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txt99.cc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谁主金枝》作者:陌上邪 作品简介: 着凤衣,染红妆,华灯初上映未央 无奈入宫,一心独善其身,却引来杀机四伏。 他,以九五之尊,执棋天下,点罢万千荣华。 他,以布衣之身,入仕相随,许她一世柔情。 君王谋,美人心 且看九重宫阙,谁主金枝。 华丽丽书评大赛开始了!!!!!! 以下内容,转自书评区置顶楼。 本活动是山茶妹纸发起的,陌陌很感动……既然已经发了公告,我也必须要支持个,所以……承办方就是我了…… *********************分割线******************* 千呼万唤,陌陌终于跌跌撞撞的到了两万字。(陌陌酱的速度好慢啊……) 今天是9月6日,与之前公布的一样,书评大赛活动将从今天正式开始。 此次活动周期为两个月,即从今日起(2012年9月6日)至两个月后(2012年11月7日)结束 期间参加所有参赛书评需用统一格式,否则视为放弃参赛。 统一标题前缀:【谁主金枝】…… 例如:【谁主金枝】浅谈玻璃的悲剧人生 活动期间,如两篇或者多篇书评标题一样,两篇或者多篇书评均视为违规,不予参加评选,保留参与奖抽取权。 如发现抄袭、借鉴、牛头不对马嘴等情况,将删除书评取消包括参与奖抽取权在内的所有福利。 如发现同一ID或IP多次发表书评,则取最早一篇,其余不予参与任何包括参与奖抽取权在内的福利。 本次书评大赛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将在活动结束后24小时内公布评选以及参与奖抽取方案。 获奖名单公布以及发奖时间,将在公布评选及参与奖抽取方案之后公布。 想要鼠标,键盘,水杯,纵横币的各位,赶快行动吧。 注:为防止人为破坏活动公平性,本次活动仅限2012年6月30日之前注册且已有一张红票权限的ID参与。谢绝小号刷评。 *******************再次分割**********************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参与,谢了 请假条!~ 下周陌陌有事,估计是更新无能了。如果抽空写了,会在第一时间发上来,建议大家22号再来看。多谢了…… 工作去了,毕竟不像之前那么自由。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的。谢谢大家的理解和不离不弃。陌陌爱你们! 狐狸渣渣加油 首先要告诉大家,陌陌的电脑修好拿回家了,明天开始正常更新。前几天感冒,实在不好跑去网吧。 特此抱歉了。 谢谢不离不弃的姐们。 虽然陌陌上班了,更新不那么勤快了。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不TJ。所以,如果大家乐意,可以没事儿来逛逛。养肥了再追,没事儿的时候去找我私下聊天打屁都成。 第二,关于狐狸渣。 狐狸哥哥在我写有凤的时候给了我很大帮助,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熟悉的。今天突然知道他出车祸的消息,心里挺难受。 打电话过去,嫂子情绪都还不太稳定。 只想说,生命宝贵,大家要好好过每一天,好好珍惜自己,珍惜身边的人。陌陌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够幸福、快乐。(不管是看书的,还是不看的。) 在这里,希望狐狸渣,为了宝宝,为了嫂子,也为了大家,赶紧好起来。 太姥姥去世了 太姥姥一百多了,无病无痛,只是不能吃东西了,昨天陷入昏迷。我下班后就没来得及码字……今天下午去世,这会来给大家报备下,然后我就要去殡仪馆了。晚上有空会上来码字…… 关于纵横新的点击计算 亲们,各位看文的亲们,纵横已经更改了点击计算方法,往后点击时麻烦大家登陆账号,不然是不会算作陌陌的成绩的。麻烦大家了。恩么么 亲们,新年快乐 时间过得很快。陌陌是11年开始写《桃花》的。这几年,走过《宫囚》和《有凤》,又到了《金枝》。大家陪着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迷茫的日子,陪着我走过了生活里的沉浮,跨过了我以为走不出的困境,也熬过了所谓的世界末日…… 2013了。陌陌还在,亲们也还在。 陌陌因为毕业、工作,在更新上有时候跟不上,但是大家依旧很支持我。 很多读者一起聊天的时候,我最得意的就是,我有一群很体贴的读者。 生病也好,写不出来也好,忙也好。我断更的时候,从来没有读者骂我,更多的,是安慰和关心。 现在陌陌的工作慢慢上了正轨,只是依旧忙碌。 也许日更做不到,但是咱们一周五更也是能努力的不是? 当然,只要有机会,日更也是会做到的,捂脸羞射个。 …… 这几天是太姥姥五七,所以有点顾不过来。 不过明天本妞就会放新年第一章更新了。 么么哒 希望新的一年,亲们身体健康。希望小爱酱、月夜妞学习进步。青墨妞、忆卿找到幸福。希望朵朵家的、采薇家的、观棋姐姐家的、青丝家的宝贝都能够健康成长。希望某人和某人幸福走下去……还有七七and其他的妞们,越来越漂亮。 好了,这会刚刚回家呢,我去吃饭饭了。然后,还有一堆卷子等我去奋斗,争取奋斗完了明天更新。苦逼的初中补课啊,伤不起啊。更悲催的是,放三天假,后面周末补两天课,连着九天……咳咳,砖头在哪里,拍晕我吧。 爱你们的陌陌 紧急情况 亲们,我家出了点变故,具体的就不说了,丑事。我先处理事情,抽空更新。 请假 最近在忙学生考试,头疼不已。学校又通知我,让我帮忙代初三的课。最近可能更新不稳定,各位海涵。放寒假会补起来的。 么么哒,大家新年好 新的一年到了,希望大家都要好好的,一切顺利,幸福下去! 陌陌手臂受了伤 陌陌手臂受了伤,左边手臂抬不起来,打字灰常困难。刚刚一晚上也只写了半章。恩,明天中午回来补上发,如果晚上时间够,就再写一章。希望亲们表要见怪,一周五更一定不影响。 明天不出意外我中午回来更新 今天在学校加班留了很久,吃完饭什么的都九点多,眼睛疼,亲们晚安,明天我中午不用在学校守着,我尽量早点回来码字,嗯嘛、 过敏严重 整个脸上全部肿了,对着光源就会特别痒,所以这几天根本不敢上来。这两天打针吃药治疗中,周六和周日合计三更,补上每周五更的量。对不起了…… 亲们注意表感冒 好冷好冷,鼻子堵着,头疼。明天中午回来码字,见谅哈…… 陌上出差,请假三天 要去外地出差,因为比较远,没法儿带着电脑来来去去。所以只能不好意思的停更三天了。今天如果不更新,那就是23、24、25断更。如果待会收拾完比较早,我写完了,就请假24、25、26断更。请大家见谅……特此声明。 比赛比赛 陌陌在参加教学比赛,这几天全部陷入ppt大战中了,今天是最后一晚。明天正常更新,对不住了…… 流年不利啊 很不希望用这样的原因请假,苦逼的陌妞没有生病,没有出差,没有工作忙到死,竟然是被车撞了。撞某妞的是奥迪,亲们可以自动理解为高富帅,然后展开一段狗血…… 咳咳。 腿没有骨折,但是软组织受损,有淤血。 所以休息了几天,明天会正常更新的。 陌陌腿伤更严重了 因为上课站着,所以导致小腿肌肉和韧带拉伤更严重,得卧床休息。这几天陌陌针灸疼得厉害,有空就会更新,写了第一时间发上来。真心对不住。这边还在跟撞我的人商谈,人家根本没有赔钱的意思,这医药费还不知道要不要的出来……哎 正文 第一章 匆匆回府 永安九年,帝崩,四皇子梁元劭继位大统,次年改年号为太初。太初元年二月,文武百官联名上书,奏请新帝充盈后宫。新帝允,着七品以上的官家适龄女子入宫采选。 …… 寒意退尽,春芽萌发,清晨的暖阳慵懒地在树荫间摇晃。上官璃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微叹了叹口气。那边已经两个月没送月钱来了,若是再没有银子,娘亲的药可怎么办? “璃儿……” 一声轻唤传来,上官璃当即挂起笑朝着屋里应声:“娘。”忍住鼻尖的酸意,她抬手捏了捏脸颊,让笑意更自然几分。随即将铜钱别在腰间,朝着屋里走去。 推开掉了漆的木门,便是一股潮湿味儿迎面扑来。上官璃被呛得喉头发紧,唇边扬起的弧度却更甚。她走到榻边,替榻上的妇人压了压被角,柔声问道:“娘,可是饿了?我刚煮了粥,待会就能吃了。” 榻上的人便是上官璃的娘亲李氏,李氏面色泛黄,一头枯干的发随意散开。她握住上官璃的手,无意间触到那指腹上的薄茧,妇人浊黄的眸子里晕开泪意:“孩子,都是娘对不住了你……” 璃儿本该是大家千金的命,若非她没用,哪里能让璃儿吃这些苦头。 上官璃轻笑着,颊边梨涡微陷:“娘,想这些做什么。赶紧养好身子最重要,我可馋娘亲做的桂花糕了。” 李氏见女儿撒娇,不禁颤着手指抚上上官璃的脸,不住颔首:“好,好,等娘好了,就给你做桂花糕吃。咳咳……咳咳……”说着,李氏疾声咳了起来。 上官璃心疼地拍了拍李氏的背脊,又给她喂了些温水,屋子里的咳嗽声才弱了下来。 “娘,您快躺下歇着。我去煎药,喝下药就好了。” 李氏苦笑着躺下:“吃了这么久的药也不见好,还浪费那唠子钱做什么……” 闻言,上官璃立即板起脸来:“娘,莫再说这些丧气话,生了病就得吃药,总是会治好的。” 直到哄着李氏睡下,上官璃才折身出了屋子,眼角却是泛起了红丝。 娘的精神愈发不好了,再这样下去,她如何撑得过下一个冬天…… 抬手压了压眼角,上官璃走进灶房,将最后剩下的一副药倒入瓦罐,柴火渐渐燃起红光,药香缓缓渗了出来。 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上官璃匆匆起身,却不料蹲得太久,脚下生麻。那敲门声倒也不急不躁,等了好一会子,上官璃才打开门来。 “璃儿姐姐,你可算开门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喏,这是苏哥哥让我送来的。”一名穿着碎花布衫的小姑娘将手中的竹篮递来,莹亮的眸子里满是欢喜。 上官璃揭开篮子一看,里头放着些肉食,下头还垫着数十文钱。她唇边的笑容顿住,手指亦是不自然地蜷起。 自从被那边打发到这儿,四周的邻里对她都颇为关照,有了好的吃食必定会送来一份儿。知晓娘亲病重,也时常会送些银钱来给她解急。可欠下的人情,她如何才能还得上…… 小姑娘见上官璃不曾接下东西,忙将篮子塞在她手里,嘟着嘴道:“这可是苏哥哥交待的,我要是没办成,可得回去抄书呢……” 说着,小姑娘跳着跑开来。隔远了几步,她才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调笑道:“璃儿姐姐,炭灰可不好吃呢……” “臭丫头。”上官璃勾着眉眼笑骂着,心头的重担好似轻了轻。 …… 本不想让旁人来施舍,却被逼得没了办法。她可以不要,但娘亲等不得。上官璃将苏知寒送来的铜钱数了又数,才揣在怀里,戴上了幕篱出了门。 李氏最初不过是染了风寒,却一直拖着未治,终是损了根基。后来寒入肺腑,加之心思郁结,身子就越发撑不住了。以养病为名被送到了郊县,母女俩的处境更难,她只得按照游医给的伤寒方子抓药,吊着娘亲的性命。 从药铺出来,几辆官家制式的马车匆匆而过,带起了阵阵风尘。上官璃背过身朝着角落躲了躲,这些官家,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马车轱辘声淹没在了街边的叫卖声下,抬眸看了眼暗沉下来的天色,上官璃一刻不敢耽搁,买了些腌果子便往家中折返。 顺着长巷朝家中走去,却见几辆马车停在家门前。再细细看去,竟然是先前在街上看见的官家马车。 上官璃心中一寒,官家马车,不好!娘亲。手腕骤然失了力气,托在掌中的纸包坠落到地上,包好的腌果子滚了一地…… “娘……娘……”上官璃高声呼着,脚下裙裾生风,朝着屋里跑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见她进来,皆是躬身一礼:“见过小姐。” 小姐? 上官璃嘲讽地扬起唇角,她可从来没当自己是上官家的小姐。冷眼瞥过一众下人,她抬步走入屋内。 “你回来了?”听见动静,一名身着青色长胯袍的男子迎了出来,上官璃抬眸看去,只见这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眼角收敛太过,生生显出几分阴沉来。 见了男子,上官璃不可谓不讶异,公务繁忙的上官大人,竟然会到这郊县来……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将手中的药放在一方椅子上,随即对着他淡声行礼道:“爹。” 不错,眼前这男子正是太常寺卿上官谦,亦是她的亲生父亲。 “嗯。”上官谦见她举止尚为规矩,满意地颔了颔首。扬手将屋内的丫鬟都遣了出去,上官谦才拧眉坐下:“璃儿,若为父不曾记错,你今年一十又五了吧?” 上官璃眸心一沉,暗自冷笑:这个爹爹向来不把她当一回事,病了饿了也是从不过问的。今日专程从京城赶来,关心起她的年纪,这是要替她许人家吗…… 不待上官璃回话,榻上的李氏忙撑起身子答道:“是啊是啊。”李氏一脸兴奋地看向上官谦,她就知道上官谦不会这般狠心,璃儿好歹是他的骨肉啊……只要给璃儿安排一门好亲事,那她下半辈子也就不必再吃苦了。 上官谦一脸漠然,斜眼看了看面容枯槁的李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拂袖冲着上官璃道:“正好。你收拾收拾随我回府,下月初入宫参选。” “入宫?”上官璃秀眉一蹙,果然是做了打算的。她唇角敛开,冷声道:“我不去。” 上官谦见她竟敢违逆,当即逼上前喝道:“你说什么?” 抬眸对去,上官璃冷然道:“我不去。” “璃儿,不得无礼。”好不容易见了转机,李氏怎能容上官璃任性,她撑着身子便要下床,谁想脚下一虚便摔在了地上。 上官璃面上一慌,忙上前将李氏扶起。李氏扯了扯她的衣袖道:“璃儿,你听你爹的话,他不会害你。入宫了总比跟着我受苦强啊……” 见李氏依旧对上官谦怀有希冀,上官璃满腔气恼,厉声道:“娘,自小他可曾抱过我一次?你病了,他身为人夫,不但不心疼你,更是狠心将我们送到郊县来……受苦?他是锦衣玉食,我们却温饱不能,这是拜谁所赐?现在想与皇家结亲,便想接我回去。可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闻言,李氏沉默下来,许是这话勾起了她满腔酸楚,隐隐的抽泣声伴着眼泪而出。 上官谦当年一时荒唐才有了这母女俩儿,是以向来不待见她们,经这么一闹,更是厌恶至极。入宫还委屈了她吗?哼,若非他膝下嫡亲女儿年纪尚幼,哪里会轮得到上官璃。 “够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上官谦轻哼着起身,走向床榻边。他瞥了一眼李氏那蜡黄的脸:“看样子,你娘撑不了多久了……” 稍许一顿,上官谦扬眉问道:“想救你娘吗?” 娘亲是她的软肋,看着娘亲受病痛折磨,上官璃如何心安?垂在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 将上官璃的神色看在眼里,上官谦不禁露出点点笑意,他低低一笑:“只要你答允入宫,光耀我上官家的门楣,我便治好她。如何?” “璃儿……” 李氏虽然愚钝,却不是傻子。看着上官谦拿自己与女儿做交易,她说不清心头是何般滋味。都怪她,若非她当年一时糊涂,宁可做妾也要嫁给上官谦,如今哪里会落得这般地步,还连累了璃儿…… “好,你治好娘的病,我便入宫。”过了良久,上官璃终是应了这一桩交易。回眸握住李氏的手,上官璃温温一笑。娘,只要你无病无伤,我愿足矣。 母女俩本就没什么东西,随意收拾了几件衣物便登上了上官家的马车。 马蹄声响,上官璃回身撩开竹色布帘,朴实的门扉,安宁的巷子统统都落在了身后,而前方,是她未知的茫然…… PS:亲们,陌陌新书要和大家见面了……九月一日起正式更新,请大家多多支持。收藏红票留言,都来吧……爱乃们。 第二章 大选入宫 睁开眼,带着馨香的轻纱幔帐便映入眼前,上官璃定了定神,这才想起自己已身在上官家。是啊,她回来了…… 离开一年,府里依旧是那般陌生而清冷。只是此次回来,她却从不再是那个人人躲避的庶女。宽敞的闺房,上好的衣裳,精致的首饰,这一切曾经她欣羡不已的东西,都一一摆在了她面前。 只是这一切,不过是交易…… 上官璃翻身下榻,手指抚过如黑绸般的长发,将其拢在一处。站在木架前,她伸手取下绣竹绿纱襦裙,触手生凉的纱在指尖缠绕。上官璃不禁低低一笑:也是,如今她是待选之身,上官家哪里会怠慢。 “小姐,可起身了?” 屋外传来婢女青蓉的声音,上官璃轻嗯了声,青蓉便端着热水进来,一面替她更衣一面提醒道:“小姐,夫人正在书房等您。” 抬眸借着眼前的菱形雕花铜镜看去,青蓉的相貌秀美,一双眸子蕴了几分水汽,更显灵动。这便是上官谦安排给她的随侍婢女,会与她一同入宫。 好生清灵的人儿!上官谦在她身边安下这步棋,着实妙哉。既能时时盯着她,又可借机推青蓉上位,更添荣宠。 心中思绪转了转,上官璃阖上眸子,任由青蓉替她挽了发髻,随即朝着书房行去。 推开书房的门,便见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端坐在上座,梅色对襟褙子映得她气色极好,面色沉寂,一双眸子里闪着淡淡的锐利。 上官璃走到近前,垂眸福身:“见过大娘。” 章氏闻声看去,眼中窜过些纠结。对于那个卑妾生的孩子,她着实喜欢不起来。可偏偏琳儿未满十四,能入宫的也只有她的。为了上官家的前途,她得忍…… “从前不曾好好看过你,现在这一打扮,模样倒是极俊的。”章氏放下手中的青釉茶盏,上下打量着道。 上官璃双手交|合在身前,抬眼问道:“大娘叫我来有何吩咐?” 章氏敛眉轻笑了一声:“谈不上什么吩咐,只是提点你几句。宫里不比旁的地方,行差就错那都是要吃亏的。你进去了,自然代表我们上官家,脾气还是收着点好。” “大娘说的,我记下了。可大娘答允的,也要办到才好……”上官璃下颚未扬,直视而去。 她答允的?章氏微愣了愣,转念便明白过来,上官璃说的必然是李氏的事情。眉心不自然地一僵,虽然心中烦厌,她却依旧颔首应道:“这个自然。” 那一闪而逝的不悦落到上官璃眼底,她噙着笑走近一步:“大娘,你是上官家的主母,这身份不会变。爹对我娘无一丝怜惜,所以大娘不必介意。身份也罢,情爱也罢,我娘都不会与你相争,也争不过……” 章氏眸色变了变,这个上官家的庶女何时变得如此锋锐。 上官璃迎向她的目光继续道:“入宫后,我尽不了孝道,不时差人回来关切一番,还望大娘莫怪。” 好一个以退为进,章氏心头冷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本想着等上官璃入宫,再寻个由头将李氏遣出去。现在倒好,提前被这丫头将了一军。 “哼,你心眼倒是不少。”章氏眸子阴冷下来,倒竖起眉梢,面色极为难看。 上官璃轻笑了笑,温婉之声传开来:“女儿不敢。只是娘亲体弱,我若不关心些,出了什么意外都不知晓……再来,心中有记挂,自然不能尽心待选了。届时误了爹爹的前途,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在上官府这么多年,她已经认清了,越是怯弱,这些人便越发欺压得厉害。现在她不替娘亲站稳脚跟,入宫后还不知道会如何。 “咚隆”一声脆响,青釉茶盏被摔在地上,细碎地满了一地。章氏拍案而起,眼中两道火焰烧得通红:“你胆敢威胁我?” 上官璃若无其事退开一步,她对着章氏福了福身:“大娘莫气,璃儿万不敢威胁什么。不过是望大娘能断了我的忧虑,让我安心入宫罢了。” “忧虑?我答允的必然做到。你娘的病请了大夫来治,衣食也少不了她的。不过你给我记着,若是你在宫中出了差池,那我可保不住你娘还能好生过日子……” 威胁谁不会?章氏出身官家,自然是清楚此般手段的。和上官璃的这桩交易本就是相互掣肘的,她还怕了不成。 上官璃瞳仁渐深,过了良久,才微微笑道:“女儿知晓。” …… 在上官府住了几日,礼部便着人前来核实名帖。 进宫的日子将近,上官璃也就越发忙了起来。她是官家女,却一向不受疼宠,是以学识也好,才艺也罢,总归是欠缺一些。再来,她对宫中的礼仪较为陌生,在这上头也要花不少功夫。 空下来的时候,她便会去后院的小屋陪陪李氏。见着李氏身子渐有好转,她才算放下心来。 太初元年四月,圣旨下,着待选众待选官家女择日入宫。 四月初五,大吉。 这日丑时刚过,上官璃便被府里的老嬷嬷叫起,上至发髻衣装,下至指尖丹蔻,都细细整过一番。在铜镜前端坐了一个时辰,上官璃的脖颈早就僵硬了,她左右扭了扭头,发髻上的金钗便随之一晃。 “小姐,切记要多听多看少说话,进了宫可就不比外头了。”老嬷嬷一手理着上官璃腰间的鎏金镂空香球,一边叮嘱道。 上官璃抿唇轻“嗯”了一声,抬眸对着铜镜看去,镜中的女子一头黑绸长发被束起,双环望仙髻上斜插着雀口衔挂珠串,浅紫色敞口束胸襦裙露出那清秀的锁骨,面妆精致。 嬷嬷在上官璃的胸口扑上一层铅粉,更显她纤白明媚。“好了。小姐的姿容上层,定然能得了皇上宠爱。”说着吉祥话,嬷嬷扶着上官璃迈着小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早就有人候着,上官谦与章氏在上首坐着,李氏则是被搀扶着站在一侧。见她出来,忙有丫鬟在地上放了蒲团。 上官璃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端放在腹下行了叩拜:“女儿拜别爹爹、大娘、娘亲。” “今日一去,且望你除了旧念,光耀门楣。往后随侍皇上左右,自要谨守君臣之礼,莫丢了我上官家的颜面。”上官谦看着盛装的上官璃,心中生出几分期然。凭着璃儿的样貌情态,被皇上瞧中的可能怕是不小啊。 上官璃不知他所想,端正地俯身一礼:“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章氏非她亲娘,只是随意交待了几句,又给了些银钱首饰做体己便算过去了。上官璃被嬷嬷扶着起身,缓步走到李氏面前,哑声道:“娘亲,保重。” 李氏眼角通红,颤着唇言语不得,伸手紧紧抱住上官璃,过了半响才说出话来:“照顾好自己,娘等你……” “好。”沉沉一道应声落下,府外便响起了炮竹脆响,一旁的青蓉提醒道:“小姐,宫里的车辇来了。” 上官璃闻言敛衽转身,只见那衣袂纹丝不动,纤细的腰身微晃,裙裾紧贴地面飘过。她抬眸直视前路,随着那滚滚车轮朝着皇宫而去。 皇宫南、北、东、西四面共开有十道城门。以南面三门为正,其中承天门最为重要,是郢朝举行大典之处,而永安、长乐两门则为内外朝臣出入所用。北门属羽林军屯防要地,非皇命,不得擅自打开。东门通向太子东宫,寻常也有朝臣进出。西门则是紧靠掖庭,供宫婢出入。 命妇与后宫妃嫔是女子身,内外有别,进出时只能走西南侧的明德门。 上官璃的车辇到达明德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马车整齐列在前头候着了。车辇方停稳,便有内监上前来勾画名册,核实身份后再以家世品阶为序分发号牌。上官谦是三品大员,是以上官璃排在了中间。 过了点卯的时辰,明德门才缓缓打开,一辆辆车辇顺着青石宫道往里行去,车辇外的铜铃随着轱辘声摇摆作响,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车辇缓缓停下,上官璃的身子随之向前倾了倾。 “小姐,储秀宫到了。” 随侍进宫的青蓉在车外小声提醒着,上官璃理了理衣襟,随后搭着青蓉的手臂下了车。抬眼朝着前头看去,数十名身姿娉婷的女子呈一列排开。纵然是百花争艳,怕也敌不过这千娇百媚吧。 “听说今年的入宫人数较少,入选的机会会大很多呢。” 一道压低的女声传来,上官璃微偏了偏头。眼角敛起一丝笑意,这皇宫似是一方瑰宝,无数的人想靠近,她却是迫不得已。 斜后方的女子叹了口气,几分欣羡几分不安道:“萧家与沈家都有女子入选,想来妃位定然有她们一席。” 微风荡起,带落了点点细碎的雨,身侧的议论声缓缓归入尘土。清明时节雨纷纷,踏雨入宫闭红尘。 “从三品太常寺卿之女,上官璃。”内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唤回了上官璃的神思,她低眸朝前走去,在青蓉的搀扶下,抬脚迈进了储秀宫。 PS:陌陌新书,各种求支持哦…走过路过请收藏一下…撒花感谢 第三章 太后赐宴 储秀宫共有三阁一殿,此次入宫的女子分作三批,分别入住凝云阁、紫云阁和山阴阁。宫中本就是拜高踩低的地方,上官璃虽然出身不高,却也不低,于是被安排在了较为清幽的紫云阁。 跟着引路的宫女绕过修剪精致的花圃,又走了几步路,终于到了最西角的一间屋子,宫女轻轻推开门扉,对着上官璃躬身道:“这便是姑娘的住处了。” 这屋子因靠着角落,不由让人觉得闷热。青蓉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她侧眼看向上官璃,却见她一脸淡然。 “有劳。”上官璃敛衽进屋,低声道。 那宫女见状,再福了福身:“姑娘好生歇着吧。” 等到那宫女离开,青蓉才皱眉道:“小姐,好歹老爷也是三品大员啊,怎能如此怠慢于您。” 上官璃摇了摇头,将头上的钗环卸下:“她们并非怠慢谁,入宫女子何其多,能当上主子的又有几人?这么多眼睛看着,她们若表现得太过亲近,怕会惹来祸端。” 三品又如何?比得过那六部尚书家的女子?比得过最为显赫的萧沈两家?或许在那两家眼里,三品官员也不过是一只可有可无的蚂蚁。若是想要站稳脚跟,还是识时务些好。 青蓉本想表现自己的忠心维护,却不料被驳了回来。当即面色一红,垂下螓首羞道:“是,婢子明白了。” …… 官家女入宫为妃,需经过三审。第一审便是这验身,观其形体,闻其体味,察其清白。第二审是礼仪,由太后或皇后着人考核。第三审才是皇上亲视。 入宫次日,上官璃便同众女一起被带入了储秀宫的正殿。殿中已被许多屏风隔挡开,众女按序入内,由宫中嬷嬷验身,是为一审。 殿内极为安静,连呼吸也能听得分明。只是那些屏风后面偶尔会传来几声啼哭,让人略觉不安。 “嬷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您了……”靠着右侧的一道屏风后隐隐传来了哀呼声,这声音随着殿内的沉默愈发大了起来。很快,一个发髻微乱的女子被推挪出来,那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此时挂满了悲戚。 嬷嬷冷眼瞥过,对着正殿中央的武尚仪道:“王家姑娘背上有黑痣,不可入选。” 武尚仪颔首应道:“那便送王家姑娘出宫吧。”说着,便将她的名册剔了出来。 等到那王家姑娘被拖出正殿,殿上才传来低低私语声。上官璃垂眸正色,心中却是慨叹不已,宫中当真不将一点情分…… 很快轮到上官璃,走入那道屏风,便听得嬷嬷一道冷声:“姑娘请脱衣。” 伸手解开衣襟,上官璃赤裸着身子站在嬷嬷面前,那嬷嬷细细看了一番后,轻笑道:“姑娘好身段,只是,这手臂上好似有点什么不干净啊……” 不干净? 顺着嬷嬷的话看去,上官璃的目光落在手臂上,眸心不禁一紧。芝麻儿大小的地方透着异样的嫩红色,不明显,却细看得出来——若她记得不错,这是前些时日搬柴火不甚刮伤的…… 上官璃心中凛然,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镶翠石金钗塞到嬷嬷手中,浅浅一笑:“嬷嬷放心,这必然不会留疤,还请嬷嬷高抬贵手。” 那嬷嬷眼眸不禁一亮,将金钗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随即道:“幸好不大明显,过几日也就瞧不见了,否则老奴也帮不上忙。”她想从中捞些好处不假,却也不能罔顾宫规。这伤一看便知不会留疤,否则借她一个胆子,她也是不敢徇私的。 “他日有幸,必不忘嬷嬷恩情。” 知晓过了这一关,上官璃整好衣衫,冲着嬷嬷微行了一礼,这才绕出屏风之外。 是夜,奉太后口谕,赐宴储秀宫。谕旨传下,众人皆喜。谁人不知皇上最为孝顺?若能讨得太后欢心,在后宫便有了一席之地。 “小姐,今日就穿这身飞霞留仙裙吧。”青蓉替上官璃挑了一袭裙裳,上官璃斜眼一瞥,摇头道:“一切从简就好。” 太后赐宴,出彩非良策,只会平白惹人妒忌而已。真正的上策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失礼就成。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上官璃才朝着正殿而去,果然,她来得较晚,众女已经落座。见她进来,坐在首位的两名女子同时抬眸打量了她一瞬,随即偏过头转开。 “这位是上官姐姐吧?”一名女子上前对着上官璃笑道。 抬眸看去,女子相貌娇柔,不精致却别有一番风情。上官璃轻笑回道:“正是,敢问妹妹名姓?” “韦佳灵。我就住在姐姐旁屋,没事的时候姐姐可要来小坐。”女子答罢,便要拉着上官璃走到她的案几前落座。 “上官?这姓氏倒是少见啊……”坐在左侧首位的一个紫衣女子扬声一问,那凝眸神思的模样,倒真像是不明所以。 她身侧的丫鬟垂首说了一句什么,便见这紫衣女子扬声道:“可是太常寺卿上官大人的千金?” 好了得的丫鬟…… 上官璃面色不变,朝着紫衣女子一笑:“家父正任职太常寺。” “哦。” 轻应间带着不着痕迹的轻视,想来她的身份不凡。上官璃垂眸不语,走到韦佳灵身侧坐下。见她落坐,周边的几名女子纷纷上前搭话,一来二去,上官璃也将在座的人识得了大半。 果然如她所料,开口的紫衣女子正是萧丞相之女萧如雪,而与她相对而坐的,便是枢密使的侄女,皇后娘娘的堂妹沈宜静。这二人出身名门,后宫高位必然唾手可得。 定了定心思,上官璃含笑听着周遭言语。这些待选官家女之间说话,试探居多,她只求明哲保身,干脆一语不发,安之若素。 不知是谁提起了皇上,众女间的气氛微妙了些,坐在韦佳灵另一侧的青衣女子慨叹道:“听闻皇上年少俊秀,不知何时我们才能瞻仰天颜啊。” “可传言皇……”韦佳灵皱了皱眉,话语溜到唇边却变作一声呼痛:“哎哟。”垂眸看去,正是上官璃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上官璃沉声提醒:“众位姐妹们还是谨慎些,私议君上可是大罪。” 上官璃这句话惊得韦佳灵一颤,随即感激地冲她一笑。上官璃轻摇了摇头,她不过是怕累及自己罢了。收回手,她干脆端起杯盏轻抿着,不再出声。 青衣女子脸色难看了几分,她才不会相信上官璃是好心提醒。哼,只怕是故意让她丢丑的。 “哎,此次我们怕是难有希望了,倒是上官妹妹相貌绝美,定能出人头地。”青衣女子转调一语,当即引得四周的女子凝眸看来。 上官璃眸心沉了沉,侧目看去。这青衣女子容貌出众,此时面上堆着微笑,可一双眼里却是满满的冷意。 记得方才韦佳灵提过,这女子名唤陈采青,是七品下县令之女。 好端端的,竟然想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如此用心,着实有些可恶。眼中寒意一窜,上官璃低下了眉眼。她身姿坐得端正,脸上却是露出几分慌恐的神色,声音也骤然高了一些:“陈姐姐这话可是说错了,论出身,自然谁也比不过萧家和沈家两位姑娘,论姿色,凭陈姐姐这万里挑一的容貌,我自问是比不得陈姐姐的,到时姐姐蒙了皇恩,还要记得众位姐妹才是。” 说着,上官璃别开脸去,笑意在眼睫张合间隐藏个干净。呵呵,这还没入宫就这么多心眼,要是真让她入了宫还指不定做出点什么呢。 陈采青家世低微,只能借着样貌出彩。她想趁机排除异己为自己铺路没错,却万不该随意挑起事端。 上官璃心中暗忖,她可不是傻子,初入皇宫,根基不稳。做低伏小得罪一个人,和作势傲慢得罪许多人,孰轻孰重?何况还有萧、沈两家的人在场,若是显得傲慢,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声浅浅传向前头,不少官家女闻言朝着陈采青看来。萧如雪和沈宜静亦是投来目光,陈采青脸上憋红,当即变了神色。 “你……” “兰姑姑到……” 内监的尖声将陈采青的话打断,殿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看向上位。一名女官打扮的已然站在了殿中。 兰姑姑是紫宸宫的老人了,今日得了太后吩咐,前来看看这些待选女子,顺道叮嘱些规矩。她相貌略显平实,举止间不禁带着几分严肃。 “见过兰姑姑。” 众女起身见了礼,晚宴方始。直到晚宴过半,兰姑姑才敛起严肃,出言关切了众人一番,并着令她们好生习礼仪,以便更好地伺候皇上。末了,又依太后之命给众位官家女赏了些首饰,算是承了恩典。 宴上,兰姑姑不时将目光投向殿中,打量众女。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观察众人的品性,是以处处谨慎,不敢有一丝大意。唯恐会在太后那儿落下不好的名声…… 第四章 后宫诱饵 夜色渐深,枣红色的重重绸幔在两侧垂立着,浓浓的檀香给殿中更添了几分沉寂,轻柔的读经声在紫宸宫上荡开,躺在镶金软榻上的太后缓缓睁开眼,朝着身侧正在读经的女子摆了摆手:“坐下歇歇吧,读了小半个时辰,你也累了。” “是,儿臣遵命。”这女子正是枢密使沈耀的嫡女,正宫皇后沈念卿。应声后,她放下手中的经书,走到榻边坐下,手捏成拳,轻轻替太后捶着腿。 太后年过四旬,却保养得极好,秀丽的五官依稀透出些风流神韵。她顺了口气,拉过沈念卿的手问道:“这几日皇上可曾去看你?” “皇上的龙体近来不大妥当,下了朝便回了寝宫,儿臣哪敢惊扰。”沈念卿明说着不敢,实则隐晦地显出苦涩之意。 太后自来是极喜欢沈念卿的,也正因如此,纵然皇宠不盛,她中宫的位置却是牢不可破的。此时见她万般委屈,眸中不禁起了疼惜之意:“皇上自幼便体弱,后宫自然顾全不周,你也得体谅些……明日待皇上过来,哀家让他去你宫里坐坐。” 沈念卿抿唇轻笑,行礼道:“儿臣谢过母后。” “傻孩子,要知道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女人,皇嗣才是最好的保证。你这肚子若不争气,往后可怎么办?哀家也帮不了你一辈子啊……”太后正色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沈念卿正待回话,便听得殿外有脚步声传来。抬眼看去,正是奉命赐宴的兰姑姑回来了。 “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后娘娘。” 太后闻声直起身子,衣襟上以金丝勾勒出的凤鸟振翅一动:“平身。” “谢太后娘娘。” 兰姑姑再拜了拜起身,上前将手中写好的名册递上:“娘娘,这是奴婢列好的名册,此次入宫官家女中,容貌性情出众者共十数人。” “十数人?”太后髻上的金苏步摇一颤,眸子沉了沉:“看样子这后宫又要热闹了……” 细细又问了问,太后渐露困意,沈念卿见状便请退跪安了。离开紫宸殿时,沈念卿冲着兰姑姑使了个眼色,兰姑姑颔首垂眸,随即着人伺候太后就寝。 等到夜色过半,一道身影才缓缓退出紫宸殿,朝着清宁宫而去。 这厢,沈念卿向来是不喜檀香的,从紫宸宫回来,便沐浴洗尽了这一身的浊气。她屏退左右,一双赤足踏在矮阶上,轻纱敷体,尽显曼妙之姿。 金玉屏风上一道影子晃了晃,沈念卿浅笑着道:“是姑姑吗?” 那影子绕过屏风,跪在殿中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这里没有外人,姑姑莫要多礼。”兰姑姑是沈家送入宫的,虽然在太后身边伺候,却也是替沈家办事的。沈念卿在宫中依仗她的地方不少,说话自然较旁人更客气些。 “谢娘娘。”兰姑姑缓缓起身,垂首道:“娘娘,此次入宫的官家女中,有不少是摆明态度,以萧家姑娘和沈家姑娘为首的。剩下的也还算安分,只是……” 沈念卿眉目轻挑,红唇微张:“只是怎样?” 兰姑姑略微一默,才不安道:“只是后宫进了新人,娘娘要早些打算才好。” 兰姑姑说得隐晦,沈念卿却是心中有数。后宫的野心无非是皇上恩宠,而能得宠的,要么出身名门,要么才貌双全。所谓的依附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皇上并不沉迷女色,后宫只称得上是恩宠平平。若此番进些与她不齐心的妃嫔,可就不好办了…… “皇上圣体金贵,后宫诸人自然要谨言慎行,不能扰了皇上的清静。才貌家世之外,这品性堪称最重。姑姑说是吗?”沈念卿缓缓起身,精致的玉足在白玉地面上走过。 “娘娘说的是。” “后宫容不得心术不正之流,姑姑知道该怎么做吧……” 兰姑姑心领神会,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清宁宫。 …… 紫云阁向来清幽,只是这几日雨打青竹,隐隐透出些丝竹之声。习完了今日的规矩,上官璃早早回了屋,凭栏靠窗,清茶暖盏,好生惬意。 “姑娘。” 屋外一声轻唤,听着声音并不是青蓉,那便是宫里人了。上官璃睁开半阖着的眸子,柔声问道:“何事?” “今夜皇上会去南海池沐浴,上头吩咐,众位姑娘不可出储秀宫一步。” 上官璃扬声应道:“我知晓了,有劳。” 等到脚步声走远,上官璃复又阖眸,偷得这浮生半日闲。 夜色缓缓压下,储秀宫中是异常安静。吃过晚膳,韦佳灵便跑了过来与她闲聊。等到月华初上,韦佳灵依旧没有回房的意思。 放下手中的书卷,上官璃瞥了瞥欲语还休的韦佳灵:“怎么,有事儿和我说?” “没有,我只是觉得今儿个夜色尚好,想让姐姐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呢。”韦佳灵亮着一双眸子,低声道。 上官璃微微动了动腰身,背脊略酸,想着自己也坐了半日,于是应了下来:“也好。” 二人出了屋,韦佳灵寻了个借口打发开身边的婢女和青蓉。上官璃略蹙起眉尖,转念一想,花苑离紫云阁并不远,若是有事大声呼叫便可。韦佳灵许是贪个清静吧……这一思量,也就容得她去了。 储秀宫中的花苑不大,却也精致大气。越过阁楼间的长廊,便见着两旁摆放整齐的牡丹花。碗口大的紫红色牡丹盛放着,被月光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娇媚。 上官璃兴致不错,蹲下身拨弄着那细嫩的花瓣,指尖阴影间晃动着流光,夺人眼目,她不禁夸道:“皇宫果然是皇宫,就连花儿都是养得极好的。” 话音落下,寻常性子活泼的韦佳灵不曾应声,上官璃抬眸看去,却见她一脸茫然地发着愣。 “佳灵?” 伸手轻推了韦佳灵一把,她才惊了惊回神。上官璃轻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道:“邀我出来走走,自己却失了神。可是累了?” 韦佳灵垂首抬眸,双唇张合一动,似下了些狠心道:“姐姐,你可听说了,今日皇上要去南海池。” “嗯,不是还嘱咐我们莫出储秀宫么……”上官璃颔首回道。 先前着青蓉去打听了一番,原来那南海池是引了温泉活水的池子,专供皇上药浴所用。而偏巧,储秀宫正紧靠着南海池……想来是怕冲撞了圣上,才有此一说吧。 韦佳灵拧起眉心,犹豫半响道:“不如……咱们出去转转吧……” “出去?”闻言,上官璃不禁讶然,心中的念头一转又沉了下去。难道,韦佳灵想去南海池? 韦佳灵见她似是明白了,不禁跺了跺脚,脸红道:“好姐姐,你难道就不想瞧瞧皇上长什么样子?” 上官璃正了正脸色,随即瞥开眼摇头:“不去,瞧皇上作何?” 迟早是见得到的,不必急在一时…… “能先瞧瞧总是好的呀……姐姐……咱们去看看吧,就看看?”韦佳灵拉着上官璃的衣袖,眸子里满是期许。 上官璃无声一笑,这的确是个机会,若能一招得了青睐,便是飞上枝头了。但韦佳灵性子这般率真,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思来想去,也还是守着规矩为好。 轻缓的风声越过高墙,将储秀宫中的枝叶吹得作响。韦佳灵心神一晃,四处看了看,见并无旁人,才将手指紧了紧,娇声继续道:“姐姐就当随了我的愿,陪我走一遭吧。” 上官璃见她满脸期许,实在是说不出狠心话来。正想着说辞打消她的念头,却见斜方的镂空拱门外,一道青衣身影匆匆而过。她眸子登时一亮,小心朝前赶了几步,正见那青衣身影拐出了花苑,朝着储秀宫的宫门而去。 “姐姐,你在看什么?”韦佳灵见她面色有异,忙出声问道。 上官璃不曾回话,独身追着那身影朝前行了一段。没多久,她沉着脸回来,衣袖被紧紧攥在手中,她对着韦佳灵低声道:“今日哪儿也去不得。” 说罢,上官璃快步离开,衣袂擦过华贵的牡丹,碰醒了月光下的梦。 韦佳灵本是一时兴起,独自一人,又哪还敢出储秀宫?虽不知原由,但见上官璃走远,她心上一乱,忙趋身追了去…… 回了屋的上官璃,熄了灯烛,和衣躺在榻上,脑中却是白茫茫一片。盯着雕花床梁上的云纹,上官璃眨了眨眼。 她若没有看错,刚刚出储秀宫的正是陈采青……这并不奇怪,谁人不想借机去一睹君颜,可怪异的是,今日储秀宫的大门竟然无人看守,这背后的意思就令人悚然了…… 细细想来,皇上去南海池沐浴,四周必然戒严,就算是碰上,也没人敢冲撞了圣上。为何偏生今晚有人来提点?说是提点,不如说是将皇上当做诱饵,布下了一场局。 而陈采青显然成了上钩的鱼…… 上官璃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便是皇宫吗?稍有不慎,即是万劫不复。 新书一遍又一遍求各种,亲们,乃们都在哪里啊…… 第五章 采青挨打 花开两枝,这厢上官璃在暗自惊心,那头却有官家女夜探南海池。 陈采青避过自己的丫鬟,偷偷溜出了储秀宫。原本以为出来需花一番大功夫,谁想今日值夜的宫人偷了懒。陈采青站在储秀宫外,轻喘了口气。真是天公作美……她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心中却是窃喜万分。 哼,有好的家世又如何,只要她能让皇上喜欢,便胜过一切。想着那恩宠荣华,陈采青的心口作痒,借着树影,走过隐蔽的小径朝南海池而去。 南海池四周以假山为屏,一处宫室立于其中。隔着夜色,好似能看尽焚香与热气交杂升腾,砖红之色隐在了层层叠叠的朦胧里。宫室之外,背身立着不少宫人,垂首而视,一派谨慎。而再往外看,便是一列禁卫了。 陈采青眉心紧锁,依着这般情况,想要偷入南海池是不可能了。唯一能见到皇上的法子便是等他出来。心中有了计较,她朝着四处张望一番。皇上要回甘露殿,则要往北去。 目光落在南海池往北的落霞亭上,陈采青心头一动,往身后退去。脚下踩过翠绿的草须,腰身一转,却不料撞上了一道人墙。 “姑娘想去哪儿?” 冰冷而嘲讽的声音传来,将陈采青的心慌无限拉大,她颤着眸子,身上如同筛子一般轻轻抖动着。 对着这声问句,陈采青答不成句:“姑姑,我……我随便逛逛……” “逛逛?哼……带走。” 来人哪里管她的解释,着了内监上前架住陈采青,将她的嘴死死捂住。陈采青挣扎着呜咽,却奈何力气不敌人,只能拖着脚被人拽走。 夜风习习,却是吹不干她背上的粘湿。而南海池外,掌灯的内监将情形看了个明白,等到几人走远,才悄然入了宫室。 …… “劳烦叫醒姑娘,武尚仪有请。” 被纠结的思绪缠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有了几分睡意,迷糊间,门外传来低语声,上官璃心神一颤,眸子里的雾色散开,变作清明一片。 不好,怕是出事了……随意整了整衣装,上官璃便跟着宫婢往正殿赶去。 一路上,上官璃不敢出言相问,就怕惹出事端来。许是因她和衣而眠,并未花时间梳妆,是以来得较早。过了一会儿功夫,待选官家女才陆续入殿。 “姐姐,这是有何事啊?”韦佳灵来得最晚,她见了殿中的排场,悄声问道。 上官璃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目光略过殿上众人,上官璃心头“咯噔”一声坠了坠。她记得验身过后,尚留下了四十一名官家女,现在站在殿上的却仅有三十人…… “武尚仪到。” 一脸严肃的武尚仪从殿侧而入,众人皆是敛衽一礼:“见过武尚仪。” 武尚仪微黑着脸,她看过殿上众女,随即沉声道:“众位姑娘都是出身官家,自该知晓礼义廉耻。” 此话出,殿下的官家女皆是一愣。 尚仪是有品阶的女官不假,可众女将来是有望当主子的。在这样的身份对立之下,武尚仪虽教导她们规矩,却从不厉言相待,唯恐得罪了人。今日一反常态,着实让人看不透。 “今晚皇上在南海池沐浴,我早就告知众位姑娘,不得出储秀宫半步。可偏偏有人要违了这规矩,惊扰了皇上。”说着,武尚仪扬了扬手,一旁的宫女福身退下,随即便有宫人带着几名女子上殿。 为首的女子被卸去发髻上的钗环,一身青衫略有些乱,等那女子抬起头来,那美艳的面容,除了陈采青还能是谁。 上官璃微闭了闭眼,果然,陈采青上钩了。 “这不是陈家姑娘么……” 殿上传来轻声,武尚仪轻瞥了一眼,众人忙噤声垂眸:“这几位姑娘,都是私出了储秀宫的,陈家姑娘更是违令去了南海池。” “你们是官家女,本是受了皇上和太后娘娘恩赐的,可是入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今日若不重罚,皇宫的威严何在,往后怕是难以服众了。” 武尚仪的话字字句句都卡在“规矩”二字上,让人寻不出一丝不对。众女闻言,齐声应道:“尚仪明见。” “适才,我已禀明皇后娘娘,奉娘娘旨意,违令私出储秀宫者,取消待选资格,送出宫去。而陈家姑娘,她欲惊扰圣驾,罪加一等,另行杖责一十。” 杖责。那是连男子都吃不消的刑罚,这一顿打下来,陈采青的半条命可就算是没了……上官璃不禁生出几分怜悯,陈采青犯了忌讳,受罚并不为过,但是敢下此狠手,也是欺她家世不高罢了。 “不……我没有惊扰皇上……没有。”陈采青一脸苍白,她拉住武尚仪的衣摆,猛地摇头道。 武尚仪眉间轻皱,冲着一旁的内监使了个眼色,那内监便颔首上前,将陈采青往外拖开。 一时间,殿上被哀呼声与嗤笑声布满。 “啊……” 殿外,随着木杖落下,一道尖锐的呼痛声传来。上官璃心尖一麻,好似还能听见那衣裳破裂的声音。武尚仪皱了皱眉,一旁有眼色的内监慌忙上前堵住陈采青的嘴。 那闷痛声从高到低,却更搅得人心生不安。 “七……” “八……” 报数声在耳边回荡着,每落下一次,陈采青都觉得全身揪痛起来。股间传来的疼痛像是要将她生生撕裂,口中塞住的棉布让她连呼痛的资格都没有。 “且慢。” 在木杖高高举起正要落下第九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武尚仪拧眉看向殿门处。 魏林扬开手中的浮尘,冲着武尚仪一笑:“咱家可耽误尚仪办事儿了?” 武尚仪见是魏林,当即将不快收敛个干净。这魏林可是皇上眼前的内监总管,就是皇后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哪里哪里,魏公公言重了。”武尚仪步下高阶,双手交握着颔了颔首。 魏林嬉笑着环视一周,目光在陈采青身上顿了顿,随即转过头问道:“这姑娘是?” “这姑娘犯了规矩,奴婢禀明了皇后娘娘,正要撵出宫去呢。”武尚仪不敢细说,粗略答道。 魏林轻嗯一声,垂眼拱了拱手,上前一步贴耳道:“方才皇上在南海池见着一位青衣姑娘,颇有些兴趣。看那衣妆,并非后妃宫婢。想来是刚入宫的官家小姐……这不,特意让咱家前来问问,还请尚仪行个方便啊。” “皇上?”武尚仪失声一呼。 怎么会如此之巧,皇上竟然瞧中了陈采青? 讶然之余,武尚仪不禁看向殿门前。作孽啊作孽,她本是替上头办事,哪想到会出这般状况。千小心,万小心,她竟然得罪了第一个受宠的官家女。 武尚仪的神情被魏林看了个透,他是何等人,仔细想想也就猜出了几分。顺着武尚仪的目光看去,魏林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这姑娘一身青衣,倒像是皇上瞧中的那位,尚仪把人打伤了,可让咱家如何交差啊。” 话中的意思很明白,皇上瞧中了陈采青。这让殿上的众女心生不甘,而陈采青却是欣然不已。能被皇上看上,这顿打也挨得值了……想着,她垂眸挤出几滴晶莹,更添楚楚之态。 “公公,奴婢是按规矩行事,并不知皇上的心思啊。”武尚仪此时乱了分寸,只能咬着规矩不放了。否则,那头交不出人,这边办砸了差,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魏林皱着眉上前查看陈采青的伤势,却见衣裳外已经染了血。他别过脸轻呸了声,口中喃喃道:“这可见不了皇上了。” 武尚仪慌着神将魏林拉到一角,哀声道:“公公,都怪奴婢行事不慎,还请公公救命啊。” 沉思半响,魏林叹了叹气,捋着浮尘的白须道:“罢了,咱家琢磨着去回皇上话。不过这姑娘你可得好生照看,再出了麻烦,咱家可帮不了你。” 见事情有了转机,武尚仪当即红了眼,躬身一拜道:“公公大恩,奴婢谨记。” 魏林沉着脸走到陈采青面前,笑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陈采青眸中带泪,脸颊绯红,娇声道:“臣女,陈采青。” “嗯,是个好名字。姑娘好生养伤,这福气啊,还在后头呢。”魏林说着,大步朝殿外走去。 等到魏林走远,众女才各自怀着心思离开正殿。上官璃轻叹了口气,今夜怕是储秀宫中无人能睡得着了。冷风拂面,她迎着夜色独身往紫云阁折返。 “上官姐姐。”身后一声轻唤,上官璃拧眉回眸。 小跑而来的韦佳灵急喘着气,站定后,她见四下无人,才上前低声道:“多谢。” 见了陈采青等人受罚,她心中暗自庆幸,若非上官璃提醒,她怕是会像那几名女子一样被送出宫。可见了陈采青受宠,她又有些不甘。论相貌风情,她虽不如陈采青,却也是不差的。只可惜……谁会预知天意呢。所以,这声谢谢是定要说的。 上官璃心神一动,颔首笑了笑:“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嗯。”韦佳灵轻应一声,与上官璃各自回了屋。 第六章 月下邂逅 当日夜里,武尚仪便将陈采青的住处换到了凝云阁,随后挑了两名宫婢送去;次日一早魏公公也专程送来了伤药,像是唯恐留下后患一般;往后数日,甘露殿更是常有人前来问候。 这样一来,陈采青虽未曾侍寝,却也恩宠在外了。 一朝翻身的陈采青气焰极盛,借着养伤之名,就连平日的礼仪训诫也推脱不去。 几家欢喜几家愁,与她相比,众女自然是愤懑不平的。后宫原本是一处平静的水池,纵然有波涛,也是暗地汹涌。现在这平静被陈采青一把打碎,争奇斗艳之心渐起,化作江河之浪。 …… “总算是能出来走动走动了。”陈采青扬起唇,轻轻摇着手里的帕子。她眯眼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跨出所居的凝云阁。 “姑娘,这日头大着呢,您还是早些回屋吧,晒伤了可不好。”身侧的宫女屈身一福,小心看了看陈采青道。 陈采青轻嗯一声,目光不由落在花苑正中立着的凉亭上。此时凉亭中正坐着数名秀美女子,谈笑间眉目飞扬。 见陈采青站在不远处,亭中一名蓝裳女子站起身来,眸中隐约闪过些妒恨。她唇边微微含着冷笑,侧身叹道:“姐姐们瞧那是谁呢,也真不懂规矩,见了我们也不来打声招呼。看不上咱们也罢了,竟然连萧姐姐和沈姐姐都不放在眼里。哼……等她晋了位分封了妃,还不知嚣张成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亭中不少人都抬眸看向了陈采青,脸色都不大好看。而当中坐着的萧如雪和沈宜静面色更为黑沉——以她们的样貌出身,现在竟然被区区陈采青抢了先。 对上那些复杂的目光,陈采青冷哼一声别过脸,故作不知。 瞧不起她又如何?皇上便是高枝,谁能踩上去就是本事。若非二审在即,现下出不得丁点差错,她定要上前去给她们几分颜色瞧瞧。思及此,她咬了咬牙,转身便朝着身后退去。 “哟,这不是陈姐姐吗?好几日不见,可是不认识妹妹了?”清脆的声音从凉亭传出,那蓝裳女子朝前小跑了好几步,扬声道。 萧如雪从旁轻瞥一眼,高声应和:“柔嘉妹妹,人家可是得了皇宠的人,哪里是咱们能比的?” 朱柔嘉闻言,面上现出几分惊骇的神色,敛衽紧声道:“这……哎呀,陈姐姐可千万莫怪,是我一时唐突了。” 这一唱一和,逼得陈采青不得不停下步子。她的目光掠过朱柔嘉和她身侧的萧如雪,僵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是我身子不争气,晒一晒便觉得晕,实在不敢前去搅扰了诸位的兴致啊。” “哦?原来是这样……”朱柔嘉斜眸看了看她,勾唇笑了笑。 那笑意中夹着些不屑,让陈采青双眸一刺,胸口不禁喷涌出怒气来,她微微抬绣,攥紧手指:“你……” “哎哟,都是自家姐妹,还是少说几句为好。”沈宜静上前拍了拍朱柔嘉的手,浅笑道:“这官家之选不比旁的,只要不出岔子,便是入不得后宫,也能按着出身许一门亲,到时候谁又能压过谁?” 朱柔嘉是兵部尚书之女,自然是依附着萧如雪的。沈家与萧家各占一方,沈宜静出言添乱,自然不是替朱柔嘉出头的。她不过是容不得陈采青得势罢了…… 沈宜静是皇后嫡亲堂妹,南海池的事她早一步就得了消息。陈采青心怀不轨,自然留不得。可她也当真好命,偏偏被皇上瞧中,还摘得头筹,哼,叫她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这声音不重不轻,正巧落在陈采青的耳畔。她的背脊微微发颤,眼角生出几分红丝。与这些官家女相比,出身不高是她的死穴,偏生这死穴被人紧紧拿捏住,不时还亮出来刺她一刺。 挂着泛红的眸子,陈采青抿唇朝前迈了一步。 “姑娘莫气,在后宫,皇上的宠爱比身份更重要啊。”身后的宫婢见陈采青动了气,唯恐她做出不妥当的事情,忙跟在身后轻声劝道。 陈采青闻言,眉间轻蹙……是啊,只要有皇上宠爱,过去的出身又算得了什么?沈宜静、萧如雪之流能凭借家世入高位,那她也能以美貌宠冠后宫。 顿了顿步子,她压下气性对着亭中众女一笑:“我这精神头实在不好,妹妹们好生聊着,我先行回去休息了。” 说罢,陈采青抬手敛起衣袂,微一颔首,载着众人的目光转身离开。 …… “姐姐你可没看到,陈采青吃瘪的那模样……” 韦佳灵模仿得惟妙惟肖,话语间,忍不住透露些欢喜来。上官璃靠在雕花木梁上,含笑看着韦佳灵,心思却是飘到了宫墙之外。 算日子,一晃便到了四月二十一。她已经入宫半月有余了,也不知娘的病好了吗……可还有人还记得,今日是娘亲的生辰。 “姐姐,你在想什么?” 对上韦佳灵的关切,上官璃扬起唇角一笑:“我在想我娘。” “娘?”韦佳灵垂眸沉默了一瞬,慨叹道:“我也想我娘……姐姐你比我幸运,至少你娘尚在,将来领个恩旨便能见着。而我……却永远见不到我的娘亲了……” 韦佳灵的声音渐弱,不禁显出点点悲凉。上官璃敛了敛心神,拉过她的手道:“别多想了,你万事安好,你娘才会安心。” “嗯。”韦佳灵重重点了点头,破涕为笑。 或许是年少,伤感的情绪走得极快,可上官璃心头的挂念却久久不散。 清风吹过了层层黑幔,将天幕笼罩起来,唯独留了一盏明月,散着朦胧的光。上官璃端看着桌案上的大红寿帖,提笔蘸了墨,在寿帖上落下几行字迹。 等到三更更鼓响过,上官璃才吹熄了红烛,悄然绕到储秀宫的后院。储秀宫的后院与掖庭宫相接,不通内廷,所以向来人迹罕至。现下是宫中守卫交班的时辰,后院并无人看守。 出了后院,便见一道蜿蜒的清泉将储秀宫与掖庭宫隔开。上官璃踏着青葱的翠绿走到水边,俯下身子,好似能闻到水中的清澈。夜风卷起她的鬓发,也将水面上倒映着的弦月吹得摇晃。 娘,女儿不能陪侍在旁,你一定要多加保重…… 微叹了口气,上官璃从怀中拿出寿帖。她俯下身,将寿帖往水中放去。 “谁?” 一声厉喝传来,惊得上官璃手腕一颤,寿帖从指尖轻轻滑落,平铺在了水面上。 她侧眸看去,只见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神时,眼前已然站着一名素衣男子。男子身形颀长,面貌也长得极为俊美。浓眉入鬓,衬得眸心一点墨色更浓。只是那眸子里好似有着化不开的薄雾,让人心生不安。 上官璃只对上一眼,便垂下脸去。男子错身将寿帖拾起,细细查看一番后才提声问道:“这是你的?” 上官璃不明此人身份,自然不敢大意,她向后退了好几步,方答话道:“是。” “安康兮,福寿兮,愿其长乐。呵,原来是寿帖……”男子好似松了口气,将寿帖复又放入水中。他的动作极为轻柔,眼中的薄雾后隐约渗出的点点温润。 男子凝神看了看上官璃,目光略过她的面颊与衣妆:“你是刚入宫的?”说着,男子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储秀宫。 上官璃心上紧了紧,见这男子的气度行止,好似有些身份。既不可得罪,也不可牵扯。顿了顿,她才颔首道:“是。” “莫非姑娘只会说这一个字?”男子起了兴致,抬步走近上官璃。 见状,上官璃再次往后退开,柔顺的眉不禁拧起一处凸点。在宫中与男子私会,这个罪名她可担当不起。鼻尖一蹙,迎面吹来的几许药香萦绕其中,上官璃敛衽福身道:“大人想来还有公务在身,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上官璃便转身朝着后院的门扉走去。 “大人?”男子微微讶然。 上官璃脚下一滞,半侧过脸道:“大人这一身药香是骗不了人的。夜深了,大人还是莫让贵人久等的好。” 药香? 男子闻言不禁讶然,抬手闻了闻衣袖后哑然失笑。他莫不是被当做太医了?有趣…… 见那聘婷的身影隐入门扉之后,男子才轻拍了拍略湿的手,勾起唇角掉头离开。 …… 二审是由太后或皇后出面考核的,这次太后有心让沈念卿立威,以便往后更好地执掌后宫,所以只派了兰姑姑从旁相助,并不亲自出面。 卯时将至,众官家女分别被宫婢引着立在大殿之外的青石台上。一眼看去,众人皆穿着青翠色的宫装,纤腰紧束,钗环叮咚。风起,青翠的细纱好似夏日荷叶翻飞,衬得白裙微漾。 武尚仪将余下的三十人分作十行,每三人一行并排立着。上官璃站定后轻瞥身侧,在她左右的分别是陈采青和韦佳灵。对上韦佳灵的浅笑,上官璃轻点了点头,随即捏住指尖,垂眸静立。 第七章 翩若惊鸿 “皇后娘娘驾到。” 内监的声音从储秀宫大门一道道传入殿中,众人皆垂下螓首。迎着几缕香风,一身大红飞凤长裙从青石地面上擦过,锦绣凤尾尽显华贵。沈念卿目不斜视,直上高台坐下。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官璃随着众人半福身子,双手交于腰侧,盈盈拜下一礼。 沈念卿挥开衣袖,袖摆上的金丝云纹平铺在膝上,她抬眼看了看下头站着的官家女,沉声道:“平身。” “谢皇后娘娘。” 沈念卿侧目一一看去,心思略微有些重。果然都是难得一见的美貌女子……或是娇羞,或是柔美。 她轻瞥了身侧的武尚仪一眼,武尚仪忙垂首躬身:“娘娘有何吩咐?” “哪一位美人是皇上瞧中的?”沈念卿出言问道。 武尚仪再拜了拜,低声答道:“回娘娘话,最左列第五个便是陈家姑娘了。” “嗯。”沈念卿顺着所指看去,眸光在陈采青身上凝了半响。陈采青心头一慌,抬首看了看沈念卿,随即规矩地行了个大礼。 “的确不错,本宫喜欢。” 沈念卿拍了拍衣袖,指尖拂过锦绸。这女子不安分,便不会与她同心。偌大的后宫,本就没有专宠之说。对她而言,宠爱可分,地位不可。后宫,只能有一个皇后。 “武尚仪,本宫若记得不错,礼仪考核当是分为肃拜、行止的。”沈念卿向后靠在软垫上,半阖上眼道。 “是,娘娘说得不错。” 得了应答,沈念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她颔首道:“好,那便由肃拜开始吧。” “奴婢遵命。”武尚仪应下旨意,随即拍了拍手。 首行的三人齐齐往前一步,行至阶下,便缓缓蹲身。动作极为轻柔,衣袂不动分毫。待双膝轻跪,再将手掌置于青石地砖之上,腰身不偏不移,头略低下。此方为肃拜。 沈念卿见状,敲了敲手旁的楠木案,示意过关。这三名女子不禁松了口气,起身行礼道:“臣女谢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许是上天庇佑,今日的二审极为顺利。几轮下来,只有两名官家女因踩了衣摆,失仪落选。 前方女子投落在脚下的暗影微晃了晃,随即越发拉得细长。扬起眼帘,前头已是空无一人了,上官璃的呼吸暗暗紧促起来,而当楠木案再次被敲响后,这分紧张又褪去了。 武尚仪看了看手中的名册道:“陈采青、上官璃、韦佳灵,上前行肃拜之礼。” 等到话音落下,上官璃小心迈出步子。她眼睫半垂着,循着规矩缓缓拜下。俯身之际,腰肢更是挺得笔直,与地面呈平行状。 沈念卿盯着陈采青的发顶,不由沉下脸。说来也是她处事不够谨慎,那日只惦着清理这些不安分的,倒是忘了皇上那头。哼。不过被皇上惦记了几日就妄想一步登天,也不先掂量掂量。 过了许久,沈念卿都不曾叫她们起身。阳光渐烈,透过重重纱衣打下炙热,晒得上官璃背脊发烫。上位不吭声,她们便动不得。只是腰肢受力太久,已然有些僵硬发酸,膝盖亦是被青石板磨得生疼。上官璃无奈咬了咬牙,额上竟然沁出几丝汗来。 脸与地面贴得颇近,上官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晕染开,随后蒸腾而上。一旁的韦佳灵忍不住轻吭出声,更让人觉着难过。 武尚仪自然是不敢说话的,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是要给陈采青立规矩,只是……她侧目看了看脸颊落汗的上官璃和韦佳灵,默然叹了口气。 “皇上驾到……” 又过了半响,宫门外一声高呼传来,沈念卿微微挑起眉梢,眸中满是惊异。这个时辰,皇上怎么会来…… 而高台之下,陈采青闻言大喜,既然皇上对她有心,必然不会任她受欺负。眸子一动,她面上隐隐透出得意。 御驾落在宫门处,内监扶着梁元劭下了车辇。一身赤黄色格外醒目,胸口以金线勾勒出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臣妾参见皇上。” 见梁元劭走近,沈念卿起身拜下,长长的裙裾拽地,更添楚楚之姿。众官家女亦是齐齐拜下:“臣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元劭缓步上前,虚扶了沈念卿一把,柔声道:“皇后免礼。” 这声音落入上官璃耳畔,她的背脊僵了僵,皇上的声音怎得如此熟悉…… “臣妾谢皇上恩典。” 待沈念卿起身,梁元劭才拂袖抬手:“都平身吧。” “谢皇上。”说罢,众人纷纷起身,唯独上官璃三人依旧跪着。 梁元劭左右而顾,众官家女纷纷含羞垂首,他的眸光顺势略过,落在了青石台中央:“这是……” 见梁元劭起了心,沈念卿轻声应道:“皇上,臣妾正在考核她们的肃拜行止,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上莫怪。” 轻巧的一句话,便将眼前的情形解释个明白,沈念卿也不愧是后宫之主了。上官璃暗忖道。 “皇后为了大选一事劳心劳力,朕谢你还来不及,何谈怪罪?”梁元劭拍了拍沈念卿的手,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点点温情。沈念卿赧然一笑,引着他往上位走去。 梁元劭行至陈采青身侧,忽而顿住脚步。剑眉浅浅一动,他垂首问道:“你可是陈采青?” 陈采青闻言,肩胛禁不住抽了抽。皇上果然还是念着她的……她紧了紧手指,颤着声音缓缓道:“臣女陈采青见过皇上。” 梁元劭轻嗯一声道:“嗯,都起来吧。” 见他开了口,沈念卿忙轻笑着接腔道:“瞧臣妾这记性,一说话竟然都忘了叫姑娘们起身,实在是罪过。” 谢过恩起身,脚下却有些打晃,上官璃勉强忍着腿上的酥麻,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不适。韦佳灵生性胆小,虽然有些支撑不住,但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三人之中,唯有陈采青想博君一回眸。她悄悄伸手在腿间狠掐了一把。眉心因痛楚皱起,面上当即堆积出一副委屈来。 梁元劭的目光只在陈采青身上落了一瞬,随即转到了她的身侧。上官璃一袭翠妆衬得肤色极白,柳眉红唇让人心生怜爱。再细看去,她面色淡然,谨慎却不恐慌,倒有几分非凡的气度。 “身姿卓然,翩若惊鸿。” 第八章 竟然是他? 梁元劭脱口一语让沈念卿皱起了眉,这个陈采青如此得君心,往后可是不小的麻烦。 衣袖微动,沈念卿看着梁元劭朝前走去,却出乎意料地站在了上官璃面前。见此情形,她微扬起唇角。呵,这便是后宫,谁也看不透皇上的宠爱,高兴得太早可是会失望的。 想到这儿,沈念卿颇为嘲讽地看了陈采青一眼,将她那尴尬难堪的神色看个个遍。 陈采青在一喜一悲间沉浮,当梁元劭错身走开时,那淡淡的龙诞香激起了她心头的渴求。她暗里攥紧了手,眸心闪过一丝恨意。 “抬起头来。”一道黑影落在上官璃面前,与之附和的,还有这道清冷而又熟悉的声音。 上官璃依言抬头,眸子划过那刀刻般的下颚,拂过略显苍白的薄唇,终是落入一双笼罩着薄雾的眸子。 是他…… 他竟然是皇上…… 上官璃微启红唇,将满腔的惊诧化作无声。她看着眼前的男子,除去这身龙袍,这不正是昨夜碰见的“太医”吗?脑中裂开阵阵嗡鸣,上官璃一时反应不急,竟然盯着梁元劭呆愣住了。 “朕,好看吗?”梁元劭忽而心情大好,明知上官璃为何惊讶,却依旧戏言道。 上官璃被戏谑声唤回神智,忙俯身跪下:“臣女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梁元劭伸手勾起上官璃的下巴,指腹缓缓摩挲着凝脂般的肌理:“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皇上。”这般暧昧在二人间流淌开来,红了众人的眼。 待到梁元劭离开,考核之事才得以继续。沈念卿眯眼看着这些如花女子,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萧家与沈家在朝堂上各有立场,入宫后,萧如雪必是劲敌。她要保住地位,就要将萧家在后宫的势力压制到最低。单单一个萧如雪不可怕,但依附萧家势力的不在少数。若再生出别的变数,她就疲于应付了。 当务之急是把皇上的心牢牢拴住。单凭自己和沈宜静远远不够,她要让皇上喜欢的女子都臣于自己,这样才是万全之策…… 陈采青是个不安分的,加之出身不高,想来难成大器。而上官璃却不一样,相貌出身都是能抬举一番的…… 而若有人想掀起风浪,上官璃亦能挡在前头,保住自己和沈宜静。 那打量的目光凝于上官璃身上,让她如理针毡。好不容易等到考核结束,上官璃不敢有一刻耽搁,匆匆回了屋。 青蓉见她回来,挂着笑奉上茶水,眸光暧昧道:“婢子恭喜小姐荣宠将至。”先前只是听说皇上来了储秀宫,没多久便传来了上官璃被看中的消息。自家小姐有这么好的造化,让她如何不乐。 上官璃沉着脸,将茶盏随手搁下:“够了,这话莫要再说,传到外头可是会被笑话的。” “是是是,婢子知道了。” 见青蓉含笑退下,上官璃才松了松肩胛。那个身带药香的俊逸男子,竟然是皇上。这于她,究竟是福是祸…… …… 二审过后几日,细雨微风洗礼了偌大的宫城,等到雨过天晴,沈念卿下旨邀众女到御花园赏花。 御花园中的花蕊还含着颗颗晶莹,衣裙拂过,缓缓透了薄纱携了芬芳。 沈念卿走在最前,一身紫红色束胸襦裙夺人眼目。在她身后,众官家女紧紧相随。闲谈嬉笑了几句,气氛不禁松散下来。 上官璃自二审那日,便成为众人的言谈对象。羡慕也好,嫉妒也罢,都让她觉着不舒坦。趁着有人作诗助兴,她刻意放慢了步子,落到了最后方。 走得累了,沈念卿领着众人步入御花园正中的摘星楼小憩。摘星楼高约七丈有余,下部为墩,上部为楼。今日天气清爽,立于摘星楼上,吟风浅酌亦是别有一番滋味。 “上官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沈念卿的贴身宫婢紫月亲自来请,上官璃哪里能说个不字。想图个清静,清静却偏生不容她。上官璃暗自苦笑,敛衽走上前拜道:“臣女上官璃见过皇后娘娘,娘娘贵体金安。” “无需多礼。来人,赐坐。”沈念卿勾唇一笑,眼中现出一道精光。 上官璃俯身谢道:“谢娘娘恩典。” 步上玉石台阶,上官璃在沈念卿一丈之外停下,缓缓在放置好的金丝木椅上落座。她半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沈念卿的半腰处,恭顺之态尽显。 沈念卿侧身半卧在软榻上,一旁的宫婢缓缓打着扇子,她一语不发,只是细细打量着上官璃。过了半响,她才扬手命宫婢退后些。 “本宫听说你不肯搬出紫云阁?” 上官璃微愣了愣,随即正色答道:“回娘娘话,住处是入宫时定下的,现在随意更改实在不合规矩。” 武尚仪曾提议将她的住处换到凝云阁去。上官璃思来想去,终是拒绝了。以捕风捉影的恩宠来显摆,若出了变故,失了脸面不说,还得罪了大半后宫,得不偿失。 沈念卿微微颔首:“嗯,说得也是。”闲话了几句后,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上官璃:“你极得本宫眼缘,往后无事大可常来清宁宫坐坐。这个你拿着,本宫的玉,这些奴才都是识得的。” 凝了凝气息,上官璃起身拜下,接过那通透无瑕的白玉,手指间传来点点微凉:“臣女叩谢娘娘。” 从高台退下,上官璃静默地坐在案几前,一旁的韦佳灵左右看了看,才悄声问道:“姐姐,皇后娘娘找你有何事?” 上官璃敛起神思一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闲聊了几句。” 韦佳灵轻点了点头,她还担心皇后娘娘会为难上官璃,闻言才算放下心来。随即,她眼中缓缓透出几许欣羡:“可真要恭喜姐姐了,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这么喜欢你,往后姐姐定然会步步高升的。” 上官璃哑然一笑,韦佳灵如何会明白她心中的忐忑,皇后赐玉,绝不可能是“眼缘”作祟。其中的深意,她着实猜不透啊…… 提着心过了几日,皇后那头却没有再动作。这才让上官璃渐渐放平了心,只当是自己思虑太过。 第九章 大选封位 五月初一,大吉。今日是大选中最重要的一环——钦点。只要皇上看上,或是太后与皇后推举,便能赐下名分,从此成为后妃。不济者,若有幸能赐婚朝臣,亦是命妇。 宫乐奏,凤鸟鸣。皇宫的天空清澈无比,淡雅的蓝与朝阳编织着,将明媚深深刻在宫墙上。 云霓阁前,牡丹似锦。梁元劭端坐在云起台正中央,他眼角微敛,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在其右侧,太后身着一身紫红色锦纹宫装端坐着,眉眼间带笑,却不损威仪。在其左侧,便是皇后沈念卿了…… “皇上近日龙体安康,当多往后宫走动走动才好。”轻瞥了沈念卿一眼,太后若有所指道。 梁元劭侧身看去,应声道:“这段时日朝政繁忙,实在是无暇顾及。也多亏了母后,才保得后宫安定。”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若真的明白,就多去皇后那里坐坐。她可比哀家辛苦得多。” 见梁元劭轻嗯一声便不再接话,沈念卿急忙做出惶恐之态,低声道:“母后言重了。” 钟声撞响,魏林躬身上前请示:“皇上,吉时已到。” “开始吧。”梁元劭抬手示意。 “奴才遵旨。” 魏林小步退开,转身到了云起台正前方,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宣待选女子觐见。” 声音一重重传到云霓阁外,武尚仪领着众女缓步入内。待选女子今日皆着鹅黄色宫装,入内后,她们垂首分立两侧。衣袂翩跹,美不胜收。 太后见了这般情形,不禁叹道:“看着这些妙龄女子,就能想起当年的自己。一晃都二十多年了,哀家是真的老了……” 梁元劭执起太后的手,正色道:“母后依旧风华,何谈老字?” “正是正是,母后之美,天下难有出其右者,儿臣可是自愧不如呢。”沈念卿在旁柔声应和着。 “好了,别把话茬儿全笼在哀家身上。皇家子嗣乃国之根本,皇上你好生看看,可有你中意的姑娘?”太后扬起下颚,指了指眼前的官家女。 梁元劭凝神看去,目光缓缓拂过每一名女子。他的目光若在谁人身上顿住,一旁的魏林便会翻开名册,将该女子的身家禀上。若颔首允了,就算是定下了名分。 加上萧如雪与沈宜静,凡梁元劭寻问过的,无一不是名门贵女。过了半响,梁元劭停下了动作,侧眸看了看沈念卿:“皇后,你是后宫之主,后妃亦需你管束提点,不若你来看看。” 沈念卿闻言,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她抬眸瞥了太后一眼,见太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才俯身道:“臣妾遵旨。” 美目流转,沈念卿心头是极为欢喜的。梁元劭让她挑选后妃,这无疑是彰显着信任与恩宠。最为重要的是,这些被她选中的女子,自然对她万分感谢。日后,她中宫之位也就更加稳固。 沈念卿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倨傲,每提及一名女子都会侧身问过梁元劭。待他应声,才示意魏林记载下来。 而云起台之下,被点到的女子心中自然是雀跃得意的,不曾得信的女子,则颇有些焦虑不安。上官璃眨了眨眼,将眸心里的波荡掩了个干净。 日光更盛,云霓阁前的气氛也愈发紧窒。 见梁元劭的眸光几度从上官璃脸上划过,沈念卿红唇轻扬,果然,皇上是极念着上官璃的。可进可退的武器,并非人人都当得了的。呵,既然如此,这个人情她是做定了…… 想到这儿,沈念卿轻笑着扬起眉眼,高声道:“皇上,太常寺卿家的女儿上官璃相貌性情都是极好的,您看……” 话音传到上官璃耳里,她悄然紧了紧衣袖。赠玉关切在前,出言相帮在后,皇后这些举动,当真没有别的意思么…… “哦?能让皇后如此赞赏,朕倒真要见见了。”梁元劭眉峰一挑,随即对着魏林道:“宣。” “上官璃,从三品太常寺卿上官谦之女,年方十五。”魏林的声音在云起台前荡开。上官璃敛衽上前,对着上座拜下:“臣女参见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梁元劭的身子朝前微倾,眸心里闪过丝丝惊艳。这情状让沈念卿更为笃定,她轻声一笑:“皇上以为如何?” “皇后的眼光果然不错。”梁元劭抿唇浅笑,俊逸的面容因笑意而柔和了几分,不禁让沈念卿红了脸。 “留用。” 从云起台上传下的声音让上官璃心神一凛,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退至一旁。 一番大选下来,梁元劭只留下十名女子充入后宫。另择十数人,赐婚朝臣及官家子。 十名入后宫者中,以萧如雪的位分为最高。她封了四品美人,赐号康。其后是后族贵女沈宜静,她被封做从四品贵人,取名中的“静”字为号。余下的八人则分别封为正五品才人和从五品小仪。 次日清晨,魏林亲到储秀宫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上官氏之女上官璃,贤良知礼,才貌出众,有婉顺之德行,深得朕心。特选入后|庭,封为才人,赐号颖,赏黄金百两,赐居拾翠殿。钦此……” “臣女叩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上官璃目不斜视,端正抬手接过那一卷黄绸。魏林将手中的拂尘挥了挥,躬身道:“奴才恭喜颖才人。” 上官璃欠了欠身,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有劳公公了。” 魏林将银子推开,忙往后挪开一步:“才人这可折煞奴才了,万万使不得啊。” “这不过是小小心意,还请公公不要推辞得好。”上官璃轻笑着又拿出一锭,却见魏林退得更远了…… “颖才人可误会奴才了。奴才替皇上办事,自然要讲个规矩。”说着,魏林凑上前来低声道:“等到才人荣宠加身需要奴才效劳时,不必才人开口,奴才自会去讨个好处。” 上官璃心中明了之余也不禁赞赏,宫人都羡慕魏林年少得宠,却不知他得宠是有原由的。哪些是该做的、该说的,他都自有一套规矩。 “奴才告辞。”说着,魏林躬身一礼退出了紫云阁。 …… 第十章 初次立威 屋内,青蓉小心收拾着细软首饰,东西整理妥当,她侧眼看了看端坐在案几前的上官璃。想着先前探听来的消息,青蓉便不自觉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上官璃合上手中的黄绸,低声问道。 “小姐,哦不,奴婢可该改口唤颖才人了。”笑罢,青蓉才压低嗓子继续说道:“今日奴婢去打听了一遭,皇上只封了两位才人,除了您便是敏才人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上官璃合上手中的黄绸,扬眉问道:“敏才人?你说的朱家姑娘吧?”朱柔嘉是兵部尚书之女,封个才人是理所应当的。 “是啊,听说连太仆寺卿的女儿都只封了个小仪呢,可见皇上对您是万般看重啊。”那太仆寺卿与上官谦官职相等,相比之下,上官璃的君宠可是更胜一筹了。 青蓉满面喜意,谁不希望自家主子能出人头地。只有主子荣华富贵,她才有好日子。 上官璃拧眉沉下脸来,斥道:“青蓉,我素来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可你的言行太过随意,这可是皇宫,岂容你口无遮拦。”这些话若被有心人听去,还不知要给她树敌几许。 青蓉跟随上官璃不久,一直以为这个小姐脾气是极好的,此时见她大动肝火,青蓉立刻跪下请饶:“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知错?你若真犯了错,连累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若有下次,你便回上官府去吧,我身边是留不得你了。”上官璃声色厉荏,让青蓉吓得几乎渗出冷汗来。 “奴婢知道,奴婢往后定会谨言慎行的,绝不给才人添麻烦。” 见青蓉一派小心翼翼,上官璃叹了叹气,挥手命她退了出去。 …… 拾翠殿位于皇宫西北方,为后宫十二主宫之一。上官璃刚到拾翠殿,便有宫婢上前来引路。 “奴婢参见颖才人。”一名模样清秀的宫婢俯身一礼。 上官璃见她行止规矩,不由生出几分喜欢:“不必多礼。” 这宫婢再拜了拜方起身:“奴婢秋霜奉李贵嫔之命前来相迎,请才人随奴婢到清风阁。” 李贵嫔是拾翠殿的主位,算起来她也是皇上身边的旧人了。她生下小公主后本该晋妃位,只是碍于太后不喜,所以一直没有动静。 “有劳了,还请姑娘代为谢过贵嫔娘娘。”听闻李贵嫔性子和善,是极好相处的,现在看来着实不假。 一路行去,上官璃细细打量着拾翠殿中的布置。苑中牡丹芍药是极少的,反而是以翠竹与腊梅为多。宫室精致之余,亦有小桥流水的清雅。果然不愧“拾翠”之名,翠绿颜色,尽收眼底。 清风阁前候着两名着粉色宫装的宫婢,见上官璃走近,二人齐齐行礼道:“奴婢良辰、珠玉参见颖才人。” 见状,秋霜上前道:“贵嫔娘娘说了,拾翠殿的旧人怕您用着不妥,这才特意去内务挑了两个新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这些宫婢以前主子尚在,谁能保证她们的忠心不二?李贵嫔这番考虑,倒真是妥帖。 “贵嫔娘娘有心了。” 秋霜见她尚且满意,福身拜道:“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等到人走远,上官璃才转身入了清风阁。这清风阁恰如其名,入内便觉得一阵清风拂面。阁内回廊众多,是以清风缭绕,久久不息。 一切安置妥当,上官璃将青蓉留下,带着良辰、珠玉前往西丰殿拜见李贵嫔。 西丰殿是拾翠殿的主殿,其间雕栏壁画,金柱勾栏,相错间不显一丝杂乱。行至一道九曲折桥前,上官璃不禁停下了步子。远远看去,垂柳下腰,满目都是窈窕荫蔽。水面如镜,微微反照出粼粼波光。 “清秀如此,想必贵嫔娘娘是个好清静的人。”上官璃轻声一叹,身边的良辰正要答话,却忽而顿住。 “主子,陈小仪往这儿来了。”良辰看了看不远处走近的身影,垂首低声道。 陈小仪?上官璃微愣了愣才想起,此番封做小仪的陈姓女子只有陈采青一人。 微蹙起眉,她顺着良辰所指的方向看去,九曲折桥的那端陈采青正缓步而来。轻纱随着身姿曲折而绕,更添妖娆之色。 “对面是什么地方?” “回主子话,九曲桥往南是落霞阁,现在是陈小仪的住处。”良辰上前一步垂眸道。上官璃轻嗯一声,心中却在琢磨着陈采青的来意。 陈采青很快走到了近前,她勾着眼角冲上官璃笑了笑:“哟,这不是颖才人么。”她话音里带着几分酸涩,什么颖才人……哼,上官璃凭什么一举就成了才人,还得了皇上赐号。分明她才是最先被皇上看中的人,她才是…… 上官璃看着她那微微呈倒竖状的眉头,随口应了声:“陈姐姐也来拜见贵嫔娘娘?” 陈采青生性计较,未免与她冲突,上官璃才刻意避开了“小仪”的称呼。谁想她见了上官璃一派淡然的模样,心头恨意更盛。 “是啊。”说着,陈采青的眸子挪到了良辰与珠玉身上,见她们行止大方,面容清秀,心头的酸意再起:“这两位倒是面生得紧。” 侧目看了看身后,陈采青不由轻哼出声。上官璃不过高出自己一级,竟然就连分到的宫婢也要强上她许多。 “哼,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居然连基本礼数都不懂。旁人不知道,还当是上官妹妹你不懂规矩呢。”扯了扯肩头的轻纱,陈采青摇着头道。 “你……”珠玉见她出口伤人,面色羞红,却碍于身份,只能咬着牙忍下。 她能忍,上官璃却忍不了。陈采青责骂她的婢女在先,含沙射影辱她在后,今日若真让陈采青压在自己头上,往后她就难有立足之地了。 上官璃安抚地看了珠玉一眼,随即朝着陈采青走去:“良辰,以下犯上当处何罪?” “回主子话,按后宫律令,以下犯上是为不敬。轻者,鞭笞五下以示惩戒。重者,贬至掖庭。”良辰高声念罢,陈采青便接腔道:“哦?既然这样,还往上官妹妹秉公处事才好。” “我自然会秉公处事,只是……”上官璃含着笑上前,伸手扶了扶陈采青的发簪,继续道:“只是我突然想起来,陈小仪好像不曾对我行礼呢,这究竟是谁不懂规矩呢……” 第十一章 众妃请安 陈采青胸口被一股浊气生生堵住,她攥紧拳头,身子不由发颤。她本不肯承认上官璃压过了她,方才更是逞一时之气,将行礼的事情抛到脑后。这下子,她哪里是给上官璃找麻烦,分明是给自己添乱。 将陈采青面上的黑沉瞧了个细致,上官璃轻笑着退开:“陈小仪好似不想行礼,既然这样,还是送去挨几下鞭子吧。宫中秘药众多,想来是不会留下疤痕的。” “不……”陈采青死死掐住手心,她僵了僵肩胛,俯身一拜道:“是我失礼了,还请颖才人莫怪。” 上官璃本只是想扳回局面,见陈采青低了头,自然不会再咬住不放。在陈采青屈膝俯身之际,上官璃便一把拉住了她:“好了,不过是和姐姐说笑呢,姐姐怎么还当真了……” “走吧,咱们再闲话下去,贵嫔娘娘得等急了。”上官璃见陈采青站稳,忙松开手退开。一句话将方才的事情揭过,她随即转身朝着西丰殿走去。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陈采青眸中逼出一点血红。上官璃,有朝一日,我定要将你的恩宠全部抢回来…… 行至李贵嫔的寝殿前,先前替上官璃引路的秋霜便笑着迎了出来。她看了看上官璃与步步走近的陈小仪,福身行礼:“奴婢见过颖才人,陈小仪。” “贵嫔娘娘可在,初入拾翠殿,我特来拜见娘娘。”上官璃指了指身侧,良辰将手中的礼盒捧上,微微颔首。 秋霜笑了笑,躬身道:“娘娘今日精神不大好,已经歇着了。至于这谢礼,奴婢就代我们娘娘收下,还请二位莫要怪罪。” 吃了闭门羹,陈采青皱了皱眉便离开了。而上官璃却并未露出不悦,她示意良辰将礼盒递过去,浅笑道:“冒昧问上一句,明日何时前来最为合适?” 李贵嫔的安置极为周道,可见是个细心之人。现在闭门不见,怕是另有原因。 秋霜见她一问,顿了顿后方答道:“才人今夜好生歇着吧,明日一大早便要去觐见中宫。届时贵嫔娘娘也会去,那自然能见着了……” 上官璃闻言不再相问,转身离开了西丰殿。 好生谨慎的人啊!李贵嫔不肯见她们,想来是因为她们尚未拜会过皇后。若有个不小心,便会被人安上拉拢妃嫔的罪名。等到中宫生出不满,原本就不得宠的她,后路更加难走…… 望着远处隐隐透着威仪的宫墙,上官璃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润湿的草香扑鼻,让她不禁有些恍然。 她,真的要在这宫中沉浮一生了么…… 臆想不过是一瞬的苍茫,而眼前,才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次日一早,上官璃依着规矩赶往了紫宸宫。她来得略晚,入殿时已经到了不少妃嫔。她今日只着了一身湖蓝色织锦裙,比起精心打扮过的妃嫔倒显得低调不少。 抬眸看去,站在右侧第一位的女子身形清瘦,清秀的面容上恭谨之色极浓,想来便是李贵嫔了吧……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太后才携着沈念卿一道从寝宫出来。 “臣妾(嫔妾)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免礼。”太后抬眼应下,随后略显倦态地斜靠在软榻上。 待众人起身,太后才抚弄着发髻道:“还是皇后手巧,这发髻梳得松紧有度,不像那不知轻重的……”说着,太后嗔怪地瞥了眼兰姑姑。 沈念卿理了理太后的衣袖,轻声道:“母后谬赞,儿臣不敢当啊。” 兰姑姑见状,轻笑着俯身:“是,奴婢定会向皇后娘娘好生学着的。” 下列众人垂眸不语,殿内静了静,太后方将眸光撒下下头。她敛起眼尾,拨弄着手指道:“后宫是皇上的后宫,你们也都是皇上的妃子。往后要一心伺候皇上,若有人不安分,搅得后宫不宁,哀家断断绕不了她。” 厉声之下,众人躬身一福:“谨遵太后教诲。” “嗯,哀家要提醒你们,后宫有后宫的规矩,高低位分有序,莫要乱了章法。记住,皇后是后宫之主……”目光顺着李贵嫔而下,在萧如雪身上停了一瞬后,才继续道:“若有人对皇后不敬,便是对哀家不敬,对皇上不敬,可记住了?” 太后这番话看似平常,实则在告诉众人,她是站在沈念卿这边的。若有人暗地里打什么主意,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初见便给众人一个下马威,让她们不敢妄生杂念,太后果然好手段。 “臣妾(嫔妾)谨记。” 又告诫了几句,太后才示意兰姑姑按着位分给众人分了赏赐,打发她们退下了。 给太后请过安,众妃嫔便朝着清宁宫而去了。 清宁宫是历来皇后所居,乃是后宫之最。就是与皇上的甘露宫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紫宸宫请安方过,皇后还未回来。众妃嫔看了看紧闭着的清宁宫大门,相互闲聊起来。 “见过颖才人。”略带着几分调皮,韦佳灵对着上官璃缓缓一礼。 上官璃忍俊不禁,轻笑着扶起她:“韦小仪这是在笑话我么……” “哪敢……”说着,韦佳灵眸心一晃,她侧过身避开旁人,压低声音道:“姐姐,听说你与陈采青住在一处?” “嗯。”上官璃轻嗯着答道。 韦佳灵眉间凝起一点忧虑,咬唇道:“她心眼不好,姐姐可要万事小心。” 上官璃心头流淌开点点暖意,抬手抚着韦佳灵的衣襟:“我知道了。你与康美人住在一处,也要谨慎些。” “吱啦”一声传来,清宁宫宫门微敞,紫月碎步而出:“皇后娘娘请各位入殿。” 闻言,韦佳灵赶忙退回自己的位置,与众妃嫔一道往清宁宫内走去。清宁宫内,随处可见凤纹雕饰。高台的凤椅之下,便是两尊凤纹石刻人形烛台。一眼望去,殿内六根飞天柱透出几分森严之气。 沈念卿看着款款而入的美貌妃嫔们,面上隐隐透出些笑意与凝重。 “臣妾(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多礼,都坐吧”沈念卿端坐在金丝楠木凤座上,略显坚硬的质地让她不得不挺直背脊。 待她们行过礼,沈念卿便显出几丝困意。李贵嫔是个机敏的,见状,她忙低声道:“昨日后宫里一番变动,倒是让我欢喜一场,日后宫里可有的热闹了。这不,夜里都不曾睡好,现在直犯困呢……” 沈念卿轻声一笑,眼中现出一丝通透:“呵,李贵嫔倒是说中本宫的心里话。这后宫里人少,往后众位可要多来本宫这儿坐坐……” “是。” 沈念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抬手抚着眉间:“前几日南边送来了好些蚕丝缎子,晚些本宫着人给各宫送去。本宫乏了,都退了吧。” 闻言,众人不敢再留,纷纷告谢后退出了清宁宫。 …… 第十二章 念卿设局 是日午后,上官璃正眯眼小憩,却听得青蓉在外低唤:“主子,清宁宫来人了。”闻言,上官璃自然不敢大意。她急急起身,打理了一番衣妆,匆匆朝着外厅而去。 “颖才人。” 见上官璃出来,一道轻声随即传来,上官璃抬眸看去,正见紫月敛衽冲她一笑。 上官璃不知紫月的来意,只好小心应付着:“不知紫月姑娘前来有何事?” “奴婢奉了娘娘旨意,给各宫送来蚕丝缎子,还请颖才人收下。”说着,紫月将东西交给了青蓉。 趁着青蓉退开的空档,紫月弯着眉眼上前端正一拜:“奴婢恭贺颖才人……”还不待上官璃说话,她又朝着外头的院子点了点下颚:“才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上官璃出声应着,心里却是绷紧了弦。紫月是皇后身边的亲信,此番来找自己定然是出自皇后的意思。皇后…… 想着那块白玉,和那日大选的示好。上官璃的眉心不由一跳,不安之意缓缓晕开。 步入凉亭后,紫月朝着四周略略一看,随即退开几步道:“颖才人可知,为何你所得位分比旁人要高上一头?” 倚栏而坐,上官璃微张红唇:“紫月姑娘的意思是……皇后娘娘?” 见上官璃并没装糊涂,紫月收起笑意,正色道:“不错。颖才人深得皇后娘娘喜欢,所以娘娘才特意去向皇上讨了这个位分。” 上官璃不着痕迹的侧过身,眸子紧紧盯着远处的翠绿。看样子,紫月是来讨要人情的……垂手摸了摸腰间的白玉,上官璃轻声道:“还请紫月姑娘替我谢过娘娘,此番厚爱,我自当铭记于心。” “呵,才人的封号是‘颖’字。颖者,聪敏者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自然不必旁人说道。” 涌泉相报?上官璃眸心渐渐沉了下来,墨色清晰无比:“紫月姑娘这话我可不明白了,皇后娘娘想让我如何相报?” 见上官璃语气变了变,紫月忙拍着自己的脸颊道:“哎呀,奴婢真是该死,自幼不曾念过书,此番胡言乱语竟然险些让才人误会。奴婢的意思是,才人当为自己考虑考虑啊。” 紫月朝着一旁挪了几步,她直视着上官璃的眼,沉声道:“后宫妃嫔众多,想要上位者不计其数,可真正能立有一席之地的又有几人?才人是个有福气的,皇上喜欢你,娘娘看重你。这可都是旁人没有的东西……” “要知道,皇后娘娘对自己人才会多关切些,您说是吗?” 上官璃抿了抿唇角,紫月果真厉害。先装作一时失言,却是字字句句念着恩情,以报答相逼,随后脸色一转,就满口的“为她打算'。哼……想要提醒她“大树底下好乘凉”么…… 可这是后宫!站了队,才没有乘凉的份儿。 低头顺了顺心思,上官璃扬起眉眼轻轻一笑:“姑娘说的是,皇后娘娘为人谦和,此乃后宫姐妹之福。” 紫月见她松了口,继续道:“是啊,所以才人还是心中有数的好。” “多谢姑娘提点,我自当以皇上为尊,以太后为敬,以皇后娘娘为首。与众位姐妹平和相处,不生烦扰便是。” 上官璃不知皇后为何会瞧上她,但她不是傻子。萧家是丞相之位,沈家是枢密使,相互制约着必然牵扯不少利益。本次留在宫中的十人中,有五人出自六部,皆是以萧家为首。 皇后这是担心了吧…… 可越是这般状况,上官璃越不能掺和其中。想想看,等到萧如雪受宠,对立之势分明起来,她便是皇后这一方最好的棋子…… 听着这话,紫月微愣了愣,随即沉下脸来:“既然颖才人明白了,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有劳姑娘。” 上官璃起身相送,等到紫月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颓然吐出一口闷气。 …… 另一头,奉命来探上官璃口风的紫月,则是揣着满腔的不满回了清宁宫。 沈念卿阖眸侧躺在白玉床上,听见珠帘轻响,她才缓缓睁开眼。 “都退下吧。”抬手屏退了殿内的宫人,沈念卿撑着身子半靠着坐起身。斜瞥着紫月阴郁的神色,她扬声问道:“她可是不愿意?” 紫月交握着双手跪下,将方才与上官璃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道来。 “娘娘,那颖才人虽未明说,可奴婢觉着她……” 沈念卿一边听着,一边捋着鬓旁垂落的碎发:“本宫知道了。”她眸心跃起点点焰火,喉头溢出点点浅笑。上官璃,本宫看上了你,就别妄想逃出本宫的手掌心。不识时务,吃苦头的还在后头。 拨弄着指尖丹蔻,沈念卿轻哼着问道:“紫月,今日内务可将《起居注》送来了?” “回娘娘话,已经送来了。”说着,紫月起身将那载着后宫沉浮的册子取来。 她将《起居注》捧上前去,沈念卿细细一看,随即笑了起来:“皇上倒也心急,今日便翻了康美人的牌子。” 虽是笑着的,沈念卿的话里却带着掩不住的酸涩。 “那……现在该怎么办?”紫月眉心一挑,担忧道。 “慌什么,萧如雪侍寝是早晚的事情,当务之急是上官璃。”沈念卿拂袖起身,衣袖上沾染的熏香扑面而来。她斜瞥了一眼《起居注》,扬眉道:“她这一路走得怕是太顺了,本宫不让她尝尝苦头,她是不会识趣儿的。” 见沈念卿有了主意,紫月俯身将《起居注》合上:“娘娘的意思是……” “你去一趟内务府,本宫倒是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沈念卿低声一笑,唇脂化开一抹阴凉的妖娆。 夜幕缓缓落下,轻碎的脚步声朝着拾翠殿而来。守门的内监瞥了眼来人,登时将眼睛睁大了几分。 理了理腰带,内监忙快步迎了上去,俯身一礼:“奴才见过陈公公。” 陈二海压着尖细的鼻息轻嗯一声,扬了扬手中的浮尘:“咱家是来传口信儿的,前面带路吧。” “是。”内监躬身笑着,引着陈二海朝拾翠殿内走去。 第十三章 不沾荣宠 陈二海在后宫中是极受欢迎的,这并非他的职位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在内务府专司起居。 皇上的起居不过是朝夕,可对榻上的另外一个人而言,就非等闲了……他去何处传信儿,就代表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有识得眼色的,速速将消息报给了李贵嫔。李贵嫔略一思量,她本就恩宠不厚,现下新人入宫,皇上更是顾不不上她了。未免遭人话柄,李贵嫔着人将上官璃与陈采青都请到了正殿来。 上官璃立在殿上,心中却是隐约慌了慌。虽说入宫了便是皇上的人,可她总归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不由生出些紧张。而站在上官璃一侧的陈采青则是一脸的黑沉。 论位分,她不敌上官璃。论恩宠,她不敌上官璃。算来算去,这召幸的旨意也不会是她的……噙着几分恨意,陈采青死死绞住手里的帕子,垂眸不语。 “奴才见过贵嫔娘娘,颖才人,陈小仪。”陈二海低首朝着三人行了一礼。 李贵嫔端坐在正位上,抬手笑道:“陈公公不必多礼。” 陈二海谢了恩,随即看了看一旁的上官璃。这一眼便将陈采青眸子里的火点燃了…… “奴才恭喜陈小仪,今日皇上召了小仪侍寝。还请小仪速速回去,容宫婢伺候您沐浴更衣,一个时辰后,奴才自会带人在殿外等候。” 谁也不曾想到,陈二海会突然话锋一转点了陈采青的名。 殿内的香氛忽地一滞,上官璃炸了眨眼,缓缓将讶异压下,垂眸不动声色地静立着。而一旁的陈采青却是面带惊喜,双唇不禁微张开:“公公说的是我?” 迎着陈采青的诧异,陈二海轻笑着一礼:“正是小仪。” 闻言,陈采青喉头发紧,胸口杂乱的跳动卷席着每一缕呼吸。她说不清此时心头的滋味,那是一种起起落落的纠缠。 从在储秀宫中,魏林出现的那一刻起,陈采青便生出许许多多的期盼。或是荣宠无二,或是后宫高位……在梁元劭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刹,这期盼又延续出了青葱的爱意。 只是上官璃毁了这期盼,她夺走了皇上的目光,死死压在了自己头上。而现在,似乎一切又归到原点。 皇上要召幸她了…… “多谢公公。”陈采青深深颔首,抬眸之余她不禁将目光落到上官璃身上:“颖才人怕是失望了……” 上官璃轻轻一笑,扬眉回道:“哪里。陈小仪有此荣宠,我自当恭喜。如何有失望一说?” 陈采青饱含深意轻嗯了一声,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她侧身冲着李贵嫔拜下:“贵嫔娘娘,嫔妾有恩旨在身,先行告退。” 李贵嫔虚托了她一把,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快去吧,本宫遣几个宫婢随你回去看顾着,定不能失了周全。” 谢过李贵嫔,陈采青便离开了西丰殿,而上官璃亦是不再久留。 是夜,上官璃照旧倚塌读书,并无一点哀怨不满的神色。这让青蓉有些担忧,几次想开口问问,都被良辰岔开了话。 青蓉闷着声,将良辰拉到屋外,才急声道:“你总拦着我做什么,才人的恩宠被抢了先,这可不是好兆头。” 良辰、珠玉是宫里人,按说比青蓉地位要高些,可她是上官璃带进宫的,论起亲近自该更胜一筹。是以,她并不掩饰话中的不悦。 “恩宠是皇上给的,难不成还能去抢?主子心中清静,以平常心对待得失自然是好事。倒是青蓉姐姐,有些逾越本分了。”良辰口气清冷,却不乏教训之意。青蓉气得跺了跺脚,才转身入了清风阁。 一个月下来,此次大选入宫的女子,便有八名是承了皇恩的。剩下的二人中,韦佳灵是因染了风寒而未能侍寝,上官璃却是毫无原由的。 而在这承欢的妃嫔中,以萧如雪和陈采青为最盛。陈采青不日便进了才人,虽然未得赐号,却也与上官璃并肩了。 陈采青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怎能不得意?而她最想分享这份得意的对象,便是上官璃! …… 陈采青几日来接连被召幸,好容易闲下来一日,她便前往西丰殿去拜见李贵嫔。谁想这一去,竟然从李贵嫔身边的婢女口中听到一个消息——上官璃病了。 外人皆道是偶感风寒,可在陈采青看来,上官璃这身子病了是小,心病才是大的。思来想去,她都不能不来看看。 刚到了清风阁,便见青蓉端着药碗往里走。 “哟,这可是给颖才人端的药?” 青蓉闻声转过身,见是陈采青,端着瓷碗的手不禁紧了紧。她朝着陈采青福身一礼:“奴婢见过陈才人。” 陈采青斜瞥了一眼青蓉手中的药碗,低低一笑:“颖才人怎么就病了,现在如何了?” 知晓陈采青近来恩宠有加,青蓉不敢大意,忙回话道:“有劳才人挂心,主子前夜不慎伤了风,并无大碍。” “哦,那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本才人来看她了。” 青蓉见她面上笑意森然,心中有些不安。略一沉思,青蓉屈膝道:“才人,主子她病着,怕是不便见您啊。” “不便见?”陈采青低声嚼着这话,手掌却是高高扬起。 “啪……” 手心浅浅的灼热感传来,却让陈采青唇角勾起。上次你护着婢女,让我失了面子,那今日,我就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青蓉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颊被打偏开来,手中的药碗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碎瓷满地,一派凌乱。 陈采青收回手,眯眼看着青蓉:“哼,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敢拦我?” “陈才人莫气,我们主子的确是身体不适。不如请才人稍候,奴婢们这就去禀明主子。”良辰从一旁的偏屋出来,她将青蓉挡在身后,含笑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该出的气也出了,陈采青冷哼一声别过脸,算是默允了。 良辰对着青蓉使了个眼色,便让她去禀明上官璃。 第十四章 采青示威 “主子,陈才人来了。”青蓉攥紧了手,唇上血色浅了几分,顺着看去,她的脸颊上还隐隐有着红手印儿。上官璃掀起珠帘,凝眸看向青蓉。见她侧向左边的脸上略略浮起一片,忙上前一步细看去。 “你的脸怎么了?”上官璃皱眉盯着那清晰的手指印,沉声问道。 青蓉见状,不禁捂着唇小声抽泣起来。她哑着声音道:“奴婢,奴婢……” “是陈采青么?”上官璃眸色渐深,喉头不禁溢出点点冷意。 青蓉眼里滴下泪,将方才的情形幽幽道来…… 听完青蓉的话,上官璃面色沉下不少,原本柔和的眉眼凸起点点坚韧:“请她进来吧。” 青墨抚了抚脸颊,颔首退下。没多久,便闻得一道声音急急奔来。 “上官妹妹,听说你病了,我特意来看看。”陈采青快步走近,眉眼间带着些虚掩的焦急。 上官璃站起身相迎,双手交握:“有劳姐姐挂心了。” 话音刚落,却见陈采青又上前一步,她拉起上官璃的手细细打量着:“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瞧瞧,这几日不见,妹妹倒是瘦了不少。”说着,陈采青叹了口气,随即凑到上官璃耳畔低声道:“姐姐与你说句体己话,妹妹可别不爱听。” 见上官璃没有出声,陈采青继续道:“你这身子可得小心些,千万别弄得和韦小仪一样,病着病着连龙床的边儿都碰不上,呵……” 一语罢,陈采青斜眸瞥了瞥上官璃,眸心闪过一点痛快。这话明里是关切她的荣宠,暗讽韦佳灵。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嘲笑上官璃的未得恩宠? 上官璃鼻息僵了僵,身子缓缓往一旁移开。肩胛轻撞上陈采青,随即侧身道:“姐姐还是顾好自己吧,我这儿可是带着病气儿的,别到时候传给了你,让你摸不上龙床,那才是罪过。” “你……妹妹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你我一起入宫,又有幸同居拾翠殿,做姐姐的怎能不顾着你呢。”陈采青被噎了一句,随即眼眸微动,眉梢竖起,横成一道锐利的弧线。 “既然这般,我还得多谢姐姐了。”上官璃说罢,伸手扶额:“诶,说着说着药劲儿就上来了,陈姐姐还是请回吧。良辰,你晚些记得熬碗姜茶送去落霞阁,省得误了姐姐的前程。” 上官璃知晓陈采青的性子,现在与她周旋毫无益处,干脆退上一步,不再搭理。而另一头,陈采青撂下几许得意:“不必了,沐了皇恩的身子可没那么容易病。妹妹安心歇着吧,我改日在来看你。” 娇声随着陈采青的裙裾圈绕着飘远,清风阁内才静了下来…… 陈采青这一闹,倒是让上官璃起了警惕。她并非急于得宠,只是这般情况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韦佳灵不得宠是有病在身,但她,却是毫无缘由。 其中内情,着实难以琢磨啊! 而很快,事情的真相便摊开在了上官璃面前…… 细雨,微风。 上官璃下了肩舆,同往常一样到清宁宫请安。宫门前站着三三两两的妃嫔,直到紫月宣见,众人才缓步迈过红木高槛。 这日,沈念卿只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将目光凝在了上官璃身上。一旁的妃嫔见状,不由暗自生笑,眸子里亦是现出几分轻视和不屑。 入宫数月,却单单只有上官璃和韦佳灵不曾受宠。韦佳灵身子不妙,那是她自个儿没福气。可上官璃…… 占着才人的位分,却没有宠幸之实,早就成了后宫一大笑柄。与她们相比,上官璃倒是平静许多。 近日来,后宫的闲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每日受几番冷眼,也早已习惯。指尖红蔻搭在凤椅一侧,沈念卿收起笑意,轻声道:“众位妹妹入宫的时日也不短了,见你们相处融洽,本宫甚为欣慰……” 众妃嫔纷纷道:“幸得娘娘掌管后宫有方。” 沈念卿轻声一笑,随即叮嘱:“要知道,后宫雨露均沾方是郢朝之福,皇上之福,你我之福。本宫希望往后大家也能好生相处,切勿生出妒恨争宠之心。” “臣妾(嫔妾)明白。”见众人应声,沈念卿满意地扬了扬手,命众人退下。 刚刚走到宫门外,尚未坐上肩舆,便见一名小宫婢快步赶上前来:“颖才人,娘娘差奴婢送一盒胭脂给您。” 上官璃接下八宝木匣,手心微僵,过了一瞬,她才挤出颊边梨涡:“嫔妾多谢娘娘。” 上了肩舆,上官璃将八宝木匣放到一旁,手心赫然是一张字条。将字条上的字迹纳入眼底,她不禁屏了一息。 …… 是日,正午。 依着字条上的时辰,上官璃步入了御花园西侧的白石林。白石林中奇异的石头众多,形态各异。立于其中,倒让上官璃生出几分恍惚。 “颖才人。” 闻声,上官璃转头看去,一身青衣的紫月正从一处佛头石后走出。她再次寻上了上官璃,话语不同,意思却是相近的。 “颖才人,不知上次奴婢说的事情,您思虑得如何了?”紫月屈膝行过礼,提声反问着。 上官璃故作不知,眉峰浅移:“不知紫月姑娘指的是哪一件事?” 紫月左右看了看,方压着嗓子,低声道:“自然是皇后娘娘和颖才人的事情……” 避无可避,上官璃立在花丛中,脚下缓缓挪开几步:“我已经说过了,后宫自当以皇后娘娘为主,我也会依着规矩行事,不会给娘娘惹麻烦。” 可进可退的话上官璃已经说过一次,紫月如何会再给她机会。她抿了抿唇角:“颖才人是真不明白么?那好,奴婢也就直说了……才人可愿为皇后娘娘办事?只要才人尽忠尽责,皇恩荣宠自然是源源不断的……”紫月眉眼间却流转着点点笑意,这笑意缓缓袭来,让上官璃当下便清明了几分。 “紫月姑娘的意思是,若我不给娘娘办事……后宫便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上官璃不退反进,想从紫月口中探个究竟。 第十五章 锦鲤之争 闻言,紫月轻轻一哂,忙摇头道:“颖才人可是误会了,娘娘是一国之母,所做的自然都是为了皇上。娘娘不过是与您有眼缘,想提拔才人罢了。” 顿了顿,紫月继续道:“既然颖才人不愿意,奴婢也就不再多言了。奴婢私下还提醒您一句,宫里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不受宠的妃子们可难过着,这些,才人往后都会明白的,” 果然。不受宠的妃子……呵,真的是沈念卿动的手脚。 沈念卿一心想要说服她,而她的态度左右不定,所以沈念卿便想出这个法子,利用自己后宫之主的身份,在内务府中动了动手脚。而目的,便是让她尝尝冷宫的滋味儿,从而看清自己的位置。 只是可惜,她上官璃宁不受荣宠,也不愿掺和到后宫的争斗中。 上官璃点了点衣摆上的团花锦纹,颔首道:“这话我记住了,往后自然会小心。” 紫月听得这话,眉心淡淡一蹙。好一个上官璃,竟然软硬不吃。 “那奴婢也就告辞了,还望才人莫要后悔得好。”紫月拽着袖口,虚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而上官璃亦是朝着拾翠殿折返。 等到二人分向走远,一旁的假山后缓缓走出两道身影。为首的女子身着红梅映雪薄纱裙,鬓间步摇微晃,抿起的红唇间带着几分欣然。 “上官璃拒绝了沈念卿,那我们是否该将她拉拢过来。”萧如雪侧眼看向身后。 紧随其左右的婢女轻声答道:“不妥。颖才人不帮皇后,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倒不如等皇后对她下手时,再设法收住她的心。现下,稳固皇宠才是最要紧的。” 萧如雪轻嗯一声,拂袖走过青葱翠林,红绿相间,衣袂渐远。 …… 良辰与青蓉躬身垂眸等在花苑外,见上官璃走出来,忙迎了上去:“主子。” 上官璃心思微乱,随意颔了颔首,便搭着青蓉的手臂上了肩舆。 回到清风阁,青蓉犹豫良久,才将心头的好奇压下。她伺候着上官璃服了药睡下,随即退了出去,留下良辰在一旁守着。 迷迷糊糊间,上官璃只觉脸上胶着(zhuo第二声)着一道眸光,浅浅的,却带给她些微不安。 眼睫微颤,她挣扎着睁开眼,却见四周并无旁人,只有良辰垂眸静立在锦绣屏风后,紫金刻纹镂空香炉中正扬着淡淡的香氛。 听见响动,良辰屈膝一礼:“主子,您醒了。” 上官璃掀开薄被起身,散开的鬓发从肩头滑落,衬得内裳赛雪:“现在什么时辰了?” 良辰侧目看了看更漏,回话道:“申时方过了。” “这一觉倒是睡得极沉。”说话间,良辰已绕过屏风,拿起楠木架上的外裳给上官璃披上。 身后珠帘碰撞,木珠发出沉闷的曲调,青蓉耷拉着肩走进来。 “主子,方才内务来人了,今夜又是陈才人侍寝。”青蓉口中满是不甘,一个“又”字咬得极重。 上官璃收回目光,凝看着面前的四菱花瓣铜镜:“青蓉去将晚膳端来吧,良辰,替我挽发。” 青蓉见主子一派平静,只能暗自紧了紧眉头,依言退下。 镜中女子发如绸般垂落,泛着点点润泽。良辰小心地从上官璃耳侧勾起一缕发,用篦子轻轻顺着。 良辰不时动作顿上一顿,目光则是落在镜中人身上。上官璃见她唇瓣几番张合,干脆抬手接过篦子,问道:“可是有话要说?” 良辰退后一步屈膝道:“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说看……”上官璃侧身看去,沉声问道。 “是。”良辰俯身拜下,继续道:“请恕奴婢直言。主子现下状况不好,皇后娘娘既然有心帮您,您为何不受?” 先是送了胭脂,随后上官璃便去赴约。而从御花园出来,更是心神不宁。良辰在宫中呆的时间不短,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听到这话,上官璃眸子一沉,若现在问出这话的是青蓉,她定会拂袖挡回去。可是良辰不一样,较之青蓉,她更为稳重。比起珠玉,又多几分机敏。身在宫中,必然需要有自己的心腹,而良辰,正是她身边最好的选择。 窗外的阳光将窗柩上的画案直直投放在地上,上官璃略一思忖,才轻声开口:“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你是否认为我应当答允下来?” “奴婢只是觉得,娘娘可以先站稳脚跟,再寻打算。毕竟……” “毕竟我还不曾受宠,在宫中的处境不妙。”上官璃将良辰的话接下,轻扬双眸一笑:“呵,依你看,这后宫局势如何?” 良辰扬眸不过一瞬,又低下头去,略一犹豫才答道:“奴婢以为,皇后娘娘地位稳固,康美人荣宠无双。” “继续说下去……” 见上官璃允了,良辰才颔了颔首:“奴婢不敢随意揣测主子的意思。奴婢只是觉着康美人现下位分不高,但有家世左右。她与皇后娘娘,终将分化而立。主子当下最要紧的就是稳固地位,这一点上,得罪了皇后对您没有半点好处。” 上官璃轻声笑起,阖眸问道:“听这语气,你倒是觉着皇后为上选。” 良辰俯身不再言语,而上官璃则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西侧的窗户,迎面拂来习习凉风。不远处的池塘被艳阳带起了粼粼波光,凝视而去,水面下间或有点点影儿窜动。 “良辰,你上前来。看看水里的那些锦鲤……” 待到良辰靠近,上官璃才指着水面继续道:“池里的鱼儿,也有强弱之分。而依附在强者身边的弱者,寻求保护的同时,也需要付出代价。你看看,那黄色的小鱼儿挡在红袍锦鲤前头,这边的什锦鲤鱼便一直咬着它不放。等到它遍体鳞伤的时候,你猜猜,那红袍鲤鱼可还会管它?” 上官璃心中通透,她若帮了皇后,皇后将她抬得越高,后宫树敌也就越多。到时候,可不会只有康美人这一个对手。权衡利弊下,不得宠是小,自保是大。图了这一时恩宠,她再想独善其身就是不能了。 听着上官璃的话,良辰眸心锁紧,眉眼间不由凸起一点,随即缓缓展开。她对着上官璃躬身拜下:“主子远见,奴婢明白了。” …… 第十六章 荷塘月色 清风越宫墙,十里染红妆。 春色缓缓淡去,初夏的烈阳渐渐洒满整个皇城。檐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圆月似的影子,苑中的花色交杂,现出别样的艳丽来。 七月初便是皇后的千秋节,太后下旨,着内务好生操办,以示对皇后的疼爱。皇上一向孝顺,便答允下来。一时之间,宫中热闹非凡。 拒绝了紫月后,上官璃不得不小心把持着态度。在面对沈念卿时,当是能避则避,避不过也需秉持着规矩,不让旁人拿住一点错处。 千秋节近,给皇后送礼这一桩成了她的心头之患。与青蓉商量了许久,才从章氏给她的体己中选中了一尊玉观音。 “主子,这玉观音色泽通透,皇后娘娘定会喜欢。”青蓉一边说着,一边将玉观音小心地捧起,清亮的光泽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上官璃寻了一方桃木匣子,将玉观音小心放妥当,再以金丝红绸相束,方松了口气。她示意青蓉将玉观音收好,语气略淡:“皇后娘娘的心思我们揣摩不得,不犯忌讳便好。” 她若送的礼太薄,便是失礼。若送的太重,难保沈念卿不会从中做文章。这玉观音翠绿为底,凝了一处绯红,也算是稀奇之物了。 凝了凝神,上官璃嘱咐道:“晚些你去李贵嫔那里问问,看往年可有什么规矩没有。我们初入宫中,总要心中有数才好。” “是,奴婢明白。” “嗯,去吧。”青蓉屈了一膝,依了吩咐前往西丰殿。 秋霜领着青蓉进来时,李贵嫔正在园子里逗着笼中雀鸟。听青墨将来意说明,她掂量了掂量,出言道:“距娘娘千秋还有十数日的功夫,不急。你去回你家主子话,就说千秋那日早请,带上贺礼去清宁宫便可。不过,千秋节是皇后娘娘生辰,衣妆可要多加留心。” 皇后千秋,按着规矩,皇上自然是要去清宁宫过夜的。若有妃嫔太过引人注目,往往会得罪了上位。 李贵嫔在宫中不争不抢,便谁也不会得罪。她只求安稳度日,将刚满周岁的女儿养大,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及一个“平安”。 这番提点,不过是顺水卖个人情给上官璃。 “是,奴婢叩谢贵嫔娘娘。”青蓉得了回音,忙回清风阁打点暂且不提。 …… 用过晚膳,略有些积食的上官璃带着几名宫婢,在拾翠殿里四处漫步。走过狮头石拱桥,便见着一大片莲池。早先光洁的水面上已铺开了浅浅的绿,绿叶之上,小荷袅娜。 深吸一口气,上官璃微露笑意,池面拂来清凉的晚风,将肩头薄纱吹得作响。 “主子,这会风大,还是早些回去吧……” 上官璃轻摇着头,婉言道:“不了,今夜兴致正好,我再转转。” 青蓉见状,福了福身:“那奴婢去拿披风,主子稍候。” 待到青蓉离开,上官璃将珠玉又遣开了些,独自走近池边,寻了一处平滑的青石坐下。入宫这段时日,她无事便翻看些诗词文赋,此刻见眼前风景无双,不禁软声叹道:“尖尖小荷立,潺潺流水戏。夏雨初至,接天碧水交映红。” “青青柳丝坠,点点伊人媚,步步莲开,安知天地独憔悴。”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恰好将那随口说道的句子接续。