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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来苏蕊,已是晚上九点多钟,苏蕊自知有愧,抱着连瀛的胳膊一个劲儿嚷嚷,“好连瀛,为了你我都把主编得罪了,扔了资料甩头就走,你还不原谅我?”连瀛哭笑不得,“你这是先下手为强,叫我一个字都说不得了,我还一个字没说,你就惺惺作态?”苏蕊见连瀛不恼,嘻嘻笑着,说“我知道你不生气,可是我生自己的气嘛。”连瀛拍了她一巴掌,说,“快点菜,什么闺蜜5年,饿死了我,你是想过5周年呢?”话说完眼光一抬正好对了包间里刚才那男子的眼睛,也向这边看过来,连瀛只是觉得可能刚才说话吵到了别人,遂不好意思,脸仍不免红了红。   吃饭间,突然包间里一阵响动,一群人噼里啪啦走了出来,那个男子领了小男孩也夹在中间,只是穿着样式简单的休闲T恤,身材颇高,神态慵懒闲适。那男子只徐徐向这边扫了一眼便向门外走去。   庆典   连瀛是在银行工作,做得并非是信贷存款之类的工作,只是负责企业宣传。连瀛也很喜欢这样的工作,既没有脱离了大学几年苦读的专业,又可以发挥自己的文字绘画的特长。她本身喜静,觉得这样挺好,苏蕊说她喜欢活在边缘,喜欢在矛盾中寻求平衡。连瀛不置可否。   就要行庆了,连瀛忙得不可开交,宣传策划,尽管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了,仍然觉得时间不够用,到了最后一个月连瀛几乎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庆典那天,照例请了城中名流、政府高官、知名企业家,司仪也请了电视台风头正劲的女主播担当,果真是聪慧可亲,明妍照人。连瀛好不容易想功成身退喘口气,却因外形姣好被安排了贵宾参观银行时的引导员。办公室主任说没办法,宴会厅可以请礼仪小姐,如果在银行内部也用外来人员的话,总是不大方便,鼓励女职员们学雷锋同志当革命的螺丝钉。因此,像连瀛一样不少年轻的女职员被充了数暂时担当礼仪。   连瀛前一晚没睡好,好歹年轻,洗了把脸,简单涂了唇彩,拢了头发,着了行服,又是精神奕奕的干练银行职员。站在电梯口,不断的有贵宾进来被前面的同事引导了去。观光电梯门又一次打开,这次却是行长陪着贵宾走了出来,连瀛忙打起精神露出六颗牙的微笑,眸光抬起之处却愣了一下,隐约瞧着眼熟,猛然想起半年前泰富来饭庄包间里的男子,只是,今天却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浅墨色的西服配棕金色斜条纹的领带,显得仪态森然,气宇轩昂。连瀛不知为什么用了这个词,以前总觉得这个词只适合在三国里出现。听行长称呼“孟总裁,这边请”,连瀛赶紧向前几步侧身引路。余光里那个男子徐徐向连瀛的背影扫了一眼。   连瀛不需要怎么说话,只需不停重复“这边,孟总裁,您请”,自有伶俐的人在领导和贵宾旁边充当解说员,什么理财区、贵宾室、新品种,呼呼啦啦一大帮人簇拥着,不时有互相恭维的说笑。领导和贵宾驻足听介绍的时候,连瀛就双手交错腹前退到一边。那孟总裁参观完了理财区笑着说“贵行这几年发展简直是一日千里,光看您的员工宜文宜武就知道行长领导有方啊。”话说间看向一边的连瀛。行长笑呵呵地回到,“这也是像孟总裁这样的客户和我们长期合作的成果啊。”“这是我们这次庆典的宣传策划,连瀛同志”。连瀛听到谈及自己,只得上前几步,向孟总裁伸手,“欢迎孟总裁光临我行成立20周年庆典”。双手碰到一起的时候,连瀛突然颤了一下,竟有撒手的冲动,终究平静的浅浅一握退向一边。待将贵宾引至会客室,连瀛大大松了一口气,10月的天气竟让双手汗湿。一边的同事正低声八卦,“那个孟总裁好年轻啊,好帅哦!”“是我们的重要客户,当然行长直接相陪了。”连瀛只是懵懂,连日来的疲惫不断袭来,紧张过后,头的左侧开始隐隐作痛,她只想靠着墙闭眼睡觉,这偏头痛恐怕这一次来势汹汹。   约莫一刻钟之后,会客室门打开,行长和孟总裁一起出来,该是去王府饭店参加宴会了。连瀛忍着头痛再次引路,只是这偏头痛疼起来,走路快了也会感觉更剧,不由得慢了脚步,双手手指相绞,只盼贵宾再次进入电梯。不知为何,行长和孟总裁进电梯时回头都看了连瀛一眼,连瀛想恐怕现在脸色苍白难看得很,顾不得多想,忙定格微笑大方看着电梯门合闭。“小洛,我先撤了”,待电梯下去,连瀛跟旁边同事交代一声,直奔洗手间,头痛得已然想吐了。   闺蜜   庆典成功,主任特许连瀛休息两天。第一天连瀛睡到下午,只觉得天昏地暗,醒来后竟然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先给家里拨了电话,告诉家里别惦记她,最近工作忙,又嘱咐了妈妈注意日常饮食什么的方挂了电话。复又躺倒,手机却又尖锐地叫了起来,苏蕊来电,连瀛接了,来不及说话,苏蕊就放炮仗一样嚷嚷了起来。“这几个月不理我,不陪我逛街,不陪我吃饭,你再不来,我直接捉了你来!”连瀛叹气道,“我都忙死了,你也不来看我,还挑我的不是,我是你的,我看就是闺秘,你当领导习惯了吗?”那边苏蕊又是一阵嘻嘻哈哈,“前些日子怕吵你,知道你休假,这不准备来看你了。想吃什么,顺便带给你。”连瀛想了想,“就要钱江潮的蛤蜊蒸蛋吧”,末了又补了句“还有泰富来的酸梅汤”。“就你会吃,非让我巴巴地跑几个地方买给你,都十月份了,怎么想喝酸梅汤?要不是你没男朋友,我肯定以为有什么事情了呢!”连瀛脸红了红,“好不容易让你跑腿儿就一大堆话,泰富来不就在你附近嘛! “好,好,你今天是功臣,我是你闺中秘书。”   苏蕊来的时候,连瀛已经又睡了一觉。被苏蕊弄起来熬了点粥,蛤蜊蒸蛋吃了不少,只是酸梅汤只喝了一小口。苏蕊埋怨连瀛耍弄她,连瀛也不知为何刚还想喝得厉害,现在却一点胃口全无。苏蕊说连瀛是不是圣母玛利亚,无端有孕害口,被连瀛红了脸丢了个靠垫过去。   苏蕊向来这样,大学时候就口没遮拦的,热情、仗义、想什么说什么。连瀛就喜欢她这样,她自己是永远做不来的。想当年她俩认识也是因为苏蕊的性格。大学一年级下半年,一次在食堂打饭,一个男生不小心把连瀛饭盆碰到地上,居然没道歉,可巧儿站在边儿上的苏蕊看不过去劈头盖脸骂了那男生一顿,两人由此相识。后来,知道那碰连瀛的男生原本是想追求连瀛,好不容易寻了机会要说话,却手脚不争气碰掉了连瀛的饭盆,一时间尴尬发愣,让急脾气的苏蕊直接抢白。再到后来,看连瀛和苏蕊成了朋友,再不敢提追求连瀛的事儿。到现在,说起这事儿,苏蕊直说自己冲了连瀛的桃花运,害连瀛好端端的美女一个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连瀛只说我就喜欢你,你就陪着我吧。苏蕊就跳起来,满屋子喊,真真白瞎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原来有断袖之癖,憾也,憾也。连瀛不理她,只管笑剥着石榴吃。   她们的大学是一所综合大学,苏蕊学历史,却只对稗官野史感兴趣。苏蕊学金融,却对中文有兴趣。唯有不同的是,连瀛有本事把专业学好,还额外发个文章什么的,苏蕊则得过且过,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上喜欢的课,大学四年,没拿过奖学金也没被抓过补考,拿到毕业证书时,苏蕊只叹万幸。工作后,苏蕊去了杂志社做些旅游什么的栏目,也好歹让她充斥大脑的野史轶文有了用武之地,现在也带几个实习生,吆五喝六,摆足了老前辈的谱儿。连瀛毕业则丝毫不出意外的去了银行,进了行业,干了兴趣,工作2年,平稳过渡。   由于家在外地,住了一年宿舍后,连瀛搬了出来在离银行稍远处租了这一室一厅的房子,让苏蕊好生羡慕,用苏蕊自己的话来说,连瀛自由了,而她还活在母亲的襁褓中,因此,时不时的跑来闹连瀛。苏蕊唯一不明白的是连瀛为什么不离单位近点儿,连瀛只是说喜欢看路上的风景。每当这个时候,苏蕊总皱着鼻子说一句“臭文人习气”。   再遇   休假后又是忙碌而无法言说的工作。这天,连瀛刚从外面进来,主任一声喊,“连瀛,最近安排你个事儿。”连瀛看他说得急,忙问什么事儿,主任却抱怨道:“以为我这儿人闲啊。信贷部门要和客户搞联谊,不知谁提到你,他们居然直接向行长要人,还把我放在眼里吗?”连瀛诧异,平时帮其他部门做些宣传的事情倒是常有,只是这种联谊还是头一次听说,忙问主任多长时间,做些什么。主任只说得有个把月,具体什么他也不知道。到了又嘱咐连瀛好好干别出了岔子,丢办公室的脸。连瀛应了,简单处理了手头工作去了信贷部门听差。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一个重要客户搞了一个战略合作协议,想进一步推动双方发展合作,籍此机会加强营销,在郊外的霄麓山庄搞一个轻松的酒会,连瀛主要做宣传策划的,因对方比较重视,所以信贷部门不敢随便和行长要了专业人士。   既来之,则安之。连瀛问清了情况,便去想自己的工作,给连瀛帮忙的是信贷部的小洛,刚来的大学生。小洛告诉连瀛这次是银行的大客户东正集团,因东正集团下属房地产公司在本市圈了不少地,且资本雄厚,银行是想介入其房地产业务。   做了几日准备工作,东正集团负责此事的人员给连瀛打电话请她到集团总部看一下初步的策划方案。连瀛和小洛过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等在前台,开口说话连瀛就觉得是电话上自报姓名的唐秉沉。互相介绍后,年轻人不拘礼节即可就熟稔了。   讨论几日,差不多方案已出来的时候,唐秉沉说要向总裁汇报一下,连瀛和小洛一起同去。上了19楼,连瀛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秘书通报后,唐秉沉带她俩进了总裁办公室。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外面的会客室足有40平米,阳光从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房间的东边是一丛丛的绿色根茎类植物,掩住了会客室和总裁办公桌之间的玻璃屏风。连瀛心里惴惴地想着方案是否能通过。“总裁好!”唐秉沉一声恭敬的称呼惊醒了出神想事的连瀛,赶忙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来,一阵惊愕,原来是他。孟昭欧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后直接坐到对面的沙发,身体靠向椅背,眼光正好将连瀛从头到脚笼住。连瀛只觉得不自在,本来今天只是以为平时一样讨论方案即可,因而穿得不很正式。只是白色短款小风衣配浅蓝色阔脚仔裤,系一条湖绿色的印度纱丽,如此场合,恐怕要给主任和银行丢脸了。孟昭欧却并不理会,只是最初的眼光扫了之后,凝神细听方案。唐秉沉说得言简意赅,该详处认真说明,该略处几字代过,连瀛不得不佩服,如此年轻,如此能干,转而一想,总裁也不过三十出头,想想也很厉害啊。“连小姐以为呢?”连瀛正自沉思,不想孟昭欧问话,回神不及脸略红了红,稳了稳神谈了自己的想法。也是连瀛功课做得足,之后孟昭欧问了几个问题,都答得条理分明。正说着,刚才带他们来的秘书敲门进来,问孟昭欧午饭如何准备。孟昭欧略一思忖,说大家最近辛苦,中午就在玉之堂吃饭吧。连瀛一听有点急,玉之堂是本市有名的高消费场所,她唧唧无名之辈如何可以这样,刚准备张口,却见孟昭欧已站起身,俯看着连瀛说,一顿工作便餐,连小姐应该可以赏光吧。连瀛被堵了嘴,无法再推脱,只得一同出去。   午宴   司机开了车,唐秉沉坐副驾驶,理所当然小洛、连瀛和孟昭欧坐在了后座,幸而后座宽敞,不觉得拥挤。连瀛略不自在,只觉得孟昭欧的磁场太强,迫人于无形。“连小姐是学金融出身还是艺术专业出身?”孟昭欧转头问连瀛,连瀛只说是金融,就听孟昭欧向唐秉沉说,很难得,你们俩差不多。唐秉沉稍转颈,说,连小姐很聪明,很有想法,方案中的很多出彩处是连小姐的主意,我和总裁的感觉一样,连小姐不像学金融的。   后来连瀛知道唐秉沉是学法律出身,进了东正集团后受到孟昭欧的赏识,却转而成了公共联系部的经理。连瀛也暗自警醒,幸而没太说错话,她只以为唐秉沉也如她一样小卒子一个。只是到后来,她会觉得自己远没有以为的那样成熟,她从来就认不出别人的面目,即便是与他朝夕几年,仍不知他有几面,总裁、老大抑或是其他,更分不出感情的真假。   饭菜可口精致,的确为本埠名流所趋捧。因是中午,不好喝酒,大家只是各自点了饮料,孟昭欧要了杯白水,唐秉沉只要杯红茶,连瀛要了杯玉米汁,小洛想了半天要了西瓜汁。连瀛家在南方不禁对那一碟蜜蒸芋儿多动了筷子,一边吃一边想“也有家里的味道呢”。一顿饭倒也吃得宾主尽欢,孟昭欧话不多,唐秉沉适时挑起话题,风土文物说了不少,两位年轻的小姐尽管心里惴惴,却也表现从容。餐毕,连瀛和小洛回银行,孟昭欧叫唐秉沉先送两位小姐,连瀛连忙摆手,说时间还早,想和小洛买点东西再回,孟昭欧也不再推让,挥手后钻进轿车,如剑离弦。   “好紧张啊”,小洛拍着胸脯喊道,“我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这个孟总裁的气场太大,我都要窒息了!不过,他好帅哦,怪不得黎志爽每次去客户那里总要念咒。”“念什么咒?”连瀛也觉得松了口气。“当然是让她去了能见到孟总裁啊。可是她daydream,听说孟总裁已经结婚了,她应该念咒孟总裁的孩子看见她。”“小孩子话。”“谁让她总是趾高气扬地说东正,除了经理,部门里谁都不看不上,搞得跟真的似的。不像连瀛姐你这样可亲。我也不是小孩子,连瀛姐你不也才23岁,只比我大一岁.,不就工作两年嘛。”连瀛笑笑,拍了拍小洛圆鼓鼓的脸。两个人在阳光下慢走,“唉,其实,我刚才更想点可乐,可你们都那样,我只好装淑女。”小洛突然的哀嚎驱散了连瀛心头的说不清的阴郁。   酒会   如期召开,说是酒会其实也就是联谊,人不是很多,只是各自有业务往来的部门的人物聚在一起而已。连瀛因参与了策划自然也来了,当然也是作为组织工作人员的身份。无非是吃饭、喝酒,也请了几个风头正劲的娱乐界人士捧场,觥筹交错,歌舞笙笙。   连瀛不大喜欢这样的热闹,看着黎志爽像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里,频频举杯,宜歌宜舞,有女孩子的娇嗔也有女人的娇媚,自忖自己还真干不了这个活,现在挺好,虽然操心这个那个不能坐下来,却也只是身体累而已,大脑和心理总是放松的。看见小洛也在里面唱唱跳跳,还真是活泼。   “你可以歇会儿。”冷不防身后有一个男声出现,回头见是唐秉沉,笑了笑,退回一步,“还好,唐经理怎么没去热闹热闹。”自从知道唐秉沉的真实身份后,连瀛言语间多了恭敬,不像之前的偶尔玩笑,唐秉沉倒也不介意,仍然像当初一样谦逊,连瀛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小洛冲过来叫连瀛,看到唐秉沉,心无城府地大叫唐经理,去唱歌吧,听说你也是麦霸呢。   待到唐秉沉走后,小洛抹了头汗,向不远处努了努嘴,说道,你看黎志爽,太过了耶。连瀛转头看向灯光魅影下,黎志爽正站在行长和孟昭欧身边,举着酒杯,浅笑吟吟,表情恰到好处,行长约莫是比较满意黎志爽的表现,拍了拍她的肩膀,黎志爽向孟昭欧轻举酒杯,孟昭欧也举起,双方饮尽。不知为什么,连瀛觉得孟昭欧似乎举杯有点迟疑,她想,未必他也喜欢这样的场合,人总有无奈吧,又有谁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出神间,孟昭欧眼神扫过来,向这边举了举酒杯。连瀛略有难堪轻轻微笑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小洛在一旁道,这孟总裁记性很好,平易近人,见我们一次还主动打招呼。连瀛拍了拍小洛的头,说,“你这么可爱,怎么能忘了呢?”“连瀛姐,你这世外仙姝往这儿一站,还能记得我?”“小家伙,你这奉承话可说错了对象,快去公你的关去吧。”小洛吐了舌头赶快跑了,边走边想,连瀛姐确实像世外仙姝,总有种幻影的气质,对人很好,却让人感觉抓不住。   夜里全部收拾完,查看第二天的安排都没问题后,连瀛拖着木了的双腿走出会议楼,已是凌晨时分,高跟鞋踩在石子路面上,清脆而空洞,山里的十一月初已是冬意逼近,连瀛只穿了小套裙,□的小腿随着幽静的风泛起一层冷意,离住宿的别墅区还有一段距离,只得拉紧了衣服,加快脚步。穿过小亭时突然窜出一只白色的野猫,连瀛几近冻僵的腿一酸差点坐到地上,却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啊”字尚未出口,只听耳边一声轻笑,“连小姐是要扰人清梦吗?”连瀛半捂着嘴,愣了半晌。孟昭欧试着松了手,连瀛的身体也跟着向下,孟昭欧只好仍单臂擎着,待连瀛反映过来,似乎已过了十几秒。连瀛大窘,正待说话,孟昭欧却将身上的风衣给了连瀛,微一点头转身隐进了小径。连瀛懵懂中走回了别墅区的小楼,直到热水冲到冰冷的身上才恍惚忆起了刚才发生的全部。风衣,连瀛跳了起来,刚要冲出去才记起正在洗澡,忙裹了浴巾,同屋的秋姐已经睡了,小心走过去将风衣折了塞在皮包的下层,在这里恐怕是没有机会还了,只会招惹不必要的是非,还是回去想办法吧。多年后,离开孟昭欧,连瀛也不过带了这件风衣,那是记忆里最初纯净的温暖。   躺到床上,累极,一夜无梦,早晨是被叫醒服务吵醒的,想起一天的任务,连瀛咕噜爬了起来,想了想,换了身裤装保暖。   又是一天忙碌,最后一次晚餐,连瀛留意孟昭欧只穿了米白的衬衫,一行秋日装束中颇为惹眼。偶尔听孟昭欧的司机大刘在一旁嘀咕,好好的,怎么会把外衣丢了。连瀛脸热,不好说什么,却不觉留了心跟着孟昭欧的身影。   话剧   酒会后,一切归于平静,连瀛仍然继续朝九晚五的工作。生活仍在继续,唯一错位的节奏却是唐秉沉的偶尔电话。自从合作过后,唐秉沉仍然保持着二周一个电话的联系频率,因比较熟悉,话题不拘,说到有趣处,不免时间长了些。起初,连瀛没有在意,唐秉沉本身长袖善舞,精于公共联系,什么话题都能说一说.记得一次唐秉沉提到大学时的目标是舌战群儒,最好是一千儒。职业所为嘛,连瀛想。渐渐地,当电话的频率变得密集的时候,连瀛不得不认真考虑可能面临的情形。调整状态,每次仅礼貌地问候,不再主动提及话题,几次之后,唐秉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电话依旧来,却不再多说什么,一段时间后,电话的频率又恢复了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一次。连瀛放了心,依旧平素模样。   工作两年,同事中热情的有不少乐于牵线当红娘的,连瀛总是婉拒了,实在不行的,就见了面和对方说清楚。时间长了,不少人冷了心,也有人风言连瀛到底要找个什么样子的,怕是眼光太高了。连瀛也不说什么,好在办公室的人很维护她,总是把后来想当红娘的都打发了去。主任偶尔开玩笑说,连瀛结婚我会送她个大礼包,其他人就揶揄主任,知道人家不会给你机会,你才敢许空头支票的吧!连瀛不以为意,跟着大家一起笑。   周末,连瀛去歌剧院看话剧,一个台湾导演的新拍话剧正在档期,据说这个话剧已成为经典,历久弥新,重拍了几次,讲的是时光交错背景下的啼笑因缘。连瀛喜欢女主角,便电话订了票,巧的是,本来买的是400元的票,不想送来的是600元的票,因之前订票网犯了几次错,这次反而不好意思,只让连瀛交了400元而买了第五排的票。连瀛也很激动,可以更近地看到喜欢的女演员了。   找到座位,甫一坐下,却听旁边有人叫“连小姐?”回头居然是唐秉沉。唐秉沉也惊讶,上次见面还是酒会呢,一月的隆冬,剧院里却暖意融融。简单招呼后,话剧开场。脱了草绿色的羽绒服,连瀛穿了件大领白毛衣,头发随意扎了马尾。唐秉沉只觉得每次眼光之处都能看到美好的侧面。   话剧情节构思巧妙,一古一今,一喜一悲,一俗一雅,勾勒了生活的无奈和爱情的深刻,相爱的是分离,在一起的又拼命分开。连瀛含着眼泪笑,又在笑中掉入沉郁的忧伤,最终垂垂老矣的爱人也只是最后的背影,唯一的是几十年心还想着对方,抑或想着爱情,想着心中白色的山茶花。   当大幕合闭后,每个人都在叫好,连瀛噙着泪鼓掌,唐秉沉却觉得她就是那朵白色的山茶花。他仍记得酒会的夜里,她立在那里,像一株优美安静的植物,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   连瀛依旧沉浸在剧情中,和唐秉沉一起走了出来,不免谈了自己的感想。唐秉沉不觉得什么,只是别人送了票给他,看媒体炒得热,左也无事,便来看了。对于他,更兴奋的是遇到了连瀛。连瀛直说那个女演员本人比照片好看很多,也瘦很多。对于剧情,连瀛却又觉得没有媒体炒作的那样好,老实说,剧情的巧妙只在于场景的构思,内容无非是变相的白玫瑰与红玫瑰。那边厢年轻的恋人劳燕分飞,一辈子就是皎洁的白月光,这边厢却是陷入婚姻中的俗是俗非,爱人在埋怨中背叛,婚姻在谎言中瓦解。说不上什么,一出戏中戏而已,谈到最后,连瀛却伤感不已,最后紧闭了嘴,再不多说一句。唐秉沉也没有说话,出了剧院有点飘雪,邀请连瀛搭车。连瀛倒没有拒绝,只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思绪不知飘在哪里,报了地址,仍然沉默不言。   冬日的夜晚,清冷而寂寞,车飞快地滑过街灯,车厢里明明灭灭,唐秉沉回头看了连瀛阴影下的柔和的脸侧,只觉心中腾起一股热浪。到了小区,连瀛道了谢下车,唐秉沉说了句“连瀛”,想说什么,终是欲言又止。连瀛怔了怔,挥了手转入小区。她没有爱情的经历,只是感慨命运的捉弄,谁又会是命运的宠儿,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蹉跎。只是她没注意到唐秉沉那句“连小姐”不知何时变成了“连瀛”。   悸动   疯忙了几天,转眼已是春节前夕,银行里上上下下弥漫了节日的喜气,红的灯笼也已经挂在了楼前,每日里出出进进,看着节气浓郁的彩灯,连瀛也不禁想了家,几年没回去,平日里不觉得什么,只是这种时候总有些怅然。摇摇头,赶快做好份内的事。   行长也算个喜欢艺术的人,年底安排了一场迎新春音乐会,连瀛所在的办公室免不了又忙乱一番,自然上级的领导、合作的客户都要请了来。音乐会的日子是2月8日,却是连瀛的生日,本来苏蕊要叫连瀛出去吃饭K歌,自然是不能了,只得答应苏蕊改了日子再说。   早早地,连瀛和秋姐准备了物事去了剧场。秋姐抱怨这隆冬的天气,领导居然让我们穿裙子,屋里有暖气,外面也有吗?他们倒好专车出进,我们只能打车。连瀛裹紧大衣,连说,少说话,保存热量。秋姐说,就你好脾气。   站在门口,门一开,就有寒风吹进来,连瀛想自己不会得了关节炎吧,这算职业病吗?   孟昭欧还是行长陪了进来的,连瀛只觉得他的眼光扫了自己的裙子一眼,心里微窘,想起了上次霄麓山庄的事情。心里自嘲,孟昭欧一定想自己是个虚荣的人,真正是为了风度不要温度。突然想到,那件风衣一直没有还他,只说当日没有合适的机会,回来后又不知怎么个送法,再一忙,倒把这事给忘了。连瀛也看了那个牌子,知道是个顶级的牌子,干洗了之后不敢折叠只好挂在衣橱内,每次开衣橱取衣服,总觉得异样。现在,衣服的主人在她面前,让连瀛除了想起当日的糗事外,又多了层不能言说的尴尬。   开幕曲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春节序曲》,引起了掌声阵阵,交响乐在剧场内如春雷滚过。连瀛喜欢听小提琴,尽管不会拉但不妨碍她用耳朵欣赏。本埠著名的小提琴家先拉了一曲《梁祝》,自是缠绵悱恻,曲罢,被主持人再次请到台上,这次也是陈钢的曲子,《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曲调在柔美与欢快间变化,洋溢着异域风情,通俗易懂,博得掌声阵阵,连瀛也觉得如沐春风。终曲选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保留曲目《蓝色多瑙河》。这次迎新春音乐会达到了预想的效果,高雅和流行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没有出现冷场也没有不和谐的叫好声,连瀛总算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每次听交响乐,连瀛总提着一口气,害怕习惯了的叫好声在剧场此起彼伏。   散场后,观众纷纷撤去,待连瀛和秋姐把音乐家们安排好以后,剧场外已是行人寥寥。好不容易等了辆出租车,秋姐家远,连瀛让秋姐先走,自己则准备从剧场的小巷中走到前面较繁华的主街上打车。   一道车灯从阴影下射出来,连瀛吓了一跳,车是墨色的,与树影融成了一体。车上下来一个人,却是孟昭欧的司机大刘,“连小姐,上车吧,这里车不好等”。连瀛忙说不碍事,大刘说,连小姐,不用顾虑,我们刚回来找了样东西,可巧看到你,孟总裁就让我叫了您。正踌躇间,大刘又说,天太冷了,大过节的,感冒了可不好。连瀛觉得也是实话,转身跟了大刘上了车。   孟昭欧仍然坐在后座,连瀛说了声谢谢孟总裁,直了身体靠窗户坐好。车厢里的暖气很足,裹紧的大衣有点热,连瀛松了松衣服。“连小姐好像很喜欢与天气对抗。”孟昭欧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连瀛窘了脸,定了定神,嘴上说,孟总裁公司的职员小姐们恐怕比我更爱与天斗吧。心里却想,还不是你们这些领导为了公司的形象不考虑女职员的健康。孟昭欧呵呵笑了两声,大刘倒活泼,说,我们那里的小姐们可是爱漂亮得紧,你不让她和天斗,她会和你斗。连瀛也忍不住笑了,车厢里的气氛不再沉闷,连瀛和孟昭欧聊了聊音乐会,话题轻松,气氛融洽。   车在连瀛住的单元楼停了,原本连瀛是想让车停在小区外面,可大刘说太冷了,也不在乎这一脚油,省的受冷罪了,连瀛看孟昭欧微笑点头,不置可否,只好报了楼号和单元门,连说谢谢。   进了楼门,听到身后车子轰然离去。   冲了热水澡,连瀛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却了无睡意,孟昭欧,这三个字突然清晰地跃入脑海,想起了泰富来的初遇,想起来酒会上远远的问候,想起来半夜小径有力的手臂,想起了风衣,连瀛跳起来,打开衣橱,从最里面取出那件风衣,光滑的质地上闪着暗咖啡色的温暖。今天晚上,他是否故意等在那里,只是因为看到她又穿了单薄的裙子。连瀛抱着风衣倒在了床上,为自己的想法害怕,她居然这样清楚地记着他们之间寥寥的几次眼神相对,握手触感,简单对话。她想起了他的眼神,透着冷冽,每次和他对视,总觉得冷意从脚底泛上来,不由打颤。然而他做的事情却让她那么温暖。自己曾经是那么不再信任别人,如今却对一个见过几面的男人有如斯感觉,连瀛闭了闭眼,记忆里突然出现了那个四五岁男孩儿奶声奶气的“爸爸”。连瀛猛地坐了起来,对,他是结了婚的,还有孩子,而她究竟在想什么?匆匆把风衣塞到衣橱最里侧,“砰”地使劲关了门,像是关上了回忆的闸门一样。重新钻回被窝才发现身体已经冰凉。   这个夜注定是不能平静入眠的。   婚姻   孟昭欧坐在后座手支着头出神。大刘小心翼翼地问,您回……?后面没有声音,好长时间后,大刘听到孟昭欧低声说,嘉郡,又似乎自言自语,很久没见润儿了。   卢淑俪没有睡得踏实,听到大门响,吓了一跳,听着脚步声渐进,在隔壁的房门口停了下来,她起身出去,看到孟昭欧正在隔壁润儿的房间里弯了腰看小床上的孩子。听见响声,回头看是她,只说了一句,你还没睡。   手挽大衣,侧了身子从她身边经过,卢淑俪突然热气上涌,抱了孟昭欧的手臂,声音呜咽。孟昭欧有些不耐,拍着她的肩膀,带了房门,低声说,小心吵了润儿。卢淑俪突然抬头,低声叫到,你只知润儿吗,我是谁?孟昭欧敛了眼神,把她的手拂了下来,“你是润儿的妈”,转身进了走廊尽处的房间。他们俩已经分居5年了。   卢淑俪曾经想,也许是她太功利,太算计了,包括婚姻,包括孩子,若她坦诚一点,她和他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孟昭欧躺到床上,点了支烟,闭了眼睛。这段婚姻已经习惯了,当年老爷子指定了亲事,刚从国外回来的他,年轻得以为无所不能,拖了几年,以为双方都会松口,岂料一直配合他演戏的卢淑俪却来了个酒后乱性、暗结珠胎。孟昭欧从来不曾想到看似单纯无害的淑俪妹妹竟然有如此老道的一手,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个猴子,被人关起来耍还不自知。   婚礼是举行了,可婚姻却是名存实亡,只是孩子生下来后,毕竟是自己的,聪明可爱,渐渐得了孟昭欧的疼爱。因了润儿,孟昭欧一个月总有几天回嘉郡住,和卢淑俪演一对相敬如宾的慈父慈母。平日却只在城西的公寓里或是西郊的别墅。润儿小却敏感,对于爸爸妈妈的分居似乎知道却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见了孟昭欧就腻在身上。卢淑俪也曾想通过孩子留住他,却徒劳,他的好脾气只留给孩子。   润儿一岁多时生病,大半夜孟昭欧从机场赶回来,等孩子安稳睡了,回到次卧,发现卢淑俪穿了睡衣躺在床上,孟昭欧累极,无力生气,只是开了门看着卢淑俪,卢淑俪起来走到他面前,睡衣就滑了下来,月光照在一丝未着的身体上,闪着诡异的光,孟昭欧只觉得累,闭了眼睛,卢淑俪以为有转机,踮了脚双手抱了孟昭欧的脖子,却不料孟昭欧用力甩开她,低声说,若不是润儿真病了,我以为你又一次成功算计了我。卢淑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孟昭欧已经弯腰捡起了那件睡衣,天凉,你还是穿上吧。卢淑俪悔恨不已,她听说他在外面也有女人,一时心焦,自忖身材样貌未必差了,导了这场苦肉计,却不料孟昭欧视而不见。   回到主卧,卢淑俪哭了半夜,想这个卧室他从来就没进来过,她只是爱他,虽然他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但见到他,她就信孟昭欧的未来不能没有她的存在。却不料25岁的孟昭欧却不想被婚姻套住,坦白地跟她说他不爱她,为了得到他,她陪他演戏,拖了2年,看他翅膀愈来愈硬,心思愈来愈淡,她只怕她没有更多机会,孤注一掷,居然成功了。可是,她也失去了孟昭欧的信任和可能的爱。   之后几年,孟昭欧也没把那些女人怎么样,看出来也未必上心,卢淑俪也就安稳地坐着孟太太的位子,不再动什么心计,料有润儿在,孟昭欧也不会怎样。由此,俩人各过各的日子。   番外 冬夜   孟昭欧又点了支烟。   对连瀛的注意实属偶然,泰富来的初见其实并无太多印象,只是她的朋友大呼小叫“连瀛,连瀛”,让他听成了“联姻”,本能地反感这个词,仔细看却是个清明秀丽的女孩子,及耳的短发,两侧头发在后面用红色的发卡卡住,额前的头发都梳了上去,露出美好的轮廓,眼睛微挑上去,不笑有点茫然出尘的意味,一笑却在纯净中有点微妙的娇媚风情。和他对了几次眼后,再不往包间看去。不想,约莫半年后,在银行的庆典上见到了她,见了他,微有诧异,他几乎可以猜得到她也想起了他。侧身走在前面引路,合体的职业装显得身材窈窕,神情有些绷,但笑容得体,头发略长,仍然两侧的头发梳至脑后别了发卡。   行长说庆典的整体策划是连瀛做的,让他不禁有点另眼看她,其实他所说的能文能武只是随口恭维而已,却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如此能干。从会客室出来后,他瞥了一眼连瀛,轮廓美好的脸苍白着,额头隐隐有细微的汗,手指绞着,眼睛有红色的血丝。进电梯的时候回身看了她一眼,他想,或许太累了吧。   他向行长点了连瀛,让她和唐秉沉合作,直觉上很放心。谈方案那天连瀛的装束不错,尤其是湖绿色的围巾,衬的她像一只秋玉兰。方案也不错,唐秉沉确实适合目前的岗位,尽管当初有人反对,但他适应得很好,也不枉他的苦心和栽培。   酒会很成功,企业与银行无非就是相互搭着发展,他借助银行的钱,银行借助他的利,生意上的事情他已经过早领略了。他本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尤其是喝酒,医生说他年纪轻轻就有脂肪肝的前兆,他苦笑,终日里应酬,没有恐怕是不可能的。   负责东正集团事务的客户经理黎志爽举了杯过来,笑吟吟地说孟总裁一定要赏脸,他已经喝了很多,行长就在身边,又是一个女孩子软语相求,他只好举杯,余光处见连瀛向这边看来,今天连瀛穿了浅蜜色西服裙,只拿了手机四处安排并不参与到酒宴上来。闲下来也只是靠了吧台静静站着,依旧是茫然出尘的表情。他向她举了举杯,她向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他们之间的不可知的契约。   热闹过后,他独自踱了出来,花园小径中,冬夜寂寥的星空下,他却想着最近生意上的烦心事,对手这是一拳重击啊,若不是他早防着,大半资产就消失殆尽了。清脆而空洞的皮鞋声由远及近,浅灰色身影娉婷而至,一只野猫让来人下了一跳,他本能地伸出了手,结果又让来人差点儿惊声尖叫。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衣着,委实冷得很,他把风衣递了过去,转身离开。第二日见连瀛穿了裤装,不觉莞尔。   再见连瀛已是春节将至,头发已经扎成了马尾,仍然是裙装,他不禁看看呵气成冰的天气,真有不怕冷的。音乐会结束后和银行领导寒暄几句各自上了车,半路却想起了连瀛,那个丫头估计又冻得够呛,说不出什么,让大刘换条道回剧场。车停在黑色的树影下,等了许久,见艺术家们上了一辆大车后,空落落的剧场走出了两个身影,远远的,他便认得其中一个是连瀛,裹着大衣。眼见最后一辆出租车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却并不急着赶路,只是徐徐地向这边走来,心里冒出句骂人的话,该死的,她就不觉得冷,走这样慢。大刘出去请了她上来。看她神情戒备,觉得好笑,大刘也是个凑趣儿的人,几句玩笑,气氛融洽,他觉得车里的暖风像极了春天。   原来她住的地方离自己的公寓这样近。   她开门下车时窜进来的冷风吹醒了他,大刘见他出神也没说话,只是试图问是否回近处的公寓,孟昭欧心里一凛,去城东吧,他的生活已是这样,没必要再乱上一次。   春节   熬到了,按惯例,年三十下午就可以回家了,连瀛不急,反正也不回家。超市里买了点吃的,在拥挤的办年货的人流中杀出一条血路回了家。妈妈打来了电话,知道她仍然不打算回来,只是叹气,嘱咐她在外面多注意身体,末了说了一句,你爸爸他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连瀛恻然,已经有四年了,自从父亲突然出现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小时候,连瀛不大记得父亲,只知道他叫连文三,隐隐约约几岁时就消失在她们母女的视野里了。妈妈是学校的老师,每天辛苦地奔波在家与单位之间,却不忘给她无忧的童年和快乐的少年时代。妈妈没有隐瞒父亲的任何事情,只是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数学相当厉害,是中学的数学老师。知识分子的贫寒让自负的人沉醉了赌博,他以为靠他对数学精深算法的了解就可以在赌博里暴富,给妻子温暖的生活。结果却是输得老婆生孩子的钱都没有了。连瀛短暂的出生并没有让连文三悔过自新,反而为了给女儿买好东西成了他的藉口,更加地不可理喻。连瀛两岁时,突然反省的连文三离家出走了,只对连瀛的母亲说了句,让你受苦了。   一别十七年,她的世界里本来不曾出现过的父亲突然在连瀛大学二年级暑假回家时端端地坐在饭桌旁喝粥,连瀛悲愤,苦了妈妈二十年的连文三居然轻易得到了妈妈的原谅,重新成了一家之主,连瀛无法接受。妈妈在小屋里握着她的手,哭了出来,阿瀛,你不懂感情,这么多年,是对他的思念支撑了过来的。连瀛的心轰然坍塌,原来如此,那么她呢,没有了连文三,难道妈妈都不要她了。连瀛哭着,你们的爱情就伟大,没人想我,我只是多余的!她指着连文三说,你当初抛弃了我,现在你回来了,又让妈妈抛弃了我。没人知道小时候的连瀛也渴望父亲的怀抱,可是没有,但她有妈妈,足够了,如今,妈妈也没有了。连妈妈哭着说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阿瀛你想的那样。可是连瀛却拎着刚拎进门的皮箱又跑了出去。这一去再没有回家,虽然后来觉得自己的举动对妈妈过分,想着妈妈的苦和好,又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但是想到有个自称是父亲的陌生人,那个家却让连瀛再也生不出暖意。妈妈也没办法,十七年父女之间的裂痕真的太深了。   连瀛拒绝了苏蕊邀她到苏家过年的好意,平日里还可以,大年节里,人家合家团圆,她插在里面算什么。电视的声音很大,可她还觉得寂寞,凌晨12点的时候,爆竹声响彻了天,站在窗前看礼花在天空飘洒,又瞬间熄灭,只觉得心灰意懒。蹭了半天,爆竹声渐息,连瀛穿了衣服出了屋子。空气中尽是硫磺的味道,地上也尽是纸屑,出了小区沿着街道慢走,身边偶尔有情侣的身影经过。大家开心地和熟识不熟识的人互道过年好。这情形感染了连瀛,也主动对走过来的身影说过年好,那个身影却站住了,路灯下,印象里凌厉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只是露着疲惫,“孟总裁?”连瀛只觉得唐突,似乎不经意间勘破了别人的隐私。孟昭欧也觉得惊讶,“你也……出来散步?”两个人都谨慎地没有问及敏感的话题,为什么在团圆的夜里他或她却踟蹰独行。“一起喝杯咖啡吧,很冷的天。”“还有咖啡店?”“跟我来。”孟昭欧突然觉得快乐起来,提议说出来自己也觉得讶异,但连瀛却没反对,这个除夕很温暖。连瀛也讶异自己没有拒绝,可能寒冷的天会让人生出靠近温暖的想法。   街角处果然有一家咖啡馆还未打烊,连瀛居然从来不知道,店里也有其他人,当然并不多,连瀛选了靠壁炉的一隅,这个寒夜这样冷,只有不断地汲取可能的温暖。灯光下连瀛看到孟昭欧的头发粘了一小片爆竹的红色纸屑,样子很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孟昭欧有点纳闷,正好老板来送咖啡,也乐不可支,大约比较熟,直接帮孟昭欧取了下来,用异样的声调向连瀛说了声美丽的姑娘过年好。孟昭欧呷口咖啡,被连瀛诧异的表情逗乐了,“老董是个标准的ABC,从来没有过春节的概念,因此只有他的咖啡店才不会关门,圣诞节大好赚钱的机会却是雷打不动地关门度假。”“我说他的音调不像方言呢。”孟昭欧发现自己喜欢看眼前女孩子的微笑,纯净中带着微妙的娇媚风情。   “孟总裁的家也在附近吧?”   “那边的水香榭。”   两个人看着壁炉里的火,喝着各自的咖啡。咖啡与奶香的空气中漂浮着默契的沉默。   孟昭欧和连瀛缓缓往回走,小区的门口冲出来几个孩子,互相扔着闪光炮,一枚炮划着斜线向连瀛飞来,来不及叫,孟昭欧已伸手把连瀛搂在怀里转了身,炮仗在孟昭欧的身后炸了,一下子冲鼻子的硫磺味道。似乎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十几秒,同时松了手,连瀛心里叹了口气。   站定,挥手,再见,过年好。   孟昭欧转身离开,这个年真的很好。   心事   七天的假期转眼就要过去,苏蕊终于抽出了一天来闹连瀛。商场一家一家的转,只有苏蕊叽叽喳喳个不停,见连瀛心不在焉,终于受不了,让你回家你又不回,现在又一副蔫蔫的样子,四年了,就你能熬。   连瀛家里的事苏蕊知道,大二那年的夏天,苏蕊回学校办事却意外发现刚送走的连瀛又出现在校园里。苏蕊从小父疼母爱,唯一痛苦的事情就是早晨闹钟叫,听到连瀛的家庭变故都傻了,陪着连瀛呆了几天,确定没事才回家。看着连瀛彻底变得沉默,除了学习,什么都意兴阑珊。这么多年温柔可亲、懂事体贴,其实都是连瀛的面具而已。   连瀛知道自己怎么了,不回家固然让她不好受,但四年已经习惯了,可是这个除夕发生的却让她的心失去了方向。   除夕晚上或者是初一的凌晨,连瀛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归结为那一杯咖啡惹的祸,直到天亮才睡了过去。醒来已是中午,将就吃了饭,昨天的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掠过。不觉呆了。几天假期,出进小区门总是不由自主看一眼街道那边掩映在树后的小区。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连瀛恐惧,她害怕那样的结果发生,坐在沙发上却又想起除夕晚上怀抱的温暖和放手后的寒意。想起小时候因没有爸爸受欺负安慰自己的话,“我不去相信他的存在,我就不会受到伤害。”想起大二的夏天,对父母的寒心,她也对自己说,“我不去相信他们,我就不会受到伤害。”可是,她记得的却是风衣的温暖,冬夜的温暖,咖啡的温暖,怀抱的温暖。咖啡厅的灯光下,孟昭欧坐在对面靠在椅背上,像讨论方案那一次,看着她,将她从头到脚笼住,可这一次她心里却觉得无比的安定妥帖。   想到了他的婚姻,想到了他的孩子,可能他的婚姻是不幸福的,但她却不能让自己成为可鄙的插足者。   一个春节的假期连瀛都在构筑心理的防线,强迫自己不去看向水香榭的方向,不停地购物逛街,收拾已是一尘不染的房间。连瀛奋力干活的时候,房东太太来看房子,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在不涨价的情况下续租一年。连瀛抬手擦了擦汗,想付出总会有回报。   上班了,秋姐见到连瀛,说胖了,连瀛笑笑说,吃的好,睡得香啊。过去的终于过去了。   周末是情人节,对于连瀛无所谓,别人已是蠢蠢欲动,她却依然一板一眼做事,眉毛都不动一下。主任看着急惶惶的小青年,说,多像连瀛学习,秋姐接了话说,您的真实意思是说这样就不用准备红包了,大家哄堂大笑。   快下班的时候却接到唐秉沉的电话,连瀛眉头动了一下,听着唐秉沉开门见山的邀请,只是说我要加班。唐秉沉没再说其他,平静地道了再见。对面的曹力行吐了舌头说,好定力。连瀛刚来的时候,曹力行也生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无奈连瀛不给一点机会,曹力行本是广撒网试探,自觉配不了连瀛,很快转战其他,现在倒也成双成对了。他看出连瀛有心事,也终究明白他不是她的解铃人。   加班只是随口一说,工作做得慢了也拖到了近八点,连瀛出了门,一辆车突然停到身边,车窗落下来却是唐秉沉,连瀛只觉得头痛,上了车。唐秉沉只是温和地说,没吃晚饭吧,连瀛胃不好,的确有点不舒服了,点了头,指了旁边的永和大王,二个人都没说话,寒冷的胃已经等不及了热腾腾的馄饨。到了小区,连瀛礼貌道了谢往回走。   夜影里一辆墨色的车缓缓出来。孟昭欧点了烟,静静地看连瀛下车,唐秉沉的车开走,心慌了一下。连瀛不会没有追求者,而唐秉沉也绝对不是傻子,珠玉在前而不识。谁都比他有资格追求连瀛。   孟昭欧的春节也在彷徨和真实的认知中度过。那晚连瀛在他的胸前的气息一直萦绕在鼻息间。柔软的身体,馨香的发丝,微微上挑的眼睛,冰冷的手指,疏离的神情,微妙娇媚的笑,他居然可以想到每一个细节。咖啡店里沐浴在灯光下的连瀛虚幻得不真实,他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美好而安静。她也偶尔看向他,蕴着水气的眼睛流动了某种情愫。他甚至想用手轻抚如蝶翅般颤动的睫毛。他整夜在想,她仅是他的救生圈还是他的药。当想她时,心变得疼惜满足,当拒绝想时,又疼得麻木,孟昭欧想,连瀛是他的药。   追求   唐秉沉在东正集团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光因为他是总裁一手提拔的,更因为确实年纪轻轻就能够独挡一面,当然未婚女性还看重他不俗的外貌和未婚的身份。   全国名校毕业,研究生毕业唐秉沉有留校和去东正集团两个机会,想大丈夫当于四方天地中纵横捭阖,遂选择了东正集团,从法律事务做起,因在几件大事里表现突出,引起了孟昭欧的注意,工作2年多后居然直接被提拔为公共联系部的经理。年轻、跨行业,唐秉沉顶住了诸多质疑,也成为东正集团的一面旗帜。   情人节被连瀛拒绝了晚餐的邀约,唐秉沉也没太多想法,毕竟自己的意图太明显了,指望对方答应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他只是告诉自己,这一天他要开始寻找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一年后的今天,他也许真的可以挽着连瀛的手,堂而皇之地过节。当然,当晚还是一起吃了馄饨,唐秉沉的味蕾敏感地以为那是鲍鱼了   最初的酒会总裁让他和银行的人合作,几番通话过后不觉对电话那边的女士充满欣赏。对方很明白这次要做什么,处于什么样的角色,提议往往切题却也不喧宾夺主。双方见了面才发现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清爽的发型,纯净的面容,像个艺术系的女大学生。他恍然,怪道有想法,原来学艺术的,也不足为奇,直到吃饭的路上总裁聊天,才知居然是学金融的,不由另眼相看。   举行酒会,有心注意她,不争奇、不斗艳,只安心做份内的事,心中不觉一动。电话频繁了很多。连瀛却一如既往地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双方工作忙,他也冷了下来。而那出话剧,却让他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那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情人节后,连瀛总接到唐秉沉的电话,也没什么事情,闲说几句就挂了,她只以为情人节那顿馄饨吃出了问题。本身自己就是一团糟了,可巧不巧,唐秉沉又来凑这热闹。办公室的同事逐渐知道了唐秉沉这号人的存在,有见过的也替连瀛高兴,人才前途都放到那里,怎么也算是顶尖的。当然也有说风凉话的,像黎志爽这样常跑东正集团的,自然知道唐秉沉的身价,偶尔说个怪话,小洛看不过,说了与连瀛听,连瀛只当不知。这风传来传去,最后,甚至连行长都知道了,一天,在走廊过道碰到连瀛,笑着说,小唐不错。连瀛有口难辩,只得默默笑了笑。   唐秉沉依然定期不定期联络,他始终不说敏感的话,叫连瀛也无法彻底摊牌,再说,终有客户关系这层面在,尽管不是连瀛的正经工作,也不好做事做绝。   唐秉沉当然知道连瀛的想法,并不紧逼,每次的电话和出现都尽量做到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最近,东正集团和银行走得热络,东正集团有几块房地产同连瀛所在的银行贷了款,双方在新领域的合作自然要庆祝庆祝,这次是东正集团出面邀请银行一干人等游玩,行长和信贷部门的人当然要去,办公室的随行人员则安排了主任和连瀛。似乎大家对于连瀛和唐秉沉是乐见其成的。不说与对方重要部门的人能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单说郎才女貌也是好的。   四月初的南方小城已是繁花如锦,古诗说乱花渐欲迷人眼该描述的就是这个季节吧。按惯例第一顿晚餐总要一起吃的,因是游玩,大家也不拘谨,尤其信贷部的人又和东正集团的人比较熟,嘻嘻哈哈玩作一团,推杯换盏时,领导们来进酒,到连瀛时,行长居然对孟昭欧说,我们俩没准儿可当红娘呢。连瀛红了脸不能辩驳一句,只是手一抖,红酒洒出了一些,碰杯后一饮而尽,博了叫好声。连瀛本不善喝酒,没一会儿功夫,脸就红了,主任在旁边说,你先出去呆会儿吧。连瀛撑了头出门来,选择了那边花树下的凉亭坐下。   春节后见过孟昭欧一次,大概是谈贷款吧,信贷部的陪着去行长办公室,走廊里碰见了,孟昭欧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连瀛忍不住发抖,没来由的想到了之前许多。稳着声音打过招呼后直冲向洗手间。连瀛发现自己的马奇诺防线仍不够坚固。   如今再在饭桌上相见,他一定是误会了。行长那话说完后,孟昭欧只是略笑了笑,深看了一眼连瀛,只说我怎么不知,正巧有人举杯说话,玩笑就此岔了开来。连瀛无比尴尬,她不想让孟昭欧误会,只是不想。   “没事吧?”唐秉沉出现在凉亭中,“这里有点凉,小心吹了风。”连瀛忙说不碍事。唐秉沉也坐了下来,行长的玩笑他也听到了,隐约间觉得不是好事。连瀛红了脸,不是羞红,而是尴尬的红,尤其是一杯饮尽的样子,仿佛藏了无人能道的心酸。看连瀛出来,唐秉沉不放心便跟了出来。果然,连瀛往旁边挪了挪。也不再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夜风送来的花香萦绕在四周。唐秉沉终于说了句,你别多想。连瀛抬起了眼,静静地望向他,默了片刻,说“谢谢,对不起”。唐秉沉只觉得这五个字如重锤砸在心上,他只是试探性的说了一句,却简单直接地宣判了死刑。唐秉沉恍然想起以前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1度的水即使是累积100次,仍是1度,永远不会是100度。他和连瀛恐怕就是1度的温差吧。   看着美好的女孩,唐秉沉忽然轻松了,就让山茶花在那里开放吧,他愿意远远的欣赏。“我们是合作得很好的搭档呢,有什么对不起。”连瀛愣了愣,旋即笑了。唐秉沉的心疼了一下,虽然我也愿意每天看到你的笑,终究是不能的。起身拍拍连瀛的肩膀,“不要总坐这里,小心感冒。”然后转身出了凉亭。脚步沉重,不复刚才的轻松。   挣扎(一)   连瀛感谢唐秉沉的退出,他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维护了他们间的友情,这样的男子,必定是心底朗若晴空的。   独坐了半晌,那边的人群好像散了,从餐厅向远远的阔地走去,据说是有篝火晚会的。“你……没事吧。”身后醇和的声音一下子让连瀛钉在了原地,她不能回头,不敢回头,心底的热气一下涌到眼底。片刻在黑暗里回身,“谢谢孟总裁,我没事。”连瀛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孟总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不待答应,连瀛急急转身,心里乱,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到台阶上,还是那只手有力地扶住了她,下一秒,她已经在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连瀛有片刻的惊慌然后便是无比的安心,只觉得靠着他就是温暖的、安心的。孟昭欧看着怀里的女孩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也不觉将双臂搂得更紧。   他看到唐秉沉出去,不过一刻钟又神思不属地回来,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他的心突然雀跃起来,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说去篝火晚会,他借着打电话走在后面,四下看到凉亭,心中一动,果然连瀛坐在那里。不由迈了脚步过去。   连瀛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在孟昭欧的衬衫上洇开去,好多年了,没有这样的怀抱让她信任,她可不可以不放开,可不可以任性地一直依赖着。孟昭欧感觉到胸前一丝冰凉,心中一恸,只觉得怀中的女孩用他的一生去疼惜都不够,不由抬起一只手抚摸连瀛的头发。怀里的人突然一惊,猛地抬起了头,月光下美丽的睫毛沾满了泪,簌簌地抖动着,像清晨沾了露水的娇艳花瓣。孟昭欧看到连瀛的眼里闪过沉醉、迷茫、痛苦、不舍,突然连瀛推开了孟昭欧,力量过大,自己也倒退了几步,孟昭欧下意识要扶,连瀛却靠了廊柱,垂了眼睛,再次抬眼后,已是清明一片,“孟总裁,刚才失态了,对不起。”话未毕,人已经向亭外走去。孟昭欧看着连瀛纤细的背影由于走得急似乎被风吹得晃了晃,刚才的一切仿佛是梦,他们的几次亲密接触都快得像梦,可他却宁愿沉醉不醒。风吹过来,胸前凉凉的,是连瀛的泪,也提醒了孟昭欧刚才的不是梦,那个女孩的确在他的怀里栖息过,为他流了泪,哪怕只是短短一分钟。孟昭欧的心涨得满满的,有些酸有些甜。   待孟昭欧参与到篝火晚会中时,余光里看到连瀛和身边的同事已然说笑了。   第二天上午的安排是集体活动,所有的人分两个组,有人提议说正好一个叫银行队,一个叫东正队,来个友谊比赛嘛。也有人反对,说应该把人员打散了,分什么银行东正,出来就是一家亲。这个提议一致通过,所有人站成一队,偶数出列,自然分成两队。主持人宣布玩的游戏,内容是传杯子,每一队一个纸杯,里面盛满了水,队员之间只能用嘴来传递,不能用手,否则犯规,纸杯不能洒水,也不能掉到地上,否则也算犯规,自动出局,哪个队先传完杯子就算获胜。一听规则,大家哄堂大笑,觉得刺激好玩,纷纷商讨战略,跃跃欲试。两个队各自站成一字形,主持人又说不对不对,要男女搭配,又是一阵哄笑,男队员互相挤眉弄眼,女队友则不好意思,正推推搡搡间,行长出来说了话,有什么嘛,都是好同事、好朋友,今天是考验大家团队协作,我也参加,你们有什么不好意思,孟总裁,咱俩各一队?孟昭欧笑了笑说,大家不要多想,这可是新的人力资源体验项目,科学得很。他这样一说,大家又是哄堂大笑。连瀛被从女同事中揪了出来塞到两个男士中间,左右一看,连瀛头嗡的一声,右边是唐秉沉,左边是孟昭欧。   唐秉沉是这一队的队长,把队友召集到一起数量对策,最终是每个人咬杯子沿儿的一侧,接杯子后转半圈传给下一个人,从右至左一条线传递,起初大家觉得尴尬,但这本身就是考验团队协作力啊,到后来都憋着劲儿要较量较量。   从唐秉沉传过来的杯子很稳,连瀛虽觉尴尬,但事情已经谈开,也无所谓了。接过杯子,左转身,孟昭欧已经弯腰预备在那里,他个子高,为了配合连瀛腰弯的很是辛苦。脸无可避免的碰在了一起,孟昭欧的眼睛盯着连瀛,连瀛忙垂了眼递过了杯子,唇角似乎也擦了一下,虽只是一瞬,呼吸已经紊乱,连瀛的脸哄地着了火。   杯子平稳地传到了队尾,末首是个女孩子,眼看着水没洒,手没碰,比对方快,跳起来欢呼,却忘了水杯还在嘴里,那时的情景就跟寓言里乌鸦受不了狐狸的赞美要张嘴唱歌却掉了肉。没预料的结果乐翻了大家伙儿,另一队侥幸取胜闹着要惩罚输了的队。最终,唐秉沉、连瀛、掉了水杯的队友外加一个男队友,两男两女被揪到空地中央蛙跳。   连瀛觉得累,可她愿意累,麻木地蹲下起来,空场周围的笑声此起彼伏,她都不在意,认真卖力地做着动作。这样她就不用想昨晚的拥抱,今天的接触,每一个细节都会让她疯掉。孟昭欧穿了休闲运动服,身材颀长,气质出众,她不能看,每一眼都是凌迟的感觉,痛而不能喊。   孟昭欧看着连瀛,汗从额前落了下来,憋红了脸,气喘吁吁,走过去和主持人耳语几句,主持人到场中央叫停了,又说了几句玩笑话,结束了惩罚,然后大家看着连瀛虚弱地笑了笑倒在了地上。连瀛只记得乱哄哄地有人背了她回了房间。   临时出了事,还有两天的活动安排,最终是孟昭欧有事要提前回去,一便带了连瀛先做飞机走,其余人继续日程。连瀛撑起了身连说自己没问题,还是行长发了话,就这样定了,辛苦孟总裁了。   连瀛东西不多,可孟昭欧还是帮她拎了,连瀛默默地跟在身后,一抬头就看到颀长挺阔的背影,觉得事情似乎在往更糟糕发展。   孟昭欧拎着行李箱配合着连瀛的步伐。登机手续办完后,两人只是坐在椅子上候机。连瀛去买了本杂志,低头随便翻着。登机时间到了,连瀛立刻跳了起来向通道冲去。票是头等舱,几乎没有什么人,连瀛靠窗户坐了,继续翻看杂志。孟昭欧也不说话,他知道她想什么,怕什么,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他怕的是如何让她不怕。   连瀛正在发呆,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拿走了她的书,“累了就别看了,可以睡一会儿。”连瀛这才发现她已经对着乔治•克鲁尼的腕表广告十分钟了,微红了脸,点了头,闭上眼睛。昨夜酒精与痛苦一起纠缠着她,加上可能夜风吹多了,鼻子发塞,基本没睡,否则也不会晕倒了。而现在在他身边,却觉得安心,没怎么酝酿睡意就彻底沉在了黑甜乡里。   看着沉沉睡着的人头斜斜地歪向自己,孟昭欧轻轻地把连瀛拉向自己的肩头,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得舒服点。鼻息间又充斥了熟悉的馨香,孟昭欧满足地叹了口气,如果这一刻能永恒他愿去试。   连瀛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孟昭欧的怀抱里,而孟昭欧也抵着自己的头睡着了,空中小姐体贴地给他俩盖了毯子,两个人的温暖就此被包住。连瀛不敢动,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悲伤与甜蜜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飞机准备降落了,空中小姐尽职地把乘客们叫醒,连瀛和孟昭欧几乎是同时坐正了身体,一时无话。   大刘已经等在了出口,见了连瀛并不多看,接了行李直接向前走去。“先送连小姐回家。”孟昭欧对大刘说,墨色的车驶上了机场高速。天已微微擦黑,看着车窗外的树影刷过玻璃,连瀛突然一阵恶心,偏头痛又来了。双手揉着太阳穴,连瀛渐渐冒汗,有点堵车,车停一下走一下,连瀛简直痛不欲生。   孟昭欧下飞机后就没再和连瀛说话,余光里看她一会儿揉太阳穴,一会儿捂着嘴,感觉不对时,连瀛已经吐了出来。其实几乎一天没吃饭,呕的只是酸水,连瀛惨白着脸看着脏了的白色羊毛地毡,尴尬万分,可头痛和恶心并不放过她,一方手帕轻轻放在她的嘴边。车窗玻璃降了下来,夜风呼啦啦大肆地吹进来,连瀛终于舒一口气。听见孟昭欧吩咐大刘去医院,忙挥了挥手,虚弱地说,偏头痛,老毛病,回家休息就可以了。听孟昭欧没发话,眼睛看向他。孟昭欧看了看连瀛苍白的脸,半晌点了头,“回家。”   连瀛一直用手帕捂着嘴,淡淡的男士香水给大脑带来了一丝清明。   车到单元门口,已经是七点多了,连瀛下了车见孟昭欧也跟了过来,急忙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孟昭欧却不理她,只问几层,连瀛愣了片刻摁了楼层。她也没有力气和他争执了。   进了门,连瀛没有一点精力应付孟昭欧,冲到洗手间挣扎洗了脸,刷了牙,然后生吞了一颗芬必得,歪倒在了床上。“别开灯。”孟昭欧正要开卧室的灯,连瀛微弱地说了一句,又解释道,“看光线不舒服。”   连瀛听见孟昭欧出了卧室,似乎又进了厨房,接着又打了通电话。然后她自己在疲累和药效的共同作用下睡了过去。   连瀛大概在晚上11点左右醒的,看自己还穿着飞机上的衣服,赶忙换了家居服,头痛好多了,轻轻抚着额头,开了卧室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孟昭欧托着头斜倚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茶几上放了一保温桶和几样小菜。连瀛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终于反映了过来,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孟昭欧睁了眼,似乎没注意到连瀛红肿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说,“头疼好点儿没,先喝口粥吧。吃完早点休息,我该走了。”站起身,又转脸问连瀛,“你的手机号多少?”,看连瀛没有反应,走过去直接拿连瀛的手机拨了号码,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又挂断。   屋子小,连瀛看着孟昭欧高大的身形走到面前又走到门口,嗫嚅了半天,问,“你吃了吗?”孟昭欧开了房门,听到话,回了头只说句“好好休息”,便出了门。   良久,听到楼下的引擎一声呼啸。   暗恋   苏蕊给连瀛打电话时,连瀛正在做一个领导讲话用的幻灯片,行长喜欢用点儿新鲜的小技术,连瀛正在调试那种可以在电脑屏幕上批红的功能。苏蕊说了半天,大意是大学有个不错的同学回国了,要聚一下,为热闹连瀛一块儿去。连瀛说,我又不认识,去了大眼瞪小眼吗?苏蕊央求道,也不能说不认识,当初也都有来往的,你来吧,我如果喝醉了,你就直接把我带回家,省得我妈唠叨。连瀛说,原来你打的这主意呢。空下来也是乱想,索性就去了。   聚会的地方选了江浙菜馆,连瀛纳闷苏蕊这样无辣不欢的人怎么选了这样一个清淡的所在。进了包间,已有若干人等,苏蕊上前拉了连瀛一一介绍,有几个人连瀛倒是记得。大学时苏蕊活泼外向,混在学生会,认识了不少人,连瀛跟着也记得几个。聚会的主角是当年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部长吴繁,连瀛认得,也是江南人士,算是连瀛的老乡,高她们二级,多年不见,沉稳了不少。还有一个人,让连瀛有点哭笑不得,就是当年把她饭盒碰到地上的,被苏蕊痛斥的男生,后来知道叫肖传。肖传和吴繁都是电子系的,关系不错,所以也过来了。   大概五、六个人,一起忆当年,说到起劲处,击箸歌唱,连连举杯。大家讲学生会的笑话,甚至翻出来肖传当年追连瀛的趣事,连瀛不好意思,肖传却没什么,只说,还好,还好,幸好苏蕊把我骂醒了,否则我就成了多少男生诅咒的对象。苏蕊嘻嘻笑道,那也得你追成了啊。大家又哄笑,肖传不以为意,对苏蕊说,反正感谢你让我幡然悔悟。   话题绕来绕去,却也离不开当年他喜欢谁,谁又喜欢他,最后千夫所指,吴繁成了众矢之的,只因那时的吴繁也算是校园风云人物,多少女孩子芳心暗慕,正待开玩笑说吴繁是少女杀手,旁边的一个叫小许的却拿筷子敲了杯子大叫,非也,非也,那是历史了,现在的吴公子花海醒悟,迷途知返,当真是居家好男人一个,人家现在是陪老婆回来待产的。小许的话简直是平地惊雷,当年的才子宣传部长居然不到三十岁就收心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让大家着实意外,纷纷举杯祝贺。苏蕊第一个站起来,举着酒杯说,恭喜人间少一害,吴繁到时候要请满月酒啊,说罢一饮而尽。到后来,有点喝多,苏蕊脸红红的,一个劲儿喊,你们喝,我赞助。连瀛怕她喝多,拦了几次却不行。   直到聚会散去,大家都有点醉,连瀛还算清醒,扶着歪歪斜斜的苏蕊出来。突然,苏蕊喃喃道,吴繁,吴繁。连瀛愣了,忙拍拍苏蕊的脸叫道,苏蕊,苏蕊,快醒醒。苏蕊却把头伏在了连瀛的肩上,哭道:“他已经结婚了,我没有机会了。我只是远望着他,大学的时候他有女朋友,我只是他的哥们儿。他去了美国,我才知道我那么想见他,觉得没了希望,如今他回来了,我想是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是他回来是陪老婆生孩子的,我是一点希望都没了。连瀛,我的心好难受!”   记忆中的苏蕊,豁达开朗,像个开心果,从来没有发愁的事,却从未发现苏蕊也有这样深的痛苦。   连瀛揽着苏蕊,想着苏蕊如此咋咋呼呼的一个人居然能将感情藏了这么多年,连她这个闺蜜都寻不到半丝痕迹,真是小看了她。转而想到自己混乱的感情,只觉得,苏蕊那句“我是一点希望都没了”说到了自己心坎上,忍不住也红了眼睛,感情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吗,为什么晚一步遇见他,又为什么晚了还安排让她遇见他。   第二天在连瀛的小屋醒来后,苏蕊什么都没说,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抢着上卫生间,胡乱吞下早餐,打仗一样,出门时候又是干练的白骨精了。   苏蕊不说,连瀛自然不会说什么,每个人的感情恐怕都得靠自己去消化,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或者,偷偷的痛苦也是甜蜜的,即使她和苏蕊心有戚戚焉,又能怎样?   东正   一个多星期了,连瀛的手机并没有孟昭欧的电话响起,连瀛松了一口气,心里又隐隐的伤感,做事无端地没有了气力。   孟昭欧在送连瀛回家的第二天清晨就坐飞机南下了。到粤南拓展业务的新公司由于拆迁的原因和当地居民发生冲突,人生地不熟,分公司经理处理不利,事情经媒体报道后,愈演愈烈,严重影响了公司的跨区域发展意图。孟昭欧带着主管房地产的老总急飞广东。   本来广东本地就有许多大的房地产开发商,结果东正集团利用上层关系和破釜沉舟的勇气直接插手拿下这块地,自然搅乱了当地的各层利益关系。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敏感的拆迁就形成了混乱的突破口。   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分公司经理惴惴的汇报,孟昭欧只是微抿了嘴,眼睛盯着窗外,手指偶尔敲一下桌面。分公司经理说了半天不见动静,忙闭了嘴,看向孟昭欧。孟昭欧的眼神转了回来盯在了分公司经理身上,分公司经理只觉得寒气逼人,孟昭欧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只准备把今天的会变成述职会吗?没有其他要多说的?”分公司经理忙说,是我的错,没有估计好形势。“那你认为这是大错还是小错?”孟昭欧屈了手指抹了一下一尘不染的桌面,顿了一下,看向分公司经理,那边厢已是满头大汗,“大错,大错。”孟昭欧回了头对主管房地产的老总说,既是大错,李副总就按公司制度办理吧。分公司经理腿一软,带着哭腔说,总裁,给我一次机会,我将功补过,我将功补过!孟昭欧头也未回,只说,李副总你负责处理吧,便出了门。   这分公司经理也不过是仗了早年跟孟老爷子打天下的资本在东正集团混了几年,要了个南方分公司的肥缺准备颐养天年,却不料发生如此变故。如今,孟昭欧做得风生水起,东正集团新老更替逐渐稳定,有些别样心思的旧朝臣或者被聘了顾问架空起来,或者被寻了错处直接劝退,给个荣誉员工,顺手被少壮派势力搞个企业文化还做了企业宣传。几件事情下来,没人再质疑孟昭欧,起码是表面不敢,孟昭欧也不赶尽杀绝,对一帮再无威胁的老臣倒也客客气气,叔长伯短的,真真是做到了位。   南方的这个季节已经很热了,孟昭欧松了领口,吐了口气,硬仗还在晚上呢。   晚上的天鹤大酒店贵宾满座,僻静一隅的包间里孟昭欧正和七八个人一块儿吃饭。如果哪位不留心进来看这情形定以为是好朋友聚会,也会赞叹主人好客, 20多年的窖藏茅台就摆了五瓶。孟昭欧亲自给座位上的客人满了酒,自己站起来一干为尽后才说到,“各位老总,今天是我孟昭欧的答谢宴,首先感谢各位老总赏光。”说着又干了一杯,“这第二杯感谢各位老总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话毕,又一杯见底,“这第三杯则是感谢各位给了我一个学习的机会,”说话间,第三杯酒进了肚,“初来乍到,小弟虽在商场虚混几年,做生意还是想的不够周到,难免行差踏错,还请各位老总多多指教。”仰头又是一杯,几杯下去,53度的瓶酒已过了半,陪在身边的李副总心里一阵发颤,这样喝,当真是要出人命的。第六杯酒喝下后,座中一人悠悠说了话,孟总裁,好魄力,既然孟总裁这样说,我们也不好驳面子。我们广东人就认个顺和发,今天新交朋友,求个万事顺当,六杯酒,交你这个朋友了。此话一出,其他几位纷纷站起来,又是一番推杯换盏,暗里玄机在一触即发的当口硝烟散尽。李副总的一颗心落了地,眼见着座上一片其乐融融。   酒酣耳热之际,包间门突然被推开了,当地的主管业务的乔副市长进了包厢,众人纷纷起来招呼,乔副市长比了比坐下的手势,说,我在旁边招待外宾,听见这里欢声笑语,好啊,小孟,你可要好好向在座的各位学习,哪个教你一手,都够你吃一辈子了。众人皆笑,孟昭欧也连说,乔叔叔说的是,见了各位老总,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乔副市长也笑了,说不打扰你们开经验交流大会了,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哪天再和诸位切磋,希望你们合力把我市的经济民生搞上去啊。言罢出了包间门,众人恭送了市长出去,继续把酒言欢。   待最后一位客人送走了,孟昭欧扶了李副总,只说句“回去”,便萎顿在地。   孟昭欧脸色苍白躺在酒店的床上听李副总的汇报。冲突基本解决了,拆迁顺利进行,原本那几个闹事的人也是受了怂恿,本拿了钱,又经不住贪心,既然怂恿的人不在了,他们自然也偃旗息鼓。媒体那里也得了消息,由李副总主持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澄清流言,又力陈东正此来粤南乃是为了参与到地区经济发展,自当与地区同心协力,与当地百姓共谋致富,冲突和矛盾只是误会所致,此下,在当地政府和友好企业的协调帮助下,已经前嫌尽释,东正将为地区发展尽奉绵薄之力。新闻发布会内容经媒体再次宣传,东正就此赢得口碑,站稳脚跟,自此一切太平,一切朝东正既定方向发展。   探病   旅途奔波、无节制的应酬和极度的疲惫,孟昭欧回来后直接被送到医院休养。连瀛听到消息时孟昭欧已经住院一个星期了。   因为是重要客户,行长嘱咐了办公室送个探病的花篮,连瀛和秋姐去买花篮。路上,秋姐絮絮叨叨地讲了孟昭欧住院的事,又添油加醋讲了小道消息传来的孟昭欧一斤茅台决战广东的传奇,连瀛只觉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儿,然后就飘来荡去,再也放不下来。秋姐再说什么,连瀛只能够胡乱的点头应付,这一个多星期,她只是自怨自艾,却不知孟昭欧那里却是刀光剑影,险象重生。连瀛不能做什么,只是认真地挑选花束,大捧的百合置在了花篮中央,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想让百合告诉他,祝你早日康复。   主任带队,连瀛捧了花篮跟着去了医院。   服务台打听了病房,倒也好找,单人的豪华病房也没几个人在。门虚掩着,主任敲了门进去,让连瀛把花篮放在茶几上,可是已经没有地方了,服务台前放了好几个花篮,估计也是这里请出去的,连瀛只好放在地上,眼睛看向孟昭欧,微微笑了笑,却发觉不自觉地要发抖。孟昭欧眼光扫了主任和连瀛,嘴里说,我没事的,眼睛却看了连瀛,怎能让主任亲劳大驾,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找个理由休息一下,否则,别人会说我偷懒。主任忙说,没什么,没什么,行长去总行开会,抽不出空,让我先来看看孟总裁,等方便的时候再来看您。末了又说,刚好发现一个药膳做得不错的地儿,等孟总裁出了院好好补补。孟昭欧道了谢,也就是聊了聊近期政治时政。连瀛只是瞪大了眼看着孟昭欧,主任背对着她,孟昭欧侧对着她,她就这样放肆地盯着孟昭欧的方向,听他们徐徐地聊,只觉得飘忽的心才落了下来。   突然,门被推了开,一个小男孩冲了进来,软软地向孟昭欧喊爸爸。连瀛看了小孩一眼,隐约是一年前泰富来的小男孩。孟昭欧可能是没想到孩子会来,略有一丝发愣,跟小孩子耳语了几句,那小男孩乖乖地说,爸爸再见,润儿一会儿再来看爸爸。然后旁边的人带了小孩子出去。小孩子路过连瀛却仰头看了看,转头对带他的人说,这个姐姐比幼儿园阿姨好看。连瀛红了脸,正不知说什么,却听主任说,这是小公子吧,真是聪明。连瀛听到孟昭欧咳嗽了一下,便再也听不到什么,坐在床下的沙发上,只把眼睛垂了盯着花篮,一遍一遍地数那一束束的花,一朵一朵,从左自右,由右自左。   坐了片刻,主任告辞,连瀛也站起来匆匆抬眼打了招呼出来。   一整天,连瀛处于游离状态,不是拿错了东西,就是把刚复印的文件又复印了一遍,对面的曹力行看不下去,说连瀛你歇会儿吧。秋姐也说,连瀛你脸色那么白,不会是老毛病又犯了吧,反正快下班了,你就先回去吧,主任陪行长出去了,等他回来,我给你说一声。连瀛觉得自己再无精神呆下去,顺势说偏头痛又犯了,收拾了东西道了再见先走了。   一时间无处可去,连瀛在太阳下呆站了半晌,慢慢踱了回家的方向。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孟昭欧和她了无瓜葛,只不过帮了她几次,怎么就念念不忘。走到街心公园,忍不住,坐在石凳上哭了出来。就算孟昭欧没结婚,没有孩子,他们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现在这样,她也绝对不可能做了违背道德的事情。   良久,连瀛止了泪,站了起来,向家走去。   深夜里,连瀛握了手机,站在窗前,屋里黑着灯,只余手机的蓝光射出一簇光线。摁了几个字,复又删掉,说服了自己不去想,却还留了一丝机会,最终狠了心发了出去,只是“祝早日康复。谢谢。”六个字。   祝福是对朋友真诚的问候,谢谢,是对之前的所有道声再见。过去,只是我们的空间发生了错位,就像卫星突然偏离了轨道,此后,我们在各自的空间沿着轴心活各自的日子。   不甘   孟昭欧靠在床头,出神地看了地上的花篮,屋里已是扑鼻的花香。刚才连瀛进屋基本就盯着花篮,白色的百合亭亭匀匀地立着,姿态娴雅,花冠微微下垂,像女儿家让人堪怜的神情。连瀛就是这样,永远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偏又让人心里生出怜爱的心思。   孟昭欧叹了口气,眼光转向窗外,金黄色的迎春和连翘热闹地开满枝头,不晓得人的半分心思。   在国外读书时孟昭欧不愿借了祖荫过花花公子的生活,只是自己打工上学,苦是没有那些豪无背景的学生苦,但同时修建筑和商业也让他没有其他余力风花雪月。回国后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不想直接要被套上功利的婚姻。自从登上东正集团的总裁位置,孟昭欧就没想过自己的婚姻会简单,无外乎联姻而已。只是他的婚姻在功利之外,又有了被算计的耻辱。几番折腾后,孟昭欧也明白,在他这个位置上恐怕是再也寻不到真正的感情,身边尽是表面神仙眷侣实则貌合神离,当众伉俪情深,其实背后同床异梦,真情假意不一而论,他们这些人,名利钱之外才会是感情。孟昭欧死了心,原本对婚姻没什么企盼,已经是这样了,跟别人大抵是这样吧。   连瀛的出现却让孟昭欧不曾燃烧过的心一下子有点星火燎原的势态。与其他主动攀交情的女人不同,她宁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惯了八面玲珑、知道进退的商场女人,连瀛略有青涩的样子却让他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他孟昭欧的世界已经充满了算计,这样便好,是最初干净的美好。   孟昭欧抬手枕在脑后,今天的事他也没有想到。   孟昭欧在和主任聊天中感受到了连瀛的眼神,关切的,甚至带着不顾一切的热烈,和以往的连瀛大不一样,孟昭欧心里生出了不可抑制的欢喜,感受着来自连瀛的注视,竟觉得这住院终究是值得的,只盼这一刻时光停滞。然而连瀛看到了润儿,润儿叫了爸爸,尽管他猜连瀛知道他已婚且有孩子,否则她不会那样隐忍痛苦,但像今天这样直面终究是超出了想象。他觉得背后那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瞬时熄灭了,一瞬间,只以为是倒春寒的天气。告别时,孟昭欧看到了连瀛的眼神,他从哪里读到过信任,读到过痛苦,读到过不舍,读到过挣扎,今天却读到了绝望,虽只一眼,却让孟昭欧不寒而栗。初见连瀛探病的兴奋顿时化作沉沉的冷意。   润儿见父亲只是倦倦的,不像往日有精神,虽然想要再玩一会儿,还是让阿姨带了走,孟昭欧摸摸润儿瘪嘴要哭的样子,说,爸爸累了,改天陪润儿玩。   在孟昭欧感觉来,连瀛和润儿竟然都能带给他宁静的感受。连瀛让孟昭欧感受到了爱的欣喜,尽管他不敢轻易承认那是爱。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探过来看,显示的居然是连瀛发来的,“祝早日康复。谢谢”,温暖的夜里,孟昭欧又一次有了连瀛泪落在衬衫上的感觉,被风吹了有一种不敢贴近的冰凉。   就此放手,重新回到日复一日的算计中,没有终点?头一次孟昭欧对事业上的开疆拓土有了厌弃的想法。   连瀛突然忙了起来,是真的忙,除了上班之外,报了一个在职研究生课程班。当年是想上研究生来着,只是想早点经济独立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工作,如今,正是好时候。   连瀛上完课已经是九点,匆匆吃了的确晚的晚饭,拖着步子走到小区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五月的夜晚,有着初夏和煦的风,吹到脸上让人有笑的冲动,是啊,好久已经没开心的笑了。   是何年何月何人让我失去了笑和欢乐,品尝了爱的痛苦。连瀛心中一滞,用手拍拍脸,大声说,没什么,我会忘记的。“可是,我不会忘记。”连瀛大骇,急转头,孟昭欧幽灵一样站在身后的槐树下。   连瀛掩了口,看着孟昭欧,孟昭欧上前一步,淡然说,我忘不了。连瀛从最初的震惊中醒过来,冷了眼神,说,我不觉得和孟总裁有什么共同记忆的地方。孟昭欧只挑眉看了连瀛,“你是故意要这样吗?”“孟总裁和我萍水相逢,没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如果我之前的行为让孟总裁有所误会,还请孟总裁大人大量。”连瀛低垂了眼像小学生背书一样刻板地道出字字句句。半天不见动静,连瀛抬了头,却正撞到孟昭欧的冷冽的眼睛里,一时慌乱,刻意装出的表情垮了下来。只听孟昭欧冷声说,我觉得值得,说完就走。   连瀛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曾见过的孟昭欧的神情,虽冷却彬彬有礼,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孟昭欧,她不知这一句是福是祸。   混乱   每天进小区时连瀛都会回头看一下那棵槐树,在那里那个曾经温暖她的男子说,我觉得值得。连瀛的心一酸,一个多月了,孟昭欧并没有再出现,突然在连瀛的生活里消失了,无声无息,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的不安似乎多余了。连瀛渐渐地好像回到了从前,没有孟昭欧,没有发生的一切,生活似乎再简单不过了。   天有点热,傍晚的时候仍然闷得厉害,路过街角那家咖啡馆时,连瀛驻了足,脚步不由地走了进去,冷气很好,温度适宜,消去了初进门时的不安。里面的布局有点小小的变动,曾经壁炉一隅的座位挪到了旁边,是啊,冬天已经过去,那一丝火焰的温暖恐怕已经失去了意义。连瀛远远的避开了壁炉靠窗坐下,她也会将那些温暖封存,或许今生永远不再揭封,但却永不会忘却。   夏日的午后,人们都躲在空调房里喝冷饮,有谁会烈日当头要杯热咖啡?连瀛点了一杯清咖,不加牛奶,不加糖。“美丽的姑娘,一个人?”连瀛从书本里抬头,看到一张放大的脸,老板老董。“几乎都要忘记你了,不过你有理由让人记住不忘。”