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道姑爱爱难> 第1页 第1章(1) 葛家村洪家庄的彦宅。 一身菜绿色道袍的女子望天长叹,一双略显斗鸡的死鱼眼因为太过沮丧而翻成一对大白眼。这真是她圣剑小姑江湖生涯中的一桩奇耻大辱,就连无极道人的八卦阵都不曾难住她,如今竟然在这什么劳什子的葛家村洪家庄迷路了。 眼看一位体态壮实的农家大婶靠过来,花小姑连忙牵着马走上前去。虽然前面试过几次都是相同的遭遇,可她眼看对方还算慈眉善目,所以仍然决心一试,可是…… “大婶,您万福金安……” 农妇惊恐地望向花小姑,眼中的惊恐混合着脸上的厌恶,简直和方才那个庄稼汉、那个小痞子、那个啥啥如出一辙。 “我想向您讨个人情。”花小姑亦如先前般无视农妇的反应赔着笑继续。 “啊!我没钱我没钱我没钱。”农妇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诅咒般,一连串的“我没钱”之后,掉头向着来时的路撒腿跑去。 “怎么练轻功的人才全聚到洪家庄了……”花小姑望着农妇那背对自己的壮而不拙的姿态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唔。”身后的马背上传来一声似睡似醒的呓叹。 “你就好了,躺在马上睡得这么舒服。”花小姑回头瞪了眼像被子般晾在马背上的人。话说不看他脸的话,单就这身形来看,这男人还真不赖,从侧面来看,还真有点那个曾经差一步就和自己拜堂的雷霆玉子。要不是自己想向他表白内心时他得到了高僧的青睐先一步遁入了空门,自己现在说不定早就有小小姑或小小玉子了呢。还有那个逍遥小太保,那双修长的手和这男人的多像,唉,原本以为他会是自己托付终身的对象呢,自己等媒婆等了半个月才等来他被皇帝招去宫里当总管的消息。可怜的自己啊,你说这世上妖娆美艳以勾引男子为乐的狐媚子已经数不胜数了,为何自己还总碰上和自己抢汉子的男人,而且不是高僧就是皇帝!她花小姑还真是命苦。 “唔……痛……” 陶醉在回忆中长吁短叹的人这才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狠掐着马匹上那个人的手。 呕!花小姑连忙扔开这脏得好像煤炭一般的爪子。 “要死要死,我这冰清玉洁的手怎么可以让这样的脏手碰呢?这可是留给我家未来相公大人的。”花小姑不断地交拍着自己的手心就好像真沾了什么可怕之物一般,天知道那只脏手可是她自己挽起的。 接下去该怎么办呢?花小姑望天长叹:“老天啊,我这可是第一次不是为了男人而离开静花观,你怎么能忍心让我迷路?难道我真是苦命到只能为了爱和男人而活吗?” “大哥……大哥……我有钱……整整……”瘦马上的人忽然在昏迷中高声喊叫起来。 花小姑连忙起身点了他的哑穴,对着嘴仍一张一合却半点发不出声音的人凶道:“你就不能安静会儿吗?长得乱七八糟也就罢了,做男人该有的静寞和内敛都没有。你说要不是遇到我这个世外之人,你那几千两银子早被人给昧了。” 教训完昏迷中人并送上一个“你真是无药可救”的白眼,花小花才摇着头转过身,电光火石间,那双望向阡陌田野的死鱼眼内忽然迸出了璀璨的光亮。 阡陌间,正缓缓向着西南方行去的少年猛地一怔,停住了前进的脚步,面带惶恐地望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惊诧道:“你?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是从静花观来的。好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洪家庄的彦宅在何处?” 花小姑这一问,少年眼中的诧异瞬间升级为错愕,“这位道姑姐姐真是神人啊,竟然晓得我是从彦宅来的。” “哎?”花小姑宁愿相信是自己误听了也不相信自己真的时来运转了,“你是说你是葛家村洪家庄的彦宅的人?你是舒家人?” “啊?你连我家主子的姓氏都晓得?天呐!真是活神仙了。”少年说到这里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活神仙,小狗子求你替我家老夫人医治一下吧。求求你了。” 花小姑望着苦苦哀求自己的小狗子,心里就像是百花盛开般得意,从来只有她求男人的,今天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于是乐呵呵地应着:“治病是吧?这种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真的吗?”小狗子欢快的脸上忽然露出为难来,“可我家老妇人患的不是寻常的病。” “寻常的病也不用我出马了。”花小姑扬了扬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黄牙来,“小狗子,你前面带路吧。” “好好好,我这就带神仙姐姐回去。” 被称作“神仙姐姐”的人笑得花枝乱颤,心里琢磨着等到了彦宅一定要让自己的妹子好好打赏这个极具见地的小家仆。 “啊!对了!我还有行李没拿呢!”花小姑忽然惊呼。 “神仙姐姐的行李在哪里?我去帮你取来。”小狗子很是自告奋勇。 “就在那里,是一匹马,还有一个男……哇?”花小姑回首看时,几乎没惊落一对眼珠,大道还是自己原先来时的那条大道,可是大道上的那匹瘦马和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却不见了! “马?还有南瓜?神仙姐姐那南瓜该不会是什么特别的武器或是宝贝吧?”完全误听了的小狗子见花小姑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也跟着急了起来,“要不我们先去报官吧。否则晚了,南瓜就被人吃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花小姑很是佩服眼前这个少年瞎着急的本事,竟然将好好的男人就变成了南瓜。 “不是南瓜,而是……”他是谁呢?自己发现他时,他已经坠马昏迷在地上了。原本并无意多管闲事,却不想那匹瘦黄马瞪着一双水汪汪的马眼那么楚楚可怜地望着她,她心肠不软但最见不得泪眼婆娑,无论人畜,概无幸免,所以无可奈何之下便牵着它顺便带上它身上的他上了路。当初是打算带他们离开那个偏僻的地方便随便找个热闹地方遗弃的,谁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遗弃他,他们倒先遗弃自己了。他们究竟是去哪儿呢?想来应该不会是被匪类给劫了,第一匪类瞧不上眼,第二马未嘶鸣。可他一个神志尚未清明的人到底是怎么和那匹瘦黄马一起凭空消失的? 花小姑双眉拧成了线圈,莫非这马和这瘦男人都只是自己旅途寂寥时生出的妄想? “神仙姐姐,不是南瓜是什么?”眼巴巴等着答案的人眼看花小姑走神走得厉害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摇头一笑,确定那男人只是幻觉。 “真的就不管南瓜了?”小狗子不甘心地追问。 花小姑看了眼自己手掌上牵马时马缰留下的丝丝履履,很是肯定道:“不管了。” 是幻是真与她何干?她花小姑从来都只对自己瞧得上眼的男人花时间花心思。这个“南瓜”就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望着面前石牌上大大的“彦宅”二字,花小姑不禁长叹一声。老天呐!难怪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这葛家村的北面是洪家庄南面还是洪家庄,而自己要找的彦宅正在这南面好好地待着呢。 小狗子很是恭敬地朝着花小姑躬了躬身,“神仙姐姐,这就是彦宅了。我们家老夫人就拜托您妙手回春了。”说罢便转身叩响了门环。 伴着屋内传出的清朗应门声,面前那扇古旧宅门已是“吱呀”一声洞开。花小姑不经意地一抬眼,刹那间,眼神再也无法移动半分。倒抽了一口凉气,心头像是被敲响的鼓面般狂动不已,好俊的男人!好俊好俊的男人!那如远山般清雅的眉,那如夜星般闪动的瞳,那挺而不傲的鼻,还有那张含着温和笑容的唇,再加上那如玉如松的修长身形……真君咧!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俊逸的男人尚未遁入空门进入皇宫! 第2页 “小狗子,不是让你去找大夫吗?你怎么……”男人的双瞳触到一身菜绿的花小姑,清雅的双眉不禁微微皱起。 “大少爷,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小狗子猛吸一口气,正准备将他的遇仙记从头到尾细细描述一番,却谁想还没吸完气,大少爷已经径直先开了口—— “素闻近日里有人假扮道姑在葛家村一带强讨硬要,扰民无数。”如夜星般的黑瞳落在花小姑身上,眼中满是怜悯,“姑娘看上去并非是眼中只有金钱而是非莫辨之人,为何要干这强讨硬要的勾当?” “是哦……”完全沉浸在那双迷人黑瞳中的花小姑痴痴地应合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误解。 一旁的小狗却已经为此而急到跳脚,“大少爷,你完全误会了。这位是我请回来给老夫人治病的神仙大夫,不是什么骗钱的道姑!”跳脚的人索性跳到花小姑面前摇着她的手臂催促道:“神仙姐姐,你倒是发话呀!告诉我家大少爷,你才不是什么骗钱的道姑!” “骗钱?道姑?”被摇醒的人面对着俊逸男人眼中的怀疑和等待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当然不是道姑,我是骗钱的。” 哎?为何那双漂亮的瞳中盛满了惊诧?自己说错什么了吗?她花小姑的确是如假包换的道…… “啊!我说反了。我是道姑,我自幼就入静花观当道姑了。我们世外之人怎么可能会骗钱!骗钱是要遭元始天尊责罚的,还有太上老君……” “是我失言了。我相信姑娘是道姑。”俊逸男子有些尴尬地开口打断了花小姑,同时额角已隐隐有冷汗冒出。 第1章(2) 花小姑一听对方相信自己,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来,一口黄灿灿的牙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于是成功将对方额角那小小的冷汗逼成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那个……道姑……姑娘,不如先进屋再说吧。”被惊吓得不轻的人微微侧了侧身示意这位古怪的道姑先进屋,心中隐隐觉得把丑道姑请进自己家这件事还是不要让邻里知道比较妥当。 “好,好,进屋,这就进屋。”花小姑头如捣蒜,经过俊逸男子身边时忍不住重重嗅了一口,好熟悉的俊逸男人的味道啊,真是一闻治百病呢。 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美男身上的花小姑也就这么轻易地忽略了院子一角系在老槐树上的那匹马是如此瘦如此黄。 花小姑环视了一遭不显奢华却自有一派大气的客厅,眼神落回到俊逸男子的身上,“彦少爷……” 对方一听花小姑这称呼,含着笑意的唇越发深了深,“道姑姑娘,在下并不姓彦,在下姓舒名季酉,这‘彦’是这座宅子原主人的姓氏。” “姓舒?那舒少爷和舒蝶宿是?”花小姑有些头晕,隐约记得自己的干妹妹是嫁到彦宅做小妾的,现在怎么突然冒出个同姓的本家来了? 舒季酉一听此名,双眼顿时露出意外之喜来,“道姑姑娘莫非也认得小妹?” “蝶宿是我花小姑结义金兰的妹子。我这次来就是特地来看她的。” 舒季酉含笑点头,“这样说来,道姑姑娘也算是季酉的干妹子了。” “那感……”正想笑着点头称是的人猛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干妹子不就等同于兄妹了?她好不容易发现一个俊男人可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变成了兄长!花小姑咬牙决定耍赖,“我和蝶宿结拜时,只当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早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不敢高攀呢。” “道姑……我还是称你花姑娘吧。花姑娘其实言重了,舒家早已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了,花姑娘无须多虑。” 怎么可以不多虑?她要是今日松了口,日后想“霸占”他还说不定要多出多少麻烦事呢。再说了,她缺的是个又俊又贴心的男人,可不缺什么劳什子的兄长。 “这可不成。错攀一次是无心之过,明知故犯是要被元始天尊责罚的。” 舒季酉见花小姑一脸认真地连道教老大都搬了出来,还以为自己的提议犯了道教的什么忌讳,连忙转移话题道:“那个……花姑娘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喝口茶吃些点心吧。” “我想见见蝶宿行吗?”她现在哪有心情去吃点心喝茶,她要让蝶宿替自己传达心意才是。如此如此……说不定很快蝶宿就该叫自己大嫂了。啊呀,真是羞死人了。 “蝶宿已经回南京了。” 舒季酉的这一宣告于花小姑而言无疑是惊碎了她刚刚织好的美梦。怎么可以这样?自己想象中至关重要的媒人竟然远在南京?老天对她的爱情还真是毁而不倦。 “那这样说来,花姑娘其实是来找舍妹而非小狗子所说的精通医术?”舒季酉眼看舒蝶宿已经离开的消息似乎打击到了这位道姑,很是怀疑经常把事情搞错的小狗子是不是误把来寻亲的花小姑错当成了神医。 “不是。我医术很高明的!”花小姑完全无视自己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事实,随口扯起谎来。舒蝶宿不在家的话,她除了冒充大夫赖在舒家之外,根本想不出其他能够安然留在舒季酉身边的法子来。 “真是这样吗?”舒季酉眼中露出欢喜来,“那再好不过了。家母患了古怪之病我正为此而苦恼,看来就要多多劳烦花姑娘了。” “好说。好说。”花小姑尴尬地端起桌上的茶盅,心中默念着真君保佑真人显灵。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伴着急呼,一个高高胖胖的下人如球般急急滚入厅堂内。 “舒福?出什么事了?”舒季酉立起身来,衣袂间带起的微微波动使得一旁的花小姑看来就如凌波仙人一般令人心仪。 “大少爷,三少爷他……三少爷他……” 舒福的大喘气急得舒季酉不由双眉蹙起,“季寅他究竟怎么了?” “他醒了。”喘气之后,由舒福的阔嘴中总算迸出了三个字。 舒季酉闻言,眉宇不由柔和了许多,言语中带着些许的责怪:“季寅醒了那是好事,怎么可以说是‘不好了’?” “可是……”舒福抹了把额头的急汗,才压低声音道:“可是三少爷他好像哑了。” “什么?”舒季酉如冠玉的俊颜瞬间没了颜色,一双瞳内全是焦切。 花小姑眼看如花美男在自己面前把俊颜拧成了团,不由得心生不忍,正想安慰两句却还没开口就已经被舒季酉一把握住了手腕,“我怎么忘记了?” 舒季酉对着花小姑展颜一笑,把对方笑晕之后直接往着客厅后方拖去。 他这是要带自己去哪里?怎么过道越来越幽深?怎么仆人的影子都不见一个?虽然她花小姑不是没和男人孤男寡女地独处过,可是被漂亮男人这么主动地拽着手还是第一次。通常都是她死命抱着别人的大腿别人还健步如飞想将她甩脱。 含情脉脉望了眼舒季酉那英挺如松的背影,得意的笑怎么都藏不住,她就知道舒大哥和其他男人不同。虽然她对之前倾心的每一个男子都生出过这样的感觉,但舒季酉给她的感觉特别强烈。 “花姑娘,希望你不会见怪我的鲁莽。”舒季酉在要伸手推开面前紧合的大门时忽然转身,询问的瞳落在花小姑身上。 花小姑故作扭捏地避开舒季酉的瞳,心中却已是如小鹿乱撞,没想到舒蝶宿的大哥如此豪放,竟然才和自己相遇没多久就要与自己共处一室了,“我怎会怪你。我知道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嗯。那就有劳姑娘了。”舒季酉一把推开大门,朝着门内做了个“请”的姿势。 花小姑以手遮住唇角的得意,边摆腰向房内走去边寻思着自己总算得偿所愿的爱情,却不料舒季酉接着的话如惊天霹雳般砍来:“三弟的哑疾就有劳花姑娘妙手回春了。” 卡嗒。扭了一半的腰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停在了半空,若非有练武的根基,她真怀疑正在发软的腿脚是否还能支撑住自己的身子。 第3页 “你是让我给你三弟治病?”无法消化的事实就这样脱口而出,她竟然忘记了自己身负“神仙姐姐”的重任。 “是啊。”舒季酉有些奇怪地望向花小姑,瞳中满是不解,“否则姑娘以为是何事?” “当然是……”花小姑愣是将“你和我”咽下了肚,“当然是治病的事。我只是一直以为是给老夫人治病。”勉强挤着笑,收回扭着的腰肢,心中却已是欲哭无泪。 “因为舍弟的病来得比较突然,还望花姑娘能先出手医治。”舒季酉说时那双幽深的瞳很是担忧地望了眼房内。 “可是我……”可是她根本就不懂如何替人看病,她对大夫的了解仅限于长胡子、慢性子、背上背个药箱子,对了!“我未曾携带出诊的药箱。” 谁想花小姑好不容易想出的托辞却被舒季酉轻易驳回:“不妨事。二弟曾浅学过些许医治之道,所以诊病所需的器具家中倒是不缺。” “那!就!太!好!了!”为挤出五个字,几乎没咬碎她一口黄牙。难道真是天要亡她吗?她要是有本事把一个哑巴变成能说会道的主,她早离开静花观下山开医馆了。 “花姑娘请先行替舍弟把脉医治,我去替你取药箱来。”舒季酉很是激动地交待完便匆匆转身离开,只剩花小姑一个人傻愣愣地立在了房门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哑巴也不会说话。给他通通经脉,随便医治医治也就是了。”花小姑自我安慰了一番后,怀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心情迈出了通往房内的步子。 床上那个半坐着的男人就是舒家三少爷吧?远远看去,还真与舒季酉有那么几分神似,不过似乎太过瘦削而少了些润泽的灵气,而且头发也不及舒季酉那般乌黑亮泽,就连那双望向自己的瞳也不及舒季酉来得幽深,只是……他的眼睛为何这样直接而专注,全然没有半点的回避与顾及?从未被男人如此凝视过的花小姑只觉得双颊阵阵发烫,连心跳都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我……我是来给你治病的。”花小姑垂着眸,却仍然可以感觉到对方那未曾移动的视线,有些不安地移了移足尖,“我听说你患了哑疾。不知是何原因引起的?” 静默间,花小姑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与如鼓的心跳。这位三少爷怎么半天也不吭一声?偷偷拿眼去看对方,一对上那双直勾勾注视着自己的瞳,惊得连忙收回视线。 电光火石间,觉得这张瘦削脸孔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了仿佛这几日才见过一般。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莫非是因为他和舒季酉容貌间的那几分相似?不是。这种熟悉感根本就远远超过了自己初见舒季酉时的感觉。只是这张脸应该更加青黄、被尘泥污了大半、头发也是乱蓬蓬……天呐!他是那个南瓜!他是被自己连人带马给弄丢的那个倒霉蛋! 原来自己路上无意捡到的男人竟然是舒蝶宿的三哥! 这样看来,她和舒家的缘分还真是比瓜藤菜秧还要来得千丝万缕,而这丝丝缕缕背后直指的,应该就是自己和舒季酉之间的天赐良缘吧。真是菩萨……不不不,是真君显灵。 不过话说回来,这三少爷一路上不是挺能说的吗?连梦里都叽叽歪歪个不停,怎么忽然就哑了呢?莫非是被什么歹人给毒哑了?这倒是有可能的。他这样啰嗦,若是遇到不会点穴的人也只有靠下药了。 点穴?! 一双苦苦寻思的死鱼眼中刹那间溅出幸福的火花来,再看向床上人的脸上已经盈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可以医治他的病了!因为他根本,完全,其实就是被自己给点了哑穴! 亲爱的真君,你是对我太厚爱了。如今她不懂医术的事不仅不会被揭穿,舒季酉还会对她的妙手回春刮目相看,说不定因此而心生钦慕!她花小姑的爱情总算也迎来了含苞待放的一日! 第2章(1) “不需要了吗?”舒季酉看了看手中的药箱,温和的瞳对上花小姑那些洋溢着得意的笑脸,“花姑娘医术果然了得,只是这须臾的工夫已经将三弟的哑疾治好了?” 花小姑一听美男奉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舒大哥你过奖了。不过令弟的病对我来说还真是易如反掌。” 花小姑原以为会得到舒季酉更多的恭维之辞,却不想只等来他一句“花姑娘,麻烦借一下过”然后便径直朝着床上的舒季寅扑了过去,“三弟,你没事了吧?” 一片静寂。 “三弟?三弟?你还好吗?”舒季酉的声音微微加重,笑容开始渐渐敛起。 仍是一片静寂。 黑瞳满是莫名地转向花小姑,“花姑娘,你不是说舍弟的哑病已经被你治好了吗?” “是……是应该治好了呀。”她刚才明明已经给他解了哑穴,照理说不该再说不出话来才是,“要不,我再试试看吧。”花小姑说时已经运气至右手指尖,刚想点下,却听到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悠然响起—— “不怕再把我点哑了吗?” 吓?他怎么会知晓是自己点了他哑穴?他当时不是已经神志不清了吗?双眸疑惑地瞟向床上那个人,那个人也正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 “三弟,你能说话了?真是太好了。”沉浸在喜悦中的舒季酉完全没有注意到花小姑与舒季寅之间的眼神较量,一个大步上前,隔断了两人互望的视线。 视线被隔断的人一双褐瞳移回到舒季酉身上,因为虚弱而没了血色的唇咧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我能有什么事?看大哥你紧张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舒季酉微微轻叹了一声,唇动了动,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句:“那你好生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舒季寅点了点头,却早已由舒季酉的欲言又止中看出了端倪:家中又出事了。 花小姑看舒季酉要离开连忙准备扮尾巴状粘上,却被舒季酉回头望向自己的眼神给阻止了动作。 “花姑娘,三弟身体仍然虚弱,还麻烦你能帮忙调理。我就先告辞了。” 他话中的意思是要自己继续留下来照顾那个南瓜?老天,她想孤男寡女的对象是他而不是那个南瓜! “别看了。我大哥已经走了。”床上的病人好心地提醒着直直望向大门一脸痴傻表情的人。 “是吗……”不想面对舒季寅的人并没有将视线从大门处移开的意思。 “斗鸡眼一定很痛苦吧?眼珠时常都会跟不上念头。”那个可恶的声音中又开始溢出嘲弄的味道。 “谁?你说谁是斗鸡眼!”谁说她眼珠跟不上念头了?这不是已经很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了!不对。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斗鸡眼! “呀。”舒季寅浓眉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一生气,好像眼珠斗得更厉害了。”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我才不是斗鸡眼!你这到底是什么眼神?这叫媚眼!狐媚眼!你不懂吗?”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舒家的孩子吗?这么迟钝,简直就无法想象和舒蝶宿、舒季酉这么优秀的两个人是出自一家。竟然能这样一脸无辜地说自己的狐媚眼是斗鸡眼!这可是她冒着被逐出师门的危险向冷艳派的右冷苗学来的媚招。 “媚眼?你管这个叫媚眼?哈哈。”舒季寅忍俊不禁。说真的,就算是天桥底下说书的都没眼前这个小道姑这么逗趣。这种媚眼到底能媚倒什么?公鸡不成? “你笑够没有?要不要我帮你点笑穴让你笑到够本?”花小姑恼羞成怒。若不是念在对方兄长是自己心仪之人的分上,她早就拔剑相向了。 一听“点穴”二字,舒季寅唇角的笑容顿时凝结,锐利的瞳探索地望向花小姑?“舒家与江湖人士素无瓜葛,你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只要一看到他这双锐利的瞳,自己的心就像是走在不平小道上的马车般忽上忽下的。这男人就是有种让自己说不出的不舒服! 第4页 “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给你治病。我是来找我义妹的,谁想到妹妹没找到,反倒被当成了什么再世华佗。”与其说是莫名其妙被留了下来,不如说是受了义妹大哥美色的诱惑不能自拔地留了下来。 “找义妹吗?莫非也是小道姑?”舒季寅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相信。 “不是道姑。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不知道有多招人喜欢。”花小姑盯着舒季寅眼中的嘲弄,恨不能将那对讨厌的眼睛给挖出来。 “呵。是教你媚眼的人?”眼中的嘲笑又跑到了唇角。明明因为虚弱而白得没了血色的唇,却在微微勾起的刹那…… 花小姑猛地一个激灵。自己在想什么呢?竟然觉得他笑的时候有花开的感觉。凭自己阅佳男无数,怎么可能会觉得这种平凡的笑容打动人心。 “咳,我的媚眼可不是令妹教的。” “小夜?这关小夜何事?”舒季寅莫名地望着花小姑。 “小夜?小夜又是谁?”莫非舒家还有一个女儿唤作小夜的? 舒季寅微微虚起双瞳,声音也变得又冷又厉:“你到底为何要接近舒家?又怎会知道舒家还有个女儿?” “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根本没有半点要接近你家的意思,我是来这里找我义妹舒蝶宿的!”花小姑被舒季寅语气中明显的戒备给惹恼了,语调也不由得提高了许多。 “小夜是你义妹?”舒季寅愣了愣,转而又追问道:“可是这未免也太巧了吧。你来找小夜,却为何我记得自己在回来的路上恰是被你所挟持?”