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那一瞬的地老天荒》作者:侧影芳华(完结)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转瞬生死的年代,   人心动荡,世情凉薄。   他,如兄如夫,热烈如骄阳;   他,亦师亦友,干净如月光;   她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懂得成长的代价……   利益交错,儿女英雄,谁是谁的棋子?   谁得到?谁失去?   谁痴情?谁断爱?   谁又能走出欲望的河流,采撷到那一缕栀子的淡香?   ===================   一   作者有话要说: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後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後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麼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再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著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东风破 - 周杰伦   二   当罗卿卿第一次见到施如玉和何浩笙的时候,两人正从屋外的雨地里并肩走进来。施如玉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男式外套。何浩笙的上身只剩一件薄衬衫,早已经被雨水淋透。   罗卿卿看到这一幕,便想起,那天下雨,瞿东风也是脱了外套,裹在了她身上……   “如玉,浩笙,我都等了你们半天了。”楼梯上传来一声招呼,一个娉婷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今天,施馨兰穿了一件纯黑色真丝长袖旗袍,一道银色的丝绒珠花斜斜地镶嵌在斜襟边上。她一手轻搭着楼梯扶手,用一种很优雅地姿态款款走下红地毯。看上去,好像高贵的黑天鹅。   每次,罗卿卿看到后母穿旗袍,都忍不住有种错觉:好像看到泠姨。也许她们长得有些像;也许因为从小时候起,泠姨就是她心目里最漂亮的女子,因为泠姨爱穿旗袍,所以以后但凡看到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她就会想起泠姨。   施馨兰招呼完客人,又把罗卿卿招呼过去。施馨兰挽住施如玉:“这是如玉,我的侄女。”又指了指何浩笙:“这位何先生是如玉的未婚夫。”   施如玉眉眼生得很大气,看起来是个干练的女子。身材瘦高,衣装简洁,留着比卿卿还短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短发的原故,罗卿卿跟她打招呼的时候,似乎从彼此的眼睛里都读出一点一见如故。   何浩笙乍看上去是个清瘦俊气的书生。不过,一副金丝边眼镜终是遮挡不住后面那两道精明的目光。   打过招呼,罗卿卿本来不想多聊。她跟后母之间,一向只有礼貌客气,不近不远,倒也相安无事。所以,对待后母的亲戚她只需礼貌,无需热情。   但是,当接过何浩笙递上来的名片,她忍不住又仔细地多看了一眼——平京兴国报馆副主编何浩生。   平京!   施如玉和何浩笙离开罗府后的第三天,估算他们已经回到平京,罗卿卿给何浩笙挂了个电话。她不许何浩生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任何人,包括施如玉。   之后的几天,等待着何浩生的答复,令罗卿卿寝食难安,坐卧不宁。短短几天,对于她不啻好几年。   为了不让家人察觉她的不安,她拒绝一切社交,除了吃饭,一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细听着电话机的响动。   直到这天静雅慌慌张张地敲开她的房门,说:爸爸妈妈吵架了。   罗臣刚的书房里,传出施馨兰的哭泣声。   罗卿卿走到书房门口,一张被施馨兰揉成一团的报纸正好砸到她脚面。她顺手拿起来,展开一看,头条新闻愕然刺入眼帘:华北第七军突袭燕水岭!   匆匆扫过新闻,便看到那三个字:瞿东风。第七军军长瞿东风。   罗卿卿的手下意识扶住门框。   施馨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罗臣刚争执道:“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知道我表姑只有宏祥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他镇守燕水岭。你的第十军团跟燕水岭只一水只隔。要是跟宏祥联手,他瞿家军再厉害也难是对手!”   罗臣刚站在窗边,吸着雪茄、默不作声。   施馨兰向前移了一步,提高声音:“是,我知道瞿家军这次打的是戚永达的地盘,不是罗家。可是,他们明明知道镇守燕水岭的宏祥是我的表侄子,那也等于是你的表侄啊。他们专拣燕水岭打,明地里打的是戚家,暗地里也等于在打你的脸啊。”   罗臣刚吐了口烟圈,道:“他们不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探我的底线。瞿正朴想要戚永达的地盘,当然想知道我罗臣刚会不会跟戚家联手。”   “那你就联手给他们看啊,挫挫他们的锐气。那瞿家军仗着人多势众,就知道耀武扬威。要真让他们夺了戚家的势力,那下一个恐怕就轮到罗家了!”   罗臣刚道:“这还用你提醒我吗。轻举妄动,只能让对手看透你的心思。他们越想试探我,我就越要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宏祥的命危在旦夕,你还跟我说静观其变?”施馨兰冲上前几步,一把夺掉罗臣刚手上的雪茄,扔到地上。   罗臣刚神情里掠过一丝不耐烦,对站在门口的两个女儿道:“你们母亲累了,扶她回房间吧。”   正手足无措的罗静雅听到父亲的吩咐,立刻跑上去拉住母亲,竟被施馨兰一把甩开,整个人被甩到沙发上。罗静雅没想到平日优雅高贵的母亲竟有这么疯狂的一面,吓得伏在沙发上,嘤嘤地哭起来。   站在门边的罗卿卿,一边把皱巴巴的报纸展平,折好,一边开口道:“母亲现在的样子倒让我想起自己的妈妈。她是那么好强,那么说一不二。可是,最后又怎么样呢。现在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是生是死……”   她口气淡淡的一句话,让整个屋子死静了好一会儿。   死一般的安静里,罗卿卿感到自己的心微微地跳动,似乎是一种报复之后的快感。她疾转过身,不想别人看到她此时的表情。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后母也不再大吵大闹,被静雅搀扶着走出了父亲的书房。   也许她的话真的给了后母一记警醒,让她明白罗府里容不下强硬的女人。   三天后,当接到何浩笙从平京打来的电话之后,罗卿卿只身坐上北上的火车。   夜幕降下来,黑黢黢的车窗玻璃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宽大的男装掩饰住玲珑的身材,鸭舌帽遮住半张脸。她伸出手,摸了摸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多倔强的孩子啊。连她自己也为自己惊愕着。   看来毕竟流着妈妈的血液,四年名门闺秀的教育,丝毫没有消磨她与生俱来的韧性。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又被一阵嘈杂骚乱惊醒。睁开眼,看到车厢两头被几名大汉堵住,面目狰狞,手里还拿着刀。   为首的一个喊道:“要命的就把值钱的都拿出来!”   匪徒开始从车厢两头逐个座位搜刮财物。一边抢劫,还一边骚扰着那些年轻的女人。可是,没有一个男人敢站出来反抗。即便是自己的女人被欺辱,也都噤若寒蝉地忍受着。   一个刀疤脸走到罗卿卿的座位前。一把扯开罗卿卿的手提包,搜出里面的钱钞和首饰。看到包里全是女人衣物,刀疤脸瞪着罗卿卿:“这细皮嫩肉的,莫不是女娃子!”说着,要掀掉罗卿卿的鸭舌帽。   “别碰我!”罗卿卿按住帽子,紧贴到车窗上。   这边的情况把匪首吸引过来。匪首淫笑着指使刀疤脸:“把衣服扒了不就知道是公是母啦!”   “我说了,别碰我!”瞪视着直逼过来的刀疤脸,罗卿卿把手伸进口袋,握住贴身小刀。   没想到刀疤脸没来拽她的衣服,而是一把揪住她手腕。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一用力、小刀掉到地上。   “小孩子的把戏还想吓唬爷爷!”刀疤脸狞笑着把另一只手伸向罗卿卿的外衣。   极度绝望里,罗卿卿奋力朝刀疤脸的手上咬去。   突然,“砰——”的一声炸响。   腥恶的血溅到罗卿卿脸上。她愕然抬头,看到那个匪首竟然脑浆崩裂,倒在血泊里。   “放开她。”对面座位上站起一个男子,右手握着一把抢。   罗卿卿感到刀疤脸的手很剧烈地颤抖起来。对面的男子身形魁梧,比刀疤脸高出大半个头,即便不拿枪,恐怕刀疤脸也远不是对手。   男子冲着匪首的尸体踢了一脚,大喝道:“把东西还了,滚蛋!谁敢慢一步,就跟他一个下场!”   群匪本是乌合之众,一时无首,立刻大乱。见到头头的狰狞死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全都还了财物,连滚带爬地逃下车去。   土匪都下了车,人们才好像从恶梦里惊醒。纷纷过来向持枪男子道谢。纷纷开始骂那些强盗无耻。有人开始踢踹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匪首的死尸,愤慨地朝他吐唾沫。   火车隆隆地从黑夜开到黎明。窗外的曙色,让恹恹的罗卿卿稍微提起些精神。感到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她看向对面,对面的男子便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她掏出一块雪白的麻纱手绢递上去:“你脸上的血没擦干净。”   那人接过手绢,说了声谢谢。然后,又看着窗外,道:“平京城快到了。”   罗卿卿把脸贴到窗玻璃上。努力睁大眼睛,不想错过匆匆掠过的一景、一物。   窗外的景物逐渐繁华,从沃野平畴,变成村庄集镇,又变成外城的街巷……   火车渐渐慢下来,平京车站终于投进视野。   平京……   罗卿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涩,但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四年来,在金陵罗府里,她从来没在人前掉过眼泪。也许眼泪都在四年前掉光了吧。   正当人们收取行囊,准备下车的时候,列车员却过来通知,说政府要员的专列即将抵达。其他列车暂时不得进站。   火车停下来。透过车窗,看到高大英武的仪仗队士兵,一个个昂首挺胸的持枪肃立。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汽笛声。巨大的装甲车头排出一股浓密的白色蒸汽,专用列车缓缓驶进平京车站。   站台上立刻忙碌起来。   “全体各就各位!”持着指挥刀的军官表情肃穆地发出口令。仪仗队开始最后一遍军容整理。军乐队指挥高高扬起指挥棒,军乐队员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地抬起手中的乐器。   罗卿卿听到车里有人向列车员打听起来。   “这是接什么人?这么大派头。”   “听说是迎接第七军军长凯旋归来。”   “第七军军长!那可是瞿二公子,听说燕水岭这仗打得漂亮啊。将门虎子啊。”   瞿东风!罗卿卿倏地打开车窗。可是头才探出一半,就遭到外面士兵的喝斥,命令她把车窗关上。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专用列车稳稳停靠在站台。左右两边的仪仗队同时全体立正。军乐队指挥挥下指挥棒。   在嘹亮雄壮的军歌声里,车门打开,一个卫队士兵跳下车厢边的踏板,返身、迅速敏捷得放下列车上的折叠梯。   随后,瞿东风出现在列车门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斜挂着黑色镶金穗绶带,使本就高大的身形看起来更加英挺。   向迎接的人众挥了下手,他走下列车。黑色军靴迈着沉着的脚步,一袭黑色披风在微寒的春风里微微鼓动。天气晴好,阳光耀眼,让挂在他胸前的一串勋章熠熠生辉。   专用候车室里,走出几十名前来迎接的政府官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夹杂在这群男人里显得异常扎眼。   瞿东风和前来迎接的官员逐一握手。女秘书赵京梅最后一个走上来,道:“总司令和夫人在双溪别馆设了家宴,为军长庆功。”   虽然赵京梅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军用制服,但是她柔婉的话音,妩媚的神态,和那支挽在发髻上的老银鎏金镶翡翠发簪,都让她浑身上下散发着扑面而来的女人味。   瞿东风点了下头,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侧过头、朝停靠在站外的一辆民用列车看了一眼。列车的标牌上标着金陵到平京。   从金陵开来的列车让他神情一凝。朝前来迎接的军统局副局长严虎一招手,低声道:“罗臣刚那边有什么动向?”   “至今还没什么可靠消息。不过……”严虎朝瞿东风靠近了半步,附耳道,“刚刚得到消息说,金陵开过来的列车上恐有可疑人物。”   瞿东风道:“严密搜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已经听不到军乐的乐曲,想来欢迎的仪式已经结束。罗卿卿放弃了张望,蔫蔫地回到座位上,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出去了似的。即使努力张望,可是被关在车厢里,连专列火车都看不到,更别说瞿东风的人影。   猝不及防,一滴眼泪竟在这时候掉下来。打在她手背上,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对面的男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急忙强迫自己笑了一下,眨了眨眼:“沙子迷眼睛了。”   对面的男子哈哈一笑:“平京的风沙真大,连火车里也有沙子啊。”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意识到自己掩饰的愚蠢。   欢迎仪式结束后,其它的火车缓缓驶进车站,唯独这辆列车迟迟停在原地。人们开始焦躁起来。却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把守住每一个车门。   列车员传达军队的命令,说让大家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在车门口被搜身检查。检查通过才能下车。   听说是军队的命令,大家自然只能老老实实排队,诚惶诚恐地听候发落。   “恐怕有麻烦了。”对面的男子站起来,挨在罗卿卿身边低声道。   “什么意思?”   “为了救你我亮了枪。想是被人怀疑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顿了一下,道:“罗总司令授意我保护小姐安全。”   “爸爸!”罗卿卿忍不住惊愕出声。   男子“嘘”了一声,示意她安静,接着说道:“如果被抓,你就如实交待是总司令的千金,他们自然不敢把你怎么样。我看你性格挺倔的,要是死硬着不说实话,恐怕会被用刑。”   一时罗卿卿心里五味俱全,实在没想到自以为精密周全的出走计划,其实全在爸爸眼底:“爸爸……爸爸他怎么会知道?”   “总司令是什么样的人物。如果连你个小女子的计量都识不破,还能统帅三军?”   罗卿卿没再说什么,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爸爸既然知道她只身北上,想来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来探望已经卧病在床的妈妈。爸爸是有意放她来的……   看来,爸爸还是想着妈妈的,可是又有什么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们老死不肯再见?   心绪杂乱间,走到车门口,果不其然,有人使了个眼色,两人被迅速扣留下来。   之后,两人被分别押上两辆军用吉普车。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男子临上车时还不忘提醒了一句。   罗卿卿心里不由一暖,高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章砾。”   檀香山山麓上的双溪别馆里,庆功家宴的堂会正唱得热闹。名噪京城的四大名伶汇聚一堂,一开场的“四将起霸”,震惊全场。   瞿家二姨太侯玉翠朝四遭环顾了一遍,对坐在身边的三姨太崔泠笑道:“你看看那些闺女儿,一个个打扮得都跟公主似的。恐怕都是为咱们家二少爷来的吧。”   没等崔泠开口,侯玉翠的大媳妇冯雪芝先笑起来:“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们的懿表妹是冲着她东风哥哥来的。”   程佳懿立刻红了脸:“大少奶奶你就会拿我开玩笑。”   “嘿。别说开玩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你二少奶奶了呢。”冯雪芝对着崔泠笑道,“对吧,小妈。”   崔泠嘴角微微撇向一边,回应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雪芝自幼生长西北,性格干脆直率,所以并没有深究崔泠表情里的意思,朝瞿东风一招手,道:“二弟啊,还不请佳懿去跳支舞。”   程佳懿的脸更红了。忸怩着推搡着冯雪芝。   瞿东风应声走过来,把程佳懿带去西大厅的舞池。崔泠看着两个人双双走向舞池,脸色更加不好看。这时,瞿正朴的副官走过来,说总司令有事请她去偏厅一趟。   崔泠离开座位后,侯玉翠朝她的背影瞥了个白眼,对冯雪芝道:“雪芝,以后你说话留个心眼儿,别老把佳懿跟东风扯到一块儿。你没看出来有人不爱听嘛。”   “哎。我看佳懿跟二少爷挺般配的。怎么,小妈不喜欢?”   “这还不明白。你表舅是坐镇西北的陈总司令,佳懿只是买卖人家的闺女。你小妈跟我较了这二十多年的劲儿,她能甘心我的媳妇是大家闺秀,她的儿子只娶个小家碧玉吗?”   冯雪芝如梦初醒,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要是东风真心喜欢佳懿怎么办?”   侯玉翠冷“哼”了一声:“喜欢是一回事儿,结婚又是一回事儿。咱们家里的儿女,娶谁嫁谁,那全是老爷心里的一盘棋,哪由得自己做主。”   崔泠从偏厅里出来,派人把瞿东风从舞池里招呼出来。   “你爸爸刚才对我说,军统局报告说抓到个金陵来的女孩子,自称是罗臣刚的女儿。”   “卿卿?”   崔泠点了点头。   看到瞿东风急匆匆向外走,冯雪芝追过来:“二弟,什么急事,非走不可?你可是庆功宴的主角儿啊。”   瞿东风并没有停步,回头应了声:“公事儿。”   程佳懿忽然小跑上来,追到门口,从珍珠手袋里掏出一张票券:“过几天丽华剧院有场我们学校话剧团的演出,我演个小角色。如果东风哥有时间,请来看看。”   瞿东风把票卷塞进口袋,点头略微笑了下。随即转身离开。双溪别馆的汉白玉门阶被牛皮军靴踩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三   自从罗卿卿坦白自己是罗臣刚的女儿,便被军统局的人从拘留所带进一间小型会客厅。会客厅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本是一种暖色,但罗卿卿走在上面还是感到一阵一阵发冷。   有人给她递过一杯茶水,她赶紧捧进手里。茶的热度透过白磁传到手心,她才稍稍感到一丝暖意。   送她进来的人马上又出去了,反手从外面把门锁死,留她一个人在屋里面对着白惨惨的四面墙。会客厅里没有一件装饰,除了白墙和黑黢黢的家具,就是地毯的一片猩红。此时,她忽然怀念起金陵罗府,因为博物馆总比监狱要好的多。   窗外夜色深沉,黑色的夜幕更增添了禁闭的恐怖。她褪下肥大的男式外套,把头和上身紧紧地裹在里面。坐了连夜的火车又紧接着被审讯,她感到疲惫已极,蜷缩在冷冰冰的真皮沙发上,就这样居然睡着了。   她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有小院天井里的海棠花,还有妈妈……   她睁开眼,似乎错觉自己还在梦里,因为面前这个人好熟悉。   “卿卿。”对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东风哥哥。”她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就完全地清醒过来。   东风哥哥……瞿东风!   她瞪着眼前的人,紧紧地瞪着。觉得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咙,却一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卿卿,真没想到又见到你了。”   瞿东风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臂搭着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臂横过罗卿卿、撑在沙发的靠背上。这个姿势很像一个不接触身体的拥抱。   罗卿卿咬紧了嘴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可是这样就让她更说不出话来。瞿东风挨她很近,她能感到他的鼻息和胸口的热度。她真想紧紧的拥抱住他,大哭一场。   可是,四年的分别太长了。长到她已经长大,学会了矜持和隐忍。   “没事了。”瞿东风低声地喃喃,好像哄慰一个小孩子。说着,从军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罗卿卿接过手帕,揩着眼睛,穿过瞿东风肩膀,不经意正看到半敞的门扇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   赵京梅见罗卿卿注意到她,便大方得体地一笑,轻轻敲了敲门,道:“军长,夫人打来电话。”   瞿东风站起身,吩咐赵京梅照顾卿卿。说罢,径自走向会客厅外。走到门口,又回身,忽然伸出右手,当空一拍。   罗卿卿立刻破涕为笑。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她委屈不高兴,瞿东风就会伸出一只手,在距她脑勺不远的地方,当空一拍,表示只要轻轻一拍,她的泪珠子就会掉下来。   见罗卿卿突然对着门口发笑,赵京梅回过头,但瞿东风已经恢复一贯的肃穆表情,走出门外。   赵京梅给罗卿卿续了杯茶水,递过来。罗卿卿接过杯子,直觉对方在打量自己,抬起眼,赵京梅马上把目光移开了去。   “听军长说跟罗小姐自小就相识了。”赵京梅道。   罗卿卿一愕,没想到瞿东风会把他们的事告诉另外的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你们好象很熟?”她说完了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这时候特别象静雅,每次提到南天明,静雅总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试图探问她跟天明的关系。   赵京梅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罗卿卿的问题。这种娇羞一笑的沉默好像蕴藏着无限隐秘。罗卿卿生出一种很不自在的情绪,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茶水太烫,惹得她吐了一半,剩下的半口呛在嗓子里,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瞿东风正好这时候走进来。   赵京梅坐到罗卿卿身边,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罗卿卿些许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子,映在瞿东风眼睛里一定不会好看。   瞿东风等着罗卿卿咳嗽完,道:“我妈正等着见你呢。”   “泠姨……”罗卿卿咬了下嘴唇,“可我想……先去见我妈妈。”   瞿东风眼皮略微一沉,没有立刻允诺。   “怎么了,有什么为难?”   “还是先去我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看看你这个样子,婉姨见到了会心疼。”   罗卿卿从窗玻璃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一头蓬乱的短发几乎遮去半张脸,肥大的男装皱巴巴地罩在身上,从金陵上车整整坐了两天两夜,车上还被那个死在枪下的匪首溅了一身腥血。想到刚才瞿东风跟她挨得那么近,恐怕早闻到她的腥臭味。她脸上不由一热。一扭头正见到赵京梅娉婷妩媚、光艳四射的站在自己身边,陪衬得她更感到自己此时的惨不忍睹。   极度自卑反倒让她昂起脸,道:“我要去见我妈妈。自己的亲妈怎么会嫌女儿难看呢?”   瞿东风略微一怔,随后道:“卿卿你可变了不少。我记得以前你很乖。”   罗卿卿看了眼瞿东风,这时才发觉其实瞿东风也变了很多。清瘦的少年已经长成魁梧英俊的将军,眼神也深了很多。   她恍然明白,其实隔在他们之间的不可能仅仅是四年的时间。   在罗卿卿的执意坚持下,瞿东风只好同意带她去见赵嬿婉。   走进赵燕婉住的四合院,北间屋上着锁。“这么晚,妈妈去哪了?”罗卿卿正纳闷。租住在四合院里的房客走过来,道:“你们找房东太太啊,她多半去……”   瞿东风打断房客的话:“我们就在这儿等了。”   “不,我想立刻见她。她在哪快告诉我!”罗卿卿迫不及待地追问房客。   瞿东风跟房客使了个眼色,房客知趣地咽下后头的话。自顾自地回房去了。   左等右等不见赵燕婉回来,罗卿卿焦虑起来:“妈妈不会出什么事吧?”   瞿东风故作口气轻松道:“婉姨这阵子好像牌瘾很大。多半儿去哪家打牌了。打个通宵也难说。”说到这里,又看了下表。   “是不是很晚了?”罗卿卿问道。   瞿东风点头:“我大哥有一处公馆就跟这里隔一道街。我们不如去那儿住一宿。明天再来。”   “不。我还想等等。”   一直等到午夜,还是不见赵燕婉的身影。   罗卿卿看了眼一直陪在身边的瞿东风:“对不起,非让你跟我等到这么晚。我现在是不是变得很让人讨厌?”   瞿东风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种反应好像某种默认,罗卿卿心里一凉。中夜的风吹过来,让她浑身打了哆嗦,这时候才发觉平京的春天真是冷。   “我们走吧。”她用手搓了搓胳膊,想让自己暖和一些。   两个人一道走向院外。瞿东风伸出手,把罗卿卿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两个人还在小时候。   瞿东风的掌心异常温暖,罗卿卿觉得那一掌覆在手上的温度足够把她整个人暖和过来。   “你闻到栀子花儿的味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她得意地窃然一笑,他当然闻不到,因为花香是从往事里传出来的。   槐树胡同儿的高墙里藏着一栋疙瘩砖砌筑的二层小洋楼。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半旧的小楼里、住着当年著名的电影明星田绮梦。田绮梦大红大紫过,也结过婚,生过孩子。不过,自从瞿家大公子瞿东山给她购置了这栋小楼,她便从影坛上销声匿迹了。   田绮梦略微有些洁癖,要不是看着瞿二公子的面子,她说什么也不可能让那个脏兮兮的“假小子”踏进小楼半步。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田绮梦转过头,早上的阳光正好斜照在楼梯上。阳光在罗卿卿周身蒙上一层光影,田绮梦便有点错觉,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西洋传说里的天使。   惦记着要见妈妈,罗卿卿起得很早,一早挑了件白色洋装穿在身上,洋装是件白色缎面连衣裙,罩在裙装外面的薄纱装饰着英国刺绣,下摆缀着一圈银色蕾丝编织的玫瑰花。记得听南天明说过,白色在东方人眼里表达哀思,在西洋人那里却象征着纯洁的爱情。   她还特意挑选了一支银色镶梅红的蝶恋花流苏发簪,斜斜地别在一边的头发上。   瞿东风正在洗漱间里刷牙,见卿卿从门外走过去,喊了声:“站住。”   罗卿卿停在门边。瞿东风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换了女装的卿卿。牙刷叼在嘴里,他不便讲话,扬了扬眉毛,做了个惊艳的表情。   当田绮梦从瞿东山嘴里得知罗卿卿是罗臣刚的女儿,立刻笑吟吟地迎上来:“我的天呀。我以为我见过的美女不少了。哪想到还有这么标致的人儿。当年罗总司令在军政界是出了名儿的美男子。这可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   像这样的恭维,罗卿卿在金陵早已经听得习惯。礼貌得回应了一声“谢谢”。   等瞿东风洗漱完毕,罗卿卿想立刻去见妈妈。瞿东风却要吃过早餐再走。耐着性子吃完早餐,瞿东风却端着茶水跟大哥瞿东山攀谈起来。   瞿东风翘起二郎腿,一派悠然道:“大哥,我想买你一处产业。”   瞿东山冷“哼”了一声:“就知道你三更半夜来我这小楼儿,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哪儿啊?”   “蝎子尾胡同儿9号。”   瞿东山“咣当”把茶碗撂到茶几上:“你真敢开口。那可是我最好的买卖。”   “急什么。还没听我出价儿呢。”   “什么价儿?”   “两海轮军火。”   瞿东山眼睛一亮,随即一脸质疑:“那两船军火是父亲犒赏你打燕水岭有功。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父亲一概不批。你肯就这么转给我?”   “父亲好不容易批了出洋肆业局,我总得找个地方把它建起来。”   “出洋肆业局?那是往里头砸钱的事儿。就算你送出洋的那些穷学生会回来报效,那也得等上好几年。以现在的形势,哪有直接买来的军火实惠?二弟跟我做这宗不划算的买卖,我看还有别的原因吧。”   瞿东风淡淡一笑:“能讲出来的原因都说了。卖不卖就看大哥一句话。”   瞿东山没有立刻回应,端回茶碗,继续喝着茶。   罗卿卿向瞿东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该走了。可是,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瞿东风竟把脸别过去,欣赏起窗户外头老槐树上缀着的花串。   罗卿卿忽然心中一悸,一种隐隐的直觉暗示她瞿东风好像在有意拖延着什么。   这种怀疑,让她几乎联想到妈妈可能出了意外。她不敢再想,也不能再等。兀自起身,上了楼,又从东侧的楼梯蹑步走下来,从院子的小偏门走了出去。   几乎一路小跑着,罗卿卿回到母亲住的四合院,北屋上房还是挂着锁。不祥的感觉让她在清冽的晨风里不住地打着颤。   敲开一户房客的门,问道:“知道房东太太去哪了吗。我有急事找她。”   “房东太太一般不到晌午不会回来。你要是太着急,就去蝎子尾胡同儿9号。她多半在那儿。”   蝎子尾胡同儿9号。罗卿卿一愕,好像刚才从瞿东风嘴里才听到这个门牌号码。   走进蝎子尾胡同儿,9号是间青墙灰瓦大宅,几乎占了四分之一的胡同儿。但是从外观看跟寻常住户并没太大区别。   罗卿卿在朱漆大门上扣了两下门环。门上的铁皮窗,拉下一条缝,有人从里面盯看她问道:“找谁啊?”   “赵燕婉。”   门后马上响起拉闩声。里头的人把罗卿卿让进去,道:“赵太太在四季海棠那间儿屋。你自己去找吧。”   不同于一般住家,院内的房屋被隔成一小间,一小间。每间上面都挂着个白字黑底的小牌。写着诸如“单叶茉莉”,“芍药争春”之类的名字,类似饭馆里的雅座。   但罗卿卿明白这里绝对不是饭馆。每一间屋都紧闭着门,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哗,没有笑声人语,整个院子静得好像一座坟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异样味道。   罗卿卿走到那间“四季海棠”前,轻轻推开门扇。   烟雾弥漫里,赵燕婉斜躺在炕上,正扶着烟枪上的烟泡,对在大烟灯上边烤边吸。听到门响,她懒得起来,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隔着烟雾,看到似乎是个女子。便问道:“租房子啊?”   对方没说话,隔了好久以后,听到一声“妈妈”。   四   站在门口,罗卿卿看着骨瘦如柴的妈妈,感到嘴唇剧烈地颤抖,心酸堵住喉咙口。很长时间,只有沉默和对视。泪珠一滴,跟着一滴地淌落。   “滚!谁叫你回来的!”赵燕婉突然象发了疯,抄起灯盘子,把里头的烟枪,烟灯,烟签子一股脑朝罗卿卿丢过来。   罗卿卿错愕在原地,顾及不到躲闪。   背后,一双臂膀猛然环住她,用力一揽,把她抱出屋外。   “卿卿,没事吧?”瞿东风感到臂弯一沉,卿卿好像虚脱了一样,整个身子瘫在他怀里。他赶紧更用力地抱住她。   罗卿卿努力抓住瞿东风的胳膊,紧紧地抓住:“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不怕。有我。有我呢……”瞿东风喃喃道。   “卿卿——”一声声嘶力竭地呼喊,赵燕婉突然冲出来。   瞿东风本能地把卿卿护向一边,卿卿却挣脱出去,跑向赵燕婉。   赵燕婉一把抱住女儿,反复摸搓着她的头发和脸:“孩子,伤着了吗?啊?”   罗卿卿摇着头,拥抱住妈妈,她几乎不敢用力,妈妈已瘦成皮包骨,她害怕一用力就会伤了她。   赵燕婉一边痛哭,一边拍打着女儿:“你这个不孝的孩子,怎么这时候才来看我啊……你,你怎么这么傻,放着大小姐的福不享,跑到这儿干什么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就是要我死吗!”   赵燕婉的失声大哭,引得不少人出来观瞧。大烟馆的老板也跑出来,看出了什么事。   瞿东风走到老板面前,道:“在平京这地方开鸦片馆子,你胆子不小啊。禁烟可是政府的明文规定。”   瞿东风穿着便服,老板并没看出他有什么来头,笑道:“上头的规定在我这儿行不通,那自有行不通的道理。小兄弟,你市面见的太少啦。”   瞿东风也笑了一声:“是,算我市面见的少。”   第二天,蝎子尾胡同儿9号被查禁,老板和伙计被一并投入监狱。   又过了两天,朱漆大门旁边钉上了一块牌子,上书“出洋肆业局”。   这三天里,崔泠每天都带着一个东洋医生来看望赵燕婉。据说东洋医生有一套较先进的戒烟方法,注射十几天西洋药剂就能戒掉大烟瘾。   这天,趁着东洋医生在里屋给赵燕婉诊治,崔泠拉住罗卿卿的手,道:“这两天照顾你妈妈也把你累坏了。我过会儿让东风过来,带你出去玩玩吧。”   虽然只两天没见到瞿东风,罗卿卿觉得好像过了好长时间。听泠姨这么说,便答应下来。   罗卿卿从院子里接了一盆水,想梳洗一下。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进院门,再一看,竟是章砾。   章砾走过来,低声道:“罗总司令要小姐速回金陵。”   爸爸……罗卿卿咬住嘴唇,看到脸盆里、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动起来。   章砾继续道:“为洗燕水岭战败之耻,戚明达派了支部队突袭华北军的长平关。没想到又吃了败仗。现在华西军和华北军可谓剑拔弩张,恐怕不拼出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我华东军的地方正好夹在这两方势力之间,小姐现在逗留平京,又跟瞿家有交往,对罗总司令裁决军务很不利。”   又要打仗了。罗卿卿在心里叨念一声,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一直没见到瞿东风。   罗卿卿瞥了眼北屋,道:“妈妈现在身体很差,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必须走。这是总司令的命令。”章砾道。   罗卿卿听得出章砾口气里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见罗卿卿要转身回屋,章砾一把抓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向院外走去,道:“事不宜迟。晚走一步,恐怕会被瞿家先下手为强。”   罗卿卿没有深究何谓被瞿家先下手为强,只是本能地想挣脱章砾的手。章砾比大部分男子都高大壮硕很多,抓住一个纤纤瘦弱的女孩子自然象抓住一只小鸡。   罗卿卿只能被动地被牵出院外,正被章砾拉向等在院外的轿车。附近的院门洞里突然冲出四五个男子,呼啦一下把他们包围住,好像早已等在那里。   “这位先生要带罗小姐去哪儿啊?”一人问章砾道。   章砾知道情势已到这个地步,说什么借口也无济于事,只想让罗卿卿看清瞿家的真实面目,便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负责监视罗小姐的行动?”   “岂敢,岂敢。”对方打着哈哈。   章砾道:“既然不是,就请让开。”   “那可不行。军长派我们来请罗小姐去赴家宴。这位先生想带罗小姐出门,还是改天吧。”   军长。罗卿卿马上想到瞿东风。见章砾跟几个人周旋,她趁机甩掉他的手掌。走到来人面前道:“好,我去见你们军长。”她无暇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知道这时候自己最想见到的人就是瞿东风。   出乎罗卿卿所料,几个人并没有把她带向瞿府,而是来到军统局。罗卿卿一下火车的时候就被押到过这个地方。她立刻警觉起来:“真是瞿东风派你们来?”   车里的人回答道:“我们的军长是瞿东山。”   瞿东山?罗卿卿想不明白瞿东山为什么要请她,直觉里感到不会有好事。   经过几道被士兵重重把守的铁门,罗卿卿被带进一间套房。虽然比拘留所干净敞亮许多,整个房间还是充满囚禁的压迫感。   罗卿卿在房间里坐了一会,瞿东山出现在房间门口。   罗卿卿腾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前:“瞿军长都是这样对待客人吗?”   瞿东山表情冷漠,眼睛里甚至射出隐隐凶光。罗卿卿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瞿东山口气还算客气:“罗小姐稍安勿躁。在下请罗小姐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望罗小姐不吝屈尊,在此逗留几日。”   “你要禁闭我?”   “你非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瞿东山说罢,吩咐副官道,“罗小姐的衣食起居都必须安排妥当。不能有一点怠慢。”   铁门重新合上,瞿东山的人影消失在门外。罗卿卿用力拍着大门,喊道:“我要见瞿东风!你让瞿东风来!”   门外走廊里没有任何回应。罗卿卿还是坚持着一遍一遍的大喊:“瞿东风!我要见瞿东风!”因为,只有用力的嘶喊才能让她听不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她不肯想,也不敢想,如果瞿东风也参与着囚禁她的事……   瞿东风,瞿东风……她终于筋疲力尽,最后的声音只能自己听到。   她蔫蔫地靠在门上,呆望着铁窗,泪流满面。在金陵城吝惜了四年的眼泪,好像都攒到这几天一并掉了下来。   正当罗卿卿哭到心灰意冷的时候,门外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军靴声。   之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门打开,开门的士兵闪到一旁,瞿东风出现在门外。   真正见到瞿东风,罗卿卿反倒安静下来,无名地腾起一股怨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瞿东风也没有说话,只是拉起罗卿卿的手,径直走出去。   “二公子请留步。”瞿东山的副官匆匆迎上来,堵住走廊出口,“请罗小姐留在这里是大公子的指示。”   “回去跟大哥说,他的指示还轮不到我服从。”瞿东风口气很淡,却有一种不动自威的震慑力。瞿东山的副官只好退到一边,请两个人走了过去。   沉默着走出几道铁门,走到楼梯拐角,瞿东风忽然停住脚步,伸出右臂,一把将罗卿卿揽住,道:“对不起,是我安排疏忽。”   罗卿卿能感到瞿东风的嘴唇离她很近。他说话时候吐出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头发,便在她心里也撩拨起一阵令人娇羞的涟漪。   檀香山南麓,双溪别馆。   崔泠一脸愠怒地下了车,大衣也不及脱径直走进瞿正朴的书房。   “老爷,你也得管管大公子了。”崔泠一踏进书房,就掏出手绢揩起眼睛。   “东山怎么惹你了?”瞿正朴从书桌后面走出来,揽住崔泠的肩膀。   崔泠立刻伏到瞿正朴肩头嘤嘤哭泣起来,边哭边道:“他居然擅自把罗卿卿给关起来了。要不是东风留了个心眼儿,早安插了眼线,卿卿被带到哪去都不知道。”   瞿正朴道:“罗卿卿。罗臣刚的女儿?”   “是啊。我跟你说,卿卿可是我心里的准儿媳妇。谁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   “罗卿卿……东风……”瞿正朴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崔泠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瞿正朴的表情,心中有了谱,便愈发悲愤交加起来:“人家说宁拆一座庙,不坏好姻缘。东风跟卿卿自小相识,早就心心相映了。你说大公子他安的什么心,非要从中作梗?”   瞿正朴道:“老大也情有可原。如今我们要跟华西军干一场大仗。只能胜,不能败。罗臣刚这时候正处在渔翁的位置,他又不露一点心迹。我想东山这时候扣押罗卿卿作人质,也是出于策略上的考虑。”   “策略?他这是鲁莽。蛮干。你现在把人家女儿关起来。人家要是趁你跟华西军打得正紧,突然来个大兵压境跟你要人,你说你给不给?到那时候,就算你给了,你也已经把人家惹恼了。等到把女儿要回去,不再来打你才怪。”   崔泠见瞿正朴听得很仔细,便继续理直气壮道:“我是个女人,哪懂那么多军国大事,其实这些道理都是东风跟我讲的。不是我偏袒自己的儿子,这东风比东山虽说小了几岁,处理起事情来,往往比他大哥要想得远,看得准。”   瞿正朴呵呵一笑:“你呀,就看着自己的儿子好。你知不知道这两天,东风在军事会议上处处跟我和东山唱反调。我都恨不能揍他一顿。”   “有这种事……”   瞿正朴打断崔泠:“算了,女人家不用知道那么多。”说罢,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黄杨木镶嵌珠宝钻翠的首饰盒,递到崔泠手里。   崔泠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对小宝珠耳环。跟流光璀璨的首饰盒比起来,这一对小耳环倒显得不是很起眼。   瞿正朴道:“这件东西可谓价值连城,全中国没有第二件。”   “价值连城?”崔泠拈起来看了看,实在没看出是什么稀世珍品。   瞿正朴又道:“这是前朝皇太后的宝贝。听说她在入宫时候宝丰帝对她专宠一时,送了她这副耳坠子。她后来一辈子都没摘。”   崔泠恍然:“难怪每次看老太后的照片,她都带着两副耳坠子。对,的确有一对小宝珠耳环她从来没换过。”说到这里,崔泠把首饰盒退回瞿正朴手里,“再过两天,是大太太的生日。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给她作贺礼吧。”   “拿着吧。”瞿正朴又把耳环塞给崔泠,在她脸蛋上拍了拍,“你知道我最疼你了。”   崔泠嫣然而得意地一笑,把珠宝盒揣进怀里,正要出去,听到瞿正朴在身后提醒了一句:“让东风务必把那个小丫头安抚好。”   出了瞿正朴的书房,崔泠立刻给瞿东风挂了电话,要他马上回来。   瞿东风还没有到家,程佳懿先敲开了崔泠的房门。   “我参加的学校话剧团今晚有个演出,三太太可能赏光?”   崔泠接过程佳懿递过来的门票,一眼也没多看就丢在了桌上。   程佳懿出屋时正和瞿东风打了个照面。   程佳懿腼腆地一低头,跟瞿东风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声道:“东风哥,别忘了看我的演出啊。”   瞿东风略微一怔,这才想起程佳懿三天前的邀请,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见到瞿东风,崔泠把脸一拉:“我听说你这两天在军务会议上总是给你父亲和你大哥对着干,有这么回事儿吗?”   瞿东风一笑:“妈,你怎么关心起军务上的事了?”   “我不是关心军务。我是关心你爸爸对你的看法。你跟你大哥,总有一个将来要继承你爸爸现在的位置。妈当然希望……”   瞿东风做个手势打断母亲:“我不想继承爸爸现在的位置。”   崔泠大感愕然:“你……你不想?”   瞿东风朝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过一张报纸,一边看报,一边道:“因为我要坐比父亲更高的位置。”   崔泠大大松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就知道跟我开玩笑。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我跟你爸爸说了卿卿的事。你爸爸也觉得你们俩个挺般配。”说完,把瞿正朴刚刚送给她的小宝珠耳环拿出来,“这是当年老太后戴了一辈子的耳坠子。你爸爸才送我的。你拿去给卿卿吧。”   “这可是件宝贝。妈,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崔泠把珠宝盒硬塞到瞿东风手里:“什么宝贝也没有你的终身大事在妈心里重要。在这个家里,我的全部指望就是你啊。”   瞿东风放下报纸,在首饰盒上摸搓了一下,道:“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五   “章砾,这是我写给爸爸的信,麻烦你帮我带去金陵。”火车站外,罗卿卿把信交给章砾。   章砾望了眼坐在汽车里等候的瞿东风,对罗卿卿低声道:“小姐,我知道我一时说服不了你。我只能提醒你一句话,瞿家的人并不可信。”章砾伸手,以接信做掩护,就势把一张字条递给罗卿卿,“如果哪天小姐遇到麻烦,照着这个地址,自有人帮你回金陵。”   罗卿卿把字条丢进手袋,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见章砾走进车站,罗卿卿忽然叫住他,喊了声:“谢谢你。”被章砾一路护送来平京,她还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声谢谢,也许真是做惯了大小姐,把很多事都看成了理所当然。这时,才意识到其实她歉了章砾很多。   章砾回身向她挥了下手,但神情里依旧带着忧虑和一丝不解。   是的,她知道她这样固执地留在平京城,一定会让很多人不解。也许还会让爸爸勃然大怒。   可是,泠姨对她说,妈妈的身体恐怕熬不过这年……她不敢再想,只想让时间流的慢些,再慢些。   回去的路上,瞿东风拿出两张票,道:“去看场话剧散散心吧。”   虽然没有多大兴致,罗卿卿还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正是杨柳吹絮的时候,白色的花絮漫天搅动,不知会被风吹到哪里去。就像生命随着命运沉浮摇摆,随时会消逝得无影无踪。她忽然一把挽住坐在身边的瞿东风,倚靠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瞿东风握住卿卿的手,感到她手心冰凉。   “我怕。”   “怕什么?”   “我怕这一切消失的太快。我该怎么面对,如果看着妈妈……”   瞿东风抽出被卿卿挽住的胳膊,揽住她,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抚摸着:“你留下来,至少让婉姨有一丝活下去的愿望,不会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只要她配合治疗,转机随时都会有。”   “要是没有呢?”   瞿东风顿了一下,道:“那你至少还有我。”   她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贪婪着此时此刻的依偎。她把手轻轻贴在他中山装的前襟上,感受来自他胸膛的热量。好像全世界,这是唯一可以让她取暖的地方。   看话剧的时候,瞿东风竟睡着了。罗卿卿扭头看着他,他睡得不是很沉,一只手放在别着手枪的位置,好像随时防范着不测。他两道剑眉生得很好看,只是眉锋间总是蹙着一个隐隐的结。罗卿卿在心里算了算,瞿东风今年才二十二岁,这样的年龄怎么会有这么处心积虑的表情?   她感到自己心里隐隐一疼。把目光转向舞台上的演出。话语演的是一个西欧中世纪的王子为父报仇的故事。王子的未婚妻是一个善良柔弱的少女,因为父亲被王子错杀,她神志错乱,最后失足掉到河里死了。   很多观众都为纯情姑娘的死而擦着眼睛,她却掉不下一滴眼泪。她想,如果那个少女换做是她,即便得不到王子的爱情,她也要坚强的活下去,清醒地看着这个世界,即便它充满悲伤和遗憾。   在谢幕的热烈掌声中,瞿东风醒过来,掐了下眉心,对罗卿卿歉然一笑:“这两天军务繁忙,太累了。你看的还好吗?”   “既然累就好好休息一下,为什么还要带我来看话剧?”   瞿东风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舞台。台上的程佳懿早就发现了他,正痴痴地看向这边。   “东风哥。”程佳懿追上双双走出剧院的瞿东风和罗卿卿。程佳懿没来得及卸装,还穿着王子未婚妻的戏服。高腰长裙,一头金黄色的假发装饰着金色礼冠,看上去象一个住在中世纪古堡里的公主。   “东风哥,谢谢你来看我的演出。我爸爸开的饭店就在附近,我请你们去吃夜宵吧。”程佳懿朝瞿东风说话的时候,总是偷偷打量罗卿卿,但当罗卿卿去看她时,她又马上腼腆地回避过对视。   瞿东风道:“我跟罗小姐还有事。改天吧。”   瞿东风说完,径直走出门口,还有意拉住罗卿卿的手。   罗卿卿回侧过脸,朝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程佳懿努力噙在眼眶里的眼泪。她目光一移,突然,发现在散场的人群里,一个男子拔出手枪,枪口对准瞿东风的后背!   “小心!”罗卿卿奋力把瞿东风推向一边。   “东风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鲜血四溅,程佳懿倒在两人背后,用身体挡住了射向瞿东风的子弹。   趁被罗卿卿推倒之机,瞿东风就地一滚,拔出手枪,一枪,把行刺的特务击倒在地。   同时,大乱的人群里又响起几枪,来自瞿东风的副官和警卫。   “快把佳懿送医院。”瞿东风吩咐道。   程佳懿被推向手术室,疼痛难忍,手一直死死抓着瞿东风,指甲嵌入他的手背。瞿东风跟着手术车一路疾走,直到进了手术室的大门,程佳懿才把手松开。   罗卿卿赶上来,发现瞿东风的手背已被抓出了血。她低下头,在他的伤口上小心地吮了吮。   “谁要刺杀你?”罗卿卿问。   “如果不出我所料,应该是华西军派的特务。父亲跟大哥一定坚持要跟华西军开战。大战在即,刺杀高级将领是顺理成章的事。”   罗卿卿一把抱住瞿东风:“我不要你出事。”   瞿东风也揽住卿卿:“你现在同样不安全。我看,还是照我妈的意思搬到双溪别馆去住。这样,我也可以少操一份心,腾出功夫对付那些想谋害我的人。”   “不去双溪别馆是我妈妈的意思。今天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一定会劝她搬过去。”   第二天,忙完搬家的事宜,罗卿卿见泠姨要去医院探望程佳懿,便一并跟了来。   医生说,程佳懿的命虽然被抢救了回来,但子弹擦伤脊柱,恐有瘫痪一辈子的危险。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可惜啊。”崔泠不住的惋惜,“虽然她以前老缠着东风,让我不太喜欢,不过,真没想到那么懦弱腼腆的性子,居然为了救东风这么不顾死活。”   罗卿卿心里一震。其实,昨天她也可以为瞿东风挡那一枪,可是她选择的是更聪明的办法,推开他,两个人都不会被伤到。比起程佳懿的以命相救,她的做法虽然聪明却也输了。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瞿东风正坐在病床前,把程佳懿的手攥在掌心里。   走进病房,瞿东风回过头,眼圈红红的,想是流了泪。   从小到大罗卿卿还是第一次看到瞿东风流泪。她心里不觉也跟着一酸。没想到瞿东风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为着另一个女孩子。   双溪别馆。崔泠把瞿东风叫到花房,一边修剪着一盆单瓣茉莉,一边道:“佳懿虽然可怜,可毕竟那也是她的命。你用不着太自责。更不要表现在卿卿面前。”   瞿东风没有回应。单手扶着下巴,看着花房的地面。   崔泠又道:“你一向拿得起放得下,怎么这件事倒让你这么难过,难道你对佳懿她……”   瞿东风打断崔泠:“妈。实话告诉你吧。剧院门口的行刺是我一手策划的。”   “咔嚓”崔泠手里的剪子一颤,一大枝结满骨朵的茉莉花被不慎剪了下来。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本来导演这出戏,是想让卿卿搬进双溪别馆。没想到佳懿那个傻丫头……”瞿东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崔泠放下剪子,看着儿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瞿东风道:“其实,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护佳懿一辈子。”   这时,罗卿卿正走到花房门外,正巧听到瞿东风的最后那句话——于情于理都应照护佳懿一辈子。   她止住脚步,听到泠姨在里面说:“可是,现在不管佳懿多可怜。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孩子。你都只能对卿卿一个人好。”   瞿东风道:“这个道理我懂。”   大战在即,平京城好像被看不见的黑云压着。募集新兵的告示贴了满城。粮食店里挤满抢购的人。人人自危的紧张空气里,只有八大胡同的风流浪子们照旧及时行乐,逍遥快活着。   罗卿卿按照章砾留下的字条,在八大胡同里一个门脸、一个门脸的查找。终于找到那栋飘红小楼。走进去,“跑厅”过来引领,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以为是别的妓院的妓女来这里串门,便喊了声“过班”。老鸨凑过来:“这么标识的姑娘怎么从来没见过。哪个院的啊?”   罗卿卿小时候就听过八大胡同又名“妓女街”,她不由脸上一热,道:“我是来找人的。”   “谁啊?”   “风飘零。”   “嘿。真巧,他就在这儿,都不用派人去叫了。”   罗卿卿随老鸨走上二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竟然见到施如玉和何浩笙。   “原来风飘零是你们二位!”罗卿卿这才明白其实这两个人是父亲安插在平京城的特工。难怪她当初求何浩笙帮忙打听母亲的下落,马上就被父亲知道了。   施如玉迎上来,道:“怎么,要回金陵?”听口气显然章砾早跟他们通过了气。   “啊。不是。”罗卿卿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第一反应竟会脱口回绝。她趁跟泠姨上街买衣服,借着试穿衣服的当口,从旗袍店的后门溜出来。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费了半天的劲,真说要走,却犹豫起来。   “那罗小姐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们。”   施如玉快人快语:“平京城的特工也不是等闲之辈。小姐如果没事,请不要随便来访。这样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明白。”罗卿卿顿了顿,只觉无话可说,便道,“……那告辞了。”   罗卿卿正往外走,又被施如玉叫住,道:“如果以后有事情找我们,就在这只花瓶里投张字条。我们以后恐怕不会常来这里了。”   罗卿卿看了眼那只青花白瓷瓶,点了点头。   出了八大胡同就下起了雨。她也不想回双溪别馆。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便想起小时候,冒雨去找瞿东风。她不自觉地笑起来。又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惆怅。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感到一辆黑色轿车总是不远不近跟在附近。她快、车也快,她慢、车也慢。她索性停下来。车子也索性刹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瞿东风的副官崔炯明走了出来。   “罗小姐,军长请您回去。”   崔炯明并没有把罗卿卿送往双溪别馆,而是拐过几条胡同,停在一座中式院落前面。   “这是什么地方?”罗卿卿嘴里问道,心里早已认出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小庙,如今已经翻修成灰墙红瓦的大宅院。   崔炯明道:“这是军长的公馆。”   罗卿卿紧抿住嘴唇,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跟着崔炯明走进去,一直走进正房大厅,看到瞿东风正坐在沙发上。听到他们的脚步,他并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崔炯明走到瞿东风面前,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即,退出屋外,反身带上房门。   随后,房间里很长时间都是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罗卿卿看向窗外,石榴树还是四年前她走时候的样子,连位置也没有改变。还没有到花季,叶子被雨水洗刷得翠绿而葱茏。   忽然,瞿东风悠长地吐了口气,操着一口略显玩世不恭的平京口音,道:“罗小姐玩儿性真大,连八大胡同那种地方都要逛逛。”   这种讥讽的口气,让罗卿卿感到瞿东风的极度不悦。   她毫无斗志,可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只好反唇相讥道:“你一直派人监视我?”   瞿东风突然“滕”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吼道:“监视? 战事将起,平京城现在有多乱你知不知道?好,如果你非认为是监视。你可以马上走。回你的金陵去!我也省得再为你操心劳神!”   罗卿卿有生以来第一次见瞿东风发这么大火,更想不到惹他如此暴怒的人竟是自己。她站在他怒视的目光里,怔怔地不知如何回应,一阵自悲自怜,又一阵张皇失措。   僵持了片刻。   瞿东风扶住额头,镇定了一下情绪,道:“对不起。不该对你发火。刚才我听到你不见了,真是很着急。”   罗卿卿看着瞿东风,以为自己会泪水滂沱,最终却淡淡地一笑:“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国文考得不好不敢回家。你把我带回去。妈妈等得心急火燎,拿起一个鸡毛掸子就要打我。你把我护在身后,说……”   瞿东风接着说道:“我说,这不都回来了吗。一切平安就好。”   她便道:“是啊,这不都回来了吗。平安就好。”   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笑了。   他走过来,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鬼丫头。”随即,猛然把她紧抱在怀里,一记深吻猝不及防、落在她的唇上。   六   罗卿卿从张妈手里接过药碗,送到母亲床前。不小心碰到橱柜,碗里溅出几滴汤药。   赵燕婉道:“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哪有什么事。”   “嗳,你这耳坠子是哪来的?”赵燕婉知道卿卿一向不爱戴首饰。   罗卿卿摩搓了下坠在耳朵边的小宝珠:“东风哥给的。”   “瞿东风?”   “妈,你别多心。我生日就快到了,这是生日礼物。据说是老太后戴过的,可金贵呢。”   罗卿卿用小勺舀起汤药,送到妈妈嘴边。赵燕婉把头撇向一边,道:“把这东西退回去!”   “妈……”   “卿卿,妈四年不见你,虽说你个头长高了。可是……怎么还是个小孩子的性子啊?我告诉你,你不要跟瞿家的人走得太近。”   “人家对咱们挺好的。”   “你……”赵燕婉气得背过身子,“现下这个形势,他们不想对咱们好也得对咱们好。咱们根本不知道人家心里到底盘算的是什么。”   “妈,你先把药喝了吧。”   “不喝。不喝。拿走。”   伴随着一阵法国香水的味道,崔泠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哟,老同学,这是跟谁怄气呢?”她穿了一身紫红色珠绣旗袍,柳腰款摆地走进来。虽已过中年,体态依旧婀娜多姿。   罗卿卿看着崔泠,便想起后妈施馨兰。这两个女子从体态到神韵实在颇为相似。就连那香水的味道都似乎用着同一个品牌。   赵燕婉不好驳崔泠面子的,摆了摆手,道:“小事儿。”   崔泠要过罗卿卿手里的药碗:“雪芝和那几个丫头在扎风筝呢。你也去玩玩。你妈这里交给我就是。”   罗卿卿眼里跳跃起兴奋,看了眼妈妈。   赵燕婉摆了摆手:“唉。就是长不大。去吧。去吧。”   平京最美的天空,就是风筝天。只是战事已起,今年的风筝天寥落了很多。   冯雪芝本来因为瞿东山出征,心神不宁得根本没有心思玩风筝。无奈被女儿缠得紧。只好叫来几个丫环,一起扎起风筝。   见罗卿卿走进来,冯雪芝来了些精神,道:“卿卿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说要找你聊聊呢。”   “什么事啊?”   “我那天听小妈说东山软禁过你。嗨,他那个人啊就是直肠子。你大人大量,别计较。”   罗卿卿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东山那么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满脑子都是军政大事。整天忙得连家都回不了。我们贞贞都快忘了她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听冯雪芝这样讲,罗卿卿便想起住在槐树胡同里的田绮梦。   走廊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二太太侯玉翠房里的丫环小莲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告:“大少奶奶……大好事儿……太太说大少爷打了大胜仗!”   鸳鸯风筝从冯雪芝手里“啪哒”一声掉在桌子上。   冯雪芝一把搂住女儿:“贞贞,知道吗?你爸爸打了胜仗!”   贞贞奶声奶气地跟着重复:“爸爸打胜仗!打胜仗!”   甘石榴胡同,瞿东风公馆的客堂里,桃花心红木麻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麻将桌上的水晶吊灯大白天也开着。灯光映在胡冰艳的脸上,她一对俏丽甜净的眼眉里闪动着光亮,平添了一番妩媚。   胡冰艳是平京城里艳名远播的交际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五陵年少数不胜数。从夜总会的舞厅到一栋栋豪门公馆的客堂,随处可见她艳压群芳的身影。不过,瞿家二少瞿东风的公馆她着实是第一次造访。早就听说瞿二少一向自恃甚高,只有名媛淑女向他主动投怀送抱,从不见他能对谁大献殷勤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被瞿东风主动相邀,胡冰艳的嘴角便忍不住挂起吟吟浅笑。   “胡了!”坐在胡冰艳对面的金满昌大叫了一声,说着朝对面冷艳逼人的美人笑了一笑,眼神里透着无限贪爱。   胡冰艳回避过金满昌色迷迷的眼神,转看瞿东风,道:“二少啊,我看您还是别押双份了。这都连输好几把了,再输下去……”   瞿东风大笑起来:“输啊。输个精光才好。反正还有我这座公馆垫背。”   坐在瞿东风对面的白名堂一拍桌子:“好!我就佩服二少这份豪气!”   副官崔炯明走进来,对瞿东风附耳道:“太太来了。”   “对不起,失陪一下。”   瞿东风起身离开后,金满昌马上移到瞿东风的空位上,跟坐在一旁的胡冰艳攀聊起来。   瞿东风才踏进偏厅,崔泠就迎上去,当头一通数落:“你知不知道你大哥打了胜仗?这时候你还有心思搓麻玩女人?”   “打了胜仗有什么不好。妈干嘛急成这样?”   “你……连你也气我!”   瞿东风笑起来:“我知道,妈又受不了二太太高兴了。”   “你可没看见那个女人有多神气。她明明知道你当初反对跟戚家军全面开战。她就故意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幸亏老爷听了大少爷的话,我们瞿家军才有这个大展雄风的机会。真是气死人了!”   “好。好。先消消气。”瞿东风把崔泠扶到沙发上坐下,端过一杯茶,“这不才胜了一仗嘛。大哥不会见好就收。越深入腹地,损伤越多,就越给西北军和华南军渔翁得利的机会。”   “西北军?你说西北军也想分一碗羹?西北军的军长陈梁可是雪芝的表舅。”   “表舅算什么。连罗臣刚是卿卿的亲爹,我都不确定他会不会跟戚永达联手。”   崔泠朝黑丝绒椅垫上一靠:“你这些运筹帷幄的事儿我是弄不懂。不过眼睁睁的事实,是你大哥旗开得胜。他在你爸爸心里头位置越高,妈这心里就越不踏实。”   瞿东风把崔泠拉到通往客堂的过道:“你看看里面坐的是谁。”   崔泠隔着檀香木雕花窗朝里张望,看到财政部长金满昌和后勤总务部部长白名堂。   回到偏厅,瞿东风道:“这两个人一个好色,一个好财。不过,能耐都不小。”   “你请他们干嘛?”   “我现在留在平京休整军队,正可借此机会拉拢一帮得力人手。日后,就算大哥得胜凯旋,我也照样有回旋的余地。”   崔泠听到这话才算略微松了口气:“那好。妈就不打扰你做正事了。”   瞿东风又把崔泠叫住:“妈,我好几天没去双溪别馆。卿卿还好吗?”   崔泠瞥了眼儿子,笑道:“哟,我看你这可是真有点关心人家。放心吧,你关心的人自然也是妈心尖儿的肉。不过,你也要花些时间陪陪人家,女孩子总是要哄的。”   双溪别馆的空地上,阳光晴好,芳草茵茵,一大片红艳艳的海棠花正迎风怒放。   罗卿卿牵着一只白鹤风筝,顺着风势一路奔跑,白鹤羽翼翩跹,在风中飘扬起来。   正当贞贞拍着手、跳着脚大叫时,那只白鹤却挂在了老白杨的树顶上,不上不下,一扯,就破了。   贞贞立刻大哭起来。   正这时候,瞿东风走进双溪别馆。   “贞贞,怎么了?是不是阿姨欺负你了。我们打她好不好?”瞿东风抱起侄女,朝罗卿卿努了努嘴,一脸坏笑。   “不准污蔑我!是风筝破了。”   瞿东风发现罗卿卿虽然没有像贞贞一样哭闹,不过也着实在为着一只破风筝怅然。真是小孩子脾气,他忍住笑,道:“咱们去花市大街再买新的。”   贞贞率先拍手笑道:“好。好。上街街!”   瞿东风忙道:“哎,今天叔叔可不能带你去。”   贞贞一听,立刻又大哭起来。   罗卿卿笑道:“叔叔才是该打。”说着,抓起贞贞的小手在瞿东风身上拍了两下。   罗卿卿从衣柜里精挑细选出一件藕荷色水滋缎纹齐膝旗袍。系上半寸高的小圆角衣领,在领口别上一只珍珠别针,与小宝珠耳环正好配成一套。   走出房间,见瞿东风佯做打了个哈气,道:“大小姐啊,你再不出来,我都要睡着了。”   罗卿卿抄起手袋打了瞿东风一下:“就知道数落人家磨蹭。就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说着转了一圈,道“我穿这身好看吗?”   “你穿什么不好看?”   “油嘴滑舌。”   平京城的花市大街,虽谓花市,实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大街两侧戏院,茶楼,小吃馆,大饭店,各行各业的买卖应有尽有。   罗卿卿率先去福怡楼糖果铺买了一包八珍梅。一面嚼着酸酸甜甜的滋味,一面一家挨着一家地逛店铺。逛了半天,却依旧两手空空。   瞿东风于是有些纳闷和不耐烦起来:“大小姐,你到底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   “那你逛什么?”   “不买什么,就不能逛逛吗?我都四年没逛花市大街了。”   罗卿卿有些不满瞿东风的不耐烦,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   忽然,瞿东风的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手里晃着两个小面人儿,是面人郎捏的“将相和”。   她扑嗤一笑,接到手里:“拿个小面人儿负荆请罪,你也真想得出。”   走到西花市大街吴家店胡同,瞿东风驻足道:“我要去探望一个部下。想不想跟我一道去?”   罗卿卿点了点头,跟着瞿东风拐进胡同。两人在一间作坊前面停住。店面的招牌上写着“葡萄赵”,是一间制作料器花的作坊。铺面不算小,房子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门窗的漆也掉了,露出里面开始发朽的木料。   瞿东风道:“这间料器作坊里作的点霜葡萄,据说当年送到宫里,连老太后都误以为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京梅告诉我的。”   “这是她家。”罗卿卿想起赵京梅跟她说过,知道她和瞿东风小时候的事,看来,瞿东风和这个女秘书可谓十分交心。   穿过作坊,走进后面的住宅。庭院里蔓草生得很高,到处是作废的料器花。   屋子的窗子很小,有些灰暗,罗卿卿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一个瘦消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中式裙,坐在窗户前,正侍弄着一株料器葡萄。   “你们有事啊。”看到两个不速之客进来,女子并没有多少惊怪,平静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更加沉静如水。   瞿东风道:“这是京梅的姑妈吧。”   不等那女子回答,赵京梅从里屋冲出来:“军长,您怎么来了?”赵京梅披着外衣,头发有些零乱。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赵京梅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这怎么好意思……”   “我一来看看你,二来也有事跟你商量。”   “那里屋坐吧。”赵京梅把瞿东风请到里间屋。   罗卿卿直觉两人谈话不想第三人在场,就没跟进去。走到窗子下,看着女子朝葡萄颗粒上点着白颜色,想起刚才瞿东风的话,便道:“这是在给葡萄点霜吧?”   “你这姑娘懂得不少。不过,这可不是在做挂霜葡萄。那是我们家的祖传绝活儿。哪能当着外人的面做呢。”   “什么绝活儿?要这样保密。”   女子抬起头,看了眼前少女的一脸天真好奇,淡淡地一笑:“我们家的这手绝活儿只传女不传男。哪个女儿要是继承了就要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   “是怕把手艺传到别人家里。”   里间屋,瞿东风道:“我大哥不止一次夸你聪明能干。他既然这么器重你,我想把你调到他那边去。”   赵京梅一愕,没说话。   瞿东风半开玩笑道:“当然,把你调过去,我还是希望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赵京梅这才恍然,道:“我明白了。京梅一定不会辜负军长的信赖。”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出了料器作坊,罗卿卿忙不迭对瞿东风道:“你知道吗。这家人里会做挂霜葡萄的女儿,都是终身不嫁的。”   “听京梅说过。她就是要摆脱这种命运,才自立自强,考上平京大学文学院。”   “你……你们好象无话不谈。”   瞿东风抬起手,用手指托住卿卿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扳过来:“怎么,吃醋了?”   罗卿卿打掉瞿东风的手:“我哪有那么小气。”   “我已经把京梅调到大哥麾下了。”   “噢。”   晚风吹过,罗卿卿把被吹到额前的头发向耳后捋了捋,想:今年平京的春天真好。暖融融的,风里也没有扬沙子。   同样的浩荡春风吹到华西,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瞿家军以迅猛无敌的攻势,连占华西两省,一路向华西首府锦官城逼近。   瞿府里一派欢天喜地,大摆酒席堂会庆祝连战告捷。正当这时,西北边境,西北集团军总司令陈梁亲率所部,突然围攻华北重镇龙翱城。   瞿家军主力几乎尽数调往华西战场,由于跟西北军有联姻关系,西北边界防范尤其空虚。龙翱城守将党昆仑虽然誓死抵抗,但终因兵力过于悬殊而兵败城破。破城之后,陈梁下令将俘虏的瞿家军官兵全部杀尽。   这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立即传遍全国。时人闻之,无不毛骨悚然。   七   攻陷龙翱城之后,陈梁面向华北,出兵潼水关。潼水关守备空虚,慑于龙翱城大屠杀之鉴,接到西北军的劝降书后,潼水关城头马上亮出白旗,不战而降。   占领了潼水关,就等于打开通向华北平原的大门。西北军斗志高昂。陈梁聚集所有精锐部队,挥师四十万,东出潼水关,一路向东征伐。西北军出山猛虎的势头,令兵力不足的华北守卫部队闻风丧胆。西北军势如破竹,接连攻下华北两座省城。随后绕道东北,突然南下,直逼距平京最近的晋安县城。   瞿正朴紧急调遣进攻华西的部队回援晋安。但是大部分军队正困于跟华西军苦战。能回援的军队只有十五万。   “父亲。”瞿东风走进瞿正朴的书房。   看到瞿东风进来,瞿正朴摆了摆手:“你不要再跟我争执。我不会同意你出征。你那三四万人马,燕水岭战后,元气还没恢复,怎么上战场?就算兵强马壮,又怎么跟陈梁的四十万大军对抗?”   “打不过也要拼一把!晋安城一旦失陷,平京将不保啊。”   “我这是拿亲生儿子的命开玩笑!”   “人总有一死。儿子但求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你……瞿正朴忽然扶住头,用手掌挡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除了瞿东风的第七军,他已经没有任何兵力可以增援晋安。   赵燕婉对罗卿卿道:“这两天,我这右眼老是跳。总觉着出了什么大事似的。这阵子咱们连个报纸也见不着,说什么战时封锁,报馆没车运。那些下人们一个一个也跟装聋作哑似的。我琢磨着,他们是不是把咱们给软禁在双溪别馆了?”   “妈,你别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   赵燕婉瞥了一眼卿卿:“你从小就不是个笨孩子。我看,好多事儿你不是看不懂,你是不想琢磨,不敢琢磨。多半,是瞿东风那小子把你的心窍给迷住了。”   罗卿卿在床沿上坐下来,从镜子里正看到一对小宝珠在耳垂下面晃动,就像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子。   “妈。我记着以前听庙里的师傅说。这世上人跟人遇见,都是有缘分的。有的来报怨,有的来还债。我想我跟东风哥……是我欠了他的。您想,那阵子,咱们无依无靠,只有泠姨和东风哥,对咱们那么好。”   赵燕婉叹了口气:“妈何尝不知道滴水之恩该涌泉相报。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正这时候,楼下忽然一阵大乱。有人喊道:“不好了,三太太晕倒了!”   “妈,您躺着别动。我去看看。”   罗卿卿跑进崔泠的房间,看到屋里聚了很多人,进进出出,手忙脚乱地忙活着。她拦住泠姨房里的老妈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刚才太太从老爷书房里出来,就突然一下子昏过去了。”   “老爷跟泠姨说了什么事?”   老妈子说不知道,神情里又有点闪烁其词。   “你们都出去吧。”床上,传来崔泠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时,大太太和二太太正赶到门口来看出了什么事。   突然,崔泠声嘶力竭地喝了一声:“统统给我滚出去!”   下人们只好纷纷退出来。大太太和二太太见势也回了各自的房间。   一个小丫环急匆匆赶上罗卿卿:“罗小姐,三太太请你去呢。”   “泠姨?”罗卿卿走到崔泠床前。   崔泠拉住卿卿的手:“孩子,别怕,泠姨没事的。”说完,指着梳妆台上的一只小抽屉,“那里头有张你跟东风的照片,你帮我拿来。”   罗卿卿有些纳闷,不记得这阵子跟瞿东风照过相。   打开抽屉,看到一张老照片夹在玳瑁像框里。一个男孩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男孩穿着格子西装,一幅小大人的样子。女孩穿着蓬蓬纱裙,一只手牵着男孩,一只手抱着照相馆里的洋娃娃,活像一个备受娇宠的公主。   她笑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哪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寄居在小庙厢房里的穷丫头。   老妈子在门口禀告:“太太,老爷来看您了。”   罗卿卿知趣地离开,正要把相片放回抽屉,听到崔泠对她道:“你留着吧。”   瞿正朴走进崔泠房间。罗卿卿还没走出太远,听到崔泠在房间里大哭起来,说着什么“老爷,我舍不得,我怕呀……”   晚上,罗卿卿洗过澡,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送茶点的丫环。虽然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不过大家子的规矩就是爱摆这些谱。   “进来。”   房门推开。瞿东风出现在门口。他还穿着军装,脸上略微有点疲倦。   “是你?”罗卿卿忙不迭扯过一件外衣,裹住自己只穿着真丝睡衣的身体。   “还遮什么。反正已经看见了。”   对着瞿东风的一脸坏笑,罗卿卿扬起手,作了个挥拳要打的动作。   “卿……”瞿东风忽然一把抓住她,把她拽进怀里。她几乎是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披在睡衣外面的罩衣也掉在了地上。   瞿东风军装上的铜纽扣硌着她的脸,让她不太舒服,可是,她还是忍下来。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让她错觉自己好像一只漂泊不定的小船,终于靠进最安全的港湾。   瞿东风捧起卿卿的脸,在她娇艳如玫瑰蓓蕾般的唇上吻着,贪婪地吮吸着爱情的滋味。情欲的饥渴也在浑身激荡开。   “卿卿,我……想要你……”   听到他这声喃喃,她骇了一跳,开始推搡他:“别……”   他孔武有力的臂膀怎么可能让她挣得开。   被他钳制在怀里,她有些绝望,有些恼恨,又有一些舍不得。   正当罗卿卿心慌意乱、又意乱情迷的时候,瞿东风忽然用手背触了下她的脸蛋,道:“好烫的红石榴。”说着,笑了一声,松开了胳膊。   “你……坏死了!”   罗卿卿开始捶打瞿东风:“就知道捉弄我!”   瞿东风捉住卿卿的手,把她的两只手腕攥进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再说,放开她,走向门口。   “嗳,你……”罗卿卿发觉瞿东风的神情里好像隐隐有一丝怅然。   瞿东风握住门把手,回头道:“没事了。好好睡觉吧。”   第二天,出乎罗卿卿意料,施如玉竟造访双溪别馆,特地来找她。   看到罗卿卿一脸诧异,施如玉道:“别怕。这老虎穴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以前跟瞿家的三小姐是同学。虽说她已经嫁出去了,双溪别馆的人还是认识我的。”   随即,施如玉禀明来意,说是罗臣刚的命令,要罗卿卿秘密返回金陵。她递给罗卿卿一张纸,上面写着以何种借口离开双溪别馆,再如何跟接应的人联络。   “爸爸为什么非让我这时候回去?”   “现在平京城危在旦夕,总司令当然担心你的安全。”   “平京危在旦夕?”   “怎么?你还不知道?”   罗卿卿没有回答。   施如玉接着道:“你想,瞿东风只有一个军的兵力,要跟大于他十倍的西北军拼命。那不是以卵击石吗?瞿老爷子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赌上了,平京城绝对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见罗卿卿半天不说话,只呆呆地坐着。施如玉道:“我还有事,不能逗留太久。那张纸你要看仔细了。错了半步,恐怕就坏了全局。现在这种情势,如果华南军再出手,瞿家就完了。所以瞿家一定在严密监控你。”   罗卿卿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忽然,把右手食指放到齿间,咬破,用迸出指尖的血,在纸的背面写起字。字没写完,血已流干。她又狠狠咬了一口,继续写道:   生者我幸,死者我命。   惭愧以对父母   无悔以对爱情   “这张纸请帮我转交给我父亲。就说,卿卿不孝。要在平京城等瞿东风回来。”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上,罗卿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又发呆呢。”瞿东风从程佳懿的病房里出来,调侃罗卿卿。   罗卿卿抬起头,看到瞿东风眼眶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丝。   “你觉得佳懿很可怜吧。”   瞿东风叹了口气:“算了,不说她了。你手指头上的伤,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罗卿卿摇了摇头:“小伤口。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   “你这个丫头,这么大了,怎么削梨子还会削到手指头。”他苦笑道,“以后谁娶了你,非操心得早生华发不可。”   她一愕,觉得他的话一点也不可笑。   “好了。好了。别生气。”瞿东风笑着揽住卿卿,“鄙人甘心为大小姐鞍前马后,操心劳神还不成。越来越小心眼,开个玩笑都生气。”   走出医院,忽然下起一阵急雨。两个人飞奔进汽车,还是被浇得浑身湿透。   坐在后车座上,瞿东风看着罗卿卿,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落汤鸡。”   “你还笑我……”她忽然抵住窗玻璃,狠狠咬住嘴唇,还是没忍住剧烈的抽泣。   瞿东风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反应,急忙敛起笑容。   “怎么了?卿卿。”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那样会暴露施如玉的身份。   只好搪塞道:“我看你对佳懿那么好。我嫉妒,我吃醋。不可以吗?”   瞿东风舒了口气,摇头苦笑:“女孩子的心啊……”   汽车开向双溪别馆。罗卿卿说想去瞿东风在甘石榴的公馆。   “你浑身都淋湿了,我那儿可没有你的换洗衣服。”瞿东风看了眼卿卿的脸色,“好。好。不惹你了。去就去吧。”   罗卿卿裹着浴巾走出浴室,见瞿东风早把一件他的黑丝绸睡衣搭在沙发靠背上。瞿东风并不在屋里,想是为了让她换衣服。   她把那件男式睡衣穿在身上,睡衣的下摆一直垂过她的脚踝。   瞿东风站在院子里,闲看着天井里的石榴树。一侧头,正看到卿卿穿着他的睡衣倚靠在红漆门廊柱旁。   睡衣穿在她身上象一件古代女子的黑丝绸长裙。   “卿卿,把头发留长好吗?”   她一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想,他现在一定想起来她当年梳着大辫子、簪着海棠花的样子。   她也走到石榴树旁:“东风哥,你记得吗?我们以前特别喜欢在这棵树旁边,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说着,她伸出小手指,要跟他约誓。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笑责她的稚气,却也伸出小指,勾上了她的手指。   勾在一处的手指,摇晃了两下。   她在心里念道: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忽然,她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嗫语道:“风,要了我吧。”   第八章(小改)   鸟语花香的庭院,时间仿佛也舍不得离开,留连在岁月的馥郁芬芳里。   相拥良久。   瞿东风轻轻握住卿卿的手腕,把她环在他脖颈后面的手分开。随即,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把周身焚烧起来的火强行压制下去。   “你……不喜欢?”   “不。是……舍不得。”   罗卿卿忽然狡黠地一笑:“你以为我就真心想给。”   瞿东风一怔。   罗卿卿更笑起来:“就许你整天捉弄我,不需我耍耍你吗?”笑完了,忽然又觉着鼻子一阵发酸。她急忙转移开话题:“这里怎么变成你的公馆了?师傅呢?”   “当年跟洋人那场恶仗,把平京城毁得面目全非。我打完仗回来,这里就只剩一片瓦砾。一个人也没有了。”   “为什么要把这里建成你的公馆?”   “因为,住在这里头,有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儿,会忍不住笑起来。”   瞿东风说得轻松,罗卿卿听到心里,忍不住一阵悸动。   又听瞿东风说道:“明天我要率部离开平京城。”   “去打仗?”   “看你紧张的。只是个小仗而已。”   罗卿卿伸出食指,把翘在瞿东风嘴角的笑容慢慢捋平,作出轻松的表情,装着相信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瞿东风把罗卿卿送回双溪别馆,自己回到作战指挥部。   赵京梅把一份密封文件呈给瞿东风,道:“军统局抓获一名华南军的特工。他交待说是帮罗卿卿传口信给罗臣刚。他身上还搜出一份密信。”   “口信说什么?”   赵京梅顿了一下,道:“罗小姐说:请父亲原谅她的不孝,她要在平京城等着军长您作战归来。”   瞿东风眼睛略微眯了一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京梅没有马上离开,道:“军统局还问军长,是否要把特工放去金陵。让他把口信和秘函交给罗臣刚。”   瞿东风捻起牛皮文件袋上的棉线,一圈一圈解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的正面是一份从双溪别馆出逃的计划。背面,是几行红色的字迹。   赵京梅解释道:“特工说这是罗小姐用指血书写的。”说罢,忍不住抬眼,暗自观察瞿东风的表情。   瞿东风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翘起一边嘴角,淡淡地笑了下:“罗臣刚是何等人物,岂会被一封血书感动。小女孩的心思而已,不送也罢。”   “好。那我这就把军长的意思转达军统局。”   赵京梅走到门口又被瞿东风唤住,问道:“移交工作还算顺利吗?”   赵京梅一笑:“很顺利。谢谢军长关心。”   房门被赵京梅从外面关上。瞿东风又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殷红字迹。   一滴潮湿打落在纸面上,字马上跟着洇湿开。   他赶紧抖了抖纸,想把眼泪抖下去。可是,紧跟着又有一滴打落在纸上。   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将破晓,罗卿卿才昏昏沉沉睡过去。朦胧间觉得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她睁开眼。听到来人小声道:“卿卿,是我。”随后,借着透进屋子里的熹微晨光,看到瞿东风穿着军装,走到床前。   瞿东风握住卿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道:“部队要开拔了。”   她听到后,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住被角。   他蹙了下眉:“不许哭,我不喜欢。”   她松开他的手,拽起被子,埋住脸。   听到瞿东风好像走向门外,罗卿卿突然掀开被子,道:“你等等,有样东西你带上。”说完,从枕头下面抽出玳瑁像框。想扭开像框背后的扣,手抖得厉害,怎么扭也扭不开。   瞿东风走过来,要过像框,扭开四个扣,从里面取出那张老照片。端详了片刻,把照片放进军装的上衣口袋里。   瞿东风走后。罗卿卿奔到窗前,把窗帘呼啦一声全部拉开。   她站在窗口,看着瞿东风匆匆走下汉白玉门阶,一边走一边系着黑色披风。然后,又整了整军帽。   当他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滞了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窗子后面的她。   瞿东风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嘴唇上按了一下。朝着卿卿做了个吻别的动作。   随即,转过身,疾步走向大门外,再没有回头。   罗卿卿死死抓住窗帘,绣在缎面窗帘上的百花闹春风被扭曲成一片破碎的彩色。   一股恨意在她心里陡然蒸腾,膨胀,平生从来没有象此时此刻这样痛恨命运!   她仰起头,对着天空,反复道:罗卿卿,你真没用!你真没用!   张妈走进三太太房间里,准备收拾床铺。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香烟味。   “太太您怎么又抽烟了?老爷可是不喜欢的。”   崔泠弹了弹烟灰,冷声道:“轮不到你多嘴。出去吧。”   张妈来到赵燕婉的房间,一面摆放着早餐,一面叹气。   赵燕婉问道:“怎么了?”   “自从二少爷出征后,三太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么伶俐精神的人,这会儿就跟没了生气一样。哎呀,你看我这坏嘴,该打。”   赵燕婉道:“看来瞿东风这次的仗不好打。母子连心哪。卿卿,你去帮我看看你泠姨。顺便问问现在这仗打成什么局势了。”   罗卿卿敲开崔泠的房门。看到泠姨斜倚在贵妃榻上,抽着香烟。没有梳洗打扮,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泠姨,抽烟对身子不好。”   崔泠看了眼罗卿卿:“你的气色也不好看呢。”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家里,除了老爷和我,也只有你是真心担心着东风。”   “泠姨……”   崔泠没有让卿卿开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东风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总以为我是最疼最爱他的人。现在想想,其实我也是害了他的人。如果,不是从小到大,我都逼着他要出人头地。现如今,他也不会逼着自己走这步险棋。他怕我担心,还嘻嘻哈哈地跟我说什么,守城容易攻城难。他那四万人足能对付那四十万人了。可是,老爷说那十五万回援军很有可能被阻击,如果不能及时赶到……东风就完了……”说到这里,崔泠抽噎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香烟。   罗卿卿走过去,坐在崔泠身边,道:“泠姨,东风哥吉人自有天象。回援军一定能赶到。咱不怕。不怕……”   崔泠一把搂住卿卿,喃喃:“对,咱不怕。我的儿子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坐落在晋河畔的晋安城,地处在华北,华南,华西和西北军的交界处。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使它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瞿家军一向把晋安城视为仅次于平京城的陪都。   陈梁觊觎这座战略城市已久,所以,有意放过其他城市,绕了一个大远道,突然南下向晋安城进逼。同时,为阻挡瞿家军回援晋安,陈梁早已派遣一小支部队,化装成商队,趁瞿家和戚家鏖战之时,秘密潜入华西境内,以求时机成熟,阻止瞿家军回援的进程。   故此,与陈梁带领四十万大师南下的同时,在瞿家回援军队的必经之路上,陈梁的部队密谋了数起爆炸。贯通南北的铁道被炸断。多处山岩塌方,堵住了北上的公路。   瞿东风站在晋安城头,眺看着城外环绕的山坡丘陵。晋安城的地势城内低于城外,是个易攻不易守的地方。当年,这座城市是他率第七军和大哥的第五军组成联军攻打下来的。当时驻守晋安城的是华西军第一猛将何坚。   何坚凭险据守,斗志顽强,而且守军众多,武器弹药都十分充足。联军围攻一个月之久,始终不能打开城池。见久攻不克,他便想出一个计策,改用挖坑道轰倒城墙的战术来攻城。他派人从县城东门外找到一家民宅,先从地面向下挖约四丈,再向城墙方向掘进。由于坑道顶部和两壁均需用坑木支撑,以防塌陷,所以要彻底完工,需要半个月时间。   大哥嫌坑道战术太耽误时间,一意孤行,坚持爬城墙攻。结果半个月过后,白白牺牲了很多将士,不见多少成效。坑道挖掘成功,他派人在城里秘密堆置了七棺木炸药,并接通电线。最后,城墙被炸开个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攻城部队从豁口蜂拥而入,晋安城才被瞿家军攻占。   事后,他爱惜何坚是名勇将,想留为己用。大哥却痛恨何坚负隅顽抗,把他砍头示众了。大哥作为联军总指挥,向父亲汇报战况的时候,极力夸大他率众爬城墙攻如何战功赫赫,而把他的坑道战术一笔代过。他虽然心里透亮,却没有跟大哥争功。因为,他知道,大哥充其量一介勇夫而已,并非他的真正对手。总有一天,瞿家的第一把交椅会移交到他的手里。   但是,如今这个西北军总司令陈梁却是一名真正对手。可谓一个集智、勇、狠于一身的乱世枭雄。   跟这样一名对手过招,他没有稳操胜券的底气。但是,明知不可为,他也必须一搏。   因为,他清楚,这一仗关系着瞿家军的生死存亡,也决定着他能不能一举扶摇直上。这次父亲和大哥的军事部署失败,已经让他彻底看清,瞿家军只有早日让他接管,才能真正变成不败之师。   天色阴沉,黑云压城。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赤色的蝴蝶。绕着城墙的一处砖缝,徘徊了两圈,又飞走了。   这时候,瞿东风才发现,原来城墙的砖缝里竟然开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花。花朵不大,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碎似的。可是,它就是有那么大的韧性,能在老城墙的砖缝里扎下根来。   看到这朵花,瞿东风就禁不住想起卿卿。想起那封血书。想起她隔着窗子,目送他出征。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自嘲道:这是什么时候,还分神想这些儿女情长。   第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 谁等谁等了一万年 只是等来一个错   谁对谁凝望一秒钟 于是留下了传说   他等她等了一万年 只是等来了寂寞   她对他凝望一秒钟 转身带走了传说   一个人哭泣 引来一万人嘶吼   万千铠甲 难敌三寸绕指柔   一个人皱眉 惹得一万人颤抖   三千疆域不过一曲春水流   谁羽化 谁绝尘 谁留下稻草人   谁超度 谁封存 谁点亮长明灯   玄武岩黑色 苍穹红色   ----------------------   (写这段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听韩红的这首歌。)   第十章   “天明,没想到你特意来给我过生日?”   南天明笑起来:“并不是特意。总司令委派我作为私人代表,跟华北军谈一些事宜?”   “什么事?”   “瞿家从华西战场调走一部分精锐部队回援晋安,现在华西军回扑很猛,瞿家的几个军都陷于困境。故此,总司令准备出兵华西……”   罗卿卿打断南天明:“你是说爸爸要跟瞿家联手,共同对付华西军?”   “总司令倒也不希望跟瞿家联手。所以派我来平京谈判,希望瞿家把军队从华西战场撤出去。”   “我明白了。爸爸是想借瞿家和戚家两败俱伤的时候,把华西夺过来。这样,整个南方就是他的了。”   南天明点头:“现在瞿东风正迅速攻占西北,大有一统半壁河山的势头。如此情势,总司令必须统一南方,才能与瞿家抗衡。”   罗卿卿仔细听着南天明的话。南天明说话的表情也很认真。他直视着她,又好像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看着一个更深的地方。那是一种试图探究对方内心的眼神。   仿佛,在他的眼里,她不止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是一个可以谈古论今的朋友。   于是,罗卿卿不由想到,如果这时候坐在对面的是瞿东风,他一定会宠溺地看着她,笑她:女孩子,知道那么多军国大事干什么。   罗卿卿听完南天明的话,道:“虽然爸爸这步棋不得不走。不过,恐怕家里要出一点儿乱子了。”她知道后母施馨兰的父亲曾任锦官城的督军,华西军队里有好几个将官都是她的亲戚。父亲要跟华西开战,后母恐怕不会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气。门第显赫的女子总是被世人羡慕,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她们要为门第二字付出多少代价呢?   “过生日,唉声叹气可不好。”南天明道。   罗卿卿一笑:“是啊。我倒忘了,你是来给我贺生日的。怎么聊了那些无关的话题。”说着,朝南天明伸出手掌,“可有贺礼?”   南天明也笑了一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花丝镶边的天然木盒。   罗卿卿接过礼盒,轻轻打开,看到一只银色西洋项链躺在黑天鹅绒衬布里。   她把银链子提起来,那颗的纯银镀金镶宝石的珐琅坠子、便在半空中,悠悠地荡起来。   南天明伸出两只手指,拈住项链坠子,让罗卿卿看镶嵌在上面的四颗绿色宝石:“记不记得我跟你和静雅讲过,西洋人有个幸运草的掌故?”   罗卿卿点点头,因为南天明的外祖母是西洋传教士的女儿,所以她和静雅总喜欢让他讲些西洋人的新鲜事:“你对我们讲过,一般的酢浆草只有三片叶子,可是在十万棵当中,会有一株长出四片叶子。洋人就说那是‘幸运草’。”罗卿卿说到这里,捂了一下额头,“你知不知道,你那天给我们讲完故事,当天晚上静雅就非要拉着我,到处找幸运草。幸运草没有找到,倒是喂饱了花园里的蚊子。”   南天明笑了一下,但表情马上敛成一种淡淡的若有所思,道:“记得外祖母还告诉我,四片叶的幸运草,是他们的祖先夏娃从伊甸园里带出来的。第一片叶子代表‘信仰’,第二片叶子代表‘希望’,第三片叶子代表‘爱情’,第四片叶子代表‘幸运’。”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至于说,何谓‘幸运’,那便要因人而异了。”   听到南天明这句话,罗卿卿眼前好像浮现出静雅在花园里到处找幸运草的样子,那么焦急,满是渴望。可是,天明说得对,所谓的幸运,都是自以为是的幸运。即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运,也未必能给自己带来真正的幸福。   “有位西洋来的外祖母真好,能知道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罗卿卿道。   南天明手指轻轻一拨,珐琅项链坠打开,项链坠里面是一张袖珍肖像画,画上的西洋女士,有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   “这是你外祖母?”罗卿卿一眼认出画像上的马丽克洛女士。在圣玛丽女子大学的钟楼礼堂里,她也看过马丽克洛女士的肖像画。   当年,马丽克洛女士为纪念客死在中国的父亲,在金陵修建了一所专门为女孩子开办的大学。学校虽然很小,但是因为是中国的第一所女子大学,立刻在社会各界引起轰动。开办初始,守旧派的猛烈抨击几乎让这座学校无法生存下去,那时候,因为南天明的父亲南宗仪是个在政界上十分活跃的人物,这座学校才好不容易被保留下来。后来,南宗仪当上教育部长,特意把这所女子大学翻修扩建了一番。   罗卿卿记得,在校舍的竣工典礼上,她跟着南天明参观过圣玛丽大学。她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悬挂在礼堂正中的马丽克洛女士的肖像。还有贴在肖像两边的校训:服务。创造。   记得那时候,一种平生从来没有过的震撼忽然涌遍她全身。她立刻对身边的南天明说:“我以后要上这所大学。”那时候,她才刚到十五岁。也是那时候,南天明一改对她的一贯清高,很郑重地回应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中式雕花窗,照进双溪别馆的前厅。于是,好像有一层透明的,又暧昧的,和煦气息悬浮在整间屋子里。   阳光照在项链坠上,珐琅彩不会折射出太刺眼的光。只是把阳光氤氲成一种绵绵脉脉的含蓄之美。   两个人看着项链坠子里的肖像,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一会儿。   南天明率先打破沉默,道:“我还有事,不多留了。”   “不吃碗我的长寿面吗?”   “下次吧。”   南天明拿起外衣,准备离开,又驻足,回身看了眼罗卿卿,道:“我已经跟施如玉见过面……”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罗卿卿的脸上移开,“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执意要留在平京。但是,总司令的意思还是希望你能回金陵去。”   “天明……”罗卿卿叫住南天明,抿了抿嘴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挥了挥手,道,“记着,我欠你一碗长寿面呢。”   第十一章   南天明走后,罗卿卿没有马上回饭厅。独自一个人在楼下的小客厅闲坐了一会儿。二太太的房间里留声机咿咿呀呀地转着,传出一首首略带尖细的歌曲。悠悠长长的曲调就象午间的暖风,熏得人两个眼皮直想打架。   强睁开困眼,又看到瞿正朴的副官和两位官太太走进大太太的客厅,然后麻将桌上响起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罗卿卿自己也觉着无聊,便从茶几上的一碟瓜子里捏起几颗,闲闲地磕着。不由得想,这多半就是自己以后的日子吧。想到这里,她忽然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怎么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瞿府的准二少奶奶。   崔泠从饭厅里走出来,对卿卿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气,长寿面还没吃完呢,就躲在这里嗑起瓜子来。”   说罢,崔泠吩咐小玉从她房间里抱过来一只红色礼盒。掀开盒盖,崔泠从里面抖出一件金丝串珠丝绣大红旗袍。   “喜欢不?”   罗卿卿一向偏好素净的颜色,不过泠姨给的生日贺礼她总不能说不喜欢,便笑着点了点头。   “我一眼看见这身旗袍啊,就打心底里喜欢。你看这颜色多喜庆。等到你跟东风办喜事的时候……”崔泠忽然止住,摆了下手,“看我急的。不说了,不说了。”   “泠姨,我听妈妈说,你们都是圣玛丽女子大学毕业的?”   听到罗卿卿没来由扯出这个话题,崔泠愣了一下,随后又笑起来,但是,刚才的高兴劲儿已经减了大半:“上是上过,不过没有毕业。那时候,遇见了老爷,他觉着女人上学没用,我就退了学,嫁进瞿家了。”   “泠姨,女人上学真没用吗?”   听到罗卿卿的问题,崔泠想了想,道:“其实女人一辈子都在学。只是未必要在大学塾堂里学。记得,我刚进瞿家的时候,比现在的你还孩子气。可是,这一大家子人啊,唉,真逼得我学会了好些的东西。”   罗卿卿细细地听完泠姨的话,道:“所以,我以为新式的女子应该走出家门。要不然,困囿在这么小的天地里,除了勾心斗角还能做什么呢?”   崔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孩子啊,你就以为那家门外面没有勾心斗角吗。恐怕比这家门里头的更残忍呢。”   晚上,罗卿卿已经换了睡衣,上了床。瞿府的佣人忽然来敲门,说:二少爷来了电话。   东风!   自从瞿东风出征后,还没给罗卿卿打过电话。一想到能听到瞿东风的声音,罗卿卿就迫不及待地跑向门外,临出房门,顺手扯过一件披肩裹在身上,真丝料子的披肩根本不能御寒,不过她顾不得那么多,径直冲出了房门。   拿起电话,她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已,唤了声:“东风哥。”   电话另一端,传来瞿东风低沉,而温煦的声音:“生日快乐……宝贝。”   猝不及防听到他这么叫她,她脸上一热,嘴上说道:“不许胡说。”心却不由自主地沉醉在他给的宠溺里。   “本该派人给你送份贺礼,不过,这场仗打得有点儿辛苦,就没顾上。不会生我气吧?”   “你为什么总把我看得那么小气?我听泠姨说你受伤了,伤得怎么样?”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而已。”   “真的不碍事……”   他打断她,道:“不说我的事了。我想听听你这阵子怎么样?”   “我……我正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他笑起来:“是不是想跟我商量什么时候嫁进瞿公馆?”   虽然看不到人,她还是朝电话那端的他做了个扬手欲打的动作:“当然不是。我是想跟你商量,你说我该报考平京大学文学院?还是上圣玛丽女子大学学西洋艺术史?”   瞿东风在电话那头悠悠吐了口气,道:“依我看,两个都不好。我给你推荐一所最好的……”   “哪所?”   “东风大学。教室里的先生和家里的先生都由鄙人一人承担。”   “你……”   瞿东风哈哈大笑起来。忽然,笑声嘎然止住。   “怎么了?喂?喂?”   隔了好一会儿,罗卿卿才听到瞿东风说道:“有紧急军务……以后跟你聊。”   没等罗卿卿回应,瞿东风就挂断了电话。   瞿东风把话筒放到座机上,立刻仆倒在桌面上,连把手从话筒上拿下来的气力都没有了。伤口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阵一阵地抽搐。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一颗紧跟着一颗地滚落下来。   “军长!”崔炯明一个箭步冲上来。   “叫医生,打……给我打一针……”   崔炯明知道军长在无法掩饰剧痛的时候,总会这样要求:“医生说,止痛针一天只能打一次。”   瞿东风咬着牙,在桌上伏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这阵剧痛忍了过去。疼痛减缓之后,他勉强坐直身子,问崔炯明道:“前边打得怎么样?”   “都算顺利。陈梁率残部已退到寒孤山。不过,寒孤山坚固险峻,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拿下来。”   “把地图拿来。”   “军长。身体要紧。还是先休息一晚上吧。”   “我休息,就是给陈梁喘息的机会。要不是这三天我都躺在病床上,怎么可能让他溜掉?”   崔炯明没有办法,只好拿过地图。   瞿东风仔细端详了一番寒孤山的地形,道:“不必从正面攻。大股部队驻扎山脚,虚张声势。派一个营连夜从后山悬崖攀上去。占住山头,跟山前部队配合。陈梁没有不败的道理。”   “好计!”崔炯明忍不住叫绝。   “可惜我受了伤。否则,我非亲自带人攀上山头,看看陈梁张皇失措的样子。”伤口又是一阵疼痛,冷笑僵滞在瞿东风的嘴角,他咬住牙,一时说不出话,只默默地注视着摹绘在地图上的赤县神州。   陈梁虽然负隅顽抗,但毕竟大势已去,不足为虑。剩下的西北军残部多是上任西北总司令郭荣强的旧部。当年陈梁暗杀了郭荣强,篡夺了西北军的第一把交椅,这些人多是敢怒不敢言。如今陈梁已败,剩下这些人只需威逼利诱便可收编过来。以现在的形势,整个西北可谓已是瞿家的囊中之物。   瞿东风眼皮一垂,把目光从北方拉向南方。   罗臣刚现在出击华西,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他以性命做赌注,打赢了晋安城这一仗,也是逼着罗臣刚走这一步棋。华西军地处内地,没有出海口,随时有东征华南的可能。罗臣刚当然不会错过如此大好战机,放过这个心腹大患。   罗臣刚没有儿子,卿卿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罗臣刚至今还没有指派任何人做华南军的继承人。那么,罗臣刚会把卿卿的终身大事托付给谁,也就意味着他以后很有可能把兵权移交给谁。   如果罗臣刚统一了南边,他再把卿卿娶过来……   卿卿……   想到这个名字,僵滞在瞿东风嘴角的笑容略微松动了一下,一种和暖的情绪在痛苦不堪的身体里,不经意地荡漾开。   卿卿是他真心想娶的妻,一统江山是他最大的梦想。这江山美人兼得双全之事,依他瞿东风的性子,自然要当仁不让了。   勤务兵近来通报,说总司令从平京派来的医生到了。   五位医生进来之后,赵京梅出现在门口。   “你也来了。”瞿东风道。   “我听说军长受了伤,实在放心不下,就跟来了。”   除了皮外伤和炸进身体内的手雷碎片,瞿东风身上一共还中了三颗流弹,一弹在右肩膀,一弹贯穿左臂,一弹从胸脊柱骨射向后背。肩膀和胳膊上的子弹已经在负伤当晚,被随行军医取了出来。但是背部的子弹夹在肋骨之间,手术容易伤损脊椎,危及生命。所以军医并不敢贸然取出来。   五位医生经过一番缜密的会诊,决定给瞿东风再做一次手术。   赵京梅换了护士的衣服,陪着瞿东风进了手术室。整个手术中,她都跪在手术台前,一边握着瞿东风的手,一边给他擦冷汗。虽然注射了止痛药水,但从瞿东风的表情里,她能看出他的极度痛苦。赵京梅含着眼泪,知道无望,还是忍不住对医生央求:“太难受。军长他太难受了……求求你们,想想办法让他好过些。”   第十二章   窗外一阵电闪雷鸣。潸潸大雨倾盆而下。病房外面高大的白杨,梧桐,旱柳在一阵阵疾风里狂舞着枝条。   赵京梅赶紧跑到窗前,逐一检查了一遍每个窗扇是否关严。   “……寒孤山……”躺在病床上,瞿东风忽然嗫嚅道。   赵京梅凑到病床前,见瞿东风并没有睁眼,好像在呓语。她忙用毛巾,揩了揩他额头的冷汗,汗揩净后,她的手却没有拿下来,轻轻抚摸着瞿东风的额头和鬓角。瞿东风的额头生的丰润而宽广,天庭无暇,日月角很分明,赵京梅记得以前住在自家隔壁的算命先生说,这种面相是贵人之相。   赵京梅又把手指轻轻滑向瞿东风的眼睛。平时,这双眼睛明亮锐利,目光慑人,经常让她不敢正视。现在,他睡着了,倒让她觉着好像一个孩子。   “寒孤山……”瞿东风又呓语了一声。   赵京梅凑到他耳边,信口编出慌话哄着他:“寒孤山已经攻占下来了,军长放心睡吧。”   “拿下了……”瞿东风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头歪向一边,呼吸逐渐地安稳沉厚起来。   赵京梅很少看到瞿东风面露笑容,现在忽然看到他这样恬然的睡态,她的心也感染上一层靡靡的温柔缱绻。   她脉脉地看着他,知道他听不到,才大着胆子说道:“军长,京梅喜欢你。好喜欢你。”   突然,一道剧闪撕破天幕。惊雷,彻天动地,好像就在屋外炸开来一样。   整个房间跟着颤动了一下。   赵京梅忍不住“啊”地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挨到瞿东风身边。   瞿东风也被雷声惊醒,但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一把抱住依偎在身边的赵京梅,道:“卿……别怕。”   “……军长,是我。”   赵京梅的声音让瞿东风彻底清醒过来,看清了怀中的人,立刻撒开了手,解释道:“是你……对不起,我刚才正做梦,把你当成卿卿了。”   赵京梅倒更希望没听到这句解释,摇着头,说着“无妨”,坐直了身体,和瞿东风保持着该有的距离,问道:“军长,您好些了吗?”   瞿东风勉强点了点头,吩咐道:“把炯明叫进来。”   “军长,您还是多休息……”   瞿东风打断赵京梅,看着窗外的暴雨:“天气突变,恐怕寒孤山的计划也要变动一下。”   赵京梅只好听从吩咐,把崔炯明叫进瞿东风的病房。瞿东风并没有叫她进去,她只好候在病房外的走道上,看到会诊室的灯光还亮着,想是医生们正讨论军长的手术结果。她忍不住好奇,便悄悄走了过去。   隔着门,听到医生们说瞿东风浅表的手雷弹片都被取了出来,只是,最接近脊椎的那颗子弹实在容易损伤脊椎,造成生命危险,所以只做了消毒,未敢施以手术取出。   最后,听到一个医生说:如果不取出这颗子弹,军长恐怕活不过十年。   听到这句话,赵京梅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一头伏倒在门框上。她怕造成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医生,强忍住内心的绞痛,快步离开了会诊室。   躲在病房的屏风背后,赵京梅实在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紧紧捂住嘴,抽噎声还是惊动了里面的瞿东风。   “怎么了,京梅?”   赵京梅摸掉眼泪,走到病床前。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瞿东风,悲伤和痛惜象无情的刀剑,搅得她柔肠寸断。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病床前,望着瞿东风,泪流满面道:“军长,京梅不想调走。让京梅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吧。京梅可以不要名分……”   “名分?”瞿东风喃喃重复了一句,看着赵京梅的脸,她的表情完全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恳请,而是一个女人对爱情的哀哀求乞。   赵京梅贸然地表白,有点出乎瞿东风的意料,同时,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一直以来,赵京梅是他最得力的下属。聪明能干,又懂得利用女人的独特魅力,为他办到很多男性下属办不成的事。出于赏识,他对她可谓关爱有加。但是,他一直注意把握这种关爱的尺度,既让京梅对他死心塌地,又不让她有非分之想。   现在,京梅突然在这个当口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是他始料不及的事情。虽然女人他也不是没有玩过,不过都是出于应酬的逢场作戏。那些女人也都是风月场上的玩物,他不会动情,她们也不会死缠烂打。但是,赵京梅不同于那种女人。自从平京大学文学院毕业后,京梅就效命在他麾下,他看中她的才干,有意栽培,京梅也不负他的器重,迅速成长为他的一名得力干将。能得到一个在政治上八面玲珑,又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才,对于他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欣幸之事。而,如果失去一名亲手培养起来的干将,也是他最痛惜的憾事。   瞿东风微蹙了下眉头:“京梅……”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好抬起右手,扶住下巴。百万大军面前,他可以从容应对,但是面对这三寸绕指柔情,倒让他感到一阵棘手。   等待着瞿东风的反应,赵京梅紧张地浑身渍出冷汗。但是瞿东风半天只是抿着嘴,不说一句话。赵京梅稍稍定了定心神,军长的沉默总比立刻把她赶出去要好。既然已经捅破这层暧昧,她索性把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军长,我知道,以我的身世出身,跟罗小姐比起来,自然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可是,京梅对……军长的心,是日月可鉴的。罗小姐固然漂亮可人,可我看她一身大小姐脾气,恐怕只能被别人捧在手掌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关心别人。军长,难道您不希望,身边有一个女人,能在您遇到麻烦的时候,给您出谋划策,四处奔走。在您负伤的时候,能千里赴戎机,守着您,照顾您……”   瞿东风忽然打断赵京梅,道:“京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就是在给我添麻烦。”   瞿东风这句话让赵京梅一阵错愕:“军长……”   瞿东风悠悠吐了口气,道:“我和卿卿之间……绝非外人能看得懂。实话跟你说,第一次见到你,我之所以看了一眼就想提拔你,正是因为你让我想起卿卿。那时候的你,一看就知道是在平京城胡同里长大的女孩子。”   赵京梅听到这里,只觉得心被硬生生撕了一道血口子,她紧紧抱住头,伏在床沿上,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好像被人一下子推进无底深渊,空落落地向下掉落,除了粉身碎骨,还是粉身碎骨:“为什么?军长?为什么京梅只是替代?”她喃喃地反问着,追问着。   赵京梅在人前一向干练坚强,瞿东风是第一次看到赵京梅如此脆弱不堪,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安抚她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道:“京梅。你不是代替。在我的下属里,你是不可取代的人才。”   人才?赵京梅抱着头,眼前一片黑暗,可是,这一刻,又比什么时候都更透亮,她终于看透了自己在瞿东风内心里的真正位置。她是一个棋子,是一个得力的工具,偏偏就不能是一个有情有爱的女人。   绝望把内心的温暖一点点抽干。冰冷的内心是恨意的滋生地。赵京梅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把怨和恨压抑到内心最深的地方。她慢慢抬起头,一点一点揩净眼角和面颊上的眼泪。她没有看瞿东风,只是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雨,道:“军长,请原谅京梅一时失态。既然今天把话都讲清楚了,京梅自然不敢再做他想。日后,只有一心一意报答军长的栽培之恩。”   崔炯明正在瞿东风隔壁的休息室里小寐,赵京梅走进来,把他叫醒。   崔炯明发现赵京梅眼圈红红的,一脸无精打采,不由关切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赵京梅搪塞道:“连天加夜地照顾军长,恐是太累了。”   “你歇歇,我替你。”   赵京梅点了点头,刚才跟瞿东风的一番对话好象消耗了她全部的体力,她虚脱一样地倒在沙发上,预感到自己要大病一场。   崔炯明抓了条毛毯,盖在赵京梅身上。看着她一脸憔悴,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疼惜,道:“好好歇着。军长那里有我。你不用担心。”   瞿东风见崔炯明进来,把他招呼到身边,低声道:“派人看着点赵京梅。”   崔炯明一愕:“京梅她……”   “你不用问太多。还有,不要让她单独接触罗小姐。”   崔炯明只能点头遵命。赵京梅一向被军长视为心腹亲信,怎么在一夜之间,就恩信全无?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猜透军长的心意,只感到一阵很难过的情绪在内心翻搅起来。   第十三章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宁静的平京城被尖利的“捷报”声搅得沸腾起来。卖报郎挥着报纸,走街串巷地喊道:“捷报!捷报!联军攻占西北,西京无条件投降。”   “妈。泠姨说西京投降了。”罗卿卿小跑进赵燕婉的房间。   赵燕婉瞥了眼卿卿:“瞿家打赢了,轮得上你高兴成这样嘛。”   “妈……东风哥要回来了。”   赵燕婉脸色一沉,道:“就知道你是为这当子事高兴。”   罗卿卿坐到母亲身边,抚弄着已经长得半长的头发,兀自问道:“东风哥有什么不好?”   赵燕婉叹了口气:“他倒也没什么不好。错就错在他是瞿正朴的儿子。你爸爸跟瞿正朴从年轻时候就是死对头。他怎么可能同意你嫁给瞿东风?”   “他们有什么旧怨?”   “还不是为了……”赵燕婉说到这里把话止住,挥了挥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也不用知道,妈只想你知道,你要想跟东风好……难……太难了。”   罗卿卿走出赵燕婉的房间,刚才母亲的欲言又止让她感到一阵困惑,又一阵忐忑。走过走廊,看到楼下,泠姨正张罗着府里的人,用五颜六色的花环扎制着“凯旋之门”。   小玉问道:“太太,您说咱们是不是用花在这门上扎几个字?”   “好主意。”崔泠一时没想起用什么字,一抬眼,正看到站在二楼走廊上的卿卿,便道,“卿卿,等东风回来,这个门要架在双溪别馆的大门口。你说,上边该有什么字好?”   罗卿卿一边思忖,一边走下楼梯,走到楼下,便想出八个个字来,道:“无畏。坚强。捍卫。胜利。”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几个字,罗卿卿浑身感到一阵振奋,刚才郁积心头的惴惴不安也消减了大半。   崔泠笑着点头。小玉也拍手叫好,道:“除了咱家二少爷,谁还能配得起这几个字。”   崔泠佯嗔道:“就你多嘴。”说着,朝二太太的房间瞥了一眼,“不知道人家的儿子吃了败仗吗?到时候人家掌你嘴,我可不救。”   小玉早摸透了三太太的心思,嘴上骂她多嘴,心里却是喜欢她这么说,便继续说道:“二少爷就要升参谋长了。小玉侍候着参谋长的娘亲,人家打狗也要看主人嘛。”   崔泠笑骂道:“狗仗人势的小丫头。”   这时,冯雪芝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器皿破碎的响动。随后,瞿东山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间,反手,把门重重地一摔。整个墙扇似乎都跟着摔门声摇晃了一下。   楼下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屏息,观望着事态。   冯雪芝披头散发地追出来,想抓住瞿东山,却被他一把撂倒在楼梯口。冯雪芝抓住楼梯栏杆,一边忍痛爬起来,一边朝瞿东山的背影喊道:“你今天要是敢去找姓田的女人,我……我就……”   瞿东山一声冷笑,回头道:“你就怎么样?回娘家,找你的混蛋表舅陈梁去?冯雪芝,我告诉你,陈梁完蛋了,你也少在我面前摆你的臭架子。要不是看在你给我生了贞贞,我早他妈把你给休了!”   瞿东风说罢,转身快步冲下楼梯,朝大门口走去。制作“凯旋之门”的花环堆得满地都是,他只作视而不见,把碍在脚前的纸花踩了个稀烂。   “瞿东山!我恨你——”   楼梯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喊。   不待人们反应过来,就看到冯雪芝猛然把身子探出楼栏杆。   “别!雪……”崔泠第一个回过神,可是,她的惊叫才喊出一半,冯雪芝就使了一把大力,脑瓜朝下地摔了下了。   冯雪芝跳楼的时候,罗卿卿正坐在一把乌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朵扎了一半的石榴花。瞿府上下一团大乱,她插不上手,只有呆呆地看着,人们闹哄哄地聚上去,把冯雪芝从一团血泊里抬起来,急匆匆抬出了双溪别馆。   人们出去以后,大厅里静的出奇。罗卿卿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朵石榴花,那一团火一样的艳红在她眼前模糊起来。好像变成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背后忽然传来童稚的笑声,贞贞从椅背后面绕到罗卿卿面前。张开小手,一只奄奄一息的雏雀躺在贞贞的手掌心里:“姨姨,我在花园里捡的。”   罗卿卿如梦方醒般地看了一眼贞贞,道:“你刚才都在花园里?”   贞贞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罗卿卿接过贞贞手里的雏雀,感到那只小小的麻雀,正在为生命做着苦苦的挣扎。小雀尚知生命的可贵,什么样的痛苦,能让一个女子再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罗卿卿侧过脸,不想贞贞看到她脸上的悲哀。这时,赫然发现冯雪芝留下的那滩血水还没有清去,她忙站起身,挡住贞贞的视线,对贞贞身后的姆妈小声道:“快,把那擦干净。别让小孩子看见。”   姆妈虽然正为女主人偷偷摸着眼泪,可是望着那滩红殷殷的血水,却驻足不前,显出十分害怕的样子。   罗卿卿索性道:“这里我来管。你把贞贞带出去。”   贞贞出去以后,罗卿卿拿来水盆和摸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揩着地上的血迹。她揩着,可是殷红的颜色仿佛在她眼前扩散开去,有一阵错觉,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内心深处好像被掏了一个空洞,黯茫茫的,让人隐隐畏惧着不可知的将来。   第二天,罗卿卿从泠姨嘴里得知,冯雪芝死在了医院里。   崔泠红着眼圈说:“雪芝这是何苦呢?虽说陈梁倒台了。可是她这大少奶奶不是照样做的好好的?干嘛非要争那一口气?”   “泠姨,要是换了我,也会宁为玉碎……”   崔泠听到卿卿这句话,不由一怔。   罗卿卿看到泠姨的一脸紧张,惨淡地笑了一下,道:“我是个能活一日便活一日的人。自不会去寻短见。可是,若是别人负了我。我亦不会留恋。”   崔泠似乎听出些弦外之音,拉住卿卿的手,道:“孩子,别怕。东风跟东山不是一种人。东风是打心眼里喜欢你的。”   虽然崔泠说的字字凿凿,罗卿卿还是内心茫茫然,提不起一点精神来,只好岔开话题,道:“泠姨,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来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哀声一片。罗卿卿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停住脚步,对崔泠说道:“泠姨,我有点不舒服,先到外边走走。”   “哎……”   不等崔泠回应,罗卿卿就沿着走廊快步走开了。一直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通向外面的侧门。   站在鸟语花香的庭院里,她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压在心头的难过情绪仍然没有太多的缓解。那是一种沉闷的悲伤,叫她流不出眼泪,可是,却能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瞥了眼身后,瞿府的保卫穿着便衣,尾随在她身后。想是怕她会借机逃跑。   泠姨一路上都在旁敲侧击地告诉她,她跟冯雪芝不一样,她以后要是嫁给了东风,绝对不是一场政治婚姻,而是两情相悦的美满姻缘。   可是,何来慧眼,让她看清这纷纭世事背后的真相,想当初,冯雪芝嫁到瞿家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找到了美满归宿?若非动过真情,她又怎么会那么痛?那么恨?   “罗小姐吗?”医院的回廊里,传来一声呼唤。   这声呼唤让心乱如麻的罗卿卿清醒过来。她转过脸,看到程佳懿柱了双拐站在回廊里面。回廊外面种了一片杜鹃花,正在微风里瑟瑟的摇动。程佳懿身上罩着白色的病号装,风鼓动着她肥大的衣衫,使她看起来更加柔弱可怜,好像一阵风都禁不起似的。   罗卿卿走过去,忍不住地扶住她,道:“程小姐,你看起来好多了。”   “是啊。医生说,再过一阵子,我就能不靠拐杖走路了。”   “真好。”罗卿卿由衷一阵高兴。   “罗小姐……”程佳懿欲言又止。   “什么事?”   “东风哥是不是要回来了?”   罗卿卿心里不自觉地一沉,面上依然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   “我……”程佳懿咬了咬嘴唇,道,“东风哥出征以前说,希望他一回来,就能看到我已经好起来。现在,我都能站起来了。我……真想去车站接他。”   看着绽开在程佳懿脸上的喜悦,罗卿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下去。她看着廊外的杜鹃花,沉默着。四周静得连草动的声音似乎也能听得见。天有些阴下来,风愈发的紧了。她在风里打了一个寒颤,然后,突然地打破沉默,道:“程小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能到处走动?恐是要变天了。我送你回房间吧。”   半个月后。   小玉急匆匆敲开罗卿卿的房门,道:“罗小姐。二少爷明天就回来了。三太太让我告诉您一声。”   听到这个消息,罗卿卿想隐忍,可是还是忍不住的笑起来。这半个月来,瞿府的头等大事就是冯雪芝的丧事。瞿东山似乎也有些追悔,所以给冯雪芝大办了一场丧事。虽说,她是个外人,可是那种弥漫在全府上下的哀吊气氛,也让郁结在她内心的哀伤久久不能化解。   瞿东风明天就回来了。她想着他的样子,就好像有一道艳阳冲破层层阴霾,让幽暗已久的内心豁然地敞亮了起来。   “小玉。‘凯旋之门’做完了吗?”   “啊呀,这阵子只顾忙着大少奶奶的丧事。倒忘了那桩大事。”   “大少奶奶的丧事是头等大事。也别惊动其他人了。你把材料拿来我屋里,咱俩把它做完。”   两个人一直忙碌到三更天,才算把‘凯旋之门’扎了出来。罗卿卿困乏已极,本以为瞿东风明天回来必会让她兴奋得睡不安稳,没想到一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接近晌午才醒过来。看了看日头,她骇然一惊,从床上跃起来。匆匆梳洗了一番,便跑到崔泠的房间。   “泠姨,接东风哥的人已经走了?”   崔泠点了点头,看到卿卿一脸遗憾,她“嗤”地笑了一声,道:“这府里又不是就一辆车。给你的车我早就备好了。快去吧。”   罗卿卿坐在汽车上,看到沿途成千上万的市民擎着彩旗、龙灯,舞狮游行,庆祝瞿军凯旋。平京城的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不停地听到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   来到车站,远远便看到高大的牌楼上“长胜无敌”四个醒目的大字,还有蓝底红字的“V”形图案象征胜利。走进车站,听到站台上,军乐队高奏起《胜利进行曲》。   罗卿卿猜想瞿东风已经下了车,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几乎一路小跑着奔向站台。隔着候车室的窗玻璃,看到一堆军官和内政官员在站台上站成了密不透风的方阵,她根本看不到瞿东风的人影。不便挤到人前去,只好耐住性子,站在窗户后面等待。   迎接的人群,逐渐闪出一条道路。瞿东风和前来迎接的官员一一握手致谢,一片恭维赞美声中,他并没有流露多少得意之色,只是淡淡地礼节性的微笑着。不经意地一抬眼,正看到候在窗子后面的罗卿卿。   瞿东风牵了牵嘴角,应酬的笑意不知不觉变成一种真正的喜悦。   终于,看到瞿东风穿过人群,向候车室走来,罗卿卿觉得自己的心已飞翔起来,似乎要带着她的身体向他飞奔过去。她努力地克制住激动,静静的,默默的,看着他朝她走过来。   虽然军乐震天,人语喧哗。可是,所有的热闹仿佛一刹那都离她远去,只有,军靴下,他越来越急迫的脚步,一声一声砰然触动着她的心弦。   “东风哥——”忽然,候车室里响起程佳懿的声音。   就在瞿东风刚走进候车室的时候,程佳懿被护士从旁边的小休息室里推了出来。   程佳懿穿了身淡粉色的公主袖蕾丝洋装,手里捧了一大束鲜花。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装饰着一根淡色的绣着菊花的发带。再加上一笑起来,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使她看起来那么天真,那么清纯无暇。   第十四章   程佳懿撑住轮椅的扶手,护士想搀扶她,却被她拒绝:“不,让我自己来。”在瞿东风的目光里,她咬紧了嘴唇,拼上浑身的气力,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护士第一次看到程佳懿不靠拐杖站了起来,不自禁地拍手叫道“太好了!”   瞿东风也拍了两下手掌。其他的人马上跟着鼓起掌来。一片欢欣雷动的掌声里,程佳懿捧着鲜花朝瞿东风走去。她没用拐杖,因为双腿虚软,才走出一小步,身子就打起了晃。   见程佳懿几欲摔倒,瞿东风抢上一步,将她扶住。   “东风哥,祝你凯旋归来。”程佳懿把鲜花递给瞿东风,手依旧死死地抓在他的胳膊上。   瞿东风单手接过鲜花,程佳懿没用拐杖,他也不便抽回支撑着她的胳膊。道:“佳懿,能看到你站起来。我实感欣慰。”   “你说过,一回来,就希望看到我已经康复。”程佳懿说到这里,又咬了下嘴唇,神情楚楚道,“罗小姐似是不想让我来的。只是,我实在等不及想见到你。”   听到这句话,瞿东风神情一凛,向窗子旁边看去,竟然已不见卿卿的身影。举目四看,在候车室的出口处,似乎看到她一闪即逝的背影。   瞿东风招呼过崔炯明,抬起胳膊,道:“照顾好程小姐。”   程佳懿只好松开瞿东风的胳膊,挽住走上前的崔炯明。   摆脱掉程佳懿,瞿东风疾步走向出站口。走出大门,看到卿卿独自一人走向汽车。火车站外,人潮人海,都是自发前来欢迎瞿军凯旋的民众。见到瞿东风从车站出来,立时群情鼎沸,欢声一片。   瞿东风急忙做出从容微笑,向沸腾的民众们频频挥手致意。   响彻云霄的欢呼声让盛夏的平京城越发炎热起来。坐在车里,罗卿卿感到一阵憋闷,摇下车窗,正看到瞿东风站在车站的台阶上,高高在上,踌躇满志,如同一个正接受万人朝拜的战神。   她忽然起了一丝惶惑,这个站在神坛上光芒万丈的男子,难道,真是曾经拉着她的手,到老城墙根下采摘酸枣的少年吗?   变去的,到底是岁月?还是人心呢?   如今,长大了的少年,要的已不再是那几棵酸枣,而是功成名遂,万里江山。   而如今,长大了的她,也不再满足只是拉着他的手,走过春风拂动的巷口,她要的是海誓山盟,忠贞不移。是他全部的爱情。   如果,她要的,他不能给……   “罗小姐,您是在这儿等二少爷,还是回去?”   司机的问话打断罗卿卿的纷飞乱念,她恹恹地答道:“走吧。”   瞿东风的凯旋归来,让沉闷了小半年的双溪别馆一下子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浮华。   庆功宴会上,瞿正朴当众宣布晋升瞿东风为总参谋长。雷动的掌声里,行政院长古忠实即兴挥毫,写下一幅对联赠予瞿东风,上书:“指挥能事回天地,学语小儿知姓名”。以恭维瞿东风过人的军事指挥才能。   瞿东风接过对联,心中不由冷冷一笑。古忠实本是大哥那边的人,现在见他得势,马上见风使舵过来。想到这里,他四下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大哥的人影。他又看了眼女眷聚集的那几桌酒席,也没有看到卿卿的身影。   宴席过后,舞会开始。迷幻的圆舞曲和空气里漂浮的酒香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把人们卷进跟贫穷和战争全不搭调的浮华幻梦里去。   像一阵三月的春风,胡冰艳轻盈盈地闪进双溪别馆。这位名贯京华的交际花着实有着压场的本事。