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内容由【墨晴】整理,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那年夏天我们在一起 作者:七落 楔子 晴朗的天空下 你的眼泪滴落在了我的手心里 微风亲吻着云 你的吻如同断线的风筝 飞散在遥远的天堂里 是谁说过 我们的爱情 不会有好的结局 于是你轻轻地搂着我的肩膀低声安慰 说你会为我来设想我们美好的未来 一切就像是一场华丽的恶作剧 曼陀罗花一般的你 究竟赐予了我怎样撕心裂肺的别离 哦,我知道,我终于知道,你是我的劫数你是我的毒药 这一生 休想再忘得掉 亲爱的你 请告诉我该怎样忘记 你爱的夏天 很快就会来临 就让我变成只属于你的蒲公英 飞向比光年还要遥远的距离 无论如何 我愿意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是圆的 所以在地球的另一边 我会与你 再次相遇 是的,是的 我会记得 那一年的夏天 就算雨水淋漓也会继续谱写美丽 第一章 泪水的回忆 那年夏天, 我的疼无处安放,我的爱也只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将我拥入怀里的你,是那夏天中最最致命的毒药, 如同暴风,袭卷了我的整颗心脏。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是多么地想把这些在你耳边说起,每天说上一千次一万次。 只是,你终究要离去,离开我的身旁, 去那遥远得我永远都无法找得到的地方。 原来, 我的寂寞可以那么多,我的悲伤可以那么长。 1 夏至未央。 回想起来的话,那应该是2006年的夏天。 7月8日。 晴。 空气中没有风,天空中没有云。 只有温暖的阳光覆盖住了地面,明亮璀璨的光芒笼罩在黑白相间的马路上,点缀开视野里一片迷人的绚烂与开阔。 林荫道上是树枝洒下的点点光斑,影影绰绰地堆砌在鹅卵石干净的石面上。 夏天被拉得很遥远,如同光年一般让人看不见。 偶尔,会有微凉的风徐徐吹来,掠过脸颊与手腕,夹杂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与草香,悄然地扬起了女生那洁白的裙摆。 女生正站在人群的远处,她安静地将白皙的双手顺在两侧,纯白的夏季制服上镶着“夏暖暖”的校签名牌。她微微皱起纤细的眉,远远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夏日中的燥热如同瘟疫,持久地弥漫开来。 温热的阳光洒照在她柔软的长发上,蔓延成了好看绚烂的金芒。 “小尾巴,你在那里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夏暖暖的身后响起,如同清凉的风一般拨动了女生的心弦,她放在两侧的手指倏地一抖,急忙转过头来,看到的果然是路小北那阳光一般明亮的笑容,瞬间就明媚地摇晃进了她的眼。 清爽的微微染上黄色的短发,干净的夏季白色制服,以及那带着沙哑却依然好听的声线。 “唔,小北……”她的声音略微带着颤抖,面对自己暗恋了三年已久的男孩,夏暖暖仍旧羞涩得不敢去正面直视他的眼。 “嗯?”路小北疑惑地挑了挑眉,随后关切地说,“小尾巴,快点儿过来吧,就要轮到我们班照毕业相了。” 毕业相,这是一个多么含蓄却又同时包含了多少内容的词语。 夏暖暖站着没动。 她看着路小北的脸,兀自就想起了这三年来毫无结果的暗恋,她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所付出的少女情怀,她想起了这三年来所承受的隐忍与悲凉,如今,这些却全部都要变幻成云烟,随着那一声即将到来的“咔嚓”落下的相机快门而被写进毕业的相片之中,然后他就会向她说再见。 再见。 或许,永远不再相见。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她缓缓地侧过脸,低声开口:“菲儿……她还没有来呢,我要在这里等她……” 哦,菲儿,黎菲儿。 夏暖暖最要好的死党。 路小北微微点了点下巴,他默默地看着夏暖暖泛着红晕的侧脸,如同白瓷一般细腻的肌肤,仿佛蝴蝶翅膀一般在扇动的睫毛。 某种奇异的声音顿时滑入了他的胸腔之中,一寸一寸地传递到了心脏的底层,荡着层层叠叠的回响。 路小北低了低眼,他感觉自己莫名地哽咽了一下,喉结寂寞地起伏,他有些吃力地扯动嘴角扬起微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指尖上满是宠溺的温度。 “好吧,小尾巴,那么我就先过去了,你也快点儿。” 夏风缓慢地拂过,夏暖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看到路小北踩着自己的影子,与自己擦肩走过。 他的衣角缓慢地擦过了她的裙摆,就如同被刻意放慢的电影镜头,有着一个世纪那般长短的距离。 那一刻,她的心脏忽然被猛烈地刺痛。 她仿佛预见了她和他的未来,她和他那永远不再相见的未来,多可怕,多残忍! 夏暖暖迅速地抬起头,看向路小北逐渐远去的背影,看到他走向人群与班上的女生们亲切地说笑,调侃的对话被风吹进了夏暖暖的耳朵,再望向更远一点的地方,童安安正在拉着齐洛打打闹闹,不管齐洛怎样的气愤,童安安仍旧嬉皮笑脸,仿佛她和他已经熟悉了一百年一样。 夏暖暖皱了皱眉,她感到自己的眼睛里面泛起了酸涩的痛楚,像是吹进了沙子。 三年的时间,就这样从指尖不留痕迹地滑过。 她咬住嘴唇,转回头,继续望向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想到即将来临的残忍分别,夏暖暖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就顺着脸颊的弧线缓缓地向下流淌。 滴落在地面上,“啪嗒”一声溅得粉碎,粉碎。 ——菲儿。 ——我最亲爱的菲儿,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为什么还不出现在我的身边呢?要知道,我只有你而已,我只剩下你而已,请你不要离开我,请你不要去到曾经将你伤得体无完肤的人的身边。 空旷的校门口,渐渐被染上了夕阳的血红。 2 十七岁那年,我把手机的铃声换成了《Lolita》。那首我自始至终都钟爱着的“Lolita”。 和我跳舞吧 Lolita/ 白色的海边的沙/爱情还是要继续吧/ 十七岁/漫长/夏。 喜欢一个人 Lolita/ 只喜欢一天好吗/或许从没有爱上他/ 只是爱上了童话。 现在,我仍旧用它来做我的手机铃声,夜凉如水,每次听到这首歌,我似乎又会看到他,一如初见时,他穿着黑色的带帽T恤,厚重的嘻哈风格的牛仔裤,背着萨克斯走在雨巷的尽头,肩胛单薄却不失坚毅,那一刻,他转过身来,看向了我,眼角下是一颗小小的充满了忧伤哀愁的灰褐色泪痣。 他也许是童话,对于我来说,他是一场疼痛到流血的童话。 只是,他走了,他再也看不到我眼眶里的泪水。 他一定知道我会夜夜想他,所以他要这般的折磨我,考验我。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到他。 我发誓。 从他在雨巷中回头看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我只愿为他去赴汤蹈火。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深陷进他的幽深的瞳孔里,在劫难逃。 深夜,十一点,候车室,人群稀稀拉拉地从我的眼前流淌而过,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我的身后嘟嘟囔囔地沉睡着,我看向柜台后的售货员,他们懈怠地打着哈欠的神情。 是的,暖暖,我亲爱的宝贝,我离开了你,我不辞而别,我在毕业的这天选择去寻找他,对不起,请你一定要谅解我,请你一定要明白我。 你要知道,我的世界里真的不能没有他,更加不能没有他带走的我的孩子。 冰冷的座位上,我在火车行驶起的前一秒钟给暖暖发去信息:亲爱的暖暖,勿念,珍重。可是,之后,我又迅速地按下了删除键,暗自流起了眼泪。 上帝保佑,我绝对不要再让我爱的任何一个人将我抛弃。 再也不要。 ——选自黎菲儿博客2006年7月8日 3 如果可以,我想要再次回到从前。 回到那些曾经被我遗落,被我忽视的地方,回到那些曾经被埋葬的时过境迁的誓言的身旁。 是的,是的。 我多么的希望一切能够重新开始,哪怕要我现在就死去。 如果时光真的能够倒流。 就让它倒退到那一年,那一年那一年,那一年可以假设永远的夏天。 ——2003年。 5月7日的凌晨,天空中下起了零星的小雨。黎菲儿穿着黑色的裤子,散着长长的头发,瘦小的脸庞苍白而又憔悴,她撑着一把破旧不堪的雨伞,独自去了郊外的墓地。 这天是他们去世还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 黎菲儿站在墓碑前没有动,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上面的两个人无论怎样看都是那么的般配。 沉睡在冰冷的地底之下的人是她的母亲赵淑真,以及被合葬在一起的她的父亲黎卓群。 他们,是吸毒死的。 就在两个星期前,黎菲儿刚刚接到沐川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兴奋之余,她亲爱的赵淑真和黎卓群却因吸毒过量而死在了家里,他们犯案累累,因为曾经双双一起吸毒,双双一起盗窃而被双双判刑过三年。可是,两个星期前,赵淑真和黎卓群一起从监狱里面释放出来没多久,他们就因再次接近毒品而双双死失去了生命。 呵,黎菲儿站在墓碑前,不禁讽刺地勾动嘴角嘲笑出来,真可笑,真可悲,他们如今又双双地将她抛下了!可是,很快地,她上扬起的嘴角开始不住地抽动,下垂,再也回不到平衡,直到她猛地捂住了嘴,悄无声息地流下了眼泪。 滚烫滚烫的泪水,混杂着细腻黏稠的雨珠一起滑落进了她的脖子里面。 叫人断肠。 她恨他们,可是同样的,她又那么的爱他们。 黎菲儿还记得小的时候,赵淑真和黎卓群还会经常带着她去草地上放风筝。那段时光,是黎菲儿最纯白最幸福的日子,草地的绿色与清香,以及风筝飞在天上的那般美好的画面成为她记忆中最清晰的味道。 大叶子街,是她小时候,赵淑真和黎卓群经常带她去玩耍的地方。之所以叫做大叶子街,是因为夏天的时候,那里的梧桐树与香樟树都格外的繁茂,叶子都非常的大,而且新绿新绿的,似乎永远都不会褪色。每当夏天到来的时候,那里总是会出现很多结伴玩耍的小孩子,黎菲儿还记得和他们一起去那里的时候,她遇见过一个叫周时哲的小男生,那个小男生似乎是那条街的孩子王,他可以和其他许多的孩子和睦相处,但是却唯独不理会黎菲儿,所以,黎菲儿的童年里除了赵淑真与黎卓群,以及婆婆的疼爱之外,并没拥有其他可以和玩伴一起快乐玩耍的回忆。 但是,他们两个人在不久之后,却莫名其妙地双双染上了毒品,原本美丽高雅的赵淑真渐渐地变得苍白瘦弱,原本英俊正直的黎卓群竟然为了得到毒品而不惜到处偷盗,甚至抢劫! 曾经所有的幸福全部轰塌,曾经所有的快乐全部冰冻。 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假,却又无比的真实。 让黎菲儿喘不过来气,几乎溺水一般的窒息。 那之后,在他们进入监狱的三年里,黎菲儿每天都会问婆婆: “婆婆,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家呢?” 婆婆总是会露出无奈的表情,摸着她的小脸委婉地说:“快了,快了,就快回来了,菲儿要乖,爸爸妈妈才会回来。” “嗯,菲儿乖的话,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了么?那么,菲儿以后乖乖地听婆婆的话。” “好孩子,好菲儿。” 只是,如今他们回来了,回到的却是冰冷的地下面,只留下她和年老多病的婆婆相依为命。 她恨。 她恨。 她恨她恨她恨! 为什么他们要去吸毒?为什么他们要去偷盗?为什么他们要去做违法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要将她那么狠心地抛下? 早知如此,为什么又要在当初把她生下来! 既然不爱她,就不要给她生命! 黎菲儿蹲坐在了墓碑旁,呆滞的双眼不停地流下泪水,她咬紧嘴唇,命令自己绝对不许哭出声来,只是,她的心却疼痛难忍,几乎就要痛到爆炸,回想着那些过去,她闭上了眼睛,紧紧皱眉,喉咙在寂寞地哽咽。 从小,黎菲儿就背着“吸毒犯的女儿”的名号一天一天地长大,她生活在老旧的阁楼里,四周的墙壁狭窄而又潮湿,到处都是腐败的发霉味道。婆婆又因病魔缠身而无法正常生活,黎菲儿也只能靠着双休日的闲暇时间去超市打工以便为婆婆看病,可是,即便她这样努力求生,却还是连肚子都填不饱,更别说是想要治好婆婆的病了。 她还太小,她的能力有限。并且,她每次打工得到的钱不是给婆婆治病,就是被赵淑真和黎卓群半哄半骗地抢走,抢去买“毒品”。 头顶上的天空,对于黎菲儿来说,向来都是灰色的,交错着分割开来,根本就看不见一滴光点。 每天放学上学都要经过那样一条散发着发霉味道的小巷。高处是每家人挂出来的湿衣服,每当黎菲儿背着被洗得褪色发白的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都会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三言两语的议论: “听说赵淑真和黎卓群又去偷钱了,不知道这次是哪家倒霉被他们偷了,啧啧啧,我看他们作恶多端,早晚是要被抓进监狱的!”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吸毒吸得都去卖血呢,真是作孽啊!吸毒犯的血哪家医院敢要哦?” “唉,倒是他们家的孩子还真可怜,你们看你们看,那小丫头瘦不拉唧的,肯定连饭都吃不饱,没摊到个好人家真是命苦哦!” 黎菲儿已经听惯了街坊邻居对他们家的风言风语,虽然,黎菲儿告诫自己不需要去在意,也不需要去反驳,可是,小的时候,当她曾经亲眼目睹了赵淑真拿着一根针管似的东西将什么注射进动脉的时候,当她看见赵淑真流露出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快感的时候,当她看见赵淑真长长地呼气的时候,站在门外的幼年的黎菲儿终于慢慢地落下了眼泪,于是,心脏被悄无声息地捅破了一个大洞。 黑色的,深陷的大洞,荡起氤氲环绕的雾气,纠结着疼痛,纠结着泪滴,仿佛永不止息。 原来,那就是“吸毒”。她终于亲眼目睹。 她是“吸毒犯的女儿”,她真的是“吸毒犯的女儿”。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见证。 黎菲儿至今还仍旧记得那个黑色的星期五。 那天是她十三岁的生日,天空下起了连绵阴沉的小雨,她像往常一样把药煎好端给婆婆喝,然后她便背着书包去学校。 她也曾幻想过在自己生日的那一天,亲爱的赵淑真和黎卓群会像其他孩子的父母一样给她买蛋糕,带她去挑选新衣服,在夜晚的时候会陪同她唱着快乐的生日歌一起吹蜡烛。 可是,幻想仍旧只能是幻想呵,永远都无法有实现的那一天。 在黎菲儿的记忆中,她根本就已经不记得什么叫做最平凡最普通的“快乐”。 就在她走在通往学校的大叶子街上,一群住在街道附近的孩子们追赶着她,起哄地叫着她“吸毒犯的女儿”,她家的事迹,在整个大叶子街都是远近闻名的。黎菲儿皱起了眉,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弯下腰捡起了地面上的一块砖头狠狠地向那群小男生砸了过去,并且那块砖头恰巧就砸中了其中一个小男生的额头,而那个小男生,就是小时候她曾经见过的孩子王周时哲。他流了满头的血,捂住伤口大声地哭喊着,然后他气急败坏地冲过去用力地踢了黎菲儿一脚,又对着她的脸歇斯底里地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地骂道:“吸毒犯的女儿!你爸你妈全是该死的吸毒犯!不要脸的吸毒犯!你们全家都去死吧!” 那一刻,蒙受了如此羞辱的黎菲儿是多么想冲上去将周时哲扑倒在地,用自己小小的拳头去揍他去打他,喊出自己所有的委屈。 但是她没有。 因为她深深地知道,她的爸爸妈妈确实是吸毒犯,是不要脸的吸毒犯,是不配活在世上的吸毒犯,是他们让她活得如此卑微,是他们让她活得如此下贱如此不甘如此苟且偷生。 黎菲儿使劲儿地抬起手擦掉自己脸上的口水,她下定决心,不哭,不哭,就是不哭! 她连可以帮她擦眼泪的人都没有。 她连可以爱护她保护她的人都没有。 没有,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在那天晚上,黎菲儿放学回到家里,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到家里面一片狼藉,并且,赵淑真和黎卓群吵得很厉害,几乎是撕打在了一起。黎菲儿清楚地记得,她看到赵淑真像是发疯了一样冲进了婆婆的屋子里面,她想要抢婆婆用来吃药的钱去换“白粉”,接着就是黎卓群冲到厨房拿出菜刀,又满脸凶狠地跑到婆婆的房间里面,几乎就要失去理智的声音在房间里咆哮起来:“婊子,你他妈的给我滚!你还嫌没害够我?!滚!” 黎菲儿吓得浑身一哆嗦,她逃似的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锁上了门,用被子紧紧地捂住了耳朵,她不想再听到赵淑真和黎卓群那些肮脏可怕的叫骂声,她不想再听到他们那些让她毛孔扩大的争吵声,她已经受够了! 这种日子,这种生活,她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真的真的受够了!如果可以,无论是谁都好,带她逃走吧,只要是能够远离这里的地方就好,只要是遥远到再也不被任何人找得到的地方就好,她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 就是在这样昏昏沉沉的憎恨与恐惧之中,黎菲儿慢慢地睡去了,梦里,她看到了黎卓群拿着菜刀狠狠地刺进了赵淑真的胸口里,甜腻腥咸的血液顿时弥漫了整个黑暗的屋子,到处都是黏稠的气息…… 黎菲儿“啊”的一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她迅速地跑出了房间,正看到婆婆捂着嘴不住地咳嗽,她蹲在灶台旁煎药,干枯的手指就像是裂开的老树皮,黎菲儿看到婆婆的额角上肿起了青色的带有血丝的包,她急忙跑过去,担心地询问:“婆婆,你的额头怎么了?是谁打的?” 婆婆抬起憔悴沧桑的眼,静默地摇了摇头,她望向黎菲儿,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 “菲儿,听婆婆说,你爸妈在昨天夜里,被警察抓走了。” 就是在那一瞬间,黎菲儿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巨响,世界,已经毫不留情地塌陷了。 是的,她的父母因为偷盗以及吸毒而被判刑三年。 三年,一年又一年,仿佛是遥遥无期的约定。 将黎菲儿拉进了一个陷阱,比沼泽还要缠绵。 她能够做到的只有等,除了等,那便是等待,一边挣扎,一边等待。 至少,她能够抱着一丝仅有的希望去等待。 4 黎菲儿从此开始更加努力刻苦地学习,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对她说三道四,她只是希望能够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考上家乡最著名最优秀的沐川中学,那样的话,在三年之后,在她亲爱的赵淑真与黎卓群刑满释放之后,在他们看到她变得优秀之后,也许他们会为了她而改邪归正,也许他们会为了她而开始崭新的人生。 黎菲儿单纯而又天真地以为着,她以为赵淑真和黎卓群也会像她爱他们一样地爱着她。 可是,事实证明。 她错了,从一开始,她就完全都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干净,错得一塌糊涂。 是的,漫长的三年之期终于姗姗地到来。她终于见到了久违的“他们”,可是,他们俨然已经不成人样。 她还记得赵淑真和黎卓群回到家中的那一天的情景,黎菲儿刚刚打工回来,就发现阁楼下有邻居在唧唧喳喳地议论着,发现黎菲儿又全部都向她投来了复杂的眼神,黎菲儿也没有多想,她在心底冷笑一声之后就走进了阴暗潮湿的阁楼里面。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她不禁感到疑虑万分,迅速地推门而入,顿时就吓了一大跳。因为,她看到石地上扔着几兜子行李,而刚刚被释放出狱的黎卓群一脸苍白地在翻着客厅里面的柜子,铁锈斑斑的柜子被他不住颤抖的双手翻打得砰砰直响,黎菲儿知道那是三年前他和赵淑真专门放那个东西的地方。 原来,他还是没有把它戒掉。 甚至,他都没有发现黎菲儿就站在他的身后泪流满面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用一种几乎濒临绝望的表情注视着他的背影。 她是多想喊他一声“爸,你回来啦”,可是,她清楚,就算她开口喊他,他也不会听到的。柜子下面的钱盒已经被打翻,里面除了余下的几个一角钱的硬币之外便空空如也。黎菲儿仿佛已经猜测到是谁将钱盒撬开,又是谁将钱全部拿走,赵淑真,是她日思夜想的赵淑真,她的母亲,她的妈。 心脏被捅破的那个黑洞至今仍未愈合,黎菲儿虽然不知道赵淑真和黎卓群在监狱中度过了怎样的三年,不过她却清楚地看到了他们再次拿起注射器的模样。 她的耳边不停回荡着注射器被缓缓推动的嘎吱声,有品的药液在刻度计上一点一点地不见了。 黎菲儿彻底绝望了。 她以为他们会改过,她以为他们是爱她的,她以为他们看到了自己被沐川中学录取的通知书会答应她一起重新开始,她以为她以为,原来全部都只是她一相情愿自作聪明而已。 上帝做证,她恨不得杀了他们。 但是,就在她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还不到两个星期的时候,就在他们刚刚刑满三年被释放之后还不到两个星期的时候,赵淑真和黎卓群因为射入毒品过量而双双死在了家中。 他们真的死了。 撇下她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一刻,黎菲儿曾经想过自杀,可是,她看到屋子里面苍老多病的婆婆,她要是离开了,谁能够来代替她去照顾婆婆呢?不,不行,她不能够和赵淑真以及黎卓群一样无情,她还要照顾婆婆,她必须要照顾婆婆。 是的,她还不能够死,真的不能够。 在赵淑真和黎卓群下葬的那一天,黎菲儿的胸口仍旧不可遏止地剧烈疼痛,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一滴泪都哭不出,她只能混着心中流淌的血与黑洞一起化脓,最终,变得腐臭,溃烂。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黎菲儿从十三岁便开始长大。 十六岁的时候,便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哦,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们都在备受折磨,活受煎熬,却依然必须强颜欢笑,强颜骄傲。 ——BY 黎菲儿 5 雨逐渐地变大,依然不停地落下。夜晚中的墓地,没有风也没有多余的气息,只有泥土冰凉的味道,乌云在头顶上滚滚流淌,遮住了月亮,只剩下星光。 黎菲儿不知自己究竟在墓碑前站了多久,只是看着墓碑上照片中的两个人,赵淑真,黎卓群,他们笑得依旧那么美好,让黎菲儿的胸腔一阵崩裂般地剧痛。 两个星期了,他们已经离开她两个星期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彻底地离开,毫无留念地离开。 我不会原谅你们的,除非,你们回来求我,你们回来向我认错,可是,你们还会吗? 黎菲儿咬紧牙齿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她瞪大眼睛,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来。 即使你们真的会回来,也休想要我原谅你们! 最后,黎菲儿握紧了伞柄,仿佛要将手指陷入铁制的伞柄内部。她皱紧眉头,带着一身的疲惫与伤痛毅然地转身,决绝地离开,一如赵淑真和黎卓群当初离开她的那般。 身旁的风吹得很大,树叶在雨中哗啦哗啦的作响。黎菲儿静静地走回了山下,她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走回了可以通往家中的那条小巷。 幽深昏暗的小巷,狭窄而又阴沉,长满青苔的石面上满是大摊大摊的积水。雨伞被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浇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黎菲儿没有遮伞,她只是随意地将雨伞收起拎在手中,任凭雨珠砸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上,她的脸颊上,她的肌肤上。 她无处可逃,她也不想逃。 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在头顶,她居然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未尝不可,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荒芜的尽头,下吧,就让大雨下得猛烈些吧,在这阴冷的小巷之中,如果大雨能够将她从这个世界上屏蔽,她无比乐意。 慢慢地,黎菲儿蹲坐在了小巷的石阶上面。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从脸颊上滑落,浸湿全身,流进眼底。 她的眼神是乌黑的空洞,如同两颗大大的玻璃珠子,在黑夜中闪烁着猫瞳一般幽静暗黑的光芒。 小巷安静得让人感到压抑,几乎喘不过气。 许是雨水的嘈杂声让黎菲儿产生了错觉,她竟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回荡在耳膜深处。 身旁的一个水坑被溅起,水花四射,一双NIKE的高帮儿篮球鞋出现在了黎菲儿的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黎菲儿微微地怔了一下,她缓慢地抬起了被雨水浸泡得苍白的脸,借由点点的星光,看到面前的男生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黎菲儿眨了眨睫毛上的雨珠,睁大眼睛仔细地看向他。幽深宛如深潭一般的双瞳,刘海儿如同浮云一般散在眼前,他穿着黑色的T恤,帽子戴在头上,微微削瘦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大大的黑皮盒子,那个时候,黎菲儿还不知道那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她只是静静地巡视着他脸上精致的光彩,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他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灰褐色的泪痣上面。 泪痣,那是只有女人才会有的泪痣,天生就是为悲伤而生的泪痣。 她不禁歪了歪头,对他的那颗泪痣感到好奇,原来,男生的眼角下面也可以长泪痣的么。更加奇怪的是,她居然看着他的脸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周时哲,虽然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见到过他,可是他当时的傲气,他当时带领着所有小孩子在大叶子街玩耍时的得意,以及他对着自己吐了一口唾沫的情景都在黎菲儿的心中根深蒂固,仿佛无法再被抹去,就像是在心上刻上了一种耻辱的标记。 他的那种骄傲与不驯,更加地发射出了她作为“吸毒犯的女儿”的耻辱。 没错,就是耻辱,永远都不可能忘得掉的耻辱。永远也不可能像他那般骄傲地扬着头的耻辱。 细密的雨帘中,黎菲儿忽然听到了那个男生在雨中带着略微沙哑的好听的声音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黎菲儿怔了怔,抬起头,勾动嘴角,对他咧出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意味深长。可是有某种液体却很不争气地累积在了黎菲儿越来越红的眼眶里,哦,感谢这是黑暗的雨天,它让她眼中的泪水没有人看得见。 “嘿!帅哥,带我回你家里去吧!” 男生依旧面无表情,身上散发出的只有冷漠的气场。 见对方不理睬,黎菲儿更加觉得自己悲哀起来,呵,真可笑,她已经送上门了都没有人要,原来,这就是“吸毒犯的女儿”的宿命。 “这么大的雨,你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回去吧。”良久之后,男生看了黎菲儿一眼,低着嗓子说道。 “回哪儿呢?”黎菲儿看着他,眨着睫毛上的雨珠,喃喃地问着。 “回你该回的地方。”男生说完,转过身,将双手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面便要离开。 可是,他却蓦地停住了,因为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黎菲儿忽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紧紧地抓住不松开,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男生转回头,刘海儿沾上了雨珠,在暗夜中闪烁着可以刺伤眼的光芒。 “带我走吧。”她低着头,带着哭泣的颤音请求着。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求求你了,带我走吧,去任何地方都好,只要是遥远得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求你,求你……”眼泪终于顺着脸颊不可遏止地流淌而下,啪嗒啪嗒地落入了雨地里,与波光粼粼的雨水混为一体,再也无法看见。 因为,她没有该回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容纳她的角落。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男生微微低了低眼睛,星光照出他半个侧脸。他精致的嘴角用力地抿着,慢慢地,他伸出了手,微微迟疑了片刻,最终,紧紧地握住了黎菲儿的小手。 她小小的瘦弱的手,被握进了他大大的宽阔的手掌。 他的手指那么的冰凉,有人说手指冰凉的人都很善良,非常的善良。 等到黎菲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跳动着的是有力起伏着的心跳声,怦,怦,怦…… 他按着她的双肩,这就像是一场华丽的拥抱,男生的味道,很清新,是古龙水的香气,特别而又淡雅,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黎菲儿的鼻孔里,让黎菲儿不禁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眼泪顿时从眼角迅速滑落。 只不过是一个陌路人,她竟不觉得害怕,也不会觉得不知所措。 反而,是毫无理由地相信他,像个傻子似的愿意相信他。 她不知道他会带她去什么地方,只是,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她感到异常的安心,从未如此安心过。 “喂,我叫黎菲儿,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模糊中,她感觉自己已经沉沦在了专属于他的气息之中。 “安尹晨。”简洁而又美好的三个字,尽管冷漠依旧。 黎菲儿微微笑了出来,在心中不停地默念起了他的名字,这个眼角下有着泪痣的男生,他的名字叫做安尹晨。他的背、肩、手、胸、脖颈,带帽T恤上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十字架项链,下巴上含蓄的骨头,以及他的指尖抚进她头发中,几个微凉的触点,这一切,就像是带着曼陀罗花香一般的梦魇在瞬间就侵蚀了黎菲儿的全身,将她所有的思绪覆盖。 黎菲儿偷眼望去,他的眼角眉梢,如此美好,仿佛就是神的孩子在舞蹈。 那一刻,黎菲儿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她清楚地明白了,他是她的劫数,她将在劫难逃,只是她愿意,她愿意她愿意,无数个愿意,在落满雨水的小巷中,当他牵起她的手的那一刻,黎菲儿就已经选择了义无反顾。 哪怕,他们的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走向。 连绵不断的雨,连绵不断的泪滴。 6 是的。 安尹晨遵照着黎菲儿的请求,他将她带到了她口中的所谓的“遥远得再也回不来的地方”,那个地方的名字,叫做“午夜诱惑”。 如她所愿,就是在那里,黎菲儿彻底地迷失了自己,再也无法找到回来的路。 他带走她的人,连同她的心,也一起毫不留情地卷走。 至今,黎菲儿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他带她走进了名为“午夜诱惑”的酒吧,他为她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然后,他将自己一直背着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把萨克斯,闪烁着银色光芒的萨克斯。 安尹晨从黎菲儿的身边走过,身上的金属链条发出相互摩擦碰撞的声响。他走到了舞台上,灯光交错着在他的头顶上流淌。 光芒万丈之中,他拿起麦克风,用他特有的低沉嗓音向全场宣布:“今夜,我只为一个在雨中流泪的女孩而演奏,愿她再不悲伤。” 女孩们的目光被他所吸引,男孩们为他鼓掌叫好,整个酒吧在沸腾着尖叫。 黎菲儿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蓦地收紧,望向站在舞台上吹奏萨克斯的桀骜冷漠的安尹晨,一点一滴,耳边回声缭绕着的全部都是他的那曲扣人心弦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心脏深处传来小甜蜜的小痛楚,泪流满面之中,黎菲儿终于知道,她已经迷失了方向。 在罂粟花一般似乎有毒的萨克斯之音中,黎菲儿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被一寸一寸地缠绕,她轻轻地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嘴角上已然扬起了幸福的弧度。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美丽的东西,往往都有毒。 越美丽,越有毒。 是的,是的。 越有毒,越上瘾。 呵,黎菲儿永远都不可能够察觉到的是,她其实和赵淑真还有黎卓群是一样的,她同样也是在“吸毒”,一种更加难缠、更加难戒的“毒品”。 7 哦,安尹晨,我亲爱的小宝贝,我知道我一定是在那一刻就深深地爱上了你。 爱上了你的味道,爱上了你的眼角,爱上了你的泪痣还有你那抚摸着萨克斯时的温柔眉梢。 是的,我就是在那一刻,在你为我吹奏着《I will always love you》的那一刻陷入了你深邃的瞳孔里,无法自拔,无处可逃,再也不愿抽身,再也不愿从有你的梦中醒来。是你,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你,是你将我从失去父母的无底深渊之中拉了出来,是你让我再次对人生充满了信心,所以,只要你点点头,我愿意为你去“杀人放火”,在所不辞。 哦,亲爱的,你知不知道,我爱上了你,爱上了你赐给我的华丽风暴。 你说的话我都信,你讲的一切我都听,我的骄傲,只愿意为你而微笑,我的悲痛,只有你才是解药。 若是你能够对我微笑一次,我再别无他求,只要有你,全世界我都可以不要。 ——选自黎菲儿博客 8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女生,她可以在昏天黑地的大雨中哭得不知所措。 在面对她的时候,我猜想过她为何而哭泣的理由,结论为以下三个:一、被弓虽.暴;二、丢钱包;三、爹娘死翘翘。 大概,第三个会比较符合。 她哭泣时的样子,曾经让我想起过晨安,她也总是会那样悲伤地流眼泪,让我跟着她一起心疼,甚至有想陪她一起哭的冲动。可是,在那个叫黎菲儿的女生哭泣的时候,我并没有那种感觉,我只不过是觉得她很可怜而已,所以,我才会带她到“午夜诱惑”,就像是施舍一只落难的乞丐一般丢给了她一些同情与怜悯而已。 我从未想过的是,那之后她会缠上我,简直就像是一只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水蛭。 靠那个靠,麻烦透顶的女人! 早知道如此,我也许不会在那个雨夜去同情她去怜悯她,上帝知道,我是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女生付出真心。 绝对不会。 只是上帝不知道的是,我也不会拒绝一个对我有好处的女生。 因为,我是个坏人,因为,我是个罪人。 ——选自安尹晨博客 第二章:爱情注定只剩下别离 那样的一个夏天,世界也在曼妙地歌唱。 一切都变得微妙,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一切都变得芬芳而又妖娆, 让我们在时光的年轮中一点又一点地长大, 让我们在历练的疼痛中一点又一点地蜕化。 夏天的日光下,你我一起发芽。 你的衣角轻轻擦过我的裙摆,散落了一地的百褶花, 于是,世界被点亮了夏至的光亮。 就像是你甜美如同毒药一般的笑,深深浅浅地美好了我的发梢。 夏至尽头,那里是我与你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叫做盛夏天堂。 1 这一天,黎菲儿依旧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她要为婆婆做早饭,然后煎药。 年代久远的木头阁楼里,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喑哑声响。黎菲儿在房间里穿好了衣服,她推开房门,怕吵醒熟睡中的婆婆,她光着脚小心翼翼地猫进了厨房里开始在灶台旁生火。 木板门虚掩着,一大股浓浓的饭菜香气从门缝中溢满了屋子。 不知不觉中,黎菲儿哼起了欢快的小曲,这是自从赵淑真和黎卓群去世的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快乐的神情。 “咳咳……咳咳咳……”轻微的咳嗽声从左边的房门里面传进了黎菲儿的耳朵里,那是婆婆的声音。 黎菲儿怔了一怔,抬起头看了看房门,随后迅速地将做好的饭菜从黑色的铁锅中盛了出来,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和碗筷走进了婆婆的房间里面。 破旧古老的病榻上,满脸皱纹的婆婆看到黎菲儿的出现,艰难地从被子中直了直身子,轻轻咳嗽几声,对黎菲儿展开了一个疲惫苍老的笑容,看到婆婆今天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黎菲儿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婆婆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婆婆,您醒啦!饭菜做好了哦!您快吃吧,吃完我再喂您喝药。”黎菲儿将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到婆婆的面前,然后抬起手,一勺一勺地把食物喂给婆婆吃。 “好……好……菲儿乖……”婆婆轻声应着,微微张开嘴巴吃下黎菲儿递过来的食物,笑着问:“菲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高兴的好事啦?” “嗯?”黎菲儿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流露出疑惑的眼神。高兴的事,她最近所遇到的高兴的事,说起来,的确是有一件呢。 “呵呵,一大早就听到你在外面哼着小曲呢……” “啊!婆婆,是不是我吵到您了?我下次……”黎菲儿张开嘴巴,想要继续说下去,可是却被婆婆把接下来的话打断。 “不是的,菲儿,婆婆只是很久没有看到你高兴的样子了,听到你哼着小曲,婆婆也放心了好多。” “婆婆……” “菲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全部都过去吧,活下来的人还是要好好地活着啊,你说是不是,菲儿?”婆婆语重心长地说道,她抬起干枯得如同裂开的树皮一般的手,轻轻地将黎菲儿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面,静静地抚摸起了她柔软的长发,仿佛带她回到了遥远的童年,纯白得没有一丝污秽与杂念的童年。 黎菲儿躺在婆婆的怀抱中,耳边时不时还会传来婆婆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回想着婆婆的话,侧过眼,看向婆婆房间里面挂着的相框,相框里是父亲和母亲的遗照,照片上的他们是黑白的笑容,却依旧如花,那样的灿烂,那样的美好。 ——活下来的人还是要好好地活着,不是么? 文人小说下载 良久,黎菲儿在婆婆的怀抱里面,终于哭着点了点头,嘴角轻轻牵起苦涩的微笑。 2 活下来的人,必须要好好地活着。 代替死去的亲人,一起活下去。 3 黎菲儿第二次见到安尹晨,是在很久之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里。 天空很蓝,临近盛夏的阳光如琉璃一般从头顶上洒下来,仿佛是荒芜的白色,让人感到眼前有种缭乱的晕眩。 阳光下柔软的栀子花静静地萌芽,就像是在唱着一首婉转悠扬的歌曲,那些微妙的音符在细碎的风声中被冲得久远而又纯白,还有街道尽头那边绿莹莹的稻田。 白云从身后慢慢地飘过天空,将整座离城悄悄覆盖。 一切美好。 一切自由。 穿过小巷就可以到达对面的街道,那条街道有一家超市便是黎菲儿打工的地方。小巷的尽头,马路旁边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洒下斑驳的阴影,影影绰绰地落入了黎菲儿干净墨黑的瞳孔里,像是透明的水晶碎片。 兀自美丽。 红绿灯交错地换来换去,就在黎菲儿挎着红色的背包穿过斑马线的时候,阳光斜照,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遮挡住可以刺伤眼的光芒,远远地望过去,在鹅卵石铺成的石路上,她再次见到了安尹晨。 没错,是安尹晨,那个全身散发着曼陀罗花香的安尹晨。 他的身上闪烁的依旧是魅惑的冷漠气息,干净忧伤的泪痣在万丈的光芒中张扬而又沉默,金属的链条发出低沉的声响,叮叮当当。 黎菲儿的眼睛不禁一亮,只不过,很快的,她的眼底又闪过了一丝不易被察觉出的黯淡,因为安尹晨的手臂正环着一个女生纤细的腰肢,那个女生有着卷卷的波浪一般的长发,她穿着紧身的红色皮裙,白色的长靴在阳光中更是显得耀眼。 女生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们的样子任人一看就知道是情侣。 是的,他们走在石路上,美好的视觉效果吸引了众多的行人纷纷侧目。 仿佛是在上演一场骄傲的舞台秀,任人观赏。 黎菲儿就是在那些高频率的崇拜目光中,第一次领略到了安尹晨惊人的魅力,就算此刻,他的手中没有拿着那闪烁着妖冶光点的萨克斯。 他冷漠的气息,就如同卷着毒药味道的风暴,在瞬间就侵蚀掉了黎菲儿全身的神经与细胞。 