上官璃闻声大惊,这声音……她噙着一抹不安,忙转过身去。 一身常服的梁元劭负手立在不远处,他面上带着几分苍白的笑意,见上官璃看去,薄唇微抿,勾起点点弧度:“颖才人好文采。” 上官璃惊讶过后,忙上前敛衽拜下:“嫔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梁元劭近前几步,伸出右手抬起上官璃的臂膀。 臂上传来点点热度,让上官璃略微一僵,她缓缓起身,垂下螓首道:“谢皇上。” 不曾想会在这儿碰见梁元劭,上官璃有些反应不急。鼻息交替间她轻眨了眨眼,将眸中的意外藏了个干净。 “颖才人这番可认识朕了?”梁元劭瞥过上官璃的面颊,轻笑着问道。 上官璃知晓他话中所指,福了一礼道:“嫔妾先前不知是皇上,冒犯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欸,朕可没怪罪你。若是闻着来人一身药味儿,朕也会将他当成太医的。哈哈哈……”谈笑间,梁元劭移眸看向远处,夜幕沉寂,远处的烛光点点沁来,将他眸子间的薄凉染上了暖色。 看着梁元劭的侧脸,上官璃思绪凝了一瞬。入宫前便听闻皇上身体不好,常年来都以补药养着,脾气也阴晴不定。现在看来,倒不如传言所说。 梁元劭对着身后的魏林使了个眼色,魏林忙躬身一礼,会意着离开。等到魏林走远,梁元劭抬手折下树上一簇淡粉,轻轻别在上官璃鬓间:“许久不曾来拾翠殿,都险些忘了殿中的风景。时辰尚早,随朕四处走走吧……”说罢,他便抬步朝前走去。 上官璃鬓间花瓣掠过耳廓,细碎的酥痒搅乱了她平静的神色:皇上差魏公公离开,莫非是要去内务? 几分紧张缓缓缠绕着,上官璃呼吸凝滞,交握着手垂眸躬身,隔着半步之距随行在梁元劭后侧。 再说那魏林,奉了梁元劭的旨意匆匆往拾翠殿外走去。刚行至九曲折桥附近,身后便起了一道声音将他唤住。 “魏公公。” 魏林停下步子转头一看,款款身姿,不是陈采青又是谁…… “奴才见过陈才人。”魏林俯身朝下正要行礼,却被陈采青笑着止住了:“魏公公何必这么多礼。” 魏林笑而不语,却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他占的位置是皇上给的,就算是从中取些好处,也得看准了皇上的心思办。 见陈采青无话,魏林颔首道:“才人若是无事,奴才就先行退下了。” “公公怎会来拾翠殿?可是皇上派了差事?”陈采青见魏林要走,忙问了一句。谁想这一问,倒是让魏林生出几分异态。那垂下的眼珠子转了转,轻声应道:“这……才人说笑了,奴才上哪儿去,可不都是替皇上办差的么。” 见魏林并未正面接话,陈采青凝神看了看他的脸。办差事?好端端的来拾翠殿办什么差事…… 略缓了个神,她才接下话去:“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搅公公了。公公请……”魏林见状躬身拜过,急匆匆朝着西侧大门走去。 等到魏林的身影走远,陈采青才侧身,对着身后的婢女吩咐道:“去,给我好生打听打听,看看这魏公公究竟来拾翠殿做什么。” “奴婢遵命。” 第十七章 昙花一现 身后的婢女朝着另一头走去,刚刚离开没一会儿,她便打了转回来。陈采青蹙眉正要发问,却见走近的婢女面上带着惊慌。 “主子,主子……”说话间,婢女呆呆指着东边的昙花林,瞠目结舌之状凝在脸上。 陈采青压下心头的疑惑,出言问道:“怎么了?这么快就问出结果了?” 那婢女僵着身子摇了摇头,双唇颤了许久,才吐出曲折的言语:“皇……皇上和……” “皇上?皇上在哪儿?”陈采青忙上前一步逼问道。那婢女正定了神:“在昙花林……” 谁想陈采青性子急,不等她说完,干脆上前一把将她推开,随即朝着昙花林的方向行去。 …… 传言先皇尚在的时候,有一名极为得宠的妃子好看昙花。先皇便将拾翠殿中的牡丹园改作了昙花林……只是好景不长,这妃子很快失了宠。 一时迷乱间,这妃子竟然痴了。从那往后,这昙花林也与它原来的主人一样,失了生机。加之打理的宫人懈怠,便渐渐荒了下来。 凌乱的步子掠过湿润的土地,浅粉色的裙裾缓缓沾染了青翠叶面上的雾气。越靠近昙花林,陈采青的鼻息也就越发重了起来。 她瞥了瞥略显静谧的林子,犹豫了半响,才迈开脚步越过圆形拱门。 入了昙花林,迎面便是细细的清香,这香中夹杂了点点熟悉的龙诞香味儿。陈采青轻轻攥了攥手,轻声唤道:“皇上……皇上?” 空荡荡的林子里并没有回音,陈采青轻跺了跺脚。皇上分明不在,竟然戏弄于她,该死,回去定要打烂那婢女的嘴巴子。 正想着,寂静的林中传出点点声响,陈采青眸心燃起点点亮光,衣襟上的雪梅随着胸口的起伏而动。她凝神,放轻了步子,朝着那昙花林深处走去。 昙花林中,梁元劭与上官璃前后走着。月色自东方而出,将梁元劭周身笼罩住。上官璃抬眸看去,暗绣龙纹常服被镀上一层浅浅的月白色。许是苍白被掩盖住,梁元劭的脸上露出点点宁静。 “颖才人可愿陪朕等昙花一现?”沉默了许久,梁元劭忽而回头问道。 上官璃微愣了愣,随即应了下来:“嫔妾自当相陪。” 说着,梁元劭微俯身,手指拨弄着紧紧|合着的紫色花苞儿,喉间一出轻微的低吟:“昙花一现……” “只为韦陀。” 上官璃脱口接下,等到对上梁元劭的眸子,这才发觉自己逾越了。她忙垂眸屈膝拜下:“嫔妾多言了。” “不妨。”梁元劭起身走近,龙诞香夹着几分花香扑面袭来:“你可知昙花的故事?” 上官璃微颔了颔首:“嫔妾曾听娘亲说过,这昙花又叫韦驮花,总是选在黎明时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才绽放。” 见梁元劭听得仔细,她才继续道:“相传,昙花本是一个花神,它每日开花,四季皆是灿烂无比。后来,花神爱上了一个每天为它锄草的男子,只是……只是天帝不允,大发雷霆。一夕之间,花神被贬,成为了一株一年只能开一瞬的花。天帝将那男子送去普陀山出家,赐名韦驮,意在让他忘记前尘往事。可是花神却忘不了心爱的男子……” “每年暮春时分,韦驼尊者都会上山采春露,为佛祖煎茶。花神便选在这个时候开花,只为了能见男子一面。对她而言,就一次,一次就够了……可惜,年年岁岁花相似,春去春来,花开花谢,韦驮终究是不认得她了……” 梁元劭扬了扬唇角,点点笑意弥漫开来。他执起上官璃的手,低声道:“你说的故事很美,可朕自小听说的,却不是这般……” 上官璃眸中带着点点疑惑看去,却被他正巧噙|住。四目相触之下,惊鸿烟影,风神俊秀。 “朕曾听一个宫人说,昙花不若兰草高洁,不若牡丹高贵,不敌菊花清雅,不敌腊梅存香……所以从来就无人将它放在眼里,只当它是苑中的一道陪衬。直到有一天,一个眉间凝着忧愁男子出现了……这个男子眉清目秀,举止优雅,昙花一见倾心。” “这男子是韦陀?” 乍一听这故事,上官璃只觉得新奇。关于昙花,她从未听过别的传说。是以当梁元劭提到男子,她便脱言问道。 梁元劭顿了顿,话中浮出几许不经心:“男子是花苑的主人,你若喜欢,当他是韦陀就好……” “当时的贵族养花成性,每年都有一度赏花赛。韦陀想要拿出一株能力压群芳的花,可这并非易事。” “昙花明白他的愁绪,暗自下定决心。她寻到了天神那儿,以自身的花期做了一笔交换。” 话语骤然停住,梁元劭含笑看着上官璃:“你猜后来如何?” 上官璃蹙着眉,话道了嘴巴又压了回去。皇上心思多变,少说多看才是上策……思及此,她轻敛了敛纱袖,摇头道:“嫔妾不知。” 梁元劭剑眉上挑,咬字不禁重了几分:“她所求便是——若天神能助男子赢得赏花赛,她甘愿每年只开一次花……” 目光落到浅紫色的花冠上,梁元劭意有所指:“往后每一年的赏花赛,昙花皆得头筹。这般付出,非常人能有之。” 说罢,梁元劭垂首靠近上官璃的耳侧,轻吐了一句话…… 上官璃的肩胛为之一颤,裙裾微微摇摆,好似双腿不由轻抖了抖。皇上这话……究竟是何意? (PS:这个“昙花”故事是个伏笔,后面会慢慢写开。第二个故事是陌陌因为情节需要自编的,不是传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梁元劭的唇轻吻过那柔软粉嫩的耳垂,手臂悄然搂住上官璃纤细的腰身,这般的亲昵在月下更添几分美意。只是这厢美景无限,却刺伤了那头陈采青的眼。 她闻声过来,本是揣着一腔欢喜的。只要她花些心思,说不定能弄出一番邂逅来……却不想昙花林中,除了皇上,竟还有上官璃作陪…… 凝神看着不远处交颈低喃的二人,陈采青的眸子沉了沉。 第十八章 华灯初上(上) 是夜,内务府传来消息,皇上点了上官璃的牌子,今日着她侍寝。消息传开来,反应最大的便是清宁宫与落霞阁了。 沈念卿万万没想到,皇上会无故去了拾翠殿,而更巧的是,竟然和上官璃碰了个正着。上官璃倒真是好运气……原本皇上就对她刮目先看,后来内务府里缺了她的名牌,这才一直将恩宠压着。现在,怕是如何也要顺着杆儿往上爬了…… “娘娘,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紫月琢磨着沈念卿的心思,低声试问道。 沈念卿含着笑,眼中却散出寒冰般的光来:“怎么办?她既然有这般好本事,一面巧遇就勾了皇上的魂儿,本宫还能怎么办。” “那拉拢颖才人一事?” 摇头将紫月的话拦下,沈念卿唇色冷了几分:“这话就不必再提了,她既然不愿当本宫的人,那就是本宫的敌人。往后自有机会收拾她……” 紫月皱了皱眉,垂下眸去不敢言语,唯恐惹了主子不悦。 清宁宫中寂了寂,沈念卿方微叹了口气道:“皇上派了魏林去内务府,本宫动的手脚怕也瞒不住了……”抬手招了紫月近前来,她低声道:“落霞阁那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定会想着法子对付回去。你派人好生看着落霞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本宫‘关照’她这么久,不拿出来使使还真可惜了……” “奴婢遵命。” 见主子有了主意,紫月方安下心来。行过礼,她忙奉命退到宫外,寻了一个内监往拾翠宫的方向传信去了。 而正如沈念卿所料,陈采青是沉不住气的,听着清风阁那头飘来的阵阵动静,她心头的怒火便一簇簇地往上扬起。 皇上与李贵嫔情意不厚,与上官璃尚未成事,那拾翠殿一行定是来找她的……可这恩宠白白让上官璃占了去,陈采青哪里能咽得下气。 “才人,还是早些歇了吧……”一旁的宫婢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靠近,颤了颤肩胛道。 陈采青冷笑着,将桌案上的茶盏挥落在地上。“嘭咚”作响,碎裂的茶盏坠落在地上,紫砂茶壶倒扣着,壶嘴呈下弯之势,好似那带着嘲讽的嘴角。 “哼。” 低声一哼,陈采青起身抬脚便将那半身茶壶踹开来,徒留下满室醋意与妒恨流窜。 与这两处相比,清风阁则因着这信儿变得格外喜气,青蓉挂着愉悦的笑意,在阁中来回走着。一会儿嫌上官璃所用的花瓣不够新鲜,着人去寻香露。一会儿又催人去候着内务的辇车。 里里外外忙坐一团,而上官璃,却是半靠在浴桶上,面上挂着一丝不安。昙花林中,皇上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又该怎么回应…… 脑中不断回响着那魅惑人心的低沉,上官璃眉心凸起,缓缓闭上了眼。 …… 直至身上传来几分凉意,上官璃才着人进来服侍。踏着水声站起身,一头垂顺的长发缓缓铺满了白皙的背脊,缕缕发丝间,隐约可见那曲折的腰身。良辰仅瞥了一眼,便立即垂下眸子,躬身扶着上官璃跨出浴桶。 娇俏的指尖落地,良辰敛目抬手,以白丝帕子擦拭着上官璃的身子。烛光飘散着,将窈窕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良辰取来玫瑰香膏,细细抹在上官璃身上……待到那玫瑰香气四溢,才拿起内务送来的红布,与青蓉一道将她裹在其中。 轻纱覆住白嫩的胴|体,珠玉则是在一旁替她整理容妆。轻轻敷上铅粉,胭脂在面颊上缓缓化开,眉间以朱砂勾出一点菱形碎花。正中勾上金线,更添妩媚。 “主子这般样貌,连奴婢看着都心头一动,更别说是男人了。”青蓉拿着篦子将上官璃半干的头发理顺,不由夸道。 上官璃闻言却没有半分欣然——外人皆道皇上体弱,朝中肱骨与之相合,方保得郢朝安泰。可是今夜所见的梁元劭,却让她生出几分寒意,那双眸子里的薄凉,是王者的冷漠…… 他分明是算计好了一切,将她引到昙花林,诱她说出昙花的故事。随即说出一个闻所未闻的传说,丢下了那一声问话,逼得上官璃退步不得…… “若朕是韦陀,想要夺赏花之冠,你可愿当那昙花,为朕付出所有?” 这便是梁元劭的那句问话。 上官璃不明白,他已经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还要夺什么?付出所有……他究竟是想让自己付出什么? 脑中被思绪塞得满满的,直到内务来人将她抬上了辇车,她方才清明了几分。 滚滚车轮游走在宫墙内,被红纱裹住的身子动弹不得,只能随着辇车的节奏而晃动。 很快,甘露宫到了…… 上官璃被抬着入了侧殿,一路行去,龙诞香由淡转浓,重重金丝勾勒的杏黄色,幔帐如流云般划过。 “颖才人,奴才们先行告退。”内监将上官璃平放在龙榻之上,退开几步躬身道。 “嗯。”上官璃轻声允了,等到内监们纷纷退开,屏风后便只留下她一个人。那轻重交杂的呼吸与胸口的跳动交融着,更衬得一派安静。 不知过了许久,殿门轻轻一响,随之而来的便是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 梁元劭扬手撩开幔帐,玉尊蜡台上的烛光将明黄的龙榻洒上了一层橙黄,如玉般的人儿薄纱覆体,似梦似幻。 “奴婢参见皇上。”屏风外传来请安声,很快,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上官璃睁开眸子看去,只见梁元劭似笑非笑地走近,唇边那抹弧度,让她不禁又想起那句问话,胸口随之一颤。 见梁元劭在榻边站定,上官璃颔首道:“嫔妾参见皇上。” “果真是难得的美人儿。” 梁元劭在榻边坐下,伸手勾起上官璃的下颚,俯身在她额间上落下一吻。冰凉的唇却是极致的柔软,上官璃先是一惊,随着那唇瓣往下移,她不由紧张地垂下了眼。 第十九章 华灯初上(下) 那湿润的唇落在精巧的鼻尖上,随后略顿了顿,跃过饱满的红唇,极具侵略地攻略着脖颈间的白皙。 微愣间,上官璃垂眸看去,这才想起在后宫中,有一道不成文的规矩——梁元劭自来便不喜与妃嫔嘴唇相合,若有人忘情,触碰上去,小则冷落,大则被贬。 这冷情的规矩与脑中那梦魔的话语相互交杂,让上官璃不禁颤了颤身子,下意识抿起唇。倏然间,脖颈处传来丝丝锐痛,上官璃轻哼一声,正对上那漆黑的眸子。 “这个时候,竟然不专心?实在该罚……”低声训了一句,梁元劭目光不离上官璃,右手却是粗鲁地扯开了红色轻纱。 轻纱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回转,与此同时,上官璃只觉凉意袭卷而来。还不待她的呼声出口,梁元劭便欺身压了下来。 那修长的手指在腰间勾了勾,明黄色的中衣便缓缓落在榻边,红纱朝着两旁散开,徒留下一角,轻轻搭在上官璃身上。 梁元劭伸手正要将碍眼的红纱扔开,凝眸间,不禁看见那红纱之中竟然现出一样。深浅不一的红色堆叠着,显得格外魅惑。 鼻息不由紧了紧,梁元劭噙着一抹浅笑,压低身子,薄唇带着几分凌厉而去。鼻下的热气则是缓缓透过薄纱,将冷意驱逐干净。 而榻上的上官璃,从未与男子如此相处过,她轻闭着眼,喉头的起伏更甚。 “你在紧张?”梁元劭抬首看去,舌尖却是紧贴着红纱。原本细腻的纱布,此刻却让人觉着粗糙。红纱随着舌尖起舞,轻轻划着圈。 冷不防,梁元劭张开嘴便是重重一咬。上官璃当即吃痛,却不敢呼出声,只得将轻哼拦在喉头。 “……嫔妾,没有……”深吸了口气,上官璃咬着皓齿轻声道。 梁元劭松开她,淡然道:“朕问你的话,你可以慢慢想。” 说着,他伸手挑开红纱,一掌扣住上官璃的身子。手下的触感极好,梁元劭眸中的薄雾不禁散去几分。 上官璃被紧紧掣肘握着,那力道并不带一份怜惜,揪痛感阵阵传来,让她紧缩着眉头,不敢松开半分。 这痛楚也不知为何,每深入一分,便能勾起她骨子里的一分酥麻。那浅浅的酥麻卸去了她所有的力气,四肢不自觉得瘫软下来。 梁元劭含笑动作着,勾起幔帐间的阵阵热意。拇指上的寒玉扳指不时贴上微热的肌理,又灌注进点点寒凉。 寒暖交替着,让上官璃不禁低低呻吟开,梁元劭见状,不由得心情大好。 上官璃紧抿着唇,将满身的不自然死死锁在喉头。身上骤然一重,梁元劭半压了下来。与此同时,明黄的衣衫落尽,隐藏在其下的身躯露了出来,苍白,却并不纤瘦。 梁元劭屈膝流连着,随着膝盖朝外滑动,紧闭着的幽深渐渐透出了眉目。 上官璃被这动作惹得羞意上头,奈何被梁元劭死死禁锢住,丝毫没有动弹的余地。他斜瞥了一眼,只见微风轻抚,山谷间溢出点点云泽。 大掌顺着弯曲腰线划下:“莫动。记住,你是朕的人。” 话音未落,便见梁元劭勾起眼角一笑,那纯黑的眸子里锐光如有实质。 “啊……” 被撕裂的疼痛在一瞬间窜入上官璃的四肢百骸,她纤细的手指紧握住,秀气的眉眼纠结成一团。 梁元劭俯视着她,动作更甚,一出一进间毫无章法,丝毫不顾及身下人儿的感受。龙诞香的气息弥漫这,而藏在浓香之下的,是上官璃的呻吟。间或从唇瓣间吐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缓缓闭上眼,上官璃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 是夜丑时,上官璃被内监送回拾翠殿,青蓉、良辰、珠玉分作三头,珠玉收拾着床榻,良辰去膳房温着点心,青蓉则是侯在殿门口,待车辇停下,忙迎上前去。 内监将上官璃送回清风阁,躬身行礼:“恭喜才人,奴才退下了。” 等到内监离开,上官璃才噙着些倦意,缓缓撑起身子。她瞧了一眼榻边的青蓉,吩咐道:“去备热水。” 青蓉听得这话,不禁大惊失色,她慌着神上前摆了摆手,疾声道:“使不得啊,主子,皇上刚刚予了恩宠,此时洗身子可是要损了福分的啊。” 在皇后产子之前,宫中女子是鲜少有怀孕的机会的。李贵嫔不得太后喜爱,也正因她抢先了皇后一步,生下了小公主。 所以,每每妃嫔被临幸,若非皇上格外叮嘱,内务皆会送来“避子汤”。而今夜,那头没有半点动静。 这对主子来说,是天大的恩赐啊…… 对上青蓉的不解,上官璃摇了摇头。她如何不知,云雨过后下水是求子大忌。可她根基不足,现在有了龙种,不过是将自己陷于难地罢了。 再者,梁元劭的那句问话……凝神阖眼,上官璃轻声道:“快去吧。” 青蓉咬着牙拒绝不得,只好看了看端着点心进屋的良辰,望她能阻了上官璃的念头。 可良辰听了这吩咐,微愣后便屈下膝:“膳房已备下热水,奴婢这就去。” 屏风后,蒸腾的热气点点晕染成雾。上官璃躺在圆弧桃木浴桶中,渐渐松下了身子。 良辰从怀中拿出一方锦盒,低声道:“主子,这是活血化瘀的药粉,奴婢倒些在水里给你解乏吧?” 上官璃侧眸瞥了眼锦盒,淡淡的药香渗来,让人觉得安宁。她颔了颔首,缓缓靠躺在后壁上,任由良辰将药粉融在水中,轻轻按捏着她的肩胛。心神松散下来,困意顿时袭来,她眨了眨眼,沉沉睡了过去。 备注:求个收藏什么的,求个留言什么的。陌陌最近实在上网时间少。但是和坚持不断更的。亲们,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七点回家的孩子伤不起啊。我还没误人子弟,子弟就先把我给误了~另外,关于书评大赛的事情。亲们。肥水不流外人田。该拿该抢的都上吧。没空的孩子们就国庆节来吧,陌陌坐等各种~ 第二十章 荣宠无双 次日一大早,魏林便带着旨意来了拾翠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颖才人深得朕意,特赐玉如意四对儿,金凤钗五支,白玉珠一串……红杉胭脂两盒。” 望着院子外一字排开的内监们,魏林将手中的圣旨恭谨地递到上官璃手中:“才人大喜啊。皇上今儿一早起就惦记着您……这不,奴才刚刚从紫宸宫过来。” “紫宸宫?”上官璃扬眉一问。 魏林点了点头,躬身道:“是啊,皇上让奴才替您告个假,方才太后娘娘也允了,今日的早请才人就不必去了。” 上官璃浅浅一笑:“这般就有劳公公了。”说着,她冲着身侧的良辰使了个眼色。良辰会意,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奉上。 魏林微微一怔,好似犹豫着什么。他抬眸看了看上官璃,终是接了下来:“奴才谢才人赏。” “公公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 见上官璃出手大方,魏林脸上笑意颇浓,他又是一拜后,迈步上前低声道:“依奴才拙见,皇上晚些还会来清风阁,才人可要好生准备才是。” 上官璃心领神会,颔首回了一礼:“蒙公公提点。” 事情办完了,魏林不再久留,他命人将东西放下,随后小心地退了出去。目送魏林离开,上官璃才撑着疲软的身子回了屋。 而另一头,这样的荣宠在后宫里炸开了锅。 试问有几人能在荣宠过后,得皇上一句体贴?试问有几人能在云雨过后,容皇上去向太后告假? 在宫里,皇上便是一阵风。他往哪儿刮,后宫的花花草草就得往哪边摇头。这次也不例外……梁元劭大行封赏,后妃们吃醋归吃醋,却也不敢大意。 巳时正,清宁宫便送来了皇后的赏赐。前脚紫月刚走,后脚李贵嫔便派了秋霜来。而萧如雪、沈宜静、朱柔嘉也是不甘其后,先后送来了贺礼。 落霞阁的动静来得最晚,午时已过,陈采青才遣了婢女来清风阁。上官璃一一应对下来,面色不禁有些疲惫之色。 良辰蹲在她身侧,手掌捏成拳轻轻捶打着她的腿:“主子,这些东西您打算如何处置?” 上官璃看了眼堆满锦盒的桌案,琢磨道:“将东西清点入册,能用的便留下,其余的收好了,下次错开送回去就是。” “这……”良辰手上动作一顿,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上官璃凝眸问去:“怎么?” “后宫里,还是小心为上啊。” 良辰的这句提醒让上官璃心口紧了紧,在宫中,不可害人,却不能没有防备之心。这些东西她不能用,更不能送到别人那儿,以免落下把柄…… 上官璃眸心缓缓动着,顿了半响道:“那就全部收起来吧。” “是。”良辰领命,与珠玉二人清点开。 …… 午膳过后,梁元劭果真来了拾翠殿。得了命,上官璃敛衽带着宫婢出外相迎。清风阁前,秋风拂过,衣裳裙带妖娆作舞。 梁元劭踏着风而来,目光一直紧紧锁在上官璃身上,不偏差分毫。 “嫔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上官璃腰身微动,欲屈膝拜下。 梁元劭蹙了蹙眉,上前握住她的柔荑道:“没有旁人在,何须行这些虚礼?”说着,他将上官璃扶了起来,侧身看了看清风阁的景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地方倒是清雅……” “谢皇上夸赞。”上官璃福身一礼。 二人谈笑着,梁元劭脸上的苍白染了几分红霞,原本冰冷的气质也柔和了几分。更衬得他面若冠玉,谦谦有度。 一旁的宫婢们纷纷垂下眼去,就连上官璃,也被那眸中的异样光彩摄了心神。 小坐片刻后,梁元劭便派人知会内务府——今夜,他要留宿清风阁。 此话一出,沈念卿失手摔了一支羊脂玉凤簪;李贵嫔被银耳羹哽了喉;萧如雪失手落了狼毫,毁了一张观音图;朱柔嘉一时失神,险些踩了空……而陈采青,则干干脆脆砸了屋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梁元劭那句“留宿”。 郢朝后宫条例分明,但凡是宫中妃嫔,沐浴皇恩之时,都需由内务的辇车送到甘露宫。非皇后,是不得在甘露宫过夜的。所以待到夜半云雨后,内务会将妃嫔再送回寝宫去,绝不坏了规矩。 皇上若在妃嫔的寝宫歇下,也是无可非议的。但大都不会留宿整夜,除非此后妃在嫔位之上——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现下梁元劭点明要在清风阁留宿,其中意味可大不一样。上官璃不过是区区才人,恩宠尚且不论,皇上这是在开今朝先例啊。 …… 等到梁元劭离开,青蓉便前后忙活开了。她一心念着,要将清风阁布置得妥妥当当的。待到忙完了,她才悄悄回了自己的屋子,端坐在铜镜前抿了抿唇脂。 镜中的女子清秀温婉,略带了几分少女的娇羞。拿起妆柩里的珠花插上,青蓉轻轻一笑,心中却是欣然的。 她入宫前,老爷便嘱咐了,等到主子得宠,定要设法一同受宠,好从旁帮衬着。现下细看了皇上,那俊秀如玉的面貌将她原本的犹豫打散,剩下的情绪载着千般愿意。 …… 晚膳过后,梁元劭果真来了清风阁。他穿着素色常服,负手而行,衣摆随着步子而晃动。 上官璃伺候他在桌案前坐下,随即着人去膳房将备好的点心端上来。过了不久,一身锦绣十字长裙的青蓉便端着酒盏上前来了。她躬身将东西放在案上,动作间,身上的香脂微腻,让梁元劭不禁皱了皱眉。 “退下吧。” 未被正眼相待的青蓉颇为难看,却不敢违了圣意,只要应声道:“奴婢遵旨。” 梁元劭夹起一块香酥卷喂到嘴边,轻咬了一口后放下,低声道:“上次朕听闻你作诗,确有几分意境,不知你棋艺如何?” 上官璃摇了摇头:“嫔妾自幼顽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不通。上次随口胡诌的句子,倒皇上谬赞了。” “颖才人谦虚了。”声音骤然一近,梁元劭拉过上官璃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你不会的,朕教你……” 清风阁一夜红烛,泪滴似血。 第二十一章 “富贵荣华” 接连三日,梁元劭都留宿拾翠殿。 清晨,第一抹暖阳从云层间透过,幻化出水面上的波光粼粼。着翠绿宫装的女子缓缓迈出了院子,凝神望着九曲桥对面的清风阁。在那里,一身明黄朝服的俊朗男子被人拥着出来,随即上了龙辇。 等到一行人离开,陈采青才悄悄攥紧了手,将眼中的迷恋变作妒恨:上官璃,我真是小看了你…… 宠幸不断,还让皇上日日留宿清风阁,上官璃啊上官璃,你究竟是何狐媚,本事当真不小。 “主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宫婢从旁的一问,如同最尖锐的刀,化开了陈采青眼中的朦胧。淡淡的锐光从瞳仁散开,她轻勾起眼尾:“怎么办?后宫是皇上的后宫,可还有一个人,是管得住皇上的……” 婢女犹豫着看了陈采青一眼,低声揣测道:“主子说的是,太后娘娘?” 陈采青浅笑着不答话,精致的五官如擦抹光亮的宝石,散开耀眼的光:“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紫宸宫请安了。” 绿色裙纱踏着风尘而去,将点点风波卷进了紫宸宫中。 齐太后闭目靠在凤椅上,发髻上的金翅凤鸟随风而动。秀眉的面貌与雍容大气相融合,丝毫不逊色于殿下的妃嫔们,她凝神听着众妃嫔的嘀咕,心里不由沉了下来。 颖才人受宠的事情她是知晓的;皇上留宿,虽然不合规矩,但也并非不能;可是这连日专宠,却是后宫大忌啊。 为了这遭,齐太后特意叫来沈念卿询问。可沈念卿只是暗自垂泪,一语不发。她是偏疼沈念卿的,若任由颖才人专宠下去,一旦怀上了龙种,皇后的位子就不牢实了。 “太后娘娘,这颖才人的规矩怕是要重新教教。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后宫早请的规矩便要这般坏了么?”沈宜静瞥了瞥陈采青身侧的位置,随即拧起眉头,沉声道。 上官璃恩宠太过,连早请都有皇上出面告假,确让旁人不满。见有人开了口,藏着心思的妃嫔们也就不顾及了。 朱柔嘉朝着左右看了看,随即起身在殿中拜下:“太后娘娘,纵然皇上多加怜惜,可颖才人也不该恃宠而骄,视后宫规矩于不顾啊。” 陈采青那堪落后?等到朱柔嘉起身,她忙屈膝慢声道:“太后娘娘,皇上的龙体可是郢朝根本,这般下去……总是不好的。” 这话掐住了齐太后最担忧的一点。 皇上的身子不好,是以后宫荣宠一向淡薄。现在沉迷下去,万一……她眸心一紧,目光在殿内环绕。 而这厢,众人见太后动了心思,赶忙出声加以附和。哭诉罢,紫宸殿上没有开口的只剩下沈念卿、萧如雪、李贵嫔、韦佳灵。这四人各怀原由,一个是端着体面不能开口;一个是坐观两虎相争;一个是从不掺和杂事的;另一个则是与上官璃交好,不愿落井下石的。 齐太后将众人的心思瞧了个明白,渐渐有了计较。她垂眸看了看指尖上的金帽,抿唇道:“早请的规矩不可废,皇上虽然日日差人来替颖才人告假,但她也该识大体,知规矩。” “太后娘娘说的正是。” 齐太后略一顿,沉声道:“哀家听说,皇上不曾送避子汤给她……这般不懂规矩的,可担不起养育皇家血脉。”说着,她若无其事地看了沈念卿一眼。 只见沈念卿微低着头,眉眼间满是倦色,齐太后心头不由升起些怜惜。 不容其余妃嫔产下子嗣,这也是她帮沈念卿的最后一招了…… “来人。传哀家懿旨,赐颖才人‘富贵荣华汤’。”一语出,紫宸殿上当即寂静下来。“富贵荣华汤”哪有半分富贵荣华的意思,这药比避子汤药性更强。若是吃下去,可能这辈子都难有孕了…… 到了这一步,众人才隐约看清了太后的意图——杀一儆百……再有魅惑皇上者,统统是这个下场。纵然恩宠无双,没有孩子依傍,待红颜老去,只有苍凉一生。 一旁的内监闻言,肩胛微动了动应下:“奴才遵旨。” 很快,太后的懿旨便传到了梁元劭耳里,他将魏林招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后便将他潜了出去。 而魏林揣着满怀不安,匆匆赶到了太医院。等到奉命来取药的内监离开,魏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清风阁依旧是清风阁,只是那清风徐来,却隐含风波阵阵。 旭阳初生,上官璃眯着眼敲了敲外头的天色,卯时已过,今日的早请又错过了。上官璃心口沉了沉,才弄出声响让宫婢进来。 青蓉端着小金盆碎步靠近,待走到榻边,上官璃才开口问道:“昨夜我专程提醒你,今日无论如何要叫我去行早请之礼。为何到了这个时辰,你……” 见上官璃动了怒,青蓉忙蹲下身拜道:“主子,并非奴婢疏忽,而是您实在睡得太沉,皇上不忍,便命我们不得叫你。奴婢万万不敢抗旨啊……” “你好生糊涂!后宫有后宫的章法,等到皇上关照不及,又该如何?你可知这几日下来,我已犯了多少规矩?”上官璃声调扬起,怒火昭然。 梁元劭的亲近本让她不安,可他好似忘了昙花林那一遭,丝毫没有提及。每每来了清风阁也只是与她手谈闲话;或是重纱幔帐,覆雨翻云。 奇怪的是她自个的身子……不知为何,连着几日她都打不起一点精神。若非如此,早请是绝不会耽误的。 思忖间,屋外便传来了良辰慌乱的声音:“主子,主子,紫宸宫来人了。”上官璃闻言怔了怔,随即翻身下榻,慌忙让人帮着整理容妆。 太后不会无端无故来寻她,莫不是专程来给她“立规矩”的? …… 半响,上官璃穿着宫装缓缓入了正厅,内监早已躬身候着了。 “奴才见过颖才人。”内监冲着上官璃行了一礼,随即道:“奴才是奉了太后娘娘懿旨,前来送才人一样东西的。” 上官璃喉间凝滞,她抬眸看了看内监身后的食盒,眸心不禁一跳:“太后娘娘要送嫔妾什么?” 第二十二章 代饮汤药 那内监并不答话,只是躬身退开一步,让人将食盒递上。 青蓉犹豫着将食盒接下,待到打开来才发现,食盒中正隔着一个白莲翠叶的碗盏。碗盏里的浓黑汤汁还冒着热气,那微醺的气息里夹着浓郁的药香。 上官璃垂眸将碗盏随意瞥过,随即淡然自若道:“这是什么?” “富贵荣华汤。” 闻得这药名,良辰不禁轻呼出声。上官璃侧目看去,只见良辰她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不。主子不能喝啊。” 良辰性子沉稳,鲜少露出这般惶然的神色。看来这富贵荣华汤里,有别的名堂。太后娘娘是来者不善啊……定了定心思,上官璃收回目光,故作镇定的眸子里只有微微摇摆的担忧。 “这究竟是什么?” “富贵荣华汤,自然是保才人荣华富贵的,这可是太后娘娘一番心意,才人还是赶紧接了吧。”内监笑着说道。 良辰此时一心护住,顾不得旁的,她上前对着上官璃拜下,哭声道:“不,主子,这是最厉害的秘药,一碗下去,怕是您永远都做不成娘亲了啊……” 这话一出,拿着食盒的青蓉不禁手腕一颤,药汁险些从碗盏里撒出去。她慌忙将食盒放在地上,拧着眉头不敢再看。 而上官璃,则是淡去了满面血色。 太后娘娘这是要断了她的后路,让她再无翻身之地么…… 见上官璃不肯来接,内监狠狠瞪了良辰一眼,随即冲着上官璃一笑:“才人,奴才只是奉了懿旨行事,还请才人快些喝了,奴才也好回去复命。” 说罢,那内监俯下身将食盒中的碗盏拿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捧到上官璃眼前。那含笑的面容、隐隐飘散来的药香刺得上官璃心神不宁。 “才人,抗旨不从的罪名可不小啊。再来,谁人不知皇上最为孝顺,才人若是违逆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想必皇上也不会高兴吧。” “奴才瞧您是个富贵的,说不准这药根本伤不得您呢?”内监低声劝着,手里的碗盏却是捧得更高了。 指尖轻触着掌心,那微微的钝痛掩盖着颤抖,上官璃轻笑了笑,接过碗盏。 梁元劭的恩宠源源不断,怎能让后宫中人不妒忌?几日不曾早请,正是给了她们发难的借口。 她,无路可退。 阖上眸子,上官璃生生压制住翻滚的情绪,抬手将那碗盏凑向唇边。 “不,主子,不要……”青蓉颤着身子磕着头,霎时,泪雨磅礴。 清风阁中哀戚阵阵,连窗外的艳阳似乎都弱了几分。 唇瓣紧贴着碗盏,舌尖慢慢沾上了药汁,那点点甜腥味沁入了喉间。上官璃略喝下一口便将碗盏拿开,鼻息里的腥味让她几欲作呕。 “主子……” 良辰咬着牙,好似想说什么,那紧缩的眉头送了又紧,终是只剩下这一声轻唤。 上官璃垂着眸,再次将碗盏凑近…… “慢着。” 忽而,一道明黄色照亮了屋内的阴霾,梁元劭携着几分气喘赶来。他脚下不停,越过一旁伏地请安的宫人们,直直朝着上官璃而去。 手中的碗盏停住,上官璃愣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含着忧心的男子,讶然道:“皇上……” 内监见状,心中大呼不好——他逼迫颖才人服药被皇上撞见,怕是没好果子吃了。办不成差事,等到回紫宸宫,太后那头也不好交代啊。 想到这儿,内监揪着一颗心拜下:“奴才参见皇上。” “哼。”梁元劭侧眸瞥了一眼内监的头顶,伸手接过上官璃手中的碗盏。他走到内监面前,低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清风阁也是你能放肆的?” “皇上,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梁元劭微微躬身,挑眉道:“奉命行事?那好……”话语顿住,梁元劭仰首将碗盏里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啊,皇上……” “皇上!” 屋内惊呼一片,谁也没有想到,梁元劭竟会将那碗富贵荣华汤服下。 内监瘫软地跪坐在地上,眼中冒出红丝点点:“皇上,皇上恕罪啊。” 梁元劭将碗盏狠狠摔下,冷声道:“恕罪?你回去告诉母后,她的旨意朕不违逆,不过这药,颖才人已经喝过了。若是她仍要怪责,朕自当去请罪。” “是……是……奴才这就回紫宸宫复命。” 内监匍匐着身子快步向外爬去,不料,臀股猛地一痛,让他摔在了地上。 “滚。” 闻言,内监发着颤忙应下:“是,奴才立刻滚,立刻滚。” 等到那内监仓皇离开,梁元劭才抬手抹去唇边的药渍。 他转过身,面上虽挂着怜爱,可眸中的薄雾更浓,让人看不清里头究竟藏着什么。 “朕来晚了。”梁元劭执起上官璃的手,沉声道。 魏林悄然朝着几个宫婢使了使眼色,屋内的人齐齐退了出去。 听见门扉合上的声音,上官璃才恍然凝神,福身道谢:“多谢皇上替嫔妾解围。” “说的哪里话,若非朕,你怎会连日误了早请,让母后怪罪?”梁元劭说着,将上官璃托起,并抬手细细抹去她唇边的药渍。 上官璃唇角发烫,胸口不禁生出点点暖意:“皇上言重了,都怪嫔妾不守规矩。” “好了,方才你受了惊,好生歇着吧。朕还有政务要办,晚些再来看你。那药性烈,你多少服了一些,待会记着叫太医来看看,千万莫伤了身子。”梁元劭叮嘱罢,低头在上官璃额上落下一吻。 上官璃心中的杂乱在这一瞬被抚平,她浅浅一笑,唇边梨涡现出点点娇俏:“嫔妾遵旨。” 紫宸宫。 “什么?皇上替她喝了药?”齐太后听得内监回报,不由怒从心生,当即拍着凤椅搭子站了起来。 内监哭丧着脸,颔首道:“是啊,奴才是亲眼瞧见的。” 齐太后脚下晃了晃,胸口的起伏彰显着浓重的怒气。皇上不敢忤逆她,便干脆替那女人喝了药。这样做,是在威胁她莫要动颖才人么。 这厢齐太后怒不可歇,那头太医却忙着给上官璃清毒。断断续续地给她灌下几大碗催吐的药,才将她胃里的东西逼了出来。 所幸救得及时,那药并未伤及上官璃的根本。而梁元劭忧心她的身子,每隔上一个时辰,便要派魏林来看看。 是夜,梁元劭仍留宿清风阁…… 第二十三章 千秋风波(一) 七月的日头渐渐变得浓烈,阳光不再温暖而和煦,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上官璃面上不禁透出汗珠来。 紫宸宫的宫门打开,众妃嫔们纷纷入内,唯独一道淡粉色的身影被留在了宫门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请过安的众妃嫔缓步而出。错身走过上官璃身侧时,她们都不禁掩面而笑,看似无意的目光里携着满满的讽刺。 “颖才人。太后说了,她今日身子乏了,谁也不见……你呀,还是回你的清风阁去吧。”沈宜静面上含着叹息,说话间却藏不住唇边的笑意。 上官璃撑着虚软的身子抬眸,轻声道:“多谢静贵人提点。”她不露一丝卑微,淡然地垂眸站着,好似什么也入不得她心里去。 见上官璃这幅模样,沈宜静轻哼着拂袖而去,身后紧跟着的陈采青只是冷笑了笑,其余妃嫔则是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或悲戚地看了看她,随后纷纷上了肩舆离开。 韦佳灵走在最后,见四周没了旁人,她才带着担忧走近:“姐姐,你脸色不大好,可得小心着身子啊。” “我没事的,你快些走吧,待会让旁人瞧见怕会去寻你岔子。”上官璃面上的冷淡缓缓化开,露出几丝笑意来。 韦佳灵能不顾后宫形势,依旧与她亲近。就凭着这份情谊,上官璃也不愿累及了她…… 韦佳灵略一犹疑,才颔首道:“嗯,那我先走了,若太后娘娘打定主意不见你,你就早些回去吧。” “好。” 目送着韦佳灵走远,上官璃才收回瞳仁里散开的细光。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后身边的内监前来传话,让她明日再来。上官璃思忖一番:太后想给她些颜色看看,却顾忌着皇上,不肯做得太过……既然这样,那她还是顺意离开为好。 思虑一番,上官璃依言离开了紫宸宫。 刚回到清风阁歇下,司衣局便来了人。青蓉引着一名宫婢入内,只见那宫婢手持红木托盘,上面正放着新做好的宫装。 “奴婢见过颖才人。”宫婢缓缓福身,双手抬举着手中的托盘。上官璃轻笑着扬了扬手:“典衣莫要多礼,起吧。” 说着,她示意青蓉接过托盘,并送上前来。 乍一看去,那宫装仿若蝉翼,再一细看,之间那蚕丝缎子极为轻薄,触手生凉。伸手将衣裙抖开,那轻薄的丝面儿上裹着层层莹光,右边的袖口上还绣着碗大一朵粉色牡丹。这牡丹的绣工精致,配色较淡,与衣裙极为相称。 满意地颔了颔首,上官璃对王典衣致谢道:“有劳典衣费心了。” 王典衣面上现出惶然状,忙应道:“奴婢手艺拙劣,莫污了才人的眼才好。”得了赏,王典衣垂首离开了清风阁。 …… 很快,皇后的千秋到了。这日一大早,去紫宸宫请过安后,众妃嫔齐齐到了清宁宫,将备好的贺礼送上。 清宁宫正殿上,后宫佳丽三千,风华万千,各有姿态。 沈念卿一身皇后大红凤袍,衬得她肌肤赛雪,比起往日更添几分端庄稳沉。头上的凤冠垂下一排流苏状的珍珠,随着日光流转,夺人炫目。 “臣妾(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秋无限,凤体安康。”众人纷纷拜下,端正地行了一个跪拜礼。 沈念卿浅笑道:“多谢各位妹妹了,快快免礼。” “谢皇后娘娘。” 谈笑间日头渐胜,沈念卿在御花园中摆下了流觞宴。后妃们分别沿着凉亭而坐,面前的碟盏则是放在面前的水槽里,由太液池引来的水缓缓推动着,别有一番滋味。 女子之间能谈论的话语不多,莫过于琴棋书画、女红描红。闲话半响后,沈念卿笑道:“今日倒是本宫入宫后最热闹的一个生辰了。看着你们,本宫便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正值芳华,放眼后宫可是无人能及啊。”朱柔嘉倒竖着眉,煞有其事道。 这话惹得沈念卿一笑,亭中的气氛也越发随性。 没过多久,沈宜静兴起,当众吹奏一曲长笛助兴。朱柔嘉自然也不甘示弱,一手烹茶的手艺看得人眼花缭乱。 上官璃心知自己如今地位尴尬,只好默不出声。可她想躲,旁人却不这么容易放过她。 自从上官璃得宠,皇上就再没有召幸过陈采青。早就憋着一肚子气闷的她此时哪里会让上官璃好过? 陈采青含笑拿起手中的酒樽,冲着沈念卿敬酒道:“皇后娘娘,嫔妾出身卑微,没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只好饮一杯酒聊表心意了。” 手腕一转,她单手拉起衣袖遮住半边脸孔,另一手拿着酒樽饮下。酒过而兴起,陈采青略一躬身道:“嫔妾听闻,颖才人的舞是跳得极好的,不知今日能不能借着娘娘的光见上一回……” 沈念卿顺势看向上官璃,轻笑着问道:“颖才人可愿为本宫舞一曲?” 问话声落,上官璃浅笑着起身,蚕丝缎子轻笼着纤细的身子,翩跹如蝶。她朝着沈念卿一个屈膝:“陈才人说笑了,嫔妾不会跳舞,又如何能污了皇后娘娘的眼。” “哟,瞧颖才人这话说的。谁人不知上官夫人当年名满京城,是个文采歌舞双馨的才女?颖才人出身名门,纵然不精于此,想来也比我等要强些。可别胡乱寻个借口来搪塞娘娘……”一旁的安小仪轻笑道,话语里却是藏不住的锋锐。 “嫔妾万万不敢欺瞒娘娘。”上官璃辩驳不得,只能请罪将话岔绕开。 众人只知她是上官家的女儿,却鲜少知晓她的出身。她为母入宫,本就留有顾忌,若再让有心人抓住软肋,往后可就不好办了。不待她继续说下去,便见魏林朝着凉亭而来。 “奴才见过众位娘娘。”魏林扬起拂尘俯身一拜,嘴角稍扬起,带着温和的笑意。 顿了顿后,他转身朝着沈念卿躬身道:“皇上让奴才来知会您一声,待会儿百官就要入宫了,还请娘娘早些移驾华阳殿。” 沈念卿颔了颔首,将手中的白玉箸放下:“本宫知道了。” …… 第二十四章 千秋风波(二) 华阳殿上,石尊柱状人形烛台相对立着,雕刻细致的镶金梁柱三三分立,极为大气。 沈念卿着凤袍迈步而入,身后的宫婢轻托着她的裙裾。抬眸望去,在高阶之上,金灿灿的龙凤椅载着冰冷却辉煌的光。梁元劭一身紫金龙袍端坐其上,身侧的空位正等着它的主人。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下跪行礼,迎着这高呼声,沈念卿迈上了玉石台阶,朝着龙凤椅而去。 这个位置是属于她的,谁也改变不了。旁人得宠又如何?她们谁也没有站在龙凤椅前;谁也没有资格穿上这凤袍,与皇上并肩;谁也没有资格受得起百官一拜。 但是她沈念卿,却可以。 挂着会心一笑,沈念卿扬起袖摆道:“众位大人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衣襟悉悉索索相碰的声音在殿上听得格外清楚,沈念卿屈膝朝着梁元劭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梁元劭伸手将沈念卿扶起,微凉的手指将沈念卿的手拉住,引着她在身侧落座:“今日是你生辰,莫要多礼伤了兴致。” 闻言,沈念卿面颊飞霞,隐约透出几分娇羞来。眸光在殿下掠过,在对上沈耀时,她微微顿住,弯下脖颈算是行过父女之礼。 “皇后千秋,普天同庆,众爱卿可要尽兴才是。”梁元劭说着,从御案上拿起酒樽,一饮而尽。 酒过半巡,梁元劭偏头在沈念卿耳侧轻声道:“今晚朕去清宁宫……” 话音落,沈念卿眸心燃起点点喜意,她轻抿了抿红唇,手指不禁屈起:“臣妾恭候皇上……” “嗯。”梁元劭随口应着,眸子却是斜斜凝于殿下某一处。 沈念卿耳根好似火烧,敛衽起身:“众姐妹还在御花园相候,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梁元劭略一思忖,凝眉道:“嗯,晚些朕也过去瞧瞧,再随你一同回清宁宫。” “是。” 沈念卿眉眼含笑地离开了华阳殿,朝着御花园的乘风台而去。 …… 后妃晚宴较之朝臣要随兴上许多,若是平日,还有几分争奇斗艳的心思,但今日头筹非皇后莫属,加之齐太后在一旁看着,是以众妃嫔之间难得的言笑晏晏。 只是这气氛很快便不一样了…… 齐太后本事端坐在高台上与沈念卿聊着的,待到贴身宫人近前去说了句什么,她便借着身体疲乏为由回了紫宸宫。 待到齐太后离开,李贵嫔领着众妃嫔向沈念卿敬酒,一时之间花苑中酒香四溢。 沈念卿拿起酒樽浅酌,风起,她面上的笑意却在一瞬凝滞住。手腕不住地颤抖,瞪大的黑眸凝滞住,死死盯着眼前的金樽坠下,敲打在案几上。 “嘭咚……” 金樽摔落下来,里头装满的美酒与沈念卿的身子一同倾斜下去。那凤冠上的凰鸟微抖着翅膀,狠狠坠了下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旁的内监高声疾呼,随侍的宫婢也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沈念卿手臂无力地悬空垂着,娇丽的面容上布满了苍白,那搭在额前的碎发被渗出的冷汗黏住,涂满唇脂的红唇上色泽急速退去。 李贵嫔当先反应过来,她抚额吩咐道:“快,何公公,你去传太医到清宁宫。紫月,你速派人去禀报皇上和太后娘娘……” “是。” 众人领了吩咐四散着小跑开,乘风台下原本载着欢颜的花儿们也沉下脸来。 李贵嫔瞧了瞧紧闭双眸的沈念卿,心中却是忐忑不已:皇后娘娘这意外来得凶猛,看情形却不像是病倒的。若是其中尚有内情……那可不堪设想了。 她想着,咬着唇摇了摇头,示意一旁的内监上前将沈念卿的身子托住,随即抬上辇车送回了清宁宫。 其余妃嫔于情于理都是不能私自回寝宫的,只得随着李贵嫔一道前往清宁宫伺候。 上官璃缓缓起身,袖口的牡丹卷席着月光,分外清冷。身侧的陈采青亦是起身跟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上官璃转身之际,竟看见陈采青脸上窜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 没一会儿,内监便领着太医赶到了清宁宫。太医放下手中的药箱,对着凤榻上的沈念卿跪下拜了拜:“微臣见过皇后娘娘,此番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看看娘娘怎么样了,莫因虚礼误了事儿。”沈宜静满面着急,从旁催促道。 “是,微臣遵命。” 太医闻言颔了颔首,屈膝走到榻前,手指搭上了沈念卿的脉门。 探脉间,太医面上的神情不断变化,或是皱眉,或是惶然,或是不安……收回手,太医捋了捋白须,随即伸手撑开沈念卿的眼瞳。 见了这情形,一旁的宫妃们不由紧张起来。 “皇后呢,皇后怎么样了?”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与叫唤从殿门前传来,众妃嫔纷纷退让开,替齐太后让出一条路来。李贵嫔见了太后,忙俯身行礼,可齐太后哪里顾得上搭理她? 齐太后的衣襟微乱,鬓间的凤钗都是斜斜挂着,不甚齐整。她见太医站起身来,忙迎了上去问道:“皇后如何了?” 太医苦着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何说起:“这……娘娘她是……” “是什么?”齐太后边问话,边在榻边坐下。 “娘娘她的脉象奇怪……看似沉稳,却忽而断开……这……” 见太医良久都说不出个名堂,齐太后冷哼着怒道:“亏你还是大郢最好的大夫,连个病症都看不出来,养你有何用?” 太医无从答话,只好迎着太后的怒目跪下,俯低身子不敢动弹。 “皇上驾到……” 梁元劭本与群臣相庆,接到内监禀报后,带着几分酒意,快步赶到清宁宫。 扬手免了李贵嫔的跪拜礼,梁元劭问道:“好好的,皇后怎么会突然晕倒?” 李贵嫔不敢欺瞒,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来:“皇后娘娘晕倒前一直好好的,臣妾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得了回话,梁元劭轻嗯了一声,随即走到太医身侧,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可动摇的威仪:“皇后究竟如何?” 第二十五章 千秋风波(三) “皇后究竟如何?” 低沉的声音在殿内荡开,太医咬着牙抬眸看了看榻上,随即摇摇头道:“请恕微臣无能,娘娘的病微臣实在说不上来。” 说着,太医俯下身子不住地磕头,口中喃喃道:“请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 梁元劭被这声音搅得心烦,他凝神看了看沈念卿,上前扶起齐太后劝慰道:“母后,皇后不会有事的。您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齐太后含着泪摇了摇头,她反手拍了拍梁元劭的手:“哀家没事……皇后莫名成了这般模样,你让哀家如何睡得着?” 动作间,齐太后未曾合拢的衣襟敞开了一丝缝隙,梁元劭不经意瞥去,却忽而冷下脸来。他将手抽出,不自然地退开一步:“来人,将太医院的人全部给朕叫来,皇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的项上人头。” 这话语带着浓厚的暴怒,宫婢被惊得一颤,忙领命退了下去。而其余后妃,则是看着榻上的沈念卿,不禁露出几分欣羡来。这后宫里,能让天子一怒的怕是没几个吧…… 说来奇怪,沈念卿的病让太医院束手无策。情急之下,梁元劭派人将已年迈退职的国手连夜请入宫来。 可是,终究没人查出沈念卿究竟得了什么病…… 夜色过半,榻上的人儿忽的动了一动,齐太后忙高声唤道:“皇后,皇后?你睁开眼看看哀家啊。” 沈念卿哪里听得到齐太后的叫唤,她的面色愈发难看,那起了白皮的唇瓣微微张开,好似在说着什么。齐太后俯身探去,却什么也听不清。 梁元劭拧着眉,拂袖打在太医脸上:“去,赶紧看看。” 太医载着天子之怒,跪爬着上前,只见沈念卿口中溢出点点白沫,随即再次晕厥过去。 “这……”那太医惊异地看着凤榻,双眼瞪大却一个字不敢说。 沈念卿的症状无从探查起,她分明是脉象平稳,却间或断开。如同一叶扁舟陷入了浩瀚的海里,寻不到一点半星的影子。 究其原因,他还当真没有头绪啊。 除非,除非是古书上记载的…… 陈采青揣着担忧走近看了看,她攥着手帕,犹疑着小声嘀咕道:“这莫非是巫蛊?” 太医闻得这两个字,心头为之一震,可口上却万万不敢承认。他忙跪倒在地,噤声以待。 而齐太后则是锐目对上陈采青茫然的眸子,厉声呵道:“你说什么?” 陈采青微愣后才发觉自己失言,她哪里经得住这般锐利,忙敛衽跪下,掌嘴道:“嫔妾胡言乱语,还请皇上、太后娘娘恕罪。” “妖言惑众,该当何罪?”梁元劭怒从中起,阴厉的目光狠狠剜着陈采青。 陈采青眸间霎时生了红丝,清脆的声音变得喑哑:“嫔妾见太医瞧不出娘娘的病,一时着急,才想起曾经听过的巫蛊之状……嫔妾胡言无状,实在是罪该万死啊。” 这话本是平常,可落在太医耳里却是大惊。为防太后与皇上追究,他只得拜下应和着:“陈才人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微臣见娘娘脉象虚虚实实,怕是有旁的东西作祟啊……” 齐太后死死盯着陈采青,直到她脸颊上的手掌印现出形来,才缓缓起身,对着梁元劭道:“皇上,此事你怎么看?” 梁元劭定了定神,沉声道:“巫蛊乃是大祸患,当年大汉强盛,若非巫蛊祸乱,如何会走向衰亡。若真有此事,必定严查。” 巫蛊害人不浅,这番是皇后,下一个谁知会落在谁头上?再者,百姓的眼睛时时盯着皇家,皇家安定,他们才能安心过日子。若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民心动荡,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皇上说的是,那便派人在宫中仔仔细细地查。若发现任何异状,即刻来报? “允。”梁元劭知晓此事不可轻视,当下允了。随即着羽林军与内监一同,搜查各宫。 …… 脚步声细密而来,好似笼在周身的亮光,照亮了整个皇宫。后宫宫人们不知情状,自家主子也不在,只能束手看着那羽林军与内监闯入各宫搜查。 拾翠宫里,淡橘色的烛光轻盈铺陈开。 珠玉端着手中的绣棚子,一边绣上几针一边瞅瞅外头。瞧着这天色,主子也该回来了。正想着,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珠玉挂着笑,将绣棚子放在桌案上便迎了出去。 脚步声越是近,珠玉面上的神色也愈发难看了。这声音…… 入阁的圆门出晃过几道影子,珠玉定睛看去,正见一身白甲红衫的羽林军朝着里头快步行来。她僵了僵身子,眨眼的功夫,羽林军已经上前来将她围住。 “来人,给我搜。” 为首的统领扬起佩刀,刀鞘与刀柄开合一响,惊得珠玉说不出话来。 身侧匆匆过去两列羽林军带起凉风阵阵,珠玉这才缓过神来,她上前对着那统领屈膝道:“奴婢是清风阁的宫婢,这是颖才人的住处,大人贸然带人来搜,好似有些不合规矩吧。” “哼,规矩?本统领是奉了皇上之命搜查后宫,你一个小小婢女竟然跟我说规矩?”说着,羽林军统领重哼着侧过身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两列羽林军才从清风阁中退了出来。带队的两人冲着统领摇了摇头,珠玉才松下一口气来。 忽而,一名羽林军从圆门外匆匆跑了来,还不待顺顺气,忙拜道:“统领大人,东西找到了……” 闻言,那统领眸中一亮,疾声问道:“在哪儿?” “就在那折桥边上……” “好,速带我去。” 什么找到了? 珠玉怔愣间,那统领早已跨步冲出了清风阁,见这情势不对,珠玉忙提着裙裾往外追去,想要看个明白,可一旁的羽林军哪里给她机会。 手臂被人架住,胸口前还横着一把利刀。珠玉被这架势骇住,脚下生生软了几分。 很快,羽林军统领喝道:“撤。” 一声令下,拾翠殿各阁中的羽林军退了个干净。 珠玉万万想不到,这个在九曲折桥处找到的东西,便是能置上官璃于死地的东西…… 第二十六章 千秋风波(四) (先说下,对不住大家,这几天学校太忙,晚上回来还得加班干活。写出来都这会儿了,sorry。顺便打滚求个收藏,点一点吧。谢谢。) 清宁宫里,后宫妃嫔们退出内殿在外间候着,不时隔着屏风朝里头看去,无一不是揪着心的。 轻轻的碎响透着几分生气,与烛光一同跳动着。 殿外珠帘轻晃,魏林躬着身碎步而入,他俯身拜下,双手托捧着一方木匣子。木匣子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投下影子,随着殿外幔帐摇曳而化作鬼魅状。 魏林垂首上前,隔着水秀屏风拜道:“皇上,范统领在外候着呢……” 梁元劭闻言挑眉,默了一默:范进那头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他侧身冲着齐太后一个颔首,随即步出了屏风之外。魏林福了一礼,小心地将木匣子抬举着:“这是范统领让奴才呈上来的。” 说着,魏林伸手缓缓将木匣的十字锁打开,只见那木匣迎着光敞开,里头的东西缓缓露出了眉目…… “哐当……” 见着里头东西的那一瞬,魏林不禁瞠目结舌。一向性子稳沉、自诩见过大场面的他,手指竟控制不住地急速颤着。而那木匣子一时不稳,惶然摔落在地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罪声里紧紧包裹着恐惧之意,魏林闭上眼,双唇紧抿。 这动静引得众妃齐齐看来,而当她们的眸光落在那一抹白上时,皆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韦佳灵好奇心胜,不由凑近了些,谁想这一看,让她险些被吓晕了过去。她惊呼着退到上官璃身侧,沉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在耳边格外清晰。 上官璃一边扶住她,一边垂眸看去,只见那木匣子里静静躺着一个木偶。以黑线为发,白绸为裙,裙裾上还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只是那凤凰身披的不是七彩霞衣,而是一身鲜红的血衣。 更为甚者……那木头人偶上扎着细细密密的银针。胸口之上,一枚略粗的钢针深深入木,好似要将它穿透一般。 巫蛊,果真是巫蛊。 这祸乱前朝,对每个人而言都如同噩梦一般的巫蛊。 …… 闻得动静的,自然还有内殿的齐太后。她匆匆起身,撑着疲惫的身子快步而出。再顺势看去,却被那泛着冷光的针锋刺得心口生寒。 齐太后不禁怒喝道:“荒谬,荒谬!” 木偶上头以朱砂写着的字迹触目惊心,细细辨去,那正是沈念卿的生辰八字啊。 好似颓然间失了气力,齐太后攥着手,金镶帽儿嵌进手心里隐隐作痛:“果然是有人害皇后……” 梁元劭扬了扬手,示意一旁的宫婢将那木偶拾起来。宫婢略一缩肩,才咬着唇蹲下身去。 齐太后蹙眉阖眸,缓了缓神才厉声道:“皇上,你要彻查此事啊。谋害皇后者,哀家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梁元劭拱手一礼:“母后放心,朕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抬眸看过殿上的嫔妃们,沉声道:“此事从后宫而起,朕必彻查。来人,宣范进。” 魏林垂下衣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稳着心思退出殿去。 没一会儿,魏林便引着范进入了殿。范进知晓殿内有娘娘们,是以垂首跟着,目不斜视。 待到见着明黄色的一角,他才跪下行礼道:“末将参见皇上、太后娘娘、诸位娘娘。” “无需多礼,你快告诉朕,这木匣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梁元劭直言问道,殿上诸人也不禁凝神看向范进。 范进拱手答话:“回禀皇上,此木匣乃是从拾翠殿的九曲折桥旁寻到的。” “拾翠殿?”梁元劭扬着眉梢,回身看向李贵嫔。而那厢,李贵嫔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了…… “不,皇上,臣妾毫不知情啊。”李贵嫔惨白着脸,纤细的手指撑在地上,冰冷一阵阵地往上窜。 梁元劭眸中寒光如有实质,周身的气息也清冷了几分。他微勾起唇角,低声问道:“东西是从拾翠殿找出来的,你是拾翠殿的一宫之主,无论你知不知情,此事也拖不得干系。” 李贵嫔死死扣着地砖上的缝隙,低垂的螓首掩盖了所有情绪。 就在李贵嫔跪下后不久,陈采青亦是屈膝拜下:“皇上,这事情关乎皇家安危,嫔妾恳请皇上彻查拾翠殿。” 说着,陈采青双膝落地,俯身磕了一个响头。 梁元劭凝神看去,不解道:“哦?你亦是出自拾翠殿的,你就不怕朕查到你头上?” 陈采青摇了摇头,沉声道:“皇上,嫔妾随是一介女流,但也知晓何为大局。皇后娘娘危在旦夕,定要早日将幕后之人找出来才是。嫔妾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 一旁噤声养神的齐太后忽而睁开眸子,夸赞之意甚浓。 梁元劭抬手顿在唇边,轻咳了几声:“来人,给朕彻查拾翠殿。”说着,他不经意轻瞥了上官璃一眼,那看似关切的眼神却带着点点寡淡。 上官璃并未察觉,她面上虽是一派平静,心头却早已乱了开来。拾翠殿现下只住了三个有位分的,李贵嫔性子谨慎,纵然与皇后不对付,却也不会做这般冒险的事情。 这个道理她明白,皇上明白,后宫诸人亦是明白。所以怀疑的对象,只有她和陈采青。 陈采青有些傲气,却不是个善于谋划的人。可是,她当真有如此冷静,自请让皇上搜宫么?上官璃不信。 与这不信相杂而来的,便是心头更深的恐慌。陈采青的那份笃定,昭显着上官璃可能面对的危机! 这心思静静在她心头流淌着,不出半个时辰,魏林便引人来报。只是答案出乎上官璃意料——拾翠殿中并无一点异常。 齐太后颇为焦急,她重重拍了拍案几:“这东西是从拾翠殿找出来的,怎么可能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采青被这话擦亮了眼,她趋身朝着那木偶看去。只见烛光左右晃着,将木偶发髻上的一点找得极亮。 她蹙着眉,缓缓抬起脸来:“皇上,可否让嫔妾瞧瞧这木偶?” “允了。” 见他应下,身侧的宫婢才将手中的木偶递给了陈采青。 (猜一猜,陈采青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书评大赛,求支持。看文的亲们,国庆来了,没事给写一点吧。好坏不拒,只是陌陌想看看大家的看法,包括剧情走向。后面会有男配出现,女主归属大家怎么看? 第二十七章 千秋风波(五) 借着细碎的烛光,陈采青细细检查着木偶。上头的银针晃得她眼前一花,她小心逼着那尖峰翻看。 四周灼然的目光死死盯着陈采青每一个动作,也不知是怕她真的寻出什么,还是担心她在其中动手脚。 忽而,一根轻柔却微凉的细丝从木偶身上的白绸间荡起。陈采青指尖一顿,她微微抬头瞥了梁元劭一眼,见他并未出声,这才小心地将那细丝抽出。 这细丝触手便带着几分凉意,虽是素色,却随着烛光的闪烁变幻着不同的亮泽。陈采青垂首将细丝呈上,眉目微敛,一语不发。 与梁元劭对视了一眼,齐太后便蹙眉开了口:“这是什么?” 白皙的脖颈轻动,陈采青低声答道:“嫔妾不知,想来是做工不精落下的。” 陈采青的话引得齐太后眼角略垂,她闷哼了一声:“拿过来给哀家看看。” “是。”陈采青应了声,迈着碎步将细丝递上前去。 隔到近处一看,齐太后眸心突地一动,秀气的眉心凝成一道凸起。她若没看错,这细丝与白绸的质地并不相同啊……再细察一番,她愈发觉得这细丝的来历大有文章。 这般想着,齐太后面上现出几分嘲讽来:“皇上,那人千算万算却是毁在了自己手上。这东西好似是出自宫中的,着司衣局的人来问问便知。” 梁元劭闻言,斜瞥了陈采青一眼,随即颔首道:“便如母后所言。”说罢,便遣人去司衣局寻人。 …… 司衣一局,掌管着皇宫内院的所有衣饰与布料。上至皇上嫔妃,下到内监宫婢,每一块料子的进出都是有记载的。知晓此时重大,司衣局也是不敢随意差人来的。 约莫半盏茶过去,内监引着一名身着正六品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端正拜下,面上满是严谨之色。 魏林识得眼色,在女子行礼之际,从旁禀报着这女子的身份:“这是司衣局的夏司衣,后宫众位娘娘的衣饰都是由她负责的。” 梁元劭轻嗯一声,随即步上台阶在鎏金高椅上坐下。 齐太后则是扬了扬手,命夏司衣上前一步来。她心中揣着忧心,髻上步摇不住地晃着:“你好生看看,这东西你可识得?” 夏司衣受命上前,从宫婢手中接过细丝。细丝入手,便激起她面上的惊诧来。见状,在场众人皆是变了神色。 “这是什么料子上的?”梁元劭颇为冷静,他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将众人零碎的神思集回一处。 夏司衣躬身拜了拜,答话道:“这细丝看似普通,却是触手生凉,乃是上等的蚕丝缎子。蚕丝在郢国极为少见,倒是……倒是前段时日,燕国送上的贡品中有一些。” 蚕丝缎子? 上官璃不禁垂眸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本就夹杂波澜的心湖上被陆续扔下石子,溅起水珠一片。 拾翠殿寻出的木匣……陈采青的反常……还有现在寻出的蚕丝缎子……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上官璃心头缠绕开,而她的猜想不错,这危机很快便来了…… “朕若记得不错,这些东西朕已命皇后分送各宫了。”梁元劭皱眉问去,一双黑沉的眸子却是在众嫔妃身上打了个转。 被传唤前来的紫月,闻言忙颔首:“回皇上话,那蚕丝缎子正是皇后娘娘着奴婢送去各宫的。” “这么说来,这祸乱是自后宫而起了?”梁元劭拧起眉心,话语带着几分难以揣摩的阴冷。紫月不敢随意答话,只好垂首拜下。 齐太后摇了摇头,眉眼间露出几丝坚定:“皇上,此事就交给哀家吧。” 梁元劭略一侧首道:“母后勿要忧心,朕定会查个明白。” 自来后宫多纷争,可此人的手段也着实歹毒了些。这次要害皇后,下次是不是就轮到皇嗣了?大选过后,后宫充盈。热闹,却也多了是非。皇上心有偏爱,实在不适合处理此事。 思及此,齐太后越发坚持:“不,皇上当以国事为重。后宫的事情,哀家自会处理好,断却你的后顾之忧。” “那,便依母后所言。”四更方过,梁元劭才离开了清宁宫。 而待到他离开,齐太后便散开几分戾气。她唇角紧绷,眼尾细细的碎纹也随之收敛:“东西是从拾翠殿找出来的……紫月,你那日将缎子送到拾翠殿,都给了谁?” 紫月屈膝一拜:“回太后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李贵嫔、颖才人、陈才人分别送了一些。” “哦?”齐太后扬声轻叹,眸子却是在李贵嫔身上缓缓滑过:“这么说来,就从拾翠殿查起吧。” 齐太后一边轻哼着,一边瞥向殿下的一道身影:“夏司衣,衣物之事你最为清楚,可有法子查明真相?” “奴婢回娘娘话。”夏司衣上前躬身领命:“这蚕丝缎子材质极为细密。若是勾出一根细丝,那其四周也会有浮散的情况。只要看看谁的缎子上有伤,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这办法是极好的——司衣局送出去的东西是有记载的,做不得假。若谁的缎子有异,则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听着这话,上官璃不禁抚了抚衣袖。幸好她将那缎子裁成了衣裳,否则今日可说不清了…… “好,传哀家懿旨,后宫必极力配合夏司衣,有阻拦探查者,赐死。”齐太后行事颇为雷厉,当即便将身边信得过的内监拨给了夏司衣。 众人的应声渐落,齐太后缓缓叹出一口气来:“紫月也跟着去吧,务必尽快找出真凶,再晚了……皇后她……” 闻言,紫月面露悲哀,咬着唇行礼退下。 …… 夏司衣到了拾翠殿,先后将主殿、清风阁与落霞阁查了个遍,可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一个时辰过去,湛蓝的天色缓缓破开浓重的紫云而出,点点橙黄的光携着明媚落了下来。 清宁宫中,齐太后与众妃都面露疲惫,宫门吱啦一声低响,给众人注入了一丝气力。抬眸看去,正见夏司衣沉着脸走近。 “奴婢叩见太后娘娘。” 齐太后瞳仁亮了几分,垂首问道:“查得如何?” 第二十八章 巫蛊之祸(一) 夏司衣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大殿右侧的嫔妃们。她的眸光移动得极为缓慢,犹如温烫的水,使人渐渐燃起灼热感。她正待回话,跟在她身后的紫月双唇一横便哭了起来。 紫月匍匐在地上,不断耸动的肩胛载着满腔的悲恸。她带着哽咽不住磕头道:“太后娘娘,谋害皇后娘娘的凶手……就是她……” 说话间,紫月猛地抬起螓首,一双含怒带恨的眸子死死盯着上官璃,分毫不差。 上官璃被那如同刀锋般的目光缠住,不禁蹙起了眉。她心头那隐隐破空而出的不安被扫开了障碍,一瞬间充斥开,融入她每一道经脉。 与上官璃的错愕相映,一旁的妃嫔们亦是纷纷将目光投来。 “你说谋害皇后的凶手是谁?” 隐忍着极致的怒气,齐太后嗓音略哑了几分,她轻瞥了上官璃一眼,目光如有实质。 紫月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她重重俯身一拜道:“太后娘娘,正是颖才人设计迫害皇后娘娘的。” “什么?” “竟然是她?” 细碎的惊讶在殿上传了开来,上官璃阖眸一瞬,竭力保持着淡然之色。身侧的韦佳灵拧着眉,犹疑间,与上官璃紧贴的手臂不禁挪开了些许。 齐太后鼻息沉了沉,凝神道:“紫月,这话可乱说不得。”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殿上的气氛僵持住,上官璃悄然攥紧了手。齐太后顺势抛下凌厉之语:“颖才人,你可有话说?” 上官璃缓步迈出,站在殿中央拜下:“太后娘娘,嫔妾自问从未做过危乱后宫的事情,心中无愧。” “哦?好一个心中无愧……”齐太后轻哼着,撇开眼继续道:“夏司衣,哀家将事情交给了你,便该由你来给哀家一个交待。” 夏司衣闻言拜了拜:“奴婢遵旨。” 得了齐太后的旨意,夏司衣气势颇足,她侧目看向上官璃,低声道:“颖才人,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认吗?” 上官璃不禁嗤笑出声,她摇了摇头,鬓间珠花随之而晃,好似在印证她的否认一般:“我从未做过的事情,为何要认?” “既然颖才人矢口否认,那就莫怪奴婢无礼了。”夏司衣说罢,伸手便将上官璃的衣袖拉起。她冲着太后一礼,灼然的眸光紧紧栓在上官璃身上:“敢问颖才人,这衣裳是哪里来的?” 上官璃眸心微顿,唇角轻启:“这是皇后娘娘所赐的蚕丝缎子,我见着不错,便送到司衣局去裁成了衣裳……此事夏司衣当能查到记录才是。” 夏司衣冷哼一笑,将上官璃的衣袖松开,沉声道:“不错,这的确是蚕丝缎子做的衣裳……说起来,奴婢不得不夸颖才人一句了,才人当真聪明。将缎子做成了衣裳,旁人便察觉不出料子上的破损,真是高明啊。” “夏司衣,东西可以乱吃,话也乱说不得。”上官璃目光清澈,瞳仁里澄明一片。 “是不是乱说,才人说了不算,奴婢说了也不算……”说着,夏司衣饱含深意地扬起眉眼轻瞥去,她顿了顿,随即朝着上位的齐太后一拜:“太后娘娘,奴婢请召一人进殿作证。” “允。” “宣。” 内监的声音由内殿传了出去,上官璃揣着疑惑抬眸。一道身影紧跟着内监往里走来,五官被光亮照得极亮,只能依稀看见轮廓。 收回目光,待到那身影走近,上官璃才再次看去。而当她看清来人时,心头竟生出点点恐惧来…… 一丝丝揣测如同蚕丝被拨开,她下意识低下头,看了看袖口上那碗大的牡丹图样绣花,胸口愈发沉重。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见过众位娘娘。”王典衣死死低着眸子行礼,不曾抬头看上官璃一眼。 “这是何人?” 对上齐太后的问话,夏司衣从旁答道:“此乃司衣局的王典衣。颖才人的这件衣裳这是由她负责的,其中情况,她是最为清楚的。” “王典衣,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太后娘娘在此,若是有半句假话,便是欺上之罪。” 王典衣被这话吓得一颤,她慌忙点着头答道:“奴婢不敢欺瞒……颖才人的衣裳的确是奴婢所做……当日,颖才人让人将缎子送来,奴婢自然不敢大意。将那缎子细细瞧了一遍,奴婢却发现……” “奴婢却发现那缎子上有一点破损的伤。”说到这儿,王典衣不禁噤了声,她怯怯抬首,只见齐太后脸颊紧绷,却无拦阻之意,这才继续说道:“奴婢知晓蚕丝缎子易损,这才询问了颖才人的意见,在袖口上绣上花样,将缎子的伤处掩藏起来。” 上官璃双唇张开,却半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原来从这缎子送到清风阁的那一日起,她便陷入了一个圈套。送缎子去司衣局、王典衣绣花、拾翠殿找出的木匣、巫蛊木偶……这每一步都有人精心安排过,如同卷席而来的锐箭,不给她一丝生机。 “哦?来人,给哀家去看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身侧的宫婢得令,快步下了高阶。她上前将上官璃的衣袖扯开,细细看着内面。不多时,这宫婢手指忽地一顿,转身回话道:“回禀太后娘娘,颖才人的袖口上确有牡丹花样,花样之下也的确有破损的伤痕。” 闻言,齐太后眸心生怒,看着上官璃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开口呵道:“好……好。来人,将颖才人给绑起来,赐鸠酒。哀家要清理后宫!” 殿上众人屏息敛气,眼睁睁看着内监上前俯身拜道:“是。” “太后娘娘,嫔妾有话要说……” 在内监的手抓住她的臂膀之际,上官璃扬声唤道。她心里很明白,谋害皇后、祸乱后宫只有死路一条。想要保住性命,当务之急是拖住时间。叫唤间,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眸光亦是随之流动,光彩斐然。 “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齐太后重重一挥,内监便将上官璃的双手捆缚住,用力往外拖去。 “太后娘娘就不想查出真凶吗?” (对不起大家,又晚了。真心没办法,好忙……国庆几天还有朋友结婚,要去外地。事情真不少。我只能保证尽我所能去更新。真的好困,睡觉去了。大家晚上……) 第二十九章 巫蛊之祸(二) “太后娘娘就不想查出真凶吗?”上官璃字字铿锵,不带一点怯意。 齐太后僵着笑瞥去,话语中满是讽刺:“真凶?真凶不就是你么……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竟然还敢狡辩?” 上官璃勾了勾唇角:“太后娘娘一心认定嫔妾是真凶,嫔妾无从辩驳。只是此事疑点甚多,若在嫔妾之外,还有人要祸乱后宫……等到嫔妾一死,可就再无从查起了。” 说话间,上官璃眸子里极尽平和,她在赌,赌的正是沈念卿在齐太后心中的分量。如若齐太后一心想要保住沈念卿,一心要将其余妃嫔的野心压制住,那她就一定会留下自己的性命,彻查此事,以儆效尤…… 果然,齐太后面上的锐气不觉弱了几分,她垂下眸子静静思忖着。而在一旁,陈采青却是缓缓出列,盈盈一拜后道:“太后娘娘,巫蛊之祸不仅是对后宫不利,更是对皇上不利。就算要彻查此事,颖才人也是留不得的。” 上官璃闻声看去,正对上陈采青带着杀意的瞳仁。原本便暗暗争锋的二人,将敌对之势亮在了明面上,不再有丝毫的隐晦。 “不错,颖才人留不得啊……她若不死,皇后娘娘便醒不过来……奴婢恳请太后娘娘为皇后做主。”紫月被这话触动,想起自己的主子正生死不明地躺在内殿,而上官璃却安生地站在这儿,眼瞳不禁逼得血红。 紫月身为宫婢,此言有些不合礼数,可她自幼便跟在沈念卿身边,素来也是稳重的。是以众人并未追究,相反,对她的忠心倒生出几分欢喜。 而齐太后早就听闻巫蛊难解,念及沈念卿的安危,那褪去的几分戾气又重新收敛起来。她不再看上官璃,只是扬起手,双唇微微吐出一个“带走”的低语。 “慢着……” 一道沉声伴着低低的脚步声传来,梁元劭稳了稳微喘的气息,这才开口道:“母后,颖才人说的不错,断了线的纸鸢是极难找回来的。巫蛊之乱事关我大郢国体,万万不可轻率。” “那皇上的意思是?”齐太后反问道。 梁元劭侧身站定,身上的龙诞香将上官璃死死裹住,他冷笑着勾起上官璃的下颚:“将她打入冷宫,严加看管。所有相关的人,不得擅离寝宫半步。” 上官璃悄然松了一口气:皇上肯出面保她,她便还有机会洗清罪名…… “可是皇后中了蛊,她若不死,皇后便无药可救啊。” 梁元劭摇了摇头,将齐太后的话打断:“朕已问过太医,皇后中蛊不深,只要将木偶上的针拔下,再饮下下蛊之人的血便可解。” 沈念卿性命可救,齐太后也就有五分安心了…… 她深知处理此事,需给梁元劭留几分余地。此时再坚持取上官璃性命,便是损了皇上的面子。沉思片刻,她颔首应下:“那此事便依皇上所言,这几日,众妃无事不得出寝宫半步。” “臣妾(嫔妾)遵命。” 清宁宫归作平静,,掀起珠帘,紫月端着一碗尚带着余温的血走入内殿。她朝着左右一看,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都退下吧。” “是。”数名宫婢依言退下,直到内殿的门被合上,她才加快步子走向床榻。 “娘娘,娘娘……” 带着哭声的低唤由紫月口中而出,泪眼朦胧间,她将手中的细瓷碗托起,一手拿起汤匙,欲将碗中的血喂给沈念卿。 沈念卿耳骨微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来,床榻正中央的镂空绸柱略显得刺目。她眨了眨眼问道:“现在外头如何?” 紫月闻声,手腕不禁一颤,险些将瓷碗摔落下去。她睁大眼惶然地看着沈念卿,双唇不住地抖动,却挤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娘娘……您的身子……这……” 躺在榻上太久,沈念卿的四肢有些酸麻。好不容易撑着身子坐起来,沈念卿蹙眉道:“本宫没事。” 说着,沈念卿抬手将紫月扶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不曾中蛊,那不过是一道计策罢了。你性子素来沉稳,若是事先知情,太后那边怕会看出破绽。” 太后熟知紫月的根底,要想瞒着太后,便只能瞒着紫月了。 寥寥数语便将事情解释个明白,微顿后,沈念卿才继续安抚道:“这几日苦了你了……” 紫月摇了摇头,眸中是止不住的惊喜。沈念卿安然无恙,她自是极高兴的,那些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将手中的细瓷碗放下,紫月一一禀报道:“娘娘,颖才人已被打入了冷宫,巫蛊的罪名算是定下了。” 沈念卿微微颔首,斜眼瞥向那装满鲜红的碗盏。那猩红之色逼得她胸口做紧,喉头不禁生出几分呕吐之意。 “将那东西拿远些,本宫看着难受。” “可是……”紫月略显犹豫:“这是拿来给娘娘解蛊的,娘娘若不服下,恐怕外头不好交代啊。” 沈念卿绝美的眉眼轻皱:“若本宫真喝下了那女人的血,还不知会出什么变故……这不过是为了瞒着外人的,你替本宫处置了吧。” 这东西,是倒不得的。若被旁人发现,可就穿帮了…… 紫月垂首想了想,捏着鼻子将血一口灌下,那浓厚的血腥味儿让她几欲作呕。逼着自己将口中的东西咽下,放下碗盏时,紫月已然白了脸。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沈念卿微叹了口气:“跪安吧,本宫歇了,记住,莫叫外人看出破绽来。” “是,奴婢告退。”紫月躬身退开,将碗盏里残余的血抹在了胸口,用以遮掩口齿间的腥气。 清宁宫的一切都被悄然隐瞒着,而背了黑锅的上官璃则被送到了皇宫最南边的冷宫。这冷宫紧靠着储秀宫与掖庭宫,到了宫禁的时辰,便显出异样的安静来。 在这样的夜里,连风都带着一丝丝危险的气息。这气息扑面而来,将上官璃紧紧包裹住。 …… 第三十章 巫蛊之祸(三) (去外地参加朋友婚礼,抱歉了。这会刚刚赶出来……) 头顶上的宫灯微微作响,略显破败的绸帘随着窗柩吹入的夜风摇摆。上官璃安静地坐在一角,好似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身上的蚕丝缎子早就被拉扯得不成样子,她蜷着腿靠在一方积了灰尘的木塌上,心头思绪万千。 今日的事情分明是有人设计,可一步步下来,却是找不到半点破绽。 司衣局,拾翠殿,清风阁。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将木匣子放在拾翠殿,谁都可以办到。可那木偶上的丝线,分明就是出自她的缎子。 上官璃垂眸将袖口的牡丹图样叠起,露出内面的破损。在那精致的绣线之下,确有几道毛丝杂乱地掩盖着。细细看去,其中正缺了一根细丝。 奇怪……将缎子送去司衣局是她的意思,并无旁人掺杂,那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落在了别人手上?是王典衣下的手,抑或是她的清风阁里有内线? 眸心里闪过一道道迷茫,上官璃轻咬着唇,百思不得其解。 梁元劭将她的处置暂缓,便是给了她一线生机。只是在这冷宫里,她什么也做不得。只愿青蓉、良辰能想办法查明真相了…… 一颗心缓缓放平,上官璃打量起眼前这冷宫来。冷宫,除了清冷几分,倒是与寻常的宫殿差不了多少。 夜风入襟,她不禁想起了那年冬天…… 娘亲寒疾入体,被上官谦所厌。苦苦哀求不得,她终究是与娘亲一道被送去了郊县。娘亲的病愈发的重,却苦苦强撑着度过了严寒。而她,也渐渐熟练了砍柴挑水这些粗活。 与那时相比,现在这冷宫又算得了什么。 心头缓缓安定下来,上官璃理了理衣衫,顺着脱了漆的床柱滑下身子,斜躺了下来。 自千秋节当晚出事到现在,她已经有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载着几分倦意,她渐渐沉入了梦境之中。 …… 夜深,风厉。 静谧的月光从窗柩的缝隙塞入了冷宫之中,窗外是稀松的枯木,不知堆积了多久的落叶将青石地面挡了个严实。 屋檐之下,昏暗的一道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蜷缩着的身影躬着身子朝屋子里挪动着…… 门扉“吱啦”一声被推开一点缝隙,这身影摩挲着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似的东西,抬手便扔了进去。那东西生得奇怪,碰到地面便化成了点点白烟。 白烟屡屡上升,在屋内化作了袅娜的曼妙,随即缓缓流淌,直入上官璃的鼻息之中。 睡梦中的上官璃有些不安,她轻皱了皱鼻尖,眼睫微动。尚来不及睁开眼,便被黑暗中的无形力量死死拽住,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见屋中没了动静,这身影才抬手将红木雕花大门推开。背迎着皎洁的月光,这身影渐渐在地上投下了模样。 一头蓬乱而干枯的发披散着,鬓间插着一支磨损了的木簪。身影侧过几许,露出额头前的一朵残败了的牡丹。面上被厚重的铅粉覆盖,几乎看不出此人本来的面目。 这是个女人。 借着光亮往下看,一身失了光泽的绸缎松散地穿在“她”身上。脚下的缎面鞋裂开了口子,露出一个沾着泥的指头。 “她”抬脚朝着里头走去,唇边溢出几丝辨不清情绪的低笑。原本躬起的背影缓缓立起,那枯瘦的手臂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脸上的低笑更甚之。 “呵呵,想和本宫争宠,本宫要杀了你……杀了你……” “贱人,本宫要杀了你……” 笑声与低吼交错着荡开,“她”越走越近……木塌上的上官璃静然地睡着,姣好的容貌愈发刺激了“她”。“她”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这火焰将她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烧为灰烬。 手中的匕首高高扬起,“她”歪着头凝望着上官璃。不禁然,“她”嗤笑出声,还不待这笑声落下,那泛着寒光的匕首便直直朝着上官璃的脸颊而去。 刀锋破空而下,好似在低语着渴望——饮血的渴望。 “嘭噔。” “啊……” 尖叫声随着匕首的坠落划破天际,一道清瘦的身影收回腿,冷眼看着疯癫的女子。轻哼声落,原本黑暗的屋子里燃起了烛光。 梁元劭斜眼示意内监将这疯妇拿下,眸子随即落在了昏睡的上官璃身上。他伸手挑开上官璃脸颊边的碎发,眉眼微动:“魏林,去将这疯妇绑下去,查清今日有谁来过冷宫。” “奴才遵旨。” 魏林领旨,扬了扬手中的拂尘,将那疯妇带了下去。临走之际,那疯妇骤然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梁元劭的龙袍之上。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忽而明亮起来,她挣扎着呼道:“皇上,皇上……你来看臣妾了,皇上……” 见梁元劭皱起眉,魏林忙将人带了出去,只是这声音却传得很远,很远。 睡梦中的上官璃只觉得肩胛发凉,下意识双手环臂。梁元劭见状,略一犹豫,方躬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快步离开了阴森的冷宫。 …… 梁元劭将上官璃抱回寝宫的消息很快传开,沈念卿派紫月前去打听,过了许久,紫月才带着消息赶回来。 烛光安静地立着,不敢有一丝晃动。 紫月在沈念卿榻前拜下,面上露出几丝焦急:“娘娘,大事不好了……奴婢听甘露宫的人说,颖才人今夜在冷宫遇刺。” “什么?” 原本端着参茶的沈念卿眼瞳大张,惊讶之色溢于言表:“好好的,上官璃怎会遇刺?”沈念卿心绪百转:巫蛊一事是她所安排的,可这冷宫刺杀却是与她无关。上官璃若真的死了倒也罢了……可偏偏被皇上救下,这便棘手了。 “娘娘,奴婢听闻是后宫疯妃所为。皇上将颖才人救下,就必定细查此事。若是寻到先前的破绽,怕是对娘娘不利啊……”紫月颇为忧心,眸光不住闪烁。 “哼,不是本宫,那又会是谁在幕后下的手?” 此人目的不明,倒是让她进退不得啊…… 沈念卿阖眼叹出一只口浊气,瞳仁在眼皮之下轻轻转动,过了半响,她才睁开眼来。 “紫月,照本宫的吩咐去做……” 第三十一章 网中网(一) 甘露宫内殿,上官璃静静躺在龙榻之上,梁元劭侧身坐在一旁,单手撑着下颚,目光凝于那张被烛光照得通透的脸上。 那张脸上交错着闪过一段段不同的情绪,恐慌、不安……梁元劭轻哼一声,伸手抚过那微凉的脸颊。手下的微凉触上点点暖意,指尖也变得柔软几分。 “上官璃,你可千万莫让朕失望啊……” 低低一叹,梁元劭冲着殿外看去。天,快要亮了…… 清晨的光亮驱走了夜间的寒意,梁元劭起身更衣。他将魏林留下照顾上官璃,却是独身去了紫宸宫。 梁元劭在紫宸宫逗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随即离开。而这个动静,却让沈念卿坐不住了…… 梁元劭前脚离开,沈念卿后脚便撑着虚弱的身子,乘着肩舆前往紫宸宫。宫道上的烛光未灭,搅得沈念卿心头慌乱。 皇上连夜去紫宸宫,必定是将上官璃的事情告知了太后。太后此时应当有了判定,而她,正是要见机行事…… 若皇上太后依旧怀疑上官璃,那她便只字不提。若他们怀疑另有其人……巫蛊一事事关国体,若是摊在自己头上,皇后之位都不一定能保住。那她便不得不丢舍一颗棋子以求自保了…… 紫宸宫中婢女见她形色匆匆,当即退回内殿禀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正在假寐的齐太后轻应了一声,晃了晃神儿,才睁开眼来。她看了看一旁的宫婢,出声问道:“你说什么?”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奴婢瞧着像是有急事。”宫婢说着,俯身低下头去。 “皇后身子尚未复原,急着来找哀家何事?”齐太后心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缓缓翻身下榻。梳洗一番后,才传沈念卿进了内殿。 …… 沈念卿入殿时,齐太后正端坐在铜镜前理鬓。她走上前去正欲福身,便见齐太后转过头来扬了扬手:“免礼。” “你这身子骨还没好,怎得能下床?”齐太后颇为不悦的责备中满含着关切。沈念卿微微一笑,欠了几分血色的唇瓣轻咧开:“母后,儿臣的身子已经好多了,这几日害得母后担忧,儿臣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你的身子无碍,哀家便心满意足了。”说着,齐太后执起沈念卿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 谁料,沈念卿却僵了僵身子,待齐太后抬眸看来,她才缓缓拜下:“儿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齐太后眸中掠过一丝不解,提声问去。 沈念卿面上闪过一瞬的为难,眸光流转,好似极为犹豫一般:“儿臣听闻,昨夜后宫出了事……所以……” “哦?你说的是冷宫那桩事儿吧。”齐太后略顿了顿:“此事哀家会好好处理,你啊,好生休息,就莫要忧心了。” 沈念卿眼尾扬起,低声道:“儿臣遵旨。只是,儿臣有些不明之处,还请母后指点一二。” “颖才人被抓,而后有人行刺,这分明是杀人灭口。不管颖才人在其中掺杂了几分,此事背后都另有黑手。”齐太后说着,拍了拍沈念卿的手背:“后宫能操纵颖才人的人并不多……” 不错,后宫位分高于上官璃的只有她,李贵嫔,萧如雪,沈宜静。 将事情栽到萧如雪身上,是最好的结果。可萧如雪入宫以来,并未有半点把柄落下,实在无从下手。李贵嫔从不掺杂后宫之争,也是安不上罪名的。 沈念卿思绪一滞,她一心除掉上官璃,却不料在冷宫出了事。她画下一张网将上官璃引了进去,可何尝不是钻进了另一张黑网。一张欲将她置于死地的黑网…… 若是深查下去,王典衣、拾翠殿、太医……只要有一人落网,便难保她能全身而退。 那么,她便只能走第二条路了…… 眸心的墨色渐浓,沈念卿颔首一礼,随即挣扎着俯身拜下:“母后,儿臣千秋之时被巫蛊所困,幸得母后与皇上庇佑,才捡回一条性命。醒来后,儿臣便听紫月说……加害儿臣的是颖才人。可是……” “哼,后宫总有些妃嫔不安生,哀家最见不得这等狐媚女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便妄想夺得中宫之位,实在可笑。” 齐太后说着,眼前却恍惚回到了十数年前。你争我夺,便是后宫! “不。”沈念卿摇了摇头,继续道:“母后,儿臣以为——要害儿臣的人,并不是颖才人。” 此话一出,齐太后便蹙起了眉,沉声问道:“你说什么?若不是她,你又怎能醒来?” 话已出口,沈念卿只得继续往下接去:“母后,儿臣的确饮下了颖才人的血,可在儿臣饮血之后并未醒来。” “说下去。”齐太后面色沉了沉。 “儿臣饮血后,依旧昏迷着,后来,拾翠殿的陈才人前来,喂儿臣喝下了一盅血燕后,儿臣才得以醒来……”沈念卿说罢,敛衽垂眸不再出声。 她看着地面上的福字织锦,暗忖道:上官璃,你果然好运气。这般都要不了你的性命,本宫小看了你。 “若真是如此,此事倒需细查了。”齐太后略一沉思,着人去请梁元劭与后宫众妃。 见状,沈念卿心头却是忐忑不安,直到紫月悄然回来,她才稳了稳神思。 …… 朝会罢,梁元劭步下御辇,绕过重重高阁,直入紫宸宫正殿。 殿上,齐太后端坐在上,身侧是面色苍白的沈念卿。其下众妃,无一缺席。 “臣妾(嫔妾)参见皇上。” 梁元劭冷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妃嫔们,不应不答。他朝着上位一拱手:“母后,急寻儿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齐太后示意梁元劭上高阶落座,随即看了看垂首不语的沈念卿,扬声道:“哀家替皇后掌管后宫,竟出了昨夜的事情,无论如何,哀家都要查个明白,给皇上一个交待。” 昨夜的消息被压了下来,是以妃嫔们不明所指,茫然非常…… (写了不大满意,删了重写了一次,所以到现在了,求虎摸!~) 第三十二章 网中网(二) “昨夜冷宫之中,有人欲行刺颖才人,若非皇上相救,颖才人怕是早已魂归西天了。”齐太后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块大石,激得后妃心头一颤。 行刺? 刚刚抓住上官璃,便有人行刺……稍稍一想,便透出这其中的周折。 齐太后环视殿内众妃,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哀家原本以为,颖才人被抓,这巫蛊一事也算了解。可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梁元劭在旁静默着,既然齐太后出面彻查,那他看着就好。黑眸如潭,不经意从沈念卿身上掠过,闪烁起一丝看不透的光。 “李贵嫔。” 齐太后唤出这一声,将李贵嫔惊得不轻。她颤着步子上前,神色中是茫然的不安:“臣妾在。” “哀家问你,拾翠殿中的宫婢可是由你管束?” 李贵嫔灵台一空,隐隐生出不安来:“是。” 齐太后轻笑一声,冷意却是毫不怜惜而来:“那好,哀家要见一个人……” “不知娘娘要见谁?” “春棠。” 此言罢,李贵嫔的面上惊慌更甚。就在今日丑时,春棠于九曲折桥旁的碧池溺水身亡,她尚未来得及禀报……太后娘娘是如何得知? 李贵嫔鼻息微喘:“回娘娘话,春棠是由内务分去落霞阁的婢女,今晨已溺水身亡。臣妾写好折子,还尚未呈上。” 齐太后眸光锐利一晃,声音愈发低沉:“溺水身亡,实在是巧啊……”说着,齐太后抬手把玩着手腕上的金镯子,转眼瞥向陈采青:“陈才人,春棠是你落霞阁的人,她的死想必你最清楚吧……” 话锋一转,众人更为混沌。从巫蛊之事到如今,从颖才人到陈才人,上头究竟是何意…… 而这头,被太后提及的陈采青闻言心头一震,她忙敛衽上前拜下:“嫔妾不知啊。” 太后娘娘怎会突然问及春棠? 昨日上官璃入了冷宫,她心头欢畅,是以睡得极早。到了今日寅时,放听人来报,说是春棠溺水身亡……陈采青失了宫婢,却也得了安心,毕竟春棠知道的太多…… 可现在……揣着疑窦,抬眸看了看上位的沈念卿。只见沈念卿气色好了不少,她与陈采青相视一眼,眸中现出几分安抚之意来。 “不知?哼,你真真是好手段,就连哀家也险些被你瞒过去。你不知,便让哀家来告诉你……”齐太后怒从心起,她朝着一旁的紫月使了个眼色。 紫月见状,从袖中取出一物,俯身呈到梁元劭面前:“皇上,春棠昨日替陈才人前来探望皇后娘娘,这是从她送来的东西里找到的。” 梁元劭闻言,狐疑地接过一张字条——“设木偶之局,生巫蛊之乱,害颖才人于死地,掀后宫之风雨。奴婢丧尽天良,为一己之私助纣为虐。今自知罪孽深重,主子必容不得我。留此书,只盼真相大白之日,无愧于心。春棠绝笔。” 将字条轻声读来,梁元劭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拧起眉头,薄唇轻启:“陈采青,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陈采青脑中嗡鸣乍响,仅仅是一僵,随即急摇起头来:“不,皇上,嫔妾什么也不知道,嫔妾是冤枉的……” “冤枉?”梁元劭冷哼着走下高阶,将字条扔在陈采青面前:“你自己好生看看。春棠的主子,不是你是谁?” “皇上,冤枉啊。嫔妾昨夜早早就睡下了,连春棠溺死的消息都是今晨才知晓的,又怎会知道其他?再者……再者……嫔妾根本就没有害皇后和颖才人的理由啊……”陈采青口齿一乱,话语不成章法。一双眸子飘忽地看向沈念卿,瞳仁中载着几分期许。 “你要理由,哀家就给你理由。皇后,你来说……” 沈念卿勾了勾唇角,却是避过了陈采青的眸光,垂首道:“儿臣遵命。” “就在入宫大选之际,陈才人,你曾因南海池一事险些被打出宫去。此事是本宫下的旨意,若非皇上怜你,你今日如何能站在这大殿之上,享才人之尊荣?” “你……”陈采青万万不曾想,沈念卿会在此时泼她一盆冷水。 沈念卿将陈采青的不可置信看在眼里,心头的冷意不减。她既然选择了第二条路,这一切总该有个人来承担。而这个人,必是陈采青无疑。 “至于颖才人,本宫听闻你自入宫便与她不合。大选前,太后设宴储秀宫,你便在宴上言语挑拨。而后大封后宫,你的位分在她之下,曾数次诋毁于她。更有甚者,你曾在拾翠殿中以下犯上。得宠后,又去清风阁大肆炫耀……” 从入宫到现在,陈采青与上官璃之间的矛盾在沈念卿的话语下无限放大。沈念卿每说一句,陈采青的身子便愈冷一分。 沈念卿冷笑着看去,继续道:“因嫉妒而谋害本宫、陷害颖才人,陈采青,你好狠的心啊。” “若说是妒忌,那后宫众妃谁都有嫌疑。也包括你,皇后娘娘。”陈采青并非愚笨之人,沈念卿这般分明是想要将她拖下水。那她,也不能再期冀旁人了…… 脑中慢慢清明,陈采青灵台一亮,面上现出几分惊喜。她冲着齐太后深深一拜,高声道:“太后娘娘,您是知晓巫蛊的解救之法的。中了巫蛊者,只有下蛊者的血能救……若是嫔妾下的手,那皇后娘娘现在就不该站在这儿了……” “放肆,死到临头,竟然还如此冥顽不灵。好,哀家就让你死个明白。来人,给哀家看看她的右手手掌。” 齐太后一声令下,内监便上前将陈采青死死捉住。陈采青微愣一瞬,随即想起了什么,死死攥着手不肯松开……花了不小的力气,内监才掰着她的手指看去。在她的手掌心上,的的确确有一道不小的划口,隐约还能见着血迹。 她不知这伤口意味着什么,却能看清太后眼中的杀机。她喉头的气息一滞,哑然道:“皇上、太后娘娘,这是嫔妾昨日不慎划伤的,嫔妾身边的宫婢可以作证啊。” “哼,你是个聪明人。你专程给皇后送血燕,却偏巧划伤了手。血燕色泽微红,你将血溶于燕窝之中,待皇后服下不正是解了蛊么?” 第三十三章 巫蛊破 “你将血溶于燕窝之中,待皇后服下不正是解了蛊么?”这话如同寒冷的厉风,狠狠扇了陈采青一个耳光。 此事本就是皇后寻了她,一起对付上官璃的。巫蛊虽假,可装也要装出一番模样。昨日事毕,她才熬了血燕前来探望皇后。 端盅时,她一个不慎划伤了手,也污了那一盅血燕。后来她离开,便将此事忘于脑后。 谁想,这竟然会成了推她入绝境的证据…… “你告诉哀家,若不是你干的,这伤如何解释?若不是你干的,那日在清宁宫,你为何会一口咬定皇后了巫蛊?还有……” 齐太后微微顿了顿,秀眉倒竖,现出肃然威仪:“若哀家记得不错,从木偶上找出证据的也是你……你一个小小的才人,竟然有如此心机,现在还敢狡辩,简直是罪该万死。”齐太后一声厉喝,却逼得陈采青憎意更浓。 她轻轻笑着,笑声如同从幽谷泻|出,带着森然之意:“罪该万死?太后娘娘,罪该万死的不是我,是皇后。” 陈采青目光灼人,死死盯着沈念卿,好似要将她烧为灰烬一般:“分明是你,暗中来寻我与你合作。分明是你,设计了一出好戏来对付上官璃……分明是你,在上官璃的缎子上做了手脚,想给她冠上巫蛊大罪……” 说着,陈采青迎着齐太后锐利的眸光抬起下颚,她冲着沈念卿低吼道:“我陈采青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采青颤着鼻息站起身,桃色的裙裾从青玉砖上摇曳而过。她挪了几步,冲着梁元劭拜下。一双翦水眸子里泛起了薄薄的雾霭,娇颜生泪,楚楚之姿溢出点点哀婉。 “皇上……嫔妾自知能入宫伺候皇上,便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做出不忠不义之事?嫔妾虽然出身卑微,却也是容不得旁人污蔑的。” “皇后娘娘高高在上,她来寻嫔妾,嫔妾莫敢不从……颖才人被抓,嫔妾心里比谁都难过。嫔妾不求皇上原谅,但求还后宫一个清平。” 低声抽泣在殿上来回荡开,过了半响,梁元劭才轻叹一声,问道:“你说一切都是皇后所为,可有证据?” 陈采青被问的一怔。证据? 春棠是她与皇后那方联系的唯一证人,如今春棠已死,谁还能为她作证?而在设局的每一步,皇后都未曾真的出面,更无把柄可抓…… 陈采青眼神露出几分迷茫,见她败势已定,沈念卿方缓缓出声:“皇上,臣妾入主中宫,纵有所求,也不必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陪。巫蛊并非儿戏,若是一语成谶,岂不是当先害了自己?还请皇上圣裁……” “不错,皇后何苦以身犯险,此女所说根本就是于理不合。昨夜颖才人遇刺想来也与她有关,若不严惩,后宫乱矣。”齐太后一锤定音,让陈采青再无翻身之地。 梁元劭冷眼瞥去,淡淡吐出陈采青的结局:“赐自缢。” 雷鸣乍响,荡漾在陈采青的瞳仁深处。赐自缢,好轻巧的三个字,却也正是这三个字要夺取她的性命。她是官家小姐,有着骨子里的傲娇之气。可自从入宫,这些高官家的女子便以出身、才识、容貌,将她一步步比到尘埃里。 一入后宫深似海……她想要立有一席之地,想要在宫中生存。原本以为得了皇上的恩宠,便能安稳地过下去。原本以为靠上了皇后,能换得更多的荣华。可这梦,碎了…… 愣怔间,一旁的内监早已走上近前来,一左一右将陈采青的肩胛扣住,往殿外拖去。直到脚踝与殿门上的矮阶相撞,陈采青才从混沌的神思中清醒过来。 她不住地挣扎起来,双腿死死勾着矮阶,不肯离开紫宸宫正殿。她知道,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皇上,嫔妾是冤枉的,你要相信嫔妾啊……” “皇上,你说过会怜爱嫔妾的,皇上救命啊。” 陈采青的手臂被死死扯住,勾住矮阶的绣鞋从后跟处滑落,她那双飞发髻上的金钗坠地,钗头上镶嵌的蓝色玉石碎成两半,刹那间失了光泽。 说是自缢,陈采青何尝会下得了手。终究,一场红尘梦境,消失在了两名太监手中的白绫中…… …… 艳阳被层层幔帐挡住,将耀眼的光亮挡住。明黄的绫罗包裹在五柱床梁上,在上官璃面颊上投下浅浅的光…… 正午时分。 上官璃轻皱着鼻尖,幽然转醒。睁开眼的那一霎,那黑瞳中还残留着昨夜的不安。她撑着微酸的身子坐起,目光落在绣着飞龙的锦被上。 只是一瞬,她便慌忙从榻上起身。 四顾而去,偌大的内殿被金玉点缀得华丽,环绕不散的龙诞香又衬托几点威仪,雕梁画柱上的龙形升腾,分明是皇上所居的甘露宫。 惊讶间,宫婢的轻唤声自屏风外传来:“璃贵人,奴婢来伺候您梳洗。” “璃贵人?”上官璃眉心微蹙,露出不解之态。 “不错,你已经是朕的璃贵人了……谋害皇后一事,真凶已株。你无故受累,昨夜还险些被人所害,朕特晋你为贵人。” 低沉而醇厚的声音缓缓靠近,抬眸看去,一身常服的梁元劭正站在几步之外。 被害? 昨夜的事,上官璃没有丝毫记忆,可见当下的情形,似乎又所转机。抿了抿唇,她收敛神思上前行礼:“嫔妾参见皇上,谢皇上隆恩。” 梁元劭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红润,这才从宫婢手中接过外裳披在她肩上。上官璃肩胛一颤,鼻息亦是不禁顿了顿。 “朕想想昨夜便后怕,不见你醒来,如何能安心……”说着,梁元劭搂着上官璃的腰身朝软榻而去。 上官璃腰肢一僵:眼前的梁元劭对她似乎亲昵不少…… 宫婢在旁替上官璃更衣梳洗完毕,梁元劭方近身来,替上官璃拢了拢鬓角的细发:“你一夜没吃东西,朕嘱咐膳房给你煮了粥。吃过东西,朕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三十四章 何为皇恩?(一) 揣着疑窦,上官璃用完早膳。跟在梁元劭身后,迈出甘露宫的那一刹,和煦的阳光将上官璃笼住。淡黄色的光芒在她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纱,抬眸吸入一口清冽的空气,她的唇角不由咧开几分。 “走吧。” 梁元劭揽着她步下高阶,在宫门之外,一辆色泽朴实,用料却是上乘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二人屏退了身边的宫人,只带上了易装成小厮的魏林随行。 车轮随着马蹄声晃出一道圆弧,缓缓朝着宫外而去。清风从车帘的摇摆间溜进马车内,那风与宫中的不同,好似轻巧许多,又好似自由许多…… 上官璃微微垂眸,半响,才出声问道:“皇上这是要带嫔妾去哪儿?” 梁元劭轻声一笑,沉声道:“你到了便知道了……不过,定是你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上官璃心头不禁溢出一抹哑然,她都不知她想去何处,梁元劭又如何得知?只是碍于身份,上官璃将这话锁在了喉头。侧眸看去,梁元劭正阖眸养神。不算宽阔的车厢内,一道沉香环绕在鼻下不散。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下。车帘之外,魏林低声道:“主子,到了。” 梁元劭闻言睁开眼,黑眸因闭眼显出阵阵朦胧,他抬手撩起一旁的绸帘,轻哼应道:“嗯。” 随即他对着上官璃温温一笑:“下车吧。” 那笑意一闪而逝,很快便瞧不见了,徒留下梁元劭颇为冷硬的下颚线条。上官璃待梁元劭下车后,才提着裙裾缓缓躬身而出。 抬眸看去,眼前是一处宁静的院子,算算路程,此处应当尚还在京城里。 “洛园。这是什么地方?”上官璃打量着黑色镶金边木板上的朱砂色大字,扬声问道。 梁元劭淡淡扫了一眼牌匾,但笑不语地推开门扉而入。 “小主,请吧。” 魏林在旁躬身一礼,示意上官璃跟上:“小主放心,爷说这是您想来的地方,就必定不会有错。” 上官璃颔首抚平眉梢,裙裾随着步子而动,漾开一路花穗…… 入了洛园,上官璃紧随着梁元劭的身影行去。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处转角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阁楼四周环水,显得极为清幽。梁元劭在阁楼前站定,回身看向上官璃。 “进去看看吧。” 若有所指的一语让上官璃微愣,她脸颊旁的胭脂僵了一僵,随即缓缓松散开:“是。” 错身从梁元劭面前走过,抬手推开阁楼的雕花木门,迎面而来的是馥郁的药香,而在这药香之中,隐隐约约还带着几分甜腻的血腥气。 心头升起点点不安,上官璃回眸看了看阁楼外。梁元劭静立在葡萄架下,面上苍白却透着冷然,唯独那双眸子传给人点滴暖意。 回过头,上官璃朝着屋内走去。听见脚步声,一名着着粗布衣裳的丫鬟从里走来。她对着上官璃屈了屈膝,随后指着里间咿呀作语。 “你是让我进去?”上官璃犹疑着问道。 那丫鬟闻言重重点头,鼻尖嗯哼声极浓。 枣红色的床幔仅豁开了一条细缝,上官璃步步走近,能清晰听见床幔里遮掩的咳嗽声,熟悉的咳嗽声。 脑中忽而窜过一缕明光,上官璃颤着手触上床幔,床幔撩开的那一瞬,榻上人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 惊喜激动漫过了上官璃的眼瞳,她急急在榻边坐下,垂下的手指轻轻捏住李氏的手:“娘,娘亲……” 许久不见,忧心李氏身子的上官璃,喉头不禁带上了哭音。她细细以眸光描摹着李氏的脸庞……一段时日不见,娘亲似乎又瘦了…… 正在上官璃打量的空档,榻上的李氏好似感知了什么,她轻皱着眉小声哼着。上官璃神思一震,忙将眼眶中的泪意掩了个干净。她俯下身子,轻拍着李氏的胸口:“娘亲,你可好些了?” 李氏被这叫唤声扰醒,她眉心凸起,待看见眼前的人影后,却是当即变了脸色。惊恐布满了李氏的眉眼,那张大的口里传出刺耳的尖叫声。有些浑浊的眼,因惧意染上了血丝…… 上官璃安抚地想抓住李氏的手臂,却被重重打开来。 “娘,我是璃儿啊……” 李氏的动作只是微顿了顿,随即变得更加狂躁。 “或许你离她远些,她便不会再叫了。” 低沉的嗓音重重敲击着上官璃的心,载着几分心疼,她扯着衣袖起身。果然,在她退出幔帐后,李氏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梁元劭无奈摇头,转身走出了内屋。而满腹不解的上官璃,在一旁沉默地立着。直到丫鬟端着药近前,将李氏的情绪安抚下来,她才颤着腿脚走出了屋子。 原本温暖的阳光变得阴冷,上官璃双手交握着,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这一进一去,只有一会儿工夫。可对上官璃来说,却是惊喜交错。她胸口的浊气凝滞住,上下不得。 葡萄架下,梁元劭半靠在木梁上,见上官璃走近,一道莫名的光从他眼中掠过。 上官璃眨了眨眼,吃力地走到梁元劭面前。她眸光四散开来,低声问道:“皇上,可否告知嫔妾,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梁元劭侧过脸去,将那莫名的情绪沉入心底。他幽然叹了口气:“皇后的千秋宴上出了巫蛊一事,你被困冷宫,自然不知外头的情形。” “当时,所有的不利都指向你,朕不得不将你打入冷宫。可就在你进冷宫后,你娘便出了事……” “皇上怎会知道我娘?” 见上官璃眸心一紧,梁元劭抬手把玩起手上的白玉扳指:“你忘了?朕初见你时,曾见过一张你写的寿帖。后来朕念着那一遇,差了魏林去上官家送寿礼,也算是替你尽一份心了……后来,也就知道了你娘在上官家过得并不好。” “上官谦是个聪明人,朕出了面,他自然不敢再苛待于你娘。朕,亦时常派人去看看……”说着,梁元劭回眸看去,如他所想,上官璃的瞳仁里映着喜意与感激。见状,他轻咳几声,薄唇再启。 第三十五章 何为皇恩?(二) “你被人冠上罪名,压入冷宫。朕找不到证据替你脱罪,却是信你的。一个聪敏、能忍的女子,是不屑于动用这些手段的。若是做了,也断断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四目相触,上官璃能清晰地看见那眸子里的点点信任。这信任如同冲破黑云的一丝光亮,瞬间温暖了微凉的心。 “嫔妾,多谢皇上。” “不必多礼。”梁元劭执起上官璃的手,低声道:“朕猜测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唯恐她会对你下手。便派了人守在冷宫四周,以保万全。” “朕猜得不错,就在昨夜,冷宫一名疯妇偷偷潜入你的屋子,欲下杀手。幸亏朕得了消息,才救下你的性命。” 上官璃脑中晃过丝丝朦胧的场景……昨夜,她竟然险些被杀? 梁元劭安抚地握紧手中的柔荑,继续道:“救下你后,朕心中不安,遂遣人出宫看顾你娘,果不其然,朕的人赶到的时候,几名黑衣人正跃入上官府内。” “那是什么人?”害她不够,竟然还要对她娘亲下手……好歹毒的心思。 梁元劭摇了摇头:“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待被识破,当即便服毒自杀了。所幸,你娘并未受伤。可终究还是受了惊,等她醒来便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说罢,梁元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上官璃。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堆砌着交错的愁绪,轻眨着的眼睫带着微翘的弧度,投下点点碎影。 过了半响,上官璃才缓缓抬眸,随即屈膝拜下:“嫔妾叩谢皇上救母之恩。”额头碰地的声音沉甸甸地撞进了梁元劭的心头,他眸中的薄雾仅仅碎开了一瞬,便恢复得完好如初。 “你可想知道真凶是谁?”垂眸看着上官璃脑后的流云髻,梁元劭沉声问去。 上官璃直起身子,默了一默,轻轻颔首。 “二更时分,拾翠殿落霞阁的婢女春棠落水溺死……而她在死前留下一封血书,上面的字句皆指向陈采青。” “不可能的。凶手不会是陈采青。”上官璃轻笑着摇头,凶手可以是后宫的任何一个人,却偏偏不会是陈采青。 梁元劭剑眉稍扬,眼角拉起浅浅的弧度:“为何?” “因为陈采青只是一把剑……”上官璃抿唇答道。 “说下去……” “皇后晕倒的当天夜里,太医们束手无策,是陈采青一句‘巫蛊’点破了谜团。而后,亦是陈采青请旨搜查拾翠殿。每一步安排里,都有她自己。若她是真凶,必然不会容自己陷于如此困境。” 上官璃的话引得梁元劭冷哼一声:“她就是知道旁人会这样想,才如此反其道而行之,这般,岂不是更不露踪迹?” “不,陈采青若真有这样深的心思,当初就不会进了南海池的圈套。” 梁元劭闻言淡淡一笑,轻瞥开眼道:“下手要杀你和你娘亲的人,一定就是幕后黑手。陈采青已经伏诛,照你这么说,真凶还会是谁?” 真凶么…… 能让陈采青心甘情愿为之效力,能将太医院与司衣局都纳入掌中,能在这件事中消灭异己,能从此事中全身而退的,只有一个人——皇后沈念卿。 “你说皇后?” 无意识间,上官璃轻吐出了沈念卿的名字。直到梁元劭讶然出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梁元劭不断低吟着沈念卿的名讳,薄唇间的低喃止住,他骤然回头,将上官璃扶起身:“你这么一说,朕倒是觉得不错。皇后是将赌注压在了自己身上,巫蛊之殆,是大忌讳。任谁也不会相信皇后会以此诅咒自己……” 沈念卿的想法她看不明白,不过是她拒绝了依傍,便要想出这些害人害己的招数么…… 葡萄藤上的圆弧细枝打着圈儿绕着,晕眩了上官璃的眼。她入宫是为了救娘亲,谁想却是还得娘亲险些送命。若结局是这般不可改变,当初入宫的意义何在? “璃儿,朕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朕亦不会让你后悔入宫……” 上官璃闻言鼻息一滞,面上尚未消散的情绪凝于颊边:“嫔妾只想让娘亲安康,别无所求。” 梁元劭轻叹着将上官璃揽在怀中,低声道:“只有当你站得越高,你娘才会越发安全。只有等你积蓄力量,打败敌人,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往后,朕会尽所能来护着你,只是后宫之中,不少事情要你自己去‘亲自处理’,你不对付别人,自然有人来对付你……” “你可愿意?” 这一声“你可愿意”在上官璃脑中猛地炸开,她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从梁元劭怀中退开来。 昙花林中,梁元劭的话再次袭来——“若朕是韦陀,想要夺赏花之冠,你可愿当那昙花,为朕付出所有?” …… 沉思片刻,那温柔的情绪被冷静所掩埋。上官璃迎着微风而立,鬓间的发丝悄悄荡起一点弧度。 她并非愚笨痴傻之辈。皇上是九五之尊,后宫佳丽成群,纵然怜爱于她,却不会坏了规矩,专程派人照顾她的娘亲。 其次,巫蛊是国之大患,依后宫规矩,此事宁可错杀一千,亦不放过一个。可偏偏在大殿上,皇上替她开口求情…… 紧接着,若非入冷宫,她又怎会碰上行刺? 再者,沈念卿出身官家,自然是知道规矩的。她娘亲纵然是妾侍,却亦是上官家的人。单单出于朝堂考虑,便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 这般看来,娘亲遇刺也来得太过蹊跷…… 而现在,皇上将自己带到这儿来,难道真的只是让她见见娘亲?亦或是,想特意让她看看娘亲的处境,而后生异…… 一桩桩细微的谜团在上官璃心头扩大,她抬眸看了看梁元劭,心头疑惑更甚。她勾起唇角,低声问道:“皇上所说的‘对付’,嫔妾不大明白。” “你会明白的。” 梁元劭若有所指,目光深深望进了上官璃的眸心:“谁要伤害你,你就好好地还回去,万事有朕!” 这句万事有朕,抽走了上官璃最后一丝气力。她僵着眉眼,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皇上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第三十六章 误落尘网中(修) (忍不住咆哮。刚刚开电脑,刚刚等上Q,结果就这么华丽丽断网了,这会忍住断更的冲动,摸黑爬网吧,亲们,是不是要表扬下??