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长生 作者:夜奏夜 【内容简介】 叶长生是个游医,虽然自称不会治病,五年前历经某条不知名河川的时候碰巧捡了旧疾发作气息奄奄的贾绫, 贾大少爷府上乃是江南巨贾,伤好了之后就死皮巴拉地要随叶长生行走江湖, 渐渐,贾绫却发现了叶长生隐藏最深的秘密…… 经年后,忆往昔——曾经鲜衣怒马,睥睨天下……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乔装改扮 江湖恩怨 种田文 主角:叶笙,叶长生 ┃ 配角:李凰音,贾绫,贺兰容华 【正文】   正是江南好时节   大宋雍熙四年,江宁府。   松月楼。   屋檐外飘着牛毛细雨,江南的四月,总是这样阴湿湿的。叶长生敲打着酸痛的肩膀,每一下雨这日子就不太好过。   “客官,您的酒来了。”小二讪笑着端上了酒菜。座上的贾绫早已等得不耐,敲着桌子叫饿,叶长生自顾倒了一杯酒,看着窗外街上三两的行人,发起愣来。   一旁的贾绫念念叨叨一会说这酒水味儿不甘醇,一会儿又嫌菜色简单,只见他举着筷子,徘徊在一碟腌菜和青豆间,半晌,终于”啪“地一声放下,抬头看向叶长生,“我说,咱不能成天吃这个吧。”只见她悠悠转过头“氨”了一声,微笑着点点头,又转了回去。   贾大少翻了翻白眼,只恨不得起手一掌拍下去,叶长生眼神不好,胆小怕事,做事还温温吞吞——认识这个人五年,打着神医的旗号,也不见她会个望闻问切,方子除了一个伤寒的,一个中暑的就没再开过别的。偏偏那些知道了她名号的人还对她奉若神明,神医长神医短的——他甚至猜测,莫不是因为叶长生的长相太具欺骗性,给人感觉太过良善,亦或是“长生”这亮晃晃的大名实在符合一个神医的水准,实至名归地讨人欢喜,造就了“江湖第一神医”这块亮晃晃的招牌——她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他也从来不问。   无奈低头看看桌上的腌菜,贾大少除了后悔出门没带钱之外,又一次怀疑自己死皮巴拉的跟着叶长生到底是为的什么。   叶长生是个游医,虽然自称不会治病,五年前历经某条不知名河川的时候碰巧捡了旧疾复发气息奄奄的贾绫。虽说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孰知贾大少病愈之后愣是不在家呆着,刨了墙要追寻了叶长生而去,只道是谁人青春年少是在府墙内呆着的,此番定要随了神医去闯荡江湖。   贾绫府上是乃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绸缎商,贾老爷只贾绫一独子,自然是狠了心不答应,立马遣了一拨又一拨的家丁来捉他回去。贾绫机灵得像只猴子,满大街的上蹿下跳,倒也难拿下得紧。   话说贾大少自诩翩翩风流才子,临安第一纨绔,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危及之时自是临危不乱,有如神助——事实上之后他也曾无数次感怀自己那“神机一动”。   照着贾大少说来,那日临安马市街上二十几个家丁蜂拥而至,忽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几步就要将自己追上了,眼看江湖无望,美梦不得——他眼睛一闭干脆一头栽倒在地上装死挺尸起来……   随后到来的家丁们眼见少爷被追得犯了病,全然不敢大意,哭声跌宕起伏,一些人撒了腿便跑去药铺唤大夫。剩下的几人小心翼翼地扶了贾绫正要抬回府去,片刻之后,忽见贾大少悠悠转醒,嘴中振振有词,从东街王家烧饼数到西街麻婆豆腐——下人们不敢大意,估摸少爷莫不是饿着了,忙不迭地就去买烧饼了……剩下一个背着贾绫的也被一下子破了脑瓜。   就这样,贾绫脚下生风,半步不停地到了街尾客栈一把拉了困惑不已的叶长生,神采奕奕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   光阴荏苒,回头已是五个春秋。   “你们听说不曾?朱老爷突然得了怪病,已经三天卧床不起了,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都说没治了,啧啧……可惜啊可惜……”贾绫回过神来,忽闻邻座一人说道。   “朱老爷?可是那富甲天下的皇商朱赟朱老爷?”又一人道。   “可不是么,据说朱家寻遍了江陵的名医都不奏效,这不,如今朱家张榜,只要能救朱老爷的命,定有重赏!”   “我姑妈的妯娌的邻居王老伯的儿子在朱家当差,朱老爷前不久才娶了位十七夫人,对她是有求必应,宠得紧呐……莫不是这十七夫人太厉害……嘿嘿……”   叶长生颇有兴趣地望了过去,四目相对——只见一个黑脸雷公嘴的男人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   “你们不知道,听说这十八夫人可不一般,色艺双绝,真真是个美人啊!若是我有幸见上一面,这辈子可就值了!”   贾大少不懈的哼了声,捡了一颗青豆,颇不屑道:“这些油头垢面的乡人闲民,无聊了也就扯些杂碎过过嘴瘾,青楼女子,哪个不美艳了。”   叶长生微笑着点点头,忽然站了起来,指了指楼梯:“走吧——”   “去哪?”贾大少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摸不着头脑。   “朱府。”   “什么?难不成你要去医那朱老头?”贾绫瞪大了双眼,末了,还加了一句“凭你的医术?”   “你不是想改善伙食,我只剩下二两银子了。”叶长生摸了摸口袋,笑得很是温柔。   贾大少虽是不情愿——确切地说是心中不踏实,但也实在不愿青豆腌菜地过下去,心一横,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走吧!”   出了酒楼,打着油纸伞,二人行走在街上,江宁府的繁华尽收眼底,脚下青石板的路经了雨,纤尘不染,两旁各种经营的店铺,因着天气人倒也不多。   一路打听,终于来到朱家大宅前。   “朱家真真有钱,瞧这门面,把本少也比了去。”上前敲了敲金钉朱漆的朱府大门,片刻过后,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髻,家丁模样的小童开了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着门前摇着金边折扇,笑出酒窝的锦衣少年。   “你们是……”   “我们是来给你家老爷治病的。”贾绫“啪”地一声折扇在手,笑吟吟地说道,“劳烦小兄弟带个路。”   小童看着眼前的锦衣少年,只道是少爷的朋友,却不想是个大夫,还是揭了榜来给老爷治病的。   ,连忙点头道:“二位请。”   “乖孩子。”贾大少拉过身后的叶长生,“那就走吧。”   他们随着小童穿过花园,龟纹玉铺的甬道两旁假山流水环绕,古木参天,回廊石桥,亭台水榭。一旁的花田里开满了紫色的朱砂判,微打了细雨,在风中摇曳生姿,妖娆却又庄严得仿佛王者。   金壶细叶,千朵围歌舞。谁念我、鬓成丝,来此共尊俎。   叶长生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绕过几座假山,穿过几条游手回廊——就在叶长生头都要转晕了的时候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正厅,小童转身对他们说:“二位稍作等候,待我去唤大少爷来。”   二人坐在了堂前太师椅上,一旁早有侍女将茶奉上。   叶长生规规矩矩地坐着,对着奉茶的姑娘礼貌地笑了笑,很有兴致地打量着人家的客厅。   房子很大,被隔成好几间,外堂正中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四角双兽香炉,正对墙上一幅白虎卧荫图。   叶长生摸摸桌子,又敲敲凳子,最后由衷叹道:“好木头。”贾大少鄙夷地看了看她,惟觉此人着实没见过世面,他自认风流倜傥地挥开扇子:“不过是花梨木罢了,怎的稀奇了。”   正说着,一约莫二十五六的青衫男子与一老伯迎了出来,   “在下朱家长子朱瑞。”朱瑞眯了眯眼,打量小童口中的“高人”。   一女子约莫二十来岁,一脸微笑,相貌清秀皮肤白皙,只是面容憔悴,满脸倦色。有着一头过腰的黑发,却是随随便便地只用一根银色发带扎起。穿着一身灰白的旧布衣,不相称的是上头的莲花纹煞是流畅细腻,腰带长而腋地,在背后打了一个高高的回结。行动处,隐隐约约传来一股蜜饯的甜香味。   另一锦衣华服的少年,笑起来一对深深的酒窝,生得是玲珑可爱,虽说看着还讨喜,问题是这样的人是来给父亲治病的,心下不由十分忐忑。   “若二位能够救得家父,朱家感激不尽,届时定会奉上黄金千两以表谢意。”   贾绫不知叶长生听进了没有,见她郑重地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我可以先看看朱老爷吗。”   “那是自然,请随我来,”朱瑞拱手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碍……”叶长生回礼,作揖道,“在下叶长生。”   朱瑞的手抖了抖,面色一震,陡然提声道:“可是江湖第一神医叶长生?”   “啊,不是……”在朱瑞炯炯的目光下,叶长生缩了缩脖子,一脸惭愧,“这个……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这么说……”振了振衣襟,又拱手道:“过奖,过奖。”   贾瑞心中叹道,没想到能枯骨更肉,着手成春的江湖第一神医,竟是这么个有些苍白病弱的小姑娘。   叶长生是个谜,师承何人,医馆所在,年方几许,家世容貌,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但这些一点也不妨碍她成为江湖上一个人人好奇的传说。   五年前,也是叶长生刚出道时,仁义山庄二庄主黄坚遭人暗算,身重奇毒,已死了多日,入殓了三天后,居然被经过的叶长生救活了。   一年后,霆威镖局刘总镖头的夫人流产,伤心欲绝,不想叶长生只开了一方子,刘氏五月之后竟又产下一男孩。   从此,叶长生便成了能生死人肌,活白骨的江湖第一神医。江湖上人人知晓的传说。   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叶长生随着朱瑞进了朱赟的房间,她有眼疾,房间的光线有点暗,一时间看得是模模糊糊,朦胧一片。   朱瑞掀起厚重的帘子,里头就是内室。叶长生跟上,行了几步,只觉淡淡地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扑鼻而来,片刻之后,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开始打量起这“富甲天下”皇商的卧室。   正对窗的是一张雕花床榻,左边一架子上大约三五个越窑秘色釉瓷器,并一个唐代西域海兽葡萄镜。对面墙上是顾恺之的《凫雁水鸟图》、《桂阳王美人图》、还有一张说不出名字的画,画的正是妖娆绽放的朱砂判。至于床边的案头上除了一尊黄玉调头马之外,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小黄花。   ——满屋子的古董外加一盆娇羞的小黄花。叶长生觉得这朱老爷颇为有趣。   叶长生缓缓行至床前,弯下腰去,细细打量这昏迷不醒点的朱老爷,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朱瑞一笑道:“这个……在下治病,不喜旁人在右,还请诸位在外间等候,则个。”   朱瑞连忙称是,贾大少再一次哼哼,琢磨着朱老爷最好自己醒过来,叶长生这蒙古大夫,黑灯瞎火的指不定要干些什么。万一朱老爷被她医死了,自己可不要被连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叶长生掀起帘子走了出来,见了众人微微一笑。朱瑞连忙起身,迎上前去,神情恭敬地问道:“神医可否告知家父现下如何?”   叶长生表情肃穆,轻咳一声正色道:“朱老爷这是中了一种昏睡之症,得病之后会昏睡多日,然后在睡梦中死去……”   朱瑞大惊,急忙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叶长生安慰道:“朱兄不必惊慌,我已为朱老爷服下我独门秘制的,呃……神药,不出意外,朱老爷明日此时便会醒来。”   朱瑞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神医之恩无以为报,待我备下酒菜,款待二位。望二位能在朱府多留几日,以表朱家感激之情,黄金千两待会自当奉上。”   叶长生连连摆手,宽言道这是自己应当做的,复又指指帘内,说是挺喜欢那盆小黄花,不知可否相赠。   朱瑞连声答应,转身唤了一老仆,带上小黄花领着叶长生一席前往东厢水南院暂作休憩。   叶长生与贾绫跟随着老仆穿过那段举目不穷的漫漫的长廊,前方依稀有脚步声近——叶长生抬头,入目一个女子,事实上是一个极美艳的女子,一袭朱红拢纱裙,纤腰低领,肌肤如雪,丰满的胸部若隐若现,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灵蛇髻,细眉上挑,最令人移不开双眼的是她一双勾人魂魄的水眸。   老仆躬身,退向一侧。那女子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直到与长生擦身而过,视线一直若隐若现地停留在她的脸上。叶长生也没有被美人看得不自在,朝她礼貌地一笑。   各自转身,渐行渐远。   贾绫一合扇,“啪”地一声,敲了下叶长生的头,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她不看我这风流倜傥,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眉清目秀,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英俊潇洒的翩翩美少年,倒是对着你那张没底气的女人脸盯了半天?”   “我想她一定是在好奇能站在如此风流倜傥,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眉清目秀,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英俊潇洒的翩翩美少年旁边的我是个怎样看似隐忍却定有着无比优秀品质的人。”叶长生看着贾大少十分诚恳地说道。   “不错,”贾绫点点头,“我也当是这样。”   天色暗下,风露渐变,窗外仍是一霎微雨,陇水潺湲。槛菊萧疏,井梧零乱。   命陨瑶池西   长天净,绛河清浅,消了皓月的夜晚多少显得阴暗。   稠稠密密的细雨随着夜风吹进了的房间,叶长生抵着窗,数着跳过她窗台的青蛙。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决定实不该辜负如此辰美景,甩了甩袖子,出了房间。   她走到隔壁敲了敲贾绫的门,半天里头没人应,估摸着贾大少是个好玩的人,大概是一早就满园子逛去了。   叶长生只是随着回廊的延伸任意地游荡,按她的话就是说,外面下着雨,而自己是个柔柔弱弱,身体虚弱的小女子,不应该跑道外头去巴巴地淋雨。   回廊交叉横错,架空在一个大湖上,她抚着长长的雕花栏杆,可以清晰地听到水珠刷刷滚落荷叶的声音。正所谓禅噪林逾静,越发显得四处一片寂静。   此时朱瑞的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刚从国安寺为朱老爷祈福回来的朱家大夫人正端坐在堂上,手中捧着茶盏,神情莫辨——虽然这位朱夫人已年过四旬,但皮肤紧绷,白里透红,一双吊梢眼,两抹柳叶眉,比起一般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不单没有逊色,而且更具丰韵,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朱瑞满脸怒气,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早已不见了踪影。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玄衣红带,容貌甚是不俗的男子随意地坐在案边。正是朱家的小儿子朱鸾。   “你还知道回来。好好的有家不待,偏要去什么阴山长门,你已经多久个日子没回过家了,恐怕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朱瑞重重地一拍桌子,“这回若不是父亲出了事,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踏进这个家门呢。”   朱鸾挑了挑秀挺的眉毛,半垂着眼,淡淡地说:“大哥你没来由地对我这么上心,让我很是感动。我不在这个家对你有好处还是坏处,你也可以自己掂量,以后切莫再发这么大的火,以免伤了身子。”   微侧了头,看向左边,扬起嘴角:“朱夫人,你说是不是。”   “你……你敢……”朱瑞没想到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撕破了朱家一直经营在外的表面的祥和。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朱鸾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椅子,懒懒地说:“啊……还有,还请朱夫人与大哥记得,即使我不在,就算我不在乎——这个家也是姓朱的。老头子最好还是好好活着。”   说完自顾起身,一挥衣袖大步出了门去。一路疾走,衣袖纷飞,玄黑的身影渐渐地融进了黑夜。   细雨打在脸上,打湿了他浓长地睫毛,他撑着阑干,修长的手指骨节苍白,隐约有液体滑下脸庞。   “阿嚏……”   ——身后有人。   “是谁!”朱鸾心下一惊,凭他的内功修为,有人走这么近,居然没有听见脚步声。   “咦,这里居然有人。”那人似乎还很疑惑。   ——此人这是趁着夜黑风高四处晃悠的叶长生。   叶长生的方向感向来就是一团糟,她只觉绕着绕着满眼就只有一条一条一摸一样的长廊,你哪儿都不是出口,于是便想找个人将她领她回水南院,路过此地——因着朱鸾一身黑色,长生的眼睛又不好,还真没看见他。   “我迷路了。”叶长生对着那团黑色的影子微微一笑,长揖及地,“劳烦小兄弟带我回去。”   朱鸾回头,不远处灯火阑珊的地方,一个女子抱臂,长发纷飞,对他歉然地笑了笑。柔和的灯光打在来人的侧脸,有一种错觉仿佛不在人间。   “好。”连朱鸾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很自然地就答应了。   “那就多谢小兄弟了,咱们走吧?”叶长生显然很是感激,转身便走。   朱鸾跟上,不知怎的,这女子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常年不在府中,冒昧地问一句,不知姑娘是……”朱鸾轻声问道。   “啊……不冒昧不冒昧……”长生连连摆手,答道,“我是个大夫……是给朱老爷治病的。”   “莫非……你就是叶长生?”朱鸾微微有些吃惊,这江湖第一神医,不但不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还是如此年轻的女子。   “不敢当不敢当……”长生一脸的谦虚,温声道,“那么小兄弟是……”   “我叫朱鸾,”见长生还是一脸困惑,又添了句,“朱赟那老头是我爹。”   “啊……”长生恍然大悟,“原来是朱二公子。”   朱鸾默然,“嗯。”   “那……朱二公子,可是方才回府?”长生问道。   “你是如何得知?”朱鸾略微有些诧异。   “今日在下初到贵府,无论在宴厅还是朱老爷房内,都没有看见二少。”长生摸摸鼻子,“还有就是,外头一直下雨,道路泥泞,朱公子的鞋子,呵呵,没有换。”   朱鸾点点头,心想这叶长生看似迷糊,实则心思细腻,年纪轻轻,声名显赫,不可小觑。   不过多久便到了水南院前,长生拱了拱手,缓声道:“今日,那个,万分感谢。不知朱二少可有时间进来坐坐?”   朱鸾一笑:“今日天色已晚,就不麻烦叶姑娘了,告辞。”   望着朱鸾离去的背影,叶长生若有所思。   “啪”,贾大少一扇子拍在了她的头上。   “大半天没见着人,还以为你撇了我畏罪潜逃呢。”   “我犯了什么罪?”叶长生揉揉头,颇为不解。   贾绫摇摇头,没救了,没救了,这二子,到时候朱家人一哄而上的时候都不知往哪逃。   “你确定,朱赟明天就会醒?”   “那是自然,朱老爷服下了我独门神药,自然是……”   “啪,啪啪。”贾大少又给她脑袋几扇子。“这通鬼话你留着骗骗别人还行。你进去的时候只带了个盒子,别人当是药箱,你以为本少不知道那是一盒子沧州蜜饯。你又没开方子。除非你真有一颗可治百病的神药,不然你怎么治人家。”   贾大少无奈的瞥了瞥叶长生:“当然,你也不可能有什么劳什子神药,不然,你自己的病……”   贾绫跟叶长生认识了五年,用贾大少的话就是,叶长生的秉性脾气,喜好厌恶,笑起来露几颗牙他都一清二楚。   叶长生的眼睛不好,视力比起常人差些,特别是到了光线很暗的地方。叶长生的心脏也不好,急不得,惊不得,所以做什么都是温温吞吞的。   四年前的一个傍晚,贾绫路过三和记,想着叶长生的蜜饯盒子又快空了,就买了几盒,回到客栈,叶长生确是房门紧闭。敲了好一阵子门也没人应。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贾绫一脚踹开房门,看到了半跪在床边的叶长生,那场景是他永生难忘的。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洒在肩侧,遮住了眼睛。一只手狠狠地揪着心口,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捂住嘴,鲜红的液体不停地从指缝流出,滴在她雪白的衣衫上,顺着纹理化开,衣衫上的莲花纹就象活了一般,鲜艳得刺目。   贾绫急忙冲过去,要扶起她。长生摇摇头,声音很轻,有些颤抖:“不要动我,我没事儿,你……能不能把桌上的瓶子,给我。”   贾绫抬头,桌上是有一个蓝色的瓶子,急忙起身拿来,拔掉瓶盖,递给叶长生。   长生满是鲜血的手接过瓶子,倒出三颗费力的咽下,又咳了一阵,才缓下来。   贾绫拿过长生的手帕,轻轻地擦着她嘴角的血,“你这是得的什么病,你不是神医吗,你不能治自己的病吗。”   叶长生扯了扯嘴角,叹道:“这不是病,当年我游历至扬州的时候,在一个破庙里医好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不想这男人正是落阳楼座下右席第一号杀手。于是他的仇家便找上我来,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但身受重伤,药石无效。”   贾绫不禁唏嘘,叶长生还有这么一段悲惨的往事。但不久之后,知道叶长生对药理一窍不通,便觉事有古怪。直到他得知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落阳楼座下右席第一号杀手绛泣——根本就是个女的以后,对叶长生的鬼话是一个字也不信了。   秋来春去,又是一年过后,某一日的餐桌上,当贾绫晃荡着脚,偶然问起当年叶长生响彻江湖的两个大事件时,这蒙古大夫“啊”了一声,放下筷子,追忆半晌,注视着贾绫,认真地说:“那仁义山庄二庄主黄坚本就是潜伏了多年的奸细所易容的,彼时已遭人怀疑。那日中毒虽不假,确实炸死,意欲脱身,接替的人没到,我刚好路过,听见声响就把他挖出来了。看了看坟头的名字,就托了路边一老伯去叫了人……就这样……”长生探了探头,看着一脸僵硬的贾绫,“那,那,第,第二件呢?”   长生十分无害地笑了笑:“那刘总镖头的夫人怀的本就是双胞胎啊。”   一刻钟后,贾绫缓缓地将头转向窗外,波涛汹涌抑或泪流满面,从此江湖再无传说。   眼前的叶长生无奈的摊摊手:“你不信也罢,总之朱老爷明天就会醒了。我刚才只是去走走,本来想叫上你的,但你不在房里。”   贾大少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两眼冒光;“刚刚,有位杏儿姐姐领我四处逛了逛,看本少风流倜傥,笑容亲切,与我相谈甚欢。啧啧……这朱家还真是金玉其外。你猜我听到些什么,这朱老爷风流成性,光小妾就娶了十六房。现在的朱大夫人柳氏也是个美人。最奇怪的是当初她嫁入朱府就带了个孩子,就是如今的朱大少爷。柳氏是之后被扶正的。朱老爷妻妾虽多。子嗣却很单薄。事实上只有朱二少一个亲生儿子。而这位朱鸾朱二少六年前离开朱家,投身了江湖第一大派阴山长门。从此便极少回家……”   贾绫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长生微微蹙眉,如此说来,朱府当家的便都是朱家大少爷了,朱瑞不是朱赟的亲生儿子,朱家子嗣单薄——那么,朱老爷的“病”究竟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叶长生忽的打了个哈欠,把贾大少推至门外,“我要睡了,你也睡吧。”   关好门窗,她洗刷一番,慢慢踱至床前,闭眼就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   “砰砰砰砰……”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长生揉揉眼睛,慢吞吞地掀开被子,起床。   “来了,来了。”   长生开了门,只见管家周福一脸焦急地站在外头,见了长生赶忙说道:“叶神医,请您随小人走一趟,大少爷说老爷他,老爷他不好了。”   叶长生这才睁大了眼睛,说了声稍等,回去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周福走了。同样跟着的还有隔壁被敲门声吵醒的贾大少。   朱赟房间内。   叶长生在检查了朱赟的状况后,扯了扯嘴角——这哪里是不好了,这分明就是死了嘛。 她虽不会验尸,但看样子,也是死了好一会儿的。   “叶姑娘!”一旁的朱瑞厉声道,“能否告知在下,为何吃了姑娘的药后,家父今日不但没有醒来,反而死了呢!如若说不清楚,只好请叶姑娘衙门走一趟了。”   “你怎么就肯定是长生,没她朱赟都睡了五天了,食不下咽,照样会饿死。本少还说朱赟是你害死的呢。”贾大少把长生护在身后,一字一句说道。   “你们,你们居然还强词夺理!”朱瑞拍案而起。   叶长生嘀咕着,这可真的万万不是她,当初她一看朱赟的症状,就像是就是受了些内伤,还中了些毒罢了。 她只是通了朱赟的白汇穴,脊中穴,太冲穴,还给他输了一些真气。连“神药”也没喂。   躲在贾绫身后,长生探了探脑袋:“我的药,呃……不会有问题。关于朱老爷,给我点时间,我看看……咳咳,我自会有个交代。”   朱瑞虽怒,心中却也十分忐忑,这叶长生为何如此镇定。怎么说她也的确是名声在外,莫非她当真能够起死回生。那他倒想看看她能弄出什么花样。   叶长生在房间中踱了一圈,发现房间并未有不妥。打开窗子,向外探了探头,窗外是一片竹林。   长生问道:“今早是谁第一个发现朱老爷的?”   周福上前道:“是玉兰,她一直照顾老爷的起居。老爷昏迷之后每天都有人守夜,昨儿个就轮到她。”   “她在哪儿,我想问问她今早的事。”   “是,叶姑娘,她就在门外,我这就唤她进来。”   不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十分漂亮的碧衣姑娘,只是巍巍颤颤,面色苍白。   长生温声道:“玉兰姑娘不必担心,你能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吗?你一直都守在朱老爷的旁边吗?”   玉兰抬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仿佛本能地令她镇定,她咬咬嘴唇:“昨天,你们走了之后,我一直守在外间。今天早上,我打了水要为老爷擦洗,一进来就发现,老爷,老爷他死了。”   长生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天,真的一直没有离开吗?”   玉兰,绞了绞手绢,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先是守在外头,后来觉得很困,不知怎么的就睡了。醒来还看了看时辰,大约是亥时,过了不过久,十七夫人就来了,说是要看看老爷。锦儿在外守着,我就回房拿了下绣活儿。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不久后,十七夫人也走了,我昨儿把帕子也绣完了。”   朱瑞略一沉吟:“去请十七夫人。”   叶长生行至床前,弯下腰,细细地打量朱赟,他表面没有明显的伤痕,表情也不痛苦,除去嘴角有一些呕吐物,也还正常——说是吃了“神药”死的,倒也再合理不过了。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若是他杀,那么首先,凶手知道她的存在,而且将朱赟的死状伪装成食了有毒之物。   第二,昨天下了雨,道路泥泞,若是有外人潜入这个房间杀人,这地面上不应该一点痕迹也没有。   如果玉兰没有说谎,那么朱赟应该就是在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遇害的。至少十七夫人探望的时候,朱赟应该还是活着的,长生叹了一口气,去杀一个躺在床上,既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老头,委实是一件不怎么费力的事。   长生抬头问道:“请问昨晚亥时至子时,朱公子在何处?”   “昨日亥时母亲与二弟都在我房中,之后二弟离开后,送走母亲,我便休息了。”朱瑞面色不改地说道。   门口忽然亮出明晃晃的朱红色,一位女子掀了帘子进来。居然就是长生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婀娜的红衣女子。   “不知大少爷请奴家来是为何事?”那女子微微一笑,明眸婉转,竟有万种风情。   “父亲今早遇害,如今死因不明。听说您昨日探望过父亲,这位叶姑娘想问问您昨日的情形。”朱瑞拱手又指指叶长生,看得出他对着这位新进的十七夫人倒是十分尊敬。   那十七夫人只是微微颔首,略有所思。一旁的贾绫看在眼里,思量着这女子在听闻朱赟的死讯之后,竟是此番表情:未震惊,未哭喊,就连一点点的失态也没有。前提还是自己有嫌疑。实在不一般。   十七夫人环顾一周,最终目光落在长生脸上,道:“即使如此,那就有劳叶姑娘了。”   叶长生讪讪地应了声,问道:“十七夫人昨日是几时到过朱老爷房的?”   “大约亥时。”   “夫人在老爷昏迷的这几日可曾多次探望?”   “这是第三次,老爷待我不薄,如今抱恙,我自是忧心万分。”   “那昨日夫人你探望之时,朱老爷可还安好。”   这十七夫人略微想了想,随即说道:“老爷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我就没有在意,谁知今日……”继而又悠悠叹了口气。   贾大少在这躺着死人的屋子待得实在是不太舒服,听着这十七夫人的声音又像是魔音入耳,挠痒痒似的揪心。只道这女人真是天生媚态,想起同样身为女人的某些人,贾绫无奈看了看叶长生,她似是很专注地在听,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突然,叶长生眼睛亮了亮,迸出一句:“大家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今日到此为止。”   摸不着头脑的朱瑞也只好叫他们先散了。   唯有十七夫人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似是对着叶长生深深地看了一眼。   叶长生报之一笑,呼地就被贾绫拉起往外走去,行了几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朱瑞,问是怎的不见朱二公子。   朱瑞面色一顿,饶是不知这叶长生怎会想问起朱鸾的事。只一瞬间便转常答道:“事情发生得突然,还未来得及告知二弟,现已差人去通知了。”   长生连连称赞朱瑞办事果断,有条不紊,临危不惧以及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反手抓起某只一直戳她后背的手,跨出门去。   暝鸦零乱霁霭霏   天色黄昏,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大地,软软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一只鹅黄色的蝴蝶偏偏掠过纷繁的花丛。   贾大少挥挥手,扇开了迷途的蝴蝶。从腰间抽出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僵硬的背。不时哀怨地看向一旁兴致勃勃浇花的叶长生。   自打他们几个时辰前出了朱赟的房间,叶长生便拉了他来了朱家的花园,念念有词道案情复杂,千端万绪,然终无可言者——她实在需要仔仔细细地思考。结果,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别的没看出来,她跟一旁的园丁老头倒是很熟套了。   “叶长生!”贾绫“啪啪啪”地连拍了几下叶长生的脑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叶长生笑着用手背揉了揉脑袋,“啊?”   贾大少斜斜睨了她一眼,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想知道你项上这颗它是脑袋吗?还是进水了?被门挤了?被驴踢了?”   蓦地一旁的园丁老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灿烂朴实的笑容令贾大少一时间失了言语,只能感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我欺也。他默默拽了叶长生的衣袖将她拉至一旁,压低了声音道:“你现在可是医死人了,不大不小还是个皇商,是逃是死你说句话啊,一天过去了,你在浇花?你在浇花!跟个傻老头在聊天。你真当朱家就这么息事宁人了?查得到是谁做的最好,实在不行你也就随便黒一个啊!”   长生斯文地抖抖衣袖,微微一笑,“啊……”了一声却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贾绫终于明白自己这是鸡同鸭讲,长叹了一口气,一甩手转身就要离开。   叶长生抓住了他的袖子,缓声道:“朱老爷总归不是我医死的……这个凶手嘛……大约,大约……”   贾绫看着长生的眼睛,发现自己全然不知道她在“大约”什么——事实上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啊……”叶长生微微一笑,“我该回去浇花了,阿黄也饿了……”   贾绫皱了皱眉头:“你都浇了一天的花了——还有……阿黄是什么?”   “那花便是朱老爷相赠的小黄,阿黄嘛——是一只蛤蟆。”叶长生摸了摸鼻子。   贾大少瞪大了眼睛,十分地不可思议:“那盆破花你要了也就算了。你,你养只癞蛤蟆是做什么!”   叶长生想了想道:“是阿黄自己跳上我的窗台的……”   东厢,水南院。   残寒未消尽,一阵疏雨又过,风沼萦新皱。   叶长生坐在书案旁,一手扶着额头一手牵着阿黄。窗开着,间或有和着细雨的风一阵阵地吹进来。虽然被绳子绑住了脚,阿黄仍就一蹦一蹦地跳得甚是起劲。烛光闪烁,黑影摇曳,房中的轮廓似被黑夜淹没。   叶长生低着眼,目光比夜色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右手早已紧紧地握成拳,指间苍白的骨节凸显。   窗外雨打芭蕉,窸窸窣窣……   突然“噗”地一下,阿黄从桌子蹦上了窗台,叶长生茫然的眼睛找回了焦距。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扯下了一块桌布,盖住了她心爱的大小黄,吹了灯,径直睡觉去了。   长生脱了鞋子,扯过被子刚把自己包裹了个严实,突然,外头又不应景地响起了敲门声。   “叶姑娘,叶姑娘,睡下了吗?我们夫人有请。”   长生从被窝里探出头,虽然对朱家人无论早晚的敲门声,外加某位夫人夜半三更把人从床上叫下来的行为很是不解,但她还是说服自己,这儿好歹是人家的地方,自己再麻烦也就再穿一次衣服。   “啊,稍等。”叶长生窸窸窣窣穿好了衣服,慢吞吞地开了门,探头对着那人影一笑,“劳烦带路。”   叶长生坐在东暖阁,一边喝着茶,一边好奇这夜黑风高,究竟是哪位夫人请了自己——而事实上,她灌了三杯茶水也不见有人前来。   半晌,伴着一阵晕眩的香味,一个慵懒的声音飘进了长生的耳朵。   “让叶姑娘久等了。”   叶长生看过去,虽然有想过,但看见十七夫人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这样特殊的时候,介于这样的见面,她并没有立场。   “倒是没有辜负了夫人的好茶。”叶长生放下茶杯,十分礼貌地微笑。   “呵呵,叶姑娘叫我红泪便是。”红泪款款行至长生跟前,牵起长生的手:“姑娘如此,可是怪红泪怠慢了?”   叶长生不落痕迹地抽出手,长揖及地:“哪里哪里,只是红泪再不出现,只怕烧水的丫头也得抱怨了。”   “哦?”红泪眯起眼睛,转过身在塌上坐下,“叶姑娘,深夜打搅是在抱歉,只是红泪一个柔弱女子,在朱家亦无交涉。前日见得姑娘顿生亲近之心,还请姑娘莫怪。”   叶长生凝视着红泪的眼睛,许久,微微笑了:“在下荣幸……今日之事还未曾有机会向夫人道一声节哀。朱老爷走了,夫人定是悲痛万分,在下虽不能为夫人分忧,但也还是可以陪夫人说说话的。”   红泪猩红的指甲划过鬓角,平淡地道:“虽然红泪承蒙诸位抬举,做了烟雨楼的红牌,但究竟也还是一个烟花女子,老爷不追究我的过往,纳了我做了姨太,我自是感激。”   “夫人与朱老爷一定恩爱有加吧。”长生点点头,忽的抬头问道,“都说夫人爱花?”   “红泪不喜与人往来,侍弄花草,只是让日子不要这么无聊而已。”   “不知夫人最喜欢什么花?”叶长生仿佛一下来了兴致,微笑着问道。   红泪微微侧头,温柔地抚摸着桌案上的一株盆景,眼神迷离:“每一株花都是不同的,他们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姿态,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秘密……红泪最喜欢的是朱砂判,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或许只是爱人所爱罢了。”   叶长生连连点头,那神情仿佛她十分了然:“听说朱老爷案头的花也是夫人亲手种下的,长生不知情,见那小黄花煞是可爱,就问朱大公子要了来,夫人不会怪长生冒昧吧。”   红泪美眸顾盼:“那是自然,那花留着也是徒增伤感罢了。”   “啊……正是正是……即是如此,天色已晚,在下便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叶长生慢慢站了起来。转身之际突然想起了什么,“夫人,关于那天最后见到朱老爷的情形,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红泪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长生:“没有。”   长生笑了笑,“那在下告退了。”   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她似乎听见红泪低声又镇定的声音,   “叶长生,我一定见过你。”   长生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提步离去   此时她是又困又累,回房靠了枕头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叶长生是被诡异的“吧唧吧唧”声叫醒的,她哀怨地撑开眼皮,看见一双圆澄澄黑亮的眼睛和一张放大了的贾绫的脸——此时的贾大少拿着一个小盒子,一个接一个地吃着蜜饯。   “我以为你就长睡不起了……”贾绫坐在床沿,吭哧吭哧地说道,“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敲了多久的门啊,还真以为你被朱家弃尸了呢。”   叶长生拍了拍额头,“所以……”   “所以我就踹门进来了。”   叶长生闻言蓦地转过头,看看风中摇摆的两扇门,喃喃道:“幸好不是我的。”   她瞥了一眼贾绫,见他一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也没什么忌讳,便掀了被子,起来要穿衣服。贾绫在她眼里,也就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孩儿。   贾绫指指手上那盒子,笑吟吟道:”我给你带了一盒新制的沧州小蜜枣。”   “恩……”隔间传来叶长生心不在焉的声音。   贾绫觉得无趣,在房中晃荡起来:“咦?这是什么……”他掀开那中间凸得厉害的红色桌布:   “啊!”   “怎么了?”长生穿好衣服,听见贾绫凄厉的叫声,走了出来。   “叶长生你真是变态!你养只癞蛤蟆就够变态的了,现在看来这癞蛤蟆还是只死蛤蟆!”   “啊……”长生微微侧过头,恍然大悟般叹了一声,慢慢走了过来,专注地看着此时四脚朝天的阿黄,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只银箸,上下左右地拨弄起来。   贾绫越看脸越黑,只想把这一人一蛤蟆,打包丢出窗去……   “果真吗……”   长生表情恬淡地拿起银箸,在那白花花的肚子上一戳穿肠,此时的阿黄……像极了一只被小贩举着招呼叫卖的烧饼。她轻轻地用桌布包好了大小黄,一边念念有词地嘀咕什么,一边朝门外走去。   留下的是石化了的贾绫……   细寻前迹,花下人家   柳下花田,飞散后、飘摇飞絮,任意东西……   温暖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淡淡地金黄色光芒笼罩着妖娆的紫色花田。安静,宁谧。三两只斑斓的蝴蝶跳跃地飞过,融入了远方的迷雾……   雨终是停了……叶长生抬头看了看天色,十分高兴地回过头,看向后面虽然骂骂咧咧,可还是很别扭地拎着那块鲜红色桌布包袱的贾绫。只见她嘴角牵动,露出了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她四下张望,好在这条道上行人不多,道也没见损了贾大少翩翩少年公子的形象。   按说他们本该是陌路,或许刚开始大家只是彼此的包袱,但五年了,桃花红了五次,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连屋檐下的燕子也是第五次来了,叶长生开始思量自己是不是也曾依靠过这个骄傲又单纯,聪明,漂亮,甚至没有一点武艺的纨绔公子呢……   贾大少自然是不知道叶长生的思量,他发誓自己要不是看在叶长生那女人根本提不得重物抗不得包袱,没事儿咯个血能把被子浸湿的份上,他是万万不会提着这个既俗气,又全然败絮其中的包袱的。他纠结着眉毛恶狠狠地瞪着前头方转过身的叶长生。   尘尘缕缕的阳光温柔的投注在她的身上,暖暖地散发着一层光晕,看见自己的那一霎那,她微微一笑。   贾绫无视,翻了翻眼紧紧抓住那包袱,几步地走过长生身边,一把牵起她的袖子就走:“快些,快些,我可不想让人见我提着这么个东西。”   朱家大堂   朱瑞举起茶杯,轻轻吹开散落在上面的茶叶,呷了一口复又放下,这才看向一旁提着巨大鲜红包袱的贾绫和半匿在他身后的叶长生,眉心微蹙:“叶姑娘,周福告之在下,说是叶姑娘有事相商——最好,是姑娘已有了头绪。”   “正是正是……”叶长生微微笑,“还得请朱大公子请出府上诸位方可。”   “这……叶姑娘是否应当先将此事说与在下……”朱瑞似是有些顾虑。   “瑞儿,将各房都请来,就说是我请诸位来商量老爷后事——把鸾儿也找来。”一个声音从后堂传来,打断了朱瑞的话。低低地令人不自觉地想起秦淮水榭那一艘艘灯火阑珊的游船上琴师信手拨弄的七弦。   此人正是朱瑞的生母,朱家大夫人——朱柳氏。   叶长生微笑,拱手作礼道:“见过朱夫人。”一旁贾绫早已丢下包袱,此番情景只是嗯了一声算作招呼。   朱瑞看了看母亲又将目光移向长生,终是没有再说话:“孩儿知道了。”   柳氏慢步走进,她身着一袭深色青衣,倚案伫立,凤眸轻扫众人:“叶姑娘年纪轻轻便医名远扬,实在不简单,正因如此,姑娘也当妄自珍重,莫要坏了自己的前途才是。老爷昏迷多日,不治而亡,这也是各自命定,劫数罢了。”   贾绫那两道玲珑的眉毛就快要拧到一块去,刚要说话,便被叶长生一把拉住了手臂,她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几步走到了贾绫身前。   柳氏启齿一笑,目光粼粼,双手轻轻地扶起长生的削瘦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又郑重其事地说:“可叶姑娘若说了些有的没的,坏了他人前程……相信姑娘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儿,这是朱家内事,枝叶繁茂,盘根错杂,姑娘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长生只是笑着,一边若有其事地点头,十分赞成柳氏的一番话以表示自己的确是个明事理的人。   柳氏转了身,平静地说道:“老爷走了,总得有人守住朱家。叶姑娘,贾公子,一旁做个见证吧。”   两柱香时间过去,朱府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大堂,包括了长生有过一面之缘的红泪,玉兰,也有完全陌生的其余十五房姨太,各房总管。他们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着上座的柳氏母子,投来复杂的、鄙夷的甚至是怨恨的目光。这些怀抱着各种各样目的与野心的人们终于在这样温暖的,光明的阳光下聚在了一起。   柳氏缓缓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她镇定而平缓地说:“虽然我下令缄口,但事实就是,诸位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老爷已经去了……”   大堂突然安静下来,众人呆鄂之后纷纷涌动起来,知情的暗暗猜测柳氏的下一步,不知情的只道刚才是幻听,惊楞之后纷纷起身上前讨个说法,有的已是呼天抢地,抱作一团。所谓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便是如此这般了。   贾绫虽然不想承认自己阴暗的心理,但这场景的确很逗。   叶长生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右边一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子道:“还忘夫人节哀顺变。”继而又被左边更加凄冽的哭声吸引,再一次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节哀顺变啊。”   