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1节:桃源风波,疑云乍现时(1) 第一章 桃源风波,疑云乍现时 【 江南旧墓 】 民国六年。 盛夏。 江南有雨。 苏和镇上,莲花开至荼蘼。茂盛的洋槐,花期已过,热闹的却是满树荚果。偶尔有一些,被风吹雨打去,掉进泥泞的湿土里。 不知道,来年会不会生出小洋槐来?映阙这样想。 映阙姓蓝,是女子,还是温柔又倔强的女子。她自幼在苏和镇长大,未曾出外见过世面。早前隔壁住了一位教书的好好先生,不计报酬地教她读书写字。她把先生家里的藏书顺次都借读了一遍,觉得自己似乎懂了很多,又似乎只是一点点。可是没多久先生到南京去了,她若还想看书,便只剩下家里那些所谓的祖传的秘籍了。 蓝家不贫,亦不富,仅仅是衣能蔽体,食能果腹而已。蓝家祖上在苏和镇曾显赫一时,占了数百亩的良田,和一大片柿子林。后来家道中落,这些都用做偿还乡邻,被四分五裂了去。到映阙的父亲蓝瞬华出生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提及蓝家从前的风光了。 蓝瞬华此人,落魄,消极,处事低调,性格孤僻。苏和镇上有一间酿酒场,蓝瞬华二十一岁的时候,在那里做学徒,一年一年的捱过来,到四十一岁的时候,足足做了二十年,却也只是手艺娴熟了些,资历更深了些,无一官半职,无高薪厚禄。 蓝瞬华二十三岁那年,与苏和镇上一名外来的女子成了亲。那女子姓魏,名淑媛,祖籍湘西,因家乡遭遇了一场瘟疫,孤身流落到此。 成亲之后,魏淑媛替丈夫生了两个女儿。 蓝映阙,蓝立瑶。 映阙是姐姐,立瑶是妹妹。年纪相差岁余。 那时候,南京已有了很多官办或民办的女塾,提倡女子入学,渐成风尚。蓝瞬华虽然闭塞,却也粗晓文化的分量,他不希望女儿如他一般,不识字,不成器。但家中的积蓄微薄,拼拼凑凑,怎么算,两个女儿,也只能择其一。 映阙是极想出外读书的。 可还是主动推辞了。因为妹妹比这个机会重要得多。映阙说,要留在苏和镇帮母亲干活。 这个干活,说的是替人镇宅驱邪选坟址看风水或以巫术治病等等糊弄乡邻的伎俩。家中寥寥的几本藏书,被母亲当成宝贝一样收着的,记录的,就全是这些在映阙看来乌烟瘴气的事。 可是,自己却还要做帮凶呢。 映阙想想就觉得惭愧。每次听说谁家派人来请母亲治病或驱鬼,映阙就皱眉头。但若不是这样,光靠父亲在酿酒场的微薄收入,既要维持生计,又要供妹妹在外读书,莫说是捉襟见肘,只怕衣不蔽体也未可知。 那一阵,连场暴雨。仿佛树叶的绿都要被冲刷成天空一样的灰白。有些土质疏松的坡上面,还积聚了小型的泥石流,一路滑下来,撞坏了田埂,还推倒了一片竹篱笆。 那是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夕。 苏和镇背后的山峦,有一小片,赫然塌陷了下去。是冒雨狩猎的村民回来报的信。个个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抚着心,直言有不好的预感。 原来,那地塌陷,露出的,竟是一座坟。 墓门与墓碑都是用大理石建造,雕工精细,布局讲究,看来并非普通的村野人家。碑上无字。而旁边有一块伫立的岩石则写着“擅入者死”。 猩红的颜色,狰狞的笔迹,颇有些吓人。 七月十六。雨停。开墓。 苏和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映阙和母亲去得迟,还在远处,就听见轰的一声响。墓地那道巨大的石门被炸开了。 浓重的腐朽味道,自那扇门内汹涌排出。 大家都只觉得一阵恶心,捏紧了鼻子,皱着眉。 这个时候,魏淑媛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怔怔地,远远地,望着。然后,手有些抖。她所在的位置略高出墓地,亦没有树林的遮挡,正好能够窥见古墓的全貌。 映阙问她,娘,怎么不走了? 魏淑媛摆摆手,道,没事,去看看再说。 话毕,又起了一阵风。林子里,扑啦啦的,有两只乌鸦盘旋而过。 【 天蟹局 】 那是一座清朝乾隆年间的墓穴。从陪葬的物品来看,除了一些陶器和金银,更多的还是女子的衣物和珠宝。 墓穴正中央,那具黑黑的棺木里,剩下的只是一具白骨。 不过,大家的兴趣,显然都凝在那些金银玉器上面了,若不是镇长喝止,这小小的坟墓只怕要被掀翻了天。 镇长说,这些都是公物,理应由政府处置。 于是,在墓门前面砌了一排篱笆,派人轮班看守着。 可大家都知道彼时的政府才刚刚成立,内忧外患,时局动荡。况且,这也不是哪个帝王将相的金银墓,那副枯骨,也许不过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罢了。苏和镇偏远,交通不便,就算通报了上去,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有人来接收。大家只好干瞪着眼,在心里叹,可惜了,可惜了。 只有魏淑媛。战战兢兢。心神不宁。像患了病似的。数天以后,镇上有一户人家的小女儿不见了,说是跟伙伴们在山上玩捉迷藏,然后没了踪影。 那户人家呼天抢地地,发动街坊邻里四处搜寻,最后,发现小女孩就躺在墓地旁边,身上有多处淤青和擦伤,似是从山坡上滚下来,已经断了气。 大人们纷纷以此为训,告戒自家的孩子不要到后山玩耍。但魏淑媛却更加紧张了,咋咋呼呼地,找到镇长,道,那坟墓,乃是一个天蟹局。 苏和镇的镇长姓阮,阮振国。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身形似北方人的魁梧。阮家是这穷僻的小镇上最富有的人家。亦是唯一的,与外界保持了生意往来。 ——阮家酿酒,酿出的酒,名曰苏和清酿,卖到南京上海等地,不算有名气,但总有些盈利。 阮振国此人,虽不至于迷信,但对于鬼神之说,他常常宁可信其有。早前家中曾有一连串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他还请魏淑媛做了符,贴在门上,挂在腰间,才慢慢踏实下来。 如今,看魏淑媛如此慌张,忙问,何谓天蟹局? 魏淑媛道,蟹,乃指螃蟹,是纯阴之物,有蜕壳重生之能。那墓穴的两旁,左右各四条路,形如螃蟹的八脚,墓前还有两棵百年老树,可视为蟹钳,这样的一座坟墓,坐坤位,迎阴月,一旦被打开了,只要吸取足够的至阴至寒之气,那埋在坟墓中的尸体,可是会复活的呀。 阮振国听罢,拍案而起,道,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你莫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了。 魏淑媛冷笑道,我亦是好心,你不信便罢了。 拂袖而去。 阮振国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扶着椅背坐下来,猛喝了一口茶,定定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外。那里,三三两两不知名的鸟雀,低低地,低低地一直盘旋。 魏淑媛回到家中,念念叨叨地,说阮振国无知,刚愎自用。 映阙给她沏茶,一边说道,这世上哪里有死而复生的事情,不过是迷信的鬼神之说罢了。娘您给人家驱了多少次邪,镇过几户家宅,有哪一次,是真的看见了什么的? 魏淑媛瞠目结舌,愤然道,我早知你这丫头心高,只怕在你的眼里,你娘我跟那些大街上的庸医神棍差不多吧。哼,你还别不信,这次的天蟹局,我敢保证是千真万确的了。 映阙龇着牙,伸了伸舌头,赔笑道,好了好了,娘,刚才隔壁街的六婶来找过您,说是有事儿要跟您谈。让您回来之后,赶紧过去一趟呢。 魏淑媛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衫子。正要走。蓝瞬华回来了,行色匆匆地。只见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喊着,映阙,快来看看,说是你妹妹在南京托人带过来的。 苏和镇临水,河道并不宽敞,而镇上的人守旧,自闭,与外间的往来甚少。再加上小镇四周的风景纯朴而自然,生活在其中,就仿佛置身于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而从苏和镇去南京,倘若步行,翻山越岭,数日方可到达。唯有从水路,只需要大半日的行程,且畅通而无险阻。 苏和镇上仅有的两条船,船头都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阮字。那是阮家的运酒船。镇上的人若要出去,想走水路,都只能乘这运酒船之便。好在阮家对此并不避忌,还乐意做这顺水人情,为镇上的居民提供方便。而外间若有信件或其它物什要捎带进来,亦常常是托运酒船上的工人代办。 所以,每次立瑶捎信回来,总是第一个传到父亲蓝瞬华的手中。被托付带信的人,不是小工人旺福,就是掌舵的陈伯,他们都会笑嘻嘻地告诉蓝瞬华,今天在码头看见你的小女儿了,很精神呢,一看就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跟镇上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蓝瞬华接过信,嘴上只说谢谢,心里却甜成了蜜糖。 而这一次,听带信的陈伯说,立瑶没有亲自来码头送信,而是花钱雇了一个跑腿的。那人只匆匆的将信扔过来,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知道,那模样,看上去鬼祟得很。 蓝瞬华听了,不知怎的,心忽然悬了起来。他匆匆地赶回家中,一边拆信,一边喊映阙,你快来看看信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右边的眼皮重重的跳了几下。 【 家书 】 民国六年。 盛夏。 南京。 那是展信后的第三天,天没有亮,映阙带了简单的行李,搭阮家的运酒船,离开了苏和镇。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很毒辣,悬在头顶,裹着人的皮肤好像都要烧起来。却抵不过映阙的心,心急如焚。 周遭都是热闹的人群,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三三两两穿着时髦的女子,黄包车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小饭馆里不时地飘着菜香。 但是,映阙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繁华美丽的南京城了。记忆中,她在七岁那年曾经跟随父亲来过一次。只一次,印象很模糊。 似有还无地,偶尔记挂。就好比,惦记一颗曾经吃过却忘了滋味的糖。 只是,这颗糖在眼下已经淡去了香甜的迷人味道,变成了一口烧热的锅,映阙在锅里,像蚂蚁。胡乱地拉了一个人,问,警察厅在哪里? 那人说,左拐,直走,就到了。 听上去很近,映阙却走得极费力。 犹记得,正月里,苏和镇上的鞭炮味道还没有散开,小孩子们排成行,牵着手转着圈,唱儿时最喜欢的江南小调。 映阙穿着厚厚的袄子,怀里抱着一个藤条箱子。立瑶和母亲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叮嘱的告别的话。当小孩子们唱过来,围着她们转了三圈。立瑶回过头对姐姐笑,仿佛是说,你瞧瞧这也是我们小时候的样子。映阙微微扬起嘴角。 她的妹妹自幼都是活泼又乖巧的,模样也生得精致。长大了,更是伶俐,聪明,还能去学堂念书。相比自己,时常蓬头垢面毫不修饰地在镇上进进出出,妹妹就像一户有钱人家的闺秀。是蓝家的骄傲。 想到这些,映阙的步子放慢了些,两只手,捏着衣角,汗水不知不觉透进了棉布里。彼时她正迈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光线很暗。右边有一排紧闭的门,左边是装了圆条的窗,长满班驳的锈。脚步声,像心跳,咚咚响。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铁门,他们说,蓝立瑶就被关在里面。这整幢房子有一个可怕的称呼,叫监狱,等同于清政府的衙门。以前,苏和镇有一名木匠受了冤,被关进县衙大牢,出来的时候就瘦成了皮包骨头。映阙小小年纪躲在草丛里看木匠蜷成一只蜗牛被家人抬着回来,心里又害怕又难受。 然后,铁门开了。 站在里面的狱警,像阎罗殿里的牛头马面一样,映阙不敢看他。另外,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其中的一张,坐了一个人,因为是低着头的,看不见容貌,但那一身轻薄如同画中羽衣的洋装,映阙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她觉得美极,但那洋装却没有领,在胸前低出一块,露着白皙的脖子,锁骨微突,胸口还见隐约的起伏。映阙的脸蓦地红了,又瞥一眼旁边的男狱警。然后座位上的女子抬起头来,那张脸上还挂着浓妆,红艳艳的唇,秀丽的眉,雪白的腮,微微泛红的颧骨。只是眼睛却像两颗小西红柿,闪闪的,全是泪。 就像在信里说的那样,立瑶是惹了一宗人命案,被当作疑凶而遭到扣押的。只是,在信里,立瑶不敢说,她其实已经在女塾退了学。 已经半年有余。 她不敢说,因为知道辜负了爹娘的厚望,无甚颜面。但她自己,始终无心向学。她抱着课本却能梦见华丽的挂着彩灯的舞台;她宁可在烈日底下望着一张广告画上面的女子目光充满艳羡,也不愿意在课堂里对着沉实稳重的先生发呆;书本上的文字和条款,她就算强行背诵,在脑子里面也存不过三五天;很多次测验,她都是排名最后的一位。 就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逃跑的念头。 最后,真的逃了。 连同退学的手续也一并办妥。逃得彻底又干净。 立瑶一边低低地抽泣着,一边对映阙道出所有的事情。映阙惊愕得很,她哪里会想到素来在众人眼中温顺乖巧的妹妹,会有如此强大的反叛意识。她甚至不会畏惧后果如何,而只是她想要那样,她就那样做了。 映阙更慌乱了,只觉得,责罚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立瑶说,退学之后,她由一位姓苏的姐姐推荐,入了一间百货行做职员。百货行隶属于南京有名的风盛文化传播公司。老板姓萧,亦是有头面的人物,跟法国人和英国人的关系尤其好。而风盛公司除了在南京和上海有大大小小的分号近十家,经营百货,也还代理一些别的项目。 例如,月份牌。 能成为月份牌的广告女郎,看着自己的画像传遍城中大街小巷,受人追捧与艳羡的目光,立瑶说,那才是她想要的。 映阙或许懂,但不是太懂。 文化公司,月份牌,包括立瑶的一身浓妆,她都觉糊涂。但是,立瑶说,成名以后,会有很多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会有很多女人对她嫉妒,会有很多掌声鲜花甚至金银财富,也有很多叫骂。这些,映阙多少能明白。只是,她不赞同。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说服立瑶打消她那些虚荣又香艳的念头,而是弄清楚这件命案的始末。看如何能够还立瑶清白,好让她不至于瘦成了皮包骨头才被抬着出来,又或者更严重的,以命偿一命。 第二章 邂逅,最美丽的意外 【 画室谜案 】 那日,是这样的。 立瑶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到了韩云松的工作室。韩云松就是此次命案的死者。他被利器割破了喉咙,横躺在自己画室的地板上,血水绕着他的身体围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韩云松是一名画家。 风盛的月份牌广告,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的画功是极精湛的,据说因而深得老板的喜欢,而他本人,亦是恃宠而骄。 再有传言,说韩云松是极风流的。他贪美色,常常出入石坝街这样的风月场所。当然,因工作之便,他还能结识到身家清白相貌可人的年轻女子。他虽仪表平平,但却识得不少伎俩,一张油嘴,能哄得天上的飞鸟为他停在枝头上,所以,和他有过瓜葛的女子,为数也还不少。 立瑶愤然道,韩云松那样的男子,我是瞧不上的,可他们却说,我与他有染,说我杀他,是一场桃色的纠纷。兴许是哪里谈得不拢了,争执起来,错手划破了他的喉管。 我的确是很难得,才等来了这样的机会。我一心想着,自己总算可以做那月份牌上的女郎了,我连迟到也舍不得。韩云松的女助手,苏敏儿,也就是,介绍我入百货行的那位苏姐姐,她来给我开门。她是温柔和善的,跟我交代了几句,然后走了,留下我跟韩云松两个人在屋子里。韩云松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也没有和我说上几句话,只让我在旁边休息一阵,画的时候,他再喊我。 我在屋子里转了转,看见很多美女的画像,不可否认,韩云松的名声虽不好,但画艺,的确是不错的。后来,我觉得有点渴,我见茶几上面摆了一杯清水,就自己拿来喝了,谁知道,喝过以后竟有些头晕。再后来,实在困得很,就靠着椅子睡着了。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等我醒来,我看见,韩云松,他,他躺在地板上,身边,全是血。全都是血!而整个屋子,除了我,没有别的任何人。 说到这里,立瑶的情绪越发激动了,仿佛韩云松死时那狰狞的一幕又拉到了眼前。猩红的血液,僵硬的尸体,饱藏愤怒和惊恐的眼睛像铜钱一样鼓着,还有凌乱的画室,被折断的画架,以及落在地上的纯白色画纸,那纸上未完成的半张美人脸,似在对着她,凄凄地,凄凄地,笑。 映阙自警察厅出来,天色已经全黑。而空气里仍然还有太阳的余温。闷闷的。这里是省城,不似自己的乡间,夜里总有凉风带着湿气柔柔地飘过,还能听见成片的蛙声,想像麦浪翻滚。 可是,这里也有家乡所不能见的繁华。 灯火通明的大街。吹拉弹唱的卖艺人。或在路边小憩的黄包车夫。当然,还有喧哗的醉汉,和斯文秀气的女学生。虽然混杂,却似笙箫不歇的,即使孤零零一个人,也不必感到惊慌害怕。 只是,从家里带来的钱,为了疏通那些势利的警察,已经用掉大半。旧藤条的箱子,即使塞满了衣物,也只觉轻飘飘的。还能在南京呆上多久呢?还需要呆上多久?映阙想。 她抬头看看苍茫的夜空,零碎的星子,像萤火虫的眼睛。这个比喻是幼年的立瑶说出来的。她的妹妹,小小的身子,带着婴儿肥,靠在她的肩膀上数星星。她说,姐姐,星星真漂亮啊,我长大了,也要像星星那样灿烂夺目。 只是这颗星星如今却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四周都是阴暗的冰凉的墙。要如何才能够救她,证实她并非杀人的凶手呢?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呢? 映阙一直走,一直想,慢慢地,夜又深了一层。 影子,很倦,很长。 【 花儿草儿 】 翌日。清早。 八月的南京,夏的枯热将息未息,初阳带着江南女子般的娇憨,冉冉冲破云层,在稍厚的浅灰色云层的边缘,开出一道灿烂的金边。 人是忙碌的。 风尚有些许清凉。 这让映阙想起了在苏和镇的集市上,箩筐,扁担,手推车,竹篮子,以及擦肩而过的人。只是,那些面孔,纵然不相识,却也不眼生。苏和镇那么小,镇上的人,总是在某些时刻某些地点互相碰见过的。 南京就不一样了。 映阙向卖油茶的老大爷询问,风盛百货行在哪里。老大爷忙着招呼客人,说,你让拉车的载你去吧。映阙又问客栈的掌柜,掌柜说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映阙听得不太明白。 后来,还是路边的小乞丐帮了忙。为此,映阙又花掉了一个珍贵的铜板。 因为时间尚早,百货行里的人说,萧老板通常是不会在上午出现的,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这一整天,会不会来巡视也说不准。 映阙有些气馁。 想想立瑶,她的尖下巴,她的瘦颧骨,还有她花朵一般凋谢的皮肤,她似乎快要等不下去了。 映阙从店铺里悻悻地退出来,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踏空了台阶,斜着向后方跌去。擦破了手肘的疼痛刚刚传进大脑,又听得一阵猛烈的鸣笛声音。直到那个时候,映阙才晓得,原来洋车是那样叫的。比雷声还要响亮,几乎震穿她的耳膜。 黑色的铁皮洋车,像是从那里运送来的怪物,轰轰地停在映阙面前。车轮子离映阙的手只有几寸远。映阙惊魂难定。 然后,司机下来了,用一种慈悲又恐慌但还透出小小的不耐烦的眼神盯着映阙,问,姑娘,你要不要紧啊? 映阙木讷地摇头,不要紧,不要紧。 坐在洋车后排的两名男子也先后下了车,其中的一位,西装笔挺,黑色的皮鞋光滑得几乎要映照出人的脸来。他淡淡地看了映阙一眼,又径直往百货行里走,旁的一些人见了他,点头道,萧老板。 萧老板。这一声喊,映阙才如梦初醒。她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泥土,赶忙追了上去,挡在男子面前。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男子戏谑道,就算古时候抢亲,也不见得有女子如此大胆的吧?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映阙涨红了脸,有些羞赧,又有些愤慨。她咬着嘴唇,好好地将面前的男子瞪了几眼,好像瞪几眼就能灭他人的志气助自己的威风一样,但她一说话,又紧张了,脸越发的红,语序也有些颠倒。 她说,我妹妹是无辜的,他们说,是萧老板报了案,那些警察,把我妹妹关在监牢里,她没有杀那个画家,她是无辜的。 男子大约有些明白了。当天,他到画室找韩云松,原想跟他交代有关下一季月份牌制作的事宜,却只看见了韩云松的尸体,以及跪在韩云松身边,满手都是血的立瑶。他没有办法不认定这女子就是凶手。立刻报了案。 只是,到现在,连疑凶的名字,他都忘记了。 只不过,这横空杀出来的女子,倒是有些乐趣。他这样想。 他就是风盛文化公司的大老板。在南京,生意做得红火,虽不见得富甲一方,但家财总归是殷实。这里面有一半是他的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厚礼,而他亦不枉费,乱世里起了这间公司,草草的两三年光景,就风生水起。再加上,他处事低调,凡事礼让,颇谙熟人际上的伎俩,又无劣迹,故名声还算正派。 在很多南京人的眼里,这也属不易。更何况,他的年纪才不过二十又四岁。 他姓萧,萧景陵,父亲说他的名字是取自金陵的谐音,并无别的讲究。他高而俊朗,有深邃的眉目,只是常常被他的帽子遮挡了去。他素喜灰暗色调的西装,早早地剪了辫,一副留洋学生的英挺模样。在南京,如他这般的男子并非没有,只是,那年少却低沉的气质,带着稳重与内敛,不似纨绔子弟的轻浮,就着实少见了。 而此时,萧景陵在风盛百货行的门口,盯着他面前灰头土脸的乡下女子,竟然忍俊不禁。他笑的时候,略略偏着头,弯弯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并不对称,高的那一边,就露出小括号形状的纹路,本是极好看的。 倘若换了别的女子,兴许又是一番倾倒。可惜映阙无心看,她只觉得,萧景陵那样毫不遮掩地对她直视,是无礼的,她有些尴尬,再次红了脸。这一天可真是糟糕透了,映阙想,她竟然在同一个人的面前,频频脸红,还被对方像看一棵花儿草儿似地仔细看了去,她怎么就那样不争气不能硬朗一些强势一些呢。 【 为红颜 】 不管怎么样,萧景陵并未采纳映阙的意见,尽管这女子在他面前的确就像花儿草儿那样有趣,甚至,他曾经为之眼前一亮。但空口无凭,他怎么能因为她而推翻自己亲眼所见。古有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那段历史,他幼年读书的时候就鄙视透顶。 但映阙不放弃。 也许,除了找萧景陵,她还有别的一些事情可以做。譬如,去到凶案的现场。可是,去了,真的能查出些什么来吗?她不是侦探,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样着手。又或者,去调查跟死者韩云松有关的人物,他的朋友,他的老板,他的下属,他身边出没过的女人,甚至他的仇家,等等等等。如果这样的话,又应该从哪一个查起?凭什么判定谁是有嫌疑的,谁又是无辜的呢? 半夜里,映阙躺在床上,辗转反恻,不得睡眠。 也许,除了找萧景陵,她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了。画室是风盛的产业,在命案发生以后,已经关闭。而韩云松有哪些朋友哪些敌人哪些女人,她自然也需要向人打听。而这个人选,虽然不只萧景陵一个,但映阙无从找起—— 她也就认得他了。 更何况,对立瑶的控诉,是由他提起,他或许也是有资格要求警察厅再度彻察或延迟审判的吧。 当然,前提是,他相信她。 相信她,蓝映阙。 相信立瑶没有杀人。 翌日,映阙打听到萧景陵的寓所,站在门口,等了大半日。那宅子本是前清的旧宅,翻新过,改了布局,不再是简单的四合的小院。 宅前,首先是一扇黑色雕花的大门,带着酩烈的森严之气。门内是一条宽敞的走道,大约是供洋车行驶的。走道两旁都是五六米高的树,树冠合拢来,遮蔽了顶上的阳光。再深入一点的地方,虽然有绿树掩映,但也能看见深褐色的门,紧闭着,没有人影。飞檐翘角,从枝叶稀疏的地方透出来,琉璃瓦,黑铜铃,古朴典雅,也不失庄重大方。 总之,如斯宅院,这一眼望去,说不上,究竟是畏惧,还是讨喜。 黄昏时,萧景陵回来了。那黑色的老爷车,等待大门缓缓开启的时候,映阙冲出去,冷不防地,拍打着窗玻璃。 啪啪啪。 萧老板。 车里的人吃惊不小。 待缓过了神,萧景陵按下车窗,似笑非笑地,盯着映阙问,怎么又是你?你还想要为了妹妹的事来说情? 映阙道,不是说情。是要告诉你,她是无辜的。她不会那样做。她那么善良。 萧景陵耸了耸肩,轻笑着,只说了四个字,有何凭证? 映阙怔住。她的确是没有任何凭证的。从一开始,她就不需要任何凭证地相信了她的妹妹,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然而,萧景陵呢? 这时候,大门敞开,车又动了。映阙心里着急,竟追着那车跑,看门的人拦她不住,她险些就要冲到车头前面去。 司机无奈,唯有再次将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萧景陵仍然穿着上次的那双皮鞋,款款地走下来。他问,你究竟想要怎样?其实你来找我,倒不如直接去跟那些警察说。 映阙再次对萧景陵在神态和言语间的傲慢生出了反感的情绪。她微愠着道,像你说的,我无凭无证,他们如何信我。我来找你,是希望你可以帮我查出事情的元凶,死的人,毕竟是你的手下对不对?若念及主仆一场,你为他讨一个公道,也是应该。 萧景陵又笑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哪一种笑,他都像画里面精致的璧人儿一样好看。这一次,映阙注意到了。因为萧景陵忽然的缄默,她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了上去,看到他脸上如涟漪般荡漾的笑意。 这一次,她有些微的怔忡。但没有立刻将视线移走,而是很努力地迎上去。脸微微扬着,杏眼圆睁,朱唇微起,绯红的面颊,像天空里落日背后的晚霞。 萧景陵笑,是因为他再次觉得,映阙这女子,不但有趣,还天真得很。那么贸贸然地拦他去路,又说什么主仆一场,她好像觉得自己为韩云松拿公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如此简单。她忽然就化身成了荷田里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只是,她含苞待放,幼嫩得很。她和他见过的,别的女子,是迥然相异的。 然而,萧景陵答应了。如此不可思议。 他说,我可以向警察厅申请,将判决押后,但是,你若到期仍不能找到证据,证明你妹妹的清白,那我亦是无能为力的了。 话一说出,自己也有些诧异。而更诧异的是,映阙的要求不仅仅如此,她还要求自己与他配合。因为她说,她对于韩云松一无所知。 他竟哭笑不得了。 后来,映阙问萧景陵,当初为何信了她的一面之词。他说,是因为你眼睛里的真诚。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着手在盘查关于韩云松的种种了。韩云松经常出入的地方,韩云松相熟的男女朋友,韩云松可在暗地里与人结过怨,或者,在画室附近,问一些小摊小贩,当天有没有见可疑的人。只是,事隔这么久,谁都说不清楚。 间中,映阙到警察厅去探望过立瑶,萧景陵亦陪同。立瑶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衣服,虽然天气尚未入秋,但映阙总觉得心疼,怕她冻着,硬是将自己的衣服留了下来。 走出警察厅,天正好下雨。是夏季里惯常的暴雨,雨点极大,噼里啪啦的,像珠子一样砸下来,溅起满地水花。 映阙站在门口,步子有迟疑。 萧景陵问她,怎么不上车? 映阙道,我住的地方,你不顺路的。 萧景陵摇了摇头,那表情,似是在说,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愚蠢的姑娘。然后他不由分说抓住了映阙的手腕。 像藕节一样清脆,像莲子一样细嫩的手腕。 接着他们冲进雨里。 映阙亦步亦趋。嘴里还嘟囔着,你干什么,你快放开我的手,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牵了我的手了呢,诸如此类。短短几步路,言语和心思像海潮一样翻涌。 深夜里。 像藕节一样清脆,像莲子一样细嫩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伤了筋,动了骨,也不见发红,但偏偏,一直痛,一直痛,很细小地,很隐约地,痛进了心底去。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第三章 表象和残局 【 蝴蝶 】 那几日,仲夏,已深到极致。 似有转凉的味道。 映阙忽然想到一个人,脑子像是被谁重重地敲了一下,恍然大悟一般。她于是急匆匆地,又到萧宅,萧景陵正在午睡。 睡眼惺忪。 映阙问,苏敏儿到哪里去了? 苏敏儿?萧景陵呢喃,皱着眉,似在记忆里搜寻这苏敏儿又是哪一号人物。映阙气结,撇着嘴道,便是那韩云松的女助手。 她亦是左思右想,才想起立瑶跟她提过,当日她到达画室,苏敏儿正离开。所以,那杯导致立瑶昏迷的白水,有没有可能跟这苏敏儿有关?如果是,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那杯水,原是为韩云松准备的,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去怀疑,她,苏敏儿,也许跟这桩命案有着难以推卸的关联。 至于苏敏儿,她在韩云松死后,辞去了职务,到英国人开的西餐厅里,谋了一份差事。大约就是迎来送往,端茶递水的活计吧。 那间西餐厅,英文名字,叫做Butterfly,那些英文字母潦草但美观地排列着,再加以金属雕花的装饰,映阙站在底下,看了一阵,又看看英文旁边译过来的中文—— 蝴蝶。 她也只认得这些中文字了。 后来,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萧景陵问,要不要学那上面的几个英文字。映阙乖乖地点头,很诚恳很渴望的样子。萧景陵说好,忍不住又轻轻地拍了拍映阙的头,那表情,是极宠溺的。怎知道,他这一拍,似将映阙的三魂七魄都给拍散了,以至于映阙那么好的悟性,原本很容易就能够学会的两个单词,却花了好一阵功夫。 苏敏儿在厨房,听说大厅里来了客人点名找她,她拂了拂衬衫的袖子,掸去上面沾住的一点面粉,掀起帘子,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一眼认出萧景陵。 在那时候,眉眼间有仓促的惊惶。 而这一次,表面看来,并无收获。 因为苏敏儿说话总是谨慎又搪塞,常常是茫然无知的表现。她说,韩云松为人世故圆滑,不轻易得罪谁,从未见任何人来找他的茬,而韩云松对她,向来也是礼貌又严肃的,所以,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是如此花心的男人。她说,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他或许因了女子而招惹是非,也未尝不是道理。