黎菲儿怔了怔,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风一般地跳到了安尹晨和那个女生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嘿嘿!”她忍不住咧着嘴巴兴奋地笑了起来,“安尹晨,你好啊!嘿嘿!还记得我吧!” 看见突然冒出来的女生,安尹晨本能地眯起眼睛,他用一种非常暧昧的眼神将黎菲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就像是在考察地底的化石真迹一般。 “尹晨,她是谁啊?”女生很不屑地瞥了一眼黎菲儿,用嗲嗲的声音向身边的安尹晨发问。 “不认识。”安尹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变化,温热的眼光下,他的眼底竟然氤氲起如同薄雾般冰凉的湿气,仿佛凝固,仿佛一直都在。 ——不认识。 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决绝而又有力的三个字,似乎让她在还未开始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女生趾高气扬地瞟了一眼黎菲儿,从鼻子里面发出冷声的哼笑。 安尹晨搂过女生的腰,抬起眼便要离开,女生对他甜美地微笑,充满了不可掩饰的爱慕之情。 黎菲儿不懂他为什么要说不认识自己,她也不懂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冷淡,那天,他在“午夜诱惑”为她用萨克斯演奏的《I will aiways love you》还回荡在耳边声声缭绕,他绝对不可能忘记她的! 想到这里,黎菲儿迅速地追上安尹晨,伸出双臂,倔强地拦住他,骄傲地扬起自己的下巴,说:“喂,安尹晨,我要你做我黎菲儿的男朋友!” 顿时,安尹晨微微一怔,他身边的女生更是不敢相信似的瞪圆了漂亮的眼睛,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只有黎菲儿用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紧紧地注视着安尹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 她只知道,自从在那个雨夜里她听到了他那魅惑心脏的萨克斯之音,她就已经被他带去了远方,带去了只有他才会知道的遥远的地方。 许是海角,许是天涯,许是海角天涯。 总之,只要是有他的地方,她都愿意随他而去。 很快,安尹晨便回过神来,他冷冷地仰起曲线优美的下颚,用一种讽刺的口吻问她:“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当然!我当然知道!”依旧是固执的声音,黎菲儿丝毫没有退缩。 “疯女人,你有病吧你!”女生终于忍无可忍地插嘴进来,自己的男朋友被别的女生当众示爱,她已经再也看不下去了,黎菲儿清楚地看到她气得脸颊通红,像一只母狮子般气急败坏地嚷嚷着:“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贱人!你算哪棵葱?!靠,你也敢来勾引我苏可可的老公!你想死啊你?!信不信我找人砍死你!” 苏可可。 原来这个女生的名字叫做苏可可。真是奇怪的名字。 黎菲儿没有被她的张牙舞爪吓倒,而是不服气地瞪着她,“他是你老公?那么,你敢说你比我更加的喜欢他吗?” “什么?”苏可可鄙夷地挑起了好看纤细的眉。 “我可以为他不顾一切,我发誓我这辈子也只愿意为他一个男生万死不辞,你能做到这些吗?你敢说你比我更喜欢他?如果你能,我立刻就走!” “靠!我……我喜欢不喜欢关你屁事!老娘爱喜欢谁就喜欢谁!你管得着吗?!”苏可可心虚地大声叫喊,惹来周围行人好奇的侧目。 “这么说来,可见你根本就不喜欢他,难道不是吗?” “你——”苏可可气得双眼冒火,她猛地举起了手腕就想要朝黎菲儿白皙的脸颊上打去,却被一个声音制止住。 “苏可可,你够了吧。”声音的主人是安尹晨,苏可可这才咬住牙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手收了回来。 黎菲儿急忙转头看向安尹晨,哦,他是在保护她吗? 只见他正从牛仔裤兜里面掏出烟盒,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那个味道是黎菲儿熟悉的黄金叶,她记得小的时候父亲也喜欢抽这个牌子的香烟。 黎菲儿顿时发现,在安尹晨的面前,她变得很笨拙,甚至慌乱得几乎不知所措。 她只好傻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抽烟的模样,一旁的苏可可还时不时发出不屑的嘟囔声。 “你放弃吧。”半晌,安尹晨低沉的嗓音终于在黎菲儿的耳边响起。 黎菲儿微微愣了一愣,疑惑地扑闪起大大的眼睛,“你说什么?放弃?” “真遗憾,你这样的女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黎菲儿顿时感到自己的心间滑过了一只巨大的鸟,有种无声的疼,尽管很快地就被巨鸟的翅膀所隐藏,所覆盖。 安尹晨微微俯身,贴近黎菲儿,用冰冷的烟盒拍了拍她的脸,勾动嘴角,低声说:“小妹妹,等你变成我喜欢的类型再来找我吧,说不定到时候,我会考虑看看。” “真的吗?”她朝他眨起眼睛,眼底闪烁着星星一般美好的光芒。 他侧过身,把唇瓣凑到黎菲儿的耳朵边上说:“那就要看你的本事有多大喽。” “你不向我保证?”黎菲儿问。 “我从来不向任何人做任何保证。” “为什么?” “小妹妹,我喜欢的女生类型,是从来都不会问为什么的。” “好吧,我知道了。” “乖,”他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浓郁的烟草味道瞬间飘进了黎菲儿的鼻孔里,腐化了她的神经与思绪。“我喜欢听话的女生。”说完,他将烟头扔到地面,用脚踩灭,二话不说转身便离开了,苏可可恶狠狠地瞪了黎菲儿一眼,像个女跟班一样跟在安尹晨的身后趾高气扬地大声跺着高跟的白色皮靴,和他一起从黎菲儿的视线中消失。 黎菲儿望着安尹晨背影消失的地方怔了一下,然后,她蹲下身子,白色的裙摆散落一地。她安静地凝视着刚刚被安尹晨扔掉的黄金叶的烟头,星星点点的火苗还在空气中扑闪,最后终于熄灭,黎菲儿看着看着,禁不住傻傻地笑了出来,嘴角满是幸福的痕迹。 阳光在身后,拉远了影子的距离。 如果用一句非常老土的话来比喻的话,安尹晨就是黎菲儿眼中的火,而黎菲儿,就是心甘情愿地乐意去扑火的愚蠢飞蛾。 哪怕后果注定是化成灰烬,或者是死无葬身之地。 4 暖暖,我最最亲爱的暖暖,我多么希望,我们能够早遇到一点。 早一点,早一点,再早一点。 在生命最初的时光,就可以让我们相遇相见,如果真的可以那样,我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或者,还是说,这本就应该是“吸毒犯的女儿”的宿命,我永远都逃不掉早就被注定好的命运的安排。 美好却有毒的萨克斯,它依然可以吹出我最爱的音乐,也依然可以带来那个让我为之疯狂的男生。 是它让我变成了可以与他私奔的女孩,抛弃一切,不顾一切,为他改变自我,为他迷失全部,只愿为爱而生。 只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我丢失了你,我又因此而伤害了你,让你去代替我遭受我应该得到的惩罚。 我们的身世,注定,让你我成为羁绊相连的双生花。 一起盛开。 一起凋谢。 一起枯亡。 遇见了你,就像是遇见了一个奇迹那般大小的概率。 ——选自黎菲儿博客 5 黎菲儿想要改变,她想要彻底地改变,改变成安尹晨喜欢的女生,改变成他喜欢的类型。 可是,他喜欢的女生,又是什么样的类型呢? 黎菲儿想起了苏可可,想起了她那一身坏女生似的装束,难道黎菲儿必须要打扮成那副样子才能够得到安尹晨的欢心吗? 那么,果真如此的话,她愿意去改变。 于是,黎菲儿用打工的钱背着婆婆去卷起了长发,涂上了金色的眼影,穿上了艳丽的短裙与黑色的丝袜,站在镜子前面,黎菲儿看到自己妖娆得像个妖精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巴,她感到既兴奋又新鲜,这样的改变居然带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喜悦感,甚至说,她似乎觉得终于找到了自我。 哦,哦!上帝做证,黎菲儿手舞足蹈地发现了自己拥有着可以变成坏女孩的潜质! 是不是这样,她就能去获得自己想要的爱了呢? 是不是呢?是不是呢?究竟是不是呢? 安尹晨,只有他,能够给她问题的答案,也只有他,可以征服她的骄傲的爱。 多想他可以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那样的话,大风大雨她都不会再害怕。 是的,那天晚上,黎菲儿顶着那身妖艳华丽的行头,像一只夜行精灵一般在昏黄的路灯下穿梭,细碎的夜风在空气中摇摇欲坠地吹拂着,路边的栀子花托起了黎菲儿长长的卷发,仿佛海边的波浪在张扬轻狂地翻舞。 她去了位于隐蔽位置的酒吧——“午夜诱惑”。 她去寻找那个一直缠绕在她心间的少年,那个致命的缠绵的毒药。 深夜九点多的酒吧门口,霓虹闪烁,风来风去的纠缠,像一个充满了危险的洞穴。黎菲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挺起胸脯,骄傲地扬起小巧的下巴,一把就推开了酒吧的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顿时袭击了黎菲儿的耳膜,暗红色的灯光在眼前明明灭灭,一如上一次她来到这里的景象,这里混迹着各式各样的年轻人,舞台上是穿着暴露短裙的女生在不知疲倦地扭来扭去,只是,黎菲儿没有在舞台上看到安尹晨的身影,也没有在酒吧里听到萨克斯的音乐声。 她有些着急起来,无意间撞到了一个梳着刺猬头叼着香烟的男生。 “我靠,眼睛瞎了啊!”那个男生的T恤上有着古怪的图案,他皱着眉头嚷嚷起来,退后一步,又将黎菲儿仔细地过滤了一番,眼底顿时亮起了狡诈的光点,随后,他像只狐狸一般眯起眼睛暧昧地笑:“嗨嗨,美女,不好意思,我刚刚凶了点儿,能被你这样的美女撞到简直就是我的荣幸,怎么,美女一个人来呀?” 黎菲儿很防备地点点头,轻声说了声“嗯”。 他笑得更加兴奋了,凑近黎菲儿说:“哈哈,巧了,我也是一个人,那要不要来和哥哥一起玩?” “不用了。” 黎菲儿说完,转身便急忙要走,没想到却被那个男生一把紧紧地抓住了手腕,他油腔滑调地继续说个不停:“来嘛来嘛,急着走什么呀?人多玩起来才热闹!走,哥哥来教你玩儿!” 简直莫名其妙! “我说不用了!真的不用!”黎菲儿有些生气了,她用力地挣扎起来,可是那个男生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大,无论她怎样甩都无法将他甩开。 该死,真倒霉!黎菲儿不禁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就在她抬起腿,刚想要踢那个男生的“要害”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将她拉了过去,随后就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抱歉,刚刚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吧好吗?” 黎菲儿一惊,迅速地转回头一看,出现在她身后的人竟然是安尹晨!可是……他刚刚在说些什么?她怎么听不懂? “靠,不是吧,原来是安哥的马子……”那个男生小声嘟囔着,突然就像是触电一般松开了黎菲儿的手腕,他看向安尹晨怕兮兮地赔笑说:“是安哥啊,嘿嘿,我不知道是新嫂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还不快滚?”安尹晨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初。 “是是是,小弟这就滚!安哥息怒!息怒!”说完,那个男生仿佛是逃命一般飞速地冲进了一间包厢里面,再也没有出来过。 哈哈。 看着那个男生狼狈的模样,黎菲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么说来,安尹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为了帮她喽?还真有他的。 她转过身,嬉皮笑脸地拍了拍安尹晨的肩膀,就像是在和久违的老友开起了玩笑,“嘿!安哥!原来你这么厉害哪!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哦!嘻嘻!” 安尹晨暼了一眼黎菲儿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有些不满地皱眉,“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追你的啊!”黎菲儿笑着,她在安尹晨的面前转了一圈,甩了甩如梦一般妖娆的卷发,颇为自豪地指着自己的新装扮开口说:“呐呐,怎么样?我现在是不是变成你喜欢的类型了呢?” 他若有所思地扬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暗红的灯光中跳跃出淡淡的嘲讽意味,他看向她说:“漂亮,真漂亮。” “真的?”黎菲儿顿时心花怒放。 “你一定没见过跳梁小丑,对不对?” “什么?”嘈杂的音乐声中,黎菲儿并没有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巴,随手拎起桌子上面的萨克斯冲她说:“小妹妹,快回家去吧,你不适合这儿。” “我不回!”黎菲儿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T恤的衣角,说:“安尹晨,我要和你在一起!” “抱歉,我还要工作,凌晨才会下班,没时间陪你,明白吗?”安尹晨有些不耐烦地扯开了黎菲儿的手,转身就挤过人群,向酒吧里面的舞台上走了过去。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冷漠,望着他的背影,黎菲儿不禁感到有些气愤。 为什么她怎么做也无法打动他?那么,如果他对她没有一点儿感觉的话,又为什么会在刚刚出现来解救她? 噢,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他总是那样无情地将她送上天堂又在瞬间将她推入地狱?他是天使?还是恶魔? 她不懂!她不明白!如果讨厌她,就不要给她希望! 酒吧中嘈杂的音乐声渐渐变换成了魅惑人心的萨克斯曲,那是一首悠扬缱倦的《My heart will go on》,桌子上面长长的玻璃瓶中的几枝盛放的黄色野菊在完美的萨克斯声中柔和地摇曳着曼妙的身姿,暗红色的灯光在空气中跳跃出令人晕眩的光点。 一簇一簇,忽明忽灭。 黎菲儿望着站在灯光交错的舞台深处演奏着梦魇一般捕捉灵魂的萨克斯音乐的男生,目不转睛。他低垂着缠绵的睫毛,小小的灰褐色的泪痣被灯光点缀上了樱桃般的色泽。酒吧里面所有女生的目光都被他所吸引,无一例外。 舞台上的他就如同一朵怒放的曼陀罗花,抖落一身的芳华,美得可以刺伤眼,却,同样毒得令人引发心脏深底的阵阵痉挛。 就这样望着他,黎菲儿的胸腔蓦地传来了低沉而又粗暴的疼痛,她攥紧了白皙纤细的手指,咬住了下唇,忽然,她像着了魔一般挤进人群,冲到了舞台上面,她不顾安尹晨的疑惑,猛地伸出了修长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她踮起脚,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片起哄的口哨声与尖叫声之中,赌气一般地吻上了他。 是的,她吻上了他,用尽所有的勇气。 就像是,一场完美得让人窒息的恶作剧。 酒吧里面顿时像煮开的水一般沸腾,女生们尖叫着怒骂,男生们则是跳到桌子上不停地拍手叫好,在这样失控的情况下,黎菲儿本以为安尹晨会生气地将她狠狠推开,可是,没有,他没有推开她,而是在她笨拙的亲吻中,情不自禁地环住了她纤细柔弱的腰肢,让她如同一团燃烧不尽的火焰,融入了他冰山一般迸裂的缝隙之中。 她以为她是在做梦,不过,就算是梦,怎样都好,只要可以让她永远地在他的身边沉睡下去,再不醒来。 她和他在暗红的灯光之下交织着拥吻。 他唇上的危险气息渗入了她的舌尖,她的睫毛抚摸着他眼角下方的泪痣,所有的一切都在美好着缠绵,这一刻仿佛可以假设永远,他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错乱的喘息声中光芒万丈。 多么简单,多么骄傲,多想一直一直就这样下去。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哈雷彗星的尾巴扫过地球的地表。 在交杂着小甜蜜与小疼痛的吻中,黎菲儿轻轻地闭着眼睛,泪水缓慢地滑落,没有人发现。 如果故事走到这里就结束该有多好,我宁愿这是我与你的全部结局。 ——BY 黎菲儿 那个叫做黎菲儿的女孩,我想,我并不讨厌她。 但是,也绝对称不上是喜欢。 自从十四岁那年之后,我便不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什么叫莋爱。 因为,晨安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真的死了,她离开我的身边,并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瞧吧,我爱的每一个人都弃我而去,可能我真的是个让人憎恶的人,憎恶到让人不想留在我的身边。 那么,今天冲上舞台突然吻我的黎菲儿,她又是怎么想的? 她究竟,是爱上我,还是爱上她为自己虚造而出的那场童话? 我没有推开她的原因,我接受她的吻的原因,大概,大概我也是沉浸在了某场自己为自己而虚构出的童话里,那场童话的舞台上会有依旧年轻美丽的母亲,会有将我高高地举过头顶的父亲,并且,会有晨安,在如同水晶一般透明的窗帘下方弹奏钢琴的晨安。 他们都会在那场童话里回来,他们都会在那场童话中重生。 我想,只有在黎菲儿的身旁,我才能感受到那场童话留给我的气息。 并不是喜欢,也绝对不会是爱。 我与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场慰藉与救赎罢了,所以,总有一天,我会走出来,而她,仍旧愿意停留在那场童话里,做她自己怀抱着的梦,像个执著的孩子,永不屈服,永不认输。 甚至让我嫉妒。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所有的爱情,最终只会剩下一种结局。 便是别离。 ——选自安尹晨博客 7 在那次“舞台之吻”之后,黎菲儿更是认定了安尹晨是喜欢她的,所以,为了要成为安尹晨的正牌女友,她开始对他展开了不懈的追求。 也许,没有一个人会想象得到黎菲儿会变得如此疯狂,是安尹晨的出现将她从“吸毒犯的女儿”的阴影之下解救了出来,是安尹晨的出现教会了她抹上金色的眼影,是安尹晨的出现教会了她学习抽烟,是安尹晨的出现教会了她背着婆婆彻夜不归地赖在“午夜诱惑”,只为得到安尹晨一个充满宠溺的眼神。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公主都会有王子的陪伴。所以,想要成就完美的两情相悦,也必须要从一方的单恋开始千山万水的争取与耐心。 长这么大,黎菲儿感觉自己从未如此的开心过,可以为了一个男生不顾一切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廉耻”,她竟然会觉得无比的幸福,仿佛找到自我。 那年夏天,疯狂的十六岁。 那年夏天,十六岁的张扬。 蔡琴的老歌从街道旁洒水车那劣质的喇叭里传出来,“——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泪,忘不了你的好。” 没错,全部都是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虽然很老土,却依然是忘不了。 真的真的忘不了,这一点,黎菲儿非常深刻并清楚地知道。 就是在那一年夏天,在黎菲儿几近疯狂地追求着安尹晨的那一年夏天,她不仅知道了安尹晨是酒吧中的台柱,并且,她还知道了安尹晨是“午夜诱惑”里,乃至那一整条街最著名的风云人物,以冰冷与神秘成为所有“好女孩”与“坏女孩”眼中爱慕的对象,而黎菲儿自己也并不是唯一一个追求着他的女生,但是,也许会是最疯狂的一个。 大概,在安尹晨的眼里,黎菲儿就像是一条一旦黏住就会再不松口的水蛭,她的不屈不挠简直打乱了安尹晨的正常生活,让他不禁感到麻烦透顶。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究竟有多麻烦。 他每天从“午夜诱惑”酒吧下班回来的时候,黎菲儿都会坐在门口不厌其烦地等待他,看到他的出现之后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身后,咿咿呀呀地唱起一些奇怪的歌曲。 那样胡编乱造的曲调,让安尹晨没有理由地忘不掉,他记得,那些歌词是: “人世间最完美的毒药, 莫过于你身上的味道, 多么妖娆, 多么美好, 甜甜的毒,甜甜的药, 甜甜的温暖的你的笑, 诡异着呼吸,残忍着美妙, 你的指尖在我的耳边纤纤缠绕……” 那首歌,被黎菲儿那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声音唱出来,飘散在夜晚的风声之中,不停地荡开来,声声弥漫,仿佛百花缭乱,竟让安尹晨胸腔内的左心房感觉到微小的麻痹,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出来,更加无法清晰地表达。 只是,他以为她的疯狂也只会仅此而已,但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尽管每天晚上他都会用他的方法将她甩掉,可是,她还是像个精灵一般找到了他的家。 每天清晨还不到,她就会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大衣,涂着金色的眼影,带着大大的白色耳环出现在他家的楼下,拿着一架纸飞机盯着他的窗户挥舞着双臂大声地喊起来:“安尹晨!我爱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我黎菲儿会一辈子只爱你!安尹晨!我爱你!请你做我的男朋友!我黎菲儿会一辈子只爱你!” 那条街,自从黎菲儿出现之后,每天早上都会变得异常热闹,整个阁楼会有不少家推开窗户看热闹,只有安尹晨仿若充耳不闻一般紧关着窗户。 偶尔,他也会烦躁地将杯子摔到紧关着的窗户上面,窗户和杯子相互碰撞,根据物理学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以,窗户的玻璃便和杯子的玻璃一同噼里啪啦地碎了满地,黎菲儿的叫喊声顺着破碎的玻璃窗传进了屋子里面,这让安尹晨听得更加清晰更加心烦意乱。 看到他每天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这证明她的出现确实让他感到头疼,除非他喜欢她,否则他大可以向她说出“滚”这个字,看来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黎菲儿禁不住很满意地为自己喝彩。 哦,是的,是的,她认为,她以为,她就快要成功了。 但是,就在黎菲儿如此自信地以为快成功的时候,那一天,在她走进“午夜诱惑”酒吧里面的那一刻,她竟然看到吧台旁,安尹晨亲昵地揽着一个漂亮女生的肩膀,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耳语着什么,那个漂亮女生立刻矫情地娇笑着说:“讨厌讨厌,尹晨哥最坏了。” 不过那个漂亮女生并不是苏可可。 事实证明,安尹晨的女朋友也绝对不止一个。 看到黎菲儿的出现,安尹晨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依旧是很沉静冰冷的眼神,仿佛是在对黎菲儿宣告他已经另结新欢,识相的话,她就应该知难而退,少再来烦他。 不过,这似乎适得其反,黎菲儿没有如安尹晨预料中的泪流满面,她反而是冲他招着手灿烂地笑了一下,然后,黎菲儿挑了一个位于酒吧最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从粉色大衣的口袋里面掏出烟盒,拿起桌子上面的球状打火机,点燃了唇间的那根黄金叶。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如往常,安静地等待着安尹晨的萨克斯演奏结束。 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那种莫名的自信。 酒吧里面的音乐声在周身起起伏伏,暗红的灯光在黎菲儿的头顶上交错相织,明明灭灭洒下晕眩的斑斑驳驳,染红了裙摆,绯红了双颊。 香烟的雾气从唇瓣之间袅袅升腾,黎菲儿深吸一口,本是想学着电影里黑社会大姐头的模样优雅高傲地吐出烟雾的,却被呛得捂住嘴巴微微咳嗽了起来。 果然。 她还是无法适应抽烟,更加无法适应黄金叶的味道。 “不会抽就别抽。”那个惯有的冷漠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黎菲儿抬起头,恰巧望进了安尹晨那双幽深得如同深渊一般的眼底,似乎可以将她整个人连同灵魂在瞬间就一起吸进去。 可是,因为他喜欢抽这个牌子的,所以她才会去抽的啊。 “嗨!安尹晨!”黎菲儿笑着唤了他一声,却糟糕地发现,她的嗓子因为刚刚的吸烟而变得有些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黎菲儿手中的烟盒里面抽出一根烟,然后低下头贴近黎菲儿,借着她唇间香烟中的火星将自己口中的烟点燃了。 那一刻,他们如此的接近,在别人看来,他们就像是一对在亲吻着的恋人。 是的,恋人。 却是永远都触不到的恋人。 安尹晨仰头靠在沙发暗色的背上,吐出一口烟雾,喉结在上下地起伏,他低低地开口,声音中有着不易被察觉的烦躁:“黎菲儿,你回去吧,别再来这里了。” 黎菲儿静静地看着他,笑靥如花地黏到他的身边摇着头说:“不,我要像往常一样,等你一起回去。” 他懒散地斜过眼,微微皱起眉,抬起手臂环住了黎菲儿的肩膀,手指粗暴地按住她的肌肤,黎菲儿再次这么近距离地听到了他的心跳,于是,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狂跳起来。 一拍连接一拍,迅速而又剧烈地咚咚咚地响。 “你还听不懂我的话?”他将嘴唇靠近她的耳边一些,用毫无温度的声音说,“不是说过了么,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永远不是。” “你骗我。”黎菲儿朝他眨起大大的眼睛,“我不相信,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会接受我的吻?”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心虚,对不对?” “随你怎么想。”安尹晨耸了一下肩膀,抬起拇指与食指扣住的香烟贴近唇边,深深地吸进一口,又缓缓地吐出烟雾。 长长的模糊视线的烟雾,带着毒药一般的味道拉扯着视网膜,喧嚣着点点滴滴的心跳。 黎菲儿静静地看着他,尽管已经对他的冷漠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她还是不禁感到一股深沉的失落笼罩住了她的心脏,她睁大眼睛,紧紧地盯住他问:“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样做才能够让你喜欢上我?” “抱歉,我没有答案。”他回答。 “你有的!”她倔强地叫起来,“你一定有的!告诉我吧,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 “乖。”他皱了皱眉头,抬起手揉着黎菲儿柔软的卷发,“我不适合你,你同样也不适合我,就这么简单。” “那么什么样的女生才适合你?”她仍旧不打算放弃地坚定问道。 安尹晨不耐烦地顿了顿,他轻咬着唇瓣之间的香烟,扬着下巴,示意要黎菲儿看向舞台上扭动身躯卖唱的歌女,黎菲儿听话地转过头望向舞台。 耳边,响起的是他带着嘲讽意味的声调:“呐,看见了吧,就是那种女生,只不过,你是不能够成为的,小妹妹。” “你不要瞧不起人!”黎菲儿生气地叫喊起来。 安尹晨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冷笑了起来,浓郁的香草味道在他的身上驻留,迷乱她的心智。“一个连接吻都害怕得颤抖的小妹妹,试问,你要让我怎么瞧得起?” 黎菲儿咬紧嘴唇,既委屈又埋怨地看着安尹晨,那样的表情就像是一只遭到主人抛弃的小野猫。 她不服气,她不甘心,她站起身,看向他骄傲地说道:“我会让你知道,我黎菲儿不是让你瞧不起的‘小妹妹’!永远都不是!” 话音刚落,她就抬起腿跑向舞台,大方地向一旁的DJ喊道:“我要唱ciline Dion的《My heart will go on》!”说完,她就跳上了舞台,毫不理会歌女惊讶的表情,而是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麦克风,自豪地冲所有观众扬起美好的笑。 酒吧里面的人群在看到突然跳上舞台的黎菲儿那一刻而全部安静了下来。 安尹晨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出丑”,但是,事实并没有按照他所期望的那般上演。 灯影交错在舞台的四周,光芒万丈的光束汇集在黎菲儿的头顶,《My heart will go on》的乐曲在整个舞台上回荡了起来,她拎起自己的裙摆向舞台下面的人群公主一般地行礼,随后她握住话筒,妩媚而又安静地唱了起来。 空灵而又婉转的声线在酒吧中声声回荡,穿透浑浊的灯红酒绿,震撼了所有人的心脏与耳膜。 黎菲儿骄傲地站在舞台中央,就像是一朵拼命盛放的野玫瑰,华丽绝美,流淌着高高在上的清澈的灵魂。 酒吧里正中央的暗色沙发上,安尹晨含着口中的香烟,浮云一般的细碎刘海儿在他幽深的瞳孔前飞舞,他用一种犀利而又尖锐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舞台上的黎菲儿,仿佛要将她的全身穿透。 在那一刻,当她在舞台上高声歌唱的时候,她的确让他感到,她是特别的。 与众不同的。 那一晚,整个“午夜诱惑”都被一首唯美动听的《My heart will go on》回声缭绕,安尹晨的心脏划过粗暴而又隐忍的剧痛,他皱紧眉,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知是谁的纤柔身影,白色的裙摆在海边的沙滩上翻飞,耳边缠绵着的是梦幻般轻盈的歌声: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Near,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 you opened the door,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You're here,there's nothing I fear, And I know that my heart will go on, We'll stay, forever this way, You are saf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从那夜之后,"午夜诱惑"酒吧换了新驻唱,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那便叫做黎菲儿。 第三章:你是最美丽的夏日香气 悬崖上,河堤边,你抬起手腕,放飞了纸飞机。 夕阳的悬崖,微雨的深巷, 你眼里的忧伤与迷惘总是跌落进我的手心里, 沉默却张扬,让我宁愿沉睡在永远的夏天里。 有你的夏天里。 头顶的树叶光斑,耳边盛开的栀子花, 我却永远都读不懂你的眼神。 因为, 你总是与我背道而驰。 让我的心脏为了你而崩溃上无数次, 夏天又将在指尖处匆匆滑过,不留一丝痕迹。 1 2003年夏天九月初。 太阳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席卷了整座离城,梧桐的枝叶在温热的空气中簌簌摆动,蝉鸣声不停地回荡在柏油马路的两旁,“知——”“知——”地唱着不知疲倦的歌谣。 头顶上撑起的是一片闪烁着湛蓝光芒的苍穹,夏天的来临让所有的角落都静谧地悸动起来,血液顺着青色的血管在体内炎热地奔涌,偶尔会跳动出细小而又微弱的突突声。 突突。 突突。 阁楼下面也会有摩托车发出类似的声音,“突突”的嘶鸣长叫,直到滚滚的烟尘拉远了街道的距离。 那一天,是黎菲儿成为“午夜诱惑”酒吧驻唱满一个月的纪念日,同时,也是沐川中学开学的第一天,新生必须要在当天前往学校去报到,可是黎菲儿却丝毫没有去报到的打算,而是坐在家中老旧的木制地板上折起了好多好多的纸飞机。她有了各种各样的纸张,有时尚杂志,有药品的说明书,还有大张大张的白纸…… 一架又一架,五颜六色,鲜花一般铺满了一地。 屋子里面的窗户敞开着,夏风缓缓地吹进来,卷起了白纱的窗帘,散布满地的纸飞机在细碎的风声中“沙沙”地响动,仿佛即将振翅欲飞。 飞向遥远的地方,自由的天堂。 “咳咳……咳咳……”颤巍巍的咳嗽声穿过空气,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地靠近了黎菲儿。 夹杂着隐约的风声,有栀子花的花瓣从窗外飞了进来。 黎菲儿抬起头,看到了年老的婆婆躬着病魔缠身的身体举步艰难地走近了自己。 “婆婆……”她笑着唤了一声。 “噢,菲儿,婆婆看到你放在屋子里面的入学通知书,咳咳……今天,今天不是沐川中学开学的第一天吗?你怎么不去学校,反而在家里折起了纸飞机呢?”婆婆不解地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面孔上的皱纹就如同涟漪一般徐徐地散开,一层堆砌起另一层,仿若薄雾。 “唔。”她淡淡地应着,低下头,继续折着纸飞机,“婆婆,我不想念书了,我现在只想要工作,我只要养活婆婆,为婆婆把病治好。” “菲儿……”婆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长长地叹息起来,衰老的瞳孔深处顿时堆起了湿润的潮水,“是婆婆连累了你……咳咳……婆婆对不起你……” “婆婆,你不要这么说,菲儿爱您,就像您爱菲儿那么多,我会努力打工赚好多的钱为婆婆治病,只要婆婆健康起来,菲儿就会高兴了。” 微风静静地吹过,浓厚的中药味道在整个屋子里面飘飘荡荡,有股腐烂的臭味几乎令人感到窒息。 婆婆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知道菲儿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她也知道菲儿每天为了打工挣钱都要回来得很晚很晚,明明应该是青春蓬勃的花季岁月,明明应该是与其他同龄孩子一样享受校园生活的年纪,可是,她却要为了她这个久病的老太婆奔波不停,十六岁的黎菲儿俨然已经辛苦得不成样子。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WWW。WrsHU。COM] 她承受得太多,她活得太累太痛,她没有得到过她应该得到的爱,她有她的脆弱,她有她的不安。 看着黎菲儿纤弱的肩膀,婆婆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向下流淌,她不再说话,只是缓慢地转过身,拖着沉甸甸的身体走回了房间。 病榻上,婆婆侧身躺在上面,布满皱纹的枯老的双手放在泛黄的枕头旁边,婆婆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苦涩的老泪从眼角一直滑过太阳穴,直到滴落在手背上,摔得粉碎。 谁…… 谁…… 谁能够来多给菲儿一些爱,谁能够来带给菲儿一些疼惜,谁能够来把菲儿当做宝物一样的珍爱…… 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能够让菲儿不再悲伤,不再流泪的那个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噢,菲儿,菲儿,纯善的好姑娘…… 2 其实,黎菲儿觉得自己是很任性的。 她折着手中的纸飞机,慢慢地停了下来,抬起头,黎菲儿望向刚刚回到房间里面的婆婆,只是,她看不见婆婆,因为掉漆的木门将她和婆婆隔开,看不见彼此。 只有婆婆微微的呼吸声隐隐约约地从木门里面传出来,很快又被细碎的风所吹走,吹得很远很远。 黎菲儿真的觉得自己很任性,她握住手中的纸飞机,轻轻地低下了头。 她之所以不愿意去学校,只是想要留在“午夜诱惑”酒吧,留在安尹晨的身边而已。 瞧吧,她就是这样的任性,她欺骗了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婆婆。 “啪嗒”几声细小的跳动声,木制的地板上顿时晕染开了暗色的水迹,黎菲儿腾出一只手抹掉了眼角边疼痛的泪水。 炽热的泪,仿佛可以灼伤她的指尖。 滚烫滚烫。 噢,婆婆,请您原谅我吧,我只是任性地想要得到他的爱而已,不是他,就不行。 真的不行,所以,就请原谅我的任性吧。 3 书上说,喜欢折很多很多的纸飞机的人,许下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 仿佛是神奇的魔法。 黎菲儿相信了,所以,她盲目地折了多得几乎数不清的纸飞机,她在纸飞机上写上了自己的愿望,然后,她要交给那个她喜欢的人来为她放飞。 为了让她的愿望实现,黎菲儿抱着自己折好的纸飞机走出了家门,走出了阁楼。 红绿灯在记忆中交错。 落桐街第三栋阁楼的第三层第四间,黎菲儿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够将地址背出来。 第四间,他就住在第四间。 黎菲儿经常会到他家的楼下对他大声表白爱意,可是,她这还是第一次走进他住的阁楼。那真的是一栋很旧的阁楼,似乎比她家的还要旧。铁板的楼梯,斑斑驳驳的锈迹,踩上去发出砰咚砰咚的声响,让黎菲儿有一种随时都会踩空掉下去的错觉。 她抱着满怀的纸飞机兴奋地上扬起嘴角,眼睛里面闪烁着坠入爱河的满心欢喜,灿烂如花,那是一种谁也无法匹敌的美。 黎菲儿敲开安尹晨的门的时候,他光着上身,很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黎菲儿弯着眼睛吐了吐舌头,将怀中的纸飞机举到他的面前,说:“嘿嘿,我来要你实现我的愿望啊!” 他的声音略显喑哑的音色,又像有些钝的利器,不是很清澈却让人听起来感到安心的舒服,他瞥一眼黎菲儿怀中满满的东西,皱紧眉。 “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黎菲儿朝他神秘地眨着眼睛。 他似乎没有听到黎菲儿的话,而是很仓促地将她向门外推了推,说:“不好意思,你今天还是走吧,我没空儿陪你一起疯。” ——我没空儿陪你一起疯。 这句包含着践踏她感情的话语,莫名地刺伤了女生的心脏。 黎菲儿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急忙拦住他,“尹晨,你干吗呀,我是特意折了这么多的纸飞机来找你的,你都不让我进去,就赶我走?”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不是有点儿太无情了么? “够了够了,姑奶奶,你就别烦了行么?我很忙,我可不像你这么闲。”安尹晨有些不耐烦了,口气也变得恶劣起来。 “我不!”黎菲儿倔强地嘟起了嘴巴,丝毫不肯让步,“无论如何,我今天都不会走的!” 就在这个时候,狭窄昏暗的屋子里面突然传出了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直直地闯进了黎菲儿的耳朵里面,嗡嗡地震撼着耳膜,黎菲儿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白色睡裙的裙摆从自己的眼前晃过。“尹晨,究竟是谁啊?烦死了,别理她了好不好,你快点儿回来嘛!” 那一刻,突如其来的疼痛,将黎菲儿的胸口压迫得几乎快要爆炸,她睁大了眼睛,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住安尹晨。 声音在不住地颤抖,回声一般在整个楼道里面溃散,“有人在你的房间里……她是谁?” 安尹晨环起双手束在胸前,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刘海儿长到遮住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在黎菲儿的耳边回荡。 [文]“我女朋友。” [人]“……你女朋友?” [书]“嗯。” [屋]“你在骗我吧?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的女朋友……不是我吗?”黎菲儿的眼睛越瞪越大,像猫的瞳孔一般渐渐缩紧。 “哈,”他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不屑地冷声哼笑起来,生疼生疼的刺耳,“有意思,我说,在开玩笑的人是你才对吧?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你是我的女朋友?黎菲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你吻过我的!” “那又怎样,我和你上过床吗?” “你说什么……” “别傻了,那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你缠着我也可以,你喜欢我也无所谓,大家都是玩玩而已,你又何必当真?黎菲儿,我可不喜欢太麻烦的女生。” “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你说呢?” “可是……可是,那个下雨的晚上,你明明那么温柔地把我带到‘午夜诱惑’里面为我演奏了萨克斯,如果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让我产生错觉?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安尹晨,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在考验我而已,对不对呢……” 听着黎菲儿微微颤抖的声音,安尹晨浅浅地无声地冷漠地勾动精致的唇角,笑得冰冷而又妖娆,苍白而又缠绵,他抬起冷到刺骨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黎菲儿的脸颊,说:“妹妹,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一条快要饿死的狗,你会不会大发慈悲地扔给它点儿食物吃?” 冰凉的指痕密集地残留在黎菲儿的脸部神经上,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手指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收紧,不知该做何表情。 ——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一条快要饿死的狗,你会不会大发慈悲地扔给它点儿食物吃? ——会不会? ——会不会呢?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轻轻上扬起嘴角,脸上是不屑的神秘表情。“我的女朋友要等急了,黎菲儿,恕我不再奉陪,你走吧。” “哐当——”的关门声,剧烈地刺激着黎菲儿的心脏。 那一刻,黎菲儿那颗为安尹晨而跳动的心脏,就像是在被千万只蚂蚁不停地咬食,一寸一寸密密麻麻的细小疼痛,转眼之间就扩散成了大片大片的悲伤,像潮水一般在瞬间将她的整个人淹没。 