蓦地,前方一位女子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扑到了长生的肩头,叶长生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顿了一顿,叹道:“啊,节哀……”   叶长生微笑着地扶起女子,整了整衣襟,望向别处,门外突然飘入一片黑色的衣角,然后一个英挺的身影走来,眉目狭长,神态淡漠,本来满堂的哭喊因他一路走来竟渐渐消匿。只见他眸光轻轻扫过众人,然后不动声色地扶案坐下——金色腰带,广袖飘拂,虽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却有着未可名状的耀眼。   在众人的目光被朱家这个常年在外,浪荡江湖的天之骄子所吸引的时候,叶长生却看见了长身侧立的柳氏,她的长发滑落肩头,彼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朱鸾,眼里有着疲惫、哀怨、压抑与一些她看不懂的情愫。   “咳咳……”只是一刹那,柳氏又回复了那个威严,美艳,即使历尽沧桑光阴荏苒也没有改变她傲人风姿的朱家柳氏,刚才的一幕就仿佛就是叶长生的错觉般不可追寻——她轻咳一声,语气平缓但是极为慎重地说道:“诸位都是朱府的人,荣辱与朱府相系,生死与朱府相连。老爷突然撒手人寰,如今只有我一个妇道人家出来主持局面。诸位可以设想一下,消息一但胫走,这虎狼之地多少人会盯着我们的银号,商铺,房产,这府中一屋子女人怎能过活。老爷子嗣单薄,我知你们人人视我母子二人为眼中钉,瑞儿虽不是老爷亲生,但老爷宽厚,一直对瑞儿视如己出,也让他接管了多年商号的事,二少爷常年在外,对家事都不熟悉。的确不是目前家主的最佳人选。”   话已至此,众人多少也明白柳氏话中所指——自己是站在朱家握有实权的柳氏母子一方,还是站在老爷的亲生骨血一方。或者说老爷的死本就与她们母子脱不了干系。只是纵然心中疑惑,这个时候这样的问题是万万不可出头,先提出来的。   就在众人皆沉默的时候,一个妖媚慵懒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据我所知,老爷之死仍有疑点,为何大夫人不报官,不调查,遮遮掩掩,敢问夫人是想隐藏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柳氏拍案而立:“老爷待我母子如此,我又怎是忘恩负义之辈。”   “哼,嘴上说的好听,为了那么一大笔家产,你什么不会做……”先前那个哭倒在叶长生肩膀的锦衣女子此时已是柳眉倒竖,斗志满满,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了。   “我看也是,凭他们两个外姓母子就想夺了朱家,还有二少爷呢!”又一女子附和道。   “就是……”   柳氏提声喝道:“我本就无心家产,鸾儿对家事陌生也是事实,本打算令瑞儿在旁辅佐几年,再将全部差事交给鸾儿。”   众人听柳氏这个打算,一时有些错楞,些许的安静过后,锦衣女子再一次横眉竖眼地做了先锋:“谁知你现在不是编了谎儿来诓我们的——纵是如此,那老爷的死你怎么交代!”   大堂再一次陷入沉默,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柳氏。而一旁的朱鸾只是望着门外,沉默不语,目光空濛,不知看向什么。   贾绫摇摇头啧啧叹道:“……好在我家老头就我一儿子。”   眼前的局势剑拔弩张,似是一触即发。   “啊……这个……”叶长生探了探头,出声道。   众人的目光灼灼地射在她身上,叶长生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温和地说:“我知道杀害朱老爷的凶手是谁。”   “叶姑娘!”柳氏闭了眼,又缓缓睁开,一字一句地说:“愿闻其详,只是叶姑娘可得收得起场子。”   “自然,自然。”长生微笑点点头,缓步行至大堂中央,环视一周,继而又微笑这行至一人跟前:“凶手就是——玉兰!”   “啊,你……我……我不是……夫人……不是我……”玉兰的脸色陡然唰白,她颤颤巍巍,不停地摇头,眼里充满了恐惧。   “你可有证据?”柳氏倒是突然平静下来,出声问道。   “诸位夫人身份高贵,平时定是鲜少与下人打交道。事发的那日早晨,我便注意到朱老爷卧房窗前是一片竹林,侧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透景窗,前方正是一大片花田。于是我就找了园丁老常,众人皆以老常痴傻,不喜与之来往——而事实上,老常则看到了一件对于本案至关重要的事——那就是,朱老爷曾经呃……调戏了玉兰,按常理来说,从一个丫头升到姨太简直,是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了,但玉兰那日却是抵死不从。朱老爷悻悻而返——这,也是老常所述。”   长生顿了顿,温声道:“所以,第一,你不愿再受朱老爷的逼迫。第二,你一直守着他,素偶一你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叶长生缓步走近,微笑道:“你,还不承认吗?”   “不,不,不是我……我只是不愿做姨太,可,可我并没有杀人啊……”玉兰不停地后退。   “来人!把她拿下,送到官府。”柳氏挥手便招来一群家丁,他们二话不说气势汹汹地向着玉兰走去。   突然,叶长生侧身瞬步幻影移形,反手就锁上了玉兰身旁三步之外的红泪的咽喉。众人一时失了准,不知叶长生这是在干什么,几个家丁也纷纷怔愣,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   红泪没有动,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看不出叶姑娘居然身怀绝技,只是……姑娘莫不是弄错了,玉兰可在那边呢。”她的声音娇媚慵懒,只是额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她的紧张。   叶长生脸色不太好,却是镇定地看着红泪的眼睛并温和地笑了笑:“我没有弄错,十七夫人不是个普通的青楼女子——你爱花,你更会用毒。”   “哦?”红泪也定定地看着叶长生。   “贾绫,把包袱打开。”长生轻轻地说。   一旁的贾大少从来没见过如此神勇的叶长生,特别是那流畅的瞬步移形,欺身锁喉,一时竟是无比震撼,一直处在呆愣的状态。   “啊……哦哦。”贾大少连忙翻出包袱,手忙脚乱地解开,将包袱中物品摊在桌上。此时他已全然忘却了对阿黄的厌恶之情。   “诸位请看,这是阿黄……呃,这是一只死蛤蟆,一盆小黄花,蛤蟆死了——是因为与小黄花在同一个密闭空间中过了一晚而被毒死的。”   一盆不起眼的小花,竟有此剧毒?众人纷纷惊呼起来。一旁一直没言语的朱鸾也抬起头来。   “这盆黄花原叫香兰,本是无毒的兰科花,香兰有个特点,香味比较清散,不易分辨,所以有人在这株香兰中喂了毒,让毒气渐渐扩散,到了晚间门窗紧闭,毒气弥漫就会中毒了——若我没说错,这盆香兰是十七夫人您送的吧。”   红泪轻笑了两声:“就算是我送的,难道就不能是被人栽赃陷害的吗?”   叶长生连连点头:“当然可能,所以,你的第二个漏洞就是那天晚上,你说你看完了朱老爷,他除了脸色苍白外并无异常。”   “是,的确。”   “这就是最大的异常,那日我为朱赟通了白汇穴,脊中穴,太冲穴,帮他逼出了毒素,接下来的四个时辰,全身血脉回转,全身发红发烫,怎么如何会是面色苍白,你,说谎了。”   红泪静静地看着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睛,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就算如此,你有把握抓住我?”   长生摇摇头:“你可以试试,在你逃脱之前我能不能拧断你的脖子。”   二人相对无言,电光火石之间,红泪现出袖中匕首向自己心口刺去,长生疾推其肘,振开匕首,红泪乘其空档劈手一章,直拍长生心口。长生瞬步错身,侧其身后,啪啪点下了红泪一排大穴。红泪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怨恨地看着叶长生:“你到底是谁?”   “在下正是个大夫,大夫当然对穴位自是了然于心——所以啊,跟大夫打架是很吃亏的。”叶长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旁的贾绫拍拍胸口,他实在被吓得不轻,原以为叶长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湖郎中,却不想她身怀绝技,手起刀落招招不凡——话虽如此他饶是看出了叶长生有些不太正常,虽然从前她脸色便一直不好,但现在青白过后的脸上是病态的潮红。   “来人,把这贱人送到官府去。”柳氏恢复了镇定,大喝一声,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慢着,咳咳……”叶长生忍着咳嗽,走了过来,“她……只是下毒……咳咳,人可能,不是他杀的。”   “叶姑娘!”柳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这已经是个圆满的结局了不是吗?叶姑娘辛苦了,朱家自会予你丰厚地报酬……我看叶姑娘身体抱恙,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你这个老妖妇,刚才怎么一个屁也不敢放,如今人都横在地上了,你再来尥蹶子,你这个……”贾绫指着柳氏破口大骂——眼见柳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叶长生上前一把捂住了贾绫的嘴巴:“夫人,那我们就告辞了。诸位,告辞。”   朱鸾紧紧地盯着叶长生,直到她拉着贾绫快步地走出了门去。不知他是否看错,方才叶长生的幻步移形,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觉得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叶长生拉着任然骂骂咧咧的贾绫,快步绕过回廊,扶着一根柱子,“噗”地喷了一大口鲜红的血。   贾绫方知事态严重,背起长生往她的房间赶去,直到如今,才觉得眼前那走不完的楼台水榭有多可恶,叶长生本就又瘦又轻,可贾绫仍是急得满头大汗。他不停地说话:“喂,喂,快到了,我们去拿药,你可别睡了去……”   钱大孙是老钱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名儿就是姥爷给起的。如今正是朱家的护院,现今这世道好,别说没有强盗,就是夜里来去的小偷也不敢来翻朱家的墙。每月银钱二两,没事儿喝个小酒,下几斤肉——虽然没娶媳妇儿,兄弟们逛逛花楼,小日子过得还真是贼舒坦。   他此时正推壤着前头这个路都快走不了的女人去衙门,这女人本是朱家的十七姨太,也是谋害朱老爷的凶手——据说她还是个高手,若不是现下被封了全身许多大穴,兄弟几个还未必制得住她。钱大孙摸摸胡子,啧啧感叹这女人长的可真漂亮——可惜犯了事儿,押上了衙门,便也由不得她了。   估摸着再绕两个巷子就到了,大孙心理盘算着,干完活再上春月楼喝上一杯,再叫上院里几个弟兄,他可是许久没去桃红那儿了……   然后,在拐角处一抬头,钱大孙突然就这么呆住——   一个人,不,一个长袍缓带,红衣欣长的仙人般的男子立在前方飞檐上,刹时,他忘记了满楼的莺莺燕燕,忘记了前面那个美丽的女人,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这简漏的小巷顿时华丽霓裳,路旁蔷薇榴花艳色愧凋。那是一种能蛊惑人心的美。   那男子抱着一只兔子,抿唇一笑,眸光轻轻一转:“绛泣,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前面那女子在听到那清魅的声音时突然崩溃了所有的防备,神色极度恐惧,跪了下来:“绛泣无能,请楼主责罚。”   往事迅景如梭   轻风起、柳阴直,碎影翻斜阳。   男子红袍拂地墨发半遮,那是令人颤栗的邪魅与蛊惑,迷魅与沉沦,那绯阳中明艳无伦的身影瞬息夺了夕辉的艳色。那高高在上的人却不再看向那女子。   钱大孙回过神来,不知怎么,脚已移不开来,看着前面恭敬地跪着,但隐隐颤抖的女子,内心浮起一丝绝望的恐惧。   蓦地,众人眼前一花,只见赤影闪动,绯影迅移,刹时,但觉似有长虹穿云,薄雾轻漫红云蔽日,再也已辩不清人影。   钱大孙张了张嘴,觉得脖子上暖暖地,用手一摸,原是黏黏腻腻早已经血流如注。他的视线渐渐暗了下去,模模糊糊眼中便只剩一抹低沉的红色。   那男子摸摸兔子脑袋,赤足立在遍地断肢残臂、血腥弥漫的深巷中,衣带飞扬,他缓缓抬眸,那一双幽深幽深的黑眸中,什么也看不见……   看着叶长生渐渐平缓地睡去,贾绫摁了摁被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叶长生清秀苍白的脸,此人先是中毒,后又与人交手——事实上最令他惊讶的是,他一直以为叶长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开个假方骗吃骗喝的蒙古大夫大夫罢了。   他叹了口气,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这朱家处处透着诡异,待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目光所及被子上斑斑的血迹,与长生病态的羸弱,贾绫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喃喃对着长生说:“唉……我们回家吧……”   夜幕将近,落日风轻云淡,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西方的天际燃烧,挣扎着直至消亡的前一刻。   柳氏是听了周福的回报之后匆匆赶到前院的,即使早有准备也不经被眼前的惨象吓了一跳——几个时辰前还是鲜活的人,此时已如一条条死鱼般毫无生气,他们的衣襟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母亲。”朱瑞小心地上前扶住柳氏,“还是不要看了,这事让孩儿去处理吧。”说完对着一旁的丫鬟喝道,“还不快送夫人回房。”   正在此时,朱鸾抱着臂从西径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微微蹙了眉头,也不与朱瑞母子打个招呼,自顾自慢慢走近蹲下,仔细观查起死者的伤口来——这几人都是被一刀割破颈部血管大量失血死的。伤口极细却极深,虽已死了多时,伤口处的肉仍透露着一种诡异的鲜红色。   环视尸体一圈,朱鸾的不安更甚,这些死去的人并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死的十分安详。朱家的护院虽说不上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但也绝非泛泛之辈。能够一招杀了六个人,甚至令对方连死也不自知,那是多可怕的人。当今武林几时出了这样的高手,而他却为何要劫走红泪。   朱鸾缓缓仰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光亮,紧紧握起了自己的拳头。   第二天一早,贾绫就拖着已经见好的叶长生要向朱家辞行,他说什么也不愿在朱家再待一刻了。   贾绫见了柳氏家直言叨扰多日深感不安,又逢朱家重生变故,实不便再打扰下去,恰巧昨日家父来信,急需回钱塘一趟。   柳氏闻言点了点头,吩咐账房拿出五十两白银和一张一千两黄金的银票。要叶长生收下,一路沉默的叶长生抬眸,静静地看着她,朦朦胧胧的双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她眨了眨眼睛,对着坐在高堂之上的柳氏,微微一笑:“多谢夫人,即是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离别在际,虽有不舍,只望夫人日后珍重。”   她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去了。贾绫瞪了眼睛,咋呼呼地提了那包银子和银票,跟了上去。那柳氏望着长生的背影渐行渐远,眉目间泛起一抹浓重的疲惫与愁绪。   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早起的小贩们早已叫卖开来,沿着青石板的街道漫步走去,新鲜的瓜果蔬菜,热腾腾的早茶,香味四溢的早点。江宁府的涂门大街上总是那么熙熙攘攘。   就这么一路晃荡,日头渐高,转眼已是正午。   涂门大街早已是人来人往,贾绫一路东张西望,怀里抱着几大袋长生的零食,遇上吆喝的小贩也会不负期望地过去探上一探。街旁的各大酒楼饭馆早已菜香四溢,宾客满座,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游荡到现在早饭中饭都没吃,拉了长生就往街边一家春风满月楼走去。   这春风满月楼坐落在涂门大街与毕唐坊的交叉处。进得去的都是些衣冠楚楚兜里有银子的人物。前有楼台后有亭榭,上得了后台的都是些一掷千金的大官人。真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特色的夜酿小酒十银一觥,不是寻常人能买得起的。   店小二眼尖,看见前头的俊秀少年锦衣华服,腰间一把金边乌木扇。后头一位清秀的姑娘,虽然只是一身灰白色的衣衫。但那一双水光滟潋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实在叫人欢喜,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的人,笑着迎了上去。   “二位客官楼上雅间请。”   二人上了楼,贾绫对着牌子,略一沉吟,“龙井竹荪,八宝野鸭,佛手金卷,炒墨鱼丝,山珍刺龙芽,莲蓬豆腐,草菇西兰花。”他菜名儿说得一溜子的快,“啪”地一声,折扇在手,“外加一碗慧仁米粥,茶嘛,就信阳毛尖吧。 ”   “是是,客官稍等,菜一会儿就上。”小二一溜烟地下了楼去。   雅间是相互隔了开的,窗外是一楼大堂,墙上一幅山水烟雨图,一幅汉仪柏青字。   “终于能吃顿好的了。”贾绫咂咂嘴,对着长生眨巴了几下眼睛,“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收的。”   长生正琢磨着从此以后自己也算是个有银子的人了,这以后的日子得好好打算着过,半天回过神来抬了头慢吞吞地问:“啊……那我为什么不收?”   贾绫翻了翻眼睛,果然眼前这个是他熟悉的温温吞吞,脑袋迟钝,胆小怕事的叶长生,昨天大堂上的那一幕就权当她是被鬼附身了。   “你昨天不是说凶手不一定是红泪吗……那是谁?”   长生揉了揉眼睛,轻轻地说“哦……我只是觉得,红泪武功极高,如果是她要补杀,那日晚上尽可不比明目张胆地出现招致怀疑。”   “恩……”长生对了对筷子,轻叹了口气,“总之这与我们无关不是吗,朱家还在,或许这就够了,或许也是朱赟所希望的。就算是柳氏杀夫,朱瑞朱鸾弑父,与我们又有何干系。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后一句压的极低,几不可闻。   “砰”地一声,二人皆是一楞,贾绫疑惑地站了起来,朝着发出声音的走去,隔壁传来一阵几下约莫是拍桌子的声音。夹着几句怒气冲冲的咒骂,贾绫一把拉过叶长生将耳朵贴在墙上。   隐约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忿忿说道:“定是那李凰音没错,那日有人看见一红衣男子抱着一只白兔,没见出手,一招毙命,朱府六位护院,无一人生还。之后便与那女子离开了。”   另一沙哑的声音和道:“我派了袁仲去查,今早发回密报,那失踪的女子,正是落阳楼下右席排第一的杀手绛泣,潜伏朱家多日,下手谋害朱赟,送官途中却被人救走。如此布局,最坏的打算便是李凰音已得知了泊仙的下落。”   “砰”地一声,那浑厚的声音又起:“……李凰音,我这就去将他千刀万剐,若不是这阴险奸诈之徒,门主又怎会英年早逝。”   “韩当,到了今日你怎还是如此莽撞,你忘了我们当日发下的重誓了吗?”又有稍显尖细的声音出言阻道。   “就是因为我们发下重誓,要守住门主一手创立的阴山长门,铲平落阳楼。才迟迟未去替门主报仇血恨……我,我实在是愧对门主在天之灵。”   “哼哼,”一女子冷笑一声:“瞧瞧你们一个个嚷着叫着要替门主报仇,即使如此,何不杀了白秋灵,你们莫不是忘了,谁才是将我们所有行动泄露的。谁才是真正害死门主的,才挨了一剑就两清了?”   又一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七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秋灵也是被奸人所惑,她……”   “够了,凌白羽,你要是再说话,我怕我的流星锤会忍不住朝你头上招呼。”话音既落,一时众人再无言语。   贾绫皱皱眉头,鼻子里长长地喷出两道气,虽然大部分时候听得是一头雾水,但是至少也理清了一些东西:首先,隔间的那几位正是江湖第一大派阴山长门的,说不定还得是个头头儿——也就是那鼻孔朝天的朱家小儿朱鸾的顶头上司。然后,也就是最匪夷所思的,红泪居然就是落阳楼的头号杀手。   他戳了戳叶长生,见她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贾绫凑了过去轻轻说道:“红泪,红泪……绛泣,红泪……我怎么没有想到。”   叶长生诚恳地点了点头,踮着脚起身要离开。   “呦,客官,上菜咧。”突然门被哗啦推了开,伴着小二抑扬顿挫的吆喝声,叶长生一个不稳,扶了下墙。   哗——叶长生只觉报应来得如此及时,心中不由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春风满月楼的掌柜日进斗金,就算不把墙给砌好,委实也得把挂画的钉子给钉严实了——怪不得声音传得这么清楚,原来这墙上裂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那幅山水画被叶长生给扯了下来,贾绫还保持着扒人墙根的姿势。   眨眼之间,一人破墙而入,一把揪住了正对洞口呆立着的叶长生,厉声道:“何人在此偷听!”   此人声音浑厚高大魁梧,浑身皮肤黝黑,浓眉宽额,看着煞是英武。   “呃……咳咳……”长生的领子被他一把揪住,整个人被半提在空中,连忙诚恳摆摆手,“啊,不是,不是,我只是来吃饭的。”   那人见了叶长生的脸之后却是突然沉默下来,黝黑的脸上神情变了又变,眼神透着古怪,谨慎中隐隐有丝欣喜,唇微张却无声,就连身子也在颤抖着,他捏紧了拳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长生。   “你……叫什么。”   碧云空暮   “韩当,休得莽撞。”   一行人进了门来,三男一女,再加上破了墙的这个共五人。说话的这个年近三旬,青衣白衫,相貌儒雅,正是阴山长门副门主公孙习。在其身后黑衣劲装,面若寒星的便是朱雀凌白羽。另一男子一袭绸质青衫,身形高大则是玄武池瓒,其中唯一的女子便是江湖人传美艳无双,力大无穷,手轮两把流星锤的白虎钟七娘。   公孙习刚入得门来,就见韩当一把揪住了一个分不清男女的瘦小白衫人——而此时正对着他的韩当,竟是口歪眼斜,表情煞是诡异,他神情恍惚继而慢慢松开了手。   “哎呦……”没料到韩当会突然放手,叶长生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拍拍身子闪到一旁。公孙习走近,拱手道:“小兄弟受惊了,我这兄弟行为莽撞,还望小兄弟见谅。”   叶长生正低头拍着身子,瞧着人家都屈尊道歉了,连忙摆摆手,温和地笑着:“没事,没事。”   此时被破墙而入的韩当挥在墙上不得动弹的贾绫哼了哼,满脸的鄙夷——被人丢地上了还得赔笑,叶长生果真没出息得很——与此截然相反的公孙习则是在叶长生抬起头来的瞬间,惊愕地掉了手中从不离手的羽扇。   “姑娘!姑娘!你是何人——”   长生抚了抚额头,一脸的抱歉:“为何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门主——”公孙习身后身后的钟七娘早已失声叫开来。   叶长生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叹道:“啊……原来我长得像你们门主……怪不得,怪不得……”   公孙习此时已是面如常色,一边幽幽地望着叶长生一边问道:“不知姑娘是江陵叶家的什么人……”“没有……”长生一脸正色,摇头道,“万万没有的——在下叶长生,虽然也姓叶,那是因为在下的师傅也姓叶,在下从小便跟着师傅学医,以悬壶救世为己任,那个……”   一旁的贾绫听到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叶长生振振有词地说出后面那番话时,终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叶长生……”公孙习似乎想起了这个近几年来名震江湖的神医,传说此人可生死人肌,活白骨,能从阎王手中夺人——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个人物居然是个年轻女子,而且是个长相有三分像门主的女子。   叶笙,这要是换在十多年前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他出身于武林七大世家之首的江陵叶家。乃是武林盟主亦是叶家家主叶君山的独子。从小天赋极高,孤傲俊美,十四岁关苍之战中一把王者斩风剑力压群雄,从此一战成名,天下尽知。十六岁便一手创立了阴山长门。十七岁协助其父叶君山率领武林七大世家,十大门派进攻魔教落阳楼,身陷埋伏,与当时落阳楼楼主梁凝在落阳崖同归于尽。英年早逝。   公孙习慢慢跺至窗边,拿出羽扇,略顿了一顿,在桌前又点了点扇子:“其实,这事说与叶姑娘倒也无妨——说来姑娘也是置身其中的。”复而他瞥了一眼贾绫,悠悠道,“相信方才叶姑娘与这位公子也听得了大概。既然那朱家十七夫人是落阳楼绛泣——那么,叶姑娘可得小心了,在下虽不得知他们此行目的,然而叶姑娘的插足却是令他们失了手——事已至此,在下还是给叶姑娘提个醒,江湖对姑娘怕是已经不安全了。”   叶长生听得极是认真,她显然是被公孙习吓了一跳,愁眉苦脸道:“那可如何是好……其实,我也没说她是凶手……”   忽的门外的凌白羽阴寒着脸一步一步向叶长生走来,低头直视比他矮了很多的叶长生冷冷道:“敢问叶神医欲往何处?”   叶长生闻言一脸困惑,摇了摇头:“大致不是江宁吧。”听贾绫说他是得回钱塘一趟,自己是个游医,当然是游到哪里便是哪里。   “下月初九,江陵叶家与同是武林盟主的叶君山叶大侠,召集江湖各大门派与各路英雄商讨除魔大计——叶姑娘既是江湖第一神医,届时还希望叶姑娘你与这位公子能够一同前往,无论如何对姑娘来说那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公孙习十分诚恳地说道。   那张矮八仙旁,稍稍恢复了僵硬麻痹身体的贾绫抡了抡胳膊,万分鄙夷地怪叫道:“还降妖除魔呢,那是你们的事,偏生要扯上一个治病的大夫是个什么回事。骗子还得跟我回家,去不了了。”   凌白羽眯起眼睛,身上寒气更甚,公孙习羽扇一合上前半步,半个身子恰好挡住了他,只见公孙习微笑道:“即使如此,姑娘请随意,后会有期。”片刻之后,一行人转身相继离去,不知是不是贾绫的错觉,走在最后的钟七娘频频回首,眼底有着无尽的相思与哀愁。   客栈外的大街上。   贾绫手里抱着一袋七宝东铺刚出炉的大包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一边啃一边抱怨:“可怜我刚才本是连笼屉都能吃下的,现在先不说没了吃饭的心情,原来连胃口也一起没了。那个黑大个子撞得我内脏疼。”   叶长生本想安慰安慰贾大少,至少他现在都已经一口气吃了八个大肉包子了,也不算没了胃口,可听到后一句,那内脏的确是她所看不见的。   日光暧暧,东风暖,江南天阔。   在贾绫的威逼利诱,以及叶长生的妥协之下,二人雇了辆马车,虽然看着破了些;请了个马夫,虽然年纪大了些,马蹄儿踢踢踏踏地奔了杭州。江宁府与杭州本也不远,就算是一匹老马拉着的破旧马车,和一个只有三颗牙的老马夫,三天以后居然也到了。   萍乡道柳塘溪,醉人花气游人笑。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即使是老马破车,贾绫也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脑袋,不再顾及他偏偏少年公子的形象,比划着手脚对着老马夫的耳朵吼着方位,马车儿欢快地穿梭在江南娟秀清新的小巷里。最后停在了一栋精巧细致又不失庄严的朱红色大门前。   贾大少拉着长生呼啦一跃下车,回头对着老马夫很是大方地摆摆手:“这马车送你了,我们到了,你回去吧。”——老马夫一听,立马一拉缰绳,马鞭“啪”一甩,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利索。那老马喷了几口气,撒开蹄子转眼便没了踪影。   叶长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摸摸胸口,眼神哀怨地看向贾绫,这车不是你买的。贾大少一挥折扇,笑容灿烂无比:“比这好的马车,我家要多少有多少,等会儿你自己挑吧。”——听贾绫这么一说,叶长生顿觉得自己的确小气了些,且不说方才那老马夫笑得露出了仅有的三颗牙齿,重要的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于是高高兴兴跟着贾绫上了台阶。   贾绫伸手拍了拍门,却是半晌无人回应,咕囔了几句贾大少干脆抡起两只胳膊,一边使劲拍门环一边大声嚷嚷:“齐伯,老王,少爷我回来了,快来开门啊……”   一阵风过,叶长生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院内似乎飘来一些气味——一种不祥的气味。她拉住了贾绫,眉心微蹙:“从……侧门走吧。”贾绫满脸煞气,一个劲地念道着,这帮下人居然不给少爷开门,又揣测这一定是老头子下的令。他一把拉起叶长生绕了一条小巷,从贾府侧门进了去。   贾府很安静,甚至说是寂静得可怕——没有人语,没有脚步声,即使是中午,先前路过的厨房也没有要备饭的迹象。贾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死死咬住泛白的嘴唇,直到看见大堂处的一滩黑红的血迹,他终是崩溃开来。   看着前方惶恐不安,跌跌撞撞到处找人的贾绫,叶长生缓缓侧过身,目光所触,是廊外依旧蔚蓝的天空。府上的人呢?消失得如此彻底,不是举家搬迁,便是——   突然,贾绫停了下来,那双原本机灵狡黠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恍惚。他坐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停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我……才回来,爹,我回来了……”   叶长生疾步走去,正堂与厢房之间的一大片空地上,堆满了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包括贾家的主人——贾绫的父亲。   贾绫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泣,几个踉跄跪坐在那里,他没有再前行一步,只是浑身颤抖,紧紧地握着拳头——骨节苍白,青筋尽显,他狠狠地捶着地面,片刻便鲜血直流。   这个不久前还欣喜雀跃回家的少年,这个本该欢声笑语的高堂,转眼,一片凄凉。   叶长生慢慢地跪在贾绫身边,握住他流血的手,轻轻地把他抱在了怀里,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他的背,贾绫灼热的眼泪顺着她的脖子流下,他哽咽着在长生的怀里咒骂着:“谁……干的,谁干的……”   叶长生淡淡地看着那些尸体,轻叹道:“他们爱你,你要活着。”   贾绫看见那幅带了血的布帛则是在傍晚时分,那块殷红的布被人用匕首插在空地边上的回廊柱上,上面只有短短的用血书就的三个字——落阳楼。   贾绫紧紧地攥着那块布,肩膀颤抖,乌黑的眼睛里只有恨:“长生,原来绕了一圈,我还是要去江陵。”   青山江陵路   月夜星稀,朦胧皎洁的月色穿透了漆黑的天幕,苍穹浩淼,崎峻陡峭,高山险峰的落阳山笼着一层薄薄的银色轻纱,白雾飘渺,笼罩在终年落雪的峰顶,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令江湖恐惧。   华丽高耸的阁楼,妖娆地在薄雾中飞舞的红色纱幔。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起了层层帷幕,一道红影走出,煞那间,月色羞愧,漫目的雪白只为映衬这妖邪的一抹嫣红。   来人微微侧过头,看向阁中跪了三个时辰的人,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低低问道:“找到了吗?”   绛泣重重地磕在地上,低头看不见表情:“属下无能,贾府中人尽不知贾绫去向,故属下将贾府七十二口灭门,留下血书,属下推断他们定会自己寻来。”   李凰音缓缓侧过身子,倚着危阑,望着外面白色的一片,弯起了嘴角:“做得好,你总能找到最有效地办法——就像你当年助我杀了叶笙……”   绛泣抬起头,眼中有着无限的欣喜,眷恋地望着危阑前那抹绯影。   “——但——我有说过要这么做吗?”李凰音声的音倏然间又冷得像落阳山上的碧水寒潭。   绛泣抱紧了双拳,眼神却是无比的坚定:“属下自去刑堂领罚!只是属下想要楼主知道,属下的所作所为从来就不曾对落阳楼,对楼主不利!属下告退……”   绛泣知道,自己迟早是会死的。良弓藏,走狗烹——或许是在泊仙找到之后,或许是杀了叶君山,又或许只是哪天楼主不再想看见她。李凰音是一个寂寞的人,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让她活着——或许只是因为他看见她能够想起许多不那么无聊的事情。经过了八年前的那件事,自己能活着,本就是一个奇迹。绛泣起身,腿脚有些发麻,狠一咬了牙,躬身而退。   她看不到,背对着她的红衣欣长的男子,长睫下黑亮的眼中有着怎样兴奋而绚丽的光彩。“叶长生……叶长生吗……你是他吗……”   此时寂寥的落阳山顶,只余夜风呜咽,衣带飞扬。   “碍……从前有个胖子,上山砍柴的时候摔了下来,结果就成了死胖子……”   “叶长生!你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迤逦的河岸翠柳,陌上青青,暖风习习,斜日暖暖,湖光荡漾,道上绿肥红瘦,已是春末夏初。   一辆马车慢吞吞的走着,低哑的声音正是从车内传出,夹着一个少年的暴喝。   叶长生满脸歉然,怎么说自己也是一片好心。贾绫料理完后事,封了宅子,刚开始的那几日,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如今贾家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只怕与之伴随的还有无尽的仇恨。   叶长生雇了马车——贾绫一心只想着去江陵,可是离下月初九还有近二十天,于是她以拜访故人为名,偕了其一同前往。二人走走停停,掐指一算,已过了五日。   叶长生拉开车厢旁小窗的帘子,看向窗外,远处连绵的是巍峨高大的山脉,清风拂面,有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山药味,她深深吸一口气,“我闻到味道了。”   贾绫听言,也隐隐嗅了嗅,只觉空气中除了隐约掺着的一股子牛粪味,并无什么特殊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什么味道。”   叶长生微微一笑:“桑山的味道。”   桑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在众多景色瑰丽的名山里一点也不突出,但是桑山崎岖陡峭,气候多变,满山长满了各种珍奇的药材,有着药山的美名。与邻近的白尖山,落阳山一道,乃洪州府域内三大高峰。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道路愈加崎岖,乘着马车已是不能前行。叶长生卸了马车,弃在山麓一处,与贾绫牵了马前进。   贾绫扯了扯前面的叶长生,一脸的质疑:“那人真的住在这儿?”   叶长生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点了点头。   “这儿又陡又险,道窄不说,路边便是看不见底的山崖深涧,怎的有人住在这里……”   长生依旧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缓缓:“仲老乃是世外高人。高人嘛便是不得为世人所知,就是得有些神秘感,这里便是个好去处了——再者仲老爱药,这儿漫山的奇药,便是其所求。”   二人穿过一片密密的杏花林,隐隐约约听见前方哗哗的流水声,前方一亮,视野突然宽广起来,这里约莫是一个小山谷,一条小溪缓缓流过,溪水旁边还驾着一间不大的茅草屋。   叶长生拍落了一身的花瓣,走到门梯外,拱手而立,微笑道:“主人在吗?”   过了不多久,里面出来了一个人,一位老者白发雪髯、仙风道骨活像个老神仙,只见他走下屋子,一把扶起叶长生,捋了捋胡子点头道:“算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   叶长生微微一笑,恭声道“正是正是,叫您担心了。”   老者笑了笑,抬眼看向后面的贾绫,微微点了点头。贾绫马上也做了个揖。   “深山气寒,随我进去吧。”   二人跟着仲老进了屋,贾绫一进门,便觉就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他环视一圈,心中感叹这小茅屋,外面看来不大,里头倒是宽敞得很。窗下有一张琴案,一个香炉,不远处的柜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丹药、瓶瓶罐罐之类的容器。   老者转过身:“这位公子随意,生儿,你随我来。”   叶长生默默地跟着师傅走进了内间,老者捋了捋雪白的胡子,肃然道:“此回来晚了将近半个月,命是你自己的,你不要,谁能帮你!”   叶长生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微笑道:“我发现了泊仙的下落,朱赟又在昏迷,我本以为可以找到。”   老者叹了一口气:“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体,一旦断了药,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唉,伸出手,我来给你把脉。”   叶长生点点头,掀起袖子,露出有些瘦弱的手臂。   老者搭上脉,半晌,摇了摇头,复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会在你的药中再加入几味新药,我说过不可动武,切忌动真气,结果你还是没听。”   “我一直谨遵仲老神医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动武——只是,情势所迫。”叶长生满脸歉然。   老者神色莫辩地看着叶长生:“你所中之毒,毒性猛烈霸道,当年你用内力逼出大半,可残毒未清。到今日,我也说不准,何日……你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长生依旧轻笑,“真到了那日再说吧。”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淡淡地说:“我还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老者跺至窗前:“能找到泊仙自然是万幸,相信你也知道,不然不出五年,你的心肺再不能续。药石无救。”   泊仙是一味药,或者说是神药。相传是几百年前东海瀛洲门羡所炼,原为皇宫大内所有,皇帝将其赐给了皇商朱赟。传闻此药练武者吃了内力激增十倍,尽可独步武林,就算是病弱者服下也能延年益寿,甚至起死回生。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泊仙的踪迹,也没有听说有谁服下。   叶长生垂眸,缓慢却是坚定地说:“我不想死,所以我追逐着哪怕是一丝一毫生的希望。”   这孩子,老者一声长叹,他比谁都知道,这孩子是多么努力地活着。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叶长生摇摇头,“明日便会起程。”   老者顿了顿:“也好……”   贾绫坐在门口的木梯子上,听着哗啦啦的溪水声,林子里偶尔传来袁啼鸟鸣,伴着薄雾随风涌动的花香,他觉得这里似乎就像是个仙境,世间的一切都与之隔绝了,再巨大再沉重的包袱也可以暂时放下。长生忽然出现,与他坐在了一起,贾绫心下一惊,他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叶长生目光空濛地看着远方飞扬的杏花瓣,阳光透过树叶映得她清秀的脸愈加苍白,她温柔地说:“这里是不是很美,冬天的时候山上就会落雪,那时候什么都是白的。刚来这儿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全身筋脉尽损,被人一剑穿心,还中了剧毒。居然也活了下来,虽然缠绵病榻,每天能做的就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可山里很安静,我甚至可以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噗噗声……雪融化了,春去秋来,半年了,我才走出了这间屋子——半年了,我每天听着桑山的声音,看着窗户外一方的天空,渐渐觉得能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我多想再站起来,去往外面。到了如今,心里的怨恨,不甘,那些曾经不可饶恕的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叶长生转过头来,看着贾绫——他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叶长生轻咳一声,微微一笑道:“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吗。我不阻止你去报仇,可是一旦你去了江陵,你就不再是从前的贾绫了,你面对的比你想象的要多许多。”   贾绫低下头,他从未想过叶长生也有过去,不为他所知的,如此鲜血淋漓的过去。她选择了释怀,可是他不能,他清楚地记得家人流下的鲜血,那血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生生缠绕着他,贾绫紧紧地攥起拳头,颤声道:“我……不能不去……”   叶长生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贾绫抱着膝,像是问她,又像是喃喃自语:“你要离开我了吗?”   叶长生的背影一僵,“我也不知道。”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贾绫抱着被子,躺在低矮的竹塌上,大大地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二人便告别了仲老前辈,牵着马复又下了山,一路寻到当初藏马车的地方,一看,果不出其所料,长生叹道,莫不是被樵夫砍了当柴,倒也不失为一种用处。   由于只有一匹马,于是二人同乘,朝着江陵方向,几日后到了离江陵不远一个繁华的小镇,青田镇。   人很多,走在街上,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商贩也很集中,由于临近江陵与洪州府,且与东京汴梁一样以官窑青瓷闻名于世,苍古幽雅,气度不凡。的确是个十分繁华的小镇。   长生牵着马,看着前面一路悠悠进了客栈的贾绫,缓缓闭上眼睛。一扭头,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驾!”马蹄飞快,街上行人慌忙向两边躲闪,一眨眼,那灰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   青乡客栈的柜台前一锦衣公子静静望着门外,长睫颤动,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有些湿润,有些呆愣。   店小二赶紧上前:“这位公子,您是要住店吗?”   那锦衣少年缓缓地转过头来,垂下双眸,许久,忽然轻轻地笑了,声音有些沙哑:“恩,一间上房。”   古道马迟迟   古荡道,杨柳依依,长天净,苍山翠柏,江水盈盈。   傍晚,西天的落日浓浓地洒下一层绯红的薄纱,天地河川,草木山岳皆笼罩在这蒙蒙的暮色中,奔腾的云彩在江面投下婀娜的倒影,徐徐江风拂过,与飞鸟、苇影摇曳生姿,与水草,长柳翩翩起舞。   叶长生小心翼翼地骑着马,夹着一根刚刚折来的小柳条,一只手拉着随风乱窜的衣带,对着钱袋里唯一的十个铜板犯了难——除了这匹吭哧吭哧打着响鼻的小红马,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十个铜板——可以吃十个馒头、五个肉包子、两碗混沌、一碗阳春面或者半碗清炖排骨汤。   叶长生咽了口口水,伸出手比划比划马脖子,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它卖了,如此一来,精打细算也能过上好几年了。若是此时贾绫在一旁定又会鄙视叶长生不思进取,如此无趣,天生的不是富贵命之类之类的。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   远处一声清扬的笑声轻轻送来,长生望过去,江中一叶扁舟,一道欣长的青色人影立在船头,似乎正面朝着这边。   叶长生笑吟吟地朝着那人的方向点了点头,转眼看着渐沉的暮色,心中想着找个地方投宿才是当务之急,她抽出小柳条正要往小红马的屁股上招呼,伴着爽朗的笑声,那方传来一声呼喊:“叶姐姐,别来无恙。”   叶长生正纳闷自己的什么时候白白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弟弟。   瞬间,人已踏水飞至岸边。   “你……诶?”   叶长生此时方看清楚那人相貌——马下这个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的男子正是仁义山庄庄主黄庭之子黄邱逸,还真的是个熟人。   五年前,也是叶长生刚出道时,恰逢仁义山庄内乱。   碰巧路过的她十分凑巧地从地里挖了易容假死的冒牌二庄主黄坚,自然是为仁义山庄立了大功一件。   庄主黄坚非常坚持地认为,叶长生一女孩子孤苦伶仃地在江湖上飘荡,实在凄惨,硬拉了她皇天后土收为义女,并且理所当然地把叶长生所有的拒绝当做是不愿高攀,复又从心底里认定了她是个放眼江湖都难找好女孩。