“你和孟都不来,是不喜欢我们这里的咖啡吗?”老董认真的怪腔怪调地问。“哪里,我以后会常来的。”听到孟昭欧不来,连瀛松了口气。   夏日的咖啡馆成了连瀛看书的地方,累了就和老董聊聊。老董天南海北、国内国外地跑来跑去,见识颇多,人也风趣单纯,偶尔中文不够用的时候,就用英语聊,一段时间下来,连瀛竟觉得英文长进了不少。连瀛有时也会生出出国看看的心思。   周末的一天,闷热异常,生意依然清淡,老董放了首老曲子,女中音低回婉转,弥漫在咖啡馆里。连瀛看累了书趴在吧台看老董调制咖啡。小小的咖啡杯里被奶油画出一朵可爱的玫瑰。“送给你,瀛,”“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连瀛一愣,“我……”“我只是说说,瀛,你别介意,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我只是想说出自己的心事。谢谢,你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很快乐。”连瀛傻傻地看著老董,这个外表老成,其实内心单纯的男人让她猝不及防的同时又让她安然放心,她不知该如何回绝老董的好意,但善解人意的老董又同时收回了他的情感,连瀛只能无意识地摸着咖啡杯。   “其实,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有喜欢的人,而他也喜欢你。”连瀛呆住,她一直以为掩藏的很好。“除夕后,孟一个人来了一次,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你们再也没有出现。”奶油逐渐在融化,玫瑰渐渐失了模样。“我想,你们很困难,我知道,孟是结了婚的。”玫瑰消失了一个花瓣。“最近你来,我猜你们是没在一起。或者说,从来没有在一起。”玫瑰消失了一片叶子。“你的心很冰,可表情却平淡。没有失恋的痛苦,却有种女神的圣洁。”“我被打动了。”   “谢谢你,老董。”连瀛看着模糊一团的奶油,抬起头,真挚地说。   “我想,孟一定很痛苦。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情,他的婚姻很混乱,孟很可怜。你没有参与进去,我觉得很好。”连瀛第一次听到孟昭欧的私事,老董却不说了。转头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连瀛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她从来没想过孟昭欧的处境,心一抽一抽的痛。神思不属地出了店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连瀛站在屋檐下盯着雨幕,纷乱的心绪无处排解,突然冲入了雨里,刚刚平息的心情又被扔了石头,引起涟漪圈圈。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究竟要停靠在哪里才可以歇脚,究竟要怎样才可以心不难受。   耳边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上冲下来一个身影,抱了她就往车里走,连瀛还待挣扎,却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只喃喃了一句“孟昭欧”,颓然倒在那个身影的怀里。   孟昭欧扯了座上的毛巾心疼的擦着连瀛的头发和身体。连瀛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车驶进了水香榭,孟昭欧半抱着连瀛进了自己的公寓。   冲了杯热水,递给连瀛,连瀛只是抱着浴巾发了呆。孟昭欧有点急,忙说,连瀛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说出来,我帮你。连瀛张开眼睛,含了泪,只是泪光盈盈地望着孟昭欧。孟昭欧的心底又痛了一下,刚要说话,连瀛却开了口,“孟昭欧,我该怎么办!”看惯了刚强坚忍的表情,现在的连瀛脆弱无助,像迷路的羔羊,孟昭欧禁不住伸手揽了连瀛,连瀛并没有反抗,乖乖地窝在胸前。好一会儿,扬起脸看着孟昭欧。雨水和泪水洗过的脸庞在灯光下闪着润洁的光泽,整个脸庞显出动人的神韵,孟昭欧只觉心里溢满了幸福,看着那美好的轮廓,突然干渴了起来,似乎只有撷取到怀中女孩的红唇方能舒缓,压抑不住地缓缓俯下头,那个精灵一样的女孩没有躲,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孟昭欧再也不能忍受,俯身覆住了微微发抖的唇。就像梦里一样,甚至比梦里还要美好。   连瀛似乎不会呼吸了,孟昭欧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捏捏她的鼻子,“要靠这里呼吸,我的女孩儿”。这一次的吻悠远绵长,孟昭欧辗转吮吸,渐渐地轻舔开女孩儿的牙齿,女孩儿的眼睛倏然睁开,孟昭欧抚了她的眼睛,舌尖却继续玩着追逐的游戏。连瀛的心被带着飞了起来,忽上忽下,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随着孟昭欧深入的吻下去。   孟昭欧疼惜地放开了连瀛,怀里的女孩儿已是不胜娇喘,他笑,恐怕还得练习几次。“去洗个澡吧,小心感冒。”连瀛被推进了浴室,在热水中逐渐缓神的连瀛顺着墙滑坐在地上,背上一片冰凉,花洒的水砸在身上又以无数个水珠向四处溅开去,连瀛靠着墙,想着那个吻,想着从未有过的感觉,只觉得一片混乱,想拥抱却又挣扎着离开,想逃避却又拼命靠近。   纠缠   孟昭欧坐在沙发上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就在他以为要失去的时候,老天爷却导演了这样一场戏。他不知道连瀛究竟为了什么在大雨里自虐。如果是为了他,他的心又不禁又疼又气。无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要紧的是,现在,眼前,连瀛在他的浴室里,而他们刚亲吻了彼此,这就够了,或许是老天爷开天恩,怜惜他情感无依吧。   孟昭欧摸着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在笑,想起钱钟书说上了年纪的人动了爱情,就如同老房子着火,不可救药。舒心地叹了口气,他已年老至此吗,那么,就这样吧。   水声哗哗地响着,很久了,不见一丝其他动静。孟昭欧心里担心,走过去敲了敲浴室的门,“连瀛,有什么需要吗?”“连瀛,没什么事吧?”几声呼唤后,不见反响,正在孟昭欧冲动要冲进去的时候,水停了,连瀛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没事。”半晌,门响,连瀛穿了松垮的衣裤,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低了头出来。   连瀛的身材并不算矮,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同事中也算很高了,可穿了孟昭欧近一米九身材的衣服,俨然一个偷大人衣服穿的孩子,那件孟昭欧打篮球穿的背心刚过膝,正好当裙子了。孟昭欧欣赏地看著连瀛穿了他的衣服,走过去用手捏了捏连瀛的鼻子,宠溺地说,洗了那么长时间,不累么?连瀛下意识躲了开,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动作,孟昭欧心了一凉,没说什么,接了毛巾帮她擦头发。连瀛忙说,我自己来。顿了一下,又说,我要回家了,谢谢。看着连瀛玫瑰色的脸颊,自己手上还遗留了滑腻的触感,唇边似乎还噙有女孩儿的馥郁,而现在,那个始作俑者站在那里,垂了眼,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孟昭欧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怒气,冷笑着说,你只是需要安慰吗,这样快就好了?连瀛猛然抬头,玫瑰色迅速变成了红色,眼底热气上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片刻对视,又回到了那种茫然出尘的表情。孟昭欧气极,他也算是真情付出,却被这样拒绝。“好,我这就送你回去。”冷了脸,回身拿塑料袋装了连瀛换下的湿衣服,取了钥匙往外走。   连瀛在副驾驶位置刚坐好,还未得系安全带,车子就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是一辆SUV,孟昭欧平日都是坐大刘开的商务轿车,甚少开这辆车。   出了小区大门,车并没有直接开至连瀛的住处,而是直奔城西,向城郊而去,雨后的街道车辆很少,孟昭欧几乎是一路飚车,连瀛只是紧抓着安全带,手指骨节泛白,一言不发。车子停到了城外的一片苗圃旁,孟昭欧猛然踩了刹车,“咣”地将车停下,跳下了车,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空气是湿润的,还充满了树叶和青草的芬芳,孟昭欧觉得心很乱,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他的心就在天堂和地狱里滚个来回。连瀛给了他如仙如醉的感受,接着又绝情地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梦。   连瀛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看不清他的脸,只有火星一明一灭,手上一凉,却不知何时眼泪已经爬满了面颊。   约莫过了一刻钟,孟昭欧上车重新发动车子,调头往回走。车停在了连瀛住的小区,连瀛解了安全带,正待开门,孟昭欧却说了话,“你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吗?”连瀛停了动作,只几秒,摇了摇头,突然,头眩目转,身体被一只手拉了回来,不待惊呼,唇已被覆住。这个吻不似刚才的,不再温柔,不再缱绻,孟昭欧似乎带了嗜血的冲动,吮吸着,啃咬着,蛮横地撬开连瀛的牙齿,进一步侵略着。连瀛不能思考,只是承受着,双手不自觉地掐了孟昭欧的胳膊。月亮还在云层后面,SUV停在那颗槐树下,阴影里,像是在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码,两个人纠缠了,连瀛的手绕到了孟昭欧的背上,似乎这样才有力气不瘫倒,眼眸半合,微仰了头,孟昭欧的吻变得狂热,从连瀛的唇移开,到耳朵,颈后,慢慢到了肩膀,背心的领口已经被扯歪,连瀛的肩膀露了出来,像上好的白玉,温润细腻,孟昭欧渐渐地不耐,心里似乎有一团火,任性地希望愈烧愈大。阴云后的月光斜斜地从天窗倾泻进来,孟昭欧猛然觉得手背一凉,抬头看到连瀛的脸上泛着水漾的光泽,松开了唇,连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瞬也不瞬地看著月亮,眼泪犹自一颗一颗地落到孟昭欧的手背上。孟昭欧抬手擦去连瀛的泪,可是泪却落得更凶,抱了女孩儿在怀中,孟昭欧的声音没有温度,“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我放不开,也不想放开。”   苏蕊   连瀛第二天便感冒了,遭大雨淋只是起因之一,正赶着每月几天的不舒服,身体免疫力低下,加上心事太重,终于病倒了。   动一下就头晕目眩,连瀛只好萎靡在床。苏蕊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个劲儿埋怨,只听说你现在越来越上道,整个儿领导跟前儿一红人,就数你忙了,看么,有代价的。说你做幕后,什么时候连客户也要你应酬了。连瀛说,哪有,只是赶巧了,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办公室的事儿,不就是给领导打杂儿吗?连瀛不想多说单位的事儿,说起工作总不由想起孟昭欧,岔开话题问苏蕊最近怎样,上次聚会后,苏蕊感情的事再无半点透露,连瀛总不大放心。却不料话题刚开头,苏蕊竟有一点儿不好意思。连瀛大觉奇怪,苏蕊居然会脸红,这中间一定有事情。连瀛来了兴致,拉着苏蕊的手让她好好交代。   苏蕊推搡了半天,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连瀛,我和你说件事情,你不要生我的气。连瀛奇怪,也不免敛了笑意,认真地说,我不会,你别急。苏蕊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现在和肖传谈朋友。说完紧张地看著连瀛,连瀛好像没明白过来,半晌说,好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居然这么晚告诉我。苏蕊仍然紧张,“连瀛,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怨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生气,只是没想到是他。”苏蕊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当年他是你的追求者,也是因为我没有成了,现在反而我和他在一起了。”“嗨,我当什么呢,没有你,我和肖传也不成,你能接受他,是他的福气。”苏蕊突然像松了口气,俯身抱了连瀛,哽咽了说,现在,我觉得好幸福。连瀛也红了眼睛,她想她和苏蕊之间终有一个拥有了花好月圆。   突然间,连瀛心情大好,头似乎也不那么晕了,抹了眼里的泪花,敲敲苏蕊的头,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上次聚会还没有呢。   苏蕊爬到床上,拉了一个靠枕,垫在腰后,微微眯了眼睛。“其实,我知道你是知道我对吴繁的暗恋的,那天聚会听到他结婚了,而且马上要有孩子了,心里彻底绝望了。”连瀛抓住了苏蕊的手,苏蕊安慰地冲连瀛笑笑,“我觉得暗恋游戏已经结束了,我想,我得说出来,那是对逝去青春的祭奠,我只能说给你听,而且只能是在那样的状态下,让你受惊了。”连瀛动容,苏蕊如此坚强,已经不是印象里可爱的芭比娃娃。   “说是结束了,其实心里还是放不开,那个时候你忙,正好肖传约我出去玩,就一起去了。”   “对不起,苏蕊,我没能帮你。”连瀛握紧苏蕊的手。   “没关系,我知道你总是在的。再说,那个时候找你,我现在还是恨嫁女青年呢。”   “看来你们真的很好,才几个月就恨嫁了。”   苏蕊对连瀛的玩笑不以为意,继续道,“最初我也不觉得什么,肖传似乎知道我曾经暗恋吴繁,只字不提吴繁,只是玩,游乐场、KTV、酒吧,甚至我们以前的大学。晃了大概一个多月,觉得大概放下了,就不再找肖传了。”“我不找肖传,肖传却来找我,让我陪他玩过山车,我还想,这个男人可真矫情,想着欠他那么多人情就陪他去了。”“他其实是不敢坐过山车的,从车里头下来后,我觉得他脸都白了,正要安慰他,可他却抓了我的手对我说喜欢我,让我做他女朋友。当时我就傻了,别说有你当初的事情,就是我暗恋吴繁的事,也不可能啊,可是肖传说他知道,他说大学时他是喜欢过你,可是到后来却喜欢我了,知道我和吴繁是哥们儿,他就和吴繁走得特别近。到后来看出我暗恋吴繁,他便藏了自己的感情。”“他说,他有恐高症,他想如果他能去坐过山车,能活着下来,就对我表白。结果,他撑下来了。”   连瀛听苏蕊讲肖传,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肖传,那个蔫蔫的电子系男生居然如此浪漫,如此执著。“那你就答应了?”   “开始也没有,想了一个星期,我就答应了。”   连瀛心里一阵温暖,捶了苏蕊,笑着说,便宜那个呆子了,看见苏蕊脸一嗔,忙改口说,便宜肖传了,以后再不叫呆子了,让大学时候的绰号见鬼去吧,我以后只叫Mr. Rig t 。   话说着,苏蕊的手机响了起来,连瀛一看苏蕊娇俏的神情就知道是谁的电话,忙拍了苏蕊,说,快去,快去,见你的Mr. Rig t,别让我这个单身大龄女青年嫉妒。苏蕊却捂了电话说,你怎么办,我们一会儿给你带吃的回来,好不好,我的厨艺实在见不得人,要不然就给你做饭了。连瀛,乖乖呆着,等我。连瀛笑着对她挥手,见色忘友,别惹我,烦着呢,快幽会去吧。   苏蕊出了连瀛的单元门,直往外走去,一辆墨色的轿车呼啸而过,苏蕊看得直乍舌,居然是那个牌子的轿车,全城也没有几辆,太有眼福了。   等待   孟昭欧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恨他的婚姻,以前只以为这样了,不就是婚姻吗,谁都一样,不是卢淑俪,恐怕还有继任者,他也不会傻到会做梦。   这几年东正的摊子越铺越大,联姻确实带来好处,当年东正仅是做建材起家,到如今发展成综合性的跨地域集团,涉猎地产、电力、酒店、餐饮等多个行业,早已让竞争对手对东正觊觎垂涎,集团发展正是发力之时,也由不得孟昭欧放肆,此时,树一个劲敌就是断条路啊。   这些年东正与卢氏已经离德离心,其实儿女婚姻也只是权且之计,当年双方也是出于联合抗衡的考虑。现如今卢家对孟昭欧和卢淑俪的婚姻现状早已不满,更何况东正目前发展已经侵害到了卢氏的利益,势同水火是必然的,但真正撕破脸皮的时机还未到。   孟昭欧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突然间,他觉得他的谋略是否行动得太慢,慢到他有点不能忍受。老爷子曾说,狩猎最讲究耐心,只要肯用心等。所以,孟昭欧在接手东正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做最好的猎人,一步一步布下局,看着对手又一个一个地俯首称臣或铩羽而归,看着东正的地盘越来越大。   等待是他的利器,今天,孟昭欧却觉得这把利器割疼他自己。   连瀛病了,孟昭欧是知道的,晚上让大刘开了车买了玉之堂的蜜蒸芋儿和清粥小菜来看连瀛。   苏蕊走后,连瀛刚躺好,就听得门铃又响,撑着起来,一边埋怨这丫头又忘带什么了,一边开门,面前却是孟昭欧的一张脸,只是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饭盒。   连瀛要说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只是一只手抓着门把手立在门口。   电梯开合,又有人出了电梯,转头看了这奇怪的场景,连瀛不想徒然招受非议,侧了身子让孟昭欧进了屋。   头一阵眩晕,连瀛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刚睁开眼,又一阵天旋地转,孟昭欧不由分说弯腰抱了她去卧室。连瀛一顿挣扎,奈不过力气小,挣扎全无用处。重新躺回床上,心里发酸,看也不看孟昭欧,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孟昭欧没说话转身出去,连瀛听得外面一阵响动,转眼孟昭欧端了一只碗和一只盘子过来,声音波澜不兴,说,吃点儿东西,你瞧你瘦的都跟羽毛似的。   话里存了亲昵,连瀛一怔,正色道,多谢孟总裁来看我,没什么事,您可以先忙去了。孟昭欧却像没听到一样,伸出右手,摸向连瀛的前额,手触到的一刻,连瀛闪了一下,头避向右侧,眼睛落到盘子里的蜜蒸芋儿,便再也动不了。去年在玉之堂午宴那次,自己喜欢蜜蒸芋儿的口味曾经多吃了几口。那么小,那么远的事情,孟昭欧居然还留心记得。   连瀛怔怔地看着盘子,刻意扮出来的冷也柔化了开去,任孟昭欧的手从额头落下来抚过面颊滑过肩,最终抓住了连瀛搭在被子上的手。他的手很热,与自己的冰凉形成火与冰的对比。   孟昭欧左手端了碗,温声说,先喝粥吧。连瀛接了碗,默默地喝了几口,粥熬得很好,米已烂透,入口即化。孟昭欧又夹了块芋头举到连瀛的嘴边,连瀛只好张了嘴,芋头很软很甜,感冒后嘴里只觉得苦,终于舒服了一点。孟昭欧再夹一块,连瀛却摇了头,她有点受不了这种亲密的感觉,仿佛是加了蜜的毒药,甜以后只能是更苦更坏的结局。   两人都没再说话,孟昭欧拿了桌边的一本书,随意翻着,神态坦然,连瀛却心里发毛起来,粥再也喝不下去,放到桌上。孟昭欧问,还要不要再来点,连瀛摇头。   孟昭欧把盘碗收拾了,在水槽洗好,又把剩下的东西放到冰箱里,再进卧室,连瀛已经闭了眼睛躺好。孟昭欧仍然坐了床旁边,看着连瀛微微抖动的睫毛,知道她是不愿与自己相对,叹口气,抓了连瀛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仍然是冰凉,让人有忍不住想温暖的怜惜,弯腰摸摸连瀛的头发,低声在耳边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然后退出卧室。   房间的防盗门一声响,连瀛睁开眼睛,却带出一串珠泪。   苏蕊再回来却是带着肖传一起的,连瀛开了门,苏蕊喜气洋洋地蹦了进来,反而是肖传不太好意思,冲连瀛笑了笑,问了问病情怎样,连瀛道了谢,看苏蕊拎着饭盒正要进厨房,忙说,不用了,已经吃过了。苏蕊疑惑,你自己做的?打开冰箱看到粥,回头说,有人来看你?连瀛脸不变色,同事过来的,顺便带了份粥给我。苏蕊把自己带的吃食放进冰箱,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的人缘不错嘛,大晚上,有人送了玉之堂的清粥和芋头给你,是要博得佳人心吧。话毕,突然作狞笑状跑到连瀛面前,快坦白招来,是有情况吗?连瀛慌了一下,回避了眼神,瞎说什么,只是普通同事,我没你好运气。苏蕊待要再闹,肖传却拉了她手,说,连瀛累了,既然已经吃过了,就早点休息,我们先走吧,改天再来看。苏蕊嘻嘻笑着,看在你病人的份儿上,先饶了你,初一不算账,看你十五躲得过去?连瀛笑笑,把苏蕊和肖传送出了门。   电梯里,苏蕊却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对肖传说,我觉得不是好事。肖传说,你别神叨叨的。苏蕊却辩道,我是说真的,连瀛的表情我熟悉,就像原来的我一样。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肖传伸手揽了苏蕊,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的,也许你多想了。   自省   孟昭欧倒是没有再来,只是让大刘每天送了不重样的饭菜过来,连瀛初见大刘非常尴尬,大刘倒好性格,乐呵呵的嘱咐连瀛注意身体。连瀛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煎熬,似乎逃也似的赶快上班,回来正好赶上系统内组织的宣传培训,连瀛被安排去出差。   半个月,连瀛觉得恍如再世为人,培训班的学习很轻松,闲暇里跟随大家爬山欣赏落日,下水避暑乘凉,山间的空气清新,也让人心静下来。   驻地附近的后山有一座古庙,万籁俱寂之时,渺渺的钟鼓声悠悠传来,连瀛渐渐爱上了听这晨钟暮鼓。自然如此瑰丽伟大,又如此纯粹,让人的一点小心思和杂念变得微不足道,想想自己不过是执著于私念而贪恋虚幻的温暖,在荒唐和偏执中愈陷愈深。   培训的最后一天,连瀛抽空登览后山古庙。爬到半山,连瀛驻了脚,喘息着左手叉腰,右手搭了凉棚向上望去,远远的现出古庙一隅,山岚尚未褪尽,仍如缦缎一样飘在林间,映着雾霭的蓝色,鸟鸣啾啾,让人见之忘俗。   连瀛就这样看着,古庙掩映在苍翠的山林中,有钟声响过,有佛经诵过,也有善男信女顶礼膜拜,其实,佛并不能满足人什么,佛站在那里,俯看众生,只是以宽大的心接纳一切,好的,坏的,可怜的,贪婪的。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其实,佛只是用担当和宽容感化世人。连瀛想,即使我非佛门子弟,仍愿用诚心一片信仰佛的好生之德。连瀛双手合十,低头拜了,片刻,转身下山。   重新上班,连瀛觉得有使不完的劲。主任乐呵呵的,培训好啊,看来继续教育值得提倡,让勤奋的人更勤奋。大家吃着连瀛带回来的特产,顺着主任开玩笑,领导,让我们每个人都有接受继续教育的机会,明年的优秀科室肯定是我们了。主任却敲敲桌子说,是个好主意,不过,我认为还是继续学文件好些。众人一声叹气,笑着散了。   连瀛给苏蕊带了几个造型稚拙的陶土娃娃,苏蕊喜不自禁,不由分说叫了肖传三人晚上一块儿吃饭。   居然还是在泰富来。进门的时候,连瀛有一丝恍惚。   苏蕊叽叽喳喳,一刻不停地讲话,最后连瀛受不了塞了一块蒸鸭肉,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清净几天,一回来就听你聒噪,有肖传听你不够,还拉上我的耳朵受罪。苏蕊困难地吞下了鸭肉,说,三伏天,你去清凉逍遥,扔我一个在火炉子里受罪。连瀛,听说那里的有座庙,许的愿特别灵,你去了吗?   连瀛喝了口酸梅汤,说,没去,最后一天一大早爬了后山准备去,半山腰的时候,觉得佛祖已经给了我启示很多,不可以太贪还去许愿,就下来了。苏蕊听了直喊遗憾,哪有你这样的,不就是许愿吗,太认真了吧。连瀛淡淡地说,既然不打算认真,那就更不用去拜了。苏蕊嚷嚷,无趣,无趣,还打算跟你去玩呢,道不同,不相为谋。连瀛看了眼肖传,大笑,你还用我跟你谋,不过是找个借口把我踢走了,还不落闲话。   苏蕊看连瀛落落大方,时而浅笑,时而伶牙俐齿,和平素无常,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正是她经历过了那种痛无所诉,苦无所依的暗夜之后,真的不愿连瀛也像她一样陷入不该有的感情。连瀛那么苦,人前伪装得懂事体贴,人后却是郁郁寡欢得让人心疼,只有在她这个闺蜜面前才会偶尔露出真性情。看着连瀛,苏蕊想,我最好的朋友,真心愿你拥有美好圆满的感情。   吃完饭,苏蕊闹着要去唱歌,苏蕊平日里大大咧咧,唱歌却专唱缠绵悱恻的王菲的歌,歌库里点了一大堆,从《红豆》到《人间》,再到《流年》,连瀛只觉得胸闷,恍若被罩了网。   和苏蕊肖传分手,坐了车回家。   连瀛今天对苏蕊说的话只说了一半,不去拜佛,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有足够沉静的心与佛面对,她不知该许什么愿,许愿忘记吗?   单元门口立着一个黑影,连瀛绕开,却被黑影拉住了。“看来,你过得很好。”   月光下孟昭欧的脸半明半灭,狭长的凤眼静默地看着连瀛,连瀛只觉得每次见到孟昭欧似乎总被这双眼蛊惑,动弹不得。微微叹气,事情总要谈开来的。   “如果你还有时间,我们聊聊吧。”   孟昭欧跟了连瀛来到小区花园,已是夜深,花园几乎没了人,连瀛站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就这里吧。”   仰头看了一眼半掩在云层后的月亮,连瀛苍凉地笑了,“你不觉得巧合吗,每次你来见我,或者我们在一起,都是晚上。”“我想,这也是在告诉我这种关系发展下去可能永远是这样的。”“如果感情没有太阳,也会像万物一样,苍白、脆弱、不健康、不长久,最后濒临死亡吧。”“在老董说了你的婚姻后,我曾经心疼过你的苦,我以为自己可以救你,可我发现,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因为一些原因,我对人都存了戒心,是你无意识的举动温暖了我,让我对信任重新有了认知。”“我很自私,救人如果把自己也搭进去,我会退缩的。更何况,是不是救人尚无定论。”“就到这里吧,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对于我对你造成的烦扰,希望你能忘记。”连瀛盯着月亮,眼睛一眨不眨,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生生地把涌上的泪意逼在眼底。   孟昭欧沉默地听着,眼睛却直盯了连瀛的侧脸,眼前的女孩儿第一次大胆地和他对话,不再躲,不再跑,却给了他再也不可能的决然。她的侧脸这样美好,眼睛微微上挑,嘴角似乎抿了冰凉的微笑,远远的,越来越摸不到。   “很晚了,你回去吧,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切。”连瀛不知这句结束语如何说,应该说祝福吧,祝福什么,她也茫然,她只是想,这些话说出去以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什么样的美好。   雪茄   酒店的包间,孟昭欧拿了,眯着凤眼等着对面的人说话。雪茄是上好的古巴雪茄。   孟昭欧本人对雪茄并无多少偏好,只是圈中有人好这口,甚至个别还置备了雪茄窖,闲时拿出雪茄工具,邀几个对胃口的人,在等待和自燃中寻得一时逍遥,所以孟昭欧也算有些接触。   孟昭欧真正迷恋上雪茄是近期的事。   和连瀛这一段似有似无、无疾而终的感情纠葛让孟昭欧的生活起了些微变化,商界少了一个勤奋的商人,生活中多了一个享受的人。似乎是对商界起了厌倦,变得有些玩世不恭,声色场所频现身影,圈中的几个哥儿们觉得不对,尽管知道老四婚姻很糟,但也是早年放纵,近年来早厌了这些欢场的虚假,虽然和卢淑俪分居,但日子也过得一板一眼,属于少有的正派商人。哥几个一商量,搞了许多名堂。其中一个迷上了雪茄,不惜血本置备行头,引得众人也附庸风雅,孟昭欧浸淫于此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消磨功夫的物事儿,点着了,先反吹几口,然后轻轻地吸一口,再然后等待并换个角度再吸一口,缓缓地吐出,如此周而复始,到后来看着烟灰自己掉落在碟子里,最终,雪茄的所有的美都被收纳囊中。孟昭欧觉得像在追求意中人,从欣赏她的外表到最后和她融为一体,简直是完美的过程和结果。他不介意多等些工夫。   方云山眯了眼睛,看着烟雾逐渐弥漫,冲对面的孟昭欧眨了眼睛,“享受女人也没有这样的快感,老四,最近有事吧。”   孟昭欧慵懒地靠在椅子里,将雪茄放到烟灰缸边,看着它自燃,嘴角扯了扯,“二哥,是老五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吧。否则,你也不可能从国外跑回来专程请我抽雪茄。你说说你们,我当个勤奋商人的时候,你们说我不会生活,我开始享受了,你们又觉得别扭。就是横竖瞧我不顺眼呗。”   方云山见他岔开话题,不上当,也放了雪茄,“上次见面也有一年多了,我倒听说你前些日子长进了不少,玩起毛头小伙子的恋爱的事儿,据说又是端茶又是送饭,还没怎么呢,就备好了二十四孝的架势,结果被臊了一鼻子灰,自此游戏红尘,眠花睡柳。居然有人给你脸色看?简直让我崇拜,啥时候让哥哥认识一下。”突然,方云山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忘了老大。”   孟昭欧和方云山这伙儿算是发小儿,父辈子交的那种,当年排行老大的许铮为了一女人丢了命,也让他们对这世界警醒了不少。如今,哥几个混得有模有样,只是许铮成了他们共同的伤口。   孟昭欧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少掺和。”   方云山看孟昭欧兴致不高,摆弄着雪茄套,“你也不打算为孟老爷子出那口冤气了?想当年,卢氏一边和你联姻,一边却使下三滥的手段逼得东正不得不牺牲一块业务,多蛰伏了几年。”   “我倒不觉得,当年东正的确势不如人,交点学费也是应该的,我也感谢卢家让我从一开始就对联姻不奢望什么。”   “卢氏这几年虽然不济以前,也是百足之虫,但撑不了多长时间,局已经布下,你的信息渠道估计不用我再讲了,这几年卢氏以前的盟友都逐渐离心离德,尤其卢淑伟那个庸才掌权后,推波助澜。”孟昭欧懒洋洋地说。   “听说这些盟友离了卢氏却又和你交好,你这招连纵不错啊。年轻那会儿下围棋你小子就喜欢东一片西一片的布局,最后生生把个刘叔的白棋逼死,看来多年不下棋,跑到这生意场上舞弄了。”方云山摸摸刚剃的板寸,“到时候家里怎么处置?”   “润儿是孟家人,至于卢淑俪,……可保衣食无虞。”   方云山看着孟昭欧诡异地笑,突然蹦出一句,“然后,你再娶那个小女生?”   “你这是唱哪一出?”孟昭欧突然轻笑了,声音却不似刚才的自信,似乎藏了黯淡。   方云山看着孟昭欧,神情颇为玩味。   几日后,方云山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一沓资料,连瀛,24岁,江南人,上学在本埠,工作后进入银行工作,工作3年,从未交过男朋友,母亲,中学老师,父亲,曾为中学数学老师,年轻时沉迷赌博,后抛妻弃儿离家出走十七年,现回乡,父回后,连瀛再未回家,目前已5年。   看照片上倒也是个清静单纯的女孩子,不知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无欲无求。看来,这老四是真动心了,否则以他那老猎人的耐性不会现在就开始动了。说实话,以他方云山所了解的卢氏,还真正未到一击就溃的时候,而孟昭欧突然间的纵情享乐也未必不使对方疑心。那唯一可解释的通的就是他和孟昭欧对话里最像玩笑的一句话,再娶那个小女生,了结婚姻,重新开始。孟昭欧做得出来,哥几个中,他是最有谋略,但也是最任性、最桀骜不驯的一个,表面从来都是平静无波,一旦有了动作,必定雷霆万钧,有时候甚至有些破釜沉舟的气概。   连瀛在“掬泉”等苏蕊,茶社里飘着淡淡的佛乐,有时是轻轻的诵经声,有时是轻柔的佛歌,连瀛只听到一句“一颗心 ,一个真 ,一个人, 一亩田, 幸福的种子在一念间。”似乎被度了去。   翻翻手头的茶经,总觉得暗里有双眼睛在看,如芒刺在背。连瀛回了头,看着另一桌有两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头剃了板寸,正端了茶杯往这边看,看见连瀛回头,竟也不回避,甚至咧了嘴。连瀛在记忆里快速搜寻,并不认识此人,装作毫无察觉,四下看看不再回头,仍然觉得那双眼睛盯着她,连瀛心里生气,又不能说什么,发了短信给苏蕊,自己出了茶社到苏蕊公司大楼去等。   番外 遥望   连瀛的在职研究生并没有延续大学时的专业,而是选择了感兴趣的心理学专业。当年上大学的连瀛虽然喜欢文学,终究和妈妈商量选了金融专业,她想对于的文学的兴趣可以当自己最后的乐园。工作以后却在偶然的机会对心理学感了兴趣,所以,在读研究生课程时,没有像同学和周围的同事,而是选择了艰涩的心理学专业。当然这也加重了学习负担,连瀛不得不用大量的时间学习本科的课程。   连瀛为了应付年底的研究生课程考试,几乎把空余的时间都用上了,除了上班,下班后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回家看书学习。有的同学只是来混个文凭,连瀛却是认认真真地上课、看书、做作业。学期已经过半,连瀛摸着渐渐厚了的笔记和不再簇新的书本,再一次觉得,付出是值得的。   周末好不容易半天不上课,连瀛直接从学校去了书店查找资料。连瀛的眼睛有点近视,二百多度,平常又不很习惯带眼镜,所以进了书店也懒得找眼镜带,只眯着眼睛凑近了书架找参考书目。一边找一边挪,脚底下却不小心踢到了蹲在地上看书的人,自己也趔趄了一下,忙扶住了书架。脚下的人正沉浸在书里,冷不防被踢,吓了一跳,当即就拉了脸,嘴里也不免嘀嘀咕咕,连瀛不好意思忙跟对方说对不起。对方看是个漂亮的姑娘,又一个劲儿道歉,也不好再说什么,挥挥手不理连瀛。连瀛吐了舌头,绕过那人,又在鼓鼓囊囊的大包里翻出眼镜带上,远远地看书架,防着再不小心撞了别人。图省事却尽找事。   孟昭欧站在隔壁的书架后,静静地看着连瀛近在咫尺,又步步走开。   今天孟昭欧是带着润儿到书店买图画书的,润儿见少儿图书那边的电视在放《天线宝宝》,便挪不了步子,坐了地上安心地看,孟昭欧让阿姨陪着,自己脱了身到其他处转转,穿过这一片心理学书从,便看到藏在心底的身影。   如果不是连瀛踢了别人一脚,孟昭欧也不会注意到旁边的书架,看着连瀛忙着点头道歉,想起她有时候是有点马虎,似乎是脚底太快了,总有点小意外,孟昭欧嘴角微微上翘。看到连瀛在书架前停了下来,取了本书,便站着不动了。   有几个月没见了,大概也有三个多月了吧,在那个夏天的晚上后,对于孟昭欧像是直接跨过光阴进入了肃杀的冬天。   连瀛的话让他只能选择尊重,沉默地退出,若她逃,他犹能存了侥幸,而当她平静地说出她的选择,他只能服从。   连瀛似乎更清瘦了,背影单薄,下巴愈尖。剪了头发,原来扎了马尾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齐耳的短发,额前的刘海蓬松地盖在眉毛上方,越发显得睫毛的卷曲,头发稍烫,发梢微微外卷,服帖地抿在耳后,露出皎洁的面庞,有点赫本的风情,烟紫色的薄呢短大衣,仔裤下穿了矮跟的翻毛靴子。记得第一次见的时候,连瀛也是短发,清纯的干净的,现在不知为什么,孟昭欧却觉得配着这样的短发,他的女孩儿似乎藏了许多心事,平添了让人心疼的忧郁和成熟。   他们就这样近,孟昭欧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挽住她瘦削的肩,似乎一出声,就可以看到她回眸的笑。可是就这样的距离却是心里无法跨越的沟壑,孟昭欧一动不动,能够遥望也是一种当下的幸福。   连瀛突然觉得燥热,也许是空调开得太高了吧,放了书,脱了大衣,只是豆绿色的衬衫套了针织背心。仍然热,四处看了看,周围安安静静,没有谁像她这样燥热不安的,连瀛不耐,又摘了围巾,双脚站得有些累,换来换去,心却再也安静不下来,最终匆忙选了书去收银台结款。   收银台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等着结帐的时候,连瀛不经意回头,却在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灰墨色颀长的背影,再定睛看去,却一闪没入了人流。快得像眼睛出现了幻觉。连瀛的眼睛直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厉害。突然后面的人碰了碰连瀛,不耐地提醒,往前走啊。连瀛回神急急地往前走几步,收回乱了的心思。   结帐时,连瀛随手拿起摆着的促销CD,是一张韦伯的著名歌剧选段的合集,都是大家熟悉的,看到了那首《Memory》,连瀛怅然,不去想不代表忘记。百感交集,顺手拿了一盘一起结了账。   晚上吃饭的时候,放了新买的CD,当《Memory》的旋律响起的时候,连瀛正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不知怎的烫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咳了好半天,抽了餐巾纸擦泪,突然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迅疾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到餐巾纸上,一张餐巾纸马上湿了,再抽一张,又湿了,连瀛不再去努力,索性抱着纸巾盒哭个痛快。记忆中的每个片段好像在哭声中慢慢复活,又在眼泪中沉积。   当哭声渐渐止息,另一首早已想起。如果记忆像眼泪一样可以流走,干了便不再有痕迹,也许人生的痛苦会少很多。   这个晚上,有人在星星点点的烟雾中出神,有人在一张CD前流泪,不过是城市的一隅,却如银河中毗邻的双星,可以遥望,却不能并肩。   归家   等到年底考了试,交了学期论文,又已是新年了。连瀛这个冬天身体透支得厉害,从来健康的身板儿也有点撑不住,感冒了几次,半夜咳嗽醒来喉咙干疼,暖瓶里却因忘了烧水没有半滴水,不禁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妈妈再忙也要熬冰糖梨给自己,凉凉的冰糖梨水滑过喉咙润到心里,似乎只要喝一碗病就可以好了。抱了膝蜷坐在沙发上等着水开,凌晨时分,夜很静,月亮就在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一些清辉,这样的冬天妈妈在做什么,睡得踏实吗?   想起了上次出差时培训基地附近的古庙,每天凌晨的这个时候就能听到古刹的撞钟声,三十六下,十八下快,十八下慢,在混沌中醒来,在禅意中静下心绪。   连瀛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妈妈已经年老,再有二三年也要退休了,对于她的几年不归,从来不抱怨,只是每次电话结束的时候说一声,有空就回来看看。夹在两个她爱的人之间,等回了丈夫的爱,却失去了女儿,她的人生注定就这样残缺不齐,谁不想拥有圆满,能够圆满恐怕是每个女人的守候和希冀。而她连瀛却像不负责任的连文三一样,残忍地毁掉了妈妈可怜的守候。   她不能怪妈妈,有过和孟昭欧的种种,连瀛才真正体会了妈妈对连文三的感情,只怕是经历岁月而弥坚。好像一次在一篇文章里看到的一句电影台词,可怜的女人在弥留之际对着女儿倾诉对丈夫的思念之情,我不信来世,我只想看到今生活着的真实的他。等回丈夫只是妈妈可怜的着念,她不能用对连文三的报复而惩罚妈妈。   厨房里的水壶尖利地嘶叫起来,打断了连瀛的想法,也如闪电豁然在天空炸开一丝裂缝。   今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了,病愈的连瀛苍白着一张脸四处打点年货,已经和主任请了探亲假一并与春节休了。一旦想通,连瀛似乎一刻也不能等,恨不得甩了手头的事,插了翅膀就走。   苏蕊听说连瀛要回家,自是十分高兴,拉着她到处买东西,自己也买了不少让连瀛带给连妈妈。直到大包小包堆满了客厅的空地,连瀛才惊觉未免太夸张了些。最后还是肖传开了单位的车带了连瀛和包裹送到机场,苏蕊感慨于连瀛家事的悲欢离合,竟然抱着连瀛哭了起来,肖传和连瀛哄了半天才好。   飞机也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行程,连瀛这几日没睡好,现在反而困了起来,兀自点着头犯迷糊。头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怎么都不舒服,突然想起春天和孟昭欧一起坐飞机的事儿,靠在他的肩头,无比熨帖舒服,想着想着猛然一惊,甩甩头赶快拿了杂志翻看。   连瀛没有和妈妈说哪天回来,她怕妈妈大老远地来接她,下了飞机,打了车,看着窗外的景物,五年的变化,让连瀛似乎都不认得了,水乡特有的风情留存了些许,让连瀛徒然感觉物换星移。家因为在学校家属区倒是没怎么变,曲曲折折中进了楼道,还是就日模样,甚至儿时嬉戏留下的铅笔划痕还在。   五年,旧梦依然,心情难为。   门铃只响了一下,就开了,妈妈站在门口,就像以往放学给连瀛开门一样,轻轻地说了声回来就好,快洗手吃饭。连瀛却忍不住,扔了东西扑到妈妈怀里呜呜咽咽。连妈妈拍着连瀛的背只说,没事,没事。连瀛一边哭一边想,她从未想象过妈妈五年会变得如此苍老,记忆里妈妈乌发微卷,永远是一尘不染,衬衫的领子永远浆洗的挺阔干净,似乎永远都是同学们爱戴的年轻女老师,可什么时候妈妈的鬓边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皱纹。   良久,连瀛止了泪,离开妈妈的肩膀,抬起头却看到连文三站在厨房门口。如果不知道连家历史的人,也许现在看了这幅画面一定感动,戴着眼镜的貌似知识分子的父亲用疼爱的眼神看着妻女,简直是合家团圆。连瀛心里一动,擦了眼泪,她回家并不代表她可以原谅连文三。   连瀛坐到饭桌边时吓了一跳,转头问妈妈,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做了这么多菜?妈妈擦着手笑说,你爸爸早晨起来说梦到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催着我,开始我都觉得是玩笑,你爸爸他却认真得不得了,居然被他算准了。连瀛默了口,不再说话。   连瀛仿佛又回到了上大学之前,每天粘着妈妈,看妈妈做肉粽,做各种吃食,上街买东西。第二天是除夕,连家空前热闹了起来。连瀛的父母都是学校毕业后分配到这边来的,所以亲戚并没有多少,只有妈妈的一个远房表弟走动一下,其余的就是学校里的同事,看见连瀛陪着妈妈出来,都热情地叫,阿瀛,今年没那么忙了,多回家陪陪妈妈,或者就是让连瀛到他家吃饭。   除夕晚上一家人照例守岁,坐在沙发上看春节晚会,连瀛挨着妈妈,正看小品笑着,连妈妈一个岔气不停地咳嗽,好半天顺过气儿,连文三拿了水杯过来,压了压方好了些。连瀛心里急,这几天总时不时地听妈妈咳嗽几声,夜里偶尔也会有,倒是连文三体贴,每次夜里都起床倒水。连瀛摩挲着妈妈的背,说,妈妈,多长时间了,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连妈妈只说,不碍事,不过是风寒而已,吃点药就行了。连瀛道,感冒也不能拖,想着自己年前差点脱成肺炎,赶紧劝妈妈。说实话,冷眼看连文三倒是比较会关心人,妈妈老了,身边有个人总是好的。想到这些,言语间也不免对连文三和缓了。   刚过十二点,连瀛接了苏蕊的拜年电话,二人说笑了半天方挂了电话。连瀛因说要给妈妈包饺子吃,正和面时,手机又响了,连瀛手沾着面,让妈妈帮她接,连妈妈接了说是连瀛快点,连瀛擦了手拿起电话,喂了几声,却不闻声音,再看屏幕却显示了那个她从来没有存在电话簿里,却永远忘不了的号码,一时间无语,听得到那边的呼吸声,只是呆呆地举着电话,话筒里寂静无声,静得仿佛听到电波哧啦哧啦的声音,往事滑过,连瀛心里难受,默了片刻,狠了狠心,拇指摁了关机键。   过了十五,连瀛的假也要结束了,心里不免苍凉,连妈妈不忍连瀛难过,说今年夏天到连瀛那里住几天,连瀛才高兴起来,撒娇说妈妈不能耍赖   情圣   坐在回来的火车上,连瀛才开始整理这个春节杂乱无章的心情。离开了六年的家,说回也就回了,朝夕与连文三相对,几天也似乎习惯了,甚至有时会给个笑脸,很多之前想的那样难的事情似乎只在瞬间便用平常心对待了,连瀛迷惑,是她坚持错了,还是自己太容易变了,或许,没有谁的对错,唯一错的只是立场不同,感受不同。   十几年的心理负担突然间松了一松,尽管还需要时间认知,但套一句外交用语,坚冰已经开始融化。最坏的已经过去了,还有更坏的吗?   缓和了与家里的关系让连瀛的心轻松了不少,苏蕊也为连瀛高兴,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她本身是个在父母宠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只要想想父亲不在,便觉得是悲伤至极的事情了,何况连瀛的家事又非这样的简单。   隔了几日,连瀛给家里打电话,和妈妈聊了半天,自从母女关系恢复如初后,连瀛很少向妈妈撒娇了,临末了还是嘱咐妈妈看看医生,感冒不好虽不致大碍,终归不是好事。挂了电话,心里总是有点不安,复又打过去,让妈妈第二天就去医院。连妈妈开始只是敷衍,最后禁不住连瀛罗嗦,答应第二天去医院看医生。   春节过后没多久,连瀛又在手忙脚乱中开始了上学上课。连瀛感慨一边上课一边上学对于她来说真的是天方夜谭,尽管尽量保证时间,可还是偶尔因为工作要旷课,本来就根基浅,少不得要熬夜看书,白天里总觉得困顿不堪,加之,偶尔苏蕊和肖传打着给她放松的旗号一起缠了她去玩,连瀛觉得克隆几个自己再好不过了,倒也没心思想其他事情了。   孟昭欧的春节依然是一个人,期间带了润儿去游乐场一次,其他时间还是和哥儿们、朋友一起打打牌,抽抽烟。   方云山也从美国跑回来了,一年重要的日子,怎么也得在他老爸面前露个脸儿,听听都已经让耳朵磨了茧子的老调子。孟昭欧去看了老人家一次,被当成了正面典型教育方云山。本来好好地喝着茶,旁边电视播了一个广告,无非是什么酒,游子千里归家,共享天伦。三世同堂的幸福景象让老人家怨气大发。突然指了方云山,你看看小欧,年纪比你小,老婆孩子都有了,你个不成器的在美国鬼混什么?方云山挠挠头,讪讪地说,我不是在创业吗?老人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小欧人家事业也没见得不好,我看是越来越好了,家和万事兴,你别给我找借口,赶快定下来,都奔四十的人了。   老人家一发脾气,家里人都不好说话,方云山的姐姐带了原本正在打闹的外甥到旁边屋去了,方妈妈本也和老头子一样的想法,也不说什么。孟昭欧看不下去,忙中间打圆场,方伯伯,小山子也急,就是想挑个合适的,让您看著满意,我以后也帮他留意着点儿。又说,最近我得了一生普洱茶饼,差不多十多年了,给我也是暴殄天物,您喜欢茶,赶明儿我给您带来,再给您拿点儿好的熟普洱,对您心血管有好处。方老爷子也是一时气急,这方云山不找对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年年磨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说实话,他都懒得说了,再说孟昭欧又帮腔,所以也就此打住,和孟昭欧聊起了茶经。   待两人告辞出来,孟昭欧说,还不谢谢我,否则你又要被老人家荼毒半天了,弄不好还挨两巴掌。方云山一甩头,说,你以为我怕,我不就怕他心脏不好吗。说着又斜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人了,小心我家老头儿踪着你,自己还有一挑子事儿搞不明白呢。孟昭欧捶他一下,你以为我想管,不就是给你解围,你那些破事儿我也懒得管,我还怕你荼毒了人家姑娘。你是解围呢还是搓火呢,你杵那儿,要不是你我也挨不着这通数落。方云山点一根烟,说正经的,你和那小姑娘的事儿怎样了,我看你没得逞吧?老爷子的想法就不对,以为有老婆有儿子人生就完整了,有什么啊,你那过的是人的日子吗?与其像你这样,我还真不如做个快乐神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孟昭欧没作声只是拿了烟在手里转来转去。   除夕的晚上,看着天上的烟花,他抑制不住拨了连瀛的电话,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刚开始是方言,听到他说普通话,改了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他猜是连瀛的妈妈,手机好一会儿被重新接了起来,正是连瀛,声音有点低沉,略略带了点甜糯的味道。孟昭欧觉得自己只是听了这声音就很舒心,仿佛暖意又从心底升起。连瀛喂了几声,便不再说话,他们呼吸相闻,却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孟昭欧举着电话,看着外面烟火闪亮,觉得最幸福的事情也莫过于此,能够听着连瀛的呼吸,倾心相念。仿佛很久,那边挂了电话,而他,举着电话在窗前站了更久。   方云山看孟昭欧不说话,用胳膊捅了捅孟昭欧,说,要不要哥哥帮你推波助澜一下?孟昭欧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情你最好也少操心!方云山乐了,吐出一口烟,嘿,看你思春得厉害,啧啧,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大情圣呢?   更坏   连瀛告诉自己要每周给家里一个电话,还是没有做到,过年后,赶着银行要开新一年的工作会议,等忙完了这事儿,已经二十天过去了,中间妈妈打来过电话,连瀛正在加班,简单几句也就挂了。   会议完事儿,正好是周末,想着好长时间没听听妈妈的声音了,连瀛拿起电话拨了家里,没有人接,看时间可能是出门买菜了,到了晚上,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连瀛想妈妈生活规律,加之亲戚少,同事之间也是君子之交,怕是和连文三出去散步了吧。   第二天上午又往家里打电话,响了很久,却是连文三接的电话,连瀛一时不知该叫什么,愣愣地说,我妈妈呢,连文三也没料到连瀛的电话,似乎犹豫了半天,说,刚出门买菜去了。两人中间冷了场,连瀛又问,昨天晚上打电话你们都不在,去哪里了?连文三说,你表舅家办喜事,我和你妈妈帮忙去了。连瀛想表舅家的孩子都要结婚了呢。话说开了,倒也不再尴尬,连瀛问了问妈妈的感冒好了没有,末了挂电话的一瞬,轻轻说了句,你也多注意身体,连文三唏嘘待要说什么,连瀛摁了电话叉簧。   毕竟他是生自己的父亲,虽然没有养,然而看着妈妈依恋幸福的眼神,连瀛也渐渐觉得是好的。   隔周再打电话回家,依然是没有人接,连瀛心里有点慌,一下午拨了半天,却只是电话的忙音。看天气预报家里应该是下雨天,不在家里呆着乱跑什么。到了傍晚,仍是没有人接,连瀛心神不宁,翻出来表舅家的电话,也是好一会儿才接起,是表舅妈,听是连瀛的声音,有点吃惊,连瀛客气地向表舅妈道了喜,又问我妈妈在您这儿吗,表舅妈支吾了说不在,说好久没见了。连瀛心里纳闷,上周还在你们家帮忙,怎么这样啊。正说话间,好像是表舅回来了,接了电话,说你妈妈学校忙呢。连瀛想妈妈都快退休了,早不带毕业班级了,怎么会这样忙,周末也不休息。   听着表舅和表舅妈前后矛盾的话,连瀛一下子着了慌,厉声说,表舅,你别骗我,我妈妈她到底怎么了,你不能瞒我。电话那边默了半晌,说,阿瀛,你别急,你妈妈就是小病,不碍事的,你别急。连瀛哭了出来,说,表舅,你把实情告诉我吧,是不是上周我妈妈已经在医院了,说你办喜事也是假的,是不是!表舅声音软了下来,说,阿瀛,你妈妈她怕影响你,不让告诉你。你妈妈咳嗽了一冬天,老不好,后来你爸爸坚持去医院看看,结果一查已经是肺癌中期了,吸了那么多年粉笔灰,受了那么多苦啊。   连瀛什么都没听到,只听得那最最关键最最阴毒的两个字。她只道最坏的都已经过去了,原来命运从来就没有放过她。   连瀛抱着电话哭得泣不成声,表舅劝了半天不见效果,只是让她别急,这边有他和爸爸呢。挂了电话,连瀛哭得腿脚发软,脑袋里只有两个字,回家,我要回家看妈妈。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在地上,硬撑着爬起来,拖着麻木的脚找了外套去买飞机票。   第二天和主任请了假,主任也觉得难过,让连瀛放心回家,其他事情不要多想,连瀛谢了主任,简单收拾了行李就踏上了回家的飞机。   时隔一个多月,重新打开家门,昔日的温馨已不再,厨房门上还有和妈妈亲手贴的福字,可里面却是清锅冷灶,久无人烟。连瀛抹了泪,给表舅打电话要了地址,匆匆奔了医院。   连妈妈躺在床上,了无声息,连瀛进来看着连文三正收拾了秽物要去洗手间,含着泪摆了摆手,静静地坐到床边。连妈妈仿佛有了感应,倏然睁开眼睛,微弱地喊了阿瀛,你怎么回来了。连瀛只觉得全身几十万亿个细胞都在颤抖着,血液和水分都向着眼底奔涌而来,可她不敢哭,只是拼命地忍着,左手用力地攥着衣角,微笑着说,妈妈,我就在这里,你睡一会儿吧。连妈妈累极,复又闭了眼,紧抓了连瀛的手。妈妈的手好冷,好瘦,似乎除夕夜的温暖犹在记忆,让残酷的现实与之对比。好半天,连瀛轻轻地将手抽出来,把妈妈的手放到被子里,盖好。回头看连文三立在桌边,也苍老了很多。   走廊的椅子上,连瀛问连文三,不是说是中期吗,怎么会这样严重?连文三只是无神地靠着椅子,说,中期只是安慰你妈妈,医生说差不多是晚期吧。你走后没几天,你妈妈咳出了血,其实年前就很厉害了,你妈妈又坚持不去医院,只是吃点止咳药撑着。见了血,你妈妈的心就灰了,更是不去医院了,精神也变得不好,给你打电话后的第二天突然晕了,送到医院就这样了,已经手术切除肿瘤,可情况并不见好。   连瀛想哭,却又发现全身的血液和水分又好像冻住了,都不能流动,眼眶只觉得干涩得疼,飞机上她曾恨过连文三,不是他,妈妈也不会有这样多的苦。可见了面,她的怨又不知哪里去了,连文三是妈妈的苦也是妈妈的爱,今天的局面也不是哪个人想见到的。   医生来查房,连瀛跟着出来,主治医师说情况并不太好,已经扩散至全身。连瀛的嘴唇抖了抖,终于颤颤地问还有多长时间。医生顿了顿,面无表情,说,看患者自己的求生欲望,如果这样下去……几个月吧。   连瀛的头上炸了个惊雷,几个月,只有几个月,妈妈只有几个月,她可以做什么,五年的误会和隔膜,几个月是在惩罚她的无知和自私吗?连瀛萎靡在椅子上,如果生活和连文三是造成妈妈今天的原因,那她就是可鄙的帮凶,她恨不着谁,最该恨的是自己。   治病   连瀛向主任打电话续了假,原本想让妈妈到她在的城市看病,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医院和医疗条件,医生却不建议,连妈妈的身体太弱禁不起折腾,妈妈也不愿走,最后只得交换条件,连妈妈同意化疗。   真正开始治病,才知道钱是不经花的。连瀛家的日子本来就是普通人过的,小病小灾还能忍受,真出现这种事情,虽然有公费医疗,也得先自己花才能报销,连瀛工作几年,除了房租等开销,偶尔往家寄钱,积蓄并不多,做了手术,化疗开始,钱就成了问题。连妈妈之所以不肯化疗,也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不想浪费钱,乱了他们父女日后的生活。   表舅家凑了点钱,连瀛无奈给苏蕊打了电话,苏蕊惊得不知如何安慰,连瀛只是淡淡地说了情况,似乎并不见悲伤。苏蕊忙着答应了,说钱第二天就汇过去。连瀛挂了电话,摊靠在沙发上,她素来认为真正的友情是不能沾钱的,即使上大学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向苏蕊借过钱,今天为了妈妈,她只能开口。命运是在惩罚她的自私固执,挫败她的清高。   第一次化疗过后,连妈妈的身体已是虚弱不堪,白细胞数量急剧下降,医生建议第二次化疗拖延一段时间,先给病人补充营养。连妈妈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只能打营养针和增白针。   连瀛每天奔波在医院和家里,脑子就在想一个字,钱。如果这时候让她去抢银行她也会考虑的。   早晨连文三来医院换连瀛的班时,连妈妈正在昏睡,连文三把连瀛叫了出来,静了片刻说,阿瀛,我想把房子卖了吧。连瀛愣了一下,说,那以后怎么办。连文三说,我想,等你妈妈出院了,肯定也讲不了课了,办个病休,我们就到乡下找个房子。乡下空气好,利于养病。连瀛看著迅速苍老的连文三,她知道,这些日子,连文三也像她一样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悔恨和自责同样吞噬撕咬着他的心。   晚上,连瀛回家收拾妈妈的换洗衣服,看着妈妈屋里的那张大床,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几乎是在这张大床上睡大的,小时候,在床上等妈妈回来,病了,躺在床上妈妈给喂饭。快上初中的时候,妈妈学校分了现在的房子,屋子不大,老式的二居室,厅小,大床搬了进来,妈妈就把小屋收拾了,让连瀛单独住一间。在小屋里,连瀛度过了初中、高中时代,直到考上大学。这个房子和里面的所有承载了连瀛那么多的回忆,如今却要卖了。当连文三说出来卖房的事情,她竟然没有理由没有能力可以反对。头一次,连瀛生出了有钱真好的想法,有了钱,可以给妈妈治病,有了钱,可以留住妈妈的房子。   表舅听了卖房的事却极力反对,说,怎么也得有个住的地方,表姐和姐夫年纪都大了,反而要居无定所,怎么可以养老。再说,万一表姐真的走了,大家连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连文三讪讪地说,我再想想办法。   隔了几天,连文三拿了三二千块钱回来,说是和以前的朋友借的,连瀛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跟连文三要了朋友的名字,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了借钱人的名字、数目和时间。以后是一定要还的。   最后,连瀛还是决定卖了房子,总借钱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现在熟人亲戚可借钱的已经借了个遍,大家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有心没力,房子好歹能卖点钱,大不了,妈妈出院后和她一起住。   孟昭欧在资金财务部经理办公室里听汇报,却听得外面叽叽喳喳,皱了眉头拨开百叶窗,正看见银行的黎志爽来办业务,听说黎志爽已经由普通客户经理升了副经理,只因东正重要,仍然时不时的来走动走动。   门关得不太严,一个姓李的职员年纪较大,正对黎志爽说,好好帮我留意你们那儿的漂亮姑娘,你升了职,结了婚,当了领导,可要多关心关心其他人,我侄子的事就拜托你了。哎,上次出去玩的那个连瀛我觉得挺不错的,长得漂亮,人也安静,去年听说还没有男朋友,现在怎么样?黎志爽亲昵地叫了声,李姐,你交给我的事情,怎么会不尽心尽力,只是连瀛恐怕不成,我另外给你寻个好的。见过连瀛的人都对连瀛有印象,对美女的去向比较关心,都问为什么,是有朋友了吗?黎志爽摸了摸头发,说,有没有朋友不知道,只是听说家里出了事,好像是她家里什么人生了重病,已经请假回老家了。转头一笑,又说,李姐,你的事我记着呢,你放心。   资金财务部经理看着总裁的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只当是对大家说闲话不满,刚要站起来关门,却见孟昭欧站起身来,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吧,情况发到我信箱,我再看看。然后开门走了出去,众人没料到孟昭欧在,忙住了嘴,黎志爽也恭敬地叫了声孟总裁。孟昭欧点点头,脚步不停。   没费什么工夫,孟昭欧就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以他了解的连瀛的家境,这种事情一定是不好过的。晚上,孟昭欧和方云山一群人在包间里喝酒,心里装了事,也不怎么说话,方云山坐旁边正胡侃,他这回是回来考察市场。孟昭欧听得有些烦,终于忍不住坐了沙发一边,拿了手机,想要打电话,终于还是没摁通话键,改写短信,刚要发出去,冷不防方云山坐过来,吆,给小情儿发短信呢!看孟昭欧神情严肃,敛了笑,看了眼短信,黑色的字体写了“有事就打我电话”,意味深长地说,也就你当情圣。   巨债   先是表舅托人寻找买主,后来是把房子交给中介,倒是有人来看房子,房子大概有十几年了,格局也不算太好,比不得现下的大厅小卧室。唯一好处是离学校近,周围环境好。可真要以合适的价格卖掉还真不容易,有人知道了连瀛的难处,故意把价压很低,连瀛气急,只暗骂奸商,不再理会。房子的事搁了下来。   本来对房子是寄予希望的,却不料卖房子也有这样的困难,连瀛和连文三又陷入了困境。只是当着连妈妈还要强装了笑脸。   化疗起了点作用,医生说扩散被有效地控制了,现在病人情况还算稳定,可以考虑做第二次化疗。根据连妈妈的身体状况还推荐了一种国外的产品,副作用会小很多,利于化疗后恢复。连瀛被说动了心,可想到钱却没了心思。看着妈妈化疗后像死过一回似的,连瀛心里就发堵,恨不能替妈妈去受苦。连瀛甚至去拜了佛。以前她只觉得人和佛是平等对话的,人需要佛是因为佛有着比人更广阔的胸怀可以承受。而现在,连瀛跪在蒲垫上,只是卑微地乞求菩萨能保佑妈妈活得长点,再长点。   连文三早出晚归,不在医院的时候就出去,连瀛问去哪里,只说找以前的朋友看能做些什么。有时候表舅来了,两个人也避开连瀛说些什么,连瀛也没有多的心思理他们。昨晚在小屋毫无睡意的时候,手机叮铃铃想起,却是孟昭欧的短信,看着“有事就打我电话”那几个字,连瀛心酸,疲惫似乎一下子从脚底蔓延到四肢,遮也遮不了,连瀛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恍惚是孟昭欧带着熟悉的体香站在面前,忍不住伸手向前,却是冷湿的空气。连瀛只是抓了手机贴在心口。   早晨起来鼻子有点囊囊地,可能是晚上下雨着了凉。熬了骨头汤去医院看妈妈,连文三听得连瀛鼻音重,拍拍连瀛的肩膀,说去买点药,多喝点热水。连瀛和妈妈聊了会儿天,待妈妈睡着后,去找医生商讨第二轮化疗的事情。病情比想象的严重,需要尽快安排化疗。连瀛心情沉重,不知道妈妈受的苦到何时止息。   连文三第二天早上过来时,脸色发青,眼里布满红血丝,连瀛看着极度疲累的连文三,心底也隐隐作疼,毕竟是亲生父亲,软了话让他也注意身体。   下午回了家,连瀛自己却是不停地流鼻涕咳嗽,头也痛得厉害,什么也没吃,躺在床上休息。睡得迷迷糊糊间,被嗵嗵地擂门声吵醒,撑了身体去开门,猫眼里看到两个男人,气势汹汹的,连瀛不认识,以为敲错了门,正待不理,外边又响起了擂门声,连瀛只得开门,冷冷地问,你们找谁?来人看了看连瀛,睨着眼问,连文三住这里吗?见连瀛点头,说,他欠了我钱,你让他赶快还钱来!连瀛想也没想到是这事,问,他怎么欠钱了。老小子,六合彩输了钱,还敢报个假名骗人。连瀛听说过非法六合彩害得多少人家破人忘,妻离子散,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连文三还是陋习难改,问欠了多少钱,来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十万,连瀛一口气上不来,扶了门直咳嗽,对方看连文三也不在,横声说,告诉连文三,快点儿还,否则饶不了他,转身踢踢踏踏地下了楼。连瀛关了门,好半天缓过神,十万,目前对她来说不啻是个天文数字,欠了那么多钱,连治病化疗的钱都没有,哪里还有十万还债,还是赌债。   连瀛疯了似的向医院冲去,恨不得立时揪了连文三打他几个耳光。连文三没在,只有表舅在,连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表舅直问,连文三呢,连文三呢,他,他到哪里去了。表舅见连瀛两眼发直,骇了怕,忙拉了连瀛出来把病房门带上,说,你找他什么事。连瀛只是闭了嘴,不说话。走廊转角处连文三端了脸盆出现,连瀛一把推开表舅,冲过去,抓了连文三的前襟,说,你是非要家破人亡吗,妈妈被你害得还不够,你存心是要大家的命!表舅过来拉开连瀛,有话慢慢说,父女间像什么样子。连瀛转了脸,双目发赤,叫道,什么父女,从他二十多年前离家出走就不是了!你的赌债你去还,别把我和妈妈搭上!   连文三看事情再也遮不住,噗通坐到地上,双手抱头。表舅拖了连瀛到院子里,把她摁到椅子上,说,这事我知道,你错怪你爸爸了,他是为了给你妈妈治病的钱才去的。连瀛再无力气挣扎,耳朵里传来表舅的声音,连文三这几年都没有赌过,刚开始,我们也看不上他,让表姐不要理他,可你妈妈还是接纳了他,他本来也是个知识分子,不赌了,也确实不错,我只道表姐老来有福了。没料到……这几天,房子也卖不出去,该借的钱也都借了。都怨我,说了句,除非中了六合彩,否则哪里弄那么多钱去。你爸爸找我商量了几次,铁了心要去试试。结果着了人家的道。本是编了个假名,谁知道人家早就调查清楚了,还是找上了门。阿瀛,你别骂你爸爸了,他心里也苦着呢。   连瀛只觉一股怒气在身体里东回西荡,欲破门而出,又不得其口,人晃了晃,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是在护士的值班室,表舅妈坐在旁边暗自垂泪。连瀛强坐起来,说,我没事,妈妈不知道吧。表舅妈忙说,都瞒着呢。连瀛颓然躺倒,老天是嫌她赎罪赎得还不够吗?   卖房   连瀛忙着和中介联系,低价。结果,第二天就传来了好消息,中介打电话说有人要来看房,连瀛忙把家里收拾干净了,等着来人。   约是下午,中介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过来看房,自然是把房子的好处吹捧了一番,来人似乎不太满意。连瀛也忙说,这里离学校近,如果有小孩子的话,可以很方便,而且周围环境很好,距离市中心也比较近,闹中取静,生活很不错。那人似乎被说动了,转头对连瀛说,下午光线不太好,如果方便他第二天上午想再来看看,如果满意,双方就可以谈定价钱了。   送走看房的人,连瀛心里高兴,看来事情可能能成,她也不指望这房子能卖出多少价钱,只要把妈妈的后期化疗费用和借人的钱还了就行,还有连文三的赌债,其他日后的生活都好说。   第二天上午,那人果然如约又来了,连瀛略带惴惴地热情地问了那人的家庭,譬如孩子几年级,家庭有没有老人什么的,那人却支支吾吾,并不说什么,连瀛以为人家不愿和陌生人说话,便也闭了嘴,只说一些房子的情况。那人各个屋子转了转,说,还可以,比想象的好,问连瀛要卖多少钱,连瀛还没说出数目,那人却说了,我看你这姑娘也比较实在,房子也住得不错,我给你三十五万吧,你也别找其他买家了。连瀛都不敢相信,三十五万,有了这三十五万她的问题似乎都可以解决了。那人见连瀛不说话,又说,我们哪天去办手续吧。连瀛忙点了点头,这个价钱实在出乎她的意料,都可以买新房了。   隔了几日,连瀛约了买房人先付了一部分钱,还了连文三的赌债,支付了第二期化疗费用。大家都开心得不得了,表舅也说遇到好人了,连文三蔫了几天,看着连瀛欲言又止,连瀛知道他想说什么,纵是知道他是不得已,单就一个赌字还是让连瀛无法接受,所以也不给连文三机会,如果不是赌债,她和妈妈的房子也许还会保留下来,而现在什么念想都没有了。原谅连文三也不过是他终究是为了妈妈,连瀛不忍让妈妈伤心。转身对表舅说,帮忙在医院附近先租个房子,好把东西尽快挪出来。   剩下的就好办多了,这一次连妈妈的化疗药用的是医生推荐的进口的,副作用小了些,饭还是吐,只是不会像以前吃多少吐多少,总还可以吃进去一些,连瀛已是欢喜得不得了,自己的感冒也好了不少。   最后一天去旧房取东西时,连瀛一个人去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该拿的都拿走了,可是有些记忆里的东西却拿不去了。妈妈的大床留了下来,新租的房子有床,况且也没地方放,连瀛只好舍了在旧房。厨房的福字被连瀛摘了下来,小心地夹在报纸里,情景历历在目,眼下却已是物是人非。如果能够预知未来,连文三又算什么,人间的苦不在于生离,却是死别。   收拾的差不多了,连瀛等着买房人拿钥匙,房款已经付了大半,只差办过户手续了。等了好一会儿,买房人才到,连瀛絮絮叨叨地和那人说了房子各处最好干什么,其实她也觉得多余,只是像是自己的好东西要送人,生怕遭人虐待遗弃似的。那人却似乎有些不耐烦,看了留下来搬不走的东西,比如柜子,就说,这留下来干什么,连瀛有些难堪,说,您就看着用吧,我们也搬不走了,用还是满实在的。   转进了卧室,看到那大床,那人皱着眉说,这是什么东西,样子不好,又黑又硬,都可以当劈柴烧了。连瀛本来对屋里的东西旧情难了,那人说其他的时候还可以忍一下,而当那张承载了亲情记忆的大床被说得如此不堪,一下子急了,说,这位先生,我是搬不走,能搬的话,一个我也不想留下来。房子价钱也没说包括这里的东西。你若不用,大可以扔掉,犯不着诋毁。买房人也没想到连瀛会如此奚落他,转头说,你这小姑娘,怎这样不识好歹,我买了你房,钱都给你了,房子也是我的了,你既然不要,我自可以处置。   连瀛自家里出事后,心情就不怎么好,仿佛找着了发泄的口子,反驳道,你的钱也并没全给我,房子还在我名下,何时就由你处置了。那男人看连瀛急了,倒愣了一下,嘴里说,我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见识。然后转头看其他,嘴里嘟囔着,要不是受了别人委托必须买下来,我才懒得受这气。连瀛耳朵尖,听见了最后一句,急忙扯了问,什么委托,什么别人?那人觉得说漏了嘴,只一味地打哈哈,连瀛反而更觉得有问题,说,这位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你能出这样好的价钱解决我于危难之中,我们全家都很感激,只是我突然觉得这房子卖得不明不白的,我也不希望这房子以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窝。   那人见连瀛有些反悔的意思,忙说,没有其他的,小姑娘,有人出高价买当然是好事,你何必管以后呢。连瀛更加觉得有问题,说,我们的合同没有签什么时候办产权过户,你若不告诉我,我也不办理这手续了,你尽可以等着。回去告诉真的买主,他若想买,必须告诉我要做什么,否则我也不放心把房子交给他。买房的人看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摇了摇头,夹着包走了。   那人走了以后,连瀛出了一身的汗,她真怕这房子卖得不明不白招了什么事儿。当初和那买房人聊家里事,他就支支吾吾不说,后来出的价钱有些离谱,事情恐怕不是想得那样好。连瀛刚放松了的心又提了起来。   见面   第二天,买房人又让中介联系连瀛,连瀛只咬了口说必须见见真的买主,中介无奈,又传话给买房人让他想办法。隔了几天,买房人打过电话来说,真的买主要来看房子,只见连瀛一个人。连瀛本想让表舅一起,听这么一说只好大着胆子答应了,转过来想,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楼上楼下都是老邻居,有什么可怕的。   连瀛坐在妈妈的大床上,忐忑不安地等着来人。楼下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连瀛跑到窗前看,车门已经关了,人应该进楼道了。一两分钟的工夫,门铃响了起来,连瀛抚了抚胸口去开门,还是买房人,看连瀛开了房门,方转头对后面的人说,您请,孟先生。然后,连瀛就看到孟昭欧风尘仆仆地立在她的面前。   买房人体贴地关了房门,留下一男一女面对面。   孟昭欧看着连瀛,瘦得厉害,身子单薄,只穿了件套头运动服,晃晃荡荡,看着像个营养不良的中学生。头发微长,简单戴了发箍,眼睛陷了下去,目光却坚定。孟昭欧没尝过金钱匮乏的苦,当东正一下子压到他的肩上时,他只觉得要挑战,有种狩猎的兴奋。而眼前的连瀛却过着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子,金钱从来不是他们所追求的,知识分子的安贫乐道似乎真的能让他们坦然面对不同于自己的他人的世界,他们生活安稳,只诉求人格的完整。可是一旦有大事发生,他们的生态平衡即被打乱,但他们又能以强大的忍耐力重新构筑自己的生活平衡点。   连瀛没想到是孟昭欧,虽然这样的念头曾经一闪。连瀛仿佛觉得被孟昭欧窥到了自己所有的难堪,从来,她在他面前是平等的,他们之间感情上的纠葛只是感情,并不涉及到经济,而现在,孟昭欧花三十五万买了她不足六十平方米的小屋,他们之间便有了倾斜。   孟昭欧环顾了四周,看着这样一间房子养大了他的女孩儿,突然间觉得亲切,连瀛于他来说,不再是恍惚不可捉住的,他看到了她的背后,她的根,孟昭欧甚至感谢这样一个房子,能把这个美好的女孩儿完美的呈现给他。   连瀛烧了一点水,倒了一杯给孟昭欧,说,没有矿泉水,将就喝吧。自己也捧了杯子坐在餐桌前。事情有些出人意料,她必须好好整理一下思路。连瀛看着孟昭欧从小屋转到大屋,又从厨房转到卫生间,然后坐到她对面。   连瀛说,“还有兴趣买吗?”   孟昭欧不置可否,“当然。”   “你能说出你买的真实理由吗,别说是为了帮我。”   “我可以先讲一下我的心情吗?”不待连瀛点头,孟昭欧自顾自地开始说,“我刚才先看了小屋,是想看看你曾经生活的空间,然后看了大屋,那里应该是伯母住的房间,我是带着恭敬的心情去看。之后我去了厨房和卫生间,我想,只有这两个地方说明你也和我一样,吃喝拉撒长大的。”   连瀛疑惑地回问了一句,“为什么?”   “据我所知,他们都说你有点不食烟火。” 连瀛没料到他这样讲,脸一下子红了,不由嗔道,“瞎说什么。”   孟昭欧却正了神色依旧说,“没有其他理由,我只是觉得你住过的地方不想让别人碰。”   连瀛不禁动容,这个理由给得这样让人心安,又这样体贴,她竟不知如何反驳。   片刻,连瀛抬起头说,“我不想和你在感情上有瓜葛,我也不想欠你的,尤其是金钱上的。”   “你所想的无非是公平二字,感情是无公平可言的,我既然喜欢你,也不想放开,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也不必多有负担。至于金钱,你也大可不必多想,算一句在商言商,我刚才来 时候觉得这块地方很好,政府似乎也有意引资,你就当提前付了你拆迁款。到时候地价增殖,也不定是谁多谁少。”   连瀛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孟昭欧说了实话却实实在在堵了她的嘴,但凡是其他假话,她也可以去辩驳,偏偏是这真话,让人说不出半点不对。连瀛只得狠了心,对自己说,既然说开,爱他孟昭欧怎样,自己也不必再躲。至于其他,她也拿不出钱再来还孟昭欧,已然是这样,就这样吧。猛地记起孟昭欧说拆迁,问了句,真的是要拆吗,什么时候,语气里含了不安和不舍,孟昭欧说还得看真正的实施计划。连瀛想起张爱玲《倾城之恋》中一座城池的沦陷成全了白流苏的爱情,那这一片地的拆迁又会成全什么样的结果?   连瀛带了孟昭欧见了连文三和表舅,让他们放心,连文三和表舅看孟昭欧也是个正派商人,也就放了心,一个劲儿地感谢他,非要请孟昭欧吃顿饭,孟昭欧没怎么推,就选了医院附近的馆子,地儿不大,却很干净。连文三喝了点酒,拉着孟昭欧的手不放,到今天他才算放下心,语无伦次地说,连瀛命苦,要不是孟昭欧他都不知怎样还女儿的情分,又说,连瀛是好孩子,当年连瀛的出生让他赌博连着赢了好几次,所以连瀛二字是有来头的。连瀛从来不知自己的名字有如此的典故,哭笑不得,表舅也不知,孟昭欧却任连文三拉了手,笑着说,好名字,您有个好女儿,多少人想要却要不到。说着,看了连瀛一眼,连瀛的眼睛正看了孟昭欧,两人对视,连瀛脸红将头转向他处。   饭后,孟昭欧让人把余款打到连瀛的银行卡上,连瀛说要办产权过户,孟昭欧却说不急,反正连瀛也跑不了,不急这一时,他也急着回去处理事务,以后再说,又对连瀛说可以先帮他看房子。连瀛想想也是,只得将这事重重地记在了小笔记本上。   真情   孟昭欧在飞机场就给方云山打电话,方云山正在准备回美国的行李,听着孟昭欧找他,让他直接到家。孟昭欧晚上十点多到了方云山住的地方,没进去,只是打电话让他出来。   方云山披了件衣服趿拉了拖鞋抽了根烟晃晃悠悠走出来,迎面却被孟昭欧打了一拳,不是他曾学过散打,眼疾手快躲开了,眼圈就是乌青一片。抓了孟昭欧又打过来的拳头,方云山大喊,你丫有病,找小情儿不顺心,跟哥哥我斗气?   孟昭欧甩了手,说,是你干的?方云山还要装无辜,什么什么我干的。孟昭欧不理他,是你让人设了局,让连文三着了道?方云山喊,连文三是谁,我又不认识。孟昭欧看不惯他那无赖样,甩了被抓着的手,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精力旺盛找女人去!   方云山看孟昭欧真急了,忙说,弟弟,我这不是替你急吗,都有一年了吧,你是不是连人家手还没碰呢?你又拖个油瓶子,人家可是说结婚就结婚的人,你能吗?到时候哭你都来不及!我也没想把她爸怎样,只是正好有这个机会,下点儿猛料,你放心,就是你不去救,我也不会让弟兄们怎样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哥哥我也心疼。   