叫的狗不咬人,我看那个谢子烨不是个善茬。”   狠狠一口,咔嚓一声,萧琅手上的大红苹果已经咬出一个大大的缺口,可他那凶猛的样子……实在不像在咬苹果。      谢子安只能无奈赔笑,虽然萧琅的事离奇,可是据《华国图志》记载,江山本来就是个奇妙得很的地方,大概……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吧?唔,大概!   《华国图志》?谢子安转头看了一眼江七七,若有所思。      江七七咬着指甲冥思苦想:“我总觉得容瑾瑜那个妖孽,不会随随便便跑这么远。你们也看到了,他轻轻松松就从你们两人的联手下逃走了,感觉他特意跑这么一趟,就为了跟我说句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似的。我……我还是信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他做了那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心底里还是信他的,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萧琅嘟囔一句:“他哪里跑得轻松了?说得我好像很没用似的。”末了,站起来,将手上苹果核扔掉,看向谢子安:“我信七七的感觉,这丫头感觉很灵,以前捕猎的时候我就觉得了。所以,我们去探望一下闲王殿下吧!”      再见谢子烨,他已不是那个容颜艳丽却眉结郁色的妖媚男子,他穿一身玉瑾色束腰长袍,腰缠一柄透明软剑,眉间竟添了几分英武之气,整个人像一朝盛放的花一般蓬勃艳丽,竟然叫人不堪对视,仿佛会灼伤双眼一般。   这个男人,自从金家倒后,那些被压制在金家茂密根系下的灼灼才华竟是一瞬间蓬勃妖艳,仿佛几日之间便吸尽了本属于金家这棵大树的浓厚营养,成长成了这样风华气度夺目之人。他的才华渐显,让以前许多以为他懦弱无能的人交口称赞,甚至,隐隐将他之前的郁郁不得志归结到了金家的仗势欺人上。   于是,本与他同脉连枝的金家的倾倒不但没有动摇他的实力,反而让人同情他、赞美他,让这位前太子的声望渐渐高涨,甚至传出了多亏这位前太子大义灭亲,才能让金家阴谋败露的说法。而对于这一切,谢子烨统统只微笑以对,既不承认,也不多说一句,端得是风度翩翩,进退得宜。而这个时候,谢子安却在拿着皇帝印信满到处跑,只为找一个江七七,不但耽于儿女情长,而且一心求快,在惩治贪官树清吏治,便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自古以来,水至清则无鱼,贪官其实是可以被上位者容忍的。      萧琅远远看着谢子烨朝他们走来,凑到江七七耳边低声道:“我看过昙花,一夜间就开得极其漂亮,如今来说这位前太子,真是太合适了。”   江七七扭头看他,他摸了摸下巴呷摸着道:“这么说吧,以前的谢子烨不是不漂亮,可是,如今的他,才算是有了精气神。啧啧,这么一对比,我仿佛又不太喜欢谢子安了。”他抬头看了谢子安一眼,目光再移远,落到微笑走来的谢子烨身上,再移回来,如此几次,忽然一哆嗦:“算了,其实谢子安还蛮好。”      江七七笑起来,拉住萧琅的手臂摇了摇:“谢子安本来就挺好,至少他给我看的从来都是真实的他,没欺瞒我半分,好也罢,坏也罢,我哪怕生气,可总有气过的时候。可是别人呢?我看来看去,发现我每时每刻回头,看到的人都不一样。这多恐怖呀!是不是要我喜欢一个人许多年,才发现我喜欢的那个人其实不是这个人?”   萧琅又摸下巴,点点头:“虽然绕来绕去的,可是,有道理诶!”随即拍拍江七七的肩膀,颇为感慨:“啧啧,想不到你还是天生的爱情专家。唉,有代沟了呀!果然是五年一代沟呀!我跟你之间看样子是沟壑万千了!”他感慨的仰头,做远目状,惹得江七七轻笑。      谢子烨已走到三人近前,笑到:“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五弟。”目光微微一晃,落在江七七身上,隐隐跳了两跳,声音柔了几分:“七七……”   萧琅一抹胳膊跳起来:“哎哟妈呀!这声音呀!这语调呀!鸡皮疙瘩呀!”他脑袋一伸,一弹探寻:“兄弟,你弯的直的呀?”      谢子烨虽然听不懂,可看他那样子也不是什么好话,脸色变了变,却仍旧笑着,目光始终未曾从江七七身上移开:“七七,这位是……”   萧琅叉腰:“我是她哥!你要怎样?”   谢子烨微微一笑,目光轻轻的落在萧琅身上:“不,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从来不知道原来七七是有哥哥的,更何况,你长得实在有些像我知道的一个人。”      谢子烨的背后,是大队大队押运粮草的士兵,动作整齐,训练有素。像一道炫目的背景,替谢子烨填了几分神秘莫测。   因为此次出征太急,早些时候,齐康又不能暴露征伐北戎的意思,到如今战线突然拉长,粮草便成了个大问题。于是,谢子烨上书,道可以先送粮草北上,再沿途征集,以解一时之忧,齐晖帝赞他心思灵活,特准。   谢子烨如今,竟凭借着征讨北戎一事,渐渐接触到了兵权。      萧琅被谢子烨噎得心头咯噔一下,闭嘴不再说话。这个年代,要是被人当做怪物烧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那个好运再上一个人的身。   萧琅哼唧,心想:谢子烨果然是条不会叫的狗!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是个厉害角色呀厉害角色! 哼唧,我知道这章字数少了些,可我突然好困呀~~~ 改天补上~~~ 兄弟“情深”   谢子烨将手下几千士兵派去征粮,凡家有余粮者,统统上缴,富豪乡绅更是不得藏私。      鄞州城是个边界上的小城,城中多为商人,南北往来不息,几国的物资都在此中转集散,莫说粮草,就是东北的珠宝、南国的象牙、北域的骏马,也是应有尽有的,只可惜,这些丰富的粮草却多把握在富商手中。   所谓商人,走南闯北,把握商机,消息其实最为灵通,这边疆上战事还没开,富商们已纷纷囤积了粮米,准备运往南方暴利一把,一时间,竟是百行罢市,一片萧条。      谢子烨身负皇职,一令下去,士兵们便拖着三尺多长的雪亮钢刀冲开平民的木板房子,抖着一张皇粮征召的令信强行将百姓家中的粮食搜罗一空。一时间,整个鄞州城,竟是哭声震天,有些老婆子更是抱着士兵的大腿活生生的被拖了一整条长街,口中喝骂不止,还好那些士兵并未动手伤人。      短短半天时间,鄞州城已如盗贼打劫,狼藉满地。鄞州府尹外,含冤鼓更是声声震天,老百姓积聚官府之外捶地哭喊:“大人!大人做主呀!这粮食都是一家几口的口粮,不能拿走呀!大人——”   于远志满脸苦色,匆匆拉起老百姓,却是刚拉起这个,那个又跪了下去,涕泪横流。   于远志仰天长叹一声,站到府外高台上,他一抬手,这些百姓便怔怔的看着他,哭声这才渐渐小了下去。      “各位乡亲们,在下不过七品小官,拼着脑袋上这顶乌纱不要,自然可以为大家讲上两句话。但是,此乃皇令,非一人之言可以改变。”   “大家好生想想,我们鄞州真有这么穷么?我们的汉子在外打仗,流血流汗,为什么我们这些安居后方的人却拿不出粮食来?还不是因为北戎!”   “北戎人自己不种地,便来抢我们的粮食!北戎人自己不织布,便来抢我们的女人!每年春秋二季,北戎人大批大批的骑马而来,所过之处,狼藉满地。他们将我们的家国洗劫一空,留下这几颗还不够塞牙缝的米!他们将我们的财宝拿去装饰他们的营帐!长此以往,我是活不下去的!你们难道还想这么活下去?”      下面的百姓哭声一顿,于远志接着道:“用一年的口粮,换来十年的安稳,各位自己算吧!我府中还有几袋白米,如今都一并送给大军了!”   他手一抬,背后府门中出来两个家丁,抬着几袋白米,便往征粮那边去了。   下面的人眼睁睁看着,嗽然一静。      忽然,不知是谁猛喊了一声:“成!我就不信,我一个大老爷们,能把自己饿死了!靠山吃山,老子就是挖草根树皮,也能养活了自己!老子等着那些狗日的北戎人吃刀子!”   他这么一喊,顿时有人连声起哄,那些百姓想起连年来的苟且偷安都激愤起来,于远志趁机道:“在下是知道那位领兵的大将军的,叫蒙阔,可不知大家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那位蒙大将军不?三进三出,直将北戎人杀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虎父无犬子,相信小蒙将军定能得个打胜仗回来!到时路过我们鄞州,大家还可以见见小蒙将军的英姿!”   他说着就笑起来,这笑声一起,立刻冲淡了蔓延在鄞州城中的紧张和不安,更何况,当初蒙大将军杀敌的战场离鄞州本就不远,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多少人津津乐道的心理安慰,从不曾被人忘记。立刻,百姓们脸上都显出些憧憬来,于远志又安慰了他们一歇,这群人便渐渐散了。      于远志抹了一把汗在衙役的搀扶下退入府中,远处,谢子烨静静站在巷子口,笑到:“想不到这个于远志还是这么有趣的人,可惜埋没在了这种地方。刚才人群中出头那个男人,我记得就是于远志府中的人,来迎接的似乎还见过的,对吧,五弟?”      谢子烨笑着回头,果然见了谢子安从巷子另一端慢慢的走了过来。   谢子烨无所谓的笑笑:“五弟在我身后站了这么久,想是找我有事?可需要二哥请你喝一顿酒?年关那次家宴过后,竟是许久都没跟五弟喝上一次了。五弟酒量向来大,还好我这身体如今也好了许多,终于能够痛快一场!”      谢子安静静的看着他,手握成拳,谢子烨的声音便渐渐的低了下去,只回望了谢子安,就听谢子安沉声道:“二哥,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深,难道都是假的吗?”   谢子烨微微勾了嘴角走上前去,谢子安不闪不退,直直的盯着他,谢子烨却是把住谢子安的肩膀将他一拉,还拍了拍:“在这里说话没什么意思,五弟还是跟我来吧!”      两人相伴出城,谢子烨手上提了个大酒坛子,红色封泥一拍,一股浓郁的高粱香便飘了出来。   黄澄澄的酒,其中还有不少杂质,却是酒香凛冽,一嗅醉人。      谢子烨仰头灌下一大口,哗啦啦的农家酒从他嘴角溢出,湿了他的胸襟,一大片,紧紧贴在胸口。   谢子烨一抹嘴巴笑起来,随手将酒坛子往后一扔,恰好落在谢子安怀中。谢子安抬头看去,却见谢子烨回头对他一笑:“五弟喝一口试试!这农家酒虽不像御酒那般精致香醇,滋味却是最好的,不但香味醇正,后劲也足,一般的酒楼里都还买不到。这么一坛子,还是二哥我搜集粮草时从一户农家院子里花了一两碎银子弄来的!啧,一般农家人,饭都吃不好,竟没余粮去弄这好东西,真是可惜。”      他衣襟浸满浓酒,风一吹,那酒香就轻飘飘的扑了过来,果然香甜醉人。   谢子安一把抓住酒坛边沿,手腕一翻,单手就将大酒坛子提得倒立起来,仰脖,咕咚咕咚就是一阵乱灌,只见喉结耸动,那酒水居然就这么连连见少。   谢子烨惊呼:“五弟慢着点!好歹给二哥留点!”伸手一探,谢子安脚下一错,却是飞快退了两步。   谢子烨难得的大笑起来,双手连出,虚晃一招,已寻着空隙在谢子安腕上一点,谢子安手腕一麻,那酒坛子就这么掉了下来,被谢子烨早早接住,揽回怀中。      谢子安脸色变了几变,看向笑盈盈的谢子烨,声音陡然苦涩:“二哥好武功,你……果然骗我……”   谢子烨摇了摇没剩多少的酒坛子,喝了几口,将空坛子一扔,那瓦坛子就这么顺着绿草茵茵的山坡骨碌碌的滚走了。      谢子烨脸上的笑容敛去,美艳如同女子的面容却是森冷一片:“我骗了你什么?你以为金蓁蓁给我下毒是假的吗?你稀罕得很的女子,我却是从来不想要的,如果不是你,儿女情长没个出息,你以为父皇会将她硬许给我?我在父皇眼中,从来都是个可有可无的靶子,而躲在我身后的人,就是你!你还好意思说我骗你?”   他冷冷打量了谢子安,目光在脸上顿了顿,嗤笑道:“自己蠢笨看不出来,却只会怪人,连与我相处不过几月时间的七七都能察觉异样,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却蒙在鼓里,我该赞美你的兄弟情深吗?”   “你可知当初金蓁蓁给我下毒时,我是何等光景?你护着疼着的女人,你真看清楚了她是怎个模样?你只知道看我现在身体健康,却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   谢子烨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美艳的面容微显狰狞:“那女人,我恨不得扒她皮,吃她肉,却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对受她白眼,当初,我堂堂一个太子,却这般窝囊,你可想过我的感受?”   谢子安哑然:“二哥——”      “我府中本有一名爱妾,温婉可人,知道金蓁蓁势强,不敢与她硬碰,只求能在我身边,照顾我起居饮食。只可惜,那时的金蓁蓁,日日在我饮食中下那摧残我身体的阴狠毒药,哪里能让别人碰我?”   “我那爱妾,不过几日便被金蓁蓁找人寻了个借口弄死。只是,那借口竟是她与人有染!我后来才知道,她竟已身怀六甲,胎儿才两月,却被金蓁蓁说是野男人的种,不但杀了她的人,连她的名声也没放过。自然,还有我的名声。”   “这样的女人,你以为我想要么?”   谢子烨看着谢子安微笑,那微笑中的恨意却是赤□骨,谢子安哑然:“她……当初的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谢子烨摇摇头:“还有我的身体,被金蓁蓁折磨了数年,也是近几年才着人找到解药慢慢解了。不然,你以为光是身体孱弱吗?不!是剜心噬骨之痛!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更好笑的是父皇,明知道我落到金家手上没有活头,却从未过问一声!”      “天下女子,少见金蓁蓁那样狠毒的,居然亲手毒害自己的丈夫。可笑的是,她明明那样恨我,讨厌我,却不得不对我下药,只为怀上一个孩子!”   谢子烨仰天大笑起来:“看吧!不管她再如何阴狠,做太子的始终是我!她始终要借着我的名义才能保全金家那些畜生!那个孽种……死在她腹中却是最好!不然,只怕生下来我也难得控制自己不去恨他厌恶他。”      “我知道你介意我亲手杀她腹中孽种。”谢子烨挑唇冷笑:“可你不知道,一个没人疼的孩子,生下来还不如死了最好。”   他抬手拍拍谢子安的肩膀:“你当然不知道,因为父皇眼中就只有你才是他的儿子!他对你再差,都是为你打算。他对我再好,也是为你打算!真是好笑呀好笑!”      谢子安退了一步,涩声道:“你想当皇帝?”   谢子烨冷冷一笑,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鼓囊囊的:“是!我要让父皇看到,他一直护着的儿子不过是个窝囊废!有哪一点及得上我?我要让他看到,这个天下只有交到我手上,才能千秋万代百姓富足!”   