眼泪终于一颗接连一颗掉下来,像是坏掉了的水龙头,找不到开关,没有了开关。 噢,上帝,难道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要痛得如此不堪吗? 痛得就要窒息。 痛得根本喘不过来气。 上帝,求求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不再疼痛?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获得最普通的幸福? 黎菲儿再也忍不住地伸出手,捂住了脸颊,纸飞机从怀抱中哗啦哗啦地落满了地面。 泪水,在指缝间奔涌流淌。 或许幸福,从来都是一场触及不到的奢求。 4 夕阳的光笼罩着整座离城,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都被染上了一片可以刺伤眼的血红金芒。 行人匆匆的街道开始渐渐地被一片寂静所淹没。 温热的夏风中飘舞着栀子的花,白色,淡淡的香,淡淡的伤。 黎菲儿坐在离城郊外的河堤岸上,那是离城的唯一的一条小河,空空旷旷的河对面是一望无垠的绿色稻田,被夕阳晕染上了好看的金边。 一架又一架的纸飞机从河面上飞过,最终全部都缓缓地落到水面之上,散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回回荡荡,仿佛是裙摆上细小好看的褶皱。 阴暗的阁楼里,安尹晨所说的那些话还在黎菲儿的脑海中不断地回放,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幕一幕地清晰呈现。那个女人呼唤他的矫情声音,以及那声音里充满的骄傲与幸福让黎菲儿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想吐。 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撕心裂肺,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无论她怎样费劲儿,无论她为他付出多少,他似乎总是看不见她,更看不见她所做的一切。 她甚至为了留在他的身边,不惜到酒吧里面当驻唱,不惜在别的男人面前卖弄风骚,不惜装出一副经验纯熟的妓女形象。 可是,他却仍旧把她当成一张随手就可以扔掉的废纸,仿佛他的心在很早就已经死掉了一样。 想到这里,黎菲儿顿时觉得心脏在迅猛地抽痛。 一阵一阵连绵不断地抽痛。 “你在哭吗?” 一个女生温暖清澈的声音在黎菲儿的身后响起,很乖很轻柔的声音,让黎菲儿的手指不禁抖了抖。 可是,黎菲儿没有回头,她也并不打算回头,她只是继续扔着一架又一架的纸飞机,泪水却止不住地从她的眼眶里面顺着脸颊的弧度流淌。 原来,她在哭啊。 竟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黎菲儿不禁苦涩地失笑。 见黎菲儿没有理会自己,那个女生也不再多说话,她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将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到了黎菲儿的身边,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 良久之后,黎菲儿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她抬起手狠狠地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女生留下来的东西。 是一块粉红色的格子手帕。 黎菲儿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好奇地将手帕拿起来,那块手帕的左下角还刺了一个小小的“暖”字。 暖。 温暖的暖。 真可爱真乖巧的女孩儿。 黎菲儿缓慢地勾动嘴角笑了一下,拿起那块手帕,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面,手帕上,有着好闻的夏日香气,唯美而又清新,尽管黎菲儿没有看到那个女生的长相,可是,她深信,那个女生一定会和她的手帕一样,是夏天里最美丽的夏日香气。 黄昏的光披在黎菲儿的身上,她高高地抬起手将最后一架纸飞机扔下了河岸。 那架写着“黎菲儿LOVE安尹晨”的纸飞机就像是一只跌落悬崖深处的蝴蝶,摇晃着翅膀,被风撕扯,绝望地落到了水面上,涟漪散开。 再不见天日。 夕阳中的纸飞机,承载着黎菲儿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爱慕,然后,却在风声停止的时候,轰然坠落。 噢,是的,坠落,坠落,永永远远地坠落。 我深陷在你为我制造的那场童话的梦中,什么时候才能够醒来呢? 5 黎菲儿本以为自己这次对安尹晨会彻底死心的,可惜这样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五天的时间,黎菲儿都罢工不去“午夜诱惑”酒吧驻唱,也没有给安尹晨发一条短信或是打一通电话,她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所发生的一切全部忘记,虽然她也不停地期盼过他会首先给自己打电话来解释,可惜,安尹晨那边没有反应。 不过,最终,还是黎菲儿首先投降了,五天见不到安尹晨的脸,五天听不见安尹晨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只剩下一具臭皮囊的空壳,连头发也不愿意梳理,那五天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根本和行尸走肉没有任何的区别。 这一天清晨,黎菲儿早早地就起来给婆婆做了饭喂了药,然后便开始打扮自己。她涂抹上了烟熏似的金色眼影,套上了可以包裹住刚刚发育起的成熟身体的红色短裙,挎上帆布包跑出了家门。 是的,她决定去找安尹晨。 再不见他一面,她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因为缺氧而窒息死去。 尊严算什么?骄傲算什么?那些在爱情的面前,都算个屁!只要有安尹晨,黎菲儿可以统统不要那些虚假的外在东西! 因为,她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儿,而安尹晨,正是她无时无刻都在需要与渴求着的水。没有了水,她就活不下去。 阳光在头顶上暖暖地照耀,香樟树的味道在身边环绕,弥漫着延伸,有鸟儿在枝丫上高嗓门地歌唱着夏日的炎热与张扬。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安尹晨,黎菲儿的心情就出奇的好,甚至哼起了小曲,吹起了口哨。显然,她已经把几天前发生的不快乐全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就是这样的女生,虽然在黑暗之中匍匐了数年,可是她却心底浅亮,一点儿阳光,就可以将她的无数个日子照亮。 如是,安尹晨便是她的氧气,便是她的水,同样也是可以照亮她心脏的阳光。 她喜欢他,就像呼吸空气那样的简单,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黎菲儿在心底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让安尹晨感动,要他像她爱他那样地爱上她。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红绿灯相互交错的马路上,从帆布包中摸了手机,暗蓝色的夜光屏幕顿时照耀着她美丽白皙的脸颊,她一下一下地按下了那个电话号码,胸口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地狂跳起来。 “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之后,那边才有一个听上去嗲嗲的女声响起: “喂,谁啊?” 黎菲儿怔了一怔,她奇怪为什么会是一个女生来接安尹晨的电话。 “我找安尹晨。”于是,她的口气里面隐隐约约透露着微怒。 “他不在,喂,不是问了么,你是谁啊?”对方显然也有些不耐烦。 “噢。”黎菲儿轻轻吐出一个单字,随后就“啪”的一声将电话挂断了。 不,不。黎菲儿用力地摇了摇头,她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说不定接电话的人只是安尹晨的朋友而已,说不定他真的有事不在,所以作为他的朋友,那个女生才会帮他接听电话的。 可是,究竟是“普通朋友”,还是“新女朋友”呢? 这种程度的安慰也只能算是自圆其说罢了。 黎菲儿的手指捏紧了手机,她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于是心情在瞬间从沸点降低到了冰点,有种淡淡的撕裂一般的疼痛在她的胸口不停地蔓延,不停地扇动,嘴角边泛起了静谧的苦涩。 噢,这该死的阳光,实在刺眼。 黎菲儿在心底咒骂一句,抬出一只手,缓缓地遮挡住了双眼,皱着眉头,心情不可收拾地烦躁起来。 她低了低头,有些茫然,径直地走进地下隧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竟然发现自己走上了一辆地铁。 就是那样的一天,在那辆普通得毫不起眼的地铁上,她与她相遇了。 恰如遇见了一个奇迹般大小的概率。 6 仿佛是被注定好了的一样,如果说,是被谁注定好的,那个人的名字,就一定叫做——命运。 地铁里面拥挤不堪,到处都弥漫着夏季特有的汗臭味。在座位上坐着的普遍都是上班族的男人,或者还有几个打扮得很庸俗的拎着菜筐的家庭妇女。 黎菲儿内心的无聊促使她想要戏弄一下地铁上的人,于是,她故意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尖叫着,翻着自己的帆布包喊道:“My god!我的钱包怎么不见了!” 其实,若不是因为她那一声恶作剧似的叫喊,她和她,说不定不会对彼此的存在产生那样深刻的印象。 黎菲儿记得,当时,她穿着的是一身白色上衣、蓝色格子裙的沐川中学的制服,长着一张粉嘟嘟的苹果小脸,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沐川中学,那是黎菲儿曾经拼命努力考上,现在又不得不放弃的地方。 说实话,在黎菲儿看到她的时候,她那种可爱又有些沉默的样子竟让黎菲儿的心底腾升出一种想要欺负一下她的心态,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坏的女生,说不定她会害怕得离自己远远的,不敢靠近。 可是,黎菲儿错了。 谁都没有想到,在司机不悦的催促下,是她挤过人群,将一枚硬币轻轻地放到了黎菲儿的手中,这让黎菲儿大吃一惊。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黎菲儿与她对视了一眼,她们互相凝望着。 她有一双很明亮很清澈的眼睛,干净而又透明,就像是深海处的黑贝壳,有着世间最绚烂最美好的色泽。 黎菲儿与她之间的相遇,就是从这富有戏剧性的对视而开端的。她的乖巧与可爱让黎菲儿对她的兴趣在一点一点地滋生,在黎菲儿看来,她就像是一朵开在仙人球顶端的花朵,在绿色的清新之中绽放出了最干净最纯粹的美丽。 让黎菲儿禁不住感到温暖与安心。 不久之后,黎菲儿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做夏暖暖,黎菲儿曾经对她开玩笑似的说过:夏天要是再给点儿温暖,不是要热死人啦? 不知是哪个名人说过,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巧合,有的,就只是必然而已。那么,像黎菲儿与夏暖暖这样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的女生,却在一点一滴地被彼此吸引,仿佛磁铁的南极与北极一般相互靠拢,成为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那么,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必然呢?或者,也可以说成是:命中注定。 是的,上帝可以作证,因为,当黎菲儿回到家中看到夏暖暖在为婆婆喂药的时候,黎菲儿就已经决定,她这一生注定要保护夏暖暖,因为,她乖巧得是那样地让黎菲儿感到疼惜,甚至,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噢,菲儿,你的学费,我来出。” 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晚上,她对黎菲儿说。黎菲儿看着她,耳膜深处回荡着她声音中的柔软与温暖,没有人对黎菲儿这样好过,更何况她们只是刚刚相遇的陌生人。那一瞬间,黎菲儿感到自己的心脏之中像是飘过了一朵云,静谧地下起了甜蜜的雨,于是,黎菲儿就那样沉浸在了那场甜蜜的雨里,不愿再醒来,更不愿再离开。 “暖暖,我亲爱的暖暖,”昏暗的路灯之下,黎菲儿望着夏暖暖眼底的明亮,含着瞳孔中的雾气,轻声呢喃:‘午夜诱惑’有时间的话就来看我吧,好朋友。” 于是,夏暖暖一边点头一边哭了出来。 她第一次说出“好朋友”这三个字,而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好朋友”这三个字。 天知道,她们同样都是孤独而又寂寞的女生。 需要爱,需要陪伴。 同样,更加需要的是承诺与誓言。 7 噢,菲儿。 直到如今,每次闭上眼睛,我还是会不时地看到你笑靥如花的脸,那么美好,那么灿烂,始终妖娆。 你知道么,黎菲儿,其实我一直都不曾告诉过你,在地铁上的相遇,并非我们的初遇,连我自己都觉得惊奇,那一天在河岸旁流着眼泪放飞纸飞机的女生,原来就是你。 上帝作证,我遇见你就像是遇见了一个奇迹。 一个最美丽,也是最神秘的奇迹。 ——选自夏暖暖博客2003年9月 8 那天晚上,黎菲儿带着结交了好朋友的满心欣喜与柔软跑去了“午夜诱惑”。她希望可以看到她亲爱的安尹晨在舞台上演奏着美好的萨克斯音乐,那么,她一定会将这个好消息第一个讲给他听,她会对他说: 噢,尹晨,你知道么,我有好朋友了,她的名字叫做夏暖暖,我最亲爱的暖暖,我将会一辈子保护她。 当黎菲儿刚刚推开酒吧大门的时候,“午夜诱惑”的老板娘就看到救星似的扑向了她,酒吧的人都习惯地尊称她一声“雅姐”。 她用着故意拖长的嗲声嗲气搂住黎菲儿的肩膀说:“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知道来这里了!这些天你是怎么搞的啊?电话也打不通,你存心想让我的酒吧关门是不是?要不是你当初的那首《My heart will go on》震住了所有人,我怎么也不可能答应让你这样的小姑娘来做什么驻唱,现在可好,你简直把我给害惨了!” 黎菲儿不好意思地咧着嘴巴笑,摸了摸头发看向雅姐浓妆艳抹的脸。“嘿嘿!雅姐,对不起啦,我这几天生病,所以就忘记请假了。” “生病?你生什么病了?嗓子没事吧?”雅姐急忙问。 “相思病。”黎菲儿毫不隐藏,笑嘻嘻地看着雅姐。 “你这丫头!净乱说!” 黎菲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四周环顾了一圈,有些失望地问:“雅姐,安尹晨呢?他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他?” “你一整天就知道盯着他!他还能丢了不成?”雅姐不怎么高兴地白了一眼黎菲儿,抬起下巴努了努对面的包厢,说:“喏,那个3号间,好像是有几个男的把他找到那里了。” “哦,了解,谢谢雅姐!”话音刚落,黎菲儿便抬腿向对面的包厢小跑了过去。 “你个死丫头!等一下就轮到你唱的时间了,你还有心乱跑?还不快给我去化妆换衣服!”身后传来了雅姐张牙舞爪的喊叫声。 “我马上就过去!嘿嘿!”黎菲儿冲身后气得直跺脚的雅姐吐了吐舌头,转身就推开了包厢的门走了进去。包厢里面一片狼藉,黑啤的酒瓶摔了满地,黎菲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看到安尹晨用手背擦着嘴角,而他的身后,正站着一群不怀好意的男生,看起来简直就是一群恶劣的小混混。 黎菲儿顿时一慌,神色紧张地冲上前去大声地喊:“你们在干什么?” 她突如其来的出现顿时让在场的人都禁不住怔了一怔,包括安尹晨在内。他看到黎菲儿,猛地向她疾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把她向外推,皱紧了眉头说:“你进来干什么?快走!” 黎菲儿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她这才看清楚安尹晨的嘴角渗出淡淡的淤青,在包厢内猩红灯光的照射下,他的整张脸显得更加阴冷,看起来仿佛是一个刚刚被施过刑法的囚犯。 “放开我,我不走!安尹晨,他们是不是打你了?”黎菲儿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睁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安尹晨淤青的嘴角,她忽然就连心尖都尖锐地疼痛起来。 “哦呀,她是谁啊?”后面的一个顶着满头黄色头发的男生看了看我,随后冲着安尹晨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毛。 “不认识。”安尹晨一把松开了黎菲儿,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低声说:“小姑娘,你从哪里跑来的?还不快点儿回去?别让你爸妈着急。” “不!要回去我们一起回去。”黎菲儿坚定地说。 安尹晨顿时生气地沉下了一张脸,猛地推了一把黎菲儿吼起来:“我都说了不认识你,你还没完没了的在这里干屁呀?快点儿走行不行?!” “等等!”黄头发的那个男生抚了抚额前的刘海儿,咧着嘴巴笑起来,“安尹晨,干吗急着让她走啊?你真的不认识她?既然不认识,那就好办了,让她来陪我们哥儿几个玩玩也好嘛!” “你们够了吧。”安尹晨不悦地皱起了眉说,“我真的不认识她,不关她的事,她这样子的小姑娘,你们玩着能有什么意思?” 黎菲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慌乱,收紧了自己的手指。 安尹晨,他究竟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呢?他的身边又是怎样的一些人呢?黎菲儿不禁在心底质问,可是,却无法找到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哈哈,又不是玩你的女人,你那么紧张干什么?”黄头发的男生继续说。 黎菲儿感觉自己开始有些微微发抖,事情似乎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安尹晨下意识地将黎菲儿往身后护了护,冲着黄头发的男生说:“我说过,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所以你让她走!” 原来安尹晨欠了这些人的钱。 黎菲儿想了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就大声地对黄头发的男生说:“是不是只要还了你们钱,就让我们走?” “当然。”黄头发的男生饶有兴致地盯着黎菲儿看,“怎么,小妹妹,你要替他还?” 黎菲儿转头看了看安尹晨面无表情的模样,她来不及想那么多,迅速地开口:“好,我替他还!” 这一刻,黎菲儿似乎终于明白她对安尹晨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喜欢与爱,而是到了可以为他抛弃自尊抛弃颜面不顾一切的程度,哪怕是为了他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因为他已经将她的一切侵蚀掉了,毫无退路。 “哦?有勇气!”黄头发的男生摸了摸下巴,笑得让黎菲儿不禁毛骨悚然,毫毛直竖,“一千,不过嘛,加上利息,你要替他还我两千才行。” 黎菲儿有点吃惊。“两千?那么多?” “不急,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 三秒钟!有没有搞错啊?这根本就等于废话一样! 对于黎菲儿来说,两千块钱绝非一个小数目,在一个吸毒犯家庭中长大,并且还要打工兼职照顾病魔缠身的婆婆的孩子,两千块钱根本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黎菲儿开始有些踌躇,她咬紧了嘴唇,瞥了一眼站在原处依旧一脸淡漠的安尹晨,她握紧了裙角,艰难地挣扎着说道:“……好,两千是么,我还,我还。” 听到黎菲儿的话,安尹晨的身体微微一晃,他抬起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了黎菲儿。 沉默了一会儿,黎菲儿又说:“不过,我现在拿不出那些钱,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们,你不用担心我会逃跑,我就在这家酒吧驻唱,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个黄头发的男生看着黎菲儿一脸坚定认真的表情,他眯起眼睛想了想,最后轻轻上扬起嘴角,看向了安尹晨,抬起手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可真有能耐啊,你看怎么有这么多小姑娘为你心甘情愿掏心掏肺的呢?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呵呵,我可警告你,三天之后我会再来这里要钱,你要是再跟我玩花样,那可就别怪兄弟我没跟你事先打招呼了!” 安尹晨皱着眉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直到那帮男生推开了包厢的门,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那个黄头发的男生才转过头来嬉皮笑脸地冲着黎菲儿喊道:“小妹妹,小心玩火烧到自己的屁股啊!”说完,那几个男生哈哈的大笑着离开了“午夜诱惑”。 ——小妹妹,小心玩火烧到自己的屁股啊! 黎菲儿皱了皱眉,对他说的话感到很不满。 彼时,包厢里面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空荡,只有KTV的音响里面在来回地播放着张学友的《吻别》。 反反复复地播放,已经不知播放了多少遍,让人听起来几乎感到心烦意乱。 “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我的心等着迎接悲伤,想要给你的思念就像风筝断了线,飞不进你的世界也温暖不了你的视线,我已经看见一出悲剧正在上演……” 此刻,就算黎菲儿答应了为安尹晨还债,他的脸上也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仍旧是淡漠地透露着冰凉。他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地坐到了沙发上面,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瓶黑啤,迅速地用牙齿咬开,然后直接对着瓶子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了好几大口,他的喉结在空气中静默地上下起伏,有节奏地发出细小的咕噜声,黎菲儿眼看着大半瓶的黑啤就这么消失不见,她的心间蓦地就滑过了一抹淡淡的伤痛,转眼不见踪迹,却留下不可磨灭的痕印。 她站在他的面前,良久都没有开口。直到,他缓缓地看向了她,哑着嗓子说:“我会把钱还给你。” 黎菲儿只是笑了笑,其实却很想哭。 但是她努力地忍住了,她命令自己不能够因为这件事情在他的面前掉眼泪,绝不能。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感到负担,她不想要让他讨厌。 尽管,那笔数目就像是千斤巨石一般压到了她纤弱的肩膀上,让她感到沉痛的窒息。 “你不喝一杯?”他抬起眼,看向她问。 黎菲儿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一些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安尹晨便觉得很没趣地耸了耸肩膀。 良久之后,她终于鼓足勇气移动步子,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旁坐了下来,问:“你为什么会欠他们那么多钱?” 安尹晨没有回答,转头看向了黎菲儿,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说:“不要以为你答应替我还钱,就可以随便东问西问,我拒绝回答这个。” 可是黎菲儿却没有将那副表情里面蕴藏的含义看出来,她继续说着:“那些人看起来似乎不是好惹的样子,而且尤其是那个染着黄色头发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终于不耐烦地开口。 “嗯?哦……没什么的。”黎菲儿好半天才吐出这句话,“我只是,在关心你而已。” “谢谢你的关心。”他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却没有任何诚意,反而更像是在敷衍。 噢,天知道他的心里面都在想着一些什么! “这些天,你为什么都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呢?”黎菲儿有些绝望地问。 “我手机欠费了。”理所当然的回答,好像他的手机欠费是黎菲儿的错一样。 “哦,那么,安尹晨,你有没有想过我呢?”其实,黎菲儿更在意的是他有没有像她想他的那样想她。 对于她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半晌,安尹晨想了想,才吐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单字:“有。” 黎菲儿不禁勾动嘴角感到很幸福也很无奈地笑了出来,尽管她知道,他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可是只要是他说的谎话,她都愿意听,她都愿意去相信,就算是他给的毒药,她都会认为是世间最美好最甜蜜的糖果,仅仅只是他一个“有”字,黎菲儿就感到为他去还那两千块钱的债完全是值得的。 真的,完全值得,真的完全值得。 就在这个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雅姐皱着眉头走了进来,她环视了包厢里的一片狼藉之后,顿时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你们……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呀?我好好的包厢怎么被你们弄成了这个样子?搞什么,想要吓死人啊?” 黎菲儿被雅姐一惊一乍的声音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急忙挥手说:“嘿嘿!雅姐你不要担心,什么都没有发生啦!” 雅姐这才看向黎菲儿,又迅速恢复了一脸气愤的模样,拉起黎菲儿的手就说,“小姑奶奶!时候不早啦,该你上台了!你还不快跟我去换衣服!” “遵命。”黎菲儿笑嘻嘻地点头应了一声。 没办法,黎菲儿只能跟着雅姐从沙发上起身,她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安尹晨,转身就要走出包厢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忽然被抓住了。她疑惑地转回头,正看到安尹晨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依旧那样的冰凉,就如同当初在雨夜里完全一样,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改变。 “黎菲儿。”他说,“我不会忘。” “不会忘?不会忘什么?”黎菲儿朝他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在猩红的灯光之下闪烁着明亮清澈的光。 “你今天为我做的。”他继续说,“很久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了。” 就在安尹晨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刻,黎菲儿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她咯咯地笑起来,一边哭一边笑,忽然伸出了双手,不顾安尹晨吃惊的表情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噢,就让山崩,就让地裂吧,或者,就让山崩地裂,为了安尹晨那样的一句话,黎菲儿已经死而无憾了。 或许,想要得到华丽的轰轰烈烈的青春,就必须要去疼痛的绽放,用尽全身的勇气,去寻找一个漫长的夏。 于是,那样的一个夏天,黎菲儿寻找到了安尹晨,寻找到了夏暖暖。 这一切,她想要的都寻找到了,却不知,在之后要付出与之相等的代价,因为她的任性是要受到惩罚的。 上帝,向来都公平。 第四章:对不起,我爱你 在你幽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被拉远焦距的画面,目光涣散、苍白而又悲伤。 我就是这样沉浸在你的虚情假意之中,从不知疲倦。 或许会有一天,你大发慈悲地对我伸出手, 就像怜悯一个卑微的乞丐,然后再将我狠狠抛弃,打入十八层地狱。 永不超生,不见天日。 泪滴划过心脏,匆匆而去的那年夏天, 接踵而来的却是冬天簌簌的味道。 但我知道,花朵终将会盛放,而我所期待的幸福, 也终将永远地握在手心深底。 长睡不醒。 1 在离开“午夜诱惑”之后的三天里,黎菲儿曾经绞尽脑汁想过各种筹钱的办法。 但是,她将最近打工的一些钱里里外外地全部加了起来,也只不过才六百多块而已,这离需要替安尹晨还债的数目还有相当大的距离。并且,她每隔两天就要帮婆婆到医院去拿一次药,这同样也是需要钱的。 钱钱钱,全部都是钱,黎菲儿感觉自己的整个脑袋都要大了。她很郁闷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想办法,可是想来想去却仍旧是一场空,脑子里面根本空白一片什么思路都没有。 就在黎菲儿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张面孔,是夏暖暖。 可是,黎菲儿和她也只不过才见过一次面而已,凭什么认为她会帮助自己呢?不过,夏暖暖能够帮助她也说不一定,总之,有一线希望的话就应该去尝试! 想到这里,黎菲儿便迅速地从床上跳了下来,随便梳了几下头发便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家门。这个时候,夏暖暖应该在上课吧,那么,想要找到她的话,就只有去沐川中学了。黎菲儿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向目的地跑去。 这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夕阳和其他寻常夏天里的夕阳一样好,或者更加明媚耀眼,漫天的火烧云,染红了天边染红了视线,于是,整双眼睛就像是燃烧起了干燥的火,散发出炎热的气息。 在临近沐川中学的路上,黎菲儿看到了几个穿着沐川中学校服的女生从校门口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聊天,声音尖锐高亢却又故作神秘地压低,让黎菲儿听着感到很不舒服,黎菲儿本来决定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却从她们的嘴中听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这让黎菲儿忍不住停下脚步认真地聆听起她们的对话来: “你们听说了没啊?咱们学校的校草路小北对那个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童安安好像很感兴趣呢!” “谁说不是呢,他怎么喜欢那种类型的啊?不过,要我说,虽然童安安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整天跟在路小北和齐洛后屁股的尾巴更让人觉得讨厌!” “就是啊,那个女生样子长得挺乖的,真看不出那么那个呀,哼哼,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耶。” “你说夏暖暖啊,哈哈,听说她妈是妓女嘛,所以她当然最那个,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刚刚还看到她在后车棚把童安安给拦在那里了呢,你们说会不会是两个女生在抢路小北啊?” “哈哈哈,以后说不定有好戏看了呢,不知道路小北是喜欢童安安多一点儿呢,还是喜欢‘小妓女’多一点儿,嘻嘻……” …… 黎菲儿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她放在两侧的双手不断地收紧,她猛地转过身,走到那几个女生的面前,咬着牙齿问:“你们在说谁呢?” 那几个女生抬起头,看到黎菲儿打扮的样子,金色的眼影、大大的耳环,一副标准的“坏女生”形象,这让她们着实吓了一大跳。 黎菲儿抬起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着她们大声说:“我警告你们,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夏暖暖的一句坏话,我就拿硫酸泼谁的脸,我看你们谁还敢出门,巧了,我的背包里面现在就有,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那几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慌张起来,猛地倒吸一口气,全部都低下头快速地走掉了。 黎菲儿更加心慌意乱起来,想到刚刚那些女生说的话,她迅速地就跑到了沐川中学,不顾门卫的反对与阻止,她硬是朝车棚那边疾步冲去。 果然,她在这里看到夏暖暖。黎菲儿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是受了委屈,整张晶莹的小脸上挂着还未风干的泪痕,简直让黎菲儿感到心疼。再看向她面前的罪魁祸首,是一个丹凤眼的卷发女生,很漂亮,可是那张脸却十分的不招人喜欢。 那个女生正指着夏暖暖的鼻子骂着什么——“你妈是妓女,你也是妓女,你们全家都是妓女!” 这句话顿时让黎菲儿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个曾经吐过她一脸口水的男生冲着她怒喊着:“你爸是吸毒犯,你妈是吸毒犯,你是吸毒犯的女儿,你们全家都该死!” 那一瞬间,黎菲儿竟然会觉得夏暖暖与自己是这般的相似,她们都有着同样的一张强颜欢笑的脸。 同样必须承受本应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同样必须承受着那些污言秽语。 黎菲儿当时就气愤地冲过去将夏暖暖护在了自己的身边,并且将那个女生大骂一顿,直到那个女生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地丢出一句:“我会让你们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那之后,黎菲儿才知道,那个女生叫做童安安,她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妓女”,而夏暖暖,永远都不会是。 因为她善良得从未去伤害任何一个人,噢,天地良心,黎菲儿与夏暖暖,她们都是纯善的好姑娘。 2 其实,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事件,黎菲儿才决定去沐川中学上学,因为,她必须要保护夏暖暖不受任何人的欺负与侮辱。 当她将这个决定告诉夏暖暖的时候,夏暖暖是那样的感动,仿佛就要哭出来一般。 可是,很快黎菲儿想起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夕阳缓缓地西沉下去,梧桐树在淡淡的夜色中透露出光洁的色彩,路灯在校园里面明明灭灭地闪闪烁烁,将两个女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且晕染上了一层静谧的金边。黎菲儿站在原地,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样静悄悄地扇动着,她周围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而她整个人也如同一朵正在拼命怒放的花,勇敢地用尽全身的力量想要绽放。 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张了张嘴巴,轻声地唤了一声:“夏暖暖。” 夏暖暖抬起了仍旧残留着泪痕的双眼,望向她诧异地眨了眨大眼睛。 “暖暖,我需要钱。”黎菲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你需要多少呢?” 夏暖暖并没有问她任何的原因。 黎菲儿看着她,竟有些感动得想要流出眼泪。她突然觉得,她不能够将这么善良的好女孩儿拖下水,如果,夏暖暖知道她今天专程来找她是为了向她借钱,夏暖暖会不会瞧不起她,会不会讨厌她呢? 可是,夏暖暖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啊。她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她,她真的不想。 于是,半晌之后,黎菲儿才咧了咧嘴巴,冲夏暖暖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没有,亲爱的,我在和你开玩笑而已。” “真的吗?”夏暖暖俨然有些质疑,“菲儿,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够和我说的么?” 有啊,真的有呢,有一些事情,不管是多亲密的人都不能够说的,那样的话,对于黎菲儿来说,夏暖暖又怎么能够算得上是特别的呢?明明连心底的话都不能够和她倾诉,那样还算得上是特别的朋友吗? 不是和普通的陌路没有任何区别吗? “没有啦,你想太多了,暖暖。”黎菲儿吐了吐舌头冲她坏笑。 对不起,暖暖,现在还不能够告诉你,等到时机成熟的话,我一定会全部都告诉你,我保证,我发誓。 黎菲儿在心底这样暗暗地决定,随后,她抬手握了握夏暖暖的手,对她说:“暖暖,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明天学校见吧,亲爱的。” “好的。”夏暖暖愣了愣,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黎菲儿朝她弯着眼睛笑眯眯地挥手,转身走了。 3 静谧的夏日夜色中,夏暖暖远远地望着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的黎菲儿,看着她纤弱的身影转眼就被黑暗所淹没,忽然,她的心底里就溢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好像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 噢,菲儿,亲爱的菲儿,祝你好运,祝你快乐。 世界,在一瞬间,又回归了平静,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去向。仿佛,只余下梧桐的树叶在空气中簌簌地响动。 簌簌—— 簌簌—— 4 傍晚在悄然之间便袭来,几乎是瞬间就笼罩了整个离城,路灯昏黄,周围是细小微弱的虫鸣声,直击心脏。 与夏暖暖分手之后,按照三天前的约定,黎菲儿必须去“午夜诱惑”酒吧。 走在去往“午夜诱惑”的路上,黎菲儿打了安尹晨的电话。 但是那边只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还没等对方将英语部分说完,黎菲儿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抬起头,她向“午夜诱惑”疾步走去。她相信,安尹晨会去的,所以,她必须也得去。 尽管,她身上只带着六百块钱,真的只有六百块。 十分钟之后,黎菲儿走到了“午夜诱惑”的门前,今天晚上正好没有她的班,所以她今夜并不需要演出。推开酒吧的大门,黎菲儿就看到了安尹晨,他迅速地就冲向了黎菲儿,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神色微微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钱带来了吗?” 果然,在他的身后站着的依然是那天的那群人,其中的那个黄头发男生还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朝黎菲儿抛了个媚眼,黎菲儿差点儿没吐出来,她也是从安尹晨那里听到的,那个男生的名字叫做“阿丘”。 “你怎么不说话?”安尹晨盯着黎菲儿,“你快点儿把钱给他们啊,我们好走。” 他的眼神有些憔悴,脸色也有些苍白,让黎菲儿看着很心酸,可是,这次她真的帮不了他。 “我没钱。”黎菲儿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欠揍。 “你开什么玩笑?”安尹晨顿时心灰意冷地皱起了眉,“不是都和他们说好了么,今天就还钱,黎菲儿,你怎么搞的啊你?” “对不起,我已经想了很多办法,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是我真的筹不到两千那么多,我最多只有六百块钱,六百……够么?”黎菲儿绝望地问。 “够个屁啊!”还没等安尹晨开口,黄头发的阿丘就跳了过来,嚼着嘴巴里的口香糖尖着嗓子喊道:“靠,安尹晨,你存心和这小丫头联手耍我是不是?六百块钱?你怎么不说你只带了六块钱?” 说完,他就伸出手当着黎菲儿的面推了安尹晨一把,黎菲儿顿时有些慌,她迅速挡到安尹晨的面前对阿丘说:“你先把六百块拿走,剩下的钱,你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靠!”阿丘猛地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了地上,已经被嚼得发白的口香糖黏在那里,简直让人感到恶心,他一把将黎菲儿推开,指着安尹晨的脸吼起来:“小子,你不是挺厉害的么?连我们老大的女人都敢抢,你怎么连两千块也拿不出来?你都穷到这份儿上了,苏可可那烂婊子还愿意跟着你?” “滚。”安尹晨直视着阿丘,冷冷地吐出一句。 “妈的!”阿丘顿时被安尹晨的眼神所激怒,他瞪着眼睛向身后的那群人打了一个响指,对他们说:“哥们儿,都给我上,今天晚上就把这小子干掉!刮花他那张专勾引女人的脸!” 顿时,阿丘的话音刚落,黎菲儿就看到那群男生的拳头向安尹晨砸了过去,酒吧里面瞬间溢满了尖叫声与打骂声,无比的嘈杂。 黎菲儿只感到自己的耳膜在嗡嗡地震响,翻江倒海的疼痛袭满了她的全身,她睁大了眼睛,尖叫着:“滚开!都给我滚开!”