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66874电子书,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66874.com】 《金牌二手妻》(女厄之三)作者:风光 出版日期:2013年3月6日 【内容简介】 打着京城第一美女名号,又是相府千金的她,从小受尽娇宠, 岂料这拿块玉佩来寻亲就暂居她家的「食客」竟无视她的美貌, 不仅老是将她气得直跳脚的露出河东狮真本性, 还在她父亲面前装憨厚的陷害她被罚抄女诫, 凡是和他有关的事,歪理都能变成真理,简直无懈可击的可耻, 这麽可恶的男人,她应该要气得牙痒痒的和他保持距离才对, 可她却悄悄将他搁在心上,谁都瞧不上眼,心里只有他的痞样, 然而身兼太子太傅的爹,却因太子和五毒教勾结一案被迫致仕, 相府在一夕之间天地变色,下人卷款潜逃丶未婚夫退婚, 为了追查真相,他竟将她这黄花大闺女装扮成书僮带进青楼, 她惊人的美貌引起事件关键人物注意,身陷囹圄时他舍命相救, 谁知追查到的事实真相,却意外的勾引出他惊天的身世之谜…… 风光 终於把「女厄」这个系统写完了,还刚好赶在年末完成,风光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能以崭新的心情迎接新的一年。 这本《金牌二手妻》故事形成的过程其实满曲折的。男女主角的个性,从设定丶思索剧情丶大纲,到真正付梓,修改了好几遍,而故事内容的主轴,也是改了好几遍最後才定案,甚至连都已经开稿了,在风光写得欲罢不能时,突然间看到好几个桥段不顺眼,也再临时做修改。 所以这个故事其实埋了许多伏笔,连结尾都有一点玄机,这玄机几乎可以另外再写一本书,若是读者们有兴趣,或许以後风光会以番外篇的形式呈现,不过目前,风光还是觉得这个故事以这样的方式结尾最好,留点想像空间总是会比较美嘛,对吧? 在这里,风光要先向本故事的第一男配角——夏邦公子说声抱歉,因为在「女厄」这个系列一开始的设定时,他确实是男主角,所以风光也让他在本系列的第一本《狐媚相命师》里亮了亮相。 然而後来为了故事的精彩度以及内容设定的走向风格,夏公子只好屈居於男配角,虽然之後在本书里仍然是青年才俊一枚,但在个性的部分,展现出来的就是他迥异於《狐媚相命师》的另一面了。 再说回男女主角,男主角萧关的个性很有趣,痞气嘴贼,这种个性风光很少写,不过当风光在模拟这个人时,通常会把自己假想成女主角,只要是听了会让女主角想发火,同时也很想笑,完全无可奈何的话,通常就是男主角会说的话了。 至於女主角,她的原形是只孔雀,风光可真是结结实实的找了很多孔雀的图片,参考了许多孔雀的习性,因此去联想女主角会是一个什麽样外表及内在的人。 越看,风光越觉得,孔雀这种动物能繁衍到现在还没绝迹,真是上天保佑,长得那麽招摇又天敌一堆,虽说孔雀开屏除了求偶还能迷惑敌人,可孔雀一开屏就觉得自己很屌,天不怕地不怕,真不知道能吓得了谁啊…… 最後,风光要提醒大家的一点,开很漂亮的羽屏的,通常是雄孔雀,雌孔雀的羽屏色彩很普通,比起雄孔雀实在不值得一提。只是本故事的毕芳因为设定是女性的缘故,就请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想她是只会开美丽羽屏的雌孔雀吧! 希望大家喜欢这本书,也喜欢《女厄》这个系列。 楔子 在群山之首的昆仑山麓西北一隅,是雄伟壮阔的西王母宫殿。西王母统领着得道证果的万物,并协助他们革除妖性,进入仙道,因此在她慈爱的渡化下,万事万物都能有着规律的轮回蜕变,不致乱了天理。 瑶池旁,圣宫前,三只千年的神兽——大蛇丶金虎及孔雀,兽性依然不除,难以成仙,王母娘娘每每见状皆不由得感叹。 大蛇天生的兽性是「不忠」,她身上有着斑斓鲜艳的花纹,体态修长具律动感,美丽而神秘。千年以来的修炼,她曾是被许多得道高人或是神仙收服,然而即使大蛇表面上臣服了,只要主人一个不注意,她随时可能反噬,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 就这样,她的灵力进展得飞快,却从来不会只对一个主人忠实,即便到了王母娘娘的底下修行也不改本性,且就算她不主动招惹,也会有一堆自制力不够强的神兽被她吸引过来,结果不是被吸光精气就是废了几百年道行,她却一犯再犯完全无视王母娘娘的警告。 金虎天生的兽性是「暴虐」,她浑身的金毛看来金光灿烂,威风凛凛,却是神来杀神丶佛挡杀佛。在她修行的过程中,除非道行远高於她,否则任何意图制伏她的人,最後惨遭毒手。 在王母娘娘的座下修行後,金虎暴虐的性子并没有多大收敛,只要闯入她修炼的领域,不管来者何神,一律被虎爪扫落昆仑山巅,运气好一点儿的才能留下一条命,王母娘娘在没有办法之馀,也只能先在山峰之间放张天网,能救几个是几个,直到想出法子根除金虎的天性。 至於孔雀,天生的兽性便是「虚荣」。她天生一身华丽绚烂的羽毛,招蜂引蝶至极,却又高傲不群。千年以来驯服孔雀者,都是提供给她相当的优渥好处,让她享尽虚名丶富贵及吹捧,才勉强得其青睐。 原本这「虚荣」并不会造成其他神兽的损害,然而当孔雀来到圣宫後,美貌惊人却又看似冰清玉洁的她,常引来许多神兽争相示好,甚至有一些还会偷取王母娘娘的圣物为献礼。当王母娘娘看到三千年才结一次果的蟠桃树被拔得只剩树枝,而那些果实又全进了孔雀肚里之後,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导正一下孔雀的个性了。 某日王母娘娘见到牛郎织女只得在每年七夕相见,如此坚贞的爱情激起她的一丝灵机。她决定让这三只神兽坠入人世轮回,从人间情爱之中学习,以除去自己的天性。 费尽了一番心力,大蛇与金虎已在人间寻到真爱,也除去了「不忠」与「暴虐」的天性——大蛇学会了在爱情之中对一个人专一:金虎也因为爱情而懂得珍惜万物的生命,至於孔雀…… 王母娘娘来到孔雀常逗留的瑶池边,毫不意外地看到孔雀就着瑶池水面顾影自怜,四周也围满了各种神兽。 「孔雀啊!你的美丽连这瑶池边的仙草看了都要低头,着实令人惊叹,我特地将这只紫金葫芦献给你,希望里头的灵丹妙药能保你永远美丽!」犀牛精献上一只葫芦。 孔雀只是含蓄地笑着,修长而优美的颈项微微地往犀牛精那儿一侧,「真是太谢谢你了。」 犀牛精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一旁的猪精见孔雀的注意力被转移,便急急的将犀牛精一推,自个儿闪到她前面,「美丽的孔雀啊!我愿献上这如猪头般大的金元宝,只求你赐我一根羽翎!」 孔雀微微垂下眼眸,一眼也没看向扑通一声掉入瑶池中的犀牛精。「唉,我也很想赐给你,但你瞧我这身色彩斑斓的雀羽,若是少了一根,岂非破坏了它的完美?」 「就是嘛丶就是嘛!」马精一脚踹开猪精,後者连叫一声都来不及,便随着犀牛精落入瑶池中。 「美丽的孔雀只配得上我这件金缕衣啊!」马精献着殷勤,但金缕衣才送到孔雀手中,下一瞬间他便被瑶池里那两头不甘心的野兽给拉下水。 孔雀淡淡地望着三头野兽在瑶池里斗殴翻滚,皱了皱眉的离开瑶池边,眼一扫,她见到不远处睁大眼丶可爱地望着她的小青蛙,便一古脑地将手上的葫芦丶元宝及金缕衣全扔给了青蛙精。 「全给我吗?」青蛙眨眨眼,不敢相信。 「嗯,全给你。」孔雀懒洋洋地甩了甩背後的羽翎,「我不需要吃什麽药就天生丽质了,而金元宝只是看着漂亮却没什麽用处,至於金缕衣嘛……哼,这世上哪有任何外衣比得上我这身华丽的羽毛!」 说完,她毫不恋栈地离开,然而才走没两步,眼前金光一闪,王母娘娘圣驾突然降临眼前。孔雀施了一礼,姿态仍是十分讲究,一定要优美才行。 王母娘娘命她免礼,开门见山地询问:「孔雀,方缠的事我全看到了,不知你放出风声说喜爱各种宝物,等各界精怪将奇珍异宝送至你眼前,你却又不悄一顾是为什麽呢?」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样的宝物才配得上我的美貌。」孔雀理所当然地道,「只不过目前看到的东西……唉,不过尔尔。」 王母娘娘叹了口气,「可是你知道吗?方才犀牛精献给你的紫金葫芦,是他跪了一百年,向太上老君求来的;猪精的金元宝,是他累积了一万斤油,跟财神换取的;马精的金缕衣,也是他拖了三万六千里的车,才由天上仙女送他的,这些辛苦付出只为了讨好你,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动?」 「那也只能说他们的眼光不好,讨来的宝物配不上我。」孔雀一点也不在意。「何况我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些东西。」 王母娘娘闻言皱了皱眉,「兽毕竟是兽,未受教化,故自恃貌美,桀骜不驯,反而让你无视他人真心。你对於仙器财物毫不贪图,代表你本性不差,但只要虚荣不除,你将不明了修行的真义,越走越偏可会成魔。 「孔雀,人类是三界中情感最丰沛真实的,本座现命你下凡投胎为人,历经人类的生离死别,学习人类的常识智慧,更重要的是你需从你所爱之人身上学习不拘泥於表象,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体验真情,以去除你身上根深蒂固的『虚荣』天性,未达目标之前,不准回天庭。」 话说完,王母娘娘振袖一挥,孔雀便带着不解的神情落入轮回池…… 只不过落下轮回池的那一瞬间,孔雀还是维持着优美的姿势,即使遇劫,她也要美美的。 第一章 萧关口里叼着一根草,懒洋洋的躺在京城南湖附近一株老树的枝干上。 他从小就在桃渚长大,桃渚是一个为了抵御倭寇而兴建的城镇,岸渚边种满了桃树,因而得名。 萧关没有父母……应该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幼他就与奶娘相依为命,奶娘虽然一直说他身世不凡,教他读书识字丶知书达礼,但看着漏水的屋顶和破掉的窗户,萧关也着实觉得自家「不凡」极了,压根不把奶娘说的话当一回事,所以为了生活,也为了不让奶娘那麽辛苦,他毛还没长齐就已经和街头巷尾的混混及无赖在大街上坑蒙拐骗,赖以维生。 由於他是混混界少数识字的,兼之资质聪颖,天生就有一股领袖气息,故还不到十五岁,桃渚靠海的地方,恶势力就以他为首。 奶娘见他这样下去不行,但自己又已风烛残年,无力插手,在病重弥留之际,她终於拿出一块凤形白玉佩给萧关。 「奶娘,有这样的好东西你怎麽不早点拿出来?这样你就不用吃这麽多苦,也有钱买药了啊!」萧关见了玉佩,不由得气急败坏。 奶娘凝着一张脸摇摇头,用尽最後的力气道:「这玉佩攸关你的身世,十分重要……我死了以後,你就拿着它,到京城去找一个叫毕学文的官员……不要在桃渚继续瞎混了……依你的身世地位不应该只有如此……」说完,她就闭过气去了。 忍着悲伤的情绪,萧关办完奶娘的後事,恰好也花完了卖房的最後一毛钱,他拿着玉佩还有奶娘身前交给他变现的几样首饰,踏上寻亲之路到了京城。 其实他对自己的父母没有期待,也没有爱恨,心中存着的只有好奇,好奇自己究竟有什麽样的身世,为何奶娘每次提起总是非常隐讳,如今他还得绕好几个弯来寻人。 但要找一个人不是这麽容易,总不能随便拉个路人问他毕学文是谁吧?虽说毕学文是个官员,但这偌大的皇城,官员随便就不下几百人,要从人海中捞出一人谈何容易? 「毕学文啊毕学文,我该去哪儿找你呢……」就在他为了打听消息来到闹市,正喃喃自语时,赫然发现四周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他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一番,心忖自己应该没什麽裤带没拉或是衣服有破洞的糗事吧?那大家为什麽都用奇怪的眼光盯着他? 侧目的人群里,终於有一个人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好心地告诉他,「你要找毕学文?他是当今丞相啊!你连他都不认识,还在京城混什麽?」 闻言,萧关差点没吐血,就这麽简单?还真的随便拉个路人问就知道? 「奶娘啊奶娘,你若早说那人是丞相,我也不会出这个丑了,你不知道男人的面子是很重要的吗?」他只能苦笑再苦笑。 现在有了线索,心情放松的他悠哉悠哉地在京城里晃了一圈,然而打听完毕学文的为人後,才躺在树上没多久,他的目光便被下头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吸引去。 凉亭里站着男男女女,个个外表出众丶华衣丽服。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京城的南湖畔原本就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他们偶尔开开诗会丶茶会丶斗斗棋,甚至还会对着湖畔柳树清谈,也不知道能谈出些什麽。 其实最令萧关感兴趣的,是站在凉亭正中央,显然鹤立鸡群的一名绿衣女子。若依现下京城内审美的标准,说那女子长得倾国倾城绝不为过,她一双明亮有神的丹凤眼儿微往上挑,鼻梁秀挺,有个樱桃小嘴,颈项修长优美,身段窈窕婀娜。 绿色这种色系的衣服是很挑人穿的,但这女子穿起来却浑然天成的衬托出她卓然不群的气质,绿衣的尾端处还绣着一排圆形的彩色刺绣,披散开来的感觉让她看来就像只孔雀般华贵。 骄傲丶不凡,人人都赞叹地看着她,她却不在意任何人,只在意自己。 不过萧关注意的倒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身边那群京城青年才俊们对她过度的吹捧,简直让天仙都为之逊色,令人绝倒。 亭中,大理寺卿的公子严善仁手中扇子一搧,用他有些蜡黄的脸冲着绿衣女子涎笑道:「今日天气甚好,令人不禁诗兴大发,毕芳姑娘文才甚高,不如我们几个就合作做首诗,由毕芳姑娘品评吧?」 有表现自己的机会,其他公子当然点头如捣蒜,於是严善仁先故作沉吟一番,再喃喃念道:「亭中一美人。」 「好啊!好啊!」其他人不禁喝采来,毕芳受到赞美,也跟着微笑地点点头。 唯独树上的萧关翻了个大白眼,不明白这句诗到底好在哪里?要做这种诗,他这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也行,「田中一老牛。」看,还能跟他的「美人」对仗呢! 「玉洁又冰清。」吏部尚书之子尤聪明,也自以为聪明的接了下一句。 只见这句显然也很受用,毕芳拿手绢掩着嘴,害羞地笑了笑,但眼中所表露出的喜悦神采可不是只有害羞而已。 萧关差点被这群装模作样的人给闷死。玉洁又冰清?他故乡的老牛还懒惰又贪睡呢! 「绿袖迎风招。」这句诗是内阁大学士的儿子刘秉所做。 接续前一句玉洁冰清形容毕芳的内在,刘秉由外在着手,也算真有些文才。毕芳听出了些门道,不由得赞了一声,让刘秉很是得意。 萧关忍住不让笑声逸出口。这样就能受到称赞的话,那他也可以赞美他家的老牛「头角朝阳指」,比那什麽绿色的袖子有诗意多了。 最後,由自诩风流倜傥的礼部尚书之子赵天成做结尾,「不知垂青谁?」 每个文人听了这一句,都挺起胸膛来,想表现出自己最俊俏的一面。 毕芳悦耳的声音轻轻地将这即兴诗吟了一遍,「亭中一美人,玉洁又冰清,绿袖迎风招,不知垂青谁?」她淡淡地一笑,「诸位公子谬赞了,毕芳哪里有那麽好呢?倒是诸位公子年轻有为,都是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才让毕芳自惭形秽。」 如此自谦,自然又引来那群所谓的青年才俊诸声赞美,令毕芳的笑容又更美了,迷得众人神魂颠倒。 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萧关,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这群人真是恶心到他不小心把嘴里的草都吃下肚。 「田中一老牛,懒惰又贪睡,头角朝阳指,不知累不累?」嘿!听起来比那恶心巴拉的美人诗具体又写实多了,他真是太有才华了!萧关不由自主地想。 凉亭里的那群人,根本就是男女交相贼,女的故意谦让,因为知道男的会吹捧,而男的则是知道女的只是假意谦让,所以更是卯起劲来吹捧。 这样的虚伪,让萧关浑身不舒服。 就在他思索着的时候,凉亭里的那群青年才俊突然鸟散了,兴许是中午将至,皇宫里早朝散会,公子哥儿们得快些回家,否则大官父亲们知道他们又在南湖边胡混,不赏几棍家法才怪。 留在凉亭里的只剩下毕芳与她的婢女青儿,等其他人都走光了,毕芳才优雅地在湖畔边坐下来。看着湖里自己的倒影,她笑容更盛,彷佛很满意自己的美丽。 「小姐,」青儿笑嘻嘻地指着桌面上那些公子哥儿留下来的礼物,「这些东西该怎麽办呢?」 萧关也好奇了起来,桌面上有一组金光闪闪的酒盏,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个食盒,这小娘儿们这麽虚荣,应该会很喜欢这些能增添她身价的东西吧? 想不到大出他意料,毕芳竟懒洋洋地道:「桌上东西你喜欢的就拣去,剩下的就全给那个人。」纤指指向不远街道旁的一个老乞丐。 青儿像是很习惯这样的吩咐,便挑了几个可爱的小东西,其他的全堆到一边,然後将食盒捧到毕芳面前,「小姐,这个呢?流芳园的蛋黄酥饼,平常人要排三天三夜才买得到,相当有名呢!亏得刘公子有心,送了一盒给你,要不要留着吃?」 毕芳睨了一眼青儿,没好气地笑道:「知道你嘴馋,要吃就吃,或者拿去分给你府里那些姊妹。明知道我不吃这些东西的,要维持纤细的腰身可不容易。」 主子都说了,青儿自然笑纳了那食盒,也将不要的财物放到了远处那老乞丐身前的碗里,而这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让老乞丐往毕芳的方向伏身直拜。 毕芳朝那乞丐微微一点头,大大方方受了这一礼。 萧关看着倒是纳闷了,这女子当真不爱财,只爱人对她吹捧朝拜?这种个性不是一般人会有的,该说是古怪还是偏执? 看来他得做个测试来试探试探她,她真是引起了他莫大的好奇心。 待那老乞丐抱着碗走了,青儿回到凉亭里和毕芳也要离开,两人才走出凉亭,青儿眼睛不经意一扫,突然停下脚步。 「哎呀!小姐,」青儿示意她看向凉亭里的桌面上,「有东西忘了拿呢!」 毕芳主仆两人走回凉亭,看到应该被青儿清空了的桌面上,还摆着两样东西,一支精美的金钗,还有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刀。 「难道是我漏拿了?」青儿吐了吐舌,「小姐,这金钗倒是别致,比刚刚那些礼物都好,也不知道是哪位公子送的,要不你收下吧。至於这把短刀倒是逊色了些,青儿把它丢了?」 「不,」毕芳走到桌旁,竟是看也不看那金钗一眼,径自拿起短刀把玩。「这东西看起来也挺有趣的,还满合我的眼,我要了,那金钗就算了吧。」 小姐说不要,青儿也不好纳为己有,便指着湖畔不知道什麽时候冒出来的一个年轻乞丐道:「要不给那人吧?」 不料毕芳竟摇摇头,仍是指着不远处的老乞丐,「还是给老乞丐。」方才拿了碗走人的老乞丐,不知道什麽时候竟又回来了。 她有些鄙视地看了看那年轻乞丐,「年轻力壮又好手好脚的,不去找份工作,居然在这里乞讨,就是这些人造成朝廷的负担,让爹爹的工作忙不完。」 青儿认同地点点头,将金钗又拿给老乞丐,毕芳自然又受了一次大礼。 这时候,她们口中那名年轻乞丐的方向,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田中一老牛,懒惰又贪睡,头角朝阳指,不知累不累?」 这显然是在模仿方缠那群公子哥儿做的诗,闻言,毕芳皱了皱眉,青儿更是生气,「小姐,这乞儿在讽刺你!」 毕芳仔细地瞧了瞧那乞丐,只见他无精打采地低着头,不像有什麽企图,她也不屑与之计较。「这应该只是巧合,就凭这人只能当乞丐,也讽刺得了人?何况我可是京城第一美女,不会有人讽刺我的。」 这麽大言不惭的话,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青儿居然也点头附和,「说得也是。小姐,咱们走吧。」 待毕芳主仆两人走远了,扮成年轻乞丐的萧关才抬起头来,哭笑不得地瞪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这对主仆真是绝了,竟可以自恋到这种程度,那名唤青儿的丫头简直不是普通的配合。」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故意沾上的灰尘和草屑,接着在衣襟里掏了掏,苦笑自语,「叫毕芳的小娘儿们,那金钗可是奶娘留给我变现的,你随随便便就送走了我这十天的伙食费,还污走我最心爱的护身短刀?这回真是失算了!害我还牺牲形象扮成乞丐……」 萧关在胸前掏了老半天,终於掏出玉佩。 「看来,真的得去找『那个人』了……」 问了路人得知当今丞相的府邸後,萧关循线而去,不消多时,他已站在朱门大户的丞相府邸前。 在敲门前,他灵活的脑筋已经拐了一百八十个弯,市井坊间对毕学文的风评皆是忠诚严谨丶刚正不阿,除了当丞相之外,还身兼太子太傅,负责教导国家未来的君主,所以皇室恩泽之於毕家不可小觑。 因此,当有人出来应门後,萧关那总是玩世不恭的表情马上收敛起来,摆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掏出玉佩求见丞相。 开门的老门房原以为衣着破落的萧关是来乞讨的,本想给两颗馒头打发了事,但见他竟能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便半信半疑地入内询求,果然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老门房便匆匆忙忙的赶来,一改先前不屑的态度,和善地邀请萧关入内。 经过重重的院门及回廊,萧关被领至花厅,才一进门,就见到一名年约五旬丶神色庄严的男子立在厅中。 不消说,眼前这人一副被人倒债的表情,肯定就是传言中严肃刚正的毕学文。萧关心中暗想,表面仍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 毕学文第一眼看到萧关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可他将情绪掩饰得很好,淡淡地道:「你从何而来,经历过什麽,家中还有什麽亲人,细细与本官报来。」 萧关眼神呆滞,乖乖地道:「晚辈来自桃渚,自小与奶娘相依为命,前一阵子奶娘死了,就遣晚辈拿着玉佩来寻找一位毕学文大人,晚辈在京城打听,知道毕大人是当朝丞相,就找来了。」 「可有读书识字,或者骑马练武?」毕学文又问。 萧关一副老实巴结的模样,有问必答,「书读过一点儿,但不通透,」他懂的那些旁门左道把戏可不比读书人少,「马术没学过,」都是偷骑别人家的,「武功会一些,可都是基本招式。」在街上打架丶斗殴,他可是一流的,一对一的单打,没几个人躲得过他的下流手段,此外还偷学了别人家好多的家传武功,只是杂而不精,还真的都是些基本招式。 瞧他这模样,是个老实的孩子,还带了些傻气,毕学文眼中的炽热光芒慢慢冷却下来,最後点了点头,将玉佩交还给他,「来了就好。你父母的事,迟些我再告诉你,你先住在我这里吧。」 「这样就行了吗?」萧关愣愣地问,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这麽简单就让老子过关了?不怕我拿块假玉佩糊弄你? 想不到毕学文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这玉佩全天下只有一块,是做不了假的。」 萧关心里一惊,眼前这可是只老狐狸啊!他装得呆愣憨傻,天知道毕学文难道就不会装得严肃老成?看来关於他父母的事,毕学文说的也许不能尽信,还是得自己去多方打探了。 思绪至此,他给了毕学文一记傻笑,听话的退场,要随着下人到自己的寝居。然而才踏出花厅,过了几道门来到别院,立在院中的一个美人儿却令他眼睛一亮,嘿嘿,以後在这丞相府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当他装傻充愣的经过毕芳身边时,只见毕芳叫住了他。 「你就是门房所说,那个来认亲的?」她高姿态地半侧着脸斜睨着他,一方面表现出骄傲,另一方面,这样的姿态最能表现出女人脸部柔美的线条。 萧关点了点头,领在他前面的下人涎着笑替他回答,「启禀小姐,这位萧关公子以後要暂居相府。」 「喔?是吗?」毕芳微微一笑,换了一个姿态来到萧关身旁,好像刻意要让他看清楚她的美貌,然後微启芳唇自我介绍,「萧关,我是丞相之女毕芳。」 「喔。」萧关淡淡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便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毕芳努力的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最美好的姿态,但萧关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表情甚至都没变。 「你……不会说些什麽吗?」毕芳有些恼了,这男人没见到京城第一美女站在他眼前吗?不会夸赞一句? 萧关故意摇摇头,心中为她的做作差点笑出声来。 「你不觉得我和别人……哪里不太一样?」她昂了昂首。 「是不太一样。」他点点头,就在毕芳得意地准备接受他的赞美时,他突然出乎意料地道:「你的脖子拉得这麽长,不累吗?」 「你!」毕芳气得跺了跺脚。 美人儿气了,萧关却一副没事人样的抿抿嘴,突然吟起诗来,「田中一老牛,懒惰又贪睡,头角朝阳指,不知累不累?」 毕芳一双媚眼瞪大,连忙遣退替萧关领路的下人,难以置信地指着他,「你你你,你是那名乞丐」 「我我我丶我只是恰巧坐在那里,谁说我是乞丐了?」萧关当然打死不认,承认了不就表明自己在耍她?「所以我的刀可以还我了吧?」 「你的刀?」毕芳直接便想到自己在南湖亭中接收的那把短刀,也不作伪,就在他面前拿了出来。「你说的是这把?有什麽证据证明这是你的刀?」 「这把刀,刀身全黑,有白色的斜行纹路,皮鞘上没有花巧,背後绣了一个『萧』字。」他当初拿金钗和短刀测试她,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麽不爱财,毕竟一般正常的姑娘都会选择金光闪闪丶价值不菲的金钗,而不是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想不到她这麽不正常,竟二话不说就拿走他的短刀,还把他的金钗给了别人,早知道扮乞丐无法引她捐回短刀,他不如直接抢回来。 毕芳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刀,翻过来果然见到上头有一个「萧」字,她不甘心就这麽被他耍了,冷哼一声别过脸,「谁说这就是你的?京城里姓萧的人何其多?说不定是哪家公子暗恋我要送我的,岂能被你讹走?」 「哇!你这奸丫头,自恋到这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你霸着人家的刀不放,不怕嫁不出去吗?」萧关忍不住跳脚。 说到这个,毕芳就得意了,「哼!我可是早就许了人的,我的未婚夫婿就是京军统领夏邦呈,你若在我面前耍无赖,我就叫他派兵将你拿下!」 「你这丫头想吓唬我?老子在街上诈骗银两……不,疏财仗义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怀里喝奶呢!」脸上微微抽搐,萧关突然眉梢一扬,顿时想了一个损招。 在毕芳以为他拿她没办法,正洋洋自得的时候,萧关忽而表情一垮,一脸欲哭无泪的哭叫道:「小姐不要啊!这是我萧家长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被你夺走了,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什麽?」他的表情变化太快,毕芳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时候,毕学文突然从院外踏进来,入眼的便是萧关哭求毕芳的这一幕,他神情一变,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麽?!」 毕芳还来不及反应,萧关已经一脸可怜相的哀求,「丞相大人,你要替晚辈作主啊!毕姑娘见我家传短刀精致,竟伸手抢了去,我因为怕伤到她,不敢与之争夺,她就不还我了。」 「才不是这样!」毕芳见他颠倒黑白,急得跺脚。 「丞相大人,那刀还在她手上呢。」萧关哭丧着脸。 对毕学文而言。这只是儿孙小辈打打闹闹的小事,他板起脸轻斥,「芳儿,你一个女子抢人家的东西成何体统?难道府里还缺了东西给你吗?」 「爹,你听我说,事情不是像他说的……」她忙辩解。 「丞相大人,那皮鞘上还写着『萧』字呢,真的是我的!」萧关适时地打了岔。 毕学文一眼就看到那醒目的「萧」这,不由得严肃的教训起女儿,「不是你的东西就别拿!为父是这麽教你的吗?罚你回房将女诫抄十遍,没抄完不准出房门!」 毕芳被骂得无辜,恨恨地瞪了萧关一眼,在父亲的怒火下,她再不情愿也只能妥协,「是,爹。」 萧关则是装得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忙不迭的直向毕学文道谢。 毕学文见状皱起眉,「萧关,其实你并不姓……算了,总之,你以後不能这麽哭哭啼啼的,男子汉大丈夫,应有所气度,怎麽能如此畏缩?」 「是丶是,晚辈受教了。」嘴上这麽说,萧关心里却忍不住想着,能屈能伸才是真丈夫啊! 毕学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副老实又胆怯的模样有些失望,摇摇头便离去,当他走远後,毕芳才敢将方缠所受的委屈全爆发出来。 「你这无耻小人!」她哪里曾受过这种冤枉?以往都是男人讨好她,今天他没称赞她的美貌就算了,竟然还陷害她挨骂? 「过奖过奖,你不知道要在江湖上混,这样才活得久吗?」萧关故意奸笑,脸上的表情说有多讨人厌就有多讨人厌,和方才在毕学文面前戒慎恐惧的模样差了十十万八千里。「嘿嘿!当朝丞相,怎样都比京军统领大吧?你那叫夏什麽东东的未婚夫,我告诉你,他永远拿不下我!」 「你……咱们走着瞧,哼!」毕芳恨恨地一跺脚,扭头便离开。 「喂喂喂,小娘儿们,我的刀呢?」萧关突然想起这事。 毕芳一个转头,居然扮了个鬼脸,被他气得完全顾不得维持京城第一美女的风范。「你若帮我抄完十次女戒,我再考虑考虑!」说完,在萧关傻眼的表情下,她气呼呼地离开。 看她扭腰摆臀的背影,萧关不由得噗嗤一笑。在毕芳面前,他不会像在毕学文面前一样装乖,因为他要用到她的地方还很多呢! 只不过……那该死的小娘儿们将领路的下人遣走了,这下他的寝居究竟在哪里啊? 第二章 「你这家伙,不自个儿找乐子去,干麽成天跟着我?」 毕芳气恼地娇瞪着萧关,这臭男人像只拴在她背後的风筝,亦步亦趋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亲派了个保镖保护她,害她少了许多被青年才俊搭讪赞美的机会。 「小姐,你若把刀还给我,我自然不会跟着你。」萧关吊儿郎当的说。 「休想!你在我爹面前摆了我一道,害我抄书抄得手都废了,诗会琴会都不知道错过了几场,我才不还你!」抄书事小,不能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美貌才是让她最呕的。她是官宦之女,出门原应该坐轿子,但中原风气开放,良家妇女也能抛头露面在街上走,所以她自然不会让轿帘遮去她的花容月貌。 不过一番话说下来,她突然察觉自己的语病,便硬生生地改口,「何况,我还是不相信这把刀是你的。」 他就等她这句话,「那在下就只好巴巴的跟着小姐,做打下手的啦,哈!」 因为毕芳被罚抄书,等於变相的被关在府里几日,萧关也趁着毕学文不知道的时候,到她面前胡搅蛮缠,才发现这小妞爱漂亮丶好面子丶自恃美貌,但去掉表象的华丽,其实心里单纯得很,随便一激就会说出许多有价值的消息。 比如毕学文多年前丧妻後便没再续弦,毕芳是他唯一的女儿;或者是毕学文将她许给京军统领那个夏什麽玩意儿,似乎是因为听了某位算命大仙的什麽话,所以过程有些匆促,幸好听说那夏什麽玩意儿长得还算带得出门,让毕芳也没那麽难以接受。 虽说在她的口中,毕学文只是一个一般寻常人家的父亲,但在萧关眼中,却总觉得毕学文心中埋了许多秘密,毕竟关於他的身世,毕学文只轻描淡写的说他是故旧之子,而故旧已双亡,所以他现在是个孤儿,而毕学文愿意收留他。 可是就算父母死了也总该有墓吧?过去是发生什麽事,为什麽大夥儿全死光了?收留他,也该给他一份差事做吧?着一些,毕学文却完全没有提,令他大惑不解,只好以还刀为理由缠着人家小姐,心想说不定可以从这爱美却少根筋的小姐身上,问出一些答案来。 