唏嘘之下,拉着当时十二岁的黄邱逸一个劲儿地叫姐姐。就差让叶长生改名黄长生了。   “碍……”叶长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笑吟吟地说:“黄少侠……五年过去了,都长这么高了。”   黄邱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两颊绯红,酒窝深陷:“叶姐姐叫我邱逸吧,叶姐姐你可是一点也没变,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   正试图下马的叶长生一个踉跄,待她及时稳住身形,转过身来十分诚恳地说道:“今日偶遇,额……邱逸,真是巧得很呐。”   黄邱逸看向叶长生,一双眼睛亮得水盈盈的:“不算是偶遇,爹让我来寻你,我已经出门三个月了,恰逢武林盟主叶君山主持除魔大会,我是顺便去看看的,岂料就看见你了,我一眼就能认出叶姐姐。”   叶长生疑惑地问道:“不知庄主找我有何事?”   黄邱逸咳咳地清了几下嗓子,严肃地说:“爹说,叶姐姐从不回山庄,五年过去了,爹的五十大寿都要到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他唯一的女儿找回去。”   叶长生被眼前少年灼灼地目光看得心虚,偷偷抹了一把汗,如此盛情,叫她如何是好。自己的确将五年前的那件事遗忘得差不多干净了。   “……也好。”   顿了一顿,叶长生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看着黄邱逸那张明媚的脸,她想起了贾绫,曾几何时,他的脸上也总是挂着各种各样的笑容。   “叶姐姐,叶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黄邱逸碰了碰突然沉默了的叶长生。   “碍……”叶长生眨了眨眼睛,对他微微一笑:“这个么……我也不知道……”   黄邱逸殷勤地替叶长生拉过缰绳,频频回首,一边指着前方一边说道:“叶姐姐,你还记得吗,前头就是青田镇,再过十里路便是仁义山庄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先在镇上歇下吧。”   叶长生“氨了一声,复又疑惑地指了指江中的那艘船:“它怎么办?”   黄邱逸摇摇头:“不要了,反正不是我的。”   “啊?哦……”   见叶长生一脸的了然,黄邱逸立马急了,连连摆手道:“那船是我从黄沙坞抢来的……啊,不不,是我路过的时候,见韩当大侠在剿灭水贼,就帮了一把,我的船沉了,韩大侠就给了我另一艘。”   “邱逸真是……少年英雄埃”叶长生很是惊讶,黄沙坞这帮凶残之极杀人如麻,一直以来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水贼,居然就这么被剿灭了。   黄邱逸略不好意地挠挠头:“韩大哥说要是他们门主还在,这帮鼠辈早就无处藏身了,也不至于让他们找了这么久,还损失了一帮兄弟。”   他仰起头,眼神空濛地望着西方的落日:“能让韩大哥如此尊敬,如此是崇拜的人,真想亲眼一睹风采,可惜……”   叶长生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微笑着地看着他:“年轻人还是多想想当下的事儿——比如——我们真的要住店吗?”说完掏出兜里仅有的十个铜板。   黄邱逸笑了笑,亮出了一口白灿灿的牙齿:“这个叶姐姐不用担心。”   说完自觉地拿出自己的钱袋,往叶长生手上一塞。叶长生眉毛一跳,立马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这小子出门得带多少银子埃   她两手托着钱袋,重新推到黄邱逸身前,满脸歉然:“太沉了。”   少年一拍脑门,连忙接过,思索再三后将长生一把拽上了马,笑嘻嘻地看着马上歪歪斜斜紧紧抓着缰绳的叶长生说:“姐姐坐好,咱们这就走。”   马蹄得得,暮色沉沉。   叶长生感叹,自己本已离了这青田镇,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她任由黄邱逸拉着进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这客栈虽不大,却很精致,躺在床上,软软的,也不搁人。   窗外一片寂静,只一些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叶长生吹了灯,拉过被子睡觉。   突然间,头顶“嗖嗖”一阵脚步掠过瓦楞的声音——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嗖嗖,嗖嗖……”叶长生睁开双眼,打着个哈欠下了床,她穿上鞋子走到窗前,自言自语道:“店里的伙计大半夜地还要上房检漏……真真可怜得很……”   她将窗们打开了一条缝,窗外的景象令她不由地皱起了眉毛——一望无垠的夜色中,月光下一行鬼魅般的红色身影正踏着对面房子的屋顶飞掠着,只怕此时自己的楼顶也是这般景象。   夜晚行动,不着夜行衣而是红衫吗……   叶长生合上窗,开了门轻轻地走了出去。   这些红衣人行动极其迅速,高屋瓦楞也是如履平地,叶长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前面的人消失在了一幢房子里,长生快步上前,抬头一看,月光下微微泛着金光的四个大字——青乡客栈。   她心中一震,暗叫不好。   “蔼—”楼上左边的厢房,传来一阵声响。   叶长生几步踢墙上楼,破窗而入,房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隐隐可以看见几个人正举刀朝着某个地方直直要砍过去。   叶长生一抽及地的腰带,脚下一送人影迅移,“咔”地一声,绞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此时房中的另外三人显然发现了不速之客,相视一眼便齐齐回旋转身挥刀而来。   叶长生不退反进,右指兼送,直推前方一人,攻其后心“肾俞”,那人被震得手臂发麻,“咣当”一声,手中长刀落地,倒到在地不得动弹。   余下二人皆是一惊,出招更加猛烈,翻手引刀倒撩直上,刀刃一送自下而上猛抽,要将叶长生生生劈为两半,却见叶长生踢刀纵身而起,引颈一拉,二人鲜血喷涌,瞬息便没了气息。   月光透过窗,柔柔地照射进来,照亮了一方狰狞地尸体,也照亮了叶长生身上斑斑驳驳的血迹。   她向着屋子的角落沉重的气息走过去,看着那团缩在角落一抹浓重阴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出声道:“贾绫……”   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动静,叶长生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我是钱塘贾家大少爷……”突然背后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我的全家被杀得一个不剩,就算我不会一点武功,就算我被人追杀……”贾绫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想过,要是当初我没有跟你出走,或是当初我们没有去朱家,那或许……或许……现在我爹他们都还是好好地……”   叶长生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过了许久,她轻声道,“对不起。”   贾绫扶着墙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叶长生跟前,“我想过……不去报仇了,你不去江陵也一定是有缘由……我已经家破人亡了……”缓缓地伸出手,紧紧地抱着长生,埋在她的脖颈间,哽咽着说着:“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叶长生垂下眼眸,双手扶住贾绫的背,她的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好……不去了……”叶长生温柔地说道。   “但……这里还有个人……”她走到那唯一的活口前,蹲下身子,按住他的颈脉,仔细观察了他一阵:“你们是落阳楼的人。”   那人一声不吭,叶长生微微一笑,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追杀他?”   那人侧过头去,继续沉默。   “啊,我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插手了一件事……”叶长生笑了笑,继续说道:“按落阳楼的规矩,你的任务失败了,你跟他们一样,迟早是要死的。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回去……还有生的希望,前提是,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有一个。”   那人微微动容,想必是想到了那些失败者的下常迟疑片刻便点了点头。   叶长生一字一句地问:“此番的密令是什么?”   那人转过头去:“得叶长生,其余格杀勿论。”   第二日一早,一觉到天亮的黄邱逸洗漱穿戴好后便敲叶长生的门,半天不见声响后,他疑惑地下了楼,才发现叶长生早已在楼下喝着豆浆。令他不解的是,一旁还有个十分清秀可爱锦衣华服的少年,此刻正拿着筷子在眼前的一个大肉包子上戳着窟窿。   黄邱逸径直走了过去,坐在长生右侧,抱拳道了声“叶姐姐早”。   二人均抬起头来,叶长生微微一笑道:“啊,早。”   贾绫两睛一瞪,指了指对面诚诚恳恳埋头一口一个包子的黄邱逸,扯着嘴角看向叶长生:“他……叫你什么?”   叶长生正喝着豆浆,嘴里一阵咕噜,拍拍胸脯顺了口气,笑吟吟地对贾绫说:“这位是仁义山庄庄主黄庭黄大侠之子黄邱逸,额……同是我的……义,义弟……”   贾绫眯起眼睛,一把拽过叶长生,细细打量。五年了从没听说她有个义父……还是这么大块来头的。   叶长生咳了咳推开贾绫:“咳咳……这是贾绫,我的朋友。”   黄邱逸抹了一把嘴,对这一晚上突然冒出来的朋友一点也不震惊,笑道:“既是叶姐姐的朋友,家父寿辰,贾公子不如一同前往。”   贾绫抽了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啪”地一声在手,“好1   夏日清晨,东风熏梅染柳,夏荷一片春塘水,满彀纹愁,溶溶曳曳。   醉里簪花倒著冠   红墙碧瓦,隔水高楼,蝶去莺飞。庭院之中花木茂盛,鸟鸣声清脆异常。   “碰”地一声,一个价值不菲的成化官窑绿纹茶杯就这么没了。   随之而来的是仁义山庄庄主黄庭如梦初醒吐出一口长气,激动地握着叶长生的手:“好,好,真的是我黄庭的女儿啊1   叶长生被捏的生疼,眼见黄庄主如此盛情,不由得心下更虚,更不好意思抽手了,只是一个劲地笑着说是。   黄庭摸了一把胡子,目光渐渐移至长生身后一身着鹅黄色锦袍的少年:“这位是……”   “爹,这位就是我信中所说的叶姐姐的好友贾绫公子。”黄邱逸拉着贾绫上前,笑吟吟道。   黄庭点了点头,万分和蔼地看着贾绫:“贾公子既是生儿好友便是仁义山庄的贵客,不要拘束,啊,哈哈,不要拘束。”   上下左右细细地打量过后,黄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出言问道:“不知贾公子贵庚?”   贾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略略侧了侧身子,心道这老头望着自己目露精光,定不是个好人,轻咳一声道:“今年二十一。”   黄老爷子眉目舒展,又捋一把胡子:“二十一了……是该成家立业了啊,贾公子可有婚配?”   “这个……”贾绫皱着眉头,实在不懂这老头要干嘛,顿了一顿,答道:“呃……没有。”   黄庭听了连连点头,拉了一旁的黄夫人,二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哈哈哈哈……”片刻之后,黄庭忽然起笑着起身,又问道:“贾公子可是江湖人士?”   “不是。”   “不是好啊,不是好碍……”黄庭欺身走近,笑着拍拍贾绫的肩膀,“整日打打杀杀的日子不要也罢。”   贾绫略点了点头,心中却一直疑虑颇深,看这黄庭虽然罗嗦,但他对叶长生这态度——亲生女儿亦不过如此,只是为何从前对他从未有过耳闻?认识叶长生以来,也没听她提过。得父如此,亦从未想过要回来吗?   “好!哈哈,今日老夫高兴,逸儿,吩咐厨房准备晚餐,再上两坛好酒,我要与贾公子痛饮三百杯1黄庭仰了仰脖子,笑得十分开颜。   贾绫一个激灵,看来这老头是缠上自己了。   而叶长生趁着黄庭捋忘我锊胡子之时,瞬间闪到一旁,将手藏在袖子里,一脸悲切地等血液流回手掌。   “是,爹。”黄邱逸应声退下,抬眼看见退在一旁的叶长生满脸解脱地揉着手腕,二人视线相对,黄邱逸冲着她挤挤眼睛,叶长生点头,亦朝他微微一笑。   直到黄老夫妇离开,众人散去,二人一行回房的时候,贾绫突然蹦到叶长生跟前,做了个鬼脸,又“哗”地一声,摇开扇子,笑吟吟道:“看来本少的却是人见人爱呢,天下第一庄的仁义山庄庄主也欲与我亲近,与我月下把酒言欢。”   叶长生望着贾绫一脸得色,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依我看……黄庄主是要给你娶亲……”——在贾大少有反应之前,她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东厢书房。   “吴仞,此乃宴会名帖,你明日就将之亲自发至各门各派的掌门手中。”黄庭搁下笔,转身从书案中拿出厚厚的一叠烫金请帖,递给边上的紫衣男子。   “是,庄主。”紫衣人双手接过,躬身退下便出门去。   这紫衣男子便是庄主黄庭的入室大弟子吴仞。此人不但为人谦逊,待人宽厚,更是武艺高强,相貌堂堂,入庄十年,深得庄主赏识,年纪轻轻便已是铜陵七俊之一。   黄庭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爱舞文弄墨,附庸风雅,他的书房里有着满满七架子书,墙壁上更是挂满了各朝各代真真假假的名家名迹。   黄庭酷爱狂草,常常是有感即发,挥笔疾书,加之内功深厚,笔力遒劲,远看倒还有些模样,只不过过些日子,黄庄主便再不认得自己的画作。   今日兴头正高,黄庭提笔正想作诗几首,方觉旁边仍有一人,他转过头一看,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马旦啊,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也退下吧。”   那位叫马旦的灰衣男子,身材高大却是骨瘦嶙峋,颧骨突出面颊凹陷,活像个饿殍一般,此时他突然抱拳跪下,默然不语。   “你这是作何?”黄庭喝道。   马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吗眯着他那双小眼睛,哑声道:“徒儿不服。”   “何事不服?”黄庭慢悠悠地问道。   马旦抬头快速的掠了一眼座上的人:“师傅不公,您将什么好事都交给吴仞去做,那吴仞早已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您……徒儿听闻您昨日还将太阿剑传给他……这可是山庄历代相传的宝剑。要是传给邱逸,我们也无话可说,毕竟他是未来的庄主,可您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给了吴仞,这算什么1   书房内一片沉寂。   黄庭坐放下手中狼毫,万分满意地观摩着他刚刚完成的“新诗”——“有女回家”。片刻之后,他又缓缓起身,走到书案旁边,开始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东西。   马旦微微有些心慌,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就快滑到眼睛,却不敢伸手擦上一把。   黄庭清了清嗓子,突然说话了:“太阿剑只是暂时交给仞儿……当然也不排除传给他的打算,但是有人想得剑,也得先有使剑的本事。”   马旦紧紧地抱着拳头,小眼睛里满是不甘与屈辱。   “你,退下吧。”黄庭朝身后之人挥了挥手。   “是。”马旦起身,夺门而出。   江湖上有三柄剑同为四百年前茨山仙道欧冶子与紫清倾其毕生精力所著。一柄为当年阴山长门门主叶笙所持之王者斩风。相传乃是二人凿开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铸剑炉旁成北斗七星"剑成之后,只见一道磅礴剑气激射而出,剑气存于天地之间,剑身莹白如玉,行且吟风,剑出风止。是一把王道之剑。八年前叶笙死后,那剑也随之没了下落。   一柄七渊今为落阳楼楼主李凰音所有,此剑薄如蝉翼,引刀出鞘,但见剑柄而不见长剑剑身,剑刃凛冽,如断崖高耸巍峨,壁立千丈。杀人于无形,无知亦无觉。是一把威道之剑。   最后一柄便是太阿,剑身漆黑,浑然霸气,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是一把仁道之剑。   三剑同出,必会令武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尤其是三剑中的七渊剑——相传十年前,梁凝为了夺取七渊,杀尽关峒村三千余人,又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武林盟主叶君山而后赶到,面对如此惨景,立下重誓,必要铲除落阳楼。两年后,两年后,其子叶笙率江湖十部齐上落阳楼,结果其与梁凝在落阳崖上同归于荆此后,七渊成了李凰音的七渊,落阳楼也成了李凰音的落阳楼。   第二日清早。   “瞧这牡丹绣的,快让我看看宸鲤的这双巧手。”西厢房内,黄夫人正和蔼地抚摸着眼前一碧衣轻纱娇俏女子的手。只见那女子满面羞容,连声托言道:“夫人别夸奴婢了,叶姑娘的手才巧呢……”   黄夫人闻言转身,又兴致勃勃地拉过叶长生:“长生,来,让娘看看你的。”   叶长生一大早被人叫起,脑袋昏昏沉沉,本是勉强撑着眼皮,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瞪着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啊?什么?什么?”   黄夫人笑着揉捏着长生的后颈,眼中满是慈爱:“这孩子,定是昨晚没睡好。”   叶长生满脸微笑,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黄夫人天微亮便寻了自己来绣花,她眼神不好,穿个线也得好半天,最要紧的是自己对女红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黄夫人拿过叶长生的帕子,略有片刻的怔愣,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   叶长生指了指帕上一大坨横七竖八的杂线,解释说,这是牡丹旁边未除尽的杂草。   黄夫人将那帕子左看右看:“那,这,这怎么是黄色的线?”   叶长生想了想:“入秋了……”   日上三竿,午时已至,从黄夫人出来,叶长生便绕着花园,找寻吃饭的地儿,她悠悠地走着,冷不丁拐角冒出了一个紫色的高大人影。“哎呦”一声,叶长生被一屁股撞倒在地,那人发现自己撞了人,匆忙扶起长生,急急问道:“这位姑娘没事吧。”   叶长生拍拍灰尘,又整了整衣襟,连连摆手道:“啊,没事。”   那男子满脸歉然,说是自己有急事,此番失礼了。   叶长生连连点头,目光移至男子腰间,她指了指男子的佩剑:“呵呵,好剑埃”   那男子侧了侧身,右手不着痕迹地护着宝剑,十分文雅地笑了笑:“今日冒犯姑娘,改日定登门谢罪。”   叶长生这时才将视线移至男子的脸上,竟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那人也好似一愣,转眼便如常态,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黄庭只有黄邱逸一子,多少有些孤单,如今叶长生与贾绫来了,便日日同他们一起,再加上黄夫人三两天便会邀他们品茶,观花什么之类的,日子过得倒也快。山庄的人渐渐多起来,转眼便是黄庭的五十大寿。   这日一早,陆陆续续地,武林世家、各大门派、铜陵名流乡绅甚至是官府也都有人前来给黄老爷子祝寿。一时间,但见宅前车马不绝,门庭若市,园中是宴开百席,觥筹交错,喧哗而热闹。   叶长生捡了个末席坐下,十分友善地与同席打了招呼,便低头专注地开吃了。眼尖的黄邱逸一把将她揪出,硬是拉到了大厅正席。   就连叶长生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就坐在了少林了无方丈,武当清虚道长,峨眉慧空师太,阴山四主一席。在她觉察到众人和善的笑容后,不免心虚,难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江陵叶家的什么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黄庭红光满面地举起酒杯,高声道:“承蒙诸位江湖朋友给面子,来给我黄某人祝寿,诸位一定尽兴,这里我敬诸位一杯。”   叫好声一片,大家纷纷饮尽手中烈酒。   “叶君山叶盟主到……”只听门口的小童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宴会一下翻腾起来,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叶盟主也来了。”   “今日得见叶盟主,此生无憾呐……”   “再过几日便是武林大会,那日咱们便又是齐聚一堂了。”   “哈哈哈哈,今日是黄庄主的五十大寿,我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浑厚高昂的声音从门的那边传来,看似随意,却令人闻之顿生敬意。紧接着一个身着青灰布衣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容深刻,鼻梁高耸,煞是英挺。   黄邱逸的眼睛顿时比星星还亮,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大步走来的武林盟主叶君山。   “擦一擦,你的哈喇子快流到菜里了。”叶长生好心地提了他的袖子,塞到他嘴边。   黄邱逸不好意思地揩了揩嘴角的口水,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叶长生望了一眼席间菜肴,轻咳一声,端了盘子正要离开。   “生儿,你去哪?”黄庭正欲向叶盟主介绍自己的义女,转头,却看见叶长生端着碗不知是要去哪。   叶长生转过身,指了指面前的一盘春卷,微微一笑道:“没了。”   “哈哈……”黄庭捋了捋胡子,拱手对叶君山道:“叶兄,这是小女。”话音刚落转身便吩咐丫头再端一盘春卷。   叶君山温和地笑了笑:“黄庄主好福气,唉……想我唤笙儿已是八年前的事了。”   “哪里哪里。”黄庭亦笑道,回头对长生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叶君山看着慢慢走近的长生,面色陡然巨变,一双眼睛牢牢地锁在她身上,提声道:“你叫什么?”   叶长生拱手答道:“回盟主,在下叶长生。”   “叶长生吗……长生……”叶君山低声呢喃。   “叶盟主?”黄庭见叶君山与往日煞是不同,心中略有疑惑,便唤了几声。   “贺兰……”叶君山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紧跟其后的白衣男子便奉上一个细长的木盒子。   “我知黄庄主是爱书画之人,便特赠一幅米芾之《苕溪诗贴》。”   座下但凡懂些门道的人无一不惊呼,这早已失传的《苕溪诗贴》怎会被叶君山得到。   “哈哈……盟主深谙老夫所喜,请入座。”黄庭拉开椅子,众人兴致又起。   “叶某冒昧,与黄兄相交多年,却从未听说黄兄还有位千金。”叶君山微笑着说道。   “长生乃是我收的义女,这回可是头一次回来呢,啊哈哈……”黄庭又一杯酒下肚,兴致正高,笑得甚是开怀,胡子也跟着颤抖。他举着酒杯,敬了一圈,朗声道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绿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来,正是黄夫人房中大丫环宸鲤。只见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是梨花带雨:“庄主不好了,大师兄他……他……被人杀了。”   “砰”地一声酒杯落地。黄庭呆愣了片刻:“你,你,说什么?”   叶君山亦是一惊,直看向跪在地上的碧衣女子。   宸鲤却只是哭,瘫在地山上,早已说不出话来。   “快,快带我去。”黄庭突然起身,脚步轻晃,一旁的叶长生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   黄庭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而一旁的叶君山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黄庭吩咐一旁的弟子,招待好外头的宾客。一行人匆忙向东院赶去。   尘色无解,夜去明来   贾绫被安排在五峰堂内席,与叶长生隔了两三席,这桌大约坐了八九人,都是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侠女,江湖儿女豪爽豁达,大家又年纪相仿,自报姓名后便很快地熟络起来。   此间的贾绫一身鹅黄色缎锦束着金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越发衬得他白净秀气,怎么看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显得与这桌气氛格格不入。   他刚一入席便夹了一个醉仙鸡腿,一勺蜜汁青豆伴着焖抄三鲜,八宝西兰,端了盘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右座是一位粉衣轻纱、娇媚多姿的美人,这位美人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柔弱无骨,坐立不稳岌岌欲坠——只能倚靠着一旁的贾大少的肩膀,也只能越过他夹菜,那宽大的袖口时不时地撩上他耳畔,带过一阵浓浓的脂粉味儿。   贾绫蹙起眉头,暗暗咒骂,终是心中烦恶万分不耐。只见他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蓦地咧嘴一笑,拿过那盘八宝鸡胗,十分乖巧地对那粉衣女子说:“看这位姑娘,怎么说也得三十了吧?”   那粉衣女子正是酥手三千,江湖人称黛三娘的百棠宫宫主,自认婀娜多姿,美艳绝伦,平生最喜与青年公子相交,最恶别人论及她的年龄。此时她的脸刷的雪白,原本是看着贾绫俊俏,顿生亲近之意,却不料他出言不逊,一时气愤难耐:“你这个……”   “但若仔细看姑娘的脸呢……”贾绫凑近了黛三娘,连连点头,夸赞道:“顶多也就二十八九……”   黛三娘冷哼一声,柳眉倒竖,再也不复刚才的柔媚,刚要发作却见一碧衣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哭得梨花带雨,说是仁义山庄大弟子——吴仞被杀。   贾绫闻言心中一震,他在山庄多日,与庄中人早已熟悉,与这位吴仞也有些交集,此人在山庄徒众中甚是出挑,相貌英俊,为人温和武艺高强,怎么会在山庄如此热闹的日子里被杀掉——蓦地后知后觉,今日虽是黄庭寿辰,而身为大弟子的吴仞却一直没有出现,既没有在门口收帖,也没有在庄内招呼。而他此时最好奇的是谁,能将铜陵七俊之一的吴仞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宾客满座的仁义山庄。   贾绫起身尾随众人赶至吴仞的房间,但无论贾绫在心里猜测了千百次,他看到吴仞的时候还是大吃一惊,叶长生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死状惨烈,而是这个房间似是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桌案椅子翻倒在地,满地的碎瓷破瓶,就连帷幔也被扯了下来。   吴仞侧倒在离门口大约五步的位置,头向内,一柄剑从背后穿膛而过,黑红色的血浸透了衣襟,蜿蜒开来。   那黛三娘伸出袖子虚掩口鼻,对着站在身前的叶长生嗔道:“一屋子的血腥味儿,只是这么个俊俏的男人,死了怪可惜的。”叶长生连连点头,满脸写着哀悼。   黄庭早已嗔目切齿,嘶声道:“是谁害我徒儿。”   叶君山叹了口气,拍了拍黄庭的肩膀:“黄兄节哀,今日之事我定会查出真凶,为仁义山庄讨一个公道,死者已逝,如今还是将尸体搬走吧。”   黄庭疲倦地一挥手,门外进来一些人,就要搬走尸体。   “那个……”叶长生微微一笑,探头探脑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稍等一下。”   只见她蹲下身子,提起吴仞的袖子,再缓缓放下,又仔细地观察吴仞穿胸的刀刃,两只手指还在上弹了一下。“叮……”地一声——众人皆是不解。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叶长生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支起身子,指着地上的某处,看着黄庭问道:“叶盟主,庄主,这里有字,而且他的剑好像……不见了。”   黄庭在寿辰之日痛失爱徒,一喜一悲下警惕心大大下降,经长生提醒才发现尸体四周并没有其余的剑。   叶长生又蹲下,提起吴仞的袖子,示意大家过来看。   “李凰音1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既然是他,那么夜入守卫森严,宾朋满座的仁义山庄,杀了武艺高强的吴仞也就不难理解了。   “太阿定是被那李凰音拿走了。”一个阴测测的声音插了进来,门口闪过一张脸,原来是那瘦骨嶙峋,眼小如豆的马旦。贾绫记得初见时,叶长生还曾很认真地问过他从前是不是姓季。自言自语道只有鸡生蛋,没有马生蛋。   叶君山皱起眉头,沉吟片刻:“看来李凰音是为夺剑而来。”黛三娘水袖一甩,佯叹了一口气,只是眉角略有笑意:“夺剑也未必要杀人呐,这落阳楼主可真是凶残。”众人皆是嚼齿穿龈,恨不得马上就与诸位英雄豪杰铲平落阳楼,杀了李凰音。   “那个……”长生温和地说:“凶手不一定李凰音。”   “什么?”   “你又如何得知?”   “一个小姑娘,说什么大话。”   江湖人心直口快。听闻叶长生为李凰音开脱,早就对着她喷着口水。黄庭继续看着她,等待下文。叶君山则是紧紧盯着叶长生的一举一动。   叶长生眉头一跳,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大汉说:“烦劳诸位将他翻个个儿。”   大汉虽一脸懵懂,但看着叶长生一幅劳驾您了万分不好意思的神情,还是照着做了。   尸体被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叶长生随手拿了块布裹住剑柄,然后,一用力拔了出来。这是一把普通的剑,剑身印着几个字,被血染了色,血液凝聚成滴,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叶长生小心翼翼地托着剑,伸出食指远远地指着:“你们看这柄剑的剑刃,锋利无比毫无缺损。而这间屋子明显是经过了剧烈的打斗,既然不是一刀毙命,那就是死者生前与凶手交过手,但大家知道无论怎样的神兵利刃经过砍搏都是会有锯口的。所以……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假象。包括这间屋子、这把剑还有……这个名字。”   房中一阵沉默,众人各有所思,看着叶长生那张温和的脸,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孤傲俊美,睥睨天下的天才少年。只是如今八年过去,怕是尸骨也已成灰了。   黄邱逸早已忍耐不住,急急问道:“那,说不定,说不定是李凰音趁大师兄不备,杀了他,然后见大师兄身上没有剑,就翻遍屋子去找呢?”   叶长生摇摇头:“我曾不小心撞到过吴仞,看的出他十分护剑,且据山庄人说他就是睡觉也将剑放在枕边。况且……李凰音极爱七渊,比起太阿那的确更适合他……”   黄邱逸有些呆愣:“那,那是怎么回事?”   叶长生一脸无奈,摊了摊手,十分老实地说道:“我不知道……死人并不一定被人杀,也有可能自己杀自己……”   “哦?照着姑娘的说法吴仞岂不是自杀?那若是自杀,如何能从后背一剑穿胸,况且据我所知,吴仞为仁义山庄庄主入世大弟子,还继承了太阿剑,所谓前途无量,似乎没有理由自杀。”叶君山探究地看着叶长生,“你……可有证据。”   叶长生微微一笑道,“没有……”   黄庭什么也听不进,他疲倦地挥了挥手:“这里交给逸儿处理吧,诸位先行回席吧,今日发生这样的事,老夫惭愧。”   众人一走,叶长生关上门窗,扶起一张还算完好的太师椅,拍拍身子坐了上去。一旁站着贾绫和硬要留下来“探寻真相”的黄邱逸。   贾绫折扇一挥,坐在桌上,晃荡着两条腿:“依我看,八成是吴仞自己弄丢了太阿剑,不好交差,干脆一死了之。”叶长生微笑道:“既然是自杀,为何做得如此复杂,混淆视听,写下‘李凰音’又是为何。”   黄邱逸急急道:“大师兄是个有担当的人,绝不会因为丢了剑就自尽的。”   贾绫冷笑:“要不怎么说,我倒觉得他死前还留了个李凰音的名字,留下了下月初九武林大会的话柄,也算是够担当的了。”   叶长生连连点头觉得贾绫说的十分有道理,只是她很是好奇,若是没有打斗,为何一地的桌椅残片,她挑了一块最大的椅面,上面穿了个长长地窟窿,大约三寸长,一寸宽,还沾了许多血。   用手比划了一下,拿过脚边那柄剑,正是不大不小恰好卡住剑柄——叶长生恍然大悟地踢开眼前地上的杂物,俯下身来,一寸一寸地摸着,低声自语:“果然如此吗……只是……原因呢……”   迎客别院。   昏黄跳跃的烛光映在叶君山的脸上,映衬得那深刻的面容如此的变幻莫测,他低声对着身后一个雪白的影子说:“你说……她究竟是谁?”   “叶长生的面貌的确与少主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相差太多。相较少主凌厉英姿,她则更为温和一些。并且细看叶长生面容憔悴像是不足之人,而少主内力深厚。再者,少主若是活到今日,已是二十五,而叶长生怕是只有二十出头。”身后的人恭敬地躬身拱手,声音如清风般淡雅。   叶君山缓缓踱至窗口,望着黑幕下无尽的繁星,想起那比夜更暗更深沉的往事,眼神冰冷:“我终其一生誓要铲除落阳楼,为此,我付出了这么多……笙儿,若是你活着,亦不能恨我。”   身后的人低下头,隐藏在烛光阴影里的脸,看不清表情。   星夜下,九陌连灯影,梧桐摇曳绿波水皱。   夜风无声,一红衣男子立在飞檐之上,衣袂飞扬,长发披散,正满脸笑容地俯视着脚下的高阁瓴宇。片刻之后,赤影一闪,人已不在原处。   叶长生正敲着肩膀慢慢踱回房,无论吴仞是被杀还是自杀,他终究还是死了的,想着宸鲤口口念叨的大师兄就这么死了,想必也是件痛心的事,方才与她聊了半宿,顿时觉得这大师兄也实在是个可怜人。   十年前黄庭偶然在赶赴江陵叶家大宴时,半路上救了个差点被马车轧死的小男孩,也就是十年前的吴仞,得救后跪在地上不起来,说自己是孤儿,无处可去,愿侍奉老爷。黄庭看着还是可怜就留了下来。刻苦习武,为人温和,也没有辜负黄庭的一番栽培。可谁知如今竟是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叶长生不禁感叹世道无常,保命重要。   推开门进去,屋子里头一片漆黑,叶长生小心翼翼地摸索至烛台边,继而去拿火折子……回头的瞬间,只觉耳畔微风掠过,一只冰凉的手已经穿过肩膀自后越前锁住了自己的脖子,长生疾步后退,方觉那人另一只手指,已在自己腰间厥阴俞、肾俞二穴。她无处可逃,干脆闭上了眼睛。   一个魔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久不见……叶笙……”   鸟惊疑欲曙   手中的烛台一时抓不稳,“砰”地落地,在寂静的深夜划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有些魅惑,有些妖邪,似乎还带着隐隐的笑意。而身后那人周身散发的寒气,却令人战栗。   叶长生微笑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在下长得确实与那位阴山长门的叶门主有些相似。啊,叶门主的父亲就在别院,出门拐几个弯就是,不如,兄台移步?”   “哦?”那人笑意更浓,在叶长生耳边呢喃:“你想我去杀了叶君山吗?别忘了,你的身世还是我告诉你的……”   叶长生亦微笑:“今日乃是黄庭寿辰,江湖人士齐聚仁义山庄,少林了无、武当清虚、叶君山这些一等一的高手正在别院歇着,你现在制住我,不代表我不能脱逃,闹出声响,想必阁下也不愿意吧。”   那只掐着叶长生脖子的手蓦地收紧,叶长生轻颤,却是一声也没吭:“你觉得我会把那几个人放在眼里?还是……你忘记了当年我是怎么一剑刺穿你的胸膛的。”   叶长生慢慢伸出手摸到脖子上的那只冰冷欣长的手,往下扯了扯,哑着嗓子说道:“劳烦搁下轻一点,一不小心掐死了,我就冤了。”   话音刚落,她踢起地上的烛台,连身向后猛的刺去,那人一掌落在她右肩,翻身腾空而起。叶长生侧身瞬步,以最快的速度向门口奔去,“哗”地推开门,刚跨出一步便觉腰间一麻不得动弹。   还是没能来得及。   叶长生转瞬被人提起,向屋内走去,她的鼻尖环绕着一股冷冽的香气,那人毫不在意地说:“八年不见,叶门主的功力可大不如从前了。”叶长生渐渐捏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低吼着:“我不是叶笙1   “哦?是吗?”那人的声音带着些玩味。   突然,他把叶长生狠狠地摔到了床上,一把扯下她的衣服。冰凉的手一寸一寸地抚上她背部的肌肤。他甚至感觉到了叶长生的竭力想要抑制的颤抖。   突然,他笑了一声,手在一个地方停留。轻轻地说:“这里有一个一寸长的伤疤,属于七渊的伤疤……你还不是叶笙吗?”   叶长生趴在床上,半阖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李凰音,你要做什么?”   “我很好奇……当年你被白秋灵下了天下剧毒的稽命,又与梁凝两败俱伤,最后被我一剑穿胸,跌入百丈深渊……”李凰音嘴角一勾,“为什么……你还没死?”   “哈哈……”叶长生几乎是要笑出来了:“……叶笙不是早就死了吗,从喝下毒药起,从杀了自己亲生父亲起,从一箭穿心落下悬崖全身骨折心肺尽损起,咳咳……人人都要他死,他便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行走江湖的大夫。”   李凰音眯起双眼,声音蛊惑:“难道,你不想……杀我?不想杀他?夺回你的一切……你才是我的对手,叶笙,看,江湖多无趣,既然你没死,我们就要玩下去。”他轻笑着,继续说道:“若是叶君山知道当年叶笙在落阳崖活了下来,还知道了一切,你说,他还会让你活着吗?所以,你是选择助武林除害呢,还是帮我杀了叶君山?”   “如此说来……若是我两者都不选呢?”   话音未落叶长生猛的抽出枕边匕首,夺床而出,以疾风之势划过李凰音的颈侧,只见绯影迅移,他一闪而退,只余一缕断发飘然落地。   叶长生早已拉上衣服,扶着心口微微喘气,李凰音的点穴很是霸道,自己费了很大力才冲开来,若不是他低估了自己,也不容易得手。匕首映衬着窗外的星夜,微微泛着寒光,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口中已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叶长生知道生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闭起眼睛,黑暗中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几乎是同时,二人身影翻腾,兵刃交接,刹时,只觉似有长虹穿云,气流翻腾,却已辩不清人影。   “哗”地一声,只见赤影夺窗而出,几个踏步越上屋檐,随后而至的白色人影立于其十步之外。   李凰音身影一动,人已消失不见,树影摇曳,百丈外传来他注了内力清魅如水的声音:“你找的东西,或许在叶君山处。”   直到声音远去消失,四周的气息归于寂静,叶长生才缓缓向房中走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回廊上宫灯的影子仿佛都重叠在了一起,她甩甩头,倚着廊柱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胸口袭来一阵窒息感,自己倒下之前,叶长生隐隐闻到了一丝淡淡地莲花的清香,和模糊的一袭月白色的衣角。   尘世归于浓浓的黑暗……   东厢院。   贾绫翻来覆去实在是睡不着,窗外就是一个池塘,白白养了一窝窝的蚊子,他气急败坏地躺下坐起躺下坐起,如此反反复复,只一劲地扇着扇子赶蚊子。可怜贾大少一身细皮嫩肉,血鲜味儿美,耳旁那不带间歇的“嗡嗡”声实在令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思量片刻,一个挺身起了床,估摸着叶长生那厮的那院子不错,借住几宿应该不是难事,说干就干,贾大少撒开腿便欢快地朝她的院子奔去。   星夜璀璨,夜凉如水,夏日的小虫吟唱着求爱的歌曲,如此良辰美景却只能一人独自渡过,黛三娘倚着窗娇叹连连,秀眉紧蹙,顾影自怜。   忽然她眼前一亮,月下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大摇着手中折扇正从窗前石桥走过——不正是席间那个不识抬举的小子。   黛三娘掩唇一笑,拉低了本就薄如蝉翼的衣裳,露出白晃晃的肩胛,欣欣然走了出去。   贾绫正风风火火地向着叶长生的院子赶去,冷不丁前面拐弯的地方冲出一团东西来。着实吓了他一跳,贾绫“哇”地一下蹦得老远,拍了拍胸脯,看着趴在地上的一团“不明物”嚷嚷道:“妈呀,这是什么东西?”   作为那团贾绫眼中的不明物,黛三娘银牙暗咬,心里早将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由内到外从上至下骂了个边,她拍拍身子,优雅地站了起来,盈盈笑道:“这不是席间那位公子吗?三娘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呢。”   贾绫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笑吟吟地说道:“原来是大娘你啊,怎的三更半夜无端地袭击路人呢。”黛三娘娇羞地转了头,只是声音发颤:“公子说笑了,人家排行第三,是三娘,不是大娘。”   贾绫微笑着点头:“那三娘就此别过。”说着拨开眼前女子,径直向前走去。   黛三娘急了,“哎呦”一声瘫倒在地,却见贾绫仍是一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遂又灰溜溜地爬起来,跟了过去柔声道:“刚才一个黑影从我窗前闪过,我追了出来,便不见踪影,如今竟不识得回房的路,不知公子可否……”   贾绫有些不耐烦,随口说道:“我怎么知道你住哪里。”   黛三娘连忙说:“我带你去。”   贾绫闻言一脸贼笑,黛三娘也知自己说错了话,愣愣地一脸吃瘪状。   贾大少一合折扇,敲了敲黛三娘的肩膀:“既然大娘,哦不,既然三娘又想起来了,那本少就先走一步了。”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黛三娘不禁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魅力,她拉好衣服,一路思索回去。   贾绫“哗”地推开叶长生的门,门并没有锁,以他的了解,叶长生那人定不会这么早入睡的。   吼了几声不见人应,贾绫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一个东西,他摸索着捡起一看,似乎是根蜡烛,他点起蜡烛,走至床边,见被褥也是整整齐齐地叠着。贾绫皱了眉,这么晚了难不成她还在外头晃荡。   贾绫举目远眺窗外繁星,心中想着莫非是叶长生的师傅传了一套独特的养身之法,现在正在密林之中采集天地之灵气。念着念着,贾绫似乎已经看见叶长生张大嘴巴,吞云吐雾的样子。他甩甩头坐在床上,还是决定再等等。   血,到处是鲜红的血,人,一个个倒下,又有更多的涌了出来,玉阶上,一个白衣少年举着剑,在厮杀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向着最高处走去。   人声渐渐消失,轻纱缭绕的座上有一个人。白衣胜雪,长眉如墨,美得像个仙人,那张脸与对面的少年竟有着几分相似。   少年嘴角一抹轻蔑的笑,举剑指着座上人:“你要死了。”   男子微微笑了,缓缓站了起来,风轻云淡。   少年踏步腾空,翻腾一剑刺去。男子却只是站在那里,恬淡地笑着,少年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心口,从他的嘴角溢出,少年瞪大了双眼,不相信眼前的画面,男子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少年白皙的脸庞,倒在少年的肩膀,永远闭上了双眼。   “不……”叶长生猛的惊起,浑身粘糊糊地出了一身冷汗,牵动身体,内息却比昨日顺畅了。一转头吓了一大跳,怪不得沉甸甸的,贾绫大字地躺在她的床上,手脚还压着她的腿。   想也不想地一个巴掌拍上了他的脑门,贾绫皱了皱眉头,揉揉眼睛,待看清眼前之人,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在我床上?”叶长生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这是我的床。”   贾绫敲敲脑袋,恍然大悟,昨天自己坐在床上等叶长生回来,结果头越来越沉,干脆一头栽倒下去。明显是睡死了,连什么时候叶长生回来也不知道。   贾绫嘿嘿一笑眼睛贼亮亮地看着叶长生:“我是来避难的,等你很久,困了就睡了呗,倒是你,看见我在怎么也不睡外间去。”   叶长生心中一震,昨日自己分明是在外头昏迷的,怎的一觉醒来便在房内了,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道:“只是天黑没看见罢了。”她起身下床,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身后的贾绫说:“快,跟我去见庄主。”   五峰殿内,黄庭一脸憔悴地喝着茶,昨日之事,给他的打击的确很大,叶长生拱手道:“吴仞被害一事的确事关重大,昨日长生月夜外出散步,似乎看见一个黑影一跃而过,山庄的安全不容小觑,正巧叶盟主在此,义父何不与其单独商讨对策,”   黄庭思虑一番道:“也好,我本就是要与叶盟主商量的。”   