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醉花阴》 作者:香蝶 醉花阴(一) 第一章 二十二岁那年,薛毅已经在《江湖名人录》的年度榜上排到侠少的第十二位,这个排位并不象是听上去那么靠后的,事实上江湖上年年新人辈出,名人录上的排位动荡不定,在通常“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排位战中,不但能咬定原来的位子不放松还能慢慢向上爬升的人并不多,而这些人中没有显赫江湖名门背景的人就更少了,薛毅正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不管江湖中有什么传闻,薛毅很清楚自己是个有实力的,而且多少算是个有运气的人,因为有实力没背景的人机遇不好的话也很难出头,可是自己却因为有个爱四处闯祸的也在名人录上赫赫有名的师父而不得不常常出面替他收拾残局,师父是江湖的前辈,出没惹事的场合也就往往是其他小辈们没资格踏入的地方,这样得来的抛头露面的机会虽说不体面,却为薛毅在江湖名人场中混得个脸熟挣得了捷径。薛毅是个公认性格极好的新人,实力不错之外又能忍辱负重,习惯了替师父赔礼道歉也就显得格外谦逊懂礼,所谓“侠少”不就是懂得怎么守着正道规矩摆平是非的年青人么?和事佬薛毅也就在不断妥善处理师父惹起的是非中名声鹊起,走向侠少榜的高位上去。 话说回来,在江湖上的排位再高,侠少还是个人,是人就有家,有家就有家事,不可能永远在江湖上漂着不回去。每年的七月,侠少薛毅就得回家,因为那是父母忌日所在的月份,除了清明之外,那是家里规定必须回去上坟的日子,然后呢,小住一段,九月离开,那时候家里的男人婆大姐也就再没理由指责他只顾在外瞎混、不恋家、没心没肝。 薛少侠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整个八月闷热异常,常常让人透不过气来,就象罩在薛家上空的气氛一样。据说北方发了大水,有的地方堤垮了,淹死不少人,还有说虽然受灾的地方不大,可水退的地方成了疫区,又病死不少人,江湖上有“铁肩扛道义,倾力救众生”的活动,不少顶着“侠”字名的江湖人去那里察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救到苍生百姓,至少显得浩气凛然,这使呆在家中的薛毅颇为坐不住,有心提前离家去看看,却始终无法绕过大姐薛翠萍那道坎。 虽然出了薛毅这个江湖第十二位的侠少,祖上传下来的薛门在江湖中仍然只是个小门派,顶多每年在《江湖名门录》的最后几页做垫脚的材料,门中日常的开销当然不能指望象大门派那样靠收弟子的供钱来应付,更多的是靠做些生意。在薛门里转一圈,有时撞见的伙计比弟子还多。薛翠萍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季节里正忙着安排门里经营的米铺往北方运廉价粮食,她说江湖的侠义道不是靠露个脸问两句安否来实现的,送张脸不如送颗粮,免费赈灾那是官府的事,薛门小本经营赈不起,但不哄抬米价,保证灾区的米铺有粮供得上还是做得到的,这就是薛门的“侠义道”。家里正是忙的时候,薛翠萍当然不会放过薛毅这个好劳力,于是薛毅这个脾气好到任劳任怨的兄弟也就时时被她捏在手里跑生意,一刻都没得到回去江湖上实现“侠少之行”的机会。 八月慢慢过去,北方传来的消息是灾情已经被控制住,家里的生活也回到原来的步调,这时候薛毅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出门了,只是错过了江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那么现在就算赶着出门也没有太大意义,于是,也就不急着在九月之前离家。 薛毅却没想到,同样清闲下来的薛翠萍开始把对灾民们倾注的热情转向他的身上,开始慎重地考虑一件对薛门的未来意义重大的事情来,她很严肃地问他:“薛毅,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呢?” 对于家中一向强势的大姐,薛毅即使不乐意配合谈论她提出的某个话题,习惯上也不会象别人家任性的兄弟一般去顶撞或回避,因为不管薛少侠在外面混得如何人模狗样,在代替父母一手拉扯大自己的大姐面前总还是缺了那么点吹胡子瞪眼的资本。师父曾经十分不满地抱怨说徒弟打小身边就没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榜样,被女人拉扯大所以性子里缺了点血气,他倒真试过以培养男子汉的方式来磨练自己的徒弟,但在薛毅十六岁那年,当薛翠萍又惊又怒地发现老头儿竟带着薛毅去打群架后,再也不给师父在做人方面言传身教的机会。师父那倔老头都没办法从大姐那里讨到便宜,指望徒弟自己去想办法翻身?薛毅想,算了吧。 看着薛翠萍四平八稳坐在大堂上一脸严肃的模样,薛毅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儿就算不给当家大姐一个准话,也至少要给她一个语重心长教导自己的机会。 只要还想在江湖混的人,谁都不能保证哪天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如果这条命只对自己负责,倒还无所谓,但身上如果担着一门绵延发展的责任,那么就不能不考虑得多些,所以在门派中地位重要的江湖人很多都比一般世人成亲早,留下子嗣,打下一门的根基,然后再豁出命去闯。 薛门虽说现在是薛翠萍在当家,将来的发展到底还是系在唯一的男丁薛毅身上。薛毅盯着大姐梳得光光的发髻,有些沮丧地想:男人婆自己把嫁人的路给绝掉,现在就算提出让她招个上门女婿来完成薛家开枝散叶的责任也是不可能了。 十二年前,参加武林大会回来的父母路遇邪道高手滥杀无辜,他们并不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可都是善良的人,为了救下几个素不相识的农人,双双殒命于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洼。这件事传开后在江湖引起相当的轰动,有名的大侠们为了“维护江湖正道”纷纷出面追杀那个凶手,薛毅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大侠们带着凶手的脑袋在父母坟前拱手相祭、衣袂飘飘的潇洒模样,主持祭祀的大侠们激昂地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一年的薛毅还是个幼童,十七岁的大姐薛翠萍已经许了人家,父母死后薛门再无可作主之人,弟子们已经纷纷作鸟兽散,丧事未完,门楣已濒临败落。大侠们说:“不可让侠者之后无所依托。”于是他们在祭完薛门夫妇后聚在坟前,商谈由某个大门派收编薛门剩余子弟,虽然江湖从此不再有薛门,但至少还能保证这一门的残余能象细藤一样依附在某棵粗壮的大树上活下去。大侠们商量的过程没有对薛家姐弟说,只是告诉了他们结果,因为这些地位很高的大侠们此前从不曾如此费心的为某个破败的小门派收拾残局,大侠们认为这样的恩惠薛家姐弟当然会十分感激地收下,并且终身铭记他们的慈悲。然而,听到这个结果的薛翠萍却做出了令他们震惊而又生气的反应——她愤怒地拒绝了前辈们的提议,并当众宣布解除婚约,自此嫁给薛门,在兄弟足以担当大任前,成为薛门下一代当家人。 江湖人虽然不拘小节,薛翠萍的这种举动仍然过于离经叛道,结果可想而知。 大侠们愤怒了,他们喝叱薛翠萍,叫她这个小女子靠边站! 剑拔弩张之际,观望者中背着手走出一个怪老头,他桀桀笑着走过来牵起薛毅的手,说大侠们你们羞不羞?被你们捧上天的人尸骨未寒,你们就在他们坟前欺负孤儿?我河东怪叟看你们不顺眼,偏要帮他们,不服气就过来接招罢! 这枯瘦的怪老头后来成了薛毅的师父,而大侠们最终让了步,大驳面子的他们只是愤愤宣布:既然薛翠萍象男人一样当众发誓,那么大家就给她江湖上男人才能得到的尊重,支持她做薛门的当家人。但是,君子无戏言,男人说话就得掷地有声,薛翠萍必须坚守自此嫁给薛门的诺言,若将来毁约,她与薛门都将为江湖不容。 第二天,薛翠萍自己梳起妇人的发髻,从此成为不嫁人的男人婆,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薛毅终于成为男子汉,可以和他讨论薛门未来的今天。 薛毅非常不痛快地想:男人婆已经奸诈地提前为薛家牺牲了这么多,当然可以底气很足地向自己提出换人献身的要求,她肯定很清楚,自己没脸跟她争…… 薛毅只能老实地回答:“成亲么?总不是该干的时候就会去干的事。” “会干么?”薛翠萍看着兄弟的眼神极度不信任,“不是搪塞我?” “找到好人家自然会干。” “找得到么?” 薛毅无言以答。 大姐这话未免太打击人。 但薛翠萍似乎没有就此收言的意思,反而把话题展开来:“去年和你提过的几家好姑娘,你是一个也看不上,今年又跟我随便应付,这样下去,你如何找得到合心的女儿家成亲?” 薛毅不以为然:“没见到好的,自然不合心。” 薛翠萍冷笑:“你一尥后蹶子,我就知道你想踢哪块石头,少跟我装!你不就是眼高于顶,嫌她们不是美人吗?” 薛毅笑:“我是侠少,自古来英雄配美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不能随便挑个女子成亲。” “我劝你最好认清事实,”薛翠萍端起茶杯喝,慢条斯理教训道,“江湖上的女子从小刀枪棍棒不离手,又风里来雨里去的,哪里养得出细皮嫩肉来?就算有几个天生丽质磨不烂,那也是凤毛麟角。你是侠少?排第几位来着?我记得是十二?前面不还排着十一个么?就算是排在你后面的侠少,家境比你好的也不下二十来位。江湖上最好的美人轮不到你,剩下的踏实好女孩都不是美人。不要总是挑七拣八,趁现在还坐着第十二把交椅赶紧把好女孩儿挑出来,不然过两年从那椅子上滑下来,连不是美人的好女子也轮不到你了……” 薛毅听着大姐的话,只是笑,一边摸着有点难受的耳朵,一边向门外走。 “上哪里去?”大姐问。 “去庙里数罗汉。”薛毅回答。 “求菩萨保佑找到好人家吗?” 薛毅很耐心地解释:“听了你的话,觉得自己没人要比较惨,所以要去看看和尚,说不定比较下来,还能安慰自己一下。” 寺院是个好地方,清神静脑,薛毅数着座上的罗汉,一路数过去,时不时看见喜欢的像了,就合什作揖拜拜,他虽不念佛,对鬼神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比起回家听女人唠叨,薛毅宁愿选这没人打扰的地方徘徊。 幼时认得的一位同族兄长年前在这庙里出了家,想当年也曾是排进侠少榜五十名的俊秀人物,不知怎么就看破了红尘,万贯家财不要了,亲戚朋友全当了路人,连娇妻弱女也变成了尘世有缘人。薛毅听大姐说有空你去庙里看看他,不管怎么说十几年前你也曾抓着他的胳膊荡秋千,不想薛毅一心前来,沙弥们却说无心和尚要闭关十年,薛毅悻悻之下,只好在罗汉堂上流连。 上百罗汉成排成列坐在堂上,把佛堂坐得满满,数罗汉的人从这一排数到下一排,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向回走。薛毅听见堂上还有别的香客在数罗汉,不象拜佛的信众,倒象和自己一般是随意观光的过客。薛毅在前面一排数,他们在后面一排数,薛毅从东往西向后数,他们从西往东向前数,数到头,转过身,向前走,两拔人马碰到头,赶紧抱拳作揖,原来全是认识的。 侠少们好久不见,心情舒畅地一同出了佛寺下馆子寒暄,一问之下个个大笑,五个中倒有三个是被家中逼着成亲逃出来散心的,哥儿几个都到了被家人死盯的年纪,明年又是武林盟主替换的大比之年,江湖的风水不知会往哪边转,当然逃不掉被催着赶紧成家稳定下来的命。侠少们中有清楚薛毅家底细的,知道薛少侠也被大姐逼得紧,便出主意道:“不如跟我们一同走罢,都是没牵没挂的光身子,谁都不会替别人瞎操心。”薛毅笑道:“我倒是想跟你们一同走,可就算走出来了,还不是得忙着找师父,哪里能比你们有空游山玩水?”朋友问:“你师父最近又做了什么?”薛毅愁眉苦脸地回答:“不知道,好久没他消息啦。” 每年七月到九月,除非师父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薛毅是不负责善后的,所以每到九月薛毅重回江湖的时候,总有一段特别忙碌的日子,先得找到他老人家,然后再用本子记下这段放羊的日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再然后,按着记下来的顺序一家家扯着师父去道歉或解决问题…… 朋友们吃吃笑,安慰命苦的薛少侠:“今年你师父倒是出奇的安静,这两个月,似乎没有关于他的传闻出来,象是失踪了一般。” 薛少侠忐忑不安地打听:“那你们有没有听说他在哪里出没过呢?” 一位朋友抓了半天脑袋,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北边灾区撞见行医的绯馆三公子,似乎听他提过你师父七月里在京城的街头打了衙门官差……” 这天晚上薛少侠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就去拍大姐的门,说是要到北边找绯馆人问清楚师父打人的事。通常情况下,找师父问事实真相除了听见一大堆任性的抱怨外不会有实在的收获,所以薛毅习惯于找其他人打听情况。薛翠萍虽然早就习惯河东怪叟的状况百出,但听见他在京城打了官差还是吓出一身冷汗。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何况事情闹大了负责收拾善后的自家兄弟恐怕也不好过,想到这一层,薛翠萍不但不加阻止,反而催促薛毅快快上路,薛毅也就匆匆收拾了行李,离家往北边灾区而来。 大河改道之后,洪水泛滥过的地方到处是泥,灾情虽然已被控制住,但仍有不少被水冲毁过的地方成了无人村落。薛毅一路听到不少传闻,据说今年的雨多水大,但还不至于到溃堤的地步,可是某段新修堤防脆如豆腐渣以至于酿成惨祸,这情况,应该说是人祸大于天祸,朝廷对此十分震怒,似乎正在彻查此事。薛毅对官场的事不感兴趣,他想那已与事无补,顶多是砍掉几个草菅人命的贪官脑袋,但砍掉这个又冒出那个,这种脑袋似乎总也砍不完…… 路上遇见几个熟人,问起绯馆人在哪里,个个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概在离决堤处不远的一个闹疫病的村子里。绯馆人虽一向做着江湖人的医馆生意,却从来不算江湖人,所以除非流血断手了有求于他们,大多数江湖人不会留意他们的动向。百年的绯门在民间也算有名的医馆,官府的医士忙不过来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委托绯门医士处理眼下的棘手情况,哪儿有事就往哪儿跑,事儿结了就换个地方,也不太可能在某个地方久待。 薛毅只好孤身往闹疫病的村子走,希望能撞大运正好撞到绯家的三公子。 疫区的水,薛毅不敢随便喝,买了一个小锅随身带着,只要往嘴里送的东西,都烧得开熟得烂,几天转下来,干粮吃完了,偏生到了个没有米铺和村落的地方,薛毅只好在河堤下架起铁锅煮野菜。 野菜粥的香气随风飘下去,引来一阵驴叫。 “啊哦——啊哦——啊哦——” 薛毅听见小叫驴的蹄声快步跑过来,然后驴背上跳下一个大姑娘,腰间挂着一个绯色的药葫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了被香粥引出来的,正是自己在这里苦转了三天却始终擦身错过的绯家人。 薛毅放下手中用来烧火的柴,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在下薛毅,见过绯二姑娘。” 对面绯二姑娘一边把小叫驴的缰绳往河堤下的树上系,一边问:“为啥我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我是薛翠萍的兄弟。”薛毅补充说明。 绯二姑娘想起来,拍拍低头啃草的驴,过来见礼,笑道:“原来是薛老大的兄弟,那男人婆还好吗?” 薛毅只能憨笑点头。 大姐的好朋友不多,绯二姑娘是其中一个,除了很认真也很舒坦地做着女人外,她与薛翠萍在很多方面十分相似,也就比较投缘。 二姑娘走过来伸出手,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这是防疫症的,一天吃一颗,不要在这里染上病。” 薛毅谢了,接过去,问:“敢问三公子也在这里吗?” “他太累了,我已经让他回家。” 薛毅无比失望。 绯二姑娘问:“找他何事?” “打听我师父的下落。”薛毅老实回答。 他看见二姑娘的笑脸如阳光般灿烂。 “干嘛要绕那么大圈子呢?老三的消息也是我告诉他的呢!”二姑娘指了指自己,诡诘地笑了,“只要你说一声‘二姐请用餐’,我便全部告诉你。” 薛毅有些犹豫,倒不是吝啬自己好容易挖到并煮烂的野菜,而是怀疑绯二姐的要求并不合理。绯馆人从小就随着大人出诊走天下,做的又是救死扶伤的生意,出名当然也容易,二姑娘虽说很早以前就小有名气,那只能说明她出来混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不等于说她就真的在年岁上大他许多。薛毅在心里盘算一下,怎么算都觉得二姑娘和自己差了不过一两岁,只是说不准是大了两岁还是小了两岁。在家被男人婆成天压着那是命不好,出门在外还叫女人轻易踩到头顶上去那叫窝囊,明知道会窝囊还乖乖接受那叫窝囊废。 薛毅一点儿都不打算窝囊,他邀请二姑娘往锅边坐,客客气气地说:“请二姑娘用餐。” 二姑娘从随身的包裹中掏出自己的碗和筷子,笑道:“老天,好久没闻见野菜味儿,倒想得慌。” 小叫驴是四处游荡的二姑娘路过某个村子时买下的坐骑,本来饿得快死差点成了村民刀下的肉,被二姑娘买下来后每日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喂,如今一张黑皮吃得油光水滑,倒让人羡煞了它。人不似驴子随时可以低下头来啃生草,找不到卖米卖饭的地方,就得饿肚子。大半天粒米未进的二姑娘十分庆幸能够撞见薛少侠——难得这位还有一手熬粥的好手艺。 薛毅问:“二姑娘这是赶着去哪里呢?”二姑娘一边搅着热腾腾的粥,一边没好气地回答:“去哪里?去抓个祸害呢!” 正流行着疫病在死人的村子被官兵围起来,本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不想村里有个来探亲的外人,竟是哪里的一个小官吏,恼了,仗着身份硬闯出去,前脚刚走,后脚他探的亲戚就重病而死。绯二姐巡诊到这村子,一听也恼了,骑上驴子拔腿追上来。 “追上了要怎么办呢?”薛毅问。 “自然是拖回去,”二姐回答,“要是关上七天还没发病,就说明他没染上,那时再放他走不迟。” “若是本来就没事,你硬拖他回那种地方,似乎过于残忍?” “若是已经染上疫病,沿路染给别人,岂不更糟?我没那么大慈大悲,非得怜悯每一个人。”二姐回答道,“既然拿了官府银子要帮着控制这疫病,就要对得起这份报酬,咱绯家人开医馆是很讲信誉的。” “他若抵抗?” “直接撂倒。” “不怕那是个官儿?” 二姐哈哈一笑:“你师父连京城的官差都敢打得满地爬,我这档子事,比你师父遇上的要差得远。” 对师父打官差一事,薛毅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知为何,听了二姐这句话,忽然就头大如斗。 “其实,被打的那个也不能完全算是衙门的公差……”二姐端着碗,向天翻翻眼皮,若有所思。 薛毅一楞,稍稍舒口气。 “也许是内卫的人?”二姐也不是很有把握地说。 薛毅舀粥的勺险些没从手中掉下去。 “我们家有人在京里混,常常会接些乱七八糟的生意。”二姐乐滋滋地看着往碗里舀的粥,一点儿也不介意薛毅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继续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咱家那人没说,我也没兴趣问,只是大概知道好象是个抓敌国奸细的官家人,混到一群在京城里游手好闲的地痞中打探消息。既然是混在地痞里,就也得象个地痞,少不得跟着做些小恶来掩饰身份。一个多月前,似乎这人跟着混混们去收保护费,没曾想一个怪老头儿从天而降打抱不平,把他们揍了个半死,这倒霉的家伙挨的揍最多,险些把命丢了去。他的头儿怕他要死,又怕露了他的身份不好抬回官家去治,就请了我家那人去出诊。咱家那人虽说没见到打人的场面,不过从伤势一眼就认准了肯定是你师父干的好事。” “为何如此肯定?”薛毅不解。 绯二姑娘把盛满粥的碗心满意足地收回去,反问:“江湖上还有别的老头儿会用竹子做的长柄痒痒挠做武器,把人从头到脚刷个血不拉叽吗?” 薛毅低头,承认:“没有。” 吃饱了粥,绯二姐准备上路继续去追人,解开小叫驴的缰绳,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薛兄弟,你是不是和黑道的杜家结了仇?” 薛毅正烧着开水准备洗锅,闻言一楞:“杜大宝吗?好象没有。” “是么?”二姐嘿哟一声跳上驴背,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可是听说你带坏了杜家的二公子,二宝最近离家出走了几次都被杜大宝抓了回来。杜大宝因此很恼火,说是要找你麻烦。” “……” “话说回来,当年杜家老爷子本来金盆子都打好了,就等着办洗手的仪式了。要不是你家男人婆在坟前发誓说什么正邪不两立坚决退掉和杜大宝的亲事,他们一家子早就上岸了吧?你明知道杜大宝恨你们入骨还去带坏他兄弟,这不是在老虎尾巴上拔毛么?”二姑娘笑道,“薛毅兄弟,杜大宝不好惹,我要是你啊,这阵子就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不会这样大模大样地四处逛了。” 堤坝外,洪水没有完全退完的大河奔流向东,发出哗哗的响声,薛毅看着浑浊的黄水发呆,纳闷地想我怎么就莫名其妙招惹上仇家了?杜家的麻烦关我什么事? 薛毅把掐掉根洗掉泥的野菜连锅端起来,走下堤坝煮第二锅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一阵奇怪的歌声。 “……好似水上的浮萍草,风吹浪打随水流。锵锵锵!郎里格郎……” 等一下,好象不是唱歌,是唱戏。 唱得还不错,字正腔圆。 但是,为什么这段子是从堤外头传来的呢? 薛毅十分好奇地快步爬回堤上。 从上游的方向,沿着堤岸不远的地方飘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浮尸?浮尸是不会唱戏的。 再近一点,薛毅看清了,是个躺在几个鼓鼓囊囊的气包上的人。有那么一瞬间,飘浮的东西被水流推向岸边,躺着的人突然不唱了,坐起来去够堤岸,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着。那人也不急,见水流又把自己从岸边推开,索性又躺下去。 薛毅想了想,蹲下来,把刚刚上堤时忘了放下准备用来当柴的树枝放在脚边,支着下巴瞧着那人飘下来。 飘啊飘,羊皮气包从眼前飘过去,躺着唱戏的人从蹲着看热闹的人面前大眼瞪小眼地飘过。 “救命啊!”突然,唱戏的人坐起来,扯开嗓子喊。 薛毅叹口气,提着树枝站起来,紧追几步,追上去,伸出树枝,堪堪够到那人伸出的手,用力一拉,把他拔拉到岸边。水势很大,把堤坝的外边冲得有些陡,被拉到岸边的人很狼狈地抓着薛毅的手,好容易才连滚带爬地挣上来。 薛毅仔细打量这个一身污泥的家伙,见他身上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但显然质地良好,是个富家子弟。从拖上岸后,只说了一声多谢就瘫在地上只哼哼,要说是被吓坏了可也不象,要说是累坏了,刚才唱戏的嗓门不是挺大么? 心肠很好脾气也好的薛少侠弯下腰来,用手里的树枝捅捅那个有气没力的家伙,关心的问:“你没事吧?” “饿死了……”回答他的是细如蚊子哼的声音。 薛毅长叹一声,意识到第二锅野菜粥也要白送别人。 果然,当粥香飘上堤坝的时候,那个自上岸后就一直躺着不动的家伙突然以极麻利的动作翻身起来,飞快地坐到了锅边,眼睛直钩钩盯着锅里,让薛毅担心他的眼珠子会掉进去。 “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说,眼光一刻也不错开地盯着粥上冒出的热气。 “只能吃,但味道不好。”薛毅同情地舀上一碗递过去,“小心烫着。”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家伙已经一边烫得直吐热气一边大口吞下去,吞得兴高采烈,啧啧叹息。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摘的野菜自己知道,那味道又苦又涩,就算是饿得紧,这人还真是不挑食呢! “你是谁啊?怎么会在水上漂?”薛毅无聊地提着勺子问。 “唔唔……我叫……乔荆江,工部……派出来……查看堤防的……”对面的饿鬼嘴巴塞得满满地回答,飞快地把空碗递过来,“有人不让咱们看……要追杀……所以我跳到水里……逃命!” 薛毅用粥把空碗填满,接着问:“追杀的人呢?” “大概快来了……”乔荆江回答,飞快地往肚子里倒第二碗粥。 薛少侠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救下来一个大麻烦。 他决定尽快蹬掉这个麻烦。 官家的事,薛毅不想插手,有个已经和官家结下梁子的师父已经够他操心了。 一锅粥很快见了底,乔荆江满意地打个嗝儿,摸了摸肚皮,从怀里掏出一根象牙的牙箸来,悠闲地坐在那里剔起牙。 薛毅斜眼瞄着这贵公子,心里骂:臭小子,还挺会享受的。他飞快地灭了火,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迈一步,衣角被人揪住了,回头看,正是剔着牙的乔大公子。 “吃饱了吗?”薛毅问。 乔荆江点头。 “那还拉着我干什么?”薛毅不解。 “有人追杀我哎!”乔大公子很伤心地抱怨。 “你跑快点就行了。”薛毅出主意。 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薛毅飞快地从乔荆江手里拉出衣角,逃也似的大步向前迈去。 突然,乔荆江跳起来,向前一扑,将薛毅还没迈出的和已经迈出的腿都紧紧抱住了。 一向英武潇洒的、排位十二的翩翩侠少薛毅纵横江湖好几年,被武林人攻过扫堂腿,被地痞用过抱腿摔,可还从来没有被普通人使过这种完全没脸没皮的无赖抱法,只觉得双腿被猛的拖住,上身收势不住,“砰”的一声,就面朝下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薛毅大怒,来不及揉被地面撞疼的鼻子,飞快而又狼狈地双手紧紧抓住几乎要被乔荆江拖下去的裤子,大吼道:“再不松手我就要踹你啦!” 薛少侠好容易挣出来的一只大脚在踹到抱腿的乔荆江脸前硬生生停住了。 薛毅惊讶的看到,乔荆江的脸上涕泪横流。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被抓到,肯定是死路一条,大兄弟,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不对?”乔大公子脸上一把泥一把泪地哀求道,“救人不是该救到底吗?” 尽管是被女人带大的,尽管常常被师父责怪性格不够刚硬,薛毅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从骨子里记得“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之类的严格教导,如今乔大少一张哭得淅沥哗啦的男人脸凑上来,着实令他感觉恶心。可薛毅那足以踹碎任何东西的铁脚怎么都朝那脸上踩不下去,不知怎么的,薛少侠总觉得一脚下去会和踢中一只可怜的狗儿没什么两样,男子汉大丈夫,欺负弱小的正摇着尾巴的狗怎么也不算英雄的行径吧? “没办法,反正是举手之劳。”很容易就心软下来的薛少侠无奈地安慰自己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仅仅在一个月后,对留侯家大公子乔荆江的哭丧脸习以为常到麻木不仁的薛少侠意识到,那时的自己与其说是被一只摇尾的狗儿拖住请求庇护,不如说是被乔大少当成一根鲜美的骨头给死死咬住,并立志据为已有。 可惜,薛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当他干净利落地打跑追杀乔大少的两个杀手后,意气风发地拍打先前被扑倒在地时衣服上沾的灰时,还只是很得意地想又很帅气地了结了一件侠少的份内事。直到他拍净衣服回头过来,对上乔荆江那无比讨好并誓不放手的坚决眼神时,才隐隐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乔荆江双手死死拉住薛毅的腰带,用十分讨人喜欢的声音夸道:“薛少侠,不,薛大侠!你果然侠肝义胆,武艺高强,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会送我回家的。” 薛毅瞪着乔荆江,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乔大少顿了一顿,继续带着无比崇拜的表情说:“薛大侠一定是知道在下是为了揭发贪官的恶迹才落到被人追杀的地步,我明白了,大侠您这叫匡扶正义!” 薛毅拍拍前额,很难过的吸一口气,问:“……就是说,如果我不继续保护你,就不算‘惩恶扬善’的侠了?” 乔大少笑得很贴心:“薛大侠当然是一身正气啦!” 薛毅哭笑不得,想一想反正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说:“好吧,我就送你到人多的地方,你要真是官家的人,自然可以找到官家的庇护。” 薛少侠给自己做了饭吃饱后,带着乔荆江上了路。 老实说,除了脸皮厚一点,薛毅觉得这个姓乔的富家公子性格倒是很好,似乎是个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角色。虽然常常走着走着就耍赖要休息,可是踢两脚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爬起来跟着走,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也能乐颠颠地自觉去拣柴生火。 薛毅想,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官家纨绔子弟要强上许多。 一天后,他们出了疫区,两天后,他们到了大城镇。 薛毅拖着乔荆江往衙门走,乔大少拼命挣扎,死活不肯去。 “薛兄弟!薛少侠!薛大侠!你这是要哥哥我去送死么?”乔荆江急得快要哭出来。 薛毅也不吱声,低头从地上拣起一根树枝,准备打晕这个麻烦家伙拖过去。 乔荆江更急了,叫道:“要是这里的官儿和那些追杀我的人是一边儿的怎么办?” 薛毅手中抡到半空的树枝停住。 他有些犹豫,两天下来已经帮着乔大少打了五架,很明显,这些杀手是有背景的,而且背景与官府有关。虽然只听一面之词薛毅不能肯定乔荆江所言是否属实,可是从那些不择手段的追杀方式,薛毅也能隐隐得出乔大少的确是被某些不太光明正大的势力追杀的结论。薛毅不爱管闲事,可身为少侠,他眼里也容不下什么沙子,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一条生命就这么被阴险地掐灭在面前。如果说刚开始保护乔荆江是被那厚脸皮的家伙硬赖上的,那么两天下来,薛毅已经是在出于侠少之心做这件事。 不明就里的把乔荆江交出去,真的很难说结局如何…… 薛毅想,反正是要往京城方向走的。 于是,薛少侠放下打人的树枝,说:“那就再送你一段儿。”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中午时分,薛毅已经打完了认识乔荆江后的第七架。 乔荆江很可怜地说:“薛兄弟!薛少侠!薛大侠!薛巨侠……” 薛毅没让他往下继续,认命地说:“知道了,我送你回家。” 薛毅想,反正……自己也是要进京的。 乔大少十分高兴,点着头满口许诺说:“薛兄弟,你对我真好!这样吧,到了京城,我管吃管住!别看我现在这么狼狈,咱在京里怎么也算个体面人,你放心,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嗯……嗯……”打架打得很不开心的薛毅无精打采地随便应付过去,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想:去你的!还吹牛是什么留侯家的大公子,这没脸没皮没胆没势的臭小子顶多是留侯家大公子的小跟班!拉起虎皮当大旗的家伙见得多了,还指望你报答?别进了京还赖着我就成! 越靠近京城,乔荆江就越高兴,进城门的时候,他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薛毅原想进了城就把这家伙一脚踹开,乔荆江却变得神气起来,底气很粗地一定要拖他回家去好好谢谢一番。薛毅没好气地想:也罢,都陪你玩到现在了,我就瞧瞧你的牛皮怎么被捅破吧。 反正如果从绯二姐那里得到的消息没错的话,师父已经在京城至少做了两个月的祸害,早一天找到他和晚一天找到他区别不大。 没走两步,突然从道边扑上一个人来,抱着乔荆江放声大哭。 薛毅吓一大跳,心道:莫非京城里的男人抱着别人大哭是很寻常的事?倒是我见的世面少,对乔荆江有些大惊小怪了? 就听见那人边哭边说:“少爷啊!您总算平安回来了!工部的人说派了几拨人去接您,楞是没接到。老爷都急出病来了,这几天,咱家人也纷纷出城去找您,这不,咱也正准备去接您呢!” 乔大少摸着脑袋呵呵笑,很得意地自夸道:“我福大命大,总是有贵人相帮的,怎么会有事呢?” 薛毅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热闹,不管怎么说,看到别人这样平安相见的场面总是能让他心里暖烘烘。做个侠客,看到这样的结果,是最让人舒服的时刻。他心情十分舒畅地想:贵人,应该就是我吧。 接踵而至的热闹场面让贵人薛毅始料未及,当他站在留侯府气派的大门前还没有把差点掉到地上的下巴拣回来,门里头已经冲出来一群十分激动的男女老少。事后十分有教养的薛少侠只记得一片混乱中自己在不停地接受别人的道谢和抱拳拱手打揖作回礼,等终于安定下来,薛少侠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桌丰盛酒宴的贵宾席上,穿着侯爷服的老爷子正在满含眼泪地为乔荆江挟菜,为自己敬酒。 薛毅回过神来,把乔荆江重新从头到脚再打量一遍。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一向以不与官家有太多联系的江湖人身份出没的薛毅怎么和乔家扯上的关系,薛少侠在沉思片刻后只长长叹了口气,回答说:叫雁叼了眼…… 酒过三巡,乔荆江说:“薛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该让湘影出来敬个酒表个谢意。” 薛毅看见留侯老爷楞了一楞,说:“你妹子年幼,怎可喝酒?” 然后,武功很高的薛少侠很肯定地感觉到桌子下面有动静,似乎是谁踩了谁一脚。虽然每个人都脸色如常,但他很肯定那一脚是踩到了乔老爷的脚背上,只不过,薛少侠不太能肯定那一脚是留侯老爷左边的夫人踩的还是他右边的大少爷踩的。 留侯老爷话锋一转,满脸笑容十分亲切:“不过,薛贤侄这杯酒,该敬!该敬!” 后面转出留侯爷家的小姐乔湘影,眉清目秀,举止端庄,上前敬酒,十分懂礼。 吃罢酒席,乔荆江要去工部转转,虽说已经让人去工部报了平安,那边也来人恭喜了,可大活人还是得去那边接受一下眼泪鼻涕的欢迎。 薛毅说,有事得去衙门里看看。 留侯老爷说,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薛贤侄不如在我家小住,让荆江尽尽地主之谊。 二人出了留侯府门,走了一段路,闷不作声的薛毅忽然问:“乔荆江,你该不会是在打我的什么主意?” 洗净脸庞换上鲜亮衣衫的留候家大公子乔荆江似乎人也换了一个,精神十足,腰杆儿笔直,咧开嘴笑得十分顽皮诡异:“谁说不是呢?” 第二章 按薛毅先前的想法,不管明显居心不良的乔荆江想干什么,只要一找到师父就立马抽身,大可不必在乎他对自己要怎么下手,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有个地头蛇朋友帮忙肯定比得罪他要好得多。乔荆江那点小手段还瞒不过久混江湖的薛毅的眼睛,薛少侠对此还是很有自信的,至于表面上是不是被乔大公子算计着甚至牵着鼻子走,只要大节不亏,随它去吧。 京城里,反正薛少侠一个人也不认识,江湖的名声在这里没多大作用,找师父说不定是件要求人的事,和气生财。 可是,薛毅打听师父下落的行动却十分不顺利,严重阻碍了他找着人就跑的计划实行。 衙门口走出来的气色不太好的一个老衙役随便拱拱手,正眼也没打量恭恭敬敬上前施礼的薛少侠,口气很大地说:“要打官司到衙门口去击鼓。” 薛毅陪笑说:“在下不打官司,想打听点事。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去那边的小酒馆坐着聊聊?” 刚过午后,这时候除非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满城的人都应该吃过午饭,说这话只不过是一种姿态,表明说话的人有求于人,是很客气地在套近乎。 老衙役也吃过饭,现在并不想把肚子再撑一回,不过态度放缓和了一些,问道:“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问吧。” “在下的亲戚前些日子到京中来游玩,写信回来说在城中遇到些麻烦事,可是信中并未说他身在京城何处,所以在下想打听一下,最近京中可有哪里麻烦事比较多么?”薛毅小心翼翼地问。 他立刻发现老衙役看他的眼光带上了些同情的色彩,似乎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进城乡下人。 在京城以外的地方,薛毅要找师父通常都先往当地的衙门跑,只要打听清楚最近哪块地面上鸡犬不宁,常常有个老头子跳出来打抱不平同时惹事生非,那么师父的下落就十拿九稳。可是,薛毅发现京城很大,衙门口虽然也很大,可这城里比衙门权大的地方是一抓一大把,所以有很多地方衙门该管却管不了,这样一来衙门里能掌握的确凿消息通常只包括衙门人真正管到的那一小块儿,而其它管不到的地方,衙门里的人也只能说“大概”、“可能”、“应该”……他又发现京城里鸡犬不宁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是,反正是大事不出,小事不断,正应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俗语,不象是江南的小镇,去衙门打听情况时最多听见的是谁家偷了谁家的鸡,谁家的女子又偷了谁家的汉子。 老衙役已经没了年轻时提着铁链子四处抓人的热情,本来只是随便走出衙门来散散步,并无什么和人闲聊的心思,但他觉面前姿态很低的年轻人比较讨人喜欢,也就勉为其难“大概”“可能”了几处地方,末了说一句:“你这样子找人是不行的,你那亲戚遇见的麻烦事中,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之处?” 薛毅稍稍犹豫片刻,他不想太招人注意,可是……似乎没有别的好办法。 “他曾说七月遇见地痞收保护费,某人被痒痒挠打得快死掉……”他试探地着说。 “那件事啊……似乎发生在城南,后来没听说有下文。”老衙役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只回忆起这么点线索,这令薛毅十分失望。 问了半天,只知道师父近两个月前在城南出没。 老衙役脸上忽然转了愤愤的表情:“但那个打人的老爷子自此以后在城里四处打抱不平,也不管是否作得对,走到哪里都打烂一片,实在是个祸害!” “那他最近一次是在哪里打烂东西?” “前天不是还砸了城东老方家的棺材铺么?说是以次充好,有家老实人花大钱买寿材,结果买了个空心板儿拖回去,在马车上颠得空空响,露馅了!” “这不是打抱不平么?是好事。” “什么好事?叫老方向被骗的那家老祖宗磕头赔钱倒也罢了,竟然还砸了棺材铺!老方的女婿在那条街上算得一霸,少不得招来狐朋狗友保铺子,结果一阵群殴下来,铺子没保住,人倒打伤了一批。搀着扶着到衙门里告那老头儿,那老祸害竟又追打到衙门口,说是不容恶人先告状,又指着城东的兄弟们骂平时不干活儿……我说,你为何对这老祸害的事如此关心?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几十年的公门人不是白当的,老衙役警觉起来。 “没什么关系。”薛毅感到不妙,准备脚底抹油。 被京城里大事小事麻烦事日日操练的老衙役反应倒底与以前打过交道的小地方的公门人不一样,“刷”的一声,一只铁拐已经架到薛少侠脖子上,老衙役大喊一声:“弟兄们!围住他!”突然十几个衙役手拿家伙从门里飞快地跳出来,封死了少侠前后左右的退路,个个虎视眈眈。 薛毅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虽然看得见的路都被堵死了,他倒不是退不出去,可是硬闯出去的结果会如何呢?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京城里找人的日子刚开始,一向受大姐教导认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薛毅不打算给自己树敌。再说,自己上京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增加问题的。 一步一个脚印地做吧,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就从眼下的问题开始解决。 薛毅抱拳拱手,团团行个礼,不卑不亢朗声道:“家师嫉恶如仇,行事有时过于不讲情面,若先前有得罪众位之处,还望各位官爷多多包涵。” “他是谁的徒弟啊?”刚刚跳出来的一个衙役问。 老衙役的眼珠子瞪得快要突出来:“大概是那个打遍全城自称什么‘河东怪叟’的老家伙的徒弟……” 薛毅感觉到指着自己的一圈铁家伙有退缩的趋势。 “那个不讲理的老头子?”衙役们议论纷纷。 “……咱们惹不起……” 姜是老的辣,老衙役不象其他人那么没主见,咳嗽一声,换了商量的口气,说:“弟兄们,咱们可能和这位少侠有点小误会,先把家伙收起来。” 哗啦啦,家伙全收起来了,一群公门人瞪着眼睛瞅着被围在中间的薛毅。 薛毅想:看这架势,老爷子这两个月在京里没白混,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总之是把名头打响了。 以前去过的小地方,虽然师父也有得罪公门人的时候,不过请被得罪的人吃喝一顿,赔赔礼,听他们诉诉苦,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因为师父虽然下手不知轻重,却从来不会无理取闹,谁被老爷子盯上都是有小把柄被他捉着,手段可能恶劣了些,道理上却一定不亏。可是今天嘛……薛毅暗暗数了数周围的衙役们,确定口袋里的银子不够安抚一顿,何况听老衙役的说法,师父得罪的还不止这一个衙门口的人,难道全城被老爷子得罪的都得请客赔罪么?他倾家荡产也赔不够啊!只好和对方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通融一番。 薛毅道:“家师若有任何过错,徒弟理当代为承担,还望官爷们不要记恨。” 老衙役看来是衙役们中较有声望的,沉呤一下,叹口气,也抱拳回礼道:“这位少侠如此客气,若我们还斤斤计较,倒显得没气量。其实吧,咱也不是说你师父是坏人,可他那脾气……哎!” “家师脾气是急了些。” “老爷子要惩恶扬善嘛咱们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干嘛每次要把好事闹得惊天动地,把一大帮子不相干的人卷进来?最后让收拾场子的人为难呢?” “家师在考虑收拾后事方面的确一向不太注意。” “其实在有的事情上,咱们弟兄不是平时不干活,是想干干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想家师会慢慢理解的。” 老衙役盯着薛毅,薛毅盯着老衙役,衙役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气氛有点奇怪。 “年轻人啊……”老衙役感叹一声,“有这样一位师父是不是很辛苦?” 薛毅笑得客气:“还好还好,有时也乐在其中。” 老衙役转向衙役们:“弟兄们,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与河东怪叟虽说看不对眼可也没什么血海深仇,别欺负这位小哥了。” 衙役们小声议论,脸上表情多少有点愤愤不平。 老爷子得罪过的人通常都不那么容易安抚。 老衙役无可奈何地向薛毅摊摊手,摇头道:“小兄弟,你也看到了,你师父得罪人太深,就算我们不打算和他计较,要把那一口怨气咽下去也不怎么容易。” “您的意思是?” “要不这样,你师父既然是给咱们添麻烦的,不如你帮咱们解决一两个麻烦,这样两边拉平了,咱们心里也好想一些。”老衙役出主意。 衙役们听到这个主意,有些错愕的模样,纷纷望向老衙役。 薛毅觉得这主意突然冒出来冒得有些突兀,但是……似乎并不是很难的条件。他想了想,问道:“不知官爷要在下解决什么麻烦。” “很难的事你肯定不方便去做,就不需要你去解决了。”老衙役很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挑选比较合适的麻烦交给他,“往东走两条巷子有家恒生药铺,据说最近这阵子老有人来捣乱,不如你去帮我们查查如何?” 薛毅一楞,这似乎不是什么麻烦事啊?交这种跑腿的事儿给自己,是有意放自己一马呢还是别有隐情? “很难吗?”老衙役看出薛毅的犹豫。 “……啊?不。只是要查查是什么人捣乱吗?”薛毅不确定地问。 老衙役确定地点头。 “那在下这就去看看。”薛毅拱手告辞。 衙役们让开道,让薛少侠离开。 看那个被诳去恒生药铺的年轻人走远了,衙役们笑起来。 一个对另一个说:“还是老黄厉害,往死里整人都不露痕迹。” “恒生药铺的后台不是定远侯府么?那收保护费的家伙怎敢收到他家去?” “不知道么?收保护费的家伙后台是在那条街上开钱庄的孙公子。” “就是那个据说和太子宠臣关系十分好的孙尚银孙公子吗?” “是啊,两边咱都招惹不起,可告上门来了咱不管也是得罪人。所以老黄才会打发这小子去瞅瞅嘛,不管结果怎么样,打了人不是咱们干的,不打人咱们也算对药铺那边有个交代。” 衙役们纷纷点头,夸赞不已:“还是老黄办事妥当!” 衙役老黄得意洋洋地笑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弟兄们,这可又是收保护费的勾当,你们说,那个啥怪叟会不会又听到风声跑出来捣乱?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十之八九又有好戏看啦!要不要赌赌看,这次砸的是药铺还是钱庄?” 远远走出去的薛少侠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越来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一个没名没势的外乡人,以什么立场去帮着京城的公门人查事儿呢?这么不合体统的事,衙役们不会想不到的啊? 往东穿过两条巷子到大街上,果然有家店面不小的恒生药铺,看上去和所有开门做正当生意的商铺并无两样,门口有人来来往往,一派祥和景象。 直接上门去问保护费的事吗?说不定也会被误解成去敲诈的地痞,那可不好玩儿。 薛毅伸手到怀里,摸出绯二姐先前给他的小瓷瓶,打开瓶塞看看,见里面还剩了一颗小药丸,舒口气,庆幸没和乔荆江把它都吃光。他将小瓷瓶放回怀中,整整衣襟,大模大样走到恒生药铺中去。 掌柜的年近五十,和颜悦色地问:“客官要抓药么?” 薛毅从怀中掏出小瓷瓶,道:“在下不日将去某个疫区,这是以前朋友送的防病的药丸,如今吃完了,我不知道方子,不知道掌柜的这里配不配得?” 掌柜的接过药瓶,打开瓶塞,放在鼻下嗅了嗅药味儿,笑道:“这药材似乎普通得很,不过为了把稳起见,后边正好有个医士在我这里作客,客官若能稍等片刻,我去请她开出方子来。” 薛毅拱手道谢:“等等无妨,有劳掌柜的。” 掌柜的拿着药瓶往后面去了,薛毅背着手在店堂里踱两步,见药铺的几个伙计忙着招呼客人抓药分药,看不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有小伙计上前请薛毅坐下稍等,并端上茶来。薛毅以前闯荡江湖也有过帮人出头的时候,照以往的经验,若是正受着地痞的威胁,开店的人即使照常做生意多少会有些情绪不稳,就算掌柜的比较沉稳,店里的伙计也不可能个个都做到没事儿似的。可这店里上上下下神态如常,不似心中有事的样子,是京城里的生意人胆子特别粗还是压根儿就没有受到威胁? 薛毅招招手,药铺的小伙计殷勤地凑过来:“客官有事要问?” 薛毅面有疑色:“我请掌柜的配药,怎么掌柜的把我的东西拿到后堂去了呢?要说是找大夫,一般坐堂的大夫不是在店堂里待着吗?” 小伙计陪笑答道:“客官,咱掌柜去找的不是坐堂大夫,乃是咱家的客人,今儿正好路过呢!您放心,咱家掌柜不会拿您的东西往私里揣去。听口音您大概是外地来的,若您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咱恒生药铺在京城也算是同行中响当当的头几号了,那种不讲信誉自毁招牌的事儿咱才不稀罕干呢!” 薛毅心里暗笑:到底是大铺面的伙计,说出话来口气不一般,听上去恭恭敬敬叫客人放心,回味一下里头挟枪带棍讽刺客人小心眼儿。 他只当听不出来,一脸土包子的不安,碎碎嘀咕:“咱就是看这里铺面大才进来,可是……来之前听人说,这里也不是啥都能保证的……” 小伙计脸上客气的笑没退,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恼火地说:“客人想是听到某些谣言,咱们做生意的,生意场上得罪些人那也不奇怪,还请客人不要当真。” “不是听说药不好啊……”土包子神秘兮兮地低声说,“是听说这里也有地痞敲诈。” “那又如何?” “那就一定要想办法赚钱,好给地痞抽头啊。”土包子撇撇嘴,“既然想方设法要赚钱,那么……” 小伙计脸上笑容绽开来:“我说客官,您要是为这个担心那倒是不必了。咱家开门做生意,那一定是要赚钱的了,可要说为了交‘抽头钱’来赚钱,咱家可从来没有这个打算。”他向四周看看,见店堂中没人注意,低下头来对客人小声说道:“客官,您大概是听到前几天上街口刘霸王到咱家要保护费的事儿啦,不瞒您说,那小子是别处新来的,不懂规矩,以为认了有后台的孙老板做干爹就能在这条街上耀武扬威。他也不打听打听咱家是什么人,竟收到咱家头上来。客官您放心,咱老板说了,上次任他大喊大叫不是咱家怕了他,而是咱家和他家不同,是做救人济世的仁义买卖,要是也拿出侯爷府的后台去和他拼,那不和刘霸王是一路货色了吗?咱不和他计较那是放他一马,刘霸王要知趣,回去打听一下就不会再来,他要真不开眼,嘿嘿,咱也不是吃素的。” 薛毅一楞:“你家的后台是侯爷府?刘霸王的后台是……什么孙老板。” 小伙计神秘地笑:“说是孙老板,其实是他背后的某个大人物罢?” ……薛毅似乎有点明白衙役老黄打发他来帮着打听这麻烦事的理由了。 掌柜的从后堂转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纸交给薛毅,薛毅接过来看,见上面是开出来的药方,字迹十分清秀,像是女人的手笔,而字骨又透着力道,显得写字的人腕部沉稳有力,与一般女子柔弱的字风又颇为不同。 “客官,您是要配丸药呢还是抓药回去自个做?”掌柜的问,“这几味药都挺普通的,若是要抓药咱现在就能配齐,若是要药丸呢,就得研粉、炼蜜和棉裹,那您抓了药后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到,得等等。” “……还是配药丸罢。” 正说着,突然店铺外面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叫骂声:“姓余的!给脸不要脸,今儿要还不把钱交上来,老子砸了你的铺子!” 掌柜的和伙计们闻言脸色大变,倒不是害怕,是很愤然的模样。 薛毅想:没想到撞了个正着,这倒是个好机会,让我瞧瞧京城的地痞是咋混的。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外面砰磅一响,先前的粗嗓门惨叫一声,号道:“姥姥的,老小子你走路不长眼?敢撞你刘大爷!”又是砰磅一响,和着刘霸王的惨叫传来一阵怪笑:“臭小子敢在你老爷面前称大爷?你老爷我这辈子就最看不惯不尊敬老人家的东西,看来不好好教训一顿你学不乖!” 薛毅心中格登一下,暗暗叫苦。 真是踏破铁脚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师父到了! 薛毅慌忙打量了一下店堂,确定除了刚刚掌柜到后堂的那个门,这里没有第三个出口。实在不行,也只有偷溜到那里去。 虽然每次事后跟师父解释道理请他让步妥协并不难,可是师父是个对外很讲究师道面子的人,当他正在替天行道的时候,当徒弟的必须无条件地跟他老人家一起惩恶扬善,为啥?错了也是你师父!所以薛毅每次都尽量避免在师父正干活时出场见他,否则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跟着师父一起大闹,要么就让师父逐出师门。 临阵脱逃的名声再怎么难听,也比跟着师父胡闹丢面子要强…… 恒生药铺里除了薛少侠以外的人似乎都被门口的斗殴弄懵了,伙计们本来纷纷操起放在柜台下显然已经准备很久的木棒要出门去教训地痞,谁知还没打出去呢,外面就先揍了起来。掌柜的一脸迷惑,向薛毅道声歉:“客官,请稍候。”见客官也是一脸古怪只点头,便放下手头生意,急急奔出门去。 门口精干的小老头已经把刘霸王踩在地上,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拿根长长的竹制痒痒挠扛在肩上,鼻孔朝天哈哈大笑:“臭小子,咱老人家还以为你叫个‘霸王’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两下子就被咱一个糟老头打得满地爬?” 刘霸王脸上有长长的几条血道子,好象是被痒痒挠抓出来的,趴在地上直哼哼,似乎被抽散了架。到底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地痞,知道见好就收见不好就低头的道理,大亏已经吃了,不管这老头子是恒生药铺请来的还是自己冒出来,总之惹不起躲得起,于是赶紧叫饶:“爷爷!爷爷!您老人家教训得是!小的不是霸王,是王八,您老人家英明神武,哪里是什么糟老头儿,根本就是天上的寿星佬下凡,咱小小一凡人当然甘败下风啊!” 几句响响的马屁拍上来,拍得河东怪叟心中熨贴无比,十分开心,放了踩住刘霸王的脚,顺势朝他臀部踢去:“听你说话孝敬,我河东怪叟今儿心情好放过你,若再让我听见你鱼肉街邻的消息,你老爷我就真把你扔到护城河去当王八!” 河东怪叟的名字一报出来,四周看热闹的街坊过客们都一片哗然,刘霸王虽说刚到这条街上,这个打遍京城的怪老头儿响当当的名号那也是如雷贯耳,自知踢到铁板上,哪里还敢多言,叩上两个响头,在一片哄笑倒彩中落荒而逃。 恒生药铺的掌柜上前行礼:“多谢河东大侠主持公道。” 河东怪叟把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气横秋地递过来:“谁耐烦给你主持公道?