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蠢欲爱 作者:澜蓝 1.-开始 那一年,水银十三岁。 “你知道吗?咱们年级上学期新来了一个学生哎!” 水银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周围那些正热烈讨论着的同学,撇了一下嘴。这个话题从这学期开学开始,已经讨论了一个星期了。 要清楚,是上学期转新来了一个学生哎,现在还在讨论,是不是早就过时了?她趴在桌子上,开始闭目养神。只是耳朵里一时还听得见大家的议论。 她想清静,偏偏有人不肯放过她。坐在她旁边的舒水杉回过头来,圆圆的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摇晃着她的胳膊,非要她跟她说话,“哎,水银,你知道吗?咱们年级……” “上学期来了一个新生嘛!”水银推开她的手,想接着养她的神,“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那么早的事情?!” “哎,不光是这样啦……”舒水杉仍然摇着她,径自絮絮的说下去:“听说那个学生很厉害的哦!” “怎么个厉害法啊?”既然躲不过,那也只有受着了。水银暗暗打着哈欠,唔,昨天睡得晚了,好困! “嗯,他叫易春林,听说他家是农村的,家里挺穷的。小学毕业以后,他爸爸就没再让他上学,然后他种了两年的地以后,自己觉得这样不是出路,就说服了他爸爸来上学了。” “那然后呢?”不可否认的,水银知道自己起了那么一点儿的兴趣。 “他找到咱们校长啊,然后校长说,让他跟着读一个学期,只要他考试能过,就让他再读,不行就算了。而且听说,还给他进行了一个‘入学测验’呢!” “那结果肯定是过了呗,不然大家都在议论什么!” “哎!就是这样才厉害啊!”舒水杉有些兴奋,“你不知道,听说他的入学测验很惨的,数学语文勉强及格,而物理英语是一点都不会。可是一个学期以后,你猜怎么着”她不等水银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肯定是没看上学期的成绩单吧!” “我干嘛要看?”水银嘟囔着,“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所以说嘛他考了全年级第五哎!是第‘五’哎!”她还特意加重那个“五”字。 “你说什么?”水银瞪大眼睛,慢慢直起身子,“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他哪能这么一下子就出名了呢!” 看到好友兴奋的表情,水银呆了一下,一个学期单靠用功未必就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又趴了下来,撇撇嘴,喃喃道:“非人类” “你说什么?”耳尖的舒水杉抓住了那三个字。她好笑的摇晃着水银,“你这个家伙,你是忌妒人家聪明吧!”她干脆直接去呵水银的痒,“别睡了,上课啦!懒鬼!” 水银尖叫着跳了起来。两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正在这个热闹的时刻,上课铃响了,大家都慌慌张张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一直之间,教室里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水银把课本立在自己面前,希望它能挡住自己不被老师看到,然后接着趴在桌子上,又开始神游太虚了。 其实她跟舒水杉的个性一点都不象。当初,在刚入学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老师让大家作自我介绍,而忽然间发现,她跟舒水杉的名字很象,接着引起两个女生强烈的好奇心的话,也许,她们现在不会成为好朋友。 舒水杉是个性格很开朗的女孩子,而她她自嘲的笑笑,双面人一个吧! 她趴在桌上,有些昏昏然。现在是冬天,外面的天气太冷了,没有法长时间开窗透气,教室里虽然很暖和,可是时间久了,空气也有些污浊…… 好想睡觉啊…… 不知道趴了多久,忽然间,她被一片热烈的掌声惊醒,还没回过神,舒水杉已经过来摇她了:“水银,快醒醒、快醒醒!” 水银吓了一跳,慌忙直起身来,边四处张望边小声的问:“什么事什么事?老师过来了?” “不是啦!”舒水杉圆圆的脸上兴奋就没消失过,“你都睡糊涂了!你忘了吗?今天的班会是各个班的前三名做学习报告啊!现在轮到一班了,肯定会有那个易春林嘛!” 水银呆了呆,对哦,差点儿忘了这件事了。她小声的嘟囔着:“真是好事不搭边,坏事跟着来!” 由于教室的位置、以及教师们所谓“学生的质量”的原因,她所在的五班没有跟同年级的其它班级一同在二楼,而是单独在一楼,这也就造成了五班的“独特性”。 舒水杉白了她一眼,“这也算好事吧!” 水银不理她,兴趣索然的跟着大家象征性的鼓了两下掌,眼里虽然看着站在讲台上兴奋的班主任,以及一个个脸红心跳的做着经验报告的“学习尖子”,耳朵里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正在胡思乱想间,舒水杉推了推她,“喂,韦杰看起来还是那么冷冰冰的啊!” 水银应了一声,向讲台上的那个男生看去。 2.-转学生 走上讲台的,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一副眼镜,斯文的脸庞上有着一付冷漠的神情。他半垂着眼,读着手里的发言稿,不看老师,也不看其他同学,只是在稿子快读完的时候,抬起眼,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水银,对她微笑了一下。 水银看到了他的微笑,在别的同学鼓掌的同时,也对他笑笑。 舒水杉看到这一幕,她很好奇的问水银:“他性格真怪!”她再扭过头来瞪着水银,“你也怪!你、韦杰和江淼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就没他们两个那么爱学习呢?” 水银慢条丝理地回答她:“你把雷非忘了。” “那不一样!”舒水杉急急的反驳,“雷非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你是根本就不用功!怎么能一样呢?可是别再跟我说什么为了没有压力的鬼话。” 既然都说是“鬼话”,那不就不用说了?!水银笑笑,没回答她,却听到了班主任接下来的话:“接下来,我们请一班的易春林同学给我们做经验报告!” 大家鼓起掌来,舒水杉也转过头去看那个“传奇人物”。水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走进教室的身影。 他水银上上下下打量着易春林,他不算高,也就一米七几吧,但是看起来身体很壮抑或是结实?看得出劳动在他身上留下来的影子。他的长相水银打量着,就象很多男生那样,为了减少理发的麻烦,他剃了一个平头,再加上微微黝黑的脸庞大概是晒的吧…… 不够帅!水银想着,下了一个结论。她最不喜欢剃着平头的男生了,看上去象是小混混一样。她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这人看上去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嘛,也看不出有多聪明的样子。但是随后,她望进了一双她所见过的最深的眼晴里。 易春林有几分不自在的站在讲台前。 他知道经过一学期的努力学习,使自己成为了很多人眼中的“传奇人物”。他是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对他来说,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只是在尽力而已。他也没有想到,会被叫来做什么学习经验报告。他一直不习惯面对太多的人,那会让他觉得很拘束。这是他来到的第四个班级了,好在,也是最后一个。 他不知道做报告要怎么打草稿,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干脆直接上讲台发言。他环视着四周的学生,不经意的就在最后一排看到一双充满好奇的黑色大眼睛。 充满好奇的眼光他已经见得不少了,但是这么直勾勾的又带点不耐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动声色的扫过一下那个女孩:小巧的瓜子脸,乌黑的大眼睛,长发扎成一个马尾,坐在最后一排又半趴在桌子上,看不出她有多高。但是直觉告诉他,她应该是个小巧的女孩儿。 看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那个女孩没有回避躲闪,反而就那么直直的跟他对视起来,还挑衅的挑了挑眉毛,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他有几分忍俊不禁。他既不认识她又没有得罪过她,她干嘛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这时,他的报告做完了,他在一片掌声中走下讲台,再跟其他同学一起走出这个班级。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还看到,那个女孩没有鼓掌,而是低低的跟同桌的女生说起话来。 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儿,他想。 等到他知道水银的名字,是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了。 那是一天放学后,在易春林跟着雷非回雷家的时候。 雷非是个性格开朗的小个子男生,由于学习始终上不来,在老师开展了一种叫做“一帮一”的活动时,易春林负责指导他的学习。一段时间过后,他发现雷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而在雷非的成绩有进步以后,哪怕进步很小,雷非的父母也很高兴,希望易春林能经常到家里来帮助雷非。他们提出可以让易春林在家里吃住。而他呢,在考虑过以后。觉得这样不会耽误学习,而且私心里,可以减少家里的负担,又不用每天骑很长时间的自行车回家,就答应了下来。 那天放学,他跟着雷非向家里走去,在一个路口,看到另一个方向有一个穿着他们校服的女生的背影。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 雷非先叫了出来:“水银” 易春林愣了一下,水银?这个名字很特别。 那个女生应声回过头来,看到雷非,笑了出来:“哈!又认错了吧?!” 雷非拉着易春林走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又是你啊,我老是分不清你跟水银。” 易春林看着那个女孩,他记得,她是楼下五班的,跟那个有着乌黑的大眼睛的女孩同桌。在升旗及间操的时候,他看到过她们两个人老是在一起。两个女孩子身高相仿、身材相仿、头发的长短也相仿;只是一个是瓜子脸,一个是圆脸,又都有一双大眼睛。别说相貌原本就有几分相象了,从背后看上去,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雷非拉着他,为两个人做介绍:“她是舒水杉,五班的。水银是老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她们两个人从背后看简直是一模一样!我只有几次分出来过。” 原来,水银就是那个黑眼睛啊 3.-第一跳 舒水杉好奇的看着雷非和易春林,“我刚从水银家出来。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啊?” 于是,雷非又对她做了一番解释。 跟舒水杉分开以后,他们又很凑巧的在雷非家的楼前遇到了下楼买东西的水银。 同样,雷非又对水银做了一番解释。易春林才知道,原来水银跟雷非家在同一幢楼里,只是在不同的单元里。 他可以很肯定的是,在听到他是老师进行“一帮一”的活动“指定”给雷非的时候,水银先是眨巴眨巴她那双大眼睛,来来回回打量着他们,然后在心里偷偷的笑。 她只是对他们点了个头表示“我明白了”,淡淡的“哦”了一声,就转身走向自已的家。 于是,轮到雷非对他解释:“你别介意,水银就是这样的性格,不熟的人她不会说话的。” “你跟她很熟么?” “还好啦!”雷非憨憨的笑着,“我跟水银、还有咱们班上的韦杰、江淼是从幼儿园就在一起玩了,我们的爸妈又都在一起工作,就比较熟一点。她就是这样的,熟了就好了。你别介意!” 还不认识他,她就敢一脸挑衅地瞪着他了,他还能生什么气呢?他好笑的想。 转眼间,冬天就过去了。 对水银来说,坐在窗边的她最喜欢开着窗了,这样,被风吹起来的窗帘恰好可以半遮半掩的挡住她,让讲台上的老师看不到她的小动作。 今天天气真好。水银掩住嘴,打了一个哈欠,看着讲台上讲得兴致高昴的政治老师,再看看周围昏昏欲睡的同学,再加上浑身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好想好想出去好好晒个太阳,而不是这样窝趴在桌子上面。 她想到这里,推推身旁正在看小说的舒水杉,再指指旁边大开的窗户。 舒水杉疑惑的看着她,“干嘛?”她来回的看着水银跟窗户,突然间明白了,被吓了一跳,“你想跳出去啊?你想逃课?” “嘘”水银被她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她再指指靠门的方向,把舒水杉的头转过去看,“你看那边都从后门溜了一半了,我离门那么远,干嘛不能从这边走?” 舒水杉紧张的看着她,“你行吗?小心点儿!” 水银兴奋的笑着:“不就是今年的第一次吗?以前又不是没跳过!” “行了行了,要跳就快点吧你!”舒水杉帮着她把课本立起来,拿文具盒顶着,再把窗帘拉过来压在文具盒下面。这样讲台上的老师就看不到水银的位置了。“你下堂课回不回来?” 水银轻轻的把椅子往后拉,半起身扭过身体,同时保持上半身不动,一脚高抬踩在椅子上,一边紧紧地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不回来了,我下午再回来。” 就是现在!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水银跃起身子踩上椅子、窗台、穿过窗户、跳! 嘭!安全着陆!她得意的咧大了嘴,转身探头,跟教室里的舒水杉相互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再笑咪咪的转过身,将头缩回窗台下,准备溜走。 但是她一抬头,却大吃一惊,看进一双含着吃惊跟好笑的眼睛里。 易春林从来没有想过,他只是上个体育课,偶尔的想休息一下,却看到这样的一幕。 他刚走到教学楼前的小花圃处,想在栏杆上坐一会儿,就看到一楼的窗户里“嗖”的一下,“飞”出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 他被吓了一跳,待那个女生回头对教室里比了一个手势,他才知道是逃课的学生。再等那女生一回头,他又吓了一跳,居然是水银!那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孩。 她还真是胆大又灵活。扎起的马尾辫在她身后飞扬着,跳窗而出的姿势很是熟练,看得出是常跳了。他好笑地看着她一脸的得意,随后,就看到当她回身、抬头看到自己时,笑容立刻僵在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水银紧张的四处张望,还好,附近只有易春林一个人。这应该是他们第二次正式面对面。她回过头来,隔着花圃瞪着他,两个人对峙着。 易春林自然也看出水银在瞪他,象是说:你想怎么样? 他挑高眉毛:你又想怎么样? 笑、笑,有什么好笑的?水银气得牙痒痒的,忽然间张大嘴,做了一个咬人的动作,两排雪白的牙齿用力的咬合,牙齿间清脆的敲击声大得连隔着一排花圃的他都听得见:你要是敢叫我我就咬死你! 易春林差点儿笑出声来,她那个凶狠狠的咬人表情真可爱,她的牙啧啧,用那么大力不痛吗?还是她当她是铁齿钢牙?!他憋住笑,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威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算你识相!水银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扭过头,即要显得趾高气扬,又要小心翼翼不被发现地,贴着墙根溜出了学校。 易春林看着她的背影。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逃课逃得这么“气势汹汹”的,而且还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 等水银的背影消失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坐在小花圃的栏杆上,憋着气息,全身颤抖着,无法自抑的低低地笑出声来。 4.-她 从那次水银跳窗逃课以后,易春林又“不小心”的遇到过几次她逃课。两个人依旧会短时间对峙着。只是,最开始水银还会对他“施加”威胁,现在已是她看到他也只是瞪他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人了。 他暗自好笑,她现在连威胁都懒得对他做了,象是吃准了他不会说出去。 那个小丫头啊!他笑着摇摇头,看着手里期末考试的前五十名的成绩单咦?他眨眨眼,再仔细看下去,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压根儿就没有“水银”这两个字。他皱了皱眉头,难道她不想考重点高中了么?马上就升初三了,如果她的成绩进不了前五十名,几乎就等于没有希望了啊!而且他明明记得,他曾经看到过她平时的考试成绩不错啊?! 真是奇怪!他又摇摇头,马上就放暑假了,回到家里还有事情要做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他把那张纸折了折,放进书包里,推着半旧的自行车,一边跟同学打着招呼,一边向校园大门走去。走着走着,他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水银班级的窗户。 水银正在跟同学说笑着,小巧的脸上流露出灿烂的笑容。突然间她一转头,看到了他,她想都没有想,飞快的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 易春林呆了一下。看着他的呆样,水银对着他大笑起来,开心的笑脸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也忍不住笑了,对她摆摆手以示再见,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校园。 时间过得很快,初三的课程也压得很重,一切都是为了能上重点高中作准备。 由于工作的原因,雷非的父母长驻在外地,易春林就依旧住在雷非家里。两个人一起学习,还正好有个伴儿。 这天放学后,两个人正在做着作业,忽听得外面传来很大的“砰”的一声。象是什么东西被扔出了窗户。雷非抬起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易春林很是奇怪,正想问他:“你听什么呢?”忽然又传来“砰”的一声。雷非跳起来冲到阳台上,探头往下看。易春林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他刚站起来,雷非又冲了回来,一边穿外衣一边对他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江淼。” 找江淼做什么?是她家的东西掉出去了?他看着雷非冲出门,忍不住走到阳台上,想看个究竟。江淼家在雷非家楼下,他向下望去没有东西啊?再向两边望望,啊!到是旁边的地上有两个暖水瓶的残骸,银亮亮的瓶胆摔得到处都是。他转到侧面,一层一层的望上看,看到二层,他怔住了,阳台上站着的,是水银。 这是开学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她正坐在阳台的一个凳子上面,秋风吹得她身上的衬衣角儿不断翻飞着,大大的眼睛哭着红通通的,连小巧的鼻尖也红通通的。 他不自觉的叫出来:“水银?” 水银抬起头,看到了他。看着他那副错愕的表情,突然间悲从衷来,两行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面颊流下。 他呆住了,这是那个跳窗的水银么?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姑娘?面对着这个哭的可怜兮兮的水银,他几乎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这时,水银家的阳台门打开,里面的人对着她说了几句什么,他看着水银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也回到屋里,却依然感到有几分震惊。根据以往的印象,她应该是个倔强的小姑娘,什么事情能让她哭成这样?还有地上的暖瓶?是她家掉出来的么?他脑子里有几分乱糟糟的。直到门被打开,雷非走了进来。 他忍不住问道:“出了什么事?” 雷非坐下来,脸上有几分沮丧,“水银的爸妈又吵架了。他们只要一吵架就会往外面丢东西。” “‘又’吵架?” “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老是吵。水银最惨了,被夹在中间。每次只要我们知道她爸妈吵架了,就会让江淼去把水银叫到她家去。” “为什么?” “啊?你是说为什么叫江淼?”看到易春林点点头,雷非解释给他听,“因为江淼的爸妈跟水银的爸妈以前是同学,他们很熟。而且江淼跟韦杰又很好,江淼的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要是惹到了江淼,江家和韦家都会出头的,所以每次只要江淼去水银家叫她出来,谁都不敢多说什么的。” 这样啊……易春林点点头表示明白了,“那……她爸妈经常吵架?” “是啊!从小就这样。”雷非开始接着写作业,“反正去了江淼家就没事啦!” 没事了吗?易春林沉吟着,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水银那张哭泣的脸。 从那天后,他也只是在学校远远的看过她几次。有时,她也在跟同学们玩闹着,可是,他似乎能从她的眼睛中,看到很深的悲哀和孤单。 嗤!他自己笑自己,什么跟什么呀!自己又不是敏感的人,跟她也不算很熟,凭什么去“感觉”别人的情绪呢! 只是他不太习惯看到这样强颜欢笑的水银。在他的想法中,她只适合开心的笑。 5.-救命 一个多月又过去了,转眼间就又要入冬了。十一月的深秋,暖气还没有来,屋内便比较冷,易春林和雷非把自己包得厚厚的、暖暖的,作完功课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到有人在“砰”、“砰”的大力敲门。 两人面面相觑,雷非嘟囔着:“谁啊?!”边去开门,易春林跟在他的身后。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韦杰着急的脸。两人有些怔仲,还从没看过他这么着急呢! “快!”门一开韦杰就急着把话说完,“小淼说水银的爸妈又吵架了,而且这次吵得特别凶,现在三个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找找?” 不见了?易春林和雷非对视一眼,转身冲进屋里拿出自行车钥匙,随着韦杰一起投进夜幕中 “不要再吵了!”水银尖叫着,脸上爬满了泪水。她冲上前去想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却一次一次的被推开。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用力眨掉眼中的泪水,看清方向再次冲上去,卡在两人中间,“不要再吵了!”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我求求你们不要再吵了!” “银银你走开!”女声尖叫着,“我一定要跟他把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男声也大叫着:“你简直莫名其妙!” “不行!你别想再骗我!”女声更尖了:“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推孩子干什么?” 水银头痛欲裂,心脏疯狂乱跳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要、再、吵、了!”她哽咽着,“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吵了!在家里吵还不够吗?还要到办公室来吵!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吵了啊……” “就是因为你爸的办公楼是单独的,我们才到这里来!哼,顺便查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查什么啊你,简直不可理喻!” 水银再一次被推开,刚刚喊得太过,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们不能好好说吗?不要再吵了!” “你这个小孩子真是奇怪!”女声不耐烦的道:“我们吵架关你什么事情啊,你回家去睡觉嘛!大人的事你别管!” “你们吵成这样我怎么能不管!我是你们的女儿啊!”水银愣住了。是她在多管闲事么?为什么她会听到这样的话呢?她呆住,任凭那两个人继续纠缠在了一起,她不知所措了:“我不该管吗?我错了吗?”她蹲下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前方的两条身影,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她环抱着自己,哭得很伤心。多年来积压的担心、害怕、委屈和一丝丝的绝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被爸爸拉起来,“好啦好啦!别哭了,回家去吧!啊!” 她站起来,太用力的哭使得她觉得有点眩晕,但她不去理会。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爸,你真的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男人觉得很奇怪,“你这孩子竟说古怪的话!行了行了,赶快回去吧,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只在意妻子是否乱翻他的东西;她再看看母亲,她正在拼命的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来证明丈夫的不忠。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她喃喃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为什么不离婚?” “要不是为了你,我们早就离婚了!”女声又尖锐地响起来,“为了你好你还不知道?真是不识好歹的小孩!” “为了我好?”水银恍惚间想起来,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为了我好?”她的怒气一瞬间暴发出来:“我不需要你们为了我好!如果你们真的为我好!那就离婚!”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水银低低的抽泣声。半晌,水银的母亲首先爆发出来:“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这种话你居然也说得出来……” 水银不停的哭着,父母再说了什么,她都没有注意,她哭的喘不过气来,突然间,她放声尖叫:“啊” 她不停的叫着,直到被父亲抓着肩膀摇晃着清醒过来。她停住尖叫,垂下头,发丝零乱的覆盖在她潮湿的脸上。她声音嘶哑:“我不会再管你们了……你们慢慢吵吧……我走了……” 她挣脱开父亲,转身走出办公室。直到走出办公楼,还能听到父母又继续争吵起来。她又开始流泪,她边呜咽着边赌气去抹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她哭得太专心,没有注意到撞上了人,也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人一身的酒气,直到她被推倒在地上,手心里传来的刺痛才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头,看到的是几个喝醉酒的小混混。她呆呆的,直到她被从地上拉起来,一阵酒气喷到她的脸上,她才感觉到了几分害怕。她开始挣扎,可是只能叫出嘶哑的低声。然后她又被推倒、被拉起来…… 突然间有个人冲上来把她从混混手里拽过来。她扭头,看到的,是易春林坚毅的脸庞。 接下来的一片混乱,水银直过了几天后才完全搞清楚 那天,易春林他们分头找她,易春林先找到了她。等到雷非和韦杰赶到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易春林抱着她,把她护在怀里。背上,一个混混刚刚把插进去的刀子拔出来…… 后来,巡逻的保安发现了这边的混乱,那几个混混趁乱逃跑,易春林坚持要雷非先把水银送回家,然后才让韦杰送他去医院。 水银到家就病了,在舒水杉来看她的时候,才知道易春林住院了。 她恍惚间好象记得,他把她抱着,不让那些混混的拳脚落在她身上。她听着舒水杉对她讲着去医院探病的结果:“他背上被捅了三刀哎,睡觉现在只能趴着,而且听说,可能要给他什么‘勇斗歹徒的英勇少年’之类的奖励吧!” 她心里一动,清清嗓子,才能说出话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么?” 舒水杉想了想,摇摇头,“只知道好象易春林、雷非还有韦杰遇到几个小混混欺负一个女孩儿,然后他们三个就冲上去了,然后就易春林倒霉的被刺了三刀。” 他们没有说水银看着自己手心的擦伤他们没有说被欺负的那个女孩就是她。她轻声的问:“雷非和韦杰呢?” “他们没什么事。倒是你,你没事吧?” 她笑笑:“我没事。” “你的嗓子都倒了,公鸭嗓一样,还说没事。” 她再笑:“你知道的嘛,我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帮我请假。” “嗯,我知道!那我先走了!”舒水杉象是想起了什么,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哎,听说易春林想报空军的,这下背上有伤疤,泡汤了!他成绩那么好,真是可惜啊……” 水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当空军?她提起被子蒙住头,三刀很痛吧?!她很清楚他努力学习就是为了实现梦想。每个人都有梦想的。现在,是她害了他啊…… 6.-妹妹 水银没精打采的收拾着书包,舒水杉却在一旁急急的催她:“快、快点啊!” “你干嘛那么着急,外面那么冷。” “今天是我们去医院啊,你忘了?” “去医院?”水银愣住,“去医院做什么?” “看来你真的忘了。今天轮到我们这个小组去医院探望易春林同学的伤势情况!” 水银觉得心脏咚咚的跳着,要去医院吗?她忽然觉得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她慢吞吞的把书包抱在胸前:“我……” “我什么呀!”舒水杉一把拉过她就往外跑,“快点,学校有车送我们去!” 水银被动的让她拉着跑,心里却依然紧张得很,想象过无数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三个刀口是什么样子,可是却没有一次成功过,现在就要亲眼看到,她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一直到进了病房,水银始终沉默着,一语不发。她听到了他在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易春林已经能坐起来了,正在跟同学们聊天。 水银站在人群后面,怀抱着书包,无意识的扭着书包背带,从人缝中看他。发现到好象现在的他,跟她第一眼看到的他,有点不太一样了他好象瘦了一点儿,原来的平头已经长长了,偏分着,线条坚毅的脸庞看上去显得很沉稳。没变的,是那双深深的眼睛。 她看着他微笑着回答有问题的同学,和他们比着,刀大概有多长、刀口有多深、差一点儿伤到了肺就没救了、看着同学偶尔说一句笑话让大家开怀大笑……她怔怔着看着他脸上的微笑,看那笑容很真挚。她轻轻低下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她听到有人问他:“还记不记得救的女孩子长什么样?”水银心中一跳,抬起头望过去,看到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直射到她身上。水银张大眼睛,心里砰砰乱跳,耳朵里,听得他依旧微笑着说:“天那么黑,哪还能看得那么清楚!” 水银死命扭着书包背带,耳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里,只看得到他含笑的眼。 “你为什么不说是为了救我才挨了三刀?” 在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水银终于忍不住边看着书,边问易春林。 听到她的问话,房间里的几个人易春林、雷非、韦杰,还有江淼都抬起埋在书里的头看了她一眼。 “干嘛?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钻这个牛角尖做什么!”江淼微笑着看着她,“反正老林奖励也得了,现在刀口恢复得也不错,事情也过了,救的是谁有那么重要么?” 水银看着他们几个这件事过后,他们五个人俨然形成了一个“五人帮”,放学后就会到雷非家里一起做功课。 “我也不知道,可是老是觉得心里怪怪的。如果不是我的话听说你想当空军的……”她前一句话对江淼说,后一句是对易春林说的。 易春林对她笑笑,“没的事,什么空军海军的都是乱传的,别听人乱说。” “可是毕竟受了伤动了手术……流了好多血……” “他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还被人‘尊称’为‘林哥’、以前欺生找他麻烦的人也说他够义气,对他好得很。他有什么好吃亏的?!放心吧,学你的习吧,再不学你考得上重点吗?”韦杰一边回答她,一边仔细盯着江淼,顺手抽走她手里的武侠小说,“你也是,快点学习!” 江淼对水银吐吐舌头,乖乖的低头做起功课。 水银依旧沉默着,低下头揉搓着手里的书本,“可是……为什么……” 易春林盯着她,忽然间笑了,“你真象我的小妹妹!” “妹妹?”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 “是啊,我有个妹妹的,她比我小七岁。” “七岁?”所有人再次异口同声地问,然后第三次异口同声地“那不是超生?” 易春林“嘿嘿”笑着:“农村里哪管那些啊!生就生了。我的小妹妹很聪明的!”他言语间充满自豪感。 江淼开始喃喃的计算着:“嗯,我们这里老林最大,大我和韦杰雷非一岁,大水银两岁。你又比你妹妹大七岁……那她不是九岁了?都小学二、三年级了哎!” “嗯,可是我家里太穷了,她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给我二叔家了,不然现在说不定还上不了学呢!” “过继?” “是啊!我二叔没有孩子,就把我妹妹过继给他们了。现在我妹妹只有在放假的时候会回我家,然后就对什么都很好奇,老是缠着我问‘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啊’的。”易春林回想着,“很好玩儿,就象你刚才似的。” “哈!”江淼探起身大力的拍了水银一下,“我想到了,以后啊,你就说是老林罩你的,保证别人不敢找你麻烦啦!” “对、对!”雷非也笑嘻嘻的凑上来,“反正你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的!” 水银揉着肩背,看着另四个正在打闹的人,“妹妹?”她喃喃的,忽然间笑了:“妹妹!” 7.-高中生活的开始 易春林坐在教室的后排,眼里看着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却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他心里在暗暗着急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初中就结束了。他和韦杰、江淼很顺利的考上了重点高中,舒水杉也考上了,就连雷非,都搭上了末班车,挤进了重点。可是水银 一想起来,他就忍不住想骂她,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居然差了分数线十分。十分啊!她知道不知道,如果进不了重点,就等于和大学无缘了,就等于没有出路了,从此她的人生还真的与“众”不同了! 他低着头,觉得有些烦躁。开学已经一周了,由于学校要求所有的学生住校,这一周大家都在忙着办理住校的手续,再加上又不在一个班,相互碰面的机会也不多……根本不知道水银现在倒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时,课间操时间到了,班主任走了进来。易春林抬起头,忽然间愣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瞪着班主任身边的那个小身影,耳里机械的听着老师在介绍着 “这位是咱们班上新来的同学,叫做水银” 易春林松了一口气。她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冒了出来。易春林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娇小的女孩,看着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书包,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面来搬动一把椅子,再摇摇晃晃地走到第一排坐下,她的马尾辫也跟着甩来甩去的。 他禁不住把自己埋到书后面,偷偷地抿着嘴微笑 “是我爸啦!学校找到他,说是请他帮忙印校报,这样可以不花钱嘛。他就提出条件说让我去念,校长想反正多收一个学生不又吃亏,就答应了,我才去的,还顺便要求把我和江淼水杉分在一个宿舍里。” 刚刚上高一,学习还是很轻松的。周末的时候,几个人还是窝在雷非家里聊天。水银漫不经心地交待着上学的原因。 在重点高中里,是重新分过班级的。韦杰和江淼在七班,雷非在一班,舒水杉在五班,她和易春林在四班。 “还好,我还怕你进不去呢,不然就惨了!”江淼吐着舌头,一脸悻悻然。 水银淡淡一笑:“我没怕过。我知道,不管我考成什么样,他们都会给我安排一条出路,高中是这样,大学也会是。”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表情很黯然。 易春林却忍不住想骂她:“你这样想怎么能行啊!你不能靠你父母一辈子!他们生你养你可是没义务什么都替你做了!到底是你的人生还是你父母的人生!” 水银把脚蜷进沙发里,头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你独立。但我不一样,他们很高兴这样做,我也很高兴接受。” “你!”易春林还想骂,韦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怔一下,闭上嘴扭过头去不看她。 韦杰看着气氛有点僵,可是有的问题又不能不问,就使了个眼色给江淼,江淼会意的点点头,问水银:“银子,你爸妈现在还好吧?” 水银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来:“这是我最高兴的,他们终于决定要离婚了。” 易春林转过头来看着她,谁不希望有父母的疼爱,而她……他暗自叹息,她脸上的那个虚假的微笑真是刺眼,刺眼得他好想一巴掌拍下去,把它拍散。 水银和舒水杉费力的从食堂窗口前排队打饭的人群中挤出来,捧着各自的饭盒,站在食堂里看着满厅的人,舒水杉夸张着叹了一口气:“哎,我看我们回宿舍去吃吧!” “我看也是……”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走回宿舍。 “哎,水银,我们班上好多人都在问我易春林的事呢。” “他的事?他有什么好问的?” “就是他的‘英雄’称号呗!”舒水杉一边挑着菜,一边说着,“原来这件事情他们都听说了,再加上老林学习好,上学期考得那么好。所以他们很好奇,又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都说怎么这个时代还真有这样肯‘舍己救人’的人哪!” 水银沉默了,手中的勺子也停下来,半天没有说话。惹得舒水杉很奇怪的看着她,“喂,你想什么呢?” “是我!” 舒水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东西是你啊?”听到门响,她抬头,看到进来的是江淼,再看到她手里拿着饭盒:“你也回来吃啦!” “是啊,人太多了!咦,你们在聊什么呢?!” “哦!”舒水杉转过头来接着问水银:“你说什么是你啊,我都没听懂!” 江淼好奇的凑过来,听到水银一字一句的说:“那年那天晚上,他救的那个女生,是我。” “啊?”舒水杉愣住,她本能的扭头去看江淼,手里的勺子指着水银,“她她她……”然后又转过来盯着水银,勺子在她手里抖啊抖的:“你你你……你可真会瞒,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江淼叹口气,“你不会还没想开吧?”随即她搭着舒水杉的肩膀,如此这般的解释了一番,“你明白了?” “哦……”舒水杉恍然大悟:“我说呢,他好象很罩你的样子!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又不是有意的。再说”她“嘿嘿”笑着,反手搭住江淼,跟她挤眉弄眼,“有这样的一个老大罩着,感觉不错哦……” 两个女生嘻嘻的笑成一团。水银看着她们,“可是……我……” “把这件事当成你生命里的一个美好的回忆好啦!”舒水杉一脸的羡慕,“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经历,只有你独自拥有啊,真好啊……如果是我遇到的话……啊!” 江淼好笑的拍拍她的脸:“花痴!” “呸!你有你的韦杰就来笑我……”舒水杉不服输的反拍过去,两人顿时缠成一团 “我独自拥有的……”水银看着她们,半晌,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决定彻底的将这件事沉进心底。 8.-隔壁班的男生 水银急急忙忙的在走廊里奔跑着。她刚刚回教室去换运动鞋,耽误了点时间,再不快点就要上课了。她只顾跑着,没有注意到转弯处正有一个身影走过来,于是 “啊” 冲力使得水银向后倒去,幸好,她撞到的人在她晕头转向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倒下。她喘着气,依稀看清眼前的人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谢谢啦!”她粗略的道过谢,脚下不停的冲出教学楼。 那个男生微笑着正正脸上的眼镜,看着那个小巧的身影冲进外面已经站好的队伍里,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闪而过却让他印象深刻。他拍拍身边的同学,“哎,我说,知不知道她哪个班的?” 同学甲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据说她是老林罩的干妹妹。” “老林?” “是啊,别说老林了,七班的韦杰也罩着她呢。”在高中,出名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学习太好,一种是混得太好。韦杰是前一种学生,易春林却是两者兼有。 “你说了半天,她谁啊?” 另一个同学乙怪叫起来,“周越文你混什么哪!他说了那么半天你居然还不知道?!她是四班的水银啊!” 水银?周越文微微愣了一下,这名字很怪。他推了一下同学甲,“拜托,帮我查查看。” 他身边的两个同学同时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老林的干妹妹是吧?不是有传老林在追他班上的韩敏?我怕什么啊!他又没说他妹妹不许人追。” “服了你了……”几个人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操场边上。周越文仗着自己这堂没有课,硬是晒了整整一堂课的太阳。他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水银,看上去她很灵活,充满纯真和稚气的小脸上笑得很开朗。他微微笑,高中生谈恋爱已经算不上是什么违规的事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来谈个小恋爱呢? 水银一脸莫名其妙的走到饭桌旁边,江淼抬头看到她脸色怪异,好奇地问:“银子,你怎么了?干嘛这副表情?”水银在她身边坐下,脸上仍是一副奇怪的表情,小声问道:“那边那个人是谁啊?刚刚我去打饭,他一声不响地就把我的饭盒拿到前面去插队,我都不好意思了,可是我又不认得他……” “哪个?”江淼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 “就那边那个戴眼镜穿运动服的。”水银微侧着身,目不斜视地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嘴唇半动着指给江淼看。两个人夸张的表情把同桌的其他人都惹笑了。韦杰忍着笑将江淼的脸庞转过来,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动作有多亲慝,“先吃饭再说!” 江淼拍开韦杰的手,转向水银,对她说:“你说的是那个正在对你笑的人?” “咦?”水银再侧过一点身体,抬眼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坐好,“对啊对啊,就是那个!”她皱着眉头抱怨着:“他怎么那么奇怪啊!” 舒水杉“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人家八成对你有意思,想追你!” 水银呆住,她与江淼对视着,两人眼中充满惊疑,忽然间一同叫起来:“骗人!” 江淼指着她,“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个小不点儿的样子,会有人想追她?”水银忙不迭的点着头,附合着江淼的说法。 舒水杉白了她们两个一眼:“那又怎么了?水银长得也不差啊!”她将挑出来的肥肉顺手丢进水银的碗里,“还有人知道你是韦杰的女朋友还一样追你呢!水银这种事算什么啊!” “咦?”江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人要追我?” 这一回,连水银都给了她一个白眼,向韦杰努努嘴:“你问他啊!” 韦杰微笑着,揉了下江淼的短发,将她的头按下去,“快吃你的吧!” 易春林皱着眉慢慢吃着饭,“韦杰,你认识那个男生?” 韦杰点点头,“周越文,二班的。成绩很好,人缘也不错,没听说过他跟谁怎么样。” 易春林不语,看着水银,她的长发还是扎成一个马尾,大眼睛正充满好奇地望着他,那副模样,哪里象是一个高二的学生,怎么看怎么还象是一个初中生啊! 韦杰意有所指地对他说:“不用急,看看再说。”他点了点头,是啊,看看再说吧!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水银顿时觉得轻松许多。她轮流在父亲和母亲家里吃饭和住宿,吃完饭就去学校上晚自习。这个晚上,她回父亲的家吃的晚饭,然后约了舒水杉一同骑自行车返回学校去。 她手指尖上转着钥匙串,单手插在衣兜里,一步就跳出了单元门。她慢不经心的一抬头,突然间愣住,指尖上的钥匙串差一点甩飞出去。她瞠目结舌地瞪着面前那个靠在自行车上的身影,那张斯文的面孔正对她微笑着。 水银呆了足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垂下眼,装做若无其事地从周越文身边走过去,去拿自己的车子。背对着他,她感觉得到自己脸上有点热,心里砰砰乱跳着。她打开车锁骑上就走,却听得到他在后面跟着她。 “他在干什么?”舒水杉悄悄地问水银。两个女孩儿的自行车都快贴在一起了。 “我也不知道,我一出门就看到他了。”水银答着,却抑制不住心中冒出来的那么一点点点点的喜悦。 “那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家在追你啊!你是答应他还是拒绝他?” 水银想了想,说:“既然他没跟我说过什么,我就当做不知道。不然又能怎么办?” “这样也好。”舒水杉瞟了一眼跟在她们后面的周越文,“反正他没说,我们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了。” 9.-追求者 结果,这“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那天一过,就过了一个星期。 水银把自行车锁好,回过身来看着依旧跟在她身后的周越文,清澈的眼中流过一抹不耐烦。 周越文什么都不说,只是天天骑着自行车跟着她走;中午下课之后,有时在食堂直接拿过她的饭盒帮她打饭。她心里由最初的震动也恢复了平静,渐渐觉得生活行动被干涉,生出一丝不耐来。 他大概不知道,她的注意力往往不能够持久吧? “你为什么跟着我?” 周越文微笑,原来以为水银是一个动静皆宜的羞涩的女孩,没想到有的时候也很火爆,“没什么,我只是想跟着你,这样你会更安全些。” 水银睁大眼睛,安全?“从我家到学校这条路我走的比你熟多了!哪有不安全?”她抢在他要说话前开口:“以后你别跟着我了。” 周越文笑笑,不以为杵:“如果你坚持,那好,我以后不跟着你走。”说着,他伸出手,“这个送你。” 他的手中,是一个很漂亮的花环型的发圈,淡雅的粉色花瓣和淡淡的绿色叶子交缠着,花瓣与叶子相碰,发出轻轻的脆响。“你一直扎着辫子,也没看你戴着什么装饰品。这是我昨天去买来的,觉得很适合你,送给你。” 水银再次呆了几秒钟,忽然后退了一步:“不不,我不能要你的东西!”说完,她逃命似的飞快的转身跑进教室。 周越文望着她瘦小的背影,脸上笑容未变:“真是个单纯的小丫头!”他低头看看手中的花环,夏日的夕阳将那些粉嫩的花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他把手放回衣袋里,慢慢踱回自己的教室。 直到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了,水银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男生在生日以外的时间送东西给她。她趴在桌子上,觉得心脏砰砰跳着,心思有几分混乱。她再叹口气,一抬眼,忽然看到操场上正向教学楼走过来的两个身影。 不知不觉间,易春林的身高开始渐渐抽长。如今已快要追上高瘦的韦杰了。当年的小平头也留长了些。与韦杰流露出来的斯文冷漠不同,生活的经历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显出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和坚毅。 她再看看他身边那个娇小美丽的女孩儿……她再度叹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为什么人家的十六岁可以如春花般盛开,而她的十六岁却如同小青苹果一般的青涩呢? “在看什么看那么入神?”她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一个好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转过头来,看到一头短发的卓如风挥着满脸的汗水坐在她身边。 还好,就算是青涩的小苹果,也有卓如风和她做伴。而且,她好歹还是一头长发,短发的卓如风比她更象个小男生。 卓如风好奇的向窗外看去,“哦,你在看老林和韩敏啊。”她眯着眼,想了想,问水银:“你说,他们两个象不象小说里写的那种……郎才女貌?” 郎才女貌?她不禁莞尔。 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已经开始在看言情小说了。按照女生心目当中的男生形象,易春林长得是不够帅。论长相,韦杰和周越文是同一类人,斯文俊秀;雷非属于阳光男孩,易春林嘛,也只能说他是沉稳型的。只因为他学习好,所以,才会被人家说他和韩敏是“郎才女貌”。 有时候想想,郎才女貌这个词,真不知道是褒义还是贬义。 “哎,你和老林关系那么好,你说,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学习以外的事情有兴趣了呢?”卓如风依旧是一脸的好奇。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她没好气的回答。 好象在十六、七岁的这个年纪,大家都开始对学习以外的事情有了兴趣。大概是学习的压力太大了,堤内失堤外补吧,她想。 这时,坐在班级门口的同学大声的喊她:“水银,有人找!” 她转头看向门口,却看到站在那里的,是周越文。 不知道可不可以当做她不在班级里啊?她觉得头开始痛了。却不得不站起来,慢吞吞的走向班级大门。 周越文手里拿了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递给她:“这个给你,下了晚自习以后回宿舍再看吧。” 她瞪着那个信封,不太想去接。可是又不能就这么站在教室门口让人参观。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接过来。 “银子?”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抬头,见是易春林,正盯着她手上的信封。 信封突然间变得烫手了。她苦着脸,话都懒得回,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去。 易春林和周越文面对面站着,两个男生相互评估着对方。直到上课铃响起,两个人才互相点了一下头,各自进入各自的教室。 10.-谈判 “喂,你拿的是什么信?” 回到宿舍之后,舒水杉好奇地凑过来看。 “……是周越文给我的。” “哇,情书?!” 水银顿时小脸通红,“别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看了才知道呀!”这回,连江淼都凑了过来。 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拆开信,很快的就看完了。 这还真是一封情书。只不过,周越文写的很简单,信中只是说,他很喜欢水银的单纯,希望能和她做朋友。 “这人写的还真隐晦。”江淼撇撇嘴,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学习好的人都这么多心眼儿吗?” 舒水杉不去管她,只顾问水银:“你要回信给他吗?” “嗯。我不想跟他交朋友,礼貌上总要回封信给他。”她拿出稿纸铺在桌面上,开始写着回信。 半小时之后,她写完了。 “写完啦?我看看。”舒水杉抢过信,和江淼一同看起来。 “我说……”江淼边看边皱眉。 “怎么啦?” “你这样不行的。”江淼坐在书桌旁边,拿起信,哗啦哗啦的就给她改动了一番,重递给她:“要拒绝人家,这样才行。” “这……”水银看着改得面目全非的信,目瞪口呆:“会不会太直接了?”直接得她都觉得心里直打鼓。 “不直接?不直接你怎么拒绝?” “你可真有经验!”舒水杉笑倒在床铺上。 “哪儿啊,我是学的韦杰啦,他对追他的女生就是这么干的,要么装不知道,要么就直接跟人家说对不起。我只是照搬而已。”江淼右手捧住自己的心脏,表情夸张:“相信我,没错的!” “……好吧。”水银只有将回信重新抄写一遍,装进信封里,准备明天拿去交还给周越文。 站在二班的门口,水银只觉得脸上发烫,她拦住一个学生:“呃,麻烦找一下周越文。”那男生看了她一眼,扬声叫道:“周越文,有人找!” 顿时,班里无数双眼睛都直射过来。水银下意识地躲在门旁边,垂着头,无比尴尬。这时,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走廊里照下来的光线。 她抬头,周越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去操场那边吧。” “呃,好。”在这大门口的,她也说不出口啊! 走出教学楼,夜风一吹,水银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了许多。校园的操场没有灯光,只有远远的教学楼的灯光照到这里,除了身边这个男生以外,其它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他们绕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着。 水银拿出信封,递过去。“呃,我……” “我猜到了。”周越文接过信封,也不打开,直接塞进长裤的口袋。 “我还要努力学习,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周越文轻笑一声:“我说我猜到了,你啊,真是个小孩子。”这女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得多,看来,还真让他找到一块宝。 “哼!”水银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那我们是普通朋友吗?” “我们至少是同学。”她说。 “行,那就考上大学再说吧!”周越文越看越觉得,这小女生真是太有意思了。 水银靠着班级的门坐在第一排,午饭后,舒水杉跑到她这里来跟她聊天。两人闲闲聊着,正在这时,卓如风跑了过来:“水银,听说老林韦杰去和二班那个周什么的,谈判去了!” “谈判?”谈什么判?水银和舒水杉面面相觑,跳起来便往外冲,冲出班级门口,还没到教学楼大门口,便看到易春林和韦杰并肩走在一起,周越文跟在他们身后几米外。 “你们……” “我们?我怎么了?”易春林轻轻推了她的肩头一下,“要上课了,快回去学习。”他冲韦杰点点头,后者走上二楼,回他的班级去了;舒水杉也被赶回班级去准备上课。 水银傻傻地被推着往教室走去。看来,想知道具体情况,只有回宿舍以后去问江淼了。 “韦杰说,老林担心周越文对你图谋不轨,所以去找他仔细谈谈。”江淼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说着从韦杰那里问来的情况。 什么图谋不轨啊!水银又好气又好笑。 “老林说,什么考上大学之前不能分心啦,周越文就说他是州官点灯,啧啧,那勇气让韦杰对他另眼相看!” 听到这里,水银和舒水杉全都笑倒在床铺上。 “老林说他自己的成绩好,韩敏的成绩也不错,而你呢成绩飘忽不定,又没点自我控制能力,很危险。所以,要是你考大上学了,那另说。万一要是你考不上,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啊!所以,周越文答应了,等你考上大学以后,再来追你!” “他来真的?”舒水杉叫了出来。 “管他真的假的,离考大学还有一年,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在一个城市呢!不过,”江淼随手丢出苹果核,命中垃圾筒!“老林倒真的拿你当妹妹,管得好严。”江淼下了个结论。 水银抱着膝盖,愣愣地坐在床上,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叫“成绩飘忽不定又没点自我控制能力”?她是要感谢他如此了解自己呢?还是该骂他竟把自己看得这么扁? 11.-计划未来 今天晚上没有晚自习,易春林被排到当值日生。在打扫完卫生之后,天气已经有些晚了。他把自行车停在楼后的车棚里,准备从楼后绕回雷非家。 他抬头,却刚巧看到水银站在阳台上,她站得很高,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她也看到了他,对他笑笑,算是打个招呼。却突然间,从二楼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他大惊:“水银!” 他急急的向前跑去,即使看到她完好的站在地面上,他的心脏依然砰砰乱跳。“你干什么?”他吓得嗓音有些嘶哑:“你不要命了?你跳窗也就算了,居然还跳阳台?!” 水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二楼又不算高……”她分辩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讨好的微笑。 “那也有七、八米高吧?”她居然还敢还嘴。他越想越气,“你就不怕万一摔断了胳膊腿?那时候你怎么办?” “又不是第一次跳,我都习惯了。再说……”她脸上的表情突然间落寞下来,“又不会有人管” 他怔住,看着她站在原地,低头扭着衣角,瑟瑟的秋风吹着她瘦小的身体,将她的头发吹得乱舞起来。 他突然间冒出一句:“你作业写完了?” “啊?”水银抬起头,眨眨眼,才反应过来,“没啊!” “没写完你还跳楼玩儿?”他板着脸,真是越想越气,“要不要到雷非家来一起写?” 水银看着他,黑黑的大眼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半晌,她忽然又露出一抹笑容,“好啊!你等我去拿作业本好不好?” 他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跑开,也挪动自己的脚朝楼前走去。不一会儿,水银便拿着书包咚咚咚的跑下楼,看到他站在单元门口,对他一笑,“走吧!” 几天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水银,你经常从二楼的阳台往上跳下吗?” 雷非连头都没有抬,看来是早就知道了。水银没有停住手中正在涂涂画画的笔,看了他一眼,又专心在自己的画上:“是啊。” “为什么?那样很危险!” 水银停下笔,略微沉吟着:“你知道我爸我妈老是吵架吧?”她看他点点头,便又接着道:“以前我试过好多方法,可还是怎么劝都没有用,他们根本就不理我。直到有一天我烦死了,就想起上课的时候烦了就跳窗去逃课。那天我就想试试,如果从阳台上跳下去,再从大门里走进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想出来,就压不下去。于是有一次我就跳了。那天他们好吃惊哦!” 她回想着,脸上露出一丝丝得意,“他们真的被我吓到了,那天他们没接着吵架,还一直围着我问这问那的。可是后来……”她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笔,“同一个把戏玩多了,就没有用了。他们不再理我,不论我几次从大门进来,他们都不再理我了。” 她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张望着含着泪水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父母,希望得到他们的一点点关爱。 “不过”水银抬起头来,勉强的对他笑笑,“我现在早就习惯他们吵架了,反正每次雷非他们也会把我叫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嘛!”她坐直身体,伸个夸奖的懒腰,故做轻快的道:“无所谓啦!” 无所谓?这种事情怎么能无所谓? 他瞪着她,觉得头痛欲裂。 这小不点儿,比他解过的任何一道难题都让他头痛。不知道是该骂她太疯狂呢,还是怜惜她故作镇定。 他忽然发现,她的笔……不在作业本上!“你干什么呢?”他板着脸,粗声粗气地问着。她不是说作业没写完吗,怎么还在画画? “这还用问,画画啊!”停下最后一笔,水银满意地将草稿纸举起来,横看竖看自己的画。易春林狐疑地抢过她的草稿本,雷非也好奇的凑过来看。 只见她的草稿本上,画着一个坐在椅子上,正在微笑的小女孩儿。 他的视线转移到水银的日记本上,日记本的封面上正是一个这样的小女孩儿。只不过,水银把站着改成了坐着,还加了把椅子。 他不太懂画,但仍然觉得,她画的真像,连坐下后衣服卷曲的细节都注意到了!而且,这小女孩儿,越看越象水银自己。 “水银,你画的越来越好了。”雷非对她的这个本领向来是赞叹不已。 水银从小就爱临摹,她小学的时候曾经临摹过工笔梅花,小小年纪便临摹的几乎分毫不差,当时美术老师便震惊不已,直说她有学画的天份,以后应该去学画。 “你喜欢画画?” “嗯。”画画能让她心情平静。“我打算大学就去学美术设计。” 看着她小脸上洋溢着兴奋,他不知不觉的脱口而出:“那以后我开一家做设计的公司,然后你来工作,如何?” “好啊!嘻嘻,你要是开了我一定去!到时候吃你的喝你的玩你的还拿你给的工资!” “哇,水银,你好狠啊!”雷非指着她大叫。 水银立刻丢过去一个纸团,打在他头上:“要你管!” 是啊,不要雷非管。可是,他算是她哥哥,总可以管她吧?!易春林看着她开心的笑靥,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 12.-高中再见了 对高三的学生来说,七月的那三天,是紧张的闷热的、光明的也是黑暗的。高考完后,有的学生兴奋得又叫又跳;有的学生懊恼地抱头不语。 高考已经结束,水银坐在教学楼侧边的楼梯上发了一小时呆。同学们三三两两从她眼前走出校园,她却突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银子!”舒水杉爬上楼梯,“你干嘛呢?” “高中生活结束了哎!”水银双臂抱住膝盖,将下巴搁上去,“好象我昨天才刚进校园,今天就要离开了。” “解放了还不好?”舒水杉坐在她身边,“你不回家?打算去哪儿啊?” “我不知道……”她突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水杉,我想剪头发。” 舒水杉打量了一下她背后的马尾,水银从小学就一直留着长发,最长的时候会长到屁股,最短也在背部中央,“为什么?” “嗯……告别过去啊!不管能不能考上,总是要结束一段学生生活了嘛。”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怎么样,要不要陪我去?” “好啊!这样吧,我家不是搬家了嘛,你还没去我的新家玩过,就去我家那里剪吧。” “行!”水银很爽快的答应了,“我去收发室给我爸打个电话,明天我再回家。”她三步并两步的跳下楼梯,往收发室跑过去。 几分钟之后,水银背着书包跑了回来:“咱们走吧!” 再几分钟后,两个女生兴高采烈地跳上公交车。 虽说从小在D市长大,但水银的活动范围一直都在她家所在的区内。而对因父母调职而搬到另一个区的舒水杉来说,她却多了坐几十分钟公交车,去D市最西北的区的经验。 水银好奇地跟着她,坐她十七年以来最长时间的公交车。