她一走进舞厅,满场的男人都好像被酒风熏醉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向她迎过去。   胡冰艳眼风一扫,看到瞿东风歪靠在沙发椅上,正和行政院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然他看起来谈兴并不高,可是竟没有朝她这边正眼瞧上一眼。胡冰艳的脸色不由黯淡了一下。她索性自己走过去,微仰着头,轻摆着腰,摆出一副高傲而冷艳的姿态一径走到瞿东风面前。   胡冰艳操着柔美的南方口音,对瞿东风道:“恭喜军长得胜凯旋。”   在平京的社交界,听到这一口柔软又熨帖的吴侬软语,不看来人,也能猜到多半是胡冰艳来了。瞿东风对胡冰艳微颔了下头,表示答谢。   古忠实见缝插针的讨好瞿东风,忙道:“胡小姐,难得你也有这么落伍的时候。不能叫军长,要改称总参某长了。”   胡冰艳作了个惊喜的表情,正要再次道贺,却看到瞿东风的眼睛忽然定在了一个地方,眼角微微眯起,目光陡然变深,好像被什么摄去了魂魄。与此同时,胡冰艳似乎感到整个舞场的人都为着什么窒息了一刻。以她在社交界练就的敏感,她能嗅出一定是出现了一个压场子女人,以往,这个社交舞会上的女皇除了她胡冰艳不会有第二个人。她顺着瞿东风的眼神,急迫地转过身,果然看到楼梯上款款走下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罗卿卿走下楼梯,立刻感受到来自周遭惊艳的目光。然后,是男士们眼里火辣辣的爱慕,和女士们眼角酸溜溜的嫉妒。   这正是今晚她想要的。   她透过装饰在大厅墙壁上的仿古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玫瑰红的礼服衬得她无瑕的肌肤更加盈盈动人,削肩低胸的款式将她细长的颈项展露得如同白天鹅一般优雅。长裙下摆很大,上身很紧,恰到好处的显示出她诱人的线条和不盈一握的纤腰。简单的钻饰从胸口镶至腰际,随着她轻盈的走动,呈现出璀璨的晶莹和眩惑的光彩。她把半长的头发挽成俏丽的髻子,簪了几朵素净的百合花,使她看起来既艳光四射,又带着与众不同的漠离的气质。   罗卿卿的出现立刻在整个大厅里掀起不小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窃窃地议论起来。   “这么绝色的姑娘,怎么从来没见过?”   “听说罗臣刚的女儿住在双溪别馆。”   “对,就是她,我在金陵的时候,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私底下,都叫她‘金陵公主’。她可是多少金陵年少的梦中情人。”   罗卿卿走到舞池旁边,选了一个孤零零的老式大靠背沙发,坐了下来。立刻,有好几位男士同时向她迎了过来。她倚在柔软的湘绣丝枕上,瞥了眼瞿东风。见他搁下手中的酒杯,朝着她这边站了起来。显然,他是想邀她跳舞。可是,她偏偏把手递给了第一个走上来邀请她的年轻男子。   看到卿卿居然接受了金满昌小儿子金武彬的邀请,瞿东风愕在当地。已经站起来,总不好再坐回去,只好向身边的胡冰艳伸出手。   胡冰艳的一双媚眼子里立时积满笑意,在众多贵人名媛的羡妒目光里,挽住瞿东风,双双步入舞池。   舞池子里的胡冰艳,就象鱼儿进了水,轻盈得脚下没有扎根似的。能跟瞿东风跳舞,更让她极尽所能,展现出最优美曼妙的舞姿。   瞿东风搂着胡冰艳的纤腰,眼睛却盯着搂在卿卿腰上的金武彬的手。有一阵冲动,几乎想冲上去,掰断金武彬的手指。   “哎唷”,胡冰艳小声呼了声痛。   瞿东风这才意识到,由于心中愤意,手上不自觉使了一把力,让胡冰艳着实吃痛了一下。   舞动在眩惑人心的酒气和灯光里,罗卿卿让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紧紧相拥,她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可是她不想看他的脸,也不知道他低声跟自己说着什么,只是透过他的肩膀,看着跟胡冰艳相拥而舞的瞿东风。   瞿东风也正看向她。他脸色冰冷,眼神却火辣辣的几乎能把人灼伤,逼迫得她不得不低下眼,回避过他的目光。他如冰如火的神情让她窃然地感到一阵痛快,又隐隐地泛起一丝惴惴不安,最终,只剩下一片落寞洒在心里,如同面对一轮照在异乡的满月,虽然光轮圆满,却只是清冷。   忽然她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倏然抬起眼,正看到近在咫尺的瞿东风。随着轻快的旋律,跳着快狐步,当两对共舞的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瞿东风陡然伸手,一把抓住罗卿卿的胳膊,瞬息间把她从金武彬的怀里扯了出来,与此同时,把胡冰艳推进金武彬的臂弯。瞿东风手上的动作迅疾如风,脚下依旧合着旋律踏着从容不乱的舞步,以至于金武彬和胡冰艳还来不及惊讶就抱在了一起。   瞿东风朝金武彬歉然而冰冷的一笑,道:“对不起,换个舞伴。”   猛然被瞿东风拥在怀里,罗卿卿心头涌上一股剧烈的情绪,几乎让她流出眼泪。   瞿东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卿卿,看到一圈红晕在她白皙的面腮上渐渐渗了出来,如同绽放在二月春风里的桃花,引发着他不自禁的怜惜和爱意。可是,那一股子骄傲依旧在她的眸子里闪闪发光,挑衅着他耐性,他故意用愠怒的口气问道:“你就这样欢迎我?”   “你又想我怎样?”   他俯下头,继续贪看着她,眼光一垂,从她大敞的礼服领口里看到她如丝如玉的肌肤,他不由又生起些恼怒,道:“以后少在这种场合穿这件衣服,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又如何?我不是你的私藏品。”   瞿东风气极反而笑了一声,知道再说下去仍不会有好话,索性闭口不言,一味地跳着舞。两个人默默地紧偎在一起,感受着对方胸口的呼吸和周身的气息。一阵热流在两人之间脉脉的漾动开。彼此的心便渐渐地柔软起来。此时此刻,外界的音乐已变得无关紧要,他们按着自己的拍子寻找两个人之间的均衡,舞步越来越和谐,呼吸和脉搏几乎都成了同一频率。不知不觉,罗卿卿将炽热的面颊贴在瞿东风的肩膀上,瞿东风也将她抱得更紧。他胸口散发出让她发溶的温暖。窗外的月亮好圆好大,她好像看到栀子花在中宵的风露里绽放成芳香的迷梦。蓦地,一大滴眼泪涌出她的眼眶,打落在他的肩章上。   第十五章   赵京梅被杨副官带着走进军长办公室,向瞿东山报到。赵京梅知道,不同于瞿东风,瞿东山对女人向来颇有兴趣。故此,她刻意修饰了一番,让自己看上去既大方得体,又妩媚动人。瞿东山抬起眼看向她,赵京梅果然感受到男人贪看漂亮女人的那种火辣辣的目光,然而,同时她也察觉到瞿东山射过来的目光里,还有一种如刀似剑的冷芒,让她浑身忍不住地怵了一下。   瞿东山命杨副官出去,随后朝赵京梅招了招手,道:“过来。”   赵京梅感到瞿东山看她的神情好像恶虎盯着猎物,她有些不情愿,可还是走了过去。瞿东山一把将她擒进怀里,用手指狠狠卡住她的下巴。   “说吧,瞿东风把你安插到我身边,打得什么算盘?”   赵京梅事前已经料到瞿东山会有此怀疑,她故作表情惊慌,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参谋长他……已经不信任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他。可他心里只有罗小姐。我便成了隐患,索性放弃。”赵京梅知道什么理由也没有实情更能说服人心。   赵京梅的回答大大出乎瞿东山意料,他松了松掐住赵京梅的手,道:“我那个兄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漂亮聪明的女人也舍得不要。”说着,手开始在赵京梅的脸蛋上摸搓起来, 接着说道,“可惜,我向来不相信聪明女人说的话,要想得到我的信任,就要干出点实事儿来。”   “军长请吩咐。”   “我要你干两件事。”   “何事?”   “第一件……”瞿东山狠骘的表情忽然变成满脸淫亵的笑意,“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赵京梅倒吸了一口气,但是内心的黯淡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被一向好色的瞿东山霸占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既然得不到瞿东风的真心,任何男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不过是赖以生存的靠山罢了。于是,她在内心深处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脸上则故作出娇羞的表情,低下头,道:“那第二件事呢。”   得到赵京梅的默许,瞿东山精神一震,更加放肆地搂抱住她,道:“既然你说我兄弟心里只有罗卿卿一个女人,那我就要你想办法让罗卿卿离开他。人说赌场得意,情场必失意。这江山美人,总不能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月儿走进花房旁边的小厅,对罗卿卿道:“罗小姐,大太太问您有没有空去打牌。”   罗卿卿正坐在一个大靠背的丝绒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一本西文的艺术史,月儿的问话把她惊了一下,她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改天吧。”   门口响起瞿东风的声音:“不舒服?怎么不叫医生?”   罗卿卿对瞿东风俏皮地挤了挤眼,等到月儿走远才小声道:“我哪里是不舒服,不过是搪塞过去,想多看会子书罢了。”   瞿东风走过来,撩起卿卿手里的书页,看了眼扉页,笑起来:“看这架势,是真要上大学?”   “那是自然。不过,可不是你那所东风大学。”罗卿卿说着,忍不住拿起书,掩住口,“嗤”地笑了一声。   “别的学校我可不支持。”瞿东风把书从卿卿手里抽出来。   “还我。”   罗卿卿站起身来抢,瞿东风把书丢到沙发上,随即坐在了上面。罗卿卿抄起一只鸳鸯戏水的湘绣靠枕,砸向瞿东风。却被他借机搂住腰,带进了怀里。   瞿东风略微使了一把劲,擒住兀自挣扎的卿卿,道:“书本里的知识都是死的。你若想长见识,该多请教我才是。”   “何以见得?”   “比如说,你可知道大太太为什么在这个当口请你去打牌?”   罗卿卿略一沉吟,道:“那很简单,大太太没有儿子,在你和你大哥俩个人之间,她总要找一个靠山。你晋升了总参谋长,可谓前途大好。所以她表面在跟我交好,其实是在向你示好。”   瞿东风吹了声口哨,扬起眉毛道:“小丫头,居然挺聪明。”   罗卿卿正欲回嘴,瞿东风忽然俯下头,用一记深吻堵住了她下面的话。   细细弥散在客厅里的馨甜的宁静,忽然被茶几上一阵电话铃打破。瞿东风的嘴唇依旧恋恋地压在卿卿的唇上,伸出一只手,抄起电话。   虽然电话在瞿东风手里,由于话筒离自己很近,罗卿卿还是清楚地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程佳懿的声音。   “东风哥,我要出院了。”   瞿东风不得不结束了亲吻,欠起身,对程佳懿道:“恭喜。”   程佳懿欲言又止地顿了顿,道:“爸爸妈妈都来接我出院了。还有好些亲戚朋友要来……我好高兴。”   瞿东风道:“你能康复,是件大好事,自当庆贺。”   放下电话,瞿东风掏出怀表看了看,道:“该走了。”说罢,把压在身后的书还到卿卿手里,“书可以读一读,但不许耽搁了吃饭。”   罗卿卿接过书,却没听清瞿东风说了什么,茫然地看着他站起身,走向门外,看着他走出自己的视野。   忽然,她把书朝沙发上一丢,飞跑出去。   听到卿卿急匆匆的脚步声,瞿东风驻足,回过头。罗卿卿脚步太快,一时没有煞住,几乎一头撞在瞿东风身上。   他伸手扶住她。   她却甩开他的手,挺直了腰,微昂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跳耀着亮晶晶的光芒,有笃定,有惶惑,有坚强,也有脆弱。   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想你去。”   瞿东风的眉峰略微扬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卿卿。他的一边嘴唇微微翘起,带出一抹似笑非笑。   瞿东风这种轻松的表情,让罗卿卿由不得生出一丝恼恨:“你……不要以为我在说玩笑话。”   “我没有以为你说玩笑话。”瞿东风抬起手指,托住卿卿的下巴,“犯得着跟一个病人这么计较。”   罗卿卿再次打掉瞿东风的手:“她已经能够出院,已经不是病人。你一味的同情她,怜惜她,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   “她因我而伤,我的确因内疚很可怜她。她能痊愈,对我也是如释重负。”   这时,崔炯明走进来,对瞿东风道:“参谋长,军务会议就要开始,总司令来电话催了。”   瞿东风道:“知道了,说我马上就到。”   崔炯明走后,瞿东风回看卿卿,看到阴云在她脸上散开,白皙的脸庞上沁出两朵绯红的云彩,她低下头,嗫嚅道:“你不是去……”   他忍住笑,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你吃醋的样子真漂亮。”   楼梯上响起一串轻快的皮靴踏动地板的声音。贞贞跑到罗卿卿面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姨。”   瞿东风走后,罗卿卿一直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听到贞贞的呼唤才回过神,转身看到贞贞穿了一身西洋骑马装,嫩粉色的收身大衣,白色的贴身马裤,锃亮的红色高筒小长靴。看上去可爱之极,她忍不住蹲下身,揽住贞贞,道:“贞贞今天好漂亮。要骑马去?”   贞贞点点头:“贞贞想和姨姨一起去。”   罗卿卿迟疑了一下。   贞贞又道:“爸爸也想姨姨一起去。”   罗卿卿不由一愕,听到楼梯口响起瞿东山的声音:“贞贞不要乱讲话。”罗卿卿抬起头,看到瞿东山穿着高腰皮鞋,一身深蓝色的骑马装。这种潇洒利索的衣着使他看起来年轻不少。瞿东山长得硬气粗犷,本不算难看,但由于他脸上总挂着一种狠鸷的表情,所以罗卿卿从来不爱多看他一眼。   今天瞿东山难得看上去情绪很好,对罗卿卿点头一笑,道:“贞贞恐是思母心切,将罗小姐全当成她母亲了,还望罗小姐不要介意。”   第一次看到瞿东山有如此温煦的表情,罗卿卿一阵茫然,勉强地挤出笑容,做了个不介意的表情。贞贞依旧缠住她不放,反复央求:“要姨姨一起去。”她被缠得没有办法,也狠不下心拒绝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孩子的请求,只得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跑马场建在檀香山山脚下。四面绿树,三面青山包围着一大片空地。一汪泉水从山坡上淙淙的流下来,涤着云影,也沁着人心。跑马场离双溪别馆不远,罗卿卿记得瞿东风曾说有时间要带她来这个地方,可惜他军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来。没想到第一次来竟是跟瞿东山在一起,实让她始料不及,又隐隐有些遗憾。   驯马师特意为罗卿卿挑选了一匹不太高大、比较驯服的马。罗卿卿却给自己选了一匹皓如白雪的高头大马。   看到罗卿卿利索地翻身上马,从容地策马而行,瞿东山赞道:“没想到罗小姐的骑术不弱。”   罗卿卿淡淡地答道:“在金陵学过了。”   之后,瞿东山找不到有趣的话题。罗卿卿也懒得开口。两个人便一路无话地并辔而行,跟在贞贞骑的小枣红马后面。   “对了……”瞿东山忽然打破沉默,好像想起了什么,“东风最近身体可好?”   这唐突的一问让罗卿卿怔了一下,道:“他挺好。怎么了?”   “我是说,他背上那颗子弹还未取出……”   罗卿卿忍不住脱口道:“子弹?”   “怎么罗小姐还不知道?”瞿东山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那颗子弹恐怕让东风活不过十年。”   罗卿卿倏地带住缰绳,瞪着瞿东山,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空白。她突然神智混乱地大喝了一声:“你胡说!”   “我是他大哥,自然知道实情。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给他开过刀的大夫。东风才当上参谋长,正可谓前途似锦,可惜啊,可惜……”   罗卿卿的耳鸣越来越厉害,她已经听不到瞿东山后面的话,除了尖利的耳鸣,世界好像只剩下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她催起马,又狠狠抽了一鞭,让整个身体陷入飞速的颠簸之中。马蹄越来越急,视野晃动得好像能把眼膜振破。她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树,任凭马在山林里狂野地奔跑。她伏在马背上,躲避着迎面扑来的树枝和乱叶。她明知道放任马在山林里乱跑有多么危险,可是她就是止不住不停地催促。她要这种速度,飞一样的速度里,没有世界,只有混乱。   面前突然现出陡坡,马猛然收住四蹄,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把罗卿卿甩了出去。   第十六章   火,痛,破碎的石榴花……各种感觉错乱纠缠,折磨着身体和内心。她想睁开眼,却头痛欲裂,眼皮上好像压着千斤顶。更沉重的是心里的痛楚,一丝一缕地挫伤着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她几乎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不用醒来。可是,她怎能容忍自己,就这样被现实打倒?   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她反复命令着自己,苦苦挣扎,就算希望象一根稻草,她也要抓住,不容一丝一毫放弃……   “罗小姐。”医官的一声呼唤,终于让罗卿卿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了眼周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双溪别馆的房间里,床边站着秦医官。她忽然想起秦医官曾因瞿东风受伤去过晋安,便脱口问道:“瞿东风身上有子弹?”   没想到罗卿卿一睁眼便问出这么一句话,秦医官怔了怔,道:“参谋长身上那颗子弹,现在的确不宜取出。不过,暂无大碍。”   “那十年之后呢?”   罗卿卿的逼问,让秦医官又愕了一下。瞿东风的手术结果他们只向总司令汇报过,总司令不让对其他人泻露,他不知道罗卿卿是如何知晓的,只得提醒道:“罗小姐请放宽心。十年不是短时间,医疗水平自然会比现在有所提高。还有……此事参谋长本人并不知晓,连三太太也不知道,所以请罗小姐务必保守秘密。”   听到秦医官的亲口证实,罗卿卿心里所有的乱念好象一下子都给掏空了去。茫茫然,她点了点头。十年,的确不是短时日,可是,也是一瞬息就会过完……她止住自己继续想下去,略微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比较舒坦的姿势。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鸟鸣,感受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逐渐地调匀着呼吸,心里面也随着均匀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静下去。   她便想起来,小时候的那个春天,庙里的师傅走出来,笑着对她和东风说:“因为呀,人们都想离苦得乐啊。”   “东风哥哥,什么是离苦得乐啊?”……   想到小时候的问题,她忍不住略略地笑了一下。隔着一层岁月,对小时候的自己答道:因为,人生若是没有苦,又哪会知道快乐的存在呢。   秦医官出去后,候在外面的赵燕婉和崔泠急急地走了进来。   崔泠拉住卿卿的手,眼里闪动着泪光,道:“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莫不是要吓死我们。我已经给东风挂过电话。他急得会也开不下去了。想来,这也快到了。”说着,一脸后怕的掏出手绢揩起眼泪。   赵燕婉反倒显得比崔泠镇静许多,道:“医官不是说了,没有大事。瞿太太莫要这么伤心劳神,会让我们母女过意不去的。”   赵燕婉的客套让崔泠止住眼泪,隔着手绢,打量着赵燕婉,道:“什么瞿太太,不是早说好了,上学的时候叫阿泠,现在还叫阿泠。再说,卿卿和东风……”   小玉在门口禀告:“太太,老爷来了电话。”   等崔泠离开,赵燕婉起身把门关严,回到床前,对卿卿道:“今天,你爸爸托人捎给我一封信。”   “爸爸?”   赵燕婉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激动,而是怔怔的看着卿卿,然后,抬起手,把散在卿卿面颊上的碎发轻轻捋到她耳后。   罗卿卿很少被母亲这样温柔的对待,反倒觉着有些不习惯。牵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问道:“爸爸说了什么?”   “你爸爸说……”赵燕婉止住说出一半的话,疼惜地抚摸着卿卿的脸颊,“算了。等过几天,你养好了身子,我再告诉你。”   罗卿卿心头一紧,一把握住母亲的手,道:“是不是我跟东风哥的事?”   赵燕婉垂下眼皮,回避过卿卿的目光。   “爸爸他不同意,对吗?”   赵燕婉还是没有说话。   罗卿卿摇晃着母亲,催促道:“妈,您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扛得住的。您讲吧。”   赵燕婉深深吸了口气,对视上女儿的目光,道:“信上说,南总统正式向罗家提亲,我从信上能看出来你爸爸很欣赏南天明。看他的意思是想把你配给他。”   罗卿卿一阵哑然,紧紧抓住一角被子。   赵燕婉继续道:“妈也知道你和东风互相喜欢。虽说时下的年轻人爱讲什么自由婚姻。可是父母之命终归是最重要的。若是你爸爸的决定,就更不容违抗。”赵燕婉叹了口气,“你才受了伤,妈本不该告诉你。妈实在怕你跟东风越陷越深。早一时回头,就少一份牵挂。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就搬出双溪别馆。你也该回金陵去了。”   罗卿卿仔细地听着母亲的话,觉得每一个字都象根针,一针一针地刺在心里。她忍不住捂住心口,道:“妈,我累了。让我歇会儿好吗?”   看着卿卿一脸难过,赵燕婉也不知道该再如何安慰,只好点点头,起身向屋外走去。这时,听到几声敲门声。赵燕婉打开房门,看到屋外站着瞿东风。   罗卿卿抬起眼,看着瞿东风走近床前。他走的越近,她反而觉得越发不真切起来。好像还在梦里,心头压着沉重的梦魇。没有光亮,没有火。她忍不住地发抖,浑身打起了寒颤。   瞿东风身上还穿着戎装,她猜他是一进门就赶来看她。暑天里一路急赶回来,让他的额角渍着细密的汗珠。他浑身散发的热气,对冷得发抖的她恰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恨不能投进他怀里,紧紧拥抱住他。   她看了眼门口,发现母亲并没有离开。想是见瞿东风进来,母亲不想他们单独相处。   扯过床头的条凳,瞿东风坐在床前,看着卿卿脸色煞白,咬着嘴唇一个劲地发抖,他心里猛烈地疼了一下,直想把她揽进怀里,安抚慰藉一番。但是,碍于赵燕婉在场,便只好用目光疼惜着她,道:“怎么如此不小心?不是说好过几天我会带你去骑马。如果我在,定不会让你出这种事。”   瞿东风的怜惜让罗卿卿莫名生起一阵自怜,又想到他身上的子弹,和两人之间渺茫的姻缘,她的眼泪便忍不住、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看到卿卿流泪,瞿东风眼里的怜爱更浓重了几分。他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罗卿卿接过手帕,不由想起刚回平京的时候,在军统局再次见到瞿东风,他也是掏出手帕让她揩泪。那时候,她也象现在一样,一见到他,所有的坚强都在顷刻间崩溃,越感受到他的安慰,就越发忍不住委屈的眼泪。   赵燕婉站在床的另一侧,暗自观察着瞿东风的表情。瞿东风虽然年纪不大,但平日里总是一脸老成,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又亮又深,似乎总能一眼看穿别人,却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到底藏着多少城府。就因为这样,她总是不放心卿卿跟瞿东风交好。   然而,这个时候,她却看到瞿东风的眼睛里好象蒙了一层暗蒙蒙的纱。他坐在没有靠背的条凳上,腰略向前俯,保持着这种很不舒服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卿卿。卿卿每一个细小的举动,都会牵动他表情的变化。   赵燕婉是过来人,这时候的瞿东风在她眼里完全是个初涉爱河的年轻人,为着心爱的姑娘忐忑不安,揪心劳神。赵燕婉垂下眼帘,心里由不得生起一阵惋惜。东风毕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看这情形是对卿卿动了真情,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泛起心疼,心终于软下来,站起身,一面走向门口,一面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秦医官开了什么药。”   赵燕婉走后,瞿东风离开条凳,改坐到床边。他紧蹙着眉头,抬起手,似乎想揽住卿卿,最终,却把手撑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道:“刚才我在门外,听到婉姨跟你说的话。”   罗卿卿猝地坐直了身体。看着瞿东风,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瞿东风也紧紧地瞅着她,眼睛里隐隐透出焰焰的火光:“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想嫁南天明,还是我?”   我……罗卿卿心在绞痛,一时说不出话。   她看见火焰在瞿东风眼睛里褪去,他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珠发出冷冷的寒星一般的光芒。他倏地站起身,骤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瞪视着她。那神情里,有睥睨一切的傲气,也有信心粉碎之后的苦楚。他从牙缝里滋出一句话:“想不到,已处到这个地步,你竟答不了这个问题。”说罢,他攥起拳头,在黄铜床靠背上狠狠一砸。慨然叹了口气,转身,朝屋外走去。   “风——”罗卿卿掀开被子跃下床,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追上瞿东风,一把从后面抱住他。   瞿东风停住脚步,贴在他后背上的小脸兀自哽咽着,她的泪水沁透他的戎装,沁入他内心深处。他忍不住,握住那双从背后搂过来的冰凉的小手。   她委屈着怨道:“既然已处到这个地步,你怎么还会问这个问题?我心里到底都是谁,你真的看不到吗?”   她的一句柔情如许,顷刻之间,击碎他所有刚强的铠甲。他紧咬住牙,忍回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然后,缓缓转过身,将她拥进怀里。透过窗户,正看到碧空万里,远山如画,便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对她说道:“纵然江山如画又如何?没有你,也终是寂寞。”   楼下大厅里的挂钟在静夜里敲了十一下。   罗卿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扭开台灯,抽出一本书随意翻看,看过一大段文字,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正要合上书页,却瞥见一句“人到无求品自高”。便想起来这句话是一副对联的上阕,她曾在金陵总统府收藏的名人墨宝里见过,南天明说他最爱这一句。   夜阑人静的时候,记忆总是分外鲜明。很多以为早被忘记的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浮现出来,搅乱着内心的平静。她合上书,看向窗外,窗外不见明月,也不见风雨。对面的一排房间隐在混沌的夜色里,只有一团灯光从一个窗帷里透出来,是瞿东风的书房。   罗卿卿换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她穿过天井,走到瞿东风的窗下。看到窗幔后面,瞿东风的人影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然后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快走了几步,敲开了书房的房门。   “卿卿?这么晚还不睡。”瞿东风把卿卿让进书房,没想到她会深夜造访,他口气里有些责备,脸上洋溢起抑制不住的欢喜。   “你每晚什么时候睡?”   “大多时候十二点光景,有时候会到一点钟。”   “不可以。”罗卿卿脱口责道,想到瞿东风身上的伤,忍不住一阵心疼,“睡这么晚,对身体不好。”   “不碍事。”瞿东风不以为意道。   罗卿卿有意提高声音,加重口气道:“我说了不可以。”   看到卿卿的一脸认真,瞿东风笑起来,揽住她道:“怎么,还没过门儿呢,就管起相公来了。这么大嗓门,是要全府都知道二少爷要娶个河东小狮子?”   罗卿卿被逗得一笑,嘴上却不肯退让:“我还没过门儿呢,你就无视我的好言相劝。若是以后,还不知道会生多少气。”   “好。好。遵大小姐之命。”瞿东风忍住笑,做出俯首称臣的温顺。   罗卿卿则昂起头,佯作出君临天下的傲慢,道:“早这样听话,也不用多费口舌。”说罢,眼光落在瞿东风的书桌上,见上面铺着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旁边毛笔上的墨还十分新鲜,显然是瞿东风才写下的。她走上前,瞿东风却抢先一步,将信折了起来,道:“这可看不得。”   “你还有事瞒我不成?”   “这信里写满我对一位女士的倾慕之情,怎能被你看去。”   从瞿东风的神情口吻里,罗卿卿已猜到七八分,抢过信纸,展开来一看,果然是瞿东风写给她父亲的求婚信。   她匆匆略过一遍,又坐到沙发上,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读着字里行间的缱绻眷恋,她一面讶异着他的熠烁文采,一面感到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心底沁了出来——就象含着一颗福怡楼买的八珍梅,走在早春二月的晨风里,有甜,有酸,有点暖,也有点凉。   “爸爸他……要是不同意呢?”她忽然觉得冷,紧紧地偎住瞿东风。在她的感觉里他总是炽热的,烨烨的自信和勃勃的野心交织成他太阳一般的光焰,总让她在茫然的时候渴望得到他的援救和温暖。   “我特意请胡湘宜去送这封信。以胡湘宜的面子,你父亲至少不会马上回绝。”   罗卿卿点了点头。她知道胡湘宜是平京大学的校长,在文化界和政界都有相当高的信望。早年对父亲也有知遇之恩。请这位宿儒出面作他们两个人的冰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只是,父亲又是何其有主见的人。何况母亲曾说,父亲跟瞿正朴结有宿怨。   她不敢再想,低下头,握住他的手,道:“若是父亲坚决不同意,我想……我不在乎私奔。”   他叹气似的笑了一声,随即把她紧紧搂住,吻着她脸上的绯红,道:“我哪有那么无能,让我心爱的女人为我私奔。我母亲当年就是用那法子嫁到这个家里,她为此吃了不少苦,我怎能让你再受同样的委屈。”   “泠姨她……”   “母亲出身名门,我外祖父自然不能忍受她给人做小。母亲因眷恋父亲,就忍痛跟家里脱离了关系。不过,这个大家子里没有一个吃素的主儿,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是赤裸裸的拼杀。母亲又没有娘家给她撑腰,自然受了很多欺负。当年还受人诽谤险些被赶出家门,幸亏生下了我,才保住她在这个家里的一席之地。”   罗卿卿听着,忍不住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把依靠在瞿东风旁边的身体微微蜷了起来。   瞿东风注意到卿卿的不安,他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眼睛,郑重地说道:“别怕。我只想你做我的妻。一辈子只你一个,一心一意地待你。”   第十七章   听着他的深情如许、信誓旦旦,她却想说,她怕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没想到泠姨竟险些被赶出家门,如果换了是她,被深爱过的人如此误解和伤害,她倒毋宁选择放弃,然后一点一点地忘个干净。   喷薄而出的东升旭日,在天边肆意挥洒着热烈的重彩。不管多么热烈的阳光,只要经过双溪别馆的檀木雕花中式窗,便换了色调,换了强度。变成一种温温脉脉的柔暖,引人只想昏昏睡去。   罗卿卿坐在二楼的窗台上,象只波斯猫一样蜷成一团。用这种慵懒的姿势,打量着西花厅里的三四个女子。瞿东风自从当上总参谋长,好几位官太太便成了泠姨身边的常客。带着一丝丝的无聊,几位太太适意地坐在对开围着的沙发上,喝着茶,嗑着瓜子,拉着家常,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又永远没有止境的话题。   这或许就是她们的生活方式,她们早已习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抑或觉着女人生来本该如此,若非如此便是离经叛道,而,这一切恰恰不是她想要的。   她转过头,透过窗子,正看到瞿东风向这边走来。他站在楼下,扬起头看着她。一瞬息,她便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好像坠进一个羞涩又甜蜜的童话,她好像只要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被勇敢英俊的骑士保护在美丽的城堡里,不用知道乱世山河、累累白骨,不用知道生命无常、倏忽即逝。   瞿东风走上二楼,走到卿卿身边,道:“想不想跟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说今天有公事?”   “也是公事。不过可以带你一起出席。”   罗卿卿略微犹疑了一下,道:“合适吗?毕竟我们……”   “是革命军遗族学校的开学典礼。都是些小孩子。你可以以罗总司令女儿的身份参加。”   罗卿卿知道遗族学校的学生都是阵亡将士的遗孤,瞿东风说过,他当上总参谋长之后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筹建一所学校,安置在历年征战里阵亡将士的子弟,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于是她点点头,道:“这倒真是件好事。”   遗族学校的开学典礼,肃穆而朴素。上千名男孩子,留着统一的短发型,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以统一整齐的坐姿,倾听着瞿东风在台上的讲话。   “你们不要以为全国的遗族子弟都有机会得到政府的教养。只有我华北军的遗族子弟才有机会进到这所学校。比起全国不可胜数的遗族子弟,你们可谓仅是少数的幸运者。你们的父兄都是华北军的铮铮男儿,为尽忠政府,为统一国家牺牲身命。你们作为遗族子弟,享受政府优待,自当效忠华北军,立志于国家统一,才不辜负政府的厚意,不辱没你们父兄的遗志……”   瞿东风发言完毕,财政部长金满昌随即站起来,道:“发起遗族学校,得自政府赞助,更得自总参谋长的私愿。因此,你们今日能有机会接受遗族教育的光荣,决不可忘记总参谋长频年驰驱牛马的竭力协助。”   台下爆发起雷动掌声,经久不息。在热闹的掌声里,坐在观众席前排的罗卿卿,默默地站起身,从侧门走出礼堂。   走出遗族学校校门,她好像一个无事的闲人,站在汽车和人力车穿梭而过的街头。西装和旗袍交织成乱世的浮华。买报的孩子走街串巷。流浪的艺人在人群里卖唱。肮脏邋遢的乞丐在街边摇晃着破碗。退伍的老兵柱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马路对面。   她默默地站在十字街头,忽然品嚼到一点淡淡的悲哀,不知道是为了这个时代,还是为了自己。   “卿卿。”身后响起瞿东风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瞿东风已经坐在车里,正摇下车窗看着她,他的脸色显然不大好看。   她只得钻进车里,依偎在他身边。   “为什么退席?”   她抿住嘴,没有立刻回答。   “对我的讲话有异议?”   她侧过脸,看着校门上金色耀眼的名牌,兀自道:“那些孩子进了遗族学校,何其幸,何其不幸。”   瞿东风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卿卿,玩味着她脸上的表情:“何来不幸?”   “这学校,根本就是一座军营。你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选择的机会,他们只能走上父兄的老路。用他们的累累白骨,为瞿家,为你,铺设一条统一全国的光明大道。”   瞿东风脸上的笑意不由敛了敛,道:“果然书看多了,脑子乱了。真要上了大学,还不知道又要冒出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   罗卿卿转看瞿东风,他却一面吩咐司机开车,一面靠到车座靠背上闭目养神起来。显然懒得跟她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下头,马达突突的响着,身子随之微微的晃动。内心也随之动荡起来。不知不觉,想起在金陵的时候,那次和南天明讨论西文。忘了为什么说到“ istory”。南天明便说这个西文里面还有一层含义为“ is story”。   她忍不住反问,为什么历史只能是男人的故事?   南天明回答说:历史已经成为历史。新的时代就要到了。   汽车发动起来。罗卿卿侧过头,阳光映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外匆匆闪过的街景映到眼睛里,便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浮光掠影。有欢歌笑语,纸醉金迷,也有贫穷苦楚,颠沛流离。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乱世,可是,也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给人希望,给人摆脱束缚的勇气。   “停车。”瞿东风忽然吩咐了一声。   司机急忙刹住车子。瞿东风推开车门走出去,走到街边卖花少年旁边,买了一大束鲜花,捧回车里。   “嗯。”瞿东风把鲜花递到卿卿面前。   罗卿卿接过来,花束里有紫色的木槿,红色的月季,白色的流苏花,还有小叶女贞绿莹莹的小果子。她忍不住俯下头,嗅着花瓣间的芬香,几种花香杂糅在一起好像酿成一种令人沉醉的味道,现实仿佛在一恍惚间遁去,沉淀在岁月深处的种种芳香往事便历历地浮了上来。   罗卿卿看着花,瞿东风则看着她。她醉在花香里的表情让她看上去更加娇美动人,勾得他忍不住一阵心驰神迷。他伸过胳膊,小心翼翼地揽住她,似乎她是一件脆弱无比的无价之宝,一不小心,就会打碎似的。   他有意把口气放得和缓,道:“你知道自古以来,为什么都是男人把持世界,女人成不了大气候?”   “为什么?”   “因为男人想要什么,就一门心思去要。目标明确,不达目的不罢休。女人却想的太多,胡思乱想,瞻前顾后,最后只能是一步不前。”   她思忖了片刻他的话,道:“固然你说得有些道理。可是这世界也从来没有给过女子同等的机会,让她们学会如何办成她们想办的事。比如,遗族学校为什么只有男校,没有女校?”   “女校?你知道办这样一所学校要多少经费。打了小半年的仗,财务部早已捉襟见肘。要不是我跟金满昌有些私交,连男校的经费都筹不起来。哪里弄钱去办什么女校。”   “你不是才说,你们男人只要想办的事,就会不达目的不罢休吗?我看啊,那些难处不过是借口,其实是你心里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罗卿卿侍弄着一株流苏花,故作无心道,“你没有兴趣也没有什么。等我回去以后求爸爸筹建就是了。不过,要是那样,全国第一所遗族女校就不是在平京,而是在金陵了。”   全国第一所遗族女校。罗卿卿说的无心,瞿东风却听进了心里去。由于父亲思想保守,作风老派,所以瞿家军一直得不到上层知识分子和年轻学生的广泛支持。如果,在平京筹建第一所遗族女校,倒莫不是一个向世人展现瞿家军思想开明的举措。   他看向卿卿,表情里带出一分哭笑不得,道:“从来没有女人能影响我的决定,没想到你这个丫头竟破了我的先例。好吧。我去筹钱。宗旨章程由你拟定,如何?”   接到罗卿卿的邀请之后,施如玉来到双溪别馆。走进罗卿卿的房间,率先看到地毯上揉成一团一团的废纸。   “如玉,你可来了。”罗卿卿撂下毛笔,迎上来。   施如玉扑哧笑了一声,在脸上作了个手势,示意罗卿卿去看看自己的脸。   罗卿卿走到镜子前,看到右腮颊上不知何时摸了一痕墨迹,看上去甚是滑稽,忍不住也笑起来,一面擦拭着脸,一面道:“我只道拟个女校的章程是件小事,现在才知道原来才女不是人人当得起的。如玉,你是木兰女子同盟会的会长,又是《醒觉》杂志的主编。想来我求你帮我这个忙,你总不会拒绝。”   施如玉笑道:“振兴女学是大好事。如果我能尽绵薄之力,自然荣幸之至。”   “太好了。能有你参与,这所遗族女校一定会蒸蒸日上。”   施如玉看着罗卿卿眼睛里跳耀的烁烁光亮,神情里露出赞赏,道:“瞿家一向作风保守。我想,能在平京筹建女校,定有你的功劳。”   “功劳算不上。只是觉着这是件应该去做的事。”说到这里,罗卿卿的神色转成暗淡,“可惜,大多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心里有很多真切的渴望,可是,总觉着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让你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匍匐在地。”   施如玉点了点头,看着罗卿卿,眼里多了一份惺惺相惜,道:“我听说,南总统想跟罗府联姻?”   罗卿卿苦笑了一下,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更加黯淡:“爸爸的意思,好象想把我嫁去南府。”   “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自己的意思……瞿东风出征前,你是来过的。我的意思,想来你也明白。”   这时,窗外起了一阵凉风。窗帘轻轻翻动起来,搁在窗台上的一盆茉莉花,落下几瓣残蕊,如同几点苍白无力的叹息。   施如玉看了眼窗外,道:“要变天了。”   “嗯。”罗卿卿也点了点头。   施如玉一改快言快语,悠悠道:“七年前,我也是你这么大吧。那时候,我祖父还是锦官城的督军。我跟瞿府的三小姐是同窗好友,常来瞿府做客。那时瞿家想跟西南军交好,就向我父亲提亲,想把我嫁给大少爷瞿东山。可我跟浩笙已经交好。那时我是平京大学女子学生会的会长,浩笙是里面唯一的男性骨干。一个男子能超越自己,为女子争取权利,是让我由衷敬佩的。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曾出走金陵,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我怕父亲或是瞿府迫害浩笙,所以不敢跟浩笙结婚,只是秘密同居。金陵政府率先在全国扶植女学,革新思想,颇让我感动,故此我主动请缨,效忠在罗总司令麾下……可惜,罗总司令虽然说着革新,到了自己的家务事上,还是脱不了老式婚姻的窠臼。”说到这里,施如玉歉然一笑,“我这个人心直口快,罗小姐莫要见怪。”   施如玉起身告辞,同时,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杂志,“这是最新出的一期《醒觉》,有空时候,不妨读一读。”   罗卿卿接过杂志,又叫住施如玉,道:“你这件短袖衫子真好看,不知在哪里买到的。”   “是找裁缝做的。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我要是穿着这件短袖衫子走在平京城的大街上,马上就被拉去军法处置了。”   一天的暑气褪去,入夜的风有些微凉。可是,罗卿卿还是穿了一件短袖齐膝的薄丝锻旗袍,走向瞿东风的书房。天上星光寥落,天井的风吹过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当她想到《醒觉》中开篇里的那句“以自由结婚为归着点,扫荡社会上种种风云”——浑身便涌动起一种令心振奋的暖意。又想到那篇《性的解放》中,那种超脱一切束缚奔放热烈的爱情,更忍不住一阵面热心跳。   第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 ite   这是个季节我们将离开   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   就象一阵清香萦绕在我的心怀   栀子花开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栀子花开啊开栀子花开啊开   象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栀子花开啊开栀子花开啊开   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栀子花开 - 何炅   第十九章   瞿东风站在门口,有意侧过身,闪开出去的道路。   既然瞿东风顺顺当当地进来,瞿东山知道自己的卫队一定占了下风,暗自恨得牙根痒痒,表面不得不强挤出笑容:“二弟陪罗小姐再坐坐,我先行告辞。”说罢,灰头土脸地从瞿东风让出的道路走出去。   大哥走后,瞿东风紧走两步,来到卿卿身边,道:“没事吧?”   罗卿卿摇了摇头,靠在瞿东风身上:“我……很难过。”   瞿东风马上把崔炯明叫进来:“去叫医官。”   崔炯明离开后,瞿东风抄起卿卿面前的茶杯,一把砸向山壁,茶杯被摔得粉碎。蒸腾在他胸头的怒意却丝毫没有减退,他知道他的这口恶气决非摔碎一只茶杯可以平息。   “风……我……”罗卿卿滚烫的脸颊在瞿东风身上轻轻摸搓着,他周身是汗,散发着火一样的气息,似乎顷刻之间就能把她燃烧成灰烬,她却象扑火的飞蛾一样,抑制不住疯狂的渴望,直想和他熔化在一起。   瞿东风把卿卿抱起来,放到床上。   大红的锦褥,如同一池吹皱的春水。罗卿卿躺在床上,不停地吁吁娇喘。桃花一样的红晕在她脸上一圈一圈的氤氲开。她扭着纤长的脖颈,枕上戏水的鸳鸯和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那半睁的眸子好象坠在春池里的星辰,灿灿的闪动着暧昧的光焰。   “风……抱我……”她嗫嚅着,殷殷的唇好似化成沁在酒里的熟樱桃。空气也因着变得又醇又香起来。   本已满身是汗的瞿东风,看着这时候的卿卿,更觉着浑身燥热不堪起来。他用手背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松开戎装领口的纽扣。见到卿卿这个情形,他已揣测出七八分缘由。一阵火热的感觉,陡然蒸腾起来,熬得他胸口发疼。   见卿卿脚上还蹬着高跟鞋,他站起身,想替她脱下来。卿卿却扯住他的衣角:“别……离开。”   “我不走。乖,先放开,我帮你把鞋子脱了。”   褪下卿卿脚上的鞋子,瞿东风的目光由不得落在卿卿的腿上。她穿着长款薄纱旗袍,躺在床上,雪白的大腿便从旗袍的开衩里露了出来,桃红色的旗袍绣花衬得她白皙的肌肤几乎滋出诱人的蜜色来。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力量几乎将他征服,他急忙把目光收回来。强迫自己站在距离床半尺的地方,守着卿卿,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医官进来,检查了一番,向瞿东风报告道:“从罗小姐的症状来看,是误食了魂魅散。”   “魂魅散?”   “魂魅散就是一种春药。人喝了以后会神志不清醒,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欲望。直到得到满足为止。不过,也可以服用解药,要昏睡四五个小时,等醒了以后就没事了。”   瞿东风抿着嘴,沉默了片刻,道:“把解药拿来。”   医官把一瓶中药水送进来后,瞿东风遣退了所有人。拧开解药的瓶盖,他半跪在床前,伸出一只胳膊,把卿卿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把药瓶送到她唇边。   刺鼻难闻的药味让罗卿卿皱起眉头,别过脸去。   瞿东风道:“听话。把药喝了就没事了。”可是,卿卿却扭过头,欠起身子来寻找他的嘴唇:“我不要喝药,我要……”   药瓶在他手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缘自心里一阵剧烈的颠簸。   “卿……我不能趁你这时候……不能……”   他拿起药瓶,一仰脖,含了一大口药水在自己嘴里,然后,紧紧地热烈地吻住她,将药水一点一点哺进她喉咙里。   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到了早上还有点阴寒。罗卿卿打了一个翻身,胳膊从被子里露出来,冷浸浸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清醒过来,却不想起来。昨晚好像一连做了几个好梦。她闭上眼,想再沉浸一会儿。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走了进来。   “卿卿,妈有件事要跟你说。”赵燕婉压低声音道。   罗卿卿披上衣服,坐起来,母亲的表情看起来心事重重。   “妈决定去金陵。”   罗卿卿瞪大眼睛,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您说什么?”   “妈决定去金陵。你爸爸前几天稍信来说,想让我过去。我一直犹豫。昨天出了那当子事儿……妈实在觉得不能再让你呆在平京了。妈要是留在平京,终究是你的牵挂,所以妈决定跟你一起去金陵。”   罗卿卿鼻子一酸,一把搂住赵燕婉的肩膀:“妈,您终于肯回爸爸身边了。”   赵燕婉苦笑了下:“妈不是想回到你爸爸身边,妈都是为了你。你这个身份,呆在平京,就象羊羔留在虎狼窝里。这里不是你爸爸的地盘,妈更没能耐保护你。只有尽快回金陵去,妈才能放心。”   “回金陵……妈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   赵燕婉点头道:“夜长梦多。既然决定了就不能拖泥带水。你爸爸的人会帮咱们秘密离开。这事不能让瞿家知道。你万不可告诉东风,知道吗?”   罗卿卿紧闭住嘴唇,点了点头。   赵燕婉看着卿卿的表情,嘴皮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过了半晌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母亲走后,罗卿卿把门窗关死,窗帘放下来。房间里静的出奇,半天只有抖衣服的窸窣的声音。她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肥大的男装,是她刚来平京时穿的。她低着头,把衣服叠起来,就看到衣领上落了两颗很大的泪珠子。好像忽然跟过往种种撞了个满怀,心口疼得厉害。她把衣服甩进皮箱,将皮箱推到床下。拉开西面的窗帘,看着对面瞿东风书房的窗口,凝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   瞿东风不在书房,罗卿卿找到个瞿东风屋里的下人,下人说参谋部公事繁忙,瞿东风这两天都不会回双溪别馆了。   没有心情回屋去换出门穿的华丽衣裳,罗卿卿径直朝大门口走去,脚步匆忙,又有些魂不守舍,在门口的地方,正跟一个进来的人撞在一起。哗啦一声,端在来人手里的料器花掉在地上。   看到碎在脚边的料器葡萄,罗卿卿抬起头,看到赵京梅的姑妈,那个因着继承了点霜葡萄的绝活一辈子未嫁人的女子。   两厢都愕了一下。罗卿卿歉然道:“对不起,碰碎了你的料器花。”   “不妨事。”赵音萍的表情很淡,但并不冰冷,有一丝玉般的温润。   “你怎么来这儿了?”   “二太太想要盆点霜葡萄。我就给她送来了。”   “这就是点霜葡萄。”罗卿卿蹲下身,拈起一颗葡萄粒子,果然挂着点点秋霜,拿到手里,冷丝丝的凄凉便渗到心里去,“可惜,竟碎了……你可不可以也卖我一盆?我付你双倍价钱。算这个的补偿。”   “小姐客气了。今天手边只有这一盆,料器行里倒是还有存货。”   “好。我这两天会去你料器行里取。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   罗卿卿走下台阶,身后赵音萍又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看到赵音萍眼神里闪闪烁烁,好像静水里忽然起了一阵微澜。   费了一点气力,赵音萍终于开口道:“京梅她……身体很不好。参谋长他最近很忙吗?”   这两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罗卿卿还是听出里面的意思,道:“我会向参谋长转告。”   华北军参谋部。   瞿东风对崔炯明道:“听说最近平京城里头,吸大烟的少了,注射‘吗啡’的多了?”   “是。崎岛国商人开设的那十家药房,明地里买药,暗地里销售吗啡,毒害不浅。只是……”   瞿东风接道:“只是有我大哥背后撑腰,没人敢管,是吧?”   崔炯明看着表情冰冷的瞿东风,暗自倒抽了口凉气,道:“据说大少爷几乎把全部资本都投给了田中、川上那几个崎岛国商人。更重要的是,要动那几家药店,崎岛国人一定会对参谋长怀恨在心。”   瞿东风用一个悠闲的姿态靠到椅背上,看着墙上横幅中的“无度不丈夫”,道:“恨我的人还少嘛。我不在乎再多上崎岛国的人。我只在乎如何达成目的。”   “参谋长的意思是决定查封那十家药店?”   “崎岛国在平京销售吗啡,早有民怨。先发动民众,示威游行,我们暗中支持。大势所趋之下,自然就把那几家店给封了。到时候,谁想拦也拦不住。”   这时候,秘书进来报告说赵京梅到了。   赵京梅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灰紫色的锦匣。她神情十分黯淡,眼皮略显红肿,虽然化了妆,还是掩饰不住苍白的脸色。   “怎么,给我送礼?” 瞿东风用一句玩笑话打破片刻的尴尬。   赵京梅把锦匣放到瞿东风面前,揭开盒盖,里面是一株点霜葡萄:“本来是给昨天的生日舞会预备的,参谋长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送。今天特地带来,算个临别纪念吧。”   瞿东风听到赵京梅说出“临别纪念”,便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叫你来的目的。”   “是,崔副官都告诉我了。”   瞿东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赵京梅:“京梅,决定让你出国……”   赵京梅打断瞿东风:“参谋长,您不用解释什么。您有什么顾虑,我都知道。”   瞿东风淡淡笑了一下:“很好,跟聪明之人打交道,就是不用多费口舌。”   再找不到多余的话题,赵京梅准备告辞离开。瞿东风站起身,道:“我送送你。”   看着走到身边的瞿东风,赵京梅惨白的脸色稍稍有了一点血色,沉默着,跟瞿东风并肩走出去。   经过参谋部的院子,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赵京梅便想起来,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深春里,梧桐花开得好旺。蓝天白云下,高大挺拔的树干上,挥洒着一大片一大片紫色的花穗。那张扬恣意的气势把别的花树都比得没了底气。就像睥睨一切的英雄。   那时候,也是这样子,跟瞿东风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记得瞿东风忽然停住步子,仰看着梧桐花,慨然一笑,随口吟诵出一句:“时人不识凌云木,只待凌云始道高。”   她知道这是一句古诗,说的是世上的人大都没有识别人才的能力,一直要等到良木已经高入云霄了,才承认它的伟岸。她也能知道瞿东风在说他自己,也是说给她听,于是,她便说道:“即便京梅现在只是一棵小树,却也有凌云的志向,愿意辅佐军长实现您的高远之志。”   那时候,瞿东风回答说:“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往事骤然把内心拧了个死结,赵京梅觉着浑身一阵抽搐,她止住脚步,仰看着梧桐树,问道:“参谋长,您还记着那句话吗?”   瞿东风并没有问是哪句话,只道:“记得。”   这一刻的心照不宣,让赵京梅心里升起一阵温暖的恍惚:“其实,我是个痴心不改的人。哪怕您只说一声对我还有一丝信任,我就会回到您身边,誓死效忠。可是,为什么您对我……非要放逐到大洋彼岸才能放心?”   瞿东风看了赵京梅一眼,道:“因为……你太象我。我们都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了得到,可以不择手段。我从来不允许自己放弃,所以也从没教过你放弃。我只知一味命令你完成任务,没有教导过你什么是善恶是非。把一个聪明,不知善恶,不知放弃的女人留在身边,是件危险的事情。你说对吗?”   彻骨的寒意冲得赵京梅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瞿东风的话就像一盏刺目的灯,将她的内心探照得一览无余。她几乎恐惧地猜测是否瞿东风已经洞察出她的密谋。定了定神,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瞿东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物,如果他已经知道她已决定效命瞿东山,今天她绝对不可能这样顺顺当当地走出参谋部。   双溪别馆的轿车开进参谋部大门。车门打开,罗卿卿走出来。   夏日的清风吹过,走得匆忙,她忘了带发夹,只好不停地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她有些犹疑不定,没有立刻进到楼里面。站在花坛边,用指尖轻轻侍弄着一株一串红。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纯棉印花细布旗袍,很少有女子能把这样一件普通的旗袍穿得这样玲珑剔透。也因着这身穿着,使她看起来好象一个极普通的平民女孩,因误入军事禁区而忐忑着不知所措。   站在瞿东风身边,赵京梅观察着远处的罗卿卿。她不能不承认,那个女孩子真是很美。她的美不仅来自她美好的脸蛋和身材,更因着那份率真任意。时而骄傲如公主,时而普通的象个邻家女孩。俯仰起落之间,就象小溪流过石滩,那么清澈活泼,那么自自然然。   而这一切,正是她早已丢失了的。   赵京梅道:“罗小姐跟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不是正因为这份不同,所以会让参谋长另眼看待?”   瞿东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然后,穿过梧桐树,朝卿卿走过去。   赵京梅久久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没有感到浓浓绿意带给人的凉爽,只感到阴森森的嫉妒,在内心不可抑制地蔓延开去。   “卿卿,你怎么来了?”   罗卿卿转过头,看着瞿东风走过来。暑气蒸腾,阳光很烈,天空干净的一丝云影也没有。他高大的身影走向她,虽然不能遮住太阳,却好像能为她撑起整片的天空。越要离开,眷恋越是卷成漩涡,把人吞进去,折磨得七零八落。   “怎么了,卿卿?这样看着我?”   她扭过脸,不想他发觉异样,只道:“昨天……”   他贪看着她的娇羞,细长的眼角微眯起来,含着笑和坏意。然后,低下头,在她耳畔谑气地说道:“昨天你的样子真讨人喜欢。”   她的脸越发的烫起来,瞪了他一眼:“我来是跟你讲正经事的。你若这么讨厌,我就走了。”嘴上虽嗔怪着,心里面却象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很久之后,终于进到燃着炭火的屋子,磨蹭着不愿离开。   他笑着赔罪,拉起她的手,走向汽车,道:“先陪我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聊你的正经事儿,好不好?”   瞿东风给卿卿拉开车门。   罗卿卿站在车门口道:“我想去你那座公馆,甘石榴胡同里的。”   “去那儿干什么?又不是饭店。”   “昨天没赶上给你庆生日。今天想邀你补过一次。你难道不记得,以前我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大多是在那儿一起吃长寿面。”   “当然记得。“瞿东风深深看了一眼卿卿,催促道:“走吧。说起长寿面,我更饥肠辘辘了。”   从胡同口的杂货店里买了生面条,罗卿卿怕厨房里的佐料不够,又买了玉兰片,尤菜心,香菇,榨菜丁,油、盐、和胡椒粉。随着她一味的挑拣,瓶瓶罐罐一大堆的零碎东西便都堆积到瞿东风的臂弯里。   罗卿卿穿得朴素,瞿东风也把戎装的上衣丢在了车里,上身只穿着件淡灰色的衬衣。这种样子,使他们两个看上去只象一对市井人家的小夫妻,抑或是邻家暗地相好的小妹和大哥。   东西堆得太多,盛着胡椒的小瓷瓶从瞿东风的胳膊上滚落了下来。听到响声,罗卿卿拾起胡椒瓶,这时才发现瞿东风拿了那么多东西。忙伸手想帮他拿几件。瞿东风却侧过身,嘴巴翕动了两下,磕了磕上下牙齿,调侃道:“这里还能叼好几件儿呢。”   罗卿卿扑哧笑起来,扬起手,在瞿东风的后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小店的老板娘也掩嘴笑道:“这姑娘可有福哦。”   听到老板娘的笑赞,罗卿卿的心里却漾起一阵黯淡的惶惑。走出小店,看到店门旁边的枣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正把碎砖烂瓦收集到一起,忙忙碌碌地过着“家家”。   两个人走过去,听到小女孩说:“三哥哥,我生了一个孩子。”说着,忽然从裙子的兜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娃娃。   两个大人都笑起来。瞿东风对卿卿道:“记得不?小时候咱俩玩过家家,你问我小孩子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就去问父亲,结果让他给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学坏了。”   罗卿卿被逗得笑出声,笑弯了腰,在一弯腰的瞬间,一股极苦的滋味猛然冲上喉咙。想到明天的别离,回忆越是甜蜜,这时候就变得越发苦涩起来。她害怕自己会哭出来,急走两步,走到瞿东风前面去,作出快乐的声调,对他说:“待会儿我做好长寿面,你可不许说难吃。”   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罗卿卿把精心做好的长寿面端到饭桌上。自己却没有一点食欲,只是象征性地挑着几根面条,看着坐在对面的瞿东风,看他一连吃了两碗。   瞿东风把空碗朝桌上一撂,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卿卿,“啧啧”了两声,道:“谁能想到我们天人一般的‘金陵公主’,竟是厨房里一把好手,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条。”   罗卿卿一笑,道:“这细细的长寿面,讲究的是细嚼慢咽。谁又能想到,堂堂的‘平京太子’,吃起面来,竟是狼吞虎咽,斯文扫地呢。”   瞿东风被逗得哈哈大笑,本来想接着卿卿的话再调侃几句,却看到卿卿垂下眼皮,喃喃道:“可是,大多时候,我倒宁愿我们不是这样的身份。”   瞿东风敛了笑容,深深凝看着卿卿,然后,张开手臂,对她道:“过来。”   她走过去,偎在他怀里。   他用下巴摸搓着她的头发,说道:“有什么委屈,都说给我听好了。”   他宠溺的怂恿,让她一阵忘情,几乎想把整颗心都坦然在他面前。可是,她到底是压抑住这种冲动,因为,无论如何,不能为着自己一时的幸福,让妈妈断了跟爸爸重聚的决心。   然,另一种冲动,却因着悲伤,滚滚滔滔地在心里决了堤。顷刻之间,所有的理智都淹没在情动的汪洋里。春江潮水,沧海月明,在这一瞬间,让人甘心情愿地相信,在斗转星移之外,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童话,扣动着海誓山盟的弦歌。   “风……”她伏在他的肩头,拥抱住他,用花香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嚅嚅,“为什么,昨天……你不……”   他吻着她的嘴唇稍稍滞了一下:“那种事,该两情相悦……我不想你怪我。”   “其实,我不会怪你。”   他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的手蓦地停住。她绵绵软软的坚决将一股热烈的爱意,从他心底猛然地勾动上来。   四下静得出奇,似乎能听到窗外石榴花零落的声音。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偎贴在一起的胸前渗出细细密密的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水。急切的呼吸,均匀的融合。情动就像酿熟的烈酒,再厚实的桶也封不住醉人的香醇,缱缱绻绻地弥漫出来。   她主动迎合着他的唇,任由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肆意地掠夺着她的情爱。   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呼出的气息越发炙热,终于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向隔间的卧室。   她躺在他怀里,透过古式雕窗,看到中庭的风里,红艳艳的石榴花瓣,漫天漫地的飞舞着。   她笑了一下,心道:   石榴花落了。   女孩也该长大了。   第二十章   墙外,不知道从哪里,鸣起洞箫和笛子的合奏。有人唱起昆曲,是昆腔里有名的那几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箫声幽咽,笛音清越,抑抑扬扬地婉转着,轻而易举便把一股悲欣交集的情绪,从人心里面勾牵出来。   公馆的卧室里虽然是张双人床,平时只瞿东风一个人睡,床上只搁了一个枕头。   他枕在枕头上,她枕着他的胳膊,脸埋进他胸口。很久的,保持着这个姿势。他胸口涡着让她融化的热度,温暖得让她贪恋不已。那是一种寒冷的冬夜里,偎在炉火旁的熨贴。他的暖溶进她的血液,又变成她的体温,温柔的,炽热的慰藉着他。   他侧了侧身,更紧地抱住她,问道:“还痛吗?”   她摇头,不想说其实更痛的是在心里。   “卿,想不想知道,我率军攻下华西首府那当口,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自然是踌躇满志,傲视群雄。”   “错了。我第一个念头是……我想要你。”   她深深抽了口气。没想到他会那么想。玉指一拢,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手上和嘴里嗔怪着,心里却滋出丝丝的、蜜一样的娇羞。   “你别怪我那么想。在晋安城的时候……我受了伤,倒在地上。小时候的事就都出来了。都是彩色的,那么清楚。你梳着大辫子。说长大以后要嫁给我。我们拉钩上吊……”   “别……别说了。”她害怕自己会淌泪,忙制止他说下去。她告诫过自己,在明天离开之前都不许在他面前掉眼泪。   鼻子酸的厉害,她只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有意岔开话题“你托人送去金陵的信,爸爸可有回应了?”   