留言在哪里??天杀的,我不会用网吧键盘了有木有……)上官璃重重吸了一口气——梁元劭将这一切告诉她,摊开在她面前,甚至有意让她回宫报仇,并给予了保证。这背后的原由,不会这么简单…… 咬了咬牙,上官璃轻启红唇:“皇上告诉嫔妾这些,究竟是希望嫔妾怎么做?” 梁元劭目光灼然,凝于上官璃眸心一点,不肯偏离一分。他近前一步,抬手抚上上官璃的脸颊,温声道:“莫要多想,朕只是见不得你受委屈……宫中是吃人的地方,你入宫后极力避开,却终究改变不了。此次莫名被陷害,更险些丢了性命,甚至还连累了你的娘亲……朕能做的,便是在你身后,助你得到更高的荣宠,傲然于后宫。” “嫔妾惶恐,万不敢因一己之私坏了后宫的安宁。” 上官璃听出梁元劭的深意,却不敢受。他话中句句都带着挑拨之意……自己与皇后斗起来,对他有何益处? “皇上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上官璃沉思半响,才缓缓将胸口的疑惑吐出。 巫蛊之祸到今日,她好似深陷在一个接一个的怪圈之中。那些疑惑在梁元劭开口的这一刻,恍惚现出了它最根本的模样。 梁元劭冷下神色,低声道:“你说什么?” 紧窒的声音让上官璃无由来生出几分压力,抬眸看去,眼前略显病态的男子将面上的苍白褪了干净,一双漆黑的眸子里,载着深沉的未知。 “你不答应?” 被问得发怔的上官璃抿了抿唇,暗忖着这话里的深意:“还请皇上直言。” 冷哼声落,梁元劭亦如她所愿,不再绕弯子。既然她是自己选中的人,那么,不管她乐意不乐意,结果都不能改变。 “好,你要听朕便告诉你。朕,要的就是后宫不宁。”说着,梁元劭斜瞥着不远处的浓荫:“你聪慧过人,只要你想,定能将皇后之位纳入掌中,对吧。朕,要你去对付那位子上的人,取而代之。” “什么?” 上官璃脑中嗡鸣声断续传来,唇瓣上的红腻不禁淡去几分。而眼前的男子,面上不加掩饰的恨意,却灼伤了她的眼。 “你要你娘安康,要性命无虞。朕给你……甚至于荣华富贵,后宫尊位,朕都可以给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人。朕要你,将沈念卿从那凤椅上拉下来。” 这话不是商议,而是命令。是君王之命,亦是夫君之令。梁元劭不给上官璃回避的机会,侧身勾起她的脸,拇指与食指紧紧捏住她的下颚:“昙花一现为韦陀,你会帮朕的,不是吗?” 问话出口,梁元劭便轻轻将上官璃的脸撇向一边,目光正对出,窗扉半开,里头露出了一张脸,一张苍老而布满了惊慌与不安的脸。 上官璃心口一重……她险些忘了,这是九五之尊。先前的温柔也好,照顾也罢,都是为了这一道约束。 她眉梢沉了沉,缓缓应道:“嫔妾,遵旨。” “很好。这才是朕的好璃儿……”梁元劭的手指松开,轻缓地移到她的唇上,温柔摩挲。 “去看看你娘吧,朕在外头等你。” 说罢,他迈开步子绕过葡萄架,身姿随着长廊而转,渐渐模糊开。 与之相对,上官璃的心却因他的离开变得清晰。梁元劭怕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切……或许在他下旨将她打入冷宫的时候,他便布好了局。或许早在昙花林遇见的那一次,自己就成了他的棋子。又或许,入宫后所有经历的这一切,都有他的影子。恩宠、位分、温柔,都不过是他的工具。 越是想着,上官璃骨子里透出的阴寒便越浓烈。 梁元劭,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梁元劭一心要毁了后宫安定?为什么,他在提及沈念卿时带着这般强烈的恨意?为什么,单单选中了她? 衣衫下的手臂上凸起了寒颤,上官璃甚至不知道自己遇刺与娘亲被害是否与他有关。 太多的疑惑没有答案,上官璃无奈一笑。罢了,误入尘网中,已无路可退。无路可退…… 抬步朝着李氏屋中走去,她脚下步子极沉,面上却恢复了淡然。屋内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药香,纱帘之后,刚服下药的李氏默然靠在榻上,不住摇晃着上身。 一旁的丫鬟上前,就要打起帘子,却被上官璃摇头止住。她静静立在纱帘外,唇边挂着几许幽然的笑。 娘亲,璃儿要走了,要回到宫里去。无论如何,定要保重。 …… 归途的马车上,二人较来时更为沉默。直到车轮缓缓碾过宫道,梁元劭才低声叮嘱道:“你我之约,与外人无关。” 上官璃知晓这是在提醒她莫要多舌,她颔首轻嗯,规矩地应下。 马车慢慢停下,魏林将车帘卷起,一旁候着的宫婢们将矮梯放在马车侧边。梁元劭稳步下了马车,他顿了顿步子,回身伸出手去。 上官璃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却终是将右手递了出去。梁元劭反握住细嫩的柔荑,与她相携步上甘露宫的石阶。 …… 红烛摇曳,上官璃瞥过面前的各般赏赐,唇边噙着意尽阑珊的莫名。软榻香枕,一夜浅眠。 次日一早,上官璃换上贵人宫装,与寻常一样前往紫宸宫行礼。后宫众妃见她绝处逢生,更是得了皇上另眼相待,纷纷上前来出言宽慰。 许是前番错怪了她,今日齐太后对她极为客气,不仅如此,还赐下了贴身的首饰,以示荣宠。 待到了清宁宫,上官璃远远地抬眸视去,在对上沈念卿的那一瞬,微妙的尴尬悄然凝聚。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上官璃上前屈膝行礼,沈念卿面上神色顿时一僵:“璃贵人平身吧。” 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沈念卿便轻抚额头,露出疲态。知晓皇后身子未好,众妃嫔不敢误了她休息,见状便纷纷跪安离开。 番外一:误风尘 梁元劭篇 (本番外是用来梳理前面的一部分伏笔的,有一些得放出来,有一些后面再细说,么么哒,熬夜码字的孩子求表扬,求收藏,求留言。) 夜色微淡,紫宸宫前,宫婢面露难色:“皇上,太后娘娘已经歇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梁元劭勾唇冷笑,抬眸看了看重重宫门之中的烛光,那隐约的熏香环绕,晕染着一室的静谧。他慢着步子,转身从紫宸宫离开。只是转身之际,那双黑漆的眸子里燃起了灼然的怒气。 “皇上,可是要去南海池?”魏林从旁轻声问道。 梁元劭略仰首看向天幕,将眼中的点点不堪逼了回去:“摆驾南海池。” …… 屋内氤氲着浓重的药香,苦涩的味道从鼻息间缓缓渗入,渐渐透到骨子里。梁元劭屏退左右,抬手解开了衣袍。那略显宽大的衣袍下,是瘦弱却并不病态的身躯。 蹲身下池,带着几分滚烫的药汤将他包裹住,梁元劭垂首阖眸,半响才轻眨了眨眼。眼角凝成点点晶亮,不知是翻腾的热气敷面,还是眸子里落下了旁的东西。 抬手,捶下。 动作快而狠戾。 “哗哗……” 水声起落,将屋内的寂寥打碎。梁元劭撑起身子,正欲唤人,便听见屋外传来魏林的声音:“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梁元劭微蹙起眉,冷声道:“进来吧。” 魏林躬身俯首,快步近前来:“皇上,奴才刚刚见到一名待选女在不远处探看,随即被几名嬷嬷给带走了,看模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皇后?”梁元劭冷笑一声。好你个沈念卿,朕尚未找你算账,你倒是想得周全……这些待选女子刚刚入宫,你便动起了心思。怎么……害怕位子不保? 心头的腹诽渐渐淡去,梁元劭起身更衣:“走,去储秀宫。” …… 救下陈采青,梁元劭特意派人日日前去储秀宫探望,示意恩宠之余,亦是在告诫皇后莫要妄动。宫中只道君王怜惜新颜,却无人知道,后宫于他,不过是一处生厌的地方。而沈念卿,便是他最厌恶的人……(原因在下文,现在不解释。) 只是陈采青让他失望了,貌似心机深沉,却是个愚蠢之辈。行止出身都难以与沈念卿相提并论,新秀之中,唯有萧如雪能与之相对。可是萧家,并不是外戚的良选…… 思绪繁杂之际,梁元劭乘着夜色在宫中四处逛着。御花园里的风带着点点湿润的粘稠,迎着风向而去,梁元劭踏步到了储秀宫与掖庭宫相交的清泉处。 清泉透彻纯净,而水边站着的一道身影却为清泉更添了几分妩媚。只见那女子从怀中拿出一物,轻轻俯身朝着水中放去。 “谁?” 厉喝声出,那女子手腕一颤,捏在手中的东西便缓缓坠入水中。梁元劭眸心一紧,闪身上前将水面上飘开的东西拾起。垂眼一看,竟然是一张寿帖。 说话间,这女子谨慎之态毕现,而那一声“大人”竟让梁元劭不禁生笑。 笑意一瞬僵在脸上,梁元劭轻轻抚上下颚:他,有多久不曾如此笑过了…… “去查查她的出身。” 得了命令,魏林自然不敢大意,他忙应下,连夜派人去将上官璃的家底查了个干净。 “出身从三品官家,庶出,娘亲李氏病重……一年前与李氏一同搬往郊县,大选前才被接回京城……”看着手中的回帖,梁元劭瞳仁微晃。 或许,他要找的人,就是她了。 …… 在二选之时,梁元劭特意去凑了热闹。上官璃容姿出众,又得了他的亲睐,皇后如何会不起心? 若是上官璃左右摇摆不定,有依附之心,不善审时度势,脑中无策。那她亦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不过上官璃并未让他失望……纵然沈念卿在内务动了手脚,让她无从得宠。纵然陈采青的挑衅,伤了她的脸面,她终究是不曾接受沈念卿的提议。 听得消息的那一瞬,梁元劭心思沉了沉——助我复仇的人就是你了,上官璃。 而后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昙花林中邂逅,他临幸了她,并将这恩宠放到极致。并非是不懂收敛,而是梁元劭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上官璃为他所用的契机。 果然不出他所料,沈念卿忍耐不住,先行动了手。巫蛊之祸起,他便冷眼旁观。看一场分辨不清真假的戏。沈念卿布置得极为周全,似似而非的证据将上官璃的罪名定死,翻身不得。 他等的便是此时,出面救下上官璃,送去冷宫,都是他早先安排好的。而让陈采青来当这个替罪羊,亦是这个局中局中重要的一环。 派人刺激冷宫疯妇,便是要给上官璃洗脱掉最后一丝嫌疑。而对李氏下手,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一个人若是有弱点,便会从根基上现出败笔。而当这个弱点成了助力,便能激发所有。 若说也不曾预料到的,便是上官璃的恨心。 宫中女子,竟然想维系最根源的纯善。须知善良,是深宫中最不需要的东西之一。 梁元劭一直知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当她产生怀疑时,他丝毫不犹豫地将李氏作为理由。因为梁元劭知道,只要李氏在,上官璃便哪里也去不了。 “只有当你站得越高,你娘才会越发安全。只有等你积蓄力量,打败敌人,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你不对付别人,自然有人来对付你……” “只要你想,定能将皇后之位纳入掌中。朕,要你去对付那位子上的人,取而代之。” “昙花一现为韦陀,你会帮朕的,不是吗?” …… 步步紧逼,上官璃无路可退。从此,她便是他最得力的棋子。沈念卿,沈家,朕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噙着一抹深沉而孤寂的笑,梁元劭扬起衣袖,长摆生风,红烛灭。夜色下寂寥的身影茕茕孑立。他静待着,静待着沈家败落的那一日。 莫道深宫无情,君王本无心。 第三十七章 康美人 上官璃紧随其后,正欲拜别,只见沈念卿对着身侧的内监吩咐道:“赐贵人坐。” 将上官璃的微愣收于眼底,沈念卿扬眸语道:“此番误会了妹妹,本宫着实有些过意不去。妹妹若无事,便留下陪本宫说说话吧。” “是,皇后娘娘。”她敛衽走向木椅,小心地坐在三分之一处,垂眸凝神,行止上没有半分差错。 殿内静默流淌,沉香之气从鎏金四爪兽香炉中缭绕而起。指尖与袖口绣着的云纹相触,轻摩间隐隐生出令人酥麻的声音。 目光掠过上官璃的脸,沈念卿不禁面色几变。那含水双眸让她觉得刺目,而脸颊边的胭脂,亦让她恼恨——有了皇上的宠爱,她倒是风华更胜从前了…… 心头思绪百转,良久,她的眸光才由凌厉归于平静:“本宫要恭喜璃贵人了,因祸得福,实乃大幸啊。” 沈念卿眸心不觉敛紧:像上官璃这般的后妃,若不能为她所用的,留着便是祸害。只是可惜,那么周全的局竟然没能毁了她。可惜了…… 额上胶着着带刺的目光,上官璃微微颔首避开:“嫔妾惶恐。” “璃贵人这话可说的不对了,本宫诚心诚意的祝贺你,你惶恐作何?莫非,璃贵人是瞧不起本宫这声恭喜?”沈念卿话音微微扬起,好似带着浅浅的弯钩,要将眼前的人儿刺穿一般。 上官璃上身轻俯,低声道:“皇后娘娘误会了,是嫔妾担不起才对。” “担不起?”沈念卿嗤笑一声:“你若担不起,皇上怎会亲自去冷宫看你,还救下你的性命?你若担不起,皇上怎会将你区区一个才人留在甘露宫,待了一整夜?你若担不起,又怎会得了皇上眷顾,与他一同出宫?” 沈念卿的几句问话中,带着极浓的妒忌。要知道,就连她也只是在大婚之日留宿过甘露殿……这般荣宠,如何让她安心? 而这厢,对上沈念卿的嘲讽,上官璃本想沉默相对……一转念,方想起她答应梁元劭的事情。 “皇上碰巧救了嫔妾的性命,嫔妾自当铭记于心,而在甘露宫留宿亦非嫔妾所愿,还望娘娘息怒。”轻言将沈念卿的话语撩拨开,上官璃面上沉静一片。当下时机并不成熟,她不可与沈念卿正面冲突。 “好一个身不由己……” 沈念卿的声音缓缓消散,却勾起她心中的无奈。她何尝不明白,就算没有梁元劭的要求,她与沈念卿也会站在对立的位置上——从她拒绝沈念卿的那一刻起,她们便注定了无法共处。 又过了一瞬,沈念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缓了缓气息道:“罢了,本宫身子未愈,便不留你了。往后还望妹妹尽心伺候皇上,造福后宫才是。” 上官璃敛衽起身,盈盈拜下:“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 从清宁宫出来,上官璃不禁生出几分疲惫。眼睫上拖着层层淡淡的日光,远远看去,还能隐约看出几分莹亮。 回了拾翠殿,苑中宫婢来往交错。一列婢女从九曲折桥上缓缓而过,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不少物什。青蓉见状,上前低声道:“主子,这些都是陈氏的东西,皇上下旨清理干净。” 陈氏? 陈采青么? 她虽然骄纵,还不至死。如今是为旁人担了罪责,却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现在,更是连她的衣裳都不能留下……上官璃心生不忍,上前唤住宫婢:“等等。” 宫婢见状,忙上前拜下行礼:“奴婢见过璃贵人,贵人万安。” “这东西要送去哪儿?”上官璃指了指木盘上的衣裳,沉声问道。 当先的宫婢垂首答道:“回贵人话,这些东西是要送去掖庭处置的。” 闻言,上官璃俯下身拿起一件水蓝色的纱裙,柔软的衣裳还带着几分脂粉的香腻。她轻勾唇角:“这个,我拿走了……” “主子……” “贵人……” 上官璃话音一落,青蓉与宫婢几乎是同时开口。她微微弯腰,低声道:“此事,本宫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 说着,上官璃便转身朝着清风阁而去。青蓉叹着气,急急追上了上官璃,面上却是多有避讳的。上官璃将衣裳塞到她手中,沉声嘱咐道:“去寻一处荒地,将这衣裳给埋了。也算……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了。” 青蓉虽是不愿,却也不得抗命,只得拧着眉头退下。行至屋外,见珠玉正在挂红绸,干脆将这事儿交给了她。 …… 午膳过后,上官璃正眯着眼在树下赏花,花苑四面皆无遮蔽,定神细视,却见良辰引着一名宫婢停在了清风阁外。 没多久,良辰便躬身来报:“主子,康美人派人前来探望,可是请进来?” “康美人?我与她素无来往,她怎会想着差人来看我?”上官璃轻声低喃了一句,略略一思,颔首道:“你将人请到正厅,我换身衣裳便来。” “是。”良辰福身领命而去,徒留上官璃站在原地,眸色浅浅一闪。 上官璃与萧如雪接触不深,犹记得储秀宫设宴时她的傲气。与旁人不同的是,朝堂之上的立场让她不得不与沈家相对,如今想必是看出点点眉目,才会来寻她吧……上官璃心中暗忖着,过了一小会,才前往正厅。 正厅内,一名女子站在良辰身侧,见上官璃走近,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璃贵人,康美人近日身体微恙,这才派了奴婢前来探望贵人,这支老参还请贵人收下。” 既然决定见,便不会拒了萧如雪的礼,上官璃微颔首,示意良辰上前接过:“那便替我谢过康美人了……” 说话间,她打量而去,只见她行止规矩,眉宇间透出几许异样的冷静来。上官璃是记得这女子的,当初萧如雪问及她家世的时候,便是此人从旁提醒的。 那时只是慨叹,不愧是高门之女,连身边的丫鬟都如此厉害。现在这一看,果然是不可小觑了。 第三十八章 坦白 那婢女对上上官璃的打探,丝毫不避,相反,面上还凝着淡淡的安然。过了半响,上官璃才开口道:“我自入宫,倒是与康美人鲜有来往,不想竟有康美人时时惦记,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啊。” 这婢女闻言,接话道:“贵人多虑了,往后无事大可多走动走动。” 闻言,上官璃眸色一闪,心头有了几分掂量。她含笑应下:“一定。” 婢女见状对着上官璃屈膝一礼,告辞道:“贵人身子未好,定要好生歇着,奴婢不敢叨扰,就先行退下了。” 上官璃侧目示意青蓉相送,随即唇边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对着康美人身边的婢女离开的背影出声问道:“比起她的主子,此人倒是厉害得多……良辰,你可知她的来头?” 一旁的良辰福了福身,低声答道:“奴婢只知此女名唤春瑾,是康美人带入宫的婢女。其余的,便不知了。” “春瑾……” 上官璃低眸呢喃了几声,若有所思…… 待到了晚膳时分,梁元劭摆驾清风阁。上官璃闻声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钗环,朝着屋外迎去。 秋风萧瑟,晨夕隐入了层层叠叠的云霓之后,天幕渐渐黯淡,远远看去,只见梁元劭披着微凉的夜色而来,大步之间带着几分随性。 上官璃的目光缓缓收回,上前几步屈膝拜下:“嫔妾参见皇上。” 梁元劭拉着上官璃的手步入暖阁,见一旁的婢女上了茶水来,扬手便打发众人退下。青蓉走在最后,她回身看了看坐在软椅上丰神俊朗的男子,心头不禁微动。 门扉合上,梁元劭方闭目向后靠去。上官璃略一琢磨,想他这是在等她先开口么? “皇上,今日康美人那头来人了。” 果然,听了这话,梁元劭半阖起的眸子不经意窜过一点流光:“哦?萧如雪找你有事?” 上官璃轻轻垂首,露出颈侧白皙的一段:“那个叫春瑾的婢女是康美人的心腹,她来送了人参来。话语里,倒是有几分亲近……” 梁元劭轻勾唇角笑了笑,沈家和萧家,前者是平定争储之乱,保他上位的“功臣”,另一个是三朝元老,开国之功勋。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各有立场,注定会站在对立的方向。而这场争斗,不仅仅是在朝堂,后宫亦不例外。 自入宫到现在,上官璃的恩宠不薄,此番沈念卿与她的不合摆到了明面儿上,萧如雪想要与沈念卿相对,怎舍得放过这么好的“朋友”。就算上官璃不出手相助,亦是断她的了后顾之忧。 而这些,早在梁元劭所料之中…… “她要亲近,你便与她亲近。萧如雪不够聪明,但她身边人倒是极为机敏的。皇后若要为难你,有人相帮,朕也安心些。” “嗯。” 上官璃轻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往案上的杯盏中倒水。高高抬起的衣袖将她的面色遮掩了大半。眸光紧紧盯着壶口汩汩而出的茶水,瞳仁上却笼上一层雾气。梁元劭的心思,她已能揣摩零星半点。 只是她不明白,朝堂之上有两派相互牵制岂不更好,若是一家独大,朝堂必然更为不稳。 好似明白了她的疑惑,梁元劭接过案上的杯盏低低出声道:“你安心替朕瞧着后宫,朝堂的事情就不必操心了。” “嫔妾明白。” 茶盏渐凉,梁元劭拉过上官璃,手指微微拂过满头青丝。那带着几分酥麻的触感,悄然钻进了上官璃的心口,点滴荡漾而过。 梁元劭手指不经意滑下,轻勾着颈间细带,指节慢慢而动,便见衣衫尽褪……上官璃神思有一瞬的凝滞,随着肩头冷意更甚,才惊觉过来。她微微往后退开几分,忙提醒道:“皇上,今天是十五……” 梁元劭眸色微尘,卸下几分冷漠的脸上溢出点点邪魅:“哦,原来已经十五了……”说着,便好似浑然不知一般,将上官璃的手腕锁住,朝着怀中带来。而黑瞳之中,更是燃气了一簇火焰,将上官璃压在身下燃尽…… 身姿轻盈,翩然交叠着,以满室春色妆点重重纱幔。 而另一头,清宁宫中,沈念卿一身宫装端坐在殿内。 窗柩外的月光已经渐渐淡去了颜色,浓重的墨黑也随着沙漏里的碎响变作深蓝。那张明媚无双的脸上,此刻却载着浓重的疲惫与恨意。 后宫中的规矩,十五、十六乃是中宫享宠之日。这日子是祖宗定下的,不可更改……自她入宫以来,梁元劭虽对云雨之事兴趣乏乏。但是这规矩也不曾破,照旧是要来的。 可现下…… 沈念卿噙着唇角的一抹冷笑。已经快子时了,皇上却还不见踪影,派去甘露宫的宫婢回来答话,却是根本寻不到皇上。 殿外脚步匆匆,紫月披着凉风而入,她抿唇对着上位拜下:“娘娘……”话语刚刚起头,紫月便垂首不敢再说。 见状,沈念卿心中已是明白…… “皇上又去了清风阁?哼,就连今日也不例外么?她倒是好大的面子……”沈念卿说着,眸子微眯,绝美的脸上现出几番狰狞。 宫装的前襟上绣着吉祥凤纹,随着沈念卿胸口的起伏慢慢收缩。许是气极,沈念卿抬手拔下发髻上的凤簪便摔在了地上。 紫月大惊失色,忙俯身以头抢(qiang,第一声)地道:“娘娘息怒啊,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气坏?气坏了皇上便能来么?”沈念卿咬着牙,待脑中嗡鸣声弱下,掀开袖摆便要摆驾紫宸宫。 刚刚行到门口,便见子时的更鼓敲响。而与之相衬的,是殿外内监禀报的声音:“皇上驾到。” 沈念卿脚下步子一顿,脸上现出几分惊喜来。一旁的紫月机灵,慌忙将地上的凤簪拾起,稳稳插在了沈念卿的头上。 低眼看着走近的龙纹白玉靴,沈念卿柔声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朕忙于政事,来得晚了,皇后莫怪才好。”梁元劭轻笑着错身走向高台,身上那淡淡的气息传来,让沈念卿心口一震。那番云雨的气息,她亦是熟悉的。 红烛燃尽。 这一夜,梁元劭的确是宿于清宁宫,却不曾碰沈念卿分毫。沈念卿一夜无眠,直到殿外妃嫔的请安声传来,她才动了动僵直的腰身。 第三十九章 静贵人有孕 “娘娘,该起身了。”紫月颇为怜惜地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 沈念卿抬手抚过身侧的锦绣鸳鸯床面,心头是一点点的刺痛袭来……她身为皇后,纵然不算独宠于后宫,亦是得了皇上与太后眷顾的。回首看去,这一年多来,她何尝受过昨日那般委屈。 十五之日,皇上却是与旁人行了云雨之事再来见她……呵。这让她堂堂后宫之主情何以堪? 心头纵然如波澜拍岸,沈念卿亦只能收敛心神起身。 正殿之上,一众宫妃跪拜在地:“皇后娘娘金安。” “平身。” 声音较之以往低沉了几分,沈念卿斜斜扫过众人。 众人起身之际,一声娇呼传来。定神看去,一身水色衣裳的沈宜静正拧着眉,腰身半曲着。面上血色淡去,一双晶亮的眸子亦被痛楚折腾得微微眯起。 没过一会儿,沈宜静突然捂住嘴,喉头上下滚动,好似在极力压制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沈念卿心情不佳,却也是关心自家妹妹的,见沈宜静这模样,当即厉声问及左右。 沈宜静身边的婢女闻言忙跪下答话:“回皇后娘娘,这几日贵人的精神都不大好,许是胃上受了寒。” “哦?可请过太医?” “不曾。” 见状,一旁的紫月悄然凑近,对着沈念卿道:“主子,奴婢瞧贵人这模样倒不似染寒,而是有喜……” 乍一听,沈念卿的手指生生僵住。 入宫以来,她一直都想有个孩子傍身,可老天偏生不如她的愿……也幸好,后宫中除了李贵嫔膝下一女,再无旁的子嗣。现下后宫佳丽如云,若沈家能诞下皇长子,那地位便牢不可破了。 一番思忖后,沈念卿命人去传太医。而与此同时,殿上的其余妃嫔却是吊起一颗心来。其中之最,当属萧如雪了。 她注定是要与沈家在后宫争一席之地的,皇长子,怎么能从沈氏肚子里生出来……带着几分锐利的目光穿透重重无形的阻隔,直刺向沈宜静平平的小腹, 很快,太医赶来,匆匆行礼后便转至沈宜静跟前问脉。随着那指尖在腕上缓缓动着,殿上寂然一片。 没多久,太医便带着几分喜色朝上位拜下:“微臣恭喜皇后娘娘,恭喜静贵人,贵人这是有喜了啊。” 沈念卿抬眸与紫月对视一眼,随即看了看沈宜静的小腹道:“可探明白了?” “微臣探得明明白白,静贵人是喜脉无疑。”太医言之凿凿,沈念卿才算是放下心来。她眸中窜过几许得意。有了这个孩子,萧如雪也好,上官璃也好,统统不足以与她相争…… 沈宜静有喜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紫宸宫与甘露宫,梁元劭听着魏林的禀报,面上看不出一丝喜怒。相比起来,齐太后可算是欢喜得多了。 除了安抚赏赐,齐太后还亲自前往甘露宫,而目的,便是替沈宜静要一个位分。 …… 抬眼看着甘露殿的大门,齐太后从凤辇上缓步下来。殿门前守着的内监急忙跪下行礼,另一人则是作势要入内禀报。 “不必通禀了,哀家自己进去。” 内监是得了皇上吩咐的,可太后的旨意却不能不听。挂着满面犹豫,他缓缓退至一旁。 齐太后抬步越过沉香木槛,穿过两侧高悬的纱幔,凝望着高台御案前坐着的男子。当年,这甘露宫她也是常来的…… 远远看了半响,齐太后才走近。梁元劭闻声放下手中的奏章,眸中闪过一瞬的冰凉。这冰凉被齐太后看个分明,不禁让她心口生寒。 恍惚间,她似乎还记得梁元劭年幼时,缠绕她膝下的情形。可现在,他为何变得这般淡漠……在人前,他依旧是那个孝顺万分的皇上。可私下里,除了每日必不可少的请安,他便鲜少去紫宸宫,就连一同用膳的次数都能数过来…… 究竟是何时起,这个儿子,与她越发生疏了…… 梁元劭淡淡敛起唇角,起身微颔首道:“儿子见过母后。” 齐太后攥回心神,笑道:“不必多礼,这几日皇上可是累着了,瞧,又瘦了……”说着,她伸出手去,便要触上梁元劭的下颚。 梁元劭往一旁不着痕迹地避开,侧身示意魏林上茶:“不知母后来此,有何事?” 手指被一道风轻轻挡住,生生僵了僵。这让齐太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双凤目中起了几分怒意。 “皇上果然是长大了。” 夹杂着深意的一句话,很快便消失在梁元劭的沉默中。默了一默,齐太后才缓过气性继续道:“哀家今日来,是有事与皇上商量的。” 梁元劭心中清明,却仍是摆出一副不解之态,扬眉看去:“哦?不知母后要与朕商议什么?” “静儿有了身孕,皇上打算如何安排?”齐太后刻意将称呼变得亲密些,表明自己的态度。 闻言,梁元劭淡然答话:“恩,朕自会着内务府增加月例,皇后那头想必也会多照顾些。”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哪里是齐太后想要的。她扬了扬手,让身侧的婢女退下。魏林垂着首,瞧瞧瞥向梁元劭。见他轻轻点了点御案,这才躬身退开来。 等到殿内再无旁人,齐太后才松了松脸颊,道:“皇儿,你近来做得有些过了。十五那日的事情哀家都听说了……你去了皇后那儿,却不与她行同房之事,这实在是荒唐。” “母后何事连朕的闺房之事都要插手了?”梁元劭轻哼一笑,状似平淡,却是带着点点不悦的情绪。 齐太后喉头一咽,眉梢倒竖起:“皇上似乎忘了,你是一国之君,与旁人自然不同……” “那又如何?朕只要留下皇嗣,便无愧于先皇,无愧于天下。” “可沈家对我们有恩……”齐太后上前一步,语气不禁染上几分焦急。 “沈家?”梁元劭望着眼前的妇人,目光不觉收紧:“母后是想提醒朕,这个皇位是沈家帮朕拿下的么?” 齐太后看着梁元劭眸心的点点锐利,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缓缓咽下…… ps:昨天的自动更新出问题了,我刚发现……咳咳。 第四十章 母子相对 十五那晚梁元劭的做法实在不妥……齐太后本打算以此作介,开口替沈宜静讨个恩旨,也算将沈家的脸面补上。却万万没想到,从来不曾忤逆她意思的梁元劭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做出这般反应。 殿上静了半响,齐太后才软了语气,柔声道:“皇儿,哀家并没有那个意思……” 抬眸瞥向梁元劭,见他面色缓了缓才继续说道:“罢了,皇后那儿哀家就不提了,只是静贵人有了身孕,乃是后宫之喜,依着规矩,这位分上总得进上一进。” 沈念卿是她看着长大的,明明相貌出众,性格乖巧,可偏偏梁元劭喜爱平平。见状,齐太后干脆撇开沈念卿,直言来意。 “那母后以为什么位分才最合适?”梁元劭反问而去,却是看不出情绪。 抿了抿唇,齐太后将心中掂量好的事儿说了出来:“哀家以为,皇嗣尚未落地,大肆奖赏定然不可,不若晋个美人?” 美人? 梁元劭心头一冷,果然……自大选以来,沈家便对沈宜静的位分不满,认为她不该居于萧如雪之下。为此,萧丞相曾特意进宫谢恩。 “母后说的是。”梁元劭低声一应,正待齐太后燃起笑意之时,他又开口道:“不过……母后似乎忘了。后宫是朕的后宫,亦是天下的后宫。沈家待母后……和朕有恩,可萧家亦是国之栋梁,皇后之位已经是沈家的了,那朕需必然要顾及其他。” 听出梁元劭话中的避讳,齐太后的心口沉了沉,不禁凝眉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要让沈宜静晋美人自然可以,那萧如雪的位分也要动一动才好。” 梁元劭吃定了沈家不愿让萧如雪坐大,此话一出,也该消停消停了。果然,齐太后闻言脸色大变,却被压得说不出话来。朝堂有权衡,她不得不顾及……若萧如雪晋了嫔位,那便与中宫宝座愈发近了…… 相比之下,自然是维持现状的好。 “是哀家思虑不周。这是哀家吩咐御膳房熬的雪蛤,这几日燥得很,皇上要小心身子。”说着,齐太后便转身离开了甘露殿。 无功而返,齐太后自然是不悦的。等到清宁宫派了人来问消息,齐太后干脆直言回了去,生生让沈宜静白欢喜一场。 而另一头,沈宜静肚子里的孩子无形间便成了萧如雪的眼中钉。她是断然不会让沈宜静的孩子安然出生的…… “春瑾,现在那孩子尚未成型,动手越早越好。”靠坐在贵妃塌上,萧如雪一双美目转得飞快,脸颊上因气性染上了红晕。想着沈宜静那副喜悦的样子,心头便堵得慌……哼,等你没了那孩子,我倒看看你们两姐妹还得意什么。 春瑾躬身站在贵妃塌右侧,双手交握在身前,看似凝神听着吩咐,实则在心中暗暗谋划。过了半响,春瑾才屈身拜下,低声道:“主子,奴婢以为现下时机不对。” 萧如雪的笑意凝了凝,眉心微蹙:“为何?” “后宫之中,依然是沈氏独大。现在沈宜静有孕,上至太后,下至宫婢,定然都小心翼翼。这个时候下手,确实没有把握。” 见萧如雪眸光里糅杂些犹豫,春瑾继续道:“再者,皇后那头,一直将主子您当做敌手,若孩子出事,您难保不会被牵连进去啊。” 萧如雪轻眨着眼,右手缓缓抚上左手腕间的玉镯,触手生凉的冰冷让她的声音亦是紧了紧:“现下是上官璃受宠为甚,她与皇后又有过节在前。要说牵连,她才是挡在前面的那个……” “主子说的是,不过我们萧家在后宫的盟友不多,难得她与沈氏不合,纵然不帮我们,在一旁加把火却是可以的。所以……” 春瑾的话勾得萧如雪媚眼如丝,因权欲而泛着流光的眼熠熠生辉:“所以她现在越受宠,对我们反而有利?” “目前确实如此。”春瑾小心地看了看萧如雪的脸色,见她的模样是真真听进去了,这才放下心,说出解决之法:“常言道,五月胎象为稳。到了那时,那头的防备必然松懈不少。出些意外也未可知啊……况且,奴婢还有个法子,能让她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哦?什么法子?” 萧如雪满目期待地看着春瑾,这个由他爹爹一手栽培起来的人,她自然是极倚仗的。 春瑾抿唇一笑,眉梢现出几分冷色,她躬身贴在萧如雪耳侧低语一番,只见萧如雪的脸如同三月初融的春光,化开一池春水,荡漾而去。 (卖关子咯……) 夜色已深,梁元劭却毫无睡意。齐太后这一番言语让他的怨恨愈发地盈|满,周身积蓄着太多的憎恨与怒火,将他灼得发痛。 “摆驾清风阁。” 冷冷丢下一句,梁元劭便大步往殿外走去。魏林察之颜色,不敢大意,忙备了龙辇朝着拾翠殿而去。 红烛融了,化作烛泪滚滚而落,上官璃盯着面前不时晃动的火苗发怔。青蓉躲在一旁悄悄打了个哈欠,过了许久,她才出声道:“主子,已经很晚了,还是歇了吧……” 上官璃闻声动了动肩胛,却依旧摇头:“你先去歇着吧,我不困。” 今日太后去了甘露殿,稍一想便能猜到与沈宜静有关。虽然不知原由,梁元劭厌恶沈氏乃是事实。这一闹腾,他心里想来不痛快……所以,他一定会来。 纵然是一场交易,可她却是唯一的知情人,不来清风阁,他又能去何处? 这般笃定让上官璃心口一惊。而惊讶未平,便听得内监来报:“贵人,皇上驾到。” 见到衣装齐整的上官璃的那一瞬,梁元劭面上陡然僵了僵。可待她奉上茶点,摆下棋局,只字不提其他时,这不悦又慢慢隐去。 上官璃啊上官璃,你果真是个聪明人……思及此,梁元劭的心情竟缓和了不少。 “皇上,可是嫔妾攻得太快?” 一句笑语拉回梁元劭的目光,只见白子攻势强劲,隐约已有大胜之势。他不禁收敛心神看向棋局:这上官璃竟然丝毫不敛锋芒。 好胜心起,梁元劭当即凝眸专心以对,那般不快便随着红烛在无形中燃尽…… 第四十一章 安胎良策 常言道:母凭子贵。 沈宜静凭借着腹中的皇嗣,一夕之间变成了后宫中极为尊荣的人。请安之礼自然是免了,食材赏赐源源不断。 梁元劭念及沈宜静自入宫起便不曾见过双亲,特下恩旨,召沈王氏入宫。说起这沈王氏,在京中倒是一段传奇。 王家生于先皇太傅之家,据说她年方十六时,容貌上乘,心气极高。一夜梦中,一名陌生男子入梦,王氏骤然惊醒,大病一场……先皇念及太傅之情,着太医前去探看,却是无功而返。 这一拖,便是半年……王大人大寿之际,沈耀带着二弟沈辉一同前往。谁想竟在后院中碰见了王氏,说来也奇怪,缠绵在王氏梦中的男子竟然与沈辉相貌一般。这一见之下,王氏的怪疾倒也转好了。 先皇听闻此事,大呼天定姻缘,由此才赐婚,让两家结了亲。 出身官家,又在命妇之间来往许久,这王氏自当是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她本不愿女儿入宫去争夺皇宠,却奈何沈耀一言定之。现在听闻女儿有孕,欣喜之余却是生出几番隐忧来。 宫中人心难测,这皇嗣又来得不易,保住了,宜静这一生也算安稳有靠。若是没有保住,那该如何是好啊…… 宫中前来迎接的车辇缓缓朝着宫门行去,一番盘查后,车辇才继续前行。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车辇缓缓停下,沈王氏安了安神,被婢女扶着下了车。 宫中规矩,除了皇上与妃嫔,后宫中是不可入车驾的。 定神看去,此刻她果然已到了前殿与后宫相隔的紫云门前了。 一旁早已奉命候着的内监迎上前来,躬身一拜:“夫人大吉啊。” 沈王氏理了理衣襟,冲着内监微微一笑:“有劳公公。” 一行人缓步朝里行去,路过白玉石桥时,几道说笑声悄然传来…… “华英姐姐,过几日便是你的旬假,若是方便,你便去云鬓斋替我买些胭脂吧……” “哎,这次可不成了。我啊,得去白云寺一趟……” 一来一去,沈王氏的心上不禁被勾起了苗头。 “既不是佳节亦不是佛诞,姐姐去白云寺做什么?” “自然是去上香啊……”说话的女子略顿了顿,似乎带了几分笑意:“白云寺可真真是个沾染仙气的地儿,早先我求得一卦,说是今年有妙事……昨儿晚上,主子便跟我说了,下个月便将我放出宫去,许个好人家。” 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几名正在采花露的宫婢低声说着,风起,那话语便轻飘飘地滑了来。沈王氏心头的雾气被这几句轻言破开,顿时一双眸子里现出几分清明来。 对呀,她怎么没想到呢…… 心里有了念头,脚下的步子愈发地快了起来。 而在沈王氏走远后,这个名叫华英的宫婢才悄然抬眼,不知是否被阳光晃花了眼,那噙在嘴角的一抹笑竟然带着几分阴森之感。 而这厢,沈王氏揣着满腹心事到了沈宜静宫里。听闻自家婶母要来,沈念卿亦是早早来了沉香殿。 殿如其名,淡淡的沉香缭绕着梁柱缓缓朝着四面延伸。沈念卿坐在上位,目光不时瞥向沈宜静的小腹。朵朵金丝钩边的牡丹花分外妖娆,刺得她眼前一花。 对于这个妹妹,沈念卿无疑是嫉妒的。她嫁入皇家这一年多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皇嗣入腹。却不想,被沈宜静夺了头筹。 这思绪不过一晃而过,罢了,总归都是沈家的骨血。爹爹说的不错,她贵为皇后,届时将这孩子带在身边养着便是。 “皇后娘娘,静贵人,沈夫人到了。”内监入殿通禀道。 沈宜静是极为欢喜的,女儿家,如何不恋眷娘亲……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妇见过贵人娘娘,愿娘娘玉体金安。” 见沈王氏拜下行礼,沈宜静方透出几丝不自然。相比之下,沈念卿却是淡然许多:“沈夫人不必多礼,赐坐。” 等到紫月领着宫婢退下,沈念卿才缓了脸色,柔声叫道:“许久不见,婶母倒是愈发年轻了。” 沈王氏是个知规矩的,皇后给了她面子,她却万不敢顺着杆儿往上爬:“娘娘说笑了。” 几番客套话过去,沈王氏掂量着开口:“娘娘,此处没有外人,臣妇有一言相告。” 沈念卿欣然颔首:“可是家中有吩咐?” “娘娘明鉴,静贵人有了身孕,此乃沈家一大幸事。可后宫中盯着这皇嗣的眼睛太多,还劳娘娘多加小心,务必保住沈家的希望。”沈王氏话里谨慎有余,说罢,她抬头看向沈念卿。 “妹妹是我沈家人,本宫自当保她安康。”沈念卿望向沈王氏,见她唇瓣微微动了动,眸中也带着几分期许,这才问道:“婶母可是有什么主意?” “臣妇不敢。” “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将手打在一旁雕刻的鎏金案上,沈念卿眉心微动。 “女子怀胎,前三月胎象最险。别家女子若是惦记上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所以臣妇想着,不若将静贵人送得远些,待到胎象安稳,再接回宫中来。届时皇嗣也更为安全了……” 沈念卿眸心凝着,的确,后宫中的手段太多,想要保住这个孩子,远离是非之地,乃是上上之选…… 沉吟半响,沈念卿才抬眸问道:“不知婶母意以为何?” 沈王氏看了看那轻眨着的眼睫,俯身道:“臣妇听闻那白云寺是皇家寺院,离京城也不远,若是以祈福之名让贵人去寺中静养数月,太后娘娘和皇上那头当是不会阻止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沈念卿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轻尘,低低赞道。 白云寺乃是大郢建立之初所建,每年皇家祈福都是在那儿举行的。有禁卫保护,再派些得力的人手管制饮食,想来是出不了岔子的。况且那儿四季风景各态,也是个清静的去处。 “晚些本宫去与太后提上几句,若是太后觉得稳妥,妹妹就安心离宫养胎吧。” 见沈念卿松了口,沈王氏当即安下心来。用过午膳,方离了宫。 第四十二章 各怀心思 送沈宜静离宫的事儿,沈念卿一个人自然做不了主。次日一早,她便前往紫宸殿问过齐太后。齐太后是从后宫风雨中走过来的,自当是明白其中利害。听得沈念卿提起,便颔首应下了。 “皇后啊,后来居上并非是好事,你自个要多花些心思了……”齐太后说着,眸中不禁现出几分责难来。 沈念卿噙+住唇瓣上的苦涩,低声应下:“儿臣明白。” 殿上寂了寂,齐太后朝着一旁的兰姑姑使了个颜色,这嬷嬷身子微僵,似乎有些犹疑,却终究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来。 沈念卿抬手接过,将那瓷瓶打开,只觉得清香扑鼻。她眉心一跳,轻声问道:“母后,这是?” “这是宫中秘药,待下次皇上去了你宫里,将此物融在香片里便是。”沈念卿是个聪明人,齐太后略微一点,她便知晓这是什么了。捏着瓷瓶的手悄悄收紧,面上却是现出点点不安。 像是要打消她的疑虑,齐太后叮嘱道:“一次放上一粒便是,若是多了,可会留下把柄的。” 这话中的意思很明确,适量便不可察也…… “儿臣谢过母后。”心头起了几分欣然,沈念卿福身行礼后退下。 …… 等到沈念卿离开,她身边的兰姑姑才幽然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明知皇上不喜皇后,为何还要……” 齐太后扬了扬手:“哀家是为了皇上,更是为了祖宗基业。朝局方稳,不可再生变故了。” 她何尝不知皇上对沈念卿甚为平淡,她又何尝不知皇上是顾及沈家的权势。可自从那一日做出抉择起,便没有回头之路了…… 沈家与她,早就栓在了一条线上。只要有她在,沈家便会一心奉主。反之,她亦不会容许皇上对沈家下杀手。 “奴婢逾越了。” 心头闷得慌,齐太后干脆命人闭了宫门,朝着寝殿而去。 白日之间,却见那寝殿深处透着幽暗的光。重重绸幔落下,齐太后缓步朝着矮榻行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柜后响起了几声轻响。 乍闻这声音,齐太后惊了惊,而随之而来的便是眸间的一点亮光。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书柜缓缓朝着两边划开来。阴影处,隐约透出一个身影…… “你来了。” 齐太后早就猜到这几日他会来,是以没有一点意外。 这身影的袖摆微动,在不远处的屏风上投下一片阴暗:“恩,这段时日太忙,都不曾来看你,你一切可好?” 闻得这一声问候,齐太后的肩胛不禁软了几分。这般的轻声温柔,在深宫中何其珍贵……恍惚了一瞬,那身影已慢慢走近来。齐太后被那灼然的目光束住,面上不禁露出几丝羞意。 “珍儿……” 冰冷的唇间唤出轻柔的名,齐太后转头敲了敲已然紧闭的门扉,这才松下一口气,容得自己半推半就倚身向下。 (亲们,各种猜测,各种JQ吧……哗啦啦) …… 秋意深深,初冬的气息却已偷偷地钻入皇城,将这座原本就没有多少温度的宫殿,衬得愈发地清冷。 齐太后发了话,沈宜静的行程算是定下了。梁元劭知晓后也不过是下令派些侍卫随行保护,其余的,便再也没有过问了。 沈宜静离开时,沈念卿亲自相送,不少妃嫔亦是跟去看热闹。隔得远远地,萧如雪迎风而立,面颊被风刮出点点红晕。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眉梢挑起:“等她出了宫,咱们便可以动手了……” “不,时机未到。”春瑾在旁躬身道。 萧如雪闻言侧眸看去,万分不解:“为何?” 春瑾还来不及答话,萧如雪便拧起秀眉道:“早先你说在宫中下手不便,本宫这才设法让人将沈宜静引出宫去……现在她已经走了,纵然出事也怪不到本宫头上,为何还是不能动手?” “娘娘息怒。现下沈家必定将这孩子看得极重,贸然下手怕是达不到目的。兵法有云:敌明我暗,则敌守我攻,是谓下者。敌动我静,待其疲,趁力竭而战,方为上……” 萧如雪是聪明人,很快便明白了春瑾的打算。一双剪水眸子这才破开雾气,散出明亮的光:“妙。那本宫就再等上一等。” 见状,春瑾默默含笑,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朝着宫外行去的车驾。沈家,我便要亲眼见你一败涂地…… 夜深,甘露宫中烛火摇曳。魏林将宫婢打发出去,站在龙阶之下将近日探来的消息翼翼禀明。话音落,殿内顿时化作一滩静谧,只有从烛火当中发出点点炸响。 梁元劭合上手中的奏折,轻嗯一声:“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 落下最后一点朱砂,梁元劭方离案起身。殿门大开,门外立着一名内监,手捧《起居注》,面上惴惴。 “皇上,今夜要召哪位娘娘侍寝?” 梁元劭斜目瞥了一眼,一语不发地迈步离开了。紧随其后的魏林摆了摆浮尘,扔下“照旧”两个字,便紧紧跟上。 清风阁。流纹铜镜映烛光,青丝蔓蔓缠纤篦。 见得铜镜中人影一晃,上官璃忙起身相迎:“嫔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 待上官璃起身,梁元劭便转身在软椅上坐下。他一手撑着额,半靠着,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来。 上官璃隔着数步之遥站着,目光不时从梁元劭面上溜过。自那一日起,二人独处之时便少了几分僵硬,多了些自在。间或,还有几许不得真心的柔情。 收敛心神,上官璃拿起美人锤上前,轻声问道:“皇上可是在为静贵人忧心?” 梁元劭摇了摇头,静了半响,他才睁开眸子问道:“你对沈宜静这白云寺之行怎么看?” 上官璃本想噤声,却避不开那如有实质的眸光,只得答话:“嫔妾私以为,此举是沈家刻意为之的,而目的在于保护皇嗣。” “呵,你只说对了一半……”梁元劭低语了一声,却并不点破。见上官璃只是眸光流转,却并不问话,他才轻拍那双柔荑淡笑:“你瞧着吧,宫中也好,佛门也罢,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执杀戮。” …… 第四十三章 花落谁家 上官璃心神一震,红唇间吐出几分疑惑:“那皇上的打算是?” 梁元劭没有接话,这倒让上官璃心头忐忑起来。按说他不喜沈家,却不会不喜自己的孩子,可依目前的情况看来,他倒有几分放任的意思。 过了半响,梁元劭才抬眸瞥了上官璃一眼,见状,她福了福身道:“嫔妾逾越了。” …… 而沈家,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希望定在沈宜静腹中的孩子身上。自沈宜静离宫起,沈念卿便鲜少在后宫活动,除了每日必要的行礼,几乎是不出清宁宫半步。若是有人求见,亦是推脱大半。 这一切无非是想让沈家的风头淡上几分,以保沈宜静的安全。 果然,沈宜静前往白云寺的路上极为稳妥,待她安全到达寺内,沈家人才送了一口气。 原本上官璃以为沈念卿的这般低调到此为止了,却不想年关临近,沈念卿病倒了,生生将后宫的诸多安排落下——撂了担子。 紫宸宫内,齐太后一身紫金色九尾凤袍端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拂过殿下众位妃嫔。而在齐太后身侧,是素着一张脸的沈念卿。只见她屈膝拜下:“母后,臣妾(之前打的都是儿臣,在这里统一纠正一下称呼。莫怪!)近来身子抱恙,实在虚弱得很……这元旦可是大日子,耽误不得。还请母后多加忧心了……” 话音一落,齐太后眸子里闪过点点疼惜:“既然皇后身子不便,那就好生歇着吧,莫累坏了身子。” 略顿了顿,齐太后才继续道:“年关的事务繁忙,哀家与皇后二人也才恰恰顾得周全……李贵嫔在后宫位分仅此于皇后,就由李贵嫔来替哀家和皇后分忧吧。”齐太后一语定音,李贵嫔哪里有推拒的余地。 她缓步上前拜下:“臣妾遵太后娘娘旨意。” 起身时,她眼角不禁露出几分为难来。上官璃不经意瞧见,略一思忖也就想通了。这宫里的女人最爱争两样东西。一个是皇宠,另一个便是银钱。 各宫的主子位分不同,年例不同,不少赏赐亦是不同。是以后宫的差事向来是得罪人的……可李贵嫔偏偏避着这些,她行事最看重的便是“不得罪”,更何况,她不是皇后。 接了这差事,拾翠殿无形中都热闹了些。可没几天,李贵嫔的女儿,皇上的小公主病了…… 这病来得急,也来得巧。 齐太后原本就不喜李贵嫔,此番更觉得此女小心眼太多,当即便派了太医前去诊治。太医到了拾翠殿,别的不提,单单是小公主那酡红的脸,与李贵嫔肿得像桃子似的那双眼睛,谁也不能说半句闲话。 太后那头是没了话,但李贵嫔不干了,事儿总是得找个人办的。从位分往下看,李贵嫔之下就是萧如雪。 思及此,齐太后不禁伤了神。 “娘娘,此番时机正好啊。”一旁的兰姑姑将茶盏放在齐太后手旁,伴着那青烟缕缕,慢慢替她按着额角。 齐太后阖上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鼻下缓缓探出气来:“哪里是好时机?这萧家的女儿掺和到内务的事情上,总归是不妥的。” 这兰姑姑跟了齐太后数十年了,自然是知晓她心意的:“娘娘莫要忧心,内务里的根基到底是在娘娘手中的,到时候随便挑个错处,自然能让她讨不得封赏。说不定,还会因此得个错处……” 齐太后闻言心头一松,正欲点头应声,却又生生僵住:“不,不可……” 她身为一国太后,纵然抬举沈家,更当赏罚分明。若萧如雪步步小心,寻不到错处,不封赏一些说不过去,但那般便会给沈家姐妹带来威胁……若她出了岔子,皇上那头为了顾及朝堂,也不会责罚太过。 正当齐太后忧心之际,清风阁里,上官璃却是被一口茶水哽了喉。 “什么?皇上让嫔妾去?”上官璃凝着眉眼看去,梁元劭正拿着玉箸夹起一块杏仁酥。他轻轻嗯了一声:“不错,你去。” “可是……” “没有可是。”梁元劭话里带着几分不可违逆的气势,让上官璃将后半句话生咽了下去。 屋内静谧非常,半响过后,梁元劭才低声道:“朕是为你好。” 这是他的解释,亦是理由。 上官璃对沈家威胁不若萧如雪,母后生性谨慎,终究是不会让萧如雪近前办事儿的。而上官璃有他暗中帮衬着,待到元旦时,讨个赏赐晋个位分便是理所应当的了。 上官璃见他出言解释,心头缓缓淌过点点异样:“嫔妾谢皇上。” …… 梁元劭想的不错,最终齐太后决定让上官璃来负责此次元旦。萧如雪那头也不知是如何解决的,总之是没有听见一丝不满的声音。 元旦乃是一年一度的年关大节,到时候君民同乐。文武百官、命妇贵女,乃至边属小国的使节皆要来贺。 内务府得了上头的吩咐,对上官璃亦是尊重。第一日,便有宫婢将前几年的惯例一一道来。上至酒宴规模,下至嫔妃封赏。几日下来,上官璃被绕得晕晕乎乎的,却总算没有出什么岔子。 十二月二十。 未时正,阳光向着西边倾斜着,带着几分绚丽的暖阳从窗柩的缝隙间投下。在锦屏上投下另一道窗柩的纹路。 桌案前,良辰珠玉分别立在上官璃身侧,手中皆是捧着内务送来的账册。而青蓉则是不时出入着,添上茶水糕点。 上官璃提笔在纸上细细记载着,将近日来的账目算得分明。墨迹微干,上官璃将紫毫笔放下,抬首之际,脖颈袭来的酸意让她不禁轻呼出声。 “主子,你这般也太辛苦了些。”青蓉在一旁嘀咕道,说着,便上前来替上官璃揉着肩胛:“主子,瞧,这些时日你忙着。皇上来了几次都是坐坐便走……依奴婢看,还是以皇上为重才是。” 上官璃轻笑了笑,却不曾应声。她推开青蓉的手,径自起身:“这几日你们也累着了,得了空便歇歇吧。珠玉,随我去一趟紫宸宫。” “是。” 第四十四章 太后之秘 对不住大家,陌陌电脑坏了,刚刚弄了个新的,又碰上某某大,不能运锂电池。所以拖到现在……我工作上的事儿已经上手了,往后的更新应该就能跟上来了。谢谢编辑和亲们不离不弃。我决定了,女主如果有了孩子就叫不离。嗯。就是这样…… …………分割 上官璃坐着肩舆缓缓朝着紫宸宫而去,手中不时翻看着账目,唯恐待会儿被拿到错处。对齐太后,上官璃向来便是敬而远之。此番若非梁元劭开口,她定会设法脱下这个差使。 想着,肩舆便停了下来,珠玉隔着锦帘低低出声:“贵人,到了。” “嗯。”上官璃轻嗯一声,收敛神思下了肩舆。 此时并非是行礼的时辰,远远看去,紫宸宫巍峨却安静地立着。门前只站了两列宫人,给这幽幽深宫添上几抹生气。 “奴才见过璃贵人。” 得了消息,一名内监匆匆从殿内出来,屈身对上官璃行了一礼。 上官璃淡淡一笑:“烦请公公通传一声。” 内监垂眼看了看珠玉手中的账册,这才躬身进了殿。过了半响,内监才扬着浮尘出来:“还请贵人到偏殿里稍坐片刻,太后娘娘正在午憩呢,方才起身,怕是尚需些时候。” “那便有劳公公带路了。” 上官璃说罢,跟在内监身后入了紫宸宫。一路而去,繁花似锦。明明是冬日了,园子里却带着点点春意。上官璃抿了抿唇,带着珠玉在偏殿内坐定…… 只是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紫宸宫的宫婢自她们入殿上过一次茶水后,便在殿外站着。殿内的安静随着日头渐偏,不禁带起几分躁动。 珠玉的呼吸浮了点滴,上官璃这才转过头去。这丫头是与良辰一同到清风阁的,现在看来却是远不如良辰稳重。 见上官璃轻瞥过来,珠玉心头不平却没有淡去半分。她家主子虽然不及嫔妃,却也是皇上所宠爱的贵人。太后这般冷落着,分明是让璃贵人难堪。 “主子……”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珠玉终究是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上官璃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腿,缓缓叹道:“你啊,何时才能沉得住气。” 口上说着,她心头却也琢磨开来。她接手这山芋,太后当时欢喜的。就算对她无甚好的印象,却也不会摆在面上。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手头的东西也要急着让太后过目,好做定夺啊。默了一默,上官璃才起了身。既然等不到人来,那只有她去了。 主仆二人自偏殿转向太后寝殿,越往里走,上官璃越是觉得奇怪。按说这紫宸宫是后宫三大殿之一,乃是太后住所,自然不会疏于防范。可是这一路走来,越靠近寝殿便再无宫人伺候…… 凝眸不解中,上官璃已然到了寝殿之外。透着窗柩间的缝隙看去,寝殿内似有紫纱曼曼,却是不见人影。 “主子,这……” 见殿门前连个通禀的人都没有,珠玉不禁生出几分惶然,声气里带着几许颤音。 上官璃心口微微一沉,扬手止住了珠玉的话:“你去那边候着吧。”说着,她便将珠玉手中的账册拿了过来。 “主子……”珠玉知晓太后与上官璃不亲近,自然有些忧心。只是对上了上官璃清冷的眸子,这才住了嘴,退至数丈之外。 上官璃左手执着账册,右手浅浅拂过衣摆,轻柔的锦缎在夕阳下晃出点点明媚。踏着碎步上了台阶,脚下的声响被风吹散,耳侧却是传来点点不可闻的低吟声。 眉心点点蹙起,一闪而逝的疑惑从她的瞳仁中略过。 …… 未时正。 寝殿之内。 齐太后小憩醒来,便听内监禀报道:“太后娘娘,璃贵人求见。” 璃贵人? 下意识皱了皱眉,待到想起上官璃此人,才舒展开。想必是为了宫中元旦大宴的事宜吧…… “将她带去偏殿,哀家醒醒神儿便来。” 殿外内监得了吩咐,忙躬身退下:“奴才遵旨。” 过了半响,齐太后缓缓从榻上起身,一旁垂首立着的兰姑姑忙从金丝楠木架上拿下枣红色的外裳递上前去:“娘娘这是要起身么?” “嗯。”齐太后应声而起,理了理鬓角的细发。衣装毕,发髻生。她才偏过头说道:“你若无事就去一趟清宁宫,瞧瞧念卿丫头。静贵人走了,她那儿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哀家这就起身,去见见那个璃贵人。” 兰姑姑双手合起,低声应下:“奴婢遵命。” 兰姑姑走后,寝殿内骤然便静了下来。隔着外殿的屏风,一名宫婢轻声问道:“太后娘娘,可要奴婢近前服侍?” 齐太后向来是不让寻常宫人近身的,能入寝殿服侍的,大多是一路随她的老人。榻前更是只有兰姑姑才能随侍。 闻声,齐太后拧了拧眉,知晓这是兰姑姑的嘱咐,当即便冷下声音:“不必了,你退下吧。” 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齐太后缓缓起身,抬步正欲往外去,却听得山水锦屏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她脚下步子一顿,生生变了方向,朝着锦屏之后的矮塌而去。 枣红色的身影被纱幔包裹着,原本沉寂的容颜好似银瓶乍破般,泄}出点点莹润的光。等到齐太后走近,便带着几分急迫按下了书柜上的某处暗格。 那声响载着一道身影而来,勾得她唇瓣直直咧开。 “你怎么突然来了……”五分惊喜五分嗔怪的话语出口,若是有旁人在此,定然不信说话者是郢朝那端庄贤淑的齐太后。 “自然是想你了。” 来人低低一笑,说话间,已然将齐太后一把抱在怀里。这般动作惊得齐太后周身一僵,随即被迎面而来的男子气息笼罩住,万千思绪都化作了一声娇|喘。 这娇|喘点燃了满室的清冷,霎然间,那枣红色的外裳便垂落在地。女子的轻吟与男子的喘息声缓缓流淌开来。 …… 与此同时,上官璃正站在寝殿之外。殿内细碎的声响丝丝绵绵地扰了上官璃的心……她并非不经人事,自然明白里头此刻在做什么。那点点娇声虽与平日不同,却能依稀辨出是出自齐太后的。 太后宫中有男人…… 这个念头击得上官璃心头一怔,脚下却是不禁往前贴近。迎风看去,重重纱幔被吹开缝隙,将上官璃的眸光直直透了进去。而那山水锦屏之上,正倒映着两道交缠的身影,起伏间,春色无边。(某人:猜猜我是谁?) 第四十五章 宫廷秘辛 上官璃的呼吸不禁凝滞了一瞬,她如何也想不到,会在太后宫里看到这般景象。谁能猜到,一向端庄的太后竟然会做出如此不顾廉耻的行径。 一双水眸里急急淌过波涛,上官璃脚下却是匆匆往后一退。脑中残存的几分理智告诉着她——此地不宜久留。看见了太后的秘辛,自然是招祸患的。 殿内声响又荡起涟漪,上官璃凝眸看去,偏巧那屏风被撞得收紧,男子的相貌缓缓从屏风后探出,竟然……竟然是。 沈大人。 沈耀……沈念卿的爹,当朝枢密使。 怎么会是他?脑中嗡鸣一片,上官璃一颗心险些从口中蹦出来。喉头憋了一口气,上官璃掐着手心,让自己收回几分心神。脚下更是不容一丝大意,唯恐发出点点声响,惊了殿内的人。小心翼翼地退下高阶,珠玉满面不解地迎上前来:“主……” 刚刚突出一点声音,便被上官璃死死捂住了嘴。珠玉心头生出几分惊恐,却明白必定有变数,当即不敢再开口,只跟着上官璃快步离开了紫宸宫。 …… 而内殿之中,齐太后眼前一白,与身上的人影同时达到某处巅峰,那不住发颤的身子上,滚落下滴滴汗珠。粗粗的喘气声缓缓归于平静,见身上的人儿欲起身,齐太后忙一把搂住那脖颈,低声道:“莫走,莫走……” 只觉腰上那手臂收紧了些,齐太后才松下气息。缓了半响,齐太后才带着微微的嗔怪出声:“你瞧瞧你,每次总是要我开口才肯陪我一会儿……这偌大的深宫,独独留我一人,你倒好,回到府里美妾成群。” “珍儿,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得了你,其余女子我哪里看得上眼呢。”男子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几分欢愉后的疲惫。 闻言,齐太后自然是面露喜色。她身下黏糊非常,不禁动了动腰身:“少贫嘴。哀家可是听说前些日子刚刚有人送了十名舞姬给你啊。” 说着,齐太后往后退了一步,径直走向了内殿后的一方活水浴池。 男子见她自称“哀家”,便明白齐太后此时心情不妙。见状,忙随之跟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兰姑姑从清宁宫回来,见寝殿外远远站着两名婢女,便知太后在内。走近前去,却是听见了几分响动,于是安然在殿外守着,垂耳不闻。直到里头传来齐太后的传唤声,兰姑姑才推门进去。 一番云雨,先前的装扮自然是不可用了,再次梳妆,她才乍然想起上官璃的事儿。 “你速去偏殿看看,哀家倒是将她给忘了。” 兰姑姑领命去了偏殿,却是未见上官璃,一问之下,才知她早就离开了。当下提起了几分忧心:太后将璃贵人晾在偏殿这么久,寝殿那头又……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不好。 一向谨慎的兰姑姑快步折回寝殿,远远便叫住方才守在殿外的婢女:“璃贵人可来过寝殿?” 婢女屈膝道:“不曾。” 兰姑姑悄悄松了一口气,刚要迈步,便又停了下来,回身问道:“那你们可曾离开过?” 这一问,答话的婢女手指微微一颤:“太后娘娘先前嘱咐要吃‘玉佛手’,奴婢方才去了一趟御膳房。” “哦?”轻声一扬,兰姑姑侧眸看向另一个婢女:“那你呢?” “奴婢方才一直在此处候着……只去了一趟净房……不过前后只有一小会儿……” 兰姑姑闻言,眉眼当即锐利起来:“你们先后离开,殿前可留了人?” 被此一问,两名婢女当即垂眸俯下身去。 “大胆。竟然这般放肆……太后跟前无论如何也要留人伺候,若是你们这般随意离开,出了事谁担得起?” 这两名婢女见太后屏退了左右,殿内也没有动静,便先后离开了一会儿,哪里知晓会遭得如此质问。只是二人本就理亏,现下也只好俯身认罪了:“奴婢失职,还望姑姑开恩。” 兰姑姑是在宫里摸爬滚打来的,有些事儿看得比齐太后还要深沉几分。太后失德,乃是宫中秘辛,万万不可传扬出去。这上官璃来没来寝殿,她可琢磨不准。 半响过后,兰姑姑将此事禀给了齐太后。齐太后手中的茶盏一晃,清澈的茶水从碗沿溢|出点点:“你的意思是,那丫头可能知晓哀家的事了?” “奴婢不敢妄断,只是太后娘娘还需小心为上。” 齐太后淡淡一哼,眸中现出一点杀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但凡有威胁到她的,便留不得了。只是近来皇上对她宠得厉害,倒是有些棘手了…… “娘娘打算怎么处置?” 齐太后拨了拨手里的篦子,低声道:“寻个机会敲打敲打,一旦有不对的地方,杀无赦!” 兰姑姑被话里的寒意惊了一惊,随即敛衽退开。 …… 东头春色缠绵,西头却是阴风厉厉。回清风阁的路上,上官璃背上的汗渍不曾干透过。她似乎明白了。为何梁元劭对沈家有着那般怨恨,为何齐太后一心护着沈家姐妹,为何梁元劭要找她权衡后宫…… 心头赫然一堵,上官璃回了屋,忙躺在榻上睡了过去。 晚膳时分,梁元劭照例到了清风阁。见珠玉立在门外,满面焦心,瞳仁中有几分迷茫。梁元劭负手上前,沉声问道:“怎么了?可是你家主子不大好?” 珠玉本就心里揣着事儿,听见梁元劭的声音,忙跪下行礼:“奴婢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心神不宁,可是你家主子出事儿了?”从珠玉的神色中看出几丝异常,梁元劭扬声道。 珠玉得了上官璃的嘱咐,哪里敢胡说? “说!” 凌厉的字句逼来,生生折了珠玉的腰,她死死埋着脑袋,轻声将紫宸宫的事儿说了一遭。当提及太后寝殿,梁元劭的眸心忽的一厉,那幽暗的眸色里喷发出毁灭之念。 拂袖将珠玉的身子打得一偏,梁元劭直直推门入内,手下力道不减,与平日大不相同。 第四十六章 杀机破 隔着一串楠木缀着璎珞的珠帘,梁元劭将锐利的目光投向榻上的女子。上官璃显然睡得并不踏实,听见脚步声,眉心淡淡蹙起,好似要睁开眼来。可那无形的梦魔好似缠在上官璃心头,久久不散。 梁元劭脚下步子不禁放轻,却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抬手撩起珠帘,却恰然惊醒了上官璃。她恍然睁开眼,正对上梁元劭探究的眸。原本心口便憋着一口寒意,此刻被梁元劭的冷目盯着,上官璃更觉得手指生寒。 一边挣扎着坐起身,上官璃一边开口行礼:“嫔妾见过皇……” “你去过紫宸宫了?” 不待上官璃这一句话说完,梁元劭便垂眸问道、 虽是平常的语气,却掩不住其中的异样。上官璃抿着唇轻声道:“是。” “你去了母后的寝殿?”梁元劭看着那略显苍白的脸颊,逼问道。 上官璃心中忖度开来,此事乃是不可告人的秘辛。纵然皇上知晓,却容不得她一个外人识破。可瞧着皇上这番气势,分明是心中有数…… 屋内气息微微一沉,过了一瞬,上官璃才答道:“……是。” 梁元劭不再出声,那锐利的眸光死死压着上官璃的脖颈,让她不敢抬头:“哼,倒不知紫宸宫中闹了什么名堂,让朕的璃贵人慌张如此啊?” “嫔妾谢皇上怜惜,嫔妾方才浅眠,被梦中情形魔怔了,却不想扰了皇上的兴致,实在是该死。”不想惹祸上身,上官璃只好以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情带过。 “是吗?”冷哼声一落,梁元劭已然拉着上官璃发凉的手起身。就在上官璃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梁元劭忽然挥手将门扉关死,还不等她反应,喉头便突地一痛。耳侧因大力挤压,而现出点点嗡鸣来。 含着惊疑看去,上官璃口中低唤:“皇上……” “说,你知道了什么?” 低沉的声音中携着风雨呼啸,上官璃拧着眉心,几欲开口,都被脖颈间的力道逼了回去。脑子里裂开点点钝痛,让她不禁呻吟出声。 梁元劭生性谨慎,现在必然是瞒不下去的。要保住性命,只能摆明立场,换得一线生机了…… “嫔妾只知道……答允皇上的……定要做到。” 闻言,梁元劭手中果然松了一分。他自然知道上官璃话中所指,眸心里的火光或明或灭。目光从上官璃坚韧的唇瓣上拂过,直到对上那双清澈的眸,梁元劭才收回了手,任由上官璃跌坐下去。 上官璃喘着气,轻轻扯着衣襟。鼻息间满满灌进香片燃尽的微香,等到屋内的凝滞感消散开,她才缓缓起身。 夜色遮挡了天幕,清风阁外的青翠被笼上一层黑衣,星辰亦是被紧锁着,透不出一点光亮来。梁元劭背身立在窗前,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孤寂的背影,着实让上官璃恨不起来。 听见身后的响动,梁元劭凝了凝神,声音因许久的沉默而带着沙哑:“朕若听见一点风声,丢的可就不仅是你的性命了。” “嫔妾明白。”能在今日留下一条性命,已经是梁元劭格外开恩。上官璃抬眸看去,那张如玉般的俊颜此刻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悲戚。 皇家父子兄弟间,何谈真情。若是能寻得点滴,便是母子之爱了。可偏生齐太后做出这样的事情,更是偏袒沈家,左右朝堂格局。让梁元劭情何以堪…… 屋内一片沉寂,外头守着的良辰看了看手中已经热过三次的饭菜,黯然叹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梁元劭命人上了梨花酿,随即将宫人都远远遣开。 “你可瞧见那是谁了?”似讽似叹的一句问话,让上官璃不禁一僵,心中却是明白话里人是谁。 攥紧衣袖,那碧玉海棠被拉开,透着几分难言的清贵:“是沈大人。” 兀自轻哼出声,梁元劭微微闭眼,眉宇间透出点点挣扎,薄而冷的唇不知为何,竟然无意识的启开:“朕并非是先皇嫡子,自出生起,母后便告诉朕,这宫中,是个不干净的地方……” 齐太后与沈耀是他心中一块抹不去的疤,若依着他的谨慎小心,上官璃此刻早该化作一抹幽魂。可方才不知为何,他却是下不去手。对上那清丽的眼,心头积压了太久的尘埃也不禁松动。梨花酿的香氛在喉头缭绕,恍惚间,胸口的冰冷晃了一晃。 在白玉杯中斟满酒,梁元劭半靠在案几上轻声说着:“朕自幼便在母后的逼迫下,比其他兄弟更为努力。无论是文治武功或是言谈修养……先皇每每赞赏,母后便格外欢喜……可是不想,那些奖赏对朕而言,根本就是负担。” “先皇的惠安皇后对朕‘爱护有加’,若非上天庇佑,七岁生辰那日便是朕的死期。朕的兄弟,在暗处使了不少计策。生死危难关头,朕便想明白了,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 梁元劭的话语平平,却勾起上官璃心头的最深的苦楚。她何尝不是在嫡母与妹妹的欺压下一步步过来的……娘亲生性软弱,若不靠着自己的几分硬气,现在怕是早就没了性命。 红唇微微张开,却终究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梁元劭拿着白玉杯,仰首饮尽。明明端着清香四溢,入口却带着苦涩。压抑太久,有些话语一旦开口,便再收不回来。 “先皇去得急,大位之争一触即发。在皇家,你不踏着别人的头颅往上,便要化作旁人脚下的石头。只是朕根基尚浅,母后为了这大位,暗暗委身沈耀,得了他鼎力相助……”说着,梁元劭死死捏住手中的杯盏,这是他今生最大的耻辱。更可悲的是,齐太后哪里有半分委屈的样子,她一心捧着沈家,罔顾朝堂制衡,宁可将难题丢给他,也要为沈家保全满门富贵荣华。 这些话,他不提,上官璃也是知道的。 手指微微颤着,上官璃抬袖饮下一杯梨花酿,面颊上的一点绯红给了她气力。她起身立在梁元劭身后,眸中飘过点点心疼。 与君王交心,乃是必死之路。可这一夜,上官璃却逃不开。殊不知,正是这般同病相怜,将她与梁元劭系在一起。 今宵何处寒,红纱帐,两行清风,长夜漫漫。 第四十七章 太后赐图 次日清晨,天尚未大亮,梁元劭便醒了。半撑着身子起身,任由明黄色的襟口微微松开来。梁元劭凝了那安睡的容颜,唇角不自然地轻勾了勾,随即越过上官璃下了床榻。 在外间候着的宫人本要近前伺候,却被梁元劭一个冷眼给止住。 穿上金丝滚边的龙纹靴子,梁元劭悄声放下纱帐。出了外间,才吩咐道:“莫惊扰了璃贵人,到了时辰再伺候她起。” “奴婢遵命。” 身为皇上,自然该有不可侵犯的威严,那些宫中秘辛,便是不可触碰的逆鳞。不知为何,昨夜分明是起了杀心,却下不去手。最后竟是与上官璃说了那么多……想了许久,梁元劭告诉自己,后宫制衡不可缺了她……只是这个答案,究竟含了几分真心,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上官璃先是在紫宸宫受了惊,后又遭了梁元劭的质问,心神大乱。直到青蓉来唤,依旧是晕沉沉地。乘着肩舆到了紫宸宫,上官璃才猛然一凛,随即阖上眸子细细理着心神——齐太后心思细密,昨日不告而别定会惹来她的疑心。若是猜的不错,今日殿上必然有几番试探。万一露出马脚,太后定是容不下她了。 想了想,上官璃将珠玉留在宫外,单单叫了青蓉随侍。 入殿去,却是空无一人。 果然么……上官璃揪了揪心,面上却是强撑着露出淡然来。高阶之上,齐太后一身朱红凤凰纹褙子,陪着十二幅串珠裙摆,腰间系着一段如意白玉带,端庄中现着不可抗拒的威仪。上官璃不禁生出几分虚幻之感,如若不是昨日呻吟犹在耳边,她定然不会相信那春宵暖帐中的女人是齐太后。 齐太后一双凤目带着灼灼亮光,七分凌厉,三分试探。上官璃垂眸避开,福身拜下:“嫔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金安。” “平身。” “谢太后娘娘。”上官璃缓缓起身,面色如常,不见一丝异样。齐太后瞧着,心中暗暗落下大石。一旁的兰姑姑低声轻咳了咳,齐太后才又谨慎地问道:“昨日璃贵人来寻哀家,不知有何事啊?” 上官璃眼前几番说辞一一窜过,躬身礼了一礼道:“嫔妾得太后娘娘恩典安排元旦事宜,自然不敢懈怠。昨日内务将账册交来,嫔妾自当送来给娘娘过目。” 齐太后低低一笑:“倒是个认真的丫头。” 这话说得轻巧,将殿内的寂然打破。上官璃得了夸奖,却是更加谨慎,唯恐齐太后以攻心之策来探查她的心思。眸光在殿内转了一转,上官璃浅笑着抬头:“今日倒是奇怪了,怎么众位姐姐都还没来。” “哦,哀家今日有些乏,早早便着人去各宫传信儿了。”齐太后随口应着,眉梢只是轻轻一抬,略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意味。见上官璃头上的玉簪一晃,继续道:“怎的,那些丫头办事越发不牢靠了,倒是忘了你了?” 哪里是宫人们忘了,分明是齐太后有意漏下她的。上官璃心中有数,当即收敛起眸中的惊异之色。 “无妨,嫔妾也正好要向娘娘说明内务上的事宜。”上官璃莞尔一笑,淡然之色与笑意融为一体。 看着下位上端着身子禀报的上官璃,齐太后微微侧目,只见兰姑姑拧着眉,那眼神相交,终是不知相信多些还是怀疑多些。 等到上官璃噤了声,齐太后才收回心神浅浅沁出笑意:“说句实在话,皇后身子有恙,李贵嫔又要照顾小公主,这事儿堆到你头上,哀家着实有几分不放心。如今看来,你倒是堪当此任的。” 上官璃眸光流转,心中的念头却一个个交错着:按着太后的谨慎,昨日自己不告而别,她是定然会起疑心的。现在却迟迟不提,莫非……是另有打算? 她的猜想并不错,齐太后的确是起了别的心思。 后宫皆知,她对沈家姐妹是极为爱护的。先前对这个上官璃并无其他想法,只当是皇上喜欢的玩物。现在看来,一个处事不惊,又有几分管理后宫的本事,的确是有几分威胁的。眼中瞳仁一震,那绣着金丝凤尾的袖子缓缓垂下,遮挡住了齐太后缓缓攥紧的手。 兰姑姑说的不错,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她身边不可留下一丝一毫的“不确定”。自己所为,便是皇上也是容不得的。若不是她一心坚持,而沈家的权势也实在让皇上顾忌,只怕皇上也不会忍着。 所以,这个上官璃,一定得死! “璃贵人如此用心,哀家也当赏罚分明,兰姑姑,你说是也不是?”齐太后心神一定,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她要除去上官璃,不能直接下手,旁的法子可多得是。一旁的兰姑姑双手交握在身前,闻言,当即挂起笑容答道:“太后娘娘说的是,璃贵人的确该赏。” “嗯。”似乎很满意兰姑姑的答话,齐太后轻轻颔首,发髻上的红宝石坠流苏金簪随之一晃,让上官璃不禁生寒。 从座上起身,上官璃忙露出惶恐之色:“这可使不得,嫔妾能得娘娘眷顾,为皇上和娘娘办事,乃是嫔妾的福分,哪里敢贪功受赏……” 说着,上官璃已然是屈膝拜了下去。 “璃贵人莫要推辞,这是哀家的一点儿心意。”重重的心意二字如钝口的刀锋,刮得人生疼:“兰姑姑,去将哀家前些时日寻来的观音图取来。” “是。” 兰姑姑很快便将东西取来,上官璃不能不收,只好俯首谢恩。 “皇上膝下子嗣不多,如今你得了皇上宠爱,自当对菩萨恭敬些,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言下之意,便是让上官璃将观音图挂在屋内,日日拜祭。上官璃不敢忤逆,明知有诈,也只能应下:“嫔妾谢太后娘娘教诲。” 齐太后颇为满意一笑,欣然之余,更是要留她在了紫宸宫用午膳。 这般恩宠若是放在寻常,上官璃许是能安然受着,但现在,也不得不小心应付。正当她垂首琢磨推辞之法时,殿外内监忽然来报,说是梁元劭寻上官璃去一趟甘露宫。 听了这话,上官璃心中生出几分欣喜——皇上出面,太后想留人也就不大方便了。 果然,齐太后只是细细嘱咐了一番便让她去了。 望着那窈窕之姿,齐太后唇边冷意森森。 第四十八章 观音谋 上官璃出了紫宸宫不久,那代梁元劭传话的内监便顿住脚步,他微微俯身:“奴才奉皇上之命,送璃贵人回拾翠殿。皇上说了,晚些自会去看望贵人。” “有劳公公了。”本就猜想到梁元劭的解围之举,她轻柔一笑,随即上了肩舆往拾翠殿而去。 入了殿,上官璃便让青蓉和良辰出了屋子,单单留下了珠玉。 “主子。”珠玉猜到上官璃有话要说,等到内室再无旁人,她才垂下螓首,带着几分怯怯的谨慎唤道。 上官璃轻瞥而去,青蓉不可信亦不堪大任,良辰正好相反。至于珠玉,不过是个普通的丫头,但是知晓了秘密的丫头往往只有两种结局。 微微叹了叹气:“珠玉,那日紫宸宫的事情,不可透出半点风声。否则……” 珠玉脖颈一动,似惊似骇:“奴婢明白,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望着那倏然跪下的身影,上官璃抿了抿唇——珠玉或许并未发现太后的秘辛,可她却知道自己在紫宸宫寝殿外出现过,这个把柄,万万不能落在太后手里。 “嗯。只有守住你的嘴,才能保住你的命。”过了一瞬,上官璃才低低点拨了一句。 珠玉慌忙重重地颔首,唯恐不能换来主子的信任。 轻嗯一声,上官璃拿起桌上的那卷观音图,扬了扬下颚道:“去,将这个挂到外厅去。” 珠玉闻言,一双眸子睁得如铜铃般大小。她的确不知主子那日瞧见了什么,可在太后宫里,自然与太后有关。今日太后赐下东西,里头的玄机犹未可知啊…… 揉了揉眉心,上官璃沉了沉声气:“去吧。” 见状,珠玉只好俯身一礼,往外退去。 内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珠帘外那三方辟邪镀金香炉在散着幽幽的香气。珠玉想的,她何尝不知。太后今日这一举分明是起了杀心的…… 若她不挂此图,透出防备之心,太后便能断定上官璃知晓秘密,只会尽快杀她灭口。若是挂上观音图,兴许还能争取些时间。 …… 到了午后,梁元劭抽空来了一趟清风阁。一入阁内,便见了这观音图。他扬眉近前看了一看,眸心当即不可见地急速跳了跳。周身气息如寒风拂面,随即加快步子入了内屋。 “厅上挂着的图可是母后赐下的?” 人未入内,低沉的嗓音便透过门扉入内。上官璃手中的绣棚子一紧,指尖随之一颤,招来点点刺痛。 上官璃颔首一应:“是。” 说罢,便起身盈盈一礼:“不知皇上驾到,嫔妾失礼了。” 梁元劭屏退左右,上前低声道:“你将这东西留下纵然是有道理的,可是照着母后的心性,哪里会留下后患。若是朕没有看错,那画是以苏青粉调制的。”苏青粉吸入过多,轻者疯癫失性,重者暴毙而亡。 他的话语中透出几许忧思,倒让上官璃轻松了不少。自古以来,母子之性情最难琢磨,大多情况下,是谓母强则子弱。郢朝的皇上与太后便是这般……不过幸好,梁元劭自幼就经了不少磨练,心性较之常人,不可比拟。后宫虽大,可只要他有心护着,自己的安危尚存。 “嫔妾明白。正打算差人去请人临摹一副,取而代之。”上官璃将打算说了出来,只听梁元劭轻嗯一声:“也罢,那观音图看似寻常,却是笔力老到。寻常画者怕是不及……” 说着,梁元劭侧目看向屋外,窗柩被白雪映得发白,他微微眯眼:“这几日初雪稍霁,倒是别有几番滋味。朕过几日便邀吴老进宫,替朕与爱妃画上一副赏梅图可好?” 上官璃当下便领了情:“这……嫔妾谢皇上爱怜。” 吴老并非天子门生出身,却才名冠绝天下,偏偏他不喜功名利禄,一心只在山水书画间。二人之交,不可谓不奇也。 而现在,梁元劭为了相保,竟然惊动了吴老。名为画赏梅之景,实则是替她再画一幅观音图才是。这般举动,说不心动,那定是假的……可她亦明白,梁元劭不会给予她多少真心,眨眼间,那晃着莹莹光亮的眸子便恢复了平静。 …… 这日傍晚,许久未曾来访的韦佳灵来了清风阁。上官璃正是闷着,听了消息,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后宫之中,难有情谊,自她晋了贵人,韦佳灵便鲜少与她来往了。 青蓉出外相迎,却见韦佳灵身侧还跟着一名女子。走近了瞧去,不是那太仆寺卿的女儿安小仪又是谁。 青蓉上前一礼:“奴婢见过韦小仪、安小仪。” “青蓉姑娘莫要多礼。”韦佳灵伸手将青蓉扶起,满面笑意。 待到上官璃步入厅堂相迎,却也愣了愣。这安小仪与她素无来往,更是私下亲近与皇后的,今日不知来者何意啊。 韦佳灵捏了捏手心的帕子,抬眸看去,只见上官璃一身淡色宫装,清雅却不庸俗。她挂着笑意走近。轻声道:“见过贵人姐姐,许久不见,姐姐可好?” “尚好。”只是一答,上官璃便噤了声。 一旁的安小仪提声一笑:“呵呵,韦姐姐这可是多次一问了,谁人不知皇上最宠爱的便是璃贵人。”说着,随即侧身一福:“今日冒昧来访,贵人姐姐可千万莫怪啊。” “安小仪这是哪里的话,你肯来走动,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面上一句句敷衍着,这二人却一派安然,让上官璃琢磨不出她们的来意。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上官璃应付地有些疲了。却见二人依旧耐心坐着,只是眉眼间不禁透出几分不安于期待。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正是入清风阁的拱桥。见状,上官璃心头总算明白了——这两人怕是到此来“守株待兔”了。 韦佳灵毕竟是心思不深,时间一长,难免有些瑞瑞。对上上官璃五分探询五分斟酌的眼,脸颊悄然生出几丝羞色。说起来,她与安小仪关系并不好,却因平日无宠,生出几分心心相惜。今日一行,也不过是耐不住深宫默默,被她“提点”着前来碰碰运气。 正当她们等着心慌,生出退却之欲时,堂外一阵脚步声近来:“贵人娘娘,皇上已到了拾翠殿外了。” 第四十九章 守株待兔 上官璃只是清淡地点了点珠翠,一旁的韦佳灵与安小仪却是面带喜色,一双眸子里满是晶亮的光。 见了她们这般模样,青蓉面上现出几分鄙夷——她自幼便是跟在章氏身边长大的,原本是要跟着嫡小姐的,却因为大选被送到上官璃身边的。一来是行监督之责,以免她忘了上官一门的荣耀。二来,也是指着上官璃怀上皇嗣时,成为一道助力。 可自上官璃受宠至今,她根本没有接近皇上的机会。每每近身伺候,都会被内监挡下。而上官璃更是不曾主动提出。她尚且没有“近水楼台”,这两名小仪倒是打上了主意。 三分护主之心,七分为自己谋算。青蓉上前一步开口道:“主子,晚膳已经在内室布好了,可是现在过去?”说着,青蓉便对守在门口的珠玉使了个眼色。 此话一出,韦佳灵与安小仪的脸都有些挂不住。她们有这目的不假,但是被一个婢女说出来,却终究有些难看。而更多的,却是不甘…… “不必了,皇上既然已经到了,二位小仪不拜见一下,也着实失礼。”上官璃心里明镜儿似的,今日不让她们见皇上,便是一举得罪了两个人。而且,防得了一次也防不住第二次。长久下去,必然惊动太后与皇后,这就更为不妙了。 将二人欣然的笑意收容眼底,上官璃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走吧,二位妹妹便随我一起去迎皇上吧。” 韦佳灵与安小仪对视一眼,亦是齐齐起身:“是。” 等到上官璃的裙裾从眼皮底下滑过,二人在暗暗理了理衣摆与发饰,轻咬红唇挂着娇媚的笑意往外走去。 三道娇媚的身影款款而去,在梁元劭的御驾前停下。 “嫔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上官璃在先,韦佳灵与安小仪略后半步,三人齐齐俯身行礼道。 梁元劭轻嗯一声,目光从安小仪与韦佳灵面上打了一个滚儿,只见这二人,一个面带桃色,隐隐约约透着水汽的眸子勾人心魄。一人则是飞扬峨眉,清秀与活泼共存。深吸一口气,尚能闻到那女子独有的香膏味儿。 又过了一瞬,梁元劭的眸光便安安稳稳落在了上官璃身上。眼中的笑意一凝,沉而缓的声音慢慢流出:“都是怎么伺候的?出来也不知道给贵人加身披风。” 一旁跟着的宫婢慌忙跪下认罪:“奴婢(奴才)知罪,请皇上责罚。” 上官璃挑眉看了看一脸怒容的梁元劭,心下了然——这人要对付沈家,一面是将萧如雪高高捧着,以此给萧家希望。一面是给予她无尽的恩宠,将她放在后宫的风口浪尖上,引得齐太后与沈念卿的不满。暗地里更是诱萧如雪抛来桂枝,无论沈家先对谁下手,都能联手将她们拉下水。 现在韦佳灵与安小仪分明是来邀宠的,其中细细琢磨,定少不了有人推波助澜。若是戏份不够,如何能让旁人信服? “责罚?若是贵人受了风寒,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暴戾之气下是浓浓的关切,连上官璃都有几分迷茫,不知这忧心是真是假了…… “皇上。” 良辰捧来了暖炉与貂毛披风,梁元劭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些。冷哼一声罢,他凝眉打量了良辰一番,低声道:“你倒是个有眼色的,从今日起,便到贵人身边近身伺候吧,原来的婢女与你换换便是。” 闻言,良辰与青蓉几乎是一同抬了头。一句话的功夫间,青蓉大丫头的身份便没了。良辰与珠玉虽然是内务拨下来的人,可在旁人看来,终究是缺了青蓉一头的。现在这一来,青蓉的脸面无疑是被狠狠打了几巴掌。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恩?”魏公公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青蓉与良辰被斥,这才跪下行礼:“奴婢谢皇上恩典。” 这一幕落在韦佳灵与安小仪眼里,变成了不同了意味。 韦佳灵鲜少有机会与梁元劭这般近的相处,除了先前入宫的临幸,她便只在宫宴是远远见过他了。抬首怯怯看去,正对上梁元劭如玉般的侧颜,面颊便不经意地红了。而安小仪则在心中掂量着,如何才能将如此宠爱收为己有。 二人沉思间,梁元劭已然抬步往里走去。二人正要跟上,却见梁元劭顿住了脚步:“这已经是晚膳的时辰了,你们二人先行跪安吧。” 韦佳灵与安小仪哪里会想到,皇上竟然这样不顾及她们的颜面。可纵然心头再多思绪,也只得压入腹中。 安小仪的不悦凝在脸上,反倒是韦佳灵先行反应过来,福身一礼:“那嫔妾便先行告退了。” 而就在起身之际,韦佳灵脚下裙摆却被安小仪无意踩住。脚下一个虚浮,韦佳灵被吓得花容失色,惊慌之余,不禁微微闭上了眼。 站在韦佳灵身前的,正巧是梁元劭。就在众人屏息间,梁元劭抬手拉过上官璃,便将身前的地方空了出来。眼见着韦佳灵欲要坠地,一旁的宫婢才急忙上前扶住她。只是这一惊,她的发髻全散,原本殷红的唇透出几分惨白。 上官璃挣扎着从梁元劭怀中走出来,人是在清风阁出事的,她不能不过问。“妹妹可还好?” 韦佳灵抿唇僵硬一笑:“多些姐姐关心,佳灵无碍。”说着,她带着几分娇柔敛衽退开一步,垂在肩头的发丝更添几分楚楚。 梁元劭看似不经意地多看了几眼,那安小仪便有些站不住了。她往前拜下:“惊扰了皇上,还望皇上恕罪。”一双水眸里现出软柔,好似受惊的小鹿。那恰到好处的风情,让上官璃都忍不住颤了颤心尖儿。 更可叹的是,安小仪的衣襟不知何时松散开,随着跪拜的姿势,竟然现出隐约的凝脂白玉{肌。一枚红宝石镶嵌的坠子落在胸口,衬得那丘壑起伏深深,让人着实是移不开眼。 梁元劭垂眸看了看,半响才开口道:“韦小仪受了惊,你送她回去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而去。 PS:亲们,你们是闹哪样啊,我不更新就涨收藏,一更就掉……这是要让我情何以堪啊。 第五十章 梅花宴 “今日皇上可算是帮嫔妾拉来不少怨气了。”上官璃望着二人走远的身影,低声感慨道。 许是彼此心思了然了,上官璃与梁元劭说话也就不如原先那般小心翼翼。而那头,梁元劭却轻勾起唇角:“怎么,璃儿这是在怪朕么?” “嫔妾哪里敢。”上官璃微微一笑,随即引着梁元劭在桌前坐下用膳。 这话说的也算实在,一月间,有半月时间梁元劭都是翻了她的牌子。更是打破了不少规矩,比如在清风阁用膳、留宿。朝堂上的文武大臣纵然有异议,但总归是未触及根本,皇上也并未大肆封赏上官家,他们只好作罢。 可后宫里就不一样了,妃嫔之间手段百出,她不得不更加如履薄冰。端起面前的四物汤,水汽氤氲间,她却想起了那一夜落寞悲伤的梁元劭。 心口不禁一紧…… 无论是因为承诺,还是因着那几分不忍,她的立场都已成定局。 这厢暖玉在怀,那厢没讨得好处的安小仪与韦佳灵可就没这个闲心了。自拾翠殿出去,安小仪便紧紧绞着帕子,美目中满是不甘。凭什么那个上官璃能得了皇上这般怜爱,论相貌,她自问多几分媚态。论出身,她的爹爹太仆寺卿与上官谦官职相当,自己还是嫡出的…… “哼,迟早我要让她从皇上身边滚开。”走到无人处,安小仪气得肩胛发颤,沉声道。 说着,她侧目看了看一语不发的韦佳灵:“怎么,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生气?” 韦佳灵垂下眸子,眸光正落在被微脏的裙裾上。方才……皇上竟然连托她一把也不愿,只是轻巧地躲开。如此,她还有什么可争的。 将韦佳灵的落寞看透几分,安小仪上前执起她的手:“好姐姐,你可千万别灰心啊。皇上临幸你的那晚,不也温柔体贴么。要怪,只能怪那上官璃,迷了皇上的眼,勾了皇上的心。” “不,皇上喜欢谁,又是何人能决定的呢。”韦佳灵抿唇收敛心神,便往回处去了。 韦佳灵识时务,安小仪却不会这么罢手。她琢磨了一番,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来。 …… 次日早朝后,魏公公便亲自出宫迎吴老。 近巳时的样子,内监才来通报,说是这位才高八斗的老人家到了。梁元劭命人领着吴老的肩舆到清风阁,可吴老偏偏不肯进去。 早先在路上,魏公公便将不可说的隐晦简要提了提。吴老心中有数,却是打定主意要先见见这璃贵人再说。 得了信儿,知晓吴老性子的梁元劭只好一面派人去传上官璃出来,一面请吴老上御辇。 御辇的绸帘被掀开,一名华发白须的老人捋着胡子便躬身进来。他见了梁元劭端正地拱手一礼:“老朽参加皇上……” “先生莫要多礼。”示意吴老在侧坐上坐下,梁元劭低低一笑:“先生每每总是出人意料。” 吴老倒也不客气,略显浑浊的眸子一动:“老朽与皇上认识也快十年了,这还是皇上第一次跟老朽开口。那这女子怎能让老朽不好奇?” 那时,不过是一场京郊巧遇,吴老便对这才思敏捷的孩子上了心。本想破例收他为弟子,哪想梁元劭却身于皇族,贵不可言。最后二人只好以忘年相交…… 吴老看人是极准的,梁元劭生性冷情,能让他动心思者寥寥可数。想当初齐太后千秋,想得他一副百寿图,梁元劭都不曾来寻他。今日,呵呵,怕真是有些蹊跷啊。 面上拂过点点不自然,梁元劭摇了摇头:“先生怕是误会了。上官氏是完全我大志的重要一子,现在还不能出事……”话语出口,梁元劭心头却是悄然重了重。而一旁的吴老,则是所幸闭上了眼。 不多时,上官璃便在御辇前站定:“嫔妾见过皇上。” 清澈的声音响起,吴老才睁开眼,跟在梁元劭身后下了辇车。入目看去,一名湖蓝色轻纱覆着素缎中衣,看似寻常,却将女子的绝然之姿彰显无遗。与寻常宫妃不同,她发髻上仅别着细碎的腊梅,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上官璃被吴老看得有些不自在,干脆弯腰见了一礼:“见过吴先生。” 仪态大方,水眸莹莹,好似包罗万象。第一眼,吴老便有些欢喜上官璃。捋着胡子颔首应下:“璃贵人不必多礼。老朽听闻清风阁梅花开得甚好,叨扰,叨扰啊。” 梁元劭见吴老兴致颇高,亦是将方才的话落在脑后,领着人便往梅花林去了。 原本清风阁是没有梅花林的,陈采青被赐死后,梁元劭便命人在九曲折桥那儿开了一片梅花林来。“璃贵人这梅花林不过如此,皇上可是将老朽哄得好惨呐。”吴老四处看了看,话语里不加掩饰地带上几分失落。那日梁元劭送信去府上,请求之余便言这梅林奇特无比,搅得他心痒难耐。 今日入宫,八分为遵承诺,余下两分便是为了此林。 上官璃见着吴老撇了撇胡子,不禁升起笑意:“先生果真是率性之人,不过这梅林之精妙,还需登楼一看。” 梁元劭剑眉飞扬,笑意将眸中的薄雾融开。他朝着魏林使了个眼色,魏林便躬身引着吴老上了林中楼。 吴老是性情中人,在梁元劭面前尚且拘着性子,等他踏上数丈高楼,便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妙哉妙哉。” 这林中小楼建在梅林正中,呈四方状,每一方皆开着一扇窗。启窗而观,那些梅树皆幻化开,呈现出梅花之状。或是傲然独立,或是弱弱迎风。 吴老一时兴起,余光瞥见桌案上的纸笔,当即提笔饱饮香墨,只见那笔下游龙泼墨,不添一色,却将这梅花各异凝于纸上。魏林悄悄掩了惊异,屏息退至一旁。 而梅花林中,梁元劭与上官璃闲闲漫步着。 “可都安排好了?” 上官璃顿住脚步,颔首答道:“皇上尽管放心,嫔妾已布置妥当,定不会让人寻着破绽。” 梁元劭轻嗯一声,脚下散落开的梅瓣散着幽幽香氛,抬眸看去,枝头寒梅亦是随风荡漾。许是被看得害了羞,一枚花瓣轻轻落下,好巧不巧落在了上官璃的衣襟前。 微微勾起唇角,梁元劭趋身将那花瓣摘下,鼻息夹杂着凉风在上官璃脖颈间缠绕。上官璃眸心一晃,只听梁元劭打趣道:“都言梅花不畏寒,此刻倒是会寻暖处……” 一语逼起上官璃满面红霞,背身而去,只余下低低地笑声刻在花泥中。 第五十一章 破观音局 半响的功夫,吴老便从林中楼上下来了。远远看去,吴老手捧着一副画,目光不离其间,面上更是不时盈、满满意的笑容。许是太过专心,吴老脚下步子一虚,吓得魏林忙把扶住。 “哎哟,我说吴老先生,您可别吓唬奴才。您要是在奴才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儿,皇上非得扒了我这层皮不可。”魏林苦着脸说着,配上那刻意瘪着的嘴,倒是惹人发笑。 吴老摇了摇头,将魏林的话抛在而后,对着手里的画啧啧称赞道:“老朽这一生画梅无数,只有今日之作堪道上一道。” 魏林听着,心中亦是无声应着。他虽是内监,但自幼便跟在梁元劭身边,对书画也是稍有见识的。今日吴老那一副画,着实让他不由惊艳了一把。 目光投向远处,梁元劭与上官璃正一前一后站着,一个身姿挺拔俊逸,一个身姿婀娜清秀,的确是一双璧人。 一叹过后,魏林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你个混账东西,平日装着有些文采也就罢了,这皇上和璃贵人也是你能评说的? 这一叹一惊的空当儿,吴老早就快着步子朝梅林中站着的两人而去。 “先生可还尽兴?”见吴老神采奕奕,梁元劭笑问道。 吴老仰首一笑,淋漓畅快:“今日一行,老朽可是值了。” “哦?不知先生今儿做出什么好画,可否给朕一看?”梁元劭极少见吴老这般尽兴,当即亦是起了好奇,眸光斜斜瞥过了那半开的画轴。 吴老但笑不语,将手中的画递给梁元劭,只是浊然的精光却直直凝在上官璃身上。上官璃不明其中意味,干脆上前一步看去。 入目便觉一惊,四方梅林四方图,却让人觉得无比和谐。每一方的梅花姿态各异,东而凛然生姿,南则莞尔迎风,西而簌簌微落,北则傲然凝霜。而更令人心动的,莫过于林中的人影了。 四方皆有人影,只是这人影绰约却不明确。虽瞧不见容颜,单看那衣装便知是梁元劭与上官璃。二人或是并肩相视,或是笑看怒梅,姿态不一,却神情脉脉。 梁元劭仅看了一眼,便将画轴合上,面上当即沉了沉。这画里隐藏着绵绵之思,他自然看不得。见状,上官璃不自然地收敛住眉眼,退了开来。 “呵呵,此画便赠予皇上吧。”吴老看了看二人,心中暗忖:都言帝王无心,方才那画上的人却是有几分真心的……世事无常,谁又能道个明白? 待到梁元劭将画手下,吴老便将心思藏起,继而朝着上官璃一笑:“璃贵人,是时候忙正事儿了。” 上官璃见梁元劭并未出声,只好福了福身:“那就有劳先生了。” 周身默了一默,梁元劭将画轴随意丢入魏林怀中,率先大步朝着清风阁而去。 …… 清风阁内,普通的宫人都被打发到外头。而上官璃的贴身宫婢亦是被差遣出去,只余下知情的珠玉在侧伺候。 吴老入了厅堂,也不朝旁处看,直直对着正对着门扉的画而去。只见画上观音含笑,慈眉善目。手中的宝瓶插着细柳一支,似有莹润的露珠凝于其上。可近前一观,却能闻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这香气幽长,竟然让吴老瞳仁猛然一睁。 他若是察觉不错,这香气正是苏青粉所独有的。 “皇上,这是何人送来的,果真害人不浅。”吴老对着梁元劭紧了紧眉,眉心更是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以苏青粉溶于墨中,实乃宫中暗斗之“良品”。若非知其根底者,决然察觉不出。只是早先便被圣祖皇帝命令禁止了,如何现在宫中还有…… 梁元劭眸色由明变暗,薄唇轻启:“先生还是莫问出处的好,只是这图留不得,还请先生看看能否做出一副新图来,加以掩饰。” 吴老上前琢磨一番,微微颔首应下:“此图笔法虽有奇异之处,老朽却还是画得出来的。皇上但管放心,只是想要将这苏青的香味保留住,却需要一味香料做引。” “先生但说无妨。” “无忧。”这无忧是香料中最难得的一种,需将七七四十九种花的花蕊相合,提炼出最原本的味道。再以沉香木为介,将花汁烧干,再将浸透了花汁的沉香木磨碎。方可得无忧…… 梁元劭并未犹豫,当即命魏林去领了无忧来。未时都要过了,这观音图方成。上官璃细细对比着看了看,无论是用色或是笔法,竟然看不出一丝破绽。更令她讶然的是,这幅吴老所作的图,明明是新画的,却丝毫看不出新墨的痕迹。 留着吴老在清风阁用了膳,梁元劭才派人将吴老送出宫去。 …… 这头,梁元劭在帮上官璃解围,那一头,便来了人誓要给她找麻烦。 午后,安小仪便寻思着找了个借口,前去拜见康美人。 萧如雪本安心地小憩着,谁想还没睡着,便听春瑾来报,说是安小仪求见。萧如雪略一惊讶,低低笑道:“这还奇怪了。我与安小仪素无来往,她来我宫里能有什么事儿……”顿了顿后,她缓缓支起身子,掀开锦被下了塌:“若是我没记错,安小仪的爹爹是沈家那边的人吧?” 春瑾闻言沉声应道:“主子记得不错,太仆寺卿原先便是由沈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起先入宫之时,皇后也对安小仪颇为照顾,只是她一向不得宠爱,这才淡了下来。” “哦,这倒是奇了怪了。沈家的人找到我门上,呵呵,倒是真有些不可思议啊。哼,她现在人再哪儿?”萧如雪别起鬓发,起身坐到铜镜前。 “回主子话,奴婢将她安置在偏厅里了。” 轻嗯一声后,萧如雪便不再答话。春瑾近前一步,将暖炉添上了银丝炭放入萧如雪手中,随即替她整理妆容。 睁眼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正欲起身往外去,她却又忽的顿住了步子:“本美人还是让她多等等吧……” 第五十二章 环环相扣之一 却说那安小仪本就是个不经事的,性子也有些急躁。等上一会儿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可转念一想,她一向与萧如雪没有来往,人家将她晾在一旁也是说得过去的。况且她今日是有求而来,自然不能轻易就走。 沉了沉气,安小仪继续安然坐着。 这自然被春瑾看了去,得了信儿,萧如雪嗤笑道:“看来她这一来,所求不简单啊。”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萧如雪才姗姗步出寝宫,到了偏厅。 安小仪早已是等得不耐了,见萧如雪进来,忙起身拜下:“见过康美人。” 萧如雪斜眸看去,见着安小仪容貌算得上上乘,可那一双晶亮的眸子,却是让人不喜。这般藏不住心思,将算计摆在面上的人,也难怪皇上不喜。 “嗯,安妹妹可是稀客啊。”萧如雪挂着笑应着。入宫这些时日,她早已明白如何换一张脸对人。纵然有事性子急了些,或是有思虑不周之处,但有春瑾在一旁相帮,应付这些女人,还是绰绰有余了。 安小仪只觉得这话里似有讽刺,可抬头望去,萧如雪那笑却是端庄温柔,她只当自己多心,忙上前道:“若姐姐不嫌弃,以后我可就常来叨扰了。” “这可好,我这宫里啊,就是太清净了。”萧如雪见她出言周旋,也就耐着性子随着。 闲话了不久,安小仪总算是有了动作。 她对着萧如雪身侧看了又看,那意思分明是让宫人退下。萧如雪视若无睹,依旧与她谈论着旁的:“前些日子我寻来一匹缎子,那桃色正得很,我瞧着妹妹面色白皙如雪,待会便带回去吧,也算我的一番心意。” 眼角轻微抽了抽,安小仪忙谢道:“多些姐姐。”说完,方又直起身子瞥了那些宫人一眼。 萧如雪端起茶盏,唇边不禁渗出一抹笑意。垂眸轻抿了一口玫瑰茶,她才抬眸冲着安小仪道:“妹妹这是有话说么?不必担心,我宫里的人自然是省得轻重的。妹妹直言便是。” “这……” 安小仪面露难色——她有心对付上官璃,想勾着萧如雪动手……她挑上萧如雪,便是因为她们各为其主。若是有个什么万一,萧如雪的话当不得证词。可当着这么多宫人,她怎么开得了口? 许是看出她的危难,萧如雪抬袖摆了摆手,将宫人都遣开,独留下春瑾一人。 淡淡瞟了春瑾一眼,安小仪咬了咬唇。这个萧家陪嫁入宫的丫鬟,她万万不敢小觑。可她亦是明白,这是萧如雪的底线。 理了理心绪,安小仪垂下眼去,不到一瞬的功夫,她却猛地起身,继而跪在了萧如雪面前:“姐姐,今日我来是有事相求啊。” 再抬起螓首之时,安小仪的脸上分明挂着泪意。那一双晶亮的眸子里盈}满了泪,几分委屈几分忧伤,让人堪堪替她揪心一把。而那淡淡蹙起的娥眉更是添上几分哀婉,纵然做好了准备,萧如雪也被这情形惊了一惊。 “妹妹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说着,萧如雪便使了个眼色,让春瑾将她拉起来。 安小仪本是暗暗在腿上掐了好几把,预备再流些伤心泪来,不想春瑾手上力道极大,竟然逼得她直着膝盖站了起来。 萧如雪捏着帕子,将唇边的水渍沾个干净,她安抚地说道:“妹妹快些坐下,有事好好说就是。都是宫中姐妹,能帮的,我自然不会含糊。” 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安小仪垂眸道:“姐姐,我今日是来求姐姐替众姐妹做主的啊……” 萧如雪略带疑惑地看去:“哦?” “放眼后宫,皇后身子骨不适,近来一直都是见不着的。而那李贵嫔,素来也是个怕事之人。我思来想去,也唯有姐姐你是个能拿主意的了。”这顶高帽子戴下来,萧如雪确是无法推脱了。 “自古以来,后宫妃嫔便以雨露均沾为重,可自从璃贵人得了皇宠,哪里还记得这老祖宗的规矩。她魅惑着皇上日日歇在清风阁,乱了祖制不说,也寒了众姐妹的心啊。”安小仪的一番话,倒是句句在理。萧如雪闻言,收敛起面上的笑意,沉声道:“这进言一事……当是朝臣们该做的吧……” 此话好似碰着了安小仪的痛楚,她凝起眉眼:“姐姐莫非还不知晓?朝上几位大人提及此事,皇上全部给压了下去。长此以往,后宫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啊……” 此事萧如雪也是得了些风声的——前些日子,以沈耀为首的一众官员以“独宠乱制”为由,让皇上将上官璃打入冷宫。不过自己的爹爹萧丞相却是沉默不语,其嫡系官员甚至出面替皇上解了围。 …… 旁人自然是不知,梁元劭早就示意过萧家,不愿让沈家做大。这般暗示之下,萧丞相如何会容沈耀放肆。 …… 萧如雪微微阖眸,将心神收紧:“呵,妹妹昨日不是还去了清风阁,见了皇上一面么?” 见萧如雪沉默不语,安小仪继续咬牙道:“昨日,我与韦小仪前往清风阁不假,可皇上根本不成正眼瞧上我们一眼。今日斗胆来求姐姐,只望姐姐能怜惜一二。” “那妹妹也该去寻皇后娘娘,妹妹与娘娘自来亲近,想必娘娘会乐意替妹妹出这个头……” 听了这话,安小仪眉角悄然抽了抽:“姐姐莫要误会,入宫前我便对姐姐的才貌钦佩不已,现在自当是以姐姐马首是瞻。” 说着,安小仪便出发髻上拔下一根金簪,金簪快速从手心划过,血珠飞溅。只见她双目熠熠,满面正色:“今日我安氏对天发誓,若我对姐姐不忠,便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那血滴滴落下,衬得白玉砖如凝脂一般。萧如雪默了一默,这才叹了叹气,亲手将安小仪扶起:“妹妹莫要如此,我信了便是。”说罢,她拿出一方白帕将安小仪的手心捂住,轻声道:“既然妹妹与我同心,这事儿我自然要管上一管。不知妹妹可有打算,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第五十三章 环环相扣之二 望着安小仪走远的身影,萧如雪才收起了笑意。很快,春瑾便转身回来,她将厅堂的门扉紧掩,上前垂首弯了弯腰:“主子,人已经送走了。” “嗯。”萧如雪低下眉眼看了看手中的丹蔻:“你倒是说说,我该不该帮她……” 春瑾微微扬起眼睫,见萧如雪面上含笑,分明是有了主意。她心中一叹:自己虚长小姐几岁,自幼二人一同长大。从入萧府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眼前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儿是她一直要护着的主子。现在,眼见着小姐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谋划,她只有说不出的慨叹。 见萧如雪的眸光再次瞥来,春瑾才收了杂的思绪。她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主子想必已经有主意了,奴婢不敢妄言。” “你与我讲这些礼数做什么……”萧如雪轻笑着责备了一句。随即继续道:“我也琢磨了一会子,那安氏对我可谈不上衷心。” “那主子的意思是……”春瑾顺着意思往下问道。 “比起安氏,我更喜欢上官璃。至少上官家与沈家没那些瓜葛,而且皇上也够宠她……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道助力。”萧如雪抬眸,见春瑾面上拂过一些莫名,不禁扬唇一笑:“或许旁人都会以为,我出身不凡,自然容不得上官璃那般的独宠。可我却明白得很,萧家的敌人,姓沈。” “皇上对沈家的宠爱已然松动,不然以沈耀的势力,上官璃今天也不能安安稳稳在清风阁呆着了。” 萧如雪瞳仁一闪,爹爹定不会害她,萧家在朝堂上保住上官璃,她又如何能自拆一步棋呢。况且,只要沈念卿失宠,以上官璃的出身,万万轮不到她母仪天下。等到自己踏上凤座,区区一个宠妃还能翻出她的手心不成? “安氏来找我,想必是清宁宫那位的主意。想拿我当枪,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萧如雪美目一横,略带着几分怒气。 “主子预备如何?” 萧如雪眼睫一颤,红唇轻启开:“与其将自己绕进去,不若一举两得。” 顿了顿,她继续道:“去收拾收拾,我也该去给璃贵人卖个脸了。将事情交给她,她必然不会放任自己被算计。这样么,一来将我自己撇了个干净;二来,也让她欠我一份恩情。” 春瑾闻言,眼中现出点点欣慰,她躬身一礼:“主子考虑周全,大人知道了定然十分欢喜的。” 萧如雪轻嗯一声,继而想起什么。她挑了挑眉,侧眸问道:“说起来,白马寺可安排好了?元旦过后,那沈宜静可就要回来了。” “主子放心,奴婢早已打点妥当。只等元旦防备松散时,便可下手。” “好。” 理了理发髻上的步摇,萧如雪敛衽朝着殿外而去。 …… 再说那安小仪,自萧如雪这儿出来,便在御花园打了个转。半个时辰后,才绕到了清宁宫。 紫月将安小仪带入内室,越是往里,她的心就越发揪的紧。 内殿里熏着玉兰香,重重地轻纱随着门扉间穿过的风轻轻摇着。安小仪怯怯地垂首跟在紫月后头,直到前面那件宫装衣摆停住,她才猛地顿住步子。 “安小仪里头请吧,皇后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紫月声音清冷疏离,让安小仪身子轻微颤了颤。 安小仪轻颔首道:“多谢紫月姑娘、”说罢,便独自往内殿深处走去。 沈念卿许久不曾搅合后宫的事儿,只安心在清宁宫呆着。是以身上的装束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谨慎。纤纤玉手捏着花箔,红唇微张,在花箔背后哈上一口热气,随即将浅金的花箔贴在额上。铜镜中隐约走来一个人影,沈念卿拢了拢衣襟,抱起一旁的手炉转过身来。 安小仪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端正拜下:“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贵体金安。” “不必多礼。”沈念卿指了指一旁的圆凳,示意安小仪坐下说话:“事情可是办成了?” “回皇后娘娘话,嫔妾已经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寻了康美人。康美人也答允嫔妾,会按着嫔妾的计划行事。” 沈念卿摇了摇头:“萧如雪可不是这么轻易相信人的……” 安小仪见沈念卿不信,略带焦急地伸出手去:“嫔妾方才口口声声道,往后为她所差遣。为防万一,嫔妾还以血发誓。” 斜眸看去,安小仪白皙的手心有一道骇人的伤口,血色凝于掌心,隐可见骨,可见下手之重。 沈念卿眸心转了转,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与你。” “紫月。”沈念卿提高声音一呼,紫月便从屏风外饶了进来。 “去,将太后赐给本宫的生肌膏拿来。” “是。” 紫月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方白玉小盒而来。沈念卿冲着安小仪柔柔一笑:“小仪为了本宫的事情伤了手,本宫怎能坐视不理?”说着,她站起身来,握起安小仪的手,眉头淡淡一紧:“瞧着小手,若是留下了疤,本宫都要心疼呢。” “这生肌膏是宫中圣药,你拿去吧。” 安小仪惶恐福身:“嫔妾不敢。” 沈念卿笑意浅了浅,淡淡地拂袖步上矮塌。 紫月见状,忙从旁道:“娘娘给小仪的,小仪拿着就是。” “这……嫔妾谢娘娘恩典。” “嗯,安小仪去吧,可要谨言慎行,莫被人查出破绽。”沈念卿嘱咐过后,缓缓闭上了眼, 等到紫月送客进来,她才睁开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紫月端着香茶上前,轻声问道:“安小仪既然已经得了康美人的信任,娘娘为何还要忧心?” “信任?”沈念卿不禁冷笑了笑:“萧如雪要是这般没脑子,萧家也不会送她入宫了。” 这话让紫月有些不解,既然无用,那娘娘为何还要让安小仪去示好呢? 沈念卿将身子微微往后靠去,缓缓开口道…… —————————————— (ps:有亲问,为毛安小仪没有名字……我……我是真的忘了,忘了。。就让她默默当着炮灰吧,如果有谁愿意来认领,请留言。我再默默地改上。) 第五十四章 环环相扣之三 沈念卿并不答话,却是反问道:“本宫交待你的第二桩事情可是办妥了?” 紫月闻言,忙躬身拜下:“奴婢已经办妥,还请娘娘放心。” “你就不想问问,为何本宫已经安排了安小仪这步棋,还要‘多此一举’?”沈念卿抬手逗弄着衣袖上的金边碎花。 紫月心头一凛,莫非皇后娘娘另有打算?神色僵了僵,却见沈念卿继续道:“萧如雪纵然信了,她身边的那个婢女也不会信。若是连这点手段都看不出来,萧家那老狐狸就不会送她入宫了。” “那娘娘的计策岂不是白费了?”紫月颇有些紧张。 沈念卿低低一笑,耳上别着的明月珰微微晃着:“不。” 凝神沉下心来想了想,紫月好似明白了几分,她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丝惊异,随即轻声问道:“娘娘布下后手,难道是想一箭双雕?” 清脆的笑声在清宁宫内殿传开来,沈念卿垂下衣袖,将白玉葱葱的手指拢在袖中:“能想明白,也不算白跟了本宫。” “猜猜,你如果是萧如雪,对安小仪心中存着疑惑,你会怎么办?”沈念卿斜瞥着眼问道。 紫月略一沉吟,道:“奴婢若是康美人,现下必然不会轻易相信安小仪,而是会选择一个更利于自己的法子。” 上首传来一声轻嗯,沈念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想着,与其因一己之私钻进未知的圈套里,不若将消息卖出去,兴许还能换来清风阁那位的人情。”紫月说完,便垂首静立着,唯恐说错了话,会引怒皇后娘娘。 “你说的不错,这也是本宫设下后手的原因。如果萧如雪上钩,待到事成,本宫便将她推出去,明哲保身。如果上官璃命大,那萧如雪想去清风阁卖人情,只会适得其反……呵呵。你说,有人巴巴得跑来告密,可最后却发现将你置于死地的不是你所知道的法子……哼,本宫会让上官璃将她恨到骨子里。” 紫月将沈念卿的计策在脑中过了一遍,果然是算无遗策。无论事成事败,萧如雪和上官璃,这两个娘娘最不喜的人,总有一个保不住。 她不禁笑了笑:“娘娘思虑周全,奴婢在此先恭贺娘娘除去眼中钉了。” 沈念卿抬手抚了抚眼尾,将腿抬起半靠在了矮塌上。殿内恢复了一派静谧,她望着不远处吐着热气的地暖出口,依旧觉得心头发凉。 这便是皇宫的滋味么…… 依稀记得十岁那年,她入宫参加先皇的寿辰。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梁元劭……当时只觉得这位皇子太过清冷,并未放在心上。再后来,先帝病危,爹爹告诉她,今后她要替沈家入主中宫。 “爹爹,那女儿要嫁给谁?” 当得知登位的是梁元劭时,沈念卿不知为何,心头怯怯地动着,如小鹿撞击。 而现在,她坐在东宫之中,少时的几分期许早就磨灭干净。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斗。与后宫中所有娇艳的花儿斗。 或许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的天真烂漫,只剩下如今这个满心算计谋划的躯壳。 …… (亲们。双方谋划,各有千秋。猜猜上官璃童鞋能避开危险么?她会中皇后的招么?) 时间到了年关,往往过得极快。京城中渐渐有了欢喜的气氛,伴着寒风,很快便到了元旦。上官璃事事小心,唯恐错漏了一星半点。望着天上渐渐明亮起来的晚霞,她亦是有几分紧张。 那一日,萧如雪前来找她,将安小仪的计划如实相告。起先是惊了一惊,随后也就安然了。梁元劭早就告诉过她,后宫永远没有安全可言。 她与萧如雪并未深交,话里深意几分真假犹未可知,但她信也好,不信也罢。元旦这晚宴,她都不会好过就是了…… 青蓉、良辰与珠玉倒是劝她与皇上商量,可她明白——若她万事都只能依靠梁元劭,那梁元劭想必也不会选中她了。 “璃贵人,奴才瞧着这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让宫人出去将各位大人的家眷引进来?”内务府的赵公公前来请示。 “嗯。” 等到赵公公退下,上官璃方唤了宫人进内替她梳妆。 “主子,今日不宜穿的太过素净,不若穿上皇上新赐下的那件月色绞纱吧。”青蓉今日亦是凑着节庆打扮了一番,上过胭脂的面颊颇显红润。 上官璃侧过身,细细将那衣裳看了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将那件杏红色襦裙拿出来便是。”既然今晚注定不顺畅,那她也不必在衣妆上心思太过。若是太过出众,就怕待会应付不及了。 眸光凝于铜镜中,一身杏红做底,月白与腊梅的鹅黄相称,配色谨慎却不死板,的确与她相符。而发髻则是用的飞仙髻,高高的发髻将上官璃的面容衬得更加明媚。露出的脖颈如细腻的羊脂玉,全身的装扮都是亮丽却不夺目。 良辰与珠玉立在一旁,手中托着香茶与银丝绣球。一一整理妥当,上官璃将良辰留在了清风阁,带着青蓉和珠玉前往太极宫而去。有了上次的巫蛊事件,上官璃丝毫不敢大意。良辰细心,自然是留下她更为妥当的。 …… 太极宫位于皇宫正中,那里是举办皇家仪式与盛大典礼的地方。平日里,后妃是不可踏足的。肩舆在钟武门便停了下来,远远看去,太极宫前的高阶上分作两列。衣冠楚楚的命妇与官家女迈着袅袅的步子,入眼便是聘婷之姿。 “奴才(奴婢)参见璃贵人。” “见过璃贵人。” 上官璃从侧宫门入内,命妇们纷纷上前见了常礼。过了没多久,便见后宫妃嫔纷纷入座。酉时正,皇上皇后领着文武百官而来。