至于韩云松被杀的当日,她承认,她去过画室,立瑶到的时候,她便离开了,也没有再回来,直到第二天看报纸,才晓得画室出了命案。她又哀又叹。哀韩云松的不幸,也叹自己的无辜。她说,你们怎么会想到来问我,似要将我当成疑犯了,我真是丝毫不知情的。她这样说,反倒让映阙觉得,她的言辞,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要撇清自己同韩云松的关系。 像欲盖弥彰。 萧景陵问,你还是信不过那苏敏儿么? 映阙点头。眉心微微拧着,脑海中浮现出立瑶饱满白皙的模样。她想了一阵,反问萧景陵,公司里,会有人知道韩云松和苏敏儿的关系么? 什么意思?萧景陵不解。 映阙苦笑着,说道,我总是觉得,他们之间,或许有一些事情,是旁人不知道的。可是,要如何才能知道呢? 话毕,那苦笑,似偷偷地挪了位置,转移到萧景陵英俊的五官上。他看定了凝神发呆的映阙。看她的侧脸,尖尖的下巴,小巧的鼻梁,稀疏的眉,微薄的唇,他忽然觉得,这女子原是生得极漂亮的,像一块璞玉,缺乏雕琢,须得细看,才能领略了她的美。只是,在轮廓间,又透出几许苍凉,与坎坷。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呢。他希望是。他希望她是平顺而幸福的。 很希望。很希望。 【 认罪书 】 不几日,苏敏儿死了。 在映阙和萧景陵去过西餐厅之后,第二天,第三天,苏敏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请假,没有上班。西餐厅的老板气急了,随便派了人,去她的住所。 敲门,无应声。 那时候,据苏敏儿的邻居讲,前天夜里,八九点的时候,苏敏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还撞坏了隔壁小孩新买的纸灯笼。 派去的人无功而返。餐厅里,单方面决定解除了苏敏儿的一切职务,另聘他人。 直到第四天,邻居当中,有人每每经过苏敏儿的房门口,总能闻到一些恶心酸臭的味道。性子最急噪的,终是忍不住,使劲拍着门板喊,里面的人你在干嘛呢。 里面的人,你在干嘛呢?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牵出了翡翠色的床单上,安然闭目的尸体。因为那房子实在太陈旧,房门不牢靠,拍门的男人,三下五除二,竟然将门锁给拍断了。 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男人看见苏敏儿苍白苍白的,仰面躺着,床单平整,家具井然,屋内所有的陈设,都像是刚刚才被清洗过。那些凝固了的红色血迹,在地板上,开出妖娆的干涸的花朵,似一个又一个正在燃烧的头颅,特别显眼,特别明亮。 男人吓傻了。 苏敏儿是割破了自己手腕上的动脉,血流过多至死的。在她窗前的书桌上,有一张信纸,经过简单的鉴定,那的确是出自苏敏儿的手笔。 信的内容,大致是写,她对韩云松此人,有无比的憎恨,因为他曾经借着酒醉,对她施暴,玷污了她的清白,尔后,两个人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又纠缠了一阵。她因为不甘于韩云松用如此儿戏甚至卑劣的手段对待她,遂决定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愤。但人虽死,复了仇,自己却心难安,惶惶不可终日。再加上老板突然向她问话,她想他大约是知道了一些什么,她怕自己迟早也躲不过律法的制裁,终于决定以死来了结此事,求一个彻底的解脱。 而翌日的新闻纸上,将这则事件,命名为,畏罪自杀。轰动一时的名画家韩云松被杀案,就此结束。但有人觉得,案件至此,仍然疑点重重。 【 释放 】 天很蓝。放晴了。成片的柳絮云,丝丝缕缕。只是在尽头处,被太阳光镶上金边的,仍旧是一串深厚的暗灰色的云层。 似是,东边日出,西边雨。 分不清这世界,究竟一览无余,还是,暗藏玄机。 在那之前,映阙对着报纸发呆。无端端地,手抖,脊柱凉。黑白的照片记录了苏敏儿死时的凄惨。平静的面目下,似有暗礁,海啸,飓风,统统席卷而过,寸草不生。 她竟这样死去。 映阙心难安。说不清肺腑里五脏里骨骼血脉间,究竟是何滋味。 她也曾思忖,为何偏偏这样巧,当他们找到苏敏儿,苏敏儿就死了。邻居说苏敏儿在夜里匆忙出了门,她会是去做什么呢?她的死,会不会跟她这一趟出门去做的事情有关?甚至,她真的是畏罪自杀么?无数的疑问,在映阙的脑里交织,理不出头绪。 但萧景陵说,这些问题,就留给警察厅去处理吧。你原本就不应该插手的,你要的,只是你妹妹的清白,不是吗? 映阙点了点头。也许是吧。 在那之后,映阙抖擞了精神,好整以暇地,站在警察厅门口。就像小时侯等着好心的邻居在年夜发糖果一样。总归是喜悦的。 终于,立瑶出来了。昏暗的门里面,渐渐凸现出她的轮廓。挺拔的胸,纤细的腰,倾斜的肩,修长的腿。还有瘦削的两腮和下巴。 立瑶笑了,欢天喜地向着映阙跑过来。 姐姐,我没事了。她说,谢谢你,谢谢你,姐姐。 映阙替她整理凌乱的头发,还有数天不曾更换过的脏衣裳,眼睛有轻微的润湿。她说,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这样子,要是爹娘看见了,有多心疼啊。 立瑶顿时噤了声,埋下头去。一提及爹娘,她周身不自在。她闯了如此大的祸,皆因为她任性退学,她辜负了爹娘的期待,他们那样辛苦节俭,每个月每个月地给她筹集在南京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却只崇尚奢华虚荣的生活。她平日里在那间百货做接待员,看见富贵的或英俊的男子,笑靥如花。那些男子偶尔邀她去舞会,送给她漂亮的礼裙和首饰,她欢喜不已,她觉得自己越发接近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当她终于有机会做月份牌女郎,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谁知道,现实和美梦翻了脸,大好的前程,忽然一落千丈。 最后,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此时亦仓皇了,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映阙心中明澈,低声道,你总应该随我回去,给爹娘一个交代吧。 嗯。立瑶轻轻地应了一声。 【 留恋处 】 要回去了吧。回苏和镇。不晓得,又是何年何月,方能再踏足南京。 秦淮桥下水,旧是六朝月。 烟雨惜繁华,吹箫夜不歇。 这娟秀旖旎的南京。这磅礴杂乱的南京。这谜一样疏远的陌生的南京。在忽然之间,变成了凋零的,惆怅的,晦涩的。 映阙站在萧宅的大门外,萧景陵站在她的对面,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障隔,他们之间却似铺了一座无形的山,一片隐匿的海。 真的,要走了吗? 嗯。映阙轻声道,我来,是向你道谢,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和我妹妹,谢谢你给我们机会,你是我们蓝家的大恩人,这个恩,我不会忘。一定不会。 萧景陵苦笑,你还会再到南京来吗? 映阙摇头。她说,不知道。那语气,神态,都是极渺茫的。立瑶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偶尔简单地张张嘴,偶尔又沉默,她嗅到一股凝重的气息,这气息,似乎将方圆百里的一切都染灰了。 姐姐。她喊她,我们要走了,船不等人的。 有一阙词,留恋处,兰舟催发。 前人说,多情自古伤离别。 而此时,此景,怎么不说是纵然有满腹辞藻,也成无语凝噎。端端的,冷落了,一番良辰好景,个中万样风情。 那么,保重了。 嗯,保重。 说罢,映阙转身。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却又突然听得萧景陵在背后缓缓说道,你是聪明的女子,留在那样的小镇上,荒废了。 映阙怔住。 又回过身去。正对上萧景陵复杂的眼光。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难得的虚弱。不似以前那样慑人心魄了。 映阙没有说什么,很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还他一笑。旁边的树林里,低徊的雀鸟,时而安静,时而聒噪,似在重复地询问着谁,这就是终结了吗? 这,就是终结了吗? 【 嫡长子 】 阮家的运酒船。泊在岸边。远远地,能看见船上忙碌的工人。立瑶欢欢喜喜地喊着,喂,喂,然后努力地朝船上的工人们挥了挥手。 那些人,都认得蓝家的两位姑娘。 映阙不知怎的,望着没有波澜的河面,脑子里总是翻涌出她诵读过的那些古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留下潇湘去。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然后,心底全是一片自嘲。 立瑶问,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这一路都不见你说话。 没有。没有。哪来的心事呢。映阙笑道。这时候船正要起锚,背后来了人,对映阙和立瑶喊,两位姑娘,暂且进舱里坐着吧。 她们应下。 回身的时候,看见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对着她们微微笑。那笑容带着憨实,又间藏了些许不易被察觉的沧桑。 立瑶嘴快,问,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男子道,我姓阮,阮清阁。 阮清阁。 阮家长子。亦是阮老爷振国唯一的嫡子。幼时,阮清阁体弱多病,相士言其命运多舛,八字硬,须得在山中有庙的地方静养,化解其尖锐不祥之气,且二十六岁以前,不得返还。 阮振国信了。他是宁可信其有。毕竟阮清阁那么重要。 这件事情,整个苏和镇的人都知道。映阙和立瑶也不例外。她们听那男子一介绍,立刻明白了,极客套地向他招呼,唤他,阮大少爷。 阮清阁数天前回到苏和镇,他已年满二十六岁了。这对阮家来讲无疑是一件喜事,阮振国摆了隆重的酒宴为爱子接风洗尘,然后,遂将运酒的事交给他打理。阮清阁听说偶尔会有乡邻借运酒之时渡江往返于南京,他见过驼背的李大叔,卖凉茶的胡大婶,还有在码头做搬运的张三和王五,却从未见映阙和立瑶,心中直感叹,原来苏和镇还有这样清秀可人的年轻女子,如三月里盛开的桃花。他虽然不是贪图美色的猥亵之辈,但也禁不住微微地陶醉了。 只是,阮清阁那样悠长的闪躲的眼神,仍然滴水不漏地,被立瑶捕捉了去。她问他,是几时回到苏和镇,在外面的这些年,过了怎样的生活。阮清阁对答如流。他们就像阔别许久的老朋友一般,絮絮叨叨,闲话家常。 而那个时候,映阙还在船尾。风撩动她的衣角。她在风里听见杳杳的人声,似一曲琵琶,一首词,一阙歌。 南京应该很美。 但是,她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良久良久,才终于叹出一口气来。真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而别时容易,见时难。 第四章 今宵风月知谁共 【 不得志 】 苏和镇。平静的隐匿的小镇。阡陌纵横。经商的,务农的,淡然来去。似乎跟从前没有变化。但似乎,才离开了不太久的一段时间,观察竟这般仔细了,就好像,这一眼望过,又不知今夕是何年。 心都惆怅了。而眼神,也特别沧桑。 不远处,细高个尖下巴的中年男人,依旧穿着宣统时期的旧马褂,浅驼色,右大襟镶了黑边,衣角和袖口处都有破裂的痕迹。长辫子依然垂着,梳得很整齐,走起路来,摇啊晃的,就像从哪个诗社里出来的穷秀才。但他只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已经卖了很多年,大约生意并不是特别好,收入极微薄。他甚至没有娶亲,看上去却总是洒脱又坦然。他说,他要跟糖葫芦伴在一起,一起终老。孤独终老。 隔壁的水墨和阿虎都在田里。他们是瘦小个头的青年男子,每天跟父亲母亲一块儿种庄稼,收成好的时候,就会从得到奖励的钱里面,掏出三五个,带映阙和立瑶去路口吃一碗牛肉面。 那卖面的老板姓文,他有一个小儿子叫浚生,跟映阙的关系极好,好到别人都以为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年清政府的统治摇摇欲坠却又还没有彻底垮台的时候,文浚生说他要出外闯荡,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但文浚生还是义无返顾地走了。临走前,只和映阙一个人,在暗中道了别。后来,有传言说,文浚生在上海,加入了什么帮会,在一次仇杀中,被乱刀砍死了。连尸体也沉入了黄浦江。镇上的人都说,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放着桃源一样的太平盛世不要,非得掺进乱世里,何苦来哉。而同时,这件事情就被当作了戒条,由镇上的老人们去调教家中的后辈,告诉他们如何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风调雨顺。 然。风调雨顺,原来也可以是一种凄凉。而这样的想法,大约就是从离开苏和镇,到了南京,看见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看见荣华富贵权势争斗的时候萌生的吧。她不要像苏和镇上的女人们那样,十八岁出嫁,二十岁就做了孩子的娘,然后终日对着四面墙,手里是闹哄哄的小孩,枕边躺着庸俗的丈夫,闭上眼睛就看见自己临死前的模样。 或者,她能更幸运一点,因为她在名义上是读过书的,她可以凭借这一条优势嫁给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男人。比如大老板。比如小少爷。她的父亲当初死活也要将她往南京的学堂里面塞,就是因为他希望提高她作为待嫁货品的质量。 父亲的思想仅止于此。 反倒是她自己,从沟壑里飞到辽阔的天空,日月星河都在诱惑着她,她突然很厌倦很厌倦从前死气沉沉的生活。 可是,父亲母亲不接受,无论是她的解释,还是恳求。 此时她独自一人,恹恹地,走着,看着。目之所及,心之所想,云不淡,风不轻,接连成片的,都是厚重的阴翳。 她已经两天没有被父母理睬过了。 从前日傍晚,回到家,陈述了在南京的一切经过,再为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跟父母大吵过一架之后,彼此都缄了口,心中各有愠怒。 蓝瞬华和魏淑媛都觉得,她私自退学,已经是大逆不道有辱家声的事情,更何况还要抛头露面的去做交际花,那几乎是跟旧年出入于画舫的欢场女子没有两样的。无论她怎样陈述,她得到的都只有两个字,不行。 如果不愿意读书,那么,就不能离开苏和镇。一辈子都别离开。 一辈子。等着陌生的男人八抬大轿,洞房花烛。或做妻,或做小。然后锁在深深庭院,相夫教子,就此终了。 这样的生活,怎么可以? 立瑶狠狠地吐了一口气,拣起路边的小石子,向着不远处的一个湖泊里砸去。只听,扑通一声。水花乱溅。 涟漪扩散成凌乱的蜘蛛网。 这时候,有人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是阮清阁。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各自脱口而出,怔了怔,一脸探究,又暗藏喜悦地,望定对方,然后,不约而同都笑了。 阮清阁说,我来这里,散散心。 立瑶耸了耸肩,道,我也是。 傍晚的苏和镇,除了宁静,还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慵懒的气息。那片小湖水,称为镜湖。范围不大,而通常都是波澜不惊的。 湖水很清凉,碧澄澄的。老人们说,那是天上的神仙遗落在凡间的一块翡翠。如今虽然知道那不过是一种浪漫的调侃,但幼年时候,还真的以为是宝贝,有灵性,就常常跪在湖边,掬一捧清水许愿。 还有,以前这里附近是有几棵野桑树的,夏天一到,看着桑树慢慢地结出桑葚,由绿色变成紫色,紫到发红,发黑,随便采一把,嚼在嘴里就甜进了心里。连母亲做的银耳羹也不愿意吃了。还慷慨激昂地说,有了桑葚,只怕是连龙肉也不会瞧在眼里。 还有,还有什么呢?立瑶很努力地想,然后一件一件,没有顺序,没有主次地,说给阮清阁听。阮清阁听得很认真,眼睛里不断地闪烁着萤火虫一般的光芒,那表情,似是在说,我爱听,我很爱听,无论你说多少,说多久,我都会诚实又谦虚地听下去,哪怕是一天一夜,哪怕是几天几夜。 到后来,阮清阁差点要忘记了,他心中原本也是有很多烦闷的。他不相信算命一说,实则当年父亲将他送去安徽老家的缙云寺,不出两年,已经有大夫治好了他的身体。再经过悉心的调养,到他十六岁,他就随着经商的马队走出了那片贫瘠的山野。 六年的时间,他走南闯北,磕磕绊绊,总算熬了下来。虽非智者,却也见了些世面,心中有了一套自己的想法。 所以,回到苏和镇,看见阮家酒场数十年不变的经营方式,他对父亲提出,希望能有一些变动。譬如到城里开一间酒坊,让更多的人知道苏和阮家的清酿,也方便与外界更频繁地往来,从而通过多一些的途径,去扩展这门生意。 但是,因循守旧的长辈们反对他,酒场的工人都质疑他的能力,父亲一味地搪塞他,说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他面皮薄,舌根钝,又是讲孝道之人,唯有乖乖顺顺地,忍了话,统统都吞进心里去。 这时候,夜彻底地降了下来。他们不得志,皆是苦闷,相互的倾吐,反倒忽然拉近了距离,似好友,知己。畅谈甚欢。 然后,渐渐地,能闻见清风,触到白雾了。 于是又并肩走回镇上。临别的时候,再补上一番鼓励的话。顿时竟暖了心。立瑶走时,还不住偷偷地回望。那背影就在雾气和湿气里面绕啊绕的,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神仙。 倒是阮清阁愚钝,只顾走路,一刻也没有停下。 【 煮蟹 】 天亮时。苏和镇沸腾了。镇上的居民,大都可以从彼此的脸上看到疑惑和恐慌。而这一次,阮振国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到蓝家找魏淑媛。问她,你上次说的天蟹局,是否确有其事? 魏淑媛急道,我早说了,要出事的,你不信,你偏不信,这会儿,还不得回头来问我。谈话间,两个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上午在后山的一幕—— 表面上看,那仍然是一起因失足堕崖致死的命案。就像之前滚下山坡的小女孩。身体破损,头部出血。只是,这山崖更高,更陡峭,也就死得更为惨烈一些。 男子姓朱,三十余岁,矮个子,身形微胖,原本是镇上的樵夫。认识他的人,都喊他朱六。因为那坟墓自从被挖开,镇长就一直在公开招募人员,轮班前去看守。昨天夜里,轮到朱六,和另外一名叫东顺的年轻人。 起初,山林是没有异相的。 但丑时一过,隐约地,竟然从坟墓里传出一阵歌声。声音很细小,时断时续地,听不真切。朱六的耳朵不及东顺灵光,东顺问他,他却笑东顺胆子小。哪知道话还没有说完,那古墓的门口就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像幽灵,还带着凄厉的哀号。 东顺的脚立刻软了。朱六走惯了山路,胆子大,还敢对着那白影呼喝几下。可他一出声,那影子就向着别处飘去。根据清醒之后的东顺所言,朱六当时怀疑那也许是盗墓者在故弄玄虚,所以才追了过去。而他自己则好不容易压了惊,勉强站起来,向着朱六的方向跑过去。 但是,朱六已经没了影。 至于东顺,他后来是怎么昏过去的。他说,是因为见了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那女鬼形容枯瘦,眼睛大得像核桃,还布满血丝,嘴也是极大的,似乎还裂开了,有萎缩和腐烂的痕迹。 就此,苏和镇人心惶惶。而天蟹局一说,原本是禁忌,但朱六死后这消息却倏地蔓延了整个小镇。他们说,墓里的人复活了。 要作恶。要索命。 他们希望能尽快请高人封了墓,收了魂,止住这场浩劫。魏淑媛并非幸灾乐祸,但也大有吐气扬眉之姿。 她告诉阮振国,坟墓里的人,如今仍是以尸体的形式存在,她需要外出吸取人气,再聚合天地间的阴寒之气,到了适当的时机,方可复活。当然,所谓的复活,并非复活还原成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个既像鬼,又像魔,半人半妖的怪物。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单单是封了墓,也还不够,须得让村民们在坟墓内外都淋上红油,自亥时起,而完成要在子时以前。然后,放火烧了这墓,那妖物就再不能兴风作浪了。 这一番话,映阙和立瑶亦在场听得真切。映阙纵然不相信,也不好拆了母亲的台,只能低头不做声。立瑶对于鬼神一说,并无太坚定的立场,但看母亲的言语神态都如此凝重,又似极害怕的,她也便当了真。后来,她们都要参与漆墓,立瑶不是太愿意,始终战战兢兢的,直到在坟墓外面,看见阮清阁。 阮清阁说,你跟着我,不要害怕。 立瑶才稍稍定下了神。 红油如血。在明灭的火光里,那些一勺一勺在墙上绽开的花朵,像一个一个的骷髅头。伴随着刺鼻的火油味道,还有墓穴里原有的潮湿和腐烂。 谁都没有做声。 倘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也许会以为那是鬼魂们在进行某种仪式。刷。刷。刷。声音幽怨如孀妇在哭泣。 突然,有一个火把熄灭了。 两个。 三个。 墓室的入口处那条长长的甬道骤然变得漆黑一片。红油桶被打翻。有女子发出似有还无的尖叫。阮清阁伸出手去揽着立瑶的肩膀,他说你别怕,站到我这里来。 立瑶瞪着眼睛,猛吸了两口气,身子和手不停地抖,然后几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指着甬道,终于脱口说出,不,不是我,刚才那一声尖叫,不是我。 话音落,阮清阁眉头一皱,竟看见一道白影。那影子像秋千一样来回地在狭窄的甬道里荡着,偶尔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惨叫声音。 墓穴之内,四面惊惶。 阮清阁大喝一声,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影子有稍稍的停顿,然后依旧来来回回,来来回回。立瑶掩着嘴,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阮清阁却放开她,朝着甬道的入口奔去。立瑶欲追,却被一个空的红油桶绊倒。映阙扶起她,一个劲地安慰,不要怕,不要怕。 映阙的手微微发凉。她自己,亦是忐忑的。 所谓的破除天蟹局的仪式,至此,半途而废。那阴森的古墓,巴掌大的一块地,谁都无法再待下去。大家灰头土脸地从入口钻出来,聚在空地上,议论纷纷。 只有阮清阁不在。 他的父亲阮镇长原本是领着一帮人守在洞外的,这会儿,急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时向四周围张望着。幽深的漆黑的林子,连月光也透不进分毫。他旁边,有年轻的男子掺扶着他,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担心,爹,您别担心,大哥不会有事的。 那是他的养子。 接下来,镇上的人开始举着火把,三五成群地,在林子里搜寻阮清阁的踪迹。原本女眷们是可以结伴回镇上的,但立瑶不肯,她从未那样勇敢,亦从来没有感觉到那样的恐慌。 如走丢了她的心。她的命。 也许,这一夜黑暗中如堕地狱的挣扎,最不枉费的,就是让她明白了她此生从来不曾遭遇过的道理。她举着火把,火苗在风里犹如摇曳的烟花。 每一步,都是一个阮清阁。 映阙担心自己的妹妹,也便陪着她。她偶尔会在她的脸上看见坚定与绝望,看见强忍和仓皇。 【 白涵香 】 黎明。 天空逐渐起了几丝光亮。云层是惨淡的银灰色,泛着冰凉的白光。他们终于看见了阮清阁。立瑶是第一个,她看见他的轮廓在山林的雾气里犹如天神降临。 她扔下火把飞奔了上去。 阮清阁虚弱地笑了,我没事,没事。他拍着女子纤细的颤抖的身躯,手掌里有抚摸初生婴儿一般的温暖和轻柔。这个时候,前来的人都看见阮清阁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苍白的脸,却并不恐怖,甚至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姿色。 阮清阁说,真相已经大白了,这位姑娘答应随我一起回镇上,给大家一个交代。众人愕然,皆不明所以。 女子轻轻地抬起头,又垂下眼帘,道,我叫白涵香。 谜底终于解开。 在苏和镇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太阳光像无数锋利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撒下来,喧哗声混着汗水,场面就如油锅一样沸腾。 白涵香是跪着的。 这是所有人的意思,因为她装神弄鬼,她引起了轩然大波。她就是那所谓青面獠牙的女鬼。她用油彩和泥土把自己化妆得极为丑陋,披散着头发,穿白衣,在古墓出入。她只是要盗取墓里面值钱的东西,然后偷偷地兑换钱币或者粮食和药材。她的母亲得了重病,时日已经无多,她没有办法筹到足够的钱为母亲治病和准备身后事,唯有出此下策。她和她的母亲都住在山里,因而,镇上的人,没有几个认得她。 这一次,她因为知道镇上的人要毁了这座墓,她为了以后仍然能用墓里的东西换取生活的必需,就希望能彻底地将所有人吓住,希望他们不但放弃烧墓,最好是将来也不敢再靠近这块地方。于是,她将自己装扮得要多丑陋有多丑陋,她还在墓穴的甬道里挖了另外一条秘密的通道,方便自己扮鬼以及逃跑。她想她的计划大概是很周全的了,可是她偏偏碰上了阮清阁。阮清阁胆大,不信邪,像追魂夺命的暗器跟着她,誓要戳破她的阴谋。 她败了。唯有束手就擒。 而阮清阁又是正直善良的,他还说服了她,说服她光明正大地去向所有人解释,以坦诚和忏悔的心,换取宽恕和谅解。否则,她将一辈子都是女鬼,活在阴暗之中,连良心也是阴暗的。 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对方沉实伟岸的身影,在那样混乱的初相遇,似一支定心剂,注进了她的心里去。她俯首为臣。她相信他说的,我会替你向众人求情,我会保护你。 至于朱六。她说,我原本只是想吓唬他,好让他不要再追着我,哪知道,朱六自己不小心踩滑了脚,从山上掉下去,摔死了。她反复地强调,我是试图要抓住他的,可是,我不够力气。 那么,那个小女孩呢?阮振国问。 白涵香愕然地抬起头,她已经满脸都是泪,像许多的小河沟,冲掉了她脸上白色的粉。她的脸变成了一张小型的瀑布。 她喃喃道,什么小女孩? 阮清阁上前一步,道,爹,我问过了,她没有见过那个女孩。那件事,大约是和她无关的。说罢,极沉重地,又极怜悯地,看了白涵香一眼。 白涵香低下头去。 周遭围观的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无非是在谈论信与不信,或者,追究与不追究。有人觉得这女子身世可怜,又颇为孝顺,其罪责应当可豁免。但也有人觉得那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不足以采信。 阮振国想了想,道,这件事情我会再调查清楚,白涵香暂时不能离开苏和镇。 乌云铺开了,阳光已经减淡。比集市还要热闹的人群正在缓慢地散去。阮清阁扶起白涵香,道,先随我回家去,一会儿有大夫来给你看看伤。 白涵香泪盈于睫。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看上去不但彪捍,而且凶狠,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有好几个挡路的人都被他撞倒在地上。他咿咿哇哇地喊,还我女儿命来,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阮清阁大惊,作势要扑过去将那发了疯的屠夫拦腰抱住。他的肩膀还来不及挨着对方的胸口,刀已经落下。 喀嚓。喀嚓。 原来那就是骨头碎裂的声响。 藕荷一般青葱的手臂,像被折断的小鸟的翅膀,咣当一下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鲜血。皮肉。人群一片尖叫。白涵香尚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她的左手,和她的身体,从此分道扬镳。 第五章 亦曾擦身过 【 心上 】 伤口已经包扎。血止住。但疼痛的感觉始终停留在手臂初初断裂的那个时刻。一直痛,痛进心里去,痛成了无穷无尽的怨恨。 白涵香闭着门,不肯接受阮清阁的歉意。 尽管这歉意根本无法弥补什么,但它如此盛大,如此浓烈,生生地压得阮清阁周身的血脉都坏死。他宁可断去的,是自己这双无法兑现承诺的手。 阮清阁决定亲自将白涵香的母亲接到镇上来,好生地照顾她。白老夫人极瘦小,干枯得像一棵缺水的树,连行动也很迟缓。她听说自己的女儿出了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半路上,就咳出一滩血来。一声声地哭喊着,是我连累了她,都怪我,都怪我。 阮清阁越发难受。 伤人的屠夫已经受到制裁。他因为之前痛失爱女,思想变得偏激,他认定了白涵香就是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所以,他要报仇。虽然他伤人的手法极残忍,但却因为他的悲惨遭遇得到众人的同情。他不过是依照苏和镇的某些条例,受了轻微的皮肉苦。 白涵香得知此事,欲哭无泪。 没几天,白老夫人在阮家的客房落了气。张着嘴,似有话要说。白涵香几次哭倒在灵堂。整个人迅速地瘦了一圈。 那场丧事,由阮清阁一手操办,也算是办得体面。纵然白涵香对他有千般的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生了一副柔软的心肠。况且,她已举目无亲,她住在阮家,受上宾的礼遇,她想阮家的人不计较她的出身来历,对她也算仁慈,她惜恩,那肿块一样的怨毒之意,便逐寸逐寸地化去了。 有时候,阮夫人会亲自看望白涵香,给她送去补身的汤药,或者是好看的衣裳。阮夫人出身贫寒,对白涵香的遭遇极为同情,又见阮清阁为了这女子忙进忙出,愁眉深锁,她隐约觉得两个人之间也许是有什么的,况且,白涵香生得清秀,是颇为标致的一种贤良的模样,能讨她的喜。她对她,自然又多了几分热情。 阮夫人在私下询问阮清阁,你是不是对白姑娘有意思? 阮清阁吓了一跳,急忙摇着手说,不,不,不,娘您说到哪里去了? 阮夫人却笑,道,若是普通的女子,有什么理由你对她那么好,你可有认真地想过,是不是,连你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你真正的心意呢? 阮清阁顿住。在那一瞬间,他想起的是白涵香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她缺失的手臂,她苍白的脸,深锁的眉,还有水晶一样剔透的眼泪。在那一瞬间,他也想起了立瑶在纯真中带着妩媚的笑脸,她纤弱的身子,俏皮的话语,还有骨瓷一样细滑的皮肤。 此后,风波似平息了。苏和镇回复了往常的安宁。阮家也静了。他们又一次论及酒场的营运问题,阮清阁不甘心,再次提出,到南京开酒铺。但阮振国对此始终有保留,听则听矣,却不做答。 阮心期出言反对。 他是阮振国的养子。在阮家已经十八年。阮清阁六岁那年离开苏和镇,那时候,阮家还没有阮心期。阮清阁回到这里,才被以长兄的身份介绍在阮心期的面前。他的心里有芥蒂,他觉得阮心期对他亦是,他们表面看来相处融洽得当,但他们之间缺少了兄弟间的手足情,彼此都有点生疏。 阮心期说,南京那样混杂的地方,什么酒没有,若竞争起来,苏和清酿未必有取胜的把握。开酒铺是需要周密的调查和详细策划的,不是说开就开。酒场的资本有限,无论是哪一种用途,都应当谨慎。 在座的人,无一不点头称是。阮清阁黯淡下去。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话了。说的是,你们这些人,也太闭塞太保守了些。我倒觉得,大哥的想法,未尝不可一试。说罢,却迟迟不见露面。 阮心期虽然被对方毫无礼貌地顶撞了一回,可他不但不生气,脸上竟倏地堆满了愉快的表情。他对着门口发笑。