夏天的热风从车窗吹进来,吹起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她突发奇想剪去长发,一方面,确实是心血来潮,想告别一下中学生活;另一方面,是她突然间觉得,剪短长发,会让她的生活有一个新的开始。 “你想剪成什么样?”跳下公交车之后,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聊着天。 “嗯……娃娃头吧。我从来没剪过短发呢,打薄的话我又舍不得。所以,就剪娃娃头吧。”她比划着,手指在耳下划过,“齐耳就行,不过我不想要刘海,这天气太热了!” “那还上什么理发店啊,我都能给你剪。” “你那眼神儿,行吗?别给我剪斜了。” “去你的!”舒水杉扑上来,一把揪住她的马尾:“说真的,你要剪了,咱俩就不象了。” “嗯,有时候我都觉得,咱俩是不是失散的姐妹啊?” “是啊……”舒水杉哈哈大笑,“一对出生月份相差5个月半的姐妹!” “笑什么,还剪不剪啦?” “剪、剪,走吧,大小姐!” 最先看到短发的水银的人,是周越文。 “你……” “怎么啦?”不就是剪个头发,有什么奇怪的? 周越文双眼有些发直。水银个子不高,长得本来就很小,不象一个高中生,现在头发一剪短,配上那小脸蛋小个子,只怕丢到人群里都找不到! “别说你考大学,说你考初中我都信。” “哼。”水银不理他,直接绕过他走向宿舍楼。 “水银,你报的什么志愿?” “不告诉你!” “我可是说过,等你考上大学了,就追你的哦?” “等你上了大学,就会发现,到处有漂亮妹妹。所以,就别来找我啦!”她的声音远远传来。 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周越文笑出来。这小丫头还挺会说的,还“到处有漂亮妹妹”,她不知道情人眼出出西施吗? “水银!”易春林叫住她,“你去哪儿了?一考完你就不见人影了。”向后吹起她短发的风停了,飞扬的齐耳的短发顿时停在她耳边。“你的头发……” “什么事?”她圆圆的大眼眯成一条缝,配上娃娃头,真象个初中生。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他要问什么:“你估分了吗?” 水银摇摇头,耳边的短发随着飘起来:“没有。” “你怎么这么不为自己着想?” “估了又怎么样,又估不准,还担心受怕的。还不如什么都不想,最后放榜的时候给一刀来得痛快。” 他瞪她。就知道她和江淼混在一起看武侠小说,迟早说话会跟江淼一样充满武侠味儿。“算了,懒得说你了。” “行了,那我走了啊!”她一路跳回宿舍,那背影让易春林直摇头,这哪儿象个即将上大学的准大学生啊?! “你怎么回家?” “走回去啊?”她的自行车放在家里了,没骑到学校来,只有靠走的。 “你背着这么重的书包,走半小时走回家?”水银是一个爱看书的人,除了课内书,课外书也没少看,这一收拾,她收拾出整整一牛仔书包的书,重得要命! “大姐,我又不是没走过!” “行行行,你慢慢走,我坐车去了。”舒水杉背着整理好的书包,去坐公交车了。 刚刚走出校园,耳边又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要不要我带你?” “不用,我锻炼身体。”她想了想,扭过头,认真地对周越文说:“你别跟着我,不然我翻脸啊!” 周越文笑出一口白牙:“那好吧,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再走几步路 “水银。” 水银忍不住重重叹气:“大哥!我愿意用脚走的,行不行啊?” 易春林啼笑皆非:“我要去雷非家收拾行李,你把书包给我,我给你驼回去,你自己走回家,行不?”哪有人背着这么大的书包走路的,这又不是军训,只怕她走到半路会趴在那儿。 “送你女朋友去吧,管我干嘛。”她嘟囔着。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没什么。”既然有人愿意当牛作马,她又何必客气呢! “那,给你。” “这么重?”这一包书,起码有个十几公斤,她那么瘦小,亏她还立志背回家。 “姑娘我厉害嘛。行了,你先走吧,雷非家见。” 半个月之后,放榜了。 把榜单仔细地看过一遍之后,易春林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竟然超常发挥,这可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13.-中学最后一个暑假 “你……这是什么鬼发型?” 这是妈妈见到水银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 “娃娃头啊!你以前不想给我扎辫子的时候,不是说要我剪这样的头吗?” “那是以前!你现在剪这样的头,真是、真是丑死了!” 水银心里一跳,脸上却若无其事,“丑就丑呗,反正头发长长还能长回来。” “我还要带你回老家呢,你这个丑样,怎么回去?” “那就别回去了。”水银抬起眼看着妈妈,妈妈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一点都不象有个这么大的女儿的女人。 “那怎么行!”妈妈瞪了她半晌,“算了,就这样吧,过几天咱们就走。” 水银撇撇嘴,不再说话。自从爸妈离婚之后,虽然她被判给了妈妈,但她却和爸爸更亲一些,现在,父女俩见面的次数有限,等她上了大学,只怕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她才不管妈妈高兴不高兴,有时间就去爸爸那里。 于是,最后一个高中的暑假,水银被她妈妈带回江西老家去了。 妈妈的老家在九江市,是一个小小的江边城市。水银很喜欢那个小小的城市。很悠闲,也很热闹,虽然这两者同时存在着,却并不矛盾。而且九江是个有山有水有传说更有好风光的美丽城市。 虽然她并不喜欢她妈妈老是喜欢跟她姨妈相互比较,比较两家的女儿谁更漂亮,更聪明,更懂事。 水银毫不怀疑的认为,如果她这次没有考过重点线,她妈妈不会带她回九江玩的。 但是,在看到已经开发始向着细长高挑的方向去成长的表妹之后,水银能感觉得出来,虽然妈妈脸上不说,但她心里更加恼火。本来高三的学生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水银已经比以前胖了不少;她个子又小,而现在又剪了个娃娃头这一下,水银的外表便比不上她的表妹了。 妈妈很不开心。说:对小姨来说,是土妈生个洋女儿;对她来说,是洋妈生个土女儿。 水银才不去管那许多,土就土,谁怕谁啊! 她跟表妹借了辆自行车,揣着一份九江市的地图,兴奋地在这小小的江边城市里转来转去。没用多久,九江话学了个半熟,人也晒成一个小黑妞。 假期结束之后,她跟着妈妈又回到D市,从爸爸那里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拜她的超常发挥所赐,她考上了她想考的学校、想考的专业:装潢艺术设计系。与她在同一学校的,还有考上工艺美术系的卓如风。 真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捏着录取通知书,她轻轻的笑了。 “水银,江淼来的电话找你”爸爸在客厅叫她。 她放下通知书,跑过去接起电话。 “银子,下周大家就要开学啦,赶在开学前,来一个高中最后一次聚会,就在雷非家,明天下午你就直接过来吧!” “好啊!” 第二天下午,她如约去了雷非家。 其实也还是他们那几个人。他们这个“小团体”,俨然牢不可破了。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除了考去上海的雷非,大家竟然都在北京。不同的,是韦杰考上了医学院,江淼去念中文系,舒水杉学化工,易春林学计算机。 “看来咱们在北京还能常见面呢!”舒水杉笑嘻嘻地说。 “是啊,你们还可以没事儿就聚会,可是我就惨了,只有我自己在上海!”雷非唉声叹气。 “你怕什么,你可以在放假的时候来北京找我们玩啊!”江淼拍着他的肩头,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 “咦?为什么是我去找你们,不是你们来找我?”雷非斜着眼瞄着江淼。 “你笨蛋啊,我们这么多人,去了还不吃死你!” “唉……”雷非顿时泄了气,“我怎么没想到你们是一群吃死鬼啊!” “你才是鬼呢!”江淼在身后的书包里翻啊翻,居然翻出来几罐啤酒!“我从家里偷拿出来的,要不要喝?” “你找死呢?!心脏不好还喝这些刺激性的东西。”韦杰抢过啤酒,高高举起,不让江淼碰到。 “什么心脏不好,我体育非但达标,还优秀呢!别听我妈胡说八道。”江淼跳着去够韦杰举在手上的啤酒,只可惜,虽然她的身高在女生当中算是偏高的,但韦杰比她更高。她半挂在韦杰身上,努力板起脸:“你再不给我,我翻脸了啊!” “只准喝一半。” “行行,小气鬼。”江淼乖乖坐下来,任由韦杰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一半的啤酒。 这时,大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 “一定是老林来了,我去开门。”雷非跳起来跑过去开门。不一会儿,传来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跟在雷非身后走进来的,果然是易春林。 “你……配眼镜了?”正对着房门的舒水杉,一眼便看到易春林的变化。 水银闻声抬头,见他的鼻梁上架上了一副眼镜。 “嗯,我平时看黑板就很吃力了,配上眼镜清楚些。”他早已不再将头发剃成短短的平头了,加上眼镜,让他多添了几分斯文。 仔细打量着他,水银不得不承认,易春林比同年级的大部分学生都显得成熟稳重。也许是因为他的年龄比同年级的人大,也许是因为他的经历。 但也许,是两者都有。 14.-大学新生活 “303的水银,楼下有电话找。”宿舍里的“小喇叭”哇啦哇啦的响了起来,将宿舍里的人吓了一个激灵。 “哎,来啦!水银大声喊道,套上拖鞋冲出宿舍门,一路噼哩啪啦的跑下楼去。 那个年代,每个宿舍里还没有安装独立的电话,打电话要在楼下收发室排队;而接电话的人,在听到宿舍内的小广播之后,再去楼下收发室接电话。 “喂?” “哎,银子,我江淼啦!” “啊,什么事啊?” “周五下午你几点下课?晚上在老林学校见啊,去他食堂蹭饭!” 真是,就知道吃!水银在电话这边笑咧了嘴。“好啊,我下了课就过去,还在教学楼前面见。” “好,我挂电话啦!” “到时见!” 挂了电话,水银又爬回三楼,继续她未完的睡觉工程。 八月,大学开学之后,首先迎面而来的,是“昏天黑地”的军训。 男生一律剃了小平头,而且不管男女,统统在阳光下面晒得又黑又瘦,穿着军装的样子也矬到不行。但即便那样,大家还是找时间凑到一起,拍了照片留念。只不过,每次看到照片,大家都会指着其他的人,嘲笑个没完。 就象现在,几个人坐在易春林学校的一个空教室内,对着照片,进行第N次的嘲笑。 “哎,老林,你跟刚上初中的时候差很多!”同样是平头,但现在的老林硬是比初中时期多了几分硬朗的感觉。 “江淼,你本来就又瘦又高,又是短头发,看着跟个男生似的。” “这是银子还是水杉?” “是我啊,笨蛋,我扎着辫子呢!” “银子,你看你缩着脖子愁眉苦脸的……” “没办法,头发半长不短的,扎又扎不起来,我热啊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韦杰剃小平头,一点都不象了,看上去好土!” “谁说的,看来看去,还是我家韦杰最帅!” “去你的”随着异口同声的鄙视,一双大手有力地把韦杰的头按压在桌面上,其余两双手用力的推了下江淼的头,把她推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去。 “抗议!”韦杰挣扎着举起手:“我这是无妄之灾!” 放开韦杰,大家笑成一团。 “快快,把每个人宿舍电话和通信地址再给我写清楚一遍,别让韦杰一个一个的骑自行车到学校去找你们。”江淼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张白纸,“我会挨个写信的,你们得给我回信啊,不然我追杀你们!” “你不累啊?打电话不是又快又方便,还写什么信……” “你懂什么,本市邮费才四毛钱,头天寄第二天就能收到,还能长篇大论的写,又快又方便,比电话便宜多了!对了,我还没说完呢!”江淼坐直身子,敲了敲桌面:“给我记住了,别拿普通邮票唬弄我,我要纪念邮票或特种邮票!” “大姐,你集邮我不反对,可是别难为我们吧!”舒水杉学着江淼的样子,同样敲敲桌面,抗议着。 “咱们是不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才让你贴个小小的邮票,你就跟我唧唧歪歪!快写地址啦!”江淼把舒水杉的头按下去,抗议驳回。“写完好去吃饭!” 顿时,哄笑声又起:“真是饿死鬼投胎!” “民以食为天,谁说吃不重要!” 易春林学校的食堂,是几人学校当中最好吃的。这是参观过每人的学校之后,又把每个学校内“据说是最好吃的食堂”都去吃了一遍以后,他们投票得出的结论。 因为易春林家里条件并不富裕,经过4:1的投票表决,他们通过了一个决议:在谁的学校吃饭,谁就一分钱不掏。 “可惜离上海太远了,不然还可以去吃上海小吃……”水银咬着笔杆,想起了独自在上海的雷非。她、雷非、江淼、韦杰四个人从托儿所就玩在一起,这还是四人第一次分开。她现在就能想得到,等到了大家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怕是会第二次分开。那时候,只怕要象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就更难了。 “对了,你们收到同班同学的来信,也给我注意一下邮票啊!” 听到这句话,易春林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从书包中掏出一封信来:“江淼,你看看你说的是不是这种邮票?” 江淼拿过信,仔细瞧了瞧:“对,这张不错!剪下来给我行不行?” 易春林抽出信纸,把空信封又递给江淼:“给你,你自己处理吧。” “谢谢谢谢,嘿嘿嘿……”江淼看着那信封:“……韩……老林,这是不是你们班韩敏的信?” 韩敏。水银心头一跳,想起了那个娇小美丽、笑起来清脆动人的女生。 “嗯,她在哈尔滨。” “那……你们两个要长途恋爱吗?” “什么长途恋爱,我们俩分手了。”这封信,就是分手信。 “为什么要分手?”水银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大眼里是疑惑不解:“你恋爱谈假的吗?” “什么谈假的,不在一个城市念大学,将来一切都不决定,还有什么好说的。” “感情……不是应该很认真吗?”认真到为了在一起而努力?她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爸妈,他们也作了努力,却不小心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 易春林不语,他也想到了水银的父母。有那样的父母作例子,将来,水银对感情怕是会举步不前又矛盾万分。 “银子,我很抱歉。”抱歉带给你不好的一面。“但我可以说,我是很认真的。只不过在感情之外,还要考虑更多的事情。如果不合适,早分手也好。” 她沉默不语,良久,才轻轻开口:“其实,这道理我懂,只是……”她浅浅长叹。她还没有看到爱情的门楣,却已经先体会到爱情当中的那份无力感。 15.-陪伴 北京离他们的家乡D市并不算太远,但坐火车的话,也要花上八个小时的时间。 水银拆着同学刚刚递给她的信件。江淼当真热衷于写信,不愧是中文系的学生,她还真不浪费那四毛钱,她每一封信都满满的写了几页纸,让水银一直很好奇,学中文的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呢?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这封信,江淼写得很简短,她只是问:本周五有没有人愿意逃掉下午的半天课,坐火车回家去,然后在周日下午再坐火车返回学校? 水银捏着信纸,直到把那薄薄的一页纸捏得皱巴巴的,才下了决定。她很快就写了一封回信,她决定这周不回家了。 她不是不想回家,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那两个“家”。 自从爸妈离婚之后,原来的家留给了妈妈,爸爸搬到单位分给他的一个很小的两居室去了。对水银来说,如果不回家,她会想家。不管是爸爸的新家,还是她和妈妈一直居的“旧”家,她都想。可是,当周五晚上她回到家之后,只过了一晚上,她就恨不得跳上周六的火车返回学校。 水银一直觉得,爸爸是个很冷静很自我的人。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对,那么不管有什么样的闲言碎语,他都不会在意。他坚信身正不怕影斜,不能理解为什么妻子不能站在他那一边坚决的相信他。 而妈妈是个很直脾气的人,她心情的好坏会直接表现在她的表情及语气当中。有时候,水银会打长途电话回家,根据妈妈在电话中的语气就能判别出妈妈这几天心情的好坏。但是,不论妈妈心情好坏,当她回到家里之后,最后总能朝着一个方向发展:妈妈不停的跟她唠叨爸爸多么不考虑她的心情、做的多么不对。 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最后会在子女的面前拼命说对方的不好呢?水银十二万分的不理解。 家,在她的眼中,是个异常矛盾的地方。有时候她自嘲的想,家对她来说,倒象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明明有家,却又没有家。 “303水银,下楼接电话!”宿舍门上的喇叭又响了起来。 “哎,来了!”水银放下手里的小说,下楼去收发室接电话。 “银子,我是易春林。” “咦,什么事?” “我听韦杰说,你明天不回家了?” “是啊,老跑来跑去怪累的,还不如留在学校里看小说。” “那我周六去找你,你别乱跑。”水银本来是个活泼且恋家的女孩儿,但每次从家里回来,她都不是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韦杰说她这次不回去了,他的眼前竟然浮现出她那张充满寂寞的小脸。于是,他打电话给她,想陪她渡过这个周末,让她不会觉得很孤单。 水银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哦,好啊。” 当她回到宿舍,拿起看了一半的小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个满脑子都是用功学习好拿奖学金的人一来,怕是她周末就别想再看小说了! 可是,小说是花钱租来的说!她顿时集中精神,争取尽快看完。花了钱,不能浪费啊! “你作业写完了没有?怎么还在看小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易春林不太满意地瞪着水银手中捧着的小说。他是直到高三才发现,水银其实是偏科的,她喜欢语文和历史,却不喜欢政治和物理。可是偏偏她又不愿意去报考中文系。 “我是喜欢看小说诗词没错,可是我又不喜欢研究文字,再说,看看就会的东西,学它干嘛!”当时,她仰着小脸,神气地说。 听到她这么简单的理解中文的含义,他倒庆幸她没有真的去报考中文系,不然,只怕她的教授会被她气死。 “快了快了。”水银哗啦啦的翻着书。易春林摇摇头,暂时不去管她。 半小时之后,易春林忍不住再次抬起头:“银子,你这周作业是什么?” “用一种颜色的不同层次,画一幅画,比如说深浅不同的蓝。我昨天画了一晚上,打了底稿,今天要上色定型。” “难吗?” “不算难,但很费脑子。” “那你还不快画?” 她叹气,再叹气,合上小说:“行行行,大爷您吩咐,小女子遵命!”唉,真是的!她拿出放在书包里的的工具,在桌面上铺开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用笔敲了敲她的头。 最后,她用深深浅浅的蓝,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画了一只浮在水面上的天鹅。水底的深蓝,到水面的浅蓝,再到天空的深蓝,交叉着天鹅身上不同的蓝…… “这作业要交上去吗?” “嗯。” “有时间的话,再画一个送给我吧,当书签很漂亮。” “行啊,你要什么颜色的?” “就蓝的吧,看着心情舒畅。” 闻言,水银瞄了他一眼:“看不出,你还挺感性的嘛。” “感性?”他不明白,不就看个颜色,有这么复杂吗? “有些人对颜色是没有感觉的,红黄蓝对他们来说,就只是颜色而已。你学计算机,脑子里也应该跟那些程序一样,一条一条的,所以我才说,没想到你能感受到不同颜色带来的不同感觉。” 什么一条一条的,她当他脑子里在跑斑马吗? “对了,我买了一份最新版的北京地图。以后,如果你功课做完了又没别的事儿做,咱们就去转胡同吧。”易春林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去,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水银说道。 水银眨眨眼:“大哥,你不会是说用双脚走的吧?” “胡同里不用走的,你爬吗?” 水银立刻瘫在桌面上呻吟。 “你的体力太差了,要锻炼。” “这也你管?” 他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管你管谁。” 16.-聚会 “303水银,下楼接电话!” “哎,来了来了!” 依旧是带着杂音的小喇叭,依旧是踢踢踏踏的拖鞋跑下楼梯的声音。 “喂,我是水银。” “水银,我是卓如风啦!” 水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小风,你有病啊!一个学校你还浪费钱打什么电话!” “我懒嘛!是这样,我负责通知你,咱们高中同学聚会,这周六上午十点,你来吧?” “同学聚会?” “是啊,咱学校考到北京的有二十几个人,基本上都通知到了,地点也定好了,就在咱学校附近,我一个师姐开的咖啡店里,店名叫绿意。” “行,我去。到时见!” 放下电话,水银一路跳回宿舍。 现在,她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这还是头一次,来自于同一所高中的同学聚会。虽然有的同学还不太熟悉,但高中三年,总是打过照面的。 回到宿舍里,她正准备走向自己的床铺,突然间倒退几步,又折了回来,站在门边墙上的镜子前面。镜子里面,是一个长发的清秀女孩儿。 高三毕业时剪短的头发,已经又长到背部了。她的发质柔软,发色微微带点栗色。这倒好,省了染发的钱。 她突然间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十八岁的自己,总不会还是象个小青苹果了吧?! 绿意是一家很阳光的咖啡店。 一反水银印象当中咖啡店都是昏暗的灯光、棕色的玻璃、背靠背的高背沙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以绿色为基调、大块落地窗的春意差点儿让水银以为她走进了一家颜色独特的麦当劳或肯德基。 真是,太阳光了…… “青翎姐,你把咖啡店装修的这么阳光,能赚钱吗?” 卓如风的师姐苏青翎已经毕业一年了,这个咖啡店也开张了一年。苏青翎是个很美丽的女孩,瓜子脸,大眼睛,秀气小巧的鼻梁,粉红的菱唇,长发及腰而且自然卷翘,相貌精致象个洋娃娃一般。 “咖啡店为什么不能是阳光的?”苏青翎一边从冰柜里拿饮料,一边回答水银的问题:“我梦想中的咖啡店就是温暖而阳光的,是人心的上进动力,而不是腐败的温床。” 这个……青翎姐说的太深奥了,她有听没有懂。 “你啊,再大点儿就明白啦!”苏青翎揉了揉水银的头顶,随即豪气地双手用力“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成功的引起了柜台前这些大学生们的注意。 “我说,既然大家是小风的同学,那也就是我的师弟师妹们。在我这儿可有个规矩大学没毕业,不能喝酒!” 顿时,店内哀号遍野。 “我是你们师姐,我说了算!” “听话、听话!”卓如风笑眯眯地拍拍某同学的头顶,“我师姐可是从小学武的武林高手,现在我们学校武术团招生的样本带子还是以我师姐为例子拍的。可别惹我师姐生气,小心她打得你们满地找牙啊!” 顿时,哀号声更大。 “除了酒,别的你们随便喝,今天师姐请客!” 顿时,欢呼声四起。 这群孩子!年轻的生命们聚在一起,总是快乐的吵闹的。苏青翎好笑地摇摇头,放任他们去玩个够。 “我都没想到,卓如风你竟然会唱歌!你可真会藏啊!” “嘿嘿!”卓如风的短发飞扬,圆圆的大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如果不是银子送我一把吉它,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吉它和唱歌。” “原来是水银你这个帮凶!” 于是,帮凶和元凶一起被镇压了。 “既然你招供了,那就不能放过!来来来,大家点歌、点歌啦!卓大小姐要表演啦!”同学们起着哄,把卓如风拱上咖啡店当中的小小舞台。 苏青翎忍不住替卓如风解围:“哎,你们轻点儿,别把我的房顶吵翻了!” “青翎姐,你放心吧!”卓如风坐在高脚椅上,怀抱吉它,当真认认真真的唱起歌来。她的声音不是很高,但出奇的清亮。 一曲唱毕,不知道是谁带头,大家鼓起掌来。 “小风,可真有你的!” 卓如风清秀的小脸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害羞的。她手指一拔,随便弹了一串音符,笑着说:“大家都唱啊,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我来伴奏!” 大家闹成一团,虽然人不多,但真的几乎吵翻了绿意的屋顶。 高中三年,一个年级四百来人,考到这个城市来的有二十几个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象是同班了三年的同学一样,在此刻大家没有距离,玩成一团。 水银趴在吧台上,尖尖的下巴抵住台面,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一片热闹。没来由的,她竟然觉得有些寂寞。明明人就在热热闹闹的这群人当中,却觉得好象只有自己。 “银子,”易春林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她微微一笑,“很开心啊!” “行了,别骗我。”易春林递给她一罐可乐,“你这可乐儿童我还不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水银就是有本事在一片喧闹当中把自己抽离出去,象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观看着眼前的热闹。 “别胡思乱想了,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对了,我去批发市场买了一箱可乐,明天我带去你学校给你。可是别几下都喝完了,省着点儿。”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的可乐。他知道自己最爱喝可乐,可是她不是没有钱啊,要他乱花什么钱?他还要打工养他自己,可乐一箱要四十块,差不多是他一周的生活费了。 “老林……” 他咧出一口白牙,“傻丫头,都说过你就拿我当哥哥,客气什么。”他伸出大手,揉乱她披散在肩背上的一头长发,也顺带揉乱她的心。 17.-意外的访客 大学里的图书馆,是明亮而安静的。 水银下午就丢了本书去占座,这样当她吃完晚饭的时候,才可以顺利抢到座位。要知道,曾经快考试的时候,阅览室的大门都被挤破过…… 水银的耳朵上戴着耳机。她听的,并不是随身听,而是一个小收音机。随身听的磁带能听到的东西是有限的,一盘带子翻来覆去的听,听不了几遍就烦了。老去买新的磁带她又觉得浪费。于是,她便改听收音机。尤其是晚上的节目,总是会有好听的音乐。 这样的学习生活还是很惬意的,如果教授能在期中考放放水的话,就更幸福了! 她正一边听着广播节目,一边在练习本上涂涂画画,她身边忽然站了一个人,还敲敲她的桌面。水银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这个男生她在前不久的聚会里见过,是高中二班的一个同学。 她摘下耳机,对方弯下腰,轻声对她说:“水银,你出来一下可以吗?” “哦,好啊。”她也没多问,出去自然就会知道了。她摘下耳机,合上书,跟着那个男生走出阅览室。 “什么事?”出了阅览室,声音可以放大一些,不用含在嗓子眼儿里说话。 “我一个高中同学来看你,你也认识的。” “诶?”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话说回来,是谁啊? 正说着,两人走出图书馆,当看清站在对面的瘦高人影时,水银着实吃了一惊。 这“高中同学”,竟然是周越文。 那男生拍拍周越文的肩,“我走了。” 周越文反拍了他一下:“谢谢。” 水银看着这一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北京的同学聚会,我同学告诉我了。我忍不住,就来看看你。”周越文看着水银睁圆的双眼,斯文的脸上含着微笑,向她解释。 “呃……” “水银,你大学生活,过得不错吧?” “很好啊!” 水银还是一脸疑惑,又圆又大的黑眸直直地看着他。就是这样纯真的水银,让他一直记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他听到同学说起那次快乐聚会的时候,他心里就象长了一把草,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水银,有时候我觉得我很自私。” “啊?”他这是什么思维啊?认识的人里面,江淼的思维就够跳跃的,可是周越文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她一样找不到北。 “我希望你一直没有男朋友,直到大学毕业。”他认真的说道。 透过他的玻璃镜片,望进他闪着光的眼眸,水银目瞪口呆。 “这个……”她呐呐地说道:“我不会随随便便找个男朋友,但也不会特意去……” “我知道。”他打断她的话。水银的单纯和可爱,总会有人发现。而他不在她身边,没有办法进行属于自己感情的保卫战。 “所以我说,我很自私,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很坏。”他浅浅笑着,斯文的俊脸上有着无奈。“我会给你写信,你会回信给我吧?”不知道鸿雁传书会不会让她对他的印象深刻一些。另外,通过信件,总是能知道她的一些动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嗯。”她点点头,托江淼长期训练的福,有信必回是她的美德。 “那好。我不耽误你学习了,我还要坐明天的火车回哈尔滨。” “……你来北京……就为了看我?”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人大老远跑到北京来,就为了跟她说这件事?“不可能吧?”她干笑两声,可不想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真的。只是你还没开窍。”这让他放心,又不放心。 “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瓜,还开窍……”她嘟囔着,小脸不自觉鼓成一个包子。 “水银,毕业以后,我会到北京来找工作。” 水银眨眨眼,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来真的啊?“那要是我不在北京呢?”她歪着头问,“北京很大,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这里快节奏的生活。” “这样啊……”他眉头皱紧,“算了,到时候再说吧。不早了,你回去学习吧,我走了。” “那,告辞!”她拱拱手,“不送啊。” 看她装模作样的作侠女状,周越文顿时哭笑不得,他伸出手去,拉乱了水银的马尾辫,“小不点儿,你总是这个样子。”见了一面,却发现自己更想守在她身边。但纵有不舍也只能先放下。他转过身,洒脱的离开。将来的事情,只有将来再说了。 搞什么啊……水银嘟囔着,把有些散开的马尾重新扎好。一扭头 “吓!”旁边树荫下的这个人,好眼熟好眼熟 “咦?怎么是你?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都这么晚了……” 易春林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在水银面前,“有段时间了。”就在周越文说要给水银写信的时候。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晚上他很想看到水银。于是,他坐着公交车到了她学校。本来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去图书馆找她,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他没走过去,就站在树荫下。只不过那两个当事人都没有看到他而已。 原来,周越文是专程来看水银的。易春林暗自吐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也有点涩。周越文是个优秀的学生,将来也会是个优秀的人才。这样的人,如果水银能抓住,倒也不错。 看着水银一脸莫明其妙,他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庆幸。这丫头果真还没开窍哪! 望着她在昏黄的路灯下面乌黑的大眼,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把她没有扎进马尾的一绺长发,别到她的耳后。 这样亲昵的接触,让水银倒吸口气,瞪圆了黑眼。他眼眼神专注,温热的大手拂过她的面颊,那一瞬间,她连如何呼吸都忘了。 18.-快乐的时光 转眼间,离周越文来到北京看水银又离开,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北京的气候已经进入了冬季。 