贾绫的表情很奇怪,听长生也看见一道黑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昨日黛三娘一番话,难不成都是真的?殊不知叶长生不仅看见了一道红影,还与从房内打到屋顶。   黄庭放下手中茶杯肃声道:“逸儿,一会儿便去请叶盟主前来,有要事相商。”   黄邱逸满脸呆滞,直到贾绫戳了他一下,方才反映过来,应下。   话说,一大早,黄邱逸正兴致勃勃地奉了母亲之命,来请叶长生去吃早点。正欲敲门,冷不栋哗啦”一声门突然打开了,贾绫先蹦了出来。随后的长生见了呆愣的黄邱逸一脸温和地笑了笑。   鸟啼声声,花香肆意的清晨,黄邱逸愕然了。   刺探迷径路   当空日光融融,庭院迷径鸟语花香,彩蝶飞绕,翩翩弄姿。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进了迎客别院的东阁,转身又迅速地把门关好。   贾绫不知道自己是好奇,无聊抑或是早上的时候脑袋被叶长生拍坏了,总之就这么跟来了,进了屋子才回过神来,这,这,分明就是武林盟主叶君山的客房。他惊悚地看向摸摸索索的叶长生,她这算不算是在偷叶君山的东西?自己是共犯,那他也是贼?   叶长生回过头对着贾绫笑得无比和蔼:“你也来找找,看看有什么特别长的东西没有。”   甩了甩头,吐出一口气,估量着叶长生虽然呆了点,也不算是个蠢人,定是有什么思量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捋起袖子摸开了。   三炷香后   叶长生咽了口口水,环顾书房一周,心里默念叶君山千万不要回来。贾绫早已挥开扇子,气鼓鼓地扇了起来,叶君山房内除了山庄的还是山庄的,这武林盟主当得也忒寒碜了点,别说排场,行李都没。   正想说离开,瞥见叶长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房梁。似乎的确只有那儿没有搜了。叶长生踢案旋身而上,一眨眼便下了来,手中多了一个红褐色的紫檀木画匣子。长生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幅卷轴。贾绫“啪”   地和尚扇子,一脸困惑地点了点木匣子:“你还是个雅贼?”   长生抽出腿上匕首,那匕首很薄,且极其狭长,上起手来灵巧又不失威力。   长生猛的扎下,带出一层夹板。贾绫看清夹板下之物,着实吓了一大跳。这回可不是闹着玩了。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二人心中皆是一颤,叶长生猛的将盒子塞给贾绫,一把提起他就往窗外丢去,贾绫抱着盒子,一落地便迅速爬起悄悄从侧径躲进枝叶繁茂的花园。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长生轻轻一跃藏匿在幕帘厚重的屋梁上。   叶长生没有向下看,调整自己的气息。高手都是可以感觉到周身任何生物的气息的。   听声音,那人进了书房,走了三步方停下来,没过多久,开门声又起,那人复又离开了。无论那人有没有发现自己,重要的是东西已经到手,此处不可久留,一跃下梁,夺窗而去。   她没有看见,层层帷幕之后一双温柔又略带笑意的眼睛目送着她离开,直到那白色的身影飞扬的衣带消失在繁花碧树中。   “啪”黄庭拍案而起,食指颤抖地指着桌上紫檀木匣中的太阿剑:“这,这是怎么回事?”   房中只有三人,黄庭,叶长生,贾绫。当叶长生神情肃穆地让黄庭屏退所有人时,他心中就有种不详的预感,如今,当她拿出匣子里的太阿剑时,实在有些震撼,一时内心竟是无比愤怒。   长生目光移向窗外,入目的是一株高树,青葱翠绿,飞鸟啼鸣,叹道:“这事得从十年前说起,当年庄主前往江陵叶家赴叶衡山喜宴,不了半途收养了个男孩儿。正是如今的吴仞。庄主待其视如己出,教导有方,不料其十多年后却莫名死在庄主寿宴上。其实,吴仞是自杀的。我说过,第一,那刀无锯齿,与房中打斗痕迹不符。第二,我在房内杂物中发现了一张破椅子,凳面上有一个与刀柄形状大小完全相吻的洞口,我就推测吴仞是将剑倒插在凳子上,站在高处向后仰去,造成的伤口。果然,我在尸体附近的地板上,摸到了一个凹槽。”   黄庭沉吟:“那地上的血字与太阿又是怎么一回事?”   长生微微一笑:“关于血字,第一,若吴仞真是在打斗之中被李凰音刺了一剑临死写下遗言,那么以当时的情形,就定是沾着胸口流出的血书写的,因为,死者除了胸口处,并无其余伤口。再则,那血字相较别处干燥许多,而吴仞又是以手盖着那字的,字迹不当干得如此之快,所以,可以推测,那血字是事先就写好的。最后,对一个垂死之人来说……字迹是不是太工整了。”   长生走至案前,拿起太阿,修长的指甲轻轻滑过剑身,缓缓地说:“至于这太阿剑,长生则是在叶盟主出所得。”   过了半晌,黄庭方抬起头,觉得这是如此荒谬,直直地看向叶长生:“难道是他杀了仞儿?”   叶长生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放下剑:“我说过,吴仞是自杀的。太阿之所以会在叶君山手上,那也是吴仞亲自奉上的。”   黄庭满脸写着震惊:“不可能!”   贾绫亦是吃了一惊,怪不得叶长生会一探叶君山处,莫非她早就知道吴仞之死与叶君山脱不了关系?   叶长生掏出一块淡蓝色的手帕,翻开继续道:“其实在吴仞房中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这张未烧尽的纸是在纸篓处发现的。上面依稀可以看见几个字,‘日’‘杀’‘影堂’还有半个类似‘亍’的东西,我猜应是生辰的辰吧。意指庄主寿辰之日。武林七大世家都有外人所不了解的暗部,而隶属江陵叶家的便是影堂。”   将帕子递给黄庭,长生缓缓道:“所以我推测,吴仞本是叶君山的人,为了某些意图,潜伏庄中十年,而如今叶君山下令杀了庄主,他不能抗命,却因庄主待他亲厚,不忍下手,矛盾之下便自杀了,为了不引起山庄的怀疑与调查,便伪装作是李凰音下的手。”   黄庭僵硬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阖了双眼,仰躺在太师椅上,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叶长生回头,那个不久前把酒豪饮,言笑晏晏的老英雄,此时却苍老得如同光阴匆匆又过了十年。   贾绫一路沉默,一个疑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严肃地问道:“黄庭会怎么办,将真相告之天下?与叶君山决裂?叶君山呢,发现太阿剑不见了,不会怀疑仁义山庄吗?”   叶长生缓缓地走着,淡然地说:“黄庭什么也不会做,叶君山亦是。既然事情的真相本就无人知晓,无论怎么做,只要是是在暗处,都不会有人站出来。仁义山庄虽为武林第一山庄那也是承先人之荣,如今的仁义山庄是无法与江陵叶家抗衡的。黄庭若是真的那么做了,才是自寻死路。”   贾绫皱起眉头:“难道,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叶长生毫不在意地玩弄着长长地腰带,淡淡地说:“并不是所有的真相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的。该明白的人明白了,就好。”   贾绫抬起头,直视天空,阳光那样刺眼。   三日后,仁义山庄告知天下,大弟子吴仞被落阳楼所杀,此仇必报,表示定赴武林大会,共商除魔大计。   大宋江陵郡,唐时属山南东道荆州,唐肃宗上元元年置南都,改荆州为江陵府;五代时是荆南国国都所在地;太祖时改为荆湖北路江陵府,或称江陵郡,荆南府。   江陵郡内商业繁华,城内有“金城”和“江陵三城”之说,即城内有城、城外有城,诸如桓温的“营府城”,东晋名士罗含所建的“荆南第一禅林”承天寺,“湘东苑”最初由齐太子湘东王修建于城中子城,穿山构池、规模巨大“东阁竹殿”为藏书楼。南平王高季兴的“西面筑罗城”,刘义庆的“栖霞楼”、“竹林塘”,张栻的“曲江楼”等,以至于“建康雕残,江陵全盛”,“三十万户”之众,聚居城内外。   即便是从江边望城,也是“楼丹如霞”,瑰丽无比。呈现出“平时十万户,鸳瓦百贾区”的繁华景象。   渚宫杨柳暗,麦城朝雉飞。可怜踏青伴,乘暖著轻衣。   今日好南风,商旅相催发。沙头樯竿上,始见春江阔。   ——是江陵   江陵湘东苑,一座古朴庄严的大宅子前,百多号人推推攘攘地排着长队。   忠叔朝着望不到边的长队探了探脑袋,满意地点点头,应征的人还不少。   拿起名册,瞥了一眼虎背熊腰,面大如盆的女子:“名字。”   女子嘿嘿一笑:“俺叫胖虎。”   忠叔点点头,人如其名:“会干些什么活儿。”   “粗活儿累活俺都干,不带挑的。”   忠叔挥笔一勾:“下一个。”   从名册中抬起头,一不小心,差点儿滑下椅子,一个漆黑漆黑的小子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咳咳,名字。”   “小麻子。”   忠叔默念,怎的不是小黑子呢。清了清嗓子:“会干些什么啊。”   小麻子掰着手指数着:“劈柴,挑水,喂猪,啊……我还会做饭。”   忠叔锐声道:“是个人都得会。”   小麻子两眼泪汪汪:“小麻子无父无母,漂流在外,但求有口饭吃,有地方睡觉,我不要工钱,求老爷慈悲,收留小麻子吧。”   忠叔叹了口气,又是个可怜人啊:“既然这样,看你那小身板也干不了重活,那就去厨房帮伙吧,每月两吊钱。”   小麻子眼泪簌簌地溜回去了,憨憨一笑:“谢谢忠叔。”   进了侧门,随一个妇人走了。   半晌,忠叔才回过神来,那黑子认得自己?摇了摇头,嚷声道:“下一个。”   小麻子跟着前头的妇人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绕过弯便是三间厅房,厅后便是厨房院子。   时值正午,伙房师傅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武林大会即将开始,各路英雄豪杰都已抵达,吃饭的人一下多处百十个,几乎忙不过来,不由得骂骂咧咧。   妇人道:“这是新来的帮厨。”   又指了指小麻子,“你,快过去。”   小麻子进了厨房,到处一片火光连连,站在厨房当中,不知道从何干起。   “哎呦。”小麻子摸摸脑袋,一回头,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叔举着勺子,大吼:“你,赶紧去把菜洗了。”   小麻子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到后院,看着堆得像山一样的白菜萝卜鱼肉瓜果。黑漆漆的脸上一抹悔意,长叹一声,捋起袖子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江湖十洲人   日光融融,凉风习习的清晨。   一满面络腮胡,身高马大的橱子,挥舞着汤勺,从厨房寻至后院,吼声震天动地:“小麻子!小麻子!”   “来了来了……”冷不丁跟前“嗖”地探出一张黑如包公的脸,拖着扫把提着水桶,一脸憨笑。   络腮汤勺兄随手给了小麻子一个暴栗:“又在什么地方偷懒,快去洗菜、鱼剖,再把鸡喂了。今天府上来了个大人物,还不利索点儿。”小麻子连连点头,称自个儿记下了……汤勺络腮兄这才回厨房去,照看锅里炖着的荷叶膳粥。   小麻子拿起簸箕,圈了鸡开始撒米,突然一双粗壮的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抢走了簸箕,小麻子惊愕地抬起头一看,一张比络腮汤勺兄更他令惊悚的脸出现在面前。   “麻子哥……”胖虎甜腻腻地唤了一身声,结实的肩膀顶了顶小麻子,“这活儿俺来干就成。”那张面盆脸上写满了与之魁梧的身材所不符的娇羞与扭捏。   胖虎是与小麻子一同入府的,托了这多出的百十号江湖人士的福,厨房一时忙不过来,便又新招了几个下人。胖虎从小呆在许田的乡下,从没见到这么大的宅子,这么漂亮的亭台水榭,玩心一起,晚上偷偷地溜出房门,到花园去玩儿,转着转着就找不到地儿了,突然面前出现了一大片荷塘,虎妞看呆了,不知道怎么描绘着动人的美景。   溶溶的月色下,随风摇曳的莲花,高贵圣洁的不可直视。   虎妞呆呆地走过廊桥,来到一个架空在水上的小院子,走在镂空的廊桥上,每一步都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她扶着栏杆,两腿发酸,自己是个旱鸭子,这要是掉下去小命可就没了。   犹豫了片刻正要回头,一抬眼,只见几丈外的回栏上,好像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定睛一看,胖虎可吓了一跳,那白花花的正是个活生生的人。   胖虎害怕了,自己深夜乱闯的事情要是被发现的,一定会被赶出叶府的,回家了去,又会被娘骂作是个赔钱货。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脚,正想往回走,背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你是谁?”胖虎一下子慌了神,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那人继续道:“你不知道繁声苑,闯入者死吗?”胖虎结结巴巴,话不成句:“你,你,不也……”头一晕,她只觉闻到了一股甜甜的蜜饯香味儿,咽了咽口水,接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昏死过去。   一蒙面黑衣人提起胖虎,瞬间消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余虎妞原来站着位子身后的廊柱上,多了一排泛着蓝光的毒针。   白衣人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醒醒。”胖虎撑开眼皮,入眼的是一双黝黑清澈的眼睛和一张黑如包公的脸,她愣了愣,方才觉得脖子有些酸痛,恐惧如流水般哗哗地涌了上来,她慌忙左顾右盼,确认自己不在那个到处是水的院子里,方才安心地抹了把汗,一边问道:“小兄弟,我这是怎么啦?”那黑小子温和地笑了笑:“我夜里出恭,看见姑娘倒在这里。”胖虎怕被人知道自己去了那劳什子苑,赶忙解释道:“屋里太闷,俺就是来外头乘凉的。嘿嘿,嘿嘿。俺这就回去了。”她赶紧跑回房,紧紧关好了门,这才想起那个黑衣人,他为什么帮自己呢。   转眼又过了几天。   由于大伙儿都在一个院子,以后胖虎便经常遇到小麻子,她也渐渐发现,小麻子除了黑了点,仔细看来,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特别是那双眼睛,黑黑亮亮的特别好看。意识到这个问题,胖虎的脸红了。以后但凡有小麻子的地方,不出三步,总有胖虎相随。   小麻子见胖虎抢了簸箕,搓了搓手,乘其不备,赶紧溜出了院子。   叶长生抚着胸口吐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当真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是胖虎这般强大彪悍的女人。口味真真重得很,自己的脸都抹这样了,她也照喜欢不误。   如此,小麻子正是抹了一张大黑脸的叶长生。离开仁义山庄后便与贾绫分道,一个潜入叶府,一个接了请帖,光明正大地做叶府座上宾客。   算算日子,贾绫也是时候到了。叶长生拍拍衣袖,向府中西门走去。   行了几步,叶长生方觉得有些不对,身后十步内似乎有个人跟着自己,她遂又行了几步,那人亦行了几步。猛一转头,只见一个女子搓着手,表情有些奇怪。显然,她在看见长生黑漆漆的一张脸后吓了一跳。   叶长生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前方:“小姐,宾客的厢房在那边。”那姑娘脸色苍白,眼中一片黯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轻轻地问:“小兄弟能否带我去?”叶长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二人缓缓地走着,那女子突然开口:“小兄弟的背影像我的一个故人。”叶长生笑道:“姑娘这么漂亮,姑娘的那位故人也一定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吧。”那女子眼神忽闪,将视线移至别处,呐呐:“是啊,他,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呢?是我要太多了。”   “秋灵。”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似是有些熟悉。   凌白羽匆匆赶来,神情紧张地看着眼前女子。方才进府,一转身白秋灵就不见了,不由心下一阵焦急。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她的声音。急急地寻过去,终于找到了。   白秋灵看到来人,神情仍是淡淡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凌白羽无限温柔的眼神,令一旁的叶长生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秋灵随他走了,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叶长生叹道,外人看来,二人道也像对神仙眷侣。只是这二人各自的心结,怕是很难解开了吧。   看着日渐增高的日头,方觉午时已至,叶长生暗叫不好,仿佛已经看见络腮汤勺兄挥舞着汤勺,向自己头上招呼。回了院子,师傅们已忙得热火朝天。她蹑手蹑脚回到后院,堆在地上的菜都洗好了分类装好,鱼也破好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麻子……”这回寻来的是另一位橱子,老宋。   只见他端着一个白沙瓷锅,不由分说塞到了长生手里:“二京回乡下去了,这是贺兰公子的,以后都由你来送。”叶长生接过,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繁声苑,白莲摇曳,碧水连天。   这要是在十多年前,本是叶家少主,叶笙的院子。那个传说中如天神一般的少年少时喜欢莲花,叶君山便叫人镂空了整个繁声苑,引入附近勺河的水,并在水上驾上了这回廊水榭。如今住在这儿的是贺兰容华——叶笙的师傅。   叶长生小心翼翼地托着盘子,行在回廊之上,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跌了下去。这院子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下人,微风掠过水面,吹起一波一波的觳纹。   她绕过几道亭子,在一间小厢房门前停下,伸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有人在吗?”房内静悄悄地,一点动静也没有。叶长生用力一推,门“哗”地一声开了,慢慢走了进去,长生微微别开眼,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墙上的画,案边的砚台,帷幕的颜色,床边的银边吊兰长得茂密极了,它们无辜地仿佛自己不曾离开。   案上有一幅画,一个少年长身而立目光冷漠,面容俊美,身后是大片大片绵延不断如月色般皎洁的莲花。   叶长生的手一抖,双眸垂下,长长地睫毛有些颤抖。   “你是谁?”一个淡淡地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长生低下头,轻声说道:“小的是给公子送汤来的。”   “放下吧。”叶长生缓缓抬了头,眼前的男子眉目如画,一席月白色的长袍,仙人一般,一点没有烟火气息。岁月与他不过是单纯的日复一日。   男子淡淡地说:“下去吧。”叶长生笑了笑,指着案上的小砂锅:“小的还得等公子用完,公子这儿没有下人,这些东西总不能让您送回厨房吧。”男子打开桌上的汤,拿起一旁的勺子,慢慢地喝了几勺,放下,用一块白色的绢布擦了擦手。示意长生可以搬走了。   叶长生躬身上前,收拾了碗筷,转身退下。   男子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有些愣神。一个伙房的下人,他的手虽然跟他的脸一样黑,却并不像个干粗活的手。   叶长生离开繁声苑,随处找了个地方丢了碗筷,洗去了黑漆漆的脸,蒙上面换上黑衣,今夜她要寻找一样东西。   繁声苑,东厢   一个黑影迅速地闪了进去,走至书案烛台,轻轻向左一旋,“哗”地一声,暗间的门被打开,里面竟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你在找什么?”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   叶长生暗叫糟糕,忙抽身离去,“唰”地眼前一排银针已至。止步抽回,鼻尖一阵甜腥的香气。马上憋住呼吸,纵身向着窗口越去,偷偷潜入水中。   过了许久,她才爬上岸,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山洞里,头昏昏沉沉的,长生知道自己定是刚才吸入了毒气,她嘴边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自己仍躲不过死,费力地睁开眼,这个山洞自己小时候最爱来了,每次爹逼自己练武,逼着自己要变强,自己总爱偷偷地跑这儿来的。   还有师傅,那个水榭荷边一席月白长袍,笑容如月色般美好的男子。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什么都是空的,到头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执念。   眼前越来越模糊,头越来越沉,四周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时光回溯,仿佛自己又看见那一大片绵延不绝的莲花前,温柔地笑着的师傅,他伸出手,轻轻地说:“笙儿,过来。”   莲花十里柳塘西   一轮明月如霜,泻了一天一地的银辉,月下清水莲花,荷叶婆娑,花影翩然,光影如雪。 清澈的水面倒映着明月,木桥静立,涧水粼粼。   月下一男子月白长袍,轻轻地撩开柳枝兰叶,在一个假山洞前停了下来,缓缓走近山洞中那个黑色的人影,略有颤抖的手扶上了那人的侧脸,拉下蒙面的黑布,朦胧的月色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消失了从前的骄傲,冷漠变得温和而恬淡。   男子伸出手将那人温柔地抱在怀里。垂着双眸,长睫轻颤,眼中露出一抹温情,低声呢喃:“笙儿……”   脑中一片空明,当叶长生睁开双眼,视线所及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时,便知道自己没有死。   贺兰容华似乎也发现她已醒来,缓缓转过身,从窗前走过来,小心地端起桌案上的一碗黑糊糊的药,坐在床边,示意她喝下。   长生轻轻地推开汤匙,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贺兰容华只是淡淡地笑,柔声道:“连师父也不叫了吗?”   轻轻地来回划开碗里的草药,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仁义山庄那晚,你晕倒在回廊上,我只当是一个与你相似的人,可我摸到你的脉,是陈年旧伤,我便有些怀疑,却也只是怀疑。不久我们就回到江陵。那日你来送药,你的手令我起了疑,再则,你若是第一次来这个院子,又怎么会对这里如此熟悉,连弯路也没走。”   缓缓抬起头,看着长生的眼睛,温和地说:“令我确定的便是你打开那个暗格,你要取阴门令吗?”   长生忽然轻轻地笑了,对上那双温柔淡漠的眼睛,沙哑地说:“不知师傅能否看在过去师徒一场的份上将阴门令还给徒儿。既然叶笙已死还是让死者安息的好。”   一阵风吹来,烛光跳跃了一下,贺兰起身轻轻地关上窗门,本就不大的房中,柔和的烛光下一袭落寞的背影。   “我答应你,不会告诉叶君山的。可是阴门令,恕我无能为力,已经不在这里了。”   叶长生起了身,脚步仍有些虚浮,甩了甩头,拱手道:“多谢师傅。”   推开门,瞬步身移,隐如茫茫夜色之中,不曾回头。   叶长生不知道自己这是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八年过去了,府中很多地方都变了样儿,下人也多是生面孔,八年间自己再没踏上江陵的土地,她是真的没想要再回来的。   这里有着她最美好的回忆,也有她一生也甩不掉的噩梦。   少年不识愁滋味,曾经的叶笙是那样的骄傲,立在众人之上,睥睨天下,飞扬一笑,张扬着毫无隐藏的雄心与抱负建功立业,无人不随之振臂高呼。   叶笙有武林盟主的大侠父亲,有仙人之姿的师傅,有疼爱他的母亲,忠叔,誓死追随他的伙伴,只是一夜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将他抛弃了,一切的一切化为泡影,如镜花水月般不可触摸,如流失的这八年光阴不再回来。   贺兰容华坐在床上,抚摸着床单的余温略有些发愣,很久以后,他淡淡地笑了,一滴温热的泪水划过脸庞,她没有死,这已经太够了……   等到长生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淡淡地笑,因为这里地势偏僻,总是没有人来的,小时候的自己调皮,仗着自己轻功好,总爱躲在槐树里,让大人找,结果每次,无论自己藏在哪里,师傅总能找到,淡淡地笑着唤自己回家。   爹只有自己一个孩子,从小就一再对自己说,他的孩子才是以后能继承叶家的人,不容她软弱,不容她调皮,她的武功一定要是最好的,她的功课也一定得是最好的,她甚至要忘记自己是一个女孩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叶笙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江湖人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说。   只是那疼爱她的母亲,每次看她的眼神却是越来越令她不解。   树影婆娑,树叶一阵轻颤,长生再抬头时,树上已然多了一个人,绛衣轻纱,魔魅妖娆,那人轻笑。   “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   长生淡淡一笑:“还不错。”   “哦?”李凰音挑起眉毛,似是不信,“叶门主可真是个大度的人呢。你当真一点也不恨?”   长生缓声道:“李楼主三番五次提醒在下,莫不是害怕叶某忘了那一剑之仇?”   绯影一闪,李凰音人已至长生跟前,似笑非笑:“我可是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你亲生父亲……”   叶长生面色苍白,月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仿佛透了明。   许久她终于开了口:“李凰音,你很可悲。”   李凰音站在她面前,他的鼻尖就快碰上她的,冷冷地说:“你说什么。”   叶长生微微一笑,目光璀璨:“难道你已经寂寞到要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再次上了落阳崖与你对决吗?你不折手段的到了楼主之位,为何不珍惜呢,不会太久,武林大派便会联接攻打落阳楼,你还是想想如何解决了他们吧。 ”   李凰音眯起双眼,夜风无声,衣带纷飞,他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发带素白,月华如水,白衣红衫,玉容天仪。如斯情景,如诗如画。   “落阳楼与我不过是当年一时兴起得来的玩物罢了,若是有人稀罕,只要他强过我,拿去便是。”伸出手拂过长生颊边发丝,“还是……你不舍得你父亲一手建起的心血呢。”   一刹那的静止,二人突然齐齐后退,一个微微喘息,一个脸色略变,二人都使出了绝招。只是现在看来,若是坚持,只有两败俱伤的结果。   李凰音饶有趣味地看着叶长生,一笑:“不愧是叶门主,便是如今,杀你也不是那么容易。”   叶长生缓声道:“李楼主过奖。”   “后会有期。”李凰音几个踏步,飞身至外,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一早,小麻子便被“笃笃”的敲门声吵醒,顶着一头乱发,开了门,小麻子惨叫一声,络腮汤勺兄的汤勺已随后而至:“你这个光吃饭不干活的黑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赖在床上,叶家请你来不是让你当少爷的,还不快去干活。”   小麻子连连称是,对准了络腮橱子的缝隙冲了出去,到了厨房,老宋又端给他一锅汤:“这是白秋灵白姑娘的,快送去。”   长生欲哭无泪,为什么自己要送两个人的饭。不及自己抱怨,络腮橱子拿着勺子气势汹汹地向厨房赶来,身子一颤,端了锅就溜。   长生立在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进来。”   长生推开门,进了屋子,眉头不自觉地一皱,里头居然有三个人,白秋灵与贺兰华容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摆了许多针灸药瓶。凌白羽立在一旁,神色紧张,不住地朝白秋灵看。   她低了头,向前走过去,她甚至能感觉那三人皆抬头看着他。   突然脑袋一阵晕眩,视线变得模糊,长生使劲地眨了眨眼,将一锅汤放在大约是白秋灵的面前,手上一个不稳,“砰”白沙锅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长生心里叹息,可惜了这么一锅银耳莲心汤。   凌白羽急急忙忙问白秋灵烫着没,转过头,两眼通红地瞪着叶长生:“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下人,端锅汤也不会吗?”   白秋灵拉住,他示意自己没事,可他哪会罢休,扬起手正要一个巴掌。   贺兰容华牵起长生的手,轻轻地把她护在身后,淡淡地说道:“白羽,你失态了。”   牵着长生从容地向门外走去,凌白羽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激动,只是一回头看见白秋灵的脸,便什么也不顾了。   白秋灵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一锅汤,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片刻的失神。   繁声苑   贺兰拿起药膏,轻轻地擦着长生略有发红的手背,药膏是黑色的,涂上去清清凉凉地很舒服,顿时没了刚才火辣辣的感觉。   二人都没有说话,长生别过头看向窗口的那盆银边吊兰,贺兰容华一遍一遍地给她上着药。   终于长生看着自己裹着厚厚纱布的手,喃喃地说:“太厚了,我还要干活呢。”   贺兰垂下双眸,平缓地说:“我不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但是你的身体……你知道的,你,可以不必呆在那里…… ”   长生温和地笑了:“多谢师傅关心,只是时日无多,有些事情还是得去做。”   贺兰的心一紧,只能看着她离去。   长生认认真真地扫着地,连石磨与木桩的间隙都没放过,络腮橱子看了说不定不仅不敲自己脑袋,还会赞赏一番。   果真,说曹操曹操到,络腮橱子满脸乐呵地走了过来,无限和蔼地拍了拍叶长生孱弱的肩膀:“小麻子啊,今后你可以不用在厨房了,贺兰公子说你很伶俐,就要了你去繁声苑,这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你,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还不乐意了?真看不出你有哪里伶俐了,你今儿要是不去,这伙房你也别待了,咱这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长生连连赔笑,称自己实在愿意,方才那是被着巨大的喜讯吓傻了,一会儿卷了铺盖定会欣然前往。   白莲摇曳,碧水连天。清水莲花,光影如雪。   长生拿着一个小蓝色粗布包裹,慢吞吞地走去,就这么成了繁声苑八年以来第一个下人。   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   穆嵘堂是叶府上厅主客堂,结构简朴,却装雕大气,予人庄严肃穆之感。   叶君山立于堂上,散发着一种慑人的气魄,有如高高在上俯视着山河万民的王者。面前是江湖八大派十大帮,还有各武林世家,山庄游侠。   举杯,肃声道:“八年前,落阳楼一战,死去无数英雄豪杰,老夫亦痛失爱子。近日此邪教又起,兴风作浪祸害江湖,谁欲与老夫一同灭之!”   话音未落,吼声震天地,堂下之人皆振臂高呼,“誓与盟主共灭之!”   贾绫特意挑了个显眼的位子坐下,指望叶长生能一眼看见自己,他们是在黄庭与黄夫人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一同下了山的,临走前黄老庄主还挫着他的手,一边拿眼睛瞟一旁的叶长生,和蔼地笑着,说什么就交给你了。   自然,黄邱逸也一同跟了来。不久前二人分手之后,他们便晚了一步来了江陵。   此时的黄邱逸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堂之上的那个青衫人,眼睛一眨不眨满是崇拜。   贾绫摇头摇头,四周看了看,倒发现了不少熟人。对面一排座下第三位正是那日春风满月楼中破墙而入的大个子,随后还有两位男子一黑衣一白衫,最显眼的便是那褐衣美艳的女子,只是不知道她的流星锤哪去了。   似乎记得客栈那日他们有四个人,贾绫晃着脑袋向后探了探,眼前晃过一张阴郁的脸,贾绫有些惊诧,这,这明明是朱家二公子朱鸾,皇商的独子也会来参加江湖的盛会?忽然想起这朱鸾似乎是在阴山长门待了不少日子。   前排一行的位置据黄邱逸说正是与叶家共进退的武林七大家,分别是夔州白家,襄阳赵家,颍昌凌家,明州韩家,鄂州公孙家,齐州章家。这七大家多相交好,势力相渗,盘根错节。于是当年叶笙一手创立阴山长门,便有白家白秋灵凌家凌白羽,韩家公孙家韩当公孙习等誓死相随。   “砰,砰”几声,贾绫一激灵,抬头看向大堂,众人饮下杯中酒摔杯盟誓。   大会结束,众人相继散去,贾绫领着黄邱逸四处转悠,拐过偏角,前面回廊处正是公孙习一行人,贾绫才要上前打个招呼,钟七娘身形一闪,背影挡住了他的去路,只见她捏紧拳头,鄙夷地看着身前一女子:“白秋灵,你居然还敢来叶家!”   那名唤作白秋灵的女子并不作声,只是别过脸,嘴唇微张却无声。   她身侧一个俊朗的男子有些焦虑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钟七娘轻声说道:“经年不见七娘,你又何苦……”   钟七娘仰天大笑,看着对面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凌白羽,你看看你自己,当年门主在世时,她,白秋灵可是一眼都不曾看过你,如今门主因她而死,便择木而栖看上你了不是?”   “你……”凌白羽剑眉一凛,握紧了腰上佩剑。   钟七娘亦是怒目圆睁,二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公孙习不着痕迹地挡开二人视线,看着白秋灵,淡淡地说:“出来走走也好。”又瞥了一眼凌白羽,“你们先行离开吧。”   贾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折扇,明显可以看出这帮人中除了那个叫凌白羽的对那姑娘不太友善,也似乎觉得这白秋灵的名字很是耳熟。   一旁的黄邱逸早已迎了上去,对着那个大个子的韩当喜笑颜开:“韩大哥,韩大哥又见着你了。”   韩当略一愣亦展颜朗声道:“原来是邱逸,一别多日,没想到在叶府看见你,黄老庄主来了吗?”   黄邱逸摇了摇头:“爹在家养病呢,就让我来了。”   贾绫掩面偷笑,就黄老头子那个精神样儿,怎么就成了卧病在床了,这些把个江湖老骨头,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抛下与韩当热切交谈的黄邱逸,贾绫一人溜了,还是早些找着叶长生那家伙比较安心。   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院子,只觉得处处亭台楼阁,廊桥水榭,飞阁流丹,无不精美壮丽。心下感叹这武林第一世家果真名副其实,只是这么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找叶长生呢,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身份,先前问了个端水的丫头,府里有没有新进一些江湖郎中之类的人来,那丫头一脸不解,说是什么贺兰公子便是江陵最好的大夫。   难道叶长生被发现了,贾绫不禁心下一颤,来之前她只说要找什么东西,难道当真偷了人家的东西,被抓起来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一个踉跄,被一只黑漆漆的手拽进了假山洞里。一张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的脸放大了出现在他面前。   贾绫“哎呀呀”地叫了起来,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那人似是很无奈,叹了口气道:“别叫,是我。”   贾绫瞪大了眼睛,扯下那只黑漆漆的捂着自己嘴巴的手,盯着叶长生看了半天,仰天叹道:“这得用多少墨。”   长生微笑着说:“这是易容的药水,不是墨。”   贾绫伸出手到她脸上使劲揩了揩,颜色果真没有掉,清了清嗓子道:“叶君山准备一个月后攻打落阳楼,东西找到了吗,你有什么打算。”   叶长生平缓地说:“落阳楼地势极高,终年落雪,形势陡峭易守难攻,上山之路机关陷阱重重,且落阳楼内高手死士众多,我不知为什么叶君山会如此执着于铲平落阳楼,不过于我看来,这些武林英豪怕多是有去无回罢了。”   贾绫点了点头:“也是,据说当年叶笙率下十部大多也是战死,叶笙亦与教主梁凝两败俱伤,战死落阳崖。下任教主便是李凰音。”   长生笑着拍拍贾绫的肩膀:“你知道的还不少。”   贾绫挥了挥扇子微笑道:“过奖过奖,齐唐铺说书的知道的更多。”   长生像前坐了坐,满脸歉意地说:“贾绫啊,你住在哪。”   这句话令贾绫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指了指一边道:“大概是那个方向吧”   长生点了点头道:“跟我来。”   一出假山,贾绫跟着叶长生拐了无数小道,最终在一处莲池上的阁楼停下。   贾绫的头还是有些晕,皱了皱眉,这叶长生来叶府也不过比他们早了几天,没想到对叶府周遭环境已是如此熟悉,爬墙,钻洞一个不落,望了一眼这一望无际的莲池,心想就差潜水了。   进了门,贾绫“啪”地一下收回折扇,啧啧叹道,这个小阁楼看似简单淡雅,事实上单单窗案上的那个楠木笔筒便至少值个百两白银,更别说墙上的字画,桌案,椅子,以及案上的花瓶了。   叶长生将他带到床边,掌风一凛贾绫只觉脖子一酸,便不省人事了。   叶长生一脸歉然地给贾绫脱了鞋,又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最后放下帷幔。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有这样他的气息才是一直平衡的,应该能瞒过那个人。   走到侧间,换上一身黑衣,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黑色,破窗而去。   叶长生飞身屋檐之上,行至叶君山书房,慢慢趴下,抽出一半瓦片,附身下看,暗黄的灯光下,房内大概有四个人,叶君山在书桌前,当面座上两人,一个是夔州白家家主白鹰洪,也是白秋灵的父亲。一个是鄂州公孙家家主公孙云鹤。一旁立着的正是叶府管家忠叔。   公孙云鹤道:“既已定下下月初九齐上落阳楼,君山兄便不用顾虑,尔等定是鼎力相助不遗余力。此次围剿落阳楼不仅是为武林除害,也是为笙儿报仇啊。”   白鹰洪紧抱双拳:“当年小女做下不可饶恕的蠢事,害了笙儿,盟主慈悲,饶她一命,但凡有用得着我白鹰洪的地方,夔州白家定是万死不辞。”   叶君山起身,拍了拍白鹰洪的肩膀,叹道:“想那十年前落阳楼主梁凝于关峒村中杀了三千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就为得到三剑之一的七渊。梁凝虽死,李凰音亦不可小看,此战必是凶险异常,前途未测啊。”   挥了挥手叹道:“下去吧。”   众人皆告退。隐隐的烛光中,长生猜不透此时的叶君山究竟在想什么。   灯光一灭,叶君山离开书房,长生轻轻跳下,毫无声息地潜入书房,若是自己没记错,儿时的自己曾经无意间闯入书房的时候碰到了最下角的一本旧书,结果书架后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隔间。   长生依着记忆中的步伐,走了一遍,停在那本旧书前,一抽,“哗”地一声,果然,眼前的书架向两边推移,出现一个暗格,长生将里头的东西塞入包裹,转眼便越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坐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上,叶长生从怀里拿出那个小瓶子,瓶子很轻,也很光滑,对着月光,洁白无暇的白色底瓷上勾勒着一朵一朵金色的花,还有两个金文大篆体的小字——“泊仙”。   叶长生回到繁声苑,就着冷水洗了澡,亦洗去了一身黑糊糊的药水,一层层的药水退下,露出洁白的身躯。   这间屋子本就是叶笙的,八年过去,什么都没动过,还是与以前一摸一样。衣间里从前的衣服大多是男装,长生翻了半天,勉强找了一间月白色的莲花纹长袍,随意扎了头发,对着镜子看看,道也还像个姑娘。   慢悠悠地走进内间,掀了被子,拍拍还睡得香甜的贾绫。   贾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惺忪地望着叶长生,像是从没见过一般,叶长生咳了咳,缓声道:“没有小麻子了,咱们走吧。”   月光溶入那双璀璨的双眼中,莲花荡漾在月光下,玉颜生意遥不可及,长生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月下容华,如诗如画。贾绫第一次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着莲之清韵,有着如水魅惑。   山对弹琴客   江陵府,城围十八里,有深一丈余的广阔城濠,城内各式桥梁六十六座,各种宫观、祠庙、寺院六百多处,远远超出建康一代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的规模。   而论及完整砖城为五代十国的南平王高季兴修筑,史记高季兴为称雄割据,以荆州为南平国都,不惜耗费十万人之众,制砖不济拆用墓砖。此前的荆州城墙因未连接贯通,被形容为“楼雉相望”。同时,高季兴还在城内增筑金城,即子城,为城内首座完整的砖城,亦是湘王城。   江陵本是个富庶之地,江湖中不少年轻人喜欢到这里吹吹风喝喝酒,比个剑,划个拳,游山玩水一番。再者武林盟主叶君山在此,也引得不少侠客们跃跃欲试,以期待与那位大人物在途中来个不期而遇。   子城外襄平大街上,商贩走卒,人来人往自是十分热闹,这条街以“游”为名,以“戏”为长,自是文人墨客,少年侠者所喜爱聚集之地,约莫三里长的街上,满是如“陵江客栈”、“慕君酒楼”、“侠女布庄”、诸如青楼叫做“长门院”、“女侠院”的也是数不胜数。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女子十分不好意思地在一院前石街磨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身后的锦衣男子一个不耐烦,反手将她拖进了门,匾额上那个漆金的大招牌亮晃晃地招人眼——长门院。   尽管贾绫早有准备,楞是被一股脑儿涌上来的佳丽们挤坏了脑子,只觉得漫目都是白花花的肉和粉的蓝的紫的红的轻纱手绢,话都说不上一句便被推进了内堂隔间。   叶长生望着贾绫消失的地方拍拍胸脯,还好自己长的好歹还像个女人。   楼上传来“咚咚”的下楼声,叶长生整了整衣襟,微笑着看着来人。一袭红纱随着主人的步伐飘扬而下,此人眼若秋水,粉面含威。目含情眉如黛,是个在青楼里也不见得常有的美人。   叶长生微微一笑,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十七夫人有礼。”   那女子直视她的双眼,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多日不见,叶神医这边请。”   叶长生点点头,跟着绛泣上了楼。楼上与楼下没什么不同,雕梁画栋十分繁琐,但也看着华丽。绛泣停在一间房门前,微躬下身子,低声道:“公子,人已经来了。”   说完托了手,示意人进去。   叶长生礼貌地对着绛泣笑了笑了,缓缓推开门进去。   塌上斜躺着一个人,墨发流泻,眉目如画,眼眸魅惑,笑容妖冶。   而令叶长生最惊讶的是他现在身着白袍,缓带流苏,一时竟没了从前的红衣那抹浓重的戾气。   长生将手中的玉牌轻轻地放在一旁桌案上,温声道:“多谢李楼主赠予暗碟,在下方知这江陵城内最大的青楼也是落阳楼开的,楼主真乃随性之人,如此张扬,也不怕被人知道了。”   李凰音亦笑了笑:“就算是不张扬了又如何,名门正派不照样追着喊着要杀来。”   叶长生思索着点了点头,好像也是。   那日叶长生从叶君山的书房来回一遭后,溜上了后院那棵大槐树,对着月光鉴赏瓶子时顺手掏了块身后搁着自己背的石头,细细一看是个连着黄绳的普通玉牌,就这么被一根锥子定在槐树上,上面只有三个字,长门院。自然而然,顺便也想起了几天前突然出现在这棵槐树的李凰音。   叶长生规规矩矩地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李凰音长眉一挑,起了身坐在塌上,嘴角含笑:“叶门主亲自上门是为何事?”   叶长生轻轻放下杯子,温和地说:“十年前,梁凝为了夺取七渊,杀尽关峒村三千余人,又一把大火烧的什么都没剩。叶君山而后赶到,面对如此惨景,立下重誓,要铲除落阳楼。两年后,其子叶笙率江湖十部齐上落阳楼,结果梁凝死了,叶笙亦没有好过。八年后的今天,叶君山又在筹集人马……”   叶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问道:“我很好奇,是什么令他十年来执着到如此地步。不惜一切地要毁了落阳楼。”   李凰音靠在蒲毯上,望着那双淡然地与他对视的眼睛,撩过耳畔一缕发丝沉吟道:“十年前我还是个锋芒毕露不懂得隐藏自己野心的少年,梁凝虽然厚待我却不信任我,我就像摆设一样虚立于右席之位。然一日,却例外地点了我与蒙杀随他前往关峒村,那可是自古来的铸剑村,家家冶铁户户有剑。那日的确精彩,我们到了村长家中,梁凝笑着问他是要全村人的性命还是继续藏着那把七渊。我亦吃了一惊,没想到七渊竟会出现在如此不起眼的村落。他道事已败露,即是别无选择,便只好交出七渊。我们便离开了。