他一扬手,袖中忽然飞出一点薄红来,随着风晃晃悠悠飞走,谢子安抬眼看去,却见只是几瓣干掉的荷花,随着风,兜着圈儿,落在草叶儿之上,淹没在满山翠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给大家看个猫猫!顺便借猫猫的爪子摊爪要评! 看到我肉呼呼的小爪爪了么? 哇咔咔…… 好玩儿吧?猫叔太有份儿了! 开拓守成   夜色降临,独留一轮明月当空,江七七倚在窗前,困倦的揉了揉眼睛,忽然院中一声极其细微的衣衫摩擦响起,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终于落在了那里,月光朦朦胧胧投下来,仿佛虚幻。      江七七打了个呵欠,招招手:“你来了?”   谢子烨好笑的看着她不断闭上、睁开、闭上、睁开的双眼:“你知道我会来?”   江七七拍了拍脸,张大眼睛一脸“精神奕奕”的看他:“那天见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的眼睛这么告诉我的。看吧,连狼大哥都被我撵去睡觉了,就是怕他一见你就咬你。”   谢子烨噗嗤一笑,想起那个红发的男子:啧,那副凶恶的样子,的确很恶犬呀!      谢子烨微微一笑翩翩而来,银色月光撒在他脚下,给他增加了几分似真似幻的朦胧美感:“是!今日来见你,是因为你欠我一个答案。”   江七七茫然的眨眨眼,长睫忽闪,就见谢子烨已行到她的面前,微微低下头,隔着一个撑起的窗户,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她的身上,一瞬间甚至模糊了她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仿佛仍旧是当初碧波湖上那个为她洗脚采莲的男子:“当日我曾问你,若是我没有妻子你可愿意与我共度一生,你并没有回答。”      江七七有些吃惊的微张了嘴,从谢子烨的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那张小嘴中粉嫩的红色:“呀,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会问这个问题?”   谢子烨噗嗤低笑,伸指绞了绞江七七的发梢。   那发乌黑,谢子烨的手指却是白皙修长,缠绕在一起,借着这月光,便是无尽的暧昧迷离。      “当日,我身不由己,不能要你一个答案,可如今不同,我承担得起你。”   谢子烨看着眼神闪了闪的江七七,嘴唇凑到她耳边,低低的笑声溢出来,暖融融的:“你看,这就是我与五弟的不同了。他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决心就已向你下那样大的保证。哦,或许是因为他习惯了不用想,便已有人为他打算好也说不定。但是我不同,只要我向你伸出手,就一定能与你走上一生。七七,你信我么?”      江七七有些恍然,这样的诺言太美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唱在口中念在心里,大概不论哪个女子也无法拒绝吧?   那人的声音又迫近了些,热乎乎的贴在她的耳边:“七七,你信我么?”   那声音带着些哀伤,淡淡的,却叫人心尖儿都要跟着颤一颤,江七七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谢子烨的声音立刻便染上了些快活,伸手拉住她的指尖,欢喜道:“那……你会喜欢我么?”   江七七神思一震看过来,就见谢子烨的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嘴唇轻抿,实在是漂亮。见她不说话,谢子烨的眼中才显出些急惶来,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掌心:“七七,我是真的喜欢你!”   江七七叹了一声,看着谢子烨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的身上飘出来的香味那么熟悉,萦绕在她鼻尖,淡淡的荷香,总让她想起那日的午后,他站在水中为她吸去脚尖上的污泥,他摇着船蒿穿过莲花丛。那时,她答应他,要请他吃荷花甜羹,可是,直到现在,这道甜羹也遥不可及……   那时的他,翩翩少年,可是,一日斗转,一切都变了样。   他骗了她……      他笑,面色苍白;他在初夏也穿大红的皮氅;他虚弱而无助,叫人看上一眼便要为他心疼……   一切的一切他都做得那般的天衣无缝,意态神情叫谁人瞧不出他苍白面容后的成竹在胸,他连天下人都骗得,她有哪点自信敢保证他不会骗她呢?   或者就如狼大哥所说,男人的话只能听三分,谁能骗得了你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信不得!   是的,信不得,还有……不敢信!      谢子烨的脸色在江七七的沉默中渐渐的沉了下来,那个采荷微笑的少年的影子便这么轻巧的从他身上消失了。   他锦衣华服,他腰缠软剑,他身负武功,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他了!      谢子烨握着江七七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眼中如波涛翻涌,掀起滔天的怒气。   “又是因为他是不是?你也因为他看不起我是不是?为什么你们的眼中都只看得到他?我到底哪点不如他?”   江七七忍着手上的疼痛默默的看着他:“就算你哪点都比他好,也只能怪你生不逢时!”   谢子烨眼中一冷,腰上缠绕着的软剑发出一声轻斥:凡武艺大成者,人剑一体,持剑人的怒气必然加诸于剑上。      江七七不由得多看了那软剑两眼,才道:“当今天子,果决勇武,偏偏正当壮年,福寿绵长是一定的。但是,照目前的形势看来,最多不过十年,齐康的版图就能扩大一倍。到时候,天下初定,四海升平,这样一个天下需要的就不再是如同齐晖帝自己那样狠绝的帝王了。”   “所谓一张一弛方才是文武之道,谢子烨你自己也不是不明白。几年后,等北戎、西燕、南苗统统并入齐康版图,各个民族迁移混居,歧视骚乱必然不少,到时候,泱泱天下之主若是没有容人之量仁慈之心,这个刚刚统一起来的天下岂非又回复成四分五裂的样子?”      谢子烨缓缓垂下头,眼睛微眯。   他的唇角微微颤抖着,显然已是极度的愤怒不满,垂在身边的手更是紧握成拳,偏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耸起。      江七七有些不忍的瞄他两眼,却不得不接着说完,只是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你以为你赢了吗,自从金家倒下之后?不,在我看来,你真正的输掉,就是从金家的失败。”   “金家谋逆,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你却安然无恙,没有多做一分一毫的动作,恰到好处得叫人心惊,这份隐忍,还有其中可窥一斑的狠辣,尤其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的残忍,皇上不可能不看在眼里,也就再不会属意你了——不管你能做到多好,因为……你不是他需要的那种继承人。更甚,你做得越好,就离他的期望越远。”   “皇上可能在心里赞叹你,甚至惋惜你,但是,他不会为自己那个需要休养生息的天下选择你这样的帝王的。我了解他!”      江七七长长了叹了一口气,趴在窗口,扭头看去,只见谢子烨除了脸色有细微的惨白以外,竟然仍旧非常镇定,不禁想:这谢子烨的风姿气度,谢子安真的差了许多。这样的事,他自己未必没有想过,不过人都这样,总是愿意下意识的蒙蔽自己,如此残酷的想法,如果自己不给他点出来,他大概仍旧会觉得他的父皇会认同他吧?只可惜……唉……      江七七伸手,漫天的月光仿佛一层薄纱,笼罩在她的掌心,又从指间漏出去。   “很奇怪吧?我竟然会那样的了解皇帝陛下!因为啊,我觉得自己跟他就很像,像到很多时候哪怕对他的做法再生气,可是,静下来一想,如果是我,大概也会那么做吧。所以,哪怕生气,哪怕埋怨,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恨他。大概也是因为此,我才跟皇上合得来吧。”   “你如果真不甘心,唯一的机会就这只剩下篡位了,前提是如果你有那个信心和实力的话。”      谢子烨的身体被“篡位”二字打击得明显的摇摆了一下,他缓缓的转过身,靠在墙上,仰着头,无声的笑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不管我做得再好,父皇他的眼中都不会看到我吗?”   “不!”江七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是那样。你看,小六的性子也不适合做皇帝呀,可是陛下还不是一样的宠他?就是因为小六自己就明白自己的位置。你们……即使当不成太子,可皇子的资格却是没有人能够剥夺的。你在他眼中,至少是他值得骄傲的儿子呀!”   “呃!”江七七摸摸鼻子,想起宫中那几次与齐晖帝同床共枕的经历,赧然道:“其实,陛下大概很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样享享儿孙福吧!”      “难道父皇一直不喜欢我,就是因为……他一直都明白,我在贪求我不该要的东西?”谢子烨靠在墙上,怅然的仰起头,月光洒了他一身:“可是,不去贪求的话,总是好不甘心呀!”   他慨叹一声,脸上的迷茫却慢慢敛去:“可是,坐到那个位置上,怎么可能有普通人的福分可以享呢?是吧,七七?”他扭头看向江七七,脸上的笑容忽然诡异了一下:“你废了这么多力气来说服我,不过,似乎忘记了还有一点可能吧?”   他慢慢的靠近江七七,贴着江七七的耳郭低笑着道:“如果,老五不见了,这个天下就必然是我的了。因为,除了我,父皇他再也找不到可以帮他看守天下的人。”      谢子烨扭头看了远处浓重的夜色一眼,眉眼之中全是灿烂的笑意:“谢子安此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父皇总会明白的。”   他身子一扭,一个起落已跳出墙外,让远远赶来的萧琅气得咬牙,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谢子安学学怎样调动丹田真气才行,不然,自己始终是个三流角色。   哼!这么点忙,就当是送岳父的见面礼好了!      他扭头,看江七七点着下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由开口:“他找你说什么?可别信男人的话,张口就来那是常事!”   江七七脸色一变,惊道:“他说谢子安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我决定在不久的将来完结掉这文。 唔,这文已经偏离了我的想法了。 另外,开了一篇现代重生文的坑,大概不会更新很快,纯粹是为了记录一下生活中的某些事,算是半真实的一篇文。有兴趣的亲们可以去看看。 再惊变一下   如果谢子烨的一番话是想让她动摇游移的话,江七七承认谢子烨办到了,尽管她自己那样信誓旦旦的劝他责备他,不惜多方相逼,仿佛她自己坚信不疑一往无前。   可是,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亲口说出的话,却常常连自己都不相信。      江七七看着谢子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如闲花落水一般悄无声息,回过头,一下子扑进远远赶来的萧琅怀里,在萧琅惊诧的喂喂声中揪住了萧琅的衣领——谢子安不知被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迟迟未到。      萧琅苦笑一下,手绕过江七七的肩将她环起来,然后稍稍用力勒进自己怀里:“好了,傻丫头,你想怎么做都好,反正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唔,我妈以前常说,别人家的娃再乖也不如自己的,所以,哪怕谁都不喜欢你,狼大哥还是喜欢你,你记得就行了。”   江七七在萧琅肩上蹭了蹭,低声闷闷道:“狼大哥,我很坏是不是?明明就猜到了谢子烨的打算,却一点都不想去提醒谢子安。我……我听他说得那般美好,竟然忽然间,就真的想绝了他一步登天的愿望,让他真的可以跟我去浪荡江湖。我以前多不知天高地厚呀,总想做个人上人,嫁个人上人,却不知,那站在人上的人自然也要担比别人多得多的责任,好比人家话里都这么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我的眼睛总也放在那些高个子身上。可我偏偏还那么贪心,既要他高高在上,又要他只有我一个。可是,听了谢子烨那番话那些经历我才恍然明白,人到了那个位置,真的……是身不由己的。”      江七七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萧琅:“狼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谢子安真的可以不去跟谢子烨争,我就跟他在一起了好不好?我也好累,忽然就没心情再去挑挑拣拣了,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也不过如此。谢子烨说喜欢我,却可以在谋反之时任由江家将我推到风口浪尖;谢子安说喜欢我,却又总在我与金蓁蓁之间游移不决;大叔说喜欢我,却在江山美人之间牺牲得毫不手软。便是轩辕旭,我以为我与他至少是朋友的……”   “还有阿尔斯楞,我与他的情谊大概也在这一场与北戎之间的战争中毁得差不多了吧?到头来,狼大哥,我还是只有你一个。你……以后千万不要抛下我……”      萧琅怔了怔,伸手拧了拧江七七的脸,看她被拧得泪汪汪了,才故意沉下脸骂到:“你就这么不信狼大哥?”原来,你的心中一直都如此不安……   江七七嘻嘻一笑,伸手搂住萧琅的腰讨好到:“要是连狼大哥都不信了,就再也没有值得我信的人了!”她将头埋到萧琅胸前,忽然低低的念了一句:“那多可怜啊我……”      天庆二十年,齐晖帝起兵诡袭北戎,时隔北戎公主琪琪格嫁给皇六子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因为兵行诡诈,再加上北戎秋初例行的打秋风还未来得及开始,北戎粮草不足,人马不壮,猝不及防间,竟被齐康初出茅庐的小将蒙阔打得节节败退。   虽然齐康境内有标秉正义之士说齐晖帝毁灭两国合约置仁义礼信于不顾,是不仁不义之举,但齐晖帝向来一意孤行,再加上捷报连连,这样的呼声便渐渐的低了下去,最终消失。而齐康国内,西燕的降书也已送到,北戎之战形势一片大好,人人几乎都已经可以窥见齐康疆域一统的美景,人人都欢呼雀跃,然而,就在蒙阔北伐大军深入北戎腹地之时,却爆发了一起谁都没想到的大事:如今的闲王、曾经的太子爷反了!      