瞿东风不想说罗臣刚态度不明朗,怕卿卿又想东想西,只道:“还没消息。现在华南军久攻锦官城不下,你父亲恐怕正忙着那档棘手的事儿。还没空顾全你的终身大事。”   “久攻锦官城不下?这么说爸爸进攻华西很不顺利?”   “锦官城的地势,自古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然不容易打下来。不过,久攻不下,对你我的婚事倒也不算坏事。至少,这个情势之下,你父亲要顾及跟华北军的关系,对我的请求不会一口回绝。”   听着瞿东风的话,罗卿卿觉得一颗心好像被一点一点扯回到现实里来,片刻之前旖旎疯狂的埋醉,渐渐的,变得不真实起来,好像开在去年的桃花,那么艳丽,又那么遥远。   “风,要是我们能去隐居多好。青山绿水,没有旁的人,旁的事,只有我跟你,想如何相爱就如何相爱。”   瞿东风忍不住低声笑了两声:“又胡思乱想了不是。国家这么乱,你以为躲到深山老林里就能过上太平日子?”   一句话彻底把人拉回到现实里。罗卿卿淡淡地牵动了下嘴角,想说:就算不是乱世,你又能安于平凡吗。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忍不下心来嘲笑他。他身上的历历疤痕,刺着她的眼,刺疼了她的心。那是他为梦想付出的代价。他付出的太多,太苦。她没有资格嘲笑,没有理由不心疼。更,没有信心,让自己相信上天会眷顾有情人,给她一个平平顺顺的幸福。   谁叫生逢乱世;而她,又偏偏爱上了个英雄。   夏天的阳光太烈,即便隔了厚厚的窗帘还是透进了卧室里,浮动在空气里的尘埃便镀上了金色。明亮和昏暗在整间屋子里交织成一层薄薄的梦境。   他炽热的唇又来寻找她的芳泽,她热切地回应着,心里却有点凉。   听到,墙外的昆腔,不知何时唱起了《醉打山门》: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平京这时晴光正好,千里之外的金陵,却笼罩在一片风雨肆虐里。   金陵的地势,四面环山,龙般虎踞。盆地一样的地势让这座城市的夏天特别闷热难挨。酷暑难挨时候,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往往是人们最大的期盼。   “啊呀,总算下雨了。”女仆一面关窗户,一边高兴的说道。   “怎么雨下得这么大?”罗静雅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眉心拧起结,“天明今天要去锦官城,这样的恶天气,不知道飞机可安全呢。”她转过身,望着二楼的书房。父亲和天明正在里面谈话。   天明只身去锦官城谈判,令她十分担心,又赶上大雨天,好象不好的兆头,她心里更加惴惴不安起来,终于没按捺住,蹑步凑到书房门外,装作侍弄走廊里的玫瑰,竖着耳朵细听着书房里面的动静。   罗臣刚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陈镇威一旦不接受我们的收买,你的安全就十分堪忧。戚永达一贯心狠手辣,如果他知道你以谈判为名,暗自拉拢他的副司令官,想必不会对你手软。”   南天明道:“锦官城包围在崇山峻岭之内,这样一个易守不易攻的地形,如果强攻,伤亡一定不会是小数目。如果能把戚永达身边的强将逐一拉拢过来,戚永达即便坚持负隅顽抗,也会独木难撑,最终会不战而降。如果能达成此事,我一个人的安危实在是小事。”   罗臣刚慨然一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天明,赞许的话,我也不想多说。我只想给你一个承诺,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东床快婿。”   听到这句话,罗静雅的手指一不小心,被玫瑰花的刺狠狠扎了一下。她忍不住脱口“啊”了一声。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打开,南天明走了出来。   “静雅,你在这里。”   “是,我等你半天了。有样东西想送你。”   罗静雅把南天明邀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爱情诗集,翻开书叶,小心翼翼拈出一株四片叶子的酢浆草。   南天明道:“幸运草。”   “是。自从你告诉我那个典故,我几乎每天都去花园看看,终于,被我找到了。”   南天明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罗静雅把幸运草捧到南天明面前:“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好运陪伴着你。”   “幸运草你得来不易,还是自己珍藏吧。何况,幸运草应该给相信它的人,可是我并不相信它真能给我带来好运。”   “可是,我希望你能因为我……相信它。你知道我整整找了它三年。”   看着静雅近乎哀求的神情,南天明不忍拒绝,只好伸出手掌,接过那片叶子。   罗静雅看到南天明把幸运草夹在了钱包里,开心的一笑,随即,终于抑制不住汹涌的悲哀,一头扑进南天明怀里,呜呜哭泣起来:“天明,我真的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   静雅哭得象只可怜的小猫,她的眼泪很快渗透南天明的薄衬衣,濡湿了他的胸口。他忍不下心让一个姑娘为他如此伤心,伸出手,在她剧烈耸动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安抚道:“你不是相信幸运草吗。我既然带着它,就不会有事。”   在静雅泪水涟涟的目送里,南天明撑着伞,走向大门口。被大雨打下来的树叶和花瓣,在淌过路面的雨水里回旋漂流着。零落在盛夏里的绿叶鲜花,好像某种预警,告诉人们秋天就要到了。   这情景,让他匆匆的脚步,有一恍惚的停滞。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卿卿走在花园里,满地落着金灿灿的黄叶。   卿卿说:那个幸运草的典故真是有趣。可是,我却不能相信。   他道:为什么?   卿卿从地上拈起一片枯叶,道:你看它们,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又怎么保佑别人呢?   他的心被她的这句话触动了一下,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眼身边的这位‘金陵公主’。这个女孩子在他面前,大多时候是骄傲的。那种骄傲并不是来自她显赫的身份,而是来自她对周围人和事的疏离。她似乎不喜欢跟人有太多的交往,有静雅在一起的时候,她往往会更加沉默。几乎只是个听众。又几乎连听众都不是。只是用骄傲把自己包裹在孤单里,想着属于自己的心事。   就像她现在的样子,拿着枯树叶,灿动着眼睛,望着从树顶漏下的阳光。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直觉那么澄净明亮的一双眼睛里面,一定有一片美丽的世界。   他接着刚才话题,问道:那你说,什么能给人幸运。   她说:我也不知道,记得妈妈说过,什么都不能相信,只能相信自己。我虽然不觉得妈妈的话全对,却也觉得有些道理。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要相信自己。真正的幸运草,其实就是我们的善良,智慧,自信,和勇气。   平京城寂静的早晨,被游行示威的队伍搅动得沸沸腾腾。   开始只是几十名商会成员聚集在警察厅门前请愿示威。因为打出抗议崎岛国奸商贩卖吗啡的旗号,立刻得到异常热烈的响应。本来以平京政府一贯保守的作风,这只抗议队伍会马上被警察驱散。但是由于瞿东风暗地支持,警察厅作出坐视不理的态度,只派出一小队警察维持秩序。   于是,示威的呐喊呼声经久不息,游行的队伍越滚越大。就象一把火点燃了浇满汽油的薪柴,人们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天得以暴发出来。群情激愤,大家奔走相告。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就连一些老幼妇孺,因为痛恨崎岛国贩卖毒品害人,也相携着,纷纷走出平京城的胡同,加入到示威者的队伍里去。   当平京城已经变成一尊沸腾的青铜大鼎,坐落在西郊山中的双溪别馆依旧是座浮华的世外桃园,好象霉绿斑斓的铜香炉,总也烧不完那一炉靡靡的沉香屑。   罗卿卿把昨天收拾进箱子的衣物,又一件一件拿出来。妈妈说要走的干净利落,不让她带任何衣物,以免引起瞿家的怀疑。   一阵敲门声,丫鬟在门外禀告,说程小姐打来电话。   罗卿卿走下楼,拿起电话,对方竟是程佳懿。   “罗小姐,我想邀你出来见一面。不会麻烦太久。”   虽然看不到人,听声音也能感到程佳懿情绪低落,罗卿卿本来对她没有太多好感,可是就要离开平京,心中沉甸甸的失落,好象对不喜欢的人也生出一丝惜别的情愫来,于是,便答应下来。   见面的地方是坐落在警察厅对面的一座茶楼。因为示威的人群稠密,堵塞了好几条道路,汽车费了许多工夫才绕到茶楼的后门口。   走进茶楼,里面人声鼎沸,早已座无虚席。多是为着警察厅门前的示威,来看热闹的客人。罗卿卿想不透程佳懿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跟她见面。   “罗小姐。” 程佳懿紧靠着窗口,坐在二楼的角落里。   在茶桌的对面坐下来,罗卿卿发现程佳懿的脸色苍白如纸,比住在医院的时候更憔悴了许多。   程佳懿打过招呼之后,很久不说一句话,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只怔怔地看着窗外热闹的示威场面。   罗卿卿顺着程佳懿的目光看去,几个人正站在示威队伍的前排,把从崎岛国药店里抢出来的吗啡扔进火里,当众烧毁,青烟升起,民众一片欢呼潮涌。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人,跳上高台,振臂高呼道:“要求政府查封东洋药店!”   “查封东洋药店——”响应的呼声震彻云霄。   程佳懿忽然开口:“那个人你可觉得眼熟吗?”   罗卿卿又打量了一眼穿格子西装的人,的确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又实在想不起来。   程佳懿越发显得没有精神起来,头无力地抵在窗户格子上,使她看起来就象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苍白的花。   她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张,气若游丝般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记不记得在电影院门口,我们也见过他的……那会儿,他扮成杀手,想暗杀东风哥。”   罗卿卿的眼瞳骤然张大,摒住呼吸,极力地辨别,再极力地辨别。高度的紧张,让她失了神,好象突然掉进一种特殊的、奇异的状态里,周围的一切一尽消失,只有那张脸在她的意识里逐渐扩大,膨胀,几乎要爆裂开去。就象,那时候,在电影院门口,刺客的那张脸,虽然只看到一眼,却象暗室里突然刺入的强光,深深刺入脑海,一辈子不可能忘掉。   因为摒吸太久,她的脸渐渐泛出微紫。   看着罗卿卿的表情,程佳懿明白她已经认出了那个人:“没想到是不是?刺杀东风哥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因为,他其实就是政府的特工。是东风哥的手下。”   微紫在罗卿卿的脸上逐渐浓烈,逐渐变成青紫的颜色。   程佳懿道:“喘口气吧,会憋坏的。”   罗卿卿这才回过神,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过了好一会儿才调匀呼吸。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倦倦地倚在椅背上,看着程佳懿,嘴角绽出淡而冷的笑容:“你把请你过来,不就是想看我这个样子?”   程佳懿也笑起来,这个笑容似乎花了她很大的气力,累得她把眼睛都闭了起来,梦呓一般的说道:“命运对我们两个太不公平了。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可怜一下你吧……你恨我也好,反正都不重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只能自己听到,“我从第一眼见到东风哥,就喜欢上他了……我可以为他死,就算被他骗,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再也不理我了?我找他,他也不见我。告诉我。”程佳懿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迸发出异常明亮的光焰,直盯着罗卿卿,“告诉我,东风哥向你求婚了,是吗?”   程佳懿突然变化的表情,让罗卿卿愕了一下,好像看到垂死的人突然地回光返照。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只感到心里更加混乱起来。窗外鼎沸的呐喊和窗内喧哗的人语,颤动的手指和杯子里晃动的茶,连空气都似乎动荡起来,她努力的想让自己镇定,却抑制不住一阵一阵的抽搐。   一时间,她希望自己记忆全失,愚蠢无比,条理不明,可是,过往种种就是不能遏制地跳现出来,又不能遏制地串连在一起——瞿东风指派特工表演那出戏。演完之后,他便要求她住进双溪别馆。再之后,从施如玉嘴里得知华北军战争失利,父亲举棋不定。——如此种种,一切的一切,都昭然若揭着一个事实:瞿东风把她当成要挟父亲的筹码,当成了一颗挟制在他手中的有利的棋子。   爱情的迷梦多么美好,她一味的沉浸,一味的漠视着所有的警告,到头来,却是忘了妻子和棋子是多么接近的两个字眼。   一股奇冷无比的感觉从头顶袭到脚底,她瑟瑟地发着抖,第一个念头,竟是渴望投进瞿东风的怀抱,紧紧的偎住他。   那份暖啊……   多么熨贴,多么诱人。似乎能把她所有的忧伤烦恼化成绵长的幸福……   她连连的摇头,轻轻地冷笑:“不可能。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又怎么可能知道这样的机密?是谁告诉你的?天下难道就没有长得相像的人吗?”她一连串地质问程佳懿,一连串地说着欺骗着自己的傻话。   久久没有得到程佳懿的回应。她抬起头,随即整个人都变成了冰雕泥塑。程佳懿歪靠在窗户上,眯着眼。血,一线鲜红的血从她嘴角缓缓地淌了出来。   罗卿卿豁地站起身:“我去叫人。”   程佳懿却制止住她:“来不及了……这封信……请交给东风哥。”   罗卿卿匆忙接过信,叫来店伙计,帮着把程佳懿抬进车里。街上人流拥挤,汽车拼命鸣着喇叭,但也无法开快。   罗卿卿把程佳懿抱在怀里,程佳懿嘴里的血越流越多,濡湿了她的手,染红了她的衣服。   “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程佳懿的声音太微弱,罗卿卿只好俯下头,把耳朵贴近她嘴边。   “帮我问问东风哥……除了内疚,他对我……可也喜欢过,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程佳懿的声音逐渐消失下去,罗卿卿却感到死神张着黑色的翼,阴惨惨的逼近过来。   车滞在人流里,她无能为力,眼泪哽在喉里,也找不到任何语言去安慰。面对一个如此轻视生命的人,跟她爱上同一个男子的人,她还能说什么?   她有些憎恨自己的沉默,感到几乎掉进一片连灵魂都失掉了的苍白里去。   二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花恋火   你说 静静的拥抱我   哪怕 甜蜜中有太多苦涩   我的心像一团火 是否感到炎热   亲爱的你 请别躲   把爱 蒸发成一首歌   虽然 我们只会越唱越渴   想紧紧贴着脉搏 感受心跳强弱   忽然发觉 难分割   你是花 却开错了颜色 吻错了春色   扮错了角色 只尝到苦涩   可是我 只为你亮着 只为你沉默   只在你身后 熊熊的燃烧着   谁做的选择 非要爱到底不可   花若恋上火 虽熔化却快乐   --作曲:三宝   演唱:应豪   二十二章   电影机关闭,灯还没来得及打开。罗府的小客厅暂时陷入黑暗。   黑暗里,女主人公在影片结尾时说出的那句话,更清晰地回应在脑海里。   “Tomorrow is anot er 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灯打开,罗静雅看向罗卿卿。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陪姐姐看这部乱世佳人,只知道自从罗卿卿回到金陵以后,几乎每天都把这部片子看上一遍。   “姐姐,这部片子真有那么好看?我总觉得,那个女主人公太自私了。”   “谁不自私呢?她真实,不掩藏,所以可爱。”   罗静雅从来觉得姐姐的话很有道理,让她无从反驳,道:“也许我的西文不太好。对里面的情节不大理解。要是天明在就好了。可以让他翻译给我们听一听。”   罗卿卿想说,多看几遍也就懂了,何必要依赖天明。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看向挂在墙上的白色幕布,脑子里一直回想命运乖蹇的女主人公站在树下,迎向阳光,说出那句百折不挠的台词——“Tomorrow is anot er day.”   放映的师傅收拾着电影机。女仆把四面窗帘拉开。天色已经黑透,打开的窗子外,钻进一股夹杂着青草味的凉风。虫子在夏末时节寂寞的鸣唱。一天令人烦闷的暑气都消散了下去。   罗静雅忍不住去打量一直默不作声的罗卿卿。罗卿卿微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幕布。让她忽然觉得姐姐有点象影片的女主人公,站在树下,迎向阳光。可是,又觉得也很不像,因为那个任性顽强的女主人公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姐姐现在的表情。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表情,只是想起一句忘了谁写的古诗——“惆怅归来细雨中”。   “姐姐。”   “嗯。”   “我问过严副官。好像再过几天,天明就回来了。”   “是吗,我倒没听说。”   “爸爸说……如果这次天明去锦官城,能让西南军不战而降。他就同意罗府和南府联姻……可惜,我不知道,爸爸会把我们两个,谁嫁去南府。”   隔了好久,罗静雅又道:“我想,天明是喜欢姐姐的吧。”   罗卿卿知道静雅这么说,是在试探。她忽然生起一种厌倦,腻烦了这少年人之间互猜心思的游戏。淡淡笑了一下,道:“静雅,天明从来没跟我说过喜欢我。我虽喜欢他,可是那种喜欢不是爱情。天明对谁都好,对谁也都很淡。我看不出到底他心里真正喜欢谁。你要是对他有心,就该去问问他。如果他心里也有你。就算爸爸想把我嫁进南府,我也会尽我所能成全你们。要是他无意,那就不如早早放弃。‘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是吗?”   从容平静,条条分明地说完这一习话,罗卿卿忽然想:为什么,在瞿东风和自己的事上,她就是捋不清头绪呢?   罗卿卿的一番话好像在罗静雅心里投进一颗巨石,溅起大片激烈的水花。没有想到姐姐会这样开诚布公。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寡言的,安静的。记得姐姐以前说过:金陵就象一个热闹的大舞台,她只想做一个躲在角落里看戏的小女孩。   直到现在她也没想清楚,姐姐为什么不想做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主角。姐姐也的确没有说谎。自从姐姐进到金陵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跟她争抢过任何东西,包括各种吃穿什物,和舞会华宴上的风头。   要不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天明。她想,她会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姐姐。   罗静雅起身,走过几张空椅子,坐到罗卿卿身边的藤椅上。忽然觉着,和姐姐拉近的不仅是座位之间的距离。   “姐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一直以为你对天明也是……有心的。”她侍弄着裙摆上的蓓蕾花边,手指微微颤动。抿了抿嘴唇,费了很大力气,说道,“是。我喜欢天明。是……爱上他的那种喜欢。”   罗卿卿侧过头,看着静雅涨得通红的脸,心里不自觉生出一丝疼惜。相处这多年,静雅给她的感觉一直是却懦的、不自信的。今天,能在她面前大胆的说出对天明的爱,想来要拼上她所有的勇气吧。   她不由伸出手,在静雅微微颤动的手上、握了握:“告诉他吧。就算受伤。总比错过要好。”   在南天明踏上飞机、返回金陵的当天,西南军副总司令陈镇威和锦官城卫戍司令施如启,联合发动兵变,将西南军总司令戚永达囚禁在军政部内。   数日之后,戚永达被迫接受罗臣刚的和谈条件,宣布下野,西南军交付金陵政府管理。由陈镇威临时担任西南地区行政长官,施如启则晋升为锦官城督军。   华南军一场浩浩荡荡的西征至此终于以胜利告终。由于南天明的成功斡旋,这次西征更成为罗臣刚有史以来牺牲最小、获利最大的战役。   庆功宴上,罗臣刚特意让南天明坐在同一桌。同坐一桌的还有施馨兰,罗卿卿,和罗静雅。在罗府里,女眷一向不必分席另坐,以示开明作风。   罗卿卿穿了一件素色暗花的旗袍,没有化妆,也没有配戴首饰。为的是把宴会的女主角让给静雅。   宴会开始前,静雅终于决定跟天明表明心迹。罗卿卿知道静雅的紧张和犹豫决不是做作出来的,父亲虽然对外宣称民主革新,对待女儿却严格因循着传统守旧的淑女教育。静雅自小在罗府长大,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定有一番痛苦挣扎。她自己也忍不住一阵振奋和紧张。特意花了一个下午,为静雅挑选衣饰,帮她仔仔细细化了个精致靓丽的妆彩。   见母亲的席位久久空着,罗卿卿料想是母亲有意回避跟后母同坐一桌的尴尬,担心母亲寂寞,便趁着庆功宴的歌甜酒酣之际,独自从后门出去,走向母亲的住处。   母亲自从进了金陵罗府,精神显然比以前好了许多。施馨兰虽然说不上大气,却也不是个爱勾心斗角的人,所以虽然不冷不热,也算相安无事。   今天听母亲房里的仆人说,父亲昨晚在母亲那里过了一夜。   一想到这里,罗卿卿的嘴角不自觉地牵动出一弯笑意盈盈的弧线。   走到大门口,赵燕婉房里的女仆对罗卿卿道:“刚才总司令才来过,这会儿小姐又来了。”   罗卿卿想起刚才父亲的确离席了好一会儿,没想到竟是来母亲的房里探望。想到此处,心中更是一阵舒畅。   走进房间,罗卿卿却没有从母亲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喜悦。   “没事吧?妈。”走到一脸忧愁的母亲身边,罗卿卿心里一揪。   “我没事。妈是在……”赵燕婉拉住卿卿的手,“愁你。”   “愁我?我怎么了?”   “刚才,你爸来过……”   “我知道。”   “你知道了他跟我说了什么?”   罗卿卿摇头。   “我说嘛。你要是知道哪还能这么没事人似的。”   罗卿卿忽然有一种预感,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垂下的小宝珠。虽然今天不让自己佩戴任何首饰,这对瞿东风给的耳环却是不想摘下来。对于她,这对小宝珠早已不是一对首饰。   “是关系到……我的婚事吗?”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赵燕婉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把抱住卿卿:“孩子,你是妈生养的。妈从小都要你坚强,不能太女孩子家气。所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答应妈,别给妈丢脸,好吗?”   罗卿卿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爸爸说……过一会儿,在庆功宴上,要宣布让南天明做女婿,把你配给他。”   见卿卿久不开口,赵燕婉接着说道:“我也嫌这事太唐突。可是你爸爸坚持让你跟东风尽快一刀两断。还说什么下个月崎岛国人要来金陵谈判。崎岛国居然也知道瞿东风向罗府提亲的事。你爸爸提早宣布跟南府联姻,也是给崎岛国人看的。”   “崎岛国?”   “我也不知道你爸跟崎岛国人到底要谈判些什么。既然他这样不让你跟瞿东风好下去,我看恐怕免不了要跟华北军打一场大仗。”赵燕婉叹息着道,“我在平京就劝过你,不要跟东风好。你当时要是听我的,你爸爸也不至于不跟你商量就硬把你配给天明。其实,天明哪点比不上东风。多好的年轻人,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呢?”   罗卿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咬了牙,忍了好一会儿才没呕吐出来。她走到窗前,推开落地西式窗。夏末的清风吹拂过来,她稍稍透了口气。看到,院子里的红枫树被打掉很多叶子。夏末的时候枫树叶枯萎,会变成暗灰色,园丁以为很不美观,就将这些枯叶摘掉,再过二三十天红枫树就会长出新叶子。可是,她反而更期盼看到那些发黄变红的枯树叶。在秋霜里颤动的枯叶,虽然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年轮,终于要零落成泥,可是,那种跟命运厮磨的顽强又是多么令人崇敬。   隔了很久,她终于吐出一句话:“妈,我知道了。”   大厅里宾客云集,觥筹交错。舞台上,管弦乐演奏着温柔的乐曲,绮艳的歌星用西文唱着靡靡的情歌。歌星退下,一位金发碧眼的洋女士主动上台,是外交总长跟糟糠之妻离婚后,新娶的洋太太。洋女士用中文为大家演唱了一首乡间小调。笑声和掌声落后,洋女士走到南天明面前,要求庆功宴的主角为大家表演节目。大家立刻又鼓起掌来。   南天明没有推辞,很自然的走上舞台。他对管弦乐的指挥道:“《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   指挥意会的点头,抬起指挥棒。南天明向一名乐手借过小提琴。   《英雄》的第二乐章,名为“葬礼进行曲”。英雄死了,送葬的人们抬着棺材缓步前行。音乐沉重悲哀,小提琴在低音区发出低微的旋律。   忧伤肃穆的音乐,感染了全场,笑语喧哗逐渐褪去,人们都屏息静声,默默的听着。连已经酒酣耳热的人们也停住了酒杯,似乎终于略微清醒了些,透过糜沸浮华的庆功宴,想到战争,死亡,贫穷,破碎山河,还有那些遥远的理想……   靠在大理石柱背后,罗卿卿听着台上的“葬礼进行曲”。小提琴正用极快的速度,意味深长地独奏着。她捂住胸口,被一股沉重的感动压迫住。悲壮与柔情,决绝和隐忍,她的心跟着他的演奏起起落落。台上的独奏似乎和她的内心产生一种相同的律动。   朴素的悲怆忽然被明朗的英雄性旋律取代,响起军鼓和军号声,送葬的人们抛开伤悼的情绪,缅怀起英雄们永恒的荣誉。忧郁低调的小提琴一转眼又将人们带入激情当中。满场强烈阴郁的气氛被打破,人们看到眼泪背后生命的顽强和乐观……   演奏结束,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转过大理石柱,看到南天明把小提琴还给乐手。他一直微笑着,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喜悦。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热闹的大舞台里,至少还有一个他,跟她一样,品嚼着浮华背后的悲哀。   父亲站起来,向她招手。她走过去,脚步从容,心中虚浮。父亲拉住她的手,心照不宣、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带向舞台。南天明正从舞台上走下来。   她明白下一个节目是什么。她向南天明走近,然后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众目睽睽里,让自己倒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闭上眼睛,听到旁人的惊呼,音乐停止下来,紧张的空气里,只有杂沓慌乱的脚步声。   听到一声“卿卿”,是南天明的声音。随后,她被抱起来,被抱向大厅外。   “不会中暑了吧?”听到有人胡乱猜测。   听到抱着她的人说道:“也许吧。”是南天明。   脑海里,刚才台上小提琴的旋律一直回旋,一直回旋。   她在心里反复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仆端着一瓶药水走进罗卿卿的房间,说是医官开的药。   罗卿卿遣退女仆,把药水倒在窗外。心里万般无奈。可是除了这个欺骗的法子,又有什么办法。到了这个时候,只能拖一天是一天,多些时间,寻找转机。   忽然觉着很对不起母亲。自己当场“晕倒”,一定少不了让她提心吊胆。   罗卿卿走向母亲的房门,房门虚掩,里面传出父亲的声音,正和母亲争执着什么。   罗臣刚道:“你这简直是妇人之仁。事到如今,你还想让卿卿把孩子生下来不成?”   听到这句话,门外的罗卿卿无力支撑住身子,紧紧贴住墙,一点一点滑下去,跪在地上。   “其实……只要你点个头,同意瞿东风的求亲,这事不就成了小事。”   “可笑之至。你想让瞿正朴跟我做亲家公?你忘了当年他如何对我?”   “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你何苦……”   罗臣刚冷笑了两声:“答应跟瞿府联姻,就等于让瞿东风接管华南军。纵然我不计前嫌。总不能把辛苦挣来的半壁江山,拱窒嗳酶募遥 ?   ……   父母的声音渐渐远去,罗卿卿又一次开始耳鸣,记得以前那次,是骑马场上听瞿东山说出东风身上的那颗子弹。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艰难的喘息。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住腹部。   孩子?孩子。和东风的孩子。   眼泪不可抑制地夺眶涌出。她用另一只手压住喉颈,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咙。百般滋味,沸腾翻搅,她努力从混乱里辨别自己真正的情绪。   喜悦。是喜悦。她在为有了东风的孩子喜悦着。   当她辨别出自己的喜悦,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听觉也渐渐恢复过来。   房里,父亲正说道:“我已经让医官开了堕胎药。卿卿现在也该服下去了。你再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无形中,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跌跪在地上的罗卿卿,猛地站起身,踉跄地逃出母亲的住处。走到大门口,见到母亲房里的女仆,一把抓住,叮嘱道:“不准说我来过,知道吗?”   女仆哆嗦了一下,诺诺地答应。从没见过小姐有这样严厉的表情。   乘着黑夜,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游走。好像一个陷入迷宫的人,慌慌张张地向四面八方寻找出路。   走到再也走不动,她跌坐在喷泉边,双臂依旧下意识地交叉在一起,抱住腹部。静静的月光、流泻在周身,包住了她。银白的月光虽然纯净,虽然柔和,却也那样冷,让忧郁的心更加暗淡下去。   抬起头,朦胧的看到,水池的中央、丘比特的雕塑正张着弓箭,小小的爱神的箭枝正射向她这边。一瞬息,思念以无比强大的力量压迫下来。让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夜风好凉。她将膝盖抵住胸口,双臂抱住双腿。蜷缩成一团,好像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会觉得冷了。多希望,多么希望,这时候,他也能从背后拥抱住她。好想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再靠一靠。听他说几句宠溺的话语,让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撒一撒娇,诉一诉苦。   踏着月光,慢慢地走回去,好像一步一步地、丈量着思念的距离。   走回房间,一个人已等在房间里。   “如玉?”   施如玉迎上来:“听说你晕倒了,可还好?”   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从平京来的施如玉,罗卿卿有种想哭的冲动。努力克制住激动,才强颜一笑,道:“没有大事。”   施如玉松了口气,道:“幸亏没有大事。要不然那个人在平京可不知道要多着急呢。”说着,递上随身带来的包裹,“也不知道人家怎么知道我要来金陵,特意派副官去我的住处,要我把这包东西交给你。”   “他……”罗卿卿一把接过来,想打开,绳子系得紧,手指又有些发颤,解了几下都没解开。等不及,索性拿过剪刀,咔嚓一下剪断绳子。   包裹打开,竟是福怡楼的八珍梅。   “我这几天正想死了这个。他怎么知道?怎会知道?”罗卿卿迫不及待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无比满足地闭上眼,狠狠地,细细地,品嚼着那酸酸甜甜的滋味。   施如玉笑起来:“这便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那,还有一封信呢。”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罗卿卿匆匆读了一遍,把信纸折上,扣在胸口,道:“他说……下月月末,要来金陵。”   施如玉略一惊疑:“下月月末?那时候,华南军,华北军,和崎岛国代表要在金陵举行谈判。他是瞿家公子,又是总参谋长,以那样的身份来出席,似乎级别太高了点儿……难道是不耐相思之苦。”说到这里,又笑起来。   罗卿卿道:“他在信上说,锦官城一投降,我爸爸就正式回绝了他向我的求婚。他说,让我等他来金陵,到时候,他会有办法。”   施如玉道:“这就是了。如果只为谈判,我才不相信他会亲自来金陵。”   施如玉走后,罗卿卿展开瞿东风的信,一遍一遍反复读着。一面读,一面吃着八珍梅。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吃下了小半包。胃里泛起酸水,鼻子也跟着酸起来。   女仆敲门,走进来,禀告说:明天医生还会来府上给小姐复诊。   “知道了。”她心里明白,这复诊的含义是什么。虽然侥幸没喝堕胎药,躲过今天,明天爸爸也会知道。她没有多少自信跟爸爸斗,爸爸跟东风一样,是那种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办成的人。   胃里的酸犯的更加厉害。她忍不住一阵干呕。呕的眼泪直流。   她站在镜子前,擦着脸,想,要是现在瞿东风在身边,他一定会说:宝贝,别怕,都交给我好了。   她一阵自怜,一阵苦笑。又一阵摇头。忽然感谢起妈妈,感谢起小时候艰难的生活。让她早早就知道了什么也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罗静雅正走去罗卿卿的房间,在走廊上正巧遇到姐姐正朝她的房间走。   “静雅,今天真不好意思。我怎么就晕倒了?医生查过,也没什么大事。反而耽搁了你的事……”   “千万别这么说,姐姐,你怎么样?我好着急,刚才去你的房间,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去花园里走了走。天气真是好呢。”罗卿卿拉起静雅的手,“我们明天出去写生吧。邀上天明。好吗?”   “好啊。好久没跟姐姐出去画画了。”罗静雅抑制不住地高兴。   “那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不过,要瞒过家里人,他们就知道让我在床上躺着。其实出去走走,也有益健康啊。”   二十三章   半夜天阴下来,到了早上,还是微雨蒙蒙。   微雨没有减了出游的兴致,反倒给六朝古都添了一缕悠悠的诗意。   三个人背着画夹,由着司机漫无目的地开着。金陵就象一个老古玩店。就算路边一口破旧不堪的井,多半也藏着个意味悠长的故事。   罗静雅好奇心重,看着车窗外,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恰好,南天明熟悉历代形势,似乎知道数不完的掌故。静雅问什么,他都能娓娓道出一段故事,连那些金陵怀古的诗词也能随口背诵出来。罗卿卿虽然惴惴着自己的事情,很多时候,仍然被天明讲述的故事吸引过去,陷入一片悠然遐想。   汽车开出水西门外,来到莫愁湖边。三个人下了车,走进湖边水榭。十顷莲花正开到尾声,有嫩蕊,也有残荷。岸边垂杨柳,恰似女子的蛾眉和眼睫。湖里的荷花半荣半枯,笼在微雨里,便如同闪灼朦胧的眼神。   罗静雅提议道:“我最喜欢莫愁。我们每个人画一个心中的莫愁可好?”   画笔在各自的白纸上一阵摩挲。   罗静雅最先画完,画板向外翻转,在她笔下,一个白衣若雪的莫愁,单纯、善良、天真,美得不沾纤尘。   罗静雅凑到卿卿的画板前,惊呼一声:“我从来没想过莫愁会穿红衣裳!”   罗卿卿的画稿上,一个莫愁,艳装红衣,当风而立。衣袂飘舞,长发飞扬。满天红色的花瓣、如雨如雪的洒落。画中的美人微昂着头,望向远方。有遗世独立的高傲,也有前路漫漫的迷惘。   南天明端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我断言,你这个莫愁不会投湖自尽。”   罗卿卿也一笑:“我最痛恨的便是那投湖自尽。男人的历史更将它美化成千古佳话。似乎当女子备受诬陷凌辱的时候,只有用一死才能表达她们的善良。如果能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我想莫愁断不会选择死,社会应该帮她主持公道。她可以远走他乡,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可以做更多的事,帮助更多的人。而不是把生命结束在无望的自杀里。”   南天明微笑着,朝卿卿投去一丝认同的目光:“新的时代,该如何?”   “新的时代,该兴办更多的女学。让女子走出深闺,让她们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让她们有机会跟男子比翼齐飞,不是只能躲在男子的羽翼下,寻求怜爱和庇护。”   南天明道:“不只兴办女学,还应该兴办男女合校。”   “男女合校!”罗卿卿眼睛里灿动起灼灼的光焰,深深看了一眼天明,“我竟从没想到过。那真是……一个新的时代。”   趁两个人谈话,罗静雅走到天明的画架前,细细端详着天明笔下的莫愁,忽然脱口道:“这个莫愁,好象姐姐。”   南天明和罗卿卿同时止住谈话,片刻的沉默里,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南天明道:“谁叫你姐姐坐在我对面。”   罗静雅本来有些黯淡的脸色立刻明朗起来:“要是我碰巧坐在你对面,这个莫愁就会象我吗?”   南天明道:“或许吧。”   听天明这么说,卿卿和静雅都暗自松了口气。   雨势暂时歇住,借着乍晴的天光,罗卿卿看到茶亭的露台上一个人影十分熟稔。仔细看,才认出竟是章砾。正苦于没有借口让静雅和天明单独相处,于是,解释了一句,便匆匆朝茶亭走过去。   南天明本来也想去跟章砾聊聊,却被静雅叫了住。   章砾在西征中,战功卓著,现在已擢升为金陵卫戍副司令。   罗卿卿走到茶桌旁,笑道:“没想到司令长官也这么有闲暇。”   “罗小姐。”章砾立刻站起来,为罗卿卿扯出茶桌对面的椅子,“难得浮生半日闲而已。”   罗卿卿打量了一眼章砾一身灰青色长衫。这身穿着在西风渐紧的金陵城,实在落伍的很。于是想起来,章砾大学时候似乎是读历史系的,便问道:“听说你以前学历史,不知哪所学校毕业?”   “平京大学。”   “平京……”   “怎么?”   罗卿卿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朋友。小时候他最想上平京大学历史系,可惜命运捉弄,不得不上了陆军大学。想来,人生总有遗憾,即便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逃不脱吧。”   “在说瞿东风?”   罗卿卿略感差异:“你怎会知道?”   章砾笑了笑:“我知道的还不只这些。我在平京读大学时候,已经为华南军秘密工作。”   “噢。那你便说说,还知道瞿东风些什么?”   “我还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瞿正朴都怀疑瞿东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听到这句,罗卿卿想起东风曾说泠姨当年遭人诽谤,险些被赶出家门,急忙道:“请说下去。”   “后来,直到林景鹏赴德国深造法医学,回国后,在平京创办了法医学科。经过医学鉴定,证实瞿东风是瞿正朴的儿子。不过,据说那鉴定的法子也不甚准确。瞿正朴的疑团能消除多少,外人不得而知。”   罗卿卿长长叹了口气,手不自觉抚在自己的腹部:“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误解?”   “据说瞿东风的母亲进瞿府七个月后生下了他。还有……”章砾品了口茶,道,“有些话当讲,有些话是不能讲的。”   乌云一直未散,雨点又落下来。   无端的有些怅然,罗卿卿侧过头,隔着冷雨,看向水榭。看不清静雅和天明的表情,只看到谢廊后的两个人影,时而接近,时而分开。   想来,静雅正吐露心迹。不知天明会作何反应。只盼望两个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那样,她的下一步也会好走些。   一碗茶快吃完,雨势渐急渐紧。雨线交织,烟水苍茫,水榭里的人影完全隐没进浓浓雨雾。   又过了不知多久,吧嗒的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   地上的积水被奔跑的脚步踩踏出破碎的水花。冲过雨幕,静雅跑进茶亭。   罗卿卿迎过去,静雅浑身上下都被打湿,额前头发紧贴住脸,雨水顺着发稍滴答滴答地淌落,脸上有雨水也有泪珠。   罗静雅一把抓住姐姐的手:“我们回去。我们回家。”说完,又使劲摇头,“算了,我想一个人回去。”   “我们三个同坐一辆来,你怎么一个人回去?”   “我叫辆人力车好了。”   章砾站起身,道:“我正要走。可以送罗小姐一程。”   “谢谢。”罗静雅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回看了水榭方向一眼,随即,好像逃跑一样,跟着章砾走出茶亭。   静雅的表情足以说明南天明的态度。罗卿卿心中黯然。走到茶亭边,扶栏怅望,烟雨红尘,寒柳残荷,迷茫的前程和动荡的世事,让人忍不住觉得一阵凄冷。   雨雾渐薄,远远看到水榭上,那个人也在凭栏遥望。水榭高高矗在水面,榭台上孤单的身影,仿佛站在半空烟雨间。   远远地对望,看不清脸庞,看不到眼神。只看到天远烟深,长路茫茫。   雨势又小下来。南天明披了两肩微雨走过来。   “静雅呢?”   “她坐章砾的车回去了。”   “你呢?”   “我还不累。”   “我也不累。”   “那就再走走吧。”   没有静雅在,两个人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沉默的走。走到对弈楼前,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住,不约而同地看向楼上的楹联:   烟雨河山六朝梦,英雄儿女一枰棋。   “卿卿。”南天明终于打破沉默,道,“昨天……我跟总司令起了一番争执。”   “为什么?”   “为了我们东边海上的邻居。”   “崎岛国?”   南天明点点头:“我们在跟崎岛国合作的事上,意见有些不同。不过,最终是我妥协。”   她淡淡一笑:“莫不是父亲给了你什么丰厚条件?”   “的确优厚。”   “可能告诉我?”   “他说要在庆功宴上宣布我们订婚。”   她倒吸了口气,心中有些乱,身上接着不舒服起来。   他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累了。”   走进楼内,在角落里坐下。屋子深,显得有些阴暗,和楼内古色古香的摆设倒也相衬。衬得人心里面也微漾起些朦胧的滋味。   这次,还是南天明先开口,道:“恕我冒昧,有件事如鲠在喉,不知该不该问。”   “讲吧。”   “你昨天晕倒,是真,还是假?”   她默默想了想,想了许多动人的滔滔言说,最终,却只吐出一个字:“假。”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有一丝淡极了、淡极了的风吹进屋里,一点点掠剪着心湖里的柔波。   一直看着摆在楼中央的那枰棋盘,她终于开口,道:“我怀孕了,是瞿东风的。”   她说完,他没有马上回应,沉默是当然的事了。   楼内没有旁的游人,楼外也人迹寥寥,沉沉的安静里,细碎的脚步听起来也是分明的。楼外,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穿着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裙,抱着一张旧古琴。一个枯瘦的老人跟在她身后,背着胡琴。看起来,是一对卖唱的祖孙。卖唱的生意在秦淮河上最红火,如此冷僻的地方却不多见,卖唱的女孩也没有浓妆艳抹,素净的小脸上都是怯懦和害羞。   老人走到南天明面前,问道:“先生,小姐,听个曲吗?”不同于秦淮河歌坊上那些巧舌如簧,眼睛炯炯的伙计,老人说话缓慢,神情谦恭里带出风尘仆仆的疲倦。   “听这口音,该是川东来的。”南天明道。   老人似乎被这句话勾起无限伤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说女孩子的父亲战死了,母亲在逃难的路上又病死了。如今就剩他们祖孙二人,没有一点盘缠,有家也回不成。   南天明听完老者的絮叨,看了眼女孩手里的古琴,道:“听曲就免了。我看这把琴不错,卖给我如何?”说着,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哪值这么多。旧货行里买的时候,这琴不值几个钱。”老人惊愕得不敢接收。   “看来我比旧货行的老板识货些,这琴看起来象件古董。我不会亏本,拿去吧。”   祖孙二人千恩万谢的走出去。   罗卿卿看了眼横在天明膝头的古琴,破旧得连琴头都缺损了一块:“真是古董?”   南天明淡淡道:“一张破琴而已。”   “直接施舍不好吗?何必绕圈子?”   “施舍是自上而下。谁都有尊严。”   他的话让她折服,不禁想,能遇见这样一个人,告诉她这样多的事理,是天之所以厚待她的。接着,又忍不住地想,如果从没遇见东风,跟这个眼前的人,被父母之命撮合在一起,从此琴瑟相和,岁月静好,那未尝不是上天厚赐的幸福。   她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知道命运没有假如,岁月不能回头。就算,能回头,又能怎样?又能放弃对东风那刻进骨子里的情感么?   他左手按弦,右手掠过丝弦,琴弦震动入木,琴木回应出幽深的意韵。   琴身太破旧,琴音有些劣,然而,那些伯牙碎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以琴传情的典故,还是漫卷上心头。   客心洗流水,遗响入霜钟,不觉碧山幕,秋云暗几重。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欣慕古人,想象他是琴人,知音站在身旁,高山流水中,和谐如一,天地情深。也忘了从什么时候起,琴人旁边的知音,面孔越来越清晰,终究变成了卿卿的模样……   琴声变得有些沉重。好像暮色一样,先是薄薄的,不易察觉地悄悄降临,继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终于沉沉地吞噬了一切。   散漫地弹了一曲《流水》,停下来,他问道:“你想怎么办?”   他对待朋友一样的语气让她心头略微一松,看来,他虽拒绝了静雅,对她也未必有太多厚意。虽然这样的淡,让她忍不住有些遗憾和不甘。可是这样的淡,也是好的,不会由爱生恨,不会互相折磨。   “我想保住孩子。”   南天明点了点头:“自然该保住。”   “爸爸不想我要这个孩子。他不同意我和瞿东风的事。”   南天明摩搓着斑驳残缺的琴头,没有说话。   “我爸爸那个人,你是了解的。我担心这个孩子,真的担心……所以,我想……”   南天明忽然接口道:“你想去找瞿东风,闹得满城风语,总司令大发雷霆,甚至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天明说了她想说的话,她一阵哑然。天明的确了解父亲。父亲那个人,是宁愿放弃世间常情,也要实现他的主见。如果她真去了平京,父亲绝不会犹豫退让,只会放弃掉她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   想到这里,偏偏又想起来,在火车上,她问瞿东风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他可会娶她。他却没有答话。   如果真跟父亲脱离了关系,她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子。在政治的棋枰上可有可无,轻如鸿毛。到那时候……   她不敢再想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搅得浑身虚软。难过得直想把身子紧紧蜷缩起来。只好紧抓住椅子扶手,勉强撑住身体。   南天明把手从琴弦上移开,当空、犹豫了片刻,握住了卿卿微微发颤的手:“我帮帮你吧。”   被他握在掌心里,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嗓子好像被什么哽住,费了好大的劲,才说道“在可怜我?”她看着门口,想着刚才那个卖唱的女孩,想着天明的悲天悯人,接着道,“没结婚,就怀了孩子。其实是很可鄙的。你以前就对我有诸多不屑,现在应该更加鄙夷才对。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鄙夷过你。对你有些批评,无非是想你更坚强,能自立。如今这个乱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今天是王公贵胄,明天就可能变成亡命天涯的乞丐。”   他口气恬淡的回答,听在她心里,酝酿出一丝熨贴。   听他接着淡淡地说道:“我从来认为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只有可爱的人。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可爱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如此。”   他的话、在她心里默默地起着回响。是的,没有完美的人,只有可爱的人。好像一缕阳光照进来,心里透亮了许多,一时间,不由想起东风种种的好,那些瑕疵和遗憾,那些困难,似乎都变得不足道起来。“天明。谢谢你。你的话总能点醒我似了。好些的痛苦,本来不是别人的错,只是自己太过追寻完美。却忘了世上本没有完美。”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随后,把手收了回去。   她看着他掌心下面的琴弦,忽然想知道,在他的心里,她和那个卖唱的可怜女孩,到底有多少区别。她自然不会真地问出来,只道:“就算帮不成我。你的话也让我好过了许多。天明,你在我心里也是位可爱的人。一辈子都会感念。”   时值夏末,北边的平京城已起了秋凉。平京的秋日是四季里最好的日子。就连夜色深沉的时候,虽看不到碧空如洗,也一样让人觉得朗阔和干净。   只是这舒爽的日子,却不是人人可以消受。   崔泠在瞿东风的书房和卧室都没有见到儿子。又派人去庭园和天井里找了一番,也没有见到人影。   穿过走廊,崔泠正经过卿卿住过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黑着灯。抱着一丝侥幸,她轻轻推开房门。   “妈。我在这里。”   虽然有些准备,崔泠还是被吓了一跳:“怎么灯也不开?”随手“啪哒”一声扭开灯。   屋内突然灯光大亮,瞿东风被晃了下眼,目光转向窗外,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正看到自己的书房。于是,又想起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来。   崔泠走到卿卿睡过的床边,在儿子身边坐下,问道:“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啊?”瞿东风马上恍然,“跟杨府联姻的事?”   崔泠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罗臣刚既然看不上……我想了几个晚上,想得睡不着觉,终是想开了。咱们也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杨君实在你父亲身边作了二十年的副总司令,为你父亲出生入死,你父亲一直当他是最铁杆的兄弟。他要是做了你的岳父,你在瞿家的地位就没人能撼动了。”说着,崔泠拿出一个信封,“今天杨太太又把她女儿的照片给了我。虽说,杨小姐还在国外留学,看这照片,长的真是不错。不比卿卿差呢。你也瞧瞧。”   二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歌曲:最怕你跟别人睡   歌手:刘德华   本无意流泪 却流下泪 祇因我太伤悲   本无意回味 却再回味 祇因一切太美   一人多情 两人累 可感到疲惫   人若无情 空心碎 到底谁爱着谁   从前最爱揣测你的行为 最爱揣测你是会不会   最爱揣测你是否安睡 小心翼翼等着依偎   现在最怕知道你的行为 最怕知道你真的不会   最怕知道你不是独睡 无法自拔最后一去不回   (最怕知道你跟别人睡)   二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配合这段,可以听听羽化飞仙坛子里的那首“姻缘”。反正我是这样地。   姻缘(韩国)做个约定 这瞬间完全过去后 重新能见面的那天抛弃所有的一切 就站在你身边 就这样走过剩下的路是叫做因缘吧 不能够拒绝吧我生命中像那样美丽的日子 还能再次到来吗在疲惫的一生的路上 这就是你的礼物这份爱要经常擦擦晒晒不让它生锈虽然见面短得像是醉酒一样 打开门闩坐在了座位上就算没法有结果也不后悔 因为没有东西是永恒的是叫做命运吧 不能够拒绝吧我生命中像那样美丽的日子 还能再次到来吗虽然想说的话很多 但你都是知道的吧远道回来能见面的那天 不要再次放手了这一生没能完成的爱 这一生没能完成的姻缘远道回来重新见面的那天 不要放开我好像是这样的。   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   京华烟云主题曲   秋水无痕   聆听落叶的情愫   红尘往事   呢喃起涟漪无数   心口无语   奢望灿烂的孤独   明月黄昏   遍遍不再少年路   爱如果回到从前   错过的花开   是不是依然美丽如初   爱如果还要走下去   牵手的你我   能不能握紧   能不能握紧爱的温度   爱在路上   从来就风雨无阻   爱要幸福   哪怕从眼泪中流出   流出   二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1875年,史怀泽诞生于德、法边界阿尔萨斯省的小城凯泽尔贝格。特殊的地理环境使他精通德、法两种语言,他先后获得哲学、神学和医学三个博士学位,还是著名的管风琴演奏家和巴赫音乐研究专家。1904年,在哲学、神学和音乐方面已经拥有巨大声望的他听到刚果缺少医生的呼吁,决定到非洲行医。历经9年的学习,他在38岁的时候获得了行医证和医学博士学位。史怀泽于1913年偕妻子海伦娜来到非洲,在加蓬的兰巴雷内建立了丛林诊所,服务非洲直至逝世。他获得了1952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被称为“非洲之子”。1957年,他的传奇经历曾被拍成电影。   1915年,置身非洲丛林与河水间勃发的生命世界,追念第一次世界大战蔑视生命的悲剧,史怀泽提出了“敬畏生命”(Reverence for life)的理念,将伦理学的范围由人扩展到所有生命,成为生命伦理学的奠基人。   ----------   补充一段“敬畏生命”理论奠基人的背景。   叹,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人,怎么就有那样不一样的人生啊。   二十八章(重写)   当天晚上,罗卿卿约了南天明出去吃晚饭。饭后,又约着他去玄武湖看月亮。   汽车一开出城,就看见了湖水。天近黄昏,满眼烟水苍茫。湖边长着大片的苇子,看上去有些荒寒。   租了一只船,两个人在甲板上捡了两张藤椅子,半躺半坐着等着月亮出来。天光渐渐暗下去,月亮越来越明亮起来。天地一片空蒙,不知何方传来箫声。   心渐渐生出微醺之后的感觉,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话,终于,扯出忍了很久的话题:“天明,在你眼中,权利是可爱之物吗?”   他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迎着小风,听到她那样问,他微微一笑,像是回答自己:“当然可爱。生逢如此乱世,哪个男儿不想做英雄?就像没有野象不贪爱鲜草。”   “可是,如果鲜草生长在陷阱边呢?”   南天明转过头,似看非看着她:“世间有太多陷阱边的鲜草。我难抵御,你又如何?”   “你是指……我对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跟总司令谈过软禁他的事情。表面的理由是因瞿家朝边境调遣军队,实际的原因是总司令欲借此事挑起内战。瞿家两兄弟一向失和,现在瞿东风被囚禁,瞿东山自有举动。瞿军内部一乱,也就是总司令发兵北上的最好时机。”   她抽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救他出来?”   “不仅如此。我只怕不管你如何努力,都很难成就你跟他的姻缘。”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她,“请原谅我说话如此生硬。作为朋友,我理当帮助你得你所爱。也因为是朋友,我就不得不告诉你这个残忍的事实。这场内战,如今已到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你跟他的感情,能否敌过‘家恨’,你要掂量好了。”   她抿住嘴,沉默着。船底汩汩地响着波声,远处的洞箫声愈发婉转凄切,听起来好似呜咽。隔了好久,她忽然象从梦里醒过来,对他道:“谢谢你跟我讲这些。其实,这次邀你出来,只要对你讲一句话:英雄梦想万不能建立在国家之耻辱上。请相信我,因为是朋友,才对你讲这话。而背后自有不可讲的原因。我也知道你有苦衷,只望你行事多加小心。”   他沉吟了片刻,道了声“谢谢。”然后,看向月亮。   月光是白的,水面也是白的。两人再没有说什么,各自的内心里也有些苍白颜色。回去的路上,她说想去见见瞿东风。   找到章砾,得到通融,她走进软禁瞿东风的套房。见瞿东风披着睡衣,她道:“打扰你休息了?”   他微笑着摇头:“我没睡。知道你会来。”   她噗嗤一笑:“都被关了起来,还吹牛自己料事如神。”说罢,顿觉不妥。   他倒不以为意:“我不仅料到你会来。还知道你有‘礼物’带给我。”   她心中一悸。没想到他已知道她得到了那封密函。只是,他却料错了。因为,她根本没有打算把密函带给他。   “怎么了?”他一面问着,一面低下头,想吻下去。   她急急避过他。唐突地说了一句:“风……我好累。”   他略微一怔,随即笑起来,单膝跪在地上,抚着她的腹部,道:“是不是你累妈妈了?要敢不听话,爸爸可会揍你屁股哦。”   听到他的笑语,她的眼泪刷地落下来。急忙地揩着,还是被他看到了。   他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连连摇头,道着:“没事。”   他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一面问:“那封信,带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封信?”   “你以为只凭一个小女人真有那么大本事,能从土肥那盗出密函。其实,土肥身边也有我安插的人。”   “原来这样……可……信我没带来。”   “噢?”   即便不看他的表情,从口气里她也能感到他的愕然。她急忙岔开话题,道:“今天天明告诉我,爸爸关押你,并不是因为你往边境调遣驻防军。爸爸其实已决定北上征伐。关押你,真正目的是想引起瞿军内乱。”   环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去。他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看着。   他的眼神让她觉着不自在,避过他的目光,继续道:“既然我爸爸不是因为误会才关押你……那些所谓的证据也就没有什么用了。”   他细长的眼角略微眯了起来,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你父亲关押我的真正目的,我倒也不是没有想到过。不过,我倒真没想到你跟南天明已经走得这么近。”   “你……什么意思?”   “你不想把密函给我,不是想保护他吗?”   他的话象一块石、投进她心里,激起大片的涟漪。她直视着他,话音忍不住地颤抖:“难道我不该维护他?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帮了我多少。要不是他甘愿对我爸爸谎称他希望跟我交往,不在乎这个孩子。我们的孩子根本就留不到现在。天明那么做,没有一点私念,只是因为他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看待。”   “没有私念?”瞿东风冷笑了声,“我的小丫头,你总是把人看得如此简单。他这么做怎么会没有好处。至少能暂时稳住你父亲,不会让你父亲怀疑他的忠心……”   “够了。”她打断他,心里忍不住翻搅起烦闷,摇着头喃喃,“瞿东风,你真以为天下男子都跟你一样?会把身边所有的人都赌在政治的棋盘上吗?我告诉你,南天明跟你不是一类人。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有一类人,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只求一份真心以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跟你是一类人,那样聪明,那么会保护自己,事到如今,我早已不会再爱你。”   她说的有些激动,因为怀着孕,浑身害起难过。   瞿东风本想开口,见她几欲摔倒,急忙收住话,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也不想让情绪伤及孩子,努力平静下来。拨开他的胳膊,让自己靠到床头的枕头上。   他看向她,她却看向窗外的黑夜。黑夜就象一条长长的、湍急的浊流,吞噬着无数生命的热情,看不到黎明,只有在黑暗里厮杀的滚滚血污。   似乎一下子再也找不到一致的话题。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开口:“风,你看过《敬畏生命》吗?”   “没有。”   “那本书的作者是位欧洲人。他跟他的妻子在非洲建立了丛林诊所,终生为贫苦的人们服务。他追念世界大战藐视生命的悲剧,呼唤人们应该‘敬畏一切生命’。”   他苦笑了一下:“这样的书我是从来不看的。我不欣赏逃避现实的人。那些漂亮的理论不过是无谓和无力的呐喊,战争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呐喊而停止。对于我,打出漂亮的仗才是具有实际意义的事情。无关紧要的理论只会干扰心神,消磨斗志,对我没有好处。你懂吗?”   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想捋开她垂下来的散发,却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神情。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我懂,你想做弄潮儿,自然该这样想。可是,那些人也不是逃避,他们只是上了岸,离开了欲望的河流。”   听到他的姑娘说出这样深沉的话,他有点不自在。宠溺地将她一把揽进怀里,隐隐有一种急迫,似乎想留住什么似的:“不大象我的卿卿讲的话,看来果真读了不少书。还真有点害怕,等让你上了大学,难不成要讲出让我听不懂的话来。”   她恹恹地一笑,不想告诉他那样的话是南天明曾对她讲的。   “好了,宝贝。”他缓和下口气,眼神里闪耀着深情和郑重,“相信我,我平生最大的欲望,就是保护你跟孩子,给你们带来荣耀。所以,我绝不会离开这条河流。”   他俯下头,来吻她。她看着窗外的黑夜,久久地看着。想象着,黑夜的尽头、有一个光明完美的世界在等着她。想象着,生命的黑暗里能有一个人,拉起她的手,对她说:走,我带你飞出去……   “看着我。”他捧住她的脸,让两个人对视,“真不打算把信交给我?”   “我……”   “卿卿,不管你读了什么书,知道了多少道理。现在,你只需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他一手抱住她,一手环住她的腹部,“我,你,和孩子,现在已是一家人,密不可分。我的命运,关系着你们母子的将来。你不帮我,帮谁呢?”   他的道理让她无可反驳,也由不得不感动。心里的洞虽然还作着痛,可是没有理由怪他,也许只能怪自己无病言愁。一个是爱人,一个只是朋友,孰轻孰重,于常理上来说,本不该有所犹豫。   金陵总统府所在地、曾是两朝王府的官衙。南宗仪的总统办公处坐落在金陵总统府大院西花园的西面,一栋坐北朝南的西式平房,以前是前朝两江总督所建的花厅。   五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断壁颓垣。自从罗臣刚扶植金陵政府、将此处暂定为总统府,本来门可罗雀的大门口立刻挤满旧贵族、新权贵的大车小车。   随着总统的频繁换届,金陵总统府已被翻修成一派气势恢宏、中西合璧的建筑群。只是又有几人知道,这片富丽堂皇背后,掩藏着多少生死倾轧、人世沉浮。   总统办公处的厅前正中有一向外凸出的方亭,入内是东西走廊。廊前有一排方形柱子,柱子上张挂着装在铜框中的书法字幅。   南天明走进走廊,脚步在一幅书法前滞了片刻。   上面书写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无欲则刚——他便想起,那时候,跟卿卿看总统府收藏的历代字画,他最欣赏里面那句——“人到无求品自高。”   他苦笑了下。一个在权力漩涡里奋斗的人,居然喜欢那些超尘拔俗的格调,是当真清高?还是想把私欲掩藏得更深一层呢?   而,卿卿总是认真地对待他的格调,好像他说出的每句话都是至理箴言。   卿卿——他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念着一个近切又遥不可及的桃花源。   走进东边办公室,南天明看到父亲负手在办公桌前踱着步子,见他进来,也不马上理会。从父亲的表情上,他已猜到父亲为何事叫他来。   果然父亲把一份“崎岛每日新闻”重重撂到他面前,质问他为何在记者招待会上说金陵政府希望发展对鹰国的外交。   这几年,鹰国对崎岛国一直采取压制态度,最近一年,鹰国废弃与崎岛国通商航海条约,使两国关系更加紧张。在如此背景下,南天明说要开展对鹰国的外交,自然引得崎岛国很不高兴。   “我把你调进外交部当政务次长,是为什么,你该比谁都清楚。你这是有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南宗仪努力压抑着声调,浑身止不住发抖。   “父亲……”南天明本想说些民族大义的话,转念又作罢,那些话父亲早已听不进去。现在,父亲眼中唯一重要的,就是如何将这把总统的交椅继续坐下去。于是,他只得顺着父亲的心思说道:“父亲难道忘了,父亲交给土肥的信函已经不翼而飞。如果落到罗臣刚手中,后果将十分不乐观。”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这时候不该表现对崎岛国过于亲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罗臣刚在这时候翻脸,崎岛国未必帮得上忙。”   