孟昭欧只是听说连瀛要卖房子,开始他只想着卖了房子她住哪儿,后来那边的人说是连文三欠了十万的赌债,他就觉得有蹊跷,派人调查了,果然中间有人生事,揪来揪去,原来是方云山搞的鬼。当孟昭欧赶到连瀛家,看着了无生气,都快瘦脱像的连瀛,心里恨不能当下把方云山拉了过来胖揍一顿。   孟昭欧消了气,挥了挥手说,二哥,真的,你别管了,我受苦,我愿意。看着她受苦,我头一次感到心疼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们一家都是善良人,除了钱,我居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方云山第一次听到孟昭欧这样说他的情感,以前孟昭欧不谈感情,他们取笑他冷血,不懂温柔乡的好处,后来和卢淑俪结婚,孟昭欧更加看透所谓的婚姻和感情。没想到老四三十三四岁了居然被爱情撞了。他原本是无聊想看出戏。   方云山收起那副泼皮无赖的嘴脸,使劲捶了孟昭欧的肩膀,说,老四,既然你要认真,就听二哥一句劝,今天的事你谁都别说,就当没发生。那姑娘我也打听过,还不错,你要想要人家,就赶快解决了你的麻烦,卢淑俪也不好惹,别忘了当年她派人跟踪你那事儿,他们姓卢的都属狗。还有卢氏,看好你的东正,以后好自为之吧。   孟昭欧上了车,闭着眼睛,想着方云山的话,是啊,他得加快步子了。   连瀛又把东西搬了回来,连文三和表舅问为什么,她只是说买主的亲戚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国,先让他们给看房子。   连妈妈二次化疗后,伤口和身体恢复的都不错,渐渐能下地走动了,连瀛放了心,想想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领导再心慈,也不能太嚣张了,安排好妈妈,让表舅照顾连文三,就回单位了。   苏蕊知道连瀛回来,跑来看她,刚见面就哭了半天,反而是连瀛安慰她。   单位的同事知道连瀛家出了事,也都体贴,把她的工作也做了差不离,所以,连瀛回来后,工作还算有秩序。研究生课程落了不少,钱都交了,也不能打水漂,向同学借了笔记,昏天黑地地赶作业。   周六上了一天课,连瀛出了教授,太阳正好,她似乎好久没有沐浴在阳光下了,懒懒地迈了步子走在校园里,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学生,只想他们青春年少,没有过多的生活感受,单纯地真好。有人走过来,说,同学,综合楼怎么走?连瀛指了路,心里好笑,她这样子还是学生吗,只怕钻到她心里才会发现那里面早已不是鲜活一颗。木木地想着正要回家,却有电话打来,是孟昭欧的,说晚上能否一块儿吃饭。连瀛想了想,反正已是这样,无所谓,也就答应了。孟昭欧的车就在附近,让连瀛等了他。   连瀛刚从校园门口走出来正四处看,听得喇叭响,回头看是辆SUV,孟昭欧斜倚在车边,伸手正摁喇叭,穿了条土绿色卡其布休闲裤,一件带拉链套头灰白线衫,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倒真像个等女朋友约会的毛头小子。连瀛上了车故作轻松地问,不是让她等吗,怎么换他等了?孟昭欧说,我就在这儿来着。连瀛没法子接话,沉默下来,不由得想起上次坐这车的情景,心里慌乱,眼睛更是不能看孟昭欧。孟昭欧瞥了眼看连瀛,没说话嘴角上扬开了车向城外奔去。   车子停在一处雅致的院子前,连瀛跟着孟昭欧下车,进了一间隔开的包间,孟昭欧和侍者耳语了几句,一会儿菜便陆续端了上来。中间是一个约尺深的坛子,里面一只乌鸡,汤里洒了枸杞、桂圆、红枣,用筷子捞,里面尽是菌类,旁边放了清爽的藕片,还摆了一个木瓜盅,里面是燕窝。   连瀛没学过食疗也知道这些都是给女性吃的补品,抓着筷子,湿了眼睛。孟昭欧只给自己要了碗泰国香米饭和一碟芦蒿炒香干,吃了两口,看连瀛还呆着不动,用筷子敲敲连瀛的头,说,快吃,都瘦成这样了,整个一木乃伊,再不吃,都没人要了。   连瀛想还嘴,却不能,只是低了头,努力喝着汤,眼泪掉到碗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孟昭欧只当没看见,猛扒拉几口米饭,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去找老板叙叙旧,你慢点吃,可都要吃了,要不都给老板赚到了。   连瀛的泪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从妈妈生病到现在,好久没有哭过了,撑到现在,才知自己渴望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些许温暖。   靠近   孟昭欧正和老板在花墙边闲话,却见连瀛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廊。比划了一下手势,和老板道了再见后,等了连瀛往院子外面走,一边走一边问,“都吃完了?”   连瀛点头,“差不多。”   “你还挺能吃的。”   连瀛转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生气,“不是你让我都吃了吗?”   孟昭欧咳嗽了一下,掩了唇边的笑意,总算不再哭了。   天气尚早,索性在附近走了走,连瀛也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也不反对,信步游走,这一个多月来的悲伤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有的时候她甚至不想再撑着,万念俱灰,前方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看到的亮光。每每做梦,都会因梦到妈妈已经走了的噩耗而哭醒。这一天像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一样,永远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却随时有可能斩断一切。想着这些,连瀛的心不禁又灰了,只是低着头踢着脚底的石头,一下一下。   眼看着刚才的小快乐转瞬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又是抹不去的哀愁。孟昭欧心里也在思量如何帮连瀛。   “需不需要转到这里来?条件会好一些。”   “妈妈的身体受不了折腾。”   “或者,我可以想办法。”   “不用了,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连瀛抬起头,突然伸出手,作握手状,孟昭欧也伸了手握住连瀛的,“不管为了什么,都非常感谢,我会永远珍惜的。”   孟昭欧笑了笑,说,“我是商人,不会亏本儿的。”   连瀛本来是郑重的,却看孟昭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扭头甩了手,不理孟昭欧。   孟昭欧耸了耸肩,看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非常不喜欢连瀛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宣判他的无期徒刑。   连瀛被孟昭欧气得不行,以前只觉得他人太冷,有点霸道,没想到居然也会这样无赖。连瀛嘴里嘀嘀咕咕,孟昭欧偶尔顺着风声听到“无赖”两个字,不由得笑出声,连瀛回了头瞪他一眼,说,我要回去了。   孟昭欧见过了连瀛职业冷静的一面,坚忍成熟的一面,却第一次发现连瀛的小性子,像找到宝一样,拎着车钥匙甚至吹了口哨。   回来的路上,连瀛仍本了脸侧向窗外。   孟昭欧闲闲地说,“你还真是个孩子,什么事儿就这样。”   连瀛仍不理他,孟昭欧又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是故意生气了好不领我这顿饭的情。”   连瀛被噎得不行,“我是谢你了,是你不要的。你再说,我就下车自己走,也不承你这份儿人情。”连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素来自己是涵养最好的,对了孟昭欧却怎么这样容易生气。   车里流淌了IL DIVO的《真爱永远》,连瀛以前没听过,只觉得好听,转头去翻CD盒子,也算缓和了车里的气氛。孟昭欧知道连瀛在找台阶下,忍了笑说,“是不是听着不错,由其是用西班牙语唱出来,感觉很不一般。”看连瀛没反对,继续说,“中文译名是美声绅士,想听就带回去吧。”   连瀛说,“不用了,这首歌适合于小空间里面听,车里正好。”   孟昭欧看连瀛像个想吃糖的孩子,喜欢却又怕蛀牙,神情古怪,知道她又在算计,如果拿回去听还得还,又多了来往,可是孟昭欧却快乐地想,既然你喜欢在车里听,那我就多多地带你出来吧。   回到城里天已经晚了,车停到连瀛住的地方的楼门前,却不见连瀛动作,孟昭欧回头看连瀛已经睡着了。暮春时节的晚上,天气还有点凉,孟昭欧把车窗升起来,轻轻扭低了CD的声音,也似乎在歌曲里沉醉,伸手想摸摸美好的脸颊,最终犹豫着作罢。靠在后背上,看了连瀛,他也累,昨夜谈判到半夜。   连瀛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在哪儿,听到悠悠的歌声才意识到还是在孟昭欧的车里,转头看了孟昭欧,已经倚着椅背睡着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腹部。   连瀛默了声,右手托了腮温柔地盯住孟昭欧的脸。   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眼睛斜飞入鬓,睫毛很密很长,眉毛很浓,鼻梁特别高所以显得有点大,头发一绺垂下来,硬而服贴,嘴唇抿得很紧,不薄不厚,有着很好的轮廓,连瀛想到了在这个车里的吻,似乎又燥热了,她不记得任何细节,却清晰地抓住那种感受,夺人心魄的,噬魂入骨的。这个人肯这样下工夫陪她,花心思逗她高兴,找折子为她滋补身体,应该是爱她吧,如果早一点遇到多好,他不结婚,没有孩子,她就可以把对他全部的爱和思念倾泻出来,那该多好。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她不要太贪心,有这样的牵挂和关心,已经很好了。   连瀛正呆呆地想心事,猛不妨一双眼睛对了她的眼睛,连瀛骇一跳,惊坐起来,怀里的包也掉到脚下,孟昭欧却笑出了声,“看你平时伶牙俐齿的,动不动就伸了小爪子,像只猫,怎么胆子像老鼠。”   连瀛不好意思,脸微微涨红,弯腰捡了书包,“你才又是猫又是老鼠呢。一点声音也没有,偷偷摸摸的。”话毕,看孟昭欧戏谑的眼神和微笑,又觉得言语太过亲昵,垂了眼帘说,“我要回家了,今晚谢谢你。”   孟昭欧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说,晚上睡个好觉。待连瀛下车,发动机轰地一声,隔了窗户扬扬手,飞走。   连瀛进屋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愣了半天神,大脑空白,懒懒地站起来收拾了东西去洗澡,好半天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手机正泛了莹莹的蓝光,走过去,一条短信:宁愿看你生气,也不要见你悲伤。   连瀛像被雷击中了,怔怔地,心里却像开了个泉眼,汩汩地流出温泉来。   噩耗   连瀛为方便联系给连文三买了个手机,好随时打电话了解妈妈的病情。这天快下班时候,连瀛给连文三打了电话问了问妈妈第三次化疗准备得怎样了,了解到连妈妈病情还算稳定,连瀛稍微放了心,临挂电话的时候,连文三又说了一件事,让连瀛陷入矛盾。   事情是这样的。   连瀛家所在的地区属于城市的老城区,附近学校较多且历史悠久,连瀛妈妈工作的学校就是解放前的一所高等师范学校的旧址,近来市政府重新进行了市政规划,将这片地区定义为教育展示区,对现有的建筑进行保护性的修复和重建,所以住宅区的拆迁便不太可能了。连文三并不知连瀛和孟昭欧之间的事情,所以只是说这下子不错,老城区都改了,那这个历史古老的城市还是以前的吗?而且学校也不用搬迁,老邻居也都在。   连文三只是自顾自地说,丝毫没注意到电话那边连瀛一句话未接。   挂了电话,连瀛不知怎么办才好,房子不拆迁就说明孟昭欧的生意做砸了,那一间房子便是连瀛占了便宜,虽然连瀛知道孟昭欧其实是为帮她,但她不愿相信,她宁愿相信孟昭欧是为了商业目的才这样做的,这样她连瀛就不欠孟昭欧什么了,起码在金钱上。现她还是欠了孟昭欧,如果之前她还可以假装,那么现在,在这个极力让连瀛自欺的谎言却再也不能伪装下去了。   说还是不说,说了,她和孟昭欧之间刚建立的平衡关系就被打破了,对于孟昭欧的关心,她不可能再安之若素。不说,假装不知道,继续享受各种便利,这也不是连瀛能忍受的。   连瀛对着电脑翻来覆去地想,再一回神,同事都已经下班回家了。连瀛最终下定决心拨通了孟昭欧的电话。电话想了很久,连瀛想要挂断的时候被接了起来。孟昭欧正在开会,电话在桌子上振动起来,因为正在说话,短短结束了发言低头看是连瀛的电话,赶快接了起来走到外面。这是连瀛第一次打他的电话。   连瀛听到孟昭欧叫了声“连瀛?”突然间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孟昭欧又说,“刚才正开会说话呢,你没急吧。”连瀛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定了定神说,“孟昭欧,今天晚上你有没有时间?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孟昭欧有点诧异,马上接口说,“你在哪儿,我去接你。”连瀛忙说,“你别过来,我去找你吧。”“你乖乖别动,等着我。二十分钟后下楼。”   连瀛抱着包在路旁边踱来踱去,当孟昭欧的车停下来的时候,连瀛有些放心,孟昭欧只开了辆朴实的奥迪,否则明天背后的窗口又会多一些八卦新闻。当年孟昭欧请她和小洛吃饭,后来小洛八卦地告诉她,她们坐的那辆车就是传说中的好车,连瀛对车没什么概念,反正知道那车价格不菲,   孟昭欧并没有问连瀛什么事情,说,“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连瀛也一时不知怎样开口说话,点了头。   车在胡同里转来转去,停在一个老式的四合院门前,门上点了两个红色的宫灯,连瀛抬头看牌匾上写着“二十四桥夜夜夜”。   里面却别有洞天,四周是环绕的二层小楼,天井里靠着北面搭了台子,珠帘之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因不是周末,人不是很多,孟昭欧和连瀛挑了斜对台子的二层靠窗的座位。在古香古色的四合院里,服务生却是一水儿的燕尾服。连瀛有种恍惚不知岁月的感觉。菜单拿上来,却是每个菜都配了诗词,难为居然应情应景。   连瀛毫无胃口,孟昭欧似乎饶有兴致。   台下不知何时珠帘掀起,一穿旗袍女子正唱了弹词,是用了苏州评弹的调子,改编的《春江花月夜》的词。   “孟昭欧,我恐怕还不了你的钱了。”连瀛喝了口茶说。   “我们两清,你不欠我什么,怎么又说起这事了。”   “今天,家里人说那片城区可能要保护性修复,拆迁是不可能了,房子我也不能卖你了。”   孟昭欧终于明白连瀛到底要说什么了,“就这事?”   连瀛突然气极,莫名的火气从心底烧出来,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孟昭欧这种无所谓的态度,钱于他和她究竟是不同的,顺势想到感情对于他也许只是怡情小曲,而对于她却是拼了命的绝唱,心中梗塞,“也许对于你来说不值一提,对我和全家却是永远放不下的重担。”   连瀛看著台子上咿咿呀呀哼唱的人,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这些对于她现在的生活和精神都是奢侈的。   “你不会懂,或者你也不需要懂。”   连瀛的这句话刺疼了孟昭欧的神经,他不喜欢连瀛把他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神情冷下来,“你就这样急着和我撇清吗?”   “如果能和你撇清,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连瀛只觉得灰了心,索性赌了气。   孟昭欧压着火,“我以为商人冷酷,原来你也不差。”猛地端了杯子喝水,却点滴未有,大了声音叫添茶,旁人侧目。   连瀛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不由低了声音说,“你这样看我也没办法,钱我会慢慢的还的,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我什么也还不了。”   孟昭欧深吸一口气,情绪渐缓,抓了连瀛放在桌子上的手,连瀛要动,却被牢牢地抓住,“我希望能以你可以接受的方式帮助你,也希望你可以坦然地面对我的行为。如果你有压力,这是我不想的。”“那间房子是我自己愿意买的,拆不拆迁都没有问题,我也希望留住你曾生活过的地方。”   连瀛任自己的手留在孟昭欧的手里,软弱地想,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就会觉得累,就会压不住自己。评弹仍在唱,只是换了另一阙词,是柳永的《蝶恋花》。   手机突然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连瀛看是连文三的电话,赶快接了起来,然后,孟昭欧看著连瀛脸色苍白,似要说话,却嘴唇发抖,手机从手里滑了下来掉在桌上又摔在地上,啪地摔成四处迸溅的零件。孟昭欧心里一沉,急站起来,去扶连瀛,连瀛却只是抓着他的胳膊,咬着牙撑起来,声若游丝地说,“我要去看我妈妈。”   逝去(一)   时间太晚,只能等明天的早班飞机。电话是表舅妈用手机打过来的,不知什么原因,连妈妈突然情况恶化,已经上了呼吸机,连瀛心里急,收拾东西时,连着几次摔了东西,孟昭欧本是不放心,坚持陪她回了家,见连瀛这样,实在看不下去,夺了东西替她打理回家的东西,   连瀛坐在一边,双手忍不住发抖,只能攥紧了拳头才能抑制住突如其来的恐惧。连瀛想,为什么用了进口药还会这样,不是说好转了吗,她都开始打算新生活了,老天爷却说这只是个玩笑,游戏还可以这样玩。人生如浮萍,任风浪动荡。   孟昭欧收拾了东西,回头看发呆地连瀛,叫了声,“连瀛?”   连瀛回了头,双手握在一起,却说,“孟昭欧,你懂医学吗?不是好了吗,为什么又不行了。”   孟昭欧站起身坐到连瀛对面,抓了她的手,手冰凉,轻轻掰开手指,掌心里面已全是凉凉的汗,心里一顿,说,“病情反复可能会有吧,也许是正常的药物排异反应,你别乱想了,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连瀛抬手蒙住眼睛,靠在沙发里,好半天说,“我心里怕得很,总想不好的事。”   孟昭欧挪坐到沙发上,伸手把连瀛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拍着她的背安抚地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回家就清楚了,你妈妈一定没事的。”   连瀛像被催了眠,身体渐渐放松,等明天吧,明天就可以回家看妈妈了。   第二天一早,大刘开了车送连瀛去机场。连瀛和孟昭欧仍坐了车子后座,连瀛心思沉沉的,不想说话,孟昭欧也不说话,大刘把车开得飞快。车子性能极好,几十公里的高速很快就到了。   连瀛下车时,孟昭欧摸摸连瀛的头发,沉声说,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说着把一款新手机塞给了连瀛。连瀛深呼吸微微点头,转身下车。   飞机上连瀛准备关掉电话,发现电话簿的第一个名字写着孟昭欧三个字,闭了闭眼睛,关了手机。现在,她和孟昭欧的关系已经不是删了名字就可以忽略的。   连瀛下了飞机直奔医院,月前她离开这间病房时,还带着幸福的奢望,而当现在推开病房时,眼前的场景却重重地打击到了她。连妈妈躺在床上,倚着枕头,带了呼吸机,昏昏沉沉地睡着,薄薄地像片纸。连瀛捂了嘴,咬着牙把呜咽吞到嗓子眼儿里。   连文三进门就看见连瀛趴在床前盯着昏睡不醒的妻子。什么时候,曾经美丽贤惠的妻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以为十七年后的回归会是天伦的开始,尽管艰难,他仍想试试,过去的六年里,他简直以为成真了,尤其是春节,连瀛的归来,让连文三对未来重新充满了期待,他想他的罪过终是可以原谅的,没想到,他的赎罪终究是不可能的,而且搭上了他的妻子。   连瀛回头看连文三,“怎么会这样?”   连文三坐到床尾,看着妻子了无生气的面庞,“本来是好的,胸腔的没有大的变化,结果是已经转移至淋巴,喉咙里也有了,阻碍了呼吸。”   连瀛呆呆地想,“病魔,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欺负我的妈妈,她的苦还不够吗?”   “现在医生正在研究是不是对喉部手术,否则就是呼吸衰竭。”   晚上的时候,连妈妈疼醒了,杜冷丁已经不怎么管用了,况且医嘱也不同意常用。连妈妈看见连瀛坐在床边,眼睛里出现一丝暖意。   凌晨时分,当新一轮的疼痛过去后,连妈妈有了些许清明。连瀛抓着妈妈汗湿的手,心疼地看著妈妈,连妈妈困难地摇了摇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阿瀛,辛苦你了。”连瀛待要说什么,连妈妈眼神制止了,继续往下说,“你是妈妈的好女儿,妈妈一直想给你快乐,不要恨妈妈,也不要恨爸爸。”挣扎着喘了几口气,“我不在了,你和爸爸都要好好的……好好的……互相关心。”只是几句话,仿佛耗尽了连妈妈所有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吸氧后倦极而睡。   连瀛的泪终于再也不能忍住。   早晨连文三送来了煮得极烂的面条,连妈妈精神略好,吃了半碗。连瀛正在补觉,护士进来查房,立在连妈妈的床前片刻,转了身对醒了的连瀛说,准备后事吧。   像是一个惊雷凌空辟响,连瀛的眼睛越瞪越大,突然疯了似的拨开护士扑到妈妈身上,使劲摇了连妈妈,妈妈一动不动,面容安详,眉头不再因痛苦而皱。   连文三和表舅使劲拖了连瀛出来,连瀛却只是瞪红了眼睛拼命再冲回去,表舅说,阿瀛你哭出来吧。连瀛却突然静了下来,说,我去给妈妈收拾东西去。   连瀛一件件的展开,摩挲着,又折叠起来,眼睛干涩,似乎泪水都在妈妈生病的时候流光了,而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躯壳,机械地拿起放下。   手机响起,孟昭欧三个字在屏幕上闪来闪去,连瀛看了半晌接通了电话。   连瀛回去了一天,孟昭欧心里担忧上午开完例会站到窗前拨了电话。电话响得他都不能再忍受了,终于被接起,连瀛没有说话,一种恐惧从电波里传了过来,孟昭欧只觉不详,试探地说了声,“连瀛,是你吗?”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连瀛的破碎空洞的声音传了过来,“妈妈……妈妈……她……走了。”   孟昭欧只觉的心一下子要跳了出来。连瀛的声音隐隐地让他觉得担心,“连瀛,别急,我这就去看你。”电话那边又没了声音,却没有挂断,孟昭欧稳稳心,“连瀛,答应我好好的,听话,先挂了电话,休息一下。”似乎是低低的答应,电话发出了嘟嘟的声音。   孟昭欧让秘书订了最近的去连瀛老家的飞机,工作稍作安排,坐大刘的车驰向机场。   孟昭欧直接去了连瀛家,门铃响了很久没人应门,再给连瀛打电话,手机音乐却隐隐约约从屋里传出来。孟昭欧取了上次连瀛执意给他的钥匙,门打开,叫着连瀛走到里面,纤瘦的背影逆着光坐在大屋的床上,一动不动,孟昭欧心底发急,冲了进去,连瀛正在打开一件浅紫色的开衫,抬头看了孟昭欧一眼,复又低头,“这是我工作第一年春节寄给妈妈的礼物,还是那么新。”孟昭欧心大恸,轻声说,“连瀛,要不要歇会儿?”连瀛仍低了头,“爸爸和表舅他们都在医院处理妈妈的后事,我得赶快收拾好了。你坐了飞机累,先睡一会儿吧。”孟昭欧心疼至极,“我不累,陪着你。”   连文三和表舅见了孟昭欧有点吃惊有点疑惑,终究没有问什么。连瀛也懒得解释什么,而孟昭欧更是不理这些,像一个毛脚女婿似的参与到后事的准备中。到最后,连文三和表舅有什么事情都找孟昭欧定夺。连瀛不主张大肆操办,只是考虑到妈妈的好多学生要来拜祭,因此有一个小型的追悼会。   连瀛听着教导主任在台上致悼词,麻木地站着,妈妈的一生又如何可以用这短短的数百字概括,人去方知万事无谓,前半生在等丈夫,后半生在等女儿,如果早点醒悟,妈妈或许还可以好好地活着。连瀛觉得不能再为妈妈做什么了,记起妈妈最后说的话,妈妈让她原谅连文三,那她就原谅,改了口开始叫爸爸。   孟昭欧站在连瀛身边,明显地觉得连瀛的身体在发抖,几日里水米未进,孟昭欧暗暗地靠近连瀛,伸出左手从后面扶了连瀛的腰,手搭上去才知连瀛瘦得可怜,腰肢更细,简直可以将胳膊圈一圈。连瀛似乎感知了身侧的力量,再也撑不住靠在了孟昭欧的臂上。孟昭欧像以前的每次,单臂紧紧撑了连瀛,他多么希望他的力量可以通过手臂传递给连瀛的心。   有人过来握了连瀛的手低声说了什么,路过孟昭欧时都抬头看看,心里猜测着和连瀛如此亲密的青年才俊会是谁。连瀛只低着头,她宁愿安静地守着妈妈。   当所有的一切结束的时候,连瀛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头只是木木地疼,孟昭欧半抱连瀛到了车上,后面的事情实在是不宜再让连瀛看到了。   几个人步履蹒跚走出墓地,上车之际,连瀛回头望望,妈妈长眠于此,或许心理的和生理的痛苦都尘埃落定,她终于不再等人,欠她的,她也不再需要回报,只是付出,直到这一刻,所有欠她的人追悔莫及、肝肠寸断。   连瀛第二天就离开了家,实在受不了物是人非的悲怆。临走时连瀛嘱咐了表舅帮着照顾爸爸,连文三仍住在原来的房子,连文三原本也不指望连瀛原谅自己,突然听到连瀛叫爸爸,撑不住躲到了大屋悄悄抹泪。表舅感慨万分,表姐没有过上合家团圆的日子啊。卖房子还剩一些钱连瀛都留给了连文三,至于房子,反正她已欠孟昭欧够多了,只能这样了。   头等舱里,一对情侣亲密地头抵着头,俊男美女,赏心悦目,难为的是,男子甚为体贴抱了女子在怀中,一只手盖住女子的手,那神态像是得了稀世的珍宝,女子只是闭着眼沉沉地睡着。空中小姐来来回回路过,偶尔瞥向这一对安静的亲密爱人,让人陡然生了天长地久的念想。   连瀛似一株没有生气的植物地靠在孟昭欧的肩上,她的身心如此疲累,连自己都感知不到存在,其他还有什么。孟昭欧环了连瀛的肩,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和空中小姐要了毯子盖在连瀛的身上。孟昭欧的心里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连瀛是他的责任,若不能陪着连瀛,他的心就会永久地缺失一角。   大刘接了孟昭欧和连瀛,回头问去哪里,孟昭欧说去连瀛的住处。连瀛进了屋对孟昭欧说,“你自便吧,我想睡一会儿。”说罢,也不管孟昭欧,进了卧室关门躺在床上。   期间孟昭欧端了杯水进来,看了半天连瀛,说,“我回去了,下班来看你。”刚动脚又转回头说,“给我把家门钥匙。”   “玄关的抽屉里有一套。”连瀛不再计较,不再想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如果她死了,会有一个人进来发现她。   孟昭欧出了门坐到车里,大刘问去哪儿,孟昭欧说到公司,已经三天了,得盯盯计划进行如何,他需要结果,很快出结果。   晚上孟昭欧来看连瀛的时候,连瀛仍然维持着走时候的姿势,一动不动,孟昭欧放了饭菜,连瀛乖乖地答应了出来吃了饭,又回到了卧室。   连瀛请了假,主任也心疼。连瀛档案的家庭成员一栏上从来只写母亲,所以同事只以为父亲早逝,而现在母亲又是这样的急病匆匆走了,年纪轻轻已就一个人,本地许多女孩子这个年龄甚至还在妈妈面前撒娇,大家自是唏嘘不已,行长也看不过去,嘱了主任多多照顾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子。   孟昭欧这几天弃了诸多应酬,没有特别的事总是过来陪陪连瀛。现在的连瀛似乎是一只小动物,听话却没有思想。也不再动辄惹孟昭欧生气,孟昭欧的心却越来越沉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天,孟昭欧看着连瀛沉默地坐在沙发里,说,“出去散散心,不走远,就在西郊,很清静。”连瀛点了点头,说,“也好。”   这几天,苏蕊正好出差,陪不了连瀛,心里急,只好让肖传常来看看,连瀛觉得不太好,见面也没什么可说,可肖传那个呆子只听苏蕊的话,要么人来报道,要么电话报道,连瀛哪里有多余精力应付他,所以也就应了孟昭欧的提议。   第二天下午简单收拾了东西孟昭欧带着连瀛去了西郊的别墅。离城也就半个小时车程,可感觉是截然两重天,背靠西山,风景独好。车开进一个小区,绿荫花丛里掩映了几栋独栋的别墅。孟昭欧把连瀛的行李拿到二楼一间挨着自己卧室的阳光充沛的房间。因总有人来做清洁,所以屋里一尘不染。床上用品是特意买的,洒了大朵的花,却不俗艳,配了房间简约的陈设,居然也相得益彰,特意营造了热烈的气氛。   连瀛走到阳台上,看着一层树外又一层花草,再一层碧水,不由得喜欢上了这里。自然的景色让她有稍微的松懈,如果可以,就在这里吧。   放下   孟昭欧在楼下收拾完东西进屋看到他以后一生都忘不掉的风景,连瀛依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指抵着下颌,透明一般,目光悠远,阳光洒在身上,侧影美好,仿佛一尊圣洁的雕像。孟昭欧压抑着心中的悸动,他愿意用一切来换得这一刻的永存。   连瀛被脚步声惊醒,嘴角微微动了动,“你有那么多事要忙,我自己来就可以。”孟昭欧抬手摸了连瀛的头,说,“以前图省事就在城里公寓住,现在沾了你的光才能呼吸到这么好的空气。”   连瀛仰头看着孟昭欧,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不动心是骗人的,甚至不迷恋也是不由自己的。他为她做得一切都是她所报答不了的,如果说最初她认为他对自己只是一时的迷恋,后来又是混乱的错爱,到现在,她能感觉到被珍爱被关心的甜蜜。   孟昭欧看着连瀛发呆,表情变化,抬手捏捏她的鼻子,“发什么呆,被美景吓坏了吧。”连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有材料吗,我来做午饭吧。”   “我们一起出去买吧,住这里唯一的不足就是想吃饭得走很远,你愿意做,我当然开心。”   “我只说今天的午饭,没说其他。”   孟昭欧的心松了一口气,出来修养的决定没错,看着连瀛不经意地恢复生机和他抬杠,他却甘之如饴。   买了一大堆食材,塞满了双开门的冰箱,孟昭欧故意说,不知道又要浪费多少,连瀛一边收拾一边问,为什么要浪费,孟昭欧说,有人只做一顿午餐,却买了十顿的料,我只怕会浪费。连瀛正拿了一个茭白,回身轻轻打了孟昭欧一下,说,浪费不浪费是我说了算,你不必费心激我。看著孟昭欧戏谑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过亲密,脸渐渐红了拿着茭白不知所措,孟昭欧不敢再笑,一本正经地说,中午要不吃茭白吧。   菜式很简单,一个茭白炒肉,一个西兰花番茄,一条糖醋鱼,外加一个南瓜粥。孟昭欧很久没吃过如此家常的菜了,吃了三碗白米饭,到最后南瓜粥也一滴不剩,只是每当他用筷子夹茭白时,连瀛总有点不自然,孟昭欧想,把茭白吃了算不算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连瀛吃得很少,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看着孟昭欧大快朵颐,不自觉涨满了幸福感,自己所要的不过是这样的一餐一饭一双人而已。   孟昭欧每天不辞辛苦,再晚也要到别墅来,为的是温暖的晚餐和看到他的女孩儿。连瀛白天在屋里看看书,收拾一下屋子,累了就在小区里散步,傍晚就做了饭菜等孟昭欧回来,晚上互道晚安隔墙而眠。至于其他,两个人都选择了箴口不言。   是周五的晚上,孟昭欧打了电话让连瀛别做饭了,一会儿接她出去。放了电话,连瀛一下子不知做什么,终究要回到社会,向隅而居只是短暂的避世而已。约莫四十分钟后,楼外传来马达的轰响声。孟昭欧进了屋子高声喊,连瀛快下来。看着连瀛慢吞吞地走到站到楼梯的顶端,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说,快换衣服,穿长裤,看连瀛疑惑地看他,揉揉连瀛的头发,说,乖,快去。连瀛在里面换衣服,听孟昭欧在外面喊,带着驱蚊水。   连瀛穿条浅灰条纹麻质的长裤,上衣配了灰色的吊带,外罩一件中袖的白色开衫,刚洗过的头发还有点湿,卷卷地翘在耳边,却见孟昭欧也换了休闲的浅色长裤,双层领的浅绿色T恤,脚上居然是一双人字拖。孟昭欧抓了连瀛的手,说,快点,否则没好位置了。   SUV在半山的一片空地停了下来,连瀛向四周看看,居然停了好多车,孟昭欧把车篷收起来,拿出驱蚊水向四周喷洒,然后擦擦手从后座拿了纸袋过来,取了两个赛百味和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出来,“金枪鱼和经典,你要哪一个?”   连瀛挑了小的金枪鱼的,吃了几口,咬到一个酸黄瓜,皱了眉头挑出来正找放垃圾的地儿,孟昭欧却说,居然不喜欢吃酸黄瓜,给我。直接握了连瀛的手腕递向自己的嘴里。幸好是黑夜,连瀛脸热。还要再说,孟昭欧在耳边低声说,“电影开了。”是传说中的汽车电影。   片子是部好莱坞的经典爱情影片,《罗马假日》。连瀛上学的时候就看了好几次,屡看不厌。如今在这天幕下,又不比露天电影的嘈杂,似乎是每一对情侣约会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下重温经典,更是觉得激动难耐。   剧情依然丝丝入扣,前面的笑料百出更加烘托了后面的无可悲伤。连瀛看著著名的圆形大剧场,想起大学时,所有的女生都把罗马的这里当成爱情发生的乌托邦,不由侧头低声对孟昭欧说,“大学时同舍的女生说,她的爱情如果失落了,就会去罗马的圆形大剧场去寻找。”   “你呢?”孟昭欧低了头问。   连瀛看不清孟昭欧的表情,就是莫名地感觉他的目光是闪了熠熠火光的,天黑,她因看不清他,所以大了胆子望过去,“我没想过,家就是最后的地方吧。”   剧情已到结尾,公主和记者两个人躲开了皇家保镖的跟踪,湿漉漉地从河里爬出来,发着抖笑着笑着吻在了一起。纵是连瀛看了N遍仍不免被感动,心一抽一抽的疼。孟昭欧的右手不知何时绕过了连瀛的肩,左手扳过连瀛的脸,模糊的月光下,连瀛的眼眶是湿润的,嘴唇因喝了牛奶沾了一点点的白。孟昭欧只觉背后有一双手,一股力量把他推向连瀛,无可抑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牛奶,然后吻了上去。   电影犹在继续,却成了背景,星月初透,温柔地将点点光辉洒向车中一对痴缠的人,连瀛的手还拿着热狗,只是一只手慢慢爬上孟昭欧的背,孟昭欧渐渐收紧怀抱,吻逐渐变得深入,浅斟慢吟。这样的银幕下,这样的山风中,这样的故事讲述中,只有吻得更真吻得更深。究竟有多久,似乎电影都出了字幕,孟昭欧喘息着放开连瀛,眼里的柔情浓得再也无法化开。连瀛双颊发烫,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似有万千柔□诉。   孟昭欧突然噗哧一笑,拇指滑过连瀛光洁的脸庞,柔声说,刚才还不吃酸黄瓜,现在不一样尝到了?看着连瀛面色发窘,马上要变脸,一把把连瀛搂到怀里,笑不可抑。   连瀛挣扎了一下,却动不了,索性靠着孟昭欧的胸膛,听着胸腔里面传来如阵阵春雷的声音。   左右   回来的路上车厢里的人都沉默着,却自有一种和谐。敞着车篷,孟昭欧绕了五环疾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满溢的幸福从暴涨的胸腔奔涌而出,连瀛靠着车门,风把头发吹向后面飘成匹丝缎。连瀛的眼睛时而幽幽地望向孟昭欧,时而看向前方,甜蜜和矛盾各占一半。这样的吻意味着什么。   车再次回到别墅已是凌晨十二点,孟昭欧熄了火,揽了连瀛进门,突然“哎哟”一声,连瀛急忙转头看,孟昭欧的右臂一片红肿,应该是被山上的蚊子叮了,刚才一直亢奋没有感觉,进门时在门框边蹭了一下才感觉到胀痛。连瀛拿了风油精涂到叮咬的地方,只一会儿功夫毒液就在小臂上蔓延成一个大包,连瀛的手摸过孟昭欧的皮肤,孟昭欧想蚊子也是做了一件好事情,否则连瀛从来就没有主动碰过他。   连瀛轻轻地触过大包,心疼地问,“疼吗?”孟昭欧故作满不在乎,“不怎么疼,就是痒。”话音刚落,嘶一声扯了嘴角,连瀛低头一边涂一边说,“你怎么会这样招蚊子,你的血很甜吗?”孟昭欧凑了头过去,说,“有机会可以尝尝。”连瀛一摔手,“看不出你如此恶心。”   连瀛站起身收拾药箱,转身却看到孟昭欧咬了唇正用左手挠红肿的地方,几步走过来劈手把孟昭欧的手打掉,“你就不能忍忍?”孟昭欧咧着嘴傻乐,被人管的感觉很不赖。   孟昭欧的胳膊肿得厉害,周六早晨醒来,忍着挠心的痒下了楼,看连瀛在楼下,说,“早。”连瀛正在浇花,“已经不早了。”孟昭欧不好意思说,“我是中了奇毒昏睡了,呶,现在整个儿一个大力水手。”连瀛憋不住笑,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像。   “英雄是有代价的,尤其是纸老虎式的英雄。”   孟昭欧问连瀛要不要出去,连瀛却享受两个人的静謚愿意呆在屋里,孟昭欧也少有地呆在家里看看书听CD。   连瀛窝在沙发的一角蜷了腿脚翻自己的心理学书。   孟昭欧偶尔抬起头看着连瀛,只觉得人生的完满夫复何求。   连瀛就喜欢这样看书,沙发的扶手很宽,所以就当了书桌,摊了笔记看。多年的海外求学经历和回国后的家族事业压力让孟昭欧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极有规律,界限分明,书房即是工作的地方,客厅即是放松的地方,可连瀛却不,好好的书桌不坐,非得曲了腿窝在沙发里。孟昭欧没办法也搬了手提电脑坐到沙发上,为的只是抬眼就可以看到连瀛。   连瀛感受着孟昭欧的目光,眼睛盯着书本,心里却时而恍惚,他和她就这样开始了吗,那她的角色呢?假装着他是未婚的,安心展开自己的爱恋,虽然知道他婚姻不幸,但是那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女人又如何存在。他可以漠视他的婚姻,她却不能无视另一个女人。妈妈的去世又让连瀛对幸福有了模糊的认知,有时候会产生及时行乐的想法。想来想去,想得头痛,托了头闭了眼睛。   忽然身边的沙发陷了下去,“累了就别看了,几个小时不动,眼睛疼了吧?”连瀛睁开眼睛,微微摇头,顺势起身,避开了孟昭欧探过来的手。孟昭欧不动声色地用手撑住了沙发,仰脸看了连瀛,连瀛的心结一天不解,恐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履薄冰,日日担心生变。   连瀛站在那里,又心生不忍,没她这样朝生暮变的。看着孟昭欧略显寥落的神情,心里悲伤,想着昨晚的和睦亲密,若要生生割断,连她自己的心也会死掉。   “出去吃饭吧,看你也没心思做饭,我也没有力气做。” 却见孟昭欧站起来伸了懒腰自说自话地向楼上走去,一会儿拎了钥匙出来,“干嘛还发呆,走啊,你肚子不饿?”   连瀛匆忙换了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距离是一米,连瀛逆着光看孟昭欧的背影,有一种扑上去抱住的冲动。   孟昭欧的脸色平静无异,可连瀛却觉得寒气逼人,她伤了他,他必定是恨她的,纵是柔情万许,奈何频遭冷遇,再是多情,也该情冷心硬了。杂念一起,不可抑制,越想越心凉,越想心越疼,似乎情景就在眼前,一时半刻就要发生,到最后懒得举筷,只是低了头喝茶。   孟昭欧看连瀛不愿说话,也不起话头,只是闷了头吃饭,甚至也不张罗夹菜。一顿饭吃得简直要消化不良,连瀛赌了气,有对自己的,有对孟昭欧的。   再回去时,连瀛拿了书本躲到房间,孟昭欧也不多问仍在客厅待着,放了一碟小提琴的CD,继续在电脑上工作。   连瀛坐在藤椅上,隔了纱窗看外面,景依旧是初来时的景,心却比初来时添了更多的疼。隐隐约约楼下传上来的音乐,曲子是那次新春音乐会里演奏过的。连瀛想起了那一年的生日,那一个寒冷的夜晚,孟昭欧返回来接她,虽然揶揄她,心里却是担心她受寒,让那个生日来得真实而温暖。然后连瀛想起了种种,妈妈的葬礼上是他扶了她,安心地给他力量,一如每次臂膀的环绕。不敢爱,却爱了,不能爱,也爱了,老天是让她用无可救药的爱去报答孟昭欧吗?   孟昭欧正在看电脑,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连瀛站在背后,仍回脸看电脑,说,“有事情?”连瀛双手掐了沙发靠背,“我做你的情人吧。”   缠绵   孟昭欧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稳了情绪,合上手提电脑,站起来,回身,双手插在裤兜,狭长的凤眼冷冷地逼视了连瀛,声音森冷,“你非得用这样的词侮辱你我的感情吗?”   连瀛紧紧抓着靠背才能不让自己跑掉,“你的好,我无以为报。”   “哼,这是你给我的理由?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孟昭欧冷笑一声。   “你可以否认你的感情,不要把我的顺带否认了。”孟昭欧觉得自己的肺就要气炸了,连瀛的脑袋到底怎么想,他这样对她,她就不能感知吗?她不能接受,他可以等,她彷徨,他能理解,万料不到换了这样的无情的结果。   “我孟昭欧做事光明磊落,爱你,就愿意去帮你,关心你,你若以为我只是婚姻不幸,缺了女人,大可不必,这个,不劳你操心。”   “我不接受你的提议,你也别再提这话,看轻了自己,也轻贱了我的感情。”   孟昭欧不待连瀛说话,甩开腿上楼回了卧室,门啪地一声响。   连瀛低着头,孟昭欧的每一句话就像锋利的刀一片一片凌迟着她。他一定是误会了她,非得用这样的话伤她,难道他不知道她已经疼得心碎。连瀛目眩,狠命地撑着,今天或许就是她连瀛的劫难,过不了,她就此死掉也毫无怨言,过了,海阔天空自是追随爱情而去。   连瀛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仿佛去赴了不可回头的生死践约,停在孟昭欧的门前,默了片刻,似乎下定决心,抬手敲门。   半天,孟昭欧开了门,不理连瀛径直躺坐床上。   连瀛轻轻走了过去,半蹲在孟昭欧的床前,头缓缓枕在孟昭欧的腿上。   孟昭欧抬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终是落在连瀛的头上,“如果你是要报答我,大可以把我当普通朋友相交,何必这样。我也不会趁人之危。”   孟昭欧觉得自己的腿上湿热,知道是连瀛哭了,俯身把连瀛拉起来,和缓了声音,“不要多想,回去睡吧。”   连瀛突然身体前倾扑在孟昭欧的胸前,哭着道,“孟昭欧,我就是不敢承认,承认了,我就万劫不复了。”   孟昭欧抱了连瀛,拍着她的背,哄着她,“那就不要承认。”   “可是,不承认,我舍不得。”连瀛猛然咬了孟昭欧的胳膊,“孟昭欧,我爱你,我舍不得不爱你。”   孟昭欧震撼,没有比这更激烈的情感,也没有比这更至情的倾诉,再也撑不住,箍紧双臂,犹觉不够,几年的爱恋突然有了释放的出口,低头寻了连瀛的唇,狠狠地满足地吻了上去。辗转流连,撬开贝齿,攻城略地,舌与舌纠缠,牙与牙磕绊,含了情,噬了血,交了心。再不是无谓的试探,再不是小心翼翼的回旋,所以吻得投入,吻得忘我,吻得千辛万苦,似乎以吻封尘前缘旧事,爱情的新根回春复生。   连瀛躺在床上,泪眼蒙蒙,孟昭欧盯着连瀛的眼,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幸运和后怕。冷战消弭,两情缱绻。孟昭欧只觉屋内温度越来越高,浑身只是热,再看连瀛,亦是桃粉色的俏脸,目光潋滟,春情萌动,孟昭欧不由低头再次吻上莹白的肩颈,好半天,孟昭欧抬头,用手掩了连瀛的衣襟,吻吻嘴角,仰首躺在连瀛的身侧,满足地叹息,“我只是觉得在做梦。”   连瀛支起上身,看了孟昭欧,目光迷茫,似是梦游,“孟昭欧,我也觉得像梦,怕惊醒,怕天亮。”   孟昭欧捏了连瀛的鼻子,笑问,“还觉不觉得是梦?”   孟昭欧只听到连瀛低低一句,“真好。”然后嘴就被那片滟滟的红唇堵上了。   连瀛的主动犹如催化剂一样让孟昭欧再次身纵九天。当吻再次结束时,两人已是衣衫凌乱,不足掩体。   事态只能是继续发展下去。   身心融合之时,连瀛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抽抽噎噎,孟昭欧慌了神,只道是疼,手忙脚乱给连瀛擦泪。   连瀛将最后一丝悲伤压在心底,这样的际遇和人生,给了她祸和福,为了爱情,她已将自尊低到尘埃,从此爱便是她的人生,这一去,注定离她纯粹的生活越来越远,未来会怎样,已经是她不可预知的了。   仿佛下了决心接受这注定路途多舛的爱情,仿佛是义无反顾的毅然决然,仿佛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仿佛急于解脱于椎心的痛苦,连瀛突然双手攀了孟昭欧的背,不让他后退,用力仰头贴上他的脸,咬了孟昭欧的唇角。   孟昭欧身形一顿,热气在头顶蒸氲,凤眼含了水色带着连瀛彻底疯狂。   连瀛醒来是在孟昭欧的怀抱,似乎有点不习惯这样的温暖,动了动身体,孟昭欧却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共枕而眠,胳膊无意识一捞把连瀛带了回来。连瀛习惯早起,瞪着眼睛看着渐白的天,大脑一片空白。突然一只大手盖住了连瀛的眼睛,“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就这么瞪着眼睛吧?嘿嘿,不知道你体力这样好。”   连瀛红了脸,侧身不理孟昭欧。孟昭欧怜惜地抚了连瀛的肩,“阿瀛,还疼不疼?”见连瀛不回答,故意使坏再问一遍,连瀛的脸简直可以滴出血,孟昭欧爱极了这幅模样,心疼地吻着连瀛的背,“下次我会多注意。”   “啪”,话音未落,嘴被连瀛的手捂住,连瀛涨红了俏脸,不让他再说下去。孟昭欧趁势捉了连瀛的手把她纳入怀中,连瀛犹自不服,说,“孟昭欧,你再说,信不信我就不理你了。”   “你就不能换个称呼,对我直呼大名,好歹也大你几岁。”   “改称呼可以,孟昭欧和无赖,你可以任选一个。”连瀛浅笑着,挑眉看著孟昭欧。   “你就不能叫一声Darling?”孟昭欧吻了连瀛的指尖,故作幽怨地说。   “你想做蒋介石,我还不肯当宋美龄呢。”翻身躲出了孟昭欧的胳膊,卷了被单跑向洗手间。留下孟昭欧在身后大叫,我怎么办?   放下了心中的计较,连瀛在孟昭欧的面前彻底恢复了真性情,娇憨而任性。   孟昭欧捡了地上的T恤套了,满意地看著他的女孩儿变成幸福的小女人,憧憬了他和她幸福的后半辈子。   甜蜜   一旦释怀,爱情便像发酵了的牛奶,冒着幸福的泡泡。接下来的一天,连瀛不再像个房客,对于别墅里早就看不惯的冷色调上下其手,列了单子要改造,孟昭欧巴不得连瀛忙起来不记得伤心的事情,由着她折腾,让她折腾也不是什么坏事,当初也就是随便找人装了,并不太在乎风格,反正也是他一人住,如今却也不一样了,他都被人接管了,房子更没得说。   连瀛从未和成年男子亲密相处过,幼时父亲出走,使她对于男性本能地抗拒,而孟昭欧的出现,则让连瀛二十多年本该对父亲的信赖和敬仰掺杂着倾心的爱恋找到了出水口,不再是人前自持的连瀛,也不再是中规中矩的言行举止,小脾气、小性子都露了出来,孟昭欧觉得自己发掘了一块宝,得意地看著自己把心爱的女孩儿变得快乐、生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皮格马利翁效应。   大部分的时间还是两个人偎依在一起,窝在沙发上,各做各的事情,偶尔互看一眼,或者孟昭欧倾身过来一记热吻,连瀛享受了缠绵的吻,又微皱了眉头,“无赖,你又打扰我看书。”孟昭欧知道她喜欢,他也喜欢。   悠悠一天,已是周日的晚上,连瀛准备第二天销假上班,所以两人简单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里。连瀛坚持回去仍住在自己租来的小屋,拒绝和孟昭欧搬到一起,孟昭欧知道她的想法,只坚持让连瀛带一把水香榭公寓的钥匙。   当晚连瀛还是没有抗得过孟昭欧,到小屋收拾了一些东西住到了水香榭,第二天一早孟昭欧送连瀛在单位附近下车,看着连瀛消失在地下通道的背影,眉头轻拧,虽然两情相悦,彼此交心,但接下来还有更难地要走。   孟昭欧最终答应连瀛在地下通道停车,而没有把连瀛直接送到银行大楼前,他什么都不怕,却怕他的女孩儿受到无谓的伤害,到目前为止,他要把这种伤害降到最低。   连瀛在两个小区之间跑来跑去,幸好离得比较近,她不愿意和孟昭欧天天住在一起,似乎对他们的未来有种不可预知的感伤,连瀛依然租了原来的房子,平时尽量不去水香榭,只在周末和孟昭欧回到西郊的别墅,却也因为周末研究生上课,不能总是过去,两个人实则还是聚少离多。孟昭欧也没办法,只是加紧处理手头的事情,他希望给连瀛一个完美的感情归宿。   苏蕊出差回来给连瀛打电话,下班跑来看连瀛,在外面一块儿吃了饭,两个人虽是真挚好友,却也因这城市太大,偶尔电话联系,互报境况外,三五个月见一面也是常有的事情。   连瀛因孟昭欧体贴关爱,倒也心境平稳下来,和苏蕊要了她的银行卡号,要把早先借的钱还苏蕊。苏蕊不高兴,我们俩之间还要计较这些么?我也不用,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连瀛说,现在有了,所以就给你了,省得我老惦记。苏蕊疑惑,你哪来那么多钱,看病花了不少,恐怕积蓄也没了吧。连瀛只说妈妈的公费报销回来了,所以钱就周转了。苏蕊才真接了钱。   两人正说话,连瀛的手机响了,是孟昭欧的电话,孟昭欧出差了,连瀛以为是例行的孟氏热线,站起来到外面。孟昭欧说阿瀛你在哪儿,我下飞机了。连瀛没想到孟昭欧回来得这样快,忙说了情况,孟昭欧说那你先聊着,我自己吃晚饭了,你一会儿回的时候我去接你。连瀛特意避了苏蕊,她不知该怎样解释这段感情,索性就不提起了。苏蕊说,丫头,谁的电话,居然背着我接,连瀛笑了一下,说,没什么。   吃完饭,和苏蕊分了手,连瀛站在饭店门口给孟昭欧打电话,电话还未接起,就在门前看到那辆熟悉的车,最近孟昭欧怕连瀛难堪,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自己开车。想来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连瀛心里一暖,快步走上前去。   只是三日未见,孟昭欧已经决定思念如麻,真真体会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看连瀛坐进来,伸手揽过来吻吻额角,说,“回家?”   连瀛双手合在孟昭欧的右手上,“你等了很长时间?”   孟昭欧发达车子,说,“刚到。”   “车机盖都冷了,我有那么好骗吗?是不是还没吃饭?”   “出差三天,就想见你,见你就饱了。”   “给你挂张我的照片,岂不是可以解决十数人的温饱问题了。”连瀛气孟昭欧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想吃什么,我陪你去。”   “想吃你煮的鱼丸面。”   连瀛深情地轻轻摸摸孟昭欧的脸,定是下了飞机就饿了肚子赶过来,最后作势拧一下,“小心眼,自己不吃饭,还拖累别人。”   孟昭欧哈哈大笑,趁着路况好,凑到连瀛耳边,“还不只这些呢。”   “孟昭欧!”连瀛怒瞪孟昭欧。   “你想什么呢,不过是让你帮我放个洗澡水而已。”   连瀛又气又羞,又不能把孟昭欧怎样,撇了脸看向窗外,不理孟昭欧。然后感觉到车咣地停到路边,一只胳膊把她拽了过来,熟悉的气息瞬时辗转在唇齿间,缠绵悱恻的拥吻过后,孟昭欧贴着连瀛的唇低声说,“真想你啊。”   连瀛在水香榭公寓的厨房里忙着煮面。孟昭欧经常回来得晚,外面又吃得不舒服,连瀛就炖了鸡汤,然后冷冻切成数块,无论煮面还是做汤,既方便又有营养。,孟昭欧拿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连瀛疑惑地打开,居然是一盒话梅。   “听人家说这个地方的话梅特别好吃,所以给你带一盒。”孟昭欧曾尝试送连瀛珠宝饰品什么的,都被连瀛拒了,连瀛说她也没什么场合需要带。孟昭欧也不强求连瀛穿戴,只是买了就塞到别墅连瀛的衣柜里,只找了奇巧有趣的东西到连瀛面前献宝。   孟昭欧插手在裤兜靠在操作台旁,看着连瀛收拾碗筷,“今晚还回去吗?”连瀛回头,孟昭欧的双眼含了欲望和浓情,连瀛突然不自在,擦了手正在踌躇间,孟昭欧却先一步抱起连瀛,低沉着声音说,“让你做决定,必定误了佳期。”连瀛只觉得如浮于云间,伸出手臂环了孟昭欧的肩膀。   良宵   夜未央,情正浓,月色如水银一般泄在卧室,俯视了人间的极致缠绵,一对人儿引颈交缠。   连瀛恋恋地望着孟昭欧,这张脸可以冷酷,却对她露出阳光,这双眼可以冷冽,却待她流露柔情,这双手翻云覆雨,却轻抚上她的心。   孟昭欧抓了连瀛的手,细细吻了指尖寸寸,每一次,都觉得爱不够,吻不够,压抑了三十多年来的感情如熔浆喷射,他觉得自己如此幸运,居然还有能力去爱,居然还有这样美好的女孩儿让他爱,虽然婚姻糊涂不幸,终究上天待他不薄,给他一个连瀛,尽管爱情挣扎,终究许他一个幸福。   扣住连瀛的手,在樱唇上流连不已,身下的连瀛星眸半闭,呼吸渐渐急促,一声吟哦出口。孟昭欧再不能等,不耐地单手解了连瀛的上衣衣扣,美好的胸部裹了浅绿色的胸衣豁然呈现。孟昭欧低头看着不胜娇羞的连瀛,想起刚才在车里看着连瀛穿了墨绿色的无袖丝质衬衫,下面是暗色的铅笔裙,袅袅婷婷地从饭店出来,和苏蕊互道再见,有别的客人都回了头看,他的心里竟然嫉妒地想,他的女孩儿多美,不能让旁的男人窥了去。而他现在如此幸福,忍不住俯在连瀛的胸前闷声笑了起来。   连瀛的双手被擒住动不了,却听得孟昭欧笑,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样,睁了眼睛,扭动了身体。孟昭欧的笑声戛然而止,再抬眼,凤眼深邃,“再动,你要好后悔了。”   连瀛不敢乱动,只是闭了眼睛胡乱地说,“不许使坏。”   “想我了没有?”   “没有。”   “真的没想?”   “真的。”   “小没良心的,我看也没有,害我饿了一晚上。”   连瀛倏然睁开眼睛,失笑,“真是小心眼,你又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可是赶着回来看你,你就不珍惜?”孟昭欧又抛出一副无赖样子。   连瀛真服了孟昭欧,他那样一个成熟理智的人,在她面前有时候却像个孩子心性,无理取闹。连瀛忍不住笑出声,孟昭欧故意恶狠狠地,“不许笑,再笑就吃了你。”说着吻住连瀛的胸口,连瀛的笑声变成了喘息,感受着胸前的酥痒慢慢地传递至四肢百骸,心底深处渐渐生了不可名状的矛盾,想要被吻住,又想要解脱桎梏,心挣扎,身体挣扎。   孟昭欧的手指灵巧地将连瀛的衣摆从裙腰中抽出,如蛇一样钻入背后,抚上光滑的背,搭扣应声而开,顺着背部美丽的弧线下滑,没入紧身的裙装。连瀛已经不能再动作思考,下意识将胳膊缠绕了孟昭欧的背。孟昭欧倾身覆住连瀛,十指□。   连瀛累极,只想沉沉睡去,任孟昭欧抱了到浴缸里。孟昭欧将裹了毛巾的连瀛抱到床上,轻轻躺在女孩儿的身侧,凝视了安和的睡容。总是睡得这样快,像只渴睡的猫儿。摸肩头浅浅的牙印,硬嘴的鸭子,嘴上不肯说想他,刚才却抱了他,风情婉转,流露了与平素不同的热情妩媚,浅吟低哦,与他身心相融,他亦不能自已,那样迷恋她,迷恋她迷离的眼神,和煦的笑容,迷恋她如上好白玉的肌肤,迷恋关于她的一切,一次一次倾心相予,只怕爱不深,只怕疼不够。   道个晚安吻,连瀛似是被吵,侧翻身手顺势抱住孟昭欧的腰,嘟囔一句,我想你,孟昭欧。孟昭欧无声地笑了,她也许永远不知道他有多爱他,哪怕只是看着睡颜,也是无可比拟的幸福。   连瀛照旧早醒,想起前一夜的激情缠绵抬手覆了额头,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能量,转头看孟昭欧抓了她的手抱在胸前,依然睡得香甜。静静地看著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伸手抚平微皱的额头,也不过三十多岁,如此大的东正集团的担子就压在他身上,他或许没有轻松过一天。   在决定听任爱情后,连瀛就没想过会以什么样的角色在他身边停驻,她只是为了爱他,她不愿意接受任何物质的东西,宁愿自己付房租,坐公交上班,不接受贵重的礼物,怕爱情因此掺了杂质。如果他婚姻美满,她会选择沉默,而共同经历过许多后,她愿意陪着他,或许,有一天,她会离开他,悲伤的还是幸福的,她都会从容面对,因为到如今,爱情只是唯一的命题。   亲吻孟昭欧的眼睛,蹑手蹑脚地起来做早饭。想起赵咏华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唱出《早餐》的深情,“为心爱的人做一份早餐,让他从美梦中醒过来,要他一口一口把我的爱通通吃完,我要他一点一点感受家的温暖。”嗯,哪天去买CD,把它当早餐进行曲。   孟昭欧醒来就看见他的小女人哼着歌在开放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餐桌上的面包片夹了黄油、煎火腿肠、菜叶静静等他的到来,孟昭欧心里暖和,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连瀛,闻着发间的馨香,“你的体力好得让我羡慕。”   “孟昭欧!你就不能正经点儿?”连瀛快被孟昭欧气死了,他的话不能不让她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的疯狂,与孟昭欧纠缠了,难耐的喘息,娇媚的呻吟,极致的叫声和狂乱的啃咬,一遍一遍,把她的思念融了情爱毫无保留地交于所爱的男人。   “我很正经啊,正在讨论健康问题。”看连瀛急得要哭的表情,孟昭欧以吻封掉了怒火,“我喜欢你这样,阿瀛,我爱你。”   连瀛靠在孟昭欧的胸前,静静听着早晨最美丽的告白。   突然,身后的灶台一声响,两人齐回头,已经滚沸的牛奶顶翻了锅盖,淌得满灶台都是,连瀛急着要拿抹布,孟昭欧却不慌不忙关了阀门,把连瀛带回来,“这么动听的表白也不见你表示一下。”低头揽了连瀛的腰,吻住了滟滟红唇。   决断   孟昭欧无奈地把连瀛放在公交车站牌前,看着连瀛冲他扬扬手,平心静气地和众人去挤刚停下的汽车。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开车送她,她拒绝,给她买辆车,却从未开过。她只坚持她自己的爱情观,却让他一个大男人有了罪恶感,每天看心爱的女人在公交车上拼打,却不能出一份力。   孟昭欧进了办公室,秘书拿来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午十点安排了东正集团的股东会议,主要是关于对卢氏旗下部分业务板块的并购议案。   会议冗长,中午简单的午餐后,没有午休继续讨论,几乎耗掉了人们的精力。议案褒贬不一,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反对的主要担心卢氏的反并购会增加并购难度,最后抬高价钱,到时候东正骑虎难下,支持的则认为利用卢氏扩张过快而导致的资金链断裂寻求解负进行并购,不失为一个介入卢氏部分产业的机会。   议案是孟昭欧让人提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他的战略之一,如今只是沉默的听两方的辩论,几个求稳的股东眼见得孟昭欧不说话,也摸不透孟昭欧的心思,站起来说,孟总裁你是董事长,你来说说。   孟昭欧撸了撸左手的手表,盯了议案赞成方的一派说,并购有可能增加的成本你们预估了吗?   唐秉沉沉着地拿出一份资料,让秘书传给孟昭欧,说,这是我们做的调研和测算,以及对竞争对手的调查,据我们分析得出的结论,卢氏集团几个板块属于上下游的产业链,若并购最好是一起收购了,否则若上下游被控制了,也不好发展,而具备能够将这个产业链全部收购实力的的只有我们东正集团。因此,就目前卢氏集团来说,卖产业是必须的,而我们东正作为几乎是唯一的买方,具有绝对的定价权,成本控制在我们的预算里。唐秉沉现在已经离开公共宣传部,升任战略规划部的副部长,这两年的历练对东正的核心业务逐渐掌握,又因和孟昭欧思路合拍,所以颇得器重。   孟昭欧把资料扔到桌面上,说,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那个求稳的股东本想要孟昭欧阻止一下收购的事情,却不料自己的问话正好引出来唐秉沉的一大堆翔实的论证,哑口无言,瞪着唐秉沉再也说不出话来。另一个股东仍不服,站起来说,如果东正非要这样冒进,恕他不能奉陪,宁愿退出东正。有几个听了也乱纷纷地附和。   孟昭欧逡巡了四周,那几个股东缩了脖子不敢回看,然后孟昭欧一字一句地说,做生意但求一个“和”字,我历来的主张是大家伙儿一起去干事,否则,要么不干,要么找想干的人。我不能强求各位老总拿钱跟我一块儿飙,这生意的事情本来是有风险的,好了,自然都好。刚才唐部长已经把方案都讲了,操作性也罢,利弊也罢,各位股东可以好好想想,生意讲究好聚好散,不讲什么闹脾气,不愿意的,我孟昭欧购入股份,不会让各位为难。   众人见孟昭欧冷静,都不再说话。   会议开到下午5点,最终董事会表决,四分之三的董事举手通过了议案。   孟昭欧回到办公室,哗地拉开了窗户,热空气迎面而来,汗液唰地从各个毛孔跑了出来,似乎憋了一天的火终于找到渠道。不是不怕风险,调动东正的大量资金去孤注一掷地收购,当然有风险。只是孟昭欧实在不愿意再等下去,把握是有的,只不过百分之五十而已。   有人敲门,孟昭欧回身坐到桌前才说了声,进。唐秉沉拿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进来,抽出其中的一份,说,这是卢氏集团的最新动向,会议中间刚拿到的,情势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有风声说可能有国外的基金会进来,具体的消息是谁放的还不知道。   孟昭欧翻了翻文件,有没有可能是卢氏故意放出消息,为的是抬高收购价?   唐秉沉点了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外来基金只有和当地企业一起才能进行竞标,而要在卢氏资产卖出去之前,找妥有意向的国内买家,再商谈入股,我觉得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我们再查一查。   孟昭欧合了文件,说,具体准备得怎样,细节要想到,自信要有,准备却不能掉以轻心。唐秉沉连说是。   突然,孟昭欧笑了一下,今天把未来岳丈顶了吧。   唐秉沉略不自在,总裁,您别开这样的玩笑,我是一点心思都没有。唐秉沉的出类拔萃是明眼人看得见的,因此,早有许多人盯了,一个董事看中了唐秉沉,试图把自己的女儿给介绍了来,姑娘倒是愿意,积极主动,可唐秉沉却不动心。今天提反对意见的正是这个董事。   孟昭欧笑笑,没事儿,最后老吴不也同意了吗?孟昭欧和连瀛在一起后,曾经旁敲侧击,确信连瀛当初的确不曾喜欢唐秉沉,但是可恶的是,连瀛居然也不否认比较欣赏他,这让孟昭欧的心里酸酸的。所以,看到有女孩子追唐秉沉,也乐见其成,把情敌灭于无形。   唐秉沉不知道令他佩服的老板居然在算计他,仍一个劲儿说,总裁,别开玩笑,我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目前只想做好卢氏收购工作。您要是方便就和吴董事说说,我实在是没那方面的意思,吴小姐一来,我就浑身不自在,别耽误了人家女儿。   孟昭欧可不打算放过,说,吴小姐不挺好一女孩儿,漂亮大方,家世也算不错,配你也没问题。   唐秉沉急了,说,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她没感觉,说着,心里不禁浮起那朵山茶花,离开公共宣传部后就再没有机会和连瀛合作了。   孟昭欧看着唐秉沉偶尔的沉思,心里不自在,一面嘴里应了,一面想,你不喜欢吴家千金,我可以说,其他家千金我可保不准。   苦甜   大刘开车,孟昭欧去城东看润儿,润儿已经吃了饭,正看动画片,看到爸爸来了,跳起来就跑过去抱住了孟昭欧,孟昭欧陪着润儿玩了会儿玩具,看着到了睡觉的点儿,哄了润儿上床,才转身出来,见卢淑俪阴恻恻地站在身后,抱了臂盯着他,孟昭欧说了声,有事?却见卢淑俪冷笑了,上前一步,你要收购卢氏的资产?孟昭欧顿了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卢氏打算卖,东正为什么不能买。卢淑俪突然跑到前面拦住了孟昭欧的路,就是东正不能买,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孟昭欧停住了,盯着卢淑俪的脸好半天,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最好。说着,让开了卢淑俪快步下楼。卢淑俪站在楼梯顶部,喊了一声,孟昭欧,不可能如你所愿的。却看见孟昭欧一步没停开门出去,关门的时候依然如常,轻轻地拉了把手,好像没听到她叫喊一样。   连瀛正在家里看书,听得敲门声,开了门看是孟昭欧,嗔道,“你不是有钥匙吗,还让我开门。”   孟昭欧揽了她的肩,“如果你的朋友在,怎么办,你不是喜欢有个地下情人吗?”   连瀛知是孟昭欧调侃她不想让苏蕊知道他和她的事,当下也没话说,一边开冰箱拿了自己熬制的酸梅汤,倒一杯给孟昭欧,一边问,“怎么这么晚还来,都十点了,吃饭了吧?”   “没吃。”孟昭欧一口气喝了把空杯子放到桌子上,   “开会了?”   “想见见你,然后回去随便吃点什么。”   “你是故意装可怜吧,我这里可只有剩饭剩菜,没打算给你重新做。”   “我不挑食。”   “你想挑也没得挑,有玉米排骨汤,再煮点面怎么样?”自从和孟昭欧在一起以后,连瀛做饭总是往多了做,最近觉得学习累,晚上炖了玉米排骨汤。   孟昭欧满头大汗吃了两碗面,喝尽了排骨汤,又把凉拌苦瓜片都卷进了肚子里,连瀛在一旁扇扇子,孟昭欧看她头上也是密密一层汗,心疼地拿了扇子过来,“让你装空调,偏讲什么环保,现在不也热得厉害。”   连瀛抿了嘴,“不给你扇扇子,我怎么会有汗?还不是怕风扇风太大,吃饭时候吹不太好,现在你可以去吹风扇了,我也不给你当大丫头使唤了。”   孟昭欧一把拉住起身要走的连瀛,头埋在她的肩上,说,不要动,好一会儿,抬起头,把连瀛的头按在胸前说,“阿瀛,我会给你最好的。”   连瀛摸摸孟昭欧的脸,故意岔开说,“莫名其妙,给你吃碗面,扇个扇子,就感动成这样,没有一点城府,我可不图什么,要去看书了,碗筷你收拾。”   孟昭欧哼了歌在水池里刷碗筷,连瀛低头在卧室的小桌子上看书,只觉得时光静謚,一切美好的不可思议。   孟昭欧从厨房出来进了卧室,看连瀛还在看着什么,走过去拍拍肩,“不歇会儿?”   连瀛抬了头,说,“明年就要毕业了,现在导师已经让准备论文了,我的题目还没定下来呢。”   “就知道你是最勤奋的,别人一定是为了混文凭,恐怕只有你最认真。”   “我是喜欢才学的,为什么要骗自己。”   孟昭欧看着连瀛一片清明的眼睛,想到当年自己的苦读,也是这样为了家族去读商业管理,为了兴趣又选读了建筑,累是累点,却充满了激情。吻吻连瀛的额头,“就是怕你累,瘦成这样。”   连瀛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困了,你赶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孟昭欧一下子躺到连瀛的床上,“我也累了,想睡一小会儿。”说着,闭了眼睛,不理连瀛。   连瀛知他又在耍赖,每次在她这里都这样,十次总有五六次让他得了逞,看孟昭欧今天这样晚来了,心里也必定是有事,所以也就不催他走,只说,“起来刷牙洗脸,谁知道你又几点醒来。”   孟昭欧听连瀛不赶他走,坐了起来,看着连瀛。   连瀛眨眨眼睛,“还愣着干嘛?”   孟昭欧说,“今天小猫怎么这样乖?爪子也收了起来。”   连瀛合了书本,用指头点点孟昭欧,“无赖,你是很喜欢让人动粗吗?”   孟昭欧哈哈大笑,伸手把连瀛抱坐在自己的腿上,“说实话,有点不习惯,都做好准备进行斗争了,突然说不打了。今天怎么这么温柔,难道另有所图。”   连瀛羞极,“早知道,门都不开了,无赖,现在就走。”挣扎了要从孟昭欧的身上下来。孟昭欧抱紧了,“错了,错了,是我有所图。”看连瀛还要挣扎,反剪了连瀛的胳膊,俯身压在床上,吻了嘴唇,连带着连瀛的嘟嘟囔囔一起吻了下去。   连瀛看着天花板,孟昭欧的嘴里还有一丝丝苦瓜的味道,淡淡的,那些苦的气息在辗转的吻间渡到了连瀛的味觉里。连瀛觉得苦,似乎想要一些甜,仰了头去探寻苦后的甜,只觉得似乎有更多的苦,手不由自主地挣脱了攀住了孟昭欧的肩膀。孟昭欧感受到连瀛的急切,仿佛也不能抑制,双手游走。连瀛任他所为,像饮了鸩酒,明知道是毒,却偏偏不能放弃,想要拥有更多。   当融入的一刻,连瀛微微地叹了口气,松了手臂,孟昭欧却不容他放松,重新把她的手搭到自己肩上,连瀛只觉得刚清醒的大脑立刻又变得混沌起来,苦味感觉不到了,可是甜却也没有出现,是什么消融了苦,是什么替代了甜,她想不出来,只能跟着孟昭欧的节奏将自己交给他,昏昏沉沉中想他是苦吗,好像不是,否则自己怎么如此醉心于他,那他是甜吗,好像也不是,否则为什么有种苦涩的情绪悄悄探头,他是什么,是取代甜压住苦的吗,否则为什么她的心里只觉得这样很好,没有任何阻隔,呼吸相闻,真实地拥有。   喝酒   炎热过后,清秋即来,国庆大假苏蕊本想约连瀛散心去旅游,也被连瀛拒绝了,只好和肖传出去玩了。连瀛也懒得参与他俩之间,总觉得像个电灯泡,自己都晃得晕。好不容易打发了苏蕊,连瀛窝在家里准备论文,对于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只怕要写出真正有质量有见地的论文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辛苦。导师倒喜欢连瀛勤奋的劲头,又见她确实是喜欢心理学,所以也就额外指导,连瀛得了特殊照顾更觉得不能对不起导师和自己的学业,国庆节只是找了导师讨论论文题目和研究方向。   只是苦了孟昭欧,好不容易等了休假,原本想和连瀛出去走走,没想到连瀛偏要当个秀才,非要考个状元,没办法自己只好当个车夫,送连瀛到导师家,去图书馆,连瀛不好意思,不让他接送,孟昭欧却依然我行我素,连瀛没辙儿,表面嗔怪,心里却也欢喜,她也希望能和孟昭欧多待一刻。   这天,连瀛从图书馆出来站在路边等孟昭欧,天气尚早,连瀛觉得资料准备得差不多了,提早出来,是下午两三点的时光,和孟昭欧约的时间还早,连瀛本想打电话拨号一瞬间突然改变主意,坐了公交车去逛商场。   连瀛在商场里转了好半天拿不定主意买什么,男装部无非是些西服衬衫之类的,孟昭欧的衣服大部分是国外购置或定制的,所以连瀛也没打算为他添置什么衣服。转到一处品牌,连瀛发现一对白金的袖扣,款式很简单,只是菱形,绕边缘有一圈玫瑰金色,价格却也不菲,要三千多块。销售小姐看连瀛喜欢,特意拿了在灯光下,袖扣的别致大方更加彰显无疑,连瀛狠狠心让小姐包了。正付款间电话响了,连瀛看是孟昭欧,笑着接了,孟昭欧三点半去接连瀛,等到四点钟也没见到人,有点急就给连瀛打电话,听连瀛在商场,让她等在那里,开了车过来。销售小姐看连瀛甜蜜地笑弯了眉眼,打趣道,是男朋友吧,礼物一定好。   连瀛上了孟昭欧的车,孟昭欧接过书包放在后座,“早出来不给我打电话?”   连瀛心里想着那对白金袖扣配哪件衬衫才好,“突然想逛商场就跑来了。”   “我陪你啊,我也可以不当车夫,当回搬运工。”孟昭欧看连瀛笑得神秘,故意取笑。   “都饿了,去吃饭吧,你说哪里好?”连瀛避开孟昭欧的询问。   “有兄弟回来,请我们去吃饭,你忍一忍,车上有饼干。”   “我非得去吗?”连瀛回头问。   “就是为见你,”孟昭欧看连瀛有点犹豫,又说“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不是外人,没事儿的。”   连瀛想想,既然孟昭欧无所谓,那么她也无所谓,她也不想让他担心,“好吧。”   孟昭欧在路口等红绿灯,刚要说什么,突然听连瀛叫道,“我的衣服怎么可以见人!”回头看,连瀛穿条牛仔裤,脚上踩了双平底鞋,上身是件藏蓝色大领口线衫,脖子里绕了条黑色带银丝的围巾,头发在后面随意扎成一个毛茸茸的发球。看连瀛撅着嘴,孟昭欧却觉得十分好看。   “我觉得挺好,太漂亮了,怕他们嫉妒。”   连瀛觉得自己太矫情,见他的哥儿们又怎样,自己也不是上不了台面,最普通的自己也是最放松的,索性靠在椅背,说,“反正丢人也是丢你的人。”   孟昭欧抬起右手将连瀛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微微一笑,他的女孩儿又何时给他丢人了。   包间门推开,不待孟昭欧说话,方云山早就一把把他推至一边,凑到连瀛面前,嘻嘻地笑着,“连瀛妹子,老六终于可以把你带出来让我们瞧瞧了。”   连瀛看著眼前的人眼熟,短短的寸头,似乎哪里见了,觉得这人圆圆的眼睛配了圆圆的脸一副娃娃脸的样子,偏生又有点痞气,不由得抿嘴笑了。   孟昭欧一把把方云山推开,拉了连瀛到怀里,“别让你那痞样吓坏了人。”   “啧啧,听听,这是老四说的话吗?无情变多情,有意思。”   众人把他们三个让进了席,连瀛坐到孟昭欧旁边,抬眼扫了一下,也就三个人,除了刚才说怪话的人之外,还有一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另一个则面相冷酷,表面不动声色。   孟昭欧揽了连瀛的肩说,这是二哥方云山,一天也没个正经,是个国际二道贩子。   他这么说,方云山不干了,“好歹我也是青年才俊,你这么说可够损,美女前诋毁我的形象,这可是我的大忌。你就不怕哥哥我把你‘”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事情跟妹妹讲讲?”   不待孟昭欧说话,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拽了方云山的胳膊,“二哥,你就歇会儿吧,也不嫌累。”然后对连瀛露齿一笑,“你就是连瀛,一直想看看让四哥呵护备至的人是什么样子,今日有缘得见。我叫崔韦钊,行五。”那边方云山又喊,小五,别拽文辞了,小心你四哥的拳头。   连瀛含笑叫了方先生和崔先生。   孟昭欧拉了左手边的人说,“这是三哥,宋笃初。”旁边的人只是微微点头,连瀛见宋笃初淡然,也敛了笑轻轻叫了声宋先生。   方云山是最闹的,年纪他最大却最能耍宝。连瀛听孟昭欧说起过他们之间的故事和情意,看他们坦然无间的开玩笑,如同血缘的至亲,想想她和苏蕊之间也有亲如姊妹的关系,也不禁动容。孟昭欧被逼着喝了不少酒,一多半儿是为连瀛挡的,方云山用心险恶,一个劲儿想灌连瀛,孟昭欧没办法喝了双份儿的,还好是红酒,大家又都在外面呆过,不至于喝白酒一样驴饮。   饭局散场,连瀛开车,孟昭欧喝了酒倚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连瀛傻笑。连瀛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从驾校出来后,她就没怎么碰过车,幸好晚上车少,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开回去。余光里扫到孟昭欧的眼神,目不斜视,“闭上眼睛,别傻笑了,整个儿一花花太岁。”   孟昭欧并没有喝多,他的酒量还可以,只是连瀛坚持要遵守交规,所以就难得当回乘客,看连瀛紧张,想笑又不敢笑,只是忍住笑说,“头别那么僵,你得看后视镜和反光镜啊。”   连瀛放松不了,仍是保持僵尸状态。耳朵里听到孟昭欧说,“阿瀛,我好高兴啊,他们都夸你,说我找对了,都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呢。”   连瀛心里一疼,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我们会有那样的一天吗,我从来不去奢望。   礼物   回去拖了孟昭欧去洗澡,连瀛又收拾屋子,正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孟昭欧擦了头发手里拿个盒子过来,一手把电源开关闭了,“都几点了,衣服可以第二天洗嘛。”   连瀛头都没抬,“今天明天横竖都是我洗,今天洗完了,明天还可以好好休息呢,反正也不困。”   孟昭欧看连瀛把开关又开了,洗衣机嗡嗡地响着,倚了门框看着连瀛纤细的背弯腰忙碌,有种幸福安宁在新增滋长,不觉呆了。连瀛擦了手转身看孟昭欧痴痴地望了自己,深情如许,白色的套头衫,竖条纹的长裤更显得身形挺拔,形容清俊,只觉得这样出色的男人爱着自己,似乎叫人怀疑,可又偏偏在这狭小的空间上演了这样的戏码,也呆了神。洗衣机“嘀”地一声响停了,连瀛醒过神不觉红了脸,却见孟昭欧促狭地似笑非笑,换了一副吊儿郎当地神态,连瀛只觉刚才的失态都落入了他的眼里,心里没来由一阵混乱,伸手胡乱推了孟昭欧出来。孟昭欧也不说话,从背后拿了一个褐色缎带的小盒子,问连瀛是什么。连瀛正自羞恼,忙跑过去抢了过来,“你怎么乱翻人家书包?”   “在车上硌着我了,想看看是什么?是给我的吗?”   “臭美,我自己用的。”   “你也臭美,自己送自己东西还绑了缎带,给我吧。”   连瀛摘了手套,扯了孟昭欧到卧室,打开衣橱,在一排排衬衫中仔细翻过,思量半天取了一件白色带暗印花的衬衫,硬让孟昭欧穿了,又抽了条银紫色领带,转身从盒里取了袖扣,小心翼翼地别上,退回几步,手摸下巴,点点头,“还不错,比较配这对袖扣。”   孟昭欧看看袖扣,“这是你逛街的收获?”   “还是比较有眼光吧。”连瀛眨眨眼睛。   “你又搞宣传又写文案,买好的东西是应该的,不能夸你,只能说是正常发挥。”孟昭欧也端详了镜子里的整体效果,故意说。   “我知道你夸人含蓄,我就当接受你的赞美了。是谁当初感叹我一个金融专业的人把艺术类的工作搞得那么好,还巴巴地求了行长要我去贵公司挑大梁。”   “就你伶牙俐齿,这还没夸你呢,就自得成这样。”孟昭欧宠溺地敲敲连瀛的额头。“花了多少钱?”   “这不是你关心的问题。