虽然印象极为模糊不清,可是这张菜色的脸孔和这身扎眼的道袍却比噩梦还难以让人忘怀。 “见过恩将仇报的,还没见过像你报得这么无耻的。要不是你那匹瘦马眼泪巴巴地望着我,我才懒得救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呢!我要挟持你的话,你还能怀揣着那一大包银子安然返家吗?”花小姑气极之下,菜绿色的脸颊上竟然泛出两团红来。 “救我?那为何要点我哑穴?”自他神志清醒以来,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昏迷间看到的那个模糊绿影到底是敌是友?身上的银子的确是分文未少,可大哥说他被人发现时是被独自遗弃在田埂间的,乍看之下,还真像是被杀人弃尸了。 “谁让你梦里废话这么多!‘大哥我有钱了’、‘大哥我有银子了’、‘大哥我有钱了’……”他一路就没消停过,一开始她还觉得挺解闷挺逗趣的,可是当自己听了三天三夜同样的话后,就有想封住他那张嘴的冲动了。点穴也是迫不得已,而且他当时身上这么脏,点他一下,害她食指也沾了一层灰呢。 舒季寅脸色微变,眼神也复杂起来,“这样说来,你纯粹是因为好心才救了我?而不是对舒家有所图?” 花小姑巴拉巴拉眨了两下眼,然后冲着舒季寅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 “那你是因为……”舒季寅觉得自己隐隐作痛的头现在痛到有裂开的嫌疑,眼前这个女人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完全无法抓住她的头绪。 “我是可怜那匹黄马,那么瘦骨嶙峋地立在荒郊野外,不被人宰了吃也早晚饿死。” “所以我是你顺手救下的?”乱麻中总算被扯出了一根线。 “没错。”花小姑毫不犹豫地应道。 “这下我算明白了。”舒季寅面色有些难看地道,“你看到黄宝独自在荒野间觉得于心不忍,就牵着它顺便带上它背上的我一起上路了。来到葛家村洪家庄。你看洪家庄草挺壮水挺润,所以就放心地扔下黄宝和我去找你的干妹妹了。” “竟然说中了八九成。你学过占卜?”除了他和那个黄宝是自己跑走的,其他的竟然全部都被他说中了。 “呵呵。”舒季寅皮笑肉不笑,这个女人竟然当着自己的面那么爽快地告诉自己:你在我眼里还不如你那匹宝贝马。他舒季寅就算在京城落魄成那般田地,也照样有闺秀艺妓主动出手相援,如今竟然被这么个丑丑的道姑给毫不掩饰地忽略了。心中某团无名的火焰就这样一蹿一蹿的,想发作却又无从发起。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我看你身子还虚弱,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被舒季寅那怪怪的笑给瞅得心里起毛的花小姑寻思着快些脱身走人。 “只消看一眼就知晓我身子不适了?你到底是神医……还是神棍?” 这低沉的声音怎么听着总是这么刺耳呢?同样是一家人,看季酉大哥和蝶宿妹子说话像鸟啾似的顺耳,为何偏偏眼前这只就专捡难听的话来说! “我当然是!”医术出神入化的“道姑”…… “医术出神入化”这几个字竟然在舒季寅的利瞳逼视下被生生咽回到了肚子里。 舒季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微微颔了颔首,静静地望着花小姑不再言语。 “你在看什么?”就算自己不是神医,也不用这样怪怪地看着自己吧。 舒季寅摇了摇头,微翘了下唇角,“没什么,你走吧,我还真觉得虚弱要休息了。” “哎?”惊讶过后,花小姑如蒙大赦般,“噢”了一声,连忙转身向门外逃去。 “明日别忘了给我熬些调理身子的药送来。” 第2章(2) 落荒而逃时,那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悠悠飘入耳中。 送药?做你的大头梦,她花小姑明天才没有这八辈子的闲工夫再来伺候他这个臭南瓜呢。 不过好奇怪,为何自己明明是个内功深厚的练家子,却在遇上这病秧子时都会觉得充满了无力感呢? 啊!对了。一定是这样。花小姑右手握成的锤子决定性地敲上了摊开成铁板状的左掌上,“一定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才会让我这双见惯俊俏男子的眼一时不适吧。” 那是不是该去找些俊俏漂亮的看看来安抚一下自己受惊的双眼呢?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舒季酉那张文雅俊秀的脸孔来。 单是想一想,心中那些古怪的郁结便消了大半,若是瞧见真人,一定会更加神清气爽吧。 想着,脚下的步子仿佛也轻快了不少。 可是! 可是! 可是她该往哪儿去寻舒季酉呢? 老天。舒季寅不是说舒家已经破落了吗?可为何这宅子还是比静花观要大上这么多。来时光顾着对舒季酉那修长的背影淌口水了,根本就记不清回大厅该走左边这条石径还是右边这条青石小道了。 蹲下身来,恰巧看到地上有块红色的小石子特别醒目,于是捡了起来,闭上眼诚心祷告道:“太上老君保佑,请给我指一条能找到心上人的明道吧。” 说罢,将石子将空中一抛。睁开眼看时,不由一愣,咦?那块小石子怎么不见了? “你怎么还没走?”身后忽然有低沉声音传出。 猫着腰找石子的人受惊回望,只见舒季寅正倚窗而立,透过半卷的帘子,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 “我在找东西……”小石子啊小石子,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这个?”长长的手臂伸出窗来,指间似乎正捏着什么。 花小姑凑上前来,发现那修长的指尖果真捏着那块小小的红色石子。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朝天抛的,莫非抛得太过用力所以飞入身后的窗内了? “怎么会在你这里?” 好奇地抬起头,却恰巧与那个将身子探出窗外的人四目相撞。心,猛地激跳起来。她从未与男子亲近到几乎鼻子相碰,甚至连惊讶时倒吸入口的都是混着他体温的气息,而她试图呼出那不属于他的气息时,又看到自己的鼻息带动起了他额前那散落的长发。局促和尴尬就这样化作阵阵潮热爬上了双颊。 “你的脸……”花小姑听到那低沉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正纳闷他在奇怪什么时,下颌忽然被他擒住,藤蔓般的修长手指就这样径直地摩挲起了她那烫热的脸颊。 “你!你调戏我!”花小姑本能地挣开他那只越礼的手,又惊又恼的指责脱口而出。 第5页 被控诉的人全无半点愧色,懒懒地抬了抬眼,“我只是好奇你脸上怎么会起红晕罢了。” “那是因为你忽然从窗口探出身来把我给吓到了。是惊出来的。” “我不是好奇为何会有红晕,我是好奇菜色的脸上怎么会泛出红色而不是青色。”说罢那双可恶的瞳还很是轻视地由上自下扫了扫花小姑,那意思分明就是——谁会调戏你这样的女人。 “我脸上泛出何种颜色关你什么事?你下次再乱碰我的脸,小心我剁了你的手。”明明乱摸人家的脸竟然还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真是太伤人自尊了!被气极的花小姑总算甩出了几句狠话,找回了几分江湖人物该有的狠样。 舒季寅轻轻捻了捻手指,一双眼根本未曾去关心放狠话的人,只是专注着自己的指尖,“放心吧,我这手可比你的脸金贵多了。” “你!”现在还虚弱着就已经如此可恶,等完全康复后会成为多大的祸害!要不是顾念着他是自己的未来小叔,她真想现在就替民除害! 甩袖欲走,临走前,重重地跺下了脚,回头瞪着那个仍在研究指尖的人,恶声恶气道:“去大厅到底该走哪条道?” “左边。” 用力地踩上石径,她一定要去她的季酉哥哥那里好好找回些温柔体贴来补偿自己在这里受的气。 待那故意踩响的脚步声渐渐远走,倚着窗的人这才悠悠抬起头来,一双褐色的瞳中满是不解,“这青色为何会沾上指尖?莫非……” 花小姑不甘地瞪着面前这扇熟悉的木门。她还以为自己永远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谁想今日却还是出现了,而且手上还端着已经熬好的汤药。 “花姑娘,三弟的哑疾虽已痊愈可是气色仍是不济。劳烦姑娘能再施妙方,让我三弟恢复康健。” 一大早就被舒季酉用那般哀伤而期盼的眼神注视着,让花小姑如何能不缴械投降呢。所以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满口应允了下来,等到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扇着小扇子在耐心熬药了。 唉,“美男销魂一眼”注定成为她命中的死穴。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舒季酉,药也不知不觉熬好了,她除了端着药来继续“照顾”三少爷,还能有什么法子。 “我还以为神仙道姑不会再驾临了。”舒季寅接过药时,唇角分明噙着笑。 “我也这么以为的……”要不是你大哥用美色迷惑我,打死我都不会再来的。 褐瞳自花小姑脸上轻易读出了“无奈”和“不情不愿”,心情颇好地喝了口药,药还没来得及咽下,眉头已经紧紧地皱起,“这是谁煎的?” “除了我,你们舒家上上下下还有谁会闲到有工夫管这事。”其实是她怕别人知道自己抓的药方才无奈亲手煎制的。 “药方也是你开的?”舒季寅心中的不安开始在眉眼间弥漫。 “是不是怕我在你药里下了毒?”花小姑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真是傻,怎么在抓药时没想到做点手脚? “毒?毒要是这么难吃早在毒死人之前就被吐光了。”手中这碗药所达到的境界简直比受酷刑还要让人难以忍耐。 “良药苦口,快趁热喝了,这可是我花了大半天熬出来的。”摇扇子摇得她手都酸了,只为博舒季酉一笑,她容易吗她。 舒季寅看着一脸认真的花小姑又看了看手中黑漆漆的药,笑了笑,一仰头,竟然将那碗药连渣饮尽。然后将空碗往花小姑手中一塞,“明日煎药时别再打瞌睡了。” “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他真会占卜不成?可是占卜能连这种煎药打盹的小事都算出来? “药渣都焦了。”舒季寅无奈地摇了摇头,难怪这药苦得这么古怪,喝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被熬焦了。 “那你干什么还喝得这么干净?”干净到碗里连渣都不剩了。 “喝得半死不活才好让我大哥知道你这位仙姑的医术有多高明。”他懒懒看了她一眼,头枕双手,闭目不再理会她。 “你怎么可以这么歹毒?我也不是故意把药熬焦的呀。”如果他真是因为喝了这药而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自己想做他大嫂岂非一生无望了? “不行,你给我起来,你起来把药给我吐出来!” 她可不能让一碗药毁了自己的锦绣良缘,就算是捶也要把那些药捶出来。想着,花小姑便伸手去拉床上的人。 “好不容易才吞下去的,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舒季寅翻身躲开了花小姑的爪子。 “你必须吐出来!”花小姑向前探了探身想阻止舒季寅的闪躲,却没想到舒季寅的床原来这么大,她身子伸得老长却还是够不到。正踮着脚试图更努力时,舒季寅却忽然转过了身。 花小姑心中正得意舒季寅的自投落网,却很快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待舒季寅双唇撞上来的时候花小姑想闪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元始天尊呐!原来被男人吻住嘴的感觉是像掉进了云堆里一样的。那么轻轻软软,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好像还有点……不是一点,是非常苦。 “唔……好苦。”实在受不了那种苦味的花小姑一把推开了舒季寅,失去了平衡的身子也一下子跌坐在地。 “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这么容易就倒地了?”舒季寅看好戏般地望着坐在地上的人。 “你!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大色魔!”要不是他没事乱亲自己,自己也不至于……算了,其实就不干他的事,自己的确就是很容易摔倒,即使练了武也没用。 褐色的瞳闪了闪,以不经意的口吻回道:“是你把身子探到我床上把嘴朝向我的。我吃亏都还没说什么,你反倒计较起来了。” “你吃亏?这种事哪有男人吃亏的说法!”再说自己可是他大嫂,虽然现在还不是,可早晚也要过门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让她怎么面对季酉。 舒季寅瞥了发狂的人一眼,给出了极其恶劣的建议:“不如让我大哥来评评理,看看到底是你吃亏了还是我吃亏了。” “不要!”这件事怎么可以让舒季酉知道? “噢?可是我们俩吃亏的到底是谁就说不清了。” “你吃亏。你吃亏了还不行吗?”花小姑此时不知有多想掐死那个在床上的家伙,可是她不可以,因为她身负着让他恢复健康的重任。 得到满意答复的人却似乎并无露出欢喜之色,褐瞳静静落在花小姑身上,沉着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大哥了?” 突然被点中心事的人从地上惊跳了起来,虽然未开口说什么,可是那张绿里透红的脸已经使真相昭然若揭。 “原来是想做我大嫂。”舒季寅淡淡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花小姑见舒季寅半天也不说话,只好自己先开口了:“那……那……那我先走了。” 床上的人仍是毫无反应。 “我可真的走了……” “你那个斗鸡的媚眼若是不改掉,别指望嫁入我舒家了。” 在花小姑走至门口时,舒季寅不知是何用意的告诫就这样飘飘悠悠地钻进了花小姑的耳中。 “原来他喜欢的是季酉。”床上的人似是郁闷般地吐出一口长气,长而直的睫毛盖住了褐瞳中翻飞的心思。 第3章(1) 花小姑用手在茶碗上轻轻朝着鼻子方向扇了两扇,很是清净的药草味,没沾半点焦糊。她今日熬药时一直都保持着清醒,而且方才已经检查过药渣,想来今日这药应该是不会再出岔子了。 可万一……想想仍是不甚放心,索性用勺子盛了些许药汁亲自尝试一下。 “唔……”一张原本就不甚漂亮的脸蛋顿时皱了起来。好苦,不过比之昨天那种带着焦糊的苦,这味道显然正常多了。 一想到昨日是由他唇上尝到的药味,脑海中便不自禁地浮现出那双褐色的瞳和那张瘦削的面颊来。 唉,虽然昨日双唇的相碰纯属意外,可她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而且糟糕的是,一向记性不怎么样的她却偏偏对他那又软又暖的唇碰上自己时的感觉记得格外清楚。 第6页 “为何叹气?是药煎坏了吗?”温和动听的声音在背后缓缓响起。 “哎?”花小姑蓦然回首,正对上立在门口,目含关切的舒季酉。一身青玉色的长衫配着他那温润的气质,整个人就像被轻烟所笼般似梦似幻。 这样可人的男子,让她如何能不爱慕?若是能嫁他为妻,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吧。 所以花小姑当下心里就拿定了主意,将舒季寅这死马说的话当活马用,先收起媚眼神功试试效果。 “药煎得刚刚好。只是昨日三少爷说药太苦,所以我今日想亲自试试看。”花小姑尽量自然地眨着眼,同时控制着唇角扬起的弧度。 “三弟蒙姑娘如此细心照顾,季酉不胜感激。” 那不如娶了我作为答谢吧。花小姑强咽下了心里的豪放念头,故作女儿家娇羞状地眨着眼,“季酉大哥言重了。替蝶宿照顾兄长是我这个义姐该做的。” 其实她更想照顾的是眼前这位兄长而不是床上那位。 “咦?花姑娘,你的眼睛……” 花小姑闻言,心中不由一喜,没想到舒季寅说的还真管用,他竟然真的注意到自己的眼睛了。 “……你的眼睛是不是进沙子了?” 花小姑心头怒放的欢喜顿时蔫了下来,尴尬地挤出笑,“好像是进灰了。不过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舒季酉望着花小姑的瞳中忽然生出意外之色,“花姑娘,恕舒某冒昧,你的双眼……” “真的没沙子了。”花小姑努力瞪着眼不让它再乱眨。 “不是,我是说,姑娘双眼,双眼……今日看上去神采奕奕,比往日精神许多。”舒季酉拐来弯去才总算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了意思——你的斗鸡眼不斗了。 “真的吗?”心中蔫了的欢喜再次盛放,一双沾了笑的眼不仅和死鱼、斗鸡这些动物全无关系,竟然还多出了几分灵动之色。 “姑娘,花姑娘。”舒季酉连唤了两声才总算将沉浸在喜悦中的花小姑唤醒。 “嗯?”心中美滋滋等待着更多的赞美。 “药是不是快凉了?” “哎?” “给季寅的药是不是快凉了?”舒季酉面对花小姑一脸的迷茫,不得不再次提醒。 “哦。”花小姑恍然大悟。别说是给舒季寅的药了,就连舒季寅她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季寅这两日可好转些了没?自他回来至今,我还未曾和他好好聊过。” 舒季酉这话中的意思,是想和舒季寅聊上一聊?!这怎么能行!万一舒季寅把昨日的意外给泄露了让自己还怎么活! “言谈最为伤神,三少爷现在尚在养神复原中,季酉大哥你还是等几日,待他完全康复了再去探他不迟。”说完这一堆,花小姑自己都在心底佩服起自己来。莫非她还真是什么医仙转世不成? “原来如此。”舒季酉思忖了片刻,忽地瞳底有了笑意,“我还是随姑娘去看上一看吧,不与他多言便是了。” “呃……那好吧。”怎么办?怎么办?她阻止他们兄弟相见的小算盘好像完全落了空了。天尊爷爷啊,你一定要保佑我,可千万别让舒季酉知道昨日那个意外。 当花小姑和舒季酉走至石径尽头时,只见舒季寅正倚在窗旁静静伫视着他们,似已守候良久。褐瞳触到并肩而来的两人,目色微微沉了沉,旋即恢复常态。 “三弟,你怎么没在床上躺着休息?”舒季酉一见舒季寅竟然穿着单衣立在窗前连忙上前去搀扶。 “睡乏了,所以想起来动动筋骨。”舒季寅温和回应着大哥的关心。 “万一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你还是忍耐……”舒季酉话至一半,发现舒季寅正带着笑望自己,“有什么可笑的?” “大哥,你唠叨的样子可是越来越像娘了。” 舒季酉俊颜一红,想到自己那个从天未明能唠叨到子夜时分的娘不禁心中犯毛,“我只是担心你罢了,哪里能和娘比?” 被有说有笑的兄弟俩晾在一旁的花小姑自然不甘就这样沦为陪衬,连忙举着手中的药盅道:“药快凉了,还是先趁热喝药吧。” 眼见舒季酉和舒季寅同时转过身望向自己……手中的药,花小姑心中有些沾沾自喜。只要自己日日给舒季寅熬药,那自己就可以永远陪在季酉大哥身边了。日久生情,季酉大哥总有一日会发现自己的好并痴痴恋上自己的。 “有劳姑娘了。”舒季寅一把从花小姑手中接过药盅,同时冷冷道:“姑娘忙到现在也累了吧。请回屋歇息吧。” 哎?这算是烧香赶和尚吗?自己哪有累了?他哪只眼看到自己忙到现在了? 舒季酉连忙安抚明显面有不悦之色的花小姑,“花姑娘,我们兄弟还些家事要谈,都是些琐碎小事,所以怕耽误了姑娘的时间才让姑娘先行去忙。” 到底是季酉大哥,说出的话就是这么中听。她的确是最怕听那些东长西短的琐事了,再加上季酉大哥那双眼中写满了诚恳的请求,让她如何能狠心拒绝呢。 “原来如此。那我就依季酉大哥所言,先去忙了。”花小姑挤着娇羞的笑,扭捏说完之后便乖巧地转身离开了。 褐瞳冷冷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待花小姑离开,才由鼻间逸出一声冷哼。 “季寅,虽然说这位花姑娘长相到言行都的确不算太讨喜,但怎么说也是小夜的义姐,又确实治好了你的病,所以……”舒季酉原本想劝慰舒季寅能善待花小姑,可眼见越劝季寅的脸色越差,只好噤声不语。 “她……”起了话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她的事暂且不提。为何我回来这些时日都未曾见到二哥和娘?” “你只管安心养病便是。至于家中的事,我自会处理。”舒季酉将舒季寅扶至床旁,言语间神色凝重而不容抗拒。 “大哥,我不再是当初那个成事不足的舒季寅了。”他沉声道,不满兄长对自己的隐瞒。在京城闯荡的这些年,他已经褪尽青涩,学会了如何去生存,更学会了如何睿智地生存。 “我们兄弟三人谁不曾犯过错?谁曾经又不是一个成事不足的不肖子?”舒季酉苦涩一笑,“我们都为此付出代价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二哥究竟又出什么事了?”直觉一定是非常棘手的事,否则二哥绝不可能拒不相见。 看到舒季寅眼中的坚持,舒季酉终于妥协:“你二哥因为和旧情人幽会而被你二嫂遗弃了。” “什么?这么多年来家中不是一直由嫂子在操持吗?她这一走,家里岂不是乱了套?” 舒季酉轻轻叹了一声,“季亥放不下秀娘,娘更离不开秀娘,所以……” 所以活该她花小姑倒霉。大清早熬了药,给人辛辛苦苦端过去,一句“请回屋歇息吧”就把她给打发了。在静花观她好歹也是个同门中的大师姐,并差点继承师父衣钵成为静花观观主,现在倒好,竟然沦落成破落人家的奴婢了。 回头狠狠瞪了眼那扇藏着舒季寅的门,转身正想踏上石径回屋,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好奇的眼望向了右边的青石小道。话说自己来舒家也有些时日了,还从来没有走过右边这条道。 这右边会不会藏着舒蝶宿哪个更俊俏的哥哥呢?花小姑想着,脚已经踏上了那条青石小道。 微风拂过道边挺拔杨柳,轻摇的枝蔓舞出无限温柔美态。 “这树多像季酉大哥。”一双改了斗鸡习惯的清澈瞳仁痴痴望着路边的杨柳不改花痴本色。 可为何口中明明念着舒季酉的名字,心上闪过的却是那个浓眉褐眼的家伙? 真讨厌。用力地甩了甩头,在她圣剑小姑可歌可泣的追男史中,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默契、这么温柔、这么彬彬有礼的心上人,可为何老天偏偏要在自己原本顺坦的情路上设了这么个无是生非的准小叔呢? 越想越气的人忍不住对着脚尖前的那颗大石子飞起一脚,“嗖”的一声破空之响,那颗石子斜飞而出,待花小姑的眼光扫到它时,愕然发现它已经在前方不远处的窗户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破洞,而那洞中传出的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破裂之声。 第7页 闯祸了! 花小姑转身想逃,却听到一个掐着喉咙的细声在自己背后疾声道:“我知道是你!别走!” 花小姑闻言一怔,这屋里的人竟然单凭一颗石子穿窗而入的声音就知道自己是谁?这等高人,就凭她花小姑哪有顺利逃脱的可能。 于是乖乖转回身,心不甘情不愿地挪着步子靠近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还磨蹭什么。快,快些进来。” 那个细声竟然又猜中了花小姑的心事! “莫非是真君显灵?”花小姑小声嘀咕之后,不由被自己吓得打了个冷战。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果然是真君级人物才会住的屋子,既宽敞又明亮,比自己住的那间房足足大了一倍有余。屋内虽陈设简单,桌椅家具却都是用的上好的木料,花架上摆放着一盆幽香四溢的名贵兰花。 “你来了?快,快,快来。为娘想、想死你了。”奇怪的细尖声再次响起。 第3章(2) 娘? 这个陌生的词在花小姑心上激起了一阵奇怪的感觉。她尚在襁褓时就被人遗弃在山阶边,要不是师傅那日刚巧去山下采蘑菇,她花小姑现在还不知会流落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不过肯定不会遇上俊逸无双又温柔体贴的季酉大哥。 正当花小姑想着由娘引出的一系列事件时,床上那位“娘”又出声了:“秀娘,你总算回来了,为娘以为你不要我这老太婆了。快过来让娘好生看看。” 秀娘是谁?花小姑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一位气色极差的老妇正用一双浑浊的眯虚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站立的方向,满含期盼。 这眼神多像自己师父临死前的眼神呀。从她花小姑记事起,除了师父,这世上再没有人看向自己的眼中会含着如此殷切的期盼。 “好。秀娘这就来。”受了这眼神的蛊惑,花小姑如被秀娘附体般就这样应着老妪的话朝老妪迎了过去。 “秀娘啊,娘知道你委屈,都怪季亥不懂事。你放心,娘一定替你骂他……”老妪紧握着秀娘的手开始絮叨起来。 季亥?舒季酉、舒季寅……莫非舒家还真另外有个儿子?那自己现下扮演的秀娘又是何人? “一定要他给你赔……赔……赔……”老妪忽然像是大白鹅般在床上光知道伸脖子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青白难看,额角大滴大滴的冷汗溢了出来。 “大娘,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怎么一转眼连眼珠都开始往上翻了? 花小姑连忙将老妪扶坐起来,看她虽然已气息渐微,却还在死命地伸着脖子像是要吞吐什么似的,于是好心替她捶了两下背心。 只听“哇”一声不吃痛的叫声之后,有什么东西自老妪喉间疾飞而出。 花小姑心下一慌,完了!不会是血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情急,竟然忘记在下手留些分寸。这样一掌拍下去,就算是槐树……槐树自己还奈何不了,就算是竹竿也怕要有裂缝,这样已是风烛残年的重病老妪如何能承受得了? “啊!你是谁?你对老夫人干了什么?” 门外恰巧目睹了“花小姑捶老太”这一幕的小丫环将打破药碗、尖叫和飞奔离去一气呵成,当花小姑想开口解释自己的无心之过时,那个满脸写着“你这个杀人凶手”的小丫环早已没了踪影。 行动如此之迅猛,莫非这丫环也是练家子? 花小姑还未自小丫环飞奔而去的震惊中醒过神来,门外已经传来了一大片慌乱而匆忙的脚步声。 “娘!”首先出现在敞开大门处的是舒季酉,带着一脸焦急,叫着娘就朝花小姑扑了过来。 “就是她用掌拍死老夫人的!”刚才那个飞快离开的小丫环又神奇地出现在了门口,并且伸出右手食指直指怀中抱着老夫人的花小姑。 “不,不是这样的。”她是用掌拍了,但并不是想闹出人命才拍的。 小丫环却不依不饶地走了进来,用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口气和眼神都狠狠地朝向花小姑,“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还想抵赖!”大有一副“我这个人证在,你想逃门都没有”的凌人气势。 “花姑娘,你真的用掌拍我娘了?”舒季酉一双幽黑的瞳似透着失望与意外。 “我……季酉大哥,我并非有意的。” 这个神志不清、声音古怪的大娘竟然是舒家的老夫人?!完了。自己才来舒家没两天,得罪了未来小叔不说,现在竟然连未来婆婆都被自己拍得生死未卜了。真君大人啊,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地对我花小姑? 屋内一片混乱,恩怨情仇混成一片。 门外注视着一切的人显然没有加入战局的打算,看了眼百口莫辩望着舒季酉的花小姑,从容的声音镇定响起:“王大夫,麻烦你去看一下我娘的情况。” 白须老者称了声是,捋着胡子进了屋。 舒季酉眼看大夫把脉时皱头紧皱,声音不由哽咽了起来:“王大夫,我娘是不是已经……” “是,的确是。”王大夫边点头边应和道。 “啊!”花小姑只觉心往下一沉。完了,自己成了季酉大哥和蝶宿妹子的杀母仇人了。 “什么?我娘她真的……真的……”舒季酉颤抖着手去探老夫人的鼻息,在探到那均匀的气息之后,竟如触电般收回了手。再次伸手时改为去触碰老夫人的手,一摸到一片温暖,舒季酉不由长长松了口气,“娘还活着。” “呼。”听到舒季酉这番话重重的抹了把汗,她总算不会成为未来相公的杀母仇人了。 “那王大夫,我娘现下情况究竟如何?”舒季酉未敢全然放心,只因为王大夫的眉头分明还紧锁着,显然是碰到疑难未解。 “舒大少爷,你娘已无大碍。”王大夫这话一出口,引得全场皆惊。 “怎么会?你上次来不还说我娘气急攻心,郁结难消,若再无法疏气排郁,命不久矣吗?”舒季酉非常好记性地将王大夫曾说过的每个字都照搬了一遍。 “是,老朽也正因此而疑惑不已。上次来时,老夫人确实胸堵气闷,无法进食,更因郁结成痰而咳之不出,导致神思萎靡。今日不仅胸中气恼全无踪影,连那久化不消的积痰都似乎消失不见。”王大夫习惯性地捋了捋白须,脸上仍是一脸莫名未解。 “我知道了!”舒季酉击掌高呼,闪亮的黑瞳已经移向仍呆乎乎抱着舒老夫人的花小姑,声音激动不已,“花姑娘,这次定又是你妙手回春了,是不是?” “我……呃……”正被什么“气急攻心”、“郁结难消”给绕得头晕的花小姑完全无法明了心上人这如川剧般的快速变脸究竟是为的哪一桩。 “可我明明看到她用掌拍老夫人的。”刚才还在指证花小姑的小丫环也不由得迷茫起来,这拍人也能拍好重病? “她拍了老夫人何处?”王大夫急切追问道。 “背心,重重地一下,痛得老夫人又吐又叫。” “原来如此!”王大夫恍然大悟,继而望着花小姑的眼中满是赞许,“姑娘行医之大胆令老朽佩服。老朽只想到用汤药化痰,却未曾想过以外力相帮逼出痰液,果真是大胆妙招。” “哪里——哪里——”花小姑心虚地应着王大夫的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舒老夫人吐出的不是血而是痰。 忽然“扑通”一声响,惊得花小姑差点跳起。 定睛去看,刚才那个用食指指着自己一脸恨不能生吞活剥样的小丫环竟然已经跪在了自己面前,“翠儿该死,翠儿竟然将姑娘的神仙医术错当成了是要加害我家老夫人。求姑娘原谅翠儿的无知吧。” 花小姑心想自己也不过和这翠儿一般无知,有知的是那位王大夫,连随手拍两掌都能解释出这么大一堆来,于是连忙对翠儿道:“你起来吧。不知者不罪。” 想她从遇上小狗子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被误会成是绝世神医,这一路走来到今天连真大夫都被她给比下去了,完全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境遇。她知道对医术全无半点了解的自己早晚有被戳穿的一日,所以这“不知者不罪”是说给翠儿更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 第8页 “那如此说来,我娘已无性命之虞?”舒季酉问时,脸上有欣喜的光芒绽放,看得一旁的花小姑如痴如醉。 “舒大少爷大可宽心,待老朽开几帖药调理一下,老夫人不日即可痊愈。”王大夫说着便向桌边走去。 翠儿见状,连忙取来纸笔替王大夫研起了墨。 “花姑娘,方才季酉一时……花姑娘?” 如痴如醉望着舒季酉的花小姑这才醒过神来,连忙收起自己直扑扑的眼神,故意扑扇着双眼,娇声轻问:“季酉大哥,有什么事吗?” “方才季酉一时心急,言语间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舒季酉说着,愧疚地抱了抱拳。 “季酉大哥你言重了。”继续扑扇双眼,还露出浅浅的笑来。 不远处,舒季寅冷眼旁观着花小姑,鼻间逸出一声冷哼。就这样一口黄牙,竟然还好意思露齿而笑。他还真想拿面镜子让她照照她现在那副色中女鬼的模样,看看会不会吓到她自己。 “翠儿,你陪花姑娘回屋去歇息吧,老夫人这里有我和大少爷在。”舒季寅忽然出声,看某人碍眼想清除的意思昭然若揭。 原本还无比幸福地望着舒季酉的花小姑,闻言不由脸色一沉,心知舒季寅又意图破坏自己和舒季酉之间难得的共处时分。这未来小叔到底安的什么心?捉弄未来大嫂就这么有意思吗?就不怕长嫂如母的自己转正以后给他小鞋穿? 狠狠送给舒季寅一个白眼,对方不以为然地冲着她扬了扬唇,露出一个“你奈我何”的笑容来。 花小姑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开口说自己不需要歇息,王大夫捋着白须缓缓开了口:“药我是开好了,既然这位姑娘略通医术,若是能从旁照顾着些,相信老夫人的恢复指日可待。” 花小姑感激地望着仍在捋着白须的那个和蔼背影,忽然觉得这背影是如此之亲切,亲切得如同自己在静花观时天天擦拭的真君像的背影一般。 舒季酉闻言,温和的黑瞳立刻停伫在了花小姑身上,“花姑娘,既然王大夫已经如此说了,是不是能劳烦你……” “季酉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老夫人照顾好的。”花小姑露出一脸临危受命的坚毅来。 “嗯。”舒季酉点头,黑瞳中有感谢在闪动。 花小姑望着那黑瞳中的小闪动,心中甚是得意,就算小人再如何从中作梗,自己得真君庇护,百邪莫侵。想着,便得意地瞥了眼舒季寅,哼哼,看你还怎么分开我和季酉大哥。 却不想那双早已守候着自己的褐瞳中全无恼怒之色,反倒带着嘲弄的笑。 “大哥,既然这里有她守着,我们不如明日再来探望吧,也省得屋中挤太多人,娘不得静养。”舒季寅不紧不慢地提议道。 “三少爷说的正是。屋内尽量勿留太多人。”王大夫点着头捋着白须称是。 花小姑盯着王大夫的双眼几乎没喷出火来。这白胡子老头,真是成也王老头败也王老头,越看越觉得哪里像真君,根本就像是申公豹! 舒季酉听王大夫和舒季寅都如是说,于是转向面容已然僵硬的花小姑柔声道:“既然如此,那一切就有劳花姑娘多费心了。” 花小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和他那心肠歹毒的弟弟还有那个糊涂大夫以及鲁莽丫环一起联袂离去,欲哭无泪。 眼见原本一屋子的人现在只剩下自己和昏迷在床榻上的舒老夫人,花小姑不禁叹气连连:“唉。早知道还不如回屋歇息去。” “如今方晓得后悔,为时晚矣。”那抹带着嘲弄的声音竟然去而复返。 “你!你!你是故意的!”面对那双直视着自己的褐瞳,她愤然指责道。 “你一来不懂医术,二来笨手笨脚,我的确是故意要把你和我娘隔开的,你却还偏要留下来。”舒季寅不悦地瞥了眼花小姑。褐瞳正停在她那双已不再斗鸡的双眼上。 面对舒季寅的指责,花小姑问心无愧,“那也是王大夫提议的。” “事已至此,我只想警告你,不管你方才那几拍是不是无心插柳,你要是敢再乱拍我娘,我就把你是神棍的事实告诉季酉。”舒季寅笑呵呵地给出警告。 花小姑气恼地瞪着他。歹毒的男人她也不是没见过,漠北的毒蛛双侠、关西的顶鹤空空拳,还有静花观旁五庄观中的蛇蝎道人,个个都是绝顶绝的江湖毒男子,却每一个都是只消她望上一眼,就惊得没了踪影的男人,偏偏这舒季寅无论自己是望是瞅是瞧是瞪,他好像完全就不害怕一样,而且耍起歹毒的计谋还连环着来的。明知自己想做他大嫂,还变着法地破坏自己和舒季酉难得的共处时光,一开始就“调花离屋”;一招不成,又想出“引酉出屋”;这还不算,现在还来了个“借酉杀花”,用向舒季酉告发自己没有医术来要挟自己。 “舒三少爷,你就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再拍老夫人了。我向真君起誓!”为了能继续留在心爱的人身边,她花小姑只能向这个歹毒的男人妥协。 第4章(1) “花姑娘,我给你选了好多发簪。你看看这朵红绢花多漂亮。”翠儿眉飞色舞地说着,从梳妆台上一大堆的饰物间取出一朵鲜红的绢花来。 花小姑兴奋地接过绢花,在脑袋上比了比,立刻就皱起了眉头。铜镜中,那朵鲜红的花配着她菜绿的面色,红花的颜色越发鲜艳,而她整个沦落成了绿叶。 “我看……还是换这个吧。”翠儿用一支金色花钗换下了花小姑手上的绢花。 花小姑将那花钗斜斜地插入发髻中,对镜一望,乌黑的发配着金灿灿的花形钗还真有那么几分娇美之态,兴奋之下,不由露齿而笑。顿时镜中一片黄光闪动,一口黄牙与那金钗交相辉映。 “珠钗,珠钗一定合适。”翠儿不等花小姑发话,已经连忙从花小姑头上取下金钗又递了支珠钗。 将珠钗举到齐眉处,花小姑犹豫了一下,将手垂了下来,“翠儿,你去给我打盆洗脸水来。这发簪就让我自己慢慢来挑吧。” 她实在是受不了铜镜中翠儿的脸每回由满是期盼到瞠目结舌的快速转换。明明都是些漂亮得不得了的饰物,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原以为一戴上自己定会变得倾国倾城,可却没想到一插到自己头上不仅自己没变漂亮,连这些个钗啊花啊的都跟着变得奇怪了起来。 “明明每天都按照右冷苗教的冷艳派独门秘术在练着,应该会越变越漂亮才对呀。”想起右冷苗那双水灵灵的瞳仁,那吹弹欲破的雪肤和那张艳泽的红唇一点,花小姑咬牙给自己打气,“一定是功力尚未到家!” “花姑娘,洗脸水来了。”翠儿将一盆泛着绿色的水搁在架子上,招呼花小姑赶紧来洗。 “翠儿,里面有没有加那个?”花小姑看了看水,不放心地问道。 “当然放了。花姑娘说的那三样全都放了。”虽然翠儿并不了解花小姑为何要在洗脸水中加那三样东西,但既然是医术了得又救了老夫人的花姑娘亲口嘱咐的,她当然悉数照办。 “太好了。我一定要洗出一张右冷苗般的脸来。”花小姑说着一个深吸气,一头扎进了那盆绿盈盈的水中。 咕嘟。咕嘟。 整张脸都浸在水中的人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但因为鼻息吹出的水泡一个接一个泛起,所以根本听不真切。 咕嘟。咕嘟。 好像听到有人在交谈。难道是有人在和翠儿说话? 咕嘟。咕嘟。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只听得到自己那越来越小的鼻息吹水声。 “呜。”从绿水中仰起脸来的人刚想开口叫翠儿,手边已经被人很贴心地塞入一块软软的巾帕。 花小姑边抹着脸边在心中暗赞翠儿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丫环,不等自己开口就已经知晓自己想要什么。 “难怪整天都面如菜色,原来根本天天就在用菜汤洗脸。”不冷不热的嘲笑声分明就是舒季寅。 第9页 花小姑连忙快速地抹干净脸,正看到舒季寅像看什么怪物般地看着自己,褐色的瞳中满是“世上怎会有你这种人”的嘲弄表情。 “你懂什么?这是我从冷艳派学来的独门养颜圣水。每日午时前用它洗脸,才会让肌肤如枝头新芽般水灵漂亮。”他竟然将冷艳派的镇派圣水说成菜汤,就连她这个静花观的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就用碾碎的菜叶、树叶和草叶汁掺水便成了养颜圣水?呵呵。那胭脂铺的掌柜岂不是都不用做生意了。”舒季寅再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笑话了。 “树叶和草叶、菜叶各取天地人三处灵气,三合为一,自然强过那盛开而近残败的月季、凤仙不知多少。” “所以就洗出你这四季不变的菜色脸来了?”舒季寅顿觉大开眼界,“素闻女子将雪蛤、银耳、雪莲入膳美白。真没料到今日出了你这样一个弃白求绿的奇女子来。” 舒季寅瞥了眼花小姑忽青忽菜的面色,摇着头叹息道:“你一定是得罪了哪位冷艳派的高人还不自知。” 花小姑开口想反驳,可一颗心早就被舒季寅一番话说得动摇不已。想到刚才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那面色还真和那盆养颜圣水接近得很,再想到无论翠儿、舒蝶宿皮肤都是白里透红,不带半点菜色,心中也开始犯起了嘀咕,莫非右冷苗传授给自己的所谓“美容秘招”其实真是在坑自己?可自己和她一无冤二无仇,她为何要坑自己呢? “三少爷,洗脸水打来了。”门外翠儿兴冲冲地回到屋内,手中又端了盆水。 “这是什么?”花小姑望着翠儿放在桌上的那盆热水,隐隐还能嗅到淡淡的香甜味。 “这是三少爷吩咐翠儿为花姑娘重打的洗脸水。”翠儿眉飞色舞道,“这洗脸水可比花姑娘你每天用的那个馋人多了。” 馋人?不过那又香又甜的味道她自己闻着也觉得挺想尝上一口的。但是,这盆白乎乎的到底是什么水? “这水里掺了牛奶和槐蜜。我在京城时,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用它来浸脸,浸完后再用清水抹一遍,既能美白又可嫩肤。” “奶?蜜?”花小姑半信半疑地看着舒季寅,他这人怎么可能好心为自己的“面子”着想,这其中一定有鬼,“你该不会是想毁我容貌吧?” 舒季寅嗤之以鼻,“就凭你现在这副尊容,还有可以再继续毁坏的地方吗?” “你!”花小姑一气之下,好不容易改过来的斗鸡眼再次重犯。 “哈……”被逗乐的翠儿笑声刚逸出口就被舒季寅投以警告的一瞥,连忙忍着笑劝慰花小姑道:“花姑娘,你就姑且试试这牛奶和槐蜜水吧。就算没用处也不至于会伤人。” “冷艳派的门人个个艳美如花,她们的圣水都没用,就这牛奶和槐蜜会有什么用……”花小姑嘴上在嘀咕,可受着那香甜气息的诱惑,还是很快将刚刚擦干的脸再次埋入水中。 咕嘟。咕嘟。 整张脸都浸在水中的人似乎又听到什么动静,但因为鼻息吹出的水泡一个接一个泛起,所以根本听不真切。 咕嘟。咕嘟。 好像是舒季酉和翠儿在交谈。 咕嘟。咕嘟。 花小姑再次抬起头时,又一条巾帕被贴心地递到她手上。 “我一点也没觉得这牛奶汤有什么好的。”花小姑接过巾帕,抹干净脸后才发现屋里除了眨眼望着自己的翠儿,另一个人早已没了影子。 “花姑娘,可能这汤……这洗脸水的效果没这么快吧。”翠儿便说便笑嘻嘻地望着花小姑,眼神透满了古怪。 “翠儿,你干什么这样瞧着我?是不是脸上长出什么东西来了?”花小姑说着便往梳妆台扑去,等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丝毫没变,才算松了口气。 “花姑娘,我们还是快点梳妆打扮吧。今日是老夫人特地摆宴为三少爷洗尘,迟到了可不好。”翠儿说时,手中已然拿着梳子。 “三少爷离家很久了吗?”若不是许久离家未归的话,哪里犯得着去洗尘这么隆重。 “嗯。我八岁那年被夫人买来舒家当丫环,来这儿整整七载就从未见过三少爷的面。”翠儿边说边替花小姑放下她的道姑髻,对那头乌黑亮泽的长发翠儿早已见怪不怪。 “这样说来,他是离家多年未回?”没想到数载未回,第一回返家就被自己头一次来拜访的自己给“捡”着了。这还真像是有真君在安排一般。 “没错。而且我听说……”翠儿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三少爷是因为曾经把祖宅输了抵债,自觉无脸面对列祖列宗,才会离家多年未回的。” “原来还有这回事?”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只会骗人不会被骗的家伙竟然还有这样丢脸的事。 “嘘!”翠儿在花小姑身后透过铜镜望着她道,“原本我这个做下人的不该和你多舌这些。但我看三少爷好像对姑娘有意思才冒险给姑娘提个醒。我娘和我说过,这沾了赌的男人要不得。花姑娘你人善良,医术又了得,我可……” “停停停。你说舒季寅对我有意思?”花小姑听到这样的笑话,想不露齿都不行了。其他人情世故她或许山上待久了不明白,但这“有意思”方面的经验,要说江湖女子中她敢认第二就无人敢抢第一。江湖中多少好男儿和她花小姑的名字被并列在一起过,只可惜……那些男人全部都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就从江湖销声匿迹了。但是,这并不影响她对“有意思”的了解。有意思就是要整天想着他、望着他、缠着他,对他好、对他笑、对他百依百顺。像自己对舒季酉,那就叫“有意思”;像舒季寅对自己处处使坏处处刁难,那不叫有意思那叫看不顺眼。 “花姑娘你不会真没看出来吧?三少爷那双眼睛无论你在哪儿都紧紧地盯着,一眨不眨的。”翠儿边说边替花小姑开始分发束扎发髻,“而且三少爷今日一看你泡那个绿菜汤,立刻就让我去准备牛奶槐蜜水,还有这个……”翠儿放下梳子,自梳妆台前面那一堆发簪中取了一支暗红的簪子,“刚才三少爷还特地吩咐让你戴这根簪。” “这支?他分明就是想我出丑。”那些金钗绢花在她头顶都受她影响变得黯然无光,更何况这支暗红的簪子。 “三少爷说这支簪子不耀眼,才不会与佩戴之人争辉。”翠儿说时,将那暗红色的玛瑙簪往刚梳好的流云髻上斜斜一插,“花姑娘,三少爷对你可是真的上了心的,你要当心着点。”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说她现在满心满意的都是舒季酉,哪里有心思分给舒季寅。 “来。闭上眼。”翠儿利落地取过桌上的胭脂水粉,灵巧地替花小姑涂抹起来。 “翠儿,帮我脸上涂得红些,多用些胭脂,呸呸……”吃到一唇胭脂水粉的花小姑总算老实闭上了嘴。 待完工后,只听到翠儿脆铃般的笑声,“好了,姑娘你看看吧。” 这样就好了?才半炷香不到的工夫?自己曾经为了雷霆玉子,用了整整半盒胭脂,还有那个逍遥小太保,也花了她不少钱去买水粉,就翠儿这东两下西两下能将自己化成什么样子? 缓缓睁开眼,只见铜镜中一个梳着流云髻、目含秋波的莹莹女子也正瞧着自己呢。目色停在云鬓间那斜插的玛瑙簪上,那暗红色在自己乌黑的发间散发着一种柔和温润的光芒,衬得她竟然有些像那些冷艳派的门人。 第4章(2) “花姑娘,还满意吗?”翠儿笑嘻嘻地将脸凑过来,心中也不禁暗赞那个赌徒少爷竟然还有这样的眼光。这根簪果然衬得花小姑极其温婉美丽。 “可是……不需要再添些胭脂吗?”花小姑望着镜中两颊没有明显颜色的自己,伸手就想去取胭脂。 “不成不成,再涂的话,就变大花脸了。”翠儿抢先一步将胭脂水粉盒攥入手中。 第10页 “哪有?根本都看不出有涂抹过东西。”花小姑看着镜中的自己,漂亮是漂亮,但是她希望能再漂亮点。右冷苗曾告诫过她,在养颜圣水没起作用前,一定要多涂胭脂水粉才好看。 “看不出?”翠儿看了看镜中的花小姑,忽然“哦”了一声,一手拿起台上的铜镜一手拉起花小姑的手就往屋外走。 阳光下,翠儿将铜镜递到花小姑手中,“花姑娘你再看看。” 屋里屋外看不都是同一张脸,能有什么不同? 花小姑不以为然地将镜子举到自己面前,“啊!” 镜中的自己怎么忽然变得雪白雪白的,脸上两团粉粉的可爱的红晕,唇也被点得像梅花似的。 “是不是太浓了?”翠儿忐忑地望向花小姑。 紧盯着镜子中自己的人很快露出得意的笑来,“哈哈。不浓不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才漂亮。” 木哈哈哈哈。自己今日美得这样冷艳,美得这样不可方物,这一回季酉大哥肯定会在饭桌上对自己刮目相看。 花小姑远远就看到立在通往大厅过道上的舒家下人,三男三女分立左右,除厨子和翠儿,竟然全数出动,这顿洗尘宴之隆重由此可见一斑。 可当看到大厅内圆桌边坐着的人时,花小姑不由愣了愣,舒老夫人、舒季酉、舒季寅,没了。 算上自己才总共四人,还不及外面站着迎宾的下人多。 “花姑娘,来来来,坐到我身边来。”舒老夫人一见花小姑,立刻弯起了慈祥的眉眼,招呼她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 “姑娘请坐吧。”翠儿伶俐地拉开座椅请花小姑入座。 花小姑看了眼分坐圆桌东西南角的三母子,忽然有种是不是要打麻将的错觉来。不过眼看坐东的是舒老夫人,坐西的是舒季酉,就算是打麻将那也与舒季寅井水不犯河水,于是也就在翠儿的服侍下开心地坐下了。 “自从秀娘走后,家中可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唉,我那苦命的儿媳啊。若不是遇到季亥这个不长进的孽子,我的秀娘也不会就这么走了……” 舒老夫人精神好了之后,嗓音也恢复了原有的轻柔温和,自然那絮叨的习惯也一并恢复了。 花小姑在伺候她的那几日就已经习惯了她的“忆往昔”,于是拿一双眼偷偷去瞄右手边的舒季酉,只见舒季酉正专心听着舒老夫人的絮叨。 望着舒季酉那专注的眼神、那挺直的鼻梁和唇角那抹温和的笑,花小姑只觉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忽然觉得北面有阵阵阴风吹来,奇怪地转过眸,正对上舒季寅那双冷冷望着自己的瞳。 “咳。”身后翠儿的一声轻咳,猛然让花小姑想起了她方才说的——花姑娘你不会真没看出来吧?三少爷那双眼睛无论你在哪儿都紧紧地盯着,一眨不眨的。 收回视线后,仍然不相信翠儿所说的,于是眼光又偷偷溜向舒季寅,发现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并未离开。那视线毫不避讳地就那样紧紧地盯着自己,眼神又冷又深邃。 一种莫名的奇怪的感觉在花小姑背脊上蹿升,直蹿到她双耳化成阵阵猝不及防的滚烫。 她想假装没看见,却其实已经上了心,心里反复问着自己,舒季寅他为何要这样看自己? “……唉,所以我那苦命的秀娘也不知何时能回来。”舒老夫人的絮叨总算告一段落,若有若无的松气声在各人心底溢出。 “娘,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我们就别提这些了。”舒季寅说时已执杯起身,“季寅十年前一时无知连累了舒家和娘,我以酒代罚。” 仰头间,只听他喉间咕咚一声响,再倒转手中酒杯时,已是一滴酒不剩。 “三弟,你这样说,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情何以堪。十年前若不是我没用,又怎会波及你和二弟。”舒季酉说着便起身取过酒壶径自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杯是我欠舒家列祖列宗的。” 仰头饮尽后,又斟满一杯,“这杯是我欠爹娘的。” 再次饮尽后,又满上第三杯,“这杯是我欠弟弟和妹妹的。” 刚想举杯,却被人一把夺过了手中的酒杯,“季酉大哥,你先垫垫饥再喝吧。空腹喝酒伤身。” 舒季酉望了眼花小姑,想开口要回自己的酒,舒老夫人已经笑着先开口了:“难得花姑娘有这份疼惜你的心,你就少喝点吧。” 这“疼惜”两字用得真好。花小姑边听着边唇边就露出了痴痴的笑来。 “孩儿遵命。”舒季酉依言坐下。 花小姑温柔地将酒杯递还给舒季酉,低头一笑时,只觉北面冷气嗖嗖直冒。她可不想让那个家伙一张不屑的脸孔打扰了自己和舒季酉难得的融洽时分,于是顶着冷风继续扮演贤淑模样。 “季寅,刚劝住你大哥,你怎么又一杯一杯地往下灌了?又不是能喝酒的人。”舒老夫人眼见舒季寅不停地续着杯,不由皱眉出声制止。 “娘你今天特地为我洗尘,我高兴,自然要多喝两杯。”舒季寅说话间一仰头,又饮尽了一杯。 “你们这三个,我都一把年纪了还个个要我这般操心。原以为季亥娶了妻能省些心,却不想这么好的娘子都会被他给气走。唉,我的秀娘命苦……”舒老夫人再次絮叨起她那可怜的离家出走的二儿媳和她那不懂珍惜的失去才后悔的二儿子。 “翠儿,去把酒壶添满。”舒季寅在舒老夫人说到“秀娘一怒离家”时,朝着翠儿招了招手,轻声示意她添酒。 花小姑看着那只轻飘飘的酒壶被递到翠儿手上,心中猛地咯噔一声响,他竟然已经喝光了一壶酒?! “花姑娘,花姑娘。”舒老夫人的叫声将花小姑的注意力由舒季寅转向那对慈祥的眼,“老夫人。” “花姑娘,听季酉说,你和我家小夜是金兰姐妹?”舒老夫人边说边拉过花小姑的手,疼爱地轻抚着。 “是。我和舒姑娘曾指日为誓,结义金兰。”想到她当初慕名追着水大鹰而去,却不想没和水大鹰拜成天地,竟然和水大鹰身边的舒蝶宿拜了天地做了姐妹。 “自从小夜回了南京,秀娘又走了以后,我连个贴心人都没有。你真是上天赐给我的贴心小袄。”舒老夫人抚着花小姑的手一下比一下温柔,“花姑娘,你要是不嫌弃我家地方小的话,就在这里住下吧。” “不嫌弃,我当然不嫌弃。”住下?舒老夫人竟然要自己住下?!哈哈。这样一来,就可以天天跟在季酉大哥身后了。心里乐开了花的花小姑拼命忍着想咧嘴大笑的冲动。 “那明日就将小夜那间房腾出来给花姑娘住吧。我可不舍得让我的宝贝干女儿窝在那间小客房里。”舒老夫人乐呵呵地吩咐着。 一旁的舒季酉连忙应道:“是。孩儿这就吩咐小狗子他们去办。”说着,便起身往厅外走去。 花小姑一双眸也就这样尾随着舒季酉那挺拔的身姿一起到了厅外。 “以后呀,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舒老夫人乐呵呵道。 “嗯。”花小姑眉开眼笑地应着。 “就把我呀当成你的娘亲。” “嗯嗯。” “就把季酉呀当成你的亲大哥。” “嗯……嗯?”花小姑脸上的笑容立刻变为生吞了个大鹅蛋的表情。 “我反对。”舒季寅忽然出声,口吻异常坚定。 舒老夫人显然没料到有人要剥走她的贴心小袄,语带怨责道:“季寅,花姑娘可是救了你的命又救了我的命的人,你莫非在嫌弃她曾当过道姑?” 花小姑想纠正舒老夫人自己不是“当过”道姑,而是“仍然是”道姑。只是为何身为道姑会被嫌弃?那如果舒季寅会嫌弃的话,舒季酉是不是也同样会嫌弃自己? “救命之恩我自会报。但妹妹,我只认小夜,其他人想都别想。”舒季寅说罢,刚将喝空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掷。 “你三哥喝醉了,我们别理他。反正从今日起,你就是娘的宝贝女儿。”