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梁元劭自上官璃身前走过时,微微顿了顿步子。随后齐太后驾临,一时间,殿上祥和之景最盛。 第五十五章 环环相扣之四(大修) “自先皇驾崩以来,朕秉承天恩,下达百姓。是以太初年间,大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乃元旦佳节,朕特此与群臣同贺,期来年更加昌盛。”众人就位后,梁元劭便命魏林宣了恩旨。随着一派高呼圣明之声,元旦晚宴拉开帷幕。 太极宫中分为三阶,最上阶为龙椅,梁元劭端坐其上,身侧分别是齐太后与皇后。次阶乃是后妃的案几,案几左右而列,右首乃是李贵嫔,左首则是康美人。再下一阶分左右两席,右侧乃是众位朝臣,左侧则是各级命妇嫔妃。再往下看去,乃是一座圆形的高台,高台的四角垂着几许轻纱。 风飘飘兮,尽显清灵之态。 上官璃垂着眼端坐着,在一众妃嫔中并不起眼。只是凝在她身上的眸光倒是不少,或探视,或别有用心。 身侧的宫人小心地将她面前的酒盏斟满,随即,便听闻齐太后言道:“皇上,今儿个也的确热闹,哀家兴致不错,不如由哀家引着,群臣共饮一杯如何?” 梁元劭自然不会拂了太后的意,当即便起身举起酒盏。 “小心宴上的酒……她们寻到一种极厉害的药,名唤一点醉。只许一滴,便能让饮者醉态尽失。” “我醉后失仪,顶多换来皇上责罚,想来不会要我性命……” “你可想错了,她们打的主意可没这么简单。她们是想让你失仪,再派人引着你去后殿更衣。若是我打听的不错,那里可有个男子等着你。” “男子?” “不错。殿前失仪不会要你死,可与男子相会,失节是大啊。” 脑中闪过那一日萧如雪说的话,心头防备渐起。 上官璃一手抬袖,一手将酒盏凑近唇边。待到放下手来,杯中的酒便去了大半。她不着痕迹的将手垂在身侧,将手心里的一点白色绢块儿塞到绣鞋当中。既然知晓了可能,那不管是真是假,都得万分小心…… 青蓉本来担着心,见上官璃自有防备,也就安心了下来。 不多时,沈念卿便引着后宫妃嫔起身向皇上与齐太后敬酒,几杯酒下去,殿上的气氛稍稍松散了几分。过了半响,沈念卿见上官璃安然无恙,当即冷冷勾起唇角看了萧如雪一眼。 与身后的紫月悄然对上一眼,沈念卿侧身向齐太后看去。瞧着齐太后面色不错,她才开了口:“母后,您瞧瞧那些俏生生的官家小姐们,倒真是让人看了生怜。” “嗯。”齐太后应了一声:“哀家记着京中有位才女,是哪家的女儿?” 沈念卿心灵通透,忙接话道:“哦,母后说的可是京兆尹府上的二姑娘?那丫头臣妾前些时候便见过,真真是个美人。” 齐太后眉毛轻轻上扬着,随即瞥向了梁元劭:“那哀家可要好生见见了。皇上以为如何?” 从沈念卿开口那刻起,梁元劭便沉了沉心口。谁不知那京兆尹是沈耀的嫡系,怎么,送进来一双姐妹还不够,竟然还想往里头添人? 将心头的不满压下,梁元劭轻笑着道:“母后说笑了,要论才情相貌,宫中妃嫔谁人不是顶尖的?母后想看,招了她们伺候便是。” 本是推辞之语,谁曾想正中了齐太后的下怀。她亦是一笑,凤目恰似无意地望向了上官璃。梁元劭心中顿时清明开来,原来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以京兆尹的女儿为引,让自己接下话茬,到时候若出了事,谁也怪不到沈念卿头上。哼…… 闻言,齐太后轻声笑道:“皇上倒是体贴哀家,哀家听说璃贵人琴艺出众,不若便叫她弹奏一曲给皇上助兴吧。” “母后说的是,只不过……”梁元劭微微一顿:“只不过今日有外臣在此,怕是有所不便啊。” 齐太后侧了侧身子,低声道:“皇上哪里的话,璃贵人为了这晚宴花了不少心思。哀家想动一动她的位分,也得有个名头不是?正巧,璃贵人为皇上与哀家献上琴曲,深得上意,皇上下旨晋封,岂不是讨了个周全?”今日乃是宫宴,若无缘无故让上官璃献艺皇上必然不允,可若是她以赏赐为由,皇上也说不得什么了。 薄唇轻轻抿着,却是浅了几段红。梁元劭正了正眸色,未透出一丝变化。 见状,齐太后欣然朝着沈念卿扬了扬眸。很快,兰姑姑便到了上官璃的案几前宣口谕。上官璃违抗不得,只能缓缓起身。 有此一招,她并不觉得稀奇。萧如雪早就告诉过她,今夜有人怂恿她献艺,并设计她当众出丑。想来那高台上已经被人动了手脚了…… 说来,她琴艺并不精通,只能勉强入耳。可在众人面前,若是不去,便成了抗旨不尊。沉了沉心思,上官璃裙衫款款,错身走向高台时,身上不觉凝了几许目光。她侧颜看去,只见安小仪眸中有丝丝喜色,险些遮掩不住。 脚下步子忽然顿住,上官璃回身拜下道:“皇上,嫔妾琴艺不精,唯恐扰了您与太后娘娘的兴致。” “璃贵人莫不是要抗旨?”沈念卿冷哼一声,面颊上的笑意淡去。 上官璃惶恐一拜:“自然不敢,嫔妾只是听闻安小仪曲艺超群,想让安小仪助嫔妾一臂之力,不知皇上可准?” 梁元劭自然不会推脱,当即便允了下来。安小仪无奈之下,只好同她一道往高台而去。 因临时起意,燃香贡琴的宫人只好来回将另一方琴放置妥当,见状,上官璃只好立在一侧候着。 安小仪本跟在上官璃后面,可临近高台时,却被一名宫婢拦下。那宫婢是萧如雪宫中的人,她见过几次,便未生疑心。只见那宫婢上前,低声道:“主子让奴婢传话,右为尊,左次之。”她远远看着上官璃,应道:“可是叮嘱我将右侧让给上官璃?” 那宫婢笑了笑便转身退下了,只留下安小仪在原地眸光烁烁。 上官璃安然立着,身侧宫人依着次序退下,别过眼间,只听闻耳侧一声低语:“贵人请奏右侧的琴。” 第五十六章 环环相扣之五 (昨天的章节大修了一下,麻烦再回去看一章了哦。) 一丝丝清淡,若不可闻的声音在耳侧划过。上官璃心神一凛,当即四下看去。可身侧的宫人依旧匆匆垂首,并不见一点异样。 是谁来报的信儿?上官璃远远朝着高阶看去……萧如雪并未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垂眸拿着箸,眉间紧锁。 若不是萧如雪的人,那这消息真假就难辨了。可来人有心害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璃贵人、安小仪,请上高台。” 还不待上官璃琢磨出报信的人是谁,高台上已经布置妥当。上官璃当先步上,只见高台之上左右各放着两台五弦琴,中间隔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纱幔。看似一模一样,却让上官璃不禁生出些谨慎来。 安小仪位份低些,瞧了瞧高台上的两台琴,当即躬身福了福:“贵人请上座。” 大郢以右为尊,这上座自然是右边了。上官璃手心悄然渗出些汗来。见安小仪恭顺地立着,她凝神想了想:与其妄自猜测,不若试上一试。 为了一试真假,上官璃朝着左侧的琴台前走去,果然,安小仪面上露出几分紧张:“贵人……”上官璃并不正视,暗暗心头却是微微一松。她侧身绕到中间的纱幔在右侧的五弦琴前,略带疑惑道:“安小仪有事?” 安小仪尴尬一笑,摇了摇头,端坐到了琴前。 …… 四周的屏风展开,二人抬起素手,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拨过。清澈的鸣响借着夜风荡漾开来,上官璃的衣袖随之上下飘摇,显出几分清灵之态。而安小仪的琴也不负盛名,或呜呜幽咽,或思绪缠绵。点点滴滴深入心扉,二人一淡一浓,却是难得的融洽。 曲调先是如汩汩清泉般流淌,转瞬便成就一番景象,与高山相和。待到指尖一转,又给人几许春暖花开之感。明明是冬日,听着那和煦的琴声,却无端给人一段温暖。 在座众人沉醉其中,并不多加挑剔。一曲过半,高阶之上却隐隐透着几分冷厉。 琴声幽幽,上官璃五感专注,唯恐有一丝错处。见曲调婉转落下,如飘飘扬扬的柳絮随风而舞,上官璃才将眸光放远。 隔着轻柔的纱,身侧的安小仪好似传出了一道清浅至极的低声。上官璃手中不禁慢了一掉,忙拨弄上弦补救回来。可身侧的低吟声却是愈发高扬,甚至连琴声已然不成曲调了。 上官璃不知那琴上究竟卖了什么关子,可心头终究是燃起了点点不安的。 “噔……” 悠长的一道响声打破了让人心生暖意的琴曲,上官璃手下却不敢停,只是侧目看去。隔着薄薄轻纱,安小仪的身子缓缓往下倒去。身子落地的声音逼得上官璃手指顿住,锐利的琴弦打在手指尖上,生生作痛。 只见安小仪背着身子斜斜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唇边细碎的呻吟更盛,鼻尖压抑出的柔媚正随着呻吟而流淌。手臂更是扬起不断乱挥着,竟有拉扯衣襟的意欲。 好险。 喉头死死凝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上官璃发鬓间不由落下一滴冷汗。 “好热……好热。我的身子好难受啊……嗯呢……”安小仪低低的娇{声悄悄落到上官璃而里,她却不敢妄动——屏风未展,若她上前却被安小仪咬住不放,那可就难以辩白了。 …… 上阶的人亦是察觉了不对,梁元劭皱眉微怒:“出了什么事……竟然中途断了琴音。” 琴曲中断,已然是不祥。更无论琴弦被毁,可是不祥之兆啊。 魏林奉梁元劭之命,上前将屏风撤开。屏风之内的安小仪媚眼如丝,双唇不断唤着呢喃之语。手臂上的轻纱被拉扯着,露出白皙的手臂。 远远瞧去,只一眼,梁元劭便大怒地将案几上的物事一扫而空。与他的暴怒相比,沈念卿却是一派惊讶。 怎么会? 沈念卿当下将双目之利剑射{向了萧如雪。 她早就猜到,萧如雪不会轻信安小仪,必然会将计谋告诉上官璃。于是她便在“一点醉”之后,又布下了另一招。便是想借上官璃献艺之际,让她被“春|情”所惑,失仪人前。这般,皇上纵然再喜爱她,也不会留一个失了廉耻的妃嫔在身边。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萧如雪一脸讶然,不似作假,若不是她相帮,那还有谁! 沈念卿气恼间,却发作不得,只能屏息想着如何断后。 此刻没了屏风的遮挡,高台上的情形众人看得分明。上官璃端坐在一侧,微微讶然,面上带着些惊恐。而在她身侧,安小仪却是不断发出低低的喘息声,那白玉般抚琴的双手,当下正搁在前襟处。瞧那举止,竟然,竟然在勾画胸口的沟壑。 那面容含着娇羞,脸颊绯红,竟然连一旁的内监都看得眼珠子发花。 下阶朝臣哪里敢看,只一瞥,便纷纷垂下头颅。 …… 今日是元旦盛宴,宫人尚且小心翼翼,却不想出了这般岔子。堂堂的太仆寺卿之女,后宫妃嫔,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德如此。 “将人给朕带上前来。” 梁元劭怒喝着,一旁的李贵嫔见状,忙起身道:“皇上,外臣尚在,还是先让璃贵人与安小仪下去换身衣裳,待到宴毕,再如后宫处置吧。” 沈念卿见安小仪反被设计了一桩,心头本就烦闷,她欲开口接话,却被齐太后一个眼神止住。 “是啊,李贵嫔说得有理,皇上还需顾忌着皇家颜面啊。”齐太后僵着脸,好言劝道。 她早就知晓,今日皇后会使些小手段对付上官璃。沈念卿想排除异己,她也想置那妖女于死地,自然是从旁相助。但她没有想到,沈念卿竟然这般糊涂,为了打压上官璃,将皇家颜面视若无物。 若是上官璃当众断弦,便可以“坏了吉瑞”的名义将她打入冷宫,再布置后手。可闹到现在这地步,皇上的妃子失礼人前,做出伤风败俗之举,却伤了皇室与皇上的颜面。这,乃是她所不能忍的。 更何况……那中招的分明不是上官璃。赔了夫人又折兵,目的未成,还凭白搭上了安小仪,当真是蠢不可及。 第五十七章 环环相扣之六 梁元劭俊颜上溢满了怒火,他默了一默才不耐地挥手让人将上官璃与安小仪带了下去。上官璃也并不辩驳,谁是谁非,在方才屏风被拉开的一瞬便已成定局。 宴上出了这般事情,众人自然是坐不久。约莫半个时辰后,梁元劭便借身乏之由,早早离开了太极宫。皇上一走,不多时,齐太后与皇后都走开了,留下兰姑姑与魏林看着。高位些的妃嫔自然也坐不住,很快“战场”便移到了后宫。 …… 梅花清冷而自带一派芳华,将白马寺后院装点的分外美丽。沈宜静隔窗而观,眉宇间是少有的淡漠。她离开皇宫到此也有一个多月了。只要再熬断时日,待腹中这个孩子成型,她便能够回宫去了。 “唉……”若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由唇瓣中而出。 “主子,您可是有哪儿不舒服?”一旁的婢女倚翠问道。 沈宜静摇了摇头,只低声道:“偌大的梅林,倒是只有我们几人,不免太静了些……” 倚翠笑着斟了一杯茶:“主子,住持将女眷院里清空,便是为了您和小皇子的安全,静些也未尝不是好事啊。” 沈宜静并不答话,眼眸缓缓随着窗柩上落下的月光移向了正空。若她记得不错,今日是元旦吧。许是在宫中热闹成了习惯,现在她反觉得心头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见她心情不好,倚翠略有几分忧心,她福身劝道:“主子可莫要胡思乱想,御医交待了,这对小皇子不……” 腹中传来些动静,沈宜静于是扬了扬袖,打断了倚翠的话:““好了,我饿了,你去煮些吃食来吧。” “是。”倚翠领命退下,刚刚走出小院,便听见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传来。 这么晚了,谁会来? 拧着眉,倚翠上前打开角门,只见一个沙弥打扮的男子隔着角门深深一躬:“阿弥陀佛,女施主,小僧奉了方丈之命,送来些八宝粥。” 说着,那小沙弥将手中提着的木篮递给倚翠。倚翠撩起木盖一看,只见里头放着一碗八宝粥。下头隔着一层竹筛,最下是用来保温的木炭包。见这小沙弥还算细心,倚翠方颔首接过。 “有劳小师傅了,还请你替我们主仆二人向方丈表示谢意。” “不必不必,女施主可是折煞我了。”那小沙弥慌着摆了摆手,急急忙忙跑开来。许是心思纯净,见倚翠抿唇一笑,他竟红着一张脸脚下生生打了个踉跄。 倚翠见那小沙弥逃一般地跑远,才背身入内,将角门拴好。 “主子,方丈派人送来八宝粥,还是热着的呢,你可要尝一些?”倚翠端着尚淌着热气的八宝粥入内,轻声问道。 沈宜静闻言抬起眸,瞳仁不禁动了动。居然还有人记得来贺她一声,思及此她的心头不禁松了松,面容也动容了些,不再那般僵。 “呈上来吧。” 倚翠将八宝粥放在桌案上,小心地拿起碗在鼻下闻了闻,随即又凑到唇边浅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倚翠并未觉得有异,这才将碗盏凑到沈宜静面前来。 沈宜静舀起一勺往唇边送去,那粥细腻而柔滑,火候把握得正好。不知是粥味道极好,还是因心情开阔,沈宜静竟然将那粥吃得干干净净。见状,倚翠也是极高兴的。自家主子自从怀了皇嗣,便胃口不好,眼见着都瘦了好一圈儿了…… 吃完了粥,沈宜静便起了睡意。另一名贴身婢女服侍她睡下,倚翠方去厨房做吃的,以便主子夜半醒来有口热汤喝。 这头,沈宜静刚刚睡下不久,便觉得周身发冷。她伸手紧紧压住肩头的锦被,身子亦是不禁蜷缩成了一团。可谁知这冷意却像是水草一般,紧紧缠在她身上,一点点夺取周身的暖意。 沈宜静冷得有些受不住,口中喃喃道:“冷,好冷……” 掌灯守着的婢女见状,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却只见她身子冰得厉害。婢女慌着将火盆凑近,又往里添了些新碳。 屋子里倒是渐渐暖和了,可沈宜静的身子却如同坠入冰窖,冷得直打哆嗦。婢女跺了跺脚,忙出外大声叫唤道:“来人啊来人啊,贵人娘娘不好了。” 正在厨房的倚翠惊了一把,当即甩开手中的柴火往正屋赶去。 “怎么回事?”迎上一脸泪意的婢女,倚翠疾声问道。 婢女慌张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主子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说冷。我加了火盆,可主子却哆嗦得更厉害了。” 倚翠压下心头的不安,忙差着婢女去前院请随行御医,自己则推门入内。 沈宜静只觉得那冷意在周身乱窜,最终落到了腹部,隐隐的痛楚传来,让她的神智有了一瞬的清明。不,孩子,她的孩子。 挣扎着睁开眼,只能模糊地瞧着面前越来越多的人影。耳畔的声音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 不要,不,御医为何要摇头。倚翠……好好的你哭什么…… 腹中疼痛更盛,一股绞力传来,让沈宜静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失去最后一丝清明。 …… “太医,你说……主子的胎儿保不住了?”倚翠双唇发白,瞳仁都淡去了几分颜色。 “不知娘娘可吃了什么东西?”太医轻声问道。 这话点醒了倚翠,她眸心一锐——主子所吃的东西要么是她亲手所做,要么便是经由太医过目的。唯独刚刚的那碗粥! 思绪一转,她又僵硬地摇了摇头:“不,不对啊,我是认识那些害人的东西的。那粥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随行太医皱着眉摇了摇头,默然道:“贵人娘娘服下的药极为霸道,不仅夺了皇嗣的性命,更是让娘娘体入恶寒,娘娘怕是……怕是……” 见太医一脸为难,倚翠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双目死死盯着,只求不要从他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只怕什么……?” “怕是再也无法有身孕了。” 倚翠闻言颓然倒地,她自三岁入了沈家,一路看着主子入宫得宠。现在却莫名受了如此厄运,她……该如何向老爷夫人交待。 第五十八章 环环相扣之七(修) “来人,速速去前院将此事报给方丈大师,再寻一名禁卫快马入宫禀报。”倚翠掐了掐手心,急忙布置下去。 “是。” 待到屋子里静了下来,倚翠方上前将沈宜静的被角压好。借着烛火摇曳,太医错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只余下一丁点残渣的碗凑到鼻下。细细闻去的确没有异常,太医不禁心口一颤。他奉命来为静贵人保胎,现在出了岔子,已然是戴罪之身。可若是连原因都查不出来,这颗脑袋算是落定了。 重重叹了一口气,太医伸手从中蘸了一点儿喂到嘴里。唇舌间一股清香袭来,太医拧了拧眉,再起蘸了一点。多次尝试后,他终于找出了症结所在。 “我知道了……” 倚翠闻言,忙压了压眼角的泪回身问道:“粥里究竟是什么毒?” “这粥里有一味无色无味的桂芬,这东西与花生莲子相配则会散发出一种甜味。这东西能补气血,但偏偏有了身孕的人是不能吃的。若是服下,哪怕一丁点儿,也能让胎儿落下。” 桂芬是极少见的一种花的花籽,这种花生长在悬崖边,必须于子时正摘取方可得。是以太医也从未见过,只在医术上见过一段不算详尽的记载。 “这么说来,娘娘倒是废了她们不少心思。”倚翠咬着唇,鲜红的唇瓣上缓缓渗出一点血丝。她目光如火,将幽黑的夜照亮。 …… 得了这消息,白马寺的方丈大师大吃一惊。静贵人虽然微分不高,但也是皇家托付而来的人。虽说其饮食安全都有人看顾,但追究起责任来,白马寺也逃不开啊。他理了理袈裟,匆匆赶道后院。 他停在门外十步之地,沉声作揖道:“阿弥陀佛,不知女施主究竟如何了?” 倚翠听见动静,当即出了门。她瞥了瞥话语平淡的方丈,冷笑一声道:“方丈倒是有心,特意命人送来夺取皇嗣性命的八宝粥。也好,待我回宫定然一字不漏的禀报皇上,但愿那时方丈依然如此淡然。” 方丈闻言,长长的白眉扬起:“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知晓贵人身怀皇嗣,兹事重大,从未命人送来过什么东西。” “我可是亲手从寺中一个小沙弥手中接过来的。方丈若不承认,可敢将寺中众人叫出来与我对峙?”倚翠话语凌厉,带着怒火昭昭。 方丈眸中神色不变,他微微躬身:“也好也好。玄境,去将寺中僧人召集到大殿,一个不许少。待这位施主好好看看……” 白马寺大殿之上。 倚翠自左往右一行行地细细辨认着,这些僧人均是面色淡然。待倚翠看完最后一人,方淡了几分语气问道:“敢问方丈,可还有别人?” 方丈拨了拨手中的念珠,摇头道:“寺中僧人一百零七人均是在此了。” “若不是白马寺中的各位师傅,那……劳请方丈查一查,可有人刚刚下了山。”方丈闻言颔首一礼,随即着人去问守山门的弟子。 一路问来,竟然没有任何异样。这让倚翠寒了寒心,只能暂时作罢。 …… 再说另一头,宫里也是极为热闹的。梁元劭冷眼睥睨着殿下跪着的安小仪,无一句言语,却让殿上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念卿正琢磨着如何脱身,自然不会多说话。过了半响,齐太后才出言道:“今日本是大好的日子,却出了这桩丑事。哼,璃贵人,你倒是给哀家好生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璃明知太后为难,却不得不跪下回话。她半垂着螓首:“回禀太后娘娘,嫔妾奉命奏琴,不知为何安小仪的琴忽而断开,嫔妾被惊住,这才停了下来。搅了太后娘娘与皇上的兴致,嫔妾有罪。” 好一个聪明人。齐太后眸中精光一闪——上官璃明着在认罪,实际上却把安小仪的事儿撇得干干净净。 正待她继续开口,梁元劭却接过了话去:“安小仪,你失了皇家礼仪,做出那般放|荡之事。朕留不得你!”充斥着杀机的话朝着安小仪涌来,她原本就瘫软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震,满面的红霞与眸中的惊恐交织着。 她慌乱地摇头,口中高声辩白着:“不,皇上,嫔妾是被人陷害的啊。皇上,求皇上明察,嫔妾冤枉啊……”安小仪大声呼着冤枉,却换不来殿上任何一人的同情。 所有人都知道,不管安小仪是不是被栽赃的,在文武百官面前失节,都再无活路了。 “哦,既然你说有人陷害你,那朕定要好好查查。”梁元劭说着,目光不经意在殿内扫上一圈。 齐太后拧了拧眉,沈念卿攥紧了手,李贵嫔则是安然垂首不语。萧如雪倒是起了兴致,与其余妃嫔一同等着看热闹。 齐太后心知此事与沈念卿有关,自然生出庇护之意。她手中金甲在掌心的纹路上来回拨了拨,低声道:“皇上,此事已然闹成了笑话,安小仪便不该留着了。再往下追究也无甚意义,依哀家看,还是先将安小仪处置了罢了。” 梁元劭轻轻一笑,却是拒绝了:“母后,此事攸关后宫安宁。若安小仪该死,朕自然不会姑息。但若其中有旁人插手,这可是留下了后患。今日有人来对付安小仪,明日就可能是其余妃嫔,乃至……皇后。” 说话间,梁元劭已然别开眼,使了个眼色给魏林。魏林领命将方才高台上的两台琴搬入殿内来,众人的目光便凝在了这琴上。 上官璃一边琢磨着琴上的秘密,一面打量殿上众人的神色,想从中寻出那个出手相助的人。“给朕好好看看,这琴上有什么手脚没有。” 魏林躬身应下:“奴才遵旨。”他挥了挥手中的浮尘,一旁候着的太医便行了礼上前查看。 只见太医查探着,时而皱眉时而紧眸,过了半响,太医跪下答话:“回皇上话,这琴并无什么异样之处。” “不……不可能,你再好好看看。定是有人害我……”安小仪大声呼着,瞳仁中色彩尽失。 第五十九章 环环相扣之八 (晕车的陌陌出差,为了不影响周一周二的更新,周日就没有发章节。捂脸顶锅盖。) “皇上,你要相信嫔妾啊……嫔妾入宫以来一心伺候皇上,怎会做出如此之事。” “皇上,您要为嫔妾做主啊,定要将陷害嫔妾之人找出来,还嫔妾一个清白。” 安小仪被这一惊一吓,身上的软绵劲儿顿时缓了半分,她声泪俱下,唯恐梁元劭真给她一个了断。而一旁的沈念卿却是面色更为难看。暗暗骂了一声蠢货,沈念卿便斜眸看向紫月。 紫月自然明白主子的担忧,忙颔首回了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另一头,梁元劭却是冷哼一声,低沉的嗓音化作山脉沉稳之势朝着安小仪压去:“哦?你说你是被人诬陷的,那朕问你,同样是上台奏琴,为何偏偏那人要害你?” 这……安小仪一时怔住,双唇半张着说不出话来。身下的玉砖传来点点寒意,她这才打了个机灵收了神:“嫔妾若是知晓,哪里还能中了旁人的奸计?求皇上替嫔妾做主啊……” “那你以为,是何人对你下手的?”见安小仪不时朝上官璃看去,梁元劭不怒反笑,低低地轻哼一声。 安小仪见梁元劭缓了缓面色,心头也随之燃起点点希冀。她抬眸看了看上座,见沈念卿不经意看向她的身侧,当即便明白过来。垂下眸酝酿了片刻,安小仪慢慢抬起螓首。 原本便花容月貌的面庞,因着点点红霞与眼睫上的泪珠显得更加娇美。她紧咬着下唇,怯怯看了一眼跪在身侧的上官璃:“嫔妾只想问一句,璃贵人为何偏偏挑上嫔妾一同奏琴……” 此话一出,殿上的众人不由的思忖来。的确,原本是要让上官璃上前去献艺的,可好端端的她却叫上了安小仪。现在安小仪出了事,这细细一想,倒真与她脱不了干系。 上官璃早就猜到自己没那么容易脱身,她见状俯身一扣:“安小仪莫要乱说。” “皇上,嫔妾在入席之前根本不知道有幸上台奏琴,如何能有未知之能,提前在琴上做下什么手脚?” 高阶上的齐太后见状,不禁蹙起眉来:“是么?” 一旁的梁元劭见齐太后欲出言为难,当即接话道:“不错,若非当时母后……同朕闲话,提及此,璃贵人根本不会去奏琴。”梁元劭话语停顿间,侧目看了看齐太后。 齐太后面上一白——要知道让上官璃献艺是她的意思,若真的步步逼问下去,难保皇上不疑心到自己与沈念卿头上。现下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逼着安小仪认下罪过,以免节外生枝。 这般思绪一转,齐太后纵然心里不平,却再说不出责难的话来。 见殿上无人帮自己言语,安小仪哀恸大哭。她万万不知道,沈念卿会前后设下两个局。她只晓得自己与萧如雪串通好,在上官璃的酒中做手脚,可上官璃哪里有半分中了招的样子……这么看来,萧如雪根本就没相信过她……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祸事,她连下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难道她便要莫名其妙被人害死在这里么? 思绪混杂见,灵台忽的一个闪烁,安小仪顿时想起在登台前那个来传话的宫人,灰暗的眼中起了一簇火苗。 脱身在即,她忙疾声道:“皇上……皇上,嫔妾想起来了,在嫔妾上高台前,有一个宫婢来寻我,跟我说了一句话,想来只要找到这个宫婢,就能真相大白了。” “哦?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那人跟嫔妾说‘右为尊,左次之’,璃贵人的位份较高,自然该坐在右边,于是嫔妾上了高台便坐在了左侧,这才着了道啊。” 见梁元劭沉默下来,她眸光在殿内一转,终是含着泪朝着上位拜下。现在唯一能救她的,只有皇后了。 “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主,定要查明此事,将陷害嫔妾的人找出来啊。”安小仪端正着身子不断叩首,很快,额头正中便现出了红肿来。她只当皇后会为她出头,却如何也想不到,此事乃是皇后布下的后招。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被旁人抢先一步,倒是毁了自己的棋。 梁元劭拂袖上阶,在龙椅上坐下,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此事本就是后宫之事,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沈念卿沉声应下:“自然是要严查。”就算要丢一颗子,那也要查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这后宫姓沈,容不得旁人作祟。 正待沈念卿预备下旨彻查,却见紫月神色紧张的往殿内走来,她朝着上首一跪,颤着声音道:“皇上,娘娘,方才有一名掌琴的宫婢服毒自杀了……” “什么?”安小仪最后一丝念想被掐断,她眼珠子一翻便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这厢才要去查,那边便有宫婢自杀,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梁元劭面色愈发黑沉,他厉声斥责道:“堂堂的皇宫,竟然这般鬼魅横行!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何人作怪。” “皇后,此事交由你处理,万不可姑息了贼人。”梁元劭毕竟是皇上,后宫的事最好便是点到为止。现在上官璃脱了险,沈家又还动不得,他便干脆交给沈念卿处置。 说罢,他借口送齐太后回宫离开了大殿。将魏林与众妃嫔留下,等着沈念卿交出一个结果。 沈念卿见紫月面色虽慌,眼中却是一派平静,当下便安了心,对着梁元劭的背影道:“臣妾遵旨,恭送皇上,母后。” …… 内监很快便将那服毒而死的宫婢拖了上来,随即一旁的嬷嬷狠狠掐了安小仪几把,才逼得她清醒过来。 “还劳小仪看看,这人可是与你说话的那个?”殿下有秽{物,皇后娘娘自然不能沾染,便由了嬷嬷问话。 安小仪悠然转醒,肩胛被嬷嬷拉扯着往身旁看去,只见一名散着头发的宫婢唇角带着黑血,双眼半睁着,瞳仁间带着诡异之色,骇人之极。安小仪不禁向后躲去,同时惊呼了一把。过了半响,才随意颔首,不敢再看。 第六十章 环环相扣之九 待安小仪别开脸,紫月才上前道:“娘娘。这名宫婢乃是掌管琴器的,据查,她死前曾去寻了她的一个远亲,那是掖庭宫的一名粗使姑姑,那姑姑现在就在殿外候着。” “好,速速传那人进殿问话。” “是。” 很快,内监便带了那姑姑进来。随是上了年纪的姑姑,但一直都是在掖庭宫里呆着,鲜少见到什么正经主子。许是从未见过大场面,那姑姑进殿便颤着腿跪了下来:“奴婢叩见皇后娘娘、众位娘娘。” “地上此人你可认识?” 魏林打着浮尘,指向地上那宫婢的尸身。那姑姑细细一看,随即大哭起来:“侄女儿,你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放肆,殿上也是你喧哗的地方么?”魏林大声一喝,那姑姑便吓得噤声。 等她安静下来,沈念卿才问道:“这宫婢晚上去寻过你?” “是。她是奴婢的远房侄女,方才来寻奴婢,说了些话便走了,可谁知……”说着,那姑姑又抹起了泪来。 “她都说了什么?” 老姑姑颤了颤背脊,才回忆道:“她……她说自己收了一位贵人的银钱,要去害人,但她却不知怎地,办错了差事,反倒是害了那位贵人。具体怎么的,奴婢也不记得了。最后她只说害了主子,怕是没有活路了。奴婢开解了她一番,她便走了……其余的,奴婢也不知道了啊。” “你胡说。”安小仪见这姑姑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将她拉下水,当即侧身吼道。那狰狞之态将美貌掩盖住,眸子含着戾气,似乎随时能咬上身边人一口。 “娘娘,这老妇满口胡言,分明是要置嫔妾于死地啊。娘娘……您是知道嫔妾的啊……”安小仪瞅着皇上与太后不在,急于让皇后帮自己脱身。 可沈念卿早在出事的时候,已然做好了弃子的打算。现在皇上是不在,但后妃还在,魏林还在。若真从安小仪嘴里吐出个什么来,她更没法儿交待了。 不愿此事再拖,沈念卿当即朝着紫月打了个手势。紫月会意,上前拿着一块帕子将安小仪的嘴塞住。 “你说的话可属实?”沈念卿不顾那头挣扎的安小仪,朝着那姑姑问道。 那姑姑惶然不安,哪里像是个敢说谎的样子?她不住地磕头道:“奴婢句句属实啊,句句属实。” 唇角微微一勾,沈念卿按了按额角道:“好。安氏存了祸心,妄图陷害璃贵人,却自作自受,失了皇家颜面。现夺取她的封号,赐死。” 说罢,沈念卿便合上了眼,任由安小仪一脸不甘地被拖了下去。 见没了其他事,沈念卿才起身:“罢了,今夜众位妹妹都辛苦了。本宫还要去向皇上复旨,都散了吧。” “臣妾(嫔妾)告退。” …… 安小仪的性命就在她入宫的第一个元旦悄然消逝了。 而后宫中,只余下几个未知的谜罢了。清宁宫中闹腾了一晚上,也难得换来一分安静。拔下发髻上的金簪,沈念卿轻轻拨|弄着烛台里的灯芯。 见她有些不痛快,紫月忙端来一盏香茶:“娘娘,这安小仪办事也忒不稳妥了。丢了也好,总归是保全了娘娘您。” “你哪里明白……”沈念卿端起茶,小拇指微翘着。皇上中途离开,并非是不耐烦,而是他心里有数,不过是念着情分不愿为难自己罢了。 那上官璃也着实命大,这般手段都灭不了她。 眼眸微微眯起,眸心凝于一处,更显锐利:“紫月,你说这后头帮着上官璃的人会是谁呢?” 紫月略一沉思,低声揣测道:“娘娘瞧着会不会是康美人?” 沈念卿摇了摇头:“安小仪去寻她相助,不过是在酒中动手脚。瞧着上官璃那样子,显然是早就知情避开了。可那后头一招,本宫却是连安小仪都不曾告诉的。” “娘娘说的是。”紫月也不禁担忧起来,若此人手段如此高明,怕是对娘娘极为不利啊。 将宫中的妃嫔们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遭,紫月才紧着眉头道:“那……可会是璃贵人?” 上官璃……沈念卿也想过这个可能。 她上去奏琴,却偏偏叫上安小仪,这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沈念卿想不明白。按说上官璃在宫中根基不稳,也没有交好的人,谁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助她?她依旧不明白。而最让沈念卿心颤的,便是这计谋怎么会泄露出去…… 难道有人在她身边安下了钉子? 唇瓣褪去几分血色,沈念卿正色问道:“紫月,本宫交待你办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紫月亦是想到这上头,忙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娘娘,您吩咐的事情都是奴婢亲自经手的,就说去琴房布置,也是信得过的人啊。” “哦?信得过的?”沈念卿不敢妄下断言,继续问道:“是谁?” “娘娘可还记得您入宫前救下的那个孤儿?” 沈念卿想了想,好似的确有那么一桩事。当时她随意救下了一个丫头,那丫头念着嗯,口口声声要报答她。她想着宫里需要自己人,便将那丫头留下了。平日里的杂事都是交由紫月打点的,是以对那丫头没什么印象。 “那丫头入了宫?” 紫月颔首应下:“是,当初老爷为了让娘娘在宫中过得顺畅,便从府里挑了不少丫头陆陆续续送进来。那丫头名唤凤儿,现在正在琴司当差。” “这么说来,倒是自己人了。”沈念卿皱了皱眉,也觉得琢磨不出什么名堂,便叮嘱了紫月好生查探着。紫月应了话,随即入了内殿伺候她就寝。 有疑惑的何止是沈念卿,最后怕的就是上官璃了。当时她只是觉得安小仪不怀好意,便干脆请旨与她一道奏琴,想从中寻到些差错。 谁知幕后的人下手如此精妙,若非那声提醒,自己定然是躲不过去了…… 月儿当空,上官璃不禁仰头望去,心中只叹着一声“幸好……” 其中的弯弯绕绕青蓉她们自然想不通透,见上官璃无碍,婢女们也就松了起。只余下上官璃暗自琢磨:萧如雪事后的惊异做不得假,想来她也是不清楚的。那,出言相助的究竟是谁呢…… 第六十一章 环环相扣之十 是夜,沈念卿查明安小仪的事情后,便亲自前往清宁宫与甘露宫复了命。齐太后私下里训斥了沈念卿一番,沈念卿心知有错,也并不装傻,只是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许是气得厉害了些,直到天到蒙蒙亮的时候,齐太后才遣了她退下。 这么一闹腾,直到寅时初沈念卿才得了空休息一会儿。薄雾朦胧,沈念卿淡淡蹙了蹙眉,思绪却被人拉扯着堕入了一道拨不开的云层里。 紫月待沈念卿睡熟,方退到屏风外守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听见踏上传来声响。紫月轻声唤了唤:“娘娘……” 见里间并无人答话,紫月唯恐出了乱子,忙起身朝里而去。此时,沈念卿正被梦寐缠住,不住地晃动着身子,面上极为苍白,额头上甚至落下几许冷汗。 “娘娘,皇后娘娘。娘娘,醒醒啊。”紫月瞧着,万不敢大意,忙上前轻轻拍着床榻的边沿,发出阵阵声响。 唤了数十声,沈念卿才忽的醒了过来。她双眼氤氲着点点水汽,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紫月上前扶住她,她却猛地抓住了紫月的手腕。微凉的手碰到那点点暖意才算是渐渐平静下来。喘了喘气,沈念卿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娘娘,这会才寅时正呢,您要不还歇一会儿吧。忙了一晚上,这气色都差了些呢。”紫月替沈念卿搭上一床锦被,随即端来一杯热茶,看着沈念卿喝下去,这才劝道。 沈念卿摇了摇头,她这心里不知为何,一点安生劲儿都没有。莫非是安小仪的事乱了她的心神了? 鼻息重重一叹,将暖手炉放到一边,闭上眼又躺下了。紫月此时不敢再离开,便退至角落缓缓跪下。 好不容易,沈念卿再次睡了过去。宫门外却传来一声低而急促的轻声……紫月拧起眉头,抬头瞧了瞧依旧熟睡的沈念卿,这才悄声出了内殿。 而门外候着的内监面带焦急,连手都是颤着的。 紫月怪责地低声斥责道:“慌慌张张做什么?娘娘这才睡下,要是惊了娘娘,你可真是作死呢?” 来的内监一面俯首称罪,一面张皇地朝里头看去。他在皇后宫里这么长时候,哪里是个不知事儿的。确确实实是出了大事,才敢来惊扰见他面上着实不好看,紫月才敛了气性问道:“好了,说吧,来寻娘娘做什么?” 内监苦着脸道:“白马寺那头来了信儿,奴才也是听着风声就来了啊。” “白马寺?” 紫月心头一惊,要知道白马寺里住着的那位,可是娘娘与沈家现在的一大希望啊。若是出个什么岔子,怕是对谁都没个交代。 “是啊。奴才听闻,白马寺传话来,说是静贵人出了事,小皇子……已经不好了。”内监声音越发小,头颅也是垂了下去。 紫月眸中的光顿时暗了暗:不好了,那也就是没了…… 身子被风吹得一阵抖,紫月不禁扶起一旁的梁柱。沉了沉心,这才往里去。 “娘娘,大事不妙了。” 沈念卿本就是睡得不沉,被这一唤也就睁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紫月那发青的脸色,她当下便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紫月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自幼便是沉稳的,除非是遇着大事,不然是不至于如此的。 “静贵人在白马寺出事了……” “什么?”沈念卿闻言,当即掀了被子下塌。匆匆忙忙梳洗了一遍,便往紫宸宫去了。 而那头的齐太后亦是歇下没多久便得了消息,一时失神甚至摔了手上把玩着的暖玉。 “母后。”沈念卿快着步子而来,携着几分凉气。 见沈念卿委屈拜下,齐太后心口燃着的怒火也更大了。挥手将案几上的茶盏推下,伴着瓷碗碎裂的声响,齐太后拍案道:“好大的胆子,好了不得的手段。竟然敢谋害皇嗣……哀家绕不得她们。” 谁也不曾想到,将人送到白马寺竟然还会出差错。需知,沈宜静身边的吃食,穿的用具,乃至是屋里燃的香都是齐太后与沈念卿备下的。本以为万无一失,却谁知还是…… 齐太后对这个孩子的期许有两份,以至于现下的愤怒亦有两份。 一来,皇上只有一女,若这是个男孩,便是皇上长子,这也算给大郢列祖列宗有了交待。二来,她利用沈耀保住皇上的皇位,而后却不想生出情来。皇上现下已然对沈家有了不满,这孩子出生也算能缓和几分。 …… “母后,皇上想必是已经知道此事了。现在妹妹的孩子没了,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那暗中为敌之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沈念卿自幼便于沈宜静亲近,先前的确对她有孕的事怀着几分嫉妒,却明白这是沈家之幸。现在见旁人对沈家下手,骨子里的狠劲也冒了出来。 齐太后微微阖眼,平了平气才道:“你觉得是谁下的手?” 沈念卿冷哼一声:“后宫中敢与臣妾为敌的不多……一个萧如雪,一个上官璃。其余的都是不成气候的,根本没有这个本事。” “你说的对,可那上官璃却也没有这个人脉。要知道上官谦不过是个太常寺卿,虽是三品,但实权有限。更何况她自个的根基还不稳,害了那个孩子,又能比得过你去么?” “母后的意思是,萧如雪!” “不错。”齐太后毕竟是在宫中一路沉浮走过来的,稍一思量,便知晓动手的人是谁了。 沈念卿眼中泛出冷光,唇瓣微启,话中带着凌厉的杀意:“既然如此,萧如雪,你就等着接招吧。” 一悲一喜。 喜的自然是萧如雪。 沈家想要依仗的孩子没了,她亦是拉拢了皇宠颇深的上官璃。两相之下,怕是不久那位份就能动上一动了。 “主子,这次咱们下手虽然严密,可沈家却也不难猜出是谁所为,往后咱们要更加小心些才是。”春瑾从旁道。 萧如雪对着铜镜抚了抚眉眼,唇角噙着收不住的得意:“这个我自然省得,明日你便将里里外外的人都好生清理一遭。至于那头,就算发了水,也还有土掩着呢。” “是。” 第六十二章 诱君心 沈宜静小产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梁元劭接到禀报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便让魏林去打发走了报信儿的人。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住,何况,他本不打算留下这个有沈家血脉的孩子。 魏林以皇上歇下了为由,将消息压了压。等人走远了,他才入了内殿:“皇上,人已经走了。” “嗯,白云寺那边你亲自去一趟,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过莫要让外人插手。” 魏林心上一凛,便知晓皇上指的是沈家了…… “奴才明白。” 梁元劭又是一番吩咐,过了没多久,便见魏林换了寻常太监的装扮悄悄往宫门而去。 殿内烛光明媚,将梁元劭的脸侧映得柔和了许多。他冷冷抿了抿唇:既然事情报了上来,若没有他下旨,太后也好,皇后也罢,都是不好明着派人去查。而暗里的人,见了魏林也总会收敛些。 最重要的是,萧家,他还用得着。所以他务必要保住萧如雪,必要时候,替罪羊也并非寻不到。 …… 次日一早,梁元劭便亲自前往清宁宫向齐太后请安。 “见过母后。” 齐太后眼下是遮掩不住的憔悴,显然是一夜未眠。她看了看梁元劭,忙拍着身侧的位置,示意他上前来。 梁元劭在她身侧坐下,便闻齐太后问道:“你怎么现在才过来,可听说静贵人出事的消息了?” 若无其事的将齐太后话里的嗔怪隐去,梁元劭颔首道:“嗯,朕已经派魏林带人前往白云寺去了,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沈家一个交代。” 不管梁元劭心里是何打算,面上儿该做的,便是一样都不能少。 齐太后闻言,不悦地皱起眉:“此事总归是后宫的事情,皇上为何不让皇后处理?” 要知道这次敢对沈宜静下手,下次就能对付沈念卿去。齐太后与沈家自然都是想将后患铲除的,但偏偏皇上抢先了一步。等到皇上的人去了,许多手段都是用不成的。 见齐太后面色黑沉了不少,梁元劭才低声解释道:“母后,皇后与静贵人沾亲,想来现在处事是极不冷静的。而那白云寺偏偏是佛门清静之地,若是惊扰了佛祖……” 话语适可而止,齐太后亦是信奉神佛之人,这种忌讳可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听了这话的齐太后忙凝神低低念了几句经,过了好一会子才缓过神色来。 齐太后也是个心思通透的,想必皇上根本不愿把事情闹大吧……也是,这元旦正是喜庆的时候,却接连出事,息事宁人也并非不可。反正有些事儿,也是要暗里去处置的。 眸光锐了锐,齐太后叹了叹气:“也好,哀家只想安安心心过几日,可是折腾不起了。这静贵人也是个没福气的,在那佛祖庇护下都保不住孩子。也罢,平常家里还将就一个嫡庶之分呢,哀家也想早些抱上嫡亲的孙儿。” 梁元劭心头冷冷一笑,却并不接话。 见石子儿扔到水里,竟然没起个泡儿。齐太后的口气不禁重了几分:“哀家就不明白了,念卿那孩子容貌出众,性子也好,家中更是帮衬了皇上不少。为何你就不能对她好些……” “母后是知道的,朕坐上这位子不易,是以比先皇要更用心些。政务忙起来,自然是怠于后宫的。”不欲透露过多心思,梁元劭含着笑答道。 这般说法冠冕堂皇,纵然齐太后不信,却也辩驳不得。 “是么,你把去清风阁的功夫缩减缩减,也就顾得上了。” “母后说的是。” 齐太后见他好似听进去了,这才欣然一笑:“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可皇后只有一个。昨日本该你去清宁宫的,结果被安小仪的事儿耽搁了。既然白马寺那头你派了人去,哀家也就安心了。可你总该顾忌顾忌皇后的心思啊……” “要说女人家,不管嫁给什么样的夫君都是一心一意求着疼惜的。这样吧,这几日不是休沐么,你正好多去陪陪皇后。静贵人出事,她心里也不好受。” 这一番话下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梁元劭多和沈念卿亲近亲近,一是圆了规矩,二是安抚了沈家。 梁元劭轻嗯一声应下,过了没多久,便被齐太后催着往清宁宫去了。而兰姑姑,早在梁元劭应声的时候便悄悄退了出去…… 元旦之大期,朝中休息三日,后宫里也是极热闹的。 虽然出了几桩事,可关起殿门,众妃嫔也是欢喜地庆年。清宁宫乃是后宫正殿,远远看去,只见一股红绸化作烟云一般将清宁宫笼罩着。 殿内,沈念卿早就得了信,正对着凤舞雕花镜细细抹着胭脂。瞧着镜中之人双颊带着红霞,眉如远黛,琼鼻樱唇,她不禁勾起唇角妩媚一笑,为这打扮更添了几分柔情。 “去,将太后送来的东西点上。” 紫月微一愣,随即才想起上次太后娘娘赐下的物事。她心头一喜,忙躬身拜下:“奴婢这就去。” 没多久,紫月便捧着一方盒子出来,她将盒子打开,把里头的香粉倒入了熏炉内。很快,一阵同桂花香累死的香氛便从炉里透了出来。 “禀皇后娘娘,皇上快到殿门口了。”一名内监在殿门前顿住步子,朝着里头通报着。 闻言,沈念卿起身抚了抚耳垂上挂着的明月珰,缓缓摇着腰身往外迎去。 …… 梁元劭在殿内的中门便瞧见了沈念卿,待她走近,便觉一阵香风拂来。越往内殿而去,这香气越是在周身缠绕不散。甜香轻柔而醉人,让人不禁生出些倦意来。梁元劭心上一震,细细辨别一番,却是察觉不出其中有异。 骨子里的警惕缓缓铺陈开,梁元劭只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 沈念卿如何能放过这般机会,她忙上前挽住梁元劭的手臂,将柔软的身子贴合上去:“皇上,今日就陪陪臣妾吧,臣妾心里念着皇上,心口都是疼的。”说着,她便将衣襟一把扯开,一身纱质亵衣覆在胸口,美景隐约可见。 心头生怒,梁元劭抬手便将她推开:“松开,朕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 可脱口的声音让梁元劭暗自心惊,沙哑的调子软绵不已。手臂上更是豁然间没了气力。沈念卿趁着这机会,忙踮起脚尖吻住了梁元劭的唇,纤长的柔荑更是朝着身下而去。 梁元劭急于推开她,只一动便眼前豁然一黑倒了下去。 模糊间,梁元劭的神智清明如故,可身子好似不听使唤一般,紧握着沈念卿的腰肢便赴了云雨之会。 (ps:陌陌家十一朵生了个宝贝公主,可是最近夜里哭得厉害。“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走过的亲们随口念念,希望小公主健康长大。) 第六十三章 龙颜大怒 梁元劭的身子毕竟是不错的,到了半夜便幽幽转醒。模糊间,只觉得肩胛酸痛,他睁开黑眸,顶上的大红金丝绣帐晃了晃眼。他正想动动僵硬的身子,却发觉手臂被人死死挽住。 梁元劭不悦地垂眸一看,便见沈念卿正安然靠在他怀里。这一刹,他便想起了昨夜的异样。小腹间迅速窜起一阵怒火。为了保护皇上的身子,自太祖皇帝起便禁了那些魅惑之药。现如今倒好,竟然堂堂皇后都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来了。 思及此,他抬手一推,便将沈念卿的身子给翻了过去。 而沈念卿吃了痛,亦是揉着酸软的腰身醒了过来。见梁元劭正一脸不善地看着她,她忙抿着唇氤氲出点点委屈:“皇上……” “哼,你还真不愧是朕的好皇后啊。” 梁元劭话语平平,却如同天雷将临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念卿心里若说没有半点恐慌,定是假话,她讪讪垂下眸,细细想了一转,确定并无留下任何证据,这才咬着牙抬头,带着几分泪意几分惊慌道:“这……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 “你昨晚干得好事。” 沈念卿自然知道梁元劭指的是什么,她贝齿微合,做出谨慎小心的模样,面上更是显出惶恐之态:“想来……是臣妾昨晚伺候不周,搅了皇上的兴儿,还请皇上恕罪。” 说着,她便跪着身子不住地叩首,脸颊上竟是挂上了泪。身上的亵衣松松垮垮的,这一动更是漏出不少红痕。梁元劭瞧着那惹人怜爱的模样,心头却是起了杀机。 她这话里的意思,无一不是在暗示着,昨夜是他自己起了兴致。当然,这兴致如何起的,沈念卿是不会提的。 梁元劭狠狠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戾气敛起,背身匆匆将衣裳套上,绕过绣屏对外唤道:“来人。” 听见主子的声音,一名内监忙躬身入内伺候。正要对着上头拜下,梁元劭便抬起一脚对着他的心口踹去。这一脚携了他的七分力气,生生将那内监踢得吐了血。 这内监一个吃痛,右手不禁捂着胸口。 他原本只是魏林带着的小太监,这次魏林领了皇差离了宫,特意让他在御前伺候。好不容易有了这天大的运气,谁想当值第二日就凑上了这一脚。 那内监茫然地抹了抹嘴角,白着脸爬起来,随即恭敬告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梁元劭冷眼看着地上的血迹,拂袖怒道:“你的确该死……昨夜朕吩咐你戌时便叫朕离开,为何不曾入殿来唤?” “皇上息怒啊。当时奴才欲进殿来,可紫月姑娘将奴才拦住,说皇上已经歇下了。而且殿内……”而且殿内还传出交|欢的呻吟……这半句他自然是隐去不敢提了。 在宫里呆久了,多少是懂得揣摩人心的。现在见皇上发了火,内殿里也隐隐约约透着哭声,他自然得谨慎着答话。 而绣屏内沈念卿早就呆愣住了,她从未见过梁元劭发大火的样子。况且梁元劭对身边的人一向亲和,若是有奴才犯了错,也不会亲自去罚。 现在如此打骂分明是在迁怒…… 心不由往嗓子眼靠近了几分,她若有所思的看着不远处的香炉捏紧了手。 …… 梁元劭发作内监,不过是个引子。他要借机对付的,正是沈念卿。 昨夜这清宁宫中定有那脏东西,可那些宫中禁药,与旁的媚药不同,过了时效便查不出任何踪迹。纵然现在传了内务的人来,依旧没有结果。既然如此,不防暗暗去查。至于明面儿上,他亦不会让沈念卿的人好过! “你说是紫月拦了你?” “奴才说的句句是实啊。” “哼,她不过是清宁宫的宫女,什么时候朕的人也轮的到她管了?”梁元劭说罢,便下令将紫月绑起来。 紫月被压入殿内时,面上有几分狼狈,步履却不杂乱。 梁元劭待她跪下,便上前一步问道:“昨晚可是你拦下了朕的人?” 紫月心上一寒,皇上口上念叨的是“朕的人”。那这“拦人”可就从一个小过错变成了欺君罔上之罪了……紫月是个聪明的,她是不能轻易脱身了,却也不会去拉了沈念卿下水。 沉思片刻,紫月俯身应下:“是。” 打定主意认罪,她便只是垂首告罪,其余的话便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绣屏内的气息微乱,梁元劭斜斜挑起眉梢,冷笑道:“好,既然你认了,那么……来人,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沈念卿听了此话,忙想起身来阻,却不防脚下一软便摔在了地上。 四十大板…… 宫中的板子与寻常人家不同,那板面上都倒扣着又粗|又长的铁钉子,一下子下去,便能叫人皮开肉绽。是以后宫中,并不以板子来教训宫婢。 那板子沈念卿是见过的,一个内监也堪堪受得住二十下。更何况紫月一个女子…… 沈念卿肩胛不住地颤着,她明知紫月这四十大板是为她而受,却不能表露分毫。只能紧紧|合上眼。 清宁宫正殿外。 紫月被人死死按在木凳上,身下的裙衫下摆被拉扯开,露出白色的中衣。一旁守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海公公。他好不容易得了魏公公的提携,才有了入皇上眼的机会,就是这个丫头险些害了他。现在皇上让他来监察行刑,他如何能放过? 海公公面上不禁挂起几分冷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紫月道:“赶紧的,给本公公往死里打。” 宫里人最会看眼色,如今瞧着皇上龙颜大怒,哪里敢手下留情。那板子打落在紫月的股上,长长的钉尖儿狠狠|插|进她的皮肉里,纵然她早先便咬紧了牙关,却仍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啊……” 凄厉的叫声惊走了清宁宫上歇脚的鸟儿,沈念卿终究是听不下去,紧着步子出了绣屏,朝着梁元劭跪下:“皇上,紫月昨夜不该拦了海公公,误了皇上的事儿,可她也是为了皇上啊。” “为了朕?”梁元劭勾了勾唇角反问道。 第六十四章 中宫失宠 “为了朕?”梁元劭勾起唇角反问道。 沈念卿煞有其事地颔首:“嗯,皇上莫非是忘了,年关三日,皇上都该歇在臣妾殿里。前日出了那些事由,尚能拿出来说上一说,昨日却……” 她略微顿了顿,瞧着梁元劭并未打断,才斟酌着继续道:“昨日无事,若皇上只在臣妾殿里歇歇就离开,怕是太后娘娘与朝臣那儿,都有些不好交代……” 闻言,梁元劭笑意更甚,他上前一步勾起沈念卿的下颚,低声道:“照皇后这么说,朕不但不该罚她,反倒是该赏她才对。” 话里点点阴冷惊得沈念卿背上一麻,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梁元劭眸光一锐,指尖上添了几分力道:“好,朕就依你。”说罢,梁元劭冲着殿外道:“给朕再赏杖责一十。” 闻言,海公公忙转过身拜着应声。 殿外的呼痛声愈发微弱了,梁元劭挥袖将沈念卿推离开:“你跟朕听好了。莫要把朕当傻子,你动了什么手脚,自己心里清楚。” 微微一顿,他便背身朝着殿外走去,偌大的殿上只余下那没有温度的声音:“朕不想碰你,谁也干预不了。从今往后,这清宁宫就是你的冷宫……” 颓然撑着身子,沈念卿抬头看着那模糊的影子离得越来越远,手却不自觉覆上小腹……若没有沈家在朝中的地位,皇上方才怕就杀了她了…… 眼中氤氲着点点水汽,沈念卿猛地闭上眼。千般算计,不过是为了怀上一个皇子,一个足以让她依傍的皇子。 后宫充盈,皇上如今对她已不如从前热络,沈宜静的孩子也没了,她再不打算打算,怕是真的会被萧如雪那贱人趁虚而入。 只是她想不到,这下药之举,却正好给了梁元劭一个理由。一个既能疏远沈念卿,又不会招来沈家猜忌的理由! …… 紫宸宫里,这几日都来不曾好生休息的齐太后正半靠在美人榻上等消息。见兰姑姑匆匆入殿,她忙打发了殿内其余的宫人,直起身来问道:“如何?可是成了?” 兰姑姑面色有些沉:“皇上的确在清宁宫过了夜……可是……” “怎么?出了什么事?”齐太后眉心一紧,她辛辛苦苦寻来了那迷香,便是想让皇后重获皇恩。 “皇上像是瞧出了些什么,今日一起身便将皇后娘娘身边的紫月打了板子,这会人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齐太后扶着案几起身,却是不知如何善后。那药丸乃是她当年争宠之时千方百计寻来的,只要适量,定不会被人察觉……现在看来,是皇后自作聪明,私自加了分量。 “作孽啊,作孽……皇上自小便厌恶这些手段,若非看在沈家的面上,今日打的可就不是紫月那丫头的。” 见她身形不稳,兰姑姑忙上前扶住。 齐太后额角作痛,假寐了片刻,便吩咐兰姑姑出外传信:“你速速派人去沈家,告诉他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适得其反。皇上那头自然有哀家去处理,断不会让念卿受委屈。” 兰姑姑领了命,便乔装一番出了宫。 见沈耀得了消息,面色平静,这才安心离开。 这厢,沈耀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妇人之举啊。 沈宜静的孩子不保,下手的十之八九是萧家。这一点,纵然没有证据,皇上心里也该是有数的。皇家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比平常百姓家更在乎子嗣的。他正欲趁机将萧家打压一番,可宫里头竟然出了这种事。 皇上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拿捏的皇上了,他给了沈家无上的恩宠,却也保不齐会生出旁的心思。更不要说这种宫廷禁术,实乃大忌啊。瞧着现在的状况,皇后失宠是必然的了……齐太后保不了沈家一辈子,沈耀唯一指望的,便是沈念卿的肚子。 罢了……且在看看,若中宫失宠无子,他便去族里再寻一个女儿认到自己名下。 花开两枝,各有千秋,却终究是相似的模样。 这头是迷雾重重,白云寺里也是如此。 魏林奉命悄悄赶到白云寺,便先行拜见了方丈大师。过了半响,方才去了沈宜静住的后院。倚翠见来人是皇上身边的魏公公,也不敢大意。一一将那晚的事由说了来,同时也唤来了太医作证。 “桂芬?”魏林倒是从未听过这东西,他斜眼看了看躬身立在一旁的太医。此人是沈耀的人,想必不会说谎。 魏林手指搁在案几上,不住地敲着:“你说前来送粥的是寺中的僧人,那你可曾去认过脸了?” 倚翠闻言,福了福身回道:“奴婢已经去瞧过了,寺中僧人里,并没有给奴婢送粥的人。” “白云寺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寺中自出事起,并无人下山,那也就是说,那贼人应还在山上。”魏林思忖着,静贵人腹中的孩子遭害,该处理的想必早就处理干净了……他现在只要找到下手之人,也算给沈家一个交代了,亦不会让皇上为难。若沈家还要深查,那就是自家的事儿了。 想着,魏林抬手抚了抚光洁的下巴,低声道:“事发当晚,这山上除了寺中僧人,便是静贵人从宫中带走的人。送东西的既是个男子,想来也不该无处可查吧……” 倚翠听着这话,灵台当即闪过一道亮光。 “公公说的是,奴婢这就去禁卫处看个究竟。”倚翠说罢,便行礼退了下去。 待倚翠说明来意,禁卫军虽然不满,却也不想凭白担了罪名。那统领将手下的人都叫到空地上,点数间,却真真少了一人。 这下子,那统领大惊失色。莫非,害了皇嗣的贼人真是躲在他的禁卫队里?这失职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啊…… 倚翠顾不得其他,怒目朝着那统领看去:“还有一人现在何处?” 那统领心里亦是焦急,忙握紧佩刀喝道:“还不赶快去找。” “是。”众人奉命护卫静贵人周全,如今出了事,自然也是急于将自己撇清的。 第六十四章 苏知寒 众多禁卫出马,没过多久便寻到了那少的一人。两名禁卫拖着一名男子进来,那男子低垂着头,脚虚浮地拖在地上,看来已经没了什么生气了。 “报,属下等人在后院寻到了李卫。” 那统领瞅了魏公公一眼,当即上前拽住那男子的头发,待那面容露出来,倚翠忙呼道:“就是他。就是他送来的粥……” 说着,倚翠便上前狠狠扇下两巴掌。而那男子却像是一丝反应也没有,唇角更是隐隐渗着血丝,魏林皱了皱眉:“倚翠姑娘还是先停手吧,咱家瞧他有些不对啊。” 闻言,倚翠拧着眉头伸手朝着李卫的鼻下探去。果然,已经没气了…… “这……”架着人的禁卫见状忙细细查看,随即回道:“属下失察,李卫他已经服毒自杀了……” 倒是狠心,落下个死无对证。 魏林心中腹诽着,却只是开口问了问李卫的家况。 那统领躬了躬身,一一道来。只是不想,此人说来也有些来历——这禁卫姓李,父亲是边防的守城少尉,只是多年前不幸战死。要知道这禁卫军个个都是出身不凡的将门子弟。先皇怜悯,才破格将他招入禁军。 照这么说来,他爹当初亦是沈耀带过的将士,也算是与沈家有些渊源的。既然是自己人,如何会做出这种事来呢…… 这点不止是倚翠不解,连魏林也是想不出个缘由的。 可人交出来了,魏林也就收了其余的心思,只是让在场的人写了证词,便回了宫。至于沈宜静,因着身子较弱,只得再在白云寺调养些时日。 这份证词梁元劭自然是满意的。李卫与萧家根本牵扯不上关系,也就断了沈耀生乱的心思。明面上给沈家赐下不少金银,也派了宫中嬷嬷去服侍沈宜静,也算是给了沈家一个交代。 …… 宫中自初一那日起便屡屡出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大郢最热闹的上元节眼看就到了……上官璃自小便畏寒,近来宫中是非多,她更是深居简出,也算是避避势头。 上元节前一日,梁元劭一大早便着人来了清风阁,迷糊间,已有人伺候着上官璃梳洗罢了。一番折腾,硬是将上官璃的几分睡意撵了个干净。 一身腊梅浅红色压边绣纹长裙,外头罩着一层银白纱衣,虽是寻常的质地,可样式却是极为出彩的。临上肩舆,便见宫人奉上了幕篱。心道莫不是皇上要带她出宫?转念一想,这过着节气,也的确是该去瞧瞧娘亲的。 上了肩舆,一路被抬到皇宫侧门。转而便上了一辆马车,车内正烹着茶,淡淡的香气让人不禁缓缓舒出一口浊气。 “嫔妾见过皇上。” 梁元劭颔了颔首,示意上官璃在他对面坐下:“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 见他满面笑意,上官璃也起了兴致,抬手一边斟茶,一边问道:“哦?皇上这是要去何处?” 梁元劭但笑不语,只是眸中一点璀璨熠熠生辉,竟让上官璃微愣了一瞬。 而渐渐远离了宫道,便出了最外围的皇城大门。马车行了许久,方缓缓停了下来。周遭有些吵杂,但对于鲜少有机会出宫的上官璃而言,却是不禁想瞧个热闹。梁元劭微微扬起眉角,抬手将她的幕篱放下,低声道:“出了这个车,可要小心称呼。” 上官璃当即会意,轻轻福了一福:“妾身明白。” 那隐隐的玩笑似乎是上官璃隐藏在沉稳淡然下的真性情,梁元劭暗自琢磨,往后若有机会,定多带她出来走走。 二人先后下了车,伪装成车夫的侍卫才将车赶至一条胡同巷子里。梁元劭带她来的不过是一间茶楼,眸光流转着看去,茶楼并非是极为豪奢之处,却算是门庭若市。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竟有不少乃是书生打扮。 梁元劭负手朝里走去,上官璃便紧随其后。 “二位是要酒彩还是用饭?” 茶楼小二每日做的便是迎来送往的活儿,乍一看这二人衣衫平常,可周身的气质却不俗,言语间亦是多了几分恭顺。 “酒彩?”梁元劭面上现出些不解,提声反问了一句。 那小二笑着指了指挂在堂中央的匾额道:“客观有所不知啊,咱们这地儿可不是一般的茶楼。名曰状元楼……算起来,这接连两任的状元可都喝过咱们店里的状元红,就说这牌匾吧,便是那前任状元爷亲自提的。所以啊,每逢京城赶考的时候,便也不少人来这儿讨上一杯酒彩。” “哦……这么说来,今日倒是错过不得了。”梁元劭说着,便朝着角落的一个隔间行去。 点上了酒菜,小二便放下竹帘退了出去。 不多时,酒菜上来,上官璃将酒烫在炉上。随着午时将之,茶楼里的客人也愈发的多了起来。梁元劭一边吃酒,一边透过竹帘间的缝隙瞧着外头的人。 上官璃略一揣摩也就明白了,皇上这一大早侯在这儿,怕是有所图的。状元红……怕是皇上心里惦记着数月后的春闱吧。也是,朝中现下多是老臣,皇上想要将朝政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的确确需要培养一批天子门生。 顺势看向外头,几名携着寒风残意的书生便往里而来,正坐在这隔间不远处的桌上。 “今日小生也有幸讨得一杯状元红,不知何时能中个状元。”正对着看去,一名白衣男子正捋着发带笑声道。 桌上众人都不禁随之一笑,那白衣男子掀开酒坛口的封泥,冲着身侧道:“知寒,论学问,你可是我们几人当中最好的。待到春闱,必定能有多成绩。来,这第一杯便由你喝了。” 这男子话语爽朗,可口中吐出的那个名字,却让上官璃拿着酒杯的手腕颤了颤。 知寒……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大堂,只见那白衣男子身侧,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侧身坐着,微微垂下的下颚给人几分如玉的温润之感。上官璃眸心晃了晃,果然是他——苏知寒。 第六十五章 前尘往事 (本章写的是上官璃与苏知寒的过去,并不是废话,男配也是要有戏份的。) 上官璃眼眸里不禁氤氲起点点湿润,心口亦是窜过一丝异样。 苏知寒。 透过竹帘,上官璃瞥着那个眉宇间清俊的男子。苏知寒,是她与娘亲搬离上官府以后,最难得的温暖。 …… 犹记得那时,李氏病重。上官璃母女被赶出上官府,上官府的奴役将她们送到郊县的院落,一口气也不停便掉头走了。待到推门进去,才知道这院落里什么也没有。 冬日,屋子里冰凉的炭盆,让上官璃心头冷意更甚。 她不是不恨,只是娘亲终归是忍着,她亦只能忍着,为了娘亲心里那一点点的期冀。 看着那微微泄着光的屋顶,看着空空如也的柴房,上官璃手足无措。是啊,章氏将她们母女打发出来,如何还希望她们活着回去…… 李氏靠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旧木床上,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让上官璃心口酸涩不已。娘亲乃是寒症,若是再这么呆着,怕是撑不下去了。 上官璃想着,便出了院子。寻着隔壁家的婆婆问了路,她便揣着腰间的钱袋上了街。原本以为京郊的小县城东西不贵,可一路问下来,却与京城差不了多少。 “小姑娘,你要多少柴禾?”卖柴禾的大叔见她面上犹豫,指了指身侧的担子继续道:“我家的柴火可是今日一早现打的。价格也公道,你若不信,便四处去问问。” “大叔,能否将柴禾送上家门?” “自然可以,只要加一钱便够了。” 上官璃抿了抿唇,将钱袋解开,里头有些许铜钱与两小块碎银。微微一思忖,她便付了银子,径自扛起一扎柴禾往回而去。 这些银钱是离家前章氏送来的,说是月钱。娘亲的药,屋里的柴炭,吃食……样样都需要银子,能省便省了。 虽是庶女,却也不曾做过挑水砍柴的粗活。挑起柴禾,上官璃的手已经被柴禾的细枝刮得生疼。小心翼翼地避着身子,却依旧不时被晃荡的柴木打中。 一路行到屋门前,上官璃才算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推门,却被脚下门槛绊住。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上官璃轻声一呼。正欲闭眼,却是腰身一紧,随即被人接过了柴禾。 回身看去,正对上一双浸着温和的眼。 一愣过后,她才想起男女之防,忙慌着往后退了一步。 “在下苏知寒,方才情急,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苏知寒亦是退后一步,将柴禾靠在门边,躬身作揖。 上官璃垂眸行了一礼:“有劳这位公子了。” 苏知寒本是路过,正巧见着,岂有不帮之理? 抬眼瞧了瞧这屋里的情况,才开口道:“这屋子一向没有人住,姑娘想必是刚来。我家就在巷东,若是姑娘有事,尽管开口便是。” 上官璃心里领情,却不愿靠这旁人。只是面上却温婉一笑:“多谢了。” “邻里之间莫要客气。”苏知寒并未久待,这头,上官璃也借着买来的柴禾草草过了一夜。阖眼前,心头一一打算着往后的日子。 谁想次日一大早,门前便来了木匠,只是与上官璃打了招呼,等她将李氏安置在一旁,便进了屋四处修理桌椅房梁。过了半日,这些木匠才停下手来。 上官璃一边送上茶水,一边问道:“辛苦各位了,这工钱如何算?” 为首的木匠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道:“姑娘莫要说笑了,苏公子已经与我们结算过了。” 苏公子? 上官璃愣了半响,才想起昨日遇到的苏知寒。 本想上门还银子,却顾及自己是女子,久久没有办法。而李氏也病得愈发重了,剩下的银钱请大夫抓药尚且不够,更勿论是还工钱了。 说来也是奇怪,常常有人会在她屋前放下竹篮,里头往往都装着好吃食,间或还有点点散钱。后来寻得机会,上官璃将那放竹篮的姑娘逮着,几番询问下才知这小姑娘名叫小翠,是隔壁家的姑娘。至于送来的东西,有的是她送的,亦有苏知寒的。 直到她随着上官谦离开,苏知寒都鲜少露面。只是那番关怀,却让上官璃感恩于心。 …… 瞧出上官璃的走神,梁元劭略带不悦地挑起她的幕篱,低声问道:“不知娘子在瞧什么……” 上官璃眼睫一颤,低低垂下,赧然一笑:“妾身只是瞧着这几位书生好似信心满满,也不知可否为夫君所用。” 梁元劭闻言只是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右手滑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镶金的扳指:“那便要细细辨上一辨了。” 说罢,二人便不再出声,而是凝神听着外间的说话声。 …… “当今圣上亦是英明之主,此次春闱大开广门,倒是给了咱们寒门学子几分期许。从前虽是读书,却只想着中个秀才光耀门楣。现在看来,只要有真才实学,便是那金殿进士也是做得的。”一名衣装颇为破旧的男子掩不住心头的喜意。 而他身侧的不少人亦是在跟着他附和。 竹帘之内,梁元劭心头颇为欢欣,唇角微微勾画出的笑意似乎让那酒香更醇厚了…… “不错。论今日之朝堂,腹中无才德者不少,皇上此举定能让朝堂上更多些栋梁之才。” “这还不算。要说起来,你我都是乡间出来的读书人……若有朝一日为官,自然更能体察乡邻之苦楚,岂不是更能办些实事?” “不错,说的有理。” 一番话里,比比皆是对梁元劭的肯定。这让他心中安慰,亦是让上官璃慨然。 忽的,一声叹息声起。抬眼看去,乃是离大门较远的一桌,那桌人看着也是书生。背对众人的男子又叹了叹,待到身侧人问起缘由,这人才哀声道:“这般早早到了京城,无非是希望能展示所学,能早早入了主考官的眼。可办事都需要银子,像我们这等穷苦之人,又哪里有路子。” 这也的的确确是书生之困啊。 第六十六章 前尘往事(二) 听着大堂上的话,梁元劭的眉心微微紧了紧。 “兄台说的是,与其给了咱们希望,却遥不可及,还不若从未生出那等奢望……” 闻言,他方起身掀起竹帘往外而去。而上官璃,亦是急急放下幕篱跟了出去。 原本不过是茶楼里的人来人往,并无特殊之处。偏偏在上官璃迈出茶楼的一刹,苏知寒一个抬头,借着一阵寒风,瞧到了那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倩影。熟悉的是那略带着坚强的身形,陌生的是那张开了的容颜。 虽然只是一道影晃过,苏知寒却知道,那女子就是上官璃。 愣怔了一瞬,他忙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直直朝着门外而去,脚下的步子亦是不慢半分。可早在他微愣的时候,上官璃便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了。 “知寒兄,怎么了?” 见苏知寒略带异样,其余几个书生先是一惊,随即关切地问道。 苏知寒讪讪地垂下手,拳头一点点捏紧。 是你么…… 眼见着马车一点点走远,苏知寒眼中一涩,他好似看见了那日他错过的场景。 …… 他出身贫寒。 爹是读过几年书的,可迟迟挣不到功名,只好在郊县里当着孩童们的启蒙老师。娘亲早逝,他亦是比旁人更懂事些。他自幼就知晓,自己没有那些富贵的出身,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苏老爹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苏知寒完成自己的心愿——科举高中,入朝为官。 可见了太多的世态,苏知寒更是明白平凡的可贵。 出淤泥而不染,却也是一种奢侈。只要落入那挣脱不了的世俗,你便只有两条路。要么耗尽心血,做那人上人。要么被踩入泥潭,不得翻身。 所以,纵然他满腹才学,却依旧应和清风流水,养成了那不争的性子。前些年苏老爹因病去世,苏知寒以举人之身,安心留在了郊县,教那些贫苦人家的孩童识字读书。 若问转机几何,便是上官璃。 起初相识,说来也是巧。 那日他学堂上有个孩子突然发了热,他只好停了课,将这孩子送到医馆,直到孩子的父母赶来才离开。一路顺着街市走着,不经意的一声便这样传入了耳里。 “大叔,能否将柴禾送上家门?” 这普通的问话也只是让他分神一瞬罢了,可他没有想到,那女子却没有舍得花上那一钱,而是自己生硬地将柴禾背了起来。 苏知寒不免有些不解,若是他没看错,方才那女子手中分明还有银子。而且瞧着她的模样气度,也不似贫苦家的姑娘啊。 脚下的步子随着他的疑惑一同跟上,直到上官璃入了小巷。瞧着门户,苏知寒心头道了一声巧,这条巷子最东便是他家。 眼前的屋子,他隐隐有些印象。听街坊说过这户人家早些年出了个官老爷,自那以后这屋子也就空下了。 目光再次看向那道背影,苏知寒不禁揣测着女子的身份。 正当他欲转身离开的时候,上官璃一声惊呼,待苏知寒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跨步上前扶住了那柔软的腰肢。对上那双清水洗涤过的眸子,苏知寒不免失了神。 等上官璃匆忙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入屋才知晓,这屋里压根不能住人。 一夜未眠,苏知寒不知是出于良善之心,或是其他,一大早便去请了匠人来替她修补屋顶桌椅。往后,更是时常让住在她隔壁家的小翠送些吃食去。 日子渐渐长了,苏知寒也慢慢知道她的难处。 周身没有伺候的人,更有一个病着的娘亲,最最难过的是银钱短缺。 上官璃从未说过自己的出身,苏知寒却能看出她骨子里的那点临寒不折的骄傲。 避着男女大防,苏知寒鲜少露面。只是偶尔,在她身后静静看着,看着她落下一个个脚印。 他从未想过,上官璃会离开。 那一日他依旧将银钱交给小翠,嘱咐她上门去看看。待天色落幕,却见小翠急急忙忙进屋来。 “苏哥哥,你赶紧去看看吧,刚刚来了一群人,他们……他们要带璃儿姐姐走……” 手中拿着的书颓然坠地,他脑中好似充斥着满满一阵雾气。慌着步子赶去,他只瞧见了那辆扬尘而去的马车。 周遭是邻里的小声忖度…… “哎哟,那马车可真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那还用说?你们没瞧见么,那可是官老爷家里才能用的标志呢。” “对呀,刚刚我听着那些人叫着璃丫头小姐来着……啧,没想到这姑娘一下子就成了官小姐了。” “哎,先前我见璃丫头孝顺勤快,还想给我家那不成气的东西说上一门亲事。现在啊,可算是配不上了。” 苏知寒好像听着这些话,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沉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只有那微微沉下的肩带着萧瑟的弧度。 只是从那一天起,苏知寒不再是以前的苏知寒了。 他关了街坊里的小私塾,入了他一直逃避着的红尘。 ……收回心神,苏知寒回到桌前,一口饮尽杯中的状元红。并未看见梁元劭的他暗自想着:上官姑娘,若我此次春闱得以高中,是否有资格伴你左右。 …… 而那头,梁元劭自上了马车便静默不语。直到街上的喧嚣淡去,他才看了看上官璃,问道:“你方才可听见那学子所言了?” 上官璃颔首回话:“嫔妾听见了。” “自先祖开国以来,便分为了士农工商四等。士人有所依傍代代相传,纵然经历几朝,世情也已变更,却在科举一事上根深蒂固。但凡是出身不佳的学子,极少能做进士。就说你爹……若不是千方百计攀上章家,也断然不会有今日。” 话语不禁一沉,那车轮碾过的声音清晰无比。上官璃唇边亦挂上了一抹苦涩,这,便是那人委屈娘亲原因吗? 又顿了半响,梁元劭才继续道:“朕的心思,你是知道的。要让大郢更加昌盛,朝堂便不能固步自封。可是,朕……能做的仅仅是给他们机会。” 第六十七章 出谋划策 明天公开课。紧张ing 上官璃将他眸中的寒凉看个明白,唇角漾开点点安慰:“皇上有这番心意,就已经是天下学子之福了。” 想起苏知寒,上官璃手指轻轻缩了缩。他亦是想要科考的吧…… 侧眸看向梁元劭,上官璃檀口微张。不知是为了抹去梁元劭面上的沉重,还是为了让苏知寒的科举之路更顺畅。她缓缓将心上的念头说了出来:“想要公平也并非不能,只是要看皇上愿意下多大的功夫了。” 梁元劭闻言,眸中闪过一点微妙的光。他沉着嗓子缓缓应声:“璃儿此话怎讲?” “皇上想让科考公平,便不能照着当下的情势发展。敢问皇上,主考官每每可是从四大学士里选出来的?” “的确如此。四大学士两两一组,分别主管一届的科考。为了以示公正,主考官名单要到春闱前半个月才会公布。”梁元劭说罢,眸子却是依旧凝在上官璃脸上。 上官璃浅浅一笑道:“可这样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无论朝中世族还是入京赶考的寒门学子,想要走捷径,都会从这些大学士身上做文章。大学士只有四人,若是下得了功夫,想来也谈不上公平二字。” 梁元劭皱了皱眉,这个他早就想过,只是大郢历来就是这般规矩,贸然动作,怕是朝中会有不小的反弹。 心念所至,他轻哼一声:“朝廷本就是一滩浑水,水至清则无鱼,朕若将四大学士换下,怕是会引来众人的不安。再者,往年的事情怕已经让他们生出了习惯,现在要他们心甘情愿的将手里的好处推出去,怕是有些难处。” 上官璃自然明白,作为皇上,他要考虑的比寻常人多。人皆有私心,或在于名,或在于利,或在于禄。 “皇上不必多虑,只要照常就好……” 上官璃狡黠一笑,继续说道:“大学士照样干他们的事,可是皇上却可以恩施天下,以浩荡皇恩,行特别之举。” 梁元劭心领神会,当下亦是明白过来。他思量过多,反而让他忘了自己手中的皇权。春闱之时,主考官依旧是主考官,可阅卷的人却是可以更替的。而有了这一着,往后下头的官吏在行事时也会多加衡量。 茅塞顿开,梁元劭不禁舒心一笑。这笑容化开了他眸中常年驻足的薄雾,似乎有点点清澈从瞳仁里散开。他拉起上官璃搁在膝上的柔荑,拇指轻轻拂过她的掌心,未道一语,脉脉难休。 …… 魏林了了静贵人的事,便速速赶回皇宫。 梁元劭命他前往紫宸宫向齐太后禀明事由,随后更是亲自去了一趟沈府。人证是沈家的,而凶手已死,也算是给了沈家一个交待了。 而那头,吃了暗亏的沈家自然不会轻易了事。思来想去,最有可能动手的便是萧如雪了……上官璃纵有皇宠,却是个没根基的。现在沈宜静小产,沈念卿失宠。除了那个不问世事的李贵嫔,后宫便是萧如雪为最了。 “爹让本宫下手?呵,他莫不知道本宫如今的处境么?” 紫月闻言肩胛微颤,头与地面间愈发贴合。 沈念卿略微有些失神,赤足从软榻上步下。脚下的温度冰凉,渐渐攀着细腻的脚踝往上。月色凉如水,那般冰凉缓缓深入骨髓。这,便是深宫的滋味。 回眸看向高位上的凤椅,沈念卿不禁噙着一抹冷笑。纵然她再难,坐上了那个位置便只有四个字——身不由己。世人总以为努力往上便是人之归属,却忘了,你站得越高,摔得就越惨。她不能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不再是中宫之主。那时,谁会放过她? 萧如雪,本宫如何能让你踩着我沈家的人往上爬。为了宜静也好,为了自己也罢,总归是要谋划的。 清宁宫中静默许久,紫月的膝盖都失去了只觉,连凉意都觉得奢侈。头顶传来一声轻唤:“紫月,去告诉爹,康美人本宫会妥善处理的。” “是。”紫月得了回复,双手撑着白玉地砖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 年关一过,很快便是上元节了。 梁元劭本欲和齐太后商议将后妃的位份加上一加,可齐太后却否定了去。陈采青、安小仪都不在了,沈宜静如今在外头养身子,皇后被软禁在清宁宫里。现在升位份,占便宜的可是其他人。 而对上官璃有了防心的齐太后,此次将上元节的事宜交由了李贵嫔。 正月初十乃是长公主的生日,许是因为今年有李贵嫔主事,拾翠殿竟比往年要热闹许多。上官璃备了礼前往拾翠殿主殿,在门口便遇着了兰姑姑和紫月。她自知这二人是得避着的,当即便慢下了步子。 兰姑姑斜眼瞧见了上官璃,当即停下步子,上前躬身一礼:“奴婢见过璃贵人。” 紫月跟在兰姑姑身后,自然也是一拜。 “姑姑莫要多礼,可是折煞了我了。”说着,上官璃便伸手虚扶了一把,兰姑姑见状,竟然搭上上官璃的手腕。 上官璃眉心一蹙,却碍于兰姑姑的身份不曾将她推开。 “怎么都站在这儿?” 梁元劭从殿外大步而来,待众人行礼后,才朝着上官璃使了个眼色朝内而去。 李贵嫔正与前来道贺的妃嫔闲话,见梁元劭进来,忙理了理鬓发起身拜下:“臣妾见过皇上。” 梁元劭仅是轻嗯一声,便上了主位坐下。俊眉星目在殿内转了转,便惹红了一众妃嫔的脸。要知道皇上本就于情事上颇为寡淡,现下更是除了清宁宫便歇在清风阁,她们除了宫宴,哪里有机会见着他? 一时间,殿内众人都面带欢喜。梁元劭被殿内的香风熏得灵台发晕,直到长公主被人引来,他才透出几丝笑意。 “父皇,父皇……” 小公主虽是金枝玉叶,却也极少见着自己的父皇。现下见梁元劭面色温和,禁不住小女儿心态,便朝着他怀里钻了去。 李贵嫔有些惶恐,欲上前将长公主拉开,梁元劭却是不经意扬了扬手,随即将长公主抱在怀里。 PS:陌陌参见公开课比赛,最近一直忙着,对不住。 第六十八章 安宁公主 “许久不见,妙儿可好?”梁元劭伸手轻刮着长公主的脸腮,逗得公主咯咯直笑。这个女儿是他第一个孩子,说来感情并不寡淡。只是每每他来看妙儿,李贵嫔都面露难色,这让妙儿不敢与他太过亲近。 闻言,小公主露出细密的牙,不住地点头。见梁元劭神色十分温和,她更是大着胆子将梁元劭的脖颈搂住。这放在往日,可是娘断然不许做的事。 上官璃坐在下头瞧着,却将小公主几番小动作看了明白。一时间她亦是松了松心神,唇角扬起点点真实的笑意。 小公主毕竟年纪尚幼,坐了没一会儿便扭着身子从梁元劭膝上滑了下来。她瞧了瞧自己的母亲,又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看着殿下的那些妃嫔。 小公主拧起眉头,咬了咬泛着粉色的手指。半响才转身问道:“父皇,这些娘娘都是来给儿臣庆生的吗?” “是啊,妙儿可高兴?” 见梁元劭真心实意地问她,小公主摇了摇头。一旁的李贵嫔见状,面色当下有几分难看。她向来是避着风头的,唯恐遭来祸事,可若今日小公主得罪了人,那往后也得算在她头上。 小公主嘟起嘴,声若蚊呐般道:“不高兴。” 殿上随着这声不高兴,当即安静了几分。众人不免都有些尴尬,谁也不想在皇上面前讨个不好啊。正当众人讪讪别开脸时,小公主软绵的声音又起:“大家都来了,可是妙儿没有那么多吃的分给大家啊,要不……父皇让她们明天再来吧,明天妙儿一定准备好多好多点心招待大家。” 这话一落音,殿上顿时起了一阵笑声。童稚之语中透着天真烂漫,让众人对小公主不禁多了几分喜爱。而梁元劭却是不经意蹙了蹙眉,这让不少人安了心,也让李贵嫔松了口气……她不愿让妙儿太过出彩,旁人或许觉得她狠心,连爹娘也为此多番责问她。只是她从未后悔——深宫中皇子难活,可受宠的公主也不安然。 只有这样,她才能好好护着妙儿。 方才妙儿这一语看似答得欢喜,里头却带着一股小家子气。梁元劭那一皱眉,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小公主许是有些羞赧,当下背过身去。梁元劭见了小公主这般模样,薄唇微张轻声笑了起来。 而那头,小公主只安静了一会儿,便晃着小步子下了台阶。她在殿上看了许久,先是摸了摸萧如雪衣摆上的珍珠,又转去了朱柔嘉那儿看了看手里的绣帕……这一圈转下来,最后她才将目光定到上官璃身上。 一团软绵绵的身子靠在腿上,上官璃不禁伸手将小公主扶了扶。小公主并不怕生,见眼前的美人托住她,便干脆顺势趴到了美人的腿上。 …… 怀里的人儿闹得很,先是挑起她腰间的流苏把玩,随后又将她腰间配着的玉环紧握在手里。 上官璃见小公主喜欢,干脆摘下了玉佩戴在了小公主的脖子上。恐防李贵嫔心里生疑,她特意抬头朝着上首一笑:“今日给小公主备的礼薄了些,若是姐姐不嫌弃,这玉佩就送与小公主了。” 李贵嫔难以推辞,只好颔首道了一声谢。小公主手里抓着玉佩,面上笑得极为灿烂。梁元劭见状,恰似无意地侧身对着李贵嫔道:“你是妙儿的娘亲,给朕出出主意,今日该跟小公主送些什么才好?” 梁元劭的声音轻而缓,好似一块碎石击打着李贵嫔的心。小公主今年三岁了,却迟迟没有一个正经名字,更勿论封号了。这是她最想求的,可是情势逼得她开不了口…… 公主受封,生母亦是会进位份的。贵嫔之上,便是妃。 后宫中风云不定,她明哲保身的唯一筹码便是不争。若是封了妃,她根本不敢想,出身平平的自己陷入萧家与沈家的争斗,会是个什么下场。 逼回眸中的润湿,李贵嫔含笑福了福身:“臣妾哪里敢替皇上出主意,臣妾想着,但凡是皇上赐下的,小公主定然都是极喜欢的。” 面上不透神色,梁元劭轻咳了几声,随即看向正抱着小公主的上官璃。 “璃贵人,既然你与小公主有缘,不若由你说说?” 梁元劭目光清澈,瞳仁之中眸光闪过一道弧。上官璃心头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擅自说出来。她揣着疑窦做出为难之态:“嫔妾不敢。” “但说无妨。” 心里沉了沉,上官璃将小公主放在膝上坐端正,这才扬起眉梢笑道:“皇上一定要嫔妾说,那嫔妾倒是有个主意。” “哦?” “小公主相貌端正,性子也大方。可说来却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不若请皇上给小公主赐个名。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李贵嫔听了这桩请旨,心头都不禁晃了晃。 大郢的皇子公主,满月之时便会由皇上赐名,从而由宗正入名碟。皇子们需等储君大定,方能得封号,待到成年入封地。而公主则是在周岁时,由皇上亲赐予封号。 可这小公主出生时,正值皇位之争。满周岁却是因着梁元劭大病,生生错过。一直拖到现在,也无人向皇上讨个恩旨。就妙儿这名字,还是随口唤的。 梁元劭闻言,忙应道:“这乃是朕的疏忽啊,竟然将这般重要的事都忘了。”话音一顿,他看了看李贵嫔:“这般重要的事,你却提也不提。若真是误了小公主,你担当得起吗?” 对小公主的爱护,与对李贵嫔的呵斥。一软一硬,倒是让后妃们瞧明白了。这皇上啊,总归是在于自己女儿的,可对李贵嫔,却也冷情得很。 魏林将小公主抱到梁元劭身侧,他略一沉吟:“来人,宣旨。” “李贵嫔之女妙儿,性情温顺,深得朕心。今赐其名贞,赐号安宁公主,食邑六百。另赐玉如意四柄,夜明珠五颗。”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贵嫔终于忍不住哽咽,笑与泪搀和不请,只好深深拜下磕了头。 安宁有了封号食邑,她也就安心了。 而那头,妃嫔们见梁元劭封了安宁公主,却没有动李贵嫔的位份,亦是由衷地笑着。 第六十九章 皇后设局 照着规矩,今日是安宁公主的诞辰,那梁元劭便该歇在拾翠殿正殿。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梁元劭将怀里熟睡的安宁交给嬷嬷。见状,李贵嫔忙蹲身半跪着,轻轻理着梁元劭的衣摆。 “时辰不早了,歇了吧。”梁元劭噙着一抹莫名的笑意,半垂着眸子看向李贵嫔。 只见李贵嫔手指生生顿住,面上隐隐透出些不自然。她僵硬地扬起唇角,随即俯身拜道:“臣妾恭送皇上。” “呵,朕可没说要走。”梁元劭对李贵嫔的反应很是满意,面上却不露分毫。 见状,李贵嫔再次拜下,急忙道:“皇上恕罪,臣妾身子不便,唯恐给皇上招了忌讳。现在天色已晚,皇上不若……不若就歇在清风阁吧。” 闻言,梁元劭眸中闪过一点明亮,随即故作不悦道:“你倒是大方。”说罢,他便起身拂袖而去,徒留下面色凝重的李贵嫔。 待到梁元劭走远,李贵嫔身边的大宫女秋霜便端着参茶从内间出来。见殿内早已没了皇上的身影,她不由叹了叹气,将李贵嫔扶到软榻上。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总是将皇上推得远远的,长此以往,皇上如何还记得您的好?”秋霜自入宫便跟在了李贵嫔身边,她一路看着李贵嫔产下小公主,而后步步将皇上推开。 这世间的男子,无一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温柔和顺。哪里能容得你的拒绝?更何况,娘娘所拒绝的那个男人,是大郢最尊贵的皇上。 李贵嫔哪里不明白秋霜的忧心,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面上的僵硬融掉:“皇上不记得本宫,就不记得吧……只要他记得安宁公主就好。” 秋霜抬眸看去,目光正落在李贵嫔两鬓旁,烛光轻轻摇曳,好似将鬓发镀上了一层白霜,凭白添上了些许苍老。 “娘娘……” 扬了扬手,李贵嫔止住了秋霜下头的话。若是从前,纵然谦卑本分,却不至于连小公主的生辰也避着皇上。可年前从家里得来的消息,让她不能不多生出防备了。曲突徙薪,方为包身之策。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连番与上官璃卖好。 旁人或许看不出,可她瞧得分明。皇上心里,是真真在乎清风阁那位的。 ……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梁元劭的衣摆在月光之水中荡漾而过,朝着清风阁而去。 清风阁里,上官璃已然歇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良辰便近前来,将她唤醒。揣着几分迷糊的睡意,她迎了出去。屋子里的暖意缓缓褪去,迎面便是携着冷风的身躯。 见她只着了一件中衣,梁元劭忙拉着她进了屋:“怎地也不多穿些。” 上官璃心上缓缓颤了颤,手背上那抹暖意如潺潺流水在周身游走。恰一垂首,目光触及那飞龙之姿,又逼得她生生将燃起的几分绮丽压了下去。 他是帝王,无情的帝王。 沉了沉心思,上官璃退开一步,屏退左右,伸手奉上一杯热茶:“这么晚了,皇上怎么到清风阁来了?” “朕来清风阁,自然是找你的。” “可今日……” 不待上官璃将话说完,梁元劭便打断道:“是李贵嫔让朕歇在你这儿的……” 隐隐从他话里听出所指,上官璃便接下话问道:“说来嫔妾也着实不明白,今日皇上本就想给安宁公主赐封号,为何偏偏要让嫔妾来开这个口?” “因为李贵嫔不敢开口。”梁元劭话语一顿,随即勾了勾唇角:“而你,恰好收下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李贵嫔在宫中虽不出彩,却也有不小的分量。若是小看了她,才真真是个痴傻之人。不出众却能位及贵嫔,不受宠却能安然无恙。 见上官璃并不答话,梁元劭继续道:“你可还记得,你在宫中的使命?” “记得,皇上希望嫔妾能成为权衡后宫的一步棋。” “不错,现下你的分量还太轻、李贵嫔在宫中经营多年,有些动作是瞒不过她的。只要她欠了你的情,你与那边相争,便少了一份顾忌。”梁元劭指了指清宁宫的方向道。 上官璃颔了颔首:“静贵人小产,皇后失宠,皇上的计划不是更进了一步么?” “哼,现在还早着。你这段时日着人盯着清宁宫那边,若是朕猜得不错,她们怕要对萧如雪下手。而你,正好还了上次欠下的人情……” 梁元劭所指的,正是宫宴上安小仪的陷害。上官璃心里明白,萧如雪怀揣着野心,若是以此相要,逼她做些手脚也未尝不可。当下,她便应声道:“嫔妾知道了。” …… 梁元劭这般猜测乃是吃准了沈念卿与齐太后的心思。 后宫的两个沈家女子先后出事,齐太后怎能置之不理?而沈念卿乃是个气量狭小的,在她被冷落后,自己频繁出现在萧如雪的宫里,她定然是受不住的。两厢逼迫之下,她们岂会坐以待毙? …… 很快,那对付萧如雪的圈套便设下了。而这一次,比起上次对付上官璃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元节的宫宴,笔起元旦,少了些繁华,却多了些热络。京城中家家户户都挂着了红灯笼,街上更是一派热闹。宫中的妃嫔们虽不能出宫,却也遣了近身的宫婢做了些漂亮的花灯。 晚膳后,便有紫宸宫的宫人前来传话,言明太后在御花园设下赏灯宴。 上官璃赶到时,不少妃嫔已然落座。沈念卿一身正红色凤衣,华贵不已,只是那缺了几分生气的脸,折了三分颜色。再观之萧如雪,面颊含光,双眸更是熠熠生辉。 悄然收了眼神,她背过手对着身后的良辰做了个手势,良辰会意,过了没多久,趁着宫人送上酒水糕点时,便悄悄离开了。 “今年总算是热闹些了,哀家还记得,去年宫中途有那花灯千百,却没有人声应和。”说着,齐太后面上现出几分喜色。 沈念卿见状,忙含笑上前凑个趣儿:“儿臣还记得,母后您说过这上元赋诗猜谜,乃是极妙的事情了。” 齐太后发梢上的步摇轻晃:“不错。” “既然母后有这番想法,咱们自当让您尽兴。”沈念卿的红唇朝着两边咧开,似笑非笑:“后宫的姐妹们都是顶顶有才的,既然太后娘娘有兴致,那咱们也来欢喜一回。” 那眸光带着滴滴笑意,却也藏不住那内里的阴寒。 第七十章 上元会 “后宫的姐妹们都是顶顶有才的,既然太后娘娘有兴致,那咱们也来欢喜一回。”沈念卿这话是对着殿下众妃嫔说的。齐太后看着,谁人敢露出半点不乐意?自然是齐齐称是。 上官璃面上不动分毫,只是随着众人应了一声。而上首的齐太后与沈念卿,便是悄悄对视了一眼。 “皇后有心,那便由皇后先来吧。” “母后这是让皇后作何?也说与朕听听,一起热闹热闹。”梁元劭来得正好,齐太后面上笑意又深了些,眼中露出几分慈爱。 她伸手去拉着梁元劭,口中关切之言不断:“这几日的功夫,皇上怎地又瘦了?那补身子的药可在吃着?” 梁元劭掀起衣摆,在主位上坐下,一边应声:“有母后这般叮嘱,儿子哪敢不吃。只是这身子弱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总归是得慢慢来的。” 齐太后心疼地拍了拍梁元劭的手,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与那略带乌色的唇。 这个孩子自小便身子弱,每月里总有二十日是吃着药的。往后大些,倒有些起色,却总是比不过其他皇子。 他身子弱,可齐太后又怎能因此灭了野心……一朝成事,也的确是苦了他了。 “皇上定要保重龙体啊,后宫里的事尽力而为,可莫要贪图一时快活。早些有了嫡子,才是正经的。”低声在梁元劭耳侧嘱咐了一句,只是她并未看见,梁元劭那攥紧的拳头。 眼中很快地划过一抹哀戚,他低声笑了笑,指着不远处正在挂字谜的宫婢道:“这是……” 收回心神,齐太后抬眼瞅了瞅沈念卿道:“哦。这啊,也是皇后有心,听说哀家喜欢瞧那猜谜作诗,便叫后宫妃嫔也来闹上一闹,也让我这老婆子乐呵乐呵。” 梁元劭抿着的唇亦是有几分弧度,他闻言,却并未侧眼去看沈念卿,只是颔了颔首:“也好,朕也正好凑个趣儿。” 齐太后眉头淡淡颤了颤,随即对着沈念卿道:“此局既然是皇后所言,便由皇后来开个头吧。” 她对沈念卿的诗才自然是满怀信心的。梁元劭自小便喜欢有才之人,现下让沈念卿抢先夺了彩,想必他们之间的隔阂也能消除了去。 这道理齐太后知道,沈念卿亦是知道的。她见状朝着梁元劭与齐太后一福,随即看向了远处挂着的花灯。美目微阖,半响后唇瓣上的笑意盈然:“法|轮天上转,梵声凌空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疑流水,春风笼夜梅。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注释1) 诗音出口,上官璃不禁暗中叫好。她因出身不好,并未习得琴棋书画之精髓,还是入宫后多加弥补的。纵然如此,她亦能听出其中的繁华,除了一个好字,却是找不到第二个字来形容了。 更何况,梵音?齐太后一心向佛,众人皆知,这一句“梵音凌空来”隐隐带了些投其所好。 果然,齐太后听后大喜:“好诗啊,好诗。皇上,你觉得如何?”见状,梁元劭也只得应和一声:“嗯,皇后好才华。” 待沈念卿的诗过去,便轮到了李贵嫔。李贵嫔出身不高,只得平平随意说了几句。虽是平实过头,但也不算丢人。依着位份往后,第三个正是萧如雪。上官璃下意识朝着上首看了看,却见沈念卿面色如常。 “康美人素来有才名,想来是比本宫强得多的。”一顶高帽子压下来,让殿上的和睦淡去几分。远远地花灯摇摆,在火树银花之下,二人之间多了紧张。 其余妃嫔瞧出眉目,连出气声都小了些。而那头,萧如雪倒是不畏,当下便应着:“皇后娘娘过奖了,既然皇上与太后娘娘都有兴致,那臣妾便献丑了。” 萧如雪皓腕轻抬,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滑过,眉梢带着一许极为温婉的笑意,红唇轻启:“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注释2) “好一个‘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梁元劭闻得好诗,抬手拍了拍御案,面上露出赞赏之色。 沈念卿瞳仁里满是不甘,可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方才萧如雪诗中的破绽,只得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 奚落萧如雪不成,反倒是自己丢了脸面。沈念卿心头一狠,手中的帕子悄悄往后扬起,荡漾出一道紫色的清波…… 再往下,也就没了作诗的意思。最后还是敏才人出言打破了这份尴尬:“嫔妾听着娘娘作诗,心里可羡慕的很。不过那些诗词也许久不碰,也就不落了个贻笑大方了……只是那头挂着的琉璃九转花灯,嫔妾可看上许久了,还请一试。” 朱柔嘉这一开口,众人也正好顺着意去猜那花灯去了。 “本宫可把话说在前头,这花灯可是各凭本事去拿。以首个猜灯者为先,答不上来才能往下轮。妹妹们可别因这玩物伤了和气。” “(臣妾)嫔妾明白。” 沈念卿颔了颔首,继续道:“既然敏才人有了看上的等,那就由你为先吧。” 一番交待罢,内监便先行将朱柔嘉瞧上的灯取了下来,从花灯下垂着的竹筒里取出灯谜来。 “楼台接楼台,一层一层接起来,上面冒白气,下面水开花。打一物事。”内监高声将这灯谜念了出来,满堂人却是哑了声音。上官璃转了转眸子,才向着那灯瞧去。 朱柔嘉眼光不俗,瞧上的便是最为珍奇的琉璃九转花灯,这花灯共有九面,各不相同。而在花灯身侧还连着一匹扬蹄的枣红马。随着那枣红马旋转着,花灯里的九面图画亦是跟着转动起来,实在是精美得很。 朱柔嘉低低念了许久,面上为难之色更胜。上官璃不禁觉得好笑,这般容易的东西,对这些远庖厨的妃嫔而言,却是难上加难。 想着自己被欺负的过去,她悄悄将眸子转了开,眼里自嘲一闪而过。岂料那眼底的讽刺竟被朱柔嘉擒住,她哪有不误会的道理。只见朱柔嘉面带不悦,扬声道:“嫔妾才疏学浅,想来璃贵人是知道谜底。不如说出来,也让嫔妾长长见识吧?” 注释:1、出自《元夕于通衢建灯夜升南楼》隋炀帝,陌陌改动了几个字眼。 2、出自《十五夜观灯》(唐)卢照邻。这个陌陌不敢改啊。 第七十一章 上元会(二) 话转到了上官璃身上,便不容她退缩。听得朱柔嘉一言,沈念卿亦是揣着面上的疑惑问道:“这谜听着普通,却是叫人猜不透呢。瞧敏才人那模样,呵,若是璃贵人知道,那便说了吧,省得吊着咱们的胃口。” 上官璃知晓这会非说不可,心头微理了理才说道:“娘娘有所不知,这物事极为普通,乃是厨房里常用的蒸笼。” “蒸笼?那不是个极普通的东西么?”萧如雪见朱柔嘉吃了瘪,好不高兴地说道。 齐太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了,既然璃贵人答出来了,这灯自然也就归你了。” 上官璃忙露出惶恐之色,双手交握在身前福了福:“嫔妾不敢,皇后娘娘与众位姐妹都是聪慧过人的,只因不曾见过这庖厨之物,才叫嫔妾有了开口之机。能得太后娘娘一笑,便是嫔妾的荣幸了,哪里还敢要下这灯?” 她这答话里滴水不漏,既不显自己,又奉承了众位妃嫔。 那灯,她亦是喜欢的,可她却不能争。因为她深知,在宫中哪怕是一句夸奖,亦是能招来妒恨的。 “话虽这么说,但哀家定下的规矩可乱不得,这灯,便赐予你了。”齐太后话音罢,内监便将灯提到了上官璃身后,由青蓉接了过去。 又猜了些灯谜,总算没有妃嫔落空,一时间,殿上人人都是挂着笑的。 见主子们过了乐子,宫人们随即鱼贯而入,手中皆是捧着酒水点心。 “奴婢该死。” 上官璃捏起一块梨花酥,刚吃了一口,闻声手上一顿,朝着右却碍于侧看去。 只见萧如雪面上有些不悦,一手还拍着衣衫下摆。而跪在她身侧的宫婢手中执着酒壶,头颅紧贴地面,身子还在颤颤发抖。 不对,这宫婢的抖动也太刻意了些,连带着肩胛也随之而颤。眸中闪过一缕怀疑,她紧了紧衣袖,凝神瞧着。 而这头,萧如雪莫名被宫婢污了衣裳,自然是带着气性,厉声喝道:“大胆,本宫何时让你上前斟酒了?私自做主也罢,竟然污了本宫的衣裳,简直是该死。” 萧如雪身后的春瑾面上显出点点担忧,却碍于身份,只得轻咳了几声。 萧如雪虽气恼,但也不敢在皇上与太后面前做得太过,只好带着满面愤懑拂袖侧过身。沈念卿见状,皱了皱眉道:“这也真真不像话。虽说帮主子斟酒是分内之事,但也不该这般不小心。” 沈念卿话里句句是指责,亦有几分维护之意。等到那宫婢再次请罪,她才侧身对着齐太后禀道:“母后,依儿臣的意思,不若将这宫婢拖下去,交由内务府处置。再让紫月领着康美人去幽兰宫换身衣裳。” “皇后说的是。”齐太后对这番处理很是满意。 见太后发了话,紫月忙行至萧如雪面前,福身一礼道:“康美人,太后娘娘命奴婢引您去换身衣裳吧。” 紫月刻意将太后娘娘放在前头,硬是让萧如雪没有推脱的余地。将紫月的神色看在眼里,她心头渐渐升起不安来。心神一凛,千般小心地朝着幽兰宫而去。 幽兰宫乃是御花园侧的一处宫殿,这宫殿无人居住,只供逛园子时小憩所用。寻常宫宴时,也可以供命妇休息片刻。是以里头备下了各色衣裳,便是以防万一的。 萧如雪跟在紫月身后入了幽兰宫,殿内的光线较弱,只能瞧见几个零星的宫婢在一旁候着。见萧如雪走近,幽兰宫的大宫女当先上前拜下:“奴婢见过康美人。” “免礼。” 待行过礼,紫月朝着那大宫女笑了笑,道:“有个不长眼的,污了美人娘娘的衣裳,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都惦记着,让美人娘娘来换身衣裳。劳烦姑娘去寻件新衣来,可别折煞了美人娘娘的身份。” 那大宫女闻言躬身一礼:“哪敢说是劳烦,能为娘娘办事,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大宫女便着人带着萧如雪入了内室,自己则是去寻衣裳不提。 紫月见大宫女走远,赶紧跟上萧如雪,待内了内室,萧如雪便绕进了屏风里头,紫月也就顿住了步子:“奴婢在在此处给娘娘守着。” 萧如雪本就不喜紫月,只嘴上客套了几句,便背过了身去解衣裳。 重重纱帐半垂着,如一层层嫩黄色的雾气,倒添了几分婉约之感。萧如雪将身上的配饰解下,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托盘上。紫月眼珠子一转,悄悄上前拿起一枚贴身的香囊,笼在袖子里,放轻步子退了出去。 出了内室,她急急往幽兰宫外而去。 幽兰宫往南不远,便是到了华阳门。 大郢皇宫分为前朝与后宫,前朝太极宫,太和宫,上阳宫乃是三大殿,而后宫便是妃嫔所居。平日里禁卫便在前朝巡视,若非传召,不得入后宫。这华阳门,正是前朝与后宫界限之一。 紫月到了华阳门,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道哨声,而哨声过了三,便见一名身着禁卫衣装的男子由华阳门走入内宫。 “喏,这东西你可拿好了。可莫要忘了先前我交待你的那些……” “姑娘放心,娘娘救了小人一家,小人自当解了娘娘的危难。”说着,禁卫便将紫月递去的东西收进了怀里。透着月光看去,禁卫手中亮光圆滑却不刺目,赫然是萧如雪那上好锦缎绣成的香囊。 紫月见禁卫应下,当即才放下心。算着时辰,急急忙忙往回赶去。穿过花丛时,裙裾掠过沾着露的枯枝,飒飒作响。那摇摆的枯枝渐渐稳住身形,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假山后走出,顺着紫月离开的方向瞧了好一会子。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良辰。 她奉了上官璃的命令,紧紧盯着清宁宫的动作。果然,这段日子紫月曾屡次去寻过一名禁卫。她百思不得其解,万万想不到这禁卫与后宫有何关系。上官璃也是不放心,入了御花园后便将她派了出来,着她隐在暗处盯着紫月,谁想却瞧见了这一桩。 第七十二章 上元会(三)修改 良辰在宫里呆的时间不短,自然是明白其中的猫腻的。大郢朝男女大防是看得极重的,平民间,男女都不可随意见面,更勿论宫中妃嫔了…… 这个香囊落到了禁卫手中,只要禁卫一口咬死,说自己与康美人有私情,事情便成了定局。而香囊则是私相授受的证物。事关皇家颜面,就算大家知道这背后有猫腻,后宫却也再容不得康美人了。 良辰想着,心头愈发的生寒。心口一股急火烧着,一双眉头拧成了结。 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先行去知会主子一声吧。 刚刚迈出步子,她又猛然一顿。不好,这事莫不会给主子带去麻烦吧。 既然是紫月出来,那便是皇后娘娘的谋划了。有皇后盯着,哪怕上官璃心里明白了原委,也万万帮不到康美人了。 若主子说自己知情,要么会被反咬一口,说这是知情不报。要么则会被套上与康美人一样的罪名…… 思绪百转,良辰咬了咬牙,知晓耽误不得时间,心道一声听天由命,随即跺了跺脚,借着夜色往御花园赶去。 而幽兰宫那头,紫月赶回去时,萧如雪正好由人伺候重新净了身子,换上衣裳,点了妆。紫月见状,忙上前将配饰一一安置在她身上。萧如雪心中亦是谨慎,小心清点着自己的物事,见样样齐全才安了心。 她哪里知晓香囊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只觉得自己多心了。 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皇后的人带着自己离开,又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这般想着,萧如雪才安了心往回走去。 良辰不动声色绕到上官璃身后,与提着灯的青蓉换了个位置。她装着模样拿出备好的披风给上官璃加上,侧首去系颈带的时候,方借着鼻音小心地说道:“紫月拿了康美人的香囊,送给了华阳门的禁卫。” 良辰说话不曾动嘴唇,声音也低,即便是上官璃旁边的妃嫔亦是没有听见的。 上官璃闻言大惊,早在知道皇后与禁卫有联系的时候,她便猜想着,皇后是想泼污水给康美人。只要引着二人相遇,再命人去搅和搅和,也算成事。 这也是为何她命良辰跟着紫月的缘由,若到时良辰能作证,这个局也就解了。 可现在,私相授受……还已经让人得了东西,这就着实难办了。 思忖了一会子,上官璃估摸着萧如雪也快回来了,这才起身对着上首道:“皇上,娘娘,嫔妾暂退片刻。” 众人只当上官璃是要去如厕,也就允了。 而在萧如雪桌案后立着的春瑾,心头担忧更重。璃贵人眸中隐约晃过的谋算之色,她可是瞧见了。 她只恨自己糊涂,听了太后的旨意,便恐乱了规矩,没有跟着主子去。这要是真真出个万一,她如何跟大人交待…… 而出了御花园的上官璃忙不迭地朝着幽兰宫方向快步而去。直到远远能瞧见几道身影,才缓了下来。萧如雪见上官璃前来,心中讶异,面上却只是微微笑了笑:“怎地,妹妹难道也被那些不长眼的污了衣裳?” “姐姐哪里话,这不是吃了些酒,唯恐失态。才出来走走……左右姐姐无事,不若陪妹妹散散步如何?”上官璃话中满是亲昵,萧如雪见了她这般,略一犹豫便答应了。 紫月见状,自然是不肯依的。娘娘精心的布局,连时辰也算得刚刚好,现在让萧如雪随上官璃逛着,谁知会出个什么乱子。 她上前福了福身:“美人娘娘,奴婢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的。耽搁太久,怕是不好交代,不若……娘娘先随奴婢回去,待回了旨意再来散步。” 萧如雪隐隐琢磨出了什么,她压了压嗓子道:“不必。本宫与璃贵人随意走走,误不了事儿。” 紫月闻言,也不好逾越,只能起身准备相随。上官璃有心帮康美人一把,如何会让她得逞? “良辰,你便与紫月姑娘在这儿候着,莫要到处乱跑。” “是。”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便将紫月的打算给丢了空。 瞧着两道身影慢慢走远,紫月方抬起含着怒气的脸,狠狠剜了良辰一眼。 …… “妹妹可是有事?”萧如雪慢了一步,拉开自己与上官璃的距离。她虽受过自己的恩惠,却不晓得往后究竟帮谁,萧如雪不得不谨慎行事。 上官璃瞧见了,也并不气恼,而是引着萧如雪走到暗处,随即含笑问道:“姐姐的香囊可在?” “自然是在的。”说着,萧如雪便伸手从腰间取下香囊。 见到香囊的一瞬,轮到上官璃傻眼了。莫不是良辰弄错了?一惊过后,她方蹙着眉头继续问道:“姐姐确定这香囊是你的?” “不错。”萧如雪心中生疑,却依旧颔首应道。 上官璃不解之色更浓,心上大呼奇怪。而萧如雪则是随手挑起香囊借光一看,一刹间,身形恍然。口中不禁溢、出惊惶之声:“不对,这不是本宫的香囊。” 一道寒风卷入衣裳,萧如雪不禁打了个寒战。 今日她带着的香囊乃是年前由内务府送来的,各宫皆有,只是按着品阶,款式不大相同罢了。而现在手中的这个,花色极为相近,却又不同。乍一看,根本寻不出区别来。 “你怎么会知道?”一转念,萧如雪眼中满是锐利,她朝着上官璃直视而去。 上官璃唇角微动:“静贵人小产,皇后失宠。不管实情如何,总会有人怪到姐姐头上。上次姐姐救我一次,这次我便是来还情的。” “方才紫月姑娘去寻华阳门侍卫,正巧被我身边的婢女看见。她将一枚香囊交给了那禁卫。闻讯我便借口脱身出来,想着提前告知姐姐,也好有个准备。这会若不出所料,待你回去,怕就有人要发难了。” 萧如雪闻言,却是破开了面上一贯的稳沉。怎么会?沈宜静那头下手的人,可是与沈家关系匪浅的,哪里会让人想到她身上? 上官璃从她眼中看出一丝诧异,低声解释道:“其中的情由我也弄不明白。不过想来,纵然姐姐是无辜的,皇后那头也不会这么想。毕竟……放眼后宫,位份与宠爱兼得者,非姐姐莫属。” 第七十三章 栽赃(修) 这番话说的乃是实情,李贵嫔空有贵嫔之尊,而她纵然皇宠加身,却也是不及康美人的。再往深处说,就算她的位份能越过了其他人,就出身而言,是万万当不了皇后的。这一点,她知道,萧如雪知道,沈念卿也知道…… 所以就算明面上与萧如雪无关,可当事情发生,细细一想那得益最多的人,沈家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 “你告诉本宫就只是为了还情么?”萧如雪有些不放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唯恐上官璃还有后手。若说上官璃心底良善到了如此地步,她却是不信的。 上官璃微微摇头,实话实说:“我提醒你,一是为了了却上次的情义,二来也是为了自己。没有了你,沈家亦是容不得我。” 青葱玉指嵌入手心,萧如雪抿了抿春:“好,我就信你一遭。” 萧如雪深深看了上官璃一眼,随即垂下眸凝于手中香囊的右下角,那个平整的“雪”字格外刺目。微微阖眸,她鼻下不禁溢出一道冷哼声。 萧如雪向来有个习惯,为了区别自己与旁人的东西,她随身的物事上都亲手绣上了名字。这一点不少人是知道的…… 皇后定然也是打听到了这一点,才设法将自己的香囊偷走,以便栽上不洁身自好的罪名。 可旁人不知道的是,早在进宫之前,娘亲便叮嘱她。宫中谋害子嗣的手法多不胜数,最过难防的便是在贴身的东西上下手。于是,她早就想出个法子——那每一件东西上所用的针法都是不一样的。 却不想,这次倒有了用处。 皇后派人将香囊给了禁卫又如何,毕竟那针法是她自己做下的记号,只要她一口咬死针法不同,谁能奈何? 见萧如雪面上现出三分狠戾与七分自得,上官璃心里也有了底数:“想必姐姐是有了应对之策了。” “告诉妹妹也无妨,本宫素来喜好不同的针法,是以贴身的物件儿上,针法各不相同。就算皇后想要给本宫安那龌蹉的罪名,本宫却也不怕。”萧如雪将香囊狠狠掷在一旁的草丛里,唇瓣微扬,一身傲气光华隐隐而出。 她扔下的这个香囊,花色相似却并不相同。皇后啊皇后,你好狠的心思,这是做好了打算么?待她取出东西证明清白时,一验便露了馅。 上官璃见状,略一沉思,出声提醒道:“按姐姐的说法,那不堪的罪名是定不下来了,但也怕皇上多心,从此与姐姐离心。更何况,姐姐一人之言不足为信。若是姐姐信得过我,我倒是愿意去做个证人,助姐姐一臂之力。” 四目相触,上官璃不闪不避,满目清澈。与萧如雪站在一条船上的主意,是梁元劭所叮嘱的。而想取得她的信任,齐心对付沈家,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那好,我先谢过妹妹了,往后但凡妹妹开口,我自当尽力而为。” 萧如雪撇开了傲然,改了称呼,也算是认了这份来往。 话说定了,萧如雪便先行与紫月一起回宴上复命。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上官璃亦回到御花园。 …… 看见萧如雪归席,春瑾才松了气,瞧着紫月已然上前复命,她才借着斟酒之机上前问道:“娘娘,一切可好?” “有人想下绊子,本宫正好陪她们玩玩。” 场合不对,春瑾不好细问,见萧如雪成竹在胸,便也放下了三分的忧心,只是更警惕地瞧着四周。 夜色深了,御花园中的花灯显得愈发明亮。晚宴将散未散的时候,齐太后便借着身体困乏回了宫。而梁元劭在齐太后离开后,亦是轻咳数声,便起身要走。见状,沈念卿忙紧随着跟上。其余众妃嫔,哪个不想借机上前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自然是齐齐起身了…… 就在这时,御花园南侧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 梁元劭不经意与上官璃对上一眼,随即倒竖起剑眉,朝着魏林问道:“怎么回事?” 