水银是个夏天挥汗如雨、冬天又冷如冰块的人。说穿了,就是怕热又怕冷。在原来的家乡,到了冬天她早就已经不肯出门了。北京的冬天虽然比家乡暖和很多,但干冷的气候还是让水银有些不太适应。所以,基本上一进入冬季,水银就会进入冬眠状态,倒真应了她的属相。 易春林对她的身体情况不太放心。水银的皮肤比较白,但不是那种白皙的白,而是略带着点儿苍白。每年体检的时候,校医都怀疑她有贫血的倾向。她又很懒,再不运动运动,那身体岂不是要越来越糟糕了? “银子,今天我们去后海滑冰吧。” “滑冰?” “嗯,我同学说,后海的湖面已经冻硬了,可以滑冰了,咱们分头借冰刀,去滑冰吧。你还真当自己是条冬眠的小蛇啊?该锻炼锻炼了!” “你最近没打工吗?” “快期末考试了,放松一下。” “嗯……好吧,那咱们在后海见。” “别,我去你学校找你。你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我怕你到了后海再走丢了。” 水银在电话这头撅起小嘴,她有那么笨嘛?真是的,“好吧……” 冬天的后海很漂亮。北京不同于东北,树挂是没有的,但冰是有的。结了冰的后海湖面足够热爱滑冰的人们玩个痛快了。 象易春林和水银这种在北方长大的孩子,从小学的时候起,冬天就有冰上课了。只不过易春林是到了高中才第一次上冰上课、第一次学会滑冰。他也只会在冰上滑着走,正滑没问题,转弯压道有一半没问题,倒滑是完全不行。 而那时候他就知道,水银体育不算好,但冰滑得不错。她能穿着花样冰刀在冰上轻松自如的正滑倒滑外加转圈。头一次上冰上课的时候,看着水银灵巧的动作,他便当场傻眼,还以为水银是被某个灵魂附体了,才能如此轻松自如的控制着脚下的冰刀。 常常,他只顾看着她,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又想起来,水银体育不能算很好,但她对技巧型的运动都玩得不错。像她那么小的个子,立定跳可以轻松跳过两米以外。 甚至象标枪这种项目,当运动会上,水银站在操场中参加标枪比赛的时侯,所有人带着怀疑准备看她的笑话。但她用极标准的姿势助跑、振臂,将标枪掷出去而标枪带着风声扎进土里时,全年级都被她震了。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竟然是自豪…… “银子,你反应快又灵活,你爸妈没想过送你去学花样滑冰吗?” “我才不去学呢。你看啊!”水银笑嘻嘻地,把身子微微蹲下,随后双腿一蹬,原地做了一个轻盈的半转身跳起,随后站稳在冰面上。“花样滑冰是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摔的,我可不行。学滑冰重心要压得很低,可是每当我把重心压低了,我就觉得我要摔倒了。我怕摔怕痛,才学不来这么辛苦的东西。” “你这懒鬼!” 水银巧笑倩兮的在冰上表演她拿手的正滑倒滑,偶尔大胆的转个漂亮的圈儿。他只觉得,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就很幸福。 幸福…… 这两个字重重撞进他的脑海中,这种感觉从他的脚下一圈圈缠绕上来,把他牢牢缠住。 我完了!他心里悲哀的想着。 在这个呵气成霜的季节里,脸透得通红,心中却是快乐无比。 北京的空气质量不好,一年之中能看到蓝天的天数是有限的。大概也只有在冬天,是看到蓝天最多的时候了。 这个周末,据说舒水杉跟她的同学一同去山里玩了;江淼和韦杰坐火车回家了;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留守。 午饭过后,吃饱喝足的两个人在水银学校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消食。 阳光明媚,水银半眯着眼,透过眼缝看着银亮亮的阳光洒了自己和身边的这个人满身。虽然空气凉凉的,但心里却是温暖的。 易春林突发奇想,提议骑自行车绕三环一圈。 “你说啥?”水银双眼瞪的溜圆,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骑自行车绕三环。” 水银当即往旁边一滑,毫无形象地从长椅上滑倒在已经是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吓了他一跳:“你骑自行车好了,我去坐300路公交,这也算绕环线。” “懒鬼,你体力这么差,还不锻炼锻炼?” “大爷,那几十公里骑下来,我非吐血不可。” 他在长椅上挪动,挪到她那头,居高临下地踢踢她的鞋尖,“真的不去?” “不去!” “当真不去?” “打死你也我也不去。” “小东西,真够赖皮的!”他笑得开怀,“你这么懒,又不运动,还想要长高啊?只怕你就一米五九,不会再长了。” “呸,你那什么眼神啊,我那是一米六!”水银眯起眼,恨不得将他的笑脸撕破,“你再勤快,也不过一米七七,长不过韦杰的。” “可是我很心满意足了,是某人不知足哦!” “坏蛋!”她的身高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啊!水银气得抬脚想要踢他的小腿,被他哈哈笑着避开。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银子,我下午要回学校去,你回宿舍还是去图书馆?” “宿舍。我还有个作业没画完,今天一定要完成。”水银站起来,拍拍羽绒服上的枯草,然后双手一拱:“后会有期,不送啊!” 易春林顿时哭笑不得:“我还没走呢,你现在对我拱什么手?”她这都是跟江淼学的,真以为自己是侠女呢! 水银笑嘻嘻的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习惯了嘛!” “坏丫头!”他手痒痒的,真想拉掉她脑后的马尾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可是看到她甜甜的笑靥,又觉得舍不得。 这就是十九岁的水银,单纯、灿烂而又俏皮。 只是,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他不介意慢慢等,只要她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的“视”力范围之内。 19.-决定 对大学生来说,期末考试还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要去找老师套题啊,要整理笔记啊,要做小条子以防万一啊,要拼命背书啊,要找一共上公共课的其它系的学生对考试重点…… 唯一的问题,就是曾经你非常熟悉的、能拿来做靠山的人,都不在一个大学校园里。 “银子,你怎么还有时间看漫画?”易春林瞪着她,真想在她身上瞪出一个窟窿来。 “唉,我胸无大志,又不象你要拿奖学金的,只要过关就好了嘛。话说回来,这漫画的笔风不错啊!” 易春林简直要被她气个半死,却又拿她没办法。确实象水银说的,她很聪明,完全知道学习的底线在哪里。 “喂,水杉,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江大小姐,你疯了不成?你是中文系的,我是学化工的,有什么课会一样啊?” “你啊,总是临时抱佛脚。”骂归骂,韦杰还是拿过江淼的课本,仔细看着上面画过的重点。 江淼却一把抢回来:“我自己看吧,你的课那么重,难道还想考中文的双学位啊?话说回来,你专业课怎么那么重啊,你自己也要小心身体……”江大小姐的唠叨正式开始了。 余下三人捂着嘴偷偷地乐。这两人青梅竹马,情侣关系是早就确定了的。只是从来都是韦杰照顾江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江淼竟也学会照顾韦杰了。 “……你们干什么呢?”江淼总算发现那三个表情怪异的旁观者了。 “……哇哈哈哈”三人放开声音,笑得前仰后合,“小淼……小淼你竟然……象个老妈子……”水银一边笑,一边擦着眼泪,“太不可思议了!” 江淼顿时红了脸,恨不得把手上厚厚的书对着那三个笑得死去活来的人砸过去。韦杰斯文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向来冷静的双眼闪着柔情。他扳过江淼的头颅,大方的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别理他们。” “哇”三人马上配合,把脸上换成一副羡慕的表情。 江淼的脸蛋更红,头脑却冷静下来,她哼了一声,低下头乖乖的继续看书。 “你们三个别闹了,有时间的话想想怎么回家过年吧。” “啊,说到过年……”舒水杉咬着签字笔,眯着眼:“我跟同宿舍的同学商量好了,今年我要跟她回四川过年,吃好吃的去!” “就知道吃!银子,你呢?” “去年跟我妈回老家的,今年要回家去。” “那今年是咱们四个人回家,过几天老林你跟我一起去买火车票吧。” “好。” 过年的火车票有多么难买,没买过的人不会知道。 排了一晚上长队,只买到普快的硬座。结果火车提速之后的六小时车程又变成了十一个小时,在火车上过夜是在所难免的了。 四人约好在火车站见面。到了车站,从站台上到车上,都是人山人海。车厢里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用扶着任何东西都不会摔倒,即便是要坐到自己的坐位上去都不容易。 “人真多啊!” “买得到坐票已经是运气的了,要不然咱们只能扛着马扎守厕所了!” 四人好不容易换到面对面的座位。两个女生靠窗,两个男生靠过道,挡在她们外面。坐好了,就有心情闲聊加玩乐了。 “咱们来玩牌吧。” “我只会最简单的。”水银老实招供。 “早知道了,你就是一个扑克白痴!”江淼嘲笑她。 但等到了十二点,两个女生就熬不住了。 车厢内人太多,空气也有些污浊。水银把脸转向车窗,火车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车窗上渐渐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而车窗边上的空气也透着冰冷。隔着厚厚的窗帘,她把头靠在车窗和火车厢体上,不知不觉的,她睡着了。火车咣当咣当,车厢也一直震动着,她的头也随着这震动在车窗上磕磕碰碰。 易春林轻轻叹口气,伸出手去,把水银靠在车厢上磕的咣咣响的头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几乎是立刻的,水银的小脸在他肩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相同的姿势、如同照镜子一般的韦杰和江淼。 看着他们,韦杰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他不觉脸上有些发烧。 “老林,你确定了?” 他点点头:“确定了。” “认真的?银子不是能玩的人。” 望进韦杰眼镜片后认真的黑眸,他报以同样的态度,认真的回答他:“对水银,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那天下了火车,他们就各回各家了。 水银对自己为什么会在火车上睡死过去并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她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易春林的肩膀舒舒服服睡了一路,易春林却一夜未睡,镜片后的双眼里都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她愣了一下,不觉有些内疚,易春林却已经开始在帮她拿着行李,催她下车了。随后,她恍恍惚惚地跟着韦杰和江淼坐上回家的公交,眼看着易春林上了另一路公交车。 “银子,你发什么愣呢?”江淼凑到她面前,好奇地问她。 “……” 直到下车的时候,韦杰才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别多想,他自愿的。” “……”这样,她更不明白了啊! 到了除夕夜,鞭炮声四起,水银半躺在爸爸家的沙发上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听着门外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外面可真热闹,她抱着果汁,不得不把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她太懒,连放炮都是老爸亲自去阳台上点燃的,她只负责在屋里看热闹。 接近零点,拜年的电话渐渐多了起来,老爸顶着张笑脸,不断去接响起的电话,她就懒洋洋地拿着遥控器换台。谁都知道,零点以后的春节联欢晚会是最没看头的。 “水银,你电话!” “咦?我的?”她愣了一下,老爸这里的电话,也只有韦杰他们才知道,会有谁打电话过来?她放下果汁,汲着拖鞋走过去接过电话。 “喂?” “银子,是我”鞭炮的声音太大,不扯着嗓子喊根本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老林?” “对,我就想对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水银抱着电话,甜甜地笑了。 20.-爱情来敲门 自从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喜欢水银之后,易春林就忍不住在课余时间里的打工的时间之外,硬是又挤出时间来去水银的学校找她。咳,其实他以前也是喜欢去看她的啦…… 直到现在,他似乎才看清水银的真正面貌。越是看到她快乐的笑容、小小的调皮模样、眯成一弯月亮的圆圆大眼,和被他有计划的喂得有些圆圆的下巴,他就越觉得浑身象被温泉水浸泡着,有种温暖而幸福的感觉。 寒假开学之后,有段时间他们老脱离小集体,单独在一起。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 这一天的傍晚,电影刚刚散场,水银跟在易春林身后随着散场的人群向外走去。 “哎!”水银拉拉他的衣袖。 “什么事?” “电影票好贵的啦,以后别来看了。”她嘟囔着,虽然大屏幕看电影的感觉好得不得了,可是毕竟是要花钱的。前面这人又有点儿大男子主义,不肯让她出钱。这样下去,他打工的钱哪还够生活费啊! 易春林走在水银前面,笑而不答。他知道水银关心他,但是想让她快乐的心情是压不住的。 “听到没有?”水银不耐烦的又拉拉他的衣袖。 “知道啦,大小姐!”他笑着答应了她:“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学校。” “好啊……” 水银跟着他,上了公交车。电影院离她的学校不太远,没有几站路便到了。两人下了公交,慢慢朝校园走去。 北京的春天来得很早,虽然才刚刚二月初,在立春过后,便已经隐隐有春天的迹象了。只是空气中依然存在着干冷的气息。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人的影子被路灯映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变短。两人安静的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水银垂着头,看着脚下一块块的彩色方砖,童心忽起,只顾挑着某一种颜色的方砖落脚。易春林好笑地看着她在路上跳来跳去。 后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个学生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在经过水银的时候,不小心跟她擦碰了一下。 “哎!”水银正好单脚站立,那学生跑步的身形带出一股风,她吓了一跳,脚下就是一晃。 易春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心点儿!” 水银只得老老实实地走路,不再玩了。她侧着头,目光由下至上,瞄了他一眼,见他走在她外侧,坚毅的脸上一派平静。 不知不觉的,她想再跟他亲近一些。她大着胆子,伸手勾住他的臂弯,小小的身子半靠在他身边。 易春林混身一震,立刻停下脚步。 水银也只得跟着站住,她抬起头,见他抿着唇,双眼灼亮地盯着她。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紧张,凶巴巴的瞪回去:“干嘛,不能搭手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几秒钟之后,易春林突然间笑了:“银子,我喜欢你。” “诶?”水银瞪大双眼,僵住,不知道脸上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他想了想,又改口说:“不对,应该说,如果现在这种感觉我想要经常看到你、喜欢看到你快乐的样子、老是担心你过得好不好、只要你在身边就觉得心情平静……如果说这种感觉就是爱情,那么,我爱你。” “……”她惊成一根木棍。 “我是认真的。” “你……说真的?” “认真的,一辈子。”收起笑容,他认真的说道,镜片后的黑眸专注而温柔,居高临下地将她牢牢罩住。 “给我们老实交待,你们俩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 既然决定相爱了,自然瞒不过相交多年的好友。 现在,五个人坐在一家小饭馆的角落里,易春林和水银坐在一边,韦杰江淼舒水杉坐在他们对面,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样子。 这是一家小火锅店,空气中水汽氤氲,被蒸汽一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点红晕和汗意。 舒水杉和江淼勾肩搭背,对着易春林和水银嘿嘿直笑;只有韦杰一如往常的冷静,仅是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扬起,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易春林一脸的无奈,也不多说话,只是不断往水银面前的碗里夹着涮好的菜和肉;水银抱着面前的可乐,乌黑的大眼笑成一条缝。 “你看看、你看看他们俩那副样子!”舒水杉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老林,你这分明是监守自盗嘛!”江淼嘟囔着。 “说什么呢!”听到她这样说,易春林终于开了口,笑骂了一句,水银却还是笑眯眯地。 “哦哦!当初是你说你是要做银子哥哥的!果然是……”舒水杉立刻接下江淼的话,但也留了个话尾。江淼飞快的配合上,两人挤眉弄眼的唱起来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去你的!”易春林一掌拍在桌面上:“胡说八道可就过份了啊!” “银子,老林好凶哦!”舒水杉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对着水银挤挤眼:“老林身材不错,可是长相不算帅嘛,你要不要换个帅哥?我帮你找,保证不比韦杰差!” 水银眨眨眼,放下手中的杯子,歪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易春林,看着他纵容的笑容,再转过来面对舒水杉,慢条斯里的说:“我觉得他还好啊!”她将右手平平伸出,握拳 “我的心脏只有这么大”她的手很秀气、很小,握紧了也只能握成很小的拳头。 包子手他们曾经嘲笑她小个子小手小脚,握成拳还没大馅包子大。 “所以,放不下很多人。”水银笑眯眯,收回自己的手,继续抱住面前的可乐。 “哇……”舒水杉和江淼那两个家伙抱在一起:“好浪漫!” 水银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找揍啊你们两个!” 韦杰却一边给江淼的碗里夹肉,一边瞟了一眼易春林:“感动吧。” 易春林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水银刚刚的话,让他的内心有多震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爱情就这样降临,看似出乎意料却又无比自然。 那一年,水银十九岁。 21.-开始幸福 水银觉得,自己现在开始了新一轮的幸福生活。 “在想什么呢?”她坐在草地上发呆,已经有一会儿了,手里拿着英文书,圆圆的黑眼直直地盯着书页,可是半天也不翻下一页。 她呆呆地抬起头面,望进他关切的眼中,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易春林摸了摸她的头,“不能因为刚开学就放松学习,这样你到期末会很辛苦的!” “你是我男朋友哎,又不是我老师。”她撅着嘴,突然间兴致所在,课本随手一丢,向后一倒,就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我滚……我再滚……”一边滚,还一边唠叨着。 易春林顿时啼笑皆非:“坏丫头,赶紧给我起来,真是太丢人了。” “我偏不!”她伸脚去踢他的小腿,然后索性仰面朝天,闭上双眼。阳光立刻变成粉红色,在她眼皮上跳跃。 “这时候你就不怕冷了?”他嘲笑她,却坐在她身边,温暖的大手捂住她冰凉的面颊:“春捂秋冻,没听过吗?小心着凉了,再滚几下就起来吧。” 她还是闭着眼,却咧开唇,笑得很开心。这人是担心她着凉,并不是真的觉得她的举动很丢人呢! 眼睛闭着,其它的感官却灵敏起来。她能听到四周有麻雀在喳喳叫、有人走过草地踩得草沙沙响,还有春风吹过脸上带着淡淡的冰凉 突然间,唇上传来一阵摩娑,很温暖、很柔软、很 她倏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在她面前放大的黑眼,那双眼中有笑意,有温柔,有情意,还有淡淡的羞涩。 水银的小脸蓦然暴红,一把抓住英文课本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看着她幼稚的举动和泛红的额头,易春林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把她笼罩在自己怀中,“乖,好好学习。” 靠在他怀里,脸上的热意却好久才慢慢散去。 她想起他的话,她其实知道自己对易春林一直有种特殊的感情。她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喜欢他对她亲近。如果这种感觉就是爱情,那么,她也爱他。 水银原本一直以为,“时间如白驹过隙”这句话只在书里能看得到。可是有时候当她回过头去想那个他对她说“我爱你”的夜晚,却发觉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以来,两人慢慢学着抽出时间来谈恋爱,水银坚持不耽误易春林打工的时间,她甚至也想去打工,只是被易春林坚决制止了。他无法想象怯生生的水银站在人群之中手足无措的样子。 或许,从某方面来说,他确实有点儿大男子主义吧。 在所有能抽出来的时间里,他们不仅仅会呆在学校中,也会在北京各处去玩。他们大街小巷的走,在老胡同里钻来钻去;爬钟楼鼓楼长长的台阶,在楼顶边吹着风边望着繁华的市区。 有时侯走累了,水银常常不管不顾的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易春林就会拍她的头,骂她懒鬼,然后会蹲下来,让她跳上他的背,背着她走一小段路。 水银双手搂住他厚实的脖子,小脸嫣红,咬着下唇,偷偷地趴在他背上甜甜地笑。 在印象中,只有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也这样背过她,那时候她觉得她是爸爸最心疼的宝贝女儿、小公主,是最幸福的小孩。 只不过,童话是给小孩子看的。人长大了,就要学会面对现实。有多久了,她没有这种甜蜜幸福的感觉了?有多久了,和爸爸妈妈连一个拥抱都没有过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象是感觉到她心情的变动,易春林微微侧过头,问着背上的水银。 水银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背,双手紧了紧,感觉到他托在她腿弯处的大手也用力把她往上一抛,夹紧她继续走着。 “我很重吧。” “不重。”他皱皱眉,“太瘦了,你的下巴硌得我肩膀上骨头都疼!再胖点儿更好。” 刚刚垂下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她歪过头,改用脸挨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香皂味儿。刚刚那一瞬间,她体会到的是久违的温暖和坚定。让她象是溺水已久的人,突然间抓住了一根稻草,便不会放开。 “想什么呢?” 这句话似乎最近很常用。易春林一边头也不抬地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一边问着身边时常偷偷瞄着他的水银。水银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心里想什么大部分都表现在脸上了。而他希望她有心事会对他讲,他来帮她排忧解难。在他眼中,水银只适合甜甜的笑。 “那个,林,韦杰让我跟你说……”自从两人确定了关系,她就不再叫他老林而改叫他林。他很喜欢听到她清脆的声音轻柔地喊他“林”。 “说什么?”他好奇起来,有什么事情韦杰不会直接跟他说,要通过水银来讲的? “他说,不管哪所大学,都有混日子的学生。他还说,你的性格老套,爱讲义气,叫你小心那些学生。” 易春林停下笔,沉默了。水银睁大双眼看着他,她的瞳孔又黑又大,双眼晶亮。 “我会小心的。”他现在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是应该注意一些身边的事情。 “这么说,韦杰说的事情是真的?” “没那么夸张,只不过有的同学很……嚣张。而我跟他们关系一般,所以,会有人想要利用我。”每个学校里都有那些有权有势的学生,学生之间一旦分了帮派,象他这样无法默默无闻的尖子生、班干部,有时候便成了争夺的目标。 “真复杂……”她喃喃低语,“难怪书上说……” “说什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你啊!尽跟着江淼学,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他的神情云淡风轻,但她心里隐隐不安。 他拍拍她的头,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宽厚的肩膀正好将她密密包裹住。“你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嗯。”她把小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汲取他怀里的温暖。 难道真的象书上写的那样,幸福来得太快太多,老天爷就会给点儿困难尝尝? 22.-戛然而止 基本上,在大学的校园里,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教室里人会变得很少。平常快要坐满的教室里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学生。 水银和易春林两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边学习边小声聊天。 “你在做什么?”这一回,是水银好奇地问易春林。只见他在一个本子上涂涂划划的,眉头紧锁嘴唇微抿,一副严肃的样子。 “我吗?我在重新定计划。” “计划?” 易春林放下笔,望进水银又圆又黑的大眼,眉关打开,温柔地对她微笑:“我以前的想法很简单,上学,毕业,然后找一份工作,好好养自己养家。” “不都是这样吗?”水银有些糊涂,每个学生基本上都会这样想吧?大学毕业了找份工作,以后再谈恋爱、结婚买房子生孩子 “不太一样,至少在时间上不太一样。象这学期结束,咱们就大四了,要考虑实习和工作问题。以前可以随便应付先找一个再说,但是我希望以后可以更加安稳的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们的未来要重新计划一下,不能对付。” “那,我妨碍到你的的未来了吗?” “什么话。”他揽过她的腰,“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既然选择了就要自己承担。银子,我很高兴你的未来有我,我的未来有你。” 她小脸微红,笑了。身边这个男孩子,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他渐渐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希望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以后,让她无忧无虑的生活。他的心思,她懂。 她喜欢腻在他怀里。她知道现在的她似乎有点儿变了,变得喜欢脑袋空空的依赖身后这个高大的男生。 “我会不会不够独立?” “不会,我觉得很好。”他嘿嘿笑:“我喜欢你依赖我。” 水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当老大当惯了吗!” 易春林四下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他们,飞快的在水银脸颊上亲了一下:“以后我只当你的老大!” 水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蛋瞬间烧了起来。她再度白了他一眼,唇角却是高高扬起的。 “好了,下课吧!”老教授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教室。 水银伸了个懒腰,看看手表,还不到三点钟,就没课了。她的懒病又犯了,不想直接回去写作业,便索性收拾好课本,跑到图书馆的阅览室去看小说。 突然间,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把正沉浸在小说情节中的她吓了一跳。她回头,又愣了一下:“韦杰?” 韦杰站在她身后,原本英俊的脸上严肃得一丝表情都没有,镜片后面光芒一闪,对她示意出去谈。 水银合上书,乖乖跟在韦杰身后,走出图书馆。 “你找我什么事?”站在图书馆外面,她才注意到和韦杰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水银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这男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象是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无法遁形。 “你看到老林了吗?” 水银愣了一下,才回答:“周六啊,周日他去打工,没来找我。怎么了?” 韦杰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他学校里学生斗殴,事闹得很大,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水银瞪着韦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韦杰身边那个男人开口,“既然这位同学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那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韦杰点点头,见水银还是直愣愣地看着他,他握住水银的手臂,摇摇她:“银子,你先回宿舍,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水银不记得韦杰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甚至不记得这两天她是怎么度过的。她用了她所知道的所有方法,也找不到易春林。 到了周三的下午,卓如风撞开了她的宿舍门。 水银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混混噩噩地看着卓如风跟她同宿舍的姐妹们商量着什么,然后姐妹们离开,关上门,只留下她们两个人。 “银子!” 她茫茫然,乌黑的瞳孔中映出卓如风的脸孔。 “我唱歌给你听吧。”卓如风神情自若,盘膝坐在她身边,抱住她的肩头,自顾自的唱起来。 宿舍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坐着不动,也不去管要不要开灯。窗外的路灯透了进来,宿舍被昏暗的灯光照着,两个女生并排坐着,头挨着头。渐渐的,天际白了,路灯灭了,阳光再度穿过窗子射进屋里。 卓如风的声音低柔,如同轻风一般,她以前也听过她唱歌,但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轻风一般的歌声会吹进她僵硬的心里。 “小风” “银子?”卓如风的声音已经哑了下去,水银听了,想哭,但是 “我哭不出来。” 卓如风叹了口气,听到传来敲门声,她坐床上站起来,动了动已经僵化的胳膊和腿,去开门。门外,是江淼和舒水杉。 “我们请假过来的,银子?!”两个女生一看到水银,双双被吓了一跳。 水银脸色苍白,却神情空洞,她所有的活力好象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了。 “老林真的不见了?”卓如风代她问出她想问的话。 江淼点点头,“韦杰一直跟着他学校保卫科的人在找他,但确实没找到他。韦杰告诉我说,老林本来是去劝架的,但是两边打起来之后就顾不上许多了。