舒老夫人竟然自说自话就把花小姑变成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第11页 “老夫人,我真的不敢当。你让我留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可是这女儿……”她不要。若是当了舒老夫人的女儿,她就不能嫁给舒季酉了。不能嫁给他,还每日要看见他,这岂不是生不如死。 “我知道,你一定是嫌弃我舒家破落了,嫌弃我这个老太婆啰嗦,所以才不肯叫我娘。” 花小姑心中大叫天地良心。舒家究竟哪里破落,她这个破道观出来的穷道姑是半点也没找出征兆来,舒老夫人啰嗦是啰嗦,但比之她那个啰嗦又坏心的师叔却又不知好上多少倍了。 “老夫人我从小没爹没娘,有你这样疼爱我,我不知有多高兴,可是……” “你真不肯做我女儿?”舒老夫人打断花小姑,斩钉截铁地问。 “我……”一做你女儿,我就没法嫁你儿子了。 “那我也没办法了。”舒老夫人叹了声气,拍着桌子站起身来。 花小姑眼见自己敬酒不吃就要被罚酒吃了,心中哀悼自己怎么会这样得罪了自己的未来婆婆,却听到舒老夫人开口道:“那你不如就嫁给我家季酉,做我的儿媳吧。” “哎?”花小姑惊得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什么?”舒季寅也因太过惊讶而洒了翠儿递来的满壶酒。 “我知道我家季酉配不上你。你医术高明又善良聪慧。可是你既然执意不肯做我义女,我又实在喜欢你喜欢得很,你就索性做我儿媳吧。”舒老夫人望着花小姑的眼中满是老者的恳求。 花小姑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来,脑袋里面大片大片的牡丹花、月季花、海棠花热闹地盛开着,美得她天花乱坠。 嫁给舒季酉。她要嫁给舒季酉了。这个被她看中的漂亮男人,不会去做和尚,更不会去做总管,而是会做自己的丈夫,和自己一起开心过日子? 天呐!真君显灵了! 第5章(1) “我反对。”刚安顿好事宜的舒季酉恰巧在进入大厅时听到舒老夫人的提议,缓和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不悦来。 几乎幸福到晕倒的花小姑就这样被迎头倒下的一盆冷水给冻住了。 舒季酉竟然不想娶自己?!她以为他心中有自己,就像自己心中有他一样。怎么现在他突然就不想娶自己了? “你介意我当过道姑?”现在仍是道姑的花小姑不甘心地问。 “花姑娘,对不起。我的心尚系在别人身上,若娶了你,对你未免有失公允。”舒季酉诚心致歉。 “这世上哪能事事公平?我不介意受点委屈。”她花小姑从来没有连人带心地得到过,这次眼看能得到人,那颗心她就先暂时寄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吧。 但这番话却着实惊到了在座的其余三人乃至立在一旁的翠儿,舒季酉更是被惊得面无人色,“花姑娘,你莫要开玩笑,此乃婚姻大事……” “好。花姑娘这不扭捏的性格和秀娘真像。”舒老夫人越看花小姑越顺眼,一双慈祥的眼望向舒季酉时竟然带了几分鲜有的严厉,“你既知婚姻是大事,也当知道父母之命为先吧。” “娘?”舒季酉没想到舒老夫人会给花小姑那边加码。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舒季寅霍然立起,“看来似乎没我什么事了,那我就先回了。” “三弟。”舒季酉求助地望向舒季寅,寄希望他能替自己解困。 “大哥你就从了吧。虽然她长得实在不怎么样,性格算不上贤良,琴棋书画估计也不懂什么,但至少她还算是一心一意想嫁你的。”瞥了眼已经对自己白眼相向的花小姑,舒季寅闷声道,“回了。”便径直离去 “我去看看小狗子他们房间整理得如何了。”舒季酉说着,也不理会舒老夫人和花小姑便大步跟上舒季寅而去。 难道又被抛弃了?花小姑看着舒季酉几乎是匆忙逃走的背影,雷霆玉子和逍遥小太保的身影仿佛在此时与那个越行越远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季酉大哥等等我。”她花小姑这一次可不能再让舒季酉被皇帝和高僧给抢走了。绝不。 转眼间,原本就只有四人坐着的圆桌旁顿时只剩舒老夫人孤伶伶一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舒老夫人看着一桌子动都未动的菜肴,又看了看空荡荡左右两边,开始怀疑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身后的翠儿似乎已经看出了端倪。可是这些事岂是她这下人能随便插嘴揣测的。唉,三少爷还真是可怜……不是,还是花姑娘比较可怜……也不是,好像最可怜的人应该是蒙在鼓里的老夫人才对。 他怎么会来这里? 花小姑发现正沿着石径前进的舒季酉似乎急急忙忙要赶往的正是舒季寅的房间,脚下的步子渐渐停驻了下来。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舒季寅,心中便会生出难以名状的烦躁感来。她讨厌极了这种感觉,却又不知该如何摆脱。 目送着心上人离去,无奈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回大厅继续去吃洗尘宴吧。 转回身,边看着自己的脚尖边寻思着舒季酉那句“心尚系在别人身上”。 “那个让他心系着的女人究竟是谁呢?” 她来舒家多日也没见有半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出入过。这样说来,莫非这女人就在舒家?那除了自己,唯一称得上年轻且姿色尚可的……翠儿?难道舒季酉一心一意爱着的是翠儿? 花小姑越想越觉得这确有可能。舒季酉和翠儿一定是碍于主仆的身份才无法在一起的,所以当舒老夫人提议让自己嫁给舒季酉时,一向好脾气的他才会那么强烈地反对。因为他的心上人翠儿当时正在大家身后看着呢。 咯嗒。 低头想事的人头忽然撞上了什么,耳边传来东西脆生生被折断的声音。花小姑向后退了两步,想看看自己撞断了什么,仰起头正看到舒季酉那双炯亮的瞳。 “怎……怎么是你?”花小姑正瞪着舒季酉的双眸忽然被头上坠下的那截玛瑙给吸引了。玛瑙簪怎么会只有半截?花小姑正想着,另半截很配合地拉着一缕发挂在了左耳边。花小姑这才恍然,原来刚才被自己撞断的是头上这根簪。 “不喜欢的东西,你就是这样对待的?”舒季寅边说边温柔地从花小姑发间取下断成两截的簪子。话中意味深长。 “断了?这是老夫人借我在今天宴席上出出风头就该归还的。现下可如何是好?”她宁愿断根胳膊也不想这根簪断。胳膊能长,可是簪却不行。 “按价赔就是了。”舒季寅摩娑着手中的玛瑙簪,轻描淡写道。 “我一穷道姑,让我拿什么赔?”他竟然说得这么轻松,这可是玛瑙又不是豆腐脑。 “拿人抵债。”舒季寅对花小姑坏坏一笑,眼神却异常清冽,“你不是一直都迫不及待地想嫁进舒家吗?” 花小姑开始认真思索起舒季寅的话来,继而露出笑来,“你说得没错,如果我能当上舒家的大夫人……” “别想了。大哥不会娶你的。”舒季寅毫不留情地打断花小姑,“他已心有所属。” 莫非真是翠儿?花小姑轻咬下唇,若情敌真是翠儿,她该如何是好?那可是自己遇见过的除了舒蝶宿之外最善良的姑娘了。 望着面色落寞的花小姑,幽幽的褐瞳内有某种莫名的恼火在跳动,“舒家又不是只缺大夫人这一个空位!” “还有什么位置是可以赖账的?”舒家虽然不大,但已经有七八个下人了,也不知道就她在静花观学的那些打下手的本事能不能顶得上这个重要的空位。 低沉而极其温柔的声音混着酒气直冲花小姑而来:“舒家三夫人的位置还空着。” 三夫人?三夫人也就是三少爷的夫人,也就是……“你?你?你?” 花小姑结巴地望向舒季寅,却不想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眸中竟然盈满了认真,“要不要考虑一下?” 从来都是她追在别人身后让别人考虑一下要不要娶自己为妻,原以为那些江湖好汉或翻白眼或直了眼或干咽唾沫都是因为受宠若惊,今天自己遇到这回事才幡然醒悟,原来那都是受惊过度。 第12页 拼命干咽了好几下,花小姑脑袋里除了无数个元始天尊和太乙真人的泥像在横着竖着地乱飞,便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她平时趁门人不注意常常偷偷向这两位大仙求姻缘,但大仙也不能因为自己求时太过匆忙而经常把两位大仙的名字搞混就因此把自己未来小叔和未来相公搞混了吧? 啪啪啪。 重重的捶门声由舒家后门处传来,打断了舒季寅和花小姑如此重要的谈话。 啪啪啪。 下人全都聚在前厅,根本无人应门。 啪啪啪。 舒季寅抬脚向着后门走去。一把拉开后门,望见立在门外的人时,褐瞳猛地惊了惊。 竟然又是个道姑! 门外的道姑梳着道姑髻,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道袍,胸襟处一个大大的黑白太极图甚是惹眼,一张圆圆的脸稚气尚存,鼻子眼睛一样不少,却怎么看都让人觉着有些别扭。 “大爷。”小道姑一声“大爷”之后,便开始滔滔不绝,“贫道自终南山来,如今载我的仙鹤断了仙翅,需灵药医治。但贫道两袖清风,无钱买药,想用我这能包人称心如意的仙家宝贝和大爷换药费。” 舒季寅静静听完,很是好心地指点小道姑:“你还是快些用你那个包人称心如意的仙家宝贝去医治你的仙鹤吧。”说罢,便欲关门赶人。 “大爷!”小道姑惊天动地一声喊之后,五指死死地扣住即将合上的门缝,“我的仙家宝贝只称人心。” “你不是人?”舒季寅含着笑反问。 “我当然不是。”小道姑毫不犹豫地应道,想了想又纠正:“我是道人。” “原来道人不是人。”舒季寅点了点头,很抱歉地冲小道姑道:“你我既非同类,还有什么好多说的。” “大爷——”一双眼中已经闪着泪花欲上演苦肉计的小道姑忽然目光一亮,对着舒季寅身后绽放出两道欣喜的光芒,“师姐!小姑师姐!” “无眉?花无眉?”舒季寅身后是花小姑抑扬顿挫的呼唤。 花无眉?这样一说,舒季寅才发现眼前这小道姑为何看上去别扭,原来她五官虽是齐全却独独少了两条眉毛。 “小姑师姐,你这样一打扮,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花无眉边说边试图自手指撑开的那条缝隙间挤入。 “无眉?你怎么也离开静花观了?”花小姑边说边向门缝内试图挤入的人凑近身。 “我没有离开静花观,我只是……” “只是仙鹤断了翅膀飞不回去了。”一旁的舒季寅冷冷出声提醒着两个异地重逢的女人自己的存在。 花无眉看了舒季寅,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师姐,我肚子好饿啊,我已经三天三夜没进一粒米了。” “那快进……”花小姑正想盛情邀请,却被身边抵着门全然没有放行之意的舒季寅冷冷的一瞥给冻到,“那……我去给你取两个包子来。” “师姐,我口好渴啊!我已经七天七夜未进滴水了。”花无眉的哭喊声越发撕心裂肺。 “我……”看着花无眉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花小姑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师姐,我都大半个月没好好歇个脚安稳睡个觉了。”花无眉再接再厉,说时身子便已经沿着门缝不断向下向前而滑,“师姐……我站不动了……” “无眉,无眉。”花小姑一见花无眉快摔倒在地了,不由转惊为怒,冲着舒季寅叉腰扮茶壶,“你没看到无眉又饥又渴还累趴下了?” 舒季寅看了眼趴在地上作垂死状的花无眉,及她那只不甘心伸入门内的手,褐瞳又转向一脸忿忿不平的花小姑,毫无表情道:“我看到了。能不能麻烦你把她的手移开好让我关门?” “怎么世上会有你这般毫无同情心的人?”花小姑瞠目结舌。 第5章(2) 恰在此时,温和善意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三弟?难怪我等你许久不见。原来你在此处。” “季酉大哥?”被舒季寅挡住的花小姑迫不及待地自舒季寅胳膊下探出脑袋去望身后的舒季酉。 “哦……原来花姑娘也在……”舒季酉脸上轻柔的笑顿时凝成尴尬的表情。 “好饿好累啊!到底有没有人管我一下。”在地下趴了半天的花无眉开始捶地踢腿。 舒季酉闻声靠近过来,透过门缝,只见一位十六七岁的道姑正趴在地上哭喊拍踢着,而她的左手也刚好被后门与门框夹着。 “这是怎么回事?” “季酉大哥,这是我静花观的小师妹。你看她多可怜,要不是太过饥渴乏累,她也不至于这样昏倒在地。”花小姑边说边楚楚可怜地望着舒季酉,显然是寄希望他能给句公道话。 “呜——这位少爷,我实在饿得不行了。”门外花无眉配合地叫嚷着。 “那还不快请花姑娘的师妹进来歇息一下?睡在地上成何体统?”舒季酉这一开口,躺在地上的花无眉几乎没开口欢呼,但一瞥见冷冷瞅着自己的舒季寅便立刻继续扮起了可怜相。 “你没听到季酉大哥说要请我师妹进来吗?”这男人和男人真是不能比。一比之下,优劣立现。看舒季酉是多有同情心多善良的人,而这舒季寅简直就是集冷血、残酷于大成的恶劣男子。 “花小姑,舒家可不是随便往地下一趟就任由陌生人出入的地方。她进舒家后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来担当?”仙鹤的翅膀断了?会说出这种谎话的人根本不是无知,而是厚颜无耻到了完全无视谎言被当面拆穿后的难堪。 “我来担当。”花小姑很豪气地应道,根本不认为趴在地上的花无眉会造成什么意外。 舒季寅送给花小姑一个“简直无可救药”的眼神,抵着门的手却已然松开。 原本还饿到躺在地上的花无眉一见大门洞开,一个鲤鱼打挺已经从地上跃起,化作一道土黄色掠入宅院内,当众人定睛望时,花无眉已经带着笑立在花小姑和舒季酉之间。 “师姐,这男人是你新瞧上的吧?”花无眉的双眼准确地停留在了舒季酉身上。刚才躺在地上时,花小姑对着舒季寅频送秋波的眼神她看得那是一清二楚。 舒季酉被花无眉这一说,不由得大窘,原指望花小姑能出声否认,却不想花小姑竟然含情脉脉望向自己。 “这位道姑姑娘,你不如先去厢房歇息一下,我命下人先给你端些吃的垫垫饥。”舒季酉想借此脱壳离开,却脖间猛然一凉,低头只看到一片刺目银光。 “呵呵。这位少爷。先别急着走。”花无眉右手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直直抵住舒季酉喉头。 “无眉?你是不是饿晕了?快放了季酉大哥。”花小姑急切的问声引得花无眉一阵抽风般的大笑。 “小姑师姐,我的确饿得很。我的手都在发抖,你快些给我取些金银珠宝来,否则我怕我手抖得太厉害,误伤了你的心上人就不好了。”花无眉说时刀刃又向舒季酉挺进些许。 花小姑望着眼前目色中满是贪婪的花无眉,忽然明白了这位师妹如今在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无眉,你忘了静花观的观规之一便是‘不可生偷抢窃夺之心’?” “呵,少拿你死鬼师父订的规矩来压我,现在静花观的观主可是我师父。”花无眉说时,神态踞傲,满是得势的张狂。 “当初师叔答应我会遵守清规我才将观主之位让予她的。”原本观主衣钵是由花小姑继承的,可当时她一心追着逍遥小太保,师叔一边支持她追求真爱,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观中不可一日无主,她这才将师父遗留的掌门金扳指交给了师叔。 “所以师父说的一点没错,你就是又笨又蠢还死心眼。”花无眉痛损过花小姑之后,不耐烦道:“你快点去把值钱的东西给我拿来,否则……”花无眉说时,刀锋已蹭上舒季酉的皮肤。 花小姑见状面色又惊又急,徒有一身功夫却全然不知该如何救出舒季酉。 “你再逼迫,她也不会为你去取金银珠宝的。”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第13页 花无眉一触到那双冷漠的褐瞳,立刻忆起了刚才正是这个男人目含戒备地将自己挡在门外。 “是吗?”花无眉得意一笑,“我想你大概还不了解我师姐的为人吧。她可是江湖上有名的花痴女。但凡是她爱上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摆脱她的纠缠。她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走遍天涯海角。为了保住心爱男人的性命,区区一些金银珠宝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舒季寅扫了眼无眉,饶有兴趣地反问道:“你又如何确定你刀下那个男人就是她钟情之人?” “她望着他时眼珠子都直了,再加上这男人急着想闪躲她的样子,分明就是被她痴缠已久。”花无眉得意地冲舒季寅扬了扬眼睛上面那没长眉毛的两道眉骨。她若不是有全然的把握又怎么会贸然出手。 “可惜了。”舒季寅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再抬头时,褐瞳中闪着嘲弄的笑意,“可惜你看错了。” 未等花无眉开口,舒季寅已是一个伸手将愣在一旁的花小姑一把揽入怀中,“看清楚了,我和她才是两情相悦。那人,不过是姑儿急于讨好的未来大伯。” 姑儿——如此恶心而肉麻的称呼让花无眉不由皱起了额头,双眼打量着紧圈着花小姑腰肢的臂弯,心中开始生出些许动摇。可是这男人明明长得不丑,甚至还有几分俊雅,而且显然也并不痴傻,他怎么可能会看上她那丑八怪师姐? “我劝你别演戏了,免得沾上我这个花痴师姐,到时候你就哭也……啊?!”花无眉劝告的话语硬生生被眼前两个人的精彩表演给打断了。 竟然……竟然接吻了! 那么一个帅气又高大的男人竟然想也没想就吻住花小姑了!而且还不避众人耳目就吻得这么深情,哪像她那个死东西,每次吻自己都不情不愿,还生怕被别人看到一样。 这是在演戏吗?是为了救舒季酉所以才扮出的举动吗?花小姑神志不清地思索着,可那怦怦直响的心跳声却不断扰乱着她的思绪。 这是她自出生起,第一次有男人这样热切地吻着自己,他的唇那样温柔细软,难道真如翠儿所说的那般,其实舒季寅一直都对自己有意? “你师妹眼都看直了,还不快去救我大哥?”在花小姑胡思乱想之时,早已游移至她耳边的唇低声提醒道。 花小姑这才想起舒季酉还在花无眉刀下,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刚才和舒季寅那个吻也被舒季酉看到了? 刚想惊呼,唇又再次被出其不意地堵了个正着。而花无眉视线无法看到的靠着门的左手也被舒季寅忽然握紧,手中被递入一截硬硬的物什。 “你们俩到底还要亲几次?”花无眉开始发狂。这个男人眼瞎了吗?从来只被男人甩不被男人爱的花小姑,他竟然当宝似的亲个没完没了。 “要不就麻烦小师妹你替我们计算一下?”舒季寅坏坏地扬起唇,露出一个极为帅气的笑来。 这个笑看在花无眉眼中就变成了一种大大的嘲讽,似乎是在嘲笑她用尽手段都从未得到如此佳男的眷顾。 “哼,看来你们是不想他活了?”花无眉说着,便提了提手中的匕首,正想神气地抬头,却只见一道暗红色流光向自己手腕射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流光已经如花朵绽放般化作数道流光朝着花无眉袭来。 “花影千踪!”根本无力闪躲的人一声闷哼的同时手中的匕首已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季酉大哥,你没事吧?”花小姑一个移步,人已立在了舒季酉身边。 “我没事。”舒季酉勉强一笑,额际的冷汗未消。 花小姑看着舒季酉脖间一道红红的勒痕,眼中泛出疼惜来。 “先把你师妹的问题解决了,再你侬我侬也不迟。”冷眼望着花小姑那双只随舒季酉打转的眸,舒季寅内心如波澜起伏。 “花小姑……小姑师姐,我刚才是饿晕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都做些什么。”花无眉楚楚可怜地抱着自己仍麻木不止的手腕,表情甚是凄婉。 舒季寅厌恶地皱了皱眉,无耻的人他见过不少,可像这没了眉毛的小道姑这般毫无自尊和骨气可言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就算是饿晕了,你也不该对我心爱的男人下手。”花无眉明知道自己是那种爱上一个人便可以为了他性命都不要的女人。若非有舒季寅的那番搅局,今日的自己早就任花无眉予取予求了。 “可他并非师姐的心上人。”花无眉说到这里,带着怨恨地瞪了眼舒季寅。若非这个眼光差到极点的男人让自己看走眼,此时此刻她早就带着金银珠宝远走高飞了。 “你没看错,季酉大哥就是我的心上人。” 花小姑此言一出,引得花无眉怪叫连连:“噢?噢?怎么可能?你刚才明明还和他……”扶着手腕的手指向一旁的舒季寅,“你们刚才明明亲热成那样……” 花小姑脸蓦地红了起来,望向舒季酉的眼中闪满了局促和不安,“其实不是……才不是。” “花姑娘,季酉明白,这是为了救我的权宜之计。”舒季酉温和地安慰着百口莫辩的花小姑,一双黑色的瞳幽幽望向一旁始终面色阴沉的舒季寅。 花无眉眼见温文儒雅的舒季酉对花小姑亦是温柔有加,不禁露出鄙视的笑来,“小姑师姐,难怪最近江湖上都听不到你的动静,原来你在这里一女侍二夫呢。” “这位姑娘。”一直沉默的舒季寅缓缓开口,音色低沉而冷漠,“最近葛家村有道姑四处抢骗财物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果你已然张狂到了不将官府放在眼中,那就请坐下来稍等片刻。凭我舒家的薄面虽请不动将相侯爵,但保你张县令亲自招待在衙门大牢免费吃喝还是不在话下。” 花无眉一触到那双寒潭般笼向自己的深褐色瞳仁,后背不由得凉气直蹿。这男人明明并非江湖中人,而且长相也与凶神恶煞半点沾不上边,可为何她一看到他,便心生惧意,半点也不敢怠慢了? “呵……呵……师姐,既然你们不方便招待我,那我也就不再叨扰了。”花无眉边说脚已边向敞开的后门处倒退而去。 就在舒季寅欲关上大门时,一只手自门外探入,挤在了门缝间,“师姐,你用‘花影千踪’打伤了我的手,总该给我些许银两去看大夫吧。” 花无眉朝天摊开的掌间被舒季寅扔了两枚铜板,“放心吧,你皮这么厚,小小一截断簪又怎么打得穿!” 再次地,花无眉整个被挡在了门外,包括她那握着两枚铜板的手。 “该死的花小姑!哼。想这样就把我打发了吗?门都没有!”花无眉看着手中那两枚锃亮的铜板,气到几乎咬碎一口牙,“等我买两个烧饼填饱肚子后再来找你算账!” 第6章(1) 花小姑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一处在不断地发烫发热,细细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双唇,那样灼热,就好像白天被他吻着时一样。一想到白天舒季寅那个深深的吻,原本并没有什么不适感的脸颊和耳根就也跟着滚烫起来,这热度越来越旺,最后将她一颗心也给激得热血澎湃了。 花小姑索性坐起了身,可怎么晃脑袋都晃不掉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觉,一遍遍地想着和他双唇相碰时的温暖,他轻咬自己唇瓣时的温柔…… “呼,今晚怎么这么热?”再也坐不住的人站起身来立到了窗边,将翠儿原本细心留出的一指缝隙支开至整个头都能探出为止。 深吸了一口夜色中的清新气息,闭上眼,嗅着夜风中隐隐的花香,这气息似是上好的麝香又似午后的清草,她从来都没这么靠近过一个男人,所以都不知道原来他身上的气味这么好闻。想着想着,脸上不禁露出满足的笑来。 喵。 一声野猫春嘶惊碎了花小姑的黄粱美梦。 第14页 真君大神咧!她竟然半夜将脑袋伸出窗户想着舒季寅身上好闻的味道。 花小姑自己都被自己的怪异行径给惊到了,慌忙收回脑袋,放下窗户,却仍惊魂未定。 莫非……自己……真是……花痴? 难道花无眉所言非虚?否则自己大半夜不好好睡觉,为什么满脑子都想着舒季寅的唇和他身上的味道?这这这,这样惦记着自己未来小叔,成何体统? “不许想不许想。”花小姑双手捶头命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捶着捶着,右手的拳渐渐化成掌摊开在眼前。他当着花无眉的面第二回吻自己时,将那断了的玛瑙簪塞了半截在自己手中,并小声说了句“暗器”。若非他提醒,她还真忘了自己由师父私下传授给自己的独门镇观秘招“花影千踪”。 可那断了的簪子在到自己手上之前难道都被他贴身带着不成?他为何不扔了呢?莫非是因为太值钱了?可如果真值钱的话,就不会塞给自己代替小石子来用了。 “啊!”花小姑忽然失声惊呼。要是那簪子真的如此值钱,自己岂不是应该快点去后门把掷伤花无眉的那半截找回来才对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丢弃呢。 踏着月色,一道黑影由客房沿青石小路迂回前进,在走到白色石径时,于两路交接处的那间屋子外顿了顿,看了眼漆黑的屋子,又继续踏着月色前行。 游移在舒家的鬼祟身影直到靠近后门时才缓缓停了下来,猫着腰正准备寻找什么,却忽然被一个倚门而坐的黑色身影给惊到。 坐门阶上的人向着月色缓缓抬起了头,一双褐色的瞳顿时染上一层皎洁光芒。 娇俏的黑色身影显然已辨出来人,双脚不自觉地连连后退了两小步,刚想运功走人,一抹低沉动人的声音已然飘至:“花小姑,你没事大半夜蒙着面干什么?” “你怎么会认出我来的?”自己穿着夜行服就是想避人耳目,却没想到舒季寅竟然如此轻易就认出了自己。 舒季寅在月色下无奈摇头,“想不认出来都难。”继而对着百思不解的花小姑轻轻招了招手,“既然来了,就陪我坐会儿吧。” 花小姑扯下遮面的黑巾挨着舒季寅坐了下来,闻到那午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不自主地又向他靠近了些。 舒季寅仰头望向浩瀚夜空,目色遥远,“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唯独这夜是不变的。” “除了夜,不变的东西其实很多,像是山川大地……”当那双映了夜色的褐瞳猛然转向自己时,花小姑愣是将“江河湖泊”吞回了肚里。 “你……”舒季寅望着张口不语的花小姑,无奈地叹了声气,“你和莲绮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 花小姑心口因这由他唇间迸出的姑娘家的名字而微微一沉,莲绮是谁? “莲绮她笑起来像莲瓣在风中悠绽般。她写得一手好字,绣出的鸳鸯栩栩如生。任何人悲伤的时候,只要一听她那轻柔的声音就会自内心生出温暖来。”舒季寅静静用言语描绘着一位绝色女子的种种可人之处,眼中也因此而泛出温柔细碎的光芒来。 “这样的人自然与我没半点相像之处。”她花小姑是什么?从小被抛弃在静花观前的孤儿,只懂习武打扫的小道姑。写字?