你只说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但发票拿来,我报销。”   “你不可以忽视这个问题吗?”   “喜欢是喜欢,只要是你送的都是无价的,我只不过履行一下世俗的行为。”   “就当无价好了。”   “不行,阿瀛,听话。”   “你非得这样吗?”   “你还要付房租,还要给伯父寄生活费……”   “我的生活不用你操心。”连瀛突然冷了脸,伸手去解袖扣。   孟昭欧伸了手臂一边抓住连瀛的手,“连瀛,我们谈谈,这个问题总要谈的。”   连瀛不吭声,只是拼了力气去抢袖扣,一个袖扣被揪了下来,连瀛甩手扔了出去。小小的袖扣在地板上弹了几下骨碌到了茶几下面。孟昭欧甩开连瀛弯了腰摸了出来,看了边缘的玫瑰金凹了一道浅浅的痕,握在手掌心,回身看连瀛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柔了声音,“阿瀛,我没有其他意思,你送我礼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是这个牌子的东西未免太贵了,你又分得清楚从来不肯用我的钱。我给你的礼物你都不接受,既然我们都在一起了,你又计较什么,害怕什么,有我在,你又担心什么呢?”   连瀛抬了头,目光没有任何内容,“你永远不知道我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在你的眼里,我的担心都是无病呻吟,不值一提。”   “阿瀛,你误会了我,我所做的无非是想让你明白这些事情有我,你根本不用去想。”   “我的苦你不了解,你的好我也不能坦然承受,我们不要再说了,说不通的。”连瀛挥挥手,突然觉得累,她从来不愿去想他们的结局,既使她今天全身心的投入去爱孟昭欧,可明天必定有让他们无可奈何的事情阻止了爱。   孟昭欧看著连瀛知道再说无益,他对他和连瀛的未来如此慎重,断不会将还未成型的事情早早说出来。他又何尝能感受不到连瀛发自真心的爱,宛如一颗赤子之心,直率的、单纯的,只是为了爱,他求之不得。轻轻走过去抱住连瀛,吻吻光洁的额头,“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担心和害怕我都了解,不要那么武断地否定我。”拥紧了连瀛,又缓和气氛,“好好的袖扣摔了一道痕,你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脾气不小。单位的同事也会像我这样让着你?”   连瀛一时心恸,又一时不舍,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挺温馨的时刻却被搞砸了,闷着声音说,“我的脾气好着呢,都是遇到你才变坏的,袖扣坏了就还我。”说着作势又去抢。孟昭欧忙将袖扣揣到兜里,搂了连瀛不再说话。   一时间,温柔悲伤的气氛突然蔓延了开来,孟昭欧在想连瀛让人心疼的自尊和独立,他想给连瀛一个承诺,必定要筹划好他们的未来。而连瀛却又陷入了对明天爱情还能走多远的悲悯。手不由环上了孟昭欧的腰,紧紧地,贪婪地。今天,我会尽情享受你手臂的温暖,享受你唇间的深情,享受你眼中的爱恋,明天,既使是分手,我也会大方地和你道别,感谢你曾经给过我的爱。   阴影   连瀛裹着大衣低头急匆匆向公交车站走去,下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雪,连瀛手头工作没完事儿,等到收拾好了走出楼门天已经黑了。孟昭欧打来电话要来接她,被连瀛拒绝了,她也不是娇养的女儿,天黑下雪并不是什么问题。   天冷,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连瀛紧了紧围巾抄近道向公交车站走去,走过路灯,空空的身后突然伸出了长长的影子,连瀛心里一惊,加快了步伐,似乎身后的影子也跟紧了。连瀛有点紧张,路过一个公司的门岗时又故意放慢了速度,身后的影子也变得不急不徐,好在公交车站没几步远了,连瀛快步走过去,刚好来了车,连瀛一刻也不停直接窜上了车,影子并没有上车,只是闲闲地站在站牌的阴影里,连瀛从车窗看出去,掠过阴影里的影子,吁了一口气,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是眼神似乎仍然在周围,让她无所遁形,连瀛由不住一阵发抖,刚松懈了的心又提了起来。下一次一定要趁着天亮赶快回家。   直到进了屋子,反手锁了门,连瀛才觉得手心里全是汗,突然手机的音乐声响起,连瀛吓得把钥匙一下子扔在了地上,待分清是手机后,手忙脚乱地摸出来接通了,是孟昭欧的电话。连瀛靠在门上,心悸后的松软一下子撑不住了身体。   孟昭欧听到连瀛那声“你好”说得与平时不一样,连瀛接他的电话向来是直呼大名,便问连瀛怎么了,连瀛定定心,说没事,刚进门,因为冷跑了几步有些喘。孟昭欧笑着说,让大刘去接你,你又不干,又问吃饭了没有。听连瀛还没吃饭,又说,一会儿完事给你带回去一罐汤吧,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连瀛应了,挂了电话,发了会儿愣就去洗澡了。   连瀛洗得时间有些长,浴室里的热气蒸去了身体的冷意和心里的寒意,等开了浴室门,见孟昭欧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见连瀛出来站起身说,暖和了吧。连瀛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娇气,转身到厨房把汤热了。孟昭欧说他已经吃过了,连瀛还是盛了两碗汤,也说,天冷,喝了暖和一点。   孟昭欧待了半个多小时,看连瀛似乎有点困,站起来要走,连瀛觉得心里异样,说,外面下雪,不好开车。孟昭欧穿了大衣,说,没什么,几步路而已。半晌不闻连瀛说话,回头看连瀛仰着脸一直盯着他,洗过澡后的脸色粉粉的,泛了微微的红晕,压了心里的渴望,说,早点睡吧。却不见连瀛回答,刚穿了一只鞋,却听得连瀛在身后微不可闻地说,今天晚上你可以不走吗?孟昭欧回身看连瀛眼睛直直望了他,眼神里似乎有着不安,心里一荡,揽了连瀛说,一晚上就等你这句话呢,好不容易体谅我一次。连瀛红了脸,却抓紧了孟昭欧的衣角。   半夜里,连瀛醒来喝水,钻进温暖的被子,抱了孟昭欧的胳膊,孟昭欧梦里自发地把连瀛抱到怀里,这时候连瀛才觉得傍晚最后的恐惧被驱散了。   之后几日也并没有什么,如果天晚或天气不好,连瀛就把工作带回来做,再也不为抄近道走那一段少有行人的小路,早听说总有不三不四的人在哪里。   下班的公交车上,连瀛一手抓了椅背,一手拎了包看著窗外,夜幕下外面的路灯映着公交车厢里忽明忽暗,心里想着这几天的事情,连瀛出了神。突然身后吵吵嚷嚷,旁边一四十多岁模样的阿姨捅了捅连瀛,“姑娘,快看看少了什么东西吗?”连瀛恪醍懂回了头,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嗨,姑娘,还不知道呢,刚才那边那个男的想偷你的包,幸好被我发现了,要不你就惨了。啧啧,怎么没感觉呢?”连瀛看了自己的包,果然拉链有拉开的痕迹,缝隙不长,翻翻东西,还好都在,连瀛忙说谢谢,那个阿姨说,“不用了,以后可要小心了。”说着努了努嘴向连瀛指车门那一边的男子,一边摇了头,“唉,真是不当心,丢了东西都不知怎么丢的。”连瀛转头看向那个疑似小的男子约三十多岁,戴了副墨镜,连瀛看不清他的眼睛,好像是哪里见过似的。   连瀛到站了,往车门处走,看身边的阿姨也同一方向挪动,下了车,居然还和她一个方向,由于刚才的事情,连瀛不好意思装不认识,扭头笑了笑说,“刚才的事情真的太感谢您了。”那阿姨一副没什么的神情说,“不用谢,以后小心就是了。”又说“你也在这里住啊。”连瀛点点头。一路走到小区,连瀛说我到了,再见。那阿姨也点了头继续向前。   连瀛走在小区的路上,心里有点异样,坐车这几年从来没碰过这样的事情,老实讲,她当初也是看中这片小区的安静和简单,不似有些小区居住的人口太杂。   隔了几天在公交车站又见到了那个中年妇女,远远地跑过来和连瀛打招呼,连瀛有点不自在,那女人倒好像是熟人似的,“唉,巧得很,正好有事问问你,你住的小区有没有房子要卖或出租的,我有个侄女要来看病,说是要临时租个房子住,条件好一点的。”   连瀛对于陌生人向来是君子之交,但见对方提及帮忙,就说,“这个我不太清楚,要不您问问中介,我也帮您留意着。”那女人道了谢走了。后来又碰到,那女人还问及这事,还给连瀛留了电话,连瀛也不得不多留心了,幸好,一个多月后,听说对面楼里有屋子要短时间租个半年,给那个自称是王婶的女人打了电话。   不多时,听说她侄女已经租了,连瀛觉得总算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何况这王婶确实比较粘人,她还真不习惯这一套人情世故。   钟声   孟昭欧最近很忙,一方面忙着收购卢氏的部分产业,另一方面他已经向卢淑俪提出了离婚,但遭到了卢淑俪的拒绝。孟昭欧想着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所以也不意外,只是委托了国浩律师事务所的许国风大律师帮他运作接下来的事情。   连瀛也忙,又是年底,年终决算据说总行行长要陪同监管部门领导来视察,主任忙着到处布置工作,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忙得四脚朝天,连瀛负责整体安排和联络事宜,几番辛苦报方案给上面部门,都被否掉了,没办法重新来过,又走一套程序,主任看完了给行长,行长首肯了报上级部门,上面再走一套程序研究可行性,连瀛被呼来和去,头都要晕掉了。好不容易把方案定了下来,连瀛又和主任马不停蹄地到可能去的营业网点去布置工作。到了最后一天上午在紧锣密鼓地一番准备后,约是下午的时候,领导们终于出现,只有半个小时就走了,秋姐瘫坐到椅子上说,劳民伤财,官面文章,本来就够乱了,还要伺候这帮人。连瀛也叹了口气,秋姐说的也没错,之前两三个星期的准备就为了这半个小时的“临幸”,她实在是不知自己的工作有没有实际的价值。   银行的在年终的最后一天往往跟过年似的,所有的营业网点和部门都灯火通明,餐厅准备了好吃好喝,大大小小的领导都坚守岗位,为的只是在最后一秒时的象征意义。办公室自然作为枢纽位置不能缺了人,连瀛已经习惯了,待在办公室等候最后的时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毕竟新年的最后一天人们是要狂欢的。孟昭欧前几天出国了,圣诞是赶不回来了,说一定要赶着新年回来两人一起过。   正想着,手机想了起来,接了居然是孟昭欧,听着孟昭欧的声音,连瀛不自觉有落泪的感觉,一声“你在哪儿”梗在了喉头,孟昭欧似乎有感应,柔声说,“连瀛,我回来了,在机场呢,一会儿去找你。”   连瀛揉揉眼睛压抑着声音里的异样,“我还在坚守岗位呢,估计得十二点以后才能回家。”   “真可惜,不能和阿瀛一起看敲钟了,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估计回到市区也差不多到点了,我想快点见到你。”   连瀛一只手指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心”字,低低地说了声“我也想你。”   孟昭欧的心突然一阵收缩,这个女孩子永远让他心疼,算起来他们也有三个星期没见面了,两个人都忙,只能以电话慰藉相思,紧握了手机,“听话,等我。”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终于一切要结束了,楼道四处响起了掌声,大家都松懈了,吵吵嚷嚷地要吃大餐,虽然餐厅中间送来水果和吃食,但按惯例大吃一顿是必须的啊,只有这样才能给一个年度画个圆满的句号。   连瀛向主任请了假先回去,孟昭欧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匆匆跑出来到转弯处,果然熟悉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了,连瀛刚打开车门,就被一只手臂抱住拉了进来跌坐到一个人的怀里,未及叫出声唇已被覆住,周遭都是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又妥帖,不由得反手抱了,由着自己沉浸在心醉的吻里。好半天,孟昭欧松开了连瀛的唇,柔情无限地望着她,连瀛微扬头……看孟昭欧一脸神采奕奕,全然没有坐长途飞机的疲累,伸出手摇摇他的耳朵,痴痴地呓语,“傻瓜,你就不知道累吗?”   孟昭欧抱着美好的身躯,想着急着赶回来究竟是值得的,抓了连瀛停在他脸上的手指放在嘴边吻了,“想不想和我听新年的钟声?”   “想,可是现在都过了半个多小时了。”   孟昭欧拿出手机,打开播放器,在一片嘈杂的背景之后是隐约的钟声,“刚才去鼓楼附近特意录了,过我们俩独一无二的新年。”   连瀛张开手压在孟昭欧握着手机的手上,头静静地偎在孟昭欧的胸前,“孟昭欧,我想哭。”   “我不会让你哭的,小猫。”孟昭欧的嘴唇轻压在连瀛的眼睛上,有点湿润,有点痒。   车去了水香榭,连瀛乖乖地被孟昭欧抱出了车,进了电梯,又抱进了屋子,然后又抱进了浴室。躺在浴缸里,靠在孟昭欧的胸前,热气蒸氲着,感觉到孟昭欧搁在腰间的手臂不断收紧,连瀛满足地喘息着,不去计较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情形是否太过旖旎,太过艳丽。似乎钟声就是前奏,为几个星期未谋面的想念拉开序幕。孟昭欧的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沉重的呼吸在耳边被放大几倍,连瀛的脑袋里只是回荡着这样有节奏的声音,手指紧抓了浴缸的边沿,肤色变得越来越娇艳,眼波流转得愈渐迷离,感觉着水波荡来荡去,一会儿涨潮似的漫上胸部,一会儿又落潮似的滑过纤腰。浴缸的壁如此地滑腻,双手无法着力,所碰之处都是滑溜溜的,连瀛心底渐渐生出空虚无依的感觉,身体也变得紧绷起来。孟昭欧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无助,摸索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连瀛就像汪洋中遇到一片浮木一样,紧紧地抱着,手指狠命地掐着。钟声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隐隐绰绰,飘飘袅袅,却每一下撞击到心上,是他们两个人的新年钟声。   第二天元旦休假,上午起床准备去滑雪。其实孟昭欧和连瀛早就约好了要去滑雪,却因为两人时间总无法匹配一拖再拖。雪场一片莹白,今年冬天的雪还可以,再加之这一片雪场少人滑,景致和环境都不错。连瀛以前也滑过一两次,终究是跟了同事嘻嘻哈哈闹着玩,没想到孟昭欧如此专业,高级道下来得从容不迫,俨然一雪山飞侠,心里暗生羡慕。   孟昭欧一看连瀛蹩脚的姿势就知道她的水平只能在初级道上蹉跎,也就陪了连瀛上去再下来地来回练习。几个回合下来,连瀛似乎掌握了基本要领,挣脱了孟昭欧的手自己冲下来,没想到前面有一块不平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地上,孟昭欧一边笑一变拉她起来,连瀛挣扎了半天依然躺坐在雪上,看孟昭欧笑得邪气,狠抓了胳膊要起来,却听孟昭欧突然大叫也摔坐在旁边,连瀛忙问怎么了,孟昭欧苦笑,“还不是你昨天下的黑手。”连瀛想起前一晚自己把孟昭欧胳膊抓青了的事,脸庞发热,然后,孟昭欧就看着雪地里逐渐开出一朵娇羞的红梅。   芳邻   作者可能删除了文件,或者暂时不对外开放.请按下一章继续阅读!   欲速   唐秉沉最近有些烦,老板似乎和以往有点不大一样,收购卢氏集团部分产业虽然志在必得,但近期的步伐究竟是有点快了。当初的战略规划是他牵头的,中间实施的步骤也是他亲自操刀,到最后关头,突然老板急了,以冷静著称的人突然有点不耐烦了,这对于唐秉沉就像是整幅山水画都好了,就在落款的一瞬间突然就草了,毕竟是对整体的布局冒了一定的险。   他只听说是与老板的婚姻有关系,至于什么关系唐秉沉不关心,尽管公司有各种小道消息,他要么不听,要么一笑了之,天地之大,谁会没有一些失意、不如意。不过这次似乎不仅如此,婚姻纵然是他认可的一个原因,总有其他吧,不过老板神神秘秘,内里乾坤就不知了。   整理好资料唐秉沉向总裁办公室走去。   刚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秘书拦住了他,说孟总裁屋里来了客人,让他稍等一会儿。唐秉沉转头待要走,却听到屋里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到“收购”“卢氏”几个字眼,女人的声线很高,喊了半天,倒没听见孟昭欧的声音。   唐秉沉有点尴尬,他能猜到应该是总裁夫人过来了,孟昭欧男女关系上一直比较谨慎,能如此自如出入总裁办公室的估计只能是总裁夫人,虽然这样的时候也少之又少。尽管说的是公司的事情,但毕竟是牵扯了家事,他也不好多听,回头看秘书坐在电脑前,双眼紧盯屏幕,脸上无半点不自在,沉静若水,心下还真佩服这姑娘的道行。正考虑是否先下楼待会儿再来,总裁办公室的门却开了,卢淑俪一脸忿怒,但仍带了倨傲之色,走了出来,路过唐秉沉时看了他一眼,似有忿恨和怨怒。   唐秉沉恭敬地微低了头。卢淑俪一定知道他是孟昭欧的帮凶,她不给他好脸色,他也没必要浪费笑脸。说实话,他在东正这么多年真碰上卢淑俪也就两三次,而外面的应酬孟昭欧也基本上不带卢淑俪出来,东正的职员都知道总裁和总裁夫人是联姻走到一起的,双方在婚姻的一刻就没有真感情,起码他们的总裁是这样的。孟昭欧屈从了商业联姻却从没有打算在公众面前扮演伉俪情深的样子。最开始还有媒体公开或者私下讨论这些事情,久而久之,当事人依然我行我素,倒也没有了意思,不再提及。如今,这婚姻是真要结束了。   唐秉沉立在门外,等了片刻,然后上前敲门进去。孟昭欧坐在桌子后面,脸上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唐秉沉看桌上扔了被撕成两半的离婚协议书。孟昭欧伸手抓了撕烂的协议团成一团扔到了废纸篓里,唐秉沉注意到他手上的筋攥到几乎要劲爆。   孟昭欧看了眼废纸篓里的纸团,停顿了几秒,然后看着唐秉沉说,“和那家有意要入主卢氏产业的基金公司谈得怎样了。”   唐秉沉赶紧收回神思,整理资料汇报情况。就最新的接触情况来看,这家海外的基金公司对入主这块产业也有新的犹豫,卢氏的真实经营管理情况也让他们不太乐观,之前他们只看到了这块产业可能带来的潜在利润,但在多次接触后,又加上东正中间施以手脚,卢氏的真面目逐渐浮现,所以入主变得徒具概念,恐怕实施是不太可能了。   孟昭欧认真听着,突然问“卢氏还打算撑多久,能不能在一个月内让基金公司彻底断了念头,然后晾卢氏三个月,银行那边早就闻声而动,急着收贷款了,资金链一断,谁有回天之力?”   “把基金公司逼这么紧,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要从中渔利,而横生枝节?”   “你以为他们就简单地想我们东正是好心地帮他们?和他们之间的利益当然是要谈的,例如东正收购了这块产业后他们可以考虑入主,钱还是照样赚嘛?”   “是,我会加紧和基金公司谈判,当然不会让他们以此为要挟,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好处。”   “随时向我报告收购工作进展。”   唐秉沉出了办公室,觉得又被念了紧箍咒,基金公司怎么不知道东正的想法,人家也在和他斗智斗勇,锱铢必较。   孟昭欧有点累,卢淑俪刚才兴师问罪只是无理取闹而已,然后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也的确是他先期预料到的,这个婚如果好离,几年前他就摆脱了。只是加上这收购的事情,少不得头疼。孟昭欧当然知道目前的进展有点急,如果说完全冒险是不对的,但他觉得想冒险一次,他渴望温情的耐心似乎要被耗尽了。   闭眼养神了几分钟,拿起电话给连瀛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半天,他就一直听着那首西城男孩的经典《As long as you love me》,接通了就听到连瀛连声说,不好意思,刚才爬到上面挂条幅了,听到手机叫没法子下来。   孟昭欧本来听到连瀛的声音就觉得踏实,一听她居然爬高挂条幅,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你们就没有男同事吗,至于让你一个姑娘爬高爬低?”   连瀛倒无所谓,“我以前也这样,这是技术活,不是身高体力就可以应付的,不用担心,我现在技术纯熟,都可以当蜘蛛人了。”   孟昭欧拿连瀛没办法,“蜘蛛人?越说你越来了,不行,以前我不知道,现在不一样,你得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不能随便做主。晚上一起吃饭,给我压惊。”   连瀛失笑,又耍无赖,情形又不方便多说什么,只好答应下班后见。   电话刚挂了,旁边的同事笑说,是男朋友吧,看你笑得那个甜蜜样儿。连瀛不好意思,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胡乱说别取笑了,快干活。想她和孟昭欧各忙各的,晚上又不在一起住,现在想见一面都很难。加紧了手头的工作,千万别加班。   团圆   连瀛和孟昭欧说了春节她要回老家看连文三,孟昭欧沉吟了一会儿,说,“应该回去的,也有半年多了,老人家 也挺苦闷的,回去看看尽尽孝心。”   连瀛犹豫了一下,说,“你怎么办,只能一个人了。”   孟昭欧拍拍连瀛的肩说,“我都习惯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没准儿我想你了,就跑去看你了。”   其实,孟昭欧也打过自己的小算盘,原本是想带连瀛去南非旅游的,正好春节七天假,避开北方冬天的干冷,沐浴一下太平洋北岸的充裕阳光。连瀛提出如此想法,孟昭欧自然不能说什么,他不能剥夺她尽孝的权利,尽管他自己在又冷又燥的这里会有无可推拒的寂寞和孤独。   孟昭欧将连瀛送上了飞机,自己驱车回家。公寓里只他一个人,虽然平时也这样,但他知道在城市的一端,有一个人和他的心是贴近的。今天就是除夕了。   按惯例,东正集团的除夕下午是给员工放假的。孟昭欧和几个高管留在公司大楼做了节前例行工作安排后,到三四点的时候也散了。   孟昭欧开了门看看秘书也走了,慨叹一声,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一年,他的感情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居然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遗失了的、从不曾向往过、也不曾相信的爱情,这是他三十多年人生所没有过的经历,方云山说他老夫聊发少年狂,还真是说对了,有时候他会半夜醒来,这是他三十岁后的人生,居然如此饱满。想起来小时候母亲的早逝,父亲的威严,等他小小年纪远赴国外求学的时候,孟氏血液里的不服与挑战逐渐又让他过早地开始等懂得了家族和责任,所有关于温暖、关于真情的认知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打包在对母亲寥寥的记忆中。   天色漆黑,孟昭欧没有开灯黑坐在办公室里,手中烟灰忽然烫了手指,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蒂,看看表的夜光显示已经七点了,窗外已经有耐不住的人零零星星点了鞭炮。突然门被推了开,灯光“啪”地打开,孟昭欧不期然眼睛被刺,下意识用手挡了灯光,却听到一个男声说,“孟总裁,对不起,对不起,我看里面有光和声音,没想到是您,对不起,对不起。”   孟昭欧看穿着公司的保安的衣服,站起来说,“没什么,我也要走了。”   出门的时候,又说,“大过年的,你辛苦了。”留下保安班长惴惴地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对着孟昭欧的背影说,“应该的,应该的。”   孟昭欧下到车库,大刘也让他回家了,这个时候,老婆孩子烧酒可比给多少加班费都让人留恋。他一个人惯了。开车走到街道,行人少了许多,耳边的车一辆一辆从自己的车旁超了过去,也许每个人都归心似箭,除了他。孟昭欧抬眼看两边楼房里的灯光,无边的寂寞和疲惫袭来,揉揉了眉心,一时恍惚,不知自己该去哪儿,车开回了去公寓的路,路过了两年前他和连瀛知心相遇的咖啡屋,如今已不是老董了,去年圣诞节后老董就把店爿了出去,又去其他国家了。那个见证他们相知的地点仍然在卖咖啡,他和连瀛却默契地再也没去过。孟昭欧想,不需要凭吊,不需要回忆,因为他已经拥有了最好的结果。只是情势所为,他只能又一次在除夕的夜里独自一人,可想想不久的未来所有的圆满,空虚的心里又泛出喜悦。不行,他必须见到连瀛,已经习惯了温暖的身心受不了独自的寒冷。   像是下定了决心,孟昭欧本来已在电梯前站定,突然转身又疾步往车边走,一边给秘书打电话,让她帮自己定一张最快起飞的航班。结束电话,开了车出了车库,电话响了,看来电显示是连瀛,心里的一角开始潮湿,接起电话,“干嘛呢,吃饭了吗?”   “是我打的电话,怎么你发问。”连瀛甜糯的声音小小地抗议。“打你公寓的电话没人听,打你手机又占线,好不容易打进来,还在公司?”   “怎么可能,正在路上。老家怎样?”   “还好,刚吃完饭,从表舅家回来,反正两家人都不多,索性凑在一起过了。爸爸还在那边,我回来点灯笼。”   “想这里了没有?”   电话那端是无声的寂静,孟昭欧把车停在路边,静静地等,良久听到“真想和你一起过年。”   “今天晚上在哪里守岁?”   “在家吧,我和爸爸都想陪着妈妈。”连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孟昭欧心里一疼,忙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岔开了。挂掉电话,继续开车。途中秘书告诉他已经定好票,大约在九点多,孟昭欧看表还有约一个半小时,油门不自觉地踩到了底。车子性能好,指针飙到了一百二,好在除夕的夜晚路上车辆稀少。   直到坐到飞机的座位上,孟昭欧才吁了一口气,关掉手机等待飞机起飞。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孟昭欧在免税店认真选了双份的烟和酒才出来打车,报了地名,师傅爱说话,听他外地口音,开玩笑说,是毛脚女婿上门吧。看孟昭欧不置可否,继续说,老丈人一定老高兴哇,好酒好烟啊,我也有女儿,就是还上中学啦,等哪一天也让那喜欢我女儿的小子给我来一遭,好好亮亮亲家公的面子。说完哈哈大笑,孟昭欧也跟着笑。   到了地方,孟昭欧给了师傅一百元,说不用找了,师傅连说,不能不能,孟昭欧说,大过节的,谁都不容易。师傅乐眯了眼睛,说,好,好,上门女婿,祝你好运啊。   孟昭欧拎着东西,一步一步向巷子里走,只觉得暖意一点一点聚集在胸口,不长的一段路,他却走得出了汗,看着那扇窗户的灯笼还有灯笼后的亮光,心终于踏实了下来,上了楼梯,停在三楼的门口,抬手敲敲门,听着里面有人应了声,看见房门打开,刚分别两天的脸庞面露惊讶出现在防盗门后面,孟昭欧开心地笑了出来。   角力   连瀛满脸不相信地看著有如神兵天降的孟昭欧站在屋门外,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们还通话,徒惹她一地相思,无处纾解,而现在,孟昭欧却站在她家的门前,活生生的,带了笑容,带了北方干燥的寒冷立在她的眼前。连瀛还在发呆,孟昭欧也似乎呆了,微笑地看着他的女孩儿张着嘴隔了铁门望着他。   身后,连文三问谁啊,阿瀛,半天不见连瀛说话,也走了过来,看到孟昭欧的一瞬,也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碰碰连瀛,“阿瀛,快让孟先生进来,多冷啊。”   连瀛方如梦游般让开了身子,让孟昭欧进来,接了他手里的东西。孟昭欧腾空了手抚上连瀛的肩,和连文三打了招呼,“冒昧地过来,不知是否打扰了您。”   “哪会,哪里会,都是自己人,阿瀛,快倒杯热水。”连文三忙不迭地说道。   孟昭欧回头看连瀛端了水杯,笑盈盈地看他,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英明的决定。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外面突然爆竹声大作,回头看表,正是夜里十二点。连瀛突然抓了孟昭欧的手,孟昭欧心里一动,知是连瀛想起了新年的钟声,终究他们是一起听到了钟声,在万家团圆的时候。   连文三看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样子,自觉地躲出去,穿了衣服说要出门放鞭炮去。   连文三出了门,孟昭欧伸手拉了连瀛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烟火,连瀛仰了头,回头说,我们去和爸爸一起放鞭炮吧,然后拖了孟昭欧出门。   连文三正把一挂鞭炮挂在一个竹竿上,孟昭欧过去接了竹竿然后插在一个树杈上,连文三把一只备好的檀香给了他,孟昭欧回头看连瀛,连瀛摇摇头,说好多年没玩过了,有点害怕。孟昭欧这才倾身过去,吹了吹檀香头,点了炮仗捻,退回了,就看那鞭炮撒着欢儿地四处乱蹦,孟昭欧也好多年没有干过这事了,趁着热闹,又点了几个二踢脚,放了一个大礼花,才算作罢。   连瀛左手挽着连文三,右手被孟昭欧握在手里,看着四处飞溅的火星,红红绿绿,不由眼望着墨黑的苍穹,妈妈,看到了吗,我们都在一起呢。   回了屋子,连瀛去厨房煮了饺子,这是她在北方学会的。不多时饺子上了桌,三个人热乎乎地吃了饺子喝了汤,才觉得暖意复苏。   吃完饭连文三回自己的房里睡觉,不管他想没想到,孟昭欧在年三十晚上出现在家里,就表明了他和连瀛之间已经有了什么,连瀛只字不提,自有她的想法,他也不好多问,看孟昭欧也是个不简单的人,他只是希望连瀛别受了委屈,就目前而言他能看得出这个叫孟昭欧的男人帮了他们家不少忙,而且对连瀛确实是好的,但作为父亲,只有他正式地向他提亲以后他才可以认可他。   连瀛犯了愁,如何安排孟昭欧,虽然两人已经在一起,但是父亲跟前毕竟是不好意思的,终究他们什么关系也算不上,她不想让连文三平白多担份心,何况,她也不知将来的结局是什么。孟昭欧倒是不怕什么,其实他也知道连瀛家的格局,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厅小得很,原本他是要在当地住宾馆的,只是时间实在太晚,只能等天亮再说。   连瀛把孟昭欧带到小屋,铺了床,让孟昭欧躺了休息,孟昭欧问她怎么办,连瀛说,把椅子和单人沙发拼在一起,凑合一下,反正没有多长时间天就亮了。孟昭欧不干,要自己睡简易床,推拉了半天,两个人都了无睡意,合衣靠在床头聊天,孟昭欧环抱着连瀛听她讲小时候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连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被子包着,孟昭欧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收拾了屋子推门出来,见连文三正做年糕汤,孟昭欧在一边聊天。衣服还是昨天的,背部有些褶皱,却并不影响背影的潇洒。连瀛说了句怎么不叫醒我,又看连文三在旁边,虽然两人和衣而卧,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孟昭欧倒大方,聊了大半夜看你睡着了,就没叫。怕连瀛窘,又说吃完早饭陪我去附近的宾馆定个房间吧,顺便买几件日用品。连瀛答应了收拾饭桌。连文三一边盛汤,一边客气地说,孟先生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看看我们这里过年的风情,也挺有意思的。   其实,早晨连文三叫孟昭欧孟先生的时候,孟昭欧谦恭地让连文三叫他小孟,可是连文三却坚决不改口,在他多年的阅历看来,既然连瀛没有正式地介绍孟昭欧,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还存了不确定,无论是连瀛不确定,还是孟昭欧没有给说法,他作为连瀛的长辈是不可能痛痛快快地接受孟昭欧的,一声孟先生表明了他的立场,尽管他没有养连瀛,做父亲不够格,但作为一个长者他必须传递出他的担忧和态度,孟昭欧,无论你帮了我连家多大的忙,无论你是何方神圣,你不能随随便便地欺负连瀛。   那边厢孟昭欧如何不明白连文三的心思,连瀛他不会辜负,只是这老人家过于担心了,他孟昭欧岂是随便半夜跑到人家家里过年的,如果不是他对连瀛存了爱,他也不会如此冒昧地深夜拜访,到第二天早上又凭白受连文三不冷不热的气。看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话若换到老丈人身上可就成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想起了西方的一首歌曲,是父亲送女儿的婚礼上唱的,大意就是父亲多伤心啊,从此贴心的女儿就要去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了。孟昭欧一直不理解,当然,他现在也不理解。直到多年后当他的女儿降生以后,冲他甜甜地微笑时,他才体会了当年老丈人的心情,给他世上的一切,他都不愿意去交换这明妍的笑脸。   连瀛觉得连文三应该挽留一下,或者客套一下,虽然她也会让孟昭欧住宾馆的,可连文三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抬头看看孟昭欧,说这几天回来吃饭吧,外面不舒服。连文三认为他的待客之仪已经不错了,连瀛觉得稍稍冷淡些,但孟昭欧却乐呵呵地答应了,然后喝光了最后一口汤。   提拔   孟昭欧的春节也算过得有声有色,跟着连瀛体验了一下江南春节的人文习俗,逛庙会,看花灯,当然也走亲戚,见了连瀛的表舅,因着连妈妈葬礼的原因,虽然连瀛未作任何解释,但大家对孟昭欧还是客气有加。表舅的女儿问她妈妈是不是该叫姐夫,却被表舅妈厉声喝止,连瀛的做法大家摸不透,也不好说什么,私下里和连文三说,连文三这时候倒维护女儿和孟昭欧,只说现在时机不合适,连瀛还小,往后再说。   连瀛似乎带了豁出去的心情来度过这个春节,她想妈妈在天上看著他们,她要好好的,谁知道以后呢,或许,或许以后……附近的历史古迹他们也去了,离开了北方,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到目前的身边,连瀛觉得放松,孟昭欧也一样,什么收购,什么离婚,那是回去的事情了,他们现在就是热恋的爱人,简单而又热情。初五的早晨连瀛和孟昭欧告别了连文三离开了老家。自始至终连瀛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她和孟昭欧的关系。连文三的忧虑更深。   回来后已是晚上,孟昭欧直开了车去了城郊的别墅,这几天玩得太累,似乎把快乐都透支了,只想安静地休息休息。   初七下午,孟昭欧把连瀛送回城里的住处,楼下告别后,连瀛进楼门却在电梯间看到了那位小丽小姐,连瀛有些吃惊,转念一想人家未必是找自己,所以冲小丽小姐笑了笑,说“过年好。”   小丽小姐略带忧郁地说,“连小姐春节好,刚休假回来啊?”   连瀛含糊地说,“啊,回老家了。”   “哦,听表姑提起过,连小姐家在外地,不容易啊。我本来是想找连小姐聊聊天的,看连小姐刚回来,一定很累,改天吧。”   连瀛很惊讶,“您找我有事?”   “没事,只是闲得无聊而已。”   “那,不好意思,改天找你聊吧。”连瀛礼节性地点点头,她实在不喜欢小丽小姐自作主张的态度,如果她早回来还真不知在敲门的一刻究竟让不让她进。大年节里小丽小姐仍然在租住的房子过,可能确实是有难言之隐,可她也不是知心姐姐,尤其是对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春节过后,日子照过无误。连瀛的学业即将在这半学期结束,而事业上也有所进展,主管人力资源工作的行长找她谈了话,可能会考虑提拔她办公室副主任之职,其实年前的时候主任悄悄透露她一点信息。虽然连瀛对升官发财没有太大兴趣,从不去钻营这些,但是被提拔也是表明自己的工作得到了领导的认可,想想也不错,办公室这摊工作自己基本是熟悉的,因为年轻总充当救火的角色,所以工作近四年各个岗位都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行长找她谈话,基本上这事就定了,就差走程序的事情了。连瀛给孟昭欧发了短信简单说了一下,没想到孟昭欧没几分钟回了电话,说要晚上好好庆祝,说是今年的好兆头。连瀛躲到无人处,娇嗔道“还没最后下文件呢,又不是你被提拔,比我还积极。”   孟昭欧那边却忍不住高兴,“你受之无愧,我当然颜面有光啊。瞧瞧咱家阿瀛。你这样才是对勤奋人和老实人的最佳褒奖。”   “你不用绕着弯儿说我笨。”   “谁说你笨,谁说我跟谁急。”   连瀛也绷不住乐了,“少贫啦,晚上不一定能正点下班,有可能会加班吧。你不用管我。”   孟昭欧无奈,“连瀛同志好歹你还没被提拔呢,不用这样鞠躬尽瘁吧。以后约会岂不是也得提前预约了。”   连瀛柔了声音笑道,“知道你好,别那么小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节后全行要开多少会啊,我又是受累的命,当年也临时在孟总裁帐下效过力,多多体谅了,孟总裁盛情我记下了,等我忙完了再请客赔礼啦。”   孟昭欧听着连瀛软语娇俏地戏谑,也无可奈何,“记着就好,别忘了你成功的背后有一个默默无语、忍辱负重的男人。”   果然加班很晚,连瀛忙完了已经将近十点了。其实今天正好是每月的那几天,连瀛身体难受得很,放到平常还可以稍早点回去,可行长找自己刚谈了话就这样反而招别人闲话,只好忍着不说,偏头痛如约而至,直到盯完了会议用的材料才最后回家,下了出租车,在冷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好些往回走。   刚进小区门孟昭欧打来电话,连瀛一边走一边说话,突然斜刺里出来一个东西,连瀛吓得大叫,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狗,孟昭欧忙问怎么了,连瀛说被一只狗吓了一跳,没什么,先挂了。孟昭欧嘱咐连瀛小心一点才结束了电话。   连瀛抚了抚惊魂未定的胸口,听到有人叫“元帅,过来,别吓着人了。”然后那人过来说“对不起,吓着你了,链子突然挣脱了。咦,是连小姐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连瀛看清了来人是小丽小姐,心想她俩可真是有缘啊,“还好,是我听电话没注意到。”   “连小姐很忙啊,是单位领导吧,听说你是在银行,又漂亮又能干,工作又好,真不错。”   “哪里,小丽小姐取笑了,只是谋生而已。”   “这是我养的狗,叫元帅,刚才添麻烦了。赶快回去休息吧,看你累得很。”   连瀛没想到总是高高在上的小丽小姐居然说了如此温情的一句话,有点不好意思,忙说不碍事,谢谢你。你也早点回去吧,天还是有点凉。   连瀛转身往回走,笑自己还真是吃软不吃硬,人家高傲,她就更冷淡,可人家言辞一旦温和她就不知所措,只有接受的份儿了。   友好   周末太阳很好,连瀛洗洗衣服,收拾屋子,孟昭欧周末不在本埠,所以连瀛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很巧久不联系的苏蕊要来看看她,约好中午,连瀛去超市买点东西,走到庭院里,阳光正好,连瀛闭闭眼睛,春天就要来了呢,身上的棉服居然有些热了。   小区里人不少,好多孩子也出来晒太阳玩耍,因连瀛住了几年所以街坊邻居大都认识了,一路上打着招呼,偶尔弯腰逗弄一下婴儿车里咿咿呀呀的孩子。抬起头看那边小丽小姐正带了一个小孩也在花园里玩,连瀛走过去打招呼。小丽小姐看是连瀛也笑了,可能是有孩子在身边的缘故,表情也柔和了许多,“今天太阳很好,连小姐也出来走走啊。”   “是啊,叫我连瀛就好了。”   “那你也别那么客气叫我小丽就好了,宝贝儿,来叫连阿姨。”   身边的男孩子正低了头在地上和小狗玩,抬起头叫了声“阿姨好。”   连瀛有些惊讶,没看出来小丽已经有这样大的孩子了,忙说,“好可爱,宝贝儿,你好,几岁了?”   “七岁,我都要是小学生了。”   小丽颔了首,摸摸孩子的头,“时间真快,秋天他都要上学了呢,我都不知自己老了。”语气尽是真实的感慨。   连瀛说,“哪里有你这样年轻的妈妈。”说话间似乎一下子近了不少。   突然小男孩仰头说,“阿姨,我见过你。”   连瀛笑一笑,“你说说我们那里见过面?”   “我忘了。”   “小孩子张嘴就瞎说,没准儿就是在下区里呢。”   “看来我和他挺投缘的呢。阿姨一会儿给你买棒棒糖吃。”   小丽和连瀛笑着说,“真没准儿呢,你先忙你的吧。宝贝儿和阿姨说再见。”   连瀛告别了母子,特意向小男孩挥挥手。听见身后母子俩嘀咕嘀咕说说笑笑。   拎了一大堆东西连瀛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苏蕊,苏蕊冲上来一个火热的拥抱,连瀛双手拎着东西大叫,我拎着东西呢,别虚情假意,快帮忙。   苏蕊笑着说,是准备给我做饭吗,太好了,都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肖传呢,你没把肖传培养出来?”   “他,一点儿悟性都没有,本来还凑合,可吃了你的饭胃口早挑剔了,他也就是个候补。”   “哎,新鲜期过了,不维护你的Mr. Rig t了。”   “瞎说什么,我是实事求是。”   “肖传这一外派公干,总得一年吧,你们俩准备拖到什么时候,都老大不小了,能有人服于你的淫威就不错了,人家肖传也是个五好青年,你别考验了,小心飞了。”   “哎哟,连瀛,你怎么突然这么唠叨了,不比我妈差,本来到你这里想清净耳根。”   “我们又没说错,你好自为之。”   两人收拾了东西,一边聊天一边做饭。苏蕊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听到连瀛的手机响,看连瀛关着厨房门正煎鱼,就拿了手机给连瀛,眼睛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孟昭欧来电,只觉得名字很熟,连瀛接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苏蕊在旁边盯着连瀛的侧脸,一言不发,看连瀛关了电话,闲闲地问了句,“是男性吧?”   连瀛没回头,“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介绍给我?”   连瀛浅笑一下,“肯定会让你过目的,别急。”眼睛仍然专注地盯着油锅。   苏蕊觉得连瀛似乎是躲了一下。   饭吃得相当可口。苏蕊人瘦胃口却奇大,排骨萝卜紫菜汤、五香熏鱼、清炒芦笋、拌菜心,三菜一汤吃得一干二净,连瀛开玩笑说以前是嘴巴太厉害,现在看来食量也厉害,快嫁了肖传,免得人家后悔。苏蕊却阴阳怪气地说,你是我最后的港湾。连瀛说我们可是同性哦。苏蕊却说,你不知道吗,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结果被连瀛敲了一记,娱乐圈生生把个好姑娘给带坏了。   说起来两人也有近半年没见面,饭后窝在沙发上絮叨好久,直到天黑苏蕊才走。连瀛送走了这位闺蜜,收拾一堆烂摊子。这个苏蕊每次理直气壮地来蹭吃蹭喝,还不收拾,肖传也真够受了。刚才孟昭欧来电话,连瀛觉得当时真有一种冲动要向苏蕊倾诉,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克制了内心的煎熬。春节那么难过的时候都过去了。   她都知道连文三希望她能对她和孟昭欧的关系有个说明,作为长辈,他们关心这个,他们可能不在乎孟昭欧有多行,有多厉害,可他们在乎孟昭欧是否对她好。老家传统,过春节女儿的男性朋友上门来过,怎么也得有个说法,而她什么也不解释,她承受了邻居的疑问,她现在所在的城市本身就是个国际大都市,许多做法是老家人不能接受的,门风败坏的闲言碎语定然也在坊间流传。她可以耳不听为净,而连文三却恐怕是要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这一切连瀛只能装漠然,以目前的情形她无法说出口,以他们之间的未来她也无法预知。   对不起,爸爸,我无法解释什么,对不起,苏蕊,我也无法对你的试探说什么。不是不信任,只是我自己还太乱。   睡觉前孟昭欧又来了电话,两人只是聊天,连瀛的心里又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把一天的事情絮絮地讲给孟昭欧听,说到苏蕊两人又笑了半天,说到断背山时,孟昭欧急了,这丫头口不遮言,别把阿瀛带坏了,别听她忽悠你,又说,看来以后还得防着她呢,阿瀛,你赶快劝了肖传把苏蕊娶回家好好管教,她要真结婚我就送她份儿大礼。连瀛大笑,说,肖传才管不了她呢,戒指恐怕早买了就是戴不到苏蕊的无名指上,估计你的大礼还行,苏蕊最爱钱,大礼收买比较靠谱。   公示   办公室里的杂事永远是最多的,也最不足人道的。连瀛就是这样一个人,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在工作中永远要把最好的状态表现出来,孔子说“先其言”,意思是先做了再说,而连瀛却是做了也未必说。幸好领导是明眼人,工作几年终于认可了连瀛的工作。银行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哪个领导提拔了你,大家自然而然就把你放在哪个队伍里,运气好,一路青云,运气不好,只能慨叹一声,站错了队。现在她自然是被看成某个领导队伍里的人,连瀛本不在乎,本来就是无欲则刚,但做得不好,拿她说事进行权力攻击的不会少数,如今突然多了好多眼睛看她,考虑到方方面面当然不敢懈怠,她不可能让自己的错误去惩罚别人。   文件已经发了下去,公示时间是七个工作日,在此期间,谁对提拔的人员有想法都可以去监察部门反映,当然一般也是个过场,领导要提拔的人,谁还能有什么意见,但对于连瀛来说,这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参加工作以来,对待领导谦虚有礼,工作做得完美,对待同事温和有亲和力,关系处得融洽。正式的任命应该在下一周就出来了。   小洛等几个平时熟识的年轻人早就跑了来要连瀛请客,信贷部门不似办公室,因工作性质的缘故风气开放,所以到了办公室也叽叽喳喳一片,几个到办公室办事的人都侧目看她们。连瀛忙把小洛拉出办公室,假装生气,“主任都瞪了我们好几眼了,请客跑不了你,快回去上班,我都忙死了。”“还没当主任呢,就开始抓行风建设了。”“被你气死了,你先放了我回去干活,我请你两顿饭好不好。”小洛一撇嘴,“这还差不多,大家听见了,是两顿哦。”这才晃晃悠悠带了人马撤了。连瀛用手捶捶额头回了办公室,会有变化吗,可能她的工作会变得更多。   下午和主任出来办事,完事差不多四点,主任也看连瀛最近辛苦就说,回去也该下班了,你就直接回家吧,这也离家近,省得路上堵了。连瀛忙说谢谢主任,下了车往回家的路走,的确离家比较近,大约走两三个街区就到了。连瀛也没什么急的了,索性放慢了步伐独享这西下的太阳。   “连瀛,真是你啊,刚才以为看错了,今天回来的早?”   连瀛定神一看却是小丽牵着儿子站在她面前,连瀛忙笑答,“外出办事,领导特意准了可以翘班。比平时早了,倒真有点不习惯呢。”   小丽突然莞尔一笑,“有没有时间,咱们去喝杯咖啡,既然领导准开小差,不享受一下岂不是辜负了领导美意。”   连瀛也觉得这样的夕阳下回到密闭的屋里着实有点毁了春日的暖阳,和他们母子一起待会儿也很不错。自从上次看见小丽和孩子在一起,不知为什么连瀛心里有一股深深的怜惜之意,她的小时候也是这样和妈妈相依为命的。   咖啡馆是老董爿出去的那个,主人换了但主业没换,依旧是咖啡和一些西式的点心,连瀛也好久没有来了,自从老董表白那次造成的混乱以后。老董调出来的咖啡有一种别样的味道,老董总是说要认真做咖啡,而现在的咖啡依然是现磨但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小丽似乎兴致很好,问连瀛要哪种咖啡,点了咖啡又要了各式小点心。两个人无非是聊聊女性话题,美容啊,保养啊,娱乐啊。突然小丽笑着说,“连瀛你没结婚吧?”连瀛点点头,“有男朋友了吧?”连瀛一滞,“啊……有了。”“没见过呢,一定很帅很能干吧。什么时候结婚?”   连瀛不知怎么形容孟昭欧,只是咳嗽了一下,说,“还好吧。目前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你们现在都流行晚婚,玩够了再结婚,我们那时候多傻,早早结婚,早早有了孩子,早早体会酸甜苦辣。不懂事啊。”   看着小丽幽幽叹气,连瀛一时不知怎样接话,却是小丽自己自嘲一笑,“说什么呢。快喝咖啡。哎,宝贝儿,别乱动,小心叉子!”   连瀛看着这对母子俩嘀嘀咕咕,也不由得一笑,刚涌上的心事如落潮般退至心底的角落。   宝贝儿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圆圆的眼睛,长得像妈妈,样子很安静喜欢专注地干某件事情,连瀛和小丽聊天时他就在吧台上看点心师傅做点心,当师傅冲他微笑时,他也会露出羞涩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连瀛觉得小小年纪的宝贝儿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忧郁。哎,这样家庭的孩子总是在众人艳羡的背后比其他同龄的小孩早熟一些。连瀛如是想。喝完咖啡,连瀛和小丽母子一起回小区,道别后各自走进各自的楼门。   连瀛一边换了家居服,一边想起今天主任和她说的话,虽然公示是个过场,但这几天也是顶重要的,做事为人要更加小心,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连瀛叹了口气,已经过了三天了,她盼着时间快点过,什么结果无所谓,只是不想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小心过日子,说实话她不想要这样的关注,也不想要这样的没把握。   这样又过了三天,外加一个休息日,连瀛心无旁骛。最后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连瀛觉得舒了一口气,爱谁谁吧。正接电话,却见主任黑了脸进了办公室,走过连瀛的办公桌时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没说什么。   连瀛心里陡然一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转念一想,自己对这个职位并未有太多想法,如果有什么尽量看开也无所谓了。挂了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其他同事已经走了,连瀛还得值班半小时,随手拿了本书翻开看。门“嘎”一声响,主任开门出来,看看大家都走了,似乎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句,“连瀛,到我屋里来一下。”   连瀛有点忐忑地进了主任的办公室,看主任示意把门关了,回头站在办公桌旁边却见一向温和的主任此时拉了脸瞪了眼睛看着她,一时没醒过味儿愣在那里,却见主任扔了一沓信在她面前,“这是真的吗?你说说看!”   拖滞   作者有话要说:拖了两个多月的咽炎终于爆发了,发烧外带头疼加胃疼,周末有业务考试,空了一周多,这周末开始更,文章应该快完了,差不多十章吧。   流言   连瀛刚坐到座位就接到小洛的电话,吞吞吐吐问她最近没什么吧,连瀛有点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没什么啊,你怎么了?”小洛那边却是缄口不言,嘻嘻哈哈地岔开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连瀛挂了电话,想了想,或许小洛也知道她提拔的事情泡汤了,又不好多问什么。情绪随之有些黯然,她和孟昭欧在一起也才半年多,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周末她总是上课,而孟昭欧作为东正集团的总裁也绝不是个闲差,加上两个人还是出入还是避讳一些,自问也从未得罪过人,怎么会有人做这样的事情整她,或许就是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从道德礼法上来说,终究孟昭欧是有妇之夫,写匿名信的人没说错,这也是连瀛自己心里无法纾解的苦。   想着想着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站起身去洗手间。眼泪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连瀛闭着眼睛生生地将泪逼回去,正要出去。却听得外面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手搭在门旋钮上未动。   “听说你们办公室的连瀛副主任提拔不了了。”一个嗓音略尖的女音压低声音说到。   “没有的事啊,我不清楚。”是秋姐的声音。   “你不知道吧,据说是被人写了举报信,是……第三者……”略尖的女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哦,是吗,瞎说的吧,她怎么会。”秋姐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不可以貌相,她不是总不找朋友吗,没准儿是这原因呢。”   “嗨,这可不能乱说,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秋姐匆匆地结束聊天避开是非。   连瀛木木地看着已经手指骨节越来越泛白,好一会儿觉得手疼,才发现抓得太紧。怪不得小洛慌慌张张地打了电话来,恐怕这流言已经传遍全行了。秋姐未说什么恐怕也知道了什么,只是不愿多事而已。连瀛想起小时候写作文曾经用了一句“人类要像鸟类爱惜羽毛一样爱惜自己的名声”,那时候自己还小,老师惊讶得不得了,还在班会上表扬了她,夸她爱看书,会遣词造句。连瀛拿着作文簿回家让妈妈看,连妈妈只是摸摸她的头,说,要理解了真正的意思才好用的。那时候她还不服气呢。如今,突然想到这些,她的羽毛可能就此被泼了污水。   恹恹地走回办公室,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不注意她的到来,连瀛也懒得招呼,直接埋头开始工作。   一天下来,主任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口“连瀛来一下”,闭口“连瀛过来”,其他人也各忙各地,素日里的好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秋姐和曹力行他们都静悄悄地谁都不怎么说话,似乎办公室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连瀛想她的存在让大家无法正常呼吸了吧,熬到了下班,连瀛抓了皮包就走,曹力行正在通电话,秋姐埋头做报表,其他人都刻意地低了头仿佛谁都忙着没注意到她的离开,连瀛心里悲凉,表面故作镇静,大喊了一声“各位先忙着,我先走了。”转身出门听到后面有急急忙忙此起彼伏传来的“再见”的声音。   出了楼门,连瀛大大舒了口气,闭闭眼睛朝公交车站走去。   连瀛提前一站下了车,转到附近的菜市场里,心里空得发慌,买了一大堆菜,进门埋头收拾各种菜蔬,忙活了近两个小时,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式,连瀛捧了白米饭拿着筷子对着满桌的菜发呆,左手食指的伤口隐隐作疼,是刚才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削了一块指甲,裹了创可贴仍然渗出了血,钻心得疼。深呼吸一口,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碗里,机械地塞到嘴里,是谁说的心里难过得要命的时候就去吃东西,把胃填满是减轻痛苦的途径之一,可为什么她却每口都难以下咽。勉强吃了几口米饭,重新收拾了饭菜,痛苦是双重的,她要忍受胃部饥饿的痉挛也要忍受食不下咽的折磨。注定,痛苦对于她来说是要双重的。   放了拉丁舞曲,在屋里拼命地扭来扭去,累得出汗,洗了澡,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朦胧中有电话响,接起来是孟昭欧的,连瀛说不出话来,只怕多听几句多说几句就会忍不住哭,只推说白天事情太忙,现在累极准备睡觉,孟昭欧并没有听出异样,叮咛了几句就挂了,连瀛捂着被子呜咽了半天倦极而眠。第二天醒来,眼圈发青发肿,冷敷了仍不见好,只好带了眼镜权且遮挡一下。   办公室里仍是平静地要命,主任似乎脾气也不好,对着电话吼了几次。连瀛只当没听见,把手头压着的事情一样一样整理了,秋姐还好,倒是曹力行有些怪,几次偷看连瀛,连瀛索性大方地把眼镜摘了,冲他一笑,曹力行不好意思,嗫嚅了半天,说“别太累。”连瀛知他好心,感激地笑了笑。   连瀛去各个部门送宣传材料,主任有心让其他人送,连瀛不愿多事,坚持自己的工作。遇到平时熟络的,大家的目光多少有些躲闪,连瀛只装作不知,只和熟识的人说笑几句,留了材料就走,关上门,背后一片叽叽喳喳,连瀛紧走几步在角落处喘息几下。小人鱼在鱼尾变成双腿后,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连瀛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两样,心口紧得厉害,每动一下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儿,只能拼命张着嘴。楼上楼下一圈走下来,连瀛仿佛耗干了体力,再无精力掩饰惨淡的笑容。   黎志爽进来的时候,连瀛正抬眼喝水,看见黎志爽轻蔑的眼风扫过来,在她面上只停顿一下便转到其他处。连瀛懒得理她,没一会儿主任叫连瀛进去,原是信贷部门又要进行新产品大客户推介会,需要部分宣传工作,连瀛应了去看会议室如何布置,回去取了东西再走进会议室,刚好听到信贷部门几个人侃八卦。说的是新近的“艳照门”事件,连瀛没搭话直接到音响屋里调音响,只听一个小女孩感叹地说,“阿娇多清纯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都不相信。”另一个小伙子也说,“是啊,我同学的偶像呢。”突然,黎志爽在旁边凉凉地插了一句,“人不可貌相,貌似清纯简单的人可不简单,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啊,我们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小伙子半信半疑,“我觉得她很好啊,不像大家说的。是我喜欢的类型。”女孩子哼了一声,“你们男的总是容易被色所迷惑。”   连瀛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她自问不与谁为敌,人情世故上处得清爽,从不曾背后嚼人舌根,更不曾诋毁别人半分,而今却屡次被污水溅污,鲁迅说中国人的看客心理诡异得很,这些人原本与她无干,现在却都为了看戏不惜干净的人格当无聊无知的看客。手上的劲一下子过大,声音的旋钮突然被转动,正在调试的噪音“哧啦”一声窜了出来,刺人耳鼓膜,外面的人吓了一跳,跑过来开了门,却看见连瀛在里面苍白了脸正低头修音响。   旧识   唐秉沉开车在路上走,正是下班高峰,有点堵,所以车速很慢和车流蠕动在拥挤的街道上。唐秉沉百无聊赖眼睛向窗外看去,正好看到连瀛茫然走在街头,神情萧索,似乎神不守舍。想起以前追求连瀛的事情,唐秉沉咧嘴苦笑一下,不是他不能坚持,如果仅仅是羞涩也罢,他有耐心等她接受,可是他能明显感觉到连瀛的抗拒和戒备,要么是她有心结,要么就是她已经心有所属。   又是红灯,车子停了下来,看着连瀛萧瑟的背影唐秉沉居然找不到可以叫住她打个招呼的理由。连瀛总是在温柔沉默之外露出隐隐的心事沉重。突然窗外乱了起来,一个瘦小的男子从连瀛身边擦身而过,连瀛似乎被拽了一下,可能是手拿的紧,包并没有拽走,连瀛好像没醒过味儿,愣了一下,茫然回头。   唐秉沉这下看明白了,那个男子是个小偷,可能要抢连瀛的包但没成功,关键是连瀛只是短短地一愣复又陷入自己恍惚的世界。唐秉沉看得惊心心里着急,看看车流没有动的迹象,跳下车子冲到路边揪了连瀛往车里去。连瀛看清楚是唐秉沉,有一瞬间的挣扎然后便乖乖地跟着上了车。   唐秉沉坐到驾驶座说“你差点儿被抢,知不知道。”连瀛回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唐秉沉看她的神情还真没有被吓到,正不知说什么,前面车动,挂挡车子重新启动。车厢中的两人都沉默了。自从上次出游含蓄表明后,两人并没有再深的接触,连瀛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局促。   静默了好久,唐秉沉直觉连瀛有事,从反光镜看连瀛一眼,“箱里有温的牛奶,你要不要紧,有心事的时候不要乱走,容易有危险。”   连瀛摇摇头,刚要说话,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一滴,只一滴,唐秉沉却看见了,在连瀛交握的手背上,映着落日的余晖闪了令人心疼的光。   “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吃饭吧,自上次项目后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开心聊过了。”   连瀛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虚弱地需要快速的补充能量,她已经晃了近两个小时了。   拣了家茶餐厅进去,唐秉沉看着连瀛喝了一大杯滚烫的开水,然后又在本来就很辣的酸辣汤中又加了胡椒粉,唐秉沉看得讶异,伸手夺了过来,连瀛却恍然一笑说,“不用担心,能量而已。”   连瀛全无形象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喝了两碗汤,唐秉沉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头,知道胡椒粉不过是她的障眼法而已,也不说什么,泰然地夹了菜蔬细细咀嚼。   一餐完毕,连瀛的情绪好了些许,争着付账,还是被唐秉沉挡了,“别和我抢,被你请说出来是我的笑话。”   连瀛住了手,微微笑笑,“你总是那么绅士,会让很多女孩子折服的。”   唐秉沉轻笑,“不包括你吧。”   连瀛没有说话,如果没有孟昭欧,也许我会喜欢的。   “有事吗,如果需要我,尽可以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唐秉沉换个话题。   连瀛想如果我能说出来也许会好些,可他却不是个好的对象。路人甲路人乙都可以,唯独不是他,虽然唐秉沉值得信任,可他是孟昭欧的属下,却是最坏的身份。   连瀛摇摇头,“没什么,工作上有些累而已。现在心情好很多了。”作势放松地站起来,“可以走了,谢谢你的餐饭。”   唐秉沉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   送连瀛到小区,连瀛下车时,唐秉沉突然说,“找个男朋友吧,总有值得的人让你信任。”连瀛回头,“谢谢。”   唐秉沉看着连瀛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方向盘一打转向来时的路。“如果没有,我是你永远值得信任的朋友。”后半句话他没说,或者是多余的。   流言的一天又过去了,连瀛不知道还有多少等着她,但愿很快就过去,她不能保证在这样的气氛里她还能坚持多久。疲惫地打开药箱取出一粒芬必得,头疼了很久,这几天每天都会疼,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吃一粒。她怕成瘾,就像习惯孟昭欧的温暖,想要戒掉的时候已经深入到骨头里只有需要手术才能拔掉。   孟昭欧的电话依然响起,忙于公司事务的他实在无法天天到连瀛处报道,只能保证每天晚上的电话之约。这个时候,孟昭欧总在想,快点解决掉这一切吧,这样他就可以娶她回家,再也不是这样两地相思。他有些兴奋,事情正在按预想的来,虽然工作量大了些,想想未来的确值得。   连瀛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听孟昭欧说话,缓释胶囊的麻痹作用正在缓缓发生效果,连瀛的大脑麻麻的,似乎只能用嘴巴思考,脱口而出唐秉沉的名字,那边孟昭欧明显顿了一下。连瀛想到他们的关系,简单解释了情况。孟昭欧有点轻微不满,心里不禁腹诽唐秉沉,看来这小子工作还是不够多,居然在老板忙的时候和老板的女朋友吃饭。   可怜的唐秉沉怎么会料到这一餐饭吃得赔了夫人又折兵。至于以后他有多忙,为什么那么忙,而且不经意间会看到老板阴谋得逞、大仇得报的快意,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而孟昭欧也是永远不会让他知道真实原因的。   连瀛困意渐生,竟然拿着电话筒睡着了,孟昭欧思想斗争了半天,却发现那边厢已经入梦,哭笑不得地轻轻道声晚安,挂了电话。如果不是连瀛坚持保留自己的生活,他早就把那边的房子腾空了,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想着这些,突然有种抑制不住要见连瀛的冲动。想她一定是趴在床上没盖被子,暖气刚停,屋里还凉。看看办公室窗外墨色的夜空,孟昭欧起身穿了衣服,只是想看看那只小猫,自己也该回去休息了。   车风驰电掣在深夜的街道疾驰,转眼到了连瀛的楼下,保安见高级的轿车自然不会多问放了孟昭欧进来。轻声开了房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换了鞋走到卧室,自己猜的一点都没错,连瀛穿了睡衣趴卧在床上,电话筒还在手里,头发仍然有点湿。孟昭欧不禁皱了眉头,不感冒才怪。   连瀛正睡得舒服不想被挪来挪去,迷迷蒙蒙睁开眼,却看到孟昭欧弯了腰给她脱袜子。觉得是梦,他怎么会来,不是说明早要出差吗,是的,不会在这里的。梦也好,能入梦看见他也好啊。那些事情又算什么呢?连瀛凑过身体抱了孟昭欧的背,喃喃地说,“我想你,想让你陪我。”   孟昭欧回头看连瀛闭了眼睛兀自低语,心头百转千回,抚了连瀛的头发,“我不走,就待在这儿陪你。”   反目   孟昭欧洗漱完毕上了床,不待他伸手,连瀛居然主动转身抱住了他的腰,孟昭欧轻笑这小妮子今天居然这样主动。深夜停了暖气的屋子里冷,两个人拥抱着渐渐生成暖意,孟昭欧觉得有点热,连瀛仍然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无疑这是一种煎熬,孟昭欧低了头寻她的唇,连瀛似乎才从恍惚的梦中醒来,睁大眼睛看着孟昭欧,眼里漫出泪影,孟昭欧动情地吻上连瀛的眼睛不让泪流下,翻身覆住连瀛。身体与身体接触的刹那,孟昭欧感觉到连瀛哆嗦了一下,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抓住他的肩膀,孟昭欧只能深深地深深地进入,为什么在最深处的时候他会有种恍若失去的恐惧。拥着连瀛孟昭欧想或许是他太渴望两人在一起了才会有这样的惧意。   第二天一早是周末,连瀛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再看看身边熟睡的孟昭欧,微微叹口气,如果没有杂音,这大概是个温馨的周末清晨了吧。想起时下流行的话,活在当下,活在眼前,轻轻起身,套了家居服,抛开杂念,先填饱肚子再说。   孟昭欧喝着金黄的小米粥,看着低头正吃三明治的连瀛,突然说,我们去游乐园吧。天气好得不得了,这个季节待在外面的确比待在屋里舒服得多,连瀛在流言的阴霾中闷了一星期,确实向往阳光灿烂的日子。   两人都穿了休闲的衣服,连瀛戴了顶鸭舌帽,架副墨镜,孟昭欧回头一乐,刮一下她的鼻子,“小瘪三儿。”连瀛皱眉,“就这样!”孟昭欧把帽檐儿一拉,“快走,小妞。”   游乐园的人还真不少,连瀛跑去做了摩天轮和过山车,心脏有点受不了,在空中一直抓了孟昭欧的的手张着嘴尖叫,孟昭欧倒是没什么,对于男性来说只是小儿科而已,他好笑地看着连瀛惨白的脸孔,把她揽到怀里,可连瀛却不领情,挣扎着出来接着尖叫。孟昭欧只好忍着耳鼓膜被刺穿的可能陪她疯下去。   连瀛直到上了车,仍然时不时的尖叫一下,孟昭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连瀛,孩子气又带点疯气,伸手把连瀛的脑袋拨了一下,“还没有疯够?真应该早点带你来,疯成这样,现形了吧!”   连瀛瞪了他一眼,“叫出来的感觉真好,尤其是在高处。你也应该叫。”   “疯一个就够了,我得看着你。”   “疯子没什么不好,根本不用管别人想什么,过好自己就行了。”连瀛突然松懈下来闷闷地说。   孟昭欧开着车没注意到连瀛的情绪变化,只道她累了,“歇一会儿,我们去吃泰国菜好不好?”半晌不见连瀛说话,回头看她开着车窗,眼睛眯着望向车外,风把两鬓的头发吹得妖娆乱舞。似乎记忆里有这样的情景。   好一会儿,连瀛说我想喝冬阴功汤。   话飘到孟昭欧的耳朵里,“你今天很反常啊,不是最不喜欢喝冬阴功汤吗?继续疯?”手作势探过来摸连瀛的额头,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嗯,持续低烧。”   “我在尝试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心理学家,别玩深沉了,喜欢就喜欢,哪来那么多哲理。”孟昭欧纳闷儿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蔫蔫的变诗人了。最近连瀛的变身本领强很多啊。   “是你要问我的,今天就是想吃,哪里来那么多原因。”连瀛强词夺理。   “狡辩,怪不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研究生读得没法子管喽。”孟昭欧故意拖长了声音,招来连瀛不轻不重一巴掌。   连瀛还是没喝几口,皱着眉头,咳嗽了几声,被孟昭欧夺了汤匙,“干嘛勉强?”   连瀛故作轻松地喝了口水,“不能忍受的还真是不能忍受。硬了头皮也不行啊。”   “疯子和诗人只差一步,我今天算是明白了。”孟昭欧给连瀛夹了一只剥好的虾。   “诗人怎么了,总比商人好。”连瀛鼻孔冲着孟昭欧,哼了一声。   “同志,要说市侩,我似乎觉得银行更显而易见一些。”孟昭欧好整以暇地看着连瀛。   连瀛被堵了嘴,用力嚼着虾,不说话。   吃罢饭连瀛和孟昭欧从包间出来走到厅堂,要出菜馆,却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却是苏蕊。连瀛刚要热情回应突然意识到身边的孟昭欧,一下子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苏蕊倒像没事人一样挪了身体莲步生生地走到他俩面前站定,“不介绍一下吗,阿瀛?”   连瀛听着苏蕊的声音寒意顿生,这不是平日的苏蕊,往往藏了极大的怒气她才会这样。连瀛实在无法在短暂的时间说明这一切,只好选择了最简单的,“这是孟昭欧,这是苏蕊。”   孟昭欧礼貌地问了声好,便不再言语,他能感觉到对面这个漂亮女人的愤怒和不屑。   “是东正集团的孟总裁吧,在媒体上见过您,久仰。”苏蕊不含一点客气地对孟昭欧说,然后转头对连瀛说,“我想和你单独说两句。”   连瀛看了孟昭欧一眼,孟昭欧说“我在车里等你。”然后向苏蕊颔首离开。   连瀛看看孟昭欧的身影,张嘴正要说话,却冷不防苏蕊开了口,“这就是你神秘的男友?连瀛你搞什么搞,你不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吗?你不是最清明的吗,怎么趟这样的浑水。”   连瀛只来得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蕊立马儿夺了话头,“无非是英雄救美,难敌温柔陷阱,老套的戏码,你也信,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果还没有开始,我劝你麻利儿离开他。”见连瀛没有动静,“你和他到那种程度了?”   连瀛发现自己对着苏蕊无法撒谎,“你能想到的最坏的那种。”   苏蕊受不了连瀛这样的淡然和自持,心疼和愤怒一下子爆发,“你就这么开心做人家的……外室?”苏蕊差点脱口而出“小三”,话冲出口的一瞬改了个词。但连瀛已经听明白了,她不期盼苏蕊能理解她,但也不是今天这样的结局。   “亏我们还是朋友,你居然瞒我这么深,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苏蕊的舅舅前不久刚因为第三者的事情和舅妈离了婚,堂妹躲到学校不回家,也不见父母,舅舅挨了姐姐姐夫一顿骂还是执意给了舅妈一笔钱离婚。尽管是自己的亲舅舅,苏蕊仍然不能原谅他的行为,而现在自己情同姐妹的闺蜜居然做这样被人耻笑的事情,苏蕊替她不值。人伦道德居然沦丧至此,连冰清玉洁的连瀛也欣然成全这样的俗套。苏蕊简直恨铁不成钢,尤其看到连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突然想到连瀛妈妈治病时借的一大笔钱在很短时间内就还了,看来这个孟昭欧的确是用金钱夺得美人心的。想到这里,苏蕊拉了连瀛,“是不是为了钱,看病需要多少钱,我们还他就是,犯不着你这样糟践自己。”   连瀛咬着牙平稳自己的情绪,苏蕊的声音太大,已经有人冲这边看了。“不是钱,是我自己的原因。你不要管了。”   “连瀛,你怎么会这样,什么让你变了,离开他,不要当第三者,别让我后悔和你是好姐妹。”   那一句“第三者”又一次击中了连瀛,有人在旁边窃笑,故意放慢脚步听这出戏。连瀛的脸色白了白,她想赶快离开这里,于是拉了苏蕊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改天我和你说。”   苏蕊不顾连瀛恳求的眼神,“不行,当我是姐妹就现在说,改天就别再来找我。”   看着苏蕊一张一合的嘴,旁边偶尔看戏的笑声,连瀛突然累了也怕了,“现在不行,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得走了。”脱了苏蕊的手,连瀛转身就走。却听得身后大喊“连瀛,我对你太失望了,失望透顶。”   隐忍   孟昭欧把车开到里菜馆门近的地方在车里等着。直觉上那个叫苏蕊的女子对自己是没有好感的,不知道会对连瀛说些什么。其实连瀛以前也提起过苏蕊,连瀛朋友不多,苏蕊应该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孟昭欧倒打心眼儿里对苏蕊有好感,毕竟在连瀛过去难过受苦的日子里是她陪着过来的,想到这些,虽然苏蕊态度不善,但孟昭欧还是可以理解的。看样子也是个直性子的人。   孟昭欧刚点燃一支烟,抽了没几口,差不多也就十来分钟吧,就看见连瀛出了菜馆的门,孟昭欧刚要下车招呼,却看见连瀛停在门边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仰头看天好一会儿戴了墨镜才步下台阶,孟昭欧将车开过去摁了下喇叭,连瀛回头看到车匆匆跑了过来上了右驾驶座,上车时特意冲孟昭欧浅笑一下,说了声“回家吧。”孟昭欧注意到连瀛没有像往常一样上了车摘下墨镜。墨镜的后面一定是兔子的红眼睛。   回来的路上连瀛故意东说西说,一会儿指着外面盛开的连翘感慨春天到了好久,自己却不知道,一会儿又大叫杨树叶已经长出了黄绿色的叶片。孟昭欧倒是纳闷,他可以猜测到连瀛和苏蕊的短暂的谈话并不愉快,或者说很糟糕,否则连瀛不会哭,依她平日的个性一定会闷声不语,倒没想到连瀛居然比来的时候还要活跃,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现象。但见连瀛如此辛苦地粉饰太平,自己也没必要苦大仇深,或许连瀛只是感慨而已,所以孟昭欧也放心下来一起享受也被自己忽略的春天。   晚上两人在一起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停在一个韩国的肥皂剧,连瀛以前看过一些有点印象就接了看下去。   孟昭欧端了杯牛奶过来放在连瀛面前,看到电视上的女主角又哭又笑的,问连瀛“什么啊,看得懂吗?好像还挺明白的。”   连瀛喝了口牛奶,白了孟昭欧一眼,“有什么难的,看个头儿我就知道大概剧情了。”   孟昭欧坐在旁边的沙发喝口茶说,“照你这样人家导演编剧都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连瀛说“真的,一个是情节比较老套,另一个是剧情进展得慢,别看有一百集,其实压缩一下以我们的进度也不到一半呢。现在我们办公室还流传关于曹力行的笑话。有一天吃饭时候大家说起韩剧,曹力行说最近他在中央8套看一个韩剧还不错,就是时间晚,每天晚上差不多十点多一点开始播,每天两集,看完都十二点了,困得很。他已经看了几十集了。结果秋姐说,你是看《加油金顺》吗?我也在看,那个每天晚上播三集的呀。曹力行看了几十集生生没有发现剧情接不上。”   孟昭欧听了乐得什么似的,一口茶呛了出来,咳了好半天,说连瀛骗他。连瀛赌咒发誓,“真的,我们现在还有时候取笑曹力行呢,不过曹力行才郁闷呢,说他自从知道播三集以后每天熬了夜看到一点多,也没觉得什么,可不看第三集又不舒服,直埋怨秋姐,说,第三集就是一鸡肋,不知道存在的时候也挺好,现在除了影响睡眠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电视里的播的韩剧也算是部励志片,正是女主角一再被误会而深受打击的时候,连瀛突然变得沉默起来,孟昭欧看她手指紧紧抓了杯子,挺直了背,仿佛她在和女主角一起承受什么一样。