说罢,她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只是迅速地冲到了安尹晨的身边,想要用自己瘦小纤弱的身体去护住他,然后,不知是谁搬来了酒吧里面的铁制椅子,猛地就砸到了黎菲儿的腰上。 随着骨骼咯吱咯吱响动的声音,黎菲儿的背部顿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来不及张嘴大叫,就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也只剩下一片黑暗。 蓦地,她失去了知觉。 5 噢,暖暖,我最亲爱的暖暖,你看哪,这就是我的爱情,这就是我不惜用生命去捍卫着的爱情,你能够明白我吗?我最最亲爱的暖暖,为了他,我真的什么都在所不惜,真的,真的真的。 上帝可以帮我作证,我宁愿为了他去变坏,天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地爱这个男生。 只是,他似乎却永远都不曾察觉得到,他的心里,似乎永远地住着另外一个人,知觉告诉我,那个人是我永远都无法超越的,那个人是我永远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噢,暖暖,你能够帮帮我吗? 你能够,帮我停止掉这份感情吗?我要是可以每天爱他少一点,该多好呢? 可是,我却一点儿都不后悔,不后悔自己的青春这样的痛,也不后悔自己的幸福这样的卑微,我只是希望,能够让他多看我一眼,无论要我去为他做什么。 哪怕要我永远的将这份单恋持续下去。 噢,难道,难道我的恋情,就真的得不到回应吗?不,绝不,我坚信,终有一天,我会令冷如冰山的他感动。 黎菲儿是永远都不会被打倒的,永远。 ——选自黎菲儿博客2003年9月 6 黎菲儿做了一个梦,一个似乎很冗长又很简短的梦。 在梦里,她看见了已经死去的赵淑真和黎卓群,以及小时候的自己,他们在对着她笑,温和地招呼着她过来,去大叶子街的草地上玩耍。梦里,一家三口正拉着风筝奔跑在绿色的草地上,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偶尔会有一朵云飘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美好而又幸福的笑,那么真实的笑,那么明媚的笑。 黎菲儿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梦到过赵淑真和黎卓群了,所以,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角有着淡淡的泪痕,并且,她还看到了雅姐正坐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正躺在雅姐的包厢里面。 暗红的灯光布满周围,眼底堆满的是一片阴沉,耳边回荡着的是包厢外面淡淡的嘈杂声以及音乐声。 雅姐的嘴里叼着一支555牌子的香烟,味道闻起来很怪,有些刺鼻。她似乎一直守在黎菲儿的身边,见黎菲儿醒了过来,急忙爱怜地望着她,温和地说:“小丫头,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那句话,真不知道是责备,还是在赞扬。 黎菲儿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张开微微裂开的干涩嘴唇问:“安尹晨呢?” “小傻瓜。”雅姐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随即吐出一口轻飘飘的白色烟雾说,“他能有什么事?挨了铁椅子的人可是你自己,又不是他。你傻不傻啊,这要是真被打残废了,你还指望他下半辈子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地把你娶回家,然后做牛做马地养活你不成?” 黎菲儿没有吱声,眼睛里面渐渐地泛起了黯淡的光点。 层层堆砌。 “唉……”看到黎菲儿不言语,雅姐的口气也终于软了下来,“我刚刚帮你检查过了,你的腰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淤青,我从酒吧的柜子上面拿了点儿红酒给你擦上了,要我说,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可别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嫁不出去就完蛋了!” “谢谢雅姐。”黎菲儿安静地扯动嘴角,垂下了眼睛。 “别别别,千万别说什么谢谢!”雅姐急忙连连挥手说,“我可担待不起!小姑奶奶,要知道,你要是在我的酒吧里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雅姐可就算玩完儿了!唉,我雅姐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偏偏就雇了你和安尹晨两个整天惹是生非的小崽子……” 黎菲儿别过头去,不再说话,眼睛里面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 的确,她不得不承认,酒吧最近之所以会有人三天两头儿地找上门来,都是因为她和安尹晨的缘故。 “谁是夏暖暖?”半晌,雅姐将烟头摁在烟灰缸中捻灭,随后,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 听到从雅姐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黎菲儿顿时吃惊地看向了她。 雅姐瞥了她一眼,读出了她表情中的惊讶,于是挑起一边修过的好看的眉解释说:“你刚刚一直在喊什么夏暖暖、夏暖暖的。” 黎菲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雅姐的这个问题,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喊出“夏暖暖”的名字,她和她,明明只是还未相识多久的“陌路人”,可是,在黎菲儿看来,她却像是已经和夏暖暖认识了好久好久,仿佛在生命最初的时光中,就已经无数次地相遇过,然后分散,然后再次相遇,不断地反复,不停地重演,导致了她竟然会对夏暖暖那个安静乖巧的女生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就连在梦中都会喊出她的名字来。黎菲儿相信夏暖暖一定也是和她一样的,因为,她们彼此的身上似乎有着可以共同相互吸引的磁场。 从这一点来说,她们就像是双生花。 不管分离多少次,终究还是会走到一起。 枝叶相连,不离不弃。 “嗯,她是我的好朋友。”黎菲儿说着,便想要从沙发上爬起来,可是腰上的疼痛顿时发出一种撕裂的声音,这让黎菲儿不禁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一旁的雅姐急忙担心地扶住她,尖声叫着:“哎哟喂!我的天哪,不好好躺着,你这是要做什么呀?你脑子没病吧?” 黎菲儿忍着剧痛,对雅姐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我没事,雅姐,我想要回家,回去太晚的话,我婆婆会担心的。” 雅姐看着她,张了张嘴巴,那表情仿佛是想说,“开什么玩笑,你这样子能走回去吗”,可是在看到黎菲儿一脸坚决的表情之后,她也就只能皱着眉头朝黎菲儿挥了挥手说:“好好好,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快点儿回去吧,我看你这样子也暂时来唱不了了,你就歇几天吧,不要担心多余的事情了,听话。” 黎菲儿望着雅姐涂抹着浓厚妆容的面孔,忽然就有一种想要哭出来的感动。 “谢谢你,雅姐。” “行了行了,快走吧,等等,我看还是找人送你回去比较好。” 黎菲儿摇了摇头,吃力地笑了一下说:“不用不用,婆婆要是看到有人送我回去,一定会对我在外面的事情感到担心的,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雅姐,再见。” 雅姐仍旧有些担心地望着黎菲儿,良久之后才吐出了一句:“走吧。” 黎菲儿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因为疼痛的关系她不能够任意地将腰直起来,只能够捂住腰侧微微地躬着身子,每走一步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并且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被虫子咬一般的细小疼痛。打开包厢的门,她便像蜗牛爬行一般地走了出去,酒吧里面的音乐声顿时在头顶上周旋起来,震耳欲聋。 整个酒吧似乎并没有因为刚刚发生的事件而沉默下来,与方才相比,酒吧里反而显得更加的热闹与杂乱,墙壁上的骷髅外形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半,舞台上面没有任何的驻唱,只有高分贝的音响里面在排山倒海地播放着非常摇滚的乐曲。看来,自己真的耽误了雅姐不少的事情,难怪雅姐总是会抱怨。黎菲儿不禁在心底里面这么想着,然后感到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摇晃的灯红酒绿在眼前闪闪烁烁,到处都是在热热闹闹地跳舞的人影,只是,黎菲儿寻求的目光并没有找到安尹晨。 酒吧里面的DJ“爱伦”忽然戴着耳麦从黎菲儿的面前经过,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急忙忍着腰部的疼痛,伸出手一把拉住他问:“等一下,爱伦,安尹晨在哪里?” 爱伦摘下耳麦,眯起眼睛大声地问:“是菲儿啊,你刚刚说什么?” 晕! 黎菲儿只好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有没有看见安尹晨?” “哦哦!你是说安哥啊?”爱伦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然后很暧昧地对黎菲儿说了一句:“菲儿,我看你还是别去打扰安哥了,他现在忙着哪!” “忙?你说什么忙?”黎菲儿疑惑。 爱伦笑了笑,随后他便抬起了手,指向了酒吧里面的某个角落。 黎菲儿感到奇怪地皱了皱眉头,她抬起眼睛,顺着爱伦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几乎被人群淹没的角落,可是,黎菲儿还是看到了他,在暗红的不断地明明灭灭的灯光之下,安尹晨坐在那里,并且,他正紧紧地搂着一个女生的肩膀,那个女生一头比梦露还要华丽的卷发,金色的短裙,她缠绵地闭着眼睛,双手环在安尹晨的脖颈上,嘴角上满是幸福的痕迹。 那个女生,是苏可可,而他们,正在那里拥吻。 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她小鸟依人般地醉倒在他的怀抱里,他们正陶醉地旁若无人地深深拥吻。 黎菲儿只是站在原地,她静静地观望着眼前这场戏,脑子里面是嗡地一声巨响,腰部的疼痛更加放肆地蔓延起来。此刻,她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任何的音乐任何的叫喊,她连眼泪都挤不出来,泪腺仿佛早就已经干涸,视网膜仿佛早就已经破裂。前几个小时,她还为了他被别人用铁制的椅子砸中了腰,而现在,他却对她不闻不问的,并且还吻着另外一个叫做苏可可的女生。 黎菲儿的心中,散满的是无数的冰凉与悲伤。 只是,这一切全部都是她自找的,全部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并没有人逼迫她这样做,并没有人逼迫她去为了他承受一切。 所以,黎菲儿握紧了手指,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黎菲儿,你活该。 这就是你自己犯贱的结果,你必须去接受,你必须的。 ——如果青春,只是一道疼痛难耐的暗伤。 7 第二天,就算黎菲儿受伤的腰部疼痛难忍,可是,为了履行与夏暖暖之间的约定,她还是硬撑着重新回到了沐川中学。 回到沐川中学的那一天,发生了很多的事情,除了再次见到了那个让人感到反胃的女生童安安之后,夏暖暖的母亲是妓女的事情也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 可是,黎菲儿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夏暖暖不让任何人欺负,包括她自己在内。 哪怕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夏暖暖是那样一个乖巧而又善良的女生。 也就是在那一天,事隔多年,黎菲儿再次见到了周时哲。 那天,因为腰部受伤的关系,黎菲儿和夏暖暖说了一声“帮我和老师请假吧,亲爱的!”然后,她便早退准备回家。 就在经过大叶子街的时候,黎菲儿看到了那个叫做阿丘的男生站在草地附近的香樟树下,嘴巴里面叼着一支555牌子的香烟,好想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黎菲儿顿时就想起了昨天在酒吧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的心底蓦地就产生了一些微小的恐惧,迅速地低下头,她急忙向前走去,哦,她拼命地祈祷着,希望上帝可以让阿丘不要将她发现。可是,就在她经过他的时候,他突然就伸出了修长的手臂,将黎菲儿给拦了下来。 该死!黎菲儿忍不住在心里面咒骂了一句。 “嗨嗨,妹妹,见到我干吗急着走啊?”他问。 没办法,黎菲儿只能忍着腰上的疼痛看向他,实话实说:“当然是怕你来追债。” “哈哈,我就那么像放高利贷的?”他笑着打趣。 “不是像,你就是。” “算算算,你厉害,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我今天等在这里,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被打死。” 被打死?他指的应该是昨天晚上在酒吧里面发生的那件事情吧,看来,他一定没有料到自己会替安尹晨去挨了那个铁椅子,可是,就算如此,又有什么用呢?无情终究是无情。黎菲儿不禁在心底苦笑。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奇怪地看向阿丘,“你刚刚说,你今天特意在这里等我?” 他笑嘻嘻地看着她。“没错。”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回家会经过这条路?”黎菲儿有些鄙夷地眯起眼睛打量着他,难道他一直都在跟踪她不成? 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扬声大笑起来,笑得是那样的张扬放肆,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她说的话,哪里好笑了?他有病吧! 黎菲儿不禁感到更加的疑惑起来。 “小妹妹,你还真是健忘啊,交上安尹晨那个男朋友就把我给忘啦?我可是第一次见面就把你认出来了,我说,你不会这么无情吧?” “你说什么?”黎菲儿皱了皱眉,听他的话,好像是对她很熟悉一样,难道他是她认识的人? 可是,不管黎菲儿怎样用力地去回想,除了知道他是阿丘以外,她还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 “算了,不记得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是你小的时候比较有个性,哪像现在,为了一个男的帮他傻不啦唧的又筹钱又挨打啊,没点儿出息。”他说着,还挑了挑眉,一脸的不屑。 “你说够了没?”黎菲儿有些生气地瞪着他,她愿意为谁做一些什么,管他什么事情!神经病! “哈哈,好好好,我闭嘴行了吧?”他无奈地撇了撇嘴巴,最后看了一眼黎菲儿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没人味了,反正我就是来看看你死没死,活着就行了,我可不想因为你再往局子里面跑了。”说着,他咬着嘴巴里面的香烟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黎菲儿蓦地看见了他脖颈后面的一块刺青类的东西,小的时候,她也曾经在一个小男生的脖颈后面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刺青,虽然不知道那种奇怪的东西是什么形状,可是黎菲儿还是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地对着阿丘的背影喊道: “周时哲!” 他顿时停住了脚步。 黎菲儿瞪圆了眼睛,多年未见,他变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只是,他眼角眉梢所流露出来的傲气与任性,还是与小的时候毫无差别!是的,不会错,他就是周时哲! 直到,他转过头来,对黎菲儿上扬起嘴角,勾出一抹很暧昧的笑意,说:“吸毒犯的女儿,你可终于把我想起来了。” 顿时,黎菲儿对那句刺耳的称呼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那一句“吸毒犯的女儿”顿时将黎菲儿准备全部忘记、抛弃的过去与回忆统统涌上了心尖。 他果然和小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异,即使这么多年未曾相见。他竟然还叫着她“吸毒犯的女儿”,当年,他就是因为这样地称呼她并且带领着一群孩子跟在她的身后起哄,她才会捡起地面上的砖头将他的额头砸得血流不止,而他也没有就此罢休,所以他才会不甘心地冲上去吐了她一口唾沫。 那样的回忆,再加上前两次在酒吧里称不上是重逢的重逢,此刻,黎菲儿居然再度地和他相遇。 他是阿丘,同样地,他也是周时哲。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或者也可以说成是冤家路窄。 “你不要再叫我吸毒犯的女儿,”黎菲儿沉着一张脸坚定地对他说:“我爸我妈已经死了。” “哦?是吗!”他摆出微微吃惊的表情,随后又笑了起来,“我说,小吸毒犯,安尹晨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的这些事?” “不知道那又怎样?” “哈哈,要不要我去帮你转告他一声?省得日后麻烦,是不是?” “随你。”黎菲儿说完,转身便要走,可是却被阿丘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手腕。他已经长得那么高,高得几乎可以遮挡住黎菲儿面前的所有阳光,并且,他的脸已经和小的时候不再相像,而是变得清瘦,难怪黎菲儿无法将他认出来。 “你干什么?放手,我要回家了!”黎菲儿瞪圆眼睛想要甩开他,却反而被他抓得更紧。 “小吸毒犯,跟哥哥讲讲,你是怎么被安尹晨泡上的?”他笑,笑得很暧昧,让人捉摸不透。 “你不要小吸毒犯小吸毒犯地叫我,听着就恶心!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呵呵,生什么气嘛,算算,我们多长时间没见啦?别凶别凶,影响感情。”阿丘说。 “屁!我跟你之间有鬼感情!”黎菲儿真的生气了,她猛地张开嘴巴就朝着阿丘的手咬了下去,阿丘一定感到很痛,虽然他没有叫出声来,可是,他还是蓦地就松开了黎菲儿,并且还本能地嘟囔出了一句粗话:“我靠!” 事实证明,黎菲儿不再是从前的黎菲儿,而周时哲也不再是从前的周时哲,他现在的名字,叫做阿丘,所以一切都不再是从前的一切,必须要去学会忘记,忘记赵淑真,忘记黎卓群,忘记那些痛苦不堪的黑暗日子,她不愿再去回忆起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有关的事。 如果可以,那些过去的事情,她宁愿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黎菲儿下定决心,猛地甩开了阿丘的手,转身就沿着草地向前方的路跑去,身后,还传来阿丘大喊的声音:“黎菲儿,我告诉你吧,安尹晨可是脚踏好几条船的王八蛋,而你就是愿意被他耍的傻帽儿小吸毒犯!哈哈哈……” 尖锐刻薄的话语,黎菲儿一边跑一边捂住耳朵。其实,凭她的个性,她是应该跑回去打阿丘几个耳光,然后再要求他跪下来向她道歉,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她的心底里面也非常的清楚,安尹晨并不是完美的人,更不会是一个完美的恋人。所以,她自作自受的结果,必须要由她自己来承担,无论怎样的流言飞语如何刺痛耳膜。 8 在酒吧的那天,在安尹晨的身边,我又见到了她。 黎菲儿,那个从小就被称为“吸毒犯的女儿”的女生。这是我回到家乡以来第一次与她相遇,多年未见,我还是一眼就能够将她认出来,她的眼角,她的眉梢,她身上的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味道,经年已去,仍旧未曾有任何的改变。 不过,很可惜,她没有将我认出来。 她似乎只知道我叫做“阿丘”,而并不知道我的真名就是“周时哲”。 在我的记忆里,黎菲儿是一个很有骨气也很有个性的女生,她不会因为别人叫她“吸毒犯的女儿”就哭着跑开,也不会因为一群小男生追在她的身后起哄而昏倒,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砖头朝你砸过来,直到把你的头砸得流血为止。 没错,被砸的那个人就是我,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对她,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意思。因为她让我觉得,她很有个性,啊,不对,应该说是贼他妈的有个性。 我不会在乎她是“吸毒犯的女儿”,哪怕她就是一个“小吸毒犯”,对我来说,她还是黎菲儿,那个让我觉得贼他妈的有个性的黎菲儿。 不过,那一天,在酒吧看到她奋勇地告诉我,她会替安尹晨还债的时候,我顿时哭笑不得。 果然,时间改变的,不仅仅只是我们的外貌与身高而已。 它还可以将一个人的内心改变。 就像,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贼他妈的有个性的黎菲儿,而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带领着一群小男孩儿追在她身后起哄叫骂的孩子王周时哲。 我们都变了,变成了陌路,变成了没骨气的孬种。 因为,在我离开这里的四年以来,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让我措手不及,不得不去改变,也许,黎菲儿也是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地对这个世界措手不及,哈哈,会么? ——选自阿丘博客2003年 第五章:十七岁,一场华丽的游戏 我们一直都在沉睡。 在不知不觉之间,沉睡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遥远的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时光会缓慢地滑过年轮, 让我们一岁又一岁地长大, 一岁又一岁地褪掉纯白, 一岁又一岁地变化得残忍。 却还是未曾醒来。 无论高兴还是生气,无论痛苦还是难过, 我们每一天都要如此不厌其烦地活着。 必须要活着。 活在如此悲伤的世界里,沉睡在如此虚假的童话中。 一光年不变。 1 11月的天气,已经略微有些寒意。 自从在酒吧里面黎菲儿受伤的事件以来,安尹晨似乎消失了一般,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黎菲儿在“午夜诱惑”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更没有接到他的一通电话或是短信。或者,也可以说是,他在刻意地躲着她,尽管毫无理由。 这让黎菲儿感到万分的失落与疑惑,她不禁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她。 如果,他是真的讨厌她的话,那她要怎么办才好呢? 幸好,这难熬的每一个日子里,有夏暖暖陪在她的身边。在学校的任何角落都会看到她们手牵手一起出现的情景,形影不离。 那天周日,下午没有什么事情。黎菲儿便约夏暖暖一起去逛街,鉴于夏暖暖总是喜欢穿一些深色的衣服,黎菲儿便建议她买了一件粉红色的外套,还有一双金色的鞋子,夏暖暖有些羞涩地换上了一身新的行头,真的非常好看,非常可爱,仿佛是一朵刚刚盛开的桃花,在临近冬天的时候也可以将自己全身的美丽散发出来。 黎菲儿不禁拍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噢,暖暖,你是我见过得最漂亮的女生!” 这一句发自真心的夸奖,却让夏暖暖从脸羞红到了脖子根,她弱弱地说:“菲儿,你不用捉弄我了……” 黎菲儿不禁大笑起来,“亲爱的暖暖,我是说真的!” 真的,真的是最漂亮的,这种漂亮,是从心底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的装点与修饰,黎菲儿不禁感叹,恐怕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夏暖暖的这种漂亮。 晚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下来了。差不多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黎菲儿这么想着,可是一旁的夏暖暖却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让黎菲儿不禁感到怜惜。 “暖暖。”黎菲儿看着她笑着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啊?是么。”她的手轻轻地被夏暖暖拉了起来,“菲儿,谢谢你今天陪着我。” 黎菲儿轻轻笑了笑,明明是夏暖暖在陪伴着她,不是么? “暖暖,别说谢谢,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这些的。” “嗯。菲儿,你真好,谢谢。” “你又说谢谢了。” “呵呵,”她不好意思地绯红了双颊,笑着朝黎菲儿挥了挥手说:“菲儿,你回去吧,婆婆一定在家等着你呢,明天学校见。” “好,亲爱的,明天学校见。”说着,黎菲儿轻轻地吻了一下夏暖暖的额头,然后朝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顾夏暖暖吃惊的表情,转身便蹦蹦跳跳地走掉了。 夜路很静,吹过眼角的风微微有些冰凉,路灯在街道两旁昏黄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慢慢地,黎菲儿安静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静默地垂下了眼睛,她不禁苦涩地勾动了一下嘴角。 何必强颜欢笑呢?明明一点儿都不开心的。 一离开夏暖暖的身旁,她似乎又再度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安尹晨的脸,她一定没有和夏暖暖说过,其实,有一个叫做安尹晨的男生和夏暖暖的眼睛非常的相像,都透露着那么寂寞那么忧伤的色泽,让黎菲儿的心脏情不自禁地为之抽痛。 那天夜里,黎菲儿回到了家中的小阁楼。婆婆正好在屋子里面倒水喝,干枯的双手似乎没有力气提得动暖壶,而是不停地颤抖,暖壶中的水一不小心就溅了满地,同时也溅到了婆婆的衣服上面。 黎菲儿不禁轻声尖叫一声,然后迅速地跑过去,将婆婆扶到了房间里面,又倒好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婆婆的面前轻轻地吹着热气。 婆婆望着黎菲儿,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地散开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菲儿,你回来了,婆婆真是没用,连倒水都倒不好。” 黎菲儿笑着摇了摇头说:“倒水这种小事交给菲儿就好了,婆婆还是要多休息才行,这样身体才能快点儿健康起来啊。” 婆婆听到黎菲儿的话,顿时感到了安心。她抬起不住颤抖的双手接过已经被黎菲儿吹凉的水,静静地喝了下去。 良久之后,黎菲儿发现婆婆已经睡着了,并且听到了轻微的鼾声,她便将被子替婆婆盖上,然后走出了婆婆的房间,轻声关上了门。客厅里破旧古老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音质喑哑的老歌:“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在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我早已经了解,追逐爱情的规则,虽然不能爱你,却又不知该如何,相信总会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去……” 那首老歌从音色已经变质的收音机里面传出来,飘飘荡荡地滑到黎菲儿的耳朵里面,却没有任何的走调。 “相信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去。”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黎菲儿突然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迅速地跑过去将收音机关掉,又发现自己有些神经质。 因为,她想到了安尹晨。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的时候,突然就从阁楼下面望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黎菲儿感到好奇,便走到窗台探出头向下面望去,果然是阿丘。 他正站在阁楼下面往上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抬起手朝黎菲儿咧着嘴巴招手。 怪了,他怎么会找到她家的楼下来?黎菲儿顿时感到无力地翻了翻白眼,她决定就那么放着他,不打算去理会,可是,就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窗台的时候,阿丘突然捡起地面上的小石子一下又一下地打着黎菲儿家的窗户。 啪嗒啪嗒的轻响,连接不断。 黎菲儿怕他将婆婆吵醒,急忙跑回窗台,推开阁楼的小窗户,冲楼下的阿丘小声地喊:“别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丘看着她笑,黄色的头发在月色中更加显得耀眼,他说:“你下来啊,我就告诉你。” 文人小说下载 “不下,我要睡觉了。”说着,黎菲儿就准备关上窗户。 “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让你和你家的老太婆今天晚上都没法睡觉,我可什么都不管。” 按照小时候的周时哲来说,他是大叶子街最出名的孩子王,没有人敢不听他的,除非那个人不想活了,而且,只要是周时哲说过的话,他就一定会让那话里的内容实现。大叶子街之所以平静了这么多年,是因为周时哲在十四岁的时候跟他爸去了外地,没想到他现在又回来了。只是,黎菲儿可不想去招惹他,他就像是一个阴影,从很小的时候就笼罩了黎菲儿头顶的阳光。 黎菲儿想着,略微迟疑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动身下楼的意思。 “小吸毒犯,我数一、二、三……你是不是还不下来?” 鬼使神差一般,黎菲儿皱紧了眉头,连窗户都没有来得及关上就迅速地溜到了楼下,阿丘站在她的面前一脸的得意。那样的表情仿佛是告诉她:“我就知道你拒绝不了。” “你来我家楼下,究竟想干什么?”黎菲儿问他。 阿丘只是对她扬着嘴角笑,然后从外套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包黄金叶的香烟来,抽出其中的一根,熟练地点着了。 原来,他也喜欢抽这个牌子的香烟。黎菲儿不禁这么想着,看着阿丘的脸,她的脑海里面居然再次想到了安尹晨。 “怎么,你不来一根?”阿丘问。 黎菲儿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根香烟,却发现身上没有带火。阿丘很聪明地将打火机凑到她的嘴边,很配合地将香烟点着了。那一刻,黎菲儿和他离得很近,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很浓。并且,她也看到了他遮挡在黄色刘海儿下面的眼睛,像是湖水一般,泛着连绵不断的涟漪。 他又靠近了黎菲儿一步,身上的酒气更加浓厚。“小吸毒犯,原来你也抽这个牌子?” 黎菲儿瞪着他,朝着他的脸吐出了一口烟雾说:“你有事没事?我可要回家了。” “急什么?”他笑,伸出细长的手臂就缠住了黎菲儿的脖颈,“我们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打算和我叙叙旧?” 黎菲儿被阿丘用力地揽着,她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就连小的时候,她都从未如此地接近过他,只是远远地退到一旁观望着他和其他小朋友玩耍的快乐景象。又想到了过去,于是黎菲儿皱眉对阿丘说:“周时哲,我不记得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旧可叙的。” 阿丘笑,用温热的手指敲了敲黎菲儿的额头,似乎很快乐地说:“看来你没怎么变,还是巨有个性。”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而安尹晨的手指,却是冰凉的。 一个像是阳光的温度,一个像是月光的清冷。 黎菲儿看了一眼阿丘很有意味的嘻笑,然后推开了他说:“有屁就快放,别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屁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毛病。"黎菲儿说,"我要上楼去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突然就出现在我家楼下,更不要在晚上拿小石子砸我们家的窗户,谢谢合作。"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阁楼里面走,阿丘冲过来一把跳到她的面前将她拦住,笑嘻嘻地说:"小吸毒犯,我觉得你比小的时候更有意思,你做我马子吧。" "你说什么?"黎菲儿蓦地就皱起了眉。 "别搭理安尹晨那垃圾了,你可能不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是道上的人就知道,他是靠女人养着的,你别去犯贱了行么?"他的话让黎菲儿感到异常的刺耳。 她看到他将烟头扔在了地上,然后踩上去狠狠地捻灭,那样的动作就仿佛是在捻死一只死掉的虫子,似乎连内脏都踩了个稀巴烂。 "你别骂他行不行?"黎菲儿气不打一处来地死瞪着他喊,"我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别抽风了,神经!" "哈哈。"阿丘笑着,抓紧了黎菲儿的手乐不可支,"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告诉我如何,哪天我也买来点儿给你灌下去。" 黎菲儿不再说话,而是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挣脱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进了阁楼。阿丘的声音还在后面笑嘻嘻地传来:"小吸毒犯,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生像你这么有个性,哈哈哈。" 见鬼!黎菲儿忍不住在心底咒骂起来,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阿丘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到黎菲儿转头看他,就把手放在唇边,抛给了黎菲儿一个飞吻。 黎菲儿莫名地一惊,急忙转回身,迅速地跑回到家里,把木门关上。 阿丘,周时哲,他们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原来,一切早在你所不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莫大的改变。 噢,所以,我们都失去了可以相互衔接的点。 黎菲儿闭上了眼睛,向前走一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了床上,月光从窗户外面流淌进来,照耀着一块小小的范围。 2 我们的十七岁,都在痛苦而又浑浊的时光中飞速前进。 一定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发现我们曾经的相拥是多么的虚伪吗? 那么,我宁愿永远都不要发现。 --BY 黎菲儿 3 时间过得很快。某天在图书馆里面的时候,夏暖暖告诉了黎菲儿自己喜欢的男生。 其实很简单就能够猜得到,黎菲儿可以从她的眼神中就看出来,夏暖暖喜欢的男生,是路小北。 只是,路小北现在却在和童安安交往吧。 图书馆里,黎菲儿一边叼着嘴巴中的香烟,一边问在对面翻看英语词典的夏暖暖:"你干吗不把他给抢回来?" 听到黎菲儿这么说,夏暖暖顿时就吓得张大了嘴巴连忙挥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过这样做,我不行的!" 黎菲儿看着夏暖暖惊慌失措的表情,急忙怜惜地说:"暖暖,幸福可是要自己去争取的,你总是这个样子躲在幸福的身后,幸福的后脑勺又没有长眼睛,它怎么可能看得到你?" "是这样么……"夏暖暖咬了咬嘴唇,抬起晶莹的小脸望着黎菲儿轻声问,"菲儿,那么,你现在幸福吗?" 黎菲儿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清楚。" "看来想要得到幸福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夏暖暖苦笑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地说:"我记得在刚刚开学的那一天,我在一个河岸附近看到了一个女生一边放着纸飞机,一边哭泣呢,她的样子好像很伤心,一定是不幸福的,我差点儿就和她一起哭出来了,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幸福的事情呢。" 听到这里,黎菲儿不禁惊了一惊,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问夏暖暖:"你说……纸飞机?" "是啊。"夏暖暖点了点头,"呵呵,不过那天天色已经晚了,我没有看清她呢,话说回来,总觉得菲儿你和她长得有一点点相像呢。" 黎菲儿静静地笑了出来,心底里面仿佛是泛起了甜甜的蜜味,原来,那个"暖"字指的就是夏暖暖。 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 黎菲儿开心地咧着嘴,一把牵起了夏暖暖的手说:"暖暖,走吧,我带你去'午夜诱惑'玩,别看这些破烂书了!" 说罢,她不顾夏暖暖眼神中的吃惊,就拉着她跑出了图书馆,向着"午夜诱惑"飞奔而去。 两个女生手牵着手跑在绚烂的阳光之中,裙摆飞扬,仿佛是一场青春洒下的华丽的梦。 永不止息的梦。 4 也就是在那一天,黎菲儿和夏暖暖在"午夜诱惑"中见到了久违的安尹晨。并且,他突然就当着夏暖暖的面向黎菲儿提出了交往的事情。 于是,幸福的一刻降临。 黎菲儿的幸福终于来了,她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安尹晨的女朋友。 像甜美的梦一般麻醉了她的整颗心脏。 是的,是的。 她真的成为了安尹晨的女朋友,尽管,她还不知道"女朋友"这三个字的背后究竟蕴藏了怎样的阴谋。 5 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夏暖暖的出现。 所以…… 黎菲儿,我骗了她,那个美好的女生。但是,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她同样是有责任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要为彼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早就已经知道了。善恶终有报,我知道,这点我非常的清楚。 于是,就让我们一起继续活该下去吧。 我对自己说:安尹晨,你不坏,你只是非常坏而已。 --选自安尹晨博客2004年 就是在黎菲儿正式成为安尹晨女朋友的那天晚上,黎菲儿快乐地吻了吻夏暖暖的脸,将她送出了"午夜诱惑",她没有顾虑那一刻夏暖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不安,而是满心欢喜地牵着安尹晨的手走掉了。 是的,没错。 她跟着安尹晨来到了他租的阁楼里。小小的房间里面很阴暗,到处都是啤酒的易拉罐和还没有清洗的衣服。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窗户外面照射进来,将安尹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柔和。整个房间里面,只有黎菲儿和安尹晨。 此刻,他们两个,各怀心事地看着彼此。男生眼角下的灰褐色泪痣在月光之下,跳跃着暗色的光点。 "怎么,"安尹晨望着黎菲儿,声音是出奇的温和,让黎菲儿一时之间竟有些受宠若惊,"你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 黎菲儿有些脸红起来,心跳加速地急忙挥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最近一定很忙吧,我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见到过你了,所以……" "所以什么?"他依旧没有打灯,而是径直地坐到了床上,黑暗中,黎菲儿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没什么。" "放心,以后我会只陪着你的。"他说,"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是我的女朋友,正式的。" 黎菲儿顿时感动得说不出来话,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噢,看来夏暖暖真的是她可以带来幸运的朋友,要不是她今天带着夏暖暖来到"午夜诱惑",就一定不会见到安尹晨,也一定不会这么幸运地成为他正式的女朋友。 哦,上帝啊,这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房间里面,非常的安静,只是轻微的呼吸声在起伏不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安尹晨忽然开口对黎菲儿说:"过来。" 黎菲儿踌躇着没有动。