刺绣?呵,来世再修吧。 “既然如此,你该怎么取代她?”舒季寅幽幽地问着,褐瞳中的温柔转为担忧。 “我为什么要取代她?”他欣赏那些文绉绉的大家闺秀是他的事,她花小姑犯不着来掺一脚。 “因为他是大哥的未婚妻。”舒季寅淡淡一笑,笑容里有某些东西碎裂成片。 “你是说,季酉大哥,他、他有未婚妻了?”花小姑只觉胸口一窒,舒季酉竟然已经有了婚约?可转念一想,不由心生疑惑,“可是老夫人在你的洗尘宴上不是还准备将季酉许配给我。不是,是让季酉娶我的吗?他怎么可能有未婚妻?” “因为莲绮悔婚他嫁了。”舒季寅叹了声气,同样一片夜空曾经笼罩过风光无限的舒家、众叛亲离的舒家以及现在这个外表殷实实则七零八落的舒家,“大哥至今仍孑然一身我想是因为他早就将自己的心化作一泓池塘,莲花虽移根却未被拔除。”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舒季酉对另一个女人的痴心,她没必要知道。 “希望你或许会因此知难而退。” 知难而退?他一定是没听说过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号才会对自己说出这四个字的。由她出道至今,她还从来没打过退堂鼓。任他是神偷狂侠还是世家子弟,只要是花小姑看上的男人就别想她主动放弃。除非这男人被皇帝和高僧看上或是人间蒸发。 “他们既没成亲又没拜堂我为何要退?不过就是绣花练字罢了,我还不信就难过练剑习武!”待花小姑说完,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立在了台阶上,手还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不好意思地松开拳,冲着舒季寅笑了笑,对方的脸上却全无笑意。 舒季寅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出声,只将那千言怨语化作无声的叹息。 花小姑自他脸上读到一抹哀伤,那么深浓,以至于连她都被莫名被感染而郁郁起来。 “舒季寅……” “花小姑,我会成全你们的。”舒季寅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昔的淡漠,“自莲绮走后,大哥便再也不曾爱过。你如此痴情,他定会被你打动的,所以我会成全你们。” 舒季寅这一突然转变令花小姑措手不及,“可你刚才不是明明是想让我放弃的吗?” 舒季寅轻扯了下唇,“我忽然想明白了,放弃的人不见得非是你不可。” 那他是要谁放弃?舒季酉?还是那个莲绮?还是……花小姑猛地一颤,莫非他说的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要放弃的是什么?难不成是自己? 花小姑觉得有些昏眩。夜色太氤暗,舒季寅的话又太迷离,可是那隐隐让她抓到的话语却让她既心惊又心慌。 “如果我不在了,记得替我照顾黄宝。”舒季寅拍了下自己的膝盖,似乎是主意已定打算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舒季寅,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心中的惊慌渐渐扩大弥漫,她仰头望着已然立起身的人,眼神没有掩藏自己心底的混乱。 “该死……”舒季寅一触到那双写着张惶与关切的眸,便不由自主地低咒了一声,褐瞳却怎么也无法移开。这个该死的、迟钝的、笨到极点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要那么认真地喜欢着舒季酉?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选择知难而退?为什么明明不爱自己还要用这种让自己误解让自己心动的眼神望着自己? “季寅?”她想去拉他的衣袖,伸出的手却被他先一步紧紧握在了掌中,而另一只大掌已经迅猛地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我发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他近乎咬着牙般地低着声道,继而那张让花小姑长夜无心眠的唇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压上了她仰起的唇。 花小姑双手紧紧地抓着舒季寅背后的衣裳,生怕不这样自己就会走火入魔。练功从来没有过的经脉逆流、血气翻沸全因他这一吻出现在了四肢百骸,心肺脾肾。可是这感觉却又像是冬天的热被窝、三伏的冷泉水让她依恋着不愿放手。 不知吻了有多久,花小姑只觉得那翻沸的血气猛然一凛,整个人都凉了下来。原来舒季寅已陡然结束了这个吻。 失去了温暖触感的唇瞬间被夜间凉薄的空气包裹,花小姑心底泛起巨大的失落来。她甚至差点将那失落化成一声叹息。 惊惶地以手掩唇,自己怎么会觉得失落?眼前这个人明明是舒季寅而不是舒季酉,她怎么会可以生出渴望和眷恋来?莫非是因为自己从未经历过男欢女爱,所以才一时被迷惑了? 花小姑开始拼命思索着通常山下女子若是遇到这样的事该如何反应?一定不该像自己这般迷惑才是。对了!应该是这样! 第15页 “你!你这个禽兽!”她记得曾经看到山贼调戏迷了山道的姑娘家时,那女子便是边流泪边这样骂的。可她是宁流血不流泪的江湖女子,所以流泪这件事就能免则免吧。 “咳……咳咳。”还沉浸在离别情绪中的舒季寅被猛然这样一骂,吃惊之下呛入了一口冷风。待平稳了气息,才很是不屑地扫了眼花小姑,“你才是禽兽。把我唇角都咬破了。” “啊?”花小姑刚才吻得太投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咬了人。 “花小姑。”她对自己的吻实在太过配合和投入甚至于狂热,舒季寅心中不能不生出疑惑和越来越多的期盼,“你知不知道女人只有被心爱的人吻时才会浑然忘我?” 花小姑将舒季寅这句期盼错当成了简单的问句来听,她没被心爱的人吻过所以自然不知道这道问题的答案,所以她摇了摇头以示自己的不知道。 这毫不犹豫的摇头看在舒季酉眼中却成了一种干脆的拒绝,拒绝他再暗示、再撩拨、再抱有希望。褐瞳中希冀的火苗渐渐烟灭。 “你这个残忍的道姑。”舒季寅自牙缝中吐出这句话后,挥袖大步离去。 花小姑无辜望着舒季寅负气离去的背影,心中既委屈又惆怅若失。可是,她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让她怎么回答他? “我想我只有吻过季酉大哥以后才会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花小姑说时,指尖不自觉地抚上残留着舒季寅气息的唇瓣。和舒季酉接吻时,也会有那种若生若死、不愿分离的天旋地转吗? 这个自幼在山上长大,从来只晓得简单跟着漂亮男人跑的单纯道姑似乎不仅错解了舒季寅的疑问,更错解了自己的心声。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青瓷碗中盛着清香诱人的莲子粥。 第6章(2) “花姑娘,你在看什么?”被花小姑瞅得心慌慌的舒季酉不安地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糖糕。 “没、没看什么。”花小姑说着连忙低头喝粥。但喝了没两口,一双眼睛便又爬过自己面前的粥碗越过桌上的糖糕、菜包、小菜,渐渐落在一双修长的手上,然后上移至那个正在被咬食着的糖糕,最后落在一张薄厚适中、轮廓分明的唇上。 如果是吻上这张唇,会不会出现舒季寅说的浑然忘我?那一定是比被舒季寅吻住还要幸福的感觉。因为这张唇的主人是自己深深爱着的男人。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吻上它呢? 那张唇尴尬地抿了抿,碍眼的糖糕被移开了,唇规律地动着,姿态真漂亮,花小姑越看越觉得这一定是一张会给自己带来甜蜜亲吻的唇。 “花姑娘!”温柔叫了几遍都被置若罔闻的人无奈提高了声调。 “吓。”手中筷子被惊落在桌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唇规律地动着,是在叫自己呢。 “花姑娘,能不能告诉季酉,你到底在看什么?”舒季酉窘迫到了极点。花小姑那双幽亮的注视着自己的眸让他想到了丛林中觅食的饥饿母虎。 “季酉大哥,你真的想知道吗?”花小姑垂眸眨眼,尽量往脸上堆砌淑女的表情。 若是不想知道他也不会连问两遍了。不过舒季酉仍是好耐心地点头微笑。 “我是在想,季酉大哥心中的那个女人,我该怎么努力才能取代她?”那个叫莲绮的女人应该说话时也是像自己现在这样掐着喉咙娇声嗲气吧。 舒季酉干笑了两声,明明口中并无糖糕,却还是干咽了一下。 “我听说那位莲绮姑娘字写得漂亮女红更是一流。” “莲绮”这个名字就如同是一个不容触碰的禁忌般,原本还温文和善的舒季酉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而难看,“是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花小姑望着眼前这个让她陌生的舒季酉,忽然明白了舒季寅所说的“知难而退”。仅仅是名字便会让一向温良如玉的男子变得如此凶,这背后深埋的会是怎样的一份情深意重。 花小姑心中生出怜惜的痛来。那个叫莲绮的女人为何如此不知珍惜? “大少爷,不好了,门外聚集了一大群人吵闹着要闯进来!说是……”匆忙赶过来的小狗子说到一半,瞄了眼花小姑,声音降了个调,“说是我们府中窝藏着土匪道姑。要我们交人见官。” “小狗子,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土匪!”她花小姑从来都恪守祖师爷圣训,不做违道之事。 “花姑娘,我当然知道你是神仙再世。可是门外那群人都吃了道姑的亏,现在只要看到道姑就恨得牙痒痒。” “简直岂有此理。我倒要去看看是谁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花小姑不顾小狗子和舒季酉的阻拦,一路往大门行去。 远远就听到闹哄哄的声响,叫骂声、砸门声和隐隐的鸡叫声。而舒家的几位下人正抵着门不让门外人入侵。 “舒福,把门打开。”花小姑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开口,镇定从容的语气与眼前的一片荒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花小姑闻声,心不由自主地一颤,是舒季寅。 正想回头去看,只听得破空的嗖嗖声不断由前方传来。 连忙向左闪身。臭鸡蛋飞到了小狗子头上。 又向右跳脚。烂番茄在舒福身上开了花。 花小姑不断地躲躲躲。臭鸡蛋不罢休地飞飞飞。 花小姑不停地避避避。烂番茄更张狂地嗖嗖嗖。 直到整个门庭都变成粘乎乎的红黄一片,花小姑如跳大神般的闪躲之舞才总算告一段落。太久没有如此大动量的人不由得微喘了两下。这感觉多像当初在静花观的清晨,每天担着空桶去山下挑两担水回到山顶观内,然后替全观的师叔师伯师姐师妹洗衣服做饭。每当看着一排排绳索上在晨曦中飞扬的道袍,嗅着饭锅飘出的香气时,她也会抹把汗,小喘两下接着再下山去挑午饭所需的水。 “看!果然藏着道姑!我就说舒家窝藏土匪!”带头叫起来的男子长着葱油饼般的脸孔,还是被脚踏过的葱油饼,而且葱还撒得太多。总之是张油腻而凹凸不平的脸孔。 “还真被大柳说对了,真是个道姑!” “我家婆娘被小道姑骗了二两银子。今日一定要讨回来才行!” “还我的金假牙!那可是我祖传的!” …… 先前扔番茄丢鸡蛋的众人又开始语言轰炸,漫天都是“被盗”、“被偷”、“被骗”、“还钱”的声浪。 “既然被偷被骗被盗,你们应该去见官才是,来我家吵闹有什么用?”舒福话一出口,就被嘘声轰回。 “你以为去衙门不要花钱吗?” “见官能把金牙找回来吗?” “二两银子。我的二两银子。” “谁被道姑坑蒙拐骗了谁就先给我闭嘴。”舒季寅话一出口,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等待着能得到一个交待。 舒季寅扫了眼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乡邻,指着花小姑的两道眉毛从容道:“天下道姑又不是只有一个。你们不能因为有屠夫杀了人,就把所有屠夫都当成杀人犯吧。更何况我家这个道姑可长着眉毛。” 经舒季寅这一提醒,人群中立刻有惊呼声冒出:“骗我婆娘的那个小道姑的确没长眉毛。” “我遇到的那个也不及这个长得水灵。”少了颗牙的村民端详了眼花小姑,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 面对趋于安静的人群,舒季寅从容一笑,“我虽体谅各位心情,但既然是场误会,就请各位各回各处吧。” 眼看风波就此被舒季寅平息,“葱油饼”芝麻大的小眼一转,指着花小姑道:“我前几天分明看到有个没眉毛的道姑来找过她!就算不是她干的那些缺德事,她也必定是那个道姑的同伙。否则怎么就这么巧,村中又没道观,忽然平地里就生出这么些道姑来。” 原本想回头的众人一遇风立刻起浪,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没错。村里的确没道观。” “以前从没见舒家有道姑出入过。” 第16页 在议论声中,“葱油饼”得意地看了眼面色微沉的舒季寅和满脸愤然的花小姑,继续煽风点火:“我看这舒家说不定就是个贼窝,否则好好的道姑为什么不住道观,要住他们家?” “哈哈。”舒季寅忽然仰天长笑。 “你……你笑什么?是不是没话可说便装疯卖傻了?”“葱油饼”仍不依不饶。 “我笑你们实在有够可笑。谁人规定我舒家不能住道姑了?又是谁告诉你们梳着道髻就一定是道姑了!” 舒季寅这话不仅惊到了以“葱油饼”为首的“债主们”,更是连花小姑和舒季酉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完全不知道舒季寅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嘿。真是好笑。她不是道姑是什么?你少在这里唬弄人。” 舒季寅一双慑人的褐瞳直视着“葱油饼”,一字一字道:“原本我没必要向你们解释,但这既然是喜讯那也就不妨借此机会向邻里公布一下。这位花姑娘是我大哥自幼便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自我家突遭横祸后,她便失去了我家的音信。两人互相苦等了十载,好不容易这次她寻到了我家迁至济南的消息,于是扮成道姑前来寻夫。我大哥能得如此痴情佳偶,又夫复何求呢?下月十五便是舒家长子娶妻之日。各位乡亲若是捧场,敬请前来喝杯薄酒。” “真是太感人了。” 躲在男人身后扔番茄的女人们都红着眼眶走到了前面。 “难怪上次李媒婆说舒家大少爷不愿让人说媒,原来是在等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被骗了二两银子的张家婆娘显然是尤其容易上当。 “简直是一对璧人。十五那天我一定要来恭喜他们。” …… 原本充斥着番茄和鸡蛋的讨债场面忽然就变成了充满了眼泪和祝福的温馨画面。“葱油饼”见状,不由气急败坏,“你们别听他胡诌!这女人明明是道姑!他们才没什么娃娃亲!” “有没有娃娃亲,下月十五便能见分晓。我舒家好歹也算是这村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相熟的道姑拿长子的婚事当作儿戏吗?”舒季寅将衣摆扣入腰间,大步迎上“葱油饼”,“你是被那无眉道姑骗了钱还是劫了物?我舒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如此不罢不休地泼脏水还真是辛苦了。又或许是昨日那个无眉道姑来我家劫财不遂反受了伤,由此踩着了你的尾巴所以才挟怨来报复?” “葱油饼”被舒季寅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情急之下,矢口狡辩道:“我是替村民们打抱不平。她无眉伤不伤手关我大柳什么事。” “哦,原来我没说伤在哪里你已经知道是伤了手。那这样说来,你似乎已经知晓真正祸首的藏身之处了。” 大柳一见自己败露了,连忙趁众人未反应过来,一个矮身,黄鼠狼般地窜逃而去,而一众乡民见状也立刻叫嚷着金牙银两的紧跟其后。 第7章(1) 这群人如一阵风般卷过,只留下随处可见的番茄红和鸡蛋黄。 舒府一众下人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却听到一个隐忍着怒意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都退下。我和三少爷有话要说。” 大少爷发火了! 也难怪会发火,三少爷什么女人不好找,给大少爷找了个斗鸡眼……不对,现在好像一双眼睛已经不斗了,还挺顾盼生姿的;那也是面如菜色……也不对,似乎是舒家的饭菜比较养人,这几日不仅面色不绿,还转为白里透红了呢;那也是一口黄牙……不过就如今笑起来文绉绉不再露出牙齿的模样,还真算得上是个水灵灵的漂亮姑娘。 那这样说来,三少爷给大少爷还算找了个不错的娘子。那大少爷为什么要发火? “花姑娘,麻烦你也回避一下。” 花小姑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舒季酉,正想追上已经闪人的小狗子他们,却又听到另一个低沉的声音给出不同的指令:“既然和她相关,她便该留在这里。” 那……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舒季寅,你凭什么未经我的许可便当众给我订了婚期?”舒季酉眉头拧结,望向弟弟的眼中满是不悦。 “若是不这样,难道任由那些村民在大柳的挑唆下冲进府内胡闹不成?”就凭加上厨子和老妈子总共才八个下人两个壮丁撑着场面的舒家根本无法抵挡暴怒的邻里。 “那你大可说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大可邀那些村民下个月十五来喝你的喜酒。为何要拿我的婚事来作祭?”舒季酉越说脸色越难看。婚事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隐痛。那种痛他不愿任何人提及触碰。他固执地希望就算不能和莲绮厮守一生,也要和她留下的那道伤相伴终生。 褐色的瞳因为这句话而泛出哀伤,无语凝望了一眼正咬唇看着舒季酉的花小姑,目色落寞不已。 舒季酉在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舒季寅眼中的痛楚,回想起他当众亲吻花小姑那一幕,不由恍然大悟,却由此又更无法理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 “因为她一心一意想嫁的人只有你。”喑哑的声音为舒季酉心底的疑惑找到了答案。 舒季酉却根本无法相信答案背后所包含的意义。黑瞳望向正痴痴望着自己的花小姑,本能地摇头抗拒,“我做不到。除了莲绮,我做不到。” “大哥,明明有一个眼中除了你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痴心女子在你面前。你为何还要去眷恋那个已经弃你而去的绝情人?花小姑的确不能陪你下棋、陪你作画、陪你看花开花落,莲绮有的她都没有。但是,她却有着莲绮所没有的痴心不悔。既然我们都知道莲绮是个错误,谁又能说和莲绮全然不同的花小姑不是一个对的选择呢?” 舒季酉望着全力说服着自己、双眼闪满了真诚的舒季寅,不禁为之动容。虽然知道他在想为自己谋取幸福的同时,更想把自己当作幸福送到他心爱的女子手上,可无论哪个原因,都让他于心不忍去辜负舒季寅这一片良苦用心。 “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 舒季酉的松口出乎舒季寅的意料之外。他原该为自己这番努力没有白费而欣喜,却一想到这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终于被她心仪的男子接受而顿觉失落心灰。 而最该欣喜若狂的人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舒季酉映着弟弟眉宇间落寞的黑瞳幽幽转向花小姑,但见她正垂着眸,似是在梳理如麻的心事。 也就是说,这个痴恋着自己的女子遇到了某些心事,而这些心事严重到了她甚至听而不闻自己打算娶她的惊天喜讯。 舒季酉缓缓垂下眼,这会是怎样复杂的心事呢? 舒季酉要娶自己为妻了。 花小姑见人便咧着嘴大笑以表示自己的快乐,可她心里却空空荡荡的,半点也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被填满充实着。这有多奇怪,她一直苦苦追寻着的就是有一日能嫁与心仪男子为妻,现在总算得偿所愿,却连笑容都不是发自内心的。似乎……似乎这和舒季寅的离开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那个舒季寅,那个讨厌的舒季寅,竟然在舒季酉当着舒老夫人的面表示愿意娶自己的隔天便不告而别了,而她则是在三日后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离开了。 她一度以为他只是暂时地离开,翠儿却皱着眉,一副少年老成样地摇头叹息道:“唉,情伤啊情伤啊,躲到天涯啊天涯啊。” 于是,花小姑明白了,舒季寅是为了避开自己和舒季寅下月十五的婚礼才离开的。可是,为什么要避?是因为……情伤?那个恶劣的家伙……喜欢自己?可是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不屑地瞅着她,嘲笑着她,还动不动……吻她? 每次想到这里她便会不自禁地掉落手上的东西。碗、茶杯、碟子……每摔一次,周围的人便乐呵呵来一句“岁岁平安”再小声偷笑一句“定是快要嫁人了欢喜得六神无主”。 第17页 于是原本活得无比自在的舒家,忽然让她觉得被孤立了。没人理解她心中的郁结,没人愿意和她谈谈舒季寅回京城到底是去干什么了,而她却要日日去聆听舒老夫人的“喜悦之情”。 “黄宝啊黄宝,你倒说说你舒季寅到底去了哪里?”马厩里,花小姑一边替黄宝刷着鬃毛一边念念有词。 嘶。 黄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花小姑搭着话。 “若是去了京城,你能找到舒季寅吗?”花小姑望着黄宝那双水汪汪的马眼,想当初她就是对这双眼睛生出了怜悯之情才会出手救了舒季寅。 嘶。 黄宝很给救命恩人面子地应了一声。 “真没想到,原来你是匹黄膘马。当初看到你时,又脏又瘦的,就像他……”那双褐色的深瞳就这样掠上心头,如此猝不及防,如他每次的靠近每次的欺吻一般。 一只手忽然朝她的左肩拍来,正想着心思的人本能地反手握着那只手正想用力甩出,只听到一抹失措的男声:“花姑娘,别抛!是我。” 原本已经被拔到双脚离地的人总算是侥幸没被抛出。 “季酉大哥?”花小姑回头,只见舒季酉正一脸惊魂未定地望着自己,连忙放下自己的未婚夫,“季酉大哥,我不是故意想扔你的,这是习武多年的本能反应。” “不碍事,没被抛出去就好。”舒季酉举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待定了神才缓缓道:“花姑娘,我娘让你得空时去一下她那里,商议一下十五的婚嫁事宜。” “知道了。我这就去。” 花小姑放下手中的刷子便匆匆向着舒老夫人的房间而去。 舒季酉双瞳自花小姑离去的背影转向身旁正在吃着草的黄宝,看到那被刷了一半的鬃毛,便弯腰从地上捡起刷子来,谁知刷子才碰上黄宝,它便已经不耐地蹬起了后腿。 舒季酉慌忙丢开刷子作罢了要替花小姑继续完成的念头。 真是奇怪了,为何在花小姑身旁老实听话的黄宝对自己却如此生疏?要说它好歹也是舒家的马,就算攻击也更应该攻击和它不熟的花小姑才是。 举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慨自己难得来一回马厩竟然生生出了两身冷汗。这念头一转,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上回舒季寅当面自己和花无眉的面去吻花小姑时,花小姑那“习武多年的本能反应”怎么就没发作呢? 舒老夫人望着花小姑,笑得眯起眼合不拢嘴。舒家要娶媳妇了!虽说这不是舒家头一回娶媳妇,老大也不是头一回定亲,但要说儿子自愿娶,媳妇答应嫁,她这为娘的也乐见其成,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头一遭。 “小姑啊……”舒老夫人自己叫着都觉得有些别扭,于是又改口道:“姑儿啊,我问你,你可是真的想好要嫁我家季酉为妻?” 花小姑点了点头,心中无力地叹息着。自从那日舒季酉说想娶自己为妻之后,这句“你可是真的想好要嫁我家季酉为妻”便成了舒老夫人见她时的寒暄语。 “真是太好了。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打心眼里喜欢,你天生就是旺我们舒家的命。自从你来了之后,不仅老三回来了,我的病好了,连老大也总算找到媳妇了。” 花小姑闻言心内涌起一阵暖流,舒老夫人果然对自己够偏爱,连自己和舒季酉的婚事都算成是她花小姑一人的功劳。 “老夫人……” “还叫我老夫人呢?你都快成为我舒家的人了。”舒老夫人说时已经眼巴巴等着花小姑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称谓。 “娘!”花小姑爽快地叫道。 “嗳,我的乖闺女。” 舒老夫人这一应竟然将花小姑惹得双眼泛红,自幼便无爹无娘的她不知有多少次渴望能有人叫她娘时给予这样热切的回应,没想到今天真的梦想成真了。 “看把我傻闺女激动的。”舒老夫人拉过花小姑的手,疼爱地轻拍着,“一看到你呀,我就想到我年轻那会儿。小夜虽是我亲生的女儿但那又懒又贪吃的习惯不知随了谁;秀娘贤慧和能干是像我,但那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的性格却和我不同。只有你,又能干又爽直,吃东西还不讲究。简直就是年轻时的我。” 虽然被舒老夫人这样褒奖花小姑觉得很是得意,可是……可是……可是如果舒老夫人真没夸张,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老了以后,也会变得像她老人家这么絮叨? “这回呀,你们的婚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才行。