阮振国则沉了脸,手握着拳头放在嘴边,干咳几声,道,清雪,不得胡闹。 语罢,门口的人儿施施然走了出来。 【 掌上明珠 】 这女子,阮清雪。短发齐肩,乌黑。顶上绑着月牙形状的乳白色丝带。蓝底碎花的斜襟上衣,白色的长裙上有整齐的褶皱,黑色的皮鞋配着雪白的棉袜子。整个人,利落又不失端庄。在眉眼间还有些许的桀骜,以及女子的妩媚和俏皮。 阮清阁看她的第一眼,想起了立瑶,只是她的身上透着一股不可驯服的锋利之气,笑容间还有藏不住的清高。 阮清阁想,原来她就是清雪,阮清雪,是自己的妹妹。他六岁离家,她还是襁褓中不足月的婴儿,如今,这般亭亭玉立。 果真是,年华易逝,韶光催人老。 阮清雪是阮家最得宠的后辈。她生就一颗玲珑心,左右皆逢源。一张灵巧的嘴,更是就像抹了蜜糖。就算偶尔任性,偶尔撒娇,也只让人觉得那是她可爱的小姐脾气,无伤大雅,甚至犹如餐后的甜点一样,是一种情趣。 这样一颗掌上明珠,在阮家,受尽恩宠。尤其是阮振国。因为阮清阁早年流落在外,阮心期又是养子,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阮振国一门心思都倾注在小女儿的身上。早些时候,还特地聘了教书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如今又将她送往南京的女塾,巴巴地望着她能成为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她对家中的生意向来关注,此次,趁女塾放假回乡探望,一进门便听见这样的话题,她意兴盎然,早已经跃跃欲试。 而她既然开了口,阮振国便饶有兴致的,问她,你也赞成你大哥的提议?轻轻的一句话,惹了堂下两人,心生惆怅。 阮清阁想自己多番苦口婆心,却抵不过妹妹的三言两语,受挫与失落的感觉油然而生。阮心期则嫉妒。嫉妒清雪没有跟自己站在同一条阵线。虽然名义上他们都是她的兄长,但阮心期和清雪却没有血缘的关系,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对她的爱护,已经超出了兄妹的界定。 他喜欢清雪。 这是除了他自己以外,无第二人知晓的秘密。 时过正午。蝉噪。鸟鸣。人的声音却极贫乏。 阮清阁以为,他只是想要在镇上的任何地方随便走一走。但他走去了蓝家。映阙在院子里晒棉被,看见阮清阁远远地走过来,笑道,大少爷是来找立瑶的吧? 而彼时,立瑶正抱着一床棉被,从屋里出来,看见阮清阁,竟有一种隔世般的惊措。自从白涵香一事,她已经许久不见他了。她也听过外间的传言,说阮清阁对白涵香如何地鞠躬尽瘁,她听得憋闷,吃饭睡觉都不安稳。 于是,一刹那的欣喜,草草地,都被流言覆盖过去。 他们并肩走着,白花花的路面,很刺眼。阮清阁说,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和你说。 立瑶抿着嘴,不做声。 那是难得的,素来爱说爱笑的女子,噤了声,只是如同旁观客,如同局外人,低眉顺眼地听着,偶尔附和三两句。 末了,阮清阁说,谢谢你。 可是,谢什么呢?立瑶想。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待我是如何,我待你又是如何,我竟迷糊了,捉不到此刻自己心中的悲喜,你走吧走吧,不过是一个转身而已,不过是如此而已。 暖风熏人,吹了满地唏嘘。 【 南京 】 阮清阁回到家,看见清雪。清雪站在后院的樱桃树下,笑眯眯地望着他。他掷出一个相对勉强的笑容,欲往侧门走。 清雪唤他,哥。她说,我刚才看见你了。 哦。阮清阁不以为意。 清雪走上前来,仍是笑。她说,那样的女子,大哥应该离她远一点才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的名声可不好呢。说着,也不管阮清阁的脸色如何难看,便将立瑶从前在女塾的事情都讲了出来。譬如,她逃学,课程差,她偶尔会跟学友争执,惹老师厌烦,她总能认识一些风月场中的男子,往往衣着香艳,彻夜不归。最后,她索性连学也退了。清雪和她就读于同一所女塾,又是同乡,因而多了些关注,但她对她,是全然没有好印象的。 清雪说,这样的女子,就像一只狐狸,你永远猜不透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在想些什么,她下一刻又会去做什么。我怕你太靠近她,会伤了自己。 阮清阁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难以置信,他宁可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一个健康活泼的蓝立瑶,她应该单纯,她应该美好,而不是活在谣言下。阮清阁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但其实,在暗地里,却无法不将清雪的话放在心上。辗转思量。 阮振国终于同意在南京开酒铺,小试牛刀。尽管他出于保守估计,投入的资金有限,但对阮清阁来讲,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最难解是阮心期。他问清雪,你为何一定要说服爹采纳大哥的意见,做生意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 清雪扬了扬眉,说道,我们的生意就是太小气了,好比从前的清政府,盲目,闭塞,妄自尊大,才落了个亡国的下场,你若到外面去看看,你也许会觉得,在这贫穷的小镇上终老,是你一生最大的遗憾。 阮心期弓着背,头微微低下去,问,清雪,你不喜欢这里?清雪笑言,是的,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她的神态坚定,连牙关也几乎咬紧了。于是,阮心期满腹的话都被她一个眼神镇压了回去。 他想问她,难道苏和镇就没有一条吸引她的理由,或者,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她留恋。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被遗弃在荒原的孤雁。晴空万里,她和他,隔着天,隔着地。 蓝家很冷清。简陋的旧式小庭院,瓦片上长满青苔。角落里唯一的一棵桂花树,低矮,又瘦小,也不到开花的季节,看上去萎靡得很。 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只有映阙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发呆。她开始想念南京,想念她走过的街道,住过的旅馆,吃过的饭菜,以及,她遇见过的人。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是阮清阁。 映阙自然以为他又是来找立瑶的。她说,立瑶走了。是昨天的事情。她坚持要去南京,触怒了爹娘,他们锁着她,要她反省。谁知道,半夜里她竟然爬窗户走了。 阮清阁愕然,问,她为什么要去南京? 映阙苦笑,道,为了她的理想吧。也许旁人是很难理解的。 阮清阁沉默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沉默,他的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好像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总之,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思路来。映阙接连唤了他几声,他才缓过神,道,我这次,是来找你的。 后来。山水都清亮了。河风暖融融的。从眼睛里,嘴巴里,耳洞里,皮肤上,钻进身体的五脏六腑,如一场洗礼,润物细无声。 映阙想,未来会不会是一场梦呢? 尽管她是获得爹娘的同意,才离开苏和镇的,因为阮家在南京开酒铺,需要人手,阮清阁觉得映阙温良又聪颖,模样亦是出众,遂希望她能够去南京帮忙打理酒铺的生意。但南京是什么样的地方。南京就像天上的月亮。美得很,也玄得很。她这样平庸的小女子,去了,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想去。她巴巴地望着爹娘乞求他们的同意,那个时候她的身体里已经充满了南京。爹娘直感叹孩子长大了,心野了,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她的魂。他们终于还是点头。他们说,你去了,好好地看着立瑶,别让她再出什么乱子。 她说会的,我会的。 但她此刻看见了南京的岸,听见了南京的风,却开始忐忑起来。她想起阮清阁说,我相信你可以应付得来,她才稍稍拾回了一点信心。然后又想起曾经在那片陆地上逗留的短暂时光,想起一张熟悉却也陌生的脸。她抬起头,望着江岸垂杨绿柳,如梦呓般地,轻轻地念了一声,南京。 【 擦身 】 苏和酒行。 新铺。新开张。红色的绸缎还挂在匾额上。但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店里的伙计都和映阙一样,是从镇上出来的,有人为了养家糊口,也有人真的踌躇满志,期望能有一番作为。 无奈这惨淡的光景,似倾盆的雨,兜头而下。 阮清阁一直在门口站着,负着手,眉头不见舒展。映阙走上前,试探着说道,大少爷,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阮清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映阙的法子,是在店门口放几大缸酒,一来让酒的香气随意扩散,二来,若是对酒有兴趣的人,还能够免费品尝。 如此,店铺门口倒真是热闹了起来。 阮清阁忍俊不禁,但不是因为招徕了生意,而是笑自己,这样简单的法子,竟没有想到。映阙看阮清阁笑了,自己也跟着笑。旁边有顾客不留神撞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鼻子撞在阮清阁的肩膀上。这一撞,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有黑色的轿车从门前经过。 映阙没有注意到。 第六章 吹断巫山云雨 【 碰壁的生意 】 尽管苏和酒行开始有了一些零散的顾客,但赢利少,开销大,并非长久之计。阮清阁唯有频繁地出没于各类的宴会或酒楼,希望能广结人缘,拓展酒的销路。 可惜,收效甚微。 大多数的酒楼早有自己稳定的进货渠道,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苏和清酿,有一些人,连酒的味道也不肯尝。而就算有人对酒的品质颇为赞赏,却又担心客人未必接受,不愿意作出尝试。那个时候,阮清阁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也不是那么闭塞的。 偶尔,若有闲暇,清雪也会到酒行来。她是极关心这门生意的。她热情开朗,阮清阁谦逊随和,两个人相处极容易,更何况还有骨子里的血缘作为无形的牵引。阮清阁对她越来越喜欢,也越来越疼爱,同时,论及生意,她头脑的清醒思维的精明,又让阮清阁看到另一面的她,竟是发自内心的,有些佩服了。但这新学堂里出来的女子,勇敢,上进,却带着莽撞与冲动,对任何事情,都摆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刚硬模样。 比如,她提出,天福宫。 这在阮清阁原来的计划里,本来是排最末的。因为天福宫是南京最豪华的酒楼。阮清阁觉得倘若连普通的小酒楼也不肯接受苏和的酒,天福宫自然更加行不通。但清雪却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苍蝇一样微小又分散的地方,倒不如狠狠地赌上一局。败则败矣,无伤大雅,但若侥幸成功,那便势如破竹,一步上青天了。 阮清阁觉得,这未尝没有道理。 然而,却只是印证了前半句,败则败矣,无伤大雅。天福宫的老板很傲慢,他说自己卖的都是名酒或洋酒,他不接受苏和,他称其低廉。 阮清阁心头愠怒,面上尴尬,又怕得罪对方,故只是沉默。但清雪竟拍案而起。她原本准备了很多的措辞想压倒对方,但这会儿,她没条理,也没耐心了。她站直了身子,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怒道,哥,我们走,这样盲目无知的人,何必跟他浪费唇舌。 如此,不欢而散。 至于天福宫的老板,他姓萧,他亦是风盛文化公司的老板,萧景陵。这两处地方就是他在南京生意的全部。尽管那一次的谈判并不成功,但他对苏和却有了一些印象,他的车经过苏和酒行,他还仔细地朝店铺里面望了望。 老板。员工。客人。几乎都在。 只有映阙不在。 【 时间 】 Butterfly。 就是那间中文名译为蝴蝶的西餐厅。萧景陵经常独自一人去。他坐在窗边的位置,是他曾经和映阙一起坐过的位置,他总要反复地想起那女子认真地学写英文字母的天真模样。她时不时的脸红,像在面颊上开出一朵一朵的桃花。 但是,已经好久不见了。久得心里都起了茧,蒙了灰。甚至更有可能此生都不见了。这种遗憾,又能怎么计算? 临桌的人唱起了生日歌。击掌为节拍。伴随着嘻哈的喧哗声。这大概是餐厅里难得的热闹风景。后来,门口又陆续走进一些人,都是奔着那张桌子去的。也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衣着或大方端庄,或时髦艳丽,笑起来,脆生生的。 萧景陵付了账,起身,一块奶油蛋糕竟飞了过来,掉在他的脚边上。他的鞋子像上了水彩,糊上一层半透明的白。 有几个人过来道歉。 对不起。 萧景陵说,没关系。说完,抬起头,看见一张半熟不熟的脸。那张脸亦在看清楚他的模样之后皱起了眉头,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是你。 旁边有女孩问,清雪,你认识他吗,他是你朋友吗,要不跟咱们一起玩吧。 萧景陵似笑非笑。清雪哼了一声,极不屑地,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那过生日的女孩是清雪的好朋友。她们都是女塾的学生。萧景陵看上去和她们完全不搭调,他的西装名贵又成熟,他的笑容从来都只开七分,他不会当众手舞足蹈,他没有狼吞虎咽的吃相。 于是,他竟觉得自己老了。 他谢绝了这看上去很荒谬的邀请。 走出餐厅,天色渐晚。萧景陵让司机在原地等他,他说,想去附近走走。他这一走,也不知道耗了多少的时间,有些清冷的街巷已经人烟寥寥了。 萧景陵走回餐厅外面,女学生们的宴会大概已经结束,清雪一个人站在霓虹的招牌底下,两手抱在胸前,微微地缩着肩。 萧景陵问她,你的朋友呢? 清雪一个冷眼掷过去,想了想,皮笑肉不笑地,说,她们先走了,我正愁赶不及回学校呢,不知道萧老板能否送我一程? 萧景陵没有拒绝。他觉得自己应当有绅士的风度。一路上他们几乎都沉默着。那种僵冷的气氛让萧景陵无奈到想发笑。而最后的结果是,他没有得到一句谢谢,甚至一个客套的眼神。清雪还故意将他的车门关得砰砰响。他看着那骄傲的背影融入在夜色里,只是想,今天又过去了。 时间真快。 【 碎片 】 清早。苏和酒行。 映阙还有点睡意朦胧的样子,拿着拂尘,胡乱地掸着灰尘。第一位客人,穿着连身的裙子,加一件长袖的白色针织外衣,踩着高跟的黑皮鞋,噔,噔,噔,刚跨进门槛的时候,从里面望去,似一则剪影。 但映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立瑶。 映阙是设法找过她的。就连走在大街上也不时地向四处张望。可是,南京那么大。正愁着不知道怎样才能重逢自己的妹妹,她竟找了过来。她说,她是到码头想托人送信回家报平安,才听闻阮家开酒铺的事情。 那会儿,客人并不多,酒行里有点冷清。映阙放了两张凳子在角落里,拉着立瑶,跟她讲家中一切安好,也讲自己在南京的见闻,以及生意的不景气。 立瑶如今在另外一家百货公司做销售员,领班很器重她,还推荐她成为公司当季的形象代表,给她拍了照,做成大幅的海报贴在门口的展板上。虽然她离她的梦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她相信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映阙遂将父亲母亲的叮嘱转述了一遍,再三强调,做人要踏实,端正。 立瑶听得很诚恳,说到尾时,她问映阙,大少爷呢? 映阙顿时停住。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说,大少爷,前几天就回苏和镇了。吐纳间,有几颗漏网的灰尘,顺着鼻息,在阳光下翩翩地跳着舞。 立瑶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映阙皱着眉,反问,你挂念他么? 立瑶的脸上露出隐隐约约的羞怯的表情。这一眨眼,一低头,呼吸的加重,手指的颤抖,纷纷砸进了映阙的视线里。她很难过。她说,大少爷回去,跟白姑娘成亲。 那大概是六天以前的事情,原本只是回乡探望,哪知道,却又送出这样一则喜讯。莫说是旁的人,就连阮清阁自己,也觉得措手不及。 但鸳鸯锦,龙凤被,高烛照红妆。都是事实了。 阮清阁想,我大概是爱她的吧。否则,她哭,她闹,我不会不厌烦,她要走,我不会那么强烈地想要把她留下来,甚至,愿意用我的一生去挽留。她那样可怜,我若不照顾她,谁来照顾。假使她离开以后有个三长两短,我想我这辈子也要在悔疚中度过了。她是孝顺又善良的女子,娶她为妻,应当是我的福分。如是种种,像条款一样列下来,阮清阁抱着怀里娇弱的柔软的身躯,他觉得,他的选择是合理又正确的。他俯身下去。 一阵风在窗外跌破。吹断巫山云雨。 新婚的第三天,亦是立瑶和映阙碰面的那一天,阮清阁回到南京。映阙告诉他,立瑶来过了,他恍然就觉得自己跟从前不一样了。他娶了亲,成了家,心中有羁绊,他不能够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地对待这个名字了。他竟无所适从。 柜台外面有人喊着要买酒。拿了一辆手推车,靠在街沿上。阮清阁将买家迎进来,一边点算,一边让伙计把酒都搬到手推车上。 映阙想要帮忙。 这样的活,她平时也做过不少。但那天却疏忽了,跨步的时候,竟被门槛绊了一下。只听得,哗啦一声,酒洒了,摔碎的酒坛子裂成锋利的不规则形状。那些碎片,就像捕鱼的网,安安稳稳等着映阙扑倒下来。 映阙的手上有多处擦伤和划破。她虽然不至于当街号啕哭一场,但鼻头红了,眼眶湿了,两只手疼得几乎要麻木。 阮清阁慌忙地跑出来扶她。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只盯着一双手看。阮清阁就像哄小孩子一样,说,别担心,别担心,我这就陪你去医院。 过往的行人都看着他们。黑色的轿车也远远地停了下来。 这一次,萧景陵终于看到映阙。看她摔倒,她受伤,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掺扶下,枕对方的手,微微靠向对方的胸口。 萧景陵转了脸,那细微的动作,似乎想要假装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从后视镜里盯着司机蚕豆一样的眼睛,说,走吧。 【 节外生枝 】 后来的某天。萧景陵看报纸。报纸说,六旬老翁在家中暴毙,死因大约是某种疾病,尚待调查。 老翁是一家粤菜馆的小老板。孙余庆。常年身体抱恙,但脾气古怪,不肯就医。两天前,他约了苏和酒行的人谈生意上的合作细节。地点在他家中的书房。他的老仆人宋姑娘领着酒行的人走到书房门口。据宋姑娘回忆,那个时候的孙余庆坐在椅子上,背门,面窗。 宋姑娘没有进去。 她只是替书房里的两个人轻轻掩了门,然后下楼。怎知道,当她走完楼梯的最末一个台阶,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那惊恐的犀利的声音,吓坏了她,她拼命地往回跑。 可是,书房里,孙余庆仍然是那样安稳地靠在椅子上,仿佛睡着了,其实却已经断了气。至于刚才由宋姑娘领进来的那位客人,却消失了。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 而报纸说,在孙家消失的酒行的职员,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姓蓝。她像一滴水珠似地蒸发了,像一只气球一样飞走了。她至今下落不明。 生死不明。 萧景陵看到这里,心已经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那湿滑的滚烫的心,犹如受了惊的鱼胡乱地穿梭在水里,怎么抓,也抓不住。 另一边厢。 事情发生以后,阮清阁已经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原本和孙余庆的交涉,是应该由他亲自前往的。但彼时他尚有别的买家,更棘手,更迫切,他只能二择其一,最后将孙余庆交给了映阙。他也希望借此锻炼映阙与商家谈判沟通的能力,哪知道,这变故来得措手不及。 这变故像谜像灾劫。 而阮清阁,于慌张忐忑仓促沮丧之中,看见了他此时最怕看见的人。他心中有愧,任凭对方如何指责他,他不还口,仿佛那样的指责受得多,内心才会好过。但他万般的隐忍,到最后,还是难以压制地,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立瑶。 轻轻地,如含在唇齿间的一个气泡。 负责处理这次事件的警察,胆小,又贪财,萧景陵很快买通了他。他们以调查事故的名义,去到孙余庆的家。 偌大一幢别墅,主人死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老仆人,宋姑娘。宋姑娘已经快到五十岁了。留着长长的头发,梳成整齐的辫子垂在脑后。她是自梳女。祖籍广东顺德。浅薄的小警察不知道何谓自梳女。萧景陵告诉他,所谓自梳,是当地的习俗,有些女子通过特定的仪式,将头发结成辫,以示自己终身不嫁。 随后,门铃响。 来者是一名中年妇人。衣着华丽。形容端庄。五官颇有些狐媚。虽然漂亮,却不讨喜。宋姑娘看见她,脸色骤变。甚至流露出痛恨之意。 后来萧景陵才知道,那妇人曾经是孙余庆的填房。叫顾惜恩。大约在十年前,在孙余庆最最风光的时候,顾惜恩是孙家的婢女。她手脚灵活,做事也勤快,对孙余庆尤其细致周到。而孙余庆对她,或多或少,也是有些情意的。后来,孙余庆的妻子蓝氏病故,孙余庆不堪丧偶的沉痛,精神与情绪都变得很糟糕,甚至还要对下人们辱骂和责打。于是,辞工的,偷走的,层出不穷,到最后,孙家就只剩下顾惜恩,以及沉默孤僻的宋文惠,亦即如今的宋姑娘了。再后来,大概是宣统末年,孙余庆纳顾惜恩为填房,似甜蜜和谐的美梦一桩。孙余庆也因此开朗了许多。但是,好景不长,才半年的功夫,顾惜恩抛下孙余庆,跟着别的男人坐船去了武汉。 顾惜恩是水性扬花贪慕虚荣的女人。这一点,宋姑娘在警察的面前反复强调。她说老爷在生的时候,顾惜恩不回来看他,偏巧老爷死了,她就回来了,还声称要卖了这宅子,分老爷的家产。她这样歹毒,有什么说不出做不到的。老爷好端端的一个人,就那么死了,说不定,还是跟她有些关联的。宋姑娘又是气,又是恨,说着说着,竟流下眼泪来。 早前她在警察厅做笔录的时候,就曾经表明她对孙余庆的死是抱有怀疑态度的,她觉得就算一个人患了病,在死亡之前,也应该有时间的铺垫和现象的预兆,她说孙余庆的死太突兀。这也是为什么警察厅一直想要找出当天在书房里失踪的女子,他们推算,找到了她,事情也许才能告一个段落。 【 暗影 】 天凉了。枯叶在地上,愁云在天上,房屋都是颓败的烟灰色黯淡模样。路上的人,像一盘散沙,有时候纷乱嘈杂,有时候阴沉萎靡。 南京怎么了? 好像丢了一个人,就被换掉精魄和灵魂。而丢的那个人,三天两夜,她在哪里度过,她会遇见什么,她怕黑,怕冷,怕饿,还是怕死亡,或者绝望? 她能够安然地返还么? 萧景陵坐在车内,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他揉了揉鼻子,将帽檐拉得更低。突然,一阵急刹。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音,听上去像警报一样刺耳。 那已经是深夜了。 红墙绿瓦都入了眠。 若不是要处理生意上的琐碎事情,萧景陵不会这样晚归。他早有了倦意。但这会儿,他的脑子突然像秋千一样,猛地荡了一个来回,他清醒了。他问司机,为何突然停车。司机惶恐的指着前面,说,有,有人。 那个人,萧景陵见过。 是在孙余庆的别墅。当天,金戒指,玉镯子,丝绒的披肩,趾高气扬。还惹怒了宋姑娘翻出一段陈年的旧账。 是的。就是顾惜恩。私奔的填房。 谁能想到在那一刻她竟然褪去了她冷艳俗气的贵妇装,只穿着薄薄的睡衣,睡衣上还染了血渍。很狼狈。也很惊恐。她从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只要再跑快一点点,就可以撞在汽车上面,变成飞天的纸鸢。 所幸,车停得及时。顾惜恩瘫软在路的中央。萧景陵走过去的时候,她一把抓着他,哭着喊,救我,救救我。 萧景陵看着她,有些模糊而不成型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同时,那条小巷子里又出现第二条人影,低矮的,清瘦的,俨然是一名女子。 萧景陵拔腿追了过去。 第七章 芭蕉不展丁香结 【 楼中楼 】 那条影子,是宋姑娘。 宋文惠。 萧景陵要追上她,是很容易的事情。她笑言,老了,腿脚不灵便,行动迟缓,连力气也不够了。否则,不会砸了花瓶又刺剪刀,仍然抢不走顾惜恩这条命。 唯有自己认命。 凌晨三点。医院。 顾惜恩伤得不轻也不重,没有生命的危险。倒是被吓得够呛。昏昏沉沉的,眉心锁着,偶尔还会呢喃一声,走开,走开。 宋姑娘沮丧地站在萧景陵面前,医院空旷的狭长的走廊,巡房的护士偶尔经过,脚踩着木地板,咯噔,咯噔,像阴森的更鼓。 宋姑娘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萧景陵想知道什么,问什么,她都回答得详尽从容。她恨顾惜恩。恨她当年抛下孙余庆跟别的男人走。以至于喜事变憾事,孙余庆又回到丧妻之后的颓废,绝望,甚至更加绝望。 宋姑娘说,我看着老爷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我知道他其实还很牵挂那个负心的女子,他看上去孤单得可怜,性格也越来越孤僻,就连患病也不肯就医。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全拜顾惜恩所赐?我巴不得砍了她的手脚,撕烂她那张水性扬花的脸。但是我想,既然老爷那么牵挂她,就由她去陪伴老爷吧,去给老爷做牛做马做奴仆,偿还她这一生的罪孽。可惜,我失败了。宋姑娘说着,抬起头,望着萧景陵,她的皱纹在黑夜里看上去特别明显,干瘦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苍白。她说,你可以带我回警察厅,告我伤人。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回别墅拿一点东西,可以吗? 萧景陵点了点头。 但是,宋姑娘仍然坚持,她不知道当天在书房里消失的女职员去了哪里,她声称此事与她无关。萧景陵看她不像撒谎的样子,心里更紧张了。 凌晨五点。 黎明前的最黑暗。 失踪的第四天,即将到来。 孙家别墅。 宋姑娘说她要拿的东西在楼上的卧房里。她走进去。萧景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出来。 萧景陵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心头一紧,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宋姑娘,然后疾步朝着二楼奔去。每一个房间的门都是关着的。萧景陵唯有顺次将房门踢开。砰。砰。砰。整间别墅,只听见门板和墙壁撞击的声音,像惊雷那么响亮。 宋姑娘没有逃。她只是站在书房里,并且,还换了一身衣裳。那曾经是孙余庆送给她的,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年。成为她毕生最爱的衣裳。最宝贵的物件。而此时,她穿着它,两只手合力握着一把刀,对准自己,就像一名准备剖腹的日本武士。 萧景陵破门进去的时候。 寒光如闪电。 幸好来得及。那凶狠的匕首,割破了萧景陵胸前的一点皮肉,宋姑娘并无损伤。宋姑娘原本想要号啕地哭一场,说自己生无可恋,索性追随孙余庆而去。 可是,就在萧景陵和宋姑娘纠缠的时候,地板竟然裂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洞,洞里面,还透着明亮的光。他们面面相觑。任何争执的动作和言辞,都僵在身体里。 ——书桌上面的烟灰盒如同一个按扭。控制着地板上面那道“门”。宋姑娘趔趄触到了它。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孙余庆从不允许她单独入书房。她连书房里的灰尘都很少碰到。   ——地板下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有电灯,有气孔,还有一副水晶棺。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以及,昏迷在墙角的大活人,映阙。   至此,她终于获救。   萧景陵抱着她,喊她的名字,有一个瞬间她的眼皮轻微张开,但立刻又合拢。   萧景陵虽然慌乱,但也不至于忘记密室里剩下的那一个人。他站在楼梯口,轻声说,我不送你去警察厅了,但命是你自己的,你不珍惜,没人可以救你。你真的相信有黄泉地府,相信轮回转生么?还是你以为那样的无稽之谈就能给你安慰和解脱?   宋姑娘的影子,微微发颤。 【 半个结局 】   水晶棺里的女子,是孙余庆的原配。当年,她病故,一切丧葬的礼仪都是齐全又体面的。大家都以为她真的入土为安,谁知道,孙余庆偷龙转凤,竟然将她的尸体留下来,再经过特殊的处理,至今仍保存完好。   宋姑娘回想起来,当年,丧礼一过,孙余庆立刻用翻修整理家宅的名义放了工人们一次长假。长假过后,书房底下原有的那个杂物间,就被一道墙堵得死死的。孙余庆称,那是为了改善家宅的风水。谁都不曾怀疑。   只是,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对夫人太过迷恋太过不舍得么?宋姑娘戚戚地想。那么,他对顾惜恩,又是怎样的情意?如果他不爱顾惜恩,她的离开,对他来讲,就不算打击,是不能将他摧毁的吧?那么,错的人就是我了?   是我,怪错了她?   那个时候,顾惜恩已经离开医院。她走得很仓促,不但不告宋姑娘恶意伤人,索性连孙家的那笔钱也懒得追讨了。因为她觉得宋姑娘似乎是有点精神失常的,她自诩为高贵的瓷器,害怕碰见烂缸瓦。   她在开往武汉的火车上,回想当年自己嫁给孙余庆之后,最初的,也是仅有的那一点欢乐时光,情绪开始低落。   她曾经以为,他们彼此相爱。以为自己总算得了正果。哪想到孙余庆心心念念的,只有他死去的妻子蓝氏。   那种疯狂,近乎病态。   而那个时候,她遇见自己现在的丈夫,一个普通的药材商人。一个愿意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她跟着他去武汉。   所以,宋姑娘看见的,只是表象。内里曲折,她不会知道。但顾惜恩却很早就知道宋姑娘对孙余庆的心意,也许,除了宋姑娘自己,她就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知道这段深挚感情的人了。她看见车厢里走过一个梳长辫子的女人,她在心里软绵绵地骂了一句,倒霉的自梳女。然后,讪笑起来。   至于映阙。她无恙。萧景陵抱着她,守着她,直到确定她没有性命之忧,他默然离开。医院里的人看这男人紧张慌乱的模样,都以为那昏迷的女子是他的情人或爱人。   但女子醒过来,那样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却不在面前。床边上站着的,是妹妹立瑶,和阮清阁。她疑心自己在极度的惊恐和饥饿之中生了幻觉。她问立瑶,谁送我来的?   立瑶说,是萧老板。 她的心如琴弦般拨动,一挑一拈之间,弦音似荡过了旖旎的山水,余下最清澈的一湾,温柔地回旋。她不动声色。 阮清阁问她,映阙,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你都去了哪里? 说罢,心头又浮现出救命恩人那半清晰半模糊的样子。