闲王一反,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   首先是闲王近来的作风,人人都要称赞一句谦谦公子,他的形象早已与金家的阴影脱钩,成了齐康闺阁女子做梦都想嫁的好郎君。   其次,静宁王失势,闲王眼看着前途大好,怎会将以前的功夫统统白费?于是,直到宫中传出皇帝病重不见朝臣的消息才真正有人重视起来——不见朝臣?这样的事,齐晖帝登基近三十年来从未出现过!   但是,不少人又开始怀疑观望:闲王有这个能力将齐晖帝都囚禁起来吗?      户部与兵部两部尚书守在万福殿外,李德贵来了两次让两位大人赶紧回去了,齐晖帝不见任何人,两部尚书仍是一步不肯退,只对李德贵恭恭敬敬做了个揖道:“陛下数日不曾上朝,太医说陛下身体抱恙,作为臣子岂能不为陛下分忧?还请公公容许我等进去探望探望。”   李德贵为难的躬起身子连连道歉:“两位大人不要为难奴婢才是!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奴婢要是将两位大人放进去了,这不就是违抗皇命么?两位大人饶了奴婢吧!”   两位尚书对望一眼,忽然齐齐上前,挤开李德贵就要伸手去推万福殿的殿门,却听耳边哗啦一声,李德贵已持刀守在万福殿前。      兵部尚书脸色一变,横眉一对,负手大喝一声:“大胆狗奴才!竟敢对着本官拔刀!谁给你的权利带刀行走内宫?是否要让大理寺取了你的狗命?”   李德贵脸上的笑容已冷了下来,全然不似刚才那个点头哈腰的下人:“两位大人留步!若是再往前,就不要怪在下的刀快了!”      户部尚书的脸已绿了,伸出肥嘟嘟的手指指着李德贵几乎说不出话来,那经常从他怀里抠银子,直抠得他心痛的死对头兵部尚书赶紧在他胸口毫不客气的拍了两巴掌,拍得他直翻白眼才把一口喝骂吐了出来:“本官偏不信你有那个胆子!”   他提着官袍刚往前一步,却听耳边风声一冷,一把掌中小剑已抵在他的脖子上,让他连回头都办不到。      李德贵收了刀站在门前,冷着脸,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少了不少:“给咱家把两位大人送出去,免得两位大人惊扰了陛下的休息!”   架住两位尚书的暗卫蒙着脸,点了点头,户部尚书肥硕的身子还在扭动:“你你你……”   李德贵却是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惊鸿一现的高手不曾出现过:“两位大人这下可信了?暗卫可是皇上才能调动的力量。两位若是对暗卫的实力还有怀疑,尽可再来一试!还不送两位大人?”      他话音刚落,两名暗卫已经轻而易举的将两位尚书提了起来,一路飞檐走壁,竟是连宫中巡逻的侍卫都没发现,已将两名堂堂尚书送到了宫外的软轿之中。   尤其是户部尚书那肥硕的身体,竟是直到坐到了轿上,轿夫察觉出软轿的不同,才知道自己大人已经回来了,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那户部尚书更是连连摆手直呼回府。   而这两名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碰了一鼻子灰以后,便再无人敢求见齐晖帝。      李德贵弯腰驼背行回内宫,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回身关了殿门,迈着小碎步子往里走,转过几扇屏风进了内室,便见齐晖帝软绵绵的躺在床上,元福小太监捧着一碗胂汤小心翼翼的喂着。   拿小搪瓷勺子小小的舀上一点点,喂到齐晖帝嘴边,再拿绢帕轻轻的擦去留在嘴角的汤汁。、      齐晖帝虽是全身无力却是神色自若,没有半点不自在,风姿气度高高在上,依旧是那个天下帝王。   李德贵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不禁摇了摇头,对齐晖帝跪下、行礼:“陛下,已经将两位尚书打发走了。”      元福小太监见李德贵回来了,立刻恭恭敬敬的退到一边。齐晖帝看了李德贵一眼,嗤笑道:“李公公好大的礼呀,朕可受不得。”   “陛下说笑了,奴婢照顾陛下二十多年,行了无数次礼,均是诚心诚意。”李德贵头也不抬,一板一眼回答,却听头顶上一声软绵绵的笑,齐晖帝冷哼一声:“李公公说笑了,朕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老二的人!也活该受你折腾。”      李德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容元福将他扶到一边坐下。   李德贵微笑,脸上的皱纹如同一朵老菊花:“奴婢年老了,这脑子就不太好使了,总得多想想才行。这么一想呀,就想出点东西来了。”   “哦?”齐晖帝的气色确实不错,显然还有了兴趣,略略提高了尾音。      李德贵笑垂了头,看容元福给他捶着腿,慢声道:“老奴一辈子侍奉先帝,受先帝恩惠,先帝选了陛下做太子做皇帝,老奴自然是要尽心尽力服侍陛下的,可是,陛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先帝的教诲,竟是感情用事,着意要选那五皇子做继承人。这天下……好好一个四海臣服,若是到了五皇子手里,只怕……唉……又是一盘散沙,老奴见了不忍心呀!”   他说着便激动起来,抱拳向东边皇陵规规矩矩行了礼,涕泪横流:“先帝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老奴最是懂他的心思。太子殿下这样的孩子才是先帝喜欢的,陛下你怎可如此糊涂呀!”   他一激动,竟是又将谢子烨唤作了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我回来了!想我没! 前两天买狗狗去了!买了只萨摩DD!改天上来秀PP给大家看~~~ 直捣黄龙   齐晖帝微笑着靠在床头:“看样子,李德贵你对老二很有信心呀!不过,李德贵你将朕困在万福殿中,最多不过能压下半月余,时间一长,朝中必乱。你跟了朕二十多年了,除了眼下这件事朕没想到,别的……朕自信还看不错你,你不会拿整个齐康来赌太子的胜败的。”   李德贵低头道:“是,老奴不会做那等齐康的罪人。老奴只给太子十五天的时间,若是他能在十五天之内拿下莒城,老奴便帮他到底,不然,老奴立刻自刎谢罪,算是老奴胆大妄为的下场。”      轻轻替李德贵捶着腿的元福小太监猛然抬起头,拉了拉李德贵的手,一脸焦急乞求。   李德贵笑着抚摸他的脑袋,对齐晖帝乞求道:“陛下,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若是老奴出了事,还请陛下看在老奴多年侍奉的份上让他平平安安的出宫。唉,哪个孩子不是娘生爹养的?谁也不想让自家孩子进宫来做这样的下贱活路。”   齐晖帝瞄了元福一眼,点点头:“朕允了!”他在元福的侍候下躺在龙床上,闭上眼,低声道:“朕也等着老二能打进莒城来!”   李德贵眼中一喜,匆匆拜服在地:“谢陛下!”   头上又传来齐晖帝的声音,因为用药的关系,有点有气无力的:“传朕谕旨,户部兵部不可放轻北军,朕一日有命,便要花一日的时间拿下北戎!”   李德贵欣喜抬头,再次深深拜服:“谢陛下!”      谢子烨之所以在现在这个时机发动兵变,最大的依凭就是举国兵力已重重压向北境。十万大军,深入北戎腹地,调头困难,而齐康国内则可以说是兵力匮乏。所以,齐晖帝若是下令继续北进,便相当于给谢子烨送上了一个大大的助力。   蒙阔年轻,正是好大喜功的年龄,若是没有接到齐晖帝的命令,绝对不会在旁人的流言之下带兵回转。不过,李德贵也明白,齐晖帝是有那个实力和自信。这个人……这个他一眼一眼看着长大的帝王,从来都不是能够被谁困住,从来都不是会对谁低头的人。      齐晖帝缓缓闭眼,服药的身体酸软无力,让他十分困倦,可惜思维却在身体的困倦中愈发清晰。他无比清楚的明白,哪怕他那个好儿子真的领兵包围了莒城,北军的粮草也能安安全全的送到北军的手中。   他谢延源一生,所图不过是一统大业罢了,如今天下近在眼前,他又何必为了一个皇位便断送掉?   只要……只要能完成他毕生所愿,便是现在就取走他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李德贵慢慢的退出万福殿,其实,早在谢子烨联系他时,他就反对过谢子烨此时起兵。   一是金家的动乱刚刚平息,太多人对叛乱一事心有余悸,二是谢子烨当前声望正盛,他一起兵,便是生生给自己盖上了一个逆贼的名头,哪怕后来夺得天下也名不正言不顺,实在比不上齐晖帝传位来得正统。而第三,则是因为如今的谢子烨其实也羽翼未丰。      谢子烨的兵力到底是什么时候蓄养起来的,李德贵其实也很疑惑,然后更加看重这个皇子:能够在金家的压制控制下还做到这个样子,果真是不凡!   不过李德贵明白,就算他再能干,大概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了吧,通过各个名目,将这并不算多的兵力隐藏在市井之中、其他王爷的兵力之下,或者,他封王之后的勤王兵中。只可惜这样精养出来的兵力战力虽好,数目上却的确太少。若是谢子烨能再忍耐几年,正正规规的进入齐康的军事大权中,便能将这些人悄无声息的融进军队之中,从而影响齐康的正规军,一生二,二生四,发展几年下来,必然能翻数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凭着两万多的人妄图拿下一个皇位。   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可是,当日,谢子烨与他说:若是现在不动手,等到天下大定,父皇将皇位传给了老五,我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时,谢子烨捏着拳有些不甘的道:“若不是这几年被金家压制住,我怎么会只有这点实力!”      其实,陛下,你没看到,太子殿下他跟你……真的很像呀!   那种气势、隐忍、决断,甚至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李德贵退出万福殿,轻轻的掩上门。   殿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关了满屋的寂静。   齐晖帝侧身睡着,微笑着闭上眼,轻呼一声:“长孙……”   十多年了,长孙,想不到你跟朕处处作对竟是连死了都不忘。你教的好儿子,你教的不争、不怨、不悲、不怒的好儿子!你让他跟你学佛,你让他褪去了一个皇子该有的傲慢,你让他成为你想要的普通富家公子模样,却偏偏不给朕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你其实一直都怨朕的吧?怨朕没有护住你么?      谢子烨的兵的确精良,尤其是当他一路闯入莒城,才真正的让人大吃了一惊:曾经,金家费了十万兵力都没拿下来的莒城便被他两万兵力就拿下了。或者说,当初金家不过是给他探路的人,想来金家攻城之后城墙的修葺谢子烨必然参了一脚,不然,为何那两万兵力不过攻了半日,那城墙上竟然冒出一个人大的缺口?   两军交战前居然发生这样的情况,莒城的守军顿时心慌,偏偏谢子烨旗下大军中又有不少武功好手,他们以锁链为辅,攀上城墙,终于打开了一道城门——后来才有人知道,谢子烨竟然重金聘请了江湖门派人士助阵。而江湖人士向来不与官府为伍,竟然愿意帮忙,而且全凭谢子烨调动,由此可见谢子烨的手段!      谢子烨银甲白马,风姿卓绝,马蹄声声踏过莒城的街道,回荡出清晰的得得声。   他的身后,两万精兵只剩下一万出头,实在已无消耗之力,而他已接到消息,只需要三日,各路勤王的人马便能赶到莒城,譬如他那几个弟弟。      谢子烨想起自己去找大哥谢子颧时,大哥一拨轮椅冷然转过身去的模样:“你要做什么便做,不要想将我拉下水。”   他苦笑,对大哥弯了弯腰黯然离去。   其实,大哥的封地离莒城最近,兵力最精,若是没有得到大哥这句不加干涉的承诺,他只怕根本没这个胆子敢用两万兵马行这险招,可是,如今,他到底是进到莒城来了!      身后,士兵甲胄相击声声声不绝,听在他耳中便让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皇宫近在眼前,谢子烨一勒马扬蹄停下,披着一身带血的白色软甲独自步入皇宫——父皇,你看到了吗?      从承庆门到万福殿,要先穿过几栋阁楼,再过假山怪石的庭院,然后是一段长长的走廊。   谢子烨慢慢走,慢慢看,一步一步,仿佛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动作是多么的不妥。      从起兵那刻开始,几乎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失败,他只是想让父皇看看,想让天下人看看,并不是只有一个谢子安值得旁人记得!   若要他真做一个闲王默默无闻的死去,他宁愿这样轰轰烈烈的死了——其实,他的起兵,反而扫荡了朝中的一些不安势力吧?比如长孙一脉,与他……或者叫金家斗了这么多年,早已疲惫不堪,如今见他带兵入城,自家的那位皇子却还在千里之外,自然不遗余力的想要阻拦他,竟是多年沉积倾巢而出。   那位左都尉长孙进,城门交手时,他谢子烨本有机会一剑杀了他,可他还是留下他了——若他坐不稳这个皇帝位,到头来也只能留给老五,那他怎可替老五把这样强劲的外戚给铲除干净?      谢子烨沿着楼阁前进的步子顿了顿,手抚上腰侧的宝剑,嗤笑自己:想不到自己竟然也如此心软!   那长孙进虽说是一大外戚,可是……却也是老五的一大助力!   算了,他与老五哪怕斗,也只是兄弟之争,断没有让整个齐康成为他们的利益消耗之物的心思。      谢子烨抬手放在万福殿的红漆雕花大门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      吱嘎一声,殿外的阳光投进去,谢子烨的眼瞳猛一收缩,身子猛一后仰,殿门嘎吱一声尖叫朝他合上,恰好夹住一柄银亮的宝剑。   谢子烨旋身而起,抽出腰上软剑一挡,错身而起,惹得屋内众人纷纷追上,一时间,武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殿内的齐晖帝却是不动不响,只倾耳听着。      殿外,一个老人落入战圈之中,他腰背佝偻,出手却极其的狠辣无情,他手上套着一副黑色的手套,指尖闪闪发亮,竟是尖锐的金属。那手套看起来极薄,却不知是什么制成,与武器撞在一起,竟有金属的声音。   原来,是李德贵。      李德贵护在谢子烨身边,怒目:“大胆!你们竟敢不听我的命令擅自对殿下出手!”   周围熟人均是黑衣黑面,手中动作没慢片刻,又交手了多时,才有人慢吞吞答道:“李大人,我们暗卫虽受你调动,却只遵从陛下一人的命令。陛下若将我们交到你手上,我们便唯你的命令是从,但是,若有人威胁到陛下的安全,请恕我们难以听之任之。”   