孟昭欧伸手揽住连瀛,感觉到连瀛抖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孟昭欧低头看着连瀛,“怎么了?”   “有点入戏了,剧情简单,却还是容易受骗。”连瀛掩饰地喝口牛奶,笑着说,然后站起身来,“想睡觉了,今天过得真累啊,果然年龄不饶人啊。”   孟昭欧看连瀛没有说什么的意思,也不迫她,只要她自己能排解开就行。看着连瀛略显疲惫的脸,伸手示意连瀛拉他起来,“有个更老的在你面前呢,你是在暗示我吗?”   连瀛噗哧一笑,“我不跟你比,你老当益壮,体壮如牛,我是说自己,没见过你这样的非要抢着把不好的话收罗到自己身上。我当你是谦虚呢还是做作呢?”   一夜无话。   连瀛因为要去找导师准备论文答辩的事情,所以两人一早就离开别墅到市中心来,孟昭欧把连瀛放在学校自己去公司加班。昨天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连瀛和导师谈完论文差不多中午,知道孟昭欧在公司忙自己随便吃了点给他打个电话说好先回家了。孟昭欧倒是想和连瀛一起吃饭,可是手头事情太多,秘书都被他叫了来,总不好意思自己跑出去陪佳人吃饭,何况还真是忙。   连瀛坐公交车回到家去小区旁的超市买东西,正挑鸡蛋,却碰到了王婶,王婶仍是一贯的乐呵呵,大嗓门叫着连瀛,连瀛拿了盒鸡蛋,顺带放了几袋牛奶和王婶一起出了超市。连瀛东西不多就帮着王婶把她那一大堆米面什么的放在自行车的车筐和行李架上。王婶推了自行车,和连瀛感慨,“你说这有钱人的婚姻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有一大堆钱却男的不想女的,女的恨死了男的?”   连瀛诧异,“还真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儿的。”   “唉,我那侄女,钱也多,孩子也好,就是老公不怎么的,不管老婆不管 孩子的。”   “是啊,最近总不见小丽了。”连瀛随便附和了一句。   “出国散心去了……有钱还真是好。我跟我那死老头子闹别扭,转脸还是他,躲都没地方躲。”   “对了,小丽让我告诉你,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没和你道别,过段时间她就回来了,还说请你喝茶呢。你们俩还真投缘,小丽说很喜欢你呢。”   连瀛随意答应着,到了小区门口和王婶告别,意兴阑珊地向单元门走去。边走边想,每个人的感情都有不如意,钱多钱少从来就不是根本性的问题,与幸福无关,像现在,她身无一文也会为爱情痛苦心伤,而富有如小丽也会为婚姻煎熬挣扎。   真相   办公室副主任提拔的事情最终不了了之了,过了一段时间舆论慢慢变淡,连瀛比以前更加沉默。第三者像是一个诅咒却依然存在,陌生人更陌生,熟人之间却显得尴尬,连小洛这样嘻嘻哈哈的姑娘见了面都少了好多话,或许是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是怕触及她的伤心,昨天小洛来办公室办事时偷偷塞给连瀛一个漂亮的棒棒糖,连瀛冲小洛轻松一笑,其实和这个姑娘的真正接触并不多,但却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这一根棒棒糖虽然幼稚却让连瀛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办公室里的人不能说不好,但本身提拔她而不提拔别人就是个敏感话题,再和气的人也会有想法一二,秋姐是享受了副主任待遇的,情绪还好,再说本身老公能干,也不在乎她多挣几个钱什么的,所以拿个待遇混日子,主要任务就是照看好儿子。曹力行呢,虽然平日里怜香惜玉,但好歹也在办公室比连瀛多干了半年,之前在其他部门也有大半年经历,反倒是比他晚去一年的连瀛比他进步快,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性别,曹力行的心里还是别扭的。还有老张,待的时间最长,喜欢发个牢骚,还有去年来的大学生刘嘉,也是聪明的孩子。   连瀛承认自己干的很多事情是领导可以看见的,可以遭到表扬的,但没有人会知道她也是直接受到领导批评最多的。连瀛当初也是有顾虑的,现在反而不用再考虑了,提拔谁已经无所谓,无论谁她都会以真心的祝福,在她看来每个人都可以胜任的,她只是赶巧了那个时机,而现在是别人的时机。   孟昭欧还不清楚这件事情,他太忙了,有一次戏称连瀛“连主任”,便问其连瀛上任了没有,连瀛推说正赶上上面要搞大型的职位晋升序列,暂时搁置下来,孟昭欧看连瀛没什么不自在,何况也知道连瀛并不看中这些,所以也就没在多问,只是安慰她可以有时间多陪他了。连瀛看孟昭欧忙碌而又兴奋,心底忽生出一种不舍。   时间进入五月,桃红柳绿刚刚过去,晚春已经有点初夏的热意,连瀛只穿了开衫,袖子撸到胕部,正抱了束刚从路边摊买的叫不上名的花,杂七杂八一大捧,花挡了半边脸。   连瀛被小丽叫住的时候,正是这一幕,花开得热闹,衬着抱花的人娇艳欲滴。   小丽笑着说,“我说是谁呢,怎么这么热闹,红的,黄的,白的,全有了。”   连瀛也笑了出来,“看着好看,也便宜,就买了。要不要,送你一把。”   “谢谢,我家里插的多是玫瑰。还真没插过其他的花,不知道放什么花瓶里好呢。”   连瀛已经听明白了,低头笑一下说,“你那种花养得娇贵,我可不行。”   小丽并没有接着花的话继续说,“前段时间和我先生出去玩了,给你带了礼物,这边准备退租了,东西我放那边家里了,周末有空吗,到时代广场约见面好不好,我家宝贝儿也说想见见连阿姨呢。”   连瀛心里想大概是和老公和好了,又听要送礼物,连连说“怎么那么客气,怎么好意思。应该没什么事情,到时候再约吧。”   “都买好了,一定来的。”小丽似乎有些不高兴。   “好吧,那周末见。”   连瀛好心情的捧了花回家插好,左看右看,自言自语,“玫瑰固然好,可我们野花也不差啊,颜色更丰富,更自然,还好养活呢,玫瑰花钱就能买的到,野花却不多见。”   周末连瀛早出来一会儿在附近的书店逛了逛买了几本书,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去了约好的咖啡馆,连瀛见小丽和孩子已经在那里等坐了,一树绿色植物旁边的桌椅,小丽正对了咖啡馆入口坐着。   连瀛走过去,小孩子正趴在桌子上拼图,见连瀛过来抬头很乖巧地叫了声“连阿姨好”,连瀛摸摸他的头回身从纸袋里取了刚买的一套《丁丁历险记》,“送你的,《丁丁历险记》,喜欢吗?”   小孩子拿着书翻翻,说,“我有一套全英语的,爸爸给我买的。我都看好多了。”   “这个是汉语的,你可以对照看啊,英语不懂,拿这个一翻都不用查字典了。”连瀛心里很懊恼,想着小丽要送她礼物,还真不好意思收,无功不受禄的事情她还真不习惯,反正好久未见了,给孩子带点小东西,也是一点心意吧。书店里挑来挑去,挑了这套《丁丁历险记》中文版,还是撞车了。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会缺什么呢,再说现在的孩子还真小看不了,他们家的双语教育可真够早的。   “还没给你礼物呢,怎么就先收你的礼了?”小丽一边接了书,一手从包里拿了一个精致的小包装盒,“外面好多东西国内都有,衣服什么的我也不敢买,怕尺寸不合适,只好落了俗套,带了瓶香水给你,也不知你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连瀛其实不怎么用香水,第一瓶还是苏蕊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伊丽莎白雅顿的绿茶香水,很淡很淡的味道,清新的绿茶香味,留香很短,连瀛偶尔情绪所至喷一点使用,都两年多了,还有好多。连瀛拿了香水,说了谢谢,说实话,她对香水还真没有研究,估计这瓶可以给苏蕊收藏。   两人也没什么事情,随便聊着,突然小孩子从漫画书里抬起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过来?”   连瀛心道是他们一家相聚的时间,正想是不是离开,小丽却像猜中她的心思一样,“不用那么急,我们也只是约好了随便逛逛,我先生很忙,我也很无聊。”   听这样一说,连瀛倒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暂坐一会儿,想着也不认识小丽的丈夫,连瀛的心理向来是懒得和陌生人接触,正要告辞,小丽却接了电话,“……对,我在咖啡馆这里,西南角……”。连瀛比划要走,小丽一边作手势让她坐下,一边和电话里指路,“马上就到了。”   看小丽挂掉电话,连瀛站起身准备告别,却见小丽像她身后摆摆手,“这里!”她话还没说完,小孩子已经像炮弹一样从连瀛身边冲过去,“爸爸,爸爸!”   “润儿。”一声低醇的声音仿佛震破了连瀛的耳鼓膜,欲转的身体像被施了法术,怔怔地一动不动,脚步声渐近,连瀛掩在绿色植物后的身体一分一分地暴露了出来,仿佛过了千万年,仿佛心脏的血都流光了,仿佛声音不是自己的,孟昭欧就看着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纤细背影缓缓转过来,扯了微微的笑容,用遥不可及的声音说,“你好。”   心伤   孟昭欧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情景,像和连瀛没事儿干看的八点档的流俗电视剧剧情,他居然成了男主角。   连瀛的眼神像只受伤的小兽,表面却装了风平浪静,“小丽,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再见。”甚至还镇定地冲润儿笑笑,连瀛踩着稳实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咖啡馆。   卢淑俪似乎兴味盎然地看着眼前一幕,“你可以带润儿走了,我晚上会晚回去。”   孟昭欧似乎是突然地梦醒,压低了声音,“你算计了多长时间,卑鄙。”   “我卑鄙?那你呢,有妻有子,还装了副情圣的样子,你才让我恶心。”卢淑俪似乎要咆哮出来。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她做事要做绝,他可不想成了动物园的猴子任人观看。孩子面前无法扮出夫妻恩爱也就罢了,失和争吵的事情孟昭欧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冷冷地看了卢淑俪一眼,拉了润儿转身就走,留下卢淑俪一人铁青了脸。   孟昭欧心急如焚,眼下他带着润儿又不方便去找连瀛,只好先哄了润儿,给连瀛打电话,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最后变成了嘟……嘟的忙音,孟昭欧的心忽地到了嗓子眼儿,连瀛必定是怨他的,他只道是快点儿完成收购事情,就打开了他和她之间幸福的通道,竟然忽视了卢淑俪所做的。他和连瀛在一起不过半年多,而卢淑俪居然趁这样短的空档知道了连瀛的存在,并和连瀛建立了朋友关系,这个女人真的是阴毒。怪不得方云山提醒他,只是他太自信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了。   电话再打过去,依然是没人接。孟昭欧答应了润儿去科技馆看恐龙,他不想为了感情问题失信于孩子,只好忍着椎心的疼带了润儿驱车去科技馆。小孩子看见那么大的恐龙骨架后,兴奋地尖叫起来,问题也随之多了起来,“爸爸,小恐龙有多大?”“恐龙吃什么?”“恐龙还会活过来吗?”孟昭欧简直是疲于应付,空档里还要给连瀛拨个电话,或者看看手机连瀛会不会发个短信。连瀛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孟昭欧的手机也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来电和来信。孟昭欧觉得自己要疯掉,渐渐地不耐起来,连瀛的苦他能体会,可是她为什么不体谅他呢?为了走到一起,他和一众叔叔辈的人闹翻了,他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为了更快地实现这一天,他现在一人当几个人用,恨不能一天三十个小时,除了在国外上学时候,他还从来没这么不眠不休地折磨自己。可是他乐意。现在,卢淑俪出手了,毁了他们之间的平静,破坏了他的计划,偏偏她连瀛又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连瀛她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他。   “爸爸,我想要那几本书,恐龙的。”看完科技馆,小孩子还是兴奋得不得了,甚至要把能搬得动的所有恐龙的东西都弄回家。在平时,孟昭欧也许会顺便进行一下艰苦朴素教育,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对付孩子了,爽快地付了账,最后就是除了孩子没带什么,孟昭欧和阿姨每人都拎了大袋子各类纪念品。   晚饭就在旁边的批萨店里吃的,孟昭欧从国外回来就基本没吃过批萨,今天实在没有力气挑剔,何况润儿又喜欢吃,那就吃吧,偶尔一次也不至于不健康到哪里去。点了餐,让阿姨陪着润儿,孟昭欧穿过拥挤的人去了洗手间,回来见润儿已经开吃了,拿了一角批萨,吃得嘟嘟囔囔,孟昭欧拿纸巾擦了擦润儿蹭到下巴上的番茄酱,润儿咽下一大口批萨,说,“爸爸,你的手机响了。”   孟昭欧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静静地躺着一条短信,“我很好,别打手机了,快没电了。” 再拨电话,已经是关机的声音,突然松了口气,好歹连瀛回信了。   连瀛出了咖啡馆一瞬间在明媚的阳光下不知身处何处,定了定方向,匆匆迈着步子想远离咖啡馆。走了好一会儿,觉得身体的寒冷才被太阳从头到脚的温暖了过来,逐渐放慢脚步。连瀛想过很多次她与孟昭欧老婆的见面,却从未想过似刚才发生的这幕。小丽,不是小丽,而是小俪,人家似乎从最初就没有骗她,小俪就是卢淑俪,谁又能说错呢。只怕那王婶也的确是周转了半天攀上的亲戚,看样子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小俪夫妻不和,小俪是有钱人,她什么都做得含糊,偏偏她就信了。   想起初见卢淑俪,那副高高在上、傲到极点的样子恐怕才是她的真实贵妇表情。连瀛学了几天心理学,偶尔会当实习似的从身边人的行为研究他们的心理,说实话,对于卢淑俪,她向来认为她们成不了朋友,卢淑俪还是小丽的时候,有时会在连瀛不经意间露出淡漠的神情,眼睛意有深味地看着连瀛,仿佛要看到她心里,目光透了冷硬,然而一瞬间,冷意又消失了。那个时候连瀛并未多想,只是心里感到这个小丽也只是一时情感冷寂,心里委屈,所以和她作了朋友,而以她的本性她们之间应该是一点交集都不会有的,无论是她们的环境,还是她们的性格。所以连瀛并没有热络地和小丽走动,也从未想过和她建立什么友谊,只不过萍水相逢,所以小丽说要送她礼物,连瀛心里存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买了礼物给小孩子。如今看来,她的揣测并没有错,如果不是孟昭欧,她和卢淑俪什么都不是,因为孟昭欧,卢淑俪当她是敌人。   卢淑俪也未免太高看她,连瀛自忖,她有什么能耐,让她一贵妇人跑到一个小区里过几天没有仆妇伺候的日子,还生生地掩饰着内心的仇恨对她作出一副友好平易近人的表情。看看手里拎着的包,里面的香水犹在,真的恐怕是一滴都不能用了,给苏蕊吧,忽地想起苏蕊,她和她也因为这个男人而反目了。   手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知道孟昭欧会安慰她,会和她解释,可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只想一个人在热闹的街市里走着,在喧嚣的人群里放肆地发泄着她的孤独和心伤。   几乎走了一个下午,在小店里买了杯珍珠奶茶,仍然沿着街道走着,从酒吧街出来,晃到了那片老城区,年代久远的四合院里藏了各自深邃的悲欢离合,男欢女爱,郎情妾意,终抵不过时间来个曲终人散。   孟昭欧发短信说他现在带着润儿不方便见她,一直想着她和润儿见面,没想到这么仓促的见面。连瀛低头看了短信,笑了一下,他也算是个好父亲,对外如何的刚硬不讲情面,对儿子却是真的在做一个好父亲,尽管时间上不能保证。看得出来,孩子很信赖他。自己也是被他细腻发自内心的温情而打动,放下原则,踩在道德的边缘。对于他,她是恨不起来的,他从来没有骗他,他从来想保护她,只是这世界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回了一个短信,手机便自动关机了。也好,她需要这一刻的安静。   畸恋   卢淑俪右手紧紧地攥在身侧,虽然她和孟昭欧的婚姻名存实亡,但她也没打算随随便便把孟太太的位置让出来。她还真是小看孟昭欧这次了。   以前孟昭欧也是有过一段时间的荒唐,那是润儿出生后一年以后。   最开始他们的婚姻让年轻的孟昭欧愤懑焦躁,新婚夜即出走和朋友在一起,之后就是声色场所,卢淑俪知道后在家里闹得人仰马翻,甚至要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做威胁,孟昭欧倒没怕,最后是孟老爷子做主不让孟昭欧胡闹。卢淑俪本来对孩子没什么想法,原本她是当个抓住孟昭欧的极好的理由和砝码,到后来却不得不像个真正的孕妇,反应、呕吐、身体渐趋笨重、脸上长斑,什么都体会到了,好几次卢淑俪都要把孩子拿掉。那段时间孟昭欧倒也收敛了不少,只是一头投到公司业务中,卢淑俪反而放心了。她得不到孟昭欧的心,其他女人也不行。   孩子出生后,卢淑俪看孟昭欧疼爱孩子,觉得两人还有可能,便存了心思向孟昭欧示好,有几次没和孟昭欧打招呼突然出现在酒会上,以孟太太的身份和一众贵宾结交攀谈。孟昭欧很是不悦,有一次居然当场发作,卢淑俪下不来台,回来和老爷子闹,又回娘家和她老爸抱怨,那个时候东正还没有现在硬气,卢氏利用自己的商场人脉和行业里的地位逼迫东正割了一块丰润的业务给卢氏,因此东正和卢氏最初的联姻却是东正大败,卢氏反而占了极大的便宜。孟老爷子一气之下把孟昭欧揍了一顿,自己也就此躺到床上没在起来,后来不小心中了风。本来一叱咤风云的人物突然间不能动了,气性自然不小,想见孙子还得卢淑俪视心情而定,内忧外患,没多久硬气了一辈子的老头居然撒手西去。   孟昭欧对卢淑俪的恨和冷由个人情感的欺骗真正上升到了家族集团利益的争夺,孟老爷子的去世已经让他们本来脆弱的婚姻关系濒于解体,只是孩子取代了老人成为这个可怜的家能够维持的唯一一根细线。   那之后孟昭欧有一段时间的疯狂,先后和几个女人走得很近,究竟是什么关系,卢淑俪也不知道,她派的私家侦探问了那几个女的,她们都一口咬定和孟昭欧没什么,尤其是一个酒吧女老板,据说是在国外就认识孟昭欧,是老相识了。卢淑俪自知和孟昭欧感情复合无望,但从未想过放弃孟昭欧,那也是自己少女时代的白马王子。调查到最后发现孟昭欧对那几个女人都未上心,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卢淑俪也就放松了警惕。再过几年,连她自己都没了寻找感情的激情,孟昭欧本性也不是个放纵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东正的壮大,也算回到了正轨,生活上基本算是洁身自好,尤其是对润儿,真的是个好父亲。卢淑俪也开始安心过她的贵妇生活,偶尔和几个目的不纯的年轻男人玩个暧昧,出个绯闻,孟昭欧却是不管,任她胡来,只是警告她别在润儿面前出乖露丑。卢淑俪心里也气苦,卢氏也是越来越不济,卢老爷哪有心情听她诉苦,卢淑俪便偶尔酗酒,让酒精麻醉自己。   她以为她和孟昭欧就这样了,婚姻这样,感情这样。可是,万没想到,孟昭欧居然在他三十多的时候昏了头开始谈恋爱,还要追求新的婚姻。那个连瀛究竟是什么样的妖精让孟昭欧认了真。   卢淑俪不觉得自己耍些手段得到想要的男人,在她眼里,卢大小姐是无所不能的,向她献媚的,她看不上,孟昭欧从国外回来,她就想征服这个男人。   他不是无所事事的二世主,他智慧而不自得、有主见而不任性,出击时果敢迅速,对事情的发展总有直觉似的准确判断,当然这都是卢老爷对孟昭欧的总结,欣赏之余有点忧惧。卢淑俪当然希望孟昭欧可以让她在家族里争到首席,而少女时期的卢淑俪更多地著迷于孟昭欧的英俊帅挺,多年在国外的生活让孟昭欧具有与其他人不同的神秘气质,当他不说话沉思时,卢淑俪就害怕他游离了有她的世界。他是真正地去学习,所以没有镀金的浮夸,他又受了洋派的熏染,所以不似身边装腔作势的可笑。二十多岁的孟昭欧是豹子,爆发力强,棱角可见;三十多岁的孟昭欧是草原狼,心机颇深。   可是,这样一个人,不属于他。   卢淑俪不会因为孟昭欧不爱自己而放弃孟昭欧,对于孟太太这个职衔,她要的是和孟昭欧这一丝的联系。虽然他们割裂在两个世界,那婚书上孟昭欧还是属于她的,她知道孟昭欧不在乎她,她也会有作为女人的生理和心理需要,这个对于她来说不是问题,原本她也是个对两性观念持开放心态的人,靠男人上位的女人自古就有,并不鲜见,而这年头,靠女人上位的男人也比比皆是,卢淑俪并不介意多几个年轻英俊的床伴。可是,孟太太的身份她决计不会让给其他女人。   当私家侦探把连瀛的资料给了卢淑俪的时候,翻着那一张张照片,年轻的、美好的、宁静的,真的是美的,有一种让人忍不住要靠近的感觉又忍不住毁掉的想法。狠狠地将资料掼在桌上,卢淑俪猛地站起来,她想会会连瀛。   很容易地也很巧合地她就租到了连瀛小区的房子,而且认识了连瀛。卢淑俪看到连瀛脸上幸福恬静的笑,看到过孟昭欧车尾部甩出的尾气冲出小区,那里面的笑声和孟昭欧的笑容是她盼了这么多年而始终奢望的。   卢淑俪知道这样的女孩子,可能还不谙世事,甚至有点单纯,自尊极强,不爱物质,只谈理想,对付这样的女孩子方法很简单,打破她的梦想,撕开最难堪的一面给她看,把她的自尊踩到脚底下。   那一天看见连瀛抱了大捧的野花走近小区,真正是人比花娇艳,她年轻美好的岁月为什么没遇上爱她的人?卢淑俪突然生出强烈的嫉妒心,只希望谜底以更惨烈的方式揭开,她不介意她会发疯,她要的是这两个男人和女人也一起发疯。   卢淑俪看着连瀛惨白的脸和因发抖而抿紧的嘴唇,知道自己有了一定的把握。现在,她只等着连瀛主动离开孟昭欧。孟昭欧的婚书只能是和她卢淑俪的。   谈心   晚上把润儿安抚睡了觉,孟昭欧轻轻下楼嘱咐了阿姨,出了公寓,点燃一根烟,抬头看看云层中的月亮,吐出一口烟圈,这一天真的很乱。   以连瀛过去的经历,孟昭欧倒不担心她会有伤害自己的行为,直到连瀛回了短信,才放下心来连瀛起码没有拒他千里之外,只要允许他靠近,他终会让她看到幸福的开端和结尾。   卢淑俪那点心思孟昭欧却也明白,他不会由得这个女人胡来,这些年没有解除婚姻固然与家族之间的考虑,更重要的是孟昭欧当卢淑俪是润儿的妈,看在这个份上可以容忍这种可笑的婚姻,再说孟昭欧也不觉得新的婚姻对他有什么意义。   一支烟吸完孟昭欧发动车子向城西而去。无论如何,今天得见连瀛一面,她不闹不代表他没义务解释,她不发脾气不代表她没想法,他们的感情得来不易,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当口,孟昭欧不想横生枝节。城东一片繁华,灯影车光中孟昭欧在还稍有些拥挤的车流中把车开得如同赛车,引得身后一片喇叭声。   车开到连瀛的楼下,窗口居然是黑的,孟昭欧有点发傻,连瀛在家的时候,即使睡觉也要开一盏小小的梅花灯,为着晚上起来方便,灯光微微地映在窗户的缝隙,熟悉的人在外面总是轻易地产生一丝安心。拨连瀛的手机,还是不通,刚被夜风抚平的心又提了起来。再想不出连瀛能去哪里,只能在这里等,楼前徘徊了好一会儿,孟昭欧又抽掉了几支烟,望着黑灯的窗口,孟昭欧进了楼。   开门进去,却见连瀛的鞋放在玄关,心里一滞,忙进了卧室,看连瀛在床上正揉了眼睛看着他。孟昭欧心急,“为什么没开小灯?”   “刚才给手机充电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灯管碎了。”连瀛坐起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孟昭欧盯着连瀛不说话,她的行为似乎无可挑剔,不吵,不闹,不哭,甚至还保持了和平素没两样的笑容,可是就是这样的镇静让人心里多出更多的不安。“你没有要问的吗?”   “我都猜到了,你也未必清楚。不说了,天很晚了,你陪润儿玩了一天,很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阿瀛,不问的原因是什么,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说的?”孟昭欧解开领口的扣子,坐在连瀛的床边。   “明天说吧,已经十二点了。走的时候把廊灯关了。”连瀛再次把身体缩到杯子里。   “阿瀛,今天我不走了,就住这里,你有什么随时可以和我说。”孟昭欧体贴地把连瀛粘在脸上的发丝掠到耳后,边解衣扣别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今天……我……你回那边去好吧。”身后传来连瀛的低语。   孟昭欧猛地回头,阴鸷的眼神看向连瀛,连瀛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双手抓紧被子不再说话。   “阿瀛,我们今天必须说清楚,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孟昭欧折返仍坐在床边,伸手捉了连瀛的手。   “没什么要问的,我只想一个人待会儿。”连瀛闭着眼睛轻轻说。   “阿瀛,别骗我,最近你总有点不大对劲儿,我们说过的,有事不能藏在心里。”孟昭欧看着连瀛微动的睫毛,“最近我的事情的确多了些,希望你不要多想。今天是卢淑俪打电话说有润儿的事情和我商量。其他的我并不知道,更不知道你们会认识。”   “你不用多想,我没你想的那么小气。”   “你这种分明是气话,我怎么能不多想。”孟昭欧略显烦躁地揉揉眉心,“阿瀛,我们谈谈吧,也许我以前的想法是不对的,什么都不和你说,反而让你不踏实。睁开眼睛,我听你说。”   连瀛突然坐起身,“孟昭欧,你究竟让我说什么!我也会烦,也会自私,也会闹情绪。如果你想让我放松,就请你离开,好不好!”连瀛的低沉甜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孟昭欧吓了一跳,连瀛还从不曾这样过。连瀛似乎也被自己吓着了,瞪着眼睛看着孟昭欧。   孟昭欧从来不曾见连瀛这样,“好,我现在就走,明天我再来看你。”说完沉默地站起来向屋外走去。   连瀛望着孟昭欧的背影,突然发现最近他也瘦了,忍不住泪流满面。孟昭欧刚穿好鞋猛然间一个柔软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他。连瀛的声音变得滞重,“你的婚姻虽然不是我的存在才变成这样,可是今天我才明白,起码我的存在不会让你们的婚姻变好,甚至更坏。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以为我可以拯救你,谁知道是不是毁你。看着小丽和孩子站在那里,虽然瞬间我已明白是她布的局,可我却恨不起来。终究我是来晚了,以世俗的道德来看,我就是多余的。”   孟昭欧眨眨眼睛,好半天转过身,“阿瀛,你不能这么说,没有你我和她也会走到这一步,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碰到了你,所以我自私地想成全自己的幸福,是你牺牲了。”孟昭欧怕就怕连瀛的心会因此而动摇,果然。他抱住连瀛,一字一字地说到,“阿瀛,你要相信我,我说过的答应过的,从来都会做到。”   连瀛的头缓缓靠在孟昭欧的肩上,心里酸涩,“我相信你能做到,可我却不能相信自己有没有勇气坚持。”   孟昭欧轻轻上了床,连瀛背对着门,床头的灯光将一头秀发映得流光溢彩,薄薄的丝被搭在身上,勾画出优美的轮廓,这样细致单薄的背影,让人生出无限的怜爱和疼惜。的确是他自私把她搅到了自己的混乱中。   探出手臂摩挲着连瀛铺陈在枕上的头发,埋头在其间感受发间的清香,手臂不由向前抱住连瀛的手臂,丝质的睡衣强化了指间美好的触感,他知道连瀛没有睡。   连瀛的了一下身体想要摆脱孟昭欧的拥抱,孟昭欧却更紧密把连瀛推向自己的怀抱。连瀛动不了便索性不动,孟昭欧循着后背轻轻舔吻着连瀛的脖颈、肩膀、蝴蝶骨。连瀛觉得自己的呼吸乱了起来,渐渐放松身体侧趴在床上,孟昭欧半伏在她的背上继续啮咬着,有点疼,有点痒,每一下,连瀛都会有种酥麻,每一啃咬间又似乎盼了下一次的揉虐,连瀛闭了眼喉间舒服地发出声音,不经意的呻吟泄漏了心火欲动。孟昭欧心里微微一松,却不急于行动。   背部的难耐似乎缓解了很多,连瀛香汗隐隐,刚要松口气,突然腿间传来的疼痛让她“哦”地叫出了口,孟昭欧不知什么时候转移了进攻的对象,连瀛的睡衣被掀至腰间,腿侧娇嫩的肌肤被啮咬着。孟昭欧听到连瀛的尖叫,似乎是故意逗弄猎物,控制了恰好的分寸让连瀛在短促尖锐的疼痛和酥痒中像鱼一样扭动了连连躲避。连瀛已是满头大汗,心涨的疼,呼吸急促,身体虚弱,不得不抱了孟昭欧,娇语相求,“求你,别了。”   “现在知道怕了,这是对你的惩罚,有话不说,闷头生气,乱发脾气,不相信我。”孟昭欧摸着连瀛点点红斑的皮肤,列数了她的罪状,看着连瀛不服气得皱了眉头,作势又要行动,连瀛忙捂孟昭欧的嘴,“知道了,知道了,哪里学得这样坏。”   孟昭欧咧嘴一笑,趁机咬了连瀛的耳垂,喷吐了热气,“想你的时候研究出来的。”然后不出所料地看到连瀛瞪大了美目,薄有红晕的脸庞刷地涨红了,挣扎着要打孟昭欧,却被孟昭欧抓了手动弹不得。   单手解开连瀛睡衣的丝带,衣襟缓缓敞开露出美好的胸部,只是手指轻挑,丝般的衣服便滑落,雪肤红梅。连瀛娇羞地看向别处,略微凌乱的发丝,因呼吸急促而耸动的娇美,孟昭欧再也不能泰然自若,欲望的岩浆喷涌而出,只来得及说了句“折磨人的丫头,总让人不放心……无时不刻地想你……”。   只有这样狂热痴缠才能温热争吵后冰凉的身体和浸了寒意的心。   晴天(一)   风雨过后是彩虹,孟昭欧边开车边想,和连瀛好像很长时间过得平淡如水,不是感情的厌倦,或许是对前途的不卜,一段时间里,连瀛总是以一种令人不悦的平静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刚在一起的时候,连瀛使小性子生他的气,或者捉弄他,让孟昭欧觉得生活就该是充满温馨的细碎和重复,他一点儿都不会着急生气,甚至享受这个过程。不知哪天起,这种洋溢了温情的生活有点变样。两个人都忙,忙到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而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却渐渐有难以察觉的隔阂滋生。连瀛不再是只小猫,偶尔装腔作势的张牙舞爪,偶尔甜蜜的娇憨,可爱窝心的小动作一点点消失,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初见面时的淡然和理性。孟昭欧能感觉到连瀛和他之间有了不可言说的距离,甚至是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即使他抵在她的最深处,仍然有无力达到终点的失落。   上周末因卢淑俪出现而发生的争吵,却发生了孟昭欧意想不到的结局。疑似平静淡然的连瀛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委屈,反而让他放了心。孟昭欧不怕压力,怕的是连瀛自己去扛。当晚柔情缱绻,两人都想用最原始的姿态告诉对方,他想说我爱你,永远会让你幸福圆满,她想说,我爱你,会用能坚持到的勇气用力爱你。对于孟昭欧的激情,连瀛满足地吟哦,继而热情的回应,孟昭欧感受到连瀛的心意,只能更着魔地膜拜她的身体。周而复始,源源不绝的爱似乎赐予了他们使不完的力气,拥抱了,纠缠了,结为一体。   卢淑俪的现身对于孟昭欧和连瀛似乎是爱的催化剂,之前的距离隔阂都被融化,连瀛甚至会主动打电话给她,或者发出甜蜜的短信。即使他们刚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候,连瀛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粘人。像现在,孟昭欧等红灯的时候,再一次打开手机看连瀛发来的短信,“孟总裁,昨天梦见我们去探险,你居然冲别的女人笑,不理我,现在很闷,老实交代你当时的心理活动。”   天地良心,现在这个丫头胡搅蛮缠得紧,有一次也发过类似的短信,孟昭欧自然说,他又没梦到她,怎么会知道当时如何如何,却被连瀛抓了小辫子,不依不饶说孟昭欧现在心里没她,以后她也不会梦到他了。孟昭欧当然不干,搜肠刮肚讲了好几个笑话才过关。其实他几乎天天梦到她,也算是探险,只不过是在连瀛的身上探险而已,孟昭欧没敢说,否则连瀛定然让他近不了身,梦里总没现实的好。   如果争吵可以让两个人的情感更好,那孟昭欧不建议多一两次。不过现在孟昭欧更多想的是对卢氏的收购一事,收购事宜在前几个月出现了一个机会.   唐秉沉在研究欲收购企业财务报表时顺藤摸瓜发现卢氏的有效资产正在通过一个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小公司转移,也就是说卢淑伟一方面和外国基金公司谈合作一方面却暗中转移资产,以大价钱卖个壳,自己却毫发不伤。而卢淑伟之前作出的对欲出卖的公司所表现出的痛心疾首,不过是苦肉计而已。唐秉沉向孟昭欧报告时,孟昭欧出了一身冷汗。他几乎被卢淑伟的表现骗过。知道情况后孟昭欧召集人马连夜研究方案,几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之后,定下来将计就计,来个釜底抽薪,在不打草惊蛇的同时,派人去海外收集资料,目前只差向一直以来对卢氏合作表现暧昧的外资基金公司摊牌,恐怕到时候那个自诩精明的经理也恨不得立时撕咬了卢淑伟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与卢氏摊牌之时也是他和卢淑俪要彻底说清之日,卢淑俪不签离婚协议可以,孟昭欧现在暂时不去管她,卢淑俪要这死寂腐败的婚姻,他孟昭欧绝不奉陪。   连瀛快下班的时候意外接到孟昭欧的电话已经等在银行附近,连瀛心里酸酸的,这样家居的生活好久没过了。和孟昭欧在一起将近一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即使两人有情,无奈毕竟有各自的事情要干,连瀛相对好一点,孟昭欧作为东正集团的董事长怎么会像年轻的小恋人一样粘在爱人身边。所以只好是连瀛迁就孟昭欧,到后来连瀛读研究生学习忙的时候,两个人倒像是老夫老妻的恋爱,更醉心于对普通家居日子的向往。   连瀛走了一段路过天桥看孟昭欧的车等在路边,上车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昭欧,“今天怎么有空等我,是不是昨晚的事情没法子交待啊。”   孟昭欧看连瀛得意的戏谑,冲她脑门弹一记爆栗,看连瀛吸了气揉眉头,满意地笑了,“脑袋里想些什么,闲着没事儿干,要不要给你们行长打个电话给你多加工作。”   连瀛眼神黯了一下,复又明亮,“不平衡了吧,我真忙起来,你还不得变成怨男。”   “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我们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好不好。”孟昭欧突然孩子似的求了连瀛。   “孟总裁日日歌舞升平,居然想我的拙劣厨技,很值得怀疑。”连瀛故意看了窗前不理孟昭欧。   事出有因,有几次孟昭欧要吃她煮的汤,连瀛辛辛苦苦买了食材煨着汤,结果孟昭欧又告诉她实在去不了了,几次之后,连瀛发了个狼来了的故事给孟昭欧以作警示,后来果然有一次孟昭欧点了菜真来了吃饭,却看到清锅冷灶,自悔食言恶行,最后还是连瀛忍不下心来煮碗面给他吃。   “晚上和你交待昨晚干什么了,一个字不落,实体表演。你不想听,不想看吗?”   连瀛受不了孟昭欧突然如恶狼般的眼神,败下阵来,“正经点儿,快开车,走啦。”   孟昭欧推了购物车在冷藏柜边等连瀛,看她拿起一包蘑菇左看右看,挑得仔细,几根发丝垂下来,随着连瀛弯腰直身在耳边扫来扫去,白皙的皮肤,如玉般温润,孟昭欧看着那缕发丝觉得扫得自己心里难受,伸手要帮连瀛把那发丝别到耳后,冷不防连瀛回了头,手正好触到连瀛的脸上。连瀛看孟昭欧右手抚摸了她的面颊,带着诡异的笑凝视着她。   正是下班时分,超市人多,听得耳边“哧”地一声笑,连瀛脸一热,挥手把孟昭欧的手隔开,塞了一盒蘑菇在他手里,顺手掐了一下孟昭欧的手腕,轻嗔一声,“快帮忙,愣着干嘛?”   孟昭欧还是忙里偷闲敲了一下连瀛的头,“手劲倒不小,越来越凶了。”   连瀛不理他,径直向蔬菜区走去,孟昭欧推了车跟在后面,微笑地看著连瀛的背影,看看周围的人,无不是像他们这样为三餐而忙,孟昭欧觉得平实确是一种幸福。   拎了采买的东西进门,连瀛反手关门,就被压到门上,感觉孟昭欧吻着她的侧脸和耳朵,沉重地喘息声传入耳内,连瀛就觉得自己像要着了火一样。低呼一声,却被孟昭欧趁机堵住了嘴。他的舌头如此灵巧吻得她根本无法招架,拎着包的双手不由勾住了他的背。   天已经有点热了,连瀛只穿了七分袖的小西服,里面是件吊带的针织背心,孟昭欧的吻渐渐地落到连瀛的胸部,连瀛不知道自己的上衣怎么被脱掉,只是昏昏沉沉地被孟昭欧抵在门上,背后突然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打了哆嗦,连瀛半睁了眼睛,孟昭欧也凌乱了头发,几绺头发散在额前,透着不羁,此刻正眯了眼睛看着自己,眼神里游出陌生的蛊惑,引诱着她的沦陷。连瀛不好意思抬手拢头发,才发现自己半边的肩膀和胳膊已经露了出来,吊带一边被褪至胳膊,一边已经耷在腰间,胸衣的搭扣也被解了开,半掩着曼妙的风情。再看孟昭欧除了头发有点乱,基本上衣冠严正,连瀛羞恼,弯腰捡了外衣要跑,却被抱住,红唇再次被撷了去,下一秒来不及惊呼已经被抱起来。   孟昭欧把连瀛放到宽大的沙发上,自己也倒了上去。不知道最近为什么,工作的事情烦了之后,只想看见连瀛,抱着连瀛,无可救药地要她。今天收到封莫名其妙的恐吓信,里面放了一枚子弹,一把水果刀,信却是空白。孟昭欧一笑了之,唐秉沉他们有些紧张说要报警,却让孟昭欧阻止了,如果被媒体知道了一定又搞得沸沸扬扬,对东正也不是件好事情,何况还没有发生,所以只是嘱咐大家要小心,让下面的人加强保安,多留意一下卢氏近期的动作。众人散去,办公室只剩下孟昭欧一个人,难言的寂寞又一次袭上心来,孟昭欧突然觉得烦躁,抓了电话让大刘把车热了,自己开车去找连瀛。   连瀛已经顾不及她和孟昭欧的衣衫谁的凌乱,即使现在她一丝未着,而孟昭欧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仍然系得好好的,她也顾不到生气了。   事实差不多如此,只是孟昭欧并没有那么理智,衬衫半敞着,露出胸前的肌肉,出神地抚摸了连瀛□的肌肤。连瀛微皱了眉头伸出胳膊揪了孟昭欧的衣领,修长的右腿盘绕在孟昭欧的腰上,眯了星眸,似乎邀约着。孟昭欧被这样大胆的连瀛所魅惑感动。   连瀛感受到了孟昭欧的折磨,可是现在她却喜欢这样的折磨,甜蜜的,磨人的,伸了另一只手来回摩挲着孟昭欧的嘴唇,孟昭欧被磨得心痒,张开牙齿咬住纤细的指尖,连瀛的手指却像蛇般钻地更深,灵巧地游弋,孟昭欧俯身吻住连瀛,“你这磨人的小妖精,挑衅吧,看看谁厉害……”手上用力,连瀛的胸衣彻底被挑开仍在一边,只剩了吊带的一边挂在肩上,下面的套裙早已被扯得乱七八糟,推至腰间,孟昭欧手不耐地扯掉下面最后的障碍后立起身开始除掉自己的衣物。身下一阵凉意让迷醉的连瀛有短暂的清醒,看到孟昭欧精壮的身体和自己样子,连忙撑起身体推开孟昭欧向卧室逃去,孟昭欧不防备被连瀛推到另一侧的沙发,看着连瀛像只兔子一样跌跌撞撞地边跑边抻裙子,孟昭欧几步从后面抓住,连瀛一声尖叫躲到旁边的洗手间,回头关门却见孟昭欧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洗手间的气温一点一点上升,连瀛撑不住低声说,“该去做饭了。”边说边从孟昭欧身边的门出去。孟昭欧只伸手一捞连瀛便跌入怀中,“我现在就饿了,你不好好做饭,罚你现在就喂我。”   低沉性感的声音和身后结实的怀抱,连瀛觉得自己又一次眩晕,双腿站不住只得靠了面台,任孟昭欧摆布。抵在身后坚硬的欲望真实烫热得让连瀛喘不过气来,随着缓慢得进入,双手不由紧紧抓了台面。连瀛渴望地扬起了头,和着节奏,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扫在背上,又带来另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孟昭欧看著镜中的连瀛绯红了俏脸,沉醉地闭着眼睛随他律动,细致的脖颈不堪重负地仰靠在自己的肩上,而胸前的饱满在自己的手指中绽放,渐渐地渗出玫瑰的娇艳。孟昭欧着迷地加速了劲道,“阿瀛,张开眼睛看着前面,阿瀛,我爱你。”连瀛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睛,似乎有点点的泪光在眼底,眼前的影像逐渐清晰,那是一幅怎样荼蘼的画卷。紫色的吊带仍然顽强地吊在右肩上,斜挂住要从腰间掉下去的另一边,孟昭欧的下巴搁在她的左肩,双手从她的胳膊下伸出覆在娇挺的美胸,胸部一片粉色的光泽,银色的套裙被胡乱地缠裹在腰部露出结实同样泛了粉色的白皙腹部,小腹以下的身体被台面遮住进行着可疑的运动。连瀛盯住了不敢再往下看,看自己因欲望而变的如桃花一样明妍的肤色和热情如西班牙女郎的反应,慌张地垂了头闭上眼睛。孟昭欧却不许她,抓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再次睁开眼睛从镜中看了孟昭欧,像被施了法术一般,定定地和他对视着,双手渐渐地抬起抓住他的手,侧了头和孟昭欧相吻。孟昭欧不停地在耳边吟诵着,“阿瀛,我爱你,阿瀛,阿瀛……”   突然间孟昭欧抱了连瀛几步走回沙发,连瀛趴在沙发靠背上,半跪在沙发上,修长的腿一只撑在地上。孟昭欧俯在连瀛的背上加速运动,别扭的姿势和陌生的环境让连瀛觉得疯狂的空虚,双手紧紧陷入扶手和靠背纹理中,柔曼的腰肢摆出美好的弧度震颤着。连瀛的低吟逐渐变得急促,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带了哭腔似乎要摆脱孟昭欧的钳制,却被孟昭欧撞得更深入引来更深刻的战栗。   孟昭欧喘息地抱了连瀛斜倚在沙发上,连瀛疲倦地靠在他的胸前,手绕在背后,手指毫无目的地在他背上胡乱划着什么。“你写什么了?”孟昭欧轻问。   “不知道,好像是孟昭欧是大灰狼吧。”连瀛懒懒地应和着。   “我是大灰狼,也没有你这样的小红帽,居然大了胆子勾引大灰狼。”   “也许小红帽是诱敌深入呢。”   “我怎么觉得是欲擒故纵呢?”   “你讨厌。”连瀛轻轻地在孟昭欧的背上打了一下。   “我说错了吗?你刚才的样子我觉得小红帽是愿意向大灰狼献身的。”   连瀛睁大眼睛,半坐起来,“那你怎么着,大灰狼也可以是这样征服的。”   孟昭欧失笑地倾身咬了连瀛的胸部,换来连瀛的一声低呼。唉,叫他怎么拥有他的丫头,怎么能爱得够。   孟昭欧心疼连瀛说随便凑合一下就可以了,连瀛却坚持要好好做一顿,说孟昭欧最近瘦得厉害,取笑说都有点咯她了,被孟昭欧吓唬着跑到厨房。   最终的晚饭比正常晚了一个多小时,连瀛只吃了一点儿,说太晚了不好消化,孟昭欧却吃了个精光。孟昭欧惯于熬夜,到睡觉的时候差不多五个小时,也省得宵夜了。连瀛曾经劝孟昭欧注意身体,现在都流行养身,按时作息,子午睡觉,可对孟昭欧没用,多年习惯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也就是闭目养神十来分钟,又精神奕奕。连瀛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慢慢的习惯了睡觉前总会在保温杯里温好牛奶,放几块点心在书房。不过这种时候也很少,毕竟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   这一晚连瀛也没有回自己住的小屋,实在是运动兼做饭后累得很,看电视只几分钟就睡着了。孟昭欧出了书房看见连瀛歪靠在沙发上穿了他的T恤,蜷了腿托着腮,应该睡了好一会儿了。连瀛在他的公寓住的时候很少,只备了几件简单的衣服,刚好前几天让阿姨拿去洗了,连瀛只得穿了他的T恤短裤,孟昭欧却喜欢她这样子,真的感觉像自己的老婆穿了老公的衣服,家居而亲切。以前的连瀛是青涩的美丽,有才情,有气节,温润而坚强。现在的连瀛,孟昭欧会心疼,她受委屈的时候像是折翼的天使,因为拯救魔鬼而不惜牺牲自我,也许他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魔鬼,但孟昭欧相信,魔鬼会被拯救,和天使一起创造天堂。   孟昭欧摸摸连瀛的脸弯腰抱起连瀛,衣服下滑腻的触感还是让孟昭欧的心荡了一下。洗过澡后的丫头像一枚成熟的蜜桃,不自知地散发了诱人的风情,迷迷糊糊地嘟囔“我得回那边。”孟昭欧低声说“很晚了,就在这里睡吧。”累极的连瀛安心地让孟昭欧抱进了卧室。为连瀛盖好被子刚要起身,连瀛却抓了他的手,“昭欧,陪我一会儿。”孟昭欧掀了被子搂住连瀛。T恤下是细腻的肌肤,孟昭欧觉得自己又有点蠢蠢欲动,忙正了正心思,连瀛却不知,仍然抱住他的腰甜睡着,孟昭欧的手已经自觉自发地揽到连瀛的腰上,一寸一寸,心如杂草,孟昭欧苦笑自己简直是禽兽,就这么急不可待,看看睡的无邪的连瀛,仰天叹气,真是甜蜜的惩罚。   谈判   一大早连瀛匆匆回了自己住的小屋换衣服,经过昨天一役,身上那套衣服已经皱皱巴巴不能见人了。连瀛嘟嘟囔囔抱怨着,孟昭欧看连瀛的上衣还可以,裙子在干洗前的确不适宜再见人了,抿嘴直乐,掩护了连瀛下电梯,开电梯的阿姨看了一眼连瀛的衣服便目不斜视。连瀛窘红了脸躲在孟昭欧身后,看前面的始作俑者不卑不亢,泰然自若,忍不住从后面掐他一下。孟昭欧吃痛,悄悄抓了连瀛的手不让她再偷袭。   车直接开到连瀛楼下,孟昭欧等在下面,连瀛冲到楼上换衣服。平素连瀛总是前一天晚上搭配好衣服,早晨一穿就得,今天的准备工作没做好,连瀛又爱漂亮,衣服换来换去,没有看著顺眼的,不是颜色不对,就是款式不搭,扔了满床的衣服。孟昭欧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不见连瀛下来,给连瀛打电话,那丫头居然没好气地说还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孟昭欧在连瀛这里住了几次,也领教了连瀛换衣服的折磨,有时候晚上连瀛会花一个小时让他观摩哪套衣服好。看连瀛穿了脱下又穿了,孟昭欧自己都热得冒汗,又不敢明显表现出对女人虚荣的蔑视。其实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有几次公务合作,孟昭欧就是看不得连瀛大冷天穿裙子才英雄救美的。   开了门进去果然连瀛正拿了衣服在身上比划。“丫头,你都快迟到了,咱凑和一下不行吗?”   连瀛瞪了孟昭欧一眼,“我愿意吗?”   孟昭欧不敢再多言语,经验来看连瀛也倦怠了,起床气一不小心就会发作。心领神会地帮连瀛选了件芥末黄的长袖丝质衬衫,配了暗色的西裤,讨好地说,“这套好,就这身了”。   “会不会有点冷?”连瀛犹豫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加件浅灰色的欧式马甲。”孟昭欧觉得自己就像小安子一样伺候着太后娘娘。   好歹连瀛首肯了他的眼光,“啊,时间来不及了,怎么办?”解决了衣服的连瀛开始关注正事了。孟昭欧叹一口气,拉了连瀛冲到楼下,往车里一塞,油门一踩就冲了出去。   “地铁站放下我就可以了。”   孟昭欧回头瞪了犹不知死活的连瀛一眼,“不怕迟到啊。”连瀛心虚地低了头,突然又抬了头提高声音,“还不是昨天你闹的。”不过声音虚弱,不够理直气壮。   等红灯的时间,孟昭欧腾出手抓住连瀛的手指,半真半假地咬了一口,咬着牙说,“周末出去买衣服,买三十套,一个月不重样,省得你配来配去麻烦。”   那厢的丫头却不领情,抚了被咬出牙印的手指,“切,暴发户作风。”   因为怕迟到,孟昭欧在平时稍近的地方放下连瀛,连瀛下了车小跑着进了楼门摁了电梯才大喘了几口气。   “连瀛今天来得晚啊。”   连瀛回头看是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笑笑算打了招呼,这尖利的声音让连瀛不舒服,想起了以前在洗手间听到的声音。   “刚才见你从一辆汽车上下来,好像是奔驰啊。”同事好像不打算放过连瀛,“啧啧,够气派啊,男朋友吧?”   “我没那福气。”对于对方明显的试探,连瀛冷冷地回答。估计自己又会是新的话题女王了,绯闻向来流传的很快,尤其不巧被这个同事看到。还会怕什么,反正现在自己是异类而已,无非是新一轮的流言而已,已然打算坚持,沉默便是最好的铁布衫。但是,早晨的小快乐还是被驱赶走了,心里沉沉的。   中午的时候连瀛刚要去吃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音想起的时候,连瀛已经明白了,该来的总要来的。   电话是卢淑俪打的,约连瀛下班见面,连瀛不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就拒绝了。挂了电话却再没有胃口吃饭,买了份汤也只喝了半碗。下午工作的时候还是出了小错,幸好自己发现地早,废了一大堆纸,重新开始打印。下班的时候晚了一个小时,孟昭欧打来电话说晚上没法儿一起吃饭了,连瀛索性也就不急,把第二天的工作都处理的差不多才走出大楼。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开了门,卢淑俪站在了她的对面。   两个人个子都不算矮,对视了几秒,连瀛开口,“去哪里?”   “上车。”   连瀛坐在驾驶座的后面,抬眼正对了卢淑俪从后视镜里瞄着自己,转开目光看向窗外。   “孟昭欧是你们的大客户,没给你开脱一下,还这么辛苦地加班?”卢淑俪冷着声音突然说到。   连瀛看外面车来车往,人们匆匆奔向家,只有她和她却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去喝杯咖啡吧。”卢淑俪不待连瀛回答车径直开向时代广场的停车场。看著熟悉的咖啡店连瀛很自然地想起前些天的一幕,卢淑俪是不打算放过她,在这个地方羞辱她。   “说吧,怎样你才离开孟昭欧。”卢淑俪直奔主题。   连瀛搅了搅牛奶,“这不是我的问题。”   “你就那么百分百地断定孟昭欧会一直爱你,而不是玩弄你?你不为钱,这点我很意外,你究竟是放长线钓大鱼为了东正一半的资产,还是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肮脏的爱情。”   “你很聪明,知道孟昭欧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便装了纯洁来勾引他。哼,孟昭欧真傻,在上流社会找不到爱情,就以为真的有美丽的灰姑娘等着他,枉他活了三十多岁。”   “你们之间有没有过爱情不是我的疑问,请你不要侮辱我们。”连瀛直视了卢淑俪。   “你们,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和孟昭欧仍婚约在手,你居然说你们。你的家教就是让你这样破坏别人的家庭吗?果然是什么样的父母教出什么样的子女。”卢淑俪突然尖啸。   “如果说最初我也存了份歉疚,虽然我之前你和孟昭欧的婚约就名存实亡,但对于我仍然是不愿意以这样的身份出现。但是,现在,我收回自己的歉疚,我希望良好的教育教给你如何经营爱情和婚姻,也教给你尊重别人,尊重长辈。我的父母与你无关,请你不要侮辱他们,如果不是孟昭欧我也不愿意与你有关,无论从前的小丽,还是现在的卢淑俪。”   “你说得轻巧,无论怎样,你以不光彩的身份介入别人的婚姻,不要打着爱情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不要相信孟昭欧过去三十年谁都不爱,专等了你来,我不是他的爱情,你也不是他的救世主!”   “谢谢你的劝告,我从来不会要求他的以前纯洁无瑕,我若爱他,便接受了他的过去,无论这爱有多长久,我想即使他离开我,我不会纠缠于他。有情饮水饱,无情我不会强求。”   “你是在劝我放弃孟昭欧成全你们吗?想都别想!”卢淑俪激动了,“少女时我爱他,只有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现在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会让其他人当孩子的妈。”   连瀛心里黯然,“你太高估我了,我也想不到永远。”只是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   卢淑俪看连瀛沉默,以为连瀛动摇,“你年纪轻轻,何必趟浑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作补偿,若还不够,我会把匿名信撤回来,跟你们领导打招呼,依然提你当副主任……”卢淑俪突然住了口。   连瀛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狠狠盯了卢淑俪,“你卑鄙!”就那一封信毁了她享受工作的乐趣,毁了她的清誉,毁了她和同事相处无间的亲密,毁了领导对自己的信任,毁了她在这个集体中得到的温暖。自从匿名信后,同事的关系变得隔阂,秋姐本来是个热心人,如今也不冷不热地和她说话,曹力行他们更碍于她的名声,不动声色地保持了距离,主任见了她总叹气。连瀛慢慢地心底产生了对上班的抗拒,每天上班前总要劝说自己半天。意识到自己有心理问题,也进行自我开导,她怕自己真的抗不住了会倒下。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女人导演的。可她却不能把她怎样。连瀛急速地搅着小勺,手不自觉力气越来越大,“啪”地一声,木质的勺把居然断裂,牛奶也洒了出来,看着白色的液体溅到马甲上,从桌上滴到裤子上,一片滩涂。连瀛缓缓地从钱包里取了一百元,站起身就走。她不要让卢淑俪看到她的眼泪,不要让她看到自己疯掉,不要让她看到伤口流血。什么都不要,卢淑俪伤不了她,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的选择才会伤她。   劳心   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连瀛没有一点胃口,翻出多年未碰的日记本,咬着笔杆写下“怎么办”三个字。是的,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以她现在的情形来看,谁都会说错了。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错的是时间,错的是孟昭欧的身份,错的是自己已经一头扎了进来,错的是两人都动了真情,退是退不出去了。   眼泪不由地一滴一滴落到纸上,慢慢渗进去,留下浅色的污渍。   连瀛胃绞得疼,一天没怎么吃饭,身体也开始了抗议,这不是好兆头,接下来就该是偏头痛造访了,自从中学的某天数学课突然发作后,偏头痛成了连瀛所有痛苦的根源和终点,身体任何一部分的不舒服最后都会演变为头痛。右侧的太阳穴已经有点隐隐的肿胀,连瀛实在怕了这种疼,撑起身体热了牛奶,泡了面包在里面,胡乱吃了几口压住胃里的撕绞。芬必得不敢吃了,最近疼的次数多,连瀛不敢再碰止痛药怕形成依赖。最近是头痛得频繁,以前一年也就吃一两粒芬必得,小痛总能忍受了,近几个月却是接连发作,也看了医生,没查出什么结果,只是安慰她不要紧张,太劳心了都会影响到,进而引发这种神经性的头疼,还说年纪大点就好了。   靠在床头,连瀛觉得头痛和爱情里的伤一样,孟昭欧是她爱情的药,在一起便是甜蜜和满足,像芬必得一样,服药后便可以安心的熟睡,第二天也不会太多不适。可是没有孟昭欧,苦和痛就是爱情的内容,像没有芬必得,惶恐头痛,惶恐第二天的不适,惶恐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威胁和袭击。芬必得她可以不吃,想了其他办法解决头痛的折磨,例如洗热水澡,草药泡脚,替代品多多少少可以找得到,可是,孟昭欧,给了她爱情,唤醒了她对情爱的渴望和欢欣,没有他,什么可以替代,或者什么可以填补,心中毕竟是缺了一个大洞。她可以拒绝芬必得,却没法拒绝孟昭欧,没法拒绝爱情。   给孟昭欧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头疼早睡了,很快手机响了,孟昭欧回复让连瀛好好休息,周末带她去做SPA。在黑夜里闭了眼睛,疼痛却越来越清晰,连瀛捧了脑袋,也许最疼的还不是这里。   就在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连瀛摸黑接了起来,里面却是不出一声,喂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应答,然后对方突然挂断。连瀛想可能是打错了吧,放了电话复又睡去,半梦半醒间电话又响了,连瀛任它响了半天,接了起来依然是没有声音,隐约听到呼吸声。连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左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声,好像过了几百年,直到电话挂了,连瀛仍然处在恐惧中。手放在电话上,重重地吐出憋在心口的气,黑暗中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电话在此时又急遽地响起来,连瀛条件反射地拿起电话又扔了,话筒躺在桌上,里面有人大声地“喂,喂”地叫着,连瀛迟疑地捡起话筒把耳朵凑了过去,“阿瀛,怎么了,是你吗?”是连文三的声音。   连瀛舒出一口气,忙说“爸,是我,我在呢。”声音犹自发着抖。   “怎么回事,声音怎么不对啊?”连文三问。   连瀛掩饰地咳嗽了一下,“有点头疼,不太舒服。”   “有没有看医生,不要任性。”   “没什么,不用担心。爸,有事吗?”   连文三顿了一下,“再有二十来天就是你妈妈的周年忌日了。我想问问你能回来吗?”   “要回来的,到时候我会提前请假的。”想起妈妈已经离开一年,而自己这一年经历的变故也太多,连瀛微有哽咽。   “都过去了,别伤心了,你妈妈也不希望的。”连文三听出女儿强忍的哭意,“那……孟先生也回来吗?”   迟疑了半天,连文三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这一年来,虽然连瀛不说,他也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作为父亲,他希望连瀛把孟昭欧正式地介绍给他,以女婿的身份,什么齐大非偶、门当户对,他也管不了了,只要孟昭欧能够对连瀛不委屈就行。他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又如何对另一个男人交代责任,可他还是想。在他看来,如果连妈妈周年的日子孟昭欧能够回来,对着相片磕个头,他也算认了。   连瀛却没有回答,“我没和他说,看情形吧。”   连文三心里一阵难过,离开家十几年,他想训斥连瀛都不可以,如果这十几年的责任没有缺失,他绝对有资格拷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连瀛究竟怎样想她未来的生活,可是他却插不上嘴,如果妻子还活着,一定不是这样的局面。   连文三在怅然和悔恨中挂了电话,只能希望女儿好好的。   连瀛的确还没有正式和孟昭欧谈过回家过周年的事情。她知道孟昭欧肯定会回去,只是她不知道在这样特殊的日子,孟昭欧究竟是什么身份。当年妈妈去世时候,他可以是朋友,买她房子的朋友,出手相帮,现在呢,让孟昭欧跪在妈妈的墓前,以女婿的身份?连瀛不敢,那会暴露她的不堪。自尊自爱了一辈子的连妈妈在丈夫出走、独立抚养女儿最绝望的日子,都拒绝了来自其他男性的帮忙。她是守了活寡的寡妇,有人曾经试探过,有人曾半夜敲过门自以为是安慰她孱弱的灵魂,也有人纯粹出于好意给过钱,可是连妈妈都拒绝了。在那个年代,一个美丽清苦的女子穿着朴素却浆洗得干净的衣服领着女儿挺直腰背走在生活的心酸里。为了女儿和自己的名誉,温柔娴静的她学会了拿着剪刀半夜隔着窗户骂走存心不良的登徒子,生性浪漫的她拒绝了默默帮她也曾让她动心的同事,只因他有妻室。她纵使渴望爱,也绝不让爱沾了污垢。连瀛知道妈妈不只是为她营造一个敞亮干净的家,还是给她立了个榜样,可如今的她连自己都愧对妈妈,何况是身份不明不白的孟昭欧。   连瀛在黑暗的世界里想想睡睡,也不再恐惧神秘的电话,不知谁着没有反正醒来已经是早晨五点。头还有点不舒服,但终究是疼过了,连瀛打开窗户,开了DVD播放买的拉丁舞碟片,跟着节奏舞动起来。目前这是她唯一坚持下来的晨练。四十分钟下来已经是大汗淋漓了,在洗手间冲了凉,时间居然还不到七点,忽然之间觉得时间无处打发,开了电视拨到英语频道,只觉得单词从耳边一个一个淘气地跑走,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若是以往,连瀛会早早到单位,那里总是给她安宁,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她还是在家里吧,她赖以生存的营生竟变得这样多刺。   电话   连瀛算算下周五论文答辩,答辩顺利就只等七月份的毕业典礼了,中间正好有时间回家,今年的探亲假还没有休。一切等答辩完了再说吧。   由于准备答辩,导师也给连瀛多加了几次辅导,连瀛空前紧张,她是认真学了的,所以比其他人更紧张预期的结果。图书馆查资料,自己拟了好多可能问到的问题,又让导师提了几个问题。答案准备下来居然又写了一万多字。   孟昭欧看得乍舌,他没有在国内上大学,所以并不清楚国内的高等教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看连瀛论文写了近7万字,准备答辩的资料又写了1万字,连连摇头,再看连瀛论文的附录密密麻麻好几页,到处是标注出处,直叹佩服。连瀛也有点儿得意,她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半路出家者居然把心理学理论摆得一套一套的,自己也有点佩服自己。何况导师也夸了她呢。   不料孟昭欧翻翻装订成册的论文册,“真佩服你看了这么多书,心里学理论我是不懂,不过在国内当学生太辛苦,一千字可以说得明白的事情非得花了几万字论证,说东说西还不是为了这最后几百字的结论?”   连瀛听得不舒服,“你怎么知道那些话是没用的,起码可以告诉别人我看了这么多,学了这么多。”   “我觉得结果是最好的,为什么非得向别人证明你做了什么,况且旁观者的说法也未必就对。蒙代尔获得诺贝尔奖的论文也不过几千字而已。你学经济的比我清楚。”   连瀛心里也觉得孟昭欧说得对。当初她写论文的时候也在嘀咕,以前的硕士论文也就二三万字,博士论文也不过五万字……现在却连学士论文都恨不能奔了五万去。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仍然强硬,“中国有中国的学术国情,改变是要慢慢来的,你看大家以前都不标明引文出处,现在不也好多了吗?”   “所以我就佩服你这个丫头,诚实,勤快,一丝不苟。但这样无疑又是对诚实人的一种惩罚。”   连瀛躲过孟昭欧宠溺的敲她额头的动作,心想,你可以选择国外的教育,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际遇。想着正要反驳,电话铃声却神经质地响起来。自从那晚以后,电话总在这个时候响起,总是不同的电话,开始几次,连瀛看是和那天晚上不同的电话号码就接了起来,然而话筒那边仍是一样的死寂,连瀛只觉得那端若有若无的呼吸像吹到自己的手上一样,毛骨悚然地发抖。白天的时候用单位电话打出去要么就是没人接,有一个被人接了,告诉连瀛说是公用电话。连瀛不再试探,也不再多想,即使她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仍让人不寒而栗。   电话兀自响着,孟昭欧看连瀛不接,以为还因刚才的辩论耍小性子,便走了过去,握住话筒,突然连瀛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要接!”   孟昭欧手放在电话上,回头看连瀛“为什么不接,出什么事了?”   连瀛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调整了气息,“尽是些无聊的电话,不要管。”   孟昭欧看看来电显示,陌生的号码,阴沉了脸,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女人被人骚扰,“多长时间了?”   “就这几天吧,可能是骚扰电话,没什么,过几天就好了。”连瀛顿了顿,看了看表,故作轻松地,“我该睡觉了,明天答辩呢,你赶快撤退吧。”边说边推着孟昭欧往卧室外走。   电话铃声停了,孟昭欧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连瀛,“真的没事?”   “没事。”   “真的没有事情和我说?”   “没有,快走啦。”   “那把电话线拔了,好好睡觉,我走了。”孟昭欧不放心地看了眼电话,摸摸连瀛略见清瘦的脸颊。   连瀛把孟昭欧腿到玄关,看他穿了鞋。原来她也要拔电话线的,只是刚才忘了。   孟昭欧直起身双手搭在连瀛的肩上,鼓励地摇了摇,“阿瀛,不怕,明天一定会很顺利的。”(哇哈哈,打断各位兴致,此处热卖《梅兰芳》煽情台词一句“椀华,不怕。”)   连瀛伸手捧了孟昭欧的下颚,踮脚咬咬他的下巴,“嗯。”孟昭欧受不住一下子把连瀛揽到怀里,噙住她的嘴角,辗转流连,好半天放开,“毕业典礼送你件礼物。”   连瀛被吻得神思恍惚,环了孟昭欧的脖颈抬头问“什么礼物?”   “到时候再告诉你,不过,你觉得我怎么样?”孟昭欧故意卖关子。   连瀛娇羞无限,粉面含春,似嗔非嗔地睨了孟昭欧,“谁稀罕你啦,自恋狂。”   孟昭欧知是连瀛想歪了,也不多说,捏捏俏脸,“早点睡”。   “铃……”一声刺耳的电话撕裂了有情人间的旖旎温情,孟昭欧觉得怀里连瀛的身体一下子发僵,手有点发抖,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恐。   事情不是无聊骚扰那么简单。   孟昭欧松开连瀛快步向电话走去,话筒拿起“喂”了一声,那边似乎是一声轻笑,便啪地挂了。如果不是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孟昭欧几乎以为那诡异的笑是否发生过。若有所思地回头看连瀛,正呆呆地站在门口,嘴里无意识地咬了手指,孟昭欧的心一下子疼得厉害,这样的事情她都不告诉他,她究竟忍了多少不应该受的,几步过去,抱住连瀛,“丫头,不怕。相信我,再不会发生了。”   连瀛仿佛才有了力气缓过来,反手抱住孟昭欧的腰,“今天陪我在这里好不好。”   孟昭欧突然有了无力感,他竟然不能护她周全。双手使力,把连瀛抱起来,吻吻额头,“睡吧。”   连瀛窝在孟昭欧的心口,手抱了他的肩,觉得无比安心。一个多星期了,电话总在她最累的时候,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想起,自己已经有点心力交瘁,好几天睡不好,可现在躺在她爱的男人身边,真实得摸着他的身体,感受他内心的疼惜,连瀛只觉得又没什么可怕的了。她只是想爱他而已。   孟昭欧摸着连瀛的背,睡衣下的肋骨触手可摸,她总是什么都不说,该受的不该受的都忍了。怪不得见她越来越瘦。抱着温软的身体,孟昭欧心平静气,没有欲望,只有温情,没有索取,只有心疼。   连瀛醒来,看孟昭欧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边看书边等她。没有发出动静,仔细地凝视着他,头发自然地在侧分,几缕发丝垂下来,映了背景的太阳,稍高的眉骨衬出凤眼的深邃,高挺的鼻梁在清俊的侧脸投下阴影,嘴唇轻抿着,有一丝丝地微翘,化解了透出的冷硬气质。连瀛心里泛起甜蜜,早晨无论是看他醒来,还是被他看醒,都是奢侈的幸福。   孟昭欧抬头看连瀛痴了双眼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好笑地晃了手指在她面前,“发什么呆,还不起来,你这老婆当的有派,不起来做早饭也就罢了,老公做了还不给面子。”   连瀛咧着嘴笑了半天,爬起来凑过去咬住孟昭欧的耳朵,“你真美。”然后看孟昭欧瞪大了眼睛,“你说我美?用得什么词儿?”连瀛却不放过他,依然轻咬了他的耳垂。孟昭欧把连瀛压到床上,“丫头,别玩火,今天放过你,不好好答辩,我可饶不了你。”   连瀛心情大好,跳下床,“以后我要多考试。”   孟昭欧不解“为什么?”   “你担心结果就不敢欺负我,我当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小孟子,来,伺候着。”话音未落,被孟昭欧一撸脑袋赶进了洗手间。   孟昭欧把连瀛放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不放心地又问了句,“真的不用我去坐镇?”连瀛瞪他一眼,“你别去添乱。等我出来给你打电话。”话音未落匆忙摆手进了校门。孟昭欧抬手看看手表,离答辩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连瀛怎么煎熬呢。   答辩   连瀛是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开始的。答辩现场既热闹又严肃,有很多本科生和还未毕业的研究生坐到后面旁听。连瀛在旁边的教室里备考,提前拟好的题目看了一遍,又温习了一下答案,论文基本上已经倒背如流,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不问得太偏应该就没问题。由于答辩的人多,连瀛抽签又靠后,到了中午还没有结束,早晨的火腿鸡蛋发挥了作用。旁边一个女孩子紧张加饥饿一个劲儿地在包里嘻嘻簌簌地找巧克力吃,连瀛不饿,但听到锡箔纸的声音有点心烦,站到窗口看风景。大约是快中午一点的时候轮到了连瀛,站在答辩会场的门口,整了整胸前的蝴蝶结。   连瀛上衣穿了件浅绿色的蝴蝶结短袖雪纺衬衫,下身着了浅咖色的铅笔裙,整个人显得提拔自信。这是孟昭欧给她挑的,否决了连瀛想穿一身暗色职业装的想法。照孟昭欧的理论来讲,学校毕竟不是公司,不会过于强调正式,尤其是暗色的职业装太压抑了,那是办公室里明哲保身的穿衣战略,是不适合学校的主流气氛的。浅绿色的衬衫显得有生机,配上咖色的铅笔裙又不失端庄。看着连瀛怀疑的眼光,最后孟昭欧来了一句,“答辩委员会的老师看了一天的职业装白衬衫,你以为不审美疲劳啊?”就这一句,连瀛就穿了这身衣服。站在答辩会场的门口,连瀛想,这是最体现学识的一刻,但知识也需要被包装。   当老师们的问题提出来以后,连瀛简直想喊“万岁”。前几周连瀛去书店看到相关的一本书,虽说论文已经写完,但还是买了下来回去认真地翻了一遍。这本书好就好在对她的论文所涉猎的方向进行了比较系统的理论和实证分析,并且总结了很多新的理论,没想到居然有两个老师问了这本书中类似的问题。连瀛掩饰了心中的窃喜,不慌不忙头头是道地一一论述。   整个答辩会下来,现场评出了最佳答辩论文,连瀛居然榜上有名,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答辩之后照例是学院组织的谢师宴,答辩委员会里一个温文尔雅的女教授拉了连瀛的手说,上下打量了一番,“论文做的好,气质也好,人也漂亮,谁说学术与容貌是不可兼得的?我就投了她一票。”连瀛忙说谢谢,心想孟昭欧这脉还号得真准,不愧是商场混了多年的,心理可抓得真准。席间忙里偷闲给孟昭欧发了一个短信,“我有红宝书和革命导师,无往而不胜。”孟昭欧回了个“??”连瀛顾不上理他,她这里已经被灌了好几杯红酒了。   收到连瀛短信的时候孟昭欧正在和美国人谈判,没太看明白那丫头要说什么,回了个问号又再不见音信,看短信大致猜出来应该比较顺利,否则不会说什么“无往而不胜”的嚣张的话,心里暗笑了一下,依然回到自己的工作上来。一抬头看唐秉沉他们用了略带讶异的眼神看他,可能是自己刚才的笑吧,敛了嘴角的笑意依然恢复到石像的表情。   连瀛为答辩请了一天假,酒后微红的脸庞在六月的下午热得发胀,头也有点晕,看看时间孟昭欧还在工作,答辩成功的喜讯似乎还是无法得到宣泄,想也没想在手机里输了“我答辩顺利通过还得了奖”然后在联系人中选择了“蕊蕊”,拇指一摁发了出去,一秒后手机提示“信息已成功发给蕊蕊”,连瀛盯着提示信息,刚才还在晕晕乎乎的脑袋乱转的酒意“忽”地从天灵盖都蒸发了,她记起了,苏蕊和她已经掰了。自从上次吃饭碰巧遇到发生争执后,她曾经打电话给苏蕊解释,可苏蕊直接挂了她的电话,再打居然是关机的声音,第二天早晨她开机,收到苏蕊一条短信,“你可以安心过你的堕落生活,与我无干。”连瀛知道苏蕊还是误会了她,可她也是有自尊的人,已经打了电话,发了短信,而今苏蕊却撂了这么一句话,多年的友谊也可以这样深地被误会,连瀛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挽回什么了。命中无时莫强求。   而现在她在迷糊间发了一条短信给苏蕊,估计换不回什么好话,连瀛刚还兴奋的心情有点伤感,抱残守缺,生活总是缺憾的。连瀛进了街边的面包店挑了几个三明治,正抱了在收银台付款,手机响了,连瀛以为是孟昭欧掏了手机看,却是“蕊蕊发来的信息”的提示,短信很短,“恭喜毕业,为你高兴。”连瀛有点发懵,是苏蕊发来的吗?仔细看的确是。连瀛抱着一大袋子面包站在小店的屋檐下,我们是多么奇怪,友谊来的戏剧,去得快,在我不指望的时候,又告诉我她还在。   看着短信,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谢谢”两个字发出去的时候,连瀛知道她失落的友情正在回家的路上,尽管还有误会,还有隔阂,但是苏蕊认真地祝福了她,她相信在心里她一定是体谅理解了她的做法。   回家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六点的样子,连瀛的酒醒了,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一下,有一条孟昭欧发来的短信,可能自己酒意太深了,没听到,孟昭欧简单地写了“我晚点回去,等我。”因是等孟昭欧也不用急着做饭,连瀛的时间突然空了下来,天有点热,睡得出了汗,连瀛到冰箱取了盒买的杏仁豆腐酪,吃了几口,浑身酒味的去冲个澡。   连瀛穿了T恤和短裤出来就看见孟昭欧大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拿了她那半盒杏仁乳酪吃, “哪有这样的小偷,胆子太大?”   孟昭欧看她洗得神清气爽故意凑过去蹭她的胳膊,果然连瀛跳开了,“全是汗味。”   “喝酒了吧,别以为洗澡就能掩盖事实。”孟昭欧靠着墙看连瀛擦头发。   连瀛惊诧,“不可能啊,都洗过澡了。”说着还犹自不信拿胳膊闻来闻去。   孟昭欧趁机拉了她过来,“敢在老江湖面前演戏,说,喝了多少?”   “只是喝了三杯,不是满的,每次只是少半杯。”连瀛比划了一下杯子的大小,“不是说女人自带三分量吗?没事的。”   “你还真自觉,在别人面前可不能这么吹嘘,人家以为你有多大的量了,灌你没商量。”   “知道,不就是在你面前露一下实力吗?藏巧守拙,我知道。”   看一张小脸得意地跟什么似的,灯光下白皙的脸廓边缘有细细的绒毛,清新得像桃子,孟昭欧忍不住咬了连瀛下巴,换来连瀛懊恼地一记白眼。孟昭欧顺势吻上眼睛,鼻梁,脸颊,在红唇的时候加深了吻的力度。先是轻轻地摩擦,感受到朱唇微启,孟昭欧的舌头便洗礼连瀛的每一颗贝齿,然后是上鄂,连瀛被磨得心痒,伸了香舌去找孟昭欧,偏偏每次扑了空,几次追逐,连瀛已经虚软地没了力气在孟昭欧和墙之间强撑了身体。可孟昭欧偏不,却反过来寻了丁香嬉戏。连瀛一手攥了毛巾,一手抱了孟昭欧的腰,被死死地抵到墙上,背后的凉意和胸前的燥热夹击着连瀛的神经,时而清醒,时而迷醉。   孟昭欧看看怀里的连瀛,在浴后和热吻的袭击下娇若玫瑰。轻掀了揉皱的棉质T恤,单手覆住了胸前的美好。来自胸前的敏感让连瀛睁开了眼睛,看孟昭欧微眯的眼睛,连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化成了嘤咛一声,听在孟昭欧耳里却犹如仙乐。扶了连瀛的腰坐在沙发上,孟昭欧伏在连瀛的胸口,感受了连绵起伏的激动,双手游弋在曼妙的腰肢,狠狠地亲了亲娇美的玫瑰,强自抬起头沙哑了声音在连瀛耳边说,“先去吃饭,晚上小孟子继续伺候娘娘。”   连瀛也有点不能自已,低头看自己坐在孟昭欧的腿上,T恤被胡乱地撸起来,短裤也有个别的扣子被解了开,怎么看怎么不像良家妇女,听孟昭欧耳边这么一说,又羞又急要跳下来,却被孟昭欧抱了满怀,“我喜欢阿瀛这样。”经历情事之后的连瀛又怎么不喜欢孟昭欧对自己的沉醉迷恋,她只希望他们在一起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作女   争执了半天,两人决定先去吃饭,然后去看个夜场电影,反正明天是周末。   还是去了曾经去过的“二十四桥夜夜夜”,连瀛想听弹词,这一回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   连瀛从包间的窗口看出去,一个穿了长衫的男子和一个穿了旗袍女子,咿咿呀呀地一唱一和,连瀛听得清楚,与相差无几。上一次来还是抗拒孟昭欧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只想着不再和他有任何关系,做得成了,是朋友,做不成,是路人甲乙丙丁,万没想到,时光斗转间,她和他已经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听台子上那女子用吴侬软语唱了“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连瀛想那时候两人是两个心思,孟昭欧要靠近,她却拼命地躲,而现在呢,一个心思又如何,总归无法看到立时的圆满。