咱要抓药,难道还能让人把咱的药铺子给砸了不成?” “啥?”掌柜的没反应过来。 “抓药!”河东怪叟重复一遍。 掌柜的反应过来,十分热情连连作揖:“老爷子有请!老爷子有请!” 河东怪叟大踏步走进药铺,见店堂里只有几个伙计,并无他人,听见掌柜的问伙计:“适才那位客人呢?”伙计们刚刚都凑到门口看热闹,没留意。掌柜有些奇怪,想是客人被这场面吓住先走了,也不深究。掌柜的不在意,河东怪叟更不在意,大大咧咧往柜台上一靠,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呲牙一笑:“照这方子抓!” 躲在店堂后门外的薛毅隔门听见,长叹一声,心里想:得,一时半会儿算是给老爷子堵这儿啦! 薛毅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无聊地抱着胳膊开始打量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 他发现这里虽然地方不大,却与前面的店堂一样摆着装药的百子柜,并不是起居或者治药的所在,另一边有道门通往更后面,不知道是不是那门后才是真正的后堂,这里,大概算是另一小药房了。奇怪的是小药房的中间拉着一道布帘,遮住了房间的另一半,把他所站的地方隔成了前面店堂到更后面的房间去的通道。 小药房中的小房间吗?薛毅好奇地想。闲着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去那边看看,若是有人从店堂到后面来,自己站在这里不好解释,若是那帘后可藏身,倒能省下不少麻烦。 薛毅挑起垂地的布帘,走进去。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个药箩和两杯喝剩的茶,好似之前有人在这此处对坐拣药。薛毅无聊地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也就在这个时候,江湖人的敏锐使他隐隐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呼吸声。薛毅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背后的大柜子,在药房里看到这种装衣服的大柜子多少有些令人奇怪,难道这里的掌柜特爱干净,要时时换衣不成?又不是女人! 薛毅慢慢走到柜前,稍侧身以防有突袭,然后,戒备十足地突然拉开柜门! 他一眼对上一双带着惊恐和羞愤神气的眼睛,楞了一下,再然后,砰!薛少侠飞快地把柜门又关上了。 薛毅有些发傻,感觉自己的脸突然有点发热,刚刚那张白皙的俏脸似乎还在眼前晃。 见鬼了,为什么会有大姑娘躲在里面?而且还是两个! 回头想想……女人写的药方……隔开的小药房……小药房中隔开的小房间……这一切原来都是有原因的……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十分不象话的事? 柜门中隐隐传出女子的呵斥:“这登徒子!还不走开!” 薛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柜门上,柜门是竹编的,柜里的人依稀看得见外面,大概从她们的眼里看来,自己是个要开不开的架势。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向后退两步,诚心诚意地深躬作揖,赔礼道:“在下不知小姐们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你……”那女子还欲发作,另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悄悄地阻了她。 侠少薛毅比一般人的耳力要好得多,虽然那声音几乎不辨,但他还是听清了。 那女子说的是:“喜安,算了。” 先前那女子的声音从柜子偏左处传来,想是刚才乍撞见时没注意的那位大姑娘,后来的声音从偏右的地方传来,应该是那张白皙俏脸的主人。虽只是拉开柜门又飞快关上的一瞬间,薛毅记得看到的那女子身上穿着绸衣,头上束着金环,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的男人婆说过,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见外面的男人,所以自己若非要找个能看对眼的女儿家来娶,就只能找不在乎抛头露面的江湖姑娘。 ……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见外面的男人,就是说这二位躲进柜子里是被自己逼的。 偏偏自己还要拉开柜门再看一眼。 薛毅沮丧地想:这越发的不象话了。 当今之计,当然是越快退出去越好,他一扭身,就要逃出去。 突然,前面店堂里传来师父的怒骂声:“奸商!敢诈老人家?” 掌柜叫苦的声音随之响起:“大侠,小人怎敢诈你?的确是没有冰片啊!” “胡说!老爷我打听过,就算其他铺子里没有,你这里肯定会有,昨儿还进了货!莫不是知道京城缺货,便藏着掖着好卖高价?若让老子翻出来,连你的铺子一块儿砸!” 旋即一阵喧闹声从前面传来,薛毅收住逃的步子,有些犹豫。 师父好象又开闹了,就这么出去,一准被他抓着一块儿找药。 要不先退出布帘再说。 刚迈腿,只听喧哗过处,后门被砰的推开,师父的声音挟裹着一阵掀动布帘的风吹进来。 “你这后头藏了些什么?”师父怒骂。 掌柜和伙计们大惊的声音跟着传来:“不可不可!” 薛毅知道不好,飞快地向后疾退,掠回大柜之前,和身靠在柜门上。 果然,顷刻之间师父已经掀开了布帘。 一时间,闯进来的拖拖拉拉的一大团人全楞住了。 “死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师父最先回过神来,推开抱着拖着他的掌柜和一群伙计。 薛毅行个礼,回答:“找您呢。” “来得正好!”师父兴奋地用痒痒挠敲打着桌面,“帮师父一起翻药!” 薛毅不动窝儿,靠着大柜门抱着胳臂,不紧不慢地说:“师父,您觉得是翻出来快点呢?还是问出来快点?” 师父楞了楞,把痒痒挠伸到脖子后头抓了抓,悻悻地说:“死小子,你不提醒师父还真忘了,好象问出来会快些。”一回头,抓住掌柜的,怒吼道:“你昨儿进的冰片都到哪里去了?”掌柜的陪笑道:“大侠,那些都是别人订的货,此刻已经都交货了。” “谁家要的货?”师父追问。 掌柜的面有难色。 薛毅咳嗽一声:“你老人家该不会是要到买货的人家里去讨吧?” “不行吗?” “那叫强取豪夺。” “你敢教训师父?” “这不是您教我的道理吗?” “那师父也教过你要救死扶伤,你死小子就不记得了?” 薛毅抓抓脑袋:“救死扶伤和您眼下打算强抢冰片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当然有联系!”河东怪叟很烦躁地用痒痒挠飞快地敲着桌面,“卖油条的老钱五十岁了!” “啥?”掌柜的和伙计们没听明白。 薛毅很耐烦地点点头,问:“然后呢?” “他四十岁得的女儿。”河东怪嫂伸出四根手指头。 “就是说他女儿今年十岁。”薛毅再点头,引着师父说下去。 “虽然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再过几年就要嫁人,如果烫伤治不好,脸上的疤消不掉就找不到好婆家!”河东怪叟对徒弟说,“他们一家是好人,所以你师父我决定帮助他们。” 薛毅恍然大悟:“就是说师父您要找冰片配药给人家小丫头治烫伤,好让她能找个好婆家。” 河东怪叟很神气地点点头。 薛毅站直了身子,走过去,搀住老爷子:“师父,徒弟明白了,这就陪您去找药,我就不信这么大个京城,除了这家咱就找不到别家卖冰片的。与其在这里耗时间,不如让徒弟陪您多跑几处,定然找得到。” 师父满脸皱纹笑成花:“这才是我的好徒弟。” 不知不觉,河东怪叟已经被薛毅拖着走了好几步。 掌柜的和伙计们暗暗舒一口气。 “不对!差点被你糊弄过去!”师父突然回过神来,收住脚,“那柜子里有什么东西?你小子挡在那里是怕师父我看见吗?” 薛毅不放手:“师父,既然您看出来了,要不要给徒弟一个面子?” 河东怪叟拿痒痒挠敲敲自己的脑袋,歪着脑袋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你小子好容易向师父开一次口,又是好久没见了,师父不给你这个面子好象说不过去?” 薛毅放下心来,搀着师父向外走。 突然,河东怪叟抽出被薛毅搀着的胳膊,飞身回扑向大柜子,手向柜门伸去,怪笑道:“死小子!师父就是忍不住要看啊!” 砰的一声,柜门大开! 河东怪叟定睁一看,只看见一道布帘罩在柜里的东西上,沿着拉布帘的手向旁边看,看见薛毅皱眉的脸。 “师父,我可真要生气了!”薛毅怒道。 幸亏自己算准了师父会有这一招,一把扯下布帘追上去,堪堪赶到。 河东怪叟十分不甘心地看看布帘子裹的东西,看看似乎真要生气的乖徒弟,十分没趣地哼了一声,一把揪住薛毅前襟,喝道:“死小子,你让师父很不开心!还不快跟我去干活!” 也不管四周围慌张成一片的人,把薛毅直拖出后堂,拖过店堂,拖到店门外。 薛毅很狼狈地抓住师父的手,告饶道:“师父,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要拖拖拉拉的好。” 河东怪叟愤愤放手。 忽然背后药铺中追出来掌柜的,手中拿着一个小木匣,叫道:“二位大侠留步,这里有冰片相送!” 师徒俩一楞,掌柜的已将小木匣送到河东怪叟手中,施礼道:“实不相瞒,那位取了货的客人刚才也在店中,听说二位大侠的义举十分钦佩,特地拣了这上好的冰片送给二位,并说若有其他需要也只管在本店中拿取,她为二位结帐。” 河东怪叟眼珠子转了两转,问薛毅:“是不是你刚才不让我看的东西?” 薛毅一脸茫然:“不知道。” 河东怪叟哈哈大笑,大巴掌拍得薛毅肩膀很疼。 “死小子!不管是还不是,现在师父心情很好,就饶了你刚才的不敬,还不快随我去干好事!”也不等薛毅反应,一把拎住徒弟的后衣领,拖上街对面的墙头,众目睽睽之下踩着别人家的房梁抄近路往卖油条的老钱家赶去。 恒生药铺的掌柜目送这一老一小消失在对面的墙头,大舒口气,向那边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送瘟神!” 师父是个瘟神么?薛毅不敢肯定,可以肯定的是他老人家更象匹没缰的马,恒生药铺事件的第二天,当衙役老黄和地保两个拎着一包街坊有名的“口水牛肉”以及一坛好酒,十分友好地到留侯府的客房求见寄住的薛少侠时,薛毅忽然意识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被京城的许多人看成为师父套上笼头的唯一希望。在街头的传言中,头一天恒生药铺事件的完美收场与河东怪叟的徒弟及时出现有关,据说怪老头本来是要在打跑刘霸王后砸铺子的,结果他的徒弟冒出来几句话把他哄走了,恒生药铺破天荒地成为两个月来被河东老头盯上却未损一毛的唯一地方。老黄半信半疑去问药铺掌柜,余掌柜点头如啄米,笑眯眯赞不绝口,说那年轻人着实不错,会哄怪老头儿,性格又好,说起来那老头儿虽然暴燥,倒是听徒弟的哄劝,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什么?听说怪老头打到后堂去了……这个事嘛也不是没有,不过只是推开了后门而己,幸好当徒弟的在那里把老头儿堵住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衙役老黄在衙里和弟兄们商量到很晚,一大早就由地保陪着带着土产上留侯府来了,他非常讨好地对薛少侠说:“少侠昨儿把恒生药铺的事摆平得十分漂亮,让咱们弟兄十分佩服,若少侠不嫌弃,这以后还望多教咱们几招。”薛毅虽觉得老黄的言行有些突兀,可人家一张笑脸递上来,出于礼貌也不能一张冷脸递回去啊,于是很客气地说:“哪里哪里,昨天在下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哪敢妄谈指教?”地保在旁边帮腔:“薛少侠您就别客气了,河东怪叟昨儿能放大家一马,全仗少侠的面子呢!老黄的意思呢,就是谢您这个面子啊!”薛毅心里一动,有点明白了,内疚地笑道:“若是指师父的事……那本是我做徒弟的本份。”老黄眼珠子转两转,试探着问:“就是说,以后若是河东他老人家又激动起来的话……”“若我在,自然会劝他。”老黄好生感动,连连拱手:“果然是少侠风范!若不嫌弃,从今儿起,咱们六扇门的弟兄们与少侠就是朋友了!”薛毅颇感意外,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希望和公门人作朋友,所以公门人通常很傲气,老黄这样主动示好,从一般人的眼中看来,是卖了个极大的面子给他。为啥?薛毅不明白。不明白还是要继续面子上的客气,薛少侠抱拳回礼:“承蒙看得起!”“既然是朋友了,有些话咱就直说了啊?”“请讲。”“河东老人家三天前把咱们的一个弟兄撵得扭了脚脖子,这位弟兄本来还要去捉一个贼的,现在捉不成啦!可不可以请薛少侠帮个小忙解决这个问题啊?”“呃?……好吧。” 那个时候,薛毅少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此后他漫长的公门兼差生活的开始。薛毅虽说看上去有时会很迷糊,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多少是栽在心不在焉上,其实只要他稍微想一想,不会看不出老黄递过来的朋友馅饼不好咬,不过那时候他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也就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薛毅那时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师父居然把他从身边赶开,不许他跟随。 按以前的惯例,找到师父以后薛毅就会和师父住在一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师父也很乐意在过一阵子自给自足的生活后有人来伺候,顺便把这段时间里新琢磨出来的本事不管好坏一股脑儿塞给徒弟以过过当师父的瘾。可是这次,给老钱的小丫头治完脸后,师父就迫不及待地要踢走薛毅,他吹着胡子瞪着眼睛骂道:“死小子,这次师父不要你伺候,你该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别以为师父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想监视我对不对?哪能次次都由你玩儿!这回咱俩换边,你自个儿找地方住去,换师父来监视你玩儿!”薛毅急了:“这怎么叫玩儿呢?”师父的倔脾气上来,脱下鞋子作势就要拿鞋底敲薛毅:“你走不走?”薛毅只好离开。 师父的行为很反常,不管是这两个月闹得有点过火也好,还是言语间吞吞吐吐未说出来的一些话也好,反正,他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话说回来,二十多年坚决不肯进京的师父突然跑到京城来,还呆着似乎不想走,这本身就是一件透着古怪的事情。 谜底在哪里?不知道,慢慢找吧,反正留侯家的少爷摆出一付肥羊的姿势故意在眼前晃,那意思也是要自己在他家多呆两天。要让师父监视得开心就得让他老人家觉得有意思,监视侯爷府应该还算好玩,加之不用交食宿费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到了年底,薛毅渐渐习惯了穿街走巷抓贼的生活,老黄介绍的活儿虽说经常是借着替师父收拾善后的理由,倒常常是有赏金的,所以靠着时不时拿到的花红,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只是师父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每到师父发火的时候,薛毅就耐着性子等他安静下来,师父虽然急起来会乱骂自己,不过事后又会对徒弟很好很好,就算拉不下面子说自己错了,可那几天会非常听话,哄他指东他不打西,平时倔着不会干的事也能说动他去做。薛毅想得开:老小老小,老了就得象小孩子一样哄着,他老人家心里不痛快,总得让他偶尔发泄一下。 虽然师父一直没说,几个月下来,薛毅已经隐隐知道师父的秘密。 他想那个秘密和传说中身份神秘的师叔有关。 八年……或者是十年前,在薛家过年的酒宴上,喝多了的师父告诉薛毅,师父的师父,也就是师祖是个了不起的人。师父说,师祖很讲究大义,年轻时曾在江湖名声最响时突然失踪,江湖人以为他在闭关练功,其实他是因为偶尔到访边境看到局势不稳毅然隐名从军,以普通军卒的身份干到将官,在边关驻守了整整十年。后来局势稳了,朝廷论功行赏,他却挂冠离去,恢复旧名重回江湖游荡。本来,师祖回到江湖的那一天,他与朝廷的关系就算一刀两断了,可是那段生涯让他知道很多官场的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忠将,所以当他听说某位武将被卷入叛逆阴谋斩首抄家后,从心里认定这是桩冤案。师祖偷偷赶到京里时,那一家已经家破人亡,他找到流落在破屋的寡母孤女以江湖人的方式加以照顾——他收了孤女为徒,教她逆境求生,教她忍辱负重,教她不失武将之后的骨气。这个将门之女,就是薛毅从来不知道名字的师叔,因为抄斩的风声还未过去,既是谋逆之后,偷习武和公开照顾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有可能为残存下来的亲人们带来危险,所以这个女徒是偷偷收的。很多年后,当沉冤昭雪,事情可以公开时,师祖却又严令师叔发誓永不说出他的名字,因为他不希望和官场扯上任何联系。师叔与师祖的关系,就在这重重掩饰下无人得知,直到那年的酒宴上,从师父喝多的嘴边偷偷溜了一点出来。 多年以后,不再是小孩的薛毅重新回想起那天师父喃喃的低语,忽然就悟了那些听上去毫无头绪的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背后所蕴藏一些情绪。 那是一些因为从来没有开始,所以也从来也没有结束过的情绪…… 师祖收女徒时,师父就象他听故事时一般大,接下来的那些年头,在京里与师叔一起成长一起练功一起嘻笑的年头在师父心中留下了抹之不去的痕迹,就象是用烙铁烧在了他的心上。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师叔有了喜欢的人,师父知道了,躲开了。再后来,师叔嫁了人,却不是她喜欢的人,师父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于是离开京城,再也不打算回去。 这一离开,就是二十多年。 薛毅在京里的几个月中,也曾想找到有关师叔身份的蛛丝马迹,可是,几十年前,新君即位不久时平息那起谋逆案曾经涉扯了一大批有战功的武将,后来查明是莫须有的罪名后平反的又是一大批,根据师父那有限的描述很难找到有关师叔的有用线索,薛毅只能暂时作罢。 师父为什么会回京?为了找师叔吗?薛毅不敢肯定,不过他大概能肯定就算是找吧,应该还没找到,因为一切顺利的话,师父不会越来越象火上烧的栗子,时不时会爆出来。 快过年的时候,薛毅把师父拖回了江南的薛家。 不管有什么要紧事,过年总不能不回家,自从收了薛毅这个徒弟,薛门就成了河东怪叟过年的地方。 因为工部调查的结果,朝廷罢了几个大官,京城的文官圈子里颇为不太平,不过留侯家由于大公子在这次调查过程中做了很大的贡献,所以不但未受半点冲击,面上还颇为有光。在薛毅眼里,乔荆江还和以前一样,没变得格外有出息。乔荆江送薛毅出门的时候险些把他的袖子拉断,抽着鼻子问:“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薛毅看见乔大公子的哭丧脸一如既往地感到恶心,不过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感动,虽然知道留侯少爷舍不得他的原因一多半是因为他妹子所以谈不上动机很纯,可是家里的男人婆就算再挂心也从不曾在送他离家时拉拉扯扯,头一次有人这么露骨的表示舍不得你,说不感动那除非是铁石心肠。 薛少侠离开的时候没有把话说绝,他说:“大概吧……” 年前回到薛门,薛翠萍见到师父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在偷偷把薛毅拉到一边打听清楚薛毅猜出来的原因后,整个过年期间就没有在他老人家面前提过半句有关亲事的话题。男人婆的小心翼翼竟成了薛毅的意外收获,这倒正中已经做好接受一番折磨准备的薛毅下怀,他终于可以放下心舒服地过年,考虑一下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去参加武林大会。 一回到薛门,排名江湖第十二位的侠少薛毅和他的师父河东怪叟就收到了武林盟主发来的英雄帖,过完年,谷雨前后,武林将要换新盟主,高手们也要重新排位,所以现任盟主遍洒英雄帖邀人前往。薛毅毕竟是个年轻男子,喜欢热血沸腾的场面那是免不了的,虽然侠少的排位不是以比武的结果来定,所以不必去武林大会上打擂台,可是,全武林的大比试不看未免可惜。 可是,师父不想去,虽然以前他总爱去看热闹,可今年他没心情。 薛毅担心师父过完年就跑掉,引诱说:“可以去看看武林高手大赛啊?” 河东怪叟嗤之以鼻:“屁!什么武林高手?什么武林盟主?老子是世外高人,不玩他们这一套!” 最终,师父还是过完年就跑回京城去了。 薛毅也只得在男人婆终于得到机会正式跟他谈起亲事之前,抓紧时间收拾包裹借口追师父迅速离家再回京城。 武林大会一事最终泡了汤,乔荆江是兴奋得到死,薛毅是郁闷得要命。 这一郁闷就郁闷了大半年,清明和父母忌日回薛门,被大姐一唠叨都没呆上几天就以放心不下师父的借口匆匆离开。薛翠萍虽有些腹诽,可河东怪叟曾在薛家最困难的时候伸过援手,如今不能看着他困难度日而不管,所以也没有对薛毅紧追师父的行为表示出什么不快。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在过,似乎又回到头一年刚到京城的那几个月去,除了乔荆江也慢慢开始郁闷起来。 乔大公子的郁闷是因为要成亲了,有切身体会的薛毅比较能理解一个活得很痛快的男人被逼着成亲的那种痛苦,出于同病相怜也好,出于过于泛滥的同情心也好,他开始经常地陪乔荆江出门去散心。 乔荆江散心的地方,是青楼。 薛毅想:虽然是不想成亲,不过到这种地方来散心,这人真欠揍! 可是,关他什么事呢? 留侯家的人不管这大少爷,结亲的定远侯爷也不管这未来的姑爷,他一个外人,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犯不着管人家的家务事吧? 从心底里,薛毅并不讨厌青楼这种地方,自小被女人拉扯大,师父又不是个声色犬马之辈,虽然在武林中也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可都顶着侠少的名号,结伴去烟花之地行侠仗义是有过,可要说结伴去玩儿,那是谁也不会提出这个有损名声的主意的。直到认识乔荆江,被他拖到青楼来听曲儿,薛毅长这么大才真正体会到爷们儿的玩法。应该说,即使在青楼里也面不改色行为端正的的薛少侠直到现在,才慢慢感觉到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同的美妙之处,他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也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不过,薛毅知道自己开始慢慢懂得什么叫女人了。以前他以为自己知道,现在才知道,家里的男人婆只是女人中的一种。师父最恨沾花惹草之辈,薛毅也看不惯乔大公子狎妓的那一套,可留侯老爷拜托自己看好乔荆江别让他捅出大漏子,而只听小曲应该算不上沾花惹草罢,所以薛毅并不拒绝陪乔荆江上青楼。 九月里乔大公子再次拉薛毅上青楼散心的那一天薛少侠正值心情不佳,不佳的原因是刚刚看到新的《江湖名人录》,在京里混了一年多后,薛少侠的排位迅速下滑了五位。薛毅并不奇怪自己排位的下滑,因为这是早就预见到的,侠少排位竞争激烈,一年没有特别的表现,只下滑五位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薛毅郁闷的是,顶替他排到第十二位的那个家伙让他十分不舒服,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更象样的人呢? 薛毅以前就听说过目前排位十二的这个叫“玉少”的侠少,他刚出道的时候被人知道并不是因为武功或是什么大的作为,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奇怪的背景——他被江湖上某位出名的夫人看上了。玉少从来没有肯定过他和这位夫人的关系,可也从来没有否认过,只是说他很“尊敬她”。薛毅不是个很八卦的人,所以没有关心后闻,再次听见他的名字是因为玉少在某个很容易传出让整个江湖都听见消息的场合,说了一句很有个性的话:“我才不练刀呢!我只练剑,练剑就算练得再差,那也算练的是个玩意儿。”此话一出,江湖为之哗然,说玉少有档次的人有,说玉少狂妄的也有,后来似乎是闹大了,反正玉少又出来澄清说他不是说练刀就没档次,而是说他不适合练刀,只想专心练剑。总体来说,玉少虽然从来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被江湖人记得,但从来都不会从江湖的话题中淡去。薛毅记得其中的大多数话题是玉少又被哪家的夫人或小姐看上,总之看上他的或他看上的都是名人,虽然这些消息从来得不到肯定也从来得不到否定,可正因为不很确切又关系到名人就总是被人提起,然后,因为总是被人提起,玉少也就渐渐出名。 在乔荆江上楼找相好的女人去后,坐在大堂里听曲儿的薛毅一边喝着茶,一边郁闷地想:世风日下! 然后,他听见乔荆江走进去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有东西砸到楼板上的声音。 警觉起来的薛毅快步冲上楼梯,推开房门,惊讶地看到他的朋友被罩在渔网中,一位青衫客正笑眯眯地坐在旁边。 “你是何人?这是做什么?”心情已经很不好的薛毅怒问。 那青衫客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将一张笑脸递上来,先问道:“这位就是江湖上有侠少之名的薛毅公子吗?婚否?” 薛毅楞住了,他隐隐感觉到有问题。 他决定先回答问题。 “我是薛毅,没成亲。兄台是何人?”他抱拳拱手。 青衫客拱手,笑得更亲切:“我是钟魁,乔公子未来的舅哥,敢问薛公子定亲了否?” 薛毅心里格答一下,心想:终于,定远侯家要出手教训姑爷了么? 听见乔荆江愤愤与钟魁斗嘴,薛毅心中暗暗好笑。 活该! “这样的话,我不打扰了。”他只当没看见乔荆江哀求的眼光,径自出门,走两步,又体贴地替他们把门带上。 不管怎么说,两边都是大户人家,身为其中一家的朋友,还是要顾全一下他们的面子。 定远侯家……应该就是刚到京城时,在恒生药铺打过交道的那一家。 他想了想,又打开门,伸进脑袋,很认真地对传闻中钟家管嫁妹妹的四爷说道:“我尚未定亲,也还没有心仪之人。” 四爷说:“知道了。”一脸欣赏。 薛毅再次关上门,脚步轻松地下楼去,重新端上茶杯。 喝一口,茶水清香。 他忽然想起那天见过的那位小姐。 白皙的脸,写得一手清秀有力的好字,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 薛少侠忽然就有点发呆。 他想:好象……是个美人。 第三章 武侯府的钟四爷最近寝食难安,不过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没有让任何人窥视到这一点。这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嘛,就是因为守孝而耽误了嫁期的大妹妹钟灵终于出嫁在即。钟四爷既然是主要负责嫁事的人,又怎么可以表现出慌乱呢?可四爷隐隐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让妹妹出嫁的心理准备,十年投入的心血终于开花结果是令人愉快的好事,但在心底深处,四爷钟魁知道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愉快的东西藏着,那东西大概可以叫……空虚。 教养了十年的妹妹,终于要飞出去了,而且这只是个开头,剩下的三个很快也要跟着离巢,最后,这个宅子的后院里再也没有她们的七嘴八舌,每间闺房都空荡起来,只有鸟儿飞过来飞过去。 离大妹出嫁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成亲的准备事项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段日子,四爷常常会半夜里醒来,感觉到四周围的寂静无声时,会想将来的钟家后院,白天说不准也会这样寂寞。每每想到这里,那个叫空虚的玩意儿就会趁机钻出来在心里头闹腾一番。而第二天早上,当睡眠不好的钟四爷看到铜镜里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时,心中往往又会升起另一种懊丧:你说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的,跟个要嫁女儿的娘亲一样多愁善感,这算什么事儿呢? 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哪能跟个女人似的牵牵挂挂?四爷这样教导自己说。 老爷子把四个妹妹交给钟魁来带时,并没有明确指出当年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的四少爷该跟着谁去学长大,所以大哥和老爷子没空管他的时候,老四得自己教自己。大哥和老爷子没空管老四的时候比较多,老四被妹妹们困住的时候更多,所以四爷总是自个儿找道理来教导自己,十年下来,也习惯了。四爷一直觉得他把自己教导得很好,把妹妹们教养得更是好,直到最近,他忽然发现这两种教导其实是不该混在一起同时进行的,否则会互相影响,其结果……到目前还看不出是好是坏。 比如说,按绝对正常的大家闺秀方式教出来的女儿家,会以是否能舞枪弄棍当成衡量男子汉的唯一标准么?以打架为荣本该是专属于男人的主意罢?刨去自己受教妹妹的影响多少变得有点婆婆妈妈不谈,妹妹们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不是通常女儿家会有的念头肯定不能算作正常! 武侯世家的尚武气氛十分浓厚,所以钟魁觉得只要钟家的小姐们自己喜欢,没有必要非得将她们和拳打脚踢的生活隔离开来,但是,习惯这种气氛是一回事,被这种习惯牵着鼻子走就是另一回事了。世人眼中,女儿家除非是嫁进钟家这样的武侯家,否则嫁给一个捏笔的秀才总比嫁给提枪的兵要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俗语的偏向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秀才的前途显然要高于一辈子劳力的兵。钟四爷并不打算从俗,可人只要还活在这凡尘世间不打算当隐者,那么要活得舒服就不能完全无视世人的态度。武侯爷天下就那么几个,适合让妹妹们嫁的一个都没有,若是在别的问题上对四爷说文人比武者强他会给你两脚,可单单在妹妹们终身所托的的问题上,他不会完全倾向于武者这一边。 十年前为妹妹们量身定做终身打算时,四少爷选的退路中有一条是招个侠少做三妹夫,并努力地让三妹妹为此做准备。四爷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长大后不再迷恋说书和戏台的他早就对此颇为后悔,但三妹妹已经培养多年,另谋出路不免可惜,且钟家打算招什么样的女婿已经尽人皆知,再改徒增笑柄,所以已无回头的余地。方向既已无可挽回,为了妹妹的终身着想,只有另觅解决办法——既然这个未来的侠少妹夫是一定要招的,那就一定要精拣细选,不是人中之龙不撒网!因为如此严格,按说这么多年来成天专心挑妹夫的钟魁阅人无数,怎么也该挑出一两个中意的人选,可是,直到薛毅进入他的眼中,四爷竟是一个好武者也看不中。 收拾了未来的大姑爷乔荆江后,走出万花楼的钟四爷站在门口红红的灯笼串下,回头再看看端端正正坐在大堂里喝茶的薛少侠,舒出长久以来憋在胸口未得释放出来的一口气,左拳一击右掌,兴奋地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薛少侠很久以前就被钟魁划进了待观察的妹婿人选圈子,家中的生意四爷是不关心的,可那不等于说自家出资的铺子发生什么事他都一点儿不知道,特别是这家铺子还是二妹妹经常去挑药的地方。恒生药铺出事的第二天早上,钟四爷半信半疑地到铺子里来打清详情,头天二妹和喜安一口咬定啥事都没发生,可是一个大家闺秀被卷进这样的争斗中,是否真的全身而退是必须要确认一下的,做为一个负责任的管妹妹的哥哥,四爷必须保证二妹的名誉不会因此而受损。 余掌柜的说法和钟二小姐的一样,他说真的没事儿,河东老头子一进后门就被徒弟哄了出去,咱们都可以作证。什么?四爷问那徒弟有没有见到二小姐?应该没有吧……因为二小姐和丫头都躲在柜子里,估计那徒弟不知道。反正是几句话后他们就走了,真的,真的是什么都没发生,四爷您就放宽心吧!别说是外人,连咱铺子里的伙计,也没见着二小姐的面呢!您要不信,就问问那天在场的伙计们啊。 恒生药铺的伙计们,一个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和着他们的掌柜,说那两个人只在后门里待了一会儿,说上两句话就走了。那徒弟在门外躲了多长时间?应该只有一会儿吧,因为那老头是一进铺就闹,一闹就闹进后门的,估着那徒弟就只在后门处待着,没到帘子后面去过。 钟四爷问了一圈,发现恒生药铺是铁板一块,这倒使他放下心来。 若是连四爷都问不出啥花样来,这件事应该再变出不什么别的传言了。 临走,四爷问:衙役老黄来过了是吧?他有没有提起过那个徒弟,叫薛毅是吧?是个什么来头? 掌柜的和伙计异口同声地回答:侠少呗! 这个回答无疑是在四爷心中放了个春雷,立刻让他身上因为长久缺乏目标所以正蛰伏中的活力都敏锐地苏醒过来。接下来的一年中,京里头只要是有关薛少侠的消息,都一条不漏地源源不断送进了不动声色的四爷耳朵中,等到在万花楼第一次与薛少侠正式碰面时,他看这位侠少就象看邻居那么熟悉。不过,四爷没有急于伸手,因为侠少还没过最后一关。 在什么地方碰面的不重要,因为之前已经了解很多,所以钟魁知道薛毅出现在青楼一多半是跟着乔荆江的缘故,重要的是薛少侠在青楼中的表现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清白。别人口中的传说是靠不住的,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眼睛,四爷相信以自己的眼力,假正经还是真清白可以辨得分明。青楼其实是个最好的观察地儿,当每个人都一本正经正襟危坐时,你很难看出谁是假君子谁是真小人,可到了这个让大多数男人都会忍不住扯下道貌岸然的皮的地方,要看清楚本性就不是那么难了。 据四爷的观察,薛少侠在青楼最多也就是个有心没胆的。 这样很好,侠少过关了。 看准了就快下手,免得被别人抢了去。从万花楼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钟魁把自己的小厮喜福派出去,到留侯府去给薛毅送信。四爷嘱咐喜福说:“你在外头跑得少,大概乔家的人不认识你,你也别说你是哪家的人,有人问起,你只说是给薛少侠送信的,明白了吗?”喜福是个伶俐孩子,把主子的话记得牢牢的,果然把信安全送到薛少侠手中,还没让任何人知道是钟四爷送的。 信的内容倒是没什么秘密,简简单单几句话,大意是说钟魁对薛少侠早闻其名,仰慕已久,想交个朋友,所以建议一起喝一盅什么的。薛少侠在马上就写好让喜福带回去的信中倒也十分客气,大意是说可以可以,那就择地儿吃顿酒吧。 四爷看了回信喜笑颜开,从听到的传言中他断定薛毅虽是个好说话的人却不甚喜欢和有官家背景的人来往,没想到竟如此容易就拐他出来,是看在乔荆江的亲家面子上也好,还是钟家的名声实在是太好所以使侠少放松了戒备也好,反正一开始着手就很顺利,这对钟四爷来说,无异于一个令他信心倍增的好消息。 两个一拍即合的人当天中午约在城西的小酒铺喝一盅,虽然这个相约的地儿不但离留侯家远得很,也离定远侯府很有一段路,好在两个人谁都没觉得奇怪也没觉得不妥,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不太想让熟人撞见他们打算新交的酒肉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钟四爷和薛少侠比较满意地发现他们两个十分谈得来——两个都是老好人的脾气,为着这好脾气所累,多多少少都被四周围亲近的人牵着鼻子走,且这种为人作嫁衣或收拾残局的日子在短期内都看不到尽头,换句话说,这两位在某些方面根本就是处境相同。世人所谓的同病相怜和惺惺相惜,一多半都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忽然间,他们发现互相之间的谈话变得很坦诚和投机,就象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所谓“倾盖如故”大概不过如此。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顿酒,让钟四爷和薛少侠吃得十分惬意,到后来,两个人谈到兴头上,慢慢把通常新朋友之间不会聊的事也扯了出来。 “我原以为,你约我出来,是要帮着算计乔荆江的。”薛毅笑道,“我已作好回绝的准备,需知他虽顽劣,却也是我的朋友,我是万万不会出卖他。” 钟魁摇摇头:“错了错了,我家的大姑爷再怎么欠揍,那也是我家与他家的事,所谓家丑不外扬,不管如何处理也不会把外人卷进来。” “现如今我已经知道你根本没这个意思。”薛毅点头。 四爷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那么,你现在猜出我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了吗?” 老实的薛少侠眨巴了两下眼睛,说:“还没猜出来,你要不要直接告诉我?” 四爷笑得诡诡的:“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就算了,我想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倒可以保证。” 两人哈哈一笑,继续喝酒。 喝两口,钟魁问:“薛毅兄弟,你到京里头也有一年多了,每天在城里跑来跑去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寄住在乔家应该多少有些不便之处吧?就没想过有个自己的家?” 薛毅叹口气:“不瞒钟兄,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我一个人闯荡惯了,就算是租间房子又如何?总不是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和在乔家也没有多少区别,所以也就作罢。” 钟魁想了想,替他出主意:“不如成个家,这样不就有区别了?” 薛毅哑然失笑:“钟兄说得容易!” “以薛兄弟的人品相貌,说个亲应该不难罢?” 薛毅只笑不答。 钟魁似乎明白过来,笑问:“莫不是薛兄弟你眼界太高?” “……倒也不是。” “明白了,你是个练家子,找个普通的女孩儿家怕是会闷得慌,所以也要找个练家子对不对?”钟四爷似乎恍然大悟。 “钟兄……” “什么?” “我是什么人?” “江湖人。” “既然是江湖人,那么江湖的练家子见得还少么?”薛毅反问。 钟魁一楞。 薛毅慢悠悠地解释:“兄弟我以前成天看到的都是拳打脚踢的女人。” “……” “但钟兄也说得对,只会绣花的女子确实会很闷,所以,在下才暂不考虑成家的事儿。” “就是说,薛毅兄弟你还是想成家的,但是既不想娶个只会绣花的普通女儿家,又不想娶个拳打脚踢的练家子?”四爷明白过来,若有所思。 薛毅仍然只是笑。 四爷有点失望,不过不是完全失望的那种。 他们慢慢把话题谈的别的事情上去,直到黄昏才兴尽而归。 钟四爷一回到定远侯府就直接奔了二妹妹钟瑾的闺楼去,钟二小姐正在为将出嫁的大姐调一些日后养颜的蔷薇硝、茉莉粉之类的擦脸之物作贺礼,见四哥匆匆而来,有些奇怪,不知是否头天晚上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聊这桩婚事时说的坏话传到了他耳中,心中颇有些忐忑。 果然,四哥的话题正是从昨儿夜里大姐感叹命是天定不可逆转开始。 “钟灵是不是说了就算她得认命你们也不能随便认命?”四哥皱着眉头问,“而你们七嘴八舌地就附和她这么说么?” “四哥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是四妹的嘴巴又做了漏勺。”钟瑾轻轻叹息,手里调粉的细簪不停,动作轻柔得十分好看,话也回答得很心平气和,显得一点都不在意四哥的责难,“四哥倒说说,大姐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除了顺着她的话讲,还能说些别的什么呢?” “你这么一个聪明人,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难道还要哥哥教你该说什么?”钟魁凑到桌前看二妹妹干活。 “那也要有话说才行啊,偏生咱们都觉得她说得不错,哪里还找得出别的话说?” 钟魁用手敲了敲桌子,钟瑾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对上四哥很严肃的眼睛。 “你大姐的命眼下的确是已经定下来了,将来日子过得如何那是谁也不知道的,所以眼下在娘家的这段日子,或许是最后一段轻松快乐的日子,这个你想过吗?”四哥问。 “……” “那末,你和妹妹们是该让她至少抓紧时间快乐呢?还是火上浇油让她时不时记得这桩婚事的不满意之处,度日如年?”四哥接着问。 钟瑾无言。 “所以呀,”四哥的眼神放缓下来,“你和三妹四妹就行行好,帮着四哥让你大姐安心嫁人去吧。” 沉默了一会儿,钟二小姐点点头。 四爷听见,钟二小姐点完头后,很低地叹了口气。 “不情愿吗?”四哥体贴地问。 “为何大姐偏要嫁给一个纨绔子弟?”钟瑾语气十分不屑。 “在你眼中,似乎只有大哥那样的武将才不是纨绔子弟吧?”四哥一针见血地说,“妹子,武将是打天下的,文臣是治天下的,留侯家虽是文人,也不见得就如你所想一定是纨绔子弟,至少我昨儿撞见乔荆江后,对他印象没有坏到哪里去,你这是对文人的偏见!” 钟瑾低头继续干活,不反驳,可也不应和。 钟四爷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两圈,看看二小姐,忽然问:“妹子,你是不是一直对我给你定的文人神医不满意?” 钟瑾根本不答话,头更低了。 “其实你们四个的嫁事除了大妹是没法改的以外,另三个的也不是不能调调,强扭的瓜不甜,你若真不喜欢文人,那招神医一多半是不会满意了,哥哥也不忍心委屈你。”四哥说,“反正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换一个?” 钟瑾没抬头,没说话,手中的活停下来。 四哥走上来,满脸笑:“招个侠少当妹夫好不好?” 钟瑾哼一声,细声如蚊:“江湖人……粗野得很。” 四哥眨眨眼:“不粗野的江湖人怎么样?” “……怎么可能不粗野?”钟瑾声音更小了,四爷看到妹子的脸红了起来。 “说不定能找到的。”四爷嘿嘿笑起来,“那以后四哥就考虑看看哦?” “讨厌!”钟瑾脸更红了,手中簪子扔过来。 钟四爷呵呵直笑,躲开飞来之物,闪到门口,逃了出去。 喜安走过去,拣起小姐扔出去的簪子,送回到桌前。 “小姐呀,”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很认真地提醒说,“可能也有不粗野的江湖人呢!” “别乱说!”小姐抢回簪子,娇嗔道。 “小姐还记得一年前恒生药铺的事么?”喜安可不怕小姐的白眼,她还不了解她么?那是装模作样,所以她继续提醒:“那个用帘子遮着咱们的江湖人好象就不粗野。虽然挺冒失……可是,关键时候不是很懂礼么?” 喜安看看门口,再次确定四爷已经走掉,屋里只有她和二小姐两个人,然后很小心地告诉她的小姐:“我听喜全说了,那个人叫薛毅,是个侠少呢!” “侠少……”小姐心不在焉地继续拌着手头的养颜粉,“那是四哥要为三妹招的妹夫呢……” 喜安又眨眨眼:“要不……跟四爷把那天的事儿说清楚?” “绝对不行!”小姐瞪了她一眼,“四哥要是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以后肯定不会再放咱们去药铺了。” 喜安好生失望。 然后,她听见二小姐颇有些幽怨的一声叹息:“喜安,缘份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不管钟家的兄妹在此之后各自打了些什么小算盘,至少从表面上看,四爷和薛少侠今日碰面的结果是风平浪静,相比起来,倒是薛毅因此惹下了些麻烦。 究竟惹下的是什么麻烦,薛毅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反正从酒楼一出来,他就觉得被人盯上了,走一路盯一路,令他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舒服。眼看快到留侯府,盯梢的既没有现身的迹象,似乎也没有放弃的打算,薛毅没办法,只好站住,转过身叫道:“师父,有话您就直说!”说来也奇了,一向大大咧咧行事毫无顾忌的师父没有立马跳出来,而是悄没声地从街角拐弯处探出半张脸来。 这半张脸,透着阴森森的味道,薛毅被冰凉的眼神扫过一遍,冻得打个哆嗦。 师父不过来,徒弟只好自己走过去,走过去后恭敬地问:“敢问师父有何教训?” “死小子,你刚才干了些什么?”师父说话也不象平时那么粗门大嗓,一股神神秘秘的味道。 “没干嘛,和朋友吃酒去了。”薛毅老老实实回答。 “朋友?什么朋友?”师父追问。 薛毅好生奇怪:您老人家不是都看在眼里,还要明知故问?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这么问,继续回答:“定远侯府的钟魁钟四爷。” 师父撇撇嘴:“死小子,你和当官的人家是越走越近了。” 薛毅闻言很不舒服,不怎么痛快地回嘴道:“师父,我交朋友看人不看家境,莫非您是要我为了表现江湖人的品味,从此以后扮假清高,只要和当官的扯上关系,就不论好坏一概踢开么?” “屁!那也叫品味?那叫酸味!”师父啐一声,总算是很没趣地整个人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师父打量着徒弟,徒弟琢磨着师父。 大眼对小眼,好象没有话可说。 薛毅提心吊胆地问:“师父啊,您该不会又做了什么不好收拾的事儿,要找我商量吧?” 师父一痒痒挠刷在薛毅肩膀上,晦气地啐一口:“不象话!有这么和师父说话的吗?” 薛毅一颗悬着的心放下,还是不明白:“那您干嘛吞吞吐吐?” 师父咳嗽一声,板着脸说:“谁说的!你老实说,钟家的四小子说了些什么?” 薛毅一楞,问:“您是要我从头交代到尾呢?还是挑重要的告诉您?” “从头到尾说!” 薛毅抓抓脑袋,仔细回想一下,开始滔滔不绝向师父交代和钟四爷说过的话。不出薛毅所料,没听上一会儿,师父就烦了。 “谁耐烦听你们谈哪条巷子通哪里这种烂事?把那些鸡毛蒜皮都给我省了!”师父命令。 “可是……我们只谈了鸡毛蒜皮。”薛毅很为难。 “没别的?”师父不信,“总有些家长里短吧?” 薛毅向天翻白眼:“师父,我们是大男人,不是三姑六婆。” 师父不是个会掩饰心情的人,薛毅觉得他老人家听到这个回答若有所失。 “您到底想知道啥?”做徒弟的,为师父解忧是份内事,薛毅贴心地问。 “没啥。”师父悻悻地把痒痒挠伸到脖子后面挠了挠,慢腾腾地转过身。 看这模样,是打算结束问话走人了。 “真的没事?”薛毅不放心,追问。 师父头也不回甩甩空着的手,摇摇摆摆地踱着步向来路走,一边走一边用很凶的声音吓唬他:“死小子,今儿你算是没什么把柄落在师父手里。不过师父我会死盯着你,若是你以后为了攀高枝乱交朋友,我就打断你的腿!” “是!”薛毅拱手低头相送。 师父走远了,不见了,薛毅抬起头,放下手,挑起眉峰。 鬼才信师父是为了拘束徒弟的行为才盯紧自己,他老人家现在每天除了在京里四处放火就是忙着找师叔,不可能这么闲!居然还闲到关心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了,这里面会不会有问题? ……不,不是会不会,这简直就是一定有问题啦! 薛毅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留侯家,想了很久以后,忽然觉得抓到了一点什么,心中豁然开朗,自己哈哈一笑,上床睡觉,只等天亮再找钟家四爷商量。 钟四爷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薛少侠惦记上了,这是近半个月来他头一次美美地睡的一个好觉,第二天清晨,和武侯府的其他人一样,四爷早早爬起来神清气爽地打了一套拳,练了几趟刀,然后十分愉快地琢磨起这天该做什么安排。枝头的鸟儿从一大早就叫得很欢,钟魁心情轻松地想,看来是个好兆头,今天可能会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好事果然在早饭后不久就发生了,大总管李三德带来一个穿着红艳裙服的老太太,对四爷说,这是给咱家小姐提亲的媒人,二爷说啦,往后只要是这档事直接都往您这儿领,就是说全归四爷管了。不过呢,李大总管临走不忘提醒一句:二爷也说了,四爷您要做什么决定,得先报给他和大爷知道,不然随时会把这权给收了去。 钟四爷心花怒放——在经过漫长的十年等待之后,媒人上门的一天终于来了,实在是值得纪念!托媒婆说亲的是京里某位文臣家的三公子,说亲的对象则是定远侯家的二小姐,因为是门当户对,又听说二小姐姿容出众,虽然京中盛传钟家挑女婿有自己的一套计划,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来提亲。钟魁既然是日日谋算京中良家子弟的,当然对有公子的人家打听得清楚,对这位三公子也甚了解,据说此人文采不错,只是颇为风流,酒肆烟花之地没少他的影子。在钟四爷眼里,除了相貌家境之外,此人无论哪里都和二妹不相配,不过四爷没傻到直接去驳人家的面子,加上这位公子哥儿好歹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位提亲者,算他有眼力所以讨得四爷的欢心了,于是四爷婉言相拒,暗示媒人传闻中的钟家招婿计划多多少少有点根据,所以三公子虽是难得的人中龙凤,却不见得合适做武侯家的女婿。媒人既是吃这碗饭的,那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都已经练到化境,哪里需要多加点拔?把双方都使劲捧了一番,很尽职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回去和三公子解释,一定说得很圆满很得体让双方都开心,然后拿了钟家送的表示感谢的大红包,心满意足地退场。 送走媒人,四爷在幸福地完整回味了一下刚刚的经历后,背着手,脚步轻松地去找钟二爷报告结果。 虽说二爷规定了只在做出决定之后才需要去找他报告,也就是说拿没有下文的事去烦他肯定不会给四爷好脸看,不过呢,为了被打发出去的媒人还能说钟家好话不至于影响到将来的提亲情况,给媒人塞红包的事是免不了的,这就涉及到钱了。在钟家的几个爷里面,四爷是最穷的一个,嫁妹妹的事虽说是他主管,可怎么说也是钟家的公事,就不至于要四爷掏自己那可怜的小口袋了吧?显然,这个红包的问题是非得要找管钟家财权的钟老二商量好才行的。只给权不给钱就想让四爷卖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二爷钟灏的院子里有人来来去去,估着是因为二爷明儿又要出门去办事,所以在走之前安排家里方方面面的事情。四爷也不急,就等着大家把事都办完再去打扰,反正跟老二打交道一定不会痛快,让下人们看见四爷被驳面子总不是什么好事。好容易等到院子里的人全散了,就见二爷的小厮喜庆笑眯眯地从门里跑出来打恭,很讨好地问:“四爷呀,二爷让小的问您,是打算在这院子里生根发芽当盆栽呢还是滚进去听训话?”钟魁迈腿向屋里走,一边问:“喜庆,听你这话,是知道我在外头等很久了,怎么就不端杯茶出来让四爷喝?”喜庆跟在后头一起进屋,笑道:“四爷啊,端茶那是啥意思?那不就是‘请您久等’的意思吗?小的不端茶,那是给您一个马上就能见着面的指望呢,这全是为了四爷好……”四爷说:“我呸!” 进得屋内,见钟二爷端着茶杯正四平八稳坐在桌子后品得有滋有味,四爷上去见礼,客客气气作揖:“见过二爷。” 二爷眼皮都没抬,哼一声,问:“决定把二妹嫁了?” “回二爷的话,给回了。” “回了就算了。” “不是算了就完了的问题,是但凡遇上这种事,咱家都得给媒人红包封嘴,这次小的自己作主,让喜福先去帐房支了两分碎银。” 二爷放下茶杯,开始认真打量老四:“两分碎银?这是行情?” “咱家以前没经过这种事,所以暂时不清楚行情。”四爷老实汇报。 “去给我打听清楚!”二爷怒道,“随便就包银子出去,是想让全城说媒的都知道咱家是肥肉,有事没事都来咬一口么?” 四爷抓抓后脑勺,嘻嘻笑:“咬都已经咬了,总不能让人把咬进去的肥肉再吐出来,大不了下次按行情来总可以了吧?” “货比三家,不许随便应付了事。”一谈到钱,二爷的眼光冻得死人,“否则若让我知道你弄错行情,多送的钱就都扣在你每月的例钱上。” “小的记住了。”四爷回答。 “还有事?”二爷发现四爷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还得从你这里抠点钱出来。” “理由呢?” “过几天二妹妹就过生日了。” “照例办理就是。” 四爷摇摇头,凑到桌前,很讨好的样子:“不如你的狮子爪子放开些,多漏点钱出来,让咱家给二妹妹大办一场?” 二爷盯着四爷的眼睛冷冰冰,回答就两个字:“不行。” “但是,今年是不一样的。”四爷锲而不舍。 二爷向后靠向椅背,交叉着手指,一付严审的模样:“说来听听。” “一来,这是大妹出嫁前妹妹们最后一次生日聚会,往后,她们姐妹再这样一起玩乐的日子不会再有。二来嘛,咱们虽然兄妹八个,可是钟瑾却是妹妹们中唯一没有同母兄弟的一个。”四爷打量了二爷一眼,继续说,“大妹有大哥,三妹四妹有你和三爷,平时倒不觉得什么,这些日子咱家人都围着大妹转,只怕会让她有些觉得孤单。若咱们为她大办一场,让她觉得也有兄长照应,不是好些吗?” “这是她自个儿说的吗?”听完了,二爷问。 “这种事,她自个儿怎么会说。” 二爷哼一声,问:“那你这种明显的另眼看待是让她觉得有照应呢?还是在提醒她是孤单一人?” 四爷一楞。 “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们扭头一看,看见从外面踱着步进来的大哥钟离。 定远侯爷昨夜在军营中当值,所以一夜未归,今日一大早回家,听得李三德报告说首次有媒人上门的事,对于钟家来说,为此而欣喜的不仅仅是管妹妹的四爷一人,做大哥的也就难得的鸡婆了一回,一路寻过来打听下文。找四弟一直找到二弟的院子里,听见两个相克的兄弟似乎正要枪来剑往,当大哥的明白若插进去准得沾身腥,于是索性就置身事外,只站在门外听。