出手的暗卫大概有十多人,每人都是一样的身型,一样的打扮,叫人看不出来谁是谁,这么多年了,连李德贵都不知道暗卫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这群人的实力难以估计,却也一直让他有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直到今日……      原来都是假象!原来他的一切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赋予的!原来,他所作所为在那帝王的冷眼旁观中却好比唱戏!      李德贵闷哼一声,小腹上已中了一剑,他踉跄后退两步,谢子烨也随之退开,手中软件微抬,却是一副随时戒备的模样。   那些暗卫排成一个圈,将李德贵与谢子烨团团围住,却并未再有其他动作,直到内殿出来齐晖帝的声音,软软的,有些虚弱:“老二,一切朕都看到了,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哐嘡一声,谢子烨手中的软件掉落地上,李德贵转头,就看到一贯波澜不惊的谢子烨脸上显出一点难以掩饰的黯然,他朝前迈了一步,却被暗卫挡了回来,于是,便只能远远的站在万福殿门外,傲人的骄阳之下。   “父皇……”      齐晖帝叹息的声音又传来:“你若是真想要这个皇位,便该叫你留在宫外的亲兵攻进皇宫来,这内宫侍卫不过一两千人,岂是你那精兵的对手?不过,你能在不到三日的时间里取下莒城,朕很欣慰。”   “父皇!儿臣从未想做这样的谋逆之事,明明就是你逼我的,为何你现在却是这般的语气这般的话,你是想让儿臣愧疚么?儿臣早已没有那样的心情!”   “愧疚?哼!也就老五才会有那样无聊的心情!凤子龙孙,天下都在自己手中,什么事不敢做什么话不敢说?何须愧疚!但是,他是朕的儿子,你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我完结这篇文的决心了么? 开始倒数   “他是朕的儿子,你也是。”   谢子烨有些发怔的抬头,就见万福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齐晖帝由一个小太监扶着慢慢走出来,神色虽然有些憔悴,威赫的气势却一点未变。      谢子烨的膝盖不由自主的一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首低唤:“父皇——”   齐晖帝远远看着他,微微一笑,虚抬了手:“起来吧,造反都敢的人,现在怎么倒像个孩子一样?”   谢子烨猛然抬头,膝行两步,殷切道:“父皇,儿臣……儿臣并没有害你的心思。儿臣只是……”他一扭头,有些恨恨的道:“儿臣只是不甘心!哪怕被万人唾骂,儿臣也要让你看看,儿臣并没有不如老五,儿臣希望你看得到,看得到儿臣做的那些努力。”   齐晖帝低咳两声,末了,笑起来:“啊,朕明白,朕也看到了,是朕不好,你先起来吧。”   谢子烨一喜,刚爬起来,齐晖帝接着的一句话却立刻叫他如坠冰窖:“但是,你既然没能狠下心来,领亲兵杀入皇宫,逼宫夺位,你便要有承受天下人责难的勇气啊老二,你要记得,说什么史书铁判,这些东西其实永远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中,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是非对错。李德贵!”   齐晖帝偏头唤到,李德贵膝盖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下。      周围的黑衣暗卫早已不知所踪,唯留下这个苍苍老者谦卑无限的跪在齐晖帝脚边几步的台阶下,仿佛再无危险再无压力,可是,李德贵明白,只要自己一有异动,那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剑便会抵在自己脖子上,半分情面不留。   “老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李德贵五体投地,毫无反抗之意。      齐晖帝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李德贵高高弓起的后背,服药数日的身体终究还是有些疲惫,便由身边小太监扶着坐在门槛上,竟是一点仪态不顾。   “替朕拟旨,待朕百年之后,着闲王谢子烨陪葬皇陵!”   “陛下——”   “父皇——”      李德贵与谢子烨一个意外一个惊恐的抬头,却见齐晖帝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表情,李德贵只能低低应是。   齐晖帝打量着难以置信的谢子烨:“敢行这样的违逆之事,却没有狠到底的手段,注定一事无成,还不如老五的素来优柔寡断,至少,素来优柔寡断的他做不出这样自毁长城的事,不会给自己添上莫名其妙的污点。老二,这便是朕要教你的,但凡狠,便狠到不是人去!什么父子亲情三纲伦常,乃至于天下百姓,一旦你要狠,便统统别顾!你还有什么不满?”      远远的,已见到谢子安与江七七的影子,速度飞快的靠近,谢子烨一下子伏地,大笑起来,凄声道:“儿臣不敢!儿臣愿伴随父皇百年!”   齐晖帝慢慢的闭上眼,点点头,声音遥遥拖长:“那就好。”      脖子上嗽然一冷,齐晖帝刚刚闭上的眼嗽然睁开,就见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架在他颈边,持刀之人竟是那一直低着头扶着他的小太监。   “你是什么人?”齐晖帝不能偏头,只能僵硬的问,片刻,恍然:“是了,你是琪琪格公主吧?该是趁着老二弄出的动乱从老六的封地跑来的吧?呵,怎么?要给你父兄报仇吗?你若是敢将这刀下来,犬戎王最后的血脉便再也保不住了!可朕不同,朕还有数个儿子,绝不会断子绝孙!”   “怎样?要不要考虑将刀放下?说不定朕还可以考虑让你见犬戎王最后一面。”      “琪琪格!”一路跑来的江七七有些气喘的停下脚步,见到齐晖帝没事,心中一块大石才轰然落地。   萧琅往江七七身边迈了两步,将她若有若无的护在身后,目光有些不满的落在全副精力都放在齐晖帝身上的谢子安背上。。      琪琪格一把丢开头上的帽子,脸上挂着的泪水顿时无所遁形。她忿忿的眼神依次扫过在场众人,手中的匕首已划破齐晖帝的脖子:“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蒙阔不喜欢我就算了,你们竟然拿我做幌子骗了父王的信任。我竟然成了北戎的罪人!你们要我怎么有脸再活下去?我不好活,你们也别想好好的,我的一条命,换你们的皇帝一条命,我不亏!”      江七七见她神情激动,不由看向齐晖帝,却见齐晖帝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便莫名的少了许多。   江七七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我就不信你父王送你到齐康就丝毫没有别的打算。生为皇女,不是应该很明白这些事吗?干嘛在这里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装了也没人同情你!胜败乃兵家常事,齐康败的时候可没像你这么没风度的又哭又闹!”      琪琪格怒瞪着江七七,江七七立刻鼓着眼睛瞪了回去。   “你懂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好命吗?有男人爱你,有男人宠你,任性妄为,谁都奈何不了你!”   “P!你来像我一样被人宠宠看试试!我保证你没这个命来享受!”   “你叫生在福中不知福!”   “喂!不要以为你学了两天文化就可以这样骂我啊!我也读过书的!”   ……      江七七与琪琪格就这么隔着一个齐晖帝不管不顾的吵起来,生怕输了一样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吵得齐晖帝直皱眉。   或许,琪琪格只是心里难受吧?只是想找一个发泄的方法而已!小六子还小,面对齐康与北戎之间的交战,再加上那个领兵的将军还是蒙阔,身份自然就尴尬了几分,所以,琪琪格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更何况,哪怕明知道对方心里未必有你,来自心爱之人的生生伤害,感觉却是真的不好受。江七七明白,所以像个泼妇一样跟琪琪格吵那些完全没水准的话。      琪琪格的身高比起齐晖帝本来就不足,保持着架刀的姿势实在困难,吵了半晌,终于让谢子安寻到一个空隙夺下了手中的刀。   琪琪格一怔,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女孩子!欺负我一个没家的女孩子!”   江七七撇嘴:明明就已经是“妇道人家”了吧?装嫩!   却听旁边小六的声音猛然响起来:“什么叫没家?我家难道不是你家?”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谢子源气喘吁吁的扶着墙,怒瞪了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三分生气七分自责。   琪琪格忍住哭声,哼了一下挪动着屁股背过身去,谢子源已大步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带入怀中:“放心,你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齐晖帝哼一声:“朕还没说不追究她!”他摸了一把脖子,看着指尖的血色冷声道:“这可是弑君的大罪!”   只可惜他刚说完,就立马对上了谢子源圆溜溜饱含委屈的眼睛,像只大狗!再配上谢子源一个猛扑的动作,齐晖帝踉跄了好几步才靠在墙上稳住身子。      谢子源一把抱住齐晖帝的腰,仰头装可怜:“父皇!弑君大罪是要诛九族的,父皇你舍得杀了小六吗?”   齐晖帝刚要答怎么舍不得,就见谢子源继续用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抽咽到:“而且,父皇你也在儿臣的九族之内呀!”   “你!”齐晖帝一脚踹来,却因为服药的关系毫无力道,谢子源忒给面子的滚了两圈儿,让齐晖帝哭笑不得只能拂袖而去:“算了!今日之事朕就只当不知道!连你擅自离开封地的事,朕也一并不追究了!”   谢子源嘀咕:“那么小的事,难道父皇还想过要追究的?”      天庆二十二年初,蒙阔率领的大军一路打到北戎腹地,又轻骑追击了一百余里,直到将北戎人撵得发誓再不回故土才休整作罢。   此战历时不过半年,所收说得却仿佛奇迹,顿时将蒙阔的形象推高到了战神一般的地位。   且不说天性好战的北戎人的承诺能当得了多久,不过,名义上,北戎的千余草原终于第一次并入了齐康的版图。      北边战事休整后,齐晖帝着意从内地调人充裕边疆,以减税三年为诱饵吸引了大量的老百姓戍边。在带去了农耕之外,也让齐康人开始善于养牛养马精骑射,实在是齐晖帝的意外之喜。   拿下北戎大片草原后,齐康的战马也前所未有的充足,军队实力大增,威震海外,从此平安渡过了将近四十年的光景。      蒙阔回齐康之后,齐晖帝破天荒的封了他为万户侯,然后将他派往东海训练海军,让这个年轻的小将吃够了苦头——在陆地上打仗打惯了的人,都是极其不适应海上的。但是,蒙阔不发一言,一年内,多次率领海军四处剿匪,不但让东海一带前所未有的安定,更让水军赢了不少的实战经验,最后,终于在齐晖帝下令远征扶桑时如有神助。      扶桑弹丸之地,本以为自己偏居海外,无人愿意花费那样巨大的人力财力前来偷袭,甚至觉得,哪怕来人偷袭,也必然不如扶桑军队适应海战。却不知道,早在齐晖帝乃至于先帝齐昭帝在位期间,齐康的重武之风便开始盛行,人人以打胜仗为荣,人人都已从军为容,军队实力大涨。而兵士的不断增多,则让军功愈发珍贵,于是,只要能打仗,管他水军旱军的?便这么让人生生训练出了一支勇武的海军。更何况,扶桑海军哪怕再厉害,人口太少不经消耗却是致命的。而齐康却私下流传,东征扶桑一事其实起源于当初的德妃一案,齐晖帝的睚眦必报,由此可窥一斑——虽然有些人从中窥见的是江七七的荣宠。   只可惜,天庆二十四年秋,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还在壮年就已病入膏肓。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要完了要完了,我要开始写新的古言大纲。 大家是喜欢看带一点点皇宫呀贵族呀的古言呢,还是带一点点江湖气息的古言呀?我很纠结! 继位   天庆二十四年秋,整个齐康都笼罩在一片压抑静默中,早朝罢朝,政务归于静宁王处理,封地几乎作废,隐隐已有传位之兆。百官无不静默,偷偷的窥探之意却不必说。      万福殿中,一阵连声的咳嗽声声拔高,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断气了一样。自从闲王谢子烨谋逆以来,李德贵虽然仍旧是内宫的大总管,可是,谁都知道,他早已不那么得宠。   元福收拾了好几个大包,隐带哭泣的看着李德贵,被李德贵一瞪,骂到:“年纪轻轻,难不成还想终老宫中?”      李德贵靠在大雕花木椅上,见元福哭得可怜,不由叹了一口气,招招手,由元福跪在他身边:“傻孩子,你也看到了,这宫中的风云呀,不是咱们能预测的。你看曾经的太子殿下,如今的闲王是什么样子?说得好听是入宫伴架,实际上,却是软禁宫中。以前多风华气度绝世的皇子,如今却是郁郁不言,更不用说你我这种小喽啰。”   他顿了顿,半眯了眼抚摸着元福的头道:“咱家是在这宫中呆了一辈子了,再不用想出去,你却还小,咱家在宫外有些经营,你都接手了,这一辈子就不愁了,也算咱家这个做师傅的,对得起这个称呼。到时候你去向你亲族子侄过继一个孩子,也算是传了香火。”      元福一下子抬起头来,惊慌的看着李德贵:“师傅!师傅我不走!我陪着你!”   李德贵微微睁眼,笑摇了摇头:“傻孩子!”   元福垂下头:“那师傅你跟我一起走吧!”   李德贵一怔:“咱家在这宫中陷得太深,走?只怕有心无力!”   暗卫,那道神奇而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掌握了整个朝堂所有人的秘闻弱点,这是把可以让人走得很高也能叫人生不如死的双刃剑,事到如今,他如何走得掉?      李德贵抬了抬手,立刻有人进来,替元福拎起包裹:“元福公公,时辰不早了,还请跟小的走了吧!”   元福哭了一阵,终于被忍耐不住的李德贵骂了出去,这内侍宫中转瞬便安静了下来。      李德贵靠在躺椅椅背上,轻轻的摇了摇,长舒了一口气:转眼之间,他已经快七十了!先帝去了也已经整整三十六年了!   殿外秋日难得一见的大太阳透过大敞的门窗照进来,让这个老人昏昏欲睡,忽的,殿外脚步一块,李德贵正待发怒,却见一个小公公连滚带爬的跌在李德贵脚边。      李德贵认得,那是万福殿中的奉笔太监,是个老实懂礼的孩子,心头顿时跳了两跳。   