嘿嘿。我记得我结婚那会儿,那丝绸都是苏州运来的,给我裁衣服的那位裁缝可是京城知名的‘一把剪’,那件红嫁衣要多美有多美,若不是被老鼠给咬坏了,你或许还能穿。”舒老夫人果然是将花小姑视作自己的替身,竟然连自己三十多年前的嫁衣都恨不能送给花小姑去穿。 第7章(2) “娘,在谈什么这么开心?老远就听到您的笑声。”舒季酉带着笑步入舒老夫人的房间,显然心情并未因被黄宝嫌弃而受丝毫影响。 “在谈嫁衣呢。对女人来说,这嫁衣可是一生一次的重要物什。我当初那件嫁衣不知给我争了多少面子。”舒老夫人说到这里,笑呵呵地望向舒季酉,“你给姑儿可准备好了嫁衣?说给娘听听,用的是什么料子?请的是哪位裁缝?” “嫁衣?”舒季酉可怜的额角再次被冷汗占领,“我以为嫁衣都是女方娘家自备的。” 明明准备嫁衣的事从来和男方无关,可是一看到自己娘那张皱成花朵般开心的脸渐渐转为苦瓜,舒季酉便不自觉地心虚了起来。 “你不知道姑儿没爹没娘吗?难道你准备那个什么井花观给她准备嫁衣不成?”舒老夫人皱眉摇头,就仿佛自己的儿子是天底下最不可理喻的人一般,“你不知道姑儿答应嫁给你是做了多大的牺牲。万一让她道观的同行知道了她要偷偷嫁人将她抓了回去,你就准备好打一辈子光棍吧。” “井花……不,是静花,静花观的同……门为何要抓我回去?”花小姑自己也被舒老夫人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方向。 “你不是出家人吗?”舒老夫人说到这里,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出家人是不能嫁娶的。所以我才催着季酉快些娶了你,等生米煮成熟饭就不怕你的同行来抢人了。” “噗!”原来舒老夫人把自己当成尼姑来处理了,“老……”想到称谓已经改了,“娘,我们静花观从祖师爷开山建观起就不禁观内弟子的婚嫁。你不必担心会有人来抓我。” “原来是这样啊。”舒老夫人重重拍了双手,忘记了两手间还夹着花小姑的手,“可我上次夹鱼给你,你为什么死活不肯吃?”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在山上抓鱼烤了吃,结果被鱼刺鲠住了喉咙,不知吞了多少东西都没用,后来还是闭关的师祖提前出关用功力为我化了那根刺才算救了我一命。”我的太上老君咧,她花小姑这辈子也不会再吃鱼了。 “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以后你当家,会不会全家要随你吃素。这回心中唯一一个疙瘩算是消了。” “老……娘你放心,我烧的红烧桃花肉、盐水桂花鸭和红梅叫化鸡那都是静花观里人人竖大拇指的经典名菜。” 见花小姑和舒老夫人聊得兴致极高,舒季酉正准备偷偷闪人,却被眼尖的舒老夫人叫住:“季酉,你嫁衣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又想溜?都快成家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没有担当?你可是家中长子,有事要抢着挑起才是。想你爹……” “娘,儿知道了。你说什么儿照办就是。”舒季酉连忙温和地打断了舒老夫人的絮叨。万一让舒老夫人开始回忆舒老爷的话,那铁定得由两人怎么认识到成亲到生他们兄弟四人一直回顾到爹过世为止。 “当然是最好的绫罗绸缎,还要请最好的裁缝,除了嫁衣还要多做几件内里的衣裳,还有平时换洗的衣裳。总不能让姑儿嫁了你,还天天穿着道袍吧。” 第18页 “好,我这就去找城里找最好的裁缝买上好的衣料。”舒季酉偷偷松了口气,总算可以离开了。他下回宁愿冒被黄宝踢的危险也不轻易进娘的房间了。 “城里能有什么好裁缝?!江南太远,那也至少得去京城才行。”舒老夫人看了眼一脸为难的舒季酉,“你还不快点去?十五转眼就到了,哪里还容得你这样拖拉?” “娘,我和钱掌柜约好了不日启程前往湖南。”他原本想将这位巨富介绍给自己的妹妹作妹夫,没想到妹妹没看上巨富,巨富反倒看中自己作为合伙人。 “不如让我自己去京城挑选衣料和找裁缝吧。”花小姑的提议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那是最好不过。花姑娘亲自挑选肯定比我选的要合适。”舒季酉大声附和,看向花小姑的眼中带着感激。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单独往返京城又人生地不熟的,似乎不妥吧。”舒老夫人迟疑不决。 “我有武艺傍身,不怕路上会遇宵小。至于京城,对了,季寅好像在那里吧?”花小姑提起舒季寅时一脸的不经意,仿佛真是偶然想到这件事一般,“既然季寅在那里的话,我到了京城找他便是了,不用季酉大哥特地陪我走一回了。” 舒季酉一听不用自己作陪,连忙热切道:“那我把季寅在京城的住址写给你,再给你选匹快马,备些盘缠。” “我骑黄宝就行了。”提到“黄宝”时,花小姑脸上泛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笑容。 她只要想到自己将骑着他心爱的马去京城找他,就觉得心里溢满了某种暖暖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比“嫁给舒季酉”还能填补心上的空洞。 原来京城如此繁华。 花小姑牵着黄宝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周遭的新奇与热闹对她全无半点吸引力。 会不会顺利地见到他? 如果见到他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是否想见到自己? 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法停止地想着他,他,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舒季寅化成一道符被牢牢地贴在了心上? 嘶。 黄宝忽然发出一声欢快的鼻喷。 花小姑转头去看,只见黄宝那溜圆的眼睛中映着一抹让花小姑心跳停拍的身影。 蓦然转首,正对上那双熟悉的褐瞳。 “季寅。” 花小姑还未开口,已经有一个娇媚的声音先她一步唤出了那个在口中盘桓的名字。这声音为何如此如此的耳熟,耳熟到了让她不用看也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舒季寅身边呢? 花小姑带着不确定的神情望向对方,那白如雪的肌肤,那双含着脉脉情愫的妙眼,那琼脂一点的鼻,还有那张桃花般艳丽的唇,自己果然没听错,对方正是当初传授给“媚眼”和“养颜圣水”的冷艳派弟子右冷苗。 “你怎么来京城了?”望向花小姑方向的舒季寅声音带着极大的惊喜,无视身侧美人的顾盼美姿张开双臂大步朝着花小姑而去,“多日未见,真是想死我了。” 花小姑听到舒季寅这些露骨的表白不由心如鼓擂,但又难抑心中的喜悦不由自主想伸手迎接这个拥抱。却谁知就在要伸手触及舒季寅的刹那,他身子忽地一歪一把抱住了黄宝,“黄宝,我可总算见到你了。是不是也想我了?” 所有的火热被那声“黄宝”给彻底冻成了一堆冷灰。望着眼中只有黄宝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舒季寅,花小姑开始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到底是来见他还是送黄宝来让他们相会。 “季寅,不向我介绍一下这位姑娘吗?”右冷苗娇滴滴地冲着和黄宝“耳鬓厮磨”着的舒季寅道,幽幽望着花小姑的眼神中充满了猜疑和顾忌。 花小姑被右冷苗看得浑身起毛,不明白自己和她从小一个山头长大,她怎么还要装出一副彼此完全不相熟的样子来。 舒季寅对着黄宝说了声“乖”,抬头时视线与花小姑恰巧相遇,褐瞳中生分而客气的笑意是如此疏离,花小姑原本紧张的心情倏地转为失望。 “这位是我大嫂。”舒季寅对着花小姑点了点头,继而介绍起了身边的右冷苗,“这位是右冷苗右姑娘。” 听到“大嫂”二字,右冷苗很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妩媚起来,“原来是季寅的大嫂。那我就随季寅叫你大嫂吧,你不介意吧?” “我还不是他大嫂。”她介意。她介意舒季寅以那样稀疏平常的口吻称自己为大嫂,她更介意右冷苗言辞间与季寅的暧昧不明,什么叫“就随季寅叫你大嫂”!舒季寅才不是冷艳派那些狐媚子该寻的男人。 “咦?”右冷苗红唇轻启,望向花小姑的眸中满是疑惑,显然是对舒季寅和花小姑的说辞不一感到奇怪。 “没两日了。这个月十五便是我大哥的大喜之日了。”说到这里,舒季寅扬唇一笑,仿佛真是在为兄长的喜事临近而欢喜。 这个笑容明明俊朗无比,可为何看在眼中却如此的扎眼? 右冷苗一双冷艳的瞳扫过花小姑那双清澈灵动的眸、那白皙的脸,还有微启朱唇间的一口白玉般的贝齿,眉尖轻微蹙了蹙,“原来大哥和大嫂的喜事已近。可是季寅,我们十五不是要启程去江南吗?” “没事。”舒季寅连忙宽慰脸上微现不悦的右冷苗,“既然我已和你说定行程,自然不会擅自变更的。” 舒季寅似乎相当在乎右冷苗,她只是轻蹙了一下眉尖,便如此着急地向她保证起来。孤男寡女去江南,比参加兄长的婚礼还重要?既然这样,那她花小姑绝对有件更加重要的事要宣布:“我肚子有些饿了。” “大嫂,你再往南走没两步就有不少食肆酒楼了。”右冷苗边说边向身后指了指,“你快去吃吧,小心饿坏了。” 自己又不是没长眼睛,前面那些招展的旗幅上大大的“XX酒楼”、“XX食肆”一眼可见。 花小姑眼看右冷苗身旁的舒季寅,故意提高声音道:“娘说了,让我到京城,吃用开销都找老三就是。还说老三在京城待了这么些年,对京城熟悉,买嫁衣的料子让老三帮着选,裁缝也让老三帮着找。”一口气宣读完舒老夫人的“懿旨”,花小姑冲着舒季寅得意地扬起头,“老三,这可都是娘的吩咐。” 她花小姑不是不厚道的人,可这是右冷苗逼着自己拿鸡毛当令箭的。 “既然这样,那照娘说的办就是了。我住顺福客栈人字号客房。大嫂你带黄宝先行去住下,待我和右姑娘买完东西便前往客栈再开一间房就是。”舒季寅边说边自怀中掏出顺福客栈的人字号木牌来递给了花小姑。 花小姑正想接,只感到右冷苗站立的方向射来一道冷冷的视线,伸出的手便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不如我同你们一起去吧。京城我又不熟,再说右姑娘也能相帮我到布庄一起选选合适的布料。”花小姑对着脸上得意瞬间变作惊诧的右冷苗扬唇一笑。 想甩了自己?没门。 第8章(1) “这位姑娘,我这里还有匹孔雀绿的布料,特别衬你的肤色。”掌柜眼见两位客户眼中已经有火花在迸射,连忙拉出一卷布招呼右冷苗过来看。 右冷苗看了眼手中已经抱着四卷花布的花小姑,恨恨地跺了下脚,“我不要!” 花小姑得意地瞄着露出刁蛮原形的右冷苗,她可以装成认不出自己,自己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她右冷苗什么东西都不喜欢和人重样的习惯。 “掌柜,这个颜色的,给我裁五尺。”一抹低沉悠扬的声音提醒了众人,已经有人被晾在一边太久时间了。 难道舒季寅等的太无聊了所以也打算给自己选块衣料做衣裳? 花小姑好奇地探向舒季寅所指的那块布料,很意外他竟然选了桃红色的布料。 掌柜应了声“好”,撇下右冷苗举着剪刀来到舒季寅面前,三下两下便已经量了五尺长的布剪好卷好,用绳扎妥,递到舒季寅手中。 第19页 “连同那些,一起结账吧。”舒季寅朝着花小姑所在的方向微抬了一下下巴。 “好咧。客官你稍候。”掌柜乐呵呵地跑去取算盘,店堂内只剩下抱着四卷布的花小姑、双手空空的右冷苗和手中拿着一卷红布的舒季寅。 两个女人同时将视线停留在那卷红布上,心中暗自揣测着舒季寅买这红布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莫非…… 两双美眸在空中激斗了一番之后,终于决定先下手为强! “这红布颜色真好看,好像还蛮适合做嫁衣的。”花小姑扔开手中的那四卷布,直接向舒季寅手中的红布扑了过来。 一只纤纤玉手横着伸了出来,掌风带出的挡劲力道将花小姑格在手臂之外。玉掌一转,化成兰花指,轻轻拉起了那红布的一角放到手腕前比对起来。 “呀。”美人轻掩檀口,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架开了花小姑的暗招,嗲着声道,“这桃红色才最衬我的肤色呢。” “切——我还觉得最衬我呢。”花小姑冷嗤了一声,双眸由右冷苗移向舒季寅时,发现他望着自己的褐瞳中带着某种玩味。 “大嫂,你觉得这块布料颜色真的好看吗?”舒季寅走到花小姑面前,含着笑询问道。 “嗯,好看,艳而不俗。”花小姑双眸紧随着舒季寅手中的那块布,眼中满是期待。 “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舒季寅点了点头,眼神猛然转向了右冷苗,“右姑娘,这块布是买来送你的。既然我大嫂都说好,想来我应该没选错。” 右冷苗大喜过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洋溢出脉脉的温情,“有劳你费心了。我也觉得这块布料比方才那些素净的颜色要更合适我。” “右姑娘喜欢就好。”舒季寅温和地笑了笑,那神态全然不似花小姑所熟悉的舒季寅,反而倒更像是舒季酉。 其实她从来京城后第一眼看到他,就已经找不到自己熟悉的那个舒季寅了,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眼神、笑容、神态,都全然变了一个人,没了嘲弄,没了张扬,更没了……没了那份掩不住的痴狂。 她一直不愿相信,却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那个吻了自己、用力撞进了自己心上的舒季寅不见了。 “姑娘,你怎么把自己选好的布料扔了一地?这如果被谁不小心踩了一脚留下脚印什么的那多不好。再说你选的这些颜色都素雅,若是脏了那就难看了。”店主边嘀咕着边从地上捡起那些被花小姑抛得四散的布匹。 “我不要了。”花小姑拒绝去接过那四卷布,调头向着门外走去。 “大嫂,你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布怎么又不要了?”右冷苗得意的声音由后方飘来。 “全部让给你了。”抢再多的布又有什么用?舒季寅的心已经被人抢走了。 身后传来右冷苗娇媚的笑声,布庄掌柜气呼呼的嘀咕声,唯独没有舒季寅的声音。花小姑垂下眸,猜测着那双褐瞳现在会驻留在哪里。反正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要自己回头便能看到。 走出布庄,正在啃草的黄宝抬头向着花小姑凑了过来,大大的瞳仁内,倒映着花小姑清秀的眉眼。 “还是你好。”花小姑轻抚着黄宝的颈项,耷拉着唇角哀叹道,“真没想到我圣剑小姑沦落到了只有一匹黄马作陪。” 圣剑小姑? 对啊,她怎么忘了自己可是闻名江湖的圣剑小姑?这阵子在舒家好吃好喝,远离江湖太久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江湖中人这件事。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很多人比她技高一筹,但是要论毅力和耐心,她绝不输任何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同是江湖中人的右冷苗。 黄宝水汪汪的眼中,一张原本耷拉着红唇倏地一扬,变成了一抹自信满满的笑容。 月光透过窗隙钻入只点了一豆灯火的客房内,仰面躺坐在靠背椅上的男子敞开的衣衫内露出结实的胸膛,沾了倦意的俊容让月光都舍不得离去,轻轻映亮着他那光洁的额头、高耸的鼻峰和坚毅的下巴。 一抹黑影猛然出现在窗外挡住了月光。 “咯吱”一声响,窗户被人自外打开。 “谁?”褐瞳猛然睁开,警惕地探向窗口处。 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娇俏身影“扑通”一下跃入窗内,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花小姑?”低沉的声音中含满了惊讶。 蒙着面的人一双清澈的眸瞪得溜圆,“你怎么又知道是我?” 没道理自己每次穿夜行服还蒙着面都被他一眼就识穿吧?要知道自己身上这套可是江湖统一规格的标准夜行服,还有这条纯黑面巾也是夜行首选。凭什么其他人一穿上它就能瞒天过海,自己却每每都被拆穿真身。 舒季寅垂眼避开花小姑眼中的追问,声音中混入明显的不悦:“你都快要嫁作人妇了,深更半夜闯入单身男子的客房成何体统?” “没关系。反正你又不是什么陌生男人。”而且她根本也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来。她原本只是想在屋外看看他在干什么,谁想看着他睡容的视线极其意外地瞄到了他那露出领口的结实胸膛。江湖上敞胸露怀的男人她见得多了,可他那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古铜色的胸膛就是让她忍不住想看个仔细,而那讨厌的窗框偏偏又挡住了她的视线,所以她才会翻入屋内…… “我是。对于妇道人家而言,除了父、夫和子,任何男人都是必须恪守男女之别的陌生男人。”从她选择了舒季酉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经被她烙上“陌生”二字。一个女子,她这一生将一个陌生男人变成与自己相伴一生的至亲的机会只有一次,而她花小姑把这个机会给了舒季酉。 “你亲我时可没说过什么男女之别、恪守之礼。”要不是他没事乱抱乱亲自己,自己又怎么会明明遇到了肯娶自己的好男人却还是没法快乐呢。 “我以为……” 她的目光到底在看自己哪里?舒季寅被花小姑看得心中犯毛,停下了话语,顺着花小姑的目光看去,这一看,竟然正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胸膛!慌忙拉紧自己的领口,脸上的表情既窘又臊。 “你懂不懂非礼勿视!”那双清澈的眸竟然还这么“专注”地望着自己胸前,这女人到底有没有羞耻之心? 花小姑看到舒季寅猛然红起的耳根,不禁大感意外,“舒季寅,你在害臊吗?” “花小姑!”舒季寅咬牙,哪有女人这样半夜闯进准小叔的房间盯着小叔的胸膛流口水还挑逗地问别人是不是害羞的? “咦?”直勾勾地望着舒季寅的视线不知受不了什么事物的吸引,径直望向了舒季寅身后,“你没有把它送给右冷苗吗?” 舒季寅望着床上那卷桃红色的布料,褐瞳内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右姑娘说你既然是要用这块布做嫁衣,她当然该成人之美。” “谁要她做好人……”右冷苗最擅长便是扮无辜扮可怜。想来她在自己离开后,一定又故作姿态地推让了一番从而让舒季寅误会她是多善良多贤淑的女人。 “右姑娘也是一片好意。你愿不愿意领不领情,自己看着办吧。”舒季寅冷冷转过身,语气变得异常硬冷。 他竟然为了右冷苗对自己说翻脸就翻脸,一想到右冷苗对他已经重要到这样的地步,花小姑便无法止住胸口翻腾的醋意,“我知道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你那位右姑娘,她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好心好意,就我是恶人是坏蛋。” “你知道就好。现在已是深更半夜了,你从哪里来还请回哪里去吧。我可不想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到大哥耳中。”舒季寅冷冷转过身,将冷漠的背影朝向花小姑。 他竟然承认了。承认右冷苗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生平第一次妒忌起了自幼一起长大的右冷苗。虽然一直知道右冷苗长得比自己漂亮,取悦男人的本事也不知高出自己多少,她却从来将之视作理所当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如此强烈地混合着厌恶和羡慕的妒忌过。 第20页 “我知道你现在被迷了心窍,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但这做大嫂的不会眼看你跳入火坑不管的。”花小姑说着,一个翻身跳上窗框,借力轻轻一跃,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大嫂。呵。 望向窗外夜色的褐瞳中有痛苦在蔓延。她要逼疯自己才罢休吗?既然已经不要自己了,为何还要对自己是否钟意其他女子如此关心?而且还是该死地以大嫂的名义在关心着?他不要!宁可与她形同陌路,也不要再被这种痛苦所煎熬。 握成拳的手重重捶上墙壁,一下又一下。该死!该死的花小姑!自己好不容易接受了她将成为自己大嫂的事实,好不容易开始遗忘和她之间的种种,她却这么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再次搅乱了自己所有的努力。 窗外,四溢着深浓的夜色中月色挡住了的厚云却挡不住粗嘎的叫骂声:“隔壁的!没事大半夜捶什么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第8章(2) “季寅。” “季寅,你醒醒。” 迷糊中,一个温柔的声音不断在耳边轻唤着,迫得他不得不睁开惺忪的睡眼。 梳着流云髻的佳人,闪着一双星子般的眸,正含着笑望向自己。曾几何时,他浑身无力、瘫倒在黄宝身上时,也看到过这样一双眸,也被这如歌的声音唤过,不过那个人可比不上如今这般笑靥如花,面如芙蓉。那她的身子是否还是如当初那般温暖?温暖到让他一度冰冷到极点的身躯忽然感觉到了活的希望? 尚未清明的神志不容他细想手臂已伸出被窝,一把将床边那个俯身望着自己的人勾入怀中。 她身上的味道竟然还是这么好闻,那比茉莉更清幽的芬芳让他总是那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靠近、再靠近……直至唇能熨上那片细腻。感觉到怀中“茉莉”轻微的颤抖着却未作任何的抵挡,未被阻止的唇便更贪婪地向上移去,越过细腻的颈窝,来到小巧的耳垂处,轻吻化作小心地舔咬,他感觉到怀中“茉莉”急促呼出的阵阵芬芳与自己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引诱着他恨不能将自己和她也揉成一团。唇也更为迫不及待地移向了那张不断吐露着芳氤的红唇。不舍得轻易便狠狠吻上,先是蜻蜓点水般轻碰了两下,却受不了那白齿红唇的甜美诱惑,一个俯身重重地压下了自己的唇。 砰砰砰。 三声叩门声之后,是一个娇媚的声音在门外殷切地唤道:“季寅,季寅,是我,右冷苗。你起来了吗?” 缠绵交织的唇舌倏地被分开,彻底清醒的人望着床上那面色绯红、喘息不止的女子,褐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以为,他以为这只是自己半梦半醒间的一个荒唐美梦,可怎么可能花小姑竟然真的躺在自己床上?再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襟也已经被凌乱拉开,裸露的胸膛上正抵着她纤长的十指。 倒抽了一口凉气,头顶高涨的情欲瞬间凝结起来。若不是右冷苗的及时赶到,接下来的事他简直不敢想象。 褐瞳瞄了眼正徒自尚开的窗户,压低的声音中满是恼怒:“谁让你进来的?昨晚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这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非要将他逼至疯狂才罢休吗?莫非自己前世真欠了她不成! “你说深更半夜恐人误会,可现在是青天白日。”花小姑说时,十指不安地在舒季寅胸前游移着。 “青天白日就不用避嫌了吗?”他拂开她那双不断挑动着自己的手,咬牙抑制着自己心中又被渐渐撩起的火苗。她到底懂不懂自己要多困难才能克制住想爱她的念头?她到底懂不懂青天白日和深更半夜对自己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有她在危险就无法被扑灭?她到底懂不懂她再这样不知闪躲地靠近会同时毁了自己,毁了她,也毁了大哥? 砰砰砰。 “季寅?你在和谁说话?你起来了吗?我们再不走,可就吃不着四福馆的豆汁和烧饼了。”门外,等了许久未等到回音的右冷苗忍不住又叩起门来。 舒季寅“霍”的立起身来,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边朗声应道:“右姑娘吗?我这就来。这店内人杂,你不妨去客栈门外稍等片刻。”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你。”右冷苗在门外体贴地应道。 “你要和她去吃早点?”花小姑说时,眼神溜向桌上的豆汁和烧饼。她一早上就去四福馆替他买来了这些,可看来他是不会领自己这份情了。 “是。”舒季寅沉声道,“还麻烦你怎么来怎么回。” “舒季寅,其实我……” “大嫂,请回吧。”他打断她,手直直伸向身后那敞开的窗户。 其实我发现我选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原本想告诉他这句话的。可望着他那一脸的决绝,不禁咬了咬唇,一个跃身消失在了窗外。 背对着窗户的人微微侧过脸,意外发现桌上竟然摆放着正在冒着热气的豆汁和烧饼,旁边还有供漱口用的青盐和水杯。 心,重重地抽痛着,包括刚才那让抵死缠绵的一吻,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从舒季酉那里偷来的,只要想到有一天,他必须在一旁目睹舒季酉正大光明地幸福,他便生出强烈的想远远逃开的冲动来。 霍地一声拉开门,门外正在守候的娇媚女子迎面露出一个甜美的笑来。 “让你久等了。”舒季寅回给对方的笑容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意。 “你昨晚没睡好吗?”右冷苗自然很快便察觉到了舒季寅的倦累。 “没什么。”很累,却无法直言这种累。一颗心系在一个无法属于自己的女人身上,想扯都扯不断地被紧系着。这种受制于人的无法自控感让他身心俱疲。 “我一直听说京城四福馆的早点最是地道,每日清晨就等位的人要排出长长一条人龙来。