听南天明这么说,南宗仪的怒气消了不少。沉吟片刻,道:“当今首要之事,其一的确该先稳住罗臣刚。其二,要促成内战尽快爆发。国内一乱,崎岛国才有机会派兵保护侨民。我们也才能借此控制住金陵。”说到这里,南宗仪想起什么,“对了,你跟罗卿卿交往的如何?我看,如果不错,干脆向她求婚吧。如此一来,罗臣刚更会对你放心。”   南天明目光一垂,没有马上答话。   南宗仪继续道:“还有,就是那个瞿东风。他在平京驱逐崎岛国侨民,谈判桌上又是那种态度。崎岛国人对他已是恼火至极。他现在被囚金陵。崎岛国方面交待,就算罗臣刚放过他,我们也务必要将他除掉。这件事,我打算交给你去办,希望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父亲……”   见南天明脸上有一丝犹豫,南宗仪打断他道:“据我所知,瞿东风与罗卿卿曾有过交好。除掉瞿东风,于你之前途、你之婚姻,只有百益而无一害。你还犹豫什么?”   虽为父子,却选择了两条全然不同的道路。南天明心里掠过一丝苦笑,父亲是太不了解他了。他亦不奢望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理解,只道:“现在,瞿东山想借轰炸金陵除去瞿东风。罗臣刚也正想借他们兄弟相残引发瞿军内乱。既然有人如此急于除掉瞿东风,我们何不先观望一时。”   南宗仪点头:“瞿东山要罗臣刚在8月17日之前放人。我们就暂时等到8月17日。看看瞿东风的命到底能有多大。”   金陵罗府。   罗卿卿急步走下楼梯,向南天明迎过去:“我才说要去找你。你倒来了。”   “找我有事?”   “嗯。是……”她放低了声音,“有关南总统……”   南天明打断卿卿,道:“我来,是想带你去个地方。到我车上去说。”   车上,罗卿卿把一封信交到南天明手里。   南天明展开一看,是父亲写给崎岛国首相的信函,只是信不是原件,经过誊抄,看起来象卿卿的字迹。   罗卿卿观察着南天明的表情,从他脸上看不到太多的惊愕,似乎已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南天明问道:“原件在哪?”   “在我那。”她如实答道。   “你想怎么办?”   “我想交给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看向她。   她道:“只要你想办法让我爸爸把瞿东风放走,我会当着你的面把原件烧毁。”   沉默了片刻。   他道:“其实,即便你不跟我交换,我也打算帮他。”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有些颤,口吻近乎请求:“天明,我周围的人里,我只相信你会跟我讲真话。你也会欺骗我吗?”   “我不想你知道的,自不会对你讲。既然对你讲,就不想欺骗。”   “可是……你怎么会想帮助他?”   他没有直接回答,转看车窗外。和平街的报贩,扯着喉咙,且奔且喊着:“德国闪电战;俄国出兵;罗马军事演习;伦敦物资缺乏……”   她看着他,他这时的表情让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冷笑着嘲讽她说:一包饼干能救得了谁?   这时候,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丝恍然,似乎懂了些他话里的意思。   “卿卿,你是想混迹于乱世?还是想跳出去?”他莫名岔开话题。   “跳出去。”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本以为他会赞许她的想法,没想到他竟摇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乐土了。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脚下的土地改造成乐土。”   她一阵错愕,一阵茫然,又隐隐感到有种令人振奋的火星在内心里面、一点一点地跳耀起来。   南天明继续道:“我考虑了很久。唯今之际,遏制内战最直接的法子,就是你嫁给瞿东风。”   说出这句话,他觉着好像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终于走出了悠长的幽暗。然、也分明感到心里被割掉一块似的疼痛。   站在这一头的光明里,忽然又怀念起一路的风尘颠簸。曳着寂寞情怀和重重叹息的那种、对一个女孩子暗自思慕的岁月,从这一刻起,于他已是昨日烟尘。   混迹在这个乱世,有人醉生梦死;有人想跳出去;有人争名夺利、建功立业;有人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舍弃小我,在高尚里寻求一点人生的终极意义。他既然想选择所谓的高尚,就不能不有所舍弃。   这是他自找的命运,怪不了谁。   汽车停在一栋老旧的二层楼房前面停住。是《觉报》的报社。   南天明道:“上次见到《觉报》的采访主任,他说他们的“女子世界”一栏少位主编。你可有兴趣?”   “我?”   他看着她的表情,淡淡一笑:“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其实,以你的聪明和身世地位,能做的事情远不只这点。”   她一笑,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话已经一把抓住了她内心的骄傲。   他又道:“这家报社里,聚集很多新闻界的英才,而且几乎无一不是爱国之士。一旦外国人对我国人有何不义之举,他们都会成为文化界救亡活动的积极分子。可惜,金陵政府不知对他们予以保护。你是总司令的女儿。如果能参与进来,你的作用将不只是一个主编。”   罗卿卿直觉南天明所说的“外国人”是指崎岛国人,看来,天明虽然表面对崎岛国委曲求全,暗地却在支持爱国的人士。   她心里起了一阵颠簸,好象把她从一个长长的自怨自艾的梦里、渐渐摇醒过来。脉搏里似乎潜入一种热烈的东西。连呼吸也有些不均匀了。她那总与现实相漠离的心、因为忽然看到自己那一份价值,而怦然跳跃起来。   她朝天明重重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   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好。”   他推开车门,她叫住了他:“那件事,你还没有答应我。”   他知道她是提救瞿东风的事,用她刚才的话答道:“我答应你,一定尽我所能。”   二十九章   瞿东山轰炸金陵的日期预定于8月17日。但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之日,各大报纸便刊登出瞿东山突发重病,住进医院的消息。   而民间也有另外一种传闻,说瞿东山不是生病,而是遇人行刺。更有一种说法,说瞿东山其实已经被刺身亡,只是瞿家为控制局面,密不发丧而已。   中秋佳节这天,金陵反常的天热,坐着也会出身汗。金陵罗府的宴会厅里一派热闹景象。虽是小型家宴,家眷、司机、卫官也足足摆了数十大桌。十几台大吊扇一齐开动起来,送着阵阵凉风。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们跑进跑出,流着满头大汗。   罗臣刚特意派飞机从西南购买了两只象征团圆的神龟鱼;赵燕婉也特意订购了一个六斤重的大月饼;施馨兰更是把金陵最有名的西洋厨师叫进自家厨房。   桌上摆满高级厨师做的名菜,盘子旁边摆放着菜名和厨师的资格证明。面对一桌山珍海味,罗卿卿却没有什么胃口。一来因为害喜,二来想到瞿东风这时正孤单一人,心里忍不住难过。   南天明作为卿卿的男友,也被邀请赴宴。罗臣刚特意让南天明坐在自己身边,一边吃饭,一边道:“你对瞿东山突然住院,如何看法?”   南天明道:“这个时候,是瞿东山在瞿军打翻身仗的最好时机。如果没有突发事件,他不可能离开指挥部,去住医院。”   罗臣刚点头:“平京方面发来消息,瞿东山的确遭遇枪杀,命悬一线。依你判断,这场暗杀,谁是幕后操控者?”   南天明知道罗臣刚心里应该已有答案,如此问,无非想考评他的断事能力。有卿卿在场,他有点犹豫,但是还是如实回答道:“瞿正朴中风入院,瞿家军政大权由瞿东山暂时代管。瞿东山一向跟瞿东风不睦。如今瞿东风被囚金陵,瞿东山自可利用瞿军的轰炸机让瞿东风永远回不了平京。而最便于暗杀瞿东山的人,理当在瞿军内部。那个幕后操控者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听到这话,罗卿卿手里的叉子蓦地滞了住。   罗臣刚满意地点点头:“所以,我一定要将这个人扣留在金陵。在我眼皮底下做阶下囚,居然也能走这么漂亮的棋路,就是给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说着,慨然一叹,道“人才,不能说不是个人才啊。如果不是瞿正朴的儿子,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会把他收归己用。可惜,他天生注定要与我为敌。当今局势,内战一触即发,如果把这只老虎放回去,简直不啻白送给瞿家几个军的兵力。”   南天明看了眼卿卿,见她滞着手里的叉子,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罗臣刚一向行事缜密,在饭桌上谈这番话,想来也是有意说给卿卿听,让她死了对瞿东风的心思。   家宴过后,到了赏月的时候。趁着大家陆续去了后花园,罗卿卿邀南天明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房间里添了一株石榴树,甚是显眼。细瘦的枝条已被一个个咧着嘴的红石榴压弯了腰。她伸手、摘下一个石榴。用手绢慢慢地擦着石榴的皮壳,道:“没想到,我们的计划还没完成,他倒自己先动手了。”   南天明叹道:“这就是瞿东风啊。”   她一笑:“是啊。这就是瞿东风。”她把擦净了的石榴装进手袋,无意间瞥过镜子,看到自己的小礼服旗袍上、一朵朵湘绣的石榴花,艳得好像能飘出香味一样。   可是,那瓣瓣红色也象血一样、刺着人的眼。   一恍惚,贞贞的小脸竟在记忆里浮现了一下。想到,在平京那时候,那个孩子仰着小脸问她:妈妈哪去了?片刻的回忆,让她浑身冒出冷汗。   想到腹中自己的骨肉,她轻轻按在小腹上,想起他那天说他们三个已是密不可分。于是,她苦笑了下,想:跟他那样一个人密不可分,他们母子的命想来也就注定了多艰二字。   坐在后花园里,一家人分食过月饼。看着月亮,有些百无聊赖,静雅便提议去秦淮河畔,说在那里看月亮才有金陵的味道。这是事前跟姐姐私底下商量好的计划。   罗卿卿于是附和道:“常听人说,在金陵赏月最好的去处当去望月楼、玩月桥。可惜,在金陵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在八月十五去过呢。”   赵燕婉瞥了眼卿卿:“你这孩子就是长不大,这么大的玩儿兴。八月十五还往外面乱跑什么。”   罗静雅凑到施馨兰身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从小收养静雅,又没有自己的子女,施馨兰对这个养女有份特殊的宠爱,于是口气温婉地帮腔道:“孩子多大都还是孩子。难得他们年轻,还有这个兴头。我看,还是让他们去吧。”   见施馨兰开口,赵燕婉便不好再阻拦,毕竟施馨兰平日对她也算处处理让,她也就不能不给别人面子,于是对卿卿道:“你爸爸同意了,我们就没意见。”   刚才听到卿卿说出望月楼、玩月桥,一些尘封很久的记忆,不自觉在罗臣刚心里冒出来。便想起那一晚,玉人同游,结伴中宵。虽然风流南曲早已烟消云散,如今想起还是难免有一丝长桥西风的感慨。   心情有点乱,便懒得多说话。虽说直觉感到,女儿们这时候要出去,多半不只去赏月,不过他也不相信小女孩家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便摆了摆手,道:“去吧。不可回来太晚。天明,帮我把她们俩看好。”   秦淮河上桨声灯影,人语嘈杂。   华灯璀璨的彩舫间,黑漆漆地划过一只板船,船头上坐着一个歌女,想是已做完了生意正回去。她手里拉着胡琴,嘴里唱着给自己听的小调——是时下正流行的一首歌谣:“八月十五是中秋,有人快活有人愁,有人楼上吹箫管,有人楼下皱眉头。”   那凄凄凉凉的调子跟着流水滑了好远。   余音袅袅地缠在罗卿卿耳际。水畔船上的热闹似乎都是别人的事,她只觉寂寞,不安也更加的甚了起来。   登上望月楼,南天明留在楼中,她和静雅则从另一侧楼梯走向后门。出了门,坐上南天明给她们准备好的汽车,直奔卫戍司令部。   临出望月楼的时候,静雅特意买了一碟浇了糖桂花的小糖芋头,说:拿给章砾吃。   罗卿卿挑了一盒月饼,想带给瞿东风。可是“团圆饼”拿在手里,越发觉着心里沉甸甸的,索性又放了下去。   夜空似海,圆月如盘。   瞿东风隔着窗户上的铁栏杆,遥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白豪千丈,散作太虚一色,满天星斗都尽失了光彩。不过,也是何等清冷孤单。   崔炯明走进屋,把平京发来的电报递过来。上面说瞿东山情况恶化,性命堪忧。   瞿东风想斥责一句:不是交待过,只至受伤,不取性命。话到嘴边,又懒得说了。觉着实在虚伪。   他摆了摆手,让崔炯明出去。一个人,继续站在窗前赏月,泪水突然地掉下来。他努力抑制,反复痛骂自己虚伪,然而,眼泪还是不可抑制,直至让他不得不用力捂住脸,咬紧牙关、无声地痛哭起来。   来到卫戍司令部,静雅留在章砾的办公室,罗卿卿则去了软禁瞿东风的套房。   敲开门、走进去,见到她来,瞿东风一脸高兴,可是她总觉着他的笑容有点勉强。看着他眼里的红丝,她问道:“怎么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没事儿,这两天休息得不大好。”   她想说:是为除掉你大哥睡不着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已至此,这种话实在多余。片刻沉默里,有点找不到话题。她便想起手袋里的那个石榴,掏出来、递给他。   一枚红通通的石榴、立刻让冷凝的空气溢出一缕熨暖的甜香来。   他一向不爱吃石榴,嫌它子多肉薄;可是,他喜欢剥石榴,看着她吃。   亦如小时候一样,他接过石榴,帮她剥开粗拙的皮壳。几颗石榴籽儿迸了出来,她忙伸手接住,那一颗一颗莹润如玉的粒子、便好像滚到心里去,滚出一片又酸又甜的石榴红来。   小时候,厢房外面的石榴树在整个胡同儿里最出名,籽儿是晶莹剔透的白色,咬在嘴里蜜一般甜,大家都叫它“冰糖石榴”。她贪吃石榴,又恨那又坚又硬的皮壳。每次石榴结果儿时候,就盼着东风哥来,他手大、又有劲,一拨就开了……   以前,她总纳闷那么好吃的石榴为什么偏有那么粗拙的壳子。   这一刻,忽地恍然,要是没有壳子的坚硬,又怎能珍藏住那一粒一粒晶莹剔透?   “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能救你出去。”她道。   他脱口道:“这潭污水,你趟进来干什么。”说罢,把剥好的石榴放进她手里,“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别让我担心就好。”   “其实……你只要再多等一天,就不至于非走到那步。”   “唔?”   “天明给我介绍了一家报社,里面的社长跟鹰国驻金陵总领事馆的人很有交往。前两天我托他请领事馆的一等秘书詹姆森吃了顿饭。鹰国和崎岛国正关系紧张,詹姆森听说是营救你,立刻向大使做了报告。今天鹰国大使就回复说,他已经跟政府联系过,鹰国答应马上向我父亲施加压力,放你出去。”   他盯看着她:“这样的良策,是你想出来的?”   “是南天明。”   “南天明?帮我?”   她看着他的一脸怀疑,淡淡苦笑了下:“我跟你说过,天明跟你不是一样的人。他说:如今能遏制内战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我跟你结婚。”   他托住她的下巴,端看着她:“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好像不情愿嫁给我?”   她低下头,细细看着手掌心里他给剥好的石榴:“风,走到今天你就不要问我这些话了。当初喜欢上你、是我自己选的;怀上这孩子、也非你强迫。即便如今,若我想离开你,那天见到你跟胡冰艳……也就离开了。我一向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明知道被你利用过,明知道跟你不是一类的人,还是留下来。这样跟自己别扭着,又是为什么?不过是因为……爱着你。”   “卿……”他咬住牙根。喉头挤上一股温暖、又苦凉的滋味。他握住她的手,让两个人的手掌包住那枚剥开的石榴。   “风,你以前说过,女人难成大事,是因为瞻前顾后、想得太多。我也同意你的说法,可是我亦不后悔。我纵然爱你,亦不想你成为我全部的世界。我的世界里,除去爱情,还有亲情、友情,还该有自己的理想。天明一路都在帮我,他告诉我: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只有可爱的人。我本来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可是,他让我知道,既然选择了爱,就不能不学会包容。我不能为了你,背叛那样的朋友。我毋宁用那封信跟他交换营救你的法子。也许在你眼中,这是优柔寡断,可是我宁愿守住这一点优柔,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些。”   他听着她的话,看向窗外的月亮。天空浮动起云影,圆团团的月亮被云影缠绕住、泛出淡蓝颜色。蓝得有点冷。   他道:“记得我刚参加陆军学校那时候,在心里发誓定要以正义之师统一中国,救民族于危难,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后,打仗杀人、杀人打仗。也就慢慢明白了,春秋无义战。私欲和理想本是一张纸都不隔的。”他揽住她,“卿卿,你自以为已经长大,以为可以肩负很多事情。其实,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只有天真的孩子、才会为那些所谓崇高的理想激动不已。不过,我最爱的也是你这份天真。我已经深陷进去,只有看到你,才能透一口气。”   他口气轻松、带着一贯的宠溺,神情里却透出疲惫和无奈。她忍不住心疼,放下石榴,搂住他,靠进他怀里。这一段时间的疏离,让她几乎有点不习惯他的宠溺,这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这样贪爱。   也许,内心深处也想做他永远的姑娘。只是,这个身家,这个时代,又爱上这样一个在风口浪尖上拼命的英雄,她不能不清醒,不能让自己却步不前。   就象晶莹剔透的石榴要给自己披上粗拙的壳子。   “风,我爸爸并不想马上放你出去。虽然你大哥对你已不是威胁,鹰国人那边我还是要再托人跑一跑,总要尽快把你放出去。明天,泠姨就来金陵了。不能让她太着急才好。”   金陵罗府。   后花园的赏月因为少了年轻人,散得很早。罗臣刚回到书房,把等候在偏厅的何浩笙叫进来。   何浩笙道:“据可靠消息,平京和平请愿团20名代表已乘上火车,明天到达。”   罗臣刚道:“这20位客人我们要好生‘迎接’一番。”   何浩笙知道罗臣刚所说的“迎接”是反话,便问道:“总司令有何吩咐?”   “平京很多人认识你,此事你不宜出面。我会交代陈殊民去办。”   陈殊民是京金铁路调查统计室主任,真实身份是罗臣刚的特工,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何浩笙不由道:“总司令,瞿太太也在同一辆火车上。恐怕有被殃及的危险。”   “崔泠?”   “是。瞿太太只带了一名副官和一个丫头。也乘了这辆民用列车。想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来金陵。”   打火机“噗”地窜起一簇火苗,罗臣刚点燃一只雪茄,悠悠吸了一口,道:“她来金陵又能如何。没有必要为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影响计划。”   一场连夜的秋雨浇凉了一整天的燥热。   火车驶进金陵下关车站。几声汽笛鸣响,蒸汽从机车的烟囱里喷出来,将整个站台笼罩在烟雾里。等烟雾略微散去,崔泠打开车窗,宽敞的站台上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候车大厅门口进进出出着摩肩接踵的旅客。喧哗热闹的景象好像让秋风都变得暖和起来。   她不由起了些感触,二十多年没回金陵,那年走的时候,也是在秋天。下关车站还简陋得很,候车室只是两间小木屋。站台上也没有几个人。满眼都是冷飕飕的秋风。   丫环小玉拾掇好行李,杨副官打开包厢房门道:“太太,该下车了。”   这次来金陵,崔泠只带了杨副官和小玉。不想兴师动众,是怕嚼舌的人又拿当年她跟罗臣刚的事大做文章。   杨副官的话把她从回忆里惊醒过来。小玉递上黑丝绒斗篷。她披上斗篷,罩住一身绣着紫藤花的深紫缎旗袍。   走下车,崔泠扫了眼站台,没有看见一个来接她的人。心里泛起一丝苦凉。金陵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可惜,当年为了嫁给瞿正朴,她背逆了父母,放弃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那个人……现在,被这般冷遇,想来也是合该的下场。   “泠姨——”一声清越,忽然穿过人潮传过来。   小玉眼尖,立刻跳着脚欢喜道:“太太,您快看,是罗小姐啊!”   崔泠顺着小玉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卿卿在候车大厅门口向这边招着手。   正要走过去,忽然,不知从哪里涌过来一队衣装破旧,大包小包的难民,把崔泠身后二十几个从平京来的旅客围起来。一个难民吵嚷着,说丢了东西,非要搜查那些平京旅客的行李。对方平白诬陷、还气焰嚣张,平京旅客自然不服气,两厢立刻争执起来。   崔泠发现那些平京的人里面,有个人似乎是平京兴国报馆的社长马明伦。便问杨副官道:“我怎么看他们有些面善?”   杨副官道:“是平京来的和平请愿团。他们都是平京城里反内战、要和平的老百姓们推选出的代表,来金陵向罗臣刚请愿的。”   知道这行人的来意,崔泠立刻道:“那咱们可要帮帮他们。你去给那个丢东西的一些钱,不要让他们再吵了。”   杨副官走进争执的人群,崔泠则向卿卿走过去。   “泠姨……”罗卿卿快走几步迎上来,一把握住崔泠的手。一时间,只觉有千言万语、又被一股苦涩的滋味堵在喉咙口。不自禁,便想起那时候东风去驻守晋安城,两个女人在双溪别馆以泪洗面的痛楚。   崔泠也忍不住一阵鼻子发酸。看到卿卿,由不得不想到东风,心里立时生起刀割一样的疼。   站台上骚动起来。难民越聚越多,把代表团层层包围住。七嘴八舌的吵骂声乱作一团。   崔泠引颈观望,难民已经筑成厚厚的人墙,根本看不到杨副官的人影。杨副官似乎并没能用钱平息掉争执,自己也被困在包围圈子里。   “打人啊!你们凭什么打人!”   “放开我们!”   人墙里面响起嘶喊。难民组成的包围圈徐徐向候车室移动过去。   事态眼见着紧张起来,旅客们纷纷躲避到旁边。奇怪的是,本该维持秩序的宪兵警察一开始只是袖手旁观,这时候全都隐匿无踪了。   崔泠这才意识到这群难民恐怕别有来头,手心里不由出了冷汗,向小玉递了个眼色。   “杨副官——”小玉扯着嗓子大喊。小玉的声音虽然特别尖利,可是淹没在嘈杂鼎沸的人声里面,立刻没有了一点气势。   “泠姨,快跟我来。”罗卿卿拉住崔泠的手,疾步走进候车大厅。   来到站长房,罗卿卿对把门的警察道:“请传话吴站长,说罗总司令之女有事求见。”   听到是总司令的女儿,守卫吃了一惊,急忙飞奔进去传话。   不多时,吴站长亲自出来迎接。由于身份特殊,罗卿卿每次来火车站,吴站长都会亲自率队陪同。今天接泠姨本是秘密前来,没想还是不得不用上这份特权。   罗卿卿道:“吴站长,外面斗得都快出人命了,您身为站长,怎么坐视不理?”   吴站长脸上有些难堪,但还是堆着笑容,让人把崔泠送到贵宾室休息,随即将罗卿卿请进站长房。   “罗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场械斗是上面的安排。我不得插手的。”   原来是爸爸……罗卿卿只得道:“我的一位朋友无辜被卷进去,现在出不来,您总要想想办法。”   “这个好说。”吴站长带罗卿卿走进监控室。监控室设在高处,站台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那群所谓的难民正对包围圈里的二十几个旅客大打出手。旅客虽然还击,但寡不敌众又大都是文弱书生,有几个已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倒是杨副官因为是行伍出身,身手矫健、左冲右撞,一连摞倒好几个暴徒,在一群人里甚是扎眼。   在双溪别馆时候,罗卿卿认识杨副官,一眼便认出来,对吴站长道:“就是那个有拳脚功夫的人。”   杨副官虽然有些功夫,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脸上也挂了彩,狠狠吐了口掺着血水的吐沫,愤然道:“什么丢了东西,纯属来打人的!”   崔泠道:“看来,金陵不欢迎这些和平情愿的人。”说着,心里更加黯然,罗臣刚是这样一副强硬态度,她来金陵又能起到多少作用?虽然当年他说她是他唯一爱的女人。可是,二十多年了,岁月无情,又能留住多少刻骨铭心?   金陵卫戍司令部。   平京政府驻金陵办事处主任戴伯渠走进囚禁瞿东风的套房。戴伯渠表面身份是办事处主任,也是秘密活跃在金陵反内战民众组织的瞿军特工。   瞿东风道:“接到我母亲了?”   戴伯渠道:“太太已被罗小姐接走。”   卿卿……瞿东风嘴角略微翘起,虽然不是笑,却是一副舒心的表情。可是当他听到戴伯渠后面的话,脸上的表情马上转成凝重。   戴伯渠道:“平京派来的请愿团在车站遭到暴徒袭击。无一例外被打成重伤。”   瞿东风没说话,跷起二郎腿、眯着眼看向窗外。   戴伯渠继续道:“很明显,罗臣刚想给他们下马威。这个下马威太狠了。他想借此阻止更多代表到金陵请愿。不过……”戴伯渠压低声音道,“此事于我们也未必不是好事。金陵群众反内战情绪逐日高涨,罗臣刚不顾民意一味恶化两方关系,据我探悉,已经有人想……”说到此处,戴伯渠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杀罗。   瞿东风瞥了眼那两个字。依旧没有说什么。嘴角皱出一道深痕、像一丝凝固住的冷笑。他的眼眯得更紧,漆黑的瞳仁里透出深不可测的混沌。   见瞿东风不说话,戴伯渠兀自低声说道:“这出车站惨案一定会大大激化矛盾。只需秘密给相应的人几杆好枪。自然有敢死之人肯去完成这件事。”说着,重重敲了两下桌面上的“杀罗”二字。   第三十章   门外士兵报告说,罗小姐和瞿太太来访。   瞿东风伸出手指,把桌面上的“杀罗”二字抹掉,对戴伯渠:“棋是好棋,尚需从长计议。”   “是。明天我会再来。”   瞿东风道:“罗臣刚可为我母亲安排住处?”   “没有。不过,太太的落脚处属下早已准备妥当。请参谋长放心。”说到此处,戴伯渠有些愤慨,“太太千里迢迢赴金陵,竟然遭此冷遇。罗臣刚做得实在太绝。”   瞿东风摆了摆手,打断戴伯渠,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戴伯渠出去后,母亲和卿卿还没有进来。屋里,有片刻沉寂。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他懒得开灯。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看到窗外、残阳似血。   记起,小时候,大哥和几个姐姐骂他母亲是贱人、他是野种。他跟大哥打起来,他人小势单自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跑去找父亲,把大哥逃学跟女孩子约会的事情捅了出去,佯称大哥不让他讲,还将他打了一顿。父亲最恨子女做那些有伤风化的事,把大哥狠狠教训了一通。他躲在昏暗的楼梯拐角看大哥挨打,一转头,正看到窗外半边的天空都烧红了,他心里也烧起一团火。暗自赌誓,谁敢欺负他们母子,他定要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门外响起脚步声。   “孩子。”崔泠一进门,看到瞿东风,眼眶就红起来。   瞿东风忙上前几步,把母亲扶到座位上。宽解道:“妈,我不是好好儿的嘛。”   看到儿子故作轻松,崔泠更难抑伤心,哽咽得话也讲不出,掏出手绢一味揩着眼睛。   “妈。您看您。不让您来吧,您说想看我。这会子来了,只掉眼泪。待会儿人催你出去,又该后悔没说上话儿了。”   罗卿卿也走过来安慰道:“泠姨,东风哥虽然行动不自由,可这里也算安全。”   崔泠看着卿卿:“好孩子,泠姨信你。”说着,对东风道,“今天幸亏卿卿去车站接我,才救了杨副官。要不然他也要跟那些代表一样,住进医院去了。”   崔泠把车站的事大概讲了讲。瞿东风深深看了眼卿卿:“谢谢你。”   “别这样讲,好见外。”   瞿东风一笑,牵起卿卿的手,对母亲道:“妈,卿卿怀了我的孩子。”   啊?崔泠愕得眼泪也忘了揩。   罗卿卿脸上发热,低下头,想甩开东风的手。瞿东风却索性揽住她的腰:“妈,您怎么不恭禧我们?”   崔泠这才回过神,强作笑容:“是啊。这是好事呢。只是……先别让你爸爸知道。老爷子保守得很,你也是知道的。”   瞿东风笑着哼了一声:“我不也是您过门前怀上的。”   罗卿卿怕泠姨脸上挂不住,忙暗地推了把瞿东风。   崔泠叹了口气:“就算过了老爷子那关。咱们一大家子的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嚼舌头。”   瞿东风敛了笑意,眼神里迸出两道寒芒:“谁敢嚼舌头,我立刻让他自食恶果。”   崔泠知道儿子现在在家里的地位今非昔比,他既然这样说,就一定会做到。忙道:“是啊。只要卿卿能进咱家的门,谁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可是,罗总司令那里……”   说到这个死结,崔泠叹着气摇头。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瞿东风岔开话题,询问了些家里的情况,虽然平京的事情他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   外面有人来催。崔泠和罗卿卿不得不离开。走到门口,崔泠又忍不住掉起眼泪。罗卿卿安慰道:“我在金陵也算有些人脉,会保东风哥没事的。”   “全靠你了。”崔泠紧紧握了握卿卿的手。瞿东风却轻轻笑了下,抬手、把卿卿洋装的上衣领扣系住,道:“天凉了。不要只徒好看,穿这么一丁点儿。”   他的手指因着沾上她衣领上的香气。   母亲和卿卿走后,他再次看着桌面,上面的茶水已经干透,只是“杀罗”二字已经刻进心里。他盘算着计划,然、总忍不住想到手指上的残香,想着是什么花的香味。直到一件往事浮上心头。他才判断出是栀子的味道。   那是个初夏日子,下过一场连夜雨。   母亲跟赵燕婉在厢房里说话,他带着卿卿从后门溜出去、想去老城墙摘酸枣。穿进后面的胡同,竟发现大哥的几个狐朋狗友正埋伏在那儿要打他。几个人呼拉拦住去路,他故作镇定道:“你们几个难道不知道我爸爸是谁。打了我,你们还想活命嘛!”几个大孩子立刻被他唬住。他拉起卿卿,向回走去。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上,出事有我顶着!是大哥的声音。   他无及回头,立刻拉着卿卿逃跑。两人蹿进旁边的四合院儿,反身把院门插上。院子的主人是卿卿的邻居,知道原因后,就由他俩躲在院子里。   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栀子花树。花开得正旺。两个人坐在花树下面。花瓣被风吹下来,掉在两人身上。他没在意,卿卿则把花瓣都收起来、塞进衣服里。“你做什么?”“等回去,用线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很好看。”他这才发现卿卿从没戴过一件首饰,他就想起来,他的那些姐姐有数不清的珠宝首饰,可是无论她们怎么打扮都没卿卿好看。“卿卿,你要是我妹妹多好。”“我不做你妹妹。我要做花木兰。”小丫头突然满脸激昂道,“我要保护东风哥哥,那些坏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本是两小儿无猜的闲话,如今想起来,竟变成岁月里如此深刻的留痕。   他靠在椅背上,深重地叹了口气。是一种由怜爱而生出的悲哀。   岁月永远回不到从前,就象栀子开得再好也要凋谢。他亦不想回头,这条殊死搏杀的道路,他只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崔泠在金陵的几日,一直没有得到罗臣刚的邀请。送去求见的名帖,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   这天是崔泠计划呆在金陵的最后一天。罗臣刚把卿卿叫进书房。   “这些天你频频去卫戍司令部,真以为我不知道?”   “我想爸爸是知道的。而且亦是默许的。否则我不会如此出入自由。”   罗臣刚看了眼卿卿一脸轻松又平淡的表情,这个家里恐怕只有这个女儿敢如此漠视他的权威。这恐怕也是他过于宠爱纵容的后果。   罗臣刚有意紧绷起脸道:“今天爸爸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四个字:适可而止。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心头一紧,嘴上赌气道:“不明白。”   “从今天起,不准再去卫戍司令部。还有……明天崔泠回平京,你也不要去送行。”   “爸爸……”   罗臣刚抬手示意女儿闭嘴:“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此事已无商量余地。”   父亲冷厉的表情让罗卿卿浑身打了个寒颤:“爸爸……您不是要对瞿东风……”   “我如何处置瞿东风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现在,全军上下皆为北上征伐作准备。你是我的女儿,绝对不能跟瞿东风再有任何瓜葛。”   罗卿卿狠狠咬住嘴唇,努力镇定下内心的激动,然后,一字一顿道:“军国大事,女儿不敢多嘴。只想请爸爸知道。我爱瞿东风,一辈子都爱他。跟天明……是情非得以。如果父亲想让女儿活下去,就请留瞿东风一条性命。”   罗臣刚显然被卿卿这话激怒,最终气得索性笑起来:“说得好。不愧是我罗臣刚的女儿。好,好,我就看你如何跟我斗下去!”   离开父亲的书房。她看到走廊里的玫瑰花开得红艳欲滴。虽然挺直的茎上,张扬着小刺,可是又能怎样?再坚硬的刺,也没法改变脆弱的、花的本质。   心里越发茫然,向前走着,觉着自己好像一张在风里飘荡的白纸。   在花园里游走,经过副官的住处,屋子里传出斗酒的喧哗。又响起一个女人大声唱歌的声音:“悲哉中华,历劫难,山河残缺。南国高丘埋义马,北都巨雨哀雄杰。挽危亡,奋起四方豪,洒殷血!”   听声音像施如玉。罗卿卿从半敞的房门看进去,见施如玉坐在两名府内副官的中间,一手举着酒杯,一条胳膊搭在一名副官的肩膀上,一边碰杯拼酒,一边放声唱歌。唱一会儿,又哭起来。   罗卿卿怕施如玉再失态下去,会惊动府里的人。推门进去,对副官道:“施小姐喝醉了。送她回房。”   施如玉被架回房间,已经醉得两腿发软、扑通瘫倒在床上。罗卿卿跟进去,遣退了两名副官。见施如玉昏睡过去,想帮她把鞋子脱了。却发现枕头旁边有张撕成两半的照片,是施如玉跟何浩笙的合影。   施如玉一向不是小气的女子,把照片都撕了,恐怕两人之间不会是小矛盾。看来,施如玉是心里不好过。   第二天,罗卿卿趁父亲不在,想去车站送泠姨。司机却说总司令吩咐过,今天晌午以前小姐不能出门。   泠姨乘的火车近中午发车,父亲的意思很明显。她只得回房。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她让司机带她去《觉报》报社。她要向社长问问詹姆森那边的情况。父亲突然要断绝她跟瞿东风的一切往来,她怀疑是鹰国政府那边已经向父亲施加了压力。   正要上车,看到施如玉焦急地跑过来。   “卿卿,你可知道总司令去了哪儿?”   罗卿卿摇头。   “天呀。怎么都不知道。”施如玉额角渗着丝丝冷汗。   “怎么了?”   “我刚得到消息。近日,崎岛国有人计划行刺总司令。”   “什么!”   “听说总司令只带了名司机出去。没人知道去了哪。总司令一向谨慎。这实在不像他的行事。担心,真叫人太担心。”   一辆汽车风驰电掣驶进罗府。   罗卿卿的司机忙道:“就是这辆!总司令就是坐这辆出去的。”   汽车以异乎常情的速度开到正厅门口。   罗卿卿和施如玉小跑着迎上去。   车窗摇下,司机一脸煞白:“老爷中枪了!”   打开轿车后门,罗臣刚大睁双眼、倒在后座椅上,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流淌下又白又红的东西。   罗臣刚被抬进卧室。医官马上赶来。   施馨兰一听到罗臣刚额头中弹就昏了过去。赵燕婉则像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大喊了一通。然后突然冲到院子里哭啊,转啊,嘴里不停念叨罗臣刚的名字,像要喊住他魂灵。   罗静雅泪流满面地跑过来,两个妈妈,一个昏死过去,一个疯了。她又悲痛又六神无主。终于发现站在大门口的卿卿。立刻飞跑过去,一把抱住姐姐。哭道:“怎么办啊,姐姐。怎么办啊?”   姐姐没有一点反应,直直站在那,直直地看着卧室的门。人已经僵住了。   “姐姐……”罗静雅见喊不醒卿卿,只好擦了把眼泪,道,“我去找章砾。”   “站住。”身后突然响起卿卿的声音。罗静雅收住脚步。回头,看到姐姐冰着脸道:“爸爸出事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   说罢,罗卿卿好像突然醒过来。走进楼内,对候在卧室外面、父亲的贴身副官严明海道:“请你通知下去,所有知情人不得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严厉惩罚。传令卫队,严守大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严明海愕了一下。不错,罗卿卿说的对,这个时候,最重要之事就是保密消息。罗军情况复杂,有人衷心耿耿,有人心怀二志,更有刚从西南收编过来的军队。瞿军那边亦是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此时群龙失首,如果人心不稳,必会大乱。   其实,作为多年跟随罗臣刚的副官,这层关节他已想到,已秘密吩咐下去不得泄漏消息。只是,没有想到出了如此大事,一个年级轻轻的女孩子能这般果断镇定。   果然将门虎女。由不住心生钦佩,严明海立正,道了声:“是。”   卫兵禀告:外交部次长南天明来访。   罗卿卿迟疑了片刻,道:“让他进来吧。不过,没有我的话,不要放他出去。”   南天明走进来,一看屋里的气氛,就知道出了大事:“出了什么事?卿卿。”   “爸爸额头中枪。”   “什么!”一向镇静的南天明也不由一脸震惊,“怎么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去火车站,还不带任何侍卫。就遭人毒手了。”   “知道何人作为?”   “之前,施如玉说得到消息,崎岛国要暗算我爸爸。可惜没来得及通知。”   说话时,南天明一直观察着卿卿的表情,发现她竟然超乎常情的平静。可是,这种平静反倒让他更为担忧。就像大海潮满,反而没有波澜。卿卿此时的平静,可能是悲痛已至极点。   卫兵又进来禀告,说行政部长夫人郭太太和财政部长夫人杨太太来找夫人。   罗卿卿知道施馨兰经常邀请几个官太太打牌。这两位太太是常客。施馨兰昏迷未醒,她必须去应付一下。   她正朝外走,父亲卧室的房门打开,其中一位医官走出来,脸色沉重地朝严副官摇了摇头:“总司令已逝世。”   严明海攥拳狠狠朝墙上一砸,脸埋进胳膊。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南天明眼圈发红,揽住卿卿,拍了拍她肩头。   屋里几乎所有人都眼睛潮湿起来,只有站在门口的罗卿卿,没有掉一滴眼泪。   人们纷纷挤向卧室门口,她一个人独自朝外走去。脚步虚浮、由不住打了趔趄。南天明扶住她,她甩开了他,吩咐仆人暂时不要告知两位母亲,又命人把舞厅的音乐打开,用最大的声量播放维也纳郊外的音乐会。   “唱吧,跳吧,无论我们是富裕还是贫穷……”一首施科泽的歌曲,热烈欢快、掩饰住屋内的一片恸哭声。   她走到外面,不看满目落叶,不理会凄凉秋风,只抬起头,张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天上空荡荡的,一片看尽人事沧桑的苍茫。耳畔飞扬着欢乐的舞曲,她让自己的心沉下去,沉下去……直至变成一块坚冷的石头。   见到罗卿卿,郭太太和杨太太都显出意想不到的惊奇。这位罗府大小姐,一向深居简出,不好应酬,总让人觉着有些清高样子。没想到今天会亲自到前厅迎接她们。   “郭夫人,杨夫人,是来找家母吧。”   “是啊。我们约了牌局。”   “事不凑巧,家母身体有恙。今天的牌局恐不能参加。”   “怎么病了?那我们可要去探望一番。”   罗卿卿道:“家母患的是皮肤过敏。两位太太应该了解,家母一向是好美之人,所以不想见外人。”   杨太太是个精明的女人,似乎觉出有点不对劲,道:“啊呀。怎么就皮肤过敏了?罗太太的好皮肤从来都是咱们最羡慕的。还有,这样的小事也用不着烦劳罗小姐亲自来通知我们,唤个丫环来说一声就是了。让我们真过意不去。”   罗卿卿当然不相信那些仆人能在这时候表演得天衣无缝,看了眼杨太太脸上一闪即逝的疑惑,于是笑道:“其实,我来是想代替家母赴今天的牌局呢。”   郭太太和杨太太立刻显出惊喜。这位总司令的掌上明珠,她们早想巴结熟络,可惜一直苦于没有太多机会。今天,罗卿卿主动套近乎,她们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在罗卿卿的房间开了一桌牌局。罗卿卿起身道:“四缺一。我再去找位人手。”   罗卿卿找到南天明,把他叫进偏厅的小房间:“天明,现在的情势,不论是我家里,还是金陵政府,都必须马上有人站出来撑住局面。我想……救瞿东风出来。你能帮我吗?”   南天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觉得什么办法最妥当?”   “总司令逝世的消息,除了家里人,可有外人知道?”   “没有。”   “这就好办了。你让严副官到卫戍司令部,传话说总司令命令立刻释放瞿东风。如无万一,当可救他出来。不过,有个前提,严明海必须对你绝对忠心。”   “严副官的家眷就住在府里。不出意外,他应该不会背叛。”   派走严明海,两个人朝设牌桌的屋子走。她一个失神、撞在雕花门扇上。南天明扶住她,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让他心疼。   她急忙抽出手。害怕心会因此垮下去。对他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这时候,家里要有人撑着。有什么不妥,你要多提醒我。”   玫瑰水晶灯的柔和灯光、细细洒在暗花细白桌布上。她坐在麻将桌旁,闲聊着天,紧睁着眼,笑吟吟地出着牌。只有,麻将牌哗琅琅的脆响、暗自击打在心里。击打出一波一波的疼痛。   时间慢得好像凝注一样。牌打了一圈又一圈,一直不见严明海回来。   “胡了!”杨太太欢喜着放倒手中的麻将牌。   罗卿卿应付道:“真可惜,只差一步就赢了。”说了这话顿觉后悔,觉着像句谶语似的。心里忍不住生出恐惧,想,如果瞿东风再出了什么意外,她可怎么撑下去?   走道里响起脚步声,她拿牌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只好佯装咳嗽,拿起水杯抿了几口,遮挡住此时脸上的表情。   女仆走进来,在她耳边小声禀告道:“严副官说,您的朋友到了。”   她立刻找了个托词,走出去。外面的秋风越发紧了起来,窗下夜来香的叶子被扫得窸窸窣窣地乱响。   天上划过一声凄厉的雁鸣。一只离群孤雁茫然、却也奋力地向温暖的南方飞去。   午后的太阳渐渐向西方沉落。透过落地窗的阳光、被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遮挡了起来。   她从外面忽然进到昏暗的屋子,看不清面目,只看到窗前他昏暗的人影。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好象极强极烈的阳光突然照进她心里,冰冻成石块的心,轰然一声裂成无数的、血淋淋的碎片。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来了。   她跑向他。一头扑进在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他。眼泪汩汩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压抑的悲痛一股脑上冲出来,她浑身颤抖,呼吸也艰难起来。   瞿东风急忙在手上加了把力气,才托住她,没让她瘫在地上。   她牙齿剧烈地打着颤,脸色惨白的吓人:“爸爸死了……”她吐出这句话。一口鲜血也跟着从喉咙里吐了出来。   血溅到瞿东风的戎装上,他心里也象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不是个轻易动情的人,却最敌不住见她如此脆弱。这一刻,直想把所有英雄柔情都倾注出来。   “卿……好了……宝贝……好了。”他抱紧她,把她的小脸埋进胸口,温热的大手、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抬眼,看到南天明正站在门口:“南先生,麻烦你叫医官来。”   南天明将医官叫进来,见瞿东风把卿卿打横抱到床上,却舍不得将她全放下去,双臂依旧紧箍着她,一条腿跪在床头,让她枕住他膝盖。而卿卿显见亦对他充满依恋,虽然神志已不大清醒,手还是紧紧抓住瞿东风的胳膊。   医官要开始检查,瞿东风费了点力气才把卿卿抓住他的手掰开去。   南天明走出屋,回手轻轻带上房门。   走出大门,迎面送来萧瑟秋风,他心中也不自禁起了一丝秋凉。   三十一章   “南先生,请留步。”   南天明回身,看到瞿东风走上来。   瞿东风一指假山上凉亭,道:“有几句话想和南先生聊聊,不知可否赏光?”   南天明与瞿东风一道走进凉亭。凉亭建在罗府至高处,低头可以俯览罗府全貌,举目可见钟山上秋树斑斓,一派苍凉。   瞿东风道:“史传钟山有王者之气。南先生可知具体掌故?”   南天明向钟山眺看去:“春秋时期,此地是楚国辖地,钟山出现了‘王气’,楚王为镇此王气,埋金于此山之中,从此就有了金陵之称。后秦皇统一六国,意兴风发地东巡,这时金陵王气又一次不识时宜地冒了出来,秦始皇为泻此王气,索性开凿了秦淮河。”   瞿东风冷然一叹:“兴亡由人事,山川空地形。一条河怎能泻掉王气。真正可怕的是:这条河所代表的纸醉金迷、折掉太多英雄胆气。正如现在,中国情势,事事皆现死机,随时有亡国之难。可叹上下犹醉,不知死期将至。”   南天明道:“瞿先生在指崎岛国。”   “难道南先生以为和平还有望吗?”   南天明沉默不语。   瞿东风侧目、打量了一眼南天明此刻的表情:“我看,南先生对崎岛国并非真正妥协。南先生其实是位真正有骨气之人。可惜,因为某些情非得以的原因,反让世人误以为是个丧权软弱的人。”   瞿东风这句话、重触到南天明内心深处的苦结。自从金陵谈判之后,谈判内幕很快被瞿东风有意散布出去。于是,他被爱国激进分子列为卖国丧权的可耻之徒。他一生最为看重莫过于令人尊重的人格。可笑的是,孜孜追求,却偏偏得到一个举世骂名。   他惨然一笑,想:这就是“皎皎者易污”吧。   瞿东风又道:“南先生名声受损,多少也有我之责任。不过,我也同样能够帮助你恢复名誉。只要,你肯跟我合作。”   南天明道:“要我帮你得到罗总司令的军政大权。”   瞿东风在栏杆上拍了几下,仰看天空,道:“除了我,谁更合适这个位置?”   听着瞿东风踌躇满志的口气,南天明悠悠道:“是啊。这个位置瞿先生的确费了太多心机。”   “怀疑我?”   南天明苦笑了一声:“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说什么。总司令被刺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而已。”   瞿东风也笑道:“如果我这个浊者说:我没有刺杀罗臣刚。你相信吗?”   “亡者已矣。我相信不相信无所谓,关键要卿卿相信你。”南天明慨然叹了口气,“瞿东风,不能不说你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我最好的是虚名二字。你可以拿此跟我讨价还价。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拿感情跟卿卿玩利益上的游戏。她已经很可怜。”   瞿东风从鼻子哼出一声笑:“多谢南先生对鄙人的教诲。听口气,南先生已同意跟我做这笔交易。”   “对于我自己,跟你合作,是我恢复名誉最快捷的办法。对于国家,你能掌控金陵是消弭内战最好的法子。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保证我父亲总统之职。他的位置一直是虚职。但是,他很看重。”   “此时总统换届,对稳定局势不利。这个,我能答应。”   房间里挂着两面镜子。瞿东风回到房间的时候,不经意、正从一面镜里看到另一个镜子里的自己。无穷叠影,都是自己。他莫名感到一种无底的孤独和恐惧。疾走两步,来到床边,看到卿卿已经睡着。问医官道:“她怎么样?”   “小姐悲伤过度,导致心血不宁,肺气失宣。注意多休息,应该没有大碍。”   瞿东风舒了口气。医官出去后,他俯身去看卿卿。很仔细地端看。他鼻孔里能感到她的气息和衣领子上的花香。他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脸。就像,黑暗里、孤独一人,捧着一盏小灯。小灯芯上的一豆火苗、虽然在黑夜里微不足道,却是他唯一的幸福。   他实在舍不得叫醒她,可是不能不狠下心,唤道:“卿卿。”   她睁开眼,神志有些不清醒,嗫嚅道:“多亏你叫醒我。杨太太和郭太太还没走呢,我得去应付。”说罢,忙不迭要起来。   他一把抱住她:“南天明已经去处理。你要好好休息。”   听到他的声音,她完全清醒过来,又象沉进更深的梦里。抬手、一遍一遍抚摸着他的脸。仔细地看了又看。   “风……你总算出来了。”   “我虽然出来,但并不安全,包括你。现在情况,危机四伏,金陵随时可能大乱。如有兵变,最不安全之地就是罗府。卿卿,你必须把罗府侍卫队交给我,由我统筹安排。”   她点了点头,突然又从头到脚地打了个寒颤:“风……”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爸爸,怎么就这么去了?是谁干的?是崎岛国人吗?”   她神情恍惚又愁苦,他能感到她隐隐透出的不安和怀疑。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这件事我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你应该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他神情笃定让她心里定了定:“我相信你。”说完,觉着象跟自己打了个赌。   傍晚,罗军重要将领皆得到通知:于晚上9时到罗府公馆参加重要军事会议。   章砾独自驱车前往罗府。今天严明海突然到卫戍司令部让他释放瞿东风,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严明海是总司令最贴身的副官,他只能放人。之后他试图联系总司令,一直没能找到。又给静雅打电话,罗府的电话一直不通。   他边想边开车,不觉来到罗府公馆大门口。门前两旁排满了汽车。大门两侧一边站着一排士兵。门口有两个随从打扮的人正在那儿忙着招呼宾客的司机。一切跟往常并没有不同。从大门口朝前看去,正厅的二楼舞厅正举办舞会,落地彩色花窗后面,隐约看到搂在一起跳舞的男男女女。   章砾心里放宽了些。又观察了一番大门旁侧招待副官、卫士和司机的会客室,人影憧憧,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这才把车停好,走出去。两个随从赶紧迎了上来。刚才隔着夜色没有看清,走近才看清楚两个随从都是陌生面孔。本来更换随从是平常之事,但是凭借当过特工的敏锐,章砾下意识地一惊,回身向车内走去,道:“我落了份重要文件。”   突然,一把手枪抵住他后背。另一名随从箭步跨到他身前,迅速缴下他的手枪,对方身手矫健,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章砾心中一凉,只得被两人押解着、走进大门,往客厅走去。   经过大客厅门口,章砾一眼就看到副总司令沈卓群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章砾刚要走进去,突然又过来几名士兵,拦住他道:“请去会客室。”听到动静,沈卓群抬起头,冲章砾两手一摊,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看沈卓群的表情,章砾心里全明白了:罗府公馆已落入旁人之手,对手以军事会议为名,要将罗军重要军事首脑一网打尽。   会客室实际是罗府的休闲客厅,西欧格调的装饰带出忧郁和懒散的氛围。嵌入客厅正墙的壁炉砌着浅白浅灰的砖块。依靠壁炉放着两张古檀木单体沙发。一张沙发放着缀着流苏的靠垫,另一张沙发里坐着一身深青色戎装的瞿东风。   章砾被带到会客室门口,押送的士兵又将他全身搜查了一遍,确保他已没有任何武器,才让他进去。   看到章砾进来,瞿东风一笑:“老朋友,又见面了。”说着,手掌一伸,请章砾在对面沙发落座。   章砾坐在瞿东风对面,打量了一眼瞿东风的戎装,瞿军军装为深灰色,此时瞿东风却穿了件深青色的,这是罗军军装。章砾顿感懊悔,后悔释放这头“老虎”的时候,没有向总司令本人请示。他实在应该得到总司令亲口批示再放人,后悔已晚,只能愤然质问瞿东风道:“你把罗总司令怎样了?”   “我没有将罗总司令如何。总司令已被崎岛国人刺杀。”   “什么!”章砾腾地站起身,咆哮道,“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隔壁房间的玻璃门被推开,施如玉走出来,对章砾道:“总司令的确被崎岛国人暗杀。”   章砾跟施如玉都在罗臣刚手下做过特工,曾经十分熟稔,听到施如玉也这么说,他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些,问道:“你哪里得来情报?”   施如玉顿了顿,脸上掩饰不住痛苦:“何浩笙……其实是崎岛国间谍。”   “啊?”   施如玉闭上眼睛,隔了会儿,才艰难开口:“我不久前发现他的亲生母亲是崎岛国人。他却一直隐瞒我。我顺藤摸瓜,暗中查访,竟发现他原来是崎岛国派进罗军的间谍。我隐忍未发,暗中注意他,终于找到崎岛国人给他的秘密指令,要他协助崎岛国特务刺杀罗总司令。唉,可惜我没来得及通知,总司令就遭到毒手。”施如玉说到这里,忍不住一阵哽咽。   章砾也鼻子发酸,咬牙强忍住眼泪,问道:“崎岛国人为何要暗杀总司令?”   施如玉摇摇头,表示不知。   瞿东风神情悠悠,从旁插口道:“道理也很简单。崎岛国觊觎中国已久。罗总司令突然去世,必会造成大乱。崎岛国人则可趁乱、以保护邦民为名发兵中国。”   章砾听着有些道理,但是事情毕竟太过突然,无论如何难以立刻接受。   瞿东风又道:“当今最为紧迫之事,就是避免金陵陷入乱局。所以,我希望章司令能够以大局为重,与我携手合作,将此乱平息在萌芽状态。”   “你要我投降?”   瞿东风笑了两声:“我不日将与罗小姐订婚。我虽为瞿军参谋长,也将是罗总司令的女婿。我们本不是敌人。何来投降?你看我穿这身军装,就该知道我之诚意。”   “总司令尸骨未寒,你就要跟罗小姐订婚?”   瞿东风叹息了一声:“非常时期嘛。先宣布订婚,再发布讣告,是稳定局面最好的办法。”   章砾牙缝里滋出冷笑:“瞿东风,你如意算盘打得真不错。可惜,我章砾心中只知为罗总司令效忠。总司令死因尚未真相大白,我更不能在这时候投到你麾下。”   瞿东风拍了一下手掌,道:“果然有骨气。不过,今天在我这里是先礼后兵。章司令请你想好,这个时候,如果瞿罗军两军不能合二为一,国家将马上陷入乱局,损失将难于预计。你现在的衷心,换一个角度,也是置国家大局于不顾的私心。”   章砾没有说话。   瞿东风继续道:“识时务不失为俊杰。在下早已钦佩章司令才干,决不会有所亏待。”   章砾打断道:“瞿东风,我实话告诉你。我父亲是被你老子枪毙的。”   “噢?”   “他是个小报编辑,因为发表了所谓过激言论,就被平京政府判处死刑。瞿东风,你说我能投降你吗?”   瞿东风抿住嘴,思忖了片刻,道:“家恨固然不好超越。不过,我还是愿意给章司令几天时间考虑。以你之才干当为国家作更多贡献。白白送命,实在可惜。”说罢,朝门口卫兵递了个眼色。卫兵听令将章砾押解出去。   “让我进去!放我进去!”会客室门口突然响起罗静雅的哭喊声。   卫兵禀告瞿东风道:“二小姐说一定要见您。”   瞿东风做了个手势,让卫兵放罗静雅进来。   罗静雅一进屋就四处张望:“章砾——章砾在哪里?”   瞿东风道:“章砾已被关押。”   “不!”罗静雅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你……你……”她从小养成淑女风范,即便愤怒已极,一时也找不到骂人的字眼,只“你你”的犯起口吃。   瞿东风无心跟个小姑娘浪费时间,命令卫兵道:“送二小姐回房休息。”   卫兵进来,却禀告道:“大小姐来了。”   瞿东风站起身,见卿卿走进来,上前扶住道:“不是让你多休息。怎么又不听话?”   罗卿卿甩掉瞿东风的手,走向静雅。静雅奔向姐姐,一把抱住她,大哭道:“姐姐,救救章砾。救救他……”   “别怕。姐姐会帮你。”她抱住静雅,抚摸着静雅的肩膀。瞿东风则担心意外,站在她近侧,警觉地盯着静雅。   “姐姐,章砾被关起来了,怎么办?”   罗卿卿揩了揩静雅的满脸泪水:“姐姐向你保证,章砾不会有事。这件事十分复杂,需要商量。你先回屋去。过会儿,我带你去见章砾。”   “真的!姐姐你一定不能骗我。”   “我不骗你。”   把静雅劝出去,罗卿卿返回来,和瞿东风一道走进里面的小隔间。   关上房门,她问道:“你要把章砾怎么样?”   “还能怎么办。劝。再劝。三劝。再不服,就……”瞿东风说到此处,手指当空一划、做了个“杀”的动作。   “不可以,他是静雅的男朋友。”   瞿东风板起脸:“现在可不是滥用慈悲时候。”   罗卿卿也恼了:“章砾也救过我的命。我不会见死不救。瞿东风,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侍卫队交给你的。我同样有权利释放关押在罗府的人。”   瞿东风忽然一笑,用一根手指勾住卿卿的下巴:“我的傻丫头。你去看看,负责看守的卫兵可是罗府的人。”   “什么意思?”   “早在你父亲软禁我时候,我的侍卫队官兵就已化妆潜入金陵、以应不测。现在,负责缴械关押任务的全是我自己的人。罗府卫队只是在外面做个幌子而已。”   “你……”罗卿卿顿觉一阵憋闷,抚住心口呼了声痛。   瞿东风见状,心立刻软了下来,一改脸色,缓和了口气:“怎么跟自己相公斗上了。”说着,抱住卿卿,倒在沙发上。用鼻子顶着她的小鼻尖,哄着她道:“叫,亲亲的相公。”   她眼圈一红,掉下泪来:“这些人大都跟我爸爸出生入死多年。你至少要留他们性命。否则,爸爸在天之灵一定会怪我。”   “不哭……”他一点点吻净她的眼泪,郑重了一下表情,“章砾是个人材。我也有心留他。要不,你带静雅去劝劝他。不过,你不准接近他,我可不想他拿你要挟我。”   晚上,陪静雅去看章砾,罗卿卿没有跟进去,站在外面等着。抬眼,看到爬上树梢的月牙儿,带着点寒气的一牙浅金。心里也攀上一抹寒意。想到,曾几何时,还是静雅陪她去卫戍司令部,她去看关在里面的瞿东风。又想到,那天八月中秋,要是能陪爸爸再多看一会儿月亮该多好。   云影浮动过来,月牙儿看起来越发酸苦。就想起来,小时候她枕在妈妈腿上看月牙儿,问:“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往常都不叫她问,可是,那天却回答说:“你爸不要咱们了。”“爸爸是坏人吗?”“不,你爸不是坏人,你爸……他可怜。”妈说完,把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交给她,“明天,帮妈拿去当了。”第二天,她拿着银簪子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去。她不敢不听妈妈的话,可是妈妈不知道她好害怕当铺里面那又高又长的柜台,好害怕回来后看妈不开心的样子。磨蹭着走在胡同里,一辆轿车停在她身边,东风哥把她拉进去。东风哥力气大,她差点跌进他怀里。东风哥好高兴的样子:“卿卿,哥带你买首饰去!”那天,她第一次去了珠宝市街的金银首饰店。东风哥一把扯掉她衣领子上挂着的一串花瓣,把一条镶着红宝石的金链子套到她脖子上。她倒不觉着那金项链比花瓣好看,可是想到有了金项链,妈就不用当嫁妆了,就高兴地收下来。回去后,妈却让她把项链退给东风哥。东风哥再来的时候,他们一道去了那个避过难的邻家院子。站在栀子树下,她拾齐了一兜子花瓣,然后把金项链塞到东风哥手里:“妈不让我要。”“你偷偷收着吧。”“不。我不喜欢。我喜欢这个。”她捧起手里的花瓣,雪白雪白的,还透着香味,真好看。   一阵军靴声打破她的回忆。她转过头,看到瞿东风走过来。   “怎么又哭了。”瞿东风用拇指揩掉她眼角淌下来的泪珠,“医生嘱咐你不能太激动,你这样,不是让我心疼。”   她何尝不想做个局外人……看到他一脸疲倦,也忍不住心疼:“你也早些休息。”   他掐了下眉心:“今晚,恐怕没觉睡了。”   她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今晚这场罗府暗斗,不管成败如何,她恐怕都是输家。   瞿东风解下自己的黑色披风,裹到她身上:“卿,我们已是夫妻,我苦心经营,也全是为了你的将来。”   她打断他:“你不用多说。我懂。”这时候,听到他夫荣妻贵的承诺,觉着好像小时候他把金项链强挂在她脖子上。虽然,已经长大,再不会做小时候同样的傻事;可是各自却秉着各自的执著,好像还困在小时候的游戏里,谁都不知道怎么跳出来。   赵燕婉房里的女仆走过来:“小姐,夫人请您过她那去。”   卿卿走后,瞿东风走进前厅,坐在沙发上,一直等静雅探视完章砾、从里面出来。   瞿东风问静雅道:“想不想救章砾?”   “想。当然想。”   瞿东风淡淡一笑,请静雅坐在对面:“我听说,松井寿夫在追求你,可有此事?”   罗静雅没想到瞿东风会问这个问题,脸上一红,点了点头。   “崎岛国觊觎我国土已久。罗总司令被崎岛国特务刺杀,金陵可谓危机四伏。崎岛国主战派很可能趁乱入侵中国。现在,中国久经战乱,民生凋敝,不宜再起战端。松井寿夫虽然狂妄,但是毕竟是主和派成员。”说到这里,瞿东风顿住,看了眼静雅,“所以,我希望你能和他交往。如有必要,可以嫁到崎岛国去。”   “什么!你要我嫁给他!”罗静雅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赵燕婉房里的女仆又走过来,对瞿东风道:“夫人请瞿先生过去一趟。”   瞿东风站起身,对脸色惨白的罗静雅道:“当然这件事,我不能逼迫你。只想你知道,章砾的安危将取决于你的决定。”   走进赵燕婉的房间,瞿东风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大烟味。红木床榻上,赵燕婉端着虬角象牙的大烟枪,正呼吸烟霞。卿卿坐在旁边,垂着头,即便不看表情,他也能猜到她脸上的无奈。   “婉姨,您怎么又抽上了。”说罢,瞿东风吩咐仆人把烟具端走。卿卿抬起头:“算了……妈心里苦。”   赵燕婉道:“东风啊。你就让婉姨再抽两口吧。来,坐这儿来,跟婉姨说说话儿。”   瞿东风看了下表:“我过会儿还有事。不能坐太久。”   赵燕婉却不着急,慢慢吸足了烟,才开口对瞿东风道:“你知道卿卿她爸因为什么死的吗?”   “据我所知,是崎岛国特务所为。”   赵燕婉苦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其实,他也是因为你妈死的。”   “我妈?”   “他去火车站干嘛,不就是想送送你妈。想看她一眼。他不带侍卫,就是不想别人知道。他面子上逞强,心里头……还念着啊。”烟雾缭绕,赵燕婉絮叨着,说到后来,好像在说给自己听,“那时候,她嫁到平京去,他不甘心,也跟到平京去,想跟她再见一面。结果差点被瞿家的人打死。他恨啊,我怎么劝,他都一定要报复。后来,我们结了婚,我给他生了儿子,女儿……”   “儿子?”罗卿卿吃了一惊。   “对。你原本有个哥哥。我以为有了你们一双儿女,你爸就能忘了以前的事。可是,他就是不肯回头啊。为了斗倒瞿正朴,他一门心思向上爬,向上爬……我见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直到有一天看到报纸上,他跟锦官城督军女儿订婚的大照片。我一看那女人的模样,就知道他还念着她,念着她……”赵燕婉说到这里,呼吸不均匀起来。   罗卿卿赶紧捋着母亲的心口,帮她顺着气。   赵燕婉继续絮絮自语:“我也恨啊。恨的受不了,就吸起了大烟。拼命吸,吸糊涂了,帐子烧着了都不知道。房子着了大火,我抱起你跑出去,你哥……给烧死了。”   “啊!”罗卿卿一阵心惊肉跳,捂住胸口。瞿东风忙在她后背上轻轻捋着。   “出了这事,你爸自然不会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就抱着你离开了罗家。”说到这里,赵燕婉看向瞿东风,“本来这些上辈人的事,我只想告诉卿卿。后来觉着你也该听听。婉姨给你说句心里话,我看你这性子真象卿卿她爸爸。他心里那么有主意,谁劝都不肯回头……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念了一辈子的女人,是别人的老婆。挣了一辈子的江山,一个晚上就落到别人手里。你说,他得了什么?得了什么啊?”   赵燕婉后来的声音近乎嘶喊,听到瞿东风心里也莫名引起一阵心惊肉跳。   三十二章(小改)   从赵燕婉的房间里出来,瞿东风陪卿卿回卧室。突然看到一条黑影子在屋前走廊里一闪。他马上起警觉、一把将卿卿推到自己身后:“什么人!”   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是罗静雅。   “瞿东风,你放了章砾。”   静雅声音颤抖,目光直勾勾的,这副表情立刻让瞿东风判断出她有可能要兔子搏鹰。于是,迅速递给卫队官兵一个眼神。   虽然灯光昏暗,侍卫队长黄正荣马上捕捉住瞿东风的暗示,打了个手势,示意几名士兵蹑步包抄到罗静雅身后。   罗静雅浑然未觉身后悄悄逼近的士兵。她突然亮出一把利格诺色单手手枪,对准瞿东风,握枪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声音更加颤得连不成句子:“你……放不放……章砾。”   瞿东风没有动容。罗卿卿从他背后冲出来,惊呼道:“静雅,别做傻事!”瞿东风用了把力,将卿卿又推回到身后,对静雅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出章砾。我告诉你,如果你杀了我,你和你的家人马上有丧命的危险。”   “你……你不要危言耸听。”   瞿东风摇头一笑:“你知道罗军内部,有多少人想取代你父亲吗?如果今晚没有我在这里镇住局面,你们一家人恐怕早已被叛军挟持。”   罗卿卿道:“静雅,瞿东风说的没有错。爸爸被暗害,我们一家人处境非常危险。如果没有瞿东风在这里,我们一家子女人是没有能耐应付这乱局的。”   手枪在静雅手里颤抖不已,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姐姐……我……怎么办?”   抱炒到静雅身后的士兵突然进身,一瞬息叼住罗静雅的手腕,轻而易把她的手枪夺了过去。   瞿东风命令道:“带回房间,看管好。”   罗静雅被士兵扭住胳膊带下去,回头喊道:“姐姐——他逼我嫁给松井寿夫。我不同意,他就要杀了章砾。救救章砾!救救我!……”寂静清夜,声声嘶喊听起来异常凄厉。   瞿东风做了个手势,示意士兵快些把静雅带下去。   静雅的喊声即便到了远处,还历历刺耳。瞿东风回头看向卿卿,见她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牙儿,样子看起来异常落寞。他自然知道她心里不会好过,揽住她,道:“我也是没有办法。现在,国内情况根本没有力量跟崎岛国开战。”   “我知道。”她淡淡答道。那声音听起来既清冷,也清醒。好像一朵花,在晚风里、悄悄地碎了。   “卿……”她的淡然反而激起他更大的不安。   她转过头,看着他,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依旧用淡淡的口气说道:“风,你这样做,不觉得太残忍吗?”   他顿了顿,仰头、看了眼漆黑的暗夜:“卿,你刚才劝静雅要理智地对待问题,怎么现在自己也说这样幼稚的话。