毕芳拿他没办法,只好领着婢女青儿外加拖油瓶一枚来到南湖,谁知今日却无人在此论琴棋书画,令她有些失望。 但萧关随着她在京城晃了半日,也看出了一些门道,不由得纳闷地问:「怎麽这城里行人少了,却多了很多官差?」 毕芳像是看白痴般的看了他一眼,「天啊!你究竟是从哪个熊洞钻出来的,京里这麽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萧关笑嘻嘻地道:「我家乡没有熊洞,蛇洞倒是不少,这蛇可滑溜了,你要抓东,他偏就走西,有时还会被咬一口,难缠得很呢!」 毕芳随即皱起眉来,跺了跺脚,他分明就是在调侃她! 倒是一直听着萧关胡言乱语的婢女青儿,这次终於忍不住噗嗤一笑,好心地解释,「萧公子刚来京城,消息不灵通是自然,不晓得萧公子是否有听过二十年前,发生在皇宫里的一场巫蛊之乱?」 萧关老实地摇了摇头。 青儿微笑说明,「二十年前,五毒教兴起,这个教派十分恶毒,利用下蛊或下毒的方式控制人,甚至还控制朝中大臣,试图影响朝政。曾经有後宫的嫔妃与五毒教的人勾结,利用蛊毒杀害或诅咒皇上宠爱的妃子,後来此事被揭露,不只後宫,整个朝廷都大清洗了一番,五毒教也从此销声匿迹。」 「这和我问的问题有什麽关系?」一句话说得长之又长,萧关被她说得头都晕了。 这回换毕芳忍不住笑了,「你还听不出来吗?这满城的官兵搜查的就是五毒教的教徒,最近他们在京城里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主持捉捕一事的人,就是丞相老爷,就算是王爷府,也是老爷一句话就能进去搜查,而城里负责率领官兵的人,是小姐的未婚夫夏公子,这阵子夏公子可威风了!」青儿知道小姐喜欢听这话,便捧了一句。 果然,毕芳得意地昂起头,彷佛她身边的人威风,她也跟着威风似的。 但看她这嚣张的得意样,萧关就想泻她的气,「这样走来走去就抓得到人?那我也在京城里走来走去,不久能拉个一串钦命要犯领赏金了?」 「哼!你可别胡说,这城里的治安在夏公子的维护下,可是路不拾遗丶夜不闭户。」毕芳不由得反驳。 她才说完,背後不小心就被人擦撞了一下,她惊叫一声,回头一看就见到一个小乞儿。 小乞儿见自己似乎冲撞了官家小姐,立刻忙不迭地道歉,「这位天仙一般的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 瞧他可怜兮兮的,虽一副结结巴巴的模样,但说的话中听,毕芳便朝着青儿摇摇头,青儿机灵地拿了一锭碎银给小乞儿,说道:「算了,我家小姐不和你计较,你快走吧。」 小乞儿连忙道谢,匆匆忙忙的要走,但才一转身,就被人从後方给拎住领子,拉了回来。 「给我等等!」萧关好整以暇地伸手拎住小乞儿。 「萧关!你又想做什麽?我已经说放了他了!」毕芳微一跺脚,总觉得萧关是故意和她作对。 青儿也帮腔,「公子,这小乞儿挺可怜的,就别和他计较了。」 萧关只是没好气地盯着她们两个,「好心的毕小姐丶天仙般的毕小姐,摸摸你的钱囊还在不在。」 毕芳脸色一变,急忙探向腰间,果然原本放置在腰带内侧的钱囊早已不翼而飞。 她惊疑不定地望向萧关,只见他由小乞儿的怀里拎出一个绿色织锦的小布包,她立即惊叫道:「我的钱囊!」 这就是了!萧关凉凉的望着她,「京城治安在夏公子的维护下,路不拾遗丶夜不闭户?」 毕芳冷哼一声别过头,直觉的不想承认自个儿丢脸丢到家。 萧关看得心里想笑,转过头二话不说先给了小乞儿一记栗暴,「你这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偷东西!」 他这话是在为她主持正义吗?毕芳有些讶异地转回头看他,心中不禁对萧关有些改观,这人不只替她抓小偷,还替她教训小乞儿,他似乎没她想像中的那麽坏嘛…… 每个人都觉得小乞儿惨了,连小乞儿自己都觉得天亡我矣,岂料萧关语气急转直下地道:「你偷东西竟敢偷到老子面前来?要说当扒手,老子我可算是宗师级的!你这招声东击西手法用得太拙劣了,也来得太突兀,想在京城里生存,老子教你一招,要偷别人东西时,要用最自然的方式接近对方,注视对方的视线,在他视线的死角动手,更重要的是那肥羊四周的人也要一并注意,否则就会被抓个正着,知道吗?」 毕芳听得眼儿都圆了,青儿更是目瞪口呆,这男人没说错吧?他他他……他不是要主持正义,而是要同流合污?! 「你你你……」毕芳吃惊到连话都说不好,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喉头,指着他的纤指都在颤抖了。「你这时候不是应该点化他丶教育他,让他不要再犯吗?」她终於一口气说完。 「然後呢?不要再犯他就能填饱肚子吗?」萧关不以为然地勾起一边唇角,斜睨着她,「点化他丶教育他是观世音菩萨的工作,我自认还没那资格。」 听听这话,歪理都成了真理了,偏偏毕芳却只能辞穷,因为他简直是无懈可击的可耻。 小乞儿听得津津有味,一副恍然大悟丶如遇良师的模样道:「我明白了,难怪我屡次差点失手,幸好脚程快才躲过几劫,想不到当扒手还有这些个窍门,我怎麽没早点遇到公子你啊!」 「叫老大!」这可是萧关出了桃渚後第一个收的小弟,老大当久了,偶尔也会向听听这些尊称回味一番。「下回别这麽不长眼,等你偷出个门道之後,再回来找我帮你验收。」 「是,老大!」小乞儿很机灵,叫得心悦诚服。 萧关拍拍手,便放人离开,毕芳见小乞儿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人影,遂不依地嚷道:「你怎麽就让他走了?」 「不然怎地?你掉了什麽东西?」萧关拎着她钱囊的带子,在她面前甩了两圈。 毕芳被他一堵,再次无言,她的东西都拿回来了,还能掉什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瞪着他,思索着自己完美的形象该不该因为这臭男人而在大街上破灭。 最後,她还是决定当她的京城第一美女,冷哼一声说道:「你不准再跟来了!青儿,咱们走!」 说完,毕芳便领着青儿掉头而去,倒是萧关好整以暇地将钱囊在手上一抛,再精准的接住。 「这女人在他人面前温柔,在我面前就凶悍得很,走了连钱囊都不要了,莫非是怕我说出她的真面目,才塞钱给我?」 隔了一段距离,萧关跟着毕芳主仆,然而才拐了两个弯,眼前就突然出现一堆官兵将他团团围住。 夏邦呈由官兵团里步出站在他面前,严厉地质问他,「你手上的钱囊从何而来?」 萧关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人,算是有几分英姿飒爽,比起之前在南湖凉亭里看到的那些所谓青年才俊要出众许多,不过那盛气凌人的官威,倒教人不敢领教。 「这?算是人家送的吧?」萧关刻意悠哉悠哉地甩了甩钱囊。 「不可能!这钱囊是我送给毕家小姐的礼物,她怎麽可能会转送给你?」夏邦呈的眉头攒得可以夹死苍蝇了。 「夏统领,我看此人行踪鬼祟,毕小姐的钱囊分明是他偷窃而来。」另一个身材略胖的官兵在夏邦呈耳边低语。 然而这一切全都清楚的听入了萧关的耳里。送钱囊给毕家小姐的夏统领,除了毕芳的未婚夫夏邦呈之外不会有别人,可他混迹市井这麽久,最讨厌的就是官兵,尤其是嚣张跋扈又耀武扬威的官兵,如今这夏邦呈两项条件都符合,甚至无故欺到他人头上来,他萧关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好好耍耍他怎麽成? 因此,萧关不待官兵有所动作便跳脚起来,「哇啊!你们这些官兵讲不讲道理?我站在路旁又没遮遮掩掩也叫行踪鬼祟?那你们这些官兵在我眼前交头接耳,是不是叫做贼头贼脑?」 「你这贼人竟敢胡言乱语?来人啊,把他拿下!」吴副统领气呼呼地道。 「慢着!」一道严厉的声音突然震住所有官兵。 「啊?」吴副统领也被吓愣了,不由自主的望向夏邦呈。 夏邦呈沉着脸摇头,表明了不是他喊的,他将视线投向萧关。 吴副统领见状气急败坏地对着萧关大喝,「你你你丶你是什麽身份?这里哪轮得到你喊『慢着』?」 「我我我丶我是什麽身份,这里哪轮得到你喊『拿下』?」萧关大大方方的再将钱囊甩了又收丶抛了又接。「这东西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你们有什麽证据说我偷了毕小姐的东西?」 「吴副统领等一等,让我再问清楚。」夏邦呈毕竟深谙为官之道,要是冤了人,会影响他的官途与名誉,还是仔细盘问一番为慎。「你由何得来此钱囊?」他走向萧关,眼神紧紧的盯着钱囊。 「毕家小姐给我的。」萧关索性将钱囊拎到他眼前两寸处,让他看个清楚。「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问我,我和毕家小姐是什麽关系?她为什麽要给我钱囊?她又到哪里去了?」 萧关在桃渚时被官兵抓到都成了熟人,进衙门像进自家茅厕,官兵盘问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夏邦呈拍掉他不礼貌的手,眼神越见凌厉地瞪着他。 萧关当作没看到他不善的表情,一径的自问自答,「我是毕丞相的客人,现在和毕小姐住在一起,今天一起出来玩,走散了,所以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这分明在说他与毕芳关系匪浅,而且似乎还有丞相大人的许可,夏邦呈听完,脸已经全黑了。 萧关要的就是他这种表情,他嬉皮笑脸地伸出食指,指向夏邦呈身後,「嘿!你不信,想骂人对吧?等一等,不如我帮你问问身後的人,你就会相信我的话。」 夏邦呈还来不及回头看,就听到一道极耳熟的女声,由背後远远传来—— 「萧关,你在做什麽……」 待毕芳走近时,才恍然发现萧关身旁还有些官兵,甚至连夏邦呈也在其中。她原本准备好要教训萧关的话戛然而止,还硬生生转了弯,不仅表情变得柔美,连说话声音也变得温和细小。 「夏统领,你在这儿?」她扬起一抹春花般的笑,方缠的戾气荡然无存。 萧关简直对她神乎其技的变脸技巧叹为观止,只差没替她鼓掌叫好。 「毕小姐,这人手上为何有你的钱囊?」夏邦呈按捺着不悦的口气,但听起来也像是某种程度的质问。 见夏邦呈似乎为此不开心,毕芳努力解释,「啊!是啊,我便是要来讨回的。」 「他说他是你府上的客人?」夏邦呈余愠稍敛,但仍是有些芥蒂。 「没错,可是……」 这一会,毕芳才起了个开头,便被萧关打断—— 「没错吧?夏大人,接下来我帮你问吧。」他的戏份也该上场了吧? 萧关刻意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看起来很可恶,「毕小姐,我如今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对吧?」 「是,不过……」毕芳才吐出三个字,又再次被打岔。 「我们今天是不是一起出来的?」萧关这问题,可是精准的选择了会令人误会的表达方式呢! 「是,但……」 毕芳一开口,萧关的下一句问话马上又来—— 「我们分散了,所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也没错吧?」 「没错……」 「这就得了!」萧关手一拍,大功告成。「夏统领,你可听清楚了?我一句话也没骗你,毕小姐都替我证实了。」这下不气死夏邦呈,也要让他呕几口气! 夏邦呈不是傻子,光看毕芳那一向优雅的丽颜忍不住快崩溃的样子,就知道萧关的话不尽确实,可因为眼下也无法抓到狡猾的萧关什麽把柄,他只得暂时按捺住心中的不满。 「既然有毕小姐为你做担保,我暂时放过你一回。」他若有深意的望了眼毕芳,「毕小姐,有句话夏某需稍微规劝你,你是丞相之女,在京城也有美名,切勿与不伦不类的人混在一起,免得丢丞相大人的脸。」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重,天之骄女的毕芳听了也不高兴,但又不能当场回呛破坏自己唯美的形象,只得忍下气来默不作声。 「至於你,」夏邦呈再把矛头指向萧关。「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但你今日既随着毕小姐出门,也要惦着相府的颜面,身为京军统领,夏某提醒你行止要得宜。」冠冕堂皇的话至此,夏邦呈突然降低音量,恶狠狠的再萧关耳边道:「另外,身为毕小姐的未婚夫,夏某也要提醒你,癞蛤蟆不要妄想吃天鹅肉,若让我知道你觊觎毕小姐的美色,对她有任何不敬,我私底下也会找你算账!」 「说得好,有气概丶有魄力。毕小姐你听到了吧?连我听了都差点潸然泪下,几乎要爱上他了呢!」萧关知道夏邦呈的用意,偏要大声的把他小气巴拉的话给捅出来,让每个人都听到,这回他还真的鼓起掌了。「不过,夏统领你放心,在我长大的那个地方,下盘强壮丶手掌粗大,能帮忙拖网杀鱼的才算美女,毕小姐这种纤细的身段和白嫩的皮肤,在我们那儿只能算是风乾的病鸡。」 「你丶你才是风乾的……」话声顿止,毕芳赫然发现自己差点在夏邦呈面前失态,便将接下来的话硬生生的吞到肚子里,「哼!本小姐我心胸宽大,不与你计较。」 「唉唉唉,夏统领你都听到了,我家毕小姐多麽心胸宽大啊!连我一时失言都能原谅。你不知道我家毕小姐在府里的仪态更是『优雅』丶『温柔』呢,下回有机会遇到你,我再同你说说。」萧关笑得灿烂,天知道他也是在告诉毕芳,他可是握有她凶恶真面目的把柄,弄得他老大不开心,他一把全捅出来,让她的未婚夫知道她隐藏在温柔婉约下的真面目。 「你……」毕芳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但眼底闪过的光芒在在警告萧关,最好不要跟夏邦呈乱说话,要是损及她的名誉,她肯定和他拚命。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又岂能逃过夏邦呈的眼?只不过眼下他有任务在身,分身乏术。心里相信毕芳不可能和这种下等人物纠缠胡来,加上碍於对方似乎真是丞相宾客,他只好拜别毕芳,愤愤离去。 至於毕芳,早已气到不想再和萧关多说什麽,转身就想走,只不过走没两步,又因萧关这可恶男人的可恶话语而止了步。 「喂,毕小姐,你不是来找钱囊的?这玩意儿我不想要了,才拿没多久,就引来一堆官兵,你再不拿回去,我怕等会来的就是一群火枪军了!」 毕芳一回头,钱囊都还没拿回来,方才偷她东西的那名小乞儿却又巴巴地跑了回来,脸上还一副钦佩又欣喜的表情。 「恩人啊!方缠我见官兵围着你,还替你捏了一把冷汗,想不到你居然能安然脱身,那夏统领彷佛还很生气的走了呢!」小乞儿彷佛没见到毕芳,一来就对着萧关说话,那模样像只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毕芳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待遇,一个萧关不把她的美色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现在连个乞丐都不睁眼看她是怎麽回事?简直令人吐血! 「忘了吗?叫我老大!」萧关漫不经心地道,但比较在意的还是身旁那只自以为是羊的母老虎。「你又回来做什麽?」 「老大不是说,等我偷个门道就回来找你验收吗?我方才随便一试,果然就用老大的方法摸到了这个!」小乞儿喜孜孜地献宝,「瞧,好大一块银子啊!」 萧关一看,右边的眉毛不禁挑得老高,因为他不管横看竖看,那「一大块银子」看来都像是一块银牌。 「拿过来我看看。」萧关接过东西,先惦了惦重量,果然事有蹊跷,之後又左翻右翻,再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半晌,忽而眼睛一亮,「嘿!好小子,你偷到好东西了。」 「真的吗?」小乞儿一喜。「当初入手时,我还想着这麽大一块银子,哪有人会带着在街上走,根本就找不开,怕是假银呢!」 「这是真银,而且绝对比你想的还值钱,不过却可能会要了你的脑袋。」萧关慢条斯理地道。 毕芳在一旁听得好奇心大起,生气的事一时也忘了,不由得插口道:「为什麽会要了他的脑袋?」 萧关睨了她一眼,心忖这小娘儿们的脾气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不禁微笑,「这就要问这小子,这块银子是从谁身上偷来的?那人长什麽模样?」 小乞儿担心着自己的脑袋,连忙说道:「那人是个年约五旬的汉子,留着一脸落腮胡,眼睛瞪得像铜铃那麽大,穿着一身灰衣灰裤,最惹眼的是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你记得倒清楚。你有见到那灰衣大汉往哪里去了吗?」 小乞儿突然暧昧一笑,「那人进了悦红楼,他的银子被我偷了,不知会不会没钱付账?」会想到这里,他吞了吞口水,「老大,我为什麽会掉脑袋?那人很难惹吗?」 「你呀!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走运呢?」萧关突然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麽,只见小乞儿脸色一变,双眼透露着惊恐。 「你叫什麽名字?」萧关突然问。 「小的没有名字,但其他人都叫我小钱鼠。」 「好,小钱鼠,这些钱买你这块银子,这阵子你避避风头,若有用到你的地方,我会再找你。」萧关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给他。 毕芳以为那小乞儿应该会要回银子,因为银票面额再大,也买不了那麽大一块银子,想不到小乞儿竟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拿了银票飞也似的跑了,似乎要馀悸犹存。 她纳闷地问着萧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麽又放了他,还给他那麽多钱?」说到这里,她突然一脸狐疑,「你又是从哪里拿来那麽多钱?」 「你的问题还真多,我要先回答哪一个?」萧关只觉好笑,「银票是你爹给我的啊,他硬要拿钱给我,还说任我随便花,唉,我也是很困扰。」 事实上,萧关该说是很疑惑,因为毕学文一向自恃清廉,自己过得克勤克俭,却对他这故旧之子这麽大方,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毕芳听了之後有些不平衡,「我爹对我都没像对你这麽好。」 他不禁噗嗤一笑,意有所指地道:「难道你要跟我吃醋?毕丞相可没把我许给夏统领啊!」 这算什麽话?毕芳想笑却又觉得不适合,憋得脸上阴晴不定,身旁的青儿则是早闪得老远躲起来偷笑,最後,毕芳终是忍不住被他的浑话给逗笑,这般又气又笑的还真是令人难受。 「好了,咱们说点正经的,你不是想知道那小乞儿会掉脑袋是怎麽回事?」把她弄得哭笑不得,似乎是萧关的恶趣味,这下子他又一脸正经。「你对着阳光看看这个。」 毕芳由他手上接过那「好大一块银子」,对着阳光细看,在光芒流转之下,赫然发现银子上出现了两个字——五毒。 「这是五毒教的令牌?!」毕芳不由得惊呼,之後机警的左看右看後,又偷偷摸摸的将令牌塞回给萧关,并压低了声音,「这麽巧被小乞儿给偷了?」 身为丞相之女以及夏邦呈的未婚妻,她偶尔会听到父亲提到捉捕五毒教徒的事,想不到竟然被她遇到了。 「没错!」萧关朝她挑了挑眉,「怎麽样?想不想在你爹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他会给你更大张的银票哦?」 谁想要银票了?毕芳很不淑女地白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半信半疑地问道:「什麽意思?」 「小钱鼠说,那灰衣人往悦红楼去了,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其实要追踪五毒教徒,萧关一个人行动还方便许多,但他刻意约她一起,是有另外的用意,就不知道这小娘儿们最後能不能接受她所看到的现实。 「悦红楼?那不是青楼吗?」毕芳倒抽了一口气,连忙摇头,「我可是京城第一美女,出入那种风月场所成何体统?万一坏了我冰清玉洁丶宜室宜家丶京城男子最理想妻子的好名声怎麽办?」 萧关听得眼角都抽搐起来,这小娘儿们的脸皮之厚简直不逊於舌灿莲花的他,不过这时候他不急着反驳,脸上反而扬起一个奸笑,勾引着她,「青楼又如何?瞧你一脸敬谢不敏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若不带你去,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识到青楼,瞧你这阵子气呼呼的,我可是在为你寻些乐子啊。」 「我会生气还不是都你害的!」毕芳横瞟了他一眼,不过却被他说得有些心动。 她这一眼可不得了,萧关被勾得心中一跳,暗忖这小娘儿们的姿色果然有些门道,连他这在群花中游走长大的浪子,都被她惹得心痒痒的。 「我这不是想办法要让你开心了吗?放心,我不会让人认出你的,你绝不会丢相府的脸。」他又加了一些诱饵,「何况你想想看,你在京城是有名的美人,如果能替你爹破了五毒教的惊天大案,那在美貌之外,世人又将如何传颂赞美你的机智……」 「好,我去!」听到能够为自己锦上添花,等不及萧关说完,毕芳想都不想就立刻答应。 萧关差点没当场捧腹大笑,瞧瞧她已经开始想像自己立功,得意扬扬地抬高下巴,他不由得忍着笑意问:「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一种动物?」 「什麽动物?」毕芳皱起眉。 「孔雀。」 「孔雀?!这是什麽意思?」依萧关的「前科」,她实在弄不清楚他是褒是贬。 「呵呵,孔雀开屏看过吧?说你长得漂亮,像一只华丽的孔雀啊!」萧关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 「这还差不多,认为我漂亮的人可多了,会有这种联想也不奇怪。」她骄傲的一昂首,心忖这男人最後还不是承认她漂亮。 萧关在心中狂笑不止,她这小娘儿们确实像孔雀,外表看来孤傲华美难以接近,却用华丽的开屏掩饰她单纯不安的内心,稍微一激怒她就反应激烈,但若一安抚却又很容易被取悦,马上就恢复那高傲自恃的模样。 他真的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三章 悦红楼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青楼,里头的倌人们不只长相标致丶身材姣好,更是琴棋歌舞样样精通,吸引大批文人雅士流连忘返,而京城里士人富贾的奢靡风气,更以能成为当红倌人的入幕之宾为开端。 这个下午,悦红楼的门外来了一个衣着贵气的公子,带着个青衣小童,唇红齿白的,看起来便是出身不凡。 「我这样穿真的可以吗?」扮成青衣小童的毕芳摸摸自己的帽子,又担心地左顾右盼。「不会被认出来吧?」 「放心吧,就算有人怀疑,也不会有种来到你面前问你是不是毕芳。揭穿你可是要冒着得罪丞相的风险,又不是吃饱没事干,再说根本没人会相信京城第一美女会来这种地方。」萧关倒是神情轻松,态度笃定。「何况你只要低调安静,不会有人去注意一个瘦弱的随从的。」 毕芳的粉唇动了动,最後还是把话吞回肚里,想要替父亲立功扬名的心,终究是战胜了胆怯。 萧关微微一笑,扇起了手中的折扇,大大方方的带着毕芳进了悦红楼。 鸨母一见到这两名衣着光鲜的主仆,眼睛都亮了起来,又有两只肥羊上门了! 她热情的迎上前招呼,「两位公子很眼生啊,可是第一次来我们悦红楼?我让我们楼里最漂亮的红儿和绿儿来陪两位喝杯酒吧?」 萧关收起折扇挥了挥,一派纨裤子弟的模样,「不必不必,我和几名公子哥儿有约,他们会替我安排。」 「哎呀!不知是和哪位公子有约?我找人替公子带路?」鸨母听他说话大气,大概也是逛窑子的常客,便益发殷勤起来。 大手往人多的方向随便指了指,萧关皱起眉道:「他们不就在那里吗?不用带路了,我自己过去。」 说完,也不待鸨母再说什麽,他领着青衣小童毕芳,就像个败家子带着诚惶诚恐的书僮般,大摇大摆的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刻意绕了几圈後,摆脱鸨母的注意,毕芳才忍不住皱眉,「这里龙蛇杂处,我们办完事就快走吧。」 「不,我要带你看的东西,你还没看到呢!」萧关神秘地笑着,随便拉个路过的婢女问了两句,便继续扮着当家公子哥儿,带着毕芳来到一间大包厢外。 大包厢没有门,只虚设着一座轻纱屏风,这地方是为了让一些喜好奢华,又担心没人看到他们华丽排场的公子哥儿们设计的,所以光是站在外头,就能听到里头传出的丝竹乐音丶淫声浪语,透过轻纱,谁在里头做了什麽全都一目了然。 萧关站在包厢外,用手指了指里面,示意毕芳看仔细,她定睛一瞧,一张小嘴张得老大,眼睛睁得都圆了,头顶也似乎开始冒起了丝丝火气。 包厢里坐了几个人,个个都搂着一个妓女。将手伸在妓女亵衣里淫笑着的是吏部尚书之子尤聪明;将口里的酒硬要喂到妓女嘴里的是大理寺卿的公子严善仁;拿着笔在妓女身上作画的是礼部尚书之子赵天成,其中只有一位内阁大学士的儿子刘秉稍好一些,没有那麽放浪形骸,他乖乖的坐在妓女身边听琴……不,他的手正搁在妓女的屁股上!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毕芳脚一跺,作势就要走进去。 「喂,你想做什麽?」萧关连忙拉住她。 「我要进去阻止他们。」她鄙夷又失望的再看一眼,若非亲眼瞧见,她真的很难想像这群一向知书达理的青年才俊,居然全是道貌岸然,背地里都做这些龌龊下流事。 「人家花钱来这里就是来找乐子的,你进去做什麽?难道你想让他们知道,丞相之女毕芳也来狎妓?」萧关好整以暇地道,倒是没再拦着她。 「可是……」毕芳硬生生的止住脚步,却十足的不甘心。「哼!我真没想到他们竟是这种人!」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麽来这里召妓饮酒作乐?」萧关突然有此一问。 「还不是贪图女色!」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不屑至极。 就是这个答案!萧关就着她的回答反问:「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麽愿意在什麽诗会琴会上,众星拱月丶花言巧语的将你吹捧赞美成天上仙女?」 他的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击中了毕芳。 这麽说起来,他们开包厢狎妓,和占凉亭开诗会,为的都是一样的事,只是用的手段和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同罢了,这认知令毕芳心寒。 「这是一样的道理,不也是贪图你的美色吗?」萧关一语道破。 不过话说得这麽明白,反倒惹恼了毕芳,毕竟她是丞相之女,如何能接受自己与娼妓相提并论?「我和那些娼妓自然不同!」 「是啊,你有良好的出身,她们没有,所以她们做鸡,你是孔雀,是这样吗?」萧关皱了皱眉,他也是在社会底层打滚生活的人,自然不会歧视娼妓,倒是对高官贵人们那副高高在上的作态很有意见,不由得反嘲了一句。 「我……至少我不会作贱自己。」毕芳根本无法想像娼妓们愿意让男人狎玩的心态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那只是因为你还没走到绝境,不知人间疾苦。」萧关摇了摇头,难得正色的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哪一天丞相垮了台,你家被抄了,有多少政敌会来趁机补刀?你的下场又会比这些妓女好到哪里去?至少,你觉得包厢里那群『青年才俊』会来救你吗?」 毕芳没有再说话,因为她很清楚他说得虽残酷,却是事实。花无百日红,若是父亲一直都飞黄腾达也就罢了,但若有朝一日父亲失势,也许她也活不下去了。 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些,居安思危,她却从来不思,因为浮华的生活早就掩蔽了她的耳目,若非萧关今日特地让她看到真相,她或许还会继续自欺欺人。 萧关知道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她一下子也无法消化太多,不过看她的表情,已经开始在思考他所说的话,这样也就够了,她的本性真的不坏,却迷失在奢华虚荣里,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甩了甩头不去在意那丝对她的莫名疼惜,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会有这种情绪,冲动的带她到悦红楼,可事情做了就做了,他是不会後悔的。 「这就是那群『青年才俊』的真面目。当然不能说每个京城富少都是这样,只是我在京城里混了几日,听到的尽是他们的坏话,还定期狎妓,但你好像全不知道似的。」萧关心中想的是,她根本被那群『青年才俊』唬得团团转,不过他既住相府,而且还需从她身上探听消息,那她现在就是他罩的,只有他可以欺负。 然而他虽爱闹丶爱逗她,却也不是真的想看到她因此心情低落,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所以我要提醒你的是,一朵花被人称赞漂亮,是因为花真的漂亮,如果称赞一朵花漂亮之馀,还要不断地加上一些什麽冰清玉洁丶美不胜收之类的锦上添花之语,那一定是别有目的,那些巧言赘词听了也没什麽用,你自己想想吧。」 毕芳只能苦笑。她一向以貌美自豪,也以此在京城闻名,可当她享受这些「青年才俊们」的吹捧时,他们的心里难道也是在动着一些下流无耻的脑筋?而她的虚荣,只是成了别人的意淫? 毕芳突然觉得这一切很恶心,也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我们不是要追查五毒教徒?别再浪费时间了。」她突然微恼地别过头道。 萧关闻言不由得莞尔。「小娘儿们,看来你是想通了一些,不枉我一番心思带你来看戏,老子事业大丶忙得很,可不是闲着没事干成天到处开导别人。」 他的语气又变得轻佻,毕芳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伶牙利嘴地驳了回去,她可不是能接受自己一直处於下风的那种人,「喔?那你今日如此开导我,又是为何?莫非也是看我长得漂亮,不忍我被人骗,所以才提点我?」 虽然他当面揭破那些花言巧语下的秘密,但她倒不会因此认为自己就不是真的漂亮,因为如果不是因为她美丽,别人也没办法对她吹捧逢迎,所以错不是错在她外表出众,而是别人心怀不轨。 萧关见她心情调适得快,不禁暗赞了下她的坚强。不过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观察出她是真的豁达,还是只是少根筋。 但现在的他,倒是很愿意和她调笑,因为接下来的任务,可能会气得她吐血三斤。 「才没说两句,你这小娘儿们的孔雀尾巴又露了出来,看来你不听到你是全天下第一美女的赞美是不会罢休的。不过老子今天扮成俗气的土财主,可不是为了美女而来,为了令尊的鸿图大业,就委屈你一下,扮个娈童吧。」 「什麽?!」毕芳除了瞠目结舌之外,已不知道该做任何表情。 若不是萧关先给了毕芳心理准备,她肯定会直接发飙,搞砸这一桩事。 萧关在悦红楼里绕了一大圈後,果然成功地看到小钱鼠所说的那名手指缺一截的灰衣汉子,还见到他进了东院一间隐秘性十足的房间。 所以他带着毕芳向鸨母要求开一间房间时,鸨母以为财神要散财了,极力推荐自家当红姑娘作陪,想不到萧关只是暧昧地一笑,用眼角睐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青衣小童。 「嬷嬷,你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那麽喜欢女色。」他隐讳又下流地暗示着。 鸨母也是风尘界的一把交椅,哪里会不懂他的意思,京城里好男风之气盛行,尤其是眼前这位公子哥儿带的娈童,唇红齿白,更是极品中的极品,她自然明白这位公子只是想找个地方和自家侍童胡混罢了。 至於被两人打量的毕芳则是涨红了脸,多麽想一巴掌打死那个让她沦落到这等尴尬境地的萧关,不过为了父亲,她忍! 萧关指了指东院,「我看那里不错,人烟稀少,比较不会影响公子我办大事……喔——」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原来是毕芳暗地里在他背後拧了一把。 「公子怎麽了?」鸨母被他吓了一跳。 「不不不,我是太开心了,只要心情好,我就喜欢鬼吼鬼叫……啊——」萧关痛得五官都抽搐了,但还要强自挤出笑容。 眼前这公子笑得着实狰狞,鸨母心忖他大概欲火焚身了,便自以为聪明地道:「瞧公子爷您兴奋的,直叫个不停呢!我马上替您安排在东跨院开一间房。」 