韦杰说,他把其中一个学生的头打了,眼睛……差点儿打出来。然后,老林,好象突然之间,消失了……” “银子?银子?” 水银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片漆黑。 这个夏天,她的爱情如繁花盛开得正茂盛,但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夏天,大三第二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她差点儿重修,所有科目低空飞过,直接影响了她大四上半年的实习。 虽然那天夏天的天气很热,她仍然觉得那从那个夏天开始,她就在冰窖里渡过了剩下的大学时光。 当她拿到毕业证书的时候,她才终于清醒,易春林,真的从她的生活当中消失了。 23.-毕业生 时间如流水啊! 水银抱着可乐瓶子缩在她独自租下的一居室的单人沙发里,感慨万端。 易春林失踪已经一年了。她这一年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如果不是卓如风一直在她身边帮她,只怕她都没有办法顺利毕业。 她没心情去更多的想自己的前程,只知道她不愿意回到家乡D市。于是,毕业后一个月,她应聘进了一家私人的设计公司,虽然公司不大,但员工不多,比较好相处。 至于其他人,江淼进了一家出版社;韦杰继续留校念研究生,而且很有可能一并把博士读下来;舒水杉的父母帮她在D市联系好了单位;雷非却决定继续留在上海。 此刻,江淼韦杰舒水杉一字排开坐在三人沙发上,严肃地瞪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她。 “干嘛,三堂会审啊?”她有些好笑,真难得这三个人表情如此统一。 江淼看着她,眉头皱得死紧,“你应该生病的!” “小淼你咒我啊!” “不是,韦杰说,人总有负面的情绪要必需发泄出来,生病有时候并不是坏事。去年你也算是受了打击,可你不生病,这样挺着,不好。” “你又不是医生。”她白了江淼一点,“我还生病排毒呢!我没事。” 江淼夸张地叹了口气,心说怎么就这么奇怪呢,这人就当真无影无踪了。看着水银面无表情的脸,她不禁有些怨气。 老林,你也真舍得! “你们放心吧,我没事。瞧,我很正常的拿到毕业证,也很顺利的找到工作,连要租的房子也一并找好了,这不是很好吗?” 就是这样才不放心。江淼与韦杰对视一眼。两人都记得,当年水银的父母吵架,她暴烈到敢从二楼往下跳。如今老林杳无音信,她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这怎么会正常?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啊!” 水银立刻给了江淼一个白眼,“我才不去当电灯泡呢。” “可是你自己住……” “自己住有什么不好的?我离你们住得不远,才隔了一站地,真有事情跑都跑来了。我说公子小姐们,我的电子邮件你们有、OICQ也申请了一个、公司电话给你们了、家里电话也给你们了,甚至连我家的备用钥匙你们都有一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淼有些泄气:“银子” “你们就幸福的去过二人世界吧。小心哪天姑娘我当真不爽了就杀到你们家里赖着不走,我看到时候你们哭都来不及!” “好吧。”韦揽住江淼的腰,“暂且相信你。” “要不……”舒水杉犹豫着,“我还是留在北京吧。” “别别别!”水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爹给你安排的那是公务员、公务员哎!你当你是熊瞎子掰苞米呢,能掰一个丢一个?别胡闹了,赶紧给我回家去上班。记得给我打电话写邮件上OICQ就好!” “可是……”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以前,我一直习惯了依赖别人,现在总算可以学着自己独立了。” 她轻轻的笑了,只是那笑容并没进入到她眼中,让她面前三人觉得分外的刺眼。 轻柔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着,大片的阳光从绿意咖啡店的落地玻璃里照进来。 水银和卓如风并肩坐在吧台前,一边看着苏青翎在吧台后面调酒,一边聊天。 “银子,过几天你要去上班了吧?” “嗯,下周一开始。你爸真的要送你出国了?” “什么啊!”卓如风趴在吧台上,一脸的无奈:“是我那个后妈的儿子啦,一定要我去法国念什么研究生。他把我老爹说动了,不用我爹管,由他掏腰包,我只管去读。” “这是好事啊!咱们这种专业,多见识一些才好。” “哼!”卓如风的短发还是乱翘着,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我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那也要看姑娘我愿意不愿意。” 听到卓如风咬牙切齿的声音,苏青翎转过头瞄了她一眼,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卓如风对她伸出舌头做个鬼脸,扭过头对着水银说:“银子,我不放心你。” 水银叹了口气,最近似乎人人都爱对她说:我不放心你。 “我很好啊。” “你以前是很好,不挑不捡不讲究。可是现在虽然你还是不挑不捡不讲究,但那是因为你太懒了。” “我一直都很懒的。” “不是,我是说,现在你是从心底懒出来,好象生活对你来说,就只是活着,没有目标没有动力。” “乱说,我都找到工作养自己了嘛!”她微微笑,手上无意识地玩着面前的玻璃杯,“小风,我知道,我们属于‘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类朋友。平时虽然联系不多,但我有事,你会为我两胁插刀。去年那个晚上,你对着我唱了一晚上歌,唱到失声,我都记得。” 卓眼眶红了:“银子……” 水银搂住她的腰,头搭在她肩上,“小风,我是变懒了,什么都懒得动。可是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你在国外好好念书,我会常给你写信,好不好?” “嗯。” 两个女生静静地坐着,任咖啡店内飘逸的歌声在耳边萦绕。 “水银,是我。” 她愣了一下,这声音是周越文。 “啊,是你啊。” “嗯,我是要告诉你,我到北京了,工作也找好了,是一家还算不错的律师事务所。” “……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的?” 周越文在电话另一头轻轻地笑起来:“别说,你还真难找,我人托人的找了一圈,才要到你家的电话。你传呼机不配一个,手机也不买一个?” “太贵了,再说也没有什么人找我。” 周越文沉默一下,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水银,你还好吗?” 良久,水银的声音才轻轻顺着电话线传到他耳边,“我很好,谢谢。” 放下电话,她突然笑了。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她过得不好呢?她看上去有过得那么不好吗? 她笑得不可自抑,笑倒在沙发上,笑到脸上爬满泪水。 24.-猜不到的 “时间如流水……” “你唠叨什么呢?” “啊!”水银直起趴在桌上的身体,“我是说,我好象越来越爱说‘时间如流水’这句话了。” “这话要说也是我说才对吧?”周越文笑着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满可乐。“我们做律师这行的,天天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分钟当十分钟用。” “你懂什么,我这行还不是一样,交不出设计图,一分钟当一小时用也没戏啊!” “听说了吗?你的学校划归到清华了。” “知道了。” “早知道这样,你晚一年毕业的话,就能拿到清华的毕业证了。” “那有什么用,本领学到手,哪个学校不一样。”她懒懒地又趴回桌上,脸蛋贴着饭店餐桌上的玻璃,那份冰凉渐渐和她的肌肤温度相同,不知道是谁感染了谁。 “水银,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多少人不是觉得学校越大越有名气越好?她倒好,完全不当回事。 “那是你接触的人太少啦!”她不以为然。 “不是,只怕你太无欲无求了。”周越文看着她。两年前的夏天她瘦下来之后,就再也没胖起来。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衬着她白皙的脸庞,整个人仿若透明。 其实毕业这一年半以来,两人也没有总见面。 没办法,不是他有案子太忙,就是她有工作太忙。见面的次数算下来,竟然屈指可数。 不过,他和水银倒真成了不咸不淡的朋友。至于什么时候可以更进一步他不禁苦笑。天知道堂堂一个律师竟然对这件事一点把握都没有。 “要过圣诞节了和元旦,你有什么计划?一个千禧年元旦,应该很难得。” “没。不过我被水杉的长途电话唠叨烦了,决定元旦放假的时候去买一个手机。”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一来你忙,二来你不用特意陪我,我喜欢自己逛街。” “水银,你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水银垂下眼,盯着面前的玻璃杯,杯里透明的棕色饮料映出她的脸,象照哈哈镜一样,歪的。 “算了,当我没问过。你买了手机,电话号码总要给我吧?” “嗯。” 她知道她有些任性,但现在她只想任性,别的,什么都不想去考虑了。 圣诞节到了,街上热闹得很。商店或饭店的大玻璃窗上都用喷罐涂料画着各种欢度圣诞的图案,圣诞老人、驯鹿、星星、仙女棒、圣诞树、礼物……热闹的商业街上虽然是晚上,依旧人潮汹涌。 水银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沙发里,缩成一个球。她不觉得寂寞,但无法忍受寂静无声的房间,所以沙发边上的阅读灯开着、电视也小声音的开着。 困,但没有睡意。 她叹了口气,明天还要上班呢!只得强迫自己走进卧室,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来到公司,她觉得还是困。头痛,眼皮酸,但精神却反常的有些亢奋。看来元旦的假期是要用来补眠了。届时一定要睡足整个假期。 办公室里的小实习生们叽叽喳喳的在讨论什么,而且这讨论范围还有扩大的趋势,竟然连美女老板都惊动了,跟着小姑娘们一同热闹的聊起来。 “水银姐,你没看过吗?” 水银一愣,“什么?” “昨天我们去看电影,看的《大话西游》,这电影你看过没有?” “……我大学的时候看过,怎么了?” “很好看啊……” 于是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水银有些失笑,几年前《大话西游》就上映过了,只不过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火爆。有些电影,要越沉淀才越有味道。《大话西游》显然是也是这样。 “悲剧总是容易让人记住。”她轻轻地说。 “这到是!”同事笑着附和,“有时候缺憾也是一种美。” “我说,你们讨论归讨论啊,要是敢把工作也给我弄点儿‘缺憾美’出来,我可不饶你们!”美女老板故意板着脸警告面前的员工们。不过,话音一落,她自己倒笑出声来。 “老板,你又吓唬我们!” “为了补偿我们被吓坏的小心肝,要加工资加工资啊!” 水银听着同事们的起哄,跟着笑起来。这家公司是她在大四实习的时候找到的,美女老板给了她一个实习的机会,又决定在她毕业的时候正式招聘她。公司不大,却很有发展前途,同事之间的关系也不错。如果没意外,她会在这里一直干下去吧!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紫霞仙子说这话时候,我都感动得哭了。” “以前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倒真没特别留意过这句话。没想到现在听起来,竟然也很感慨。”英雄?水银笑笑,“是不是女生都希望会有英雄来解救自己呢?” “水银姐,你不希望吗?” “……我小的时候倒真希望有个英雄……有一天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那现在呢?” “现在?”她浅浅微笑,“那时候年少轻狂嘛,哪里懂得那么多!” “水银,你不觉得那很浪漫吗?” 美女老板也会觉得浪漫吗?她想笑,却不敢。她还以为美女老板是彻底的女强人,虽然是做广告设计的,但没有什么浪漫细胞呢! “有什么浪漫的,”她一径的笑,只是笑容中多了一些涩然,“我猜到了那开始,却没有猜到那结局。人长大了,总要学会面对现实的。” 美女老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话中有话。她懒得去猜。她只不过是个小小员工,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她瞪着面前的杯子,杯子里依旧是她喝惯了的可口可乐。 突然间她再也不想去喝这种甜中带着微苦的碳酸饮料了。她站起来,走进公司的小休息室,把杯子里的可乐全倒进水池里,再把杯子细细地洗干净,倒满纯净水,背靠在水池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原来,白水也可以是带着丝丝的甜味的。 25.-惊鸿 水银正埋首于电脑屏幕前,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上的图案颜色。她的设计画是画出来了,可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配色上差了一点儿,可是又说不出来。 难道是瓶颈期到了? 她颓然地把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怎么啦?”对面的小纪看过来。 “别提了,脑子里空的。”她闷闷地回答。 “哈!真难得你还有脑子空空的时候,你脑子里满的我们都妒嫉得想灭了你!”小纪兴奋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嚷嚷开来:“注意啦注意啦!水银同志阵亡啦!” “你这家伙!”水银无奈地笑骂,也跟着站起来,“行行行,我认错、我阵亡、我出去放风明天请吃下午茶,满意了没?” 美女老板不愧是管理有效的女强人。象她们设计这行的,有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会遇到自身无法突破的瓶颈期。老板倒很清楚,这时候再逼也逼不出什么好作品,倒不如把人踢出去放放风,心情平静轻松一下,回过头来再继续干活。只不过,放风的人要在第二天请全公司的人吃下午茶。 水银从大四实习期开始便在公司里,算算看也干了两年了,还没放过风。从来只是她吃人家,还没人吃她。这回可算是让同事们抓住机会了。 “满意了满意了!”同事们嘻嘻哈哈地把她推出公司大门,就连美女老板都在她身后喊着,明确指定她明天要带什么什么点心回公司来。 水银背着包,慢吞吞地在街上走着。 街上很热闹,天空很少见的蓝,空气也很意外的干净,只不过她的心情比较烦躁。 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随意看着四周的广告板。 走着走着,突然间从对面跑过来的人迎面撞到她的右肩。 “啊!”水银被撞得一个趔趄,转了半个圈儿,差点儿摔倒。那人连忙拉住她,“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她扶着身边的墙,站稳,见撞到她的一个是学生模样的年青人,便对他笑笑:“没关系。” 那男孩子见她没事,放开她就跑开了。 水银拎着包,刚刚要转身,突然间怔住。 从街对面的星巴克大门中,走出一个男人水银的心脏立刻直跳。隔着马路,她看不清那男人的侧脸,但那男人的身材……好象她记忆当中的那个人啊! 她惶恐地冲上前两路,停在马路牙子上,隔着车来车往,看着那个身材略为壮硕的男人,身高体型都与她记忆当中的他一样。那男人穿着白底色的格子衬衫,长袖挽到手肘,下身是西装裤,脸上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反射着阳光。那是眼镜,她知道。 那个男人一边与身边的人说话,一边从侧对水银转成背对水银,从星巴克后面绕过去,不见了。 太阳很大,晒得水银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再一会儿,只觉得脸颊上已经有隐隐的疼痛。 水银后退几步,退回商店墙边的阴影里,无力地半靠在墙上。 那个男人,是他吗?是他吗? 不对! 她精神一振,那个人不是他。他说他乡下土包子,从不喜欢穿衬衫,只爱穿T恤。 随即,她哑然失笑。想什么呢?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三年前,现在他什么样,谁知道呢? 她自嘲地一笑,不想再街上闲晃了。她把包甩上肩,伸手拦下出租车,告诉完司机师傅家里的地址之后,她缩进车后排座,只觉得疲惫。 她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已经把那个人那件事完全忘了,她一直不耐烦为什么老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还好吗? 她过得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直到刚才,她才明白,她其实并没有走出他的影子。她以为她放下了,其实她已经把他放在心底,刻成痕,抹不去。 “咱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嗯。” 坐在饭店里,周越文仔细看着对面的水银。离最近的一次见面,已经快两个月了,今天她给他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很奇怪,不太象他记忆当中的水银。 “对了,我考下了律师证,也提前转正了。” “你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独立接案子、做大律师啦?” “嗯哼,差不多吧,只是做大律师还早得很呢。” “慢慢来嘛!恭喜恭喜!”她抱抱拳,恢复了几分活力,“那今天你请客。”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掏腰包。”周越文扬起手,叫来服务员,“还是可乐吗?” “不,我现在改喝果汁了,果汁更有营养。” 周越文只是笑笑,点了菜,叫了饮料。 “以后可能我会更忙,空余时间就更少了。” “当律师哪有不忙的,要当成名的律师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懂。”水银想了想,又说:“都说隔行如隔山,你那行我是完全不懂的,要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先谢谢了。” “大家是同学,也是朋友,有什么好客气的。” “水银……” “嗯?” “你真的不考虑做我的女朋友吗?” 她呆了一下。当律师的人,都会如此直来直往,一针见血吗?她暗自长出一口气,再度沉默下来。 周越文看着她的眼睛,她乌黑的瞳孔没有神采,暗得让他心疼。那个夏天过后,从前那个调皮活泼的水银似乎消失不见了,整个人沉静下来,与从前判若两人。 有些时候,她固执得让人想要狠狠敲开她的头,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脑袋里装的是水泥吗?” “诶?”水银愣愣地抬起头,看清他眼中的无奈。她歪着头,忽然间笑了:“你的脑袋里才是水泥呢,姑娘我脑袋里装的可是钻石,最值钱的!” 周越文不禁暗自摇头。 钻石,固然是最值钱的,可也是最坚硬的。 看着水银面无表情的小脸,他突然间想起金庸的《白马啸西风》当中最后那句话。如果水银自己也想到了那句话,只怕套在现在的她身上正好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26.-爱与恨 美女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强人。她从国外回来开公司,不仅公司的风格不如有些国内企业那样教条,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些悠闲。而且,除了没灵感了可以去放风之外,这身处北京的私企公司居然还有下午茶…… 说是下午茶,其实就是员工们的八卦时间。男性员工早早就喝了茶吃了点心之后回到原座位去聊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去了。女性员工就留在小休息室内八卦,内容嘛,基本上也是百无禁忌的。 当然,如果八卦到自家老板头上,是要确定老板不在家才行。 现在,好奇心旺盛的实习大学生正缠着公司元老张姐,想要更多的了解自家老板。 “……老板那时候从国外回来,创业也很辛苦的。” 水银抿着杯中的白开水,微笑着听着姐姐妹妹们闲聊。 “如果不是老板她弟弟不争气,净闯祸,老板也不会回国自己创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小姑娘扑上来,一脸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老板家重男轻女,本来打算把家里公司给小儿子的,结果小儿子从小被惯坏了,到上大学的时候终于出事儿了,才想到还有个大女儿。可是等到咱老板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又想把老板一脚踢开……” “真是够重男轻女的!” “是啊,所以老板一怒之下自己跑出来单干了。” “我要是老板,把该拿的全拿上,然后管他们去死……”水银抱着杯子,喃喃自语。 “你还别说,老板就是这么干的!”张姐笑着拍拍水银,“而且老板那时候很威风的!” “想象得到!” “张姐,我听说咱老板有男朋友的,可是这几年从来没见过说!”实习生甲。 “啊,这个……呵呵!”张姐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这是老板的私事,我不能说。” “我听说,那男人没工作,是老板养那个男人的!”实习生乙。 张姐不禁目瞪口呆:“这你从哪儿听说的?” “别的同行的公司的朋友啊!” 张姐抚额叹息,老天,同行里真的这么八卦吗? 水银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地说道:“这年头,男人有女人,女人有男人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再说咱们老板也是个标准的美女,就真养个男人,怕什么。”美女老板和苏青翎一样,是标准的美女。只不过苏青翎及腰的长发卷曲,精致得象个洋娃娃。她家老板就是线条明朗、英姿飒爽的侠女。而且美女老板还有一个非常符合她的性格以及美貌的名字赵敏。据说美女老板上学的时候还有个外号,就叫“郡主”呢! “可是什么样的男人愿意让女人养啊,我还真好奇呢。” “不是说那男的也挺有才的嘛,还不知道谁养谁呢。” “你们!”水银故意板起脸,大喝一声:“小八婆!” 顿时,休息室内的女人们笑成一团。 “银子,过来帮忙!” 水银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摇控器,趿着拖鞋走进厨房,“我不是应邀来吃饭的嘛,为什么要进厨房呢?” 十一长假,舒水杉从D市来北京玩,雷非也从上海赶到北京来过节,五人组终于聚首于北京了。这一次,五人选择了聚在江淼和韦杰的居所。 江淼和韦杰于年初买了个大两居的房子,于是在去掉赶路的时间之后,五人组准备十一长假在这里住满五天,以慰相思之苦。 咳,这是江淼给每个人短信上的内容。天知道接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水银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跳起来了。 “我还叫你来度假呢!赶紧给我把这盘菜端出去,然后回来洗盘子!”江淼递给她一盘菜,顺手又把她推出厨房。 “那为啥水杉和雷非就能看电视?”那两个人赖在沙发上,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人家赶路辛苦!怎么,你有意见?”江淼的头从厨房冒出来,瞪着水银。 “没没没,没意见!”水银灰溜溜地回到厨房洗盘子。好在,做饭的是韦杰,这让她心里平衡了些。 一小时后,菜全部做好了。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满啤酒,兴奋地干杯,就开始大吃大喝。一边吃,一边习惯地互讽。 吃饱喝足之后,水银又很命苦的被赶进厨房洗碗,因为五人之中,她的年纪最小。 等到全收拾完了,所有人心满意足地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 水银抱着腿,窝进沙发的角落。每当吃完饭的时候,血液都在胃里,便很容易精神恍惚。因此,直到舒水杉推了她一下,她才知道她在叫她。 “银子,你一直忘不了老林么?” 水银和易春林的事,只有雷非当时不在北京,是“听说”的,其余的人,都经历了那个明明炎热却感觉冰冷的夏天。 她有些失神,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知道。经常都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对我来说,他也是得不到的镜中花水中月。所以我象是在记着,又象是不记着。” “你这家伙,明明不是学文的,说话却越来越文艺腔了。” “啊,有吗?文艺腔在那里”她指着专业中文的江淼,“可不是我。” “明明我比你大,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象是大的那个?” “喂!”水银板起脸,“姑娘我今年周岁才二十三岁,你敢说我未老先衰吗?不想活了你?” “哼,谁理你!” “对了,这个难得的千禧年都过了一大半了,很多人都赶在今年结婚或生孩子,你们两个怎么还不结婚啊?”这话,是雷非问的。 “喂!”江淼板起脸,学着水银的口气,“姑娘我今年周岁才二十四岁,干嘛那么早结婚?” 水银无奈地摇头,“你管他俩呢!”这一身侠气的姑娘,就留给韦杰头痛去吧! “银子,你恨他吗?”几年不见,水银跟她记忆当中的不一样了。这让舒水杉有些担心。失恋的人太多了,可是如果失恋会让人变得懒散和恍惚,那就不是好事了。 恨? 她笑笑,“爱和恨的感情都太强烈了,我太懒,承受不起那些。再说,他没给交待的又不止我一个人,要恨也轮不到我。” 易春林失踪之后很久,她才知道,竟然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原来,她终究、一直没看明白当年那个男生。 27.-人生如戏 对水银来说,生活,就是今天不断重复着昨天,而明天不断重复着今天。死水一潭波澜不惊。当然,她对这样的生活非旦没有怨言,还很乐于接受。 毕竟不是每个人的心脏都能够强有力的承受惊心动魄惊涛骇浪的,平凡点儿也没什么不好。于是,新的一年又平平凡凡的降临、平平凡凡的进行着。 “水银姐,你来晚了!” 上午十点多钟,水银刚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她旁边的小郑就凑了过来。小郑就是原来的实习生,现在毕业了,已经在公司转正了。 “是啊,我睡过头了。” “哎,我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今天美女老板的男朋友来了,已经参观完咱公司了,正在老板办公室里面跟经理们谈话呢,不知道是不是老板要下放权利啊?” “那男人看着不错嘛,个子不算矮,长得也还可以,老板肯把公司交给他,应该不是小白脸了。”与小郑一同转正的另一个小姑娘小吴也凑了过来。 “行了你们,”水银有些好笑,这群小丫头,年轻就是好啊!“赶紧干活去,小心被抓住。” 她手头上的案子是今天一定要交的,昨天下班她把工作带回家,一直干到清晨五点,睡了才不到四个小时就爬起来,结果导致她现在头晕眼花。再度看了看表,她决定午饭也先不吃了,如果下午能提前交活,就能提前下班回家补个觉。 不知不觉,中午炽热的阳光从玻璃窗里晒了进来,晃得她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液晶屏幕,让她恨不得埋进显示器里。她只得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让显示器在背光的状态,自己迎着阳光。 反正这么短的时间,也晒不黑,就权当补钙了。 美女老板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了,几个人走了出来。隐隐约约的,水银听到说话声,随后,脚步声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最后,停在她的办公桌旁。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射向她的阳光,让她略微松了下眉头,不忘在图上补上几笔。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刚刚你没见到的、咱们公司很看重的设计师水银。”美女老板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水银只得放下手写笔,从屏幕前抬起头,那一瞬间,阳光刺痛了她的双眼,恍惚之间眼前一片漆黑。 “嗨!”背光的男人身着正式的西装,身材不算瘦,有点壮硕。 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痛,室内空调却很冷,她突然间找不到说话的本能。 “哦,你们认识?”美女老板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脸上露出点儿兴味。 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嗯,我们曾经是同学。” “嗨!”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好久不见了,银子。” “……是好久不见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再度埋首在屏幕里,水银只觉得神智清醒,脑筋如梭转得飞快。出乎她自己的意料,才两点多,她的活居然干完了。她把文件发出去,该交待的交待了,椅子一转,去老板的办公室请假。 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神情一如往常的自如。倒是美女老板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问她:“你昨晚熬夜啦?” “是啊,不然哪能这么快干完了交活。”她干笑,“所以我才请假回家补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颤抖得握不住笔,再留在公司里也没用。 “准了,好好休息去吧!” “谢老板!”她想了想,再对那坐在待客沙发上的男人笑了笑:“告辞了。”说完,转身离开公司。 水银跳上公交车,再转地铁,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王府井步行街的一个长椅上。 虽然是秋天 ,但太阳依旧很晒,没多久,脸上身上便晒出密密的汗珠。她懒得擦一下,只是想着,今天补钙看来是补够了。耳边传来阵阵音乐,不知道街对面哪家商店还是书店,一直重复在放着一首老歌,她仔细听着,歌很熟悉,可是她只记得其中几句歌词: 仿佛前生相识今生再见 月下独自来到旧日相遇的地点 吐散着迷惘的尘烟 也许只有一个人 才能明了这一切 …… 她茫然地听着音乐,茫然地看着眼前晃晃去的行人,眼中没有焦距。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也不想去问为什么了。 难道是她的记忆出错了吗?显然是没有。他真的消失了,又真的回来了。 难道他是神仙? 她突然笑了。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笑得象个疯子。 当水银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慢慢爬上楼,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迎面冲过来一个人 “银子,我找你一下午了,你去哪儿了?” 水银愣了一下,没有吃惊也没有害怕。眼前渐渐映出这个人的面孔,比她高比她瘦,打薄的短发,有神的双眼,永远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小淼,你怎么来了?”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进屋内,江淼跟在她身后。 “你还说呢,你去哪儿了?我急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又怕跟你走散,只能拿了你给我的备用钥匙来你家等你,好在你还知道回家。” “不回家我还能去哪儿?我闲的无聊,去逛街了。”她掏出手机,果然未接的电话未阅读的短信一大堆。奇怪的是她一下午压根儿没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过。 “银子,”江淼心疼的从她身后抱住她,“你再跟我说几句话!” 她不语,任由江淼拖在她身后,她拿了杯子去倒水,手抖的厉害,几乎握不紧水杯。