似在肌肤间还残留着接触过的体温。暖暖地,融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警察厅有人来问话。只是例行公事。据说因为孙余庆仅剩下的半个亲属,老仆人宋姑娘不再坚持事有可疑,而终于相信了老爷是突发疾病死亡的,所以,事情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了。至于那病,究竟具体为何解,彼时的医疗技术有限,尚不能完整的判断。 而宋姑娘,她不再寻死,也许,守着和孙余庆有关的一切。他住的别墅,他用过的碗筷,他睡过的床,坐过的椅子,踩过的地板,还有他化成的骨灰。守着自己沉默隐忍的爱和记忆。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那就是她的一生了。 【 同向春风各自愁 】 萧宅。 映阙站在门口。 上一次,她在这里,和某君道别。有细微的惆怅。而这次,她来道谢。心情俨然不同了。但不变的是,总带着羞赧和紧张。 萧景陵说,没事就好了,何须言谢。 映阙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台词来掩饰自己心里的漏洞,这漏洞里装着她的慌乱无措,她连一个正眼都不敢望过去。 萧景陵忍俊不禁,问,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映阙想了想,答,两三个月吧。两三个月,盛夏都过去,秋意阑珊了。仿佛是一场梦,辗转又回到这里。 心如鹿撞。面若红霞。她想,她究竟是怎么了? 孙宅的风波,经过报纸的宣扬,南京城里,知道苏和酒行的人越来越多。有好奇者前来试酒,对酒的品质倒颇为欣赏。 生意因此有了好转。 阮清阁亦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者,立瑶的画像因了百货公司大门口接连数月的摆放,竟然有人积极地打听了,寻她而来。立瑶欢喜得难以置信。 因为,对方说,他是影画公司的负责人,他觉得立瑶的面孔不仅美丽,且有别于时髦的都会女子,有一种清莲般的娟秀自然。他希望立瑶可以答应加入他的公司,参与一些广告宣传,或者公众性的活动。他目前最能保证的,就是立瑶可以成为他们公司新年月份牌的封面女郎。 他给了立瑶一张名片。他叫郑方瑞。他说立瑶如果考虑清楚了,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他。立瑶其实求之不得,她丝毫不掩饰的欢喜已经全部出卖了她。只是她在最后下决定之前,想着一个人,她希望能有对方的肯定和鼓励,然后,她也许就无往而不利。 那个人,在苏和酒行。 立瑶去找他。 但是,不巧,他到别处办事去了。立瑶只得先将这好消息说给映阙听了。映阙虽然常常会觉得好运从天而降未必是一种福气,她的骨子里总是有许多的阴暗或者悲观,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替妹妹开心。她一直都记得她说,那才是她的梦想,是她所期望的生活。姐妹俩在柜台旁边说说笑笑,连旁的人也禁不住要多看几眼她们的笑靥如花。 稍后,阮清雪来了。 蓝家的姐妹都不讨她的喜。尤其是立瑶。在她眼里,立瑶是贪慕虚荣花枝招展不学无术的轻佻女子,映阙则是低微又粗俗的。她故意叹了一声,今天铺头的生意不好,似乎大家都很清闲的呢。然后一个眼神睥睨过去,映阙和立瑶便会意,各自散了。 立瑶对清雪也无甚好感,临走时,当面掷了她一记白眼。 两个人,如针尖对麦芒。 转过一条街。正巧,阮清阁迎面回来。 他们原本各自低着头,擦身的一瞬,又同时抬了眼。有些仓促,又有些尴尬。他们相视一笑。立瑶的笑,是源自肺腑信手拈来灿如云霞。阮清阁则是措手不及谦和有礼亲中带疏的。 立瑶说,我刚刚找过你。 阮清阁问,有事吗? 难道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立瑶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还是忍住。先前的喜悦,又减三分。然后她将她的好消息告诉了阮清阁,还掏出郑方瑞给她的名片,阮清阁低头轻轻地看了看,说,恭喜你。 犹如,事不关己。 立瑶的心,凉了半截。 【 良宵 】 天福宫派了人到苏和酒行,说,萧老板有点生意上的事情想跟你们老板商量。阮清阁当天的疲惫和困顿立刻跑得精光。 原以为被判了死刑毫无转圜的机会了,哪知道萧景陵却又改变了主意,要向苏和订少量的酒。虽然不如阮清阁所预期的,但起码是一个好的开始。 当然,这一定是萧景陵仔细考虑过的。无关任何庞杂的因素。他是精明的生意人,他向来以事论事。间中有他的助手神态凝重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他听罢,站起来,对阮清阁微微欠身道,萧某有点事情要处理,请阮老板稍等。 阮清阁点头,请便。 话音落,门突然开了。一个女人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萧景陵面前,似古时候在公堂上请求申冤的民妇。 女人说,我也是被逼的,那郑方瑞打着影画公司的旗号,说得天花乱坠。可他们在我喝的水里下迷药,趁我神智不清的时候给我拍了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然后要挟我。萧老板,我是为了赎回那些照片保住自己的名声,不得已才偷了公司的钱啊。萧老板,我求求你,不要报警察厅,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清的。 而那个时候, 阮清阁听见女人说,郑方瑞,他有些怔忡,很努力地想,是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呢?想着想着,右边的眼皮像住进了一只跳蚤。 突然,他想到立瑶。 他连礼貌也顾不上了,冲上去,问跪在地上的女人,你说的那间影画公司,地址在哪里?他走得匆忙,留下办公室所有的人,包括萧景陵,面面相觑。 那天,是农历的九月二十三。 阮清阁记得,立瑶跟他说,她就是要在那一天,去找那个慧眼识英雄的郑方瑞。他疾步奔走在大街上,手心里,捏满了汗。 时近黄昏。 所谓的影画公司,在船板巷的确是有一间空壳的。阮清阁还能看到方瑞影画几个凌乱的大字。可是那招牌像一块被人遗弃的废品立在许多的招牌中间,分不清它对应的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户,而那个时候船板巷已经开始冷清了,有些屋子或阁楼都是闭着门的。 阮清阁心急如焚。 船板巷临着一段窄小的秦淮河,河畔有石堤和绿树,炊烟袅袅的,看上去倒也闲适安静。但宁谧之中忽然听得扑通一声响。 阮清阁循声望去,秦淮河水中,有一处正泛着巨大的涟漪,像漩涡,缓慢地沿着水流的方向移动。再看得仔细一点,那漩涡里竟然还裹着一个人。 偶尔冒出半个头,偶尔伸出一双手。 阮清阁几乎要窒息。 他飞奔而去,到岸边,猛地跳了下去。 获救的女子,正是立瑶。她不停地咳嗽,湿漉漉地,狼狈地躺在阮清阁怀里,还一直嚷嚷着,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阮清阁心疼了。 事情就如他所恐惧的,立瑶跟那个可怜的女人一样,喝了迷药,拍了不堪的照片。然后对方要挟她用重金交换,否则,就到妓院里卖身赚钱,以偿还这一笔债。 立瑶哭喊着,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能够怎么办? 阮清阁说,你还有我。 这四个字,缓缓地,重重地,从唇齿间迸出来,是那么的不容易。阮清阁在那一刻将立瑶抱得很紧很紧。 两具湿透了的身体,仅有微小的暖意。 又是一阵嘈杂。 船板巷里,来了一批好整以暇的警察。其中,还有阮清阁看见过的那个女人,和萧景陵的助手。没多久,郑方瑞耷拉着脑袋从一幢旧民房里出来了,身后还有三五个跟他一样面目沮丧的肥硕男子。 阮清阁大概能够猜到其中的过程,他暗自舒了一口气,拍着立瑶的肩膀,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直到后来陪着立瑶到警察厅取回底片,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女人不顾颜面地报了案,而如她如立瑶那般受害的女子,加在一起,竟然有十余人。并且,听说那女人并没有受到任何指控,她只是辞了在公司的职务,然后到别处谋生去了。这些,都是后话。 那一晚,阮清阁送立瑶回家。 他没有离开。 女子颤巍巍的身体在黑夜里一直紧紧靠着他,他能够感受到她的无助和害怕。他尽量用一些别的话题去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那些话题,收效甚微。 有用的只是他本人。 只是他。 立瑶说,不要离开我,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这是她想了很久,却没有说出口的话。阮清阁偷偷地问自己,是不是,迟了。 可答案依然很明显。那就是,他无法拒绝她。 那酩烈的真挚的爱意,如蚕茧一样铺天盖地地包裹着。而那柔滑的幽香的胴体,不停缠绕,缠绕,是用男人雄浑的气息和粗涩的汗水灌溉出来的花朵,妖冶,艳丽,盛开在红色的底版之上,黑色的幕布以下。耳朵里,唇齿间,充盈的,全是细细的呢喃与呻吟。 如此一个良宵。 第八章 芙蓉面,柳如眉 【 竹马青梅 】 曾希望,与心爱之人把臂同游。孤烟长河的大漠,或者细雨霏霏的江南,甚至硝烟的战场腐朽的废墟。只要人在,情在。 蒹葭白鹭,恩爱无衰。 阮清阁带立瑶去上海。尽管,只是短短的几日。时光之海,于促狭之中暗藏了汹涌。兴许会引发一场撞破礁石的海啸。 但起码,彼时,彼地,他们心中富足。无坚不摧。 因为上海不似南京,南京总有人认得他们,南京是是非地。而上海不但繁华,还可以将两颗小沧粟秘密地淹没,任由他们去爱。 他们如胶似漆。 立瑶说,我不在乎。哪怕是就这样一辈子不见光,但我知道你爱我,也足够。她这样说,反倒令阮清阁难受。他内心万般的愧疚。 ——无论是对身边这娇憨热烈的女子,还是家乡深闺寂寞的妻子。 爱或不爱,都是一种错误。 进退维谷。 南京。 很少有信件从外地送到苏和酒行来。且不说酒行的员工多数是从镇上挑选而来,偌大的苏和镇,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居民们往往世代皆封闭于此,在阮家开酒铺以前,外出闯荡的人可谓凤毛麟角。而这次,是店里新请来的伙计阿贵的一个表兄捎信来告诉他姨妈的死讯,所以,邮差第一次光临。 如患病一样萎靡的午后。 映阙胡乱地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啪啦。店铺门外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喊,张富贵,有信。声音里带着懒散和机械。想必是邮差做得久了,要么麻木,要么腻味。 而阿贵不在。 映阙便迎出去,说,我代他收。 收字的余音还没有散尽,走到门口,看见来人——顿住。错愕间想起花花绿绿的小时候,想起路口的牛肉面,仿佛软腻香滑还在口,辣椒塞了鼻子,葱花迷了眼。映阙的嘴唇发颤。而那邮差亦是呆呆地杵了半晌,一字一字,问,你是蓝映阙? 你是,文浚生? 传说中在帮派的仇杀里被乱刀砍死连尸体也沉入黄浦江的男子,他还活着。也许是命不该绝。黄浦江淹没了他,黄浦江也救了他。他被渔民打捞上岸,足足休养了大半年,方才恢复健康利落的模样。然后在南京当邮差。大概已经四五年。 若不是重逢旧日的朋友,他还不知道,家中唯一的亲人,他的老父,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他以为自己倔强,总不肯返回贫瘠的小镇向父亲叩头认错,却不想,父亲以更加决绝的方式割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维系。 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犹如受人毒打。 而那天,匆匆告别。映阙的脑子里,充满了文浚生。他们阔别八年。彼此都出落得玉立挺拔。当初收藏在心底朦胧的情愫,想必是不能作数了吧。豆蔻之年,只知道,有些人,一看见了便让自己快乐,她是如此地乐意终日跟对方腻在一起。后来这乐意戛然而止,也不是没有难过的。时至今日,蓦然重逢,便又觉得在心里还隐约残留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映阙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竟然有很多天都盼望着文浚生的出现。哪怕只是骑着那两个轮子的脚踏车经过。哪怕经过了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 欢乐或愁苦 】 风盛文化公司公开招募广告招贴画女郎。 映阙差点分不清自己这已经是第几次以卑微的姿态站在萧景陵的面前。她很紧张,。话到嘴边也觉得艰涩。但她不得不来。 为了立瑶。 她最疼爱的妹妹。因为她跟萧景陵总算相识一场,所以立瑶央她来向萧景陵说情,希望能赢得广告画女郎的名额。她起初是很不愿意的,这让她觉得自己不但受人恩惠且并不光彩。但她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想到,若她真的向萧景陵讨这份情面,对方会应允吗? 这问题的答案像虫子一样搔动着她的心。仿佛虫子不捉走,她的心就难安宁。 而事实是。 当萧景陵弄明白映阙的来意,他告诉她,我向来对事不对人,倘若你妹妹以为自己能够胜任,她应该去公司找新来的摄影师。 映阙顿觉尴尬。 还有莫名的失落,甚至难堪。她起身,道,是我冒昧了,告辞。 萧景陵连忙唤住她,我没有那样的意思。顿了顿,又问,你生气了? 映阙也不回身,用背影对住萧景陵,道,没有,我原本也知道,我这样的做法有欠妥当。 男子便走到她面前,说,也许你们应该给自己一点信心。 信心?她抬头,正对上一副炯炯的目光,犹如烈日底下的一泓山泉,清冽且明亮。她心头一慌,又低下头去。 萧景陵但见两片红霞飞了上脸,心中欢喜,便问,你明天也要去铺子里吗? 什么? 哦。我是想,你大概还不熟悉南京城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四处看看。话说完,却又惊诧自己言语的幼稚,以及,心神的不受控制。像郊游这等暧昧的事,他怎能提。不应该提。也许酒行那个年轻斯文的老板一旦知道了,会有芥蒂,也许还要影响他和映阙之间的感情。也许万般复杂事,便要由此起,他成罪魁祸首,兴风作浪节外生枝。可是转念想,会不会是自己多虑了呢,那个阮清阁,他跟映阙也许没有什么瓜葛。都是自己凭空的猜测吧。小题大做。 但映阙拒绝了。她说铺头最近的生意忙。改天吧。改天等于一个遥遥无期的期限。谁都知道,萧景陵因这两个字而惆怅。 映阙亦敛了笑容。 所幸,第二天,映阙又看见了文浚生。她突然发现浚生变了许多,跟从前开朗健谈的他,犹如调换了天上地下。 ——他变得寡言,面上的表情常常是布满浓郁的低沉。 映阙的眼里有不忍,或者是怜恤,但文浚生都躲开了去。他假装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故人,聊聊天,叙叙旧。他假装忽略了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是的,他亦是对映阙有过别样的情绪的。甚至,比懵懂的映阙更加明晰,更加坚定。 ——他的舞勺之年,懂了男女之别,亦懂了男女之情。 ——他曾经很单纯地爱恋着她。 然,时光的洪流之中他们走散,即使重逢,却算不清这尘世已倒换几番。也许穷途末路。也许,沧海桑田。 萧景陵说得对,信心之于一个人的成败,是极端重要的。像那样,在别人面前骚首弄姿,穿着并不严谨的衣服,映阙想,她自己是一定没有勇气的。 可立瑶却不。 她自在又惬意。笑靥如花。如鱼得水。后来,经过摄影师跟负责人的一致同意,她被录取。她揽着姐姐高兴得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路上脚步尤其轻快。回到苏和酒行,看见阮清阁,她抑不住激动的心情,冲上去,几乎要撞进阮清阁的怀里。 阮清阁一个激灵,向后退去。 那一幕,映阙看着,只道是立瑶欢喜过了头。但恰好,阮清雪从大门口踏进来,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似瞧出了端倪,眉头皱了,面色亦低沉。 后来,她存心试探。问哥哥,你跟那女子,莫不是真的有何暧昧? 阮清阁竟不敢理直气壮地说一个不字。他眼神闪烁,台词犹疑,道,你不要多想。这样的辩解,飘渺又虚弱。 此时,清雪已临近毕业。课程少了,多数的时间,都用来准备毕业的报告,或者参加学生们自己组织的社会实践。 ——无非是三三两两地凑一个慈善团体,帮助孤寡的老人或贫困的儿童,再向报社投一些相关的新闻稿,对社会发出呼吁。诸如此类。 ——但却是很体面的一个借口。可以供她向某些富贵的人家寻求捐助。当然,富人们未必都看重这点小仁慈,认为对于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未必有太大的帮助。而也有人是真心想要为社会的建设做出一点贡献,尽己之能去帮助有需要帮助的人。 ——那么,萧景陵,是哪种呢? 清雪笑眯眯地望定了面前的男子,问他,你是哪种呢?男子似笑非笑。避而不答。又重复地说一遍,过两天我会派人把捐款送过去。 言下之意,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谈妥,你若离开,我恭送。 清雪怎能不会意。起身道,告辞。 再会。 仿佛是一台京戏还没有唱到尾声,却要被迫离开。仿佛缺少了什么。从天福宫走出来,艳阳的天,竟落起了雨。 有人在背后喊,阮小姐。是萧景陵的助手。 助手说,小姐请稍等,萧老板让司机开车送您回去。清雪的心里竟晕开一丝窃喜。待到上了车。车门关上。这喜,却复又落下。 她问,萧老板呢? 司机说,萧老板只吩咐我送小姐回去,他这会儿还有别的事忙。 阮心期从苏和镇上来。给清雪带了她小时侯一直很喜欢的马蹄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阮心期每借着运酒之便,到南京,是必定要看望清雪的。清雪是心思澄明的女子,她自然明白,阮心期带给她的那些小礼物,是盛载了一个男子对她无限的宠爱与欢心。她有八分的确定,阮心期待她,超出了两人之间所谓的兄妹情谊。她假装懵懂,一味承受。没有逃避,亦没有表示出鼓励。 她以为,阮心期的优待,匹配的,是她心底的那份虚荣。而非其它。至于阮心期是否误会,他能够从她的态度里瞧出些什么来,她想,那也许暂时还不关她的事。一切都控制在她认为合理的范畴。 她想,阮心期那样精明的男子,他心里面的窍,九曲回肠,又何尝输给自己。他们不过是棋逢对手,见招拆招。他们势均力敌。 所以,无谓将两个人之间的种种都点算清楚。 不过,这一次,清雪竟一反常态。她将阮心期送来的马蹄糕放在一旁,动作里带着些许的冷漠。她说,其实,我喜欢马蹄糕,也不过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早已经厌倦了这玩意。 阮心期怔住。他问,谁惹你生气了? 清雪讪笑,道,这是我的看法改变了,和别的因素都没有关系。你以前带给我那些马蹄糕,还有桂圆粉,我只是不想扫你的兴,才勉强收下了。 顿时,阮心期犹如被人用石头压了顶,沉甸甸的,摇摇欲坠。 【 欲说还休 】 彼时,十一月。 冬。 天寒色青苍。 映阙到摄影棚,本来是要看立瑶拍照的。立瑶却迟到了。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映阙一个劲地向摄影师打圆场,说,她可能在路上,快到了,快到了。 满脸络腮胡子的摄影师掏出一只怀表,秒针滴滴答答吵得人心烦。他说,这照片得在上午12点以前交给洋烟公司的宋老板,否则,若是合作出了问题,萧老板的生意搞砸了,自己的饭碗恐怕也保不住。他说话的嗓门很大,稍稍一动气,就像擂了一面鼓,咚咚咚咚。 半晌。摄影师舞着手,对助理说,不等了,换人。助理亦茫然,临时到哪里去换?摄影师一愣,盯着映阙,由上往下再由下往上,前前后后又打量了一番,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开心的笑了。 镜中的女子,肌肤像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洁白莹亮,连颧骨上面零星的小斑点也看不见了。一双杏仁般的眸子,乌黑,醒神,眼角微微翘着,似一片桃叶的棱角,妩媚悠扬。睫毛亦根根卷曲分明。还有桃红色的胭脂扑在两腮,暗哑的唇色,泛着一点珠光白,看上去清新又可人。头发是用器具和药水做出临时卷曲的模样,再添上粉百合的头花在耳畔。月白色绣花的旗袍,仿佛是量声定做,环住她瘦削但凹凸有致的线条。再配上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虽然走路的时候很小心也很别扭,但,镜子里的,真的是自己么? 映阙感到从未有过的惊诧,心中是难压抑的喜悦。 可忐忑也是难压抑的。她知道立瑶等这次的机会等了好久,偏偏最后竟然由自己替代了去。而她没有拒绝摄影师的要求,是因为她想只要能够讨好了对方,使这次的事情不出纰漏,然后再回过头带着立瑶向摄影师甚至是萧景陵认错求情,那也算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只是,对着那部陌生的照相机,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神态动作都僵硬生冷。摄影师手舞足蹈言传身教,好不容易,才勉强拍了一张。 摄影师说,你可以将我和这部照相机想像成你最熟悉的人,甚至,是你的情人,想一想你在情人面前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呢? 映阙的脸蓦地红了。 脸一红,想起的,就唯有那时不时从身边投过来一记温热眼神的男子。她浑身上下打了一个颤,仿佛从哪里冒出一个声音在质问她,怎么会在这时候这样地想起他。 她怯生生地抬头,望着那部冰冷的照相机。那神态,敛着淡淡的苍茫与荒芜,加上眉眼间细致的落寞,还有隐约的娇憨与羞赧。摄影师不失时机地按下快门。 喀嚓。 照片到萧景陵手中的时候,哪怕只是几张印着人像的彩色纸,也造就了惊鸿一瞥的奇效。他久久地看着,爱不释手。 然而,在照片刚刚拍完,映阙看着镜子舍不得换下这一身行头的时候,立瑶便来了。她是带着高烧来的。大约是这阵子气温渐冷,她着了凉,清早的时候昏沉沉的,她便去看医生,排队,看病,拿药,耽误了好长的时间,她不知道这批照片是赶着要在中午之前完成,她以为公司既然选定了她,就算她有小小的迟到,也是可以被包容的。 怎料到,映阙取代了她。 她心里发急,差点要昏倒。映阙赶忙扶她靠在椅子上。她说,我没事。但就算有事,也是那颗飞上枝头又落回地面的心,她却不能计较。因为这女子不是别人,是从小就疼爱她纵容她的亲姐姐,她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满心的苦闷,末了,便是一壶酒,一盘泪,靠在爱人的怀里,哭哭闹闹,沉沉地睡过去。 阮清阁亦难受,对映阙说,立瑶最近身子不好,你多去看看她。映阙说是,但后来想一想,却又纳闷怎么是阮清阁来跟自己讲这番话。 而且,还是那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隐隐的担忧,欲说还休。 不几日,苏和镇上派人送来消息。阮老爷忽然病重。急坏了在南京的阮清阁和清雪。他们回家,看见父亲,整个人消瘦了一大截。 所谓病来如山,病去,如抽丝。 镇上的大夫说阮振国大约是心肺功能出现问题,是相当棘手的。也许应该送他到城里的医院接受治疗。至于他将会康复还是恶化,大夫们说,他们也不知道。 第九章 几多恩爱,不过是幻象 【 癌 】 阮振国不愿就西医,坚持要阮清阁在南京找一户中医院,他才肯入院住下。主治的医师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姓顾。 经验查,顾医生称,阮先生并不是心肺功能出现问题,他患了噎膈,也就是西医上所说的,食道癌。他的胸闷、背痛,以及颈部的肿块,都是由此而起。 彼时,阮家的人全都挤在顾医生的小办公室里,阮夫人由孩子们掺扶着,坐在椅子上,手心里不停地冒冷汗。清雪靠墙站着,低着头。阮心期在她旁边,不时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惊慌。阮清阁问医生,这样的病,如何医? 顾医生叹道,恐怕,不容易。 举座皆惊。 映阙和立瑶亦私底下议论阮镇长的病。她们对于噎膈或者癌,都没有太大的认识。只猜想这一定是很骇人的。否则,阮清阁不会那样沉痛,终日都心不在焉。 尤其是立瑶。她担心她的爱人。 可自从阮振国入院,她和阮清阁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不但要时时探望卧病在床的父亲,还要应对家中明媒正娶的妻子。 ——白涵香为了照顾老爷,已经搬到南京,和阮清阁同住。 这样一来,阮清阁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他生怕白涵香会发现他和立瑶之间的事情。有的时候,就算看见立瑶,他也刻意回避,尽量保持距离。他对立瑶说,他如今一心只求父亲能度此难关,化险为夷,至于别的事,亦即是他她之间的感情与欢情,他说,他暂时无心应对。 立瑶是介意的。 可她自知身份尴尬,没有多少发言权。她唯有缄默,扮出大方又体谅的模样。有一次,在工作的时候,看见阮清阁和白涵香从百货公司门口经过,她一难过,心里便跟着起了火。 烧乱了她没名没份的蹉跎。 【 探病 】 清雪遇见萧景陵。在秦淮河畔。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因为天阴,就如同夏日里的七八点。还带着低垂的云,空气干燥而逼仄。 萧景陵是路过。清雪是散心。 散的自然是这段日子以来为父亲的忧心。诸多的愁苦,在看见萧景陵的一刹那,加了倍。神态于是更惆怅,她觉得自己似乎有故作的嫌疑。但为何故做?是为了只言片语的关怀,抑或是同情的怜爱? 不过,在萧景陵看来,这是清雪的家事。他无权,也不愿触及。于是他说,你去哪儿?我让司机送你。清雪想了想,说,回苏和酒行。 苏和酒行。 萧景陵在心中暗暗嘀咕。会看到她吗?蓝映阙。那个有趣的姑娘。她拍出来的照片那样美。自己有多久没看到她了呢?竟然心中会有那么多的想念。莫非是真的爱上她了?为什么呢?爱有什么好?她有什么好? 想着想着,车已到达。 映阙果然是在铺子里。看见萧景陵,她微微一惊,然后远远地送去一个礼貌的笑容,又埋头做事了。萧景陵望定她,有瞬间的失神。 这一来一往,眉眼间的细节,都被清雪捕捉了去。她素来精于察言观色。只是,观的是萧景陵,他对另一个女子的注目,她的心里就不高兴了。一阵阵的,泛着酸涩。 那日,立瑶拣了一个空闲,拉着映阙,一起到医院探望阮振国。是出于对长辈的关爱和敬重,亦是对镇长或者酒坊大老板的礼貌。 或者说,之于立瑶,此举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要讨好阮家的人,尤其是阮清阁。 去的时候,晌午,难得的艳阳,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白涵香伏在病床边上,浅浅地睡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蓝家的两位姑娘。她们报出姓名,白涵香道,原来是你们,我常听别人提起,还说,你们是苏和镇上最美的姑娘。今天看来,果真名不虚传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角落里搬出两张凳子,招呼她们坐下。 阮振国昏睡着。比起刚入院的时候,他显得更瘦,甚至是有点干枯了。眼窝深陷,嘴唇苍白。脖子上的肿块更加突出,据说,身体的某些部分还有积水,浮肿。 映阙轻叹一声,将水果和两袋营养粉递给白涵香,再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然后承接着白涵香的絮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立瑶便只是在旁边坐着。一语不发。偶尔暗中打量一下白涵香。她突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根本是错误的。她一看见白涵香的笑脸,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在映阙的耳边低语几句,骗她说自己不舒服,想回家休息。映阙便跟白涵香道别,随她一起离开了医院。 她们走后,不久,阮心期独自来了。这些日子阮振国虽然卧病,但生意不能闲着,酒坊全由阮心期暂代管理。 今日,是忙中偷闲。 阮心期看白涵香精神萎靡,道,嫂子你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白涵香正要开口,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清雪,一个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女同学,姜悦。 再说这姜悦,性格是极泼辣的。因为自小家境也不错,受惯了长辈的纵容,难免一副大小姐的脾气。刚刚进女塾的那会儿,还跟清雪势同水火,好在她为人坦诚,率直,渐渐地,也就冰释前嫌,甚至跟清雪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彼时,医院探病虽然在计划之中。可是,遇见阮心期,却在意料之外。 姜悦对清雪说,她对阮心期,一见钟情。 【 媒 】 清雪并不吝惜。她可以将阮心期的身世脾气爱好口头禅甚至童年趣事一点不漏地说给姜悦听。当然,除了阮心期对她的那些额外的好。 因为阮心期已不得她欢心。她的欢心,已在别处。 甚至是做红娘替姜悦把阮心期召唤到身边,然后再借故离开,如此老套的戏法,谁都能看出端倪。聪明如阮心期,怎能没有觉察。 他问姜悦,这是你们一早设计好的? 姜悦直言,是的。因为我想见你,只能让清雪帮我想法子了。 阮心期苦笑,道,承蒙小姐的错爱了。万般难受,萦于胸口,胸口有愤怒,无法爽快地喷薄而出,只好委屈了自己,缓缓地,礼貌地,积压在身体里。 一顿饭,吃出从未有过的晦涩。 如同嚼蜡。 后来,阮心期质问清雪。既然质问,就必定要说出质问的理由。他不再掩饰,他想,其实清雪这样聪明的女子,早也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彼此未曾说破罢了。 他讽刺她,你这媒人做得可畅快? 清雪一怔,道,姜悦有哪里不好? 阮心期义愤填膺,冷笑道,也许应该我来问你,我有哪里不好? 这台词,清雪已经提前预备好。她料定阮心期迟早要向她兴师问罪,所以,她顺利地答,我一直都将你看作我的兄长,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一声轻叹,犹如轰雷动。 毫不留情地将前尘往事一一抹杀。 阮心期成了过河的小卒。死不瞑目。他回想旧时跟清雪在林间嬉戏,两个人,追追逐逐,眉来眼去;回想把臂同游南京城,在崎岖的山路,他们握过对方的手,疲累时她曾靠过他的肩头;回想他每次绞尽脑汁送礼物博她的欢心,还故意试探着说要做那一骑红尘用一生等待妃子笑,那时候,她没有拒绝吧,她的脸上尽是少女的喜悦和娇羞;而这一切的一切,到头来,竟然是自己会错了意。起初,他还想,是不是因为他率先萌起爱意,才将对方无心的回应当作了一种暗示,陷入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僵局。但越想,越觉得这理由太牵强。 尽管个中真正的原因,他暂时无法知晓,但他宁可认为是清雪背叛了他的感情,也不愿意相信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在演马戏。 他满腔愤怒。但却没个发泄处。 之后,阮心期回到苏和镇,住了几日。再次到南京。那时候,阮振国服了很多药,精神似乎有所好转,但尽管如此,身体的状况仍然不乐观。 连顾医生都说,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期间,姜悦频繁的来找阮心期。 