鸨母连忙招来一名婢女,领着萧关两人来到东跨院的房间里,萧关一路上为求逼真,和毕芳故作亲热,身上自然又中了好几记「暗算」。 直至进了房,门一关,毕芳又羞又气地发火了,「你你你……怎麽可以随便搭我的肩?还搂我的腰?」 他吃她两口豆腐,也付出不小代价啊!萧关揉着後腰,龇牙咧嘴的忖思,嘴里却仍不正经地道:「姑娘,别忘了咱们假扮的角色,当然要亲热些,我已经很收敛了,难道你要我摸你的胸丶袭你的臀?」 「你无耻!」想不到他竟如此大言不惭,她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唉,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听了,做好事还要被惩罚……」萧关猜自己的腰大概瘀青一片了。「反正你也没胸没臀的,我只是说说,你那麽激动干麽?」 这下又大大惹恼了毕芳,她可是最自豪自己前凸後翘的身材呢! 一下子忘了自己是在质问他的狼爪,情急之下,她挺了挺自己那缠得紧实的胸部。「谁说我没胸没臀?哼!」 萧关差点没绝倒,「我的老天啊!你能不能清醒点?你现在是娈童怎麽会有胸有臀?」 毕芳一愣,想起自己为扮成书僮而缠胸一事,反而被他说得无语,只得气恼地别过头去。 萧关见状,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走到床边。 「你又想干什麽?」她本能地将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办事啊!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麽的?」萧关没好气地望着她。 听了他的话,毕芳躲得更远了,身子几乎要贴到墙上去,提防的看着他,「你你你你你……你别忘了我只是假的娈童,不是真的,虽然你和鸨母说得暧昧,但你不能真的对我乱来……」 「老天爷啊,杀了我吧。」萧关用了抓了抓自己的头,弄得头发都乱了。「你到底在想什麽?你究竟以为我要办的是什麽事?」 「你自己刚刚才说我是娈童,那不就是要办……」毕芳很无辜,明明被搞得一头雾水的是她啊! 这小娘儿们还真自以为美到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想要轻薄她吗?萧关简直快崩溃了,只能深呼吸个几口气後,才逼自己冷静地一字一句仔细说道:「美丽大方的毕芳小姐,我们今日是来解决令尊的问题,所以才编了一个娈童的理由,和鸨母要了一个在对手隔壁的房间,而床边这面墙,恰好与他们相邻,所以我们要从这里偷听。这麽说明是否清楚又明白,让你聪明又睿智的脑袋听懂了?」 毕芳这才知道自己误会大了, 不禁双颊爆红,不依地脚一跺,「谁叫你这人这麽不正经,我才会一直想歪。」 这话一反她平时总爱睥睨他的高傲态度,反而有些小女儿的娇嗔,让萧关在心里直呼受不了。难怪她美名远播,是男人都躲不过这一招啊!要再来个几次,说不定他真会被她料中,忍不住就扑上去…… 萧关强自镇定,将视线由她身上移开,稍微观察墙面之後,突然向後伸出手,「我的刀拿来。」 毕芳大概猜得出他想做什麽,但这麽便宜就把刀还给他实在不甘心,只不过碍於情势,她还是将短刀交给了他,「在你无法证明这刀的主人是谁之前,算是我借你的,你用完可要还我。」 萧关翻了个白眼,他傻了才会再还她。 他在床脚不起眼的角落用刀凿了一个小洞,削铁如泥的短刀没两下就轻松将墙面穿个洞出来,接着便听到说话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不知『黄少爷』那儿是否一切就序?什麽时候可以行动?」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道。 「咱家少爷认为,最好再等一个月,毕竟东宫守卫森严,不是那麽好下手。」回应的则是一个尖细得像是捏着脖子说话的嗓音。 「还要再等吗?我怕教主会有所不满。」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欲速则不达。最近风声紧,全城官兵都在搜捕你们,咱家少爷不宜与你们太频繁接触,所以才会想等风声过了之後再行大事。」尖细嗓音有些责备地道。 「好吧,也不知是谁将风声放出去,幸好我们在宫里还有『黄少爷』稳着,一切就听你们的。」那沙哑的声音先是抱怨了一句,却不忘将「黄少爷」捧得高高的。 「咱家少爷何止能稳着宫里,还能稳着这里呢!咱家帮你叫来了最近悦红楼新进的一个清倌人,听说模样标致得很,够你享受了。」 「那就谢谢『黄少爷』了!」沙哑的声音显得相当兴奋。 「嗯。」 这次出声的是一个年轻人,发出一个声音就不再说话,应该就是那个「黄少爷」。 听到这里,萧关与毕芳对视一眼,彼此的表情都是惊讶,想不到五毒教会在京城里出没,居然是因为与宫里的人勾结,而且听起来对方的官位还不低,似乎有天大的阴谋在里头,不知道这位「黄少爷」是何方神圣,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萧关俯下身子,透过那个洞往隔壁看,此时那洞里传来阵阵淫声浪语,萧关也一直换着角度看。 「你看到了没?」毕芳低声问道,她听得都有些脸红耳赤了。 「还没,再等一下。」突然,萧关停在某个角度,目光直直地盯着里头,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你究竟看到那『黄少爷』的长相了没?」毕芳有些急了,毕竟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待在妓院「听」人燕好,真是不伦不类。 「谁跟你说我在看『黄公子』?」萧关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里头只剩那灰衣汉子和一个妓女,什麽劳什子的黄公子早就离开了。」 那他还在看什麽?毕芳一呆,仔细一想,不由得怒极的又拧了他一把,「你这无耻的色胚,偷看人家燕好,简直不知礼义廉耻,哼!我可不陪你做这等下流的事!」 说完,毕芳赌气地推开门出去,那臭男人要看就让他看个够吧! 气呼呼的毕芳低头闷声直走,在这种地方,她连抬起头来都觉得羞愧。然後才刚步出东跨院,一个转弯,头顶没长眼睛的她就这麽硬生生的撞到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 猝不及防的毕芳惊叫一声,又不知是谁在她手臂上一推,害她整个人往後坐在地上,用来隐藏一头秀发的瓜皮小帽也掉在地上。 毕芳狼狈地一抬头,恰好与那华衣公子惊艳的目光对个正着。 在悦红楼里,身着男装的倌人也不是没有,通常都是接待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所以华衣公子并没有诧异於她的装扮。 「悦红楼竟有此绝色佳人?男装更显姝丽啊!」华衣公子赞叹,「你是哪房的?挂牌了吗?叫什麽名字。」 这种情形下,不管再怎麽自恋,都没那心情去享受被赞美的虚荣,毕芳不发一语的疯狂摇头,站起身来就想走。 华衣公子手一伸,一把折扇挡在她前头。「看来是个清官啊,还会害羞呢!」他用眼神朝身边一个三角眼的随从示了意。「本公子今天决定不回去了,就要她来陪宿,你们去告诉鸨母,说我买了她。」 这下毕芳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急忙推开他道:「我不是妓女!」 「哈哈哈,在这悦红楼里,女的除了鸨母之外,每个都是妓,你不过是没碰过男人,别自命清高了。」华衣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能服侍我,是你的荣幸,说不定侍奉得我舒服了,你就可一飞冲天。」 「不!我不是悦红楼里的人!」毕芳连连反驳。 「那可就奇了,在这种风月场所出没,莫非你还是个良家妇女?哈哈哈……」华衣公子压根就不相信,持着扇子的手一挥,「将她给我带到房里,总之我今天要定她了!」 三角眼领着其他随从一拥而上,将毕芳架住就要拖回东跨院时,想不到一个悠哉悠哉的声音此时由旁边传来,毕芳听到时,忍不住心下一松丶脚一软,身体只能软瘫在挟持她的人身上。 得救了! 「这位公子言重了,你抓的是我的小妾,确实是良家妇女。」萧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除此之外,又多了几分败家子的流里流气。 华衣公子见着萧关,表情突然变得惊讶,连他的手下们也全变了脸色,这种惊讶已经超乎眼下该有的情况,令萧关有些纳闷。 「怎麽?这麽怕我?既然如此,还不快放了我的小妾?」萧关顺水推舟地道。 「你……有些眼熟。」华衣公子迟疑地道。 「你还有些眼生呢!我可不认识你这种会抓人小妾的人。」萧关没好气地道。 又仔细观察萧关好一会儿,华衣公子彷佛放下心来,心忖此人流里流气,气势却是惊人,确实不像他误以为的那个人。 「你说她是你的小妾?」华衣公子又将注意力放到毕芳身上,即使对萧关半信半疑,却也让三角眼暂时停止将人押进房的举动。 「是啊,公子你也看到了,我这小妾年轻不懂事,所以我就带她来悦红楼里见识见识,看看别的女人是怎麽服侍男人的。」萧关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抛了个暧昧的眼波给毕芳,「你说是不是?」 他说得内容简直太丢脸,表情也太无耻了,但落难中的毕芳没得选择,只能含恨的点点头,在心里将他骂翻天。 「如果我要你将她让给我呢?」华衣公子仍是舍不得放手。「什麽价钱?你出个价。」 「我这小妾是不卖的。」萧关摇了摇食指。 「若是我硬要买呢?」瞧对方那不正经的模样,华衣公子愠火顿起,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 「这位公子你这麽说就不对了,这不是强抢民女吗?」萧关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还真让人拿他没办法。「瞧公子衣着显贵,想必不是寻常人家,如果我去告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方才是我的小妾冲撞了公子对吧?我请她向你赔个罪,大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再一次,毕芳忍住怒气,敛目向华衣公子生硬地道了个歉,但眼皮子底下想杀人的火焰,却是让萧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哼!我们走!」华衣公子似乎真怕事情闹大,深深地望了毕芳一眼之後,便拂袖而去。 解决了麻烦,萧关嬉皮笑脸的转过身来想邀功,虽说他方才大概让这小娘儿们气炸了,不过说到底他也救了她。 想不到毕芳并没有摆出一副要将他大卸八块的气势,直视了他好一阵子之後,才语气不解地问:「他怎麽会那麽听你的话?」 萧关眉梢一扬,心忖她居然控制住脾气了?跟他在一起久了,果然也有了一些长进。 心中一乐,他好心地稍微提点了她,「你没发现吗?你撞到他时,是撞到他的背,这代表你们走的方向是一样的,而之後起了冲突,他命人抓着你要走回的就是东跨院。」 其实毕芳原本猜想着,萧关约莫是偷偷跟在她後面,但不知道跟了多久,才会恰好救下她,但如今听他这麽一说,不就代表着他其实在她出了房门之後,就一直跟着?他根本就很担心她的安危嘛! 这麽一想,他似乎也没有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麽坏,只是诡计多端了一点丶奸诈狡猾了一些,再加上个性幼稚了一点罢了。 所以毕芳气头过了,便不想再和他计较,反正他死皮赖脸爱占便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过,她心里倒是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你是说……他就是『黄公子』?」她眼睛一亮。 「就算不是,也可能有点关系,否则他不会那麽怕事情闹大。反正我们已经记得他的样子,他跑不掉了。」萧关仍是笑嘻嘻的,今天这趟悦红楼,也算是来对了,不仅查到了该查的事,还看了好几场好戏呢! 然而萧关与毕芳没想到的是,就算把对方的模样记起来,也得有机会见到人才有办法指认。 萧关与毕芳回到相府後,因毕学文今日在皇宫议事尚未回府,毕芳遂按捺下想向父亲邀功的情绪。 不过萧关没闲着,他拉着毕芳来到厨房後的仓库,这里平时都会堆着一些平日相府厨房使用的蔬果鱼肉,外头也会有长工在劈柴,或是送菜的奴仆与厨娘走来走去,然而因为眼下才刚用完晚膳,柴也堆得半天高,所以现在反而一个人都没有。 毕芳不明所以地进了仓库後,只见萧关突然一脸邪笑,慢吞吞地由怀里掏出那把他由毕芳手中拿回来的短刀。 「嘿嘿嘿,这里四下无人,月黑风高……」 「做什麽?有事快说,我还要到书房等爹呢!」毕芳没好气地望着他。 萧关装腔作势的邪笑着,饶富兴味地扬起眉,「如今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手上还拿着凶器,你不怕吗?」 「有什麽好怕的?你想对我怎麽样的话,今天机会还会少吗?别忘了我们在悦红楼的房间里也是孤男寡女,我还被你嘲笑了好一阵子。」彷佛听到什麽废话,毕芳白了他一眼。 美人秋波,着实撩动人心。萧关心忖这小娘儿们老爱对他抛媚眼,幸好他虽然血气方刚但够正直,否则早饿虎扑羊,只是也不能这麽一直持续下去,这对於他往後人生的品行发展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好吧,其实我今天找你到此隐密之地,是想教你轰动武林丶惊动万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萧氏刀法。」他挥了挥手上的短刀,笑嘻嘻地道,看起来一点轰动武林的气势都没有。 「萧氏刀法?」毕芳纳闷。 「没错,说到这萧氏刀法,要施展起来可是惊天动地,而且非要用我手上这把萧家的家传宝刀不可。」萧关熟练地耍弄着手上的短刀。「弄块肉过来。」 「肉?」毕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吊在窗旁的腌猪肉,忍不住脸色一白。「你不会是我要拿那个吧?」 「就是那个,拿过来。」 「不要!那个东西红通通丶血淋淋的,煞是恐怖,我不敢拿……」毕芳头摇得像博浪鼓般。 「毕大小姐肉都敢吃,生肉却不敢拿?简直是娇生惯养。」萧关口里念着,自己走到窗边拿下那块腌猪肉,放到桌面上。 这只是很小的动作,毕芳心中却有些动容,忍不住莞尔。这男人嘴巴上爱占她便宜,又喜欢吃她小豆腐,但其实也有他别扭的体贴。 「瞧清楚了,我要表演萧氏刀法了。」 确认她的视线是在自己身上後,萧关挽起袖子,由皮鞘里抽出短刀,全黑的刀身在油灯的映照下发出寒气森森的光芒。 接着,就看他突然大展拳脚,一把刀在手里玩得花哨,身形一下跃起丶一下伏低,抖手踢脚,刀光在手和脚之间穿梭,看得毕芳眼花缭乱,最後他大喝一声,在桌旁摆了一个极为英武的姿势,正以为他要施展绝招了,他却只是简单地拿着短刀在腌猪肉上划了一刀。 「这就是萧氏刀法。」打完,收功,萧关故作气喘吁吁地道。 「这……这就是萧氏刀法?」毕芳嘴角有些抽搐。「我看你姿势摆了半天,最後也不过是在猪肉上划了一刀。」 「你不明白,这一刀是我们萧氏刀法终极奥义的精髓啊!」他笑嘻嘻地道:「前面那些招式,是用来吓唬敌人的,难度太高,你学不起来就罢了,但最後这一刀,你非得学起来不可,遇到危急的时候才能自保,所以……」他突然抓过她的手,将短刀放在她手上,「这个你贴身收好,如果又遇到像今天下午的情形,就抽冷子给他一刀!」 毕芳愣愣地望着短刀,以及被他轻握住的手,心中百般滋味。他耍了那麽大一段,根本只是在教她拿刀用力一划就对了,最後还真把家传宝刀给了她,让她自保。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很明白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这男人真的很坏,却又很好,叫她都不知该说什麽了。 萧关牵着她,另一只手伸出来指着腌猪肉,「你仔细瞧,我刚划了一刀,但你看到刀痕了吗?」 毕芳聚精会神地一瞧,整块猪肉相当完整,一点也不像被切了一刀,然而刚才她明明看到他用力地划了下去啊…… 接触了她疑惑的眼神後,萧关才得意扬扬地道:「告诉你,我萧家家传宝刀削铁如泥,所以刀痕连看都看不出来……」他用手拨弄了一下猪肉,它竟然就在毕芳惊讶的目光中分为两块。「若这是只活猪,宝刀造成的伤痕差不多明日就能自己愈合,到时猪死了都不知道为什麽,足见这刀锋有多快多利,以後你就拿这短刀对付那些登徒子。」 毕芳微微一笑,忍不住有些娇嗔道:「哪里来那麽多登徒子呢?」 「你可别低估世道险恶,只有像我这麽风度翩翩丶气宇轩昂丶一表人才丶正直勇敢的人才是真正的好青年,其他你最好一律当作色胚看待,免得吃亏。」萧关说得大言不惭。 「看来,你也认为我确实生得倾国倾城丶貌美如花,容易引起他人觊觎,所以才会连家传宝刀都送给我了。」她不服气地想将他给比下去。 「唉,你不知道我的苦楚。」萧关突然垮下脸来,开始装可怜。「我若没保护好你,说不定就会被丞相赶出府,届时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放心,若我能用你这把刀自保,也算你有功,我会替你向爹求情……」她媚眼滴溜溜地一转,「……赶你出府时,多给你几颗馒头。」 话虽然是这麽说的,她还是妥当地将短刀擦乾净收了起来。 「你这小娘儿们,我可是救过你啊,想不到你竟恩将仇报,真狠……」 因为她的娇样,两人对话居然有些打情骂俏的味道了,还意犹未尽地在仓库这种一点气氛都没有的地方继续斗嘴。 只是他们谁也没发现这样的暧昧,因为两人之间的相处太自在丶太随意,就像自然而然应该发生的事一样。 第四章 毕学文终於回相府,虽然体谅父亲政事疲惫,不过自己要转达的事实实在太重要了,所以顾不得让父亲休息,毕芳和箫关两个人一起来到毕学文的书房。 毕学文原是心事重重地正饮着茶,乍听到女儿提起遇到五毒教的人,神情凝重地放下茶杯。 「你们如何知道所遇之人便是五毒教徒?」 毕芳拿出那块银牌,递给父亲。「这便是证据,对着光源看,银牌上会显现『五毒』两字。」 「五毒教徒一向谨慎诡秘,你怎麽拿到这块令牌的?」毕学文质疑。 怎麽拿到?这过程实在太错综复杂了,而且有诸多不能启齿之事,她求助的目光望向箫关。 一向飞扬的洒脱,吊儿郎当的箫关,只要在丞相面前就是乖巧憨厚的模样,他先是傻笑了一阵,才抓着头回想道:「应该是他们掉的吧?」 「对对对,他们掉的,被我们捡了。」毕芳也附和。 毕学文虽然半信半疑,却也勉强接受这个说法,毕竟在他心中,箫关是个老实人,应该不会扯谎,何况自个女儿手上这块令牌是货真价实的五毒教令牌,能探得贼人动向最重要,至於得手的过程,他也不再追问。 「你们说的五毒教徒,最後到哪里去了。」 「他们进了悦红楼!」毕芳一时嘴快,供了出来。 「她一个姑娘家,竟然跑到悦红楼那块地方?!」毕学文脸一沉,倒像是真要发火了。 毕芳肩一缩,又看向箫关。 箫关心里苦笑,这小娘们乱放炮,每回都要他来收尾。 他佯装呆头呆脑地道:「呃……是我去的,毕小姐只是在外面等。」 「对,在外面等……呃,我在外面等……」毕芳忙不迭地点头。等了之後呢?她的双眼又往箫关那儿瞄去。 好吧好吧。今天就好人做到底,替她收尾收个功德圆满吧!箫关并不想这麽早在毕学文面前露出原形,所以只能将事让毕芳说出,但因追踪过程对於闺女来说不合宜,见毕芳快要掰不出理由了,他便替她说道:「其实当我们发现五毒教徒的行踪後,便一路尾随,见他们进了悦红楼,毕小姐不能进去,才会让我进去探查。」 「你又是怎麽听到他们说话的?」毕学文层层追问,一点线索也不放过。 「因为……因为晚辈穿了相府帮我准备的新衣服,看起来很体面吧。又刚好晚辈走在他们身後不远处,所以青楼里的人以为我和他们是一道的,依我要求就帮我安排了在他们旁边的房间,墙壁不厚,他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老实一个单纯,说的话乍听之下也似乎没什麽破绽,毕学文心知他们说的话可信,要给他的一定是极为重要的情报,便进入了主题。 「他们说了什麽?」他沉声问。 箫关望向毕芳,一副将功劳让给她的模样,毕芳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便巨细靡遗地叙述了他们所听到的一切,最後又补上一句,「……所以,五毒教应该是和宫里一位『黄公子』勾结了,而且我们……呃,事後还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对我……」此时,箫关在毕学文背後对她歪着脸直摇头,让她突然领悟到自己被轻薄一事说不得,硬是改口,「总之,箫关和我猜他就是『黄公子』,我们也都看到了他的长相,要是再次见到他,我们一定能认出来。」 毕学文沉吟不语,神情凝重的盯着手里的令牌,听到女儿提到『黄公子』时,他突然欲言又止地回头望向箫关,害原本『肢体语言』丰富的箫关赶紧立直了身子,差点没扭到脖子。 直到女儿说完话,毕学文也重复了看令牌又看箫关这个动作很多次,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丞相大人,你一直盯着晚辈是有什麽事吗?」箫关外表憨愣,心里却不禁想到该不会是丞相看上他英俊潇洒,想把女儿转而许配给他吧?思及此,箫关突然摇着手道;「丞丞丞相大人……晚辈,晚辈和毕小姐只是一起去探听消息,两人绝对没有什麽私人情愫……」 此话一出,他心里不知为什麽有种心虚的感觉,而听到此话的毕芳,内心也不由自主的一揪,却刻意忽视这样的情绪。 孰料,毕学文闻言竟是一笑,「箫关,你尽管放心,你和毕芳是不可能的。」 箫关差点就脱口而出问「为什麽」,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毕学文说的没错,他这个小子只是个穷酸的外来客,凭什麽沾染人家金枝玉叶的女儿? 毕芳也给了一个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的答案,「爹说的是当然,女儿已经和夏统领订了亲嘛。何况,箫关也说过他喜欢的类型,是下盘强壮丶手掌粗大,能帮忙拖网杀鱼的女子,想必也看不上女儿。」 这一回,毕学文的反应更出人意料了,他竟皱着眉摇起头来,「也不行,箫关的对象,不能是乡野村姑。」 这下箫关忍不住问了,「为什麽?」丞相女儿太娇贵,不行也就算了,连村姑也不行,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当和尚? 毕学文没有回答,只是语重心长地道:「你的对象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理由你以後就会知道。」说到这里,他不再让两个晚辈有开口的机会,径自道:「这块令牌我拿走了。今晚说的事我会去调查,你们两个不许说出去,也不许再插手,知道吗?」 「可是那『黄公子』——」还需要他们指认啊!毕芳怕父亲忘了,连忙提醒,但她的话却刚出口就被打断。 毕学文仍是一径的厉害,口气比平常多了一丝冰冷,「我说不许再管就不许再管,一切我会处理。」语毕他拂袖而去。 毕芳满心的不甘愿,却也只能妥协,然而箫关却若有所思地望着丞相大人的背景,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因为毕芳与箫关提供的线索,五毒教一案似乎有了飞快的进展,毕学文竟好几天不回相府,毕芳也乖乖的呆在府里没有出门。 奇怪的是,箫关这几日竟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害毕芳想找个人来斗斗嘴都不成,只能整日待在相府和青儿打蚊子丶扑蝴蝶,无聊至极。 终於这天她忍不住了,不顾相府管事阻止,带着青儿溜上街。不过这阵子她不敢再像过去那般张扬,走在大街上让人瞻仰她的艳容,而是保守的乘了轿子,也多带了一名侍卫,在街上逛逛。 街上的景色看烦了,又嫌闷在轿子里不透风,最後毕芳还是要轿夫来到南湖畔。 南湖一如既往的热闹,各家才俊又在这里的凉亭里开诗会,只不过少了毕芳这朵红花,众人看来有些提不起劲。 这是毕芳一向最爱的情景,当她姗姗来迟,以最美艳绝伦的姿态来到诗会时,那些青年才俊都会为她的仙姿而赞叹,用着欣赏的目光迎接她。然而今日当她一下轿,众人反应一样热烈,她却已觉得那些青年才俊看她的眼神都别有居心,让她顿时有些反感。 不过为了气度,她还是弱弱婷婷地走进了凉亭,维持着得宜的微笑,後头还跟着青儿与侍卫。 「毕芳姑娘好久不见了。这几日不见你,足让小生失魂落魄好久,也让我们几个的聚会失色不少。」 先说话的是尤聪明,他的笑容以前还让毕芳觉得温良恭俭让。今天只让她寒毛直立,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尤公子说笑了,毕芳哪里有那麽大的面子,能影响公子们的心情呢?」毕芳微微一敛容,技巧性的移动脚步,让侍卫能稍微挡在他炽热的目光。 尤聪明见状,只好尴尬的略敛笑容。 严善人见到他吃瘪这一幕,心中嘲笑,他们几人虽然常聚在一起,但自命不凡的公子哥总会有竞争心理,见对手受挫,他心里免不了大喜,表面上仍是客气道:「聪明公子说的是,因为姑娘不在,我们几个什麽诗兴都没了,只好琴酒书画漫一通。」花声至此,他突然拿起桌上的金酒壶与酒盏,看来金光闪闪丶奢侈至极。「在下恰好带来了御赐的贡酒,是由西域的水果酿成,十分珍贵稀有,很适合女子喝,不如在下倒上一盏,让毕芳姑娘略微品评?」 在他准备倒酒时,毕芳脑海里突然浮现他硬要将口里的酒哺进妓女嘴巴的画面,一股恶心之感油然而生。 「感谢严公子抬爱,不过毕芳最近没出府是身体微恙,眼下恐怕不适合喝酒。」毕芳委婉的拒绝。 严善仁也吃了瘪,正是其他人表现的时候,赵天成连忙也凑上来献殷勤,「毕芳姑娘身体不适,就坐着休息吧。在下不才,正在绘画,不如替毕芳姑娘画上一幅,也为这画添点丽色?」 听他说这些话,毕芳只觉得快要吐了,想到他在妓女身上作画的情景,她连忙拒绝,「这怎麽好意思?还是不了,毕竟毕芳已许了人,若是由赵公子替毕芳作画恐怕不妥。」 连夏邦呈都搬出来了,这群有意想中途截胡一亲芳泽的公子哥儿也只能作罢。不过其中有一个内阁大学士之子刘秉一向自诩高人一等,夏邦呈他自然不看在眼里,於是开口说道:「要不然……」 他才说了三个字,就被毕芳打断,「呃,毕芳现在头有点晕,不想听琴。」 刘秉一愣,「毕芳姑娘怎知我要弹琴?」 毕芳笑得勉强,难道她可以问他放在琴妓屁股上那只手,究竟洗了没有吗?「刘公子向来琴技傲人,略微想想也不难猜到。」 刘秉点点头,接受了她婉拒的答案,这下琴酒书画都被拒绝了,还能做些什麽?难道要一群人对着南湖练习打水漂? 此刻毕芳不由得想到箫关,和他在一起绝对不会无聊,虽然她常被他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但至少他的胡言乱语真实无伪,因为他每次一激她丶气她,总是会让她又察觉一些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丶反省到的事。 反应最快的尤聪明看出毕芳心思似乎不在他们身上,便将话锋一转,用另一种方式讨好她,也希望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那咱们来聊聊天好了。」他先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半卖关子地道:「这阵子在下恐怕要替毕芳姑娘担心了。」 「担心什麽?」不仅毕芳不解,其他人也跟着纳闷。 「姑娘不知道吗?」尤聪明故作惊讶,最後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令尊大人最近不是在追查五毒教徒混进京城里之事?其实宫里已经查出了些端倪,只是尚未外传而已。」 「什麽端倪?」因为与父亲有关,又是她提供的线索,所以毕芳特别关心。 尤聪明得意扬扬的看着几个表情阴晴不定的公子哥儿,他爹是吏部尚书,这一次讨好佳人,他可是胜在消息灵通啊! 「其实听说五毒教与皇室勾结一事,太子似乎涉嫌重大。」他低声说道。 毕芳听得眼都瞪大了。太子涉嫌重大?那不就代表着所谓的『黄公子』有可能是太子?但这好像和她在悦红楼听到的事有些出入啊…… 其他人闻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严善仁是这群公子哥儿里面最驽钝的一个,闻言不禁奇道:「不管和谁有关,事情查出来就是毕丞相立了大功,那对毕芳姑娘来说应该是好事啊,她担心个什麽劲?」 这回不待尤聪明解释,刘秉便先回道:「因为毕丞相身兼太子太傅,如果太子德行有失,那麽太傅绝对脱不了责任。」 尤聪明微恼地瞪了刘秉一眼,谁要他来多嘴?明明是他提供的线报,但光芒又被刘秉给抢走了! 听到这里,毕芳脸色都白了,顾不得其他人的反应,她一个转身命令一下,「回府!」什麽仪态都不管地快步回到轿子上。 直至她的轿子抬远了,其他三名公子才恶狠狠地盯着尤聪明,异口同声地骂他笨蛋。 「你这笨蛋!好不容易等到她来,把她吓走干麽?明明我可以说服她喝杯酒的,说不定她喝得醉醺醺,我们也能讨点好处。」 「笨蛋丶笨蛋!若是说我替她画幅画,她呆坐在那里等到睡着,我们难道有比这个更能一亲芳泽的好机会?」 「就是嘛!真是笨笨笨!我弹琴,你们难道不会和她击掌合拍吗?」 三个人骂得口水乱喷,什麽公子仪态都没有了。 一身狗血淋头的尤聪明讪讪地道:「你们才是笨蛋吧,没看到她有带侍卫吗?我们要真敢碰她一下,咱们下次的诗会大概要在大牢里开了……」 没有太多耽搁,毕芳很快地回到相府里,一下轿便先向门房打听箫关是否回府,得到肯定的答案,便直往箫关住的院落快步走去。 然而才进院落,便看到他门开着,根本没有关,里头也空无一人。 事出紧急,又是在自家府里,加上箫关住的地方人烟罕至,所以毕芳便不顾忌的大声叫唤起来。 「箫关?箫关?你在哪里?」她左顾右盼,却仍找不到人,突然灵光一闪,走到一株老树下抬头一看,他箫老兄果然睡在上头,脚还翘得老高,厉害的是这样居然还不会掉下来。 毕芳心中一气,双手抵住树干用力摇了摇,只是老树却纹风不动,上头的老兄也睡得香甜。此时她眼角瞄到不远处摆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气呼呼的走过去,拿起斧头再走回老树下,用尽吃奶的力气,举起斧头就要往树干砍下去。 「啊——啊!」 她一斧才刚要砍下,突然被人由後抓住了斧头,接着便听到箫关懒洋洋的声音道:「哇!你想宰了我吗?这麽一斧砍下去,我若从树上掉下来,还有命活?」 毕芳没好气地放开斧头,「不这样你会下来吗?叫了你好久都不回应!」他明明知道她只是吓唬他,依她的力气这一斧砍下去,说不定树皮都不会掉一块。 「毕大小姐,我最近为了自己在京城里光荣的未来,忙得眼都没阖过,并不是不回应你,实在是太累了呀。」说话之间,箫关还打了个呵欠。「不知小姐找我,有何贵干啊?」 毕芳只当没看到他这不雅观的动作,否则和这混人纠缠不完的。她单刀直入地说明来意,「你知道宫里的消息吗?」 「你说的是什麽消息?是皇上夜壶什麽时候倒的消息,还是哪个妃子又偷了哪个侍卫?」箫关啼笑皆非,他今天要是太子,保证皇宫里什麽消息都不会放过。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咱们密报爹的那件事,就是关於五毒教徒的,听说已经查出眉目了。」她跺了跺脚。 「什麽眉目?」箫关习惯性地扬了扬眉,想听听看她能打听到什麽。 可能自打嘴巴,只有毕芳这种天真的性子才会相信她父亲是完全的清廉正直。 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毕芳不由得想着,怎麽她想不到的事,这臭男人全都想得到,他的聪明真是越来越令她惊讶了。不过她不想承认自己不够聪明,便大大方方地掠了刘秉的美,将他的话拿来自己用,「你说的有理,我也是这麽认为,若太子德行有失,那麽太傅绝对脱不了责任。」 箫关没注意到她情绪转变的轨迹古怪,自顾飞快地动着脑袋,分析道:「如果我们说的没错,丞相大人也没听错,那麽就是之後调查的环节出了问题,而调查结果若真能颠倒是非,连皇上也瞒了过去,代表这中间有一股力量,大到可以左右朝廷人的耳目。」 他认真地看着毕芳略显苍白的俏脸,慎重地接着说:「再深入一点想,这股力量若能瞒天过海,代表他在宫里的势力庞大丶地位高,很有可能当初丞相大人在向上报告消息来源时,是我们两个密报的事,早就传入了那人的耳中。」 「所以,」他突然直直地盯着她,让她吓了一跳。「近日我们出入时最好小心些,尤其是你。你一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是京城第一美女,箫氏刀又还没练好,最近还是别出门的好。」