听来听去听明白了媒人的事,又听见了四爷的新打算,这时候似乎两兄弟的意见不齐,是时候家主出面拿主意了。 家主出面支持,四爷顿时觉得腰杆硬了许多,笑道:“还是大哥体贴妹子们。” 二爷向天翻了翻白眼,没再说什么。 反正二爷马上要离家去办事,老大开了口,马屁精顺杆子爬,他懒得跟他们唱反调,眼不见为净。 “二妹的事儿,都要仔细办理才好。”性情宽厚的大哥叮嘱四爷道,“在咱家,虽说是否同母所生并不重要,但她自小性格清高,从不与我们撒娇,的确是孤单了一些。倒不必一定要对她另眼相看,只是正如你所说,这是大妹出嫁前最后一次妹子们大玩的聚会,要热闹些才好。” 四爷使劲点头。 钟离在桌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你不要心思都放在这些小事上,你把今儿给二妹提亲的媒人打发走了,如果是那家不好,我倒没什么异议,不过你要好好注意,不要放过好的。” 四爷眯眼笑,搓搓手:“其实吧,关于这个二妹婆家……我已经看上一个中意的人。” 大哥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连已经决定只当自己不存在而重新端起茶来喝的钟二爷,端杯子的手也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得先请咱家拿主意的人表个态,我才好放手去做。”四爷伸出手指摇了摇,很神秘的对着桌子后的两个决定钟家大事的人说。 “有这么严重?”大哥好奇地问。 “要看怎么说了,应该没有太恶劣的影响吧。”四爷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说,“只不过可能有点对不起大妹夫……” “乔荆江?”钟大爷皱皱眉,他并不欣赏这个将成为未来妹婿的家伙。 坐在另一边的二爷继续喝茶,面无表情。 “咳咳,”四爷咳嗽两声,态度认真地报告,“我打算,挖这位目前让咱家看不顺眼的未来大姑爷的墙角。” 一片沉默。 钟魁看大哥,大哥脸上笑容古怪。 钟魁看二爷,二爷还是没表情。 “不反对,就是说首肯了?”四爷试探着问。 二爷放下茶杯,“说完了?”他问。 “完了。” “完了就出去。” “总得表个态吧?” 二爷瞟他一眼:“定远侯府是什么人家?” “武侯家。” “武侯家要有军人的规矩。” “……小的明白了。” “明白什么?”二爷严肃地问。 “不管是打架还是抢东西,赢了才能回家说,输了回来提都不许提。”四爷对答如流。 二爷一挥袖子:“你可以退下了。” 四爷向上作个揖,退出门去。 一出门,就见喜福在院子口探头探脑,看见四爷出来,小孩儿拼命摇手。 四爷走过去,问自己的小厮:“啥事儿这么急?” “薛少侠刚刚来过,给您留了封信。”喜福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 四爷展开来一看,喜不自胜。 喜福见主子把看完的信揣入怀中,一边满面春风地大踏步向外走,一边交叉着双手活动手腕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小孩子总是有点胆小怕事的,有点担心地问:“爷啊?您这是要干啥去呢?打架么?” 主子阴险地嘿嘿笑一声,杀气十足地回答说:“抢东西!” 出门,向右,过两道街,穿两条巷,经过一个集市,走到底是衙门口,路过衙门再往前走十几步有个烧饼铺,刚在六扇门里和公门朋友交结了手头任务又领了新活的薛少侠果然在,因为和铺子老板很熟,就坐在一大堆烧饼后的长凳上啃饼子等人。 钟四爷凑上去很关心地问:“薛毅啊,你这是没吃早饭呢?还是提前吃中饭?” 薛毅吃完最后一口,从烧饼堆后绕出来,叹道:“还是早饭呢。” “就吃烧饼?” “不行么?” “我以为侠少总是吃香喝辣。” “饿的时候还是五谷杂粮最实在。” 两人头一日相互间已觉十分亲切,再见更无隔阂,见礼之后走到街边一处无人的角落说话。 钟魁问:“你信上说有要紧的事要找我打听,不知是什么?” “我知道打听别人的家事非常失礼,可此事关系到我师父,所以不得不问一下,钟兄若是觉得不合适,不回答也可以,请不要往心里去。” “请说。” “京中盛传,府上老侯爷出家的二夫人乃武将之后,此言可否属实?” “……属实。” “那二夫人是否身怀功夫呢?” “没亲眼见过,不过听二妹说好象是有的。” “敢问师承何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恐怕得问二妹才行。” 薛毅犹豫了一下,问:“二小姐?” “你既然听到不少街头传闻,应该也听说过定远侯府的小姐们吧?”四爷笑道,“我家二妹钟瑾,是二娘所生。二娘出家多年,我们跟她少有联系,只有二妹知道她的事多一些。” 薛毅也笑:“街头传闻中,若提到定远侯府的小姐们,定然是在谈到四爷的一些计划时。” 钟四爷哈哈直乐:“你听说过那些招婿的计划么?觉得如何?” “纸上谈兵。” “真不给面子!” 话归正题,钟四爷正色说道:“薛兄弟,你如此郑重地出来问二娘是否身怀功夫,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你我关系虽不错,但这确是我家的私事不方便深谈,若你能告诉我原因,我方可考虑如何帮你。” 薛毅叹气:“我已想到一番解释是免不了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是要打听别人家的秘密,那么自己就算平等交换也该给别人点秘密,再说,让四爷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也没有办法继续往下商量吧? 于是薛毅把师父到京里来找师叔的事和师叔的神秘身份大概向钟魁说了一遍。 “这样啊……”四爷听完原委,有些犹豫,“老一辈的事好象牵扯得很复杂,要不要把那些旧事挖出来,只怕我不能作主……不过,薛兄弟怎么就想到和我家二娘扯上关系呢?” “实不相瞒,原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昨日师父一反常态不停打听定远侯的家事,我想师父如今的心事不过就这一桩,再回想起听过的一些传闻,不免就做了这般猜想。”薛毅实言相告,“若是钟兄实在不方便相助,那也罢了。” “我倒不是不想帮忙的意思,只是一来恐怕没有那么多精力,二来也无从下手。”四爷摸着下巴深皱眉头,“你也知道,我家大妹将要嫁给乔荆江,这些日子钟家一门心思都在准备嫁事上,我是管嫁妹妹的,大妹的事如今当然是重中之重,可能没有太多空闲去帮你查二娘的事。就算是有空闲,二娘现在是出世之人,在她眼中,已无所谓尘世亲人,钟家人与其他尘世中人并无二致,我去找她只怕不比你去找她能查到的事多。” 薛毅面有遗憾之色。 “不过呢,我可以请二妹帮着留意一下。”四爷展开笑容,“不管怎么说,二妹是她亲骨肉,我想总比我们好说话一些吧,何况她又没有别的事要操心。” 薛毅拱手:“那就拜托四爷替在下向二小姐多说两句好话,请她帮帮忙。” “可是,如今我整天就想着怎么看住未来的大妹夫,怕他再做出上花楼之类的事儿来影响钟乔两家的体面,哪里得空去向二妹说好话呢?”四爷狡黠地眨眨眼。 薛毅挑眉峰笑:“钟四爷,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烧饼只能在烧饼铺里买,从来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哦!”四爷并不否认。 “只要乔荆江愿意,他可以十分聪明懂事,不需要人看着。” “你这样帮他说话,因为他是你朋友?” “只是觉得你看他过低。” “一句话,你帮是不帮?” “就算你不提,我不也一直都看着他么?” “他这两天表现如何?” “尚好,色胆全收。” “可谓孺子可教乎?” “准确的说,是!算你整到他。” 诸事进展顺利,钟四爷比较满意,顺风顺水的时候不可停脚,有事得赶紧趁着这顺劲儿去做,于是四爷当天在书房里检查过妹妹们最近的功课后,把二妹妹单独叫到一边,煞有介事地问道:“妹子,你可知道教你娘功夫的师父是谁吗?” 钟瑾一向对于文字的功课不讨厌也不是特别喜欢,所以恹恹只等四爷检查完好应付了事,未料有此一问,见四哥神态郑重,不敢怠慢,仔细回想一番,答道:“娘从来未提过,但我记得幼时曾无意中在娘的禅房看到一个小木匣,里面放着一把柄上刻着‘齐’字的金镖。咱家并无姓齐之人,也无姓齐的亲戚,看那匣子老旧,应该是娘亲收藏已久的东西。想她出家之时,俗世之物都已经抛去,出家人更不会收藏凶器,娘收藏此镖定然有别的原因。我问她这镖的来历,她答是一位高人的遗物,现在想来,会不会就是娘的师父所留?” 她发现四哥听了这些话后神情有些飘乎,便问:“四哥为何忽然想知道这些?” 四哥明显考虑了一下才开的口:“这两天哥哥我交了位叫薛毅的新朋友,他今儿约我出去,说正帮他师父找师叔,向我打听有没相关的消息。听他所言,他师公的姓就是个‘齐’字。” “四哥的意思是?” “二娘似乎无意让人知道师承何方,且如今她又出了家,断尘师父的事已不是我们定远侯府能作主的私事,恐怕这个事要不要弄清楚,还得看断尘师父的意思才行。” “……四哥可是要我去问问娘?” “薛毅乃是我极欣赏的一个朋友,若能帮到他是最好,不管他要找的师叔是不是二娘,有这条线索放在此处,不帮着查一下,哥哥我总觉对不住他。” 四爷带着请求的神色向二妹拱手:“妹子,若是断尘师父无意介入,咱们就算了,可要她真是薛兄弟的师叔,也不在意与她的师兄相认,咱们若能助他们相见,岂不也是积善德的事么?” 钟魁注意观察二妹的反应,见二妹低垂眼帘,若有心事,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钟瑾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四哥的朋友,小妹理当相助。” “那可多谢了。”四哥嘻嘻笑。 “四哥刚才说他叫薛……”二妹好象没记住名字。 “薛毅。他师父是他师公的义子,也姓齐。” “知道了。”二妹点头。 晌午时分,定远侯爷公干完毕回到家中,发现四弟正恭恭敬敬在书房中等候,自然还是询问断尘师父的线索该不该查下去。与在后院中关着养的妹妹们不同,整天在京师里转的定远侯爷肯定听说过那个被视为公害的“河东怪叟”,要不要让钟家和这位齐老爷子扯上关系钟四可不敢作主,怎么都得让家主来做决定。大哥钟离听完了老四的报告后,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件事颇有些吃惊,二娘早在钟离接掌这个家前就离开定远侯府入了尼庵,虽然这些年钟家不断去庵中进奉香火,可是老一辈的事,小辈们还是不太清楚。尽管前代老侯爷的四夫人还在后院独居,可基本上不与家中人来往,老一代的事渐渐无人提起,突然要翻出那样久远的一些关系,不免令家主有些不安。 “为何会突然找上门?”钟离要问清楚才能做决定。 “薛毅的师父可能早就留意咱家了,只是一直没提。昨天我和薛毅吃酒,回去的路上他被河东怪叟捉住盘问咱家的情况,这才令薛毅也注意到咱家头上来。”钟魁解释。 “你和薛毅很熟吗?”钟离记得钟魁以前好象没提过他有这么个朋友。 “刚刚发现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钟魁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很不错的侠少。” 大哥似乎领悟到什么。 “长辈的事情该怎么处理,首先要尊重长辈的意思。”他做出决定,“但不管你怎么处理,结果绝对不能有损钟家的名声。” “是。” 这天下午,钟家的二小姐钟瑾去尼庵进香,进香之后,与庵中的断尘居士作了一番对谈。 在钟瑾眼里,娘依然慈爱温和,然而,也和她一贯表现出的佛家人对尘世中人的悲悯之心没什么不同。从记事起,娘就是这样的,如观音,如神仙,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有时候,钟瑾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娘出家之前生下的女儿,那么除了能时时去拜访她之外,断尘对她和别的女香客还会不会有别的不同? 断尘断尘,尘缘斩断。 说到底,当年尚在襁褓中的自己也不过是被看破一切的娘亲所抛却的一粒凡世尘埃罢了。 断尘听到河东怪叟寻找师妹的事后,不过微微一笑:“他确实曾是贫尼的师兄,只是贫尼与他的尘缘已断却多年,就不必刻意再续了。” 钟瑾离开尼庵的时候,多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和怒气。 偏生还有不识相的人,还要再来为定远侯家的二小姐添点不痛快。 俗话说,人不顺心的时候,喝凉水也会塞牙。就说这京师里吧,虽说不是天下太平,可光天化日下拦路打劫的事是很少发生的,特别是在大路上打劫那真是闻所未闻。可就是这么一件稀罕事偏让二小姐钟瑾遇上了,这使二小姐的贴身丫头喜安十分不安,她一边向马夫借马鞭一边问她的小姐:“小姐啊?咱们为啥不是遇上打架的就是遇上打劫的?会不会是流年不利啊?” 钟瑾默不作声,脸色难看。 打劫的汉子一身土布,到京中还没混上几日,他原是乡下种地的,去年发大水冲了他的田,后来村子里又闹疫病,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流离失所投奔外地亲友,他原本也想投奔亲戚,不曾想路上遇上土匪,这人一生劳作,力大无比,土匪见他粗鲁有力,是可用之人,就拉了他上山搭伙。正所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颠沛流离的生活令这农人吃苦不少,刚开始做土匪虽然良心不安,但吃着喝着用着抢来的东西日子显然好过不少,慢慢也就觉得良心不值几个钱,舒服活着才不枉过这一世。最近这出身农人的土匪突然想起原来要投奔的亲戚,于是到京里来走亲戚,住了没三天,见京中众人吃喝用度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回想起前半生辛苦,心中颇有几分不平,只道是凭什么你有我没有?老子抢来就有了。于是找个空子上街,先在前天顺利干下了一票劫道的买卖。 京城里的小百姓,菜市口斩刑犯见过,军队击鼓出征见过,再大的场面什么没见过?可在此之前,还真就没习惯过“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上来先削个耳朵之类的事儿。天子脚下何曾听过这等野蛮的打劫?于是头天那位很不幸丢了耳朵的过路人几乎没抵抗就立刻交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还脱光了衣服让这匪人拿去当了换酒喝。 头天抢的少了,劫道的今天打算劫票大的,于是看上了这条暂时没人的大道上赶过来的马车。说来也怪,赶车的把车拉停了以后,压根儿就没打算从座上下来,而是很认真地听他念完了所有劫道的开场白,然后,从车里跳出来个大姑娘,手里攥着从马夫手上借过来的马鞭。 在打劫的明白过来之前,与他相比武艺算得精湛的喜安已经一顿鞭子把他抽得抱头在地上乱滚。 “武侯家的马车也敢打劫?瞎了你的狗眼!”喜安英姿飒爽地怒喝。 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快有人过来。 头天被削耳朵的倒霉蛋报了官,今儿早上,衙役老黄已经把这件抓贼的事儿托付给侠少薛毅帮忙。 薛毅倒是没想到,刚刚寻到这条街,就看见一个大姑娘在狠抽他想捉的贼。 这大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么?还是曾经在不经意间瞥过一眼? 见到他出现,那丫头打扮的大姑娘楞了楞,手里的鞭子压在贼的身上不让他动,似乎不知道该继续抽下去呢还是不抽了。 薛毅上去见礼,打听这位姑娘是否愿意跟他一块儿去衙门,毕竟贼是她捉到的。 这时候,薛毅听到马车车窗的细帘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招呼:“喜安,交给薛公子吧。” 竹编的细帘低垂,看不清车厢里面,依稀能辨出一个纤秀端坐的身影。 喜安噗哧一笑,收了鞭子,向薛少侠行个福礼:“薛公子,这劫道的还是交给您带到衙门去罢。” 薛毅拱手回礼,客气地说:“这贼人是姑娘捉到的,只怕还要请姑娘到衙里去说一下他今儿打劫的情况。” 喜安问帘中人:“小姐,您看怎么办呢?” 帘中的声音不紧不慢,轻轻柔柔:“薛公子,我们去衙门多有不便,这当街捉贼的事,对女儿家也不能算是很体面的举止,若被人知道,恐有非议。听说薛公子与我家四哥是朋友,可否请薛公子看在四哥的面子上,与我们个方便,替我们接下这送贼人去衙门的事儿呢?” 薛毅并不直视车帘,以手按住欲逃的贼人,迟疑了一下,问:“小姐所说四哥,可是定远侯府的钟魁钟四爷?” “正是。”帘中人答道,“薛公子,您托四哥查的事儿已有些眉目,只是此时不好详说,请公子与四哥联系,到时自然知道。” 薛毅向车帘处点点头:“在下多谢小姐!既然小姐如此说了,这贼人的事就交于在下吧。” 帘中人便叫:“喜安,走罢。” 喜安将手中马鞭交还给马夫,钻回车厢,马车继续前行。 走一段路,喜安稍挑帘子,看看身后薛少侠的身影。 “小姐啊,上次躲在柜子里的时候,您是不是叫过我的名字啊?”喜安笑嘻嘻地问,“您说,当时他听见了没有?” 小姐瞪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要是听见了,会不会记得呢?”喜安还在问。 小姐不理她。 喜安放下帘子,拿手指头捅捅小姐:“如果记得呢,可能会想起什么也说不定啊。” 钟瑾似笑非笑,并不回答。 喜安嘻嘻笑起来。 “听了小姐的话,薛少侠肯定要去找四爷,不管记不记得,反正还有下文就是。”她笑得很开心。 “死丫头,干嘛笑得象只偷到鱼的猫儿?” “小姐呀,我是在想啊,既然还没错过那个村,说不准您还能找着那个店呢!” 第四章 对于绝大多数京城的大户人家小姐来说,过生日只是多添几件新衣多收几件首饰再加上吃碗长寿面之类的小把戏而已,如果说钟家这一代不是开明的年轻兄长当家、不是加起来兄弟姐妹有八个、也不是家中风气较其它老古板的世家更为活泼开放的话,钟家的四个小姐原本过生日也会和别人家的小姐没什么不同,可正因为有了这三个条件,钟家这一代的小姐们过生日时得到的东西就丰富得多。 九月二十五,二小姐钟瑾满十八,十月初九,大小姐钟灵将要嫁入留侯家,在紧张的嫁事准备过程中钟家人决定趁着二小姐的生日停下来歇口气,热闹一下,轻松一番。大哥的意思,原是想兄弟姐妹八个好好坐下来一起吃个团圆饭,聊聊天,说说话,也算是大妹出嫁前钟家这一代人丁齐全的纪念,可是出门在外巡视家中生意的二弟因为查到某处帐务不清要及时处理,二十五赶不回来,于是大哥一家同堂的愿望落了空,退而求其次,就让妹妹们来个尽兴的大团圆。当家人有心成全,管账的不在家,这样的天赐良机聪明的妹妹们怎会放过?四妹钟缇一把小算盘打下来,算出经过三妹四妹对二哥撒娇放赖后他回来看到帐本时有可能不会翻脸的最大数目,根据这个数目,妹妹们精确地算出除了吃喝添衣外,大概还能听上一出戏,于是姐儿几个一合计,最后推大姐钟灵出面,向四哥提出能不能请戏班来府中演戏的要求。将出嫁的女儿在娘家是个宝,过生日的正主儿出面提这个要求还不一定能被接受,可经大妹的口说出,四哥往大哥那里转一圈回来,居然就允了。 京城里最近比较火的是福和班,是外地来京里找钱的小戏班,除了班主和琴师,生旦都是清一色没长大的小男孩,唱的是一种调儿十分婉转的地方戏。半大的孩子不算男人,请到府里来给小姐们唱戏还算说得过去,于是四爷就出面订下福和班,等到二小姐钟瑾生日这一天在定远侯府中院的一处大堂两边挂上“出将”“入相”的帘子,开锣唱戏。 之所以唱戏的地方安排在中院,这是为了让老少爷们儿也能跟着一起乐。小富靠勤大富靠俭,钟家的家风向来不尚铺张,是以过往除了家主过生日,钟家的其他主子庆生都没闹过这么大的动静。为着官场上的一些应酬和过年过节时随俗,定远侯家有时也会在排宴请客时叫戏班,可那都是招待外人的场面活儿,应酬是主,看戏是次,家里人无法也无心同乐。这回,钟家是为二小姐庆生,招待的都是自家人,只是冲着戏来,于是上上下下都沾了光,干脆来个众乐乐,谁伸头出来看都可以,反正四爷说啦,看的人每多一个,请戏班出的钱就算多赚回一点。 晌午过后,三爷钟檀的小厮喜全叉腰站在后院门口时,眼前看不到一个闲晃的家里人。一道围墙之后,热热闹闹的中院传来唱戏声,围墙下面,绿色的长蔓已经垂到地上来,本来该蹲在那里修剪枝条的花工已经不见踪影。 喜全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些人啊……知不知道什么叫玩物丧志呢?” 喜全是个努力向上的好青年,做事认真规矩,做人老成积极,最难得的是有着极强的责任心,用三爷钟檀的话来说——那是相当靠得住!因为有着这样的长处,在武侯府人人放松玩乐的时候,十分靠得住的喜全还在很踏实地尽着他的本分——巡视除了中院外几乎没有多少人影的武侯府。 二爷的小厮喜庆曾经说,喜全这个人,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对于这个评价,喜全并不否认,以喜庆一向刻薄的嘴巴来看,这种评价实在算不上说他坏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在世,就算生来是个下人的命,不等于说就该因此不求上进。喜全记得家里穷得把他卖身为奴的那一年年初,村里过年演大戏,七岁的哥哥牵着他在戏台下跑来跑去,台上咣咣咣敲锣打鼓,头顶正上方流光溢彩的戏台是他对于家乡唯一的也是最美好的记忆。喜全一直记得那个穿简陋戏服驯服红鬃烈马的武生,那曾经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所仰慕的形象,后来他长大了,在陪着三公子去应酬的某次附带听戏的酒宴上,喜全再次看见舞台上这个后来成为西凉王的驯马武生,知道这个角色叫薛平贵,是一个出身贫寒却最终通过十八年的不懈努力成为一国之主的人。 喜全没想过有朝一日当王爷,不过他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只要不放弃,抓住一切机会,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也许不用十八年,自己也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喜全被家里的一纸终身卖身契卖到钟家做三少爷的小厮对于他的人生而言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开始,因为在这个十分讲究靠实力说话的武侯家里,玩阴谋和耍手段求上位并不太实用,所以从小力争上流的喜全没有一开始就掉进玩弄阴谋诡计的圈子。这,说不定对他和对别人都是件万幸的事。 经过多年奋斗,三爷的小厮喜全如今在定远侯府的家人们中,是公认地位仅次于大爷的侍卫喜旺、二爷的小厮喜庆、德高望重的大总管李三德,排在第四号的人物。这个地位,不是靠算计得来,除了沾了主子的光以外,更重要的是靠干出来的,否则不可能象现在这般服众。 比如说,当人人都在主子们的纵容下玩忽职守时,全武侯府也许只有喜全一个人正在为可能存在的贼而操心。 ……他不能肯定看到的是个贼,说不定那只是家中的某个路过的家人?但是喜全可以肯定那一闪而过的身形显示出极高的功夫,钟家虽然人人练武,不过练到那种走路如风掠过庭院的地步却不是一般家人的水准,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主子们以及在前院陪着侯爷的喜旺外,还有谁能身怀这么好的轻功。是喜庆回来了?不可能,他回来了就说明二爷也赶回家来,那样总会有些人要战战兢兢,府中不会还能如此祥云一片。刨去现在武侯府里所有可能的人选后,喜全不得不怀疑是看到了一个外人。 今日小姐们都从后院移步到中院来,这种情况下家中肯定不会请外来的客人,更不用说让他们四处乱走,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客人。是贼吗?在此之前,还没听说有哪个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溜进武侯府乱闯。但今天是特别的,守备较松,莫不是被人钻了空子? 最令喜全担心的是,当他在中庭通往后院的门口无意中视线穿过常青藤蔓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时,似乎看到了那张脸上某些不同寻常的颜色,他不能肯定那是不是油彩。如果他听说的不错,福和班的角儿们都是半大的男娃儿,可是琴师以及几个打杂的可都是大男人,如果他看到的真是贼,最坏的真相说不定是有人混在戏班里溜进了武侯府。 越想越不安的喜全双手叉腰站在后院门口犹豫不定。 前院的男下人们一般是不能进后院的,喜全一向在府中极力维护自己很正统的好家人形象,所以就算是三爷的小厮,在没有小姐们的吩咐时或者没有陪着三爷的话,他也从不随便出入,现在只不过是怀疑而已,他要不要打破这个规矩呢? 喜全为难地看向静悄悄的后院。 如果小姐们的大丫头们在,他倒是可以拜托她们留心,可是喜安她们也随着主人一起去了中院,连后院的粗使妇人也没看到。 真的有贼吗?好象没有动静…… 好吧,数十下,如果还是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就不进去,只当自己可能看花了眼,在这里等丫头们回来,再请她们去搜。 一……二……三……四……五……六…… 突然,一只鸟儿从后院某处的大树上惊飞而起,响亮地叫了一声。 喜全把叉在腰中的手放开,将两条袖子向上撸了撸,脸上升起一股凶恶的表情。 “哼,还真有敢上咱家的贼啊?”他大踏步向后院迈进去,边走边冷笑,“瞧我不揪出来扒了你的皮!” 后院的房舍虽多,不过排列得灵活紧凑,往往拐个弯或转过一道墙就从一位小姐的院子转到另一位小姐的窗下,喜全猜想先前被惊起的鸟儿是从三小姐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飞出来,拐过三小姐的院墙就是四小姐的小屋,他很冷静地判断那贼人还要往更深一层的四小姐院子中去,就算现在没到迟早也会摸过去,与其跟着撵不如直接去那院子里撞他或者去候着,想到这里,喜全便利索地翻过大小姐屋子的房梁,抓住二小姐院墙头伸过来的树枝一荡,抄近路跳进四小姐钟缇的小院。 脚甫落地,似乎踩到什么东西,喜全滑了一下,摇晃两下,手在空中很无助地抓了三下,终于扶着墙站稳了。 移开脚,看地面,喜全脸上神情狼狈。 移开的脚的地面上,有一个萍果核,两个桃核…… 不用问,这定然是四小姐干的好事,听说这两天四爷又在想办法帮四小姐节食,看来这次他又将无功而返…… 喜全拿鞋尖把果核往墙根处的草里拔拉,他想在扫院子的妇人处理它们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让随时可能出现在这院子的四爷发现。有时候,喜全挺同情四小姐的,他还记得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受,他一直认为吃饱了比长得漂亮更重要。反正定远候钟家门弟显赫,就冲这家世,四小姐养得再胖也能嫁出去不是? 喜全聚精会神地把果核推藏到草深处,直到看不见了,才放心地收回脚抬起头来。 然后,他看见一张皱纹巴巴的涂满油彩的脸…… 喜全差点没能把冲到嘴边的一声“啊”给硬生生吞回去。 “你是什么人?”喜全十分警惕地怒喝。 这个人来路不正,油彩的颜色很重,乍一看去会让人以为是戏班的角儿,可走近了,就会发现他满脸都是皱摺,福和班根本没有老头做角儿! 那老头好似根本不在乎被人撞见,一脸悠闲的模样倒象是在逛自家的宅子,向喜全咧嘴笑,呲着两排不怎么整齐的黄牙,牙齿看上去很尖。“好小子,能找到我老人家,眼力算不错了。”他很中肯地表扬喜全。 喜全不稀罕这表扬,他觉得很生气,老头嚣张的态度意味着对他的藐视,恐怕不给这老贼一点颜色看看,他就真把武侯家当成病猫窝了!打发现有贼混进来,喜全就操上了家伙,此时从腰间拔出钢刀,拉开架子,很威严地训斥:“我再问一遍,你是谁?到府中来干什么?不老实交代就不客气了!” 老头一撇嘴:“小子,你好生没趣,爷爷我赏脸到你家来逛逛,你不说给咱老人家带个路,还大吼大叫?我问你,钟兆辉的几个夫人住在哪里?” 喜全闻言一楞,这老头居然问起过世老侯爷的夫人们,究竟是什么来头?老候爷的四位夫人两位故去,一位出家,现在在后院深处的只有四夫人一位,但肯定不能告诉这老头,谁知道他是不是钟家的宿敌,如今是不是来找麻烦的?若是老侯爷的朋友,那么大可光明正大的投帖拜访,不需要混在戏班里潜到府里乱摸。怎么看,这怪老头都不象好人来着…… 拿定了主意,喜全哼一声:“想见老夫人们?可以,让我绑了你去见侯爷,办了你擅闯私宅的罪再说。” 隔着厚厚的油彩,老头的脸上写满不痛快的表情。 “姥姥的,老爷我要是想见那小屁孩儿,还用得着这么麻烦?”他开始要发作。 “无礼!”喜全先发作起来,抽刀向老头砍去,他开始后悔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这没礼数的老头儿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白光过处,眼前一花,老头没了踪影,喜全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回刀向后一扫,只听背后风响,老头儿的油彩脸又回到眼前。 “不错不错,以一个下人的本事来说,算不错了。”老头手中捏着一根痒痒挠,顺手刷地向喜全握刀的手背抽下去。 喜全明明看清了他的招式,也飞快去闪躲了,可是耳中听见清亮的一响,然后手背上象被开水烫了一下,瞬间的灼热和刺痛令他不自觉松开手。 “啪!”钢刀落地。 喜全迅速向后空翻,撑地时顺手向旁边草中一捞,捞得满满一手东西,怪老头身形快过他许多,喜全虽反应快立刻向后退开,仍然被他追上,喜全见老头枯枝似的手指向面上抓来,一抬手,把手里抓的东西向老头脸上掷过去。 细碎的小东西密密麻麻扑来,怪老头虽然艺高胆大,乍被突袭,不知道扔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也不得不小心一点,收回抓喜全的手,象蒲扇似的在面前一挥,掌风过去,东西被吹散。 老头低头看脚边,发现扇开的,是一地瓜子壳。 俗话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喜全是谁?是又贴心又细心,把这武侯府各个院子会藏着什么东西摸得透熟的称职小厮! 但是,这一招却把老头惹火了,拿瓜子壳扔老人家?真是太没礼貌的小屁孩啦!手中痒痒挠举起来,从侧面直向喜全屁股抽过去。 这一抽要抽中了,被教训的喜全大概半个月都得趴着睡觉。 一柄带鞘的长剑悄没声地从背后伸过来,迅速插进痒痒挠和喜全的裤子之间,随着一声脆响,接住了这可以让人皮开肉绽的一抽,然后剑鞘向外一挑,把痒痒挠弹开。 微风过处,喜全看到身后闪出一个蒙面的人,挡在他和老头之间。 虽然这人帮了自己,可是个人的恩怨和保家护院的责任是不能混淆的,喜全毫不犹豫地伸手向这人的蒙脸布抓去。蒙面人正掠过身边,没想到会有这一招,忙向后仰头,堪堪躲过。对面的老头一巴掌拍过来,听呼呼的风声掌劲甚厚,不是冲着喜全,竟是冲着那跳出来的蒙面人,边拍边骂道:“臭小子,敢坏师父的好事?”蒙面人向后的势刚收,再躲来不及,只得提掌去接。 “啪!”的一响,喜全听得就象两块大石头对撞一般。 做为贴身小厮和精研武功的钟三爷朝夕相伴,喜全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各类武功的了解也相当的深,只听这对拍的一掌,喜全已经知道刚刚自己真是班门弄斧,算是拣了条命回来。 这二位,和自己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档次的水准! 接了那一掌之后,蒙面人也不说话,一猫腰从老头儿尚举着的手臂下钻过去,顺手在怪老头腰间荷包上一摸。老头儿因为是自己的徒弟,也没当真多提防,没想到他竟有这一招,一楞之下竟被徒弟在腰间掏了一把,定睁一看,飞快退开的徒弟手中举着的,竟是他心爱的装药小玉瓶! “你小子想干什么?快还给我!”老头儿急了,向前一步。 徒弟作势要摔,老头只好止住步。 “臭小子,你找死是不是?”老头又怒又急,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回去我就还给您。”蒙面的徒弟故意哑着嗓子说。 “你敢威胁师父?”老头儿气得跳脚。 “看看您现在是什么样子?”徒弟的眼神很严厉,“拜托您想一想,师叔要是看到您现在这张脸,知道您今天干的这事儿,会高兴么?” 老头儿鼓着嘴巴,用脚蹭地,声音小了些:“我就是要看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您这种看法的吗?”徒弟举着东西向后退,“我帮您另想办法,现在您乖乖回去我就把玉瓶还给您。” “我要是不回去呢?” “我就摔了它。” “你敢!” 徒弟掉头就走,老头怒喝一声,追上去,瞬间两个人就一前一后从墙头翻过去。 喜全回过神来,拔腿就追。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定远侯府是菜市场呢? 追过三小姐的墙头,追过二小姐的院子,追过大小姐的房梁,追到后院门口,喜全差点和正走进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四爷?”喜全作个揖,紧张地问,“有没有看见谁从这院子里跑出去?” 钟四爷莫明其妙地打量脸涨得通红的喜全,点点头,拿手指指东边:“往那边去了。你在追什么啊?这么紧张?” 喜全脚不停,边追边喊:“是贼啊!贼进来了!” “是么?”四爷在后边喊,“不管追不追得到,记得要向大总管报告哦!” 喜全觉得有点奇怪——四爷既然这么闲,干嘛不自己去喊人呢?他不是一向都挺怕事的吗?听到贼来了应该大惊小怪才是…… 奇怪归奇怪,要紧的还是抓贼,喜全应一声,向东边追下去。 看看喜全绕到东边屋子后去,四爷撸起袖子,往旁边的大花盆后一探手,把躲在后面的人拎了出来。 “薛毅啊,你师父下手可真够狠的。”四爷仔细打量拿掉蒙脸布后薛毅脸上红红的巴掌印。 “以惩天罚地掌的威力来说,这算好的啦。”薛毅十分没趣地揉揉脸,准备开溜。 抬腿,没走动,后衣领被钟四爷揪住了。 他回过头,对上钟四爷锅底一般的黑脸。 “薛少侠,你我关系好归好,可不等于说你就能上我家妹妹们院子里随便逛了,”钟魁的眼神象要把他吞了下去,“干出这么不象话的事,你要不给我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作为定远侯府中地位和面子都不大不小的四爷,钟魁虽然是个和气又好说话的人,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却也十分讲规矩。诚然,钟四爷是看重薛少侠的,也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觊觎之心,不过所有这些好感产生的前提是薛毅是个值得动手抢来的妹婿,而这个“值得”里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品行端正。今天薛毅居然私自摸到别人家女眷居住的后院来,于情于理都十分不妥,不能不说是给他的光辉形象打上一个大污点,即使到目前为止四爷对他的信心暂时还未动摇,可要是接下来薛毅不能好好说明的话,只怕四爷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把他列为捉抓对象的选择是否明智。 对于薛毅来说,一直认识并了解的钟魁不过是个随和圆滑的人,没有架子也没有脾气,忽然之间端出一张十分严肃甚至算得上严厉的脸来,也让他感觉有些意外。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薛毅才意识到,不管平时看上去气氛如何简单平和,定远侯家始终是达官贵人之家,而且是个老世家,浸润在这个家境中的人,骨子里与自己一直打交道的江湖人是不同的。 薛毅并不反感这种不同,但这个发现令他心情开始沉重起来。 认识时间虽然不长,薛毅已知道钟魁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颇能理解自己的处境,自家师父与钟家那点恩怨的来龙去脉四爷也是清楚的,所以明白告知也许比乱找借口还能取得四爷谅解,薛少侠考虑至此,便对钟魁老实说出自己擅闯钟家后院的原因。 钟二小姐从断尘师父处得来不想再与师兄续前缘的坏消息,这条坏消息在四爷处打个转儿很快就传递到依小姐嘱托来找钟魁问结果的薛毅手上。局外人传传这话儿很容易,可是如何让身为局内人又脾气不好的师父知道并接受这条消息对薛毅来说是个难题。等一个向师父开口的机会等了好久,终于在师父的情绪连续几天阳光灿烂之后,薛毅在昨天傍晚陪着师父喝小酒时吞吞吐吐地将自己打听出来的师叔下落和她的态度和盘托出。 出乎薛毅的意料之外,师父听完了他的话后反应平静,只沉默了半晌后一撇嘴,小声嘀咕一句:“不见拉倒!”就一直喝闷酒喝到醉。 事后薛毅想,恐怕师父早就知道师叔如今的情况,毕竟他老人家不象自己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乱找线索,他既然知道师叔当年嫁给了谁家,自然也就能打听到钟家老一代的二夫人在哪里出家。近两年来师父一直在京里厮混应该不是找不到师叔,而是想见师叔却不得其门而入。河东怪叟的身手要闯尼庵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没听说师父曾去尼庵附近惹事生非,可见他并不愿硬来,显见得是忌讳着师叔对他产生不好的看法。以河东怪叟一贯特立独行的性格来说,能做到这样着实是难为他了,由此可知师父是真的很在意师叔。 薛毅十分同情师父,世间的很多东西不是单凭一腔痴情就能得到的,有缘没份的事,那也多得是。在河东怪叟的人生准则中,不包括接受别人同情这一条,这对于倔犟的师父来说近乎污辱,所以薛毅只是很孝敬着陪着师父喝闷酒,伺候喝醉的师父睡下并守着他。 之所以守着不走,也还有一份担心——师父有不开心一定要找地方散心的习惯,不排除他老人家第二天酒醒来就马上出门去找人晦气的可能。百密一疏,盯了师父一夜的薛毅第二天早晨端着油条豆浆进门时,发现不过离开一会儿功夫,本来还呼呼大睡的师父——不见了。 撵出门去撞见到附近串门儿的地保,他很肯定地告诉薛少侠刚刚目送笑眯眯的怪叟往东边走了,老头一扫往常的凶样居然向他点了点头,这使得地保受宠若惊,极力向少侠保证他的师父看上去心情特别好,应该不会是去干什么替天行道的买卖。 薛毅一路往东寻过去,找到福和班后台,发现被绑住的看道具箱的老头,听他道出师父对班主说的那番威逼利诱的话时已经晚了,赶到定远侯府的时候戏班正在往武侯府里搬箱子,薛毅站在远处的墙根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看上去很老实的杂工就是自己的怪叟师父,是急得跳脚也无计可施。 当场把师父拖走是肯定不行的,那无疑是给了师父一个立马翻脸找晦气的理由,钟家大门口定然会演出一场鸡飞狗跳的活剧,福和班的饭碗也会彻底砸掉。不拖走,师父这付难得一见高深莫测的模样让人十分担心,鬼知道他老人家打的什么主意?早就知道他对钟家心怀不满,师叔现已不在这府中,他若没了顾忌,混入府里难保做会做出什么事来。 薛毅不希望师父在定远侯府里闹出什么事来,一来钟家毕竟是有头面的官家,以前不管怎么惹事,都没有惹到京师中真正厉害的势力,河东怪叟就算再厉害,在京中也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真要和官府作对,那绝对是以卵击石。二来京师中稍微消息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河东怪叟的徒弟是薛毅薛少侠,到目前为止,薛少侠希望和钟家建立的是一种十分良好的关系,师父若是现在与钟家交恶,身为徒弟的薛少侠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那对于薛毅与钟家刚刚开始建立的并不稳固良好关系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薛毅站在墙根摩掌顿足之后,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为很妥当的决定:也混进定远侯府去,在钟家人发现自己或师父并在老人家惹出什么事儿之前把师父带离钟家。 宅院很大的定远侯家今日防备松懈,这得以让薛少侠偷偷翻墙进去不被发现,不过找到这处缺口让薛毅花了点时间,再混到府中找到戏班时,福和班已经开锣,整个钟家的人都蜂拥到中院里。薛毅眺望着人山人海的中院情知跑过去是自寻死路,只好静等师父溜出来再抓个正着。等啊等,一直等不到,薛毅想,该不会是早就溜出来了罢?然后,他发现神态怪异的喜全挎着刀往后院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最好咱俩找的不是同样的东西,薛毅这样祈求过。然而,现实总是很残酷的,薛毅只好在师父一痒痒挠抽上喜全后臀前挺身而出,以自己做饵引他老人家退出来…… “这样的话,不是不可以原谅。”钟四爷听完薛毅的解释,神态要缓和了许多,薛毅脸上被师父扇出来的大巴掌印和喜全的愤怒足以证明他所言非虚,在四爷看来,真相若是这般,薛少侠不但不是无良的轻浮儿,还是个忍辱负重的好男子了。 “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被老三的小厮撞见,恐怕你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四爷皱起眉。 “四爷和那小厮打个招呼,叫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不就可以了?”薛毅出主意,他十分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钟四爷干笑一声:“老三的心腹?……唉呀,咱们府里的关系有点复杂,只怕我对他说话是没用的。” 一片小小的阴云飘过薛毅的心头,官场大家族中的复杂关系他以前听说过不少,只是先前与四爷打交道时总是见他阳光灿烂,没仔细想过他也是这类乱麻团中的一根线头。 “不过你不必着急,我自然会找能罩住他的人叫他闭嘴。” “你是说……” “现在让你去见咱家的家主还不是时候,不过今天这事情牵扯到你师父和我家二娘,所谓家丑不外扬,想必大哥也会刻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四爷微笑点头,“我这就送你出府去,你只说是来看我的朋友,记住了吗?” 薛毅点头。 二人向前院走,听见中院那边传来的委婉戏文。 薛毅稍有迟疑,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问:“听闻今日是二小姐的生辰?” 四爷笑眯眯地点头:“正是,今天咱府中为她庆生,怎样?场面还不错吧?” “自然是不错,”薛毅叹道,“颇有些排场,莫非你家人庆生都是这样的。” “也不是人人如此,但二妹自小孤零,我们兄妹怕她觉得冷清,自然就对她更好些。”四爷说,“咱家中人对她的事总是特别上心,她自己虽没特别要求,可咱们是一定要看她被宠着才行的。” 薛毅默然无语。 走到前院,仍只见几个忠于职守的家人在晃,一路上倒没什么人注意四爷送出来的客人。 钟魁送薛毅到门口,说:“你师父和二娘这事,要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咱们做小辈的,怕是插不进手去。咱们这边,就看二妹能不能再与断尘师父商量出个通融之道来,你师爷那边,就指望你多多操心了。” 薛毅点头:“这个我晓得。今天师父虽然行事莽撞,却不见得对他是件坏事。” “何以见得?” “到侯府转一圈,他想必已看出师叔至少出家前与他老人家过的生活有天壤之别,他们原就不是可以走到一处的人……” “二娘与你师父,的确看不出有什么相同之处……我看你与二妹都是聪明懂事之人,若是两边都做得好,就算再不相见应该也会有比较好接受的方式。”四爷拱手相送,“话说回来,先前拜托薛兄弟的事,希望你也要放在心头。” 薛毅问:“你指乔荆江?” “成亲之日已经迫在眉睫,当然是希望不要出什么问题的好。”四爷似乎话中有话,“大妹夫的一些花名声我不说你也知道,不能维护武侯府体面的人将来只怕很难得到钟家的认同,确保这亲事的顺利进行至少是个好的开头。” 薛毅拱手告辞:“我记得了。” 中院的戏锵锵锵唱到最热闹的时候,三爷的小厮悄没声地挤进了院子,二小姐的丫头喜安回房去为小姐拿手帕,从人堆中挤过去,穿过回廊,看到人群后面抱着胳臂靠在柱子上的喜全。 “干嘛一脸不痛快的样子?”她很好奇地问明显心不正焉地喜全。 “没什么。”喜全回答得没精打采。 “刚才一直没见着你,上哪里去了?”喜安正快乐着,并不介意他的冷淡。 “喜旺叫我去见老爷,问点事情。”喜全回答。 “哦。”喜安继续走她的路。 喜全突然站直了,很认真地问:“你知不知道四爷的朋友?” “什么朋友?”喜安回头莫明其妙地问,“四爷能有什么朋友?” “比如最近有没有认识武功很好的朋友?”喜全试探着问。 “好象是有一个吧,”喜安笑起来,“听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侠少,叫薛毅。” 喜全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两转。 “你问这个干什么?”喜安折回身来认真地问。 “没事儿没事儿,好奇而已。”喜全笑起来,笑嘻嘻地双手搭着喜安的肩膀把她向院门轻推回去,“不打扰你了,你去干你的活儿吧。” “我可警告你!”喜安瞪大了清亮的眼睛,“是不是又在帮着三爷找打架的对手啦?不可以打他的主意哦!那可是个侠少呢!咱武侯府不欺负好人的。” 喜全满口应承:“知道了。” “你发誓!” “小姑奶奶,我发誓不欺负这个人!” 喜安既开了口,喜全知道自己再不好把薛少侠的事深挖下去,他倒不是怕了喜安,而是不想为了一个陌生人令喜安对他有什么看法。作为一个对未来有着远大抱负的人,喜全当然很认真地考虑过自己的终身问题,因为成家和立业一样同为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两件事之一,薛平贵的背后不也有个王宝钏守着那个寒窑么?喜全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女儿家考虑了一遍,最后觉得自己既然是爷的小厮,那当然是娶小姐的丫头最好。大小姐的丫头喜乐是一定会陪嫁出去的,且人人都知道她盯着喜旺,没自己的份了,三小姐四小姐要招的一是江湖人一是商人,怎么琢磨连小姐带丫头都是会跟着夫家走的,唯有二小姐招的神医有上门的可能——哪里还有比京师更好开医馆的地方?二小姐房中的丫头喜安与自己自小就交好,估计将来也不会反感做个“喜全家的”,喜全把这方方面面都想通了后,平时里对喜安就格外要好些。 中院的戏热热闹闹唱了一下午,据说吃罢晚饭还要接着唱,喜全见自己的主子三爷钟檀乐呵呵从院中走出来,迎上前问:“爷饭后还听戏么?”三爷有些遗憾有些不舍但还是坚决地摇摇头说:“不听了。” 整个武侯府中,三爷钟檀是最刻苦练功的人,就算当年老爷子没有安排他这辈子就该专心研习武艺,他大概还是会成为武痴。这人天生就是爱这个的,自小把打拳抡兵器当游戏,每日从琢磨各种招式的拆解中不知得了多少乐趣,他是没事就泡在练功房,早晚功夫不掇,今儿下午最后压轴的戏码是武戏,台上的刀马旦虽是花架子,仍是撩得他心头痒痒,于是晚间的戏不看了,打算还是回练功房玩他自己的刀枪去。 喜全知道三爷的心思,主子的本事最近越发厉害,把所有的教习师傅都打败了,那些师傅个个自己卷铺盖跑掉,主子现在只能自个儿跟自个儿练,有时闷在房里耍一天棍子都没个人说话,他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爷啊,您还是出去走走吧。”喜全跟着三爷走,很关心地提议。 “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总不是被人拉去喝酒耍子?”三爷背着手,百无聊赖地向自个的院子踱过去。 做为钟家的体面招牌,钟三公子在京城的公子圈中还是很有些朋友的,只是朋友间的交往多半是流于官家子弟必要的应酬,钟老三虽然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可是一点都不喜欢,与其出去陪他们耍,倒不如关在家里清静。 三爷突然想到什么,收住脚步,差点让紧跟其后的喜全撞上他的背。 “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好长时间都没看见你的影子,莫不是你自己到哪里去耍了?”三爷转过身,很好奇地问喜全,“你不是每天跟我跟得挺紧的吗?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掉。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快快快!告诉我!” 喜全哭笑不得:“爷啊,小的不就在这府里打转转么?” 他看到三爷的眼睛瘪起来,很不信任的模样。 喜全清了清嗓子,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其实吧,小的是在府里撞见陌生人,撵了半天才知道是四爷的朋友,后来知道是误会,就回来伺候主子了。” 所谓贴身小厮,那是主子最贴心的的人,是没有什么秘密要向主子隐瞒的,喜全深信这一点。 三爷抱着胳膊摸着下巴打量自个的小厮,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 “要你撵?”三爷疑惑的问,“你不见了好长时候,有那么难撵么?” “回爷的话,……小的还真没撵上。” 喜全看到三爷的眼底有什么火苗子升了上来。 “你没撵上?那轻功应该不错!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是老头子,是当师父的,当徒弟的年轻人是四爷的朋友,蒙着面,小的没能拉下他的蒙脸布,所以看不清脸。”喜全老实回答。 “……” 突然,喜全觉得脚离了地,刹那间已经被三爷揪着衣领拖着就走,片刻功夫已被主子拖进了练功房。 三爷松开揪着小厮的手,从怀中掏出大帕子,蒙住自己的脸,眼睛里放着兴奋的光。 “来来来!你拉下我的蒙脸布试试!”他命令。 喜全嘻嘻笑:“爷啊,就算我能扯下您的蒙脸布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为什么?” “小的是您的心腹,十几年来每天琢磨的就是您的心思,您要往左往右那不都是咱必须知道的事吗?小的本事虽然给您提鞋都不够,可看您的招式也算看得精熟。”喜全往后溜,“您要找人试招,得找不明白您心思的人来试啊,比如说四爷就挺好。” “站住!”三爷沉下脸来喝,“我要你扯你就得扯!” 喜全干笑着站住,心里暗暗叹口气。 说起来,自家的主子也是个任性的人。 “要来真格的!”三爷命令。 喜全乖乖点头。 和三爷过招一向得来真格的,不然惹毛了他可没好果子吃。 “呼”的一声,三爷一掌劈过来。 喜全向左边一躲,右手却从三爷肋下穿过去,指尖恰好够到蒙脸布的边。 布巾一荡,蒙脸布被扯了下来。 喜全满心欢喜,向后退开,定睛一看,吓一大跳。 三爷面如死灰,似乎被人往死里打了一棍子,看上去摇摇欲坠。 “爷啊!”喜全赶紧跪下来,“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小的知道您的脸会往那边偏才扯得下来的!……咱要知道薛毅的脸会往哪边扭,他那块布也立马能拽下来!” 好半天,三爷似乎缓过气来,脸色十分难看地问:“薛毅,他叫这个名字吗?” 喜全点头如捣蒜。 “决定了!”三爷的右拳很响亮地击在自己的左掌上,“我一定要找他比试一下!” 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三爷钟檀和薛毅之间有了一场预定的比试,这天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钟三爷始终在寻找着这样一种机会——可以向薛毅当面挑战,验证这位少侠的身手是否如他想象的一般强到匪夷所思。只是这场预定的比试始终只是三爷单方面的预定,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不管剃头挑子的这一头有多热,被盯紧的薛毅少侠那边一直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的原因一方面是薛毅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为钟家某人眼中的肥肉,另一方面是薛少侠正被经历着的一系列事情所迷惑,无心了解其它。 在薛少侠经历过的人生中,没少看过婚丧之事,大富之家娶亲的繁琐环节他也见过,以为那已经是极致,可直到亲眼见识过乔家的整套婚仪,才知道以前所见是小巫见大巫。乔荆江原还有些嘻嘻哈哈,四处看别人操劳好象看别人的事,到了喜日将近时,他也积极起来,每日里油头粉面地装扮整齐,忙得送帖算礼脚不沾地,应付完家里再对付外面,难得显出一付踏踏实实办事的好模样。侯爷家联姻,是想简单也简单不起来,乔大少在外面忙得苦了,便时不时找到他认为可以依靠的知心朋友薛少侠哭诉一番,薛毅也就知道了许许多多关于这桩婚事的麻烦,也知道了不管是乔家娶亲还是钟家嫁妹,都不是台面上拜拜堂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等亲事运作到了那一天,拜堂已经仅仅只是一个必要的仪式了,重要的过程已经在那之前了结大半,剩下的也都得在婚房之外来结束。乔大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你知道吗?咱们两个侯爷世家联姻,几乎可以肯定会惊动圣上,说不定啊,咱刚刚神气十足的走上大街,一道贺喜的圣旨就来了。那时候,不管是不是走到菜市场,也不管是不是穿着大红袍,咱都得立马跳下马来叩头谢恩……呜呜……对了,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供圣旨的小桌还没准备好,得让娘安排去……呜呜……虽然不是一定会有圣旨,可是真要是来了咱们没准备好,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啊……我真是个劳碌命呢!呜呜……”薛少侠很耐心地听完之后,不怎么同情地说:“认了吧,谁叫你生在侯爷府,又要娶个生在侯爷府的夫人呢?忍忍就过了。”乔大少很憋气地说:“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不定哪一天你也要娶生在侯府的夫人,那时侯你就知道苦了。” 薛毅带着几分新奇几分惊愕观察着身边乔家所发生的纷乱繁杂的一切,虽是个寄居在乔家的闲人,有时出于友情也会伸手帮忙一下,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深深吸引,同时也感觉到一些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拜堂的小事会闹到如此复杂。好不容易捱到十月初九这一天,薛毅回首这段日子,只替乔荆江总结出一个字——累。 他是真心真意地同情这个酒肉朋友了,所以乔荆江拜托他跟着一起去迎亲时,薛毅只是犹豫片刻就答应下来。 其实就算是朋友,薛毅是不必陪乔大少一起去迎亲的,乔家因为这桩亲事而突然冒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亲戚中,年轻男子不少,足以陪着新郎官去叫门,可乔大少并不放心,他觉得只有薛兄弟在身边,他才可能最安全。 