魏林闻言,忙朝着梁元劭一行礼,当即派人前去瞧瞧情形。 没一会儿,那跑腿的小内监就猫着腰上来回话了。他朝着一旁的娘娘们一看,走到魏林身侧小声禀道:“魏总管,奴才刚刚去问过了,说是在后宫发现了一名禁卫。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发现禁卫的正是御花园管事的嬷嬷。嬷嬷怕出事,便自己盯着,怕人去请了巡夜的侍卫来。” 魏林颔了颔首,原话禀给了梁元劭。梁元劭面色阴郁,半响不曾答话。 “皇上,您看这……” “这么多娘娘在这儿,岂容人放肆。去,将那擅闯内宫的禁卫带到内务府去,好生问一问话,可莫轻饶了他。” 这厢梁元劭话音刚落,魏林还没领旨走人,那头便又跑来一名嬷嬷。这嬷嬷正是去请侍卫的那位,只见她慌着步子跑来,发髻乱了也顾不得。她见了梁元劭,忙猛睁着一双眼跪下:“皇上啊,出大事了……” “好生说话。” 见这嬷嬷上来就是一桩无厘头,梁元劭不禁起了怒气。他拂袖背起手,厉声道。 那嬷嬷被这一喝,总算是定了定心神。她俯身磕了头:“皇上,奴婢乃是掌管御花园的花草的,今夜上元宫宴,自然不敢大意。方才奴婢巡视时,便见一名禁卫悄悄往内宫而来。奴婢见他神色有异,便派人去华阳门传了巡夜的侍卫。谁想好不容易抓着了这禁卫,查明了身份,却从他身上搜出了……搜出了香囊……” 那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若只是寻常的香囊,这嬷嬷也就不会闹到皇上跟前来了。 梁元劭果然惊怒相交,他往前逼近一步,质问道:“什么香囊?” 闻声,那嬷嬷肩胛分明一颤,她怯怯抬头在妃嫔中看了一眼,随即如烫着一般赶紧垂下去:“是……是一位娘娘的香囊……” 上官璃瞧着那嬷嬷的神色,半似尴尬,半似警惕,眼中清明,没有一点乱象。心头不禁对沈念卿用人的手段起了几分佩服。 第七十四章 栽赃(2) 听得那嬷嬷的话,众人皆是敛起气息,有几个胆子大些的,才抬头怯怯地瞧着梁元劭的神色。沈念卿秀美微蹙,上前将停住脚步的齐太后扶住。 齐太后眼里精光逼人,她将沈念卿轻眨的眼睫看个分明,心中便有数了。心中不禁暗忖,也果然年轻了些。 皇上是什么人,那是一国之君。今日沈念卿下手对付萧如雪,却万不该选了这个法子。若是伤了皇上的颜面,只怕她往后更难获宠了。 “皇上,这是后宫的事,哀家既然碰着了,自当要查个明白。若皇上信得过哀家,便将人带去紫宸殿里问吧。”齐太后小声提醒着。 梁元劭颔首应下:“自然当由母后做主。” 说罢,他逼着自己将怒气散去几分,随即负手朝着不远处的紫宸宫而去。 一行人到了紫宸宫,齐太后便命宫人散了下去,并吩咐兰嬷嬷带着众妃嫔去偏殿休息片刻。正殿中,齐太后与梁元劭坐在上位,沈念卿则站在齐太后身后。 将那告状的嬷嬷带了上来,那嬷嬷早就俯首颤着肩,做出惶恐之态。 “好了,将你知道的好生交待了。”齐太后将手中温热的茶盏放下,叮当的脆响在殿上传开来。 那嬷嬷低着眉眼,小声道:“是。” “奴婢命人拦下那神色可疑的禁卫后,也唯恐出意外,便实话告诉了那位来问话的公公。谁想,公公一走,那禁卫挣扎间就落下一个东西,奴婢一瞧,心道不好。事关后宫的娘娘们,只好贸然前来寻皇上了。还请皇上恕罪啊……” 一番话下来,惊慌有之,谨慎亦有之。 齐太后闻言,唇瓣轻启,如同那利箭直刺靶心一般,朝着中心而去。 “你说与后宫娘娘有关?”凤目上扬,顿了顿继续道:“这话可莫要胡言,以下犯上可不是你担当得起的。”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和太后娘娘。” “好,那你便如实说来。”齐太后沉了沉调子道。 那嬷嬷俯身一拜,言道:“那香囊上绣了字,奴婢不敢妄言,还是请太后娘娘过目吧。”说着,她便极为小心地从怀中拿出了搜来的香囊。 那香囊以绯色为底,并缀着碧玉色的线勾出的如意纹。其上更是用了不少粉色珍珠,瞧着便不是凡品。沈念卿亲自下了高阶去将香囊取来,随即奉上。齐太后接过手细细一看,手指从香囊面上的珍珠上划过,顿在了右下角的绣字上。 齐太后瞳仁睁大,手下摸着的赫然是一个“静”字。 她面色一变,悄悄与沈念卿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怒气道:“放肆,这东西是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还不说实话?” 近几次进宫,沈耀都在为了萧家发愁,她心里头极不舒坦。既然证据确凿,她亦是乐得帮沈念卿一把的。 梁元劭微微合上的眼轻轻一动,闻言剑眉紧锁,伸手便从齐太后手中拿过了香囊。当看到右下角那个字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他唇边泻}出,久久不平。 …… 偏殿里,不少妃嫔都转着眼珠子在心里猜测,那个从禁卫身上搜出的香囊是谁的…… 听见身侧妃嫔们的闲言闲语,韦佳灵忧心地朝着上官璃看去。咬了咬牙,她退开一步,从梁柱背后绕到了上官璃身边。她颇为担忧地扯了扯上官璃的衣袖道:“姐姐的东西可查过了?不少人都在盯着,姐姐万事小心。” 上官璃自然明白,后宫出了事,谁心里没个几分幸灾乐祸。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除却争宠的劲敌,何乐而不为呢…… 与韦佳灵的眸子轻撞了撞,上官璃勾起唇角回了礼:“有劳妹妹挂心,姐姐不会出事的。”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韦佳灵也把不住她的心思。见兰嬷嬷瞧过来,忙回了自己的位置。 萧如雪纵然再沉稳,等的时间长了,也是有几分心慌的。这会子细细想来,她方才那分信心不禁弱了几分。、 上官璃说的对,纵然自己咬死不认,可断不了猜测的苗头,往后在宫里必然会难过。 思及此,她也就软着性子对着上官璃一笑:“妹妹方才答应我的话,可当真?” 上官璃垂下眼去,却是以轻柔的声音对身侧的萧如雪道:“自然是当真的。想必姐姐见过那螳螂捕蝉,我若知而不言,与那螳螂何异?可最终不也是便宜了旁人么……” “妹妹说的极是,上次安氏出事,她们早就惦记上你了。不过你也莫怕,有本宫在,她们轻易奈何不得你。”萧如雪先是敲打着,而后施恩。目的无非是断了上官璃旁的心思…… 上官璃心里通透,面上却是不显的。 她助梁元劭,一是为了自保,二是念及他救了娘亲李氏。 或许旁人会觉得她傻,被皇上捏着了短处,事事利用。可她心里却比旁人更聪明。梁元劭对外戚防备极深,出身大家却不威胁朝政的她很安全。但架不住旁人暗里甩刀子……在这后宫中,皇上的宠爱比任何东西都要保险。 总归是要站队的,帮谁也不如帮皇上,起码出了事他会多护着些。 又等了一会子,便见魏公公入了殿,只见他与兰嬷嬷讲了几句。兰嬷嬷便打发了殿上的所有妃嫔,只是在萧如雪要走时,命了一个宫婢去拦路。 上官璃见状,也不走远,便让内监将肩舆停在了紫宸宫往拾翠殿必经的小道上,随后便与青蓉、良辰对月赏景。 果然,没过一会子,魏林就提着灯笼寻来了。见了她,当即拍了拍胸口道:“哎哟,贵人可算是体谅小的,皇上大怒,急着要叫贵人去问话。奴才还琢磨这路上得耗费不少时辰,现在可算是好了……” 上官璃微微一笑:“公公辛苦。”说着,也不再探问一句话,只上了肩舆往紫宸宫去。 紫宸宫她来的次数不少,却每每都是不快活的。进了正殿,殿中燃着的檀香猛地钻入鼻子里,呛得她喉头作痒。 衣袖垂下,步态袅袅,上官璃端正在殿中停下,瞧了跪在地上的萧如雪一眼,行礼道:“嫔妾见过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第七十五章 栽赃(3) “起来吧。” 梁元劭见了她,面色更是沉了沉,轻应了一声后便微微侧身,由着齐太后去问话。齐太后将梁元劭的神色看个分明,心头不禁生出凉意。 今日对付萧如雪,是她早先便猜到一些的,只是不曾想沈念卿如此没有脑子。 一个安小仪还不够笑话么,又想涉及侍卫与萧如雪。就算她真的得手,污了皇家的面子,她又能讨得好去?思及此,齐太后暗里狠狠瞪了沈念卿一眼。她眸心凝起,生出几分忧虑来。 自己不明白她的打算,行事上给了她不少方便,瞧着皇上的神色……哎,怕是没的善了了。 沈念卿一心想着打压萧如雪,的确是疏忽了。但转念想想,此事并未传出宫去,届时敲打一番便无事了…… 而梁元劭只是以余光打量着上官璃。这次的事情他示意上官璃掺和不假,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倒是好奇她想如何翻转局面? 上官璃不知上座三人心思早就转了几道弯,她只是缓缓起身,立在了萧如雪身后半步的位置。 “璃贵人,你瞧瞧,你可认识这件东西?”齐太后冷声问道。 上官璃微微扬起眸子,将齐太后眼中的威逼之色看个分明。那般锐利中满满是压制,隐约又带着几分示好。 ——从萧如雪将上官璃牵扯出来,齐太后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是安抚拉拢,还是威逼利诱,今日都不能让上官璃坏了这局面。皇家颜面已然受到牵扯,岂能半途而废? 说着,齐太后扬手让兰嬷嬷退开,亲手将那香囊拿起,走近去。 “你可要好生看看,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有半句胡言,哀家定然绕不得你。”上官璃闻言,顺意在面上露出了几分惊慌之态。齐太后对此自然满意,握起上官璃的走,将香囊放在她手心里:“你莫怕,尽管实话实说,只要帮了哀家与皇上的忙,哀家必不会亏待你……” 齐太后话里的意思分明,却让人寻不到可挑剔的地方。 上官璃屈膝福了福身:“嫔妾明白,自当如实禀报,不负娘娘与皇上的信任。”上官璃心中了然,若不顺着齐太后的话答下去,她怕是没有帮萧如雪说话的权力的…… 闻言,齐太后才满意地颔了颔首。沈念卿见状,知晓大局已定。看向了萧如雪,只见她面上透着几分凝重与不安,心中得意更甚。 “璃贵人,这香囊你见过吗?” 殿上微妙难言的气氛被梁元劭的话打破,上官璃忙垂眸细细翻看着手中的香囊。过了半响,她方蹙起青如山黛的眉,红润的唇翘起一点犹疑。 “回禀皇上,太后娘娘……这香囊并不是康美人的。” 梁元劭眉峰一挑,反问道:“哦?此话当真?” 上官璃额头隐隐灼痛,她避开齐太后与沈念卿的视线,躬身一礼,回话道:“不错。” “乍一看去,这香囊是内务按着品阶赐下的,角落亦有康美人的绣字,的确是出自康美人之手的。可是……”上官璃话音微顿,随即继续道:“可是这个香囊上的字却不大对劲。” “这倒是奇怪了,康美人的东西你如何这般清楚?”沈念卿眨眼挡住眸中的怒火,冷声问道。 上官璃侧身朝着沈念卿一拜,答道:“回皇后娘娘话,当日康美人绣这枚香囊时,嫔妾正好在一旁瞧见。若是寻常的针脚,嫔妾定然不记得。可那日所见,分明是传言中已然失传的飞霞针,是以记得尤为清楚。” 飞霞针,乃是古书上所记载的一种针法。由着线头股数的变化,在亮光下会现出不同的颜色。这针法在民间早已失传,若不是先前听萧如雪身边的春瑾提过一句,现在她也不敢拿出来为证。 而齐太后与沈念卿在听到此话时,便有些拿不准主意了。沈念卿死死盯着上官璃的眼,过了半响才移到萧如雪身上。 不对,那香囊分明是紫月亲自送去的,的确是萧如雪的针法。原本成足在胸,现在却突然冒出个上官璃来,还有那什么唠子飞霞针……着实恨人。 齐太后见沈念卿底气不足,也不便太过偏颇。只好任由上官璃继续说下去…… “嫔妾不敢欺瞒皇上与太后娘娘,这个香囊怕是有些误会……当与康美人无关。” 梁元劭闻言,拂袖对着萧如雪沉声问道:“康美人,璃贵人所言可是实话?” 萧如雪忙拜下,面上露出不甘之色:“回皇上,嫔妾所言句句属实。” 一旁的兰嬷嬷瞧着这情形,心里也有了计较。她上前扶住齐太后的手臂,低声道:“这么说来,便只是个误会了,太后娘娘也可以安心了。” 兰嬷嬷哪里是随意插话的人?齐太后略一想也就明白过来,她当即颔了颔首,默了一瞬后道:“说起那飞霞针,哀家可是好奇得紧,自来也只是听人说起,却从来不曾见着。” 沈念卿亦是一点就透,接话道:“不错,还请妹妹辛苦一遭,也让我们开开眼。” 这是步步紧逼了么?萧如雪心头暗喜,面上却露出难色,装作为难得接过紫月递来的针线。只见她飞针走线间,一个“静”字便凝于绸上。 沈念卿凝着目光,好似要将那一个字化为灰烬……今日的局她布下许久,就算萧如雪咬死不认,那禁卫也不会松口。可现在有了上官璃在先,还有这鲜见的飞霞针法为证,哪里还有半分余地…… “果然好技艺。”齐太后一语罢,无奈地微微合上眼。见状,梁元劭也就不再追究,只道萧如雪行事太不小心,险些坏了名声,故命她在寝宫中闭门反思十日。 至于那个揣着香囊的禁卫,自然也以误会处置。可惜,他少了私、通妃嫔的罪名,却逃不掉擅自入内宫的责罚。梁元劭下旨将他贬去边关,永生不得入宫,此乃后话不提。 离开清宁宫,萧如雪在与上官璃分道而行时,深深礼了一礼。看着上官璃从容的气质,不进生出几分欣赏……好生聪慧的女子。 方才她道出事实,告诉皇上,自己的物件在绣法上各不相同,那禁卫身上寻来的香囊与自己的针法不合。果然,皇后认定她是狡辩,让她拿出香囊为证。 萧如雪自然是没有的,僵持之间,罪名定不下来,却也洗刷不了。幸好上官璃应允在先,才免了这桩祸事。 事情看似简单,可后宫是什么地方,有一点风动都能搅乱一池春水。若不是上官璃煞有其事地提起飞霞针,唬了太后和皇后一遭,那今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事了。 (初三补课结束了,陌陌总算是放假了。在假期里面,陌陌会尽力将欠下的稿子补上的。) 第七十六章 有孕 许是了了一桩心事,上官璃面色格外轻松。良辰跟在她身后,面上不显任何情绪。一旁的青蓉却是揣着几分忐忑。她在上官璃身边伺候越久,也就越不明白这位主子的心思了…… 除去康美人,这对自家主子来说分明是大好事。更何况,也算是在皇后娘娘那头做了面子,往后跟着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现在这一闹腾,康美人是帮了,可主子也得罪了皇后。这轻重立显的事情,怎生就被主子办成了得罪人的差…… 良辰将青蓉眼中的思绪瞧了个干净,收回眸子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不已。这丫头心性浮夸,亦不是个安分的,怕是迟早会惹出事端来。 不远处的拾翠殿隐隐透着轮廓,与树影交杂在地上,均匀地铺陈开。上官璃垂眸看着脚下起伏的裙裾,裙摆上绣着的百合却像是飞起来旋转一般。那弧度越来越快,竟然让上官璃眼前亮起了白光。 “贵人娘娘……” “主子!” 惊呼声在上官璃耳侧响着,她却如何挣扎也睁不开眼,只好任由自己坠入黑暗之中。 …… 清风阁夜里烛光摇曳,梁元劭闻讯而来,人还尚未入内,便开口问道:“璃贵人如何了?” “奴婢参……” 不等一旁的宫人跪拜出声,梁元劭便挥手免了她们的礼节,唯恐吵了上官璃。一旁把过脉的太医一反往日见了皇上的拘谨,面上带着几分喜色。见梁元劭问话,忙躬身往前走了几步,禀道:“皇上大喜啊,璃贵人有了身孕了。” “什么?”梁元劭只僵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有些厉害,唇角渐渐溢出点点轻咳声。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太医闻声,背脊轻轻一震,随即上前劝道。 梁元劭一边应下,一边朝着床榻而去。 上官璃躺在床榻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唇色在明亮的烛光下半明半暗。梁元劭的眸光亦是随之起伏…… 这个孩子来得倒是时候。 很快,上官璃有孕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齐太后闻讯后,便寻了个由头,责罚了宫中的两名宫人。呼救声尚在耳侧,齐太后颤着牙阖上眸子。一旁的兰姑姑欲言又止,最终也只好避开了那两名宫人恳求的眼神。 待殿内恢复了安静,兰姑姑才端了参茶上前宽慰齐太后道:“娘娘,定要放宽心啊。” “宽心?”齐太后眉尾的细纹上挑,面带怒色道:“那观音图上分明下了苏青粉,可上官璃不但安然无恙,现在还怀上了皇嗣。哀家怎能不恨?若说她专宠让哀家不喜,她破局灭了安小仪让哀家忧心,那她今日替那萧家人求情,避祸怀上子嗣,便让哀家恨极……” 齐太后说着,手重重拍在了案几上,手腕上一枚成色极好的镯子应声而裂。兰姑姑大呼一声,上前将手垫在齐太后的手腕之下,眼中不禁蓄了湿润:“娘娘,就算璃贵人该死,也万不能动气伤了您自个的身子啊。” “哀家只是替皇后担心。一个萧如雪,一个上官璃……”齐太后话音一落,兰姑姑的手便随之一僵。她是由沈家送入宫的,也在齐太后身边待了许久,对沈耀和她的私情也是清楚的。齐太后话里是为了皇后担心,追其根本,又何尝不是为了沈耀。 若说可惜,便是沈念卿性子太过浮躁。她是个聪慧的,却经不起事。而这个上官璃,的确谨慎小心,心思也是极重的,怕比萧如雪更难对付些…… 沈念卿屡屡吃亏,自然是不会在面上显出不喜。她不仅没有生怒,反而连夜便赐下不少物事,更是免了上官璃的早晚跪请。 萧如雪这边,听到禀报便是一阵惊讶,而下一瞬却不禁透出些不安来。春瑾了解她的心思,当即劝道:“璃贵人这个孩子,对主子可是大大的好处。” “现在璃贵人站在主子的船上,若她有了孩子,定然能加重主子这头的分量。若主子实在忧心她生下皇长子,便等那凤座到手,再将她给打发了。孩子自然可以由主子来养……” 这一晚,不管是因着萧如雪的事情,还是上官璃有孕的消息,都注定了是个不眠之夜。 对位高者而言,上官璃有孕乃是噩耗,可对于下头的妃嫔而言,却是天大的喜事。要知道为保皇嗣安康,妃嫔在有孕期间不得擅自与皇上行周公之礼。 这般受宠的妃嫔不能侍寝,那后宫自然是雨露均沾了…… 待上官璃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浅浅的光亮透过雕花窗柩,携着点点不可见的碎尘在纱帐中间跳舞。上官璃鼻下一点点药香笼着,眉头轻皱。幽然转醒间便见青蓉与珠玉急急近前来,面上的神色似喜似忧。 “贵人娘娘可算是醒了……” “娘娘,您有了身孕了。”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话中所倾却是不同。上官璃面色不由清淡了几分,待到回神,方眸光一怔问道:“我又身孕了?” “是啊。奴婢恭喜娘娘了。”珠玉伸手拢了拢上官璃身前搭着的锦裘,随后便将屋内的炭火又添了添。 上官璃不自觉抬手抚上了小腹,面上却是无甚欣喜。直到良辰端了吃食进来,才挂出浅浅一抹笑。旁人只当这是喜事,可她却是揪心的。谁知那孩儿能否安康…… “此事皇上可是知道了?”上官璃把不住梁元劭的意思,低声问道。 “回主子话,皇上昨夜便赶来了,守到四更天才走呢。魏公公也禀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怕是待会赏赐便要下来了。” 既然梁元劭做了态度,便是要保她的孩子了。上官璃心头松了一松,方才隐隐的悲切也消散了去。 微微颔首,上官璃正色对上这三名侍婢。她凝着一双黑眸,往日的温润中竟然带着几分威严:“好。你们三个都是我身边的贴心之人。这个孩子保不保得住,也得瞧你们的了……” 闻言,三人不禁收了浮躁,敛衽拜下,齐声道:“奴婢定然万事小心。” “好。那从今日起,清风阁的所有吃食,进出的礼品和人,你们都给我盯好了。若是出了岔子,我可是保不了你们的。” “奴婢遵命。” 第七十七章 青蓉媚行(1) 春意缓缓滋润着万物,树梢的冰霜融化,不禁压弯了枝头。梁元劭下了朝便急急朝着清风阁赶去,见上官璃醒来,方觉心中大安。 上官璃被他眼中的暖意包裹着,一丝丝怯怯的喜和不自然涌上心头。孩子……宫里的孩子来得何其不易。沉默间,青蓉捧着香茶进来,蹲身含笑给二人斟满茶水。 莹莹的水眸被茶水的热气蒸染得越发有润泽,梁元劭的目光顿了顿,随后便侧身靠近上官璃,大掌覆上了她的小腹:“昨日听说你晕了过去,可把朕吓着了。既然有了身子,便好生将养着,其余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万事小心为上。” 这话里带着几分告诫之意,上官璃自然听明白了。她微微颔首,应道:“嫔妾省得。” “你有了身孕,这位份也该进进了……魏林,速去拟旨,晋封璃贵人为美人,赐号廉。” “是,奴才遵旨。”魏林躬身应下,余光随之一瞥,便见一个小太监送了药篮来。 魏林见状,才撇了撇嘴道:“皇上的旨意交由奴才去办,可这药还得由皇上喝掉。” 梁元劭点了点头,便挥袖遣走了身侧的宫人。上官璃端看着那碗药,眉头间浅浅拧起,待屋中再无旁人,这才轻启红唇道:“嫔妾斗胆劝上一句,是药三分毒。嫔妾瞧着皇上的身子并无什么大碍,如此吃药的法子,倒是有些伤本元啊。” 这番话,魏林曾说过,他亦想过,可从上官璃嘴里说出来却是另有一番温暖之处。 轻拍着上官璃的手背,他压低嗓音道:“无碍,这药方是旁人出的,可药却是朕的人熬的,里头用了什么,没用什么,朕清楚得很。”若非有沈家萧家势大,他如何需要这般掩藏。怕只怕这两家对他生出顾忌,再行事可就难了。 虽说如此,上官璃心头依旧堵着一股子气,欲言而止。 梁元劭感念于心,揽过她的肩胛道:“放心,这药……朕喝不了多久了……” 眸心深深浅浅的黑如同月光下的黑珍珠,泛着细腻柔滑的光。 …… 圣旨下,当日便有不少妃嫔送来了贺礼,亦有不少妃嫔暂未有所动。直到齐太后与沈念卿赐下了福礼,才纷纷亲自上清风阁来。 阖宫上下,送来的物件无一不是喜庆的,可上官璃却瞧不出半点欢喜……良辰小心地蹲在一侧替上官璃捶腿,一面宽慰着:“娘娘可要放开心,有了皇嗣可是大好事。再来,都说孩子有灵性,娘娘多笑笑,将来小皇子也定然是个爱笑的。” 上官璃应言笑了笑:“就听你的。” “娘娘晚膳没吃下,不如奴婢让珠玉端些好克化的吃食来,娘娘多少也用些?” 自打那日上官璃与她们谈过,珠玉便被派去了膳房,专司上官璃的吃食。而良辰则是随身不离的伺候。青蓉是上官璃带入宫的人,面上的东西由她处置更为稳妥。瞧着人手不够,一向好清静的上官璃还去向内务要了人。魏林亲自带了一批过来,却不敢贸然放到院子里伺候,但遣着打打下手,再管其品行。 默了一默,上官璃也察觉出几丝饿意,方应声说:“好。” 良辰本想换了青蓉进来照看,一打帘子出去,哪里还有青蓉的影子? 良辰轻轻皱起眉头,对着中门外的宫婢问道:“可瞧见青蓉了?” “回姐姐话,青蓉姐姐方才匆匆回房去了。”小宫婢怯声道。 朝着后廊瞧了一眼,良辰继续问道:“她回房做什么?”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宫婢说着,将头低低地垂下。 心里暗啐了一口这不省事的,将守门的事交给这小宫婢,她才往小膳房赶去。 …… 齐太后送了礼,却是心头不平。静贵人也曾有孕,那时她想向皇上讨个恩旨,却被拦了下来。现在上官璃有孕,便封了美人。算起来在这后宫里,也算不低的位份了…… “听说皇上这些日子,每日都要去清风阁几次?” 兰姑姑闻言,忙应声:“是。先前还说想给廉美人换个宫室,被廉美人拒了。” 齐太后唇角敛起,现出几分锐利:“算她识相。” “廉美人,廉美人……‘廉’可是嫔位之号啊,皇上打算给的怕不止是一个美人吧……”齐太后眼角若不可见地抽动着,引得兰姑姑心上发凉, 她抬眼看去,齐太后眼中分明现了杀机:“太后娘娘打算如何?” “说来也是哀家大意了,上次吴老进宫,正是恰逢本宫送那观音图后。哀家倒是忘了,吴老画技一流,区区的观音图如何难得住他。哼,呵呵……好,真好。上官璃,哀家本不愿动杀念,可你引得皇上沉迷,闹得后宫不平……哀家定然容不得你!” 兰姑姑暗道一声孩儿可怜,便屈膝上前候着吩咐了。齐太后瞧了瞧指尖上的丹蔻,计从心生。她一手抚弄着指尖道:“去寻人探探,她的身边有没有可收买的人,若是有最好,若是没有,便寻个心思不纯的,从旁提点提点。” 兰姑姑是宫中的老人,自然是一点就透,在上官璃身边寻出漏洞,自然是上策。 “奴婢这就去办。” …… 而清风阁那头,上官璃好不容易吃了些东西,又看了会书,便听见内监来报,说是皇上已经到了拾翠殿外了。上官璃身怀有孕,已被免了那些礼节。但上官璃唯恐被人逮住错处,只要身子适合,往往都出了二门相迎。 正往外迈着,便见青蓉垂首走近。良辰正要说话,就闻着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她心念一动,低下眼打量而去。青蓉面上轻敷了米粉,眉眼一瞧便是勾画过的,唇上与脸颊上,胭脂刚刚化开。 良辰心里暗骂,面上却怕惹了上官璃不快。只好往前小赶一步,将青蓉挡在了身影下。 上官璃步子稍慢了慢,笼在袖中的手一紧。一向沉稳的良辰怎会失礼到挡在她身前?而那香腻的味道又是挡得住的吗? 咬了咬唇,上官璃面色不明地挺起背脊来。 第七十八章 蜂围蝶阵 “青蓉,你替我去迎迎皇上,良辰,随我回去。”说着,上官璃便转身往屋内折去了。 青蓉面上僵了一僵,手心紧捏着,沁出润湿的汗来。可不安却被心里的欲、念所压制,她朝着上官璃离开的方向福了一福,随即往二门外而去。 良辰与珠玉私下对上一眼,二人眸心里都透出些许担忧。见上官璃身影离得远了,也再顾不上其他,匆匆赶上前去。 春意亦是带着寒的,上官璃向来畏冷,屋内的地龙还未撤去。铺面而来的暖意将她的身子包裹住,那微微发颤的肩头才沉了下来。 “娘娘……”珠玉担忧地唤了一声,却被良辰扯住衣角。 上官璃哪里不知她们的心思,她颓然将手搁在膝上,唇角抿成一道线:“我没事……”没事?如何能没事……二人不敢轻易开口,只好敛衽退后了几步。 上官璃垂眼瞧着尚平坦的小腹,眉梢鼓出点点波澜。她被梁元劭选中,二人是因利携手。可步步行来,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说起情,不论深浅,总是有些不同的。 太后与皇后的暗箭,她可接,因为她身后有梁元劭相助。但是青蓉有了这样的心思,她又怎么能替梁元劭做出决定?说起来,梁元劭对她也不过体贴些。 “娘娘,青蓉她,想来是一时糊涂,待皇上走了,娘娘自然可以整治她。”良辰上前劝道。 上官璃眼睫抬了抬,眼中的情绪淡去:“无妨,她既然有心,又如何拦得住。况且,成与不成,也在皇上。” 她险些忘了,青蓉是章氏亲自送来的,原本就是为了从旁看着她。章氏出于防备,定也是打了主意想让青蓉侍君,好为上官家。也难怪了……罢了,有些事由不得她。 …… 青蓉心里上下忐忑,方才良辰的那抹眼神仿佛带着冷刺。想来也是瞒不住了……若现在一举不成,回头可就没有退路了。 攥紧手,青蓉咬了咬唇,唇上的红脂淡了几分。不远处的园门前身影晃了晃,她这才跺了跺脚,懊恼道自己竟然一时出神,连脚步声都未听见。 眼看着就要错过时机,青蓉抬手按了按鬓上的鎏金玫瑰状点翠压花,双手合于身前,迈着柔婉的步子向前。 “奴婢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青蓉本就声音甜美,加之刻意灌注的一番温柔,更带了几分娇媚之气。 梁元劭步子不禁顿了顿,他凝眸看去,只见青蓉微微低着螓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隐隐现出的锁骨上,一朵红梅乍现,更显得她肤白如玉。 “你……” 梁元劭仅出了一声,青蓉便面上一红,微微笑着:“奴婢青蓉参见皇上。” 一旁的魏林正要斥责她不讲规矩,便被梁元劭的眼神止住。他往前站了一步,脚下的金丝绣龙靴正落到青蓉眼底。 “抬起头来。” 青蓉心上一喜,忙含着羞赧的笑抬起头,双唇似张未张,勾人浅尝。 “嗯,果然好容貌。”闻言,青蓉眸子里便点燃一簇火光,正待这喜色蔓延开时,便见梁元劭错身往后殿而去。 青蓉哪里想过这机会会半路断开,但转念一想,廉美人有孕在身,皇上总归是要顾忌一二的。方才皇上也赞了她的容貌,只要再寻个时机相伴皇上左右,定能成其好事。 想着,她忙站起身,紧赶着回屋伺候。 这晚的晚膳,上官璃吃得极为冷清。奉茶、布菜、逗趣儿皆有青蓉的身影。梁元劭并未生出厌烦之心,这就足够了…… 待到夜深,上官璃所幸让青蓉送梁元劭回宫。一时间,梁元劭的眉头紧了紧,却终没有拒绝。 当夜,青蓉未归。而上官璃,则是到了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得了消息的后妃,自然是摩拳擦掌,哪里愿意将如今大好的机会让给一个丫鬟。 …… 次日清晨,青蓉才从甘露宫的书房退了出来,脸上的妆容早就掉去大半。眼下的青黛之色与脚下虚浮地步子,自然让人联想纷纷。青蓉噙着一抹苦笑往清风阁去,心里却是生出欺瞒的心思…… 皇上留她下来,却并未行云雨之事,整整一夜,她便站在御案旁磨墨伺候。这般辛苦,说出来也是没人信的。自己回去分明没了上官璃的信任,倒不如干脆顺着说下去……皇上对她上了心,宠幸她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这样,上官璃想动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了。 面上现出几分肯定,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加快。 等到她回了清风阁,早就有宫人拦在了上官璃门外。 “你们也敢拦我?”青蓉瞧了瞧几名负责扫洒的宫婢,眼里带着几分不屑。 “奴婢不敢,可这是娘娘的吩咐。” 宫婢怯怯答着话,青蓉被噎了一句,胸口荡起层层起伏。 “青蓉往后便在外院伺候吧。”屋里,上官璃轻轻的一句话,便将青蓉打发了。内务那边没有传来消息,要么青蓉未被临幸,要么就是皇上不打算认下她。不管如何,她是起了异心的。现在自己身怀有孕,将她留在屋里不妥当。 青蓉闻言,当即便滴下泪来,她重重跪在地上,抽泣道:“主子,主子……奴婢是打府里跟着您进宫的。您离了我还能信谁啊……昨夜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任由皇上留下奴婢,主子莫要生气。主子……” 哼,句句拿着皇上来压,这般张狂,在后宫能活多久? 上官璃不理会,只命良辰将她打发得远远的,自己又歇下了。 跪了半日,青蓉才起身收拾。而与此同时,打着上官璃主意的又何止一个青蓉? 近来不少妃嫔往清风阁都来的勤了,韦佳灵更是每日都来坐坐。上官璃心知肚明,却也管不着。只是寻了个机会,便去了拾翠殿主殿,向李贵嫔告了罪。 “皇上本要给我换一处宫殿,我却觉得姐姐这儿舒坦,拒绝了。现在看来,倒是给姐姐惹了不清净。” 李贵嫔哪里不懂上官璃的用意……若是换一处宫殿,自然会填更多的人。而宫里内外都要小心提防,这可比拾翠殿要辛苦得多。 她拍了拍上官璃的手,笑道:“这个无碍。不过妹妹现下还是静养为好。” 上官璃听出几分提点之意,忙应声:“多些贵嫔娘娘。” “嗯,寻常的人也进不了拾翠殿。可妹妹身边的人,还是小心为上。”李贵嫔意有所指,只换来上官璃一抹无奈的笑。 本见着青蓉不曾得宠,却不想天不遂人愿,转机很快就到了…… PS: 情人节到了,祝所有人都和和美美,心想事成。 第七十九章 误会生 春风拂杨柳,梨花压海棠。春三月,将寒冬的气息撵了个干净。同时带往京城的,还有那各地赶来的举子。三年一考,承载了太多人的荣耀与希望,亦满载着不少家族的未来。 梁元劭定下心要从此次大考中选拔人才,为己所用。是以在考试当日,才放出监考官与阅卷官的名字。而出乎常人意料,本次除了四大学士入选,还有数名京城中颇有名望之人从旁监督。 体制大变,愈发显得公正。有惊者,有喜者。 这日一早,梁元劭免了早朝。见上官璃近日来闷得很,便提议带她去瞧瞧。换装打扮一番,二人领着几名侍卫从北二门出了宫,直往贡院而去。 时辰尚早,贡院大门由御林军把守着,门外站着数百名举子。这些人面上神色不一,有志气满满的,有惶恐不安的。梁元劭半揽着上官璃的腰身,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望着。 “你瞧瞧,这就是我大郢的未来。”梁元劭低声慨叹着,目光远远近近地游弋着。 上官璃目光从举子中越过,浅笑道:“皇上有心,为他们行了公正之事,想必选出的人定能为朝廷效力。” “呵,但愿如此。” 见不少举子相聚而言,梁元劭起了旁听之心。他执起上官璃的柔荑,护着她往下走去。 “这些人要去参考,皇上却比他们还要上心些……”上官璃从旁打趣着,风扬起素色的幕笠轻纱,露出她细腻的下颚。 走近那些举子,二人方噤了声。 一名身着土色粗布长跨袍的男子会心一笑,双拳抱成团,满面喜色:“原本我还忧心,上次递名帖时得罪了崔大学士,这次考试怕是无望了。谁想皇上会来了这么一手,这下子,倒是给吾等一个公正的机会了。” “是啊,我先前也一直担心。哎……可怜家境贫寒,单家世就比不上那些士族,不过现在可以安心了,听闻那陈老乃是一等一的廉明之人,若真有才学,定不会埋没了。” 一旁随声附和的人不少,梁元劭心头豁然舒坦。这是他为自己所做的努力,亦是给广大寒门学子的一个机会。揽着上官璃的手不禁紧了紧,上官璃腰上受力,只好微微侧过身来。 这一侧身,目光正好投在不远处的一道屋檐下。一身月白色长袍的苏知寒在众人之间茕茕而立。他的身边既没有送考的小童,也没有相熟的举子。可那个人好似只往那里一站,便叫人移不开眼去。 上官璃的目光略微凝滞,心中默默,苏知寒才学不凡,若他真有科考之心,愿他一路顺风。 “璃儿,怎么了?”梁元劭正与怀里的人儿低声说这话,忽而见她没了反应,当下提声唤了几声。 许是梁元劭声音太大,上官璃生生惊了一把。匆匆正过脸来,却不慎撞到了梁元劭的肩上,幕笠被撞歪了几分,露出了半张如画的面庞。 而原本凝神静思的苏知寒也被这声“璃儿”唤得心头一动,他顺声看来,正将上官璃那半遮半掩的眉目瞧个分明。 “璃儿姑娘。” 苏知寒脱口一声轻唤,携带着他心头的思念。这一声唤,他在心里叫了无数次,可真正说出口,今日还是头一桩。原本不过是自己的挂念,在暗处倒也罢了。但众目睽睽下,这昵称便带有冒犯之意了。 苏知寒见上官璃身形未动,只得放轻声音又试探着叫道:“上官姑娘?” 上官璃隐隐听着有人叫她,抬眸一看,不是苏知寒是谁。估计着身份,上官璃不敢应声,只得悄悄背过身来。这动静,哪里能瞒住梁元劭?放在上官璃腰间的手愈发紧地箍着她,而梁元劭原本的好心情也随之毁了大半。 “爷,这入贡院的时辰就要到了,夫人有孕,可别在这儿被冲撞了……”见主子面色不好看,魏林不敢妄自猜测,但引着主子离开,还是省得的。 梁元劭轻嗯一声,目光落在了苏知寒身上。那灼然与清淡相交,眸光交汇只有一瞬,但却掀起了海中朵朵浪花。 待梁元劭他们走远,苏知寒的目光依旧凝于上官璃身上。他能确定,那个带着幕笠的女子便是璃儿,可她身边的男子又是谁……莫非……莫非她已经嫁人了? 修长的手指攥紧,他摇了摇头,自叹道:不,许是我看错了。她,归家尚不足一年,又如何会这么嫁人呢。不会的,一定不是她…… “咚……咚……咚……” 三声响,贡院大门敞开,众考生一一验过身子和所携的工具干粮,随后纷纷往里而去。 “怎么?璃儿瞧见相熟的人了?” 下了贡院前的高阶,梁元劭状若无意地问道。 上官璃幕笠下的脸有一瞬的不自然,她暗忖道,苏知寒对她有恩,现在既然有心入仕,帮他一把也算理所当然。可皇上自来不喜有人因私行事,罢了,还是待放榜再说吧。 一思量,上官璃自然是摇头答道:“没有。” 这话如同一锅油,将梁元劭心头酝酿的怒火泼得更厉害了,他侧目微微眯了眯眼,眸心里闪过一抹冷光:“是吗?” “嫔妾不敢欺瞒皇上。”上官璃唇边的笑浅了几分。 梁元劭目光从上官璃脸上游移到贡院门前,耳畔好似还有那声带着惊慌、讶异、喜悦的“璃儿姑娘”。上官,璃儿。他不信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敢肯定,刚刚那个举子与上官璃是相识的! …… 放在上官璃腰间的手颓然垂下,在身侧紧捏成拳。他乃是天子,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可上官璃却在骗他,这个事实在他看来如同一根刺,如鲠在喉。他一直以为,上官璃是可以信任的——出于自保也好,顾忌李氏安危也好,上官璃都是暂时能信的。 但现在,上官璃一个“没有”生生将这份深宫中难得的信任撕裂了一道口子。 拂袖冷脸往宫中折返,一路上,梁元劭不出一声。而上官璃,则是揣测他的盛怒何来…… 第八十章 福禄沉浮 将上官璃送回清风阁,梁元劭沉下心思又问上一句:“你今日当真不曾见到熟人?” 上官璃闻言,心头一阵凛然。莫不是皇上瞧出了什么?有心直言,但先前说出的话已然覆水难收,面上不禁透出几分犹豫。 就在上官璃摇摆不定间,青蓉捧着一盏香茶入内。那怯怯的模样,乖顺的神色都刺激着梁元劭。斜眸睥睨而去,他唇角勾起一抹冷色——好,既然朕给的荣宠放任你如此,那朕今日就让你明白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梁元劭怒极反笑,他瞅着身前半跪着的青蓉,忽而低笑出声:“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说罢,他躬身勾起青蓉的下颚,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锐光。 还不待旁人琢磨其中深意,他已然拽着青蓉的手往外行去。魏林重重叹了叹气,只能劝了上官璃一句:“娘娘可莫要寒了皇上的心。” 上官璃慌忙脱口的解释,便被那匆匆离开的背影阻断。 为什么,在梁元劭冷眼离开的时候,她会觉得冷…… 上官璃腰身酸软不堪,她缓缓坐在锦缎杌子上,口中喃喃语:“我只是不想让皇上担了徇私之名……” “娘娘……”身旁伺候的宫人们听了,亦不知所云,但瞧着她脸色不好,纷纷有些着急。 而梁元劭那头,青蓉却是喜不自胜。那晚未成事,已然叫她没了出路。原本这念头都打压下去了,谁知今天老天怜悯,让皇上和主子生了隔阂。 正出了拾翠殿,迎面便来了韦佳灵。她只是担着妃嫔之名,入宫这许久,皇上也不曾临幸过她。上次安小仪的事,连累得她许久不敢来看上官璃。现在趁着她有孕,她便琢磨着向上官璃示好。皆时也算在宫中彼此有个照应,想来,她不会被拒。 她原本打算着慢慢获了上官璃的信任再说,哪里知道今日正巧碰上了皇上。 韦佳灵摆了摆衣袖,轻轻福身,隐隐轻纱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嫔妾韦氏参见皇上。” 韦氏……梁元劭眉梢挑了挑。当即松开了青蓉的手腕,对着身后内监吩咐道:“晚些把她们送到甘露宫来。” 梁元劭心头怒火灼然,他是男子,更是天子。哪里容得旁人来糊弄他,更何况还是枕边人。上官璃如此犹豫,难不成与此人有私? 目光炯炯,好似将入目的青石地面烤炙着。 心中那隐隐作痛的伤疤又疼了起来,他眼前一瞬间便窜过了一幕场景,那是他的生母齐太后与栋梁之臣沈耀,那是两具白花花的身子。 不…… 猛地顿住步子,梁元劭唇色浅了几分。 …… 是夜,韦佳灵与青蓉侍寝。 是夜,廉美人失宠的消息便传了开,拾翠殿在一夕间变得清冷。 是夜,清风阁烛火然了一夜,零落成泪,无声眠。 上官璃的面容在烛光里模糊,又在晨曦中明媚。唇边噙着一丝苦涩,她抚了抚小腹,眸光闪烁。原先她还想去解释清楚,但得知青蓉被临幸的那一刻,她便告诉自己,没有必要了…… 良辰等人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瞧着上官璃冷淡的模样,也只能作罢…… 几家欢喜几家愁,上官璃这厢被压制,而韦佳灵便取而代之,成为后宫新宠。皇上下旨,将韦小仪晋为才人。意外的是,被梁元劭瞧上的青蓉却是不曾得了名分,依旧被打发回了清风阁。 一大早,韦佳灵便来了清风阁。她堆着笑在上官璃身前福了福:“见过廉美人。” “韦才人不必多礼。”上官璃顾忌身子,只微抬了抬手。 韦佳灵面露喜色,起身时酸软的腰肢让她的姿势格外异样。待看见上官璃略显苍白的脸色,这才收敛不少。 宫婢奉了茶,二人之间的尴尬才松动了几分。没说上几句,就见韦佳灵左右瞧了瞧,目光在珠玉与良辰面上打了个转儿,讪讪道:“我看着姐姐身边伺候的人可是极好的,比我身边这几个丫头要强多了。” 闻言,上官璃唇色顿时一白。 目光凝于韦佳灵面上,见她一脸坦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谁不知道昨夜她身边的丫头青蓉被临幸过了?好?哼,当真是好。 许是察觉自己说的话有误,韦佳灵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她喉头微动,发出一声笑,转开话道:“这厢,嫔妾也要给姐姐道个歉。” 哦?上官璃带着几分诧异,摇了摇头道:“这我可不敢当。” “上次安小仪做出那等腌臜事情,嫔妾是真真不知情的。姐姐这句不敢当,可是不肯原谅嫔妾?”说着,韦佳灵眼圈便泛起了红色。 上官璃当然不能让韦佳灵红着眼出去,她忙应道:“过去的事我早忘了,妹妹今日不必当初,莫要随意伤了神。” 韦佳灵破涕为笑:“说来,今日嫔妾有这等荣耀,可真真是托了姐姐的福气。” 上官璃哪里听不出她的讨好之意,唇瓣轻启,应道:“这话说的可不对了……须知道妹妹有今日的荣耀,都是皇上赐的。” “姐姐说的是。”韦佳灵应声颔首,顿了顿,目光移到上官璃的小腹处,不禁抬手以帕子掩了唇:“瞧我,这一大早的来叨扰,都忘了姐姐有了身孕了。我那儿有一盅极好的血燕,晚些我差人送来。” “妹妹有心。只是太医说我身子弱,不能大补,怕是消受不下。”上官璃的婉拒让韦佳灵有些尴尬,又坐了片刻,便离了拾翠殿。 日里头,也不知是何人将风声吹到了皇上那儿,皇上下朝后便寻了韦佳灵的麻烦,罚她禁了足。旁人多番打听,才知道与她去看上官璃有关,至此,再也没有妃嫔敢来清风阁,就连康美人都只是悄悄差遣春瑾来安慰了一遭。 …… “良辰,将这些撤下去吧……”看着桌案上摆着的鱼羹,上官璃一手将碗盏推开,一手揪着衣襟,面上露出难耐的神色。 “是是是。”良辰说着,便使了眼色让珠玉去取酸梅来。 宫里都是人走茶凉,皇上不待见主子了,连太医院都懈怠了。好歹主子的肚子里是皇上的孩子啊……良辰与珠玉无形的一个对视,只能无奈地别开眼。 珠帘一晃,青蓉缓缓步入,她手里端着一碟酸枣糕,笑着奉上:“娘娘,见您吃不下粥食,奴婢便做了这开胃的东西,娘娘不妨试试。” 青蓉那日得了皇恩,接着又断续被临幸了几次,可不知皇上打着什么主意,将她留在了清风阁,并未给予封号。她纳闷着,但也不敢大意。只得小心应付着上官璃,唯恐在自己得势前被拿了错处撵出去。 上官璃斜着眸子轻嗯一声:“搁着吧。” 青蓉松了口气,笑着退了出去。 第八十一章 主仆交心 退出了屋子,青蓉不禁挂上了愁容。如今她也是进退不得……按着章氏的吩咐随上官璃入宫,一则监视,二则是提醒,三么,也是有为上官璃固宠的心思的。现在自己如愿了,可皇上态度不明,上官璃也不再信任自己,倒是难堪。 这个心思青蓉只敢埋在肚子里,万不敢私自揣测。回头看了看,终究是带着几分忐忑走远。 出了清风阁往拾翠殿后的花园转去,步子较平时沉重了不少。远远的,几名宫婢正在花丛间动作,细细一看,那些正是李贵嫔身边的人,现下才着花蜜呢。脚下快了几步,想上前打个招呼。谁知,宫婢见了她,都是躲得厉害。 “你们……” 青蓉心里拧成了麻花,羞色怒气交杂,狠狠跺了跺脚。纵然现在她地位难堪,但好歹是皇上的女人了。她们竟然忽略她至此,青蓉咬着牙,暗忖:待我被封了位份,一定好生收拾这些小蹄子。 …… 而在上官璃寝室里,良辰同珠玉交换了一个颜色,才往前一步轻声问道:“娘娘,您打算怎么处置青蓉?” “处置?不,现在她已经不是我可以动的人了。”上官璃声音轻如游丝,却带着违和的无力感。 “可是……皇上不给她封号,分明是让娘娘处置的呀。” 良辰与珠玉自幼在宫中长大,对宫里的情况比常人敏感许多。 “不,他要的人我不会动。”今日处置了青蓉,宫里怕是要戳着她的脊梁骨骂了。善妒之名,一个普通人家尚不能忍,更何况是宫中。再而言之,梁元劭虽然与她生了分歧,但是她自问还是了解他的。他临幸了青蓉,却不给她名分。想来是要留在清风阁,另作打算的。 良辰、珠玉也不再劝,双双噤了口。 瞧着她们严谨的模样,上官璃心头如温泉淌过,她点了点桌沿,吩咐道:“好了,外头的事先不提,咱们说说内里的事儿吧。” “娘娘有何吩咐?” 上官璃认真看了看二人,方正色道:“你们跟了我多久?” 珠玉默默想了想,屈膝道:“奴婢跟着娘娘快一年了。” “是啊,我是伴着清明雨入宫的,现在算起来,也要有一年了。你们跟着我也算辛苦,我上官璃点点滴滴都是记得的。”上官璃微微叹了口气,眼睫带着几许不可查的重量。 “娘娘待奴婢是极好的,奴婢只愿好好伺候娘娘,绝无二心。”听出话里的试探,良辰与珠玉齐齐跪下,字字铿锵。 上官璃屈身将她们扶起,唇角荡起一抹笑:“我明白。你们跟着我时间不长,却比青蓉更要可靠。” 察觉到她话里的信任,珠玉不禁红了眼眶,她重重磕了个头道:“娘娘,奴婢自幼入宫为婢,遇到您之前,只是个掖庭的粗使婢女,此乃知遇之恩。而娘娘事事不忘奴婢们,也不曾打骂过。比起旁人,奴婢真是幸运太多。” 良辰亦是心神一动,端正地磕头道:“是啊,娘娘待奴婢亲和,奴婢又哪能不知好歹。” “我信你们。不过……”话音一转,上官璃继续道:“不过往后,咱们更要事事小心。皇上这次的冷待,给我提了个醒——在宫里立足除了皇上的宠爱,还要有自己的本事。” “旁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是这院子里,再不能出意外了!”上官璃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大意。 良辰会意,当先拜下:“奴婢定当竭力为娘娘效忠。” “奴婢定当效忠娘娘。”闻言,珠玉随之拜下。 望着二人清明的眼,上官璃心中大安:“好。往后若有我之荣,必也有你们的一份。” “谢娘娘。” 青蓉不可再用,上官璃着良辰去挑几个机灵的,好生调教以备后用。等到她们退下,上官璃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濡、湿不已。 …… 过了十数日,沉寂不少日子的清风阁里传来了一声高呼。 声音穿过拱门,钻入了碧玉池边的五角亭里。上官璃放下手中的绣棚子,揉了揉发涩的眼,对着一旁的良辰道:“外头是什么声音?” 正问着,便见一名年纪稍幼,面容清秀的宫婢上前来禀报:“娘娘,是皇上……皇上要来了。” “紫衣,你说的可是真的?”良辰满面喜色,她上前扶着上官璃起身,忙问道。 “奴婢哪里敢胡说,这是从前头传来的消息,绿萼正在与魏公公说话呢。这不,奴婢偷偷瞧见了,怕娘娘没个准备,就赶着进来报信儿了……” 上官璃面上神色不定,过了一瞬,才开口:“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娘娘,奴婢陪您进去换身衣裳吧?”良辰试探着道。 上官璃摆了摆手,抿唇道:“不必了。” 皇上是什么人,他刻意要冷落自己,现在来相见,若是看见自己打扮得光鲜,还不知生出什么想法来。 不过,这个紫衣和绿萼倒是能干的。 再次抬手将手中的针穿过绣棚,不再言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远地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上官璃手上针线一顿,只听闻那声音忽的静了下去。她眸心闪了闪,故作不知地侧过身子,以背对着来路。 良辰亦是隐约听见了动静,微蹙眉转过身,便见梁元劭着着一身金色龙袍,行止间威仪不散。她朝着五角亭外行了几步,正要福身行跪拜之礼,就见梁元劭伸手在唇边比划了一下,方会意过来噤了声。 梁元劭扬手命人退开,独自入了亭子立在上官璃身后。只见上官璃手中的针上下飞舞,绣棚子上有隐隐的光华流动。 “多日不见,廉美人倒是好兴致啊。” 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在上官璃耳边漾开,她的肩胛微微一震,指尖的针也随之顿住。她站起身缓缓将手中的物事放下,双手交握,轻福了福身道:“嫔妾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元劭的目光凝于她的额尖,那瞧不清眉目的脸庞带着点点凉意。他伸手握住上官璃:“免礼。” 第八十二章 一曲状元红(一) 上官璃含着浅笑起身,她见梁元劭面上毫无生疏感。她心中稍定,轻声问道:“皇上这是从哪儿来?瞧着心情尚是不错的。” “呵……你随朕走一趟便知道了。”因着笑意,梁元劭向来就带着苍白的脸颊染上了点点红润。上官璃眸光深深,蓦然想起今日是殿试之期。 小腹间有点点坠胀传开,她轻轻扶了扶腰身,眸光垂落在地上,与梁元劭的影子交杂在一起。今日是殿试,皇上究竟要带她去哪儿? 梁元劭也并不说透,只是命人备下肩舆,带着她一同往太极宫去了。太极宫位于前朝,乃是大型祭祀或登基时所用,而在太极宫侧面,有一所状元殿,这是专门为了殿试准备的。 下了肩舆,梁元劭领着她从第三角门穿过,堪堪到了状元殿的西面。 目光越过金镶的红楠木刻纹,隔着三层轻纱,上官璃随意扫了扫。只见在大殿中央,四大学士来回行走,而数十名考生纷纷伏案而坐。有的紧握狼毫,有的手腕轻动,有的凝眉沉思,有的唇动而默念。大殿之上,各具情态。 “皇上带着嫔妾到此,所为何事?” 梁元劭含了含下颚,负手道:“朕早先瞧过这些考生的春闱的试卷,着实是藏龙卧虎啊……” 上官璃瞳仁不动,唇瓣轻语:“能得皇上的夸奖,那必定是极好的。” “说来,朕倒是瞧中了一个人,此人心怀大才,若能为朕所用,必定使朕如虎添翼。”梁元劭生来便是傲骨不凡,只是因着宫中险境,将自己装成虚弱平庸的模样。他若真心相夸,那定是此人有非凡之处。 上官璃被勾起几分兴致,扬眸问道:“不知皇上说的是下面何人?” 一边问着,上官璃一边往下头看着。待耳边一热,梁元劭已贴在她耳畔说道:“就是那第三列第二的。” 顺着梁元劭所说的地方看去,上官璃脖颈不经意地颤了颤。那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袍的,不是苏知寒又是谁? 梁元劭浅浅地将她这厢的动静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此人名叫苏知寒,家中已无亲故。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私塾先生,他却是带了几分天赋。……那日瞧他的文论,竟然不逊于林学士。呵……” 他的话还在耳畔低低高高地飘荡着,似乎察觉上官璃有些不同,梁元劭屈身近前问道:“怎地,爱妃可认识他?” 灼灼的目光中带着三分探究、五分质疑,与那两点漫不经心,上官璃心神一凛然,微微欠身道:“是。” 抬眸看去,不避不闪。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明如水。她知道,若此时还为了那不成调的理由缄口不语,一来会让梁元劭真心起误会……二来怕是要连累了苏知寒。 “上次皇上发怒,嫔妾便想去解释的。苏家公子曾在嫔妾落魄时相助,算是于我有恩。那日在贡院前瞧见他,嫔妾本想与皇上明说,却……却又顾忌皇上会因嫔妾的缘故照拂几分,所以……”上官璃说着,眼圈泛起了红意。 见梁元劭不语,声音也就越发低了下去:“所以嫔妾才否认了去,唯恐影响了皇上选贤。” “那你现在为何就认了?” 秀眉轻轻扭起,上官璃答道:“皇上既然瞧中了他,也算他有几分真才实学。若因着嫔妾生出误会,让皇上损失栋梁,那嫔妾是万死难恕其罪了。” 梁元劭眼中冰冷的薄雾渐渐化开,他揽过上官璃的肩胛,不带怒气地责问:“胡闹,朕岂是不知轻重的人。好生生的,偏要瞒着朕。这可是欺君!” 望着那飞扬的眉眼,上官璃心口总算是松了下来。皇上算是息怒了…… “嫔妾再也不敢了。” 而梁元劭眨眼间,心中暗道:看来,红衣报来的消息不假。 二人解了隔阂,便安静地立于鎏金八角屏风后,直到殿外一声锣响,殿上众人才纷纷停下笔来。魏林从旁监察着,直到众人都交了文墨,离了大殿后,才命人请梁元劭出去。 梁元劭轻捏了捏上官璃的指尖,低声道:“你先回去歇着,待朕好生看看,那苏知寒究竟是块璞玉还是顽石。” 说罢,他便叮嘱贴身内侍送上官璃回去。 大殿上,梁元劭遣走四大学士,亲自一张张文墨看去……今日所出的试题只有两个字——天下。凝神看着手中的字迹,有晓之大义者,有引古论今者,每看过一张,梁元劭的眉心便紧上一分。出题天下,便是希望应试者能心怀天下,并助他指点之。可现在手上的泛泛之谈,只是废纸一张罢了。 魏林瞧着不对,唯恐皇上盛怒伤了身子。忙命人端了一盏香茶奉上:“皇上,看了这半响也累了,不如喝口茶水歇歇吧……” “魏林啊,朕问你,若你来写今日之题你会写什么?”梁元劭依言将心头一股浊气压下,沉声问道。 魏林闻言,小心斟酌道:“奴才不过是一个太监,哪里敢谈及天下……” 修长的手指轻扣杯沿,梁元劭示意道:“无碍,你但说无妨。” 魏林福了一福:“若是奴才来写,奴才倒觉得这天下是‘定而不定’的。” 梁元劭起了几分心思,将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后仰,左腿半曲着:“哦?怎么说?” “奴才以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之人莫非王臣,是以天下就是皇上的天下。而这不定,是变。奴才只是觉得天气以节气为变,农作以四季为变,山河以地理而变……其余的,奴才也说不上来了……” 梁元劭闻言大笑,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魏林道:“你啊你,倒是个心思活络的。”笑意微顿,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正色道:“连你都知道,天下要以大局而观之,可这些层层选拔上来的却只懂得引用文论……读书读书,分明是人读书,却被他们折腾成了书读人!” 感慨间,梁元劭随手将面前的宣本掀开,而后一张,字字如游龙行止,错落却不失章法。不论其言,单这一手字,他也要称一声“好”。 第八十三章 一曲状元红(二)大修 “好字!”梁元邵眼里绽出几丝欣然,从卷末点点移动着目光。 “天者,风云之合也。地者,万物之生也。天地化得天下,天下当以天地为之根本。天地之机,勿论风霜雨露,春华秋实,皆是天下之基。天地之万物,人物相别,但百变不离其宗,皆是天下之人,天下之物。欲论天下,当以天下为己任。欲得天下,当心怀天下之万物。天,天子之天,天命之天。当顺应天命,知晓天事,心怀如天之浩荡。地,立足之地,黎民之根本,当珍惜方圆,给予百姓生存之地。得天地之顺,方得天下之千秋。得天地之心,方得万民之归心。” 好一片策论,他以天下为题,只是想看看这些人对天下究竟知晓多少。万万不曾想,竟然有人将天地与天下想提,以天地根本来谈及天下归心。不得不说,这番见解让他欣然,并带着几分佩服。 皇子出身,帝王至尊,梁元邵鲜少对人有佩服之心。但是此刻,他极想将此人召入宫中畅谈一番。这宣本上写的不错,自古以来,百姓便是滔滔江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顺应天时,将百姓民生安顿好了。才能得天下之心…… 按耐着心思将剩下的几卷答卷看完,梁元邵抬起手腕,将手中的玉质镶金边狼毫放入红泥中沾满,笔尖丰满,好似随时都能在宣本上划下一个象征那无上荣耀的圈。 “宣四大学士。” 魏林领命将四大学士宣入殿中,梁元邵也无二话,待他们行过礼,便将手中的宣本传了下去:“众爱卿好好瞧瞧。” 四大学士相互一视,相继传起了手上的宣本。最先看宣本的是林大学士,他本是带着几分探究,粗粗看去,却被宣本上的言语勾住了心神。眉目间不禁透出几分飞扬的神色来。而一旁的裴大学士颇沉不住气,他小心地迈着步子靠上前去,执起宣本卷末,只一眼看去,便不禁张开了口,带着几分瞠目结舌的讶然。 “皇上,这是何人所写?有如此见解,实在难得!”林大学士向来心高气傲,鲜少有能让他出言称赞者,手中这份答卷思维敏捷,极妙啊极妙。 见林大学士开了口,崔大学士也是按耐不住,上前接过宣本看了起来。他与边上站着的杜大学士悄悄对换了一个眼色,眸子里透出几分忐忑——他们有沈大人的嘱咐在前,心中是另有打算的。话虽如此,但是不可否认,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必是心怀家国天下的有志之士。 梁元邵见状,伸出拇指摩挲着狼毫那玉质的笔杆:“众爱卿以为如何啊?” “皇上,臣以为此人见解独特,思维敏捷,定是心怀大才之人。”林大学士当前拜下,头颅紧贴地面,以示其心意。 见状,裴大学士亦是一拜:“皇上,臣赞同林大人的说法。此人文章根骨清晰,字字句句” “崔爱卿和杜爱卿以为如何?”梁元邵沉声问了一问,话语里分明是透出了欣赏之意。 二人双双拜下,心里却是被问得忐忑。应允下来,那状元定是此人无疑。可他们提前瞧过的子弟里头,无人是这般字迹。若是不允……也总得有个说法啊。 本想赶在皇上召见前拦些答卷下来,却不想皇上会亲自来阅题…… 失策…… 见二人不答话,梁元邵垂眸不动。既不叫起,也不表态,而是将手中的狼毫随意放下。 崔大学士本想阻上一阻,眼睛一瞥,不经瞧见了那沾满红朱的狼毫,心中登时清明一片:“臣以为此人确有才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文章是好,为人如何,还得经过皇上召见才好下定论。”好歹拖上一拖,也说不定会生出变数。 梁元邵满意地颔首一笑,抬了抬下巴,待宣本回到御案上,他大笔一挥,画圈将能取名次者圈点了出来。并命人在众目之下拆开封卷。梁元邵心中隐隐带着几许期待,翻出那佳卷,名讳处三个大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僵了僵:“苏知寒。” 竟然是他。 好似在预料之中,又好似在预料之外。梁元邵勾了勾唇角,又与四人评出几个不错的,方淡淡道:“去宣这些考生进殿吧。” 魏林领着名单,朝着殿外而去。 …… 苏知寒此次参加春闱。与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相比,总是要气弱几分的。谁想一步步竟然会走到这金殿之上。眼角瞥见金銮宝座上的身影,他随着众人一同拜下:“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梁元邵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悄然转了一圈。苏知寒啊苏知寒,论起容貌与周身的气度,果真是不错的。 众人起身,见殿上的梁元邵不发一语,心中都如石槌撞钟一般嗡响不安。不敢抬头去看,亦不敢出声,一时间,殿上的气息都沉了沉。梁元邵唇边带着笑意,微微向后靠着。他在等,等着看看这些未来的官员胆色如何。 特别是,要给他办事的人! 半个时辰过去,四大学士也有些耐不住了,纷纷朝着殿中看去。只见殿中有人冷汗直冒,更因紧张而晕厥,纵观而去,面上依旧平和的,竟然只有一成。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梁元邵才朝着魏林扬了扬手,魏林将圈点好的名单奉上,最终有幸留下的仅剩五人。 “你们过了朕的第一关。现在,朕要出题了。”梁元邵站起身,慢慢步下台阶:“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你们都是大郢的人才,便就着这句话谈吧。” 第一人缓缓出列,拜了一拜后,凝眉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为人者,德行乃一。若有德行在上,出则平乱,入则修身……” 一一而下,很快便轮到最后墨绿长袍的男子了。梁元邵行至苏知寒面前:“抬起眼来。” 苏知寒抬起下颚,澄澈的眼对上梁元邵的满眸探视。不言语,却有清冽在周身蔓延开。 “你来说说。” 苏知寒退后一步,作了一揖答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身怀有才,却身居陋室,乃是朝堂之损。一己之陋并不可怕,怕只怕天下皆陋。……以德馨为本,行天下大事,方可保百姓安康,万室之不陋。” “好。好见解。” 梁元邵在苏知寒眼中看到了一股淡然,一股超尘于世的淡然。好一个苏知寒,若引为己用,定是一名好官。 心中有了底数,随即命道:“你们且退下,在偏殿稍后。” 放置在御案上的狼毫终于将它饱满的红泥落在了游龙的字迹之上。看了看下首不安的裴杜二位大学士,梁元邵心头冷笑。 …… 第八十四章 一曲状元红)(三) “哈哈哈……哈哈哈……” 那畅爽的笑声顺着宫道钻入了清风阁,上官璃闻声不禁抬眸看向来处。只见梁元邵满面笑意,大步朝着阁里行来。 解了心结,上官璃也就不再作态。她扬手让身后服侍的宫婢退开几步,亲自迎上前去:“皇上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梁元邵揽过上官璃,贴着她的耳侧道:“今日殿试,朕选出了堪担重任之人,你说这算不算好事啊?” “皇上求贤若渴,这自然是好事。”上官璃莞尔一笑,小心看着脚下的路,与梁元邵一同往屋内行去。 梁元邵扶着上官璃坐下,眸子里的黑瞳微微一闪:“你猜猜,新科状元是何人?” 上官璃心头一突,能让梁元邵出言相问的定然不是泛泛之辈。而新科考生里她认识的寥寥无几,莫非…… “皇上说的,莫非是嫔妾那恩人?”上官璃带着几分内敛的欣然,低声问道。 “哈哈……璃儿啊璃儿,你果然是冰雪聪明。”梁元邵见上官璃面色如常,悄悄安下心来。轻碰了碰杯沿,方正色问道:“你可了解这个苏知寒?朕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知此人忠心与否……” 她浅思一番,沉声道:“依着嫔妾所知,此人心性正直,家中极为单纯,骨子里也颇有些傲气和风骨,许是可信的。” “恩,那得了空朕好生与他谈谈。只要他识时务,朕定不会亏待于他。” 梁元邵眉梢扬了扬——璃儿与苏知寒相识,他若有心,自然可以借着上官璃报恩的名头邀苏知寒进宫,再好好试探一番。但是他顾及着上次璃儿的事情,唯恐出了什么乱子,只好作罢。还是改日在寻机会吧…… 上官璃自然不知这一转瞬间,梁元邵心中的思绪已经转了好几个弯。闻言,她便反对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 对上梁元邵微沉的眸光,上官璃柔声道:“皇上您想,春闱过后,那头未必就不会揣测圣意,从而拉拢他。若皇上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现在便不宜让他出风头。就怕皇上待他越亲厚,届时也就越被动。” 还真是五分喜五分忧啊。 苏知寒能得皇上赞赏,必有过人之处。而今后的仕途自不必说,前程似锦,她自然为他高兴。忧的却是,他乍然入局,究竟是好是坏?为人棋子的苦楚,旁人是不会明白的。沈家不好对付,要是出个万一,便是万劫不复了…… 抬眸看向梁元邵,上官璃目光闪了闪。苏知寒那样的人,如果有机会,她倒是希望他能远离京城。 …… 经上官璃一语,梁元邵也明白了过来:“朕疏忽了……若如你所说,他是个正直之人。呵,那朕倒是有个法子。” 见上官璃投来不解的目光,梁元邵低声道:“只要引了那边的人出洞,为国为民的事他定会去办。这暗里招揽还是免了,省的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适得其反。” 梁元邵略一沉思,道:“朕不如将暗里的东西都放到明面儿上来,只要让他自己去察觉就好。” 那个文章里满怀天下的人,如何会之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望着梁元邵浅浅勾起的唇角,上官璃只好欠了欠身道:“皇上英明……” 见上官璃有些走神,梁元邵体贴地挑起她鬓角的垂发:“怎的,可是想家了?” 上官璃哪里敢说不是,便依言点了点头。被他这么一提,也的确是想了。目光投向远处……自从有了身孕,不觉便会念起娘亲来。 “过几日将新科进士都安置妥当,朕陪你去看你娘。”梁元邵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日光渐退,余晖脉脉。那灿烂的夕阳带着温暖的气息,好似想将最后的光华刻入土地,再伴着明日朝阳起。 看似平静,或许,滚滚风云,便要来了…… …… “爷,夫人,洛园到了。”打扮成车夫的侍卫压低的声音传来,一只手应声撩起车帘,迈步下了车。身型俊朗,风度翩翩,衣袂随着其跃下车的动作而飘荡着。男子回身将身后的女子小心地搀扶下来,眸光里隐约是一片关心。 再度来到洛园,上官璃的心情更沉了几分。当初来,不过是与梁元邵达成了一份共识。以一己之力换得母女安康……而现在,她有了孩子,与皇宫愈发密不可分。如同一艘无浆的小舟误入了江湖,飘荡着到不了案。 “小心些。”梁元邵扶着上官璃跨过门槛,才松开了手,命人引着她往李氏屋子里去。 春天的葡萄架下生出了几许嫩绿色的芽儿,她嗅着点点清香,顺着长廊走到里头的阁楼下。许是听到了动静,紧闭的木门被打开,梳着双髻的丫鬟朝着这头看了看。 见是上官璃,那丫鬟忙上前行了礼。上官璃感激她照顾李氏,自然言语温和。关切地问了几句,那丫鬟便咿呀地指了指屋子。她会意地点了点头,向里走去。 枣红色的幔帐早已换成了醒目的藕色,屋里的药香也比上次要淡上许多。上官璃走到黄鹂戏牡丹的屏风外,却不自觉顿住了步子。上次来,娘亲根本不认识她,那现在呢…… 犹豫着,裙裾缓缓铺陈开一地的花瓣往里流转。 上官璃撩开床幔,李氏正睁着眼发愣,目光紧紧盯着顶上垂下的流苏,面容比上次更显消瘦。 “娘……”低声地唤了唤,李氏的瞳仁轻轻动了动。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眸子凝到上官璃身上,那枯瘦的手不经意颤了颤。 上官璃心口一痛,她握住李氏的手,眼中氤氲起点点湿润:“娘,女儿来看您了。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氏的神智已经清醒许多,只是心里郁结太深,身子一日日的拖垮下去。抬起手想要抹去女儿腮边的泪,只一瞬,李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拖累璃儿太多太多了。 就这样吧……那日大夫的话她都听见了,她中了毒,根本活不了多久。也许离璃儿远些,能让她少几分伤心…… 第八十五章 胭脂红(一) 李氏的心思,上官璃自然不知晓。她哪里会想到,在她入宫后,章氏和上官谦便悄悄给李氏下了毒。李氏自上官璃享了皇恩开始,在上官家的地位便不一般,章氏哪里能容得下她?可上官谦却是心怀犹豫的……无意间,沈念卿添了一把火——关于上官璃庶出的身世被翻了出来,上官谦唯恐会影响了上官璃带来的荣宠,私心作祟,便暗暗允了章氏的打算。 凝神间,李氏的瞳仁微微动了动。 肩上传来些许重量与温度,上官璃稍稍一怔,便闻得一股浅浅的龙诞香味儿传来。心尖上泛开一阵酸涩,她心疼地压了压李氏身上的锦被,胸口缓缓涌出一阵恨意:“皇后……若不是皇后,娘亲也不会变成这样……要杀要剐,也该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寻上娘亲。” 她不过是想救娘一命,却行差就错入了宫。她不过是要自保,却得罪了宫中的妃嫔们。若不是要威胁她,沈念卿哪里会对李氏下手,而她……也不会因此与梁元邵站在同一条线上。 自小便和娘亲相依为命,她更宁愿躺在床榻上的,是她。 梁元邵听着那略带哭腔的声音,心上沉甸甸的。瞧着她自责的模样,梁元邵极想告诉她,李氏这样不能怪她。可他是帝王,他知道现在这样让上官璃对沈家抱着恨意,才是最好的。所以,他终究是不曾开口。 被劝慰了半响,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上官璃才平静勒下来,而李氏早已闭上了眼。又待了会子工夫,梁元邵才带着上官璃离开。 等到他们离开了屋子,李氏的眼角才缓缓滚下一滴泪来。傻孩子,不是你害了娘亲,是娘亲拖累了你。 …… 临近宫门,上官璃能感到马车里的一阵窒息感。不错,迈入朱红的宫门,她便不能再松懈一分。 马车正往里行去,却不想被远远传来的呼声给拦住。那声音是魏林的,上官璃凛了一凛,看了梁元邵一眼。要知道魏林可不是寻常的内监,能让他这般失态的,定然不会是小事儿。 梁元邵亦是有一瞬地蹙眉,他安抚地拍了拍上官璃的手背,抬手掀开了车帘,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颇有些气喘的魏林不安地看了上官璃一眼,似有为难之意。上官璃悄然别过眼去,只听魏林禀道:“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什么?”梁元邵险些忍不住,他一直万分小心,从来不给沈念卿有孕的机会,那…… 对了,那一日他中了迷香。 梁元邵面上神色变了又变,轻挑起车帘的手却慢慢捏紧,突出泛着青白的骨节。上官璃含笑对着魏林点了点头,拉过梁元邵的手。待车帘落下,她才柔声劝道:“皇上,莫要失态。” “朕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的……”过了良久,梁元邵才咬着牙说出这句冰冷的话。谁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可偏偏皇家没有这样的温馨,在皇家,情是最为奢侈的东西。 上官璃并不言语,只是入了后殿便自行回清风阁去了。 说不忧心是不可能的,沈念卿有了孩子,那自己腹中的胎儿愈发成为她的威胁。好在清风阁内外都有人看着,只要小心些,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而萧如雪那边,却是急得很。沈家若有了皇子,那萧家哪里还有推翻沈家的机会。接连几日,皇上都歇在了萧如雪宫里,也算是对萧家的交待。 后宫原本平稳的局势,就在这两个孩子的到来下悄然改变了。 原本的那些后宫集会也干脆取消了去,更是鲜少有人送礼——谁也不想被人利用,担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清风阁里的东西,除了内务府送来的,上官璃一件都不敢留下。算算日子,也到了置办春衫的时候了,因着上官璃现在身子特殊,内务府在给清宁宫送了春衫脂粉后,便直接来了清风阁。 上官璃身子越发重了,时常犯困。听见帘前低低的叫唤,良辰忙瞧了瞧斜靠在美人榻上的上官璃,回身对着外头的婢女做了个手势,随即取了薄被轻轻搭在了她身上。外头等着传话的紫衣面上微急,见良辰出来,忙迎上前道:“良辰姐姐,外头来了内务府的人,说是让娘娘挑选衣料与样式,还送来了几盒胭脂。” 良辰闻言,点了点头:“内务府的人不可轻率,现在前头是谁在招待着?” “是青蓉姐姐。” 青衣说完,便退后几步,安分地守在了上官璃屋外。 而那头,良辰刚刚赶往正阁,便见青蓉捧着几盒胭脂往里行来。 青蓉瞧见了她,对上那带着些许疑惑的眼,咬紧牙关,定了定心思道:“内务府的公公是从清宁宫过来的,怕是不好久等,我便先将胭脂拿进去,至于衣衫样式,妹妹照着主子的爱好挑下便是。” 话毕,青蓉轻轻一笑,不待良辰再开口,便错身往后屋行去。 良辰下意识想拦下她,却也说不上来什么。想着前头还有人等着,便不容多想,大步入了正阁。 念着上官璃有孕,良辰不敢挑那些太花哨的衣色,而样式也不可束着腰,一番挑拣下来,也耗了不少时辰。 回到内院,就见紫衣跪在门外。见她过去,紫衣便磕头道:“青蓉姐姐非要进去,我……没能拦住。” 良辰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她进去了多久。” 紫衣抬起头答道:“只放下几盒胭脂便走了……” 良辰眉心拧了拧,一入内,果然在上官璃的梳妆镜前看见了那几盒胭脂,压住心头的疑惑,直到上官璃醒来,她才屏退了屋内的其余宫婢,低声说来。 “哦?青蓉竟然亲自将胭脂送到我屋里来?呵,倒是真勤快。”上官璃睁着略显惺忪的眼,眼尾轻扬,透出几分娇媚来。 青蓉在那件事儿后,便不再管着她贴身的东西。今日亲自送胭脂来,究竟是碰巧,还是有意而为之? 第八十六章 胭脂红(二) 亲们,给大家说一个事儿。 陌陌开这个本书时间不好,因为是上班第一年,又是主课老师。真的精力达不到。谢谢亲们的不离不弃。我实在不想TJ,现在状态也调整得差不多了……所以往后会尽量保证一周五更左右的样子。陌陌在这里给大家鞠躬抱歉了~ —————————————— 良辰见上官璃面色如常,犹豫着道:“娘娘打算怎么处置这胭脂?” 上官璃避而不答,反而沉思一番后道:“我有孕在身,已许久不碰胭脂水粉了……” 闻言,良辰才安下心来,抬手便准备将胭脂取走。 “等等。”上官璃扬手拦住她,只见她眼睫轻眨,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这东西可不能拿走,青蓉总归是清风阁的人,她有没有异心,不可妄断。” 声音不觉压低了几分,她示意良辰躬下身来,贴耳叮嘱道:“明日……你莫要让她瞧出什么……一试便知……” 良辰会意,当即福了福身离开。 望着良辰的背影,上官璃不禁叹了叹气。她私心里,还是想信任青蓉的。她好歹是从上官家跟来的,就算有心攀附皇上,应该不会妄动了害自己的心思。应该不会…… 这般的犹疑只有一瞬,上官璃摇了摇头,发簪上的流苏稍稍摇荡。都说,无欲无求者,自当善而从之。上官璃垂首瞥了一眼尚且平坦的小腹——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她的心性都要硬上几分。这还仅仅是为了自保……在宫里,有了自己的目的,谁能管住自己的心。 青蓉啊青蓉,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 次日一早,上官璃便传了青蓉入屋。青蓉乍一听,便是一愣,随即面上透出丝丝僵硬来。 来唤她的是紫衣。与绿萼相比,紫衣心性要直率许多,见青蓉有些异样,她忙关切地问道:“姐姐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不若,我去跟娘娘回个话,替你当一日差?” 青蓉笑着婉拒:“不必不必。有劳妹妹挂心,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娘娘好些时候没让我到跟前伺候。瞧我这,你这一提,我倒是反应不来了。” 紫衣一个恍然,上前挽住青蓉的手,低声道:“姐姐万万不能多心,你可是娘娘身边的老人了。虽说……虽说前些时候闹了点误会,但是我看得出来,娘娘心里啊,是舍不得姐姐的。刚刚起身的时候,还把绿萼的名字叫成了姐姐的。” “当真?”青蓉心中泛起了点点波纹。 她与上官璃的主仆之情并不深厚,入宫相处也不过这一年。而在良辰珠玉近前当差后,她便觉得遭了冷落。现在更是因为争宠,得罪于众。但是转念想想,上官璃在宫里并无依托,也只有自己算得上最熟悉了吧。现在自己没有名分,还是要与上官璃融洽些才好……至于那东西,还是先寻个机会拿回来吧。 青蓉压下了一阵阵翻滚的忐忑,与紫衣一道安然到了寝室。心里琢磨着,要如何才能再得上官璃的亲近。 绕过厅室入内,青蓉便看见梳妆妥当的上官璃,她一身绯红变色蛟丝,清透的纹理柔和出五色光彩。面如芙蓉菡萏,脸颊上微微晕开了胭脂,香情脉脉。对上那胭脂,青蓉不觉心头一震,她看向雕花暗色几子,上头的篦子胭脂尚未收好。那胭脂,正是昨日内务送来的。 青蓉喉头半溢的话语梗愣住,眼中不禁透出几许慌乱来。这……上官璃已经好些时日不曾打扮,怎么今日倒用上了胭脂?还碰巧是昨日她送来的那份。 莫非……上官璃已经知道了? 原本被紫衣捧起来的心一霎间重重摔了下来。 她讪讪对了上官璃一眼,那眼中的清明如利刃一般划破了她的念想。是了……她忘了,在她前去勾、引梁元邵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没有了再与上官璃亲好的机会。她忘了,在她决心对上官璃下手的那一刻,她已经没有了再获得信任的机会。 脑仁里窜着几道声音,她所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耳畔好似回响着那个人的声音:“你瞧你,生得这般好模样,仅仅当一个宫女,岂不可惜?你家主子也太防着你了,若你得势,不也可以帮她一把么……呵呵,仗着自己怀有皇嗣,倒是要断了旁人的路。真是可惜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想想的,你已经退无可退,到时候,非要让人送给太监们当个‘对食’,你才满意么?” “你不必做什么,只要将这胭脂送到她屋里,就算帮了娘娘了大忙了。” “娘娘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让你如愿。” …… 上官璃死死盯着青蓉,不错过她面上一点点的变动。 “怎么了?几日不见倒是连规矩都忘了。”上官璃手指轻叩桌沿,放在手边的胭脂面儿上是手指抹过的痕迹。 青蓉身形震了震,是啊,既然已经做了,那便咬死不认。上官璃已经用了胭脂,她也算完成了任务。那人在宫里高高在上,自然不会拿谎话来哄她的。一定。 被上官璃的话敲打了一番,青蓉忙跪拜下来,匆忙间,衣裙被压在了脚下:“奴婢参见廉美人。” “瞧你,现在好歹也是沐过皇恩的人了,怎么行事还是这般。”微顿了顿,上官璃让良辰去扶了一把:“昨日内务府送来不少东西,我见着几样不错的,你好生瞧瞧,有没有喜欢的,领了去就是。” 青蓉应声,悄然松了一口气,上前随意挑了一支镂空镶红宝石如意簪便退了下去。 随着她身影淡去,上官璃眸中厉色愈发明显:“她倒是对这胭脂看重得很。” 良辰上前将胭脂盖好:“娘娘打算怎么办?” “既然有人想看戏,连戏子都送到我眼前来了,我又怎能辜负了一片心意呢。”上官璃攥紧了手,心如堕入冰窖:“去寻陈太医来,让他好生看看,这胭脂里头到底有什么。” “奴婢这就去。” 第八十七章 胭脂红(三) 初夏的午后总是让人打不起精神,梁元邵看过沈念卿,又去安抚了一阵刚刚被晋升为康嫔的萧如雪后,总算是闲下了心来。在御花园里随意走了会子,便入了十字荷花渠上的凉亭。 魏林引着梁元邵坐下,躬身问道:“皇上,御膳房早先备下了凉糕,可要用一些?” “也好,你再让御膳房做些好克化的糕点,派人去请廉美人来坐坐。” 有了身孕,也要适当走走,总比成天窝着强。惦着上官璃,梁元邵吩咐道。 魏林领命,差人到了清风阁。本歪在案几上看书的上官璃当即打起了精神:“这几日口里淡的很,公公若是顺道,便让人送一碟儿酸枣糕来吧。” “是。” 待魏林走后,她与良辰对视了一眼,唤了绿萼与青蓉,梳妆一番,一同往凉亭而去。 …… “嫔妾参见皇上。”上官璃站在凉亭外,轻轻一福。轻柔的阳光均匀地贴在脸上,衬得她气色极好。 梁元邵起身执起她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这几日可还睡得安稳?昨夜都到了清风阁门口,又被折子扯住,再等朕闲下来,就已经是子时了。” 见梁元邵话中透着关切,上官璃心头微微柔软下来。她牵起嘴角:“多谢皇上关心,这几日还算好过,只是吃不下东西……” “哦?那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 “嫔妾省得。” 不远处魏林正领着宫婢端着膳食篮子走近,上官璃扬了扬下颚道:“这不,刚刚想吃酸枣糕,就劳了魏公公跑了一遭。” 魏林踩着声音走上前来,将吃食一样样摆好。许是顾及上官璃的心思,各样吃食都摆出了玲珑的样子,让人一瞧便生出几分食欲来。梁元邵拿起银箸,夹起一块酸枣糕凑到上官璃唇边:“诺,尝尝看,可合胃口?” “这酸枣糕,取的是三月的酸枣,酸气儿最是纯正了。而且,这里头添的可不是糖……” 魏林的话惹得上官璃食指大动,她应声咬了一口,酸中带着几许青枣的香气,温软中夹杂着糯濡之感。而这酸枣糕中的确没有甜味儿,只有淡淡的香甜味。 垂眸在白玉盘中看了看,着实瞧不出什么名堂来,方问道:“不曾用糖,那这里头甜甜的是什么?” 魏林笑着一欠身,答道:“里头放的正是去年采下的芙蓉花蜜。清甜解热,娘娘正是双身子,吃着最好不过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旁的绿萼惊呼道:“娘娘!” 众人顺着声响看去,上官璃原本红润的脸颊霎时变得灰白。梁元邵见她身形有些不稳,忙伸手将她拦在怀中。上下一看,只见上官璃原本白净的裙摆上正融开丝丝血红。星星点点,如红梅微绽,刺人眼目。 魏林大惊,忙着了身后的海公公前去请御医。海公公因皇后下药那一遭后,便警醒了许多。当下便提起前摆,大步朝着御医署跑去。 而上官璃渐渐恍惚起来,她眸子半张半合,好似在看着远处,又好似在近前游移。 “璃儿,你怎么样?”梁元邵小心地环住她的肩胛,不敢多用上一分力气。 龙颜大怒,他一掌拍碎了石桌一角,龙目死死盯着那叠酸枣糕…… 良辰眼中噙着泪,抬手想要抹干上官璃衣角的血迹,却不过是徒劳。而绿萼则是跪在一旁低低呜咽着,徒留下站在最后的青蓉,满面苍白。 …… 替上官璃保胎的太医很快赶来,不待行礼,便被梁元邵招上前来。查看一番后,陈太医忙从随身药品里拿出一丸药喂了下去。又过了半刻,上官璃的脸色才缓了些。 心头平静下来,梁元邵沉声问道:“廉美人身子怎么了?” 陈太医跪下答话:“回皇上,娘娘这是中了毒。” “什么?”梁元邵眉心倒竖,隐隐的怒气从眉宇间淌出。 “这毒名为‘十日落’,自接触之日起,最多十日便会毒发。毒发时七窍流血不止而死,若是身怀有孕者,则下身血崩,落红而死,是为‘十日落’。此毒无色无味,几不可察。”陈太医将‘十日落’的形状缓缓说了出来,顿了顿后道:“‘十日落’遇酸则发,幸好娘娘体内毒素不多,微臣用了保心丹,娘娘的性命当是无虞了。只是腹中胎儿不稳,能不能保住就看天意了……” 遇酸? 上官璃好酸,宫中皆知!好一个“十日落”,分明是冲着她腹中的孩儿去的。 梁元邵眸光沉了沉,瞳仁如一汪深潭般静寂。他目光瞥过面前的吃食,厉声道:“给朕查。” 那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杀意,魏林皱了皱眉,忙将桌上的糕点推到陈太医面前,低声道:“劳烦太医先查查这吃食。” 魏林心里亦是有几分忐忑,这些糕点是他亲自督着做出来的,若是有问题,他也是难逃其责的。 陈太医点了点头,上前一一辨着。过了半响,方摇了摇头道:“回皇上,这些糕点里并无异物,而那逼着娘娘身上‘十日落’发作的,想来就是酸枣糕了。” “不是这糕点,那是什么。”不悦地凝眸看去,惊得陈太医打了个哆嗦。陈太医在上官璃身上瞧了瞧,才犹豫道:“微臣以为,这毒怕是来自娘娘身上。” 此话一出,青蓉脚下当即晃了晃,而梁元邵也是反应过来,面色愈发黑沉。见在上官璃身上没找出个名堂,当即命人带着陈太医前去清风阁查探。良辰掩着眉眼,悄悄将青蓉的慌张看在眼里,随即给绿萼使了个眼色,让她盯紧了人。 而这厢,梁元邵抱着上官璃回了甘露宫,手上的粘、腻感让他胸口生闷:“璃儿,你这会感觉好些了吗?” 上官璃幽幽睁开眼,瞳仁里带着几丝雾气,她将梁元邵眼底的焦急看在眼里,脸颊缓缓挂起一抹憔悴的笑:“皇上莫要忧心,嫔妾没事……”说着,她将手放在了小腹间,指节半弯起。捏得发白的指尖与颤动不已的眼睫都彰显着她心底的不安。 梁元邵压住汹涌的怒意,抿唇握住上官璃的柔荑,放到唇边亲亲一啄:“放心,朕的孩儿定能逢凶化吉。” 上官璃眼角浮起泪意,慢慢别过脸不再言语。 第八十八章 胭脂红(四) 见上官璃身下染血,颇为狼狈,梁元邵对着良辰等人吩咐道:“去寻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青蓉闻言,便当先应下:“奴婢这就去。” 梁元邵轻轻瞥过一眼,见她一脸诚恳,正欲颔首。一旁的良辰便上前福身道:“皇上,青蓉是娘娘最为亲近的婢女,娘娘这边怕是离不了人吧……” 提及上官璃,梁元邵自然是谨慎的。他颔首轻“恩”了一声,指着站在最末的绿萼道:“那就让她去吧。” 望着绿萼领旨离开,青蓉全身陡然间失了气力,只得心中暗暗祈祷,千万莫要查出什么……正想着,身上凝上了一道让人极不舒服的目光,她悄悄抬起头,正对上良辰那半含讽刺半含冷笑的眼。 青蓉浑身一个震悚,这……这是什么意思…… 良辰那清明的目光,将她最后的念想打破。眸子里的了然化作嘲讽向她袭来,她心头一凛。青蓉颤着身子对上榻上的上官璃,那衣角的鲜红丝丝缕缕如同利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太医在甘露宫外复旨。 梁元邵松开上官璃的手,换上甘露宫的嬷嬷照看,这才安心撩了撩衣摆起身前往正殿。 陈太医端正地跪在殿上,双手捧着几盒胭脂:“皇上,微臣幸不辱命,那’十日落‘正存于这胭脂当中。” “呈上来。”魏林将那胭脂取来,揭开镂空刻花的胭脂盖,便是迎面而来的石榴花香,而上面点点指印,分明是用过的痕迹。 …… 清风阁的所有宫人都被召来,一一跪在下首,殿上气氛如黑云压城,不禁让人心颤。 “这胭脂从何而来……”梁元邵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射向了殿上的宫人:“你们都是在廉美人身边伺候的,说,这胭脂是哪里来的。” 良辰跪在最前头,她行止间带着慌张,面上却是异常冷静:“皇上,这胭脂是前些时日内务府送来的。” 说罢,魏林便急急拜下:“皇上,既然是内务府送来的,自然有迹可循。还请皇上容奴才查个明白。” 魏林是宫中的大总管,虽然在皇上身边伺候,但是这内务也属分内之事。现在出了岔子,未免牵连,自然是要查个清楚的。 只是一番工夫下来,内务府那头也是没有头绪——这胭脂是内务按着份例送去清风阁的,其余妃嫔那儿的胭脂已经查实,并没有“十日落”。 “审过送东西的太监了吗?” “已经审过了。”魏林答道。 梁元邵默了一默,魏林办事滴水不漏,他是信得过的。 “内务府送去的东西没有问题,那这胭脂里的东西是谁放的?”这话是对着上官璃身边伺候的宫婢们问的,众人见状皆是缩了缩脖颈,无人应声。 梁元邵眸心燃起一点冰蓝的火焰,他冷哼着将手边的茶盏扫落,碎落开的细瓷零散地铺开在殿上,闻声,众人忙跪下请罪:“皇上息怒。” “魏林,廉美人的身边的人不必再留了。”抿起唇,带着杀意的声音在殿上传开。 “皇上……皇上饶命啊。”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传来,梁元邵面上却是纹丝不动。他对着魏林瞥上一眼,魏林当即一个警醒,清了清嗓子,扬起拂尘道:“饶命?你们倒是想得轻巧。这谋害皇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别说是你们,就连家里人也别想逃过。” 魏林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宫人,金银珠宝重要,皇上的恩宠重要,自家性命却是更重要的。但也有些人,当了人家的剑,便没有想过再回鞘。可是,骨肉血亲,总归也要顾及几分。 言毕,殿上隐隐传来一阵抽气声。 “皇上。奴婢有事禀报。”跪在第二行的紫衣满面惊恐地磕头道:“皇上,那胭脂是内务府送来的,但是在到娘娘屋里前,只有青蓉经过手……” 话里的意思分明,青蓉大惊,她回身跨步,将紫衣一把推倒在地,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胡说……你敢污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放肆。” 魏林一声尖喝,上前捉住青蓉的手腕往一旁扯去。 见紫衣开了口,其余宫人也纷纷道:“皇上,青蓉自从被临幸后,就没有再在娘娘身边伺候,那天却送去了胭脂,定然心怀不轨。” “奴婢曾私下里听见青蓉咒骂娘娘,她定是不安好心。” 指责的言语纷纷朝着青蓉袭来,她颓然瘫坐在地上。不,不是她,她根本没有想害上官璃的意思。她只是放了几盒胭脂,这毒也不是她下的……再说,如果上官璃不碰,哪里会中毒。 不是她,对,不是她。 青蓉心头涌出杂乱的思绪,她竭力将自己摒之于外:“不,皇上,你要相信奴婢啊,奴婢冤枉。” “奴婢只是想求得娘娘原谅,哪里知道那胭脂里有毒?皇上明察啊,此事与奴婢无关啊。”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蓉哭诉间,殿外一名内监小步跑了进来,他在魏林耳边低语了几句,魏林当即变了脸色。他冲着梁元邵一躬身,待梁元邵颔首应允,便转身怒斥道:“不知道?大胆婢女,当着皇上竟然还敢欺瞒。咱家问你,内务府送去的胭脂分明是红莲香脂,怎的你送去便成了石榴花的了?” “什么?”青蓉灵台一空,她哪里知道调换的胭脂香味不同。 死灰般的败色将秀丽的脸染得污浊,她怔愣了半响,眼眸轻轻抬起,落在高高的龙椅上。那炫目的金色刺得她心头一痛,她哭着朝台阶上爬去,口中唤道:“皇上……皇上……奴婢是遭人蒙蔽的,皇上……看在奴婢曾侍寝的份儿上,您就饶恕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内监欲上来拦下她,却被梁元邵止住了,他起身走到青蓉跟前,任凭她攀住自己的腿。 “你想朕饶了你?”他面上堆积出一丝温和来。 青蓉猛地点了点头,面露哀戚:“皇上饶了奴婢吧。” 梁元邵唇角轻轻一提,见状,魏林悄悄别过脸去。 只听“咚”的一声。青蓉被梁元邵使力踹开,身子撞上了红木盘金龙梁柱,苍白的唇边涂上了一股鲜红…… “带下去,好生审问。” “遵旨。” 第八十九章 胭脂红(五) 等到上官璃从昏睡中醒来,已经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水……” 动了动酸涩的手臂,坐在床榻边批阅奏折的梁元邵听见声响,忙抬眼看去。上官璃艰难地牵起唇角,乌黑的发散在脸颊边,更衬得她面色苍白。 梁元邵端起茶瓯,小心地喂了几口:“你若再不醒,朕就要贬了那群太医了。” 上官璃浅浅扬起眉眼,撑起身子道:“那嫔妾可不是罪过了?”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瞥向了小腹,眼中溢出点点落寞。见状,梁元邵不禁生出几分心疼,他揽过上官璃,垂首在她鬓旁落下轻轻一吻:“放心,孩子没事。” 轻轻换出一口气,上官璃神色里多了几许安然。只一瞬,她的脸颊又紧绷起来。柔荑拉住梁元邵的衣袖,低声问道:“皇上,可查到什么了?” 梁元邵安抚地拍了拍上官璃的肩,将审青蓉的事情一一细说了来。 “她是从上官家陪我入宫的,我防着谁,也偏偏不会防着她啊……”上官璃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悲凉。是啊,若说害她的是紫衣,她也许只是一个叹息便过去了。但青蓉跟在身边这么久,主仆情分不浅。 许是一时心绪不宁,她也忘了要自称“嫔妾”了。梁元邵并未在意,只是安慰道:“此事是朕顾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默了一默,上官璃秀眉微蹙:“皇上,嫔妾有一事不解。” “何事?” “内务府送来的胭脂香味儿与青蓉拿来的不一样,这个破绽早该在内务府就能查出来,怎得……” “哈哈……”梁元邵闻言大笑:“哪里来的什么不一样,内务所出的东西都是有定式的,谁也不敢私自去换。否则,也不会有人在你的胭脂里下毒了。那不过是魏林那厮使的计策,诈了一诈罢了。” 这下轮到上官璃怔愣住了,二人又说了几句,便有内监来禀——魏林已经查出来了。 梁元邵命良辰前来伺候上官璃用膳,自己则前往前殿去了。 屏退了周遭的宫人,上官璃将良辰招来身侧,低声问道:“紫衣那头可交待好了?” “娘娘放心。就连陈太医那里,奴婢也已经走过一遭了。”良辰欠了一欠,继续道:“只是娘娘这遭实在冒险,往后可千万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上官璃但笑不语,在察觉青蓉有问题后,她便悉心设局。从陈太医那里知道了这“十日落”的毒性,并且不惜以身涉险,用上了带毒的胭脂。只是有一点,那酸枣糕是引出毒性的,但其中放置的芙蓉花蜜却是解药性的,这亦是她早先安排好的。 她的目的很简单,将青蓉从清风阁驱逐,同时让那对她下手的人有所顾忌。 不是不想一击即中,而是因为上官璃明白。在现在的后宫,有能力谋害皇嗣人屈指可数,不管是太后,或是皇后,又或者是萧如雪,都不是梁元邵现下会处置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到梁元邵要下手的时候。 借助魏林的手去查,定然比她自己下手更有力。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给梁元邵模糊事件的机会——事情在梁元邵眼前发生,无论自己和孩子在他心头分量有多重,他都不会袖手旁观。 微微叹了叹气,上官璃别过脸去。从何时起,她也与森冷的皇宫凝为了一体。 …… 而那一头,魏林不负所望,很快便撬开了青蓉的嘴。 青蓉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样身怀有孕的皇后。 “皇后是何时找上你的?” 青蓉伏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子颤了颤:“就在……就在奴婢侍寝过后。” 话里带着哭腔,青蓉心里满是后悔。她怎么会轻易就信了皇后……现在连性命都保不住,更不要说是遥不可及的荣华富贵。 魏林知晓轻重缓急,心中有了主意便不会再深问下去。他冲着身侧的内监挑了挑眼皮,内监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幽黑的屋子里透出别样的亮光,青蓉被反光惊得大叫。只可惜,她的叫声还不曾传出,那把匕首就已经没入了她的胸口。 借着最后一丝气力,她缓缓低下头去,鲜红的血沿着匕首低落,好似记忆中的一抹红霞。 自小被卖入上官家,她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穿上那大红的嫁衣。这是她所渴求的,更是再也得不到的幸福。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青蓉问自己,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可还会随着上官璃一起入宫…… 只是这个答案,谁也不知晓了。 见她没了气息,魏林拍了拍手,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而在他身后,内监早已熟练地将青蓉拖走,只留下地上几滴不甚分明的血迹,证明着她曾经的存在。 办完了差事,魏林回到甘露宫回话。 梁元邵只是久久沉默着,手指搁在御案边上,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臂,原本平滑的桌沿上陷下几道深深的指印:“总有一天,朕会将这笔账算个清楚。” 魏林松了口气,垂首退了下去。 …… 上官璃被害的事情,因着几方压制,终于在宫中沉寂了下来。梁元邵心怀歉疚,下旨将上官璃的位分又提了提,与萧如雪一同为嫔,封号不变。于此同时,李贵嫔终于封了妃,赐号贤。受过临幸的韦佳灵亦是进为了贵人。 闻讯,沈念卿大怒,一时间动了胎气。齐太后恨她沉不住气,只派了兰嬷嬷前去照顾。若不是皇上以沈念卿作出的事情为质,她如何能应允他大封妃嫔。 梁元邵对此没有任何宽慰之举,而这便足以摆明态度。 沈耀心有不平,接连三日称病不肯上朝,梁元邵倒是干脆,下旨让沈耀在府里好生休息,一个月内不必上朝。名为恩赐,实则施威。沈耀接下圣旨,武将的暴戾被激发出来,不禁关门大骂:“昏君,若不是我沈家,他哪有今日的皇位。竟然如此待我,可恶……” 第九十章 章氏入宫(一) 沈家被打压,是萧如雪最高兴的事情。只是上官璃的位分一涨再涨,甚至已经与她平齐,这总归让她有些不痛快。在上官璃养病期间,她派着春瑾去看了两次,也算是尽了心意了。 上官璃圣宠不怠,上官谦是极欢喜的。他本是掌着九卿里的虚职,万般没有脸面。可现在与同袍相交,就要显得得意许多。听闻皇上有心整治六部,他便生出心思来,让上官璃吹吹枕边风,去六部供个职。等到手里有了实权,再往上爬也要顺利些。 宫里传来上官璃身体大好的消息后,他就忙赶着去同章氏商量着,进宫去看看。 章氏是何人,上官家的主母。送上官璃入宫本就是不乐意的,若是她平平淡淡过着也还罢了。谁知道那丫头竟然这般好运气,才短短一年就封了嫔。等着孩子生下来,最少也是个贵嫔了。 “我不去。”章氏眸子斜斜撇开,耳垂上的金镶玉质地白莲花状点翠耳珰好似感染了她的几分不甘,左右摇晃着。 上官谦晓得章氏的心思,但入宫乃是势在必行的,因此也只好低声劝道:“好夫人,她纵然不讨咱们喜欢,但也是冠着上官家的名。现在她贵为廉嫔,就连我见着了,那也是要行礼的。说起来,也算是上官家的荣耀……” “荣耀?什么荣耀……若不是琳儿年岁不够,这荣耀轮得到她吗?”章氏想想便气极,现在让自己入宫看她,还要向那丫头行礼。怎么可能…… 上官谦靠上前去,扶住章氏的肩胛,安抚道:“夫人说的是。” 章氏侧身避了避,眉宇间透出几分嘲讽:“老爷,不是妾身心思重。那丫头自小便只和她那卑怯娘亲亲好,眼里何尝有我们。就算我们去示好,她真会受?” 微停了停,章氏继续道:“还有,李氏不见了的事儿可还瞒着,若她问起啦,那我要怎么答?难不成说变成蝴蝶飞走了?” 记起这一桩,上官谦便犹豫了几分。李氏的事情的确不好交代,上官璃性子倔得很,要是在宫里闹起来,谁也没脸。 见上官谦已经有所松动,章氏往上官谦身上靠了靠,声音不觉柔软下来:“老爷,你有心靠她,倒不如替咱们琳儿打算打算。琳儿今年也到了议婚的年纪了,您看……” 章氏本想把话绕开,谁想这话却让上官谦另起了一桩心事。对啊,他还有一个女儿。 心里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哪里还有心思顾虑章氏?上官谦打定了主意,忙对着门外道:“来人。” 管家应声进来:“老爷。” “去,将库房里新得的那匹流云缎屏风取来,再去备份重礼。” 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怒得唇角发颤的章氏,管家躬身退了下去:“老奴这就去。” 上官谦回过神,在章氏开口前便抢白道:“夫人,我这正是为了琳儿啊。” 见章氏神色一顿,他忙继续道:“你与琳儿一道入宫,兴许能入了皇上的眼。”皇上对上官璃恩宠有加,现在她怀着龙子,皇上必然经常去探望。只要买通了宫人,来一番巧遇,说不定琳儿就有福了。 闻言,章氏眉头拧起:“这个……妾身倒是想过,但是一家如何能有两女入宫?若要琳儿入宫,那只能等到宫里那位红颜早逝了。” “糊涂。这天下是谁的天下?那是皇上的。”上官谦朝着皇宫方向一个拱手:“这不曾明文规定的条例,在皇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只要琳儿也能入宫,看在血亲的份儿上,上官璃必然照顾一番。等到琳儿受了宠,自己许就不止是个尚书之位了。 提及女儿,章氏考虑得更为周全:“琳儿被看上了自然是好的,那如果皇上不曾……” “你想,皇上如果没有瞧上琳儿,那毕竟是见过面了。只要皇上看在廉嫔的面子上,赐个婚事,配个高门也是无虞的。” 章氏垂眸想了想,私以为这话有理。面上的阴郁之色缓缓淡去,换上了浅浅的笑意。她起身对着上官谦一欠身:“老爷一心为了妾身和琳儿,倒是妾身一时糊涂,目光短浅了……” 上官谦扶着章氏起来,这个发妻旁的都好,就是心眼小,让他颇为头疼。 “老爷先歇会儿,嫔妾这就去库房清点,务必给廉嫔娘娘备上一份厚礼,定不让人小瞧了咱们上官府。”章氏心思活络起来,不知不觉中对上官璃的称呼都变了。 “你去吧。”上官谦“嗯”了一声应下,转道便往书房去了。 …… 打点了几日,章氏便以诰命之身往宫里递了帖子。沈念卿在风头上,自然不会再做损了面子的事情,当即命人传了口信出去。倒是梁元邵挂念着,午膳后便到了清风阁。 上官璃上晌就听闻了这消息,说不意外,那是假话。章氏与她是什么关系?突然要进宫来看她,是为了上官家的荣耀?还是其他…… 梁元邵垂首在上官璃眉心落下一吻,低声道:“好好的,莫要为了旁人烦心,那章氏,你不愿见就推脱了去。可别老皱着眉头,小心被孩子学了去。”上官家的事情,他知道的可不少。 “既然递了帖子,不见总归是不好。嫔妾只怕她们是为了皇上来的……”上官璃将心中的顾虑直言说了出来。君心难测,有时候坦白些才是上策。 “朕知晓。” 颔首一笑,松松插在发髻上的鎏金拉丝包红宝石簪子划了划,脸颊边垂落下一缕青丝。 在清风阁用了些点心,又靠在卧榻芍药引子上歇了一阵子,梁元邵才起驾往勤政殿去。临走前,见清风阁伺候的人着实不够,顺口道:“你现在身子重,身边倒是缺人伺候,有合心的便跟魏林说。” 上官璃想了想,倒是真真要了一个人。这人说来于她有恩,正是入宫验身时,帮她掩饰过的符嬷嬷。符嬷嬷现下在司簿,归内务府管辖,也不算麻烦。当晚,符嬷嬷便被内监带来了清风阁。 第九十一章 章氏入宫(二) 符嬷嬷跟着良辰入了内屋,脸上带着小心谨慎,对着上官璃拜下:“奴婢叩见廉嫔娘娘。” 上官璃顾念入宫时她相助的情谊,态度亲和:“嬷嬷快快起身,贸然将嬷嬷调来清风阁,可误了嬷嬷的差事?” “奴婢惶恐,能到娘娘身边伺候,那是奴婢修来的福分。”符嬷嬷帮上官璃一遭,本是一时心软。谁知会换来她的惦记?这情谊她们主仆二人心里清楚就好,挂在嘴上对谁都没的个好去。 上官璃颔了颔首,朝着绿萼吩咐道:“绿萼,随嬷嬷去收拾打点,明日再来当差吧。” “奴婢遵命。” “奴婢谢娘娘恩典。” 等到符嬷嬷走开,上官璃才抬手掩住唇角,悄悄打了个哈欠。越往高处走,身边越是要留几个靠得住的。符嬷嬷的出身她已经查过了,自从入宫后便因识得账目当了司簿,并未正经伺候过哪个主子。这样的人,用着安心。 …… 而很快,便到了章氏入宫的日子。天不亮,她便亲自到了上官琳屋里,将女儿唤了起来。上官琳揉了揉眼睛,强撑着打起精神劲儿。她虽娇惯任性些,但心里也不是个没打算的。以她嫡出的身份,若真入了宫,自然比上官璃要强许多。对着镜中娇俏明媚的脸,上官琳抿唇一笑。 约莫半个时辰,上官琳才打扮完毕。章氏绕着她转了转,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眸光在上官琳脸上顿住,她看着肖似自己的脸,瞳仁里闪烁着疼爱:“我的女儿也长大了……” 上官琳被打趣一阵儿,当即红了脸:“娘。” 娘儿俩低低言语了几句,屋外头便传来了管事儿婆子的声音:“夫人,马车备好了。” 章氏拉过上官琳的手,小心叮嘱道:“咱们不是小家小户的出身,入了宫可要记得规矩。” “女儿知道了。” 二人先后上了马车,临到宫门前,上官琳终究还是生出几分怯意。 章氏抬手替她理了理发髻,安抚道:“出了马车,你便是上官家的面子。一举一动都要慎重些……再来,不管先前你多么瞧不起那丫头,但她已经是廉嫔娘娘了。莫要一时气性,忘了自己的身份。” 上官琳眉心不可见的皱了皱,随即应声:“放心吧娘,女儿不会给爹娘丢脸的。再说,这不万事有娘亲看着嘛。”说着,上官琳挽过章氏的手臂,歪着头靠在她怀里撒了一趟娇。 下了马车,便有内监迎上前来。只听那尖细的声音问道:“可是上官大人府上的女眷?” 章氏忙正色应道:“正是。” 那内监面上带笑,眼珠子却是左右打了个转:“请随杂家来吧。”说罢,内监扬着拂尘背过身去引路。 章氏见他态度冷淡,心里不禁有些忐忑:莫非,上官璃在宫里根本就不得宠?那待会琳儿可有机会?监的举止看在眼里。 她哪里会想到,这便是梁元邵安排下的人,就是为了给她脸子来的。而上官琳早就被眼前高大巍峨的宫殿、耸立多姿的亭阁给迷了眼睛,并没有将内 一路行去,章氏母女半垂着眼,间或抬眼四处瞥上一眼。脚下步子中规中矩,不敢多上半分。不多时,上官琳便有些受不住了,额头上沁出几丝细汗来。平日里,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何曾端着姿态走这么长的路。偏偏清风阁较远,而她们身为朝臣女眷,根本没有在宫内乘肩舆的资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内监方停下了脚步:“上官夫人、上官姑娘,且在此稍后片刻,杂家先行进去通禀一声。” 章氏颔首应着,不多时,便有宫婢前来相迎。将备好的荷包塞到内监手中,章氏道了谢,朝着上官琳使了个眼色,随着宫婢往里行去。 …… 上官璃畏冷,即使到了春日,也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拢了拢袖口,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章氏……她还真是不想见。 “娘娘,上官夫人到了。”紫衣隔着屏风道。 “知晓了,你引着人到花厅去,我随后就到。”上官璃站起身,由着良辰理了理衣妆,这才朝着花厅而去。 听见动静,章氏忙站起身来。等到上官璃在上首的软椅上坐下,厅内静默了一瞬。她这才同上官琳一道拜下行了礼:“臣妇(臣女)见过(拜见)廉嫔娘娘。” 章氏有诰命在身,见了上官璃尚不必跪拜,而上官琳却是要以平民之身行跪拜礼的。原本想着上官璃会念着情分,免了她们的礼数,谁想琳儿这一遭还是跪下去了…… 上官璃示意身边人上前虚扶一把,道:“不必多礼。” 章氏闻言起身,四目相对去,二人眼中都透着打量。上官璃唇角微扬,一年不见章氏倒是丝毫未变,只是今日却不必往日那般嚣张。这一笑,凝脂面庞上透出几分红润,更衬得她明妍不可方物。 待宫婢奉了茶,她轻嗯一声将花厅里的人都遣开,只留下绿萼和良辰二人在滚金珠虫草戏锦屏外候着。 短短时日,原本那个低眉顺眼的丫头竟然生出这样的气派。章氏心神一震,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声道:“自从知道娘娘有孕,臣妇便惦记着入宫来看看,只是怕坏了规矩。若非听闻娘娘遇险,臣妇与外子实在忧心得紧,也不会贸然入宫来。”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让上官璃暗里嗤笑,若旁人听见,只怕都要夸上一句贤德吧。 “有劳娘挂怀了。” 听着上官璃叫了“娘”,章氏总算拉回了几分面子。她关切地问了问上官璃的起居吃食,大到小到孕吐的次数,无一不细致。 “娘娘既然爱吃酸,这胎定是个小皇子。”说着,眼里也真真透出些期许来。 上官璃不予置否,轻瞥向坐在下首的上官琳。见她目光闪烁,瞳仁过上一会儿便向外瞟去,分明是在等什么。 笑意敛起,上官璃眉间悄然凝出一处浅浅的凸、起:“瞧妹妹神思不宁,可是有什么不适?” 第九十二章 章氏入宫(三) 对上上官璃含笑的眼,上官琳登时心头一慌,忙敛衽垂下螓首:“没有。” 见她眉头隐隐跳着,上官璃心知她在掩饰,却并不点破:“没事就好。” 章氏本还在琢磨怎么将上官璃引出来,见状,自然是不放过机会的:“这丫头是个不经事的,先头一直在府里念着娘娘,这会子见了倒是忐忑不安了。”解释着,章氏嗔怪地看了上官琳一眼:“都要及笈的人了,怎么还是不长进。” 话里绕来绕去,总算是提到了正题儿。上官璃心里透亮,面上却是故作不知,只当自己愚钝,听不懂话里的意思:“这日子过得也真快……改明儿妹妹及笈,姐姐怕是去不了,这镯子也算我一番心意了。”说着,上官璃从腕间褪下一枚一指宽的金质刻花嵌五彩宝石镯子。那镯子在丝丝光亮下散开五彩流华,上官琳推拒不得,只得上前谢恩接下。 捧着手里的茶瓯轻碰了碰唇,道:“我娘亲可还好?”上官璃忽的提及了李氏,这让章氏反应不及。她僵了一瞬的嘴唇血色淡了淡,随即低笑一声接下:“自娘娘入宫,李氏的身子就日益转好。臣妇答允了娘娘,自当尽力照顾,不敢有一丝懈怠。”顿了一顿,章氏眸子一转,继续道:“今日本想着带她进宫,只是她的身份……” 扬手打住章氏未尽的话,上官璃面上不觉冷了下来。正巧,良辰送了糕点来,总算是揭过了这一桩。 眼见着出宫的时辰快到了,章氏手指紧攥,焦急在胸口处几乎要溢出来。小坐了半日,皇上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那公公反悔了?这……看来只能迫着上官璃松口给琳儿开脸了。 下定了心,章氏扬了扬唇,目光拂过门外守着的婢女,低声道:“娘娘,臣妇斗胆问一句话,还请娘娘莫要怪责。” “嗯。”上官璃显得兴致缺缺,随意应了一声。 章氏双手交握在身前,略欠了欠身:“娘娘在皇上那里是极受宠的,只是现在有孕了,难免力不从心,不知娘娘可有打算?” “打算?这话说得的确放肆,皇上的心思也是容我等打算的吗?”上官璃冷声一堵,倒是让章氏愣了愣。正欲再开口,却见上官璃站起了身:“时辰不早了,我送娘与妹妹出宫去吧。” 若是她有了逐客的意思,章氏还能拖上一拖,可她亲自起身相送,章氏能奈何? 上官璃说罢,也不等着章氏母女应声,便径直召了人来。 贴身伺候的良辰绿萼上前来,替她披上了天青色绣梅勾云纹披风。上官琳一瞧,当下脱口问道:“怎么不见青蓉?” 章氏锐目瞪了她一眼,上官琳当即垂下头去噤了声。可这一问,章氏也生出疑问来。不管如何,青蓉都是上官府跟着入宫的…… 上官璃不怒反笑,右手滑过小腹:“娘今日为何进宫?” “自然是知道娘娘大好,前来看望。” “那娘可知,是谁害得我险些丢了性命?”上官璃步步紧逼,周身凝出一股幽幽寒意。 宫里的事情,外头能知晓个五五六六就算难得。他们只知道上官璃险些失了孩子,哪里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现在上官璃话里的意思直指青蓉,让章氏难以应对,只得将错愕摆在面儿上。 上官璃往前一步,豁然笑了笑,只是笑里满是冷意:“青蓉有心媚上,皇上却未曾瞧上眼。她便起了心思,在我的胭脂里下了药。这个孩子,险险才保住一命……” 语罢,上官璃当先往外走去。 难怪……难怪说起上官琳,她不接腔。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章氏送来一个青蓉,惹下滔天大祸,现在哪里还敢收下一个上官琳。 宫婢拥着上官璃往外去,带起缕缕凉风,惊得章氏打了个哆嗦,她从怔愣中醒过神儿来,忙拉着上官琳赶了上去。 来的路上,是谨慎小心,回程的一路却是极为不安的。 行到拾翠殿门前,章氏便讪讪道:“娘娘有孕,着实辛苦,还是先行回去歇着吧。” “难得能见着家人,怎能不送上一送。”上官璃说着,便抬手朝着前方引了引。 绿萼担忧地看了看上官璃的小腹,悄然动了动脚步,与良辰紫衣,分为左右后三个方向将她护在其中。一路无话,直到能瞧见永安门,上官璃方停下步子来:“我就送到这儿了,上官夫人好走。” 称呼的转换让章氏噎回了口里未说完的话,福身拜别间,不远处一道穿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在内监带领下亦是缓步朝着永安门走来。 …… 远远瞧着永安门方向,只能瞧见几名女子在说话。只是别开眼的那一刹,那一道身着天青色披风的女子却是生生入了眼。 上官姑娘? 她怎么会在宫里? 苏知寒今日以状元之身入宫谢恩,他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满心惦念的人儿。 “苏状元?”内监见苏知寒顿住了步子,有心出声提点。 “那是?” “廉嫔娘娘。”内监接了话便收回了目光:“苏状元还是紧着步子吧,待会儿宫门可要落锁了。” 苏知寒心神不定,却不敢在宫里放肆。见内监抛来探寻的目光,他当即警醒了过来,这宫里到处是眼睛,莫要因着自己给上官璃惹来麻烦才是,收敛心神,苏知寒颔了颔首,紧跟着内监不再分心。 而那头,章氏被上官璃的话拨了面子,行礼直身时目光不由往边上瞟去。谁想,正见着远处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向上官璃投来一抹深沉,随即背过身去。她眉心略过一瞬地疑惑,见上官璃并无反应,才压下了心头的念头。 “良辰,你拿着我的宫牌,去送她们出去。”上官璃应对了半响,困意上来,面上透出几许慵懒之色来。 “是。” 过了半刻钟时间,良辰便回来复命了。 见上官璃疲累地歪在榻上,她叹了叹气,上前道:“娘娘身子弱,何必非要全了宫外的礼数亲自去送。” 第九十三章 沈家入计 “你瞧着章氏带我妹妹入宫,是个什么心思?”上官璃不答,拨弄着手帕上的黄莺绣图问道。 良辰不敢直言,琢磨半响才说出一个较为婉转的答话:“奴婢以为,上官夫人想让娘娘替上官姑娘寻一门亲事?” 上官璃笑了笑,继续问道:“什么样的亲事?” “这……” “我替你说,她想给我那妹妹攀上当世最为尊贵的男子,皇上。”上官璃站起身,唇角浅浅的笑纹带着几分寒意:“可有了一个青蓉在前,我还敢让她们送进来第二个吗?” 良辰欠了欠身:“娘娘的安危更为重要。” “所以我才亲自相送。”上官璃手腕轻抖,衣袖在空中晃出一道圆弧:“你觉得,宫里的人会让我上官家再出一位妃嫔吗?不止是宫里人,还有皇上,天子者,权衡天下也。我受了皇上的恩宠,亦不能陷皇上于为难之间。这一送,只是宫道锦绣,却能断了她们的心思。” “奴婢明白了。” …… 永安门外,苏知寒久久立着,他回身看了看瞧不尽的宫道,心口好似被刀钝钝地磨。 廉嫔娘娘。 他只当上官璃被接回了京城,他只当自己高中后便有资格前去提亲,他只当一切都如他所想。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她嫁了人,嫁给了郢朝最尊贵的男人。 眼眶不禁泛起了酸涩,他攥紧了拳头缓缓离开。身侧一道马车飞扬而过,卷起漫漫尘埃。车帘被带起,一道探寻的目光朝着苏知寒笔直射来。 车帘借着风劲儿落下,上官琳巴巴地靠近章氏,问道:“娘,你在瞧什么?” 说着,上官琳挑起车帘看去,一眼便将苏知寒的侧影看个正着:“那人生得好俊俏,娘,你认识?” “不认识。” 压下旁的心思,章氏按了按脑门儿。脑子里又回响起离开清风阁时,上官璃说的那句话。 青蓉竟然因为妒忌下手谋害主子和皇嗣。皇上膝下无子,这皇嗣的重要性是谁都知晓的。这个贱婢竟然不顾后果,做下这等蠢事。想来若不是上官璃顾念着家门,皇上绝不会善了的。 思及此,章氏不禁后怕对看向女儿:“幸好今日没提及你入宫的事……” 上官琳脸上一红,低吟了一会儿道:“娘是担心皇上迁怒咱们家吗?青蓉毕竟是个丫头,姐姐好歹要为家里考虑些的。” “君心难测,皇上就算不怪罪,心里有什么念头也说不定。再来,宫里那位不是我亲生的,青蓉动手害她,还不知道她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怎么可能帮你入宫?”