特别是它家的豆汁和烧饼,简直就是天下一绝。”右冷苗边说边将身子向舒季寅靠了过去。 “没错,它家的豆汁又香又浓,没有豆腥味,烧饼更是烘得脆酥可口。”一抹如歌的声音未经允许便擅自插入了右冷苗和舒季寅的对话。 “怎么又是你?”右冷苗望着立在客栈门外的花小姑,如花的脸顿时皱拧起来。 “我也不想遇到右姑娘的,可谁让我住在这家客栈,又恰巧也准备去吃早点呢。”花小姑很是无辜地扬了扬眉。谁让她右冷苗自己这么大嗓门呢。原本她还打算直接到四福馆门外候着呢,但想想既然都是候,那不如直接在客栈门外候着了。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都遇到了,那不如就和你们一起去四福馆尝尝地道的京城早点吧。”花小姑自说自话地挤入右冷苗和舒季寅之间。 右冷苗眼看就要被自己拉至贴合的距离忽地挤入一个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大嫂”,而舒季寅显然对这位“大嫂”也包容得近乎宠溺,不由将不满化作尖酸的言语:“大嫂你这样和我们闲废时间,不会耽搁了正事吗?舒大哥不是还等着你回济南成亲吗?” “话虽这样说,可饭总还是要吃的。”只要她花小姑在京城一日,她右冷苗就死了和舒季寅独处的心吧。 这弯弯曲曲如长龙般的队伍真的都是在等候吃早点的?四福馆还真是名不虚传。 “舒公子?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跑堂的小二一见舒季寅连忙恭敬地迎上前来。 “还不是你家生意做得好,有朋友点名要来。” 舒季寅这一说,小二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笑来,“那舒公子快随我来吧。要让东家知道我们让您和您的朋友在这里排队还不骂死我们。” “你该不会打算直接把我们带去厨房吧?”花小姑放眼望去,排队的人龙不下一二百人,仰头望去,一楼二楼早已挤满了人,哪里还有地方可容身。 “这位姑娘真逗趣。哪能让你们去厨房,是带你们去东家用的雅间。”小二看了眼花小姑,忽然眼中生出疑惑来,“姑娘你是不是早上来过的那位?说是郎君快没命了,就想喝口豆汁吃口烧饼上路的?” 第21页 花小姑干笑了两声,摇头否认道:“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呐。我吃跑堂这口饭,店里每日成百上千的客人来来往往,无论南北东西但凡一眼就能记牢。”这件事可关乎他的记性和职业技能,哪容人轻易否定。 郎君快没命了!原来自己桌上摆着的豆汁和烧饼是她用这法子买来的。 他明明该为此摇头叹气的,但一想到她是为了给自己买早点才撒的谎,而且还在谎言中将自己说成是她的郎君,心头便生出柔软的幸福来。 “张三,可能真的是你眼花了。”舒季寅说时,将几文铜钱不着痕迹地塞入小二手中,“带我们去雅间吧。” 小二意外得到赏赐,便将记性和职业技能完全抛诸脑后,巴结地弯腰引路,“舒公子,二位姑娘,这边请。” 穿过摆满桌椅、挤满食客的一楼和二楼,穿过写着“闲人勿入”的一道假门,直通三楼的一条狭而不窄的楼梯出现在四人面前。 “舒公子,由这里上去就是我东家自用的雅间。你和两位姑娘先请,我去给你们取壶茶来。”小二说着便调头要去取水。 “慢着。”花小姑出声喊住了小二,有件事她从进店起就一直想问了,忍了这么久,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茅房在哪里?” “哦……茅房……茅房在底楼东面。”小二结结巴巴地答完又不放心地指了指东面的方向,“原路下去,穿过后门就是。” “多谢了。”花小姑未等小二说完,便一个翻身自一旁的暗窗腾空跃出。 “啊?这位姑娘怎么急得跳楼了?”小二被惊得脸色惨白。 “静花神跃?”右冷苗也是一愣,待小二走后,雅间只剩下自己和舒季寅时,一双美目直直看向舒季寅,“你大嫂是静花观的人?” 早已司空见惯花小姑从窗口跃出跃进的舒季寅并未就此花小姑此举感到惊讶,倒是对右冷苗单单凭这一跃就看出花小姑的底细而大感意外,“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竟然真的是静花观的人?!”右冷苗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静花观的道姑绝没有可能有这么灵动的双眸,这么白嫩的肌肤和这么漂亮的牙齿。” 右冷苗咬牙跺脚,自己明明当初把冷艳派的养颜秘术改头换尾分别交给了那些年龄相仿的小道姑,可现在怎么可能有人出落得如此水灵? “你是指她应该是斗鸡眼、面如菜色和满口黄牙吗?”低沉的声音若有所思地问着。 “对啊!”右冷苗未及思考已脱口应道,视线猛然撞到舒季寅眼中的思量,不由心里一慌,虚应出一抹笑来,“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右姑娘原来是冷艳派的门人。”舒季寅打量着体态婀娜、不笑时神情冷艳的右冷苗,心中已经明了她是谁了。想来她正是那个把斗鸡媚眼和养颜菜汤传授给花小姑的冷艳派高人。 “啊!”右冷苗惊得花容失色,继而连忙轻摆了一下手中的丝帕,露出妩媚的模样,“季寅你开什么玩笑。什么冷艳派?我听都没听说过。” 舒季寅微微扬起唇角,“那看来都是无眉在胡说八道了。” “无眉?你是说你大嫂就是静花观的花无眉?”右冷苗恍然大悟,很快又摇起了头,“不可能。无眉就算蓄了眉毛,就凭她那大脸小眼,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姿色。唯一有可能的,唯一有可能的……”右冷苗握起的手心间有冷汗不断冒出,“只有花小姑!可是,她是怎么把斗鸡眼的习惯改掉又把肤色和牙齿变白的?” 舒季寅对右冷苗的自言自语未加理会,抱胸走至窗前。斗鸡眼和肤色是怎么改的,他倒是一清二楚。可是那个笨丫头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用青盐抹牙的,他还真是不知道。 回想起早晨在自己床上双颊绯红、喘息不止的那个迷人女子,眸如星、齿如贝、唇如樱,原本平稳的气息不自主地迷乱了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褐瞳静静地探向窗外,视线掠过青天、红花、绿枝……渐渐趋于平稳的眸色却在看向绿枝掩映间的茅房方向时,猛地一凛! 第9章(1) “呼。憋死我了。” 花小姑长长吁了口气。系好腰带,快步走出茅房。 “我得快些上去才是。不能让右冷苗和季寅单独待太久。”花小姑想着,正想仰头目测一下墙高好直接攀檐而上,却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拦住了去路。 不悦地瞥了眼这只碍事的臂膀,花小姑正想一把抓过好将不长眼的挡路人背摔在地,却听到一个粗嘎的声音呵呵笑道:“姑娘,我水静风从你迈入店堂的那一刻起可就注意到你了。” 呀?是调戏! 她一直听说漂亮女子经常会受到登徒子的无良调戏。可是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回亲自遇到有男人来调戏自己。 太激动了。 花小姑双手紧握成拳,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抬头去看这生命中第一个当街调戏自己的男人,跃动着火苗的双眸在触到那扁担粗的眉毛、瓜籽似的小眼和脸盆般的大口后,所有的希望都烟灭成灰。 不是说那些登徒子都该穿着华丽的衣裳、打扮得油头粉面才对吗?为何自己遇到的这个长相粗壮又穿着粗陋,就差一根扁担两只桶就能直接下地种田了。 “你眼神不好吧?没看到跟我一起进店堂的那位姑娘吗?”她花小姑接近的男子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容貌。这个瓜籽眼西瓜肚的男人她就大方让给右冷苗了。 “看到了。那个姑娘像玉雕似的,眼睛比你亮,皮肤比你白,笑起来也比你甜。”水静风倒也不客气,当着花小姑的面对右冷苗就是一通猛夸,花小姑正想发作,水静风却又道,“不过那姑娘笑起来眼带桃花,身子扭得又像水蛇一样,这样的妖精我可不敢要。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眉清目秀,笑起来像春风似的。” 唔。这水静风长得不中看话还挺中听的。 “姑娘,不如你和我一起回风莲庄做我娘子吧。”水静风说着便要伸手来牵花小姑的手。 “大胆!”一声怒喝由西面传来,直直传入茅房前两个人的耳中。 是季寅。 花小姑努力想越过面前这个大块头去看被他挡住的人却因为茅房前的过道实在太过狭窄而无法如愿。 与此同时,水静风已不悦地转过了头,原本充满敌意的瓜籽眼在看到来人时猛地睁圆,脸上焕发出惊喜的笑来。 “小姐!小姐!你要找的舒哥哥在这里!”水静风猛地仰天一声长吼。 “舒哥哥!你在哪里?” 花小姑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探出插满了鲜花的脑袋,放声冲着楼下欢呼。 谁能行行好告诉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花小姑转头想向水静风问个明白,却只见他仰天一个弯腰,树桩般粗壮的双臂一探一收,双手竟然已经擒住了舒季寅的肩膀和腰部。 “小姐,看!在这里!”水静风一挺腰,双手向上一升,舒季寅就这样被水静风横着举过了头顶。 “呀!真的是舒哥哥!”少女笑得如脑袋上的芙蓉花一般开心。那个笑容在花小姑看来怎么就那么的似曾相识?莫非以前曾见过这个少女不成? “这位兄台,你这样未经我允许便把我随便举在空中,未免太过分了吧?”被人忽然举起的舒季寅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也是,哪个堂堂男儿被人擒小鸡般擒住还横举过顶并且不得不面对不愿面对的人时,还能保持微笑而恼羞成怒的?除非他是真君爷爷下凡。 花小姑眼见二楼的少女冲着舒季寅狂抛媚眼,又看到舒季寅脸已经黑到不行,忽然意识到这正是天赐良机,让自己好一展伸手去勇救佳男。 心中连连感谢太上老君保佑,幸好舒季寅半点拳脚功夫都不会,这才给了自己成为他救命恩人的机会。 “你这个瓜籽眼,快放下季寅来。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花小姑说着边便弯手去抽背上的软剑,却连抽了三次都没抽到。 第22页 “啊呀!”懊恼地拍下脑门,她竟然忘记了,自从自己不穿厚实的道姑袍而改穿这些女儿家喜欢的风吹飘飘的衣料所做的衣裙起便已经不再携带软剑了。 “你是什么人?为何称我的舒哥哥为季寅?”楼上的少女横着眉不悦地俯视着花小姑,眼神中充满了敌意。 “我是他……”这个问题似乎异常难于回答,仰头上望的花小姑顿了顿,继而大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个外人。” “你!你给我等着!”得不到答案的少女警告地瞪了花小姑一眼便气呼呼地缩回了脑袋。 她让自己等什么。莫非是要亲自下楼和自己理论?可这茅房前巴掌大的地方哪里还能容得下第四个人?要知道舒季寅都是被风静之举在头顶才算勉强挤进来的。 “对了。”鲜花满头的脑袋忽然又伸了出来,“水大个,你给我先把我舒哥哥放下来,当心别让风吹坏了。” 少女关照完,才又放心地缩回了脑袋。 水静风看了看左右,向离茅房较远离饭馆后门较近的地方退了两步,将舒季寅竖过个来,稳稳摆在了花小姑的旁边。 “季寅,你没事吧?” 花小姑这一问,舒季寅不禁尴尬地笑了笑,“能有什么事?还当真被风吹坏了不成。” 心中则暗暗发誓,等解决完了眼前这些事一定要拜师学武!他好歹也算是九尺男儿,被别人随便举上举下已经够窝囊,竟然现在连倾慕自己的、自己心仪的都一并将自己视作吹都能吹坏的纸人,这让他如何能不心中窝火。凭什么不会武艺就要受到如此歧视? “呀!真的是舒哥哥!”近在咫尺的欢呼如炸雷般响了开来。 舒季寅闻声,脸色不由渐渐变青,双眉也因苦恼而纠结起来。 花小姑望着舒季寅听到欢呼后的种种反应,越发觉得奇怪了,为何连舒季寅这痛苦的表情也让自己觉得如此的熟悉。这表情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绝对不是在舒季寅的脸上。 对了!是在雷霆玉子、逍遥小太保……以及舒季酉的脸上! 花小姑怔怔地望着舒季寅额角已经沁出冷汗的模样,难道……莫非……他和“他们”一样,因为太过期盼、太过兴奋、太过激动而露出这种难以自制的表情吗? 正想着,一抹红色飘然跃入眼帘,满头插着鲜花的少女飞扑向舒季寅的同时,眼底已经有泪光在闪动,“舒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也在找我!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就这样和我分离的!” 花小姑望着眼前的一幕,双眼也不由湿润起来,多熟悉的美丽画面,多熟悉的深情言语,多让她怀念的往昔。这少女简直就是初入江湖时的她!想当初,她也是这样义无反顾地奔向心上人的怀抱! 慢着!这!这岂不是意味着舒季寅便是她的心上人?而舒季寅脸上这混合着痛苦的幸福表情不也正表示着他对她的一片深情?那也就是说,他们俩是两情相悦?! 可是,这样一来,在雅间等着的右冷苗算什么?被他吻过抱过的自己又算什么? “救我!”低沉的声音无力地低喃着,冰冷的手求救般紧紧握住了花小姑的手,不肯松开。 “救谁?”花小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救我,救我离开,你不是会飞檐走壁吗?”舒季寅不断倒退着直到后背已经贴上墙角,声音中显而易见的慌张很快蔓延到瞳中。 他在害怕? 花小姑感觉到了他冰冷手心中冒出的冷汗。眼看那个少女已经将自己当作飞箭般射向了舒季寅,花小姑脚跟一转,一个转身,人,已经挡在了箭(少女)和靶(舒季寅)之间。 少女的身子重重贴上花小姑的后背,力道之大将花小姑生生向前推了两大步,无法站稳的身子就这样跌入了舒季寅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想看看对方有没有事而恰好仰起的脑袋正巧遇上低头想看清眼前情况的脑袋,两张唇再次很不巧地碰在了一起。 贴在花小姑背上的少女很不幸地在最有利的位置清晰目睹到了整个过程。 “啊!亲、亲嘴了!” “什么!亲嘴了?”水静风一听到少女的失声惊呼,也跟着惊呼起来。 在这样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中,花小姑和舒季寅结束了两人之间最为短暂而尴尬的一次亲吻。当然,两人之间也没有哪次亲吻是不尴尬的。 “你这个狐媚子!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的舒哥哥?”少女横着眉撇着嘴,瞪着花小姑的眼中有团团妒火在升腾。 狐媚子?今天轮到自己来扮狐媚子了? “水姑娘,我们上次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怎么还是……”为何会让自己遇上这样纠缠不清、冤魂不散的倾慕者? “舒哥哥,你上次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你说我能找到更好的人,你说你比我年长太多了不适合我,你还说你没武功我却出身武林世家。我知道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自卑,你觉得我年轻貌美又出身世家而你却一无所有。你其实心里也想着我的,否则你怎么会看到我这么多的好处呢,对不对?”少女眨着纯真的大眼睛,脸上满是希冀。 我的真君咧。要知道当初雷霆玉子和逍遥小太保他们也是罗列出自己一大堆的优点却因为自卑而不肯和自己在一起。为什么这少女的遭遇竟然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舒季寅面对少女的解释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闪躲的眼神渐渐转为某种“非说不可”的坚定,“水丛丛,如果上次你没听明白,那让我再跟你说个明白。”舒季寅的语气渐渐转冷,“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你随便去找谁都好,但请放过……唔唔……” 舒季寅瞪着用手捂住自己嘴巴的花小姑,不懂她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打断自己。 “狐媚子,你干什么要用你的手去碰我舒哥哥的嘴巴?为什么不让他向我表露他的真心?”水丛丛噘着嘴,不满花小姑的打断。 “我……我就不让他表露真心。你能拿我怎么样?”花小姑瞥了水丛丛一眼,一副不屑的模样。心中却在深深地叹息。刚才舒季寅语气陡然一冷,她便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拿话让这位水姑娘死心。他但凡要伤人时,都会摆出这副冷漠的模样。 呵。原来自己以前竟然和这位水姑娘一般痴傻。那些男人其实根本已经在将自己的真心往外推了,却傻傻地以为别人是谦让客气还一个劲地把心扒给别人看。 那顿时涌上心头的羞忿和懊悔让她恨不能钻入土里再也不要被任何人看到。所以她必须阻止舒季寅,阻止他用他拿手的冷言冷语去刺伤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只要让这姑娘自己觉得舒季寅不那么好,自己先不爱舒季寅了,她便不会在若干年后再回首今天的水丛丛时会像如今的花小姑这般羞愧到无地自容。 第9章(2) 一旁的水丛丛却完全无法体会到花小姑的良苦用心,一听她要阻止舒季寅向自己表露真心,不由得怒上心头,“我能拿你怎么样?那我就杀了你!” 说时右手食指一掸,一枚银针已脱指飞出直直朝着花小姑眉心射去。 花小姑想闪身,却忽然想到自己身后是舒季寅,自己这一躲岂不是给季寅带来伤身之祸? 如此一想,便不再动弹,眼睁睁看着那枚银针向自己飞来,望向水丛丛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她不怪这个鲁莽的少女。一点也不。她对她,发自内心地觉得亲切和熟悉。而且能死在舒季寅的怀中,不用再去烦恼他到底爱不爱自己,他和这个那个女子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更不用再向舒季酉和舒老夫人解释自己的反悔,这有多好。 眉间微微一痛,原本清晰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而灰暗,直至完全漆黑。 “这银镯子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年长的女声很是肯定道。 “可是还该有件金货才对。”一个稍嫌年轻的女声仍满是迟疑。 第23页 “那不如再翻翻看,兴许那金货就藏在哪里了。”年长的女声怂恿道。 “好。我再翻翻看。” 这些都是什么人?莫非是遇到劫财的女土匪了?花小姑还没来得及想对策,一双软软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腰间,顿时那双手所触之处就像是热蚁窝般痒了起来。 “哈哈哈,痒死我了,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直说行不行?别咯吱我了。”呜。她最怕被人咯吱痒痒了。 “娘,她怕咯吱!”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秀丽女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已经满脸激动地回望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拐着拐杖三步并二步走到花小姑面前,老泪已在眼眶里打转,“薇儿,你一定是我的薇儿。”老妇人便叨念着便就要往花小姑身上扑。 “且慢!”花小姑伸手示意老妇人暂停陌生人不宜的动作,“薇儿是什么?” “薇儿是我丈夫走丢的妹妹,我婆婆走丢的女儿。”秀丽女子指着老妇人道。 “薇儿,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总算回来了。”老妇人老泪纵横,不顾花小姑伸手叫停,还是一个扑身一把将花小姑紧紧搂在了怀中。 天呐!这是要掐死自己吗?咳咳,就算舒季寅抱自己也没这老妇人抱得这般热情用力!救命啊! “等……等一下!你们说你家那个薇儿是走丢的,可我是在襁褓中就被送到静花观的。襁褓中的婴儿哪里会走路!”这分明就是认错人了嘛。 “哇!你果然是我的薇儿!我家薇儿也是佳桢走着走着就将她弄丢了的。”老妇人双背用力地箍着花小姑,眼泪鼻涕沾湿了花小姑的肩膀,“薇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认为娘!” “娘,您先莫如此激动,让我们好好同薇儿说,她一定会认您的。”秀丽少妇细语拉开老妇人,花小姑这才算能透上一口气。她这江湖闻名的圣剑小姑竟然差点不明不白被一老妇人给抱到窒息,这要是传出去,她岂不是死不瞑目。 “小姑,你听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叫小姑?”花小姑诧异地望着少妇,连从小一起玩大的右冷苗都没认出自己来,她是如何认出来的? “你原本就是我的小姑呀。”少妇说着,指了指手中银镯内早已模糊的方字道,“这里面原本也刻着‘小姑’二字。这正是你满月时,我打了送给你的满月礼。” 她手中拿的不正是自己从小到大戴着的银镯吗?师父当初告诉自己,在观门外捡到自己时手上便戴了这么一个镯子,自己的名字也是按银镯内的字来取的。银镯内的字早已被磨得模糊,其中藏着的秘密也只有自己和师父知道,如今这少妇竟然也晓得,莫非…… “把你弄丢时,原本还该有个金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那是你爹特地为你打的。” “是有个锁片,被我师父拿去打成金扳指了。”师父当时说一个门派没有个掌门信物太不像样,而且扳指反正最后也传给自己,花小姑觉得自己也没损失,再说她原本也不喜欢那金锁片便由着师父了。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是我的薇儿。还没咯吱就怕痒是风家世代相袭的毛病。”水老夫人说着,又再次紧紧抱住了花小姑,“薇儿啊,你可想死为娘了,为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被紧抱到眼花头晕的花小姑脑袋始终没拐过弯来,难道眼前这两个人就是自己的亲娘和嫂嫂? 可眼前这一切怎么就和自己曾经设想过千百次的重逢相认那么的不一样呢。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遗弃在静花观门口?” “薇儿,我们没有遗弃过你。当初你才刚满百日,我和你大哥大嫂带着丫环去福觉寺为你烧香祈福。走到半山腰便和抱你的小丫环失散了。等我们找到那个小丫环时,她说一时内急,便将你放在一处台阶前去解手了。待她解完手后,在山间迷了路怎么也找不着放你的那个台阶了。后来我们派人在山上找了三天三夜,找遍所有的台阶都未找到你。”想来真是一把伤心泪啊。老来得女,谁想才一百天就被丫环给弄丢了。 花小姑听得一愣一愣,不仅仅因为自己的一生只因为小丫环的一次解手而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更因为当初师父的确说过,那是一天清晨,师父率一众门人正准备下山采蘑菇时看到被放在台阶上的自己,于是便将自己放入背篓中一起带下山。未曾料想在山下遇到了一位重道的施主,不仅施银施米,还邀请众人留宿了整整三日。这也正稳合了那三日里家人没有找到自己的原因。因为静花观的人那时都在山下好吃好喝呢。 真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巧合的种种。 花小姑再看那位抱着自己痛哭的老妇人,心中隐隐生出悸动来。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花白的头发。这人,竟然是自己的娘亲!一直羡慕山下的孩子就算穿得满身布丁却仍有最亲最亲的娘疼着。每当练武练到身上瘀青密布连翻身都不能时,她就咬牙流着泪,渴望有娘亲可以抱抱自己,哄自己一声乖。 现在,竟然真的有娘了。 “娘……”她怯怯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薇儿,我的薇儿,你刚才叫我什么?”老妇人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红肿的眼中有渴望有激动更有极度的喜悦。 “娘。娘。娘。”花小姑叫得一声响过一声。唇角开心地扬着,却不知怎么的,眼泪掉了线般从眼角不断地滑落下来。 “好了,好了,总算把小姑找回来了,我这就派人去告诉丛丛她爹。”一旁的少妇用衣袖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急着将这个喜讯和最爱的人分享。 “我的宝贝丛丛竟然将薇儿给找回来了,要好好赏她才行。”水老夫人也跟着嘱咐道。 刚刚睡醒的花小姑又糊里糊涂认了娘和嫂子,如今猛然听她们丛丛长丛丛短才猛然忆起自己不该躺在这里而应该躺在四福馆才是。 “这究竟是哪里?”后知后觉的人这才问出了早就该问的问题。 “傻孩子,这当然是你的家。”水老夫人和蔼地笑着,一双眼爱怜地望着花小姑。 “那我应该姓什么?” 少妇被问得怔了怔,继而恍然般与老夫人相视一笑,“娘,小姑百日大的时候就走丢了,自然不记得家里的事了。”含笑的眸转向花小姑的同时也开始娓娓介绍起了她早该知道的“家事”,“这里是水莲庄。爹过世之后,你大哥,也就是我的相公便是现任庄主。你哥叫水中玉,而你呢叫水中薇。” “那水姑娘,水丛丛是?”那个粘糕般粘着舒季寅的水丛丛,那个称自己为狐媚子的小姑娘,该不会和自己之间真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那是我的女儿,你的外甥女。” “啊?”原本还不太相信这样晕倒醒来便能找到亲娘和亲人,可眼见桩桩铁证在面前,那个丛丛的性格又简直是自己的翻版,她仅剩的一丝疑虑也彻底被打消。 