我跟你说过,现实不是理想国。你不磨亮刀子,别人就会把你宰掉。”   罗卿卿没有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屋吧。外面凉。”他揽过她的肩膀。   她忽然甩掉他的手,字字分明地说道:“你如果非要这样对待章砾和静雅,我就在记者招待会上,把你今晚夺权的事都说出去。当然,你也可以杀了我。堵住我的嘴。”   听到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象平地遭了一个雷劈,感到浑身都僵住了似的。他紧盯住她,紧紧地盯住。   她每一个呼吸,都均匀平静。她玉雕似的脸庞,沉静在月光里。   她越平静,他心里就越发按耐不住震荡不安。忽然,他从牙缝里滋出来几声笑来:“杀了你。你说我会杀了你。”他捏住她的下巴,眼睛眯起,把目光狠狠刺进她的双眼,“你居然说这种话。我以为……我以为就算全天下都憎恶我,至少还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好。你知道,我有多疼你,多爱……你太让我痛心。”   她能听到他牙齿锉出的声响,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微微颤抖,她的下巴已经被他捏疼了。   她的鼻子发酸,可是她强迫自己的心硬下去:“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被捧在手掌心的小女人固然幸福,可也是多么危险。”   “危险。什么意思?”   “风,我感谢你帮我们撑住现在这个局面。爸爸不在了,我只能靠你。可是,事事难料,如果哪天你也不在我身边,我该如何应付突来的乱局?你那般对付静雅,不过因为她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我不想做那样的女子,我可以陪伴你,帮助你,可是也不想让任何人操控我的命运,包括我的丈夫。”   他盯着她的眼睛,越想看真切,越觉着模糊。而,裹藏在这双眼睛里面的她的那颗心,更让他觉得把握不住。   “我的姑娘,不要跟我斗。你斗不赢。”他要挟的口气、好像急于想挽回些什么。   她淡然一笑,带出从容的决绝:“那就试试好了。”   早晨的秋风悠悠吹落一地树叶。枝干上的生气渐渐敛去,只有几朵菊花在窗下迎风怒展。   罗静雅一夜辗转难眠。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看到房间外面已被士兵把守。她咬紧嘴唇,忍不住又鼻子发酸起来。   房门上响起敲门声,“静雅。”是南天明的声音。   罗静雅几乎飞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看到果然是天明站在门口。   “天明……”叫出他的名字,她已经泣不成声。   南天明揽住静雅,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不要哭。事情要从长计议。”   “你……你都知道了。”   南天明点了点头:“是卿卿告诉我的。”   “天明,帮帮我,我不要嫁给松井寿夫。不要章砾死。瞿东风他……他是坏人。”   南天明把静雅扶到沙发上,自己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萧飒秋景:“瞿东风虽然过于狠辣,不过,也并不算坏人。处在他之位置,就要从大处考虑。想成事,总有一批人会利益受损。”   “你……也觉得我应该嫁给松井寿夫?”   南天明回看了一眼静雅,沉默了片刻,道:“我当然不希望你嫁予不爱之人,我也会尽量帮助你。只是,中国之现实,可谓百孔千疮,虚弱不堪。何来力气跟崎岛国以硬碰硬?松井寿夫是崎岛国天皇的养子,在外交界是个厉害的人物。他一向主张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两国的利益冲突。所以,于今对于中国,他是个有用的人物。”   “可是,可是我不爱他!”罗静雅颤着声音喊道。   南天明投给静雅一个安抚的眼神:“我没有说你一定要嫁给他。不过,现在这个情形,我建议你最好不要一口回绝他。这样也不会马上惹恼瞿东风,以保障章砾的安全。”南天明走过去,坐在静雅身边,“我知道,这种事情对你很不公平。时值国家内忧外患,我们处于这个位置,难免要遇到个人利益与多数人利益之冲突。当然我无权左右你的意志,只想把利害关系告诉你,最后之决定还要你自己拿。”   静雅认真地听着,渐渐安静下来,安静了很好久,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很多生气:“一个晚上我都在想怎么办,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其实,我自己也想通了。我哪有能耐跟瞿东风那样的人斗呢?这是我的命,我享受了那么多荣华富贵,总该给国家做些贡献。”   南天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静雅的手背:“多保重吧。”说罢,站起身准备告辞。   静雅突然说:“天明,再陪我一会儿好吗?只一会儿。”   他不忍拂她的意,又坐下。   静雅把身子朝天明这边挪了挪:“天明,我可以在你肩膀上靠一会儿吗?”   “嗯?”   “你不必多心,只是让我当一会儿你的妹妹好吗?”   他看到她好像一朵纯洁无辜的小花,一夜之间被风雨打折了。他把肩膀送过去,让她靠住。   窗台上,放着一盆雏菊,在百花零落的早晨,原先淡黄的花蕊也有了憔悴的灰色。   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透过窗子,看到朝阳火一样的漫天燃烧。她内心的光却灭了。   天光大亮,守备在监禁室外的士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赶紧抖擞起精神,站直身体。身为瞿东风侍卫队的士兵,待遇高过其他部队,但是要求也极其严苛,稍有松解不慎,就会被开除掉。   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过来一个披着红呢斗篷的漂亮姑娘。士兵一眼认出是罗府大小姐。急忙立正一礼:“罗小姐早!”   罗卿卿点了点头:“我来看看章司令。”   士兵知道罗小姐是参谋长的未婚妻,便头前带路,领着她走到监禁室。罗府的监禁室设置有铁栅栏,探监的人坐在外面就可以对话。但是,罗卿卿要求士兵打开房间,她径直走了进去。   章砾正和衣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见罗卿卿走进来,大吃了一惊。一骨碌从床上翻坐起来:“罗小姐!”   罗卿卿扯过床头的条凳,坐在章砾身边:“我来看看你,顺便有些话想跟你说。”   章砾忽然象回过神,敛容道:“瞿东风让你来说服我?”   罗卿卿摇头苦笑:“如果是他的意思,他会让我走进来,坐在你身边吗?这不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质送到你面前?”   一听这话,章砾紧绷的脸马上放松下来,态度立刻热情起来:“罗小姐有什么话,请讲。”   “首先一句话,就是:你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绝不会让瞿东风杀了你。”   章砾咬住牙,点了点头:“多谢罗小姐。”   “之后,我想问你一句话:依你看来,当今中国的情况,是南北内战好,还是谋求统一更好?”   “当然和平统一是上策。罗小姐,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这局面,如果谋求统一,瞿东风是最好的人选。但是,我跟瞿家有刻骨家仇。我当初投奔罗总司令,就是因为痛恨平京政府的专政独裁。总司令一向待我不薄。我对他深怀感念。所以,我是宁愿死,也不会给瞿东风卖命的。”   “章砾,我知道你是个重承诺,有骨气的人。”说到这里,罗卿卿眼圈忍不住发红,“这一个晚上,那么多人都易帜到瞿东风麾下。爸爸要是在天有灵,知道还有你这样的忠诚之士,一定会感到安慰。”   章砾疾声问道:“瞿东风没有胁迫你吧?”   罗卿卿揩掉眼泪,摇了摇头:“他对我很好。只是,他太有主见,手段强硬。我怀疑他会把不服从的人都置之死地。那些不肯易帜的,多半都象你一样,是对我父亲忠诚不二的将官。瞿东风是我耍了手段,救出来的。如果因为放了他,让父亲的旧属血流成河,我如何对得起父亲?所以,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要保住他们一条性命。”   章砾喉结滚动,忍住眼泪,道:“小姐。总司令若在天有灵,听到你这句话,才会最感欣慰。”   忽然一阵匆匆脚步,外面响起女仆惊慌的叫喊:“大小姐——大小姐在吗?”   罗卿卿站起身:“什么事?”   赵燕婉房里的女仆冲进来:“太太她……她吞鸦片自尽了!”   章砾看到罗卿卿浑身打晃,急忙伸手扶住她。章砾的手才抓住罗卿卿的胳膊,她就一头栽倒下去。   血,死,杀戮,母亲的笑……   从一个漫长的梦魇里转醒,她强睁开眼,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瞿东风。   “卿卿。”瞿东风俯身向前,环抱住床上的卿卿,不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哄慰道,“什么都别想。再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呵。”   “妈!”她脱口叫到。   “医官正在抢救,应该不会有事。”   “妈——”她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疯了一样、朝母亲的房间跑去。   几名医官围在赵燕婉床前抢救,她刹住脚步,不敢进去,紧紧抓住门框,手指几乎嵌进木头里。妈妈……妈妈……喘着气,张着嘴,一遍一遍嘶喊,可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   瞿东风跟上来,看到卿卿的样子,急忙抱住,轻轻摇晃着:“卿卿,卿卿,哭出来。”   她大张着眼睛,极力想哭,可是就是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疼痛,胃里翻搅起苦汁,只能伏在瞿东风的胳膊上,一阵一阵干呕。   吐出一丝丝酸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象也被一刀一刀割裂、抽干。干枯的河床,裂出一道一道狰狞的血口。   妈妈——妈妈——妈妈——   回来——不要丢下我——   痛苦无限扩大,世界无限缩小。她就要被压榨得支离破碎了。   女仆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交上来一封信,说是太太留给瞿先生的。   瞿东风没想到赵燕婉的遗书是写给他的,展开一看。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东风,卿卿只有你了。   一句话一顷刻间击碎了他的心。他又将短短一句话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忽然,抱着卿卿,面朝屋里、双膝一曲,跪下去。   罗卿卿被瞿东风一带,同时跪倒在地。她听到女仆吃惊的叫声。   还听到瞿东风对着屋里,一字一顿道:“妈,您放心吧。”   听到他叫出的一声“妈”,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子掉下来。锁住内心的坚强被一下子击得粉碎。   “抱紧……我。好吗?”她抽泣着。   他抱紧她,她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他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停地安慰。她根本没法抑制,搂紧了他,哭倒在他怀里,大哭失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了。   她蜷缩着,发着抖,紧紧地贴住他,他感到她好像想嵌进他身体里。他也想把她融进来。这一刻,权利纷争,利益角逐,统统退到后台。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只是一个男人。想用全部的力量和爱情庇护他的姑娘。   “不哭……卿,还有我……有我。”他笃定而温柔地喃喃。   他有力的心跳震荡着她脸颊,震荡着她的心,包围住她的世界。她完全瘫软在他怀里,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感到全身好像只剩下一根骨头。那根骨头是上帝从他身上取出来,又还给他的。是的,她是他的。她原该是他的一部分,再跟他合成一体。不管多么要强,多么自立。不管有多少离开的理由。多少利益的杂质。事实是,她仅存在世上的一点幸福,就是爱他,并得到他的爱。   她已经失去太多,不能、也不敢再不珍惜。   崔炯明走过来,看到瞿东风跪在地上,着实吓了一跳。男儿膝下有黄金,瞿东风更是骄傲到骨头里的男人。不知什么事,竟能让参谋长做出如此郑重的举动。   “参谋长,摄影师请来了。”   按照计划,今天瞿东风和罗卿卿要拍摄订婚照。把照片送去各大报社,让天下尽知瞿军与罗军已冰释前嫌,结为秦晋之缘,之后再发布罗陈刚的讣告,以求安定民心,迅速确立瞿东风一统南北的政治地位。   瞿东风站起来,同时把卿卿扶起来,道:“今天算了,罗小姐需要休息。”   “不。我可以。”她轻声道。   她的轻声一言让他心头一震:“不要勉强自己。”   “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变数。爸爸去世的消息不可能保密太久。我可以,你不用担心。”   她如此坚强,更让他心疼。无奈她说的是事实,这个时候,危机四伏,充满变数,不要说一天,就是一个小时,一分钟,也耽搁不起。   他褪下戎装,换了一身笔挺的深黑色华大呢西装。她画起浓重的妆彩,穿起一件喜气洋洋的红旗袍。他拉着她走向照相机。她象一个幸福的邻家女郎依偎在情郎身边。   摄影师并不知道罗府发生的事情,一味鼓励着:“眼睛往这边瞧。笑一笑。”   又道:“罗小姐,笑一笑。”   瞿东风握紧住她的手,道:“她不想笑,不要勉强。”   她看着照相机,那木箱子上的黑洞像一张森森的口,好像能把人的魂灵摄进去一样,可是,她不怕,还有什么值得她畏惧。这样想着,她就笑了一下。   “咔嚓”摄影师抓住这个片刻,把一对幸福的人照了下来。   “卿,对不起。”   她摇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他眼里充满深情和感念,抱住他的妻:“谢谢。”   医官走过来,报告说:罗太太尚有生机,我们将尽最大努力抢救。   罗卿卿走向母亲的房间,瞿东风拽住她道:“回房休息一会儿吧。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她驻足:“风,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请你……让罗府的士兵看押章砾和另外几名我父亲的下属,可以吗?”   他着实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此事需从长计议。”   她看着母亲的房间:“我不会轻易释放他们。我只是,想保证他们能活着……活着而已。”   “卿卿,我跟你说过,这个关头,不可妇人之仁。”   “我懂。”她近乎恳求,“风,让他们活着吧。我会帮你尽量说服他们。我也不干预你如何处置他们的兵权。我只要求能让他们活着。让他们的家人心存一点希望。”   他盯看着她,她一脸憔悴不堪,眼睛里却闪耀着灼灼的坚决。这种坚决让他感到陌生,可是他也马上明白了她何来这种坚决。短短时间,她承受了超乎常情的痛苦,她不想别人再遭受同样的苦难,她在推己及人,想用她单薄的双肩给别人以护佑。   她看着他,发现他看她的眼神陡然深了许多,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预料不到他会给她怎样的回答。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残忍至极?”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至少你对我很好。”   他也握了她的手:“你只看到我对别人不好。你可知道,如果能消弭内战,南北统一。能让多少人免受丧失亲人之痛苦。除掉几个人,实质上,是为绝大多数人谋求利益,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你能说在谋求统一的过程中,你都是为天下人的利益,没有一丝一毫个人的野心吗?对,杀了那几个人是快捷的办法,可是也不是唯一的办法。他们虽然只是几个人,可是他们也是人,对于他们自己,对于他们的家人,他们就是整个的世界。这一点,你又明白吗?”说到后来,她有些激动,忍不住话音哽咽。   他怕她太过激动,影响身体和腹中的孩子。而,她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不错,杀掉异己是最快捷的办法,但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只是,他习惯于快刀斩乱麻,避免夜长梦多而已。他抿住嘴,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好吧,我答应你。由罗府侍卫看守监禁室,我的士兵只在外围把守。”   她憋闷的内心总算透了一口气:“谢谢你。谢谢。”   “那么,你也该答应我的要求。回房休息。”   她想再看看母亲,却被他打横抱起来:“医生说了,母亲可以抢救过来,只是尚需时间。你必须好好休息,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孩子。”   她点了点头,轻轻抚住小腹,由他把自己抱回房间。   回到房间,他没有马上离开,把她放到床上,自己躺在她旁边:“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他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又轻轻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的头抵在他颈下。   门外响起敲门声,崔炯明禀告道:“参谋长,刘副参谋长、关军长、雷军长、吴师长,他们到了。”   瞿东风一骨碌翻身坐起:“好。我马上去迎接。”   罗卿卿立刻明白,瞿东风正把他的得力干将从平京调来金陵。   “风,你是想把你的人安插进爸爸的军队?”   瞿东风回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你不干预我如何处理军队?”   “军队的事,非我能力所及。我不可能干预。只是,我怕你突然接管爸爸的军队,那些军人会不服。所以我想……你该给我安排一次在部队里讲话的机会,毕竟我是爸爸的女儿。我的话也许会有些作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滞了一会儿:“如果你能讲话,当然再好不过。但是,你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首要之事,是好好休息。”   “我没事。你让我去做吧。”   瞿东风把瞿军的几名将官迎进罗府。看到南天明正从赵燕婉的住处走出来。   “各位请先去会议室,我随后就到。”说罢,他朝南天明走过去。   “南先生,我母亲情况如何?”   南天明略感吃惊,随后才反应过来瞿东风在说赵燕婉:“罗太太尚在昏迷,医生说如果能醒过来,就算没有危险了。”   “南先生。”瞿东风顿住片刻。   南天明知道瞿东风说话一向果断从容,这种犹豫的态度却是没有见过:“瞿先生,有话请直说。”   “近两日,我太太连受打击,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让我十分担忧,可惜我这几天恐怕没有一刻闲暇。据我所知,南先生和我太太有些交往,她一向把你视为好朋友。所以,我可否烦劳南先生,代为关照她几日?”   秋风一阵急,一阵缓,院子里飘满花香,有郁郁的兰草,夹带着幽冷的霜菊。   屋子里静得出奇,她好像能听到,枯黄的叶子从那盆石榴树上掉了下来。没有一点睡意,心里只有慌乱。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阳光射进窗子,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纷乱的舞动。好像一片一片镀成金色的迷雾,在心里撩拨着一阵阵空虚。   她想找点事情做,可是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响起一阵敲门声。她怀疑是仆人来禀告母亲的消息,颤抖着手打开房门,看见天明站在门外。   南天明道:“医官说抢救的还算及时,你母亲正在昏睡,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她略微松了口气,把他请进屋里。   南天明看了眼床上散开的被子:“你在休息。”   “不。我根本睡不着。心里乱得慌。”   “在想什么?”   “自然是担心妈妈。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她暂时止了住,请天明落座,自己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跟他隔了一张茶几。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了好几片栀子的花瓣,“我很担心这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东风一夜之间夺了我爸爸的兵权,如何服众呢?”   “瞿东风的魄力世间少有。这一晚上他所处理的事情,可谓件件都很漂亮。即便有人不服,我想他也有能力处理,不过是,再抓一批,再多杀一些。”   “再抓一批,再多杀一些。”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便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我想组织一场演讲,说服父亲的旧部服从瞿东风的命令。”   “演讲!”南天明略感意外,随即打量的目光里浮现出一丝赞许,“以你之身份,如果能向罗军将士说几句话,会非常有份量。是瞿东风要你这么做?”   “不是,是我自己。”她叹了口气,“我不想父亲的军队里有人跟瞿东风兵戈相见。如果我的演讲,能消弭些矛盾,我一定要去做。”   南天明点头:“的确值得做。”   他的鼓励,让她感到烦乱的内心有了些平复:“只是,我能力有限,不知道这番话该怎样讲才最为合适。”   他道:“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她立刻拿来纸和笔,“现在就拟稿好吗?”她恳求地盯着他,生怕他也会象东风一样要求她休息,她现在怎么可能睡着呢。   南天明把卿卿拿来的笔纸移到书桌上,为她拉开桌前的椅子:“我们开始吧。”   夕阳落下,伴着秋天的习习凉风,金陵的傍晚一点都不显得冷清。若是夜夜笙歌的秦淮河,更是越到了晚上越显出热闹来。   密匝匝的画船歌舫打着灯笼、在河中荡漾。岸边的悬楼上飘着笑语和歌声。夕阳染在河水上,给缓缓流波抹上一层胭脂的薄媚。   正当人们沉醉在这个“六朝金粉气”的销金锅里,“号外!号外!”河岸上突然响起报童急喘喘的大喊——   “骇人惨案:罗总司令被刺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没有人拒绝报童递过来的报纸。同样一份《新金陵报》,早上还大幅刊登着罗府千金与瞿军少帅订婚的喜事,晚上竟发出这样一则骇人听闻的号外。怎能不让人震惊唏嘘!   松井寿夫推开歌妓送过来的酒杯,走出船舱。吩咐伙计把船靠到岸上去。递给报童一张纸币,他抓过一份报纸匆匆读起来。瞿罗两家刚刚化干戈为玉帛,罗臣刚就被刺身亡,这样的巧合,让他不能不怀疑这宗谋杀跟他那些崎岛国同胞脱不了干系。   他把报纸攒成一团扔在地上,愤愤地想:多半又是那些军人干的好事!那些军人总想通过战争升官晋级。可是,如果跟中国的关系以战争代替外交谈判,他这个外交大臣哪里还有用武之地?   不行,要马上给天皇发电报,让天皇阻止那些军人继续嚣张下去。他离开画舫,抄近路向汽车走去。因为出来寻乐子,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小巷子,就发觉好像有人跟在身后。他心里发了怵,急忙转身,向热闹的大道上返回去。突然,一条黑影向他迅速的逼近过来。他急忙掏出手枪,朝前面的来人瞄准。可是,他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另一条黑影已经把黑森森的微声手枪对准了他。   松井寿夫连声惨叫也没来得及喊出来,就倒毙在血泊里。   持枪的杀手用崎岛国语低声向同伴说了句话,两个人合力把松井寿夫扔进巷子旁边的废物堆,扯过麻袋遮掩住尸体。   早晨的罗府公馆,一片鸟语花香。草地上露珠子一闪一闪的发着亮光。只是,谁又能有心思欣赏这派良辰美景。   瞿东风送卿卿走下前厅台阶。台阶下面、南天明等候在轿车旁边。   瞿东风从女仆手里拿过卿卿的呢子斗篷,给她披上。一面帮她别住领口的别针,一面道:“我原该陪你去,只是……”   她打断道:“我知道你忙。这几天我看你连觉都没怎么睡。有天明陪我就好了。”   他轻拍了下她的脸蛋:“别紧张。”   “嗯。”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从来没有当着那么多人演讲过,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瞿东风目送着轿车开向大门口,崔炯明小跑过来,耳语道:“松井寿夫被人刺杀。”   瞿东风沉默了一秒钟,即刻一指卿卿乘坐的汽车:“快,把车拦住。”   三十三章   罗卿卿走出汽车,看到瞿东风眉头微蹙,忙问道:“怎么了,风?”   “卿卿……”瞿东风停顿住,看向南天明。   南天明走下车,听瞿东风道:“松井寿夫被杀了。”他问道:“谁杀的?”   瞿东风道:“不管谁杀的。崎岛国人绝对会栽赃到中国人头上。如此就会师出有名。”   南天明点头,瞿东风的判断非常合理:“那么,这演讲……”考虑到不想马上激化跟崎岛国国的矛盾,卿卿的演讲并没有打算说出罗臣刚死于崎岛国人之手。   “既然情况突变……”说着,瞿东风看向卿卿,“演讲内容须作大变动。”   罗卿卿问道:“如何变动?”   “如果松井寿夫被刺令崎岛国主战派得势,最快一个月就能打过来。现在金陵时局不稳,他们更有可能趁乱疾袭。我们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所以,你的演讲,应该把罗总司令的死因真相告白天下。借此调动全军保家卫国之热情。以求上下齐心,准备大战。”   罗卿卿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好。我就这样讲。”   “即兴演讲,没有准备,你可以吗?”瞿东风眼神里有些不确信。卿卿则笃定地点头:“讲真话要比背稿子容易得多。爸爸死于崎岛国人之手,我有很多话早就憋在心里了。”   南天明对卿卿很有信心,道:“放心吧。我会在路上再给些建议。”   半小时之后,崔炯明被瞿东风叫进书房。瞿东风道:“你去趟军政府礼堂,帮我看看卿卿演讲的如何。”   “是。”崔炯明转身出去,又被参谋长叫住。   瞿东风把手头公文一推:“我自己去吧。”   瞿东风乔装走进军政府礼堂,卿卿的演讲正被一阵激烈的鼓掌声打断。他站在门口,看向台上他的姑娘。从来没有从这种仰视的角度去看她,与此万人瞩目的场合,她在镁光灯的照射下,看上去那样风度从容、高贵美丽。他不禁有些震撼,没想到那个娇小的身躯竟能散发出如此慑服众人的能量。   掌声停止,台上的她继续说道:“现在中国前途,异常危险,挽救之责,惟诸君是赖。父亲平生所愿,但求国家振兴,国富民强。亡人已去,不可复活;生者未已,尚可救国。但求诸君本我父亲之遗训,能为民族国家安危起见,努力奋斗,守土安邦,使世界知我国人未可轻侮,尤足振起我民族精神。”   一场演讲在异常热烈的掌声里结束,掌声足达五分钟之久。   罗卿卿擦净眼角的眼泪,向台下鞠躬道谢,又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天明。他鼓着掌,朝她竖起大拇指。   看来她的演讲非常成功,可是她的内心却没有任何喜悦。她看向人头攒动的台下,一旦开战,这些人不知道还能活下多少。国家危难,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命运,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责任扛起来,她想,她的演讲不是结束,恐怕只是个开始。   目光移到礼堂的最后排。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他戴着墨镜,穿着普通军官的制服。可是,她还是认出了他。   他似乎也发觉了她的注视,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朝她郑重地鼓了几下手掌。   回去时候,罗卿卿和瞿东风同坐一辆车。他褪下一只手套,握住她的手,一路上一直握着。窗外落叶纷飞,秋意已深,远山已是层林尽染,满山红遍。两个人没有说什么话,似乎觉着也不需要太多言语,静默着,紧握着手,她感到彼此的手心盈满了温暖。想来,爱情也可以象人的生命一样,从单纯脆弱,可慢慢变得坚实稳成,这都要归于生活惠赐的风霜和磨砺。   一层秋雨一层凉。   雨后的夜晚,秋风清爽,秋虫鸣唱。夜象一朵缓缓展开的深色玫瑰,空气里弥散着一种酝酿已久的芳醇。   罗卿卿陪母亲说了会话。医生说母亲尚需休息,她不敢说太久,又舍不得离开,一直等着母亲睡着了,才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卧室房门,看到瞿东风坐在里面。她有点意外,这几天事务繁忙,他一直睡书房隔壁的卧室:“你忙完了?”   “哪有忙完的时候。”他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后,“猜猜,我给你什么礼物?”   他的话在她脸上带出一丝久违的笑容。她猜了珠宝首饰,衣服饰物,他都摇头;即便猜到糖果,八珍梅,他还说不是。   他勾起了她的童心,进身来抢,她的力气哪是他的对手。闹急了,便噘起嘴,恼怒地瞪他。他最怕她闹脾气,也最觉这小模样可他怜爱。忙主动缴械投降,揽过她,将藏在身后的一封信放到她手里。   她展开来,赫然看到“委任书”三个字。   “你要任命我当妇女联合会主席!”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自己斜躺在她身边:“喜欢这份礼物吗?”   “嗯。”她重重地点头,口气郑重道,“这比什么礼物都重要。我正想为国家多做一些事情,你能这么信任我,我一定努力做好。”   他轻笑了一声:“看看,跟说就职宣言似的。这可是在床上。”   她立刻红了脸,两朵彤霞一直染到耳朵根。她的娇羞勾起他一阵情动,把她搂到胸前,用下巴摩搓着她的头发:“有什么礼物答谢我?”   她觉出他身上发出热气,呼吸也不均匀了,由不得紧张起来:“你……要……”   他接过话:“我要你说:永远做我的姑娘。”   她嘘了口气:“我本来就是你的……还要说什么。”   他扳过她的脸:“紧张成这样。你以为我要什么。你父亲刚去世,说来也是我父亲,服丧期的礼数我还能不懂?”   她没想到他会讲出这样的话,爸爸生前一直没有善待他,现在他能讲求这份孝道,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出于对她有份尊重。   他关了台灯,搂住她:“再说,医生的话我也知道。”说着,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个小混蛋,居然把妈妈霸占了。”   他说的霸道,口气里抑制不住喜欢。她却在这时候想掉眼泪,觉得好心疼他。她欠起身,搂住他的头、贴近自己心口:“这些天,你忙坏了。好好睡一觉吧。”   她衣领子上淡淡地散着他很喜欢的花香。他忍不住在她滑腻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她此刻的温柔,就象一件专门制服他的武器。让他的野心和强悍在这一刻统统缴了械。摆脱掉虚名浮利的诱惑,世界一瞬息变得很安静,溢于身,溢于心,都是她的气息。他服顺地闭上眼睛。这一晚,他决定放纵自己沉溺进她的温柔之乡。   谁同醉,缆却扁舟蓬底睡——他想起一句忘了哪里看来的古诗,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看到他翕张了几下嘴,好像念了句什么,然后呼吸就变得沉了起来,想是睡着了。他的手紧抱着她,睡容上还带着一丝疲倦,嘴角却有一丝微笑,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想,他该正在做一个好梦吧。   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浓浓的黑暗笼罩着夜晚的金陵。那黑暗仿佛也深深注入人世苍生的夜色里去。   一切的浮华喧闹都凝聚成一个狭小的角落。她躲避在这个角落里,搂抱着他,为他守护着一晚安静的睡眠。她知道,安详的好梦是多么短暂,更大的风雨就要来了。   罗府事变之后,瞿东风一方面打击异己,瓦解叛军;一方面迅速在金陵建立中央政府,延揽各方人士参加新政府。同时,推选自己的父亲瞿正朴为全国联军总司令,自己担任联军副总司令,并且加大抵抗崎岛国的宣传,紧张备战,调动全国军民同仇敌忾、团结一心,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谋求全国之统一。   在崎岛国内,正如瞿东风所料,松井寿夫之死,让崎岛国主战派在政府里大占上风。主战派以中国杀死崎岛国外交官为名,急不可待地迅速扩军,企图抓住金陵政局不稳的战机,大举入侵中国。并且指使崎岛国特务,在沿海重镇淞江城制造事端,煽动上千日侨集会游行,要求崎岛国总领事和海军陆战队出面干涉。崎岛国总领事立刻向金陵中央政府提出道歉、惩凶、赔偿、解散抵抗崎岛国团体四项无理要求。崎岛国遣外舰队司令植田幸一也同时发表恫吓性声明。崎岛国国内主战派更以保护侨民为名加紧了疯狂备战。   这年,金陵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还没有立冬,就落了雪。金陵很少雪天,即便下雪,也是伴着雨落下来的。   罗卿卿从金陵妇女联合会回到罗府。施如玉跟她同坐一辆车。瞿东风毕竟担心她没有经验,特意任命施如玉担任妇女联合会副主席,以协助她工作。   汽车开进大门,副官撑着伞小跑过来,打开车门。   走出汽车,更觉天地一片迷蒙灰暗,不象下雪,更象雾霭。她站在伞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马上融化在掌心。一片雪花,看起来那样细小脆弱,可是,即便融化,也一样执著地用它一滴水的力量润泽大地。她于是想起妇女联合会里那些女性成员们。虽是女子,在她们身上她一样看到对国家的拳拳热爱、对民族命运的殷切关怀。那种抛却一切的耐苦坚韧,让她不得不感动。   施如玉道:“金陵女子俱乐部明天剪彩仪式,邀请联合会的妇女领袖参加,你可有空?”   “妇女推销队联盟和金陵女子大学同学会都邀请我参加活动,我想恐怕排不开了。”   走向前厅大门,隔着落地窗,看到南天明站在窗前,正向这边看着。   罗卿卿紧走了几步,走进屋里:“天明,有事找我?”   南天明点了下头,却没有马上说话。   “出了什么事?”她心里一紧。   南天明终于开口:“崎岛国发兵了。”   虽然早已知道两国已到不打不成的地步,突然听到这则消息,她还是如遭电击,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听到身边施如玉也大声惊叫了一声。   她走向瞿东风的书房,他事务繁忙,她也工作缠身,这几天几乎没有见过面。这时候,她想去见见他。内忧外患,她知道,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重。   南天明却追上来,把她叫住:“这里有封你的信。”   她接过来,竟是瞿东风写给她的。   信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想是他忙里抽空,匆匆写就的。信上写道:   “卿卿吾爱:   未当面话别,以手书代之,唯不忍执手相看泪眼矣。汝其勿悲。   今贼来犯,决予痛歼。汝看此书时,吾已策马东去。誓身先士卒,与贼血战!   吾至爱汝!常愿与汝朝夕不分,形影不离。然遍地腥云,满眼狼烟,国危如是,家亦难安。吾不奋起以争,何来吾妻吾儿之欣然乐土?   汝勿忧吾。吾为军人,守土有责,尺地寸草,岂容放弃!守土安邦,名正言顺。决心至坚,苍天必佑!”   她反复看了两遍,慢慢合上信,问道:“部队已经开拔了?”   南天明道:“是。”   她又问道:“这场仗好打吗?”   南天明道:“敌人的武器装备远胜于我们。不会是场好打的仗。”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卿卿……”南天明在她身后唤了一声。   她回头,淡淡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然后,又对施如玉道,“女子俱乐部的成员大多是有身份的太太,我想我该答应她们的邀请,希望能够说服她们为御敌慷慨捐赠。请你去帮我准备一下。我想回房休息一会儿。”   施如玉看到罗卿卿脸色苍白,有些担心:“我陪你回房间吧。”   施如玉陪罗卿卿回到房间,看到她把瞿东风的信放进抽屉里,然后手扶住抽屉,好久没有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施如玉赶紧走过去,轻拍着她的后背,递上手绢。她接过手绢,捂住嘴,强迫自己忍住哽咽:“如玉,帮我拟一份关于募捐的讲演稿好吗?”   “你情绪不大好,还是先歇歇。我看明天的行程太满,我帮你重新安排一下。”   她摇头:“他去前线作战,我在后方就要担起辅助的责任。大敌当前,哪一件事不要争分夺秒?你不用管我,去写稿子吧,写完了,送去各大报社刊登出来。我们要尽力多筹一些,这样大的仗,消耗不会小。”   第二天,瞿东风亲率师部增援沿江重镇、阻击崎岛国军登陆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金陵女子俱乐部门前,拉开长长的红色彩绸,剪彩仪式上的人们却没有一点热烈高兴的情绪。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黑云压在金陵城头。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惴惴不安。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缓缓停在门前。   俱乐部的负责人员急忙迎接过去。   之后,人们看到车里走出一位穿着红呢大衣、年轻而美丽的女士。她目光平静,脚步从容。在一片掌声里,她没有走向备用剪彩的红绸,而是径直走向大堂正中的讲台。   施如玉事前已经交待过俱乐部的负责人。主持人看到罗卿卿走过来,立刻对台下说道:“大家都知道,崎岛国人打来了。大敌当前,瞿司令亲自率部上阵御敌,其身先士卒之精神实令我等至堪景仰。今天,我们十分荣幸邀请到瞿夫人出席剪彩仪式。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瞿夫人为我们致词!”   雷鸣的掌声里,罗卿卿款款走向演讲台,扫视了一眼台下,满眼都是珠光宝气的贵妇名媛、和惶惶而期待的目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今日蒙贵俱乐部邀请,觉得非常荣幸,同时也觉得非常遗憾。俱乐部本是娱乐之场所。可是,战争开始,就是社交享受停止的时候。我们的父兄,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儿子,为了保家卫国在前线浴血作战,我们这些在后方的妇女,难道还能忍心娱乐?还能忍心欢会?”   听到这里,台下有些女人掏出手绢,擦起眼泪。   她在台上继续说道:“不要流泪,不要伤感。眼泪只能表达懦弱。敌人敢来犯我疆土,就是误以为中国人是懦弱可欺之辈。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们看到中国人的坚强和勇敢;要他们看到,我堂堂中国之内,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也敢鼓起勇气,跟他们誓死抗争下去!”   她的话立刻激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她看到,台下有的女子揩掉了眼泪,原来惊慌茫然的眼神里、焕发出灼灼激动的神采。   她在讲演最后说道:“国家是家庭的壁垒。没有我们的国家,就没有我们的家庭。我们不埋怨苍天,也不伤感命运。中国应付国家灾难和个人祸患的哲学态度,自古以来,只有埋头苦干!”   “瞿夫人,请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台下,一个年轻的小姐忽然站起身,高声喊道。   “是啊。我们要给国家做贡献!”“请告诉我们做什么!”马上更多的人起身呐喊起来。随后,台下所有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她眼里也涌动起激动的泪光:“现在,我们能做的事主要有两项:其一是协助补给;其二是赡养难民。金陵是我们军队的主要基地,前线的战争,要依靠我们后方的补给。战争炮火还会将许多群众驱逐到内地。如果我们能捐输出力,组建战时妇女后援队伍,筹办难民收容所,这些都将是非常切实的贡献和帮助。”   一名女子站起来,慷慨道:“我提议将俱乐部改建成难民收容所,大家可同意?”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十分热烈的响应。施如玉能写一手好字,当即现场挥毫,书写下“金陵难民收容所”这个新的名字。   捐募箱在一双双手间传递。一件件珠宝首饰,离开了云鬟翠袖的主人,噼噼叭叭落进捐募箱内。   箱子传到罗卿卿手里,她褪下所有随身佩戴的首饰,投进箱内。最后,她的手指在耳边滞住。指尖碰到耳环上的小宝珠,那珠子上的一点温润、好像能透进心里,勾牵出藏在岁月深处的许多泪光和欢笑来。   她犹豫着,还是把耳环摘了下来。   青葱玉手轻轻一松,一对小宝珠掉进贴着红纸的木箱内,发出玲珑动听的声响。   回去的路上,施如玉道:“真没想到,你把定情之物都捐出去了。”   罗卿卿道:“那对耳环前朝的老太后戴了一辈子。要是宝丰帝在天有灵,你说,他是高兴她的女人留住他赠的耳环?还是希望他的女人倾其所有,保住祖宗几百年的江山基业?”   三十四章   沪城。前敌指挥部。   “嘀嘀嘀”,一串接一串无线电讯号从指挥部发向驻防淞江镇的八十三团第三营。虽然天气寒冷,报务员却是满头大汗,急切地搜寻第三营的电台讯号。   最后,报务员不得不冲进总指挥办公室:“报告司令,与八十三团第三营失去联络!”   “继续联络。”瞿东风道。   报务员飞奔出去,参谋长杨君实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我去电台看看。”   瞿东风叫住他:“姚子兴出发前,给我立过军令状,誓与淞江镇共存亡。就算电台联系上,他也不会撤退。”   杨君实知道八十三团第三营是瞿东风的嫡系部队,营长姚子兴在瞿东风当年带领的第七军里供职多年。瞿东风带兵一向有身先士卒的风范,他带出来的人也各个都是不怕死的硬汉子。崎岛国兵分三处登陆,瞿东风派出的阻击部队都是他自己的嫡系人马,显然他对其他部队没有足够的信任。   杨君实道:“司令,你当真忍心把瞿家军都拼光吗?这可是咱们的老本啊。”   崔炯明这时端着一杯茶和一盒烟走进来。正听到杨君实这话,他看向瞿东风,瞿东风坐在作战地图下面,吸着烟,眉头紧蹙。以崔炯明的了解,瞿东风平时并不嗜好吸烟,可是这几天指挥作战,每天都要吸掉两包香烟。这些反常让他感到身经百战的瞿东风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压力。   崔炯明走到瞿东风身边,低声道:“夫人来电话。”   “卿卿?”   “是。”   瞿东风又点起一支香烟:“代我转告她,我这里一切都好。”   崔炯明应声出去。杨君实继续说服瞿东风调动收编过来的部队增援前线。   瞿东风似听非听,走到窗前,吸着烟,看着太阳慢慢落进薄云。沪城的冬天一点都不冷,冬日的阳光和煦而温暖。落日渲染的半边天空,似乎少女初开的羞涩情怀。他看着远处,心不自觉地氤氲开,好像看到缠绵往事里,他的姑娘羞红着脸、逃离他的怀抱……   沪城的东南方响起沉闷的爆炸声。   他的精神立刻全部集中到现实里,听到杨君实说道:“沈卓群那支队伍,是罗军里装备最好的部队,清一色的美式装备。我以为,这支队伍不用在刀刃上实在可惜。”   瞿东风道:“兵是好兵,将也是好将……”他停在这里,吸了口香烟。沈卓群是罗臣刚的副总司令,是个跟罗臣刚出生入死屡建战功的利害人物。当时罗府事变,他以为最难说服这个人,没想到轻而易举就让他投诚易帜过来。这样的人,固然是良将,却未必是忠臣。使用他,就好像使用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能杀敌,也可能刺穿自己。   一阵匆匆脚步,报务员跑进来:“报告司令:二六四旅旅长黄兴海……以身殉难!”   杨君实腾的站起身:“什么!黄旅长他……”   瞿东风掐灭香烟,低着头,喃喃了一声:“我的‘黄老虎’啊。”   杨君实知道黄兴海在陆军学校时跟瞿东风是同班,后来一直跟随瞿东风南征北战,因为作战勇猛异常,平时私下里大家都爱称他“黄老虎”。杨君实看向瞿东风,虽然瞿东风一向不爱喜形于色,这时候,也难于掩饰悲痛。   杨君实道:“司令,我们损失实在太大……”   瞿东风做了个手势打断杨君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顿了一下,道,“好。我同意让沈卓群带领八十九师投入作战。马上开会,拟定新的作战计划。”   “是。”杨君实立正行了个军礼。随即,转身出屋,去做会议准备。   崔炯明走进来,对瞿东风道:“夫人让您少吸香烟。”   瞿东风听到后,淡淡笑了一下,这是他许多天以来唯一的一次笑容:“她跟孩子都好吗?”   “夫人说她身体很好,请司令放心。”   瞿东风没有再多问什么,甚至不敢多想一想卿卿和孩子。感情在这个时候,有一种让他沉溺和消沉的力量,他只要多想一想,就恨不能马上离开战场,回到金陵去。   崔炯明看着烟盒:“这烟……”   瞿东风从烟盒里抽出两根,把剩下的扔给崔炯明:“拿走吧。”   崔炯明出去后,瞿东风看着桌上的两支香烟,想象着一支代表敌人,一支代表自己。   他虽身经百战,可是多年打的都是内战。父亲作风保守,不屑跟国外交流。现在崎岛国人打过来,他是既不知道崎岛国的飞机舰炮有多大威力,也不知道崎岛国的训练战术水平如何。不知敌,可谓已失去一半的胜算。   而对于自己,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几架飞机,几艘军舰,几辆坦克,但是他却摸不准有多少人忠心耿耿,有多少人心怀异志。由于他跟大哥一向不和,瞿军内部早已分帮结派,各为其主。刚刚收编过来的罗家军更是不足为信。如此人心混乱的军队,即便在数量上胜过敌人,但是到底有多少军队肯真正听他调遣,他是拿捏不准的。这就等于不知己。   古训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己不知彼,十战五胜;不知己不知彼,战必怠! 而他现在正是不知己也不知彼!   比如那个刚刚投诚过来的沈卓群、会不会乖乖地听命于他,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场危险的赌博。   十一月十五日,沪城近郊。中国联军以八十七师在左,八十八师在右,向崎岛国军队主动发起攻击。按照军事部署计划,沈卓群带领八十九师从金陵出发、要在十五日到达沪城,以期由中央突破,将崎岛国军队截成两段,再向两方席卷而扫荡之。可是,沈卓群以中途遭到敌机轰炸为由,令八十九师到达的时间整整晚了一天。这一天的时间,致使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在没有增援的情况下遭到重挫。攻击战由主动变为被动。   这场败仗导致崎岛国援军滚滚而来,进攻势头大涨。这也是瞿东风有史以来指挥的一场最惨痛的败仗。   杨君实骂了句粗口,怒气冲冲在总指挥办公室里踱着步子:“这个沈卓群,敢贻误军机,我非把他送军法处毙了!”   瞿东风道:“不要忘了,是谁力主让沈卓群参战。我看,军法处第一个枪毙的该是你。”   “我……”杨君实立刻刹住脚步,满脸紧张地看着瞿东风。   瞿东风摆了摆手:“让沈卓群参战也是我同意的,不能都怪你。我赌他没有胆子玩这一手,没想到我赌输了。”   杨君实牙根锉得咯咯响:“置国难于不顾,沈卓群当真该死!”   瞿东风道:“他固然该死,但不是这个时候。我们不但不能惩治他,还要安抚。总不能逼他在这个时候投降了崎岛国人。此外,在处罚他之前,必须找出一名将领能够取而代之。”   “司令可有合适的人选?”   瞿东风没有说话。   杨君实心里也明白这个人实在难找。一个合格的将才往往是千万人里才能挑出一个。如今跟崎岛国的恶仗已经让瞿军将领损失了三分之一。自己的嫡系部队尚且缺乏干将统领,哪有人才再给八十九师配个统帅?而且,八十九师是新收编过来的部队,如果让瞿军将领统领,往往不容易服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还要从罗军的降将里找人。”说出这话,杨君实自己也觉得有点气馁,谁知道再找出来的人会不会是第二个沈卓群?   瞿东风沉吟了片刻,道:“我倒想起一个人。”   金陵的冬天象小孩的脸一样,变化莫测。昨天还是微风轻拂,今天就一瞬息变得朔风怒吼。   北风呼啸了一夜。直到早上大风还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棂。   罗卿卿蜷缩在被子里,静静地躺着。她双手环绕在腹部,抱着里面的孩子。好像,四周都是危险,只有被子里这片小小的空间是属于他们母子的安全之地。   床头的电话机发出尖厉的声音。   她伸出手,手按在电话上犹豫了片刻。自从战争爆发,以防敌人轰炸金陵罗府,她已经住进秘密官邸。这个电话号码只有瞿东风和几个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前线战事吃紧,瞿东风一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难道是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听筒,手不自觉有些颤抖,因为害怕是别人的声音,更害怕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   “卿卿。”他的声音从电话线彼端传过来。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眼泪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她想她不该哭,那么多的事她都可以挺过来,在战争如此紧迫的时候,更该用她的坚强给他以支撑。可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听到他的声音,她所有坚强的外衣都碎了。这是被他宠出来的病。从小时候,只要有委屈她就盼着东风哥能出现。现在长大了,可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就是忍不住眼泪,内心最真实的脆弱全暴露了出来。   他的声音立刻充满温煦的安抚:“不要哭,卿卿。不过是一场败仗而已,仗才刚刚开始。”   她抑制住悲伤,说了声“对不起”。擦干眼泪,她强挤出一声笑:“我的确不该哭。我相信你。最后的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好。不愧是我的姑娘讲的话。”   “你怎么样?”他问道。   “我在后方,自然很安全,倒是……好担心你。你一切都好吗?”   他停顿了片刻。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会用轻松的口气说没事,尽量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这一刻,他忽然有种希望,想向她袒露一些内心的压力。这种想法让他有一丝震撼。他这个人,从来不希望别人看透他的想法。没想到,不知不觉,居然和她之间建立起无形的默契和信任。   “说实在话,我现在面临到一件棘手的事情。”   “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将士死伤惨重,我缺少良将。”   “良将?”   “所以,我想启用章砾。”   “章砾!”   “对。就是章砾。”   囚房的铁窗之外是呼啸的北风。章砾在囚房里静静的躺着,身体被不自由的空气紧紧包裹住,心头闪过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仿佛看到崎岛国的军队撞开中国国门,肆意荼毒的凶残嘴脸……他翻了个身,在床沿上砸了一拳。   外面响起狱警开锁的声音。   “章砾,瞿夫人要见你。”   被带进一间接待室,章砾看到罗卿卿坐在会客桌对面。   罗卿卿把一件深蓝色毛衣递到章砾面前:“这是静雅要我转交给你的。天气凉了,她要你多注意身体。”   章砾接过毛衣,粗大的手掌在柔软的毛衣上小心地摩搓着:“静雅还好吗?”   “静雅参加了战时妇女医护培训班。她学习很努力,当选为班长。等她结束了这期学习,会来看你。”   章砾看了眼窗外:“请代我转告她,说我很敬佩她的精神,希望她顺利完成学业,能够报效国家。”   罗卿卿温和地一笑:“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她。”   章砾不大明白罗卿卿的意思。   罗卿卿道:“我这次来看你,也给你带来一次出狱的机会。”   章砾道:“我想这个机会一定有条件。”   罗卿卿摇了摇头,拿出一份释放令,放到章砾面前:“这次是无条件释放。”   章砾拿起释放令,看了一遍,正如卿卿所说,的确是无条件释放:“你在瞿司令面前帮我说话了?”   “不。是他主动要释放你。”   “这不象他以往的作为。”   “你虽然不肯服从于他,其实他心里很佩服你。尤其现在国难当头,最令人敬佩的便是那些忠义之士,敢死之人。”   “听说前线打得很艰苦。”   “是。崎岛国人的实力高出我们的想象。我军将士死伤十分惨重。更有一些收编过来的部队,心怀一己之私,不肯服从统一指挥。而崎岛国人却是团结一心,个个肯为天皇以死效忠。我听说他们几乎没有投降的。”   “啪!”章砾一拍桌子,“精忠报国是中国人几千年留下的传世精神。崎岛国人想凭借狭隘的效忠精神亡我中华,简直白日做梦!”   罗卿卿看到章砾拍在桌面上的手掌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她于是又拿出一份信件:“除了释放令,我还有一份东西带给你。”   章砾接过罗卿卿递过来的信封:“任命书?”   “章砾,这份任命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我只想跟你说,接受这份任命,并不意味你易帜到瞿司令麾下。跟崎岛国人这场仗不是为任何一个人打的,这场仗是为了中国,为了人民,是为了保护你的母亲,和静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章砾看了一遍任命书,又把任命书合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凝神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明白。”   这年金陵的雪似乎特别多。悠悠古城,雨雪纷飞,寒意袭人。   火车的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穿过寒冷的空气、听起来有些凄厉。   “砾——”静雅挣脱卿卿的手,跑向就要登上火车的章砾。   章砾转身,再次、一把拥抱住静雅。章砾敞开穿着深青色的军大衣,静雅纤瘦的身体几乎没进他的大衣里。   乌云在列车上空滚滚翻腾,长长的列车不知道要把命运拉向哪里去。   眼泪早已决了堤,心里乱作一团。泪水浸湿他的胸口,她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回来。”   离别的苦楚侵蚀着每一寸肌肤,侵入骨髓。再刚强的心也被碾碎了。   他突然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用力地吻下去。   无论是列车内还是站台上的人,看到这对相拥吻别的情侣、都露出心痛的表情。谁都知道,这是一场看不到相聚的离别。残酷的现实逼迫着人们不得不忘记温情和缠绵。   雪花漫天乱飞。火车一声轰鸣,徐徐地开动起来,白茫茫的蒸汽笼罩着站台。   静雅跟着火车小跑了几步,罗卿卿赶紧走上来,抓住静雅。她紧紧抱住浑身冰冷的静雅,喃喃道:“不怕,他会回来……他们都会回来。”   经过一个月的苦战,沪城守军在付出惨重伤亡的代价下,勉强阻击住崎岛国军队的进攻。崎岛国军队由全线进攻转为重点进攻,再由重点进攻被迫中止进攻。当这个好消息刚刚由电台传遍大江南北,人们马上又从电匣子里听到崎岛国派出大批援军的消息。   进攻沪城的崎岛国军队得到三个师的增援,又增加了上百艘军舰,500架飞机,战斗力骤然增加数倍。   罗卿卿走向静雅的房间,冬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紫藤架撒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刚得到消息,崎岛国主力正从侧翼登陆、两面夹击沪城守军。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沪城守军伤亡严重,装备又差,只怕这一场大战凶多吉少。   推开房门,看到静雅神情恹恹地坐在电话机旁边。她知道静雅在等章砾的电话。静雅本来是活泼爱玩的性子,自从章砾走了以后,好像就变了一个人,天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只有听到电话铃声才显出些精神来。   “静雅,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不。我不想错过章砾的电话。他一般会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我刚才得到总部的消息,说泸城那边很紧张,章砾正在实行守卫任务,恐怕这几天都来不了电话了。”   静雅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眼睛里更加没了神采,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呆呆的偶人。   罗卿卿坐在静雅身边,把她的肩膀搂过来说道:“静亚,姐姐有几句话早想对你说。在这个战乱的世道,我们女人想得到长久的幸福,也许最不该爱的就是军人,可是,我们偏偏都爱上了军人。他们都是血肉之躯,硬是在枪林弹雨里冒风险,那条命就是存在呼吸之间。静雅,我跟你说,我们既然爱上了那样的男子,就必须让自己的心肠硬起来,哪怕是天塌地陷都要撑下去。”   静雅似懂非懂地看着卿卿:“难道……姐姐不担心瞿司令?”   “我当然担心他。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我自己也就死了一半。可是,我不会让自己倒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可以做很多事,我多做些事,也许就能让少些的女人免遭失去丈夫的痛苦。你懂姐姐的意思吗?”   静雅似乎明白了一些,轻轻地点着头。   在崎岛国两大师团从侧翼夹击沪城守军的同时,崎岛国军舰队护送另一支陆军师团驶入长江口,从三处突然登陆,疾速包抄守军后路,使沪城守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前线不断传来中国守军失利的消息。在战事越来越吃紧的当口,越来越多高级将领阵亡的凶讯传到罗卿卿这里。除了组织金陵妇女参加后援队伍,她的另一项主要工作就是慰问阵亡将领的家眷。那┟挥姓笸鼋俚募揖欤埠敛磺崴桑笊竦那笊瘢什返奈什罚踔劣械奶踩奥耷淝淙ニ闼忝恰K床幌胂嘈拍切┨烀窆恚幌牍ぷ鳎∽畲笈Φ娜スぷ鳌?   一个寒冬的傍晚,前线传来消息:敌军用战车开路,强行从侧面向师部包抄。章砾率领部下全力还击,击退敌人第一轮攻击。第二天清晨,敌人用密集炮火再次向我阵地轰击,章砾毫无怯意,认定只有身先士卒,才能激发士兵斗志,始终坚守阵地。下午6时,他带领部下进攻敌军一个据点,在阵地上被炮弹击中,英勇殉难。   罗卿卿去找静雅,临走前特意带上两名副官。静雅在花园的温室里摘了一捧白玫瑰,走出去,看到姐姐正从外面进来。罗卿卿推开温室的门,站在门口、看着静雅。默默地看着,沉默了良久。门外寒冷的空气扑进来,温暖如春的花房里立刻罩上一层冬天的冷寂和幽寒。突然,静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要回房间了,章砾该来电话了。”静雅脚步踉跄地朝外走。   “静雅……他……再也不会来电话了。”   静雅什么也没有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玫瑰花被她抱进怀里,紧紧地贴住心口。花瓣一片片掉下来;茎上的花刺刺进皮肤。她突然加快了脚步,向门外跑:“我不要错过他的电话,我要快点回去。”   守在门外的两名副官,一左一右架住静雅,玫瑰花哗啦一下都散落在地上。   副官道:“小姐,请您冷静。”   “放开我——”静雅拼命地挣扎,发了疯一样乱踢乱打。头发乱了,鞋子也踢了出去,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嘴里不停地哭嚎,“放开我!他来电话了!来电话啦——”   罗卿卿靠在花房的门上,看着静雅。静雅的疯狂挣扎好像也在消耗着她的气力,她使劲抓住门把手,才没让自己瘫倒下去。她狠着心,竭尽全力,一遍一遍地重复道:“他牺牲了。牺牲了……”   不知道是终于被唤醒过来,还是力气消耗尽了,静雅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由着副官把她送回房间。   静雅走后,罗卿卿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气力。走进静雅的房间,屋里灯光明亮,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母亲和后母都来了。   施馨兰一边流眼泪,一边把中药喂给静雅。静雅木呆呆地躺着,根本张不开嘴,药灌进嘴唇,大部分又顺着嘴角流出来。施馨兰只好用另一只手拿着手绢,喂一下,擦一下。   罗卿卿走过去,看到静雅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眼泪,眼睛里的亮光都是灯光的反射,眼里的神全散了。静雅的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声音,她仔细听了听,原来静雅在问章砾为什么还不来电话。她想这时候的静雅,恐怕什么也听不到了。围在床边的两位母亲不停地对静雅讲着安慰的话。她离开床边,走到窗前,给自己找了一张红木椅。坐下来,看到窗外已是黄昏。白天的阳光渐渐褪成一片苍灰色。紫红色的风铃悬在窗棱的一角。每一只小铃铛上都缠绕着一朵丝带编织的玫瑰花。   屋外苍茫暮霭里,一个人静静地走过来。隔着一扇窗,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   天明。她在窗子里无声地唤了他一声。在通知静雅之前,她把章砾阵亡的消息先告诉了天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她却笃定天明一定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谁都知道同情不是爱情,不过,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同情能不能转化成爱情。她看不到未来,无法预知章砾的死,会不会让静雅和天明走到一起。对于命运,她无能为力,只有默默的祝福:愿亡者得以安眠,愿生者得到幸福。   是年年底,崎岛国第三次向中国增派出大批援兵,以猛烈的火力连续进攻沪城。沪城防线终被崎岛国军队从侧翼突破,中国守军被迫撤出沪城,退守佳定、泰伧一线。沪城守卫战以中国军队的失败而宣告结束。   新年就要到了,金陵城里只有冷清的街道和沉闷的空气。相熟的人们在街头巷尾遇见,不是互祝新年家庭和睦、人增畜旺,而是互相询问最新的战况,询问有无逃难的打算。   挂着枯叶的树枝在寒风里颤抖。汽车开过寂静的街道,惊起枯枝上的鸟雀,在寒朔的空气里扑簌着翅膀,发出凄凉的鸣叫。   坐在汽车后座上,罗卿卿从提包里取出小镜子,捋着鬓稍,又审视了一番自己。镜子里的自己薄施胭脂,朱唇绛点,修得很齐整的细长弯眉下面、是一双着了薄薄的玫瑰色眼影的亮眼睛。临走时她特意画了精致的妆彩,选的都是温暖姣丽的颜色。她希望过一会在机场见到,瞿东风看到的不是她苍白的脸色,而是她妩媚的笑靥、奕奕的神采。   即便不少官员已经等候在机场,整个机场还是显得空荡荡的。冬天的阳光苍白无力,不给人温暖的感觉,只让人觉着天地苍茫,一切都浸染在银灰色的寒冷里面。   专机徐徐降落。   机舱门被打开,软梯放下来。瞿东风出现在机舱门前。   站在一片肃穆安静的广场上,她仰看着他。她想,他是个没吃过败仗的人,以往他从战场归来,应该都是掌声如海,欢呼如潮吧。   她于是让自己笑起来,摘下红色的围巾,朝他使劲地扬了几下。   站在机舱门口,瞿东风扬了下戴着白手套的手,向迎接的人众表示了该有的谢意。他走下软梯,脚步依旧从容,神情带着一贯的、令人有些莫测的平静。   她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拥抱住她。   她感到他抱她抱得好紧,他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回去的路上,她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让他摸着里面的孩子。他一路沉默。她一路找着话题跟他说话。她只字不提战争,只说关于孩子的事情。说宝宝如何顽皮,喜欢在妈妈肚子里耍拳脚。还说,有一次宝宝动得厉害,她就吓唬说,再不老实等爸爸回来,看他如何教训你。宝宝居然马上不再动了,好像真怕了似的。   她说着,就笑了起来。   他忽然揽过她,将她的头贴在他肩膀上,在她耳边道:“好了卿卿,不用再勉强自己。我知道我没用,打了败仗。你想哭就哭吧。”   她鼻子发酸,喉咙发苦。可是,最终她还是没有哭。在这个人命脆危的时局里,她还能枕在丈夫的肩头,抚摸着腹中的孩子,感受如此真实的幸福,她只有感谢上苍,她没有伤心流泪的资格。   这是一个北风呼啸,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的夜晚。可是,这不是一个孤单的夜晚。   他欠起身、给她塞了塞被角,随后把她搂在臂弯里。他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她怕他冷,把一只手覆在他的肩膀上。   紧紧依偎的世界里,梦乡靠近,残冬渐远。谁都舍不得放一丝温暖逃遁。   窗外的风更大了,象疯狂的刀刃,象鬼的哭泣。   她听到他幽长地叹了口气。她道:“在妇女联合会,我刚学会一首抗战歌曲,你想听吗?”   “嗯。”   她搂住他,在他的后背上轻柔地拍着,轻声唱道:   “淡淡江南月,照微波荡漾,绿柳依依。   溶溶江南月,像娇嗔的爱人紧锁双眉。啊!祖国,我的母亲……   我们抵抗!抵抗!抵抗!抵抗强暴的欺凌。啊,祖国,我的母亲,你的儿女们要贡献生命给你。”   听她说是抗战的歌,他以为曲调必会激昂有力,没想到竟是这样一首抒情委婉的歌曲。被卿卿唱出来,更带出一种独特的温柔纯净。他沉重的内心仿佛终于得到一点点安宁。是的,一次的失败并不代表真正的失败。他就不信外敌的嚣张、能抵过无数中国人对祖国的忠诚热爱。   