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毕芳即使被关怕了,却还真没办法反驳他。 这时候,青儿突然气喘吁吁地由外头奔了进来,出乎意料地道:「小姐,夏统领来访,他好像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毕芳心里兴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本能地看向箫关,想不到他竟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一边的眉毛还扬得高高的。 「看来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箫关看夏邦呈怎麽看怎麽不顺眼,一下子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毕芳只好领着青儿,亲自来到花厅接待夏邦呈。 夏邦呈应该知道丞相不在府里,却特地称有重要的事来访,看来真是非常严重。毕芳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他要说的事,与五毒教一案定脱不了关系。 她一进到花厅,夏邦呈便步上前来,她微微一福身,看起来仍是一贯的高雅绝美,和刚才面对箫关时的随兴判若两人。 「夏统领,不知前来找毕芳有什麽事?」 「在下特地来访,是想告诉小姐最近宫中的消息,是关於五毒教的……」 夏邦呈话说到一半,便被毕芳打断。 「夏统领是指事涉太子一事吗?我已经知道了。」毕芳沉静地道,成功地掩饰对此事的震惊。不过其实也不需要太过掩饰,横竖她刚才吓的丶该紧张的,在箫关那里已经先做了一遍了。 「你已经知道了?」夏邦呈有些意外她消息之灵通,不过转念一想,她是丞相之女,虽然订了亲却仍追求者众多。其中有几个高官之子向她透露些什麽也不是不可能。「好吧,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若此事为真,丞相恐怕难逃一劫,因为我们两家的关系亲密,兵部最近已经稍微提醒了我,我才特地前来告诉你。」 「谢谢夏统领。」毕芳越听心越沉,似乎每个人都觉得她这次死定了。 「丞相若出了事,你便成了府里主事的人,也该有些准备。」夏邦呈突然道。 「毕芳一介弱女子,政事也掺和不上,能准备什麽?」她有些无奈。 「心理准备。」夏邦呈看着她秀美的容颜,眉宇之间有了些迟疑,但也只是一瞬,便马上恢复成冷静的京军统领,「其实今日是我爹叫我来的,我也希望太子这件事是误会,否则恐怕不会到此为止。你爹贵为丞相,却被太子给拖累,不管有没有入狱,这官应该都丢定了,你我的关系尚未稳定,只怕……」 毕芳脸色微变,他这是什麽意思?从没想过自己与夏邦呈关系会生变的她,突然有种被嫌弃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令她难受。 夏邦呈聪明的不再说下去,毕竟事情还没确定,有些话不要说死比较好,何况他爹和他叙述的情况,也不一定会成真。 「毕小姐,在下言尽於此,公务繁忙,我只是抽空来,就先告辞了。」 「青儿,帮我送一下夏统领。」毕芳撑着最後的笑容,一点也不想在夏邦呈面前失态。以往夏邦呈来访,她一定会送客到大门口,也给外头的人看看她与夏邦呈感情好,如今……她实在没那心情。 待人走了,箫关才大摇大摆的走进花厅,毕芳一看是他,方才在夏邦呈面前装出来的端庄与气势也一下子全泄了,有些失意地在椅子上坐下。 「你是怎麽与夏邦呈认识的?」箫关突然问,他方才在外面树上,什麽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我们相府与夏府原本只是泛泛之交,或许是我的美名传遍京城,令各家公子趋之若鹜,爹也不知为什麽早早就替我订一门亲事,好像跟什麽算命大仙有关,他便在上门求亲的公子哥儿中挑了夏邦呈。」她偏着头想道。 「你爹也没错,我这一阵子在京城里奔走,耳目眼线也算布了不少,这夏邦呈倒是没什麽恶名。」箫关虽不喜夏邦呈,倒也没有抹黑他。「不过,你觉得他真的喜欢你吗?」 「废话,他不喜欢我,为什麽要来求亲?」她只差没翻白眼送他。 箫关好气又好笑地瞄了她一眼,这小娘们刚才装得气质高雅,未婚夫一走就变了个人,在他面前一点形象都没有,彷佛不在乎自己孔雀不开屏会成了雏鸡。 「你不是说自己才貌兼具?能够得到京城第一美女的青睐,保证夏邦呈的声望一下子就会拉到最高,成为男人又嫉又羡的对象。至於皇宫里嘛,自然也会好奇究竟是怎样的青年才俊竟能打动丞相和京城第一美女,你说这夏邦呈还不出头吗?他微微地酸了她一句。 毕芳不语,只拨了一下头发,调了一下花簪的位置,说她美她倒不否认。 箫关差点笑出来,不过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他接下来要说的,是非常现实的事,「我记得他父亲是兵部侍郎吧?如今兵部尚书年岁已高,搞不好过两年就会回老家卖鸭蛋,那麽这个尚书的位置若有当朝丞相大人的推荐,还不手到擒来?「 「你在暗示什麽?」毕芳皱起眉,她从没想过这种事。 「我没暗示什麽,只是夏邦呈刚刚话里最後的暗示……我只能说,若是真心爱你,就不会大难来时各自飞了,是吧?」萧关点到为止。虽然他有些看不过夏邦呈的行为,却也不会在这时候就判对方死刑。 「若是真心爱我,该是怎麽样?」毕芳好奇地想听听他的高见。 「自然是不离不弃。」萧关说得斩钉截铁。 毕芳心里突然有些怪怪的情绪,能让他不离不弃的女子会是什麽样子?会比她美吗?会比她更有才华吗?或者背景更雄厚? 萧关瞧她脸色不豫,只当她在担心毕学文,为了冲刷她担忧的情绪,他以嘻皮笑脸的态度来淡化这件事,「不过现在说什麽都太早,咱们就等着看夏邦呈的表现吧。」 等事情发展到最糟的地步,一切答案就会揭晓。 第五章 清晨,整个相府只有负责采买及厨饮的人清醒,其他人从小姐到门房,都还沉沉地睡着,萧关却是早就跃出了府墙,在胡同里左弯右拐,最後来到郊区一座破落的土地公庙旁,而里头早就等在那里的是小钱鼠。 「老大,有眉目了丶有眉目了。」还没等人站定,小钱鼠便一副邀功的样子趋向萧关,「老大教我们的那一套很有用,用来跟踪人从没有被发现。」 「别拍马屁了,讲重点。」萧关没好气地敲他一记栗爆。 这阵子,萧关透过小钱鼠集结了许多京城的小乞丐,他将自己在桃渚生存所学会的坑蒙拐骗丶偷听丶跟踪的技巧全教给了他们,甚至还教他们识了不少字,以便在京城里混能更加如鱼得水,如此便形成了一片密布的罗网,也让他办起事来方便许多。 小钱鼠虽挨了打,但还是笑嘻嘻的,他们小乞儿帮由开始的十几人,到萧关的组织与号召变成了上百人,他这没没无闻的小钱鼠也严然成了个小统领,如此怎麽能不对萧关心悦诚服? 「老大,你叫我们暗中盯着那几个五毒教的人,北边的弟兄们发现他们最近偷偷的进了皇宫,而且进去的人就没再出来过。」小钱鼠如实地慎重说着。 「进皇宫?为什麽要进皇宫?」萧关扬起眉,这个小动作只要在他思考时,总是会不经意的做出来。「不管宫里和他们串通的人是谁,这时候朝廷调查起来,风头正紧,五毒教怎麽样也应该撤出京城保存实力,而不是反倒潜入皇宫里……看来,过一阵子皇宫里有个翻天覆地的好戏要演了。」 这只是简单的推论,小钱鼠却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大,你说的真是有道理。」 「我得想个法子探听一下皇宫里的消息才行。」萧关在庙里踱来踱去,苦思着混入皇宫的法子,因为他的势力主要还是在宫墙之外,总不能叫小钱鼠真在宫墙打个洞钻进去吧? 想不到小钱鼠这时异想天开地道:「老大,那个毕小姐的父亲不是丞相吗?你和她感情那麽好,让她去打探一下不就得了?」 「我什麽时候和她感情好了?」萧关脸一歪。 「不是吗?我看老大你明明很喜欢她的啊,每次听你谈起她,你的眼睛都会发亮呢!」小钱鼠娓娓道来他的观察心得。 「是这样吗?」萧关心中一跳,他会喜欢那个自恋过头的小娘儿们?她也不过长得比别人漂亮一点丶反应比别人好玩一点,所以引起他的兴趣罢了,怎麽原来在别人眼中,他居然是喜欢她的? 「你可别胡说,那个小娘儿们早就许给夏邦呈了,我可无福消受。」他不否认说这句话时,心中一直有股气堵着,感觉闷闷怪怪的。 「老大,这件事只要稍微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当今皇上好女色,毕小姐的美色又是名闻京城,毕丞相只是不希望自己女儿入宫,去嫁一个老头子守活寡,才早早就将她许了人。」小钱鼠像是在说什麽秘密般,笑得贼兮兮的。 萧关闻言,左手手背往右手手心用力一击,像是领悟过来什麽一样,「原来如此!我就在想那小娘儿们和夏邦呈根本貌合神离,到底是怎麽凑上的……」 「老大,要不要将她抢过来?」小钱鼠兴致勃勃,摩拳擦掌,「毕小姐我虽没见过几交,不过看起来对老大也是颇有情意……」 「真的?」她对他有情意?萧关听得心痒痒,心忖连那骄傲的小娘儿们都逃不过他英俊潇洒的魅力了。 「真的!」小钱鼠点头如捣蒜,「要是能让毕小姐拜倒在老大你的……呃,绑腿裤下,不等於打了夏邦呈一巴掌吗?也替我们这些以前常被京军欺负的手下出口气。」 「去你的,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萧关再赏他一记栗爆。「别再提这件事了,老大追女人也是你能管的吗?」 「是是是……」小钱鼠捂着头,不敢喊痛。 不过对於毕芳这档子事,萧关心里是怎麽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才踏出土地公庙,萧关立刻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於是他吹着口哨,又在胡同里绕来绕去,甚至翻墙直接穿过别人家的院落,再从另一面翻墙出来。以为自己摆脱了跟踪,没想到一个转弯,几名蓝衣人竟现身挡在他前头。 萧关眯起眼看了看。好吧,对方看起来是高手,而且追踪的技巧一流,现在站的位置摆明了就是不让人走,而他这身武艺虽然还算拿得出来见人,但一个打五个太不划算,且那把救命用的短刀也给了毕芳,他连吓唬对方都没有道具了。 耸起肩摆摆手,萧关无奈地道:「诸位大侠,不知各位追着小弟有何贵干?小弟两袖清风,银子一毛也没有。」 「我们要你的人。」一名蓝衣人深深的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冷静的掩饰住。 谁知萧关突然抓紧自己的衣领,面露惊恐直往後退,「不丶不会吧?诸位大侠有这种癖好?虽然小弟英俊潇洒貌若潘安,但并没有那种嗜好。难怪丶难怪你们都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我……」 几名蓝衣人面面相觑,像是没料到他竟有这种反应。方才说话的那个蓝衣人皱着眉,出面想解释,「我们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萧关向他们撒了一把白色粉末,几个蓝衣人都受过严格训练,当下急忙闭气合眼,怕中了对方的毒粉,萧关便趁着这个空档,由蓝衣人之间闪身而出,一手搭上旁边民宅的墙头,敏捷地翻过身去。 落地站定後,他正准备溜之大吉,眼前的画面就令他傻眼——墙的这一头早已站着几个蓝衣人正等着他。 萧关真是服了,这简直是天罗地网,他只得无奈地道:「算了丶算了,看来我是逃不掉了,你们要我做什麽?」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直到方才被他用面粉蒙了眼的几个蓝衣人也翻墙过来後,那个唯一说话的蓝衣人才道:「我们的主子想请你走一趟,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暗自翻了个白眼,萧关暗忖现在形势比人强,会不会伤害性命不都是他们在说?一点保障都没有!不过对方既然摆出这麽大阵仗,却到现在还没动他一根寒毛,想必他的安全确实暂时无虞。 「走吧。」兵来将挡丶水来土掩,他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蓝衣人也没有为难他,立刻十分低调隐讳的又带他绕了几个胡同,抵达的目的地是一间非常普通的民宅。 唯一开口的蓝衣人在门板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後,屋里的人立即开门让他们进屋。萧关随着蓝衣人进入大厅之後,只听到室内先传出说话声,里头的人才慢慢的走出来。 「萧关,用这种方式请你来,让你受惊了。」 走出室内的有两个人,前一位是个中年男子,也就是开口和萧关说话的那个人,对方留着外族的发辫和头饰,一脸精明干练的样子,他後头跟着一位锦衣公子,长得清俊斯文,一身贵气。 不过就两个人,也没什麽特别的,但萧关见着了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你跟我长得好像,我老爹该不会在外头和人偷生孩子吧?!」他有些张口结舌的指着後头那个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似乎也相当意外,可是他都还没开口,那个中年男子便先说话,「方缠听流光说,萧公子长得与……与我们公子十分相似,原本我还不太相信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但如今一见,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 对方都说是巧合了,萧关也不会在被「绑架」的时候还去和人攀亲戚,便当一切是巧合。他略过这件事不提,没好气地对着中年男子道:「你叫他公子,所以他是老大喽?」他转向锦衣公子,「你大费周章请我来此,有何要事?」 锦衣公子面有难色的看向中年男子,後者也不喽嗦,马上接下他「老大」的话头,开门见山地对萧关道:「是关於五毒教的事。毕丞相向皇上密谈五毒教徒与皇宫中人勾结,在宫里引起很大的风波,所有的不利证据都指向一人,但我们认为这件事内情不单纯。听说你就是听到五毒教徒密商的第一人,可否请你清楚的将那天他们的对话告诉我们?」 萧关没有马上回答,他仔细看着锦衣公子,慢慢的玩味对方的话。此人知道宫里秘辛,连毕丞相向皇上密谏之事都知道,代表他在宫中官位不低丶势力不小,即使所有不利证据都指向太子,此人却在还不完全明白内情之前,选择了不相信这个结果,由此可见,此人若非太子一帮,那就是—— 「你老大,是太子欧阳浯?」萧关对着中年男子道,他发现锦衣公子似乎颇为内向,说话全要由这个中年男子代表。 他对自己的推测有八成的自信,因为如果不是太子这个最大嫌疑人,根本不需要藏头藏尾的将他抓到民宅密会。 原以为又是中年男子要回他的话,想不到锦衣公子竟露出一个苦笑,突然开口,「没错,我确实是欧阳浯,所以你该知道我们找你的原因了。我根本不认识什麽五毒教徒,更遑论勾结,可是……可是所有的人都在逼我,因此丶因此我必须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是毕太傅的证言有误,抑或是毕太傅没错,而是调查的人出了问题……我要知道……」 几句话讲得颠颠倒倒丶冷静全失,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欧阳浯竟然就闭嘴了。这一幕令萧关看得有些惊讶,这个中年男子究竟是谁,权力难道比太子还要大? 「你是谁?」他忍不住发问。 中年男子淡淡地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萧关乾脆地一耸肩,双手一摊,「我不和无名氏说话。」 欧阳浯突然拉了中年男子的衣袖,一脸恳求,中年男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敝人苻望,来自狼族。」 狼族……萧关突然想到皇宫中似乎有这麽一个人,在朝廷与狼族议和後,由狼族派来一人至中原协助太子了解边疆情况,原来那人就是他。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了解,你如何知道是我去偷听五毒教徒密会谈话?」知道对方是狼族人,萧关有些提防。 「悦红楼的鸨母。」苻望没有隐瞒。「毕丞相向皇上言明五毒教的密谈由悦红楼而来,鸨母说那几天的客人只有一个生面孔,并拿来当时你付帐的银票。『通远钱庄』的银票大多是官家在用,京城里这麽多官家,我猜应是相府的人所使用,否则一般人并不容易见到毕丞相,进而向他密报。毕丞相不可能上青楼,这阵子你在相府进进出出,是唯一的外人,所以提供偷听线报的人必定是你无误。」 这人不简单!由一张银票查出一个人。萧关对苻望不由得另眼相看,这人不是那麽好诓的。 被人抓个正着,他翻了个白眼,无奈的肩一垮,摊手道:「好吧丶好吧,你们想知道什麽我全告诉你们,反正我也不觉得事情是太子干的。」 苻望敛了脸色,「愿闻其详。」 这一次,萧关从小乞儿偷到五毒教徒的令牌被他捉到开始讲到,再说到自己潜入悦红楼,形容得无比生动。当然,他讲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因为依苻望的精明肯定能分辨真假,他只是隐去了毕芳有参与的部分。 总之,他就是直觉的不想让毕芳涉入太多,她太单纯,也太自信,别与此事扯上关系最好,免得害了她自己。 「……毕丞相收留我这个孤儿,我应该报答他,所以才会去偷听。」萧关简单地解释他的动机,而後正色的对头欧阳浯道:「由五毒教徒的对话听来,你根本不可能是凶手,是被害人还差不多。而你不是叫毕丞相『太傅』吗?你若有事,他也会有事,问题不太可能是出在他身上。」 欧阳浯深思了一下,仍是由苻望回话,他一听就听到重点,「你说的没错,所以症结就在那『黄公子』究竟是谁,居然在宫里有那麽大的势力。」 对於自己与欧阳浯谈话中间永远要夹着一个人,萧关有些不满,忍不住微微皱眉,「想想太子的对手有谁不就明白了?」 被他这麽一提醒,苻望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後几乎是铁青,他恐怕已经过滤出可能的主谋了。 「苻先生……」欧阳浯声音细微地轻唤着,他似乎吓到了。 苻望只是朝他摇摇头,接着对萧关道:「我明白了,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希望今日我们的会面,切勿告诉毕丞相。」 话说完,苻望便命人送客,此时萧关眼角瞥到欧阳浯别在裤腰上的一块凤形玉佩,心中突然一动,停住步伐问:「等等,你……这凤佩是哪里来的?」 「自小就有的,怎麽了?」欧阳浯解下玉佩,毫无顾忌的递给他。「上头的是凰,不是凤。」 「是凰啊……」萧关仔细看了看玉佩,叹了口气递还给欧阳浯,「没什麽,认错了而已。」 这块玉佩和奶娘交给他的萧家传凤玉有八成相似,害他以为找到关於自己身世的线索,想不到中是一场误会。 是了,毕丞相也说他的凤佩全天下只有一块,他怎麽会忘了呢! 对於自己的胡思乱想,萧关摇头晃脑的苦笑了一下,接着趁苻望不注意,低声对欧阳浯道:「对了,你要找我很容易,但我要找你该怎麽找呢?」 萧关总觉得自己与欧阳浯之间一定会再有联系,但总不能学他太子的手段,找人堵他硬带回来吧? 欧阳浯将眼神收回,为难地挣扎了一下,便指着一开始带萧关回来的蓝衣人道:「这是流光,你要找我时,便到城墙的西南边留一个记号,流光就会带你来找我。」 一回到相府,萧关还没来得及和毕芳说些什麽,两个人便在青儿的通报下,被毕学文叫到书房。 书房中的毕学文一脸心事重重,立在书桌边,一见到他们连袂出现,难得没有露出严肃的脸,反而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芳儿丶萧关,明日我朝会入宫後,可能会很久很久以後才回得来……」他淡淡的开口,声音略微沙哑,这通常是好久没有说话才会这样,代表着他恐怕被某件事困扰着,因此独处思索了许久。 「爹,你要去哪里?」毕芳直觉反问。 「明日你自然会知道。」毕学文振作起精神,用着一如以往的严历口气道:「芳儿丶萧关,这阵子不管发生什麽事,你们都别管,好好的待在相府里,哪里都别去,知道吗?」 「爹,我不明白……」这种没头没脑的交代,毕芳很难接受。 「总之听我的话就对了。」冷静如毕学文,居然有些动气了,足见他要面对的事,应该非常严重。「这京城,这天下,将会乱上好一阵子,这些事不是你们年轻人能搅和的。」 听到这里,萧关已经明白了,约莫是太子与五毒教勾结的罪名被坐实,明日便是宣判日,到时候毕学文身为太子太傅,必不能幸免。 毕芳也不是笨蛋,几乎同时联想到此事,不过她没有萧关沉着,忍不住便直言,「爹,你指的是太子与五毒教的事对吗?你被牵连了?」 毕学文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女儿虽单纯,但心思慧黠一点就通,光是凭那天萧关向他密告五毒教一事,她一联想便知晓。「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听爹的话,知道吗?」 「爹,你会有事吗?」这是她唯一在乎的事。 「……放心,爹有办法保护自己。」沉吟了一下,毕学文才回答。交代完毕芳後,他又慎而重之的看向萧关,「萧关,你在这件事里头是个局外人,若届时有人来相府找你,由管事去应付就好,我会交代管事如何应对,或者由芳儿出面,他们不会为难女眷,你千万不能露脸,知道吗?」 「毕丞相,我也想尽棉薄之力。」萧关一脸正气凛然,完全表现出一个正直老实人应有的模样。事实上他知道,毕学文刻意将他与毕芳和五毒教一案做切割。 「你只要不出面,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毕学文像是希望越少人见过萧关越好。「萧关,你是个老实的孩子,我不想让你涉入那些尔虞我诈的事。在我相府里安安稳稳的住着,诸事莫管,就是你该做的事,知道吗?」否则连他都不晓得会发生什麽翻天覆地的事了。 这番话或多或少又勾起萧关的疑窦,他的身世一事,毕学文虽然简单带过,但他却觉得讳莫如深,如今听起来,毕学文好像想把他关在相府里,让他什麽事都别管丶别问,做个闲散少爷蠢到老死就对了。 纵使有了这种认知,但「老实」的萧关还不到摊牌的时候,只能对毕学文点点头——天知道,他连太子都见过。 一旁的毕芳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头微酸,隐约觉得父亲这一去,将是久久的分离,而且事情的演变绝不简单,否则父亲不会这麽严肃的特别交代警告。 哽咽一声,她投入父亲的怀里,像个小女孩般抱着他低泣,「爹……芳儿舍不得你!」 毕学文又何尝舍得呢?他老来得女,妻子过世也不敢续弦,就是怕继室对这女儿不好。当她及笄时,他特地请一位神算相命师来替女儿算命,竟算出她是天生的皇后命,吓得他急急忙忙找上夏家,将她许给当时青年才俊里最出色的夏邦呈。 身为前朝托孤的重臣,他看过太多後宫勾心斗角,甚至妃嫔失宠抑郁而终丶死在冷宫的案例,他绝不希望女儿也过那种日子。 所以即使她订了亲,但还花枝招展的与其他家公子哥儿有交集,他都能睁一只眼丶闭一只眼,反正既没闹出什麽伤风败俗的事,夏家也没说话,最重要的只要别嫁入皇宫就好。 他对女儿可是疼进心坎里了啊!不过眼下的情况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置之死地而後生,一切就看上天给不给活路了。 拍拍女儿的背,他放开她,沉着脸道:「好了,我的话已经交代完了。你们两个都出去吧,我要静一静。」 逐客令都下了,毕芳即使再不舍,萧关就算还想知道多一点,两人也只能乖乖的走出书房,让毕学文在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中独处。 距离书房有些远了,毕芳突然拉住萧关,一脸担忧,「怎麽办?我很担心爹。」 「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毕丞相都那麽沉稳了,你比他紧张十倍也於事无补。」萧关连安慰的话听起来都很可恶。 不过毕芳没空和他计较,她咽了口口水,突然从袖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迟疑地道:「我从爹的身上,找到这个……」 萧关一看,眼睛都直了。这……这不是五毒教的令牌吗?! 「喔——」他拖长了声音,促狭的望着她,「毕小姐你学坏了,居然学人偷东西!」 「我丶我是天资聪颖丶学习能力强。」即使心慌慌,她还是要替自己美言几句。「你瞧,你和那小乞儿说一次那个技巧,我就学起来了。刚才抱爹的时候,这东西抵着我,我只是顺手拿来,可我奇怪的是,爹怎麽没把这个令牌交出去?」 「那只代表他对皇上说的话,恐怕不属实。」萧关开始猜测起各种可能性。「难道这是毕丞相故意留一手以求自保?但也不可能啊,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把火会烧到太子身上……」 话声到此戛然而止,他与毕芳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难以置信。 多了这块五毒教的令牌……看来,情况越变越复杂了。 第六章 一个晚上,毕芳的世界全变了。 京城里抓到几个五毒教徒,他们承认与太子勾结,想咒杀皇上,弑君自立。 为此,皇上派内侍搜查太子寝宫,果然搜出咒杀皇帝的人偶,听说太子这麽做事怕声势正隆的二皇子欧阳澈抢去太子之位,才想先下手为强,咒杀父皇继位。 皇帝震怒,原想当场斩了太子,但在皇后苦苦哀求下,先将太子软禁听候处决,其馀太子一干党羽全捉起来,其中官位最大的,便是丞相毕学文,他身为太子太傅却教导无方,被盛怒的皇帝下了狱。 消息传回相府後,顿时人仰马翻,涉入谋反算是杀头大罪,下人们乱成一团,有的悄悄离府,有的捐款潜逃,幸而有些对相府忠心耿耿的下人及士兵死守在府里,才不致让外头想趁机混进相府的混混有可乘之机。 大家都知道,毕丞相妻子早逝,如今他下了狱,相府的主人就只剩一个柔弱的毕小姐,现在正是趁乱敲些好处的好时机。 毕芳完全六神无主,虽然父亲已经给了她心里准备,她还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转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萧关却不见踪影。 她能理解他这时为什麽会走,毕竟靠山倒了,他当然要一走了之,免得被拖累。而此刻她内心的冲击及失望则让她知道,原来她早就那麽相信他,那麽依赖他,所以当他一离开,她根本无法接受,不知道这麽混乱的时候,自己接下来该怎麽做。 甚至……她更觉得自己的感情像被掏空了一样,无所依归,这麽紧急无助的时候,她的心中竟然只有萧关的影子,什麽夏邦呈甚至是其他的男人,她一个也想不起来。 青儿见不得小姐这麽难过,也在心里咒骂萧关,不过光伤心也不是办法,她便建议小姐去找那些仰慕她的青年才俊们,他们大多都是高官显贵之子,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帮忙,或者请他们的父执辈在朝廷替丞相说说话。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由於夏邦呈因为本案入了宫暂时找不到人,三天内,毕芳分别前往尤聪明丶严善仁丶赵天成及刘秉等人府上拜访,但对方不是人不在,就是闹肚子疼无法见客,还有的更是直接翻脸不认人,好不容易等到刘秉的父亲内阁大学士愿意接见她,却是劝她放弃求援,告诉她情势对毕丞相有多不利,他们刘家不会蹚这趟浑水。 毕芳失落又难过的回到相府,如今的她已是一筹莫展,突然,青儿一脸喜色的急急忙忙跑来-- 「小姐,夏统领来了!」 「夏邦呈来了?」毕芳惊喜地站起来,这几天她找不到他,正想准备再去找他,他就自己来见她了,不知是不是能帮上她的忙,替她拿主意? 她急匆匆地往花厅行去,从来没这麽期待见到夏邦呈。 然而才踏进花厅,便见到夏邦呈一脸凝重,目光之中还有种说不清的愧疚。 毕芳的心沉了一半,她平复情绪後缓缓步进门,察觉夏邦呈似乎有些抗拒她的接近,神色复杂。 「夏统领此番前来,是否为了家父的事?」 直至毕芳行至他面前,夏邦呈才像大梦初醒般,有些迟疑地道:「其实我这次来……是奉家父之命……毕丞相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官,这次被太子之事牵连,情况比想像中严重,若非群臣劝住,说不定毕丞相已被皇上当场斩毙,所以……所以……」 听到「当场斩毙」四字,毕芳顿觉眼前一黑,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再听他沉重的语气,让她心下一沉,她知道他话中的未竟之意,因此稳住心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夏统领有话直说吧。」 「芳儿……这或许是我最後一次这麽叫你……」夏邦呈定定的望着她,而後长叹了口气,「我今天来,主要是来退婚的。」 毕芳心中一紧,连连退了三大步,以她高傲的自尊,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这事若传了出去,她京城第一美女的脸要往哪里摆? 另外,最重要丶也最令她心惊的是,她发现自己被退婚,第一个冲击她内心感觉竟然不是感情上的难过,而只是一种单纯被背叛的愤怒。 原来她根本不爱夏邦呈,父亲的事件,让她一时之间领悟许多事,从一开始对夏邦呈那种最纯粹的心动痕迹,就没在她心上出现过,而夏邦呈也没爱过她,否则他不会这麽轻易就放弃她。两人的婚约只是父执辈的利益考量,当初萧关只是稍微观察他们的互动,竟然就一针见血的说出了这番事实。 这几日萧关的失踪,给她的打击甚至比今日退婚还要来得更大丶更深,也在证明了谁在她心中占的份量多。 夏邦呈见毕芳大受打击,心里也很是难受,不由得愧疚地道:「芳儿,我很抱歉,但这是我父亲的意思,我无法违背他。」 「是你不能违背,还是不想违背?因为我父亲的事,若你继续和我有婚约,恐怕会影响你的前程?或者是因为我父亲倒了,在朝廷里对你夏家没有帮助了,所以你们要快刀斩乱麻的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毕芳冷冷一笑。 她说的,全是萧关曾和她说过的话,如今却成为她反击夏邦呈无情的武器,着实可笑又可悲。 夏邦呈满脸惭愧,足见她确实说中了,不过他仍是要替自己平反一些指控,「芳儿,我当初真的是喜欢你,跟你退婚我也相当不舍。」 「是不是因为我是京城第一美女,有此未婚妻让你很有面子?但现在,和我的婚约只会让你成为他人的笑柄,你就算不舍我的美色,也得忍痛放手。」见到夏邦呈的表情,毕芳便知道自己又说对了。萧关对於人性的观察与判断真是奇准,奇准到令人心酸。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夏邦呈虽然羞愧於自己的自私,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能怪她的命不好,两人没有缘分。 「芳儿,我不想多做解释,是我负你在先,我无话可说,只是……」接下来他要说的,便是此行最艰难的部分。「只是家父要我向你讨回……当初订婚的信物……」 毕芳没有多说什麽,命候在花厅外的青儿拿来一个锦盒,在与夏邦呈换回了信物後,她只淡淡地道:「青儿,送客。」 夏邦呈为难地道:「芳儿,虽然我们退了婚,不过若有些小事,不牵涉到令尊的案子,我还是可以为你……」 「夏统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毕芳面无表情的望向他,那凛凛的目光令夏邦呈心中一跳。 一直以来,她在他的心中就是徒有外表,带出去很有面子,其他部分或许是肤浅,或许是无知,他也不想要求她了,只要她身份是丞相之女,他不在乎外貌以外的部分。 然而如今的她,在遭逢一番变故後,眼神变得坚定,气势变得凌人,娇弱中又有几分刚毅的气息……夏邦呈不禁有些遗憾,这样的她,不管是不是丞相之女,都会是他想追求的对象啊! 带着後悔的挣扎与矛盾,夏邦呈被青儿请出了相府大门。 直到青儿匆匆的回到了花厅,看到的确实毕芳愣愣的瞪着夏邦呈退回的订婚信物,口中喃喃自语道:「这便是男人啊……」 毕芳在花厅里呆坐了一个下午,青儿心中暗自焦虑,却是无计可施,最後终於忍不住道:「小姐,别忍,你若伤心就哭出来吧!」 谁知毕芳只是缓缓地摇头,神色凄楚地道:「我要是哭了,相府就崩了,我也会跟着崩。我得忍着,你知道吗?青儿,我得忍着。」 