可花小姑这错愕的表情在水丛丛的娘眼中却被解读为另一番意思,“小姑,丛丛她性格调皮了点,但是你放心,她用的风破针都被我私下换过,所以针面涂的只是迷药而非毒汁,不伤人的。” 回忆起自己对逍遥小太保身边的狐媚子所使出的狠招,花小姑越发相信水丛丛和自己的确有着不容置疑的血脉联系。 可问题是,如果这个外甥女真和自己如此相像,那是不是也会像自己那样一根筋地完全不知道“知难而退”为何物。 “薇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水老夫人见宝贝女儿紧皱着眉头,着急地又是抚背又是询问。 “我的头好痛!”如果舒季寅是水丛丛认定的人,那岂不是除了将他变成和尚、太监或死人,水丛丛根本就不会打消对他的纠缠?而自己也将陷入和外甥女恋上同一个男人的尴尬境地? 第24页 老君大人呐,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和舒季酉的婚事还没来得及了断,夹在他们兄弟之间的自己,现在难道还要在外甥女和心爱的男人之间再挣扎一回不成? “我看小姑的脸色不太对。娘,可能是风破针上迷药的药性还没退。我们不如还是让小姑好好睡一晚吧。”看来自己当初下药下重了,否则怎么可能睡了两天两夜还会觉得头痛呢? “好。吩咐庄里上上下下小心看守着,千万别再让薇儿走丢了。”水老夫人想了想,又补充道:“全部退到薇院外守候,别吵了我宝贝女儿的休息。” “知道了。”水夫人冲着床上仍面容愁苦的花小姑嘱咐了一句“小姑,你好好歇息吧。我们明日再来探你”便拉着水老夫人离开了。 怎么办? 舒季酉这个未婚夫该怎么做才能将他变成自己的准大伯? 水丛丛这个外甥女情敌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知难而退? 呜。她的头好痛!她的情路为何总是这般波澜起伏,难以看到闪着金光的尽头? 对了,舒季寅人呢? 第10章(1) “你还好吧?”低沉的声音忽然由门口关切地传入,如此及时,就仿佛听到了花小姑的心事一般。 “季寅。”花小姑起身扑入他怀中。找到了亲人又发现水丛丛是自己的外甥女,短短数个时辰内发生的种种让她恍如隔世般久远。 有力的手臂僵硬地将她的身子拉开,迫使两人之间保持着一臂宽的距离,“你还好吧?大嫂。”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尤其用力。 “我不是你大嫂。”她推开他支在自己肩头的双臂,整个人再次如水蛇般缠上他。 “花小姑,你已经选择了季酉。”咬牙拉开她紧抱着自己腰背的双手,快速转身背对她以平稳自己躁动的情绪。 如藕的双臂不依不饶地穿过他双臂在他胸前交织,柔软的身子那么无所顾忌地紧密贴上他坚实的后背,胸前的丰盈轻轻在他背上缓缓移动着,所到之处如潺潺温泉流过。 “季寅。”她用最轻柔最娇慵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唤着他的名,“你明明对我有意,为何还要装出这副绝情的模样?” 说着煽情话语的红唇轻轻一噘,在他已然烫热的耳根处印下令他身心为之战栗的一吻。 他从来不是个意志脆弱的男人,却被她如此简单的一个挑逗就轻易勾出了深埋许久的滚烫欲望。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能碰,可那游入他衣领的十指却编织出一团熊熊烈火将他整个燃起。 “花小姑,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咬牙,气息却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 “我知道。”那双牵动着舒季寅每根神经的手不断下移着,一直滑到他腰间才倏然停下,“我在引诱我心爱的男人。”那温润的唇再次吻上他的唇。 她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忽然就下定了决心。下定了要将他变成相公变成水丛丛姑父的决心。心爱男人变成小叔或是外甥女婿的打击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够承受?反正她不能。 紧贴着的坚实后背猛地紧了紧,花小姑只觉双手猛地一热,已经被两只大掌有力地握住。那两只大掌势大力沉地将她的双手大胆地向下牵引着,直到她惊呼出声。 猛然转过身,一双深褐色的瞳狂野地注视着羞到面色如霞的人,未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已经深深俯头吻住了她的唇。纤长有力的十指仿佛注入了狂暴之气般,所到之处只闻得丝帛碎裂之声。 “季寅,你爱我吗?”仰视着他的眸在弯长的睫毛下闪闪发亮。 他用眼吻过她身上每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深深叹息:“早已爱得入了魔。” 她笑着踮起脚尖,用手臂勾下他的头颅,深情吻住他那会叹息会微笑会说出最刻薄最深情话语的唇。 正沉醉在甜蜜深吻中的人猛然被人拦腰横抱在怀,惊惶地睁开眼,正对上褐瞳中一览无遗的自己同他那一览无遗的欲望。 “记住了,这件事只能由男人主动。”在她被他小心置于床榻上时,他哑声给出了最后的警告。 温润的气息不断吹拂着花小姑伸出被窝的臂弯,深沉的睡意就这样被恶意地搅散。 “季寅……”轻喃着想收回手,睡眼矇眬间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在床边俯身望着自己。眨了眨眼,这才看清,竟然是水丛丛正瞪着好奇的眸望着自己露出被窝的胳膊,一张小嘴也因为惊讶而大张着,而那温润的气息正是由这小嘴中喷出的。 自己的胳膊有什么可看的?花小姑顺着水丛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了眼自己的胳膊,“啊!” 惊呼中,连忙将手收回被中。真君大神呐,手臂上散落着的青紫色简直就是在将自己昨晚的经历昭告天下。 昨晚?连忙伸手去摸床榻的另一边,哪里还有舒季寅的影子,连被窝都已凉透。 “水丛丛,季寅是不是被你抓走了?”花小姑愤然坐起身来,滑落的被窝又“出卖”了她可怜的肩膀和胸前。 水丛丛直盯着那大大小小的青紫色,对花小姑的提问连连摇头,“你想得美,那种禽兽我才懒得抓呢。” “禽兽?”水丛丛是在说,舒季寅? “你别装了,我昨晚在门外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你都听到了?”花小姑脸腾地红成了一颗熟杮子。昨晚那么羞人的事竟然全部让自己的外甥女给偷听了,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难怪水杉杉会叫舒季寅禽兽…… “是,我听到他打你打得直喘粗气。你都拼命求饶了,他还是不放过你。”真是惨啊。她在门外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呃…… 很显然她单纯的小外甥女是误会了什么。可是,这似乎是个不怎么容易解释清楚的误会。 “舒哥……不,是舒季寅,真没想到他看上去斯文有礼,被风都能吹坏似的,欺负起女人来竟然这样。” …… 事实上,自己也的确是被他“欺负”得够惨。 “所以说,季寅的失踪和你全无关系?”就自己对水丛丛性格或者说是对自己性格的了解,她应该不是那种会耍心眼玩欲擒故纵把戏的人。 “当然不是!”水丛丛再次急切地将自己同舒季寅撇清关系,“我要的是温柔体贴、不会动不动就举刀举枪的男人,谁要这种没事就关起门来掐我欺负我的男人。” 水丛丛竟然退出了?!花小姑不由感激地望向窗外天空——天上的真人啊,多谢你把这个没事就关起门来掐人欺负人的男人留了我。 “可是,既然你没有把他藏起来,那他怎么会消失不见的?”昨晚缱绻缠绵的余温仍在她心上萦绕,可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却不是他,这让她满心的柔情化作一腔惆怅。 “他自己走了呀,大清早就借了匹马离开了。”水丛丛说时,脸上毫无留恋可言,可见是由昨晚的偷听她真是已经彻底对舒季寅死了心,“我想他可能是把你伤成这样,自己也没脸留下了吧。” “不可能,季寅绝不会不告而别。”她的季寅,那个一吻一誓,将她整个融化在爱意中的舒季寅怎么会舍得将自己独自扔在这陌生的地方。 “我刚才进屋时看到桌上有封信,会不会是留给你的?”水丛丛好心提醒花小姑。 “一定是的。”花小姑着急地想起身,却忽然被点了穴般僵坐在床上,面色好不尴尬。 “怎么了?”水丛丛察觉到花小姑表情的异常。 “丛丛,”花小姑讨好地唤着,脸上堆满了笑,“你能不能借小姑姑一套衣裳?” “你自己的衣裳呢?” 花小姑笑得自己都心虚起来,“撕坏了。” 她那可怜的第一件不是道袍的漂亮衣裳就这样在被“禽兽”舒季寅欺负时,给撕坏了。 信已读完。花小姑却凝视着信纸良久,一动不动。 “小姑姑,小姑姑。”水丛丛连推了几下花小姑的手臂,她才算醒过神来。 他竟然真的走了,不等自己醒转,就急急地留书离开了。说是让自己耐心等他半月,说是有重要之事非办不可,说是知晓水莲庄是自己娘家所以他也能安心将她托付。 第25页 这算什么?到底有什么事比自己还重要? “丛丛小姐。”门外响起了水静风粗嘎的声音。 “太好了,我正好饿了。”水丛丛兴冲冲地对着门口方向命令道,“静水吗?进来吧。” 门外人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正端着热腾腾的豆汁和烧饼,一双瓜籽眼在看到花小姑时局促地闪避开来,“薇儿小姐。” 看样子水静风还在为四福馆对“调戏”之事而生存芥蒂。其实这一调戏,不仅让花小姑满足了虚荣,还找到了亲娘又顺便和舒季寅互通了心意,简直是一举三得的天降喜事。 “今日我要陪小姑姑说话所以没法自个儿去四福馆。馆内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水丛丛原本每日清晨都要在水静风的陪同下去四福馆底楼喝喝豆汁,吃吃烧饼,听听庄外的趣事。 “今日天桥底下说书的王四没去,磨剪刀的秦二没去,唱曲的钱吉也没去。” “那都有谁去了?”水丛丛拿过一个烧饼扯下一块吃了起来,今日的四福馆看来还真是无聊得很。 “丛丛小姐劫回庄里的那位舒公子去了。” “你是说季寅去了四福馆?”花小姑一把拉住水静风的衣袖,迫切想了解舒季寅的行踪。 “我是在取豆汁时恰巧看到舒公子在向店内跑堂的小二寻问什么姑娘的下落。”水静风看了眼花小姑把自己衣袖都拽皱了的手,嗫嚅道:“薇小姐,那位姑娘我听着像是那日和你一起进四福馆的那位眼睛比你亮、皮肤比你白、笑起来也比你甜的姑娘。” 手,蓦地松了开来。 他是去找右冷苗了? 原来他不告而别是为了这件事。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拥抱自己的同时心里竟然还念念不忘右冷苗? 花小姑空洞地摇着头,一边爱着自己一边却将心系在右冷苗身上,这竟然就是自己不顾一切去爱着的男人? “我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江南,他和右冷苗约定了十五要启程去江南。那个约定是连季酉的婚礼都无法破坏的。她做梦也没想到,如今就连自己也同样无法令他背弃与右冷苗的约定。 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约定,强大到了让他可以如此不顾一切?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约定会如此强大呢?呵,那自然是男女之间心心相印的誓约! 水丛丛眼见自己这位小姑姑一会儿哀伤一会儿失神一会儿又自己笑了起来,不禁有些担心。该不会是被舒季寅给打坏了脑袋吧? “丛丛,我想问你借样东西。”花小姑忽然开口。 “衣裳吗?你要多少都没问题。” “我要借匹快马!”花小姑咬牙切齿道。 “又是借马?”幸好水莲庄家大业大,要是小户人家非被借穷了不可。 “要比舒季寅那匹还快!”舒季寅,是你先把我扔在这里不问不顾的,今后发生什么事你也休怪我绝情! “好!”反正最快的那匹是谁也不会借的。其他的,马厩里随便选吧。 第10章(2) 一身桃红色嫁衣的女子勒马停在阡陌前,远眺着北村破败的房屋,思绪跌回在此初遇小狗子的那日。那日他和黄宝就在她身后,她却任由他走丢都全没在意过。 谁曾料想,日后她会那样深深地倾心于那个马背上的病弱男子,倾心到了只要是想到他,心都会被揪紧般地痛着。 葛家村洪家庄,她又回来了,孤身一人,穿着嫁衣,决意去面对她所必须面对的那场喜宴。 “季寅,别了。”正欲扬鞭赶马,身后传来一声烈马长嘶。蓦然回首,正对上那双炯亮的褐瞳。 “姑儿?”映着桃红色的瞳底有复杂莫测的情绪在酝酿,声音低沉得如同雷雨来临前的阴天,“我不是让你在水莲庄等着我吗?” “等你和右冷苗结伴游完江南吗?还是拜堂成亲生子之后?”从他追随右冷苗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要求自己守候的权利。 “所以你这么急不可耐地穿起嫁衣,打算赶在十五和舒季酉拜堂成亲了是不是?”他策马拦在她身前,褐瞳中的怒火已然高涨。 她才不是这么无耻的女人,身子和心都给了别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嫁给其他男人,她回来是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除婚事的。 但当她向舒季寅昂起头时,违心的话便一股脑地蹦了出来:“是啊。真没想到你还特地赶回来喝我和季酉的这杯喜酒,我想季酉见到你一定会开心的。” 她每唤一声“季酉”,舒季寅的脸色便灰暗一分,最后已经彻底黑成了包公脸,“花小姑,你给我立刻回京城去,我不许你再踏进舒家!” “除非你同我一起回去!” “办完要事,我一定会即刻赶回的。”什么事他都能依她,除了这桩,这已经压了他十年的包袱他不愿拖延哪怕一天。 “那麻烦你让道!”他的要事还不就是右冷苗!她恨恨地瞪着他,扬鞭欲赶他那匹挡着自己道的白马。 “啊哟,舒家新娶的媳妇可真是个大美人呀。”风中隐约传来带着乡音的惊叹。 “是啊,那个白嫩水灵的,简直像水中刚刚捞出的莲花似的。”风声又带来另一个带着乡音的惊叹。 “啧啧,舒家大儿子还真是有福气,难怪这么急着成婚,仙女似的漂亮媳妇谁不急着娶回家。”不用风刮,那近在咫尺的三个碎嘴村民的闲聊已经可以清晰听见。 原本还势同水火的花小姑和舒季寅面面相觑。舒家新娶的媳妇?她花小姑还好端端地坐在马上,哪里又冒出个媳妇来的?更何况今日刚好是十五,要娶媳妇也要等到日过三竿才对吧? “这位乡亲,你说的舒家可是住在彦宅的那户人家?”舒季寅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抱拳探问。 “没错,正是那户有钱人家。”身穿粗布衣裳,举着锄头的村民憨憨地点着头。 “可是,他家不是今日才娶媳妇的吗?”这日子是他当初亲口订下的,绝无记错的可能。 “改了,早改了,十三就成亲了。”穿着褪色青衫的瘦高个子眉飞色舞道,“办得可隆重呢。南村北村有些名望的都去了,没去的人家也发了糖。” “什么?已经成亲了?和谁?”坐在马上的花小姑差点被惊落,幸好马下一只有力的手臂坚实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和一个大美女,那眼神,那身段,放眼整个葛家村也没一个姑娘比得上。” “驾!”花小姑双脚重重地一踢,策马向着舒家方向奔去。 “姑儿!等等我!”舒季寅连忙翻身上马,扬鞭跟上。 “你们兄弟俩没一个好东西!”她不理舒季寅的呼喊,重重地甩着鞭。才短短十几日,舒季酉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娶了其他姑娘。亏自己变了心还想着要当众解除婚约给他个交待! “你在气什么?气你做不成我的大嫂吗?”原本听闻大哥另娶而心中狂喜的人被花小姑强烈的反应给搅到五脏如焚。 “我才不稀罕。你,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大哥,还有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我都不稀罕。我这就取回我的道袍继续回我的静花观做我的道姑去!”花小姑气极之下又补充道:“我不回静花观了。我要上武当山。吃斋、戒色,做个真正的道姑,再也不和你们这些山下人打交道!” “花小姑,你给我说清楚!你心里住着的那个人到底是我还是舒季酉!”舒季寅不顾自己完全不会武功,一个飞身扑上花小姑所骑的那匹黑马,紧紧抱住她的腰,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任性地重新做回道姑一般。 可怜的黑马身上猛然多了一个重量,不由沉了沉身,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 花小姑拼命拍打着他紧箍着自己的双臂,“你不要再碰我!我讨厌你!讨厌你!你去抱你的右姑娘去!” 不吃痛的人双手渐渐松了开来,就在身体脱离马背的那一瞬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用世上最温柔的声音道:“你再讨厌我,我也爱你。即使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我还是爱你。” 第26页 花小姑猛然觉得后背一凉,转头去看时,只见舒季寅已经倒在田间。 啊! 她刚才拼命拍打他双手时,竟然忘记自己有武功这件事了。那么大的手劲,他哪里受得了? 飞身跃下黑马,扑向倒在地上的舒季寅,担心混合着懊恼,眼泪便也一起来助兴。 “季寅?季寅?你不要吓我。我心里想着的人只有你。我承认一开始我因为季酉比你长得好看,受他的吸引比较多,可是慢慢地,我的眼里除了你就容不下别人了。我回来不是为了嫁给他,是想和他解除婚约的,季寅……” 抚在舒季寅胸口的手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温暖的掌紧紧覆住、握紧,倒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的人含着笑睁开了眼,褐瞳深深地注视着花小姑,“你怎么经过那晚之后,还会觉得我是被风吹吹就会坏的?” “你!”恨恨地用拳捶他,脸颊上已经浮起与嫁衣相映的桃红色。 温暖的掌攀上她的脸,抚过那漂亮的桃红色又轻轻拭过未干的泪痕,眼中满是怜爱,“姑儿,右冷苗是很美,可是她没救过我和黄宝的命,也没有清澈的眼神,更重要的是,她进不了我的心里。因为那里早就住了一个绿脸黄牙斗鸡眼的丑丫头。” “那你为何要和她相约去江南,又为何要为了她而不告而别?”她忍不住地笑,原来在自己还是绿脸黄牙斗鸡眼的丑丫头时,他就已经喜欢自己了。 “因为她住在江南的干爹买了我舒家在京城的祖宅。那个老头脾气古怪却又偏偏家财万贯,他如何也不肯让我购回被他空关的祖宅,所以我只能求右姑娘代我央求于他。”这因他年少不懂事而被人骗走的祖宅他说什么也要为它重新冠上舒姓。 “原来是这样。”认有钱老头做干爹对冷艳派门人而言正如同静花观道姑必须下山化缘一般,这是入门必经的修行之一。 “现在还打算再嫁我大哥吗?”舒季寅故作生气地问。 “他都另娶了。再嫁他做妾不成?”心爱的男人就在自己身边,别说舒季酉了,就算雷霆玉子还俗她也懒得看一眼。 “你敢!”舒季寅说着便支起身吻住她的唇,“这张我吻过的唇,今后再不许唤出任何男子的姓名,不许。” 这由第一次吻上她起就强压在喉间的宣告终于可以脱口而出! 她是他的。 从他神志昏失倒在她温暖怀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种下了要占为己有的霸道念头。今日,这念头在经受种种挫折、失落、疼痛之后,总算开花结果,结出世上最甜美的幸福。 当花小姑和舒季寅十指紧扣地出现在彦宅即舒家时,却并没有引起两人预想中的震惊。 因为全家上下,除了翠儿和厨子就没别人了。 翠儿是比花小姑还早看出舒季寅心思的人,她的震惊程度可想而知。 “呀!花姑娘,三少爷,你们回来了?” 仅一个“呀”而已。 舒季寅刚想开口询问,只听厨房已经传来了厨子的咆哮:“翠儿,水开了!” “三少爷,花姑娘,你们稍等片刻。我先去冲了水,给你们泡了茶再来侍候二位。”翠儿说着转身向厨房飞奔而去。 “不如我们先将马牵入马厩吧。”眼看没人上来替自己牵马,舒季寅哭笑不得道。 “好。”花小姑点了点头,总觉得这舒家怪怪的。 而没想到更怪的事竟然还在马厩中等着他们。 为何黄宝会在马厩中? 完全将这个可怜媒人给忘记了的花小姑和舒季寅再次看到黄宝时,不由惊讶互望。 “黄宝应该不会是自己回来的吧?”花小姑大胆地揣测着。 “虽然是我的爱马,但还不是神马。”黄宝毕竟是马不是鸽。 “那也就是说,有人把它骑回来的?”这人会是谁? 莫非是……两个人脑海中同时跃出一个绝无可能却又唯一可能的名字。 “黄宝是大夫人骑回来的。”手中端着茶的翠儿银铃般给出答案。 “右冷苗?” “右姑娘?” 真君天尊呐!嫁给舒季酉的人竟然是右冷苗?! “那大哥和右……大嫂人呢?”自从在四福馆探知右冷苗的消息后,舒季寅一路追踪快他两日的右冷苗时就奇怪她为何没去江南也没回福建,反而变道来了济南,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来葛家村嫁给了自己的大哥。 “大夫人和大少爷去了江南,说是要拜访大夫人在江南的干爹。” 也就是说,她带大哥去江南找那个顽固老财主谈买回祖宅的事了? “那我娘呢?” “老夫人被夜宿小姐接去南京了。” 原来是小夜将娘接走了。 舒季寅沉吟了片刻,忽然唇角露出释然的笑来,“姑儿,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不是才回来吗? “回京城。”既然大哥不会再和自己抢女人了,右冷苗又带大哥去回购祖宅,再加上娘也有小夜照顾,济南似乎有他无他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那他,也该为自己的事而操心了。 “现在就回?” “是。” “不歇一天吗?” “不歇。” “为何这么急?” “当然急。” “到底急什么事?” 舒季寅看了眼问题不断的花小姑,放柔声音道:“去你娘家提亲。” 是了,她都忘记自己已经是有娘家的人了。 “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舒季寅迟疑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惧色。 “什么事?” “那个水丛丛,你一定要帮我支开她。”当初要不是躲水丛丛躲得急,他也不会不吃不喝地赶路以至于虚脱到差点一命呜呼,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遇到了他的姑儿。 “哦。”花小姑心虚地看了眼舒季寅。他如果知道他在自己的外甥女眼中早已变成了禽兽恶棍,不知会做何感想。 “姑儿,我会给你幸福的。”舒季寅握住花小姑的手,以为她眼中的游移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 花小姑仰头时,正对上那双映着细碎阳光的褐瞳,如此明亮、夺目而让人心动。 “你给的已经够多了,以后,该我给季寅幸福了,为你洗衣做饭,为你生漂亮的孩子,为你活分分秒秒,直到天荒地老。” 花小姑冲舒季寅绚烂一笑。她曾以为兜兜转转的曲折情路永远也不会延向幸福的彼岸,如今她回望那些强求、那些伤害、那些失之交臂,她才始知,原来真人早已在冥冥间给自己安排了最好的归宿,那便是他——舒季寅。 江湖上令所有妙龄男子闻之色变的圣剑小姑,那个追求感情太过认真执着的“花痴女”,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江湖或许仍会有腥风血雨,又或许会出现更可怕的女子,但这一切都与花小姑无关了。 因为,她将忙于洗衣做饭,忙于生漂亮孩子,忙于将自己的分分秒秒拿来爱那个深爱着她的男子。 她会很幸福。很幸福。 尾声 铜镜中,艳丽的女子对镜自赏。 “翠儿,给我去取些牛奶来。”娇媚的声音慵懒道。 “少夫人是要用牛奶抹脸吗?”翠儿机灵地问道。 “你如何知道的?”美丽的脸上生出一抹疑惑。 “三夫人在舒家时就天天用牛奶抹脸。”翠儿小雀鸟似的说道。 “你是说,花小姑?”光洁的额头因这个名字而微微皱起。 “嗯。她刚来时,天天用菜汤抹脸,后来幸亏三少爷提醒,才改用牛奶的。”他们夫妻那点眉来眼去就是那时被她翠儿发现的。 漂亮的银牙轻轻细磨着,脸上还是带着勉强的笑,“那这样说来,她那口黄牙也是多亏三弟才变白的?” “这倒没有,这可都是我的功劳。”翠儿指着自己得意道,“三少爷离开舒家后,三夫人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有一日,我恰巧发现三少爷房中用来抹牙的青盐要化了,便告诉了三夫人。三夫人知道三少爷每日清晨要用青盐粒抹牙,便也开始用盐抹牙。她可能那时思念三少爷思念得紧,天天要抹好几回,后来牙就变白了。” “哼。”美人冷哼着。真没想到花小姑竟然如此好运地变成了美人,而且还抢走了自己先看中的舒季寅。 第27页 更可恶的是,她原本施计嫁给舒季酉是想抢去花小姑的未婚夫以报复她对舒季寅的纠缠,却没想到此举不仅一点没伤到花小姑更成全了她和舒季寅更快地走到了一起。 “冷苗?梳洗好了没有?”温和的声音在门外缓缓响起。 右冷苗回望立在门前的俊逸男子,唇边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来,“季酉。” “我给你端了些莲子红枣粥来,趁热喝了吧。”舒季酉细心地为爱妻吹了吹热粥,宠溺地将粥递至她唇边。 幸福地吞下粥,那温暖的感觉就如同眼前俊雅的男子带给她的感觉一般。 算了,管他什么花小姑舒季寅呢。她阴错阳差地抢到一个如此俊美又体贴的相公,不仅长得比舒季寅漂亮,更是将自己如珍宝般地呵护着。 哼,花小姑再美又有什么用?能美得过自己吗? 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漂亮的眸不自禁地移向自己身旁目色温和的舒季酉,眼神中透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深浓爱意。 他们一定会有一个漂亮的孩子,那个孩子会成为舒家的长孙,会拥有从干爹手中买来的祖宅,会拥有舒家的一切,会像他爹他娘这么的幸福美满,一辈子。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