乔大少一边整着纱帽上的羽翅,一边忸怩地说:“薛毅啊……那个……要经过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薛毅一时没回过神来。 “就是那个地方……我认识很多人的地方……”乔荆江眼神闪烁。 薛毅把乔府到钟府的路线仔细想了一遍,似乎明白了。 “万花楼么?”薛毅不明白,“那又如何?难道你的相好还会冲出来挡住轿子喊冤不成?” 他知道乔大少素行不良,可是从没听说过烟花女子会阻挡以前的客人娶亲。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乔大少还是不放心。 难得乔荆江有这么负责任的想法,莫非是这段日子开始承担家事,因此有些自觉了吗?也罢,真要是出现什么不体面的场面,依钟魁先前的说法,只怕乔荆江这个定远侯家的女婿此后一生都在钟家抬不起头。朋友一场,总不忍心看他落这个下场。薛毅便点头允了,牵过一匹棕马,跟着乔荆江一起出门。 一路上迎亲唢呐高唱,怎是一个热闹了得?平安走过很长的街,终于经过万花楼下。 第一件用红绸包着的东西从楼上扔下来砸着乔荆江时薛毅的马在后面,所以那东西直接砸在新郎倌帽子上,把帽子砸得歪到一边后落到乔大少怀中,乔大少正眼也没看一下就把那东西揣怀里去了。紧接着楼上飞下来一块青砖,薛毅这时已经打马上前,拿马鞭子一甩,砖头就被打到路边看热闹的人脚下去。就这鞭子一甩的功夫,新郎倌已经整理好帽子从万花楼下走过去了。 薛毅等了一下,楼上没有再扔东西下来,看样子就是认准了新郎倌的脑袋砸的,偏生乔大少今天注定还要再往这楼下走一回,下次说不准人家连新娘子一起砸,真要被人得了手,今天准有好戏瞧。薛毅想做朋友还是要讲义气的,既然答应了乔大少帮他看着别在万花楼下出事,这事儿就得管到底。于是,他翻身下马,走进万花楼。 万花楼里的姑娘们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还有的冲他直瞪眼,薛毅只当没看见,直奔那飞出砖头的房间。他知道那是谁干的事,乔大少一个月前最爱呆的就是花魁陶飞燕的地儿,薛毅冷眼旁观过他俩打情骂俏,那花魁姿色仪态都是上乘,迷得乔荆江云里雾里,是什么贴心话儿都说过,薛毅心里想:该不会是乔荆江晕了头,许过什么娶她的诺言,这时候钩起人家心事了吧? 说实话,薛毅倒真没想到陶飞燕会扔砖头,他记得那女人看上去柔得跟水似的,总是笑得很媚很有女人味儿,修长的葱指上常常带着镶珠的指套,然后翘着尖指套拈个兰花指摇扇子,薛毅不怎么能想象得出那双手会抡起板砖往楼下扔。 陶飞燕的房间敞开着,有几个姑娘在看热闹,看见薛毅上来,知道是刚刚路过楼下的新郎倌家来的人,很热情地让开路让他过去。薛毅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又听见老鸨在劝道:“我的儿,那些公子哥儿的话你也信得?你与我谈赎身费时我已经提醒过你,怎么样,这不就应了么?” 薛毅心里啐一口。 赎身费?乔荆江那家伙居然都谈到替陶飞燕赎身了么? 这混帐,看来今天要求自己一同出门不是提防会出事,而是算准了一定会出事! 可都走到门口了,也没有折回去的道理,于是薛毅硬着头皮跨进门,拱手行礼道:“陶姑娘,还请放过乔荆江。” 话音刚落,薛毅陡然看见一双带着尖尖指套的手向自己的眼睛挖过来,他下意识要伸手去格,忽然发现那手是陶飞燕的,便向旁边一闪。不料那陶飞燕象疯了似的,红着眼睛哭着扑过来,一爪一爪向他脸上接连抓来。薛毅向后急退,看热闹的姑娘们哪里肯让,一下子把他背后堵住,薛毅眼看尖尖的指套已经躲不过去,只得伸手挡在脸前。 “刷!”陶飞燕的指甲和指套顺着薛毅的手背长长地划下去,划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薛毅倒吸口凉气,向旁边急闪,终于闪到没人的房侧。 这功夫,老鸨和伺侯陶飞燕的女娃已经冲上来抱住她,总算是替代人出头的薛少侠解了围。 薛毅看自己的手背,鲜血淋淋。 抬眼再看陶飞燕,发现她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温婉柔媚的模样,这个披头散发恶鬼般的凶女人他从没见过。陶飞燕用薛少侠此前从来没有听过的粗野恶毒的话边哭边骂,很泼辣地叫道:“告诉姓乔的!这事儿没完!”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泼妇,他以前听说过女人往往有两张面孔,可真的看见,还是吃惊不小。 有什么东西在薛毅心里轰轰然崩溃…… 薛毅突然想起师父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十六岁的时候,师父为了培养他的男人气概带他去打群架,结果被大姐知道后一路赶来,男人婆冲进人堆中打翻压在他身上的大汉们,一手拎他,一手揪着师父,把他们拖回薛门狠勊了一顿。 事后,师父偷偷地、但是十分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女人是老虎。 第五章 十一月的京师对于南方来的人而言已经很冷,薛毅靠在留侯府家水池边钓锦鲤,看着自己吐出的气变成眼前的一团团白雾,郁闷不止一点点。 离开温润的江南家乡在寒冷的北方厮混已有两年,还是没有习惯吃面食,倒也不能说不欣赏这边大开大合的粗犷之美,只是到了年尾将要回家过年前,想起水乡的小桥和挑藕的农人,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一方水土才养得好的人。 师父对他,这几天是格外的好,前天不过是站在城南的湖边看人钓鱼发了一阵呆,师父昨天就塞了根渔竿给他,却又老着脸皮不承认是专给徒弟弄的,只说自己想钓鱼,弄来竿子又没兴趣了,索性让给他。薛毅本对钓鱼没甚兴趣,师父硬塞了渔竿到手里,总得找地方使使才算不辜负他老人家一片好意,早起没事,乔家水池里红红的鲤鱼又太显眼,故而少侠便坐在花园的水池旁放下钩来。 鱼儿游,悠哉游哉,偶尔在钓饵边盘旋一下,就是不咬钩。 就算有再肥美的饵放在面前,拿命去当赌注似乎还是不值得,连鱼儿都知道这个道理……薛毅出神地盯着满池不上钩的鱼,心神不知飞到何方。 自乔荆江把定远侯家的大小姐钟灵娶进门来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长,对于代人受过的薛少侠手背上的伤痕来说是长了一点,天冷的时候伤口恢复得慢,虽然留侯家自制的药不错,可日日在外奔波帮着六扇门抓贼的薛少侠手要拿剑,五根指头张合之间牵动手背,也不能安静养着那块肉,直到今日,手背上还留着结痂的痕迹。说短,对于人们完全理解并接受乔大少眼下的处境来说这一个月太短了,短到让人连看明白的时间都不够。在已经过去的这一小段日子里,虽然一切都有如所有刚娶亲的人家一样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在冷眼旁观的薛毅眼中,仍然称得上是精彩纷呈。 要说同情陶飞燕那也不一定,看过她与男人调笑的样子,薛毅很难想象一个烟花女子的感情中有几份真实,可是在乔大少娶亲那一天在花魁房中扮演了一回负心郎帮手的认知仍然让他感到气馁,不管陶飞燕的身份如何轻贱,她仍然是个女人,欺负妇人有悖少侠的做人准则。薛毅无法向乔荆江去抱怨,因为乔家正在迎娶一位身世清白的少奶奶,这时候去把事情挑明白无疑是破坏乔钟两家的幸福,也是有悖他意愿的。能屈能伸的薛少侠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谁叫他偏生交了乔荆江这么个损友呢?他认为天理照彰,报应往来,所以相信乔大少辜负陶飞燕这种缺德事会招来报应,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游戏花丛的乔荆江处处留情,一向只有他牵着女人鼻子走的份,但从眼下的情景看,成亲后的乔大少鼻子上似乎被套了个牛环,正毫不自觉地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地被某个女人牵着走…… 京城中传言定远侯钟家人才济济,如今看来,果然钟家的人不简单,且不说成亲前一个月四舅哥出面一次就把风流准妹夫网个结实,楞是把他老爹都管不了的乔荆江逼回家中自愿老实起来,就说这娶进门来的大少奶奶吧,什么事儿都不干也能引得过尽百花的乔大少团团转——还不知道为什么而转。 乔荆江成亲的第二天一早,就得意洋洋地带着新妇来见过薛毅,说实话,第一眼见到钟灵,薛毅十分怀疑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日后能得到乔大少的青睐。钟家与乔家的婚事是父辈定下来的指婚,乔荆江并不满意,这一点薛毅心知肚明,从钟四爷的只言片语听来,钟家对于这桩婚事也不是十分满意,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这样两个并不互相中意的人结亲,除了此后在官场上让两家关系更深一层外,恐怕不会有其他意义。如果说,钟家的大小姐是个美人,那么深知乔荆江好色本性的薛毅还能指望他将来对自己的夫人情深意长,可是京城里传出来的流言中,关于钟大小姐的容貌却没有多少特别的好话,这让薛少侠对于乔少夫人的未来并不抱太好的期望。 然而,新夫人见过相公的朋友后留下他们说话自己退场时,薛毅却意外地发现乔大少表现出少见的恋恋不舍来——虽然很难说是在牵挂着什么,如果不是有亭子的栏杆挡着,薛毅怀疑伸着脖子眺望夫人背影的乔大少能从假山上栽出去……他只好出言提醒:“喂,别看了,看不到了!” “你觉得我娘子怎么样?”乔荆江的模样就象猴子献宝,有些骄傲有些期待有些迷惑,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他说:“薛毅啊,我好象中邪了……” 薛毅对于钟灵的印象,除了相对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来说生动得过份的眼睛以外,并没有任何可以让男人中邪的地方。 但是……谁知道昨晚洞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是有两张脸的,既然最温柔的水样女子可以变成张牙舞爪的泼妇,那么一个在人前普通到平淡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有另一张让相公中邪的面目呢? 关于这个中邪的话题,他们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意外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说是意外,其实也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陶飞燕果然还是耿耿于怀,竟直接投帖向新进门的钟少奶奶挑战了。看着乔荆江提着衣服下摆向回冲的急样,想象着乔大少爷房中接下来有可能会上演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薛毅感叹:你也有今天! 一直等到日落,大少爷的院子中仍然是一片祥和的好光景,没人哭,没人闹,只有钟家陪嫁过来的丫头喜乐出去了一次又回来了,然后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家还是各过各的生活。 晚饭过后,乔荆江偷偷摸到薛毅这里来了一次,他很高兴地告诉薛毅:“兄弟,不用再担心陶飞燕找咱们碴儿啦,我家娘子已经把这事儿彻底处理好了。” “你确定?” “确定!”乔荆江兴奋地说,“我好象娶到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薛毅忽然感觉凉风嗖嗖。 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新婚第二天就接到相公的烟花知己投下的战书,居然悄无声息就处理掉了,瞧乔大少这得意模样,似乎还没有让己方吃到什么亏。 流言不错,钟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是轻易招惹不得的! 几天后,忙完了大妹婚事终于得到一点空闲的钟家四爷请薛毅吃饭,说是补偿他在成亲那天为钟乔两家流下的血。席间,钟魁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状香囊交给他,透着药香,绣着精致的牡丹,四爷说这是二妹为他师父绣的养身香囊,原因嘛,是一直没有在娘亲那里打开缺口,估计是没甚指望了,身为女儿总觉得要对这位伯伯做点补偿才能心安。 牡丹绣得粉红娇艳,透着富贵致极的雍荣,薛毅细细打量那细腻的针脚和配色,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捉贼的街头,车帘后清秀模糊的身影。 薛毅想,我还以为她会绣莲花或是蜡梅…… 师父刚拿到香囊时很高兴,可一听说其实是钟家二小姐做的后就随手把它扔了。 薛毅没做声,等师父转身后,把香囊偷偷拣回来揣进了怀里。 虽然牡丹不如莲花和蜡梅好看,可他还是觉得这香囊很漂亮,扔掉别人的一片心意,也太可惜。 四爷后来见面,再也没问过香囊的事。 乔荆江偶尔会问:“薛毅啊,你好象有时会有药香,最近在药铺捉贼吗?” 薛毅很怀疑钟四爷没有发现香囊最终还在谁的手上。 ……最近几天,薛毅突然想到,钟魁也许从一开始把东西交给他,就根本不在意这个荷包的去向。 鱼在水中游,人在水上看,不知是人在钓鱼,还是鱼在戏人。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若有若无的从身后传来。 鱼儿们似乎受了惊,甩着尾巴纷纷四散逃离。 “唉——”似乎是因为前一声叹息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后面凑上来的人加重语气又叹了一声。 “滚一边去!”薛毅头也不抬地命令。 “为什么?”乔荆江觉得挺委屈。 “吵着我的鱼了。”薛毅的眼睛压根儿没从水面上抬起来。 这家伙还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安生,连鱼都避着他…… “你钓我家的锦鲤做什么?这不是吃的鱼。” “玩儿不行吗?我钓起来再放回去。” 话不投机的话,大家都会觉得别扭,乔大少决定另外再找话题。 “今儿怎么不去抓贼?” “抓到了。” “哦。” 薛毅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乔荆江一眼。 “今儿怎么不去造房子?” “造完了。” “那怎么不去陪嫂子?” “陪腻了。” “陪腻了就来烦我?” “其实我更想上万花楼。” 薛毅把渔竿收起来,“你这纨绔子弟果然欠揍。”他扫兴地说,抱着渔竿往回走。 乔荆江低着头跟在后面,走几步,薛毅烦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陪我去喝闷酒吧?”乔荆江咧开嘴笑。 “不干!” “为什么?” “你酒品不好。” 虽然别人出钱的酒很好唱,可自从上次被喝醉的乔荆江揪着他的袖子擦眼泪后,薛毅对于他的邀酒之约开始心存警惕——谁能保证下次乔大少擦到他袖子上的不会是恶心的鼻涕?乔大公子的酒品,是完全堪与师父替天行道的热情相媲美,令薛少侠只用想的就能头皮发麻的东西。 话说回来,这阵子师父怎么特别安静老实呢? “不要这么无情嘛!”乔荆江的脸皮比墙还厚,笑得很赖皮。 那个时候,对于乔大少拖他去喝酒的坚持薛毅感到很不耐烦,他实在想不通天下人这么多,乔荆江怎么总是赖着他?直到很久以后,当尘埃落定时,薛毅再回头想起当天的一切时,他才发现也许自己该感谢乔荆江的天字第一号赖劲,如果不是那天自己最终屈服于乔大少的无赖随这个酒肉朋友跑到郊外去喝酒,不管是他还是乔荆江,后来的生活也许会是另一种样子。 人的一生中偶尔会有这样的转折点,各种机缘凑到一起,撞见了,抓住了,人生就突然转向一个积极的方向,没撞见,错过了,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人生就那么平淡无奇地过下去,很多事情也就在这平淡中慢慢被搁置下来,直至被遗忘…… 如果要追根溯源,这一天的转折开始于薛毅的师父河东怪叟齐飞白的一个念头,假如不是老齐动了这个念头并马上雷厉风行地付予实施,那后来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老齐的念头其实并不复杂,只是简单地要找到钟家的三爷钟檀,然后——揍他一顿。 河东怪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喜欢骂人、打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惹事生非而不自律,然而这个老头也有他很好的一面,就是十分疼爱自己的徒弟。 齐飞白一辈子没成家,所以没有自己的儿女,十三年前出于侠义之心收下薛毅为徒后,薛家姐弟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尽管从来不说,他却是实实在在地视薛毅为子,倾尽所学教养他。怪叟从来不拘束自己的脾气,生气的时候赏过徒弟大巴掌,在外头惹了麻烦也尽数扔给徒弟去收拾,这弟子倒也争气孝顺,不管是好是坏全都接下。老齐自己虽然管不住自己的性子,心里头却是十分明白,要说他真的就对自己给别人添的麻烦一点都不内疚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明白归明白,事到临头总还是会暴跳起来,结果还是把乱摊子扔给别人。河东怪叟后来自己想通了,既然拘束自己的脾气没有指望,就只能从别的方面对弟子多加补偿,比如说,护着容易被天生好性子拖累的徒弟,别让他吃外人的亏。 看似粗心的老爷子也有细心的时候,最近,他敏锐地感觉到徒弟身上发生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一直以来,在齐飞白的眼中,徒弟薛毅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已经跟着自己闯荡了几年的江湖,还当上了什么狗屁排行榜上的侠少,可是一路走来都很顺,没有真正遇过什么波折,也就没有学到多少需要经过磨砺才能体会的东西。江湖险恶,薛毅在很多方面还十分天真,做师父的怀疑他甚至连人性都没有真正看全看清。赤子之心还没被污染难能可贵,但要在江湖上活得长久,不早些成熟起来是不行的。怪叟嘴拙,知道道理说不出来,只好想办法让徒弟多些正统生活之外的体验。在京城的两年中,怪叟虽看不顺眼,但没有强行制止徒弟陪着酒肉朋友上万花楼,多少也有点这方面的意思。三教九流之地,教人变单纯不可能,教人复杂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两年下来,徒弟是有些变化,好象是懂得了些什么,但是不多,在看着他长大的师父眼里,仍然如白纸一张。 奇怪的是,最近不过两个月时间,徒弟似乎突然长大成人,变得成熟,渐渐有了沉郁的心事,象个男人一般开始沉思起来。 人人都以为河东怪叟没心没肺,可是,若能在凶险江湖独身闯荡几十年并且闯得精彩,没有谁真的无心无知。 自己的某些方面一向在徒弟眼中不甚靠得住,所以薛毅有了大人的心事后并不对当师父的说,河东怪叟对此很郁闷又无计可施,虽然表面上仍然一如既往地在京城里每日厮混,可现在管别人的事情很少,因为自家的事已经是麻团一堆,够他琢磨一阵子。做师父的没有那么自私,成天只想着自己的私事,毕竟和师妹的接触几十年前就已经断掉,本就是个没多大指望的事情,只是老齐还不能完全死心,所以有机会就试试,但也不等于说现在的生活就要完全围着这个目标打转。心还在,人已老,他没有对徒弟的热心帮忙说过一句话,可是怪叟心里明白,他想得到的结果与年青人们的想象也许并不一样。既然暂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看看徒弟能配合自己做到哪一步也是件有趣的事,所以在发现薛毅有心事之前,老齐每日除了“替天行道”就是寻找与师妹接触的机会。 如今,河东怪叟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让他投入精力去做的新事情——弄清徒弟到底在为什么而操心。 几天暗中尾随观察下来,老齐发现徒弟的生活和以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每日捉贼拿花红,帮自己补漏子,偶尔会和朋友喝一杯……也就只有在这朋友的问题上变化大了点,他如今似乎和钟家那个老四走得很近。 钟老四,不就是那个全城都知道计划抓个侠少做妹夫的钟家臭小子吗?为何死缠着我家的侠少徒弟?这里头一定有问题!但是,连老头子我都能看出问题来,死小子薛毅会什么都不知道?值得再观察…… 直到老爷子敏感的鼻子闻见徒弟身上几乎不辨的药香,河东怪叟才恍然大悟死小子不但什么都知道,对钟老四的计划可能还不止是知道这么简单。养身香囊虽然在怪叟手中过了一遍就扔掉,那调配独特的药香老齐可是印象很深,他明明白白记得自己扔掉那东西后徒弟连正眼都没看过它,但那玩意儿是不可能自己长腿跑到徒弟身上去的。忽然之间,臭小子钟老四和死小子薛毅腻腻歪歪的神态都有了解释,莫非这演的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对啊?钟老四应该是要抓侠少做三妹夫,送香囊的应该是钟家的二闺女吧?莫非…… 河东怪叟心情复杂,难怪死小子那天跑到钟家拖自己出来的时候要蒙着面,敢情是怕丢面子呢!钟家的二闺女是师妹的女儿,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真要是和死小子看对了眼,大概也不会是坏事。可是,看过钟家几十年变迁的老齐心中阴影重重,他知道钟家那潭水很深,死小子真要是踏进去,会不会溺死在里面?……连那样聪慧美丽的师妹,在踏进那潭水后都立刻被吞没无影,毫无反抗之力,涉世未深的徒弟难道就一定会比他的师叔好运? 果不其然,涉入越深,徒弟的心情越沉重,最近连话也说得少了。真要一切顺利的话,死小子应该很高兴才是,可现实倒象是相反,死小子是一天比一天没劲头。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回头想想,这半个月来除了送香囊的那次,死小子好象没怎么跟臭小子联系了,河东怪叟似乎感到头顶有凉风在盘旋——怎么觉着这事儿不妙? 塞给死小子一根钓竿让他去玩儿,他看上去还是恹恹,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他说什么也没干。 “没去找钟四那臭小子?” “他们家有他们家要忙的事,没去打扰。” “他家能有什么事?” “官宦世家,人多自然事儿多,跟咱们家是不能比的……” “……是不是钟四瞧不上你了?” “我可没这么说……” 整整一个晚上,河东怪叟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想,似乎给徒弟最近所有的郁闷与不快都找到了解释的理由。 有一股子无名火在齐飞白的心里慢慢燃起并越烧越旺。拂晓的时候,老齐躺在床上向外看,看到东方城墙上的天空是淡粉的颜色,就象三十几年前,师父带着他离开京城的那个早上。师父知道他挂着师妹,所以在一切挑明前带他离开。他们一步一步向刚开的城门走,老齐还记得那时有送水的车从身边辘辘过去,他回过头来,看见尚未苏醒的京城笼罩在一片青白色的晨光中,师父伸手将他的头拨转回离开的方向,只对他说了四个字:“门第悬殊。” 他奶奶的!河东怪叟从床上跳起来,踢翻了房中的长凳。 不就是个定远侯家吗?摆什么破架子! 他决定去找他们一点晦气,出门的时候,房东老钱正端着一笸箩油饼走进来,客气地打招呼:“老爷子要出门么?还是去城郊看热闹?” 人人都知道河东怪叟喜欢凑热闹,今天起这么早,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爷子正在琢磨从哪里下手惹事生非,听到这声问候,天性中的好奇令他暂时放下了正在考虑的问题。 “城郊有什么热闹?”他好奇地问。 “敢情您还不知道?今儿城郊有打猎的热闹可看,每年这个时候,那些公子哥儿们都在东边的树林里打兔子呢!” 老齐撇撇嘴。 他一直向外走,走到大街上,可是等到他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向城门口。 想起来,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曾经每年和江湖上的几个朋友一起打野味。 老了老了,是连这些乐趣都慢慢忘掉。 也罢,走都走到城门口了,就去看看吧。 反正定远侯府总在那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找钟家的晦气不急在一时。 出了城,往东走,树林子一大片还笼在晨雾中,老爷子心里有点发火,他想:啐!来太早了。 城里的公子哥儿不可能跑出来这么早,就算跑出来了,自己一个老头子跑来看年轻人的的热闹好象很丢面子,既然这样,先找个大树睡个回笼觉,等那帮小子们来了,爷爷我就坐在树枝上看,岂不很好? 齐飞白是个想到这件事就忘掉那件事的性子,这时候把当初刚出门时想做的事先抛在一边,爬到林中一处枝叶茂盛的地方睡起了回笼觉。 不知睡了多久,树下哗啦哗啦跑来两匹马,显然是来打猎的公子哥儿,来得早了,别的同伴还没到,就先在树下说话。河东怪叟只觉得他们聊天吵得慌,正要扔个树枝下去,树下人话题一转,突然就说起了他感兴趣的话来。 “钟家三公子不来么?我以为你已经约过他。” “这样的事怎么会漏下他,我当然是约过的。” “那他来不来?” “不晓得,最近他好象忙得很。” “除了练武,他还有什么要忙?” “听说他最近盯上了一个叫薛毅的人,正想方设法要找他打架。” 树下传来一阵大笑,令树上的老头儿有些火大。 “薛毅啊?是不是那个被四公子盯上的侠少?我还以为钟家看上他是要抓他做姑爷。” “哈哈……你是说钟四少的那个计划?估计那钟老四还真打的这个主意。” “那他家老三还要找他打架?” “谁知道钟老三为什么就看薛毅不顺眼?不过听说他们家的兄弟间本来就有矛盾,说不定就因为是老四中意的人,老三就要找他麻烦。” “……那也说不准。” “再说啦,钟家是什么身份?钟老四自己都是个外面拣回来的儿子,还要随便再拉个什么江湖人进府里?怎么看也不合适吧?” “嗯……弄不好钟三公子就是为这个要打薛毅,叫他知难而退吧?” “这样一想也颇有道理……” 话音未落,突然间,公子哥儿们头上大鸟般飞下来一个人,还没等他们看清脸,一人脸上挨了一大耳光,把他们从马上直扇下来。 公子哥儿们打个滚,定睛一看,见是一个瘦小精干的、脸上气得扭曲的老头儿。 “混小子们!再说一句混帐话试试?” 公子哥儿们脸上火辣辣,被打得懵了,一时不敢说话。 那老头儿也不跟他们多说,拔腿就朝回城的方向奔,眨眼冲出林子不见了。 “他是谁啊?” “不知道……” “我们说了什么混帐话吗?” “有么?好象……没有吧?” 河东怪叟一路向回奔,手中挥舞着痒痒挠,嘴里骂骂咧咧…… 去死!本来爷爷我今天打算放过你的,看来不教训你不行了! 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一辆看来是赶了夜路的马车正往城里的方向小跑过去。一个精瘦老头子在官道上疾奔是个很奇怪的景象,于是马车经过身边的时候,车上的人挑起挡风的布帘看了老齐一眼,而齐飞白也刚好抬头,看见那个人的脸。 “混帐!给我停车!”齐飞白如同被蛰了一下,暴跳起来,脚下加劲,飞掠过去。 赶车的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赶上来的老头儿,问车里人:“爷,好象追上来了,要停吗?” “认识他?” “没印象,象个疯老头。” “甩掉!” 大鞭子一甩,马车快跑起来。 “他奶奶的!”火上浇油,河东怪叟更火了,飞身而起,一掌向赶车人劈去。 掌风带着呼呼啸声,河东怪叟一旦气血冲顶,力道通常控制不住,若是拍在那赶车人身上,立马能拍断他的肩骨。 赶车人躲闪已经不及…… 突然,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迅速按在赶车的肩膀上向旁边一推,另一只手迎上去,一掌迎向齐飞白劈下来的铁手。 “砰”的一响,齐飞白向后一翻落回地上。 接掌的人被震回车中去。 马车硬生生被拉停。 河东怪叟看看自己的掌,脸上有些意外的表情。 “臭小子,看来你还有点本事,那爷爷今天教训你就不用客气了。”他愤愤地说。 被震回帘中的人一掀车帘,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神情很不好看,有些恼火地问:“你是谁?” 赶车的人已经看到齐飞白手中大名鼎鼎的痒痒挠了。 “爷,我知道他是谁了。”他也跳下车来,抱着大鞭子小声在主子耳边说,“这是河东怪叟,那个叫薛毅的是他的徒弟。” 主子的脸色仍然不好看:“薛毅是谁?” “四爷盯的那个侠少。” 齐飞白抡着手里的痒痒挠:“钟家三小子,你装糊涂是吧?你不是就想找我徒弟打架么?得,不用找了,爷爷我陪你玩儿!” 暗中盯着钟家两年,钟家老三的模样河东怪叟早盯熟了,是以刚刚虽然只是一瞬间,他已经认出来坐在车里的那张熟脸。 正要赶着去揍他,他竟送上门来,正好方便。 赶车的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当主子的手一伸挡在他面前,他一怔,便住了嘴。 “我没兴趣找你徒弟打架,你找错人了。” “屁!你小子以为家里是个侯爷府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你们钟家是什么东西爷爷我一清二楚,少在咱们面前摆什么架子!”齐飞白越说越气,“什么门当户对?以为家里有两个钱就了不起?咱徒弟是人中之龙,瞧不瞧得上你家闺女还不一定!今天爷爷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小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管老头子怎么暴跳如雷,对面的人倒是越来越冷静。 “你这是在替徒弟出头了?”他很平和地问,“要是你徒弟真是个男人,为什么不自己出来说?” 齐飞白被问得一楞,怒道:“老人家我自己爱管闲事,不行吗?” “行。”钟家的三小子回答,“但这种事也要师父来撑腰,我看不出你徒弟是什么人中之龙。” “你……” “首先我说清楚,你徒弟的事我不关心,但从没听说钟家在对他谈什么门当户对,就算谈过,那也是他和钟家之间的问题,如果不是他委托你来交涉,轮不到你来出头。”钟家的小子慢慢卷起袖子,“河东怪叟是吧?如果我记得没错,你闯荡江湖寻人晦气是有规矩的。” 河东怪叟又是一楞:“你在说什么?” “若是公仇,永无终结之期,若是私仇,一次了结恩怨,不管结果如何,永不再提。” “你怎么知道?”怪叟大奇。 “不关你的事。”钟家小子说话十分的不客气,“你今天找上来,就算是寻私仇动了手,照老规矩,不管结果如何,从此后,不管是二娘的事还是其他的事,不得与钟家纠缠不清。” 老头子安静下来,古怪地打量着面前的钟家小子,半晌,怪笑一声:“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对面的人淡淡地回答,“划下道儿来吧。” 赶车的急了,叫一声:“爷!不可以!” “哈哈!”河东怪叟大笑,“钟家三小子!有种!本来老人家我是要打你个屁滚尿流,但你这点江湖气很对我味口。且饶你一回,若是你接下我的掌,爷爷我就按老规矩来,若接不下,莫怪我从此和钟家没完!” “成交!” “呼!”河东怪叟一掌劈过去,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 先前要截住大车,虽然下掌较狠,只用了三分的力,这时河东怪叟志在必得,存心要欺负乖徒儿的钟家臭小子好看,只要留下他的命就够了,所以力道用上了七分。 钟家臭小子不躲不闪,双掌相迎。 一声巨响。 钟家臭小子被震得后退几步,抵住马车车身,摇晃两下站住了。 一阵沉默。 “李长青那老小子是你什么人?”齐飞白突然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问。 钟家小子的眉毛挑起来,嘴角挑起恶劣的笑:“关你屁事?” “不对!”河东怪叟跳着脚叫道,“这不是正统的内功!没听说李长青收了钟家三小子做徒弟?” “我是钟家老二。” “什么?” “你好象没有赢过李长青?”钟家老二看来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刻薄人物,一边转身爬上马车一边说,“这么说来,今天我不算丢他的脸。” “你不是钟家老三,那你跳出来干什么?”齐飞白气得鼻子都歪了。 奶奶的,仔细一想,这小子阴阳怪气的禀性和宿敌李长青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肯定是他的徒弟没错了! “是你找上我。”钟灏正眼也不看他,坐回马车,“齐怪叟,记得要讲规矩。” 赶车的喜庆呲牙一笑,跟着爬回到马车上。 “爷,要走了吗?” 主子哼了一声,喜庆一甩马鞭。 钟灏挑起车帘,冷言冷语地提醒有点发傻的齐飞白:“怪叟,若再找钟家晦气,我想李长青会很高兴抓住你不讲规矩的小辫子。” 所谓万世宿敌,是会抓住一切机会让对方不好过的。 李长青与齐飞白,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对方…… 马蹄轻快,在城郊飞跑,很快将还没完全把发生过的事想明白的河东怪叟扔在身后。 喜庆呵呵笑:“爷,您是故意的吗?” 钟二爷懒懒地靠在车厢中,没答话。 喜庆笑得很开心:“小的先前也怀疑过,齐老头看咱家不顺眼,迟早会对咱家下手,这回可好了,免了以后的麻烦。” 二爷沉默了片刻,开口却不是十分舒心:“门当户对是怎么回事?” “小的先前没听说这方面的事啊?莫非是咱们出门这段时间四爷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喜庆甩一下马鞭,歪着脑袋想一想,“按理说,咱家要是看不上谁,那一定会从一开始就不睬他的。听喜福说,四爷对薛毅挺热乎的,不太可能中途突然再提门第的事吧?至于三爷,那更不可能管小姐们的亲事啦!他要找人打架,那顶多也就是为了打架而打架。” 说到这里,喜庆自己楞了一楞:“说不准,三爷……还真就是这个理由。” 主子一直不作声。 喜庆忽然有点担心,刚才主子和怪老头对了两掌,会不会吃了点暗亏? “爷,马上要进城,咱也不用急着赶路了,昨儿赶了一夜路又冷又累的,要不先到前面店里歇歇,吃点什么暖暖身子再回去?”喜庆问。 二爷随口嗯了一声,忽然问:“薛毅的事,你知道多少?” “也不是太多,”喜庆把马车往路边酒铺赶过去,一边回忆和府里的小厮丫头们聊天时知道的一些情况,“听喜安的意思,好象四爷想把他捉成二妹夫,而且二小姐也有这个意思。不过,咱们出来之前,听喜福说四爷在房里自言自语,说什么郎有情妾有意,可为啥就是觉得都有点顾忌,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呢?” 喜庆回头看一眼,见主子眼睛盯着旁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继续说:“我觉得吧,这话怎么听都不象说大姑爷和大小姐,现在看来,该不会四爷念叨的就是薛毅和二小姐吧?” “……” “会不会现在突然想到门当户对这种事的不是咱家的人,是薛毅呢?”喜庆猜想,“爷啊,一般人看咱家觉得门槛高那是免不了的,要是薛毅真为这种事迟疑不前,要不咱们踢他一脚?” “喜庆。” “小的在。” “你说要踢一脚?” “咱家不踢,恐怕他自己不敢向前走。” “你很闲吗?” “……小的多事了。” 马车赶到路边酒铺,喜庆陪主子上楼到雅座中坐下,见二爷脸色不是很好,心中暗暗有点担心。看来对完掌之后,主子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否则在家近在咫尺的时候,他不会同意中途停下来歇歇的,二爷一向不喜欢让人看到自己不精神的样子,休息一下,大概是为了进家门时让人看不出不妥来。 主子既然不舒服,喜庆也就知趣地不东扯西拉,陪着主子一边吃点喝点一边安静休息,雅座里也就不闻人声。不过二楼的另一个雅座中倒是热闹得很,有人在拉扯劝酒,隔了一个空雅座还吵得慌。 过了一阵子,旁边雅座中听见人声,似乎是也有人坐进去。 开始的时候,那边的声音还算小的,只听见模模糊糊的叽咕之声,后来,或许是慢慢放松了戒心,声音稍稍大了起来,因为这边悄无声息,所以能听见一些。 “……薛毅,你有没有认真在听?”那边的人说。 喜庆放下酒杯,瞪大眼睛:“爷,好象……是大姑爷的声音!” 他发现二爷手中端着杯子一直没动,只是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二爷就坐在隔板后面,是比他更接近旁边的雅座,说不准,早就已经听见那边的谈话。 那边雅座的人浑然不觉,依然滔滔不绝哀怨地向自己的朋友抱怨他新娶的妻。 一路听下去,喜庆看见主子本来已经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又开始变得颜色难看。 “完了,我这一生难道将如此毫无乐趣地度过?”大姑爷在自怨自怜,“我娶了一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 喜庆偷偷看主子。 二爷的脸色似要杀人。 他的朋友开了口,听上去并不同情:“你知不知道,世上大多数男人只要能娶一个能做事、不惹事、够体贴、不出墙的娘子就会上山谢佛?” 喜庆发现,主子的脸色稍有缓和。 “喜庆。” “小的在?” “下脚要准。” 第六章 薛毅站在留侯府门前的街上犹豫,拿不定主意今天还要不要去帮着六扇门捉贼。老黄头昨天带信来,说发现一个花红很重的剪径贼出现在京里某个客栈中,请侠少过去帮着看看。可打昨天应了这事后从衙门出来遇见师父,很多事都有些古怪,特别是今天一早起来几乎事事不顺,这让薛毅心中很不踏实,不知道是不是黄历不顺。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师父任性走江湖,虽然艺高气正无人敢轻易惹他,但也不什么时候都顺心,以薛毅对师父的了解,昨儿下午他老人家出现在面前时那郁闷的模样,很可能说明他刚刚在外面吃了什么亏,可能还是个大亏。老爷子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自己不说,当徒弟的也不好多问,乖乖陪他去买醉消愁,老爷子喝多了以后话也多了,破口大骂“臭老头教不出好徒弟,一个顶一个都是祸精”。 薛毅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为什么而生气,不过通常会让他这么骂的人只有一个叫李长青的老对头。薛毅其实也不太清楚李长青究竟是个什么人,似乎这个人在江湖中另有身份,而他与师父的仇似乎是几十年前当他们都还是在京师中打混的年轻人时就结下的,后来在江湖中不知怎么又撞见,老爷子是个很讲道义的人,私仇归私仇,却从不随便揭别人的老底,所以,薛毅只知道一向天不管地不怕的老爷子若是吃亏骂人,一多半都是那个叫李长青的杰作,可到目前为止,他连这位李老爷子的正脸都没见过。薛毅还知道这俩老爷子的仇记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可相比起老实的师父,李长青捉弄人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强,两个人撞见,那一定是师父吃亏,而且十次倒有九次是输在功夫以外的事情上,这次,大概他老人家又被对方捉弄得很惨。……可是,又关“臭老头”的徒弟什么事?莫非那个李老爷子也有个徒弟,也和自己一样常常被卷进师父的麻烦事中? 薛毅不免对那个没见过面却被师父臭骂到底的徒弟心生同情。 现实显然比薛毅的想象要复杂了许多,吃到醉眼惺忪之际,老爷子突然一拍桌子,叫道:“什么叫不许纠缠?走就走!当我喜欢在这个破京城呆着么?”这一巴掌险些没把薛毅手中陪酒的小杯给震掉,他瞪大了眼睛问:“师父,您在说啥?” “走!回家去!”师父很认真地回答。 看看已经近年底,回乡过年是应该,可由师父主动提出来,却十分不寻常。 “走了还回来不?”薛毅忐忑。 “回来干什么?让人捉小辫子么?打死也不回来了!”师父正在火头上。 “可是……” 可是什么,薛毅一时没想到怎么说。 师父突然向他伸出手来:“香囊拿来!” “什么香囊?” “钟家二闺女孝敬我老人家的那个!” 薛毅犹豫了一下,乖乖从怀里掏出来。 连乔荆江都能嗅得出来,要骗过师父是不可能的。 河东怪叟把带着体温的香囊拿在手里看,脸上表情变换了好几种,似乎要扯了它,抬头看看自己的徒弟,又有些不忍的模样,最后,在手里死死攥了几下,就象要攥碎某人的骨头一般,然后扔回薛毅手中。 “老头子了,谁还带这玩意……”他小声嘀咕,“死小子,师父我难得有女人送东西,你给我好好收着。” 薛毅点头,小心收回怀中。 顿一顿,薛毅试探着问:“要是再不回来的话,那师叔的事……” “死小子,师父的师父告诉过师父几句话,以前师父懒得管你,所以没告诉你,今儿你给我听好了。”做师父的忽然板起脸,盯着薛毅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世间,比女人更重要的、要抓住不放手的东西多得是,最重要的是活得顶天立地,所以绝对不可以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你记住了吗?” 被师父少见的正经模样一时镇住的薛毅有些惶惑地点头:“徒儿记住了。” 送师父回去休息后,薛毅回到留侯府,正巧遇上乔大少双手捧着个酒坛往房中走。这时候薛毅看见酒坛就恶心,特别又知道乔荆江抱这酒坛的用意,就越发地看它不顺眼。 乔荆江中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在郊外酒楼上向自己抱怨,说原本希望娶回来的娘子能让生活变得精彩,没想到少夫人乔钟氏谨言慎行,跟个木头人般没情趣。乔大少总觉得能轻松收拾陶飞燕的娘子一定有他没见过的真面目,是铁了心要想办法揭出这真面目来。那时他醉乎乎地打算用灌醉娘子的方法来试探钟灵,薛毅只当他发酒疯,没想到他一回来还真的就准备动手了。 世上还真有三天不上房揭瓦就皮痒的人!薛毅不无同情地打量兴致勃勃的乔大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象在看一个义无反顾往火坑中跳的冤大头。“你中午可是已经醉过一回,确信酒已全醒了吗?”他迟疑地问,“还是你打算破罐子破摔,就算找不出嫂子的真面目也要她认识你的真面目?” “我又没打算把这一坛都清空。”乔荆江自信满满地回答,摇着手中的中号大酒坛,“中午的酒已经醒了,所以就算是一不小心清空,我一半,她一半,半坛的酒量我还是有的。” “如果嫂子比你会劝酒呢?说不定你会吞下不止一半。” “她一个深闺出来的女子,再会劝酒也不可能有这坛子三分之一的酒量,不可能支撑到那个时候。”乔荆江算计得很好。 “可有人告诉过你算计自家娘子有失厚道?” “亏待自己也不是厚道的作为。” 薛毅的同情心更加大满:“你真是不顾一切了!” “事关我一生幸福,我已决定破釜沉舟。” “随你罢!”薛毅长叹一声,“不管结果如何,我和这件事没关系,反正就算你事后想扯上我,我也是打死不会承认的。”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自求多福,”薛毅替他祈祷,“听说前后两位定远候的酒量都不错。” 事实证明,即使是事先郑重声明“此事和我没关系”也没用,第二天早上,薛毅练完晨功吃完早饭在房中打坐顺便考虑今天该怎么动手捉贼时,很粘人的乔大少不请自来地摸进了客房中。只瞧那一脸好似被老猫捉住又发善心放掉的晦气老鼠模样,薛毅不用猜也知道,昨天晚上乔大少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典范却唯独被他认为是“木讷”的娘子摆了一道。 乔大少把脑袋在房中的木柜上敲得“梆梆”响,吵得薛毅心烦,说话说得嗡嗡如蚊子哼,似乎是吃了亏不找人说说不甘心,可整个乔家只能找到薛少侠有可能给他一点同情所以才来抱怨。听上去昨夜果然被薛毅说中,最终乔大少没撂倒娘子钟灵,倒被娘子撂倒现了原形,至于乔少奶奶的原形嘛……可能也露了一些,但在乔大少被整成木头人的时候,那艘大船悄没声地就飘过去了,乔大少连个船影子都没抓住。 看着在自己下的套子中越套越紧的乔荆江,薛毅是觉得又可怜又可笑。 前两天在街头与钟魁偶然遇到,因为大家都有事就只匆匆谈了两句,四爷临走还很认真地请他多留意乔大少有没亏待大妹。亏待?就算见到大鱼吃小鱼,还不定是谁吃了谁…… 薛毅并不是不能理解乔荆江的,虽然在府中见面机会不多,可是就是那仅有的几面,已让薛毅意识到,这位新娶进来的钟家大小姐乔家少奶奶,绝对不是表面上那种“二十四孝好媳妇”那么简单。 那种老练,不会是天生的。 京城人传说,钟家四爷为了让妹妹们日后嫁得好,从小就着力培养她们的各种本事。 “也许你该找你的四舅哥谈谈?”薛毅提醒乔荆江。 此刻,站在大街上,薛毅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隔着衣服能触到香囊。 去捉贼吗?如果出现在京城客栈中的人真是贼,捉住他拿到花红就又有一阵子衣食无忧,可是……有没有那个必要呢?快到年底了,也到了要回江南过年的时候,如果师父马上要离开京城,自己也就没有理由再留下。这一去,师父若真的不再回来,自己又要为什么回来呢?目前,似乎还没有找到理由。 薛毅想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 “或者,我也该找钟魁谈谈……”他这么想。 最后还是先去抓贼,再到衙门去领银子,荷包满了没有后顾之忧,再办别的事心情也舒畅许多。 走过喧闹繁华的街,穿过僻静没人的巷,薛毅轻车熟路地抄近路来到武侯府前,朱门大院森然而立,他犹豫了片刻,没有上前敲门。虽然一开始没有注意更没有往心里去,但最近钟家三爷找一切机会寻自己打架的趋向是越来越明显,既然自己没有与他比试的心情,那么避开他是上上之策。听说钟老三没事就在家里呆着,如今贸然送上门去,不是自找麻烦? 见了钟魁又谈什么?难不成还指望他邀请自己留在京城或者过完年再来?即使钟家四爷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也不过是一些试探的意思,更多的时候,似乎是希望自己能主动贴上去。但那样的事,薛毅是做不出来的,他有他的傲气,即便现在已经被人从第十二号座位上挤下去,可他还是堂堂江湖侠少。向官家人卑躬屈膝?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不可接受。 更何况……薛毅抬眼看定远侯府高大的白墙,自问:值得吗? 白墙之后,是富贵逼人的另一处。 转身,向江南,是天高地阔的自由江湖。 考虑再三,他向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 仔细回想到目前为止和钟家打交道的经历,似乎一切顺利,不管是有意造成还是无意为之,事情的发展似乎总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然而,太容易得到某些看上去本该要很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总是会让人心生不安,疑心其中有问题。 假如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乔荆江被钟家嫁过来的大小姐套住,或许薛毅不会想得太多,他本是个爽快之人,瞻前顾后不是他的风格,可是薛少侠不但从头看到尾,还多多少少被卷入进去,这就难以让他不被深深影响。 现在回想起来,当四舅哥在万花楼用渔网替大妹妹把乔荆江兜头罩下的时候,乔大少就已经完全被钟家人掌握在手中,被吃得死死的下场是从那一刻就定下的。 俗话说: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在家里被男人婆压制那是命不好,在外头闯荡被杜大宝之流欺负那是运不好,明知不妥还把一辈子的主动都交出去那就只能怪自己德行没修好了。 正犹豫不决之间,忽听得街对面有人说话。 “四爷要出门?” “出去和大姑爷吃中饭。对了,大总管,二妹从药铺回来后请她去二爷帐房一趟,好象是这个月捐给尼庵的物品用度会有些变化,二爷要对她交代一二。” “老身记住了,送四爷。” 见钟魁收拾得整整齐齐出门来,或许是要和大姑爷正经见面的缘故,一身锦袍少见地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薛毅在对面看见,疑心苍蝇落在上面都会打滑。四舅哥如此郑重其事地去见大姑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乔荆江今儿已经彻底被算计进去,无法翻身了。 薛毅有些悻悻,这个时候上去截住钟魁原是可以的,但他的心事全在替大妹盘算终身上,大概没有心事与自己多谈,何况乔荆江与他约谈说不定是听了早上自己的意见,哪有出主意让人约谈自己又去横插一杆子的道理?他踢了巷角的墙根一脚,扫兴地折转身。 回去的路依旧走的是没什么人的近道,薛毅慢慢走,寻思如何才能让剩下来的半天不至于过得无聊。从西边赶过来一辆大车,棕色大马,布帘垂掩,看上去颇为眼熟。薛毅心中一动,在道边站下,直看着那车一路跑过来。 大车赶到身边,车夫“吁”一声,将马拉住了。 车帘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薛大哥,这厢有礼了。” 果不其然,是钟家二小姐钟瑾坐的马车,想是从药铺中刚刚采买药材回来。 薛毅自觉死盯着人家的窗户不妥,赶紧收回眼光,低头抱拳拱手:“见过钟二小姐。” “既然在这里遇见,薛大哥是否要顺路去我家找四哥聊聊?” “不瞒小姐,我刚去过,在大门口见钟魁正出门就折回来了。” “……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嫌弃的话,奴家倒可以代为转告四哥。” “要紧事……倒是没有。” 一时间,似乎都有些没话说的尴尬。 忽然,轻轻的笑声从车厢中传出来,叫喜安的丫头稍稍掀起窗帘,露出忽闪忽闪的眼睛,好奇地问:“薛少侠,上次我家小姐送的那个药香囊可好?” 小姐在帘里似乎轻轻拍了丫头的后脑勺一巴掌,轻叱:“喜安,不要多话!” 可是已经提到这个东西,话题自然也要顺着它下去,薛毅心中打了几个转,心道她为何不问师父觉得这香囊如何一上来就问我的感觉?莫非这是明知故问,有意试探不成?东西在我怀里揣着,若是说好,那就等于承认自己起了私心喜欢这小姐送的东西,很难解释是真的送不出去还是故意留下来,若是说不好,那还把这东西成日揣在怀里岂不是个伪小人?不管怎么回话似乎都不妥。别人不清楚咱们之间的纠葛,小姐和大丫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说实话,咱的那个好逑意思也算够明白了,难道还不够?非得把些明明该掖着才有韵味的事儿都挑明出来? 薛毅想了想,把香囊从怀中掏出来,走到窗边呈上:“抱歉,我师父不收,辜负小姐一片好意,还望见谅。” 喜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一阵后,帘后传来变得有些冷淡的小姐声音:“薛大哥是要把这香囊还给奴家么?” “这是小姐送给我师父的东西,既然师父不收,我也不好私藏。”薛毅客气地回答,“在下见这香囊如此精致,不是我们这类粗人能随便糟蹋的,自然是还给小姐比较妥当。” 他想:我且看你怎么说。 他却不知帘后的钟二小姐已是又羞又恼。 钟家的女儿都做得一手好针线,那是为了日后嫁人习下的必备功夫,可钟瑾虽是四个女儿中长得最清秀贤惠的一个,却是最不喜欢做女红的一个,在做这个香囊之前,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动针线是何年何月。从四哥的话语里,钟瑾听出来他有意把薛毅与自己牵上红线,似乎那薛少侠也颇有此意,四哥三天两头有意无意泄露出来的话中,感觉上一切进展顺利,二小姐嘴上不说,心里是欢喜的,所以做这个送给薛毅师父的香囊,二小姐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在钟家女儿自小受到的教养里,四爷一直都很强调要孝敬,特别是在送给长辈的礼物上面,做四哥的一再强调要用心。从挑绣样到配线下针,钟瑾无一不用心揣磨,挑灯夜织熬红了眼睛,喜安曾开玩笑地问:“小姐这是准媳妇见公公,一心讨好啦?”钟瑾叱她没脸皮不害臊,可是心里知道确是有那么点意思。 不同于天生命定的大姐钟灵,钟瑾性格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回忆中的爹不亲密,娘亲则已经出家不要她,兄弟姐妹对她再好也只是分给她对所有亲人关爱中的一份,她心里有个坑一直填不满,她一直满心期待着有谁能填满它。 钟瑾仍然处于少女思春的年纪,一个能给予她美好希望的小机会,哪怕只是漫漫长夜中的一朵小火花,她也会好好地去呵护珍惜。 然而这千转万转的女儿家心思只有自己明白,精心绣好的香囊送出去,竟是半个月也没有下文。偶然间听到四哥说,那香囊似乎还在薛少侠身上,大概是没有送出去吧。她有些惶惑有些暗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户小姐的修养令她不能流露出太多的关切,可是四哥最近忙于为大姐和姐夫的事操劳,似乎将薛毅这边的事搁了下来,要听到新的消息实在是很难很难…… 万没想到,以为是难得的一见,放下一切矜持面子停车问候,这个死人居然是要将她念了整半月的香囊还回来,而且一点犹豫都没有……对于他来说,原来只不过是个送不出去就可以随便扔回来的漂亮荷包吗?莫非这一切根本不如四哥所说,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整个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喜安,收下。”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悲愤命令。 “可是小姐……” “人家不要,我们还能赖着人家要不成?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好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咱府里不是到处都是么?”她对喜安说。 喜安忽然觉得阴风惨惨,急了,还欲再说,车下的薛少侠已经客客气气将香囊递到她手上,作个揖,要告辞了。 “在下想起还有事要办,不便多加打扰,这就告辞。”他的语气也明显冷淡了几分。 “薛公子,不送。” 两下告辞,头也不回各走各的路。 “小姐呀,您这是干啥呢?”喜安攥着这惹事的香囊,急得大叫。 她看到小姐的眼中似有泪光。 “难道还要我求他留着不成?随他去!”小姐的表情倒是十分坚忍,“天涯何处无芳草?” 且不说钟家的二小姐是如何在心底里把个薛少侠怨了个成千上万遍,少侠离开的时候也怪委屈,叹只叹自己自作多情,这些时候跟着钟魁兜兜转转,想七想八,满以为是要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却不知是把他人弃之如敝帚的东西当宝贝,那小姐竟是连个好脸色也吝于给予。