准确地说,她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行动,因为这晚发生的所有的一切让她感到晕眩,让她感到是那样的不真实。她怕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必须要小心翼翼地谨慎行事才行。 "我再喊一遍。"他又说:"你要是不过来,就该回哪儿回哪儿吧。" 看来,根本就没有选择。 黎菲儿急忙很乖很听话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借由着一丝淡淡的月光走到了床边,安静地坐在了安尹晨的身旁。安尹晨忽然就伸出手,将她再拉近一些,然后说:"别坐那么远,我身上又没毒。" "不。"黎菲儿笑着开口,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的明亮,"你身上有毒。" "哦?"他说:"有什么毒?" "……我不会告诉你的。" "好吧。"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可是把下巴凑近了黎菲儿的脖颈处,轻声呢喃一句:"也许,你马上就会告诉我的。" 黎菲儿的心顿时就被他的声音给化软了,软得不可开交,就像是浇上了一层甜甜的蜜,幸福来得太突然,似乎可以让她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就承受不了的爆炸掉。 安静的黑暗中,黎菲儿忍不住将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出了口:"安尹晨,你现在是不是爱上我了呢?"不然,他为什么突然要她做他的女朋友呢?一定,一定是被她感动了的缘故。 良久,他才淡漠地说:"你自己想吧。" "我想不出来。"黎菲儿说,"你现在,真的是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似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讽刺地笑,然后,他抬手静静地抚摸着她柔软光滑的长发说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是,她知道,可是,她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她宁愿变成一个眼里只有他的傻子。 那样,她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你是怎样的人,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她倔强地不肯松口。 "我告诉你,你就会信?" "我信。" "好吧,如果我跟你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就会离开我吗?或者,我对你说我现在是在有目的地接近你,你也会相信吗?" 黎菲儿抓紧了手指。"不,除了这两点,其他的我都信。" "看吧,你信的不是我,只是信你自己而已,对于我的一些事情,就算你不相信,你也能够很完美地自圆其说。所以,我们之间不需要相信与不相信这些,只要彼此能够快乐一点,其他的东西都是附属品,我知道,你是聪明的女生,我只喜欢聪明的女生。"说着,他便伸出手去解开了黎菲儿绑在头发上的细细的黑色绳子,于是,她的头发就像黑色的瀑布一般在黑暗中流淌下来,顺着肩膀一直滑落到他的手指间,发出沙沙的流水一般的声响。 "安尹晨,我……"黎菲儿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得了吧。"他靠近她轻声说,"你不要到现在才告诉我,你是第一次。" 月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苍白而又绝美,像极了圣经中的阿波罗,寂寞而又美丽的神,那样一尘不染的美丽,让黎菲儿瞬间就在他俯身而下的吻中感到了突如其来的窒息。 那就像是潮水一般的吻,掠夺了所有的氧气,黎菲儿顿时睁大了眼睛,本能地挣扎,但是她却忘记,自己从来都不会游泳。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刹那,黎菲儿的脑子里面突然就闪过了阿丘的脸。时光仿佛在瞬间倒流,倒流到了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当她站在草地的远处望着高高的青草在阳光与风的沐浴中飞扬,当她看到那个曾经名叫周时哲的小男生一边欢笑一边将风筝放飞在湛蓝的苍穹的时候,凭心而论,她是多么地想跑上前去和他一起玩耍,和他一起放飞风筝,让风筝飞向很蓝很蓝的天。 那一刻,那个时候,那些年前,阿丘清澈而又纯白的身影与笑容在黎菲儿幼小的心灵之中,已经根深蒂固,像是修建了一座围有高墙的城堡,坚硬得无法被任何人摧毁。 蓦地,黎菲儿的眼角就滑过了一行泪滴,深深浅浅地点缀了黑暗。 那个晚上,黎菲儿不知道她是将自己奉献给了安尹晨,还是将自己奉献给了回忆之中的周时哲,抑或,一直存在她童话中的人也有着阿丘身上的影子。 那是童年时代最美好最纯真的梦想。 真的只是梦想。 毫无欲念的梦想。 不过,曾经所有的梦想,都会在今夜轰然毁灭。 十七岁,不过只是一场华丽却不完美的游戏。 只是,黎菲儿是游戏的主角,有俗话说,当局者迷。 7 第二天清早五点钟,当黎菲儿醒来的时候,发现安尹晨依然在睡梦中。 他闭着眼睛,很有节奏地轻微呼吸。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扑闪,黎菲儿从未知道,原来男生也可以有这样长这样漂亮的睫毛。 只是,仿佛有什么改变了一样。不仅仅只是外表,并且还有内心。 黎菲儿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归原来的世界了。是的,她现在,已经彻底地陷入了安尹晨的世界之中,那是比沼泽还要缠绵的地域。 不能抽身。 无法抽身。 当黎菲儿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床头附近桌子上面的闹钟,于是安尹晨嘴里便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句,忽然抬起手迷迷糊糊地一把抓住了黎菲儿呢喃着说:"别走了。" 黎菲儿的心中泛起了隐藏不住的小甜蜜,尽管她在犹豫,不过,她想到了夏暖暖之后便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笑着说:"不行,我要去学校陪暖暖。" 能够看得出来,安尹晨有一秒钟的微怔,虽然不知道他是在为什么而惊讶。很快地,他便翻了一个身,把背朝向黎菲儿,用依旧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算了。" 也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黎菲儿最后望了他一眼便走向了房门,轻轻地打开,就在她准备要走出去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了安尹晨从床上爬起来的声音,黎菲儿转过头去,看到安尹晨倚靠在枕头上面,表情有些黯淡地盯着洁白床单上那一抹少女遗失下的痕迹,然后,他抬头,望着站在门口的黎菲儿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黎菲儿顿时就羞红了脸,什么也不再说,迅速地跑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原来,有些东西,终于还是在永不停歇地改变着。 黎菲儿跑到楼下,慢慢地就停下了脚步。她捂着自己发热的脸,忽然就咧着嘴巴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不必怀疑,她的嘴角,她的眉梢,她的眼神里面都流露出了无比的幸福与喜悦,那么的真实,不需要任何的虚假与伪装。 甚至,她现在已经天真地认为,她和安尹晨之间已经坚固到了最无懈可击的地步,他已经成为了她的全部,而她,也成为了他的全部。她坚信,她和他的感情,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拆散的。 只是,她不会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将另外一个人奉为全世界。因为,人非草木,他们始终都是不同的个体。 始终都是。 黎菲儿带着一脸"小女人"的幸福与欣喜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凌晨六点钟,她准备回到家里给婆婆做好饭、热好药,再换上校服之后去往学校。 噢,夏暖暖,她亲爱的么西么西,黎菲儿决定一定要将这件好事第一个告诉给她。夏暖暖一定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的。 街道旁的洒水车早早地就开始出行,音质沙哑的音响中仍旧放着蔡琴的那首《新不了情》:"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情,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泪,忘不了你的笑,忘不了夜落的惆怅,也忘不了那花开的烦恼……" 经典的落伍老歌,虽然在从前黎菲儿从不会去怀旧,可是,此刻,她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却感到无比兴奋。 走在稀稀少少的人群之中,走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她似乎已经觉得这不再是她所存在的世界,因为她的整颗心,包括整个人都已经被规划到了他的世界里面,毫无保留的,尽管,她还是会感到有一些措手不及。 可是,这些全部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不是吗? 就这样,黎菲儿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恍惚地走回到了自己家的阁楼下面。她刚要掏出钥匙走进楼道里面的时候,却被一个人影给横空拦住,她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儿就撞进了对方的怀抱里面。 黎菲儿的第一反应就以为自己遇到了打劫犯,可是当她惊慌地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挡住自己去路的人,竟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阿丘。 怪了,怎么又是他? 不过,好在他不是什么打劫犯,但是,他那种整天追债的模样也没比打劫的好到哪里去。 "嗨。"阿丘向她招了招手,笑得无比灿烂,"早上好啊。" "你在这里干吗?"黎菲儿警惕地瞪着他,他一大早不在自己家里睡觉,为什么又跑到她家楼下面呢? "当然是为了见你啊。"他继续笑。 "真有趣,我有什么好见的。"黎菲儿没好气地说着,挤开他就打算走进阁楼里。 "小吸毒犯!"阿丘突然在黎菲儿的身后大声喊道:"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阿丘的问题顿时让黎菲儿全身一抖,手中的钥匙差点儿就掉落到了地面上。她转过头,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盯着阿丘看,仿佛是在问:你怎么会知道我昨天晚上没有回家的事情? 阿丘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含义,很轻巧地在原地蹦来蹦去,像是一只穿着黑色外套的大兔子,"哈哈,彻夜不归,我想请问你是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呢?" 黎菲儿有些心虚地撇了撇嘴巴,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去哪里风流快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警察局长么,未免也管得太多了吧。" "笑话!"他耸了耸肩膀,"警察局长哪里有闲心管这档子破事儿?小吸毒犯,你真是没礼貌,你就用这种口气对待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大早上的人吗?" 原来,他等了她一个早上。 这句话确实让黎菲儿的心中感到了微小的颤动与感动。除了夏暖暖与婆婆以外,很久都不曾出现一个如此关心她的人,就连安尹晨都不曾有过。于是,黎菲儿情不自禁地就软下心来,她抬起眼睛望着阿丘问:"说吧,你这么早来等我,有什么事情吗?" "你很想知道? "你说还是不说,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有时,黎菲儿不得不承认,这个阿丘简直比安尹晨还要让她搞不懂,好像对她卖关子就是他们的一大乐趣一般,简直令她感到头疼。 "小吸毒犯,"他唤道,"我是特意来奉劝你,最好还是离开安尹晨,你千万可不要认为他是什么好人。" 他的表情很认真,这让黎菲儿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恐慌,莫名的恐慌。 "你别乱说!"她有些生气地反驳,"周时哲,就算安尹晨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一定比你这种在背后说人家的人好得多!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在和他交往,从这一秒钟开始,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他的!包括你在内!" "你说什么?"阿丘似乎不敢相信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总之,你不要再去追债了,安尹晨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黎菲儿将自己的语气微微缓和下来。 "我上次说过了,他欠的钱不用还。" "为什么?" "看在你替他挨了打的份儿上。"阿丘说,"不过,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保证他不会这么走狗运。" "知道了。"黎菲儿有些不满地点了点头,看向他说,"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欠钱的事情也好,什么都好,我现在是安尹晨的女朋友,我不希望有人去骚扰他。" "你会后悔的。"阿丘眯起眼睛,忽然沉着嗓子说,"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就在今天。"说完这句,他看也不再看黎菲儿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到最后,他也没告诉黎菲儿,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找她的。 也许,这永远都会是一个谜。没有答案的谜。 只是,他的那句"你一定会后悔的,就在今天",确实让黎菲儿感到了不寒而栗,莫名的不寒而栗。 回到家里,婆婆还在睡。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挂钟在白漆剥落的墙壁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喑哑声音。 它在告诉黎菲儿,现在是凌晨六点半。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黎菲儿突然觉得非常的饿,她想到婆婆每天都会准时准点地在七点钟醒过来,于是她就开始走到厨房忙活起来。她要给自己也给婆婆做一顿比往常要好一些的早餐,算是庆祝一下她的蜕变吧,想到这里,黎菲儿勾动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打开厨房放置碗筷的柜子,拿出里面的鸡蛋和青椒。 这是很简单就能够猜想得到的,显而易见,黎菲儿准备做青椒炒鸡蛋,因为婆婆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道菜了。 很快,厨房里面就飘出了浓郁的油烟的味道。黎菲儿游刃有余地烹调着,她在幻想有一天也能够这样为安尹晨做早餐,那样子,她会感觉自己就像是成为了一个贤惠的家庭主妇一般,黎菲儿这么想着想着就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不过,就在饭菜大功即将告成的时候,她上衣口袋里面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黎菲儿以为是安尹晨打来的,于是迅速地把火扭灭,然后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接着飞快地将手机从口袋中掏出来,只是,手机上显示着的并不是安尹晨的名字,而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那是一条短信息。 黎菲儿疑惑地打开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息,看到的内容让她不禁睁圆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气:苏可可要自杀,"午夜诱惑"后面的居民楼顶。 其实,在看到"苏可可"这个名字的时候,黎菲儿有一瞬间恍惚,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从厨房里面冲了出来,怕将婆婆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家门。 苏可可要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呢?就算如此,那条短信息又是谁发给黎菲儿的? 怀抱着满心的质疑与问题,黎菲儿飞速地向"午夜诱惑"后面的那栋显眼的居民楼跑去。那栋居民楼距离安尹晨的家是很接近的,想到这里,黎菲儿的心里更是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噢,上帝!但愿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保佑一切安好! 黎菲儿不禁在心底里面暗暗祈祷。 当黎菲儿跑到那栋居民楼的下方的时候,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向这边围观过来。黎菲儿抬起头向上面望过去,可是她却什么都望不到。 隐隐约约的,她感到楼顶上面有人在往下撒被撕碎的纸片,恰巧有几块落到了她的身上。黎菲儿急忙拿到眼前一看,零零碎碎的,但是可以看见那是照片的一角,而那一角,黎菲儿正好就在上面看到了苏可可和安尹晨的面孔。 -文-她的心顿时咯噔一声,不好的兆头更深了。 -人-楼下围观的人群纷扬着脑袋,对着楼顶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不休: -书-“小小年纪的,有什么想不开的?搞什么自杀!” -屋-“谁说不是啊,要是真死了,她爹妈还不得哭得眼睛瞎掉啊!” “别跳!千万别跳!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是啊是啊!不要拿生命开玩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黎菲儿听着耳边的嘈杂声,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隐约中,她能察觉得到,苏可可要自杀的原因一定和自己有关。想到这里,黎菲儿迅速地冲进了居民楼里,飞快地向楼顶上爬去。 那是一段几乎漫长到让人绝望的路程,狭窄阴暗的楼梯让黎菲儿更加的窒息。 当黎菲儿爬到楼顶上的时候,她首先看到的是苏可可那比梦露还要华丽的卷发,被染成了红色,既显眼又妖艳,就像飒飒作响的旗帜一般飞舞在空中,高高扬起。她正背对着黎菲儿,一边撕着手中的照片,一边向楼下天女散花一般地撒,从她的身材以及各种特点上来看,她的确是苏可可没有错。 照片被她撒完了,苏可可便直接坐在高高的护栏上面,双手紧紧地握着栏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什么。楼下更是热闹非凡,人群在不停地尖声厉叫着,场面无比壮观。 因为害怕刺激到她,黎菲儿也只是站在她的身后没有靠近,试探性地小声叫了她的名字:“……苏可可。” 苏可可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黎菲儿,忽然气愤地皱起了眉头,然后流下了委屈的泪水,有些失控地冲着黎菲儿大声地叫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想看到你,你滚!” 黎菲儿顿时一愣,看来,苏可可要自杀的事情果然和她脱不了干系。 “苏可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呢?”黎菲儿简直疑惑万分。 “滚!”苏可可仍旧大声吼着,“你滚!你滚啊!滚啊!” 黎菲儿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苏可可会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小狮子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呢?难道,她做了什么事情让苏可可到了非自杀不可的地步了吗? “你下来,苏可可,只要你下来的话,我一定会走的。” 听到黎菲儿的话,苏可可更加委屈地下垂着嘴角,泪流满面,简直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子,充满了无助与悲痛,“都是因为你,尹晨才会不要我的,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出现?!如果不是你,尹晨不会和我分手,他不会的……”说着,她哭得更加凶猛了。 果然如此。 黎菲儿终于知道,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自己。大概,是安尹晨和她分手的关系吧。此刻,黎菲儿竟然会觉得自己就像是罪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破环别人家庭的无耻的第三者。 可是,事到如今,难道都是她的错吗? 每个人,都有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不是吗? “苏可可,你不要这样,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有什么话,你下来,我们可以到楼下去谈。”黎菲儿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要我下来?”苏可可含着满眼的泪水,警惕地瞪着黎菲儿苍白地惨笑一声:“我下来的话,你会代替我从这里跳下去吗?我下来的话,你就会把尹晨还给我吗?会吗?你会吗?” 苏可可的笑容是那样的凄凉,她向后退了一步,几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集中到了楼顶的栏杆上面,楼下顿时尖叫连连。慢慢地,还没有等黎菲儿开口说话,苏可可的目光就越过了黎菲儿,定定地停留在了黎菲儿身后的人的身上。 黎菲儿愣了一愣,也随即迅速地转过头向身后望去。 竟然是安尹晨! 黎菲儿听到了自己轻轻低呼的声音,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楼顶上的风很凉,可是,他只是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阿迪达斯单衣,头发乱糟糟地竖立在头上,喷着发胶,像极了一只刚从洞穴里面走出来的刺猬。 他看了一眼黎菲儿,又继而看向栏杆上的苏可可,目无表情地说:“你下来。” 苏可可紧张地看着他,咬住嘴唇颤抖着声音说道:“你来干什么?你不应该来的,你最好是站在楼下,然后等着我跳下去,看我惨死的模样,那样才过瘾,你说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而是皱了皱眉头朝着她走去。 苏可可警觉地发现,立刻尖声叫了起来:“你别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就跳下去给你看!” 安尹晨仿佛就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而是继续向她靠近,根本就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别过来!你别过来!我说了要你别过来!”苏可可继续大声地叫,“我真的要跳了!我告诉你,我真的要跳了!你不要逼我!” 楼下的人群顿时惊慌失措地高声叫喊:“不要跳啊!千万不要跳啊!危险!” 安尹晨看着苏可可,忽然勾动嘴角,仿佛在冷笑:“跳?我知道的,你不敢。” 听着这样的对话,黎菲儿简直不敢相信安尹晨居然会这样刺激一个准备要跳楼自杀的旧情人!如此的紧要关头,他怎么能够这么冷静?他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第一次,黎菲儿第一次觉得她不认识安尹晨,她第一次觉得他让她感到害怕。 “你跳吧,如果你敢跳,你早就会跳下去了!不要再演戏了,行不行?”安尹晨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嘲讽还是蔑视,继续不冷不热地说:“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跳下去,就在我眼前跳,我保证,我绝不拦你。” “我会跳的……我会跳的!你别看扁我!你以为我不敢吗?我是苏可可。我可什么都不怕!”苏可可说着,便赌气似的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即将就要跳下去的模样。 黎菲儿顿时尖叫一声:“不要!”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黎菲儿感觉自己的身后突然跃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他戴着咖啡色的棒球帽,黄色的刘海儿从眼前一晃而过。他一个大步跨上前去,终于一把将栏杆上的苏可可抱了下来。 那个人,是阿丘! 阿丘紧紧地把苏可可从栏杆上抢救下来,他喘着粗气吃力地坐倒在了地面上,苏可可整个人都跌进了他的怀抱里面。阿丘轻轻地用手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好让她平静下来:“好了好了,没事了,傻瓜,你就算真跳了,也没用,根本不值得。” 阿丘和苏可可两个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因为,黎菲儿清楚地看到,在阿丘的怀里,苏可可紧紧地皱起眉头,咬住他的衣服,闭上了眼睛,泪水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似乎在他的面前,她才能够做到毫无防备,她才终于平和了下来。那一刻,黎菲儿的心突然被扯痛起来,她蓦地觉得,苏可可也不是那样的讨厌,她只是比较任性而已。 漂亮而又美丽的公主,往往都是任性的。 她一定也曾经非常的喜欢安尹晨,一定也和他度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时光。想到这里,黎菲儿就更加觉得现在的苏可可很可怜,但是,她绝对不是同情她,而是为她感到很无奈,很对不起。 “靠。浪费时间。”安尹晨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即抬手搂过了黎菲儿的肩膀对她说:“下次别什么热闹都跑来看,小心弄脏了眼睛,我们走。” 黎菲儿虽然对安尹晨的话感到微微的震惊,震惊的是他居然会对自己的前女友那样无情,甚至于可以说是绝情。可是,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抗拒安尹晨,所以,她只能够被他牵着乖乖地向楼下走去。 临走的时候,黎菲儿回头望了一眼阿丘和苏可可。苏可可在阿丘的怀里不停地颤抖,瞳孔毫无焦距地涣散,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猫。而阿丘发现黎菲儿转头在看着他们,于是他抬起头,看向黎菲儿,忽然就讽刺地勾动嘴角笑了出来,对她说:“怎么样,看到了吧?我说过,你会后悔的。因为,有一天你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黎菲儿皱眉,她看着苏可可苍白的面孔,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浮上了她的心头。她迅速地转回头,紧紧地拉住安尹晨的手说:“我们快走吧。”然后,便匆匆地离开了。 就像是逃跑一般。 不想去在乎流言蜚语,也不想去在乎别人的眼神与看法,黎菲儿在心中坚定地告诫自己,她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要好好地真心安尹晨,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两情相悦”。 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不会后悔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有安尹晨能够在她的身边,她就绝对不会后悔的,永远。 在很多天之后,黎菲儿才知道那天的陌生短信息是阿丘发来的。只是黎菲儿很好奇阿丘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还有,就是,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苏可可要自杀的事情。不过,好在,那件事情没有了下文,苏可可平安无事,幸好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那天之后,黎菲儿跟着安尹晨回到了他的家里,黎菲儿曾经问过他:“如果要跳楼自杀的人是我,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冷冰冰的毫不在乎?” 安尹晨只是抱住她吻着她的脖颈说:“那种事情,到时候再说。” “好吧,尹晨,那么我问你,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陪我一起死?” 还没等到安尹晨回答,黎菲儿就又抢先说道:“不,你不用回答我,还是我来告诉你答案吧,安尹晨,你要是敢对我不好的话,我就杀了你,然后再去自杀。” 面对这样的说法,他没有生气,反而是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望着她眼神中的坚定说:“荣幸之至。” 我是说真的,尹晨。所以,请不要伤害我,请不要让我失望。 黎菲儿望着安尹晨,默默地在心底重复着。 8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 那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我的初恋。 其实,承认初恋对于男生来说,是一件比较可耻的事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觉得更加可耻的是,那个女生在很多年之后居然和一个会吹萨克斯的小混混纠缠不清,那样一个专门靠女人养着的小混混,并且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感到很不爽的气息,哦,他简直是丢男人的脸。 OK,说来说去,这些并不关我的事。 只是,我还是不能够放着她不管,苏可可,没错,我的初恋叫做苏可可。我是在小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我承认,我是比较早熟,可是当年的苏可可扎着可爱的马尾辫,穿着洁白的碎花小裙子,任凭哪个男生都会为之心动。那时候的她,的确要比现在好看多了,至少,那个时候她不会像现在这样烫着乱七八糟的卷毛,至少,那个时候的她不会连说话都流露出一股子浓厚的风骚。 说到底,至今,我对苏可可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我才无法丢下她。就像是我也不能放着黎菲儿不管一样,不管过了多少年,我坚信,她们都会让我念念不忘,虽然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对她们念念不忘的理由。 但这不代表着她们对我有什么特殊或者美好的回忆,只是我还没有修炼到见死不救的境界。譬如今天,苏可可被安尹晨那个狗崽子给甩了,彻底地甩了,他将她吃干抹尽之后就投向了另一个女生的怀抱,巧了,下一个受害者正是黎菲儿。 我不知道他接近她又有什么样的目的,我只知道,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苏可可却要为了这样的东西而跳楼自杀,我想,如果当时不是我赶到的话,她现在一定会在九泉之下的奈何桥上喝孟婆汤了吧。当我把她从楼顶上抢救下来的时候,我能够感觉的到她有多么的后怕,她紧紧地咬着我的衣服,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天地证明,那一刻我的心真的被狠狠地扯痛,我不再觉得他是一个卖弄风骚的女生,而是觉得她是一个被男人抛弃了的可怜女人。 话说回来,安尹晨,从我在“午夜诱惑”酒吧认识他的那天开始,我就能够感觉得到,他就是一条臭虫,专门吸食别人血液的臭虫。 为避免后顾之忧,必须要将他消灭掉。 同样,也是为了不让又有个性又单纯的“小吸毒犯”步苏可可的后尘。 我真的不希望下一个跑到楼顶上宣称要自杀的女生,会是黎菲儿。 真的,真的真的不希望。 ——选自阿丘博客2004年 9 安尹晨和我分手了,就在今天。 更加让我不能接受的是,我爸妈离婚了,而且,在我爸离开家的那一刻,我妈吃药自杀了,根本就来不及抢救,哦,上帝,不得不承认,今天真是黑色的一天,我所认为的重要的人都弃我而去,试问全天下还有比我更加悲惨的人吗? 所以,我的骄傲不再存在,我的自信也消失不见,我顿时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做人真累,于是我真的累了。 我决定去跳楼,我决定去自杀。奇怪的是,在我决定这一切之前,我第一个想到要托付遗言的人居然是我小学时候的追求者,周时哲。虽然他现在混了其他的名字,叫做阿丘。 我打电话给他,和他说:我不想活了,我要自杀,你要是还对我有感情的话,就在清明节的时候多来给我上香烧纸吧。 他顿时就有些蒙了,异常慌张地告诉我:“你说真的假的?我跟你说你不要想不开,没什么事情非死不可的,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安尹晨?我去帮你杀了他。”那个时候,不可否认,我心底还是有感动的,我哭了出来,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觉得我可以为了他重新活下去,只为他那一句挽留我的话。 你瞧,我是多么的脆弱啊。 哈,说到底,对于安尹晨来说,我一定是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吧?所以,就连我说要在他面前跳楼自杀他都无动于衷。只是,那个叫黎菲儿的婊子对他又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呢? 我不知道。 我真悲惨。 我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我的一切都在被他践踏。 我居然要在前男友和情敌的面前表演跳楼自杀的戏码,他们一定觉得我疯了,是啊,也许我真的是疯了,我已经物就可就。 只是,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自杀成功,因为阿丘来了,他真的赶来救我了,那一刻,我下定决定,我可以为他改邪归正,我为我的这个想法的痛苦不已,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信心去做到。 不过,黎菲儿,抢别人男朋友的烂货,总有一天,她要为此付出代价,我深信不疑,而且,安尹晨会将我抛弃,他也一定不会和她长远到哪里去,黎菲儿,她是不会幸福的,永远都不会。 ——选自苏可可博客2004年 第六章 我会记得,你微笑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会死去。 你会不会,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来带我的身边,看到最后一眼呢? 究竟,会不会呢? 只有你,曾经让我如此地撕心裂肺。 只有你,曾经让我自卑的痛苦变换成了骄傲的容颜。 也只有你,能够拥有将我带到天堂又推入地狱的能耐。 冬天过去了,夏天便会来临, 我知道,你最爱的夏天永远都不会消失不见。 亲爱的么西么西,我想知道,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够填满呢? 1 很快,时间就进入了四月,阳光也一天比一天强烈。 梧桐树脱蜕了寒冬的干燥,重新焕发了新的光彩,枝叶越发繁茂。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的光芒将整座离城所覆盖,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一簇一簇地聚集起来,透露出苍穹中新的希望。 这段时间里,黎菲儿体会到了世界上最完美的幸福。她每天都会跑到安尹晨的家里为他打点一切,完全就像是一个新婚的小女人。尽管,安尹晨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可怜。 不过,这对黎菲儿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她要求的幸福很简单,只要安尹晨不将她推开,只要如此。 对她而言,安尹晨就像是带着一身绚丽的灾难的云,就算会蕴藏着满身风雨,可是却依旧拥有华丽的外面,在黎菲儿的生命中烙上了不可磨灭的灾难的痕迹。 大概,有的人就是有些人生命中的劫数。 所以,她甚至已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不禁感叹自己真的是一个容易被满足的人。可是,她的宝贝夏暖暖同学的恋情似乎进展得不太顺利,反而是很糟糕,不,应该说是相当糟糕。 每天看着夏暖暖为路小北叹气的时候,黎菲儿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噼里啪啦地碎掉了,几乎就像闭气一样的难受。她想要看到夏暖暖快乐的笑脸,她想要看到夏暖暖大笑的模样,所以,她必须要采取行动,为了能够让夏暖暖大笑的模样,黎菲儿决定背着夏暖暖去找路小北“谈判”。 于是,黎菲儿很神秘地从班长齐洛那里要来了路小北的电话号码以及他的住址。周末的时候,黎菲儿便早早地跑到了路小北的家门口等着他,大概是早上八点钟左右的时候,路小北就从公寓门口走了出来,他看到黎菲儿的时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不过,黎菲儿却尽量装出一副偶遇的样子对着他微笑。事实上,这是她处心积虑安排出来的“偶遇”。 不过,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夏暖暖,她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不是吗?只要夏暖暖快乐,她只要夏暖暖不再叹气不再流泪。 “嗨,路小北,早啊。”黎菲儿朝他打招呼。 路小北用一脸惊诧的表情望着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空气里,仿佛弥漫着神奇的香樟树味道,他睁大眼睛,疑惑地问:“呃,早……黎菲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一点都不重要。”黎菲儿笑了笑。 “哦。”路小北仍旧困惑不解。 “喂,你这么早,要去哪里啊?”黎菲儿跳到他眼前,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又问:“穿得这么帅,是要去约会吗?嘿嘿,我没猜错吧?” “算是吧。”路小北点了点头。 “哦,和谁呢?” “那个,黎菲儿,”路小北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没事!”黎菲儿笑着,并且故意将声音拖得很长,“我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不是同学嘛,难道没事就不可以来和你联络联络感情了吗?” 看着她嘴角上挂着美好的笑,路小北眯了眯眼睛,好看深邃的瞳孔微微弯起,像是月牙一般的弧度,他说:“是小尾巴让你来的吗?” 小尾巴。 这是路小北和齐洛为夏暖暖取的爱称。 黎菲儿摇了摇头,抿着嘴角继续微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暖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刚刚也说过了,我是碰巧走到这里,然后又碰巧遇到你而已,请务必要相信我,路小北同学。” 初夏的清晨微微有些温热,阳光细细碎碎地洒照在铺满了鹅卵石的小道上,鹅卵石在阳光的沐浴中泛起粼粼的光泽,仿佛涟漪一般荡漾出透明的晶莹的波纹,徐徐飘散。 “好了,黎菲儿。”路小北笑着耸耸肩膀说,“别开玩笑了,我赶时间,先走了。” 黎菲儿迅速地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坏笑着轻轻扬起嘴角,“别着急走啊,路小北,我就只想听你说一句,就一句,你究竟喜欢谁?” 路小北安静地注视着黎菲儿此刻认真并且坚定的眼神,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外表看似柔弱的女生居然会有如此倔强的一面。往常,他总是会看到她和夏暖暖走在一起,对她的注意几乎少得可怜,看来,现在他需要重新认识她一下才行了。 不过,他现在真的是没有时间,要重新认识她的事情还是放在下次好了。 “抱歉,黎菲儿,我真的要走了,再见。”路小北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完朝黎菲儿歉意地一笑,便绕开了黎菲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不行!”黎菲儿一急,蓦地就转过身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路小北的衣角,路小北一个重心不稳,险些就被她拽倒在地。 