叹一口气,想想今天的好日子,甩甩头,且来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我想喝酒。”孟昭欧和老板打了个招呼 回来就听见连瀛这丫头对自己提出了非分的要求。   “中午不刚喝了吗,没看出来你有做酒鬼的潜质。”   “中午不尽兴啊,都是老师同学,喝醉了出乖露丑怎么办?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不行。”端起杯喝一口茶,孟昭欧断然拒绝。   “我就是不知道喝醉酒是什么样的,今天有心情,反正你在,我也不至于胡闹,如果我敢闹,你就就地正法。”连瀛仍然不死心。   “说你酒鬼你还真来劲,这种事情有试着玩儿的吗?喝茶、听曲儿、吃饭。没有第三样。”   连瀛赌气地把孟昭欧放过来的茶一口喝干,又把空杯子往他面前重重一放,“再来。”   孟昭欧啼笑皆非地看连瀛,伸手隔开她的胳膊,“还没吃饭就猛喝茶,仔细伤胃。”   “你怎么今天婆婆妈妈的,酒不让喝,茶也不能尽兴。”连瀛板了脸不依不饶。   “你就今天跟我作吧。你要喝酒,哪天在家我陪你喝,今晚不行,说好了看夜场,一会儿你醉了,撒酒疯,人家看你还是看电影?”   连瀛也就是一时兴起,想想的确不敢设想自己的醉酒状态是什么样,也只好悻悻作罢。   一时间台子上也静了下来,想是缓一缓换个曲子或节目什么的。连瀛看着孟昭欧突然说, “我给你唱段弹词,要不要听?”   孟昭欧甚是惊讶,他还不知道连瀛有这本事。当下来了兴趣。   连瀛顿了顿,凝了神色,糯软的强调便从喉咙间流出,没有三弦和琵琶的伴奏,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轻巧而秀丽,音色清丽,曲调缠绵。孟昭欧听不懂连瀛在唱什么,但那声音却觉得比刚才台子上的要好一百倍,他听不明白唱词,却感觉连瀛简单的声调里含了情意,不能言说的,低沉而热烈,温柔而坚决。   连瀛只唱了一小段,看孟昭欧好像靠在椅背上,眼神从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直要望到她的心里去。脸色微红,探身拿手指在孟昭欧眼前晃了晃,“好不好听?”   好一会儿,孟昭欧才醒过来,大笑着鼓掌道,“好,好,色艺双绝。”话刚毕,被连瀛敲了一记脑壳,忙正声说,“我只觉得好听,词是听不明白,看你的神情,是不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故事?”连瀛摇摇头莞尔一笑,告诉孟昭欧是老段子《晴雯补裘》。孟昭欧想到红楼梦里晴雯的娇俏和温柔,像足了眼前的连瀛,一把抓了连瀛的手,“还说不是才子佳人,红楼梦都出来了。”   连瀛抿口茶,“当然不是,丫鬟而已,才子佳人是有,郎情妾意却未必。”   孟昭欧使劲握了握了连瀛的手,“你怎么知,人家贾宝玉不也说了,红绡帐里,公子多情。”   “你不是在国外读的书吗,怎么这么了解红楼?”   “我小时候在国内啊,没事干翻的,记性好,就记住了。”   “什么记不了,偏偏记这香艳的段子。奠文里说得也未必是真。”   孟昭欧看连瀛倒似认了真,他可不想和她继续讨论下去,在这里开个红楼研讨会,夹一筷子菜到连瀛的食碟里,“你倒替古人担忧,快吃饭。”   连瀛却停了筷子,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台子,“小时候妈妈喜欢听评弹,星期日干家务的时候,总是把收音机拨到可以收听弹词的频道,我们就一边在洗衣盆里洗衣服,一边听收音机里唱,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在楼前的空地做作业,看妈妈在晾衣绳上晾衣服,耳朵里听着渐渐熟了的弹词段子,觉得是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   孟昭欧看连瀛甜蜜的回忆里流出淡淡的哀伤,拍拍她的脸,“伯母快周年纪了吧,我和你一起回去。该回去看看了。”   连瀛迟疑地笑了笑,“我准备下周回去,正好请探亲假,多待几天,你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事情多也不在那几天。不用多想,我会安排好的。”   连瀛想说什么,看着孟昭欧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吞到肚子里,有些话不是时候说,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电影还不错,是两部没有在国内上映的国外大片,一部动作片,一部爱情片,连瀛喜欢看美国大片,照她的话来说,要的就是镜头感,所以只要有大场面的电影,连瀛一定去电影院看,大银幕上的声光电不是碟片能感受到的。孟昭欧却不以为然,说简直就是电影里的肯德基和麦当劳,没营养却偏偏有人追捧。不过,今天孟昭欧还是陪连瀛看了,谁让她今天最大呢。还好,连瀛并没有行使特权,只看了一部电影便打道回府,看周围那么多年轻的情侣精神奕奕,连瀛还真感慨岁月催人老啊。   两人驱车回到了西郊的别墅,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还好有保姆经常来打扫,否则早就灰尘绕梁,可在开门的一瞬连瀛还是闻到了久无人居的气味,似乎弥漫了整幢屋子,不知怎的,有点伤感。   连瀛精神得厉害,居然提出来要打扫屋子,孟昭欧吓了一跳,看看手表是夜里12点钟,“嗨,丫头,不要兴奋过头了。只不过一个答辩,咱不至于。”   连瀛扫他一眼,“我闻着这味道不舒服,睡不着。”   “什么什么味道,这里除了我和你就没人来过,没有任何女人来过。当然除了保姆。”孟昭欧戏谑道。   “来什么女人关我什么事,我要换床单被罩。”   孟昭欧彻底被连瀛打败,还好,连瀛没有坚持半夜灯火通明地打扫卫生,换床罩还可以忍受。   两人倒在床上的时候,孟昭欧搂着连瀛咬牙切齿地说,“没来女人你都换床单,来了你岂不是半夜要把房子拆了重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作?”   连瀛捅他一下,“就你能凑合……想什么呢?”   “别闹,想正事呢……我想把保姆辞了,留着也是白花钱……唉,唉,都掐紫了。”孟昭欧一本正经,冷不防被连瀛伸手掐了胳膊内侧,疼得直叫,抓了连瀛的手困住了,“老婆省钱,怎么不愿意啊。”然后眼明手快,手上使劲,把连瀛拉到胸前,吻住了即将出口的嘟嘟囔囔。   争执   孟昭欧还是没有和连瀛一起回家,临时处理手头的事情。因为收购的事情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孟昭欧也确实不敢马虎,唐秉沉还有几个亲信虽然信得过,毕竟这也是东正的大事,他一下子离开一周多恐怕不妥。因此把连瀛送上飞机,嘱咐自己赶在周年前一两天回去。   连瀛怀着矛盾的心理上了回家的路。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发生了交往以来最厉害的一次争执。   连瀛正收拾东西,孟昭欧在旁边说不放心连瀛回家,在她的卡里打了一笔钱。连瀛问多少,孟昭欧说不多,连瀛说到底多少,孟昭欧只说回家办周年够用。连瀛上网在网上银行查了一下,直乍舌,说实话,太多了,叫了孟昭欧进来说不要,孟昭欧却不依,说是他该为连妈妈做的。又说回去是少不了谢谢表舅一家的,连文三也该留些钱,他一个老人能有什么经济来源,其他花钱的地方不少。连瀛依然坚持不要,说情她领了,连文三的养老是她做女儿该管的,孟昭欧不用操心。   孟昭欧本来对连瀛再三拒绝就有点不高兴,如今听连瀛分得如此清楚,直接否认了两人的关系。当下便生了气,手里正拿了给连文三的一包保健品,甩手扔了地上,说,“连瀛你究竟什么意思,你非要和我分这么清楚爽利吗?”   看连瀛不作声,继续道“说实话,我忍了很久,你平常不花我钱,不要我的礼物,我知道你的心理,不就是不想让人说你不是图我什么才和我在一起吗?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怕别人说!遇见你,我觉得是我孟昭欧的福分,你能接受我,对我来说是我都没想到的事情,其实我都做好了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的打算。可是我们还是在一起了,我想是老天可怜我把你赐给了我,如果能够,我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可你就这么没有情理。”   连瀛一下子坐在床上,孟昭欧居然一直不了解她,她想要的又怎么会是钱和礼物可以弥补的,终究两人是生分的,“你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怪我冷淡,怪我没情理。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你接受了我,还是在乎我的身份,我也觉得委屈了你。无论有没有爱情,婚姻还在,孩子也有,我从来都不敢说让你等,那样对你不公平。”   “可你还是让我等了,你没说,却比说了还厉害。”连瀛冷然打断了孟昭欧的话。   “阿瀛,在你心里我就是这副德行吗?我竟然没想到。我不想委屈你,现在不能给的我在努力将来给。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待。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对我这么怨。”孟昭欧颓然靠在了桌子边望向窗外。   连瀛使劲扯着床罩上的流苏,“我没有怨,只是担心未来而已,我不接受你的钱,自然有我的考量,如果我付出的爱情只值这些,我会全部收回来。”   孟昭欧猛地回头,双眸变得幽暗,眼神冷冽,“你说什么,你要收回去你的爱情?原来对待爱情你就是这样游戏的态度,说给就给,说收就收?”   “我没有,孟总裁若这样认为我也没办法。若是孟总裁有这样的想法,我成全!”连瀛扬起一张倔强的脸冷冷地说。   孟昭欧觉得自己肺都要炸了,这个没良心的丫头,居然甩出这样伤感情的话,上前一步,抓了连瀛的肩膀,“收回你的话,你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我想什么没什么关系,只要孟总裁痛快,我也奉陪。”连瀛心痛得厉害,狠了劲忍了逼上来的泪意。如此用力,身体几乎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孟昭欧感受到了连瀛的颤抖,心里一疼,他的丫头只有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心疼万分,“如果你觉得痛快,你可以侮辱我,求你不要自残。”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你也知道我的想法,为什么非得说伤害人的话。”孟昭欧倾身抱住连瀛,感觉到她的抗拒和僵硬,拥紧了纤弱的身体,“给你钱,送你礼物,你都不稀罕,我找不到能打动你的东西,心每天都悬着,怕你不给我时间。”孟昭欧像是梦呓,连瀛忍得辛苦的泪意终于上涌,不是不明白,只是怕伤害。身体动了动,渐渐软了下来,双手扶住了孟昭欧的腰侧。孟昭欧感觉到连瀛放弃抗拒,更加抱紧连瀛,似乎想要把连瀛嵌到自己的身体,“阿瀛,不会太久的。你要信我。”   连瀛心里酸楚,我们怎么成了这样,爱着对方,却又拼命伤害对方,却让自己更疼。终究一横心,不花钱又能表明什么,终究关系放在那里,用就用吧,如果可以让他安心,如果可以解决两人之间的障碍。   想到这些,缓了缓心神,挣扎着从孟昭欧怀里抬起头,“给我。”   孟昭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账户,你的存折,资产什么的,全部交待,既然讨好我,几十万就打发了,我要一一过目。”   孟昭欧看着连瀛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现在柳眉倒竖,叹口气重新把连瀛紧紧抱住,“以后不准再这样了,要好好的。刚才吓坏我了,男人的心也不是铁做的,也经不住吓。过几天把我的资产让律师都给你过目。”   “没诚意,过几天我就不看了。”   “不是小瞧你,看你也看不懂,自然有人帮你打理。”孟昭欧轻笑了一下。   “上学开过投资课程,现在银行工作,股票、基金、理财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别瞧不起人。”连瀛因为伏在孟昭欧的胸前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只要你愿意,自己操盘都可以,就怕你嫌烦。”   骤然的争吵和瞬间的复合似乎只是发生的小小插曲,没有影响接下来的相处,连瀛安然接受了银行卡里的几十万,孟昭欧因连瀛的接受也变得轻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又被重新放置好。连瀛看着地上的两个大行李,埋怨孟昭欧多事,害自己受罪,孟昭欧教训连瀛没有孝心,一点点东西就嫌麻烦,再说有人送有人接,她只管带路就好。连瀛抬手打孟昭欧一下,孟昭欧顺势躺到床上,说连瀛刚才把他气得内伤,连瀛说他小心眼儿。   云层后的月亮刚穿过厚重的云朵露出皎洁的脸,温情地照着这样一对情人,没有争执,没有怄气,没有伤心,只以为这是人间最美的一幕。   空中小姐温和的声音提示大家做好起飞的准备。连瀛系好安全带,闭了眼睛,昨天并没有睡好,过了这一天,她的心沉沦得更深,当她拼了力气面不改色地与孟昭欧面对时,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原来看他受伤害比自己受伤更疼。什么时候她已经坠落得如此之深,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真有一天要离开他,她可以任自己的伤口溃烂,也不能想像孟昭欧的痛苦。她希望他开心,想给他快乐,想抚平他的眉头,想让他刚毅的脸泛起微笑,原来不知不觉中孟昭欧的一举一动已经让她无法不牵挂。   周年   连瀛下了飞机刚开手机,就有电话打进来,是孟昭欧已经安排好的接她的人。两人见了面,连瀛实在是不好意思看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大热天地弄两个大行李,想过去帮忙,对方却谦恭地说,连小姐,您只管上车就可以了,其他我来做。连瀛插不上手又不好意思上车独自享受空调,就站在车边等那小伙子一起上车。贵夫人的角色还真是有点别扭。   车开得很快很稳,短短的路程连瀛不足的睡眠引起的困意已经泛了上来。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轻声唤“连小姐,连小姐,到了。”   连瀛睁开眼睛看看车已经停在了老房子前,歉意笑了笑准备开门小车,小伙子早已眼疾手快从把门打开了。   连瀛让小伙子把行李放到家门前,刚说谢谢要他进去喝杯水,小伙子却笑笑道了声“再见,有事您打我电话。”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连瀛顿了顿抬手摁了门铃。   门开了连文三正系了围裙站在那里,本已花白的头发似乎更白了,腰也有点佝偻,比春节的时候明显老了。看着连瀛只是轻轻地说“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不好拿吧。”   连瀛看着孟昭欧有瞬间的恍惚,那年她几年未归,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时,妈妈也是这副表情,没有惊讶,仿佛算准了她要归来,仿佛她只是出门会了朋友回来,轻声轻语。连瀛鼻子酸涩,忙低头往回拖行李,掩饰了要流下来的眼泪。   连文三也是感慨不已,只是妻子走了这一年,加之之前的在外流浪,他已经习惯了这人生的变数,尽管他渴望家庭的温情,但是终究会从指缝间溜走,强求不得,幻想不得。过去这五十多年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命里注定,他选择了最开始的形式,必定经历这样的轨迹。   帮着连瀛把行李拖入家里,尽管在电话上已经叫了多次“爸爸”,但在这相见的一瞬还是难以出口。连瀛把行李包打开,拿出孟昭欧带的保健品和多年的老人参给连文三。连文三看那人参就不是轻易搞得到的,脸上不动声色,“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我身体挺好的,瞎花钱。”   “炖鸡很好,补身体的。这一份给表舅的,您电话上说表舅身体也不太好,最近老毛病犯了。”   “对,对,他们一家帮了我们不少忙,该给买的,这人参也给他们吧。”连文三觉得女儿考虑到还是很周到。   “爸爸,您说什么,人参是给您的,表舅自然有表舅的。”这一声“爸爸”还是在情急之下叫出了口,连瀛没太注意,整理着礼物什么的。连文三却是听到了,“咳”了一声,直起腰说着,“快洗手,饭要好了。”连瀛没有看到连文三回头一瞬抬手揉眼的动作。   饭罢,父女俩开始商量连妈妈周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也就是连文三和连瀛,表舅一家而已。但这毕竟是连妈妈去世一周年,她离开爱的人已经一年了,在过去的一年,活着的人因为各种原因又不能敞开心扉地守在一起,一个是看开了,一个是看不开,无论怎样,连妈妈忌日的这一天,他们要一起抒发思念。   连文三近一年信了佛,因此想给妻子做个简单的法事,其实已经极尽简单,就是请两个僧人诵经超度一下而已。好在现在的事情都市场化,寺庙也不例外。连瀛没有提反对意见,依她的意思最好全家到墓地作哀思。既然连文三想做,也就由得他去折腾。   香火纸烛自然是要准备的,连瀛找人定做。期间去了表舅家,表舅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年前做工不慎扭了腰,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几个月不见好,只好提前退休从邮政系统的司机岗位退了下来。连瀛的表妹也在前一段时间生了孩子,表舅就此含饴弄孙,也算老有所乐,日子虽然不富足倒还过得去。   连瀛留了礼物和一笔钱,表舅不接受,连瀛一句“我爸爸还得劳您和表舅妈照顾,我不在身边,文静和她爱人也少不了跑个腿,平时的小钱没法子算,硬要算清也显得生分,先把钱给您,我也就放心了。”   文静就是表舅的女儿。表舅妈看那一大笔钱,心里嘀咕,果然是全国人都向往的地方,挣钱还真多。   孟昭欧想得的确周详,这笔钱很好地将表舅妈倒不出的委屈和闲话化解了。连瀛看表舅妈由多云转晴的面色,知道钱没给错,父亲也有得托。有钱还是可以办好多事情,她不能说表舅妈什么,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尽管连文三现在身体还硬朗,但终究年纪大了,万一有个紧急及时的照应还是需要的。这几万块钱也就是给个心安。   回家两三天事情也差不多都准备好了,连瀛把舒了口气。孟昭欧打了电话,说是坐晚班的飞机过来。连瀛看看表,孟昭欧还没有上飞机,轻轻拨了电话,只几秒钟电话接起,熟悉而悦耳的男中音响起,“阿瀛,是你吗?”   “是我。”连瀛静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你在哪儿?”   “去机场的路上,再有几个小时就可以见到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孟昭欧知道连瀛累,心情沉重,故意开玩笑。   听到孟昭欧的声音,连瀛心里一热,嗔他,“你不怕大刘听到笑话你?”然后听见那边孟昭欧使劲咳嗽两声,估计也才意识到有点忘形。连瀛“咕咕唧唧”地一阵低笑。   孟昭欧的确有点不好意思,听着连瀛的笑声,看看前面的大刘,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咬牙低声道,“一会儿再算账。”   电话刚挂,大刘适时地说话缓解了孟昭欧的尴尬,“总裁,机场到了。”   大刘把孟昭欧送进机场,孟昭欧坐在贵宾候机厅,四下看看。因不是周末,晚班的人很少,贵宾候机室里就寥寥几个人。孟昭欧拨了电话,连瀛接了电话就开始笑,孟昭欧也咧了嘴。   旁边的服务生刚端了杯咖啡过来,看刚才还表情严肃的这位先生此时眉眼俱是笑意,尽是刚才的帅酷之外的另一种柔情,对,就是柔情,以她看言情小说的经历来判断,电话那边一定是他深爱的女人吧。年轻的女孩不由得多看一眼,单纯的心居然砰砰跳了几下,言语上有一丝的不流利,“先生……您……咖啡到了。”   孟昭欧冲她点点头,女孩子面色泛红,几步退开了。   “这几天累吧。”孟昭欧温柔地说到。   “还好。”话筒边是一阵沉默。   “不用等我,我直接到酒店了,明天来找你。”孟昭欧软声安慰。   “睡不着。”   “明天肯定累,不睡怎么行,躺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想见你。”平日里也有好几天不见的时候,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他。孟昭欧曾说她是他的药,可连瀛觉得孟昭欧是她的药,镇静剂、止痛药、甚至是心脏起搏器。   “那……等我,到了我去找你。”   “我想去机场……”   “不行。”   “要不我在酒店等你。”   “那好吧,房间是1212,小陈一会儿接你去。就是那天接你的小伙子。”   挂了电话,已经是登机时间,孟昭欧关了手机。在空中小姐体贴地为他盖好薄毯后,片刻进入睡眠。   这几天累极。   连瀛没有让小陈送她去酒店,而是去了机场,小陈很为难,不敢违了孟昭欧的命令,又不敢逆了眼前美丽的连小姐的意思,几经斟酌,还是从了连瀛。以他来看,总裁爱这位连小姐爱得紧,否则也不会大晚上来这个江南小城,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安全,连小姐也是想给总裁一个惊喜,总裁见了一定会高兴。再说,连小姐那么漂亮和蔼的人,他也想让她高兴。   对峙   连瀛走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孟昭欧基本是宿在公司。   是谈判最后的阶段,孟昭欧透露了一点卢淑伟资产转移的事情给美国的基金公司,果然不出所料,自大的山姆大叔没料到以卢淑伟现在的德行还存了这份心思,照他们对孟昭欧说的,“美国是讲信用的国家,他们只和有信用的人打交道。”   孟昭欧很满意对方的反应。从卢淑伟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卢淑伟最近股市投资不好,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让美国佬知道了,美国佬果然是来明的,不来暗的,居然上门直接质问卢淑伟,这倒是孟昭欧没料到的,要他是美国人,合作免谈,记入黑名单,另找他人。这也给了卢淑伟狡辩作假的时间。   孟昭欧一边让人盯紧了卢淑伟,一边想幸亏没有全部透露给那帮自诩明人不做暗事的美国人,还能看卢淑伟这等奸商的丑态,有得做下一步计划。   卢淑伟果然说是进行先期投资,因为和美国人暂没有谈妥,所以这个消息并没有放出来,美国人将信将疑,却缓了动作。   得到新消息后,高层会议连夜召开,有董事说不能让卢淑伟耍了,干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有的董事对美国和东正能够真正合作的诚意进行怀疑。孟昭欧借中间休息的机会和唐秉沉几个人碰了一下,最终 会议上决定,在美国人放松警惕和卢淑伟再次准备深谈合作时,把所有的东西都爆料,赌美国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之后还能咽下被一再欺骗的怨气,继续坚持原来的计划。目前是按兵不动,但加紧对卢淑伟的各路监控,那家伙已经有所防范。   公司的事情稍有停歇,卢淑俪又来了。是孟昭欧找的她。   孟昭欧给卢淑俪打电话的时候,卢淑俪说了句“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的。”卢淑俪是要孟昭欧和她一起吃一餐饭,选了一处西餐厅。孟昭欧隐忍,答应了选了一个半透明的包间。   卢淑俪在包间外看见孟昭欧在桌子一侧坐定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他还是那么英俊,这几年商场的历练更显了不可言说的威严和自信。餐厅里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光与暗的阴影制造了一种神秘魅惑的气质,他那么刚硬,怎么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啊,多年前他也是这个城市数得上的小开,英俊多金,有学识,又会玩,迷他的姑娘多的是。她一度以为她套牢了他。   卢淑俪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孟昭欧只是侧头看她一眼,绅士地站起来把椅子拉开,让她坐下。卢淑俪眼睛有点湿润,他还是那么绅士,但周全的礼仪冰冷得刺得她眼睛发疼。   孟昭欧复又坐下,“你想找我说什么?”   “是你先找的我,你有什么事情?”孟昭欧冷冷的话语让让卢淑俪刚才片刻的沉迷一下子消失,尖利地防备回去。   “你知道的。我希望你不要再去骚扰连瀛。”   “孟昭欧,如果我说不呢。”   “你会付出代价。我不想这样。你是润儿的妈妈。”   “我的存在就是润儿的妈吗?这么多年,你当我是什么!”   “既然是要吃饭,我希望你冷静情绪,否则消化不良。”孟昭欧喝了一口汤。   “既然你不当我是什么人,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偏不听!”   “我认为我们在一起吃饭是为了解决问题,如果问题不解决,我认为没有吃饭的必要。”孟昭欧拿起餐巾擦了嘴角。   卢淑俪看孟昭欧要走,叫道“我还没说我的话呢,你就这样急着走。”   “请便,如果是继续争吵,多说无益。”   卢淑俪盯着孟昭欧,当年她不知道孟昭欧想什么,现在更想不明白。“放过卢氏,放过我哥哥,请你。”   “在商言商,这不是我的决定,是董事会的,不是谁能轻易改的。”   “他们不都是听你的吗?你说不谁还敢投反对票?”   “董事会已经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孟昭欧不耐地说。   “我求你,我哥或者卢氏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情,你就看在润儿的份儿上不计较了吧。”卢淑俪的声音软了下来。   孟昭欧没有说话,片刻,“你只要说这些吗?”   卢淑俪看着孟昭欧,点点头。   “没有其他?”   明确了卢淑俪再没有话说,孟昭欧站起身,卢淑俪抓了他的胳膊,“求你了,卢氏不好过。”   孟昭欧顿了顿,用右手掰开卢淑俪的手,“我不会说第二次,请让开。”   看着孟昭欧木然的脸,卢淑俪突然操起了刀比划着自己的手臂,“我要你答应!我要你答应!”   孟昭欧看着殷红的血丝顺卢淑俪的手臂流下来,“你真傻。”开门叫服务员进来,服务生看到卢淑俪的样子急急地跑出去找创可贴。   “你就不怕我说是你划的?这是你用过的刀。”卢淑俪阴恻恻地说。   “这里有摄像头,希望你不要再演戏了。”   卢淑俪瘫靠在桌子边,她斗不过孟昭欧,那她就赌。“如果我用连瀛求你呢?我再不骚扰她,你们过你们的日子。还像以前。”   “晚了。”孟昭欧对进门的服务生说“照顾好卢女士,账记到我名下。”转身出去,身后听到卢淑俪撕心裂肺地喊“如果离婚呢,我不要婚姻呢!”孟昭欧不曾停留半步走到电梯前,看着光亮如镜的电梯门里的自己,笑了笑,心里说,“已经晚了。”   空中小姐过来轻声地叫到“先生,目的地已到,请您醒醒,做好飞机降落准备。”   孟昭欧睁开眼睛,看看舷窗外漆黑的夜空,深呼吸一口气,“谢谢。”   看见穿了及膝碎花裙平底鞋的连瀛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孟昭欧觉得自己过去三天所有的累都是值得的,快走着出了关口,抱住同样是跑过来的连瀛,“不好好在酒店等我,非要跑出来受累。”揽了连瀛的腰,回头把手提包递给小陈。   小陈拎了箱子跟在后面,暗叫自己做得对,总裁居然没骂他,看来自己没猜错,总裁这么冷一个人居然可以被连瀛小姐给融化了,刚才那眼神他都不好意思瞧。什么水啊,什么蜜啊,大概就是这样的。不过,连小姐这样标致的人儿换谁也会心动的。唉,他二十出头的年龄开始向往爱情了。   进了酒店房间,待小陈出去了,孟昭欧回头吻住连瀛,好半天才说“想我吗?”   连瀛的头埋在孟昭欧的颈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放在胸前的双手绕到孟昭欧的背后。   孟昭欧低语“一切都快好了。”   连瀛抬起头,“什么,什么快好了?”   “阿瀛,你不在,我都没吃好睡好。”   连瀛看着孟昭欧像个怨男一样,刚想笑,可看他眼圈发青,眼睛布满血丝,真的是没有休息好,眼睛酸胀,“我去放洗澡水。”   孟昭欧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听着连瀛在浴室张罗,困意袭上身来。   连瀛从浴室出来看孟昭欧已经在床上微酣,轻轻拉条薄被盖在他身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盯着发呆。他什么都不说,从来报喜不报忧。看他这样累一定这几天没怎么休息,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是很懂,但能够体会得到。没有兄弟,独自一人打拼,为了家族还得把自己当成筹码,哪像普通人可以恋爱,可以撒娇,可以父母膝下承欢,以前他都是那么孤独的吗?想着,手不由去抚摸那卸去刚硬的脸庞,微抿的嘴角,怎么看怎么有点孩子气。   孟昭欧却睁了眼,微嗮,“居然睡着了。”跳起身去浴室,一边走,一边脱衬衫,连瀛看灯光下的孟昭欧打了赤膊,红了脸不再跟着进浴室。孟昭欧回头看了又没进来,探头出来“帮我搓搓背,松松骨。”   连瀛叫“这里有小姐,干嘛叫我按摩?”   “别考验我,丫头,快来,几天不见就不体贴了。”   连瀛蹭到浴室,“把身体坐下去,只许露头出来。”   祭奠   孟昭欧听话地仰躺到浴缸里,待连瀛过来一把抓了她的手臂,“只露头,怎么搓背啊?不许跑,别瞎想,我有心无力,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连瀛听了孟昭欧的话,脸憋得通红,“谁想了,无赖。”双手任命地抹了浴液在他的后背。   孟昭欧确实是累,这几天也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体力透支的厉害,幸好多年养成的习惯抓住机会就能睡着,飞机上和刚才的小睡体力已经恢复了差不多,热水澡去除了最后的乏力。连瀛柔软的手指在后背滑来滑去,让他感觉无比舒爽,心里的小火焰开始燎原。   连瀛称职地按摩了好半天,听不到孟昭欧的声音,只道他又睡了,倾身向前,一阵眩晕已被孟昭欧半抱在怀里,眼前男人鼻子里喷出的热气足以说明接下来的意图。连瀛心慌,撑住孟昭欧的胸膛,“你不是说有心无力吗?怎么又……”   “确实刚才是没有来着,按摩了半天又有了……哎,你那么希望我无力吗?”   连瀛脸臊得红,“我的衣服都湿了,一会儿怎么回家?”   “那就别回,”看连瀛确实有点急,“让酒店拿去烘干不就好了。没事的。”话未毕,开始解连瀛衣服扣,换来连瀛的一阵抵抗,“不脱衣服怎么烘干?”   连瀛看自己半个身子已经在水里,衣服基本全湿,捶了孟昭欧的肩膀,“就怨你。”   孟昭欧哄了连瀛把她的衣服从里到外脱下来给服务生打电话让拿走一个小时后送来。   连瀛一把扯回自己的内衣,这怎么好意思给人洗,孟昭欧说你怎么可以穿裙子不穿内衣去诱惑别人,招来连瀛一记粉拳,“我湿着穿,怎么了。”   听着浴室门外酒店服务生开门把衣服拿走又关了房门。孟昭欧俯身抱住连瀛,没有衣服蔽体的丫头像猫一样缩到水下,孟昭欧啼笑皆非,扯过浴巾把自己下身围了,又拿了浴袍把连瀛裹了抱到床上,“想和你好好说会儿话。”   电视开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连瀛絮絮叨叨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和孟昭欧讲了。   “我给表舅留了二万块钱。”   “哦,够不够,要不要再留些。”   “以后吧,一次给多了好像拿钱砸人似的,表舅也会多心不要的。”   “也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钱真是好东西呢,文静和表舅妈都不说什么了。其实我只是希望能有人第一时间把家里的情况告诉我,毕竟爸爸年纪大了。”连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孟昭欧的手臂上划来划去。   “有没有想过把伯父接过来住。”孟昭欧想了想。   “提起来过,他还是不愿意离开老家。我也怕城市里太闷,况且……”连瀛突然收住话题不说。   “是怕自己接受不来么?”孟昭欧忍着连瀛下意识在自己胳膊上的动作,声音不由低沉。   “你怎么了?”意识到孟昭欧的不对劲,连瀛疑惑地转头看孟昭欧。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孟昭欧抓了连瀛的手摸向自己的□。   连瀛的手掌透过浴巾感觉到了孟昭欧的火热,脸一热,抽手就躲,被孟昭欧一把钳住腰,“丫头,惹了火就跟没事人一样地要跑?”看着连瀛的脸庞春色如水,渐渐蒸腾起霞色,孟昭欧只觉得小腹如遭雷火一样,探身吻了娇艳的嘴唇顺势把连瀛压在床上。良久,孟昭欧伸手掩了连瀛的浴袍,躺在一侧喘了气。若不是觉得连妈妈忌日在即,不该太放纵,孟昭欧真的要失去控制,他们的未来似乎触手可及,却又现出黎明前的最暗的危险,让他觉得只有抱住她才是最真的感受。   连瀛侧身张了臂安静地搂住孟昭欧的腰,感谢他能在最后的一刻让理智清醒过来,明天是妈妈的忌日,而这样贪图男欢女爱的她未免太不孝。   连瀛轻轻开了房门已经是夜里近一点钟,孟昭欧送她回了楼下,安慰她明天一早过来。   “是孟先生来了吧。”   连瀛正要进自己的小屋,大屋里传来连文三的说话声。连瀛心里有点不自然,“爸爸,你还没睡?早点睡吧。”避开了话头,她不想说。   然而连文三似乎非要把话题进行下去,“你给表舅的那些钱是孟先生的吧?”   “爸,你要说什么?”连瀛无法回避,只好站住冷冷地说。   连文三看着女儿刺猬似的竖起了钢刺,叹息一声,终于忍住了心里的话,“以后慢慢还了人家吧。”   连瀛松了口气,“知道了,我睡了,您也休息吧。明天得早起。”   孟昭欧大概早晨六点就到了连家,等一家人聚齐了带了做法事的僧人到了墓地也不到才八点多,在僧人跟着进陵园的时候出了点问题。管理处的人不让僧人跟进去做法事,说是影响其他人,连瀛有些急,说大早晨的怎么会,而且连妈妈的墓地在较僻静的一隅。可管理处的人说什么都不行,还说做法事是宣传迷信,几个僧人当下就黑了脸要走。孟昭欧问门口的小伙子他们的领导是谁,小伙子 斜睨着眼睛说,这只我说了算。连瀛看本来严肃庄重的祭奠快要变成闹剧,孟昭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连瀛不要急,几个电话打出去,一会儿屋里另一个管理人员出来,问谁是孟昭欧孟总裁,看孟昭欧颔首,急忙跑过来握了手说,我们处长说了不用操心,赶快进去举行祭奠仪式吧,一边使眼色给那个先头的小伙子快开了大门。   连瀛顾不上鄙视扶了连文三进去。孟昭欧和管理人员打过招呼走在后面,连瀛穿了件黑色的软缎短旗袍,改良的式样,脚上蹬了双黑色的平底皮鞋,身材越发显得瘦削,最近怎么没发现这丫头瘦得如此厉害,不堪一握的纤细让人心疼。几步走上去握了握连瀛的手。连瀛转头看看他笑了笑。   法事已经极尽简单,僧人们念了几段佛经,连瀛跪在地上,脸色被黑缎的衣色衬得更加苍白,颈侧的血管隐隐透着青色。   孟昭欧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一旁,跪这个姿势之于他不是简单的意义,太急了反而不好,顺其自然,他对这个家庭愿意以成员一分子的心情出力。   连瀛是被表舅妈拽起来的,由于跪得时间太长,连瀛膝盖发僵,双腿颤软,差点儿把表舅妈也拉到地上,孟昭欧眼疾手快扶住了,连瀛倒靠在他身上。   散了以后,本是要一块儿吃饭,也因为连瀛突然间的中暑引起发烧作罢。连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听到孟昭欧说出去买药,然后又听到连文三急急忙忙出去。屋里一片寂静,曾经遥远的妈妈的气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似乎分明得很,就像以前,就像现在,没有其他人,只有妈妈和她。在恍惚中连瀛沉睡了过去。   妈妈,我想对你说,说你离开我所遇到的一切,我的际遇,我的情感,原谅我的自私,幻梦中妈妈走了来抚摸了她的头,接着孟昭欧出现,妈妈却看都不看一眼消失了。连瀛急得大叫,“妈妈,妈妈”一顿争扎醒来,出了一身汗,厨房里应该是连文三在熬粥,那也是妈妈常熬的粥,熟悉的香味四溢。   惊变   连文三看连瀛左看右看,有点神不守舍,心中了然,“孟先生看你烧已经退了,没什么大碍,回酒店了。”   连瀛有点讪讪,坐到桌前端了碗喝粥。   “你几时走,你妈妈的事情也算办完了。”连文三坐在一边摸了串佛珠。   “就这几天吧,请假时间长了也不好。”连瀛低头默默地说。   连文三回转身到大屋里取出来一张卡,“阿瀛,我这里也挺好的,没什么需要的,你把这钱拿回去吧,你在那边一个人也辛苦。”   连瀛吃了口粥,“工资奖金挺多的,我也没什么太多需要花的,您这里多留些有好处。”   “你再能挣,也挣不了这么多,又给你表舅,又给我,去年你妈妈还花了一笔钱。”连文三捻着佛珠低着头说,“是孟先生的钱吧,还了吧,我还没老到靠女儿赚钱。”   连瀛拿起饭匙的手停在半空,抬头张大眼睛,“爸,您什么意思?我的事情您就别瞎想了。”   “阿瀛,你能叫我一声爸,我已经很满足了。过去伤了你妈妈……”   “过去就别提了。”连瀛无意识地搅着粥。   “不提了,不提了,所以我不想看你再受苦。”   “是我自愿的,我们……是真心的。”连瀛从来没有对别人谈过她和孟昭欧之间的感情,因为特殊,因为禁忌,因为亲人已逝,她封闭了倾诉的内心,即使爱得狂喜,爱得艰难。如今面对老父,尽管他离开她多年,血缘犹在,亲情自生。   “真心不能掩盖手段,如果是为了得到想要的,耍了不齿的手段,真心仍然是值得怀疑的。”连文三闭了目仍捻着佛珠。“阿瀛,算了吧,孟先生太强,你妈妈在的话,也会这么说的。”   “您究竟什么意思,什么真心,什么手段?您说什么,我听不懂!”连瀛脸色绯红,脸颊布了生病的红晕,急得有点喘。   “我不知道你们先前在那边怎么认识的,让他在你妈妈病的时候赶来了这儿。”连文三停了停,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我今天下午在网吧上网了,他不简单,事业很大,背景也不简单,有孩子有老婆。”   刚才的红晕忽地被惨白替代,连瀛微张嘴盯着连文三,她怎么忘了连文三当年教数学,学习上互联网来说对他不是件难事。像是被人捅破了自己的秘密,放在心里不说还好,真被人拿出来才发现如此的不堪。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是为了钱和财和他在一起的,我推断你们是你妈妈生病的时候开始的吧。”看连瀛默不作声,连文三知道自己猜的差不多,“离开他吧,孩子,你太单纯。”   “爸,我……我”连瀛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我……”   “孟先生出去买药的时候,我去买菜也出去了。”连文三看着佛珠自顾自地说下去,“可能没找到药店,我买了菜出来看见孟先生还在街角,正要上前,却看到几个人过去和他打招呼,很熟络的样子,那几个人对他点头哈腰,看样子很怕他。孟先生倒没什么怎么说话,只一会儿就分手了。”连文三的佛珠捻得有点快,“那几个人向我这边走来,他们可能忘了我这个老头,我却记得,是一年前耍六合彩的人。他们之间是认识的。”   连瀛没记住任何情节,只是那句“他们之间是认识的”砸得她原本烧得昏昏沉沉的头更晕,费力地解开这个关系,孟昭欧和六合彩的人认识,六合彩的人逼债他也知道,或者逼债原本就是他……连瀛的大脑突然当机,她想不下去,可是偏偏又控制不住去往罪恶的方向探询。原来的爱情突然被撕裂了,底端藏了这样不可见人的秘密。连瀛觉得空气似乎不够了,站起来跑到窗前,拉开纱窗大口地呼吸着,这是什么世界,正当她义无反顾地把全部的爱付出了的时候,偏偏被告诉,你的苦就是他的错。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她的英雄,她的爱人,亲手导演了她的苦难。终于撑不住,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连文三把双目呆滞的连瀛扶到床上,连瀛就那样瞪着眼睛,良久才眨一下。连文三有点怕,拿了酒去搓连瀛的手脚,如果知道连瀛会这样伤心,他是不是就不说了,到底哪样更苦更难。   孟昭欧惦记着连瀛的病,估计差不多醒了,就拨了个电话过去。说实话,刚才连文三赶他走,对就是赶这个词,着实无理,在墓地的感激一下子都消失了。孟昭欧并不指望连文三会因为这件事情接纳他,只是不知道短短的一个来小时发生了什么,连文三说连瀛身体弱还是多睡会儿好,又说孟先生你昨天坐飞机过来又忙了一上午也太累了回酒店休息吧,连瀛醒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不由分说地送了客。孟昭欧心里有些许不痛快,也不便多说什么,礼貌告辞回酒店洗澡睡觉。睡得不踏实,醒来看差不多晚饭的时间,想给连瀛带点可口的饭食过去,便拨了电话。   电话想了许久没人接,再拨一遍,依然没人听,他有点担心连瀛了,难道还是昏睡不醒?套了衣服急急地出了酒店,手机却响了,看是连瀛的电话,孟昭欧只一声就摁了绿建,“阿瀛,是你吗,身体怎么样,好点儿没有?还烧吗,不行去医院。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一大串的问题问出,才发现自己担心有多厉害。   连瀛的声音像雾一样缥缈,从电话那头传来,“没什么事了,你别过来了,刚吃了粥,挺好的,就是想睡觉。我累了,先挂了。”   孟昭欧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连瀛已经挂了了电话,孟昭欧对着仍然闪亮的手机屏幕慢慢皱紧了眉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否则连瀛不会前一天热切地等他,今天却像防鬼一样避之不急。   仔细回想一遍,孟昭欧不觉得他和连瀛之间有什么突变的事端,唯一的可能是连妈妈的祭奠。也是他疏忽,没回来之前就觉得连瀛有什么话压着没说,对于回家做周年这件事也是回家前几天才和他说,并没有要他一起回去。想来一定是不知道如何安排他的身份,孟昭欧想也是自己大意,之前和连瀛的几次争执也都或多或少与此有关,看来连瀛的心理压力很大,他得尽快处理自己的事情,连瀛的压抑的情感也让他患得患失。   孟昭欧最终还是没有去看连瀛,试着再拨电话,已经是关机,孟昭欧心里急,这倔脾气,有心事不和人说,总是躲,以后可得和她约法几条,头一条就是有问题立即解决,不能躲,不能过夜。颓然之下还是不放心地发了几条短信,让她好好休息,第二天过去看她。   在酒店里孟昭欧给唐秉沉打了电话,听了最新的情况,看看计划正按预计发展,暂时没有什么大的事情,才放了心。一时间百无聊赖,想着昨天连瀛还娇俏可人地等在机场像只猫一样粘着他,即使刚谈判完,即使刚和卢淑俪对峙完,仍然觉得欣慰,步履甚至要飞了起来。只一天,即使睡得足,心中的空虚感和不踏实感还是让他的整个身体莫名的疲累。   分手   天气很热,中暑的症状依然没有消退,连瀛持续低烧,整个人恹恹地没有生气,但仍挣扎了收拾行李,她是一点不能在这里待,要照顾父亲的心情还得压抑自己快要爆炸的思想,死寂的心只能硬捱。只是在昨晚失神,用了一夜的时间连瀛决定立刻回去,她不要在这里。连文三拗她不过,只是担心连瀛的身体。看连瀛憔悴的神情,连文三只能一刻不停地捻着佛珠,求着慈悲的菩萨。   连文三很有节制地让孟昭欧进来,孟昭欧进了屋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连瀛撑了还显虚弱的身体坐在椅子上,身边放了一个小行李箱。皱了眉头,“这就走?”   “赶上午的飞机。”   孟昭欧极力克制自己不去质问连瀛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拖了有病的身体赶飞机,为什么今天和昨天判若两人,为什么……好,他先压下去。“机票买了吗?”   “去了再买。”   “几点走?”   “该走了。”连瀛早晨开机看到孟昭欧昨夜发出的短信,心里堵得厉害,作出了立刻走的决定,心里还是有个声音说服了自己留下来等他。可是连文三开门的瞬间她又后悔了,何苦,何苦。   “我和你一起走。”孟昭欧不由分说拎了行李,连瀛要去夺,却站不稳,反被孟昭欧半抱在怀里。孟昭欧明显感觉到了连瀛身体的僵硬,不去想,坚持抱了她出门,仍不忘回头和连文三打招呼。看到连文三的面部表情转过尴尬愤怒担心,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事必定与连文三有关,连文三不接受他是早已感觉到的,自从知道他不是单纯的房子买主后,连文三就是这副表情,不冷不热,保持距离。   连瀛来不及和父亲道别就被孟昭欧拖上了出租车,孟昭欧报了机场,然后给小陈打电话让他去酒店取了衣物送到机场。   连瀛上了车主动靠在车门一侧,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连瀛的余光里看到孟昭欧抿紧嘴唇,脖子上的动脉一跳一跳的,当他在极力忍受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故意视而不见,他此刻的疼痛又怎能及她的万分之一,想到之前种种,连瀛再没有力气。   孟昭欧看着反常的连瀛,想这南方小城也没法子再待,两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回去再说。只是这丫头太不当心自己,有什么天仇地恨让她这样作践自己。   不是周末,飞机人少,直到两人在座位坐定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下了飞机孟昭欧要带连瀛回公寓,却被连瀛拒绝了,孟昭欧黑着一张脸把连瀛送到租住的房子,看连瀛躺到床上自闭了眼睛。孟昭欧一腔热情和疑问像砸在千年冰山上一样,没有半点回应。看着连瀛蜡黄的脸色,叹口气不再作理会,抬手摸了摸连瀛的脸颊,注意到连瀛因呼吸停顿而变得僵硬的脸。他怎么觉得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只是那一次的之后,连瀛慢慢接受了他,而这一次,他们已经很好,难道会……估计自己累了,孟昭欧压住心底升起的一丝惊慌,静坐片刻起身出去。   连瀛的眼角沁出眼泪,是啊,似曾相识,那一次她敞开了心扉让他的身影进驻,而这一次她是准备驱逐他了,关上心门,不再开启,不再对任何人开启。   连瀛在胡思乱想中睡着又醒过来,看着门厅亮着灯,知道孟昭欧还在。怔忡间,孟昭欧端了食盘进来,“先吃饭再吃药,还不好就去医院。”   “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孟昭欧弯着的腰突然像被点了穴,脊柱一下子僵硬,血液停止了流动。连瀛虽然说得轻,他却一字不漏地收到耳朵里。   “我想说……”   “你不用再说,我想知道原因。”孟昭欧在血液恢复流动的一霎那放好粥碗,沉静地转身,眼神犀利,似要在连瀛身上刻出无限深的洞。   “你该明白。我不是傻子。”连瀛心疼得厉害。   “什么我该明白,你一句话不讲,就判了我死刑。电话不理,短信不回,话都不说一声就要走。我该明白什么,你倒是说清楚,我死也死个明白。”孟昭欧不再烦躁,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冷酷,如果她对他的爱如此轻贱,如此摇摆,那他也不需要再做无谓的柔情去被践踏。   “去年我爸爸被骗赌六合彩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知道。”孟昭欧不知道连瀛为什么提到这件事情,连瀛虽然从未正面说过,但他知道是方云山那个烂人插手干得蠢事。   “六合彩那两个人你也认识的,是不是?”   “算是认识。”那两个人虽是方云山出的妖蛾子,但最后还是动了坏心思,想趁机捞一笔,把事情闹得大了些,后来晓得孟昭欧暗里帮了连文三,心知不妙,曾托人求了孟昭欧放过他们。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猛然间孟昭欧醒悟,“阿瀛,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我……你居然怀疑我?”孟昭欧冷笑一声,万料不到是这样一个原因。   “不是怀疑,或者根本就是。”想自己为了所谓的爱情,丢掉了自信,丢掉了从容,丢掉了友情,流言的灼伤,卢淑俪的羞辱,为了孟昭欧,把自尊低到尘埃,埋进泥淖,到如今,不值一提。   孟昭欧气极,“你想我有这样做的必要吗,要博得女人的爱我还不至于如此卑鄙。”   连瀛看着孟昭欧原本盛满了柔情的双眸渐渐变得无情,心里悲凉,这就是巧取豪夺的爱情,他已经对她不耐烦了,所有的都是假象。如果之前她还心存幻想,有那么多的不舍得,甚至无法说服自己,而现在看著他的眼神,冷而无情,寒意凛凛。   “你费了不少功夫,我连瀛只是普通一个人,何德何能让你花了这样的心思和气力。”   “继续说。”孟昭欧不动声色,心里发紧。   连瀛受不了他的无动于衷,如果之前孟昭欧带给他的是霸道的柔情,那么现在是真正的霸道,是真正的无情,没有情感,没有亲密,甚至没有相爱过。心疼得厉害,她竟然还爱着他,知道了这些,说出了分手,她居然还幻想他能爱她,“你何苦折磨我,何苦折磨我们全家,六合彩,赌债,买房,英雄救美,究竟哪一出不是你导演的。知道了这些,我怎么还能待在你身边?你怎么想让我们不分手?你让我讲,我就讲给你听,只是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演戏了。”   “你这样想我?你居然这样想我?哪个人告诉你是我做的?”孟昭欧怒极反笑,笑自己满腔真情换来还是这样脆弱的信任,笑自己百般呵护的小猫伸出利爪也能伤人至此,这一年来的辛苦居然只为了证明他们之间的隔阂有多深,距离有多远。   “你为什么非得残忍地让我全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了,感谢你在我身上用的心思,我不能原封不动地返还给你,可我受的惩罚已经足够。孟昭欧,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连瀛已是泪眼纷纷,就用这样的方式对过去的情爱说再见,纵是不舍,终究孽缘。   孟昭欧看着在床上哭作一团的连瀛,心里翻江倒海。毫无疑问,他恨她,恨她不坚定,恨她不相信他,可是看着眼睛红肿,泪水涟涟的连瀛,他只希望是连瀛一时的郁结而已,等到明天,这个城市的空气重新将她沐浴的时候,一切都有改观,哪怕是一点,他都会争取。他们的幸福原本不太远了。   焚情   卧室的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地板上也是狼藉一片,来做工的阿姨很奇怪孟先生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在个人卫生上出了纰漏,在这里干了三年了,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孟昭欧。打开窗户散掉满屋呛得人直流眼泪的烟气,一个男人家独自生活,真是受罪啊。   此时的孟昭欧在小区会所里的壁球馆挥汗如雨。球被用力地打出去弹到墙上又以同样的力道反弹回来,孟昭欧再狠狠地打回去,发间的汗水濡湿了头发,又顺着额头流下来,汗水进了眼睛煞得疼,可他不去擦,只瞪了眼睛在墙壁前跑来跑去。他不能擦,只怕碰触了眼泪的开关。   连瀛的猜疑和绝情让他整夜未眠,究竟哪里出了错,看似步步甜蜜的过程却酿了猝不及防的苦果。他寒心,他不是铁人,不能再冷静,表面的冷酷开始龟裂,连瀛一句“你是你,我是我”的宣言终结了他对幸福对生活的一切向往,让他继续灰暗的人生。   他给她时间清醒、冷静,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会再去尝试他的运气。   低烧和头痛一起纠缠了连瀛,心理上的痛不欲生直接刺激了生理上的疼痛,连瀛只好吃了一粒芬必得,看着小小的胶囊躺在手心。我恨你,却不得不依赖你。   一杯牛奶几片面包便维持了一天,只是昏睡着,如果永远睡着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再睁眼窗帘已被合上,让她爱恨交织的人此刻正坐了床前的椅子出神地盯着屋里的某个角落。   “把钥匙还我吧,我们这样已经没有意义了。”连瀛靠在床头。   孟昭欧收回眼神,“看样子你不是说着玩儿的?”   连瀛没有回答,清澈的眼睛中倒映了孟昭欧因愤怒而微红的脸。   只听秒针在旁边的闹钟里“滴滴答答”地走着,房中死寂一般。   孟昭欧上前抓住连瀛的胳膊,“我倒没发现你狠心得厉害,一点希望不给我留,一个留字都不肯让我讲,你防我防得紧啊。”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笑声阴冷,“连瀛你不能这样,我们之间没有完,你说了不算。”说着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连瀛被吓坏了,挣扎了要躲开,病弱的身体怎敌得过孟昭欧的力气,却被箍得更紧。连瀛只觉得惶恐,孟昭欧却怀揣了绝望,他就这样被判了死刑,他只能紧抓了连瀛,他要生,要曾经美好的生。碰触到连瀛柔软的唇,生的想法更加强烈,孟昭欧吮吸着,啃咬着,发泄了憋了一夜一天的惊忧。似乎有甜腥的血味,他也不管,他要让连瀛知道他的疼比这还疼一百倍、一万倍,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心脏的凌迟。连瀛吃痛闪躲,孟昭欧发怒,他的吻居然让她这样讨厌吗,发狠了不放开,双手开始在连瀛的身体上动作。   连瀛悲苦尴尬,孟昭欧的吻几乎让她放弃执念,萌生重新在一起的念头,如果不是双唇被堵,她也许要反悔,可唇间的疼痛又让她清明,不能再受诱惑,她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孟昭欧钳住连瀛挣扎的手,另一只手粗鲁地伸进了她的睡衣,连瀛心下大骇,使劲挣扎力气却如泥牛入海只被他轻轻地化掉。   孟昭欧的手在连瀛的身体上辗转腾挪,掐揉拿捏,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连瀛意志力的摧残。他知道哪里可以让她失魂呻吟,知道怎样可以让她沉醉销魂。连瀛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晕眩,孟昭欧修长的手指缠绕在她的腿间,她想躲,却没力气躲,她想逃,却迈不开脚步,紧并的双腿被他的手轻轻滑过便背叛意志摆出欢迎的姿态,孟昭欧的手指长驱直入,狠狠地逗弄她的隐秘。连瀛咬了唇,急促地喘息着,由隐秘处升腾的火焰慢慢煎熬红了她的脸。   孟昭欧沉迷地看著连瀛愈渐粉红的皮肤,起手褪去了睡衣,当连瀛裸裎在他的面前时,孟昭欧觉得迷幻,眼里透出如豹的目光,低呼一声低头攫取了连瀛胸前的丰盈,舔吸逗弄。连瀛动不了胳膊,只能扭动了身体避开,孟昭欧扯掉自己的衣服用力压上去不让她 ,右手从隐秘处划出汩汩的温泉然后辗转至浑圆挺翘的臀部,抚上平滑细腻的小腹,再流连至纤细柔韧的腰肢,醉人的触感让他的激狂有暂时的缓解,这具身体给他带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安心和平和永远是不可言说的美好,可如今就要消失,而她现在居然在躲避。狂躁再次占领心神,再也想不到什么,只想着她要离开,她居然要离开。连瀛的双腿被他烦躁地顶开,欲望没有预警地进入。   连瀛已经被孟昭欧的舌头和手指挑逗地要缴械投降,身体里莫名处升起的熟悉的火焰蠢蠢欲动,向四肢蔓延,嗓子发紧,身体无意识地想扭,想动,想靠近。孟昭欧的突然冲入让连瀛的呻吟破口而出。身体已先于意志放弃了抗争,随着孟昭欧的节奏而动,在他进攻的时候满足地交缠吟哦,在他撤退的时候流连地叹息,弓身追随,双手抓了孟昭欧的手臂,紧紧地。她不敢睁眼,怕他眼中的魅惑击溃她最后坚守的一丝可怜的清明,不去想之前与之后,暂时地顺从了身体,闭了眼睛让他推自己入云端,上天堂,然后堕入阿鼻地狱。   孟昭欧看著身下的人渐渐放松的表情,感觉柔软迎合的身体,悦耳如莺啼的呻吟,急促煽情的喘息,真实的感觉到这是连瀛,他的丫头还在他的身边,他的幸福还在手心。孟昭欧急切地在连瀛耳边求证,“阿瀛,我爱你,说你爱我。”连瀛胡乱应着“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孟昭欧的心狂喜,“阿瀛,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   小小的屋里只有深重的喘息声,连瀛已经无法言语,只是迷乱地仰着头,叫着孟昭欧的名字,胳膊和腿挂在孟昭欧的身上不胜体力的承接着爱和雨露。孟昭欧像头发狂的猎豹不知疲倦地奔跑,亲吻着连瀛的唇,迷人的锁骨,美好的娇盈,粉红色的皮肤。最后的一刻孟昭欧钳紧连瀛的腰肢疯狂地配合了自己的战斗节奏,连瀛的头发散在床上,因□而变成玫瑰色的俏脸被掩在发丝里,散发着颓废靡艳的气息。耳边传来孟昭欧粗哑的声音命令她张开眼睛,连瀛无意识地睁开秀目,看着孟昭欧亦因□而扭曲的面部表情,看着他的武器在自己的身体里纵横捭阖,又是一阵眩晕,却又强睁了眼睛,无焦距地望着他,视线胶着。连瀛的尖叫,孟昭欧的哑声而喊,男女的角力终于变得平静。   孟昭欧环抱中连瀛躺到,回忆刚才一刻连瀛在身下绽放出甚至比以前更加诱人的艳丽,情不自禁抚摸了连瀛仍未消褪粉色的肌肤,怀里的人仍然有些呼吸急促,想她生病未愈,又经受如此疯狂的欢爱,心疼不已,伸手拨开因汗湿而粘在肩侧的长发,烙一个火热深情的吻。她的身体依然发烫,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刚才的热情和完美的契合,孟昭欧想阿瀛回来了,她是爱着他的,深刻的爱着,如同他爱她一样。失去的心重新找回,曾经因受刺激而冷酷的心汪成一潭春水,吻着连瀛的后颈,“阿瀛,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连瀛缩在孟昭欧的怀里一动不动,刚才的她像疯了一样,大胆而娇靡,她的身体与孟昭欧抵死缠绵,他邪魅诱引,她激情尖叫,她主动相予,他贪婪吮吸,她诱惑索要,他倾身付出。她的身体如此真实地反映了她摇摇欲坠的意念,她放纵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永远留在记忆里的一次。该停止了。调整逐渐均匀的呼吸,极力撇开背后的温暖和醉人的心悸,“我们还是分手吧。”   孟昭欧觉得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抽离,二十六度的室温也无法温暖零度的寒冷。怀里的人背对着他半晌无声,在孟昭欧要以为默许的时候却给了他猛烈的一下子,像被枪托砸了大脑,钝疼无边蔓延,深入骨髓。刚才明明在她的眼里还读出疯狂的爱意,下一秒就给他毫不留情的决绝。“阿瀛,你今天累了,明天我们再谈。”   “不,没有明天,今天说清楚了,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   “不信我,信别人。”   “不是别人,是我的家人。”   “也就是说,你已经单方面地做了决定,斩断了我们的感情?连瀛,如果我没记错,是你提出的做我的情人,现在你又单方面撕毁合约。”   爱人间如果真的由爱生恨,恐怕会成为最不共戴天的仇人,清楚你的软肋,直刺要害。连瀛脸色青白望了孟昭欧,你非要把我形容得如此不堪。我的身体犹有你的余味,你的唇间我的芳香犹在,甚至身体的斑斑红痕还如此醒目,可是你已经变了脸撕裂我的伤口。往日情爱成云烟,空余疑恨,脸色瞬时灰败,“希望孟总裁你答应,无论怎样我不会再承担这个角色。我想休息了,请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连瀛抖了手将自己藏在被单下。纠结的心已抽搐成一团,仍然用余力坚持了平静无波的神色。   “连瀛,你没有心,自私到极点,根本不值得人爱,枉费了我孟昭欧为你花的心思!”孟昭欧“嚯”地做起身,片刻之后,房门一声巨响。   连瀛确定孟昭欧已走,身体松懈哭倒在床上。孟昭欧走了,抽走了她身上的每一分气力和生机,从此后她怕是行尸走肉了。   单行(一)   孟昭欧离开后再没有来,他也是有骄傲的人,被人狠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又怎么会赖着纠缠,或许原本也厌弃了。连瀛苦苦躺了三天,直到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全部被清光,才拖着身体去超市买东西,头重脚轻,目眩头晕,想起以前生病,孟昭欧总是万分担心,药和食物准备得多多益善,变了花样的骗她吃东西补身体,眼睛酸胀,却没有泪可流。炙热的太阳下连瀛冷得直想打哆嗦,不能回忆,没有回忆,饮鸩止渴而已,我会习惯,习惯没有你,没有爱的日子。   孟昭欧的确没有再来过,连瀛的疑忌和不信任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沟壑有多深,决不是你侬我侬就可以解决的。他知道自己感情上先天不足,有一团乱糟的婚姻,还是下了决心奢望得到爱情。为此,他在努力,想方设法把前面的路铺平,不要有任何的障碍。他不能说什么辛苦,这是他孟昭欧自己选择的,何况他也不觉得苦,他也不愿意口头承诺,只能让连瀛信他,信他假以时日可以收获幸福。究竟他们是隔了距离的,当初说好了一起走的人半路要退出,他现在仍然倔强地要继续下去,收购卢氏,离婚。   探亲假还有五天,连瀛主动销假上班,没有爱情,她必须生活。上班前一天晚上连瀛对小屋进行了彻底清扫。孟昭欧尽管不在这里住因偶尔留宿还是有不少零碎的东西留在这里,连瀛克制地不生出一丝感情拿了一个空盒子把剃须刀、须后水、牙刷、毛巾都用纸和塑料袋包好放了进去,还有一些衣服,家居的T恤,运动裤,几件衬衫好几条领带……一两套西服和一打袜子,商务书刊,专业书籍,小小的空间居然藏了这么多属于他的东西,霸道的占了她的空间,和她的东西亲密地挨着,还有他给她买的东西,那些有情趣的小玩意儿是他出差时花了心思买的,那几件价格不菲的衣裙是他硬买了放在衣柜中的,其中一件的款式和颜色还和他的搭了情侣装。连瀛狠了心都打包了一起收起来,像把自己的心藏起来一样。   那件深咖色的风衣依然挂在那里。连瀛在衣柜的一角又看到了那件勾起她对温暖向往也确实给了她温暖的风衣。摩挲了衣袖,这几乎是连瀛最初动心的证据。没有它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一切,没有它她可能还是黑暗中踟蹰独行,抛开孟昭欧骗她,连瀛不能否认他的确教她享受了一次爱情的盛宴。欣赏她,取悦她,迁就她,纵容她,疼惜她。   连瀛合了衣柜,骗不了自己。   打包好的盒子不知怎么办,看样子孟昭欧是不会来取的,何况他也不缺这些,连瀛吃力地把箱子塞到床底,拍拍双手躺到床上,躺到过去的记忆里。   生活一尘不变,工作驾轻就熟,日子周而复始。一晃眼两周过去,连瀛的手机静悄悄的。往日好的时候,连瀛开玩笑说把孟昭欧列入黑名单,只因那天连瀛正忙得不可开交的 时候,孟昭欧却得闲尽发些肉麻的短信,让连瀛又是甜蜜又是埋怨。晚上躺在孟昭欧的怀里说他扰乱自己的工作,说自己可从未这么不懂事上班扰他,孟昭欧却抱了连瀛含了她的耳垂控诉,你无时不刻地在心里扰我,连瀛几乎化成春水。如今熟悉的号码却寂静无声。   他果然做到了,不来扰她,不和她见面,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是自己心上的伤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大。连瀛手里打了字,一瞬间哽咽,只因曹力行电脑里传来的低低的歌声,原来爱情这么伤,和想像的不同。   周末是毕业典礼,连瀛早晨在衣柜里翻找衣服。那一日答辩说好了,她的毕业他要送礼物,她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礼物的秘密了。手指滑过答辩时他搭配的那身行头,挑了件无袖合体的连衣裙,淡淡的米色像她的心情,没有色彩的平静。   合影,无数次的组合排列合影,有好多学生带了家人和朋友一起来,连瀛混在人群中穿了硕士服跑来跑去帮别人照相,偶尔被别人招呼了照相,校园里是欢乐的海洋。   连瀛坐在台阶上,手里拿了帽子,看着大家在阳光下又笑又跳,有同学冲连瀛喊,叫她过来,连瀛微笑着摇摇手,用嘴型比划她有点累。当初是为了躲避一个人打发时间而读学位,中间经历这么多事情,到最后居然拿到了学位,只是依然是一个人。苏蕊曾经说要和她一起庆祝毕业,像电视上演的一样,高高地把帽子扔到天上,她要和连瀛照好多好多的像片。站起身拍拍裙摆的土,连瀛把衣服交给了工作人员向校门走去。人生的一个阶段已经过去,下一个是什么,只能在路上思考。   孟昭欧坐在车里看著连瀛和一帮人笑着叫着把帽子扔了出去,然后被人拉过去照相,又给别人照相,最后在台阶上一个人落寞的笑。不是不心疼,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离开了他,把他们的爱情扔到半路,那么他也没理由阻止她。手里握着绿色的小本本,原本这是给她的礼物,他和卢淑俪婚姻结束的凭证,不过,暂时不需要了。这些天他等她的电话、短信,一个也没有,他能想到倔强的她此时一定用无情的壳罩得自己密不透风。他无能为力,只能等她自己回来。   电话响起,孟昭欧接起来,是方云山。心里的火腾地窜了起来。方云山那边吊儿郎当地,“老四,想哥哥没有?我胡汉三杀回来了。”   “你在哪儿?”孟昭欧压着火。   “想哥哥就说话,老三请客,老地方见。”   “我是想你了。”   孟昭欧进了包间门的时候正看见方云山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冷哼一声,坐在桌子一侧,“对花花世界厌烦了,又回来祸害中国的女孩子了?”   “老四,我怜香惜玉一个人,你可不能埋汰我,我回来要热情拥抱祖国的姐妹们,我想死你们了。”   “那我得警告身边的人,防火防盗防方云山。”   “哎,小四,哥哥我多长时间才回来一次,你倒针对我。没良心的,我还没吃你的谢媒宴呢,你就恩将仇报。来,来,来,快讲讲你和小连妹妹如何蜜里调油,快讲啊。”方云山咬了根牙签说。   “饭菜堵不了你的嘴?”孟昭欧不理方云山转头和宋笃初打了招呼。   “嘿,孟昭欧你不是这样的人吧,好事不跟哥说,卢淑伟都不行了,为了小连妹妹把大舅子都打了,哈哈。”方云山没看到孟昭欧越来越纠结的眉头。   “方云山你够没够,信不信我揍你!”孟昭欧突然站起身抓了方云山的肩膀。   宋笃初和崔韦钊见气氛不对,急忙站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兄弟之间好不容易见面,又不是小孩儿,还动手了。老二,你就省省那张嘴,小四,你也是,云山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当真?”   “就是,至于嘛。”方云山讨了没趣,嘟嘟囔囔地。   旁边崔韦钊看孟昭欧面色不对,“二哥,少说一句。你回来干嘛,不年不节的。”   方云山立马儿就欢实起来,“哥们儿回来混了,现在是德宝公司的首代,同时自己的公司开张,地点国贸大厦。”   “不像你啊,你不是忒不待见国贸那地儿吗?”崔韦钊笑道。   “你小子在学校都待傻了,那是门面,门面你懂不懂。”方云山喝口酒,“不过,真他妈贵,哥哥我还没开张呢,每个月就得缴他妈几十万的房租。”   孟昭欧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低头吃饭。方云山看孟昭欧不理他,又开始得瑟,“四儿,给哥哥点儿意见?”   “没意见。”孟昭欧吃口菜看都不看地说。   “四儿,你有事吧,起码对哥哥我有事儿吧,哥哥回来找你混,你可别这样伤人心,撇清关系!要不,我去求连妹妹?”   “我们分了,以后别提她了。”孟昭欧咽了一口苦涩的红酒,“别看我,你们看我干嘛?”   方云山张了嘴,下巴颏都要掉下来了,千辛万苦追了两年,好不容易成了,也就一年时间就分手了?不可能,看老四把那连瀛宝贝成那个样子,岂是说放手就放手的人,何况孟昭欧和卢氏提前闹翻不也是因为想对自己的旧事有个了断吗?老四一定在开玩笑。把宋笃初拨到一边,挤到孟昭欧旁边,“骗哥哥呢吧?”   孟昭欧推开方云山的大手,夹一筷子菜,“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一边儿去。”   “那破青菜有什么好吃?就见不得你这阴阳怪气的样子!”突然方云山就怒了,“不就一个女人吗,有什么,哪儿还找不到了!”   孟昭欧“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你有完没完?”   “兄弟间难得一回,你要是就这样,别怪当哥的我没留面子给你!”   “方云山,谁都有资格说我,除了你!”   “老三,老五,瞧他说的这话,是人话吗?”方云山气得厉害,老大去了以后,就数他年长,自然成了兄弟里的大哥,虽说爱开个玩笑,看着没有其他几个稳重,但那也是兄弟之间放得开,要不怎么能在美国混得也算有模有样。   宋笃初和崔韦钊也劝孟昭欧,“多大点儿事儿,自家兄弟之间不至于,二哥,你得常回来,老四这是怨你呢。”“四哥,跟连瀛的事儿我帮你,你抹不开面子,我去。”   “你问他,他做了什么?”孟昭欧端起酒杯半杯红酒落肚。和连瀛分手的事儿,由此而来的痛苦无法对外人道,今天哥几个在一起,也是憋了很久。这也是过了半个月,换作那天晚上刚从连瀛家出来,他早对方云山抡拳头了。   方云山已经被宋笃初拉到一边,听了孟昭欧的话又要叫嚣,被宋笃初拦了。“老四,到底怎么回事?”   “六合彩的事情,连瀛知道了。”   “那是我做的,关你什么事?”   “你做的和我做的有什么分别?”孟昭欧没好气地说。   方云山一下子没了脾气,“二哥去给你说清楚,四儿你别急。”   “你别裹乱成不成,还有其他原因,你就消停点儿吧。”说出来就会好些,哪怕是一言半语,“来,喝酒。”仰首干了。   方云山、宋笃初、崔韦钊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不再言声。   爱情真他妈是件糟心的事儿。   孟昭欧喝了不少酒,人却清醒,上了驾驶座着了车,还是下来和门童叫了代客开车的服务。坐在后座,单手支了头闭上眼睛。是连瀛总在他耳边磨叨喝酒不能开车,要么让大刘接,要么代客开车,虽然他相信自己的酒量和驾驶技术,可还是听连瀛的话。现在她不身边,还是不愿让她担心。   连瀛端了一壶水果茶坐在电脑前上网。从学校回来到超市买了日常用品就回了家,认真地吃饭,做家务,终于闲下空坐下来。水果茶是和孟昭欧一起出去吃饭喝到的,觉得好喝就自己回来试着做,居然口味不错,孟昭欧晚上在家工作的时候偶尔会不喝咖啡要了她的水果茶。其实连瀛自己而言吃水果就觉得很好,只是看了孟昭欧可以少喝咖啡,就常常煮了喝,孟昭欧也知道她的心思,尽量少喝咖啡。   现在煮一壶水果茶居然成了习惯了。   连瀛在麻木和平静中过了失恋后的第一个月,并没有小说里说的撕心裂肺的痛,只是偶尔在回神之际就会有蚂蚁啃噬般的隐隐的疼。   电话响了,连瀛接起来公式化地说“你好这是银行,请问,您找哪位?”   “就找你。”话筒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请问您找哪位?”连瀛好脾气地重复了一句。   “听不出我了吗?”   “这里是银行,您看是否打错电话了。”连瀛心想这骚扰电话居然能打到这里来。   “你这丫头忘性大,方二哥不记得了。”方云山知道不能再逗。   连瀛愣了一下想到那个圆圆的眼睛总是嘻嘻哈哈的人。“哦,方先生。”   “怎么,下班有空坐坐。”   “我怕没时间……”想起来方云山是谁,连瀛实在不愿和他多纠缠。   “方二哥刚从美国回来,想你了就来看你,你总得赏个脸吧,你们行长我认识,要不给你请个假?”方云山听出连瀛的意思,一句话堵了连瀛的嘴。   连瀛挂了电话心里嘀咕这帮人怎么都这么霸道。   连瀛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一辆黄色的大悍马停在楼前,方云山看她出来开了车门使劲挥手。连瀛快步上了车,知道背后又是一片私语声,她是摆脱不了流言的中心了。   “连小姐,多日不见更漂亮了。”   “谢谢。”   “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吧。”   “南方菜还是北方菜?”   “随便吧”   “那就北方菜吧,山东菜还是本帮菜?”   “随便。”   “那就本帮菜,火锅?”   连瀛实在是烦了方云山,你自己想吃什么直接说不就好了嘛,看看八月份的天气,实在觉得吃火锅有些匪夷所思,但看方云山一脸企盼,“你说了算。”   “好,火锅。羊蝎子怎么样?”   连瀛真服了这个老顽童。   连瀛和方云山在路边一个羊蝎子店里,连瀛只涮了菜吃,看方云山吃得挥汗如雨,冷气已经很足了。   方云山干掉一大锅以后,舒服地靠到椅子上,“吃了羊蝎子,咱们算朋友了,今后你就是我妹妹了,不为过吧。”   “方先生您想说什么?”   “别介儿,都说是朋友了,要不你叫我名字,要不你叫我二哥。”   连瀛无奈,斟酌了一下,“方二哥。”   “哎,这就对了。”方云山眯了眼睛,“他们都不陪我吃羊蝎子,觉得不上档次,由其是那个孟昭欧,很没品位的人。你怎么样,觉得还不错吧。”方云山眯缝了眼睛满意地看连瀛在听到孟昭欧的名字的时候怔了怔。   虽然知道孟昭欧会被提起,但是听到这三个字还是让连瀛哆嗦一下。   “老四就是那么个死心眼儿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原则,包括吃饭,但人还不错,商人里属于勤劳致富的那种,实力派。”   “方……二哥,您如果今天的话题是孟昭欧的话,我没什么好谈的。”   “过渡,过渡而已,别急。妹妹,你觉得二哥我怎么样?”   “不了解。”   “现在了解了一点了吧,怎么样,怎么样?”   没见过这样的人,连瀛应付道,“挺好的。”   “二哥也干过傻事,你能想到吗?”方云山可怜巴巴地问。   连瀛心里腹诽,表面还得说,“没事的,谁都有犯傻的时候。”   “我对他们造成了伤害,心里内疚啊,你说怎么办?”方云山简直要哭了。   “大家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如果是无心,他们会理解的,你就不要自责了。”连瀛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自己忽然变身知心姐姐了,在一个让人汗流浃背的羊蝎子店里苦劝一个老男人。   “妹妹,你真能原谅二哥?”   “我想大家会原谅的。”连瀛翻着白眼看着天,什么乱七八糟,老天,这就是成功人士?   “那,阿瀛,我就说了,我……为了促合你和孟昭欧,曾让六合彩的人找过你家。”方云山现在可真不是演戏了,他真地是内疚自己的傻事给了眼前这个姑娘痛苦,也没想到会成为定时炸弹引爆了孟昭欧的爱情。   连瀛本来以为接下来又是什么不靠谱的事情,可是,方云山却扔了一个炸雷过来,隐约觉得是真的,可又不信,“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背黑锅。”   “真的是我,老四因为这事情和我打了一架,他不让我瞎参乎,他说你太苦,即使你不理他,他也想为你做什么。”方云山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是犯混,当时怎么就那么傻。   连瀛想起孟昭欧说自己不信任他,说他寒心,而所有的都是眼前这个哭丧了脸的男人所作所为,引发了她的苦难,摧毁了她的爱情,再也忍不住,“方先生自便,我先走了。”   坚持   连瀛浑浑噩噩地回了家,也不知道怎么进了地铁上了公交车,然后进了家门。她义正言辞地放弃了爱情却原来是个闹剧。脸伏在双膝上,怪不得他说自己自私,她的确是自私的,不相信他,说她不配得到他的爱。连瀛忍不住哭起来,她还是他的英雄,却不再是她的爱人。哭声逐渐大起来,想起所有的温柔,想起曾经的甜蜜,想起他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激情,想起他的力图挽回,想起自己的倔强,想起他的冷酷。想起自己受的苦,想起乱了套的自己。越想越痛,直到哭得头脑发昏,全身发麻,再也撑不住歪倒在床上,哭声渐息,嚎啕之声变成了呜咽。自己如此猜忌孟昭欧,或许是他所说的,她不值得他爱。或许是老天注定吧。   生活就是个圈套,为了感情,她失去了很多,平静无波的生活,看似光明的前途,多年的友谊,成为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这些原本是她格外看重的精神世界。或者生活就是个玩笑,让她做了错误的选择,然后告诉她结果是这样;又或者生活就是个报应。连瀛不知自己怎么想到“报应”这个词,欠的总需还上,多拿了的总要失去。“欠了我的给我还回来,拿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是老天在告诉她这段蜜如糖浆的爱情原本就不属于她吗?