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肩挑关山冷月,脚踏大漠长河的豪杰,如今竟落得个看女人脸色的下场,十足可悲…… 薛毅倒也不多言,回去仍然照常吃喝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翻身起来去找师父说话,师父寄住的小屋已经没人了,房东说老爷子今儿一早就背着包离开,说是回家过年去。薛毅哦了一声,没有很意外的反应,他自回乔府去收拾了行李,也往城门口处来。 原本是要向乔府众人告别的,可到乔府去收拾东西的时候遇上乔大少,一付苦大仇深誓要翻身的模样,没两步又撞见“恰巧碰见”的乔家小姐乔湘影,眼含秋波,令他避之不及,回头想想,还是先走了再修书过来告别的好,虽说礼数上有些对不住乔家老爷,不过自己一个过客,老人家也不会太放在心中。 出城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洒在官道上,一片暖洋洋的气氛,薛毅吸一口冷冽清新的郊外之气,一眼望去见平坦无垠的大地荒草伏地,寒鸦偶掠,自有一番空旷浩然的苍凉悲壮味道,忽然就觉得心胸开阔起来,觉得走出身后那座四方围城是无比明智之举。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果然是有道理的…… 正独自而行,忽然背后传来马车驶来的声音,薛毅向旁边让出道来,并未回首。 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跑得很慢,有些细碎的颠簸声音,象是车上载着些重物,驶过薛毅身边,跑出去五丈开外,停下了。赶车的从车前辕处探出身来,向他热情招呼:“这位,莫不是薛毅薛少侠么?” 薛毅楞了一楞,定睛一看,果然这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前不久,咱不是还在长庆酒家撞见过么?”那人呵呵笑,跳下车来,弯腰把个小凳放在车边。 薛毅忽然想起来,前天乔荆江拉他到郊外的酒家喝酒诉苦,后来乔大少喝多了拉着他的袖子擦桌子,最后发酒疯发到有拉他袖子擤鼻涕的危险,于是薛毅便要他先趴在桌子上冷静一会儿,自己下楼去走走。走到酒楼下见有人正在把休息好的马往车上套,似乎准备开路的模样,见他下来遛弯,还很友好地呲着白牙冲自己笑了一笑。那个套马的人,不正是眼前这位车夫么? “原来是车夫大哥。”薛毅拱手。 那人把长鞭往怀中一靠,抱拳回礼,笑道:“小的叫喜庆,可不是什么车夫呢!” “喜庆?”薛毅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虽然不记得具体是怎么回事,他确乎是记得钟魁闲聊自家的八卦时,有提到这个名字…… “薛少侠似乎要离京,这是要回乡么?”喜庆笑眯眯地问。 “正是。”薛毅保持戒备地回答。 “怎么没听四爷说过您要走呢?” “可是指钟魁?请代为向他告辞。” “……那,您这回走,有没有告诉别人呢?” “没有。” “薛少侠,您师徒和咱主子之间的恩怨还没了结,难不成打算就这么拍拍裤子走人?”喜庆笑得更窝心更奸诈。 “啥?”薛毅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只穿靴子的脚稳稳地踏在下车的小凳上,大车上走下另一个人来。 “钟三爷?”薛毅皱起眉头。 不跟他打架不等于对钟家老三连面都不认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薛毅是认得这张脸的。莫非是钟家老三一心找自己打架,临走还要追上来找自己的茬不成? “在下钟灏,是钟家老二。”大车上走下来的人客客气气地拱手,“是前天被河东怪叟找晦气的那个人。” 薛毅脑袋里轰的一声,敢情这恩怨比钟老三找来打架还糟糕…… “不知道师父为何找钟二爷晦气?”薛毅硬着头皮问,他记得师父明明是为了李长青师徒而火大。 “因为我师父是李长青。”钟灏回答,微微一笑,“有了这一条理由,我想不解释你也明白了。” 薛毅的下巴险些掉到地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你我的师父是宿敌,不管是谁撞见谁,都没有放过对方的可能,你我既是他二老的徒弟,又撞见了,该如何才好?”钟灏背手和气地问。 “你想打架么?”薛毅试探着问。 “不想。”钟二回答得很干脆。 “我也不想。”薛毅舒了一口气,“钟二哥,江湖恩怨,怨怨相报何时了?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如让老一辈的恩怨自己了结,咱们做徒弟的倒可交个朋友。” “这个提议倒也不错。”钟灏始终含笑,“只是钟家与江湖素无瓜葛,就是做了朋友,这些来龙去脉也不要让人知道才好。” 薛毅点头,心中大奇,听钟魁所言,定远侯家的钟二爷是这世上少有的冷血寡情尖酸刻薄之人,为何所见却完全不同? “爷啊,这事哪能如此轻易就了结呢?”喜庆在旁边出言相阻。 “为何?”当主子的问。 “怪叟不是打了二爷两掌么?就这么算了?”喜庆脸上表情颇为愤愤。 薛毅脸一红,深揖一礼:“师父性子直,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钟二哥不要往心里去。” “江湖的规矩,有仇不报是为人不齿之举,这两掌之仇我个人倒没什么,只是若就此算了,也的确说不过去。”钟灏慢条斯理地说。 “那……依钟二哥的意思要如何解仇?” “喜庆!” “小的在!”喜庆响亮地应一声,利索地翻上大车,下车的时候,手中捧了一个硕大的酒坛。 “江湖的规矩,不是对饮之下,一笑泯恩仇么?咱主子被您家师父打伤了,不能喝酒,小的替咱主子陪您喝。”喜庆把大酒坛往薛毅脚下一放,一转身又上车去抱了一坛下来。 “……钟二哥出门,随身带酒的么?”薛毅看着脚下的大酒坛,眼睛发直地问。 “我家二妹擅酿药酒,今日原是送样酒去酒庄商量寄卖一事。”钟灏抱臂站在一旁,毫无阻止喜庆向薛毅下手的意思。 喜庆拍开两坛封泥,殷勤地把其中一坛抱到薛毅怀中,然后抱起另一坛,豪气冲天地说:“干!” 薛毅最后清醒记得的,是带着浓浓药味的酒香扑鼻而来…… 等了一会儿,二爷收了笑,弯下腰,一手一个拎起官道上的两具“横尸”,提到大车上去,然后,把空坛子也放回原处。 “……爷啊,我来赶车。”忠心耿耿的喜庆僵尸般从背后的车厢中要爬出来。 “滚回去。”他没好气地命令。 “哦。”喜庆乖乖应一声,缩回脑袋。 二爷把马头拉转回京城方向,放好小凳,跳上车,一抖缰。 车开始向回城的方向跑。 跑了一会儿…… “喜庆。” “……小的在。” “干得不错。” “……谢主子夸奖。” 空腹喝酒通常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薛毅一早上负气出门,未有进食,原想着中午再好好填饱肚子,没想到米饭没吃到,药酒喝了一大坛,天近黄昏之时爬起身来,摸着尚有些晕沉沉的脑袋郁闷得不行,心道这样下去可是要伤身体的。钟家的二爷还算够朋友,没有让他横倒路边,而是很有良心地把他扔在了城边的一个兼做客栈买卖的小饭铺中,薛毅睁开眼下床,摇摇晃晃走到房中的小桌边,见桌上清粥小菜摆了几样,看上去倒很诱人。 “终于醒了么?”一个关切的声音传来。薛毅挣扎着抬起眼皮,看到钟家四爷钟魁的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薛毅问。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四爷没好气地回答,“吓我一跳,老二说撞见你在这里醉倒,叫我过来看看,我还当是耍我玩呢,没想到是真的。” 薛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想起钟二说的话——只是钟家与江湖素无瓜葛,就是做了朋友,这些来龙去脉也不要让人知道才好。 师父虽然和李长青是怨敌,却从来不把兜人老底当好玩的事,自己做他徒弟这么多年,也懂得什么时候该把嘴巴管牢点。 “喝多了而已……”他含糊应答。 钟魁有些失望,多希望这小子回答心情不太好借酒浇愁什么的,居然连一点留恋京城的意思都没有,还真是个绝情汉呢!昨儿晚上,喜安偷偷摸摸地攥着香囊跑来找他,一脸急得快哭的模样说:“四爷,奴婢可能多嘴多出事儿来啦。”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喜安又老老实实向四爷坦白了很多事情,让他知道这小子原来早就在药铺里和二妹对上了眼,更是让四爷有种被耍弄了的失落感。俗话说旁观者清,四爷把香囊拿在手里看了一夜,怎么看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个面子问题,可叫他怎么去教训这两个任性的家伙的呢?都是说重了不行,说轻了不管用的骄傲人儿,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喝多了没关系,别忘记什么事才好。”钟四爷提醒说。 薛毅支着脑袋想了一想,说:“帮我向乔家告别吧。” “只有这事?没忘记别的?”钟四爷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薛毅看一眼,认出是那个该死的药香囊。 他正要开口,钟魁在桌子对面摇了摇手:“你什么都不要说,先听我说。” 薛毅迟疑地看了钟魁一眼,没有去接那个香囊,也没开口。 “这东西,是昨儿喜安给我的,她说钟瑾很伤心,因为花了很多心血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就这么退了回来。其实要是老人家不收嘛,那自己收着就行了,何必非要当面退货呢?有的时候善意的谎言比当众让个女孩儿家下不来台要好得多。”钟魁叹口气,“薛毅啊,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可你大概不知道,我家二妹通常是不做针线活的,为了做这个香囊可谓花尽心血,它纵然有千般不好,也是她难得的一番心意。既然是心意,问问下落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你也不说师父是否收了它,随便夸它两句,就那么难吗?”他见薛毅闻言楞了一楞,马上明白这老实的小子昨儿根本没想过这样圆滑的回答法子。 “咱家那位乔大姑爷是个直肠子,经常是直来直去结果好事变成麻烦事,你在旁边看得多,应该也很清楚有些事其实拐个弯儿来想就是另一个结果。”钟魁继续谆谆教导,“二妹妹被你当众驳了面子,心中羞愤可想而知,把它随手送给喜安再说两句气话,那也是为了维护一些自己的体面,可你竟然转身就走,现在更要回乡,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也不是……”薛毅回答得有些结巴,“我回乡是过年来着,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没有这事我也会回去。” “唉,既是回家团聚,那我也不好再挽留你。”钟魁看看手边的香囊,“只是这个东西……喜安不敢收,难道真要扔了不成?” 薛毅犹豫一下,伸手拿过去:“既然是我做错了,自然还是我拿着……驳小姐面子是我的不对,下次若有机会,一定向她赔礼。” “若要有机会,还得你过了年回京来才行。” “这个却是不能保证的。” “为何?” “师父似对京城已无兴趣,若他不再回京,我又何必再来?” 他们对坐无语,薛毅端起粥碗喝粥,钟魁坐在对面喝茶。 少顷,薛毅吃完饭,钟魁候他放下碗,也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卷着的一个小画轴递过来。薛毅不明他的意思,接过手卷展开,见一个妙曼佳人跃然纸上,如活的一般。 “你大概也听说了,打小儿我就给几个妹妹定下终身的计划,可是呢,我那几个妹妹却不完全跟我想象中一样在长大。”钟魁顿了顿,笑道,“就说我这三妹妹吧,虽然从小就叫她习武,她却偏好丹青,这是前不久给二妹画的小像,我去外头找人裱的,今天刚取回来,你看画得可象?” 薛毅眼光已经完全被那画上人儿所吸引,半晌点点头。 “二妹和她娘亲年轻时据说长得极象,若是你师父看到这画卷,会记得些好事也未可知。”钟魁继续说。 薛毅似有所悟,从手卷上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说……” “三妹的习作反正很多,不缺这一张,若是能慰你师父一二,不如就把这幅送给他吧。”钟魁又端起茶杯,“不过你师父那脾气,也难说会不会收。这样,你先收着,看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再送,你看如何?” 薛毅慢慢把画卷起来,拿在手中似乎思想了一刻。 “不过这画像是我私下送予的,不可以告诉别人,就算你师父不收,你也不可以随便处置,记住了么?”钟魁又问。 薛毅点点头,把小手卷揣入怀中。 饭罢茶尽,钟四爷陪薛毅出门,要告辞了。 “不休息一夜再走吗?”四爷颇为留恋地问,“天快擦黑了,此时再走只怕错过宿头。” “行走江湖之人,四海为家,倒不怕错过宿头。”薛毅不以为然。 两人拱手道别,四爷驻足直送至薛毅身影消失,方才回京城去。 薛毅走在回乡的道上,见夕阳西下,四周寂静无声,仍是苍凉荒芜的一片,虽则还是天高地阔,却太过空旷。今日时间虽不长,却热热闹闹几番折腾,终于安静下来时,倒让人感觉孤寂起来,就好象这寂廖的大地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远处的大石上有个东西突兀而起,一动不动,背着阳光看不甚清,走近了发现那石猴般蹲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河东怪叟。也不知道一大早就离京的他老人家怎么就熬得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死蹲。 “你干什么去了?”看见死小子徒弟跑过来,齐飞白翻着白眼问。 “碰见熟人,耽搁了一阵,原来师父还没走远。”薛毅又惊又喜。 “熟人?哼!”齐飞白把手中的痒痒挠伸到脖子后面,眯着眼睛挠了两下,“有没有什么要跟师父说的?” 薛毅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怪叟继续挠脖子。 “真的没有。”薛毅一脸坦然。 “死小子,翅膀硬了啊?” “师父,您说啥呢?” 齐飞白嘿嘿笑了两声,把痒痒挠从脖子后面拿出来,跳下大石,一翻腕,痒痒挠的弯钩就挑住了死小子的领子,拎起就走,齐怪叟哈哈大笑:“回家!” 这边厢师徒二人径直回江南,那边厢四爷钟魁回到定远侯府,直接就奔二小姐钟瑾房中去了。 钟瑾自昨天回家来后就一直精神不佳,午睡起来后,拿了本诗集坐在窗前看,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喜安也不敢打扰,见四爷来了小姐仍未有注意,正要去叫,四爷却摇头叫她退下,说有话要和小姐私下讲。喜安是个聪明的丫头,昨天晚上四爷听了她的坦白交代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她猜四爷肯定不会听听就算了的,这回来,说不准就是要解决小姐和薛少侠这档子事,昨儿自己在场已经坏了事,今天再不可生事,于是马上退出房去,到外面院子浇花。 四爷走到二妹身后,问:“二妹,想啥呢?” 钟瑾听到四哥的声音,赶紧起身迎接:“没想什么。” 四爷说:“我刚送走了薛毅,他回乡去了,这个消息对你可有什么用?” 钟瑾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言道:“四哥的朋友走了么?那倒是可惜了。” “就这样?”四爷问。 “四哥希望我怎样?”钟瑾反问。 四爷上下打量二小姐一番,只见妹子似乎对薛毅的离开没有一丝反应,不知道她这层硬壳要如何才能卸下来。 钟魁走到桌边坐下,对钟瑾说:“妹子,你也过来坐下,四哥有话要对你正经说一回。” 钟瑾依言走到另一边坐下。 钟魁正色道:“二妹,就算我们兄弟姐妹从来不说,你冰雪聪明,心里头应该如镜子一样是明白的——虽然你没有其他一母所生的姐弟,却是我们八个人中最受宠的一个,以前我觉得这些是你应得的,但现在看来,却不知是否因此将你有些宠坏。你不要马上满脸不高兴,且听我把话都说完。” 钟瑾低头抓着自己的辫梢,脸上有些不快,倒没有反驳。 四哥一向嘻嘻哈哈,若是这样一脸正经的找来谈话,那都是很严重的事情,也不容得妹子们随便反驳。 钟魁见二妹老实听教,便继续说道:“你天生丽质,说到仪貌,那是四位妹妹中最出众的一个,所以在这方面从来不需要别人再多教你什么来弥补先天的不足,这一点你自个儿也清楚,大概多少也因此有些自负。不要翻眼皮,这个动作不是大户小姐做的!你听我说,即便有这么好的条件,钟家的女儿到底是大家闺秀,和能够抛头露面的小家碧玉还是不同,就算你长得再美,养在深闺中无人知道那也没有用,这也是为什么四哥明知是借口,还会允许你时常去外面药铺的原因。” 听到这里,二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慌乱。 钟魁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当真相信回回都是去抓药么?若只是找机会出去透透气,那也不是不可以,四哥并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我一直相信以你的仪容足以引起无孔不入的小道消息的关注,适当的炒炒钟家二小姐的美有利于别人知道咱家有多好的女儿,对于将来找个好婆家当然是帮助更大。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目的并没有完全达到。唉,该说是咱家药铺的掌柜和伙计太尽职呢还是尽职过了头,关于你好看的消息什么都没传出去,倒是因为知道你出门却总是探不到消息,倒有关于二小姐清高自傲的说法在流传。” 钟瑾撇嘴:“这样正好。” “正好?四哥却不这样认为。”四爷的脸色极为严肃,“妹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终身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为你定终身那是咱家目前很重要的一件事。为守爹的孝,咱家一直没有为你谈婚论嫁,如今你已经年满十八,再不嫁出去对于钟家的体面而言也会有损。” 他扫了一眼头更低的二妹,十分遗憾地说:“本来,我是希望能挑薛毅做二妹夫的,可是既然人家走了,那这事儿恐怕就得黄。这样下去,你只好再考虑一下嫁个神医。” “不要……”二妹小声反抗。 “我知道你觉得没必要死盯着薛毅,‘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不要瞪我,我就是知道你说了这话。可是拜托你放下身段想一想,那也要你走得到天涯才行啊,就在这连根杂草都没有的深宅大院里待着,你上哪里去寻芳草?妹子,女儿家的如花年华是经不起等的,越美的女儿家越不经等,再挑来挑去,等到神医也没得挑的时候,那四哥也不得不把你象京城其他人家的大户小姐一样,匆匆找个门当户对的富户给嫁掉。这个结果,是你愿意要的吗?”钟魁站起身,“今天四哥的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稍顿一顿,回头说:“其实最近很有几个上门为你提亲的媒婆,我已经回绝了几家的求亲,但那只是因为没有好的。不过时不待人,若真有好的,四哥为了你的终身着想,也是不会错放的。” 四爷说完话,迈步走出门去。 走到院子,见喜安蹲在花边给花浇水,水流得满地都是。 四爷走过去,说:“喜安,别发呆了,再浇花要淹死了。” 喜安跳起来:“四爷,有什么要吩咐么?” 四爷抓抓脑袋,看看天:“暂时没有,你进去看好二小姐就可以啦。” 喜安应一声,送四爷出门,掉头进房去,见小姐仍呆呆坐着,眼光发直,那模样儿好生的吓人。喜安等了半天,见小姐还呆若木鸡,不安地上前轻轻推一下,问:“小姐啊,您没事儿吧?” 小姐似乎被这一推推回了魂儿,缓缓抬起头来:“喜安,把佛经拿出来。” 喜安忐忑不安地问:“小姐,要佛经做什么用啊?” “真要让我嫁给那些烂人,我也学娘亲……剪头发做姑子去!”小姐悲从中来,突然,放声大哭。 “小姐啊,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您要是去做姑子,那喜安该怎么办呢?不是也要做姑子吗?”喜安直跺脚,急得也掉下泪来,“您别急,四爷是不是说了什么?那一定是吓您的,他不是看上薛少侠了吗?肯定不会把您随便许个烂人嫁掉的。” 不料,小姐哭得更厉害了,喜安本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儿家,小姐以前从没这样天崩地裂地哭过,一时间,她又惊又怕又劝不住,急得也跟着哭起来,顿时二小姐院中是哭声一片。 这一哭可谓惊天动地,想这武侯府中虽然成天价热闹不断,可后院小姐们住的地方却从来都是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除了办丧事的时候偶尔闻得几声低泣,什么时候若有声音传来那也多半是笑声。钟家后院房舍紧凑,二小姐的院子又是离院门最近的,哭声一放开,那听见的就不仅仅是后院的姐妹们了。 武侯府的家主定远侯钟离今日刚好在家,见有空闲,手提钢枪正准备到中庭去练练,刚走到中院呢,就听见这前所未闻的哭声了,他大吃一惊,大步迈过中院,奔至后院门口,正要抬腿进去,忽听见背后不冷不热传来一个声音:“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出现在这里。” 钟大爷回过身,看见背着手一脸不爽站在身后树下的二弟钟灏。 “怎么回事?”钟离指着后院问,满脸惊诧。 “鬼知道。”钟灏没好气地回答。 二爷刚才路过此地,竟让他撞见这哭声,着实让他觉得晦气。 钟离看看老二,看看院门,似有所悟。 “爷,您不是约了李将军谈事么?是时候去了。”跟着主子一路过来的喜旺侍卫突然想起这件要紧的事来。 侯爷点点头,提枪转身,临走叮嘱二弟:“别让事情闹得太大。” 钟二并不乐意接这活儿,哼一声:“后院的麻烦,关我何事?” 侯爷只是笑。 大爷的身影刚刚消失,一群下人已经匆匆赶来,其中还有大总管李三德,似乎本着尽职的下人念头,要解决家中突发的大事一般。 冲到后院门口,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乖乖站住了脚。 抱着胳臂站在院门口的二爷脸黑得象锅底。 “看?看什么看?”二爷怒吼,“你们很闲吗?” 所有人,包括大总管李三德,都是很聪明的人,也是很忙的人,立刻就散去。 “谢二爷解围!”从后院门后,探出来四爷讨好的笑脸。 二爷头也不回,懒得理这突然冒出来的碍眼物,十分不满地准备走掉。 脸皮很厚的四爷跟了上来:“二爷啊,您可能也发现了,小的想给薛毅配的不是三妹,是二妹。这回薛毅一走,二妹看来是真的难受了呢。” 二爷背着手慢慢走,不理也不回应。 “不过,小的没放过您放倒薛毅的机会,给他放了个饵,当然咬不咬还得看这小子的意思了。”四爷有些为难地问,“二爷,薛毅是个大活人,咱也不能控制他不是?要是这一招还不管用,该怎么办呢?” 二爷脚步稍停,回过头来,眼光如刀:“提头来见。” 哭声再传得远些,传到三爷的练功房,令正练着功的三爷心神不令,趴在窗口等了半天,等到一脸郁闷冲进来的小厮喜全。终于知道喜安的小姐要招侠少的喜全强压这个消息给自己带来的不安,趴在三爷耳边说了一大堆话。话说完了,主仆二人都十分郁闷。 三爷把练功用的木头人噼噼啪啪猛击了一阵。 喜全问:“爷啊,四爷说,要请三爷去乔府报薛毅离开的信呢,您不去吗?” “为什么要我去跑这个腿?”三爷很不开心地又拍打了木人一下,“因为我太好说话了吗?” “那就告诉四爷另找人去吧?”喜全提议。 “算了。”三爷收了拳。 走到架子边,拿起布巾擦汗,三爷边擦边非常气闷地自言自语:“这么说的话,以后真的不能找薛毅打架了……” 把布巾甩到肩上,三爷向门口走,准备收拾一下再去乔家报信。 临走到门口,他非常不甘地回过头来,问喜全:“真的再不能找他打架了吗?不打脸……也不行吗?” 第七章 冬去春来,万物欣欣,转眼一年又过去,薛家大门口新桃换去旧符,似乎昭示着某些新气象正在兴起。比如说开年以后齐怪叟再也没有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祸害江湖,而是开始盘算起学一些老朋友云游四方,只是尚没打定主意是往西走还是往南走。又比如说薛门的大姐薛翠萍终于迈过了三十的门槛,突然注意起菱花镜中的眼角皱纹,这些日子常常会拿个药包敷眼睛——药包是过年时来拜年的杜二宝送的,他同时十分着迷地向薛毅打听在京城闯荡的趣事,看那神态似乎打算在新的一年里继续翘家。 发现这一点的薛毅多少有些沮丧,因为杜大宝已经误会他带坏兄弟,若二宝接下来是因为被他说的江湖趣事吸引而离家,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没有教唆之过。薛家和杜家的关系本来就已经够复杂,杜老爷子在世时曾经吹胡子瞪眼睛地说杜大宝教不好弟妹所以把二宝托给自己,可杜薛两家互相看不顺眼毕竟是大趋势,杜家眼下当家的大宝没事都想找薛家的碴,要再给他捏住什么小辫子,还不逮个空子把自己掐死? 这可真让薛毅心烦。 不过,薛毅自己心里也清楚,要说整天心神不定是为了杜二宝的事而烦,那绝对是在找借口,要论起让自己烦心的程度,揣在怀里的那个让他常常觉得有小蚂蚁在咬心肝的小秘密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一直没有告诉师父钟魁送人像绘卷的事,当然,薛毅对此有他的解释。开始几天,薛毅是觉得吧,师父刚刚决定从困在京师找师叔的情绪中脱出身来,把他老人家的心思再钩起来多不厚道啊?所以他就瞒下了这事。在客栈中,夜深人静师父睡着后,薛毅想反正没事,就看了几个晚上的小像,看来看去觉得很好看,就开始担心起把这画儿交给师父会是个什么下场。香囊经打经摔,师父随手扔掉过几天后悔还是完物无损,可这手卷裱得再好那也是纸的,要是师父随手撕掉那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人家画张像容易么?何况画得还这么好!还是在确保没问题的情况下再提这事吧。一路走回家,薛毅都没觉得找到师父不会看它碍眼的最适合时机,所以干脆就揣自己怀里带回去。回到家里男人婆喜欢问东问西,要过年了,还是少些麻烦的好,所以暂时还是不提了吧……过完年,薛毅忽然发现小手卷的轴已经磨得有些损了,这时候他已经懒得再找别的理由,于是对自己说:都这么长时间没拿出手了,现在画都旧掉,再拿出来还有意义么?再说,师叔和二小姐不管是怎么相象的母女,毕竟不是同一个人,这样做其实意义不大的…… 于是,直到春暖花开,柳丝串金钱,钟瑾小姐的画像还在薛少侠怀里揣着。 和画像揣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带着隐香的药香囊。 薛翠萍已经隐隐发现到兄弟身上的改变,虽然几番试探,但总不得线索,最后只得笑道:“你倒知道臭美了!我以前教你行走江湖要多防范,带些避邪清脑的香包,你总说大男人不带这玩意儿,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薛毅也不给大姐看究竟是啥东西在散药香,只含糊答道:“谁知道杜大宝什么时候会给我下蒙汗药,自然要防着点。” 只要提到杜大宝,薛翠萍就会觉得索然寡味,不会再讨论下去,薛毅也就每次屡试不爽地平安度过被男人婆挖出小道消息的危机。 过年之后,不管薛毅怎么试探,师父总是怪笑着不提出门的打算,薛毅有点失望,有心自己出远门,大姐一听就满脸不高兴,说你这两年在北边待着,在家的时间是少得可怜,就这么舍不得在家多呆两天吗?薛毅既找不出比弥补亲情更重要的理由,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就这么出门去。说起来自己也老大不小,早该为大姐分担门中的事务,可一直在外对家中事甩手不管,薛毅心中十分愧疚。偏偏这一年年份好,立春之后便是猪年,为赶着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金猪,江湖上的朋友和远近亲戚不少都择在年初办喜事,薛门的应酬突然间多了起来,做为很拿得出手的薛门男丁,薛毅当仁不让地接下了这付担子。 黄历上最宜婚嫁的那一天,薛毅连喝了两场喜酒,红包送出去,美酒倒下肚,满堂的宾客都在笑闹。因为新郎和几个朋友去年在和尚庙与薛毅遇见后,曾商量过相约逃至天涯以免家中逼亲之事,当时的几个侠少朋友现在都在同一桌坐着,等他过来敬酒时少不得提起旧事取笑一回。新郎满脸通红,只说此一时彼一时,又反诘难道你们几个就真的逃掉了么?侠少们互相调侃,果然是就算名草还没定主,也多半被家人栽到某个花盆里去,就看往那个花架上搬了。说笑到薛毅处,有这一年中曾到过京中的朋友,在街头听到一些飞闻,笑道:“他么?听说是被某位侯府的小姐相中了,只怕是要攀高枝儿去。”薛毅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另有朋友笑道:“薛毅,莫非你要入赘?否则一个官家的小姐,怎可能陪你走江湖?她吃得这般苦么?”薛毅不怎么高兴地回答道:“那些流言,怎能做得真?”新郎倌正要转身去别桌敬酒,听到这话,又折回来,笑道:“你别听他们这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家伙说话,真打主意要成家的时候,我瞧他们还不是挑个好家境的女子?是万万不会找个只会陪着打架的人过日子的!不要为了在朋友面前撑个破面子,把好姻缘放过去,需知那好缘份有时一错过就再不会有的。”侠少们笑道:“你说这话,倒与一年前大不相同,是深有体会么?”新郎笑道:“你们就摆那大架子吧,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吃你们喜酒的时候,小心我把今儿的帐全算回去……” 一时间哄笑一片,薛毅不禁也被逗笑,下意识拿手去摸胸口,不料一摸摸个空,怀中什么都没有。薛毅一惊,瞬时出了一身冷汗,本来有点酒上头,这一下全醒过来,尽力冷静下来一想,想起为了参加这个朋友的婚宴,出门前听大姐说既然是最好的朋友就要特别重视,又特地回去换了最好的衣服,怀中的东西临时换衣的时候放在枕边,结果因为门外同去的朋友催得急匆匆套上衣服就走,一时忘了揣回来。 这后面的酒席薛毅就完全没心思吃了,只觉得如坐针毡,好容易熬到散席,打马就朝回奔,心中存些小小侥幸,想大姐虽说多事,应该不至于趁他不在到他房中乱翻,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罢?回到家里只觉得气氛正常,心中暗喜,快步进房,惊见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临走时乱扔了一床一地的衣服已经不见踪影,冲到床边一看,见小手卷仍卷得好好的放在枕边,也不知道是否被人打开过。薛毅忐忑不安拿起手卷,只看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响。 系着手卷的丝带打了个花结,这根本就是女人下手干的活! 薛毅呆了半晌,把手卷放回怀中,转身来到大姐房中。 薛翠萍正仰面躺在屋子中的竹椅上,眼睛盖着两个药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瞌睡。 薛毅走到旁边,看了看,想了想,转身,决定大事化小…… 背后传来男人婆十分认真十分好奇地问话:“那画上是谁?” “女人。”薛毅收住脚,不冷不热地回答。 “我知道是女人,那是什么女人?”薛翠萍掀起药袋坐起来,“我兄弟居然藏着幅女人像,而且快翻烂了!问一下未来弟妹的底细总可以吧?” “你翻得很仔细嘛!”薛毅十分不满,“我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吗?” “这是什么态度?”薛翠萍皱起眉,“从小到大,你就总爱乱扔东西,哪次不是我帮你收拾?拉扯你这么大,看你一点乱扔的东西也不行?” “我以为你至少会回避一下别人卷起来的东西。” 薛翠萍烦了,站起来,双手叉腰:“你倒是说不说?” 薛毅上下打量大姐一番,感觉霸气扑面而来。 他从怀中掏出手卷,在男人婆眼前晃了晃:“好逑之心,我有。” 男人婆眼睛一亮,脸上大喜:“这女孩子好生漂亮,是什么样的人家?” “官家之女。”薛毅盯着大姐的脸,看她反应。 不出他所料,薛翠萍眼光冷下来:“咱家供得起姑奶奶吗?你确定不会有问题?” 当兄弟的冷笑一声,把手卷放回怀中去。 “我就知道是这样。”他掉头就走。 “站住!”薛翠萍急了,“我还没问清楚呢!又不是反对。” “既然你已经翻出画像了,肯定能翻出其他东西,直管下手就是,用得着问我么?”薛毅不停脚,继续向外走。 当大姐的楞了一楞:“我偷看一下你就真的这么介意?” “我敢介意么?”薛毅反问,大步走出门去。 “天要黑了,你去哪里?”薛翠萍追出门来。 “出去生闷气!这样总可以了吧?”薛毅头也不回。 薛翠萍惊愕地看着兄弟背影消失,想了片刻。 “三德子!”她手扶门框大叫。 门里的伙计三德子闻声跑了过来。 “咱家最近和京里有生意往来吗?”薛翠萍问。 “最近两年主要都在做南边的生意,京里的生意就只剩一家有联系啦。” “哪一家?” “开源商号。” “就是它了,给老板写封信去!”薛翠萍拍板决定。 “要问什么事呢?” “问一下少爷去年进京后,有没有传出什么绯闻……” 已经离开家的薛毅当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这一趟离家是直接奔了江湖去。要说是小题大做也可以,要说是真的生了气也可以,反正薛毅是打算出门冷静一段时间。正好,这两年没在江湖上露面,时值武林盟主更替之后的第一届武林大会要召开之际,是时候去亮亮相了。与其老等着师父定下出门计划,不如自己抓住机会,要再不出去见人,只怕今年连侠少榜的榜尾都坐不上。名声这个东西,对于混江湖的人来说,没有它是万万不可的,所以不能被它绑住,可也绝对不能轻易就放弃。 武林大会开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有些人打了群架,有些人做了单挑,有些人被人赞颂,也有人被揪出来唾弃,不管小城在曲终人散后又恢复成如何冷清的模样,混过了整个过程的薛毅仍然被某种热血和激情挑动得心情激荡。武林大会一行,江湖人确认了套在薛毅身上的侠少小背心,虽然还没有定下排号,至少今年是不会忘掉他。而薛毅则确认了他就是这个江湖的人,这样的生活,果然还是很合他的口味。偶尔,这段日子里的薛少侠会忘记怀中揣着的手卷,想起来的时候,也会怀疑在这种凌厉的环境中展看这幅宁静优雅的画卷是否不合时宜。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武林大会掀起的江湖热潮在清明节前终于归于平静,最后一丝余热也完全散尽后,薛毅回到薛门,给父母上坟。 师父不在薛门,门里的弟子和伙计们说他去南方云游了。男人婆还是一如既往的强悍,见他进门,居然不加理睬。薛毅心中有些生气,他本是打算上前说笑两句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明明是大姐先偷翻了自己的东西错在先,现在倒象非要他先低头认错不可。这男人婆,究竟有没有把他当过一个男子汉尊重过呢? 薛毅便也不理薛翠萍,他想:我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果然最后还是大姐扛不住了,到了晚间,她“砰”地一声,把薛毅的门狠狠推开。 “你很行啊!”男人婆的嗓门提得很高,“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侠少,所以就腰杆子特别硬了?” “我可从来都没说过。”薛毅坐在屋子里的桌边看剑谱,头也不抬。 “没有?你不是很会欺负女人吗?”薛翠萍快步走进来,一把抢过剑谱扔到一边,满脸怒气,“让女人哭的男人算什么侠少!” 薛毅莫明其妙地抬头看着大姐,不明白她这么大的怒气从何而来:“我什么时候让女人哭过,难道是让你哭了?” 薛翠萍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就凭你?” “那又是谁?”薛毅的脑袋被打得很痛,更不明白了。 “定远侯家的二小姐钟瑾!” 她满意地看到兄弟露出被震到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人家为了你哭得死去活来,差点要离家做姑子?听说你还挺傲气的,傲你个鬼!别人夸你一句侠少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才盖宋玉貌赛潘安了?”薛翠萍义正辞严地教训起来,“你以为侠少是什么?侠是什么?是逞强斗狠还是挥金如土?还是要人人对着欢呼?我告诉你,侠与氓不过一线之差,只懂死要面子去伤害善良人心的人不是侠!那样漂亮富贵的女儿家,有她傲气的资本,自古君子好逑也有好事多磨的说法你就没听过么?真要是好姑娘,天下人抢都来不及,你以为会总待在那里等你去求?” 当兄弟的似乎魂还没有飞回来,薛翠萍也不管他是否回应,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到桌上:“这是盘缠。你要是对人家没有意思,就不要再偷偷藏着掖着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像,那不是光明正大之举。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赶紧回京城去,确定一下你离开以后这么长时间里她是不是还没被许出去,有什么麻烦事可以往后慢慢解决,好东西要先抢到锅里放着才行。” 薛毅盯着桌上的钱袋:“……要是钟家没把她许出去,你要我怎么做?” “这也要我教?”薛翠萍哭笑不得,嗓音又提高了,“给我死缠烂打去提亲!” “我考虑一下。”薛毅的魂似乎收了回来,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薛翠萍斜眼看看兄弟,觉得说了这么多,也是时候让他自己想一下,逼得太紧也不好,于是转身就走。 走出去后,又探头进来,问:“武林大会结束了吗?” 薛毅心不在焉地点头。 “那江湖上的侠少、神医们最近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吧?会不会去京城逛逛呢?”她又问。 屋里的人直翻白眼。 退出兄弟的房间,薛翠萍脚步轻松地走回到前面大堂,见伙计三德子正趴在桌子上算帐。 “三德子!”她叫道。 三德子抬起头来,手中提着毛笔。 “给开源商号写回信,告诉喜庆老板,请他放心,咱薛门很讲侠义重责任,不可能出什么风流浪子,信誉自然没有问题。对了,顺便告诉他,今年的绸缎生意继续!” 世间有那么一种人,前途没想明白的时候,万事与他是不痛不痒,看他做事是不紧不慢,就算是耐性极好的牛也能被他磨得去撞墙,可一旦认准方向,那你就准备跟着他跑吧,就好似他全身该与不该睡醒的地方突然都醒了过来,一时间精神充沛全力出击,别说是牛了,马也追不上。 那天晚上,薛翠萍独自睡在床上,半夜里突然睁开眼睛,对着黑呼呼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很得意地笑出声,自言自语道:“薛毅,我看你还能挺到几时!”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一大早薛翠萍一边喝着豆浆一边打量摩拳擦掌的兄弟时就得到了结论,做兄弟的啃下一个油饼就匆匆地提着行李跑出门去,当大姐的只来得及追到门口高喊一声:“记得先打听清楚京里下聘的行情!你的媳妇本我早给你攒下啦,别小家子气丢了咱薛门的脸!” 这一趟往京里赶与前两次大不相同,薛少侠意气风发,日夜兼程,千山万水等闲渡,白马金鞍驾云飞。路上偶尔遇见武林大会上认识的侠少朋友,无不诧异于薛少侠忽然显现出的那种容光焕发的气质,有心打探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薛毅却无意与旧友闲谈,每每匆匆别过,越过众人继续前行。 不多日已经赶回京中,此时正值春末时分,杨花静静飘满城,薛毅走进城门,看见夕阳之下白花飘飞处的一大片静谥的青瓦白墙,透着一股熟悉的豁达温暖的气息,忽然就有些许感动,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怀念这块地方的。 薛毅是个办事有条理的人,为师父收拾残局多年,练出了好脾气,也练出了“局”的概念,但凡他起心要认真去做的事,那是一定要事先好生盘算一番,就算用不着步步为营,也绝不会只凭一腔热血冲上去见招拆招。心里就算再急,也不能不讲个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叫勇,顺势而行成竹在胸那叫谋,薛毅明白自己盯紧的这档子事儿吧,自古以来似乎就只能用谋。于是薛少侠先到客栈里去住下,然后铺开纸墨,把路上想好的话都写在一张纸上,再然后,收拾整齐,往定远侯府去。钟府侧门后的钟成大爷还记得四爷的这个朋友,也没把他当外人,客气地请薛少侠自己进门去找钟魁,薛毅却说天太晚了,今日便罢,只烦请大爷转交信件一封就退出门来。钟成多少知道自家三爷找薛毅麻烦的事,疑心少侠是不想节外生枝,也就一口允下。 薛少侠并不猴急地踱回到客栈中,吃饱喝足坐到窗前,从怀中把画像拿出展开,画中人一颦一笑早已深刻心中,只是仍然想象不出含露带泪的哀怨容颜会是怎个模样,他虽是个武人,平日却是颇讲究雅意的,这时候忽然想起一句“一双愁黛远山眉”,不觉痴过去。如此一番对月思怀之后,薛少侠深夜爬上床时只觉得古人那些平日听来酸酸的情诗恋词都有了种种滋味,也不知自己是醉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他却没想到,天还没亮,就被人从这境界里硬揪了出来! 钟家四爷的笑脸还是象去年离开时那般讨人喜欢,带着无比的热情和开心,他将他的脑袋一把从热被窝里抠出来,大叫道:“薛毅啊,出事儿啦!快来帮忙!” 薛毅被这一吼惊得翻身坐起,急问道:“出了何事?” “乔荆江把我大妹逼进尼姑庵了,现在接不回去,你得帮帮他。” 一朵杨花从开着的窗户外飘进来,飘到呆坐着的薛少侠鼻子前…… 薛毅打个喷嚏,慢慢清醒过来。 他想起那个叫乔荆江的、差点被他忘掉的、总是状况百出的酒肉朋友。 天还没亮,窗外还黑着,黑夜里杨花依然在飘。 薛毅忽然想起来,杨花也叫杨树毛,因为总是毛毛地落在人身上,刺得人浑身都痒痒。 彻底清醒过来的薛少侠呆了半晌,最后恨恨骂一声:“这混帐!” 要搁在从前吧,虽说不管是当钟家姑爷的还是当乔家舅哥的两边都是朋友,薛毅却不见得就愿意去趟这混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自打经过乔荆江成亲之日的切肤之痛以来,薛少侠早就发现只要一脚踩进去,不掉进旋涡也免不了沾一鞋的泥水。 可那是从前,不是现在,昨儿那封试探能否捡起旧情的信递出去以后,薛毅就等着钟魁的回应呢,现在人家不但积极回应了,还主动上门挖被窝,热情到这份上你还能不接茬唱戏么? 大姐说得对,好女儿家不会总在那里等着你去求,人家二小姐年纪也不小,她四哥原来定下的招婿计划中,不也根本没有把侠少配给老二的打算么?再说,最后走的时候,别别扭扭的是自己这边,人家那是什么家境?难道还要非把个宝贝妹子等着耗着好年华,以便硬塞给个靠不住的计划外人选么?天下侠少、神医是那么多的! 死缠烂打,那也要目标明确之后才行,否则徒增两边的烦恼,所以弄清楚离京这么长时间以来钟家二小姐的终身问题有没变化是首先要做的,弄清楚钟家有没有因为先前伤了小姐的心而不再接纳自己是次要的……就算不接纳也没关系,只要小姐还没许出去,就有想办法把局势扳回来的可能。街头巷尾的传闻可做参考永远不能全信,所以直接去问钟家人当然是了解现状的最好办法,怎么问?当然不能直接问你家二小姐许出去没有?没有许出去的话许给我成不成?薛毅琢磨了一路,最后发现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造成双方直接摊牌的问法还是得把师父请出来,就说师父很挂念师叔,所以自己返京来,希望能和二小姐谈谈,了解一下师叔的近况吧。那可是钟家为了家门荣耀无法回避的,而且只有二小姐和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四爷如果够聪明,肯定一眼能看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瞧清楚四爷的反应,自己不也能明白下一步还有无希望往下走么?多好! 如今钟魁急不可待地闯过来,万分热情地邀自己去管家中的闲事,什么意思? ……至少是没把他当外人,没把他当成欺负妹子的仇人。 在大家对某些事情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明知麻烦还要硬把人往里扯,就钟老四的性格来说,绝对有问题。 或者是算准了自己这趟来是有求于他,怎么都不会拒绝吧? 就算乔荆江不是自己的酒肉朋友,这趟回京既然是冲着做钟家的二姑爷来的,那钟家的大姑爷就是未来的连襟,当舅哥的自然不能帮着姑爷算计自家妹子,准姑爷帮姑爷紧张媳妇那根本就是不可推卸的同命责任吧? 钟魁冲到床边摇人时把本来摆得整整齐的靴子踢飞掉,薛毅只得睡眼惺忪满地摸鞋,眼睛没全睁开,脑袋里却清清楚楚地想起来第一次在万花楼见到钟四爷的情景,四爷站在一边打量自己的模样和那时候打量渔网中的准大姑爷没什么两样。 “这就要过招了么?”薛毅并不回应钟四爷狡猾的目光,一边把摸到靴子往脚上拉,一边打着呵欠想,“过招就过招,谁怕谁?” 钟魁说,皮痒的乔大姑爷陋习不改,带着媳妇去踏青的时候撞见陶飞燕,结果经不住花魁的诱惑沉迷牌局冷落媳妇,这倒也罢了,昨儿又带媳妇去游湖,结果被媳妇撞见和其他女子调笑的场面,两人争吵起来,一言不合之下险些动手,被恰好赶来的定远侯钟离阻住,为免局面不可收拾,做大哥的以带大妹回家和姐妹们聚聚的理由带钟灵离开,不想钟灵半路上折进二娘所在的静云庵,后悔的乔大少连夜赶到钟府扑个空,今儿似乎不得不等着小姨子去帮他说好话,看能不能从尼庵中把要出家的媳妇接回来。 “你也知道乔荆江那个人,没事也能惹出事来,谁知道他在尼庵会不会再弄出什么麻烦来?没人看着他不行,说不准必要的时候还得拉他一把。”钟魁很为难地抓着脑袋,“我自然是希望妹子和妹夫和好如初,可今儿这事闹到这地步,维护被欺负的自家妹子是原则问题,也不好出面,不如你去瞅瞅如何?” 薛毅把长剑往腰带的金钩上挂,头也不抬地问:“你说他们一言不合之下险些动手,是谁险些动手?” 钟魁眼神闪烁:“这个嘛……” “乔荆江虽然有些楞头青,我却不认为他会打女人。”薛毅挂好长剑,抬起头。 “也没动手,只不过大妹把木几举起来罢了……”四爷嘻嘻笑,“你知道,人气糊涂的时候通常会随手扔点东西,那也不一定会朝人脑袋上砸不是?” 薛毅无言。 他记得陶飞燕的板砖是认准了乔荆江的脑袋才扔的。 话说回来,乔荆江的脑袋,说不定被什么东西砸砸后,会比现在要多开点窍…… “帮忙是没有问题,可是我的忙谁来帮呢?”薛毅站在门口,有些犹豫的模样。 “啊呀啊呀,我钟魁象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四爷笑呵呵地把他向外推,“你若帮了我钟家这一回,下次轮到兄弟帮忙的时候自然是没有话说。”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钟魁好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去年你走之后,钟瑾发现香囊不在喜安那里,我告诉她你师父最后把它收下了,她似乎对此并无异议,我想那退香囊的事儿她大概不会再放在心上了吧。”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就这样?” “难不成你还想让她记仇不成?劝你千万别这么想,看看乔荆江也知道,欺负过咱家女儿的人,通常下场会比较惨。” “……” 独自往尼庵去的路上薛毅心情复杂,他没想到和师父两个在京里转悠两年也没勇气去那里,今儿却为了乔荆江的那点小破事去门外守着。所以说世事难料,把乔荆江从洪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根本就想不到他会和静云庵扯上关系。那时想不到乔荆江和钟家的关系,想不到师父与钟家的关系,想不到许许多多他已经知道和还不知道的种种关系,世事兜兜转转,到头来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证明着世间只有那么大,没谁可以独善其身…… 钟魁说昨天晚上乔大少被愤怒的老爹从乔府赶出来,被收留在他那里,回去以后才要赶这大姑爷出来,所以薛毅一路上并不着急,果然到静云庵外等了好久,方才看见乔荆江鬼鬼祟祟贴着墙根摸过来。数月不见,乔大少精神了不少,看上去如果不是后院突然起了火,他的小日子还算过得不错,脸上比以前多了点肉,薛毅坐在大树的枝丫上又好气又好笑地支着下巴观察这不幸的、未来可能成为自己连襟的可怜家伙,瞧他背着手叹着气在尼庵墙外打转的模样,心道这人真是经打经踹到极点,虽然总是皮痒惹事,倒也什么后果也愿意承担,这是否也算得上了不起的本事? 日上三竿,静云庵门口还是静悄悄,似乎没有谁会出来叫乔大姑爷接媳妇的迹象,薛毅想:该不会是黄了吧? 乔荆江果然也急了,靠近围墙,跳!跳!跳! 薛毅看得抿嘴乐,他想:我就不信你跳起来能看见啥。 跳来跳去的乔荆江似乎除了墙头什么都没看见,没精打采地停下来,扭头,向薛毅正坐的大树上看过来。 薛毅点点头:还不算死心眼儿。 乔大少爷四下里望望,确定没人了,走过来,把手中的文人扇子插到颈后,挽起袖子拍拍手,开始向树上攀。 以一个文臣家的子弟来说,乔大公子的身手还算矫健,至少从家里逃跑时的那些年的墙头没白翻,不过爬树这档子事到底不是正派人家大公子常做的事,所以他虽然爬上去了,看在有功夫的人眼里,动作不免既笨拙又难看。爬到一半,停下来,向尼庵里看,薛毅看到乔荆江很不满意地摇摇头,想是仍然视线不佳,他看到这个笨拙的家伙再接再厉,努力地向自己脚边爬过来。 “啪”的一响,乔荆江脚下的树枝断了。 在这个笨蛋摔下去之前,薛毅很有良心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拖回去。 “真是看不下去啊……为什么我非得管这种笨蛋的闲事?”他难过万分。 “薛毅啊!”乔荆江张开双臂要扑过来的样子活象是久旱逢甘霖,这使薛毅不得不在他把鼻涕眼泪抹上自己衣服前将他很冷血地推开。 他将怀里用帕子包着的烧饼递过去:“还有一个,你要不要吃?” 乔荆江接过去大啃。 看来被钟四赶出来后,他什么都没吃过,欺负了钟家女儿的人,果然被整得很惨。 “为什么有不安的预感呢?”薛毅忽然感觉困惑。 “嗯……嗯……什么?” “上次好象也是救了你一命,然后喂饱你,再然后就倒霉不断……”薛毅警惕地皱起眉头,“该不会,待会也有不好的事发生吧?” “嗯……嗯……哪会次次都倒霉?” 一声尖叫从尼庵的围墙后突然传来,吓了树上两个人一跳,伸头一看,看见尼庵中,一位小尼姑正指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我看你真是个灾星!”薛毅使劲敲了乔荆江的脑袋一下,拎住他的腰带就往树下跳。 刚跳下树,尼庵的墙上身形一闪,一个年轻女子跳出来,怒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偷窥佛门清静地?” 薛毅提起乔荆江撒腿就跑,不料那女子身形甚快,一下子就闪到面前挡住。 “想跑?没那么容易!”一脸英气的大姑娘神气地命令,“还不乖乖让三小姐抓了你们去见官!” “你是钟萦?”乔荆江反应倒快。 “钟三小姐?”薛毅一楞。 “你们又是谁?”钟三小姐也是一楞。 “我是你姐夫啊!”乔荆江赶紧站直了和三姨子打招呼。 “打的就是你!”钟萦腾的一下脸涨红了,一撸袖子,“要不是当面问清楚,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逼我大姐的!姓乔的,你太过份了!”她一拳直向乔荆江脸上打去,拳到半路,落入薛毅横伸过来的掌中。 既然是来帮乔荆江的,没理由看着他被钟家的三小姐打成猪头,薛毅只好拔刀相助。“三小姐,有话好好说。”他尴尬地笑,“另外,我们不是登徒子,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钟萦一楞,这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场,她一个大家闺秀是不能随便动手打人的,忙收了拳。 “你又是谁?” “在下薛毅。”薛毅抱拳,客客气气地回答。 钟萦弯腰行福礼回礼,抬起头眼中十分好奇:“你就是四哥说的薛大哥?” “正是。” “慢着!”乔荆江气急败坏地挺身挡在了薛毅面前,“萦妹妹,这个人和你没关系!我要找的娘子呢?” 钟萦白他一眼:“听了大姐的话后,我们一致决定不帮你了,你另想法子吧。” 她一转身,身形轻盈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尼庵中。 “你看!你看!”乔荆江指着围墙激动地对薛毅叫道。 “看什么?”薛毅莫名其妙。 “这就是钟家三小姐哎!你看到了吗?”乔荆江十分兴奋地说,“怎么样?还是我家湘影比较象个大家小姐吧?” “这个啊?”薛毅抓抓脑袋,十分困惑,“和你眼下要考虑的问题有关系吗?” “什么问题?” “你完蛋了。” 不理乔荆江下巴要掉到地上的惨样,薛毅看向墙头。 他没想到会突然间撞见高来高去的钟家三小姐,这个钟三小姐,果然如城中传闻,被钟四爷以嫁个侠少为目标教成了个练家子,那股冲劲和江湖上的女儿家倒是十分相象,实在不象个大家小姐。 ……大家小姐,反正也不是乔湘影那样的。 拜托!也亏乔荆江问得出口,在留侯府住了一年多,难道当真以为薛少侠回回都没看见乔湘影用指甲死掐她大哥的凶劲儿吗?只不过从小被家里的男人婆喝斥惯了,再凶悍的女人也吓不着他。 真正的大家小姐,是如菊般幽静的那种女子。 薛毅心中忽然一动。 钟魁说,到尼庵劝钟灵的,是乔荆江的小姨子,他并没有说是几个小姨子…… 钟瑾,莫非也在这庵里么? 这时候就全仗乔荆江的一张厚脸皮撑住场面,薛毅自小脸皮薄,一个人的话,还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那里听人指责自己偷窥尼姑庵,乔大少则不然,反正已经丢脸丢到没脸可丢,再赖皮一些你奈我何?算得十分透彻的乔大姑爷见指望小姨子劝媳妇这条路给全部堵死,转了几下眼珠之后,索性撕破脸亲自上阵,直接去拍尼庵大门,然后往门槛上一坐,叫道这尼庵竟拐我的媳妇?不送出来我就不走了! 乡夫野汉这样耍泼皮薛毅是见怪不怪的,但堂堂留侯家大少爷,京中公子圈中也算一等一优雅名声在外的乔大少这样闹,叫薛毅看得眼珠子落地,他素知乔荆江在熟人面前脸皮甚厚,不知道竟厚到这等地步,偏乔荆江还要拍着身边的台阶很热情地招呼薛毅过去一块儿坐着堵尼庵大门,很要面子的薛毅只好撇开脸,没好气地说:“我不认识你。”薛毅忽然十分理解为什么自打万花楼照面以来钟四爷好象就对调教大姑爷上了瘾,有这么个皮糙肉厚又欠扁的家伙常常主动来招惹你,不整他的确对不住自己。 钟二小姐若是知道自己跟着乔荆江做这种丢脸的事,会怎么样呢?这种情况下,倒是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来了静云庵比较好……还有师叔,这外头闹哄哄的,她老人家只怕已经知道,还没有正式拜见,不知会给她留下什么坏印象。 