姜悦是大气勇敢的女子。似乎就算向男子率先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也并不以为是羞耻的事,还要调转身份,掏心挖肺的,博取对方的好感。这样的女子,阮心期生平第一次遇见。 【 酒害 】 医院,狭窄的走廊。 昏暗的光,将人影拖得老长。男子站在病房外面,手里还提着新鲜的水果。病房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有人谈话。一个嘶哑的老态龙钟的声音,说,心期毕竟不是我亲生的。 咕噜咕噜。 有几个水果掉下来,砸在走廊潮湿的木地板上。门开了。鸦雀无声。 其实,阮心期早知道,酒厂不会是他的,纵然乡邻都尊敬地唤他二少爷,他到底也不是阮家的骨血。在他看来,他在酒厂如同一名监工,在家中,也不过是略受优待的宾客罢了。之于他予取予求的心,是全然不够的。这种被分化的归属感,这么多年,始终耿耿不得释怀。 阮心期烦闷焦躁,甚至满腔的怨怒。便酗了酒,烂醉于街边的小酒馆。又想起清雪。想起她说,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兄长。 可是。 可是当阮振国说那番话的时候,清雪亦在病房里,那个时候,她怎么没有开口为我说一句话,说我怎么也算是她的兄长呢?阮心期狠狠地握着酒杯,喃喃自语。 酒馆的伙计过来说,鄙店已经打烊了。 阮心期一个斜眼,操起酒杯猛地往地面砸去。那小厮又气又怕,正待发作,门口又冲进来一个女子,连连向他陪不是,说,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那时候天空竟然落起雪来。 也许是气温太低,心太冷,以至于对温暖的渴求过了头,所以,竟毫不计较,毫不清醒地,犯下那样弥天的错误。 睁开眼睛,看见一屋的狼藉。 在身边赤裸裸的女子,竟然是姜悦。 阮心期抱着头,呆呆地坐了好久。女子醒过来。他问她为何昨夜没有拒绝,她说,是心甘情愿。 在那一刻,怀里躺着的,是香艳的美人,面上娇羞,眼中缱绻,再坚韧的心,只怕也要融化。阮心期不是没有感动的。他的手指游移在女子的香肩,忆及深夜那一番朦胧的缠绵,眼神便又热烈起来。他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然而,感动太飘忽,是脆弱而易消散的。 【 变质 】 某日。 夜晚八时许。姜悦偶然看见阮心期。那已经是他们分别之后的第七天。于她而言,度日如年。她看见阮心期行色匆匆的,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在一个小码头。 可是,跟丢了。 姜悦看见黑压压的水,船的轮廓在暗夜里像几只怪兽。阮心期不知道去了哪里,人影已经不见。姜悦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其中某一艘船的甲板上有说话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躲起来。甲板上的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下来,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极普通,但不似渔民,也不似船工。其中的一人问,你都记好了么?对方答,记好了。万事小心。知道。 说着说着,两个人已经走远。 码头很阴森。 只有姜悦的高跟鞋敲打着水泥的路面,咯噔,咯噔。 同样的夜晚,清冷的小巷。唯一的一盏路灯也已经熄灭。姜悦独自回家。走着走着,听见背后有声音。她惊恐地回头。 赫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姜悦吓得失声尖叫。但彼时离她最近的路人也听不到她的呼救。她摔倒,鞋跟断裂,脸和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撞伤。那持刀的人,戴着帽子,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步子一点一点靠近,像要吃人的恶魔。 姜悦的手边碰到什么,就抓起来砸过去,或挡在自己的面前。 但无济于事。 匕首划开了她的衣裳,划裂了她的皮肤,男人将她逼到墙角,刀子就停在她脸上。然后,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心脏。 男人对于自己干脆利落的行凶手法显然很满意。他推倒浑身是血的女子,女子的头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 他擦掉手上的血污,再脱掉外面那层衣裳。又低头看了看几乎已经断气的女子,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小巷。 他以为她必死无疑了。 可是,阮心期再见到姜悦。她是完好的。明眸皓齿,笑容朗朗。她没有对阮心期提及当晚在小巷遇袭,实则连她自己也记不太清楚整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她常常觉得头痛,好像是脑里面有一块地方犹如泥土那样被铲子挖了起来,抛出身体以外,令她惶惶不可终日。 唯有看见阮心期,那种忐忑才可以减轻。 而阮心期呢。他很清楚姜悦在他心目中究竟处于何种位置。他并不爱她。只是惭愧。尴尬。或者,是寂寞时候一种身体的慰藉。 他们就这样,破破烂烂,拖拖拉拉。 数天以后。 南京最豪华的酒楼发生一起中毒事件。当晚有好几位客人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呕吐、腹泻甚至昏厥等症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萧景陵因此大为光火。彻查以后,发现,祸端竟来源于前几日苏和酒行送过来的那几坛清酿。 ——酒是过期变质的。 萧景陵为了自己酒楼的声誉,公开在记者面前表示,天福宫将会终止与苏和酒行的合作。报纸传到医院的时候,阮振国的病情已经恶化。他指着阮清阁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阮清阁说,是酒的密封出现问题,导致酒变质。但酒在送来南京之时,他一一检查过,都是没有问题的。那么,阮振国说,就是你将它们存放在酒行期间出了岔子,你这个老板是怎么当的? 阮清阁哑口无言。 本来在酒卖出以前,是需要老板亲自点算,以及检验酒是否合格,是否有变质等情况。但阮清阁疏忽了。他一方面奔走于店铺的生意,同时又担心父亲的身体,再加上他漏洞百出的感情事,他时常心绪不宁,烦乱焦躁,所以,倘若他认为简单易行的事情,他都交给员工去处理。事后他亦调查过,当日负责挑选和运送酒的人是谁,对方连番的道歉,告饶,承认是自己没有检查清楚,希望能再获得一次机会,但终于还是被辞退。 事情已经发生,阮清阁自觉没有颜面去挽回这段合作的生意,况且,萧景陵说得那样狠,整个南京都知道了天福宫要跟苏和撇清关系,他想,那就是不管他再说什么,大概也于事无补了罢。这会儿,也就只能恭顺地聆听父亲的教训,希望平息他的怒气,再另辟蹊径了。 【 初现的异样 】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糟糕。生意受阻,令到父亲也对自己失望。甚至是在病床边探望,也得不到几句温暖慈爱的话。 只有生冷的叮嘱,告戒,训斥。 压力越来越大。 然后,天一黑下来,就对那所谓的家感到惧怕。里面住着的女子像一尊佛像,他们相敬如宾,但,也只是如宾,有着夫妻间不应有的客套,却没有夫妻间应有的甜蜜。反倒是居于别处的女子,可供他倾吐,供他温存。 阮清阁频繁地在立瑶的小屋留宿。 甚至,有一回,碰上映阙。阮清阁心虚,道,我路过这里,看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想顺便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 映阙说,是啊,真巧。 立瑶却不快,尽管她曾经向阮清阁表示她愿意不计较名分,愿意像雪人那样见不得光的藏起来。但女人的大方往往是故做,是要展示给男人看,告诉他,你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跟我厮守,而事实上我却未必能够保证我的不满会不会积累到某种程度就突然爆发。 气氛变得尴尬,又微妙。 至于姜悦。头痛之余,她的心也开始痛了。就好像有一块铁锈在扩散,在生长。时而停顿。时而闹腾。某天清早对着镜子梳头,轻轻地一抹,头发整整齐齐掉了一束。 她感到惊恐。 她去找阮心期。那个时候的阮心期,已经越来越疲于处理这盘感情的残局。他说,我下午就要回苏和镇,没有时间陪你玩。 姜悦说,没有关系,你不用陪我,我只要跟在你身边就好,看着你,看着你我也安心。 阮心期无奈,只好由着她。走到码头的时候,姜悦仿佛是看到了一卷熟悉但狰狞的画,脑子里闪过很多凌乱的片段。有黑压压的大船,有匆匆的脚步,还有甲板,人影,西装和帽子。 阮心期看她额头上冒着冷汗,身体发颤,他问她是不是病了,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阮心期唯有雇一个黄包车夫,叮嘱说将这位小姐送到梨花巷姜家。 那夜,姜悦连连噩梦,梦见的都是身体淤青面色惨白的自己,胸口破了一个洞,呼啦啦地,吹进冰冷的风。 翌日清早,不但头发掉得更厉害,连嘴唇也发白。 阮振国再次提到阮家产业的分配与继承问题。他已病入膏肓。顾医生说,时至今日,唯有靠药物尽量延长他的寿命,能拖多久,是多久。 而这一次,阮振国在他的叔侄兄弟面前,竟叹息,清阁的性子,少了魄力,优柔寡断,也许不适合做生意,但清雪又是女子,只怕,更难。 众人皆闷声不语,心中各自盘算。 第十章 离恨,杀机,碧落黄泉 【 内鬼 】 我只是路过吧。路过,就显得自然,又不至于像一块牛皮糖那样失了颜面。黑色的铁皮小汽车里,男子这样跟自己说。 什么开始变得这么忸怩婆妈,竟然还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看似恰当的理由?完全不像以前的那个他,雷厉风行,大无畏。 不由得在嘴角挂上一丝自嘲的笑。 汽车在苏和酒行的门口停下来。已经接近打烊的时间,铺子里灯光很昏暗。掌柜在清算当天的帐目。萧景陵走上去,问,蓝映阙在吗? 掌柜大概是很反感这个公开在报纸上拆了他们招牌的男人,没好气地说,在,她跟大少爷在后面的地窖里。 倘若掌柜的说是映阙独自一人在地窖,那么,萧景陵一定会站在门口等着映阙出来吧。可他听说阮清阁也在,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在地窖做什么?为什么映阙收了工却不回家还要跟阮清阁腻在一起? 萧景陵觉得自己卑鄙了。可是,却又抑制不住。就好像,他曾经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幼稚一点也没有大老板的架势,但他也一样改正不了。他的反常,他的局促,他的笨拙,他的小心眼,统统都来源于映阙这女子。她是他深沉的反面的唯一见证。 地窖里。昏昏黑黑。 萧景陵先是听见映阙的声音,她说,都检查了,坛子全是密封的,没有问题。稍后阮清阁也说话了,为什么偏偏是送到天福宫的酒才出了问题,其余却完好无损呢? 难道你想说,是我们天福宫自己出了纰漏?萧景陵站在地窖的入口,声音里不带嘲讽,亦没有质问或者斥责,听上去倒有几分似玩笑。 阮清阁和映阙异口同声,道,萧老板? 他们没有想到萧景陵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颇有点尴尬。阮清阁解释道,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只是我们的酒从加工到储存,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查,以前也从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说罢,映阙又补充道,大少爷怀疑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脚。 萧景陵耸耸肩,用手指敲着酒坛子,道,那很简单啊,谁负责看守地窖,谁有地窖的钥匙? 是了。当初辞退的,那个叫李少亨的男人,是苏和镇上的同乡。他这会儿大概重新回到镇里去了吧。当初阮清阁只顾着责难他的渎职,却没有详加追究。到底那几坛引人中毒的酒是怎样产生的,是意外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那么,是有人进地窖做了手脚,还是李少亨监守自盗? 【 忌出行 】 丁巳年。癸丑月。癸丑日。 宜开仓。入殓。移柩。安葬。立碑。忌嫁娶。忌出行。 映阙随阮清阁一起回苏和镇。阮清阁要找李少亨。映阙看望父母。但他们的计划都在半途夭折,他们没有能回到镇上。 船在河中起火。那些经年累月被酒浸染的木板,烧得极猖狂,像一盏巨大的河灯。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立瑶正在喜滋滋地欣赏一块怀表。那是她花了整个月的工钱买下来要送给阮清阁的。以前阮清阁总说,不能准确地掌握时间终究很不方便,可西洋的表那么贵,他舍不得花那份钱,于是就迟迟地拖着。 已经两天了吧。阮清阁走之前还说,家中的厨娘有一副巧手,能做各色的糕点,我这次回去,让她做一些带过来给你尝尝。 重要的不是美味,是心意。立瑶想想也觉得欢喜。 可是,这会儿,听说阮清阁出事,心慌了,手抖了,怀表啪地一下掉在地上,表壳摔裂了,连指针也停了。 不顾一切地冲到医院,病房里,那奄奄一息的老人,好像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才哭喊出来。痛失爱子,让他仅有的防线也崩塌。 立瑶前脚踏进去,他后脚就断了气。阮家的人挤在病床边上,哭成一片。 有什么立场去过问这场生死呢?分明已经身在地狱,心如刀割。可是,却要假装疏离。打着幌子说她在意的只是另一个失踪的人,是她的亲姐姐。她可以和白涵香一样哭得撕心裂肺,但她口里唤的只能是姐姐,姐姐。阮清阁的名字,被生生地逼进喉咙里,顺着食道,咽回身体。 身体痛苦凄楚难当。 上班的时间,站着站着,一股悲伤袭遍全身,猛地栽倒。只好告了假,病怏怏地独自去医院。起初,以为是伤风感冒,或者悲痛过度。 怎知道,医生说,蓝小姐,你有了身孕。恭喜。 可是,这到底,喜从何来? 她不停地哭。哭到腹痛。仿佛是那个小生命在提出抗议了。她喃喃自语,清阁清阁你到底在哪里?你快回来。我和孩子都等着你。你要给我们带好吃的糕点。 至于怀表。修理的师傅说,没有大的问题,过几天就能取。可是她的爱人能补得回来吗?几天,却胜似人间几千年。 到底阮清阁在哪里?他是生还是死?映阙又在哪里?倘若这世上一瞬间就没有了至亲与至爱,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是好? 翌日,失火的船的残骸已经基本上被打捞,有烧焦的木块,也有烧焦的尸体,已无法辨认模样。但数目是不齐的。也就是说,或许有人侥幸逃亡,可逃亡的人都有哪些,他们是生是死,想要弄清楚,只怕得费上好一段工夫。阮家将事故报给警察厅,警察厅说,我们会派人继续沿岸搜索。 但也只是例行公事。草率,敷衍。 这个时候立瑶想到萧景陵,在南京,她唯有想到他,她哭哭啼啼地去找他。 萧景陵正在家中露天的阳台上品茶。听见消息,手一震,茶杯里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他竟丝毫不觉得疼。 然,他似乎跟立瑶一样,名不正言不顺的无权表露出太多的凄凉。 还要故作镇定地,安慰立瑶,说自己一定会找到生还的人,打探出映阙的下落给立瑶一个交代。然后派司机送立瑶回家。自己,就在露台上怔怔地站了大半日,连下午原本有一笔生意要谈也忘记了。 他知道,他是彻底坍塌。 某些曾让他以为在生命里将不屑一顾的事情,不但发生了,并且,犹有千斤。这千斤倏而落下,他彻底坍塌。 【 包藏祸心 】 丁巳年。癸丑月。末。 阮老爷的丧事已经办妥。阮夫人在转瞬之间失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几乎变得痴呆。但她宁愿相信儿子还活着,她冀盼在不久的某一天会再见到他。 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阮家的产业,出乎意料的,由女子做了继承。阮振国死得仓促,并未交代清楚,但阮振国的堂表兄弟叔侄妹弟们都记得,阮振国曾说阮心期并非他的亲生,于是他们就有理由反对酒厂由阮心期来继承。而阮清雪是女流,他们以为,女流之辈不足为惧。暂且看似公平地将酒厂拨到她的名义下。一个十指纤纤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如何应付得来,她一旦手忙脚乱了,他们就有的是机会喧宾夺主了。 然而,不管旁人怎样盘算,这样的安排,正中了清雪的下怀。她对于阮家这门生意的渴望,超过了任何人能够想像。 包括阮心期。 直到清雪在众人面前否决了他的意见,俨然如只手遮天。他才渐渐意识到,他的心上人也许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简单。他甚至觉得,当初酒行与天福宫的那场中毒事件,也是她,利用了他的冲动与野心,企图借刀杀人。 ——没错,李少亨是他买通的。偷偷地揭开酒盖,再掺入无嗅无味的氧化剂,加速酒的变质,使人在饮用过后出现轻微的呕吐腹泻等症状。事后李少亨假装惶恐,承认自己失职,也是他教他,以退为进,掩人耳目。他还给了李少亨一笔钱,让他离开南京暂避风头,所以,就算阮清阁回到苏和镇,也是找不到李少亨的了。 这是他为了减低阮振国对阮清阁的信任而做的手脚。他想,如果早知道阮清阁会有此一劫,也许就不必那样大费周章了。 而这件事情,清雪知道。或者说,她可以猜到。当初,若不是她用激将法在阮心期面前扮同情,阮心期不会铤而走险。她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为阮家尽心尽力,爹偏爱大哥,对你未免有失公平。大哥的才干其实远远比不上你,酒厂如果交给你管理,我也是赞成的。她说,爹就是太看重大哥,他毕竟是爹亲生的,单凭这份血缘也能得到爹的信任。她说,倘若爹知道,大哥其实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样能干,也许爹的想法就会有改变了。 这一番话,阮心期事后回想,似乎字字句句都是一种怂恿,一种挑拨。如果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怪只怪自己疏忽,没有看清楚那黄雀在单纯的外表之下包藏了怎样的祸心。 而唯一让阮心期意外的,是姜悦。 他约了李少亨在码头见面的当晚,他发现,他在半途被人跟踪。于是他在码头随便找了一个流浪汉,代替他,到船上将氧化剂交给李少亨。他一共教流浪汉说了三句话: 这是给你的。 都记好了吗? 万事小心。 姜悦实则听得懵懂,亦根本没有看清楚说话的两个人长什么模样,但是,他害怕,怕自己做的亏心事会败露。尽管,他在暗处已经将跟踪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依然狠心,买了一个亡命徒,欲造成姜悦被劫杀的假象。 丝毫不顾念她对他的情意。 可是,姜悦还活着。他看见她的时候,紧张得出了一手心的汗。后来在言辞间试探,她似乎已经记不清楚当晚所发生的事情,他才稍稍定了心。 可是,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 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依旧被阮家的人主宰着。过去所有的事,好的坏的,明的暗的,统统被一个女子抹杀。 被自己的心上人抹杀。 【 心裂 】 彼时,清雪毕业。 毕业的典礼上她打扮得端庄又漂亮。可是,没有人来捧她的场。她的父亲过世,哥哥失踪,母亲的身体虚弱精神恍惚。她看着别人微笑拥抱签名合影,没有半点喜悦。 这时候,有人在背后问她,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愕然。回头。 那说话的人,竟然是萧景陵。他的面上虽然没有笑容,但他是他,已经足够让她暖心。她问,你怎么会来?萧景陵说,是校方的邀请,因为他曾多次赞助女塾的相关事宜。 刚巧有记者走过。清雪上前,问,能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吗? ——那张照片,清雪笑得很开心。萧景陵却在眉间有阴郁。 那张照片,记录了清雪能够在毕业典礼上遇见自己喜欢的人那份娇羞与喜悦,也记录了萧景陵在繁华热闹之中失去心爱女子的落寞。 他们很近。却很远。 稍后,清雪正式接管阮家的酒厂。她知道阮心期对此是颇有微词的。她便主动向他示弱。就好像,看上去她是很需要对方的。 她说,我经验尚浅,我想将酒厂的酿造及运送的事交给表叔他们处理,而你,就来南京帮我,可好? 言辞轻软,含情脉脉。 莫说是阮心期一直都希望有机会留在南京而不是那穷乡僻壤的苏和镇,就是清雪的这番讨饶撒娇,他亦拒绝不了。 这就是情爱之弊。让人心有余,而力不足。舍不得,放不下。 于是阮心期在南京找了一处小公寓,留宿的当晚,姜悦来找他。是清雪将他的情况告诉姜悦。姜悦为此欢喜不已。 夜,极清凉。带着些许阴森森的味道。 幔帐里,却是春色正好。 房间的灯灭了,窗帘也紧闭着,一轮弦月细细地挂在天边,似要坠下来。阮心期拥着怀里的女子,甚至要将她错看成清雪。他的吻带着粗暴的宣泄的味道,温热的手掌抚过女子的身体。尔后,突然,像被什么蛰住,戛然停住。 他问,你胸口的,是什么? 姜悦初初只以为他在说笑,娇嗔道,讨厌,你说是什么。可又发觉阮心期似乎很凝重,甚至,连周遭的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她便伸手抚着自己的胸口,突然,尖叫一声。 灯重新亮起。 镜子里,姜悦看着自己裸露的身体,在胸口,有很大一块地方,出现了粗细不一的裂痕,那些裂痕,像植物的根须,由中心向四面扩散,仿佛是即将有一棵树要从她的心里面破土长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由轻微到剧烈,她抓起旁边的一只凳子,狠狠地向镜子砸去。她发了疯一般,抱着头,恣意地哭着,手里竟然又拽掉了一大束头发。她抱起自己的衣服胡乱地裹在身上,夺门而出。 阮心期已然呆若木鸡。 后来,阮心期开始彻底地躲着姜悦。他怀疑她必定是染了什么恶疾,他害怕连自己也会被传染。但那几天,姜悦没有来找他。 又过了一阵子。已经接近年关了。 姜悦出现的时候,戴了一顶大翻边的帽子,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嘴唇刻意涂成鲜艳的红色。她说,心期,我想起,有一天晚上,我在码头见过你。 阮心期骤然一惊。但很快强做镇定,说,你先进屋,外面冷。 屋子里,那面被砸碎的镜子还在角落里。姜悦盯着镜子,看了许久,问,心期,如果我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你还爱不爱我。 事到如今姜悦仍然以为阮心期是爱她的。她以为一个人倘若并非出于爱,是不会与另一个人有肌肤的温存。她用她自己,错估了阮心期。 可是这会儿,为了套姜悦说出当晚在码头所见到的事情,或者说,暂时稳住她希望不要将事情对别的什么人讲而徒增麻烦,又或者是,害怕撕破了脸皮在一个女人的面前暴露出自己内心的卑鄙,他说,爱,无论怎样,我都爱你。 姜悦笑了。虽然笑得又冷,又僵。她说,那你愿意跟我永远地在一起吗? 阮心期说,愿意。 姜悦便走过来,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匕首。那眼神让阮心期心悸。他问,你做什么?姜悦道,既然你愿意跟我永远在一起,那么,也许将你变成我这个样子,是唯一的方法。 我想,我是已经死了的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我用刀割,用针刺,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我的头发很容易就掉落一大片。我的胸口,我的胸口有裂痕,你也看到了。 但是,心期,你不要怕我。 既然你爱我,我一定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我只是要把你变得跟我一样,然后,我们就能够永生不死地在一起。 你说,这不好吗? 阮心期早吓得魂不附体,怒吼道,你这个疯女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姜悦喃喃地说,我最近想起来,有一天晚上,我从码头回来,在巷子里有人拿刀杀我,他刺中了我的心口。我应该是死了的。 心期,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死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能站在这里。 姜悦说着说着,掩面痛哭起来。这时候,阮心期已经不想弄清楚整件事的原委,更加顾不得去安慰她,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他趁着姜悦哭泣的时候,拔腿冲到门口。 门开了。 阮心期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打开门之后看见的竟然是清雪。 【 友谊 】 谁都没有能离开那间屋子。清雪,阮心期,还有姜悦。 阮心期对清雪说,她疯了,她要杀我。清雪不相信,她走过去试图拉着姜悦的手。 姜悦躲开。她说,我的手太凉。我不想吓着你。然后又幽幽地叹息一声,你来做什么?清雪道,我来找心期谈铺子里的事。 姜悦不做声。 良久。 姜悦问阮心期,你为什么要逃,你怕了么,你后悔了么?阮心期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尽量地让那可怕的女子不要靠近自己的身。 姜悦低头呢喃,你说爱我的,你说了你爱我的,难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谎言,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她举着匕首一步步地走近,眼神愈加锋利,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阮心期铆足了劲,吞吞吐吐,说,不爱,我不爱,我只当作跟你是逢场作戏。说完,战战兢兢地,看一眼旁边的清雪。 姜悦怒了。那是一种被欺骗了感情与身体的愤怒,是由爱而生,因爱而长,那就像承载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一下子,将阮心期逼进墙角。 你骗我,她说,为什么要骗我,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很想哭,但是,突然发现,她只能做出哭的表情,眼泪已经流不出。 姜悦。不要。不要。 清雪冲上去拽着姜悦的胳膊,她感到手心里传来一阵阴寒。对方竟然没有体温!而姜悦回头看清雪,看定她闪烁的眼睛,动作有了迟疑。阮心期便趁此机会,推开姜悦,从墙角,全身而退。只是,他推倒姜悦的时候,姜悦手里的匕首,不留神划到了清雪的脖子。 细嫩的肌肤上,顿时出现一道狰狞的血痕。 姜悦呆住。 渐渐地,她想起和清雪在一起的种种,仿佛又回到那个绿草如茵的夏天,她们在草坪上读纳兰的诗集,她们像两只小鸟穿梭于秦淮河的阡陌小巷,她们为筹备慈善捐款四处奔走,渴了饿了,拿出来的水和粮食,从来都成双。还有以前她被某个校外人士死缠烂打,清雪替她解围,将那个男人好好地捉弄了一番。如果周围谁要是说了她们其中一人的坏话,另一个必定挺身而出。她们还约定了在各自二十岁生日的那天送给对方一份最具心意的礼物,将来谁若是出嫁,一定要举行西式的婚礼,余下的那个做伴娘,穿着白色的洋装,她一定会将花球抛给她,至于老了,她们说,老了也是可以恶作剧的吧,老了也要修理那些看不顺眼的男人女人们,老了还可以比一比谁家的孩子长得漂亮,成就高…… 一幕又一幕。像影画戏。 阮心期看姜悦发愣,料定这是最好的时机,于是纵身扑过去,抢了她的匕首。她并没有反抗。她说,你们走。 清雪捂着伤口,踉踉跄跄站起来,唤,姜悦,你到底怎么了? 第十一章 被遗漏的真相 【 两面 】 只怕没有人能够解释个中的离奇怪诞。 就连姜悦自己也不知道。她一相情愿地以为杀了阮心期就能够将他变得和自己一样,他们可以不再惧怕没有隔阂地在一起。 可是,最关键的时刻,她看清楚他的懦弱,虚伪。 她放弃。终于明白了那样的男人不值得她爱。她要给自己救赎,脱离她的苦海。但或许,又是为了清雪,她那么好那么好的朋友。 到底什么原因,别人不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清。 没多久姜家就传出死讯。奇怪的是,姜悦的身体在她死后不到一天,就变得枯萎,犹如已经死去多时。这件事情轰动一时,外国的医生纷纷对此发表了言论,但没有谁敢说自己一定是正确的。 据姜家的人所说,姜悦出生的前夕,她母亲在院子里看到了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就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一样。姜夫人好奇,靠近去看,突然觉得浑身灼热难当,腹里的胎儿也在隐隐作动。后来,再去院子里找那块石头,却已经不见了,而周围的树木就像是被极强烈的阳光烧烤过,变得奄奄一息。地面还有两道笔直的碳黑色的痕迹。 而姜悦自幼就有一种很奇怪的自我恢复的能力,例如,普通的人如果为刀斧等利器所伤,伤口从止血到愈合,起码也要十天半月,可姜悦最多只需要两天。姜家人只当这是上天赐给女儿的天赋异能,有益无害,渐渐地,也就成了习惯。 另外,医生分析,姜悦的致命伤应该是来自心口的那一刀。如果照姜家的人所说,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心似乎一直都在挣扎着想要疗合伤口。但不巧的是,刀上面有铁锈,抽出以后,铁锈残留在心里,跟心的愈合能力形成了强大的对立。而当铁锈生长,就导致了胸口那些根须状的裂痕。并且,最终使心脏供血不足,衰竭而亡。 或者说,再次死亡。 别人都不知道姜悦心脏上的那一刀究竟是从何而来。她没有对家里的任何人提起自己在小巷遇袭。况且,当初在巷子里袭击她的男人,早已经无从追查。她只当自己是深夜晚归,路遇抢匪。始终不知道,这背后原来遮掩的是一段不堪和凄凉。 这也许是好的。 这也许是上天对她的再次眷顾。她应该不知道。否则,情何以堪。 后来当人们议论起姜家小姐的事情,似乎各有各的看法。有人说那就是借尸还魂,或者称死而复生的姜悦为女鬼。但无神论者们以为,那样的说法明显欠妥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怪邪神,姜悦的情况,只能说是身体的变异。 至于为什么会变异,那也许跟她尚未出生之前在娘胎里遇见的那块石头有关。稍有文化的人,还说石头里含有某种物质在洋人的科学里被称为辐射或磁场。 总之,众口不一。 负责报道此次事件的记者在文中的末尾用了一句很俗套的话,人言,勿要迷信。但一味地相信科学,是否,又可以说是另一种迷信呢? 事情至此,落了帷幕。 【 生与死 】 某日。派出去搜寻大火中生还者的人送来消息,他们找到映阙。她在沿河的一户农家休养,受了伤,但康复了八成。 他们将映阙接回南京。 萧景陵喜不自禁,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他真的看到她。清水一样的女子,面容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萧景陵定定地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有些局促,似不知用怎样的眼神动作相回应。她唤,萧老板。萧景陵的手指轻轻一颤,方回过神。他说,你没事就好了。 然而。 然而以生还的姿态背负了一个死亡的讯息。始终也拿不出半点笑意。唯有哭。嘤嘤地哭。号啕地哭。彼时,在立瑶的面前,映阙仿佛还能看见漫天的大火。