心中略感宽慰,困意随之袭上来,他闭上眼,嘴角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真好听啊。”   三十五章   是年春节前后,崎岛国军向金陵分三路发起进攻。四日之后,崎岛国军队突破佳定、泰伧一线的设防,向金陵外围阵地发起疯狂的攻击。   在陆地攻击的同时,金陵东郊的上空也展开激烈的空战。双方的飞机象黑压压的鸟群一样在天空交织盘旋,射击的枪声,历历可闻。   汽车穿过几条曲曲折折的窄巷子,来到老江口。汽车停在下关渡口。   瞿东风走下汽车,把已经挣扎到精疲力竭的卿卿抱出汽车。   寒冷的江面上,一艘英国渡轮徐徐驶来。船身在江面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白线。   离别也在内心里划出长长的伤口。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她就势抓住码头的栏杆,死死地抓牢。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卿卿,我跟说了多少遍,这不是任性的时候,你必须走。”   “我没有任性。恰恰相反,我清醒地知道我必须留下来。”   “你难道不知道金陵有多危险?”   她反问:“为什么你不一起逃走?”   “我是总指挥,当然不能临阵脱逃。”   “可是我是妇女抗战联合会的主席,这是你亲自任命的。如果我第一个逃走,那些姐妹们怎么办!既然你很清楚主官逃走会影响军队士气。难道那些冒死留在金陵参加抵抗的女子们,她们不需要女界的领袖为之鼓舞勇气吗!”   瞿东风一时有些语塞。片刻的僵持里,江边的寒风象小刀一样割在人的脸上。他摘下手套,用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金陵女界的领袖并非只有你一个人,你不必想那么多。你只要知道你是一个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现在,你的丈夫很担心,不想你和孩子有任何危险,你难道不能体谅?”   “我知道你担心我们……”她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感受了片刻他掌心里的温暖,然后,将他的手缓缓拿开。她转过头,望着浪涛滚滚的江流,凛冽的江风把她的长发吹得肆意地飞扬起来,“风,是你让我知道现实不是理想国。让我逐渐明白,我应该坦然接受现实里诸多的残酷,把属于自己的责任担当起来……你和我谁都明白,我们不是一对普通的小百姓,我们的责任不只是担负一个家庭。现实就是如此。你有跟敌人血战到底的决心。我也有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她的目光从江面转向他,“风,请让我跟你站成一个高度,成就我们的骄傲。好吗?”   他抬起手,拨开遮到她面前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良久。   江风很大,大得耳朵里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汽笛的长鸣。   静静站在江边的两个人,终于转过身,朝码头外走去。两个紧靠在一起、并肩而行的身影被冬日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另外一辆汽车在江边码头缓缓停住。   南天明没有马上推开车门,而是掏出一只红色锦匣递给静雅。   静雅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戒指,四颗小钻石簇在一起,好像一片幸运草。   南天明道:“本来不该这么早送给你。大战在即,人命难测,所以现在就拿给你了。我怕如果我出了事……”   “不要说这样的话!”静雅脱口制止,声音急促,听上去有些尖利。   南天明点了点头。   静雅拿起戒指,仔细地打量,阳光透窗而入,钻石在阳光的照应下散发出一种令人眩惑的光亮,几乎让人在一霎那间错觉世间有永恒的存在:“你告诉我西洋的男子送女子戒指,是求婚的表示。你送我这个戒指,是为了什么?”   “同样的表示。”   “你……”她转头看着他。他神色沉静,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他也看向她,他的眼睛里就象装着大海水,有一种很宽阔、很深厚的力量,好像能把人一下子包容起来。这多天,只要她看到这双眼神,她的心就会定然很多,那些撕心裂肺的悲痛也仿佛减缓了许多。   南天明道:“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什么。如果这场战争结束,我还能活着见到你,到那时候,你再做决定吧。我现在向你表示此意,是希望你能了解,即便章砾不在了,象你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子,会有很多男子象我一样喜爱你。你的未来还会有很多幸福。”   静雅轻轻盖上锦匣,嘴角微微翘起,这些天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谢谢你,天明。可是这个礼物我不能收。”   南天明看向她。静雅也看向他。南天明第一次感到静雅看他的眼神跟以往有所不同,以往的静雅多是羞涩的、给人楚楚可怜的感觉。这时候静雅的眼中却有一种让他陌生的光亮。   “天明,我知道你是一个处处为别人着想,肯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你这么做是想让我振作起来。可是,你并不真正爱我,实在不必用这种同情的方式来拯救我。”   “静雅……”   静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还是忍不住涌上眼眶:“你不用再骗我。我是恋爱过的人,我知道一个男子真心喜欢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抹掉流下来的眼泪,笑了笑,“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静雅了。我跟姐姐学了很多东西,我参加了妇女联合会,也向别的姐妹学了很多,我已经知道该怎样靠自己活着,坚强的活着。”   南天明深深看了一眼静雅。这时的静雅在他眼里异常的可爱,那是一种值得他尊敬的可爱。时事造英雄,时事同样可以改变每一个人。他没有想到,在不知不觉间,静雅竟然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这就象看到一只蝴蝶经过长久的自缚,终于破蛹而出。看到静雅的变化,他内心也生起一种崭新的希望。他忽然想,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也许哪一天他真的会爱上这只美丽的“蝴蝶”。   可惜,那些追寻一个女孩子的热情已经在往昔的迷梦里燃烧殆尽。国难当头,他毋宁把全部的生命和热情、燃烧成杀身成仁的勇气。他深刻地明白,所谓“生死之际要看得破,破则不惧。”——心中有一份对感情的眷恋,就会多出一份对死亡的恐惧。这个时刻,他不会让自己被任何情愫羁绊。   “姐姐?”静雅看到从码头走回来的卿卿和瞿东风。静雅推开车门,迎上去,“姐姐,你还没有上船。”   “我不走了。”   静雅大吃一惊:“不走了?”   远郊传来炮火的轰鸣,远处的天空上一架冒着黑烟的飞机向地面坠落下去。罗卿卿下意识握住瞿东风的手:“这个时候,我想我应该留下来。”   静雅立刻道:“姐姐不走,我也不走。”   “静雅,不要说孩子话。你跟我情况不一样。你在金陵没有牵挂,母亲她们还在平京等着你呢。”   静雅看了眼卿卿和瞿东风握在一起的手:“我知道姐姐有所牵挂。可是,在静雅的心里,姐姐也是我的牵挂啊。姐姐怀着身孕都敢留下来,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时候给国家做些贡献?我可以参加医护队,我知道我能做很多事。   看着真心恳求的静雅,宛然看到在瞿东风面前的自己,罗卿卿不得不点了头。她紧紧握住静雅的手:“好妹妹。爸爸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他的女儿感到骄傲。”   三日之后,崎岛国军队冲破金陵外围阵地,集中步、炮、空协同的威力向金陵各城门展开猛烈的进攻。   南天明走进瞿东风的临时指挥部:“瞿司令,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   “能否给我一支小部队,我想参加守卫战。”   瞿东风没有马上回答,沉吟了片刻,道:“古语说:文死谏;武死战。作为外交官,南先生是难得的人才。但是作为军人,南先生从未带兵打过仗,恐怕不太合适。”   南天明事先也预料过瞿东风会有这种答复,瞿东风的这个理由可能是真实原因,也可能是对他还缺少足够的信任,他便不再强求:“既然瞿司令说文臣死谏,那么在下对沪城之役正有些想法,不知道瞿司令可有兴趣听一听?”   “请讲。”   “当初瞿司令驻守晋安城,仅以一个军的力量打败十倍于己的对手,令天下英雄无不折服,也令在下心生敬重。”   瞿东风看着金陵的地形沙盘,催促道:“南先生到底想说什么,尽请言明。”   南天明于是单刀直入道:“可是,我在沪城之役,却没有看到瞿司令当年那份血战成仁的决心!”   瞿东风一愕,抬起头,瞪视着南天明。   南天明继续道:“沪城一战,如果要取胜,就该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血战到底。如果想自保,就该提前撤退,保存住实力。可惜,实际的结果却是:既没有血战到底,也没能从容撤退。恕在下直言,我实在不敢相信如此拖泥带水的一场仗,居然出自瞿司令的指挥!”   瞿东风豁然站起身:“如果人人皆可当事后诸葛亮,我能比你分析得更漂亮!”   南天明不卑不亢、直视着瞿东风:“好,那就请容我这个事后诸葛再多说几句。以我看来,当年晋安之战,瞿司令心无牵挂,壮士一去不复还,满腔俱是誓死一搏之勇气。现在沪城之战,瞿司令心中已有牵挂。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纵然亲赴前线,对生死已少了一份看破的胆气。”   “够了。我现在要的是行之有效的军事计划,不需要旁人酸文假醋、跟我谈论什么胆气。”瞿东风摆了摆手,示意南天明可以出去了。   南天明走后,瞿东风坐在沙盘旁边、沉默了很久。一抬眼,透过朱红色的雕窗、正看到夕阳低垂天际,红得像血,也象大片的石榴花。炮火在城墙周围炸响,城头的天空上几乎能看到缕缕硝烟。于是,他想到晋安城那场仗,他中弹倒下去,以为自己死了——大片的猩红色,卿卿带着石榴花朝他跑过来——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小丫头在他心里的分量。   他悠悠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南天明的确点到了他内心的软肋。当时在晋安城他敢以死相拼,正是因为他对卿卿的感情还没有十分浓厚,而他在政治上的地位也急需那场仗得以扶摇直上;现在他大权在握,对卿卿更是已经爱入骨子里。江山美人双得,是上苍对他的眷顾,但、也因此让他对死亡生出前所未有的畏惧。他简直不敢想象,艰苦经营得来的一切、就那样,双手一撒,顷刻成空。   经过一昼夜的激战,敌军几次炸破城墙、窜入城内,又被金陵守军奋力打回去、修好被轰毁的城墙缺口。战斗继续到翌日正午,雨花台的关口再也支持不住了……   “报告司令!”守卫士兵在门口禀告,“总统府警卫队派来一名士兵,要求见司令。”   瞿东风道:“什么事。”   “来人说是南天明派他来的。”   “让他进来。”   总统府警卫队士兵走进来,立正行了个军礼:“报告司令,南次长已带领总统府警卫队全体官兵,赴雨花台增援。”   “什么!”瞿东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警卫队就那么三四百人,他去送死?”   士兵递上一封信:“南次长让我转交给您。”   瞿东风展开信件,上面只有一行字:   ——功名之际要看得淡,淡则不求;生死之际要看得破,破则不惧。不求不惧,则无往而非乐。   信纸在瞿东风的手心里、被狠狠揉成一团:“他果然去送死。”   瞿东风心里明白,当初和崎岛国人谈判、南天明背负了卖国软弱的骂名。现在南天明这样做,是想以死求仁,向天下人表明抗战爱国的决心。“传我的命令。”他叫来通讯员,“从我的近卫队调拨五百人,增援雨花台,统一听从南天明指挥。”   虽然时值冬日,圣母堂改建的战时医院里仍然显得闷热,到处弥漫着血腥、排泄物、汗臭的味道。金陵保卫战一打响,这所距离阵地较近的临时医院便收容了大量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医院很快人满为患,伤病员超过了它能容纳的几倍数量。罗卿卿前来慰问伤员,看到医院人手极度短缺,立刻召集起一些女界的志愿者前来增援,自己也留下来帮忙,整日不离医院和病房。   “快!快!”走廊里匆匆抬过一副担架。   不知道为什么,正经过走廊的罗卿卿突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担架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战士对医护人员哭喊道:“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南次长啊!”   南次长?南天明!一刹那,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似的。想跑上去看看,身体却僵住了,动弹不得。更有一种恐惧让她不敢上前,惧怕看到残忍的真相。   担架被抬进手术室。小战士扑通跪在门外,抱住头、呜呜哭泣起来。   “你的长官是……南天明?”   小战士听到背后有人问他,回头,看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在总统府执勤时,他见过罗卿卿,只是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不敢确认,结巴着道:“瞿……夫人?”   罗卿卿点了点。   “是。我们长官是南天明。瞿夫人您要让他们救救我们长官!”   “你们长官伤的严重吗?”   小战士的眼泪又淌下来:“南次长说他已经不行了。他要我们继续战斗,不要管他。是我硬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的。”   罗卿卿倒退了一步:“怎么会这样!”   小战士抽着鼻子道:“敌人太厉害,八十八师孙师长从城墙爬进城里,想渡江逃跑。南次长去劝他继续打。孙师长倒是被劝回去了,可是,南次长在回来的道上,正遇到轰炸机扫射,就中了枪……”小战士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罗卿卿反复地自语,心里空落落地发着冷,冷得浑身不住地发抖。她看看小战士,又看看手术室,又看向窗外。心慌意乱,目光根本找不到安定下来的地方。她想她一定要为天明做些事,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留住他的生命。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又能拿什么跟死神对抗?   她的目光终于牢牢地定在窗外的天空上。她一向不愿相信天地鬼神,这一刻,却忍不住向苍天默默祈祷起来。   就在医生给南天明做手术的时候。又有两名重伤员被抬到手术室外,等候手术。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小战士奔向医生:“大夫,我们长官他怎么样?”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表情有些沉重。罗卿卿立刻走上去,道:“请尽全力抢救这位伤员。他是我的好友。”   医生道:“瞿夫人,每位伤员我们都尽全力抢救。只是,现在缺少必须的医药,设备也太简陋。这位伤员伤势非常严重,以现有的条件我实在无能为力。如果能够马上转送大医院,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那就立刻转院。”罗卿卿道。   医生满脸难色:“现在根本没有运送伤员的车子。”   “用我的车。我去护送。”   “不行啊,瞿夫人。瞿司令特意命令我们务必保证您的安全。汽车开在路上,正是敌机轰炸的目标,您怎能去冒这个风险!”   医生还要再劝止,护士走上来,想说什么,又碍于医生在跟罗卿卿说话、没敢开口。   罗卿卿猜到护士是来提醒该做下面的手术了,她不能耽误其他伤员的抢救,只好对医生道:“你放心去做手术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医生进手术室后,罗卿卿立刻命人把南天明抬上自己的专车。她坐进后车座,让天明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一手拿着输液的吊瓶,吩咐司机道:“去金陵医院,要快。”   小战士手疾眼快地钻进汽车:“瞿夫人,让我照顾南次长吧。路上不安全……”   罗卿卿打断道:“没有时间多说,快开车!”   就在罗卿卿的专车冒险开往金陵医院的时候,敌人的侦察机发现了这所掩蔽在树林中的临时医院。不多时,三架轰炸机呼啸而来,成吨成吨的炸弹入雨落下。小教堂轰然倒塌,周围的树林变成一片火海……   南天明躺在后车座上,他睁不开眼,却看到满眼烈火,鲜血,滚落的头颅,烧焦的尸体……经过漫长的痛苦折磨,恍惚之间,他好像脱离了满身腥血的肉体。远处,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那样柔和安详。光柱要把他带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利益纷争,物欲横流;也没有英雄儿女,恩怨仇情。只有无尽的平静,长久的欣然。他想,那样的世界是他想去的地方。他朝光柱慢慢走去,慢慢走去,只是,脚步很沉,很重,心里好像仍有一丝羁绊,斩不断,理还乱,扰扰红尘,自己到底在留恋着什么……   “天明——你要活着。”   耳边,传来一声呼唤,那样的悲伤,那样的熟稔。是卿卿在叫他。   卿卿——这个名字,他原以为在内心深处已变得无足轻重,但是,这一刻,竟然如此沉重地敲击着他的灵魂。令他脚步凌乱,肝肠寸断。令他不得不驻足,深深回顾。苍茫人世,那颗迷茫游弋的心灵、似乎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倏然安住了。上帝把人一劈为二,在寻找的迷途上,他曾经以为她就是他失去的另外一半。他张着缺口,耐心等待,等着和她慢慢靠近。而,等待的结果,竟是眼睁睁看她成为另外一个男子失掉的“肋骨”。   那一刻,知道她爱上了别人,他多么从容,优雅地送出祝福,慷慨地帮助她得到幸福。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缺口还大张着,流着浓而腥的血。   “天明,求求你,活下去——”   卿卿的声音已经转成哽咽,她在为他哭泣。他有几分懊恼,加快了回去的脚步,不该让她哭,不应该。他对自己说过,不管得到失去,都要让她幸福。不能为她留住过往,也给不了她未来,至少,这一刻,他要回去,帮她分担一些悲伤,哪怕帮她擦一滴眼泪也好。他是多么不愿见到她哭泣……   “卿……不……要哭。”嘴唇艰难地翕张,他慢慢说出这句话。   “天明!你……在跟我说话?”罗卿卿把脸凑近南天明,“再跟我说句话好吗?啊,不,不,不要讲话。要保存气力。你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再跟我说话。说很多话。”   轰炸圣母堂的敌机,不久之后,就发现了这辆飞驰在路上的汽车。立刻嗡嗡地追击过来,向路面一连投下数发炸弹。   司机为躲避炸弹,紧急向道边打把。汽车一下子冲下道路,翻进路边的土沟里。   天空浓云聚集,太阳没进云层里。天气转恶,轰炸机放弃了低空侦查扫射,轰隆隆地向远处开去。   天上落下雪花,南方的冬天暖和,雪落地就化了。   小战士第一个从车窗里爬出来。顾不上浑身疼痛,急忙爬向后车门,连声呼唤道:“南次长!瞿夫人!”   小战士喊了好几声,才听到后车座上传来瞿夫人微弱的声音:“快……救南次长。”   这时候司机也从车子里爬出来,和小战士合力把南天明从车里抬了出来。   司机来拉罗卿卿:“夫人,您还好吗?”   罗卿卿没有把手递给司机,催促道:“我没事。快,把南次长抬去医院。”   “夫人,我们怎能丢下您!”   罗卿卿厉声道:“他命在旦夕,快去!这是命令。”   瞿夫人的口气坚决,司机和小战士只得从后车厢抽出担架,两个人抬起南天明向医院赶去。   罗卿卿强撑着身体,从车里爬出来。翻车的时候,她头部受了撞击,昏厥了一阵。这时候,只感到头痛欲裂,视野跟着模糊起来。腿上也疼得厉害,一摸、满手都是血。   身体一时站不起来,只好匍匐着、爬到旁边的树丛里。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树干上。抬起头、看到漫天翻飞的雪花,心中突然生出一阵酸楚,好像回到小时候,回到妈妈身边。她蜷缩起身体,紧紧护住腹部。感到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下。   一瞬息,她的眼泪刷地掉下来。这时候、才意识到,经过这多变故,这么多波折,一直伴随着她,一直跟她不离不弃的,竟是这个孩子啊。原以为最弱小、最娇嫩的小生命,竟然有这样坚强的力量。多少次心力交瘁,几乎放弃,都是因为这个孩子,才让她咬牙挺了过来。   “谢谢你,我的宝贝……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没有丢下妈妈。”她默默地流着泪、用双臂紧紧拥抱腹中的孩子,感到孩子也在里面静静地温暖着她。雪花轻轻地落在身上,却没有一丝侵袭的味道。好像一个个跳着舞的精灵,欢欣地从天而降,化进大地的怀抱,化成滋养,等待在来年春天催发出漫山遍野的生机。   北风凄惶,大地苍茫,雪花从窗外乱飞进来。崔炯明紧走几步,去关窗子。窗子关上了,手却扶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乱雪,心里乱成一团。瞿东风吩咐他随时关注夫人的情况,刚才他给罗卿卿所在的圣母堂医院打去电话,竟然打不通。他立刻派人去侦察情况,得到的消息竟是圣母堂已被炸为平地!   崔炯明感到内心一阵刀割样的疼痛,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知瞿东风。   勤务兵进来禀告:“崔副官,司令让您去一趟。”   崔炯明走进指挥室,看到瞿东风正背着手,看着金陵地形图。瞿东风把崔炯明叫到身边,一指水西门地带的码头:“如果金陵不保,你让夫人在这个地方跟我会合。”   “夫人她……”   听到崔炯明的口气,瞿东风猛然回过头:“她怎么了?”   崔炯明听得出瞿东风的声音在发颤,虽然心里万般不忍,可是总得说实话,狠狠一咬牙关,道:“刚刚得到消息,夫人所在的圣母堂医院遭到敌机轰炸,只剩一片瓦砾。”   瞿东风转过头,面对地图,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崔炯明看不到瞿东风的表情。只看到瞿东风微微颤抖的背影,崔炯明能料到瞿东风现在正忍受何等煎熬。   “司令,毕竟没有得到夫人的准确消息。我看,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这句安慰说出口,崔炯明自己都觉得没有多少说服力。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瞿东风道:“给我拿支烟。”   崔炯明端来烟盒和打火机。   瞿东风抽出一支烟,拨了好几下打火机,也没把烟点着。“让我来。”崔炯明拿过打火机,帮着瞿东风点着烟。   瞿东风沉默着,慢慢吸完一支烟。   军靴踩过丢在地上的烟头,瞿东风道:“把通讯员叫进来。”   通讯员闻讯进来,听到瞿司令说道:“我命令:全体守军,誓与金陵共存亡。停泊港口的船只一律撤走。禁止任何部队渡江撤退。如有不听制止的,可以开枪射击。”   “是。”通讯员听令行礼,快速走出指挥室。   崔炯明心头一紧,他刚进来的时候,瞿东风还有撤退的打算,一支烟的功夫居然就改变了战略计划。他忍不住看向瞿东风,在瞿东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冷峻的平静。这副平静却让崔炯明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俨然看到当初在晋安城时候的瞿东风。   看来,司令要破釜沉舟,下了不惜殉国的决心!   “司令……”   瞿东风扬手,打断崔炯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马上要去雨花台督战。但是你不要跟去。我要你保住性命,如果金陵最终失守,你代我转告父亲,我没有别的话,只恳求他一定将抗战最高指挥官之职做到底,只要能把敌人赶出国门,我虽死无憾。”   崔炯明只得听令,留在指挥部内。隔着窗户,看到瞿东风站在高台上,对将士道:   “忠诚义勇的官兵们,为国家民族而牺牲,虽死犹荣。现在各位官兵每人都是一个指挥官,立誓不让敌旗插在金陵!每个人注意掩护,避免敌人机炮轰击。敌人如果接近,即行沉着射击,子弹打完了,上起刺刀杀敌;刺刀杀断了,用枪柄击敌;枪柄击断了,用双拳打敌;双手打坏了,还要用牙齿咬敌!”   崔炯明眼前立时一片模糊,转过身,摸了一把泪水。看到瞿东风的书桌旁边,那张烧得只剩一半的纸。刚才看到瞿东风用打火机烧掉这张纸,他不知何意,这时走上前,捡起来一看,才知道是战争刚打响时瞿东风的誓师文告。   剩下的半张纸上,还能看到瞿东风笔力遒劲的几行字迹:   ……   生为军人,死为军魂   后人视今,亦尤今人之视昔   吾何惴焉!   今贼来犯,决予痛歼   力尽,以身殉之   此誓   三十六章(修改)   城头的枪炮声更紧了。天气越来越冷。雪花纷纷撒落,一层一层盖在头发,睫毛上。罗卿卿蜷缩在树下,一阵阵发着抖。但是,她冻得乌紫的嘴角始终含着微笑。那是对敌人和死神的嘲笑。她知道死神不会胜利,她和腹中的孩子正在一点点积攒着活下去的力量。就像,她坚信,金陵不会失守,敌人一定会被赶出去。   终于,她用力拨开脸上的雪,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挣扎着向前面走去。一步、一步向前坚持,把那些长长的人生的哀痛都抛弃在身后的雪雨凄风里。   乱雪纷飞,她的视野一片模糊,身体疲乏到极点,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太累了,好想睡一会儿啊。再也走不动了,她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上。她闭上眼,冰雪清冷的世界里,好像看到了东风,一身戎装,在风雪里看着她和孩子,说——卿卿,站起来。   风——她向迷茫的意识里伸出手,就象被他温热的手掌抓了住,她慢慢撑住身体,慢慢的爬起来。踉跄着,坚持着,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去……   “瞿夫人——”汽车开过来,有人在车上大声招呼。   她别过头,眯起眼,向路面看去,隔着风雪看到几个人跳下汽车向她跑过来。她身体忍不住地打晃,可是她终是没有倒下去,笑着看着营救的人们跑到身边来。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小时候的胡同,有甜甜的石榴,一个小小的孩子朝她跑过来,叫着“妈妈”……突然,一架轰炸机张着黑翼掠过天空,炸弹在她和孩子之间炸裂……   她惊出一身冷汗,突然睁开眼:“孩子!孩子……”   护士和副官听到瞿夫人的呼喊赶快凑过来:“孩子没有事!夫人请放心。”   她嘘了口气,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金陵医院的地下室里。为躲避空袭,金陵医院在战前已把地下室改建成容纳近千人的防空洞。当时,她作为女界领袖来这里视察过。没想到,几天后自己就躺在了这里。   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她问道:“天明……天明他怎么样?”   护士不太明白瞿夫人在讲什么,守在一旁的副官忙道:“夫人请放心,南次长他已经过抢救,医生说手术很顺利。”   “他还活着?”   “是。”   “仗呢?仗打得怎么样?”   “仗也打得很顺利!”副官忍不住口气有些激动,“瞿司令亲自去中华门督战,我军将士士气大涨。已把敌人打出了城外!”   她长长吐了口气,本想再问几句,身体实在没有一点力气,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天明——朦胧中,南天明听到有人呼唤他。是女子的声音。“卿卿……”他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   病床旁边的静雅吃了一惊,急忙俯下身:“天明,你醒了!”   “卿卿——”南天明又闭着眼、嗫嚅了一声。   静雅的嘴角皱出一痕僵冷的纹路,但是,这种表情稍现即逝。她轻轻抚摸着天明的额头,在他耳边慢慢说道:“卿卿已经没事了。你要好好休息,要好起来。”说完这句话,一滴眼泪已经从她眼角滚落到腮边。   小护士走进来,对罗静雅道:“护士长,您刚输完血,请去休息一会儿吧。”   静雅掀开胶布,看了眼胳膊上小小的针孔:“已经没事了。”她站起来,接过小护士的药瓶,“南次长由我来看护。现在人手不够,你快去照顾别的伤员吧。”   小护士走后,静雅给天明换了药。坐在病床前,看着他。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即便是这样,他看起来仍然是那么英俊好看。那些情窦初开时的眷恋和相思,不合时宜、又抑制不住地漫卷上心头。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捂住泪流满面的脸。虽然告诉姐姐天明已经脱离危险,可是她心里清楚,天明血压不稳,昏迷不醒,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   她抬起头,透过天花板,想象着外面血腥的战场。她双手交叉,捂在胸前,默默道:天上的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看着爱的人流血,自己只能流泪。砾,我悔恨没有跟你同赴战场,没有机会把我的血输给你。我愿将这残余的生命,追随你的英魂!请求你,请求你保佑他,保佑他们。让他们少流些血,让敌人快些被打败吧……   在金陵总统府的后花园里,小假山旁,一条斜的走道通向地下防空洞。   防空洞内,灯光惨白而昏暗。南宗仪焦躁不安,一会儿坐到沙发上,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来回回踱步子。他忽然停住脚步,对秘书道:“给医院挂电话,问问天明情况如何。”   秘书应声出去。南宗仪站在书桌旁,内心的苦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弓着腰、手臂支撑在桌面上。他大口地呼吸着地下室阴冷的空气,又想起,天明走前那一幕:   “你这是干什么!你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父亲。请让我去吧。您很清楚,上次跟崎岛国之谈判,如何损害了我们父子之声誉。那样的骂名,我不堪背负一世。耻辱的骂名,只有用以死求仁的鲜血才能洗干净!”   “你……你给我站住!我告诉你,告诉你……就算你丢了性命,瞿东风也不会让你有好名声!”   “为什么?”   “你跟我进来,我告诉你为什么。”   “什么!父亲,罗臣刚是你……”   “明白了吧,孩子。现在,很多人在怀疑罗臣刚遇刺跟瞿东风难脱关系。瞿东风正苦于找不到让他洗脱干净的办法。如果知道这个真相,你说,瞿东风哪可能让你当名垂千古之英雄?他只会把所有最肮脏的罪名都加到我父子头上,以成就他自己的美名。瞿军领导这场抗战,也是给自家打天下。孩子,你以为你在以死求仁,其实是在给他人做嫁衣裳啊……”   “父亲,请您不要再说了。事至如今,难道您还有叛国联敌的幻想?”   “那绝非幻想!沪城一败,瞿军元气大伤,士气一落千丈。众所周知金陵易攻难守,瞿东风在城里并未留多少军队。可见,已做了放弃金陵的准备。等到他一逃跑,那金陵就可谓是我父子之天下!”   “那不是我父子的天下,是亡国奴之耻辱生涯!”   “不准胡说。硬打硬杀是那些武人在鲁莽蛮干!那些粗浅的武人只能加速亡国,让国人死于无畏的抵抗。我要走的是‘和平救国’之曲折路线。天明,难道你不明白父亲的苦心吗?”   天明发出一阵仰天大笑:“明白,父亲的苦心我到今天总算都明白了。好吧,父亲大人,请您奉守您那高深的理论。就让儿子,用血……偿还一切的罪吧。”   “你在说什么!你给我站住!天明——天明……”   侍卫长的脚步声惊醒了南宗仪。他赶快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满脸的眼泪。   侍卫长一脸兴奋的冲过来:“好消息!报告总统,前线传来消息:敌人已被打出金陵。我军埋伏在郊外的部队,正侧击、尾击敌人。敌人几面被打,正哭爹叫娘呢!”   听到这则消息,南宗仪的脸色更加难看,紧绷着脸一句话不说,防空洞中的气氛好像置身古墓之中,一片凄凉死寂。隔了好一会儿,南宗仪才象从坟冢里苏醒过来,说了两声“好”,听起来却带着无比的悲哀。   侍卫长只道南宗仪担心儿子的安危,想宽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总统。   这支南宗仪身边的小侍卫队,是瞿东风亲自指派的。南宗仪心里清楚,瞿东风明里是保护他,暗里也是一种监视。他于是勉强作出高兴的表情,道:“真是一个大好消息啊。你继续去收集情报,我希望听到进一步胜利的消息。”   “是。”侍卫长行了个礼,退出屋外。   南宗仪颓然地倒在沙发里,象个泄了气的皮球。他原以为金陵城内没有留太多守军,是瞿军感到金陵难于防守,只做象征性防守,随时准备撤退。他实在没想到,瞿军大批主力其实藏在了四面的大山里。   对于四面山地的金陵,这是一种多么绝妙的防守战略:把少量部队留在城内,固守城池,凭借城墙和防御工事消耗敌人。将大批部队埋伏城外,直等敌人攻城疲惫,从侧翼和尾部突然打击过来。   瞿东风这仗打得漂亮啊。   瞿东风——想到这个名字,南宗仪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颤。原本以为,把罗臣刚至之死地之后,以他南宗仪几十年在政界拼杀的经验,对付一个初生牛犊的瞿东风、还是颇有余地的。没想到,这只初生牛犊竟然比罗臣刚毫不逊色,甚至是更加厉害。   后生可畏——南宗仪此时此刻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的份量。他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揩了揩渗出额头的细密的冷汗。   在金陵医院地下防空洞内,人们紧张地忙碌着。除了个别几个特别敏感的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头顶上的炸弹声逐渐地消停下去。更没有人注意到,多日阴霾的天空上,浓重的灰褐色终于渗出淡淡稀薄的日光,昭示着一点晴朗的端倪。   罗卿卿再次睁开眼,是被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惊醒。   “这是怎么了?”她问。   护士和副官见她醒过来,抢着说道:“胜利了!夫人,我们打胜了!金陵保住了!”“前方刚刚传来捷报,我军将士破釜沉舟,势如猛虎。敌人陷于包围,死伤残重,不得不逃跑了!”   医院的空场里噼噼叭叭放起鞭炮。裹满纱布的伤员从病床上爬起来,缺了腿的伤兵用拐杖高兴地击打着地面。每个人都象一朵欢腾的浪花。笑着,叫着。整个医院好像都沸腾在欢乐的海洋里了。   罗卿卿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泪水冲上眼眶,一时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一份捷报说的简单,这胜利二字里却不知葬送了多少忠魂烈骨……   “姐姐。”静雅出现在病房门口。   “静雅……”罗卿卿哽咽住,向门口伸出手。   静雅跑进来,一头扑倒在病床边,搂住姐姐,泣不成声:“姐……我们胜了……章砾……”   罗卿卿知道静雅想说什么,拍着静雅的后背,用脸颊疼惜地磨蹭着静雅的头发:“姐姐知道……知道,章砾也在笑呢。”   听到姐姐的话,静雅哭得更加厉害。罗卿卿哄了好一会儿才让静雅平静下来:“静雅,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病了吗?”   静雅摇了摇头:“天明失血过多,医院血库里的血早就用光了。我正好跟天明一个血型,就输了些给他。”   罗卿卿抚摸着静雅的头发,一时心中万千感慨,却找不到任何话语表达。轻轻地叹了口气,欠起身道:“我想去看看天明。”   似乎在很漫长的黑暗里跋涉了很久。找不到天堂,也回不到现实。那是一种游离在半空中的痛苦:一面执著着人世的尘埃,一面又无法在荆棘丛生的地面找到落脚的道路……   冥冥中,感觉到一双让他心跳的目光——那样温柔、那样沉静——来自她的眼睛。也只有她的眼睛,才能让他感到对活着的无限留恋。   意识逐渐苏醒,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不想清醒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惨白色的天花板。   “天明。”耳畔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是卿卿。   她的声音在他心里激荡起大片的涟漪。涟漪无限扩大,扩散成人生无尽的伤口:“卿……”他想叫她,浑身实在没有一丝气力。   “天明,我在这里,静雅也在。”   她的声音,让他彻底地清醒过来。对于现实的记忆、刀痕一样,一幕幕地袭了上来。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感到内心有一种难于抵御的脆弱,这一刻,也许更希望她不在身边。   静雅的声音道:“姐姐,天明恐怕没有力气说话。”   罗卿卿道:“天明你不用说话,只要听我跟你说几句话。金陵保住了。天明,你的血没有白流。你有那么大的勇气,敢跟敌人不惜性命的拼杀,我也相信你绝对有能力扼住命运的喉咙。我们都是这样爱你,敬佩你。请你,请求你,一定要坚持住,要好起来……”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进他的耳朵,印在他的内心。他始终闭着眼,没有给她一句回应。   直到听到脚步声走出房门外,他才睁开眼睛,看向空荡荡的病房门口。   扼住命运的喉咙——他想着她的话,深深地苦笑。自然赋予人的力量其实是极其有限的。他有勇气、舍生取义,去博取世人的尊重。可是,他却没有自信,也不敢想象,如果罗臣刚的真正死因告白天下,他将如何在父亲和卿卿之间从容自处!   罗卿卿和静雅回到病房,看到崔炯明等在房间里。   崔炯明急忙上前两步:“夫人。您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罗卿卿笑道,又抚摸着腹部,“孩子也没事。”   崔炯明大松了口气:“得知夫人在金陵医院。司令一定要我亲眼看看夫人的情况。夫人一切安好,司令总可以放心了。”   “他好吗?”   “司令也很好。”   “真想见见他。”罗卿卿一时有些失神,脱口道。   崔炯明道:“敌人虽已溃败,司令需要部署阻击计划。恐怕很难抽出时间来探望夫人。”   罗卿卿笑了下:“是我一时犯糊涂,你不要把我的话告诉他。让他安心前线的事。不要挂记我。”   “是。”崔炯明道,“我这就给指挥部去电话。报告夫人的情况。”   崔炯明走出病房,没过多久,就折了回来。站在门口,向走廊一指:“夫人——夫人,您看,谁来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院长陪同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罗卿卿向门外看去,看到走到门口的东风。   看到瞿东风,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小护士惊得“啊”了一声,急忙捂住嘴巴。副官赶紧起身立正、朝司令敬了个礼。坐在床边的静雅也站起来,把床边的位置腾给瞿东风。   “卿卿。”瞿东风几步走到病床前,单膝跪倒,一把握住卿卿的手。   她看着他,他胡子拉碴的,眼里冲着血丝,浑身都是烟草、汗、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她想对他说话,可是心里疼得厉害,怕一张口,就要哭出来。   院长带着医生护士知趣的离开病房,崔炯明向副官和侍卫们递了个眼色,所有人都退守到门外。静雅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了眼姐姐和瞿东风。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揩掉脸上的泪珠,然后,笑着、把房门轻轻的掩了上。   “卿……”滚烫的狂喜和爱意,带着苦凉的滋味、从他胸口挤上他的喉头,挤得他浑身颤抖。他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把她冰凉的手捧在唇边,用力地吻着。   她笑着,哭着,任凭他不停地亲吻。终于感到他手心里的温暖,她苦捱了许久的内心总算真正地放松下来。松弛的神智化成零零碎碎的彩色梦境,她一时间几乎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风,我在路上看到你了。”   “嗯?”   “你站在雪地里,对我和孩子说:‘站起来。’我听了你的话,就真地站了起来。我是你的妻,我不会给你丢脸,不会倒下去。”   他把她拥进怀里,她的话在他心里激起强烈的感觉,刺得他心口都发疼了:“我不是站在雪地里,是在你心里。”   她也搂住他,隔着戎装,抚摸着他的脊背:“是……是在我心里。”她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牵到她隆起的肚子上,“你也在他心里,我知道他好想爸爸。”   他抱住她的腰,隔着妻子的身体吻着里面的孩子。她也抚着里面的孩子:“他好坚强,真的好坚强……”   他笑道:“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孩子。”他又顿住,笑看着她,“象我的卿卿。”   她也笑了:“算你还会说话。”   虽然是玩笑话,这时候说出来,却觉得也带了别样的、沉甸甸的意味。   之后,两个人很久都不再说话。紧紧的拥抱,在沉默里、体会着别后重聚的悲欣交集。虽然只分开了几天,谁都觉得好像隔了整整的一场生死轮回。   “风,你为什么要来?指挥部还有很多事情吧。”   “当然有很多事。但是,不来看看你,不亲眼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没办法安心做事。”   她眼里闪动着泪光,笑起来:“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话呢。”   他也一笑,听起来更像声叹息:“怎么,我说的话,就该冷酷无情?就不能儿女情长一番?”他说着,在她的唇上留下一记深吻。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话说回来,也真是该走了。”   她忍下难过,笑道:“这才象你说的话呢。”   他深深看了眼她,又摸了摸她的腹部。   她把军帽递给他:“快去吧。我和孩子不会有事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出了好一会儿神。不知从哪里,又传来噼噼叭叭的鞭炮声。病房里显得更加寂静。地下的房间四壁雪白,没有窗户。呼吸着医院特有的药物味道,对着惨白的墙壁,她却感到阳光正一丝丝地渗入冬天的冻土,温暖的春天就要来了。   金陵一役,让崎岛国军队遭到始料不及的重挫,损失了将近三个主力师团的兵力。崎岛国国土狭小,兵源有限,在沪城之战增派了三次援军之后,已经很难在短时间内募集大批援军。崎岛国原本的计划是:集中人力、火力,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沪城和金陵。利用南宗仪在金陵的势力建立伪政府,以中国政府的名义在中国本土征集军队,让中国人自己人打自己人。出乎崎岛国人意料的是,他们坐收渔利的美梦竟然在金陵一战化为泡影。   在崎岛国败军退守沪城的当口,瞿正朴从平京总指挥部紧急调动多方军队围攻沪城,同时使用飞机、把瞿军一个军的精锐部队空运到沪城战场。瞿东风一面亲自赴前线督导作战,一面充分发挥城内群众的力量、在沪城内部不断扰乱敌人。人海战术,里应外合,沪城争夺战又将从金陵败退的敌军狠狠打击了一通,让敌人付出了2万余人的伤亡代价!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的战斗中,崎岛国军队越来越明显地显出劣势。因为在中国战场的节节失利,崎岛国内的左翼逐渐在国会占据主动地位,主张撤军的呼声越来越强烈。   金陵的春天就在出征的号角、和一声声的捷报里,匆匆地过去了。   一夜枕上听雨。清晨醒来的时候,推窗望去,雨已经停下来。   罗卿卿用过早饭,照例在花园里慢慢地散步。医官说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多散散步,可以增加产力。   已经是春花红褪的初夏,却看见一片片火红的鲜花正开得热闹。分列在甬道两侧,枝丫交叠,花红叶绿,宛然架起一座红霞流漾的天然门楼。   她走到近前去看,果然是石榴花开了。   南天明从甬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她便高声问道:“天明,能不能告诉我咏石榴花的诗。”   南天明随口诵出一句:“却是石榴知立夏,年年此日一花开。”   “年年此日一花……开。”她笑着重复着,眉头却皱起来。   南天明道:“怎么了?是不是……”   她感觉到下腹这次不是酸痛,而是阵阵发紧的疼痛。医官说阵痛是分娩的前奏。她忍不住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抓住天明的手。   南天明把卿卿送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上。看到卿卿紧皱着眉头问副官道:“司令……什么时候能回来?”   “军部刚有消息说,司令亲自督战,已把敌人逼到淞江县城。多久能打下松江县城,那可难说了。夫人,要不要我给司令挂个电话?”   “不……不用了。”罗卿卿急忙制止住副官,“我很好,不要让他分神。”   即便卿卿强作坚强,南天明还是一眼看出她眼里的委屈。她疼得浑身发抖,额头滋出冷汗。他一时失神,想抚摸她的额头。手伸出去,马上清醒过来,手指缩紧、攥成拳头。突然心里一阵落寞的伤感。他在自己的额头上击打了一拳。怎么在这个时候为自己伤感起来?她越痛苦,他才必须保持清醒。一个为自己悲哀的人,如何照顾别人?   他忍住内心的抽搐,对她说道:“不要害怕。即便瞿司令不在,还有我……很多人都在你身边,我们都会守护你。”   淞江南岸,前敌指挥部。   天色完全黑下来。天上浓云滚动,江岸两边的田亩和疏落的村屋都隐没在黑暗里。松江县城外,参战各部已开始了总攻前的最后准备。前敌指挥部内外灯火通明。人员川流不息,呈现出一派大战前的紧张景象。相对于紧锣密鼓的屋外,指挥室内倒是显得十分安静。   瞿东风和十几名高层指挥员围在沙盘模型前,看着作战参谋在沙盘上最后标定敌我双方的态势。瞿东风目光沉定,很少说话。只在有人主动向他请示意见时,他才跟对方轻声交谈几句。   崔炯明走进指挥室,屋内的肃静让他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他走到瞿东风身边,怕打断司令思考问题,没敢立刻开口。   瞿东风看了眼崔炯明,问道:“怎么样?”   崔炯明低声回复道:“夫人顺利生产,是公子。”   瞿东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转回沙盘,看着作战参谋把象征联军三路大军的旗子插在了敌军的心脏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总攻时间越来越近,屋外的参战部队越来越紧张的等待着攻击的命令。指挥室内更加安静了。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粗重一些的呼吸也听不到。整个指挥部处在一片战前肃静的等待里。终于,瞿东风从红木椅里站起身,走向电话机。整个房间,只能听到他脚上的军靴、在地板上踩踏出的有力的声响。他拿起电话筒,对着电话发布命令道:“我命令,总攻、现在开始。”   瞿东风话音落后,三颗红色信号弹立即升上夜空,好像在夜幕上刺出三道血口。指挥部东北部立刻传来炮兵部队向选定目标的炮击声。隆隆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向着敌人发出了死亡的宣判。数分钟炮击完成后,响亮的冲锋号响彻淞江沿岸。各路攻击部队向淞江城发起了总冲锋。   指挥部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起激动的表情。   瞿东风这时候才回过头,对崔炯明道:“告诉夫人,打完这一仗,我立刻去看她和孩子。”   从淞江县战场传来捷报、已是十天之后。   “夫人。”副官走进来,“司令打来电话,问您现在的身体可能接电话。”   罗卿卿急忙道:“我可以。”   副官出去后,不多时,卧室床头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罗卿卿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的另一端终于传来让她牵挂了半个月的声音:“卿卿,你好吗?”   “我很好。孩子也好。”   瞿东风顿了一下,道,“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她打断他:“你有什么错呢。以为我还是任性的小孩子,要你这样哄吗?”   他长长吐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回是我欠了你和孩子。回去之后,一定尽心补偿。”   她笑了下,眼里噙了泪光:“你率部在前方苦战,就是在保护我们母子。还说什么亏欠。”   他沉默了片刻。虽然两人之间隔了将近千里的路程,这时候,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近在咫尺,贴得那样近切,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感受到彼此那种熟悉的气息。   他的话声终于打破沉默:“孩子什么样?象我,还是象你?”   她笑道:“自然象妈妈。”   他也笑道:“男孩子,还是应该象我。”   “我可不想他象你,那样英雄气尚。我只要他平安快乐,做个平凡人就好。”   “看看,还说不怪我。借着儿子,在埋怨我呢。我一定争取这两天就回去。当面请罪。”   “前方战事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用牵挂我们。”   他忽然放低声音道:“实是思念难耐。”   这时似乎有人走过来,瞿东风在电话那头道:“有要务处理。只能说到这里了。代我亲亲儿子。”   放下话筒,罗卿卿让奶妈把孩子抱过来。抱着熟睡的孩子,她低下头、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亲。东风越说要回来,她越觉得寂寞更加难以忍受。她把孩子抱近自己,用脸颊轻轻的贴着他的小脸。直到这时候,才宛然在坚硬的生活里,感受到一种贴心的柔软。   一直在内心深处苦苦追求人生的完美。在千疮百孔的现实里、一直觉得自己在隐忍,在逆受。直到走至此时此刻,才总算从自己的世界里完全走了出来,想对充满残缺的生活,真心真意地说一声:感恩。   是的,感恩。生活其实已给了她太多。这个臂弯的小生命,就是一件最完美的、命运的馈赠。   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这个完美无瑕的小生命,她已不敢、也不该再因为那些虚无的奢求,对生活生出毫无意义的埋怨。她只能更无怨无悔,更坚实地走下去,真正把握住每一分、每一秒生活厚赐的幸福。   瞿东风放下电话,看向走进来的崔炯明。   崔炯明道:“报告司令,我已查实过,俘虏的女特务的确是赵京梅。”   瞿东风双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叉在一处,沉默了一会儿:“当初因为大哥出面跟我要人,我才把她给放了。她居然变本加厉,通敌叛国。如此咎由自取,谁也没有办法救她。告诉军法处,按律处理。”   “司令……”崔炯明上前一步,“赵京梅正怀着身孕。她说是大公子的骨肉。”   崔炯明说完,努力观察瞿东风的脸色。以他一向对瞿东风的了解,即便赵京梅怀着身子,恐怕也难逃军法处置,何况这是大公子的孩子,他更揣测不到瞿东风会作何处置。   瞿东风道:“把赵京梅通敌的证据拿给我。”   审讯室外,两条狼狗把守着大门。铁门内摆放着各式刑具。滚热的铁炉上、烧红的烙铁泛着暗红色的幽光,空气里弥散着审讯室里特有的皮肉烧焦的糊味。   “说,你都打探到什么情报?告诉给什么人?快说!”审讯员厉声喝问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个中国人。是个怀了孩子的女人。孩子的爸爸是你们第五军军长瞿东山。就算当不了瞿家少奶奶,我也能母以子贵。我没有道理给崎岛国人卖命啊。”赵京梅理直气壮道。   “哼,赵京梅你真会演戏。瞿军长已经过世,你非说这孩子是他的。你怎么不敢找个活人给你孩子当爹,当面对质?”   赵京梅口气冷静道:“我跟瞿军长的关系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你们大可以到军部去调查,看看是我在演戏,还是你在冤枉我!”   门口响起犬吠,士兵打开审讯室铁门、分列两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司令!”审讯员看到来人,急忙起身,身体笔直,立正行了个军礼。   即便只是听到军靴踏进房间的声音,赵京梅已紧张得打了个通身的寒战。正要回头,突然瞿东风把一个档案袋扔到她面前。赵京梅下意识去看,地上那个土黄色的档案袋上标示着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崎岛国文字。一霎那她那浑身都僵了。这是她留在崎岛国特务手中的存档!   看到这个,赵京梅一下子崩溃了。浑身筛糠般地颤抖,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黑色军靴停在她面前,头顶上传来瞿东风冰冷的声音:“现在才知道害怕。”   听到瞿东风的声音,赵京梅好像突然惊醒过来,一把抱住瞿东风的腿:“司令——司令——求求你……”   “我能放过你吗?通敌叛国是什么罪,你该知道。”   “军长……”赵京梅抬头,泪流满面地望着瞿东风,“我……才23岁啊。”   瞿东风也看了眼赵京梅,但马上把目光转开去:“你真是枉跟了我多年。我什么时候可怜过叛徒?”   瞿东风这句话,让赵京梅惊恐得几乎窒息过去。更让她恐惧的是内心那种彻底的失败感。当初被瞿东风拒绝,已经把她所有的骄傲打碎,现在,连仅存的那一点报复的快感也彻底熄灭了。她也无数次设想过今天的场面,设想瞿东风可能放她一马,设想瞿东风会勃然大怒。可是,眼前的事实是:瞿东风对她只有漠然,连正眼也不想多瞧她一眼。以她赵京梅在风月情场上的阅历,她怎么能不知道,这只能说明瞿东风心里根本没有她。撕心裂肺,彻底绝望,她只能跪在他脚下、放弃全部自尊,哀哀乞怜:   “就算不可怜我,难道……难道不能可怜这个孩子。他是瞿军长的骨血,是你的亲侄子啊。”   瞿东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先前谎称怀了我的孩子,妄图破环我和卿卿的感情。现在又说怀上了我的侄子,乞求活命。你的话我还能相信吗?”说罢,他踹开赵京梅抱在他腿上的手。   崔炯明跟着瞿东风走到审讯室的桌子前面。崔炯明从瞿东风的表情看,赵京梅似乎已无活路,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瞿东风冷着脸说道:“不管是不是我大哥的骨肉,孩童无罪,我会让你把他生下来。”   赵京梅两眼一下子有了光亮:“谢谢军长……啊,不……司令。”   瞿东风道:“但是,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所以,在此期间,希望你坦白交待,以求将功赎罪吧。”   瞿东风走出审讯室,招呼来审讯处处长,交待道:“争取通过赵京梅抓到何皓笙。”   崔炯明听到这话,才心中恍然,原来瞿东风暂时放过赵京梅,是想抓到何皓笙这条大鱼。赵京梅在特务组织——青年同志会里担当副会长,其会长便是何皓笙。赵京梅很可能知道何皓笙的行踪。瞿东风急于要抓到何皓笙,想必要弄清罗臣刚的真正死因。罗臣刚遇刺当天,何浩笙正在罗府,罗臣刚遇刺之后,何浩笙立刻销声匿迹。对于揭开罗臣刚的死因,何浩生可谓是个关键人物。   正在瞿东风准备回金陵的当口,江东县传来战争失利的消息。敌人将特务组织安插在县城内部,特务在县城内埋藏炸药、炸开城墙,敌军乘夜偷袭,竟将已被联军收复的江东县城夺了过去。   瞿东风只能放弃回金陵的计划,将主力分南北两路、对江东县实行远距离奔袭。四天之后,乘夜向县城发起突袭,凌晨时分即突破城墙,在街道内跟敌人展开巷战。敌人负隅顽抗,利用碉堡,发动反冲锋。经过两天两夜的恶战,瞿东风才带领部队攻占住江东县,将敌人的近百座碉堡抢夺过来。   根据赵京梅提供的消息,瞿东风派人突袭坐落城东的剧院,将躲藏在里面的敌军特务一网打尽。正欲乔装逃跑的何皓笙也被抓获住。   当日晚间,何皓笙被捕的消息已传到今陵总统府。   距离总统府不远是圣玛丽公济医院。医院由国外天主教会创立。规模很小,只有20几间病房,专为居住金陵的外侨和总统府内部人员治病疗养。   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内。担任外科主任的德国医生格贝尔将会诊结果拿给南天明。   格贝尔告诉南天明,经诊断,南宗仪肝部所患为癌病。   诊断书在南天明手中一阵微微颤抖:“还有治愈的希望吗?”   格贝尔道:“能否治愈,要通过外科手术才能知道结果。我们国家的艾沙里医院是治疗癌病最好的医院。我建议总统先生出国治疗。”   南天明点了点头,正要出去,又被格贝尔叫住:“如有可能,请不要将诊断结果立刻告知总统先生。对于癌病患者,我们一般建议家属不要立刻告知病人,以免令病人不安,恶化病情。”   南天明又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以父亲的性格,不告诉他病情的严重性,恐怕他根本不可能在现在离开总统之职、出国治疗。   在格贝尔和南天明讲话的时候,一个一身黑袍的修女、静静地走过来,等候在门口。   南天明走出去,才看到是静雅。   两厢对视,一时都很沉默。   南天明早已听说静雅已经出家为修女,正服务于圣玛丽公济医院。他一直想来看看她,又一直担搁下来。静雅把自己奉献给神圣的信仰,选择了内修和服务人类的道路,他本该衷心祝福,由衷赞叹;可是,每每想到静雅一身黑色修女袍的样子,一种近乎悲哀的情绪就会在他内心深处暗自翻搅。   静雅在门口已经听到南宗仪的病情,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天明说,最终,又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虔诚地在胸前画出个“十”字:“南先生,上帝会保佑您的。”   南天明看着静雅,她头上的那道白布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更加肃穆。   她已盛开成一朵美丽圣洁的小花,从此秉承仁爱的精神度过余生。而他,还要在污泥的尘世里继续摸爬滚打。他也觉得无话可说,甚至有些自惭形秽,只有低头,虔敬地说了声:“谢谢您。”   走出医院,他对着沉沉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世上,一切都会沉寂,一切都会淡忘,一切都会过去。他本来不想执著什么。可是,这一刻,他却感到无比的孤独。这孤独如此真实,使他的内心不得不一阵抽搐。   他爱着卿卿,本来比瞿东风更有机会抓住她,却迟迟不能放下自尊,直到看她投进另外男人的怀抱才感到后悔;他追求过静雅,却没有真正向她敞开心扉,而是一副居高临下、救世主的心态,直到见她彻底抛弃世间情欲,他才感到如此失落。   这时这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比乞丐还可怜的穷光蛋!孜孜奔劳,只为博得一个虚妄的世间好名。终日做着高傲的姿态,其实是个无比矫情自私的人。细数从前,自己什么时候放下过自我、真正地去爱过一个人?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射进卧室。窗外的石榴花正花姿丰满,在翠绿光亮的叶丛中开得灿烂似火。   施如玉跟着副官走进罗卿卿的临时住处。为了防止敌机偷袭,罗卿卿秘密居住在一座林中古寺里。掩映在参天古树间的寺院并不算大,白墙绿瓦,花木扶苏。一条碎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把人带到甬道旁开满石榴花的院落里。   屋里传出轻声的哼唱:   “淡淡江南月,照微波荡漾,绿柳依依。   溶溶江南月,像娇嗔的爱人紧锁双眉……”   施如玉走进屋里,看到罗卿卿哼着歌正哄孩子睡觉。见她进来,罗卿卿把孩子递给乳母:“如玉,来,坐这边。”   施如玉坐在床边。罗卿卿发现施如玉脸色憔悴,眼睛里都是红丝,头发也有些零乱。施如玉在人前一向是坚强干练的作派,今天这个样子,马上让罗卿卿想到何皓笙被捕的事情。   她看着如玉,道:“你……都知道了。”   施如玉点了点头:“他被关在兴华门外第一监狱,我已经……去看过他了。”   罗卿卿一霎时就想起,东风被关在卫戍司令部,她去探视的情景。她握住施如玉的手,感到如玉手心冰凉:“如玉……”   施如玉强作镇定:“司令部军事法庭已经判处何皓笙死刑。”   罗卿卿内心一抽,紧紧握住如玉的手,想不出合适的话语宽慰,毕竟何皓笙和如玉之间已经隔了一道血淋淋的国仇家恨。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   “如玉,你来找我,是想为何皓笙通融吗?”   “通融?他满手都是我国人的鲜血,司令怎么可能放过他?我思前想后,终是想明白,他罪有应得,我是中国人,我没有脸面为他奔走通融。”施如玉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转动着笔杆,目光悲哀,一阵苦笑,“不瞒夫人,我甚至动过愚蠢的念头,想绑架夫人,以要挟司令放何皓笙一条生路。”   施如玉说着,把钢笔放到罗卿卿手里,罗卿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支做成钢笔形状的微型手枪!握着冰凉的“笔杆”,她立刻因为后怕、出了一身冷汗。   施如玉道:“我跟何皓笙……”她说到这里,狠狠咬住嘴唇,屏了好一会儿气,才摇头道,“算了,不说他了。夫人,其实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何皓笙,而是为了您。”   “我?”   “我去探视何皓笙时候,他竟然告诉我一件令我万没有想到的事情。他已是将死之人,我想他没必要骗我。而这件事恰恰跟夫人最有关系。”   “什么事?”   施如玉看了眼周遭,乳母已经抱着孩子出去了。副官正站在门外守候。她于是身子前倾,对罗卿卿低声耳语道:“何皓笙告诉我,罗总司令遇刺,表面上是崎岛国人计划的,但是,这背后却有一个人给崎岛国情报组织送去假情报,让崎岛国误以为总司令意与瞿军联盟,共同对付崎岛国,才让他们对总司令下了毒手。”   “这个人就是谁?”罗卿卿急迫地问。   施如玉却顿了住:“这个人原本不想告诉夫人。可是,又想到,我被何皓笙骗了那么多年,险些助纣为虐,我想夫人应该做个明白人,不要重蹈我之覆辙。”   “如玉,你平时说话不是这样吞吞吐吐。我想这个人一定跟我有很大关联,你放心说吧,我不会怪你。”罗卿卿口气从容,声音却忍不住有些发颤。因为生怕施如玉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是……”施如玉在床沿上写下三个字——瞿东风。   三十七章   汽车绕过古寺,驶进莽林深处、戒备森严的小院。   等候多时的副官急忙小跑过来,打开车门。瞿东风下了车。   微风从耳际悄然吹过,他扫了一眼甬道旁边,看到那些蕊珠似火的石榴花,他刚冷的嘴角不由自主撇出一丝淡淡笑意。   走进屋内,看到乳母抱着孩子,出乎他意料的是卿卿竟然没在屋里等他。   “夫人呢?”瞿东风问。   乳母道:“夫人说想出去走走。我劝她,还在坐月子的人,出去怕受风。可夫人她一定要出去。”   瞿东风摇头苦笑:“还是这么任性。”说罢,急走两步,从乳母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小不点儿本来闭着眼,被移到爸爸怀里,半睁开了眼,忽然,小嘴一咧,笑了一下。乳母立刻拍手道:“笑了。笑了。知道爸爸回来啦!”   抱着这个又轻又小的小生命,一种平生未有过的责任感、沉甸甸的压迫上他心头。他低下头,亲着孩子胖嘟嘟的小脸。这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要用一生的爱、好好地疼这个孩子。因为这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和卿卿的宝贝。   窗外云淡风清,石榴花在微风里摇曳着一树烂漫。柔嫩又充满韧性的枝条上萦绕着花的淡香。五月萌苞,三阳蕴秀,半年辛苦默默等待的、是秋后万千珠玉藏的丰盈圆满。   他抱着孩子,深深地贪看。试图从孩子巴掌大的小脸上、分辨出哪里长的象卿卿,哪里象自己。一阵微妙的情愫在心里荡漾开,激荡出一痕一痕强烈又深刻的涟漪。   他几乎有些想流泪的冲动。这世上,有什么比孩子更能见证两个人几乎甘愿耗上性命的苦恋?   孩子张开小嘴,蹙着眉头,在瞿东风怀里不安稳地哼哼起来。瞿东风有点紧张:“他怎么了?”乳母笑起来:“准是饿了。”瞿东风松了口气,把孩子送回乳母怀里。转身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问道:“夫人去了哪?”   乳母道:“夫人一准是去了庙里,这两天,夫人就爱去那。想是给小公子进香祈福吧。”   这座古树掩映的小庙,据说在二百年前,规模远胜过现在。前朝建都平京,金陵衰落,寺庙年久失修越来越破败,香火也淡了。现在寺里只住着几个尼姑和带发修行的女子。   寺庙的庭院里有一棵古树,罗卿卿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只是很喜欢树上开的花。橙红的颜色,开的茶杯大小,像满树挂了许多的灯。   她走到树下,看到有一些落花,花是整朵落下来的。她捡起一朵,拈在手心,真像一盏小灯。她闭上双眼,想起从寺里师傅那里听到过一句:一灯能灭千年暗。   视野里是一片黑暗。四面静得出奇,能听到花掉在地上的声音。她不禁想,谁能在黑暗里,也给她一盏灯呢?   “卿卿。”寺院门口响起瞿东风的声音。   她没有马上应声,有一时恍惚、人好像僵住了似的。   他走过来,又抬高声音,叫了她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赶紧转身,用欢喜的声音道:“你……你回来了。”   “怎么不好好休息。哪点儿象坐月子的样子。”他努力想作出些嗔怒的表情,但是一见到她,已抑制不住满腔的喜悦。一伸手,把她扯进怀里,紧紧拥抱住。   “想我吗?”他问。   她“嗯”了一声。   “撒谎。”他拈住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既然知道我今天回来,怎么不在屋里等我?”   “我……”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他笑着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背:“看来,我又因为什么事儿得罪了我的姑娘。好啦,好啦,别在这儿生气了。回屋去说,不管什么事儿,我都先跟夫人赔不是,成不成?”   