忽一小尼来开门,双手合什:“断尘师父请施主移步相见。” 乔荆江并不买帐:“断尘?我要见的是娘子……” 不知趣的家伙,给个坡儿你就赶紧下驴吧!薛毅不等他抱怨,大踏步过去,拎起这祸害就进了庵门。 “你不是不认识我么?”乔荆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刚刚想起你是谁。”薛毅没好气地回答。 钟魁是对的,的确得有人看着大姑爷,必要的时候还得拉他一把,免得不光耽误自己还拖累别人。 尼庵中,单独隔开的小院里,一位面目清秀的尼姑端坐于石桌边的石凳上。 薛毅见院中并无他害怕撞见的人,一颗心放下来,又瞥见石桌上放着的四个茶杯,眼见得是有人刚刚坐过,心中一动,又有些许失落。 “我想起来了!”乔荆江似乎想起断尘这个名字是谁了。 薛毅见那尼姑面目有几分熟悉,已知定然是钟瑾的生母、自己的师叔断尘无疑,忙上前几步,拱手低头,毕恭毕敬叫一声:“师叔!” 断尘含笑点头。 师叔态度和蔼,并无意外表示,想是为师父的事打探她多次,已经知道自己这个人,所以见面并不意外,且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可亲,由此可见,并未因为今儿乔荆江的胡闹而生出恶感来。 薛毅心情稍放宽松,退回到乔荆江身边,一眼瞥见乔荆江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十分好笑,皱眉道:“嘴巴别张那么大,小心流出口水。” “断……断尘不是钟灵的二娘吗?”乔荆江傻傻地问。 “是啊。”薛毅点头,“以前是。” “为什么是你的师叔?” “本来就是师父的师妹嘛。”薛毅回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乔荆江有点恼火。 “你又没有问过我。”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你早就认识钟家人吧!”乔荆江愤怒地叫道。 “我先认识你,后来才认识钟家人。”薛毅很不满他的指责,“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师叔是谁,你要是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又没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晓得?” 乔荆江张了张嘴,被驳得哑口无言。 乔大少最大的好处就是十分好哄也好堵他嘴巴,薛毅认真起来的时候,噎他两句倒不难。 薛毅耳中听断尘与乔荆江心平气和说着话,心思却禁不住飞开。按理说好容易见到师叔,该想的是怎么和师叔叙话,薛毅就是不能集中精神去考虑这个问题。 薛少侠是个很讲礼数的人,在尼庵中把眼神管得牢牢的,绝不四处乱瞟,这时候听着别人说话,眼光就只放在石桌的四个杯子上。 桌上还有果盘,放着一些果子,两个杯子旁边堆着大堆的核桃壳儿,两个杯子边没有。听说钟家四小姐好美食,那留了最大一堆壳儿的位子定然是她坐的,大户人家做什么都讲礼,明显四小姐坐的方位是最下首。四方对坐,最小的对面定是最大的坐尊位,那就是乔家少奶奶钟家大小姐钟灵的位子,然后,一左一右,定然是二小姐三小姐所坐。左边那没核桃壳儿的位子上,喝了一半的茶杯,是钟瑾刚刚留下的么? 忽然,断尘伸出手,将装着核桃的果盘向乔荆江推过去,问道:“施主可要吃核桃?” 薛毅心中惊得一惊,忽然发现自己竟在尼庵中琢磨别人家的小姐,自觉无耻到极点对不住菩萨,脸上不禁一热。 好在别人并没有注意到薛毅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正说着对于他们很重要的话题。 “这样去吃,当然是没有办法敲开硬壳的。”师叔手拿核桃而笑,话中似有禅机。 乔荆江听得很入神。 断尘一抬手,宽大的袖子向盘中卷去,再一收,一盘核桃尽卷入袖中,她转身挥袖,干净利落的挥臂击在身后的大树上。大树摇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隐约听见有许多硬物相撞的声音。断尘回过身,舒开袖子,碎掉的核桃皮从袖子中落下,然后落下一堆已脱去硬壳的核桃仁。 “这样,便可以吃了。”断尘说,“若是看到外面的硬壳就放弃,就吃不到里面脆嫩的仁。” 薛毅抬头,看着大树的叶子在风中轻摇,心中隐有几分感动。 师叔一身纯正的内功,抬手挥袖之下,身形看上去如此熟悉,与师父神韵如一,只是,更多一份洒脱…… 师叔的眼光看过来,看得薛毅心中一凛。 那些关于核桃的话,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对乔荆江而说。 从尼庵出来,乔荆江少见的沉默,薛毅琢磨他不见得是因为仍然没接到媳妇而沮丧,更多是被师叔那话中有话的核桃吃法镇住。如今这出戏,挑梁的角儿是钟家的大姑爷,薛毅乐得在一边看热闹,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把这出戏唱完,其它人想登场抢戏也抢不成,自己虽然有自己的心事,那也得别人捧场才行,可最重要的托儿钟四爷一心若是分了两用,结果肯定大打折扣,还不如先等等。反正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担心的,等等应该没有关系吧?……只要随时看紧就行了。 正在心里前后算计呢,一路埋头不作声的乔荆江突然一把抓住薛毅的袖子:“帮我去找钟魁吧?” “找他干什么?” “谈条件。” “啥?” “我要敲开他们钟家的这些硬核桃!”乔荆江突然表情很英勇地说。 薛毅一时楞住,上下打量乔大姑爷,见他一付深思熟虑之后貌似感觉很成熟的一张脸,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敲你家娘子还是敲钟魁?”他问。 “他们有区别么?”乔荆江反问。 “呵……”这回轮到薛毅目瞪口呆看乔荆江了,没想到,被师叔的禅话一点拔,这家伙倒大彻大悟了不少。 “我跟你说,”他看到乔荆江一张很严肃的脸递了过来,“我终于明白了,光敲一个没有用,不把钟家人一块儿收拾,别说这次娘子接不回来,这辈子我都没法翻身。” 薛毅向后退一步,让自己离这张板得硬硬的脸远一点,不怎么肯定地问:“恭喜你想明白,可是,翻得了身么?” “可是薛毅啊,我毕竟不姓钟。”对面这张脸上带上点可怜的表情,“虽然世人都说做媳妇难,其实做别人家的姑爷也挺难,钟家的女儿养了二十几年,白白给个外人能舍得?咱家这媳妇可有四个哥三个妹撑腰,就算翻不了身,我至少得摸清要怎么捋他们的毛吧?” “……就是说,你打算舍得一身剐,弄清到底要怎么做钟家的姑爷?” “正是。” 薛毅拱手,十分尊重:“任重道远,小弟全力支持。” 不管认识这家伙以来被他拖累多少次,能如此义无反顾地以身试招,为后来者探路,那也值得薛少侠拱手施礼了。 说话算话,薛毅接下来可谓是极尽朋友的本份,钟乔两边既都当他是朋友,也就什么都不避他,连算计人都明明白白让他知道。按乔荆江的想法,钟家养出来的媳妇是核桃,钟家四爷也是核桃,既然他没办法敲开这核桃,那就按断尘师父的点拨,让核桃来磕核桃,于是干脆请四爷拿主意怎么让他妹子回婆家。薛毅原指望他那么大的决心定然是有了好主意,没想到不过尔尔,颇有些担心他最终还是逃不了被打翻在地的下场,好在钟家虽然没打算给机会让大姑爷翻身,似乎也不想再踩上两脚,“到底是我家妹子要跟着过一辈子的人,整坏了也心疼……”钟四爷在跟着薛毅去见乔荆江的时候这么说。 “那为何不就此放过?” “乔荆江是我家的大姑爷,调教不好的话,以后招进来的三个妹夫都跟着他学,那要如何是好?咱家规矩,当老大的一定要严管严教,被他撞上,只能怪他命不好。” 薛毅听见,只能翻眼,心情复杂无比。 最后钟家也没给大姑爷设多大的绊子,当家的定远侯传话过来:只要乔大姑爷按钟家的家法认罚跑城,那么媳妇儿还归他领回去。看在女婿是女儿娘家半个儿的面子上,乔荆江受的罚也减半,只需要一日之内在城南与城北之间跑个来回。 照钟四爷的说法:这是最轻的一等罚,知足吧,大哥能这样用家法减半罚你,那已是认你是自家人,挺向着你的。 乔大姑爷被哄得一个“不”字都不敢说,薛毅冷眼旁观,还是只能向天翻翻白眼。 钟家的大哥钟离在与四弟商量大姑爷的事怎么收场时,也曾对让外人介入家丑这么深是否合适提出疑问,四爷只是嘿嘿一笑,说:“好容易逮着机会杀鸡,总得拿来吓吓那个什么才不浪费……”大爷本要多说两句,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后院里哭成一片的事儿,也就不提这个话题。 公平地说,钟家上下对乔荆江这位欠调教的姑爷还算不错,且不说既扮黑脸又扮红脸的钟四爷蹿上蹦下地为大妹和妹夫和好一事四处周旋,真到了乔荆江受罚的那一天,钟家处处安排妥帖,惟恐委屈了大姑爷,倒叫请定远侯帮着调教不孝子的留侯老爷心中不安,关着门在家对夫人说,这回倒真真欠下钟家人情债来。这一切的安排乔荆江虽蒙在鼓里,被拉来帮忙的薛毅可都是看在眼中,耳中时时又听见四爷貌似自言自语的哼哼:“要不是当姑爷的真欠扁,谁耐烦这样大费周章?当我很闲么……” 薛毅心中暗暗好笑:你怎么看上去就是太闲了呢? 说实话,回京这两天,除了算计乔荆江,薛毅还真没看见四爷做过别的正经事。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做别的事,因为不想和钟家老三撞上,所以薛毅与钟魁站在定远侯府的墙外商量第二天跑城的事儿,正说到给乔大少画一张最短路线的地图时,一个头戴大红花儿的老婆子凑了过来。薛毅发现四爷和这婆子挺熟的,张口就招呼:“张媒婆,今天又是提哪家?”那媒婆见了四爷宛如蜜蜂见了花,甜不拉滋就开口扯起京中的一位名医,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貌赛潘安什么妙手回春,不管是年纪还是家世总之就是十分符合钟家的择婿标准,与定远侯家的二小姐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四爷既然是命里注定要和媒婆长期打交道的,自然是一团和气,那名医的条件听上去也确实不错,所以最后只说考虑一下并未回绝。薛毅在一边已听得火冒三丈,那媒婆临走却还要招惹他,说这位莫非是大名鼎鼎的薛少侠?哎呀四爷你真是好眼光,莫非这就是三小姐的佳婿人选么?哪天二位需要人上门正式下聘,可别忘了请我张媒婆来跑这个腿。那时候,四爷只管打哈哈,薛毅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要说正经事……也只有这一件了。薛毅想,由此可见,对于四爷来说,就从来没对招个神医做妹夫死心。不管那出戏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还真是恰巧撞上的,薛毅知道,钟家老四的确是在调教大姑爷的同时在顺手试探自己。 只是钟魁很可能忽视了一件事:薛毅不是乔荆江,他是江湖人,在需要的时候,也足够聪明。 江湖人,一旦认定要坚持的东西,是不怕过招的。 看到因为被半路跑出来帮忙的钟三爷偷载了一路所以没被累死的乔荆江踏上跑城的归途,一路暗中护送的薛毅觉得是时候让这戏台换角儿唱戏了。 “信上说的事,你什么时候答复我?”他直截了当问钟魁。 “什么事?”钟老四居然给他装糊涂。 “还装?要不是有求于你,我会这么卖力地管闲事?” “这事没那么好办啊!” “你知道的,如果我愿意,其实根本不需要征求钟家的同意就可以做到。如果四爷觉得不好办,那我自个儿办也行。”薛毅不紧不慢地说。 似乎有必要提醒一下钟四爷,江湖人若要找人谈话,通常是自己直接翻墙进去,并不一定要守那些破规矩,薛少侠不是乔大少,就算是这么做了,只要不声张,以他江湖人的身份,别人也不会大惊小怪。所以,眼下这么等着,那是十分尊重钟家才会这样绕弯子。 四爷似乎有点回过味儿来。 “那还是我来安排吧。”他说。 安排?这话儿说得太含糊了,瞧瞧乔荆江今儿被“安排”的下场! 薛毅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发现,钟魁在等着什么,莫非…… “什么时候让我见二小姐?”薛毅决定咬钩。 既然这是众望所归,干脆就咬了吧,反正迟早是要咬的。 他万没想到放饵的人却不急于拉钩了。 “等你把神医朋友带来以后。”钟魁厚颜无耻地回答道。 一阵沉默。 薛毅觉得有股气在胸腹间翻腾。 ……钟魁这混帐,居然拿这话等着他!就不能正经谈谈那重要的事么? 慢着……神医朋友……谁啊?难道是杜二宝? 二宝稚气未脱的脸突然浮现在薛毅眼前。 钟四昏了头么?二宝才十七!……等一下……十七?正好! “……你在打他的主意?” “不行吗?” “行!”薛毅十分开朗地笑起来,干脆又响亮地答应道,“反正我正想给他找个归宿。” 既然钟魁是那么想找个神医做妹夫,身为朋友帮他完成心愿当然是最厚道的行为。再说,杜家老爷子把二宝托给自己的时候,不也说过要帮他安排好生活的话么? 然而,如此爽快的应允倒令钟魁立刻满心都是怀疑。 “等等……”钟魁认真思考了一下,“你那位朋友可娶妻了?” “没有。” “可定亲了?” “没有。” “身有残疾?” “身体健全。” “相貌不好?” “十分清秀。” “那为什么讨不到老婆?!”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老蔫。”薛毅转身就走,“我这就去找他来!” “再等一下!”钟魁扑上去抓住已匆匆离开的薛毅的后襟,把他拉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坐在地。 薛毅好容易站稳了,十分不解地停下步子:“你家要招,他也要娶,一拍即合的事,还有什么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感觉不对。”钟魁抓住薛毅不放手, “只是为人比较蔫的话,应该不会这么难娶吧?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没告诉我?” “是有点事,不过对别人是难题,对你家就不是问题了。” “先说来听听。” “他家父母双亡,所以他还带着一个妹妹,若是不先给妹妹找个好归宿,他自己是不会成亲的。”薛毅回答。 现在想来,杜家老爷子把三宝托给二宝,再把二宝托给他,其实也就连带把三宝也托给自己了。 钟魁悲哀地叫道:“为什么又出来个妹妹?” “哪家没有个姐姐妹妹的?”薛毅不以为然,“你家至少还有四个儿子,随便匀一个出来解决这件事应该不难,只是要麻烦你再多操一点心了。” “又是我?” 薛毅看着钟魁,同情地笑了:“既然没有家业要继承,四爷不妨考虑一下专门做媒人吧。” “我象是善于做那种婆妈事的男人吗?” “象。” 四爷的脸色是哭笑不得。 薛毅打量钟魁,他注意到仔细看的话,钟家老四长得也够帅,而且脾气相当不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佳婿人选。钟家其他兄弟个个条件不错,三宝真要是长大了,匀给哪一个应该都不差。天下没有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道理。钟老四抓得人做妹夫,薛少侠理所当然也可以谋算良家子弟。 只要带杜二宝来就能见二小姐钟瑾,行! 薛毅迈开大步就走,他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不禁微微笑起来。 赚到了! 第八章 “喂……”四哥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睛,“我可是刚刚见过薛毅哦,他回京了呢!” 这话飘到对面收拾药箱的人耳中,象蛇一般钻进去,然后往下落,重重地落在心上,砸得心尖子颤了两颤,不过这颤动并没有传到脸上,所以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如常。 “咦?不是追他师父去了吗?”钟瑾随口应道,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去年冬天以来,没人再和她聊过关于那死人的话题,连曾经不断试探自己的四哥除了提及香囊已被他师父收了去外,也再不提他。眼看冬去春来,那人再无踪影,似乎大家对于那些没明提出来的愿望都已慢慢死心,听喜安说四爷最近请人频频留心京中名医的消息,自己也开始心灰意冷每日抄写佛经,他竟又回来了么?过年的时候拜长辈,四娘给自己压岁钱时说:“二姑娘,愿你今年良缘早定。”再拜家主,大哥给三妹四妹压岁红包时都说些祝她们更加乖巧漂亮的好话,却只在把红包塞给她时意味深长地说祝好事早成。那时二哥三哥四哥都在一边,家主既然这样说了,便是定下今年家中必要把自己嫁出去的调儿,不管四哥抓到怎样的货色,这一年里定终身已是逃不脱。心中纵有千般不肯万般不愿,看到大哥操劳的模样那些任性的话到了话边总说不出口,大哥年纪轻轻便挑起这上下百十来口大家庭的当家重担,家事已够压身,自己又怎忍心添他烦恼?钟瑾是认真动过落发出家的念头,可是,转念再想,那又会给钟家带来什么?虽然身居深宅大院,常到外面药铺的钟二小姐却不是对世间什么都不懂的那种闺秀,坊间碎语闲言的厉害她多有耳闻,大哥在外总是谨言慎行,钟家管教家风也严,世间本无太多不利定远侯家的说法,若是钟家出了个离宅修行的二小姐,以娘亲十几年前出家的经验来看,只怕一夜之间会满城流言,会对钟家的名声造成多少大伤害难以估量,她忍心伤害家中这些十几年来最亲最近的人么?当然不能。 女儿家在家要从父,父不在要从兄。 若没有去年的一番波折,这时候她或许和其他待嫁女儿一样羞涩等待兄长为自己定下哪家公子作相公,但既让钟瑾知道世上曾有过那么一个擦身而过的人,就不可能不拿他来与别人比较。对女儿家来说,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本来就容易当成最好的,偏生又是遇上如此出色的男子,不免曾经沧海难为水。喜安知道小姐今年一定要许出去以后开始留起心来,常常偷拉喜福打听四爷最近见过哪些媒婆,听过哪家提亲,带回来的消息总是令钟瑾愁眉不展…… 一边是无望的前途终身,一边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希望,她哪边都不能轻轻放下。 于是心冷了,意灰了,只当身体是个臭皮囊,不能成全自己,也只好任人处置,成全这个家吧。 每日如行尸走肉般地过,原以为下半辈子也就这样了,却没想到那惹出自己一身愁病的人又冒了出来,正如往已经平静的水面上狠砸下一块大石头。 这冤家!你若无意走得远远就好,何必再来招惹…… “前几天刚回来,这回你姐夫的事,多得他帮忙。”四哥继续说,“他想见你,和你谈一谈,你意下如何?” 钟瑾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回应才好呢?她知道四哥在很认真地观察着她,就象去年冬天他在门外做的一样,那天的歇斯底里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不堪回首,虽然过后没人提起,可从那以后,叫她时时有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觉,这回,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 看来,四哥还没发现昨天自己已经知道薛毅回京的事,姐妹们虽然在庵中拿这事逗自己开心,到底还是瞒过了四哥,不知是忙着为大姐的事操心无暇顾及二姐的事,还是为免二姐的尴尬。 昨天与三位姐妹在净云庵中谈心,忽然听到小师父惊叫,知道是有人在墙外偷窥,三妹钟萦一向在家中关得憋气,听到这叫声,哪里肯放过机会,还未及阻拦就径自兴致勃勃跳出墙去捉登徒子,不想片刻又原路跳回来,笑道:“哪里是什么偷窥的浪子,原来是大姐夫和准二姐夫到了。”大姐夫当然是指乔荆江,那准二姐夫又是哪里胡扯出来的?钟瑾闻言面色一沉,就要斥责三妹胡乱说话,四妹钟缇却冰雪聪明,顷刻明白了三姐的意思,扔了抓在手中敲核桃的小锤,抚掌笑道:“呀呀!准二姐夫,莫非是四哥说的那个去年害二姐哭的薛大哥么?”钟瑾立时一楞,象被什么敲了一下脑袋,立时僵了身子,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大姐钟灵在一旁看见,幽幽叹口气道:“若真是薛少侠回来,这次莫要放他走,我知道你眼界极高,自小在很多事上都甚挑拣,但怜取眼前人是最最要紧的,这样的人材,放掉一个少一个。”钟瑾沉默许久,反问一句:“若说怜取眼前人,大姐莫非就好好怜取姐夫了么?”大姐楞住,再不言语,妹妹们又转而谈起将大姐夫打跑之事,两个妹妹叽叽喳喳,哪里知道两位姐姐各怀心事的苦处? 然而这事并未到此结束,眨眼间乔荆江已在庵门口叫骂起来,小尼跑来说,断尘师父要在这里见外面叫骂的施主,请小姐们先回避。姐妹们匆匆离开小院,躲入旁边丫头们正坐着聊天的小屋,丫头们倒不似小姐们这般拘束,听说外面来人,竟都凑到窗缝去偷看。忽听趴在窗台下偷窥的喜安轻轻唤:“小姐!小姐!大姑爷身边的那位不是薛少侠么?”钟瑾一个制止的冷眼还没扫过去,四个丫头已经挤成一片,个个轻笑不已,争着去瞧那已经在钟府十分出名的薛少侠。钟缇既是四个姐妹中唯一没见过薛毅的,当然要找回这个公平,后来竟也坐不住了,挤过去,把丫头们推开,也趴在窗缝处看。小孩子口没遮拦,边看边啧啧叹息:“难怪姐姐喜欢,原来是这么一个好看的大哥。”钟瑾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口中恨恨斥道:“今日本是为大姐的事而来,你们为何只寻我开心?”大姐钟灵忽然走过来,伸手挽她,柔声道:“我与相公的事,已经瞧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她们自然觉得无趣。”她挽她走到窗边,轰走妹妹们和丫头们,有些幽怨地说:“既然是我们两个的冤家,何必留给别人评说?不如留给自己来看罢。” 钟瑾一直觉得大姐就是大姐,她是那么的温柔和体贴,总是照顾着妹妹们,即使现在身处困境,可是她仍然在想着妹妹们,大姐一定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思,所以拉她到窗边,让自己陪她看外面一眼。那时候,钟瑾拉着大姐的手,红着脸从窗缝向外看,看见了那个精神好得过头的死冤家。大姐在身边一边远眺姐夫一边轻轻叹:“冤家,冤家,上辈子总是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才总是害得人心不安……” 一切如在梦中,钟瑾害怕会醒来。 今天,四哥故意说这些话来试探,是要让梦继续下去,还是要让梦醒呢? 她开口,有些犹豫:“还有什么可谈的呢?照理说大家的恩怨已经了结了啊?娘已经把话跟他师父说得很清楚,她那么明白的态度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我因替娘过意不去,上次托薛毅送给他师父一个养身的药香囊,他师父也收了啊?那不是表示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吗?” 钟魁不起身,两手一抓扶手,把椅子向前提了提,靠近钟瑾一些,“那个……二妹啊,我觉得吧,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得很暧昧。 钟瑾心头一紧,就算是去年看上去最有希望的时候,四哥也从来没有如此明白地向她提过薛毅的态度,顶多也就是说他有抓那人做妹夫的想法,今儿四哥开口,说话的方式颇为不同。 “大妹嫁出去后就该你嫁,与其找个不知根知底的,还不如找个认识的熟人放心,如果可以的话,就顺水推舟吧。”钟魁的笑脸坏坏的,“干脆你想法子把他套进来,做个上门女婿如何?” 四哥竟直接说出这切中正题的话了么?以前,他从不曾这么直白地提这话题,她了解四哥,在事情十拿九稳之前,一向小心谨慎的四哥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这莫非意味着…… 有一股勃勃的生气慢慢从钟瑾眼底升起,这并没有逃过细心观察的钟魁的眼睛,他满意地看到长久以来似乎魂不附体的二妹妹正在眼前慢慢复苏过来,整个人都开始焕发出光彩。 钟魁想,有时候等待不是坏事。 钟瑾盯着钟魁,好久叫一声:“四哥!” “啥事儿?” “你走火入魔了。” 钟二小姐永远不忘保持大家小姐的矜持,你不能指望她把心中的那点小火焰烧成大火把放到明处给你看。 钟魁笑起来。 这妹子,不好意思明白表示喜欢倒也罢了,可心结一解,居然就开始挖苦为你做牛做马的四哥,未免太不够意思。 “就算是我走火入魔吧,这回没理由放过他。”钟魁站起身,准备走了。 钟瑾送他到门口。 四哥临走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忽然说:“那个药香囊,虽说是你亲手做的针钱,名义上还是给他师父的东西,做信物名不正言不顺。你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抓把药草送人吧,你是聪明人,从今儿起,要抓紧做些什么功课可知道么?” 钟瑾默默点头。 钟魁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练武讲究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需知在别的事情上,自个儿下的功夫也是极要紧的呢!” 四哥走了,钟瑾回到房中,喜安笑道:“小姐小姐,去年那绣到一半的荷包还压在箱子底呢,要不要我帮你找出来?”钟瑾点头。 喜安不过进里屋打个转儿便拿了那荷包出来。 “怎么这么快?”钟瑾奇道。 “其实呀,从静云庵一回来就把它找出来了。”喜安嘻嘻笑,很贴心的连着装针线的绣箩一块儿递过来,“喜安想啊,咱不就是一不小心错过那个村了吗?只要折回去它还没关门呢,不是还能找着那家店么?” “贫嘴!”钟瑾一手接绣箩,一手挥袖作势要扯喜安嘴巴,这机灵的丫头哪里肯被扯到,笑着跳开,逃到门外院中去浇花。 钟瑾在窗前坐下,拿出箩中的荷包。 那时并不知道药香囊河东怪叟不收,所以只当是先送给了老人家,送出去以后便开始做这个送给徒弟的荷包,这个与那个是颇有不同的,双丝双线挑,上绣星伴月,下绣蝶恋花,偷偷地裁,悄悄地绣,直到绣到一半塞到箱底,四哥都不知道。 她穿好针,引好钱,拿起荷包,看看窗外。 院子里,喜安在认真浇花儿,没人注意这屋里的动静。 忽然,钟瑾放下手中的东西,伏在桌上,脸埋在臂中。 好半天,她抬起头,满脸红霞,掩不住一片灿烂的笑容。 再次拿起荷包,她有些赌气地用力将它捏了捏,盯着它含笑轻斥道:“冤家!” 世人传说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人与人之间牵着线,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走在寻找杜二宝的道路上的薛少侠那一刻的确是无缘无故打了一个喷嚏,他正要沮丧地想是否是杜大宝在背后咒人,又忍不住接着打了第二个。薛毅想起似乎听人说过,若是连打两个,就不是有人骂,是有人在想你了,他摸摸鼻子,有点满意,决定相信这个传言。 头两个月在武林大会上听说杜二宝终于再次离家出走,这次似乎因为和大宝吵架时波及到杜家的小妹妹,三宝在兄长们吵得最凶的时候跑过来打扰,被大宝打了一巴掌,二宝心疼起来,索性带着三宝一块儿跑掉。之所以这些家长里短会被传到武林大会这种正经场合,则是因为杜家的小小风波最后演变成了黑道杜家的老大要和老二老三断绝关系的大消息,薛毅听到这些的时候心中颇不是滋味,虽然杜老爷子生前一度要金盆洗手,把二宝托给自己似乎也有让小辈们不再陷在黑道的意思,可是杜家兄妹如果要以断绝血缘关系的方法来上岸,在薛毅看来实在是有悖人伦。他并不相信杜大宝会真的舍得从此不管弟妹,可那个犟汉真不是个能讲道理的家伙,若放出这种话来,那么至少表现上是再不会管二宝他们,大宝不管了只有他来管,谁叫薛毅答应过杜老爷子呢?二宝倒也乖巧,走到哪里还是会写封信到薛门来告知一下行程,似乎也怕自己哪天栽在外头没人知道。薛毅出门前收到二宝托人送来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带着妹妹在京城附近出诊,薛毅本来就打算自己的事儿有个着落便去找他顺便数落他一顿,没想到钟家的四爷竟主动张开怀抱拉这小神医过去,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薛毅还真没弄明白钟魁怎么就盯上了二宝,杜二宝的突然崛起虽然已成为江湖传言中机缘造就名声的典型例子,但他同样出名的粘乎乎蔫巴巴的性格应该属于钟魁避之不及的东西,这样一来,薛毅只能找到两个解释,一是四爷挑花了眼,一是他大概根本不知道真相。薛毅多少能猜出钟魁从哪里知道杜二宝的名字,因为除了去年的《江湖名人录》,似乎并没有哪里既明确记载杜二宝是个神医又写着二宝是他朋友的这种说法。若是从那本书里知道杜二宝的名字,钟魁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就可以解释了,《名人录》一年一本,排行排位是很辛苦的事,那么多人头一一点清比较麻烦,所以有时候不免对某些新上榜的或者看上去前途不甚明显的人稍怠慢些,二宝虽说上了榜,毕竟是个新人,除了头一年干下的大事外不甚显眼,写书的也就对他马虎了一些,只稍稍点了一下名然后把那件大多数人只是耳闻的大事大概说了一遍,或许是对这个嫩头小神医并不看好的缘故,为给上一位大神医腾出说明的位置,连生平介绍都免过。那寥寥数行的说明,就算钟魁挑妹夫挑得再眼尖嘴厉也不可能看出什么不对来。话说回来,那少得可怜的几行字也不能让人看出什么特别,薛毅很奇怪钟魁居然就楞是能从那本书的一堆人头中独挑出杜二宝,就算是江湖中人,通常看到这样的段子也是一扫而过,除非是看之前就刻意要留心……莫非钟老四是被人故意引着去查二宝这一段?这个,薛毅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也不能怪写《名人录》的人眼光势利,即使是给杜二宝更多的篇幅,相信除了他那显赫的黑道家族背景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写,说不定,写东西的人不提二宝是哪家的后人是刻意为之,毕竟江湖上还是以白道为荣,不管本人是不是混黑道的,背后有这么个黑影子还是不太光彩。若是令二宝成名的那件大事人们知道得再详细些,那末对于他的记载也许会更丰富些,只可惜,这件事虽说可以确定是发生过,亲眼看过的人却很难说出个丁卯来。 薛毅事后也曾仔细问过杜二宝,可二宝虽然对江湖很有兴趣,却尚是个门外汉,除了在杜薛两家常出入的江湖人外,外人是一个不认识,所以根本对自己救下的是什么大人物一点概念都没有,反倒奇怪为什么大家听到他做下的事后会如此大惊小怪,连一向装得很威严的大哥杜大宝都在听到他救的是谁时,差点把拿在手里正点数的金元宝扔出去。 穆七月,身份和名字一样神秘的世外高人,打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出现起,就以飘乎不定的踪迹和超脱的态度游离于任何派别之外,虽然这样的人江湖上也不算少,但这位喜欢别人叫他“穆先生”的高人却并不象其他人那样表现得很清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和薛毅家中不羁的师父河东怪叟有得一拼,嬉笑怒骂自由为之。他不喜欢做事儿留名留姓,也不稀罕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所以热闹场合少有人认得出这怪人,虽然出道多年,江湖上认得他脸的人倒是少之又少。按理说这人应该不会出名到让人听之变色的地步,可是十几年前他一不小心卷进件大事中,让他无意中出了名。 那时薛毅还没拜齐怪叟为师,齐老头儿也还没有象现在这么大的名气,顶多也就是江湖上一个怪癖高手罢了,有那么一天齐飞白遇见了穆七月,两个人不知怎么的打起来,穆七月在前面跑,齐飞白在后面追,一追追到个长满树的山顶上,穆七月跳上大树逗齐飞白上去,齐飞白在下面踹树干要穆七月下来。这两世外高人是太不关心世间事了,浑然不知道这个时节整个武林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正邪两派对决,而对决的地点正是这棵树下。 正派和邪派的高手都已分两边在树林里站好,只等上头一声令下就开始械斗,没想到家伙刚刚操到手中,穆七月和齐飞白两个就一路呼啸地从山下跑上来。这么庄重的场面怎容儿戏?为了保证这场对决的历史地位,正邪两派不约而同为了保证开打时的庄重性而推迟了动手时间,打算等这两个看上去是平民的闯入者闹完了离开——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场面的人说:那时真的以为他们是平民,因为齐飞白追在后面跳起来骂和穆七月一边大笑往前跑一边从地上拣石头向后砸的样子和田间地头的老百姓无二,两个人甚至根本都没有使过一个指头的武林功夫。直到拣石头扔人的家伙蹿上了树不下来,正邪两派的头儿才意识到等待可能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那时候,正邪两派都想到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正派的头儿对手下说:去,轰走他们! 邪派的头儿对手下说:去,宰了他们! 派出去的两个手下几乎是同时被正骂得上火的齐飞白给踢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在《江湖轶闻录》上大意是这么写的:正邪两派不断派出更强的部下去或轰或宰这两个碍事的家伙,甚至最后试图联手采取群殴的办法解决这个困境,可结果无一例外所有人被树下的中年人随便一脚踢回来或被从树上跳下的年轻人随便一巴掌扇回来。那两个人似乎把对干的兴趣转到了比试谁能更麻利地干掉来打搅他们的碍事者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场恶趣味的比赛已经导致了一个恶劣结果——这一天的大多数本来准备用来对决的正邪两派精英都已未战先折,而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正邪两派策划并协商了数月的对决不得不延迟了两个月,并因为这对双方都意义重大的对决延迟又导致了等待期间若干重要事情的发生…… 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在齐飞白和穆七月的身上留下任何重要的痕迹,然而却轰动了江湖,从那以后,虽然他们依然我行我素不关心世事,但江湖人却从此敬畏起这两个名字,十三年前齐怪叟在薛门濒危时挥臂而出,而江湖上的大侠们马上就收起咄咄逼人的态度并做出重大的让步,不能不说是受到记忆中他们几乎都参加过的那场对决的阴影影响。 这样一位算是传奇人物的穆七月,居然会被粘粘乎乎迷迷糊糊的半大小子杜二宝所救? 杜二宝这下子想不出名都难了。 薛毅从《名人录》的记载和杜二宝自己的解释里,大致凑出来事情的前因后果:那约摸是前年他上洪灾过后发瘟疫的地方找绯馆人之后不久的事了,薛毅记得那时遇到绯二姐,说是正要去捉个私自逃离疫区的小官儿,原来那时候找绯馆人的还不止是薛毅一人,穆七月的徒弟也正带着穆七月在这地面上找她。薛毅在疫区是很小心地对待吃喝一事,加上后来又不断服用绯二姐所送的药丸,所以虽然在那里待了数日,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穆七月没有这么幸运,似乎是饿得极的时候随便吃了什么东西,结果身中异毒。那时疫区的医士不少,江湖上也有名医去那里,于是穆七月便找了以前认识的江湖神医来看,没想到那神医认错了毒源,结果以毒攻毒倒把穆七月毒得更狠了。后来再找其他名医,人家一看穆七月快死的模样,别说是解不了原先的毒,就算是解得了也没把握解掉后来的毒,穆七月多大的名声啊?要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一世英名付东流?所以那些名医都推脱不治。穆七月原是一人在云游,看看自己不行了,赶紧把正巧在附近的徒弟招来交待后事,那位江湖人几乎都没听说过的徒弟赶来一瞧,懒得听他废话更懒得再找这个那个什么江湖神医,直接架着老爷子去找据说就在这片地盘上的世代专开医馆的绯门人。薛毅离开那片土地赶往京城的时候,似乎穆七月的徒弟也捉到了刚刚追上那个逃亡小官儿的绯二姐,但是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那小官儿之所以匆匆逃离并不仅仅是为了逃出疫区,一些因他而生的乱事儿接踵而来,把周围的人全卷了进去。绯二姐既暂不能脱身,又疑心穆七月不能再捱,便把随身带的绯葫芦做为信物交给徒弟的从人让他带穆七月就近去找杜二宝救命。原来二宝那时正在离家出走期间,跑到这里跟着绯馆人学医,二姐素知他在药草的研习上极有天分,自小便识得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若穆七月是吃错了东西中毒,交给他或可辨出毒源。也是该着杜二宝时来运转,被求救的人抓到后,居然真的几帖药下去救回穆七月命来。这事儿本来到此为止,那穆七月活过来以后越想越气,活蹦乱跳地寻回去找曾经拒诊过自己的几位江湖名医狠剋几笔对他见死不救的损失费来,他一活过来,那些神医哪敢得罪?又是赔礼又是说好话,一时间江湖哗然,杜二宝救人的事迹也就因此众所周知,他也就忽然成了有不少人向之求救的江湖神医。 大姐薛翠萍曾说,杜家世代黑道,到这代出个救死扶伤的杜二宝,也算是为祖宗积阴德吧。这话传到杜大宝那里,曾让大宝一度试图阻止二宝继续行医,可随着杜二宝的出诊费水涨船高,杜大宝慢慢也就网开一面,让兄弟去行善积德。 薛毅想: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这世上的好坏还真让杜家人都占尽了。 出京第二日,薛毅便找到了杜二宝信上所说去应诊的庄子,在庄口的路边讨茶喝,顺便打听可有医士在附近出诊,一问倒是马上就得了回应,人家笑着说前阵子倒是有个姓杜的医士来给刁老财的小妾治病,本事倒不错,把个眼见要烂掉的病腿给治好了,可是后来刁老财告到官里去,说这姓杜的摸了妾的腿是非礼,现在那神医被打了屁股,正被扣在刁老财家做长工呢!薛毅差点被茶噎死,好容易缓过气来问那官府怎如此乱判?人家笑道,那断案的官儿是刁家大儿媳的舅舅的拜把子兄弟的外甥,当然不会胳膊肘向外拐。薛毅沉思片刻,琢磨要解决这件事,走正途是行不通的。 当务之急,当然是先找到被“打了屁股做长工”的杜二宝。 刁老财家从内到外透着一股子节俭的味道,且不说家人的数量与这宅子相比少得可怜,也不说下人们的衣服看上去已经裁到不能再省布的地步,就是不情不愿拿出来待客的茶水,那颜色混浊的茶汤中陈年茶叶有几根都能数得清清楚楚。薛毅疑心就算这几根茶,还是刁老财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想法,一狠心咬牙拿出来的,因为上门来讨人的薛少侠看上去十分体面,有可能会为他新拐进门的两个长工付赎身费。老财并不否认杜二宝和他的妹子就在家中做长工,并拿出来按了指印的两张卖身契,薛毅粗略看了一下这张在县衙大堂上签下的契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这是杜家兄妹为非礼的恶行做出的补偿。 薛毅看完了卖身契,没吭声。 刁老财仗着有官府的判令撑腰,很神气地说白纸黑字,要么交钱赎人,要么就得让杜家兄妹在刁家做三年长工。 没想到,听见刁老财的话,对面的年轻人点点头,心平气和地说:“既然有契为证,也只能这么办了。” 薛毅很好脾气地说,契约上的钱不是小数目,容他明天凑齐了送来,不过呢,先得让他见见杜二宝兄妹,要是给了钱你不能交两个活人回来,那就太不公平。 刁老财权衡了半天,最终没顶得住眼前肥肉的诱惑,于是令家人把周围死死看住防逃跑,然后叫杜二宝兄妹出来见人。 薛毅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看着杜二宝忍着屁股的疼直挺挺地牵着三宝从院子里被人押出来,兄妹俩都换上了刁家短得不能再短的长工衣服,蓬头垢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三宝一眼看见薛大哥,哇的一声哭出来,甩了二宝的手,扑过来抱着薛毅就哭,二宝艰难地走过来,眼圈也红了。 薛毅搂着三宝问二宝:“为什么要画押卖身?” 二宝很老实地回答:“他们打我。” “现在干什么活?” “喂马。” 薛毅对刁老财说:“既然我明天就送钱来,你就不要再让他们干活了。” 刁老财很不满的模样:“明天送钱来,那今天还有一天的活要干。” “大不了我拿钱买这一天的自由。”薛毅很有耐心地讨价还价。 “此话当真?”刁老财的眼光发亮。 薛毅点头,回头对杜二宝说:“你们暂且再忍一天,我明天来接你们。” 二宝从来不疑薛大哥的话,很乖的点头。 然而要让三宝放开紧抱住薛毅腰间的手可是难得多,她指望着薛大哥一来就带他们离开,根本不想再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多呆一天,二宝屁股疼使不上劲,拉她拉不开,薛毅只好拍着她的肩头好生地劝:“大哥一定来接你,明天不单不让你再受欺负了,还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二宝在一边听得直眨眼,薛毅又抬头对他说:“这话对你也有效。” 好容易从刁老财家脱身,薛毅一边靠着庄口的大柳树打量不远处县城的城墙,一边想:原本还觉得为了讨媳妇把二宝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卖掉有点卑鄙,可这个糊涂蛋啊!现在看来,头顶上没了杜大宝这把伞,说不准他还真得钟魁这样的舅哥来调教调教。薛毅摸着下巴想:我真是个善良的人……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薛毅摸到刁财主的床边时,差点踢倒被舍不得点蜡烛的老财放在床边反射月光照明的铜镜,不过总的说来一切顺利,薛少侠甚至没有惊动睡在刁老财身边的小妾就把他从被子里抠出来扛出庄去。 刁老财的晕睡穴被解开后,睁开眼睛,险些又晕过去——他发现自己的嘴巴被塞住,身子被绑住,然后被麻绳高高地倒吊在空中,麻绳的另一端,系在县城城墙的城垛上。 除了舞枪弄棍,常常被大姐抓去帮手应付薛门生意的薛毅其实也挺会拨算盘,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另一个城垛上拨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算盘,和颜悦色地帮刁老财算着帐。 后来发生的一切至少从场面上来看心平气和,总之生意谈得很顺利,刁老财第二天一大早从床上起来,就令人把杜二宝兄妹请到堂上,很大度的不但将神医兄妹的卖身契还给他们,并且还送了一大笔友情费用,数目是在当初请神医来时说的报酬上再加对打烂神医屁股那十棒的友情补偿。钱帐两清之后,刁老财亲自毕恭毕敬地把杜家兄妹交给来接人的薛少侠,然后送出庄外。 三宝问薛大哥:“好玩的地方在哪里?” 薛毅说:“在京里。” “是什么地方?” “可能……是你未来二嫂的家。” 二宝问:“什么二嫂?” 薛毅说:“我把你卖了,你介不介意?” 二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说:“不介意,反正卖错了你会来救我。” 薛毅听了回答半晌看天长叹一声:“唉……” 如果不是杜二宝不得不趴在租来的大车上,原本这趟出京寻人只需两三天便可完成,但既然有了行动不便的人,回到京中已是离开后的第四天傍晚。二宝这模样带上门去给未来的四舅哥审看肯定拿不出手,于是薛毅便在城南的福来客栈安顿兄妹俩住下,写封信托人送到定远侯府,请四爷来见。 几乎可以预见钟魁将会受到一点打击,区别不过是小打击还是大打击,若是在四爷的地头上,他要翻脸反悔很容易,可是在自个儿的地头上,比较好控制局面。 钟魁果然迫不及待地赶来,乍一见他下巴往地上掉的模样,薛毅就知道,他果然没猜错,在此之前,钟魁完全不知道杜二宝的具体情况。 可是,既然是你钟老四逼我带人来的,就得自己承担后果,反正十七岁的神医招进门,二小姐你肯定是没指望拿来配了,反正你家还有两个小妹妹不是? 薛毅装做没看到钟魁发直的眼神,很郑重地向他介绍二宝:“二宝虽然年轻,可是从小师承名医,造诣非浅,前年救活了一位被很多名医拒诊的人,一诊成名,现在也算是江湖上著名的‘神医’了。”他开心地看到钟魁虽然被震得有点魂不守舍,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的意思,毕竟“神医”这个头衔实在是诱人。 “你的意思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二宝说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说吧。二宝的意思是,如果钟家可以为他妹子的将来负责的话,他不介意做个上门女婿。”薛毅说 “喂喂喂!”钟魁一伸胳臂把他拖到一边,小声问,“你说了要他做我家女婿?” “你找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为什么我有逼人卖身为奴的感觉?”钟魁小声嘀咕,眼珠子乱转。 薛毅笑道:“二宝这性格,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迟早也是个做牛马的下场,卖到你家为奴,说不定还好些。”他收了笑容,很正经地说:“你最好快些定下来倒底要不要抓他做妹夫,二宝是个实心眼的人,若是愿意做你家女婿,就会对这事很上心。我答应过他故去的父亲和很多朋友要照顾好他,你若不要,我们快刀斩乱麻,别拖长了时间伤他自尊。” 讨媳妇虽然是主要目的,可若结果不是一举两得,薛毅还没有狠心到真把杜二宝硬卖出去。 强买强卖,有违侠少做人的准则。 钟魁放开薛毅,回过头来认真打量杜二宝。 “相貌和性格都没什么可挑的,我觉得还不错。”钟魁摸着下巴得出结论,“至于‘老蔫’的问题嘛,二宝,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妹夫,又不急的话,咱们可以慢慢来调教。” 薛毅忽然觉得,钟四这个人虽然总是算计他人,但还是很讨人喜欢。 至少,他不是个仅靠粗略印象去衡量妹夫人选的肤浅之人。 自己虽然没有推卸过照顾二宝的责任,可是多少有点感觉吃力,现在,可以稍放松一些。 这一晚的见面虽说开始的时候有些冷场,到了后半截子,薛毅仔细观察,觉得钟魁对杜二宝的兴趣是越来越浓,言语间也颇多好感,似乎认准这小神医虽是块还没完全琢成的玉,胚子却极好,有抓回来细细打磨的价值。唯一令四爷担心的,就是杜家那吓死人的黑道老大背景…… “你肯定这不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四爷十分不放心地问薛毅。 “不能肯定。”薛毅坦承回答,“不过大宝也许哪天会上岸,到时候就不是大问题了。” “你确定他会上岸么?” “……就看他打算挺到哪一天了。” 分手的时候,行动不便的二宝带着三宝送客到楼口,薛毅送客到街上。 “我的事呢?”排除了外人,完成了约定,薛毅直奔目标而去。 “不是我为难你,不过再等等吧。”钟魁抓抓脑袋,“你走的这几天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今天大哥从外面给钟瑾带了个女客来,似乎住在她那里,钟瑾若有何动作,她定然会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安排你们见面的话,被外人发现总不太好,不如等两天,等客人走了,我再与二妹商量见面的事如何?” 这个理由很正当,薛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觉得气短胸闷。钟魁有所察觉,十分抱歉,但临走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夜深了,薛毅站在人影寥寥的街头好一阵子才垂头丧气地回客栈中去,他在房中背着手踱着步转了几圈,然后又在灯下展开怀中的绘卷看了一阵。 夜更深,二宝和三宝的房间吹了灯,客栈里静悄悄。 薛毅收起绘卷,打开行囊,拿出夜行衣换上,吹熄灯,跳出窗去。 钟魁这个人,心眼太多,对他的话,实在不敢相信,乔荆江已经被他严管严教得服服帖帖,毫无疑问他早就开始把下个管教的目标转到自己身上,若不摸清他的底细,那么迟早也会落得跟他家大姑爷一样的下场。 这是被逼的,薛毅对自己说,我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无礼,只是要弄清这是不是他整我的借口……就一眼,确定钟二小姐是不是有客人就走。 月黑黑,风轻轻,薛少侠悄悄地来到定远侯府的墙下。侧门是一定不能走的,虽然看上去看门的钟成大爷只是个独臂的爱打盹的老头,可薛毅敢打赌从侧门溜进去的危险不比一只肥老鼠从眯着眼的老猫鼻子下钻过去要小。好在定远侯府很大,围墙也长,总有漏洞可钻。薛毅竖起耳朵屏气静听了一会儿,确定墙后没有人,于是轻轻跃起,攀上墙头。 墙后是中院的某一处角落,院子里没人影,薛毅蹑手蹑脚跳进去。 “什么人?”一声娇叱传来,随即飞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薛毅靠身在墙角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东西飞过来的方向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看来扔东西的人并没有确定自己躲在哪里。 果然,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丫头服色的女孩子跑过来,拣起砸到墙上弹回去的绣鞋穿上,一边自言自语道:“怪了……看花了眼不成?”穿好鞋,她叉着腰满心疑虑地又站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对,扫兴地走掉了。 薛毅把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呼出来,感觉背上有些凉。 武侯府的院子,果然不是轻易闯得的,上次为二小姐庆生唱大戏,一院子的人都被调虎离山,所以和师父如入无人之境,现在大老虎小老虎都各归其位,再想混就难了点。 身形飘过中院,靠近后院。 “谁?”一声喝斥从背后传来,又一只大脚鞋扔过来。 还是没有准头,应该又是听见声音就先发制人。 薛毅贴在大花盆的阴影后,上次,他就是在这里躲过了喜全的追踪,这个地方果然好用,跑过来的两个男下人并没有看到他。 “我就说你听错了吧?”一个笑另一个。 扔鞋的那个一边把鞋往脚上套一边笑道:“小心点总没错,反正扔鞋又砸不死人。” “你没听说么?最近咱家人的鞋都不耐穿,李大总管说了,要咱们改改习惯,别动不动就扔出去,鞋是用来套脚的,不是用来砸人的,下次要求补发就得验旧鞋,要是砸坏的鞋帮,一概不给换呢!” “可咱家这么大,晚上经常有风吹草动的,免不了要砸空几回吧,咱这可是为了公事砸鞋。” “砸点别的不成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厨房的四旺为老爷做夜宵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一时没忍住脱手把菜刀扔出去,结果虚惊一场把窗框给扎坏了,打那以后二爷就下令,在咱家只要出了练功场,半空中如果要飞起风筝和鞋以外的东西,必须得报大总管批准……” 两个家人慢慢走开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消了去,薛毅从花盆后站起来,只觉背后凉嗖嗖,似乎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钟二够英明…… 凭着直觉,薛毅觉得和钟家的老二保持一定的距离是比较安全的作法,虽然钟魁在安慰二宝的时候说钟二答应在必要时对三宝负责,可薛毅是与钟灏打过交道的,并不相信四爷能硬塞给他个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相处还算不错,薛毅却从钟二身上感觉到一些危险,他相信能痛整师父的李长青的徒弟,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 小心翼翼地穿过后院门,抬眼就是钟家二小姐住的小院,上次跟在师父后面在这后院中转过一圈,发现这后院的房舍中互相连通的四处小院摆设明显好于别处,想是四位小姐的居所。一处窗下摆了嫁娘的东西,定然是当时待嫁的大小姐所住,一处院子里摆了练功的刀剑,肯定是传闻中熟练武艺的三小姐居所,至于小院中满是瓜子壳的,当然就是好吃的四小姐的宝地,唯有靠近门口的这一处小院干净简洁,院落中种了菊几株,兰几朵,屋角辟了一块药圃,另种各式药草,不用问,这才是二小姐的香居。 薛毅轻手轻脚贴着墙壁靠近二小姐的小院,月光不明,但以他的眼力,足以看清眼前的一切。小院的院门没有关上,虚掩着,不知是风来吹动还是刚刚有人轻过,薛毅总觉得有些轻轻摇动。他再靠近一些,从门缝中向院内看去,看到从主屋房间的窗户里透出来黄色的灯光。薛毅再仔细看,看见外屋的窗户是半开的,喜安坐在窗边的桌旁,双手捧着脑袋在打瞌睡,里屋的窗户微掩,屋里安安静静,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单手支颐一动不动,不知是在沉思还是也入了梦乡。 薛毅有些不安,看这情况,屋中并没有第三个人,莫非钟魁真的是在拿借口搪塞他?他呆楞了片刻,心情黯然地向后退,半夜闯空门的负罪感和被钟四欺骗的沮丧感让他情绪不佳。 再退一步,突然,薛毅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人没回头,脑袋向左一偏,躲过了擦着耳朵打过来的一掌。那掌势不收,顺手向他颈中切来,薛毅心下一惊,这招式刁钻凌厉,绝非刚刚对付过的钟家下人的水准,不可小觑,于是抬掌相格,那击过来的掌并不硬碰硬,中途变招扫过来,薛毅见招拆招,啪啪啪,片刻之间,二人已经对拆几掌。这是钟家的何人?一身精巧的攻防小技竟颇有几分江湖功夫的味道,薛毅双手一翻,将攻过来的双掌架住,定睛看过去。 一直不明的月光这时候突然从云缝后多漏了一些出来,照在对面那张颇为恼怒的脸上。 薛毅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然后,闭上眼睛,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哪里来的小贼?”对面那把虽然生气了但还是很好听的声音告诉薛毅,他确实没有看错…… 虽然月光有那么一刻稍明,可薛毅是背着月光的,钟家二小姐没能认出他来。 薛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情况下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快乐突袭心中。 薛毅有些发傻。 打架的时候发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特别在你的对手已经下定决心要捉住你的时候。 薛毅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下一刻,他被一记漂亮的扫堂腿撂倒在地上。 