听见腐朽声断裂声爆破声呼救声惨叫声。她说,大少爷,死了。 ——我是亲眼看见他被一块燃烧着的横梁压住,顷刻间,没了声息。他之前还喊着我的名字。他说,映阙,跳到水里去,跳到水里去。 ——可他自己,却没有来得及。 在片刻之前,因为姐姐的返还,有铺天盖地的喜悦砸过来。像小鸟一样哭倒在姐姐的怀里,呜呜的说着,我以为,你就算没有被火烧死,也只怕要浸没在滔滔的江水里面了。爹娘为你哭了多少次。我为你哭了多少次。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回来了。你终于都回来了。 语无伦次。 但旋即,哭声止住,眼泪凝固,眉目颤抖,满心抽搐。一阵强烈的腹痛游遍全身。她蹲下去。抱着肚子,咬着唇,额头上有冷汗渗出。眼白处密密麻麻的血丝,闪着一种难以释放的光。 爱人。死亡。 事到如今阮家不得不接受了阮清阁已死的事实。悲痛长时间地笼罩了整块天地。连尸首也没有。只能在棺材里摆放阮清阁的衣物。 设灵堂。 择日下葬。 立瑶已经从修理的师傅那里取回了怀表,挂在胸前,日日夜夜都挂着。在梦里看见阮清阁的时候,她就说,这是我送给你的,你收好。可醒过来怀表还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欲哭无泪。 映阙直到那时候,才知道立瑶跟阮清阁的关系。她惊愕。更加痛心。立瑶亦告诉她自己怀了阮清阁的骨肉,她要将孩子生下来,因为那是阮清阁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是他的生命在自己体内的延续。映阙觉得烦乱,亦不知如何是好。 【 玉坠 】 映阙回家。回苏和镇。在此之前爹娘为她的失踪伤透了心,而她回南京之后,当天便托人捎了口信报平安,原本是打算第二天就回家看望父母的,但立瑶的身子弱,情绪也不好,她只得在南京多逗留了三五天,方才离开。 期间,映阙也曾劝说立瑶,这样大的事情,必定不能瞒着家里的人,他们再是不耻,早晚也会知道。她说,你不如就跟我一起回去,给爹娘一个交代。况且,你我都没有经验,难保不会有闪失。所以最好是你住回家里去,让他们来照顾你。 立瑶不肯。尽管她知道姐姐的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可是,爹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用藤条抽打她?他们会不会勒令她不准生下这个孩子?甚至,要跟她断绝关系? 可是,她却不能一辈子都隐瞒着。纸包不住火。 思前想后。 结果,在映阙离开后的第二天,立瑶也便回了苏和镇。没有到家之前,在途中,遇见白涵香。那女子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颊凹下去,眼睛却浮肿起来。 立瑶对着她,有一种很难言的情绪,她只想假装没有看见埋头快步走过。谁知道,也许是步子迈得太急,她竟然摔倒了。 白涵香扶她起身。 她没有说谢谢。亦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她站定的一刹那,白涵香的目光里出现几丝异样。那是她脖子上的一个玉坠子引起的。坠子用红线穿着,平日,都藏在衣领底下。今日,这一摔,不偏不倚地,在白涵香的面前掉了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露出坠子上面刻着清阁二字。 白涵香记得她曾经向阮清阁索要这枚玉坠,阮清阁却说,是奶奶留给他的,舍不得。可是,为什么玉坠会到了别的女子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白涵香怔怔地,站在原地。 亲情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原谅的。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冷漠,到最后,都是春雪抵不过阳光的温暖。 他们就算口中仍有怨言,面上笼着阴霾,但心里,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几天,映阙亦留在家中,不断地替立瑶向爹娘说情。母亲责她不是一个严厉的好姐姐。她便想起儿时立瑶砸坏了别人家的大门,她替她去赔礼认错。她亲眼看见立瑶使性子倒掉了厨房里一锅刚刚煮好的绿豆汤,却硬说汤是被外面来的野猫偷吃了。立瑶受人欺负,她壮着胆子替她出头却摔到田里浑身透湿。立瑶想要一根漂亮的头绳,她就把自己暗中攒下的钱统统都拿了出来。幼年时候种种趣事瞬即都浮了上来,一边想,一边忍俊不禁。 然后立瑶从屋里出来,她们在院中洗衣服的石头板子上坐着。立瑶问,姐姐,你是真的支持我这样做吗? 映阙叹气,就算我不支持,你也会把孩子生下来,不是吗?我也许如今无法预料你生下这个孩子将来会遇到怎样的困难,可是这是你的心愿,我就只能支持。笨是笨了点,不过,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子,你知道的。 立瑶轻轻地靠着映阙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言语已经丧失了作用,心照不宣的沉默,才是最贴切的表达。 外面冷,回屋里睡觉吧。映阙拍拍立瑶的肩膀。立瑶重新坐直了身子,别过脸望着映阙,说,我不打算回南京了。 啊? 回来之前,我已经辞了工作,我想留在家里,安安心心地,将孩子生下来,抚养他长大。 你不后悔? 后悔?立瑶站起来,仰面望着漆黑的天,没有月亮,没有星子,连乌云也看不见。她说,从前我以为外面的世界才是我向往的,我一心只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可是,老天爷似乎并不赞成,往往是摆在眼前的机会,也要从我身边溜走。如今,清阁不在了,我终于明白,原来荣誉和虚名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要的,只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只是那样而已。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姐姐。你不要像我,等到失去了才晓得可贵。你还记得那个宋姑娘么?也许,在她自己看来,她用情至深,无人可拟,但她的情,这一辈子,却始终也没有让对方知道。她分明是荒废了。她爱一个人,可是,那样的爱,毫无意义。 【 意外的发现 】 映阙回到南京。 一路上,心里想的,始终都是立瑶跟她说的那番话。爱情需要时机。不要等到失去才晓得可贵。然,她遇见她的爱情了吗? 那么朦胧。那么疏离。 凭什么资格去珍惜?凭什么,在审视爱情的时候,一定要想到那个男子?莫不是他曾经用他温柔的眼神盛载她的羞赧?莫不是他们频频的分开又重聚似活在一个缘分的陷阱? 那时候。 苏和酒行。阮家小姐清雪做了新老板。她对映阙说,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我们不欢迎一个自作主张毫无纪律观念的员工。你失踪的那些天姑且不计,但你回到南京却也不来酒行报到,你回家,同样一声交代也没有。我这里可不是善堂,由不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席话,压得映阙没有半点讨还的余地。好像真的是自己理亏。 实则清雪对蓝家的姐妹素来就存有偏见,她觉得她们碍眼,莫名的讨厌。她故意借这样的机会将映阙赶出酒行,心中很是得意。 映阙失魂落魄的一个人走在长街上。周遭熙来攘往,似乎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她不停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天福宫。 梧桐缺处是一轮满月。华灯初上。仰头看见萧景陵的办公室的窗户亮着。整个天福宫,就像一个燃着火的壁炉。 映阙想要取暖。 她走进去。楼上楼下坐满了客人。鬓影衣香。觥筹交错。喧哗声。笑声。歌声。混杂成一片。她独自一人走上三楼。 后来,映阙想,倘若那天不是那么失意,倘若她不那么鬼使神差地去找萧景陵,也许,她会更快乐一些。 但这世间有很多的事,往往,可一,不可再。 映阙在萧景陵的办公室门外,听见他跟一个男人的争执。那人称自己手风不顺,需要借一笔钱来转运,他说这些年我也算替你办了不少的事,你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倘若我一不小心告诉别人,韩云松的死是你指使我干的,咱们只怕要一拍两散,对谁都没有好处。 然后,屋内一片沉寂。 门打开的时候,映阙躲在暗处。她之所以没有很快离开,是因为她想看一看那个跟萧景陵讨价还价的男人长什么模样。 她觉得男人的声音是她熟悉的。 她没有猜错。从门里面昂首阔步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文浚生。 从前的文浚生,硬朗,积极,有满腔的抱负,可现在的文浚生,嗜赌,颓废。纵然还有光鲜的外表,看似周正,但他始终也不是从前的他了。他甚至为了钱而埋没掉自己的良心,不问因由,就像古代的杀手,谁能给出合理的价钱,他就能为了谁不惜双手染血,做出违法的勾当。 而映阙。那样一番对话,扰乱了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萧景陵不过是有着很肤浅的交情,就连见过几次面,做过什么事,说了哪些话,她都能一一列举。她不熟悉他,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深沉的外表下掩盖了怎样一副心思。他除了是做买卖的生意人,还有没有别的不可见光的身份?韩云松区区一个小画家,他为何要买凶杀他?这背后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再想想自己曾经和这幕后的元凶一起追查所谓的案件真相,莫不就是一种讽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他?谁知道? 【 陈年漏案 】 关于韩云松和苏敏儿,真相事实是这样: 苏敏儿的确有心杀韩云松。她是极内向而思想颇为极端的人,她觉得自己所受到的侮辱一定要用对方的命来偿。 因为,女子的清白比生命更重要。 那张认罪书,或者说,遗书,虽然是伪造,但上面有一件事情是真的,那就是韩云松的确借酒玷污了苏敏儿。 而苏敏儿自知,明目张胆的较量凭她一个弱女子是取不了韩云松的命的,她只好在水里面放了迷药。那杯水由她亲自端进画室,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却被立瑶喝了。立瑶昏倒的时候韩云松起了疑,而躲在暗处监视这一切的苏敏儿知道此次计划不成功,唯有放弃,她也便悻悻地离开了。 韩云松张望了半晌,不见任何异常。转而将目光又落回立瑶的身上,他心里有些痒痒。他蹲下去,盯着女子婴儿般熟睡的脸,用手指轻轻地抚过她光滑的皮肤。他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窗口有人偷偷地溜了进来。 那人,就是文浚生。 至于苏敏儿死前,邻居说,她曾鬼祟匆忙地出门。她是去找风盛公司里的一位职员。她被韩云松侵犯之后,那名职员也不晓得是怎样得知了这件事情,因为对她一直都有企图,于是趁机安慰她,表示出自己愿意为这件事情代替韩云松承担责任。 当萧景陵带着映阙去西餐厅,苏敏儿想,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就算她不是凶手,但她也曾经在水里面放迷药。况且,她那不光彩的遭遇,倘若因此而被掀翻,她颜面何存。为了安全起见,她偷偷地主动去找那名职员,央求他千千万万不要将事情泄露出去。 但是,萧景陵还是追查到。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也许是一个好机会。苏敏儿既然有杀人的动机,那么,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在她的身上,也合情合理。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死无对证。 所以,苏敏儿遇害。再模仿字迹,写一张认罪书,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这都是萧景陵的安排。而他之所以答应映阙,和她一起查找真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监视住她,以免她查到什么不应该有的线索,节外生枝。 殊不知,节外生枝的,并非那害人的阴谋,而是,自己的心。 【 仿若时过境迁 】 虽然。不至于去揭发一桩封卷的陈年旧案,亦不至于当面斥责元凶来标榜自己的正义,但那就是阴影,朦朦胧胧,枝枝蔓蔓,萦绕于心头,挥之不去。 那就是,温热怕事明哲保身的映阙。从小就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稍后,映阙找了一份新工作。在餐厅里做服务生。那间餐厅,她对它是有着别样情绪的。潦草的英文字,雕花的装饰。译成中文有一个极梦幻的名字。 Butterfly。 蝴蝶。 每次看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就会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经坐在那里,有一个男子在她的对面教她写英文字,那笑容亲切,暖暖的,直抵人心。 一次偶然。在街上遇见文浚生。两个人,就像一双恋爱失败的情侣,如果漠然走过会显得没有礼貌或小气,但彼此招呼了,又缺少谈论的话题。 映阙问,你不去送信了么? 文浚生答,今天休假。 然后。沉默。并肩。平视。目光闪烁。 映阙说,我已经不在酒行做事了。 文浚生说,哦。然后他似乎在前方的人群里看见了什么,突然变得慌张起来。他对映阙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便转身匆匆地跑进一条小胡同。一溜烟,没了影。 稍后有几名凶神恶煞的大汉走到映阙附近,四处张望,一边嘀咕着说,刚才我明明看见那小子的。映阙大概就明白了。 文浚生的住址是映阙到邮政局向人打听的。她找到他,拿了一些钱,是她为数不多的积蓄,她说,你先拿去,应应急。 文浚生傻了眼,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我不能要你的钱。然后转念一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映阙撒谎,道,那天你匆匆地走了,有几个人上前来问我,他们说,你欠了一笔钱。浚生,那些人是什么人?你怎么会欠他们的钱呢? 文浚生避而不答,沉默半晌,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这样说。 而目的其实是想要映阙别再靠近他,故意说难听的话。他如今的情况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可以毫无风度地去向人勒取,索要,他可以像过街的老鼠躲躲藏藏,他可以烂醉可以烂赌,但他就是不可以无耻到拿一个女人的钱,还要在她的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狼狈,他颜面无光,威信扫地,他恼火焦躁,唯有出此下策。 只因为,那女子,于他而言,非常非常的重要。 是他惨淡的人生里唯一的念想。 他喜欢她,始于年少,浮浮沉沉兜兜转转磕磕绊绊,始终不曾忘掉。可是如果要呈现给她的,是这样的一个自己,那就比杀了他,更煎熬。 文浚生扮作很愤怒,大声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走,拿着你的钱,走,以后都别来找我!然后将映阙推出门外。 砰。 合上。 映阙对着冷冰冰的木门站了半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那种难过,仿若时过境迁,很多美好的东西都不再。 第十二章 这些,那些,无法追及 【 隔 】 靠窗的位置。一丝不苟的男子。熟悉过,又陌生了。不是萧景陵,是谁。映阙轻轻地一颤,脚步迟疑了。 萧景陵亦看到她。望定她,似乎在等着她前来。 有眼明手快的女服务员从旁边杀出来,端着餐牌,问,萧老板今天还是要一杯热咖啡么?说话间映阙已经走到别处招呼其他的客人,就好像压根没有瞧见这里还坐了一位故人。萧景陵纳闷得很,他一直坐着,坐到天黑,餐厅打烊。然后,他在门口拦住映阙,说,我送你回去吧。 映阙不说好,也不说谢谢,钻进小轿车里,低着头,阴影覆盖住她的大半张脸。她很沉默。车开到一个转弯的地方突然一阵急煞,她的身子猛地向前倾,萧景陵一把拉住她,温热的手掌扶着她的肩膀。她缩回去,坐直了身子,说,我没事。 随即汽车的玻璃被敲得啪啪响。赫然竟是文浚生。他拦住萧景陵的车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寻求帮忙。萧景陵很不耐烦,讪笑,道,你不如去教堂向神父或者天主求救,开车。 等等。 这话不是文浚生说的。是映阙。阴影里面她的身体向外靠了靠,露出清晰的脸,文浚生这才发现她,一时间,尴尬之极。 映阙说,他是我朋友。 文浚生说,他要离开南京。越快越好。他需要一笔钱,理由跟上次一样。他即使不说,萧景陵也明白,因为他曾经替他杀过人,倘若他的要求得不到妥善的处置,他会将事情宣扬出去。他说,他早留了心眼,保存了他收买他的证据。 而那证据是什么,萧景陵无心知道。他根本赌不起。 因为,暗杀韩云松一事,哪怕没有实质的证据,他也不可以让世人风闻那或许跟他有关。只是一个或许,他也承担不起。 因为,他要防的,不是查案缉凶讲证据的警察厅,而是,另有其人。 这秘密,他将不惜一切去掩藏。 所以,他对文浚生说,我答应你,明天这个时候,你在火车站,我会派人送你安全的离开。文浚生却将信将疑,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萧景陵的嘴角微微扬起,盯着汽车的挡风玻璃,道,因为你别无选择。 映阙在旁边坐着,始终没有吭声。两个人的对话不显山露水,旁人能捕捉到的只不过是一团迷雾。况且,萧景陵是聪明人,倘若文浚生以这副狼狈的模样来找他,他还要将映阙支开,那就是此地无银,凭添猜疑了。倒不如由着她在场,听个一知半解的。她也只知道是文浚生向他索要一笔费用,至于他为什么要答应,以及,他会不会信守诺言,那就跟现在无关了。 现在的他,慷慨而善良。 只是,萧景陵没有想到映阙会在第二天来找他,说,我替你到火车站跟浚生联络。他拍案而起,那怎么可以。不可以。 映阙道,浚生和我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他也不会加害于我,有什么不可以? 萧景陵咬了咬牙,问,是他让你这样做的? 映阙说,是。 萧景陵好久也没有这样愤怒过。这种愤怒,不是可以咆哮可以砸坏东西以有形之物来发泄的愤怒,而是抑压在心底无法排遣生生地就掐住了自己,还要假装平静地去问对方,你几时见过他?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映阙坦言,昨晚,你离开之后,我又去找他。他没有跟我说太多的话。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说,他担心你会食言,所以,让我来替他拿那笔钱,但我想,你是不会出尔反尔的,对不对?这样简洁的一席话,像奇绝千古的对联。 无言相应。 映阙没有说,文浚生还告诉了她自己逃亡的原因。因为他杀了人。是那些追债的人当中领头的一个。争执中他不小心将对方推倒撞在墙壁的一颗铁钉上,钉子足有一寸长,没入后脑,那个人当场死亡。他说,那帮人发了疯一样地找我,他们要拿我填命。我必须走。 他说,萧景陵这人,城府极深,我担心他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盘算。但我如今穷途末路,也唯有孤注一掷了。 而这样的逃亡原因,映阙以为,萧景陵没有过问,他就不应该知道。可萧景陵却是早有盘算,他很快便命人打探清楚文浚生与赌场那帮人的恩怨,他甚至庆幸这或许是上天赐给他铲除这颗定时炸弹的好机会。没有谁的嘴会比死人更严。文浚生的存在对他来讲始终是一种威胁。所以他根本不会派人去火车站,而是将文浚生欲潜逃的消息送到赌场,他知道,他们会替自己解决了这项难题。 借刀杀人,何乐不为。 然而,映阙的出现,乱了他的章法。 就宁可在自己极为重视的女子面前充当一次出尔反尔的小人,也好过眼看着她以身犯险性命堪虞。萧景陵说,这件事情,我已经交代了属下去做,你相信我。 那目光坚定,带着隐隐的忧忡。 映阙凝望许久,皱着眉,抿着嘴,终于,吐出一口气,说,我相信你。 然后,在数天以后仍然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是如何稳稳当当,像在寒夜里靠着四面挡风的墙。可那墙最终还是坍塌。 报纸说,深夜的火车站发生一起混乱的殴斗,起因不明,但有一人死亡。他是一名邮差。他的名字叫文浚生。他全身上下一共被砍了二十七刀,最致命的一刀,割断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文浚生。 死亡。 盯着报纸翻来覆去地读,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手一松,那薄薄的纸,就落了地。风声呜咽。 【 隐约 】 萧景陵想邀请映阙做他的舞伴。买了一条昂贵的法兰西蕾丝裙,荷叶边,喇叭袖,腰间系乳白色的绸带,胸前镶着银色的水钻,肩膀上是一朵鹅黄色绒绒的花。 可是,映阙说,我不懂得应酬。 萧景陵仍然企图说服她,摆出很多的理由。映阙只是听,不附和,不反驳。末了,她轻幽幽地叹息一声,说,浚生死了。 这件事情一直缠绕着她,她的悲伤尚未过去,华丽的舞会,高贵的蕾丝,她完全没有心情。或者,她多多少少也存了芥蒂,她无法知道当天萧景陵到底有没有派人去火车站。因为,文浚生死于深夜,那已经超过了萧景陵之前承诺给他的“明天这个时间”。“明天这个时间”,原本应该在天黑之后的八九点。文浚生既然那样害怕,拿了钱,他必定立刻就要离开南京,断然不会等到深夜。所以,倘若是他一直没有等到他的那笔钱,他才在火车站逗留张望,因而遭致厄运,这也是说得过去的。但为什么就不可以是文浚生买了深夜的火车票,不可以是他突然改变主意要留下来,不可以是他还在等着别的什么人呢?为什么一定是萧景陵在撒谎?萧景陵会是那样的一个人吗? 可心底,怎么有那样强烈的盼望,盼望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多疑,错用小人心,妄度君子腹。她甘愿做小人。也祈求对方真的为君子。 最终,穿上那件精致华服的女子,换成了清雪。这世上很多事情并非一定要有原因。容许莫名其妙。容许心血来潮。 而女子欢喜无限,男子则把叹息埋在嘴边。 一切都如常。 只是,清雪远比萧景陵想像的更精明,也就更懂得交际应酬。哪怕周围的人还很陌生。哪怕有的眼神并不那样单纯。她都游刃有余。 舞会结束,萧景陵送清雪回家。汽车里面昏暗暗的,女子的面颊晕着些微的酒气,飞着两片红霞。有意无意地,她将头靠着萧景陵的肩膀,身子倾过来,临别时还在萧景陵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那一幕,站在门口的阮心期,悉数看见。 汽车开走。清雪踉跄着走上台阶,阮心期低身扶她,她问,你怎么在这里?阮心期说,你要的帐目,我做好了,就想着早一点交给你。谢谢。 楼梯太逼仄。清雪的身体总是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倒翁。阮心期问,你喝酒了?清雪掏出钥匙,摸索了半天,也插不进锁孔。她说,我今天很开心。 阮心期沉默。 门开了。清雪回身,反手握着门锁,问,你不想知道刚才送我回来的人是谁?我跟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阮心期低头凝望着女子泛红的脸,笑了笑,说,这是你的事情。 清雪亦笑了。你明白就好。 可是,纵然明白,掩饰,又怎么可以说熄灭就熄灭了。阮心期不过是故作的洒脱。他在深夜里盯着镜子,镜子里面浮现出清雪的轮廓,他用手指轻轻地触摸,那影像就像涟漪一般漾开,消失了。他跟自己说,一切不会就这样结束。 【 笑里藏刀 】 因了舞会上的一点交情,清雪通过一名姓周的富商,结识到广州酒楼的老板,老板对苏和的酒很是欣赏,当即表示,愿意同他们保持长期的合作。 至于运送方面的事,阮心期自告奋勇,说,他必定能够处理得妥妥当当。 眼看着,酒行的生意,风生水起。 可是感情的路却似乎艰难得多。言语的试探,肢体的讯号,都是一种邀请。始终没有获得对方太大的回应。反而好像是自编自导自娱自乐自做多情。 索性将话挑明了,说,萧景陵,我喜欢你。萧景陵饶有兴致,偏着头,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最初的最初,分明是讨厌的。讨厌他嚣张,不可一世,连笑起来都带着狡黠的神秘的味道。可是如今,怎么就喜欢了,喜欢什么呢?屈指可算的时间,仓促的碰撞,缘分何会催发了这颗感情的芽,清雪说不出,想不透,她只能回答,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萧景陵便承接了她的话,问,拒绝一个人,是不是也同样不需要理由?她高贵的自尊心,歼灭了她追问的勇气。 直到无意间看到萧景陵和映阙走在一起,她才醒觉,那个女子会不会就是原因? 妒火中烧。 那一次,萧景陵只是为了广告画的事情找映阙商议。因为她曾经拍过的那一辑获得了好评,合作方的宋老板亦对照片上的姑娘赞誉有佳。他表示,新一季的宣传,仍然希望由映阙任主角。 映阙颇为犹豫。 那本来就不在她生存的条例之内。那是妹妹的梦想。曾经她不可理解,现在,她也一样茫然。托人带信回苏和镇,立瑶复她,说,既然有精彩的可能,何必死守着平庸。我曾经嫉妒过你。你就当是为了我将这个梦想延续下去。想一想如果自己半辈子都做着端茶倒水伺候客人的活计,又或者,像母亲一样,像我一样,算不算可惜?南京那样的地方,你既然要留,心中必定也是充满向往的吧,那你又何必禁锢了自己,荒废了机遇呢? 字字敲心。 时至暮春。 立瑶腹中的胎儿已经四五月大,尽管为了躲避闲言闲语,她甚少出门,可还是有人看见她挺着微微凸出的肚子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于是,流言传遍了苏和镇。大家都以为她在南京结交了城里的男子然后遭抛弃。只有白涵香,听到这样的消息,心绪不宁。 白涵香去探望立瑶。 她说,先夫在生的时候,常对我提起你。他说你总是能明白他的想法,能解他的忧,你们是知己好友,你就像他的亲妹妹一样。 语罢,在立瑶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很明显的尴尬。 然后白涵香到蓝家来得越发勤快,她对立瑶好得像是一家人,她总说你是清阁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说得立瑶周身不自在。可是承了别人的恩惠是必定有所感动的。立瑶对白涵香的排斥渐渐少了,她对自己说事情已经过去,既然清阁都不在了,两个女人也没有什么好争的,索性就这样若无其事吧。可她不知道她面前的白涵香笑里藏刀,她不知道她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套问出她和阮清阁的关系,以及,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 落幕 】 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一句话,像刀,直直地抵住白涵香的咽喉。彼时的白涵香,躲在门外,偷听到立瑶和母亲的对话。母亲说,你跟那阮家的媳妇还是保持一点距离的好,毕竟,你肚子里怀的,是她丈夫的孩子。她若是知道了,哪里肯轻饶。 立瑶轻飘飘地叹息一声,人都死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白涵香听到这里,眼眶濡湿,嘴角带恨。她冲出蓝家,一个人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立瑶的话一直缠绕着她。这么久以来她处心积虑要弄清楚孩子的父亲是不是真的跟自己的丈夫有关,而今,她终于知道,她根本就不能怎样,这答案再是轰动,也成枉然,反倒是给自己徒添了一道伤疤。 翌日,白涵香煮了一碗安胎的药,她在药里偷偷地加入附子、乌头、巴豆等药材,对孕妇而言,这些都是禁忌。很可能一尸两命。 白涵香将这碗药端到立瑶的房间。立瑶说,谢谢你,这段时间你这么照顾我。说着,她照例将蜜饯盒子放在药碗的旁边。她说,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都很怕吃药,自己发烧烧糊涂了,那些药,也是喝一半吐一半。但是现在,为了这孩子,我却不得不忍下来。她抚摩着自己凸起的小腹,那神态安宁,慈祥。然后,她慢慢地端起药碗,到嘴边,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喝止,不要喝。 是她的母亲。魏淑媛。她气急败坏地冲进来,说,我刚才经过厨房,看见那些药渣,这个女人,我早说了她居心叵测,她竟然在里面掺了附子。 白涵香的阴谋被揭穿,她知道,以后蓝家的人都会防着她,她没有机会再靠近立瑶,她只能够企求天灾将这个孩子收回。 否则,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出世了。 她踉踉跄跄走出蓝家,天色昏暗,似有一场暴风雨。 没有想到。 立瑶还会去阮家找白涵香。因为她上次走得匆忙,掉了一枚耳环在立瑶的屋子里。她讪笑着说,你还敢来找我。 立瑶说,我来,也是想跟你说清楚,这个孩子,是清阁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他。但是,我不会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那是我对清阁的尊重。他生前从来没有想过公开我们的关系,因为他要维护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名声,还有整个阮家。你比我幸运,你是他的妻子,这样的身份,我就算盼上一辈子,也得不到。其实,你我不过都是苦命的女子,各有所得,各有所失。想一想,清阁都已经不在了,我们到底还有什么可计较? 白涵香看着立瑶,目不转睛,看她皱眉,叹息,看她来,看她走,她蹒跚的背影,看得自己犹如遇溺,犹如火烧。最后,她站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只耳环,放声哭泣。从此,阮清阁只存在于历史,存在于心底,和阮清阁相关的一切,她知道,她再也无法追及。 第十三章 我从前世来找你 【 邂逅 】 某天。 西餐厅来了两位英国客人。大约是夫妇俩。男人气宇轩昂,女人雍容华贵。她们问映阙,你们餐厅的招牌菜是什么?说的是英文。 映阙当场愣住。极尴尬。 幸好门口进来的客人替映阙解了围。他说,他们是想让你推荐几款餐厅有名的菜式。映阙感激的一眼望过去,望见对方年纪轻轻的却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模样又干净又挺拔,如是那古代的翩翩佳公子。她欢欢喜喜地致了谢。 后来,杨子豪常说,当时的你,手忙脚乱,傻乎乎的,着急得脸都红了,那模样,真可爱。映阙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目光停向别处了。 犹记得,当天,在餐厅门口,一辆黑色的私家轿车撞倒了一名年轻的女子。那女子是和杨子豪一同去餐厅的。 她叫,聂筱琪。 他们离开的时候,冷不防有人从旁边冲过来,抢了聂筱琪的串珠刺绣手袋。聂筱琪哎呀一声。杨子豪已经拔腿去追。 聂筱琪心里着急,也便朝着那方向跑去。那时候,映阙刚刚走出餐厅。她看着她慌乱地横穿马路,左边过来的一辆轿车按起喇叭,喇叭声尖锐刺耳,聂筱琪就像没有听见。煞车也来不及。 杨子豪皱着眉,靠着墙壁,低头看自己皮鞋的鞋尖。