这番话说出毕芳身不由己的苦衷,如今相府的存亡系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又没有任何人能依靠,她若崩了,那一切真的完了。 青儿只能暗自悲伤,努力的不将伤心的情绪表现出来让小姐知道,小姐已经够伤心了,她不能再加重她的负担。 这时候,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突然传入毕芳主仆耳中-- 「要忍什麽啊?该怎麽做就怎麽做,别忍,难道相府连茅厕都被人搬走了吗?」 听到这声音,主仆两人骤然回头,一见到倚在门框上,一身风尘却满脸促狭的萧关时,毕芳强忍已久的泪水终於落下。 而青儿见到小姐的眼泪,顿时明白了小姐的心事,心中既感动又感叹,连夏统领退婚小姐都没哭,却在一见到萧关回来就哭得像泪人儿似的,什麽坚强都没了,这代表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了。 「小姐,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夏统领那样的。」她悄声在毕芳耳边说着,接着缓缓的退出花厅,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萧关走进花厅,才靠近毕芳,她便哭着扑了上来,朝他的胸膛直捶,「你跑到哪里去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出事就失踪,几天都不见人影,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要看我们相府自生自灭……」 「天地良心啊!我这几天忙得对快累昏了,饭也吃得有一顿没一顿的,还不都是为了你毕家的事,你可别好心当驴肝肺。」萧关轻轻抓住她的双手,虽然她打人不痛,但也没忘记他萧家的家传宝刀还在她身上。 毕芳抬起头望着他,晶莹的泪眼带着几分困惑,衬着她的花容月貌看来既天真又诱人。萧关心头顿时狂跳起来,忍不住回避她的眼神。 他娘的!这女人老爱用这招,让他总是有种想将她吃掉的欲望,却又得强自忍耐,实在太伤身丶太伤身了! 待心跳稍加和缓,她也哭成了一张大花脸,看起来没那麽「好吃」了,他才详细解释自己这几天的行踪。 「毕丞相一入狱,我就知道相府一定要乱了。不过丞相一生清廉,府里下人就算要逃要走也搬不了什麽东西,更不会伤人,但府外的坏人就不同了,一旦让他们欺进来,那可是很危险的。」 「我前一阵子在京城里有建立一些小势力,现在京城大概有八成的乞儿和一些贱民都听我号令,我便去找那些人暗中保护相府。我可是安排了三天三夜才算妥当,否则你以为就凭相府里这些剩下来的下人和小兵,能挡得了几个人?」 毕芳这才恍然大悟,她一直有些纳闷怎麽宵小盗贼都没来趁火打劫,原来被他给处理掉了,心中对他的一丝疑虑顿消,原本被他伤害了的信任也全恢复了。 青儿说的没错,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夏邦呈那样的。 萧关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稍解了渴之後,才继续往下说:「我也透过流光……呃,透过自己的管道,去打听了一下丞相的事。」 毕芳闻言,激动的抓住他的手,「爹怎样了?」 萧关知她心急,安慰似的反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拍了拍,「皇上确实很生气,但这几天已经比较冷静了,丞相平时为国为民,居功至伟,在这件事情上也只是被牵连,又不是首恶,更何况五毒教的事还是他密报皇上才揭发,所以很可能多关他几天就会放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麽?」毕芳紧张的整个人都往他贴了上去。 一股香气登时窜入萧关鼻间,令他有些晕陶陶的。这小娘儿们平时端庄得很,哪个人都不太愿意接近,想不到为了她爹,她都忘了和他保持距离,足见她确实有孝心。 不过回想起来,他一向和她也没有什麽距离就是了,在两人比较熟稔之後,她对他似乎有某种程度的信任,常不设防的露出真性情。 再想想小钱鼠的话,他突然又心脏狂跳,看着她的眼,他霎时明白自己放不下她的原因为何了。想不到他纵横江湖那麽多年,最後竟栽在她身上,自己是什麽时候把心搁在人家姑娘身上的,他完全不知道。 想着想着,萧关的心都软了起来,话音也放轻了,「如果你爹再也当不了官,被迫致仕,你会怎麽办?」 「只要能保住命就好,那官不当就不当了。」还以为是什麽大事!她松了口气,又撩了一下头发。「反正爹不当丞相,也改变不了我是京城第一美女的事实。」 再饮一杯茶的萧关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真是十分执着於美貌啊!这时候还能惦着这个也算是厉害了,但,这不也是她可爱的地方吗? 毕芳定定的望着他,突然叹了口气,「想不到,最後居然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方才夏邦呈退婚时,她真的对男人万念俱灰,没想到他竟回来了。幸好他不是那种人,幸好不是。 萧关刚才回相府时,见到夏邦呈离去的身影,现在再一眼瞥到桌上锦盒里摆着一把名贵的玉如意,便了然於胸地直言,「夏邦呈来退婚?」 毕芳默然不语。她不知道萧关是怎麽看出来的,只觉得在他面前丢了脸,心情一下子恶劣起来。 想不到萧关却大笑,「退的好!恭喜毕小姐脱离苦海。你想想,没有真的嫁给这麽无情无义的家伙,大难来时各自飞,不值得大大恭喜一番吗?」 毕芳一愣,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这家伙满口谬论,却荒谬得很实在。 瞧她又哭又笑,性子直接单纯,和她的美貌一点都不相称,简直可爱到极点,萧关一直放在心里的情感再压抑不住,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样好了,如果丞相真的致仕,我可以勉勉强强接受你,娶你当个小妾。反正你肩不能挑丶手不能提,腰不够粗丶腿不够壮,但至少还算个漂亮的摆设,带出去也可以唬唬人。」不自觉的,他说出口的话就是这麽无赖。 岂料毕芳笑得更开心了,这是她自父亲入狱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本来就不会遗弃她,否则他三天前就可以走了,何必还费心的替她做这麽多安排?他这麽说只是故意消遣她,可她还是中计了,而且是心甘情愿中这个计。 两人笑声乍止,突然发现彼此的手还是默默的牵在一起,而且谁都没有放开的打算,一种暧昧的氛围顿时笼罩着整个室内。 她应该推开他的不是吗?可是她又好希望他能就这样牵着自己的手,一辈子都别放…… 他应该放开她的,但他却留恋着她柔软的双手及依赖着他的娇态,怎麽也不想松手…… 突然一阵轻咳声音响起,让两人如遭雷击般立刻分开,青儿笑着由外头走进来,手里还端着热腾腾的食物。 「萧公子风尘仆仆,应该是饿了吧?青儿替你送膳食来了。」 萧关嘿嘿地笑着,掩饰方缠的尴尬,「好青儿,我饿的都能吞下一个人了,你再不送食物来……」 「你就要吞下我们小姐吗?」青儿促狭接话道。 「青儿!」毕芳不依地啐了一声。 萧关装聋作哑的开始狂吃青儿送来的膳食,毕芳这小娘儿们确实有自恋的本钱,他发现自己很爱看她这种娇嗔的风情,趁着饭吃还算一道不错的「菜」。 在她们主仆调笑之间,他很快的吃完东西,嘴才刚擦乾净,毕芳却突然将桌上的玉如意锦盒塞进他手里。 「干嘛?你想改而和我定亲吗?」他忍不住又逗起她来。「我可是只有臭袜子一双和你换。」 「你美着呢!」毕芳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而後幽幽地道:「我……我想我应该鼓起勇气扛起一些事,否则怎麽对得起爹的期望?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将这玉如意换些钱回来?」 她开窍了?萧关欣赏地望着她,「没问题,但你不怕我中饱私囊?」 「要拿你就拿去吧,我相信就算你花光了钱,也一定是为了我。要不是你回来了,我恐怕还想不通透,只怕就这麽崩了。」这番话,暗藏着多少情意,她就无须明说了。 「嘿!看来我要发财了!换了钱之後,先到春秋酒楼吃个红烧蹄膀丶喝个烧刀子,然後再到悦红楼找找我的小春花……」萧关边胡说着,边拿着玉如意大摇大摆的走出花厅。 原以为小姐会气的追过去,但青儿却只见小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萧关的背影,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小两口的情意,青儿顿时了然於胸,看来刚才她去拿膳食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麽事,让彼此的感情突飞猛进。 萧关虽然痞气十足,却是结结实实的一直帮着小姐丶帮着他们毕家,比起外面那些虚情假意的青年才俊,她相信萧关才是真正为小姐好丶适合小姐的人。 在这种非常时期,想要帮毕丞相的忙,最需要的就是钱,买通官员要钱,打点狱卒和宫里的公公丶奴仆要钱,相府也需要钱继续运作。 这时候才知道,毕学文当了十几年的官,还真是两袖清风,逼得毕芳遣散了一些下人,留下真正忠诚的人,也变卖了一些父亲的收藏品,最後连她自己一些华美名贵的衣物饰品,也全拿出来变现。 坐在房间里,毕芳和青儿挑拣着漂亮衣服和饰品,准备去换个好价钱,然而毕芳只要点一件衣服,青儿就依依不舍的求她留下。 「这件翠绿色的衣服,小姐穿起来最好看了!记得您第一次穿,走在南湖旁,哪家的公子不直盯着小姐看?那赵天成还因此摔到了湖里呢……」 青儿心不甘情不愿的直翻着那件翠绿色的长裙,直到毕芳微微摇头,她才慢吞吞的将衣服整理好,放进了要变卖的木箱里。 毕芳又挑了一件淡绯色的衣服给青儿,质料是上等的绸布,一拿到这件衣服,青儿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件衣服是老爷在小姐及笄时送的啊!小姐穿着这件衣服时,还曾受到城里有名才子献诗『霞光亦褪色,枫红仍不及』来赞美小姐呢!」 虽然是这麽说,青儿仍是将衣服放进了木箱里,只是那脸蛋儿皱的都快成了个小老头了。 毕芳看得好气又好笑,再这样下去,青儿说不定真会哭出来。只是在经历这麽大的变故,尝尽人情冷暖之後,她已经不是那麽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 而令她有这麽大转变的关键,当然是那个男人。 「青儿,我问你,我穿过这麽多好看衣服,梳过那麽多漂亮的发式,但你可曾见过萧关夸赞过我穿哪件衣服好看?插哪根簪子适合?」毕芳若有所思的问。 青儿偏着头想了想,「还真是没有呢!」 「那就是了,萧关让我了解到,外表的华美真的不代表什麽,也许可以给人一时的惊艳,但终究只是一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美丑。像萧关,他看见的永远是一个人的本质,不管他穿丑穿美,所以他总是能很快的分别出善恶。」 毕芳淡淡的一笑,「以前我总认为美貌以外的条件不可能吸引人,所以别人吹捧我都是应该的,我从不付出真心。但我不付出真心,别人又怎会真心对我?所以我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是表象,一遇到困境就走投无路了。萧关虽然痞气,可他很努力的生活着丶充实着自己的实力,我也该让自己的人生进步一些了。」 青儿若有所悟,突然掩嘴一笑。「小姐,你真的很在意萧公子啊!」 「我……我哪是在意他?我只是就事论事,根本是他少根筋嘛!」如果说毕芳一点也不在意萧关从不注意她的美貌,那是骗人的,但也同样是因为萧关,才让她爱慕虚荣的个性慢慢有所改变。 青儿听出毕芳的不甘心,有些好笑的替萧关说句好话,「不过今天小姐换上了布衣荆裙,虽然还是一样貌美,但是那股子贵气和以前比真的差很多,萧公子应该会察觉吧?总不至於真的糊涂至此。」 说是说的好听,但毕芳却没这麽乐观。这时候敲门声响起,萧关的叫唤也传来,主仆两人互视了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眼下倒是个测试的好时机。 青儿替萧关开了门,他少爷大大方方的就塔进了姑娘家的闺房,一点儿顾忌都没有,一踏进门,他只觉得里头气氛怪怪的,两个姑娘家瞧着他的目光都带着点不怀好意。 眉毛又习惯性的挑了起来,萧关心忖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还是先闪为妙。 没来得及让他掉头离去,毕芳袅袅婷婷的走到他身前,让他看个清楚,而後开口问道:「萧关,你觉得我今日有什麽不同吗?」 萧关左看看丶右看看,就差没将毕芳整个人反过来看个清楚,不过恕他驽钝,他还真是什麽都看不出来。 「哇啊,小娘儿们,你这可是男人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一定有什麽陷阱,我不回答。」他选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我给你一点提示,关於外表的。」她转了一圈,提示他。 「我看看……没什麽不同啊,你看来还是跟前几天一样……难道你要告诉我,你这几天看来都一样,是因为好几天没洗澡?」他挑起的眉头终於落下,换成皱在一起。 毕芳差点没翻个白眼,青儿则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毕芳没好气的道:「青儿,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啊!那我在乎什麽呢?」 「是啊,小姐现在只要萧公子的在乎嘛!」青儿暧昧地嘲笑着自家小姐。 「青儿……你……」即使厚脸皮如毕芳,还是觉得有些窘,两个姑娘家在闺房的玩笑话,青儿怎麽就这样说出来?! 萧关从一进门,就觉得一头雾水,此时不由得抗议道:「喂喂,你们两个在打什麽哑谜?」 「萧公子,青儿要替小姐向你抱不平呢!她今儿个把华美衣裳换下,变得朴素简单,你却一点也没看出来?」青儿摇了摇头,很不认同地道,「小姐好说歹说,也算是京城第一美女,却从没见你夸过她。」 原来如此,萧关这才注意到毕芳确实换了装扮,有另一番味道。不过,他的个性可不会让她太得意,便随口回到:「我说过,我喜欢的类型要腰粗腿壮……」 「所以你不喜欢小姐吗?」青儿一针见血的问。 在毕芳的注视下,萧关竟回答不出来,他喜不喜欢她这件事,答案早就了然於胸,要他为了否认而否认,着实矫情。 「夸一句吧,萧公子?」 青儿看出他的心思,便敲起边鼓,起码也替自家小姐捞几句好听话。 「好吧。」萧关痛下决心,突然正视着毕芳,「你很漂亮。」 而後,便是持续了好一阵子的一片静默。 「就这样?」毕芳难以置信的望着他,还以为他会说出什麽沉鱼落雁丶倾国倾城的赞美之词,想不到就这麽简单一句话便打发她? 「就这样。」萧关慎重的点点头。 「你这臭男人!一句话就想混一辈子?」毕芳不禁恼了起来。 「不错,至少你一辈子还混到了一句。」除了她之外的人,他可一句都没夸过,她也算是破天荒头一个了。 青儿听这两人简直是在打情骂俏,不由得噗嗤一笑,「小姐,萧公子,你们已经讨论到一辈子了吗?」 「我……哼!」 两人异口同声的冷哼,毕芳刻意走开离得他远远的,继续找她的衣服,萧关也别过头,故意看着窗外。 「对了,萧公子,你进房来找小姐是何事呢?」青儿突然道。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萧关突然回过头,双眼一亮,「毕芳,你爹的事有进展了。」 「真的?!」毕芳惊喜的靠了过来,黏他很近,萧关也习惯性的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坐下,两人就这麽肩并肩的絮语起来。 青儿不禁莞尔,这两人方缠还赌气离那麽远呢!稍微转移一下话题,就忘我的又黏在一起了,要说这两人心里没有鬼,谁信? 青儿是个十分识相的婢女,小姐和萧公子郎情妾意,又加上他们谈了的内容应该是很重要的机密,於是她便找了个煮饭洗衣的借口退出房内。 青儿一离开,房间里氛围似乎就暧昧起来,不过萧关与毕芳谁也没有揭开这层轻纱,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彼此却都神色如常,好像已经很习惯这样的亲近。 「京城传来消息,丞相应该有放出牢狱的希望了。」萧关转述着由流光那儿听来的消息。「昨日早朝,百官一同上奏替丞相求情,还有去年的状元翰林许大人谢了一篇情文并茂的『忠臣表』上奏,想来应该能感动皇上。」 丞相果然事先就做好了准备,否则怎麽可能明知会有被砍头的风险,还硬要让自己犯险被关,原来他老早就串通好百官绕这麽一圈,先让皇帝出出气,再放人。 「太好了……」毕芳听得双眼一亮。 「不过……」萧关话锋一转,「丞相这官,大概是丢定了。」 「没关系,只要爹没事就好。爹也有些年纪了,辞官享享清福也不错。」毕芳在经历煎熬後,终於能松一口气。她斜睨了他一眼,「你也真是厉害,来京城才短短几个月,混的比我还熟,城里的乞儿几乎都是你在管了,甚至连皇宫里的消息都打听得到。」 这一记媚眼风情万种,萧关对她这种有意无意的勾引已经忍了很久,这回终於忍不住用手扣住她的纤腰,脸也欺近她的美颜,放低了声音道:「你才知道公子我替你上山下海忙了这麽久,一点谢礼都没有吗?」 「我穷到都要卖衣服了,没什麽可以给你。」毕芳被他搂着,心也砰砰跳,却一点也没想推开他。 「你还有这个。」话说完,萧关立刻吻住她的香唇,闭上眼享受这个老爱在他面前晃荡,娇艳欲滴的美丽果实。 他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自恋过了头丶视美貌为一切,又虚荣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娘儿们给吸引住。然而在真正了解她之後,他才发现她并非真那麽一无是处。 她自恋,却不会不辨是非;她虚荣,却不会刚愎自用。只要她觉得对的事情,破坏她最在意的形象她也肯做;即使本性胆小又单纯,却能在最艰苦的环境中硬撑过来。 她真是很奇妙的女人,如果他一开始只是对她这种古怪的性格感兴趣,如今就是为她矛盾的坚强深深着迷。 他这一吻吻得十分缠绵,一点也不像痞子萧关平常表现出的随和轻浮,反而是非常珍惜丶非常重视,让毕芳完完全全迷失在这样柔情的反差里。 一吻既毕,两人缓缓分开,毕芳看着他的柔美眼波,都像要滴出水来。她第一次在这麽亲密的接触中体会到,原来被人爱着是这麽满足的感觉。 他说过,只有真正爱她的人,才会不离不弃,是吧? 萧关和她额抵着额,沉浸在无言的情意中。 岂料毕芳芳唇一启,突然冒出了一句极不搭轧的话-- 「你终於……承认我漂亮,也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 萧关一愣,会意过来她心情的转变,忍不住大笑,「没办法,在京城里找不到我理想中那种下盘稳重丶肥臀腿壮的美女,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其次?」毕芳上一刻还沉浸在他的浓情蜜意里,下一刻就如猫儿般竖起了全身的毛般。「难道你觉得我很丑?」 萧关当然不会承认,一脸正经地道:「我刚刚才赞过你漂亮吧?」 对於他那句敷衍的赞美,她只能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那就对了,我可没说过你丑。在我没有其他更新的辞藻之前,你就记住那一句赞美吧。」萧关洋洋得意着,这样一辈子用一句话就好,多省时省力,不用一直想一些艰难的称赞去讨好她。 「你!你这可恶的臭男人!」毕芳使起性子,「我不管,你就是爱上我了,我京城第一美女毕芳愿意纾尊降贵,有谁会不爱我呢?」 萧关差点没笑出来,「对对对,你说了算。」 所以这算他间接承认了爱上她?毕芳微愠的情绪一下子又飞扬起来,扁起嘴儿觑着他,目光里却有羞涩的笑意。 「既然你承认爱上我了,那我……我也不嫌弃将自己交给你,你可别让我失望。」 这小娘儿们变脸像翻书一样快,说出的话虽然自负,却让他听起来觉得挺舒服的。 「那我勉强接受好了……」 「我才勉强呢!至少我还是京城第一美女,你好歹也去混个京城第一才子,那才配得上我。」 「我都快成了京城丐帮帮主了,还不够吗?」京城第一才子?京城第一痞子还差不多吧! 相府天空的阴霾,似乎随着两人感情的增温散去不少。 事实上即使是这样针锋相对丶打打闹闹,但两人都很明白,一起经历了这麽多,彼此早就到了不能没有对方的地步,这终身,早就托付在对方的身上了。 现在只但愿,事情真能像想像般一样顺利…… 第七章 轻轻一跃上了屋顶,萧关仔细的观察相府四周的景物,这一坐就是大半天过去。 「果然如此,不是我太过敏感,也不是小钱鼠无中生有……」 「喂!痞子,你坐在上头做什麽?」毕芳仰起头看着他,他的背後有阳光丶光线灿烂的从他身後散发,回眸他表情难得一见的严肃,平添了不少气势,让人望而生畏,她心里不由自主的震撼了一下。 听到她的声音,萧关头一低,马上又恢复平时那种吊儿郎当,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在看耍猴戏啊!」 「猴戏?」毕芳不解。 萧关不再多做解释,跃下屋顶,突然搂住她的纤腰,往上一提,两人又一起回到了屋顶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搂一跳,让毕芳惊吓得低叫出声,纤手捶着他,「你吓死人了!光天化日的,你做什麽吃人家豆腐……」 「你看!」萧关指向远处,引天她的注意力,可是扣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放。「看看屋檐下那个人。」 毕芳循着他所指的方向仔细看去,确实有个人鬼鬼祟祟的站在民宅屋檐下,那人目光正好对上相府的右侧门。 「还有那里,那里和那里。」萧关又指了三个地方。 那三个地方都有些形迹可疑的家伙,有的扮成相府外从没出现过的豆花小贩,在左侧门对面一站就是一早上;有的来来回回好几趟,同个人衣服却换了好几遍;更有的扮成乞丐就这麽瘫在相府後门的墙边,可惜这家伙不知道京城里的乞儿几乎都听令於萧关,否则扮成个拉车的都比乞丐好。 毕芳也看出了所以然来,像是想到了什麽,一张俏脸突然刷白,话也无法说出一句。 「怎麽?怕了吗?」萧关搔了搔下巴,笑得贼兮兮的,「如果你怕,我今晚上可以牺牲我的清白陪你睡一晚,直到你不怕为止。」 「这样牺牲的是我吧?」毕芳瞪大了眼。 「不然怎麽办呢?瞧你怕成这个样子,要不你今天晚上到我这里窝一晚好了,我可以开放地板让你睡一下。」萧关又不知死活的提出建议。 「你让我睡地板?!」毕芳提高了音量,看着他的目光都快冒出火来了。 「不然你要睡在哪里?」 「当然是床上……」 此话一出毕芳就知道自己受骗了,果然只见萧关得意的奸笑道:「那敢情好,今天我特准你到床上窝一晚。」 「都什麽时候了,你这人就爱吃我豆腐!」她微恼的拍了拍他还紧搂着她腰肢的贼手。 萧关「顺应民意」的放下了手,谁知这屋顶是斜的,他一放手,毕芳便直接往下滑,吓得她本能的反抱住他。 「嘿嘿,这下是你吃我豆腐了!唉,都什麽时候了……」他笑得更贼了。 毕芳没好气的瞪着他,但形势比人强,她也只好忍下这口气,不过纤手还是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以兹泄愤。 「哇啊……」 「你仔细的看一下那个卖豆花的小贩。」还没等萧关叫完,毕芳连忙转移话题,「你可能没印象,但是我绝对忘不掉,你记不记得在悦红楼的时候,我们遇到了『黄公子』,他觊觎我的美貌,贪恋我的风情,差他的属下要将我架走?」 萧关好笑的睨了她一眼,这句「觊觎我的美貌,贪恋我的风情」根本是多说的,她就是自恋到一定要加这一句就是了。「我记得。」 「那个豆花小贩,就是『黄公子』的手下,那双三角眼,我绝对不会认错!」毕芳说着,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你的意思是,黄公子是与五毒教勾结的主谋?」否则不可能会派人守在相府外头监视,这他早猜到了。萧关点了点头,自语道:「既然如此,太子这代罪羔羊,还真当得肥了。」 「我要说的是……」毕芳迟疑了一下,有些愧疚的看向他,「因为胭脂花粉用完了,我今天和青儿偷偷溜出府了,就是从这个小贩所在的左侧门出去的……」 萧关脸色一沉,声音隐含愤怒,「你这小娘儿们,你的爱漂亮这次真的害死自己,看来你今天非得和我睡不可了。居然敢偷偷溜出府?告诉你,这下你连地板都没得睡!」 月黑风高,更夫才刚刚敲完的锣,相府里悄悄的跃进了十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极有效率的分成了两帮人,一帮直直奔向毕芳的闺房,另一帮人则是朝向另一个方向,遁入黑暗之中。 轻轻的,毕芳的房门被撬开,五个黑衣人悄悄步入,看到隆起的被下躺着人,彼此交换个眼神,一人持绳,四人持刀,就要将人绑架带走。 然而持绳那个人手才刚碰到棉被,手里的触感就让他突觉不妙,还来不及出声示警其他夥伴,棉被便让床上的人儿往上一掀,带起了满天粉尘。这粉尘不知带了什麽毒,竟让沾上 的黑衣人全觉得皮肤奇痒还咳嗽不止。 「就知道这群人会来夜袭这一招!」萧关好以暇的爬了起来,「小钱鼠到底是怎麽搞的,居然让宵小给跑进来,还想偷我的香?」 其中站得远的黑衣受创较轻,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忍住脸上的狂痒,冷笑道:「你是说外头装模作样的小乞丐?哼!他们挡得住我们吗?」 萧关心中一动,却是沉住了气,装作不在乎地道:『他们挡不住没关系,我挡得住就好了,我说老兄啊,你们觊觎我的男色也不是这样吧?三更半夜跑进来,不怕吓到我?』 遇到这种脸皮厚到枪刺不穿,还满口胡言乱语的对手,直叫黑衣人真不知该怎麽和他应答,不过这群人都受过严格训练,这了今日他们也都部署了许久,绝不许失败,否则没人能承受得起主人的责罚。 因此,他只是恨恨的瞪着萧关,不发一语。 为了从他们身上取得更多线索,萧关越是嘻皮笑脸地道:「你们『黄公子』就派你们几个酒囊饭袋来啊?」 果然,那黑衣人脸色微变,似乎很是意外萧关竟知他们的来历,「你再继续耍嘴皮子好了,我们早就猜出这房中必然不会是我们的目标,来这里也只是想拖住你的时间罢了。」 这次换萧关脸色大变,「什麽意思?」 黑衣人只是冷笑,不多说什麽,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最後停在毕芳房间门前。 急急的擂门声霍的炸响,接着是青儿凄厉的哭喊,「萧公子!快去救救我家小姐!他们把府里的士兵还有一群乞丐全打伤了,我一直守在小姐门口,看到他们打起来,就赶快跑来,你快去阻止他们将小姐带走!」 一开始以为黑衣人只是纯粹口出威胁的萧关,这下真的急了,原来问题就出在青儿身上,如果只是他与毕芳换房间,对方说不定真会中计,错就错在青儿守在交换後的房门口,对方再笨也会知道目标换了房间。 萧关冷不防的迅速窜了一下身子,将桌子一掀,那群早痒到没有抵抗力的黑衣人一下子全跌到地上,他也趁着这个机会冲了出去,往自己住的院落狂奔。 然而黑衣人虽然莫名其妙的被打得东倒西歪,却也尽力的追了过去,只是边走边抓痒,那景像有些不堪。 来到萧关的院落,一群乞丐儿和士兵早就兵败如山倒,这里的黑衣人甚至比袭击萧关的更多,萧关只能恨恨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迅速跃出了府,还带走了高声尖叫的毕芳。 对方使出了人海攻势,而且每个都是武功高手,想来是志在必得,萧关极为後悔自己太过轻敌,更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听到背後的追兵还在,萧关心中突生一计,很快速的和被打趴在地上的小钱鼠交换了眼神,小钱鼠跟在他身边久了,也和他有了默契,吃力的由地上爬起身,接着往一旁的草丛一钻,不见人影。 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五名黑衣人已追到,他们看到目标得手了,便也全作鸟兽散,欲逃离相府。 萧关故意大叫道:「快抓住他们!我的痒痒粉只能拖住他们一刻钟!」 听到只会痒一刻钟,黑衣人的劲儿都来了,奋力的与尚未倒下的士兵及乞儿军团搏斗,然後一个个的逃走。 或许是萧关有意放水,竟然五个人全逃了。 战事方歇,青儿这时着急的迎上来道:「萧公子,我家小姐……」 「没时间和你多说。」萧关身形一振,整个人像只大鹏鸟般往府外飞跃,在夜空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一定会救回毕芳,我用生命保证!」 萧关故意放走黑衣人,小钱鼠则早在之前就部署好,层层联络了埋伏在京城各处的乞儿拉,果然暗中追踪到了黑衣人的去向。 他们十分狡猾,分成了好几路逃,甚至还有直接出城的,但怎麽逃也逃不过满城耳目,萧关据线报最後跟到了南湖边,一个黑衣默默的钻入了泊在湖畔一艘华美的双层画舫。 在船上?萧关的心微微一沉。这是一个非常不利的局面,船舱狭小,要躲藏已经很难了,更遑论要救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即使知道,人他还是得救。 那「黄公子」真是个心机沉深的家伙,他到底是谁?竟是这麽大的力量,能够掩护满城的五毒教徒丶硬抗苻望,陷害那个软趴趴的太子,还让告密的丞相一起下狱? 萧关拉着画舫的锚绳,就这麽吊在了画舫的侧外缘,窃听起每一间厢房的动静,第一扇舷窗里没人,他攀到第二扇,里头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毕芳安顿好了?」 这个声音令萧关心中一动,因为听起来和悦红楼里那个「黄公子」一模一样,他果然在船上。 「启禀主子在隔壁厢房里暂时绑了起来。那女人看来柔弱,骨子里倒是挺,还咬伤了我们一个兄弟。」 「就是悍才有趣。想不到咱们在悦红楼遇到的绝色美女,竟会是丞相之女?」「黄公子」冷笑了几声,「看皇上的意思,她爹这两日就会放出来了,我得快下手才行。夏帮呈那笨蛋到手的肥羊竟不吃,毕芳的姿色可是少见。」 「主子英明。毕学文就算放了出来,丞相也当不成了,对主子更没了利用价值,趁这个机会主子把他貌美如花的女儿收来玩玩,他还能出声吗?」 接着,就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萧关在这段对话中似乎听出了什麽,但他无心再听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对毕芳越不利,既然已经打听到她在隔壁,他便离开了船舷外,算准了时机利用绳子的晃荡将自己抛上甲板,迅雷不及掩耳的顺手解决了一个黑衣人。 换上了黑衣,戴上面罩,他若无其事走进了船舱,果然没被人察觉。 由於毕芳所在的厢房离主厢房近,根本不会有人认为她会被半路劫走,看管也很轻松,萧关轻而易举的用迷药迷倒了两个看守的人,便轻巧的开了门,将那倒下的两人也拖了进房。 坐在床上的毕芳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嘴里还塞进了布巾,当她看到又是一个黑衣人进门时,呜呜呀呀的叫了起来,身子也不断的挣扎。 萧关连忙拉下面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点,我来救你了。」 毕芳眼中露出了欣喜,急急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先解开她双手双脚上的绳子。 萧关上前,用黑衣人的刀子一划,绳子便被切断了,毕芳活动了下手脚,正准备和萧关一起逃走,此时厢房的门却哗的一声被打开,一群黑衣人持刀冲了进来,後头慢吞吞起来的是那日悦红楼的「黄公子」。 「黄公子」站定,温文尔雅的笑着道:「萧关萧公子?我们可是等了你许久,想不到你真有种独自来救人?」 既然被发现了,萧关也表现得自然,他一摊手道:「有什麽办法呢?贱内被你抓了,俗话说『糟糠之妻不可弃』我还是得来。」 「贱内?」「黄公子」冷笑两声,「毕学文贵为丞相,会将女儿许给你这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不许给我又如何?难道许给你这个藏头藏尾连名号都不敢报的人?」萧关反讥着他。 「黄公子」的脸色微变,「我的身份,恐怕不是你这种下等人能知道的。」 「我来猜猜,你能勾结五毒教,还嫁祸到太子身上,代表你是个在皇宫里身份不低的人。而能双手遮天将五毒教徒聚焦在宫里,还不让人知道,你的动机……必是谋国。」 