于是,路小北很没办法地转回身来,整理了一下被黎菲儿快要拽落的T恤,勉强微笑地看着她,问道:“黎菲儿同学,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他没有生气,反而在笑,这让黎菲儿顿时觉得他有点儿意思。 哈哈,不愧是她的夏暖暖同学看中的帅哥,果然不同凡响。当然,在她的眼里和心里,全世界仍旧只要=有安尹晨一个人是最帅的。 “路小北。”黎菲儿说,“我知道,不不,应该说是整个沐川中学都知道,你现在在和童安安交往的事情。” 路小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如果黎菲儿没有看错的话,他脸上飘过的是一朵被称之为幸福与甜蜜的红色小云。 “是的。”他干脆地说,毫无隐藏。 “哦,呵呵,你喜欢她吗?”黎菲儿问。 其实,这是很明显的事情,路小北当然喜欢童安安,否则他不会和她交往,可是,问题是,童安安喜欢路小北吗? 童安安是否只是为了和夏暖暖一味地作对,所以才故意选中了路小北呢? 如果只有黎菲儿一个人幸福,而夏暖暖得不到幸福的话,那么,黎菲儿一定会心感不安的万分愧疚。 噢,上帝保佑,不要让她的暖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千万不要。 “这个,”良久,路小北终于开口说,“黎菲儿,这种事情,其实都是写在脸上的,你觉得是不是呢?” 黎菲儿站着没动,她很不甘心地又说:“好吧,就算是这样,可是,我猜你一定还不知道吧,童安安她是不是真正地喜欢你?” 路小北笑了,露出了两颗洁白的小虎牙,说:“黎菲儿,你真有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从他的语气中能够听得出来,他一定是在认为她多管闲事吧。 可是这不是闲事,这是有关夏暖暖的事情,只要是与夏暖暖有关联的事情,就是他黎菲儿的事情,她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她必须要管,而且还要管得漂亮。 “路小北。”黎菲儿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直接切入了主题,“我就想听你一句回答,夏暖暖和童安安,你究竟更喜欢哪一个?只要你告诉我的话,我立刻就走。” 路小北先是微微惊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平和下来,轻轻上扬起嘴角,也不知道那笑容是遗憾还是可惜,他只是对黎菲儿轻声说:“……小尾巴,她是个好女孩。” “废话。”黎菲儿微微皱起眉,“我当然知道,可我没问你这个,请你不要转移话题好吗。”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再见。”说完,路小北笑眯眯地朝黎菲儿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向前方走去。 “等等,路小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黎菲儿在后面跳着脚叫喊起来。 “哈哈,没问题,下次我一定回答。” 扯谈。 难道路小北真的一点儿都察觉不到他是夏暖暖喜欢的男生?还是,他是故意不去察觉的?不然,他为什么总是一味地转移话题? 黎菲儿禁不住在心底质问,她顿时感到很不甘心,为夏暖暖感到不甘,虽然她也很清楚,缘分这种东西就算制定目标,又怎么能够按照计划去达到呢?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颗心的事情,可是,即使她此刻非常清楚,她却依然为夏暖暖感到不甘。 于是,她抬起脚,迅速地朝着路小北逐渐消失的背影追了过去。 阳光明媚地照耀在马路两旁的街道上,香樟树在微热的夏风中摇曳着繁茂翠绿的身姿,淡淡的花香被吹散在空气中,伴随着细小的灰尘一起在万丈光芒中静谧地跳跃,纷纷扬扬,仿佛是在上演一场沉默却张扬的舞蹈。 就在快要经过马路的时候,红绿灯恰巧交错闪烁起来,黎菲儿被迫和路小北隔开,但是,她踮起脚远远眺望到马路的另一边,黎菲儿的瞳孔忽然就猛地缩紧了起来,一瞬间,她的大脑里面竟然是一片空白。 因为,她看到童安安正站在车站牌附近,而她等待的人正是路小北。 路小北果然是要去和她约会的。车辆在眼前不停地穿梭,黎菲儿在车辆的缝隙之间看到路小北和童安安肩并肩地走在林荫小道上,路小北还非常习惯性的将手臂搭在童安安的肩膀上,童安安的脸上则洋溢着趾高气扬的骄傲与轻狂。 真可笑。 路小北竟然在将童安安施舍给他的“幸福”异常谨慎地捧在手心里,还露出一副无比快乐的表情。 简直太可笑了,不是吗? 黎菲儿望着对面渐渐从自己眼前走掉的两个人,心里不禁泛起了巨大的伤感。 噢,暖暖,我亲爱的么西么西,你的幸福,你的爱情,为什么会在我的眼前呈现出这般画面呢?你爱的男生,正在与那个婊子一般的女生招摇过市,暖暖,如果你看到此刻我所看到的,你会不会流泪呢? 亲爱的,不要流泪,不要伤心,只要有我在你的身边,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你不受任何人的欺负,绝对。 2 说来也真巧。 大概是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黎菲儿梦游一般恍恍惚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在想《“文》是不是应该《“人》把今天看《“书》到的和听到《“屋》的一切告诉夏暖暖。可是,她害怕夏暖暖知道这些的时候,夏暖暖会叹息,会哭泣,想到这里,黎菲儿还是决定将今天的一切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最好,就让它们全部都腐烂。 正这么决定着,黎菲儿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把手机从帆布包里面拿了出来,然后便看到了上面有一串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不停地闪烁。 那个陌生的号码,正是苏可可跳楼自杀那天的那个。 黎菲儿眯了眯眼睛,然后她不慌不忙地接听了电话,说了一句:“喂。” “我想见你。”对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是听起来却很舒服。 如果黎菲儿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阿丘。 说实话,听到阿丘说“我想见你”的那句话的时候,黎菲儿确实有一秒钟的惊怔与心动。并且,她仿佛阻止不了自己一般地脱口就问:“你现在在哪里?” 噢,上帝,她并不是去做坏事,真的,算起来。阿丘也可以称得上是她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吧,所以,去见自己的青梅竹马算是坏事吗?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觉得慌乱不安,甚至会有小小的罪恶感呢?这样做,算得上是背叛安尹晨吗?为什么她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呢? 真奇怪,简直非常奇怪。 “老地方,我会在那里等你。”他说。 “老地方?什么老地方?”黎菲儿疑惑地叫起来。 “你知道的。”说完,阿丘就将电话挂断了。 老地方老地方老地方老地方……黎菲儿望着自己的手机喃喃地不断重复着,究竟哪里是“老地方”?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一般迅速地跑了起来,差不多是以百米冲刺一般的速度向大叶子街的那片草地跑去,她没有打车,也可以说成是她根本就来不及去打车。 如果,她的猜想是正确的话,那么,阿丘口中所谓的”老地方”就一定是那里了。 没错,是小的时候,黎菲儿经常会和赵淑真还有黎卓群去的那个地方。大叶子街唯一的一片草地,一望无垠的绿色,可以将所有悲伤与阴霾覆盖的绿色,那片草地,是黎菲儿记忆中最纯粹的色彩与光亮。 二十分钟之后,当黎菲儿气喘吁吁到达的时候,阿丘果然在那里等着她。 他正蹲坐在草地上的香樟树下,戴着咖啡色的棒球帽,眯着眼睛望着蔚蓝无际的天边,就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小的时候,黎菲儿记得,他也是待在那个地方,而她,也是像这样站在远处观望着他。 黎菲儿停下了脚步,将自己急促的呼吸抚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踏过草地走近了他。 听到了簌簌的脚步声,阿丘转过头,咧着嘴巴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向黎菲儿打招呼:“嗨。” 他的那个表情仿佛就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记得这里,你不会忘记的。” 黎菲儿清楚地看到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而且脸颊上面还有轻微的瘀青,并且他的右手上面还贴着好几个创可贴。于是,黎菲儿皱了皱眉,蹲坐到他的身边,隔着一段距离,奇怪地问:“满脸伤痕累累,怎么搞的,你打架啦?” “噢。”他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瘀青的脸颊,“这么明显?” “废话。”看不出来的是瞎子。黎菲儿翻了翻白眼,撇了撇嘴巴。 “哈哈,你在担心我啊?”阿丘坏笑着问。 黎菲儿则是装作没有听到地转移了话题:“那天之后,苏可可怎么样了?” 阿丘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说:“还能怎么样,反正死不了。” “噢。”黎菲儿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一些,随后又问:“她是不是因为安尹晨才自杀的呢?” “你认为呢?” “我认为是的。”黎菲儿很诚实地回答。 “那就是吧。”阿丘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笑容,让黎菲儿看不透彻。 “是么?”果真如此,虽然黎菲儿隐约中可以感觉得到,但是当这个答案从别人的嘴中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了震惊,尽管只是一点点地小小的震惊。 “放心吧,苏可可现在在和我一起住,不会再有事了。”阿丘说着,站起了身望向远方。 “你说什么?”黎菲儿仰起头疑惑地注视着他,问:“你说她和你一起住?你们在同居?你爸妈难道都不管吗?” “管也管不了。”阿丘忽然伸出手,将黎菲儿从地面上拉了起来,然后朝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别说那个了,我今天找你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讨论她的事情的,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说着,他便牵住黎菲儿的手飞快地在草地上奔跑起来,黎菲儿是很想甩开他酌,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做,而是任由他温暖的手指拉着自己跑到了草地空旷的中央,那里似乎是可以更加接近天空的地方。 在草地空旷的中央,正放着一个很大很大的风筝,是大鸟的形状,尽管黎菲儿不知道那种鸟叫做什么名字,其实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它只是一只风筝,一只不真实的鸟。 “这不是风筝吗,喂喂,你要做什么?”黎菲儿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大鸟的风筝,然后又转头望着阿丘轻声问。 阿丘将那只风筝从草地上拿了起来,然后在黎菲儿的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凑近她的耳边说:“你小的时候,总是会站在这里,傻乎乎地望着我和其他的小破孩放风筝,我说得没错吧?” 虽然黎菲儿很好奇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虽然她也感到有些不甘心,可是,她还是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是很羡慕阿丘的。从很小的时候,他的身边就总是围绕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他和每个人都会很快地就打成一片,并且所有小孩子都会毫无理由地听他的命令。他就像是一个霸道的土霸王,可以随意地指使着手下的小兵,高高在上。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要放风筝?”黎菲儿问。 “那么,你觉得还有其他的什么吗?”阿丘挑眉,“小吸毒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问你,你是选择放还是选择不放?” “放!”黎菲儿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不放呢?这是她从小就盼望着的事情,不是吗? 阿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黎菲儿,目不转睛地着,黎菲儿便伸出手来打他一下说:“你看什么看!” 他歪嘴笑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将风筝的线扯断,蓦地就将手松开,他抬起头,看着风筝摇摇欲坠地飞到了高空,听着风筝发出呼啦呼啦的猎猎响声。 黎菲儿顿时就急了,她微微半张着嘴巴,看着飞远的风筝朝阿丘大叫起来:“你疯了!你干什么呀?怎么把风筝的线扯断了,这下好了吧,风筝飞走了!” 阿丘只是轻巧地上扬着嘴角微笑,他将双手揣进裤子的口袋中,望着天边风筝渐渐消失的地方说:“因为这是你选择的,你选择要我放,所以我完成了你的心愿,再说,风筝就是风筝,它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断线,我只是让它早一点儿自由而已,有什么不好吗?” 黎菲儿看着阿丘,她张了张嘴巴,却始终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好了,我要走了,苏可可还在家等着我呢。”说完,阿丘转身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然后捶了捶自己的后背便向回去的路走去。 “阿丘。”黎菲儿喊住了他,”你今天找我来,就只是这样吗?” 他看着她,眯起眼睛,“不然你以为呢?我只是要你明白。” “明白什么?“她问。 “你心里面知道,其实,你早就应该知道,不然,你就是蠢货。”阿丘说。 蠢货。 呵呵,她真的就是一个蠢货吧,她根本没有阿丘所说的那么聪明,她也不想那么聪明。黎菲儿不禁在心底失笑一声,聪明,又能够有什么用呢?聪明,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吗?有的时候,宁愿大智若愚的好。 “或许吧。“黎菲儿笑着说。 阿丘看着她,眼神恝然有些悲伤,黎菲儿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顿时感到有些心慌,他对她说:“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吧。” 黎菲儿低下头。 他接着说,声音很轻,瞬间就被吹散在了风声里,“小吸毒犯,我能帮你的,我都会帮,我心里想的什么,你心里想的什么,以及那个人心里想的什么,希望你都能懂吧。”说到最后,阿丘还干笑了两声。 黎菲儿不再说话,她只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洪水一样袭来。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已经来不及回到从前了,阿丘的话,太晚了,也许真的太晚了,也许真的无法回头了。 既然无法回头,就一直向前。 黎菲儿别过头去说:“我可能会让你失望了。” “我不怕失望。”他说,“反正,所有人都在让我失望,并且,苏可可已经让我失望过了,你说是吧,哈哈。”说完,他转过脸去,走掉了。 3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措手不及的改变,我便无法再将它回归原状。 我就是这样的笨拙,笨拙到宁愿去相信天长地久,笨拙到宁愿去相信海枯石烂,笨拙到将自己的全部寄托在一个对我冰冷无比的男生的身上。 噢,你瞧,不得不再次承认,阿丘真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从前的周时哲,他变得成熟了许多,他变得在放弃挣扎而选择了成长。而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尝试着不再做从前的那个黎菲儿了呢? 我想要抛弃赵淑真,我想要抛弃黎卓群,我想抛弃那些曾经将我伤害至深的所有一切,我这么做,会不会是太任性了? 只是,我知道,就算我将来有一天真的会后悔,我也无法做到离开安尹晨。 因为,这一切都早已经在那个雨夜便注定了,我承认,他对我的冷漠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他是否真心的喜欢过我,只是,我却仍然愿意相信他就是我的劫数,这一生,这一辈子都逃脱不掉的劫数。我敢保证,如果没有遇见过他,我不会拥有现在这样又甜蜜又疼痛的快乐,是他的出现让我觉得,黎菲儿可以像其他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敢爱敢恨,不再做”吸毒犯的女儿”。 我要做的,就只是黎菲儿自己。 我不想要去模仿任何人,也不愿为过去而活,我必须踏出那一步,离开充满了阴影的从前。 也许,我的这些想法,阿丘是永远都不会懂的。没有人会懂的,包括夏暖暖在内,他们一定都不会懂。 不会懂,什么叫做在劫难逃,不会懂,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选自黎菲儿博客2004年 4 与阿丘分手之后,黎菲儿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安尹晨租的那个房子里面。只是遗憾的是,她仍旧没有在屋子里面看到安尹晨的身影。房间里似乎还是不久前她刚刚整理过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仿佛安尹晨这段时间就没有回到这里住过。 想到这里,黎菲儿便有些焦急地给安尹晨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里呢? 等了好久,安尹晨都没有回复黎菲儿。当黎菲儿忍不住直接打通他的电话的时候,他那边竟然索性就关机了。 凭心而论,黎菲儿开始觉得自己可怜起来,她想起了苏可可站在楼顶上扬言要自杀的模样,她突然就觉得阿丘说的话不是毫无根据的,会不会,在不远的将来,黎菲儿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呢?她是不是也会为了安尹晨失去一切,包括最后的一丝骄傲,包括最后的一丝尊严? 不! 不会的!黎菲儿用力地摇头,她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地抛掉。她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她只愿意相信安尹晨说的话,哪怕,他是在骗她也好,哪怕,他一直都在骗她。她宁愿那样,真的宁愿那样。 其实,有时候被人费尽心机地骗,说不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所以,黎菲儿才会觉得在安尹晨的身边是那样的快乐,可是他却从来都懒得骗她。 真是矛盾的说法啊。 想到了这里,黎菲儿便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安尹晨的屋子,她决定去找安尹晨。想要找到安尹晨其实很简单,因为他能够去的地方无非就是“午夜诱惑”酒吧,毕竟他是那里人气高到爆的萨克斯手,在那里,他能够得到相当不错的待遇。 初夏的黄昏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沉醉,让人迷惑,甚至有一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风吹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上哗啦哗啦地响动,黎菲儿怀抱着有些沮丧的心情走在去往“午夜诱惑”酒吧的路上,走在一成不变的初夏的黄昏之中。 小道两旁有几个小孩子在相互追逐着放风筝,纯真无邪的小脸上挂着的是满满的欢乐与喜悦。黎菲儿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观望,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阿丘的脸庞,她不知道阿丘经历过什么,会从周时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是,她呢?她自己又是在为了什么呢,有些时候,黎菲儿被自己那种不可理喻的任性行为都伤得体无完肤,无从得到救赎。 但愿,安尹晨能够履行他的诺言,不要伤害她。 不然,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崩溃,不会绝望。 大约是走了十分钟左右的路程,黎菲儿推开了酒吧的大门。此刻的酒吧并没有夜晚时那般杂乱,但是暗红的灯光依然在不停地闪烁。雅姐似乎还没有来到这里,只有爱伦在吧台前面和一个女服务员打情骂俏。黎菲儿走到吧台旁,问爱伦:“安尹晨在哪儿?” 她的口气,似乎料定了安尹晨会在这儿。 女服务员用一脸诧异的眼神盯着黎菲儿看,也难怪她不认识黎菲儿,因为自从黎菲儿回到沐川中学之后,她已经很少有时间来这里驻唱了。 爱伦看到黎菲儿急忙招呼着说:“菲儿,好久不见,你找安哥啊,他在三号包厢里打牌呢!” “哦,谢谢。”黎非儿对他笑了一下,转身便向三号包厢走去。 身后还传来那个女服务员好奇的声音——“爱伦哥,她是谁啊?找安哥有什么事啊?” 看来,安尹晨并没有将和她交往的事情告诉别人。 想到这里,黎菲儿的心底禁不住涌起了巨大的失落感。失落之后,黎菲儿径直就推开了三号包厢的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面非常的阴暗,到处都弥漫着烟酒的味道,乌烟瘴气的,非常刺眼并且也非常刺鼻。[WWW。WrsHU。COM] 好半天之后,黎菲儿才终于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她睁大了眼睛看过去,差点儿就吐血而亡。安尹晨正在和几个一看就知道是小混混的男生打牌,他的嘴巴里面叼着一支香烟,非常认真地盯着手中的麻将看个不停,根本就无视黎菲儿的存在。并且,黎菲儿还看到一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生像个八爪章鱼一般缠在安尹晨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牌,她还亲昵地时不时靠在安尹晨的耳边说一些悄悄话。 难道,安尹晨整天泡在这里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吗?那么,她黎菲儿又算是什么呢? 看着眼前的一切,黎菲儿忽然觉得很生气,不,应该说是非常的生气,她迅速地走到安尹晨的跟前,用很大的声音冲他吼起来,“回去!” 安尹晨没有打算理会她,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个女生抬起头,冲黎菲儿嘻嘻地笑了一声说:“你是谁啊,没看见尹晨在忙大事儿呢嘛,还不快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蓦地,黎菲儿更加地气不打一处来了,她抬起手就给了那个女生一个耳光,那个女生顿时尖叫起来,安尹晨也终于舍得抬起眼睛看向黎菲儿,他说:“你他妈的干什么你?” “我干什么?你又是在干什么?”黎菲儿瞪着眼睛,她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对他发过脾气。 周围有男生问:“谁呀这是,怎么那么像这里的驻唱啊?” 安尹晨没再看黎菲儿,而是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牌,没有一丝温度地吐出一句——“爱谁谁。” 那个女生用力地白了黎菲儿一眼,脸上挂着的是胜利者的表情。 黎菲儿是真的生气了,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把整个桌子都掀倒,然后再将那个女生狠狠地扁一顿。可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那么安尹晨就不会再属于她,并且永远都不会。 小不忍则乱大谋,黎菲儿皱着眉头吞了吞口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出了包厢,然后将包厢的门狠狠地用力一摔便扬长而去。 黎菲儿用最快的脚步走在大街上,几乎像一只鸟可以飞起来。她还在傻傻地期望着安尹晨会来追她,会跟她解释一下,如果那样,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他,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没有,没有,没有,他没有来追她,就连她故意将脚步放慢下来等待他的出现,也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难道,她和他就这样玩儿完了。 黎菲儿痛苦地咬紧了嘴唇,她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和他发那么大的脾气,她开始后悔她刚才为什么没有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真的,她开始后悔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不会那么冲动。 假若真的没有了安尹晨,黎菲儿突然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就算他能够没有她,可是她却做不到没有他, 真的做不到,所以,她才会抛弃所有的骄傲与自尊,不顾一切地为他付出为他改变。毕竟,先爱着对方的人,就已经是输家,这些都是她自找的。 黎非儿已经变得不是黎菲儿了,她变成了安尹晨的所有物,她变得既窝囊又胆小,如果安尹晨不理她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所以,当天晚上,黎菲儿还是很没骨气地跑到了安尹晨的家里,用她的备用钥匙将房门打开,她准备等待安尹晨回来,然后向他道歉,然后请求他不要不理她,就是抱着这样既恐惧又酸涩的想法,黎菲儿躺在安尹晨的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5 我的骄傲,真的只能够为你而存在。 若是没有了你,其他的切也只能够算得上是多余。 -BY黎菲儿 6 黎菲儿在安尹晨的床里,似乎睡了很久,直到她听到了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她才模模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她便看到安尹晨烂醉如泥地“砰”一声倒在了她的身边,喃喃地说:“你怎么又来了。” 看来,他喝酒了,并且喝得很多,他身上的酒味就像是剧毒一般腐烂着黎菲儿的心脏。 黎菲儿还傻傻地以为,他也会和她一样懊恼不已。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在外面快活地喝得昏天黑地才舍得回来,只留下黎菲儿一个人在烦恼。顿时,黎菲儿感觉自己的心中有莫名的怒气在升腾,她用力地将安尹晨从自己的身上推起来,生气地说:“一身的酒味,你离我远点儿。” 安尹晨并没有因为黎菲儿的话而感到不悦,反而是觉得很有兴致地忽然笑了起来,黎菲儿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他伸出手,抚弄着黎菲儿挡在眼睛前面的长发,歪着嘴继续笑:“宝贝,你还在生气啊?” 说实话,这还是安尹晨第一次对黎菲儿说一些甜言蜜语,这的确让黎菲儿心中的怒火减少了不止一半。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要人命的便是甜言蜜语。 “我为什么要生气?”虽然心底很高兴,可是黎菲儿还是倔强地不肯松口,她深知,她的口是心非总有一天会让她自己吃大亏。 “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安尹晨今天的心情似乎出奇的好,他伸出手抚摸着黎菲儿的头发,手指的力度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来得温柔。 黎菲儿顿时就被他的这种温柔将内心的不满与委屈都融化掉了。她发誓,那一刻,她的心里只有对他的爱恋,其他的什么都见鬼去吧,她只是希望他不要再去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她只是希望他不要再对她说那句“爱谁谁”,只是这样就够了,她真的就感到满足了。 黎菲儿强忍住不让自己流出眼泪,可是,她还是不得不问他一句:“今天的那个女生是谁?你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黎菲儿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让安尹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了,酒意也略微地醒了些,他抬起眼睛,皱了皱眉头,看着她说:“你晚上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质问我这个?” “我不是质问,我有权知道。”黎菲儿说。 安尹晨呼出一口气,“靠,我已经够烦的了,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我怎么是烦……” “好吧。”他打断了黎菲儿的话说,“我今天确实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保证不拦你。” 黎菲儿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安尹晨,但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又委屈又生气地皱着眉头瞪着他。 三秒钟之后,安尹晨见她没有行动,他忽然就从床上站了起来,跳到地面上,对她冷冷地说:“行,你不走,我走。” 这句话,顿时让黎菲儿再也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她急忙蹦到床下追过去,张开自己的胳膊迅速地从后面抱住了安尹晨,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你别走你别走,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怀疑你,我认错。”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身,任凭她抱着自己,良久之后,他才说:“放手。” 黎菲儿站着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你放手。” “不放,我不放。”黎菲儿仍旧坚持着。 可是,安尹晨却毫不留情地用力将黎菲儿的双手扯了下来,拿起桌子上面的钥匙就要走出屋子。黎菲儿几乎是用尽了她这辈子最后一丝自尊冲过去挡到了他的面前,终于泪流满面不可遏止地说:“我求求你了,你要是离开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温暖的神情,只有冰冷。黎菲儿悲痛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咬紧了嘴唇说:“尹晨,你别走,我下次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吧,真的求你了。” 整个寂静的屋子里面,只有黎菲儿的哭泣声。直到过了很长的时间之后,安尹晨才抬起手,缓慢地将黎菲儿抱住了,他对她说:“我不走了。”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安尹晨说出“我不走了”的那一瞬间,黎菲儿顿时就疯狂地冒出一个想法:她想要为安尹晨生孩子。 真的,那样的话,也许她就会让安尹晨永远地属于她了,那样的话,也许他就不再会去别人的身边,那样的话,也许她和他就会像其他恋人一样长相厮守。 她愿意来为他营造这样一场梦,如果能实现,那么她将不再孤独,不再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与惊慌之中。 也许,她真的是疯了吧。 那天晚上,黎菲儿再次没有回家。 第七章彼岸花开,有暗香来 梦里种下我们爱情的花,浇水盼望, 一天又一天,一起来期待它的发芽。 长大长大,我长大的那一天, 就像曾经有人说过的那样,我的生命中,会遇到了一个男生。 为了他,我可以不回家, 为了他,我可以哭泣可以笑,可以丢掉所有的自尊与骄傲。 夏天就快要来临了,我们的爱情在悄悄地长大。 一点一滴地长大。 长成美丽又温暖的童话。 如果,真的可以那样,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1 黎菲儿终于再次与安尹晨和好,为此,她决定将自己最近既幸福又酸涩的感想去告诉她亲爱的么西么西,夏暖暖。 周日的清晨,黎菲儿回到家里的时候婆婆还是没有醒,最近,她发现婆婆非常的嗜睡,这让她有一点点的担心。她将饭菜以及汤药给婆婆准备好之后,就决定去夏暖暖的家中,给她一个惊喜。 出门的时候,黎菲儿细心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粉红色的T恤再加上背带的牛仔短裙,然后再把她最喜欢的帆布包背上,又打理了一下自己长长的卷发,对着镜子满意地笑了一下之后便走出了家门。 其实,早在很长时间之前,夏暖暖就将她家的住址告诉了黎菲儿,并且非常期待黎菲儿能够到她家去看望她。为了满足夏暖暖的这个愿望,黎菲儿几乎是飞一般地就朝着夏暖暖家跑过去。 只是,真是再巧不过了。黎菲儿不禁在心底深深地感叹,因为,她还没有走到夏暖暖的家楼下呢,远远地就看到了班长齐洛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仰着头望着夏暖暖的家,那样的眼神与表情,任人一看就知道那叫做含情脉脉,再理解下去的话,也就是说,齐洛喜欢夏暖暖。黎菲儿想起上次老师在班上读的范文就是齐洛的,而他文章里面所写的人物,抽象一点儿的话,那应该描写的就是夏暖暖。 看来,齐洛也是来找夏暖暖的?黎菲儿这么想着,侧眼一看,就看到了站在齐洛身边的童安安。她一身妖冶的衣着,正不停地在齐洛身边打转转,并且一脸气愤的模样,看起来够滑稽的。 黎菲儿能够听到童安安对齐洛大声地喊:“齐洛,你就别等她了行不行,我一大早从这里经过,就看到你在等,等了这么久,你到底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啊?” 又不是在等她,她嚷什么嚷?黎菲儿不禁撇了撇嘴巴。 而齐洛仿佛没有听到童安安的话一样仍旧继续抬头盯着夏暖暖家的窗户,似乎根本不知疲倦,目不转睛,黎菲儿看着他那个样子都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酸麻。文人小说下载 原来齐洛喜欢夏暖暖,可是夏暖暖喜欢的人却是路小北,路小北和齐洛似乎又是多年的好友,真是一道难解的习题。黎菲儿这么想着,终于忍不住走近了他们。 童安安气不打处来地在齐洛身边不厌其烦地走来走去,直到她抬起眼睛,终于看到了黎菲儿,这才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呦呵,看看这是谁呀,这不是夏暖暖的连裆裤嘛!今天可真热闹,怎么这么多人往夏暖暖家跑!她家是不是有金子啊?” 听到童安安的话,齐洛终于舍得把一直盯着夏暖暖家窗户的目光低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了黎菲儿。 “嗨,齐洛。”黎菲儿朝他招了招手,齐洛却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暖暖不在家吗?“黎菲儿又说,“你干吗不上去呢?” 还没等齐洛开口,他身边的童安安就抢先大声地嚷嚷起来:“靠!黎菲儿你烦不烦?啰嗦个屁呀,这里有你什么事,哪儿来的你赶快回哪儿去,别添乱!” 齐洛对童安安的大吼大叫很不满,他不悦地皱起眉头,看向她说:“你可以不要说话吗?” 童安安顿时就张大嘴巴,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望向齐洛,竟然短暂失语。 就在黎菲儿以为夏暖暖真的没在家的时候,楼上本来开着的窗户突然就“啪”地一声被用力地关上了。 原来夏暖暖在家!黎菲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呵呵,她在家呢。“黎菲儿朝齐洛说道:“班长,你何必在楼下这么苦等?我也是来找暖暖的,我们一起上去吧。” 齐洛看向黎菲儿,有些寂寞地勾动嘴角笑了一下,眼底闪烁起了一种说不出的黯淡,“不用了,我还是回去吧。”说完,齐洛最后望了夏暖暖家的窗户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在他经过黎菲儿身边的时候,黎菲儿还是没忍住又劝说道:“班长,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见暖暖吗,现在怎么反倒要走呢?我上去帮你劝劝她,怎么样?”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了。”齐洛低声说。 “行了行了!黎菲儿,人家都说不用了,你还显摆个什么劲儿啊,哈哈哈。”一听到齐洛不见夏暖暖了,童安安便一脸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笑嘻嘻地说。 这女人的脑子一定有毛病。 黎菲儿这么想着,不过,她也懒得和童安安一般见识。黎菲儿耸了耸肩膀,故意无视童安安的存在,只是对着齐洛挥了挥手说:“那好吧,班长,我先上去了,明天学校见吧,拜拜哦拜拜。” “嗯。” 黎菲儿听到齐洛这么轻轻地应了一声之后,便转身跑进了夏暖暖家的楼道里面,一片短暂的黑暗瞬间就袭击了她的眼睛。 2 黎菲儿独自走上了夏暖暖家的楼。 奇怪的是,黎菲儿敲了很长时间的门都没有人来打开。不过,刚刚她明明看到有人从屋子里面将窗户关上了,所以绝对有人在家。 “暖暖,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啊,是我,我是菲儿。”黎菲儿一边敲门一边大喊起来,楼道里面已经有其他的邻居将头探出来好奇地看着黎菲儿。 就这样敲了好大一会儿,夏暖暖终于舍得把门打开了。 “嗨,暖暖!”黎菲儿长舒一口气抬起手朝夏暖暖打招呼。几天不见,黎菲儿发现夏暖暖的脸色有些苍白,而且眼角流露出来的是满满的憔悴,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夏暖暖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精神。 “菲儿,是你啊,进来吧。”夏暖暖把身子靠向后面,让黎菲儿走进了屋子里,然后她吃力地扯动嘴角想要给黎菲儿一个微笑,可是黎菲儿敢发誓,那绝对是她见过的最勉强的笑容。 “嘿嘿,暖暖,怎么敲了那么久才开门?”黎菲儿跳进来,跟着夏暖暖往房间里面走,“我还以为你没在家呢。” “噢。”夏暖暖轻轻应了一声,又说“菲儿,对不起,我以为是别人呢。” 别人。 看来,这个“别人”应该指的是齐洛和童安安吧?黎菲儿在心底暗暗地想。 跟着夏暖暖走到了她的房间里面,黎菲儿发现她的家里开着空调,难怪冷飕飕的,不过夏天还是凉快一点儿比较好。房间里老旧的空调发出嘎吱嘎吱的喑哑声音,听上去很嘈杂,黎菲儿看到夏暖暖有些恍惚地坐到了铺着乳白色床单的床铺上,那样的表情看上去让黎菲儿顿时就感到揪心。 黎菲儿急忙凑到她身边坐下来,笑着说:“亲爱的,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出去一起玩好不好?” “不了。”夏暖暖轻声说,抬起眼睛看向黎菲儿说:“外面太热,我不喜欢热的天气。” “哈哈。”黎菲儿禁不住笑了出来,“一定是因为你的名字叫夏暖暖,所以才不喜欢热天气的,已经暖够了嘛!” 真是一个冷笑话。 夏暖暖皱着眉转移了话题说:“刚刚外面好吵,菲儿你听到了吗?” 黎菲儿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才好,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嗯,我刚刚看到齐洛站在你家楼下,好像在等你下去的样子,你干吗不让他进来呢?” 夏暖暖抿了抿自己微微有些干裂的嘴唇,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 “什么?”黎菲儿惊奇地睁了睁眼睛。 夏暖暖今天的气色看上去真的有些不对,无精打采,而且还轻微地将眉头皱起,很快,黎菲儿的这种感觉便更加加深了,因为夏暖暖开始不住地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并且用双手按住胸口蹲坐到了地面上,长长的头发从肩膀垂落,黎菲儿似乎看到她的整个人都像一张脆弱的白纸般瑟瑟颤抖。 黎菲儿有些慌乱,她急忙蹲下身子轻轻地扶住夏暖暖的肩膀,忍住内心的惊恐无比担忧地问:“暖暖,暖暖,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疼,菲儿,我真的好疼,菲儿,我疼…”夏暖暖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着,她继续捂着自己的胸口,眼泪似乎就快要流出来了。 “噢,暖暖,暖暖!”黎菲儿心疼地皱紧眉头,伸出双手拼命地环住了夏暖暖的肩膀,咬住嘴唇:“不要这样,暖暖,你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和我说好不好?你不要一个人撑着,求你,你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才好…” 渐渐地,在黎菲儿指尖的温度中,夏暖暖慢慢地镇定了下来,只是,她依然捂着自己的胸口,双手不断地发抖,渐渐地坐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眼泪蓦地就一颗连接一颗地滚落了下来。 “啪嗒”几声,泪水滴落到地面,全部溅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被钥匙打开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黎菲儿抬起共,看到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辛酸而又无奈的黯淡闪烁在他跟角的皱纹里,每一条细微的纹路似乎都盛满了诉说不尽的沧桑,显得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他一定就是夏暖暖的爸爸,如果黎菲儿没有记错的话,夏暖暖曾经告诉过黎菲儿,她爸爸的名字叫做夏善生。 夏善生看了一眼黎菲儿,又将目光落在了夏暖暖的身上,他的眉头顿时就悲痛地皱了起来。他迅速地走过来,和黎菲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夏暖暖扶了起来,夏暖暖也只是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们走回了房间,在黎菲儿的照料下,夏暖暖躺回到了床上,把身体转过去,面向墙壁,背对着黎菲儿。 看到夏暖暖这种难过的样子,黎菲儿不禁感到疼惜。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帮助到夏暖暖,并且,她这才发现自己对夏暖暖的了解几乎少得可怜。 “我去绘你熬些姜水。”夏暖暖的爸爸夏善生对床上的夏暖暖说了一句,转身便去了厨房。 夏暖暖没有吱声。 黎菲儿望了一眼夏善生有些疲惫苍老的背影,不由得就想起了黎卓群,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也会像夏善生这般昵?黎菲儿轻轻叹息一声,转回头来,看向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夏暖暖,刚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只能够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帮她将挡在眼前的头发撩开。 “菲儿,”夏暖暖望向黎菲儿,突然轻声地开了口说:“对不起,你好不容易到我家来,可是,我刚刚却……” “暖暖,别说了。”黎菲儿摇了摇头,朝她露出明亮灿烂的笑容:“你根本就不需要道歉。” “上次我去酒吧找你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过。” “我记得。”黎菲儿说。 “这是胸口痛,已经很多年了。不过医生根本检查不出来是什么毛病,没人能治得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呵呵。”说到最后,夏暖暖苦涩地笑了几声,干裂的嘴角更加的显得苍白。 “暖暖……” “菲儿,你说,我是不是一个有病的孩子?”夏暖暖又问,“像我这个样子病恹恹的女生,是没有人会喜欢的,对吗?” 黎菲儿的心脏顿时就一阵尖锐的刺痛,似乎就快要闭气一般的难忍,她摇头,用力地摇头说:“傻暖暖,你在乱说什么啊?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听到黎菲儿的话,夏暖暖轻轻地勾动了一下嘴角,淡淡地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她伸出手握住黎菲儿说:“谢谢你,菲儿,上帝对我真好,能够让我遇见你,我这一辈子就足够了,真的,别人喜欢不喜欢我都不重要了,只要有你,菲儿,我就知足了。” 黎菲儿被夏暖暖感动得差点儿就泪流满面,她点点头,靠近夏暖暖抱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自己的怀里面,噢,夏暖暖,她是一个多么让人心疼让人怜惜的女生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将她推开的,不是吗?为什么路小北就察觉不到这一点呢?黎菲儿含着眼眶里的泪水,柔声对夏暖暖说:“暖暖,你是个好女孩,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这个好女孩的。” “呵呵,菲儿你又在乱说。”夏暖暖终于笑了。 “是真的,相信我。”黎菲儿抱着她拼命点头,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黎菲儿急忙腾出一只手将眼角擦干,继续对她说:“暖暖,等我家的孩子生出来之后,要你来当他的干妈好不好?”[WWW。WrsHU。COM] 顿时,夏暖暖一惊,整个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急忙抬起头,惊诧地看向黎菲儿,大大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看到她这样的反应,黎菲儿觉得有趣地吐了吐舌头,调皮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笑起来:“你干吗摆出这副表情啊,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将来啊。” “菲儿,你吓死我了。”夏暖暖似乎松了一口气,可是,她还是怀疑地问,“你该不会是…” “放心,我没有的。” 夏暖暖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很谨慎地对黎菲儿说道:“菲儿,你还是和安尹晨在一起吗?” “呵呵,对啊,除了他我还能有谁?”黎菲儿笑着说。 “菲儿,你……别再和他在一起了。”夏暖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犹豫,说起话来也是吞吞吐吐,“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黎菲儿顿时很讨厌夏暖暖这样评价安尹晨,于是她很无奈地开口说:“暖暖,你和他都是我喜欢的人,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在我的面前说另一个我喜欢的人的坏话。” “不是的,菲儿,我不是在说他的坏话。”夏暖暖急忙慌张地解释,脸色依旧那么的苍白无力,“我只是担心你,菲儿,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他坏话的意图,我也希望你在他身边能够幸福,可是,他真的……” “他真的什么?”黎菲儿好奇地问。 夏暖暖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黎菲儿看,她咬紧了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黎菲儿似乎怕她接下来会说出自己害怕听到的话,急忙打断她说:“好了,暖暖,我今天到你家来可不是为了这些事情的哦,我们不谈这些了,我去厨房帮你爸爸吧。” 说完,黎菲儿就慌张地跑出了房间,抚平自己内心混乱的呼吸,这才抬起头走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面,夏善生正在为夏暖暖熬姜水,只是他熬出来的味道很怪,并且还有一股难闻的煳味儿。 黎菲儿急忙走过去,对夏善生笑着说:“夏叔叔,还是我来吧,我存家里经常弄这个。” 夏善生没有说什么,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向黎菲儿点了点头,接着便退出了厨房坐到了沙发上。黎菲儿好奇地看到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摆着很多酒瓶子,她这才嗅到客厅里面有很浓郁的酒精味道,看来夏善生在家里经常喝酒吧。 人人都有许多不能够与其他人分享的秘密,哪怕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不能够。暖暖也是一样的吧。黎菲儿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厨房里面已经切好的姜片放进了烧开的热水中,然后再放一勺红塘,将锅盖盖上,大约是等了三分钟左右就揭开锅,她没有找到杯子,所以只好将热腾腾的姜水倒进了个白瓷的小碗中,然后端到了客厅的餐桌上面。 “哦,谢谢你。”夏善生看到黎菲儿像模像样的将姜水熬好,低声地说。 “嘿嘿,没什么,小菜一碟。”黎菲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是暖暖的同学?”夏善生问。 “是的。”黎菲儿回答,“我和暖暖也是好朋友。” “谢谢你愿意和暖暖交朋友。”夏善生意味深长地说完了这一句,便转身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黎菲儿眨了眨眼睛,拾起头的时候看到客厅的墙壁上拄着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漂亮妩媚的女人。凭直觉猜测,那应该就是夏暖暖的母亲了吧。不过,夏暖暖和她的母亲长得并不太像,她比较像她的父亲,那么,黎菲儿自己又长得像谁呢?是赵澈真,还是黎卓群? 不,她都不像他们两个。黎菲儿撇了撇嘴巴,在心底里面暗暗地说了一句:我宁愿长得像婆婆。 不一会儿,黎菲儿就端着那碗还在冒着白色热气的姜水走回到了夏暖暖的房间。夏暖暖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并且,她在翻看着一本相册,很厚很厚的相册,似乎年代很久,因为封皮已经泛黄了。 “暖暖,喝点儿姜水吧。”黎菲儿说。 夏暖暖接过来,问了一句:“是你熬的吧,菲儿?” “嘿嘿,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爸爸每次都会熬出一股子难闻的煳昧儿,可还是要逼着我喝。” 黎菲儿苦涩地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他关心你。” 夏暖暖似乎没有听到黎菲儿的话,而是轻轻喝下一小口姜水,然后朝黎菲儿笑了笑:“你熬得真好喝,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姜水。” “那就多喝点儿吧,喝完了我再去给你熬,想喝多少我就熬多少。” “呵呵,那我不喝成水桶啦。”夏暖暖开起了玩笑,这说明她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黎菲儿终于感到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夏暖暖也是和她一样在缺少爱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她们彼此才会这样的相互吸引吧。 “这是你小时候的相片吗?”黎菲儿凑近夏暧暖,低着头看她手中的相册问道。 “是的。” “嘿嘿,暖暖,你和小时候长得没什么变化呢。”黎菲儿继续看着相册中的每一张相片,她看到了小小的夏暖暖被年轻时的夏善生以及她美丽的母亲抱在怀里,他们的表情都是那么的灿烂幸福,他们一定也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吧。只是奇怪的是,黎菲儿看着年轻时的夏善生忽然就想起了安尹晨的脸,她竟然会觉得安尹晨和夏善生的长相是那么的相像。尤其是眼睛,他和他都有着一双看似悲伤却又非常锐利的眼睛。 就在黎菲儿恍神的时候,客厅外面突然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似乎一边敲还边吼着一些什么,听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但是黎菲儿却没有听清楚她在叫喊什么。 对方敲了很久也没有人去给她把门打开,黎菲儿以为夏善生是睡着了,所以她想要走下床去开门,却被身边的夏暖暖一把拉住了。 “暧暖?”黎菲儿疑惑。 “别去。”夏暖暖紧紧地拉住黎菲儿的衣角,坚定地皱着眉头,“让她敲去吧,不用开门。” “为什么?” “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女人,我不想看见她,也不想让我爸看见她。”夏暖暖说着,就重新躺回到了床上,并且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团紧靠着冰冷的墙璧,长长的秀发散落到白色的床单上,丝丝缠绕。 “那个女人?是谁啊?”黎菲儿好奇地问。 “童安安的母亲。”良久,夏暖暖才这样回答。 “童安安的母亲?”黎菲儿简直更加的疑惑了。 夏暖暖没有再和她说些什么,只是用双手环住自己的肩膀,把脸贴到枕头上面,对黎菲儿喃喃地说:“菲儿,对不起,我有点儿困,我先睡了。” 这么说着,夏暖暖便一言不发。整个房间里面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夕阳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到墙壁上,墙上被晕染开了一片温暖的金芒。黎菲儿安静地看着夏暖暖的背影,忽然发觉她的全身都透着说不出来的冰冷。 暖暖,你一定要好起来,希望你能够快乐,希望你能够幸福。黎菲儿在心里暗暗地发誓,然后站起身,慢慢地走出了夏暖暖的家门。 3 黎菲儿在下午六点钟左右的时候回到了家里。 当她确认婆婆已经将她在走之前热好的饭莱和已经熬好的汤药全部吃完喝完才放心地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黎菲儿倒在床上,感到有些累,全身酸酸麻麻的。最近总是这样,她不是突然之间胃口变得很好就是看见什么东西都想吐,再不就是连做饭的时候都可以睡着,搞得婆婆很担心地问东问西——菲儿,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她倒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金黄色,忽然之间想要吃酸梅。噢,真奇怪,平日里她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酸性食品,为什么最近总是想要吃酸梅呢? 有一个奇妙的想法慢慢地浮上了她的心尖,也许,真的是如她所想吧。黎菲儿知道,赵淑真就是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将她生下来的,那个时候,赵淑真和黎卓群还只是高中生,所以当他们决定将黎菲儿生下并且抚养她长大的时候,双方的家长乃至于学校的老师都集体反对。 不过,赵淑真和黎卓群最终还是以“私奔”这种老土也是最为奏效的方法使所有反对他们的人妥协了。 呵呵,这么一看,赵淑真和黎卓群年轻的时候还真挺浪漫,也挺疯狂的不是,黎菲儿想着不禁笑出了声。这些往事,她都是听婆婆讲起的。 黎菲儿躺在枕头上,忽然之间就在想她是不是也可以像赵淑真那样疯狂一次呢? 没错,她可以为安尹晨生一个孩子。 最好是个女孩,那样的话,黎菲儿会每天都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扎着小辫,系上蝴蝶结,再买来最可爱最时髦的小裙子给她穿上。她可以不用学习好,也可以不用太聪明,只要她能够快乐,能够幸福。她会有美丽的妈妈和帅气的爸爸,并且,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夏暖暖的乖巧懂事的干妈。 噢,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美好的梦,虽然要将这个梦实现一定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譬如说是被学校退学,被周围的同学耻笑,或者是被街道的邻居指责议论……可是,黎菲儿却不在乎那些,只要可以和安尹晨在一起,只要可以有和他的孩子,其他人怎么样看她,对她来说根本就毫无意义。 只是,安尹晨会同意吗?他会赞成吗, 黎菲儿望着天花板呆呆地想着这些,忽然就觉得自己哪天应该去药店里面买试孕纸回来检查一下比较好。 不过,就算不买试孕纸,她也已经能够隐隐地感觉得到,她怀孕了。 也许,她就快成为未婚妈妈? 就在黎菲儿准备关灯,早早睡觉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楼下有人在吹口哨的声音。黎菲儿愣了一愣,急忙就从床上翻起了身,打开窗户向阁楼下边一看,出现在楼下的人竟然是安尹晨! 黎菲儿顿时就笑逐颜开,她最亲爱的来找她了。于是她朝安尹晨使了一个眼色,安尹晨便很聪明地走进了阁楼里面。黎菲儿也急忙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在房间里熟睡着的婆婆,然后悄悄地将房门打开,将安尹晨放进来,迅速地拉着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亲爱的,你怎么来了?”为避免婆婆忽然醒过来,黎菲儿谨慎地将门反锁上,安尹晨忽然从后面,轻轻地将黎菲儿抱住了。 那一瞬间,黎菲儿感觉就算世界全部毁灭都不要紧,不,应该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紧,一定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她击垮。 “你今天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开。”安尹晨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低声问。 “我手机忘记充电了。“黎菲儿笑了笑,然后将自己的身子靠在安尹晨的怀里面继续说:“我今天去暖暖家了,你也知道的,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女生。” 顿时,黎菲儿感到身后的安尹晨微微地怔了一下,他抱着她的双手忽然迅速地放开,他问:“夏暖暖?” “呵呵,原来你记得啊?” 安尹晨没有应声,而是径直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朝黎菲儿勾了勾手指说:“过来。” 黎菲儿迟疑了一下,但是还是很快地就走了过去,然后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过细长的手臂将黎菲儿搂住,凑近她说:“在你们学校,那个叫夏暖暖的是不是和你最要好?” 被安尹晨这么一问,黎菲儿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无比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说道:“那是当然的喽,你一定无法想象我和暖暖之间的友情有多么的深厚。” “哦?怎么个深厚?” “嗯…她痛的话我一定会跟着她一起痛,如果我痛,她也一定会和我一起痛。” “原来这样。”安尹晨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吻着黎菲儿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叹息,说:“不过,我可不想让你心疼。” 果然,甜言蜜语真要人命,尤其是安尹晨这种向来对甜言蜜语都吝啬的人。听到他将这种话说出口,还真让人招架不住。 “尹晨,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终于,黎菲儿抬起头望着他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眉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黎菲儿说:“就是随便问问,我也好有个准备不是?嘿嘿。” “准备什么?”他坐直身子,“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也没有八道。”黎菲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面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她很认真地着着他轻声问,“尹晨,我把他生下来好不好?” 安尹晨顿时就怔住。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黎菲儿感到有些奇怪,心跳蓦地就紧张得仿佛快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小心地问道:“怎么,你不喜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攥住皱着眉头问:“你说实话,你真的有了?” 黎菲儿很认真地看着他透着冰冷的眼睛,扬了扬下巴说:“我从来就不骗任何人。” 安尹晨静默地暼了一眼黎菲儿,似乎渐渐恢复了平静,他重新坐回到床上,用一种他惯有的冷漠语气问道,“喜欢撒谎的女生,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黎菲儿对安尹晨的说法顿时感到有些生气,她站起身来想要告诉安尹晨她没有必要撒谎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胃里面一阵剧烈地抽搐,然后表情痛苦地捂住了嘴巴,坐倒在了地面上。 安尹晨皱着眉,蹲下身子扶住她的肩膀问了一句:“怎么了,你?” “我想吐。”黎菲儿刚刚将这句话讲完,面部的表情就开始抽动起来,可是她想到出去的话一定会吵醒婆婆,那样婆婆就会知道她在家里面藏了男生。于是,她只好迅速地将阁楼的窗户打开,虽然她知道这么做很糟糕,可是她还是把头探出了窗外,无法控制地吐了。 不过,幸好只是干呕而已。 只是胃里面很难受,当黎菲儿全身无力地转过头将窗户关上的时候,正看到安尹晨眼神黯淡地看着她,然后,她昕到他对她说:“你去医院检查了没?” 黎菲儿拿出房间里面的一条毛巾擦了擦嘴角,良久之后才终于说道,“我用试孕纸了。” “你真有了?”他似乎仍旧在怀疑。 “大概有了。”黎菲儿静静地说,“你的。” 安尹晨走向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样微小但却充满了温暖的举动差点儿就让黎菲儿泪流满面,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安尹晨是爱她的,是真的真的爱她的,只是他不擅长将自己的感情表达在嘴上而已。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先去医院看看,至少确定一下。” “确定之后呢?”他继续问。 “确定之后……”黎菲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我…听你的。” 其实,她是很想把“我想生下来”这句话说出口的,可是她不敢想象说出来之后安尹晨会有怎样的反应,所以,她暂时选择了聪明的做法,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那个小生命。 安尹晨想了想,勾动嘴角淡淡地对黎菲儿说:“乖,这件事情有点儿突然,我要回去仔细地考虑一下,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你说是不是?” “好。”黎菲儿忍住眼睛里面即将流淌而出的感动的泪水,低下头说。 “有时间的话,我会再来找你,或者,你也可以到我那里去。”安尹晨说,“不过,我现在要回去了。” “好,我来带你出去。”说着,黎菲儿就走到门口轻轻地将门锁打开,尽量不发出大的声音,然后她探出头踮起脚问客厅里面张望一周,直到没有发现婆婆苏醒的情况的时候,她才让安尹晨压低声音从门口溜了出去。 就在安尹晨临走的时候,黎菲儿恋恋不舍地抱住他说:“尹晨,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安尹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黎菲儿说了一句“不用客气。”便拿掉了她抱住自己的双手,转身离开了。 黎菲儿看着安尹晨渐渐消失远去的身影,眼泪蓦地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些眼泪,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其他的什么,只是,她知道她的心里涌起的是淡淡的不安,以及莫名的担忧。 她在担忧,自己是否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因为,她真的已经变成了世界上那种最没有骨气的女生。不,应该说是女人。 4 第二天放学之后,黎菲儿告别了夏暖暖,独自一人搭乘地铁去了医院。 说真的,除了经常到这里给婆婆取汤药之外,黎菲儿几乎没怎么来过这里,无论小的时候,还是现在。医院的周围是各种店铺,理发的,卖杂货的,以及修自行车的,各种市井的气息混杂在了一起,然后被医院的大门里面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淹没。全部淹没。 路边有很多脏兮兮的流浪猫以及流浪狗,它们瘦骨嶙峋地在街道两旁的垃圾箱里面不停地寻觅着食物,那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可怜,而是可悲。 黎菲儿刚刚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男生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生从里面走了出来。都是和黎菲儿年纪相仿的同龄人,并且,那个女生还一边哭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而那个男生则是满不在乎地嚼着口香糖拍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安慰说:“没事没事,下次再来就不疼了,习惯就好了,乖。” 那个女生依然在颤抖着肩膀抽泣,她的指甲是彩色的,但是她的脸色却是苍白的,甚至可以说成是惨白。黎菲儿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已经猜出他们是为了什么来到医院。 “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哦,爹妈怎么也不管管,嚷嚷。”门口的警卫人员瞥了一服那个走远的男生和女生不冷不热地哼唧了几声,又抬起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黎菲儿。黎菲儿朝他耸了耸肩膀,然后挺胸抬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医院的走廊里面。 医院的走廊很脏,并且灰色的墙壁顶棚只有一盏黄色的小灯泡在闪烁,护士们的体形都非常的臃肿,表情也异常的死板,这让黎菲儿看起来就觉得很不爽。 不过她也不想去在乎这些,黎菲儿到一个小窗户附近挂了号,然后拿着桌子上面的病历卡之类的东西向挂着“妇科”牌子的房间里面走去。 当她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的是幸福的光泽。 因为,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怀孕了。 她把手习惯性地放到肚子上面拍了拍,然后咧着嘴巴笑着说:“宝贝儿,你可要给妈妈争气,可全靠你了,一定要把你爸爸拴在妈妈身边哦。”说完,她便忍不住咯略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笑声惹来走廊里面拖地的护士的一个白眼。 就在黎菲儿要走出医院的时候,她口袋里面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安尹晨,哦,要知道,他可是很少打电话给黎菲儿的,于是黎菲儿便不由得心花怒放。 看来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啊呵,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啦?”黎菲儿笑眯眯地问道。 “没什么,哪里有那么多的原因,想到不就打了。”安尹晨说,“我刚刚给你打过,打了三遍,你怎么都没有接?” “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黎菲儿吃惊地睁了睁眼睛,然后她把手机拿到眼前仔细一看,原来只剩下一格电,“嘿嘿,我手机电池快要完了,可能没听到。” “哦。”安尹晨在电话那边顿了顿,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嘿嘿,你猜猜看。”黎菲儿坏笑一声,然后抬起腿开始在医院的走廊里面来回地走。 “我怎么可能猜到?” “医院。” 那边似乎略微地惊诧了一下,然后有些迟疑地问:“哪家医院?” “我不告诉你。”黎菲儿说。 “算了,我问你,你去医院是不是检查那个?结果是什么?”安尹晨的声音很平和,完全没有任何的起伏,仿佛就像是在问与他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一样。 “是的,是真的。”黎菲儿笑了笑,并没有在乎他的漠不关心,反正,安尹晨就是那样的性格,不是吗? “真的?”安尹晨想了想,继续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黎菲儿说:“尹晨,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但是,前提是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 黎菲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很大的思想斗争才终于把接下来的话说出了口:“我不想做掉,我想生下来,可以吗?你不要担心,我自己能养活他的,我不会让你操心,只要你别离开……” 那边似乎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安尹晨起伏规律的呼吸声,黎菲儿的心跳在紧张地不断加速,她不敢想象安尹晨会给她怎样的答案,可是她还是无法做到放弃,她就像是一个执著的孩子,倔强又固执,不肯服输。 “你想生就生吧。”半晌,安尹晨在电话那边吐出了这六个字,然后,他就将电话挂断了。 黎菲儿顿时有些发呆,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她完全没有想到安尹晨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她的想法,她该不会是在做梦吧?黎菲儿这么想着,可是她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突然就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一样快乐地在走廊里面来回地蹦蹦跳跳。有两名护士经过她的身边,被她的这种举动吓了一大跳,然后奇怪地瞪了她一眼,终于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黎菲儿调皮地朝她们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向医院的门口走去。 可是,就在她在走廊里面跳来跳去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人影从一间病房里面走了出来,眼角上似乎还挂着滚烫的泪痕,那个人,竟然是刚刚和她通过电话的安尹晨! 哦,上帝,安尹晨在哭?他为什么也会在这家医院? 无数个疑惑堆积在黎菲儿的大脑里面,她想要喊住安尹晨,可是还没有等她将嘴巴张开,安尹晨就已经快速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黎菲儿怀着奇怪的心情来到了他刚刚从那里走出来的病房,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她睁大眼睛向里面仔细望去。 病房里面,有好几名医生和护士在给一个女人打镇定剂,而那个女人正躺在病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里面还不停地喃喃念叨着:“夏善生…夏善生…” 夏善生?那不是夏暖暖父亲的名字吗? 黎菲儿在心底暗暗质疑。 为什么那个女人在喊着夏暖暖父亲的名字呢? 黎菲儿皱了皱眉,她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着病房门口上挂着的牌子:精神重病房。 那一瞬间,黎菲儿的脑子里面有短暂的空白,她想起安尹晨刚刚的泪水,想起女人喃喃的叫喊,蓦地,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东西,那是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心脏猛地就被尖锐的利器滑过一道,发出撕裂一般的声响,生生地疼。 黎菲儿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迅速地转过身,有些恍惚地走出了医院。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了改变,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归原位。 只是爱情让黎菲儿一时心软。 5 黎菲儿从医院走出来,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突然被两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小流氓拦住了去路。黎菲儿虽然没有害怕,可是她还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两个小流氓就说了一句:“怕什么?” 黎菲儿很不服气地吼道:“我怕个屁!” 那两个小流氓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低沉着嗓子对黎菲儿说.“黎菲儿,我们大哥找你。”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们大哥。”黎菲儿说,“你们找错人了,让开,我要回家保养。”说完,黎菲儿绕开他们就准备走。 不过,其中一个小流氓却很轻易地就将她给拉了回来,咧了咧嘴巴说:“我们大哥说了,你认识他,只要我们跟你提风筝这两个宇。” 顿时,黎菲儿不由得怔了一下,她已经想到那个人是谁了,于是她问:“他现在在哪里?” “大哥说了,你知道他在哪里。” 呵呵,原来,他现在已经混成了大哥了。黎菲儿笑了一下,随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黎菲儿转身,朝着大叶子街那里走,身后的那两个小流氓仿佛是两个赶都赶不走的保镖跟着她,黎菲儿很无奈地吹了吹额前的头发,侧过头小声地对他们说了一句:“你们别吓到我宝贝女儿!”那两个小流氓疑惑地睁了睁眼睛,黎菲儿捂着嘴巴咯咯地笑起来。 来到大叶子街的那片草地的时候,黎菲儿看到阿丘站在那里。他穿着件很嘻哈风格的长衫T恤,大大的黑色帽子扣在头上,黄色的刘海儿就像是金芒一般从他的额前流泻下来。天色渐渐临近傍晚,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布满了灼跟的火烧云,连接着草地无垠的尽头。 他看到黎菲儿出现,只是朝那两个跟班的小流氓挥了挥手,那两个小流氓便很识趣地走开了。然后,他径直走过来问黎菲儿——“你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黎菲儿愣住,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阿丘没有绕弯子,而是干脆简单地说:“有人看到。” “哦。”黎菲儿点点头。 “我问你,你去那里干什么?” 黎菲儿看着他,觉得有趣地咧着嘴巴笑了出来,却没有说话。 他反倒很紧张地继续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管得实在是太多了,你今天要你的跟班把我找来就是问我这个?哈哈,我看你还是管好苏可可吧,那比什么都强。”黎菲儿笑完,便转身打算走。 “你是不是有了?”身后,阿丘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话顿时就让黎菲儿怔住了。 她转回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阿丘看,对他为什么会知道而感到万分的疑惑。 “是安尹晨的。”他说,“我说得对不对?” 黎菲儿没有抵赖,平和下来,安静地点了点头,说:“对。” “你还是去打了吧。” 黎菲儿忍不住扬着下巴笑了出来,望着阿丘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你不觉得,你说这些很无聊吗?有意思吗?” “黎菲儿,我是为了你好。”他叫着她的名字,而不是叫她小吸毒犯。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认真,这让黎菲儿顿时就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慌,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一般。 不吉利的兆头。 黎菲儿直直地望向阿丘眼底的一丝黯淡,冷冷地开口说:“我不稀罕,你不用说是为了我好,我不稀罕,知道吗?” 阿丘暮地就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声“靠”,然后又往草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接着他靠近她,瞪着眼睛吼起来:“我他妈的真是犯贱,可你比我更犯贱!安尹晨那个王八蛋根本就是在耍你,你就没脑子?你就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儿!” “你少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黎菲儿咬住牙,用力地甩掉了他的手。 “你才知道个屁!你就继续让他耍吧,早晚你会死在他手上,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你肚子里面的那东西打掉,你这辈子就全毁了,你彻底玩完了!” “你放屁!”黎菲儿再也忍不住地骂了句粗话,她讨厌阿丘用这样的说法来指责安尹晨,即使他是她小时候所憧憬着的人也不行,“周时哲,你不要乱说话!安尹晨他要我把孩子生下来,他没有耍我!” 可是阿丘却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一件最好笑的事惰,他盯着黎菲儿,伸出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用一种让黎菲儿感到害怕的语气说道:“是,是,他是让你把孩子生下来,可是那不代表他会疼爱这个孩子,就像他可以和你上床却不是真心地爱你一样,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变得和你一样吗?变成和你一样受人欺负的烂货?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黎菲儿的耳膜嗡嗡作响,她的心底蓦地就升腾起一股子怒气,于是她抬起手就想要朝阿丘的脸打下去,可是她的手却被阿丘轻易地就抓住了,任凭她怎样用力也甩不掉他。 “怎么?你想打我?是不是我说的话让你感到害怕了,所以你才想要杀人灭口?哈哈哈。” “闭嘴!”黎菲儿大声地叫喊起来,“我不会相信你的这些胡言乱语!” “你趁早死心吧。”阿丘继续说:“就在你怀孕的时候,你亲爱的安尹晨说不定正在和某个女人出轨呢,你不信也得信,他接近你是有原因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他是想要害惨你,害死你,这些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安尹晨接近她是有原因的?他是想要害死她,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那样做?根本没有理由不是吗,可是,黎菲儿顿时就想起在医院里听到那个女人的嘴里喊着“夏善生”的名字,又想起安尹晨的脸上混杂着的既悲伤又充满仇恨的泪水…不!安尹晨不会害她的!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阿丘看到黎菲儿失魂的表情,突然就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你难道还不懂吗?我为什么要这样担心你?去打掉吧,我陪你去医院,我从来就没有瞧不起你,小时候是,现在也是,你为什么就不明白,我可以比他对你好…” “可是,你不是他,永远都不是。”黎菲儿颤抖着将这句话说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阿丘推开,不顾他在身后的叫喊声,黎菲儿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那片草地。 那片曾经充满了她所有美好回忆的草地,再见,她要向那些美好的回忆说再见,也要向阿丘说再见。 再见,真的再见,或许,再不相见。 永远。 因为,她已经决定放弃一切,选择安尹晨。 6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在那片充满我童年时期回忆的草地,她坚定地对我说“你不是他,永远都不是”的时候,我知道,一切还是玩完了。更加窝囊的是,我就此流下了我的男儿泪,虽然她转身离去不曾看到,也将永远都看不到。不可否认,我的心还是被她深深地刺痛了,这样的痛,是我从来都未曾尝受过的,清晰而又粗暴,夹杂着嫉妒与悲愤,嚣张的扯动,于是心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撕裂声。 不过,那一刻我还是明白了,对于她和苏可可,我果然还是更加重视她,也更加珍惜。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前一天的晚上,苏可可从我的房子里面搬了出去,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想法,于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又吵又闹,只是给我留下了一张纸条:我会好好活着,勿念。 看来,自从安尹晨将她抛弃,自从她的父母离婚,自从她的母亲自杀身亡,自从那次跳楼事件之后,她真的成长了不少,所以,我相信她就算没有我陪在她的身边,她也一定能够顽强地生存下去了。 只不过,让我费解的是,这两个我曾经爱过的女生都被同一个男生迷得神魂颠倒,而他却又从来对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动过真心。 