只是三日后,便传出落阳楼屠村三千人,夺走七渊剑。剑是我们拿走的,可人却不是我们杀的,话已至此,叶门主可知,当年的关峒村三千人……究竟死于谁手……”   叶长生无声地笑了笑:“一箭双雕吗,的确是个好办法,可七渊终归是梁凝夺去了。”   李凰音摇摇头,勾唇一笑:“梁凝夺走了七渊,却不知当时叶君山那名满江湖的小儿子正是他的亲生女儿,归根结底他还是输了。”   长生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情。为什么当年你知道这么多。我可以理解你借我杀了梁凝以便取而代之,却不能理解你明明身在落阳楼却对江湖隐秘了如指掌,甚至是当时的楼主所不为知的。”   手指拂过腰际衣带,李凰音道:“当年的深入龙潭的叶笙早已是叶君山的弃子,以你之手杀了梁凝自是了结,然而那日他翻遍落阳楼却未发现他所寻找的某样东西,同时,我成了落阳楼继任楼主……亦是七渊的主人。我与你最大的不同是,你身为棋子却不自知,而如今的我却能令他害怕。”   他缓缓起身欺近,有些鄙夷,亦带了些笑意:“当然,我,也有叶君山非杀不可的理由。”   李凰音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沉声道:“稽命毒中之极品,以一品红淬西域乌头苗疆毒蟾而制,叶门主中了毒却没死……八年后你容貌看着却更年轻了,叶家心法果然独到。只是……你要知道,我能知道的,叶君山亦有办法查到,你还能抽身吗?……或者,叶门主要的本就是今日的局面。”   叶长生不落痕迹地避开他的视线,微笑道:“在下闲暇之人,毫无思虑,哈,李楼主天生丽质,旁人怎能入您眼,可以今日李楼主愿意与我促膝长谈,不枉过去相识一场,长生先告辞了。”   整了整衣襟,挥袖告辞。   合上门,长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出昏暗的走廊扶梯而下。绛泣早在一旁候着,长生温和地问道:“不知十七夫人可知贾绫去处。”   绛泣低眉沉声阴测测道:“叶神医随我来。”   长生心下一颤,莫非这十七夫人仍记着自己害她吃了趟牢饭?这也不对,明明她半路就给人放了不论,别说公堂,就连衙门大门也没进呐。   随着绛泣一路走进里间,略有些心虚,她是看着那帮莺莺燕燕,红花绿柳将贾绫拥进房去的,自己一溜烟上了楼是不是显得太没义气。   推了门一进房间,长生不由得更加心虚了,一脸歉然对着蹲在柜子顶的贾绫,挥挥手道:“啊,那个,我们走吧。”   话说贾绫被一群女人不知道涌到了哪里,这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实在令他不寒而栗,乘其不备,哗啦啦地攀上了柜子顶,任其折腾,就是不下来,于是一眼看见门口的叶长生,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直接蹦了下来。一把抓起袖子就往外跑去。   贾绫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道:“你不是说来办事的?你就找那么群女人办事啊?”   长生一脸歉然:“啊,我不是来找女人的。”   贾绫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哼哼几声:“没想到你有这爱好。那你的确是走错了,害我白白遭罪。”   长生疑惑:“如花美眷怎么是遭罪呢?”   贾绫摸了摸鼻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闻不得青楼里女子的脂粉味儿,怎么同是女孩儿,里外就不一样呢……”   叶长生心道,还好施脂粉,落阳楼下的青楼,抹的别是迷香就万幸了。   天色渐渐暗下,贾绫一边吃着叶长生的零食,一边含糊地说:“咱们是不是得吃饭了,就算不回叶府,也得找个地方落脚吧。”   长生点点头,领着贾绫来到一家名为临江的客栈,临江客栈名副其实沿江而造,放眼望去亭亭杨柳,影摇绿波彩绚丹霞。   楚塞分形势,羊公压大邦。因依多士子,参画尽敦厖。   岳璧闲相对,荀龙自有双。共将船载酒,同泛月临江。   长生倚着危阁阑柱,望着落日之下泛滔的江水,轻声自语。鸟枭虫鸣,暖风熏人,身后一个温婉又颤抖的声音响起——   远树悬金镜,深潭倒玉幢。委波添净练,洞照灭凝釭。   阗咽沙头市,玲珑竹岸窗。巴童唱巫峡,海客话神泷。   已困连飞盏,犹催未倒缸。饮荒情烂熳,风棹乐峥摐。   胜事他年忆,愁心此夜降。知君皆逸韵,须为应莛撞。   回头相望那抹柔红色的夕阳下,一女子嘴唇苍白却两颊殷红,衣袂飞扬,早已泪流满面……   解佩安所赠,怨咽空自悲   转眼期日已过,武林大会亦到了尾声。有门有派的徒众,即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随了掌门风尘仆仆地赶回去,无门无派的游侠剑客多是留了下来,在这江陵古城游玩一番。   这日午后,天气正好,蝶飞燕舞,明日当空。凌白羽心道白秋灵久居夔州,常年闭门不出,此次外出实则不易,虽然原因令他心有芥蒂,但逝者如斯,终究成了过往,便极力邀了她出去走走。   二人出了叶府沿途而下,过了荆门走下襄平大街,街旁的和记店铺里隐隐传来一阵红豆糖的香味儿,店门口的胖掌柜还像从前一样,摇着蒲葵扇一边还和着锅里浓稠的糖稀。只是原先隔间的兵韧店换成了一家胭脂铺。   过去的他们曾经是这条小街的常客。把酒言欢泛舟江上,那般的豪情壮志,颐指气使,睥睨天下。多年过去,江湖亦不是当年的江湖了。看了一眼身旁女子,凌白羽眼神变得温和起来。虽然刻薄,但有时他甚至感谢上天如此的安排,世事变化,谁也没料到会是今日这般。   走着走着竟不觉已至江边临江客栈,见白秋灵望着那匾额愣神,不觉放缓了语气,轻声道:“进去坐会儿吧。”   白秋灵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二人上了楼,逆着夕阳温暖的光芒里,有一人白衣素颜长发纷飞,倚着廊柱面朝阔江凝神低语。沙哑温和的声音响起。   吟的正是那首《泛江玩月十二韵》。   白秋灵陡然睁大了双眼,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凌白羽的手臂,嘴唇唰地雪白。   他知道,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是多么的冰冷和颤抖。   “远树悬金镜……饮荒情烂熳,风棹乐峥摐……   胜事他年忆,愁心此夜降……知君皆逸韵,须为应莛撞。”   当白秋灵流着泪颤抖地将这首诗念完,捂住嘴巴,哽咽无声。   夕阳下的那人闻声,缓缓转过头来,柔和的光辉照在那人的脸上,淡淡地发出金黄色的光晕。   白秋灵想要走过去,想要看个清楚,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得动弹,只是浑身颤抖,站在原地连眼也不敢眨,生怕那人就消失了。   那人像是看见了他们,慢慢走了过来,那是一张苍白消瘦,却很年轻的脸,虽不施脂粉发式简单,但也不难看出,那是个女子。她温和地笑着对身旁的凌白羽说:“啊,这位兄台,那个,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凌白羽皱了皱眉,这才发觉面前的这人正是上次在春风满月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江湖神医叶长生。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连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为什么他十分不愿意白秋灵与叶长生照面。   叶长生转过身子,细细打量白秋灵,微微一笑:“这位姑娘似乎身体不适啊,”   白秋灵张了张口,发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她没有哭,泪水却不停地涌下,摇了摇头低声道:“……笙……”   叶长生悠悠地叹了口气:“姑娘是思念故人了吧……不如,我请姑娘喝杯茶?”   贾绫坐在凳子上,单手支楞着脑袋,眼睛滴溜溜地在那三个人身上转悠,那凌白羽见过不止一次了,可他边上那姑娘倒是面生,虽不能说是倾国倾城却也称得上是个娇滴柔媚的美人。只是现在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止不住地落泪。   而一旁的凌白羽却是神情莫测地看着叶长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抿紧嘴唇,终是说了句话:“武林大会既已结束,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长生回头看了看贾绫,摊了摊手道,尚无定论。   正说着,木制楼梯传来“咚咚”的上楼声。众人皆回过头。   叶长生一看来人,不禁再次叹道:“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来人黑衣束带绦穗镶金,正是朱家二公子,朱鸾。   来人见了他们,也微微一愣,随即上前抱拳笑道:“凌堂主,白姑娘。”转眼看见二人身后的叶长生,微有一闪的错楞,“叶,叶……姑娘。”   楼上人的人并不多,贾绫心道,已是傍晚时分,朱鸾独自一人前来这临江楼自斟自浊倒也风雅,还真对的上那翩翩公子的名头。想起前几天住在叶府偶然听得众人议论道,这当年的皇商公子如今已是叶君山的左膀右臂,年纪虽轻却有着一身好武艺,办事稳妥行事果断,深得叶君山器重。   瞥眼见叶长生笑吟吟道:“原是朱二公子啊,朱二公子一人来喝酒啊?啊……”不等朱鸾回答,环视一圈又说,“不如咱们来拼桌吧!”   一手抓住了白秋灵的袖子,拉着她就往窗边走,凌白羽一个探手欲截其径,不料叶长生又回转身招呼了朱鸾同往,一来一回便落了空。   不待他疑惑,只觉身形一个不稳也被叶长生拉了去。   贾绫托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望着对面唤了小二要了三大坛白酒点了慢慢一桌小菜的叶长生,那样子好像挺高兴。大有李太白五花马千金裘换美酒的架势。   几轮酒下肚,众人眼睛发亮面红耳赤,话亦多了起来。白秋灵虽是女子,看似柔弱,酒量倒是不小,一杯接着一杯只是闷闷喝着。   一坊间女子,腰系青花布手巾,头梳高髻,大约是为客换汤斟酒,不呼自来,报了琵琶,到筵前吹弹歌唱。   这些人是靠客人给小钱物打发走的,朱鸾正要掏钱,叶长生拉住了他的袖子,微笑道:“让她唱吧。”   调弦转轴,几行清冽葱翠的音如得耳来。   那女子悠悠唱到:“身外闲愁空满,眼中欢事常稀。明年应赋送君诗。细从今夜数,相会几多时。 浅酒欲邀谁劝,深情惟有君知。东溪春近好同归。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   夜风徐徐,拂过面来,吹走一些燥热。琴声幽怨,余音袅袅,好一曲“临江仙”。   长生十分不解这琵琶女平日里是怎么打着赏的,就说她偏偏挑了这了一桌原本虽不热闹却也不惨淡的地方唱了这么首哀怨的曲子。应景吗?叶长生无奈地笑笑,她本就没喝酒,思绪被这绕梁的琴声吹散。飘散在江陵的夜里。   长生望着阑外的寂寥星辰与那一轮格外清亮耀眼的明月,携了手中茶杯走出楼台。   白秋灵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叶长生,饮尽杯中酒,起身,亦随了出去。   长生见了来人也不吃惊,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白秋灵走到她身边,望着江中明月的倒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若是他能像你这样对我笑……我,我就……我也不会……”   转过头看着叶长生,蓦地干笑一声,黯黯道:“姑娘可否听我说一个故事……”   长生点点头。   “有一个姑娘从小就喜欢一位世伯家的小公子,那姑娘自认为自己娇俏可人,那位公子定像其他男孩儿一样会喜欢自己。渐渐地她才发现他眼中除了习武便是天下,从来没有自己的影子。他与一众弟兄们言笑晏晏,却就是不明白那女子的心思。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他们成了好友,虽然不是唯一,但他们也有愉快的过往。知道有一天,有一个人找上了她,给了她一瓶药,告诉她如果她不想他白白送死……如果,如果此后,她想与他厮守相伴,就,就喂他吃下……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她知道可能不会是真的,可是……可是她想试一试,若是毒药,大不了自己也随他去了。可是,可是……他居然不见了! 他宁愿强行逼出体内的毒素也不要留下来,跟我一起……我,我……”   白秋灵捂住脸,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长生摇了摇头怜惜地看着她:“他不对你笑,自是因为他不是那个伴你终身,执手偕老的人。你毁了他,他若是死了,你还活着。就算你随他而去,黄泉之下,他亦未必领你的情。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过得如何?”   白秋灵缓缓放下双手,她迷茫了,这八年来自己鲜少出门,没有勇气自尽,亦没有勇气活着面对故人。望着桌旁与贾绫朱鸾拼得烂醉的凌白羽,没了往常的冷厉,一只手推壤着贾绫,一只手仍是一杯一杯的酒往嘴边送。顿时破涕为笑。   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直明里暗地护着自己,他的心思或许她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知道,只是那时的自己除了叶笙,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够了吗?自己背负了八年的罪孽,是时候放下了吗?   她困惑了,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叶长生,那双琉璃色晶亮的双眼里,流露出的是恬淡与安然。   相顾无言,彼此出神。唯有一声轻叹。这样的时光也不知何时才能有了。   道别的时候没有悲戚,众人喝的烂醉,拉拉扯扯地出了客栈,临了站在街口各自散去,朱鸾被寻来的下人接走,白秋灵亦扶着凌白羽回了白家行馆。薄雾漫漫,夜沉如水,长生站在空无一人的襄平大街上,蓦地发现自己竟是无处可去。   颠了颠趴在背上的贾绫,笑得有些苦涩,临江楼只席不宿,看来找个住处才是当务之急。   一场愁梦酒醒时   五月廿一,天色清明爽朗,一片澄净。   偶有鸟鸣声声,惊醒梦中人。   陵江客栈从来没像今日这么热闹过,台前满满地站了几十个青衣汉子,持剑而立神情肃穆。还不带上外头将客栈围了三五圈的。眼尖的一看那行头和腰牌便知这些都是叶府的人。   他们只是静静地立着,偏生堵着了门口,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亦出不去。   掌柜的叫苦不迭,这些个大神究竟是谁给请来的,不论他好说歹说,就是寒着一张棺材脸,一声不吭,半点儿没有要挪一步的意思。   无奈之下提了壶小酒,退到后堂,眼不见为净。   叶长生打着哈欠开了门,越过栏杆但见楼下青压压的一片,好不齐整。揉了揉眼睛,抬步就想缩回房内。   门外等候之人见长生出了房门,恭恭敬敬地上前,拱手道:“属下奉命,请叶神医贾公子移步叶府。”   叶长生把着门,诺诺地问道:“这位兄台,不知过府是为何事?”   那青衣人抱拳道:“叶夫人身染怪疾。药石无效,盟主听闻神医在此,故差我等前往”   叶长生了然般点点头,“砰”的一声迅速地关了门,门外二人显然被这突发的状况懵了神,呆愣了半日,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问道:“神医可是在收拾行装?”   房内静悄悄地毫无声响。   二人方觉不对,齐力将门撞破,房内早已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有。   想起盟主之前额嘱托,心下一阵忐忑,一个飞身跃出窗外,一人下了楼,带了人,分头追寻。   掌柜的从后堂探了探脑袋,缓了一口气,总算是走了。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陵江客栈二楼的某间屋子的房门后闪出一个人来。 叶长生拍拍衣服,自己悄悄藏在门后,那二人撞了门见房中人已不见,一时慌张,搜房一圈,连床底也扒开了看,就是没有翻一翻自己撞开的那扇门。   叶长生拍了拍胸脯,看来江陵是呆不下去了。猛的想起贾绫,暗叫糟糕,忙潜入贾绫房前。轻轻一推,门居然是开着的,床上被单凌乱,没有人。   事情有些不妙,叶长生摸了摸怀中之物,蹙了眉头。心理念叨,即使如此,贾大少还是自求多福吧,叶君山未寻着自己,且不论其去向如何,就算落在他之手,也未必会动贾绫一个局外人,且黄邱逸仍在叶府,有他护着应当无事。   此地不宜久留,留神看了看窗对面,隔过一条窄窄的弄堂,便是一家青楼,昨晚闹腾得慌,现在日头还早,大致姑娘们都在歇息,倒也安静。   叶长生上了窗,一跃致对面阁楼,轻轻地入了一间屋子。这房间虽小,东西倒不少,妆奁衣橱琵琶月琴堆满了本就不宽裕的阁楼。   叶长生打开衣箱,里头的衣裳绛红桃红绯红石榴红……总之亮晃晃的无不喜庆,皆是绸质轻衫,偶尔牡丹花纹,十分精致妖艳。   长生挑了一件银红的长裙,外着绛红色胧烟轻纱,拿了妆奁上的胭脂水粉胡乱朝脸上抹了一通。   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看见一个妖怪模样的人映在镜中,朱唇如血,目似秋波,两颊酡红。就是她自己半夜照了镜子也会吓了一跳。   将换下的衣裳与衣中之物放入包裹,提在手上。想了想复又拿出取下的头带缠在手中,在条案上捡了把团扇,便欣欣然出了门去。   时渐巳时,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叶长生手持团扇压低了唇鼻,施施然地走在路上,耳边传来细细簌簌路人的低语。   “那是哪家院子里头的,大白天的就出来做生意。”   “嘿嘿……身板还不错……”   叶长生莞尔一笑,就差转过身去眼送秋波,一甩云袖,道声客官记得来。   看来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换了一身萝纱裙是万万没有人将她看做那个江湖第一神医了。   抬头望见坊前拐角处,一队青衣人正细细地打量过往行人。   叶长生眉头眉头一紧,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方向,正要朝侧路小巷走去,不料身后一人朗声道:“这位姑娘,留步。”   叶长生未停,扇子压的更低,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形势岌岌可危。   回过头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顾盼一笑,叶长生朝着那人招了招手:“这位爷,您是叫奴家吗?”   不待他回答,叶长生便要奔过去,除去扇子遮挡的脸上歪歪斜斜地涂满了胭脂。   青衣人不由得嘴角一抽,连连摆手,虽说可疑之人不可放过,但这等无知娼妓又怎会是名震江湖的第一神医。   正要赶她走,不料一赭色布衣,年约四旬的男子尾随而至,此人正是江湖人称“银枪百炼”的刘彦德。枪法如神,单手抡抢,飞转如轮。立于瓢泼之下,亦是滴水不进,反弹如雨。   此人五年前投入叶君山门下,为人谨慎,生性多疑,却深得赏识。   青衣人忙拱手,瞥了那女子一眼,轻声道:“只是个娼妓。”   刘彦德眯起双眼,声音粗犷,一把拉住叶长生的手臂:“既是青楼女子,为何鬼鬼祟祟见人就跑……”   那女子正要回答,冷不丁身后闪出一个人,一把将她抱住,跃了几个墙头便不见了踪影。   刘彦德面无表情地拦住身旁正要追去的人,方才只看见那男子布衣缁衫约莫四十来岁,一晃眼便没了踪迹,此等功力连他也自叹不如。追上了也未必是对手,是该上报盟主,阴沉着脸便跨步离开了。   青衣人见状亦红了脸,一声不吭地也跟着走了。   那男人仍旧搂着叶长生,几个起落便在一处巷口停下。此人袖头污秽不堪,蒜鼻鼠眼,胡子拉碴一口带着浓浓口音的强调,咳嗽几声讪讪道:“小老儿姓张,家就在前头,不知姑娘……”   叶长生温和地笑了笑,顺势执扇掩了大半张脸,道:“张老爷,那就劳烦带路了。”   那小老头亦笑了笑,摆手道:“姑娘唤我老张就成。”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那老张频频回头,不时地说着话。   长生只是淡淡地笑着,偶尔应上几句,二人走街穿巷,入了一户小宅院。   院子不大,十步就可以走完,庭前载了几棵树,枝繁叶茂已经盖过了屋顶。   那男人讪讪道:“姑娘要不要喝水?”说完,转身就要倒水去。拿着杯子的手却是与脸上的褐黄不同,覆着大块大块的斑。   叶长生接过杯子,漫不经心道:“方才多谢老张替我解围,您的身手不凡呐。”   老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褐黄的脸上起了满满的褶子:“年轻时候学来防身的……我在一旁都看见了,我,我怕那些个人欺负姑娘,姑娘长的……像我媳妇。”   叶长生不觉“扑哧”一声,喷了口水,呛声道:“你,你媳妇呢?”   老张神色黯然,叹道:“好多年前就死了。”   长生默然,帝王将相,英雄豪杰,谁都有悲戚的过往。   老张替叶长生加了水,问道:“姑娘呢,怎的会被两个男人堵上。”   叶长生扣着杯子垂眸不语,老张连连摆手:“姑娘有难言之隐我便不问了。”   叶长生凄声道:“那年长的是我大伯,家父死后,占了我家田产,那年轻的便是上门提亲的,大伯收了好些聘礼,要我过去做小,我便逃了。”   那老张半晌未出声,叹口气道,姑娘命苦。抬起头道:“姑娘若不嫌弃,大可在此住下。”   道了谢,叶长生环视一圈,目光所及几把简单的交椅,一色套几,墙角立着一架圆角柜和多宝格。 摸了摸自己唰唰掉粉的脸道:“我想洗把脸。”   这宅子虽不大,东西倒也齐全,老张也颇细心,脸巾面盆皂角都准备好了,痛痛快快地洗把脸,但觉神清气爽,脸上也没了粘糊糊的东西。   倒了水擦干手,起身看见老张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顺口问了句:“最近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张眉头一蹙思索半日道:“没有啊。”   叶长生心下一沉,时隔这么久,叶君山不可能还未发现暗格里的东西不见了,至今毫无动静,莫非他已知是谁所得亦或是,本就想借此引出知情者。   而恰恰这时,请自己去叶府看病……   若是投石问路,难说自己便是那块石子。若是他已经怀疑自己,却是从何得知。   老张见叶长生神色凝重,向前走了几步,道:“姑娘不必害怕,若是姑娘怕大伯发难,只消住下便是。”   叶长生一脸愠色推脱道:“若是连累了老张你,便不好了。”   老张凛然道:“我与姑娘投缘,便帮了姑娘这一回。”   忽而想起什么,转身边走边说:“姑娘一定饿了,我给姑娘做饭去。”   叶长生看着老张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多时,老张便端上了几个小菜,皆是清一色的素菜素汤。并十分热情地为叶长生盛了半碗汤。   叶长生观察一番道:“会不会太淡了。”   老张闻言,拿了个汤匙喝了一口,又换了双筷子尝了剩下的菜,疑惑道:“不咸也不淡,正好啊……”   叶长生一脸歉然:“啊,那是我眼花了。”方拿起筷子夹了一些青菜,出乎意料味道竟是非常之好。忙招呼老张坐下一起吃。   若是贾绫在此定会笑得前翻后仰,此等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叶长生也说得出口,问题是说出口了也竟没有人疑惑叶长生的咸淡是用眼神看出来的。   那老头却是丝毫未有疑虑,坐下一同吃起来。   这老张原是一个药房伙计,运送药材,一年倒是有大把时间不在家,来往于江陵颖昌之间,年轻时还是个镖师。   叶长生喝着汤,淡淡地说:“尊夫人定是温柔贤惠吧。”   老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凶着咧,又不爱理人,倔得慌,得捧着她,不顺意了就一个人离了家,每次都得我去找。”   此情此景,叶长生不由得心下感叹,原来这老张亦是个能疼人的。别的不说,光烧的这一手好菜,得是拿了多少次勺铲给练出来的。   叶长生顿了顿,缓声道:“小时候,我恼了也爱藏起来,其实气早就消了,只是,想被人找到罢了。”   老张憨憨地笑了,搓着一双手。忽的问道:“姑娘还有别的亲人不?若是去投亲,还好有个照料啊。”   长生默然,叹了一口气:“在下还有个小兄弟,半路失散了。”   “姑娘莫慌,”老张道,“姑娘与那小兄弟是在何处失散的,我张我去瞧一瞧。”   叶长生感激道:“我那小兄弟机灵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大伯应当不会亏待他,只要我不回去,便是相安无事。”心想只要她不回去,纵然叶君山有千种办法,也不得处使。   打了个饱嗝,端了剩下的小半碗汤,勉为其难地喝完,皱了皱眉头长叹一声,贾绫啊贾绫,你遇人不淑,也唯有自求多福了……   荆城出晚霞   叶长生认为自己是万万没有诸如认床这等娇滴滴的习惯的,但这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一日过后她的确是失眠了。   披上衣服,支起窗,伏在窗台上吹吹凉风。随意瞥了一眼,窗前不远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叶长生搓了搓眼睛,不是老张还会有谁,不禁感叹,这花前月下的雅事老张也是会享受的。   敲了敲窗棂,叶长生微微一笑:“可巧,老张也是起来看夜色的?”   窗外暗处传来老张嘿嘿的笑声:“可不是嘛,都是老习惯了。”   长生不解挑了挑眉毛:“哦?”   老张顿了一顿,叹了口气:“很久了,一直在想,人死了是不是真就什么都没了,白天回不来,晚上总会出现吧……没有由头,只是睡不着,就出来看看。”   长生不由想起老张那据说长的与自己相似的夫人,估摸着这老张多半是犯了相思吧,暂且不论自己究竟像不像这老张的媳妇,在他身上,倒还真有一丝自己言表不出的亲切。   望着那夜色中一团黑色的身影,叶长生摇摇头,合上窗棂,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早   叶长生起了身,出门便见桌上已摆了热腾腾的早点,慢吞吞地坐下吃了几口,不由叹道,人不可貌相,一脸褶子,胡子拉碴的老张头厨艺真好的没话说。   院子里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响,叶长生探了脑袋,见老张牵了匹马开门进了院子。清晨的阳光下,一个伛偻瘦小的身影正仔仔细细地驾着马鞍,一边拍着马背,安抚吭哧吭哧打着响鼻的老马。   大约是感觉到了有人窥视,老张向屋里看过来,憨憨地笑了笑。   叶长生指着马问道:“这是?”   老张瞥了一眼院中央的马车,又拍了拍马脖子道:“这可是吃饭的活计,就靠它给我运药材咧。”   叶长生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好马,好马。”   老张似乎很忙,从早上出了门,便一直没有回来,只是临走前交代了声锅里焖着午饭。   叶长生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靠着门栏,手中把玩着一个白底金纹的小瓷瓶。打开瓶塞嗅了嗅,那是一股隐隐约约冰雪寒冽的味道。这世间人人都想争夺的东西,人人都望据为己有,可当真得到了,却是无人敢用。传闻繁复,泊仙又只有一颗,吃下得道抑或入狱,无人得知,亦不愿试之于他人。   淡淡一笑收入怀中,慢慢踱至马厩旁,拍了拍马背柔声道:“好马儿,随我走如何?”   那马跺了跺蹄子,打了几个响鼻,叶长生小心翼翼地喂了它一把甘草,微笑道:“啊,答应了……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吧。”   叶长生提着小布包裹,牵着马出了院子,跨上马背,狠抽马鞭,马儿嘶鸣一声,撒蹄奔去。   傍晚时分,襄平街上,骏马疾若流星,从街道上掠过。在转过弯道的时候,突然间马厩子撂到了路边店铺前杂错的摊棚,似乎绊到了什么,那马匹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奔行。   兵器店内一褐衣人手扶腰间长剑,得见门外那银红色的人影一闪而过,眼中掠过一丝狠厉,眉头皱起,迅速地转过头向着身边之人交代几句,几步翻身便上了马,扬鞭而去。   官道上行人寥寥,挂在城门上的“江陵府”三个笔力遒劲的隶书大字亦渐行渐远。道旁左右各有一条用砖石排砌而成的深沟,娓婉地流着护城河的水,沟岸边交错地栽种着桃、柳、樟、杏。繁忙之时定是车水马龙,人流不息。   “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爆发生。” 花信风吹过,道上定是红白相间,绿柳盈盈,一片锦绣。   长生牵着马,慢吞吞地走在路上,不时摸摸被马鞍颠得生疼的屁股。用她的话说就是如此美好的景色是万万不能走马观花,一掠而过的。   背后拂来和风一阵,隐隐还夹杂着“得得”的马蹄声。虽不齐整,却是数量不少。叶长生心道,莫不是出城的商队,半哄半拽地拉了老马闪到一旁十分诚恳地给后人让了路,那马蹄儿声却是越来越大,不时地夹杂着青年汉子的暴喝声。   回过头来一看,目光所及不远处那褐衣劲装手持银枪的人时。叶长生显然吓了一跳,这些人莫不是来追自己的,连忙爬上马,双腿一夹,使劲拍了拍马屁股,老马扬起前蹄,向前奔去。   两旁的景物像走马灯一样飞速地掠过,呼呼的风声一时间灌满了耳朵,长生只觉得前面是走不尽的一条路,后面的马蹄声却是越来越近,暗叹这刘彦德着实不是个易于的角色,早知如此自己至少也得换身衣服才出门。   刘彦德目光一凛,直直盯着前方五十步策马狂奔的叶长生,抽出背上银枪,甩手掷出。伴随马儿凄厉的嘶鸣,银枪嗖地射中马腿。踉跄几步,巨大的身躯斜向一旁倒去。   马上的叶长生一时刹不住,眼看就要飞身出去。心理暗暗叫苦,这算是要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吗。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侧道撒马而出的缁衫人顺手将她捞起,翻身伏在马背,掉头向山林岔路奔去。   叶长生被颠得难受,却知此时非常,咬了牙忍着。身后之人却似发现了什么,将她拦腰抱起,侧坐在身前。林子里枝叶繁盛,树木茂密,□的小白马穿梭在山路中却是如履平地,而身后之人正是一早便没了踪影的老张。   叶长生回头一脸歉然,自己不多时偷了他一匹老马,方才还在他眼前给人射了一枪,横竖自己是对不住他了。   老张不言语,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狠狠一甩马鞭,白马像是刘彦德的银枪,“嗖”地向前飞去。   风呼呼地从耳畔掠过,吹起二人衣发,叶长生微眯双眼,老张那污秽不堪的粗布缁衫下露出了隐约一角雪白的内襟。缓缓抬眸,看着眼前那张暗黄老态的脸,深深吸气,充盈入肺的是一股淡淡的菡萏的清香。   她伸出手抚上那张粗糙不平的脸,划至鬓角,扯下了那张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脸洁白光滑,眉目如画。   两旁的景物不断掠过……   面具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笑了。   刹那间长生仿佛听见了莲花绽开的声音。   陵阳九华山红水潭外无回谷乃是进入红水潭的必经险阻。无回谷悬岩绝壁之上,有条极窄的栈道,用石块铺成,石色深赤,看上去恰似一汪血水蜿蜒于青峰峭壁这之间。栈道有虚设之石块,实为暗茬。走上红水壁,如踩到石块,便会附入深谷,可谓步步惊心。   而此隐蔽艰险之地便是百棠宫之所在。   而此时百棠宫内琴音绕丛林,如清风过似泉水流,为那百年毫无生气的赤水红潭都增色不少。   溪边小亭内,百棠宫宫主黛三娘正伏案奏琴,长发挽起,束以水澹生烟冠,中嵌以一朵海棠珠花,两旁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至肩膀,耳挂蓝田碧玉坠,身着一袭青绿色百花细绢丝玲珑罗裙,腰带之下两侧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两臂挽同色肩带,带长一丈,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真真是高贵艳丽无双。   不远处的亭上回栏外,一锦衣少年正百无聊赖地大把大把向着鱼塘里抛着鱼食,末了干脆将碗翻了个个儿,连着盆里的一股脑儿全倒了下去。   一旁的碧衣美人却是丝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自顾自地抚琴。   那锦衣华服的白嫩少年正是那日陵江楼失踪的贾绫。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那日因前个晚上乱糟糟地喝了太多酒,出门又吹了风,第二日一早便闹了肚子,上了一趟茅厕回来,蓦地发现客栈里头多了许多青衣人,正思量着是怎么回事,哗啦啦地这一群人涌上了叶长生的房门。不等他诧异,半柱香后这些青衣人又齐齐冲了出来,召集了那伙人四处找人去了。   贾绫气急败坏,叶长生这不讲义气的家伙跑的倒是快,一拍屁股,也从后院溜了出去。正估摸着是不是先去找黄邱逸那个愣小子,哗啦啦地,街道两头各涌来了一批青衣小队。狠一跺脚,无暇顾及别的,“嗖”地钻进眼前缓缓使过的一辆马车内。   幕帘撩开的一霎那,一股熟悉的、浓郁的、甜腻的脂粉味扑鼻而来。   待看清眼前那张娇羞妩媚的脸时,贾绫一时憋屈得慌。   那女子挥了挥袖中手绢,眉眼一挑:“呦,这位公子……”   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前行,厚厚的幕帘隔了街上的喧嚣。直至马车   出了城门,居然也未曾有个人上前来搜一搜。贾绫笑吟吟道:“今日多谢这位,大……呃,三娘,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一把撩起车帘,翻身就要下车,身后猛的飞出一条白绫,未待他出声,便又被卷回了车内,狼狈地跌在美人足前。   黛三娘无限柔媚,娇声道:“公子怎的就走了,奴家还不知公子名讳呢。”   贾绫干咳了几声,笑道:“好说好说,本少姓贾。”   丝绢一甩,兰指一翘,黛三娘抿唇道:“原来是贾公子。”   贾绫试着动了动自己裹成粽子似的身子,不由得长叹一声,这算不算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啊。   山野遇仙宫   颖昌府、长桥镇外。五月廿五日夜、三更。   丰平票行的掌柜郭逢迎护着怀中一个小蓝色印花包裹,偷偷溜出院门,熬着一夜未曾入睡,精神很是紧张疲惫,但一想到怀中黄灿灿的东西,与每日上门催债的伙计,咬了咬牙,迎了风走去。黑漆漆的夜晚一片寂静,风声鹤唳,树影摇曳。   裹紧了衣服,向桥头走去。   桥头……有个黑影。伴随着一阵阵缥缈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唱歌,似乎唱得十分虔诚,那声调很是诡秘……就像是……濒死的老妪低声的吟唱。   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将你引入死亡的深渊……   桥头的树杈上,摇摇晃晃地挂着什么东西,郭逢迎定睛一看,吓得急急倒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枝桠上随风摇摆的分明是个五脏掏了空的人。   那歌声远远地唱着,地上的人早已微巍巍颤颤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跑去——厉声道:“有鬼啊……”   青山绿水,茂林修竹。   长桥镇处汝水河畔,其间有三条支流穿过,水多桥多,气候温暖,风景秀丽。越过几个山头,过了颖水便是颖昌府。说起长桥镇百里之内未必人人见知,但若论及石匠李继先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言李继先所造之房屋、石桥乃至宫殿、庙宇皆是稳如磐石,于风雨中屹立经年不倒。就连皇帝也曾下诏招了他去主持修行庄。   李继先已是知非之年,头发花白却是精神矍铄、容光焕发。在这长桥镇广造宅邸,其宅周回古树名木,绿水回廊。高墙院内,屋宇台榭,皆高广宏丽。时人望之兴叹,皆谓之“仙宫”。   这李继先秉承先人遗训开门收徒,但凡是想学这门手艺的,都可前去试上一试。这样一来,不仅是方圆百里之内,就连相隔万里的东京汴梁亦有人风尘仆仆地赶来求学。不单如此,若是有客远道而来,意欲在这仙宫游览一番,李老头亦是欢迎之至。于是乎,这“仙宫”之内热闹非凡,林林总总共有百余号人。   可这向来富足祥和的长桥镇近来却发生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李继先那百来号学徒之一的程二荣被活活吊死在桥头的树上,胸前还开了个大窟窿,五脏六腑全都不见了。正巧被当夜潜逃的钱庄掌柜郭逢迎给撞见了,回来人便疯了大半,遇人便嚷“报应……报应……”。   “老爷。”丫鬟白鸢端了一盏热茶道,“庄外有两位客人,说是要来一览仙宫的,不知老爷的意思……”   按说,这要是在平日白鸢是不必来请示李继先的,但近日庄内出了事,一下便拿不准了注意。李继先一手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另一只手抚了抚那一小撮山羊胡,眼睛微眯,不急不缓地说:“白鸢,下次多放五片茶叶,还有,来着是客,那就请进来吧。”   白鸢连连点头,躬身退下,门外拐弯处冷不防急冲冲地闪出一个人来,一不小心,茶杯托盘,摔了一地。那人却是一步不停,消失在了拐角——正是长桥镇的里正,何中丞。白鸢自认倒霉,收拾收拾便离开了。   “仙宫”果真名不虚传,且不论这满园的飞蝶花鸟,假山石桥。   单看那高大雄壮,森然耸立的主楼,便足以令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叶长生心下感叹,这李继先将自家的房子建得比太庙还高,莫不是真的要学那商纣王建楼摘星?   这白鸢口中的“远方来客”便是甩了追兵,刚刚来到长桥镇的叶长生与贺兰容华。前日骑着白驹冒头乱窜,一出山岭在见到袅袅炊烟与放牛的牧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宽下心来,顿时觉得有些饥渴,二人寻遍一身,方觉得口袋与腹中一般空空如也。经好心路人指引,一路便寻到了这个传言十分好客的“仙宫”李府。   前方白鸢款款而至,柔声道:“老爷说了,二位安心住下便是,因庄子近来出了些事,就恕他不能亲迎了。”   说完偷偷瞥了一眼那缁衣人,侧身道:“二位这边请。”很快白鸢引他们住进了一间宽敞亮堂的客房,开窗便可看见五里碧波,风景清幽怡人,正对不远处便是巍峨高耸的主楼,房内悬挂一面亮堂堂的八卦镜,窗下有八仙小桌一张,案头还插了几支香。白鸢退下之后,饥肠辘辘的叶长生抱着桌上的果品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立在一旁的贺兰轻轻地咳了几声,缓声道:“笙儿,那是人家的贡品。”   叶长生手里抓着她最爱的蜜饯,嘴里嚼着一大把不知名干果,一时间竟不知是咽下还是一口吐了,含含糊糊地哼了些什么,继续一把一把吃起来。   贺兰却是听清了,面色一黯——她说的是“叫我叶长生吧”。   吃了个半饱,叶长生拍了拍手,往窗外望去,这李继先似是很喜欢巍峨的建筑,突兀的陈设,比起那江南小巧精致的园林别有一番风味。转过头对贺兰笑了笑:“我想出去逛逛,要一起吗?”   看着她笑得灿烂的脸,贺兰容华淡淡地笑了笑说:“不了,早点回来。”   这长桥镇最大的特点便是水多桥多,便如叶长生所见,几乎是五步一亭,十步一桥。而这镇中最大的一座石桥便是这汝水河上的汝阳桥。此时的桥下突然一阵黑烟冒起,倚在桥上看风景的叶长生不禁向下探了探脑袋。只见一个穿着黄褂子的茅山道士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木剑,口中振振有词,时不时朝烛火上洒出一把粉末,“噗噗”地冒出一阵阵黑烟。一旁还有个年近五旬的老妇人拿着小手绢,呜咽着抹着眼泪。   叶长生翻身爬了下来,与这妇人攀谈起来。大约是见叶长生面善,又或是倾诉心起,拧干帕子收起哭声便与她聊起天来。   这妇人乃是住在镇头的刘寡妇,丈夫早年便抛下她们孤儿寡母撒手人寰。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拜了李继先门下做个小学徒,本想待他学成本事,娶个媳妇,再添个大胖孙子,这日子也就圆满了。不料昨天晚上,就在这汝阳桥上——竟然被鬼给杀了。   叶长生疑惑道:“怎么就是被鬼杀的呢?”   妇人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道:“姑……姑娘有所不知……我那苦命的儿啊……被厉鬼掏了心了。”   长生一脸哀悼,这妇人青年守寡,老年丧子,还给人掏了心脏确是悲惨至极了。从这妇人口中叶长生亦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很多事。这汝阳桥建于三十年前,正是李继先的大手笔之一。汝水河约有几十丈宽,冬旱夏涝。雨季来时水势汹汹,能将架上的桥也一同卷了去。镇上的人不得不屡次重建。直到三十年前李继先设计建造了这驾汝阳桥后,方才稳定下来。故而,这李继先在长桥镇是相当于半个桥神的。   叶长生不解问道:“那为什么定要说这桥上闹鬼呢?”   妇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条河怨气太重,三十年前镇上就有一家人的一双儿女在这儿附近没了影儿,全镇的人都出去找,几天几夜连尸首都还没见着咧,不是被水鬼抓去了还能是什么?可是没想到……天杀的哟……连我儿也要夺了去啊……”   叶长生跟着叹了口气,拍拍妇人肩膀道:“实在是……呃,天杀的很啊……” 抬头看看天色已不早,趁着天色还亮堂,该是时候回去吃晚饭了。告别了妇人,顺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寻回“仙宫”去。   “啊喇……”行在道上,冷不丁路旁挺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叶长生吓得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肚子的主人——脑袋圆圆肚子圆圆,一看便是个有油水的人物。 可此时这个绸衣锦帽的胖子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巍巍颤颤,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报应啊,桥神的诅咒……”   叶长生显然是被那神神叨叨的胖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被诅咒啦?”   胖子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左顾右盼,见四处无人才悄悄地说:“被诅咒的是里正……还有他……谁都躲不掉……”   正待叶长生想问那个“他”是个什么东西,远远地跑来几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将那胖子给架走了。可怜那胖子频频回首,使劲地蹬着两只脚,还两眼巴巴地望着叶长生。长叹一声,叶长生耸了耸肩,这确实是她爱莫能助的了。   慢吞吞地走回“仙宫”,在曲水回廊绕了好一会,仙宫之大叶长生几乎就要转晕了头,但也觉得这李继先颇为有趣——这庄园的布局,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小塔楼到正中主殿,四围小回廊,无不符合阴阳五行八卦:房屋的屋的开间多为阳数,回廊梁柱则是四柱三间、六柱五间形式。主楼与侧间的楼阁也以单数居多。台阶的步数多是单数。惟一步、三步、五步、七步。依她看来,这李继先不单是一代名匠,也是个很实诚的风水大师。   转回了屋子,在门外顿了顿,推了门走进去。里面空空的,没有人,窗下的桌案上一个茶杯,伸手摸去,茶已经凉了。   汝水州桥夜   那日晚上,叶长生正在门口浇花,李继先遣了白鸢来问候叶长生住得可还习惯,叶长生提着水壶连连点头,对这“仙宫”美景赞不绝口,称其为在世阿房、人间仙境、瑰丽无双。就差将李老头与商纣王秦始皇等史上杰出督工作比较了。 白鸢虽只是这“仙宫”中一介小丫鬟,却也是受用得很,挺直了腰板,笑得合不拢嘴。 长生轻咳了几声,放下水壶拍拍手,一脸微笑问道:“不知姑娘有没有看见与我一同来的那位公子?” 白鸢的脸刷的红了,别过头去似笑非笑,诺诺道:“那位公子正在花厅与老爷一同吃饭呢。啊,对了,老爷差我过来看看说若是姑娘回来了,便请您一同前去。” 叶长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是十分空暇随时都是可以欣然用膳去的,作揖称谢,随着白鸢走向东边回廊,行了好一段路方至花厅。进门便看见一拊掌大笑的花甲老头与微笑坐着安静喝酒的贺兰容华。彼时的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仍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衫。 “啊,来了。”老头朗声道,“白鸢,还不请客人入座。” 叶长生在贺兰身旁缓缓坐下,心道这个山羊胡老头大约就是李继先了,只是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半仙”为何乐呵地像朵花似地。 李老头呷了一口酒,抚着那一撮山羊胡摇头摇头晃脑道:“老朽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在此得遇同行,又有如此风华,年轻人真是前途无量啊。” 游荡了一圈回来突然成了老头同行,叶长生有些心虚。瞥了一眼贺兰容华,见他仍是垂眸淡笑,亦不知方才他哄了这李老头什么东西。但放眼席上,满桌佳肴,扑鼻阵阵浓香,便顿时没了刚才的惭愧别扭,捡了筷子闷头吃起来。 这花厅四面洞开,雕梁画柱,窗外便是莲池,凉风徐徐十分雅致,美酒佳酿,正所谓“光阴须得酒消磨,且来花里听笙歌。”如此美景良辰,实在令人如痴如醉。 “听说庄上死了人?”叶长生啃着一根鸡腿,含糊不清地问道。李继先愣了愣,面露愠色,这叶长生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开口问的便是此等晦气事儿。还未及他开口,叶长生又道:“我见了他娘,在桥头烧纸呢,好不凄凉。” 听叶长生这么说,李继先也不禁有些感叹,略有动容:“二荣是六年前入的门,家就在这长桥镇上,脑袋机灵是个做学徒的好料子,也乐得自己钻研。多日不曾见到他谁知便死了。” 