「黄公子」的表情已是铁青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萧关霍然醒悟过来,「难道你是二皇子欧阳澈?!」 完完全全命中了「黄公子」的身份,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阵惊疑不定,趁着这个思虑的空档,萧关带着毕芳便往门外冲,然而才踏出两步,他便看到就连厢房外也布满了重重人马,根本逃不掉。 摸摸鼻子,他只能和毕芳又退了回来。 「二皇子,想不到你这艘破船还挺坚固的,能装这麽多人?」他故作轻松地耸肩。 「你不必再耍嘴皮子引开我的注意,你知道得太多,而你的长相更是令我厌恶……」欧阳澈狰狞着脸道:「抓住他!」 长得像太子是他的错吗?萧关不禁翻了白眼,不过他并没有挣扎,眼下这情况是逃不掉了,为了要救毕芳,他只能让自己被擒,现伺机而动。 欧阳澈向随从拿了一把刀子,恶狠狠地走向被手下架住的萧关,当他一刀挥下,毕芳倒抽了一口气,眼泪都忍不住飙了出来。 不过这一刀并没有要了萧关的命,反而是令他吃疼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转为青白。 欧阳流故意拿刀背划萧关,「你以为我会这麽容易让你死吗?」冷笑两声,他又多挥了几刀,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萧关都吐出了鲜血,却只能用愤恨的眼光瞪着他。 「别打了!」毕芳不禁伸手想阻止,却被其他的黑衣人给挡了开来,让她只能眼睁睁卸装萧关受苦。 欧阳澈讥嘲地一笑,意味深长地对着她道:「我留着他的命,是要让你觉悟,要是你不从我,这家伙还要受什麽刑我可不知道。」 被掳到船上三天了,还是五天?毕芳完全不敢去算。 除了第一天欧阳澈没有来她,其馀的日子,每天一开始,萧关就会被拖到她面前行刑,有时候是一阵乱棒伺候,有时候是皮鞭上身,火烙针刺都算是家常便饭,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不会让萧关死,接下来就会是欧阳澈来到房里逼她屈服於他的淫欲之下。 也就是说,欧阳澈利用萧关来逼迫她献身,她每每不屈从,他就打得更凶。 那留在萧关身上的一道道伤痕,因为时日的累积,早已分不出是新伤还是旧作,只觉得血肉模糊的一片,甚至有的地方还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可是每当她看着萧关被凌虐,看得尖叫哭泣时,萧关竟还能咬着牙给她一个微笑,轻描淡写地说着—— 「像蚊子叮一样,老子才不会痛。小娘儿们,你千万别被他们骗 了,京城第一美女可不能配给一头大蠢猪!」 可是,这怎麽可能不痛呢?明明他眼眶中的红丝都要化成血泪流出来了:明明他伤口上的腐肉都发黑招来了飞蝇;明明…明明他说话声音气若游丝,她都担心自己下一个眨眼之後,他会立刻离开她,离开这个世界。 「小娘儿们,不用担心我,我还死不了。」见她哭到红肿的双眼,看起来更是楚楚可怜,萧关肉体即使已经痛到麻痹了,心中却还是一阵一阵的抽疼。 他从来没有见她如此消极,即使是毕丞相刚入狱那时候,她也没有这样日日以泪洗面,他知道她是为他心疼,然而他更怕时日一久,她会撑不下去,真的向欧阳澈屈服。 将自己的清白给了一个不爱的男人,甚至是痛恨的男人,那她的一生也就完了。 所以萧关只能逼自己坚强,再怎麽严厉的酷刑,他都能云淡风轻的面对,将自己的意识放在遥远的一端,忽视那些强加在身上的痛楚。 「小娘儿们,你知道吗?我从小生长的桃渚,是一个临海的地方。」他突然莫名其妙提起了故乡,令在场的人都愣了一愣,连行刑官居的手都停了下来。 「那里有很多船来来去去,天气好的时候,帆影点点十分美丽,我奶娘常常抱着小时候的我,到海边看船,那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说到这里,他突然闷哼一声,因为行刑官居在三角眼的授意下,又用力补上一棍,这一棍打得萧关有此头昏眼花,眼神也跟着涣散起来。 毕芳咬着下唇,强忍住聚集在眼眶的清水,也想像他一样当作没看到这一棍,因为她知道他扯开话题晨鼓励她,鼓励她不要屈服,若是她忍不住向欧阳澈求饶,那他受的这些苦又是为了什麽? 「长大了以後,奶娘老了,去不了了,变成了我自个儿到海边……不过那时候就不只是看船了。」疼痛到了一个顶点,说话有气无力的他居然笑了出来,「我常谎报火烧船了,或是用石头攻击船只,引开水手的注意,然後偷溜上船偷东西,很多时候,我都被船家追着跑,回家之後还得跟奶娘解释,身上的伤是自己不小心跌倒造成的。」 毕芳听着听着,也跟着笑了出来,但她这一笑,却同时迸出了泪花,潸潸不止。 不知道又被加了几棍在身上,萧关的眼神完全没了焦距,两眼发直。他早就不去注意身上的痛苦,他唯一的希望只有——她不要痛苦。 「我常跟奶娘说,以後我自己也要有一艘船,要当船东家,但奶娘总笑着跟我说我是做大事的人,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艘船上,我的眼光,应该放在天下。」他呵呵笑了两声,喉头突地一甜,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毕芳伸出了手想替他抚去,却让身旁的侍卫拦住,她只能无助地看着他满口鲜血,却是极不搭地笑着,他笑得越灿烂,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 就在这时候,欧阳澈突然自门外走进,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只见了不屑地走到萧关身边,吐了口口水,「呸!就凭你这痞子,也想放眼天下做大事?也不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为了毕家小娘子,你这条烂命我早就收拾掉了!」 岂料看来奄奄一息的萧关突然眼底精光一闪,在每个看守他的人都没有防备时,突然一个跃起,伸手就要扣住欧阳澈的脖子,後者大骇,想不到萧关在这时候竟还有反击的能力,不同得倒退两步,狼狈地坐在地上。 而萧关因为双手和身上绑着链条的关系,还碰不到欧阳澈就被箝制住,这一击自然又引来了棒如雨下,但他却一脸无所谓,还哈哈大笑,边吐着血边狂妄地道:「老子连被链在这里,受了无数的刑,都能让你这当朝二皇子裁跟头,你说我有没有放眼天下的能力?哈哈哈……」 欧阳澈大怒,在自己心仪的女人面前出丑,令他的形象全失,他气愤的抢过行刑官手上的棍棒,硬是在萧关身上乱打一通出气,直打得萧关口中鲜血狂喷,皮开肉绽,最後双眼一闭昏阙了过去。 「住手!住手!」毕芳疯狂的叫着,她身旁的侍卫都快拉不住她了。要是可以,她宁可自己这副瘦弱的身躯替他挡上几棍,他也能少受点痛苦。 「哼!」气出够了,欧阳澈扔下棍子,转头朝毕芳残忍地笑道:「看到了吧?他撑不了多久,我也快没耐心了,你若不快些做决定,下回你见到的就会是一具尸体,而你,也别是怪我辣手摧花!」 说完,欧阳澈气冲冲地离去,留下哭得声嘶力竭的毕芳,以及一个不知生死如何的萧关。 欧阳澈知道,不下狠招,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女人。 他其实可以迷奸毕芳,甚至是再下滥的招数他都能使,只不过事後她的反应必然是玉石俱焚,但因为她实在长得太美,他舍不得只玩她一次就让她香消玉殒,所以他才拿萧关来威胁她。 想不到萧关这痞子骨头竟这麽硬,而毕芳也那麽沉得住气。 这一次,一反常态的,他没有等萧关行刑完再进她的房,而是亲自拖着萧关来到她面前。 萧关的手铐脚镣被解下,可他看起来半昏半醒,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靠两个侍卫架着他,他身後跟着一个彪形大汉,而很不协调的是,这大汉手上却拿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对称的小刀。 毕芳心里一紧,她很清楚欧阳澈未达目的之前,不可能放了萧关,恐怕他只是是想到了更可怕的刑罚要逼迫她。 果然,欧阳澈见到她微变的神情,张狂地一笑,「毕芳,走在最後这位,是京师赫赫有名的刽子手,他最得意的功夫是是凌迟。这凌迟嘛,就是一刀一刀的割下犯人的肉,若说按律要割犯人一千刀才能让人气绝,那麽九百九十九刀後那犯人就必须还活着,他们会想办法让犯人的血不流尽,痛不至於致死,这位京师第一刽子手的好戏,看看萧关挺不挺得住九百九十九刀。」 「不!你不可以那麽做!」毕芳不敢相信,欧阳澈竟为了得到她,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我不能吗?」欧阳澈邪恶地弯了弯唇角,「若能得到你毕大美人的青睐,说不定这一千刀,能减成五百刀,甚至是一百刀……一切都看你的表现不是?」 这次毕芳真的不能忍受了,如果为她,萧关还要受那凌迟之刑,她一辈子都会觉得对不起他,她的爱永远都会有缺憾。 被囚禁的这几日,萧关对她用情之深,已经深深震撼了她的心,而他所受的苦,也早已远远超过她对他所付出的。 「欧阳澈,我……」她咬着唇,在心里痛苦挣扎着,最後对着萧关流下眼泪。 她不能再自私下去了!她过去所自豪的美貌,在这一刻竟成了杀伤力最强的武器,将她和他的未来会毁了。 闭上眼,她又流下了一行清泪,硬着头皮道:「欧阳澈,请你放了萧关,我愿——」 「不准你说!」原本奄奄一息的萧关,突然发出沙哑的虚弱声音。「毕芳,我不准你说出违背心意的话……我这一身臭皮囊,坑蒙拐骗坏事做尽,死了便是死了,可你是京城第一美女,你是毕丞相的掌上明珠……」 他慢慢地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神是那麽坚定丶那麽不悔。他宁可死,比不要她成为欧阳澈的禁脔。「……你更是我萧关最爱的女人,所以你不准答应他,知道吗?」 毕芳的泪溃堤了,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张口却地哭不出声,只能泪如雨下疯狂的点头,像在回应他的告白,告诉他——她也爱他。 欧阳澈一看都到这个时候,这两人竟然还旁若无人的相互表白,气得火冒三丈,冷着脸,对着刽子手做了一个手势。 「行刑!」 刽子手走上前,面无表情的绕着萧关走了一圈,接着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像是找到下手的好地方一样,拿着磨得锋利的小刀,往萧关身上一划。 这个动作十分轻巧,就像用手沾了下身上的灰尘一样简单,但萧关却霎时白了脸,脸皮涔涔地冒出了冷汗,紧咬着虚辞,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一块巴掌大的肉片,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被削了下来,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出多少。 第二刀,第三刀慢慢的划下,萧关都没有哼声,他只是直视着毕芳,就算是这个时候,他仍不忘用眼神安慰着她,告诉刀,他不会这麽容易死。 而毕芳从头到尾流着泪看着这一切,心里已从极端的害怕到了麻木。她很清楚若不是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当初萧关一定可以安然离开,甚至……甚至在一开始他根本就不必为了她冒险上船。 这次真是她害了他,如果他能为了救她而牺牲,为什麽她就不能? 她的爱,并不下於他呀! 「萧关,」毕芳突然一脸决绝的望向他,话说得光明正大,也不怕旁人听到。「你自己逃吧!」 她太了解他了,他做事往往会留後路,昨日他还能奋力一搏吓唬欧阳澈,便代表他即使在折磨之中,也不忘留着一丝体力作为应变。她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他即便离死亡只差一步,也没有放弃救她的决心。 「不行!」她的表情令萧关心中一惊,在痛楚之中奋力却缓慢地摇头。「你明知道他抓你是要做什麽……我若自己逃了,你还能保有清白吗?」 「但你不逃,我俩都得死。」毕芳这句话说得坦白又残酷,却反映了事实。他不走立毙当场,而他死了,无论她清白是否受辱,都一定会随他而支。 割下他身上的一块肉,就是割下她心上的一块肉啊! 想到这种悲惨的下场,毕芳的眼眶慢慢红了,表情像是做了什麽重大决定。「你相信我,我有方法自保,欧阳澈要的,不就是我的美貌吗?」说完,她突然由怀中取出萧关的家传宝刀,幽幽的望着他,「你教我的萧氏刀法,我就只学了那精髓的最後一刀。」 因为她的动作,刽子手停下了手,欧阳澈也变了脸色,而萧关反应更大,他不知哪里不来的怪力,竟挣开了抓着他的侍卫,但也因失了依靠而无力地跪倒在地。 这太不对劲,她的动作,她的神情像足了一个要赴死的战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萧关却只能虚弱的阻止,「毕芳,你不要做傻事。」 毕芳凄然的一笑,「美貌误我虚荣一世,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决定了!」话声至此,她猛地举起刀,往自己绝症无瑕的容貌上又狠又快的划了一刀,由眉间至右颊,血瞬间流了满脸。 「不!」萧关悲吼一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心里顿时痛得像被一把尖刺中,不舍丶伤心,自责等等情绪一次全由他的虎目中和泪水一起进出。 他受了这麽多刑,甚至可是体无完肤,但为了安抚她,他连一滴泪都没流过,可今日毕芳流的每一滴血,都像是毒药般腐蚀了他的心,让他的脑中瞬间变得空空洞洞的,完全不知该怎麽反应。 她竟狠得下心如此伤害自己,难道不知道他宁可自己受千刀万剐,也不愿她受一点伤吗? 他明白,她这是为了救他,为了让他无後顾之忧的逃离,所以采取了最激烈的手段促使自己的清白,因为欧阳澈不会再有兴趣碰一个破相的女人。 她对他的爱,远比他所想像的无私多了。可是这样的爱,他怕自己今生还不起啊! 其他一旁的人,包括欧阳澈都被毕芳这一手给惊呆了,他们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贞烈至此。 「走啊!你快走啊!」 毕芳见萧关仍震惊得无法自拔,便如泣血的孔雀般,即使血红已染遍了她美丽的羽翎,她仍豁出去,用她最後的哀鸣嘶哑地提醒他。 她的头好晕,快撑不住了他知道吗? 萧关一咬牙,忍住悲痛,为了不枉费她的牺牲,在众人都以为他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绝对不可能逃脱这际,出乎意外的突然身子一跃,飞身撞破舷窗窜出,转眼落入了湖中。 直到听到了落水的声音,知他安然离开,毕芳才缓缓的软倒在地,脸上的血早被泪给冲刷开,露出狰狞的刀痕。 别了,我的爱。 第八章 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杀,萧关在湖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用尽地利天时,好不容易全身而退,浑身湿透丶痛不欲生,拚着最後一丝力气逃回相府。 从头到尾,他都保持极度的冷静,头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麽清楚过,因为他知道,他背负着的是什麽重任。 他挚爱的女人,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的容貌,他一定要救她。 痛苦与伤心并没有在他心中消失,他的心就如同一个大牢笼,硬是将所有的情绪封住,只要难过的感觉一涌上心头,他就硬压下去,如此不断的累积丶不断的压抑,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爆发。 他回相府後,欧阳澈的追兵就没再追来,萧关原本心中存疑,但在见到青儿後,他便了解敌人退去的原因。 青儿一见到他,马上急忙冲上来,但在看到他几乎体无完肤丶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後,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萧公子,你怎麽变得这副模样?!大人被放回来了,小姐呢?你救到她了吗?」 听到毕学文出了天牢,再想到这一整件事的疑点,以及二皇子的惊人势力,萧关恨不得马上见毕学文问个清楚。想到毕芳的伤和安危,又令他的脸色更加铁青。 「萧公子?你怎麽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怎麽伤这麽重?小姐呢?大人在花厅等着呢!」青儿看他表情不对,心里一紧,脸上尽是恐慌。 她越问,萧关心里越痛,只觉心中那封闭情绪的牢笼快崩塌,所以他不敢说话,怕自己一提到毕芳会忍不住崩溃。 不理会青儿,他跌跌撞撞丶沉着脸一路走向花厅,不待通报便直闯了进去,在後头跟来的青儿连阻止都来不及。 毕学文已在花厅等候许久,一见萧关几乎去了半条命的狼狈样,便知情势大大不妙,连忙挥手遣青儿去请大夫。 「你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芳儿呢?!」他揪着心问。 这句话,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萧关强自压抑的情绪终於冲破内心的牢笼,在一瞬间将他击溃。 他虚弱崩溃的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居然犹如孩子般的哭起来,又因为身体孱弱,哭出来的声音沙哑难听,悲愤丶痛楚的情绪表露无遗,听到的人都会为之鼻酸。 「啊……啊……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毕芳满脸是血的画面以及那决绝的眼神,在萧关的脑海徘徊不去,一再削弱他的意志,令他仅剩失去挚爱的脆弱。 「为什麽不让我死?不让我死?啊——」萧关喊着,要不是因为一颗爱她的心和对她的责任支撑着他,依他目前心理和身体上的创痛,早就不省人事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在毕学文面前装愣装乖,「我老是自以为聪明……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是丶可是我忍了这麽久丶受了各种酷刑……在最紧要的时候,却仍是救不了她,还要她反过来救我!我根本不是个男人,我没用丶我是废物……」 「你冷静点!」毕学文低声喝道。「你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你要我怎麽冷静?!她是为了我才做那种牺牲啊……」萧关疯狂的低吼,不这样他根本没有办法发泄内心的哀痛,他不仅肉体承受不住,连心灵都会被压垮。 可惜的是不管怎麽哭丶怎麽叫,吼得喉咙痛丶声音破,心中的悲痛依然存在,且有越来越深切的感觉。 见萧关濒临失控,毕学文走上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挥过去,「就凭你这个样子,救得了毕芳吗?先告诉我是谁劫走她丶目的是什麽。」 在百般激动之中挨了一掌,这疼痛完全比不上棍刑丶鞭刑甚至是凌迟之苦,可却让萧关由崩溃中愣住,看清打人的毕学文也是一脸哀痛,他才慢慢的想到毕芳被劫,伤了美貌,会哭会痛的人并不只有他。 没错,现在光懊悔没有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毕学文说得对,他不能倒下! 强自平抚悲痛有情绪,萧关用尽力气才让自己恢复平稳,眼神也渐渐由茫然哀痛转为凌厉,为了求毕芳,他可以化身为恶魔。 他有太多事要问毕学文,这和毕芳的安危息息相关,也是他能去求人的唯一本钱。 他深吸了口气,极力维持镇静,喝下毕学文递过来的水,喉头的痛稍微舒缓,方能开口说道:「毕芳,是被二皇子欧阳澈抓走。」 「为什麽?!」毕学文脸色大变。 「他觊觎毕芳的美色。以前可能还介意你在朝廷的势力,如今你眼见就要因太子勾结五毒教一案被迫致仕,他还怕你什麽?」萧关越说越生气,要不是身子虚弱,他真想对毕学文破口大骂。 每件事的时辰安排都太过巧合,让他明白令毕芳蒙难的这泥淖,毕学文一定有插一脚,更甚者,也许他正是那设局之人。 「他居然敢这麽做?!鸟尽弓藏丶兔死狗烹,好一个欧阳澈,竟敢对我女儿下手?」知道始作俑者是谁,毕学文恨得咬牙切齿丶冷静顿失,不自觉喃喃自语起来,「我早将芳儿许给夏家也没用吗?皇室中人由父至子,尽是见色起意,难道芳儿真逃不过大仙所说的命运……是了,我倒忘了夏邦呈来退婚了,这样欧阳澈还有什麽好顾忌的……」 「是啊,他知道你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不怕你了,但重点是,他究竟利用了你什麽?」萧关声音哑了,却更显得语气冰冷,他逼自己集中精神,否则依他的体力恐怕撑不到能解决这件事。「当初我和毕芳告诉你的线报指出,太子该是受害者,怎麽最後却成了主谋?太子失势,最大的得利者便是二皇子,但你身为太子太傅,又为什麽会害太子,让自己也入狱?我真的不懂……」 听了他的话,毕学文警戒顿起,深深的望着他,目光有着探索与迷惑。 这孩子,好强的意志,一般人像他伤成这样,早死了八百遍了,但他竟能撑着不倒,甚至一下子就能恢复冷静判断,还反过来质问他。 看来他因为某个软弱的人的关系,在评估萧关时太过轻率了。 「萧关,你很会伪装,我今天才知道你那老实呆愣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也因此对你不设防,让你知道太多事……可这件事我无法告诉你,皇宫里的事,你……还是别搅和的好。」 「你以为我想管你那些鸟事吗?要不是今天这些事攸关毕芳的安危,我才懒得知道!」萧关有点失控的怒喝,声音都走调了,气息也不平稳起来。 他若握有二皇子的把柄,还能以此威胁换回毕芳,但毕学文竟如此冷漠,要将他摒除在外? 「毕芳豁出去毁了自己最重视的美貌救我,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她!」 毕学文双目一睁,眉头一皱,「芳儿的美貌毁了?」乍听之下,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但毕学文是在官场上打滚几十年的老狐狸,一下子就联想到其他事情,很快恢复沉着。「唉,毁了便毁了吧,这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为她惊世的美貌烦忧,还早早将她许了人,如今她被掳,美貌毁了至少还能保她清白。」 「所以呢?所以你就不理她了?」萧关怒瞪着他,「她是你的女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麽好隐瞒的?」 毕学文沉默下来,他或许有救毕芳的方法,但他更不希望萧关掺和太多皇宫里的事,因此他绝不会将心里的事说出。 然後萧关怎会知道城府深沉的毕学文在想些什麽,只晓得他还有太多秘密没告诉自己。被对方这种冷血的态度激怒,他恶狠狠的瞪着他,感到心寒透了。 半晌,萧关用尽最後的力气,冷冷的撂下一句话———— 「小看我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你真以为我自己查不到真相吗?毕学文,毕芳你不救,我救!」说完,他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在黑暗笼罩他所有意识的前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信念————他一定要救毕芳! 十天了,毕芳已被囚禁十天,这十天来,欧阳澈天天派名医来医治她的脸,却都被她给轰出去,甚至以死要胁。她用一围白纱蒙住脸,所以没有人知道她脸上的伤究竟怎样了。 欧阳澈早已带她离开画舫,她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知是在京城的一间民宅,每日会有两个人在房门口看守着她,而她一点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她常透过这一小块窗口望着蓝天,让她一点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为什麽还不来呢……他受那麽重的伤,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撑得住吗?会不会……他根本就已经…… 猛力地摇了摇头,毕芳要自己别胡思乱想,她一定要相信他,虽然欧阳澈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砰!房门突然间被人大力推开,毕芳防备的退了一大步,就见欧阳澈一脸阴沉的走了进来。 「你还是不愿让大夫医治?不怕你的花容月貌就此毁了?」他眼神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脸上的白纱,恨不得亲手冲过去将它扯下来。 一见到他,毕芳立刻抽出萧关那把短刀,抵住自己的颈子,「我宁可毁了容貌,也不愿被你污辱,成为你的禁脔!」 其实欧阳澈可以不理她的反抗霸王硬上弓,但他着实顾忌她手上的刀,也觉得像这麽漂亮的女人是他生平仅见,实在舍不得让她就这麽死了。 所以他给了她最後的容忍,他相信没有女人会不心甘情愿的从他。 「我告诉你,那个萧关落入湖中,依他伤重的程度是必死无疑。而你爹已被禠夺官职,就算放出来也不过是个什麽都没有的老头,若你够聪明,就把脸治好从了我,说不定等我登基之後,看你伺候得好,还会赐你个嫔妃当当,横竖你也一无所有了,从了我是你最好的决定。」他威逼利诱着。 「登基?我真不明白,你凭什麽认为自己能成功的取代太子,继承皇位?」毕芳不屑地一哼,手上的刀没有离开自己的脖子上须臾。她逼自己忽视他所说萧关的生死之事,只要没有亲眼见到,她绝不会相信任何谣言。 她的疑问令欧阳澈冷笑不止,「凭我自小就比欧阳浯那软骨头聪明,比他更适合当皇帝。欧阳浯那家伙只是运气好投胎在皇后肚子里,比我早了几个月出生,否则太子之位哪里轮得到他?」一说到欧阳浯,欧阳澈便恨得咬牙切齿,儒雅之气全失。「更不用说,父王愚昧的在欧阳浯身边摆了一个苻望,让他对苻望唯命是从,难道等他登基,我还要听命於一个外族?」 他的话让毕芳哑然,这种政治斗争之事,根本无法说明谁是谁非,只比谁城府深,所以父亲才会一直不让他们子侄辈参与进来。 「我不想和你辩论,我只想知道……」毕芳问得小心翼翼,心中却是很紧张。「我爹和太子被陷害一事,有多大的关系?」 欧阳澈冰冷地一笑,「你何不自己去问他呢?喔,是了,在你还没成为我的女人之前,你大概永远见不到他了。」 「你不会得逞的,萧关一定会救我。」她相信萧关,即使已经等得有些心力交瘁了。 闻言,欧阳澈这次笑得更张狂,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颈子上的刀,「那小子自己的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了,难道你真想看到他的遗体?没关系,你慢慢的等吧。」 知道这次暂时说服不了她,欧阳澈很乾脆的扬长而去,反正横竖只是一个弱女子,要使她屈服还不容易?原本是想等她自愿,但她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就不能怪他使出狠绝手段。 欧阳澈一走,毕芳终於松了口气,手上的刀也能暂时放下,这时候守在房门口的侍卫突然传来交谈的声音,其中一道声音耳熟得令人生疑,她不由屏起气息仔细聆听。 「阿山哥丶大武哥,你们当值辛苦了。小的买几只烤鸡在前头尼,你们快去吃吧,这里我看着就行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和两个侍卫对话。 其中一个侍卫犹疑地道:「但主子要我们守在这里,一刻都不能放松……」 「我方才见到主子直接出门去了,现在屋里没大人,你们不把握这个时间,烤鸡就要被吃光啦!」 一阵寂静之後,两名侍卫像是下定决心,「好吧,我们先去一下,你好好的守着,可别出什麽纰漏。」 「放心吧。」 接着,便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侍卫擅离职守的情况是第一次发生,毕芳挣扎着要不要偷偷推门出去看看,想不到她还没做下决定,门却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一身侍卫的装束很快速的溜了进来,毕芳反应极快的拿着短刀指着来人,然而当她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忍不住惊叫,「你是……你是偷我钱囊的那个……小钱鼠?!」 「没错,就是我。」小钱鼠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顺便苦笑的指着她手上的刀。「毕芳姑娘,我是奉老大的命令混进来的,虽然来得迟了点,便你也别这样就想宰了我啊!」 「萧关要来救我了吗?!」毕芳惊喜的低声道,她就知道他没事!她放下短刀,立刻就想开门找人。 小钱鼠连忙阻止她,她若弄出太大的声响,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这里的防卫可是比他想像的森严许多,幸好他们缺人,他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才混在新进侍卫里进来。 「我想你也知道老大那个模样……还没办法来救你,不过他保证,他会想办法,要你耐心等待。」 「他没有来吗?」毕芳虽然失望,但也知道依萧关的伤势能活命已属万幸,她不安地问:「他的伤怎麽样了?」 小钱鼠眉一皱,脸一苦,「老大回到相府没多久就晕了,躺了三天才清醒。他一醒,也不管自己身体还没好,就抱伤离开相府着手安排救你的事,并叫我们混进来。劳心劳力的结果,就是又躺回床上无法下床,脸色也惨白得难看,气息是出多进少……我真怕他不好好医治,以後会落下病根。」 他挣扎了一下,最後还是决定说出由青儿那里听来的消息,「听说他回到相府後一度整个人崩溃,在毕丞相面前狂吼大闹,也忘了装出那副老实的样子,算是直接和丞相摊牌了,若非为了你,他岂会在自己身世都还没调查清楚的时候,得罪唯一的线索来源?」 毕芳听得眼眶都红了,她在这里挣扎,萧关也在外头挣扎啊!他为了她,几乎是不顾生死了,她应该要更有耐心的相信他,毕竟他会受苦,全是为了她啊! 感动与感慨几乎快要淹没了她,这些情绪充塞得她的心都痛了,因为依萧关的状况,应该需要好好养伤,却仍时时刻刻都不忘保护她。 「小钱鼠,请你告诉他,我一定会等他。」她坚定的望着小钱鼠。「无论有多艰难,我一定会等!」 当小钱鼠由毕芳那儿回来,再次出现在萧关面前时,萧关激动得几乎差点掉下床,他挺着虚弱的身体,张着乾涩龟裂的唇,抓着小钱鼠哑声的问:「她现在怎麽样?吃好睡好吗?欧阳澈有没有对她不利?她的脸治好了吗?」 萧关自从火大离开相府後,就一直藏身在一户破落的民宅中,用尽心力暗中运作着全城的乞丐和一些不起眼的平民替他调查及渗透,好不容易在欧阳澈缺人看守毕芳,又不能指使宫中侍卫做这件事而招兵买马时,派了好几个人混进去,小钱鼠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前来回报,代表小钱鼠应该已经见到毕芳了。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交代完事情後就晕了过去,多亏小钱鼠不负所托。 「老大,你冷静点,你还有伤在身啊!」小钱鼠急忙按住他,直到萧关放了手才松手。「你的问题这麽多,我要回答哪一个?」 「全部回答。」萧关斩钉截铁地道。 幸好小钱鼠还算机伶,记忆力也好,马上简要的回道:「毕芳姑娘很好,吃好睡好,欧阳澈还没有得逞,因为她的脸不给治。」他双手顺便往脸上比划了两个。「我知道老大还要问什麽,我直接回答你。她脸上蒙上白纱,所以我也看不到她的脸究竟如何了。」 萧关自然马上想通她为什麽不愿接受医治了,一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他既感叹又感动,这个傻姑娘难道不知道,无论她变成什麽样丶受到什麽对待,他都不会嫌弃她吗? 