那孩子抬起头来,一脸泪痕,哇的一声哭到:“公公!陛下去了!”   李德贵耳中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了片刻,却猛的惊跳起来,眼睛一瞬间瞪大,连那躺椅也被他弄翻在地。   李德贵不知道是自己人老了还是怎的,只觉头晕眼花,若不是那奉笔太监将他扶住,只怕就要跌到地上去了。      “你说什么?”李德贵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抓着小太监,指尖却是不住的颤抖。他眼也不眨的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太监被他吓住,张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却仍旧是那句话:“陛下……陛下去了呀公公!”   李德贵一个踉跄,在那小太监的扶持下快步朝皇帝寝宫而去。      十月间的天,正是秋高气爽,李德贵却觉得自己快被太阳晒蜕这层老皮了。   齐晖帝的身体,早在年轻时的征战中受了不少的伤,一直都没事,可是,自从天庆二十一年被他下了药以来,却是每况愈下,以谁都能看出来的速度迅速的衰弱了下去。      每每夜深,李德贵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先帝沉静若水的脸却再也不会随着睡梦的醒来散开,反而时时刻刻在他面前晃,那不动声色的脸上所带着的怒气,伴了先帝一生的他如何看不出?   先帝对齐晖帝非常严厉,可是,李德贵知道,再没有比先帝更疼这个孩子的了。   先帝常常跟他说,每每看到这个孩子如此聪慧克制,欣慰之余又总是心疼。可是,他……竟然是他!欠了先帝如此多恩惠的他,亲手将先帝如此疼爱的孩子推上了死路!      陛下不杀他,留他一条老命,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他活着远比杀了他更令他自己痛苦吧!陛下向来是善于把握人心的。   李德贵顾不得礼仪,砰的一下推开寝宫的大门,屋内众人却是神色默然,只有几名太医匆匆回了下头。   容瑾瑜,那个齐晖帝名义上的男妃艳若桃李的脸上却是一分表情没有,冷冷的瞟向他,朝他扔来一份圣旨:“李公公是自己动手,还是由在下帮忙?”      李德贵握紧那份明黄圣旨愣了愣,老脸上滑过一道泪痕,终于扑通一声跪下,给齐晖帝恭恭敬敬的扣了两个头:“陛下,老奴对不起你!老奴这就随你去!”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一杯浊酒一口饮尽,就这么倒在了地上——酒是毒酒,却也发作不了这么快,容瑾瑜看了李德贵的尸体一眼,只觉得,这个老人,只怕早已自己将自己折磨死了。只不过,到了这时才发作出来罢了!      容瑾瑜抬了手,让周围噤若寒蝉的侍卫将李德贵的尸体拖了下去,想了想,却吩咐了一句:“厚葬!”   众人皆知容瑾瑜圣宠非常,齐晖帝驾崩前,莫说一直被软禁的闲王,就是荣宠正盛的静宁王都没见,独独见了他一个。   有人瞄了一眼容瑾瑜捏着的另外一份圣旨,立刻是容瑾瑜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半点不敢含糊。      片刻,殿门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子烨匆匆而来,脚步却嗽然停在殿门,再不敢迈进半分,像个惴惴不安的孩子。   逆着光,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也感受到谢子烨身上弥漫而出的哀伤。   太医们纷纷退下,屋中便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父皇——”安静的寝宫猛然炸开谢子烨的一声凄吼,仿若杜鹃啼血般叫人动容。   谢子烨步履踉跄偏偏倒到而来,仿佛丝毫不见站在床前的容瑾瑜,就这么惨白着脸一下子扑在齐晖帝身上大哭起来——这人,何时如么哭过?   容瑾瑜站在他背后,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道:“传位的圣旨就在我手上,你可以来跟我抢。”   谢子烨耸动的双肩一停,容瑾瑜才发现这个男人在宫中软禁了将近两年后,已经消瘦得不像样子,神色颓然,肩膀单薄,瘦骨嶙峋,到了如今,连那双唯一仍旧精神的眼都暗淡了下去。      容瑾瑜偏头看向一边,再不忍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这个男人怎样回答。   齐晖帝驾崩前,这个算计一生辛劳一生的皇帝终于肯回头看一看他所错过的以及在乎的,那时,他笑着对他说过,这道圣旨,传位人一项是空着的,如果,宫中软禁两年后,老二仍旧想继承皇位,那便填上老二的名字吧。老二心高,手段也狠,隐忍阴柔,只可惜偏偏少了帝王的广博胸怀,过于斤斤计较了些,若为帝,未必是天下人的福气。   这两年来,朕日日看着,他的改变却也不小。可惜了老五,朕虽属意他的仁慈宽厚,偏偏那柔软的性子,朕用了多少事去磨他,都磨不过来。      其实,容瑾瑜知道,那个时候,说着这些话的齐晖帝其实是悲伤的,他一生爱过的那个女子,他保不住,却连本想还给她儿子的东西,都在最后关头为了江山社稷有了舍弃的念头。   或许,也不止是江山社稷,谢子烨此人,他看了许久,连他这般冷血的人都已动容,何况是齐晖帝?      那时,容瑾瑜坐在齐晖帝身后,抱着齐晖帝的上身听他断断续续的交代,笑着安慰:“陛下,你信我吗?”   齐晖帝拍了拍他的手,勉强睁眼,视线却已模糊:“这世上,朕除了自己,最信的就是你,瑾瑜。”   容瑾瑜有些得意的笑了,低声道:“既然如此,陛下,你安心吧,我会替你办好的。”   齐晖帝笑着点头,便这么闭上了眼。      那强健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的冷却,容瑾瑜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那点点的跳动早已消失,于是,他站起来,走出去,对寝宫外战战兢兢等着的众人面无表情道:“陛下驾崩了!”   外面的人一瞬间吵闹喧哗,容瑾瑜却什么都不理,只又转身进屋。      容瑾瑜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听着宫中四处传开的噩耗,脸上却是一片平静,只袖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时……他若在齐晖帝身边,怎么会让人对他下毒?   容瑾瑜忽而又笑了笑,算了,就算知道,齐晖帝这种人,大概也不惜以身犯险的吧?何况,谁也不知道,那些并不伤身的毒,竟然会引发早年受伤的齐晖帝的身体迅速的衰竭下去。      其实,齐晖帝是个好父亲的,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儿子们也不知道。   他是个……不知道怎样跟儿子们交流的傻父亲啊!   至始至终,残疾的谢子颧也罢,老是惹是生非的谢子源也罢,软弱无能的谢子安也罢,谋逆犯上的谢子烨也罢,甚至是那个老是肆无忌惮的江七七,他都一力的保了下来。   很少啊,很少有皇家,兄弟之间能够处得这样好,活得这样全!   凤子龙孙,若不是工具,就是蛊虫的!      外人只知道齐晖帝喜怒无常,却不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为几个儿子的捣蛋胡闹伤得连连皱眉的情景,而他每次看着,都会觉得好笑,于是,总是去气他。      谢子烨慢慢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容瑾瑜,冷漠的道:“我答应过父皇,会替他殉葬,多少人都听到的。圣旨?既然父皇交给你,你便交给该给的人吧。”   他站起来,走出宫去,容瑾瑜知道他会走回自己的住处,换上干净素雅的衣服,静静的这么等着,等着与齐晖帝长眠地下。   殉葬?容瑾瑜笑起来,也好!   他摊开圣旨,将那空白处补上谢子安的名字,黑色的浓墨浸入布面,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容瑾瑜看着那名字咬了咬笔杆子:江山美人从来都不可兼得的,谢子安,你选什么?既然齐晖帝逼了你一辈子都没把你逼出点性子来,你便自己去看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吧!      容瑾瑜大踏步而去,出了宫门,果然见到大臣皇子统统跪在地上,不安的伏低了身子,仿佛谁抬得高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一样。   谢子烨不在,不顾这些人的心头一轮,只有谢子安跪在百官之前,低垂着头,膝盖前的石面上 ,一点泪痕。   江七七有些茫然的跪在他旁边,目光却直直的透过殿门,望向那幽暗的内里。      容瑾瑜静静的看了江七七一会儿,终于展开圣旨,一字一字念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冗长得叫人无聊的夸奖之后,容瑾瑜终于念出那最让人关心又最让人不出所料的几个字:“五皇子谢子安!”   周围有太监捧来皇帝冠冕,没来得及做新的,所以并不算合适,可是,冠冕加身,齐康已易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我终于要完结这个文了,因为赶榜单的时候让这个文偏离了我的想法,所以就开始准备结文了。 唔,以后要写大纲,有了大纲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 哈哈,我想好了,下个古言坑开个带江湖气息的,大概有点点重口味,是点点哦!不准乱想!不过,纯洁的孩子到时候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吧,我最近比较兴奋,所以喜欢重口味! PS:本来昨天就在码字,可是吧,空调居然坏了!于是,我在重庆四十度的高温中倒下了!好恹恹儿呀! 陪葬   天庆二十四年秋,齐晖帝驾崩,五子谢子安继位,改年号为昭和,号齐慧帝。      谢子安气愤的躺在寝宫那张大床上,江七七坐在床边抱着一碗银耳粥喝得哧溜哧溜的,谢子安终于狠狠的捶了捶床,怒道:“岂有此理!”   他猛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抱住江七七,将头埋在江七七颈边:“父皇刚刚驾崩,朕刚刚当上皇帝,他们竟然就不听朕的话!”      原来,谢子安登基后刚几天,就提出封江七七为皇后,顿时遭到百官的阻拦,打头的,就是目前炙手可热的长孙尚书,也就是谢子安的外公。   其实,也难怪长孙敬迟要阻拦,皇后一位且不说要母仪天下,必然需要气度和风姿,山野草民出身的江七七哪怕贵为荣阳君也万万达不到要求,而且,江七七心眼极小这是谁都知道的,哪怕没有人说出来却也心知肚明,这样心眼的女子若是当了皇后,只怕谢子安的后宫就要了不得了。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皇帝的后宫乱了,天下又岂能不乱?皇家事,从来都不是一家事。更何况,一般说来,真正能够当上一国之后的人其实不该是皇帝喜欢的人,不然,如此尊位还宠冠后宫,实在不是家国幸事。古往今来,多少红颜祸水无不证明,帝王,不该有情爱。   不过,就长孙敬迟的考虑来说,他最大的心结却是江七七的实力与背景了。      皇帝并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人,他需要来自于各方的助力才能真正的稳固自己的位置,而通常的得到这些助力的方法则是姻亲之盟。   长孙敬迟最好的打算当然是谢子安能够同意娶一个长孙家的女子为后,如此一来,长孙家的地位之巩固就再无人能够动摇了。但是,几朝元老的长孙敬迟也明白,如今的谢子安已经不是当初的五皇子了,成为了皇帝的他必然要限制外戚的权利,所以,在他根基未稳的时候虽然仍旧会大力依靠长孙家,可是,未来也必定会限制长孙家,所以,为了不木秀于林,长孙敬迟勉强可以同意谢子安娶别家的女子,但是,这个女子绝对不该是江七七!   谢子安有了长孙家的支持,唯一还欠缺的就是军中的力量,所以,兵部尚书之女在长孙敬迟眼中就是个不错的考虑,可谢子安却铁了心一样不同意。      谢子安抱着江七七闷了一会儿,摸了摸江七七的脑袋:“七七,放心,朕一定让你当皇后!”   江七七抱着银耳粥呼哧呼哧喝光,笑到:“嗯!我相信你!”   她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长孙大人求见!”   谢子安的脸一下子就黑下来了,可碍于情面却只能理了理衣服走了出去:“宣!”   江七七看着谢子安走开,一下子扑在谢子安躺过的床上,闻着属于谢子安的味道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谢子安……”      外间跟里间隔得并不远,不过片刻,江七七就听到外面的吵架声,长孙敬迟的声音放得很大,仿佛是故意为了让她听到一样。   “外公!朕向七七保证过,今生只爱她一人!”   “爱?天子的爱应该给万民,她一个女子算什么?这叫祸水!”   或许谢子安的脸色不好,长孙敬迟的声音缓和了一下:“何况,臣也没想让陛下再爱上别人,陛下仍旧可以爱你的江七七,但是,皇后这个位置,绝对不能给她!”   “长孙尚书!你是臣子!朕如今才是皇帝!”      谢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显然是怒极了,不然,绝对不会对他一贯敬爱的长者说这样的话。   长孙敬迟果然被气到,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   “你……好好好!你现在是皇帝,那是不是就不要我这个老头子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们长孙家了?你知道不知道,多少皇帝刚刚上位,若是没有娘家撑腰,要过多惨的日子!你现在就开始嫌弃老头子了是不是?”   “外公,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子安的声音一下子小下去,江七七抱着被子发出低声的笑。   长孙敬迟终于退步:“很好!既然如此,先帝尸骨未寒,作为儿子,陛下是否要守孝三年不谈嫁娶才对?”   “外公你……”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容臣告退!”      