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聂筱琪将他当作陌生人,对他说的话很排斥,他已经像读档案一样报上了两个人的姓名、年龄,各自的出身,以及他们的关系,对方却将信将疑。 咚咚咚。有人敲门。 是映阙。抱着一束鲜花站在门外。她的背后,还有一名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戴一顶黑色的宽边帽子,左手提一个很大的水果篮。 他是萧景陵。 因为事后司机将详细的情形都向他汇报,他觉得他作为老板有必要承担这次意外的所有费用,以及,对伤者表示出关心和歉意。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这时候,病床上的女子忽然坐直了身子,瞪着眼睛,喊,暮生。大家愣住。面面相觑。接着,她索性走下床,走到萧景陵面前,拉着他的胳膊,问,暮生,真的是你?萧景陵很礼貌地推开她,笑道,对不起,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呢?聂筱琪喃喃道,暮生,是你不记得我了罢?我是秋娘。尹秋娘啊。我是你前世的恋人。 跟着,聂筱琪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我的前生,是江南大织户家的小姐。暮生是我的恋人,无奈家中嫌弃他贫穷又无功名,千方百计阻止我们相爱。 我们以死相抗,殉了情,还约定来生也要找到彼此,再续情缘。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这些事情,但是,关于今生的一切,我好像全都忘记了。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带着对暮生的爱来到这里。我是为他而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后来,映阙安慰杨子豪,说,别太担心了,你太太的病会好起来的,总有一天,她会再认得你。杨子豪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发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映阙这样一说,他突然就笑出声来。他盯着映阙,问,你以为,她是我太太? 映阙顿时窘迫又惊异,张大了嘴巴,问,难道不是? 杨子豪笑道,筱琪是我的中学同学,后来,我们还一起到英国念书,感情是很好的了,但我们只是普通的友谊。友谊,你明白么? 映阙咧着嘴笑,说,不好意思,原来是我弄错了。然后低下头,假装用手去拨鬓角的刘海,其实是要挡住自己微微发红的脸。 杨子豪却还是看见,他在心底轻轻地笑。 【 秘书 】 应该如何整理,她自己,和萧景陵相关的种种呢?那是她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心理。她会深刻地记得她偷听来的那些对话,记得文浚生的死,她能清楚地摸到自己的犹豫和怀疑。理智禁锢了她,她不敢向前,雾里看花。 可是,她更加舍不得后退。她的心就像装了一块巨大的磁铁。萧景陵是磁极,那股吸引难以抗拒,她会很想看到他。哪怕是匆匆的一个照面。 很多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问,我到底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心中烦乱。但也有一丝一丝的甜蜜,像细细的蜘蛛网,钻进头发里,贴在衣服上,踪迹难寻。 抚也抚不掉。 所以,当萧景陵的邀请再次到达,他说,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而这一次,你是不是可以答应做我的舞伴了呢? 映阙就迟钝了。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终于,她说,好。 那已经是聂筱琪撞车后大半个月的事情了。中间还有一段小插曲。因为聂筱琪认定了萧景陵就是自己前生的恋人,她要唤回他的记忆,或者说,唤回他们之间刻骨铭心的感情,所以,她显得有些癫狂。医院并未批准她离开,她却强行办了出院的手续,然后立刻去找萧景陵。 其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而彼时,萧景陵的秘书辞职,公开的招聘信息一经发布,应聘者甚众,最后,新秘书签了合约,抱着一叠文件站到萧景陵面前,男子颇有些吃惊。 ——那竟然就是聂筱琪。 聂筱琪是喝过洋墨水的,一份秘书的工作对她来讲并不难。只是她的动机却不单纯。她欢天喜地明明白白地说,萧景陵不记得她没有关系,她可以不提前事,可以从此刻起,当作初相识,重新开始。她说,她有信心萧景陵一定会被打动,甚至,爱上自己。 萧景陵哭笑不得。 宴会的请柬是南京某富商派人送来的。六十大寿。由秘书转交给萧老板。聂筱琪擅自拆开。她需要了解和萧景陵有关的种种,包括他的行踪。所以她知道他晚上有应酬,那样的场合,自然要带舞伴方不至于太失礼。 她回家换了一件蕾丝的小洋装。 萧景陵下午在办公室看见她,皱起眉头,说,我希望你在工作场合能够穿着得体一些。她笑笑,说,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么? 我? 聂筱琪指了指桌上的请柬,说,我可以做你的舞伴。 萧景陵的脑海里浮现出映阙的模样,他似乎很笃定这一次的邀请映阙一定不会再拒绝他。他笑着说,对不起,我已经有舞伴了。 聂筱琪不屑,道,你可以推掉她。 萧景陵站起来,很严肃,将手负在背后。他说,虽然合约的双方在三个月之内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解约,但这三个月,对你来讲,是试用期,我完全可以将你解雇。你知道,我是不在乎那点赔偿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尊重你的这份职业,也请你尊重我。 语罢,聂筱琪的那股得意劲瞬间泄了下去。咬着嘴唇,眉间有怒,但双目含珠。 【 流露 】 下了车。 萧景陵对映阙说,你应该挽着我的手,这是礼仪。映阙又迷惑又委屈,像一只小兔踩到了她的猎人。她不懂。萧景陵说什么,她就觉得是什么。她将双手奉上。萧景陵的嘴角浮起一丝轻浅的坏笑。原本这其实并不是必须。 别墅里灯火通明。鬓影衣香,觥筹交错。 映阙曾经参加过的所谓宴会,无非是乡下人丧葬嫁娶在堂屋或者坝子里摆上几桌十几桌酒席,她跟在爹娘身后,眼睛里只有那些美食。如今这样的场合,她总不自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露了洋相。 这时候有一个穿西装带领结的中年男人迎过来,笑呵呵地作揖喊了声萧老板,然后盯住映阙说,这位一定是蓝小姐了。 映阙愕然。 萧景陵介绍说,这位就是洋烟公司的宋天成宋老板。上次你为他们公司拍的广告画,宋老板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映阙恍然大悟,忙招呼道,宋老板,久仰。 宋天成哈哈大笑,说,宋某对小姐亦是久仰,今日有幸看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站在面前,真是比那照片上还要美三分啊。不知道蓝小姐对于续拍一事考虑得怎样了?映阙方才想起萧景陵曾向她提过洋烟公司方面希望由她继续担任广告画女郎,她始终犹豫不决,后来竟渐渐的将这事情抛诸脑后了。正吞吐,不知道如何应答。 萧景陵却抢先,道,宋老板放心,此事蓝小姐已经同意,我们稍后就会把照片送去给您过目。说罢,不着声色地瞄了映阙一眼。 心情一落千丈。 稍后萧景陵忙着应酬,推杯换盏,更无暇顾及她。她独自坐在角落,端着一杯法兰西红酒。那酒的味道如同嚼蜡。 宋天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坐在她对面,摆出一副慈祥热忱的模样与她攀谈。可是,她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有许多不安分的因素在涌动,他的目光因而变得复杂,落在身上,就像很刺眼的强光。她心里越发委屈,巴不得这讨厌的舞会赶快结束。 结束以后。 在别墅门口,映阙不肯让萧景陵送她回家。她说,我坐黄包车就行了。萧景陵以为是自己方才忙于应酬忽略了她,她心里闹别扭,遂哄她道,是谁惹我们蓝小姐生气了,告诉我,我去罚他。 映阙不言。萧景陵凑得更近,小声道,走吧,让人家看见了多不好。 映阙愠怒道,你虽然喜欢替人家拿主意,但我要怎样回家,你却未必做得了主。萧景陵恍然大悟,说,我在宋老板面前那样说也是为你好,那么好的机会,别人费尽心思也未必能得到。 索性说开了。 在你看来,那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的想法会跟你一样呢?就算你是为我好,你可以明白地来劝我,却不是这样硬生生地将我推出去。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这是尊重吗?为什么我觉得我从来都看不懂你,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每一次,当我以为自己跟你很靠近了,却又突然发现你那么远,那么模糊,甚至,好可怕。 说完,转身走。 自己心里亦是忐忑,毕竟从来没有用那种态度跟萧景陵说话。看定他的时候,捕捉到他眼睛里的撼动与仓皇。 突然,一只手,拉住她。背后有一个声音在说,对不起。她震住。脚步凝固。画面定格。萧景陵缓缓地越过她,站到她面前,再次重复—— 对不起。 映阙知道,要萧景陵那样自负的人,低声下气地说一句对不起,那并非易事。但她却得到。而要萧景陵给一个女子承诺或保证,更是难上难。但她却听到。 萧景陵说,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在你的心目中,这样糟糕。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尊重你的意见,不会欺骗你,不会隐瞒你,你所看到的,也将会是最真实的我。相信我,好吗? 映阙不置可否。但眼眶湿了,态度软了。萧景陵拉着她上了车,那只手,迟迟没有松开。他们不知道,在远处一棵合欢树的阴影下,有人将那一幕看得很清楚。 鼻尖冒汗。拳头握紧。齿关紧闭。香肩颤抖。 她是聂筱琪。 【 目击 】 西餐厅里,有人送来鲜花。指定由蓝映阙小姐签收。说送花的人是一位年轻的翩翩公子,周围的人都起了哄,映阙更是脸红。 她想,必定是萧景陵了。那个人,他竟懂得这样的把戏。惹得人心里痒痒的,爱不释手。 临到傍晚的时候,杨子豪从门口进来。找到映阙,问,那束花你喜欢么?映阙愕然,道,那花,是你送的? 杨子豪抬头挺胸,很是得意。 映阙整整一下午的高兴劲瞬间就败了下去。再看看那束鲜花,它们似乎开始枯萎了。映阙有些尴尬,问杨子豪,你为什么送花给我? 杨子豪却反问,呆会儿我送你回家,好么? 正如映阙所怀疑的,杨子豪说,我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你。彼时他们并肩走在夜幕下的街道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的余香,行人三三两两,华灯初上。 映阙很明显地顿了顿。她不好意思去看杨子豪的脸。杨子豪却没有半点尴尬,很大方地,盯着映阙手里那束鲜花。 映阙更窘迫了。 那条路,也变得从未有过的漫长。映阙住的地方,是一幢两层高的楼房,大约有十几户人家,环境并不好,贫穷,又简陋。楼下面是一条清冷的死胡同,胡同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条通往别处的巷子。那晚,杨子豪陪映阙走进胡同,经过左边的巷口,路灯坏掉了,巷子里一片漆黑。但杨子豪突然停下来。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映阙回头来问他,怎么了?他皱起眉。很凝重。 映阙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些类似于旧木材竹箩筐等的废弃物。但杨子豪却缓缓的移步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落脚很轻,但呼吸很重。 掀开那堆废弃物最顶上的一块烂草席。下面,靠墙半躺着的,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已经死去多时。杨子豪心头一惊,后退了两步。 映阙却吓得哭起来。一把抓住杨子豪的胳膊,躲在他背后。手发抖。 随后,他们去了警察厅。报案。一边描述发现尸体的经过,一边将警察领到现场。 因为巷子里光线极暗,所以,直到警察将死者像咸鱼一样抬出来,摆在稍亮一些的地方,映阙才看清楚,那是住在她隔壁的邻居。她见过他几次,但是没有招呼,连姓名都不知道。还是警察在盘问别的住户的时候,她才听说,那个人姓李,叫做李志森。 初步鉴定,李志森的身体有多处淤伤和骨折,想必是遭人殴打所致。而插在胸口的那一刀,将其致命。警察觉得这也许是一起仇杀,可能是私人的恩怨,也可能是帮派之间。 李志森并不是本地人,他住的房子是他租来的,而且他外表颓废,个性孤僻,很少与人交道,邻居们不知道他的年龄和职业。但住在那里的,一定不是什么富贵之人,那样的一个人死了,没有谁会催逼或者利诱警察厅的人必须揪出凶手,而通常的结果都是,潦草地调查,潦草地作结。 这些,都是后话。 第十四章 有一种存在,身不由己 【 夏夜 】 第三天,事情就见了报。 而萧景陵直到傍晚过后,才有空翻看那份报纸。看到一半,倏地站起来,吩咐秘书给他取消晚上的应酬,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一直到天黑,在西餐厅里面,萧景陵总算找到映阙。 那个时间,餐厅已经打烊,剩下清洁的女工在后巷洗桌布。萧景陵上前问她,她说,有一个姑娘,已经在餐厅的杂物间住了两天了。她说是老板同意的,我也就没多问。可是,那里太多灰尘,只有一张旧沙发,怎么能住人呢。 萧景陵一听,蹙了眉。 杂物间就在餐厅大堂的角落里,连门锁都是坏的。没有灯,只有月亮的清辉从窗口洒进来,像半山上破旧的庙。映阙蜷在沙发上,抱着膝,呆坐着。她已经两天没有合眼。她不敢回自己的家,因为害怕。也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她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这个时候,看见萧景陵,只是一个瞬间,眼睛里就盛满了水,闪闪烁烁的。 萧景陵在她旁边坐下来,握她的手,问,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拼命地抑着想哭的冲动,说,我不想打扰你。 难道,你始终也把我当外人?萧景陵看着映阙,问,我终究还是让你放心不下,对不对?说完,松开了手,视线也移到别处。 像濒临一道寂寞的悬崖。 良久。 映阙看着萧景陵,目不转睛地,虽然咬着牙,嘴唇依然有轻微的颤抖。然后,她伸出手去,犹犹豫豫地抚上对方的脸。 正要说话,突然,脑子里响成嗡嗡的一片,竟昏厥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家中。她知道,是萧景陵送她回来的。此刻,他就坐在她的床边,眼神很柔软。他说,好好地睡一觉吧。 她却摇头,我害怕。 男子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说,这样就不怕了?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她终于也笑了,咬着嘴唇,乖乖地点了头。 夜色是从未有过的晴朗。 清早时,睁开眼睛,萧景陵趴在床沿睡着。而他的手,握着映阙,始终也没有松开。映阙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他像婴儿一样单纯的熟睡的脸。 一切美不胜收。 【 秘密 】 彼时,在天福宫发生的那起中毒事件已经被众人淡忘,而苏和酒行的生意也是越发红火。作为掌舵的人,清雪认为,他们或许又有了重新跟天福宫合作的把握。 所以,清雪去找萧景陵。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新来的秘书聂筱琪。没来由地,相互多看了几眼。心中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味道。而正巧,映阙也来了。 她休假,萧景陵说,要陪她去看影画戏。 顿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清雪以谈生意为由,绊着萧景陵,她似乎有说不完的看似正经的严肃的话。 映阙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聂筱琪端了茶进来,弯腰递到映阙面前,说,蓝小姐,您先喝杯茶。映阙道了声谢,接过茶杯,却突然感到一阵灼热的剧痛。 她惊呼。低头看,竟是滚烫的茶水全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萧景陵慌忙地跑过来。聂筱琪连连说对不起,那着急的模样似要哭了。映阙则忍着疼,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痛的痛。慌的慌。唯有坐在不远处冷静沉着的女子,从端茶人一个狡黠的眼神里看出了名堂。她不动声色。萧景陵回头来对她说,合作的事情,我们改天再讨论,她说好,然后看着男子捧着那双被烫红的手离开,她才站起来。踱了两步,说,这样的把戏,你不觉得太幼稚了些? 聂筱琪转过脸来,问,你是在跟我说话? 清雪挑了挑眉毛,脸上渐渐地浮起一丝嘲讪的笑意。聂筱琪心知,自己的确是故意端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故意泼在映阙手上的。因为她嫉恨她。恨她抢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没想到装出那样一副惶恐的诚恳的模样,还是被阮清雪这女子瞧出了端倪。 这女子,虽然不得自己的喜欢,但她说的话,却又不无道理,她说,人家都已经双宿双栖了,你这样做,不但幼稚,还容易将自己暴露。倒不如想一些实际的法子,想一想,怎样可以不着痕迹的,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聂筱琪思忖良久。 某日。 映阙收了班,从西餐厅出来。走到某个巷子的入口,突然,后颈一凉,随之而来是酥酥麻麻的好一阵疼痛。 再接着,身子发软,昏倒下去。 迷糊中感觉自己被捆绑了,从一个地方,挪到别的好几个地方。最后,在一间空荡荡的大屋里醒过来。手脚都缠着麻绳。嘴巴里还塞了布条。更加惊骇的是,在她的身边,有十来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们有的昏迷着,有的像散沙一样靠在墙角,还有的正歇斯底里的哭闹,但无一例外,都绑了绳索。 紧接着,正前方开了一扇门,有几个人走进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出他们的剪影,他们当中有人狠狠地吼了一句,不准哭!但女孩子们反倒哭得更厉害了。映阙的位置,靠门最近,她拼命地镇定下来,竖起耳朵听。听见有人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说,这批货卖到南洋去,可是能赚不少的钱呢。然后又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最中间的那个人,在模糊幽暗的光线里站着,那轮廓看上去骄傲又冷漠。他说,把她们都看好了,今晚就送到船上去。 砰。犹如某根弦在心里弹了高调却又突然断开。 她觉得,自己似乎认得那声音。她很努力地张大眼睛看过去,但是仍然没有办法看清楚那几张剪影的模样。 人走了,门又关上。疑惑和恐惧并存。盘绕于心头,久久不散。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打开。映阙以为,是像刚才那些人说,要将她们像货物一样装上船了。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 谁知道,来的人只有一个,看那身影,还颇有些闪烁。近了,近到眼前,顿时就印证了自己方才的疑惑。 那个人,果然是杨子豪。 那里原来是一间靠近码头的货舱。偏僻,潮湿,还带着腐朽的臭味。待货舱的门打开了,所有的年轻女孩子都七零八落地逃了出来。映阙亦是。 当然她和别的人不同,她的身边还有高大威猛的男子保护着,猫着腰,伸出手挡在她的面前,脚步很轻。突然,旷野里传来愤怒的咆哮的声音,抓住她们!杨子豪眉头一紧,作无奈状。他早知道这是必然要惊动满场的。那么多的人,那么紧张的看守,又都是逼急了手足无措的女子,谁能够沉着地逃出监视的范围以内而不被发现呢? 鸦雀无声的货舱附近倏而沸腾起来。也有枪声。惊叫。甚至哀号。 最后,那些女孩子零零散散,死的死,逃的逃,也有重新关回货舱的。但终归数量太少,那笔生意没做成,幕后的老板损失可不小。这都是后话。 当杨子豪护着映阙到了安全的地方,匆匆忙忙,他说,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往人多的地方走,很快就能回市区。然后便作势要折回。映阙却突然出声道,害怕被发现么?语气很冷漠,丝毫没有宽舒感激之意。 杨子豪愣住。他知道映阙认出了他。在点货的时候,他就是站在最中间,作为监督此次交易的人。他轻轻地低了头,道,回上海这么久,我一直都是替英国人做事的。他们的生意,有的是正经明白,也有的在暗处,见不得光。 呵,但这次你的生意砸了,你如何交差?映阙戏谑地看着。 杨子豪淡淡地舒了一口气,从前,我以为真的可以有一番事业,勤奋拼搏,也许慢慢地就能受到老板的重用。可是当那样的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获得金钱与地位的代价,就是要埋没了自己的良心。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在暗中斡旋,这次就算你不在那些女孩当中,我也是计划了要将她们偷偷放走的。呵呵,估计将来总会有一天我黔驴计穷,实在无法再瞒天过海了,只希望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 或者——杨子豪顿了顿,用深邃的目光看定了映阙,似笑非笑,然后字字铿锵地继续说道,或者到时候你会相信我,不会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安静。静如深潭。 杨子豪单手插袋,潇潇洒洒地转身,却忽然听见背后的女子开口道,你,万事小心。那显然比一句客套的多谢更动听,简直有如天籁。连步履都能够因此而轻盈。杨子豪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脸上浮现出一片欲扬还抑的笑容。 映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也许是他平淡的面容下藏着的苦闷和忧伤。他的强颜欢笑。若无其事。却不经意地在他不羁的话语间流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萧景陵相似,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南辕北辙。 杨子豪不隐藏,可以款款地将自己的故事和想法都表达出来。而不论对方选择怎样的立场,怎样看待他。所以,他反倒清透。如朗朗的黎明。 而萧景陵始终似黑夜。每每当自己觉得足够地靠近他,了解他的时候,偏又要他的第三、第四面。难以捉摸得透彻。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后来,杨子豪用巧妙的合理的解释来描述了这场变故,只落得疏忽职守的罪名。他是好不容易才建立了老板对自己的信任,可以利用职权在暗中破坏那些不法的肮脏的交易,或者是将那些来得并不太光明坦荡的钱,用以捐助慈善,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但这次失败,他恐怕又得要花上好些心思,才能重新树立自己精明能干的形象了。 【 骨折 】 聂筱琪知道,她的计划失败了。没有将自己的情敌送走,还要继续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刺眼的恩爱,犹如一种炫耀。她始终也无法想像,映阙到底用什么法子安然地逃了出来,她只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还不够彻底。 ——是她收买人贩,要他们将映阙绑走,卖到南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以后不在南京出现,不在萧景陵的身边就好。 可惜,徒劳。 旁人无法想像聂筱琪对映阙的嫉恨有多深,那与她对萧景陵的执著是成正比的。她始终觉得自己连生存的目的也是为了这段感情,是从前世就带过来的刻骨铭心,不成功,便成仁。 数天后。 映阙回家。在楼梯的转角,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她循着声音抬头看,楼梯顶上正对着的那扇门是半开的。那是死去的李志森住过的屋子。 起初,映阙不以为意。走上去。可是发现门锁不是自然打开的,而是被硬物撬坏了。门缝里,有一个穿着藏青色衫子的男人,戴着一顶帽子,正在翻查转角的一只大木柜。 映阙想也没想,脱口喊出,你是谁? 那男人显然很心虚,映阙一喊,他就慌慌张张的往门口冲,帽子扣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映阙只道是小偷行窃,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喊道,有小偷,有小偷啊。 谁知道,就那样遭对方狠狠地推了一把,后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幸而那楼梯并不长,有栏杆围着,才不至于摔得太严重。邻居们闻声出来,七手八脚地将映阙送去医院。而那小偷,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医生说,映阙的右小腿有轻微的骨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方能痊愈,而这段时间,恐怕行动也不是那么方便了。 所以,萧景陵说,你就暂时住在我家里吧,有喜儿和佩姨照顾你。至于西餐厅那边,我会替你请假。映阙乖乖地答应。心里很暖。看萧景陵的眼神,也更加柔软。 后来,萧景陵问起事发的经过,映阙又详细地描述一遍,她说,那个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口袋和手里都是空的,没有拿走任何值钱的物品。 是么?萧景陵皱起眉头,隐隐的,觉得事情并不寻常。但个中曲直,亦未可知。 稍后,要整理映阙的衣物和用品带去萧家,萧景陵找了聂筱琪帮忙。一直以来,他都有意无意地在聂筱琪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映阙的重视,目的,就是想要她知难而退,别再拿出前世姻缘那样荒诞的说辞。可是,他不知道,他越是那样做,就越是加深了聂筱琪对映阙的嫉恨。 【 假醉 】 阮心期从广州回来。他说,第一批酒送到酒楼之后,顾客的反映是不错的,所以酒楼的张老板加大了定单的数量。他眼看着阮家的生意在外地亦有了好的开始,遂在广州多逗留了一些时日,通过那位张老板,又结识了一些广州的商人,这对将来苏和拓展在广州的生意是很有好处的。 他问清雪,你不会怪我擅做主张的吧? 清雪格格地笑,你为了我的生意奔走,劳心劳力,我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呢。 阮心期摸摸脑门子,咧着嘴笑,一副憨憨实实的奉承样。他说,阮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出力也是应该的。 清雪听罢,叹了一口气,道,这门生意,如果没有你帮我打理,我真是未必能应付得过来。心期,你对我的好,我是记得的。 阮心期还是笑,点点头,说,清雪,这都是我愿意的。 清雪走到店铺门口,说,我约了人谈生意。阮心期便又一声不响地招来一辆黄包车,扶着清雪上车,再目送她,接连的神态和动作,就像那旧时的李莲英伺候老佛爷,谦虚又诚恳。可是,当黄包车消失在街口的转角,那些谦虚,那些诚恳,又瞬间陨落下去。 阮心期站在那里,忽然,面无表情。 已经伪装了很久了。伪装成一个痴心懦弱的笨汉子,时刻都袒露自己对阮家的忠心,以及,对清雪不计回报的爱慕。可实际上愤恨不已。 恨清雪对他薄情,恨她爱上别的男子,恨她利用自己的痴心,将这份感情变成无偿的劳动力,哄得他为了酒行的生意做牛做马。还要假惺惺的摆出一副感激的姿态,说她对他的付出铭记于心,甚至会给予丰厚的回报。 曾经半开玩笑地问过她,你这份回报,到底是什么? 她便楚楚可怜地说,为了家族的生意,为了死去的父亲和大哥,她可以付出一切。而这个一切,意味深长。 他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和善良,受宠若惊地说,我并不贪图你任何的回报,你也不需要对我有愧疚或感激。我知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能够守在你身边,尽我的心,尽我的力,也是知足的了。 她以为,那真的就是他全部的心声。她内心暗自得意。 并且,阮心期也知道了萧景陵。是花了钱探听来的。包括清雪和萧景陵去舞会,去餐厅,在办公室,他们无论谈公事还是私事,他都知道。 如今,萧景陵的身边有了蓝映阙,他也知道。他有些得意,因为清雪的落败。 可他又痛恨自己,即便在清雪失意的时候,也得不到她半点青睐。某天夜里,他喝了酒,但他没有喝醉,神智很清醒的,到清雪的住所。 他装醉。 清雪原本已经睡下。大概是午夜了。她将他堵在门口,问,这么晚,你来干什么?阮心期嘟囔着说,我想你。 清雪冷冷地说,你喝醉了,回家吧。 然后作势要关门。阮心期却抓着门板,抵着,故意放大了声音,含糊地说,我想你了,清雪。 清雪开始害怕。但她的力气小,门没有办法合上,反而越开越大。 她一个不小心,向后跌去。 那天夜里,阮心期玷污了她。是她初初与一个男子欢好。在床单上留下一片血渍,如娇艳盛开的花朵。她没有哭。坐在床沿,用被子裹着瘦弱的身体。 然后回头看看已经睡着的男子,他鼾声如雷,似心满意足。她气得几乎要抽搐,抓起床头桌上的一盒雪花膏,砰,砸碎了窗玻璃。 刺耳的声音划破暗夜。 阮心期醒过来。或者说,发出了那样大的声音,他没有理由再继续装睡。他从后面抱住她,说,对不起,清雪,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原谅我,我一定会负责任的。 清雪推开他,头也不回。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也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你必须忘记。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屋子。 阮心期照做。很沮丧。很惶恐。 直到走上幽暗的长街,才慢慢地笑了出来。他想,这一回合,是他胜利了。她以为他真的是喝醉了酒,他却保持和往常一样的清醒。她对他无可奈何,但发生过的事情,却没有办法抹杀。就像那些耳鬓厮磨的余温,残留在身体和皮肤里,是再也不能否认的了。 第十五章 没有谁比爱更深刻 【 褪色 】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在落日余晖的河畔公园,绿杨路,白沙堤,清雪这样冲着萧景陵吼。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失去最宝贵的自己,心里一直都很慌,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萧景陵。