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这些外在条件了。 「老大,毕芳姑娘要我带一句话给你。」小钱鼠脸色突然变得暧昧,比了个莲花指,学着毕芳的声音,拉尖了嗓子道:「我相信你,萧关,无论有多麽艰难,我一定会等!」 小钱鼠演得实在有些恶心,但萧关视而不见地选择只回味毕芳的话,心中假想她就站在自己眼前,巧笑倩兮,小巧的下巴永远是微微的上扬,可爱地昂着头,彷佛她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一种爱情的充实感顿时填满他的全身,令他浑身的病痛像是都减轻不少。 瞧老大兀自沉醉的恶心表情,小钱鼠突然面露奸笑,「还有,老大,毕姑娘另外还交代我一定要做一个动作……」 萧关突然从想像中回过神来,机警地往床後一缩,还抱起棉被堵在胸口,提防地直盯着小钱鼠,艰难地道:「喂喂喂,小钱鼠,你……该不会是想亲我吧?我告诉你,就算你是代表毕芳,你那猪嘴要敢碰老子一下,即便老子伤还没好,也一定打得你老娘都不认得你……」 小钱鼠闻言不禁哭笑不得,「老大,你想太多了,我可没那种兴趣,就算毕芳姑娘逼着我,我也不会答应她转达这种事。」 「那她交代你要做什麽动作?」想了一想,萧关还是警戒地问:「就算不是亲我……你不会碰到我任何衣服盖着,看不到的地方吗?」 「衣服盖着?不,绝不会,她交代我的,是碰一个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小钱鼠保证似地重重点头。 「好,她交代你做什麽?」萧关松了一口气,又无力地瘫回了床上。 小钱鼠嘿嘿一笑,突然凑上前去,用力地扭了萧关的耳朵,然後在他耳边大叫道:「你这王八蛋,在救人之前,先把身体的伤养好!要是落下病根来,我以後可就嫌弃你了!」 萧关耳朵被轰得嗡嗡作响,脑际一阵晕眩,差点没掐死小钱鼠。然而对於毕芳的话,却是报以会心一笑,因为这代表着她把他的伤势话在她的安危之前,这怎麽不叫人感动呢? 要换成以前的毕芳,有人伤了她的脸,她早和那人拚命了,如今她却为他将这些都抛在脑後了。 「小钱鼠,你回去告诉毕芳,叫她放心,我们要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了。」说到正事,萧关的表情突然变得正经,身体再次硬撑着想坐起来。 小钱鼠自然也不敢再放肆,替他将身子扶起,然後就不敢再碰他了。不知为什麽,只要萧关板起脸来,他就会觉得他浑身散发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让人自然地想听他的话。「老大,第二阶段的计划是什麽?」 「我们应该已经混进五丶六个人了吧?」萧关把心一横,「我会在京城里制造一点混乱,届时你们就在欧阳澈身边敲边鼓,说些什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屁话,让他把毕芳带进宫里。」 「让毕芳姑娘进宫?」小钱鼠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大,我们的人是欧阳澈在民间以长工名义雇用的,不能跟毕芳姑娘进宫的,到时候谁来保护她?」 「你放心,我在宫里有人。」和流光及被软禁的太子暗中联系一事,至今为止萧关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他挚爱的毕芳或是心腹小钱鼠,他总觉得自己和太子之间有种特殊的牵扯,这种关系目前还不宜曝光。 「只怕欧阳澈要对毕芳姑娘用强的话,不管是迷晕她或是灌醉她,都是会暗中来,这是除了他本人也没人阻止得了的啊!」小钱鼠还是担心。 萧关缓缓地笑了,一种温馨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真的没收错小钱鼠这个小弟,小钱鼠是真心关怀毕芳的安危,「你放心吧,毕芳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她吃亏的。我要动用的力量,不是二皇子能够拒绝的,届时保证他没有时间碰毕芳。」 「这样就好。」小钱鼠松了口气。 「然後……」萧关若有所思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钱鼠,你将这个交给毕芳。」 「这是……」小钱鼠纳闷地接过布包,不解老大怎麽神秘兮兮的猛卖关子,然後当他拉开布包一看,眼睛都看直了。「这……这这这这这……这不是我偷来的那块『好大一块银子』?不是毕丞相拿去了,怎麽还在老大手上?」 「这说来话长,总之,你回去将布包交给毕芳,告诉她要这麽做……」接下来的话,萧关挥挥手叫他附耳过来,低声交代着。 然後,就见小钱鼠贼头贼脑地笑了起来…… 深夜,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的萧关,悄悄地来到了城墙的西南边,在思索片刻後,他用碎瓦在城墙上画了一坨屎。 这一坨屎就算随便什麽路人看到,都会以为是小孩乱画的。画完,萧关拍了拍手,又拄着拐杖,慢慢地回到自己居住的破败民宅,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 不过一个时辰,一抹蓝色的人影突然窜进窗户,赫然是那日掳走萧关去见太子的流光。 只见流光一脸不悦,不客气地劈头便骂,「你画一坨屎是什麽意思?上回你画了只苍蝇,再上上次你甚至画了头猪!」害他每次看到萧关画的图案,都有被骂的感觉。「你就不能留个简单的记号吗?」 「嘿,流光,你这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这种密会,当然要画一些像小孩乱画的东西,才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何况你看看我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能拿起东西画已经是万幸了,能画坨屎出来,我都觉得自己是吴道子再世。」萧关伸出缠满布巾的双手证明,苦笑地说道。 流光紧盯着他,发现他不只双手,几乎全身都缠着布巾,有的地方还渗血,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分明伤得极重,看他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变化。 不过,他早知眼前这和太子长得很像的家伙根本是个无赖,不按牌理出牌的态度早就不是奇闻,所以索性不和他纠缠这伤是怎麽回事,直接进入正题,「说吧,这次你又想查什麽?」 「这次,我要见你主子。」蒹关提出了一个难题,因为太子正被软禁,东宫周围布满侍卫,根本是滴水不漏。前几次他找流光,都是请流光替他查宫内的事,但这一次却直接要杀进东宫找人,难度可见一斑。 「你能走吗?」流光皱了皱眉,怀疑这伤势颇重的家伙会不会一动就散架了? 「可以。」萧关一咬牙。 既然他都这麽说了,流光没有太罗嗦,仍维持着那副冷面的表情,明知有难度,还是颔首道:「好,我们立刻走。」 这下换萧关吓到,惊异於他没有犹豫的口气。他硬撑着站起身,原想拚着一身伤也要跟上流光进到皇宫,想不到流光竟二话不说地将他抗起来,接着身轻如燕的飞跃出去。 萧关第一次「移动」得这麽窝囊,还得靠人抬,觉得脸都丢尽了。然而为了毕芳,他只得咬紧牙关忍着所有的不适和尴尬。 到了宫墙边,只见流光不知施了什麽手法,地上突然出现一个洞,就这麽大大方方沿着密道进了皇宫。 走得越久,被他找在肩上的萧关越是惊叹,「早听说皇宫密道处处丶机关重生,这里出去该不会直通太子的东宫吧。」 「是。」流光简单扼要的回答。 「哇啊!现在可是四更天了,万一我们闯进太子寝宫,然後他正在睡觉吓醒,突然尖叫怎麽办?又或者他说不定正在和妃子……呃,做些『奇怪』的事情,那我们这麽进去……」 「不会有你说的那种情形,太子正被幽禁,妃子不得入见。」流光额际青筋浮现。「你的伤已经这麽重了,为什麽话还那麽多?能不能安静?」 「让我问最後一个问题就好。」萧关虽然仍是一派随兴,但语气却十分沉重,「我只要见太子,其他人不见,你懂吧?」 流光沉吟了一下,马上会意过来,「苻望不在。我说过太子被软禁,即使是苻望也无法随意进宫。」 萧关很满意他的回答,没有再多说什麽,便乖乖的待在流光肩上出了密道。直到他们从太子的画柜後出来时,太子早已衣着整齐,满脸愁容的不知等了多久。 好样的,这是怎麽联络的?连衣服都穿好了?萧关好奇的看着流光,用眼神询问,却不开口,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流光说不定真会拔刀砍人。 流光只当没看到他的目光,径自向太子报告人已送到後,放下萧关便静静的退下。 东宫里,剩下萧关与太子欧阳浯两人像照镜子般面对面站在一起,对於彼此长得相像这情形,从第一次的讶异到现在再见面,那奇怪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彷佛有种微妙的关系,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不待他问,萧关便开门见山地开了口,「我能救你,但你必须帮我。」 「你自己都这副模样了,下一记得说不定就会倒下去,怎麽救我?」欧阳浯在他来之前,早从流光那了解萧关目前的困难,自个儿在心里揣测萧关来找他的几百种原因,没想到竟是来救他? 不过萧关还当真没有这麽伟大的情操,想替太子平反什麽,对此他也老实地摊手道:「好吧,其实救你只是顺便,我主要是想救毕丞相的女儿毕芳,但救她的方式,也能一并救你。」 欧阳浯面露惊喜,「你要怎麽救我……呃,我是说救毕芳?」 「我要你帮我,让我见一个人。」萧关心知太子软弱,可他想顺便测试看看究竟太子是不是个笨蛋。「这个人在宫里很有权力,说不定有时候连皇上都要听她的话,现在也只有她,能暂时稳住二皇子,让我好好的部署救人计划。」 欧阳浯皱起眉头苦思,不消多久时间,恍然大悟,「你是说母后?」 「算你还不太笨。」萧关淡淡一笑。「在我见到皇后後,你得给我一样你的东西,让我得以在皇后面前证明我是来帮你的。」 欧阳浯二话不说马上解下身上的凰佩递给他。「这块玉,全天下只有一块。」 全天下只有一块?萧关又想起自己的凤佩,和凰佩有相当程度的相似,不知道这两块玉会不会有什麽关系。 此时流光再度出现,时间算得奇准,一副立刻就要带萧关离开的样子。 萧关也知道此地为非常之地,他多待一刻得就多一分危险,不过方才对太子的测试,证明了此人还算有救,於是临走之前,萧关难得收起嘻皮笑脸的态度,正色对欧阳浯道—— 「今日一别,日後说不定不会再见到你,但因为长得和你相像,我想劝你一句,不要太依赖苻望。毕竟苻望是外族,如今看起来更似乎可以控制你,难道以後你继了位,仍要继续依靠他,让国政控制在一个外族手里?无怪乎二皇子想将你拉下这个位置,要换成我也会想。所以,建议你好好的学着怎麽做一个独立思考的太子,甚至是皇帝,否则说不定哪一天,我怎麽救你的,就怎麽拉你下来,你要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欧阳浯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是确确实实的把这些话听进耳里。他不知道萧关的来历究竟是什麽,却觉得萧关即使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之下,撂下狠话时的气势也有一股王者之风,令身为太子的他都不由得胆寒。 而一旁的流光旁观着这一切,脸色一如往常的淡漠,但却没有人发现他对萧关的观感,似乎有着那麽一点点不同了。 第九章 好好的休息了一阵,萧关能下床的时间更长了,但如今情势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浪费,於是他将全身缠伤的布巾又绑得更紧了些,巧妙地用服饰掩盖,扮成了侍卫跟着流光,竟一点困难也没有的直闯後宫,此时他才知道常常被他画猪画屎开玩笑的冷面人,在宫里的官职竟然这麽大,可以统御全皇宫的禁卫军。 当他被迫站在皇后的慈宁宫门口站岗而不能进门时,那股子别扭劲就别提了。流光像是在报他前日威胁太子的老鼠冤,硬是让伤重才刚好一些的他站了两个时辰,才慢条斯理地耍着官威走过来,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要撤下一个柜子,你进去帮忙。」 萧关在心里先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僵硬地朝他皮笑肉不笑地撇撇唇,还摇摇晃晃的险些跌倒。不过他强撑着力气和精神硬是稳住,装得唯唯诺诺的应了声「是」之後,便随着流光进了慈宁宫。 慈宁宫比他想像的大很多,不过倒是没有太过华丽的假山流水,反而是院落里花木扶疏,还有个小池子倒映着满院红粉黛绿,和池里的锦鲤混在一块儿,在阳光的照映下粼粼生光。 走到慈宁宫的偏厅门口,流光突然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道:「知道了你的来意,皇后娘娘要你自己进去,她已撤下了所有宫女和内侍,你独自一人要注意言行,别太放肆得罪了娘娘。」 萧关自然嘻皮笑脸地答应,内心却暗忖老子是要去救她儿子,再放肆她也不敢多放个屁啊! 一身侍卫装束的他进了偏厅的门,一眼就见到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立在上位,那肯定是皇后。然而与母仪天下的皇后见面,他竟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也没有什麽紧张,见到她那保养得宜却无一丝笑容的脸庞时,反而还有一丝奇妙的亲切感,让他很想亲近她。 摇了摇头,萧关只觉得自己大概伤势未愈又站岗太久昏头了。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竟然发现这偏厅里不只有皇后一人,还站着另外一名他想都没想到的人——毕学文。 讶异地摘下了顶上的侍卫头盔,萧关冷笑着朝着毕学文道:「我还以为你真不管毕芳了,想不到你还藏了一手,自己来找靠山?」 这句话说得挺无礼,但毕学文只是皱了皱眉,将眼光投向皇后。 萧关不明白他这反应是怎麽回事,本能的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后,却见皇后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一副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样子。 萧关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自己和太子长得十分相像,皇后月约莫是触景伤情,便先举起双手表明,「我不是欧阳浯。」 「我知道……」皇后只说了三个字,却说得唇瓣都在颤抖。「居然是你!居然会是你要救浯儿……」 她这模样太不寻常了,一股长久存在萧关心中的疑惑,令他拿出了一块玉佩,递到皇后面前,「这块玉,是太子给我的。」 皇后颤着手接过,一看清了玉佩,泪却是真的飙了出来,「不,这不是浯儿的玉,浯儿的玉是凰,而你的是凤,我的堇儿啊……」 她突然一脸愤恨地转向毕学文,没头没脑地骂道:「毕卿家,本宫待你不薄,二十年前才会将堇儿托付给你,这些年来每每向你提起堇儿,你却说和奶娘失了联系,让本宫难过伤心了好些年。如今他回来了,你也没向本宫禀告,若他没有自己来找本宫,你还要瞒本宫多久?」 毕学文表情不改地冷漠道:「说了没有好处。」 「什麽是好处?害了我的浯儿就是好处吗?」皇后显然不能接受,要不是自恃身份,她说不定早冲上去打人了。 听了皇后说的话,一头雾水的萧关可不想被晾在一旁,他刻意加入战局,煽风点火的道:「皇后娘娘,毕丞相……喔,是毕前丞相很可疑啊,五毒教徒的阴谋,是我和毕芳在悦红楼听到,转述给丞相知道,他才入宫密保皇上的。後来经过这麽多事我才知道,我听的内容应该是二皇子与五毒教徒勾结要害太子,怎麽经毕丞相转述皇上後,太子反成了主谋者。」 皇后一听,凤目一睁,整个後宫之主的威势顿发,彷佛已经串连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气得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问毕学文,「你为什麽要这样做?」 毕学文仍是一脸漠然,淡淡吐出两个字,「苻望。」 萧关听得若有所思,皇后却是立刻明白,她摇了摇头,退了三大步,像是大受打击,又像是难以置信地道:「我明白了,当初我所托非人,原来你效忠的不是我,也不是太子,更不是二皇子,而是皇上。」 毕学文沉声回道:「不,草民效忠的是朝廷。」 皇后摇摇头,就这麽几句语带玄机的话,她已然知道了一切,於是她不再理会毕学文,而是含泪走向萧关,怜爱的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孩子,是本宫欠了你……」 萧关反应极快地退了一步,闪过她的触摸。 有没有搞错啊?他虽然内心对他们的对话有所怀疑,也猜到七八分,但这样就想他会欣喜的迎接她的拥抱?门都没有! 谁知这个动作却牵动了伤口,令他龇牙咧嘴地叫了声痛。 「孩儿?你怎麽了?」皇后这才注意到他的伤,玉容不禁一变,「你受伤了?!哪里伤了?我立刻叫太医……」 「等等等一下!我是偷溜进来的,你真认为叫什麽太医来治我会比较好?」萧关摇了摇头,等身上的痛楚淡去,他这才真正拿出欧阳浯的凰玉。「先别管我的伤了,你……先告诉我,我的玉和欧阳浯的玉有什麽关系?」猜测是一回事,他要听的是完完全全的事实,有凭有据。 他问得有些挣扎,也问得相当迂回,因为不管再笨,他都猜得出自己的身世一定和皇后及欧阳浯有关系,光听皇后和毕学文打哑谜,他内心就大受打击了,他其实还没有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真相…… 然而皇后并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脸上表情反而交杂着惭愧丶後悔与慈爱等复杂情绪,给了他致命一击的答案—— 「孩儿,本宫要告诉你一个惊天秘密,是有关於你的身世……」 这阵子,不知从哪儿传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一开始是由民间口耳相传,後来渐渐闹大了,也传入了宫里,听说皇帝因而震怒,要求京军统领夏邦呈必须揪出散播谣言的主犯,一时弄得京城里人心惶惶。 这个谣言,关乎二十年前京城里发生的巫蛊之乱。皇后当年诞生龙子时,其实是生了双胞胎,但因为当时後宫巫蛊咒杀之事频传,皇后怕两个皇子都遭到毒手,皇朝将後继无人,便由当时皇上的近臣毕学文掩护,悄悄的叫奶娘将长子欧阳堇抱出宫扶养,并告诉皇帝只诞生了一个龙子欧阳浯。 过了几个月,由於巫蛊之事害死了几个後宫嫔妃,甚至是机要大臣,皇帝因此进行了一次大改革,也剿清了一次後宫,巫蛊之乱暂时算是平息。不过由於此时皇帝宠爱的嫔妃刚产下二皇子欧阳澈,皇后怕若将真正太子流落乡野的事实告诉了皇帝,会影响她的後位及太子继位权,所以只能忍痛不发,将错就错,不再联系,仅抽空询问毕学文长子的状况。 现在整个皇城,都因这个二十年前的秘辛沸腾起来,由於难辨真假,且事件敏感,皇后因而避居念佛,不问世事,也要求及警告所有的皇子和她一起在佛堂斋戒诵经三日,连日前继任太子声势看涨的二皇子欧阳澈也只能乖乖就范。 这种情况的演变,最大的得益者算是毕芳,她因此得以不被二皇子逼迫,松了一大口气。 自从谣言出现,加上二皇子身边随从的鼓动,她由民间被秘密的送入宫,藏在他的寝宫内,断了和小钱鼠的联系,又恢复看着蓝天期盼的日子。 可这次,她不像那样有着无尽期的惶恐,因为她看见了欧阳澈日渐焦虑的模样,便猜到萧关一定已经采取行动。 她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相信他,耐心地等待。她心里唯一担心的是他的伤势,不知道复原得怎麽样了? 她甚至已经无聊到连每天什麽时候会有侍卫巡逻丶经过她的门前时步伐有几步等等小事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然而今天特别不一样,那行走的声音及力道都不是她每天听习惯的,反而很像她脑海里一直印着的一个男人…… 不,不可能,毕芳手抚着脸笑自己的痴傻,但在摸到脸上的白纱时,又一阵的心酸。不知道当那男人看到她白纱下的脸,会有什麽反应…… 才这麽想着,房门被悄悄的推开,一个侍卫就这麽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 毕芳心里一动,猜想着会不会是小钱鼠又想办法混进来了?可当她看清来人的体形,对方都还没拿下头盔,她便飞也似的扑了过去,直直抱住他,泪水忍不住就这麽落下来。 「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麽现在才来……」毕芳很不想这麽没用,但她真的无法控制笔算的感觉。这阵子所受的压迫和威胁,让她日子过得胆战心惊,没用倒下的原因,全是为了一个不知会不会实现的诺言。如今真让她等到了,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感动及自怜,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来人是萧关,他靠着皇后娘娘的安插掩护,顺利的溜进二皇子的寝宫,打探到毕芳被囚禁的位置。他完全不怀疑为什麽连头盔都还没取下,毕芳就认得出他,就如同即使眼前的女人蒙着白纱,他也能一眼就知道她是毕芳。 「噢……痛痛痛痛痛……」萧关被她用力一抱,身上的伤口一口气全痛了起来,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啊!你的伤!」毕芳连忙放手,还退离他一大步,脸色惊惶地道:「你的伤口痛吗?」 「伤口再怎麽痛,也没有看到你拿刀划自己的脸那麽痛。」他摇了摇头,忍住痛,上前展臂一搂,以不压痛自己的力道将她轻拥入怀。只有这样和她紧紧贴合,他才能感受到她是真实的存在於他身边。「天啊,我多麽害怕你出事,以後别做这种傻事了,知道吗?」 话说着说着,他就想亲吻她,然而当她脸上的白纱造成阻碍时,他本能的伸手就要扯下。 毕芳偏头避过他,退了好几步,眼神有着惶恐与不安。 萧关明白她的顾忌,刻意不正经地说道:「你别忘了,就算你脸上再多几道疤痕,也不会有我身上的疤痕多,咱们老大不会笑老二,我不会在意的。」 毕芳仍是摇着头,不发一语,眼睑却是难过地半垂下。 要如何破除她这种对外表过度在意的迷思,萧关想了一想,表情一转便开始装可怜,「小钱鼠转达你要对我做的一个动作,我原本是欣然接受,想不到他竟抱着我狂吻好几下,害我作了好几天噩梦,既然他是代表你,你该不该补偿我一点?」 毕芳睁大了眼,失声低叫,「不可能!我明明是交代小钱鼠让你好好养伤……」 「唉,你不会知道我内心受到了多麽大的冲击。」萧关打断她的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慢慢靠近她,「你的脸即使受到了些伤害,但怎麽也比小钱鼠那猥琐的模样要强过百倍,若你不让我亲上几下,如何能消除我内心的阴影……」 话说到这里,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抽去她脸上的白纱,毕芳尖叫了一声,将他推开,却没有伸手摀住脸。 因为在她的白纱之下,竟然还有另一层白纱。 萧关真的服了,叹息着摇头道:「我先前说过你像只孔雀,可没说过你像只鸵鸟。光是藏起头来不是欲盖弥彰吗?难道你要戴着这白纱过一辈子?」 毕芳挣扎了一下,才幽幽地道:「我需要时间。」 「好吧,我不逼你。」瞧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萧关也很是不舍,他再次上前要拥住她,她却害怕地直往後躲。 「我保证,不会再扯你脸上的白纱了,谁知道下面还有几层。」他有些自责自己吓到她了。她会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为了他,他何苦再逼她? 要知道,毕芳一向在意的就是外表,如今她失去了足以自傲的本钱,依她骄傲的个性,没有玉石俱焚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和欧阳澈周旋至今? 她依靠的,还不是一颗爱他的心? 随着想法越来越深入,萧关也越来越心疼。他再次轻搂住她,用双手感受她的美好曲线。到底要等到什麽时候,他才能无後顾之忧的爱抱她多久就抱多久呢? 「芳儿,我叫小钱鼠给你的布包,你放好了吗?」他突然问。 「放好了。最近谣言甚嚣尘上,连我这个被幽禁的人都听说了。趁着他被皇后娘娘召入佛堂,我才偷偷放的。」毕芳很慎重的点头,又忽然纳闷地皱起眉,「只不过这谣言出现的时机这麽巧,是你放的风声吗?」 萧关表情微微一沉,迟疑了一下才道:「算是吧。」 「你怎麽有办法让皇后娘娘配合你放出消息,且她还不向你追究这损及她名声的谣言?」在二皇子被召入佛堂时,她就在心里暗惊於萧关的神通广大了。 「因为……算是她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况且我要救她儿子嘛,她当然要权利配合。」萧关说得有些闷。 「那麽,那个谣言……是真的吗?」她又问。 这次,萧关的身体很明显的一僵,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毕芳察觉了他的异状,在心里快速的把事情想了一遍。突然他的反应代表着谣言的真实性,那麽太子应该还有另一个孪生兄弟。思及他出现在相府的时间就是为了寻亲丶为了解开身世,但她父亲却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模糊其词,难道…… 她双眼一睁,「难道你就是那个——」 「别说!」萧关更用力地抱住她,像在隐忍着什麽就要迸出的激动情绪。「我不想听丶不想知道丶不想理会,你千万别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那麽用力,小心伤口又痛了。」毕芳紧张得浑身僵硬,想推开他又怕伤了他,进退两难。 萧关只是摇摇头,他眼下根本不在意身体上的痛楚,更或许他也是刻意让自己痛,才能借此压过心里的痛苦。 毕芳懂了,她这才明白萧关在这件事情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只是用嘻笑掩饰痛苦,毕竟没有人知道了自己从小是被遗弃的,原属於自己的尊荣都给了别人,还高兴得起来。 他抱着她的每一分力道,都是伤痕累积而成的,那群大人们瞧不起他,他就彻底的利用他们,只是为了救她。 毕芳几乎要哭了。怎麽以前她会认为他这个人不学无术丶个性凉薄呢?他明明就重情重义到了极点,为了救她而揭发了皇室的丑事,也揭开了自己心里最深的伤口…… 反手抱住他,她简直为这个男人所受的苦心疼极了。他每天以笑脸示人,有谁看到他心中在哭? 两人就这麽拥抱着,忘了时间的流逝。突然间,毕芳觉得胸口有异状,彷佛有一双大手,在她胸前最饱满柔软的地方揉呀揉丶捏呀捏的…… 「啊呀!」她惊叫一声推开他,满脸通红。「臭萧关,你又吃我豆腐!」 想不到一阵拥抱後,萧关已经恢复以往吊儿郎当的样子,似笑非笑地道:「你脸上这麽多层纱,我亲也不能亲,难道不能看在我心情不佳的分上,给我一点安慰吗?」 「要安慰也不是用这种方式!」毕芳双手护着胸娇嗔。 「那你有什麽地方能让我摸的,直接开出条件来吧。」萧关故作大方地道。 「你……」她简直被他气坏了,方才对他的那种疼惜之情全消失不见,忍不住粉拳一挥。 萧关笑嘻嘻地躲过,欣赏地觑着她气嘟嘟的脸,「没错,就是这样,你这女人一点也不适合哀哀怨怨的样子,像这样气呼呼的才是毕芳本色。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走了,你放心,我向你保证,在二皇子由佛堂出来的那一天,也就是你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话说完,他并没有依依不舍,也没有再多说什麽,就这麽大大方方的开门离去。 然而毕芳却由他的背影中读出一股异於平常的落寞,这个男人,到了这个关头还不肯示弱,还要安慰难过的她。 身与心,全都伤得透彻,他明明才是最痛快的那个人啊! 关於太子是孪生子的谣言,在今日有了重大发展,夏邦呈逮住了一个偷溜至民间的内侍,一个内侍竟跑到悦红楼,这行踪非常可疑,深入追踪才知他竟跟几名残留在京中的五毒教徒接洽,因此夏邦呈将人抓起後,交由宫中刑部审理。 在严刑拷打下,刑部赫然发现内侍居然是二皇子欧阳澈的人,更惊人的是,当初五毒教徒之事牵涉到太子,皇上震怒派内侍搜查太子寝宫,而搜出咒杀人偶的内侍,也是他。 透过他,太子被冤枉的真相呼之欲出,而二皇子反而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趁着二皇子仍在佛堂,皇上下令搜查二皇子的寝宫,这麽一搜,竟搜出一面五毒教的令牌。 皇上对子孙不肖已是气愤不已,这时候毕学文更是火上加油,由於他已被迫致仕,便请宫中同侪替他上书皇上,状告二皇子欧阳澈幽禁他女儿於宫中,皇上自然大为光火,命宫内禁卫军统领流光前往营救。 二皇子欧阳澈得知事迹败露,已无转圜馀地,便在刑部来拿他之前逃出佛堂,回寝宫中召出他深藏的一批秘军直接造反,一时之间,皇宫内竟成了战场。 萧关这才知道前些日子那群进了皇宫就消失不见的五毒教徒,究竟到哪里去了,原来都打扮成二皇子的亲随士兵及奴仆,甚至还有养在密室地道的,就只等着起兵的这一刻。 如今被迫起兵,他们显得有些仓促,加上夏邦呈也由宫外带兵支援,以及原本流光率领的禁卫军,人数上的优势逼得二皇子等人只能据宫墙自守,但被攻破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被藏在寝宫深处的毕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只觉得今日外头非常喧哗吵杂,正在疑惑时,突然间,房门很粗鲁的被人打开,欧阳澈状似狼狈的冲了进来,令她急忙又抓起怀里的萧氏短刀。 不过,这次欧阳澈并不在乎她是否自残,很快地朝她奔过来,毕芳一时手足无措,毕竟她没有真的想寻死,便拿刀乱无章法地朝着他挥舞,却没想到三两下就被欧阳澈制伏,手上的短刀也被他反过来架住脖颈,双手则被他钳制住。 「你想做什麽?!」毕芳拚命的挣扎着。 「我想做什麽?我什麽都没有了,我的一切全毁在你这娘儿们手上,我还能做什麽?!」欧阳澈一贯的文雅气质全不在,眼前的他眼神混浊,目露凶光地咆哮道:「要不是你还有最後的利用价值,我早就直接杀了你!」 毕芳还来不及弄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此时门口又冲进来一堆人,领先在前的是夏邦呈,他带了一队人马,而後是流光,他也带着另外一批人马,这两方人马将二皇子及毕芳团团围住,最後进门的竟是已被削去官职的毕学文。 「你复官了?所以我那个太子大哥被放出来了?」欧阳澈一见到毕学文,脸上便充满了自嘲。「想不到你这个丞相居然还是枝墙头草。」 「你不该碰我女儿。」毕学文表情阴沉地道。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小看了你……」欧阳澈冷冷地笑了起来,忽而又收起笑容。 他突然想到,光凭皇后的力量,是不可能让皇上对他起疑的,所以皇后才会铤而走险的放出谣言,让皇上震怒,揪出他的内侍,进而搜查他的寝宫,查出五毒教的令牌。 而这一切若不是有人煽动,单凭皇后那老女人怎麽想得出这种计谋,而毕学文更不可能有这种力量动摇皇后,让她愿意公开不堪的往事。 「不!就凭你这前丞相,皇后不可能默许你乱放谣言,只为了让我背黑锅,更别说我宫里都是亲信,你是怎麽把那块令牌放入……难道,这背後陷害我的主谋另有其人,这个人权利大到能够左右皇后?!」 欧阳澈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长得和欧阳浯如出一辙的人,脸色不由得大变。 