小的时候,爸爸不属于她,年长了妈妈也离开了她,到爱情发生的最后,原来也不属于她。连瀛的大脑一时僵住,有部法国电影说,生活是个洋葱头,一层一层剥去让她泪落不止,而她的生活是个残忍的谜底,所有的发生就是为了见证痛苦,所有的拥有就是为了验证失去。   连瀛对自己得到的结论感到不寒而栗,生活之与她只是苦吗?   如果是那就来吧。   连瀛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命苦的人是否就是她这样一幅面相,使劲拍拍脸,霍然转身出了洗手间,尽管冤枉了孟昭欧,尽管自己的内心渴望重新被拥抱,就此罢,误会不是无缘无故,她不想失去得更多,回忆的美好足够她来疗伤。   孟昭欧,对不起,我们就这样吧,努力回到最初,原本你我就不是各自世界的人,只是时光的错乱,感谢你带我认识了所没有享受过的,再见,最好的祝福给你。   孟昭欧知道方云山去找了连瀛,怒不可遏,怒吼着叫方云山不要插手他的事情。他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帮忙,连瀛的不信任的确伤了他,他所做的一切,她不去看到,而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巧遇却击溃了她对他的信念,他倒不知道他们的感情如此脆弱。在连瀛的眼里他是什么,欺男霸女的恶霸,骗人感情的花心大少,装腔作势的伪君子?吐出一口烟圈,不自然一笑,或许是这样的吧,否则她对自己怎么避之不急。   方云山反常地没有回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不说走了。抽完第七支烟,孟昭欧的心里生出幻想,也许下一刻连瀛知道了误会就会来找他,如果是那样,他怎么办,继续生她的气,气她不信任自己?给她副假面孔,让她哭着求他原谅?不,不可能,他看不得她伤心,看不得她流泪,只要她来,他一定给她最好的。   孟昭欧捻灭了烟,想想方云山一反从前嬉皮笑脸,见了他欲言又止,刚才一幅小媳妇的样子,还真是好笑。   心里的希望让孟昭欧的心里像揣了个火盆,怎么都立秋了,还这样热。   一个星期过去了,连瀛在自己的认知中渐渐平静,心上的伤口被固执地忽视,她以为回忆可以疗伤,可是想起来过去就更疼,她只好不想,强迫自己不想。   一个星期过去了,孟昭欧在等待中无望,变得焦躁,这个女人究竟生了一颗什么样的心,他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呢?   转念一想,以连瀛素来的性格,就是一只鸭子,嘴硬,即使她现在后悔地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要她来道歉主动找他也不太可能,或者她只会作践自己。   孟昭欧狠狠捶了一下桌面,知道这丫头老对自己犯混,怎么就没想到呢。天可怜见的,他什么时候婆婆妈妈成这样了,如果被方云山他们知道一定瞪大眼睛不信他,那怎么办,老房子着火的事情谁也管不了了。   连瀛看着手机上闪烁的孟昭欧来电的字样,发了呆,她想不到他会打电话给他,将近两个月了,有一段时间她总梦到自己给孟昭欧拨电话,却忘了号码,最后从梦里急醒。轻轻地摁了接通,放到耳边,仿佛是几万年的相隔,仿佛过了几万年的时间,那边悠悠传来孟昭欧醇和好听的男中音,“阿瀛?”   孟昭欧下了决心给连瀛打电话,靠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望了连瀛可能的方向,尽管之前有恨,可这一声“阿瀛”却叫出了自己的柔肠寸断。   一声“阿瀛”,连瀛的眼泪夺眶而出,另一只手死死捂了嘴,不让那边听到一丝呜咽。   那边孟昭欧半天听不到连瀛的动静,心里有点慌,但还是安静地等连瀛说话。   “是我,你有什么事吗?”良久,连瀛忍了哭意。   孟昭欧的心一点点变凉,怎么不是喜极而泣,怎么会是如此平静冷漠,忽略了那层层寒意,“我想我们见面吧。”   “有什么事情电话里说吧,挺忙的。”依然是波澜不惊的空气。   孟昭欧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压住怒气“方云山找过你了,我想问你是什么意思?”   “误会你了,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其他呢?”   “没有其他了。”   孟昭欧的炮捻子被连瀛的这句话迅速地催燃,几乎怒吼了“你还坚持分手?”   那边有一瞬间的无语,然后是轻轻的“我们分手了,对谁都会好。”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忙音。孟昭欧像一个被激怒的豹子,气无可出,挥手把手机狠狠砸到地上,地面铺了地毯,手机在地毯上跳了几下躺到了墙角,他想起连瀛曾经哭得软软地倒在他怀里,说“我舍不得不爱你。”可是现在她还说分手,对谁都好这种混话也说得出口。误会不是清除了吗,方云山不是说连瀛走的时候失魂落魄吗,刚才她不也道歉了吗,可是为什么还是分手?怕她死脑筋转不过弯,他背了不白之冤还主动打电话重修旧好,可连瀛呢,她就是要证明自己没良心吗?分手究竟对谁好,对他孟昭欧不好,对他连瀛呢?他倒要看看她是如何好的,如何甘之如饴地享受分手的。   陌路   孟昭欧的电话像一根刺刺入了连瀛的心脏,不足以致命,却时时椎心的痛。   周五的晚上连瀛和小洛一起在星光天地逛街。小洛对于连瀛的流言也曾经相信过,不过看连瀛上班下班平日衣着打扮并没有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也就不信黎志爽他们说的连瀛是为了钱给一有钱人当情人。何况以她和连瀛相处那一段时间来看,连瀛也不是虚荣的人。再说年轻女孩子对这个看的很淡,当情人又怎么样,这是别人的生活方式,谁都没有权利置评。她倒是很为连瀛惋惜没当上办公室副主任,不过连瀛并不怎么看重,所以她也就不提。前几天季度奖金发下来,小洛业务做得不错,得了丰厚的一个大包,吵嚷着要连瀛陪她去星光天地败一败,早看重了一个名牌包包。连瀛左右无事,因此两人约了下班后去败家。   出了地铁,连瀛被小洛拉去吃饭,照小洛的理论只有先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有心情逛。   小洛嗜辣,无辣不欢的一个人,拉了连瀛去俏江南。明明是江南,怎么会是川菜,骗骗北方人还可以,她这个正宗江浙地区长大的人却很是不喜欢。以前孟昭欧提议去吃这里的时候,总被她以鄙夷的眼神瞪回去。无奈小洛不管她的眼神是幽怨还是鄙夷,不由分说把连瀛拉了进去。   周末人多,空位子已经不多,两人选了离楼梯较近的地方落了座,小洛大呼一声,很是豪迈地冲服务生喊一声“点菜。”然后一股脑儿地把自己喜欢的菜式报上名来,服务生急速地抄了几个,觉得不对,好心提醒有点儿多吧?   小洛急忙抢了菜单,苦着脸“怎么办全是我爱吃的。”   连瀛看她那没出息的样子,“下次来不行吗,又跑不了。”   “下次未必发这么多钱啊!算了,把这个这个划掉,加上这个这个,就是这些了。”转头又对连瀛叫“你还没点呢。”   “我就要碗白米饭,其他也没什么想法。”   小洛将信将疑,“真的?再来个清炒芦笋,”她也知道连瀛不喜欢吃辣,看到连瀛点头,“那下次我陪你去吃真正的江南菜!”   服务生走了,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瞎聊。“连瀛,你们南方菜做起来是不是特别慢,我去吃过两个南方菜馆,一个菜馆是只要超了五桌,上菜的速度就会变得比蜗牛还慢,我们只好吃一会儿,催一下,不催就不上来,我都想掀桌子了。”“后来一个呢,压根儿就没进了门去,直接由门口的小姐告诉我,现在不接待客人了,因为点的菜一个小时以后才会上的。我就看着玻璃里的好几桌在争抢吃茴香豆。”   连瀛被小洛逗乐了,想想小时候妈妈做菜的确一丝不苟,但还不至于这样,“可能厨子少吧,正赶了饭点儿,是你运气不佳而已。下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好。”   看看菜还没有上来,连瀛起身去洗手间。几曲几进之后,连瀛看了标了京剧的花脸和花旦脸谱标志的洗手间,别致倒是别致,只是有点儿不伦不类。叫着俏江南,做着是川菜系,这脸谱又是北京的京剧。洗手池是男女相向设计,中间做了一点装饰。低头认真洗了手,就觉得突生压抑,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抬起头来,是孟昭欧一双眼盯着自己,目光冷得让人觉得有初冬的寒意,眼底却烧了火焰。   两人有多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一年的时间,他们从没有分得这么久,连瀛仿佛被催眠,痴了一样贪看着对面的孟昭欧,似乎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他还是那样的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可只有她知道他的内心多么温柔,还是不苟言笑,可只有她知道他有时候行为多么无赖,瘦了,可是不减一丝他的俊朗。这几个月她天天舔着伤口过夜,明明决定了,还是忍不住,现在看着他,才知道自己的伤口从来就没有愈合,内里早已溃烂。多想伸手摸他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这样想着,手便伸了出去。“小姐,给您纸巾。”旁边的服务人员递了纸巾,连瀛从见到孟昭欧的那一刻的催眠中醒过来,接了纸巾,默默擦了手,不知说什么才好。   孟昭欧就这样看着连瀛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娇憨任性的,干练自信的,平和从容的,什么时候她居然局促起来。然而就是片刻之后,连瀛抬了头,“我先走了,那边有朋友等。”   连瀛细致地把纸巾仍到垃圾桶里,转身走出洗手间,孟昭欧铁青了脸,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原因不说就算了,非得生分吗?”   连瀛听见孟昭欧在身后凉凉地说,既然已经伤了他,即使心再疼,也只能急急地走了去,不是不想见,怕见了就控制不住继续贪恋他的爱。   小洛看连瀛白了一张脸从洗手间回来,忙问“怎么啦,不舒服啊。”   连瀛牵动嘴角困难地笑笑,“突然有一点头不舒服。不要紧。”抬起手掩饰地揉了揉额角。   “你这老毛病还真顽固。不过,西施也是捧心才博得千古一赞,果然,美人我见犹怜的样子最是动人心了。”小洛嘻嘻笑着,“我们赶快吃,一会儿看到名牌的好东东你就会忘了头疼,忘了存在,只有LV,只有CUCCI。”小洛夸张地手舞足蹈。   菜式上来的时候,连瀛却没碰小洛给她点的清淡的菜,只是专挑辣得吃,而且大无畏,越辣越吃,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小洛好奇怪,“连瀛,你今天怎么这么厉害,我都没发现你居然如此有潜力。”   连瀛眼泪汪汪地,“想试一试,为什么你那么喜欢,不过,味道不坏。”   小洛很高兴又有人和她一起吃辣,只是抢了菜吃。连瀛感谢小洛的粗神经,她只是需要一个流泪的机会。   后来小洛总跟人讲笑话,连瀛吃俏江南辣得厉害,眼泪流得止不住,用了人家一盒纸巾,一顿饭下来变成了红眼睛兔子。   孟昭欧就是这个时候经过连瀛和小洛的桌子,他和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起上楼。小洛眼尖,抬头正好看到孟昭欧,因见过几次,所以直觉地站起身来,“啊,孟总裁,您也出来吃饭?”   孟昭欧点点头,眼光扫过慢吞吞站起来的连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她不是不吃辣吗,白皙的皮肤变得粉粉的,嘴唇辣的红滟滟的,眼睛有点肿。“看来都挺能吃辣的?”   “嗯,就喜欢川菜,哦,连瀛以前不行,今天特别厉害。”   小洛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连瀛恨不能把她的嘴捂上,只好收回散漫的眼光装作无意地笑了笑。   “是吗,连小姐突然改口味了,我记得连小姐是江南人,也喜欢辣?”   “偶尔换换而已。”连瀛眼睛盯着孟昭欧的嘴,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看他的眼镜。   “哦,看来是想换换口味,多尝尝鲜。”   连瀛听出了孟昭欧语带讥讽,闭了嘴不知怎么再把话接下去,目光也滑向别处,却和孟昭欧旁边的女人对了眼,那个女人只是微笑点点头,看向连瀛的眼睛却充满了质询。   “不打扰你们了,两位小姐慢用。”孟昭欧面色如水点头擦身而过上了楼。   小洛等孟昭欧消失了,身子前仆,“你猜那是不是孟总裁的老婆,”看连瀛吃饭不理她,又自言自语,“看样子很贵气,不过不太像,他和他老婆不是早就分居了吗。那个女人长得蛮好的,就是年纪有点大。”   连瀛压着心里的酸涩,“别八卦了,快吃饭逛街。”不是说不爱了吗,为什么见了他身边有其他女人还是心疼得要命,疼得喘不过气来。   进包间之前,孟昭欧被孟昭惠拉住胳膊,“我怎么觉得你和那个叫连瀛的有点什么不一样?你说话好像有深意喔?”   “有什么不一样,普通认识而已。”   “骗我!普通?她看我的目光怎么就像抓奸一样?”   父亲   孟昭惠是孟昭欧的姐姐,早年间去了英国读书,认识了一个爱尔兰老男人,很快坠入爱河,甚至不再继续学业,遭到孟老爷子极力反对,扬言要把孟昭惠扫地出门,但孟昭惠哪里听,还是坚决地把自己嫁了出去,并且再未回国,一晃十几年过去,生了两个女儿,只是丈夫前几年去世,自己年纪略大,思乡心思愈重,才带了女儿经常回国走动。其实孟昭惠嫁得不错,丈夫家也有个世袭的爵位,虽然品级不高,又加之有不少产业,也是当地家底殷实有名望的人。孟昭惠这十多年过得舒坦,人也年轻,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少妇的样子。   这次回来孟昭惠的小女儿爱上了川菜,看到川菜馆就要吃,刚好在这附近玩,孟昭欧就带了她们母女到俏江南吃饭,谁成想在这里碰到了久不见面的连瀛,这也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面对面。孟昭欧心里不是没有疑问,误会消除,连瀛仍然坚持分手是他料不到的。什么原因,他也想知道,只是一腔真爱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于尘土,孟昭欧也是个有尊严的人,不再穷追不舍,心里却是恨连瀛的,给了他希望,又给了他比失望还要大的无望。   孟昭欧不理孟昭惠,瞪她一眼,“你没事儿吧。”   “我当然没事儿,看你有事儿,瞧你刚才看人家连小姐那脸子,臭不可闻,说话夹枪带棒,别人不知道你,还能骗过我?我看那连小姐对你也还有情有义,长得也不错。两个人一看就有猫腻儿,还装不认识,也就旁边那丫头好骗。你老实说,和卢淑俪离婚是不是为了这连小姐?”   “你有事儿没事儿,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孟昭欧烦躁地挠了挠头。   “嘿,被我说中了吧,别急,姐姐我挺好的,就是替过世的父母给孟家唯一的儿子张罗一下感情的事情。虽说有了儿子,但没老婆也不成啊。这次,我待得时间长点,反正索菲亚也想学中文。”   孟昭欧简直拿他这个姐姐姐姐没办法,他们孟家一家子老成,唯独这个姐姐是个异类,活得潇洒,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唯一相同的就是眼睛都够毒,心思都够细,对看得上的人欢喜得不得了,对看不上的人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求你了,我的大姐大,我的事你别管,否则我就遣送你回国。”   “切,跟真的似的。”孟昭惠看弟弟额头暴跳的筋心里有了主意,“别惹我,我现在是英国国民。”   小洛逛了半天还是没舍得买那个名牌包包,据说要等男朋友送,哪有女孩子自己买包的。连瀛也懒得像平日一样取笑她,拖了发酸的脚回到家再没有一点儿精神。   电话响起,连瀛抻了胳膊拿过话筒看是连文三的接了起来。连文三也就是看看连瀛回去怎么样,连瀛没跟他说一个字,听意思是和孟昭欧分手了,但他明显感到女儿没有以前快乐了。以前电话里能感觉到连瀛的声音是轻快的,可现在,他不好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生气,连文三有点后悔。   随便聊了聊,连瀛下定了决心一样告诉连文三她和孟昭欧分手了,还有六合彩不是孟昭欧干的,那几个人那天在街角只是想讨好孟昭欧。这些都是方云山告诉她的。方云山以为他把事情说开了,连瀛和孟昭欧能重归于好,过了一个月却不见这两人动静,孟昭欧见了他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也不敢直接问,让宋笃初打听了,才知道情况,自觉过意不去,又腆了脸找连瀛。连瀛倒没有上一次反应那么激烈,就是告诉他结果,然后一句话也不再多说。方云山也没办法只好找了宋笃初和崔韦钊诉苦,自然被臭骂一顿。   连文三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分手了,误会了,定了神试探着问连瀛,“既然不是他,你要是喜欢他,就在一起吧。”   “爸爸,我想还是算了。我觉得累了。”连瀛的痛苦从声音中流露出来。   连文三有点急,“他对你不好么?”   “就是太好了,我觉得不踏实,”经历了晚上的相遇,连瀛觉得自己脆弱地像片秋风中的叶子,抱着电话突然哭起来,那边是连文三,她现在唯一能诉说的人,絮絮地把承受的委屈和不堪都哭了出来,说起单位里的事情,说起苏蕊,说起卢淑俪,说起流言,说起孟昭欧,好不容易止了泪,连瀛觉得自己脚步发飘,似乎被掏空了一样,“从小到大,好的东西我都留不住,爸爸,现在我怕了,也累了。”   连文三从来没想过连瀛会受了这么多的苦,而连瀛最后的话分明就是在指责他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如果早知道这样,他又怎么会任性地离家出走,自私地十七年放任妻儿不管。即使他在佛前念一万遍经文怕也抵不了他给家人带来的伤害。他是过来人,连瀛哭得越厉害越是表明她放不下孟昭欧,她说了自己受的屈辱,却一字不提对孟昭欧的怨,他怎么不知道这孩子的心思。都怨他。   连文三在屋子里徘徊,翻出上次葬礼留的手机号码,电话要不要打。连瀛离开了孟昭欧这不是他最开始希望的吗,可是连瀛如此痛苦却也是他决计想不到的。谁家父母也不希望女儿的情感不幸福,最初他只觉得孟昭欧不是普通人,怕他欺负连瀛,到后来知道孟昭欧的身份,他更是担心,嫁个普通人多好,拥有平实的婚姻生活,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关于幸福的感悟。他毁了自己的幸福,只盼望女儿能够有这样的生活。可偏偏连瀛碰到了孟昭欧,连瀛不仅没有幸福,连快乐也没有了,他在矛盾,究竟是要女儿婚姻的幸福,还是要她生命的快乐。连瀛或许会再嫁人,可未必享受了婚姻的幸福。或许没有生命的快乐,婚姻的幸福根本无从谈起。最终,连文三决定打电话,在他的有生之年宁愿看到连瀛的快乐。他赌孟昭欧也是爱着连瀛的。   孟昭欧的手机响的时候,他刚把孟昭惠送回老宅子,开车回家的路上。迟疑了一会儿记忆即刻被唤醒,摁了接通,果然是连文三的声音,“孟先生,现在方便讲话吗?”   孟昭欧心里也有一丝不忿,不知道连文三要和他说什么,但是对于长辈,他还是礼貌地叫了伯父,说事情急不急,他正开车,一会儿回去再打回来。连文三忙嘱咐他开车小心,说等他电话。   孟昭欧想你不是很乐意看连瀛和我分手吗,现在分了,还找我有什么意思。想不通,还是油门踩得狠了点儿赶快回家。   电话再次拨通的时候,只半声,连文三就接了起来,仿佛就守在电话边上。“孟先生,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确实有些话想说。”   “伯父,没有不方便,您有事尽管说。”   “有点冒昧,请你体谅一个当父亲的心情,我……我就想知道孟先生到底爱不爱我家连瀛。”   孟昭欧实在没想到连文三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不由得冷笑,“伯父,您觉得现在有意义吗,想必您也知道我们分手了。”   “我刚知道,说实话,我也是误会你了。请你回答我到底还爱不爱连瀛?”连文三说到最后一句似乎拼了命一般咬着牙,然后就是屏息静气。   孟昭欧踱到窗台前看着东南的方向,等了一会儿,压住涌上来的热气,他不想否认自己的感情,“爱,”然后又略带嘲讽地说,“不过这都没什么了,连瀛不打算继续下去了。”   连文三仿佛松了口气,“这孩子命苦,有什么从来不愿说,就是你们分手我也是今晚刚知道的,她也跟我解释了六合彩的事情,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你们啊。我本来想过去找你说这事儿,我也放心不下连瀛,不过,这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就豁了老脸和你聊聊。”   雨天   孟昭欧放下电话时已经差不多一个小时了,手机发烫,他却没有感觉。连文三给了他一直想知道的原因,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以为他带给连瀛的都是幸福。在两个人分手的数月里,孟昭欧总会想,他做得还不够好吗,他带着尴尬的身份去她的家里,她不说,他也不去在意;他奋力地把手里的事情做好,只为清除障碍和她在一起;不想让她无谓的担心,他自己担着,即使最累的时候。所有的这些,他就是想要她简单的快乐,给她永远的幸福,不让她累,不让她哭。可是,他怎么不知道连瀛过去一年里受的一切。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抵挡住飞短流长。苏蕊不理解他,卢淑俪费了苦心编了长长的故事来折磨她,唯一剩下工作,也居然有了这样那样的猜疑。他在她身边,一点也不知道,不知道她失去友情的空虚,不知道抚触流言的伤,不知道她失去晋升的挫折。怪不得有时她会发呆,发脾气,他只是要她相信他,却没有让她看到希望,让她无望地爱了,还承受了不该有的屈辱。   孟昭欧狠狠砸一下窗台,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担当,从十几岁去国别乡读书,到二十多岁撑起家族的重担,没有什么是他怕的,也没有什么是他担不起的。如今,他居然没有担起心爱之人的委屈和屈辱。   连瀛醒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九点了,昨夜和父亲通完电话,心上郁结了好长时间的疼终于可以散去一些,睡觉比平时踏实了许多,没有乱七八糟的梦。磨磨蹭蹭起来觉得无事可干,再有一周该是国庆节了,连瀛想好了要去一家青少年心理中心做义工,那是她导师介绍去的。因连瀛是真喜欢心理学这个专业,毕业后也不想只拿个学位,还想做点什么,导师看着她也可惜,因此推荐他去了这里,也算是发挥专业特长,理论联系实际,不至于把辛苦学到的东西丢。   简单收拾了一下要用的东西,想着还得去书店看看。看看外面似乎阴着天,回身又带了把伞,秋雨最是缠人,被淋湿了厚重的衣服贴到身上难受得很。   连瀛想着要下雨,急急挑了几本书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果不其然已经下起雨来,雨居然下的莫名地大,不像缠绵的秋雨,倒像是夏天瓢泼的雷雨。书店前的街道已经堵地水泄不通,车辆不耐地被主人摁着喇叭,连瀛看打车无望,公交车也不知被堵到哪里了,只好抱着买的书绕书店后面的小街,希望后面的街道没有堵。运气不差,只是主干道堵而已,连瀛居然还打了辆出租车,师傅倒也熟悉道路,避开主要街道,专拣了小道走,居然没多长时间就到了小区门口。连瀛本想进去,看门口有对母子苦熬等车,便提前把车让给他们,自己徒步回去。   下了车才发现那把自动伞怎么也打不开,连瀛护着书,使劲推伞,中看不中用,漂亮有什么用。连瀛的衣服瞬间已经湿透了,正跟雨伞角力,头顶上方却突然撑出一方无雨的天空。连瀛抬头茫然地看见孟昭欧撑了把黑色的打伞站在自己面前。   孟昭欧是上午过来的,敲连瀛的门始终未有人应声,猜测连瀛是出了门,心里也干不了其他事情,车停在小区门口,枯等连瀛。孟昭欧也不知道连瀛什么时候回来,只想早点看到连瀛,抱住她给她温暖。   时间并不长,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他的车前方,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挥手向等在门口的母子示意他们赶快上车。孟昭欧心底疼得厉害,她总是那么善良,他要护她周全。   孟昭欧伸出右手把连瀛粘在额前的头发拨到旁边,做得那么自然,似乎他们从来没有生过嫌隙。还是那张皎洁如月的脸,只是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地突出,眼睛却更大,如雨中的天空,蒙了一层水色。   连瀛微微仰首,大脑不能转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孟昭欧一身干爽地站在那里,只是鞋底粘了污。连瀛使劲把脸上的雨水擦干,似要确认眼前面部表情柔和的人是不是那个前一天晚上脸色冷得像冰、说话刻薄的人。下一秒,自己已抱在温暖干燥的怀抱里。   孟昭欧抱住有点微微发抖的身体,撑了伞向停在一边的汽车走去。连瀛手里还紧紧抓了坏了的折叠伞,没有思想的只是依了本能循着温暖。   孟昭欧擦着连瀛的头发,想起曾经也是下雨天的一幕,他拉了在雨中踉跄而行的连瀛上车,开始了他们又爱又恨的故事。那一次他知道了连瀛对他的真实感情,即使后面有犹豫有彷徨,终还是克服了走在一起。   连瀛任孟昭欧帮自己擦掉头发上的水,揩干□的皮肤,这个车里有他们美好的过去,心里叹息,也有着未可知的将来,不,没有将来,他们的将来已经在三个月前结束了。想到这里,连瀛挣扎了孟昭欧的手,却被孟昭欧扣回去,“我知道你想什么,先把你自己擦干再说。”   连瀛接了毛巾,却看孟昭欧的双手已经在动手解自己的衣扣,慌忙掩住衣服,急道“你要干什么?”   孟昭欧看了眼连瀛戒备尴尬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再不把湿衣服脱下来,这里都变成池塘了。”   连瀛看看的确身边的座椅和脚下都淌了水,略不好意思地低头,“用不着你,我自己来。”   孟昭欧已将车上的暖风打开,连瀛觉得冰凉的身体正缓过劲来,脱了吸水后沉甸甸的开衫便再不肯脱,虽然里面的衬衫也湿得厉害,看孟昭欧质询的眼神,“一会儿回家就可以换其他衣服了。”   孟昭欧神色一凛,“哪来得那么矫情,我又不是没见过。”回身取了自己扔在车后座上的毛衣外套,逼着连瀛脱了衬衫。   连瀛一颗颗解开衣扣,为什么我就听了他的,我们不是分手了吗,可是孟昭欧不讲理的话让她脸红也让她心里温暖,就像是厮守多年的老夫老妻之间的关心,霸道而温情。   连瀛穿了件丝质的衬衫,最是不吸水,雨水冰凉地附着在身体上,暖风已经烘得很热,可身体还是打冷颤。孟昭欧摁住连瀛急急忙忙想套上毛衣外套的手,拿了毛巾仔细把她胳膊、背部的雨水揩干。连瀛僵硬地挺着背,毛巾所到之处是温暖,也是煎熬。   孟昭欧克制自己不要想、不能想。车厢里狭小的空间里早已充满了连瀛清甜的气息,他不能不想。指间皮肤的柔滑的触感,虽然隔了毛巾,依然清晰地要命。仅穿了胸衣的上身几乎是半裸的状态,小而丰盈的胸部,细而柔韧的腰肢,都是他曾经眷恋的。压着心底激荡呼啸的欲望,孟昭欧狼狈地赶快把毛衣给连瀛披在身上。他还真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连瀛穿好外套回转身体,撸了撸稍长的衣袖,低声说了声,“我好了。”话音未落,嫣红的唇已经被袭击。   孟昭欧刚敛了激荡的心神,却不料连瀛转身过来,同样是红得如玫瑰的脸庞,配了……配了那身衣服。孟昭欧的毛衣外套本是件开衫,黑色的翻领只有四颗扣,他自己穿倒合适,连瀛穿了却刚好露出胸前的丘壑。连瀛只顾挽袖子,没发现白皙丰挺的胸部连了紫色的胸衣在黑色外套的映衬下是别样的诱惑。   连瀛从最初的震惊和陌生渐渐找回熟悉的沉醉。连日来的渴望和心伤像潮水一样扑天而来,再不是她能够独自承受的,只能抓住孟昭欧的衬衫无望而热切的回应。   孟昭欧紧紧抱住连瀛,像怕他再次逃跑一样,辗转流连于日夜思寐的红唇,两三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不啻于漫长的人生,他竟然有点看不到天亮的感觉。   车外仍是一片雨幕,孟昭欧想或许老天就是要让这场雨来化解他的焦渴。   守望   绵长的亲吻和拥抱解释着思念和痛楚。   孟昭欧俯在连瀛的肩膀上,闻着混合了连瀛的清香的毛衣,双臂箍得紧。连瀛的身体也渐渐放松,柔软地靠在孟昭欧的身上,双手犹自环了孟昭欧的腰。谁都没有说话,都怕某一句不合适的话破坏了苦心而来的静謚与和谐。   孟昭欧一手揽了连瀛,一手开了车回到公寓。连瀛进了卧室换衣服却不 由得呆坐在梳妆台前。刚才她就是这个样子出现在孟昭欧的面前,这与不穿衣服有什么区别。双手捧了脸,连瀛陷入矛盾。这与她的决定是背道而驰的。只有分离后的重逢,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他,多么不舍得不爱他,所受的苦又算什么。可是,只有更爱他,才会更要离开他。她的宿命是这样,便不打算赔上爱情。与其让爱情在纠结中死亡,不如在缱绻中回味。   简单冲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到客厅,孟昭欧正低头看了本杂志,听见动静,抬头笑着看向连瀛。笑容里透了欢欣和宠溺。“让你大发善心,自己倒成了落汤鸡。”   连瀛从箱底翻出孟昭欧的衣服给了他示意他去换,孟昭欧接了衣服倒也不躲,直接脱掉衣服光了上身,连瀛有点不好意思转了头收拾桌上的东西。身体被轻轻地抱住,火热的气息喷在连瀛的耳边和颈后,几乎让她紊乱了思想。   “阿瀛,我们和好好不好,不再闹了。”孟昭欧像是梦游一般发出轻柔而幽幻的声音。   “伯父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那么傻,有事都不和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不互相隐瞒吗?”   孟昭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再飘忽,游离出淡淡的苦涩和疼惜,“我说过不让你受苦,可还是让你担了不该担的委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有那么宽的肩膀吗,有苦不说,要身边的男人还做什么。”   突然孟昭欧把连瀛的身体扳过来,面对了他,一手托起连瀛的下巴,“都怪我不好,没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丫头,以后不用苦了,我和卢淑俪已经离婚了。”   连瀛一下子愣住,心里淌过欣喜、悲伤,自己没有看错,孟昭欧是爱自己的,可是这样一个自己爱也爱自己的人,她究竟是不能拥有了。混杂的情绪蔓延至全身,眼泪随之纷纷落下,又急又凶。   孟昭欧在连瀛的眼里读到悲伤,心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伸手擦着连瀛眼中不断滚落的眼泪,只是眼泪这样多,擦了又落,干了又湿,孟昭欧心疼地要命,只道连瀛委屈,索性不再擦,把连瀛的头轻摁在自己的肩上,“知道你委屈,以后丫头就真有人接管了。”   连瀛哭得抽抽噎噎,“我不委屈,当时只是觉得无望,只想把美好多留着。我一直知道你的心。”   孟昭欧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抱了他的女孩儿。   “可是,昭欧,我们还是分开吧。”   连瀛甚少这样叫孟昭欧,两人在一起要么直呼大名,要么就叫他无赖,偶尔心血来潮又会给他起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洗完澡给他擦头发的时候,连瀛会叫宝宝,孟昭欧反应慢的时候,连瀛会叫他虫虫,孟昭欧听得恶寒,好在连瀛只是偶尔犯混乱起名字。   孟昭欧失而复得的心怦然坠落,仿佛听错了,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看着连瀛依然泪流满面的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压着烦躁孟昭欧沉声而问。   “我爱你,没有和你分开,我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你。这几个月里我觉得自己像没有灵魂一样活着,我以为麻木就是最疼了,可昨天见到你,我才觉得从失去麻木后的心绞痛得我宁愿死掉。”   “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不爱你,只是我们分开好吗?”   孟昭欧震撼于连瀛对自己的倾诉,又恼怒于连瀛的理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彼此相爱,两个自由独立的个体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阿瀛,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想我们在一起,结婚,拥有我们的孩子,我还想和你一起搀扶到老。我不是随便会爱上谁的人!你到底要我怎样?”   连瀛双手抚上孟昭欧的脸,像昨天想得那样真实地摸到皮肤的肌理,像梦呓,“从小我喜欢的东西都留不长时间,其实两岁的记忆我还有一点点,模糊记得爸爸是疼我的,所以他后来的出走让我十几年无法原谅他。妈妈是爱我的,可是爸爸回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赖以温暖的母爱流失了一部分,直到去年彻底的失去。还有布娃娃,妈妈手缝的,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就只抱了那个布娃娃坐在板凳上等妈妈,可是有一天上幼儿园被一个取笑我没有爸爸的小男孩扔到抽水沟里,我想拣回来,老师说脏硬拉了我回去,等下课我偷偷跑回去,那个娃娃已经没有了。我想我珍爱的东西可能永远留不在身边。”   “我只有固守了自己,才不会被伤害,也不会失去。”   连瀛的褐色的瞳仁流动着不可思议的神秘的光泽,痛苦的,执迷的。孟昭欧有一瞬不敢直视。受了什么样的伤害她才会有这样固执悲伤的念头。   “阿瀛,我就在你身边,干干净净的,就可以在这里永远陪你。”   “是宿命,妈妈说遇到爸爸是他的命,我也是这样的命。”连瀛痛苦地摇着头。   “阿瀛,没有命,谁都是自己的,只有争取才是命。”孟昭欧还想劝服连瀛,“阿瀛,你是学心理学的,怎么不知道这是心理问题?”   “就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心理,我不敢再试。我们做普通朋友好不好?”连瀛突然抬头在悲哀中生出热切,望着孟昭欧,“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你永远不会理我。”   “你以为分了手还能做朋友吗?你以为我面对了你还能泰然处之吗?你高估了我。我要的不是这些!”孟昭欧头皮发炸,不知连瀛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孟昭欧,我不敢试,六合彩这一出让我想起出走的爸爸,去了的妈妈,还有小时候的布娃娃,我不敢试了。”连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蹲到地上捂着脸,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孟昭欧居高临下地看着连瀛,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连瀛,欣赏她的倔强,欣赏她的才华,欣赏她独立尘世的潇洒,欣赏她漫不经心间的忧郁气质,从来没有去想心底里埋了多少伤和苦才会有这样的疏离和出尘。就像是欣赏一朵花的姿态,却从不曾关心她盛开的努力。他只以为连瀛是特别的,却不曾探究她的特别源自童年无望的爱,他以为连瀛和其他女人一样,给了她丰满的爱就可以,却不曾安慰过她敏感的心。他享受了她的青春和爱,却没有回报她妥帖的人生。   孟昭欧慢慢在连瀛的面前蹲下,“阿瀛,我不想只做朋友,可我也不再逼你,但你要明白我永远都等你。你有事可以找我,以前我想当然地要给你我以为你要的,现在我明白自己差了好多。希望你给我机会等。”   连瀛的睫毛沾了泪花盯着孟昭欧胸前的衣扣,她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忍不住抱住他不让走,“给我时间。”   孟昭欧的心重新回到原来的频率,扶着连瀛的肩膀两人一块儿站起来,“好好保重身体,不许再这么瘦下去了。”拍拍连瀛的头回首开门出去。   孟昭欧开着车在雨雾里穿行,像刚才露出的一小会儿晴天,快乐如此短暂。雨依然在滴滴答答地下着,他不介意等。   相怜   生活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又都回到了两个人相识的最初。多么汹涌的爱和思念都被埋在生活的表面,只剩了守望。两个人的守望。   连瀛依然固守着既有的生活模式,因兼了青少年心理辅导,因此周末也会忙起来。   孟昭欧守了朋友的信条,偶尔会在出国时给她买几本心理学的书,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接触。连瀛感谢孟昭欧的放手。翻着孟昭欧发的只字短信,也会陷入矛盾。最终也释然,毕竟她和孟昭欧之间没有带着恨离开,能从容接受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括男娶女嫁。连瀛想自己是不会再嫁人了。对孟昭欧的爱已经深深刻到骨头里了,从最初的认识到分手,已经三年过去,她忍受过欲爱不能的挣扎,享受过被呵护宠爱的甜蜜,也承受过爱的代价,如此深刻,她没有心力再来一次,也舍不得去覆盖。也许孟昭欧会再娶,连瀛心底的某处疼得揪心,她想她会习惯的。   已经入冬,冷得厉害,好不容易得空儿休个周末,连瀛想着给连文三买件羽绒服邮寄回去。   连文三后来知道连瀛和孟昭欧还是没有和好,沉默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已经做了,连瀛不是小孩子,他也左右不了她的想法。每个人年轻的时候总有别人不理解的行为。连文三想分手也好,希望连瀛找个普通人嫁了。他没有那么多想法,既然分手了,就过各自的日子。他希望连瀛明年能够开始新的恋情,想到这里,仿佛一下子有了精神,到处托人打听有没有和连瀛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的老乡什么的,连文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父母最理所应当的事情,为儿女相亲。   连瀛穿了大衣开门,吓了一跳,苏蕊穿了羽绒服一脸憔悴站在门前,看连瀛怔了神色,尴尬地笑笑,“猜你会在。”   连瀛热泪上涌,要说不想苏蕊是不可能的,大学到现在的情意,曾经的姐妹淘和闺蜜。连瀛常想没有苏蕊的大学生活会是怎样的,苏蕊拉她去参加剧社,和别人吃饭喝酒,认识了一帮朋友,有时候也会到苏蕊家蹭饭,连瀛的大学生活算不得精彩,可是很多亮色却是苏蕊给她强行加上去的,刚开始是抵触,后来却也些许喜欢。到后来和家里闹了别扭,苏蕊简直就是她的第二个家和唯一的亲人,苏蕊连同她的爸妈还有亲戚都给了连瀛热情的接纳。没有苏蕊的连瀛可能会永远地封闭起来。   把苏蕊拉进屋,才觉得她手冰凉得厉害,连瀛忙倒了杯热水,让苏蕊捂了暖手。苏蕊是个暴脾气,身子骨却像和她作对似的,容易生病,到冬天,手脚冰凉,那时候连瀛总嘲笑她少发脾气,以保存生命体能。   “你是要出去?”苏蕊看了连瀛身上的大衣一眼。   “也就买点东西而已,没什么其他的。”连瀛边说边脱掉了大衣。   “阿瀛,你这段时间还好吧?”苏蕊低着头迟疑地问了一句。   连瀛不知如何回答,如果说身体那么她好得很,入冬几场流行感冒都没有染到她。可她知道苏蕊绝对不是问这个,沉默了一下,“还算好吧。”   苏蕊猛然抬了头,“为什么是还算好,难道不好么?”   在苏蕊面前连瀛从来不想刻意隐瞒什么,而她和孟昭欧走到今天,原因并不是她害怕了流言,挣扎了批累,而是她太爱他了,害怕失去他。所以索性说明了,“我选择了分手,现在开始有点习惯以前的生活,所以就是不算太坏,也还算好吧。”   “为什么分手,你们不想爱了吗,还是他欺骗了你?”苏蕊眼睛红红的,死死地盯住连瀛。   “爱,就是因为爱才分手。没有欺骗,只有爱,起码目前。”   苏蕊仿佛不懂似的挑眉看了连瀛端了杯水果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色平静,似乎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小道消息说东正和卢氏已经全面决裂,包括早年的联姻,有人甚至说分居已经变成了离婚。我不能相信孟昭欧全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可是总有你的原因,我以为你们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可以修成正果。”   “对于他的婚姻我的确彷徨过,不是算计能不能和他以正式的身份在一起,而是对失去后重新孤独的害怕。爱得越深,怕得越厉害。我从来知道他的婚姻不是简单的问题,不是因我而起,也不会因我而结束。我只是想爱他,想回报他给我的爱,心甘情愿地付出爱情。到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哪怕现在已经分手了,我不觉得自己的爱情成空,我也没打算忘掉孟昭欧,到现在我还爱他,深入骨髓的爱。”这是连瀛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对自己感情的剖白,爱人可以分手,但她不要爱情逝去,哪怕是孤零零一个人的爱。   苏蕊张大眼睛仿佛不明白似的,“你为什么要分手?既然爱得这么辛苦。”   “蕊蕊,我有心结,我再也不敢拿自己喜欢的东西去试,怕真的失去,现在这样,我还可以远远地看他,我怕没有看他的机会。我修了心理学一部分原因是很早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心理,我想解救自己。你知道吗,每当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我都会整夜睡不着觉,怕得发抖,不知那支剑什么时候掉下,然后会有一天,担心的就会发生。可是学了心理学也找不到出口,我现在相信是我的宿命。我爱孟昭欧,我想他好好的。”   “阿瀛,你不要说那么可怕好不好,哪有这样的事情,你那么好,怎么会发生呢,不要折磨你自己了。”苏蕊被连瀛的言论吓得不由打个冷颤,抓住了连瀛的手。   “吓着你了,其实没什么,几个月了,我已经开始习惯以前了。”连瀛反握苏蕊的手,故作轻松的笑笑,“蕊蕊,你一定有什么事情吧。”连瀛早看出苏蕊的情形,她本来就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阿瀛,你的意思说相爱的人也未必在一起是吗?”苏蕊失神地盯着杯子。   “蕊蕊,你怎么了?是你和肖传吗?”   “我们没事,定了春节结婚的。”   “好事啊!蕊蕊真的吗,我……送你什么好呢?”连瀛听苏蕊这么平静地说都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了。刚要再说什么,觉得有什么不对,“蕊蕊……”   “阿瀛,我怕了,怕结婚,心里爱着别人还能和另一个人结婚。”   “蕊蕊。你和肖传不是很好吗?”连瀛不愿去想。   “阿瀛,我曾经骂你委屈自己,现在我也是这个样子。记得吴繁吗,世界总是这样充满笑话吗?五一的时候我和肖传决定十一结婚,当我给吴繁打电话告诉他开玩笑要红包的时候,吴繁没有说话,只说真的吗?你知道我当初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忘记吴繁接受肖传的,可是当吴繁晚上出现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我觉得过去又复活了。”苏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纠结中,“我们约在酒吧,吴繁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喝酒,看他那样喝,我就觉得自己的心疼得不得了。最好他说,苏蕊,今天的酒是对过去暗恋的告别。我居然不知道他一直喜欢我,只是因为当初肖传先透露了对我的好感,作为好朋友他选择了沉默。”   “阿瀛,我突然有点恨肖传,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和吴繁在一起了。可是想起肖传陪我散心的日子,我又恨不起来。那时候刚骂过你,我就陷入了这样的感情漩涡,忍不住和吴繁见面,又不忍拒绝肖传,我恨不了别人,只能恨自己,只好把婚礼一拖在拖,直到双方父母都出来阻挠才定在了春节,可是,我想不出来怎么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说到最后,苏蕊趴到桌子上哭起来。   连瀛不知所措地看着苏蕊,她那样一个直来直去,爱憎分明的人居然也为情所困,而且是这么复杂,不能抛弃患难的爱人也不能忘却曾经的爱恋。连瀛抚摸了苏蕊的头发,“肖传没问什么吗?”   “他只问了一次,我敷衍他说是婚前综合症,以后他再没问,我觉得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了,不像是刚开始那么热切。”   “那吴繁呢?”   “他不说什么,高兴的时候,我们就出去玩,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痛苦地看著我,刚开始知道他喜欢我的幸福和喜悦已经慢慢消失,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他的老婆带孩子去了国外,从来没有说起我们之间的未来,其实,即使他说了,我也未必离得开肖传,真的和他去千山万水。”   连瀛真想骂苏蕊,挺聪明伶俐一个人,怎么办了这样的糊涂事,吴繁喜欢苏蕊也许没错,苏蕊人也长得俏丽,褪去大学时的单纯,像朵奔放艳丽的红玫瑰,多刺多情,男人不喜欢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肖传就可靠得多,上学时就没有吴繁爱出风头,也爱得实在。苏蕊一定是昏了头。可她又怎么能去骂苏蕊,爱上了谁能说好怎么开始,怎么结束。   “蕊蕊,你的面前或许是两份爱情,我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你选择哪个,当初我面对孟昭欧的时候也是混乱不堪的,他总能在我感到尴尬和疲惫的时候出现,爱情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萌生,我躲了一年多,终于逃不过自己的心意和他在一起。你和我不同,吴繁和老婆似乎过得不错,而肖传也的确爱你,也许你和吴繁之间的是爱情,但也不能否定你和肖传之间的不是。你得好好想想,如果想明白失去哪个让你更痛心,更难过,那么哪个应该就是真的值得守住的。”   苏蕊抬起还沾着眼泪的脸,头一次那张永远活泼生动、斗志昂扬的脸变得可怜兮兮的,“阿瀛,我知道了,和吴繁纠缠下去,和肖传拖下去也终究不是办法,我想和肖传说明白,想一个人去走走,天天见到他们,我被爱情弄笨了。到时候可能会有个结果吧。要么拼得世人口舌和吴繁爱一场,要么老老实实和肖传结婚。”   “一定会有的,也许试图一次真正的离开才会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连瀛看着苏蕊,“蕊蕊,其实我希望你选择一个不让自己受伤的爱情。”   两个女孩儿都沉默了,为她们各自的爱情沉默。热水续进杯子里,腾起一股热气,在已冰凉的杯壁上染了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只消一会儿的功夫,杯子全变热的时候,水气散去,又是一片清明。   车祸   孟昭欧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地工作。知道连瀛爱他爱得深,才遑觉人生的美好,被自己倾心相爱的女子说出不爱他宁愿死掉的表白,作为一个男人不是不震撼的。孟昭欧有点惭愧,他的离婚也是他和卢氏分手的策划之一,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些,终究他的行为不是简单的出于爱情的目的,而连瀛却是拼了全力。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也是在以更好的方式爱连瀛,一个男人如果没有事业,不能独当一面立在世上为自己爱的人遮风避雨,这样的爱情也是他孟昭欧不耻的。   方云山见孟昭欧和连瀛越走越远,虽然原因已经不是他最初挑起的祸患,但终究有点不好意思,见了孟昭欧总是讪讪的,孟昭欧也不理他,只是吃了几次饭,两人喝了几次大酒,酒多话密,方云山把崔韦钊挤到一边去,拎了瓶酒坐到孟昭欧旁边,“老四,哥哥我错了,罚酒也喝过了,好话也说过了,你不能还是不理不睬,伤哥哥的心。今天你给句痛快话,别折磨哥哥这小心肝。”   孟昭欧瞥了方云山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理你了,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老是拿眼角瞄着人。”   “你……你欺负人,不是你老用冻死人的眼光看我,我能离你那么远吗?”方云山一脸幽怨地抱着酒瓶子。   宋笃初受不了他那令人作呕的样子,“行了,行了,你更年期啊,快把酒拿过来,我这可是几十年干红,可没打算让你随便糟蹋。”   崔韦钊看着孟昭欧盯着手中的烟,眼睛里渐渐浮上寂寥,“四哥,你们真的不可能了?”   “等等吧,我是不相信什么宿命。”   “小四儿,阿瀛真不干了吗?”方云山凑过来问。   “阿瀛,什么时候你这么熟悉了?”孟昭欧耳尖听得方云山叫阿瀛叫得刺耳。   “老四你喜欢的人当然是我妹子了,我叫阿瀛还不是想帮你忙,那我叫连小姐显得多生分,你放心,哥哥再打主意也打不到你的地盘。”方云山嬉皮笑脸地解释。   孟昭欧哼了一声,不理他了,似乎又不放心,“我的事情你别瞎掺和了。”   方云山认命地喝口酒,嘀咕什么重色轻友,孟昭欧只当没听见,其他两个人暗暗好笑。   宋笃初给大家的杯子添了酒,看着孟昭欧说,“卢氏摆平了?”   孟昭欧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差不多吧,没什么可挣扎的了,美国那家基金公司也彻底放弃了他,其他竞争对手看势态不对,压根儿都不去趟这趟浑水,卢淑伟现在只能求着东正买他了。”   “你也别小瞧那小子,卢氏根基不正,多少和黑社会有点关系,见不得人的买卖也没少做,卢老头在的时候还收敛一些,做得精明,打点儿擦边球,让人抓不住把柄,何况为了免除后患,利用自己的身份又送出去不少,摆平了公检法,算是个聪明人。可这卢淑伟就不一样了,仗着祖上留下的产业丰厚,真以为他是老大了,做事完全没有章法,不按套路出牌,往死里狠,招了不少恨,估计你不去拆他,也有不少人想折子呢,所以,现在卢氏这样不知道衬了多少人的心,遂了多少人的愿。但一句话,你干了卢氏,你就是风口浪尖的人,怎么做,得想明白,包括对卢氏,没必要关进杀绝,自有人收拾他。”   “我是不想赶尽杀绝,但他也忒不地道,一面求了我买他,一面还是存了心思坏我的事儿,前些天居然到东正的老客户那里宣传有的没的。”   “他自己去?”   “他当然不会那么傻,不知道怎么知道东正一些内部的东西。”   “是你那前任夫人吧?”   “东正的生意就没让她染指过。”   “你别小瞧了那女人,她也是卢家的人,你和她离了婚,她不犯坏恶心你一下,能舒服吗?”方云山在旁边插嘴道,“你现在和阿瀛不见面也对,让卢淑俪别把怨气都撒到她身上,看阿瀛那犟性子,你也有护不住的时候,回过手彻底把卢氏弄倒,不让他有任何害人翻身的机会。”   孟昭欧也不计较方云山一口一个阿瀛,这倒是他没想过的,有点不寒而栗。想到卢淑俪对连瀛的伤害,孟昭欧眼风凛然,面色一寒,咬牙说了句“她敢!”   方云山只觉得头顶冷风啸啸,不禁缩了下头。   卢淑俪并不是不敢,说实话她真动过这样的脑筋,只是收买的人拿回来的消息是连瀛和孟昭欧并没有在一起,甚至是在和她离婚前两个人就已经分了手。她只以为是障眼法,可是到现在,离婚证都在手半年了,两人还是各走各的路。卢淑俪只以为是孟昭欧心血来潮喜欢了一个女人,只不过这次时间长了些,长得她以为是真的了。再加上东正和卢氏斗,卢淑俪把自己离婚的多半原因归结为家族之间必然的竞争行为,就像是当初他们的结合一样。相对于卢淑伟来说,卢淑俪要好过很多,卢氏的股份她有一部分,年前被她出售了一些,卢淑伟也高兴股权被分散,他希望自己说了算。离婚后,孟昭欧并没有亏待她,现金和股份都有一些,此外也有几处房产到了润儿名下,后半辈子继续过阔太的生活还是没问题的。所以,眼下她和谁都不是一伙儿的,跟孟昭欧一直就不是,跟卢淑伟也不是。   孟昭欧当然不知道卢淑俪怎么打算。   哥几个聚会散了,各自开了车回去,兄弟几个除了宋笃初没在国外上过学,其他几个都算是开了洋荤,受了洋教育的人,所以喝红酒也不像一般酒席上倒了满杯跟和二锅头似的一口闷,一瓶上好的红酒也只是略饮了一些。因是周末孟昭欧给大刘放了假,所以自己开了车子向城西郊的别墅驶去。从环路下到旁边的辅路上,路边也有正在建设的其他项目,黑影了影影绰绰的树了半高的楼影子。前面是辆水泥罐车,孟昭欧想这处项目不是很久未建了吗,怎么突然大冬天又来了水泥罐车,边想边打了左灯把车头向左掰,刚掰过来,只觉前面两道刺眼的车灯直冲向自己,孟昭欧心里只觉不好,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情急之中,趁着半个车身还没有打正,一脚刹车踩住,急速挂倒档向水泥罐车后面倒去。孟昭欧只记得最后迎面而来的车从自己的车左前狠狠地开过,大力地撞到了车左前方,可能是辆大的吉普车,自杀性的力量把孟昭欧的车头向后推了一下,然后车的后半部又甩到了水泥罐车的尾部,接踵而来的碰撞声充斥了耳鼓膜,身体不能自控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甩来甩去,安全气囊从四面八方打开,黑色的轿车侧翻在地上,孟昭欧感觉到有热流从额前流下,然后陷入昏迷。在最后一刻他好像听到自己的手机在执着地响个不停。   方云山坐了宋笃初的车回去,最近老样子嫌他打了自己的旗号做生意坏了他老革命的名声,为了限制方云山的行动,把车钥匙给拿了去,方云山就跟缺了腿只能蹭车开,今天出来赖了宋笃初回去做说客想让老样子开恩。走了半路想起来忘了和孟昭欧说他生意上的事情,原本是要和东正谈一个项目的合作的。   “光同情老四的苦情史了,怎么就把正事给忘了,还得先打个招呼。”方云山边说边打孟昭欧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这老四还是以前那个吗,为了个小妞还真不把兄弟当兄弟了。电话不接,来我用你的手机打。”说着拿了宋笃初的手机又拨号。还是没人接听。   “我的不接,怎么你的也不接?”方云山气急败坏地甩给宋笃初。   宋笃初接了手机说,“肯定知道是你拨的才不接,你这人品太次,连带了我都上了黑名单。等一会儿再打。”话音刚落,电话响起,宋笃初看是崔韦钊的拿起来接听,几句之后面色沉郁,方云山只听得宋笃初越来越严肃的说,“分头找。”待宋笃初挂了电话,忙问“怎么了?”   宋笃初简单说了句“可能老四出事了。”然后拨了几个电话。   方云山紧张地看着宋笃初调转了车头往城西开去。   孟昭欧感觉到有热流从额前流下,然后陷入昏迷。在最后一刻他好像听到自己的手机在执着地响个不停。   昏迷   连瀛心神不宁整个周末。从周五晚上到周六的晚上连着两个晚上都睡不好。像刚和孟昭欧分手那会儿,怪异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半夜醒来觉得自己比斯皮尔伯格还要神,可是一大早起来却什么情节都忘了,只是身体乏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心跳得厉害。周六是在帮别人做心理咨询,连瀛发现自己好几次不能认真地倾听下去,看着患者的嘴一张一合,短暂的数秒觉得自己好像走了神,暗暗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让大脑暂时恢复清明。好不容易等其他的老师回来,连瀛在隔壁的屋里歇下来,身体疲倦,靠着沙发居然睡了过去,依然是诡异的梦境,连瀛是在看到一个怪兽时猛地惊醒了。捧着脑袋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连文三打了电话。连文三正在经堂和僧人聊天,接了连瀛的电话很奇怪问她有什么事情,连瀛素来是晚上往家打电话。连瀛听着连文三的声音,心里松了一口气,简单地说没什么事情,就是买了件羽绒服准备给他寄回去,和他说一声。连文三心里暖和但嘴上还是唠叨了几句。   电话挂了,连瀛心情稍许平静,但是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惊慌感仍然挥之不去。连瀛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心情郁郁地捱到下了班回去泡了热水澡便去睡了。噩梦依然出现,连瀛心口堵得厉害,爬起来喝水,看桌上的闹钟时间指了十二点。犹豫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里孟昭欧最近的一条短信还是差不多一个月前发的,那是新年发给她的祝福短信,内容寥寥,“暖阳晴雪,日日美好,新年快乐。”署名是“昭欧”两个字。记得她也回复了,琢磨了半天拼了几个英文字,“t anks,you too.”发出去以后,有点后悔,孟昭欧在国外多年,在他面前耍洋文只怕是班门弄斧,心里懊恼了半天。可如今,她想问候他一句,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恋人变朋友,尤其是情分未尽的,真的很难,她怕自己多一份关心就会给自己一个不顾一切荒诞的理由。她也怕自己多一份关心会破坏孟昭欧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活。   手机拿起放下,屏幕黑了又亮了,连瀛居然痛恨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给孟昭欧发一条短信问候,颓然放下手机,慢慢躺到被子里,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半年了,她还走不出来,或许是她不愿意走出来,可是这样的日子很苦,苦得她曾经觉得坚强无敌的心也承受不住。   周日的下午在清冷的冬日阳光里收拾晾晒的被子,手机尖利地想了起来,是苏蕊曾经设的属于她的专有铃声,有多长时间没有想起来过了。连瀛接了手机,听见苏蕊在那边气喘吁吁,“阿瀛,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怎么了?”连瀛看了眼镜子里自己。   “你不知道吗?孟……昭欧……”   “孟昭欧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两天来的焦虑和心神不宁让连瀛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似乎要跳了出来,她只能屏住呼吸等待从苏蕊嘴里出来的坏消息,是的,一定是坏消息,否则她不会这样难受。   “阿瀛,你别急,消息不一定可靠,是小道来的,好像说是孟昭欧出了车祸……”苏蕊字斟句酌。   “什么时候的事情?”连瀛发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大脑里只剩了“他出事了,他还是出事了”。   “周五晚上,可能消息是被压着不发的,我是听一个同事讲的。阿瀛,你没事吧?”   “蕊蕊谢谢你。我没事。你放心。”连瀛平静地挂了电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死寂的平静。   拨了孟昭欧的电话,没有人听,只是一声接一声地传递了失望和不幸。连瀛摁了键,重新再拨一遍,仍然是让人无望的声音。连瀛就那样听着直到变成短促的声音。终究是她害了他,这样的认知摧毁了连瀛最后一点支撑,为什么明知不能爱还要爱,为什么都离开了老天还是要惩罚她。   慌张无措的连瀛突然想起了方云山,他一定知道孟昭欧怎么样,在哪里,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定要见到他,一定。   连瀛按方云山的指示到了医院。应该是听了吩咐,值班护士很负责任地拦住连瀛问她找谁,连瀛报上名字,护士却说没这号人,连瀛着急又没法子,只好再给方云山打电话,方云山叫她别急,这就出来接她。   连瀛焦急地等在外面直看到方云山再也不管值班护士阻拦冲过去抓住了方云山的手,“方二哥,孟昭欧他怎样了?”话未说完,眼泪已经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方云山烦躁地耙耙头发,“还昏迷着,连瀛,要不是你一句方二哥,我还真气,你说你们俩不好好地呆在一起,非得有一个出事了,另一个魂不守舍地跑来,这叫什么事情?……哎,不说了,不说了。老四在ICU。消息没敢放出去,但还是有人听说了。”   连瀛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孟昭欧插了管子,全身被纱布包裹着,这根本不是那个俊朗的、冷峻的、时而也会温柔无赖的孟昭欧,他躺在那里,了无生气,即使她现在心里呼唤他千万遍,他也不会睁眼看她一下。如果是永远呢,连瀛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坏了,不由得念出一句哦弥陀佛。如果那样,她要怎么办?如果知道孟昭欧会这样,她会躲得远远的来求他的平安。   方云山实在看不下去连瀛趴在玻璃窗前流泪的样子,站了有半个小时了,还是一动不动,真是作孽。走过去拍了拍连瀛的肩膀,“到这边坐会儿吧,护士都监控着呢。”眼前的连瀛突然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方云山眼疾手快扶住了连瀛的胳膊,只是减缓了摔倒的速度,连瀛还是摔坐到地上。方云山要扶她起来,连瀛摆了摆手,揉了揉腿,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方云山还是把她撑到一边的椅子上。   连瀛靠着椅子失神地盯着玻璃,眼睛又红又肿。方云山坐在旁边自顾自地说,“周五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之后各自回家,幸好我和老五找他有事给他打电话,总是不接,觉得蹊跷,后来在离他西郊别墅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人和车,警察说是对面车过来时,他的车往后倒了躲,还是不及正面的来车速度快,撞了之后又甩到了旁边的水泥罐车,强烈的重撞之下人受了多处伤,胳膊和腿都有骨折,倒不是要命的,关键是脑袋,里面有淤血,所以还昏迷着。医生说再观察一天,看情况是否需要开颅。”方云山突然砸了一下椅子,“一定是卢淑伟那小子干的,天杀的王八蛋,他耍横的,老子就不放过他!”   连瀛耳朵里听着方云山的描述,身上一个劲儿地打哆嗦,万一方云山他们没打电话,那会怎么办,她知道西郊的别墅还是僻静了些,虽然离城区不是很远,但因植被环境好,受到限制的开发,周围还是比较荒的,尤其是冬天的夜里。那么孟昭欧也许在车里会失血,没人管。连瀛闭住眼睛再不敢想下去,仿佛是为了证明,又撑起身体看一眼玻璃里床上的人。他还在,尽管纱布让她看不到他的面目,可是那气息还是熟悉的。   走廊里稍有些混乱,似乎有人来了,连瀛听着脚步声抬眼向来处看去,正对了唐秉沉一双眼,脸色凝重,看到连瀛似乎也一惊,然而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向方云山说话,“方先生,宋先生一会儿过来,这几个人都很可靠,你放心。”然后是一帮人窃窃私语。   连瀛最初见到唐秉沉也有点意外,然后就放平了心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去管,她只想着如何让孟昭欧挺过这一天的难关,他知不知道现在她离他如此近。   后悔   唐秉沉和方云山等一众人说完迟疑了一下走到连瀛身边坐下。   在走廊一端看到熟悉的身影时,他有些疑惑,再看连瀛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电光火石间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虽然他不知道孟昭欧和连瀛何时认识,但是以两个人独特的气质来说,互相吸引也未必不可能。孟昭欧还藏得真够深,东正上下没人知道。   唐秉沉递了手帕给连瀛“擦擦泪吧。”   连瀛盯着那方男式手帕,想起孟昭欧也曾经这样安慰她,心里一疼,眼泪又滑了下来,却推开手帕,任眼泪在脸上蜿蜒。   唐秉沉不以为意把手帕硬塞到连瀛手里,站起身拍拍她的肩,不发一语走到旁边。   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人有的对连瀛有印象,有的没见过,均露出疑惑的眼神看了眼连瀛和唐秉沉,直觉里眼前神情哀伤的女子与孟昭欧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宋笃初和崔韦钊过了一会儿也来了,跟大家打了招呼,看见连瀛坐在椅子上,都过去拍拍她的肩不说一句话,在他们哥几个意识里,虽然连瀛和孟昭欧分手了,但是孟昭欧倾心呵护的人他们也不能让她受罪,何况连瀛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看了心疼可怜。   连瀛站起身再次走到玻璃窗前也不管身后的眼光,痴痴地看了床上看不出任何模样的孟昭欧。她只能想像,仿佛抚摸过他的每个轮廓。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着,虚荣地抗争着生命,如果可以,她愿意抓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拼争。记忆里的孟昭欧从来没有这么软弱,总是那么强势,没有他做不到的,自信得过分,有时候也会是一幅大男子主义的脾气,她气不过,总会有些小怨言,可如今,她多么希望他站在自己面前说“这个你不行,我来。”   隔壁屋里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医生和几个护士进了病房,对着屋里的仪器指点讨论。明明听不到什么,可是连瀛还是把脸贴在了玻璃上,想看出希望。   良久,医生出来对守在屋外的人说“你们放心吧,应该已经渡过危险期了,明天就可以离开ICU了。”   众人皆是一脸放松,互相对了眼微笑了。连瀛的手指几乎陷在肉里,直到医生说完才摊靠在墙上。唐秉沉站在连瀛的身侧扶住她,“你先回去吧。”   看连瀛摇了摇头,唐秉沉又说,“这里谁都帮不上忙,等出了ICU我们大家再来。”   唐秉沉的话似乎起了作用,连瀛点点头,和方云山他们打了招呼要走,不待方云山说什么,唐秉沉抢上前说,“天黑,我去送一下吧。”   连瀛不置可否,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已是晚上九点多钟,冬日里的黑夜,天有点阴,不见星星不见月亮,黑暗浓得化不开,连瀛恪醍懂差点撞了柱子,唐秉沉一把拉了她到身边,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连瀛要挣扎,却听见唐秉沉轻轻说了声,“我没有其他意思,这里离车还远。”心里觉得恻然便偎了唐秉沉。自从下午知道孟昭欧出事后,她就觉得冷,从心底里泛出的冷意怎么都驱散不了。   “总裁不会有大事的,他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强悍得很,我们集团打篮球好几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儿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唐秉沉故作轻松的挑了话头。揽着爱慕的女孩儿,心里却知道他们中间隔了很多的不可能,心下不禁伧然,“很少有人能敌得过他啊。”   对于孟昭欧唐秉沉不是不佩服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干得如火如荼,不是公子哥儿借祖荫扯虎皮拉大旗的倒买倒卖,而是靠自己真刀实枪的干,拼得是聪明才智,拼得是勤奋和天赋。唐秉沉有时候觉得孟昭欧真的有从商的天赋,否则不会把东正干得这样稳这样大,适时进攻适时回防。比如现在经济下行,很多人在经济热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反而拿了钱四处投资,而孟昭欧却有忧患意识早在一年多前就开始实施收缩战略,许多貌似赚钱的业务都被砍了,当时很多人不明白,可如今却再没人敢非议,很多大集团现在资金链紧已经撑不下去了,而东正却是现金为王,自有资金充分。   汽车开在路上,唐秉沉还是忍不住想,是他在先还是孟昭欧在先,直觉上孟昭欧比他更早认识连瀛,那次霄麓山庄联谊合作不就是连瀛去的吗,偶尔听说连瀛是总裁钦点的,当时没多想,如今看来却是一切的源头吧。咧嘴苦笑,孟昭欧出手估计也没有他人的份儿了,谁让他遇到这样强的对手,又遇到的这样晚。如今爱情败在这样一个男人的手下,唐秉沉也觉得值,他倒是怕连瀛最后选个平凡得一无是处,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   可是终究,终究意难平。   连瀛却是另一番心思。孟昭欧躺了两天了,危险期过去大概可以慢慢恢复了,连瀛想得去买些换洗的衣服,舒服的,方便的,还要有一些一次性的。他那个人那么爱干净甚至会有严重的洁癖,不能自己行动已经很不舒服了,贴身用的东西如果不合心,一定难受得要命。家里的衣服是不能拿过来的,否则以后都会被扔了。这样想着回头对唐秉沉说她要去商场买些东西,叫他不用陪她了。唐秉沉说先一快儿吃饭吧然后再说。连瀛也觉得有点饿,本来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也没怎么好好吃饭,下午一直神经紧张不觉的累,如今听到孟昭欧过了危险期全身松懈下来才觉得无比疲乏无比的饿。两人就近选了不远处的永和大王停下来吃饭。   仍然是要了两碗馄饨,饿得有点过劲儿,两个人都慢慢地喝着汤。唐秉沉想起有一年的情人节他在寒风中等了连瀛近两个小时,也是这样喝着馄饨,那时候他对自己的幸福充满了憧憬,甚至奢侈地假想他和连瀛一起包馄饨的情景。那时候心里志得意满以为可以载得美人归,原来一切都很难,他们只有在永和大王吃馄饨的缘分,却没有一起包馄饨的情分。   唐秉沉坚持和连瀛在商场一起买了东西送她回家,连瀛也不便拒绝,到了内衣部只挑了男式的内衣裤,又打听了成人的一次性用品,拎了满满两大包。唐秉沉看着连瀛美好的侧面,微卷的头发盘散落在肩上,仔细看才发现未变容颜却承载了不一样的气质,眼中的神情褪去了女孩子的娇憨,流露了女性细致的温柔,认真地比较不同牌子的质地,用手指摸了舒服不舒服,一切都做得那样妥帖自然,像是为自己的爱人挑选内衣一样,这样的细心却只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帮连瀛拿到车上,轻声问,“是给孟总裁的吧?”然后不待回答又说,“放我车子上吧,明天拿过去,东西太多你不太方便。”   连瀛低了头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挑挑拣拣了半天,把一个袋子给唐秉沉,另一个仍自己拎了,“这些需要先洗一下,那些一次性的你先拿过去吧。”   一路再无语,连瀛是懒得说话陷入自己的思想,而唐秉沉发现他的每一句话的答案只能让自己更后悔。   苏醒   连瀛第二天下班后回家取了昨天洗好的内衣打车去了医院。孟昭欧已经不在ICU病房,这倒是没想到的,说明孟昭欧完全脱离了危险,心里放松。护士正好是昨天见到那位也知道连瀛和病人关系不一般便主动告诉了病房地址,连瀛道了谢抱着东西向并住院楼一隅的豪华单间病房走去。   病房里突然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旁边跟了一些男男女女,其中一个连瀛是见过的,就是上次和小洛在俏江南一起吃饭碰到和孟昭欧在一起的女子,穿了黑色的大衣正和医生说着什么。连瀛侧身让过人群刚要进去,却被那女子拉了胳膊,“连小姐,稍等,我想和你谈谈。”   连瀛看着人群向外走去,低了头进了病房,崔韦钊在里面,见连瀛进来,轻轻笑了一下,“你来晚了,刚才四哥苏醒了,医生说是好兆头。”   连瀛惊得什么似的,赶快看向孟昭欧,“那他怎么没醒着?”她已经忘了如果他醒了面对他的尴尬。   “医生说他身体太虚弱,和死神抗争已经费了很大力气,现在累了又昏睡过去了,随着身体机能的康复,以后醒来的次数和时间都会增多的。”   连瀛抓了椅背,目不转睛地盯着睡着的孟昭欧,仍然是纱布包裹着,可是他已经醒过来一次了。   “连小姐?”身后传来一声轻呼。连瀛转过头正好对了刚才门口的黑衣女子。   “很冒昧,我刚从英国回来,我叫孟昭惠。”   连瀛礼貌的笑了笑,或许是听到孟昭欧苏醒了,她的笑容深了些,眼睛微微的上翘,一瞬间,孟昭惠知道自己的弟弟为什么喜欢眼前的女孩子了,温柔沉静的外表下一定掩藏了率真的本性,只有在爱的人面前才会绽放极度灿烂的花朵,生得那样清纯,却在一冷一热间有让人魅惑的气质。   “这么远回来一定很累了吧。”连瀛近距离地看孟昭惠发现她和孟昭欧两个人在向人提出疑问时的神情和语气居然惊人的相似,貌似客气实则笃定,在孟昭惠一声“连小姐”的问候中她差不多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孟昭惠看着连瀛从带来的包里把一件件内衣拿出来放到病房的衣橱里,并取出一套嘱咐了护工给孟昭欧换了。   她没有惊讶,不似一般女人的胆小和矫情,果然是配得上孟昭欧的。孟昭惠的悲伤在得知弟弟清醒了后得到了化解,有了闲心八卦。“连小姐,哎,我叫你连瀛不介意吧。”看连瀛回头笑了一下,孟昭惠彻底放心,“他那样子不好换衣服的。”   “孟昭欧恨不得一天换两次内衣,现在估计最厌恶的就是把身上这身病衣裤仍了,我买了可拆分的,只几个扣就可以了。”连瀛给护工演示了一下操作要领。   “你很熟悉他?”   “我们曾经在一起。”连瀛听出孟昭惠包打听的意味,也没有隐瞒大方承认。   “那……现在”   “你应该知道,我们分手了。”连瀛了然地冲孟昭惠挑眉。两个女人的对话就此放松。   “为什么离开小欧,他对你不好吗?”   “是太好了。”   “那是你不爱他了。”   “是太爱了。”   “你们在玩捉迷藏吗?很有意思吗?”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爱的会一个一个离你而去,你会选择什么?我选择离开,尽管宿命,一天打不破这样的诅咒,我一天不敢拿他去试。”   “这是你的心结问题,那这次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很矛盾,觉得是我害了他,可不见他一天天好起来,我又说服不了自己离开。”   “那你是打算他身体好了以后,离开他,然后再给他心灵一击?”   “我现在想得不多,多看他几眼总是好的。我也在努力自我治疗心结。其实我也想了,相爱并不代表相守,也许这样会更好。”   孟昭惠在国外多年知道心理疾病严重的时候并不亚于身体的疾病,治疗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连瀛自我意识到了所谓的宿命也许与她的心理郁结有关,但是记忆深处固执的认知却会在心爱的东西一个一个离开时给她不断的心理暗示。当然不排除某种外界的力量会加速治愈的过程。可怜的女孩子,究竟是什么让她有如此伤心的阴影。   “我知道小欧为什么喜欢你,你像玉,表面温润,让人欢喜,冷不丁挨近了却是冰凉的,接触久了又融了暖意和人相亲相衬,此时才觉得是真的好。”   “你的比喻很怪,从没人这么形容我。你们姐弟很像。”   两个女人居然在阳光下拉拉杂杂地聊了两个多小时,突然护工大喊,“醒了。”   连瀛觉得自己心口一热,再也顾不得见面之后有什么尴尬,冲进里面的病房,孟昭欧睁了眼睛四处看了周围,眼神里没有一丝厉色,像孩子般纯真干净,眼眸扫到连瀛又扫向孟昭惠。连瀛心里一紧,孟昭欧却再次疲惫地闭了眼睛睡去。   医生过来测了血压看了仪器,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正在恢复,一切很好。   医生走后连瀛和孟昭惠半晌没有说话,似乎谁的心头都有一个不详的预感,可是谁又都不敢说,生怕说了就是真的了,才渐渐和缓的神经再次绷紧了。   孟昭惠出去了好长时间,回来后面容轻松,仿佛无意中说,“医生说小欧昏迷得太久了,醒过来时候的反应会比较迟钝,何况时间又短。没什么的。”   连瀛知道孟昭惠是说给自己听,心里一松。   