他眼里温柔的光亮,他嘴角宠溺的笑,让她不由自主感到自己是如此幸运的被这个男人爱护呵疼着。她忽然想窝进他怀里,任由他用温热的手掌把她的头发揉乱。然后,就这样,傻傻的、一辈子做一个备受娇宠的小女人,再也不想跟幸福不相关的任何事情。可——她终是向后倒退了一步,对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看了眼大殿里、正端然俯视众生的佛像。在佛前说谎的人,会马上遭受报应吧?她于是转换了话题,道:“我想问你,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瞿东风道:“按辈分排,孩子排到‘瀚’字。”他沉吟片刻,“我看取瀚卿如何?瞿姓随我。卿字随你。”   她淡淡叹了口气:“听起来倒是气派,只是怎么觉着都是出将入相的名字。我倒宁愿他做个平凡人,多些快乐。”   他笑起来:“出将入相就没有快乐吗?”   她看到一朵花从树顶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又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地上的花,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人可以汲汲于名,可以汲汲于利,可是,那些和快乐是没有关系的。”   他摇头:“我的姑娘,你太不懂得男人了。对于有志气的男人来说,功成名就,实现抱负,便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她听到他的话,莫名起了一阵惊悸的感觉。率前走向寺门:“我们回去吧。”   脚步匆忙凌乱,她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走回屋子,就想反手关上房门。他在她背后撑住门扇,走进来。   他用后背把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一把将她抓过来,揽住,在她的额头、脸颊,唇上,密密地亲吻着,略微喘息着问道:“说吧。到底想问我什么?”   她还未及开口,他就吻住了她的唇。他起初只是在她嘴吻上轻轻地啜饮,似乎在等着她说话。见她不吭声,他的吻就变得炙热而霸道起来。   她浑身炙热,有些喘不过气,想推开他,却更紧地搂抱住了他。张开唇,贪婪地迎迓着他探进来的舌尖。他的舌尖有一团火,带她旋转燃烧,她整个的灵魂都熔化了。她忽然对现有的一切生出前所未有的贪恋执著。她从来没有感到对自己这样没有信心。她的理智一片涣散。她的灵魂在这一刻完全成了幸福的俘虏。   他捧住她嫣红如醉的脸,贪看着她的缠绵娇态,再次问道:“你到底……”   她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不要问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傍晚时候,突然降了一阵暴雨,雷声在天际滚动,一道道闪电撕破金陵的夜幕。   站在公寓的窗前,南宗仪瞥了一眼街道,除了倾覆的暴雨,街上没有任何行人。他顺手拉上窗帘。转过身,看着坐在红木沙发上的女人。   胡冰玲小巧玲珑,有着秀气精致的五官。不比姐姐胡冰艳的大气张扬,胡冰玲更有的一身小家碧玉的娇美味道。   南宗仪坐到胡冰玲身边,递给胡冰玲一杯酒:“听说,特务处给你升了职,也长了薪水。来,庆祝一下。”   胡冰玲没有接酒杯,眉头微皱、看着挡在窗子上的绒布窗帘:“大总统亲自来找我。不会就为这样的区区小事吧。”   南宗仪把酒杯朝茶几上一撂:“好,那我就跟你开诚布公。你知不知道何皓笙被抓到了?”   胡冰玲下意识浑身哆嗦了一下:“知道。”   “那你可知道,你之处境有多么不利?”   胡冰玲强做一笑:“不错,是我给何皓笙递的假情报,撺掇得崎岛国的特务杀了罗臣刚。可是,您别忘了,这事情可是您逼着我干的。就算瞿东风追查起来,我们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南宗仪摇头笑道:“现在,你已是特务局的人。连何皓笙都以为是瞿东风派人转递的情报。当时,瞿东风被罗臣刚囚禁,他借外国的势力除掉罗臣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要你不出卖我,又有谁会怀疑到我?”   “你……你会杀我灭口?”   南宗仪又呵呵笑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慈祥:“当初,你帮着瞿东风窃取我的亲笔密函,我都放了你一条生路,为什么要现在杀你呢?”说着,他取出一张支票和一份护照,“不过,你呆在金陵的确对我不利,所以,我希望你能离开中国。”   胡冰玲接过支票和护照,在手里反复摩搓着,的确是笔不小的数目,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其实,她这辈子全部的想法,不过是能做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才不想给政府当什么劳神子的特务。只要有人肯给她花大钱,她才不在乎那男人是中国的阔佬,还是崎岛国的特务。可惜,当初姐姐说,她要是不帮着瞿东风,罗卿卿就会要了她们姐妹俩人的性命。她只好背叛了土肥。没想到南宗仪这边又不肯放过她,她只好又帮着南宗仪递了假情报。现在,南宗仪要她去大洋彼岸的花花世界,对于她倒也算很不错的选择。   胡冰玲把支票和护照收进手袋里,朝南宗仪嫣然一笑,搂住他的脖子道:“还是大总统知道疼我。”   南宗仪也搂住胡冰玲,拿起茶几上的酒杯、送到胡冰玲唇边:“我不久也要出国治病。到时候再找你叙旧。”   胡冰玲摆出职业性的柔媚娇态:“到时候,您不可能忘了我呀。”说罢,接过南宗仪手里的酒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这天的半夜时分,酒里的毒性发作,胡冰玲死在自己公寓的床上。   严明海走进罗卿卿的房间。罗卿卿立刻屏退旁人。   严明海低声禀告道:“胡冰玲死了。”   “死了?”   “是中了毒。不象自杀。”   “会是谁杀了她?”   “这……我就不知道了。”   罗卿卿看着严明海的表情:“你心里好像有所怀疑。”   严明海道:“没有证据之前,我不能乱下结论。但是请大小姐放心,罗总司令对我恩重如山,就算赔上一条性命,我也一定帮小姐查个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她点了点头,叹息不禁在心里黯然滑落。   严明海出去后,她打开窗子。看到早开的石榴花、已经凋谢了满地。她就想起来,小时候,石榴花开的时候,她和东风、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听虫鸣、听鸟叫,欣然的任凭石榴花瓣落在俩人的身上……   副官进来禀告,说南天明来访。   罗卿卿请天明进来。南天明坐在沙发上,看向对面的卿卿。她上身穿着淡绿色蓓蕾短袖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裙。看上去,象一朵盛开的玉兰。生产之前,她把蓄起来的长发剪短了些,现在头发还没有太长,斜斜地别了一只白水晶的发簪。   他就想起,少女时候的她,留着一头漂亮的短发。娴静又略带一分漠离,总是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或是听他讲古论今,或是陪他且听风吟,只在偶尔的时候巧笑解语,引他心弦一动。   越要离开,回忆的闸门越是次地张开。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在不经意间流走的平常小事,此时回首、竟然压得心头不堪重负。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个别。”   “要去哪?”   “德国。”   “去做什么?”   “为父亲治病。”   “南伯伯得此重病,本该亲自去探望。可惜,我这阵子也是自顾不暇。”   “我们认识这么久。怎么跟我客套起来了?”   她淡淡笑了一下:“要去多久?”   他停顿了片刻,道:“我也不大清楚。”   他的话落在她心头,一霎那让她感到微凉的滋味,仿佛秋意渐浓。有一种直觉告诉她,他这次离开,恐怕很难再见到了。她站起来,披了件衣服。又给他的茶杯里蓄了些水。   啪嗒——茶杯的水里溅起一珠水花。她的眼泪竟然掉进了他的杯子里。   “卿卿?”   “真不好意思。”她急急地要给他换个杯子。   他制止住她,问:“有事吗?”   她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看着溶着自己眼泪的那杯水。天明这一走,她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朋友,能让她坦诚相对,一诉衷肠。   “我……的确遇到一件让我十分苦恼的事情。”   他默默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施如玉曾来找过我。她说,何浩笙告诉她,我父亲的死,除了崎岛国,还跟……一个人有关联。”   “谁?”南天明急声问道。   “我的丈夫——瞿东风。”   南天明抿住嘴,眉头蹙成一个死疙瘩。   “如玉说,是东风背后给崎岛国的特务递了假情报。我派人去调查,关键的人物竟然被毒死了。”   南天明握住茶杯,努力想做出些从容的姿态。杯里的水却在他手心里剧烈地晃动起来,他只好放下杯子,靠到沙发靠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施如玉的话未必足信。”   罗卿卿点了点头:“就算如玉说的是实话。我也不会在这时候跟东风挑明。不管他有多狠,多么不择手段。国家正处危难,前线需要他,我不会在这时候让他后方沦陷。所以,请你务必保守秘密。我对你讲,是因为我憋得太苦,也因为只能对你这样的朋友倾吐。说实话,我内心……其实在为不能追查下去感到欣幸……有些东西,已经成了骨中骨,肉中肉。如果……他做了那件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舍。”她顿住,发出一串干涩的苦笑,“你听听,我是多么虚伪的女人。在人前扮演着高贵进步的女性,说着那些伟大高尚的口号。而真实的我,是如此不孝,如此自私,连最起码的为人之道都没有。这些想法本不该让任何人知道,可是我想对你讲。我知道,只有象你这样具有高尚灵魂的人,才能包容我之污浊。”   她的话、就象一把最尖利的刀扎在他心里。他觉得他的灵魂正变成干枯污浊的渣滓,再难挤出一点所谓高尚的甘露。他看到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似的。他能感到她内心极度的痛苦,他的心也滴出了血。   他喃喃低吟,念出一首西人的诗歌:   “我有两个爱人,这也并非可喜事,   他们像两个精灵使我不得安宁;   我的好精灵是一个漂亮小伙子,   我的坏精灵是一个难看的女人。   为了引诱我进入地狱,那坏精灵   从我身旁勾引走我的好精灵……”   为了多腾出些时间陪陪卿卿和孩子,瞿东风临时把办公室设在前院,跟后面的住宅只一墙之隔。   瞿东风把公文朝桌上一摞。站起身,伸展了下筋骨。精神放松下来,就想起昨天挠孩子的胖脚丫,小家伙开心的样子,他不由一笑,朝后面的居室走去。   孩子的房间里,卿卿正轻轻晃着摇篮,唱着歌哄孩子睡觉。他走到摇篮边,小家伙看起来并不想睡觉,一会儿眨眨眼,一会儿喃喃自语。他忍不住喜爱,把小家伙抱起来,轻轻抚摸着孩子的手心和脚底,孩子立刻手舞足蹈,笑个不停。   他笑道:“瀚卿,叫爸爸。”   卿卿在旁边说道:“不是说好了。孩子小名叫希平。”   他不会为这种小事惹卿卿不快,便改口道:“希平啊,你爸爸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是怕你妈妈。你小子快点儿长大,要替爸爸好好管管妈妈哦。”   她撅起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站起身,走到东风身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   “风。今天,南伯伯和天明要去德国。我想去机场送送他们。”   瞿东风的表情略微一沉:“才生完孩子,怎么不知道在家多歇歇。”   “早已经出了月子。你看我,身体不是很好。”   瞿东风把孩子放回摇篮,手掌放在卿卿的头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从没奢望夫人能听我的话。想去就去吧。”   “谢谢你。”   他略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最近跟我好像生分起来?”   她赶紧强做一笑:“是吗?我倒没觉的。恐怕,是心思都费在了孩子身上。”   他揽住她,在她耳边低语:“看来,我们要花些时间单独相处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气吹到她的脸上,让她感到又痒又暖。她推开了他,心里泛着苦凉,脸上忍不住一阵烫红。   卿卿走后,瞿东风回到前院。   秘书已等在办公室,把一只文件袋递交给瞿东风。瞿东风展开一看,里面是审讯何皓笙的记录,还有一封何皓笙专门写给他的信件。信上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痛骂他是杀死罗臣刚的幕后真凶。   “一派胡言!”瞿东风把信件重重摔在桌上。又点起打火机,索性烧成一把灰烬。   看着兀自乱飞的纸灰,他突然眉头一拧,双眼骤然眯紧。   “崔炯明。叫崔副官进来。”   崔炯明应命走进司令办公室,还没站稳,就听瞿东风吩咐道:“你马上给我查明两件事:第一,何皓笙被捕之后,何人探过监。第二,我不在期间,有何人与卿卿来往。”   崔炯明很快就送来了调查结果,说施如玉曾探视过何皓笙,在瞿东风不在期间,施如玉和南天明都来看望过夫人。   瞿东风听完崔炯明的汇报,马上道:“立即去机场,接夫人回来。命令卫戍队逮捕南宗仪。”   崔炯明道了声“是”。虽然对司令突然逮捕南宗仪感到吃惊,但是跟随瞿东风这多年,他也知道瞿东风突然出手,自然有充分的道理。   崔炯明走到门口,又被瞿东风叫住。崔炯明回头,看到瞿东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两根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有些游离。这是一种因为什么原因而难于抉择的表情。瞿东风一向作风果断,即便面对最艰难的战役,崔炯明也没有见过瞿东风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司令?”   “给我拿盒烟。”瞿东风道。   崔炯明把烟盒递到瞿东风面前,听瞿东风说道:“你先下去。刚才的命令算我没说。”听到这句话,崔炯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忍不住又看了眼瞿东风:“您的意思是……”   “怎么?不习惯我收回成命。”   听到瞿东风这么说,崔炯明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记得瞿东风曾说,指挥家之大忌:不是五毒俱全,而是犹豫不决,朝令夕改。所以,瞿东风从来不会轻易下命令,而一旦命令出口,定是言出必行。逮捕南宗仪不算件小事,但南宗仪的总统之职本来就是傀儡的位置,以瞿东风现在的势力,想扳倒南宗仪,应该不算件太困难的事。崔炯明实在想不清楚瞿东风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   崔炯明出去后,瞿东风独自走到后院,这才注意到,石榴花已经凋谢,结出了青滑的石榴果。   他在条石凳上坐下,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散开的烟雾让他内心也升起一层迷茫的雾气。往事漫卷上心头,隔着岁月烟尘、他试图想看清浪花淘尽之后,生命到底能沉淀下些什么……   喜欢上卿卿,似乎是石榴结果的时候。   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叫着“东风哥哥”,央求他帮她剥开石榴壳。他掰开红红的石榴,亮晶晶的石榴籽掉进她手心。她开心极了,拈起一颗,送到他嘴里。唾尝到那点甜蜜的滋味,他少年懵懂的心怦然一动……   就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注意卿卿的一言一笑,有时候,还会梦到她。   平心而论,那时的喜欢其实非常淡,毕竟卿卿还是小姑娘,而那时他更关注的是如何斗败大哥,如何让他和母亲在家族内生存下去。   他虽然一向是个充满自信的人,现如今,却不得不对命运生出几分怵惕。   谁会相信,少年时的朦胧心动,会变成现在这入骨及髓的眷恋。   谁又会相信,“指挥能事回天地,学语小儿知姓名”的瞿东风、正剧烈地害怕着失去一个女人。   天阴下来,冷白的光线透过云层。风很凉,嘶嘶地穿过竹林,竹子东倒西歪,树叶乱飞,满院的花草都晃动起来。   他想起身回屋。但是,仍旧坐在原处。这种感觉,好像在跟自己打赌。   是的,不管实事如何,他大可以先把罪名安立到南宗仪头上。当时,南宗仪私通崎岛国的信件落在卿卿手里,南宗仪为自保,有足够之理由对罗臣刚先下手为强。以他瞿东风之能力,只需略施手腕,制造点证据,便可博得卿卿的信任。   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黯淡的天光。在他的世界里,有些人天生要他保护疼惜,比如亲人;有些人注定要他拿起刀剑,比如对手;只有一个人,就象血液一样,已充斥了他全部的生命,让他想刨开胸膛,用最坦诚的态度,用一生去爱她,并为她所爱。   他不知道到底怎样的爱情才能算完美。他也从来不迷恋所谓之完美。但是,这一刻,他分明感到:自己正跟自己赌一个完美的感觉。   他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神,转头、看到卿卿走过来。   “回来了。” 他招呼道。   “回来了。” 她应了声。   “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天气不好,我怕你背疼。”她看到地上的烟头,道,“怎么又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点了点头。把烟盒扔到一边。   她扶住他肩头:“进屋吧,外面风大。”   他又点了点头。站起身,忽然,一把抱住她,道:“你想知道,是否我杀了你父亲?”   她浑身抽紧,没有答话。他的下巴摩搓着她的头发,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她从他的肩弯里、抬起头。天上压着铅灰色的云。树枝上,传来落寞的鸠啼,一阵紧,一阵疏。清风扫过竹叶,早开的霜菊,随了风,送来淡淡冷香。   天上落下几点雨滴,落到她脸上,一阵寒噤,她什么也不敢想,觉得自己轻得好像一张纸,一丝丝感觉就能把她吹得七零八落。   雨点越发紧了。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抱进屋里。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到床上。   床上铺着银色的雪缎单子,像月光下、一汪被轻风揉皱了的湖水。他摘掉她的发簪,她的头发散开来,成了一丝一丝涟漪、向四面慢慢漾开,搅乱了他的心湖。浓烈的爱意、带着沉重的悲情,猛然从他心底喷涌上来,一下子流遍他全身,他的肌肉都不禁起了一阵难抑的抽搐。   她仰卧着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嘴,他敞露的身体……他的每一处,包括那些峥嵘的疤痕,对她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勾动她浑身的热流。她努力保持清醒,在沦陷的边沿苦苦挣扎,她憋得胸口发疼,一阵一阵的晕眩,可她一定要让自己看清他的眼睛。   他抱着她的身体,对视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浮着一种清冽的东西,冷冷的隔在两人之间。忽然间,他不知道从身体哪一部分传来一阵疼痛。疼得让他闭上双眼。   他有无数种理由为自己辩白,有无数甜言蜜语可以表达爱她胜过一切,可是,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说。他不想动任何心机。只想吻她。他俯下身,吻着她的眼睛,她的唇……把她搂在怀里不停的吻。他甚至想,如果不能温热她,他就这样吻下去,吻她一辈子。   被他密密地吻着,蕴蕴藉藉地缠绵,她这时才发现:原来,有些记忆留在心里,有些记忆却是刻在身体里的。   她想起好久以前,火车滚滚碾压过离愁,车窗外凄风苦雨,包厢里冷寂得凝了起来一样,只有、他胸口涡着她要的暖——她心里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他固执的呵暖里、象一支摇摇曳曳的风烛。   那时,他紧握她的手,说:答应我,别放弃。   她流着泪,点头。   别放弃——   他的吻给的更加慷慨,近乎急躁,带出焦灼。似乎在努力唤醒着什么。她仿佛听到空气破碎的声音,一切虚伪的,矫饰的,一切无奈和嫌隙,都轰然的坍塌了。   那隔世离空的灵魂,反而变得坦然而近切。   她终于看到:有一种承诺,虽然只是在虚无的心灵之间传递,却可以经受现实最残酷的风雨。那种承诺,可以深深扎根在命运深处,不用刻意想起,也能锁住人的一生,不管生活有多少千疮百孔,都注定了生命最终的完美。   她倏然闭上眼,抱紧他:   ——“我相信你。”   仿佛隔夜的露水,那样透明又冰沁的润泽干渴的心脏。   她知道,她一定要爱他不可了。   听到她的话,他的吻默然停住。他感到心被狠狠地烫了一下。他死死抱紧她,用嘴唇霸道地锁住她的唇。拼命的融合,互相参杂。脉搏急切地跳动,已分不清是谁的汗水。他想把她整个人都嵌入身体,一定要把两个人全部的灵魂都燃烧成情爱之火,他象一个突然被释放的囚徒,疯狂地夺取着失去太久的快乐和激越……   他发了狂似地爱她,激得她流出了眼泪。她不住地轻吻他,温柔地抚摸他,安抚着他滚烫的身体。她好像看到窗外有很多树和花,满院子都是馨香的味道,小时候的石榴树也在里面,还有女贞花,海棠果,紫藤萝……绵绵密密的织成一片,向天上漂浮上去。   三十八章   十年后,凤凰山,逸庐。   逸庐是一座建在凤凰山麓的三层别墅。白色西式的石壁楼堂、配着绿色的歇山式屋顶,既显巍然大气,又不失与山峦树色的和谐含蓄。时值深秋,阳光透过门前的大雪松,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亮片。几只麋鹿在草甸上奔跑戏耍。天空干净清爽,可以清楚地看到江天相接的地方闪烁的涟漪。   逸庐门前有个门廊,刚好能停一辆汽车。这时,一辆汽车正徐徐驶进大门,停在门廊内。按规定,一般来访者的汽车只能停在官邸南面的空地上,只有瞿东风或瞿夫人交待过的客人才能直接驶进门廊。   车门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率先从车里跑出来。小女孩披着黑斗篷,戴了一顶装饰着小南瓜的尖帽子,一身女巫的装扮。   随后,车内走出一个十分漂亮的少妇,短发洋装,优雅清秀,最动人的是一双澄澈安静的大眼睛。   少妇对小女孩喊道:“盈盈,不要乱跑。”   盈盈却假装没听到,一个劲地向门阶上跑去。   “盈盈。”少妇加重了口气。   盈盈回头看了眼妈妈,见妈妈沉了脸色,知道自己犯了错,只好跑回来,怕继续被妈妈责怪,见爸爸也下了车,一头扑过去,向爸爸讨乖。   南天明抱起女儿,轻轻戳了戳女儿的小脸蛋:“又不乖了是不是。”   盈盈搂紧爸爸的脖子,扭动着小身子,撒娇道:“盈盈好乖,盈盈是爸爸的好宝宝。”   在官邸东侧明亮的画廊里,正举办一场小型的化妆舞会。一个扮成小豹子的七八岁男孩,蹿上跳下,十分显眼。男孩看到盈盈走进来,马上跑过来,学着豹子的咆哮,张牙舞爪地吓唬盈盈。   盈盈小手在腰上一插,做出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又朝男孩招了招手。小男孩凑过来,盈盈一声大叫,突然张大嘴巴,露出一对恶魔的尖牙。   男孩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张恐怖的嘴巴,浑身一哆嗦,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盈盈则在一旁刮脸吐舌,嘲笑对方是胆小鬼。   南天明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瀚祥啊,男子汉可不能这么胆小哦。”   杨宛平佯嗔了一眼丈夫:“我不让盈盈戴这吓人的东西,你偏是惯着她。”说完,哄着女儿把尖牙取了下来。   “你们来了。”大厅里,款步走来一个的女子。一袭银丝妆花高领旗袍,西式灯绒高跟鞋,长长的波浪卷发整齐的敛在一支老银流苏的发夹里,既潋滟动人,又不失端庄仪态。   “瞿夫人。”杨宛平应道。这时,盈盈死死抓住她手里的尖牙,不停地闹着:“要给希平哥哥看。给希平哥哥看嘛。”   罗卿卿轻轻推了推兀自抽噎的儿子:“瀚祥,带盈盈去找你哥哥玩。”   画廊的偏厅和大厅隔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坐在偏厅里,可以看到大厅里的热闹,又不会被舞会的喧闹打扰。   罗卿卿和南天明面对面坐在玻璃窗后,都摘了舞会的面具。隔着一扇玻璃,那边是喧闹狂欢的舞会,这边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和冷寂。   罗卿卿拿出一封信,递给天明:“我昨天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又看到它。我想还是还给你为好。”   南天明接过信,这是十年前他陪同父亲出国医病时写给卿卿的信。他把父亲的罪责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希望得到法律的惩罚和卿卿的宽恕。但是,这封信寄出后,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直到半年后父亲去世、他准备远渡他乡,突然收到瞿东风的一纸邀请,要求他回国担任外交部长之职。   他抚着放在桌上的面具,喟然叹息了一声:“我始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原谅。”   她看着他手里的面具,幽幽道:“其实,即便你不写这封信,我也已经相信了他。东风一直没有把这封信交给我。直到你父亲去世之后,他才拿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早先拿给我,我一定会矛盾痛苦。他告诉我,你在信上说的都是假话,你不过在为你的父亲抵罪,你是想我不要误会我的丈夫,希望我幸福。那时候,我捧着你的信,泪流满面。我知道,除了原谅,我已无可选择。”   南天明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玻璃窗外的热闹,他好像想起很早以前的一场化妆舞会——那时候,她说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火焰,他戴着面具,不想让她看到面具背后他痴迷热烈的感情。   还好,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总算学会:对有的人须戴上面具,对有的人则应该放下自我、坦诚相对。   南天明把视线从窗户转回来,问卿卿道:“总司令的手术如何?”   “还好。”罗卿卿习惯性地搪塞了一句,又看了眼天明的眼睛,“对你我不该隐瞒实情,只是请你暂时保密。”   南天明点了点头。   罗卿卿道:“性命是保了住。只是……不能站起来了。”   “不能……”南天明倒吸了一口气,“可有治愈的可能?”   罗卿卿摇了摇头:“几位医生都说机会很小。”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天明,只一味看着玻璃窗那边的舞会。就象躲在烟花落寞的角落里,看一场浮华的大戏。每个人都是观众,同时又是别人眼里的表演者——活在自己的世界和别人的视线里,兼顾着主角和配角,不知道谁表演的最精彩,谁又能一直演到曲终人散。   “我可否去探望一下总司令?”南天明道。   她连忙摇头:“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那么心高气傲不肯服输的人,到头来,却败给自己的身体……”她保持着镇静的口气,眼里却隐隐浮现出泪光,“他现在,除了家里人,是谁也不想见的。”   逸庐的后园里有一条小溪。天寒了,溪水变得单薄,河床子上的石头冒了出来,嶙嶙峥峥的,在寒凉的秋风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树叶也变得疏落,枯黄的叶子掉进溪水里,随着水波流向远处。   一阵孩子的吵嚷打破了寂静。   “给我玩玩吧。”瀚祥追着盈盈,缠着她要玩那副怪牙。   “就不给,我要吓唬希平哥哥。”找了大半天,都没有看到希平哥哥,盈盈加快了脚步,在园子里到处乱跑着。   栖息在溪边的一对水鹧鸪被惊飞了起来。看到草丛里飞起来的一对小鸟,盈盈立刻拍着手尖叫起来。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子走过来,嘘了一声:“小点声。”   “希平哥哥——”盈盈高兴极了,马上扑向瀚卿,龇牙咧嘴的吓唬他。   令盈盈大失所望的是希平哥哥并没有表示多少害怕,只是拉起她的手说:“我们去别处玩吧。不要打扰我爸爸。”   盈盈眨了眨眼,看到小溪岸边,瀚卿和瀚祥的爸爸坐在椅子上,手扶着头,好像睡着了。   瀚祥趁盈盈不防备,突然一把摘下装饰在盈盈巫师帽上的小南瓜,得意洋洋地要跟盈盈交换那副怪牙。盈盈当然不肯服输,跟瀚祥扭打玩闹起来。   盈盈从瀚祥手里夺过小南瓜,可是没有拿住,小南瓜骨碌碌地滚远了。正好停在瞿东风的脚前面。盈盈知道瀚卿和瀚祥最怕他们的爸爸,她也有点害怕,不敢过去,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小南瓜。   瞿东风俯身,想帮孩子们捡起来。可是,手指跟南瓜差了一寸的距离,再也伸不过去了。人就这样子僵住,心里一片空白。因为夜间失眠,使他的双眼看起来很疲倦,又炯炯发光,射出两股烈烈的冷焰。   “咕咕——咕”,鹧鸪凄凉的啼叫隔着水传过来,似乎缠绵着温暖的天气,不想让繁华匆匆过去。   一双绣着海棠花的灯绒高跟鞋,踩过一地枯黄树叶走过来。   罗卿卿停住脚步,拣起地上的小南瓜拿给盈盈,让翰卿带着瀚祥和盈盈到别处玩耍。   打发走了孩子们,她回头看东风。他一声不吭,只垂着头,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是不能让他看到,她急忙擦干泪水,深深呼吸了一口冷寒的空气。天真的凉了。寒意直往骨子里渗进去,她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走到他跟前,抱住他。   抚摸着他的头发,用下巴轻轻磨搓着他的头顶,用绵绵密密的温柔告诉他:她是多么在乎他。   他却推开她,道:“你去陪客人吧,我没事。”   他说的霸气,口气却凄凉。她仍然温柔地抱住他,知道他其实根本不想她离开,十年朝夕相处,她早已象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了:“刚才天明告诉我,他认识一位老先生,平时隐居陋巷,不轻易显山露水,其实是位医术极高的老中医……”   他打断她,口气略带不快:“你告诉南天明了?”   她像对待孩子一样,捏了捏他的鼻子,想逗他快乐起来:“天明不会对外讲的。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还不相信他吗?你啊,就是要逞这口英雄气。为你会诊的医师大都是西医,说不准中医的办法反倒更有效呢。”   他重重叹了口气,带出烦躁:“折腾了这小半年,什么医生没看过,不都一个结果。再看,不过再受一次打击而已。算了,算了。这事也瞒不了太久。明天我就告诉所有人,说我瘫了。”   他说着浑身一阵颤抖,额头青筋蹦跳、滋出细细的冷汗。她拿出手绢为他擦拭,他却一把拨开她的手,手绢也掉在了地上:“卿卿,我并不喜欢你这样同情我。我是个瘫子,再也站不起来。也……不能再有夫妻生活。我们都必须正视这个事实。你还年轻,你应该为你今后做些打算。”   “啪”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面颊反而在他内心激起一阵寒凉的苦涩。他抬起头,看向她。她强忍着眼泪,嘴唇抖得厉害,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还是一字一顿地刺进他耳朵里。   “瞿东风,不要以为这些日子我对你万事迁就,你就能把什么话都说出来。”   “卿……”他一阵惭恼,更深的是一阵强烈的感动。他伸出手,想抱住她,她却闪过他的胳膊,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其实十年前,我嫁给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甚至,我当时还没有奢望会有这么好的结果,你能保住性命。”   “你……说什么?”瞿东风伸出的手猛然攥成拳头,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你说你早知道!”   “这颗子弹一直留在你身体里十年,当时医官就说即便不取出这颗子弹,你恐怕也活不过十年。这件事,是你大哥为挑拨我们告诉我的,后来我也得到医官的亲口证实,这件事是只有你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别说了!”他一声低吼,牙齿咬出了声响。他被一股无比强烈的滋味搅得肝胆欲碎,他品觉不出那滋味是苦、是甜。他仰面对天,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清凉的空气。一直心情抑郁,他的嘴唇早已干枯的裂开了。这时他英俊的脸也因为强烈的情绪、抽搐得变了形。   她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心疼,跪在他脚前,抱住他。   昨夜下了雨,湿凉凉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簌簌的落下来。他伸手,拈掉一片落在她头发上的黄叶子。然后,沉默着,紧紧地互相拥抱住,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彼此颤抖的身体。闭上眼,感到浓重的暖流将两个人重重包裹在一起。这一刻,他们谁也没有感到立秋之后的寒凉。   金陵东郊,黄叶落满一地。满眼的秋色。   树色斑驳的树林深处,坐落着一座巴洛克风格的赭红色别墅。一只小鸟从窗台上飞起来,让窗台后面的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小女孩趴在窗台上,以很少见的安静姿态,望着大门外面的风景。远远的山上,叶子一片黄,一片红,教堂的尖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真是好看极了。   终于,大门口出现了她一直盼望着的黑色轿车。   “希平哥哥——希宁哥哥——”盈盈飞奔出去,张开双臂,向轿车跑过去。   瀚卿和瀚祥从车子里出来。瀚祥刺溜一下闪到旁边,躲过“来势汹汹”的盈盈。盈盈则一头扑到瀚卿怀里,把瀚卿撞得向后倒退了两步。   “爸爸要带我们去农地,那里可好玩了……”盈盈迫不及待地汇报着对两位客人的招待。   自小关闭在公馆里的孩子们,见到了大片的农地,自是兴奋非常。一刻不停地忙着骑小马,喂家畜。玩累了,就在厚厚的大草垫子上一躺,看白云在蓝蓝的天空上变化成各种形状。他们想象的小马便跑开去,争论着这朵云象什么,那朵云象什么……   一辆汽车疾驰而来,尖厉的刹车声打破了孩子们的争论。没有等副官来开门,杨宛平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她连出门的衣服也没有换,一脸焦急。   南天明一看妻子的表情立刻知道一定出了大事,急忙跳下草橇,向杨宛平走去。盈盈率先奔向妈妈,一只胳膊抱住妈妈的腿,一手指着天空道:“妈妈,你看那朵云彩,我说象仙女,希宁哥哥非说象大将军。妈妈,你说象什么,妈妈,你说嘛——”   杨宛平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女儿安静,然后对南天明道:“我爸爸刚才打来电话,有人趁总司令生病发动政变!军队包围住逸庐,瞿司令和夫人情况十分危险!”   南天明虽然已有预感,但突然听到这则惊天事件,还是大吃一惊:“他们活着吗?”   杨宛平摇头:“事发突然,我只知道这些。”   这时,瀚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问南天明道:“南伯伯,我爸爸妈妈出事了?”   杨宛平怕吓到孩子们,忙说:“没事。你妈妈刚才打电话跟我说,她要出趟远门,要我照看你们几天。”说着,对女儿道,“盈盈,喜欢不喜欢希平哥哥和希宁哥哥多住几天啊?”   “喜欢!喜欢——”盈盈拍手欢呼,瀚祥也高兴得跳脚。只有瀚卿仍然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南天明回到别墅,见别墅大门外已停了好几辆汽车,不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政府官员。时值副总统换届,南天明在被嶙选的几位候选人里希望最大。南天明的谦谦君子之德早已为他在金陵政界博得不小的人心支持,再加之杨宛平的父亲杨君实现任国防部长,现在瞿东风突然出了事,许多人很自然的把南天明当成唯一值得信赖的领导人。   正当南天明与闻讯政变的官员们商量着对策,空降兵总指挥施如启打来电话,说将派自己的部队保护南天明一家。南天明放下电话,心道:施如启是卿卿后母施馨兰的远亲,在道理上和卿卿也算有一点亲戚关系。但是,现在还没有政变者的确切名单,施如启是否想以“保护”为名派兵逮捕他,还很难判断。他于是让侍卫队长派人暗地监察空降兵动向。   不多时,侍卫队长送来消息,说施如启派出的空降兵,实际是一支别动队。   南天明马上心中明了,立刻吩咐自己的侍卫队装作无事,以免引起对方怀疑采取极端行动。随即和杨宛平匆匆带上三个孩子从后门逃出。   “爸爸,我们去哪啊?去哪玩啊?”路上,盈盈哇啦哇啦地问个不停。   南天明搂住盈盈,道:“我们要玩个好人坏人的游戏。那些扮演坏人的人会来追我们,可能还会用枪打我们。你们不要害怕,都只是游戏而已。”   盈盈立刻进入了角色,假装害怕地蜷缩进爸爸怀里:“爸爸要保护盈盈。”   瀚祥则把手指头比划成手枪,嘴巴拟着“唆唆——”的声音,朝四处乱打着,似乎坏人已在他的想象里倒下了一片。   只有,瀚卿一路沉默了好久。忽然,对身边的南天明开口:“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说着,一滴眼泪猝然地淌出他的眼睛。   秋风呼号,枯干的树叶带着尘土、打在朱红色的中式窗棂上。窗子不时发出哗啦啦颤动的声响。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格子,细细地斜进来。屋里更显昏暗,无形无色的秋殇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窗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叶早已沉到了底,茶水也凉了。瞿东风坐在窗前,好长时间沉默不语。他面前的檀木桌上、放着政变委员会要他签字下台的文件。签名的长线上一片空白。签字笔已滚落在地上。   罗卿卿走过来,端起东风身边的茶杯,想去换上热水。   沉默了好久的瞿东风忽然开口道:“我很难活过十年这件事,其实当初你不该瞒我。”   “怎么?”   瞿东风摇了摇头,不想再解释什么,只是握住卿卿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的手指碰到了卿卿手里的茶杯,冰凉的茶水泼了他一裤子,湿浸浸粘在腿上,可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帮他擦干,急匆匆地给他去取可换的衣服。他扭过头,看到扑在窗子上的落叶,倏忽间感到一阵无常,刺得他内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几十年的战争,已让国家生产萎缩,经济可谓一片混乱。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商人投机倒把,最可恶的是奸商的后台是他手底下的政府官员,其中不乏跟他南征北战的“忠臣良将”。他一直顾及各种利害关系,迟迟没下重手。以至那些家伙甚嚣尘上,无法无天。终于等到天下初安,他正准备抓出几个坏头头,好好整治一番,以儆效尤。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在这时候倒下来。对方得到喘息之机,反而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以对方出手的迅猛程度来判断,对手人数之多已超出了他当初的想象,这也说明金陵政府的腐化已到了不得不治之地步。   他重重叹了口气。眯紧了细长的眼角。眼角的褶皱带出深刻的疲倦——   不过,至少他还给自己留了一张王牌。   但是,这张王牌能否打出去。便又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他赌的是南天明的忠心。   南天明在政界一向两袖清风,是出了名的君子。督导经济这件事交给南天明处理再合适不过。他也曾经通过电话授意南天明,一旦此事引起叛乱,将如何行动,与他内外配合,扳倒政敌。   他自认为计划周密,有胜券的把握。但是,他却没有把握,南天明一定会按照他的授意去实施。在这个你死我活的竞技场里,连父子兄弟都要心存戒心,何况是他和南天明的关系?但是,以他对南天明多年的观察,也只有这个人值得他下一把信任的赌注。   是日,杨君实向总统府派驻一个团的部队保护南天明。当天傍晚,南天明在总统府议会厅发表告人民书,宣布政变非法,号召人民奋起反抗政变,要求立即释放瞿东风。南天明在金陵保卫战时、不惜舍生抗敌的义举,在民间早已成为妇孺皆知的佳话。他在金陵政府执政期间廉洁爱民的政治形象也已深入民心。所以,以南天明在民众中的威望,告人民书一经宣布,大批金陵市民便向总统府涌来。不多时,总统府的广场上就变成了民众的海洋。夜色深沉,秋风寒烈,人们彻夜不归,聚集在广场外围,反对政变的口号震彻霄汉。   第二天早上,南天明命令撤销驻守总统府的军队,让民众进入广场。南天明走出总统府大楼,站在上书“民主新政”的影壁前面、发表了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抵抗阴谋政变的演讲。演讲激昂有力,字字掷地有声。不长的一段讲话,被全场雷鸣般的掌声打断了几十次。   在南天明的号召下,整个金陵城都沸腾了起来。民众奔走相告,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反政变的示威游行活动迅速向全国范围扩大开去。看到民情如此沸腾激烈,一些立场不明、正做观望的官员和将领、纷纷靠向南天明这边。短短几天之内,绝大多数政府要员都表明了和南天明一致的立场,政变委员会立刻暴露出十分明显的弱势。   当南天明在金陵呼吁举行全国总罢工和大规模示威之后,负责包围逸庐的指挥官看到政变无望,终于抵御不住惶恐,决定退出政变委员会,率部队向瞿东风投降。   “风,你等等。”罗卿卿追上正被崔炯明推向阳台的瞿东风,“你已经受了寒,不能再出去吹风了。”   劲烈的秋风刮过窗棂,震得窗户一阵晃动。呼啸的风声里,传来民众一阵阵的欢呼声。   瞿东风看了眼窗外,向崔炯明做了个手势,示意催炯明继续推他出去。   罗卿卿知道瞿东风的脾气,只好放弃继续劝说,紧走了两步,跟上轮椅,一起走了出去。   通向阳台的大门被卫兵打开,瞿东风一露面,聚集在凤凰山山麓的民众立刻群情激动。瞿东风微笑着频频向民众招手示意,民众的情绪更加热烈欢腾。“总司令万岁——”如潮如海的欢呼声经久不息,震彻山谷。   罗卿卿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的手放在东风的肩膀上,她能感到东风因为想忍住咳嗽、身体发出一阵一阵剧烈的颤动。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抽紧。民众仰望的表情;震痛耳膜的山呼万岁;东风那极具煽动性的演讲……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一场索然无味的戏剧,她的情绪好像被压榨出了身体,弥漫进遍地凄风的秋林山峦里去。她对着静谧的天空,遥看着长江的逝水,她觉得,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这样深刻地理解了秋天。   结束了演讲,崔炯明把瞿东风推回屋内。阳台的大门一关上,瞿东风立刻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罗卿卿赶紧蹲下身,轻拍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咳得满脸涨红,咳出了眼泪,她使劲紧了紧鼻翼,才没让眼泪掉出来。   瞿东风示意副官把他推回书房。进到书房,他遣退旁人,只留下卿卿一个人。卿卿蹲在他身边,眼里噙了泪:“你这又何苦?”   瞿东风又想咳嗽,忍了忍才道:“你难道不懂。这时候,谁抓住民心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罗卿卿思忖了一会儿东风的话,一阵恍然:“你是说,这个时候,南天明同样是你的对手?”   瞿东风点头:“我再不露面,恐怕就没有我的位置了。”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罗卿卿抚着东风颤抖的后背,一时间、只感到一阵无话可说。在这个逐鹿天下的竞技场里,只有强者生存的法则。没有绝对单纯的人,也没有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天明靠民心帮助东风化解了这一劫,但是天明也同样因为这件事迅速壮大了他在民众里的信望。这信望对东风是致命的要挟。尤其在这个时候,东风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再承担繁重的工作。   她抬起手,抚摸着东风表情凝重的脸。她暗自叹了口气,想:其实,这时候,让天明代替东风执政金陵,也是一个最好不过的办法。可是,依东风的性子,他怎么甘心这种结局?   这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瞿东风在半夜发起高烧,医官诊断为患上了肺炎。   瞿东风一夜时睡时醒,睡着了,又不停地说着胡话。他眉头一直拧成疙瘩,呼吸很不均畅,显出很痛苦的样子。只有感到卿卿在身边,他脸上的表情才会略微轻松一些。罗卿卿一夜没睡,时刻注意着东风的动静,帮他翻着身体,为他擦着汗。直到天光破晓,才实在抵不住疲倦,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咳嗽声惊醒。她急忙坐起来,看到东风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捂住嘴咳嗽。   她端来一杯热水,帮他止住了咳嗽,要他再躺下去休息。他却说想跟她说说话。   他说,他刚刚做了个梦,梦见几年前的一件事。那年,他穿了便衣去乡间探望一个告老还乡的老部下,途中经过一个酱油铺子,觉着买酱油的小贩有点眼熟,攀聊起来,才知道那人以前是西南军某军的军长,铺子里的那几个婆姨都是他当军长时娶的小老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声凄凉:“我买了他一瓶酱油。那是我平生唯一打过的一次酱油。”   她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故事。她没有立刻说话,静静地理着思绪。屋里静谧昏暗,只有靠窗的地方,透过窗帘渗进一些淡白色的阳光。嘀嗒,嘀嗒——能听到雨水滑下屋檐、一声一声破碎的声音。   “风,这几天我一直想对你说句话。”   “什么?”   “你对自己太不公平了。”   “嗯?”   “你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你学会文才武艺,权谋韬略;也学会适者生存,勾心斗角。可是,你独独没有学会如何善待自己。”   “善待自己?”   “小时候,庙里的师傅常说,这世间一切都是无常,不管我们如何喜爱执著,总会有失去的时候。而俗世众生总是不明事理,总想永远抓住不放,抓住了还想要更多……小时候不明白师傅说的话,现在总算想透,若是善待自己,就该放下贪著,一切随缘。”   “放下贪著,一切随缘。”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她也悠长的吐了口气:“你是个何等聪明的人。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你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你再劳累下去。南天明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因为,如果让他上台,至少,他会比任何其他人更善待我们。你现在唯一的敌人,不是政变者,也不是天明,而是——你自己。你放不下。你不敢面对放下之后的寂寞。”   他深深倒抽了一口气。她的话就像一把匕首,拨开他的血肉,让他内心的苦结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别说了。”他打断她,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象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是的,卿卿说的没有错。这个依靠民众推翻政变的对策本是他和南天明早先商量好的,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对策是一把双刃匕。虽然一直不肯正视,而事实上,也是他亲手一步一步把事情推到今天的局面。他有自信跟一切强大的对手对抗,但,他没有信心能够战胜自己这个身体。天下不能一日无主。与其落到别人手里,他倒宁愿是被南天明取而代之,至少,南天明会善待卿卿和孩子们。   可是……   一想到一切尽失、困处愁城的日子,他实在忍不住不寒而栗。   如今的一切得来谈何容易。又谈何容易说放就放下呢?   她把他的头搂进怀里,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象对待一个异常脆弱的婴儿:“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姑娘要被选进宫里,她伤心极了,与家人抱头痛哭,依依不舍。后来,她成了皇帝的宠妃。她吃着各国进贡的水果,睡在舒服的床上,想起当年离开家的情景,不禁想:当初何苦那么难过呢?   他忍不住一笑:“好啊,你把我比成女人。”   好久没见他真正笑过,她也忍不住一阵开心,捏了捏他的鼻子:“这是古书上的比喻。比喻人总是害怕变动,其实,也许另外一种生活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看向窗外,隔着窗帘,什么也看不到,又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他何尝没有听过这些道理,但是这时候经卿卿说出来,竟是这样美妙宛如天籁。他心里忽然变得很静、很空,记忆就像海面的阳光,浮泛开,到处都是斑斓光亮的颜色。   四周静得不得了,他能听到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头部一阵昏沉,恍恍惚惚里,他好像看到少年时的自己,看到春天的风沙,冬天的大雪,以及秋天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他迷迷糊糊的闭上眼,对卿卿道:“我想回平京看看。”   三十九章(结局)   火车发出一声孤单的长鸣。   站台上传来盈盈的大哭声。瀚卿和瀚祥把头探出车窗外,拼命地挥手,喊着“再见。再见。”   白色的烟雾弥散开。车站笼进烟雾里,看起来,像一场五光十色、又转瞬即逝的轻梦。火车启动之后,人影消失之前,罗卿卿微笑着,朝站台上前来送行的南天明和杨宛平挥了挥手。   车轮滚滚向前开动,往事被碾在身后,重重叠叠,漫卷如烟。   她看向身边的东风,自从上了火车,他一直闭着眼。看起来好像很疲倦。她知道他是不想看眼前的一切。她把毛毯盖在他身上,想,他真该好好睡一觉了。车窗外,一半天空燃烧着血橙的颜色。太阳悬在山峦中央,把白昼的最后一刻装点得辉煌壮美。   “真好看。”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看到他正看向车窗外面。他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是那种亦如既往的、锋利的自傲。可是,这时候在她眼里,他眼里的光亮就像车窗外、那轮迫近西山的太阳。升得越高,落幕的时候就越显惨淡。她揽住他,用手轻轻遮住他的眼,道:“别看了。睡一会儿吧。”   他嘴角缓缓扩散开一丝笑意:“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被打倒。”   她也笑了:“是啊,什么事能打倒我的东风呢?”   瀚祥拿着一张卡片凑过来,拱进妈妈怀里,说这是盈盈送给他和瀚卿的,可是他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罗卿卿接过卡片,上面盈盈用稚气的字体写了一段西文。她一眼看出那是一位土耳其诗人的诗。曾经她和天明都很喜欢这位诗人。小孩子自然不懂这样的诗,想来是天明让盈盈写的。   “妈妈,盈盈写了什么啊?”瀚祥着急地催问。   “盈盈祝我们一路平安。”   她合上卡片。抱紧了儿子,又握住东风的手。夕阳缓缓沉落下去,另一边的车窗外已经能看到初生的月亮。她坐在窗前仔细地看着日月交替。心里是一种淡定的平静。   瀚卿走过来,拿起卡片,不太流利地念着上面的诗句: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手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四周沉寂寂的,只有孩子稚声稚气地念诵声在车厢里回荡。记忆就像悠长的铁轨,从容的、一节一节地展开来——她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任性又爱做梦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肥大的男装坐上开向平京的火车,狂妄的以为火车尽头就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不知不觉,她把头枕在了东风的肩膀上。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她默默品觉着诗句,心里却没有感到凄苦。   “在想什么?”他问。   她淡淡地笑着,说:“我在想,何必在乎去什么地方呢?如果已经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如果已经不再为那些不完美而作茧自缚,什么地方不是安然的乐土?”   她的声音好像梦呓,却打消了他的睡意。往事清楚地浮上来。那晚的春风吹在身上实在太舒服了,他想到。那天晚上,他和他的姑娘从平京的小院儿里走出来。他拉住她的手。她说:你闻到栀子花儿的味了吗?   他哪有心思闻什么花香,他只想多看两眼他的姑娘。他的姑娘穿着不合体的男装,蓬头垢面,一身风尘。可是在他眼里就是那么干净,那么纯洁,漂亮得让他心里发颤。   他悠悠吐了口气,想,那晚的春风实在太舒服了。   两年后。双溪别馆。   崔炯明端了一大盆栀子花树,走进瞿东风书房前面的天井。天井的梧桐树下,瞿东风正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下围棋。崔炯明一眼认出来,那孩子是报纸上报道的“围棋神童”。这两年,除了还掌握着军队的实权,瞿东风已经把金陵政府的工作都交给了南天明。闲居在家,瞿东风爱上了下棋。为此,罗卿卿还特意请来几位围棋高手,在双溪别馆里做清客,专门陪瞿东风下棋。崔炯明没想到,两天前才在报纸上看到的“围棋神童”,今天就被请到进了府里。   崔炯明不想打扰瞿东风下棋。兀自挥起锄头,在庭院当中刨起树坑。   瞿东风落下手里的棋子,道:“你怎么干起花匠的活儿了?”   崔炯明道:“我记着您上次说,想入冬前在这儿栽一棵栀子树。我这两天去花市逛了逛。总算挑到棵好树。”   瞿东风没有接崔炯明的话,等着对面的孩子落子,对方落棋后,他看着棋盘,哈哈一笑:“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还真不该让你两子啊。”   孩子不知道人情世故,一听夸奖,棋路更加张扬起来。棋已到了中盘,双方阵地大致已壁垒分明,孩子急于求胜,走了一步险棋,强行打入对家阵地,嘴里还不无得意地说:“我要在您的范围里盖一个小房子。”   瞿东风微笑不语,静观少年气势汹汹,猛杀狠砍。一直下到100多手,瞿东风终于走出绝妙手,终盘胜了两目。   看着孩子一脸沮丧,瞿东风道:“你的确算个天才。不过,你要记住——天妒英才。在初局和中盘逞强,未必是最后的赢家。以后下棋,不要少年气盛,急于求成。要懂得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一旁的崔炯明听见瞿东风这番话,心里颤了一下。他忍不住有点难过,看了眼棋桌,瞿东风的表情倒是平静的很。崔炯明暗自叹了口气,想,瞿东风毕竟是瞿东风。这些年,能像瞿东风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崔炯明种好了栀子树。把轮椅推到树下,让瞿东风欣赏。   “司令……”崔炯明欲言又止。   瞿东风打趣道:“就知道你这个‘礼’不会白送。什么事,说吧。”   “我去城南监狱……看了一趟赵京梅。她不行了。恐怕已熬不过这几天。”   一片梧桐的叶子掉在瞿东风身上。他拈起那片叶子,仔细地看了看。叶子绿得很厚实。是一种跨径几个季节的绿。他有点欣赏这片叶子。喜欢那种稳健的成熟,又带着衰竭和死亡的悲哀。赋闲在家的日子,他开始关注起以往从来没有关注过的细节。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却每每让他感到生命最本质的意义。   他把树叶丢到地上。树叶掉在地上像是一片无声的叹息。他对崔炯明道:“送她去她姑姑那儿,让她死在家里吧。”   秋天渐渐地深了,料器铺子外面的胡同静得不得了。噼叭噼叭,连干树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显得脆生生的。太阳不太明亮,在灰絮的云团里若隐若现。苍白的阳光照着满院子的蒿草,无力的草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个不停。   一声汽车喇叭把赵京梅惊醒。她下意识坐起来,仔细地听着。她听到汽车刹在门外。然后,传来敲门声。姑姑走出去,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司令!夫人!”她头重得厉害,四肢也虚软得不听使唤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向她这间屋走过来。   房门打开,她看见姑姑领着一行人走进来。有崔炯明,罗卿卿,还有坐在轮椅里的瞿东风。当她看到瞿东风,她心里忽然变得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只有浓浓的酸,从她的心窝子里涌上来,涌上眼眶,流出眼角。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流眼泪。她感觉眼泪把什么都冲干净了。真好啊。她觉着一辈子也没有流过这么畅快的眼泪。   “京梅。”她听到瞿东风叫了她一声。   屋里暗得很,许多树影子在窗口晃悠。恍恍惚惚地,她好像看到树影子里闪起了许多光亮:“军长——”她也叫了他一声。她想起,那是个好美的春天,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军部秘书走进第七军军长办公室。她记得很清楚,阳光从明亮的窗子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个年轻的军长身上。他戎装上的金色徽章发出耀眼的光亮,刺得她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罗卿卿转过身,对赵音萍道:“那孩子好吗?我想去看看她。”   赵音萍听得出,瞿夫人是想让司令和京梅单独说说话。她于是带着罗卿卿走向东厢的屋子:“孩子跟我住一屋。”   罗卿卿跟着赵音萍朝东边的小屋走去。秋风吹过,满院的蔓草萧然地发出一阵抖响的声音。赵音萍忽然停下脚步:“夫人,有些话我不能不跟您说。”   罗卿卿静静地等着下文,几乎已经猜到赵音萍要说些什么。   “谢谢司令和夫人,能让京梅回来。您们的好,京梅她心里都明白。她说,她对不起您和司令。我想您一定记得好多年前,您来过这儿。京梅说她……怀了司令的孩子。其实……其实她当时根本没有怀孕。那都是她编的慌,连我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昨天,京梅才跟我说了实话。她一定要我到府上把实情告诉您。没想到,今天您亲自来了。京梅实在做得不对,我实在……”   罗卿卿打断赵音萍:“事情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罗卿卿淡然的口气让赵音萍一愕,她不由打量了一眼瞿夫人。瞿夫人看起来依然年轻美丽,可是,已经绝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走进东厢屋,罗卿卿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拿着蒲扇,扇着煎药的炉子。想来就是赵京梅的女儿。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一直是个未解之谜,虽然赵京梅曾说孩子的父亲是瞿东山,但东风说赵京梅的话不足为信。所以,孩子生下来后,就送给赵音萍抚养。孩子也只随母亲姓了赵。   “青梅,来。”赵音萍把孩子招呼过来,让她跟罗卿卿打招呼。青梅很懂礼貌的朝罗卿卿鞠了一躬,叫了声“夫人。”   青梅上身穿着件月白色的棉布衫子,下面是条淡绿的中式百褶裙。一张小脸生得眉清目秀,乌溜溜的大辫子系着一根绿丝带。一阵风吹进来,带进来一些寒瑟的草叶子味,冲淡了些屋子里的药味。青梅转身继续去照顾炉子上的药锅。罗卿卿看着青梅瘦小的背影,忽然起了一阵恍惚。仿佛看到很多年以前,住在小庙厢房里的自己。   “我看青梅的年纪也该上中学了。我想应该送她进平京女子中学。以后我还会资助她上大学。你觉得可好?”罗卿卿问赵音萍。   出乎意料的是,赵音萍竟摇了摇头:“不烦劳夫人了。京梅说,她不希望这孩子念太多书。京梅说:女人世面见得太多,心就变高了。心太高,命就苦了。”   听了这话,罗卿卿心中微微一震。她有千万种理由去维护女子读书的权利,可是,这一刻,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到屋中的墙脚摆着一个三叠层的朱漆木花架,架子上整齐地摆着几盆点霜葡萄。沉甸甸的葡萄果,晶莹欲滴,压弯了苍碧的枝条。她似乎以为,这些葡萄果都是鲜活的,在生活的快乐和忧伤里成熟,然后落进泥土里,滋养更生的力量,在来年的风雨里、再次经历快乐和忧伤的轮回……   从料器铺里出来,瞿东风的脸色有些黯淡。他说想去一趟甘石榴胡同的公馆。   轿车缓缓驶进长长的老胡同。午后的清风不知从哪里送来一缕笛声,几声弦索。平京的老胡同一般都种两排树。临近马路的是一排槐树。靠近房子的,则是白杨。入秋了,胡同的道上掉下一地槐树的小叶,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跳去,不时啄一啄悬在枝上的一串串的槐豆角。而那些落下来的杨树叶子,则成了孩子们最好的玩具。几个孩子正聚在树下,捋掉叶片,用剩下的叶柄玩着“拔根儿”的游戏。最坚韧的、拔不断的叶柄,就是所谓的“老根儿”。   瞿东风顺手一指胡同影壁旁的一棵钻天杨:“我记着我曾在这棵树下找到一根‘老根儿’。那真是个常胜将军,所有孩子都拔不过我。可是我唯独不敢找你厮杀,怕你输了会哭鼻子。”   罗卿卿笑起来:“这么小的事儿,都过了那么久,亏你还记着。”   瞿东风也笑了一声:“我最近发现,好多大事儿我都记不清了,倒是那些沉谷子烂芝麻的小事儿反而越发清楚。”   秋风卷起落叶,刮到窗玻璃上。小时候,这些枯萎的叶子,曾是那么可爱,引发着童心里的快乐。如今,这些飘飞的枯叶映在眼里,依旧是那么可爱,而心中所引发的已不是单纯的快乐,而是萧萧索索的、对往昔快乐的唏嘘怀念。   想来,这就是岁月吧。   在罗卿卿的建议下,瞿东风在甘石榴胡同的公馆已捐赠给教育司,改建成为了一所女子中学。来到校门口,他们不想打扰学生上课,便从后门进到学校里。后院正准备翻盖,到处是灰土瓦砾。有的墙被推倒一半,有的屋子房顶已露了天。自从把这处房舍捐赠出去,他们还从来没有来过。忽然看到这样一派面目全非的景观,由不得生出一阵感怀。   地上坑坑洼洼的,轮椅很不好走。看到这样一副变化,瞿东风也不大想再看了,便吩咐崔炯明回去。   “等等。”罗卿卿忽然叫了一声。说完,向院子正央的一堆瓦砾走过去。   那棵石榴树,那棵石榴树居然没有被推倒。正傲然地、挺立在破碎的砖瓦堆前。   “你看,都结石榴了!”罗卿卿欢喜得象个孩子。脚步不由加快,小跑着奔向石榴树。   一块埋在土里的石板横在脚前,她没有注意,脚下一绊,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倒下去。   “卿卿——”   身后传来瞿东风一声惊呼。   他恐是太着急,连腔调都变了。她赶紧爬起来,拂了拂身上的土,“我没事。”她对他说道,笑着转过身。然后,她整个人就那样笑着,僵住了。   ——他,竟然,站起来了。   是的。他站着。就那样,真真实实地,站在她的面前。   惊魂梦怯,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眼泪都不敢流,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滴眼泪轻轻一碰,就会碰破了。   恍惚入梦间。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出奇地安静着。只有,那些小小鲜红的石榴果,在枝丫上仰着头,好像正在对天空尽力地诉说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姑娘。就在此时的前一刻,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站着的,他心里也根本没有自己。他只想跑上去,抱住她,说:卿卿,摔痛了吗?   这时,前院教西文的课堂里,齐刷刷地,传出女学生们朗朗的读诵声:   “My last salutations are to t em   W o knew me imperfect and loved me.”   我最后的祝福是要给那些人——   他们知道我不完美却还爱着我。   朗朗的读书声,让四下显得更加安静。似乎能听到时间流淌的声音。谁也留不住匆匆的昨日,谁也留不住象昨天一样匆匆流逝的今天。秋风又一阵一阵地起来了。枯树叶又开始不厌不烦地潇潇地落下来。惘惘然,谁又能奈何得了岁月的无常。在命运里颠簸的人们,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好好的、好好的,珍惜眼前的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原谅你该恨的人,珍惜你该爱的人。   ——也只有这样了。   【全文完】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