如果关於皇后的谣言都是真的,那麽那个人是最可能的煽动者,何况那个人确实和毕芳有着暧昧,这是他在悦红楼就已经知道的事…… 毕学文并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若有所思地往流光阵营中的侍卫群们看了一眼,反倒是夏邦呈这时候突然跳了出来,拿刀指着欧阳澈道:「你小看的是我!负责替你和五毒教联系的内侍,是我抓起来的;在外头五毒教的士兵,也是我击溃的。二皇子,你快快束手就擒吧!」 他在说这些话时,不断的用眼神对欧阳澈刀下的毕芳示意,夸耀着自己的功劳安她的心,但毕芳给他的回应却是很冷淡,即使被刀架着丶隔着一层白纱看不见她真正的表情,却也不见她有多惧怕,令人弄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麽。 「哈!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算我死,也要找个陪葬的!」欧阳澈知道这次自己难逃死劫,如果真是输在「那个人」手上,他根本完全没有转圜的馀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抓起短刀便要往毕芳的心窝刺去。 想不到这时候天外忽地飞来一只鞋,不偏不倚的击中了欧阳澈持刀的手,这麽简单的丢掷却隐含着强大的内劲,不只欧阳澈的刀脱手而出,武艺低微的他还被这波冲劲击退了两步,毕芳被他拖着跌坐在地,一下子脱出了他的掌控。 夏邦呈觑准了时机,急忙带着部下一拥而上,转眼十几把刀已架在欧阳澈的脖子上,宫变事件在一天之内算是落幕了。 夏邦呈忙拉起毕芳,左右察看着她的情况,「你没事吧?」 「我没事。」毕芳摇了摇头,美目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夏邦呈以为她仍在生他的气,不禁放软语气,一脸愧疚地道:「芳儿,我後悔了,与你退婚,我真的十分後悔。今日前来营救你之前,我早已说服我父亲,无论如何都要娶你过门,请你原谅我之前的鬼迷心窍好吗?」 毕芳终於正眼看着他,却只是淡淡的道:「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话说完,她的目光又转了开来,彷佛一点也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夏邦呈心忖,这约莫是姑娘家的矜持或是娇气吧?何况她脸上还覆着白纱,听说是怕二皇子毁她清白,自己割了一刀。 「芳儿,难道你以为我会介意你的脸吗?」他长叹口气,「我不在乎,京城名医遍布,我必能找到医治好你脸伤的良医。」 「我不在乎你在不在乎我的脸。」说完一句绕口令似的话,她甚至整个人转过身,看都不看夏邦呈。 这分明还在生气啊!夏邦呈又转到她面前苦心劝着,「芳儿,进过这一役,我辛苦的为你查案丶杀敌,难道你还不能相信我的真心?」 「我相信。」她的头一偏,就是不愿看他。 「所以你原谅我了?」他的头也跟着一偏,非要正眼和她对上不可。 「我原谅你。」毕芳似乎有些烦躁,又把视线转向另一边。 「那你愿意和我重新订亲吗?」夏邦呈心下一喜,就要执起她的手。 不料毕芳这时候突然眉头一皱,硬生生的推开他,「你这人真烦,不要一直挡在我面前,妨碍我找人。」 「什麽?」夏邦呈整个人都傻了。 推开眼前的障碍物,毕芳的目光投向侍卫群中,东寻西找後果然看到流光的身後立着一个站姿十分随便的侍卫,那名侍卫不仅态度吊儿郎当,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坏坏的笑容。 而他站姿会歪了一边,那是因为他只穿着一只鞋。 终於,那侍卫的眼光和她对上,他朝她勾勾手,展开双臂,她便低叫一声,越过夏邦呈,眼看就要直直投向那名侍卫的怀抱。 但就在要抱上他之际,她猛地脚步一收,害那名侍卫落了空,还差点跌倒。 「你的伤……」毕芳迟疑着。 「好了大半了。」萧关微笑说道。毕竟皇后娘娘为了弥补某些事,天天用皇室秘藏的灵丹妙药替他医治滋补,加上他身子骨原本就壮,因此恢复的状况极好。 毕芳再也没有犹豫,飞蛾扑火般的上前紧搂住他。 「萧关!」她忍了好久的泪,终於可以毫无顾忌的落下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我一点都不怕,真的。」 「废话,没练过我萧氏刀法,那把短刀是拿不住的。」事过境迁,萧关开始不正经地揶揄起她来,「瞧你抖成这样,还哭成了个小花猫,白纱都黏在脸上了,还说不怕?」 毕芳叫了一声,急忙放开他,先拉了拉脸上的白纱,确认不会被人透过被泪沾湿的面纱瞧见她的脸後,才又抱了回去,「一开始是有点怕,但看到你丢过来的鞋子之後,知道你来了,就不怕了。」 她这反应令萧关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小娘儿们说她已经不在乎容貌了,却又怕人家看见她丑的一面;若说她太在乎外表,她却又能为他自伤其脸,这种矛盾实在令他既爱又怜,更加放不下她。 「你可知道,你现在在你父亲面前这麽抱着我,代表着什麽?」无畏地拥着她,萧关几乎可以感受到毕学文投过来怒火中烧的目光,还有夏邦呈那又嫉又恨的眼神。 「我知道。但你对我如此不离不弃丶为我吃尽苦头,甚至即使因为知道了身世而大受打击丶心情低落,仍坚持来救我,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跟定你了。」毕芳坚定地道。 「你确定?我可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子,跟着我可是要吃苦的。」萧关用下巴朝夏邦呈的方向微微一努,「而刚才我们那带头冲进来的京军统领夏公子,才重新向你求亲呢!」 「什麽?」明明是刚刚才发生的事,谁知毕芳竟一头雾水。「求亲?有吗?我刚刚只顾着找你,倒是没有听清夏邦呈在说些什麽?」 萧关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刚才让夏邦呈抢了先机,他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没想到这小娘儿们这麽死心眼,认定了他眼中就只有他一个,竟把夏邦呈说的话全当成空气。 目光透过毕芳的肩头,他对上毕学文的眼,不畏对方的威势和怒气,萧关只是用眼神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你的女儿,我要定了。 第十章 一场宫变平息,二皇子罪证确凿,被打入天牢等候问斩,五毒教徒被一网打尽,剩下流窜在外的,想来也不足为虑。 因为太子被证实是无辜的,太子太傅毕学文自然官复原职,他的女儿毕芳被皇室之事牵连受了很大的惊吓,皇上及皇后也赏赐了许多金银财宝作为补偿。 至於最令人惊讶的是太子,当他又开始学习他未来天子的政事时,竟主动向皇上要求遣回符望,因为他从符望身上学到的已经够多了。 这件事无疑是国之大幸,皇后和毕学文都因此松了口气。至於太子为什麽会彷佛洗心革面的最主要原因,或许只有流光知道其中真相,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因为那个一句话惊醒混沌太子的萧关,正带着他未来娘子,在毕丞相的府邸争取着自己的幸福-- 「我不许你嫁给萧关!」毕学文大袖一挥,一副断无商量馀地的样子。 「为什麽?爹……」毕芳急了,不由得哀求起来。 听了她的撒娇语气,铁汉如毕学文也不禁有些心软,他只好用其他的诱饵看能不能劝女儿放弃萧关,「夏邦呈有什麽不好?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他也表明了愿意与你重修旧好,和你再订一次亲……」 毕芳柳眉一皱,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爹蒙难时,夏家马上来退亲,如今爹官复原职,他们又一副後悔莫及的样子重新再来提亲,他们的用意女儿再笨也都明白,难道爹真要我去嫁一个大难来时各自飞,只要我身後荣华富贵的夫婿吗?」 这下毕学文无可辩驳,夏家确实相当功利,当初若不是算命大仙说了一句「皇后命」,他怕女儿真被选入皇宫,也不会急急忙忙让她和夏邦呈定亲。 一个方法没用,他又试了另一个方法,「反正萧关不也是因为你貌美如花,才娶你的?」 「爹,你错了,女儿的脸现在变成这样,他却完全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毕芳黯然地拉了拉脸上的白纱。「当初我在萧关面前自残美颜,只是一心想拖延时间救他,并保住自己的清白,根本不奢望他会回来救我,想不到他最後不仅回来了,还把整个皇室都拖了下去,自己伤重欲死都要护我,甚至挖出自己个儿不堪的身世也在所不惜,像这样真情真意的人,女儿愿意从他。」 「你……唉!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世,就该知道他是……」毕学文顿了一下,还是坦然说道:「他才应是当今太子--皇上的长子欧阳谨。和他在一起十分危险,这样你还愿意从他?不如这样吧,如果你不愿意嫁夏邦呈,想一辈子留在相府,爹都可以答应……」 这回换萧关听不下去了,他凉凉地打了个岔,「未来丈人,你想问的,只不过是我会不会回去争太子之位,不必这麽拐弯抹角的说话。」由於毕学文一直回避和他正面沟通,他索性来个激将法,「依我看来,留在未来丈人你这里,才是真的危险。」 「你胡说什麽?」毕学文终於微愠地正视他。 「我胡说吗?何不来算一下总账,看看未来丈人你究竟做了什麽?」一弹指萧关开始叙述起这一连串的事件之中,毕学文在其中的角色。 「从一开始,我们向你密报五毒教徒的行踪与计划,得到的结果居然是太子涉案,我就已经起疑了,再加上你并没有将五毒教的令牌交给皇上,反而是留在身边,我就知道未来丈人你必然是要包庇一个人。」 暗自观察他的反应,萧关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继续说道:「这个人是谁,一开始我还不知道,直到我见到了太子丶见到了皇后,综合他们两个说的话,再加上未来丈人一听到二皇子绑了毕芳时,一再的说二皇子鸟尽弓藏丶兔死狗烹,我才发现未来丈人你宁可被卷入风波之中,也要保的人竟然就是二皇子。」 他不客气的用手指着毕学文,「你--从一开始就是二皇子的人马,入狱也只是权宜之计,反正你早就算准了皇上的脾气,安排了群臣在事後为你上疏开罪,如此你便能全身而退……这麽说起来,未来丈人你城府如此深沉,让毕芳留在相府岂不是更危险?」 「爹!」毕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是太子太傅啊!怎麽会是二皇子的人吗?又怎麽会为了保二皇子陷害太子?」 毕学文沉默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道:「他说的是真的,为夫我……一开始确实是站在二皇子的阵营。」幽幽叹了口气,反正话都说开了,他也大方的为女儿解答,免得女儿真认为他是个小人,「原本我也是支持皇后,才会在巫蛊之乱时替她将真正的太子欧阳谨送走,以保皇室命脉。然而後来当符望这个人来了之後,一切都变了样,太子欧阳吾变得更加懦弱无能,甚至唯符望的命是从,而皇上居然对此置若罔闻,相信了符望那套太子仁厚的狗屁说法,所以我才觉得朝廷不能毁在软弱的太子身上,更不能因此被符望给篡夺。」 「难怪皇后会说,你根本不是忠於任何一个人,你只忠於朝廷。」萧关若有所思地道。 「没错。先皇将护国的任务交给当时年纪轻轻的我,赋予之信任令人动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伤害这个皇朝的延续!」说道这里,毕学文几乎是眼睛发亮,如果是为了朝廷的事,牺牲了谁他都在所不惜……只有女儿例外。 芳儿是亡妻留给他的唯一女儿,也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血脉了。 「但……爹,二皇子也不是好人啊!他和五毒教勾结的事你也知道,即使太子继位可能让外族干涉朝政,但五毒教若兴起,整个皇朝将笼罩在巫蛊风气中啊!」 毕芳仍是不能理解父亲为虎作伥的理由。 她的问题,领毕学文竖起脸来,因为事实上,他也算是被蒙骗的,「欧阳澈承诺过我,会将五毒教徒散去,我才答应帮他这一次,让他登上王位,可是我却被他蒙骗了,他竟是将五毒教徒藏入宫中,以利他发难,这是我的不察。」 原来如此,只是爹为的是国家大业,不是个人私利,这让毕芳心里好过了些。「幸好爹後来改弦易撤,不再支持二皇子,他的计谋才会曝光,否则又是一场宫变,不知道会再死多少人……」只不过,她仍是无法体会父亲爱她的心。 萧关摇了摇头,毕芳的心性确实还单纯,看来这父女之间的这层隔阂,还是他这个外人帮一把来捅破吧。 「小娘儿们……呃,我是说芳儿,这你就太抬举未来丈人了,我想未来丈人在乎的只是皇族及朝廷的延续,死多少人他应该不在乎。未来丈人会对二皇子改变看法的最大原因,是他竟不顾恩义,想染指你这京城第一美女。」 毕芳听了内心动容,讶异地看向父亲。「爹,是这样吗?」 「你是我的女儿。」毕学文只是简单地回答了几个字,却代表了一切。 「爹……」鼻头慢慢的算了,毕芳直至这一刻,才真真实实的感受到父亲的爱,即使破坏了他的原则,他还是选择先救女儿,至於那些民族大义,在她面前父亲都能抛在脑後。 原来……原来一向严肃的父亲丶对她教养毫不松懈的父亲,心里藏着的竟是那麽丰沛的感情,如果不是地点和时机不适合,她好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好好的对他肆意撒娇。 她美目含着泪,抖着唇瓣对毕学文道:「爹,经过了这些大风大浪,我们父女俩还能团聚,已是上天保佑了,女儿感恩的心,相信爹也感受得到。女儿和萧关也不想再被拆散了,那是很辛苦丶很心痛的过程啊!」 她的一番话,着实冲击着毕学文的心,他静静的看着她,发现女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会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争取,不是他这个顽固的父亲能够左右的了。 是时候放她自由飞翔了吗?他的小孔雀儿,他的亲亲女儿…… 没有人知道他古井无波的脸上隐藏的是多麽激动的情绪,他只是淡淡地转向萧关,「萧关,我没想到你会玩上这一首,将往事全掀出来,来左右皇上的意思。我不管你是如何从我身上拿回五毒教的令牌,也不管你是怎麽和流光搭上线,我只想知道……你,想当欧阳谨,还是萧关?」 这个问题问的迂回,却直指萧关是否会回宫中争夺王位。 萧关洒脱地笑了笑,眼中精光一闪,意味深远地道:「那要看欧阳浯挺不挺得住。若他一如既往的软弱,那就说不定欧阳谨会重出江湖,否则当初让欧阳澈当皇帝不就得了?该保住的,是江山,不是人。」 一句简单的话,道出了他的志向。太子软弱付不起,难道真让他登基当皇帝,然後败掉祖先流传下来的江山? 毕学文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联想到的是一个海边小城长大的孩子,到京城才一年多,居然就成功地控制了京城的地下势力,下层阶级无不听命於他。 到了皇宫,也能反过来利用他的血缘兴风作浪一番,皇后丶太子甚至连冷漠高傲的禁卫军统领流光都对他服服帖帖,整个京城的人俨然已被他牵着鼻子走,若他真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相信以他的能力,不管是谁在最高的位置上,都能轻易的被他给扳下来。 毕学文在心中叹息,皇后命啊皇后命,女儿真的逃不了这个命运吗? 不过转念一想,依萧关对女儿专情宠爱的程度,拼着伤痕累累,声名狼藉也要救他,若是她当了萧关唯一的妻子,一旦萧关功成名就,说不定她反而能享尽荣宠一世。 想开了,心里也就好过了些。看着萧关那不驯眼光中带有的气势及实力,毕学文心中一凛,意味深长地又问道:「芳儿跟着你,不会吃苦吗?」 「未来丈人你放心,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宫里,我的势力都不容小觑,一定让芳儿过得舒心妥适。何况,我还想带着芳儿云游天下呢!我的计划是,先痛快的玩一圈再回来烦恼其他的事……」他朝毕芳眨眨眼,因为他知道,两人的事八成能成功了。「说不定我以後还有的忙,芳儿也闲不下来。」 听懂了他的暗示,毕学文沉吟了一下,终是接受命运的安排,痛下决心道:「好吧,我把芳儿交给你,未来万一芳儿回来找我哭诉,我便唯你是问。」 毕芳开心的欢呼了一声,立刻冲向萧关的怀里,而萧关也难得忘形的楼了她的纤腰,将她抱起转了三大圈。 「咳!」毕学文咳了一声。这两个孩子也兴奋的太过头了,他这个长辈还在这里呢! 只不过自行观察,就会发现其实毕学文眼中早就出现安慰的笑意。 萧关知趣的放下毕芳,只见她露在白纱外的美眸对他顽皮的眨了眨,什麽京城第一美女要维持的气质荡然无存,只有在他眼前,她才能无拘无束的做自己,像以前那样妆模作样的硬要摆出高雅仪态,人生多累啊? 成功抱得美人归的萧关,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对了,未来丈人,皇上怎麽从没过问那件往事?」 毕学文唇角一弯,有些感慨地回答,「有什麽是皇上不知道的?只要是皇家正统血脉来继承王位,为了稳定政局,我相信就算皇上隐约知道些什麽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太子若真的积弱不振……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萧关听得有些傻眼,到最後爆出大笑,「好个毕丞相!做丞相做到你这程度,也算是老奸巨猾……啊不,是雄才大略,哈哈哈……」 也就是说,要是太子届时表现令人失望,毕学文不管是出自於对皇朝的忠心,或是守护女儿的幸福,都将毫不考虑的站在他这边。 横竖他对太子也没有什麽兄弟之情,要真说起来,顶多就是几分同情,太子自己保重了。 做大事的人就要有取舍,尤其是事关国家存亡的时候,决不能妇人之仁。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日後绝对能兵不血刃的解决所有纷扰,欧阳吾这个可怜的应声虫兄弟,根本不适合斗争。 大笑之中还带了些得意,萧关心忖接下来他和毕芳的人生,真是能横着走了,有谁能相信,一个海边小城来的小子,能由身无长物,转眼间成长为一个有着君临天下气概的男子汉呢? 碍於萧关身份敏感,宫中大臣若见到他的脸和太子如出一辙,再联想到之前京城里的谣言,绝对会引起极大的风暴,因此他与毕芳的婚礼办的十分低调。 至於毕芳,依她以往的个性一定是希望婚礼越风光越好,然而如今她已改变许多,知道无谓的虚荣只会替萧关和自己带来麻烦,再加上身为新嫁娘,在整场婚礼中也不过在拜堂时出现一下子,甚至还盖着红盖头,根本无法展现自己的美貌,所以她也不反对婚礼的规模小一些。 因此,由毕学文主婚,连皇后及太子都微服参加,平民则都是萧关一些乞儿亲信如钱小鼠等人,流光则领着一些禁卫军在外头暗中保护,这个京城里最高及最低阶层的人共同参加的婚宴,就这麽奇特古怪却和乐融融的圆满结束。 拜完堂後,在新房里等着夫君掀红盖头的毕芳,等到都快睡着了,好不容易听到萧关的关门声音,她娇羞的垂下了头。 一刻丶两刻丶三刻钟过去了,萧关竟一点也没有过来掀开她红盖头的动静,反而走来走去,不知在忙些什麽? 毕芳终於忍不住问:「萧郎,你怎麽不掀我的红盖头呢?」 萧关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在床沿坐下,为难的看着她的红盖头许久之後,才艰难地道:「在掀开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你红盖头底下没有再包个十层白纱吧?」 「我白纱已经取下了。」原来是担心这个。她忍不住在盖头的红巾下微笑。 虽然她回答得乾脆,萧关仍是迟疑,「我若掀起你的红盖头,你不会又一记粉拳挥过来吧?」 「当然不会。」她不由得娇嗔。 萧关顿了一下,才呐呐地道:「还有一件事……那个……我的家传宝刀能不能先还给我?」 毕芳心中一紧,既纳闷又不满,「为什麽?你不是送我了,还教我萧氏刀法……」 萧关摇摇头,苦笑道:「唉,别再说萧氏刀法了,你还真是将我那套终极奥义的最强一招发挥的淋漓尽致,害我心痛了多久你知道吗?」 他永远忘不了她在她面前往自己脸上划下一刀那种决绝,至今在午夜梦回时,他都还会被那一幕噩梦吓醒,因为那对於他而言太过残忍丶太过刻骨铭心了。 或许是因为她又红盖头遮着,他才能够收起嬉笑,毫无顾忌的用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着她。「我要表达的是,我真的不在意你脸上多了几道疤丶多了几颗麻子,甚至貌似无言。我一开始会被你吸引,是因为你独特的性格及坚毅的个性,以及能够勇敢接收不完美的现实,所以你千万别因为我掀了你的红盖头,就把萧氏刀法用在我身上……」 原以为他的告白会多麽动人,想不到前半段她还感动的鼻头微酸,最後一句却立刻让她哭笑不得。「你这人……我才不会像你说的那麽暴虐,我当然是做足了准备才将白纱取下,你放心吧。不过,这萧家的家传宝刀我不会还给你,因为……这是我们的定情之物。」 她这麽一说,萧关倒真是不好拿回那短刀了,何况她语气坚决,当真非常宝贝那把刀。其实那短刀原本也只是他以前在桃诸的时候,由一个富商那儿坑来的,之後就成了他坑蒙拐骗的工具,并不是真的什麽家传宝刀,可既然她深信不已,那就将错就错吧。 「那我掀咯!你可别激动,也别冲动。」萧关小心翼翼的探手过去,做足了心里与身体上的准备。一方面是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免得伤了她,害她以为他在看了她的容貌後有任何嫌恶的情感波动;另一方面,又要担心她怀里那把宝刀真会随时挥出来。 掀起了她的红盖头,即使自以为已经做足了准备,见到她的容貌,萧关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你……你你你你你……」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哑口无言」 「萧郎?你怎麽了?你嫌弃我吗?」毕芳抬起纤手摸着自己的脸,有些失落。 「我我我,我嫌弃你个头!」萧关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大笑,他抖着手抬起她的下巴,左转右转上看瞎看,怎麽看都还是那麽的精致无暇,害他除了傻眼无法做出其他的反应。「你根本一点伤都没有,甚至连痕迹都看不出来,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天天大雁,居然还是被雁啄瞎了眼?他自以为有点小聪明,骗透了他认识的每一个人,想不到最後居然被自己最爱的女人骗,为了她自残而伤心苦痛丶食不下咽还一度崩溃,结果这小娘儿们却是好端端的,且比以前还要明艳照人? 毕芳没好气地捏了他一下,「看你的表情,一定觉得被我耍了。我告诉你,我是确确实实的在脸上划了一刀,当时流出来的血,我自己看了都害怕死了,不禁怀疑自己究竟为什麽会有自残的勇气。」 「那为什麽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因为太过难以置信,和他预估的想像差太多,萧关声音都走调了。 「因为我相信你呀!」她微微一笑,取出他的短刀,假意一划。「你记不记得你用猪肉向我示范这把刀?萧氏宝刀削铁如泥,绝世锋利,你说过只要刀够快,外人根本看不出刀痕,就算将来愈合也不太会留疤,我信了你的话,所以冒险在脸上划了一刀……」 听了她的解释,他真是又悲又喜,不知道究竟该用力的拥抱她,还是狠狠的教训她的小屁股。他本来还怕她力道没控制好,会伤的太深或留疤,她将来会难过,幸好幸好…… 「既然不太会留疤,你为什麽还要蒙那麽久的白纱?就算在二皇子面前要伪装,之後你见到我,根本没必要隐瞒啊!」问道这里,他还真是火气都有点上来,毕竟连她亲生父亲都没像他为她操心这麽多的心。 「因为我手法不精准丶手劲不够,所以还是留下一条红色的刀痕,像头发那麽粗呢!」她不依地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我要等刀痕淡去,才要拿下白纱,否则我这倾国倾城的面貌,在你印象里不就留有一丝污点?」 这这这是什麽道理?他连她刚刚自残,伤口可怕丶满脸是血的狰狞模样都看过了,还会怕她一条像头发那麽细的红痕? 萧关彻底哭笑不得,真是完全被她打败了。这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念念不忘她的美貌,难道她还没收到教训,不知道美貌只会替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他萧关什麽都吃就是不吃亏,可不会因为宠爱她就无条件的让她耍着玩,因为有了这麽势均力敌的对手,他不反击回去怎麽行呢?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明知道宝刀威力,为何还如此伤痛与担心?」萧关的脸突然一沉,刻意表现的心痛难当。 「难当不是因为你心疼我受伤了?」毕芳眉头一皱,莫非她了什麽? 「当然是,然而我更害怕的是,其实我这把萧氏宝刀,上头淬了无名毒,这种毒一开始看不出来,但时日一久,受伤的部位就会慢慢溃烂……」 「你说什麽?!我的脸会慢慢溃烂?!」光是想像那画面,毕芳就受不了。「那怎麽办?有救吗?」 「有救,可你的脸势必要付出一些代价。」他彷佛十分可惜,又抬起她的脸蛋假意打量。「唉,可惜,可惜你的伤疤好不容易愈合了。」 突然的打击让毕芳沉默很久,像在心里做着痛苦的挣扎,她最後毅然抬起头,僵硬地道:「如果……如果我的脸真的烂了,你会因此抛弃我吗?」 「毕大小姐,我一开始就认为你的脸已经变得惨不忍睹,试问我又任何嫌弃之意吗?」他只是怕被她用萧氏宝刀误砍了,其他的,他根本就没那麽在意。 毕芳哭丧着脸瞪着他,最後银牙一咬,「那好!我……我想我可以忍受脸上的残缺,只要你不嫌弃……因为只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你会一直爱着我,无论我长得如何,对吧?毕竟人总是会老的,青春美丽也会不复存在。」 终於有一个男人爱上的是她的本质,而不是美丽的外表,她虽然心痛自己即将失去的美貌,但若执着於表象,强求那些一定会失去的东西,因此错过真爱不显得太愚蠢了吗? 瞧他听得有些惊讶,她以为他在意,所以她垂下头沮丧地道:「若你是怕旁人的眼光,我顶多再带上白纱就是了……」 「芳儿!」萧关忍不住拥住她,他真的想不到她会看的这麽开。「我很开心,真的,你真的蜕变了。我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肤浅丶虚荣,但瞧瞧如今的你,失去最动人的美貌,却拥有了最美好的德行。」 「是啊……我很快就要没有美貌了……」她幽幽地觑着他,突然漾出一个绝美的笑。「在我最美的时候,我要将自己献给你。萧郎,春宵苦短,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萧关对着她一笑,识趣地缓缓吻上她的唇。对刚才成亲的两人而言,洞房花烛夜是最重要的事。他将她压上床,大手欺上她的胸前,一颗一颗的解开布扣,他的吻也更加火热丶更加深入,让她浑身炽热得快无法忍受,一股酥麻感由下腹涌上,她突然觉得自己很需要什麽,却又不知自己究竟需要什麽。 「萧郎……」她眼光迷蒙地望着他,纤手抚上他的下巴,「我要……」 这种天真无邪的诱惑简直就是犯罪的邀请,萧关目光一浓,挑逗着她敏感柔软的胸部,「你这小妖女……」 直至两人坦诚相见,彼此间欲望的拉扯已胀满到极点,床帐一放下,遮住了满床春光,只听得到毕芳婉转承欢的娇吟,以及萧关极乐的低吼。 一番云雨後,彼此都体会到了人间的至乐,毕芳娇喘吁吁地趴在萧关汗湿的胸膛上。以往她绝对不会允许流着臭汗的男人靠近她身旁三尺,然而他是她的夫婿丶是她最爱的男人,她只觉得这样的他好性感丶好迷人。 萧关何尝不是被她迷得团团转,不过,都成了真正的夫妻,有些事还是趁着她被激情冲昏头的时候先解释清楚的好,免得日後令她河东狮吼。 「芳儿,咱们已经是名实相副的夫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刚刚突然想起来……」 「什麽事?」 「其实我刚刚想起来,那把刀上淬的毒,只要男女交欢就能解……」 「什麽?!」 毕芳粉拳一挥,之後就只听到萧关闷哼求饶之声。谁叫他如此可恶,真当她是傻子,会被他反反覆覆的蹩脚谎话给骗了? 而萧关只能苦笑着阻挡她的满天花雨般的胡乱攻击,暗自庆幸那把萧氏家传宝刀和她的嫁衣一起落在凳子上了,不然他现在身上不多了几百个窟窿? 不过一直挨打也不是办法,抚去她所有的挣扎,让她再次沉溺於激情之中。 只期待她再度缠绵之後,别那麽快回过神来,最好彻底忘了和他算账,否则多来几次,他怎麽吃得消啊…… 尾声 昆仑仙宫上,王母娘娘与金童一起看着轮回池里的毕芳,看着她如何从萧关那里学习到外貌不是一切,虚荣只会腐蚀人心,直到她愿意为了爱情自残美貌,相信爱情能够弥补缺陷。 大袖一挥,王母娘娘没有再看下去,只是满意地微笑颔首。 「娘娘,毕芳看似革除了虚荣的天性,不再一味的沉浸在别人的吹捧及赞美之中,然而看她最後之状,似乎仍是执着於外貌的美丽啊?」金童似懂非懂地问。 「毕芳的元神是一直孔雀,爱美是她的天性,硬要改变就是违反天道,但至少她学会了不以自己的美貌利用别人不被身外的溢美之词所惑,也能够接受自己的美貌总有失去的一天,懂得真心待人,这样她已是收获良多,能确立自己修行的道路不会走偏。如果她心志够坚定,不故态复萌,过完这一世之後,相信她毅然能够位列仙班。」 「那她真有皇后命吗?」金童对此十分好奇。 「相对於君王为龙,後即是凤凰,而凤凰的原形就是孔雀,因此毕芳有皇后命乃是天定,并不奇怪。此世她若在荣华富贵之中仍能安分守己,不因此虚荣自傲,懂得真心体恤於民,泽被众生,那麽她获得的,将远超过修行千年。」 对於到目前的成果,王母娘娘很是欣慰。「如今三头灵兽都成功地革除了天性--大蛇香柳在人间情爱中学会了忠实,革去了天性『不忠』;金虎陆芜在这一世透过感情懂得尊重生命,去除了天性『暴虐』,孔雀毕芳也籍着爱情革除了『虚荣』的妖性,她们在人间这一世总算没有白走。」 金童恍然大悟,但旋即又担忧地问道:「娘娘,这是代表着她们在这一世的情爱都得到了美满的结果吧?万一她们过得幸福,这一世完结後想再入轮回,以求再世为人续情缘,不愿回来得道成仙怎麽办?」 「这……」王母娘娘倒没想到这个,毕竟得道成仙是所有万物都梦寐以求的境界,她没有想过会有任何人类或是物种会想要放弃。 不过她亲眼瞧见三头灵兽蜕变的过程,在人间为了追求情爱几乎吃尽苦头,才得以革除天性得到幸福的果实。在享受过七情六欲後,加上她们都和命定的男伴有极深的宿命渊源,非常有可能会宁可生生世世在一起,也要放弃成仙。 略微考虑了一下,王母娘娘突然对着金童慈爱地笑了,不知为什麽,明明看多了王母娘娘的笑,金童却在此时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我想,或许派个使者同样轮回下凡,也经历一世之後再点化她们,带她们回来,是个好主意。」王母娘娘金口一开,这件事就已经决定。 金童被她看的浑身寒毛竖起,笑得有点勉强,「娘娘想派哪只灵兽去呢?」 「下凡的对象,总该呃是需要人间历练的。」王母娘娘笑吟吟地盯着金童,「金童,听说你最近和玉女整日嬉戏,几乎忘了自己的仙职了?」 「金童知错!」金童机灵地连忙认错。「金童会立刻痛改前非,绝不会像那三只灵兽般,还要麻烦娘娘送她们至人间,才能自己领会了解,革除天性。」 岂料王母娘娘根本不管他说什麽,径自道:「等会儿,你找到玉女前来晋见。」 「娘娘,金童相信玉女也会痛改前非……」 「你们来的时候,我会各赐你们一颗蟠桃仙果……」 「娘娘,这麽好的东西,金童玉女可不敢要……」 「然後一起到轮回池旁等我。」 「娘娘,你不会……」 「食下蟠桃仙果能留你们灵台一丝清明,届时入了轮回池,过了一世,你们才会记得将三头灵兽带回来。」 「娘娘,其实……呃,三头灵兽只有一世的考验,或许天性革除得不够坚定,所以金童觉得,说不定多来几世会比较好……」 【全文完】 *想看香柳如何在人间体会爱情,终於学会忠实,请看新月甜柠檬系列576女厄之一《狐媚相命师》 *欲知陆芜如何因爱情而除去暴虐,懂得尊重生命,请看新月甜柠檬系列589女厄之二《伴妻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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