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江七七赶紧闭上眼,片刻,感觉到细微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旁,然后,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的摸上她的头发。   额间一凉,是谢子安的亲吻。      齐晖帝入殓的日子,千测万算,是一个有风的艳阳天。无数的人,繁复的礼仪,谢子安在黑色的棺木前拜了又拜,以帝王的身份真真正正的跪在地上。至始至终,江七七始终站在他的身旁,即使她并不是皇后,并没有那个资格。   当齐晖帝的棺木被抬进新修的皇陵时,江七七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仿佛连自己也没想到一般神情茫然,呆呆的看着那具棺木,直到再也看不到。   只是,跪在地上的谢子安什么也没发现。      谢子烨一身白衣素雅,他一直紧紧的跟在那句棺木边,直到快吞没在了皇陵长长的过道中才回头看了一眼谢子安,然后便这么毫不顾忌毫无表情的走了进去。只是,他刚走到皇陵门口,抬手按上断龙石的机关,谢子安终于忍不住出声:“二哥,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子烨身上的白袍极其松垮,站在皇陵的入口处,便被灌堂风吹得鼓鼓飞舞。   他的面色苍白,眼神极其无神,仿佛聚焦了几次才看到谢子安,然后,他的眼神落在谢子安身上那张牙舞爪的五趾金龙上,扯开嘴角笑了笑:“不,不用了,这个皇位我都不在乎了,何况是我的命?”   他如此无力的话却无法让谢子安反感,谢子安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抬手在断龙石上一按,重逾千斤的断龙石便在众人眼前缓缓下降,百官同时跪下去,三呼万岁,声音几乎震得碎屑嗦嗦而落。      谢子安呆站着,眼看着那身白衣在眼前缓缓消失,然后是腰、双腿,一切的一切,仿佛不真实般缓慢的消失,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大声响——那是厚俞数尺的断龙石,由一块整石琢磨而成。   耳边忽然风声一响,谢子安条件反射的摆出防备的姿势,却见一道白衣闪过,江七七一声惊呼,已被容瑾瑜抓着领子从缓缓落下的断龙石下扔了过去,然后,不等谢子安反应,容瑾瑜已飞快的朝后一仰,双腿撇开,身体几乎与地面完全贴合着也滑进了皇陵,而他朝后仰起的面上,还泛着一点点的笑。   谢子安睚眦欲裂,怒吼:“七七——”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断龙石放下的一声巨响:轰——      百官跪伏在地,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却见新帝紧握了拳头发出咔嚓嚓的声音,然后回过头来,面上冷若寒冰:“工部尚书!这皇陵是谁负责建造的?朕要重开皇陵!”   众人一愣,刚要惊呼不可,就见工部尚书伏在地上颤抖着道:“回禀陛下,这……这断龙石一旦放下,就再无开启的方法。除非……”   谢子安的眼睛一亮,一把抓在工部尚书的衣襟,竟然将他硬生生的提了起来:“除非什么?”   工部尚书一哆嗦,抬手指向宏伟绵延的九龙山山脉:“除非从九龙山山顶上直接开挖下去,直通皇陵!不过……九龙山山石极硬,即使是开挖,也绝非容易之事,少则三月,多则一年。更何况……”   他抬头看着谢子安发青的脸,咬咬牙:“九龙山关系到我齐康龙脉,绝对不能随意开凿。更何况,陛下,开挖皇陵,实乃大不敬啊!”   “陛下三思——”   百官跪伏在地,齐齐出声。      啪——   谢子安放开工部尚书,那尚书一下子软倒在地。谢子安背着手,冷冷的望着连绵起伏的九龙山,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皇陵入口,用力的拍起巨大的断龙石来:“七七!七七你听得到吗?七七——”   他拍得那么用力,以至于不过几下手掌心就擦破了皮,在断龙石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血掌印,可是,他没有停,只越喊越大声。他的身后,百官呆呆的看着,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敢阻拦,却不知道已有多少人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直到断龙石上已排满了血掌印,里面没有任何回音:这断龙石,本身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进入皇陵,扰了帝王安息之用的,岂是谁都能拍开的?      “萧琅呢?快去找萧琅!”谢子安忽然想起萧琅,眼睛顿时一亮,身后侍卫领命而去,谢子安对着百官挥了挥手,颓然道:“朕今晚替父皇守陵,众爱卿先行回去吧!”   百官对望一眼,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便依次退下了。   谢子安靠在巨大而冰冷的断龙石上,抱住了头,眼泪忽然滴落在地面上,打出一朵一朵的印记。   “七七……”      然而,他不知道,断龙石的另一端,相隔不过几步的地方,却在进行一场诡异至极的对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早就码好了想放上来,结果网速原因刷不开jj页面…… 正文完   江七七在被容瑾瑜扔进来的一瞬间就已反应过来,腰身一扭,双腿在墙上一踢,便在空中来个翻身,只可惜,容瑾瑜却是计算好了的,江七七刚要从断龙石下冲出来,就被紧跟着滑进来的容瑾瑜一踢,不得不又退了回去。      轰隆一声,断龙石就在眼前放下,江七七呆了呆,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在断龙石上敲了两下,确认再无出去的可能,便黑了脸转过身来。      容瑾瑜在墙上摸索了片刻,便听啪嗒一声,一道火线从洞口呼啦一下急速的朝内蔓延而去,犹如一条长长的火蛇。墓穴中瞬间一片通明。   容瑾瑜笑嘻嘻的对上江七七不善的眼神,竖起一根手指:“你猜那老五会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江七七一怔,容瑾瑜又笑:“我不要他真的为你做什么,他只要敢为你动这帝王墓穴,我就将你送还给他。不然……”他伸手来摸江七七的脸,江七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躲不避,对上容瑾瑜有些心疼的神色:“不然,那后宫的寂寞日子,不是你能挨得住的,七七。”      旁边一直默默的谢子烨这时才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迸发出一股灿烂的色彩:“你说送七七出去?你的意思是这墓穴可进可出?”   容瑾瑜微眯了眼打量了谢子烨,似笑非笑道:“怎么?前太子殿下后悔了?”   谢子烨却一下子把住容瑾瑜的肩,急切道:“都是假的对不对?父皇根本没有死!父皇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小小的李德贵就算计了?这一切都是父皇的计谋!父皇的雄心已经实现,所以他想脱离这个位置逍遥天下了对不对?”      “你说的没错,这都是朕的主意。”弯曲的过道里忽然响起一把久未听过的浑厚嗓音,谢子烨呆了一呆,便笑了起来:那拐了个弯慢慢走来的不是齐晖帝是谁!   齐晖帝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终于站在了谢子烨的面前,看着这个遭到自己最不公平对待的儿子。   江七七这才发现,据说酷似华贵妃的谢子烨与齐晖帝其实是有几分像的,尤其是眉目间的神情,同样的冷静而自持。   似乎,当谢子烨再见到齐晖帝时,不过片刻前还浮在他脸上的那种阴郁沉闷和死寂便这么轻轻松松的消失无踪了,那个前一刻还印在人心上叫人心疼的脸色苍白脚步漂浮的憔悴男子仿佛只是个幻影。      谢子烨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这么说,父皇是将儿臣玩弄在手掌之间了?哦,儿臣算什么,便是父皇最疼宠的五弟,不也遭到了同样的玩弄么?”   齐晖帝眉间微微皱了皱,冷哼道:“朕让瑾瑜许诺给你皇位,是你自己不要!”      谢子烨微微昂起头,这样的动作显得他有些不敬,可他却保持着这种不敬看着面前与他差不多高的齐晖帝,愈发的笑容满面愈发的诡异非常:“父皇,你到底是疼爱儿子还是……施舍儿子?儿子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抢的,从小就是。”   “父皇,你将儿子过继给德妃的时候就知道吧,德妃对儿子向来是恨多于爱的,只因为她没有儿子,便常常恨别人为何要有!那时儿子就知道,不论是装乖还是哭泣都没有用,这个‘母妃’从来都不会疼爱我,从来都不会关心我,于是,想要什么,就得去抢,去争,去偷奸耍滑,包括仅仅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在那如狼似虎的环境中保下这条命!”   “父皇,我可真讨厌你!”      谢子烨说完这句话,就与齐晖帝错身而过,脚步缓慢却丝毫没有停顿,就这么朝皇陵中间走去,走了几步才扭过头来微微一笑:“既然儿臣已经‘陪葬’了,儿臣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不会影响五弟的天下安危,儿臣保证。如此,父皇可以放心的将出去的密道告诉儿臣吗?”      齐晖帝没有说话,容瑾瑜便耸耸肩带着谢子烨往里走了。   江七七一时间心情复杂,只默默的跟在齐晖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绕过帝陵外室、中室,终于来到高大宏伟的内室。      说是陵寝,可这样的规格即使比起宫殿来也是丝毫不差的。   正中十六根石柱耸立,上面雕着五趾龙,绕着柱子盘旋而上,每根柱子上都有整整五条相互缠绕,威武庄严。石室顶上呈圆弧形,爬满了翠绿的植物,这些植物非常奇特,不但能在毫无泥土的内室生长,更发出淡淡的绿光和微弱的香气,让整个石室并没有难闻的味道。      齐晖帝在内室台阶上坐下,拍拍身侧,江七七便也乖乖的坐了过去。   齐晖帝叹道:“都怪瑾瑜任性,竟然将你抓了进来,这下子你出去也不是,跟着我也不是了。不过,瑾瑜的确是为你好,你别怪他。”   “老五那孩子,心狠比不上老大,善谋比不上老二,看透人心或许还比不上老六,至于武艺……比起武痴的老四就更不用提了。可是,做皇帝,打仗有你的将军,政事有你手下的众多官员,根本不用在这些地方出类拔萃。”      齐晖帝毫不客气的笑道:“朕就是因为事事精通,手下才几乎没有什么人才,全变成了一群应声虫。可老五与朕恰恰相反。他容人、信人,尤其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听取别人的意见,不管你的身份和地位,所以哪怕是蒙阔那样的人都愿意归附他,而他只需要这一点,就能当一个好皇帝。”   “老二则过于聪慧阴柔,若是当真大权在握,只怕日后便容易独断专行了。只是,朕到底亏欠老二良多,所以朕将他囚禁在宫中,磨了他两年多,没想到,他竟然不要这个帝位了。唉。”      齐晖帝摸了摸江七七的脑袋,江七七顺势倚进他的怀中,齐晖帝嘴角露出些笑容来:“但是,七七,一个好的帝王与一个好的夫君从来都是相悖的,老五如果成为了一个好皇帝,就必然不会成为一个好夫君,所以,瑾瑜是心疼你才给了你这个脱离的机会。”   “老五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也就决定了他耳根子软,很难有真正的帝王魄力来下决定,在皇宫中,他保不住你,也给不了你天高海阔的幸福和自由。”      江七七抬起头来,看着齐晖帝的眼睛,那样专注的眼神,让齐晖帝抚摸她的脑袋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七七严肃道:“我在这里等三天,如果三天之内,他愿意力排众议为我做点什么,我就跟他在一起,再也不想别人了。我……我其实也是个很坏的人,我明明都没有为他做什么,却总希望他能为我做什么,总希望他能证明他很爱很爱我。”      齐晖帝看着她,缓缓的点了点头:“大概女子都希望如此吧。既然如此,朕陪着你等。对了,朕以后得改个名字呀,七七有什么意见可以参考吗?”齐晖帝忽而笑眯眯的道。   江七七瞄他一眼,趴在他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六六或者八八吧,你选好了。”   齐晖帝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算了,朕自己想吧。”低头,江七七却已经沉入了梦想,小小的鼻子微微动着,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帝陵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齐晖帝抬头看去,见只是容瑾瑜一个,不由叹到:“朕以为老二会跟我们一起走的。”   容瑾瑜不满的哼了一声,见江七七在睡觉,便又压低了声音:“你这二儿子,脾气最古怪了。”   齐晖帝笑着点点头:“是的,最像我。”   容瑾瑜瞪他:“我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忍受了你这么久,还好以后的日子就清闲了,我也可以到处逛逛,找个漂亮姑娘之类的。”   齐晖帝笑起来,却因为压低了声音变成了闷笑:“我在想,有瑾瑜你在这里摆着,天下间还有那个姑娘敢说自己漂亮。”   容瑾瑜立刻不满的哼了一声,待低头看向趴在齐晖帝膝盖上的江七七时,眼中才闪过一点温柔,齐晖帝摸着江七七的头发道:“你真的不告诉她你的身份吗?”   容瑾瑜摊开手,看着自己仿若透明没有一丝掌纹的手心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样的命运,我一个人背负就好了。”      三日后,帝陵一切安好,齐慧帝被大臣权回皇宫,江七七在帝陵站了半晌,直到日落才终于随着齐晖帝他们一起从暗道离开,从此,再无消息。      三月,江南风景独好,一名女子慵懒的倚在树间垂柳上摇摇摆摆,一名脸上有疤的男子抱剑坐在树下浅眠。   树上女子忽然摘下一片柳叶,撅着嘴轻轻一吹,那柳叶儿便眼飘飘摇摇的落了下来,眼看就要落在树下男子的鼻尖上,却见剑光一闪,柳叶儿已分作两半。      树上女子叹息一声,不满的晃着一双长裙下的小腿儿,绣花鞋上两只蝴蝶像要飞起来了一样:“狼大哥好没意思,越来越厉害了!”   树下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了条缝,眼睛却依旧没睁开,只略有些得意的道:“也不看看我是谁!”      