叶长生缩了缩脑袋满脸惧意:“据说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掏干净了。你们这儿闹鬼啊……” 李继先眯起双眼捋了把胡子:“你们是外人,桥神自不会为难你们,别四处乱闯便是。”像是想起什么,笑呵呵地转向贺兰:“不知贺兰公子对五行之术有何见解?” 贺兰放下酒杯,温声道:“略有所闻,只是观‘仙宫’之所陈,李公必得其中大成,我等还是毋需班门弄斧为好。” 此言甚得其心,李继先开怀大笑,山羊胡子一颤一颤,连连称赞这年轻人虚怀若谷,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栋梁之才。 叶长生却是“扑哧”一声喷了一口茶,难道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贺兰容华也能如此一本正紧地说着拍马屁的话,还哄得一旁李老头合不拢嘴。李继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长生眼前那盘经了口水的菜,就差吹胡子瞪眼了,叶长生一脸歉然,擦了擦鼻子,在老头亮晃晃的眼神下道了声身体不适溜了出去。 回到别庄已是三更。叶长生吃了个半饱,心情却是愉快得很,虽说被“大师”嫌弃了一番,但论景色幽雅菜肴精致,也就很是满意了。特别是席间,老头对风水五行的一番见解实在令她此等没有眼见的小人物汗颜。只是在她看来,“大师”的半只脚大致已经踏入天庭了,他似乎更适合去茅山修个散仙。 躺在床上,面对着房间的大窗,打了个哈欠,正在他望着窗外星光,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一个人影抽泣着从窗前掠过,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只是那肥硕的背影似乎有些像一个人。叶长生突然清醒过来——这人莫不是傍晚街头的那疯子。只是为什么夜半三更会出现在这儿?一天之内撞见两次,怎么说她与这胖子也算有缘了……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外探了一眼,那人却是早已没了踪影。 窗外是条小回廊,足足有五十步长,回廊右侧便是池塘,这窗外之人却在她下地行至窗外的短短四五步中凭空消失了。叶长生不得不怀疑这疯子莫不是被鬼抓走了。 又想起白日那疯子似乎是被几个大汉给驾走的,现在看来那些大汉若不是他的家人便很有可能是这“仙宫”的下人。他为什么半夜跑了出来,又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他说的诅咒又是什么?这长桥镇的命案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是真的疯了吗……叶长生听着窗外交织成片的虫鸣声,想着想着,朦朦胧胧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叶长生便听见一个令她十分震惊的消息——桥头又死人了。还是个熟人。 就在这汝阳桥头的同一棵树上,丰平票行的掌柜郭逢迎被掏空了内脏,一根麻绳拴在了树上。 镇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怕诅咒应验在自己身上,一时间竟都不敢在汝阳桥附近出没。 一时间竟连端水的丫头都变得神神叨叨地——彼时白鸢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叶长生与贺兰容华身上转,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问道:“二位在这长桥镇是要做些什么事儿?” 叶长生受她影响,亦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只是游览……而已。” 白鸢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狠一跺脚道:“二位还是尽早离开吧,免得好端端地误了性命。” 叶长生满脸困惑,摇头不解。看向一旁的贺兰,见他抬眸缓声问道:“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我们定会守口如瓶。” 那白鸢一咬牙,转身朝门外探了探,确定无人后弯下腰低声道:“其实啊,二荣死的前天晚上,我还见过他哩……那天晚上,我刚给老爷送完茶,拐弯的地方撞上了,看他的样子,急匆匆的,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我还骂了他一句呢。可谁知第二天就死了,都说是鬼害的,我看不一定,现在连郭掌柜都死了……” 长生心下有些疑惑,这么说来程二荣死前曾在府中出现,甚至是一直都在呆在府里。他回来做什么,他发现了什么?可为什么除了白鸢,甚至是李继先都说很久没见他了呢? 随口问了声程二荣最近在干什么。白鸢思量片刻说:“我只是一个端茶的小丫鬟,府里的事也不清楚。只是听老爷提到过,说这程二荣平日里十分好学,一有时间就会问他借书看,假以时日定能出师。”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白鸢赶忙闭了嘴。收起盘子退到一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进了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老爷请二位客人移步偏厅。”长生有些呆愣,仍是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想些什么。贺兰起身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朝那人点了点头。 那灰衣家丁在前头带路,二人宽大的衣袖下,贺兰就这么拉着叶长生的手默默走着,突然前方传来他温润的声音:“想离开吗?” 叶长生摇了摇头,复又想起自己在他后头,出声道:“这儿的伙食不错。” 偏过头去,廊桥外莲叶田田,清风缓缓,这儿确实是个赏心悦目的好地方。离开了,去哪儿呢?这个问题实在令叶长生头疼得很。 行至偏厅,李继先早已在一旁等候,此人嗜茶如命,每回见着他都是一杯茶在手,仿佛那杯中之物从来没有浅下去过。 正这么想着,那李继先便开了口:“茶与佛、道密不可分,借于潜修心性,藉饮茶时之恬淡心境,做到‘出世’和‘入世’的冥思,‘用茶破睡’以期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老夫品茶多年,虽不能达到天人合一,也不难说是抵‘坐忘’之境了。”说完还不忘抚上一把山羊胡。 叶长生连连点头,顿时觉得这李继先如此超脱于尘世,只消添个拂尘便可得道飞升了。 李继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今晚镇上会有场庙会,就在桥神庙上桥旁,二位初来乍到,闲来无事可去逛上一番,” 长生心中一动,早先便听白鸢说到,长桥镇的桥神庙会方圆百里仅此一处,那日晚上,各种摊铺,花灯,烟火都会纷纷摆出,唱戏的,念经的,作诗的比比皆是,都是前去拜谢桥神的。摸摸袖子,顿时心神前往。 桥神庙位于东西街道的交叉口处,凉河从旁穿过,既处于全镇中心,又是交通要口,到了晚间,更是热闹非凡,彼时桥上已有大伞蔑棚的摊贩,灯火明亮,煎炒、熬炖、蒸煮、凉拌等食物香气扑鼻,还有球杖、弋射、鞍髻、衔勒等游戏。小镇上男男女女更是蜂拥而至。敲锣打鼓,或歌或舞,前来神庙恭送祭品。 长生抱着几大包炸鸡皮,旋煎羊肉、砂糖冰雪冷丸子,依旧两眼放光地望着小摊上吆喝叫卖的水晶皂儿、梅子姜、香糖果子、荔枝膏、金丝党梅以及香橙元。贺兰容华替长生拎着她拿不下的零食,安静地立在人流中。那几大纸袋的零食安在他身上却不突兀。 路旁的精心打扮少女们与心上人牵着手,亦不避讳,在灯火阑珊处耳鬓厮磨相映成趣。 叶长生眉毛一跳,如此良辰美景实在有趣的很…… “砰”地一声,天边一朵烟花斑斓绽放,在一刹那绚烂了整个夜空—— “长生……”身后传来贺兰不急不缓的声音。 “嗯?”叶长生闻言转过头。 蓦地……伴着拂面的夜风,与菡萏的清香,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左眼。手上一颤,东西落了一地……长生惊愕地看着那个谪仙般的师傅,如墨的眉眼有着微微的笑意,抱着几大袋零食,在斑斓的苍穹下,温柔地说:“让我照顾你吧……”   廊桥生樁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雅悠远,朦胧中,叶长生觉得一刹那时光回溯,又到了从前。   夜风轻拂发丝,烟花绚烂的天空下,鞭炮声消尽了一切杂音,只余鼓膜被焰火震得“轰轰”作响。身旁的人纷纷捂住耳朵,对着天空欢呼雀跃。   长生觉得自己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手上的东西掉了,也没有要去捡,抓着腰带的右手渐渐收紧,微微低着头,忽闪忽暗的火光打在她的侧脸——没有表情。   他的眼眸里有着焰火明暗的碎影,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的姿态宁静而耐心……   长生动了动唇,没有声音,过了许久,她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过得还不错,不劳师傅照顾了。”   贺兰没有说话,空气一下子沉寂下来,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周围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焰火放完了……   他们就默立在州桥当中,白衣身立,如诗如画。来来往往的行人皆好奇地瞥了几眼。   “啊……”长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地说:“白鸢说给我们焖了汤……”   似乎过了很久,直到一只温暖的手牵起自己,有些轻颤却是不容她挣脱,拉着他向前走去,前方响起他清风般的声音:“好,我们回去……”   星夜浩瀚,蛙声成片。   虽然白鸢炖的是莲子猪心安神汤,叶长生躺在床上裹着棉被又翻了个个儿,愣是没睡着,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干脆起来倒了杯水,在房中跺了几步,开了门,决定不负如此美好的星光,出去走走。   恍惚记起白日里白鸢给她指过程二荣屋子的方位,慢慢悠悠地晃荡了去。   “一 二三四五……十三……”拐过游手抄廊,向西面走,当数到第十三步的时候,叶长生在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据说程二荣死后,大家觉得晦气便都没有动他的遗物,也没有进过他的房间。   长生摸索着点了一盏灯,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房内黑影斑驳,影随人动。   大致是多日未有开门,屋内的气味儿有些沉闷,还带了一些潮腐。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屋子,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略窄的小床,床前两双旧布鞋,一个铜盆,窗下一张半旧小案上堆满了书——不难看出,这程二荣的确是个好学的人。   长生将蜡烛放在桌案上,颇有兴趣地开始翻桌上的那些书。其中有一本特别厚,书页也起了角,似乎是被人常常翻阅。长生抽了出来凑近烛光,暗黄的封底上有几个大篆字——“营法造式”。   长生有些印象,这书似乎是一个叫李诫的在两浙工匠喻皓的《木经》的基础上编入,前不久又由宋将作监奉敕编修,是一部工匠设计、施工规范的书。   翻了几页,里头介绍了一些材份,画了许多横梁立柱。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正要放回去,从中滑落了什么东西,长生捡了起来,那是一本很薄的深色封的书,奇怪的是上面没有书名。轻轻地翻开,才发觉某页里还夹了一张纸。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不难看出纸上画的是一座桥,而且似乎看着很是眼熟。 长生思量这莫不是这世上的桥长的都太过相似的缘故,直到看见画上桥头的一棵树,方有些恍然大悟——这不正是汝阳桥吗。   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将这张纸夹到一旁,若是真的像人们说的是桥神作怪,自己可不要糊里糊涂被连累。   翻了一页那本无名书,扉页上写了四个小字——“鲁班禳解”。   “禳”是驱除邪恶的祭祀,而这“禳解”……大概就是说祈祷神灵,以求消解灾祸吧。又翻了几页,书里头说了各式各样的祁禳术法,而这一些的术法多与民居家宅,庙堂建筑有关。   突然发现有一页被折了起来,长生抚平了页角,泛黄的纸张上入目的是一张插图与几多行小字。长生轻轻地读了出来——“打生樁”。   快速地看完那几列小字,长生有些发冷,只觉得脊背阴测测地,收起那本书和纸,咽了口口水,拿着灯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早上   “叶姑娘,快点快点。”白鸢此时显然十分高兴,两眼放光,脸上是浓浓的两抹红二团。 一手招呼叶长生,一手挽着一个小竹篾篮子。篮子里头里头放了几捆香。   “啊……”叶长生正在看路边的小摊,闻言转过头来,一脸歉然地看向前方兴高采烈的白鸢。见她如此雀跃,自己也不好扫兴,快步走了过去。   据白鸢说她是去桥神庙还愿的,见她满脸娇羞少女怀春的模样,叶长生正待溜出口的疑问生生给咽了下去,到了嘴边便成:“这桥神庙真的如此灵验?”   白鸢连连点头,一脸虔诚道:“听人说过,咱们长桥镇的桥神庙从前是建在镇西头的,因为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地,是座荒庙,可是三十年前,里正给翻新了,还迁到了镇东,就是现在的桥神庙,可灵验了,这不都几十年了,香火一直旺着呢。”   叶长生似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无比赞赏道:“这桥神真真是造福一方百姓呐。”   小丫头更加起了兴致,一路上叨叨不休地数着神迹,例如镇头买豆腐的的张阿婆不见了一个簸箕,拜了桥神后回去立马发现东西就搁在石磨底下:隔壁老钟家的大妞,愣是二十八了还不见人来提亲,家人急了,齐齐拜了桥神,过了一个月,邻镇的张秀才就来提亲了:还有刘大爷,张大叔,县太爷的二夫人……总之,桥神神迹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长桥镇本也不大,一路上有白鸢絮絮叨叨,几步过后便也到了传闻中的桥神庙。   说这桥神庙是长桥镇的圣地也不为过,此时香烟缭绕,络绎不绝的香客赶到这里,他们双手合十,神情很是肃穆。   这座半新的寺庙在朦胧烟雾的笼罩下,像一幅隐藏在古籍中的符咒,显得有些沉寂与诡异。   白鸢自去上香,叶长生便四下里走了走,绕过庙前的四脚青铜大香炉,进了庙门,青砖石板地,柱子都漆着红漆,大约是有些久远,颜色有些暗沉。正对着的是两座一人高的桥神像,一左一右立在香案之上: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也不是青面獠牙的夜叉——倒是颇有些观音身侧童男童女的味道。 庙顶很高,繁花缛纹令人眼花缭乱,相对地叶长生却丝毫未觉得开阔,反而有些异常的压抑。   叶长生颇有兴趣地绕着神走了一圈,诚然叹道这桥神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两小童身穿红衣,拱手而立面容可亲,实在看不出与汝阳桥上那座石拱桥有什么瓜葛,衡量之下,伸出一只手戳了戳。   突然后堂处,一庙祝模样的布衣道人闪了出来,目光凛凛,神情戒备地盯着叶长生——和她的那根指头道:“这位姑娘,可不要冒犯了桥神。”   讪讪地缩回手,叶长生一脸歉然,连连摆手,示意自己绝对没有要冒犯桥神的念头。诺诺地说:“我只是想看那神像后面的字……”   那布衣人道人微眯双眼,压低了声音缓缓地道:“姑娘眼花了,哪来的字……”   “就是……”   叶长生正待回答,白鸢挎着篮子笑吟吟地插了进来:“这不是柯先生吗,又见着您了。”一边还拉了她的手热切地介绍:“这是叶姑娘,这几日正在府上做客呢。”   那位“柯先生”略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叶长生拂袖而去。   白鸢疑惑地问道:“方才叶姑娘可是在与柯先生在说话?你们认识?”   叶长生思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把刚才的事说与这位虔诚的桥神信徒听为好,顿了一顿,微笑着点点头。   果真,白鸢见她点了点头,便咧嘴乐呵开了,眼珠儿一转绘声绘色地说道:“叶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柯先生原先还是咱们府里头的人呢!”   “哦?”长生疑惑。   “唉,别看这柯先生现在年约半百,道袍素衫,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啊,他年轻的时候可真真是个美男子呢,博学多才。哦,对了那二荣一得空便来这桥神庙请教先生呢。可惜了,来这儿做了庙祝,青灯相伴,一眨眼都几十年过去了……”   长生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干咳了几声便闭了嘴,在白鸢叨叨声中二人一行回了府。   花园之中   “仙宫”的庭院自是开满鲜花,树木茂密十分高大,盆景花卉错落有致,看来就知花费许多心血。天色已渐渐暗下,叶长生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肚里嘀咕,如今越发嘀咕——自己似乎不应当遣了白鸢独自逛花园,还是这么个没了日头的傍晚。这花草浓郁的庭院显得有些寂静恐怖。   庭院中除了种满叶长生不认识的花草树木之外,尚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花林,林中有一高耸物,在这青青翠翠风雅馥郁的庭院之中,显得十分突出。正要上前看个究竟,背后“忽的”吹来一阵阴风。叶长生脚步一移,身子侧转,拍了拍脑袋,喃喃自语道:“啊……还没吃饭……”慢吞吞地走了。   身后假山之上,似乎有个黑影,轻颤了一下,看样子像是有些气急。   叶长生慢悠悠地回了房,开了门便见桌上有一个白色小砂锅,掀了锅盖,顿时一阵猪肉炖粉条的香味儿飘了出来,慢吞吞地坐下,拿了一旁的筷子,插了一箸,尝了一小口,味道还不错,待她慢悠悠地吃完这锅粉条,天色已经沉沉地暗下来。拍了拍手,走到水盆旁梳洗一番,脱了鞋子便上床睡觉去了。   虫鸣声声,夜沉寂寂。   此时梁上一个黑影悄悄地飘了下来,手中的匕首寒光闪闪,一步一步地向床前,目光一凛,劈手便一刀刺下。   “哗”地一声,贺兰容华破门而入,黑衣人只觉右腰一阵麻酥感便再不得动弹。   床上的叶长生掀了被子,起身一脸微笑地看着他道:“柯先生深夜亲自拜访,不知所谓何事?”   黑衣人不语,只是眼中诧异恐惧之色一掠而过,穿好鞋子,叶长生慢腾腾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对着门口默然而立的贺兰容华与满脸骇色的白鸢轻轻地笑了笑:“白鸢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白鸢咽了口口水,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眼前那琉璃色柔和的双眼,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夜风飒飒,长生望着窗外一霎星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语道玄机   眼前的叶长生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圆桌旁喝着水,一旁立着面无表情的贺兰容华。 床前还有个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李继先习惯性地抚了一把小山羊胡子,阴测测地说道:“敢问二位,能否给李某一个交代?”   方才白鸢急冲冲地跑去他房中说是叶姑娘在房中遇害,要他快来看一看,谁道急忙赶了过来,却看见眼前这么一幅景象。   不待长生回答,房门“哗啦”一声被踢了开。五六个衙差模样的人闯了进来,带头的魁梧大汉正是这长桥镇的巡捕郭大功。环视一周,这郭大功清了清嗓子,吼声如霹雳惊雷:“咳咳,快说!是谁报的案?”   面对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李继先显然是愣了一下,闻言眉头一簇,负手道:“这位官爷弄错了吧,本府一向安宁何来的报案一说。”   “大胆刁民,胆敢来报假案!”郭大功大怒,狠狠地踢了一脚叶长生靠着的小园桌——不料,那圆桌却是丝毫未动,竟连桌面也没震上一震。   叶长生“哇”地一声跳了起来,一边还拍拍胸口嚷嚷道:“ 真险真险……大人你在怎的胡乱发脾气。”   这郭大功是个练家子,面上不动,心中早已大骇,方才离桌子最近的便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无形之中卸了自己那一腿的力道,就连桌上那杯中水都未曾荡漾,这得是多深厚的内力。   手心冒了冷汗,面上却仍是肃然冷声道:“何人报的案?”   叶长生向贺兰身旁移了移,拉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啊……是我。”   贺兰容华似是微微一怔,垂下眼眸,面上仍是淡淡的,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徒增一抹柔和。他抬起头,看着郭大功平缓地说道:“阁下请看床前那个黑衣人,便是今晚企图刺杀笙儿的凶手。”   郭大功自觉是一镇捕头,刚刚被个小姑娘给唬住了,有些抹不下面子,抖了抖官靴,大踏步行至黑衣人身后,做了个手势,三两个捕快一拥而上将黑衣人的蒙面布扯了个干净。   见到这黑衣人的真面目,一时间众人皆有些错楞,满偏厅刹时静悄悄的。   “这,这……不是柯先生吗?” 白鸢结结巴巴地道出了众人所想。   郭大功回过神来,下摆一掀,朝椅子上大大咧咧一坐,挥手道:“杀人偿命,本捕头才不管你是谁呢,来人啊!把犯人给我押回衙门大牢——”   “啊——”叶长生又伸了伸手,温和地说:“大人,那个……我还没死……”   郭大功满面不耐烦,重重一拍案:“那就是报假案,扰乱公务,来人啊!把他们统统给我关到牢里去——”   沉默半晌的李继先缓缓坐了下来,微笑开口道:“这两位是我仙宫的客人,方才冒犯大人,还望大人恕罪,回头李某自会奉上厚礼上门酬谢。”   郭大功大怒:“你莫不是想要贿赂本捕头?来人,将这老头也一并押入衙门大牢!”   叶长生觉得有些滑稽,但自知此时是万万不可嘲笑这位英明神武,公正廉明的郭大功捕头的。探了探头对着座儿上的郭大功喃喃道:“其实他可能是杀了人,我没死,别人可死了。”   郭大功凭着以往的办案经验但觉叶长生话里有话,莫不是这外乡人在这李府住了几日发现了什么秘密,便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长生回以一个微笑,继续说道:“六日前,汝阳桥上曾发生一起命案,李大师的学徒程二荣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死状凄惨;三日前,原丰平票行的掌柜郭逢迎。关于他们的死,镇上的人都没有说法,只道是被‘鬼’给害死了。而事实上——头天晚上我见过郭逢迎,就在我卧房的窗户外。所以我对这一整件本就十分可疑的事,更加怀疑了。再加上白鸢与我说起程二荣被害的前个晚上也在‘仙宫’出现过,那么无论如何,这个地方都十分地可疑。”   郭大功失声道:“那你的意思是,那二人是被这‘仙宫’里头的人所杀?”   叶长生慢步走到李继先跟前,非常温和的微笑:“这‘仙宫’名叫仙宫的确是实至名归,李大师乃当世高人,单从这仙宫的布置便可见一斑。无处不是照着阴阳五行排备,或者也可以说,李大师是个十分沉迷于风水五行之人,并且对于这些阴阳术术十分精通。我曾偶然听大师您与白鸢说起过,程二荣是个十分好学的人,时常会向师傅借阅书籍,同时也深得师傅的赏识。于是,我就去了他的房间,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却被我无意间翻出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   叶长生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本在程二荣房内发现的《鲁班禳解》。李继先两眼一眯,拂袖厉声道:“一本破书能说明什么。”   “事实上,这本破书能说明很多东西……”叶长生一脸歉然地望着李继先,“这本书记载了许多咒语和符,例如立造架码法、修造符法,定局方位、九良修造忌、遂月修造吉凶等。其中的一页被程二荣抑或是其他的什么人给折了一角,正是关于造桥的一项,名为——打生樁。”   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李继先与不明所以的众人,叶长生摇了摇头:“相信李大师定是十分了解其中概要吧——这打生樁,顾名思义便是在建桥之时以活人为桩。 据书上说,建造庙宇屋舍,无论怎样都需要动土的。动土便是是破坏了土地风水,因此会触怒许多冤魂。故而在有大施工时,就会有冤魂藉此来找替身来投胎。于是,鲁班在书中写道,此时在动工前先捉一至两名小童,将其生葬到那块土地上,之后用泥掩盖,后在上面兴建, 便不再有意外发生。而造桥之时, 便是捉一对男女小童,男的在桥头,女的在桥尾,用木桩刺穿心脏…… 两人死去后,会成为这座桥的守护神……”   郭大功只觉脖子凉飕飕地,打了个寒颤声音有些飘忽:“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方法。   叶长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我听程二荣的母亲提到过,三十年前镇上有户人家一双儿女失踪了,又想起这汝阳桥与桥神庙都在三十年前翻新过,于是不得不怀疑这些看似无关,年度跨越又如此之大的事件之间的关联 ——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了我的想法……我去了桥神庙,无意之间绕过后堂,看见神像背后似乎写了字,其中一个是‘己巳年 丁卯月戊寅日丁巳时’若是我没猜错,这便是那小童的生辰。 已巳年……距离现在也有三十八九年了吧。 若是大人还不确定,去问问那户人家便知。 至于程二荣为什么会死呢?他是个好学之人,恰恰也是个倒霉之人,我猜他极有可能在借阅某本书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秘密,又恰好在桥神庙看见了我所看见的东西,结果就被与‘仙宫’关系匪浅的柯先生灭了口,就像今天这柯先生要来杀我一样。但又顾及大宋律法,便佯装有鬼杀人。 而郭掌柜大约与里正一样,是三十年前那件秘事的知情者……唯一不同的是他被吓疯了,口不遮掩,极有可能将你们三十年前的秘密泄露出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李大师?”   李继先此时已是大惊失色,两股战战,却还是强装镇定:“汝水冬旱夏涝,水流湍急,每年洪水一来都会卷走驾桥,若不是这个法子,你们还在为此事烦忧呢!我做的是造福黎明百姓的事,你们凭什么给我定罪?”   长生十分遗憾,此时胡子乱颤的李大师是万万没了从前的“仙风道骨”。   郭大功冷笑一声道:“你杀人也成造福百姓了,有冤到大牢里去喊吧。来人——把这老头给我押走。”   几个衙役招呼着枷锁铁链一哄而上,就要收了李继先,不料从方才就一直立在一旁,险些就被忽视的黑衣人突然一跃而起,射出一枚泛着蓝光的飞镖,一手提了李继先的肩膀就要向窗外纵去。   叶长生就在黑衣人与李继先之间,看得清楚,那飞镖是射向贺兰的,大致是那柯先生领教过贺兰的手段,对他有所顾忌,眼见贺兰容华两指接下了毒镖,抡了一圈射了回去,只见窗前的柯先生“啊”地惨叫一身随即捂着腰间伤口倒地不起,黑红色的血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叶长生,仿佛一切都是她因所致。   叶长生叹了口气,温和地说道:“你觉得你做对了,可终有一日你会发现那是错的。你为了掩盖两条人命的真相又害了两条人命……如此反复,你们是救人还是在害人呢?”   跌落窗台的李继先目光涣散,衣衫凌乱,一代宗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众人不禁有些唏嘘,转眼想起从前每日必经的汝阳桥下两句尸骸,只觉背后一阵寒意冒了出来。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自己种下的因,不论过了多久终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回过头,看着眼前如清风明月般的男子,叶长生慢慢走了过去,微微一笑轻声说:“师傅,我们走吧。”   贺兰乌黑的双眸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肩膀,轻轻地笑了:“好。”   暗谷疑风雨,阴崖若鬼神   高峰悬崖的落阳楼之下便是青天云海,峰峦入目,碧海无涯。此刻夕阳渐落,晚霞映在峰顶的积雪上,如一匹绯艳的红纱笼罩天际,崎峻陡峭,白雾飘渺,碧海青峰层层浸染,巍峨宫宇高高耸立。   飒飒冷风吹来,拂起纱帐飘摇,一瞬间,仿置身天上,俯瞰苍茫   阁楼里静悄悄地,一只小白兔子不知 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有些奄奄地,耷拉着耳朵,探着脑袋一动不动。   李凰音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嘴角微翘:“你也生病了吗?这儿太冷了,不是吗?”   转过头望着远方,似是喃喃自语:“我们离开这儿吧。”   出了长桥镇,越过颖水河,不出半日便可到颖昌。   颖昌隶属颖昌府,从汉代起便是和江关都尉、京畿校尉治地。东临开封府,与东京汴梁相距不过三日路程。 自是繁华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皆因临近汴梁,时人对于帝都之环貌风气竞相效仿,每逢秋季,城内,秋风送爽,菊花飘香,到处繁花似锦,蔚为壮观。“花以景衬,景以花容”,置身于菊花丛中,如痴如狂,可谓“十月花潮人影乱,香风十里动菊城。”——生生就是个小汴梁。   可惜现在不是秋季,叶长生微笑着走在街上,东瞧西看,忙不住地点头,许多年没来,这大街之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几家老字号的招牌依旧迎风招展,街上行人轻纱薄衫,美人顾盼,十分晃眼。   来来往往总有人回过头来,偷偷地再向他们瞄上一眼,夹杂着隐隐的窃窃私语,长生抬头偷眼看了看身侧的贺兰容华,淡如清风,温似明月。   大约是感觉道了长生的目光,贺兰勾着嘴唇,微微一笑,点点头,伸过手,手心温暖柔软,隐在长长的袖袍下,牵着她走在拥挤的人群里。   叶长生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饶有其事地打量一个个路过的陌生人。微笑着叹道:“这颖昌的女子娇靥如花,真真是漂亮地很呐。 ”   贺兰的眼睛有些暗淡,黑发轻束,淡雅中透着些许疲惫,轻轻地点了点头。   “驾……”伴着一声声暴喝,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前方的人群像是水流般哗哗地朝着两边散去,小摊贩们忙不迭拉近了摊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还让不让人活喽,这凌家小姐又出府了。”   话音刚落,一少女火衣红裳,美目丰唇,策马狂奔,扬鞭挥舞。其后一青衣少年竭力追赶,二人你来我往,终于在叶长生跟前,那少年一把抓住了红衣少女座下枣红马的缰绳,硬生生地将马拉了住。马儿嘶鸣一声,扬起了前蹄,又打了几个响鼻,方才挺了下来。红衣少女满面怒容,身旁少年神情一丝不苟,而街上的行人早已是一脸见怪不怪,各走各路去了。   叶长生饶有兴趣地拉住了贺兰,立在一旁观望。   那少年抱拳低头,脸上是与其年龄所不符的成熟与谨慎,沉声道:“师父病重,小姐请回府。”   红衣少女二话不说,扬起马鞭狠狠甩了他一鞭,横眉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少年仍旧抱拳而立,一动不动,鞭尾扫到了脸上,红了一道,却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小姐请回府。”   仿佛是已经被气得噎语,红衣少女撰紧了手中鞭子,不怒反笑:“你不去找大夫,却有闲情来追我。我是不会嫁给韩当那块黑疙瘩木头的,因为……我要嫁给他!”   叶长生显然吓了一大跳,因为那红衣少女玄色的鞭子指着的正是自己——   只见红衣少女继续悠悠道:“我要嫁给他!”   少年仿佛也有些急了,朝着这边看了一眼道:“小姐,你怎么……”   少女翻身下马,红衣飞扬,直直走了过来——拨开了叶长生,对着她身后的贺兰容华扬了扬马鞭:“对,我要嫁给你。”   叶长生恍然大悟,原来这红衣小姐看上的是贺兰容华,这也难怪,只是这姑娘逃婚出府,还未卜先知地算到了会在此时此地预见她未来的夫婿,不得不说实在是碰巧得很呐。   于是便十分自觉地挣脱了贺兰握着她的手,脚下生风,闪到一旁。饶有兴趣地观望。   少年坐在马上,微微抬头向着这方望了一眼,策马走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缰绳,定定地看着贺兰,沉声道:“即是如此,还希望公子与在下一同回府。”   贺兰容华淡淡地看了一眼跳到三步之外正一脸微笑地的叶长生,勾起嘴角看着那红衣女子缓缓说道:“多谢小姐厚爱,在下正是个大夫,可往府上一试。”   少女大眼一瞪,显然是在排傍贺兰不识抬举,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马上少年,一甩马鞭翻身上马。枣红骏马扬蹄而去。   少年下了马,对着贺兰容华拱手道:“公子十分抱歉,我家小姐任性胡闹。还望公子莫要与她一般见识。”牵了马,引手道:“公子请随我来。”   贺兰容华摇头一笑,转过身来,看着几步之外恬然微笑仿佛局外人的叶长生:“走了吗?”   叶长生拍拍袖子,笑吟吟地点点头,温温吞吞地跟了上去。青衫少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忽然冒了出来的叶长生很是疑惑。频频回头打量着她。贺兰不落痕迹地向左移了移,挡住了少年的视线,少年愣了愣,继续走在了前面。   随着三人渐行渐远,身后一座名为“醉君楼”的隔间上,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说道颖昌府,人们自然就会想到武林七大世家之一的颖昌凌家——这红衣姑娘名叫凌月灵,乃是这颖昌府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是因为她貌美娇靥,也不是因为其家世显赫。恰恰是由于这位凌大小姐,娇蛮横纵,无所不为。□一匹枣红千里驹,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满目疮痍。   凌月灵乃是凌家五代旁支凌启善之女,这凌启善虽生在武林世家却是与江湖之事相去甚远,年轻时靠做药材生意发了家,如今年逾五旬,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故恨不得都将其捧在手心。再说这凌月灵,幼时皆与凌白羽等玩在一起,练得一身说不上太好也拿的出手的武功,那青衫少年便是幼时由凌启善收养,后拜在家主凌则丘门下的凌衡。   叶长生被安置在了客房,闲来无事在房中绕了几圈,推开窗,一阵凉风吹了来,但见窗外假山林立,梧桐参天,虽不及“仙宫”宏伟华丽倒是别有一番情趣。摸了摸窗台,指尖传来干燥而厚实的触感,叶长生不由感叹,不到几日自己又换了个住处。   此时方知那红衣小姐便是这府中千金凌月灵,一转眼又不是晃荡何处,那青衫少年将自己引了来便又急匆匆地跨马奔去,大约又是寻那少女去了。   既然食宿解决了,叶长生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衫,镜中女子白衣素衫,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睛却是琉璃般晶亮的。满意地点点头,叶长生觉得自己也算得上风采翩翩,佳人一位了。   关好门窗,走出厢房,出了西边侧院便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叶长生顺着一路走,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一间名为“了生堂”的药铺前停了下了,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柜前只有一个小伙计在吭哧吭哧地捣着药,见有人进来,拍了拍手,站了起来问道:“姑娘是买药?”。   长生摊摊手,和蔼地笑了笑:“掌柜的在吗?”   那伙计点点头,复而又摇摇头。叶长生很是疑惑,那伙计继续道:“师傅今日不见客。”   叶长生点点头,问:“可否劳烦小兄弟传个话?”   那伙计满面困惑,愣了愣点点头。   长生微微一笑,轻声道:“仲老,泊仙……”   那伙计眼中有着一丝惊诧,道了声姑娘慢等,放下药杵便一溜烟跑进了内堂。   一炷香过后,那伙计又走了出来,躬身道:“师傅有请,姑娘随我来。”   叶长生跟着小伙计走进后堂,过道两旁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箩筐簸箕,摆着晒干的草药,前方天井下的一张石桌旁坐着一位灰袍老者,举着紫砂茶壶,悠闲地泡着茶。听到脚步声后,缓缓地转过身来沉声道:“可是长生?”   叶长生躬身作了个揖,微笑道:“见过华老先生。冒昧造访只因仲老交代,到了颖昌是必要来城南了生堂拜访他的师弟——华老先生您一番。”   老者捋须大笑曰:“我二人斗了几十年,不得结果,那老贼一人逃了山里去,经年不见,以为他大约老死山中,一月前却是飞鸽传书,有了音讯。现在却是要他的徒弟来做什么……鸦儿说你提到了泊仙,可是来向我求药?”   “老先生果然精明……只是全都说错。我不是来求药的,但若是老先生拥有泊仙,那也另当别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底金纹的小瓷瓶子,在半空中晃了晃,“我知道华老先生毕生都在寻找奇珍药材,泊仙当不例外。世上寥寥几人能判其药解其性,华老先生便是其一。”   华老头紧紧地盯着长生手中的那白色小瓶,许久,出了一口气,轻哼一声道:“仲老贼的徒儿嘴巴倒是甜得很。”   叶长生连声道不敢不敢,将瓶子双手奉上。咳了咳微笑着立在一旁。   华老头瞥了一眼一旁立着的叶长生,阴测测道:“你这般根骨,必是重伤未愈,后天不足……还中了毒。只怕活不过三十。”   叶长生默然一笑,不语。   华老头打开瓶口,凑近闻了闻,面有异色,又吩咐小童端了盆水,取来针具。净手后,将瓶中之物倒在白布上,取了一根银针,扎入那白色药丸约三分。   大约三刻钟后,华老头放下手中之物,阖目沉思,缓缓睁了眼,冷声道:“这的确是泊仙——却是被加了料的。”   “哦?”叶长生挑了挑眉毛。   老者继续说道:“传闻泊仙能令羸弱者起死回生,习武之人内力大增十倍不止……不知着泊仙你从何得来,药是真的不假,哼,却是混了碧螺草,若是习武之人服下,虽能强体健魄却是会散了一身的功力,此后与常人无异。”   叶长生眼眸半阖,沉吟道:“可能炼化?”   华老头呷了一口茶,头也不抬,回道:“这碧螺草毒性霸道,易挥散,只怕早已与泊仙融在一起,怎来炼化一说?只是……若你信我,将泊仙留下,我尽可试上一试。”   叶长生正色道:“岂敢岂敢,老先生随意便是。”   临门大街   正午的日头亮晃晃地悬在正空之上,已是午时一刻,街头巷尾四处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叶长生方觉此时已是饥肠辘辘,摸摸口袋,还是决定寻个地方吃碗阳春面。   慢吞吞走进一家很是奢华的酒楼,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在店小二炯炯的目光之下,叶长生缩缩脖子,一脸歉然道:“好了。”   小二闻言笑得便不那么热忱了,甩了抹布转身下了楼,叶长生十分抱歉,左右探了探,邻座皆是玉琼佳肴,但只自己点了一碗三文钱的清汤面,还占了临窗的好位子,很是过意不去。   当邻座的大胡子已经喝了三大碗酒的时候,小二终于慢吞吞地上了面,叶长生摸了摸凹陷的肚子,规规矩矩地吃起面来。   夹杂着热腾腾的面汤味儿,一股冷冽又熟悉的香气隐隐拂面而来,余光所及,一身穿白底金纹长袍之人坐在了她左方的位子上。   咽下一口面,叶长生缓缓抬起头来,见到那张妖冶绝世的脸后,眉头一跳,抚抚心口,显然吓得不轻。   李凰音轻笑出声,摸摸桌上兔子的头,一双美眸斜睨着叶长生:“叶门主就吃这些?”   叶长生又叉了一口面面条,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比李楼主腰缠万贯,我的钱就够吃这碗面。”   那兔子蹲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叶长生,仿佛是看上了她碗里的面条,于是乎,叶长生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十分戒备地瞥了那胖兔子几眼。   李凰音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看着规规矩矩吃着面条的叶长生,冷冷道:“你倒是悠闲得很,不知道有人在四处找你?”   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巴,叶长生微微一笑:“彼此彼此,李楼主也很悠闲,若我没记错,半个月后十部八派便会攻上落阳楼了吧……”   “不劳叶门主操心,”李凰音闲适地拨了拨兔子脑袋,瞥眼看向叶长生的眼睛,“你的毒……压制不住了吧。”   闻言一怔,叶长生半寐双眸,摇头笑道:“李楼主多虑了。”   李凰音敛起笑容,冷冷道:“跟我走,若你不想死得这么快。”   叶长生有些愣神,眨了眨眼睛,大笑道:“李楼主莫不是念及故人之情?我再不济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李凰音鄙夷地笑了笑:“你是指望你那仙人之姿的师傅给你解毒,还是指望了生堂的老头给你配药?抑或你根本就是在等死?叶笙啊叶笙,你还是和八年前一样蠢。”   窗外的光线柔柔地照进来,映在叶长生的脸上,显得有些异常的苍白,那份惯有的恬淡安然下隐隐藏着一份不可触及的过去。   眼前越来越模糊,叶长生使劲眨了眨眼,许久不曾有的心绞痛又如波涛般泛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了桌缘,此时此刻,那人面前,不能让自己有任何的异常。   此时的阁楼哪里还有什么客人,那邻座的虬髯大汉此时已是青衣素颜,恭敬地立在一旁。   李凰音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叶长生,她低头看着桌子,扶住桌缘的右手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缓缓倒了下去——就在她即要滑入地面的时候,伸出手,有些别扭,却是很踏实地抱起了她。   此地花为雪   耳畔有炉火“哔哔剥剥”的声音,叶长生缓缓睁开眼,眼色如琉璃,无喜无怒。半晌复又闭上,侧过头,继续睡去。   立在门边的绛泣忽然有些愣神,那是怎样的眼神——无悲无喜,沉寂得令人读不懂。她仿佛从来就不曾认识过她,八年前鲜衣怒马的她,朱家文雅彬彬的神医,如今那点尘不惊寂灭的眼神。握紧了手,转过身去,开门离去。   暗风涌动,层层厚重的帷幕被只手撩起,李凰音走了进来,后面一蹦一蹦地跟着一直大胖兔子。他负手立在床边,嘴角似是有些笑意认认真真地盯着叶长生看了半天。   长睫忽闪,手指微蜷,叶长生缓缓睁开眼,平淡无奇地说道:“不知李楼主给我下了什么药。”   李凰音笑得有些天真,半晌道:“就算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叶笙仍旧是叶笙,我不可不防啊……你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这落阳崖嶙峋陡峭,可不要四处乱跑啊。要是再跌上崖底一次,难保叶门主还能活下来。”   叶长生也勾起嘴角笑了笑道:“那是自然。”   那兔子在原地蹦了几个圈,复又坐了下来,两眼通红呆呆地望着叶长生。   “叶门主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吧,哦,对了,这个阁楼从前可是梁凝的……”李凰音的手指轻轻地勾勒着叶长生的眉眼,“细看来你们长得还真像。”   缓缓地伸出手,叶长生冰凉的手指捉住了那只游离在自己脸上的手,淡淡地说:“那李楼主长得与谁相像呢?”   大约是终日待在这阴冷苦寒落阳山顶,李凰音的手比她的还要冷上三分,闻言,冷哼一声,甩开叶长生的手,冷冷道:“叶门主好好养病,切莫思虑过甚,徒增悲切。”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叶长生撑起身来,半阖着眼睛,对着眼前那一片死寂般的黑色,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蓦地,一团温温的毛茸茸的东西窜上了她的手,长生一颤缩了手,半晌过后顿了顿展颜一笑,喃喃道:“你是那只大胖兔子吧,没有跟他走?呵呵……也好。”   兔子仍旧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叶长生,只见她慢慢地伸出手,摸到了兔子耳朵,一把将它凭空揪了起来,兔子十分不悦,蹬了几下脚。仿佛感受到了兔子的挣扎,叶长生又缓缓将它放下——如此反反复复几次,一时间她自得其乐笑得十分灿烂。   黑暗中的时间过得总是特别地慢,照着李凰音的说辞自己是中了他的毒从而导致的失明,是暂时的牵制还是永远如此,她有些猜不透,甚至她觉得根本就是自己旧毒入脑,旧病复发,干不了他人关系。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走近了,那人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长生方闻到一股肉粥的清淡香味儿。