章氏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过些时日待事情平息,看宫里那位肚子争气不争气。要是能生下皇长子,不必咱们去琢磨,也会有人巴巴寻上门来的。” 上官琳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 很快,一个月便过去了。 而在平静当中,随着日光渐烈,边关袭来的寒风却将京城的气息留在了冬天。 “混账。” “皇上息怒。” 梁元邵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眼眸里满是怒焰。 羌国来犯。 大郢在燕国和羌国之间,论起地势来自然是危险的。可大郢地广物博,国力在三者中乃是最强。羌国在北,乃是寒凉之地,每逢冬季便会粮草短缺。往往在此时,两国边境易起纷争,但也鲜少出乱子。 是以梁元邵万万想不到,在这春夏交际,羌国竟然派出兵马来战。 这些年,大郢内部混战,夺嫡总归是伤了国家根本的。今日羌国来犯,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都是不够的。 压下心头的火气,梁元邵沉声问道:“众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朝臣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萧丞相步出队列,拱手道:“皇上,臣以为现在朝中刚刚安稳,并不适宜大战。当下国库空虚,若能联合燕国相助,胜算会更大。” 燕国地小,却也是富庶之国,年年岁贡颇丰,大郢也收得乐意。但是现在遭了难,燕国是何态度,还是两说。 “除了依靠外力,丞相就没有旁的法子了?”梁元邵眉间透出一抹冷意,让萧丞相面上有些受不住,忙拱手告罪:“臣惶恐。” 商量许久,大臣们也没得出个结论。 退了朝,梁元邵独自处了一会儿,便前往清宁宫去了。 沈念卿自打有了身孕,心里便有了个寄托,是以对梁元邵的争宠之心淡了不少。她唯一挂怀的就是上官璃的肚子!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清风阁那位真命大。等到青蓉事败,她就停了手脚。 要知道宫里的孩子,出生可是一道大坎,就算生下来,能不能安好长大还是两说…… “娘娘,皇上来了,皇上往清宁宫来了。” 紫月从殿外匆匆入内,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激动。自皇后娘娘设计了皇上后,皇上便鲜少来清宁宫了。就连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开,也不过来了两次。一个月前,上官璃中了“十日落”,却累及娘娘,就连沈大人也受了牵连。今日皇上突然来了,叫紫月如何不喜。 沈念卿小腹隐隐一颤,她扶着矮塌起身,怔愣着道:“定是母后命着他来的……他终于来了……”只一瞬,她便忙压了压发髻上的凤钗:“快,紫月,给本宫更衣。” 紫月一边点头应着,一边上前打理着她的衣装:“娘娘可要把握机会,待会儿见了皇上,可千万要好生说话啊。” “本宫省得。” 这厢忙完,梁元邵也到了。见了不远处候着的沈念卿,他一扫往日的阴沉,面上带着和煦:“皇后近些日子可好?” 被这温声暖了心口,沈念卿脸颊绯红,她福了福身欲拜,却被梁元邵执起手揽在怀里:“好了,有了身子的人还惦记这些规矩做什么……” “总归是要讲求礼数的。”沈念卿羞赧地垂下首去,脖颈透着粉色。 梁元邵俯首在她耳侧落下一吻,低声道:“你我是夫妻,规矩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见梁元邵有心修好,沈念卿自然不会生出娇气。她靠在梁元邵肩上,声音娇柔婉转:“臣妾还当皇上把臣妾忘了呢……” …… 浅谈许久,二人一同用了膳。谁知,梁元邵忽的问道:“近来朕太忙,着实顾不上你。不若明日宣了沈大人入宫,让你父女两个好好说说话。” 沈念卿心上一喜,欠了欠身:“臣妾谢皇上恩典。” “臣妾……臣妾有一事相求。”喜色未尽,她带着几分为难道。 “皇后但说无妨。” 沈念卿伸出柔荑覆在梁元邵膝上,目光楚楚:“前些时日,因着臣妾的错处,爹他失了臣子的礼数,还请皇上看在臣妾的面子上,莫要怪责他老人家……” 略静默了会儿,梁元邵捏了捏沈念卿的指尖:“好,朕依你一遭。” 次日,沈耀得了皇后懿旨入宫。待了一个多时辰后,便亲自前往甘露宫请罪。梁元邵不曾计较,将沈耀留在了甘露宫侧殿议事。 第九十四章 沈家入计(二) 甘露宫侧殿里,梁元邵与沈耀一上一下,一君一臣,相互对视着,却久久没有动静。 梁元邵不动,沈耀便不动。二人之间这般沉默的较量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梁元邵轻叩御案边沿,咚咚作响打破了殿上的沉寂:“沈爱卿身子可大好了?” 沈耀拱手躬身答道:“幸得皇上庇佑,老臣已经好了。” “嗯,既然爱卿念着朕的庇佑,自当要解朕之急,是也不是?”梁元邵低低挑起眉,话语轻和如白云过境。 他名义上是在家中休养,实际上是给沈念卿撑出一个态度。现在后宫之围解了,肩上的担子也落不下。羌国来犯,身为枢密使的沈耀如何不知。只是皇上……让他不安,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变应万变,沈耀微微皱眉,故作不知道:“皇上,老臣秉承皇恩,身为枢密使,得掌军事,自当为皇上效命。” “呵,这殿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场面话不说也罢。爱卿先瞧瞧这个吧。”梁元邵并不点破,而是将昨日收到的军报扔下,由着沈耀去看个仔细。 半响,沈耀面色大变:“皇上,这羌国狼子野心,我大郢岂是那些蛮子能贪图的?臣等定会竭尽全力,保卫山河百姓。” “那爱卿可有退敌良策?” 沈耀沉吟一会儿,禀道:“羌国相接玉门关,玉门关守将谢远是个将才,应能抵挡几日。臣以为,可急行调动西境驻军前往,以解玉门关之困。” 好你个沈耀,梁元邵眸色沉了沉。 他登位之际,大郢便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清洗,原本的官职亦是大有变动。沈耀是三代老臣,更是助他上位的功臣。枢密使,掌管国家军事,这个位置让梁元邵不安。只是沈耀手中有兵,没有十足把握,他动不得。 思量许久,他一面下旨封其为国公,一面将朝政大权分下六部,六部由丞相所掌。其中兵部便是为了制衡沈耀的…… 这西境驻军乃是他悉心培养的,由兵部尚书朱云直管,若是行军中出个什么岔子,沈耀自然有理由将西境驻军整编到自己手下…… 这一步棋不能走。 梁元邵笑意敛起,瞳仁里透出些许深意来。右手食指与拇指相错着摩擦,白玉镶金扳指透着温润的光华:“沈大人。你可知你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十分怪异,沈耀一时间拧起眉不知如何回答,见梁元邵目光灼灼,不禁垂下眼去:“臣乃是大郢的臣子,皇上的臣子。” “错。” 思量过后的答话被梁元邵否认,沈耀生出几分恍然来。这一刻,他的确看不透那龙椅上天子的心。 梁元邵站起身,步下了重重玉阶:“你不仅是大郢的臣子,更是朕的恩人,亦是朕的丈人。将来,你还会是嫡皇子的外祖父!” 话音一个个钻进了沈耀的心头,让他的身躯暗暗一颤。 “皇上,臣不敢。”沈耀担不起这些声名,忙退后一步深深拜下。 上前托起沈耀的手臂,梁元邵的俊颜被衣袍上的金龙衬出几许金光:“无论你敢不敢,这都是事实。” “这些都是皇上隆恩啊……” 顿了一顿,梁元邵方叹了叹气直言道:“朕顾念着沈家,可文武百官的心思朕也须好生斟酌。前些日子,朕收了一封折子,爱卿不妨好生看看。” 梁元邵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上面竟然直言皇后好妒,迫害妃嫔乃是失德之举,请求皇上加以惩处。沈耀手指忽的生出一股酥麻感,好似承受不住奏折的重量一般。 “这……这是小人之言啊,皇上。”沈耀知晓分寸,当即掩去心头讶异,满面正色。 “朕知道,否则今日皇后还能好好坐在清宁宫里头?只是,朕亦有为难之处啊……”梁元邵侧过身,眼角一道锐光直射向沈耀:“朕本欲待皇后产子便封为太子,可现下皇后被人诟病,太子一位,怕是有些为难了。” 沈耀下颚的胡须抖动如筛:“皇上,老臣一心为皇上效力,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也不曾出差错,皇上……皇上定不能信这些小人之言啊。” 写下这封奏折的是翰林院的清流。清流之口,是历代文人以风骨和性命换来的。文人之口,又岂会亚于武将之刀。他辛苦钻研,与齐太后联手,送女儿入宫……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沈家的千秋荣华。若要荣华延续下去,他的外孙必然得是大郢的太子。 正当沈耀心头斟酌对策时,梁元邵开了口:“爱卿若是能替皇太子留下些许功劳,一切也就了了……” 皇太子? 沈耀当先被这三个字迷了心神,一瞬怔愣后才念及另外两个字——功劳? 现在最大的功劳便是抗击羌国,沈耀心上一明,刹那间便明白了——他被算计了。 好一个皇上,自他进了这甘露宫便一步步走入了早已设计好的圈套里。皇上数次暗示威胁,无非是不想动西境驻军,要的,正是他手中的十七万人。 头顶上的目光如刀似箭,沈耀只能将不满凝在眸中慢慢压制着。静默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老臣……愿为大郢效命。” “好,那抵御外敌一事,朕就全权交给爱卿去安排了。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的……”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梁元邵话音一转:“自然,朕也答允你,大郢的皇太子只会是正宫所出。” 意识到这是梁元邵给出的保证,沈耀谨慎之心悄然而生。要让他吐血,没有实在的保证如何可能? “皇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臣不敢不信,只是皇上,世事多变。现下有一个廉嫔娘娘,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廉嫔娘娘。”沈耀意有所指,他悄然抬起眼来,望向梁元邵。 梁元邵气息沉了沉,随即从他喉间荡出一抹低笑:“爱卿这话说的是朕有些不明白……” 沈耀直起身子:“寻常大户皆有规矩,嫡妻生子前,侧室是没有资格产子的。臣斗胆,请皇上能予臣一个安心。”这话说的大胆,皇家子嗣最为珍贵,可沈耀以此交换,让梁元邵拒绝不得,登时间,殿上的呼吸声亦轻缓下来。 第九十五章 沈家入计(三) 中午在学校吃食堂的苦逼孩子溜过。 “你要的安心是指……”梁元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眸光浅浅地落在了鼻尖上。 沈耀稳了稳气息,眼瞳稍定:“敢问皇上,大郢历来便是兵强马壮,为何现在连区区羌国来犯都堪堪抵挡?” 梁元邵颜色暗了几分:“争权夺位。” 这四个字在梁元邵心头如同刻入石块的痕迹,若非那一场夺位之争,坐上皇位的本该是与他交好的太子。而他的母后也不会依附于眼前这个男人,背上污秽的印记。他,亦不会面对着大郢偌大的烂摊子,忧心伤神。 “皇上英明。这争权夺位之根本便是皇长子与皇太子的不相容。”沈耀话语停了下来,他看向梁元邵,只见上头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周身透出一分沉静而孤寂来。 梁元邵对上沈耀的目光,唇边的笑意恰似温和,只是手指关节出的青白色,透着森森的寒意。沈耀,朕逼你一步,你却半分不吃亏。你要沈念卿的儿子当朕的长子,甚至太子。好算计啊…… “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梁元邵眼前好似掠过上官璃的一抹浅笑,和她抚着小腹时的温柔。对不住了,璃儿。舍得舍得,朕欲得,必先舍。 眼眸淡淡投下一道阴影,薄唇轻启:“朕的皇长子会是皇后所出,朕的皇太子定会是皇长子。为了大郢国之社稷,朕不会让前事再次发生。” “皇上此举乃是为了天下福祉,想来廉嫔娘娘也不会反对。还望皇上卸去老臣一身烦忧,老臣定当豁出这条命保卫大郢。”沈耀并未因梁元邵的应允而罢手,反而步步紧逼。 沈耀,你逼人太甚。 梁元邵换了好几口气,方压下心头之乱。他低声一笑:“爱卿放心,廉嫔肚子里的定然是个公主,也只会是个公主。” “这……”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真似假时,假似真。” 听了梁元邵的答话,沈耀心里也有了琢磨。这边已经松了口,再逼下去怕是会惹得天子大怒。而后宫的事情,太后定能安排得很好。若上官璃肚子里的是小公主,就算她命大,若是个小皇子,结局只有一个——死。 沈耀收住心思,磕头拜下:“老臣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了,沈爱卿还是早些去清点将士吧。”梁元邵扬了扬手,面露困色。 “老臣即刻去办,三日之内必定领兵出征。” 沈耀心满意足地离开,而殿内的梁元邵则是默然看向了拾翠殿的方向。 …… “皇后娘娘,不好了。沈大人要出征了……”兰嬷嬷向来沉稳,可在紫宸殿得了消息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寻了个借口,匆忙赶了来。 沈念卿本是揣着闲情逗鸟作乐,谁想听了这话,给画眉喂食的手颤了颤,惊得笼里的画眉扑哧着翅膀飞开。 “兰嬷嬷,你慢些说,娘娘现在有身子,可惊不得。”紫月上前将鸟笼取开,低声叮嘱道。 兰嬷嬷将甘露宫传来的消息说与沈念卿听,只见她七分惊讶,三分担心:“怎么会?以我爹现在的身份,前往边境的事儿可轮不到他。再说,太后她……” “娘娘。”兰嬷嬷慌忙打断了沈念卿的话:“奴婢只听说沈大人与皇上密探了近两个时辰,出来沈大人便去点将了。” 沈念卿秀眉轻皱,她很了解自己的父亲。手中的军权是他们沈家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如何会动?其中定有内情! 目光敏而锐,沈念卿唇角紧抿:“本宫要出宫。” …… 沈耀即将前往边关,皇后沈念卿亲自去向太后请旨,但求归家一叙。齐太后顾念他们父女情深,当下应允。于是,在沈耀动身前一日大早,沈念卿便乘了凤辇出宫了。 皇后归家,自当是一路锦绣铺陈。 向来出宫行事低调的沈念卿,这次却是大张旗鼓。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城中书肆门前,苏知寒远远瞥了一眼便折身返回店内,拿起靠近门边书架上的书翻阅起来。 “啧啧,皇后娘娘可真美啊。”书肆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称赞。 “那可不,不美的能入宫去?我可听说那宫里的娘娘们,各个都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听说有个廉嫔娘娘挺受宠的,不知和皇后娘娘比起来,谁更好看……” 苏知寒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眸光不禁从字迹上晃开。 “我远亲一个表哥在宫里当差,我听说啊,皇后娘娘和廉嫔娘娘都有了身孕了……” “那又怎样?你没瞧见这沈家的军功卓绝么?平常人家妻妾里头还比个背景,更勿论宫里了。” “你们啊,真是嘴上不把门儿,宫里的娘娘们也是你们能说的?”一声长者的训斥传来,这些低低的碎语也就随着震天的锣鼓声消逝了…… …… 而这头,坐在凤辇上的沈念卿头戴凤冠,端正地坐着。目光不时在两侧瞥过,那些惊叹与向往让她心生愉悦。 呵,她不仅要让这大郢的百姓看看皇后的模样,更要让他们瞧瞧,她沈念卿是一国之母,她的爹爹沈耀是要为国效忠的臣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她现下最想要的东西。有了它,后位也好,太子之位也罢,定然牢不可破。 沈耀在府门前迎了沈念卿入内,待到行过礼,沈念卿便让紫月带着下人们离得远远的。 “爹,你告诉我,为何要亲自去玉门关去?那边在打战啊……”外头的脚步声渐渐低了,沈念卿上前一步道。 沈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贴近她的耳侧道:“这一去,可保我外孙的太子之位。” 虽只是粗粗一句,却已足够让沈念卿转明了心思。 “那上官璃?” 沈耀眸光凝于一处:“或女或死。” 沈念卿心中一直担忧的事情有了着落,当下会心笑了笑。直到瞧见了放在案几上的佩剑,她才敛起笑意:“只是爹……你为了女儿前往边境,让女儿如何心安?不若,遣了心腹出征……” “不可。”沈耀当下拦住了她的话:“皇上此次让我去边境,无非是想趁机削弱我沈家的势力,我非去不可。” 沈念卿扯住沈耀的衣袖:“皇上他……” “功高盖主啊。”沈耀面色有些难看,下颚的胡须轻动:“不过你放心,爹会安排好一切。皇上想要我沈家弱下去,哼,不可能。” 第九十六章 知寒入局 “爹爹的打算是……”沈念卿虽是身在皇家,心里却明白,若没了沈耀的光耀,自己必然坐不稳后位,是以对沈耀的安危她是极在乎的。 沈耀轻轻扬起头:“你说,若是为父让局面僵持下来,皇上会不会将西境驻军调来。届时,我自会想法子让西境驻军前去杀敌,功劳我占着,损失我却不会认下。” “可是……皇上若没有调派西境驻军呢?那爹爹岂不是危险?” “不会。”沈耀很了解梁元邵的心思,比起内忧,他更不愿意看见外患:“皇上心系百姓,这场战不会打得太久……”说罢,他唇边凝起一道深不可测的笑意。 皇上,你想对付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份量。 收回神思,沈耀对沈念卿嘱咐道:“皇上极为重视本次的科考,对三甲更是看重。” “爹爹说的可是那苏知寒?皇上曾与女儿提到一次,话语里是大加赞赏的。” 沈耀点了点头,狠心欲盛:“为父为了朝堂安稳,一直咬着未让吏部松口。这一走,皇上怕是要安排他了……所以,这些人要么为我们所用,要么,只能是死!” 沈念卿瞳仁猛地缩了缩:“您这是要?” “为父早先从旁支下过继了一个女儿,这些年也是暗里训导。谁也不知……待为父离开京城,还望娘娘寻个由头接她入宫。若皇上要大用苏知寒,不妨想法子让苏知寒变成沈家的人。他如果驳了娘娘的面子,大可以治他一个不敬之罪。”沈耀的计划周全,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梁元邵看中的新贵攥在手里。 沈念卿乍闻沈耀过继一事,面上便露出不喜,但终归是大局为重:“爹,你放心吧,此事我会尽力去办。” 又说了一会子,沈耀方离开了清宁宫。 …… 而被沈家父女盯上的苏知寒此时心如乱麻。 他科考,是为了能配得上上官璃的官家女身份,只是天不遂人愿,等到他一朝功成,她却已经是他人妇。如若她幸福,苏知寒亦不会烦忧。宫门深深,自古有几个宠妃能荣华一生? 在书肆门前听完了那些碎语,苏知寒便去寻人打听了一阵。上官璃,廉嫔,与皇后一同有孕,这处境是何等危急?更勿论,她乃是庶出,在家中并不得宠,无人惦记她帮衬一二。 苏知寒手中的书册,颓然一笑。 眼前好似又回到了甘露宫的密谈—— “苏知寒,朕欣赏你的才学,你可愿成为朕的臂膀,助朕稳住江山社稷?”梁元邵目光尖锐,不予他任何退步的余地。 苏知寒跪拜在地:“草民愿意竭力辅佐皇上,效忠大郢。” “不,朕要的不是你效忠大郢,而是效忠朕,只是朕!”梁元邵居高临下,垂眼看着苏知寒。 苏知寒抬头看向上位,心头拂过一阵沉意:“皇上……” “你只能效忠朕一人,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你不必参与,所做所言,只能是出于朕的纯臣。你可办得到?” 苏知寒并未直接答话,而是静默了一瞬。皇上亦没有逼他说出答案,而是允他思量一日,要是应下,便入宫;要是不应,就永远离开京城。 …… 肩上隐隐一重,苏知寒暗里苦笑。自己为了上官姑娘而来,却无心插柳得了状元之名。依着本心,他是宁可离开京城也不远陷入权利暗涌中的。只是……原本尚有犹豫的心,在知晓上官璃的处境后,他却不禁偏了心。上官姑娘,不……廉嫔娘娘。 我若得势,为天子近臣,是否对你有所助益,是否,能让你平安一生。 …… 直到次日的天空透出微光,苏知寒才梳洗一番,前往皇宫门前候旨。 梁元邵命魏林相迎,将他带入御书房。等到下了早朝,方去见了他。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元邵轻笑了一声,上前扶起苏知寒:“今日你来,就是做好了决定。往后可不要再自称‘草民’了,而该说‘微臣’。” 苏知寒躬腰又是一叩首:“是,微臣参见皇上。” “好。”梁元邵面露喜色,拉着苏知寒在一旁的矮几上坐下,他亲手斟了两杯茶,低声道:“苏爱卿,可愿与朕手谈一局?” “臣,遵旨。” “好,不过朕有言在先,此局不可藏私,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苏知寒拱手一欠身:“是。” 纵横交错的棋盘布开,黑白两子渐渐形成厮杀之势。梁元邵手执黑子,落在白子右下出,将原本的虎口之势生生止住,更是绞杀了一粒白子。他手指轻轻按在棋子上,低声问道:“爱卿看看这颗子,得失如何?” 苏知寒稍思了一瞬:“此黑子破局而出,其得,乃是白子相助,只是,这颗子却失了自由,为黑子所束……” “好一个为黑子所束。”铿锵之声中夹杂着浅浅的杀气,苏知寒当下一凛,莫非,这一局并不是闲局,而是天下……换了心思再瞧这棋局,苏知寒不敢大意,耳侧好似又响起了梁元邵那一句话——“你只能效忠朕一人,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你不必参与,所做所言,只能是出于朕的纯臣。你可办得到?” 不参与朝中的盘根错节,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一颗棋子暗暗点透了苏知寒,朝中的关系他亦是能看透几分的。皇上登位并不久,萧丞相也好,沈大人也罢,都是压制皇上的阻力。想要下手清除他们,皇上需要力量,而这个力量,定要在当今的朝堂之外。 苏知寒一派恭顺之态,斟酌着道:“皇上乃天子,这黑子也终能够破了白子之困,成就大局。” “你果然懂这一局。”梁元邵欣然于色,随即挥袖扫乱棋面,道:“朕望你能为白子,助朕破局,成就黑子之赢。”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苏知寒目光清亮,温润之中透出些许耀眼的光华。他明白,这一语出,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第九十七章 再见上官璃 砸鸡蛋吧,昨天去烧烤,然后吹了江风,胃疼到死。然后,请大家踊跃投票,我急着确定后面的情感走向……三扣…… …… 梁元邵与苏知寒谈过半响,心中的赞赏更重。瞧着外头天色大好,他便邀了苏知寒到御花园一游。 谁想,这二人刚落座,不远处的宫道上便出现了上官璃的身影。苏知寒眼角瞥过,当即心上一紧。而梁元邵则是不着痕迹的看了看身侧,见苏知寒面色有几分僵硬,他方勾了勾眼尾。一旁的魏林会意,忙缓着步子朝上官璃走去。 “廉嫔娘娘请留步……” 魏林赶上上官璃,口中轻唤道。 而这厢,上官璃顿住了步子,浅笑道:“魏公公,皇上让我前来赏花,现下看来倒是没有空闲了。还请公公替我告罪一二……” “瞧廉嫔娘娘这说的,皇上可一直惦记着您呢,这不,一见了您,皇上就让奴才来请娘娘过去。”魏林说着,躬身便指出一条路来。 上官璃再次看向远处,那与皇上对坐的人——是苏知寒?奇怪了,皇上叫她来赏花,怎么还叫来了苏知寒?眉梢不经意挑了挑,上官璃低声道:“公公,这……有外人在,我过去怕是于理不合吧。” “娘娘莫要多心,皇上不在那儿吗?”魏林笑答道。 将眸光抛向不远处,上官璃抿了抿唇。 这是意外吗?不,如果是巧然,魏公公也不会专程来请了。那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起前些时日梁元邵的冷落,她不免有些讪讪然。 莫不是想试探她与苏知寒?上官璃思绪转了一转,不明深意地跟着魏林到了花下的白玉几前。 “嫔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盈盈一福,淡雅的鹅黄衣衫上绣着双色枝蔓,枝蔓缠绕着,如一道绮丽的丝绸,勾勒出上官璃丰润的身子。微微拱起的小腹透着几分难言的温婉,一霎间,晃花了苏知寒的眼。 苏知寒只看了一瞬,便慌忙低下头来。他很想好好再看一眼,只是身份之别,内外之别早已经在他们中间划下一道鸿沟。暗里换了几次气息,他才站起身双手交、合拜道:“微臣见过廉嫔娘娘,娘娘金安。” 粗粗打量了苏知寒一眼,见他自称“微臣”,心里也算有数了:“苏大人不必如此,论起过往相助,这礼可使不得。” 梁元邵虽然揭过了之前那一桩,但心里怕是生疑了的。既然如此,再故作生疏怕是适得其反。 上官璃的坦然让苏知寒一愣,他面上笑意一僵,随即摇头道:“微臣不敢。” “好了,都坐下吧。朕早先听璃儿说与你相识,再就想让你们聚聚了。” 苏知寒闻言心头大惊,皇上这话可不能随意应下:“微臣与廉嫔娘娘不敢言及相识,又哪里来的聚聚一说。” 无疑,这话让梁元邵颇为安心。 苏知寒叹了一叹,伴君如伴虎,他纵然能得皇上所用,又哪里敢冒犯丝毫。 只是他不知,今日这一见,正是梁元邵的试探…… 自那日在贡院门前,听见那一声“上官姑娘”,梁元邵就知道,苏知寒对上官璃有不一样的情愫。而据暗卫所探,苏知寒愿意入宫为他做事,其中多少有几分上官璃的原因。 今日,不过是再次验证一次罢了。 苏知寒乃是性情中人,动了心,无论后果与否都会心怀眷恋。只要上官璃在,他便会全心全意对付沈家和萧家。 唇边噙着一抹笑,梁元邵慢慢暖下了眼色。 …… 上官璃毕竟是有孕在身,只呆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梁元邵望着上官璃走远的背影,微叹一声:“其实寻廉嫔过来见见你,是因朕有一事相托,爱卿莫要推辞。” 苏知寒不过是一个状元,连正式的官品都不曾定下,哪里敢受皇上的托付?他站起身,深深弯下腰去:“微臣乃是天子之臣,但凭皇上吩咐。” “廉嫔入宫时间不长,又极为得宠,是以不少人在后头使手段。朕能相护,却不得周全。上官家根基太弱,若将来后宫有争,廉嫔定然吃亏。朕只希望爱卿有朝一日,能周旋一二……”梁元邵的话里不知有几分真意,又有几分是披上了“圣意”的枷锁。苏知寒有心却无名,他就干脆帮他一把…… 的确,苏知寒不知为何梁元邵会突然将话引到上官璃身上,但他所言正是自己所想,是以他没有半分犹豫:“若微臣有此能,定不负皇上所托,护廉嫔娘娘周全。” 这个保证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遵循一道旨意。但梁元邵明白,有了这句话,苏知寒永远不会成为沈家和萧家的人!鼻翼因着笑意微微翕动,他在桌上倒扣上两个茶瓯,一个直指北方,乃是兵家之气。一个至于正中,氤氲着温文之息。 “知寒,现在的困局要破,只能一一图之。你会选哪一个当先除去?” 苏知寒自然明白这两个茶瓯所指的是什么。他沉吟半响,修长的手指覆上了正北的茶瓯:“微臣以为,趁乱而取之,乃是上策。至于旁的势力,倒可先借用一二。毕竟,贪心乃是人之本性,两个茶瓯皆有特色,物以稀为贵。想必这个……会乐意当皇上手中的剑。” 点了点正中的茶瓯,苏知寒低声道来。 “好。”梁元邵抬手在苏知寒肩胛上拍了拍:“果然是朕看中的人。既然你有心,那这事朕就交给你去办。你乃是金科状元,这两个茶瓯想必都想拉拢你。你不妨拒其一而投其一,成为朕的一步暗棋。” 苏知寒退无可退,当即应了下来:“微臣定当遵从皇上的旨意,为皇上效命。” …… 而匆匆离开的上官璃,心中却是一阵凉意。她不敢去猜测梁元邵今日行事的动机……她是他权衡后宫的棋子,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偶尔在那脉脉温柔中会恍惚,会迷茫。 只有这样的时刻,她才会多几分清醒。 而苏知寒,应当也是一枚棋子吧。只是皇上刻意把他们二人掺和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深意。思及苏知寒那复杂的目光,上官璃摇了摇头:“不,不会的。定然是我想多了……” 许是走得急了,小腹传来点点酸痛,上官璃一手托着腰,一手在小腹上轻抚着。 第九十八章 知寒投沈家 是夜,梁元邵留宿在清风阁。二人极为默契的揭过了白日这一桩,相拥而眠,纵然心思各异,但室内涟漪如旧。 而苏知寒奉了梁元邵的密令,有心朝着沈家靠拢。 …… 因着他金科状元的身份,虽未正式由吏部授予官职,却也有不少官家递了帖子来,以示亲近。其中自然有沈家和萧家的……朝堂上的人,各个都是精儿,早在梁元邵召苏知寒入宫论议时,众人就做好了打算。 萧丞相知道苏知寒颇得圣心,便亲自写了亲笔信给他,上面半是欣赏半是隐晦的招揽,最末提到为他设下的状元宴。苏知寒见了信,默然地将信纸折回信封中,随即吩咐随身的小童备下了一方砚台,晚间送去作为回礼。 状元宴当夜,月色正好。 醉乡楼里没有寻常的热闹,只有挂在门外的大红灯笼点亮长街。夜色愈深,萧丞相的脸也愈发难看了。一旁伺候的侍者狠狠垂下头,生怕触着怒气。不远处传来脚步上阶的声音,那低沉的咚咚声在今夜里似乎格外动听。萧丞相面色松了一松,心里暗忖着:既然他这般傲气,那不妨自己摆出个姿态来,杀他一杀。 “丞相大人,人来了。” 侍者掀开门帘,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小童捧着一个木盒进来。 他不禁拧起眉头,问道:“你是何人?” 小童行了个大礼,答道:“小人主人姓苏,这是我家主人送来给丞相大人的。” 萧丞相打开来,只瞥了那砚台一眼,轻哼道:“这是何意?” 小童眼里略过一丝不自然,行至却如常:“我家主人身体抱恙,实在没法前来赴宴,便命小人送来这方墨砚,以作赔礼。”说着,小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上头只有简短几句告罪的话。细细看去,那笔锋温和中带着刚毅的锐气,哪里像是一个在病中的人写的? “好一个身体抱恙,呵呵,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好生将养着。” “小人定将丞相大人的话转告主人,小人告退。” 窗外霓虹之光映照在萧丞相的眼里,带上了几分凌厉。这般拒绝,着实让萧家伤了颜面。 萧丞相背过身去,不知过了多久,那小童已经悄然离开。他侧眼看着空无上宾的酒席,手指颤了颤,一阵静默后,随着桌绸飞扬,满桌的珍馐与白瓷相间铺了一地。 一旁伺候的侍者在门前跪着,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苏知寒,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状元,竟然恃才傲物至此,哼,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眼神微微收紧,萧丞相挥袖掀开门帘离开了醉乡楼。 …… 苏知寒的这个举动是在众人意料之外的……一个是当朝丞相,手握重权,乃天下文人之瞻仰。一个出身贫瘠,只是一名状元。于情于理,苏知寒都不该断了萧家这条繁花似锦的路。谁也不会想到,后者会那么公然驳了萧家的面子。 而这个消息传开,最欢喜的莫过于沈家了。 沈耀走了,沈家当家之人便是沈念卿的兄长沈从文——大郢文武地位相当,只是文武一长一短乃是朝堂惯例。乱世之中,武可安邦。盛世之中,文可定国。沈从文自小学习武术,在文论上亦有所获。现下正在礼部任职,也算是朝堂新贵了。 沈念卿早先便与他协商过了,有心要拉拢苏知寒,只是萧家先行有了动作,他们便停了手,打算静观其变。谁想这苏知寒倒是没让沈家兄妹失望,竟然连敷衍也不曾,便拒绝了萧家那个老头。 得了信儿,沈念卿不禁轻笑出声:“好,这个人有些脾气,怕是萧家老头已经容不得他了。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给了我们机会……” 美目微转,沈念卿着人带了口信出宫,一则是让沈从文去试探苏知寒,二则,是将她那义妹带入宫中来。 “紫月啊,你说将苏知寒收容在沈家之下,当真是好棋吗?”沈念卿终究是高门出身,心头的忧虑不少。现在沈耀在边境打战,她更要小心行事了……苏知寒避开了萧家,倒是却依附沈家,以皇上的性子,还当真是不好说啊。 紫月低声答道:“娘娘,苏状元要怎么选可不是咱们的事。宫外那位小姐若能引得苏状元自己走向咱们这边,皇上那头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错。”沈念卿唇角弯弯:“再来,等到苏知寒成为沈家的人,届时做出些姿态来,再由他的口告诉皇上……说不定能减弱皇上对沈家的顾忌,这倒的的确确是好事。” 紫月蹲身一福:“娘娘说的是。” 不多时,便有内监捧了《起居注》来,沈念卿翻看了几页,原本带着喜色的脸沉了几分。她有了身孕便不得侍寝,皇上间或会来瞧瞧她,只是从不久留。现在看来,她与上官璃同时有孕,倒是便宜了萧家那个贱、人。 “康嫔还真得宠,十日里皇上竟然在她殿里歇了五日。哼,这般皇恩,她也受得起?”沈念卿的金镶红宝石的甲套狠狠划过《起居注》上的字迹,胸口闷得生疼。 紫月捧了茶瓯前去,出声劝道:“娘娘现在怀着皇嗣,可千万不能动气啊。” 沈念卿剜了紫月一眼,斥道:“本宫自然不会和那贱、人动气,只是瞧着她的位份怕是又要升一升了,替旁人不值罢了。” 自知说错话的紫月,忙想出应对来:“娘娘,现下娘娘不得承恩,可静贵人可以啊,她自打失了孩子,在白马寺休养的时日也不短了。不如娘娘向太后娘娘讨个恩典,也算是全了娘娘的姐妹之情。” 沈宜静,是啊,她险些忘了这个妹妹了。怎么说也都是沈家女儿,总比便宜了别人强。 “静贵人小产,母后也是一直挂念的。”沈念卿拨弄着眼前的烛台:“既然如此,不如明日本宫就去求个恩典,让妹妹回来吧……萧如雪也得意太久了……” 第九十九章 亲们,学校要去三峡春游,妞要去带班。表示明后天可能不能更新,(当然,如果我收拾完早的话,还是可以的)。希望大家体谅……另外,周末难得休息,所以陌陌妞会加更补上的。么么……大家不用担心更新数量不够。 …… 次日一大早,沈念卿前去紫宸宫请安,看着殿上娇艳如花的妃嫔们,不禁慨叹了一句:“母后啊,您还是别免了臣妾的礼数。诸位妹妹都如九天仙子一般,单是瞧瞧都让人心生愉悦呢……” 齐太后垂眼瞧了一眼她的小腹,手腕儿上串着的玛瑙珠串向下滑了滑:“要瞧美人,皇后当可照照镜子,这后宫有谁能越过你去?”这话里透着几层意思,无形当中敲打了殿上的妃嫔一番。众人忙摆出恭顺之态:“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无人能及。” 沈念卿会心一笑,目光在殿下慢慢移动着,不多时,只听闻一声淡淡的叹气声传来。 齐太后关切地看去,正对上沈念卿楚楚的眸子:“母后,看着诸位妹妹们,臣妾就想起了……想起了血脉相连的静贵人。自打她小产,臣妾便想去看看,算算时日也有数月了……母后,您是天下最慈悲的人,还望您怜惜怜惜她,让她回来吧。” “哎,她是个没福气的。好好的皇嗣就这么没了……原本是想让她在白马寺好生将养,现在既然你开了口,便传哀家懿旨让她回来吧。”齐太后顺着递了一道坎儿去,沈宜静回宫的事情便定下了。 了了心事,紫宸宫的早请也就散了。 …… “娘娘,太后娘娘方才下旨,召静贵人回宫。”绿萼打听回消息,忙向上官璃禀报道。 正在喂鱼的上官璃闻言只是轻嗯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 绿萼瞧着自己主子不上心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娘娘,静贵人回来对娘娘只怕不是好事啊……” 将手头剩余的细米扔到水中,锦鲤纷纷跳跃着抢食,激起水花片片。上官璃拍了拍手,挑眉道:“此话怎讲?” “这……娘娘现下不得承恩,多一个人总归是分了皇上的恩宠,娘娘打算……”绿萼毕竟只是一名宫婢,有些话也着实没胆子明说。而上官璃眼里则是快速闪过一许失望。 扬手打断了绿萼的话,她并未深究:“你也说了,我不得承恩,那是谁陪着皇上与我何干?” 绿萼啊绿萼,这么不经事的言语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我若真拦了静贵人,得罪的就不止是沈家了,还有太后。 见惹了主子不喜,绿萼忙上前告罪。上官璃只应付了两句,便打发她去做绣活儿了。 到了夜间,上官璃躺在榻上却许久睡不着。 “掌灯。” 良辰从外间走进来,点燃了床柱旁的三角四方烛架:“今日晚膳娘娘吃的少些,现在可是饿了?” 一身素衣的上官璃摇了摇头,一头青丝不带半点装饰,如上好的云锻一般垂下。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看了看良辰,出声问道:“良辰,你说这宫中可有信任?” 良辰不解,犹豫道:“奴婢对娘娘定无二心。” 闻言,上官璃嗤笑一声:“不,曾经我以为宫中纵然可怕,身边亲近之人也不会变。但是我错了,当两个女人依附于一个男人,这两个女人又如何能和睦相处?娥皇女英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话语里的悲戚很浓亦很淡,良辰不禁心口一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主子能意识到这些,是好事。否则,日后便会死在所谓的信任手中。 沉默了许久,上官璃才按了按额角:“我困了,熄了灯你也去歇着吧。” “是。”良辰应声,伺候着上官璃睡下,正欲转身,身后传来低沉的吩咐——“好生盯着绿萼和紫衣。” 良辰福了福身,替上官璃放下纱帐才灭了闪烁的烛光。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上官璃才松了一口气。没有背景可依靠,在宫中她便只能靠着一个人,皇上。一步步走来,她也看明白了。既然梁元邵想设棋子,必然会细心考验。而最先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良辰珠玉,由来定不简单。 与其无人可用,不如用皇上的人。 上官璃缓缓闭上眼…… 三日后,静贵人便被接回了皇宫,梁元邵当夜便歇在了沉香殿,次日也命人赐下不少珠宝奇珍,只是对于静贵人的位份,没有透出一点眉目。 许是顾及边境安危,梁元邵近来对沈家姐妹极为宠爱,这也让晋升为康贵嫔的萧如雪不屑。 “不过是借着娘家的脸争宠,到她那儿竟然成了荣耀了……” 一旁的春瑾斟上一杯茶劝道:“娘娘莫要太在意,皇上毕竟要顾及着朝上的局面。只要萧家不倒,娘娘定然能够立于众人之上。” 萧如雪颔首应道:“你说的是,倒是本宫一时钻了死胡同。” “娘娘是当局者迷。” “对了,这几日旁边那个可有动静?”萧如雪斜眼瞥过偏殿,只一瞬便带着几分厌恶地收回眼来。 她话里指的正是住在鸣翠宫偏殿的韦佳灵。说起韦佳灵,她倒是真不喜欢,看着谁都是一派讨好。 “韦才人近几日除了去各处请安,便只去了沉香殿。” 萧如雪微讽道:“哦?她没去廉嫔那里借借光?” “廉嫔娘娘有孕在身,皇上去的也少了些。”春瑾躬身答话。 “呵,好歹姐妹一场,本宫得去看看她。”萧如雪说罢,便领人往清风阁而去。 上官璃与她交好,不过是各取所需。面上来往问候了一番,萧如雪也就道明了来意:“前些时日来看妹妹,谁想远远地便见妹妹往御花园去了。本想前去与妹妹重温同游之乐,谁知……” 萧如雪笑着捂了捂唇角,眼尾的笑意中带着几分道不明的探究。上官璃知她所指,却不想对那日的事情多提。面上神色淡了淡:“那日闷得慌就去了御花园,谁知还搅了皇上与外臣说话,实在是失礼。” 萧如雪目光变得锐利,在上官璃眉眼间细细瞧着:“外臣?能被皇上召入御花园相陪的定然不一般吧?” 第一百章 如雪套话 萧如雪问的话已然过了界限,上官璃心下生出防备来。虽说现下二人非敌,但是她不敢有一丝懈怠。方才萧如雪提及御花园,她便心中有数,干脆自行说起碰到皇上和外臣,在宫里是没有秘密的,与其遮遮掩掩让人扣上个不贞不规矩的罪名,不若以皇上为证,还自己一个清白。可当萧如雪问及苏知寒的时候,上官璃心头所念又是一变…… 莫非……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苏知寒。 脑中窜过先前梁元邵无意得一句言语,心上也明白了几分。 苏知寒现在是朝中新秀,沈家与萧家可都对他有意。更对的,她也不知了。只是按着梁元邵的布局,苏知寒这枚棋子归属如何,定然是早就安置好的。 讪然一笑,上官璃故作不明:“姐姐这话就问住我了,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后嫔,哪里会认识朝中的大人们。” 萧如雪哪里会让上官璃打马虎,她笑意淡去,脸颊崩了起来:“妹妹可还当我是自己人?这般小事就如此遮掩。” “不……姐姐莫要误会,而是妹妹我真不认识那人。”顿了顿,她凝思想着:梁元邵召见苏知寒并未避讳谁,想来也不怕漏了风声。现在与萧如雪生了误会,怕会影响腹中孩儿……默了一默,上官璃方挑了挑眉,抽气道:“我好似记得皇上唤他‘苏爱卿’,其余的,也真不知晓了……” 见上官璃答了话,萧如雪方继续问道:“那妹妹可听见什么了?” 许是那话音急了些,上官璃不禁投去了一抹疑惑的目光。萧如雪心上一凛,忙看了看左右,低身侧耳道:“妹妹可知道那姓苏的大人是谁?” 上官璃面上透出几分迷茫,手指绞了绞绣木槿花帕子:“苏大人?那人瞧着年纪很轻,我倒真不知朝中有哪位苏大人。” “妹妹怎么偏偏忘了金科状元了?” “苏状元?”上官璃樱唇微启。 见上官璃有些怔愣,萧如雪继续道:“苏状元年轻有为,我可是听说沈家拉拢得紧……” 上官璃如履薄冰,不敢轻易接话,心头暗忖:原来萧如雪是见苏知寒靠了沈家,坐不住了…… “沈家有心拉拢,那也要看苏状元有没有这个心思啊?再说了,这总归是朝政,我们乃是后妃,说这个做什么。前些日子妹妹存下桃花酿了些酒,姐姐要不要尝尝?”上官璃将自己摒除在外,淡然道。 “傻妹妹啊,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沈家得意一天,皇后就得意一天。若是能削弱沈家的力量,清宁宫那位也就没底气为难咱们了……再说了,你这怀着孩子,总要为他打算打算啊。” 上官璃心头冷哼一声,既然萧如雪执意要说朝政,她也就听听吧。 叹了叹气,上官璃蹙眉问道:“姐姐一直提到苏状元,可是也有拉拢之心?” “我们萧家不是后族,人家可不卖咱们这个面子。” 果然。 “哦?” 萧如雪自接到父亲的信,便对苏知寒生出了些厌恶。不过一个状元,竟然敢拂了萧家的面子。沈家比起萧家,除了多一个皇后,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哼……父亲说过,不会让沈家得意多久了。 “苏知寒是皇上极为看重得人,若不能为我们一方所用,便是个障碍。妹妹怕还不知,他已经被破例封为了从六品的户部员外郎,主管此次边境作战的粮饷。”萧如雪的话让上官璃不免讶然,要知道户部员外郎虽然算不得什么高位,但是主管粮饷的职务可是极为关键的。若是战事赢了,他也能顺势记上一功。更重要的是,萧家沈家分管文武,户部按说是在萧家所制范围内的,现在依靠了沈家的苏知寒入了户部,还是梁元邵钦点的,为难不得,这不是朝着萧家的肉里扎入了一根刺吗? 上官璃安抚地给萧如雪斟满了茶:“姐姐莫要忧心了,苏状元再得意,也压不过萧丞相去。” “妹妹那日不曾听见皇上与苏状元说什么吗?”萧如雪先挑明了危机,这才再次问起了那日的情形。 上官璃摇了摇头:“不瞒姐姐,那日遇到皇上与苏状元,虽没有急急忙忙地退开,却也只是粗粗打了个招呼便回来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的确是不知啊。” 萧如雪见她一脸诚恳,心知上官璃还有靠得住自己的地方,不会为了沈家去给自己使绊子。这么一想,也就放下心来。她搁下手中的茶瓯,拉过上官璃的手叮嘱道:“今日我与你说了实话,妹妹也就多上点心。我和妹妹的宫里,皇上都是常来的。咱们得一条心,要么让皇上对沈家拉拢大臣一事生出防备,要么便寻个事头打压苏知寒,定不能让皇后得意。” 心头一定,萧如雪手上不免多用了几分力,上官璃一个吃痛:“哎呀,姐姐的话我记住了,姐姐却也要小心些,莫要让人看出来。” 抽回手,上官璃也不再留客。等到萧如雪离开,她才在脑中铺开了局思量起来…… 苏知寒入户部,其实并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沈家刻意叮嘱吏部安排的。用意很明了,在于考量苏知寒有没有胆识。若他能在户部中多花心思,保障粮饷,无论前头是真是假,他必然成为萧家的眼中钉。他会知道,沈家才是他唯一的路。 梁元邵本就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待到吏部上了折子,便干干脆脆地批了下来。 …… 战事离京城很是遥远,千里之外,血雨腥风,可大郢的京都却依旧是夜夜欢歌。若非边境军报传到,不少人根本就忘了边境正在进行着战役。而这一场战,一打便是数月。 夏日已然快要过去,可有孕的上官璃却极为怕热,这些时日也越发懒怠,成日便窝在清风阁里。每到傍晚才会到院子里走走,散散步。 看着现了苦败的树叶,上官璃眸光一闪,落到不远的圆门处,一名内监快步走来,上前拜道:“娘娘,打听到了。皇上方才匆匆离开,是边境的军报到了。” 第一百零一章 这几天在出差,很抱歉……昨晚上回来了就撑不住睡了,实在更新无能! …… “算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了……只是不知这一次沈大人带回来的是个什么消息……”上官璃声音极其轻和,话里凝着几丝轻微的讽刺。 说起这战事,沈耀那头也真是耗费了不少心血。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可是输赢交替,始终没有进展的战也着实“难得”。不知道的,还当大郢无人。 皇上,怕是忍得够久了吧…… 目光投向勤政殿,梁元邵正如她所想,紧捏着手中的军报,面上不显分毫。只是那军报一角已然化作点点灰烬,落在了御案之上。 “好一个沈耀啊。你想逼朕派兵,休想。”梁元邵手中一个使力,军报便霎时化作了灰烬。 魏林见梁元邵大怒,忙拜下劝慰:“皇上息怒啊。” 缓了缓气息,梁元邵方扣着桌沿低声问道:“魏林啊魏林,你说朕该不该顺了他的意呢?” 魏林俯低了身子,道:“奴才不敢妄言。” “呵呵,若是连你都与朕分得这般清楚,还有谁敢跟朕说实话?”梁元邵眼里瞥过一丝不悦,见状,魏林忙开了口:“奴才以为,以民为本,还当早早了结了战事为好。只是沈大人这般作为,不免太过,皇上亦不能放纵。” “说来说去,还是没个说法。”带着几分怒气,梁元邵一掌拍在案几上。沈耀啊沈耀,你以为你拖着边境战事,朕便会将西境驻军交予你吗?哼,做梦。算算日子,上官璃便要生了,你若是要逼朕做样子,不若朕帮你一把…… 眸光渐锐,梁元邵瞳仁闪了闪:“廉嫔还有多少时日生产?” 魏林心头一算,答道:“尚有二十余日。” 二十余日……沈耀啊沈耀,这廉嫔肚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且要看你这二十几日战况如何了…… 梁元邵命人给沈耀发去了密信,此乃后话。 …… 随着军报而来的,还有沈耀给沈念卿的亲笔密信。 秀美如玉的手指微微翘起,手中的信随着风卷起了点点烛火,火舌很快便将信吞没干净。 “娘娘……”兰嬷嬷见沈念卿面色变幻,关切道。 沈念卿凝着眼前的灰烬,沉声道:“爹说苏知寒在户部竭力办事,替他争取了不少军需。他让本宫将苏知寒召入沈家为婿,也好,就安排安排吧。皇上那头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早些将他定下来自有好处。” 兰嬷嬷是知晓沈家所想的,当即上前应道:“娘娘便让沈家姑娘入宫吧,名义上可是来陪娘娘待产的。至于苏大人那头,寻个时机娘娘引得他们见见,再让娘娘的兄长试探一二便是。” 颔了颔首,沈念卿应允了:“就依嬷嬷所言。” 有了名义,沈家的养女沈如萍便入了宫。说来,这也是沈念卿第一次见她。面如白玉,凝着颇为温婉的五官,如烟雾缭绕,倒是个赏心悦目的。只见沈如萍屈身拜下,盈盈道:“民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微微一笑,沈如萍面上的雾气便化了开,唇角勾起的红润隐约带着明媚,好一个淡雅相宜的相貌。也难怪沈耀要挑中她了…… 沈念卿轻嗯一声,扬手宣了她起身:“走上前来给本宫瞧瞧。” 一番打量下,瞧着这沈如萍进退有度,她方安下心来。用过糕点,沈念卿遣退了左右,明白问道:“你可知你入宫是要做什么?” 沈如萍见沈念卿问得直白,先是一愣,随即才欠了欠身道:“民女不知。” 这话真假难辨,却也是实情。沈耀原本将她过继到自己名下,便是因为沈宜静失宠,才想着送她入宫成为沈家的助力。可照着临入宫前沈从文的嘱咐,却像是对她的亲事有了打算。 见沈如萍谨慎得很,沈念卿暗暗满意:“你是爹瞧上的人,本宫也就认了你这个妹妹。吃其苦方得其耀。你既然承了沈家的荣耀,那也就要有为了沈家牺牲的打算。”见沈如萍面色沉了沉,眼里却是透着坚定,心中稍慰,继续道:“自然,你是本宫的妹妹,本宫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随随便便让沈家的女儿嫁了寻常人。现下你要做的很简单,便是安安心心当你的状元夫人……” 沈如萍本有几分忐忑,闻言却是欣然于色。她不过是沈家旁支所出的一名庶女,好不容易入了沈耀的眼,本还以为自己出入堪忧,现在看来,堂堂正正的状元夫人,那是何等的风光。 脸颊露出淡淡的羞怯,沈如萍跪拜下来:“民女谢过娘娘。” “慢着,你不必谢本宫,这亲事本宫给你起了头,其余的还得你自个去办,嫁不嫁得进苏家,可是得靠自个的本事了……” 沈如萍微愣,眼眸转了转,似下定了心意,俯身叩首:“民女但凭娘娘做主。” 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沈念卿也不再多言。该提点的她已经提点了,若沈如萍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资格当她的妹妹。 “亲事自然有本宫做主,只是事成之后,你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引着苏状元与沈家亲近,却是你的责任。”沈念卿叮嘱道:“当然,若苏知寒有什么异动,你更不得隐瞒,要知道你是沈家人,只有沈家兴盛,才有你的立足之地。” 这话说得颇为严厉,让沈如萍躲避不得,只能低下身子点着头应声。 一番训导后,沈念卿也就命人带了沈如萍下去休息。 揉了揉发酸的腰,沈念卿皱起眉。一旁伺候的紫月忙上前按捏着,见沈念卿面露疲惫,不禁劝道:“娘娘何必如此着急,现下可是身子最为重要啊。” “本宫如何不急?爹来了信,要在廉嫔生产前促成婚事。而苏知寒分明是皇上所亲之人,要沈家与他结亲,皇上难免生出防备。此事本宫不能出面,若不先行敲打了沈如萍,她如何肯去放下身段设计苏知寒?”沈念卿冷哼着,心里却是好生谋划着。 第一百零二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梁元邵哪里不知沈家的算计,只是因着大局,一心想让苏知寒入局罢了。只是苏知寒愿意为他卖命,也不一定愿意应了这亲事。心中陡然升起烦躁之感,梁元邵随手将手中的毛毫扔在砚台上,溅起了点点星星的墨沫子。 “皇上……” 魏林近前伺候,冷不丁被墨点沾了脸。 瞧见他这般模样,梁元邵心上之气泻、了三分。他撩开下摆迈下高阶,一边朝着外头行去,一边道:“走,去清风阁瞧瞧。” 上官璃腹中的孩子月份大了,身子愈发懒怠,也是许久不出拾翠殿了。越临近清风阁,梁元邵心头也就越发不忍。想着前些时日太医来禀,说上官璃腹中的胎儿十之八九是个皇子……皇子啊。这是他想要却不能要的。边境上,沈耀一直僵持着局面,不肯花心思利索地处理了羌国,这无非是在等上官璃生产,等他兑现承诺。 璃儿,璃儿。梁元邵掩在衣袖下的手低低作响,他顿住了步子,忙折身拂袖离开,急宣了苏知寒入宫。 对不住了孩子,父皇无奈,只能再拿你做一笔交易了。 一个时辰后,苏知寒被引入了甘露宫内殿。这是梁元邵的寝殿,鲜少有人能随意进来,在里头伺候的,也皆是梁元邵的心腹。 苏知寒揣着几分小心,越过明黄色的绸帐,见一人背对着他坐着,忙上前拜道:“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梁元邵缓缓转过身,目光只在苏知寒的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远远的那紧闭的殿门上。金龙盘旋着梁柱,威彻九天,可谁知他的无奈。 “知寒,你可有心上之人?” 苏知寒本以为皇上召他入宫乃是有事相商,可是冷不丁问起了他的心事,这倒让他诧异万分。眼中瞳仁微动,苏知寒拜了拜:“……微臣有过。” “有过?”梁元邵挑了挑眉,目光如剑直射而去。虽然心里对他生了筹谋,却还是不喜听见这话。 手指悄然收紧,他不发一语,只以灼热的目光盯着苏知寒。苏知寒不知缘由,自然是垂下首去。 梁元邵狠狠在膝盖上掐了一把,随即起身拉过苏知寒在身前坐下:“不知你喜欢的是哪家小姐,朕可以给你指婚……” 苏知寒恍惚地看着梁元邵,这指婚一事,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只是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躬身拜谢道:“微臣谢皇上关怀,只是……” “只是你心仪之人,已经另有所主?”托着苏知寒的臂膀,逼得他与自己直视,不避分毫。 已然感知到梁元邵话里的试探,苏知寒心上大惊,眉宇间也免不了一丝僵硬。 难道他对廉嫔的心思被皇上发现了? 双方的静谧不知维持了多久,梁元邵才开了口:“既然如此,爱卿也就忘了吧。” 闻言,苏知寒忙顺着台阶往下走:“是。” “说来朕有后宫三千,却无一个皇子承欢膝下,这倒是让朕忧心得厉害。” 见梁元邵话里带着几分唏嘘,苏知寒谨慎道:“皇上乃是真龙天子,现下皇后娘娘与廉嫔娘娘又皆有身孕,很快大郢便有皇子了。” 梁元邵轻哼一声,眼中却是窜过一道精光,这正是他想从苏知寒口中听到的答案。他摇了摇头,面上透出几分为难来:“苏卿啊,这里没有外人,朕也不避讳你。皇后腹中的孩子与沈家关系密切,终归是不能留下的……” 苏知寒为他办事,自然知道沈家与萧家乃是皇上心头一根刺。就算皇后生下皇长子,将来也是没有立太子的可能的。默了一默:“皇上还有廉嫔娘娘啊……” “廉嫔……”梁元邵低低一笑,眸中现出几丝苦涩。苏知寒心头猛地一突,耳畔传来低沉之声:“廉嫔肚子里的孩子,朕,保不住……” “什么?”苏知寒大惊之下,竟忘了掩饰眼中的惊诧与痛惜:“皇上,这又是为何?” 苏知寒这一惊之下,举止失了臣子的分寸,梁元邵眉头蹙了蹙。忍下心头的酸涩与不悦,继续引话道:“廉嫔的孩子,早就被沈家算计在其中了。边境战事僵持不前,你当是为何?” 苏知寒心思随之一转,待到明白过来,不禁赞道沈耀的算计精密如此。 “皇上的意思是……沈家要皇长子的位子,而与之交换的便是边境安然?” “不错,朕不能够将西边的将士派去边境,而其余能动之兵正是出于沈家。沈耀答应朕,只要廉嫔所生的是个公主,便会替朕解了边境之忧。”梁元邵是期待上官璃腹中的胎儿的,若不曾出现羌国之战,他如何会舍得。 叹了叹气,梁元邵收敛心神,继续顺着话头引着苏知寒:“前几日太医诊脉,廉嫔腹中的八成是个小皇子。朕亦是无奈,只能伤了她换得百姓安宁了……” 苏知寒心头一痛,他不知痛的是梁元邵的无奈,还是上官璃的无辜,或者是自己的无能。 他万万没想到,沈家竟会有如此的胆子。再而言之,如若今日有孕的是其他高门女子,又岂会有这般结局。 被梁元邵这一棒打醒,才明白这条肃清之路万般艰难。他不畏,只是不知能否达成心愿,为心中的那个人撑起一片天地来…… 将苏知寒眼中的动容看个清楚,梁元邵直言道:“无论是朕还是廉嫔,都有无奈之处。只有将这些个毒刺拔出,朝廷与后宫才能恢复一派清明,这,乃是朕之责,爱卿之任。” “微臣自当尽力。”苏知寒闻言,忙表忠心道。 “好。当下便有一事,只有爱卿能办……” 苏知寒眸子里溢出几分疑惑:“皇上说的是?” “沈家弄了一名养女入宫,据朕所知,那可是为了拉拢你而来。这是个好机会,若爱卿能入了沈家,朕的筹谋也会更为顺畅。只要沈家倾覆,他们便再不能威胁朕,威胁朕的妃子。”梁元邵的话里,将上官璃又点了点——他要让苏知寒于公于私都拒绝不得。 第一百零三章 梁元邵料想得不错,苏知寒的确没有拒绝。不管是为了忠还是为了情…… 是以在他接到沈家发来的秋菊宴邀帖时,他只默然一笑,便允了。 …… 秋日风清气爽,沈家挑了一个休沐之日邀请众位朝中大臣前往府中应秋菊之宴。沈耀虽不在京,却也丝毫不影响沈家的名望。苏知寒的马车在沈府前停下,他命小厮递了名帖,不多时沈家管家便亲自前来相迎。 “苏大人这边请。” 苏知寒浅浅一笑,并不言语。方跨入二门,不远处一道身影疾步而来,细细一看,正是沈从文。 苏知寒拱手欠身:“见过沈大人。” “苏大人有礼了,里头请。”沈从文面上带着亲和的笑意,唯独眼角闪过的一丝光芒凝着几分算计。 见状,苏知寒不禁暗自冷笑,沈家摆出这么大一个阵仗来设计他,他明知山有虎,还不得躲闪只能就着计谋走下去。入了正堂,沈从文引着他与朝中诸位大人见了礼,随即落座品茶。 不过一刻工夫,堂上便热闹起来。 “这茶乃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啊,清香扑鼻,好茶啊。” “正是啊,这茶闻之扑鼻,尝之沁心。” 众人就着茶瓯里的香茗谈笑着,沈从文瞧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朝着下首一问翰林使了个颜色。那翰林会意,轻笑着放下茶瓯道:“听众位大人说起着雨前龙井,下官倒是想起了之前读过的一首诗:细雨润尖蕊,茶香笼青葱。若问谁妖娆,西湖碧水遥。” “好诗啊。” “好诗。” 沈从文当先叫好,其余人哪里有不应之理? “若记得不错,这可是苏大人所做。苏大人果真是状元之才啊,着实是难得。”坐在上座的沈从文将话题一引,众人的目光也顺之落到了苏知寒身上。 苏知寒含蓄应道:“知寒嬉闹之作,不敢受如此夸奖。” “唉,苏大人何必谦虚。” 赞声中,一道突兀的问话让苏知寒愣了愣:“不知苏大人可有家室?” 苏知寒面上一僵,却隐约明白今日的正题到了……那日与皇上相商,他答允会顺着沈家的意思上了沈家的“船”。可瞧着这意思,却和亲事有关? 敛起眉宇,摇了摇头,苏知寒赧然:“大丈夫立业成家,业为立何以成家?” “苏大人此话差矣,家不平何以治天下?” 这话引得众人发笑,苏知寒面色微红,眼眸却是偷偷瞧了沈从文一眼。那窜过的满意不似作假,看来,他们算计的正是自己的亲事了。 心头狠狠一坠,他心有所属,如何有成亲的念头?可于皇上,于廉嫔,于当下,他都没有一丝退路。 滑入唇角的茶水变得异常苦涩,他忍住舌尖的酸麻感,轻轻阖上眸子。 他不言语,旁人只当他面子薄,很快便将话题错开来。用过午膳,沈从文领着大人们谈诗论画。年轻些的男子坐不住,便由仆人引着前往后院的秋菊阁而去。苏知寒被人拥簇着走向秋菊阁,一眼看去,高洁如菊,锦簇纷繁。白则清雅如仙,似欲乘风飞去。黄则淡然亭亭,似包罗满园秋色。 这厢有男子赏菊,那厢应邀而来的命妇官家女亦在秋菊阁中戏。 沈如萍乃是沈耀名下的养女,皇后认下的妹妹,虽出身有瑕疵,但终究不是谁可以得罪的。今日她陪着沈夫人应付客人,原本众人只远远看着,面儿上恭维几句,可细细看来,她的一举一动,皆有大家风范。有沈夫人从旁安排,加之沈如萍性子随和,长袖善舞,很快便和京中这些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熟识起来。 女眷们用过饭,自然也有自己的趣儿。年纪长的便聚在一起,说说京里的妙事。年纪轻些的姑娘要么论及女工,活泼些的自然相约前往院子里赏花。 沈如萍负责招呼官家姑娘们,一路朝着秋菊阁行去,姑娘们嬉闹说笑着,好不热闹。 秋菊阁里的花儿被一片引流来的池子分隔成了两片,一边以假山怪石做衬,一边以白云流水亭做伴。乍一看去,却有几番风味交杂其间。 “你们瞧……”一个胆子颇为大些的姑娘指着不远处,白云流水亭里几名风姿飘逸的男子正衔觞而高论。 沈如萍顺势看去,那穿着青竹色暗纹袍的男子侧身立着,露出温润如白玉般的面庞。她眼眸不禁顿住,直到手肘被撞了撞,才回过神来…… “哟,沈姐姐看什么呢,看得这般认真,我们可是叫唤了好几声了呢。” 说着,几个姑娘们都哄笑起来。沈如萍面如红霞,却掩饰不住羞涩之态。那便是苏知寒了吧……原本的忐忑之心,在看见苏知寒的那一刻就安下心来。这男子,会是她的相公,她的。 按耐住心上的波澜,沈如萍拉过几个姑娘:“来,我引你们去看看那池子里的锦鲤,那可是南方运来的,身上的花纹斑斓姿态,可漂亮了。” 旁人自然应着她,走到池子边,沈如萍半蹲下身子,指着水底穿梭不停的鱼儿道:“快看,那一条锦鲤的额上是紫色的。” 谁人见过紫色额的锦鲤,乍一听,自然是争着看去。沈如萍靠在池边,又是半蹲着的,身后的姑娘们往前压了压,她肩上一个受力,冷不丁便朝着水里扑去。 “啊……” “救命啊……” 大郢的女子们鲜少会水,更何况是娇养的官家小姐。情急之下,她们忙朝着白云流水亭那头喊道:“谁人会水,赶紧过来救人啊。” 苏知寒本是靠在亭边,闻声看去,只见池中的身影几番扑腾,分明有往下坠的趋势。身边几名男子纷纷道:“我不会水啊……” 无论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苏知寒只知身后骤然一个推力,他便被推着往池子里倒去。 谁也不曾瞧见,苏知寒落水时,眼中晶亮的光渐渐黯淡了下来,而唇边那常带着的笑意也消散了去。他眼前好似看见了那个独自背着柴禾的姑娘……上官姑娘,璃儿,若注定你我无缘,那便允我为你铺就一片晴空。 第一百零四章 亲们,你们究竟是喜欢皇上多呢,还是苏知寒多?这难不成逼我写双结局么?我才不会说,我现在是爱知寒多一些,这种被爱的感觉啊,真舒畅(众读者怒:阿呸,难道说这不是你把皇上写成这样的???陌妞:我……我是无辜的。) 另外,亲们最近要注意出东西哦,千万不要感冒了。春捂秋冻,多捂着身体好。 ……………… 苏知寒救下沈如萍起水时,沈如萍的衣衫已然全尽打湿。娇柔的脸蛋上脂粉褪去,独剩下清秀出水之色。而身上被打湿的绸纱紧紧包裹住她的身子,隐隐还能瞧见玫红做底的亵衣。岸上站着的男子纷纷回头,非礼勿视。苏知寒任由发梢的水低落,揽住沈如萍的腰身朝着岸上游去。沈如萍亦不知是否失去了意识,胸口的隆起紧贴在苏知寒手臂上。 众目睽睽之下,沈家小姐落水,为苏知寒所救。肌肤相亲已然是避无可避,待到沈如萍被救起,这秋菊宴也自然少了几分颜色,很快散了去。苏知寒被邀到沈从文的书房坐下。沈从文面上有几分尴尬,欲言又止之意尽显出来,看着整端起姜茶的苏知寒,沈从文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得意。这个妹妹倒是真真不错,竟然这么快就将苏知寒给套住了。 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就听见急急的叫唤声与脚步声相携而来:“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二小姐她,她要自尽啊……”带着哭腔而来的,正是沈如萍的贴身婢女。沈从文闻之大骇,面色一变,当即便朝着门外赶去。 一脚跨出了门槛,他又停住了身子。他回身朝着苏知寒一礼:“苏大人身子好些了吗?若是好些,不如与在下一同前去看看舍妹吧。” 这话说的有几分露骨,苏知寒面色淡如水,不辩情绪:“也好。” 见他答允,沈从文朝着那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不敢耽搁,忙小跑着往后院报信儿去了。 沈如萍受了惊,满脸的楚楚之态。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尚未更换的衣衫上。得了婢女前来报信,她咬了咬牙,抬手拉扯下腰间的佩带,外袍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内里穿的亵衣与脖颈间白皙的肌肤便露了出来。秋风瑟瑟吹过,激起她一阵寒意。沈如萍招来婢女一阵叮嘱,随即站起身来将两鬓的发丝松散开。 “来了来了……” 婢女小声地提醒着。闻声,屋外候着的沈夫人大哭出声,口中呼道:“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屋里,沈如萍狠狠朝着梳妆匳撞去,她忍着痛,一下,两下……直到额角透出血色,她方对着婢女使了个颜色,容那婢女上前抱住她。 “小姐,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不,你松开。如今我失了清白,哪里还有脸活在世上。我记名于爹娘之下,却不曾为他们挣来一分体面,现在更是丢尽了人。我……”说着,一阵哀戚的哭声便荡了开来。 “小姐!” 这厢的动静,沈从文和苏知寒自然没有错过。沈从文大步朝前而去,他一把推开沈如萍的屋门,沈夫人随着她一同往里而去。苏知寒顺着声响看去,正瞧见沈如萍着着凌乱衣衫,春色掩不住的模样。他暗暗瞥过眼,忖道:这个女子不简单啊,敢以自身的清白为博。只是这一场戏漏洞百出……试问那丫鬟在屋里,纵然沈如萍锁住了屋子,也不至于将沈夫人拦在外头。更何况生死关头,一旁守着的人都是摆设不成? 而沈从文进屋后,便听见里头传来几道呜咽。 瞧着一身狼狈,额头带血的沈如萍,沈从文忍不住赞了一声——果然是爹选中的人。 今日这一场戏,可真可假。但是皇后留下了嘱咐,未免皇上生疑,只能让这场婚事成为意外。是以至此,哪怕皇上心头不悦,却也不能罔顾女子的清白,苏知寒这个女婿,沈家要定了。 做着样子安抚了一阵,沈从文又挂上了愁苦的面具走了出来:“苏大人,今日小妹的性命多亏了大人你。只是……”他顿了顿,眼珠子怯怯地看了苏知寒几遭。苏知寒将里外的动静听了个分明,亦知道沈家需要一个答案。他拱手道:“沈大人直说无妨。” “既然苏大人没有妻室,若是不嫌小妹今日荒唐,不知可愿意与沈家结亲?” 说是沈如萍的荒唐,可实实在在是提醒着苏知寒,此事非他负责不可。 苏知寒顺势允了婚事,离开沈府时。他远远朝着宫中的方向看了看:“皇上试探之余,已经有了怀疑的心思,我娶了沈家女,皇上总归会安心吧……” 这低喃声在苏知寒唇边打了个转,便化作风声被卷走。 消息传到宫中,梁元邵心头大安。一来苏知寒的分量越重,他的胜算也就越大。二来,无论廉嫔与他有无关系,现在也都做了浮云。 而上官璃闻讯却是大惊。 她知道苏知寒入局,更知道梁元邵的打算。但这场婚事一定下,他便成为这一局棋上最为灵活亦最危险的棋子。成,则荣。败,则死。心上微微发涩,她不知是惋惜或是遗憾,只知道苏知寒再也不是以前的苏知寒了。 …… 这场亲事定下后,梁元邵刻意冷落了苏知寒几日,甚至在早朝时,呵斥了他。这不仅没有让沈家失望,反而是更安心了。 玉门关上,沈耀一手捉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一手灵巧地取出放置在鸽子腿上的密文。烛光将沈耀的笑意扩大了几倍投映在墙上,他低沉的笑声带着难以压抑的自得。皇上啊皇上,你自以为羽翼丰满,就想要削弱沈家的势力。可现在呢,千挑万选出来的状元成了老夫的女婿。你可失望? 算算日子,皇后就快要生产了。我在玉门关耗着。只待皇后生下皇长子,加之太后从旁相助,那大郢的半壁江山便尽在我沈耀之手了…… 第一百零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色愈发深沉,上官璃肚子里的孩子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她自知晓苏知寒入局,便微微凉了心。皇上啊皇上,在他心里江山便是融入他骨血的一部分,为了这一部分,他能够抛开许许多多的东西。而梁元邵设计自己与苏知寒见面,其中的怀疑与试探让她太过难堪。 此时的上官璃并不知道,苏知寒的入局,的的确确是因她而起。 “娘娘,外头风大,奴婢去取披风吧。”紫衣福了福身,问道。 上官璃原本没有感觉,听她说起,抬头看去正对上风卷落叶,不禁生出几分寒意。她微微颔首:“好。” 紫衣离开后,绿萼便近前搀扶着上官璃在院子里散步。 见时辰差不多了,绿萼慢下步子瞧着不远处的凉亭道:“娘娘可累了,要不要歇歇?” “不必了,嬷嬷说要多走动,生产的时候才会更顺利些。”上官璃抬手撑住微酸的腰身,慢慢动着步子。直到小腿发胀,她才领着人往回折返而去。眼角瞥过不远处,一名内监领着两名宫婢朝着她这头行来,她便不觉顿住了步子。 等到那三人走近,她才看见了那宫婢手中托着的大红色囍盘。上头摆着花生莲子等物,另一方托盘上的糕点上亦是印着“囍”字。 “奴才(奴婢)见过廉嫔娘娘。” “这是什么?” 内监又躬身欠了欠,答道:“这是皇后娘娘让奴才给廉嫔娘娘送来的喜饼喜盘。” 上官璃秀眉一扬:“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为何要送这东西来?” 内监笑了笑:“娘娘有所不知,今日乃是沈家二小姐与苏状元大喜的日子,皇后娘娘高兴,便命御膳房做了些喜饼分发后宫。” 沈家二小姐,苏状元大婚? 上官璃微愣,眸子僵了半响,方抿了抿唇,让身边的人将东西收下。 转身之际,她的小腹毫无预兆地抽痛起来。 清秀的脸紧紧皱起,眉眼互相贴着,唇角溢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呻、吟:“我的肚子……” 绿萼见状,忙将手中端着的喜饼放在地上。双手将上官璃的身子扶住,同时对着身后的婢女呼道:“快,赶紧去通知良辰姐姐。” 而前来报信儿的内监见状,也留下帮忙。众人将上官璃送回清风阁,很快,宫中负责生产的嬷嬷便入了产房。良辰唤人去通知皇上,自己则是吩咐一番后便进入产房守着。 女子生产之事最是脆弱,她必须在一旁守着,不然,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清风阁里的人越来越多,绿萼紫衣对视一眼,一个进去帮忙,一个在外守着。珠玉则是不离厨房一步,大到补充体力的参茶,小到热水,都不经他人之手。 这便一阵忙碌,闻讯而来的梁元邵却是心中忐忑不安。越是临近清风阁,他越是心寒。太医曾说,上官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皇子。这本是一大幸事,但有沈家在旁盯着,他亦无奈。 “奴婢参见皇上。” “奴才参见皇上。” 见梁元邵赶来清风阁,众人慌忙行礼。梁元邵扬手道:“不必多礼,以廉嫔为重。”说着,他便往边上的长廊退去。 魏林屏退四周的宫人,低声问道:“皇上……可要奴才去寻个女婴来?” 梁元邵冷哼一声道:“你说,若朕的皇子送出宫去,可能活下来?” “这个……”魏林略犹豫了一瞬,答道:“依沈大人办事的情况来看,皇子怕是凶多吉少。” “不,朕能护住他。”说话间,梁元邵眼中的锐光灼灼逼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一走,他便永远不再是大郢的皇子。再来,边境战事僵持,为了大局,朕不得不先容着沈家。”悄然攥紧了手,梁元邵剑眉凌厉:“总有一日,朕会替朕的孩子报仇。” 见皇上下定了心思,不容旁人来混淆皇家血脉。那这孩子…… 屋外冷意弥漫,产房内却闷得让人生汗。上官璃双手狠狠抓住床沿,发丝凌乱地散在榻上。她曲着双腿,起伏的身子让人能感受到她的痛处。只是她与寻常的产妇不一样,她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叫出来。 “娘娘,您若是疼便唤出来吧。”紫衣毕竟年纪轻,看着上官璃被血糊住的嘴唇,不禁含泪劝道。 上官璃摇了摇头,她不能叫。嬷嬷说过,生子便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少人到了后头气力全失,想要平安却是不得。 正想着,下身一阵汩汩湿意,伴随着猛烈的疼痛而来,小腹像是被人压住一般,逼得她喉头一松。那刻骨的痛处化作一道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清风阁内外。 梁元邵闻声,心头一颤,脚下不禁朝着产房而去。 “皇上……这地方您去不得啊。”魏林小赶几步,上前拜道。 与此同时,清宁宫与紫宸宫也得到了消息。齐太后记着沈耀的嘱咐,将可信的杨公公召来,命他前去盯着。 “若生下的是个皇子,产婆子自会将孩子交给你,你抱出宫去溺死了吧……” 杨公公在宫中数十年,自问是将宫闱里的人和事看的明了。他想尽办法,不惜避开富贵,只在紫宸宫中掌管物件,便是为了不涉及私密,多几分安全。现在齐太后交代下了这要命的差事,他岂敢不受? 揣着心慌离开紫宸宫,他额角的汗滴滴落下。他不明白,就为了一个沈家,齐太后便可对自己的长孙下如此毒吗? …… 隔着一扇门扉,梁元邵好似能看见里头痛呼的上官璃。心性淡薄的他,在那此起彼伏的夹杂了无尽痛苦的声音中,在那一声格外突兀却令人欣喜的婴儿哭声中,渐渐荡漾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魏林才将梁元邵劝走。是啊,此事的他不得不走。若上官璃产下皇子,他在,总是不方便的…… …… 产房内的痛苦依旧延续,到了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上官璃才一个用劲儿产下胎儿。在胎儿滑出上官璃体内的一瞬,良辰忙凑上前去,便要将孩子抱走。谁想一旁的生产嬷嬷动作更快,生生在良辰前头抱住了孩子。 倒提起孩子,一个巴掌落在了婴儿的股上。与此同时,良辰却松了一口气。这个婴儿,是女孩儿…… 第一百零六章 一旁站着的嬷嬷暗里也松了一口气,皇上虽说不在了。可这番动作想瞒住也难,宫中一向轻贱人命。不管她的嘴严不严,最终也难逃一个死字。说来,这个小公主,救了她的命。 将小公主递给身旁的宫婢清洗身子,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赶忙出去报信儿。 …… 甘露宫的灯亮了半宿,待梁元邵睡下,魏林也不敢歇息。直到等来报喜的信儿,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将吊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 许是梁元邵并未睡熟,听见外面的动静便清醒过来。他低声问道:“可是清风阁有消息了?” 魏林知晓他在挂心,忙入内跪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廉嫔娘娘生下了一位小公主。” 梁元邵一惊,斟酌着魏林话里的用字。挑眉道:“你说,廉嫔剩下了一位公主?” “回皇上话,是奴才的人刚刚清风阁传来的消息。”这话也就是说,消息不假。 唯恐他误会,魏林又忙道:“皇上,太医上次握脉不准,可要罚?” 眸光一闪,梁元邵勾起唇角摆了摆手:“罢了,廉嫔安然产下公主,乃是一件喜事,朕就不与他一般计较了。绕了他吧……” “是。” 望着殿外隐隐透出霞光的天色,梁元邵心思沉下起来。幸好,幸好是个公主。不必让他担负弑子的重担,亦不必伤了上官璃。 与甘露宫的消息几乎同时到的,还有清宁宫与紫宸宫。 齐太后闻言,面上没有露出喜色,只是应了一声便将人遣走了。而沈念卿就没有这般沉得住气了。 消息传来时,沈念卿正慵懒地靠在床榻上歇息。自昨日传来廉嫔发作的消息,她便睡不着。要知道那个孩子没有落地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紫月和兰嬷嬷寸步不离的陪在她身旁,好不容易以腹中的胎儿哄着她睡下。还不过半个时辰,外头便传来了动静。 沈念卿心头记挂着,虽仍觉困顿,却是支撑着起了身。 待那报信儿的宫婢跪在她面前,她忙疾声问道:“清风阁那头现下如何?” 那宫婢欠了欠身:“回娘娘话,廉嫔娘娘生下了一个小公主……” “小公主?”沈念卿神色微愣。 “是。” 见沈念卿并未应声,紫月朝着宫婢抬了抬眸子,让她退下。沈念卿缓了缓神思,心头沁出的喜意在面上闪过,却又暗暗消退。她眨了眨眼,抓住一旁兰嬷嬷的手道:“嬷嬷,你去打探打探……本宫记得太医诊脉时还说是个皇子,这会子怎么就变了?”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莫非,皇上当真是因为她爹退步了? 等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殿门前传来脚步声,沈念卿见兰嬷嬷回来,忙起身迎了上去。 兰嬷嬷近前来,低声禀报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是那太医诊错了脉,廉嫔娘娘的的确确是产下了一名公主。” 沈念卿嘴角慢慢勾起,目光里凝上了一抹快意。心头的安然开启了一道门,将她欣悦的喜色全部释放开来。 “呵,哈哈。上官璃啊上官璃,你怀上了又如何?一个公主罢了,呵,还亏得本宫将你放在心上……”沈念卿嘴角不住地拉扯开,雪白的贝齿在清晨的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 “娘娘大喜啊。”紫月屈身拜了拜,恭贺道。 沈念卿退开一步,张开双臂,轻轻转了个圈。垂落的衣袖与裙裾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荡起一个圆弧,柔柔地跳舞。 “哈哈哈哈,皇长子只能是本宫生的。谁也别想和本宫的孩子抢……” 胸口随着笑意上下震动,这震动上至喉头,往下,则落到了她的小腹间。 圆滚的肚子突然一个抽痛,沈念卿大惊。脸上的笑意霎时被截住,只见那娇美的面庞上纠结了起来,眼下的肌肤不住地颤抖着。 “啊……” “我的肚子……” 这一叫唤,兰嬷嬷与紫月都忙收敛起喜色,上前将沈念卿扶到榻上。 紫月一刻不敢歇,忙赶去传太医。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时不察动了胎气,谁知这阵痛只暂停了一炷香的功夫,随即席卷重来,将沈念卿紧紧包围住。 兰嬷嬷好歹是经过事的,见状,当即猜到沈念卿怕是提前发作,要早产了。 她大声换了内监来帮忙,一面等太医前来,一面却是派人去请负责生产的嬷嬷。 紫月一路带着太医小跑,唯恐出了什么岔子。要知道这是皇后怀上的第一胎,格外精贵。而廉嫔娘娘生下公主,那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皇长子,谁敢轻视? 太医入了殿,只匆匆磕了头便上前替沈念卿扶脉。 “这……”太医心中大惊,手指颤着收了回来。一旁的兰嬷嬷见状便知自己所猜不差。 “娘娘如何?” 太医斟酌了斟酌,道:“皇后娘娘怕是……要提前生产了。还请嬷嬷先去准备参茶,棉布等物。” 兰嬷嬷不敢耽误,忙出去布置了。 而那头,齐太后早上醒来,还来不及过问其他,便见清宁宫的人报来消息,说沈念卿早产。这一消息让齐太后生生摔了手中的茶瓯,要知道她对沈念卿的肚子期望极大。可早产,母子可否平安都还难说…… 齐太后只皱了皱眉,便忙嘱咐宫婢:“走,备辇。去清宁宫……” …… 齐太后到的时候,负责生产的嬷嬷正从清风阁赶来。齐太后凝神抿唇瞥了一眼,低声道:“你可仔细了。皇后可不是寻常的妃子娘娘,这个孩子无论如何得保住。” 嬷嬷俯身应着,额角却是不禁渗出汗来:“是,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保皇后娘娘与小皇子安康。” 说着,不敢耽误片刻,急急入了沈念卿的寝殿。 先前准备不够充分,是以一时间清宁宫来来往往,颇为杂乱。梁元邵下了早朝放到才得到消息,他到清宁宫之时,里头正传来沈念卿撕心裂肺的叫唤。 进进出出的宫婢皆低着头,唯恐出了半分岔子。 第一百零七章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皇后怎么会早产?”梁元邵不悦地看向清宁宫的宫人们。 齐太后先来,自然知道沈念卿是因廉嫔产下公主,一时高兴过了头,这才弄出了早产的事儿。可皇上向来不喜皇后,更是对廉嫔怜惜得紧,这般理由落到皇上耳里,还不知变成什么意味。见宫人们不知如何答话,她叹了叹气,半是惋惜半是感慨道:“这也是天意,听说皇后睡得好好的,就突然有了动静。不知这小皇子怎地这么调皮,迫不及待就要出来,谁能挡得住?” 说着,齐太后强忍着情绪,轻轻笑了笑。 只可惜,梁元邵早就得了密报,对沈念卿早产的缘由他自然清楚。此刻见齐太后替她隐瞒,也只是暗里嗤笑一声,面上并未露出什么不悦来。 产房外是风云诡谲,产房内亦是令人窒息的沉闷。沈念卿的面容因痛楚而变得狰狞,她死死抓着身旁的紫月,那尖细的指甲掐入肌肤,让紫月禁不住疼,险些抽回手。只是沈念卿抓得太紧,她也不敢冒犯,纵然皮开肉绽,也只能生生忍着。 紫月这边忍着疼,那边兰嬷嬷与产婆也是焦虑不安。若说廉嫔是生产艰难,那沈念卿这番便是难上加难。因着是早产,沈念卿的宫口许久未开。可下身出血不止,这让众人都揪着心。 过了半响,兰嬷嬷瞧着状况不对,方自上而下,重重推挤着沈念卿的小腹。小腹受到重压,沈念卿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凄厉的叫声霎时传了开。 …… 在清宁宫等了一个上午,产房那边依旧没有传来半点好消息。梁元邵有朝政在身,见时辰不早,面子上也过得去了,便与齐太后说了一声。出了清宁宫,魏林忙上前问道:“皇上,现下是回甘露宫还是勤政殿?” 梁元邵目光游离,朝着西边看了一眼:“去清风阁,朕要瞧瞧廉嫔。” 说罢,御辇便朝着拾翠殿而去了。 清风阁内隐隐的血腥气还未散去,见梁元邵来了,良辰忙替自家主子相迎:“奴婢叩见皇上。” 梁元邵虚抬了抬手:“廉嫔可醒了?” “回皇上话,娘娘先前醒过来一会子,后来瞧了小公主一眼,又睡下了。” 说起小公主,梁元邵眸光一动:“就让廉嫔歇着吧,你去将小公主抱来给朕看看。” “是。”闻言,清风阁众人大喜于色。主子一向得皇上欢心,现在生下公主,皇上却也是在意的。说起来,当初的安宁长公主可没有这般待遇。 小公主很快被抱来,初生的婴儿还未长开,只能依稀从小公主的脸上看出些轮廓。许是因为对这孩子有着最初的内疚,许是因为其他,梁元邵抱着她格外喜欢。颠弄着,小公主隐隐有了醒来的迹象。她挥舞着小小的拳头,两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随即又合上。不哭不闹,倒是安静得很。 梁元邵伸手捏了捏她的小手,那般柔软到了极致的触感让他放轻了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她。 魏林在一旁看着,对小公主也是喜欢的:“皇上,小公主好生乖巧,一点也不怕皇上呢。” “是啊,让朕想想……”梁元邵眉心颤了颤,道:“小公主便封号昌平吧。” 昌平,四海昌平。这封号可比安宁公主的要高出一大截啊……魏林不敢妄测圣意,当先拜下对着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公主道:“奴才见过昌平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良辰等人闻声亦是跪下,叩拜道:“昌平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封了孩子,岂有漏掉生母的道理。梁元邵借着兴致,当即将上官璃的封号也升了升,封她为廉贵嫔,主西六宫之一的鸣翠宫。 …… 上官璃醒来时,梁元邵已经离开。贤妃(原来的李贵嫔)得了信,便带着安宁公主前来探望。虽说后宫中满是蒙着面具的人,但上官璃对贤妃却是放心的。安宁性子不稳,只来问候了她几句,便闹着要去看妹妹。上官璃哑然失笑,却有几分不放心,想了想,便干脆命人将昌平抱出来。 “母妃,你看妹妹好小好小呢……” 安宁的声音清脆童稚传来,逗得众人一笑。只见安宁歪着步子走到矮塌边,伸手在昌平的脸上戳了一下。昌平正在睡梦中吐着口水,冷不丁被惊醒,浅淡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生气。 安宁见状,也拧起了小眉毛:“母妃,妹妹为什么长得像只小猴子,一点也不漂亮……” 李贤妃听着这话,侧过眼冲着上官璃笑了笑:“是吗?母妃怎么记得,安宁你刚刚出生的时候,可比妹妹丑多了。” “怎么会?”安宁爱美,哪里容得下这话,当即跺了跺脚背过身去。 矮塌上的昌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喉头溢、出点点声响,好似在嬉笑一般。 “妹妹好福气,小公主这般灵动,定是个有福之人。”说着,李贤妃从身上取下一枚金锁递去。 安宁见状,脑袋瓜子想了想,两只小手不知为何捏做一团。过了半响,她才咬着牙从脖子上取下了金锁,放在了昌平身边。 瞧着安宁那模样,屋内笑声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出。 又说了几句话,李贤妃便起身告辞了。临别前,她顿了顿步子,轻声道:“你可知皇后娘娘也发作了,正要生产。” 这话让上官璃一惊:“皇后娘娘月份未到,怎么……” “你可知有一个词,叫做幸灾乐祸?”李贤妃淡淡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那头似乎不顺利,在妹妹这儿坐上一会子,本宫也该带着安宁去清宁宫了。近来风大,妹妹可要多多休息,旁的事情待风平浪静再说。” 上官璃心上一凛,贤妃专程前来,怕不是探视这么简单。清宁宫中规矩极重,哪里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更重要的是想给自己说个信儿……她对自己的亲近之意很浓,更是不避讳安宁,这又是为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李贤妃离开后,上官璃也并未深思,只是暗暗叮嘱自己要小心些。 到了这日傍晚时分,清宁宫那头总算传来了消息——皇后产下一子,乃是皇长子。 闻得消息,清风阁众人都不禁噤声,连行走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了许多。上官璃看了看怀里的昌平,抿着红唇点了点她的鼻头:“娘亲只要你好好的,管旁人是男是女作何?” 良辰等人闻言,眼里都闪过点点莫名的怜惜。 上官璃并不解释,她的确不在意沈念卿生下的是否是皇长子…… 并非是她没有私心,相反,正是因为她知道皇上当下还不能施展拳脚,她知道自己在后宫尚没有稳固的地位,她知道自己生下的皇长子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现在可好了,皇后满意,那昌平也就安全了。 纵然她愿助皇上一臂之力,也不想贸然拿自己的骨肉冒险。 …… 沈念卿产下皇子,齐太后与沈家人自然是喜不自胜的。有了这个孩子,皇后的位子算是稳固了。这厢欢喜非常,可产房内,一旁替小皇子收拾的嬷嬷却是满脸忧色……许是小皇子早产的缘故,啼哭声格外的弱。替小皇子清理身子时,嬷嬷看着他四肢上的乌青色便不由沉下了心。她按耐住不安用黄锻包好了小皇子,转身递给了恭候在一旁多时的太医。太医步上前去,替小皇子查着身子,这一看可不得了,皇子的气息微弱,分明是先天不足之兆…… 太医的眼珠子因恐慌而瞪大,外头是等着回信的太后娘娘。若他如实说了,那这脑袋可保不住了…… 与嬷嬷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忐忑不已。 而梁元邵那头,自知晓沈念卿生下的是皇子,他便拧起了眉头。只微愣了一瞬,就拍案而起,寻了暗卫来。 “廉贵嫔产下公主的消息,沈家可送了消息去边关?” “回主上,属下一直盯着沈家,消息昨夜便出了京。” 眸光微动,梁元邵颔首握拳,拇指在掌心轻轻摩挲:“好,继续寻人盯着。” “皇上,皇上……不好了……”魏林在外出声,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梁元邵见状,便知晓出了事。他拂袖屏退了暗卫,传道:“进来答话。” 魏林进来急忙拜下:“皇上,清宁宫那头的传来消息,小皇子先天不足,怕是……怕是活不长啊。” “什么?”梁元邵眉梢挑起,眸中的光芒由浓变淡,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或许,这便是天意了。微微闭上眼,他负手而立:“这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据说是产房里的嬷嬷与太医传来的。” 略一沉默,梁元邵沉声道:“去寻张太医,他是母后信得过的人。母后定会让他去看小皇子,届时让他小心斟酌着说。不管如何,小皇子都必须活过一个月!” 魏林会意,忙应下:“奴才这就去传话。” 沈耀正在边关驻守,知晓上官璃产下公主,他方会尽力去和羌国周旋。而沈念卿产下皇子一事,更是锦上添花。他总不能毁了自己外孙的江山吧……这乃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待沈耀退了羌国敌军,小皇子再出事,也就不影响大局了。 果然不出梁元邵所料,齐太后听说小皇子先天不足,当即大怒。待请了张太医来,张太医却说:“小皇子早产,有不足之症并不稀奇。只是,根本就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好生调理,定能健健康康。” 齐太后听了这话,面色才好转了些。再看原先那个太医的眼神便变得锐利如刃了,她一边侧身逗弄着乳娘手里的皇子,一边道:“竟敢妖言惑众,来人,将这个庸医拖出去,杖毙了。” 话音毕,太医忙高呼饶命,可齐太后一心保住小皇子的名声,哪里会容下他? 听着欲发远去的呼救声,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嬷嬷心中暗自庆幸。这几日可实在惊险,先是被逼去盯着廉贵嫔那头,幸好小公主救了她。转头过来,又碰上这糟心的事儿,幸好自己不曾说什么。不然,这脖子上的脑袋哪里还在? 等到事情了了,齐太后命人传下消息,今日之事必要封口,谁若敢透出一点风声,她必定不饶。 经了此事,这嬷嬷过了几日便称病离宫,此乃后话。 …… 在梁元邵刻意放行下,沈耀很快便收到了京里的消息。得知沈念卿早产,他不禁暗怪她沉不住气,可好歹是生下了皇长子。这让沈耀格外满意……要知道,待自己领着军功回去,无论皇上时如何打算的,他都有理由让自己的外孙成为当朝太子了! 这般想着,沈耀忙将边关将领召集起来。现下速速退敌,早日回京才是。就算要损伤一些嫡部,也是非战不可。 边关南漳郡郡守乃是李怀玉,也就是李贤妃的父亲。按说有了这般背景,早就该往京里调动了。可李怀玉生性洒脱,只爱边关黄沙漫漫,不喜京城一路繁华。 而战将谢远失了玉门关后,便退至南漳,与他齐心协力,虽兵力不足,却也不至于落至败地。等到沈耀领着大军到来,二人便退居次位,让出了主帅之名。只是这一让,就让得谢远万分后悔。自打大军赶到,沈耀却始终不肯出战,他曾联合众将士请战,可沈耀始终以时机不当为由挡了下来。 二人见着羌国气焰更胜,将士们也是万分不满。正琢磨着要兵谏,却听闻沈耀寻他们前去商议战事。 大惊之余,二人不敢怠慢,忙朝着沈耀处赶去。 原本拒不出战的沈耀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言语激烈慷慨,竟然有了不胜不归的壮志豪语。虽心中有疑,不明白他卖的是什么关子,却只得以大局为重。 这般,边关战事总算有了进展。 …… 再说萧如雪。 上官璃生下了公主被封为贵嫔,赐居西六宫之一的鸣翠宫,小公主又得封号。这让其余众人着实眼红了一把,萧如雪闻讯只是微蹙了蹙眉。任谁与一直压着的,当做棋子的人平起平坐,都会生出怪异来。可等到沈念卿产下皇子,她可是生生回寝殿绞碎了一叠锦帕,摔了一地的杯盏。 第一百零九章 “该死,本宫就想不通了,连太医把脉都说是皇子,怎么从上官璃肚子里出来就成了公主?本宫的计划乱了也就罢了,可那沈念卿的肚子倒是争气,竟然生下了皇长子。可恨……”萧如雪胸口微微起伏,怒容让原本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她手指微颤,堪堪握不住手中的茶瓯,那雕琢着碧玉莲花的茶瓯一个不小心,便摔在了地上。 春瑾唯恐她伤了手,忙拿着帕子将地上的碎瓷包了起来。待收拾干净,萧如雪的气性也弱了几分,她才说道:“娘娘必要沉得住气啊。皇后娘娘纵然有皇长子在身,可总归也要看皇上的意思不是?” 萧如雪心里是明白的,皇上让沈耀去边关,又在兵权上下了功夫。加之爹爹传入宫的消息,若是不错,皇上打算对沈家下手了……只要沈家倒了,后宫之中,也只有她一人有这个身份登上皇后宝座。 “本宫现在最想看见的,就是沈家破败。只是瞧着当下的情形,皇上的算计是要落空了。怕连皇上自己也不曾想到,沈耀临出京城还摆了皇上一道——一个小小的养女,就设计将他看中的苏知寒纳入了自己的阵营。这样一来,朝中刚刚翻新的局势又要还原。要么皇上再次落入无人可用的境地,要么会更加受制于沈家。”萧如雪目光里现出几许杀机:“这么说来,本宫不知还要忍多久……” 原本她是可以等的。 如若沈念卿不曾产下皇子,如若上官璃抢先一步,她都可以等。 望着萧如雪面上不时窜过的惆怅,春瑾低声唤道:“娘娘……” 旁人不知,她却是明白主子的苦。萧如雪年幼时受了寒,受孕必然艰难。也因此在上官璃有孕时,她会打上主意。萧家权势不弱,但多是文臣,现下天下不平,文武相争,却比沈家要逊一筹。战事未平前,皇上定不会罔顾军心对付沈家。 那个孩子占了皇长子的名头,终究让娘娘如鲠在喉啊。 想了想,春瑾忽的想起清宁宫的动静,心中一阵盘算,灵台霎时窜进一道白光。她面上透出几分喜色,沉声道:“娘娘不急。奴婢刚刚想起来一桩事,许能让娘娘开心些……” “哦?”萧如雪知晓春瑾的性子,没有七成的把握便不轻易开口。登时也就起了兴致:“说来听听……” “昨日奴婢去太医院取人参,不想听说太医院有一名太医消失了。巧的是,这太医是替小皇子检查了身子的……” 萧如雪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同,扬了扬柳眉问道:“替小皇子查了身子的,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这倒是奇怪了,谁会对一个太医下手……除非……除非是小皇子有什么问题?” “清宁宫的消息封的严,奴婢也只能寻些蛛丝马迹揣测。想来是小皇子早产,先天不足,许是有什么问题,皇后那头不愿让人知晓。”春瑾顿了顿,见萧如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也不抢话,静立在一旁。 “太后与皇后想瞒着,那皇上知道吗?”萧如雪想到梁元邵,启唇问道。 “皇上倒是不曾去清宁宫……后来太后娘娘又寻了张太医来,这才将先前的话转了弯。只是真真假假,也着实分不清了……”春瑾说得谨慎,却隐隐透出其中的手段。 萧如雪闻言大喜:“张太医可是太后娘娘的人,说的话如何能当真呢?她们想拦着,不让皇上知道,本宫却偏不如他们的愿……” 梁元邵纵然对沈家再宽容,也不会让大郢的太子之位落到一个病秧子手里。沈家以为瞒着,皇上便不知道了么?本宫倒是要看看,皇上此次还会不会认下…… “走,随本宫去清风阁。小公主出生,上官璃成了贵嫔,本宫尚未去道喜,说来也不该啊。”她想去传话不假,但她不会那么傻,连风险也不避一避。上官璃若想在宫中站稳脚步,就该知道皇后容不下她。送去的这么好一个机会,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萧如雪带着春瑾到了清风阁,见榻上的上官璃养得面色红润,发丝垂在一旁,衬得她楚楚动人,不禁笑道:“妹妹可好生让人羡慕啊,都说女子生产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我瞧着妹妹比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上官璃笑了一笑,身子撑了起来,应声道:“姐姐可莫笑话我,这宫里论起姿容,姐姐可是占着鳌头的。” 目光幽幽而过,见萧如雪身后带着的是春瑾,她便紧了紧心。这个当头,她不去清宁宫贺喜,到清风阁来作何? “好啊,几日不见妹妹都打趣起我来了。”嬉笑几句后,萧如雪引到了正题上:“今日来,一是要看看妹妹。二则是来贺喜的。皇上宠爱如斯,竟然一出生便给了小公主封号,这可是极难得的。三么……” 萧如雪卖了个关子,抬手对着身后宫婢道:“都退下,莫要在这里碍着本宫说话。” 萧如雪身边人都退下了,上官璃也不能没有反应。她朝着良辰紫衣使了个眼色,二人亦是退了出去。 “好了,此时没有外人,姐姐可是有话要说?” 见她起了头,萧如雪也不再端着,她面上故作为难,隐晦地将清宁宫的事儿提了提。可谁知上官璃根本没有纠结那死去太医的念头,只是随口应了应便不再出声了。 见状,萧如雪眼角抽了抽,索性扯着昌平下水:“妹妹可听进去了?本宫特意来告诉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妹妹现下已为人母,定要做到心中有数,那太医院可不干净,往后小公主的事要多上些心,省得给人可趁之机。虽说昌平是公主,但亦有人眼红……”说着,萧如雪挑眸看了看上官璃。见她眉心蹙起,继续道:“罢了,此事本宫点到为止。皇上尚不知情,妹妹只能自己小心了……” 上官璃眼里窜过一丝惶恐,柔声道:“多谢姐姐。” “今日说的话……” “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瞧着这情形,萧如雪才满意地走了。 望着空荡荡的寝殿,上官璃恢复了面色,浅浅一笑:你想寻皇后的不痛快,却偏偏想扯上我。要让我替你担事儿,哪里那么容易…… 第一百一十章 今天停水停电,我刚刚上来。发现昨天发错地方了,刚刚改出来……看过的亲们绕路吧…… 良辰入寝殿时,便见上官璃笼着身上的薄被,眉目凝滞,若有所思。 “娘娘……您还在月子里,可不能因旁人乱了心思啊?” 上官璃见她一脸的紧张,不禁嗤笑了一声:“哪有乱了心思,倒是你,这般慌神,哪里像是本宫身边最沉稳的良辰?” 琢磨了一会子,上官璃便让宫里的内监去传话,要请皇上来一趟清风阁…… 梁元邵手中的事儿处理大半后,心中实在惦记,便起驾前往清风阁。 尚未入内,他便朝着身后紧随的传话内监问道:“贵嫔娘娘可是有何不适?” “娘娘并无不适。” “昌平公主呢?” “奴才出来的时候,昌平公主刚刚睡下呢。” 闻言,梁元邵的眸子里不由窜过一丝紧张。上官璃鲜少派人来传话,更何况此时她安然无恙,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进了屋子,一股淡淡的花香迎面扑来,梁元邵扬手屏退左右。上官璃听见动静,伸出脑袋低笑了笑:“臣妾给皇上请安,身子疲惫,不能给皇上见礼,实在是臣妾之罪。” “你给朕添了昌平公主,可是功臣,朕还没给你记功,哪里有什么罪?”梁元邵见她安然,也就随着她的话调笑了句。 说着,他走到榻边,抬手将上官璃揽在怀里,低声问道:“这么急着找朕是为何?” 上官璃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丝丝热度透过龙袍,晕染开来:“臣妾要拉着皇上演一出戏。” “演戏?” “恩。”上官璃支起身子,正色道:“早些时辰,康贵嫔来告诉臣妾,被处置的那个太医与小皇子有关,据传,是因小皇子身体孱弱。” 梁元邵不禁冷哼一声:“她倒是好盘算,想借着你的口,让朕怪责中宫。” “她不过是见不得沈家得势,想让皇上寻皇后娘娘的麻烦罢了。” “你是怎么想的?直说便是。”既然说要演戏,那自然是有看客的。 上官璃略一顿,继续道:“这几日见皇上心情好了些,想必皇后娘娘诞下皇子的消息已经传了开,边关那头也解了急。只是……” “只是沈家能屹立不倒,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消息定不会太晚。若沈大人知道这个皇长子不足为依,而皇上也知晓了皇长子的情况,心中会否不生防备?” “而康贵嫔那头,如若一时兴致来了,传了话出去,怕是萧家会任由这话散播开。届时,沈家有了异心,可就乱了皇上的局了……” 上官璃所说的话,提醒了梁元邵——太医是齐太后与皇后处置的,这个消息定会让沈耀知道。边关战事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定不能让沈耀退缩……为今之计,只能一面安抚沈家,一面假装自己不知情,让沈耀好生去琢磨后路。 想通了这些,梁元邵当即沉下脸来,他起身拂袖,冲着上官璃呵斥道:“放肆,莫要以为你诞下公主便可以目无尊卑。皇后是何人,岂容得你多嘴?哼,朕的皇子乃是龙子,自有上天庇佑,尔等俗子,粗鄙之见也。” 说着,梁元邵大步跨出清风阁,在寝殿前,他停了一停,斜眸冲着身侧的魏林道:“来人,传朕旨意,廉贵嫔身子不适,朕允她闭宫休养。” 所谓休养,不过是面上的说法,这分明是禁足啊。 “是。” 魏林应声,紧随着梁元邵的步子离开了清风阁。而良辰等人,则是被这忽来的圣谕惊了心。 上官璃听着外头的动静,悄悄勾了勾唇角。这皇上倒真是说风就是雨,前一刹还在商议,转眼就变了脸。 良辰紫衣推门进来,面上带着些沉重:“娘娘,好好的怎么触了圣怒了?” “看着吧,承受圣怒的可不止是本宫呢。” 皇上要阻抑萧家的念头,要稳住沈家的心,自然是要掌控好此消彼长的火候。 …… 萧如雪自出了清风阁,就一直派人盯着这头。见上官璃真派人去寻了皇上,当即便松了心。她的算计不错,错只错在她不知道上官璃的立场。她要对付皇后不假,但萧家也终不会是皇上的选择。 待皇上怒气匆匆的出了清风阁,萧如雪便得到了上官璃被禁足的消息。可这厢还没回过神来,那头梁元邵已然查到了她这里,一番不轻不重的敲打,加之萧丞相被迁怒。让萧家明白了,皇后也罢,小皇子也罢,现在都动不得。 …… 宫里的事儿瞒不过太后的耳目,见着了梁元邵的态度,她也就安下心来。 为了沈家的后路着想,皇长子必须成为太子。 再说边关。 自从知晓上官璃诞下公主,沈念卿诞下皇长子,沈耀便竭力对抗羌国。不出半个月,便将失守的玉门关夺了回来。这对大郢将士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士气。可随后传来了小皇子身子孱弱的消息,于此同时,沈耀停下了继续攻打羌国的计划。 若小皇子难承大统,那自己现在折损亲部平乱,可就太不划算。 过了不出三日,上官璃质疑小皇子,却被皇上责罚的消息传来。沈耀这才算是安了安心,只是这一番周折下来,他认清了一个问题——小皇子现在尚小,往后有何变故还不可知。皇上抬举沈家,也无非是忌惮他手中的兵权。皇上近年来羽翼渐丰,他收拢得了一个苏知寒,却保不齐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浑浊的眼瞳里燃起了权利的火焰。 沈耀望月而笑——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让人受制于我。 一时间,沈耀胸口的欲、望无限制的膨胀起来。 次日,沈耀召集谢远与李怀玉以及几位将军前来议事。他目光在屋内环视一转:“羌国趁着我大郢朝经了内乱,局势不稳,竟然起了祸心。我等身为大郢子民,定要设法断了羌国的念头。”说着,他随即指了指桌案上的牛皮地图道:“昨夜我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今日请众位前来商讨,若是可行,驱逐羌贼,指日可待。” 第一一一章 棍子章。 …… 谢远看了看沈耀,眸子里带着灼然正气:“不知大人所说的是何法子?” 闻此一问,众人皆看向了沈耀。只见沈耀莫测高深道:“羌国春夏之季,乃是资源最丰沛的时候。现在夏季将过,到了秋冬之时,羌国最缺的是什么?” 谢远驻守玉门关许久,当即反应过来:“粮草!” “不错,正是粮草。近来羌国的气候反常,许是要提前入秋。前线战事不断,若我军能断了羌国部队的粮草供给……” “那他们便无法与我军抗衡了……”李怀玉紧接着道。 沈耀颔了颔首,抬手捋着胡子:“正是。”说着,他又皱起了眉头,为难道:“只是……羌国运输粮草,一直都是从天山一脉走的。那一带易守难攻,怕是有难处啊。” 在场的,有几人是贪生怕死之辈?在将士们的心里,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方城土,更多的,是他们心中永恒坚守的家园,与城墙后千千万万的同胞们。 见沈耀说出难处,不少将领纷纷出声,争道:“末将愿去。” “末将也愿去。” 好似被众人的豪情所感染,沈耀眼中微微润湿:“好,好……不愧是我大郢的好男儿。”说着,他环视一周,最终是将目光落在了谢远身上:“谢将军,年少多谋,此去甚为危险,不知将军……” 谢远匆匆打断了沈耀的话,单膝跪下请命道:“谢远愿为大郢出战。此去定不负大人期望,将羌国小贼的粮草烧得一把不剩。” “好,将军有如此信心,我大郢定能够击退敌军,扬我军威。” “击退敌军,扬我军威。” “击退敌军,扬我军威。” 待到事情定下,沈耀与谢远二人于书房中商议具体行事,直到第二日天亮,二人方相视一笑。只是沈耀并不如寻常一般,将此事保密。而是召集了诸位将领,反复推敲。 过了几日,谢远挑出了七百精兵,打点完毕,便朝着羌国后方而去了。 …… 而宫中,原本沉静的气氛,被昌平公主与皇长子的满月宴给冲散了。些许热闹在宫中蔓延开来…… 因着上官璃乃是昌平公主的生母,几番思量下,才以满月宴为由,解了上官璃的禁足令。 上官璃得了自由,按理要去向皇后娘娘请恩。这边安排着良辰等人收拾东西,好准备迁去鸣翠宫,那头自己仅带了绿萼与紫衣前往清宁宫。 炎炎夏日已经过去,温润的风不带夏日的炽热,亦不携冬日的凛冽。只温和地从衣衫间游戏而过,卷走心上的细尘。 在清宁宫前顿住,上官璃命人前去传话,自己则隔着一段距离站着。这沈念卿早产,身子比上官璃恢复得更慢,是以清宁宫当下依旧是紧闭着的,唯恐坏了沈念卿的身子。 等了半响,本想着今日只是来过过场面,谁想沈念卿却派了紫月前来相迎。 “奴婢见过廉贵嫔,皇后娘娘正在梳洗,还请贵嫔随奴婢到侧殿饮口茶,稍等片刻。” 上官璃眸子里的光只顿了一瞬,很快便化作了轻和的笑意:“可是搅扰了娘娘休息?” “哪里哪里,小皇子昨儿个晚上精神好,闹腾了一宿,娘娘今早上才睡下,这会子也是刚醒。”紫月看似解释,实则带着几分低低的嘲讽。 小皇子么?只要是她的孩子,公主皇子又有何区别? 至于小皇子精神好,这话还真是欲盖弥彰。只但愿小皇子,的确是健康才好。 上官璃心头腹诽了几句,抬着步子随紫月前往偏殿做下,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念卿才唤了人来传她。 算算,也有好些时日没有看见沈念卿了。这一见,上官璃心头却是突地一颤。眼前这个以脂粉盖面,却仍旧掩不住憔悴的女人,还是那个美艳绝伦的皇后娘娘吗? 收回目光,上官璃福身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廉贵嫔免礼。好些日子不见,妹妹的气色真是极好的。”沈念卿说着,手中锦帕在唇上遮了遮,将那笑意下的不悦挡住。 “臣妾今日来,是向娘娘谢恩的。若不是娘娘替臣妾美言,臣妾想必连昌平公主的满月礼都见不到。” 沈念卿面上僵了僵,她又哪里愿意看见上官璃,只不过现下她办事需以小皇子为重。齐太后万般交代,定要她有母仪天下之风,方可替小皇子积累更多支持。 唇角僵硬地扯了扯:“妹妹这话可就见外了,本宫与你都是皇上的女人,说是姐妹也不为过。哪有见着妹妹受苦,本宫袖手旁观的道理?” “娘娘大度,臣妾佩服。” 上官璃应着话,心里却是奇怪。好端端的,皇后怎么如此好的语气。 正想着,便听上首道:“现下边关吃紧,宫中也是在缩减开支。本宫想着,昌平公主与小皇子前后不过一日,不若就委屈委屈小公主,将他们的满月宴摆在一日吧……这样一来,也算是妹妹为皇上解忧了。” 沈念卿面上笑意不减,心头却是冷意森然……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早产。若非是昌平出生,她的小皇子定然康健。怎么会像现在一般,吃喝不进,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 昌平想要风光地办满月,也要看她答应不答应。 上官璃眉梢若不可见地扬了扬,原来皇后打得是这样的主意。沉了沉心,上官璃拜下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边关战事不断,若铺张开来,却是让臣妾心头有愧的。臣妾斗胆为昌平请命,这满月之酒不办也罢。” 她是不在意这些虚浮,可她舍不得。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经受不平等,哪怕现在昌平什么都不懂。 沈念卿眼中藏不住的怒火一闪而过,她轻声呵笑道:“廉贵嫔还当真是贤惠啊,只是你莫忘了,昌平可是公主。你有这念头是好的,只是不可乱了皇家规矩。” “既然皇后娘娘有了安排,臣妾遵命就是。”上官璃不愿与她硬碰,届时在想法子就是了。 第一一二章 出差回来状态不好,就多休息了一天,求原谅。苦逼明天还要上班,苦逼五一一天假。 ………分割线……… 沈念卿并非与昌平过不去,她虽不喜上官璃,但说到底,一个区区出身凡凡的贵嫔,根本轮不到她花这么多心思。只是现下萧家趁着爹爹不在,多次挑着沈家的错处不放。若不是沈从文与苏知寒二人齐心,怕是现在早就乱作一团了。 等到消息传开,想必皇上也不会驳了她的话。这番敲打,不是冲着上官璃去的,而是她要让萧家人明白。皇长子就是皇长子,皇后就是皇后,这位子不是她们可以轻易肖想的。 …… 的确不出她的所料,梁元邵晚膳后来了清宁宫,沈念卿借着话头引到这上面:“皇上,臣妾今日做了一桩主,是关于昌平公主与皇儿的,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梁元邵闻言,放下手中的玉渚:“皇后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乃是后宫之首,为朕分忧朕高兴都来不及,哪里来什么怪罪。”口里说着,他心里却是一清二楚的。沈念卿的算盘在他这里算不得什么…… “臣妾听闻前线战事紧张,念及那些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便心中难过。臣妾只是一介女流,做不得什么,唯一能办的,便是缩减后宫开支,以身作则。”沈念卿几句话下来,便将自己的举动标榜上了贤德的外衣。见梁元邵并未打断,她继续道:“眼见着昌平公主与小皇子的满月宴到了。臣妾想着,前后不过一天,便做主让他们一同过满月。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梁元邵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唇角扬起,眼里却快速窜过一丝暗沉。他虽心中不愿委屈了昌平,但在这关头,却是不得不为。思及此,他启唇道:“皇后有着番心意,朕深感欣慰啊。既然如此,就由皇后全权负责了。” 沈念卿闻言莞尔一笑:“臣妾多谢皇上。只是……廉贵嫔那里……” “那头自有朕去说,不会让皇后为难的。” 梁元邵应下这话,也是有私心。之前为了打压萧家的势头,无奈之下,以上官璃做了箭靶。现在又因沈念卿,不得不委屈昌平。他心上有愧……接了这话,他也正好寻个由头前去瞧瞧她们母女。 有些时日不见,上官璃倒是没甚么变化,只是尚在襁褓中的昌平与初见时区别却是很大。眉眼扩开,胎毛淡去,昌平露出了一张清秀可爱的脸。乍一看去,那面貌与梁元邵倒有几分相似。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梁元邵坐在榻边,握住上官璃的手道。 上官璃瞥了瞥殿内的婢女,朝奶娘使了个眼色,便让人将昌平抱了下去。 待到殿内没有了旁人,她才缓缓叹气道:“臣妾自打入宫,便是一心念着皇上的。受些委屈又算得什么……只是,臣妾身为母亲,实在不愿委屈了昌平。”说着,上官璃起身拜下道:“臣妾知晓皇上要顾及皇后娘娘的意思,所以臣妾斗胆,恳请皇上答允臣妾,对外只宣称臣妾产后虚弱,而小公主受寒不能见风,以免了臣妾与小公主的出席。” 梁元邵闻言,剑眉微紧了紧。上官璃的这般说法,定会让沈念卿不喜,只是见她这般模样,自己着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思量了半响,梁元邵才允道:“这样吧,你便只做不知情,对外就容皇后去说,届时你称病不出,朕再从旁补上昌平的赏赐,也算是两厢周全了。” 见梁元邵松了口,上官璃方露出了笑意。 …… 自顾自打算的沈念卿自然不知道沈耀早就换了计策,她总以为,小皇子的身子可以调理,殊不知在沈耀眼里,这个孩子已经不足成为沈家的依靠。