这便是萧琅和江七七了,只是,萧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将那一头红发染了个透黑,任齐慧帝公告全国也找不出人来。   原来,当日齐慧帝派士兵前去寻找本该留在宫中的萧琅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到如今,已过了三年了,这三年间,遍布全国寻找一名红发男子的公告终于也渐渐少了。      萧琅道:“听说皇帝要立后了,竟然是长孙家的女子,哼,这皇帝也真是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萧琅的眼睑偷偷掀开一条缝,偷偷看向悠悠然靠在树杈上的江七七,却见她脸上除了一点点怅然,再无其他,这才放下了心。   其实,萧琅当初就不觉得江七七与谢子安适合,这也是他一直不给谢子安好脸色的原因。   这个女孩儿应该是天高的飞鸟,海阔的游鱼,那一方宫墙只会让她黯然老去。她应该与什么功名权利你争我夺全无关系才对。   而这三年来的惬意日子,萧琅带着她远走西方大漠,看到了与中原迥异的欧洲;扬帆出海,看到了海外的风情和尚未开发的淳朴。这三年来,江七七果然越来越像个单纯幸福的小女生,这样很好,这让他想起他还是狼的时候,与她住在山上的日子。      江七七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翠绿的裙子,回头笑到:“回家吃饭了!今天有烤鱼哦!”   手上提着的两尾活鱼立刻噼里啪啦捧场的跳起来。   萧琅笑着站起,一边躺在柳树上晒太阳,一边拿柳叶儿钓鱼,也只有这么懒的家伙才干得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的往回走,走到门口,萧琅却站住了脚步,有些皱眉的看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那个人——虽然是临时的家,可是,也是家啊!      萧琅从来不知道,原来谢子烨也如此的喜欢游历,当他依着记忆中的世界地图带江七七满世界跑的时候,居然会时不时的遇到谢子烨这家伙。   若是一次两次还好说,次数多了,萧琅就不得不抱着怀疑的态度来考察谢子烨了,直到有一次,谢子安提着一大坛高粱酒漫步而来,与他并排站在甲板上,望着漫天的星星道:“大概是以前的我体弱不能远行的缘故吧,总想到处去看看,看我想的天下是不是就齐康那么点大。”      于是,萧琅再也不好意思排挤一个这么“可怜”的家伙了,尤其是发现这家伙居然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随便萧琅说什么都能来上两句后——虽然此事激发了萧琅捍卫自己穿越者智慧的激情,开始谈论几千年后的各种知识,甚至连微积分和地球是圆的这种高深问题都抬出来了。   但是,谢子烨给他的反应却让他更加意外,那人居然哦一声,然后就兴致勃勃的向他请教,直将这位虽然是几千年后的高材生但是已经在穿越后的这么多年里学了多少就还给老师了多少的萧琅自己给问倒了。   萧琅尴尬的跑开,从此以后一败涂地,再也没有办法阻止谢子烨靠近江七七。   所以说,萧琅现在一看到谢子烨站在自己家门口就恨得牙痒痒,却偏偏斗不过人家!      江七七颇为高兴的跑过去,得意洋洋的提了提自己手里的两尾活鱼,天知道那两条鱼早已经翘辫子了!   谢子烨目光微微朝萧琅这里一瞄,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江七七:“前些天正好学了味新菜,七七要不要尝尝鲜?”   早已在这几年中被谢子烨的手艺俘虏了的江七七顿时口水咕咚——这让萧琅更加怨恨了,这个谢子烨明明以前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人物,可是,居然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而且很快就发现了江七七的弱点,用食物攻克了这座人肉碉堡!   所谓天才总是让普通人怨恨的!萧琅咬牙!      萧琅抱着臂坐在不大的院子里,一回头就能看到江七七围在谢子烨身边转来转去的馋嘴模样,谢子烨偶尔将她偷伸出去的爪子拍回来,笑着责备她。   萧琅忽然觉得,其实谢子烨也是不错的,毕竟,能让他最讨厌的那个齐晖帝,哦不,现在应该叫尹晖的男人偶尔吃瘪的,也就这个谢子烨了。   是的,几人如今还是偶尔有联系的,虽然萧琅并不稀罕一个过气皇帝的好意。      蒸好的整鱼刚一端出来,果然远远的就已是香味扑鼻叫人食指大动,可让萧琅额头青筋乱跳的是,为什么这条鱼的肚子上少了那么大块肉啊!   萧琅捏着筷子把牙齿磨得嘎咕嘎咕的响,江七七扭头当没听到,却忽然在煞风景的嘎咕声中听到谢子烨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曾经的问题七七现在回答吗?”   ……   “好啊!我的回答是好啊!”江七七顿了顿,才笑着转过头来,看着谢子烨的眼睛点了点头:“为了你的手艺我也要答应啊!”   谢子烨一愣,只能摇头叹气:“看样子我还得多学几个菜才行!”   江七七赶紧点头,飞快的挡住萧琅伸向鱼肉的筷子哇哇叫起来:“狼大哥你太过分了!吃得这么快!”   萧琅舒服的眯了眼,只觉当真是唇齿留香,懒洋洋的道:“你见过斯文的狼吗?反正你这不是连人都拐走了吗?让你狼大哥多吃掉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写到这里,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后面会写几个番外,大家想看谁的可以提出来。 对于新文,我有点犹豫,一是因为编辑说最近要注意严打,不要写重口味的,二是巴比伦王女那里还有一篇文呢,所以我不知道最近开不开。所以大家如果支持妖妖的话,可以先去看巴比伦王女那里。 如果希望了解我开坑的情况,可以点我的作者名进入我的作者专栏,留下作者收藏,可以知道我的最新动态。 谢谢大家!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番外。容瑾瑜   三十多年前的江南荣家,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可惜,三十年后却只剩下容瑾瑜一个人记得了,还是在这深宫内院之中,真是可笑。   三十岁的容瑾瑜无比嚣张的躺在齐康后宫的御花园下,紫藤花在他头顶碎碎盛放,他只手拎了一坛子御酒,上等羊脂玉一样白皙剔透的手指扣在坛沿儿上,五指着力往上一扔,酒水便哗啦啦毫不客气的倒进这青翠竹椅上的美人口中,顺着美人形状优美的锁骨往下,湿了一襟的月白衣衫。      风过花落,满了一肩一头,更显美人倾国——只怕整个齐康也找不出比这人更美上一分的男人了,不,别说男人,就是堂堂齐晖帝三千后宫,又有哪个女人比得上眼前这人的五分姿色?   只可惜美人倾国却不是谁都有那个胆子去看的,一旁的太监宫女都恨不得退得远远的,脖子缩着,生怕被容瑾瑜看上一眼——他的眼……太冷!太傲!偏偏,这么傲慢妖媚的男人背后还有个齐晖帝撑腰!      远远的,有脚步声缓缓近了,容瑾瑜冷哼一声侧过身子闭上眼,湿透的衣衫下摆从竹椅上滑落,垂着,浸着浓浓的酒香——这人分明是不把御酒当回事的!   然而,那人的脚步却停在了他的身边。      容瑾瑜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整个齐康,敢在今天来惹他的人只有一个,齐晖帝谢延源!从小就已经决定他必须为他献出所有的人!   最初到底是几分忠心容瑾瑜已经不记得了,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别无选择,可是后来,跟谢延源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文治武功、一起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渐渐的,这个人竟然就与他记忆里的弟弟重合了,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这个国家也早已凝聚了他太多的心血,就再见不得别人不爱惜了。      当一个人拿走了你的全部,让你一无所有退无可退的时候,只要一点点的好处就能让你对他死心塌地。   容瑾瑜其实早已恍然察觉到了这种想法,只可惜一闪而过,他抓不住——哪怕容瑾瑜再聪明也不会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有人提出一种心理疾病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与这样的情况一模一样。   被害人尚且能够爱上劫匪,何况伤害他的那个人还不是谢延源呢?      容瑾瑜慢慢的闭了眼,竟在这美好的日光下昏昏欲睡,于是,每年今日总要回想一次的那些事也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浮了上来。      三十年前的江南荣家,别的不说,单一句富可敌国就足以让所有人忌惮三分,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个时候,是齐昭帝。   士农工商,荣家以世人眼中最最末等的奸商起身做到跺一跺脚整个齐康都要抖三抖的地步,实在是数辈人的艰辛。到容瑾瑜出生的时候,江南荣家已是天下首富,而这个天下,还包括了北戎、西燕等齐康周边数国,实在是叫人咋舌。   于是,容瑾瑜出生时,甚至连当时的天子齐昭帝都亲手题了一块“天送麟儿,华美如玉”的匾额令人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作为容瑾瑜的满月礼,这大概也是容瑾瑜名字的由来吧。   一时间,荣家荣耀鼎盛。只可惜,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盛大的荣誉下想起一句古语:盛极必衰!      荣家富甲天下却不吝啬,平日里修桥铺路接济百姓,更收容了不少落魄的江湖中人,在整个江南名声都是极好的。容瑾瑜的父母感情极好,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羡煞多少女子。   容母出身其实不好,据说是风尘中人,因为早年的经历身体就比不得旁人了,更何况风尘女子,平日里用药极多,根本就难以怀孕,偏偏容父舍不得她受苦根本不准备要孩子。容母苦口婆心,一直调理了多年,到她都将近三十了,才得了容瑾瑜这么一个孩子。幸好是一举夺男,算是替荣家传宗接代了,容母这才放下了那份负罪心理。等容瑾瑜五岁的时候,容母竟然再次怀孕,喜得整个荣家大宴乡里,而容母则再次诞下了一名男婴,取名荣梓杰。      那会儿的容瑾瑜天资聪慧,三岁能文,四岁能武,又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形若美玉,貌比潘安。等有了一个弟弟,容瑾瑜立刻就又多了一分做哥哥的心理,天天守着那个小娃娃的摇篮,好吃的好玩的,全都往弟弟那儿搬,哪个侍女抱着自己的宝贝弟弟,他就死死的守着谁,生怕人家一不注意就弄疼了自家的小宝贝,瞪大了一双琉璃似的眼虎着脸叮嘱:“小心点啊你!诶,你轻点!”   看得一旁的父母都大笑不已:“你个小娃娃,知道什么?”   容瑾瑜黑了脸,深觉受了轻视,更加天天围着宝贝弟弟的摇篮转圈儿,时时刻刻肖想着这个弟弟什么时候长大了能叫他一声哥哥才好啊!   容母看他趴在幼子摇篮边明明全说些稚气话,却硬是一脸小大人样,忍不住就笑话他:“瑜儿就不怕母亲有了弟弟不疼你了么?”   容瑾瑜小脑袋一扬,哼一声:“我是哥哥,用得着母亲疼么?弟弟才要我疼呢!”      那会儿的日子,哪怕是数十年后,容瑾瑜还是一想起来就会微笑——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将那么年幼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然而,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容瑾瑜六岁那年。   那一日,容瑾瑜抱着年幼的弟弟躲在水井里,他努力的踮着脚,努力将幼弟举得高些,不让那冰凉的井水沾湿幼弟厚厚的棉衣。可是,他还那么小,幼弟又穿着那么厚,明明平日里看着不过是粉团儿一样的娃娃,刺客他努力的伸直了双臂都还抱不过来,不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怀里的幼弟变得越来越沉重,容瑾瑜仰起头,透过小小一方井口,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仿佛冲上了天的火焰。   噼啵噼啵——   火星子四处溅落,容瑾瑜咬着牙不敢哭出声,只满脸的泪水流个不停,脑海里唯一剩下的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带着弟弟一起活下去!      幼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一岁的荣梓杰却已经会喊哥哥,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摸容瑾瑜的脸,一摸,却全是泪水,吓得嘴一瘪就要哭。   容瑾瑜一把捂住他的小嘴,再顾不得冰冷的井水,只一下子蹲下去,任由井水漫过自己的腿、腰、胸口,最后,那波纹般荡漾的水面终于停在了他的下颚边。      容瑾瑜让年幼矮小的弟弟坐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捂住弟弟的嘴,贴着弟弟的耳朵不停的说:“不要哭!不要哭!还有哥哥在!”   可他自己的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只不过无声罢了。      容瑾瑜不明白,那些前些日子还笑着摸自己头的叔叔们,为什么才过几日就全变了样,疯了一样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末了,还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宅子——父亲前几日还说让他们教自己武功的。   容瑾瑜只记得,母亲一脸惊慌的将他和弟弟抱起来,藏到这口几乎废弃的井中。   那会儿,一贯瘦弱的母亲居然气都不喘一口的抱着他和弟弟穿过了长长的走廊,躲过了那么多的疯子——那些疯子,就算他只从母亲肩膀上偷看了一眼,都已经害怕得不行,满眼都是漫天绽放的鲜血,可母亲的手始终那么有力,母亲的脚步始终那么平稳。      那会儿,母亲趴在井沿上,脸颊异常诡异的透着红,血一样艳丽夺目。   