等了半晌却不见那人将勺碗什么的塞给她,也不见那人有喂她的意思,长生咳了咳,微笑道:“劳烦阁下帮忙递个,我看不见。”   又过了许久,久到叶长生觉得那碗粥都快要凉了的时候,终于那人似乎是   凑近了,举起的勺子对在了她的嘴边,长生笑着说了声谢谢,一口咽下。那人似乎是不太会伺候人,勺子一回一回地戳得她牙口疼,抽了抽嘴角,咽下一口,忙不迭摆摆手道:“够了够了。”   听到碗勺放下的声音,叶长生终于松了一口气。耳畔有清风掠过,那人似是没有离开,开门的声音响起,好像又有个人进了来,却是不曾有人开口说话。   没有昼夜的交替,不知时辰几何,手边只有一只毛茸茸的胖兔子,叶长生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喂饭的丫头似乎是个哑巴,任凭她温言软语,从未发出过任何声响。   落阳楼终年落雪的山峰上,一座危楼临崖耸立,阁楼的右侧方,越过重重梅林与嶙峋峭壁,有一道碧水寒潭,虽是冰冷入骨,却是疗伤解毒之圣水。   此时夜静无声,白雪皑皑,李凰音立在寒潭侧,手上拉着的是身后叶长生宽大的袖子,魅惑一笑轻声道:“叶门主可知……我们在何处?”   叶长生眨了眨眼睛,微笑着摇摇头。   李凰音凑近了她的耳朵,笑道:“此处乃是碧水寒潭,叶门主即将要待着的地方。”   叶长生怔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叹了一口气:“李楼主要杀我,引刀便是,何苦这么麻烦?”   “叶门主过谦了,叶门主内力深厚,怎会被这区区寒潭夺了性命。这碧水寒潭可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疗伤圣水,你难道不知?抑或……叶门主不会是惧水吧?”   叶长生一挥袖挣脱开来,退后几步,眼神因李凰音这一番话泛起一层惊寂之色,“嗯……”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突然警觉掌风直扑面门,叶长生侧身避开,右侧杀气更甚,只得连连倒退,却又因看不见地形而处处受挫。几个起落,脸色便有些苍白。   李凰音不待她喘息,瞬移至其身后,点其腰间肾盂穴,推手将其甩入池中。   叶长生只觉脚下一空,被一股大力振开来,耳畔风声忽忽掠过,“哗”地一声,浑身被冰冷的潭水包围,那些刺骨的潭水涌进了她的鼻子,那恐怖的感觉……一下子像是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激流江涌的夜。咬紧了牙关,叶长生紧紧抓住了岸边岩石,不住地打颤,却是脚下无力,不得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李凰音走了没,她只觉呼吸越来越缓慢,每一次都仿佛要用尽浑身的力气。   李凰音目不转睛地看着寒潭中的叶长生,她仿佛十分害怕水,是因为目不能视从而恐惧吗?她紧紧抓着岸边岩石的手已经泛白,凌乱的长发水藻般缠在身上,双眸紧闭,似乎已经没了意识,却是一点也不曾松手。   一挥手,身旁一个红影闪出,绛泣躬身而立,李凰音道:“把她捞上来。”   危楼暖阁,炉火烧得旺旺地,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红色的帷幔摇曳飘渺,一个人面朝里俯卧在塌上,背上的衣物早已去除,□苍白的脊背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银针。仔细一看,那些针脚都微微泛着青黑色。   绛泣将银针一根根取下,又为她披上衣物,起身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拿起药盒便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开门声响起,塌上之人缓缓睁开双眸,拢了拢衣服,眼中有着沉重的思虑。   半月之期越来越近,叶长生每日在寒潭沉沉浮浮已有十回,李凰音不知给她吃了什么,腰间以下都没了知觉,这十日内他却是不曾再出现过。   又过了一日,李凰音出现在她面前,带来一个消息——三日后武林十门八派兼阴山长门即将攻打落阳楼。   正在喝水的叶长生顿了顿,拍拍胸口,一脸惊恐道:“如李楼主,神功盖世难逢对手,我眼不能视物,腿不能行,不知李楼主可否高抬贵手,我自行下山便是。”   李凰音冷笑一声:“叶门主说笑了,叶门主不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吗?八年后看着别人做完自己撂下的旧事,不有趣得很?”拂袖坐下,美眸一瞥,勾唇道:“还有……当初,你冒着被叶君山识破的危险,混在叶府,到底为的是什么……报仇?不,你除了拿走泊仙什么也没有做——叶府还有什么令你如此奋不顾生呢?啊……是你那帮‘生死之交’吧。”   李凰音凑近看着叶长生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淡淡地冷笑:“我该说你多情还是无情呢?他们为了你,八年来限于自责愧疚之中,你分明活着却不出现,即使是遇见了,也不与他们相认。你又是为了什么,这么辛苦……想要阻止他们陷入半月之后的混战,解救他们与水火之中?叶笙,你不是一直要抛弃你的过去吗。”   “我是想忘记……” 叶长生喃喃道,“不愿为过去而活,却不能不为现在而活。”   李凰音皱眉。   长生一笑,“叶笙死了,梁凝死了,我不会为死人悲伤,只是不愿看着活人在我面前白白死去。若能有所作为,便是好的。”   那笑容如扬花般清淡,分外达观。李凰音凝视了他许久,才淡淡地道:“我以为我了解你……”他霍然转过身去,“他们已经驻扎在山下,明日我便送你下山……解药我自会给你,我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长生不答,李凰音转身离开。   过了一阵身后传来她淡淡的声音,她说的是“谢谢。”   第二日夜   月色皎皎,映照在皑皑白雪上,蒙蒙融融像是起了一层薄雾,一人红衣纷飞,飞岩直下,怀中似是还有一人,缓带长袍,如同月夜的鬼魅般令人移不开目光。   山麓下,李凰音骑在马上,身前靠着的正是叶长生,一路无言,不知行了多久,耳后李凰音清魅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本是想你亲眼看见他们打上来的,可是我改主意了……叶笙,你太聪明却又太可悲,你不愿相信别人却又在保护他们,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所做的有多少不值得。”   长生一笑,不可置否。   马蹄的得得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分外突兀,夜风飒飒,两旁景物不断掠过,星夜斗移,策马狂奔,衣发飞扬。   援琴不在声   落阳崖之嶙峋陡峭,下临无地,壁立千仞,岌岌可危,山麓盘旋,幽邃其古,至巅,约三十余里。山深僻者多幽静,峭削者鲜迂曲;然落阳山者盈山皆壑,飞流淙淙,石色苍润,石径曲折,石壁竦峭。飞瀑直下。在绝壑处,白净如炼,奔腾如浪,云腾雾海,最不寻常,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态。山树大者几四十围,松形如盖,高逾数丈,藏形匿迹,不可现。   月白风清,苍穹星稀,一匹白驹行于山麓之下,山道迂回,千百成锋。忽道旁风声鹤唳,草木摇曳,一排羽箭随风而至,几十个蒙面黑衣人,齐齐窜出。   李凰音美目一凛,徒手一挥,劈落身后暗箭,扬鞭一甩,白驹嘶鸣,撒蹄狂奔,行约二十步,不料前方羽箭又至,抡鞭劈过,打落一排,方想起身前之人目不能视,腾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叶长生的胳膊。   李凰音轻笑一声,是该说他们变聪明了吗?这些武林正派居然连最隐蔽的一条下山之路也埋伏了人手。   前方重重人后,一黑衣大汉坐在马上,一挥手“盟主有令,杀无赦。”   声音浑厚,直达入耳。   叶长生着实吓了一大跳,这仍旧是在半山腰,一面临崖,山高水深,这些人二话不说就拿箭招呼,若说他们是埋伏山下,以防落阳楼上有人落跑,自己现在是万万不能开口的,若是李凰音心情不佳,一把丢了自己,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的。   正忧心重重,身后李凰音悠悠地开了口:“你瞧,可不是我不让你下山呐。”   叶长生正待回答,前方刀光剑影,杀招已至,前人引刀,后人斩马腿,李凰音一手环抱叶长生,一手拍马翻腾而起,腾空从腰间抽出七渊,一招而就,瞬息之间,几十个黑衣人引颈倒地。   那头儿大骇,惊声道:“你是何人?”   李凰音但笑不语,夜风妖魅,呜咽无声。   叶长生忽然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拍马而起,那黑衣人,大喝一声,拔剑而来,叶长生一个踉跄被李凰音丢在一旁,忙闪到一旁,规规矩矩地站好,以防引火上身。   刹那之间刀光剑影,黑衣人陡然一声大喝,一剑刺向李凰音肋下,这一招招式凌厉,身形稳重,一时间竟丝毫没有破绽。眨眼间,剑尖便至李凰音胸前。李凰音却是轻蔑一笑,双指一并,生生夹住了剑刃。挑剑便向黑衣人刺去。刹那间,黑衣人大惊举剑上挡,七渊薄如蝉翼,可柔若蚕丝,可坚于磐石,“当”地一声,竟然绕过黑衣人的剑,剑尖已刺入黑衣人心口。李凰音左手一掌,正要拍到黑衣人肋下——黑衣人见状大骇,然手中长剑被缠绕上,动弹不得,万般无奈,仰后奇急闪,却快不过李凰音的身法,心口鲜血直涌,眼看就要被其一掌击碎五脏六腑——   黑衣人双目炙裂,决绝的眼神望向不远处默然静立的叶长生,心道这红衣男子已是武功奇高,那白衣人却是默立一旁,抽身远观,莫不是她就是李凰音——心中一凛,已下决断,抽出腰间匕首向其掷去,顿时空门直显。结结实实地挨了李凰音一掌。   李凰音不敢逗留,急急抽身,顾及叶长生目不能视,内力未复,必死无疑。   正当这生死之际,黑衣人却是大吼一声,见李凰音背部空门尽显,双手举剑扑向李凰音身后,身法极快,却是用尽了浑身气力,乃是决然的死招,空自两眼发红全身颤抖。   再说李凰音急急欲至叶长生身旁——那匕首直直刺向她,却见那边的叶长生单手一举,轻轻地接住了匕首,眼神清明,就好似从来未有过茫然。   此情此景,李凰音心中一滞,忽然背后一冷,黑衣人举剑刺来,李凰音眼中寒光毕盛,硬生生一转,钝钝的一声,斩断了黑衣人的双臂,那黑衣人前冲之势太快,扑倒在地上,连叫也叫不出声,屏息看着前方自己的断臂,与李凰音狠狠拔下的剑。   黑衣人眼里有丝正在消退的决裂之色,回复清明,喃喃低鸣:“英儿……”——他突然深吸了口气,重重地垂下了头。   温柔皎洁的月光照在这满地的尸体上,有种诡异的宁静,李凰音与叶长生静静地对视着,无言默立。   缓缓李凰音开口,语气十分地平缓:“你看得见。”   叶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缓步至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轻轻地掀开了黑衣人脸上的布,见到黑布下那张熟悉的脸时,手一颤,半晌又轻轻地盖上。   ——这黑衣人正是明州韩家家主,韩当之父,韩从明。   那声“英儿”唤的或许是她的夫人“莲英”吧。长生缓缓站起,神色之中依稀有一丝悲悯划过,记得小时候,这位韩伯伯总是最和善的,也是最大方的,偶尔来一次便会给他们买一些大人不让买的小玩意儿。渐渐地大家都长大了,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丢弃在了哪个角落。而如今,他蒙了面——她便不再认得;而她,黑夜之中站在一丈开外,韩伯伯也会在临死之际将匕首掷向自己。   鲜红色的血蜿蜒流出,在低处聚成一滩,叶长生的目光缓缓移到李凰音身上,那人红衣纷飞,却是隐隐有着大片大片的暗色。轻轻动了动嘴唇:“你……流血了。”   李凰音皱了皱眉头,方才回头的刹那,被那黑衣人纠缠住,不要命地刺了他一剑,伤口虽不至太深,却是血流不止。嘴角带笑讥讽道:“叶门主是何等人,这个时候都还留着一手……是我多虑了。”   叶长生微微一笑:“李楼主还是先行包扎为好,再流下去,任是您神功盖世也不免一命呜呼了。”   李凰音神情莫测地看向叶长生,仿佛在观察她话里几分真假。往上扬了扬细挺好看的眉,莞尔一笑:“那就有劳叶门主了。”   落阳崖壁有个深约一丈,一个多高的山洞,此时虽是有些黑漆漆,却也不至于是寒气逼人,也算是个遮蔽之所,以韩从明死后,余下黑衣人欲逃窜之方位为据,二人推测前方必有伏兵。短短一段路,第一关便由武林七大家家主之一的韩从明亲临埋守,难说前方还会有什么未曾始料之人。李凰音领着叶长生行至半壁一处山洞内,轻声道:“这山洞是我小时候有次下山发现的。”   月光只能依稀地透进几寸,李凰音背对着她,扶壁而立,前方一片漆黑,叶长生看得有些不分明。   李凰音缓缓解下衣带,一件件地褪下外袍、内衫,露出修长光洁的脊背,微微向右后方侧过头,声音略带笑意:“叶门主,拜托了。”   叶长生摸索着走上前去,微微偏过头,扯着李凰音外袍下摆,笑得很是和善,连连答道:“那是自然,自然。”   李凰音的红袍质地很上乘,柔滑若水,却是非常之坚韧,最后还是用上了七渊才勉强割裂。他早已自行点穴止了血,衣衫半褪,背对着叶长生默然静立。叶长生小心翼翼地找到了伤口——约一寸长,自后心而入,深约半寸。大约是拔剑不得道,伤口处皮肉有些外翻,仍隐隐流着血。叶长生突然心口一阵抽痛,无意识地抚上了胸口,那里有个一样的疤痕。摇了摇头,两眼一闭绕着脊背裹上几圈,打了个结。   “啊……好了。”叶长生满脸微笑,自己点点头,又点点头。退到一旁,拍拍地,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李凰音穿好衣服,随意地坐在了她对面。   洞里阴森森地,看不太分明对面之人的表情。李凰音的声音悠悠地响起:“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叶长生似是认真地思考了半晌,答道:“大约在进了寒潭三次后,起初很模糊,后来就清楚了。”微微一笑,“你没有下毒吧。”   李凰音不语,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又似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不屑对你下毒,若是真有决绝的那一天,我也会在落阳崖上等你。”顿了一顿,抬眸问道:“你的斩风呢?”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叶长生语中带着淡淡地笑意:“啊……斩风,我也很久没见它了……当年我落了崖,先是被藤蔓绕上了,后又跌进了瞿桑暗流之中,后来……就将它放在了我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嚯”的一声轻响,是树枝弹起的声音。李凰音一手玩弄着地上的枯枝,低吟道:“你居然将斩风也弃了?”   “呵呵,那李楼主觉得我得留着喽?”叶长生眼睛眨也不眨,轻笑出声,“唉,我都快忘了它的样子了。”   李凰音亦勾唇,笑得清魅,笑得令人不解,轻声道:“叶门主乃是无情之人,既可以丢弃过去,何况又是区区一柄剑呢……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便见过你。”   叶长生的确是吃了一惊,笑问道:“哦?李楼主风华绝代,我必是印象深刻了?”   李凰音淡淡冷笑道:“叶门主当年意气风发,呼朋引伴,怕是未曾留意到我。那时……我才十四岁,你也不过是舞勺之年,杨公畔西华门外,你与你的朋友们打跑了一帮寻衅的恶霸,救下了一个卖兔儿的爷孙俩儿——他要对你三拜九叩,还送了你一只兔子。”   叶长生摸了摸鼻子,似在认认真真地回忆,半晌,轻轻地“啊”了一声,问道:“你就是那老伯伯的孙女?”   冷哼一声,李凰音讽刺道:“我不像叶门主阴阳皆宜,那时我在旁边一家酒楼的回栏上。”   叶长生轻轻地笑了,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春风四月,杨柳依依的杨公畔   那日他们原是去踏青的,公孙习、韩当、凌白羽,连白秋灵也在。阳光暖暖的,河畔边有个老头和她的孙女一起在卖兔子,白秋灵很喜欢,缠着她一定要她去买。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很是不耐烦,招呼了一旁的凌白羽,要他去买。看样子,他倒是乐意得很。只是眼前突然多了一帮地痞流氓,踢散了笼子,对着那老头的孙女动手动脚。很自然地,既然被他们装上了,便动手收拾了那些地痞。老头巍巍颤颤地就要下跪。被他们拉住后,说什么都要塞给他们一只兔子。那时候,爹常说玩物丧志,便将这只兔子给放了。   “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叶长生指了指李凰音,“那兔子不会被你……”   “被我捡了。”李凰音说得轻描淡写。   叶长生探了探头:“是那胖兔子?”   “不是——是它的母亲。”   “哦……”长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凰音挑了挑眉毛:“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见过你?”   长生一笑:“定是我二人缘分深厚呐。”   李凰音摇了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有着奇异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专程想去看看,传说中天神一般的少年究竟有怎样的风姿,我看见了——就算回去私自出逃的刑罚再重,也值得了。”   “我记得你……”叶长生喃喃道:“那日有一个少年一袭红衣,扶栏而立,静静地看着我们……一晃眼便不见了。”   二人不再言语,黑夜寂寂,有些东西仿佛人人都明了,却是偏偏如同那蒙尘般的过去一同不可言说……   侠客重恩光   落阳崖蝴蝶涧,大帐内。   “砰”地一声,帐中桌案如纸糊般飞散四裂开来,白鹰洪双目炙裂,浑身颤抖,拳头紧握,对着面前跪下的三四个黑衣人,颤声道:“你们再说一遍?”   黑衣人狠狠一个叩首,哑声道:“韩大侠……被害了……”   一时间帐中十余人,竟无一人出声,夜深寂寂,烛火抖动。半晌过后,白鹰洪厉声道:“何人下的手?”   黑衣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抱拳道:“因是黑夜,属下看的不十分分明,只知对方二人,红杉白衣,白衣人未曾动手,红衣男子十招之内便将韩大侠……斩断了双臂……”   白鹰洪大骇,脸色沉重,喃喃道,“十招?怎么可能有人十招便斩下从明双臂……你可看清那人样貌……”   黑衣人脸色变了变,断断续续道:“那人,那人……山鬼一般,漂亮得不像个男人。”   “李凰音……”白鹰洪几乎是咬着牙道出这个名字,凛然转头道,“尸体呢?”   黑衣人颤声道:“属下等人自知不是对手,便,便先行撤离,尸体,尸体,不……不曾带回。”   “废物!”白鹰洪狠一拍案,凌厉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是狰狞的伤口流出蜿蜒的血,泫然转身,闭起双眼低声道:“此时不可宣扬,派人告知盟主,查明那二人身份,将所有出口严密把守。计划不变,三日后攻上落阳崖。”   “是。”黑衣人暗暗吐了一口气,齐齐退下。   喝了一口侍者端上来的热茶,白鹰洪便挥手示意其退下,缓缓踱至帐外,望着天际无尽布满繁星的天空:空旷、寂静、清澈——总是凌驾于莽莽红尘之上。   前头林子中有个人影走了出来,白鹰洪听到动静,厉声道:“谁。”   那黑影像是愣了一会儿,继而朗声道:“白伯伯,是我。”   那人渐渐走近,火把红彤彤的光打在他的侧脸——正是韩当。   “是当儿啊。”白鹰洪略略偏过头,哑声道,“这么晚了为何还不歇息?”   “方才我在树林里练剑……想起八年前……”韩当抬头,眼神坚毅,“如有机会,定要手刃李凰音,以报门主之仇。”   白鹰洪拍了拍韩当的肩膀,想说什么,终还是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负起手道:“早些歇息吧。”   韩当点点头,躬身退下,转身入帐。   此时此刻,一匹千里快骑如同离弦之箭,飞奔出谷,直奔百里之外的奉平镇云锦客栈。   山下不知还有什么人在驻扎镇守,只是叶长生偷偷地从远处瞄了一眼,见那路口满满的都是人,用刀的,使剑的,长矛弯弓的,甚至还有推推嚷嚷从人群中走出,抡着两柄大斧子的……虽说若是李凰音肯助她,一路杀出去便是,但照她的话说就是,自己乃是堂堂江湖第一神医,却被人看见与落阳楼主一起从落阳上下了来,那对她的前途可是万万没有一丁点好处的——况且李凰音的手段她是见得多了,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拍了拍身子,又跟着李凰音回了山顶。   他们才一进门,绛泣便迎了出来,见他们二人一起走来,不见李凰音挟持了叶长生,也不觉得叶长生此时是个眼不能见,腿不能行的样儿。前头的李凰音还衣衫凌乱,面色有些苍白,绛泣显然吃了一惊,急急走近,方觉其身上有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儿。几欲上前,却被李凰音一个淡淡的眼神一扫,便顿了一顿,低头站在一边。   “我要沐浴。”李凰音缓缓向他房间走去,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   绛泣连忙跟上,行了几步,又回头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叶长生,欲言又止。   落阳楼东暖阁   叶长生自行寻回了住处,躺在那张锦被大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张雕花大床既温暖又柔软,可比那冷飕飕硬邦邦的山洞舒服多了。干脆闭了眼睛养起神来。   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响,叶长生猛地睁开眼看去,原是那只大胖兔子,用其硕大无比的身子撞翻了凳子,笑着爬了起来,蹲下身子拍了拍地上那只大胖兔子的脑袋,环视一圈,叹了口气,对着眼前那双通红的兔眼微微一笑道:“我又回来了。”那兔子仿佛很是兴奋,又在原地哧溜溜地蹦了几个圈儿,跟在叶长生身后亦步亦趋。   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看着寂寥的夜空,屋外的的雪盈盈泛着光,月越升越高,月色撒满了这山上的每一个窗户,每一处回栏,景色十分宁静淡泊,疏远冷漠。   此时绛泣恭恭敬敬地立在屏障之外,隔间内乌木暖池内,李凰音仰头闭目,自顾调息。过了很久,久到绛泣以为他已经睡去,终于他睁开双眸,缓缓开了口:“七十二剑都上山了吗?”   绛泣猛一回神,俯首沉声道:“属下早已布下门令,召集七十二剑使。青鸾,黑月也已从睦州,江宁赶来,随时待命。”   李凰音垂下美若寒星的双眸,纤长的手指划过没胸的水,嘴角一弯,笑得十分魅惑:“马上派人下到后山道,去将一个没臂的尸体寻来,恩……让黑月送到山下清虚道长处,啊……不如送到缙云观的老太婆那儿吧?”   那声音有点缥缈,不脱一点淡淡的笑意。   “是。”绛泣缓缓退出门外,玲珑婀娜的身姿渐渐消失在回廊拐角处。一阵风吹来,丝丝寒意袭人,落阳山顶,从来就是这么寒冷。   第二天一早   缙云观的慧冲师太今早刚一起床,还未待她穿好衣裳,戴上帽子,便发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个人,惊愕之下忙抽出随身佩剑大喝一声,那声音竟是带了哭腔:“大胆淫贼!拿命来!”   一剑刺下——师太方觉不对,这个黑衣人背对自己,中了她一剑却是动也不动,虽是仍是神情戒备,却也凑近了细看,慢慢将他拨了过来,师太不禁大骇,甚至震落了手中的剑——不是因为这黑衣人面色青黑已死多时,也不是因为这黑衣人被齐根斩断双臂,却是因为这今天一早突然出现在他床上的死人正是明州韩家的家主——韩从明。   消息很快传开,一会儿,人群便炸开了锅。于是乎,落阳山麓,三千武林英豪都知道武林七大家之一的韩从明被人杀了,死状凄惨。身上两个血窟窿,还被人齐齐斩断了双臂。   韩当微微颤颤地撩起帐门,回过头仍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白鹰洪:“白,白伯伯……怎么会……怎么……可能?”   白鹰洪有些不忍,偏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韩当黝黑坚毅的脸上满满的尽是茫然,他看着席子上那个灰败残缺的尸体,身体本能地就要逃离出去,咬紧牙关,从帐口到席前,短短几步路他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走到。   “噗通”一声曲腿跪下,韩当长啸一声,双目通红,早已泪流满面。   韩当捋起手臂,举起手中长剑,深深地在臂上划了一个三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嘶吼道:“此仇不报——我就不是韩家子孙!”   这消息早已传开,帐外随处可见五人一行,十人一圈,捶胸顿足,窃窃私语。一癞头的精瘦老人嘿嘿一笑眼睛一转,对着身旁之人道:“这韩从明是谁?武艺虽说不上独步武林,也是尔等远远及不上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到了现在还不知是谁杀的。来人更是无声无息地便将尸体抛到了老道姑的床上——依我看来,此行凶多吉少……李凰音是何等人,如今咱们都快攻上落阳山了,他又怎会毫无动作,这落阳楼本就是人家的地方——嘿嘿,小老儿敢说咱们早就是人家股掌之物了。”   周围之人有大喝说邪不压正,有喃喃自语说不可能,有将信将疑,有恐惧不安。唯独没有对老头口中李凰音的手段有着丝毫的怀疑与否定,就算没有经历过八年前的那一次鲜血淋漓,令武林为之震惊的混战,多少也听前辈说起过,这李凰音是如何在腥风血雨中屹立不倒,坐上落阳楼主的宝座。众人面上不觉,心中早已是十分忐忑,难道自己就要步上八年前,葬身落阳山下的那些前辈英烈的后尘?连韩从明都死了,那自己——   凉爽清朗的早晨,奉平镇云锦客栈。   小二吆喝一声,端着盘子溜步而至,笑脸道:“公子,您的早点。”   靠着窗户的一张小桌上,坐着一位生得像一千种糖果一万种蜜饯那样香甜可爱的锦衣大少,那锦衣少年闻言抬了头,眼睛很大很漂亮,清澈透明充满灵性,笑吟吟地接下,玲珑可爱的面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此人正是好不容易趁着黛三娘出游,半途悄悄逃了出来的贾绫贾大少。贾大少自认与那黛三娘在一起乃是斗智斗勇,既伤神又费力,好在他向来自诩聪明机灵,在百棠宫时每日上蹦下蹿,神出鬼没要她占不得便宜。   几日前,不知为的是什么事,黛三娘居然要出远门,半夜忽闪进他的房间,一屁股将他坐醒——温柔似水地一边抛着媚眼一边绞着手指问他是否愿意与之同去。   贾绫听着她憋着嗓子的声音,膈应地慌,眼睛一转,想到这百棠宫机关重重,单凭自己,怎么也走不出去,不如随之先离了百棠宫,再刺激逃跑。贾大少一拊掌,笑吟吟道了声好。黛三娘便真的将他带上了路。   贾大少乐呵呵地喝着豆浆,吃着包子,蓦地想起从前与叶长生那骗子对啃包子的日子,心里暗忖,也不知那骗子跑去哪儿了——一口气喝了剩下的小半碗豆浆,拍了拍手,起身瞥了一眼座旁之人。贾绫一下子愣了神,诧异得很——在他邻桌喝着豆浆吃着包子的分明是个熟人……   此熟人还不是一般人,贾大少认得他,他却未必认得自己——那人青衣长袍,面容冷峻深刻,正是武林盟主叶君山。   君恩惜未平   贾绫支楞着脑袋,复又坐了回去,按说这叶君山应当不认得自己,事实上贾绫巴不得这武林盟主对自己一无所知。   前些日子在百棠宫的时候,他便托黛三娘查过那日陵江楼满满一堂的青衣大汉究竟是何方神圣,没过多久黛三娘便将结果交予他手——不是因为百棠宫神通广大,却是由于那帮青衣徒众的腰牌委实过于晃眼,亮闪闪地谁人不知那是江陵叶家的家徽。   不用说,这招呼是万万不能打的,还得藏着噎着别被他给瞧见了。先不论人家认不认得他,万一这叶君山看见了他贾大少那张人见人爱的玲珑笑脸,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这可就完了,装神弄鬼溜进叶府的是叶长生,她捅的篓子,自己可不要白白被牵连。   蓦地想起叶府中长生那张黑如包公的脸,贾大少晃了晃脑袋,正在好奇这传说中的武林盟主为何出现在这么一个离江陵颇远的小镇上,还安安心心地坐在隔壁与他一同喝豆浆,啃包子。   “哗啦”一声门外突然闪进一个气喘吁吁的灰衣人。   贾绫愣了愣,眼光移到了黑衣人身上,只见那人踉踉跄跄,似是有些站立不稳,大约在三步之外跪了下来,低头呈上一封信,气息不稳,双手发抖,断断续续道:“盟主……密函。”   叶君山仍是低着头,未曾抬眼,缓缓将面前早点用完,又用一块淡蓝色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方才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将那封密函呈上来。   叶君山慢慢展开那封信,而此时邻桌的贾绫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妄图从这封看似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里瞅出个什么东西。贾大少凭着他比猫还好的眼神儿,愣是从叶君山的指缝中间看见了“李凰音”三个字。   “哗”地收起那封信,叶君山的右手微微一挫,纸屑便如粉末般随风散去。   贾大少皱了皱清秀的眉毛——李凰音这三个字,他是怎么也忘记不掉的,那个日头沉闷的午后仿佛又在眼前,夹杂着一阵阵带着燥热的血腥味儿,贾绫的脸色白了白,抬头见叶君山早已行至门边,微微颔首对着侍从下令道:“今日便启程吧。”   侍从跑去客栈后院的马棚牵马,叶君山便一人于院外负手而立,抬头远目,神情肃然,眼中一丝暗淡一纵而逝,逐渐逐浓的是一种隐忍压抑的兴奋。   六月七日夜   蝴蝶涧的夜空被通红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三千武陵英豪振臂高呼,等待传闻已快马加鞭赶至山下的武陵盟主叶君山。   不过多时,人群开始涌动,前方的人流早已自动让出一条路,叶君山骑着马飞奔而至,衣衫飘曳,十分潇洒霸气。   叶君山下了马,对着诸多江湖人士点了点头,便快步向着大帐走去。   帐中大约十来人,白鹰洪双眉紧锁,立于他的新案旁——上一张已被他一掌拍碎。公孙云鹤坐在椅上,目光冷厉,左右站着面无表情的韩当与微微皱眉的钟七娘。凌白羽则仍是一身黑衣劲装,抱臂立在一旁,仿佛不理世事,只有临近的公孙习不时地与他说些什么。   当叶君山撩起帐门进来的时候,众人皆拱手道了声盟主。叶君山拂袖而坐,神情悲戚,低声道:“从明尸身现在何处?”   公孙云鹤答道:“已于今日一早被缙云观慧冲师太发现。”   “带回明州,厚葬。”叶君山长长叹了一口气,双目一凛,沉声道,“明日便是上山之时,彼时兵分两路,云鹤、鹰洪分别从前后两条路上,各自带领一千人众,包围落阳楼,今夜诸位尽早歇息,不得马虎。”   日落时分,两个人影悄然越阑而入红纱幔,几个起落已经到了阁内回栏处。此处红纱飘渺,帷幔林立,两个人影入帐之后全无踪影。   片刻之后两人寻遍了这阁楼,攀至阁顶最高处,在上头纵览整个落阳崖景致,其中一人埋怨道:“到底在哪里?”   另一个人一屁股在屋顶坐下,完全不顾这危楼的后头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闻言连连点头:“再去找找。”   此二人便是刚从睦州、江宁赶来的青鸾与黑月。江湖传闻鸾月双子,青衣黑衫,机灵狠厉,乃是落阳楼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却是常年不在落阳山,一得空便会四处游玩,虽是杀手,却仍是小孩儿习性——将韩从明的尸体扔到缙云观慧冲师太床上的便是这个看似白嫩可爱,十分无害的黑月。   二人似是有些沮丧,黑月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下面抡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缓缓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身旁的青鸾道:“阿鸾,要不……我们去问问绛泣?”。   青鸾皱了皱眉头:“绛泣会不会不理我们?”   黑月一甩头,一把拉起坐着的青鸾,纵身掠下危楼,几个起落便又消失了。   如此半个时辰之后,黑月拉着青鸾一同走进绛泣的房间,黑月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环视了一圈,不见其踪影。正要离开,身后一排毒针猛然而至。二人身影翻转,凌空避过,青鸾一个起落,单手支地,抬起头,对着门口的绯影,甜甜地笑了笑:“绛泣姐姐不要生气,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红衣美人双目一挑,冷笑道:“你们两个两小崽子,在我房里鬼鬼祟祟是要做些什么?”   黑月拍拍手,迎了上去,笑眯眯地拉着绛泣双臂左右摇摆:“绛泣姐姐,听说楼主带回来一个女孩儿,真的吗?在哪里?我们要看!”   落阳楼上谁人不知,这黑月缠人的功夫一流,绛泣别无他法,半晌半晌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她住在东暖阁——看看便是,别让楼主知道了。”   “哗”地一声,黑月便从门外飞了出去,回头一看青鸾也早已不在。绛泣摇头笑了笑,心里居然有些妒忌起那个曾经被她看做一无所有的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就算没有了头上明明暗暗的光环,就算经过了那么多对对错错恩恩怨怨,她还是她——令人好奇,令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去了解。明珠蒙了尘,仍是明珠。   当青鸾与黑月兴高采烈地赶到东暖阁的时候,叶长生正追着那只大胖兔子跑,嘴里还振振有词:“别跑啊,别跑……不会疼的。”   兔子此时跑得飞快,竟丝毫不比平日里叶长生见到的野猫差,“哧溜”一下,越过门槛,从门外呆立着的黑月脚下溜过。   叶长生一抬头,方才发现门外站了两个人,拍了拍身子,微微一笑问道;“请问二位是?”   黑月甩了甩脑袋,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原以为楼主带回来的女子定是比绛泣还艳丽动人,比江湖第一美女曲诗诗还更胜三分的大美人。却不想眼前这一位:素面白衫,头发就只用一根银白色的发带束起,没有朱钗没有罗裙——虽然也十分清秀好看,却不是他印像中钿花插满头,一步颠三丘的“美人”。   只一瞬间,黑月便又恢复了笑容,指了指青鸾复又指了指自己道:“我是……他的弟弟,他是我的哥哥。”   叶长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仿佛对这解释十分满意。还未待她请客入门,这两兄弟便“哧溜”一下钻了进来,在她房内东张西望,很是好奇的样子。   “啧啧,楼主居然把这东暖阁都拿出来了。”青鸾一脸坏笑,“落阳楼上终年苦寒,不知这位小姐姐是否还住得惯啊。”   叶长生指了指炉火,柔声道:“有它便好。”   黑月连连摇摇头,眉毛一挑,一脸探究问道:“难道楼主不会夜入闺中,为小姐姐暖暖床?”   “啊……”叶长生仿佛终于恍然大悟,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挤眉弄眼的黑月,清了清嗓子,搬了一条凳子,缓声道:“这位……呃……弟弟请坐。”   黑月乐呵呵地坐下,等着这位姑娘将自己与楼主的前前后后娓娓道来。不想刚一坐下,那凳子便“咔嚓”一声四裂开来。黑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最糟糕的是落下的那一瞬间还有几根断裂的木碴子狠狠地戳了他的屁股。   一旁的青鸾乐得合不拢嘴,黑月揉着屁股站了起来,怨怨地瞪着那张破凳子与请他入座的叶长生。   叶长生满脸歉然,她发誓她刚刚忘记那张凳子是被大胖兔子撞翻下楼的一张。也忘记了上面满是大白的嘘嘘——   黑月真如他的名字般黑了脸,揉着屁股从窗外蹦了出去,青鸾望着叶长生眼里满满的都是敬意,咧嘴一笑也从窗户外飞了出去。   叶长生对着窗外探了探头,心里感叹这对兄弟怎的都不好好走路,爱翻窗户。窗外天色寂寂,星空熠熠,浩瀚如海。落阳崖上仍是十分安静,一点也没有大敌当前的恐慌与戒备。李凰音的心思向来如这浩淼的夜空般不可探测。   半晌回过神来,方想起兔子的事儿,关好门窗,叶长生出去找兔子了。   夜色渐浓,李凰音在睡觉。   房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户,李凰音缓缓睁开眼,别过头,不理会。   有人推开窗板,一晃身已在房内,笑嘻嘻地开了口:“楼主啊楼主,我见过东暖阁的小美人了。”   李凰音背上受了剑伤,此时本是趴在床上,闻言转过头来,看向床前的挤眉弄眼的黑月,冷冷道:“你倒是闲得慌。”   黑月露齿一笑,喃喃自语道:“那姑娘真是厉害,我只不过说了说楼主给他暖床,她就害的我摔了屁股……”   李凰音如墨般长眉一挑,勾起嘴角轻笑道:“哦?暖床吗……黑月你真的不长记性,你忘了曾经被丢在黄泉三天不得脱身的日子了?还是没尝够滋味儿……想再去一次呢?”   果真,黑月的脸色又变了变,那黄泉在落阳山千水潭中,乃是惩罚教内犯错徒众的,黄泉内有着数不尽的毒蛇、水蛭,蝎子、蜈蚣……在黄泉水内泡上一日,若是没有深厚内力,与充足的体力避闪,绝对是活着下去,被人捞着上来。当初自己便因未及时完成任务,在黄泉水中泡了整整三天,若不是绛泣青鸾求情,之后楼主赐药,他还真就赴了黄泉了。   思虑再三,黑月“嘿嘿”一笑,道了声楼主睡好,便又从窗外飞了出去。   李凰音的眼睛黑黑亮亮地,一眨不眨地睁着,仿佛在想些什么——细细看去,那双清魅如水的双眸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蓬莱无路   六月八日清晨。   叶君山负手立于蝴蝶涧悬崖之上,但见轻骑金刀马,疾风满弯弓,落阳山麓,江湖英豪歃血为盟,共为江湖铲除魔教——这势必是一场鏖战。   苍穹日光猎猎,大鹰疾飞天际。   山道迂回陡峻,众人束剑陈列。   浮云惊于其势,纷纷游走。   风声鹤唳,天色忽暗,墨云翻滚。   杀令一出,公孙云鹤携少林、武当、峨嵋、华山、昆仑从前路直上落阳山,众人顿时散如疏林。韩当纵马飞跃,不顾一切冲向山顶。白鹰洪拦之不及,只得作罢,与连环十八坞、五行宫、九华派从后道疾走。   银洪墨潮,济济而涌,刀剑鸣击,喊杀震天!   凌白羽与白鹰洪一行从后道抄上,绕着迂回嶙峋的山走,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落入不见底的悬崖,走了半刻,拐入一处更加陡峭不平的山坳,再走了约莫两里路,便看着一处山洞,洞外怪石横立,古木苍茂,阴风阵阵,既无人迹更无兽痕。白鹰洪拿剑拨开路旁杂草,便从草丛拥簇的洞口走了进去,其余人见之仿效,纷纷入得洞来。待入得洞才发现除洞口略微有的光外,前方不辨道况一片黑暗。   几人走了片刻,只见里头越来越暗,到后面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钟七娘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洞中方微亮起来。   众人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带了火折子的纷纷拿了出来,稍稍放心,紧跟着白鹰洪的脚步,继续前行。火光映得黑影在岩壁上晃动,众人的脚步声在这漆黑的洞里空荡荡的回响着,正在此刻,前方忽地一股大力推来,恍惚间,感觉狂风大起,吹灭了手中烛火,钟七娘顿感胸口窒息的,几道烈风刮过身际,如刀割般裂痛!脚下不由得倒退几步,顿时不知身置何处,如坠入浓云密雾,不辨方位。   蓦地,只觉一阵腥风吹来,四处景物飘移,耳膜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直奔自己而来。身子似是直往深渊坠去,身旁再无一人,耳边风声霍霍,经身寒意刺骨,似已身置地狱。   “啊……”钟七娘被人一拉胳膊,人便跟着上升,仿佛被拉回了现实,身子腾空而起,一阵天旋地转间,落到了岩壁处。   钟七娘缓过神来,抬头一看,见凌白羽提着自己,双目凛然神情严肃地看着岩壁下的众人。   “这是怎么回事?”还等不到回答,眼前又一阵阴风刮过,海啸雷鸣般,狂风乍起,如猛兽扑面,吹得两人左摇右摆,但觉有无数东西飞掠而过。   底下已有许多人癫狂起来,不辨敌友,举刀乱砍。   凌白羽狠一拍岩壁,厉声道:“百鬼阴风阵。”   钟七娘闻之心中一震,这百鬼阴风阵乃是由蜀中五鬼所创,布于暗处,所设阵法。包括乾、坤、生、死、水、火等六门,奥妙无穷。人若置身阵中,如坠入浓云密雾,耳目俱失效用,无法走出咫尺之地,令陷落之心念浮动,生成诸般幻象。方才若不是凌白羽拉了自己一把,说不定此时自己也早已陷入其中。   耳边尽是恐怖可怕的鬼叫妖嘶,洞中之人在互相残杀,断臂残肢如雪花般四落。   “轰隆隆”——耳旁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然后地动山摇,哗啦啦有无数碎石坠落。不过多时便将来时的路堵住。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前飞去,几个起落便已在山洞更深处。身后混杂着兵刃相接的惨烈叫声越来越远,二人不敢有半点儿松懈,只觉身后任有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依稀有光透进来——二人脚下用劲,加快了脚步。   出了山洞的一霎那,睁眼看到的是一片红色,如火如焰,细细一看,才发现那竟是大片大片,鲜红如血的曼珠沙华,无数的蝴蝶飞舞其间,泛着暗红色光芒,幻出光环无数。   ——这是传说中彼岸花,被喻为“火照之路”,指引人们通向幽冥之狱的地狱之花。   一个女子,红衣似血立于茫茫花丛之中,衣袂纷飞,手提一把齐人高的青铜大弯刀,美得如同狱中鬼魅。正是七十二刀中的裂帛。   身后脚步声至,凌白羽回过头一看,白鹰洪带着数十人随后而至。众人气息有些不稳,突然见到眼前这幅美景,都有刹那的愣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如梦如幻的美人。   白鹰洪大吼一声:“大家小心!不要看那妖女。”   话音刚落,前方忽地卷起狂风,花海摇摆,花瓣如血,漫天袭来。   凌白羽直直地盯着前方那女子的双眸——那是一双骄傲,甚至狂妄的眼睛,缓缓低声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对付她。”   白鹰洪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连环十八坞的二当家刘重寒止住众人,抡了一圈背上的金丝寒铁大环刀,冷笑道:“这妖女的腰还没我胳膊粗,居然不自量力拿了一把齐人高的大刀,哼,笑话,今天我就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法!”   转过头看向凌白羽,笑道:“不知这位凌少侠能否给在下一个面子,请请少侠与诸位先行离开?”   凌白羽顿了顿,点点头,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小心。”   花海那头,那女子妖魅一笑,柔声道:“你们——谁也走不了。”   天色忽的暗下,但见那红衣女子提刀一闪,恍惚之间,人已不见踪影,刘寒重全神戒备,目观八方,不漏一处。   耳后一阵凉风掠过,不待他转过身来,只觉一阵女人的幽香萦绕鼻尖,身后绯影飞扑而来。他急急转身,举刀上挡,万万不曾料到,那女子力大惊人,一刀劈下来,振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抓不住刀。   刘重寒一声暴喝,五指一张一握,左手引刀,右手形如鹰爪,凌空摄物,那劲力强劲之极,意欲一把抓上女子的脖子!他五指抽搐、青筋暴起,大喝一声:“快走。”   白鹰洪此时狠一转身,大声道:“快,跟我走。”   赤影摇曳,   雪光相交。   刘重寒瞥眼见,众人越行越远,朗声一笑,对着眼前提刀狂砍的红衣女子断断续续道:“他们都走了,咱们,好好杀一场吧!”   女子单手提刀,几个起落,立于高处,拳头一张,指骨“喀喀”作响。闻言轻笑:“不,是我要杀你……”   顷刻之间,绯影迅移,几个翻飞,连刀直向其命门砍来,刀势迅猛、急峻、凶险,没有华丽的架势,刀刀直入血肉,力大惊人,生猛可惧。几个对招后,刘重寒急急后退,微微喘息,复观手中金丝弯刀,已是锯齿横立,望着举刀追来的红衣女子,心中急剧而起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侧头险险避过女子的又一击,挥刀反砍其手臂,一侧之间却不料后者翻身倒钩,一脚踢落他手中大环刀,扭身抡刀削过,发髻已被她一刀砍落。不待他喘息,那女子反手又砍一刀,劲道凌厉凶狠,“嗡”的一声在他手臂下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刘重寒被缴下兵器,又受了伤,捂着手臂,闪至一旁。   电光火石之间——   裂帛青铜大刀“嗡”地挥下,辉映着红彤彤的日光,“当”地一声一刀直砍,直劈刘重寒眉中。   刘重寒只觉眼前一晃,眉间一热,便再不觉世事,面上温热的液体流下,“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裂帛抡过刀,背在肩上,狠厉一笑,望着之前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几个起落,追了上去。   云腾雾海,缥碧绝壁,千丈不见。劲松丘壑,急湍甚箭。   道渐狭,几不可行,韩当翻身下马,攀岩直上。行至一处山涧旁,泉水激石,淙淙作响。韩当小心翼翼地跨过山涧,这段路千转不穷,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韩当弃了马,一手绕著藤蔓,徒手而上。抬头望去,云雾缭绕仿佛看不见顶,咬咬牙,脚下一蹬,借力飞掠而上。   夹岸高山,薄雾萦绕。峰顶白雪,熠熠生光。   山高直指,千百成峰。鸟声绝迹,不见猿啼。   落阳崖边,李凰音独身而立,淡淡地看着脚下无底的悬崖一手抚摸着腰间七渊。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李凰音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笑:“他们上来了。”   来人正是叶长生,闻言点点头,脸上竟是少有的严肃,缓缓开口问道:“你要怎么做?”   李凰音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长生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轻轻说道:“不是我要怎么做……而是他们会怎么做,或者说……有人让他们怎么做,有些人要死,有些人会活,都不是我能决定的——只怕,现在活着的只有一小半了……”   叶长生的目光转向绝壑下的云腾雾海,半晌,微微一笑:“没想到……我还能再站在落阳崖上。”   