地有点硬……连薛毅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注意到这么无聊的小问题。 反正脑袋好象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刚刚那一招在最后关头不是完全躲不过去的,只不过好象看着扫过来的那一脚,还真没有躲过去的意思。 薛毅忽然有些想笑:我怎么这么笨呢?这身攻防小技当然会有江湖的味道,而且是很熟悉的味道,这根本就是本门的小摔之技嘛!居然因为是女孩子使出来力道不同,所以一时竟然没认出来。 准确地说,钟瑾算得上是同门师妹…… 其实想想也知道,喜安都能有一身武艺,钟瑾是能常常见到师叔的武侯之女,钟家又有人人习武的传统,不可能身上没有功夫…… 钟瑾就在面前,那么说,屋里是另一个女子,钟魁没有骗人…… 等等,现在乱七八糟在想些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发现一对清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仰面摔倒在地的时候,被捉住的人脸暴露在又暗下来的月光中。 “是……薛公子?”压着他脖子的手臂力道立刻小了许多,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开。 “黑呼呼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二小姐问话的声音有些打结。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黑暗中,薛毅眨了眨眼睛,他抬起一根手指,伸到脑袋上方二小姐的脸前。 “敢问二小姐,这是几根手指头?”他试探着问。 头顶上传来钟瑾轻轻的笑声,这声音并不象他以前任何一次听到过的那种刻意保持优雅的声音,而是轻柔洒脱的从心里发出来的笑声。 压住他的手臂放开了,黑暗中,钟瑾并不连贯地说:“薛公子……你乱闯后院,很失礼!” 薛毅翻身坐起来,正考虑要如何应答,突然,他发现本来蹲着压住他的钟瑾正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她的脚步显然承受不了这个动作。 薛毅叹了一口气,非常麻利地爬起来,伸手搀住二小姐。 “你喝醉了。”他提醒她,“女人喝醉了也很失礼。” “谁说的?”钟瑾皱起眉,用力推开他搀过来的手,但这个动作让她更加站立不稳,直向另一边倒下去。这一倒令薛毅担心不已,一把将她拽回来,没想到这一把力气大了些,竟将钟瑾拽入怀中,只觉怀中掌中柔软一片。 刚才对打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二小姐的不妥,可没准这会儿是酒劲上来了,钟瑾的模样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二小姐有些烦恼地摇了摇头,又自己站直了,“好象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我真的有点醉了。” 薛少侠一直呆呆地站着,好半天,似乎是应和这句话,也自言自语道:“……女人的第二张脸。” “你说什么?”钟瑾似乎听到。 “没什么。”他马上回答,“反正不是坏事。” “但是你这样做还是很失礼。”钟瑾并没有忘记先前讨论的话题。 “彼此彼此。”薛毅憋住笑,“说不定你更过份。” “到底谁过份?”钟瑾的脸突然很有迫力地压过来。 “我过份!”薛毅被这张压过来的脸逼得倒退一步,脱口而出。 对面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满意,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很威严地说:“所以是你错了。” 薛毅张口结舌,半晌点点头。 在家里被男人婆调教了二十多年,面对女人的跋扈,他已学会好男不和女斗…… “你要是帮我的话,我可以不计较哦。”他听见她又轻轻笑了起来,似乎是打着某种小算盘的笑。 “依你要如何?”薛毅哭笑不得地问,他的一只手一直撑着二小姐的肩头以免她跌倒,可显然她自己并没有发现。 “我本来是要去找二哥的,可是我喝醉了,可能走不过去……”钟瑾的口齿不是很清楚,借着黯淡的星光,薛毅可以看到她的脸蛋红红的,有一种他从来不曾想过会从她脸上看到的娇媚——他一直当她是梅,从没想过也可以是桂。 “……你陪我过去。”她提出了要求。 “如果我不想去见你二哥呢?”薛毅盯着压到面前的这张很有迫力的脸,有些紧张又有些喜欢地问。 “陪我到他院门口就行了。”她不放弃,“我不想半路上被人发现……” “总得给个说服我的理由吧?”他已经被她压得向后倒过去,但这次不打算轻易松口,刚才那样脱口认输现在回想有些丢脸…… “理由吗?”她笑得眼睛象弦月,“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你想知道?” 薛毅点头。 “我跟你说,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醉的,但我要灌醉玉钏,这样才能套出这个秘密……”她很开心地说。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薛毅越发好奇了。 “是……”但二小姐好象突然意识到什么,“死也不告诉你!” 薛毅终于忍不住,钩起嘴角轻声笑起来。 “你在笑我?”钟瑾皱着眉,薛毅看到她似乎连好看的鼻子也皱了起来。 这回,薛毅是连整个眼睛都笑了起来,他看着手臂中撑着的这个似乎第一次见到的武侯小姐,很真诚地回答:“不敢。” 出乎薛毅意料之外的是,虽然二小姐钟瑾醉得东倒西歪,头脑却在某一处始终十分清醒,在往中院钟二住的院子过去的路上,她好象总能事先知道哪里会出现手提砸人厚鞋的家人,哪里可以安全藏身,这使薛毅怀疑终日关在武侯府中无所事事的钟家小姐们,并不是每日都坐在后院中修习将来相夫的本领。有了稳稳的一只手托着,二小姐最终熟门熟路地平安摸到二哥的院外。 院中屋里有人愉快地低声唱歌,似乎在磨着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 “二哥不在,”钟瑾很扫兴地说,“我得等他回来。” “你怎么知道?”薛毅问。 “喜庆在唱歌,”钟瑾迷迷糊糊地指指院门,“二哥在,他不会这么吵。” 她摇晃着走到门前,想了想:“二哥很厉害的,要是知道你偷跑进来,不会放过你。” “我要走了。”薛毅站住脚说。 “等一下。”钟瑾手扶着门环,歪了歪头,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什么事。 薛毅听见,就站下来等。 “刚才……我是不是告诉了你什么秘密?”虽然走了一段路,二小姐的酒劲好象还没下去。 “没有。” “我记得我告诉了你玉钏的秘密……”她回想得更加努力。 “玉钏是谁?”薛毅童心忽起,想逗逗这好玩的人。 “……我的客人啊。”从更加模糊的口齿听来,酒劲儿比刚才还厉害。 喝了酒的人一吹凉风,酒劲全会上头。 “说了一点点。”薛毅继续逗,他觉得很开心。 “是什么?” “没什么。” 掌握主动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薛毅想。 但他立刻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钟瑾的脸马上逼了过来。 “说!”她很有迫力地命令。 “‘死也不告诉你’。”他脱口而出。 薛毅沮丧地拍拍脑袋。 然而二小姐更加沮丧,“算你狠……”她悻悻地说。 薛毅一楞,意识到可能有什么误会,于是放下拍脑袋的手,解释道:“我刚才说的就是你告诉我的话。” “什么话?” “‘死也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就算了。”钟瑾叹口气。 薛毅决定闭嘴,他发现似乎解释不清。 钟瑾转身去推门,但又停了下来,低下头:“四哥说……自个儿下的功夫也极要紧……所以……我不想惹你不高兴……” “啥?”薛毅向前一步,疑心自己没听清。 “……你不高兴会跑掉的。”喝醉酒的小姐只顾自说自话。 “我再也不跑了。”薛毅柔声说。 “真的?”她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神情怯怯。 “真的,我发誓。”他点头。 月光从云后洒下来,薛毅看见二小姐笑了,笑得象推开的院门中,道边种的月季花。 钟家的每个院子都被花匠种了不同的花,这丛月季开在道边,显然院子的主人没甚打理,枝叶茂盛,钟瑾走进去,一脚踩出小路,竟跌倒在花丛边。 薛毅心中一疼。 月季是有刺的。 这时顾不得什么被人发现,便要抢进门去扶起,忽见钟瑾没事儿似地坐起,狠狠一眼瞪过来,硬生生地收住脚步。 那眼神,分明是警告他不要过去。 薛毅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舍得走,于是退回去,站在阴影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色慢慢隐去,天地一片黑暗,薛毅再也看不清院门中的景物,心中不禁着起急来。若是钟二再不回,在那凉地上坐着,钟瑾会不会冻着呢?正犹豫不定要不要进去拉钟瑾起来,忽听见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直到钟二走进院子。毫不意外的,薛毅听见钟二被绊到的声音,然后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再然后,钟灏发现了醉卧花阴的二妹子。 薛毅舒了一口气,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轻轻谈话声,他向后转身退开。 如果人家的秘密并不打算向他公开,身为侠少,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不能随便去探听的。 翻过一道墙,跳过一道梁,他跳进另一个小院。 钟魁正在院中很没精神地挥舞一把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不着,所以半夜爬起来做什么必修的晚课。 看到从天而降的薛兄弟,钟四爷险些没把刀掉在地上。 “你……”他还没来得及问,薛毅的身形已经闪到眼前。 “我不陪你玩了,有什么条件就明说!”薛毅的剑鞘放在了钟魁脖子上,口气有些着急:“你要敢把你家妹子许给别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钟魁把张着的嘴巴闭上,眼睛眯起来。“哈!”他吐了一口气,一只手提着刀,一只手叉在腰间,用了然的目光上下打量薛毅。 “你看什么?”薛毅不太自在地问。 “所以我才会后悔要找个侠少做妹夫……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四爷叹气,“这样可不是提亲的法子,至少,你得先准备聘礼吧?” 薛毅放下剑鞘:“就是说,你同意了?” “薛毅啊薛毅,你这个不开窍的!”钟魁气得拿刀背敲了一下薛毅的肩头,“我撑到今天容易么?难不成还要我倒着向你求亲?” 薛毅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 钟魁一翻手腕,刀刃转过来,压住薛少侠的肩膀,脸色一沉:“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 “你不是也有瞒着我的事?”薛毅心不在焉地说。 “我瞒过你什么?” “钟瑾会武功。” “谁都知道钟家人人有武功吧?”钟魁收回钢刀,抓抓脑袋,有些悻悻,“虽然要她专心习文,她却是四个妹妹中最喜武的,我家二妹,可是四个妹妹中真正文武双全的才女,你以为我为什么舍不得把她随便嫁出去……” 四爷抬起眼,发现薛毅并没有认真听他的话。 “你在想什么?”钟魁疑心大起,“莫非今晚发生过什么?” 钢刀又飞架上来:“老实交代!” 好半天,被架着脖子的人眼神依然游离。 “喂……”钟魁很失望,“我说,就算随便说句话,也算给我个台阶下吧?” “女人心,海底针……”薛毅喃喃。 怀中柔软的感觉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那红扑扑的面颊,还有那跟大姐一样霸道的眼神,压到面前的迫力十足的俏脸…… 很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最终喜好的竟是这一口! 完了……薛毅对自己说,陷进去了……一败涂地! 薛毅揭开锅看看,粥快熬好了,一股稻米的清香扑鼻而来,这让他十分满意,放下锅盖,继续回到灶台上切小葱。 薛毅并不认为自己喜欢做饭,毕竟世人都知道持帚做饭是女人的本份,身为堂堂七尺江湖男儿,即便不以做饭为耻,也不会以做这种事为荣。十七岁第一次独自出门前,他被男人婆硬逼着学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大姐很严肃地说饿肚子才是江湖人的第一大敌,远比刀枪要杀人,经过多年的检验,薛毅发现这的确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可这条道理再怎么金不换也不能为江湖男人的脸上多添点光,于是薛毅始终认为并宣称自己是不喜欢下厨的。 可眼下情况不妙——杜三宝还小,在家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妹子,只怕连火都不会生,至于她哥杜二宝,做了一次饭就差点把厨房点着,结果只能去啃外面买回来的馒头。薛毅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未来的舅哥钟魁请来厨娘或者自己教会杜二宝分清菜刀和柴刀前,他只能亲自动手喂饱这一大一小两宝贝。 好在钟魁很照顾这两个小的,不单让自己送了南方人惯吃的米过来,还没忘让顺路割块肉送来。要说都是调教妹夫人选,在薛毅看来,钟老四明显对杜二宝要偏心很多,相比起在万花楼被他一网逮住的乔荆江,待遇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莫非真如钟魁所说这是钟家对当老大的严管严教的家规使然,只能怪乔荆江做大妹夫的命不好么? 过去的三天里,钟魁除了每日必做的教育妹妹们的功课,就是和薛毅一起在城南打点开医馆的事。薛毅尽管和京城衙门里的人及地保关系不错,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容易就替杜二宝寻到一处小门面可以开馆,但他毕竟是个外来人,除了能保证将来杜二宝的医馆不被当地人敲诈保护费或免去一些三教九流之地常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外,在其他方面能帮到的很有限。定远侯家的四爷虽说在京城里几乎没人认识,可他既然是武侯府的人,这层光鲜的面子很多人还是愿意买,所以置办物美价廉的物品以及联系药局子进药材一类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钟四爷此前从不参与家中一切采买,但他对市井的生存之道却是无比熟悉,所以做起来倒也十分顺手,几天下来不但把杜家兄妹在京师的家置办下来,小医馆开张的事也基本就绪。 照四爷的说法,再好的货色要拿得出手,至少得有张好皮裹着才能体现出档次,没见街口那有名的“老王牛肉”么?名气如此之大,切出去的肉不管是一斤还是二两,都还要一丝不苟地用油纸包好,从不会随手切下来就扔给买家。杜二宝这神医的帽子虽然不假,可眼下只有这顶帽子的资本显然不足以拿来为当钟家女婿打底子,钟家抠财的二爷早就发话不乐意招进没钱的妹夫,二宝就算不能为钟家招财那么至少也不能让未来丈人家倒贴才有可能入得钟家当家人的法眼。钟魁说,就算二宝愿意倒插门,媳妇本可以少攒一点,那也不会全免,二宝若想介时娶得到钟家妹子,不从现在起努力一些是不行的。二宝这个医痴长到十七岁仍显单纯,先前被大哥宠着护着并不懂太多世事,这次与大宝决裂跑出家来,没有了头顶一把伞,吃亏不小,正自觉无助之际,忽然出来一个钟四对兄妹如此照顾有加,当然是感动不已,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懂,那就什么都听懂事的人安排,钟魁叫他努力,他就下决心努力,这不,见饭熟还有一阵子,便带着三妹去前面检查明天开馆的东西,一刻都不闲下来。 也就在这空档,钟四爷摸来了。 “俩宝贝呢?”钟魁探头探脑。 “被你感动了,在前面检查开馆的东西呢。”薛毅心情轻松地回答,用菜刀把切好的小葱撮起来,洒到正熬着的粥中。 “啧啧!”钟四闻着香气,不住称赞,“难怪乔荆江吃你一顿野菜粥就想方设法要拐你回家,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不能照顾好自己,哪来体力四处游荡?你当江湖很好混的吗?” “我以为你们江湖客餐餐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下馆子是要钱的!” 钟魁嘿嘿笑,试探着问:“薛毅,你不会是个穷光蛋吧?” 又来了……薛毅心中暗暗好笑。自打三天前的晚上钟四说出要他准备聘礼的话后,就没少话里有话的套自己的家底,看来,他是真的担心自己没钱娶媳妇,不能让二小姐风光体面地嫁出去。钟老四以前不是说过么?钟家人对于二小姐的事都特别上心,到目前为止,对江湖并不熟悉的钟魁除了知道自己是乔荆江揪回来的朋友、河东怪叟的徒弟之外,对薛门基本上是一无所知,会担心自己拿不出体面娶媳妇的本钱并不奇怪。可是,薛门的规矩一向是不对外亮底子,男人婆说过有肉要闷在饭里吃,这样才能吃得长久。薛毅并不想这么快就让钟魁摸清老底,钟老四一眨眼一个主意,被他摸个一清二楚,谁知道会不会招来什么麻烦?防他之心不可无! 薛毅把搅粥的勺停了停,看上去很没心眼的样子,问:“身上带很多钱的话,不是很容易遭人打劫吗?”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算了,哪天真要你出聘礼,再不济也能当个大厨挣点回来。”钟魁无可奈何地嘀咕。 若表现得太小家子气,不免会丢薛门的脸,薛毅把小葱搅匀了,思考一下,决定安慰安慰钟老四,于是说:“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聘礼还是拿得出来,至少不会少于李长青嫁女儿收的那个数。” “李长青的女儿?就是这几天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不见的李金钏小姐?”钟魁漫不经心地问。 薛毅点头。 京城的街头巷尾中突然流传开来的名士李长青寻女一事最开始着实是让薛毅吃惊不小,这么多年来,师父齐飞白从没提过他的宿敌有儿女,虽说在此之前齐飞白也没明说过李长青是个什么人物,但从师父骂骂咧咧的话语里,薛毅听出这个他从来无缘见到的师父宿敌是个四海为家无牵无挂的人物,突然回京做个名文人并且大张旗鼓地寻找失散的亲生女儿?怎么都觉得与李长青一贯作风不符。钟家的老二不是李长青的徒弟么?可观察两天下来,他毫无动静。薛毅现在比较肯定,钟灏是李长青徒弟这件事,估计对所有人来说还是个秘密。钟府到处是秘密,薛毅想,这件事跟我没关系……然而到了第三天,他突然发现就算他不想知道谜底,可能已经知道了太多东西。 “切!跟台上演的戏似的,恶俗啊!”钟魁撇撇嘴。 “你不知道么?”薛毅十分好奇地问,“我帮你去买肉时,听见胡屠户说你家里已经帮着找到李金钏了,似乎叫做玉钏,上午的时候二爷已经着人送回去,而且还替定远侯爷下了三车的聘礼呢!” “玉……”钟魁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吞回去。 “要走吗?马上要吃饭了。”薛毅拎着勺,有些遗憾地问,“赶着去看戏么?” 钟魁险些把脑袋敲在门板上,他回过头,有点尴尬地笑:“大俗即大雅,薛毅啊,二宝的事忙完了后,你还想不想见钟瑾呢?” 薛毅点头。 “既然如此,做人要厚道一些。” 薛毅看着钟魁打开门,心想从他的反应,可知钟家老四对自家的很多秘密也是一头雾水。 不自觉地,薛毅想起那天晚上离开时二爷与钟瑾窃窃私语的情景,还有那之前钟二小姐的醉脸…… “玉钏是谁?” “……我的客人啊。” ……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死也不告诉你!” “噗!”薛毅笑出声来,这一声引起已经迈出门槛的钟魁注意,转身问:“你想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薛毅的脸上若无其事。 “哼,我知道你乐什么,不过,劝你一句:先专心准备聘礼吧,好事儿现在还轮不到你。” “为啥?” “虽然不知道咱家的三车聘礼怎么不是送到先前定下的柳家而是送到李金钏那里去,但可肯定最近咱家上下忙的是大哥的喜事,就算你和二妹的事儿板上钉钉,怎么也不能去抢家主的风头吧?顶多是双喜临门中不太重要的那一喜。咱家特别重视二妹,你若真想风光娶她,还是等大哥的喜事办完后再办你的事,别凑那个热闹。” 薛毅抓了抓头。 虽然就近准备聘礼也可以,不过想到媳妇本捏在大姐手里,就写信托人快马加鞭送到江南去,就算男人婆动作再快,从水路送聘礼过来怎么也得个把月,等等也无妨。 可是…… “似乎有不安的预感。”薛毅喃喃。 “别那么猴急,”四爷呲着白牙笑,“没听说过好事多磨么?” 薛毅长叹一声:“只要你不把我磨得骨头都不剩一根……” 钟魁是个好人,这一点勿庸置疑,只是一涉及到妹妹们的终身,这人就会变成一个很难缠的对手,看到他呲牙,似乎都能听到全身的骨头被这白牙磨得格格作响的声音。薛毅认准了要娶下钟家二小姐必得还要受些钟四爷的欺负,却不知钟魁心里也委屈。四爷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薛毅的戒心?其实做未来舅哥的,就算为了妹妹过门之后的日子着想,哪有成天没事干专找准妹夫茬儿的道理?现在是郎情深妾意浓,就等着好事来上门,这时候不感激他这个跑前跑后牵线的,看他倒跟个碍事的绊脚绳一般,“真是没良心啊没良心……”钟魁背着手这么叹息。 四爷对自己说:不能和准妹夫计较,反正只要我不对他做什么,这个心结自然可以解开。若是一切真如钟魁所想,倒也不是坏事,但世事总是难料,所谓横生枝节那也是有的。 定远侯家有仇人,这句话说出来没人会感到奇怪,在官场中沉浮的人家哪家没有仇人?但被仇人挖到祖坟所在的地头上去,哪怕只是挖了坟地上最不起眼的一处妾的坟,那也算是惊人的事情。薛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十分惊愕,不过两天前他还在和钟魁笑谈钟家的喜事临门,眨眼间钟家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如今他是钟家默认的准二姑爷,于情于理都不能当做流言听听而已,看看日上三竿,估着钟家把那些要紧事儿都安排好自己去不至于给人添麻烦了,便往定远侯府来正式求见钟四爷,那是表示个探问关心的意思。 薛毅完全没想到,钟府出面见他的不是钟魁,而是当家的定远侯爷钟离。侯爷先是多谢薛毅这个钟家朋友的关心,然后告诉他,刨坟的是曾经的敌手高南国的奸细,老四一早就出门去,跟先一步出门的老二安排捉奸细的事去了。薛毅问可有效劳之处,钟离摇头说如今这事的解决全托在老二和老四身上,倒没有别的要紧事要处理,只要府里上下人等保持戒备,勿使再生大事就好。薛毅见钟离虽心情不佳,但情绪尚好,钟家上下气氛虽沉闷但也尚平和,放下心来。 钟离身为家主,家里发生的大小事情虽不是事无巨细都报到他那里去,可家里正在进行和将要进行的比较大的计划他都知道,钟魁头几日已经告诉过他跟薛毅把灯笼纸捅破了,虽然提亲的媒婆还没正式上门,钟老大看薛毅的眼光已经亲切许多。薛毅先前虽见过钟家老大几次,这样当面交谈倒是第一次,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既不会象乔荆江那样看到威严的大舅哥就自动低头,也不会象不把官家看在眼里的师父齐怪叟那般傲慢无礼,把钟大爷当作江湖上那些大户名门的掌门当家去一般儿对待,不卑不亢之间进退得当,钟离看在眼中,对这个将被抓进门里的准二妹夫好感又增几分。 两人谈得甚投合,话题便自然不拘于坟地被挖一事,薛毅见钟离态度可亲,又想到他是当家人自然要对未来的妹夫多了解一些,也就随他聊开。钟离问话很有分寸,不象摸人老底的老四,只是泛泛问些薛毅家中一切可好,生意可顺之类的话,薛毅却发现虽然分开来问的都是些很平常的事,可一圈儿答完把分开的问题总起来回头一看,自己的底细也差不多被钟家老大摸去一半。他暗暗吃惊:竟不知不觉着了道儿,这老大不简单!好在钟老大只想大概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并没有真的去掀太深的底子,自家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薛毅就算知道了钟离的用意,也还继续有问有答,无意隐瞒。 时近中午,钟离有意请薛毅留下一起用饭,薛毅抱拳相辞:“多谢美意,只是在下这两日在追一桩大案,今日中午已先约了衙门里的老黄在饭铺相谈,只能告罪不陪。” 钟离问:“近日京中的大案,只有官员连续被刺那一桩,莫非薛兄弟追的正是这一件?” “正是。” “这不是官府正着力在办的重案么?莫非也拿来悬红?”钟离十分奇怪。 近几个月来,京中数名官员连续被刺,虽然都是被贬被罢辞的官员,但他们仍是官场中人,这样的案子与那些捉盗贼的小案不可相提并论,应该是刑部督办的重案,钟离虽然很有礼貌的没明说,但薛毅也知道这样的案子按理是不会随便委托民间人士去查的。 “其实,我查这案子并非为了拿花红,乃是为了江湖中的一桩冤案。”薛毅考虑片刻,决定向定远侯爷坦诚相告。 “薛兄弟莫非知道什么内情?”钟离脸色郑重起来。 “只是有些猜测,想必侯爷也知道,那些被刺的官员,十年前都和忠臣梅向钦被冤杀一案多少有些关系的。”薛毅提醒。 “这个我确实知道,”钟离点头,“我记得梅向钦的罪名是勾结江湖盗贼严守望一起打劫了地方进贡给皇帝的寿礼?” “严守望本是江湖的义贼,与梅向钦是结拜兄弟一事被查出后,梅家满门抄斩,严守望的山寨也被朝廷的重兵剿灭,但是江湖中一直流传他们是被冤枉的。”薛毅说,“后来梅向钦被证实是冤杀,可严守望却因为是江湖人出身,至今冤案仍无人为他昭雪,当时山寨中的百十条人命都白白送掉。” “……这个,我亦知道。”钟离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十年前剿灭山寨的,正是我爹带的钟家军,那桩战事,我也曾参加。” 薛毅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钟离摇摇手:“朝廷一声令下,我们奉命剿寇,那时见山寨众人凶狠,越发确定是叛匪,没想到得胜回来不过半年,却听说此案被翻案之事……虽然朝中从来没有说过严守望的寨子不该剿,可我们做的真的无悔与心么?一直是家父与我心中的未解之结……” 半晌,薛毅小声说:“在下无权评判那时的是非,毕竟当时真相未明,但一百二十四条人命死在严守望的山寨被剿之时至今没给个说法,在江湖中仍是第一大冤案。” “……你的意思是?”钟离似有所悟。 “据我所知,杀人者用的是江湖手法。”薛毅回答。 “你疑心是江湖人所为?” “恐怕还有更坏的可能。” “是什么?” “江湖中曾有传言,严守望的孙女并非死在山寨中,而是被他的朋友所救……” 钟离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问:“你是怀疑,严守望的孙女来报仇么?” 薛毅点头。 钟离想了一会儿,盯着薛毅问:“我可否知道你为何如此关心这件事?只是为了给严家洗冤?” 薛毅回望着钟离,冷静地回答:“我师爷曾在边关做过守将,那时,梅向钦和严守望都曾做过他的属下。” “……你认识那女孩儿?” “不认识,希望不是她。” 薛毅起身告辞,钟离送客到堂前。 “我并非要为钟家军找借口,但严梅两家身负奇冤被灭门的真相,在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被刺的官员也不是人人当死,真要是严家的孙女来寻仇,也做得有些过火了。”钟离沉声道,“薛兄弟若能找到那女孩儿,还望劝她住手,京师不是一般地方,全力捉拿之下,她杀下去也只是飞蛾扑火。” “在下正是为此才插这一脚。”薛毅抱拳拱手,“但愿杀人者另有其人,我是杞人忧天。” 钟离抱拳相送。 门外忽然有人大踏步进来,二人扭头一看,见行色匆匆走进来的是钟家的三爷钟檀。 薛毅一楞,想起钟老三最近倒没有象上次在京里时那般成天盯着自己找架打了,这次回来,就一直没跟他照过面。 钟檀见到薛毅在家,也是一楞,倒也没说什么,只客客气气拱手行个礼,算打个招呼,然后对老大说:“四下里都已经交代完了,连老宅那边也通过气,李长青说昨儿后半夜宅里没有别的大动静,各处的铺子也未发现有何异常,想必高南人并未做别的坏事。” 钟离点头。 薛毅见钟家兄弟似要深谈,便转向钟檀也拱手告辞。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注意到薛毅楞了楞。 “怎么?”钟离问。 “没什么。”薛毅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行完礼走出门去。 看着薛毅走出门,钟檀回过头来:“这小子真要做咱们的二妹夫么?” “有何不妥?”钟离反问。 “看上去象个精明过头的白面秀才。” “……你们彼此彼此吧?”钟离微微一笑,“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门外,薛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钟家大门。 大门森严,门里的事被隔开了。 薛毅摸了摸鼻子,感觉心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不会错的,钟檀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气,虽然淡到几乎闻不到,但那种融合了脂粉和药气的香味没有逃过他的鼻子,因为从两天前在老黄的私自通融下看过刺杀现场后,他就一直有意识地在寻找这个味道。钟檀身上的味道那么淡,不象是从身上发出来,倒象是从哪里沾上的——就象成亲以前总在花楼厮混的乔荆江,衣袂间隐隐会有从花魁身上沾到的桂花香。 薛毅握了握手中剑。 钟檀……他认识杀手! 他是钟瑾的三哥,一个在自己将来的生活中地位可能很重要的人,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细回想起这三年在京中的经历,虽没有什么大波折,也不是一帆风顺,已经不是一次差点与缘份擦肩而过,好容易守得云开月将圆,难道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手中溜走么?薛毅站在街角,心中百感交集,与钟瑾在药铺的大柜中乍撞见到如今得到钟家将她许配终身的默认,一路走过来,两个人都不容易,回想往事,真是寒天饮冰水,点滴在心头,到了今天这一步,是绝不想再放手的。然而对于猜测中的严家孙女复仇一事撒手不管也不现实,男子汉大丈夫有自己必须要扛的担子,无论是出于江湖道义,还是对于师公旧部下遗属的责任,薛毅做不到对这件事不闻不问。自小受到的教导告诉薛毅,人活一辈子,有时的确可以只管自己吃饭不管天下是否还饿,但除非一辈子不与人联系,若一生如此,那叫自私,薛毅不希望后半辈子为此良心不安。 薛毅一边慢慢走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未留意走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待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店铺林立,一块药铺的招牌悬于头顶,正是“恒生药铺”的大门开在眼前。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薛毅一楞,摸摸后脑勺,脚跟打转,就要折身往回走。 说来正巧,那恒生药铺的余掌柜因店堂中暂无客人,便走到店门口透透气儿,一眼瞅见站在门口的薛毅,马上笑开了花,边向他迎去边频频拱手作揖:“啊呀啊呀,这不是薛少侠吗?哪阵风把您这贵客给吹到咱这儿来了?” 薛毅眨巴眨巴眼睛,那往回撤的脚步就有点不好意思再挪了,忙拱手回礼:“路过,路过。” 余掌柜的表情那是相当的亲热:“要是没啥事的话,要不到咱店里坐坐?今儿我的一个朋友送了点好茶来,如不嫌弃的话,赏脸一块儿品品?” 薛毅想,横竖是没事的,正好心里烦,蹭杯茶也不错…… 掌柜的把薛毅让进门,在店堂上待客的桌边坐下,店中的伙计们个个笑脸迎人,赶紧沏好新茶送上来,薛毅本是随意走进来喝杯水的,见众人如此相待,倒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这恒生药铺上下都与钟府有些人脉上的联系,对定远侯家的事儿自然要比街上的其他人知道得多些,加上又是钟家二小姐常到的地方,这铺里的人对钟家其他人的私事可能不甚清楚,对二小姐的事却是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得不少,薛少侠是谁啊?就算钟家没对外明说,铺子里谁不知道这位没准马上就是准二姑爷? 薛毅后知后觉地明白到这一点点微妙变化,有些尴尬便笑道:“余掌柜,今日好象有点闲?” 余掌柜正陪着喝茶,点点头,表情有些神秘地小声应道:“可不,因为没人请教药方子,坐堂的那位颇有些不满呢……” 薛毅一楞:“哪位?” 店堂中并没有坐堂的大夫。 余掌柜只是笑。 薛毅突然明白过来,被香喷喷的茶噎着,咳了两口。 “难不成您真不知道?”这倒让掌柜的有些吃惊了,“您都到门口来了……” “嗯……咳……啊……四爷曾经提过那么一点……”薛毅缓过气来,老实回答。 钟魁的确说过,钟瑾每月逢五的日子,总能找到借口到药铺去,今儿正好逢五。冲药铺上下这待客的热络劲,薛毅已经明白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亮堂着呢,这时候没事儿跑到药铺门口探头探脑,不让余掌柜往歪里想都难。 话说回来,现在自己都不能肯定一路摸到这里来不是故意的…… 来都来了,君子好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薛毅沉静下来,想一想,说:“既然坐堂的大夫想人请教,不如我来写张药方。” 掌柜的微微一笑:“使得。” 眨眼间,茶具放到一边,文房四宝摆上桌。 薛毅提起笔来,略沉呤片刻,飞快往纸上写了几行字,折起来,递给余掌柜。 “有劳掌柜的。”他客客气气地说。 余掌柜接过来,走到后门边叫道:“家里的!” 里面一个女人应了一声,走出来,余掌柜将折起的纸交给她,低声交待几句,那女人便折身进到后堂里去。等待回信的时候,薛毅与余掌柜继续喝茶聊天,总不过是谈些街上的小道消息,好在并未等多久,女人便带了回信过来。这时有客人上门抓药,余掌柜笑道:“少侠您慢慢看,容在下暂时告退。”留薛毅一人坐在那里看信。 薛毅展开折起的纸片,熟悉的娟秀而又有力的字体映入眼中。 虽不明白薛少侠的用意,二小姐还是很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并不清楚她三哥最近的行踪,不过,三哥最近的确让她担心,因为他常常会找她调一种提神醒脑的香药,这药的药劲极大,颇有毒性,虽然三哥不似自己服用,也让做二妹的不安。二小姐说,若薛少侠知道钟三将这药用在何处,还请不吝告知。 在余掌柜送走抓药的客人之后,薛毅的第二张请教大夫的“方子”也写好了,送进去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大夫回应的纸条也带了出来。 薛毅再展纸条,看到钟瑾对他询问那药似何种香味的回答:“姜花。” 薛毅心情更加沉重,半晌写下最后一张“方子”托掌柜的送进去,也不等回信,便起身告辞。 后堂的帘中,钟二小姐缓缓展开信笺,意外地看见只有两个字:“奈何。” 钟瑾吃一惊,抬起头急问:“他可还在?” 掌柜的女人说:“那人已走了。” 钟二小姐默然不语,半晌,将信笺收起,放入怀中。 陪在一边的喜安感觉蹊跷,急问:“小姐,有什么不对么?” 小姐的脸色并无太多变化,只轻轻叹道:“这死人,又来了……” 这一回有意无心的相遇到底是好是坏薛毅难以马上得出结论,不过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不可能放过钟老三的这条线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钟瑾看来亦担心自己的三哥,两边的忧心其实是一样的,将来若真查出什么事来,只望她见过“奈何”二字之后,能体谅自己并非不重情义非要插手,实在是事出无奈。 薛毅处世虽欠些豪爽,做人却不是个拖泥带水之辈,拿下主意便会去做,开弓没有回头箭,打从药铺出来见过衙门的老黄,就径自去武侯府附近候着了,目的无他——盯准钟老三。这一候就候过半天,钟家出了被刨坟的麻烦,管大事的钟老二又出了远门,钟家老三虽说平日里象个散仙,这时也不得不敛了闲散的性子,在家中老实待着帮着家主处理各项杂事,于是直到晚间,薛毅除了见到钟三爷带着喜全出来迎送过两次客人,还真没发现他有任何其他动作,他倒也不急,径自坐在定远侯府附近的一处茶楼慢慢喝茶。薛毅知道眼下自己是钟家的红人,侯府中上上下下对自己的样貌都无比清楚,若是明白地跑到钟家门口去守着,早就被人发现行踪诡异,还不定传出什么流言来,那样钟檀必然有所警觉。在京中混过两年靠捉贼挣钱的日子,薛毅在暗中钉人方面早已经验十足,自然不会笨到自己往人眼皮底下撞,离定远侯府还有一大段路,到街口拐个弯儿上了茶楼的二楼,混在一群一壶茶一碟花生就能在楼里磨一天的京城闲人里头,往能同时瞅见钟家大门和侧门的窗口一坐,端起茶杯也耗上了。 这等着没事干的大半天也不是完全无聊的,其间也有过有趣的时候,比如坐下没有多久,薛毅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街道那头赶过来,他知道那是钟瑾回家了,不过钟二小姐严守在外不露脸的大家闺秀的规矩,没有给任何人包括薛毅瞅见她身影的机会,马车径直从走车的侧门进府去了。再往后的紧盯不免有点枯燥,薛毅就在这茶楼里吃了晚饭,等到夜色降下,视线不再清晰,他方从楼中出来。 薛毅知道,那些暗中在做的事情通常都在夜里进行,所以现在才刚刚开始,好在有了夜色的帮助,比起白天要容易接近武侯府,可以直接去钟家附近守望。茶楼的地势高,可以一眼看清钟家的几处出口,到了府外,这么长的院墙一个人全守住显然毫无可能,薛毅放弃大门和老家人钟成看守的侧门处,凭他对武侯府房屋布局的了解,设身处地想一下,往中院和后院所在的那处院墙而来。薛毅想,若自己是住在武侯府中的钟檀,想不被人发现溜出来做些私事,显然从这处翻出要方便些,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钟檀很可能并未向家人公开目前正在忙些什么,既然薛毅把这些私下忙的事和惊动京师的杀人大案连接起来,自然要赌一赌钟老三不会光明正大地从家里出门。 约摸等了一个时辰,呼溜一下,钟檀果然从墙里头翻了出来! 懒洋洋靠墙坐在附近黑旮旯里的薛毅眼神亮一亮,没急着挪窝,仍然融在一片黑暗之中,饶是钟家老三身怀绝技耳聪目明,对周遭十分警觉,也难以发现这暗中已经伺候很久牢牢盯死他的危险。盯住钟檀这种好身手的人,绝不可心急,要拉开一定距离,虽然有被甩下的可能,总比轻易被发现要好。 钟檀并没有刻意穿上夜行衣,而是穿着深色的劲装,薛毅甚至疑心这位侯爷家的公子哥儿有没有做夜半营生的一套行头,好在这些倒不是十分必须,薛毅自个儿也没空回住的客栈换行头扮夜贼,只要不是穿着件显眼的浅衣服在月色下晃,以他俩的身手,避人耳目还不难。钟檀翻出墙站一站,没发现异样,脚下不停,无声无息地快步从薛毅眼前的街道上掠过,往街口而去,薛毅等他走出十几步后,悄没声地站起来,准备跟上。也正在这个时候,薛毅忽然感觉刚刚钟老三跳出来的院墙那边有动静,他楞一楞,稍停回头,向那边看去。 莫非是喜全也跟着他的主子翻墙出来?可为何不紧跟,要缀在后面呢? 黑影子一飘,轻盈地翻出来落了地,一身皂黑,典型的夜行人打扮。 薛毅吞一口唾沫,眨眨眼睛,无声地拍拍前额…… 蒙着面他也认得出她!不得不承认,这紧身的衣服衬得钟瑾苗条的身段十分好看……话说回来,一个侯爷府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有这身行头啊? 薛毅目瞪口呆地看着打扮得十分精神的二小姐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近,从她边走边小心探望的样子,不用问,目的跟自己一样,可跟踪的样子破绽百出,钟檀只要一回头,一准能把妹子抓个正着。 偏偏走到街口的钟三爷还真回头了! 薛毅来不及细想,迅速伸出手去,一把将走过身边的钟瑾拉到黑暗中来。 却说武侯府的二小姐钟瑾,白日里揣了薛公子那张“奈何”的纸条后就一直心神不定,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觉察到家中的气氛有些诡异,似乎不止一件大事在暗地里进行,虽然她多少也参予了其中的一件,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并没有接触到事情的中心,只算得触及皮毛。武侯府的小姐们,是不参予家政大事的,所以就这么不闻不问也没什么不对,可今儿见了这张纸条,却令二小姐十分的放不下心来。这一阵子,三哥就象一个谜,一些不同寻常的举止早就让她疑心会出事,从薛毅今天的一连串反应来看,她的预感只怕是成了真,而且,恐怕要连累到她的终身…… 该找谁去商量呢?家里出了大事,大哥应接不暇,二哥四哥不在,大姐已经出了嫁,仔细一想,这家里现在有空管闲事的,按排位来看,轮也该轮到自己了,哪里还有别人来替你拿主意?!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二小姐只好自己出马,打发喜安在闺房中应付可能会有的访客,从正准备的嫁衣中取出新做的夜行衣换上,跳墙而出跟上三哥。她算是想明白了,如今没办法再窝在闺房里等四哥安排好一切,为了三哥也好,为了那死人的一句“奈何”也好,这一趟是非走不可。钟瑾或许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知怎么地,她觉得三哥正在把他周围的一切秘密地卷入某种危险中,在这个多事的季节,如果她不管,也许钟家再没有第二个人有空挺身而出。武侯家的女儿不参预家事是不需要去这么做,并不是没有能力去做的,她是武侯家的女儿,也是钟家的主子,人人都在挑担子的时候,钟瑾并不会逃避她该挑的那一付。 从小喜欢武功,到庵中去见娘亲时常常会求她指点一二,娘虽不主动教自己刀兵一类的武艺,却也教了不少护身健体的近身之技,潜心修练十几年下来,钟瑾对于自己的身手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只是从来没有实际的用过,所以能否顺利地跟踪三哥探清他到底在干什么,钟瑾心中并没有底。可是,就算再怎么没底,也决不会想到刚出来就被人拉到路边上去了,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旮旯里藏着个人!这未免也太打击人! 钟瑾又惊又怕,举掌就劈,拉她的人似乎熟知她的招式,脑袋稍一偏躲过去,钟瑾已经被他拉入怀中,只觉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自己肩头,一种异样的熟悉感觉涌上心来,第二掌就再也劈不下去。薛毅倒不是故意要把二小姐拉进怀里的,只是旮旯处的黑影只有那么大,遮住他一个人有余,两个人不靠拢一些,钟三回头很可能就能看到钟瑾的身影。他也没怎么多想,拉钟瑾进了阴影,侧身挡住,回头紧盯街口的钟老三,见钟檀似乎有所察觉,往这边很注意地看了两眼,大概是什么都没看到就算了,继续折身回去走自己的路。 薛毅舒一口气,低头对钟瑾道:“这样跟人是不行的,很容易被发现。” 奇怪的是,钟瑾没有抬头应和,而是低着头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薛毅一楞,然后回过神来,象被开水烫了似的飞快松开手臂,有点结巴地解释:“不……不是故意的。” 钟瑾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想是已经臊得通红,小声道:“……我晓得。” 薛毅扭头看看,钟三已经出了街口,这时候非得跟上去不可,再不跟就容易跟丢,可该拿面前的佳人怎么办呢?还没等他开口,身畔香风飘过,钟二小姐已经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不跟上去么?”钟瑾走两步,站下来,回头眼睛从蒙面布上方清亮亮地看着他问。 “跟。”薛毅的腿比嘴还快,已经跟了上去。 钟瑾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超过她。 “怎么了?”薛毅有点奇怪。 “……我不会跟,”钟瑾不看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差涩,“公子先走,我跟着公子。” 薛毅轻轻一笑,忽然觉得心底柔软起来,抬脚说:“那你要跟好啊。” 背后钟瑾轻轻嗯一声,果然乖巧地跟了上来。 二人迅速地跟到街口,薛毅陡然收住脚步,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抖动一下。钟瑾一楞,看他脸上比刚才发现自己时的表情还要古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顺着薛毅的目光看过去,见前面三哥的影子早就不见,但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躲在一间房后鬼鬼祟祟往三哥离去的方向探望。 莫非,又是一个跟踪三哥的?钟瑾大奇。 “那是留侯家的二小姐乔湘影,你姐夫的妹妹。”身旁的薛毅沮丧地小声说,“看来,今天晚上将要热闹无比……” 最近关于乔家大小姐的事在钟家姐妹间流传很广,比如说她是个好小姑,会帮着嫁到乔家的大姐整她大哥,又比如说她不是个很守规矩的官家小姐,偶尔会男扮女装偷跑出来玩儿,不过关于乔湘影的最大流言是据小厮们透露,似乎不少人都计划把她和钟三爷捏在一块儿…… 钟家二小姐看看薛毅,又看看乔家二小姐,没吱声。 她当然也记得,四哥和大姐都提过,薛毅薛少侠最开始是做为乔家的妹婿人选被乔荆江赖到京城的。……那只是大姐夫一厢情愿的打算,每个人都这么说,而且看薛公子十分坦然的反应,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所以不用介意……当然不用介意。 钟檀跑得不见,跟上缀着钟檀的乔湘影也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乔湘影糊里糊涂的,跟着她倒不用费心考虑会不会被她发现。薛毅打着这个如意算盘,脚下不免放慢。 钟瑾有所察觉:“为啥慢下来?” “跟着湘影就好。”薛毅解释。 二小姐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思考了一下,小声问:“那湘影妹妹会不会跟丢三哥呢?” “呃?这个……”这倒是个问题。 “不知薛公子有没有听过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四哥有意将湘影妹妹与我三哥牵线。” 薛毅咧嘴笑:“这个,不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么?况且听钟魁说他们相处还不错。” “既然如此,湘影不是外人,不如两处并做一处?” 薛毅一楞,拉上乔湘影这个刁蛮的小丫头不是自找麻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错觉么?怎么好象有凉风在头顶盘旋?再看看钟瑾盯着自己的眼神,想一想,心中明白了八九份。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讷讷道:“那就与她并做一处好了。” 也算是报应吧,谁叫自己贪便宜吃了乔荆江近两年的白食,还在沸沸扬扬的花魁寻衅一事中替酒肉朋友出头做和事佬?和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一同出入青楼两年,还指望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说法,那也太天真了。何况,虽说自己很了解乔湘影的本质,对她也从没有过当妹子看待以外的想法,但在传闻中乔家二小姐也算得上是少有的佳人,自己因为乔荆江没有正经提过也就从没正经回绝过乔家抓婿的想法,在外人看来,是态度暧昧也不一定。此时不管钟瑾在想什么……都合情合理,她有理由提出这个要求来观察他的反应。 钟瑾一个字儿还没说,薛毅已觉得理亏气短,原是想出来捉钟檀错处的,没想到竟逼自己到一处尴尬局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只好随遇而安,就不指望着能正经干什么大事了。薛毅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带着钟瑾走到全无察觉的乔湘影身后,小声问道:“湘影,你这是干什么呢?”声音虽然不大,却把乔家小姐吓得够呛,腾地一下跳起来,慌慌张张回过头,薛毅看到她脸上也用一张大帕子蒙着。 薛毅心里头有些好笑:咱正经闯江湖的今儿晚上行头全输给外行人了。 打去年冬天薛毅不辞而别之后,乔湘影就没见过他,要说日思夜想那倒不至于,可是牵挂还是有一些的,毕竟那曾是在大哥怂勇下自己很想去接近的一个好人。湘影虽说没少对大哥拳脚交加,不过很听乔荆江的话,加之薛大哥在家中住的那段日子是那么的招大家喜欢,芳心大动是很自然的结果。可那时候湘影毕竟还小,除了大哥、薛毅和家中的男下人外并不知道世上其他男子的事,那寸芳心在似懂非懂之间到底动到何等地步暂无定论,自从嫂子嫁进门以后,日日与她聊天,知道了她的四个哥哥,还有很多武侯家流传的武将故事,再然后她忍不住跳出家门自己偷逛,到今天,有许多事情已在悄悄中改变。所以当大哥前几天很郁闷地来对她说薛大哥确乎是要做钟家的二姑爷时,她伤感有一点点,不过也就是那一点点罢了,彼此她心中更有谜般的欠揍男子需要琢磨并加以打击,她似乎找不到太多的闲情对逝去的那一点从没开始过的感情表示遗憾。 “薛大哥?”乔湘影亲昵地叫一声,随即发现薛大哥身后的蒙面女子。 这女人身材妙曼,虽看不见脸,可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优雅和自信,乔家妹子自然而然就把她当成一个美人。这美人深更半夜跟在薛大哥身后,看上去与薛大哥极熟,她的脸乔小姐看不出来,可他们是一对儿湘影轻易就能看出来。自家大哥说过薛毅是要做钟家的二姑爷,那莫这位就是钟家的二小姐钟瑾了?也对,这里离钟家不远,嫂子在聊天时曾提过,二妹妹钟瑾虽然功夫比不上专门练武的三妹妹,可是文武全才,本事也不错的,那么翻个墙出来夜游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哼,乔家和钟家的哥哥们都看不惯自己偷跑出家门的行为,怎么钟家二妹妹半夜跟着薛大哥出来就没人管呢? 想到这里,湘影心中有些愤愤。 ……薛大哥那么难接近的一个人,为何便偏偏被她家轻易招了去? 小妹子一点酸意上来,不太在意却又不甚甘心。 “和薛大哥在一起的话,那这位就是钟瑾姐姐了?”乔湘影施个福礼,“我在和钟三哥哥玩儿,不知道姐姐和薛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钟瑾还礼,客客气气地道:“湘影妹子这厢有礼了,可不可以问一问你和三哥在玩什么呢?” “我们……在捉迷藏。”乔湘影犹豫了一下回答。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和他捉迷藏?”薛毅问。 乔湘影吱唔两声,对面两个人已经明白了。 薛毅笑道:“那我们正好也要和他捉迷藏,不如一起来玩吧。” “这……”乔湘影犹豫起来,向钟三走掉的方向看看。 一片黑暗,人影全无。 “糟了,他不见了!”乔湘影又急又气,直跺脚,“都是你们啦!跑出来打岔!现在人跟丢了,玩?要怎么玩啊!” 钟瑾也轻轻“呀”了一声,似乎十分失望。 薛毅含笑暗中摇了摇头,打听到这两处并一处的主意开始,他就已经放弃掉今晚的原来目标,只求这两位大小姐能平安相处已经足矣,追踪钟三只好等下次自个儿独自出马。“既然玩不成也只能作罢,今夜就到此为止罢。”他试图做个和事佬。 “等一下!”乔小姐颇不满意,“既然大家有缘相见,不如好好认识一下啊?” 薛毅心中格登一下,听湘影的口气不善,似乎因为遇事不顺,把她那刁蛮的小脾气引了出来,这句“好好认识一下”定然不是听上去那么简单。还没等他想出周旋的话来,背后的钟瑾已经走了出来,轻声道:“好啊,湘影妹妹要如何认识一下呢?” 空中似乎有一点点酸气在飘荡,薛毅眨巴了几下眼睛,确认两位大小姐的谈话这会儿根本不需要他在场——即使硬插进去,也只会被公然无视。他暗自叹息一声,无奈地向后退一步。 “咱们看不见对方的脸,这多不方便啊?”乔家妹子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伸手向钟瑾脸上抓去,“瑾姐姐,嫂子说你花容月貌,这样遮着不给妹妹看,太见外了吧?” “湘影妹妹,听大姐说你才是倾城之貌,我哪敢在你面前现丑,只好遮一遮脸了。”钟瑾脚下一旋,身子嘀溜一转,乔湘影的手抓个空。 与半壶水的乔湘影相比,武侯家二小姐的身手显然要好得太多,薛毅站在一边看着,搓搓手,哭笑不得。 “湘影妹妹,你的身手不错,不过这招式好象在哪里见过。”钟二小姐敏锐地从乔湘影的攻击中看出什么端倪。 “是么?这是薛大哥教的拳法啊。”乔湘影嘻嘻一笑,又是一爪抓过去。 钟瑾灵巧闪开,瞟了薛毅一眼。 “准确地说,是我教给乔荆江,然后乔荆江教会了她。”薛毅马上解释。 “难怪虽然招式很象,却未得精髓。”钟瑾轻轻柔柔地说,忽然一直躲闪的她伸出手去,随手拂过乔湘影的脸,乔家妹子的蒙脸布也就在这一拂之下到了她手中。 “呀!”钟瑾一声惊叹,“果然是个绝美的妹妹呢!” 昏暗的月光下,乔家妹子的一张俏脸上满是惊愕、不甘和委屈,她去抓钟瑾蒙面布的手还僵在空中,似乎万没想到反是自己吃了亏。 “你们……合伙欺负我!”她一跺脚,要哭了。 钟瑾轻叹一声,将手中的大帕子递过去:“怎么会呢?湘影妹妹,我只是逗你玩呢。” 乔湘影撇撇嘴,一把将帕子抢回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她这模样,钟瑾倒不忍心再与她斗,柔声问道:“我听喜安他们说,湘影妹妹这阵子原是与我三哥常在一起的,为何今夜却独自在这里?” “谁与他在一起?”乔湘影也不拿帕子去遮脸了,顺手拿着擦擦眼睛,“哼!是他老找我麻烦吧?人家准备了好久,本想今天晚上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全被你们搞砸了。” “呀……我们还以为……”钟瑾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没那回事啦!”