母亲笑着说:“瑜儿,你要记得,盛极必衰过刚易折,怪只怪荣家气势太旺。你要带着杰儿好好活下去,别报仇,别报仇!”      容瑾瑜只有六岁,可容瑾瑜不傻,相反,他非常聪明,仅仅这么几句话,容瑾瑜心头已经隐隐有了什么念头,脸唰的一白。   容母凄然一笑:“若我儿能笨上几分,多好……”   容瑾瑜呆呆点头,容母却已经踉跄离开,容瑾瑜不用听那声音也知道容母必然是把那些武林中人引得离这里越远越好,可是,听了那脚步声,容瑾瑜才明白,自己的母亲、那个一贯体弱的女子已是怎样的强弩之末,几乎转眼就会倒下的地步。可是,她没倒!抱两个儿子的时候没倒!将两个儿子藏在井下的时候没倒!容瑾瑜听了许久,一直到那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她依旧没倒!      活下去!活下去!   容瑾瑜满脑子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咬着牙,粉嫩的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却无知无觉。   他的仇人,他惹不起,他还有一个弟弟啊!   他靠在井壁上,死死的抱着弟弟,身体却在冰冷的井水中渐渐发冷。   容瑾瑜的心里哀伤一片。天下人都知道,荣家有两个儿子,这些人没找到他们兄弟两个,又怎么会走?容府再大,那些贼人翻个底朝天,难道还找不出来他吗?而且……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这井水……好冷啊……      容瑾瑜再醒来的时候,眼都还没睁,已经条件反射一样拔出袖中的匕首朝身边那陌生的气息扎去。然后手腕一疼,匕首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容瑾瑜睁眼,看到年幼的弟弟双目紧闭满脸通红的被一个中年男人抱在怀里。   那男人其实也是风姿卓绝的人物,只可惜这会儿落到容瑾瑜眼中,怎么看怎么是个奸诈狡猾卑鄙无耻之徒。   容瑾瑜几乎就要不要命的扑上去的时候,那男人的一句话就让他定在了原地:“怎么?不想要你弟弟的命了?”      荣梓杰是伤寒入体之症。他本来就才一岁多点儿的小不点儿,却在冷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又被容瑾瑜捂住嘴巴气息不畅,又惊又怕之下,没死已经算好的了。   容瑾瑜见那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劲的拿眼角瞄自己,立刻扑通一跪:“求你救救我弟弟。”   容瑾瑜生来得意,虽是商贾之子,却从来没受过半分委屈,然而,六岁小孩儿这一跪却是毫不迟疑。      那男人看得一愣,摸了摸下巴道:“让我救他也可以,不过我救了他以后,你得拜我为师,以后生死存活全凭我一句话,你干是不干?”   容瑾瑜五体投地笃笃笃扣了三个响头,神色极其恭敬:“师傅在上,受徒儿三拜。”   那男人一把扶起容瑾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乖徒儿!”转身,就救治起荣梓杰来,没见到容瑾瑜微微侧头的黯然。      伤寒之症素来棘手,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   容瑾瑜却并不见那男人做太多,然而不过半刻,荣梓杰那张烧得红彤彤的脸便渐渐的正常了。容瑾瑜这才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小声道:“师傅,你可以替我弟弟找个人家收养吗?越偏僻越好!”   那男人惊讶一瞬,继而叹息着摇了摇头:“你竟聪慧至此。”   容瑾瑜听他意思像是答应了,悬在喉咙的一口气才算是舒畅了,身上立刻一软,就这么倒了下去。模模糊糊间似乎听到那个男人的一声叹息:“唉,这般手相,竟是天煞孤星孓然一身之兆啊!可惜了……”      能瞬间动摇这样大一个江南富家之人,容瑾瑜只想得到一个,那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因为荣家过大,几乎独揽了齐康将近一半的钱财,任谁也放不下心去,何况荣家还不单是在跟齐康做生意。   本来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在知道齐昭帝跟北戎开战的时候,终于清楚的浮现了出来。   打战打的是什么?是钱!荣家别的不多,唯一多的就是钱!齐昭帝要用一个江南商贾换来齐康的盛世繁华。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连唯一的弟弟都被自己送走了,容瑾瑜茫然的走在莒城街头,听周围的人盛赞齐昭帝的英明神武,禁不住低头轻笑。   父亲其实早些年就有些担忧了,可是荣家百多年下来,已是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下,哪怕是作为家主的他也无力动摇,想散了家财求个平安都办不到——那一散,散的早已不是一家人的利益。可笑的是,那些叔叔伯伯们,还拿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四处奔走,作尽可怜之态妄图攀个高枝,求个一官半职。他们怎么不想想,区区商人出身,那些高官们真的看得起他们吗?      容瑾瑜跟了师傅三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六岁的小娃娃,只可惜,看得多了懂得多了,竟然不知道当初的仇到底该找谁报。而这个时候,师傅带他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齐康的太子,后来的齐晖帝谢延源。   这个时候,容瑾瑜才知道,自己的师傅,竟然就是齐康传说中的国师,永不见人的神秘存在。      容瑾瑜初次见谢延源的时候,这个不过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少年正是鲜衣怒马从北戎战场回来。   齐昭帝与北戎的一场鏖战,算不得赢,不过也没输,一纸盟约终究给齐康带来了数年的安稳。师傅说,瑜儿你若是愿意做我真正的弟子,就去看一下这个人,要是愿意为他献出一辈子,师傅就领你去见他。   于是,容瑾瑜在谢延源回宫的路边酒楼上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慢慢吃着喝着,也不管在别人眼里,他这么个十来岁的少年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有多么好笑。      鲜花、盛赞,隔得老远就已落入眼中。   十多岁的谢延源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如霜,□枣红大马精神抖擞,仿佛浸透了那一场战争中的鲜血。   容瑾瑜轻捻了一杯美酒送到唇边轻轻的饮,这副闲适姿态让楼上数个来看太子英姿的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然后便是痴痴呆呆——果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一般的叫人挪不开眼。      容瑾瑜只看了一眼便站起来,结账离开,却不知那马上少年也若有所感一般向这边看了过来,却只见到窗边一个空空的酒壶。   师傅问容瑾瑜,你不恨他?   容瑾瑜轻笑道:“恨他?我不如去恨北戎!总有一日,我要踏平那块地方!而他……是唯一能让我达成愿望的人,对吧?”      容瑾瑜回想起那个马上的少年,轻声道:“他不甘心,我看到他有跟我一样的愿望。”   师傅大笑起来:“真不愧是我的徒儿!”   容瑾瑜轻蔑看他一眼:“跟你没关系!”只是,容瑾瑜垂下眼……   天煞孤星之命……正因为天煞孤星之命,所以这三年来,他从来不问也不敢问师傅,他究竟将弟弟送到了哪里,他怕……他怕一跟弟弟见面,就连这个唯一的血亲都会莫名死去。      后来,容瑾瑜入宫,师傅将他介绍给了谢延源。   齐康国师一职向来神秘,一人传一人,都是从小陪着帝王长大的亲近之人。这也是容瑾瑜始终无法亲近师傅的原因之一——这个人未必没在他灭家之仇中掺上一手,说是不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谢延源见他,第一句话是:“是你?”   容瑾瑜懒懒的挑了挑眉,十来岁的少年,已是浑身的魅惑之姿。   谢延源却是爽朗大笑:“那楼上饮酒的人,是你吧?”   容瑾瑜撇过头不说话,心想:天煞孤星,总有一天把你也害死了才算是真正的报仇!可是,他忘了,或者说是刻意忘了,堂堂帝星命运,又岂是这么容易被谁左右的?或许,他也只是在心里怕了那句天煞孤星的说法吧。      齐康国师,说起来荣耀无比,却不过是背地里存活的东西,除了帝王,没有人知道。然而,某一日,当当初的少年已经成为了一国之君的时候,容瑾瑜斜靠在栏杆上饮酒,一副坐没坐相的模样,谢延源却突然搁下手中朱砂笔笑到:“瑾瑜,不如,我封你一个妃位如何?虽然仍旧将你囚在宫中,可是,到底比这种暗无天日好多了吧?”   容瑾瑜的手指一曲,冷冷道:“随便你!”   于是,第二日,向来后宫冷清的齐晖帝便史无前例的纳了一名男妃。      朝堂上登时乱了,多少清流名士一声声的哭啊闹啊,可是,等那名盛装冷艳的男妃走到前面来,那些闹啊哭啊的人却登时愣了,等到对方已经冷冷的走远了,才终于有人结结巴巴又开始大哭,而且哭得愈发凄惨:“陛下!不行啊!这这这……这是妖孽祸国啊!”   容瑾瑜向来嚣张无比,转头看到齐晖帝没什么反应,走上前就是一脚,将那个哭得最厉害的老头子踹飞了将近一丈,头一歪,去了半条命。      满朝哗然!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老头子们哆嗦着说不出来话来,只能脸色煞白的指着容瑾瑜。   容瑾瑜妖孽一笑,拍拍手转身走开,齐晖帝却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于是,谁都知道了,这位新封的男妃惹不得!只不过,哪一个都在心里暗暗的恨:看你得意!看你嚣张!就看你嚣张得了几时!却没想,这一嚣张就是一二十年!只不过没人知道,当齐晖帝夜宿容瑾瑜宫中的时候,却是斌退了所有下人讨论着天下大势。   齐晖帝知道,放眼整个齐康,谈相知,没有人比得上这个嚣张无比妖孽倾国的容瑾瑜,也只有他,敢在他面前留几分嚣张。他是他唯一的知己。      德妃害死长孙皇后的时候,容瑾瑜其实就隐了身形在一边瞧着。   容瑾瑜其实可以说是身兼数职,什么暗卫啦、侍卫啦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碟小菜,这个皇宫,没有他不知道的角落,何况是个小小的冷宫。   容瑾瑜在挣扎,是去救下齐晖帝最爱的女人,还是让齐晖帝也知道一下失去爱人的滋味。      容瑾瑜失去的不是爱人,是他所有的亲人,可皇家之中,为了那个位置,有几个亲人的命是不能失去的?大概,能让齐晖帝痛上一痛的,就只有这个长孙皇后了。   别人不知道,可是容瑾瑜清楚,齐晖帝真的爱这个女人,放在心尖子上爱。   可是,也正因为此,容瑾瑜才挣扎。   若不是齐晖帝信他,又怎么会让德妃这么轻易的得手?齐晖帝大概始终认为,他是他最值得相信的人;始终认为,他爱的人,他必定会替他保下来,不折手段。      于是,就在容瑾瑜这么挣扎啊挣扎的时候,长孙皇后已经死了。   容瑾瑜傻眼了,那女人怎么死得这么快?      那段时间,是容瑾瑜跟齐晖帝关系最恶劣的时候,甚至,容瑾瑜一度以为,那个男人,那个帝王会毫不客气的取走他的项上人头。不过,最终,他没有。   因为他是帝王?因为他明白自己对于这个国家的重要?   真可怜是不是?   容瑾瑜笑了,而从此之后,他是真正的再无二心了。      容瑾瑜见到江七七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感觉,直到见到江七七脖子上那块玉佩。   那是他弟弟的玉佩,他不会认错,因为他自己脖子上正挂着一块。那么,梓杰他……已经死了么?   容瑾瑜忽觉造化弄人,于是,他一边厌恶这个女子,一边又忍不住去亲近她。   梓杰是不是为了她才死的?如果不是遇到她,他是不是还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他的弟弟,那个胖嘟嘟的粉团儿还在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然后娶妻生子幸福安康。可是,可是……她到底是梓杰的孩子……      容瑾瑜喝醉了,倒在御花园中,夜半风凉,露水湿透了他的衣裳。他听到草叶儿嗦嗦的声音,于是懒懒的半睁了眼,看到一袭明黄色袍脚。   容瑾瑜翻了个身,嘟囔:“我恨透了皇帝!等你灭了北戎,我就走了!”   齐晖帝揽了袍脚坐在他旁边,去拿他手中的酒坛子,却发现早已空了,于是只能放弃:“嗯,朕也厌了。”   容瑾瑜幸灾乐祸:“你的亲人也死光光了!你的父亲、儿子,哈哈,都死了!”      容瑾瑜其实已经醉了,如果不醉,他至少不会肆无忌惮的伤害这个人。梓杰死了,师傅早已音信全无,这个人便是自己最后的亲人、最后的朋友了。于是,他看到齐晖帝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终于显出几分疲态:“是啊,都死了。朕还活着做什么?”      于是,后来,齐晖帝也死了,只剩下一个谢延源,不,后来谢延源也不在了,他改名字了,叫什么来着?容瑾瑜不记得了,因为他改的名字太多了,不过,容瑾瑜觉得生活就这样也不错,他当了一个海盗,他的嚣张从陆地上到海上,谁都夺不走!真是畅快肆意!坐在船头,管他天王老子,谁都管不了他!   偶尔,他会回想幼年的那些记忆,不过,那些东西却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终于及不太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挠头,那啥……正文一完结,我就会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所以番外纯粹是随性而至,想写就写。我记得蛇女那文,我完结了一年多了还写过番外,犬夜叉那文,我最近还有写番外的兴趣呢。 所以,咳咳,我的意思是,大家不要着急哇!番外会有的,啥都会有的! 唔,为了让这文不一直呈现一个未完结的状态,我准备先把它标成完结。我先说一句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大家以为没番外了,嘿嘿~ 最近在替一篇新文打大纲,唉,我要吸取教训,要写好大纲才开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