之后几天孟昭欧苏醒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但每次都是几分钟,身上的纱布逐渐拆得只剩了头部的和右腿上的石膏。连瀛只能用休息的时间来看孟昭欧,往往是他睡着的时候,心里既放心又不舍。没有见面的尴尬,又没有两两相望的惊喜。   这一天连瀛从家里过来进了病房却看见孟昭欧半仰躺着靠在床上,正喝护工喂的水,见连瀛进来,眼风扫了一下,继续喝水。连瀛心里难过,他还是恨她了,经过这么大的风波还是不打算和她说话。   因为旁边没有人连瀛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又开始收拾其他的,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在追随着她。孟昭惠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进来看见连瀛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走到孟昭欧身边。连瀛只听得两人低语了几声,孟昭惠转过头来招呼连瀛,连瀛略显羞赧地走过去,倒是孟昭欧冲她笑笑,“连瀛,谢谢你。”   声音还是虚弱至极,但听在连瀛的耳朵里不啻于春雷滚过,现在才发现能听到孟昭欧的一声重新说话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福音,什么宿命,什么心结,再没有比过失而复得爱人重新站在面前叫自己的名字。连瀛压抑了心里最大的幸福,嘴唇边绽出最美的微笑,定定地看着孟昭欧。   此时又有人来,连瀛站到一边,看孟昭惠在孟昭欧身边帮他打理衣服,待要插手,却觉不便,孟昭惠只是回头看她一眼,“你在边上休息吧。”连瀛突然觉得心酸,看向孟昭欧,他也只是冲自己略点了头。连瀛默默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来人和孟昭欧说几句,孟昭欧倒不怎么说话,大多数的时候是在倾听。来人也想到孟昭欧久病才愈还需修养,简单几句也就走了。正说着话,方云山和崔韦钊也来了,见了连瀛俱是浅笑一下,不多作交流,方云山仍然是大呼小叫的样子。连瀛觉得自己真的和孟昭欧是两个世界了,这一场车祸将他俩之间隔了好远好远,以前的霸道和温柔都已经随着这十多天的昏迷烟消云散,孟昭欧遵守了分手的约定,他们之间现在干净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   连瀛站起来,把一边的孟昭惠拉过来,“昭惠姐,我先走了,孟昭欧没事我就放心了。”   孟昭惠看连瀛一脸的落寞哀伤,心里不忍但又没有办法,“路上小心。”   连瀛想过他们再次碰面是什么样子,或者想过孟昭欧苏醒后又会是什么结局,可是最终版却出乎她的意料,他待她真的像是普通朋友,眼光里没有留恋,睡了一觉他都忘了吗。然后又不由得失笑,这不就是自己所追求的结果吗,干干净净,相忘于江湖。原来自己也这样可鄙,仗了当初孟昭欧爱自己,便任着性子来,如今他真的放下了,自己又满腔哀怨。真的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心里作下决定,或许以后不用来得这样勤了,孟昭欧不缺尽职的护工,也不缺舒服的换洗衣服,慢慢淡出彼此的视线,习惯会安慰寂寞,寂寞会慰籍伤口,伤口会渐渐痊愈。   放手   春节回家前连瀛又去了一次医院,孟昭欧已经可以坐在轮椅上行动了,孟昭惠陪着孟昭欧去做康健,也拉了连瀛一起去。孟昭欧让她们都出去只是自己和医生去做康健。孟昭惠看连瀛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房里的练习走路的孟昭欧,安慰她说,医生说孟昭欧的自我求生和治愈能力是很强的,所以愈后的康复也都比一般人要快一些。连瀛有点心疼,若不是东正这么一个大摊子扔在这儿,他也不急着这样。   孟昭惠听连瀛要回家,问了问是否买了票,又说让连瀛带点纯正的家酿的黄酒来。连瀛答应了一定给她带来,看看孟昭欧在里面满头大汗地练习,想必是疼的,连瀛不忍再看下去和孟昭惠道了别先走了。   孟昭欧坐了轮椅从玻璃房里出来,孟昭惠赶忙过去接手,见孟昭欧看了周围,说,“连瀛先走了,明天准备回家过年,过来看看你。”   孟昭欧“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看着就可怜,你又不让和她说实话。不对外面说,是为了稳住东正的人心。”   “说什么,说我已经把过去都忘了,只能靠别人的提示才能一点一点重新拼接过去。说大脑里的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散去。说其实你们在我心里都是陌生人了,我必须重新开始记忆。”孟昭欧双手攥了毛巾擦擦汗,“你不是说我们已经分手了,那就有分手的理由,连瀛希望我们像普通朋友相处,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你真的就没有一点点感觉吗?”孟昭惠不死心地问。   “也不是没有,觉得都很熟悉,就是不知道哪里见过,远得像几辈子以前发生的事情,真努力去想,又想不起什么。我也想明白了,不就是重新来吗?我的智力又没受损,再说,医生不是说淤血也有极大的可能自动打通了吗?你别杞人忧天,老姐。我现在很好。”   孟昭惠看看孟昭欧充满希望的脸,也被感染了。   孟昭欧第一次长时间的醒来以后只是出神地望着屋里的人,那时候除了孟昭惠还有宋笃初等其他人。孟昭惠看着孟昭欧茫然似乎不聚光的眼神,心里一紧,让宋笃初带其他人先出去。孟昭欧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每当到了陌生的地方孟昭欧总是以这样的眼光观察着周围,他不说,只有她知道。心里的假想还是下了自己一跳。她试探地叫了声“孟昭欧?”见弟弟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循声而望。   “我是姐姐孟昭惠,因为你车祸受伤刚从英国回来。”停了一下,“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姐姐说,没有比姐姐更安全的了。”说完她就死死盯着孟昭欧,生怕错过他的审视,是的,他还是孟昭欧,暂时的失忆并没有改变他的习惯,他躲在安全的目光后面审视每个对他而言陌生的人。   很久,孟昭欧张嘴说,“我怎么信你?”   孟昭惠被证实的伤心和怒火突然上窜,他这臭脾气怎么就没失忆?“你要不信,现在就让医生进来割了咱俩的胳膊滴血认亲!”   突然孟昭欧就笑了,“觉得是,姐,你跟我遥远的记忆影像似乎有点重合。”   孟昭惠松了口气。   最终两人达成共识,这个消息只透露给个别人,或者说只有三个,除了孟昭惠之外,就只有宋笃初和唐秉沉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对孟昭欧、对东正都将是灭顶之灾。   宋笃初被叫了进来,最初的惊愕之后恢复了冷静和稳健,他又建议让唐秉沉也知道,毕竟东正的事情他最清楚,人也可靠。宋笃初是相信孟昭欧的用人眼光的。   东正集团总裁出了车祸的消息被慢慢放出去,但孟昭欧以大病初愈拒绝见很多人,只让个别主要的媒体见了自己让他们去证明他很好,东正很好。按预想的,东正的股价和其他股东没有太多影响和干预。孟昭欧则抓紧时间了解和熟悉一切。   主治医师本来也是可以信赖的人也被悄悄地告知了事情的严重性,自然不会透露实情,只是在治疗的过程中增加了对脑颅内淤血块的监测,倒不至于威胁生命,随着时间的长短会慢慢吸收或疏通。孟昭欧也就放心,只是这种失忆的电视剧俗套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少还是有点无可奈何。   至于连瀛,说实话印象也不是很深,就如同所有的影像一样,似乎在几世之前曾留下了虚幻的形状,他也的确不记得这事。那天刚见到出差数日而赶着回来看望他的连瀛只是觉得面熟,他压住内心要挖掘这份记忆蠢蠢而动的心思,简单地做着一个病人份内的事情。   孟昭惠进门看到这副情景,心里盘算了怎么和孟昭欧解释。前一天卢淑俪带了润儿来的时候,她就费了劲儿,还好对于润儿,孟昭欧大概有做父亲的天性。孟昭欧只是对卢淑俪点点头便不再有其他动作。她陪了卢淑俪坐在一边,心里倒没什么,简单说了孟昭欧的情形,又对孟昭欧受伤的蹊跷谈了自己的看法。卢淑俪憋红了脸,低低地说,她其实是和哥哥刚吵了架的,如果真是卢淑伟做的,她一定不会再认这个哥哥的。孟昭惠心里倒是有点感慨,卢淑俪也算不上坏女人,何况还有润儿,但这感情的事情如果有了欺骗和算计就实在不好再去弥补,终究了隔了心的。安慰了卢淑俪,看看孟昭欧的确是累了,送走卢淑俪母子。回来给孟昭欧简单说了卢淑俪的事情,顺便讲了一下连瀛。孟昭惠的原则就是对于历史能简则简,孟昭欧会想起来的,只知道大概可以应付就可以了。   孟昭欧一声不发地听完他的感情故事,神色黯然地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好半天说了句“我知道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孟昭惠心疼的看连瀛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心里不忍,待到晚上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找了机会和孟昭欧说,孟昭欧却是一脸淡然,“既然分手了,也是连瀛自己提出的,都有她自己的道理,我也没必要再打扰她的生活,或许这是老天爷安排了失忆让我忘了她。”   孟昭惠对孟昭欧的冷心很是不屑,“你就看不出她多爱你,你之前也爱得要死要活的,提前和卢淑俪解除婚约也多半是为了她。”   孟昭欧相信孟昭惠的话是真的,看连瀛由惊喜最后化作哀伤的表情,自己的心里腾起莫名的不忍。   站到另外一个角度审视自己,孟昭欧觉得自己以前的感情实在是纠结,何况医生在康复的时候曾隐隐告诉他可能的担忧,他的左腿有可能会比右腿短几公分。孟昭惠也不知道。那天康复之后孟昭欧陷入了苏醒后第一个愈后的焦躁期,他拒绝见任何人,拒绝吃饭,只是闭了眼想事,可是第二天依然忍了痛苦去做康复。只有孟昭欧自己知道很多东西会随着记忆陷落到时光的黑洞里,多少年生龙活虎,他就要成为残疾人,也就是说,所有的体育活动对于他来说要成为过去,他真的只能做旁观者了。生活和习惯也许从此会改变很多,如果之前的孟昭欧真爱连瀛,相信不会让连瀛看到自己真实的一幕,那就此放手吧。给孟昭欧一个交代,给连瀛一个交代。   孟昭惠看着孟昭欧,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这样对你俩也算圆满的结局。   再见   连瀛其实春节并没有回家,知道自己这个春节会在家过得神不守舍,心不在焉,与其天天面对了别人强装笑脸,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选择了去丽江旅游。连瀛和连文三通了电话,连文三虽然有点担心,终归是怕连瀛难受,散散心也好,千叮咛万嘱咐,连瀛想父亲是老了,沉默寡言一个人怎么也变得如此唠叨。   四天五晚的假期,连瀛是年三十上午的飞机。一个人拎了旅行箱坐了机场大巴,人少,车快,路两边的建筑物和树木都飞快的掠过,暂时她可以把关于这个城市的记忆封存了。   飞机上连瀛坐在舷窗边的座位上,旁边是个年纪大约二十多岁的男子,穿了件珍珠白的休闲衬衫。随着飞机升到几万尺的高空,云层都在下面,明晃晃的机翼反射了太阳光刺得眼睛不舒服,连瀛摸出墨镜戴了,突然眼泪就肆无忌惮地决堤而出。   空中小姐讶异地看了连瀛,问她需要什么饮料,连瀛指了指牛奶。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眼儿像堵了棉花。想起孟昭欧也有类似的一件衬衫,白色的底子上织了同色的小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率性和不羁。避无可避,人生总在各处相逢。   旁边的乘客也奇怪地看了连瀛一眼,上机以后这个女孩子就一脸哀伤让人不忍猜测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让美丽的姑娘如此神伤。好心地拿出纸巾递给连瀛,连瀛摇摇头说了声谢谢,她想以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陌生的环境,不要一丝熟悉,不要一丝温情。   在丽江的几天连瀛除了去了玉龙雪山一些出名的景点,就在古镇上游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抛在脑后,安謚的气氛、休闲的人群、宜人的气候,连瀛都想在这里的酒吧留下来当个伙计就此住下了。   酒吧是属于清吧之类的,就在连瀛住的旅店附近,偶然情况下老板娘知道连瀛是干银行的,仿佛遇到知己一样,原来老板娘以前也是干银行的出身。两人倒谈得来,老板娘给连瀛讲了她的罗曼史。来丽江旅游爱上了丽江,更重要的是爱上了同样来这里的现任丈夫。医治感情伤口的男人和探险的女人遇到一起,最终激起了爱的火花都留在了丽江,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如今三四年已经过去,老板娘很爽朗感谢丽江让她有了情感归依。末了,老板娘半是幸福半是遗憾的说她以前也是对几百亿资金进行运筹帷幄的交易员,现如今只能用计算器对日进几百的钱敲来敲去。聊天的时候老板过来叙了杯茶,温暖的眼神扫过妻子的脸,两人相视一笑,连瀛看到老板娘脸上的最后一点遗憾随之散去。   傍晚连瀛独自漫步在石子的街道上,裹紧毛衣外套,仰望星空,这个地方让她有种想要留下来的冲动,逃避一些,发现一些,忘记一些,开始一些。   四天的旅游很快结束,连瀛还是克制了暂时的冲动按时踏上回去的飞机。老板娘倒是来真的想给连瀛介绍对象,连瀛敬谢不敏,最后和老板娘交换了电话和MSN,最后老板娘对连瀛说,连瀛,丽江是个疗伤的好地方,但仅限于在这里,离开这里,回到熟悉的地方,伤口也许还会裂。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愿意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很难受或许换一下环境会好一些的。   连瀛在假期结束的前两天回到自己的小屋,这个城市还是充斥了她不能排斥的情伤,飞机降落的一瞬连瀛已经开始担心躺在医院的孟昭欧,康复做得怎样,其他恢复得如何。硬下心来让自己不去想孟昭欧的事情。真要忙起来时间倒也过得快,连瀛下了班坐了公车回家,手机叫了起来,掏出手机看是孟昭惠的电话,电话接了几次才接通,那边孟昭惠一通大呼小叫,连瀛最后明白孟昭惠有事情刚回到英国,孟昭欧恢复还不错,孟昭惠很高兴连瀛回来了拜托连瀛经常去看看孟昭欧,她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会赶快回来的。连瀛握着手机不知该如何是好,孟昭惠的心思她明白,似乎有意再次撮合她和孟昭欧的感情。可是他已经开始学着忘记她了,而她也决定真正地走出这段感情的泥沼。但是她不能拒绝孟昭惠,毕竟孟昭欧还是一个病人,何况只是几天而已。连瀛回家从厨房找出来煲汤的瓦罐,又拿了保温饭盒,一丝不苟地准备晚饭。她甚至觉得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做这样的事情。   连瀛拎了鱼汤轻轻敲了病房的门,里面没有人应声,想是孟昭欧没在屋,连瀛径直推了门进来,刚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就听见有噔噔地脚步声从阳台开着的门走过来,连瀛回头刚好和进屋的人照了面。   卢淑俪手里拿了孟昭欧的一件毛衣,另一只手抓了门把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地看着连瀛和桌上的热汤。看见连瀛略有惊诧随即又恢复镇定的表情,挑眉道,“连小姐,很贴心啊,不过,昭欧已经吃过饭了,正和孩子在花园里玩呢。”   “我只是受人之托,既然孟昭欧已经有人照顾,我就不费心了。”连瀛看着卢淑俪仿佛是让过往的不堪重新回放一样,心里像扎了刺一样,并不打算和卢淑俪有过多交集,收拾了东西转身欲走。却听到有声音从阳台传来,熟悉的男中音,低醇的声音,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连瀛忍不住回了头。   孟昭欧被人推了轮椅进到屋里,一边和润儿说话,一边整理一下腿上的毛毯,觉得异样,抬眼正看到连瀛一双噙了眼泪、欲语未诉的眸子,心里一怔,不动声色地扫了卢淑俪一眼。千百个念头在心里闪过,尽管他还记不起他和她之间曾经的如许深情,但眼前的女孩儿表情却刺痛了他的眼和心,定定神,“连瀛,好久没见了,春节还不错吧。一定是孟昭惠让你来的吧,受累了。”   连瀛只能紧紧地抓住保温桶的把手,她害怕自己的手会抖得太明显。眼前的孟昭欧为什么如此陌生,或许这是让她断掉最后一丝念头,“也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本来带了鱼汤,刚才听说你已经吃过饭了,时间放长了不好,我就带回去了。看你恢复得还不错,我先告辞了。”   “鱼汤?闻着很香啊。我倒是很想喝一碗,先留着吧。”孟昭欧自己转了轮椅过来。   连瀛在卢淑俪如针一样的目光下把汤桶递给孟昭欧,然后离开房间,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孟昭欧,真的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候了,尽管想过和你陌路,但真有这样一天,却还是接受得如此费力。   孟昭欧被助手扶到床上,外面飘了一点雪花,若有所思地看了桌上的保温桶一眼,转头对卢淑俪说,“你也带着润儿回去吧,要下雪了。”   “你和连瀛真的分手了?”卢淑俪瞪着眼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孟昭欧面无表情地看向卢淑俪。   “不知道是你们会演戏还是真的,真看不出她曾经是你的爱情。男人啊,寻找爱情不过就是喜新厌旧的借口而已。”   “你如果是带润儿来看我,很感谢,如果是为了其他的,没必要,不管怎样,你该走了。以后当着孩子的面注意自己的言行。”孟昭欧看着助手把润儿带出了房间,冷冷地说道,然后闭了眼睛不再理卢淑俪。   卢淑俪出了门让保姆带润儿回去,自己开车向城西,依她估计连瀛坐公车回去应该没有她快。其实她一直疑惑为什么孟昭欧不给连瀛买辆车。   连瀛拖了脚步走回小区,单元门前是一辆跑车,天很黑看不清颜色,连瀛绕过汽车正准备进楼门却听得一声“连小姐”,轻皱了眉回头看车里出来的人,“卢女士,有事吗?”   “想跟你聊聊。”卢淑俪靠了车门。   “现在你我之间并没有交集,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聊的。”   “可是你去看孟昭欧了,这就有事情。”   “如果你不相信这是误会,那我也没办法。”连瀛看着路灯下卢淑俪阴暗中的脸。   “误会?你煲了汤给前男友送过去,不是想为了重续前缘?谁会信!”卢淑俪抱了胳膊咬牙切齿。   “受人所托,当然要尽人之事,这与其他无关。天很冷,我实在没有精神和你讨论孟昭欧的姻缘到底归属于谁,不好意思,先回去了。”连瀛转身欲走。   “连瀛,我可以告诉你,别想因为车祸你煲几次汤他就能和你和好,孟昭欧不过是玩弄你而已,你要真当他会爱你,那就是你傻!以为鲤鱼跳龙门,攀了高枝,我劝你别做这样的梦!”   连瀛本欲走,实在听不得卢淑俪的混话,愤然转头,“卢女士,想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说话别这样无礼,关于孟昭欧我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有也和你无关。你和孟昭欧的婚姻失败不是因我起,究竟是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明白。今天孟昭欧跟我无关,跟你也没有太多关系,至于日后谁有幸博得孟昭欧的心,我会祝福他们。至于你采取什么态度,我不关心,只是希望你在我这里省点力气。”连瀛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楼门,不管身后卢淑俪作出如何动作。电梯门关住的一刹,连瀛才觉得自己全身发抖,牙齿不由得打颤。到了屋门前掏出钥匙好几次以后才插入锁孔。   颓然坐在椅子上,连瀛咬着唇,这个城市没法子再待下去了,她一厢情愿的要与孟昭欧隔离,偏偏有这样多的人与事折磨她,让她清醒地承受精神与身体的痛楚,也许,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远走   打开电脑,连瀛缓缓敲出四个字,“辞职报告”。   她想起丽江认识的老板娘,拨通了电话,“Grace,我想换一下环境,去上海看看。”   “……”   “对,是辞职。”   “……”   “多长时间不知道,想换个地方生活。”   “……”   “故事很长,哪天有功夫喝茶时给你讲个故事。”   “……”   “谢谢,我会把简历发给你的朋友。”   “……”   “好的,上海见吧。”   电话挂掉,连瀛摊靠在椅背,这一次是真的要忘记了,没有退路,这个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说走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连瀛拿了辞职信进了主任办公室,主任打开信纸脸色一凛,抬眼看了连瀛一眼,低头迅速地扫完再次抬头,“这就是你的原因?”   连瀛微垂了头,“是的,在这里待了快五年了,我想换换环境。”   “找好地方了吗?”   “没有,辞了再说吧,我做好失业的心理准备了。”连瀛故作轻松地说。   “想换环境不至于这么急啊,是因为去年的事情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这不已经一年过去了,今年应该差不多了,我想领导还有提拔你的意思,你可不能气馁啊。”   “不是因为这个,我没想那么多,真的只是简单的原因,就是想趁着年轻再闯闯。”   “你是个挺稳重的人,怎么也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什么闯闯,这里很好嘛,找个朋友,成个家,不愁吃穿,小康日子。”   “主任,谢谢您一直帮助我,在工作上给了我那么多支持。希望您成全。”主任的设想让连瀛的心里泛出苦涩,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又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两个人难道没有爱也可以维系婚姻吗,不,这对谁都是不公平的。心底的呐喊一瞬间更加坚定了连瀛的初衷。   “如果你真的仔细考虑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好自为之吧。你的辞职信我会交给人力资源部门的,你的岗位也不是什么涉密岗位,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你,先出去吧。”主任透过眼镜看着连瀛,似乎在最后一刻想看出她的秘密。   连瀛向主任笑笑,“谢谢主任。”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连瀛觉得昨天所有的沉重都一下子消失了,前一天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恐惧和担忧在这一刻已经全部没有退路了,剩下的,只有继续往前走了。   审批结果一周后就下来了,大家对连瀛的辞职离开的原因似乎都显得有点所谓的心知肚明,职场失意。连瀛也不多解释什么,平静地把工作分别交接给曹力行和秋姐他们。小洛风风火火地跑来问连瀛为什么,连瀛也只是把给主任的理由重新说一遍,两人看着窗外的街道,好一会儿,小洛说,其实我听说有可能把你调到信贷部门的,如果你等等,也许会有好结果。连瀛心里一紧,想想如果真去了信贷部门,难免不与东正集团发生关系,那样也许更尴尬,自己辞职的真是时候。   真到了要走的那一天,大家还是恋恋不舍的,主任带大家给连瀛吃了送别饭,那天连瀛被大家劝得喝了不少酒,秋姐拉了连瀛的手,“连瀛,过去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大家也没有其他意思,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找我们。”连瀛头有点疼,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洗手间出来碰上了曹力行,连瀛点头过去,曹力行在身后轻声说,“保护好自己,祝你幸福。”   连瀛一愣,转头回去。   曹力行看着连瀛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见过你们,在机场,看他对你挺好的。我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连瀛立时明白了曹力行指的是什么,只觉得血一下涌上脑门,她和孟昭欧交往的时候,孟昭欧照顾她的想法总是选择一些私人会所什么的,和她日常的生活并没有太多交集,没想到还是被曹力行看到,估计是去年春节回来那次吧,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你”,稍顿还是补了一句,“不是这个原因。”   吃完饭又去唱歌,闹到很晚才回家,连瀛看看离住的地方并不远,正是三月份的天气,空气里已有了暖意,走在路灯闪烁的街道,连瀛只想最后看一次这个城市的夜晚,明天她就要去上海了。   总是这样,霓虹闪烁,流光溢彩,即使夜深了,仍是不夜城,这个城市有着最时尚的喧嚣,也有着最古典的孤独。想想中学那个时候就是看了郁达夫的一篇对这个城市秋天的描述的文章,苍凉的秋日里蕴了厚重的历史,而横了心要考到这里来,果然并没有失望,当鸽群在胡同上空窄窄的蓝天上响亮地飞过,连瀛就觉得这是她和这座城市很早的约定。连瀛试着卷着舌头说话,试着和胡同里的老人聊天,在名人的故居徘徊。这个城市甚至影响了她对男性审美观的确立。记得一个斯文的男生老乡追求她的时候,被她一句“你太江南了”惹得红了脸,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而且那之后她在同乡会里遭到不少排斥。素来南方和北方的男性总会被大家拿来对比,自然是南方说南方好,北方赞北方妙,她一个南方人居然说出了南方不好的话,岂不是捅了马蜂窝,连瀛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但看一众人活动还是聚会都不招呼她,也就无所谓,依然看自己的书,听苏蕊讲笑话。苏蕊知道这件事后,一面不屑地“切”一声,一面差点笑死,说连瀛难道你要找一个孔武有力,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莽夫,还说她的系里有一个蒙古族大汉要不要考虑。连瀛咬着糖葫芦红着鼻头很认真的说,我觉得男性应该有一些冷硬的东西,不是指外形,是一个人的气质。孟昭欧的确是这样的人。如今,在这个城市过了近十年,终究要回到南方,或者在这座北方的城市就是让她感受椎心的痛,尽管疼得厉害,却依然倾心。   房子已经和房东退了,房东自是不舍,她这样省事的房客的确不大好找,几年下来房子住得干干净净,维护得很好。连瀛谢了半天,把一些不方便带的东西留给房东。积攒了好多东西,有的直接扔了,有的送了别人,实在带不走的又有用的打包寄到上海,幸好Grace把她在上海买的一套小公寓给她临时住,否则真不知道如何处理。给苏蕊打电话才知道请了长假不在公司,拨电话也是关机,想起苏蕊的事情自己也实在帮不上忙,只发给苏蕊一封Email,告诉她自己的情形,手机号码也将更换新的,暂时只能电邮联系,给苏蕊的东西以包裹形式发了邮寄。也给孟昭惠发了封电邮,孟昭惠后来回来一次可能是看孟昭欧恢复得不错又回英国了。至于孟昭欧也没听说银行这里对东正采取什么压缩贷款的措施,估计危机解除,一切如常。   站在候机厅看看自己带在身边的东西,只剩了一个中等的行李箱和一个小挎包,原来过去十年的时间都可以浓缩到这简单的行李中。行李箱中是几样简单的衣物,其中还有那一件深咖色的风衣,连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放在了自己随身的行李中,深秋夜里的温暖引领她尝过执着的情爱,选择离开不是选择不爱。   当国航的空客飞机从城市的上空掠过的时候,连瀛忍不住潸然泪下,再见很容易,说走就走了呢,可是是什么遗忘在了这里,沉甸甸的,让她带不走,让今天的飞机升高得如此困难。   记忆(一)   十月份的天气正是这个城市最好的气候,闷热的夏天已经过去,厚重的衣服还不急着穿上身,简单的衬衫和外套就可以走在户外,眼睛里到处都是绿意和鲜花,能闻到桂花的甜香,秋高气爽正是这样的好时候。孟昭欧拄了拐杖到公园里和润儿放风筝,他已经可以不坐轮椅了,左臂擎了拐杖可以支持地站起来,医生说左腿的确比右腿短了一些,但比预计的要好,约不到一公分,恢复后并不需要拐杖支撑,慢慢走基本上不容易看出来。   唯一没有好的迹象的是大脑里的淤血,到现在似乎只散去了一点点,医生说这是漫长的过程。孟昭欧倒不在乎,反正现在公司的事情基本已经清楚了,曾经有人趁他躺在医院的时候对东正下手,简直太小看他的经理人队伍了,在很早以前孟昭欧就知道家族式企业的发展必须摒弃家族式统治,放手培养了一批职业经理人,换句话说,孟昭欧完全可以放手东正的发展,像唐秉沉一样的骨干依然是其他对手不可小觑的。宿敌已除,心患既平,暂时东正步入稳健发展的正轨。在别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面容冷峻,行事果敢,作风硬朗的东正第二代。   孟昭欧看着润儿扯了线在不远处跑来跑去,他也要出国了,像他年轻的时候一样,甚至比他当年年纪还小。   卢淑俪在孟昭欧身边蹭了半年不见有任何可能,看着孟昭欧越来越健康的身体想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后和好的机会,想起连瀛当初甩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她做不到祝福孟昭欧,尤其是祝福孟昭欧身边的女人,所以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卢淑俪决定出国。卢淑伟一家已经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去了加拿大,孟昭欧放了他一马,没有追究车祸的事情,但是生意方面却一点情面没讲,全部拿下。   放风筝是润儿提出来的,说自己明天就要走了,想来放风筝,孟昭欧也是不舍的,抽了时间出来。   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连瀛走了是后来听说的,有一天半夜孟昭惠突然打来电话急吼吼地告诉他连瀛走了,离开这座城市了,他问去哪儿了,孟昭惠说不知道,只是在三月份的时候收了连瀛一封电邮,只说是要离开这里了,没说其他的,刚打了连瀛的手机也是关机状态。孟昭欧看旁边的闹钟显示了已经是4月28日,连瀛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了。早上起来让人查了,得到的消息是连瀛已经辞职快两个月了,谁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似乎有意和所有的人切断联系。来人还说银行里有传连瀛是因为当了第三者坏了自己的前程,万般无奈下走的。孟昭欧料不到人言如此可畏可鄙,想到连瀛年纪轻轻却承受了这样的冤屈与流言,胸口有一种钝疼在蔓延,孟昭欧努力忽视这种感觉。孟昭惠让他好好找找连瀛,孟昭欧发了一会儿呆,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孟昭惠也彻底待在英国不回来了,她也有两个女儿需要照顾,自己也是四十岁的人了。   卢淑俪也走了,带着润儿。他不可能给她想要的东西,如果能给,当初就不会离婚,毕竟他还是希望润儿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润儿没办法,卢淑俪也还算是个好母亲,跟着她也还好吧。   看看时间不早,孟昭欧站起身来,撑了拐杖慢慢向前踱去。   右侧方几个孩子正在扔排球玩,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突然发了狠拿了排球追了另一个男孩扔出去。孟昭欧看着排球向自己飞过来的时候已经没办法躲了,或者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躲不开,只来得及扔了手杖,人已经随着排球的趋势倒了下去。孟昭欧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看旁边围了好多人,润儿拿了风筝正恐惧地瞪着他,手下的人也揪了肇事的男孩,孟昭欧使劲晃晃头,听到润儿在遥远的地方叫爸爸,孟昭欧笑了笑,觉得自己像纸糊的一样,说没事儿,让人放了那个吓得战战兢兢的男孩,撑了身体起来,坐到车里,先送了润儿回卢淑俪那里。   汽车再次发动的时候,孟昭欧说了句联系刘医生去医院就靠在后背上,头疼欲裂,已经忍无可忍。   核磁共振、脑CT做完之后,医生说没有发现什么其他情况,可能是排球砸过来砸到了上次车祸的创口,引发旧伤,休息一下,稍后观察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会怎么样现在都不好说。   回到公寓孟昭欧疲累地躺到床上,因为头疼睡不着,想找止痛药,床头柜的抽屉了翻出一盒芬必得,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自己有这样的小资必备品,打开盒盖掉出来一张小纸条,伸手拿起来看上面写了“敬告小猫,远离止痛药,珍惜健康”下面签了孟昭欧题四个字,背面似乎还有字,翻过来看是一行神气的小字“你当然不疼,说得轻松”落款是单一个连字,尾巴上还坐了只俏皮的猫。   孟昭欧的眼睛渐渐湿润,他第一次恼恨自己失去了曾经的记忆,那一个孟昭欧拥有了如此美好的情感,小小纸条,寥寥数语,却流淌了生活的情趣和爱情的甜蜜。过去似乎是个影子,飘过他的脑海,如此快,让他抓不住。   孟昭欧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回药盒,仍然放回抽屉像是怕惊扰一个甜蜜的梦,用水服了药躺到床上。   这个屋子里有很多他陌生的东西,包括一些女性用品,衣服什么的,甚至是一盒子首饰,很多标签都没有摘掉。书柜里有几个格子里放了一些画作,简单的钢笔画,还有自己的一幅素描,一幅漫画图,如果说他自己的东西在最初的陌生感之后很快就有了得心应手的熟悉,那么那些画作应该不是他的,那不是他熟悉的画法。   前不久他去了西郊的别墅,其实他自己是不记得的,秘书接到开发商的电话说有一个老客户答谢宴会,他是被邀请之列的贵宾,其实说白了,就是开发商为新开发的楼盘造势。孟昭欧掩饰了自己对此事的无知,最后在大刘的带领下去了别墅。   因有固定的小时工打扫房间里并看不出来很久没人住了。孟昭欧像是寻找记忆一般从楼下走到楼上,又从楼上慢慢踱到楼下。这里的留下来的气息更浓,甚至有一个大衣橱全是女性的衣服,从颜色和样式的系列看应该只属于一个人,孟昭欧扶着衣橱的门想看来以前的自己并不是个滥交的人。走到阳光充足的主卧,床边搭了件女士睡衣,真丝的质地,上面绘了水墨的兰花,就那么娴静地躺在脚蹬上,仿佛等了人回来再穿。转到书房,桌子上有他近期已经熟悉的建筑书籍和财经杂志,另一头却躺了两本陌生的心理学的书,一本《荣格自传》正看到263页。   下楼到客厅里,桌上散放了几步时尚杂志,看时间都是一年多前的,旁边的厨房因为夕阳照进来,显得温情舒心。餐桌上摆了小小的一个放书的架子,里面有一册精美的笔记本,翻开来是手绘的图案,小篆写了“连瀛的私房菜”,第一页是“绿肥红瘦”,仔细看了是番茄炒西兰花,第二页是“相思成灾”,居然是肉丝炒豆角丝,第三页是“卷上珠帘”,内容是竹荪汤,倒也形象。孟昭欧饶有兴趣地往后翻,菜名和内容居然都很匹配。合上菜谱,孟昭欧觉得一阵眩晕,过去如潮水般扑过来,却又被挡在了某层堤外,撞击得他生疼。   做在沙发里,他能理解孟昭惠和他讲得是事实,或者事实远不止这些,外人只看到孟昭欧和连瀛在一起,他们永远看不到他们在一处的细节那么美好,在城郊的一隅,孟昭欧和连瀛营造自己的天堂,连瀛,这个他已经忘记的名字此刻让他感受到极大的震撼,这样可爱的的人他遇到了也不会放手,过去的他们一定非常非常相爱,想起连瀛看他时候充满感情的眼眸,可是为什么要分手。   手机突然想起,是大刘打的,有点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屋里如此长时间。孟昭欧拄了手杖走出屋门,暂时挥别失去的记忆。   大刘正开车,突然听到孟昭欧问你怎么看连瀛,大刘愣一下,这怎么好说,连小姐那是总裁心尖上的肉,岂是他随便评价的,悄悄从后视镜看一眼总裁正看了车窗外惘自出神。自从车祸后他总觉得总裁有点怪,而且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漠,唉,连小姐干嘛非要和总裁分手呢。   大刘一边开车一边字斟句酌,“啊……连小姐,很好啊,人比较善良,也很漂亮,待人也和气……总裁,我觉得连小姐肯定有不能说的原因和您分开,我这个过来人看她对您还是很有感情的。”大刘实在没法子评价,最后索性大胆多说了几句,看孟昭欧没有说什么,又说,“您就说这别墅,原来您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后来连小姐搭我的车去买了好些东西,重新把里面装饰了,费了个把月时间,现在看着多像个家。那时候我陪您等连小姐,也陪过连小姐等您,唉,怎么就分了呢。”说到最后尽是自言自语了。   孟昭欧有种冲动想抓住大刘的衣领让他告诉他所知的过去,可他不能,只能在大刘简短的感慨里猜测过去。   止痛药的药效逐渐发作,最后孟昭欧在对过去的追思中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此后,头疼像是生了根总会隔几日疼一次,当疼痛来袭的时候,孟昭欧便什么也不能做,静静地闭了眼忍个十几秒,然后深呼吸等待再一轮的疼痛,几分钟之后恢复如常。孟昭欧和医生联系了,医生只说是愈后神经性头痛,要他一个月到医院做一次检查。   方云山打电话让孟昭欧到他家吃年夜饭,被孟昭欧拒绝了,一是很多事情还不是说明的时候,方云山不知道孟昭欧真正的病情,方家老爷子又是看孟昭欧长大的,事情穿帮了还是容易生出不安的因素。再者,方家老太爷未必不会在唠叨方云山的时候把他顺带稍上,就为这事方云山已经在他面前唉声叹气了好几次。现在方云山在国内发展,算是被老爷子逮着了,偏偏他又不顺着老爷子的意思赶快定下心来结婚生孩子,所以回家就一个头两个大,以前还有孟昭欧给说句话,现在孟昭欧自身难保,差不多成了方老爷子的反面教材。   年三十照例是提早放了假,孟昭欧和公司几个主要领导上午开了一个短会对年前的事情和年后的情况进行了布置也各自回家。   孟昭欧在办公室里收拾了东西正准备关门走,转头却看见唐秉沉站在门口,“还不走啊?有事?”   “没什么,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您要是没事儿我们去过三十?”   “哦,你家不在本地,真巧了,我也闲着没事,走。”孟昭欧穿了大衣慢慢走过来,仔细看左腿稍稍不自然。   孟昭欧回过头看唐秉沉没动,“走啊。”   唐秉沉微愣,随即跟上。   两人选了一处酒吧,因是除夕人很少,两人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赵本山的小品还是不负众望地逗笑了众人,孟昭欧也不禁放声大笑,唐秉沉转头看他一眼,车祸以来好像孟昭欧没怎么乐过。   之后的歌舞节目光是姹紫嫣红也不见新鲜的,两个人便收了目光喝酒。   “你认识连瀛吧。”孟昭欧低着头抿一口酒突然问道。他也是猜测,只是在病房的时候有几次注意到唐秉沉的眼睛追着连瀛的身影。   唐秉沉一口酒呛在喉间,“总裁……认识。”   “有什么评价吗?”孟昭欧不无怅然地笑笑,“你也知道,我都不记得了。”   唐秉沉看着电视里的节目,不知如何开口,连瀛于他,于孟昭欧都是一个特殊的记忆。   “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表面看柔弱纤细,实则又有坚韧的内心。说实话,我和她的接触也不是很多,最早还是一起合作东正和银行的一次大型联谊活动认识的。她很有才华,学的是金融,但是文笔功夫绝佳、创意想法一流,审美情趣也是独具特色的。”唐秉沉喝口茶,略带赧然地一笑,“我也曾追求过她,不过很遗憾没有开始就结束了。连瀛一点机会都没有给我。”   孟昭欧仰靠着,他能看出来唐秉沉有着深深的遗憾,是啊,不能追求到心仪的女孩子应该也是痛苦的吧,那失去了心爱的人又是什么样的情感,像他现在,对什么都是麻木的,连痛苦都品尝不到的人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看到连瀛出现在您的病床前我还真没有太多的惊讶,连瀛像白色的山茶花,不吸引人是不可能的。有您这个竞争对手,谁都没戏啊。”   “公司里还有人知道这事情吗?”   “我想应该没人知道。大概宋先生知道吧,他们和连瀛看样子都挺熟的。”   孟昭欧倒没想到,因为宋笃初和方云山他们都没有跟他讲过连瀛的事情。看来自己和连瀛的事情只能找他们去了解了。   正是零点时分,鞭炮声已经响彻天际,烟花一个个在空中盛放,幻化出最美丽的瞬间。路口有人在放鞭炮,大约得两千响吧,噼里啪啦了好一阵子,孟昭欧驻足观看,暗夜里的炸出一闪一闪的亮光。待得炮声停歇,孟昭欧迈步移身,为什么觉得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原来的孟昭欧也是如此孤独的人吗?   前面既是小区,信步游僵地走了这段时间,酒气散去竟觉得有些冷,孟昭欧稍稍加快了一些步子,由于左腿的障碍高大的身躯微微有点晃。突然一个二踢脚在身边炸开,孟昭欧收脚不及,被炸得有点懵,勉强蹲在地上。脚下踉跄牵扯了旧创口稍有点疼,关键是头疼突然发作,他只能维持了现在的姿势等着这轮折磨过去。   似乎有什么影像撞击着大脑的内壁,让孟昭欧在疼痛之外有了眩晕的感觉,曾经也有一个二踢脚在他身边炸开,刚才的情形和突然出现的幻像混在一起,孟昭欧觉得自己正在被撕裂,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孟昭欧捧住自己的头,有点后悔刚才拒绝唐秉沉提出送他回家的提议。几分钟之后疼痛稍减,孟昭欧撑起身体,放缓脚步。   捱到电梯,开电梯的大嫂见孟昭欧苍白的脸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扶住他,“孟先生,你没事儿吧,孟夫人呢,没和您在一起。生病了可要小心。”   孟昭欧只能点头微笑,大嫂看着孟昭欧出了电梯,犹自摇着头,“年轻人,好的时候比蜜还甜,坏的时候死活都不管了,唉,都什么事情啊。”   把自己摔到沙发里,孟昭欧一点都不想动,痛苦的不是头疼,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面对失忆的生活,在车祸后的一年他开始强烈地希望知道自己的过去,因为从未出现过的影像不断地在他脑中闪过,在抓住的一瞬又飘远,他甚至看到一个虚幻的身影,纤秀的,就在二踢脚炸过的瞬间驻扎他的脑海。   孟昭欧习惯躺到床的左侧,右侧床头柜上放了一瓶KENZO的清泉香水,想是连瀛曾在右侧。孟昭欧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这瓶香水收起来,潜意识里他像是怕过去的记忆找不回来似的,房间的所有设置都依照着车祸以前的摆设,像是和以前的孟昭欧的一个密不可宣的秘密。想来以前的孟昭欧在和连瀛分手以后也没有动过任何东西,所以在他重新进驻这间公寓的时候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在这里曾有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孩子待过。   香水用的不多,还有多半瓶,孟昭欧挪动到床的右侧,伸手拿了香水瓶,简单的瓶子,没有过多喧哗的装饰,正如名字一样,简单纯粹,打开盖子向空中喷了一下,不出所料,是一种清翠如青草的淡淡芬芳。孟昭欧想到他和连瀛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那次连瀛把鱼汤递给他,似乎就是这样轻轻的香味,在接住鱼汤的一刹他的手突然伸长了些,有意克制了要抓住连瀛的手的念头,最终手盖在保温壶的盖子上,那时的他还对自己突然的念头大感疑惑,而如今,孟昭欧知道了,原来这样的香味一直在,是鼻子遇到熟悉的体香而本能地驱使了双手去触摸。大脑中的记忆隐隐复苏,纤细的身影仿佛走近了些,却依然模糊。可是他知道是谁。   取了手机,是那一款几乎在车祸里报销的旧手机,汽车修理公司在报废的车里发现后交还了他。屏幕有点裂了,充了电居然还能开机,手机刚打开,“滴滴”地声音此起彼伏,一条条短信接踵而来。当最后短信提示音停歇后,孟昭欧居然看到有三十多条未读短信。   所有的都来自一个名字“小猫”。   孟昭欧拧亮台灯,郑重地点开阅读短信。   第一条,“一定是我害了你,像命中注定一样,我身边的美好都会消失。”   第二条,“我舍不得离开你,我要等到你醒了再走。”   第三条,“无赖,醒醒,你从来不睡懒觉的。”   第四条,“这个玩笑开得时间太长了,孟昭欧,这不是你的风格。”   第五条,“我想你了。”   第六条,“我后悔了。”   第七条,“我会陪着你。”   ……   ……   第三十条,“孟昭欧,我后悔了,收回我的话,我舍不得离开你,你还等不等我。”   第三十一条,“你醒了,我会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三十二条,“别睡了,要睡回家睡。我陪着你。”   孟昭欧觉得一颗水珠掉到手机屏上,抬起手抹抹眼睛,他是哭了吗,记忆里他好像没哭过,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年的记忆。   他能猜想到当自己躺在床上昏迷的时候,连瀛如何肝肠寸断,伤心无助,她从自责到埋怨到恳求,原来她是想和好的。那车祸后的孟昭欧的漠然一定伤透了她已经脆弱不堪的心。她用绝望的眼神看他,她用僵直的背影掩饰心的枯萎。他看到了,却不明白。   连瀛在金茂大厦前等苏蕊,苏蕊来上海出差。   三月份来到上海,托Grace的福,被她以前的同事推荐进了一家外资银行做行政事务,工作定下来之后,连瀛试着开始新的生活,新工作连瀛很辛苦地适应了一段时间,也有痛苦的过程,还好因为英语没有丢掉,沟通上少了不少障碍。两个月后当连瀛独自承担一份工作心中感慨万千,曾经受过的苦从来就不是无用的。那时候她在办公室由于年轻要做很多其他人不愿做的工作,策划、宣传、外联自是练就了一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加之本身心思缜密,倒也干得稳稳当当。   连瀛所在的银行就在这举世闻名的陆家嘴金融区,下午下班时分各个大楼里仍然灯火通明,连瀛现在还真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在准备工作。连瀛和苏蕊也有一年没见面了,以前两个人再忙也两三个月逛逛街,现在在两个城市,平时也只能打打电话而已。   一辆出租车停在连瀛身边,剪了短短头发的苏蕊从车里出来叫着冲过来抱住连瀛,然后是一阵呜咽,引得路人侧目而视。连瀛也忍不住唏嘘,拍拍苏蕊的肩膀,“好了,好了,你看师傅还等着你给钱呢。”   苏蕊不好意思掏出一百元钱给了出租车师傅,潇洒地说声“不用找了。”一手仍抓了连瀛的胳膊,“居然说走就走,都不管我了。”说着竟又汪了眼泪。   “过去二十多年都没见过你流这么多泪,忍一忍回去哭好不好。你再哭我都忍不住了。”连瀛使劲眨着眼睛笑着说。她和苏蕊多久没有这样心无芥蒂地抱在一起了。伸手摸摸苏蕊几乎贴在头皮的卷发,“干嘛剪这么短,像男孩子一样,跟肖传哥俩儿似的。”   “讨厌,见面就说我坏话。”苏蕊嘟了嘴,“快回你的窝给我做饭。”   多么熟悉的情景,如果不看外面的绿色植物这里就是在那个北方城市连瀛租住的房子,苏蕊哆哆嗦嗦穿了厚的棉家居服,即使有空调仍不肯脱下。“连瀛这个鬼地方你怎么能待得住?外面比屋里暖和,出门脱衣服,进门穿棉服。”   “从小我就是这样啊,也没什么不习惯的。”连瀛一边拿碗筷,一边说。   “你的手上都有冻疮了!怎么搞的。”苏蕊大惊小怪地叫。   “刚来第一年还是有点不适应,明年就好了。”连瀛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关节上的冻疮。   “真的不打算回去了?”苏蕊突然默默地问。   “现在不很好嘛?离家也近,周末都可以回家看我爸爸。气候也好,冬天我都没有咳嗽。”   “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好,想找人逛街都没有。”   “你还缺人陪?”   “别烦我,我正闹心呢。”苏蕊翻了白眼看着天。   “不是和肖传和好了吗,有什么闹心的。你就不能过过安生日子。”连瀛把菜涮到锅子里。   “连瀛,我有件事情和你说……那个……我要结婚了。”   “什么,结婚,好事啊,这次来真的吗?什么时候,看你选来挑去真花眼了,能定下来是好事啊。”连瀛抓着苏蕊的手急急地问。   “下个月。”   “只有一个月时间了,都准备好了吗?”   “……”   “怎么了?”   “阿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获得幸福。”苏蕊撑了头低声说,“去年春节为了逃避我关了手机一个人去旅游,旅程中的孤独和寂寞让我特别怀念肖传的贴心和默默关怀,回来后我找了吴繁向他坦言了一切,吴繁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抽了很多烟最后祝福我。肖传对于我的突然消失什么都不问,仍然像以前一样待我,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他,只觉得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赎罪。一切好像就这样过去了,我也觉得我是爱着肖传的,可是当婚事再一次被提起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怕。我怕自己没有真正放下,对不住肖传,怕肖传有一天质问我以前的事情,怕有一天他知道了全部真相后离开我。”   “那你还爱着吴繁吗?”   “过去爱,现在已经没有了,我珍藏在了记忆里。现在我想我只爱肖传。”   “我想肖传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你和吴繁的事情估计大学的时候他就知道,所以他选择了吴繁回国陪老婆待产的时候追求你,不过不成想你俩后来又有这事。你和吴繁后来的事情他大概也知道,不说是信任你,也给你一个空间。或者他的心里也是担心的。你们两个不能这样互相猜着,说清楚了,毕竟婚姻是准备相守一生的承诺。”连瀛心里滑过她和孟昭欧之间的误会,闭闭眼,不去想。   “能说吗?我怕说了他就不信任我了。”苏蕊可怜兮兮地说。   “迟早他也会知道,或者他根本就知道,没人会那么傻的,每个爱情里的人都会很敏感的。”   “真的说吗?”   “放心,让我看,肖传那么爱你,他恐怕比你更怕,你的不稳定性太厉害了。”   “讨厌,不说我好话。”苏蕊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下来。   “放心回去做你的新娘,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要你做伴娘。”   苏蕊看着连瀛刚才还热切的神情慢慢变冷,“我不会回去的。对不起,蕊蕊。”   “我们互相答应过的,你是我的伴娘,你是我的伴娘。”苏蕊拉了连瀛的手。她知道她有多疼,可是她还是要说,“东正很好,孟昭欧也很好,卢淑俪带着孩子出国了,孟昭欧身边没有出现一个女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去找他?”   “我都忘的差不多了,再给我一点儿时间以前的连瀛和孟昭欧就都不存在了。我不能回去,对不起,蕊蕊。别逼我。”连瀛已经泫然欲涕。   “你真的忘了吗,我看你是打算带着对孟昭欧的爱去当尼姑。”苏蕊俨然又是以前嚣张火爆的样子,“我托人给你介绍了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一个都不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要为孟昭欧殉葬还是要为你的爱情殉葬?刚开始你说时间太短你接受不了,好,现在都一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你以为大家看你这样不难受吗?”苏蕊自己也哭了,“你的该死的宿命,该死的心结真的就那么重要,让你对爱情如对雷池一步不敢跨越。”   好半天连瀛才抬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过面颊,“当初看着孟昭欧昏迷,我越来越怕,刚开始是怕我的宿命,到最后是怕以后真的见不到他,那时候想如果他睁开了眼睛,我就陪着他,再也不去想其他了。他醒了,但眼睛里是冷漠和陌生,以前的温情都不在了,我说不出口,他似乎真的打算分手了,在我想后退的时候他决定放手了。”   苏蕊愣住了,所以连瀛一声不吭地远走他乡,所以连瀛以自己的孤独祭奠曾经的爱情,所以连瀛不敢轻言过去。   抱住连瀛瘦削的肩,苏蕊不知道怎么安慰。   接管   苏蕊的婚礼连瀛真的没有回去,只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给她。苏蕊后来发了一堆婚礼照片给连瀛,连瀛一边看一边笑。苏蕊人缘儿好,大学同学满满当当挤了一桌,看照片苏蕊和肖传又是递烟,又是递糖也没摆平要挨整的惨状,本来装扮得体的新郎和娇羞美丽的新娘被整得厉害,完全没有了仪容,尤其是肖传那副猪八戒娶媳妇的照片,肖传脱了西服扮作猪八戒满头大汗地驮了连瀛在大厅里招摇,连瀛也好不到哪里去,穿了旗袍的腿只能直直地被扛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实在笑得不行了,连瀛拨了苏蕊的电话,挨着个儿数过去,两个人隔着电话又嘻嘻哈哈了半天,后来,苏蕊和连瀛低声甜蜜地说,我们之间坦白了,被你说中了,我和那个谁的事情他都知道,不敢问就担心我哪天又跑了。连瀛你现在可是爱情神探啊。苏蕊还要说什么,连瀛听到电话里传来肖传的声音,“谁啊,叽叽咕咕一个晚上了,快去洗澡……”连瀛不好意思再打扰苏蕊挂了电话,犹自想这两个还真是欢喜冤家,不过,好歹没错过彼此,最后终是成就了婚姻。她算什么爱情神探,不过是自己残缺的逝去的没有结局的爱情中的顿悟而已。   周末是准备回家的,连文三有一点咳嗽,表舅说今年冬天连文三的关节肿得厉害,可能是关节炎,连瀛想把父亲带到上海来看看病。   下了班早早收拾了东西,为了这一天的假又熬了几个夜晚把上面交代的工作提前赶了出来,拎了一点吃的匆匆回到公寓。   孟昭欧是看着连瀛进了小区向这栋楼走过来,应该是连瀛,尽管是有限的几次见面,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与他脑海里飘过的身影一丝一毫地吻合。   头发已经很长,最长处将近腰间,发梢微微卷曲着,随着身体的摆动荡漾出美好的形态,显得妩媚而雅致。高腰的黑色窄腿长裤让原本高挑的身形更加婀娜修长,上身配了合身的白色高领衬衫,外面是一件敞着怀的西瓜红色的开衫,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段皓腕,透着利落和娇媚。连瀛略低了头,好像在想什么,走得稍慢。   这是孟昭欧的连瀛。孟昭欧的心里涨得满满的,如果以前的孟昭欧是爱上了人,那么他是面对一屋子的回忆后爱上了这个身影。虽然带了挑剔的眼光看连瀛,孟昭欧还是满意眼前人的气质和装扮,心里突然升起惧意,这样出色的人未必就等着他来接管。   车祸后身体上的不方便让孟昭欧减少了很多工作量,余暇的时间习惯性地开始在孤独中寻找记忆。有时候孟昭欧觉得自己像孙猴子一样,没有前生,没有历史,过去的三十多年就是一片空白,心里会滋生依着无力的感觉,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曾经受过的伤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地释放出寂寞,工作不能排减,喝酒不能纾解,让他只能在对过去的不断寻找和探寻中填满空洞的胸腔。   孟昭欧让宋笃初告诉他以前的事情,可宋笃初太不擅长讲故事,只把知道的大概情节告诉了他。他也曾隐晦地向方云山问起这些事情,方云山一副你的事情老哥再也不敢管了的表情匆匆把他打发,孟昭欧觉得自己的心老了很多,老得需要寻找一个人和他陪伴。   书房的一个架子上立了一个小相册,是数码照片特意冲洗出来的。连瀛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一页页呈现在他眼前,有回眸的,有浅笑的,有皱眉的,有沉思的,有落寞的,还有几张是远远的拍下来的,应该是专业的相机拍的,尽管距离远还是很清晰。有一张是连瀛穿了硕士礼服看着镜头的方向,但仔细看目光却又没有与相机的镜头对焦,好像是远远偷拍的。旁边的身影也全是那种藏蓝色的礼袍,看样子是毕业时候照的,时间显示一年多前的夏天。还有一张是连瀛坐了台阶,手里拿了帽子正无聊把玩,年轻的脸上布满了忧郁,眼角是沉沉的悲伤,即使七月的骄阳都无法驱散。每看这张照片孟昭欧的心就会揪一下,毫无疑问这张照片把连瀛拍得很好,很美,他似乎读懂了那个时候拍照者的心情和感受。   有时候孟昭欧也会回到西郊别墅去,他的卧室里有带着大朵粉色绣球花图案的窗帘,绿色的枝条蔓绕在窗帘的褶皱里,他的床单被罩是撒了大团大团锦绣花朵的,像极了春天里花团锦簇的美丽,俏艳春风。回想第一次见到卧室的风格,尤其是看到床罩的花色,孟昭欧都吓了一跳,如果说客厅还是简洁的中性风格,卧室则是浓郁的女性气息,当初他还有点失笑,以前的孟昭欧居然能在这样的床上睡觉。而渐渐的,与初次回到这里的感觉不同,当寂寞和空虚袭来,只有这些热闹的花能让孟昭欧的心底洋溢起感动和温暖。他试图躺到里面,居然一觉睡到天亮。   翻了连瀛的私房菜去试着做,有的好吃,有的不行,不知道是自己水平不行还是这菜徒有其名,对着餐桌上空空的花瓶想像饭菜丰盛的样子。一次小时工阿姨问他要不要买花来插,以前的孟夫人都要插花的,孟昭欧拒绝了,鲜花是要给有心情的人看的。   每看一点过去,孟昭欧脑海中的身影就清晰一点,当那个身影和连瀛重合的时候,孟昭欧发觉自己爱上了,或者说是又一次爱上了连瀛。是以前的孟昭欧在冥冥中指点了他的感情。   孟昭欧终于又一次打开那款差点儿摔坏的手机。手机的私密性很高,电话号码并没有存太多,只是一些重要的朋友亲人,一个个电话号码查过去,“连文三”蹦了出来,孟昭欧直觉这个人与连瀛有特殊的关系,区号显示是南方某个中型城市,迟疑了一会儿摁下了绿键。未等他说话,里面已经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孟先生吗?”   然后是一声叹息,“阿瀛一直没给你打电话吧?”   孟昭欧叫了声伯父说您知道连瀛现在哪里吗。   电话那边好一会儿才又说话,“我告诉你吧,你们有什么当面说清楚吧,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你要找她就要好好地待她,阿瀛是喜欢你的,这个我晓得。她现在在上海。”   孟昭欧要了地址,转头又拨了电话让秘书定了去上海的机票,他接管了以前孟昭欧的房子、公司、名望、朋友、亲人,所有的所以,没有人怀疑,理所应当,那他准备接管他的爱情呢?   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连瀛住的公寓,左也无事,孟昭欧在车里抽了烟怔忡着远处的楼角间的慢慢坠下的斜阳,很久,然后看到了连瀛的身影。   连瀛在小区的一处布告栏前停了下来,认真地看著上面贴着的几张纸。   孟昭欧灭了烟不由自主下了车缓缓地走过去。   连瀛看是一则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和还有就是近期社区的安排,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迈步回头就走,眼睛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人的目光,待看清面前的人,连瀛觉得自己慢慢石化。   孟昭欧就站在几米开外的身后,看着她,等着她转身。迎着夕阳看过去,他的手自然地插到裤兜里,灰色的西裤浅灰与浅黄竖纹相间的衬衫衬得他那么高,那么俊挺,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仿佛俊美的神。连瀛贪婪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似乎只要闭了眼前的人影就会消失。似乎瘦了,车祸之后他究竟恢复得好不好;似乎白了,蜇居在病房的日子一定不好过。移不开自己的眼睛,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连瀛看着孟昭欧一步一步移过来,左腿略略有点不自然,想不出今夕是何年,只觉得时光静謚,犹如梦境。   孟昭欧在半米开外的地方站住,连瀛有着精致弧度的脸庞被夕阳染上了淡淡的红晕,褐色的瞳仁闪着清澈的光,眼角微微上翘,迷离而性感,有丝丝微风吹来,脸侧的发丝吹拂过白皙的面颊,孟昭欧觉得那丝头发撩拨得他心里某处,有点痒,有点舒服,他想用手指帮她拨开,这样想着就这样做了。   连瀛看著孟昭欧抬起手,当修长的手指带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不是没有希望过,不是没有后悔过,也不是没有祈祷过,但真的发生的时候却不是简单相遇的惊喜。他们不是在街头的不期然相遇,他等在这里,等她出现,就像曾经说过的,他等她。虽然时间长了些,终究他还在等她。四百个日夜里,她曾经后悔自己轻易任性地选择逃避,也曾经埋怨他不来找她,更多的是麻痹自己不去想曾经的种种。可如今他就站在伸手可及的眼前,像俊美的阿波罗拯救她于水火。   孟昭欧觉得旧伤口的黑洞突然之间被连瀛的眼泪填满,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摁了连瀛的头到自己的胸前,只是看着那些曾经的影像记忆就让他爱她爱得这样深,不忍她伤心地一个人哭泣。   伊始(结局)   直到做到沙发上,连瀛犹自偎在孟昭欧的怀里紧抓了他的衣襟,痴痴地看了眼前的男人。她几乎是处于梦游状态回了公寓,是孟昭欧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翻出她的钥匙开了门,带着她一起陷到沙发里。连瀛都不记得了,只知道鼻息之间是曾经熟悉以为永远不可能再闻到的专属于孟昭欧的味道。手抬起摸过他的头发,然后是额头,微微的凸凹不平,连瀛掀开了孟昭欧额前的发丝,是一处近两厘米长的疤痕,指腹轻轻摸上去,一定很疼,想着孟昭欧满脸是血地躺在车里死亡渐渐逼近的样子,连瀛不禁一阵战栗。   孟昭欧揽着连瀛纤腰的右臂突然感觉到连瀛的颤抖,看她紧皱的眉头和指腹的轻抚,抓住了她的右手,“我很好。”看看连瀛还是皱着眉头,“很丑吗?”   连瀛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点儿都不,我就是想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情,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   孟昭欧心底突然升起一股醋意,她一定是在看以前的孟昭欧,她在对以前的孟昭欧说话,透过他的眼睛,她看的不是他,她怜惜的不是他。心底酸涩,刚被填满的黑洞又猝然裂开,猛然推开连瀛,在连瀛惊诧的目光里缓缓道出残酷的事实,“我不是你的孟昭欧,我说我失忆了,你信吗?”   看着连瀛茫然的目光,孟昭欧加重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狠狠地说“我不是以前的孟昭欧了,你和他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现在不过面对了一个和他长相一样的人而已。”   连瀛似乎不相信,孟昭欧鹰鹜的目光没有吓倒她,还是轻轻地问出声,“那你想怎样?”   孟昭欧没有在连瀛脸上看到惊讶和伤感,连瀛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看一个小孩子在无端闹脾气一样,目光里包含了包容、理解、了然、心疼的神色,他不能拒绝这样的温暖的目光,可是又不知究竟是给予谁的,突然烦躁地站起来,疾步而走,却不料左腿吃力不当,脚底下踉跄又跌回了沙发,左腿也撞到了沙发扶手。连瀛冲过来扶住了他,目光疑惑地扫过孟昭欧的左脚,又闪开。   孟昭欧敏感地瞥见了连瀛的眼神,甩手扔了连瀛的手,“你不用掩饰,我的腿是有问题,如果你用皮尺量一下,会发现我的两条腿不一样长。我不可能像以前的孟昭欧打篮球,不可能去爬山,甚至走的时间长了会累,以前孟昭欧能干的事情现在的孟昭欧都很费力。我想我应该提示一下你。”说完嘲讽地看了连瀛,自虐似的等待她的爆发。   连瀛背转了身体,几秒之后转过来,看都不看孟昭欧,弯腰抱了他的腿给他脱鞋,“飞机上脚会肿的,先换鞋。”   “你在对哪个孟昭欧说话?”孟昭欧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矫情而小气。   “我的眼里只有一个孟昭欧,过去的和现在的,都是一个,没有谁都不是完整的孟昭欧。”连瀛给孟昭欧套了拖鞋,用坚定的目光看著孟昭欧,复又低头轻轻地揉了刚才被碰到的左腿。   孟昭欧觉得有点疼,可是那点疼和那双手赋予的轻触缓解了他心中的燥郁。连瀛蹲在地上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侧脸,伸出手想摸最终又收了回来搭在沙发上。连瀛的头发随着身体的动作渐渐洒落在孟昭欧腿上,侧脸终是被遮住了。他看不到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手终于还是抚上连瀛的头,手掌下的连瀛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屋子里静得只有衣料被摩挲的声音。   “我看了你和他留下的东西,那些屋子里全是你们的东西,我避都避不开。”孟昭欧的手指绕了连瀛的头发,觉得在连瀛俯轻柔的触摸中突然无所遁形,懊恼地随便找了话题,却发现这个话题让自己更加不好意思,他是充满了不确定来接管以前孟昭欧的爱情的,可是面对连瀛,他却发怵了,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满心的委屈。车祸之后所有的坚强和平静在这一刻坍塌,他不是东正的总裁,不是老板,也不是父亲,就是需要女人温情的普通男人,卸去面具,卸去铠甲,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谎言。他有伤,心里和身体的,比较以前的孟昭欧他一无所有,员工把他当成神,他自己还需要软弱的祈祷,股东把他当成神,岂知他已不是以前工作狂的孟昭欧。或者所有的恢复最后归结为重新获得一个女人的爱情。   连瀛抬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孟昭欧,什么以前现在,什么你们我们,眼前的孟昭欧就是他过去最无赖的时候的样子,有点孩子气,有点嘴硬,有点矫情,有点固执。哪有这样的人,非得跟自己较真儿。刚才他那一句失忆了真的吓懵了她,怕刚回来的爱情被冷酷的告知从此结束,可是她看到孟昭欧的眼底依然燃烧了熠熠的火苗,她所熟悉的,她所沉醉的,连瀛放心了,爱情没有走,还在。   失而复得的爱情,如果让他再跑掉,她想不出还怎么过余生。   霸道接管的爱情,如果让她拒绝,他想不出还要怎样寂寞下去。   两个人突然间没有了话说,当委屈和恐惧过去,当烦躁逐渐沉淀出平静的心态,真正的两个人猝然近距离面对面,真的没有了话可以说。只有胶着了目光,对视了眼神,渐渐近了距离。连瀛倾身向前主动吻上了孟昭欧的嘴唇,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又蛇一样触碰到他的牙齿。孟昭欧有一瞬间的愣怔。连瀛柔软的嘴唇似乎勾起他记忆里的某个片段,可是他已经没有精力想,真实的触感就在当下,好要什么劳什子的记忆。芳香充斥着孟昭欧的感官,连瀛半闭了眼睛,在孟昭欧易守为攻的侵略下完全放弃抵抗。结局如此完美,让她有落泪的感动,   过了多少时辰,似乎氧气已经严重不足,孟昭欧慢慢松开连瀛,依旧贪看着微染红晕的俏脸,绷紧的脸松弛下来,笑意溢出嘴角。   连瀛平整了呼吸,挣扎出孟昭欧的手臂,微拉开距离,“以前的连瀛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继续别人的爱情,如果你介意,我们就谈我们的恋爱。”顿了一下,不待孟昭欧回答,狡谐一笑,“我是连瀛,仰慕孟总裁已久,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孟昭欧觉得自己果然老了,居然有哭的冲动,左手却又扶着额头失笑,到最后居然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抬眼看亦是笑得厉害的连瀛,握住连瀛伸出的手,突然用力把连瀛一把拽到怀里,“这是我的荣幸。” 再次吻上樱唇,满足地叹息,唇齿间尽是心爱人的气息。   看着照片爱上一个人这是他做得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但是结局却好得不得了。   番外之阳谋   孟昭欧在连瀛狭小的公寓里踱来踱去,连瀛去上班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家,看看手表差不多下午五点了,连瀛打了电话回来要加班让他等等,如果饿了就先吃饭。孟昭欧心里生闷气,这小丫头,拿他都不当回事儿,他大老远跑到上海居然成了家庭妇男一个。昨天晚上和连瀛讨论离开上海跟他回去的事情,被连瀛断然拒绝,说现在干得很好,上司对她很器重,与内资银行相比,外资银行更多地看重综合素质,连瀛后悔没有早点跳槽。看孟昭欧生气,安慰再等等,看看年底怎么样。孟昭欧那叫一个郁闷,他可不愿意当空中飞人谈恋爱,以他的年龄该搂着老婆孩子过热乎日子了。何况离年底还有好几个月呢,再说真的到时候连瀛升职干得起劲又拖一年怎么办?现在的女人可不得了,他的秘书升了总裁助理后越发勤勤恳恳、披星戴月,作为老板他倒是高兴,可看年轻可人的总裁助理连约会的时间都放到大楼下面的咖啡厅,他不得不担心连瀛的未来,这小妮子有这潜力。争取了几次都被连瀛镇压或者漠视,陪他过了周末毫不客气地又继续女强人的生活,俨然越来越像个女魔头了。   这日子可不是他追到上海要过的。   连瀛匆匆打车回来,实在是太忙了,打开公寓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隐隐的月光洒在屋里的一点清辉。试着叫了孟昭欧的名字却没人应声,打开客厅的灯光,孟昭欧并不在,连瀛来不及换鞋一边叫了孟昭欧的名字,一边往卧室走,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舞,床上是孟昭欧模糊的背影,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侧躺的身影,“吃饭了吗?醒醒。”   孟昭欧的身影纹丝不动,连瀛心里歉疚,“孟昭欧,快起来,吃什么,我给你做。”   孟昭欧推开连瀛探过来的手,瓮声瓮气,“我不饿,不用管我。”   抬头看看时钟指到九点,的确是自己的错,连瀛好脾气地再次劝说,“听话。”   孟昭欧翻身过来抓住连瀛的手,“我的脚疼。”   连瀛听到孟昭欧脚疼已经顾不上他声音变得如此可怜兮兮的可疑性,急忙俯身看他的左脚,“哪里疼,是跟腱吗?”   孟昭欧看着连瀛的侧影,“这几天偶尔会疼,不碍事。”   连瀛已经变得着急,脸上薄有怒意,“这几天?你怎么不说?”   “反正也不会死人,比这疼得厉害的时候也是这样子一个人。”孟昭欧仍然不知死活继续苦情表演。   这当儿连瀛才明白孟昭欧上演的戏码,可又不敢掉以轻心,“我说你别陪我了先回去找医生看看,来回不到两个小时的飞机,我周末就可以飞回去陪你。”   孟昭欧苦着脸心下计较,闹了半天还是让我一个人回去,威逼、苦情都不管用,连瀛,你就请好吧。   “阿瀛,这几天我也想了,你也有你的工作,我明天就走。”   连瀛倒没想到孟昭欧如此通情达理,本来预备了好言相劝,当下感动,“昭欧,对不起,我会很快回去的,谢谢你理解我。”   孟昭欧揽住连瀛的肩膀,“傻丫头,什么对不起,能找到你,这次上海之行已是不虚此行。”话毕吻上连瀛的额头。   连瀛睁大眼睛看着孟昭欧,听孟昭欧在耳边呓语,“闭上眼睛。”顺从的闭上眼睛,渐渐感觉到孟昭欧的吻从耳畔移至脸颊在到嘴唇,杂乱的呼吸迷失到情难自禁的激情。   “……嗯……”   “孟……昭欧……我……”   “不是……安全期。”   “讨厌……”   “吻我……”   连瀛躺到孟昭欧的怀抱里无意识地抠着覆在胸前的大手,“不是安全期,怎么办?”   “是危险期吗?”   “也不算是。”   “哪有那么巧,人家天天算计都未必成功,不用担心了,不是还有几天嘛。乖,睡一会儿。”   “可我还是担心。”   “你这小身板,不是看不起你不会那么容易中招的,再说,啊……”孟昭欧突然胳膊痛,低头看连瀛侧了身体瞪了他,忙换话题,“再说,再说我的身体也还在恢复嘛。”   第二天一早孟昭欧果然被这边分公司的车接走,连瀛看着孟昭欧的身体隐进汽车,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是不是自己做得有点过分,好不容易在一起,又硬了心肠不跟他回去,自己这么多年希望的不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吗?这样的希望甚至是她艰难日子里的信仰。   周五连瀛正上班,手机响起来,居然是连文三打的电话,说现在上海一家医院,连瀛糊涂没听明白,忙问在哪里,连文三说是孟昭欧把他接到上海最好的医院治他的关节炎,还说孟昭欧在不在她那里。连瀛说孟昭欧并没有来找她,她也不知道孟昭欧又来上海。连文三一听连连教训女儿不够体贴人,说人家孟昭欧那么个大老板这么顾着他这个老头子,连瀛还不接受人家他这个当父亲的也看不过眼了。   连瀛挂了电话愣了半天拨通孟昭欧的电话,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孟昭欧只是淡淡地说前几天听连瀛无意中说起连文三的病就自作主张接到了上海。连瀛问孟昭欧在哪里,孟昭欧说自己正在机场准备回去。连瀛一下子变得软弱不堪,“你就不想见见我,这么急着回去?”   孟昭欧忙道歉,说怕连瀛忙,前两天拖着她陪自己落了不少工作,这次是专程送连文三的,过几天再来看她。   连瀛抱着电话躲到旁边的会议室,忍不住抽抽噎噎,“明天是周末,我说你会扰到我吗?”   孟昭欧那边沉默,轻声说,“我以为我会。”   连瀛心里委屈,哽咽了,“孟昭欧,今天看不到你,你就别再来了。”   孟昭欧合上手机,嘴边露出一丝笑容,转身从露台下来。方云山看他一眼,一脸不屑,“孟昭欧,我真看不起你,你这招比我当年那招六合彩还卑鄙。小心我跟阿瀛告发你。”   孟昭欧瞪他一眼,“我们两口子的事情你少掺和。”   连瀛出了大厦门看在对面的花坛前孟昭欧一手搭了银灰的西服靠了身后的黑车,无视身边走过的莺莺燕燕,只是神情专注地看着她,连瀛突然觉得自己爱这种虚荣,小跑过去挽了孟昭欧的胳膊,孟昭欧的眼底溢出醉人的温柔,“按时出现,满意吗?”   一个多月后,孟昭欧正在开会,手机忽然毫无预警地响起来,看是连瀛的号码,和身边的人说了声对不起,起身到外面接电话。   “阿瀛?”   “……”   “阿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连瀛不说话,孟昭欧心里紧张。   “孟昭欧,我好像中招了。”连瀛惶惑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什么,去看医生了吗?”   “还没有,我用了试纸。”   “别怕,我过去。”   孟昭欧进门对新晋的秘书低语几句,继续开会。   晚上10点一架飞机从夜空升起飞向上海。   连瀛开了门看孟昭欧站在门口,回头看墙上的表,指针指向凌晨12点半。   一天的忙碌之后,上海某幢公寓里的两个人对话:   “别动,我来,你就不能坐着。”   “是你说没事儿的。”   “我怎么知道我的身体恢复得这么好。”背后被打一粉拳。   “明天就去辞职。”   “可以等几天吗?”   “不行,你打算挺着肚子领结婚证吗?”   “只带简单的就好了,其他的让他们收拾了再带回来。”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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