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被骗了,活在花言巧语的世界里,却依然选择去深信。 靠,真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去深信的根据。 在黎菲儿转身从我面前消失的那一瞬间,我仿佛预见了她和安尹晨,同样也是和我的未来,那个未来被关进了一个黑暗的并且狭小的空间里,四周全部都是墙壁,没有风,没有阳光,没有空气,更没有可以存活下去的希望,唯一剩下的,就只是相互残留下来的仅有的一丝回忆,却从未美好过的回忆。 所以,我知道了,这一切从一开始根本就无从寻找救赎。 我们都活在备受欺骗与煎熬的世界中,是不是? ——选自阿丘博客2005 7 夏暖暖总是会记起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那是阳光很灼热的周日,光点放肆地侵蚀着整片大地,喉咙里面仿佛在燃烧着干燥的火,有一种轰轰烈烈的灼热感在嗓子里面上下地起伏韵律。 黎菲儿和夏暖暖约好在游乐场见面,只不过,夏暖瑗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半个钟头,所以她迟到了。当她赶到游乐场的时候,正看到黎菲儿站在门口喝着一瓶酸梅汁,看起来有些孤独的样子。夏暖暖急忙走了过去,她轻轻地拍了拍黎菲儿的肩膀,唤了她一声:“菲儿,对不起,我迟到了。” 黎菲儿抬起头,看着夏暖暖咧着嘴巴笑了笑,她咬着吸管对她说:“你要不要也喝点儿?” 夏暖暖摇了摇头说:“呵呵,我不喜欢喝酸的东西呢。” “是吗。”黎菲儿说,然后她拉起夏暖暖的手往游乐场里面走,“快点儿去玩吧,你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我要惩罚你去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那可是整个游乐场里面最最无聊的游戏了。 夏暖暖吓得急忙求饶:“好菲儿,我可不可以不要去坐那个啊?” 黎菲儿看着她“扑”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说:“放心,我是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坐那个呢?”她望向木马上人们欢笑着彼此追逐的样子继续说:“旋转木马,可是最残忍的游戏,相互不停地追逐,可是却依旧隔着永恒的无法抵达的距离,暖暖,你说是不是?“ “好深奥哦。”夏暖暖愣愣地开口。 黎菲儿笑着摸了摸夏暖暖红扑扑的脸蛋,然后,她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转过身,向前面踏出一步,沉默了一会儿,背对着夏暖暖轻声说:“暖暖,我需要告诉你件事情。” “嗯?”夏暖暖好奇地闪烁着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什么事情昵?” 黎菲儿顿了顿,又继续说:“暖暖,你知道吗?” 夏暖暖安静地等待着黎菲儿接下来的话。 “我就快要做妈妈了。” 整个游乐场,不,是整个世界顿时就寂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此刻不见了去向,全部消失,找不到任何的痕迹,不管是孩子们欢乐的嬉笑声,还是气球被放飞到空中与风摩擦的细小梦幻声,一切的一切,全部都不见了,只剩下让夏暖暖不知所措的心痛。 蓦地,夏暖暖的泪水就从眼睛里面流淌了下来。 她望着黎菲儿柔弱纤细的背影,忽然就在心底里面轻声地说了一句:菲儿,那个人,并不是真的爱你啊。 可是,黎菲儿没有听到那句话,任何人都没有听到。 静静地,黎菲儿和夏暖暖就那样站在旋转木马前,相互都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直到,最后,黎菲儿转回脸望向夏暖暖说: “暖暖,我亲爱的好朋友,你不恭喜我一下吗?” 一颗炽热的泪珠从夏暖暖的眼角滚落,她急忙伸出手擦干,捂住脸,在手指的缝隙之间颤抖着声音说:“菲儿,恭喜你。“ “谢谢你,暖暖。“ 8 菲儿,我最亲爱的菲儿,为什么,当你告诉我你快要做妈妈的时候,我会这么的害怕这么的恐惧?我明明应该为你感到高兴才对,但是,我却觉得我的心脏快要痛到窒息了。 我想到了那个眼角下有灰褐色泪痣的男生,那个叫做安尹晨的男生,我顿时感到,你的未来会充满坎坷与折磨,会充满泪水与悲伤。他不会让你幸福的,他的全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的笑容会隐去,我怕你的美梦会因此破碎,我怕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只不过是一场泡沫制造而出的幻影。 但在安尹晨的身上,除了一种叫做仇恨的东西,我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真的爱你吗?菲儿…… 他真的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吗?菲儿…… 他真的会爱你和你的孩子一生一世永不改变吗?菲儿,这些,你能够找得到答案吗?并且,也能将答案告诉我吗? 哦,上帝保佑,但愿这一切都是我太敏感太多虑。也许,安尹晨真的是爱着菲儿的,也许真的是这样。 我所能够做到的,就是站在远处默默地保护着菲儿的爱情,默默地保护着菲儿的梦想,默默地为菲儿祈祷,我所能够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菲儿,无论如何,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就算你遭到痛不欲生的打击,也请你不要倒下去,就算你遭受到最深最沉的伤害,也请你不要哭泣,请记得,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回头看我的那刻,你定要记得,你还有夏暖暖,你还有我。 伊夏,如果你在天堂里能看到这一切,就请你保佑我亲爱的菲儿不要受到任何伤害吧。求你。 ——选自夏暖暖博客2005年 9 故事,从这里开始,便将驶向最后的终点。 请相信,无论哪一种游戏,到最终都会有结束的时候。 第八章 永无抵达,手心里的天荒地老 或许,没有人会记得,那场被爱情埋藏的夏天。 或许,没有人会记得,那场从开始便注定了结局的恋情。 十八岁那年, 隐忍的疼摘在突突蹦跳,蹦跳出撕心的饬,蹦跳出裂肺的泪。 盛夏的苍穹中下起了迷离的沙, 一滴一滴在眼睛里融化, 融化成一种无法表达的溃烂的悲伤,融化成一种无法弥补的寂寞。 十八岁的那年夏天,沿途遍野,我的眼泪的碎片, 遥远已经一光年,我终于苏醒在梦魇里崩溃的边缘。 我终于知道,这场只属于青春的战役, 我还是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命运。 输给了你。 1 2006年7月。 烈日如潮水一般将整座离城覆盖,翠绿如新的香樟树在阳光下绽放出明亮而又清澈的光彩。点点的碎花在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两旁怒放,仿佛是想用整个生命来迎接这个崭新的盛夏。 高考结束了。 所有的高三学生也在这一刻毕业了。 黎菲儿也终于重新回到了离城,当然,这段曾经漫长的几乎比一个世纪还要让人感到窒息的时间里,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曾经”这个词,代表着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式。可是,黎菲儿却无法让这一切从自己的脑海里面消失得干净。因为,她的婆婆去世了。 并且,她的孩子被安尹晨带走了。就在不久之前刚刚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安尹晨就将她的女儿带去了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她几乎是发疯一般地去寻找着他们,所以,那个时候,她离开了离城,离开了暖暖,离开了阿丘,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离开,离开离开离开。 她知道夏暖暖和阿丘一定会担心她,可是她还是任性地不想去告诉他们原因。黎菲儿疯狂地到处寻找着安尹晨和她的女儿,根本就是盲目地寻找,没有一丝线索。她就是这样度过了那么一段痛苦的日子,每当她走在寻找他们的道路上的时候,安尹晨和她女儿的面孔总是会鲜活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黎菲儿给她的女儿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小盛夏,安盛夏,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个名字告诉她的女儿,她就已经被安尹晨带走了。 如今,黎菲儿不得不开始思考,安尹晨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真正地爱过她,或者正如阿丘所说,安尹晨接近她真的是有目的的,虽然听上去很荒唐,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让黎菲儿不去相信都不行。对黎菲儿来说,安尹晨始终都是没有感情的火,而她就是那只傻傻的愿意去自寻毁灭的飞蛾,就算她最后会被烧焦翅膀,火的痕迹却依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最深最沉的烙印,永远都无从改变,永远都无法改变。 看来,安尹晨始终都是一颗致命的毒药,将她的身心毫不留情地摧残。但是,小盛夏对于黎菲儿来说,却是真正的解药,能够让她体会到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初为人母的幸福与快乐。 所以,当黎菲儿得知安尹晨已经回到离城的时候,她便义无反顾地也重新返回了离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回到了离城的事情。因为,她首先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安尹晨,找到她的女儿,小盛夏。 噢,上帝保佑,保佑小盛夏平安无事。 这是她这一辈子最后也是最虔诚的心愿。 所以,她找了好多好多的地方才终于找到了安尹晨现在住的房子,那几乎是靠近离城的郊区,很空旷的一栋矮小的居民楼,黎菲儿拿着手中的地址,看着上面的“安尹晨”三个宇,她的心里蓦地就泛起了熟悉的悲伤与剧痛,翻江倒海。 他住在二层,二零一。 楼道里面很黑,并且还有阴沉的湿气,木制的楼梯,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只要用力一踩,就会掉到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这让黎菲儿抱着更加莫名的恐慌继续向上走着,她的心里还在酝酿着已经反复念叨了不知多少次的台词——“安尹晨,我终于找到你了。” 只是,当黎菲儿敲开门的时候,开门的却是一个梳着寸头,并且黝黑的手臂刺着张牙舞爪的“死”字的男生。 “你找谁?”那个男生咬着一根香烟,眯着眼睛将黎菲儿上下地打量了一遍问。 “安尹晨。”黎菲儿说,“请问他在不在?” “你说谁?安尹晨?”那个男生笑了一声,又继续说,“妹妹,你找错地方了,他早就不住在这里了。“ “什么?”黎菲儿几乎是绝望地问,“你说他不住在这里了?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搬去和他的新女朋友一起住了。”说完,他就要关门。 黎菲儿一急,迅速地用手拦住他大声问:“他的新女朋友?那么,请告诉我,安尹晨是不是带着一个婴儿走的?” “没看到。”那个男生看到黎菲儿一脸的悲伤与无助,便软下语气说了一句:“你去那个地方找他吧。” “哪里,告诉我吧,求你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到他,求求你。” 男生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黎菲儿好长时间,问道,“你究竟是他什么人啊?” “我……”黎菲儿支吾着,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才好。 “算了。”男生依靠在门框上,将嘴里的烟头扔到地上捻灭之后才对黎菲儿说,“你知道有个叫‘午夜诱惑’的酒吧不?他差不多每天就在那里,反正他整天闲着没事儿干,你去那看看吧。” 原来,安尹晨还在“午夜诱惑”。 “谢谢。”黎菲儿慌忙地向男生道谢完毕,便迅速地从居民楼里面跑了出来。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思念着寻找着的人,原来已经回到了那个叫做“午夜诱惑“的酒吧里面。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起点,那么,终点又究竟在哪里呢,黎菲儿一边跑一边回想着自己与安尹晨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每一幕都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般闪烁在脑海里,明明灭灭,仿佛在唱着一首永不会被磨灭的老歌。现在,她终于又要见到他了,她终于又要见到小盛夏了,黎菲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慌乱,此刻的她反而很镇定,似乎只是去见一个久未逢面的老朋友,似乎她和他从来就都没有分开过般。 只是久未逢面而已,真的仅此而已。 2 黎菲儿要去见安尹晨的心,要去见小盛夏的心,九匹马都拄不回。 不过,就在黎菲儿已经走到“午夜诱惑”酒吧的门口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影从她的身边闪了过去。 见到他的第一眼,黎菲儿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他已经将黄色的头发染了回来,变成了最清澈最明亮的黑色,并且,他穿着很干净的白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以及高帮儿的球鞋,那个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改邪归正的好孩子,不再有从前的不驯,不再有从前的傲气。黎菲儿承认,她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将他认出来,并且还是凭借着他脖颈处的那块刺青。还没有等她开口,那个身影就蓦地停住,并且迅速地转回身来,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语调望着黎菲儿,喊她:“黎……菲儿?” 没错,他真的是阿丘,只是许久未见,彼此的改变都让对方感到措手不及。 黎菲儿没有回应他,而是最后望了他一眼,带着复杂的情绪转身便走进了“午夜诱惑”酒吧。是的,她现在只想要找到安尹晨,还有她的女儿小盛夏。这些,对于她来说才是最重要。 可是,当黎菲儿刚刚踏入好久都不曾到来的“午夜诱惑”酒吧的时候,她没有看见雅姐,也没有看到爱伦,这里没有一张是熟悉的脸孔,原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还没等她为此而感到伤感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另一幕让她简直不敢相信的场面—— 她许久未见的亲爱的安尹晨正在被一些高大的男生按在一个柱子上面,并且还有一个很黑很魁梧的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抡起地面上的一个大椅子就要向他砸过去。 噢,上帝,为什么她刚刚回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情景呢? 黎菲儿眼睁睁地看着被椅子砸中并且皱紧了眉头的安尹晨,她尖叫一声便要冲进人群里。 可是,她没有成功,因为有人突然在身后紧紧地把她给拉住了。黎菲儿用力地挣扎,仍旧无济于事,她又慌又乱地转头一看,竟然是阿丘。 他竟然跟着她进来了!虽然黎菲儿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他,可是他为什么要将她拦住?她恨所有阻止她寻找安尹最的人! “放开我!你快点儿放手!“黎菲儿焦急地大叫。 “你不该一回来就去找他!”阿丘用一种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神死死地瞪住黎菲儿,“你难道还觉得他把你害得不够惨?!你是不是疯了?!” “滚开!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黎菲儿无计可施地张开嘴,朝着阿丘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趁阿丘吃痛的时间里,黎菲儿迅速推开了他奋力地冲进了人群之中。可是,阿丘反应过来之后还是追上黎菲儿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并且,他气愤地望了黎菲儿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不要一错再错了!”然后,他转过头,抓起那个又黑又魁梧的男人一拳就打在了对方的脸上。 “我靠!”那个男人惨叫一声便被阿丘打倒在了地上,他顿时就松开了紧抓着安尹晨的手,黎菲儿急忙冲向了安尹晨。 这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再会,也没有重逢时的各种喜悦,而是在一种极度混乱并且陌生的环境下,彼此重新见面,却没有一丝的欣喜,真糟糕。 安尹晨捂着自己刚刚被椅子砸中的胸口跪倒在了地面上,不停地干咳起来,黎菲儿则是一边哭一边帮助他拍着后背,颤抖着声音说:“安尹晨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安尹晨?” 那一刻,她没有来得及问他小盛夏的下落,她想,他此刻一定连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嘴角渗出血丝,看起来真的被揍得不轻。 “妈的!都他妈的给老子上!靠!”人群中有人在大声地下达命令,只见一群打手似的男生冲向了安尹晨,黎菲儿则是本能地挡到安尹晨的面前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可是,阿丘却拼命地挤过人群将黎菲儿奋力地拉了出来。 “傻瓜!还不快走!”阿丘说着,抓住黎菲儿的手腕就向酒吧外面冲。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黎菲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阿丘的手中挣扎起来,并且一步三回头地哭喊着:“安尹晨!安尹晨他还在那里!” “留在这里对你没好处!你给我死了这条心!”阿丘似乎真的生气了,他二话不说就将黎菲儿死死地抓住,并且用一种非常可怕的力量硬是将她拖出了酒吧,根本由不得黎菲儿有反抗的余地。 转眼间,“午夜诱惑”酒吧的门口就响起了警笛声,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惊动了110。 黎菲儿不禁绝望地感叹,她与安尹晨,真是无比“奇妙”的重逢,仿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底里面滋生,久久都不得平息。 3 那一天,黎菲儿没有任由阿丘将她带走,在半路的时候,她用尽了自己各种的方法终于将阿丘甩掉。她来不及沉浸在与阿丘再次见面的喜悦之中,而是调头跑回刭了“午夜诱惑”酒吧。但是,在那里,她却不见了安尹晨,他似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黎菲儿万分绝望地一路小跑到了从前安尹晨的家中,依然没有见到他的人。毫无办法之时,她只能向周圈的邻居打听安尹晨目前的住址,所幸的是,她居然真的要到了。 也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她与安尹晨,终究还是要谈个一场明白,不然,她绝对不会甘心,也绝对不会死心。 月光皎洁,雪白地照耀在黎菲儿的肩膀上,流淌出完美的曲线。黎菲儿找到了他新家的住址,并且,她用力地敲他的门,她已经想好她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或者,也可以说是唯一的一句,黎菲儿现在只想要找到自己的女儿,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儿,除了这个,真的不再求别的。文人小说下载 就在黎菲儿这么想着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可是出现在黎菲儿面前的并不是安尹晨本人,而是一个涂抹着银色的眼影,散着一头卷发的女人。她几乎是在匆忙之间套上了一件可以说是完全透明的内衣,睡眼惺忪地问黎菲儿:“找谁啊?” 前一秒钟,黎菲儿还以为是自己找错门了。可是,当她看到安尹晨光着上身从女人的后面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面顿时就一阵惨烈的空白,噢,他还是那样帅那样冷漠的面孔,让黎菲儿无论做多少次的努力都无法将他忘掉。天知道他们两个人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只是,黎菲儿要逼迫自己冷静,必须要冷静。 黎菲儿没有理会那个女人,而是收紧手指,看向安尹晨淡淡地说:“我们需要谈一谈。” 安尹晨似乎对黎菲儿的出现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惊诧,反而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黎菲儿看着他,在这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这就是她千辛万苦地找到他所应该得到的答案,他仿佛并不太愿意理会她,甚至,黎菲儿在他的眼神里面读到了一种厌烦的情绪。 “让我进去。”黎菲儿喃喃地说,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安尹晨没有拒绝她,他侧过身子,不顾女人惊讶的眼神,让黎菲儿走了进来。 房间里面很昏暗,黎菲儿不想去在乎床单上凌乱的一切,她只是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点点的月光,转回头,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安尹晨:“我不想问你原因,也不想问其他的什么,只是,你告诉我,安尹晨,你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安尹晨倚靠在门边,从桌子上拿起黄金叶的香烟盒抽出一根咬住,用打火机点燃,吐出一口白色的艨胧的烟雾之后才不急不慢地说:“找我找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么不屑的语气,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这一刻,黎菲儿才终于明白,他始终都是那样的冰冷,从来未曾改变过。 不是为了这个,她还能为了其他的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要把她的女儿带走?为什么要对她做得这么残忍,这么绝情?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还什么?我到哪里还给你?“ 黎菲儿顿时就气愤地冲到他的面前,扬起手”啪”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大声喊叫起来:“安尹晨,你筒直不是人!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我要你现在就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她是我的,你没资格带走她!” 安尹晨抬起手,摸了摸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微微眯起冰冷的眼睛,咬着嘴中的香烟面无表情地对黎菲儿说:“趁我还没有生气之前,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黎菲儿当然不会走,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喊,而是抡起地面上的一个小板凳就朝着安尹晨砸过去,安尹晨没有躲,板凳正好砸中了他今天剐刚挨完椅子的胸口,顿时发出闷闷的“咚”地一声巨响,他本来就已经淤青的胸口被砸出了一条深深的印痕,血流了下来,滴落到了地面上,晕染成了一片猩红色的印记。 女人尖叫一声,冲过去就撕打起了黎菲儿,并且对她大叫:“滚!” 黎菲儿咬紧牙齿说:“把孩子还给我我就滚!”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地继续骂:“贱货!你从哪儿来的就赶快死回哪儿去!还不快点儿滚?快滚啊!别脏了老娘的地盘!” 黎菲儿用力地瞪着她,忽然就伸出手将女人狠狠地推倒在了桌子旁边。女人的额头猛地撞到桌角,她顿时发出声凄厉的惨叫,美丽的脸孔变得扭曲而又滑稽,嘴里面仍旧不停地骂骂咧咧:“靠,疼死我了,敢推老娘,你敢推老娘…” 黎菲儿满不在乎地扬起下巴,走近安尹晨吸了吸鼻子说:“把孩子还给我,现在,立刻,马上,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 “你再骂一次试试?” 黎菲儿对他冷笑了下,继续骂:“好啊,你喜欢被骂是不是,神经病,疯子!我不管你以前对我是虚情还是假意,我也不想去管了,我更不想去问你带走我女儿的原因,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要你把我的女儿赶快还给我!不然我饶不了你!畜牲!” 屋子里面一阵死气沉沉的冰冷,安尹晨似乎是被黎菲儿的叫骂声所激怒,他忽然就扬手狠狠地甩了黎菲儿几个耳光,黎菲儿的嘴角顿时就渗出了血丝,安尹晨似乎觉得还不够,他伸出手猛地就抓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并且将她硬生生地按倒在了地面上,仿佛想要扼死黎菲儿。 黎菲儿叫喊不出,她痛苦地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她根本就使不出一丝力气,她的脸因为缺乏氧气而憋得通红,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嗓子仿佛是要破裂一般地膨胀,所有的细胞都在蠢蠢欲动地崩裂,无法呼吸,就要窒息。 没有人来救黎菲儿,她在拼命地挣扎着。她的脑海里面忽然就闪现出了夏暖暖的脸,哦,她亲爱的暖暖,她现在在哪里?在做着什么呢?她会不会在想念自己?会不会又在偷偷地哭泣?没有人在她的身边,她要是又受到童安安的欺负该怎么办呢? 噢,上帝,为什么要对黎菲儿这么残忍?为什么又要让她遇到他呢,是他的出现,剥夺了她全部的骄傲,剥夺了她全部韵自尊全部的自由全部的爱,可是,如今,他却要将她推向死亡,推向地狱。 安尹晨紧紧地扼着黎菲儿的脖子,他看着她,毫无表情,声音里面充满了冰冷:“黎菲儿,你不是很想要知道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吧,你给我听清楚,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只不过是我用来复仇的一枚筹码而已,随时都可以扔掉,在我眼里,你根本连一张废纸都不如,看来,现在是我赢了,因力你似乎被折磨得够戗,你说是不是?” 黎菲儿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眼睛瞪着安尹晨。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听到了什么,她的呼吸顿时变得更加急促。 安尹晨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必须要告诉你才行,那就是,你的孩子,你一心寻找的那个孩子,她已经死了,因为,她是个女孩,女孩就必须得死,她是怎么死的,你应该能猜得到吧,哈……” 蓦地,听到安尹晨说的话,黎菲儿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里面流淌了下来,一直流到了安尹晨的手背上,“啪”地一声溅得粉碎。 小盛夏…已经死了… 黎菲儿的嘴角顿时不停地下垂,再也无法回到平衡。 她想起了和安尹晨一起在“午夜诱惑”的酒吧舞台上共同表演的画面…… 她想起了安尹晨曾经温柔地亲吻着她的头发,她的眼角,她的眉梢的画面…… 她想起了安尹晨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呈牵起她的手,说是答应要带她却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的画面…… 一幕一幕,交错地缠绕在黎菲儿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血泪相织。 最后一幕,就是安尹晨在前一秒钟对她说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的孩子,也已经死了。 世界,在一瞬间只剩下了黑暗的颜色。 他冷笑着对她说: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的孩子,也已经死了。 她曾经最亲爱的,冷笑着对她说: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一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安尹晨终于放开了黎菲儿的脖子,黎菲儿剧烈地干咳起来,满地的血液,她捂住自己的脖子,拾起头眼睁睁地看着安尹晨带着那个女人走出了房间,安尹晨毫无眷恋地离开,连看都没有看黎菲儿一眼,女人则对黎菲儿露出了胜利者一般的甜美微笑。 哦,黎菲儿输了。 彻底地,干净地,输了个惨绝人寰。 此刻,她是多么地想要杀了安尹晨,把他杀了,把他杀了,正如同她当初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安尹晨,如果你敢对我不好,我就杀了你,然后再去自杀。” 噢,永别了,暖暖。永别了,阿丘。永别了我所爱的你们,这一次,菲儿真的要永远地离开你们了。我爱你们,请你们幸福。 黎菲儿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从太阳穴悄然滑落。 她用尽全部的力量,拿起桌上随意摆放的一把水果刀,用她都无法去相信的速度,冲向安尹晨,夹杂着所有的恨,所有的泪,所有的爱,狠狠地捅了过去。 利刃刺破皮肤,滚烫的血液如暗夜里最绚丽的罂粟,绽放,腐烂。 “啊!杀人了!快来人啊!”女人仓惶的逃跑,尖锐的尖叫声让这个夏日的夜晚显得异常阴森冰冷。 血到处都是,溅在了黎菲儿的脸上,裙子上,她在满目的红色之中,没有看到安尹晨,没有看到她的盛夏,她看到了夏暖暖,暖暖,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终于还是错了! 黎菲儿的理智在那一瞬间不复存在,眼前已经被她捅伤的安尹晨,她再也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感情,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把刀拔出来,再捅进去…… 身下的安尹晨已经被捅得面目全非,只有那嘴角的一丝极浅的笑容,在这个血腥而又迷离的夜晚散发着一种叫“解脱”的光彩…… 年少的青春,原来必须要为曾经疯狂的一切付出代价。 惨重的悲伤的代价。 请原谅我们曾经的至死不渝,请祝福我们曾经的天长地久,纵使别离,也请一定不要忘记,我们曾经,真的美好并且牵手过。 愿此爱不变,愿此夏天不灭。 4 我想,我一定从来都没有这样地爱过一个人。 也一定,从来都没有这样地恨过一个人。 没错,他将我的身心全部都掏空之后,却又将他带走的那些东西全部都毫不留情地丢弃,践踏,粉碎,不留痕迹。 哦,暖暖,我现在真的很疼,很痛,你能够知道么?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婆婆死了,小盛夏死了,我连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支撑点都被无情地摧毁,暖暖,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究竟耍怎么办才好? 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将安尹晨杀掉呢? 我想杀了他,我真的想要杀了他,可是,我却仍旧不后悔对他付出的一切。 我竟然一点儿都不后悔。 暖暖,我一定是傻了,我一定是疯了。不过,在我现在还清醒的时候,我还是要对你说,我真的很爱你,我为能够与你相遇而感到骄傲感到幸运。 所以,你就将我忘记吧,因为我再也不会独自活下去了。也许,我该为我的小盛夏讨回一个公道,安尹晨,我不会放过他,绝不会。 那么,暖暖,在这里,我们正式再见吧。 再见了,这次,是真的真的,再见了。 再见,再不见。亲爱的,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好,我最亲爱的暖暖。 ——选自黎菲儿博客2006年 GAME OVER 尾声 2006年8月。 天气,晴。 离城被一片明媚的阳光所笼罩,香樟树的枝叶在温热的微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就在安尹晨下葬的一个星期之后,就在夏暖暖人狱的两个星期之后,路小北和齐洛一起去离城的医院里看望精神失常的黎菲儿。 那些青春中的成长、嫉妒、伤害、折磨、疼痛……似乎都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毫无改变的,只是相互间心照不宣的友情与关爱。 仿佛痛苦已经烟消云散,留下来的,只是淡淡的遗憾与悲伤。 医院里面的阳光似乎格外的灿烂,在湛蓝的苍穹下面闲耀着美好的明亮,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在走廊里面蔓延。路小北和齐洛推开了黎菲儿的病房,他们看到的是一幅比想象中要温暖到数倍的画面。 阳光充足的病房里,黎菲儿正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倚靠在枕头上,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只是神色略微的有些苍白。而她的身边,有一个看起来很清瘦的男生正坐在那里,并且,他在为她读着手中的故事书,那本书名叫做《小王子》。 路小北和齐洛相互疑惑地看了一眼之后,便敲了敲门走了进去。那个清瘦的男生发现他们,急忙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朝路小北和齐洛友好地笑了笑说:“你们好,请问你们是来看菲儿的吗?” “是的。”路小北点了点头,礼貌地问,“请问,那个,你是菲儿的……” “哦,我是她的朋友,你们叫我阿丘就可以了。”阿丘将话接过来说:“她现在需要人照顾,而且,她记得的人很少,医生说是精神上的失忆症。” “原来是这样。”齐洛低声说,“我们下个星期就要去大学报到了,临走的时候,想来看看菲儿,她没事的话,我们也就放心了许多。” “谢谢你们。”阿丘笑着说。 病床上的黎菲儿看起来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一样,她仿佛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路小北和齐洛眨着眼睛,看上去有些紧张。 而阿丘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安,坐到她的身旁,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说:“别怕,他们是你以前认识的人,专程来看你的。” “哦。”黎菲儿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路小北和齐洛生硬地咧嘴笑了一下说:“你……你们好。” 那一刻,路小北和齐洛的心顿时被狠狠地揪紧了,他们忍住内心剧烈的疼痛,转向阿丘低声问了一句:“她会不会……连暖暖也不记得了呢?” 暖暖。 夏暖暖。 阿丘只知道那个叫夏暖暖的女生是黎菲儿最要好的朋友,并且,也是代替黎菲儿去坐牢的女孩儿,还有就是她是安尹晨同父异母的妹妹。 阿丘略微地恍惚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抬起眼睛,对路小北和齐洛说:“没事的,她一定会慢慢记起来的,我会陪着她。” 路小北和齐洛似乎终于能够放心地松一口气了,可是眼神里面却依旧掩饰不住深深的遗憾与痛心。他们朝阿丘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再见,我们会再来看菲儿的。”便红着眼眶,消失在了病房的门口。 命运,真是诡异而又曲折的折子戏,它总是会将许多无辜的人卷入其中,要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却又在戏后将他们无情地推回到原来的平凡世界,让生活在瞬间就失去了戏中的色泽与美好,只送给他们无尽的惋惜与悲伤,以及不舍,以及无奈。阿丘望着路小北和齐洛渐渐远去的背影,禁不住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黎菲儿却突然凑近了阿丘耳边,好奇地问:“阿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文}阿丘看向她,抿着嘴角笑着点了点头:“你问。” ·人}“但是,前提是你不准生气哦。” ·书}“我不生气,你快问吧。”阿丘说。 ·屋}“刚刚那两个走掉的男生,他们其中一个,是不是就是你对我说过的,我以前曾经喜欢过的男生?” 看来,她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也记不太清楚,她连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么,还是就让她这样一直沉浸在失去所有回忆的世界中比较好吧。阿丘看着黎菲儿,抬手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是啊,其中一个就是,不过他现在要去别的地方念书了,因为他毕业了,所以你以后很少有机会能够见到他,更别提什么旧情复燃了。” 黎菲儿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握着阿丘的手咧着嘴巴很开心地笑了出来,说:“呵呵,就算我以后有很多机会能够见到他,我也还是记不起来他啊。而且,我觉得还是阿丘长得要比他帅,我现在只喜欢阿丘,嘿嘿。” 阿丘抿着嘴角,和黎菲儿一起笑了。 现在的黎菲儿,似乎比以前快乐了好多倍好多倍,因为她真的把那些她不想要记得的事情埋藏进了心底,并且锁上了,丢掉钥匙,彻底地要那些秘密全部腐烂。阿丘知道,现在自己能够做的,就是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和她一样,将自己所有的过去都丢掉,再也不去回想那些不堪。 黎菲儿看到阿丘在愣神儿,便伸出五个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想你啊。”阿丘故意装出一副正经的口吻回答。 “呵呵,阿丘,我问你,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的机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唯一想要许的愿望是什么呢?” “这个嘛……”阿压皱起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又说:“你怎么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想不出来,还是你先说吧也好给我参考参考!” “不行!”黎菲儿嘟了嘟嘴巴,“我们两个不能许一样的愿望,那不就是浪费了?” “好好好,我想想,嗯…算算算,反正,什么样的愿望都随便啦。”阿丘实在想不出来,只好很头疼地找出了一个借口搪塞。 “不行不行,你快点儿告诉我!” 真是固执的丫头。阿丘很没有办法地撇了一下嘴巴,闷闷地回答说:“好吧,我的愿望就是,我希望有一个在狱中的女生能够快点儿回家。” “监狱?”黎菲儿奇怪地眨巴着眼睛,“阿丘,你有朋友在监狱里面吗?” “是你非要让我说的,所以我是随便说的啊,好了,到你了,该你说。”阿丘迅速地将话题转移开。 “呵呵,我啊。”黎菲儿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后凑近阿丘的耳边,小声地耳语道:“我希望,我能够和阿丘永远地在一起。” 说完,黎菲儿就笑眯眯地吐了吐舌头,阿丘则是愣住,随后,才蹬起眼睛轻轻拍了一下黎菲儿的头说:“还永远在一起,你当我们是两个老妖精啊!” 黎菲儿听完,顿时笑不可支。 一切的灾难,一定都会有雨过天晴的那一天。暴风雨之后,彩虹便会挂在天边璀璨着绚烂,风会亲吻着云,夏日的阳光会给予苍穹最温暖的拥抱,而我们所需要的就是释然的微笑。 对一切,对所有。 微笑,微笑着说:我们曾经很幸福,我们曾经拥有过。 如此算来,有的时候,命运的安排也是幸运的,是不是呢? 阳光明媚,医院走廊里面的收音机在播放着一首歌曲,那首歌在唱—— 晴朗的天空下 你的眼泪滴落在了我的手心里 微风亲吻着云 你的吻如同断线的风筝 飞散在遥远的天堂里 是谁说过 我们的爱情 不会有好的结局 于是你轻轻地搂着我的肩膀低声安慰 说你会为我来设想我们美好的未来 一切就像是一场华丽的恶作剧 曼陀罗花一般的你 究竟赐予了我怎样撕心裂肺的别离 哦,我知道,我终于知道,你是我的劫数你是我的毒药 这一生 休想再忘得掉 亲爱的你 请告诉我该怎样忘记 你爱的夏天 很快就会来临 就让我变成只属于你的蒲公英 飞向比光年还要遥远的距离 无论如何 我愿意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是圆的 所以在地球的另一边 我会与你 再次相遇 是的,是的 我会记得 那一年的夏天 就算雨水淋漓也会继续谱写美丽…… 那个从未抵达过的盛夏。 阳光会记得,会记得,我那猛隆隆绽放过的青春盛大的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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