江淼见状,劈手夺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水银拖到沙发上坐下。 “说话!” “我很好啊,我还对他笑了笑,说告辞。” 她精神恍惚的模样哪能叫好?可能是在太阳下晒狠了,小脸晒得有些发红,但也掩不住那份苍白。水银习惯性的窝进沙发,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江淼叹了口气,把水银搂进怀里。渐渐的,肩头的衣服上有了湿意,怀中娇小的身躯慢慢由平静变得抖动如筛。 从江淼的肩窝里,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啕。四年前的水银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四年后的现在,她哭了。 28.-平静 江淼在水银家里住了一晚上,早上爬起来后就回去上班了。 也多亏了江淼,用冰毛巾盖住她的双眼,冰敷了整整一晚,让她第二天看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精神有些萎靡,但两个眼睛看上去正常得很,没有肿成水泡眼。 水银正点到达公司,镇静自若,该做什么做什么,收了邮件接了电话,该画图就画图,该聊天就聊天。 “水银姐,听说你和易先生是同学啊?” 她顿了一下,微笑回答:“是啊,只不过很久没联系了。”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听老板说,公司可能会交给他,他好不好相处啊?”小丫头一开口就是一串问题。 水银笑容未变,“我怎么会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呢!”这年头,人还是靠自己的好啊! 这一天,如同以前的日子一样,平淡而熟悉。 直到快到下班的时间,水银桌上的电话突然间响了起来,她顺手接起电话: “您好,非凡设计水银。” “银子,是我。” 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水银一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 “我联系上韦杰和江淼了,我们好久没见,晚上一同吃个饭好吗?就在青翎姐的绿意咖啡边上的饭店。” 水银沉默了,电话那头的男人也不急,耐心地等她的回复。良久,水银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对不起,晚上我还有约,改天吧。” “……那好吧,回头再说。” 水银挂了电话,却不可避免地瞪着电话发呆。五分钟后,又一通电话响起 “喂。” “水银吗?我是周越文。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吃饭。” “……有空。” 看来,她是与这家饭店有缘。没想到周越文请吃饭竟然也在易春林所说的同一家饭店。 下了班,她早早就过来了,坐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因此,她看到了韦杰和江淼,看到了易春林。 这是她第一次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这些朋友们。江淼的爽朗、韦杰的纵容,和易春林的深沉。她想了想,想到的是水杉的温柔,雷非的率真。那么自己是什么? 她自嘲的笑笑,搅拌棒在饮料杯里转来转去,磕到杯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人在局中,是永远都看不清的。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对方。 正胡思乱想着,周越文来了。几乎是一进饭店大门,他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三个人。周越文愣住,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回来了? 易春林也看到了他,对他笑笑,点头示意。周越文点头回礼,他与他们原本就不熟悉,也就不用上前打招呼,他转头四处一看,便看到坐在角落中的水银,毫不迟疑地,他走了过去,坐在水银的对面。 这一回,当看清与周越文有约的人时,轮到易春林脸色变了。 水银冷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她心底不知不觉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儿兴奋。现在的情况,象不象当初他不告而别却又不告而返?果然她也有阴暗的一面啊! “你知道他回来了?” “嗯,昨天下午,在公司里。”她突然笑了一下:“他是我们公司里小姑娘们一直谣传的、我们美女老板背后的男朋友。” 周越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八卦吧?呵呵!”她抿了口饮料,“女孩子多的地方,八卦也多。” 周越文长长叹息,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微微潮湿。“水银,我只希望你很好。” “谢谢,我很好。” “你现在这样子,一点都不好。”冷静的不正常。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不是应该爆发一下的吗?怎么会象她这样,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么,歇斯底里又有什么用呢,徒让别人看笑话!” 周越文不再说话,依旧紧紧握住她的小手,水银也没有收回手。她是很冷静,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现在确实很需要这样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的握住她,给她支持下去的能量。 “水银,我们换个地方吧,别在这儿了。” “嗯。”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下午在电话里没有请周越文换个饭店。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在暗处观察这一切吗?看来她真是学坏了。 正想着,一个身影站在他们的桌边。两人抬头看去,却见是易春林。 “嗨,银子,周越文,既然大家是同学,不如过来一起吃吧。” 水银微侧着头,认认真真的打量着易春林。 当年的大男孩现在已经成熟了许多,戴着无框眼镜也遮不住他黑眼中的光芒。她还记得,初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睛很深邃。现在他渐长,气质上也有了变化,不象中学那样黑黑壮壮,也不象大学时期带了点斯文。现在的他看上去,真象个成熟的生意人了。 他真是变了。 周越文一直握着水银的手,并不理会易春林皱起的眉头和有些阴沉的眼,没说话。水银低下头,看了周越文一眼,又抬头对着易春林,笑了。 “你不知道吗?重色轻友是人之常情。” 易春林呆住,眼中神色复杂万分。这样带着点儿俏皮的水银,是他熟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带着些陌生。 水银收回手,对周越文说:“我们走吧。”说完,推开椅子,遥遥对韦杰江淼打了个招呼,向店门走去。 “你们去哪儿?我送你?” 周越文站起来,两个相同身高的男人对视着,互不相让。 “谢谢,不必麻烦了,可别让人产生什么误会。”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有意思就有意思,没意思就没意思。”周越文似笑非笑,跟在水银身后离开。 易春林看着他们的背影,双拳紧握。高大的男人和娇小的女人,看上去竟是那么和谐。 29.-覆水 接了个大项目,水银忙得团团转,忙得无暇分心去想其它的事情。 有时候忙碌也是一种解脱方式。 但是……忙过头了也会要命的! 水银欲哭无泪地瞪着显示器,觉得眼都要花了,可是该死的甲方还在鸡蛋里挑骨头。她放开鼠标,身子后倾,软倒在椅子里,双手按照上学时做的眼保健操的步骤揉着眼睛四周,“真是麻烦啊!”她嘟囔着。 麻烦得她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那些事情迟早是要解决的,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真的因为自己太忙呢?还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去面对呢? 正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瞪着那电话,好半天,才拿起电话。 “您好,非凡设计水银。” “银子,我是小淼,晚上来我家吃饭,今天姑娘我下厨。” 水银愣了一下,笑了:“别闹了,我才不去你家当电灯泡呢!” “叫你来你就来嘛!” “得了吧你,你们俩浪漫去吧,别管我。”她顿了顿,又说:“小淼,我没事,真的没事。有事我一定告诉你。我说过的,如果哪天姑娘心情好,杀到你家赖着不走,你们哭都来不及。” “可是从老林走,到他回来,都已经四年了,你还没来赖过我们。” “……不去也不行啊?”她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没没”她叹气,放软声音:“小淼,我知道你为我好,我真的没事,乖啊!” “……好吧,有事打电话啊!” “嗯。” 放下电话,她有些感激。离开父母独自一人留在北京,不是没有过惶恐与孤独。也幸亏有这些朋友一直在身后支撑着她。不然,只怕她早已经承受不住了。 她定定神,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昏天黑地的一直忙到下班以后,甲方才终于停止挑毛病的行为。电脑关机、按下显示器的电源键,水银简单要瘫在椅子里。真想跟老板请个大假啊,她还有年假没休呢! 电话又响了,她懒懒地拿起电话,连说话都是懒懒的。 “喂。” “银子,我想跟你谈谈。” 是易春林。水银沉默了一下,易春林外表变了很多,声音却没什么变化,有一点东北口音,声音清朗还透着诚恳。 “……我们是该谈谈了。”水银自问自己并不是一个爱逃避的人,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好,你说去哪儿?” “颐和园吧。”她随口说道。 “……颐和园?” “对啊,风景如画,看着心情也会舒畅。” “……”对方沉默。 “算了,我开玩笑呢。”她轻轻笑起来,“就绿意咖啡吧,周六下午三点。” “好的,到时见。” “嗯。” 挂断电话,水银又发了会儿呆,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早就应该面对现实了。 “青翎姐。”水银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她个子小,每次坐上这种高脚椅,总是感觉自己是爬上那椅子去的,这种感觉很不好。 “很久不见了,小水银。”苏青翎一如即往的美丽精致从容不迫,“要苏打水吗?” “好。”水银趴在吧台上,看着苏青翎倒给自己一杯苏打水。“青翎姐,我约了易春林等会儿谈谈。” 苏青翎瞟了她一眼,“别说的好象黑社会谈判一样,再怎么说,你们也同学一场,认识有十来年了吧?有什么事大家说开就好。”水银的事情,卓如风在出国之前对她说了一些,这几年水银和她那些朋友们也说过一些,这些年轻人倒真把她当成姐姐,她也愿意帮助这些年轻人们摆脱感情上的困扰。 “嗯。” 苏青翎拍了拍她的头,“去那边等吧。” 水银乖乖地跳下高脚椅,走去玻璃窗边的雅座。这个座位是当年和卓如风最后一次见面时坐的位置。算算时间,年底卓如风应该要回国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她头也不抬,淡淡地开口:“坐吧。” 易春林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水银。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和水银面对面的坐着。与学生时期不同,水银小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全消下去了,显得下巴更尖,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形成一圈阴影。她的脸色还是带着苍白,阳光之下白得有些透明。 “水银,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现在我可以把它说清楚。” 水银依旧垂着眼,易春林知道这是默许的态度,就径自说下去。 “当年赵捷就是赵敏的弟弟拉我去,本来是去劝架,结果我们终归年轻气盛,最后还是卷进争斗当中。我防卫过当把对方打伤了,造成那个学生一只眼睛险些失明。当时一场混乱……” 他直接说出当年的群架始末,这些,水银也听韦杰说过。 “我还以为我要在监狱里过上下半生了。最后是赵敏出面,用她的各种关系解决了这件事情,并且送我和赵捷一同去国外继续念书。所以,赵敏算是我的恩人。当我们毕业的时候,她家里又出了事,导致赵敏从家里脱离出来。当年要是没有她,我可能现在还在监狱里。所以,我得回报她,我不能在达到我的目的以后,就丢下她不管,她需要我做挡箭牌,我做;需要我为她工作,我也得做。我得等到她不再需要我了,才能离开。” “原来是这样……” “是,可我毕竟是伤了人,赵敏再有关系,也要小心有人把这事翻出来做文章,所以我离开的时候谁都没告诉,只当我失踪了。而我现在能回来,也是因为这几年赵敏的朋友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 “……去年。” 原来,无论他是离开还是回来,她都不是他能够信任的人。她知道这样想很没道理,但她确实介意这一点。 “水银,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她抬起头,他记忆当中的又圆又大的黑眸静静地看着他,他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脸。 她已经不再是他记忆当中那个活泼的水银了。 而他,也已经不是她记忆当中的易春林了。 现在,他们彼此已经成了陌生人。 在感情上,他给了年少的她一根绳子,却又狠狠地将那根绳子砍断。现在竟来问她,能不能接上?一根绳子断了四年,还能接上吗? 他忽然间有了感悟:失去的,永远不会继续。 但或许,还有机会可以重来。只是不知道,她还愿意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么? “……我明白了。”望着她的眼,他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水银站起来,毫不犹豫地离去。 30.-知己 其实水银也说不清楚,那天和易春林倒底谈了些什么。似乎当他说清楚了他“失踪”的前因后果之后,她就离开了。只是在离开之间,她听到他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水银缩在沙发里,出神地盯着电视机,她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这句话。夜已深,已经没有了电视节目,只有一片沙沙作响的雪花屏。 他们都已经变了,而他们在改变的时候,对方并不在身边。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相互了解并且熟悉的那对小情侣,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去继续那份断掉的感情。这让他们怎么继续在一起? 那天说是“谈谈”,好象只谈了一半,却又好象已经谈得清楚明白了。 她轻轻长叹。其实自己的思绪已经混乱了。 毕竟当初是用了心也付出了感情的。她确实介意他瞒她,但如果说两人就这样分开,她不甘心;但就这样继续,她更不甘心。 她伸出手去,按下摇控器关掉电视,再佝着背,象个小老太太一样挪动着已经有些麻木的身子回到卧室里,侧倒在床上,顺手打开床头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顿时传来轻柔的音乐。有时候,她是很不习惯在这样睡不着的夜里独处,总要弄出点儿声音或者光亮来才能在天快亮的时候进入梦乡。好在明天、不,今天是周六,她答应了江淼下午去她家里“谈谈”,不然,要她顶着黑眼圈儿精神恍惚地去上班,铁定什么活都干不成。 怎么这年头大家都很喜欢“谈话”这个活动呢?水银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闭上眼,在悠扬舒缓的音乐声中渐渐沉入睡眠中。 水银抱着膝盖缩在江淼家的单人沙发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端坐在她面前的那对情侣。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啊!好眼熟好眼熟…… “你们……想说啥?”摆出这个架势来,姑娘她怕怕说! 韦杰俊逸的脸上突然现出尴尬的神色,他用手指顶了顶眼镜,“呃,银子,我是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去年十一长假,水杉和雷非,还有咱们三个,在我家里聚会,你记得吗?” 水银狐疑地盯着他,嘴里的话却是问向江淼:“小淼,你家韦杰别是失忆啦?这才一年时间,你当我老年痴呆啊?” “那时候,老林就联系上了我。” 水银不禁愣住。回想起去年那个十一,难怪那几天韦杰象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却欲言又止。她还当是他们小俩口闹矛盾了,需要她去从中调节,可是看情形又不象,便把这事忘在脑后。原来…… 突然之间,她觉得有很多很多东西想用力的从胸口叹出来,忍不住的,她一叹再叹。小脸上是无奈,也有些落寞,“你们男人之间的友谊真是很奇怪。” “水银,我不是有意要瞒你。”韦杰真诚的目光锁住她,“我、你,小淼,我们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在一起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们三个人就没分开过,一直在一个城市里生活,我们之间二十几年的友情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 “我知道。”她垂下眼。 “老林来找我,我连小淼一起瞒了。早在他承认他喜欢你的时候,我就问过他,他是不是认真的。他说是。我相信他。而我瞒着你,我只是想要确定他回来是不是还是认真的。如果是,那我会帮他。如果不是,我不会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可是,你就这么相信银子还愿意跟他在一起?”江淼改坐到水银身边,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单人沙发里。 “这要换了是我,我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啊,我还是不能理解他理由,为什么男人都认为应该由自己做好一切事情,女人只要等着享福就好?” 水银点点头。如果只能同甘苦,不能共患难,那这份感情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她认为他还是不信任她,才不肯告诉她! “银子,说老实话这几年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他。但小淼说过,老林就象套在你身上的一个绳索,把你吊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所以我的想法是:如果老林还爱你,那就当他要重新追你,你要愿意就给他个机会,你要不愿意就拒绝他,也不吃亏。” 她扭过头看向江淼:“小淼,你是这样看的吗?他象套在我身上的一个绳索?” “是。”江淼揽住她的肩头,“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感情本来也在成长当中……其实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感情也有可能会发生很多变化。有可能就不爱了,也有可能爱得更深。但是,你和老林还没到发生那个变化的时候,时间就停止了。所在我才会觉得,你一直把自己套在一个叫‘易春林’的感情套子里,不是你不能走出来,是你没想过要走出来。” 水银怔怔地看着江淼,习惯了江淼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一时间的深沉,还真把她吓了一跳。 “……再见到他以来,我一直都很迷惘,我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要做什么……不过,”水银突然间笑了,“别说,你们两个真是我的知已,是我的……”她用头顶顶江淼的肩 “青梅!” 再瞟向韦杰 “竹马!” 话音一落,她呵呵笑了起来,只觉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透亮,“我终于明白我应该做什么了。” “那你想做什么?” 她眨眨眼,食指竖在唇前,“佛曰,不可说。” “你这坏丫头。” 三人相视而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水银伸出手,指尖沿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壁轻轻滑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其实我早点想明白就好了。失恋的人很多,可我偏偏在意那个原因,还纠结了这么久,让你们担心了。” “……没有这么严重吧……”江淼喃喃低语。 水银想了想,又笑了,“是啊,我反省得也太过了点儿。总之,请放心吧,我是真的没事儿了。” 韦杰这才松了口气,“那么,你原谅我了?” 她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我又没怪你。虽然我有点不太高兴,还想着怎么男人之间的友情这么奇怪,但我真的没怪你。”她顺手拍拍江淼,“小淼给你气受了?不然以你的性格,你怎么肯对我解释这么多。” 韦杰俊脸微红,江淼却哼了一声:“他竟然连我都瞒哎!” 这一回,水银开开心心、畅畅快快的笑了:“有你们真好。虽然,我猜到了开始,却没猜到这个结局。但是,人生有知己如你们,也不枉此生了。” 31.-解脱 “喂,你好。” “咳、咳咳……死小淼!” “咦,水银,你感冒啦?怎么嗓子哑成这样?” “我感冒一星期了,快,咳咳、叫你家相公开点儿药给我,先说明,我不去打针的啊!” 北京的二月天其实还是很冷的。虽然从节气上来说,已经立春了,但是冬天还没过去,空气干冷干冷的。水银很不幸的,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季节,中了流感的大奖。 江淼带了一堆药去她的小屋,帮她打电话请假、手忙脚乱的做粥喂她,然后,不忘了嘲笑水银体质太差,抵抗力弱。 按照江淼的理论,当年水银在情绪上受了打击,就应该生病的,结果她没病。直到现在却突然间暴发出来。这一病,断断续续折腾了好近一个月,病得她头晕眼花外加耳鸣。 “死小淼,叫你咒我!” “哎,大姐,我没记错的话,一年前我咒你生病是咒你四年前应该生病的吧?可你现在才生病,你那根是什么神经啊,反射弧也太长了!” “不管,总之你是咒我,我才生病!” “行行行,我服了你,我把我家韦杰借你行不?” “……”她沉默片刻,坚决地摇摇头,“不行,我不干棒打鸳鸯的事儿。” “那你就慢慢病吧啊!对了,老林说要来看你,我没让他来。” “谢谢。”她现在确实还不想见他,等到她能够完全把他放下的时候再说吧。 水银看着坐在她床边正玩着电脑的江淼,“小淼,我想辞职。” 江淼把脸从电脑屏幕上转过来,“你是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了,还是要逃避?” “都不是,我是想摆脱。” “摆脱什么?” “就象你说的,我早就应该从这个叫做‘易春林’的感情套子里走出来了。” 江淼笑起来,漂亮的脸上神采飞扬,“你这一生病,倒把脑子给病清醒了。” “是啊……”水银裹着被子,浑身酸软地坐起来,接过江淼递来的温开水咕嘟咕嘟地喝下去,再把杯子递还给她,“既然决定重新面对,自然要脑子清醒。” 江淼兴奋地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却把水银拍回被子堆里,“这就对了!分手也好继续也罢,总是要重新面对的!” 水银趴在被子里咳个半死,只能用眼角瞟着那个兴高采烈的侠女,她和易春林之间的关系压根是硬生生的断掉的,根本就没有分过手,哪里来的继续? 水银站在美女老板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在得到允许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美女老板从公文当中抬起头,看着她。 “老板,我要辞职。” 她说的不是“想”,是“要”。赵敏放下手中的签字笔,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水银。她大病初愈,小脸还有些瘦和苍白,但脸上的神采却是这几年少见的。水银和易春林之间的事情,她也只是最近才略微知道一点。易春林那个人,只要是他不想说的,那嘴严得跟个蚌壳一样,什么都撬不出来。 “如果是因为事业上有了更好的发展,我不拦你;如果是因为私人方面的原因,那么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赵敏看着水银乌黑的双眼闪闪发亮,“我也是才知道你和春林以前曾经是恋人,春林那个人啊,不想说的事情,是怎么都不会说的……” 水银想了想,笑了:“公私都有吧。” “你若想好了,我也不多劝你。你们的事我也不好多说,咱们也算是朋友一场,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谢谢老板了!” 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了,也请了共事几年的同事们吃饭,水银便去周越文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找他。 这是她头一次看到工作状态下的周越文。这个人眼神锐利,唇角含着一丝微笑,说话一套一套,她看着看着却想笑,真是没想到,周越文的另一面原来是这样的啊,真是精明强干!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等两人坐在饭店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没关系,今天我请客。”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让你这么开心?”现在的水银,和几个月前似乎不一样了,她小脸尖尖,眼神清明。 “嗯。”难得的,她笑嘻嘻。 “你……是因为易春林吗?” “咦?”她讶异地看着周越文,“你们当律师的,都这么敏锐吗?” “观察力对律师来说很重要。” 水银握着杯子,脸上很平静,她似乎还没发现自己的小习惯,就是喜欢把杯子握在手里慢慢转动着,象是在汲取杯中饮料的凉意或暖意。 “你知道,当年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一个枷锁,解不开,甩不掉。”她轻笑着。“现在他回来了,事情摊开来讲,我终于可以从这枷锁当中解脱出来了。” “真是这样?” “不然还是哪样?”她皱皱鼻子,竟然还象当初小小的水银。 “你要真想得开,才好。” 她轻轻笑起来:“其实,我在意的是,他才刚对我说完我们俩将来的计划,毕业了要做什么、什么时侯结婚什么时侯买房……可才过了一天,他连个交待都没有就消失了。而且,现在我知道,他并不是一点和我联系的机会都没有。但他选择了不说,什么都不说。这让我不能接受。所以说,这枷锁既是他给我的,也是我自己给自己套上的。现在我想通了,这枷锁也解开了,所以我自由了。” 周越文也笑了:“水银,你很了不起。” “去,别乱拍我马屁啊!对了,我辞职了说!” “为什么?你那公司不是很好吗?既然你想通了,又何必辞职呢?” “嗯,其实我也不是很有浪漫细胞的人,广告设计对我来说压力还是大了点儿。我不想干下去了,就换工作啊。我的插画被一家杂志社看中了,我可以去旅游,看中国小城镇,然后画插画。” “银子,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好。” “我很好。”而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真心真意地对他说,“谢谢你。” “好吧。我可以放心去谈恋爱结婚了。” “行了吧你,别把不想谈恋爱和结婚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 他一直笑,伸出手去揉揉她的头。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也是最后一次。 32.-原来…… 有时候,人往往会局限在某一个已经习惯的圈子里,虽然平静,但却如死水一潭。有时候,当你退出一步,才会发现真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人精神一振。 水银现在就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出笼的小鸟一般,兴奋得很。她背着包,带着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开始了她边旅游边画插画的生活。 现在,北方还是春天。她想了想,决定从南开始,慢慢向北走,这样当到她再回到北方的时候,应该是秋天了,可以再次看到北方的大雪。她打了电话给经常出差的老爸,做了一个比较详细的计划表,带着工作几年存下来的钱,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旅行。 因为带着笔记本电脑,所以倒也可以接一些小的项目,再加上定时的供稿的插画,路上也可以赚点小钱。这时候水银才觉得,她选择这个专业真是好啊!嘿嘿嘿嘿! 于是,二零零二年四月份,以海南为起点,水银开始了独自一人的北上旅行。 易春林站在韦杰家的门厅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这里,只有你没来过了。”韦杰把外衣随手脱在单人沙发上,招呼易春林随意看。难得江淼有一个出差的机会,又正好接到易春林的电话,他便把他叫来“亲近亲近”。 倒好水,两人刚刚坐在沙发上,还没等开口,家里的电话便响了,韦杰抬手便把放在沙发背上的电话接起来。 “喂……银子……是,小淼出差了。” 一听到是水银来的电话,易春林忍不住凑了过去,韦杰一把将他推开,他瞪着韦杰,韦杰却转过头去不理他,只是和电话里的水银讲话。 易春林无奈,只得持续地瞪着韦杰。耳朵里听到韦杰跟水银说了几句话,最后说:“……你自己小心,要是能离开,就早点离开,别等水淹到头顶了再跑,我可不去给你收尸!” “你说什么?”听到这里,易春林心里一惊,扑上去就想要抢电话,韦杰仗着自己比他略高一些,粗粗讲了最后一句,“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上,斜着眼看着易春林。 易春林急得要命,“你们说什么水?给我说清楚!” “……长江水位上涨,江西要发洪水了,各地已经下了通知警戒。可银子还在江西乐不思归呢。”韦杰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衣扣。 “你说什么?”易春林大惊失色,水银在江西?要发水了?可是,她根本就不会游泳!她是一只旱鸭子啊…… 他突然间想起电视上看过的、大洪水来临的画面……不自觉的,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 他知道她辞职,知道她换了工作去画插画,知道她开始独自旅游,可是,他不知道她竟然明知危险还留在洪水区。 他颓然坐进沙发里,终于能够体会水银当初的感觉了。 韦杰默默地看着易春林,看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插进头发中,看着他面上表情不断变幻,有担忧有后悔有痛楚。 “你有多长时间没和银子联系了?” 易春林想了想,说:“她换了个手机号码,我只能给她发邮件,但她极少回复我。她走了多久,我就有多久没听到她说话。” “老林,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易春林放下双手抬起头,“我从来没骗过你们。” “对,你只瞒着我们。” 易春林重重叹气,“是,我错了。”再叹,“看来当真是不能犯一点错误啊!” “其实,你也不是没有机会和我们联系。从九七年到零一年,足足四年的时间,你音讯全无。你叫我们能怎么想?你叫水银怎么想?” “……开始,我很慌张。”几乎出了人命啊!他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是害怕。”不知道在他们的眼中,他变成什么人了?从优秀学生到杀人犯吗? 所以,其实他也同样没有给自己机会。 韦杰也沉默了。现在回头想想,也不能对才二十一、二岁、涉世未深的青年要求太多。 “也不是说你不能瞒,但你连水银都瞒,这似乎就不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经历和性格。她信任你依赖你,结果你把她一甩就跑了。你这样跟她那对不管她心情只顾自己吵得开心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是,所以我现在知道,我错的很严重。韦杰,”易春林认认真真地直视着面前的挚友:“从我离开,到我回来,我对水银的感情从来没变过。” “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在一起、将来一切都不决定、在感情之外还要考虑更多的事情、如果不合适早分手也好……” 易春林忍不住瞪着他:“……我从来不知道,你的记忆力竟然这么好!”八年前的话他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重要的事情,我向来记得牢。”眼镜片后面白光一闪,韦杰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除了我妈以外,我只关心两个女人小淼是我老婆,银子是我妹妹,关于她们的事情,哪件我都记得住。你要不要再考考我?” 真是只狐狸,都成精了! “你放心吧。”易春林禁不住苦笑。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在国外的那几年,他没有和她联系,每每想到她小小的样子,便心如刀绞,又是紧张又是惶恐。他曾乐观的想,或许两人重见之后,水银会原谅他。但当他看到水银圆亮的黑眸中没有一丝表情的时候,他就知道他错了,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活该她现在不愿意再对他付出感情。 那么他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若有所思。既然水银已经开始跨出新的一步,他也要加油了啊!他敲敲面前的茶几,“喂。” 韦杰抬头瞟着他。 “我只有她的手机和原来的办公Email,把你知道的所有的她的联系方式,都告诉我。什么ICQ、OICQ、MSN,传呼手机电话邮箱什么的,有几个告诉我几个。” “你不是从来不用那些聊天工具的?” 易春林咧开嘴,神情竟然有几分愉悦:“我现在开始用了。” 33.-蜜友 二零零二年的七月,水银到了江西省的修水县。 这时,长江中下游已经进入了雨季。 水银很喜欢江西,倒不仅仅因为这是她老妈的老家,而是这个算不上发达的省份里,很多城市还保留着老城区小巷、青石板路,和古色古香的庭院、小楼,还有她记忆中重重的煤炉味儿。 水银沿着窄窄的小巷中青石板路上被车辄压出来的印子,贴着青石砖墙慢慢走过去。巷里还有人家在烧煤,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南方的味道。虽然她在北方长大,却很喜欢这种味道。 这种略带潮湿的煤味,让她感觉小城市当中的生活悠闲自在。 这里有山有水,其实如果好好开发开发,颇有几分朱家角决的风采。 她拎着手中的地图,慢慢摸回住着的民居。这是一家当地人自家盖的一个四层小楼。户主仗着修水县在庐山脚下,偶尔会有游客前来投宿,便让自家三口人住在四楼,把的二楼和三楼出租出去做民居。在那个年代,民俗文化还是个非常非常新鲜的词儿。 而且没想到这小小的民居老板还非常现代。在这样的小地方,竟然申请了网络,网速还挺快!正好可以用来收发电子邮件,偶尔上个QQ和江淼聊上几句。 水银沿着细细的楼梯小心翼翼地爬上自己居住的二楼。那楼梯的台阶好细,一只脚都容不下,上下楼梯只能侧着脚丫子,刚开始爬这楼梯的时候,水银差点儿以为自己有恐高症了。 老板把屋里的地上刷了厚厚的朱红色的地板漆,光脚踩上去,倒真有几分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水银盘腿坐在床前的地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上,开机,准备开始继续画还未完成的设计图。 当她渐渐沉浸在工作中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嘀嘀的响了起来。 水银拿起手机,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她随手打开那条短信,见上面只有几个字: 水银,是我,易。 竟然是他…… 水银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从两人重遇之后,还一直没有互相留过电话。她犹豫良久,才回了一个字: 哦 很快,那边的短信又回来了: 我加了你的QQ、给你发了邮件、又发了短信给你。你还在江西?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嗯,QQ她没开,邮件还没收,短信已经收到……目前还不打算离开江西。 水银想了想,就如实地回复过去。 电话另一端的易春林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手机屏幕,没想到这丫头有时候还是这样能气得人牙痒痒的。他只能追加短信过去,叮嘱水银记得在QQ上把他加为好友、记下他的邮件地址,最重要的,是存下他的电话号码,别当他是陌生人。 曾经亲热甜蜜的恋人,现在竟然要变成陌生人了。 一想到这点,易春林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长叹口气。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水银小心翼翼地从窄窄的楼梯下到一楼,正遇到四楼的老板。老板说着一口修水口音的江西普通话,对着水银直笑:“小水,你看看你看看,这雨下起来没完,八成水要涨起来了,都是你的姓闹的!” 水银立刻想起,某一年春晚费翔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结果大兴安岭就真的烧起来了。于是都传,是费翔的歌烧着了大兴安岭。现在这大雨已经下了一天还不见小,自己又姓水,倒真与大兴安岭的火有异曲同工之处。 水银笑着对老板打趣:“老板,那你应该收一个姓谢的客人,让这水啊一下子就泄洪了!” “你倒是早些提醒我啊!” “哦?三楼有客人了?”水银倒好奇起来。 “跟你一样的一个女娃儿,昨天下午到的。我叫了她等一会下来吃晚饭,你们两个大城市来的女娃儿倒可以聊聊。” 正说着,有人从窄梯上蹦着就下来了。 水银好奇地转过头去看,见那个女孩子身高和自己相仿,身材纤细,微乱又飞翘的短发,一张瓜子脸上一双又圆又黑的大眼睛…… 那个女孩一抬头便看到了水银,不由得瞪大双眼,抬腿便扑过来。 水银也从竹椅上跳起来,迎上去,两个女孩子顿时抱在一起 “银子!” “小风!” 这位新来的三楼房客,竟然是四年未见的卓如风! “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真是有缘份啊!”老板边准备晚饭,边对她们感慨。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用北京话说,是‘闺蜜’,不过也差不多有四年没见面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水银忍不住敲了一下卓如风的头,对她抱怨着:“你去年底回来了也没来找我!” “我那时候刚回国,忙啊……”卓如风很无奈,不甘心地回敲了水银一下:“我不是有告诉青翎姐叫你等我,结果谁知道等我空下来,你却辞职跑了。” “啊……嘿嘿、嘿嘿……”水银干笑着。 “银子,你跑出来,计划是什么?” “嗯……我想横着竖着,把中国来一遍!”水银扬着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 卓如风跟着笑起来,“这主意真好,银子,带我一个吧!” “好啊!” 两人互相看看,忍不住又嘻笑着抱成一团。 “不过,这都几月份了你才从广州走到江西,象你现在这种走法,今年是走不完这个十字的。” “我想,现在是竖着走的,北上,那冬天会回到北京,如果可以休息一下,明年继续走东西向。” “我说……”老板拿着筷子插话进来:“再怎么走也得先吃饭吧!” 话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虽然屋外下着大雨,天也阴沉沉地灰暗,但屋内人的心情却是晴朗的。 晚饭后,老板卷着自家用的烟草,还不忘给两个女孩子讲这小县城中的趣事。 老板娘看看外面的大雨,叹了口气:“看来是要搬了。” “搬?搬什么?” 老板笑眯眯地指着大门口的台阶:“也就还有四十分钟吧,这水就能漫过门口最后一级台阶了。今天晚上一楼肯定要淹啦!” 水银与卓如风面面相觑,但不是害怕,而是兴奋:“真的?”卓如风甚至看了看墙上的钟,准备开始记时。 “当然!所以,只能麻烦小水搬到三楼和小卓同住,我要把这一楼的东西全搬到二楼去。” “没问题!”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随后再次笑成一团。 人生四大幸之一的他乡遇故知果然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34.-学会勇敢 直到第二天,雨还是下个不停,江水涨起来了,一部分的县城已经被淹,估摸着那水有近一米深。这下可是哪儿都不能去了。而且,果然是习惯了时不时涨水的城市,象她们住的这幢自家小楼,楼顶居然还有一个备用的小厨房,吃饭也从原先的一楼改到了楼顶 电压也有点不够,屋内的日光灯比往常要昏暗得多,照在人脸上,很象大学宿舍里那种照得人脸色苍白的感觉。而且,没有办法开空调,就只能开着小电扇,任它嗡嗡地在耳边响着。 卓如风把一床毛巾被铺到地上充当地毯,两人坐在上面,各自抱着笔记本干各自的活。 水银把手头上的活都干完了,合上笔记本电脑,她抱着膝,双眼呆滞地直视前方,耳中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忽然间觉得脑海中好象窗外黑沉沈的天空一般,茫然一片。 卓如风放下手里的小说,看了她一眼,问道:“银子,你有心事?” 她沉默良久,说:“小风,我……易春林前两天联系上我了。”这几天,她不断地收到易春林发来的短信,这些短信,内容大多一样,关心她目前的环境,并无其他。但这样,反而让她迷惑了。 “哦,那你怎么想的?”卓如风是从苏青翎那里得知易春林回到北京的,也大概了解了两人现在的情况。 水银没有回答,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事情说简单也很简单。”在日光灯下,卓如风本来就很白皙的皮肤更加透明,下巴也显得更尖。时光荏苒,她们都已不再是当初青涩的小丫头。与年少时相比,卓如风沉静的面容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平和。 “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有可能遇到突发的事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承受能力。老林的问题在于,你和他是恋人,他不告而别太伤你的心。但我想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学生,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会慌会害怕是正常的。” 水银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嗯。我知道。我以为我都想明白了,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还是有些混乱的。” “银子,如果你认为,他只是你的一个同学,那就当他是同学好了;如果,他对你还有那方面的意思,那你们要不要重新开始,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不过,”她看了看水银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是旁观者,我只是说出我的看法,但感情方面,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小风……”水银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出自己的无奈,“这些我都明白,年初我离开北京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些事情。” “那你现在还纠结什么啊?” “这就是情感和理智的分别啊……”水银叹口气。 “这倒是。感情的事,如果能够这么容易就被理智控制住,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卓如风合上笔记本,爬上床去,“别想了,睡觉睡觉!” 两人关了灯,并肩躺在床上,水银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小风,你刚回国没多久,不好好找工作,跑出来做什么?” 卓如风闷闷地说:“没什么,跟你一样,散心。” 水银脑子里一闪,想起一个人来:“因为你那个继兄?” 卓如风半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水银,清润的声音懒懒地响起:“他以为他当我是他妹妹,可我却没当他是我哥哥。他想用结婚来逃开我,我就识相点滚开呗!” 原来真是因为她那个继兄啊!水银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卓如风干脆地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两个女孩子都不再说话,一时之间,只听到屋外淅沥沥的雨声,和小电扇发出的嗡嗡声响。 在进入梦乡之前,水银突然间想起一句诗,一句明明不搭辄,却又让她心生感慨的诗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两个女孩子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是灰白的。一推开窗户,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的水已经退了,巷子两旁的墙上留着深深的水印,街道上下水道的井盖早被冲开,张着又圆又深的大口。老板一家正忙着从二楼往下搬东西,巷子里走来走去的人很少,推着小车卖早点的人都不见了,各家都忙着收拾善后。 水银的手机滴滴的响起来。这两天因为发水,电话时断时续,网络也时断时续。但手机好歹还是能用的。水银离开北京的时候,特意留了钱给江淼,叫她记得每个月帮自己的手机交话费。而自己呢,能用短信就决不打电话。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江淼发来的短信,也有易春林的。她一条一条地把短信回复完,在按下手机上的OK键发送出短信时,水银瞪着手机屏幕,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她真是已经习惯不时收到易春林发来的短信了。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事情啊! 水银找到网线,插在笔记本上试了一下,见网络已经通了,便开始联网收邮件。她登录上QQ,顿时,“嘀嘀嘀”地跳出一堆对话框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跳出她的眼帘,她看了看那号码的信息,原来是他啊。她加了他为好友,见他的头像是彩色的,这说明他正在线上。她想了想,发了个信息过去: 小银呆呆:我上来了。 老林:你那边怎么样?水退了吗? 小银呆呆:退了,不过不可怕,很好玩。 老林:好玩? 水银仔细想了想,慢慢敲上字:虽然是亲身经历,但没有电视上那么可怕。大概因为我们毕竟不是最前沿吧,所以只能说是有些紧张和惊奇,但不是害怕。 老林;那就好。 然后,便是沉默。卓如风早就下楼去拍照片了,她却坐在电脑前瞪着屏幕。 小银呆呆:过两天我就离开江西,去哪儿还没想好。 老林:你自己小心,电话联系吧。 小银呆呆:嗯。 老林:银子,希望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 小银呆呆:呵呵。我现在很平静,算是心如明镜吧,你呢? 老林:你希望我们不曾认识吗? 小银呆呆:不,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会逃避,也不会丢弃。 老林:你很勇敢。 小银呆呆:我刚刚学会勇敢。 他沉默,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下线了。 老林:水银。 她心头一跳,随即骂自己,竟然还会心跳。 老林:不管我过去做过什么,做错了什么,我对你的感情始终没变过,我知道你也许不相信,但是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的比说的重要。所以,我会做给你看的。 这一回,他的头像变灰了,他下线了。 而她瞪着那句话,久久不能动弹。 他来真的啊? 35.-从头 离开江西没多久,水银和卓如风就分开而行了。卓如风说,西藏是她梦想中的天堂,她要先去西藏,然后再到处走走,走到哪里算那里。于是,两人在南京分手,一个继续向北,一个改道向西。 在二零零二年的冬天,水银回到了北京。 窝进自己小窝的沙发里,水银松懈得全身都散了。带回来的行李只收拾了一半,她就窝在沙发里恨不得昏睡过去。看惯了外面的蓝天,再看北京灰蓝的天空真是让人不爽啊! 手机响了,她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江淼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银子,我同事给了我一堆必胜客的优惠券,就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啊!” “猪!”水银懒洋洋地骂她一句:“就知道吃!正好,我还有要给你的东西,一起拿过去给你。” “你带什么东西给我?” “晚上你就知道了。” 水银把带回来的东西分开包好,给舒水杉的要到楼下的邮局寄给她,给江淼的放在随身的背包里带着,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出家门。 她赶到必胜客的门口,推开玻璃大门往里走,刚走几步,突然有人在她肩上一拍 “嘿!” 水银吓了一个激灵,扭过头一看,却是从前在非凡设计的同事小郑。 “小郑!” “水银姐,好久没见了,我差点以为认错人了呢!”小郑有些圆圆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大家都很想你呢!你自己到处玩,玩得开心也不带我们玩!” 水银眯着眼,也笑了。自己离开非凡设计的时候,小郑还是实习生,现在应该已经转正了吧? “大家还好吧?”这个“大家”,自然指的是曾经共事多年的同事们。 “公司里还是老样子,我们几个转正了,又招了一个实习生……对了,只有二老板,他帮公司拿到一个大项目以后,辞职去上海了。” “二老板?”二老板是指易春林吗? “是呀!你走的时候也没说清你和二老板是同学,不然大家还能敲你们一顿呢!”小郑嘻嘻笑,“二老板说,你的梦想是存够钱出去玩,老板说,二老板的梦想是存够钱自己开公司。你们都是有梦想的人哪!” 听小郑这么说,水银不仅有些愕然。怎么做的好好的,就辞职了? 水银微一转头,看到不远处江淼在冲她招手:“哎,我朋友叫我了,我先过去了,以后再聊!” 和小郑道别之后,水银边走边想着刚刚听到的话。 她和他是有联系,偶尔打打电话、或者上网聊聊天。只不过聊的内容也只限于她的游历生活,和一些平常琐碎的事情,工作上的事情从来不曾多说。 不过,毕竟同学一场,听到他开始独自创业,她有些欣慰。他当初也算是从山峰掉到谷底,如今是又爬了起来。 依旧是明亮的大玻璃窗,依旧是明快的浅浅绿色。绿意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水银推门而入,先入眼的是苏青翎甜美的笑靥:“小银子,好久不见啦!过来让我看看!” 水银把拎着的袋子放在吧台上,靠在台边,让苏青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 “我看看,”苏青翎捧起她的小脸,左瞧右瞧:“嗯,还不错,没瘦,也没变黑,人倒是开朗不少,也成熟了哦!” “青翎姐,小风的哥哥约了我在这里。” “我知道,”苏青翎只是微笑:“小风是我师妹,她那个继兄沈飞凑巧也是我的师兄,所以我们很熟的。”她把水银的脸转到一个方向,“哪,他已经来了,靠窗的那个男人就是。” “嗯。”那个男人她以前见过,是很阳光的一个男人。“那我过去了。”说完,水银走向坐在窗边的沈飞。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沈飞站起来,对苏青翎点头示意,离开了咖啡店。水银又走到吧台边,坐上高高的转椅。 “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沈大哥想知道小风的事情。青翎姐,你说,他们会幸福吧。” “会。那你呢?” “我?”水银只是笑,“再说吧,别老扯到我头上啊!” “小银子,你可别因噎废食啊!” “哪能呢,倒是你,青翎姐,你放的这歌儿是给沈大哥听的吧!”她一进门就听到了那歌词: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 不知结果是悲伤还是喜 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 害怕爱过以后还要失去 难以抗拒,喔 人最怕就是动了情 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 却陷入爱里 “还是小银子聪明!”苏青翎笑着把水银的脸蛋揉来揉去。水银也笑,任她蹂躏自己的脸。 水银没有看到,在绿意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易春林和赵敏。苏青翎自然是知道的,却也没对水银说。倒是易春林看着水银,脸上阴晴不定。 她白皙的脸罩着一层雾一般。他一直掌握着水银的行踪,可是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心焦,好象只要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你不是要赶飞机?赶紧走吧,我去跟她聊聊。” “赵姐!” “怎么,你家小银子,我碰碰都不行?”赵敏打趣地推推他,“你赶紧的,别误了飞机!”说完,也不理他,径直走向水银。易春林很是无奈,只得深深地看了水银一眼,抬手召来服务生结帐,独自离开。 “水银!” 水银一扭头便看见了赵敏那张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的脸。“哎?老板?真是好久不见了呢!真巧啊!”对美女老板,水银一直是感激并且喜欢的。 “行了,还老板老板的呢!叫我赵姐吧。小水银,我早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天你会成立个人工作室。” “哎,赵姐姐”水银盈盈笑着,认真的用自己手中的马克杯碰一下赵敏手里的玻璃杯,“其实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啦,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好了,我可学不来姐姐那么能干啊!”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小马屁精呢!”赵敏纵容地敲敲水银的头,“不过,说真的,水银,你和春林之间的事情,我也是这一两年才全搞清楚的。你们哪,也真是的。”她摇摇头,一脸无奈,“真是年轻人,有精力,折腾起来就格外认真。” 水银眨眨眼,憋住笑意,美女老板哪里就老了呢! “我年轻的时候,年少气盛,做过很多决定,有对有错。好在,有错误才有成长,只要能够正面对待这些错误,也算不亏了。唉……”赵敏故意长叹,“人谁不年少过呢,少年人哪会有那么多的心思。” “赵姐,你说的我都明白。”水银纤细的指尖慢慢在马克杯壁上滑动着,因为是如同姐姐一般的赵敏,所以她愿意说些自己的心情,“我其实是一个感情脆弱的人,就象一个瓷器,你摔它一次,不管怎么补,都是有裂痕的。” 如今,她已经有些怕了。会不会有一就会有二,然后就有三有四呢? “你啊,果然还是年轻人。那姐姐不多说了。对了,别的不说,春林也算是个好男人,值得你好好考虑考虑哦!” 水银再度轻笑起来,“怎么,赵姐是要改行当媒婆啦?” “哈哈,春林也算是我自家弟弟了,总是要照顾的嘛!”赵敏皱皱鼻头,笑得开怀。 两个女人对笑了一阵,赵敏慢慢收起笑颜,轻轻叹了口气,精致的面容上透出几分落寞:“希望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不会象我这样想要抓住些什么。时光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没有办法再重来。” 36.-最初的梦想 在二零零三年的年初,禀着“新年新气象”的老套想法,水银真的建成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并且,在北二环外一点的地方,买了两套二居室。一楼的用来做工作间;楼上是留给自己的家,因为在顶楼,还附赠了一个小平台,这平台被江淼她们戏称可以用来办个烧烤会。 两套房子差不多要一百五十万。她自己当然没有那么多钱,不过也不打算向父母要钱。本来她是要办贷款的,结果卓如风死活不让。当时,卓如风是这样说的 “你把那些利息白白的付银行,不如付给我!”卓如风站在水银面前,理直气壮地把一个存折拍在她身前的茶几上,她拿起来一看,里面竟然有二百多万的存款。 “你忘了,我爹是做工程的,我没钱,可是他有钱。这是我从小到大他给我的所有钱,我存起来的,还有沈飞!”卓如风不禁有些咬牙切齿:“那个老男人说他几年前就答应我爹好好照顾我这个‘妹妹’,而养我这么大吃喝拉撒睡都是要钱的,那家伙竟然把我这二十六、七年折算成银子给我砸下来说是补偿一个做‘哥哥’的义务,气死我了!” 一番话下来,说的人怒发冲冠,听的人目瞪口呆。 “小风……你好有钱啊……”水银的小手捏着存折抖啊抖,“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去当伴娘,你要给我包红包啊!” “包你个头!”卓如风当即打上水银的头:“存折你拿去办手续买房子,少了你自己补,工作室算我一半,回头咱俩再慢慢算帐。” 水银想了想:“好,小风,楼上的房子是我的家,所以买房的钱算我向你借的;工作室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们一人一半。而且,工作室我一个人肯定不行,我会再招一到两个工作伙伴,万事开头难,开始肯定要靠你‘雄厚的资金’来撑着!所以,工作室的钱回头我们仔细算。” “行,你看着办吧!”卓如风坐进沙发,“对了,工作室你起好名字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水银开心地笑了。承载着她梦想的工作室,名字就叫做 最初的梦想。 “老板,小淼姐打电话来,说明晚七点在绿意咖啡店,为水杉姐和雷非哥洗尘!”抱着文件夹的艾宝宝,一本正经地向刚进门的水银汇报着工作记录。 艾宝宝人如其名,象个可爱的鼓鼓脸的布娃娃。她是水银招进“最初的梦想”的第一个员工,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水银是个“胸无大志”型的老板,用工作室内另一个员工邵捷的话来说,完全是个不求上进的老板;而艾宝宝,也是这种“胸无大志”的员工;再加上同样隐身在幕后的“胸无大志”的二老板卓如风,三个不求上进的女人常常把一个求上进的男人气得死去活来。 水银脱下外衣,问艾宝宝:“小艾,都一年半了,为什么你能叫他们哥哥姐姐,就一定要叫我老板呢?” “这样你多威风啊!”艾宝宝睁大眼,象个鼓足了气的河豚。 水银只能叹气,满足她这个小员工的想像。 舒水杉和雷非在不同的城市里已经各自成家了。难得又到十一长假,分别到北京来玩。 “还记不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北京,还是在小淼家住足了七天!”坐在咖啡店的角落,周围又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舒水杉索性得脱掉鞋子,窝在小沙发深处发表着感慨。 “这才过了四年哎,你老年痴呆了不成?” “死小淼又欠揍!”舒水杉扑上去要掐江淼。 水银连忙躲到雷非的身后,力求不被战争波及。苏青翎则嘱咐她的店员不去理会这一小片欢笑。 正闹着,一个人影站到她们桌边:“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你付帐好啦!”舒水杉和江淼立刻转移了目标,异口同声地对着这个迟到的男人说道。 水银转过头,看着这个迟到的男人脱下外衣,里面穿了一件长袖T恤,无框眼镜上的镜片一闪一闪地反射着室内的灯光。他不算十分高大,也不算是帅哥,随着年纪渐长和生活阅历的丰富,他逐渐有了一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当他认真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专注得让人心头发紧。 “好久不见,”这男人对着她,笑得云淡风轻。“我是易春林,是曾经和你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念初中和高中的同学,你还记得吗?” “啊……”水银瞪圆眼,只发得出一个单音,有些迷惑。 “怎么?你不记得了?可是我可还记得你哦!” “呃”难道这男人突然之间傻了?还是失忆了? 可是看他和韦杰雷非的相处,又是再正常不过了。 突然间水银明白了,易春林,他是认真的想要一切重来的。 自从她回到北京并且成立了个人工作室以后,两人的关系似乎退到了最普通的那种同学或朋友。这两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见面的闲聊倒是挺多。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半年前的一个报告会上。 那还是因为艾宝宝为了让她对接手的一个宣传作品有感觉,特意给她报名的一个相关的演讲。 结果台上讲到一半,她受不了,逃了。 结果在门口,她遇到了他。 “小艾说你来听报告,所以我在这里等你。我想,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遇到你逃课。果然” 他笑得爽朗,她莫名的有些赧然。 长久的不见面,似乎真象俗话说的那样:距离产生美感。 渐渐地,他们发现彼此性格上的改变,他们也会聊一些生活之外与工作有关的事情,她的工作室遇到障碍,他会提出一些建议给她,会推荐她去参加一些符合最初的梦想工作室风格的招标,再让她凭自己的本事去投标。 他在慢慢地重新建立起她对他的信心。有时候会让水银有种错觉,错觉他似乎还是以前那样,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坚定。 那么这个属于十几年知交好友的小聚会,是他选择的一个开始? 她看着他,眼睛里清澈透明。 他看着她,眼晴里漆黑专注。 他确实如他所说,在做给她看。 突然间,空灵纤细的女声伴随着音乐飘进她的耳膜中: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水银倏然而惊,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就象猎人盯住了猎物,专注而浓烈。 她顿时失声,一股麻麻的感觉顺着脊梁往上爬。苏青翎真的可以改行去当神仙了。 原来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真的不能幸免啊…… “想什么呢?”见她长久不语,原本黑白分明的眼里象是罩了一层雾,他忍不住打断她的思绪。 “没想什么。”想了想,她迟疑着开口:“其实,以你的条件……” “水银,”他微笑,伸出右手,握拳:“我的心攥住了握紧了只有这么大,我把你放进去,就从没想过要再把你拿出来。” 这话似曾相识。望着他似笑非笑的黑眼,她呆住了。 水银的一颗心颤颤巍巍的,终于相信自己始终在他的心底。 她不禁有些迷乱,他是不是也还在她埋藏得深深的心底? 哎,真是不甘心啊! 水银对自己无奈地叹着气。 37.-女大当嫁? 艾宝宝轻轻推开水银办公间的磨沙玻璃门,提着气小声地说:“老板,太后的电话。” 水银一愣,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昨天手机没电了,放在家里充电,今天就没带下楼来。她向艾宝宝点点头,接起内线电话。 “妈” 讲了几句,水银放下电话,双手支在办公桌面上,抚额叹息。 水银这几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过家,因此,对自己的父母再次组建家庭的对象并不很熟悉。她已经足够大到不必去理会那些事情的年纪了。现在,她妈妈跟随着即将再婚的对象来北京出差,顺便来看看水银。 而且,顺便来看看水银的终身大事。 真是公主不急急死太后啊! 和妈妈以及妈妈的未婚夫杜叔叔吃过午饭后,水银带着妈妈回到了自己的家。 水银的妈妈站在门口的玄关处,仔细打量着水银的家。 “还不错,装修得还行,光线也好。” 