乔湘影郁闷地叫道,“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都把我和那家伙扯在一起,人家不稀罕他啦!” 钟瑾与薛毅相对骇笑,能如此大方的把这种事喊出来,乔家妹子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豪爽。 “要不,我们四下转转,说不准能找到三哥的踪迹?”钟瑾试探着问,她突然开始喜欢起乔湘影来,这妹子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一种她永远不会有却一直想要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的,可是从哪里找起?”乔湘影闷闷地问。 “你说呢?”钟瑾求助地回头看一直抱着胳臂旁观的薛毅。 “这个……还要找啊?”薛毅苦笑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 他想,真不容易,终于想起我了。 可是,乔家妹子和钟二小姐渴求的眼神看过来,是那么恳切,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要不再找找?”他决定投降。 一只手从背后的黑暗中伸过来,狠狠地握拳敲在薛毅的后脑勺上。 “还没玩够呢?”随即传来男人低低的怒吼声,“你也太容易让步了!” 薛毅揉着被敲疼的后脑回过头无奈地笑道:“钟兄,你也看到了,没我说话的份。” “三哥?”钟瑾脸色一变。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脸色不太好的钟三爷。 “你怎么回来了?”乔湘影也是大惊。 “哼!又吵又打的,这么热闹还指望我听不见?当我是死人么?”钟檀气呼呼地命令,“都给我回家去!”他指指薛毅,“你把我妹子送回去,深更半夜的带她出来,象什么样子!”又黑着脸转向乔湘影:“你!我送你回去!” 薛毅没作声。 本来,若是杀回马枪的钟老三一直在后面看着不出来,他是打算就这么把事情糊弄过去,让今夜的热闹草草收场的,可最终钟檀没憋住被逼了出来,灯笼纸一挑破,就不好再随便应付过去了。 “我不要你送!”乔湘影沮丧地说,“我自己回去!” 既被抓了个正着,乔家妹子知道今夜是没戏可唱了,可输要输得硬气,她才不要这扎眼的家伙送呢。 “不行。”钟檀叉腰板脸,也是一付极其不痛快的模样,“你这麻烦精,以为我愿意回回送你?若不是为了你家的名声,我管你在外面会不会走丢被拐丢尽脸面呢?” “你……”乔湘影想必不是第一次被钟檀这般数落,气得声音发颤,说不出话来。 钟檀很严肃地转向钟瑾:“二妹,你也是,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不管老四是不是平时就放你出门,但今天晚上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没规矩,我可以不与大哥说,但下不为例。” 钟二小姐红着脸,低头不语。 三爷训完了两位大小姐,扭头问薛毅:“他们胡闹,你就让她们胡闹?你不是侠少么?” 薛毅毫不介意钟三语气中的不善,等他训完,拱手道:“钟三哥,这些话你都教训得对,但事出总有因,三哥是否能借一步说话?” 钟檀闻声一楞,想一想,跟着薛毅向旁边走了几步。 “既然事情已经挑明,那我们把话放到明处来说吧。”薛毅沉声说,“她们两个为什么跟上来我们暂且不论,我却是因为一件很正经的要事不得不跟上三哥,本来不打算把局面弄僵,可事已至此,只好当面向三哥打听清楚。” “你问吧。” “最近京中连续有官员被刺杀一事,三哥可知晓?” “知道。”钟檀眼中有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你是为这件事?为什么觉得这事和我有关系?” “因为三哥身上沾有一种特别的姜花味道,与杀人现场的香气相同。”薛毅坦白告知。 “明白了……”钟檀低语,“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这件事无关。” “……何以证明?” “无法证明。”钟檀摇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在查这件事。” “那些姜花的味道又怎么解释?” “你和二妹一起出来,想必已经知道我从她那里弄药,我只能告诉你我在想办法接近真相,其他不能说……”钟檀迟疑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解释。 “三哥为何会查此事?”薛毅并不放过,他记得这是刑部在办的重案,一向散淡的钟檀会插手,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你不知道么?这件事多少和我家有些渊源……”钟檀并不明言。 薛毅想起在钟府的大堂与家主说话时,定远侯爷曾脸色沉重说过的话:“十年前剿灭山寨的,正是我爹带的钟家军,那桩战事,我也曾参加。” 两人都默然无声。 半晌,钟檀开口道:“这件事,在查明之前和别人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薛毅点头。 钟檀将手拍在薛毅肩上:“那便拜托了。” 一股淳厚的内力从手上传来,压在薛毅肩头如大石一般。 薛毅一楞,抬眼看去,见钟老三的眼光不怀好意。 “话说回来,就算有正当理由,你也不该把我妹子带出来。”钟老三的声音里挑衅味道十足,“要我提醒你么?你还没上咱家提亲呢!” 薛毅突然想起来,他好象和钟老三还有一场架没打过?……不会吧?莫非他还记挂着那事? 薛毅抬手,也拍在钟檀肩头:“谢三哥提醒,在下今后一定谨记在心。” 钟檀只觉内力源源不断从肩上的掌中传来,心中暗暗吃惊:这小子,果然功力不错,不能光明正大的找他挑战,真是天大的损失。 对拍之下,二人都没让对方占到便宜,一时间内力相衡,倒也分不出胜负来。 “你敢现在对我妹子下手,我非宰了你不可。”钟檀压低了嗓子,手上力道加了三成。 “在下一向光明正大,不劳三哥挂念。”薛毅微微一笑,手上力道亦加了三成。 二人相视哈哈一笑,放开对方的肩头。 “给我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钟檀说。 “既然三哥这么说,就信你一回。”薛毅回答,“但在下仍然要继续查下去。”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一定。” 他们转回去,钟瑾正与乔湘影轻声交谈,看来两人相处不错。 钟檀一把揪住乔湘影袖子:“走啦!”乔湘影哼一声,跺跺脚,也只能被他揪着走。 薛毅自然是不会去揪钟瑾袖子的,只笑道:“我们也走罢。” 钟瑾低声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儿,钟瑾问:“薛公子,你左肩怎么了?” “扭到了。”薛毅回答。 半边身子都麻了,不管怎么掩饰,想瞒过二小姐的眼睛还是比较难。 钟瑾在身后轻轻笑了起来。 薛毅没回头也没说话,只觉脸上有点发热。 忽听钟瑾又问:“那……三哥的左肩又怎么了?” “大概,也扭到了吧。” 不远的地方,钟檀放开揪着乔湘影的右手,揉了揉左边肩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半边身子还是没什么感觉。 “这臭小子!”钟檀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沮丧,“不赖啊!” 石榴花开得轰轰烈烈的时候,出远门的钟家四爷和二爷回到定远侯府,据说他们灭了到钟家刨坟的高南奸细,一切又恢复到以前的平和状态之中,被暂时搁置下来的喜事也继续进行,按计划,定远侯爷的婚事马上就要举行,四爷见一切都稳妥进行,也开始催促薛毅上门提亲。薛毅心里也着急,估着家中的聘礼也该到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钟魁说,查过黄历了,三天后是提亲的好日子,你可得抓紧了,错过这一天,再找黄道吉日就得过一个月呢! 三天后,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薛毅终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家里寄来的,说的正是聘礼的事。 信上说:聘礼早已通过水路发出,十天前,在经过一段芦苇荡时,被强盗抢了去。 抢聘礼的人是这条水道上的头号黑道老大——杜大宝,杜大宝并放出话来说:薛翠萍这死婆娘当年坏了他的婚事,就别想经他的水路去给薛门办喜事,敢从他的地盘上运聘礼?对不住,老子见一次抢一次! 薛毅看完信,脸上抽搐半天,看看天色已晚,只好灰头土脸地到钟家来求见钟四爷说明情况先提亲,至于下聘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钟魁看了薛毅带来的信,听了他的解释后,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拢,最后,干笑道:“我说薛毅啊,再等等是没问题啊,俗话说好事多磨……可是你和咱妹子这好事,从开始到现在,是否磨得也太多了一点?” 薛毅哑然。 钟魁笑道:“算了,既然要谋算杜大宝的兄弟,这人咱还不能得罪,只好先顺着捋捋他的毛了,不过聘礼还是要的,你大姐可有说过如何处理?” “她说已从陆路又发了一批来。”薛毅回答。 “那也快了。”钟魁道,“只是杜大宝啊,做这种缺德事儿,就不怕天打五雷轰么?” 这件事,不过一刻就由四爷把消息带给了钟二小姐。随消息一起带到闺房的,还有薛毅托人打的金钗,虽然聘礼未到,薛毅还是带了这信物过来,钟瑾收下金钗,倒也没有表示出什么不安,只把绣好的荷包交给四哥,托他送与薛公子。 四哥回到前面去送荷包,钟瑾在窗下整理嫁衣。 喜安问:“小姐啊,您怎么不生气呢?” 钟瑾微微一笑:“不是都有安排吗?生什么气呢?” 喜安很着急:“小姐,这可是您的终身哎!” 钟瑾仍不生气:“喜安,你是要我为了迟迟嫁不出去生气么?不可以这么没羞没臊的。” 喜安悻悻。 过了一会,喜安出去照看她心爱的花儿去了。 钟瑾从衣堆下抽出手帕,折一折,做成一个小布偶,顺手把针拿了起来。 看看窗边,喜安很认真在浇水,没人看得见屋里的事。 钟瑾狠狠地将针在小布偶上扎了几下,轻声喝叱一句。 在今天所有对于杜大宝的诅咒毒骂里,钟二小姐的这一句可算是言简意赅,总共只有四个字:“杀千刀的!” 第十章 六月二十二,黄道大吉,宜嫁娶,适远行,钟家为二小姐钟瑾送嫁的船队从京城出发,沿运河南下。二小姐嫁入薛门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六,虽然往江南去的路程较远,不过行程还是定得比较松,办喜事那天送嫁到达按预定的走法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定远侯把嫁妹的仪式办得风风光光,侯爷新娶的夫人李金钏一直与二小姐交情甚好,送小姑钟瑾出门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她,与特地从婆家回来送别的大小姐钟灵一起拉着钟瑾的手相对掉了好多眼泪,让看见的人都感动不已。钟家的另外两个妹妹倒不见得如何伤心,反而倒表现得极为快乐,因为二姐虽然是远嫁了,可嫁的人却是天下四方走动的,将来只要愿意,二姐随时可以回来走走,倒比起虽同在京城却嫁入深阁的大姐更容易见到,而另一方面,两位妹妹自以为从此有了出门到江南去看姐姐的借口,天地突然间变得开阔,又怎不会高兴呢?静云庵的断尘师父闭关修行不见外人,二小姐临走的时候未能谒见,这算得上是一点小小的遗憾,不过上天总是在一方面让人亏缺,同时在另一方面给予弥补,钟瑾虽不能拜别娘亲,却有两位哥哥一路送嫁到江南,在亲情上也算补得足了。 送嫁的两位哥哥,一位是专管嫁妹事宜的老四钟魁,一位是手掌财权的老二钟灏。 钟魁仔细盘算过,就算是路上有什么事稍稍耽搁,送嫁的队伍到江南只怕还是会在大喜之日前好几天,送嫁的哥哥们按规矩是不送进婆家门的,那么一大帮子人在薛门的花轿来抬人前免不了要在当地住上一阵子。薛门虽表示会事先安排好一切,可手头没点活财,到时候真要临时办点什么事,那就太不方便了,虽然把个如花似玉的二妹子嫁给薛毅让他占个大便宜,狠宰他一刀理所当然,但定远侯家是很讲体面的,什么都宰姑爷的话,面子上恐怕就不够看。要搁在平时,钟魁打死不和死对手钟灏联手,但嫁妹之事大于天,把所有可利用的条件在脑子里筛选过一遍后,钟四认定要达到有钱好办事的目标最简单的方法是把老二也一同拖去江南,财神爷在身边,就算铁公鸡一毛不拔也能刮点铁屑下来,大不了做四哥的舍得一身剐,为了体面嫁二妹,钟魁也就认了。 没料到,想了种种拖人下水的法子还没来得及对老二出手,钟魁就被大哥叫到书房去,告诉他准备一下和老二一起出门送二妹到江南出嫁,要他抓紧时间把手头还没处理完的事儿安排好。钟魁一时好奇问大哥:“老二一向不愿意管妹妹,这趟他愿意走么?”大哥微微一笑回答说:“这可是他自个儿提出来的,似乎要借这个机会去江南看看做生意的机会,此外,再顺便催租收债似的。”钟魁闻言似乎又看见老二眼露凶光在满天钱雨中挥舞螃蟹大钳,不禁叹一声:“鬼!” 钟魁从大哥书房中出来,就着手处理手头的事儿,先前为抓高南奸细一事已经离家一段时间,接下来往江南走又要花近两个月时间,自打做定远侯府的四爷以来,他还真没出门这么长时间过,所以照老大的吩咐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是十分必要的。钟四先是很认真地把出门期间三妹四妹将要修习的内容安排好,又去了一趟杜二宝兄妹开的医馆看情况。 薛毅把纳彩送聘以及后面的一大套规矩走完后,就快马加鞭回家去做接亲的准备了,要说这小子还真是不错,明显不是很喜欢那些走过场的活儿,可为了配合侯爷嫁妹的场面漂亮,安排什么都心甘情愿耐着性子去做,甚至还听从安排大违本性地陪着未来舅哥钟离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露了露脸,由此看来,这个妹夫实在是对二妹真心一片,把妹子的终身托给他,就算不在眼前也能放心。薛毅离京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事儿,私下找到钟魁说:我这阵子只能忙自己的事,那杜二宝怎么办呢?此时钟四看薛毅已是自家人,当然有担子一起挑,于是拍着胸脯说你只管考虑如何娶我妹子,二宝兄妹就交给我吧。 话虽这么说,从杜二宝医馆出来的钟四心中却是不停打鼓。 开业一个月,杜二宝的医馆生意不错,只是似乎因为疏于理财又不敢理直气壮地讨帐,被赊欠不少药费,虽有各方照应无人来捣蛋,但就这么干下去,只怕撑之不久。看来为二宝找个能算帐和讨帐的厉害帮手已是当务之急,人选,四爷心中早就有一个,可他一天身份未定,这人选一天都不能提出来。 钟魁于是直接就去找老二,开门见山地说:“给个准话吧,杜二宝你瞧不瞧得上眼?瞧得上,咱就立刻让四妹去帮他守财赚钱,否则别说攒钱,老本可能都会被人赊光。要瞧不上,现在就放手轰他回去,他俩至少还有回家的盘缠。” 二爷钟灏正带着喜庆在库房里清点钟家迎完主母后的家底,为钟家接下来连办的喜事做准备,无心与这碍眼对头交谈,只随口说:“叫他明天过来。” “你要瞧一瞧?” “一个人来,你不许跟。” “为啥?”钟魁不明白。 “哼,我要瞧瞧他的胆子。” 这次见面的过程四爷始终不清楚,第二天,当他在二爷院门外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大总管李三德走过来,捶着腰劝道:“四爷呀,憨人自有憨福,老朽刚才看见喜庆出来接杜公子,两人见面跟熟人似的。这可不容易,叫见面熟,说明您看中的这准姑爷有人缘,您就甭替他操心啦!”果不其然,被二爷瞧完后送出来的杜二宝与喜庆已经十分熟了,喜庆笑着对钟魁说:“四爷呀,恭喜恭喜,您就放开手脚,想干嘛干嘛吧。”钟魁虽然一直都很想打听老二跟杜二宝说了些什么,可二宝虽然脸色发白腿肚子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吐一字。毫无疑问,这次见面虽然基本确定了杜二宝的妹夫候选身份,可他也彻底被钟老二给镇住。算了,钟魁想,这老蔫要不怕老二才叫太阳从西边出来呢,只要结果不错,就随它去吧。 二爷说,医馆既然开不下去,就关掉去恒生药铺坐堂!我看谁还敢赊帐! 四爷皱着眉头盘算,他想二妹远嫁之后,恒生药铺的坐堂大夫的确是空出位子来,羽翼未丰的杜二宝去那里慢慢开始倒也不坏,至少那是钟家的铺子,有事能给个照应。 “那我叫四妹偶尔教他理财如何?” “你管的事,不要问我。” 就算和预想的稍有不同,二宝兄妹还是找到依靠,可以名正言顺向着成为钟家妹婿的目标来努力,四爷每想到此,便欣慰不已,如今手头的事都暂时处理完毕,可以专心督促二妹为嫁人做准备。 二小姐钟瑾一如既往的表面上静如止水,对她了解很深的钟魁知道二妹其实心里头比谁都开心,不同于有好几年准备还是挨到嫁日到来前才备好嫁衣的大姐,虽则从定下终身到准备出门这一段时间比较紧,她却早早把该做的嫁衣都做好了,四爷发现她甚至来得及往这些嫁衣里塞进一些不同寻常的额外东西,比如说那件袖口裁剪得很紧很短的武人用的外衣。“唉,这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已经跟着人家满世间飞了。”当四哥的这么心疼地说,可说归说,什么也没阻止,后半生的日子毕竟是小夫妻两个一块儿过,娘家人是没办法指手划脚的。 钟魁多少有些遗憾,他原想招个上门的侠少妹夫,可丰厚的聘礼送来让他彻底死掉了这条心,薛毅出身江湖小门派他先前略有所知,但并不知道这小子在家资还算甚厚的薛门里是大少一位,既不是没依没靠的瓢萍,当然就不会来上门。二妹妹的心已经飞到江南薛家,是留也不留不住,四爷的计划只好稍做改变,把上门妹夫的希望转而寄托在三妹四妹身上,正因为如此,他对杜二宝也就更加好些。对这一变故更为伤心的人当属钟三爷的小厮喜全莫属,他极其中意的未来“喜全家的”喜安注定要陪着小姐到江南去,这一别再见面不知何时,喜全的希望也因此破灭,更让他伤心的是喜安的心情完全不受这别离的影响,此刻正为未来不可预料的新生活雀跃不已,她活蹦乱跳地跑来找“最好的朋友”喜全分享自己的快乐,对他的恋恋不舍视而不见。喜全为自己不平,为喜安的没心没肺而生气,不免带着情绪冷冷问一句:“去江南走水路么?第一批送来的聘礼不是在水路上被劫的?咱家怎么就能肯定送嫁到半路上,不会被杜大宝跳出来搅黄了喜事?” 这话儿果然就让喜安心头悬起来,匆匆忙忙跑回二小姐房中,正好四爷来二小姐处视察嫁事准备,喜安急得不行就问四爷:“爷啊,要是那个强盗这次来抢送嫁的船该怎么办呢?”四爷不以为然:“这个应该不会吧?抢聘礼那是杜家和薛家的私仇,抢钱和抢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杜大宝应该还没有与官家作对的打算,不会不知道抢侯爷家的喜船会有什么结果。”四爷眼角瞅见二妹妹不动声色地把一把匕首藏进嫁衣里去,忍无可忍跳起来叫道:“给我乖乖拿出来!你还没进江湖人的门呢!就算真有强盗来抢亲,在踏进薛门以前你还是钟家的二小姐,不许随便动刀子!” 且不论这不长不短的准备嫁事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少喜事悲事哭笑不得事,一切都熬到头,七月初二,搬张大椅子坐在送亲大船船头的四爷看着渐渐驶近的芦苇荡子,想起二妹往那堆红红衣物中藏进去的那把锋利匕首,只能叹息一声:儿大不由娘……还是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之,心是别家人了…… 迎面吹来的风让四爷浑身舒畅,船队昨天从狭窄的运河转入这条大河,自那以后视野开阔,心情也开阔不少。喜福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响过来,这小孩子还没完全学会大户人家老爷贴身小厮的规矩,有时兴奋起来容易忘形,要是让老二听见这么重的脚步声,一准罚他倒立练功半时辰。 “爷呀,二爷发话让前后船都小心起来,到杜大宝抢聘礼的地儿啦!”喜福高兴地跑过来报信。他可不管这是什么地儿,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这么长时间又看到完全不同于北方的风景,让这小孩子十分快乐。 “是么?”四爷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眼光扫向白花花的芦苇荡。 “爷啊!快看!二姑爷的接亲船!”喜福手指前方,兴奋得直跳。 钟魁抬眼看去,果然如昨天晚上定下的计划,薛毅带着的红红的迎亲船队已在靠近河岸的芦苇荡前排开相迎,从这里,薛门迎亲的队伍将与钟家送亲的队伍会合,然后一起走完送嫁的路程。虽然嘴上不介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道老大会不会跳出来对拐了他弟妹的定远侯钟家下手,那是谁都不能肯定的事。 四爷嘿嘿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转头吩咐喜福:“去舱里报给二小姐知道,让她准备一下。” 忽然旁边的船上吹起唢呐,想是老二也看到迎亲的船队,下了准备的命令。果然不过一刻,二爷押后的大船靠上来搭上跳板,衣着光鲜的老二带着喜庆也走到新娘子在的这艘喜船上——既然是送嫁,哥哥们自然要站在前面打头阵。 “钟瑾知道了么?”二爷问。 “已经叫喜福去报信。”四爷一边用手熨平衣服上的褶子,一边讨好地提醒,“二爷啊,咱家可是在办大喜事,拜托您到时候笑一笑。” 二爷皱皱眉头,抱起胳膊摸了摸下巴,似思考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关我何事?” “怎么?您都送到这地步了,难道不送到底么?” “嫁妹是你的活,你去给我好好应付。”二爷的命令不容置疑。 四爷翻白眼,心中直骂:这个无情的冷血汉!笑一笑会要你的命么? 芦苇荡处的迎亲船队也开始吹打起来,一时间整条河面热热闹闹,好一派喜庆气氛。 两支船队越驶越近,喜福又咚咚跑回来,跑到半路上被喜庆一把揪住横上一眼,小孩子回过神来,冲喜庆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放轻脚跑过来报消息,说二小姐已经准备好了。 并立船头的二爷和四爷已经能看清站在那边缠满红绸的喜船上薛毅的笑脸。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 “嗵!”一个响亮的炮仗飞上了天,伴着随即响起的喊杀声和震耳欲聋的鼓点,一飕船队从芦苇荡中横杀出来,清一色的快船,最前面的船头威风凛凛地站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怀中抱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胡子大汉把怀中钢刀有力的向前一指,快船飞驶过来,直插到送亲与迎亲的船队之间,把两条船队隔开。 二爷一抬手,送亲的船队停下来,吹打的乐声也停下来。 对面,迎亲的船队也停了吹奏。 “杜大宝!”薛毅十分恼火地在船头怒吼,“不要欺人太甚!” 那神气十足的强盗杜大宝站在船头十分洪亮的哈哈大笑:“臭小子?什么叫欺人太甚?死婆娘砸了两次我娶媳妇的喜船,大爷我早就撂下话要日后报仇,今儿老子不砸回去就不姓杜!” “呃……?”站在送亲船头的四爷一楞,扭头问旁边的二爷,“我怎么觉得这话里大有玄机?” 二爷眉头都没挑一下,只抬手,向后挥了挥。 整个送亲的船队在这一挥之下,静悄悄向后驶退一些。 “你知道你砸的是谁的船么?”薛毅却是不能后退的,只能继续怒道,“莫非你要与官家为敌?” “屁话!我和官家有什么仇?官家送亲送他们的去,大爷我一根汗毛都不动他的。”杜大宝挥舞着手中刀,笑得很奸诈,“但你小子拐了我弟妹去,这是私仇,不报非君子,今儿非打断你两条腿不可!” “不能缓缓么?日后你我可以再寻时机了结私仇?”薛毅提议。 “老子做强盗,什么时候和人商量过打劫的时机?” “当真不行?” “当真不行。” “果然不行?” “果然不行。” 薛毅脸色一沉,一拍掌:“那就别怪我也不客气!” “嗵!”又一个响亮的炮仗飞上天,伴随着喊杀声和鼓点声,从迎亲船后的芦苇荡里又斜杀出一只快船的船队来。 向后退出一片水面的送亲船队停下来,喜船船头上,二爷四平八稳在喜庆新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喜庆递上来的茶慢慢品。 四爷则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一会又站起来,他手搭凉篷往新驶出来的船队上看,看到船头站立着一个同样手提白晃晃钢刀的英武女人。 新驶出来的船队横插到贼船和迎亲船队之间, 船头的女人大声叱道:“杜大宝!你这小肚鸡肠的臭男人,算准了你会来闹事。” 杜大宝腾的一下红了脸,回骂道:“死婆娘,你还有脸骂我?” 薛翠萍冷哼一声,挥手向前:“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 一时间,两边人马摩拳擦掌,摆出饿虎下山之势要扑向对方,“都给我住手!”薛毅一声怒吼半空响起,暂时制止了两边的扑势。 “凭什么?”被硬生生憋住的杜大宝和薛翠萍几乎同时转向喜船上的新郎倌愤怒地问。 “你们两个都想鼻青脸肿是不是?”薛毅一扫平时温言慢语的模样,站在船头叉腰怒叱,“杜大宝,大姐已在此处,我不管你们谁砸过谁的船,今天你们照旧找个没人管的地方打你们的去,反正是不能动我的船!你可要考虑好,我薛门的船是你带来的两倍,打起来只赚不赔,把你打残了我照旧还能迎亲,你自个儿算算划不划得来!”又转向大姐,“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刀子,媳妇是你催我娶的,难道你非要在我这大喜的日子里见血光?” 杜大宝和薛翠萍虽恨得牙痒痒,看上去倒稍稍冷静下来,手里的钢刀也往下放了一些。 钟四爷在船头看见,啧啧称奇:“虽然知道薛毅是老扮和事佬的,劝架劝得这么有魄力倒是第一次看见,倒底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呢还是两边老大平时都习惯了让着小的?” 喝茶看热闹的钟二不加点评,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比起那个温开水似的准二妹夫他更欣赏这个气势十足的新郎倌。 一时间场面僵住,两只快船的船队成犄角状对住了,中间则是薛家迎亲的红喜船。 薛毅向后挥了挥手,迎亲船上的吹打声再次轰轰烈烈的响起来。 “继续吧继续吧?”钟魁眉开眼笑地回过头来对钟二说,“虽然气氛不太好,好歹镇住了局面。妹夫那边继续迎,咱们这边也继续送吧?” 二爷哼一声:“镇住了?谁说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钟魁笑道,也不等二爷发话了,高声下令,“奏乐!船队向前!” 送亲的唢呐声也欢快地响了起来,先前向后退出战场的送嫁船队缓缓向前继续驶进。 钟灏把手里的茶杯放到喜庆递过来的托盘上,眯起眼睛支肘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着下巴看对面越来越近的三只船队,对于老四越俎代疱的行为并没表示出什么不快,只微微一笑:“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船队越来越近,迎亲的船无视夹道对峙的两只快船队,与送嫁的喜船迎面相接。现在钟魁已经近到能看见杜大宝脸上的黑一阵红一阵,钟四爷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这表情实在很不寻常…… 突然,杜大宝向天怒吼一声,一挥钢刀,叫道:“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要被你这死婆娘唬住还了得?给老子砸!”跳起来直扑向喜船船头。那边薛翠萍也怒喝一声,迎面跳到兄弟身边。 薛门和杜家的两边人马互相对攻,虽说都没向钟家的船队动手,但少不得有身手麻利的帮手从插在中间的送嫁船头跳蹿过去,整个水面上顿时混乱不堪。 钟魁身形敏捷地闪过两个手持钢刃借道跳过身边直奔对方船队的打架者,急叫道:“退出去!退出去!” 然而此时四只船队的首部混在一处,杂成一片,一乱起来前后封堵想退出已不可能。“怎么搞的?”钟魁急得跺脚,“明明已经镇住了。”钟灏好整以暇地坐在喜庆已事先向后搬了数尺让出路来的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回答:“若是因为怕揍被女人镇住,杜大宝的黑道就不用混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钟魁急得跳脚。 “四爷啊,二爷明明已经让咱家船队退出来了,是您要咱们再踏回这浑水的哦。”喜庆站在太师椅后面,和主子一起守着喜船的舱口,攥着手里的哨棒笑呵呵地提醒四爷,又低头讨好地问主子,“二爷啊,要是咱家的船队被牵连进去有损失,是不是都记在四爷的帐上?” 二爷点头,顺便就那么坐着抬起腿来,抵住一个从左舷爬上来抄近路时过于接近船舱的汉子,轻轻一踹,将他送到右边敌手的船头他想去的战场上。 “传话下去,咱家人不许掺合!再眼热也要管好手!”钟魁着急地对喜福说。虽是雇来的船队,船上却大都是武侯府的家人,钟魁深知要是武侯家的人卷进战局,那热闹可就不止眼前这一点了。 热闹,不是一般的热闹…… 杜大宝要砍薛毅和薛翠萍,薛翠萍要砍杜大宝,薛毅谁也不砍也不能让谁被砍到,左挡一下右挡一下。 钟灏占了舱口,船头只有那么大点地方,钟魁不得不站在人来人往的船首继续让来让去。“你就不管一下?真刀真枪的,出了事怎么办?”他着急地指着迎亲船头的三个人问。 “砍了十三年都没砍死对方,这次顶多卸条胳臂。”二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回答。 “那要是我被误砍到呢?”四爷气急败坏地问。 “要死在这里,那也是你的命。” “你……”钟四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寻老二晦气,突然,看到老二脸色一变,腾地站了起来,他一楞,正要问怎么了,钟灏的身影飞快掠过身边,直向对面迎亲大船上扑去。 钟四急回头,只见三条人影直冲船头,最前面的一个薛门弟子打扮的瘦小男子一掌劈向正全神贯注与薛氏姐弟相博的杜大宝,杜大宝这时正格开薛翠萍的一刀,并顺势一掌劈向薛毅,根本没有注意背后,眼看这一掌将正中他后心。钟魁虽说武功在兄弟间最差,看过的好功夫的人却很多,眼力自然是不错,立刻发现这一掌绝非寻常,此人出掌不管是架式还是方位都十分地道,根本不象一个小门派的弟子的掌势,且掌势凶猛,一眼看得出功力极深,这一招偷袭若劈中杜大宝后心要害,杜大宝不死也得重伤。紧随这偷袭者身后的是一个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他身影迅捷,直扑偷袭者,似要阻他出手,但终究晚了一步,眼看要赶不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原本格挡杜大宝招式的薛毅突然侧身伸掌迎向杜大宝身后,接住那偷袭的一招,而与此同时,杜大宝的一掌正中他的胸口。“砰”“砰”两响,偷袭者和薛毅俱向后退,薛翠萍大惊,伸手扶住兄弟,见他脸色苍白,“哇”的吐出一口血来。杜大宝怒吼一声,转身向偷袭者一刀劈过去,那赶上来的蒙面人刚伸手接住被震开的偷袭者,见刀劈来,空手向前一抓,竟直接抓住刀刃,钢刀再无法前进。此时钟灏已跳上船头,探左手揪住蒙面人手里的人,向外一拉,蒙面人一只手被钢刀限住,只觉大力传来,怀中人已被钟灏硬生生扯了过去,正欲去抢,钟灏抬右手就是一掌,将他逼退两步。蒙面人一楞,与钟灏对视一下,一跺脚,转身跳下船去。杜大宝收回刀来,见蒙面人要逃,拔腿要追,不料站在船头的钟灏似要往这边走,正好挡在面前,本是要互相让一让的,可左闪右闪两下都恰巧让到同一方向,把杜大宝挡个正着,等终于让开,那蒙面人已如来时那般神秘地消失。 船头这变故来得突然,一时间,四下交战的双方人马都停下来看向船头。 杜大宝火冒三丈地转身指向薛翠萍:“死婆娘!你居然叫人偷袭我?” 薛翠萍扶着兄弟,眼睛要冒出火来:“杜大宝,你伤我兄弟,我要你的命!” 钟灏一把将手中扭着的偷袭者的软帽扯下来,冷声问:“这是薛门的人吗?” 一头青丝垂下来,满船的人都楞住。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目光呆滞,被钟二扭在手中如木头人一般。 “你是谁?”薛翠萍问道。 “……杀!”那女子喃喃念道。 “杀谁?杀老子吗?”杜大宝怒气难平。 忽然,从芦苇荡里吱呀呀摇出一只小船来,船头站着一个女子高叫道:“快住手!我来解释!” 钟灏看见那女子,鼻子里哼一声,把手中扭着的女子向前一推,推到薛翠萍面前,然后从她手中接过搀着的薛毅。“让二妹为薛兄弟看看伤。”他说。薛翠萍正心急如焚,闻言赶紧要搀薛毅过去,薛毅有力没气地说:“大姐,此人既穿了我薛门的衣服,事情就一定要当面弄清楚,我没事,你且在这里听听。”薛翠萍只得放手,任钟二将薛毅搀过船去送入舱中。 这时,那小船从船队让开的缝隙中好容易挤了过来,船头女子飞快地跳上船头,舒口气道:“好险,终于赶到。”薛翠萍定睁一看,奇道:“绯二,这事与你何干?”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薛翠萍的老朋友绯二姑娘。那绯二姐本不擅长撑船,一路赶过来累得半死,喘了几口气,笑道:“薛老大,你家娶媳妇是不关我的事,但这女子早已与绯馆签下‘药人’之约,如今时候到了,我是来收货的。” “她是谁?” “严玉梅,严守望的孙女。” 绯二姑娘此言一出,一船皆默。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严守望这个名字在杜家是个禁忌,自从故去的杜老爷子在某次家宴上把无意中说出这三个字的杜大宝一巴掌打得嘴角流血后,所有人都不再在杜家当家人面前提这个名字。 十年前,江湖黑道中最大的势力是杜家,而黑道中影响力最大的却是严守望,那缘于他是个义贼,在受他资助的地方贫民中他的善名和被他劫过的商旅中的恶名同样响亮,前半生在边关浴血卫国的经历为严守望亦正亦邪的身上蒙上一层其他黑道人没有的大气光环,而他以军营的严苟方式管理的山寨更有别于其他黑道地方,在整个江湖中呈现出一种森然之势。杜家从不掩饰视严家山寨为眼中钉的态度,混黑道的讲究强者为王,一山不容二虎,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知道,只要杜严两家都还在黑道上混,那么迟早有一天会拔刀相见分个高下。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严家山寨不是毁于杜家的攻击而是被焚于以泰山压顶之势扫荡而来的朝廷官军手下。善于奇袭的钟家军从水路突袭而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攻破山寨最薄弱之处,直捣严守望所在之处,曾身经百战的严守望从卧榻上刚刚跳下来还没摸到大刀就被衣冠不整地砍下头颅,而烈性的严家寨众上下一百二十三人竟无一个因头领丧生而投降,此后虽浴血奋战,仍未能逃脱全军覆没的命运,其状之惨烈连带兵来剿寨的钟兆辉大帅在上书朝廷报告战况时都感叹——此寨中众人遇敌竟有军人诀死之魂,绝非一般黑道水匪的乌合之众。 此战之后,有传言流出:钟家军之所以可以那么准确的直捣黄龙,和严家山寨被人出卖有关,极重战前情报收集的钟兆辉事前早已对整个山寨的情况包括严守望晚上睡觉不脱袜子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而最大的情报来源,则是钟家军悄然通过的那片水域的掌控者——当年杜家掌门的老爷子杜元金。这条流言的真实性最终没有得到考证,不过杜元金并没有因为严家的覆没而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当他听说眼中钉严守望被斩于床下后严家人仍力拼至最后一人时,表情异常复杂,此后永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真相,也许还是有人清楚的,却似乎害怕着触动某个旧伤痕。 “她为严家来杀我?”杜大宝的语气突然有些无力。 绯二姑娘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被薛翠萍反扭住的严玉梅的脸,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睑。“我想,这姑娘现在已经忘记要为了什么而杀。”她肯定地回答。二姑娘的手放下来,顺势落在严玉梅的身上,“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她的手在严玉梅怀中探寻,而严玉梅似乎毫无反应,“她身上有一个刺杀的名单。” 绯二的手从严玉梅怀中拿出来,手中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她展开纸片,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果然,杜家的当家人在倒数几位呢。”她将写了杜元金三个字的那一部分远远拿给杜大宝看。 薛翠萍脸色一凛,手中将严玉梅抓得更紧:“有名单?那这女娃已经杀了多少人?” “若从两年前我撞见的那个被她追杀的小官吏算起,应该不下十二个,至于以前有没有杀过,那就不清楚了。”绯二将纸片放入怀中,“但我知道的是,不管是已经故去还是意外身亡,这个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 杜元金和薛翠萍闻言大惊,这看上去瘦弱痴呆的小女娃竟是杀人如麻的凶手,怎么看都不象。 “虽说是报仇,所杀之人也多是当年迫害严家之敌,但手段过于阴狠,视生命如草芥是要遭报应的。”二姑娘将严玉梅的右袖口向上卷起,露出一朵红梅刺青,那是绯馆“药人”的标志,“两年前,她与我签下‘药人’之约,说此后几十年,若是活得下来,便做个以身试药的药人,若能以命换得救济众生的良药,也算赎罪。” “等一下!”杜大宝疑心顿起,“你两年前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拦阻她继续杀人,还让她签下这种卖身的契约?” “那时这姑娘还未如此残暴,且病情甚重,我料她支持不久,不至于再造杀孽,所以答应别人给她一次机会。”绯二轻叹一声,“未想给她一次机会却造成这样的结果,这两年来,我的罪孽也算造得深了。” “她有何病?”薛翠萍手稍放松一些,不解地打量严玉梅,很容易就看得出来这女孩子痴呆一片。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她的脑袋从五年前开始就不太记事,越长大情况越严重,现在,也许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二姑娘轻轻拍了拍严玉梅的脸,问道:“丫头,你叫什么?” 女孩儿涣散的眼神落到绯二脸上,嘴里嘟哝一声:“……梅。” “你在干什么?” “……报仇。” 绯二苦笑一声:“还记得一些啊……原来如此!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还知道要乔装刺杀,对这姑娘来说,仇恨的力量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大得多。” 二姑娘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很严肃:“杜帮主,如今这女娃在你和薛老大手上,我手中虽有她做‘药人’的契约,可绯馆的规矩一向是不干涉江湖恩怨,所以我尊重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带走她令她下半生试药赎罪呢还是你自行将她处置以断江湖祸害?请你做个决定。” 杜大宝看看绯二,看看严玉梅,脸上黑白红三色变换几种,最后似下了决心,狠狠指着薛翠萍说:“人不在我手上,你去问这死婆娘!”薛翠萍怒道:“你家的烂事,与我何干?”扭头问绯二:“你确保她不会再跑出来杀人么?”二姑娘点头:“这个倒可保证。”薛翠萍一松手,将严玉梅放开,推给绯二,黯然道:“严家蒙难,整个江湖至今仍无一人出来为他们说话,应该说都有欠于他家,这女娃儿就算是个傻子,灭严家最后的血脉也不是我等做得出来的事。”“那末,我可要带人走了。”绯二说,扯过严玉梅,拍了她身上几处大穴,令她浑身瘫软,就要带她离开。 “罢了罢了,死婆娘,这一闹闹得老子没心情跟你斗了,今天放过你。”杜大宝悻悻提着刀,也转过身去。 “给我站住!”半空里响起一声怒吼,薛翠萍已持刀抢到杜大宝跟前,“你伤我兄弟的帐还没算呢!” 杜大宝一楞。 二姑娘手牵着严玉梅,笑道:“说来说去,倒把今天的正主儿给忘了。” 那边船头忽响起四爷钟魁声音:“没事没事,薛毅好着呢,歇会儿就好了,大姐不用太牵挂。” “听见没有?”杜大宝指了指送亲的船,“你这婆娘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子现在没心情跟你打架。” “我呸!”薛翠萍怒道,“你抢我家的聘礼又来搅局,打得我兄弟吐血我还能放过你?那还要不要在江湖混了?”话音未落,一刀向杜大宝脑袋上砍过去。 挥刀的手臂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架住了,是二姑娘的手。 “我说薛老大,你这男人婆的脾气就不能改一改?”绯二笑道,“你兄弟吐一口血那叫给自己的喜事添红彩,倒不甚要紧。我想他歇好身子还得继续迎亲吧?你真要让这里血流成河,虽然都是红的,可不觉得到处血糊糊的特不吉利?” 薛翠萍楞住。 二姑娘一只手牵着严玉梅,一只手架着薛翠萍,又扭头笑着对杜大宝说:“男子汉大丈夫的,不要计较太多,今儿不管谁对谁错,算是给我这个老朋友一个面子,你先把刀收了,也算给这男人婆个台阶下如何?” 杜大宝嘴里嘟嘟哝哝,犹豫一下,还是把刀收回鞘中去。 绯二姑娘见局势稍缓,便放开架住薛翠萍的手,果然薛老大的刀没继续砍下去,而是也收回鞘中。二姑娘刚缓一口气,突然薛翠萍对杜大宝怒道:“叫你的人把刀都放下!我们用拳头拼!” “喂!”绯二一楞,还没来得及再劝,闻言那怒火中烧的杜大宝已经撸起袖子来。 “臭婆娘,你还来真的啊?” “废话,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收敛,下次你还不把脚踏到我头上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对攻两招,二姑娘正欲开口再劝,突然,正对打的两个人都停下手来。 所有人都盯着这两个当老大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见薛翠萍脸上通红一片,杜大宝低头看自己的右掌,表情尴尬无比。 “啪!”薛翠萍一巴掌甩在杜大宝脸上,令人吃惊的是杜大宝居然没躲也没反击。 站在一边的绯二姑娘眼珠子转了两圈,轻笑一声,用不大的声音劝道:“薛老大,算了,我看得很清楚,杜老大不是故意的,意外而已,意外而已……” 不劝倒好了,一劝之下,薛翠萍又一巴掌扇在杜大宝脸上:“杜大宝!你下流!居然敢摸……摸……” 杜大宝跳起来,叫道:“死婆娘,让你打一下也就够了,你有完没完,当我愿意摸么?”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薛翠萍高叫一声:“小的们,放下刀,给我往死里揍!” 两边人马果然就都放了刀,抡起拳头重新大打起来,一时间砰砰声一片,比先前刀子虽挥得亮却总砍不到人身上去的大战还要热闹得多。 “我的天啦……”从头看到尾的钟魁往后退到舱口,哭笑不得,“这种事何时是个尽头。” 喜庆在身后嘿嘿笑:“四爷啊,江湖上打群架可不鲜见呢,您为咱家招了个江湖姑爷,往后这种事只怕还真没个尽头。” “不会吧?”钟魁哀叹。 突然,绯二姐的脑袋从右舷边探了过来:“那边船上的,帮个忙可好?” 钟魁抬头看去,见二姑娘的模样十分狼狈,一只手牵着傻子严玉梅,一只手拿着顶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斗笠正不断提防不知从哪里就会飞来的拳头。 “有事么?”钟魁很有良心地问。 “这帮疯子连路都不给客人留一条,船划不动了,我这儿又带着个病人,上不了岸呢!”二姑娘恳求道,“可否帮我俩去到那边岸上?” 钟魁闪过打到喜船上来的一对敌手,很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说:“这位姑娘,咱不也上不了岸么?要不你等他们打完?” “打完了我可不保证自己还活着。”二姑娘哀叹。 四爷为难地看看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二爷:“怎么办?” 把薛毅扶进舱里交给二妹照看后,钟灏就一直坐在舱口的椅子上看热闹,听到老四的问话,白他一眼,站起身。 “看好舱口和这小子。”他对喜庆说。 喜庆点头,抱着哨棒站在喜船的舱口,冲着四爷嘿嘿一笑。 钟魁正要问是否让绯二姑娘到自家船上来避一避,钟灏一挑衣服前摆,已经跳上了对面打得正欢的大船,眨眼间已和绯二夹着严玉梅回来。 “你要送她们上岸?”钟魁张大嘴巴问,“要是他们打到咱家船上来怎么办?” 钟魁可不希望战局扩大时自己也得赤膊上阵,有老二当挡箭牌当然更方便些。 路过身边的二姑娘哈哈一笑,将手中的斗笠扣到钟四脑袋上:“这个送给你,打过来时好歹还能挡挡拳头。” 钟魁把斗笠拿下来,见钟二与绯二已一人一边各攥严玉梅的一只手臂拉着她从混战的船队中飞蹿而去。 “老二也会帮人么?”钟四指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目瞪口呆地问喜庆。 “啊呀,这个嘛,人总有不得已的时候。”喜庆眨巴两下眼睛,眯眼笑,“四爷您都把咱家拖进浑水这么深了,二爷想不收拾也不行吧?” “又是我的错?” “当然。” 二爷与二姑娘眨眼功夫已越过战场中央,穿过芦苇荡,眼看泥岸就在眼前,就在将跳过最后几只船头时,突然感觉对方把严玉梅拉紧了。 “右边泥多。”二姑娘想往左边船上跳。 钟二不放手,拉她们执意要往右:“不行。” “为啥?” “蚊子多。” 左边的地势虽平,但蒿草也高,的确是蚊子多的地儿,二姑娘向天翻翻白眼,也不坚持,转而跳向右边。两人跳过所有正打斗的船只,拳脚身边过,片瓦不沾。最边上的一艘小船离岸边并不甚远,二姑娘看一眼,道:“这点距离,你我跳得过去。”钟二还未出声反对,她已拉着严玉梅跃起,钟灏无法,也只得跟着跳过去。 “噗”一响,离岸边不过半尺远,两人只觉脚下一软,原来这岸边看似干土却是湿泥,结果三人都踩到泥中,虽不深,但靴子都陷下去,衣服下摆也没逃过。 二姑娘嘿嘿笑起来。 钟灏用力将脚从泥中拔起,瞪眼道:“不是第一次了吧?下次你可否看准了再跳?” 二姑娘拉着严玉梅也是艰难地拔着脚走到干土上,笑得很开心:“这倒有些难,须知自以为是也是我的本性之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听说过么?” 钟灏走到干处跺靴上的泥,叹道:“你迟早跳到火坑里去。”他素知这女人圆滑得紧,只要不捉她痛脚,跟她说什么她都笑,对此他没什么办法,已懒得教训。 绯二放开严玉梅,见她一付痴呆模样,便道:“你坐这里。” 那严家女娃儿果然老实坐下来,一动不动。 二姑娘叹息一声:“到头来,还是这个结局。”她转头问钟二,“那蒙面人就是你三弟?看来,他一直在保护这姑娘,若他知道你这样安排,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 钟灏并没有停下跺泥的脚,语气淡淡的:“他迟早会接受。” “他会这样做,是出于对钟家军剿灭严家山寨的愧疚吗?” “没有什么可愧疚。” “怎么说?” “不管有多漂亮的借口,义贼还是贼,干的仍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世上因严家山寨家破人亡者甚众,钟家军剿匪,并不欠世间公平。”钟二的语气里果然没有愧意。 “当真这么想吗?”二姑娘眉峰一挑,“两年前我就说过她眼中有残暴,不可不防,你却坚持要我放她,仅仅只为不想杀生?” 钟灏跺完脚,抬起头,面无表情:“随你怎么想。” 绯二微微一笑:“耗子,有时你过于天真。” 钟灏皱眉,正要开口,忽见一只手伸到面前来,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报仇名单的纸片。 “我赢了。”二姑娘笑着说。 钟灏将纸片接过去,揣入怀中。 二姑娘的手没收回去,手指动了动,挑衅地看着钟二。 钟二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入她手中。 是一个巴掌大的绯色葫芦。 “还有呢?”二姑娘把葫芦收过去,手又伸过来。 钟二笑了笑,从怀中又掏出一袋东西放入她手中。 二姑娘打开来,看一袋香喷喷的瓜子。“份量不对吧?你这奸商,居然克扣到赌注上?”她掂掂纸袋,有些不满,“还有一半呢?” “名单上应该有一个和你家关系很大的名字,所以这件事有一半是为你自己在出力。”钟灏说。 二姑娘楞了楞,问:“你成天与人斗心机,到底感想如何?” “其乐无穷。” 二姑娘仔细打量钟灏一眼:“最近发生过什么事么?这次见面,你似乎脱胎换骨,轻松许多。” 钟灏背着手慢慢走到岸边看远处的打斗:“错觉而已。” “算了,不关我的事。”绯二撇撇嘴,回头看看坐在原地不动的严玉梅,“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坏事里,逝者不可追,来者不可期。” “活好当下?” “活好当下。” 有蚊子飞过来,在人头顶盘旋,钟灏皱眉,打个呵欠,在脸上拍死一只叮上来的蚊子。他有些意外地发现二姑娘头顶居然一只蚊子都没有。 二姑娘提醒:“这可是你选的地方,就算有蚊子也不能抱怨。” 钟灏小声咒骂一句,抬眼看水面上打得正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走到稍干的地方坐下等。 二姑娘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纸包,透着艾草的香气。 “至少不会让蚊子抬走你,”她笑道,“把靴子和外套脱下来。” “我自己会洗。” “我是无所谓,但你还要穿着这光鲜的皮去送嫁吧?难道踩着泥巴去洗泥巴?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这次我拉你一把。”绯二拍拍坐着的钟二肩头,催促他将外套脱下,“耗子,成天装出那付假模假样不累么?这会儿没人,你干脆先睡一觉,那边打完了我叫你。” 钟灏倒也不客气,把靴子、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是真的拉一把还是为拖人跳泥坑赔礼?” 二姑娘嘿嘿笑:“我象是那么容易内疚的人么?” “货已经收了,你为何还不走?” “这么大场面的群殴,也不是容易撞见的,打完了肯定有大笔的医馆生意可做。”绯二姑娘的笑意里透出些奸诈来,“我会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去咬?” 水面上,战场正中心的喜船舱中,薛毅与钟瑾的棋局已经下了很久。 “呀!”趴在放下的竹帘后看外面热闹的喜安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喜安!”钟瑾提醒她,“不要有一声没一声的乱叫。” “可是……实在是太热闹了嘛。”喜安的眼睛从缝里向外看,舍不得离开。 薛毅笑道:“让她看吧,大姐和杜大宝隔三岔五要打一回,让她适应一下也好。” 钟瑾将手中的黑子放到棋盘上,轻声问:“刚才听见杜大哥出来的时候说大姐砸过他两次娶媳妇的船,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么……”薛毅手拈白子琢磨棋局,心不在焉地回答,“杜大宝一直不愿意退婚也不收退回去的彩礼,所以大姐虽然没嫁出去,可八字什么的都在还杜大宝那里,正房的位置于礼数上还是大姐的。杜大宝一方面不放大姐,一方面又想生儿子所以要娶媳妇,大姐自然要砸他的船。虽然说了只要杜大宝正式退了大姐的婚事就不再砸,可他就是不干。” 钟瑾捧起茶杯:“这么说来,若不是当年嫁给薛门的誓言绑在身上,大姐随时都可能成为杜大哥的夫人了?” 薛毅终于下定决心,把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上,点点头:“就看他们俩打算挺到什么时候了。” “呀!”喜安又叫了一声,“杜大爷又摸了薛老大一下……哎呀,薛老大又打他耳光了,肯定很疼的……” “喜安!”钟瑾红了脸,“女孩子家不要乱说话!” 薛毅吃吃笑起来:“我们家乱七八糟的事还有很多,特别是我师父回来以后会更多,慢慢你就知道了。” 钟瑾红了脸点点头。 薛毅看着钟二小姐很优雅的拿起黑子继续下棋,心中柔情万千,问道:“以后的日子,虽然不至让你受苦,但肯定不如你以往做侯府小姐时舒适,你可受得这苦?” 钟瑾低声道:“苦乐人自知,穿金戴银未必是神仙的日子,走南闯北也未必就是受苦。” 薛毅微笑着问:“那我要是去打架呢?” “不是很吓人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薛毅突然想起件事来:“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我吐的那个假血不但不腥,还有股甜味?” 喜安在旁边嘻嘻笑:“薛公子啊,小姐舍不得你受苦,所以加了糖呢!” 薛毅笑起来:“如此真是多谢小姐了。” 钟瑾瞪了喜安一眼,脸红得更甚。 “原本与二哥和四哥商量的计划就是找机会让杜大宝打我一掌,吐点假血吓吓他,让他心存愧疚自己退走,没想到有人横插一杠子,事情比预想的还顺利。”薛毅偏偏脑袋,也从缝里向竹帘外看了看,“但把大姐吓成那样,只怕事后知道真相,不会饶过我。” 带着姜花香气的记忆在看见船舷的一瞬间掠过脑海,他面上表情未变。 看到严玉梅被绯二和钟二带走后,他决定对此事永远闭嘴。 这样的结局,不是最好,但又能如何? “薛公子怕大姐吗?” “当然不怕。” “真的?”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可以事事让着她,但怕字是一定不能要的。” ……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打完呢?” “谁知道,打累了就完了吧。” “四哥在门口躲来躲去很可怜。” “本来计划是要确定打不起来才可以继续送亲的,是他自己没看准。” “要不让他进来躲躲?” “让他进来难道让喜庆一个人守着?” “对啊……可要是都放进来那就没人守了,会露馅。” “所以只好继续委屈他了。” …… “要不我们不喝茶了,来喝酒吧?” “薛公子喜欢喝酒?” “只是觉得可能会更有趣。” “有趣?” “忽然想起来,最有趣的那个晚上是有酒味儿的。” “薛公子!” 她的脸压过来,十分有迫力的一张脸。 “我们继续喝茶吧。”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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