他的结局只有两个,一是作为废子,若是侥幸,沈耀亦会给他一个做傀儡的机会。 未免泄露机密,沈耀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告知旁人。只是在给沈从文的密信中,加了一封递予苏知寒的信。 信上他对苏知寒一番赞扬,最后只隐隐提了一句关于筹备粮草的事。 收到信的苏知寒当即便生了疑心——要粮草,沈耀大可直接向皇上开口,这般私下的嘱咐倒像是让他做些手脚。 为防万一,苏知寒次日便寻了个机会将消息报给了梁元邵。 梁元邵沉思一番,叮嘱他依着沈耀吩咐的来,暗里却是派人盯紧了沈家。 很快便到了昌平公主与小皇子满月的日子,上官璃早早便准备好了。九月十七,乃是昌平满月的日子,虽说皇后不予办宴,但与之交好的妃嫔还是送来了贺礼。 萧如雪本就站在与沈念卿相对的位置,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一日她却是亲来送礼了。得了消息,李贤妃也带着安宁公主前来,一时间,清风阁也是极为热闹的。 “两位姐姐还惦记着我,着实让我心里感动啊。”上官璃怀里抱着昌平,借着言语微微欠了欠身。 李贤妃莞尔一笑,随即拿出了一套金玉镶的手脚链:“区区薄礼,妹妹便替昌平收下吧。” 见着这情形,安宁亦是学着上次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一颗东珠:“妹妹看,这珠子可美了,送给你。你也要赶紧变漂亮起来,和我一样哦……” 许是两个孩子投缘,昌平左右动了动身子,小手轻轻伸展着。 有了李贤妃在前,萧如雪也送出了备好的礼。临行前,她避着李贤妃,低低道:“妹妹可好生看着小公主,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闻言,上官璃干脆做出些许落寞之态,其中又夹杂着点点莫名的深沉:“姐姐有心提点,我记下了。” 待到萧如雪走远,李贤妃才轻轻勾了勾唇角:“妹妹倒也是个人物,如此也好,总归这后宫没个心善的。” “不,姐姐可不就是那个心善的?”说不上什么缘由,她对李贤妃就是有种亲近感。 李贤妃摇了摇头,她看了看不远处逗着昌平的安宁公主,眼眸里豁然透出几许忧心。 第一一三章 李贤妃许久没有说话,沉默半响,才带着几分忐忑道:“其实今日来,也是有一事要拜托妹妹。” 见她说得郑重,上官璃亦是收起了轻巧的心思,应道:“贤妃姐姐有话直说便是。” 微微颔首,李贤妃目光凝于半空,手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妹妹可知,为何本宫一直伴随在皇上身边,就连生下安宁,位份也不曾入四妃?” “这个……入宫之时曾听说了些,说是与太后娘娘有关……” “不,说来是与沈家有关。” 上官璃颇为讶异,当初只当齐太后维护沈念卿,是以对李贤妃不喜,却不想着后头还有沈家的关系:“此话怎讲?” 李贤妃苦涩地抿了抿唇:“宫中鲜少有人知晓本宫的家世……本宫原是京城人,早年被送到皇上身边。家父乃是武将出身,性子耿直,一次不小心,得罪了沈大人,后来便去了南漳,现下家父乃是南漳郡守。” “南漳?”上官璃只觉着这地方听着耳熟,再一回神,面上不禁透出几分凝重。南漳不正是如今与羌国交兵之地吗? 见上官璃面色变了变,便知她心中有了底数,李贤妃这才继续道:“家父一心效忠大郢,更是与将士同吃同住。这次亦不例外……” “娘娘的意思是,李郡守现在在前线交战?”而沈耀是主帅…… 李贤妃点了点头,自战事起,她便心中惦记。而沈耀去了玉门关,更让她寝食难安。近日来,眼见着沈家得势,她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不安来。 “贤妃娘娘莫要太担心,李郡守驻守边郡,乃是功臣,定能够平安无事。就算有什么变故,皇上心中亦是有数的……”上官璃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想来梁元邵不会看着不管吧。 这道理李贤妃也是知道的,但那股隐隐从心底透出的恐惧感每到夜里便会化作一张网,死死将她笼罩住。在宫中待得久了,便知道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定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生出变故来。 她与上官璃之间亲近,当初不过是冲着皇上的心意多加照顾。后来见她一心顾念安宁,也有了几分真心。慢慢来往下来,亦觉得上官璃的确是个心地纯良之人。 “今日拜托妹妹一事,还望妹妹答允。”说着,李贤妃站起身来,半蹲了身子冲上官璃行了一道平礼。 照着李贤妃的身份,上官璃哪里敢受? 她亦是站起身来,半托住李贤妃的手腕道:“贤妃姐姐这般可是折杀我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定不负姐姐所托。” “妹妹这是答允了?”李贤妃面上现出几丝喜色。 上官璃点头应着:“是。” “我想请妹妹答允我,若有一日我无法自保,还请妹妹将安宁视如己出……” 李贤妃的眸子里满是祈求,这份祈求与自尊无关,她不过是要为了最爱的女儿,留一条后路罢了。纵然安宁是公主,若无人庇佑,有能落得个什么好结果?上官璃在皇上心里是有分量的,与她们自是不同。只要上官璃在一日,安宁便能得以周全。 “好。我答应。” 李贤妃放下了心头的重担,神色不由轻松了许多。 次日一早,上官璃便借口前一日受了风寒,命人去清宁宫禀告。沈念卿闻言便是一阵冷笑,什么时候不病,偏是她儿子满月就病了? 沈念卿沉着眸子冲报信的人道:“既然廉贵嫔病了,那也就罢了。只是今儿个是昌平公主的好日子,紫月,你去跟着将昌平公主抱来。” “禀皇后娘娘,昌平公主亦受了寒,方才太医已经去瞧过了,说是这几日见不得风。” “哦?还真是巧了。来人,去请张太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让他去看看昌平公主,到底见不见得风……”沈念卿眉梢一挑,眼里显出几丝锋芒。 “贤妃娘娘到。” 李贤妃入殿行过礼便是一叹,盈盈拜下:“皇后娘娘,臣妾是来请罪的。着实是臣妾不好。昨日非抱着昌平公主在院子里走了走,谁想就受了寒。方才过去瞧,公主身子滚烫……这会子皇上已经过去了,若有了什么好歹,臣妾的罪过可就大了。” 见李贤妃说得正经,又听闻惊动了皇上。沈念卿便朝着紫月使了个眼色,让她暂且退下。她的目的不过是奠定小皇子的地位,既然上官璃不肯来,便罢了。惹得皇上不喜,可就适得其反了。 送走了人,沈念卿便开始梳妆打扮。待到一切妥当,为防小皇子出什么状况,她又命人喂了几口参汤。 …… 是夜,宫中一派热闹。 云霓阁上,沈念卿亲自抱着怀里的小皇子,受满朝文武命妇参拜。 手中杏黄色的襁褓让她眼前开出一朵朵金花,她垂眸看着下首拜下的众人。怀里的孩子今日的气色也是极好的,见状,原本提着心的齐太后亦开了怀,毕竟这个孩子是她期盼许久的。就在前几日,兰嬷嬷传来了沈耀的消息。想起他提及的事情,齐太后不禁顿住了手中的玉箸。此时酒过半巡,梁元邵与众人心神皆开阔,见状,她对着梁元邵道:“皇上,今日趁着大家都在,哀家倒是想起一桩事儿来。” “母后指的是?” “太子之位。” 梁元邵瞳仁当中不禁一沉,殿下众人也不免提起了心。 …… 远远地听着云霓阁方向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上官璃勾了勾唇角,抱着怀里的昌平逗弄着。 昌平今夜格外兴奋,不断地蹬着一双小短腿。 轻拍着昌平的背:“孩子,你听得到那声音吗?” 娘亲无用,只能带着你留在清风阁里。只是孩子,总有一日,娘亲会让那本该属于你的光华回到你身边……咱们暂且忍着,为了你父皇忍着。 “娘娘,魏公公方才送来了一些御膳,您看……”良辰知晓自家主子心里不痛快,只隔着一段距离低声道。 “既然送来了,便摆上吧。”上官璃面色如今夜的月光般淡漠,念及早晨梁元邵的安抚,她浅浅闭了闭眼。 第一一四章 上官璃刚出月子,还受不得凉气。吃了些许东西,便在绿萼与紫衣的劝说下回了寝室。 寝室内一侧放着好些子箱笼,明日便是她迁宫的日子。这般清静的清风阁,再也不属于她了……与清风阁一同消失的,还有略显平和的生活。只是她并不畏惧,为了昌平,为了自己,她没有退路。况且,她比其他人更了解梁元邵——他,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帝王。 这边是掩藏在静谧夜色下的浅淡波纹,云霓殿上就是直视无碍的波涛汹涌。 “太子之位?” 梁元邵面上带着惊讶,唇边的笑意如往常一样依旧凝聚在那浅浅的唇角下。只是心中不免燃起一股子晦暗来。 齐太后将他的讶然收于眼底,却并不打算留有余地。她颔首道:“正是。皇家事乃是国之根本,丝毫都忽略不得。现下羌国来犯,国体不稳。今日乃是大皇子(PS:之前叫小皇子不大合适,我从后往前改。)满月之日,皇上挑着今日赐名,重视之意即显。”齐太后顿了顿,忽而挑起眉来,反问道:“莫非皇上并无此打算?这,倒是哀家会错意了?” 众人皆知,齐太后是皇上登位的极大助力。也因此,她在众朝臣眼里有着不亚于皇上的威严。若梁元邵否认,便是驳了齐太后的面子,伤了母子情分。 梁元邵捏着金樽的手重了一分,他轻声笑了笑道:“母后说的哪里话。皇儿乃是朕的嫡长子,自然是极为尊贵的。朕选择在今日赐名,乃是显出重视之意。” 正当齐太后正色点了点头,沈念卿面上露出欣然之笑时,他继续道:“朕的皇儿乃是天赐龙子,母后说的对,现在羌国来犯,国体不稳。朕寻思着,皇子便赐名无锋,梁无锋。愿我梁氏大郢再无锋锐战火,安宁康泰。” 虽然梁元邵说着赐名,却并未接下定太子的话头。齐太后心口一重,目光亦深邃了几分。 梁元邵望着齐太后隐隐沉寂下去的神色,心中平静下来:想逼迫他就范也不是这么容易的,既然你们想让他背负着我大郢国体的“重任”,那朕便赐名无锋,让他此生都无锋锐,无法助长沈家气焰。 母子之间一个对视,是试探,是进退。 沈念卿思虑不如齐太后这么周全,见梁元邵赐名,便抱起无锋皇子起身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元邵见沈念卿识趣,躬身将她扶起,见状,众朝臣齐齐拜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无锋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本想借着气氛将逆势折转,却不想齐太后受了沈耀之求,根本不愿退步。 待群臣起身,齐太后轻声笑了笑,她示意兰嬷嬷抱过大皇子道:“好名字,无锋,无锋……” “也只有皇上的嫡长子有着令大郢安康平和的福气吧……说来,这羌国往常哪里有资格来犯,若非前朝之乱,哪里会有今日之危。皇上当以此为戒,早些定下太子名分才是啊。再来,立下太子,边关将士也会愈发用心吧。” 梁元邵见齐太后竟然知晓了自己先前答允沈耀的条件,便知此事与沈耀有关。心头思绪一转,他侧过身,目光在下头扫过。他若有所言的冲着苏知寒挑了挑眉,眸光同时不经意瞥过襁褓中的大皇子。 苏知寒会意过来。待他露出犹豫的模样,便起身出列,跪请道:“微臣斗胆,请皇上早日定下太子之选,以安军心,以安民心。” 梁元邵有意以退为进,正好给了苏知寒一个获取信任的渠道。 他听着苏知寒的话,良久不曾出声,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而朝堂上分作两拨,沈家一派的人,纷纷露出几丝喜色。而萧家的人看向苏知寒的眼神则带着森然的寒意。 僵持半响,梁元邵方轻哼一声开了口:“苏爱卿说的是,太子之位自然是大皇子的,只是现在皇子尚小,待到战事平息,他满周岁之时再行礼数不迟。” 话已至此,梁元邵算是认下了这桩事。齐太后暗想,梁元邵怕是担心边关出变故,才不肯今日行事。但好歹她让皇上松了口,也能与沈耀交代了。 话题止住后,梁元邵又饮了一杯,随即便离开了云霓阁。 次日,上官璃入主鸣翠宫。 …… 满月宴的消息不出意外,便在数日后传到沈耀耳朵里。 瞅了一眼前来相助的亲信范钦,他低声道:“皇上亲口答允在大皇子周岁时便封他为太子?” 范钦垂首应道:“是。”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范钦闻言,露出些不虞之色,嘴唇抖了抖,似有话要说。他跟随沈耀多年,二人也算是交心,见他这般模样,沈耀摇了摇头问道:“你可是想问老夫,为何要让如此逼迫皇上。” 范钦拱手一拜,接话道:“属下的确不明白,大人为何要急着让皇上定下太子。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帝王愿意如此。太子之盛,则代表自己的削弱。更何况,当今圣上尚年轻,这般着急,只会让皇上生出防备,对沈家没有丝毫益处。”见沈耀没有怪责之意,他继续道:“往深了说,大人有壮志在身,这般亦是于己不利啊……” “你在老夫身边多年,依你看,皇上对沈家是何态度?”沈耀眼里透着许许精明。 范钦沉吟一瞬,答道:“防备严谨。” “老夫心怀大志,欲成事,现在正是良机。皇上手上的兵是老夫要首先除去的,可战事僵持这么久,也不见皇上派兵来援,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对沈家不放心……” 范钦是聪明人,沈耀点了点,他当即醒悟过来:“大人是为了让皇上以为您有所求,从未减轻防备。届时皇上以为大人一心驱逐外贼,说不定就能将手里的兵权分出一些来。” 沈耀捋了捋胡子,低笑道:“你倒是说着了三分。” 他高深一笑,窗外传来的更鼓声在夜里极为清晰…… 第一一五章 风沙携着烈阳与星光围绕在大漠之间,远远地山谷中隐约传来令人心惊的嘶吼声。一列快骑乘着满天星辰,绕过高山黄土,直奔目的地而去。 为首的男子一身黑衣劲装,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冰冷而带着炙热的仇恨。紧随其后的将士,各个周身都缠绕着凛冽之气。山间的飞鸟被嗒嗒的马蹄声惊扰,展翅而飞,徒留下惊起的尘埃。 “将军,离敌军的粮道还有二十里。”前方探路的斥候折回禀报道。 谢远勒住马,心里一阵盘算。他当先下马用事先准备好的厚布包裹住马蹄,这样可以减轻马奔跑时的声音,以防暴露身份。见状,其余将士亦与他一同动作,抬手弯腰,行止如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弟兄们,约莫还有一个半时辰便天亮了,我们要在之前赶到打埋伏。这些时日辛苦大家了,待到我们烧光羌贼的粮食,谢某领着大家好生喝一杯。” “是。” 夜里低沉却掩不住铿锵的声音,随着快骑的离开而消散。 他们一路往前,在天空透出一丝亮色前到达了天山一脉。天山之北以下有一处峡谷,名曰绝烟谷。绝烟,绝天下之烽烟。此处属羌国境内,西攘羌国最为富足的帕斯尔草原。这一道乃是易守难攻的地方,是以羌国交战必从此处行粮草。 到了离峡谷约莫千米之外的地方,谢远一众人便将马匹引入了幽邃的树林间,并以物件堵住了马嘴。七百人分作两队,一南一北入了山道。谢远轻着步子躬身小跑在前,不时朝着身后打出一个手势。 等众人都到了打埋伏的地方,这才半蹲着,一部分人在旁休息,一部分人紧盯着四周巡视。 这边好不容易赶到了地方,却让李怀玉忧心不已。 原本说出这个计划时,李怀玉亦是赞成的。可等到谢远一行离开,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他看着眼前的沙盘,手指不时在挂起的疆域图上比划比划,心中愈发沉重。 说起不对劲有两则——一则,羌国自打第一日来挑战,小胜一场后便没了音讯。这并不符合羌国一向的作战习惯……二则,他曾派心腹前去羌国营地打探过,敌营里的粮草的确不足,将士们却没有节省的意思。这在长久作战中乃是大忌,新粮草未到,身为主帅,是要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的,根本不会将食物不当一回事。 除非,他们有充足的粮草,或者,另有打算,料定了此战不会再拖。 不管是哪一个理由,对实施偷袭计划的谢远都是极为不利的。 李怀玉揣着不安,思虑良久,终于坐不住去寻沈耀商讨。 只是得知他想法的沈耀却不以为然:“李郡守多虑了,敌军将士此为分明是彰显着他们主帅无能,哪里有什么深意。莫非……李郡守不信老夫?” 李怀玉早年与沈耀有些不对付,现在被话堵了唇舌,生性鲁直的他讪讪然憋红了脸,告退了。 而在李怀玉走后,沈耀眸子里窜过一丝杀意。 李怀玉啊李怀玉,当年你当众对老夫不敬,老夫宽宏,任你在这边境养老。现在你却要坏老夫的好事,这可是你自己要往死路上走的。 也好,你与谢远交好,便替老夫去送他一程吧…… …… 谢远一行在绝烟谷等了一日,直到次日中午,方有动静传来。听见那车轮滚滚的声音,将士们骨子里的血气都沸腾了起来。一日一夜的苦等并未在他们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颓然。 一喜过后,谢远抬手命众人原地待命,随即自己领着两名斥候前去探查。 虽想一举坏了羌国的粮草之源,可也不敢拿着众兄弟的命儿戏。谢远与斥候一道倒退了一段路,查看运粮途中留下的滚轴印记。 手指在地上搓、捻一番,见那印记下的黄土扎实,并无浮尘感,这便说明留下痕迹的轮车上运着较重的东西。再细细探查一番,见地上偶尔可见细碎的米粒,谢远方安下心来。 与身侧的斥候对视一眼,忙抬手对着峡谷间埋伏的将士们发出信号。 见状,压抑许久的将士们震天一吼,将埋在胸腔里的怒火与仇恨一股脑的喊了出来。在峡谷间运送粮草的羌国将士一时大惊,许是太过意外,眼见着峡谷上抛下了不少巨石,他们才慌乱地朝四周跑开。而托着粮草的士兵则匆匆忙忙地将粮草往一旁拉去。与此同时,更有马上轻骑狠狠挥着鞭子,欲前去报信。 “给我杀……” 谢远以内力发出命令,同时抬手拿起弓箭,朝着轻骑射出一支箭。箭矢越过众人,自轻骑的背后贯穿而过。 一时间,绝烟谷中血腥气夹尘而上。 谢远在不远处看着,目光落在被弃在一旁的粮草上。他唇角轻轻扬起一丝胜利的笑意,这笑意刚刚化开,便随着一个羌兵的动作止住。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名羌兵正悄悄退到粮草车前,拿出怀里藏好的火折子。 不远便宜了敌人,这是常情。可让谢远心惊的,却是那粮草车上的另一样东西——土雷。 说起土雷,谢远是知道的。这是大郢一名爆竹工匠无意间发现的,而后被兵部察觉,因其杀伤力强,便有心运用于军事作战当中。按说现在尚在研究中,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其中所用的硝石,乃是大郢独有的。 谢远来不及细想,当即大喝出声:“兄弟们,快快避开。” 说话间,他更是将佩在腰间的匕首飞了出去。只是天不遂人愿,他依旧是晚了一步…… 土雷的爆炸声响彻了峡谷,站在峡谷中间的将士,被炸开的烟雾笼罩住,尘土碎石与衣裳碎片四处溅开,一时间,血腥漫天,连硝石的气味都压制不住。 谢远身子一震,背上被人紧紧压着,直到土雷声消失,他才得以起身查看。这一看,他眼里霎时充斥开一阵红色的湿润。 第一一六章 土雷声落,与之一同消逝的还有许许多多将士的性命。 谢远凝望着眼前硝烟过后的苍凉,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沉痛。将士们低沉的呻吟声传来,他逼着自己忍住情绪。迈开步子,右手握着刀朝着峡谷中央走去。见状,四周未亡的大郢将是亦是红着眼挥刀对着身侧的敌人。 刀锋划破骨肉的声响在空中格外清晰……谢远刀起刀落间,眼角却是悄然落下一滴泪来……眼见着反应不及的羌军一个个倒下,四周却环绕着传来一阵喊杀声。 谢远目光里闪过一丝凌厉,他狠狠劈向眼前的敌人,随即对着身后残寸的将士道:“兄弟们,我们如今被包围了,趁着敌军还未近前来,速速撤离回树林中。” 说着,他安排着副将领着将士们往后撤去,自己却依旧留在最后头,一人,一剑,只想守着脚下方圆,让身后的兄弟们离得更远些。 这厢大郢将士狼狈逃离,那头羌国敌军见状,却是士气大振。敌军射来了满天的箭,那飞快穿梭而过的锋锐在空中划开一声声响叫。原本正试着往后退离的将士们不得不停下步子,回身抵抗。 “将军,咱们和他们拼了吧。” “是啊,将军……咱们出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不管如何,能多杀一个敌人也是好的。” “将军,属下愿意追随将军杀敌,宁死不降。” 将士们把谢远围在正中,左右视去,余留下来的弟兄只有不到三百人。望着众人诚挚而坚毅的面孔,谢远捏紧手中的刀柄,朝天吼道:“好,将士们,我们要与他们战斗到底……” 见逃离无望,众人纷纷摒弃了生死之念,挥刀,拔刀,刺,抽。他们的所有动作只化作一个字——杀。 历尽千辛,谢远领着剩下的数十名将士退至树林中。望着林中七百匹骏马,谢远当机立断,命人将这些骏马分别对这不同的方向列好。大家躲在马群中,既可以抱住性命,也可以适当还击——一旦察觉敌军往林中攻击,他们便在马尾上点燃火,任由骏马朝着林外飞奔而去,以此阻挡敌军攻势。 可终究是敌众我寡,谢远眼见支撑不住,攥紧了拳头将大家召集在一起。 “将士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都要让玉门关上知道我们的情况,以免贻误战机。”谢远说罢,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圈画着,安排众人分作十个方向逃离此处。但愿,能有一个人能回去! 谢远定了定神,抬手一一拍过将士们的肩骨,铠甲下的点滴热度烫红了他的眼:“但愿还有再见之日。” 众人喉头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憋着心口一股子气,骑上快马分头朝着四周而去。 七人同行,便是分作三层将一人护在里头。一层层以血肉之躯为盾,哪怕痛楚难耐,哪怕身子摇摇欲坠,他们都不敢分心,只愿为了心中那一个信念流干最后一滴血。 …… 李怀玉算着时日,早就到了商议好的时候了。谢远此人,信义极重,若非遇着什么意外,绝不会不传一个口信回来。 说服自己又等了一日,李怀玉再也忍不住了。他天未亮便跪在了沈耀屋前,只望他能下令前去营救。 可沈耀称病,执意不肯见他。李怀玉虽气得发颤,到底不敢私自违逆军令。 次日,军中传言谢远中福打败,已然身死。李怀玉大怒,寻传言者,却查不出风声源头。他知晓这种消息不会无缘无故而来,定是有不祥征兆。 李怀玉思量许久,再次请求援兵不成,只好带着亲属卫队前往天山下,欲探个真切。临行时,亦有军师来劝:“郡守大人不可冲动啊,现在边防由沈大人负责,若是私自带兵出城,后果……不堪设想。” 李怀玉虽性情耿直,不喜官场尔虞我诈,可他也并非不解世事。沈耀的为人,当然他便领教过了。只是谢远乃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让他如何能安心看着谢远陷于为难而不顾? 摇了摇头,李怀玉喉头泻、出沉而哑的笑声:“罢了罢了,若有风雨,总归是要来的。” 说罢,李怀玉扬了扬手,屏退了军师,转身前往练武场点兵去了。 “哦?李怀玉倒还真有几分义气,也好,省的老夫还要花心思引他出去。你速速通告咱们的人,若李怀玉出城,不可阻拦。只是他出城后,再也别想回来……呵哈哈哈。” 沈耀倚窗而小酌,面容安定却隐隐流露出野兽似的光芒。 …… 太初二年九月中下旬,玉门关守将谢远陷入敌军埋伏,生死不明。 同月,南漳郡守李怀玉违抗军令,私自领兵出关,下落不明。 同月,羌国大军压境,大郢士气低落。 次月初,大郢将士出现疫症,战斗力锐减。 “啪……” 梁元邵将边关急报狠狠摔在桌上,心头一阵颓然。 边关如今陷入困境,不管其中有否猫腻,他都不能罔顾百姓与将士的性命。而沈耀的奏折上写明了法子——援军。 他要援军,要他手中西南边境的驻军。 “沈耀,沈耀……”梁元邵低低叫唤着,紧紧咬住的牙齿相互摩擦,好似要将那莫名的气息撕碎。 可终究,他不能扳回边关的现状。 是夜,梁元邵急召苏知寒入宫,君臣二人彻夜商谈,在次日的早朝上终于定下了旨意。由苏知寒为钦差,亲去玉门关,一则安抚军民之心,二则运送粮草军饷,三来,乃是奉旨调动西南驻军,以平羌国之患。 说起这个决定,最高兴的莫过于沈家一派。苏知寒现在可是沈家的女婿,皇上信任他不假,可有些东西也更改不得。现在苏知寒拿着皇上的虎符,便代表着沈家再次统领整个大郢的军权,这如何让人不喜? 这决定不单单影响了朝堂的风向,连后宫也是不可避免的,一时间清宁宫里热闹非凡。 第一一七章 去清宁宫献殷勤的人不少,后宫中独独有三人例外。一人是与沈念卿对立的萧如雪,一人是站在梁元邵这边的上官璃,还有一人便是牵扯进战事的李贤妃了。 “皇上,李郡守可会获罪?”上官璃忐忑地看向梁元邵,眼里的关切实实在在让梁元邵揪了揪心。 他知晓李贤妃与上官璃关系不错,却不想竟然有这么深厚。此次的事情出来,若要借机铲除沈家,势必要装作不懂其中周折。偏偏李怀玉是个耿直的,竟然私自领兵出关,这一个违抗军令的罪名,便不能善了了。 上官璃见梁元邵面色有变,心头也算明白了些。 忽的,手背上熨帖来一阵暖意,只见梁元邵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你莫要太担心,朕会想办法的。” “臣妾失态了,只是念及贤妃姐姐的托付,难免有些心寒。”上官璃的手指微微一颤,一阵寒意从指间掠过,让人不觉打了个哆嗦。 梁元邵轻叹了叹,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俯身低首,擒住那一抹娇、嫩的红唇。舌尖熟练地撬开齿门,濡、湿而香馨的气息包裹住彼此,那一点点的啃噬好似要将怀里的人儿融入骨血。 上官璃被吻得胸口发闷,不觉抬手抵住梁元邵的胸膛。她的喉头溢、出一丝呻吟,这呻吟如同暗夜里最让人销魂的月光,均匀地缠绕在周身。梁元邵放开了香软的唇,手指微微一勾,便摸进了上官璃的里衣中。因着生产而愈发丰润的身子泛着粉色的光,指间如同三月春柳,轻轻地在身子上划过,每一个触碰都带起肌理的酥麻感。 “你放心,朕永远不会让你陷入这般境地的。永远不会……” 听着这话,上官璃心湖上荡开阵阵涟漪,梁元邵的话,是保证,亦是怜惜。 股间一阵发凉,修长的手指已然顺着裙摆往上摩擦而过,那细腻如同丝绸的温软勾得人心头发颤。 “璃儿,你可让朕等了好久了。” 拨开疏散的黑帘,手指轻揉慢捻,掀起汩汩清泉。 “嗯啊。” 已经忍耐许久的梁元邵,因着这声无意识地嘤咛而紧绷住了身子。他挥手推开桌案上的茶盏,将上官璃平放在其上,随着一声低吼,室内旖旎翩翩。 …… 身侧传来沉稳的呼吸声,上官璃睁开眼,梁元邵似乎被烦扰纠缠着,梦里一双剑眉依旧是紧紧拧住的,将那带着些许憔悴的容颜放入眼底,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从入宫那日起,她的命数就翻新了一页。而自梁元邵走入了她的生活,她更是脱离了原先自保的设想,慢慢成为后宫中一个明晰的存在。 移开眸光,静静地望着窗前钻入的一点月白,丝丝凉风吹动着纱帐,如影似幻。 “皇上,奴才有事通禀。” 魏林的声音极低,却依旧惊了梁元邵的梦寐。 “可是苏知寒入宫了?” 回身间,梁元邵已翻身坐起,睁开的眸子如璀璨星辰,清明一片。 “是。” “更衣。” 魏林闻声,连声称是,随即亲自捧了漱口香茶与痰盂入内。上官璃亦是起身,亲手为他理发束冠。 …… 是夜,梁元邵与苏知寒深夜相谈至次日凌晨。 当日早朝,梁元邵下旨苏知寒一行整装待发,三日后出发。此处暂且不提。 …… 便说边境收到消息,沈耀自然是喜不自胜的。他没有看走眼,苏知寒果然是一枚好棋子。皇上好不容易选出一个称心的帮手,倚重于他,可他却不得不成为自己的女婿,站在沈家这边。 皇上啊皇上,苏知寒面上依旧效忠于你,可芙蓉暖帐枕边风,你拿什么来抵挡。 西南驻军要来,沈耀自然要做出一番布置。一则,将自己的亲部撤回休整,二则,在重要防卫地段布置人马,以防生变。三来,他在等,在等羌国寻到谢远和李怀玉。只有他们二人传出叛国之名,原本的玉门关守军才会真正归心于他。 而在算计之中的谢远,此时正如他所愿躲进了羌国后防军营。 一身粗布衣裳,谢远弯着腰正在马厩里忙活着。 “快些,若是马饿着了,过几日不能出战,老子就宰了你喂它。”身后一道凶煞的声音传来,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道锋锐的鞭响。谢远蜷缩成一团,双臂抬起,紧紧护住头部。 谁想这个动作惹得来人大笑:“哈哈哈哈,就你这样的丑八怪还要挡着脸?”说着,带着几分邪恶的笑意,手中的鞭子挥得更响了。而蹲在马槽前的谢远,眸光一暗,咬着牙忍着。 直到脸上讽笑声远离,谢远才缓缓站起身来。也难怪他能在羌国待下,只见他原本俊逸的脸庞如今却遍布了好些刀上,而左脸下颚出还有一道烧焦的伤痕。 那日谢远与剩下的弟兄四散逃去,只可惜路上遇到了埋伏,他受伤滚落山崖。幸好一时手快,攀在了崖边的枯藤上,才保住一条性命。 独自寻求出路的时候,谢远将所有的事情一一想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为了保密,这个计策知道的人不过四人,除了他自己,一个是沈耀,一个乃是他的心腹,一个是李郡守。 若说后两者,他是万万不信的。沈耀……真正让谢远怀疑他的,是出现在峡谷中的那些土雷。 他得知土雷尚且是因为,将土雷禀报朝廷的正是与谢家世交张治张大人。按说,土雷现下乃是军事机密,知晓的人不会太多。可那一日却出现在羌国的军队里,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的解释,便是大郢内部出了问题。 等了好些时日,等不来援军,谢远亦回不得玉门。思量之下,他便以刀毁面,设法潜入了羌营之中。方才那人说,过几日要出战……谢远心上一紧,眉心蹙起浅浅地涡旋。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若真有内奸,那玉门关岂不危矣…… 耳侧传来骏马地喘声,谢远收敛心神,将草料均匀地铺在马槽中。 第一一八章 有亲问我是不是在谢远身上笔墨用得太多,表示这是个秘密。他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当然,不是男配。 …… 昨日说到,谢远为查明大郢内部的差错,自行毁容入了敌营,专司喂马。而有消息传来,过几日羌国军队便要出战。不成,必定要强先一步查出其中的猫腻……思及此,谢远心生一计。 是夜,星月隐曜,谢远趁着夜色深沉走到最中一匹骏马前,悄悄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枯草。将枯草混在草料里,喂着马儿吃下。这马儿是羌军元帅呼和赤的战马,自然比寻常的马匹要敏锐许多。起先它并不配合,谢远耗了好些功夫才将枯草塞下了马肚,随即躲在一侧等候。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马那儿总算有了反应,不住地刨着后蹄子。 见状,谢远沉了沉心,从暗处冲了出去,嘴里呜呜作响:“呜呜……马厩出事儿了……来人啊……” 为防露出口音,谢远自入了羌营便鲜少开口说话。这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醒了正在打盹儿的巡逻军。半夜里被人吵醒自然是不痛快,此时见这个大郢俘虏竟然胡乱在军营里跑起来,羌营的巡逻军当即冲上前来,将他制住。 谢远也不挣扎,只是远远地一脸慌乱地指着马厩方向:“马厩出事了。” 从军作战的人自然知道马匹的重要性,见谢远一脸焦急,巡逻军一面压着谢远,一面领着人往马厩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呼和赤大帅的战马此时正歪着身子倒在地上,马腹不时地蠕动着,四肢亦随之发颤。 众人皆知,呼和赤大帅对这战马可是极为看重的。当下不敢忽视,忙遣人去禀报大帅。因带着罪名,谢远被人压在一旁,用粗布塞住了嘴,又用粗麻绳捆在马厩的木梁下。不多时,远处就由一道火光愈发走近。 “我的可拉怎么了?”呼和赤半裸、着上身行来,他一声斥吼,健壮的身子紧绷着,似夹杂着极深的怒气。 巡逻军忙跪下禀明了事由,可呼和赤性子暴躁,哪里有这耐心听他说?他抬起腿一脚踹去,那人的身子登时落到几米远的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呼和赤匆匆赶到可拉面前,蹲下身子检查着,可拉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挣扎地睁开眼,一双眼莫名的赤红,只让人生出些许悲凉来。 呼和赤暴躁地捏紧拳头,凌空挥拳道:“快,快去寻人来救我的可拉。” 正说着,随军大夫已经赶了来,可一番查探下却只能摇头道:“大帅,可拉是误食了一种草,叫做红花草。吃下此草,则会腹痛难忍,肝肠尽断。属下粗鄙,实在是不知解法啊。” 闻言,呼和赤抬首瞪去,一双眼鼓鼓生风,好似要将人刮开一般。眼见着可拉情况越发不好,谢远在一旁以身子猛地撞击木梁。听见声响,呼和赤凝神看去:“他是谁?” 巡逻军上前踹了谢远一脚,也不知是出气还是教训:“大帅,此人是属下们抓来的一个俘虏。被分配到马厩来喂马……今日就是他发现的状况。” 这话分明是想将怒火引开,而呼和赤也的确将注意力放到了谢远身上。 “是你将我的可拉变成这个样子的?”呼和赤目光锐利,瞳仁里带着杀意。 谢远身子一颤,匍匐在地上,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声音满是哭腔。他用力地摇着头,左右晃动着身子。一双眼里满是哀求。见呼和赤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谢远忽的看向了可拉,他以头抢地,抬起头用下巴点了点可拉的方向。这番示意下,让呼和赤挑了挑眉。一旁的士兵见状上前取下谢远口里的粗布。等待能够出声说话,谢远忙爬上前来,跪倒在地上:“大帅,小人半夜起来解手,就听见可拉的叫声,这才发现大帅的战马出了岔子,这就赶紧禀报了。方才大夫说可拉是中了红花草的毒,这毒小人听说过,有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什么法子?”见可拉有救,呼和赤忙上前提起谢远的衣襟。 谢远喘了喘气,道:“这法子有些不堪,怕是污了大帅的眼,还请大帅回避一二。” “混账。”一把将谢远仍在地上,呼和赤怒道:“你赶紧将本帅的可拉治好,不然,本帅要你陪葬。” 谢远大惊失色,忙上前取了可拉的尿液,混着水让可拉喝下。顿时间,马厩里一股子辛酸骚、味儿。可巧了,可拉喝下这东西不久,便不再叫唤,过了半个时辰眼里的红丝亦退了去。分明是好转了。 呼和赤见状大喜,他重重拍着谢远的肩:“好,好,来人,本帅要喝酒。” 肩上一重,谢远假装吃力,顺势摔倒在地。呼和赤见自己力大无穷,兴致更高。当下便将谢远带入自己的营帐中,命人上了好酒来。 …… “哈哈哈……刚刚听说可拉病了,可吓了一跳,要知道过几日便要出征了。幸好你救了我的可拉,说吧,你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本帅能给的,都给你。还是,你想回大郢去?”呼和赤看似无意,实则试探。 谢远当下心头一紧,摆了摆手:“大帅严重了,只是小人已无亲故,回去也不知道去哪里。” “那你要什么?” “小人只想有个安身之地,然后……”谢远羞赧一笑:“然后能娶媳妇生娃娃。” 呼和赤闻言大笑,连连夸好:“这可是实在的赏赐。好,待这次本帅回来,就给你寻个媳妇,生个娃子。” 二人一来一回地喝着,待到夜深,酒酣,呼和赤已然醉了,谢远则坐在下列,亦是歪歪地倒在地上。 他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重重一叹。呼和赤被酒意蒙了眼睛,晃着身问道:“好好的,叹什么气?” 谢远摸了摸脸:“小人只是担心,担心媳妇会嫌弃我这张脸。” “本帅瞧你眉目也生的不错,怎么这张脸却毁成这副模样?”鱼儿上钩,谢远自然更加卖力。 第一一九章 提前祝所有的母亲节日快乐。妈妈,我爱你。ps:明天是爸妈结婚纪念日。我不祝他们天长地久,只希望他们永远开心,走自己快乐的路。 …… 上回说到,谢远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接近呼和赤,自然是使劲浑身解数。听得呼和赤一声问话,谢远当即红了眼:“大帅有所不知,说来也是小人命大,不然……” 哽咽了一阵,谢远摸着脸道:“那一日早上,小人去天山上去摘药,谁想下山之时,听见有交战的声音。一时好奇,小人前去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便听见轰隆一声。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在马厩了,这张脸也……” “原来是这样。”呼和赤点了点头,面上醉意更浓。 “只是莫名其妙地遭了一桩祸事,却到现在也不知道缘由,实在是心中意难平啊。”谢远咬着牙说道,手里快速端起酒瓯喝了起来。 呼和赤闻言一声大笑,酒气上头,唇角有些麻木:“这么看来你来本帅帐下倒是缘分了……” “缘分?”谢远愣了愣,面上透出些许不可思议的茫然来。 呼和赤但笑不语,歪着身子站起身,走到谢远身边重重一拍肩:“那轰隆作响的便是本帅的土雷,是对付大郢人用的,这不……本帅的土雷伤了你,定会好生给你寻个媳妇的。至于你,安生在这儿呆着,本帅不会轻慢你的。” 见状,谢远忙退身俯于地上,叩首道:“谢谢大帅,谢谢大帅。” 呼和赤虚扶了他一把,随即两人又喝了起来。谢远唯恐暴露,哄着呼和赤喝了不少。见谢远又捧着酒瓯上来,他忙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你是个爽快人,等本帅打了胜仗回来,再和你好好喝。”说着,他便要起身往外去。 脚下一个打晃,谢远忙上前扶住他,眼珠子咕噜地溜了一圈,这才话锋一转道:“大帅不必忧心,那土雷的威力小人是见识了的,若是大帅用到战场上,定能够一举将大郢打败。到时候,大帅可就是大功臣啊。” “不不不,那东西可不能拿来对付大郢军队。”呼和赤舌头好似打了结,说话声打着绕:“这若是让人发现可不好……” “不是说这土雷让大郢丢了先锋吗?那为何……” 呼和赤皱了皱眉:“那是打埋伏,本帅没有放过一人。若是大范围作战时被发觉了,到手的三个城池可就没了……” 许是觉得说得太多,呼和赤不悦地瞪了瞪谢远,随即打个了响亮的酒嗝,倒头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谢远知晓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便干脆收了心。听呼和赤的意思,有人许给他三座城池,便以这个为交换出卖了大郢将士们。破了城池,对谁有好处?他们当的是大郢的官儿,吃的是大郢的粮,走的是大郢的地。若有朝一日,国土更名改姓,那他们能得了什么好处? 抿了抿唇,谢远眸子一锐,除非…… 除非有人打算借着机会谋反。 猛地缩紧瞳仁,谢远望向呼和赤的眼里如藏着刀锋一般。 到底是谁? …… 这厢谢远在敌营里筹谋,那头出关寻找谢远的李怀玉却是无功而返。 顺着原本计划好的路线找去,却是一无所获。沿途倒是见到了随行去的那些精锐,只是他们早已失了生气,与漠漠黄沙为伍。 正当他们预备放弃的时候,在一道乱石林中却寻到了一个活口。 李怀玉为防有诈,命人先上前去查验一番,确认乃是谢远的部下后,方疾步上前去。那小兵的面容虽然未毁,右臂却是不知去向,胸口还直直地插着一根箭羽。 “你可还好?你们谢将军呢?” 李怀玉轻拍了拍小兵的脸,只见那小兵挣扎地想要抬起眼皮,却只露出了一条缝儿,又耷拉下来。他喉间声音嘶哑,费尽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来。低下头紧贴在小兵的嘴边,李怀玉拧起眉道:“你说,我听着。” 那小兵的声音如断开的丝线,好似要挣脱开喉间那压抑的束缚:“我们遇到埋伏……将军……弟兄……弟兄们……分开了……” “分开去了哪些方向?”李怀玉本是一喜,却在这句话问出口后僵住了面容。 怀里的小兵已然身亡。 李怀玉眼角酸了酸,他攥紧了拳头,对着身后的士兵道:“走,无论如何定要寻到谢将军。” “是。” 大家满怀希望地寻找,在数日后终于破碎了。谢远的战袍一角带着血挂在天山西侧的绝壁上,四周零碎的血迹让李怀玉不觉咬紧了牙。 “谢远,谢远……”他朝着绝壁下怒吼着,只余下空荡渺远的回响。 寻不到谢远,李怀玉只好带着亲卫队折返回了玉门关。他万万想不到,等他到达玉门关下时,遇到的竟然是那样的情形。 …… 玉门关上,风萧萧兮,战旗飞扬,烽烟沉寂。 “开门。南漳郡守李大人在此,快快放行。”身侧的侍卫打马上前对着守关将说道。 谁知守关将冷声一笑:“李大人?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南漳郡守李大人?哼,分明是区区反贼,竟然敢冒充朝廷命官,找死!”说着,在众人不曾防备之下,便有数十利箭从天而降,那开口的侍卫不待反应,便被戳穿了胸膛。 李怀玉眼见着亲卫受损,也顾不得质疑,忙与众人一道应战。 可偏生巧了,他一动手那箭就停了下来。只听城门上的人叫喊道:“那贼人李怀玉竟然公然领兵入侵,来人,速速报于元帅知道。将士们,随我出城捉拿这叛贼。元帅有令,得其人头者,赏银千两。” 随着这叫喊声的落下,城门大开,身着大郢军服的将士们杀了出来。李怀玉在边关多年,是何等敏锐。当下四处一看,这哪里还是玉门关的守军……他即明白了过来,原来谢远与他都被设计了,而设计他们的正是那高高在上的沈元帅。 “呵……要抓我,也看看你们的本事。”李怀玉重重甩下马鞭,往前杀去。 第一百二十章 李怀玉纵然有千般本领,但想要抓他的人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坚持了数个时辰,李怀玉终究因伤被捕。 沈耀望着眼前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李怀玉,不免轻蔑一笑:“李怀玉啊李怀玉,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偏偏要去做这等通敌卖国的事情呢?本帅想保你亦是无门啊,总不能对不起这千千万万的大郢百姓吧?” 沈耀故作哀戚地一叹,面上却是挡不住的笑意。 “呸,我李怀玉一心为了大郢,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对不起大郢。哼,我算是看明白了,真正投敌卖国的人是你……沈耀。” 沈耀闻言并未露出什么异色,而是抿了抿唇,上前一把拽住李怀玉的胡子:“是吗?你知我知又如何。大家已经认定了你有罪,不信你大可以出去看看……”说完,沈耀目光一沉,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便有人上前来将李怀玉架住往外拉去。沈耀望着李怀玉离开时不甘心的眼神,低低一笑——皇上派来了苏知寒,定然是要查证谢远偷袭一事。虽然掩埋了行迹,但是谁知会出什么变故,虽然土雷那东西,隐蔽得很。但也不能不防着被人查出来,有了李怀玉,届时便有了顶罪之人,着实是妙啊。 这头沈耀算计着,那厢的李怀玉却是被人绑上了囚车,压在城里游街。 因这战事打得久,不少百姓也是识得李怀玉的,见他被绑在囚车上,难免会多问上一句:“李将军,你这是?” 领头押送的是沈耀的亲信,见有人问起,他忙重重敲了敲手里的锣。“咚”的一声,旁人便都看了过来。 “大家可都知道谢将军?” 谢远在边关多年,早已深入百姓心里。闻言,众人纷纷应道:“当然知道,他保卫咱们玉门关可是功不可没啊。” “是啊是啊,谢将军不仅武艺高强,为人还和善。早先我家里落了难,还多亏了谢将军救济呢。” “谢将军可是咱们的保护神啊,有他在,咱们心里也就不慌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这也正是沈耀想要看见的。谢远声名越高,李怀玉所遭受的也就越惨。 果不其然,押送的人接话道:“哎……谢将军已经……” 说着,他还抹了抹眼眶,旁边的人急了,忙问道:“军爷,谢将军咋了?” “谢将军为了大家,设计想去偷袭敌营,谁知被人出卖,已经战死了……”低低的呜咽声似假还真,将众人的心都揪住了。 见众人起了火气,这人忙指着李怀玉道:“沈大帅总算对得起谢将军,查出了贼人,正是这李怀玉。” 说话间,他扔下手里的铜锣,拔出腰侧的佩剑,那冷厉地目光好似要一刀砍了李怀玉一般。这动作乃是假,但在旁人看来,便是气急攻心的举动了。 念及谢远的好,街市上的人纷纷落下泪来…… 李怀玉摇了摇头,大声解释道:“我是被冤枉的,我哪里会去害谢将军。” 南漳郡守的名望也不差,玉门关的百姓们也有耳闻,见李怀玉开了口,心里不经意飘出一丝疑惑来。 “哼,皇上派了钦差来奖赏三军,你害怕谢将军夺了你的好处便下了如此狠手,你真真是可恶。”押送囚车的那人怒骂道。 李怀玉正欲解释,却不料迎面一个物件砸来。他往偏头一朵,一枚鸡蛋便碎在了他的耳侧。 有了带头者,后面的也就止不住了。一时间,百姓怒火四溢,而李怀玉担着众人之怒,身上早已经挂满了不少菜叶鸡蛋,额头上角还挂了彩,一时间狼狈至极。 等到将李怀玉押回大牢时,他已然面露颓然之色。旁人将他推入牢房之中,嗤笑了一声后便落锁离开了。 李怀玉软着腿瘫坐在地上,他并不为自己忧心,人生在古谁能不死,他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怕什么?只是沈耀手握重兵,谢远如今又被害了性命,这般局势,稍稍一向便能猜到沈耀的心思了。 皇上,臣无能。 心中隐隐一重,他仰头大笑:“哼,呵……哈哈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沈耀啊沈耀,你今日定下我的罪,来日终究会有人知晓你的罪,世上本就是纸包不住火,更何况当今皇上英明,如何会容你这贼子作乱?” “你只当没人知道你想做什么吗?就算没了我和谢将军,你依旧成不了事。你等着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去投胎,定要看着你被千刀万剐的那一天。” “叫什么叫?” 守门的差吏走近前来一个甩手,长长的鞭子便被摔打过来,李怀玉并不避开,只冷冷看着。次日,李怀玉被当众车裂,死状凄惨无比。 …… 苏知寒带着军粮赶到玉门关时,正是李怀玉被处死的当日。 只是他紧赶慢赶,依旧来晚了一步。他眼角一抽:你想救的人,我终究没有救下…… 心中百般沉痛下,他依旧要保持着笑意随着沈耀入了内室。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苏知寒掀开衣摆,单膝跪下道。 沈耀捋着胡子轻笑一声,随即弯身将他扶起:“好好,知寒乃是大才,老夫早就欣赏于你,却不想这一来一去,你倒是成了老夫的女婿了。呵呵,这也是天意啊。” “小婿此次奉命前来,一来是送粮草,二则是奉了皇上之命,来助岳父大人一臂之力。” 沈耀挑了挑眉:“助老夫一臂之力?” “恩,皇上给小婿一道虎符,可调令西南驻军。小婿前来说明一声,明日便要去调兵了。” 闻言,沈耀眼眸子一亮:“此话当真?” 他心心念念想弄到手的西南驻军,就这般容易得到了? 心上一喜:“赶紧将虎符拿给老夫瞧瞧……” 苏知寒面露为难,躬身一拜:“这虎符皇上给了小婿,小婿却无法给岳丈大人看。” “这是为何?”沈耀颇为不悦道。 苏知寒咬了咬牙,一把解开了衣袍,衣衫褪尽,他方转过身去,原本平坦的背上印着一块伤,仔细瞧去,不是虎符又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谢谢亲们关心,陌陌的腿现在还是肿着的,只能多休息慢慢恢复了。 ………… 那刻在背上的虎符旁,栩栩如生,却带着鲜艳的血色。在那刻下的虎符旁,还有梁元邵亲笔御批。血肉模糊,一看便知刻上不久。 沈耀紧了紧牙关,恨极反笑。梁元邵,我当你是真心将兵权交出来,结果却来了这么一手。你防着我又如何?苏知寒虽是你提拔的人,却也是我沈家的女婿。 攥了攥手,沈耀凝眸看向苏知寒的背影。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他的眉梢挑了挑——现在这种时候,他不得不将谨慎放到最大。 眸光一沉,他扶起苏知寒的手臂,一边替他套上衣裳,一边叹道:“皇上这般做,可不是将你往死处逼么?” 苏知寒抿了抿唇,不解道:“岳父大人此话何解?皇上将兵符交与我,哪里是逼?” 这一问,正给了沈耀机会。他侧过身狠狠拍了拍案几:“哎……你只当皇上信任你,却不知这差事凶多吉少啊。”微顿了顿,他继续道:“这兵符何曾有这样刻在人身上的?莫说届时西南驻军信不信你,便是信了,等到战事平息,皇上可会留着你这身兵符?” “这……”苏知寒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垂首沉思了一瞬,随即俯身拜下:“还望岳父大人救命。” 沈耀将他神色的转变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了一丝满意。 “你是老夫的女婿,皇上明明能派别人,为何会派你来?”沈耀冷笑了笑:“皇上顾及沈家太久了,分明是想借着你来拖着沈家下水。无论边关战事成败,我沈家都是皇上刀下的肉。” 苏知寒眼中的薄雾崩开,顿时变得清明起来:“那我们该当如何?” 见时机已到,沈耀引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为求自保,不得不先一步动手。”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苏知寒声音轻若鸿毛,里头夹杂着几分小心。 “现在边境正乱,皇上不但不安抚功臣,竟然利用你,想要害你性命。老夫如何舍得让我如花似玉的女儿守寡?如何舍得看你丢了性命?唯今之计,也只有将西南驻军占为己有,届时,皇上顾及老夫手中的兵权,亦会保下你的性命。” “只是爱婿你不知有否旁的打算……” 这番话说得极为真切,让苏知寒心上生暖。他哪里还会忘旁的心思上想?苏知寒当下再拜了拜:“但凭岳父大人做主。” 见状,沈耀安了心。原本便是怕苏知寒抱着“死忠”的念头,此刻故意吓他一吓,正是要让苏知寒自己撤掉他心头的仪仗,从而毫无顾忌地站在自己身边。 可女婿终究算是半个外人,他不会把自己的筹谋全盘托出。只要苏知寒信自己,将西南驻军调来,听凭自己发落,便万无一失! …… 很快,苏知寒凭借着身上的虎符领着三万西南驻军前来玉门关。 沈耀当即便命自己的亲部伪装伤残,退下前线。将这些刚刚到边境的西南军送到了玉门关对战阵营前。西南军虽有不满,却不得违抗军令。 最难的莫过于苏知寒了,他明面儿上要听从沈耀的命令,暗里却要避开沈耀的人与京里传信,同时更要筹划如何扳回眼下败局。 …… 而此时,谢远在羌营中已经不同过去了。有了呼和赤的器重,旁人自然对他也客气几分。一来二往,羌营的人也不将他视作外人。谢远小心蛰伏着,直到一日呼和赤收到密报后,大喜,拉他一道饮酒。 进入他的帐篷时,呼和赤正将一张纸扔进帐篷中心的吊炉里。谢远快速一瞥,只见上头写的正是端正的大郢文,而纸张烧过的气息清淡,并非羌国常用的草灰纸。 心中的疑惑落到了实处,谢远忙琢磨着如何才能给皇上送去消息。 呼和赤见谢远面带忧虑,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他唤来兵士嘀咕了一阵,很快那兵士便领着两个大郢装扮的女子走了进来。 呼和赤冲着谢远眨了眨眼:“兄弟,可是想女人了?本帅答允你的自然会办到,现在你就先将就将就吧。” 说着,便留下了一个丰胸肥.臀的女人,将另外一个相貌清秀的,与谢远送回了马厩旁的木屋里。 屋里的人推了出去,谢远屏息一瞬,转身间已将那清秀女子压在了身下,那女子一声惊呼出口,仅发出一声,便被谢远单手捂住了嘴。女子挣扎着,谢远亦没有停着。 他压低嗓子低低笑着,一手揽在女子腰间,嘴里说道:“瞧瞧这小身段,老子许久没碰女人,倒是想得紧。小美人,你就乖乖享受吧……” 那女子吓得螓首乱晃,谢远却猛地在她身上磨蹭撞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远才猛地顿住身子。他目光刹那间变得清明,他俯身在女子耳侧道:“莫怕,我不会碰你。” 那女子是个聪慧的,这般情况下,旁人骗她又有何用?当下便安静下来。 谢远缓缓松开了对女子的钳制,他瞧了瞧女子的装扮道:“你怎么会落到这里来?” 女子眼眸里的泪光未干,带着几分楚楚之态:“小女子住在玉门关内,那时羌贼破城而入,小女子便被抢了来。只因受了惊吓病重,便被他们随意扔在了废弃的帐篷里,却谁想竟然活了下来。” 说着,女子的话音里带起了哭腔:“昨日,他们见我身子大好,便要将我……将我糟践了……不知是谁拦下了那几个贼人,说是要将我献给大帅。方才被带来,我还只当会同其他姐妹一样,清白不保……” “你可想回去?”谢远眸光利了一利。 “你说什么?”女子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是狂热的欣喜:“你可是有办法送我回去?” 谢远取下挂在墙上的马鞭,鼻翼微微一动:“你若要回去,必要吃不少苦头。” “我愿意,不管吃什么苦,只要能回去,我都受得住!” 对上女子坚定期盼的目光,谢远的唇角稍稍松了些。他默了一默后,道:“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那女子应了谢远所求,随即沉下心,瞥着谢远手中拿起的马鞭,缓缓闭上了眼。虽说不知谢远要干什么,但动动脑子也该知道,出去谈何容易……只是,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人糟践还不如赌上一把。 见女子面色坚定,饶是谢远也不禁生出几分敬重之心,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的身份不便透露,但还请姑娘信我。” 说着,他便拿起马鞭,凌空挥开。同时嘴里放开了声:“呵呵,够辣,老子偏偏就喜欢你这一口的。” 女子看着谢远故意说出一串污言秽语,心中剩下的几分忐忑也淡去了。这样宁可做戏,也不动她的人,想必不是坏人。 谢远靠近前去,低声在她耳侧道:“你且忍着,我会以马鞭伤你,随后设法让人将你扔出羌营,往后便看你的造化了。只是若你逃生,便去玉门关内的贺家茶庄替我传一句话。” 瞧出他话中的谨慎,女子亦认真应下:“什么话?你说吧。” “告诉他家大掌柜,莲者,香远益清,可惜淤泥飞溅,脏了白玉般的花瓣。” 女子闻言眉梢微扬起,她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话,却不想就这几句。但既然应承下来,自然要做到。 待女子颔首,谢远方退开半步,一边呵呵冷笑,一边使着内力挥起马鞭朝女子身上甩去。 纵然做好了防备,马鞭打破衣衫,拍过肌理的痛楚依旧让女子大喊出声来……远远地听去,只当是这捡来的马夫久旱逢甘露,战况激烈,哪里会往旁的地方去想? …… 次日清晨,马厩的木门打开。灰蒙蒙的天压得人有些喘不过去,分明是要下雨的模样。 谢远一身暗色长袍,垂首快步走着,背上背着一个麻布袋子,依稀能看出个人形儿来。 巡视的士兵正在马厩不远处看着,见状,相视看了看便上前拦住了人:“哎哎哎……这是要去哪儿啊?还背着这么一大袋子东西?” 谢远闻言,面上透出几许尴尬,连那容貌斑驳的脸上也透出几丝可疑的红来。 “这……” 羌营士兵本能地生出几分提防来,谢远见他们步步紧逼上前来,脚下步子慌着往后退了退。 那领头的士兵几步赶上前去,一把将那麻布袋子抢了过来。触手的软绵感让那士兵惊了一惊。将谢远挡在一旁,几人将他看着,这头已然将麻布袋子打了开来。 解开了封口的绳子,一股子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再定睛一看,一名女子衣衫褴褛,全身布满了伤,就连脸上亦是红肿的巴掌印儿。再往下瞥上一眼,那女子下身的裙子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裸露出来的部分满是伤。便是在阵前杀敌的将士,也不堪再看。 谢远堆起讪讪地笑,忙作揖道:“诸位大哥,这……这,实在是我的不是。许久不曾解闷儿,一时下重了手。这……” 为首的士兵颇有些不信,他们亦是在军中常呆的人,对女人粗鲁些也是难免的。就算有太过厉害的,将掳来的女子折腾过去的,也是好些人一起。可瞧着谢远就独自一人,便将一个姑娘弄成了这般模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那士兵朝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去向呼和赤禀报了。 待到呼和赤身边的人查验一番后,果真如来报的人所说,这女子气息微弱,身上的伤经了一夜,已然不好了。一旁有人弯腰想去瞧瞧这女子的下身,却不料女子身子一颤,堪堪吐出一口血来。 见状,众人难免皱起了眉低声骂道,更有甚者提议将女子当即处死。 “我该死,竟然在军营中透了血气,实在是不该。只是打战在即,让她死在营中未免太过晦气,不若请各位大哥将她扔到个偏僻的地方,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谢远朝着众人弯腰作势,苦声道。 呼和赤那头的人对着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自行处理便罢了。谢远所说有一句不假,大战在即,见血总归是不好的。 事情有了解决办法,谢远当即告谢,随后便转身回了屋,脚下的步子飞快,好似生怕再被缠上一般。他亦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再说那女子被人抬走,一路上她都僵着身子不敢轻易乱动。身下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才停了下来。 女子心上一紧,还不待反应过来,便觉着身子被猛地向上抛起。她咬了咬牙,悄悄动了动身子,让左侧落地。 “喀嚓”一声。女子清晰地听到骨头被撞击碎裂的声音,而扔下她的两个士兵嘀咕地说了几句羌国话后便离开了。 为防万一,女子不敢轻易乱动,她忍着痛咬着牙,直到身子已然僵硬,而周围并无一点动静。她才伸出右手将麻布袋子拉开一道口。 微微眯了眯眼,瞧着四周的环境,分明是一处荒废的石地。定下心来,她抬头看了看正绽放余辉的夕阳,辨别出方向后,她当即崴着脚,忍着疼往玉门关的方向走去。 …… 一路多番辛苦暂且不提,就说这女子到了玉门关下,却被拦拒在了玉门关外。战事期间,何人会放她入关? 女子无法,身上也再没有半分力气,只好颓然靠着玉门关的城门闭上了眼。 夜深了,身上的凉意一点点地窜入她心头。眼前一晃而过的,是爹娘慈爱的脸…… “姑娘,姑娘……” 肩上的伤处被人碰到,她不禁吱的一声呼痛起来。 挣扎着睁开眼,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便映入眼帘。此人正是苏知寒…… 苏知寒本是夜里难眠,亲去关上探查一番,谁知碰巧遇到了这个全身是伤的女子。原本是提防着的,可苏知寒不知为何,从那女子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坚韧。有着坚韧眼神的人,必然是心性正直的。 “姑娘,你是何人,家住哪里?怎么会在关外出现?”苏知寒低沉的声音如潺潺流水淌入人心。 女子唇瓣微颤:“我……我是城破时被人掳走的,家住在南风巷子里,姓白……” 第一百二十三章(补充完整) 在电脑前坐不住,半边腿扎完电针就是麻的。一章要写好多天,我已经快崩溃了。疗程还剩下一半,摸摸大家,也求个安慰,每天扎完针脚都是软的,全身无力。等我好了,就把《谁主金枝》的歌录出来,么么。 …… 白姓姑娘自报了名字便晕了过去,苏知寒见状略紧了紧眉。这般关键时刻,谁也说不上来这女子身份真实与否。只是这女子从关外回来,倒是说不准能探查出些什么来…… 起了心思,苏知寒便遣开身侧的侍卫:“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不必再与外人提及。若是有人漏了半点风声,可莫怪本官不客气。” 这些侍卫都是西南驻军,认的便是苏知寒身上的兵符,见他开了口,哪里还有别的心思,自然皆允诺下来。 次日傍晚,昏睡了整整一夜的白姑娘总算是醒了。苏知寒闻讯前来,态度和善,语气亲和。只是这女子软硬不吃,愣是一问三不知。可越是如此,苏知寒越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些神秘。 能独身一人从关外回来,需要何等勇气?能面临军士依旧镇定,需要何等冷静? 更何况,关外便是羌营,要么这女子说了谎,她本就是羌国放来的探子。要么便是有人助她回来…… “姑娘在关外可有听闻什风声?”苏知寒第三次开口。 白姑娘摇了摇头,抿唇不语,双目带着微微的疏离。 “既然姑娘说没有,那就罢了。”苏知寒垂眸将眼中的光掩去,弹了弹袖口本不存在的轻尘,起身浅笑:“姑娘好生歇着吧,明日一早在下便派人送你回家。” 说罢,苏知寒矢口不提旁的离开了。 到了第二日早上,他果真派了轿子来送白姓女子回家。到了南风巷子,白姓女子便不让再送。她纵然胆子大,也知晓在这种敏感时期,不能大意。 来人得了苏知寒的吩咐,只劝了一劝便答应了。 不过,苏知寒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法子知道。 …… 为了避风头,白姑娘当日不敢出门,却实在心里着急。按着当初谢远的口气,那口信应当很急。思量半响,若是旁人出去,应当不那么打眼吧……白家是做小吃生意的,平日里都是白老爹在招呼。自家爹爹那儿迎来送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露了口风。 思及此,她唤来自家娘亲,低声道:“娘,女儿身体不适怕是出不得门,可有一件事却是非办不可,只能求娘亲帮我一帮了。” 白陈氏自打女儿被人抓走后,眼泪便一直没干过,现在望着失而复得的闺女,哪有什么不答应的。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你要出门买什么,给娘说,娘啊立马就给你办回来。”拿着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白陈氏轻拍白姑娘的手道。 “不,不是买什么,是请娘代转一句话。” 见白陈氏一副狐疑的样子,她抿了抿唇:“这次女儿能从外头逃回来,多亏一人相帮,他托女儿传一个口信,女儿定要回报恩公不是?” 白陈氏听着,口中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当即应下。 母女两个私语了一阵,白陈氏就换上衣服出了门。 到了贺家茶庄,白陈氏的步子不禁一顿。心底微微一慌,直到小厮前来招呼才正了神色。 “哟,您是要买什么茶?” 白陈氏摇了摇头,目光往里探了探道:“不不不……我找你们掌柜的,” 小厮陪了陪笑:“您可以有什么要办的,与我说也一样。” “不成,我要见你们家掌柜的。有急事。” 见白陈氏的模样不像是说笑,小厮这才点了头转到后头去了。 那大掌柜听说有人找,本是没兴致的。可听着小厮禀来,却生出了疑心。执意要见他……除了主家和谢将军,应当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啊……难道…… 眼眸一亮,掌柜忙让小厮去请人。 白陈氏入了内室,只见那掌柜略带试探地看着她,不觉生出紧张。随后一想,不过是传个话罢了,怕什么。 “掌柜的,我是受人之托前来传话的。” 掌柜眉梢一动,忙请白陈氏坐下,奉茶道:“夫人请说。” “掌柜的也不必忙活了,只是有句话带给掌柜罢了。”白陈氏回想了想,道:“莲者,香远益清,可惜淤泥飞溅,脏了白玉般的花瓣。” “这话倒是有几分意境,只是不知可有深意?”掌柜暗里念了念,却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出声问道。 白陈氏不过认识几个字,哪里懂得这些?她摇了摇头起身告辞:“要带的话已经带到了,小妇人这就告辞。” 掌柜的将人送出去,转身之际,眉心紧锁:“香远益清,淤泥飞溅?” 这贺家茶庄明面儿上是贺家商铺的,可内里却是李怀玉当初办下的。初时,这茶庄是打探消息,探查边境状况的。后来李怀玉被杀,贺家掌柜这儿也就断了线了。 如今有人传话人,分明是知道自己这儿的用处的。 与李郡守交好的只有谢将军啊…… 对了,谢将军单名一个远字。香远益清,这是说谢远将军此刻还活着,亦未投敌。淤泥飞溅,脏了花瓣。难道指的是,大郢有淤泥,乱了局势? 心中猛然一个警醒,掌柜的忙取出李怀玉当初留下的令牌,得想个法子传消息出去。 正思量着,外间小厮的声音传来:“公子请,这位公子要喝什么茶?” 等不来答话,却只听闻小厮的阻拦声,紧接着,便是门帘一阵风响,一名身着青竹色长袍的温润男子走了进来。 “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知寒着人盯着南风巷子,见白家出来了人,进茶庄又待了这么久,便知晓里头有文章。 “这位公子若是要买茶,还请在外头看。”掌柜的笑了笑,躬身一拜,举止间并无慌张。 “茶自然要买,不过不是现在。我且问你,白家人给你带了什么消息来?呵呵,身为大郢人,却替外邦人做事,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苏知寒眉眼带笑道。 他日日被沈耀逼着对付西南驻军,心神劳损。而大郢现状不妙——大将折损,外敌强劲。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缺口,哪能这么容易放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前一章内容有补充,麻烦大家回头去看看,麻烦了。另外,这一章把战争写完。 ………… “公子休得胡说,我贺某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是那般小人。”掌柜的拧起眉头,话语里夹杂着怒气。 苏知寒却是冷冷一笑:“白家小姐是从关外回来的,一个女子,独自安然无恙回到关内,谁信?” 见掌柜的神色愈发谨慎,苏知寒继续道:“关外乃是敌军,可没有咱们自己人。就拿方才来说……白夫人进来之时满面紧张,反而直直入了内屋,出去时却是面色松快,手中却并无茶包。我倒是想知道她在掌柜这儿了了一桩什么心事?” 话里带着几分邪邪的轻佻,与苏知寒本身的气质半点不符,却依旧让掌柜的生出几分心惊。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呵呵,是吗?李郡守选的人,怎么会是泛泛之辈。” 苏知寒来边关前,梁元邵便将边关的情形一一说给他听。临走时,无意间倒是提及了李怀玉这一处秘密之所。说来也是李怀玉为人谨慎,他自离开京城,便知晓了“风云莫测”的道理。是以当初办下贺家茶庄后,就偷偷传了消息给皇上,以防被人倒打一耙。 李怀玉决然想不到,正是当初这份小心,才有了未来边关乃至朝堂的转机。 苏知寒原本只知这一茶庄存在,待赶往玉门关后,也曾查证一二,只是迟迟没有定数。直到今日白家人找上门来,他方能确定七八。 “你说什么?”贺掌柜被他的话刺得一惊,当即变了脸色。 苏知寒抬起手指敲了敲桌沿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便是自己人。” 贺掌柜一双眼炯炯然:“你究竟是谁?” 苏知寒抬眼看去,眸心隐隐带着几分坚韧:“苏知寒。” 贺掌柜一听这名字,当即拂袖大怒:“原来你就是苏知寒,那你算什么自己人,不过是奸臣一伙的。哼,既然被你发现,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消息,你做梦!” 贺掌柜怒气盈然,其中的卓然正气不容忽视。 “你家主子死的冤屈,难不成你就不想替他报仇?”苏知寒并不替自家辩驳,只是低声反问道。 “哼,报仇?落到你手里,还谈什么报仇?” “我说过了,我们是自己人。”苏知寒一字一句缓慢吐出:“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闻言,贺掌柜静了下来。 苏知寒继续道:“我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不安全了。我想知道什么。大可以去逼问白家。但我没有……” “我奉旨出京,路上耽搁了几日,到的时候李郡守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的势力能有多大?” “现在你信我或是不信我,结果都是那样。与其白白去死,还不如赌上一把。” “赌你?”贺掌柜对着苏知寒打量一番,好似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口里的话占几分分量。 苏知寒迎着他的打量笑了笑:“不错,赌我是自己人,赌我能帮你,赌我能为李郡守报仇。” 贺掌柜一声不吭,心中却是打起了盘算。他所知道的消息,便是谢远将军尚在。若此人所说是真,那谢远将军兴许能躲过一劫。若所言为假,那谢将军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照着现在官衙的说法,谢将军贪功冒进,已然身死。 咬了咬牙,贺掌柜握拳颔首:“好,横竖都是死,那我就信你一回。” …… 将白家人传来的话告诉给了苏知寒。 谢远说大郢内部有鬼,细细一想,前些月的战事的确奇怪,胜负持平,却是伤亡极大。这个贺掌柜的想到了,可苏知寒却总觉得还有些什么被漏掉的地方。直到从贺家茶庄出来,见着街头来来往往的人,他方明白了过来。对啊,白家小姐常年在玉门关生活,怎么会不认识谢远的长相?可她只字未提,这倒是教人起疑。 苏知寒不便在沈耀的眼皮底下动作太多,当晚,他便让前日送白姑娘回家的士兵又去了一趟白家,而问出来的结果,让苏知寒大惊。 谢远容貌尽毁,并且按照羌营人的说法,是因爆炸而起的。爆炸……若他记得没错,爆炸——土雷。 苏知寒不免打了个寒战,当即派人送了密报回京。 梁元邵得知谢远没死,心中万般安慰。 他借着战乱除去奸臣,本就累了这些边关将士。李怀玉的死已然让他心痛,再加上一个谢远,玉门关的未来堪忧啊。 只是沈家竟然胆大包天,私自将土雷运到地方,更是用在大郢将士身上……此等恶贼,他定要将沈耀五马分尸! 将对付沈耀的计策安排好,梁元邵着人快马随着圣旨一同送去。 …… 玉门关。 十二月初五,羌国出兵挑衅,西南驻军对敌,伤者众多。 十二月初六,西南驻军与玉门关守军再次出战,大败。 十二月初七,以苏知寒为首的一系列官员进言,让沈耀增补自京城带来的兵力。沈耀以将士尚未休养好为由拒绝。 十二月十二,苏知寒瞧瞧撤下西南驻军与玉门关驻军,羌国大军再次直逼玉门。 十二月十三,玉门关百姓上书,请求沈耀整合兵力,力抗强敌。 十二月十五,趁着百姓在官署外求见,苏知寒偷出沈耀贴身玉佩。将沈耀亲部调动出外迎敌……因苏知寒身份特殊,并无人起疑。 是日,羌军败。 苏知寒于玉门关上挂起莲花旗。 沈耀大怒,西南驻军在苏知寒命令下,控制玉门关。沈耀逃离玉门关,却被身边最亲近的副将擒获。 沈耀亲部群龙无首,竭力抗击羌敌后,投降。 而另一头,谢远在得知玉门关内高挂莲花旗,便明白过来。借着呼和赤大败,酒醉,手刃敌军首领,夺马而逃。途中遇追兵,身负三箭。临近玉门关下,失血过多,坠马。 京城。 十二月十三日萧丞相上书,请求撤销枢密院,大部分官员附议,上允。于十二月十五当日,宣布撤销枢密院,收回枢密使一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幽幽冷风缓缓越过高挂的珠帘,如连绵的烟雾缭绕。沈念卿呆呆地站在白玉阶上,面前摆放着正红色勾金边上绣凤凰的皇后宫装。 紫月跪在离她数米远的地方,目光里带着几分隐痛与担忧,甚至于有那么一点点不能辨析的怜悯。 过了半响,沈念卿也不曾动过一步,出过一声。紫月感受着膝上的寒意,俯身劝道:“娘娘,夜里寒,莫要凉了身子啊。” “凉了身子?呵,呵呵,心都已经凉透了,这身子又如何?”沈念卿自嘲一笑。想她自幼便是大郢身份尊贵的大家女子,而后又入了宫,成了一宫之主。这般荣耀本该是随着她一生一世的……可现在呢,丞相府倒了,爹爹没了,哥哥入狱,这才是真正的家破人亡…… “娘娘,您的娘家出了事,可您还有小皇子啊。为了小皇子您也要振作些……”紫月瞧着以往骄傲如斯的皇后便成如今这副颓丧的模样,心如刀绞。 沈念卿想到了自己的小皇子,嘴紧紧抿的弧度稍稍松了一些。可这一丝尚未绽放的笑,在一刹那间又消失了…… 是啊,若她的孩子健康长大,她自然有所依仗。有太后娘娘在,皇上还不敢废了她。可惜啊,小皇子那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口里不说,她心里如何不明白——这孩子,怕是长不大了。 等到小皇子不在……那她这辈子还能指望什么? 脑中懵然闪烁着白光,沈念卿抬起头,眼中一阵恍惚:“小皇子,小皇子呢……” 紫月见沈念卿有了反应,抹了抹脸,忙道:“娘娘稍后,奴婢这就把小皇子抱来。” 走到皇子苑,紫月只觉一片悄然。往里走去,只见在小皇子寝殿旁,奶娘与几个大宫女正小声嘀咕着什么。当下,紫月只觉着这群不长眼的奴才见娘娘不好了,定是懈怠行事。一时间她揣着怒气上前低斥道:“放肆……见着娘娘不好了就长了胆子,连小皇子也敢怠慢!窝在这里嚼嘴巴子,将小皇子一个人留在里头?哼,当心你们的脑袋。” 奶娘和宫女们听见紫月的声音,忙转过身来告罪:“紫月姑娘误会了……只是……” 奶娘与几名宫女相视看了看,却无人说话。紫月挑了挑眉,正欲呵斥,却在奶娘脸上看见了一滴泪。她心里霎时慌了慌,忙上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小皇子出了什么事儿?” 胆子小的奶娘被逮着一问,接连往后退开。皇子寝宫的大宫女无法,只得上前禀报道:“紫月姐姐,这几日小皇子精神不大好,方才已经不肯吃奶了。奴婢派人前去太医院唤太医,可那头只说昌平公主病了,太医都在鸣翠宫……奴婢几个一时难受,这才失态了。” 紫月老早知道,这宫里人向来拜高踩低。可是她万万想不到,连皇上唯一的皇子他们也敢怠慢。除非,他们看得出来,小皇子没有将来…… 心里猛地一顿:“那为何方才不报?” “奴婢去了正殿,可内监说皇后娘娘心情不好,不见任何人。奴婢只好先回来了……” 紫月听着,也没心思去辨别真假,当即绕开几人,入了内殿看望小皇子。 小皇子的脸色不好,脸颊隐隐约约透着几分青色。浅浅的灯光照在他尚未张开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破败之色。紫月心里生寒,她放慢步子上前抱住小皇子。怀里的孩子格外安静,许是感觉到了动静,小眼睛眨巴眨巴睁开来。 一瞬间,原本压抑的心变得鲜活起来,紫月忙唤着奶娘:“小皇子醒了,赶紧来喂奶。” 奶娘应声扯开衣服,将小皇子揽到怀里。可纵然她努力往小皇子嘴里塞,可小皇子根本使不出吃奶的劲儿。紫月瞥见案几上的茶盏,忙命道:“赶紧将你的奶挤出来,用竹管喂给小皇子吃。这般饿着,好好的也没了精神。” 奶娘“诶”了一声,顺意过去挤奶。泛黄的乳汁与白瓷杯盏相映,紫月拿起干净的细长竹管,沾着奶、水往小皇子口里喂。原想着这下小皇子应当能吃下去了,可那细汩的奶、水无一遗漏的从小皇子嘴角流了下来。 紫月手中的竹管颓然掉落到了地上,她一语不发,只擦了擦小皇子的脸颊,将他护在怀里往正殿去了…… 沈念卿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孩子,她见了紫月怀里的襁褓,微微一笑,上前将孩子接了过来。 触手的微凉让沈念卿手指颤了颤,她作为娘亲,哪里会看不出孩子的异样。 “皇儿怎么了?怎么小手这般凉。紫月,快,快穿本宫旨意去请太医来。” 紫月不敢说旁的话,惹娘娘伤心,只能应声出去。为防碰上冷钉子,她便先行转到紫宸宫里求了太后的令牌。一来一去的颠簸,等到太医出现在清宁宫时,已然过了小半个时辰。 太医探了小皇子的鼻息与脉搏,不禁摇了摇头。沈念卿神智豁然一窒,她晃着步子上前,微微俯身:“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啊?你对着本宫摇头是什么意思?” 太医额上冷汗直冒,忙跪下请罪:“回皇后娘娘话,小皇子先天不足,体弱气虚,现下无力饮食,自然用不得药。可旁的法子也治不得根本啊……” “你莫要跟本宫说着一大串的,你就告诉本宫,小皇子你救得了还是救不了?”回复清明的沈念卿周身被一股锐气所包围,她目光如剑地刮过太医的脖颈。太医只得颤巍巍地匍匐在地上,一声不吭…… “滚。” “都给本宫滚出去。” “滚啊……” 沈念卿的喉头间溢出一声声的吼叫,在清宁宫里回荡着。她将榻上的小皇子抱起来,死死箍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的身子一丝丝的暖意,听着那若不可闻的低吟声,沈念卿再也忍不住,自胸口蔓延开沉痛的悲伤。 眼泪冰莹落无声,夜,自凉。 …… 第一百二十六章 鸣翠宫较之清宁宫要小不少,可此时的鸣翠宫里确是温馨如斯。 自打昌平公主满月宴后,她便听着良辰的劝,不再掺和后宫的事情了,唯独对李贤妃颇为担心。得知李怀玉被杀,李贤妃就病倒了。见她神智不清,上官璃恐她出个什么岔子,忙央着皇上去瞧了瞧她,总算是断了她轻生的念头。只是为了麻痹沈家,梁元邵将李贤妃禁足,并将安宁长公主带到了鸣翠宫来,由上官璃代为抚养。 安宁虽然小,却是心性极为敏感的。她被带到鸣翠宫后,一直一语不发,每每对着上官璃也是沉默不已。唯独对着昌平时,会透出几分轻松及笑意。 跨过门槛,上官璃示意宫人们噤声,莫要弄出动静。自己则是走近了内里的榻边…… 昌平好动得很。早上还因气胀而吐奶,喝了太医一剂药才缓了过来,这不过一会子功夫,那小小的身子又活跃起来,自个在床上扭动着,不时打着滚儿。安宁含笑逗着她,待她小小的身子往床沿滚去,便抬手将她往里头推上一把。 上官璃心神一动,唇角微微勾起——沈耀倒了,李贤妃“叛臣之女”的名头也就没有了,只要等到皇上下旨给李怀玉正名,安宁就能回去了…… “安宁公主真是有耐性,昌平这孩子可闹腾得很呢。” 安宁原本的笑意在看见上官璃的那一瞬收敛住了,上官璃面色不变,她上前拉过安宁的手劝道:“怎么了?安宁可是不愿看到我……” 安宁的眼眶莫名一红,她狠狠摇了摇头:“我要母妃。” 这句话安宁几乎每日都挂在嘴边,可今日上官璃没有回避。 她抬手理了理她的衣襟,低声宽慰道:“你啊,还安心等几日,很快就能见到你的母妃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 贤妃姐姐,我当初的确受了你的嘱托,定会好好照料安宁公主。可是孩子心里透亮着,她的娘只有一个。就如昌平身上永远有我的痕迹一样。 许是上官璃的承诺起了作用,安宁总算不如前些时日那样战战兢兢了。 …… 巳时正,日光正好,上官璃拿起给针线给昌平绣起了肚兜儿。 “娘娘,白糖糕做好了,可要呈上来?”绿萼福了福身问道。 说来,梁元邵不知为何,偏爱这白糖糕,是以鸣翠宫里常常都会备着一些。她放下绣篷子,揉了揉眼睛:“去取来吧,本宫这儿留下一碟,剩的给安宁公主送过去。” “是。” “怎么?你和安宁那丫头一人一半儿,就把朕给忘了?”清亮的话音刚落,梁元邵人影已经到了上官璃跟前。绿萼很有眼色地退下,送上白糖糕后便带上了殿门。 “昌平那丫头怎么了?”刚刚整理完新的朝臣名单,就听说昌平病了。当初为了让沈耀放心,他的确是狠了心对这个孩子。所以每每看到昌平,他都忍不住多疼宠一些。 “昨晚上怕是积了食,早上吐了一阵儿,有些发热,这会儿已经大好了。” 梁元邵轻嗯一声,微阖了阖眼。 他的眼下带着几分乌青,一看便是没休息好。上官璃见了,将糕点碟子往他面前推去:“皇上累了吧,这会时辰还早,吃些点心歇歇吧?” 梁元邵应和着伸出手去,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手指收成拳,挑眉道:“你喂朕!” 话中不容质疑的语气让上官璃哑然,皇上何时还任性了起来。她无奈地捏起一块糕点送到他嘴边,悄悄别开脸。 见状,梁元邵一口咬住了白糖糕,也顺便含住了那纤细的手指。 上官璃吃惊一呼,转身侧眸之际腰肢被揽住,再回过神来,樱唇被擒,那丝丝扣人心弦的甜腻涌入鼻息,只能溢出点点低吟。 大白日的,上官璃总归不敢放肆,手指推上了梁元邵的胸膛,带着些抗拒。 “朕昨夜就睡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今日事毕,你陪朕小憩一会。” 闻言,上官璃心头一软,也就随他去了。 谁知这一觉,她睡得比梁元邵还香,醒来时梁元邵正侧身以左手撑额看着她。 “皇上醒了?”上官璃红着脸问道。 “恩。” 梁元邵不搭话,依旧望着她。直到上官璃小心地摸了摸嘴角,他方低笑出声:“好了,你脸上什么也没有,朕就是看看。” 上官璃嗔了梁元邵一眼,坐起身子:“皇上今日心情很好?” “苏知寒已经在城外了,明日上朝。” 苏知寒回来,便代表着沈耀的败落。这毒瘤在梁元邵心中长了许久许久……久到刻入骨髓。 “嫔妾恭喜皇上心愿以偿。” “沈耀已经死了……” 上官璃心上一惊,抬眼看去,见梁元邵眸光散开,便隐隐猜到他是为了谁…… 梁元邵下旨取消枢密院时,齐太后大闹了一场,责问他为何不念恩情。那时,梁元邵什么也没说,可齐太后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便绝不留后路。 母子大吵一架后,齐太后便气急病倒了。 女子一生的名节最大,堂堂太后,若因臣子失态,不管是她自己或是梁元邵都将受人诟病。这种污点,大郢的太后,大郢的皇上,担不起。 身侧男子的暖度渐渐褪去,上官璃趋身环住他,以脸颊贴住他的胸口:“皇上,都过去了。沈家不在了,往后日子还长,终有一日,大家会想明白的。” 谁说君王逍遥,得其耀必吃其苦。 …… “皇上,皇上,您赶紧去清宁宫看看吧……”正用着晚膳,魏林慌忙来报。 一听是清宁宫的事,梁元邵便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回皇上话,小皇子怕是不好了……” 梁元邵站起身来,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今早,皇后娘娘拿着太后娘娘的手令去请了太医。方才太医来报,小皇子已经不能进食了……怕是,怕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梁元邵的皇长子,魏林把不准皇上的心意,也不敢随意。 梁元邵一语不发,他早知道这个孩子活不了……生来不足是一,他的娘姓沈也注定了他的命运。 “摆驾。” 第一百二十七章 高考期间,老师监考,帮忙代很多课的孩子很苦逼。然后陌带的班马上升初三,各种补课,苦逼端午节就放一天。我去啊去…… 梁元劭(ps;之前换了新电脑后,因为没注意,把劭字打错了,现纠正。)最怕安安静静的皇宫,那与一般的静谧不一样,里头卷携着许许多多的哀伤和危险。 此时的清宁宫里,哀伤蔓延开来。抬眼看去,沈念卿颓然坐在地上,双脚赤着,面色与月光一般地白。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这婴儿周身没有一点灵活之气,只有与孩童不符的死寂。 “皇儿如何?”梁元劭声音略带嘶哑,目光里带着几分疼惜。 这总归是他的儿子。 沈念卿并不答话,只是苦涩地笑了笑。这笑声不过一瞬,便又停了下来:“不能笑,嘘,皇儿睡着,本宫不能吵着他。” 紫月扑通一声跪在梁元劭身前:“皇上,皇上啊,小皇子已经去了……” 闻言,殿内殿外的宫人纷纷跪了下来,大呼:“皇上节哀,皇后娘娘节哀。” 梁元劭微微仰头,心里不知是沉重还是悲凉。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背身便要朝外走去。谁想一向守礼的紫月竟然猛地向前一扑身,抱住了梁元劭的脚:“皇上,奴婢求您了,您就陪陪娘娘吧。娘娘她心里难受啊……” “难受?呵。”梁元劭冷了冷心。罢了,该了断的总是要了断的…… 他反身便是对着紫月一脚踹去:“若非你们这些奴才看护不当,皇子怎么会好好的便没了?” 说着,他对着魏林道:“传朕旨意,皇后沈念卿看护皇嗣不当,自今日起打入冷宫。” “奴才遵旨。” “皇上,皇上不要啊,皇上。”魏林领旨退开,只留下紫月苦苦哀求之声。 沈念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苦涩的血腥味在唇舌间蔓延开,她眯着眼看向那个挺拔的身影:“皇上,你好狠的心。也好,你不容我,我又何必为你铺路。你想留着我,给你与太后间一道余地,那好,我偏偏不让……” 她再次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这个她并未给予多少关爱的孩子。 “皇儿,若有来生,要么不入帝王家,入则愿你成为那万岁之人。” 晶莹的眸子颤颤闭上,她握紧手中的金簪,抬手,落下。 胸口汩汩流出的是鲜红的血,耳畔不绝的是宫人的惊呼,可是她——沈念卿,再也听不见了。 …… 次日,梁元劭发丧。 皇长子病故,追封为汉王。皇后伤心过度而死,入皇陵。念皇长子与皇后母子情深,特许汉王随母入皇陵,同葬。 同日,苏知寒归来,上朝将边关事由一一禀报。 除了战况与将士赏赐之外,他格外说起了李怀玉和谢远。 “皇上,此次得以大胜归来,谢远将军功不可没啊。若非他手刃呼和赤,并察觉我军内部有异,怕是胜这一仗还需不少功夫。”苏知寒说着,将白家母女与贺家茶庄掌柜的证词呈上。 梁元劭心中了然,看过后便大方地下旨:“念谢远有功,特封为三品骁勇将军,着其在玉门关处理善后。另赐京中宅院一所,并黄金千两。” “皇上英明。”苏知寒又拜了拜,继续道:“既然骁勇将军叛国的罪名不成立,那李怀玉就不算违抗军令了。” 梁元劭默了默。谢远还在,封赏好歹能受着,可李怀玉已经死了,再多的荣耀亦是身后之物。 “李怀玉是个忠臣,朕没能保住他……” 见皇上情绪不佳,众朝臣自是要设法纾解一番。 “皇上,李大人之死实乃那沈贼心狠手辣,并非皇上本意,皇上切莫过于伤心啊。”萧丞相如斯说道。 “也罢,封李怀玉为镇安侯,其女李氏,晋封为皇贵妃。” “这……”萧丞相万万没想到,顺着皇上的胡须捋了捋,就给自家女儿弄出这么个劲敌来。要知道皇贵妃可只差皇后一步啊。 正欲上前说什么,梁元劭已然朝着下首扫视一圈,众人一个激灵,当即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这次最大的功臣,苏知寒。皇上便以大义灭亲,忠肝义胆八个字,将他派入吏部。 …… 朝堂洗牌,又何尝不是后宫的清洗。 李贤妃成了皇贵妃,自然将安宁公主接了回去。只是她遭逢家变,心中早已没有当初的奢望。她亲自去甘露宫求见皇上,在里头带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她与皇上说了什么,只是没过多久,皇贵妃就以“为战火中牺牲的将士祈福”的名头,带了安宁公主一道,出宫前往离南漳郡的皇觉寺去了。 临行前,上官璃去看望这个她在宫中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女人。 李贵妃好似知道她要来,早已备下酒菜。 “妹妹坐吧。或许这辈子咱们都不会再有机会像今日这般坐下谈心了。”看破了尘俗之事,李贵妃的神色中多了些淡然。 上官璃眉心一紧:“莫非姐姐不打算回来了?” 李贵妃摇了摇头:“这宫里太黑,黑到让人找不到自己。原本我想着能有一席之地,守着安宁过日子就好。但是我爹出事后,我就明白了。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你不去攻又如何?难道能挡得住拼命朝你涌来的刀剑?” 还有一点,是李贵妃没有告诉上官璃的。皇上的心里没有她,她又何苦拿了一生在宫里搏斗? 端起酒杯饮尽,李贵妃低声一笑:“皇上现在待你不错,你好好珍惜着。过几年等到安宁大一些,我便派人送她回来。到时候若是你还顾念今日我们相交的情谊,若是你还能够……便替她寻一桩好亲事吧。不必大富大贵,只要待她好就足够了……” 上官璃毫不犹豫的应下:“只要我能,定不负姐姐今日所托。” 李贵妃放下一桩心事,也就收了笑意:“没有了沈皇后,萧家那位便要坐大了。皇上一向待你不薄,你且万事小心!” “多谢姐姐提醒。”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朝堂一次清洗,宫中亦不可避免。为了安抚朝臣的心,梁元劭下令大封后宫。 萧如雪晋为四妃之一的淑妃,上官璃晋为妃,赐号惠,朱柔嘉晋为敏妃,韦佳灵等几名低位妃子晋为美人。 …… 这日,梁元劭的旨意下来,鸣翠宫皆是喜意。 待到晚上梁元劭来,上官璃却是借机提出想去看李氏的请求。 “你要去看你娘?”梁元劭似乎不若先前的欢喜,面上忽的沉了下来。 上官璃心思想来敏感,见状,便隐隐觉得不对:“恩,先前生下昌平,便想去瞧瞧娘亲,只是宫里规矩多,又得顾及着上官家那头,所以……” 攥紧的手被一道温暖包裹着,梁元劭犹豫半响终究应下:“那好,明日朕抽空带你去见你娘。” 上官璃喜笑颜开,福身谢道:“多谢皇上。” 梁元劭将上官璃揽在怀里,眸心却不经意沉了沉。 第二日午膳后,魏林就来接她出宫。念着昌平太小,只好将她留在了宫里。 一路行去,比起前两次要久上许多,上官璃有些不解,却不便开口问。直到马车停下,直到她看见眼前的景色,她才任由那份不安从眼瞳里泻。出,流淌开来。 郁郁葱葱的树彼此相接,将中心的一座凉亭围了起来。亭子旁立着一块碑……目光从枝叶间看去,好似能瞧见那不甚分明的土丘。 上官璃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她僵硬地扬起唇角,半哭半笑地问道:“皇上可是弄错了?臣妾想要见娘亲,不是来赏景的……” “璃儿,你娘中了毒,朕也实在救不了她。” “中毒?娘亲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上官璃有些失态地抓住梁元劭的衣袖,晶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梁元劭知晓她们母女情深,此刻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可还记得你娘受惊,被朕救到洛园?” “臣妾记得。” “那时候你因巫蛊被关入冷宫,沈念卿一心害你。当她得知李氏仍在的时候,就想着用她迫你。后来害你不成,才会弃了陈采青。”梁元劭低声说着,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来。 “可那时候,娘亲分明只是受了惊……”上官璃咬着唇,目光幽然转向了石碑处。 那里是她的娘亲吗?自幼视她如珠宝,一心一意抚育她的娘亲吗? 上官璃不禁有些后悔,如若她没有入宫,娘亲纵然身子不好,她也总能想出办法请大夫治好她的病。可现在,因着宫中争斗,却连累了娘亲。 “不,那时候你娘已经中了毒。只是那毒是你爹与嫡母下的手。” 梁元劭的话如同平地惊雷,乱了上官璃的心神。怎么会?她已经答应入宫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娘亲。 章氏,上官谦,你们好狠。娘不求名分,不求情分,你们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呵,哈哈…… “为什么不告诉我,娘……”上官璃颤着步子走到石碑前,她缓缓蹲下身子,手覆上那土丘,掌下是冰凉的土泥,却仿佛带着滚烫的热度,灼伤了她的眼。泪水蜿蜒落下,上官璃低声哭道。 “她不想让你看见她死去的样子,你娘,希望你安乐一生。” 安乐吗?娘,你放心,女儿会好好活着,女儿会亲眼看着害你的人得到报应。一定会的…… 看着眼前情绪崩塌的上官璃,梁元劭喉头亦有些发酸。 如果当初他没有刻意想挑拨上官夫妇与上官璃的关系,便不会用到李氏,或许,现在李氏还好好活着。 对不起,璃儿,身为帝王,要思量的太多,他错了,亦只能继续错下去。 “朕,会替你娘报仇的。”梁元劭蹲身环住上官璃抽泣不已的身子,信誓旦旦道。 是的,璃儿,朕会替你和你娘报仇。在你成为朕皇后的时候,朕便不会再留下上官家。 …… 这一回宫,上官璃便病倒了。 几日下来,原本圆润的下巴削尖了不少。休养了半个多月,总算是缓过来一些。 “绿萼,紫衣,你们好好看着昌平公主。良辰,随本宫出去走走……” 上官璃起身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朝着御花园走去。 “又快到年关了。”望着几株刚抽出嫩芽的寒梅,上官璃勾了勾嘴角。 良辰应声:“是啊,昌平公主眼见着越来越漂亮了。” 提到女儿,上官璃心头一松,笑意渐渐浮上脸颊:“是啊,算着日子,要开始教她说话了,也不知她会先喊谁?” “臣,苏知寒见过惠妃娘娘,娘娘贵体金安。”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上官璃回身看去,正是许久不见的苏知寒。 不知是边关战火磨砺过,还是身居官场越发沉稳,苏知寒比起过去变化极大。上官璃略看了几眼,方抬手:“苏大人不必多礼。” 苏知寒听闻上官璃病了,一直放心不下,谁想今日竟然在宫中碰着,便起心前来看看。 “听说苏大人此次立了大功,本宫可要恭喜大人了。” “微臣不过是做了应做的本分罢了,所谓的功劳实乃是皇上大恩。”苏知寒谦逊地拱手道。 上官璃朝着身侧使了个眼色,良辰略一犹豫,方往后退开几步。 “想当初,苏大人志在孔孟之道,谁想现在竟然成了肱骨之臣。” “是啊,当初微臣也万想不到,所识之人竟然是娘娘。”苏知寒语气寻常,可那一股惋惜却留恋不散。上官璃目光一顿,很快又低笑了起来。 苏知寒凝视着那姣好的侧脸,眼中不禁流露出几许痴恋。上官璃避开那目光,站起身来:“朝中难过,苏大人若是遇到难处,本宫能帮得上忙的,但凡开口。” 苏知寒点了点头:“多谢娘娘。微臣也知宫中不易,只要娘娘需要,传唤一声便是……”若你有难处,就算不提,我亦会尽力而为。 只是苏知寒并未等来上官璃的回话,她的身影愈发地远了,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一生的距离。可纵然是远远看着,苏知寒亦足矣…… 第一百二十九章 被通知参加中考各项事宜,电脑改卷什么的伤不起。好紧张,好紧张。 …… 沈家落寞了,沈念卿也死了。齐太后一心想在儿子与情人之间拼凑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没有了心头的支柱,这个年华未老的女人最终只能在后宫淡去了声迹。她知晓梁元劭没错,他是皇上。可这些年来,沈耀的悉心维护已然在她心里扎了根,这份情与先帝给他的有限的宠爱截然不同,算得上齐太后一生唯一的情爱滋味。 她不能为了情人报仇,只好发泄了怒火后,披上素衣,用自己的方式祭奠沈耀。 只听说太后与皇上大闹了一场,再后来便洗去铅华,关闭宫门静养。 没了太后与皇后主持大局,后宫里的人难免起了心思。掌管六宫之权一层层落下来,也只有萧淑妃与上官璃能拼上一拼。 上官璃膝下有女万事足,根本没有和萧淑妃抢的意思。可萧如雪哪里肯信? 沈念卿的倒掉意味着她与上官璃之间那短暂的同盟关系破裂,从今往后,她萧如雪与上官璃只能是敌人。梁元劭愿为一代明君,是以祛除旧弊乃是当务之急。沈家萧家把持朝政已久,特别是在他登基前那一段血雨腥风中,他们悄悄揽下了大半权利。现在,他除了沈家,下一个便是萧家。 他劝说萧丞相的代价,便是许以萧如雪后位,并封他以侯爵,世代袭替。现在要稳住萧家,给萧如雪手中放些权利也无可避免。 也幸好上官璃对此不甚在意,所以梁元劭在端了几日架子后,便大方下旨,着令萧淑妃暂代后宫事宜。 …… 这年的年关,因着大变少了几分喜气。朝堂与后宫如同冬日的雪花一般安静了一阵子,可也只是一阵子而已。 匆匆而过便是数月,脱下厚重的宫装,轻薄的夏衫包裹着女子如花娇美的身子,宫中亦随着这些明媚的身影缓了过来。 梁元劭宠爱依旧,鸣翠宫也称得上是圣宠不衰,每月梁元劭总有一半的时间是歇在这儿的,眼红的人不少。可上官璃在鸣翠宫中安心呆着,凡事不出头也不失礼,总让人挑不到错处去。 而萧如雪那头却有些着急,不知道为何,她受的雨露也不少,可一直不见有怀孕的迹象。宫里的太医来看过,宫外的妇科圣手亦是请过。看来看去,这些医者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萧如雪发了愁,春瑾只好从旁出主意:“娘娘还请放宽心,若是心思郁结,对身子更没有什么好处。” “本宫也不想担这份儿心,可是肚子实在不争气。爹爹传话进来,只要本宫产下皇子,那皇后的位子定然跑不了。”萧如雪朝着清宁宫方向看去,目光里满是渴望。 她身来尊贵,便只想当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春瑾看在眼里,福了福身:“奴婢以为,皇后的位子迟早都是娘娘的,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娘娘要产子。” “哦?那是什么?” 萧如雪挑眉问去。 “娘娘身子康健,诞下小皇子不过是迟早的事。在此之前,切莫不可让旁人先行有孕。”春瑾所思量的,以防患为主。点拨之下,萧如雪也动了念头。不错,她现在是没怀上,但只要旁人没孩子,那她的位子便是稳固的。 萧如雪眨了眨眼,吩咐道:“去着人去盯着,往受宠的几个妃嫔宫里塞几个人进去。” “别的宫里倒是好说,只是鸣翠宫要好生斟酌下了。”春瑾小心问道。 这一问,萧如雪倒是想起来了,上官璃自从受宠,到如今身边也不过添了两三个人。就连那个紫衣和绿萼还是青墨背叛她后,皇上亲自挑去的。想要往里塞人,怕是不容易…… “她身边难不成就没有缝儿不成?”她倒是不信了,就算插不进人,好歹也在将上官璃身边的人里头挖一颗钉子出来。 春瑾明知不易,却依旧应了下来。 而萧如雪求而不得的东西,对于上官璃而言,来得却太过容易。 …… 这日,上官璃早起伺候梁元劭更衣上朝,刚刚送走了人,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窗柩外的阳光一晃而过,上官璃只觉眼前一花,螓首发晕,脚下的步子不禁然挪了几步。 良辰正端着早膳来,见状,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扶住了上官璃。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奴婢这就去请太医。”良辰不敢大意,忙示意绿萼上前来照顾上官璃。 上官璃摆了摆手:“不必了,怕是昨晚上没睡好,待会本宫再去躺躺就没事了。” 见上官璃坚持,良辰也只得打起精神小心伺候着。 今日的早膳是鸡粥,面儿上的油层都打掉了,闻着香气扑鼻,可粥里瞧不到半点油花。上官璃端坐在桌前,抬手捏着银匙往嘴里喂去。本是清香一片,可不知怎么的,她只觉得恶心难耐。 不过吃了一口,她便忍不住扔下了汤匙,轻拍着胸口,意图减轻心头的恶心感。 “娘娘,还是让奴婢请太医来看看吧……”良辰再次请道。 上官璃不再阻拦,颔首允下。 而那头,梁元劭一下朝便听闻鸣翠宫请了太医,他拧了拧眉头,终究不大放心。 刚一入内殿,只听问里头传来太医的声音。 “恭喜惠妃娘娘。娘娘这是有身孕了,微臣查探,不过月余,还望娘娘好生休息。”梁元劭子嗣不盛,唯一的皇子也病逝了。现在见惠妃有孕,太医自然大喜。 梁元劭亦是心中一动,若说有昌平的那时候,他是心中有愧,那此刻再听闻上官璃有孕,他便是真真的欢喜。 身为帝王,对皇子自然有着浓厚的渴望。他迈步入内,大步走到床榻旁,握住上官璃的手,眉眼间满是飞扬的笑意:“惠妃啊惠妃,你可要好生将养着,早日给朕生个小皇子。” 见状,鸣翠宫众人皆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林,赏。” “谢皇上。” 第一百三十章 消息传到了萧如雪耳朵里,如细长的针尖一点点地刺入骨髓,比起一针见血的疼痛要强上数百倍。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却是旁人唾手可得的。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那个孩子分明威胁到了她的位置。 “不,不能让上官璃生下这个孩子……”萧如雪手指一个用劲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划破了柔嫩的皮肉。 春瑾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当即跪下道:“娘娘息怒,此事还当从长计议啊。” “那你说该当如何?皇上可是下旨让太医好生看顾惠妃的肚子……” 皇上既然这般看中惠妃肚子里这个孩子,定然不易下手。况且萧如雪要登后位必要立贤名,这歹毒的事情不沾手为好。 春瑾想了想,忽的想到了一个人:“娘娘莫非忘了一个人?” “谁?”萧如雪挑眉,眼中眸光大盛。 “韦佳灵。”春瑾琢磨着,这韦佳灵前番能受人挑唆去邀宠,那必定是个有心思的。 萧如雪也想起了当初那一出,当初她能设计让安小仪去撩拨她,现在亦能。 眼眸深深,萧如雪在脑中将后宫里能用得上的都细细梳理了一遍:“若本宫定要寻个帮手,朱柔嘉倒是个可用的。既然这样,就让她显出些诚意来吧……” 春瑾会意,忙派人去传朱柔嘉前来,此处不提。 …… 却说韦佳灵那头,见着上官璃一步步往上走,她心里自然是乱如麻的。要说来,当初入宫,她和上官璃交好,后来因皇后打压,为求自保,这才淡了来往。再回首,人家便成了惠妃,自己却还是一个小小的美人,实在是不眼红都不行啊。 若说上官璃生了个公主,地位稳固也就还罢了,却偏偏人家又怀上了皇上的种,这一下来,韦佳灵心里的酸意阵阵儿直冒。 “主子,柔嫔娘娘来了。”小宫女上前来禀报。 韦佳灵闻言,面上窜过一丝讶异,这柔嫔虽然与她同住一殿,但一向没有什么来往,怎么今儿个想着来看她了? 心里这般想着,但她依旧起身整了整妆容:“请柔嫔娘娘到前厅去吧。” 朱柔嘉是接了任务来的,她与韦佳灵不熟,也不知该怎么撩起她的心思。正琢磨着,一名身着粉色绣蝶舞纹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乍一看,朱柔嘉有些愣怔——从未注意过,韦佳灵倒是姿色不错,清澈干净的气息,倒也惹人怜爱。 “见过柔嫔姐姐。” 朱柔嘉收回心神,起身握住韦佳灵的手:“哟,几日不见,妹妹长得越发的好了。”说着,她捂唇一笑。 “姐姐谬赞了……”韦佳灵含笑垂首,一副腼腆的模样。 “对了,今日我是给妹妹道喜来了。”朱柔嘉欲言又止,上下打量一番,才低声道:“方才淑妃娘娘遣人来说,今晚要安排妹妹侍寝。现在惠妃有孕,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啊……” 韦佳灵心中大喜,也不曾深想便谢道:“多谢姐姐提拔。” “妹妹可要好生准备着,他日妹妹一步登天,可莫要忘了姐姐我……”朱柔嘉特意给她带了一顶高帽子,方心满意足的离开。 是夜,果然内务来了人,将洗得香喷喷的韦佳灵送到了梁元劭的寝殿。 梁元劭做主留下了她,一夜春宵。 次日,韦佳灵的封赏便下来了,一时间不少妃嫔暗暗眼红。接连几日,梁元劭都召了她侍寝,这也让后宫中起了风声,说韦佳灵会取上官璃而代之。甚至于……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就在她被捧入云端时,现实将她狠狠摔了下来。 这一夜,如往常一般,刚刚过了戌时,就有内监将韦佳灵抬入了甘露宫寝殿内。不多时,梁元劭进来含笑走到榻边,抬手便将裹住那胴.体的红绸扬开。韦佳灵羞怯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脯挺起。梁元劭一掌握住那浑圆,韦佳灵不禁一颤。再睁开眼,眸子里便蕴藏着无限媚意。 “皇上……” 寝殿外传来一声低唤。 梁元劭并未收手,而是以指尖在眼前的身子上不断点起火苗。韦佳灵身子被逼出一层红色,鼻息也重了许多。 “惠妃娘娘晕倒了。” 梁元劭周身当即冷了下来,他拂袖起身,根本无视还躺在榻上的韦佳灵,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便大步离开了。 韦佳灵的心如同堕入冰窖。原本她还存着几分心思,只当皇上一时忙不过来。谁想接连几日,皇上都陪在鸣翠宫的惠妃身边。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最常见的就是拜高踩地。见了韦佳灵失宠,不少妃嫔明里暗里前来奚落她,这些“耳光”韦佳灵都受着,却也记在了心里。当这些屈辱压抑得太过,恨意就自然汩汩而出。 唯一带着关切之意来的,是朱柔嘉。 “好妹妹,你瞧这几日都憔悴了。你可千万别糟践自己的身子啊……”一番关切,让韦佳灵勾了勾唇角:“柔嫔姐姐有心了,我没事……” 朱柔嘉上前看了看,眼里流露出一股子痛惜:“你看,这脸上都没血色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这般看顾你们主子吗?”朱柔嘉对着韦佳灵身旁的宫人就是一顿火。 “姐姐莫怪她们,是我自个不争气,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反倒叫人笑话。”韦佳灵苦涩一笑,眼里的泪珠打着滚落了下来。 见状,朱柔嘉叹了叹气:“哎……也怪不得谁,谁让惠妃有了皇上的孩子呢。原本以为她有了身孕,咱们能有些许机会见着圣颜,谁知道她晕一晕,皇上便牵挂不已。果真是命不同啊……” 这话圆润,却重重击打在了韦佳灵心里,沉了沉气息,她的目光变得深沉。上官璃,就因为你有身孕,便可以霸占着皇上吗? 那么,就只好对不住你了。 …… 上官璃晕厥不过是身子虚弱,补了几日也就大好了。韦佳灵千思百想,干脆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备好礼物前往鸣翠点去看望上官璃。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官璃对韦佳灵还是颇为喜欢的,见韦佳灵小心地站在殿内,她展颜一笑:“韦妹妹来了?” 韦佳灵抬首看去,只见上官璃身着一身浅粉高腰八副长裙,虽是浅色的,可细细看去,却是随着身姿走动,闪现出不一样的流光飞彩。再定睛看去,浅粉又变作了胭脂红。韦佳灵出身不高,但也听闻过这种胭脂缎。这种胭脂锻并非染色而成,而是蚕吐出的一种泛着红色的丝。这种丝的出产量极少,珍贵无比。 她压下心头的艳羡,正色福身:“嫔妾见过惠妃娘娘。” “妹妹无需多礼,来人,赐坐。”说罢,上官璃唤着良辰摆上茶水糕点,二人说笑了起来。 “好些时日没见着妹妹了,近来可好?” 上官璃无心一问,却让韦佳灵好生想了想:“自从上次惹了皇上的怒,嫔妾便再没见过皇上了……姐姐想来知道,皇上不看重的人,宫里又有谁当一回事?还不是该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 说起上次惹了皇上,却也无辜,分明是来看上官璃的,却被皇上迁怒了。 上官璃心下领会,皇上的脚,她管不住。但也不至于大方地将自己的男人送到旁人那里去。她浅浅抿了一口茶道:“好歹妹妹是个美人,想必那些不长眼的也不会做得太过。现在淑妃娘娘掌管后宫,她生性纯善,若有什么难处你大可直说。便是有着顾及,小事本宫也是能办的。” 这话点到为止,韦佳灵面上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双眼不禁透出红润,隐隐欲泣:“多谢惠妃姐姐怜惜……” 叙完了旧,韦佳灵便把话题引到了上官璃腹中的孩子身上。 她托起手边的锦盒,奉上道:“惠妃娘娘请看,上次昌平公主出生,嫔妾不敢来打扰,这不,早就备好的金锁这才拿来。” 上官璃命人取上前来,那金锁质地并不纯粹,却也是足金,想来也是韦佳灵尽其能了。 她微微一笑,示意良辰收好:“本宫在此谢谢妹妹了……” “惠妃姐姐哪里话,想当初入宫,嫔妾不懂规矩,险些入了奸计,是姐姐救了嫔妾一命……而后更是多加照顾提携……这点心意,哪里能表达嫔妾心中的情谊呢?”韦佳灵说着,眼角有些酸涩。半真半假的泪滴落下来,堪堪心酸。 见状,上官璃亦是动了动心。余光一瞥,见正殿外绿萼的身影一晃,她便知晓昌平醒了。 “来人,去把昌平公主抱来,让韦美人瞧瞧,也沾沾这美貌。”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将气氛转开。 而如上官璃所愿,韦佳灵的确喜欢昌平,好生逗弄了一会子才离开…… 接连一段时日,韦佳灵都往鸣翠宫跑得勤。她与梁元劭倒是碰着了几次,但举止间并不轻浮,规矩得很。对此,上官璃算是满意的。而凡是韦佳灵送来的东西,一一都是验过的,好在并没有什么问题。几番下来,鸣翠宫上下皆是安了心,对韦佳灵的态度也变得热切了许多。就连小昌平每次见了她也是笑嘻嘻的。 这日,韦佳灵如往常那般,来鸣翠宫小坐。正巧,皇上赐下了不少紫果。紫果乃是燕国那头的果子,大郢是极少见的。可这紫果酸甜适中,口感极好。上官璃颇为偏爱,见此,梁元劭便派人运往宫中来。 “韦美人快来尝尝这紫果,口感酸甜,这个时节吃最是开胃了。”上官璃亲自取了两个,上前递给韦佳灵。只见她面露欣喜,上前福身接下:“多谢惠妃姐姐。” 韦佳灵屈身之间,藏于袖中的手指悄然一紧,另一只手则是抬起接过紫果。 紫果入口,的确是酸酸甜甜,清新的气息弥漫在唇舌间,可韦佳灵微微下垂的眼眸里藏着苦涩之意。 皇上在意的,就捧在手心里宠着,皇上不在意的,就如同草芥一般。不……若上官璃没有肚子里的那块肉,皇上又哪里会一直迷着她?人就是这样,越是想着一个理由,那这个虚无缥缈的猜想就会在心里扎根,变作现实。哪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测…… 上官璃见着韦佳灵小口吃着,微微一笑。一同入宫的姐妹里,也就韦佳灵对她有几分心,是以自己能帮衬些的,绝对不含糊。 “怎么样,还合口味吧?若是喜欢,待会就带些回去。” 本是一番好心,但对于韦佳灵来说,这话就好比一只手,无形地揭开了自己不受宠的事实。韦佳灵脸颊一红,答道:“惠妃姐姐说笑了,这般珍贵的果子,哪有不合口味的。” 韦佳灵起身之间,脚下微微不稳,踩住了衣摆。身子便猛地朝前倒去……上官璃正站在她的前方,若是韦佳灵摔倒,她必然受累。上官璃惊慌着要去拉住她,却被良辰猛地一把朝后带开。 极快的动作间,韦佳灵已然狠狠摔在了地上。见到她如此狼狈,上官璃忙上前,欲扶她起身。谁知韦佳灵藏在袖中的手挡了挡,指尖在上官璃的手心一掠而过。 上官璃愣了愣,却也识态地收回了手。 出了岔子,韦佳灵自然呆不下去,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了没多大一会儿,上官璃便觉着身子乏,回寝殿躺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身子不禁蜷缩起来,好不容易暖了一些,方才的冷意消失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炽热的灼然。上官璃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一丝气力。冷热交替间,小腹微微抽动了起来。 身为人母的她对肚子里的动静敏感得很,她察觉到那抽动间隐约地痛意,脑中乍现一道清明。不,我的孩子…… 挣扎间,她那有如千斤般的眼皮堪堪睁开一条缝,便又无力地阖上了。上官璃出不了声,只能用力摔着手臂与长腿,想要碰撞到床柱上,发出些声响。 良辰在外,听见里头细微的声响,忙入内去伺候。谁想,最先入眼的便是床榻上的鲜红之色……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万恶的学校啊,讲台没电扇,教室没空调,办公室没空调,高温39……我华丽丽中暑了,更奇葩的是,我竟然因为热毒全身淋巴发炎。求问哪位亲有秘方啊?我打针吃抗生素咋都没用呢? …… “来人啊,快来人啊,传太医……”良辰语气中透着焦急与慌乱,手中捧着的金盆哐当一声,直直落地。 上官璃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可她一直咬着牙撑着,她不能出事,她还有孩子,还有昌平…… 这股子信念撑着上官璃等来御医,在御医搭上她的脉门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梁元劭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便瞧见了上官璃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原本晶亮的眸子紧紧闭着,发乌的双唇透着几分死沉。看着这样的上官璃,他的心忽的一痛。 “微臣参见皇上。”太医跪拜在地,额上浮出一层冷汗。 谁不知道皇上对这孩子看得极重,谁不知道惠妃娘娘一向受宠。