废话,水银一边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一边在心里嘟囔着。二十几层楼呢,又是朝南的,光线能不好吗? “水银,我跟你杜叔叔也要结婚了,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想的?”水银的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开口便直奔重点。 水银愣了一下,这就开始进入正题了? “妈,你急什么,北京不比小城市,三十多岁没结婚的人多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不结婚你也不结婚?” “碰到合适的,我自然会考虑结婚的。” “象你这样,什么时候能碰到合适的?” “妈……”水银无力地坐进单人沙发里:“能不能别刚一进家门就谈论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怎么不愉快了?这些事总是要谈的!” 水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当初你和老爸吵了十几年才决定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些事总是要谈’的呢。 “女儿,你已经二十七岁了,马上过了年就二十八了,要玩也玩够了。” “妈妈,我不结婚跟玩不玩的没关系。遇到合适的人我会结婚的。” “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水银不禁有些不耐烦。没错,父母是为了孩子考虑,可是,为什么父母就不愿意听听孩子的想法呢?“没错,我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要是知道天高地厚,象你们那样生活,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这样怎么啦?我们这样是什么样的生活?” 水银吸了口气,转过头去不说话,不去看妈妈气愤不已的面容。 妈妈叹了口气,看着水银倔强的脸。水银对她们这对父母是有怨言的,她知道。她一直不太清楚这个女儿心里倒底在想什么。她们母女之间似乎永远都存在着一沟。不一定是代沟,也许是其它的什么,她不知道。 “水银,你一直这样下去,以后老了怎么办?孤零零的一个人?” “妈,我没打算独身的。但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人,我宁可不结婚。” “你这孩子!总之呢,妈妈这次来北京,已经和朋友说好了,你抽个时间给我,去见一下妈妈朋友的孩子。” 水银不禁睁大双眼:“妈,你要我去相亲?” “相亲有什么不好,至少是知根知底。” “再说吧。”水银顿时觉得混身直起鸡皮疙瘩,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的讨论婚姻大事?只怕杀了她还比较容易! “什么再说,你这孩子就这样,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那你就别管我了,不就皆大欢喜了?” “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宁可不要你管。” “又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妈,你不能看着我一辈子。就象你说的,我已经二十七了,马上要二十八了,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清楚。”水银站起来,带了几分强硬地说道:“妈你也累了,我带你去睡会儿吧,我也去书房躺一会儿。” 水银的妈妈无奈地止住了话题,让水银把她领到卧室里。 关上卧室的门,水银走进书房,把小沙发床拉出来,一头栽倒在上面,仰面望着天花板,冬日惨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热辣辣地刺在脸上。她举起双手掩住眼睛,心头烦躁。 人的成长,要付出的代价可真多啊! 酒店大堂里灯光明亮,乐手在小舞台上弹奏着轻松的钢琴曲,良好的装修让酒店内的声音低沉而不吵闹。 水银习惯性地转着手中的玻璃杯。杯子非常漂亮,在灯光映射下晶莹剔透,杯中的红酒随着杯子的转动而均匀地挂在杯壁上。好在还知道红酒要怎么品,不然,只怕刚才结束的饭局,要给妈妈丢脸了。 想到这里,水银白皙的瓜子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她对相亲没兴趣、对坐在对面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没兴趣、对这种高级到拘束的地方更没兴趣。她只是一朵不起眼的小草花,可不想做一朵娇贵的牡丹。 “水银,问你话呢,怎么说着说着又走神了!” “哦?”水银回过神来,望着已经不悦的妈妈,轻轻笑了笑:“对不起,妈,这样杯光筹影的地方,我不太习惯。呃……那个,如果差不多了……” 母亲的脸色立刻变了:“水银,你妈难得来一趟,你急什么。” 水银立刻垂下双眼,再度拿起面前的酒杯慢慢转着。 “伯母别急,这种地方对年轻人来说是拘谨一些,水银不习惯也是正常的。”坐在水银对面的男人笑着替这母女俩打圆场。 水银暗地里撇撇嘴,对听到的话不置可否。她无意间一抬头,却正巧看到刚刚走进大厅的一群人。这群人当中,有一个她很熟悉,又好象很陌生的男人易春林。 水银静静地看着在那个灯光下笑得很耀眼的男人。他穿着休闲西服,壮实的身材、宽厚的肩膀很好的把身上的衣服撑起来,笑得略微眯起的眼在镜片后面一闪一闪完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她看着易春林所在的那群人围着桌边坐好;看着他与其他人有说有笑;看着他举起手叫着酒店的服务生;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她很少见到的强势…… 水银忽然间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留着平头、晒得微黑的青涩的脸庞、那蓝色的运动服遮不住他身上的乡土气息。她收回视线,垂下眼,轻轻笑了。 在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真的是成熟了。 38.-最熟悉的陌生人 易春林没有想到会在酒店里看到水银。 他本来是与朋友和合作伙伴一同庆祝一下,庆祝自己即将开展新的事业。但他无意间一抬头,却看到了水银。 水银一直是休闲主义的支持者,即便是工作上的签约,也只能说穿着比较正式,不那么牛仔裤运动鞋的随意。可是今天晚上,她穿了很正式的小套装,向来如瀑的长发烫了大卷,随意地松松扎在脑后,衬托着那张瓜子脸越发的小巧,额前散落的刘海遮住了她漂亮的柳叶眉,原本乌黑的眸子低垂着,那白皙粉嫩的小脸上带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 这是他所没见过的另一面的水银。易春林不禁有些惊艳,直到他的朋友推了推他,他才回过神来。 “老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看到一个朋友……”他这才注意到水银所在的那一桌的人长条桌的一边是水银、她的母亲和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另一边,明显也是一家三口。 这场面易春林忍不住皱起眉,这场面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相亲”?他顿时觉得心里烦躁起来,好象有根针一点一点地扎着他的心脏,越扎越重。他注意到那桌已经叫来服务生结帐,看来是要离开了。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对同桌的朋友简单交待着:“你们先聊,我过去打个招呼。” 易春林推开椅子,一直走到水银面前。感觉到有人靠近,水银抬起头,顿时吓了一跳。 “水银。”易春林对水银的母亲又点点头:“阿姨。” 水银的母亲疑惑地看着易春林,对这张脸似乎有一点印象。 “阿姨,我是水银的同学,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们。” 水银突然间伸出手,拉住了易春林的衣角。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引发了在场的人不同的反应。 水银的母亲立刻变了脸色,对面那一家三口也是面色怪异。易春林心里是又惊又喜,激动于水银对他不自觉的依赖性。他放柔声音,问道:“怎么了?” 水银眨眨眼,乌黑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惊讶和迷惘,她这无意识的带着依赖性的动作,把自已也吓了一跳,连妈妈和对面的阿姨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水银,你等我一下,我等会儿再过来。” 脑袋顶上传来易春林柔和的声音,水银这才发觉自己还拉着他的衣角。她一声不出,松开手让他离开,耳朵里听到妈妈在问:“他是你同学?” “是啊。”水银抬起眼,见对面的一家三口已经离开,明白这次相亲算是被自己搞砸了。看到母亲带着怒气的面容,迟疑了一下,她忽然恶质地开口:“他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妈,别看他现在是成功人士了,可他是咱家那边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哦!” “你!”水银的母亲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她就不明白了,怎么她和这个女儿之间的沟就这么难以跨越。 易春林走回来便隐隐听到水银的话尾,他却并不生气,只是感到无奈。“阿姨、叔叔,我开车来的,我送你们回去吧。” “谢谢。”将母亲和叔叔送到宾馆,走出宾馆的大门,水银低着头,对易春林道谢。今天晚上自己情绪不稳,连带着连累了面前这个人,这让她有些尴尬。 “谢什么呢!”他揉揉她的头,顺手将她被夜风吹到脸前的散落的长发拨回她冻得有些红通通的耳后。 “呃……”水银脸上有点发热,“那个,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你不用管我。” “我和你顺路,一起走吧。” “顺路?” “是啊!”他打开车门,把她推上车,再替她系好安全带,才走回驾驶座。“走吧。” 一路上,车里弥漫着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两人几乎无语。一直到了水银居住的小区门口,水银见他一副很熟悉的样子在门口刷卡,把车开进小区并停在自家的楼下。 “好了,你到家了,我也到家了。” “诶?” 易春林抿唇笑着,解开她的安全带,为她打开车门,抬手指着高高的楼:“那,你是这幢楼的23C,我是那边那幢的15E。” “诶?”他买了这里的房子? 真难得又见到她有些发傻的样子。易春林笑着把她拉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坐在长椅上:“水银,你心烦,能不能对我说说看?瞧,今天晚上是北京难得见一次满天星空呢,正适合聊天。” 深蓝色的天幕上,嵌着闪闪的繁星。似乎只有在冬天的夜晚,才能看到这么难得的晴朗星空。看了一会儿星星,深深吸进沁人肺腑的冰凉空气,她才又想起他刚刚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正心烦?” 他轻轻笑了,敲敲她嫩嫩地小脸,“追女朋友当然要先收买女朋友身边的好朋友啦!小淼警告过我,再不小心,你就飞了。而我今天才发现,我要是再不小心,你真的会飞的。” “小淼那个八卦女……” 忽然间,他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水银愣了一下,却见他诚恳地望着她:“水银,认真看着我,别躲我,让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她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一下子被吸进他漆黑的眼中,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一回,易春林压抑不住从心底升上来的兴奋,他坐回水银的身边,开始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我结束了上海的工作,晚上也是与合作伙伴们谈工作上的事情。我车也买好,房子也买好了,从明天开始,我的事业就在北京了。” 是吗?之前倒是简单的听他提过,只是没想到他行动起来会这么快。可是……好象他并没有做他已经熟悉的设计业,而是捡起了计算机的老本行。 “现在IT业不景气,你还来做这个,行吗?”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放心吧,我也算是有经验有人脉,而且,说白了不是纯粹的计算机,是和IT业相关并衍生出去的东西。” “哦……”水银迷迷糊的,完全有听没有懂。 他忽然有些感慨,“你还记不记得,高三的时候我还说过,以后我要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你来给我打工。” “嗯,”她点头,记得。 “没想到现在倒过来了,你比我有出息。你开了公司当老板,我给别人打工。” “……也对。”水银轻轻地呵呵笑开了。 他伸出手,揽住她小小的肩头:“我还想说一句话: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你的母亲,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或许是气氛使然,或许是情感作祟,水银轻轻把头靠上那个宽厚的肩膀,有多久了,才能再如同从前那样,没有杂念,只是单单纯纯的靠在一起。 他们静静相依着。此刻,在这深夜里,两人心里没有悸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片平静。 现在,是爱呢?还是不爱?似乎说不清了。 39.-我爱你 易春林和水银坐在好伦哥的自助餐厅里,正在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对汉堡披萨这一类的“垃圾食品”,水银却有着特别的嗜好,百吃不厌。为这点,已经不是被嘲笑过多少次了,可是她就是喜欢。上学的时候,一个月零花钱不过三、四百块,肯德基或毕胜客是吃不起的。等到上班了赚钱了,她就经常跑去吃。结果现在两人的约会,有好几次竟然也固定在这种地方。 “水银,不是不让你吃,只是你也想着吃点别的好不好?这么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这些热量她都吃到哪儿去了,竟然也没吃胖。 “好吧。”水银作势要起身,“我去端水果,只吃水果可以吧?” “别别!”他把她按坐下,“既然来了,就放开肚子好好吃吧,我去拿,你坐着。” 水银瞟着他,看着他穿着一身西装的高壮身材朝着餐台走过去,手里拿着两个盘子,认真的去挑水果挑披萨挑炸鸡腿。她微眯着眼,眼里有些小小的得意。 现在,他们开始象从前的大学时代那样,看电影、逛胡同、吃小吃、逛公园……白天他会固定时间打电话来叫她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只要没有饭局,也一定要来押她按时吃晚饭;催她按时交设计而不是由着她的性子拖到最后一天熬夜干活;勒令她在半夜十二点之前一定要上床睡觉…… 这一切,恨得水银牙痒痒的。这男人骨子里还是心软和爱照顾弱小,比他学生时代还变本加厉。 她记得,那天晚上,最后他对她说: 我爱你,一直都是,从未改变。如果当初没有你,我也不会一直坚持到现在。那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回来,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对你说,我爱你。从我认真开始规划我的未来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你分开。我们认识这么久,这中间我走了一段弯路,但很幸运我又找了回来。我希望,我的梦想能够实现。 易春林将装满食物的盘子在她面前放下,她用叉子敲敲盘边,板起小脸严肃地说:“那个,我相信你的感情,但我对你的作法不敢苟同。”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的话和他们吃饭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她故做严肃的样子,他忍不住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好,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我一定照办。” “追女朋友,不是要以女方的想法为第一想法吗?不是要满足女方的愿望或要求吗?” “是是是,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他把水银盘子里的披萨和炸鸡腿各挑出一些,再拨过去一些水果。 “嗯……我还没想好,欠着好了。” 看着有点小得意的水银,他忍不住笑开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有时冷眼看世间心如明镜、有时天真率直心思单纯的那个小丫头,他的,水银。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似乎都变了,却又似乎在骨子里,还是从前那对小小少年,不曾改变。 现在的他们,谈的是成年人的恋情,即新鲜又熟悉。失去的时光无法挽回,但将来的时光可以弥补。 水银刚刚从浴室里出来,正舒服地半躺在床上看电脑,便听到家里的电话响了。她随手接起来:“喂?” “哟,你在家啊?” 电话那头,竟然是千里之外的舒水杉。水银笑着回了她一句:“什么话,我不在家能接电话吗?” “真难得你今天晚上没去约会,竟然在家。” “去!你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想我啦?” “我今天值夜班,呵呵,公家电话,不打白不打啊。” “你这家伙!” 两个女人隔着一条电话线,唠唠叨叨地闲聊起来。好一会儿以后,舒水杉才说出今天晚上打电话来的主题:“银子,咱不是外人,就不嗦了啊,我问你啊,你爱他吗?” “小淼跟你说的?” “嗯,她只说了八个字:破镜重圆,鸳梦重温。” 那家伙!水银在心里骂了一句,再暗骂舒水杉,她倒还真直接,就这么问出口了。 “爱吗?嗯……我也说不清楚。” “那这么说吧,你排斥和这个男人一同生活下去吗?” “……”水银认真想了想,一同生活吗?她环顾四周,是说,这个小小的家里多了一个他么?要有他的身影在她的周围转来转去?要和他分享工作以外的时间?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说:“我不知道。以前我想过,后来不再想了。现在嘛,应该是不排斥。” “惶恐?” “呃……”她不得不说,有点儿。 “你惶恐,说明他做的还不够。” “其实,他做了很多了。”水银小小声地替易春林辩驳着,他甚至想方设法让她和父母的关系恢复正常。“只是,我现在才发觉,我有的地方很象我妈。” “哦?” “比如说,第一年,我妈和我爸吵架了,又和好了。第二年他们又吵架了,我妈会把第一年的事情拿出来再说一遍。如果第三年、第四年……还吵,我妈还会把第一年的事情拿出来说。我觉得我现在,就有点儿这样,祥林嫂的感觉。” “可你很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是好事情。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不会过你父母那样的婚姻生活,你要过得甜甜蜜蜜幸福快乐。现在也是你打磨你自己的一个机会。” “是是,已婚妇女同志,你说得对。我一直以为我放下了,其实我还没有真正的放下,只有真正的放下过去,才会幸福。” “你已经在幸福的边缘了。”舒水杉在电话另一头笑个不停,没想到一时兴起的电话,聊的内容竟然这么让她出乎意料。 水银应了一声。她已经渐渐明白了,长久的感情只有激情是不够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向往平静悠远的感情。 “嗯……”纤细的手指绞着电话线,水银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我以前曾经看过一篇很短的小文章,里面说:人呢,从前渴望看世界,后来渴望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再后来渴望着有不朽爱情,可是到最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生活不需要那么复杂,平平淡淡就够了。” 舒水杉在电话那边笑出声:“你啊,尽跟小淼学,书看得多想得也多。” “我也算是‘有着惊心动魄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种人吧。” “所以你现在想要回归于平常啦?” “嗯……或许吧。”她的感情生活已经够小说化的了,现在回归到小说中的俗套里去,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其实,重新信任的感觉是很好的。当然或许可能我其实是恋旧的人。”所以,她其实很懒,不爱改变。 “傻瓜,心落到实处的感觉当然好了。” 水银止不住的笑,果然还是最好的朋友了解她啊。这么久以来一直悬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脚踏实地才幸福啊! “银子,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哦!”在挂上电话之前,舒水杉在电话里“谆谆教导”着她。 “知道啦!”她笑着挂了电话。 是啊,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二十岁时惶恐无助的水银,也不是二十四岁时不知所措的水银了。 这份感情,果然有着她猜不到的结局啊! 40.-猜不到的结局 易春林坐在水银的面前,浓密的眉毛挤在一起,棱角分明的脸板得死死的。明天他要出差,要连着跑几个地方,估计要两个多月的时间。这趟差不出不行,他推不掉。可是,他和水银和相处才渐入佳境,实在是不想离开她啊! “没关系啊!”水银神色不变,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两人恢复正式交往也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水银就好象回到了被易春林管东管西的大学时代一般。“嗯。出差没什么不好啊,还有得玩。你慢慢玩,有好玩的纪念品还可以带点回来给我。” 这小东西! 易春林拿她没办法,只能倾身过去,轻轻摩挲她甜甜软软的粉唇,看着她的小脸在他眼前渐渐红成一个苹果。“要乖乖的,别捣乱。” “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哪!”她低声嘟囔着,只是声音全数被关进他的口中。 半夜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收到一条短信,却只有三个字:要想我。 去你的。水银恨恨地关了机,把手机丢在一边,鬼才想他! 从水银和易春林确定恋爱关系时起,要么是他失踪,音讯全无;要么是她离开,偶尔给个声音。好不容易真正在一起了,马上要分开的这段时间,对两人来说,倒是一个全新的体验。 接下来的两个半月,她过得无拘无束轻松自在如出笼小鸟一飞冲天一般,整个人洋溢着青春快乐。 惹得她的小员工艾宝宝背着她偷偷地和另一个小员工咬耳朵:“老板不是男朋友出差了,她还这么快乐?莫不是要爬墙?” 邵捷一把捂住这小胖丫头的嘴:“别胡说八道,小心老板听到撕了你的嘴!” 水银哼了一声,装聋作哑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什么爬墙,象她这么懒的人,才不屑去做那么伤脑筋又费体力的事情。她只不过是没人管了、自在了、解放了,开心得不得了,而已。 而已!懂吗? 可是,为什么身体是快乐了,心灵却寂寞起来了呢? 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打电话过来,她则飞快地讲了几句便挂掉,听到对方有点焦急的回应以后自己偷偷的乐。弄得电话那头的男人莫名其妙,只得转头再打电话去骚扰另一对青梅竹马探听消息。 而没有接到电话的夜晚,她又恢复了在午夜听收音机的习惯。她问自己,为什么以前觉得自己并不寂寞,只是无法忍受寂静无声的房间呢?明明那时候,是寂寞的啊!那阵寂寞象潮水,夜深人静的时候,无边无际的静静漫上来,把人浸没。 啊,这样的分离,也是很耐人寻味的呢!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了两个半月,直到有一天 她站在北大报告厅的门口,诧异地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嗨,好久不见。”他微笑,将手中的烟头掐灭。 “嗨,好久不见。”她看着他,微风轻轻的吹起她的发丝。前两天他说他忙,这几天可能顾不上给她打电话。可没想到,他竟然是回来了,还在报告厅大门口摆出一副等她的样子。他们是很久没见了,两年半月,不过才七十六天。 他看着她悠闲自在的样子,问道:“你来听经济报告?” “嗯。” “还是这么不喜欢经济?” “你知道的。”她嘟囔着,“这种政治、经济类的,我从来就不很喜欢。”要不是小艾接下的这个海报设计,跟这种报告有关;而作为一个好的设计师,必需要领会客户的要求,她才不想来听这种无聊的报告。 “好象每一次你从课堂上也好,报告上也好,逃出来,我都能够遇到。” “是啊,好巧。”她皱皱眉,突然间觉得,他们的对话很她歪头想了一下,很奇怪。明明前不久还很亲近的人,却莫名的客套起来。这男人究竟在玩什么? “那等下你还逃不逃?”他微笑着,又补了一句,“今天的报告厅在一楼,运气好的话,可以捡到靠窗的座位。” “真的?”她眼睛一亮。“那挺好。我去抢座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他一直微笑着,心情是轻松的。 半小时以后,报告依旧是让别人振奋,让她嗑睡。她躲在窗帘后面,好想跳窗而逃,可当身体微微一动,却又觉得不妥。她毕竟已经是个成熟女人了,不是十三岁的小姑娘,还是走后门吧。她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不去理会别人的脸色。 走出大楼,看着晴朗的天空,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双手刚放下来,就又看到了他。站在她之前看到他的地方,含笑着望着她。 她愣了一下,难道他猜到她就一定就会在报告中途逃出来? “嗨,又见面了。”他站在她的面前,慢慢的开口。 “是啊。”她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先是什么“好久不见”,现在又说什么“又见面了”,她索性也顺着他的话往下掰,“这位先生有事否?” “算算看,我们认识有十五年了。” “啊?有吗?”她睁大眼,在心里算了算,还真的哎!“原来我们认识已经有半生了啊!”她皱皱鼻头,笑了。 “是啊,”他依旧微笑,“那一年你还是又黑又瘦小不点儿一个。”认识她的时间,已经占据他生命的一半了。 “是哦,你是又黑又壮小老头儿一个。”她笑着反驳他。 “水银?” “嗯。”有多久了,他没有再叫她大家都叫的那个称呼,而是连名带姓的叫她。 “我们在一起吧。”他说着,神态却有着一丝紧绷。 她歪着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你这样,算是求婚吗?” “没错,需要我手捧钻戒单膝跪地么?” “呃……”她立刻打了个冷颤,开玩笑,要两个没有什么浪漫细胞的人,当街来这么一套,她可没兴趣。“算了,不用那么夸张……” “那么,你的回答呢?” 她抿住唇,直直盯进他乌黑的眼眸中,很久很久,久到他开始不安心,久到他站在初秋炎热犹存的阳光里仍然觉得周身冰凉。 “水银?” 她微微扯开唇,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十九岁年少的水银,单纯、灿烂而又俏皮,又象二十八岁成长之后的水银,沉静、温柔而又深情,瞬间温暖了他。 “可是我还有点不甘心,还想折磨你,怎么办?” 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控制不住漫上脸上的笑容,“那简单,你可以带我回家,然后一日三餐外加宵夜,不要说搓衣板,跪主板都成。” 水银扑哧笑起来,“啊,这么可怜哪!” “不不不,一点都不可怜,大人明鉴,是小人罪有应得。只要不将小人赶出家门,大人要怎么折磨小人,小人都甘之如饴!”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定又是小淼给你出的主意!” “这你可错怪小淼了,我只能说是近墨者黑而已。”他对她伸出手:“走吧,我们看电影,是武侠片,你会喜欢的;然后去吃披萨,也是你爱吃的,只不过还是要少吃为好;如果时间来得及,还可以去后海或颐和园看看风景,也是你喜欢的” 她笑着将手交到他的大手里,温暖和坚定包围住她,一如多年来他给她的。 温暖的秋日阳光里,两个紧挨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融合成一个。 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曾经,水银以为自己猜到了这结局,可当时的结局证明,她错了。 后来,水银以为自己永远猜不到这结局,但最终的结局证明,虽然绕得圈子很大,但她还是很幸运的、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结局。 二零零五年,水银二十八岁。 41.-后记 仅以此文怀念我记忆中的驴哥。 真实生活当中的老林,我们更习惯叫他老驴或驴哥。 他确实是初中才进学校,进来的时候成绩很惨。但只用半年,他的成绩就非常好了,好到去各班作报告,好到老师让他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讲解解题步骤。 而且,也确实在一个放学的夜晚,救了一个姑娘,被捅了三刀,获得了一个什么什么英雄少年的奖励。 他很聪明,高中数学老师曾经骂我们“你们要都跟他似的,我能这么骂你们笨得象头驴吗?”当然,老师骂完之后,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他很讲义气,算得上班里的男生老大。高中的时候其他班级的男生打群架,他和班长两人一守前门,一守后门,愣是没让班里的男生去参与那一团混乱。 但他也确实在我们大二那个夏天,在考入同一个城市的同班同学聚会之后没几天,因为讲义气帮忙打群架,据说打坏了人,失踪了。 早在2002年,当我决定写一个在校园当中发生的故事的时候,我突然间想到了他。于是我开始用我所知道的不多的他的经历,写出了这样一个男主角。易春林和驴哥,除了在经历上有相似点以外,其它的,早就大不相同了。 前几章写完之后,却因为个人原因没有继续下去。今年,我在整理电脑的时候重新发现了这个故事的大纲,于是,莫名的冲动驱使我把这个故事继续写了下来。 直到现在,离驴哥失踪已经有十几年了,偶尔和同学聊起他来,还是很唏嘘。 有关他的传言很多。做警察的同学说,他还问过老驴父母所在的那片的警察,也说没有再见过他;有说,他因为偷窃被通缉;还有说,在老家的商场确实看到过他…… 很多很多。 最近的一条,是一个同学贴在同学录里的,网上一个寻人启示,启示里要找的人,无疑就是驴哥,据说他后来重新念了大学,但在2000年再次与家人失去联系。 不知道现在驴哥真的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生活所压倒。我希望他能象初中的时候那样,重新开创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一片新的天地。 现在再说这个故事。 原本,我起的名字是《春水流年》的。多好啊,包括两个主角的名字,又暗指了时间的流逝。只可惜,被朋友戏称忒文艺了,只得改名。《蠢蠢欲爱》倒也不错,呵呵,人嘛,面对爱情总是会时常患得患失。 水银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她其实很聪明,但也很惶恐,她似乎站在感情之外看待自己的感情,其实她比谁把感情看得都重,她渴望有人能给她她需要的足够的安全感。她的少年时期并不幸福,但希望她的将来能够得偿所愿。 整个故事我写得很拖拉。我其实喜欢写完了修改完了再贴,但《蠢蠢欲爱》确实是边写边贴的,我怕没有了要贴文的压力以后,我会拖得更厉害。所以,其实整个文有的地方风格并不很统一,而且内容一改再改,从原来预定的三十五章改到四十章而且字数还超出我的想象。可是即便是这样,这个故事还是有可以抻开再写的地方,等以后我再有心情了,再慢慢修改吧。呵呵。 最后,谢谢大家来看这个故事,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嗯,我终于可以回头去写欢情歌了。等写完那边,再回头来写另两个现代的故事吧! 全文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