于是坚持要请他吃晚餐,晚餐之后,又坚持来了这氤氤氲氲的秦淮河。 她是铁了心不再掩饰自己的。 她问萧景陵,如果我比映阙早认识你,你会不会爱上我?会不会?萧景陵苦笑,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何来如果。 清雪冷眼看过去,似笑非笑,又兀自呢喃道,我对你的心意,你知道的。可是,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 男子显然没有兴趣耽搁于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话题,他说,我要回去了。他连送她回家的风度也不想再拿出来。 女子怔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她问这番话,其实等同于无聊,没有丝毫的意义。也不知道究竟怎样的答案才会令自己满意。她觉得这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浑浊,糜乱,四周是一片静寂的绝望。 萧景陵回到家,映阙坐在沙发上,跟家里年长的女佣佩姨学针织。她是聪明的姑娘,很容易上手,接连织了几针,就高兴得满脸都是笑。 客厅里灯光明亮。 将所有的黑暗和清冷都隔绝在门外。萧景陵的心情骤然好转。他默默地跟自己说,这才是我喜欢的生活。然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走到映阙身边,拍拍她的头,问,腿还疼吗?映阙仰起脸,说,不疼了,今天喜儿还扶着我到花园里走了一圈呢。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映阙的身边。佩姨去端茶水了。映阙仍然在捣鼓那些花花绿绿的毛线。他就那样一声不响地坐着,眼耳口鼻,都装着他的惬意和富足。 可是,半夜里,无端端的乍醒,又变得烦闷焦躁。似在肚子里放了一个气球,怎么吹也不破,撑得很难受。 而更奇怪的是,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无章的画面,他辨认出,在画面里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比如他的童年,他的成长,他的挫折与顺利,他的爱情和事业,等等等等。而渐渐地,画面开始褪色,褪成黑白,最后,像羽翼一样透明。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即将要失去什么,伸出手,可是,抓不住。就那样反反复复,直到天光。 【 洗脑 】 两天以前。 聂筱琪遇见一个人,一个垂死的人。他自称天才发明家。他呕心沥血地研制出一种药,无色,无味,可溶于任何液体。每个人服药之后的症状都不同,也许会出现头晕、胸闷、休克,或者是幻觉,但相同的是,这种药的目的,是要吸取人的记忆。服药的时间越长,丢失的记忆就越多。而当记忆作为一个整体,缺失了一部分,自然就需要以别的途径来填补。 所以,聂筱琪问他,是不是就意味着,就算我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事情,他听了,也会将它们当成他的旧记忆储存起来,以为它们真的发生过。 那个人说,是的,我们可以称之为,洗脑。 聂筱琪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彼时,男子坐在一条封闭的巷子里,四肢瘫软,脸色苍白,他说,我就快死了。可我不想我毕生的心血白费,实验室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不许我用活人来做实验,如果是那样,我的研究还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决定,在我死之前,我把药交给一个路人,请他来替我完成这个实验。而我恰好就遇见了你。 说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透明的玻璃管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聂筱琪犹犹豫豫地接过来,手有些抖。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是,对方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理论。迄今为止这种药尚未被任何人服食,难道就为了一个情字,拿最心爱的男子做白老鼠? 那个男人看聂筱琪发呆,问,你害怕了?聂筱琪不置可否。 男人又说,人都是自私贪婪的,一定有某些人,某些事,值得你去冒一次险。所以,我知道,这瓶药不管我最后交给了谁,他也一定会经不住诱惑,以他的目的,间接地实现我的心愿。他说,你赶紧离开这里,我是偷跑出来的,实验室的人还在找我,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把药交给了你,你要记得,好好地利用它,它会给你奇迹。 聂筱琪觉得男人就像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巫师,蛊惑了她。她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支玻璃管,看着那巷子尽头一堵封闭的墙,仿佛看到一条邪恶的甬道。心跳得厉害。 渐渐地,男人的呼吸弱下去,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激烈。他一直在对着聂筱琪喊,走吧,走吧。聂筱琪很害怕,颤巍巍地,从巷子里退出来。 尽管犹豫,可还是为了那颗膨胀却不得志的私心,将药粉掺在了萧景陵的茶杯里。第一次喝下去的时候,昏睡了几分钟。 第二次,开始头疼。 如果说前两次都是试探、观察,或者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那么,第三次,聂筱琪决定,她要开始给萧景陵灌输某些新的意识了。 当茶水下肚。聂筱琪唤,暮生。萧景陵的眉头立刻皱起来,道,你又在说胡话了。可是,话字的音一落,眼前似冒出许多的重影,脑子嗡嗡的,还没有合拢的嘴唇就那样僵着,目光有些呆滞。 聂筱琪知道,是药效发作。她面带揶揄。 她说,你听好了,你的前世叫林暮生,我是你的恋人尹秋娘,我们殉情而死,你很爱我,从前世到今生,一直都很爱我。 说着,一双温润的手,轻轻地抚上男子的脸。 看对方没有反驳,没有躲避,只是木讷地望着正前方,她就知道,那药的确是有效力的。她欢喜激动不已。 当然了,并不是聂筱琪说什么就立刻是什么,记忆的替换,需要时间。萧景陵开始觉得,似乎有一些人或事遭遗忘了,又似乎有一些从未接触过的画面在脑里越来越清晰。 仿佛记忆中搭建了一座海市蜃楼。 【 半截药 】 天福宫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很普通。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可是他每天都要在固定的位置坐上许久,看着身边穿梭的形形色色的人。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枚别针。 别针是用一种坚固的防腐材料做的,长条形,没有任何装饰,银晃晃的底面,刻着天福宫三个字。大凡酒楼的职员,无论是门口的迎宾,还是后台的掌厨,甚至二楼办公室里的会计、部长、秘书等,人人都有一枚。 而他手里的这枚,是在一条小巷里拣到的。 ——他就是聂筱琪遇见的那个男人口里说的,实验室的人。他叫张大同。当他找到男人的时候,对方已经僵硬,没有心跳和呼吸,而被盗走的药,搜遍了身,也找不到。 在现场,除了一些灰尘和泥土,唯一的发现,就是这枚别针。 以及,似有还无的一股茉莉的清香。 张大同决定,守株待兔。他想,在天福宫里面,倘若胸前没有别针,而身上又带有茉莉香气的员工,有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别无选择。 聂筱琪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大意,竟然将别针遗在小巷里,而她的茉莉香水,也成了一份不打自招的最好证明。 所以,第七天,她被张大同发现。 张大同是固执蛮横的人,性子又急躁,将聂筱琪堵进一条死胡同。幸而有萧景陵。 他救了她。 因为在张大同尾随聂筱琪离开天福宫的时候,萧景陵就察觉了那男人行迹可疑。所以,他也尾随着他,带着司机和助手。 单人匹马的张大同很快被制服。 他一改初时的凶恶,对聂筱琪说,药的研制还在试验阶段,有很多潜藏的恶果,是我们至今也无法估计的。你不要相信崔胤石的话,他是疯子。 聂筱琪知道,张大同口里所说的崔胤石,应该就是当初赠药给她的那个男人。但是,她却觉得,她已经亲眼见识了药的效力,俨然是将崔胤石的话信了十足。她走到这一步,哪里还舍得回头。她害怕萧景陵对张大同的话起疑,遂喝止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老板,我们走吧,别理他! 萧景陵皱了皱眉,问,要不要把他送到警察厅去? 聂筱琪赶忙道,不用不用,反正我也没事了。实则她害怕张大同在更多的人面前提起药的事情,影响到她的计划。 而萧景陵,轻飘飘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边这女子,没再说话。 夜里,很晚的时候,回到家。经过书房,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心中一凛,砰的推开门,吓坏了里面正在埋头看书的女子。 萧景陵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罢,如有一股电流袭遍全身。他哑了口。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什么映阙会在他家中的书房出现。 那时候,映阙的腿已经好了八成。她织的围巾,也有半米长。此刻她皱着眉头问对面的男子,你是不是太累了。男子拂开她,说,也许是吧。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闭了门,鸦雀无声。 走廊很空旷。 夜色凄清。 翌日。天福宫。萧景陵的办公室内。传出两个人亲昵的谈话声音。女子说,你要记得,你最爱的人,是我,是聂筱琪,或者尹秋娘。 男子怔了半晌,木讷地说,是。 那是当天的药效初初发作的时候,萧景陵的意识处于迷离的状态。那样的状态,持续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聂筱琪说的每一个字,在不久的将来,都会逐渐成为萧景陵真实的记忆。她迫不及待地巴望着萧景陵彻底爱上她的一天。 可是,当天,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从门缝里,看见的,听到的,暧昧的眼神,酥麻的情话,生生地就冰冻了手中一壶暖热的鸡汤。 ——汤没有送出去。 萧景陵回家的时候,看见那暖壶,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人用刀子挖了一个缺口。稍后,丫鬟喜儿走过来说,汤是蓝小姐亲自下厨做的,说是要拿到天福宫给少爷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去了没多久,又一个人拎着汤闷闷地回来。还收拾了东西,坚持要回家,我跟佩姨拦都拦不住。 房间,空了? 萧景陵想了想,走上楼去,推开映阙住那间屋子的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连床单也换了新的。白色的窗帘在晚风里轻轻的拂着,就像一个人挥之不去的惆怅。 【 性命 】 一杯清茶。照惯例,附在办公桌上。 聂筱琪望着萧景陵,说,今天换了茶叶,是雨前龙井。萧景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谢谢。聂筱琪心满意足地笑。 当她离开办公室又再回来,茶已经喝光。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暮生,萧景陵便抬起头,笑微微地看着她。唤,秋娘。 聂筱琪受宠若惊,喜道,你真的记得我了?你完全记得我了? 萧景陵点头。可是,立刻,他的头就像灌了铅一样,重重地垂了下去,他伏在办公桌上,一动也不动了。聂筱琪慌忙地跑过去,喊他,推他,他依然像睡着了一般。甚至,嘴角渐渐地流出血来,染红了半个下巴。 聂筱琪既怕,又不敢轻举妄动,她猜想这会不会是萧景陵服药以后的症状,也许很快就会消失。她忐忑地守着他,一会儿用左手握着右手,一会儿又用右手去握左手。 可是,好一阵子过去。萧景陵始终不醒。最后,就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去,从椅子上,瘫软着,滑落到地上。 外面有人敲门了,说,某某人要求见萧老板。聂筱琪慌忙代答,萧老板现在有点不舒服,正在休息,让他明天再来吧。 咚咚咚。脚步声远去。 聂筱琪又回头看看昏睡的萧景陵,突然想起张大同说的话。她拼命地摇头,喃喃念道,不可能,不可能的,这药不会害人的。暮生,我不想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记得我们的前生,我只是希望把你从别人手上抢回来。暮生,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说着说着,泪珠子也掉了出来。 可是,突然,办公室里有人说话了。他说,原来,真的是你。 聂筱琪吓了一跳,她竟然看见萧景陵好端端地站了起来,擦去嘴角和下巴的血渍,从嘴里吐出一个被咬破的鲜红的塑胶袋。 那眼神,缓缓地,凌厉地,落在聂筱琪身上。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过是想试探你。 聂筱琪倒退三步,满脸的不置信,瞪着萧景陵,问,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萧景陵说,是因为张大同。他主动来找他,希望他可以帮他向聂筱琪拿回那些药粉。张大同还将人服药之后所有的症状都告诉了他。 所以,萧景陵说,我想知道近段时间我的记忆里产生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变化,是不是跟他说的药有关,是不是跟你有关。 你证实了。聂筱琪冷笑,转而又变得很颓丧,很凄迷。但是,她说,就算你揭穿了我,我也不会把药交给你。 说罢,径自向门口走去。 萧景陵拦着她。两个人,望定彼此,都没有说话。最后,是聂筱琪凄然一笑,拂开萧景陵的手,离开了办公室。 萧景陵以为,不过是一些半成品的药粉,既然已近不了他的身,就可以说,划了句号,与他无关了。由始至终他都没有答应过张大同什么,也就不算食言。他只是想要聂筱琪这个疯狂的女人赶快从身边消失掉,而他迄今为止损失的那些记忆,也是无伤大雅的。他还记得自己心爱的女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事情并不像萧景陵初初以为的那样简单。他病了。晕眩。乏力。脸色苍白。没有食欲。他更加想不到,第一个来探病的人,会是张大同。 张大同说,起初,我们只是怀疑,这种药虽然有改变人的记忆的功能,但是它本身亦含有巨毒。现在看来,这种怀疑是真的了。你虽然已经停止服药,但是,毒在你的身体里已经有相当的数量,它们会逐渐地侵占你的健康,更有可能,会致命。 那,你们可有解毒的办法?张大同点头,又摇头,说,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找到那位姑娘,只有她交出药粉,我才有可能配置出解药。 可是,聂筱琪已经失踪了。自从她的阴谋被揭穿,她没有再回到天福宫,连她住的地方,也人去楼空。说到这里,萧景陵不再做声,望着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菊花。 张大同也只是叹气。而站在旁边了解了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佩姨,唯有偷偷的抹眼泪。 之后,佩姨去找映阙。告诉她,少爷病了,病得还很严重,随时可能连性命都没了,他很记挂你。一边说着,一边掉眼泪。 映阙听罢,愣了半晌。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随后佩姨将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映阙。当然,她不知道萧景陵跟聂筱琪那些零碎的细节,也就不知道映阙曾经亲眼看到他的少爷在办公室里揽了另一个女子的腰,还亲昵地抚摩她的头发。那是横亘在映阙的心里暂时无法解开的结。 但如今,那些都比不得萧景陵的性命重要了。映阙想,她或许有办法找到聂筱琪。 第十六章 生死相许 【 饮鸩止渴 】 聂筱琪自幼在孤儿院长大,父母双亡,直到十六岁,院士才遵照她父母的遗愿,将一笔不菲的遗产交由她支配。后来,她到了英国读书。 在学校里,重新遇见她的旧同学杨子豪,两个人关系尚可。彼此一路相照应。回到南京,住所是临时的,而她亦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投靠。 这些天,杨子豪已经将他所知道的,聂筱琪可能认识的老朋友旧同学,都问了个遍,没有谁知道她的下落。 杨子豪说,别担心,一定能找到的。 可是映阙怎么能不担心,眼看着萧景陵日渐虚弱,就像一棵缺了水的苗。但他还要躺在床上强颜欢笑地讲故事,反复地强调说,映阙,你不要难过,你要永远都快乐,那样我才安心。如同交代遗言。 映阙只能背着他,悄悄地哭。 而萧老板病重的消息,亦从酒楼或百货公司方面传到了清雪的耳朵里。她去看他,每一次,都沉着淡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像映阙那样,有足够的资格抱着对方勇敢地哭一场。又或许,是她从来都不擅长。她是极少掉眼泪的人,尽管那濒死的,是她最爱的男子。她亦知道,这世界有他无他,生命都会如常。她能够忘记很多事情,跨出很多阴影,无论是她对萧景陵的爱,还是对阮心期的恨。 说到底,她最爱的,终究是她自己。 杨子豪突然来找映阙,说,我们还漏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孤儿院。如今那地方正面临被拆迁,已经成了荒僻的废墟。 可是,废墟之上能有什么? 他们走了很久,亦都是徒劳。 映阙在青石板的街沿,突然蹲下来,仿佛是最后的一点力气都随着希望的破灭而消散。杨子豪扶着她的肩,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自从她第一天来找他,眼睛里含着泪,他就知道,萧姓的男子于她而言,是无比的重要,是自己怎么也难攀比的,心中不是没有难受。可还是极力帮助她寻找她的希望,将那些矛盾与痛苦都掩藏。 就那样,明白了这世间情爱没有高低深浅的对比,谁在谁心上,那种状态,力度,都一样。可以为了对方而不计较自己担负的伤。 画饼充饥。 饮鸩,止渴。 这个时候,远远的,传来钟响。杨子豪倏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教堂。是了,教堂,以前聂筱琪说过,每逢遇上不顺心的事情,她就会到孤儿院附近的教堂,在天父的面前祷告。 暮鼓晨钟,如沐春风。 于是他们三步并两步地奔去教堂。聂筱琪真的在那里。双手合十跪在天父面前,闭目,喃喃地自语。映阙激动得上前一把揪住聂筱琪的胳膊,说,药,药在哪里?聂小姐,我求你把药交出来,景陵他就快撑不下去了。 聂筱琪一个冷眼扫过来,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什么聂小姐。我叫尹秋娘。而杨子豪过来的时候,她依然重复了刚才的那番话。她说,谁跟你是同学了,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唯有提到萧景陵。 聂筱琪说,我记得他,是他害死了暮生。我恨他,我巴不得他死,又怎么会救他。聂筱琪咬牙切齿,全然不似伪装。映阙和杨子豪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明白为何聂筱琪又变了一个模样。他们都不知道,聂筱琪因为无法改变自己爱人的记忆,唯有改变自己。 她开始每天服用那些药粉。 在服药之前,她编了一个故事,写在日记本上。故事里,她仍然是尹秋娘,要寻找她的恋人林暮生,而她找到了他,可他却被一个叫萧景陵的男人害死了。她虚构了很多自己和暮生之间相爱的细节,并且详细地记述了萧景陵是怎样迫害暮生,毁了她的幸福。那些,就像她的精神食粮,她每天吃药,再将日记看一遍,渐渐地,所有不存在的事情,就替换了她原有的记忆。她对萧景陵的恨由此而来。 ——因为爱不到,就只能用恨来治疗。 只能出此下策。 爱是一场走火入魔的圈套。 【 绝境 】 聂筱琪就住在教堂附近的小屋里。那是映阙跟踪她以后发现的。她通常在黄昏的时候,都在教堂里做祷告。 映阙说,要杨子豪假装与聂筱琪交涉,拖延她回家的时间,她就偷偷地到她的屋里,去找那瓶白色的药末。 杨子豪说,你要当心。 映阙就匆匆地走了。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像一张网,铺天盖地。杨子豪黯然叹了一口气。 映阙的心里很慌,不知道从哪里找起,只有胡乱地翻了翻抽屉,枕头,被子,床底。然后是衣柜。 幸运的是,就在衣柜里,她找到了那样一支装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管。她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正待起身,却猛地,后颈一凉。昏了过去。 另一边厢杨子豪在教堂里对着聂筱琪说了一大番话,从教堂的钟声,到以前旧式学堂里低矮的课桌椅,再到泰晤士河沿岸的风景。后来,说到回南京以后发生的事情,比如车祸,比如所谓前世的恋人,又或者是在天福宫做秘书。 杨子豪强调说,你本来是爱着萧景陵的,不是恨。 聂筱琪便发了怒,使劲地捂着耳朵,骂杨子豪歪曲事实。她一激动起来头就发痛,一直痛到心里去,流露在外的表情亦是很挣扎的。 最后,她坚持回家。 杨子豪拦不住,唯有跟着她走。谁知道,一打开门,竟然看见映阙昏倒在地上。原本攥在手中的玻璃管,也没了踪影。 至此。仅有的希望,亦破灭。 张大同说,那个打昏映阙拿走药的人,很可能就是实验室里一直都觊觎此项发明的顾舜青。顾舜青大概和崔胤石是同一类的人,坚信这世上真的存在某些物质能够清洗和替换人的记忆。在崔胤石做研究的时候,顾舜青给他做助手,可是他动了私心,想偷药,被崔胤石发现,两个人因此闹翻。张大同说,除了这个人,他想不出还有谁知道整件事情,会处心积虑地把自己隐藏起来,渔人得利。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顾舜青,谁也不知道。 那几天,园里的桂花开了。芳香四溢。可天气已经转凉。凉得无论穿多少件衣服,都没有一丝温暖。 【 原点 】 聂筱琪亦开始苍白,虚弱,而且她总是要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象。似是她自己的记忆分裂出两半,在相互抵抗,相互撕杀。 她头痛欲裂。 某日。天黑以后,她昏昏欲睡。突然听得屋子里有响动。她打开灯,发现窗口不知道几时站了一个人。那男人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手里还持了一把尖刀。 男人问她,药在哪里? 聂筱琪张狂地笑了。 她早知道,映阙从衣柜里找出的,不过是一根装了普通的白色粉末的玻璃管子。而那些粉末,无论是颜色、粗细,还是气味和口感,都跟崔胤石的药粉一模一样。她将它们分别装进六支相同的玻璃管,藏在这间屋子六个不同的地方。 她为了混淆视听,以防真正的药轻易地就被别人找到。 不过,此刻,那个打昏了映阙,以为自己黄雀在后极高明的人,因为发现自己上了当,很是恼怒。遂回头来找聂筱琪,想逼她交出真正的药粉。 那个人,正是张大同所说的,顾舜青。 顾舜青以死相威胁。他将刀子抵在聂筱琪的胸口,他以为,可以轻易就吓倒那样一个黄毛丫头。谁知,聂筱琪却似乎连死都不怕了。 她竟然伸手去握对方的刀刃,流了血,眉头也不皱一下。 趁着顾舜青措手不及的时候,聂筱琪抱起窗台边的一只花瓶,砰的一声,砸了他左边的肩膀,然后打开门,夺路而逃。 阴雨天,路面湿滑。 聂筱琪跑着跑着,竟笑了起来。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通向哪里了。偶尔有晚归的人从身边经过,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仍然笑,但眼睛里似乎有泪水在涌。 这个时候,在路口,突然有一辆私家车,沿着斜坡冲了下来。聂筱琪没有停,车也来不及煞住。他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 砰。汇于一点。又急速错开。 聂筱琪躺在地上,身体里,很多的血开始向外涌。她觉得冷。非常冷。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她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像。 她伸出手去,吃力地,唤,暮生。 好像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女子躺在地上,车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下,多出一滩猩红的血迹。 而那影像,不是暮生,也不是萧景陵。 是路过此地的杨子豪。彼时,他已经六神无主,慌乱中伸手接过她,大声地喊,筱琪,筱琪,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聂筱琪却不肯。 仍是痴痴地,仰面望着他,说,我错了。景陵,我既然爱你,就没有办法恨你。我以为,我真的可以替换掉从前的记忆。我错了。 仿佛在这一刻,她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聂筱琪。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吃过那神秘的药粉。个中原因,无法解释。 她说,景陵,你知不知道,真正的药,没有被人偷走,它还藏在我家里。我家里一共有七支玻璃管,只有一支,装的才是真正的药。可我不会告诉你。我不会再让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你来陪我,景陵。你来陪我。我们还要一起,再轮回,再相爱。你又会是我的暮生,我就是你的秋娘了。 说到这里,身体的起伏停止了,呼吸凝固了,冰冷的手垂下去,闭了眼,面带笑。杨子豪单膝跪在血泊里,深深地,深深地将头埋下去。 而那个时候,映阙正在给萧景陵讲她和妹妹在家乡的趣事,房间里灯火通明,床头还有没喝尽的桂花茶,袅袅地,冒着烟。 萧景陵慢慢地睡着了。 又沉,又香。 【 以身试药 】 翌日,杨子豪抱了一个木头盒子来萧宅。里面,有六支一模一样的玻璃管。他简单地陈述了事发的经过,眉目间还有未消散的悲伤。 他说,除掉被抢走的那一支,其余六支,全都在这里了。 可是,要如何分辨呢? 张大同摇头,说,他就连是否能成功地配置出解药亦未可知。他对这些粉末毫不熟悉,一时间,更想不到办法来分辨它们。 顿时,气氛又沉重了。 过了许久。 映阙拿出六个装有清水的杯子,分别掺入六支玻璃管中的粉末。她盯着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从水面慢慢地散开,下沉,最后化去,寻不见。她端起第一个杯子。走到张大同面前,问,你能分辨出服药以后的症状么? 张大同说,应该可以。 杨子豪皱了眉,拉住映阙,问,你这是做什么?而他其实已经猜到,映阙想以身试药。她只要间隔一定的时间,将这六杯水喝下,让张大同从她六次喝水以后的反应来分辨究竟哪一杯含有真正的药粉。可是,他们都知道,药是有毒性的,倘若张大同没有办法配出解药来,映阙就极有可能会跟萧景陵一样,慢慢毒发,不治而亡。 映阙笑了笑,轻轻地挣脱杨子豪的手。她说,如果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却什么也不能做,我会更难受。 说罢,将杯子放在唇边,一饮而尽。 就那样,药终于是找到了。张大同带走了它,说自己会尽全力去配置解药。接下来,就是焦急而未知的等待。尽管映阙叮嘱了佩姨和喜儿,可她们还是将她以身试药的事情告诉了萧景陵,萧景陵听罢,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彼时,院里的桂花开得越发浓烈。偶尔是清新的艳阳。萧景陵说,他想下楼去走走。映阙便扶着他,阳光照在身上的一刹那,突然发现,有那么多的亲切,和不舍,他握得她更紧。但依然是沉默。 经过第一棵桂花树,萧景陵开始觉得累,步子越来越沉,视线也模糊了。他想起跟映阙在百货公司门口的初相识,这个毛毛躁躁的女子张开胳膊像稻草人一样拦着他,他忍俊不禁。可是,他想笑,肩膀抽动了两下,猛地,坠落下去。 在那一瞬间,他很努力地想要说一声,对不起。但他没有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任何声音。而是他心爱的女子,在他的身边唤着他。 景陵。 景陵。 景陵。 他没有力气回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劫后余生 】 萧景陵没有想到,他还活着。就在众人以为他几乎快要断气的时候,张大同总算不辱使命,调出解药。他因而得救。 他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劫后余生的心情。尤其是对映阙。 他一直都紧紧地抱着她,握着她的手,仿佛无声胜有声。映阙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拍他的肩,说,没事了,没事了。他突然就觉得鼻子发酸。若不是有旁人在场,他想他也许真的要哭起来。 至于在场的旁人,除了佩姨和喜儿,送解药的张大同,还有,杨子豪。这些天,杨子豪一直督促和协助张大同,盯着他和他的解药,仿佛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如今,总算松了一口气。而心里的失落和嫉妒,也便缓缓地,有了喘息。 之后,杨子豪开始筹办聂筱琪的丧礼。他整理她的遗物,在一个藤编的箱子里,找到一本残旧的小说。看样子,不但年份久远,而且欠缺正规的印刷与排版。 书名叫做《轮回》。 杨子豪打开第一页,竟发现,小说里男女主人翁的名字,赫然就是林暮生和尹秋娘。他好奇,遂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原来,这部小说的上篇,记叙的是明朝嘉靖年间江南大织户家的千金尹秋娘,和贫穷的书生林暮生之间迂回曲折至死不渝的爱情,而下篇,则是说两人殉情以后都怀着前世的记忆,转又找到了对方因而得以再续前缘。 杨子豪突然猜想,聂筱琪之所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尹秋娘,会不会就是受了这部小说的影响?假设她在撞车之后,记忆发生紊乱,而将这部给了她深刻印象的小说,错误地当成了自己真实的人生,那样,是不是就能解释她种种奇怪的行为和偏执了呢? 是不是,如果没有这部小说,聂筱琪的命运,就不会发生如此急转直下的变化?她爱萧景陵吗?还是,爱这小说里的林暮生不小心重叠在萧景陵身上的幻象? 想到这里,杨子豪捏紧了拳头,哗啦一声,扯掉了小说的最后一页。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 txt99.cc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