可现下惠妃出了问题,孩子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他这项上人头都有些玄呢。 “情况如何?” “娘娘是中了毒了,这毒不难解,可需耗费不少时辰,就怕……就怕娘娘和腹中胎儿……”等不得啊。后头半句,太医实在不敢说出来…… 梁元劭无视太医的压力,径直走到榻前坐下,冷声道:“惠妃娘娘和腹中的孩子都会没事吧?” 太医有苦难言,皇上都说了没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万万不能说有事啊。扛着头顶上那凌厉的眸光,太医俯身应道:“娘娘和胎儿受皇上庇护,自当安然无恙。” “那你还不赶紧去配药?”斜斜一瞥,惊得太医浑身一颤,当即半跪着退了下去。 待殿中再无旁人,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梁元劭望着上官璃,话却是对着身后的良辰问的。 良辰跪拜行礼,与平日的温和丝毫不同。此刻的她小心谨慎,举止间还带着些凌厉。 “回皇上,娘娘今日的饮食如常,鸣翠宫也无异样。” 梁元劭看着这个他放到上官璃身边的婢女,冷哼一声:“当初朕将你派到上官璃身边,是为何,你可记得?” 良辰重重磕了个头,答道:“奴婢记得,皇上让奴婢好生看护娘娘,因为……因为娘娘对皇上的大计而言很是重要。” “不错,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可今日之事,你责无旁贷!”梁元劭眼里透出杀机,少时,才开口道:“待会自去领三十杖。” “奴婢谢皇上恩典。”良辰见梁元劭去了杀意,心中松了松。抬首间,看见如浮萍一般脆弱的上官璃,心头一重。她将鸣翠宫上上下下都收拾了干净,怎么还会有人下得了手? 思索间,良辰忽的想到了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人…… “皇上,今日韦美人来过。” 梁元劭眸光一闪,抿了抿薄唇:“朕知道了,这话,不必再提。” 说完,他嘱咐众人好生照顾上官璃,随即便回了甘露宫。 …… 韦佳灵。 “去查查韦佳灵最近可有异动,还有,她近来与何人往来密切?” “是。”魏林接了命令便退了出去,转而差使暗卫监控韦佳灵不提。 凭她,还不敢随意将主意打到上官璃身上。想来这把刀的刀柄握在别人手中…… 果然,魏林很快便带回了消息,韦佳灵近来只和两名妃嫔有过多来往,一个是鸣翠宫的上官璃,还有一个是朱柔嘉。 魏林禀报完,小心地看了看梁元劭的脸色。 心里暗叹道,这些妃嫔还真是不省事。都以为背地里的手段没人知道,可普天下能瞒得过暗卫手段的又有几人。没错,梁元劭的暗卫正是以魏林为首。别看他是个太监,但是深藏不露。 “朱柔嘉的后头,想必就是萧如雪了吧……萧家果然是耐不住么……”梁元劭嗤笑一声,眼中的冷意逼人。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不,暂且不要打草惊蛇……一招不中,想必还有下一招。这次韦佳灵做得巧妙,明面儿上根本无人怀疑她,所以下一次,萧如雪还会用她。你去把人盯好了,下一次,朕要人赃并获!”梁元劭有他的打算,萧家在沈家倒塌后一家独大。现在更是隐隐有后来居上的势头,所以他务必要打压一番。 而一边打压,一边卖人情,是他最喜欢干的事儿。 魏林会意:“奴才遵旨,只是惠妃娘娘那边……” “那边暂时不必搭理,随意找个宫人挂了罪打发出去就是了!” “奴才明白,良辰那边,奴才也会提醒的。” 梁元劭满意地颔了颔首,随即着他跪安了。 …… 次日,上官璃醒来,身子已然好转。问及昨日的缘故,方知是原先沈念卿身边的人,悄悄买通了鸣翠宫中的花仆,这才借机动了手脚。得知皇上已然处理妥当,她也就不再过问,只安心养着身子。 明面上,大家都说着惠妃及这孩子福大命大,暗里众位美人可绞碎了一地的帕子。 最气急的当属萧如雪了。 “蠢材,真真是个蠢材,下个毒竟然还让人给救活了……不知道那贱婢的命是什么做的……” 春瑾奉上茶,忙提醒道:“娘娘。宫中人杂,莫要失态了才好。” “哼。”萧如雪缓了缓气,眸中窜过一丝怨毒:“既然那贱婢和肚子里的孩子命硬,那本宫就更不能留了……” “娘娘想做什么?”春瑾知道主子的性子,要办什么,便是誓不罢休。况且,这孩子也的确留不得。 萧如雪搓捻着指腹,低声道:“她防天防地,防得了旁人,难不成连她自己的孩子也要防着?”只要在昌平身上动些手脚,那上官璃还能不中招吗? 春瑾眼前一亮:“娘娘的意思是……在昌平公主身上下手?” 萧如雪但笑不语,心中的算计渐渐明晰起来——上官璃啊,本宫断然不会让你剩下皇子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亲们,陌陌被派去改中考卷子了,语文时间比较长,目测要五天……消失了,勿念。我会好好对那些卷子的……呜呜。 …… 再说韦佳灵,自打上官璃出了事,她便被皇上禁了足。她解释无门,只得每日大开宫门,对着鸣翠宫的方向跪着。起初见了,还有人来劝,可见韦佳灵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也就作罢了。 宫里传话是最快的,没到一日,这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上官璃那头虽被人封住了消息,但也挡不住几日。待太医好不容易为上官璃调理好身子,已是五日之后了。 得知韦佳灵跪了整整五日,上官璃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说来那日虽然中毒,但左思右想也和韦佳灵没什么关系,现在她被皇上迁怒,禁了足也就够了。 是以等到梁元劭晚上过来,上官璃便劝了劝,让他给韦佳灵解了禁。 韦佳灵是个知趣的,一接到解禁的旨意便匆匆来到鸣翠宫来谢恩了。 上官璃精神不错,也就宣了她进来。几日不见,韦佳灵憔悴了不少,一双凤眼红肿得厉害,见到她时,眼里霎时又蓄满了泪水。而那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紧。 “卑妾参见惠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许是这几天伤了腿,韦佳灵跪下时膝盖明显地晃了晃。 这次上官璃不曾上前扶她,只是让一旁的宫人上前去。 “妹妹不必多礼。”上官璃浅浅一笑,姿态雍容。 “娘娘……”韦佳灵推开宫人,猛地扑倒在地重重磕着头:“娘娘,卑妾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卑妾从未对娘娘有过坏心。若是娘娘不信,大可让皇上贬卑妾去冷宫。卑妾,定无二话……”韦佳灵哭的凄惨,这话却让上官璃皱起了眉头。 她哪里是随意给人定罪的人? “妹妹不必忧心,本宫并没有怀疑妹妹的意思。又哪里会有旁的惩罚?你实在是多心了。”将韦佳灵的委屈转成“多心”,上官璃方做出了困顿的模样。 韦佳灵识得眼色,当即便含着泪退了下去。往后接连几日,她都着人送来亲手炖的补汤,以示关切。 补汤没问题,上官璃也就对她放了心思,或许那日真真是个巧合吧…… 很快,昌平的周岁到了……皇族的孩子与平民百姓一样,也有抓阄的说法。 是日,鸣翠宫里热闹非凡,一大早便有宫妃前来道贺。不多时,朝臣命妇也入宫贺喜,待吉时到了,内监前来邀着众人同往御花园。 御花园中摆着一道长桌,桌上以明黄的绸缎为底,上面放着许多物件,有脂粉,有书册,有箫,有精致的小刀…… 昌平是公主,桌上摆着的多是女孩家家的玩意,一眼扫去,上官璃也就放了心——总归没什么不妥当的,随她选哪个都好。 “皇上驾到……” “微臣(臣妾、奴才……)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元邵拂袖扬手:“都平身吧。” “吉时到。起钟。”魏林的声音被响起的鸣钟声压过,总共六声,意味着六六大顺。 钟声停,身着大红肚兜的昌平被抱上了长桌。昌平性子闹得很,此刻见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凝在她身上,不禁瞪大了眼,细细的眉扬起,不快活得很。 “呀……呀。”昌平叫唤了两声,见母妃与父皇都不搭理她。平日里抱着她不撒手的奶娘也远远站着。看着不免委屈…… 眼见着金豆豆要掉下来,韦佳灵忙上前拿出帕子在昌平的小脸蛋上擦了擦。 这举动本是失态,韦佳灵一瞬反应过来,当即拜下请罪。大喜的日子,谁愿意与她计较,也就斥责了几句作罢。 而昌平嘟着小嘴,不甘不愿地将离她最近的书和小刀攥在手里,只求赶紧赶紧交差。 众人见状,忙笑着恭贺:“皇上大喜,惠妃娘娘大喜啊……昌平公主天资聪慧,自有成就啊。” 昌平不知道眼前这些人在说什么,只听他们说到“会飞”,当即小丫头甩开手里的东西,对着父皇撒娇道:“会飞,飞……飞飞。” 上官璃听着那句“会飞”,无奈地笑了笑。 “哈哈,好,朕这就带着咱们小昌平飞……”梁元劭笑着将昌平抱着,抛在空中逗弄着。 …… “皇上,奴才已经查明,韦美人将药下在了昌平公主身上,这药无色无味,对平常人没有害处。但只要孕妇触及,则必受影响。”魏林将刚刚查探来的消息报个了梁元劭,见皇上不出声,他也只能在心里嘀咕:这韦美人真是蹦跶着往死路里跳,白长了一双眼,也不悄悄皇上对惠妃娘娘的态度。 梁元劭抬手轻抚着下颚,良久才开口道:“等到宴会开始,去将韦佳灵身边的人都控制住,然后搜宫。不管怎么样,朕都要让韦佳灵咬住萧如雪!” 明白皇上的心思,魏林当即领命:“奴才一定办好。” “恩。”梁元劭点了点头:“将事情告诉良辰,她会知道怎么办……” “奴才遵命。” …… 天色渐晚,到了宫宴时候。 昌平的满月宴被沈念卿给搅了,所以这次梁元劭特意嘱咐内务好生安排,定要办的风光。一眼看去,荷花亭与宴厅遥相呼应,浅粉色的纱帘吹落在地,娇艳可爱。 上官璃跟在梁元劭身后入殿,紧随其后的,是被抱在奶娘怀中的昌平。 觥筹交错间,众人面上皆带喜气,唯独奶娘紧紧拧着眉头。 “奇怪,好好的这肚子怎么疼得厉害……”奶娘小声的嘀咕落到良辰耳里,她忙上前问道:“奶娘可是身子不适?若是不舒服,还是先行退下吧……” 上官璃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只见奶娘面色苍白,额上已然沁出汗来。她抿了抿唇,示意良辰接过昌平:“奶娘还是先下去歇着吧,今日不比寻常,莫要冲撞了才好。” 奶娘闻言,忍着腹痛躬身行礼:“奴婢先行告退。” 没了奶娘,昌平开始不安分了,在良辰怀里不住地蹬着。上官璃嗔怪道:“这个鬼精灵,还真是闹腾。”一边说着,她一边将昌平抱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几天限电,天天到我回家就停电。刚刚又是写了一半断电。不过今天来的稍微早一点。昨天来电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晚上七点停电,九点半来的电,十点十分又停了。这是闹哪样。) ………… 许是母女天性,昌平到了上官璃怀中便安静了下来,一双眼晶亮地看着众人,不是呵呵一笑,颇讨人喜欢。而见着上官璃有此动作,最提着心的就是韦佳灵了。她怕心思外显,只得琢磨着话和身边的的人小声说笑,这才偷得机会怯怯往上头看去。见上官璃面色如常,她不免有些不安。 不会的,她下的药是有效的…… 想来是时辰太短,不,或许是药量少了些…… 韦佳灵心思百转,一旁的朱柔嘉也有些坐不住了。虽说这事儿与她无关,但怎么算,也是她在其中搭桥牵线的。 下头的牛.鬼.蛇.神在跳舞,上头的梁元劭冷眼旁观。见情形差不多,他朝着一旁的良辰使了个眼色。良辰会意,忙上前对着上官璃道:“娘娘有孕在身,还是让奴婢来抱着小公主吧……” 上官璃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着颔首。良辰见状,往前一步抱住昌平。而在昌平落入良辰怀中的那一瞬,上官璃手臂一颤,眼皮重了重便直直栽倒下来。一直盯着的梁元劭一把身边的宫人,大步赶上前将上官璃往下坠倒的身子揽住。 “来人,传太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变了变脸色,远远起舞的宫婢也停了下来,悄声跪下。朝臣命妇皆噤声,唯恐惹了圣怒。一众妃嫔或幸灾乐祸、或紧张,而良辰则是将昌平赶紧抱了开。 将怀中的人儿平放在龙椅上,不少人心里沉了沉,这龙椅可不是常人能坐的,皇上对廉妃也太看重了些。 见上官璃脸色尚好,梁元劭才安下心来对付下头的这群女人。 转身看向下坐的妃嫔,那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只在众人中间转了转,便直直朝着韦佳灵的方向射去。 瞧着皇上面色不好,为防节外生枝,萧如雪忙起身,摆出贤惠大方之态道:“皇上,廉妃身子有异,这里头人多,也着实不方便。不若臣妾先领着众位妹妹回寝宫。” “回去?不必了,还不知道谁能回,谁回不得。” 梁元劭话中带刺,让萧如雪不禁攥了一把汗。她不敢妄自猜测皇上话里的意思,只好笑着退开。而其余人稍稍一想也就知道今日的事有蹊跷,这般,大家也都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垂首默然。唯独心里有鬼的,心里忐忑不安,可谁也不是个傻子,现在谁出头谁就说不清了。于是当下无一人应声。 很快,太医赶来,检查一番后,面上惊恐万分:“这……皇……皇上。” “说。” “这……”太医叩首拜了拜:“廉妃娘娘这是中了毒了……” “中毒?”梁元劭怒喝一声,周身的温度都好似冷了几分。 太医拜倒在地,被皇上的呵斥的惊了惊。心中暗道:这皇上的差还真是不好当,顺着皇上的吩咐说话,也得被下个半死。 众人听闻是中毒,心头当下一冷。后妃是没法子,但朝臣们可坐不住了。一来今日被牵入皇家秘辛,总归不是个好的。二来自家有姑娘在宫中的,也怕牵扯到自个身上。于是一众目光都朝着萧丞相看去。 见状,梁元劭冷冷勾了勾唇角,在百官起身请退前开了口:“贼人可恶,竟然在昌平公主的周岁宴上作恶,分明是蔑视朕,蔑视皇家威严。既然众位爱卿既然在场,也正好替朕找了这贼人出来,朕倒要看看,她长了几个脑袋。” 朝臣们谁敢不应,忙道:“皇上息怒。” 正当殿上一阵默然之际,一名内监悄声走上高阶,行至梁元劭身侧低声禀报着什么。旁人听不清内监所言,却能从皇上的神色中探察出几分暴戾之气来。因而谁也不敢忖度圣意,萧丞相心里一琢磨,也不知今日的事与自家女儿有没有关系。虽说上官璃留不得,但也不能这般鲁莽行事啊。这么一想,他倒是有些羡慕那些心里坦然的同僚了。 突地,梁元劭冷哼一声,当即重重掀开御案上的杯盘碗盏,大怒道:“来人,将韦氏和朱氏抓起来。” 一声令下,也不容旁人反应,魏林便亲自上前带着亲近的内侍将韦佳灵和朱柔嘉绑了。 韦佳灵是做贼心虚,被绑了当即惊呼了几声,也不知说些辩解的话。而朱柔嘉脑中灵光,想着皇上会念及平日的恩情,当即含泪道:“皇上,嫔妾这是做了什么惹皇上生气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朱柔嘉使得顺畅,可梁元劭今日打定主意要卸了萧如雪的臂膀,哪里还有往日的柔情。他轻勾了勾唇角,冷冷一笑,压根不曾搭理她,只直直走向了韦佳灵:“你个毒妇,倒是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设计朕的爱妃和公主。好,既然你没了活着的心思,朕就成全你。来人,给朕推出去剐了。” 韦佳灵哪里想到一上来便被判了死刑,她原先一瞬的呆滞化开,一个警醒,忙俯身辩护:“皇上,皇上,卑妾什么都没有干啊,卑妾是冤枉的,冤枉的。” “冤枉?太医,你来查查这个是什么?” 梁元劭提声一问,当即便命人将从韦佳灵屋中搜来的东西扔在她面前。那散开在地上的白色粉末,正是那肮脏的东西。 “你以为将毒放在昌平公主身上,就没人发现?哼。”微顿了顿,梁元劭看向下头的兵部尚书。随即道:“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被千刀万剐祸及家人,还是一条白绫存个体面?” 韦佳灵花容失色,当她看清梁元劭眼中的杀意时,便明白了,她,只有死路一条。 呆愣了一瞬,她颤着唇开口:“卑妾认罪……还请皇上饶了卑妾的族人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好,既然你痛快的认了,那朕也可以答应你,不祸及你的家人。甚至,朕还会让你的同谋与你一起死,不让你孤身上路。”说着,梁元劭带着森森寒意看向了朱柔嘉。他背过身去,让众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时,才透出几许讽刺的笑道:“你说呢?柔嫔?” 朱柔嘉依旧不认,她对着梁元劭的冷眸,只做出悲然欲泣的模样:“皇上,这,这与嫔妾何干啊?” “是吗?那朕问你,近半月来,你与韦佳灵突然间交往甚密是为何?” 朱柔嘉眸子一转,答道:“嫔妾与韦美人住在一处,往来多些实属正常啊。”她才不是韦佳灵,果然是出身低贱的,竟然随意被吓吓就认了,死了也是活该。 “正常?那为何韦佳灵住处搜出的东西,你的寝宫也有一份呢?”梁元劭说着,便命人带了证物来。那是用一方帕子包住的荷包,荷包是封死的,只细细看去,会看出荷包边沿有着零碎的白色粉末。他命人当面拆开,里头正是那毒粉无疑。 朱柔嘉当即愣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藏得这般私密的东西,怎么会轻易被人找了出来。可她与韦佳灵不同,下手的不是她。这般想着,她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 双眸通红,梨花带雨:“皇上,嫔妾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只见朱柔嘉一副打死不认的模样,梁元劭厌恶地别开眼,目光向下,兵部尚书正不安地看向此处。 微微弯下腰,梁元劭压低声音道:“你便是这般不识时务么?想你是个聪明的,这会子却还不如韦佳灵。她尚且知道要保家人,你就这般罔顾你朱家上下几百口人么?” 毕竟是个女子,更是个为了家族入宫的女子,自然是明白家族于她比皇上可靠得多。况且皇上现在的意思,分明是逮着她不会放手了,又何必再连累旁人…… 朱柔嘉闻言默了默,心里终究是不甘的,她想着,总归会有人救她,是以干脆闭上嘴沉默下来。 梁元劭并不介意让她看清现实,他错开身子,给她看向萧如雪的机会,可萧如雪哪里会搭理她,那一副嫌恶的、高高在上的模样如锋芒刺骨。她抿了抿唇,回头再看向她的父亲。谁知更是心寒。 朱尚书已然胆战心惊地别开眼了——他虽不知女儿究竟干了什么,但想来也是他担当不起的罪过。他真真是不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化作云烟。 心里泛着点点凉意,朱柔嘉苦笑着翕动这鼻翼。罢了,连她的家人都不管不顾,她还能指望谁?认了便认了。 “皇上,嫔妾……” “慢着。”一声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打断了朱柔嘉认罪的话。 众人闻声看去,竟然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太后。齐太后被兰嬷嬷搀扶着,气色并不好。可一双眼里带着几分恨意,直直盯着前方,也不知是对梁元劭还是龙椅上躺着的上官璃。 “恭迎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走到近前,齐太后方出了声:“皇上就这般轻易地惩处了妃嫔,也不怕寒了众人的心么?好歹不能凭着这点东西给人定罪吧……” “见过母后。” “皇上不必多礼,还是赶紧将正事办了的好。”说着,齐太后直直往上阶走去。见了躺在龙椅上的上官璃,她不禁攥紧了手。原本她已不打算管旁的事情,可兰嬷嬷说的不错,上官璃还在,她是沈家的仇人。 若不是她,沈念卿如何会早产?若不是她,那小皇子定然是个康健的。 若不是她,皇上如何会与自己生了隔阂? 若不是她,夺了皇上的宠,还身怀有孕,如何会让沈耀担忧,做出那等错事…… 一切都是源于这个贱人…… 齐太后的眼里是森然的寒意,她盯了上官璃一会儿,高声冷笑道:“皇上,你的廉妃可有着身孕呢,这会更是中了毒,不叫太医赶紧诊治,却就任她在此处躺着。不知道的,还当这是谁演了一出戏,专门引着皇上除去旁的妃嫔呢。” 这话一时惊起了千层浪,虽然齐太后心里生气,却依旧避开了皇上,只给上官璃冠上怀疑的帽子。一众妃嫔一边担忧自己被搅了进去,一边对上官璃生出许多的怀疑和不满来。文武百官亦是如此,家中有女子入宫的,与那些起了心思的,难免将上官璃视为眼中钉。 梁元劭回眸对上齐太后,他知齐太后不喜上官璃,却不想她会今日来搅局。 “朕倒不知母后这般挂怀廉妃,倒是她的福气。”梁元劭有意将事情揭过,谁知齐太后不依不饶,只对着太医问道:“说吧,廉妃到底如何?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哀家可要治你一个渎职之罪。” 太医额头上汗珠如雨下,一头是皇上,一头是太后。不管怎么着都讨不得好去……他揣着心,亦不敢随意开口。 见无法转圜,梁元劭冲着去而复返的良辰紧了紧眉,良辰立下会意过来。她上前端正跪拜下,道:“回太后娘娘话,廉妃娘娘现下并不是中毒,只是昏睡过去了。” 齐太后闻言,眸光与额前的金饰交汇闪烁:“好你个奴才,竟然敢欺下瞒上?你可知犯得是欺君之罪?” “不,太后娘娘,奴婢有话要禀。” “说。” “奴婢先前得知柔嫔娘娘与韦美人想要谋害娘娘和腹中的皇嗣,奴婢担心极了,便去偷偷寻了皇上。皇上自然是担忧皇嗣的,于是便命奴婢寻来蒙汗药,替代了先前她们置的毒药。” 良辰如实禀报,将梁元劭也拉扯进来,这下欺君的罪名自然是担不上了。 齐太后怒极,好啊,原来皇上早就被这狐狸精迷得没了清醒。不然如何会帮着设计两名妃嫔,更是想借机除了人? “笑话,你是如何知道有人要谋害廉妃的?又是怎么知道她们的打算?依哀家看,你才是居心不轨的那个。” 第一百三十六章 齐太后一顶罪过盖下来,殿上的气氛变得分外冷沉,良辰面露惊恐状,俯身叩拜答道:“太后娘娘,奴婢绝对不敢妄言啊。柔嫔娘娘与韦美人想害廉妃娘娘的事,是奴婢亲耳听到的。那一日,廉妃娘娘派奴婢去给皇上送吃食,奴婢怕耽搁时辰,便走了近路,结果……就在南苑的假石旁,奴婢碰到了柔嫔娘娘身边的月桂和一个宫女说着什么,后来便看见月桂接下了一个纸包,奴婢隐隐听见她们说这药要用到廉妃娘娘身上,这才上了心。” 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说法,齐太后面色愈发暗沉了。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说辞清晰,哪里和她面上的惊恐相仿?说得好听是有胆色,说得不好听就是不想活了。 上官璃啊,你倒是会调教丫头…… “后来,奴婢就悄悄盯着月桂,发觉她将药给了韦美人,于是防备起来。今日韦美人趁着替昌平公主擦眼泪的功夫,将药下在了公主殿下的衣服上。”良辰说罢,齐太后便冷声笑了起来。 那带着点点褶皱的眼尾扬起:“呵,你倒是说得滴水不漏,可你又如何这般清楚?” 良辰正要说话,却又被截住了。 “还有,哀家要问你,你一个小小的宫婢,探得秘辛也就罢了,可你竟然悄悄地将药粉换了,这可是说不通的。” 仿佛早就知晓齐太后会如此问,良辰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话,这是廉妃娘娘吩咐的。” “廉妃?”齐太后拧着眉,看向躺在榻上的女子。明明是清秀的脸,却透着一股子柔韧劲儿,让人看了不喜。 “是,奴婢将所听到的,告诉了廉妃娘娘,娘娘这才起了防范,今日换药,也是想让皇上与太后娘娘做主,查出这暗中下手的人,以示后宫清明。”良辰看了一眼殿下,萧丞相的眼里透着几许忖度,她一个警醒,忙说着。 可这话出口,心头却有些歉意。她并非刻意将事情推给上官璃,只是,现在皇上还不能得罪这些权贵们,既然要下手除人,也只能是娘娘这边来了。 梁元劭闻言,目光重了重,缓缓瞥过良辰,拳头松了又紧:“难怪方才开宴前,你会专程来向朕禀报一切。” 轻轻咳嗽了两声,梁元劭正色道:“朕也着实想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结果一诈之下,还真出来两个心里藏了鬼的……” “既然是廉妃设局,谁能保证这不是她排除异己的手段?” 齐太后越听着越发恼怒,想当初沈皇后亦是屡次在她手上吃了亏,真是个祸害。 许是顾及着上官璃的身子,梁元劭调换的药量很少,方才一阵吵闹,她已朦朦胧胧有了几分清醒。听着几人间的交锋,她心上不觉发冷。她知晓梁元劭的大志与处境,对于他们将事儿安在自己头上,并无不满。反正这后宫里,从来没有谁是纯善的。 只是……她这时才知道—— 原来朱柔嘉和韦佳灵已然对她下了手,想来上次险些小产也有她们的“功劳”在里头。 原来良辰竟然是梁元劭的人。 原来今日自己也是被套入局中了,而梁元劭是知情的。 一来心寒梁元劭的知而不言,二来心寒自己的处境,三来心寒与良辰相交一场的情分。 微微眨了眨眼,上官璃眼珠动了动…… 只听良辰应声道:“太后娘娘,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和太后娘娘,自然是有证据的。” “哼,就凭你们刚刚搜出来的那些药粉?”齐太后先下手为强,将证据给压下。 “不,自然还有人证,方才奴婢提到的月桂姐姐,就是一证,第二个就是昌平公主的奶娘。今日宴上,若无奶娘照看,廉妃娘娘定要看顾小公主。所以奶娘突然身子不适,定有别情。” 话已至此,自然是要查的。未免不公正,魏林与兰嬷嬷一同去查探,只是奇怪,兰嬷嬷竟然并无细究之意,是以魏林行事算得上是十分顺畅。 很快,便查出了结果。果真是朱柔嘉与韦佳灵的合计。她们见上一次下药不成,猜想上官璃会细心防范,这才想着利用昌平公主。而奶娘亦是被人下了泻药,以方便上官璃中招。 见了人证物证,众人也无旁话。 只是朱柔嘉颇为自嘲地看了看萧如雪,最终确是认了罪,被带了下去。 罢了,自己已经没了退路,何苦再让萧家恨着父亲,现在自己去死,好歹萧家也会顾念几分今日的情谊。 …… 闹了一出,没得着好处,齐太后自是气闷的。梁元劭恭恭敬敬地将齐太后送走,不出半个时辰便回到了鸣翠宫。 上官璃已然醒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见梁元劭进来,她便干脆微微闭眼,装作身子不适。 梁元劭的算计,她比谁都明白,良辰是他差人送来的,这也就罢了。可为何偏生要利用昌平和她的身子?方才她去瞧昌平,孩子还迷迷糊糊睡着。这般年纪,如何受得住蒙汗药?还有自己腹中的孩子……难道皇上只是要这么个孩子存在,压根不在乎他是疯是傻么?明知是陷阱,还偏偏看着,借机拆了萧如雪在后宫的人不假,但对她上官璃而言,何尝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是恼朕了?” 闻声睁开眼,只见殿内的人已经被遣退了,上官璃无奈地勾唇:“臣妾不敢。” “不敢,而不是不想。”梁元劭叹了叹气,上前抬手抚住上官璃的脸颊:“朕如何舍得你们受损?那药早前便给御医看过,不然朕也不会轻易动手。” 上官璃心里明白,真假也不过是皇上的一句话,他能给自己这一个台阶,实属不易了。况且,除了皇上,她在宫中还真真每个依仗。 她下颚微含,叹息道:“臣妾不求其他,只想得皇上一句话。” “爱妃但说无妨。” “皇上有皇上的目的,用些手段也不可避免。若有一日,臣妾有个万一,还请皇上念着情义保全臣妾的孩子。不求尊荣富贵,但求他们一世安稳。” 为了好好更新,我把补课都调动了,十天之内没有事儿了,更新就有保证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上官璃的话语里带着难掩的悲戚,梁元劭心头一堵,也知今日是伤了她的心了。她虽是个明白人,但更是个当娘的。望着眼前那梨花带雨的面庞,他不禁弱了几分气势,只将上官璃揽在怀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放心,这次也是朕心急了些,下次定不会罔顾你们母子的安危了。”梁元劭的话熨平了上官璃的不安。 至少那缓和的脸色是这般展现的,她心里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是夜,鸣翠宫中灯火通明。 那药终归对上官璃的身子有损,腹中渐渐地抽痛让她难捱,梁元劭见状,心中亦是自责不已。幸好,上官璃所吸入的药粉不多,好好休息了两日也就无事了。 第二日一早,宫中便下了圣旨——韦佳灵被赐死,朱柔嘉则被打入冷宫。 朱柔嘉的命是梁元劭刻意留下的。勤政殿上,梁元劭望着下头站着的朱尚书。只见朱尚书一身朝服,面带忐忑,他眸中隐隐透着一丝丝喜意:“朱爱卿可知朕寻你何事?” 朱尚书原本就一夜不眠,闻言当即跪拜下来哭道:“皇上,臣教女无方,那孽女竟然实在是愧对皇上隆恩啊。臣请皇上降罪,否则臣这心里,实在不好受啊。” 说着,朱尚书抬手摘下了官帽,一副真心认罪的模样。 梁元劭明知他在以退为进,却只是默了一默,随即道:“既然朱爱卿这般明事理,那朕这就下旨送柔嫔上路,至于爱卿你……魏林,谋害皇嗣是何罪名?” “回皇上,谋害皇嗣,当诛九族。” “既然如此,就成全朱尚书吧……” 朱尚书当即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真会下令处置他,一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直到一旁的文书写好了圣旨,这才惊了惊呼道:“皇上饶命啊,皇上……” 梁元劭扬了扬手,魏林忙捧着圣旨退了一步:“朕若是没听错,方才可是爱卿自己请罪的啊。” “臣……” “说来韦氏对廉妃下毒,还是受了柔嫔的指使。朕没记你们朱家罪加一等,已经是开恩了。” 朱尚书闻言,双腿一瞬失了气力,他瘫软地趴在地上,双肩亦是耷拉地垂着。 人往往到了生死之间,才知道究竟什么比较重要。梁元劭冷冷扬起眸子,示意魏林领着圣旨往外走去。那一步步刻意放重的脚步如同鼓槌击打着朱尚书的心口。 他终究是害怕的,当魏林从他身侧走过的一刹,他猛地将魏林抱住,对着梁元劭哭道:“皇上开恩啊,皇上……请皇上看在臣多年效忠的份儿上,从轻发落啊。” “效忠?朕还以为,你效忠的一直都是萧家呢。”说着,梁元劭放下手中的笔:“你二十又一入仕,至今有十余年了,你的主子从来就不是皇家,而是萧家。若你死了,朕想丞相大人定会可惜少了这么好的帮手。” “不……不……臣的主子是皇上,是皇上您啊。”朱尚书看着俯视着他的梁元劭,这一刻,他好似明白了。无论从前他是追随谁的,现在,他的命握在皇上手中。 …… 待强硬交替,收服了朱尚书,梁元劭方大笑出声。这可是自沈耀出事以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魏林上前将圣旨放下,躬身贺道:“奴才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哼,萧家手里少了兵部相助,就断了一根臂膀,只要再拿住他们的命脉,除去萧家指日可待。” “皇上英明。” …… 而另一头,萧丞相一直盯着宫里的动静,见朱尚书安然无恙,朱柔嘉亦是保住一条性命,被送至皇家寺庙中“静养”,不禁生了几分疑心。 “你说,沈家倒了,皇上是不是想要对付老夫了?” 一旁的谋士袁志想了想道:“依着皇上的性子,倒是难以琢磨。但丞相大人您乃是国之栋梁,皇上欲安邦,必然要重用大人。” 萧丞相在宦海沉浮多年,对危机的敏锐感强得很。他捋了捋胡子,沉声道:“哼,皇上年轻气盛,总归眼里容不得沙子。朝堂上百官都信服老夫,皇上怕是见不惯。这次皇上借着廉妃的事动了朱家,朱家现在看着无恙,怕是往后行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这对丞相来说,可是少了兵力上的助力啊。” “何止少了助力,怕是朱家已经捏在了皇上手里。记得派人去盯着朱家,若是他有了反我之心,就不必再留了。”萧丞相压了压心头之气,手指轻叩案几。顿了半响方继续道:“皇上灭了沈家,夺了兵权,哪里还会允许出现第二个沈家?” 袁志接话道:“既然丞相心中有疑,何不试探一番?” 萧丞相眉心凸起一点:“如何试探?” “丞相可以知会百官,奏请封后。现下李贵妃离宫在外,后宫以淑妃娘娘为尊。届时,皇上对淑妃娘娘的态度,便是对丞相您的态度……” 萧丞相颔首应道:“这倒是个法子,只是怕那廉妃有孕在身,皇上会顾及些。以子嗣为由,便难以插手了……” “若是封后不成,丞相还可以后宫空虚为名,送些女子进去,既可以安抚为您效力之人、牵制些不安分的,又可以将后宫控制在手。” 赞赏地看了袁志一眼,萧丞相低笑出声:“不错,老夫不能坐着等皇上拔牙。这人选,老夫可得好好地挑。廉妃家里也不是清净的,大可让她们窝里斗,届时雪儿坐收渔翁之利就好。至于奏请封后的事儿,就让言官去做吧,老夫可是廉明正直的很。哈哈哈哈……” “丞相大人英明。” (雷电雨,不敢开电脑,所以晚了。sorry。实在困了,欠的明天补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没过几日,就有了言官上书,称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当早立皇后,以安民心。 梁元劭压下言官的奏则,又过了两天,不少文臣也以“国之根本为稳”的理由上奏。他有意看看朝堂上萧家势力占据了几分,是以依旧按住不发。许是见宫里没有动静,不少自以为忠心的臣子竟然将此事提到了早朝上。 “诸位爱卿说的不错,立后乃是国之根本,只是废后再立亦是有规矩的。何爱卿,你可还记得高祖皇帝时的事?”梁元劭这么回复,便是不想答应了。 垂眸盯着拇指上的扳指,他状似不经意的神色里,隐隐藏着些许怒气。好不容易除了沈家,现下军权在握,可这些文臣却是一边倒地靠近了沈家……可真是让人不舒坦。 被点名的史官出列回答:“回禀皇上,高祖时,吴皇后因善妒、谋害皇嗣被废,而后众臣请立新后。可高祖皇帝念及当初登位时五子夺嫡之事,随即定下规矩。再立后时,便是立太子之时。长子便是嫡子……” 越说着,何大人声音愈发地弱了下去。 “不错,再立后时,便是立太子之时。”梁元劭目光清澈,眸心里绽放着点点锐利:“想必众位爱卿应当记得,朕登大位时,亦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是以朕想,待储君之位定下,再立后,想来也可省下不少麻烦。” 萧丞相一众闻言,脸色变唰的一下黑了下来。谁不知道廉妃上官璃此刻怀着身孕呢?皇上说出的这办法,分明是偏颇廉妃。正当心里思忖如何进谏时,礼部侍郎出列道:“皇上所言甚是,可这样一来,后位多年空悬,于国不利啊。” “启奏皇上,皇后乃是全大郢国女子之范,若是一直空悬其位,难免会引来百姓不安,后宫失范。” “是啊,皇上正直年轻,立储也不急于一时,自然和高祖皇帝不能相提并论。” …… “这么说,诸位爱卿都认为朕应当立后?”森寒的声音在殿上传开,亦是扑不灭那些一心保淑妃的大臣们的炽热。下头各抒己见,梁元劭则环视殿上,心里暗暗琢磨这些臣子的去留。 待轮到苏知寒,他沉思半响,方开口道:“微臣以为,不宜现在立后。” “哦?爱卿说下去。”梁元劭挑了挑眉,问道。 苏知寒拱手拜下道:“废黜沈皇后时,皇上怜悯,并未公布其罪。虽说有沈家谋反之嫌,但终归与皇后本人无关。是以这么快立新后,怕是会惹人非议。再者,沈家手下之兵尚存,总不好让将士们寒心。” 梁元劭颔首轻应:“苏爱卿说得不错。” “只是,皇上年轻力强,立储尚早,臣以为可另选时机立后。”苏知寒说罢,躬身长长不起。 梁元劭稍一沉思,方退了步:“苏爱卿所言极是,这样吧,便以一年为期,一年后朕另立新后。” 一众大臣见皇上好不容易改了主意,齐齐拜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夜,梁元劭宿于萧淑妃处,一番云雨过后,他抚着萧淑妃的肚子道:“何时爱妃替朕生个皇子,朕也就不必为了立贤立长发愁了……” 这话辗转传出了宫,也算是安抚了萧家。 迎着朝阳,梁元劭负手而立。若他不在早朝上先行驳斥,萧家如何肯接受现下的局面?他的皇后不能是沈家女,自然也不会是萧家女。以退为进,他倒是要谢谢苏知寒。 而另一头,萧家第一计不成,便开始了第二计,此次他想送入宫中的,没有萧家的女儿,相反,其中一人是上官璃的妹妹——上官琳。还有一人,是边郡一名副将张家之女张宛如。还有一人,便是京兆尹之女王蕊。 这三人是由萧淑妃荐到齐太后那,由太后做主留在了宫中的。齐太后因沈家恨上了上官璃,为了替沈耀报仇,便干脆从中推了一把。梁元劭既不愿与齐太后再生间隙,也不想让萧家觉得不安,干脆将这三人封了位份,纳入后宫。 …… “卑妾见过淑妃娘娘。”由皇上临幸过的次日,三位美人一齐前来萧淑妃宫里请安。 说不嫉妒不可能,只是萧淑妃明白,这几个区区美人,不过是自家父亲捏在手里的棋子,不足为据。 看着眼前几张如花容颜,她压下心头的醋意,含笑道:“瞧瞧,这初逢云雨的模样可真是美,看着你们,本宫都有些羡慕了。” 琳美人闻言,忙福身接话:“卑妾哪里比得上娘娘,娘娘才真是国色天香,让卑妾不可望其项背。” “哟,琳美人这小嘴可真甜。” 萧如雪拉着三人说笑了一阵子,派下了赏赐,随即蹙了蹙眉:“三位妹妹到了本宫这里,却还不曾去过鸣翠宫吧。赶紧去瞧瞧,廉妃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呢。” 明着是赞,细细听来,却是容易勾起旁人的好胜心。其余两个尚且没什么争斗心,可上官琳不一样。她是家中嫡女,自幼是娇惯着长大的,又一直压着上官璃一头。现在突然被上官璃压着,二人还要争宠……这出戏,萧如雪怎么想怎么好看。 “本宫若是没有记错,琳美人还是廉妃的妹妹,这下子可好,姐妹在宫中也有个照应。本宫着实羡慕呢……”说完,她也不再留人,遣春瑾引着她们出去,那唇边的笑意掩饰不住,眸光熠熠生光。 鸣翠宫里,上官璃正哄着昌平走路。经了上次的事,她也算醒了。宫字两张口,是非之地,岂容安逸?与其何人争斗,不如自己安安心心顾着自己的孩子。 “娘娘,琳美人、如美人、蕊美人求见。”紫衣进殿内禀报道。 上官璃微愣了愣,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三个美人是谁。她抿唇压下心头滴滴透出的不快,摇头道:“本宫有孕在身,身子乏,就不见她们了。让良辰去备下礼物送去,也算是全了本宫一番心意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紫衣照着这话传出去,其余两个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可上官琳不一样。她只知道这鸣翠宫里住的是她庶出的姐姐,是她一直踩在脚下的人。纵然现在成了妃子又如何?自己总有一日,也能再次把她压在脚下。 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忿,上官琳冲着紫衣仰首轻瞥:“你再去禀报一次,就是本美人要见姐姐,看看咱们的廉妃娘娘是不是要罔顾我们的姐妹之情。” 紫衣有些为难,她既不想违逆了上官璃的意思,也怕闹下去双方面儿上都不好看。与旁边的绿萼对视了一眼,便由着绿萼入内再次通禀了。 上官璃听了绿萼的转述,干脆起了身,让珠玉督着备些点心,随后才让紫衣引着她们进来。 一眼看去,三个美人皆是袅娜之姿,沉鱼之貌,也难怪会入了萧家的眼。 “卑妾见过廉妃娘娘,娘娘万安。” 上官璃扬了扬手,柔声道:“三位美人不必多礼。” 三人齐齐起身,她的目光转眼便落在上官琳身上。说来,她们也许久不见了。自从章氏有了利用她为上官琳筹谋的心思,她便不再引她们入宫。而后知晓娘亲死在她们手中,上官璃更是忘了自己出自上官家。 说来可笑,入宫这么久,上官谦没有帮到她一丁点,任由她自己沉浮挣扎,入了梁元劭的局。这也罢了,现在后宫局势混乱,他们竟然挖尽心思送了上官琳进来……只要稍稍花点心思,就知道她在上官家是何地位……萧家是想看她们姐妹相残,萧如雪渔翁得利,那自己那个爹想看的是什么?想看的是上官家无论处于何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吗? “这宫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么标致的人物了。”上官璃敛了心思,夸赞道。 如美人怕是个冷清的性子,见状,只是小心翼翼垂首端坐着。而蕊美人就要机灵许多,闻言,她冲着上官璃赧然一笑,欠身道:“卑妾在娘娘面前哪里算得上数,不过是蒲柳之姿罢了,娘娘这般风姿才令卑妾望尘莫及呢。” 上官琳本就是揣着不平来的,却因身份之差不敢太过放肆。此时见蕊美人这般巴结讨好,不禁生出七分的火气来:“哟。瞧蕊美人这话奉承的。不知道的,还当蕊美人是专为了巴结廉妃娘娘来的。” “琳美人这话可不对了,卑妾句句属实,哪里来的巴结一说,难不成在琳美人看了,廉妃娘娘不美吗?还是……还是琳美人觉得自个长得倾国倾城,无出你右者?”蕊美人话里话外都是捧着上官璃的,隐隐还带着讽刺,这让上官琳颇受不住。 她捏着锦帕的右手指向蕊美人,一副气急的模样:“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对我评头论足吗?不就是记恨皇上不正眼看你么?” “你……廉妃娘娘,你,你可要为卑妾做主啊。” 不悦地蹙起了眉,上官璃压根懒得理会这场闹剧。但被骂的蕊美人哭道在地,声声寻她讨个说法,倒是着实让人为难。 萧家寻来这三个美人,八成冲着自己来的,蕊美人看着和善,今日却在扮演挑拨离间的角色。如美人不吱声,尚且看不出什么来。可上官琳,偏生要当这个出头鸟,那也就怪不得她了…… 上官璃抿唇不语,面上的笑意淡去。她翘着兰花指把玩着茶瓯的雕花白瓷盖,冷声问道:“在本宫面前不敬,该当何罪?” “回娘娘话,琳美人出言无状,依着规矩,当掌嘴二十。”一旁静立的良辰,趋身上前回道。 “恩。”上官璃随意一应,良辰便冲着两旁的内监使了个眼色,上前将上官璃架住,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耳光。 上官琳自打娘胎里出来,何时被人打过,她左右晃着头挣扎着。可在鸣翠宫,没人会卖她这个脸面。她看着上座的上官璃,眼里迸射出一阵浓烈的恨意:“你……你竟然打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只模糊地透了个影儿出来,便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给扇不见了。 上官璃听着耳光声,不舒坦却不能阻止——良辰是梁元劭的人,她说掌嘴二十自然有她的理由。 很快,上官琳的嘴角渗出血来,她看在眼里,喉头一阵阵作呕。 如美人和蕊美人均屈膝跪下,低低颔首,直到良辰数满了数,三人才离开鸣翠宫。 外头的日光已然有些耀眼了,蕊美人看着上官琳脸上的伤,肩胛不禁一颤,眼里好似透出水光。她上前扶起上官琳,呜咽道:“对不起,琳妹妹,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哪里知道会害你挨打……我……” 要说此刻上官琳最恨的,不是蕊美人,而是上官璃。是以听到这话,她心头怒火更胜。想起昨夜皇上对她多加宠爱,更允了今日让她伺候,眼里掠过一丝算计来。哼,不过是个大着肚子不能伺候人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死死握紧拳头,上官琳捂着脸转身便走。 …… 当晚,梁元劭故作不知召了上官琳侍寝。魏林送人进来时,面上露出几分纠结。咬了咬牙,却终究没有说话。这一举止让上官琳心里生出莫名的底气来,魏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连他都看不过去的事情,皇上定不会无动于衷。 “卑妾参见皇上。” 肿着嘴,声音自然有些不清。梁元劭顺势看去,却见上官琳死死低着头。 “美人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也没见你这般害羞啊。”调笑着,梁元劭便上前拉过上官琳的手,待到上官琳抬头,那张娇俏的脸上红肿得厉害。他拧起眉,抬手抚上伤处,冷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琳见状,心道皇上果真是怜爱她的,便干脆添油加醋将火烧到上官璃那儿。 可让他意外的是,前一刻还满目柔情的梁元劭,听得她与上官璃起了冲突,当即将她推开,眼里拂过一丝杀气:“你竟然去鸣翠宫闹事?朕看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皇……皇上……” “来人,琳美人品行不端,传朕旨意,禁足一年,降为才人。” 上官琳大惊失色,忙扑倒在地上哀求着……但梁元劭本意便是替上官璃母女出气,如何会容她讨饶? 次日,上官谦便以教女不严的罪名闲赋在家。若非估计上官璃需要支撑,他定不会给上官家一丝余地。 第一百四十章 消息被辗转传了出去,萧如雪大吃了一惊,她与父亲商议送上官琳入宫,本就是冲着上官璃去的。可也不曾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你说是上官琳太无用,还是廉妃太厉害……都是一个家门出来的,走的路怎么就这般不同。”萧如雪似自叹地问着身侧的春瑾。 春瑾琢磨了一番,答道:“奴婢觉得这把火烧得太快了些。按说,皇上刚刚宠幸了美人,怎么说也不会转眼就翻了脸。” “不错,皇上的性子本宫也算了解,这点子事儿也犯不着惩处得这么重。廉妃也是,纵容上官琳失状,好歹是自己亲妹妹,那掌嘴二十下手重了些……后头也不见她求情,这不是成心让上官琳恨死她这个姐姐么……呵。”萧如雪想着,不由心情大好,既然火已经点燃了,就干脆再等等,火候到的时候,那可是会伤人的。 “听甘露宫的人说,皇上当时只问了一句,你竟然敢在鸣翠宫闹事?这么看来,皇上对廉妃娘娘,果真看重。” 萧如雪心头一涩。这就是后宫女人的命,你有皇上宠爱,得小心受着旁人的恨意。没有皇上的宠爱,明明悲伤却依旧要保持微笑。 她闭了闭眼,过了半响,才吩咐道:“去,将宫里的消息模糊些告诉上官夫人,本宫可是听说,她不怎么喜欢廉妃。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吃了亏,想讨个说法也是人之常情……” 春瑾应声:“奴婢这就去办。” 而章氏得到消息,大哭一场后,径自去想法子暂且不提。 …… 处置了上官琳,梁元劭当夜便留宿在了鸣翠宫。自打那日伤了上官璃的心,二人之间便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间隔。这次处置上官琳,也未尝不是起了补偿的心思。 “臣妾怀着身孕,皇上还是去别的妃嫔那儿歇着吧。”上官璃见梁元劭有留夜的心思,当即劝道。 梁元劭哪里看不出她的别扭,若是旁人,他定不会花这么些心思,可对着上官璃,他总有几分不舍:“爱妃这是要将朕往外推了?” 上官璃摇了摇头:“臣妾不敢。” “你还是怪朕那日忽略了你们母女的身子……朕已经保证了,再也不会利用你。更何况,朕还替你赶走了上官琳,也算是替你和你娘出了口气。于情于理,你也不必和朕使性子了。”身为一国之君,难得软下性子哄人,上官璃也只好见机就收。 她福了福身道:“臣妾不敢怪皇上。” 勾起她的下颚,梁元劭在她唇边落下一吻:“好了,咱们早些歇着吧。” 红纱暖帐,一夜了无痕。 …… 后宫的是是非非在梁元劭看了不过是些微的波澜,而真正让他烦心的,却是现下的“举孝廉”。 “举孝廉”乃是梁元劭登上大位后,为积累民心所定下的策略。将民间颇有声望的忠孝廉洁之人纳入朝廷,既能够让这些出自民间的人才为百姓办事,亦可对科举朝堂形成一种监督。 可近来却有些传言,说是这“举孝廉”不过是朝廷收取银钱的手段。这话自然不是从朝堂上听来的,而是苏知寒上的奏则。 梁元劭心下一沉,召苏知寒入宫一问,才知道他所言怕是属实了…… “照你这么说,在苏州已然出了一桩人命官司?” 苏知寒拱手一拜:“是,微臣的同窗当初落榜归乡,而后辗转到了苏州,入了府衙当了一名师爷。前些时日他传信与微臣,说的正是这一桩案子。”说着,苏知寒从袖中拿出二人所写书信,呈报圣听。 梁元劭打开一看,上头写着那苏州知府贪赃枉法,并利用“举孝廉”一事,大行受贿之事。而苏州一名孝廉子弟不服气,前往苏州府衙状告。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可他们却是心狠,怕他进京告御状,竟然派人活活将那孝廉子弟打死。 若当真如书信上写的这样,那就是真正的买.官卖.官了…… “消息属实?” 见梁元劭面色沉了下来,苏知寒也愈发郑重:“此人为人正直,想来所言是实。若是皇上有所怀疑,便派人前去暗查一番便是。想来那苏州知府再厉害,也不会封住全苏州百姓的口。” 梁元劭目光一锐:“朕记得去年苏州也举了一名孝廉子弟,那人现在在何处?” 魏林略一沉思,上前禀报道:“回皇上话,去年推举来的邓孝廉现在正在刑部供职,据吏部考核来看,倒是没什么错处。” “没什么错处……哼,看了还真有些不对劲了。”吏部是考核官员的地方,但吏部有旧弊,对于那些新入朝的官员,多少是会挑刺的。若第一年的考核,丁点错处都没有,倒真是“难得”。 吏部,刑部…… 萧丞相,难道这是出自你的手笔么? 这还真是天助我也,朕正要寻你的错处,便送上来这么大一桩案子。但愿,与你无关…… “苏知寒,朕派你去查这件事。你可愿意?”梁元劭提声问道。 苏知寒微愣了愣,在经历了沈耀之案后,他已经让不少朝臣有提防之心。谁也不愿意身边有这样一个,随时会咬你一口的人在。如果让他去查苏州的案子,怕是还未动身,就已经惹人防备了。 “皇上,并非微臣推托,而是微臣现下动作过多,怕会打草惊蛇。” 梁元劭轻勾了勾唇:“不怕,朕自会给你铺好台阶。” 望着苏知寒,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快。这件事,乃是击败萧家的根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手紧紧捏住龙椅左侧的龙头,梁元劭轻哼了哼:“若是事成,朕便让你为廉妃腹中的孩子做太傅如何?” 不知情的,只当梁元劭以太子太傅之位许之,可苏知寒心里有着那些情丝在,便不可抑制的想开来。 苏知寒心上不住发颤,他唯恐皇上发现了自己的心思,更怕连累了廉妃。抑或,他私心里觉得,哪怕与廉妃无缘,也想多加亲近她的孩子……只过了一个转息的时间,苏知寒跪下,俯身叩拜:“微臣,遵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扳倒萧家和沈家,他不能有失,所以只能依靠不会背叛的人。放眼朝堂,可用之人不少,但性子耿直,又在他手上落有把柄的却寥寥无几。苏知寒所报的事情,他早有耳闻,甚至于那透给苏知寒的消息,还是他下令传去的。 这件事,非苏知寒不可。 此去萧家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苏知寒,而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待苏知寒离开后,梁元劭独自沉思了许久。 见御膳房的内监在外探了探头,魏林上前低声问道:“皇上,可要摆膳。” “让人摆去鸣翠宫,朕和廉妃一道用。” “奴才这就去吩咐。” 魏林转身要走,却被梁元劭一声唤住。 他的声音较之往日轻得很,如同一根羽毛缓缓落下,与树枝擦肩而过:“你说,她会怨我又利用了她一次么?” 魏林微怔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梁元劭口里的“她”正是廉妃上官璃。 说来,皇上自打登基便冷了性子,对谁都不曾用过真心。可廉妃偏偏合了皇上的眼,受尽宠爱。他从旁看着,心里只觉得安慰。他比旁人明白,皇上是被齐太后伤了心,不敢再信人。就连宠幸廉妃,也是因着廉妃家里外戚不盛。 可不管怎么说,廉妃也占了后宫头一份了。 “皇上,廉妃娘娘是个识大体的,自然不会介意。再来,皇上乃是一国之君,国事当头,有些牺牲也再所难免,廉妃娘娘定然会理解皇上的。” 不知是不是魏林的话起了作用,梁元劭稍不踏实的心平复了。他重重点了点头:“是啊,廉妃会理解的。朕利用她,也是迫不得已。谁让苏知寒身边无亲友,唯一看重的……” 忍了尾头的话,梁元劭起身将思量抛到脑后。不错,苏知寒在她心里哪里比得上昌平?上官璃是他的妃子,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为他所用,定不会介意。 …… 萧丞相近日来过得舒坦,皇上器重,女儿受宠。先前送入宫中的三个美人,除了上官琳,其余二人皆安安分分。那张宛如不提,单京兆尹之女却是入了皇上眼。这让他卖了京兆尹好大一个面子,京城四门的守卫中也就顺势加了不少自己人进去。就连一向为官不圆滑的苏知寒也因外祖去世,离开了京城。 唯一所欠的,就是缺个外孙。 廉妃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萧如雪却没半点动静。府内府外的好东西如流水一般往宫里送,也不见效。 不仅他着急,萧如雪也急得厉害。 那后位便如同伸手可及的五彩云朵,可惜,只差那么一步便能将它纳入怀中——这叫人怎么甘心。 眼见着上官璃月份大了,胎象也愈发稳当。更可恶的是,那鸣翠宫里竟然难以安插自己的人…… “你寻个时候去‘看望看望’琳才人,想必她知晓廉妃的孩子康健,会非常高兴的。若是方便,本宫还可以体谅体谅她做姨母的心情,让她去见一见她的侄儿。”萧如雪温婉地笑着,却如同暗夜里的罂粟,带着一丝丝阴森的寒意。 春瑾明白主子的打算,这个法子也的确不错。琳才人被禁足后,心中怨气极大,时常对着宫婢们发火。现在已经无人愿意近前伺候了。若是此时再去刺激刺激,那后果可想而知。 既能伤敌,也不自伤,乃是上策。 “奴婢这就去,花容阁的大宫女和奴婢相熟,奴婢定会给琳才人这个机会的。” 萧如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办事,本宫一向都是放心的。去吧……” “奴婢告退。” 春瑾受命,寻了个送香粉的由头便去了花容阁。 与看门的内监给了些好处,顺顺利利入了内。上官琳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和她是同乡,先前春瑾还在内务府的公公手里救了她一回,是以也算可靠。 “你来了?这会院子里的人都被我差走了,你赶紧进去吧。” 春瑾拿出一支镀金钗递了过去:“有劳妹妹费心了。” 入了内,一阵阴郁气扑面而来。抬眼看去,桌案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细细一看,那菜色与她们往日的倒是差不多。 “奴婢见过琳才人。” 上官琳呆愣地坐在榻上,闻声过了半响才转过头来。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谁:“我记得你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么。”上官琳目光不善,五分防备,五分恨意。 “奴婢是奉了淑妃娘娘之命,来给才人送香粉的。”春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些。 “香粉?”上官琳目光转到春瑾手上,这才起身走近。 打开那香粉,质地细腻,香气清新,并无甜腻之感,这般品质的粉怕只有皇后用得上。 见上官琳不曾开口,春瑾微欠了欠身:“这粉乃是内务精制的,皇上全送到了鸣翠宫,廉妃娘娘大方,分送到了各宫,这不……奴婢特意给才人拿来一盒。” 原本情绪冷淡的上官琳,在听的这句话后,当即红了眼:“大方?好一个大方的贱人……她抢了皇上,抢了我的位子,大方?这本来就该是我的,何来大方一说?” 说话间,上官琳抬手便将香粉砸向梳妆匳。 有些话,适可而止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见上官琳被乱了心思,春瑾悄声退下。 …… 许许纷纷扰扰,各人有之。 张宛如立在后宫西北角,凝望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送入宫中,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嫁给青梅竹马的他。爹爹在继母的势利下,根本将她抛在脑后,趁着那人不在,竟然迷晕了她,急赶赶送入皇宫。 不知,此时的他可知晓了自己的无奈。 并非妾无情,只是命无定。 “什么人?” 身后一声尖而细的声音惊了她,她匆忙回身看去:“卑妾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太后原本是闷得很出来逛逛,却不想看见了如此佳人。细细看去,这妃嫔气质出尘,较上官璃也不差。 思及此,她柔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卑妾张氏宛如,被封为如美人。今日无事,便出来逛逛,却不想惊了太后。” 言辞有度,看样子是个有教养的。 齐太后暗自满意:“正好哀家缺个人说话,你随哀家一道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齐太后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张宛如错愕,她好似能抓住几分缘由,却也不敢妄测。 “卑妾遵命。” 见状,齐太后颔首,示意身侧的兰嬷嬷退开,由张宛如搀扶着她:“哀家若是没有记错,你的父亲在玉门关做官。” “是。” “那里临着羌贼,毕竟太乱了些,等到你蒙了圣宠,倒是可以将他们接入京中,也好一家子团圆。”齐太后若有所指。 张宛如心下沉了沉,一路上闭紧嘴,只敷衍似的应和几句。齐太后的心思放在别人身上,怕是天大的荣宠。堂堂太后瞧上了你,要给你抬抬身份,送到皇上的龙床上。这怕是后宫女人想要争破头的机会,可对她来说,却如针如刺。 齐太后见她并不接话,只当她是害羞了,到了紫宸宫,她拍了拍张宛如的手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改日哀家再传你来坐坐。瞧瞧这样貌,定要好生打扮一番才是。” “兰嬷嬷,晚些将哀家那里的首饰布料送些给如美人。” 张宛如屈膝拜下谢恩:“卑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待到齐太后离开,张宛如的背上已经被汗浸湿。齐太后送布料首饰来,是让她好好打扮,等到太后传唤时,定然还有皇上在场。 她心里阵阵寒气溢出,目光不由地再次看向西北方,心头暗暗唤道:“谢公子,你可知道我入了宫……” 思量了许久,张宛如对这份“荣耀”都十分避讳。她并非不懂审时度势,宫里的状况她作为旁观者看得分外清楚。 皇上与太后关系并不十分亲密,若自己搭上太后这条线,皇上纵然不会与太后起冲突,也定然是容不下自己的。而后宫现在俨然是两派分立,萧淑妃一派,廉妃一派。自己心不在宫里,又何必搅和其中。 最最重要的是,她并不乐意将自己给了皇上。 也许,这一辈子她都不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可她却想为爱人守住一颗心。 …… 当夜,张宛如前往鸣翠宫,向廉妃表明心思。 “你说你无意入宫,心中另有他人?” 张宛如咬了咬牙:“是。” 上官璃饶有趣味地打量她一番:“你可知道,入了宫便是皇上的女人,你有二心,只有一条死路。” 苦笑了笑,张宛如敛衽道:“卑妾知道。可心不是由卑妾控制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你不愿承宠,为何要来找本宫?”上官璃也是女子,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因为娘娘不是那种利用旁的妃嫔来稳固地位的人。”不知为何,她对廉妃一直便是喜欢的。 上官璃定神看着她,半响才开口:“你既然来找本宫,本宫就得告诉你……你已经入宫,不管过去如何,与谁有情。这一生,你们都不可能了……” 张宛如因着这话,面上露出了一瞬的灰白。她重重点着头,好似给自己的心一个了断:“卑妾知道。这一辈子纵然独守在宫里,卑妾也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一个女子,不顾下半生的荣华安稳,只要为心上人守着自己的清白。这番深情,上官璃实在动容。 “称病并不长久,若想永远断了皇上宠爱你的可能,本宫倒是听过一个法子。不过……你可舍得你的容貌?” 张宛如并不犹豫,当即应道:“卑妾不在乎。还请廉妃娘娘赐方。” “据说香蕉和土豆同食能让人面部生出黑斑,只要损了容貌,太后和皇上那边都能交代。” 这法子不着痕迹,却也的的确确能生效。 张宛如闻言,当即拜了拜:“卑妾明白了,卑妾先行告退。” 等到张宛如走远,上官璃才幽幽一叹:“谁人无年少,谁人无情思。只是奈何命不由人罢了……”张宛如是幸运的,起码她爱的人给了她最好的回忆与期许,而在宫里没有人能伤她半分。 可自己,陷入局中,心里亦有了皇上。 这便注定了,有所伤。 张宛如回去后称病了数日,后多食香蕉土豆,不出一个月,面上便生出些许黑斑。齐太后得知消息,遣了太医去查,无果而回,也就收了心思。此乃后话。 …… 再说上官琳,她被春瑾“无意”刺激了一番,心里的怨恨如同疯长的蔓藤一般,将她死死裹住。好似不将这蔓藤切断,她便不可超生一般。 “上官璃,我不会输给你的。我得不到的东西,你怎么能得到?”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了屋子里的荫蔽中。 没有人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疯女人,一个被皇帝冷落的宫婢,会带给上官璃致命之伤。 …… 羌国大败后,终于没落下来。再也没有能力与大郢为敌。 将边关防卫安排妥当,谢远亲自送西北驻军回去,以示感激。随后刚刚回到玉门关不久,便得了圣命,回京述职。 京城,谢远勒紧手中的缰绳,目光有一刹那的凝滞。 他恍惚间好似听见了流落街头的小翠告诉她,宛如入宫了。 不过是出去了半月余,再回去,原本心心念念要娶的女子便被送到了宫里。成了他这一生再也得不到的遗憾…… “将军,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入城吧。” 身侧的副将从旁提醒着,而每往前一步,谢远便觉得心口揪痛。 正往前走着,前方一辆精致的宫车迎面而来。谢远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下马行礼。但这宫车的造势分明是后妃,因此谢远也不便上前,只得领着几名亲卫往一旁避去。 刚行开不远,谢远便猛然一警醒。只听闻一阵风声簌簌而过,一瞬之间,便有刀兵相接的动静传来。 谢远听得动静,当即挥刀打马上前。 不知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头,连随行的十名御林军都应付得十分吃力。谢远一个反身挑刀,逼退一个正接近马车的黑衣人。 “这位大人,马车里是两位娘娘,还请大人退敌。” 见有人相助,良辰忙自报门路,希望谢远能尽力而为。 第一百四十三章 现在才知道,收拾屋子是个大工程啊。家里有人要来,苦逼的。家里十年没有好好收拾过了吧。望天。呜呜、还有两天的任务,加油。 …… 谢远身为人臣,自当护卫主子。闻言,他一边转身加入战局,一边回身答道:“在下玉门关谢远,奉皇命入京。卑职自当尽力护娘娘周全,还请娘娘放心。” 车驾内,上官璃的惊慌慢慢平缓下来。原来这就是等着她的“考验”。 前几日太后娘娘忽然病了,可太医院怎么查也查不出症结所在。药石无用,这让后宫着实乱了一番。而正在这时,皇城外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疯和尚。这疯和尚口里嘀嘀咕咕念着,旁的不说,只是叫唤着太后太后。御林军几次三番地赶着他走,他总是不出一会子又回来。 等到次日,太后的病愈发重了。他还是唤着太后,只这次他的疯言疯语又多了几句——太后啊,你是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定要诚心祈福,不然可就难过咯。 这话传开来,魏林只得将疯和尚请入宫中。 “和尚,太后娘娘这可是昏迷着呢,怎么才能去祈福?你瞧瞧,本宫能替太后去吗?”萧淑妃日夜侍疾,当即表现诚心。 疯和尚摇了摇头:“不,你和太后的八字不配,定要是甲子日午时所生的女子方可。” 内务赶紧去查,一查却只有一个人符合——廉妃娘娘。 廉妃身怀龙种,哪里能颠簸着去祈福?更何况,这疯和尚的话几分真假都辨不清……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梁元劭的“孝”。他是皇上,不能不孝。 若现在需要的是他的骨他的肉,他亦不能推辞半句。 就这样,上官璃出了宫。 “在下玉门关谢远,奉皇命入京。卑职自当尽力护娘娘周全,还请娘娘放心。” 这话安了上官璃的三分心,却搅乱了张宛如的心神。她陪着廉妃出宫乃是自己求来的,她想出宫看看,想去菩萨跟前许个愿。 可谁知,她这一趟出宫,竟然看见了原本以为永生都不会再见的人。张宛如的心扑扑直跳,肩胛随着情绪的波荡而轻震。 这般异样落在了上官璃眼里,她是过来人,一瞧便看出了几分不同。 玉门关,玉门关。 难道这个谢远就是如美人一心惦记的青梅竹马么? 疑窦地打量着张宛如,只见她手指掐白,方安慰道:“他不会有事的。” “但愿……” 张宛如话吐出口,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她对上上官璃清明的眸子,只一瞬,便羞赧地别开了眼。 梁元劭派给上官璃的御林军身手不错,更加之谢远相助,不出一会儿,便将那群黑衣人打退了。 “娘娘,没事了。” 良辰钻进车帐内,见两位主子面色各异,也不敢多问,只好垂首不语。 上官璃示意良辰退开,她扬声道:“还请谢将军近前说话。” “廉妃娘娘请谢将军近前说话。” 原来车驾里是廉妃。谢远早就听说廉妃容貌了得,深得皇上宠爱。在玉门关时,还从苏知寒口中听过对她的赞赏。得知其身份,谢远有些踌躇。犹豫半响,依旧上前来。 良辰拧着眉,转而也就释然了。虽有些不合规矩,但好歹谢远救了人。况且自己还在旁边守着,也传不出什么闲话去。 闻言,御林军及谢远的亲卫纷纷退开背身。等到谢远近前,在车驾前行了礼,上官璃方轻轻打起帘子,露出半张面庞。 “今日之事多谢将军了,待本宫回宫定然回禀皇上,对将军予以嘉奖。” 谢远不敢居功,忙躬身再拜了拜,这一拜起身之际,带着银白面具的脸上却悄悄震了震。原本清冷的眼,更是对上了一双隐隐含泪的眼眸。 他周身一震,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心好似跳到了喉咙口,激起了阵阵苦涩。是她?不,定是他眼花了,怎么会,怎么会看见宛如。 将二人的异样看在眼里,安慰地拍了拍张宛如的手背,她落下车帘道:“既然是奉命入京,想必皇上也急于见到将军。” 谢远僵着身子拱手退开,直到马车再看也不见,他亦不动。 而另一头,上官璃得知了张宛如与谢远的心意,也另有了计较。 “妹妹放心,本宫若是能够,定然让你如愿。” …… 廉妃遇刺的消息传来,梁元劭震怒,抓了疯和尚,着人去查探不提,更让人备马要亲自去接了廉妃回来。 迈入古刹后院,梁元劭看见的便是抚着肚子低声说话的上官璃,他的心不由地软了软。 放轻步子走近,只听得她软糯的声音说着:“孩子,娘不求你荣华,只求你和你姐姐平安一生。” 不过一瞬的功夫,她轻轻笑了起来,手掌不住地在小腹摩擦:“这么说,你是答应娘了?” “他答应了,也要看朕答不答应。”梁元劭故意板起脸来:“朕的孩儿自当顶天立地,如何能贪图安稳。”上前环住上官璃,他垂首凑到她耳边嘘气道:“不过你放心,朕在有生之年,定会给他一个清平天下……” “今日臣妾都险些护不住他……” 提起这一桩,梁元劭心上亦是沉重。他查探许久,竟然都找不到幕后黑手是谁。据暗卫来报,与萧家无关。 望着上官璃忧心的脸,他轻落下一吻:“相信朕,不会再有危险了。” 二人诉说了些柔情,见梁元劭心情大好,上官璃才敢开口:“说来今日多亏了谢将军。” “哪个谢将军?”梁元劭得了消息便出宫,自然不知谢远已经到了京城。 “听他说,是玉门关来的。若不是碰的巧,只怕现在……” 梁元劭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好,等回了宫,朕一定好生赏赐他。” 上官璃见状,蹙眉问道:“臣妾好像记得,这谢远在玉门关大战时可立了大功?” “不错,此人有几分将才,性情也耿直,是个可用之人。”梁元劭顿了顿,反问道:“璃儿怎么忽地问起他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梁元劭好奇上官璃对谢远的兴趣,只见她笑了笑道:“臣妾只是觉得皇上大位初定,如谢远这般的人才定要好好笼络着,只要他能一心忠于皇上,边关那头皇上自然就能安心。” “朕自然知道谢远堪担大任,所以朕此次召他入宫,便是想要好生封赏他。”上官璃一心为他着想,梁元劭自然是安慰的。 “可是皇上,钱财能收买一时,却不一定能收买一世。” 梁元劭觉得她说的有理,微微嗯了一声:“璃儿说的不错,那依璃儿所见,该赏他些什么呢?” 上官璃故作高深地挑了挑眸:“美人。” “谢远尚未成亲,若是皇上赐他一位夫人,并且这美人能为皇上所用,将来谢远就算是尽在皇上的掌握中。” 梁元劭略带赞赏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人选朕需好好想想。” “皇上,这美人不一定要出身富贵,但定要是谢远喜欢的。”上官璃心思流转,只想着如何引到张宛如头上。 “喜欢?”梁元劭颇有些不解:“难不成朕赐一位郡主给他他还不喜欢不成?” 上官璃往他身前靠了靠,道:“这谢将军少年英雄,自然是为人刚直,性情直爽的。这般心中无杂念的人,定然于感情上有所执着。重情重义,方是他们所求。” 于感情执着,重情重义。 梁元劭眸色渐深,他看向上官璃的眼,却见她眼角跳了跳,当即便起了怒。 在你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吧,只是可惜,你是朕的,永远也轮不到他苏知寒。 这全然是一个误会,上官璃方才只是在想如何提到张宛如,哪里知道帝王生性敏感,是刺激不得的。 见梁元劭突然沉默下来,她心上忐忑。但想想张宛如那时为了情不惜毁面的坚韧,便定了定心:“皇上不妨去查查,谢将军可有青梅竹马的女子,再以皇上的名义赐婚。这样,谢将军必然感恩于皇上。” “朕知道了。”梁元劭不耐应道。 虽是被上官璃的话搅乱了心绪,可该办的事也耽误不得。谁知查是查了,查出来的结果却令他怒火再起。 “谢远和如美人?”放肆,这些臣子倒真是放肆,一个苏知寒还不够,谢远的心思也勾到了他的后宫。实在是放肆。 魏林怯怯地跪拜下去,斜眼示意一旁的内监赶紧去请廉妃。心里则是暗忖:这查了还不如不查,廉妃娘娘出的这主意,真是…… 等到上官璃来,她并未上前劝说,而是挺着大肚子拜下:“皇上,臣妾曾闻,前朝皇帝因大臣的夫人夸奖了皇宫雄伟,便下令将其杖毙,并逼迫臣子谢恩。此是出于皇家颜面与不可冒犯的尊贵,但于君,心胸未免过窄。可皇上您却是一代明君,如美人自入宫并未承宠,现在更是毁了容貌。将她留在宫中也是虚度一生,何不让她承了皇上这份恩情,往后一心替皇上拉拢住谢将军呢?” “按着你的意思,朕就应该将自己的妃嫔送给臣子,这才是全了朕的颜面么?”梁元劭大怒。上官璃分明就是知情,却还一心想着撮合那二人,这将自己的颜面置于何地? 上官璃不卑不亢地叩首磕头:“皇上息怒。皇上自然不能将自己妃嫔送与臣子,可臣妾相信皇上自然会有办法,因为谢将军,对皇上来说远远比一个如美人重要。” “大胆。”梁元劭拍案而起,双眸气得通红。 他怒,并非仅仅因为一个如美人。而是上官璃的态度,她是什么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想必从那日遇刺后,便起了这份心思。如美人在他眼里并无地位,送出宫也不过是手段罢了,可他却不愿看到这样一个结果——他的妃子和他的臣子。 现在上官璃一心成全谢远和张宛如,那有朝一日,是不是他也想着成全自己和苏知寒? “皇上息怒啊。” “来人,廉妃娘娘犯了糊涂,送她回宫好生休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进出鸣翠宫。” 天子一怒,是她早就猜到的。她有这分胆子去争取,不过是仗着腹中的孩儿,还有信任。她相信梁元劭是明君,他会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皇家颜面是高高在上的,却是可以努力去掩饰的。君臣之间若有了隔阂,就是无法弥补的了……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拜道:“臣妾告退。” …… 良久,梁元劭才平复下来,他握紧拳头,召来暗卫吩咐:“去瞧瞧苏知寒那头可有进展,记住,若是十拿九稳,便给萧丞相去透个消息。” 暗卫什么也没问,却明白主子是不想留下活口了。 待到殿内只余下他一人,他才沉下一口气。人这一生,总会有不能为人觊觎的东西。于他而言,皇位是一,上官璃也是。他对她,却是有几分真心的。所以,苏知寒和谢远不一样,他,不能活! 再说苏知寒那头,刚到了苏州便与和他通消息的师爷请了出来。师爷虽在旁看着,却没有实在的证据。只是提起到了一样证物——账册。记载买卖.官员的账册。师爷想尽了法子也未能寻到那账册的出处。 苏知寒私下里在城内寻访证人,可惜证人却早被知府杀的杀罚的罚。他只能寻访那些被害人的家属,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等到他寻到一位被杀孝廉的母亲时,那母亲十分恐慌,安抚其许久,并表明了身份,这才从那位妇人口中知道了原委。并得到了一件证物……只是那证物怕分量不够。 苏知寒送到一处寺庙中,掩藏了她的踪迹。随后一心要查出那账册所在。 眼见着新一轮的孝廉开始,苏知寒当即明了,他租下一间宅子,安心住了下来。在那师爷的安排下,他备下重礼求见了知府大人。 “在下韩志,有事想请知府大人帮忙。”苏知寒一身青色长袍,端正拜下。 而坐在上首的知府大人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的衣着,直到目光凝于他腰侧的玉佩,方亮了亮眸子,打起精神回道:“韩公子请坐下说话。” 第一百四十五章 苏知寒大方坐下,面上露着几分自得之意:“大人,在下出身贫寒,自幼失了读书的机会,可一心想入朝为官,为百姓做些好事。您看这……”说着,他面上露出点点掩饰不住的虚伪。 知府大人一听,这不对啊。出身贫寒,连书都读不起,竟然还想着开门路为官? 再一看这人衣着配饰,分明是个有钱的啊? 知府大人眉头一拧,也不等苏知寒解释,当即唤人将他押到牢里。 回身对着师爷就是一顿骂:“你个不长脑子的,这人满嘴胡话,谁知道是个什么底细。你竟然随随便便就把人往老爷我这带,如果出了事,小心你的脑袋。” 师爷被骂得狗血淋头,无比狼狈:“大人,这……您听小人说啊。” “这韩志虽然家里没钱,但是今年初发了一笔横财。不然,他哪里有胆子来见大人?就是小人我,也不敢带着他来污了您的眼不是?”师爷苦着脸解释道。 “横财?”知府起了几分兴趣,示意师爷说下去。 师爷舔着脸笑了笑:“小人听说是干了几笔死人买卖,里头发现了不少好东西。还有前朝的宝贝呢……” 知府此人甚贪心,一听这东西虽然来路不正,但也是有钱买不来的玩意。说不好挑出几件好东西奉上,自己今年的升迁就有戏了! 拍了拍手,知府将师爷召到跟前来:“你去小心探探这韩志的底,一定要确切,如果此事为真,买卖倒也做的……到时候,老爷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哎哟,小人谢谢大人。” …… 这头苏州知府查探苏知寒的底细,那头梁元劭则是在查那日的刺客。得到结果的那一刻,梁元劭竟然有些后悔。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紫宸宫的人下的黑手。 沉了沉气息,梁元劭到了紫宸宫,他要问个明白。 齐太后刚刚午睡起身,见梁元劭来了,展颜一笑:“皇上来了,来人,把做好的桂花紫米糕拿上来。” “不必了,儿子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问母后。”梁元劭的语气破冷,齐太后也听出了不对劲。当即将殿内的人遣走,只留下了兰嬷嬷在一旁伺候。 “皇上要问什么,就问吧。” “母后的病好了吗?” 梁元劭目光直视向齐太后,薄唇轻启:“母后,是您装病派人去刺杀廉妃的吗?就算您看不惯朕宠她,可她肚子里的也是您的孙子。” 闻言,齐太后惊得瞪大了眼,她颤颤着指着梁元劭,怒不可遏:“胡闹?你查刺客便查刺客,连哀家你也怀疑?哀家是不喜欢她,可哀家不会去伤了自家血脉。” 齐太后的模样不似作假,这引得梁元劭眉梢渐硬:“可朕查出,刺客在行刺前,与王公公来往过。” “什么?来人,去带王海来。”齐太后不敢大意,她倒不是为了上官璃。而是不愿被人诬陷,进而伤了母子之情。 兰嬷嬷奉了口令去带人,可不出一会儿,她便哭丧着脸进来,只嗫嚅道:“回太后娘娘,王公公他……他自尽身亡了……” “死了?”齐太后手中的茶盏不禁手腕一抖,茶盏立时摔落在地上。 细瓷碎裂的声音在殿上染开来:“怎么会?哀家一找他,他就自尽了。” 梁元劭原本是不信的,他仔细看着齐太后的神色,良久才肯定下来,她怕是果真不知情。目光一转,落到兰嬷嬷身上:“兰嬷嬷,你去的时候,王公公已经死了吗?” 兰嬷嬷福了福身:“奴婢进去时,就看见他躺在地上,嘴唇发黑,奴婢上前瞧了瞧,他已经身亡。”刚刚顿住,随即兰嬷嬷好似想起什么,忙道:“不过他身子还透着热,想必是刚刚服毒。” “这倒是奇了,他怎么会知道朕和母后要查他?”怀疑的目光对上兰嬷嬷,梁元劭目光偏移着在兰嬷嬷身上打量着。待到魏林查验尸身得到结果,梁元劭方冷笑一声:“兰嬷嬷好手段,竟然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逼死人。” “皇上,奴婢没有啊。”兰嬷嬷跪下叩拜哭诉。 “是吗?方才朕已经让人去查过了,王海死的时候有挣扎痕迹,而且,你定然想不到你腰上的荷包穗子掉在了他那儿。”梁元劭逼前质问着。 兰嬷嬷闻言,当即往身上看去。那一分慌乱已然能说明问题…… “怎么?穗子还在,兰嬷嬷安心了?”梁元劭上前便是一脚,将兰嬷嬷踹开:“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沈家送进来的,只是母后倚重你,朕才留着你的狗命。你的胆子不小,竟然敢冒充母后的旨意,去刺杀廉妃。哼,来人,给朕将这贱人拖出去活剐了。” 齐太后一直愣怔着,她万万想不到兰嬷嬷会干出这种事来。 正当她准备出声替兰嬷嬷求情,只听她凄厉一声笑道:“哈哈,母后?你还口口声声叫她母后?你才是个昏君,竟然认贼作母,你的亲娘都是她杀的,你是个昏君……” 梁元劭耳畔一阵嗡鸣,什么…… “呵,让我来告诉你。当初先皇最宠爱的如妃就是你的生母,但是她却被太后嫉妒,设计一名侍卫侮辱了她。后宫怎么会留下不干净的女人,先皇一怒,将她沉入水潭。沉了水谭,太后也没有放过娘娘,她唆使先皇填了水潭,就是现在的梅林。呵……如妃娘娘,兰儿终于有机会给你昭雪了。当年我曾受了您一饭之恩,今生今世,我最大的目标就是替您报仇。现在,兰儿就来报恩了……” 兰嬷嬷尖声叫唤着,她死死盯着齐太后,眼里闪出一阵疯癫的光芒。她趁着众人呆愣之际,猛地朝前一冲。拔下头上的金钗便朝着齐太后而去。齐太后身子娇贵,哪里吃得消。她猛地左右转动着身子,举着手祈求地看着梁元劭:“救我……救救……我。” 梁元劭猛地咬了咬舌尖,那滴滴血腥蔓延在嘴里:“她说的是真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本月完结、 ………… 齐太后很想否认,可对着梁元劭那凌厉的气势,便说不出一个字来。 兰嬷嬷趁着齐太后一个松神,一钗便插在了齐太后的左胸。梁元劭被那血色惊了一惊……不,就算齐太后是他的杀母仇人,也不能交给一个奴婢来处置。 “来人,护驾。” 他上前一掌将兰嬷嬷打开,同时大声唤着外头的侍卫。 兰嬷嬷胸口一痛,生生吐出一口黑血来。看着晕死在软座上的齐太后,她仰头一笑:“如妃娘娘,兰儿替您报仇了,这就来伺候您。” “住手。” 说话间,兰嬷嬷已然拔下金钗朝着自己心脏狠狠插下。她一心求死,太医赶来时早就死透了。而梁元劭想问出过往的念头,就此打消了。 至于齐太后,梁元劭只送给她四个字——好自为之。 是夜,梁元劭派人在梅园设宴,宴上并没有客人。 “母妃,儿子不孝。”原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年如妃出身不高,却宠冠后宫,生下了皇子后,便被当时无子的齐妃盯上了。一出计策,逼得如妃不得不认罪,只为了护住刚刚出生的孩儿。也因此,先皇对梁元劭的出身有所怀疑。直到长大些,他的容貌肖似先皇,这才没了质疑。 将手中的酒均匀洒下,他眼底隐隐泛红:“母妃,在儿有生之年,定然还您一个名分。” …… 许是因为对如妃的念想,梁元劭感知到了几分宫中难得的亲情,对即将来到的孩子也分外上心。逢着上官璃生产时,他寸步不离产房。听着里头一声声传来的呼痛声,他隐隐有些心口发闷。当初,母妃也是这般生下他,却因他被人妒羡,最终含冤而死么。 “魏林,你仔细盯着,别让惠妃出任何差池。朕……出去透透气。” 梁元劭负手走出了鸣翠宫,在草丛中躲着的身影瞧着皇上走远,不禁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产房外,魏林不敢大意,可听嬷嬷说,怕是还要好些时辰。正揪着一把心,他那小徒儿郭大海便寻了来:“师傅,萧淑妃那头好似有了身孕,这会正召太医呢。春瑾刚刚前来寻皇上……您看着……” 魏林略一思忖,现在萧家还忽略不得,当即甩了甩拂尘领着郭大海前去找皇上了。 等到他们二人离开,躲在草丛中的人好似得了信号。她瞧瞧混进了鸣翠宫中…… 今日上官璃生产,殿内着实混乱些。珠玉依旧盯着厨房,绿萼来来往往更替着热水毛巾。良辰在里头守着,独留紫玉一人守在门口。 混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官璃的妹妹,上官琳。她唯恐被人发现,趁着众人忙在上官璃跟前,一个人摸索着到了替小皇子备下的房间里。 左右看了看,上官琳从怀中拿出一截儿香片,扔到了香炉中焚烧起来。自己则是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蹲身躲在了床下面。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上官璃顺利产下了小皇子,只是因怀胎时受了好几次风波,导致她生产完体质太弱,甚至有些大出血的迹象。 鸣翠宫的宫人都进进出出忙着,就怕上官璃出个什么差错。孩子也就是洗了洗身子,随即被奶娘抱了开。 梁元劭得到消息赶来时,上官璃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 爱怜地摸着上官璃的脸颊,梁元劭心中大定。璃儿总算给他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儿…… “孩子呢?” “回皇上,小皇子刚刚被奶娘抱去偏殿喂奶了。”良辰道喜后道。 梁元劭心中难掩欣喜,忙命人去将小皇子抱来。揣着笑意离开的良辰,很快便慌张着脸回来了……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良辰顾不得其他,早已失了该有的规矩。她猛地扑倒在地,哭道:“小皇子不见了……” “什么?”梁元劭大怒,忙命人堵住宫门四处寻找。 而原本昏迷中的上官璃心头忽然绞痛非常:“孩子,孩子……” 不知是母子间的感应,还是因迷糊中听到了良辰的话,原本丝毫没有力气的上官璃挣扎着醒了过来:“孩子,孩子……” 上官璃睁开眼,从梁元劭和宫人眼中看清了那一抹慌乱。她顾不得自己刚刚生产,当即下地,一心寻回孩子。 “璃儿,你听朕说,你身子虚弱,还是好好休息。孩子,朕自然会让他安然回来。”梁元劭的劝说阻挡不了一个做母亲的心,她摇着头,硬撑着推开梁元劭往外踉跄而去。 赶到偏殿时,只能依稀闻得空气中的残香,目光一涩,她转过身凝思道:鸣翠宫不是能轻易进出的,若是贼人抱了孩子,想必是从偏门出去。 脑中思绪不断闪烁着,上官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她抱了孩子想要藏起来,会去哪里? “对了……湖心亭。” 从鸣翠宫侧门出去,便是湖心亭。那湖四周环绕山石,最是隐蔽。而去越过湖心亭,便是一道鲜少有人出入的宫门。 脚步匆匆,顾不得下身隐隐流出的湿润,她慌着、赶着,唯恐慢了一步,便再也瞧不见孩子。 而上官琳的确是藏在湖心亭中,她被发现得太快了。还来不及将这孩子送出宫去……四周侍卫搜素的声音不绝于耳,上官琳心上一乱,不禁掐住了怀中婴儿的脖子。 低低的哭声响起,怀中的孩子脸上通红。 “孩子,孩子……” 上官璃的声音传来,怀里的孩子好似应和一般地也哭出声来。 上官琳心头一慌,心知今日要逃过是难如登天了…… 好,上官璃,你害我如此,我定然要你承不可受之痛。 “上官璃,我等你很久了。”上官琳冷声一笑,拿出防身的匕首横在怀中的孩子跟前:“你说,这把刀上是该染你的血,还是他的?” “不,你放了我的孩子……”心头一松一紧,上官璃急着上前一步。 “站住,你往前走一步,我便杀了他!” 上官琳说着,抬手便在小皇子肩上滑过一刀:“疼吗?呵呵,这还不够呢,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看着你的儿子死在你面前。” 说着,上官琳又是一刀划下。那血迹模糊了上官璃的眼,伤在儿身,痛在母心。口中蔓延开一阵血腥气,上官璃求道:“他不过是个孩子,你恨我便冲着我来……” “你算什么?杀了你远不如杀了这个孩子……” 上官琳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一旁的深潭中。她眼中露出几分杀机:“你想救他,好,我给你个机会。”说着,她便松了松手,让怀中的孩子一点点的从手臂间滑下去。 上官璃喉头一紧,半分犹豫也没有,当下便跳入湖中。 乍暖还寒时候,湖水冷澈心扉。上官璃不觉得冷,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救不了孩子…… 身后紧追而来的宫人瞧着这一幕,当即分作两头,一边制住上官琳,一边去救人。 刚刚出生的孩子哪里能受得住这刺骨的湖水,上官璃抱住孩子的那一瞬,便抬手将孩子高高抱起。直到孩子被人救下,她才脱了力,直直往湖底坠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璃儿……”梁元劭的厉声奔袭而来,只能看见上官璃往下沉去。 他不顾内监的阻拦,跳入湖中救人。冰冷刺骨的水将他包裹住,可他却忽略了那寒意,双手在水里抓着。直到眼前隐约现出一个人形来,他才心口一松,猛地朝前窜去。将那脱力下坠的身子揽住。 水中依旧是冷的,上官璃却有一刹的暖意。望着眼前模糊的影子,她不知是真是假,却再也没有睁眼的力气…… “皇上,惠妃娘娘刚刚生产,却拼着气力救回小皇子,这身子……是伤透了。方才又在寒水中泡了许久,怕是……怕是再难有孕了。”太医的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女子无法生育,这在寻常百姓家都是难捱的,更何况是你争我夺的天家。 昌平公主是个女子,小皇子虽是男儿,但是能否长大还难说。这惠妃娘娘算是往后没了依仗了…… 良辰自责地跪下,眼中分明有泪,却不敢哭出声。 梁元劭看着那张苍白无色的脸,心头如针扎一般:“传旨,惠妃产下皇嗣有功。晋贵妃。” “奴才遵旨。” 方一顿,梁元劭再次开口:“再传旨,惠妃救皇子有功,特封皇贵妃。” 魏林身子一震。皇贵妃,这可是仅此与皇后,高于四妃的位置。皇上这一封赏,是怜惜,还是愧疚。 上官琳被关入冷宫,被放出来定然有人相帮,可是皇上只能将上官琳处死,却不能深查。谁都知道,现在能下手的是谁……苏大人在外头等着逮住萧家的尾巴,他便不能在此刻让后宫出乱子。 皇上,难啊。 魏林眼角一酸,拜道:“奴才遵旨。” 良辰等人见状,忙拜下谢恩:“奴才(奴婢)替娘娘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昏迷中,上官璃十分不安稳,不住念叨着“孩子”“孩子”,身旁的人不住告诉她,小皇子无恙。许是她听了进去,这才安静下来,沉沉昏睡过去。 张宛如来探望上官璃,见了她那被乌紫的脸色,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这宫里冷情,上官璃却是一心与她相交的。单是护住她的清白,便是她的恩人了。 “莫要在此哭,搅扰了皇贵妃的安宁。” 张宛如闻声一惊,压了压眼角的泪,拜道:“嫔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元劭皱眉看了张宛如许久,直到见到她面上的黑斑,才想起她便是上官璃曾提过的谢远心中女子。许是因上官璃软了心肠,他缓了缓口气:“既然你惦记着皇贵妃,那你便出宫替皇贵妃礼佛去吧。” “嫔妾遵命。” 等到张宛如退下,他才执起上官璃的手道:“璃儿,朕依了你,让她和谢远团聚可好?想必你会高兴吧,那你就早些醒来吧。朕和皇子亦想和你团聚啊。” 次日,谢远受封赏后,依旧归玉门关驻守。 两日后,如美人为皇贵妃礼佛途中,车驾受惊,坠入悬崖,死。后,皇上下旨追封。 …… 苏知寒在牢中待了几日,被师爷查清了身份,随后便被放了出来。 那知府贪财,便做主将此次孝廉的名额给了苏知寒。苏知寒趁着此时,与梁元劭派来的一名侍卫一商议。一头与知府交易,另一头则在暗处看着。见那知府收好了东西,动了账册,方寻出了证物所在。 苏知寒将消息传回京中,梁元劭却说不便由官府出面。这样一来,苏知寒只得让侍卫前去盗取,自己则设法拖延。 知府府衙里取东西,无异于火中取栗。 好不容易拿到了账本,收到信号的苏知寒当即装醉离开了。今日苏知寒前来,苏州知府一时高兴,也有了几分醉意。忽的,窗前一阵破风声。他看着被打入室内的石子,当即变了脸色,赶往后院。后院的看守没了声息,他忙呼道:“不好。” “来人,封城。去给本官将那韩志抓回来。” 苏知寒回到约好的客栈,将账册和名单核证了一遍,随即便听到官兵搜查的声音。 “你赶紧带着东西走,我不会武功,跑不了了。这证据必要亲手交给皇上……抓住我,尚可拖延些时间。” 那侍卫应允离开,走出房门之时,眼中不经然出现了一抹怜悯和歉意。若非他报信,知府哪里有这么快的动作?只是皇命难为。 “苏大人可有话带回去。” “请回皇上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望皇上能遵守允诺,护她平安。” 这侍卫颇有些酸涩,他知道,苏知寒永远也回不了京城了。莫说苏州知府能不能饶过他,就算他逃过了,皇上密令已下,不会容他活着回京。 他虽然不知皇上为何要杀苏大人,却不能违抗皇命。 苏州地牢,知府森寒着一张脸,望着眼前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苏知寒厉声问道:“说,你是什么人,本官的东西你藏在哪儿?” 苏知寒冷笑了笑。 什么人。他是苏知寒,只愿安稳一生的苏知寒,只愿得一人心的苏知寒…… “不说?”知府眸中闪过浓重的杀意,他起身拿起一旁火盆里的烙铁,微眯了眯眼,直直朝着苏知寒下身烫去。身下燃烧的刺痛渐渐模糊了他的神智,眼前的黑沉好似被光芒刺穿:“璃儿。” 低低唤了一声,他唇角勾起一点温润的笑,无力地垂下了头…… 萧丞相接到消息的时候,梁元劭手中已经拿到了罪证。 旭日东升,梁元劭睥睨着下阶立着的朝臣们:“爱卿们脸色都不错,想来昨夜睡得很安稳。” “臣等托皇上鸿福。” “可朕却是一夜未眠。”梁元劭话音一落,殿上的气氛就变了。显然,今日皇上心情不好,只是不知道谁犯了忌讳。 萧丞相因着心里有事,唯恐皇上得了消息,便万分忐忑。 “萧爱卿。” “臣在。”萧丞相舌头一颤,出列拱手。 梁元劭唇角一冷:“朕眼乏得很,你替朕将这奏本读出来。” 说罢,魏林将那账册的手抄本递给萧丞相。 “永安八年三月,张生入孝廉,奉一万两白银,送与萧丞相八成。永安九年二月,曾春入孝廉,奉六千两白银,玉如意两柄,送与萧丞相五千两白银,玉如意一柄……”只念到第二行,萧丞相便不敢再开口了。他胡子颤了颤,眼珠子一转便哀嚎起来,跪在地上请罪道:“皇上啊,这是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冤枉?苏爱卿临死前写了一封血折,这账册是他以命换来的。冤枉?朕原本还不信,可你竟然罔顾丞相之尊,如此大胆,谋害朝廷命官!朕,不得不管。”梁元劭做出一副沉痛的神情,眼里满是失望。 萧丞相还要再辩,却不想皇上带来了一个人——苏州知府。 昨夜苏州知府被悄悄带入京中,连夜刑审。人证物证俱在,他今日非要逼着萧丞相认罪不可。 萧丞相知晓现在是难逃罪责,却不愿束手就擒。皇上又如何,若非当初他们萧家极力稳住朝臣,哪里有他的皇位? 第一百四十八章 萧丞相见当下避不过,猛地咬了咬舌尖,猛地磕起头来。待到口中满是血腥味,他才高呼一声:“臣真的冤枉啊。”说话间,血沫喷出,惊得文武百官都往后退了退。 梁元劭眼眸微眯,好一个萧丞相。伤己辩白,旁人一看只当他有多么忠心。 此时若梁元劭再审,难免会被人说是不仁无度。萧家,这是要出后招啊。也好,到了这一步萧家势必不能留。若是能借机清除干净,也是好事。 思及此,梁元劭凝眉道:“还不赶紧将萧丞相扶起来。” 内监闻言,忙上前去将萧丞相扶起,并上了座。 “丞相不必心急,虽说人证物证俱在,但朕也是要查个明白。断不会轻易定下罪名的。”话虽是圆了过去,但谁也不是傻的。想想便能知道,皇上并没有放过此事的意思。 “来人,送丞相大人回去休息,没有朕的旨意,丞相府人和人都不得进出。”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众位臣子。 …… 萧丞相争得了一丝活泛的余地,却是被困在了府中。丞相府外被御林军给围住,连早晨出府采办的奴才都不得进府了。 “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若是不想个法子,明日怕就拖不过去了。”下属的门客不禁慌了神,小事能出主意,可涉及脑袋的事儿,又哪里算计得过皇上的一声令下? 萧丞相来回踱步,面上亦是不安。 忽的,一名所在角落的谋士道:“横竖都是死,相爷还不如拼一把。说不准能冲出一条路去。” 萧丞相目光一亮,是啊,想他萧家自打开国以来,便是肱骨之臣。及至先帝,先帝去世之时,夺嫡之争中,他选择了示弱的梁元劭。原因无他,只因四皇子性子刚硬,向来与萧家不合。相反,梁元劭他根基不稳,好拿捏得多。 想想还真是看走了眼,皇上登基年余,便下手灭了沈家,现在更是要灭萧家。无知小儿,他真当区区一个账本就能逼着萧家认罪不成? “不错,老夫也轮不到他来随意处置。” 定了心思,萧丞相设法让一名心腹从后天闲置的院子里的狗洞爬了出去,所幸没被发现。那心腹急赶赶地朝着京兆尹府邸而去…… 先前萧家和京兆尹来往密切,便是防着这一日。现在西北驻军离得远,谢远也离了京,皇上手中可用之将不多。只要逼着皇上退位,再寻个好拿捏的,也就安稳了。 京兆尹掌管京城防卫兵马,虽不如御林军骁勇,却在数量上胜出很多。况且那御林军里,也并非没有空子。 京兆尹王允得了消息,只略一犹豫,想起自己抓在萧丞相手里的辫子,也就下了心——反。 “来人,先调集兵马将皇宫围住,再派人去救出萧丞相。” “是。” …… 一时间,一向平和的京城里竟然燃起了硝烟。百姓们感知到那危险,纷纷早早归家,街上的店铺也趁早打了烊。有些胆子大的,趴在门前的缝隙里偷偷地看,可除了来来去去的马蹄溅起的飞尘,也再看不出别的东西了。 这边一有动静,内监便来禀报消息。 梁元劭独自在御书房内摆下棋局,左右对弈。 “皇上,萧丞相和京兆尹大人逼宫造反了……” 梁元劭冷哼着笑了笑:“不过是跳梁小丑,还当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退下吧,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还能咬出谁来。” 正说着,魏林前来禀报,说是上官璃醒了。 她高烧了好些时日,一直迷迷糊糊睡着,就是醒,也不过半个时辰。每当上官璃醒来,梁元劭都会去陪她一会儿。 入了鸣翠宫,见上官璃正半靠着在喝汤药,他方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可算是醒了,不然朕就要去治太医的罪了。” 上官璃闻言勾了勾嘴角:“皇上万不能因着臣妾去怪责太医啊,不然可得让这些宫人寒心了。” “你可莫要想这么多,好生养着才是。” 奶娘将小皇子抱来,二人面上皆是喜色。 “皇上可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上官璃揽着孩子,闻着那浅浅的奶香,便觉得心口分外的暖。 梁元劭点了点小皇子的鼻子,低声道:“朕早就想好了,便叫他梁熙,熙者,日之光也。” 宫外的喊杀声愈发的强了,上官璃拧了拧眉,眼里满是疑惑。梁元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莫怕,朕在这。” 萧家算计得分毫不差,有京兆尹在,一夜之间控制住皇宫本不是难事。甚至于在梁元劭刻意的照顾下,他们进攻得分外容易。只是他们算错了一步。当谢远领着将士从背面杀来之时,萧丞相方知道自己错了。 皇上,是逼着他反。画了一个圈,让他往里跳,原本以为圈里是丰硕的果实,却不料那圈是被下了咒的。 “好,好……”对着周身的火光,萧丞相晦涩一笑。他是一国丞相,他是萧家的家主,如何能落入敌手? “丞相大人,这……这怎么办啊。”京兆尹王允慌张地问着,满面都是懊悔。 萧丞相没有应他的话,只是睁着眼四周看了看。终究不甘心啊。 夺过身侧侍卫的剑,萧丞相银饮剑自刎于宫门前。 …… 春分之乱,萧丞相自刎而死,京兆尹王允被抓。萧家与王家株连九族。 而宫中的蕊美人得知噩耗后,当夜悬梁自尽。 “娘娘……您这……”一向坚韧的春瑾也含了泪,家破了,萧如雪在宫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萧如雪嚼着泪笑了起来。皇上,她所爱着的男人。是这个男人给了她荣华,是这个男人给了她奢望,也是这个男人毁了她。 “皇上在哪儿?” 春瑾蹲身劝道:“娘娘还是莫去寻皇上了。” “他在哪儿!”萧如雪好似将所有的悲伤都要吼出来似地,话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回主子话,皇上在鸣翠宫。” 萧如雪冷冷抹干了泪:“他果然心里只有上官璃一个……不,她已经是皇贵妃了。皇上,既然你那般冷情,毁了我。那我便毁了你心爱之人。你说,若她知道你一直在利用她,并且让她背上了人命,她会原谅你吗?呵,哈哈哈哈。” 第一百四十九章 萧如雪趁着梁元劭离开,赶到了鸣翠宫。鸣翠宫的宫人自然不敢让她入内。先不说萧淑妃对皇贵妃的不满,就说现在萧家的处境,这个淑妃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了。被逼到了极致,谁能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萧如雪看了看挡在身前的宫人,低声冷笑:“好些挡路的狗,只要皇上一日没有定下本宫的罪,本宫就还是淑妃。让不让本宫进去,当是你们主子说了算,赶紧去替本宫通报一声。” 她拂袖敛衽,高门贵女的气度压得宫人不敢顶撞。宫人去问过良辰,良辰本是不让,谁想惊了上官璃。她略犹豫了一会子,终究是答应了。 “娘娘……” “去吧。”上官璃并不怕萧如雪动手,现在的萧如雪已经没了爪牙。 良辰见劝不住,便亲自去将萧如雪迎了进来。 四目相接,一个虽面色苍白,却显得温婉可人,另一个虽装束华贵,却掩不住神色中的悲凉。 “上官璃,本宫来看你。” 上官璃微微一笑:“有劳了。” 见她并没有在意自己称呼上的差异,萧如雪也就歇了斗嘴的心思。垂眸敛眉,萧如雪勾起一抹笑:“今日,我不是来和你争的。现在你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我,不过是罪臣之女,随时会被赐死。呵呵……” 一向高高在上的萧如雪透出这般悲伤,让上官璃心上一酸,可劝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不必露出可怜我的样子,我是输了,和沈念卿一样,输了。只是我们不是输给了你,是输给了皇上,输给了大郢的帝王。”萧如雪咬着唇,任由那腥甜的血凝成血滴:“只是你,上官璃,你也是输家。” “今日我来,只是要告诉你……你输了。你以为一心对你的皇上不过是在利用你。” 上官璃抿唇应道:“我知。” “哼,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苏知寒是因为你而去的苏州?你知道皇上以你为诱饵要了苏知寒的命?你知道我与沈念卿屡次害你,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他是在试探你考验你。若你输了,你当他还会宠着你吗?” 萧如雪的话如同芒刺狠狠插入了上官璃的心,她知道自己是梁元劭的棋子,她也知道在与后妃的谋斗中,自己是棋子。可苏知寒,怎么会死?又如何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上官璃撑起身子,艰难地问道:“苏大人死了?皇上以我为诱饵?” “哈哈,你难道不知,我爹爹逼宫的原因正是谋害朝廷命官。可是你知道吗?苏知寒去替皇上查案,得到证据的时候,皇上却刻意让人察觉,害得他受了宫刑,惨死在苏州。而当初他去时,皇上许了小皇子的太傅之位。”萧如雪在知道这些前因后果时,对上官璃的嫉妒愈发浓重。她能得了皇上的宠,还能被那些一个男子记在心上。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上官璃只觉得喉头生疼,她不是傻子,苏知寒的心意她是能感受到的。 “为什么?”萧如雪嘲讽地瞥着她:“皇上能允许他的臣子惦记自己的贵妃吗?当然,别以为他对你有多真心。最重要的是,皇上是皇上啊……他要灭了我萧家,还不能被人察觉自己的用意。否则他不是会寒了那么多臣子的心么?所以就需要一个导火线,而苏知寒的命就是最好的导火线。” “皇上好打算啊,他不是要对付萧家,只是因为要替臣子讨回公道。一来除了我爹,二来断了那人对你的念头,三来笼络了人心,一举三雕。” 良辰中途几次欲打断,都被上官璃止住了,可眼见上官璃脸色愈发难看,她只能上前将萧如雪挡开。 “还请淑妃娘娘先回去吧。” 萧如雪冷眼扬起头,让眸中的泪落了回去。 “萧家女不会哭。”说罢,只见她身子一晃,唇角慢慢往下滴,渐渐落成了一摊。 “上官璃,我会看着,看着你被那无情抛弃的那一天。” 后头,上官璃便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了,她眼前好似出现了好多好多的血迹,自入宫的陈采青开始,再到了如今的萧如雪。还有,因她而死的苏知寒。 这一生,上官璃也许永远也不能知道,苏知寒从入科举,便是为了她。 …… 梁元劭得信赶来的时候,上官璃已然陷入了自己的魔怔之中。良辰哭着将萧如雪的话转述出来,没说一句,梁元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朕该早些杀了她。” 梁元劭怒极,朝着一旁的案几拍去。 “皇上原本也不打算留着她,不是吗?”上官璃幽然转醒,她阖眼噙着泪,声音哀婉不已。 梁元劭上前坐在榻前,握着上官璃的手道:“璃儿,你莫信她。朕,对你是真心的。” “可是皇上……你终究又一次利用了我。终究……让我背上了最不愿背负的命债。” 还有一句,是上官璃不曾说出口的。 只要他一日是皇上,便会有人想要得到他身侧的后位,想得到他的宠爱。有欲便有求。后宫从来不是华贵美丽的,那是用一个个美妙女子的血砌成的。可现在,她不止是自己,还有小皇子和昌平。她没有把握,能够在深宫里一直护着他们。 “璃儿……朕心悦你。” “皇上,臣妾心中一直只有皇上。只是皇上不该疑我,伤我,利用我。让我慌之,恐之,无力应之。”上官璃悄然攥紧了手,心上的揪痛刺骨难言。 自那一日起,上官璃便以养身子为名,独居后宫偏隅,自立成院,鸣翠宫的旧人她只留下了良辰四人。 “母妃,母妃……这是父皇让我送来给你的,你瞧瞧……” 放下手中正绣着的布偶,上官璃浅笑着抱起昌平。昌平拿出手中的画轴,轻轻展开——那画上的女子一脸惊慌,对面的男子满目深情,手中还拿着一张寿帖。 人生何必初见。 原本以为安宁的心悄悄泛起涟漪,她微微发愣。不见,便不伤。 而在小院之外,一身常服的梁元劭看着上官璃头也不回地转身,不禁面带萧然:“是因为我错的太多,所以来不及回头了吗?所以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吗?”高处不胜寒,没了你,那后宫中还有谁知我,懂我。还有谁,值得朕爱之,怜之。 第一百五十章 太初九年,昌平七岁,梁熙五岁半。 “母妃,母妃。父皇要御驾亲征了。” 梨花树下,女子精致的眉眼不沾脂粉。她闻言抬起头,秀气的眉眼不禁蹙紧:“亲征?” 前几日听良辰说过,沈家一个旁支子尚活着,也不知从哪里招来了一些兵马。打着除昏君的旗号,起兵造反。反军只说皇上借着重臣登基,随后唯恐忠良功高盖主,便设计除之。 沈家的情形百姓又知道多少,无非是从官府发出的典报知道一二。 皇上当年接连除了沈家和萧家,亦是得了不少人非议的。可其中的缘由,不可言。 “怎么突然就要亲征了?” 昌平也说不清,倒是梁熙板着一张小脸道:“母妃,儿臣听说,是那反贼攻打洋县,县令不降,结果被屠了县。” 上官璃面上露出几分惊诧:“屠县……” 好狠的心肠。洋县位于大郢之东。破洋县,则可一骑直下。也难怪梁元劭要亲征了……这一步,反军却是走错了,失了民心,反倒给了梁元劭一个立贤名的机会。 昌平见上官璃不出声,忙腻上前去,贴着上官璃的身子:“母妃,父皇就要出征了,你去看看他吧。” 昌平不知道为何,母妃和父皇都不住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母妃不肯见父皇。好几次她都看见父皇在外头站着。 梁熙看了看姐姐撒娇的模样,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个傻姐姐,母妃要是那么容易劝,还需要等到现在? 他隐约从魏公公那里听过一些母妃和父皇的故事,母妃不喜欢明争暗斗,母妃怪父皇借她之名害了苏状元……这些都不是根本。 其实,母妃只是在害怕。她怕父皇会有那么一天,在利益关头将她舍弃。更怕自己会连累了他们姐弟两个。 果然,上官璃摇着头拒绝了。她叮嘱良辰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甘露宫,自己却回了屋。 大军出征那日,上官璃起的很早,她望着天边的朝霞,浅浅一笑:“你会平安回来的。皇上。” …… 太初九年七月,梁元劭出兵平反。 太初九年九月,与反军战于平阳。梁元劭设局引敌深入,灭沈氏余孽。沈氏临死反抗,突行刺之事,梁元劭中毒受伤。 ……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绿萼匆匆跑来,面上满是惊慌。 “娘娘,皇上……皇上遇刺了。” 上官璃只觉眼前一花:“什么?” “皇上被刺,现在身中剧毒。” 他中毒了。 上官璃好似无法接受这个消息,身形不禁晃了晃。 梁熙冲着绿萼眨了眨眼,示意绿萼退下,他上前抱住上官璃的腿,苦着一张脸道:“母妃,儿臣要去看父皇……” 他见上官璃不曾答话,只是僵着神色,便抬手将上官璃拉扯着蹲下,抬手便抚住她的心口:“儿臣之前摔倒的时候,母妃都会心痛,父皇现在中了毒,快要死了。母妃一定也很痛吧。” 这话刺得上官璃眼角一酸。如何不痛,如何不忧。 “父皇每次都会偷偷躲在暗处看母妃,这次换成咱们偷偷去看父皇好不好。儿臣听说,父皇伤势太重,还不能回京,现在还在平阳呢……” 梁熙的话句句都如刀子一般,割着上官璃的心。 这么些年,梁元劭每次来,她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心中那一道坎始终过不去罢了。可是,自己难道真的不愿再去见他一面了吗? 思量许久,上官璃方抱起梁熙,她侧面贴着他的脸,低声道:“好,母妃带着你和昌平去看父皇。看到你们,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梁熙狡黠地挑眉望天,暗道:父皇是看见母妃你,才会好起来! 当日,皇贵妃上官璃带着大皇子梁熙、昌平公主前往平阳。 营帐中,梁元劭正在与大臣们商议安抚百姓之策,忽的,魏林急闯了进来:“皇上,皇上,皇贵妃娘娘来了。” 梁元劭初闻魏林的声音,当即皱起了眉,这个魏林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行事如此浮躁。可转眼,再听到上官璃来的消息,手掌一送,狼毫便直直落下,溅起的朱砂染了胸口。 对于皇上和皇贵妃之间,众位大臣们也是多少知道一二的。见状,众人忙请退:“臣等先行告退。” “她在哪儿?” 魏林喜极而泣:“车驾已经到了大营外了。” 梁元劭脚下踉跄地往外迎去,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里竟然泛起了红。 眼见着那车驾停住,车上缓缓走下一身素衣的女子,梁元劭再也走不动一步。他只是站着,双目不动,唯恐一眨眼的功夫,眼前所期所盼的人便会消失。昌平欲跑上前来,却被梁熙死死拉住。两个小人儿退后了一步,躲在上官璃后头。 上官璃的步子异常地重,她有多久没有仔细看过梁元劭了…… “璃儿。” 梁元劭低低一唤,步子便往前迈去。而这一动,他胸口的朱砂印记便映入了上官璃的眼。她红唇微张,慌忙上前拦住他,疾呼道:“你莫动。伤口都出血了。” 垂眸一看,见上官璃正担忧地看着他胸口,梁元劭慨然一笑。他执起上官璃的手,凑上前去轻轻啄了一口:“这是朱砂,不是血。” 闻言,上官璃眼中的泪才凝了凝。手指轻碰,果然不是血。而后她上下打量着问道:“那你的伤……” “伤口在腰上,已无大碍,只是还用不得力。” 上官璃顺势看去,果然见他腰侧有血迹。 “莫在外头吹风,先进去吧。”上官璃扶着梁元劭回营帐,那多年不曾见的冷漠疏离,在双手交握的那一刹便消散在无形当中了。 在他们身后,两个小人并肩靠着。昌平不悦地掐了梁熙一把:“哎,你这黑货,又算计什么呢。刚刚也不让我去和父皇打招呼。” 梁熙一个冷眼看过去:“你没瞧见母妃这会肯跟父皇说话了?” 昌平凝望着他们扶持的背影,不禁挂起了一抹笑。再看向梁熙时,昌平已然是笑意一片了:“好弟弟,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啊。说不准这次回去,母妃又要给咱们添弟妹了。” 原本以为得了弟弟能让她好生欺负,可梁熙整个一人小鬼大,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母妃的肚子呢。 梁熙无言地瞥了她一眼,璀璨间一股脉脉温情流淌开来。 ———— (完) 完结了 这篇文从开文,就注定时机不对,在发出第一章的时候,陌陌找到了工作。也因为工作性质,导致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写文。对不起,我亲爱的读者们,对不起,我的编辑花生。 虽然时间很少,每周我只休息一天,平时早晚都是有补课的。和别的工作不一样,我上班时间根本碰不到电脑。甚至为了回避学生,在纸上写写画画都很难。晚上回家有时候因为备课,有时候是要写电子教案,实在是精力达不到。 一年的时间,陌陌在工作上可以打90分,在金枝这篇文上面,却只能给自己五十分。 我是跨年级带班,备课量是一般老师的一倍。而且带的有毕业班,各个节假日都是要补课的。 现在暑假也要补课,因为八月要提前上九年级的课,陌陌没办法,只能匆匆结尾,下一学期孩子们要冲刺,陌陌不能对学生不负责。只是希望没有太烂尾。 这篇《金枝》算是最让我难过的一篇文。 编辑曾说,是我的更新浪费了这篇文。我也知道…… 所以陌陌决定,后面手上的两个文,写完才会发。这是对大家,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如果有什么变动,会在群里通知,网页也会发公告。 再一次谢谢读者们,朋友们,还有花生。 爱你们的陌陌。 -------------------------------------------------------------- 久久小说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Web2.0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