李凰音嘴角微挑,笑得风流倜傥,柔声缓缓道——   “四面垂杨十里荷,向云何处最花多,画楼南畔夕阳和。天气乍凉人寂寞,光阴须得酒消磨,且来花里听笙歌……你知道你为何叫做叶笙吗?正是这首诗。   江南的某个夏天,叶君山在杭州的烟雨中遇到了你娘,追寻梁凝足迹的一位美丽女子。 叶君山只知道你娘是个官家小姐,虽是一面之缘却也再难忘却。便一路与你娘同行,二人渐渐成了朋友。   那时的落阳楼不过是梁凝在这落阳山上游戏之间搭的几处小阁楼;那时的梁凝慵懒魔魅,风情万种,美得惊心,美得夺魄。翩然之姿,给人以诱惑。乃是满江湖的女子都仰慕不及的武陵公子。只不过随手救了马蹄下的潘月蓉,天涯海角她便追了他整整半年。   叶君山乃是武林七大家族之首的江陵叶家嫡子。平生最是自负,他当然不愿自己钟情的女子爱上他人。便用尽一切方法阻止潘月蓉找上梁凝……人算不如天算,潘月蓉居然不告而别,一年之后他们再见之时,她腹中已有了梁凝的骨肉。   彼时叶君山才知道,潘月蓉为了与梁凝在一起逃婚离家,被其父断绝了父女关系,而那日,她似是与梁凝吵了架,一人跑了出来。叶君山不知想的什么,将她软禁了起来,其间她一直想要逃跑,叶君山看得越来越严——八个月后,你出生了,当天晚上,潘月容趁着叶君山喝醉了,抱着你偷偷跑了出来,惊醒了守门人,情急之下竟跌落池塘——那是寒冬腊月,她又刚生产完,落下了病根,没多久便死了。   在她死前曾经请求叶君山将你送回她的娘家,而她的父亲正是当朝太师——官至宣徽北院使的潘仲询。   叶君山恨梁凝,他将所有的悲剧的原因归结在梁凝身上,所以他也恨你,你的身上流了他一半的血。所以——他要你亲手杀了他。”   叶长生有些愣怔,半阖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凰音说的有些她早已知道,有些她完全不能相信。有些飘渺,有些轻颤,叶长生抬头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吗?”不待她问,李凰音凝视了她一阵,这人看似清秀孱弱,肤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白得并不难看。微微起了一声低叹,他说:“你不是叶笙而是梁笙,我不叫李凰音——或许应是叶凰音……”   长生事   落阳之巅,临渊而立。   一阵风掠过,扬起了叶长生的衣带,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偏过头轻笑道:“我大概知道。”   “哦?”李凰音挑了挑眉毛,似是有些不信。眼前的叶长生拨着衣带,回过头来淡淡扬了扬嘴角,“嗯,我只知道你与叶君山必有交集……而且……关系匪浅。”   李凰音静了一会儿,“关系匪浅……”   绝壑外的天空,云腾雾绕,这里仿佛就是一个远离人世喧缥缈虚无的蓬莱仙境。   李凰音看着叶长生的双眼,半晌淡淡地开了口:“我很讨厌你……我才是叶君山的亲生儿子,而他却在我襁褓之时日日与你母亲厮磨在一块儿。就算那女人死了,你依旧被他日日抱在怀里。我被送出了府,你成了叶家独子,继承了叶家一切。几年后,我被送到落阳楼,开始暗无天日无休止的杀戮。当我步步为营,每天为保命杀人的时候,你早已是名满江湖的武陵少年;当我处境艰险,孤身一人的时候,我的父母却对你宠爱有加;我无依无靠,步步算计的时候,你却是春风得意;你可以在阳光下呼朋引伴,我却只能在这终年苦寒的落阳山顶——你拥有我不曾有的,你被众人捧在手心……有时我甚至会想,那个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少年是我,是你偷了我的生活……呵,可我知道,叶君山不曾把我当做儿子,也未必把你当做女儿……当我看见你一剑杀了梁凝的时候,突然觉得,我们都一样,一直活在叶君山的掌中。你光鲜的过去给你带来了的不过是这般下场。”   薄雾四下弥漫,湿气沾染了长睫,叶长生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是啊,李楼主不当恨我,看看你至少活得还不错。”   蓦地,一个踉跄,被李凰音一把拉上前,脚下两寸之距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叶长生身子一震,有些惊恐地说道:“啊……莫不是李楼主想起陈年旧事,恨意又起了。”   背后之人轻轻一笑,温暖的气息从耳边缓缓掠过:“你说……他们现在到哪儿了呢?又……剩下多少人?”   叶长生微微一笑:“难道不是李楼主说了算吗?”   李凰音摇摇头,轻轻地将下巴搁在叶长生的肩上,漠声道:“有人注定会死……他们的命早就有人定下了。还记得十年前关峒村一案吗?那件惨案一直只有叶君山的一面之词,现在也还有人怀疑,就在三个月前,有人送了一封密函至少林方丈了无手中。当天晚上了无就邀涵至七大世家中二人人与几大门派掌门处,共商对策,叶君山有所耳闻,当然就有所行动。”   微侧过头,叶长生轻声道:“那么叶君山是借你之手除去知情者?你既然已经脱离了叶家,为何又要帮他?”   李凰音清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漠,水光滟潋的眸中有着一抹狠厉:“二者没有区别,无论武林正派是存是亡,叶君山是死是活,与我李凰音何干?他们不死,死的就会是我。”   叶长生看不见他,肩膀有些沉沉地,抬头看天际出现的一抹淡淡月色与寂寥星辰。人世苍茫,人散后,月明中,心事无穷。   各人都有有各自的路要走,怀揣着不同的心事,为着不同的理由。是对是错,是喜是悲,不到末路谁也不能说清道明。就算是后悔了,回头也再找不着回去的路……   很久以前,她曾经觉得世上只有黑白,好人便是英雄,坏人总会受到惩罚。眼中容不下一点沙子,斩风在手,惩奸除恶,策马江湖。只是后来经过越来越多的事,那些复杂的、阴暗的,令人怨恨的事——它们重重叠叠地纠缠在她身上……虽然痛苦,却令她认清了世事。   伸出手,叶长生轻轻地抓住了李凰音的衣袖,缓缓转过身,静静地站着看他,这一次她笑看他依然狠厉的双眸,缓缓开了口……也许这一生一世,她能有所为的会是最后一回了……   “我爹……爱我娘吗?为什么……从没有找过我们?”   李凰音眼中的狠厉渐渐消退,回复清明,柔声道:“梁凝不知道潘月蓉有了身孕,许多年来也一直在找寻她的下落,只是叶君山瞒得太紧,他甚至以为她死了。”   长生一笑,望向远方:“我娘……一定,很爱我爹吧。太师千金为了一个江湖中人而逃婚,还生下了孩子,最终……死在病榻之上,她……可曾后悔?”   “你还活着,这便是她最想要的。叶笙已经死了,叶长生却还活着,你不必也不能插手如今的江湖。”李凰音的声音恬恬淡淡,充满了安静的气息。   叶长生摇摇头,眉宇间还似有若无的绽着一丝无奈与悲凉,嘴唇轻启:“我要去找他们。”   身后一阵沉默,半晌过后,李凰音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说:“叶门主若是执意如此,但愿你我后会仍有期。”   身后一阵风掠过,叶长生回头,已不见人迹……   人散后,月明中。夜寒浓。谢娘愁卧,潘令闲眠,心事无穷   当叶长生拄着树杈,小心翼翼地在千回万转的山路中下山。一边是云腾雾海,缥碧绝壁。一边是劲松丘壑,激流泠泠。她不得不佩服起梁凝,门派落到了这么个奇山险壑,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武陵英豪,没有绝世的轻功,能抵达山顶的又有几个?   不知过了多久,行至一处较为平缓地山坳处,叶长生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仿佛连着一旁的溪水都隐隐地泛着红光。搓了搓眼睛,走近了,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溪水当真掺了血。   叶长生蹲下身子,用树杈子搅了搅溪水,复又起身,向着溪流上游走去。   月光透过山中薄雾,柔和地照在山路上,黑黑白白地泛着光,山中不时传来阵阵鸟枭啼鸣,流水潺潺,更显林中幽静。   前方忽的树影摇曳,卷起狂风,枝叶摇摆,叶如雪卷,漫天袭来。一道人影飞冲而出,杀招已至,瞬间落在叶长生面前。   叶长生微微一侧,手中树杈一引,横挡过来人一击。抽身后退,她丢了手中剩下的半截树杈,“哇啦啦”地叫了起来:“我是过路的啊。”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似是有些迟疑,缓缓凑了近,“哎呀”叫了一声。白白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叶长生:“这不是东暖阁的小美人吗?怎么在这儿呢?”   叶长生对着满脸笑容的黑月拍了拍胸口,整了整衣襟,微微一笑道:“在下是来寻人的,不知小兄弟在此是为何事?”   黑月指了指身后的一大片树林,朗声道:“那儿有三十个人,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不过,嘿嘿,都死了。”   叶长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果然是李凰音的人,语出惊人。探了探头朝黑月身后看了几眼,视线所及只有一大片的黑暗。摇摇头,估摸着这精明的了空方丈定是不会如此轻易移驾落阳山的。   ——但若是随着叶君山鞍前马后的武林世家,定是会义不容辞地跟了来。韩从明已死,襄阳赵家又攀了皇亲,远离了江湖纷争。齐州章家则是家势渐弱,人丁单薄,想必也不会参加此次行动。所以真正来了的只有白、凌、韩、公孙四大家。不知那日了无请了这四家中的谁。也就是说,除了死去的韩从明——白鹰洪,凌从衍、公孙云鹤三人中定有一人是知情者。   突然,“啪”地一声,天空亮起一朵红色的焰火。黑月双目一凛,一把抓起叶长生的手腕,不待叶长生发问,提着她,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不知行了多久,黑月在一课树上,停了下来,一手提着叶长生,抱歉地笑了笑。   叶长生坐在树干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一阵微风过,耳旁忽然传来刀剑的声音,叶长生拨开树叶,向着外头探了探,借着月光,隐隐看见前方有一群人拼杀喊打。   叶长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刀光剑影、鲜血一道一道溅落在月下的战场。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能感觉到生命不停地在流逝。胸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手足冰冷,思想清明。   一旁的黑月喃喃自语:“原来他们遇上景川和十刃,怪不得要求救。啧啧……这些人得好好杀上一会儿了。”   “小兄弟……”   “嗯?”黑月觉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过头来。   只见叶长生笑脸盈盈,挥了挥手,将他一把推了下去。黑月落下的一瞬间还在疑惑,为何这看似柔柔弱弱的小美人有着这么大的手劲。   就在即将落地之时,黑月一个旋身,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底下的众人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见天上忽的降下一个人来,都很是疑惑。   景川十刃也停了手,见来人正是鸾月双子的黑月使,对视一眼,皆不明为何他会出现在此。   公孙习点剑问道:“敢问阁下是?”   黑月嘿嘿一笑,正要回答,身后“砰”地一声,像是有重物落地,紧接着有人“哎呦”叫了一声。 众人神情戒备看了过去,只见层层黑暗中,树丛晃荡了一下,钻出一个人来。正是随后跳下树来的叶长生。   公孙习见来人有些眼熟,待那人走进一看,皱了皱眉,此人正是与门主有着七分相像的江湖神医叶长生。   只见她拍拍身子,又整整衣襟,施施然行至众人面前,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环视众人一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公孙习,“公孙公子。不知公孙老先生白老先生现在何处?”   公孙习看着那张与门主相似的脸。竟一时忘了问她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只是答道:“白公在山后,家父已先行一步,上山去了。”   叶长生到了声谢谢,转眼看见一旁黑月的手已经扶在了腰间佩剑处,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拉住了黑月的手,就要离开。   “啪”的一声,有人自背后闪来,一把拉住叶长生的衣襟,黑月回肘一击,身后那人一指落空,大喝一声挥剑上挑。叶长生不闪不避,只听“嗡”的一声,那人惨叫声起,却是个女子。黑月一弹剑身,驾住那人的脖颈,正要割断她的脖子。 不料左侧剑锋凛然而至,一个白影挥剑向他刺来,仓促之间转身将身前的女子抛了出去,只听呼声起,那女子却是被白衣人稳稳接了住。   长生皱了皱眉头,觉得那女子煞是眼熟,直到那白衣人出现,熟悉的气息萦绕,终于想起——那人正是颖昌凌家当街策马的大小姐凌月灵。   何处入黄泉   凌月灵应当是受了伤的,黑月那一剑刺中了她的肩膀,此时的她依偎在贺兰容华的怀中,娇声轻呼,全然没有了那日的骄横之气。叶长生实不知自己是与这凌家小姐结了什么怨,愣是龇牙咧嘴地上来要给她一刀。   长生动了动嘴唇,想叫却是没有出声,一旁的黑月寒了脸,提了剑就要上前,被她一把揪住了袖子。黑月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眉毛一跳,急急问道:“你受伤了?”   叶长生摇摇头,淡淡地笑了:“没事,我们走吧。”   直到他们转身,公孙习方才回过神来,疾步上前大声道:“叶姑娘留步,不知姑娘为何深夜在此?”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叶长生的时候,突然感觉腕上一凉,低头一看,一柄亮晃晃的剑已经架在他的手腕上,抬头见叶长生身边的少年,漠然地看着自己。刹那间,公孙习仿佛觉得自己只要略有动作,那利刃便会立刻削断自己的左腕。   四周静悄悄地,众人神情戒备,蠢蠢欲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咳咳……”叶长生摸摸鼻子,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黑月的剑,歉笑道,“诸位不要紧张。”   淡淡地瞥了一眼贺兰容华怀中的女子,轻声道:“那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不过,在下只是路过,姑娘出手未免太狠了些,若论起交情,咱们还是熟人呢。”   凌月灵抬起头来,像是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叶长生,半晌轻呼一声,又转过头看了看贺兰容华:“啊,你就是……”   叶长生笑吟吟地点点头:“是啊是啊,就是我!”   公孙习有些愕然,呆了一会儿,复又看向凌月灵:“你认识她?”   此时的凌月灵已经立起身来,一手捂着肩膀,娇声道:“她在我府中呆过半日,突然就不见了。”   公孙习似是陷入了沉思,抬眼向着凌月灵身后的白衣男子望了一眼。   上山后不多久,他们一行人就与公孙云鹤等分开了,意欲先行探路。天色渐暗,在这涧溪处突然遇到了两个玄衣少年。他们见二人年貌稚嫩,周身又未带有武器,便一时减轻了防备,只道这二人是半途落下的门派小徒。却不料眨眼之间,这二人身影迅移,拈花折枝都是武器,几番交手下来,众人被打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发暗号求助。这时与从天而降的叶长生等人同时赶到的居然是贺兰容华与凌家小姐凌月灵。   几步走了过去,公孙习神情肃穆,抱拳对着漠然而里的贺兰容华道:“多谢贺兰先生前来解围……只是……先生可曾认得她?”   “啊……”众人随着公孙习的手指看向一旁的叶长生,只见她满脸认真,连连点头道:“认得,认得,几日前途径颖昌之时,这位公子受了风寒恹恹欲息,得以巧遇,喝了在下开的一副汤药,第二日便又生龙活虎,能吃能睡了。”   公孙习看看一脸正经的叶长生,又转过头看着沉默不语的贺兰容华——按理说叶长生的这番话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贺兰容华医术武功极高,又怎会因为受了伤寒而恹恹欲息?再者就以贺兰容华的品行样貌,还真让人难以想象他“生龙活虎”“能吃能睡”的样子。 可叶长生那极是认真的样子,却又不像是在说谎。   正在他思来想去之时,贺兰容华从他身前走过,眼中一片寂然,拉了叶长生的手飞快地掠了出去。   黑月愣了愣,扶剑赶了上去,几个起落便入丛林深处,前方之人已经停了下来。   景川与十刃瞬间赶至黑月身后,俯身单膝跪地,低声道:“叩见黑月使。”   黑月不语,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冷厉:“你是谁?放下她。”   贺兰容华放下叶长生的手,语气淡淡地,没有什么起伏:“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与落阳楼的人在一起……”   叶长生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贺兰身后的黑月,柔声道:“小兄弟啊,可否容我们私下聊聊?这位公子欠了我诊金,此番前来定是要好好答谢一番的。”   黑月黑了脸,犹豫片刻,终是“嗯”了一声,捋了捋袖子转身走了,景川与十刃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月色寂寂,林中幽静。   半晌,贺兰容华终于开了口,沉声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长生一笑:“知道啊。”   “你不怕被李凰音知道你就是叶笙?”贺兰微阖了双眼,长睫轻颤。   叶长生摇摇头,轻笑道:“他……是最早知道的。”   贺兰没有说话,清亮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叶长生,他不知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的人突然就失踪了,他发了疯似地到处寻找,害怕叶君山不守信用将她捉走了,又或者是李凰音发现她还活着……每一个可能都令他害怕。如今却发现她与落阳楼的黑月使在一起,言笑晏晏。   缓缓他开了口:“跟我走……你不该在这儿。”   叶长生正要回答,贺兰低声喝道:“噤声!”   随即他一把提起叶长生,闪身避开,隐在了浓荫之上。   叶长生向下看去,只见山石嶙峋处窸窸窣窣,走来一个人,那人在山石前坐立不安,摩拳擦掌左顾右盼,似是在等什么人,月色朦胧看不大清此人样貌。   长生被抱在贺兰的臂弯里,鼻尖萦绕着久违的莲花清香。微微偏过头,不辨神情。   蓦地,底下的人开始说话:“有消息吗?”   长生一惊,这分明就是公孙云鹤的声音。心中疑惑,方才公孙习不是说过公孙云鹤正在另一处,怎会一眨眼间又到了双涧……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公孙云鹤大惊,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可确定?鹰洪现在何处?”   黑衣人俯首答道:“白主负伤,已退至安全的地方。”   半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直到公孙云鹤也离开这里,叶长生轻轻地拉开腰间的那只手,慢慢地站了起来。贺兰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温声道:“小心,我带你下去。”   长生微微一笑:“师傅觉得我没了武功?怕我会摔下去?”   贺兰面上仍是淡淡地,只是原本清亮的眼睛变得幽深,过了许久,偏过头轻平静地说:“你……知道了?”   “啪”的一声,叶长生折断了枝头一根树枝,嘴角上扬带笑地点了点头:“知道我在叶府的只有你一个,会猜到我意图的的也只有你,所以……你让我拿到了泊仙。你……要废了我的内功。”   贺兰也笑了,笑得无奈,笑得苦涩:“也可以是别人发现的……”   叶长生笑着摇摇头:“可是现在呢?你一直与我在一起,你不是与叶君山反目了?为什么……你又出现在落阳崖?”   贺兰缉静静地看着那双琉璃色的双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长生柔软的头发,温柔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我已经失去过你……只是,不想再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   “师傅……”叶长生看着贺兰容华的眼睛,认真地说:“叶君山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他没有再追杀我,因为他觉得我被废了武功?师傅啊……你当真用心良苦。”   手上一颤,贺兰容华微蜷了手指,半阖双眼,掩去眸中的一抹孤寂,“既是如此……你……原谅我吗?”   “原谅啊” 叶长生淡淡地笑,“为什么不呢……你为了我好。”   贺兰盯着叶长生,努力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而那双比星夜还璀璨的琉璃色瞳仁中只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却无限悲凉——她就这么原谅了他,她说她理解他。或许是真的原谅了的,他知道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叶笙,却仍是祈望她像从前那般依靠他。   “笙儿……”想说的话突然滞住,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长生伸出手拉了拉贺兰的手臂,脸颊靠在他肩上,像孩子那样抱着他,“师傅,我现在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了,我就要离开了……师傅,保重。”   长生的声音突然带了丝寂灭,环着肩膀的手渐渐松了。贺兰回抱着她,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渐渐远了……   半晌,长生推开贺兰容华,跳下地来,向着公孙云鹤消失的方向,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夜风已慢慢灌满了衣袍,贺兰容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蒙胧仿佛回到了从前无数个夕阳明媚的傍晚,他们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月亮冉冉升起……心里升起一种酸痛的苦涩, “别走……” 他喃喃地说,喃喃地说,缓缓合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落阳崖上,李凰音正坐在崖边看着浩淼星辰。   手中的祁连夜光杯晶莹剔透,举杯对月顿时生辉,光彩熠熠,令人心旷神怡。李凰音支着下巴,柔声道:“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他半寐着眼看着,眸中的色彩渐渐变得和黑夜一样冷。壶中酒尽,方站了起来,朝着阁楼走去。   一丈开外,红衣婀娜的绛泣,一直站在李凰音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见他起身了,便不紧不慢地跟上。直到他房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绛泣出了神,默然倚在门框上。 李凰音从来就不回头,所以他永远不会看见默默跟在他身后的自己……   深山中的夜色有些恐怖。脚下一片黑暗,耳边时不时传来“唧唧咕咕”的古怪声音,叶长生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道旁的灌木杂草,忽地身后一阵窸窣声,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长生“哇”了一声, “有鬼啊?”   那个“鬼”拍了拍身子,连连挥手,“是我是我……别叫了……”   长生又“哇”了一声,待那人走近,一瞧“小兄弟?” 黑月一溜烟奔了过来,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像突然发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终于找到你了。”黑月一笑,“我等许久都不见你出来,回去一看,你已经不见了。好在我轻功好,终于赶上了。”   长生满脸愧疚,自己确实把这位在一旁等候的小兄弟给忘了。转脸笑问道:“小兄弟像是很空闲呐。”   “也不是……”黑月摆摆手,“不过那些无所谓。”   长生眉毛一跳,感情这鸾月双子的黑月使这么空闲,难不成被人端了老窝也没关系?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慢慢走着,前方渐渐有光透了过来,长生瞪大眼睛仔细瞧了瞧,黑月不明所以,也趴在她身后探着脑袋。   前方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有几堆篝火,大约十多个人围坐在一旁。靠在一旁树干上的正是公孙云鹤。长生越来越疑惑,这公孙云鹤乃是武陵七大家之一的家主,此次上得山来定是领了一大帮人的。为何此时却只有寥寥数十人,方才他在树下的那一番谈话又是意欲何指,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正在诧异之际,另一处树林有人掠出,对着座下公孙云鹤叩首行礼,禀道:“属下已经确认,下山之路……被封!”   公孙云鹤一肘撞在身旁树干上,顿时枝干崩裂树叶摇晃。厉声道:“居然断了我们后路!”   起身负手,眉头紧锁。突然伴着灌木丛中一阵窸窸窣窣,响起一声“哎呦”。众人神情戒备地盯着出声之处。   “何人鬼鬼祟祟?”   话说叶长生与黑月原本正在偷听,不料身后突然窜出一只仓鼠,“嗖”地从他们脚边掠过,二人便“哇啦啦”地跳了开。此时已被人发现,叶长生便整了整衣襟走了出来。篝火的光红彤彤地照在她的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长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叶长生。”   不为旧人故   柔和的火光照在来人的侧脸,一时间给人的感觉竟是十分地俊美。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公孙云鹤在见到叶长生的脸时显然吃了一惊,脱口而出:“笙儿?”待他走近细细看来,方觉得此人虽与叶笙有些相像,却是身骨瘦弱,面色苍白,像是不足之人。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此时这白衫清秀的女子面对他们一行人,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公孙云鹤见状眉心一蹙,方想起来人已自报姓名,提声道,“叶长生……可是叶神医?为何深夜在此出现?”瞥了一眼后头的黑月,问道,“这位又是?”   “啊……”叶长生闻言悠悠叹了口气,“其实……他乃是……”   不待她说完,黑月便窜上前来接道:“……缙云观的俗家弟子。”   此言一出,公孙云鹤微微变色,几步走到黑月面前,沉声问道:“缙云观何时招了男弟子?”   黑月眨了眨眼柔声道:“其实我是个姑娘……”说完还拍了拍胸口,“不信你摸摸。”   公孙云鹤像是咽下一只苍蝇,后退几步冷然凝视着黑月,冷冷地道:“既是缙云观弟子,为何不跟着师傅,却是独自落下。”   身后一个黑衣人忽地行至其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公孙云鹤似是十分震惊,面色不佳神情肃然,“嚯”地振了一下衣袖,快步与那人朝着另一方向走去。留下黑月与叶长生面面相觑,不知做何,好在公孙云鹤临走之前也没有说些什么,便也不见有人拿着绳子要来招呼他们。   “原来小美人你是江湖第一神医叶长生。”黑月欺身笑得阴森森地,令叶长生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称是。   十丈外的小树林。   “啪”地一声,公孙云鹤一掌拍在身旁树干上,顿时,树影摇曳,这一声声响出来,黑暗中四周响起了轻微的骚动。公孙云鹤目光一扫地上的尸体,长吸了一口气,沉声说:“是花溪。”他说的声音不大,听的人却是身心一颤。这花溪草又名化血草,这种草颜色淡紫,香味优雅,当人体内外无伤口时,这种草对人体无任何危害,但若是一遇到明显伤口,便会中毒。毒性绝不亚于砒霜。而且中毒症状极狰狞恐怖,肤色成紫色,被沾染的伤口会血流不止,直至血尽而亡。   方才死者就是因为在撤离之时,不小心自己划破了手臂,鲜血直涌,不论如何包扎止血都不奏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血尽而亡。   公孙云鹤紧蹙双眉,负手而立,一紫袍美髯男子犹豫片刻,俯首上前,正是公孙云鹤的得力部下杨纪。 “不知主上有何见解……依我看,这毒未必是今日所下,也未必……”他抬头看了看公孙云鹤,沉声道,“只有他一人中了此毒……”   “依你看呢,若使我们全都中了花溪的毒……岂不是受不得半点伤?”公孙云鹤看着漆黑的树林,喃喃道,“落阳山上,谁能确保安然无恙。”   杨纪脸色肃然地摇了摇头,“不能。依主上看——这毒难道是李凰音所下?莫不是我们当中出了内奸?”   “李凰音乃是十分自负之人。”容公孙云鹤一字一字地说,“水是自高向低流的,若山上的他要下毒,山下的水自然也带了毒。而我们在落阳山麓待了三天,每日令人验水,却都是没有问题——就算他觉得下毒会被我们发现,也大可以先污了所有暗河明溪,让我们为找水源忙上一阵。而他什么都没做,坐等我们攻上落阳山。况且……落阳山上终年苦寒,种不了花溪。”   杨纪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提声道:“那位叶长生不是江湖第一神医吗?说不定她会有解救之法。”   “也只有这样了。”公孙云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人摆摆手“去将她请过来。”   黑衣人闻言领命,闪身不见。   公孙云鹤在尸体旁站了许久,眼前被血迹染红的衣裳鲜丽得刺目。眉头紧锁,这花溪草不到毒发是不能看出是否中毒的,若是药性不过,亦没有解毒之法。虽说只要不受伤,三日过后便可无事,但是在这非常时刻,大家都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启禀主上,叶神医带到。”公孙云鹤顿时转过身来,振振衣袖,就待与之促膝长谈。   身后三个人挤了过来,跌跌撞撞,中间拉着叶长生扯着黑月,公孙云鹤奇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那黑衣人,满头大汗回道:“属下奉主上之命,将叶神医带到,这……这位公,哦不,姑娘,不听属下劝告,却非要跟来,属下一时分不开……”   “够了够了,下去下去。”公孙云鹤满面不耐,挥了挥手,“守住路口,不要叫人打搅。” 回过身看着这来路不明的“江湖第一神医”——叶长生,与其身旁兴高采烈的黑月,皱了皱眉头,指着地上的尸体,尽量蔼地说道:“叶神医,我有几位下属中了花溪之毒,如今这地上的已是血尽人亡,不知叶神医可有解救之法?”   方才被黑衣人一把揪来的叶长生,松了松手拍拍袖子,不时微笑,朝着公孙云鹤身后探了探。公孙云鹤见此便站至一旁,让出了道,可半日也不见叶长生走过去,也不见她发问。心里不由暗想,莫非她已得解,抑或不愿揽这摊子,便咳了咳,瞄了她几眼问道:“依神医看,可有解救之法?”   “这个这个……”叶长生方抬头看了看公孙云鹤,诺诺道:“其实,也不是无法……”若是贾绫在此,定会笑得肚子疼,这叶长生根本就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这公孙云鹤偏要找她来解毒……他敢打赌这蒙古大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花溪草,除了以毒攻毒,她未必再能造出什么方子了。   公孙云鹤有些焦躁,众人命悬一线,眼前之人还恍恍惚惚,慢吞吞地打着医腔,一步上墙,抓住了叶长生的手腕,将其拉至尸体旁。叶长生一个踉跄,吓得闭了眼,待她睁开双眼,愣是被眼前一张放大的苍白如纸的死人脸给唬了一跳。“还望神医仔细看看为好。”公孙云鹤沉声道。   叶长生连连点头,蹲下身来看着那具尸体,黑月也扑了过来。在地上摸了摸,找到一根树枝,叶长生拨了拨那人伤口,大约两寸长,也并不十分深……心里暗暗疑惑,莫不是这花溪当真如此厉害,如此小的一个伤口却能要了人命。戳了戳身旁的黑月,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道花溪?”   黑月嘿嘿一笑:“我从小游遍大江南北,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这花溪本是一种香草,但若是服下遇伤则侵,血流不止必死无疑。” 长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复又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略一沉吟,黑月眨眨眼,摸了摸下巴:“这个嘛……治了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长生一摊手,的确是没有好处,“不过……若是他们没死……定是先找下毒的人算账,若这毒不是你下的,那他们自然就没有空闲来找你麻烦了。”   黑月笑了笑,露出白灿灿的牙口,“我只知道这花溪只有三日药性,三日不受伤便可。毕竟我不爱玩毒,啊,绛泣姐姐或许知道。”   一旁站着的公孙云鹤神色有异,明明见他二人在前方窃窃私语,凭他的功力居然一个字也没听清。半晌过后只见叶长生丢了树枝,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满脸歉然:“不知额,这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公孙云鹤皱眉直视眼前之人,像是在探究她有几分可信。缓缓吐出一口气:“暂且留在此处,过几日再说。” 叶长生微微一笑:“这便无事……只是……这落阳山上之人都知道自己中了花溪吗?” 公孙云鹤皱眉大声道:“你又怎知其余的人也都中了花溪之毒?”   叶长生缓声道:“这花溪若不是误食便是有人故意投毒,而事实上落阳山并没有这种毒草。那就是有人特意下的毒了……即使特意下毒,还是如此诡异要命的毒,只能说明三点,第一,下毒之人不想你们马上死。至少是要上了山,拼杀一阵,流血而亡。 第二,下毒的者不会是落阳楼的人,毕竟既然要下毒,不必还留着你们一条命与其拼杀。第三,你们当中……很可能有奸细。”   公孙云鹤凝视着叶长生的脸,有些斐然,此人看似糊涂实则聪明,几下便猜到了自己所知之事,叹了口气问道:“那一姑娘的说法,奸细会是谁?” 叶长生抱歉地笑了笑:“这我便不能得知了……可能是厨娘,可能是伙夫……也可能是任何一个你们当中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下公孙先生不当先集结众人,告之真相?寻途下山?若是一不小心,他们可真就命在旦夕了。”   心下犹豫,实在难以抉择,公孙云鹤双眉紧锁,一时沉默不语。   长生眨了眨眼睛,已然笑了,望着公孙云鹤轻声道:“对不对?胡子伯伯?”   公孙云鹤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盯着叶长生,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你,你……你是……”长生轻轻地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嘘……胡子伯伯能不能为我保密?” 过了许久,方见公孙云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竟有些泛红,拍了拍叶长生的头,偏过脸去喃喃道:“好……不说,不说,好孩子……”长生抬头一笑:“胡子伯伯你去找白叔叔他们—— 一起,下山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无奈地摇摇头,公孙云鹤望向无尽的夜空:“下山的路早已被封了。我们没有路了。”长叹一声,看着叶长生,“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这八年来多少人为你伤心。你爹……唉……”   长生直直地看着对面之人认真道:“胡子伯伯知道我爹要做什么吗?” 公孙云鹤身子一震,“你知道?”叶长生想了想,“不完全知道……只是,韩伯伯死了,如今你们有莫名中了花溪……实在不应铤而走险……爹他……可在山上?” 公孙云鹤摇摇头,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突然一旁闪出一个黑衣人,在得到应允后,附在公孙云鹤耳后说了几句。但见公孙云鹤闻言一震,急急道:“快带我去。” 临了回头看了一眼叶长生,叹了口气,终是没有说话。   黑月望着公孙云鹤离去的背影,视线又转移到叶长生身上,半晌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似是有些犹豫:“你是……叶笙?”   绿倚凤凰音   一夜无声无息,看似平静得很。   这一夜有人却睡的很不安稳,黑月倚在树干上,翻来覆去,做了一整夜奇怪的梦,一会儿梦见落阳山涨了大水,“哗啦啦”地淹上了阁楼,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大水冲上了东暖阁,眼瞧见里头追着兔子的小美人“嚯”一下变成了男人,还扯了扯下巴的胡子,拍着胸口要他摸摸……   突然被人一阵摇晃,吓得他坐起身来大叫“哇……”睁开眼看见的正是叶长生。只见她满脸倦色,打了个哈欠,怨声道,“不要再叫了,我睡不着了。”说完复又搓了搓眼睛,翻身睡觉去了。   此时黑月没了睡意,干脆坐了起来,脑袋仍是混混沌沌——这东暖阁的小美人一会儿说自己是江湖神医叶长生,一会儿转眼又成了死了八年的叶笙。若是她是神医,又怎会不知花溪何解,若是她是叶笙,那楼主又岂会不知,还将她放在东暖阁里?在着叶笙明明是个男子,按说年纪也应当比眼前这个小姑娘大了许多。可方才她与那老头的那一番话,再看那老头的反应,分明就是说她乃是死了八年又活了过来的叶笙……   悠悠叹了一口气,忽听脚步声传来,抬眼看去,来人正是先前与公孙云鹤急急离开的紫袍男人。来人在五步之外顿了顿,见黑月已醒,便上前微一点头,轻声道:“姑娘醒了,可否叫醒叶神医,主上有要事相商,请二位随我来。” 黑月闻言推了推叶长生,拉起睡眼惺忪的她便随那紫袍男子走去。   没过多久,她已被黑月领着,穿过几片林子,越过几条山涧,走到了一处山洞。这山洞背山临溪,洞口还有几颗大桑树,十分隐蔽。二人对视一眼,跟着杨纪走了进去。   在这绝壑奇峰的落阳山,身旁的黑月应当比她熟悉得多。一路上叶长生拉着黑月稀奇地问东问西。这是什么溪、那是什么花、这是什么洞……全然没了困顿,黑月被他问得一愣一愣,自己常年不在落阳山,现在看来自己对这地方还真的不太熟悉。   在洞中行了几步,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抬手便能触壁,绕了个弯,见有火光,视野也渐渐宽广起来。洞中大约有十来人,除了立于一旁公孙云鹤,凌白羽,钟七娘等人,还有一人躺在地上,像是受了伤。公孙云鹤见到来人,点了点头,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叹了一口气。凌白羽见了来人,千年寒冻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诧异,目光上上下下在叶长生身上扫过几遍。   黑月歪着脑袋上前探了探地上的人,鹰鼻薄唇,面色苍白,深色的衣服上,隐隐可见血色。 “叶神医看看吧。”身旁公孙云鹤的声音低低传来。   几步上前,叶长生在白鹰洪身旁蹲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伤口——虽已层层叠叠地包扎好,却仍是阻不了源源不断向外渗透的鲜血。   之前便听说白主收了伤,如今见此状况定是中了花溪无疑,若是没有解药,照此情况不出一日,白鹰洪必是命在旦夕。   凌白羽向来对这神医算是印象深刻,除了她长的像叶笙外,他们还一起在临江楼喝了一夜的酒,除了温吞胆小也不见她有什么别的风度,朝她身后看了看,似乎这回那个鬼精的锦衣大少没有跟来,此间白鹰洪危在旦夕,想起白秋灵心下不由十分焦急,见状提声道:“不知神医可有对策?”   只见叶长生拍拍身子,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却被一阵轻咳声打断,见白鹰洪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似是有些气短一时说不上话来。众人脸上又惊又喜,心下不由感叹,江湖第一神医果真名不虚传,未曾扎针用药,只消看上一看,昏迷多时的白鹰洪便悠悠转醒。   “你们先行出去,叶神医暂请留下。”公孙云鹤沉声道。   众人一时不明所以,但见公孙云鹤已经发话,先后退了出去。   白鹰洪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虚弱:“云鹤……咳咳、云鹤,你过来……”   公孙云鹤闻言连忙凑近,握住白鹰洪的手,缓声道:“在,我在。”   白鹰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失血过多令他的视线模糊,又是在夜里,他摸索着将一个短小的匣子交到了公孙云鹤的手中,低声道:“咳咳,……这次围攻落阳楼,便是个天大的阴谋……我,我们都被下了毒,他……他是要我们都死在山上啊! 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的夔州周家被一夜之间灭了门吗?都道是梁凝所为,只因人们在周家废墟中发现了梁凝的寒玉莲花纹笛子……一时间梁凝便成了武林人人皆欲诛之的凶手,由此了魔道。时隔二十六年,了无方丈却是受到了一封密函,来人自称是二十六年前从周府逃出的丫鬟,直到一日无意间见到了武林盟主叶君山,猛然间记起那日灭了周家满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咳咳,……我们被骗了整整二十六年啊,都说武林七大家族盘根错节一损俱损,我们替他鞍前马后,杀尽拦路之人。不曾想事实竟是如此……还有,还有关峒村一案……咳咳……了无方丈已暗中派集结了几大门派与几大世家,却不料叶君山突然欲剿落阳楼……我们为了不引其怀疑,便,便仍随之上了山。谁知谁知……从明……从明便被害,咳、咳咳……如今下山之路已被叶家暗影封死……只能拼死一搏了,我……是不行了……”覆手连带着公孙云鹤的手,握紧了那样东西,“这,这是我从叶府找到的,咳咳,罪证,我一直随身藏着,你定要,定要将他送到了无方丈手中……切记!”   公孙云鹤沉声不语,握着白鹰洪的手渐渐用力,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叶长生,点了点头,却见她退在一旁,侧脸淹没在山洞的黑暗中,没有抬头,不辨神情。   红纱妖娆的暖阁温帐中,李凰音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小巧晶莹的夜光杯在他手中熠熠生辉,领口散开,锁骨在昏暗的烛光中若隐若现。   “属下已查实,叶君山三千人马伤亡已过大半,剩下小股散在山中各处,下山之路已被不明人马封死,具带回来的尸体看……他们似是中了……花溪。” 绛泣单膝跪地低声说道。   “叶君山果然手段狠辣,不留后路。”李凰音悠悠地笑了,笑得无比地妖魅艳丽,“只怕不能随他意了,他与那些武林正派的命……我都要了!”   “是否下令七十二刀立刻追杀?还有……”绛泣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凰音一眼,“黑月,黑月似是与叶长生呆在一处。”   “你想说什么?”李凰音半阖了双眼,柔声道。   “属下只是想问楼主是要如何……对叶长生?”绛泣低头沉声道,“属下认为此人乃是劲敌……还是除去为好!”   “她……”李凰音目光流转,“当然是要活着。”   “楼主!”绛泣微微提声,顿了顿直直看向李凰音,一时间竟忘了称呼,“八年前你可以杀了她,为何如今却要放过她……她不是叶笙吗?你不很恨她?”   “你懂了什么?我恨她,我的确恨她……可她就是我,不是吗?她过的是我李凰音的人生,看着她我可以知道,若我没有走到这一步,我是什么样的,我该拥有的是什么……这是一场游戏,用三千人命在玩的游戏……”李凰音抿唇一笑,“我追求的不过是一场棋逢对手的游戏——在我能有所择的时候,打败叶笙,打败叶君山。”   绛泣渐渐沉寂下来,她看的清楚,李凰音的眼中有着怎样的流光异彩,他需要这场角逐,倾其所有,燃烧一切。   他是寂寞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这终年落雪的落阳峰顶,他的目光早已像这皑皑的白雪一般寒冷。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得知江湖上有个叫叶长生的神医识破了她的身份——在觉察到叶君山开始有所行动——在得知叶长生就是叶笙…… 他的眼中渐渐有了光彩,那是一种如琉璃般灿烂的色彩。   有些东西她似乎明白,也有些是她永远也不能触碰的。   “属下告退。”绛泣一躬身,规规矩矩起身退下。走在门阑处顿了顿,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他的知己——会是那个人吗?   落阳山上的局势很明显,落阳楼李凰音与中原武林为敌,叶君山叶家暗影潜伏山脚,剩下的门派徒众遍散落在这落阳山中。落阳楼的人马,从座下十刃、鸾月双子到七十二刀无一不是以一敌百的高手。叶君山的暗影神出鬼没,行迹诡异。相对,落阳山中剩下的百多余人马就显得过于分散,大部分人还有可能身中花溪剧毒。实力悬殊可以窥见。   叶君山不确定了无发出的密函究竟几人拥有,便想借李凰音之手杀了白鹰洪等一干武林之人。李凰音想除去这中原武林正派的主力,同时铲除叶君山。而叶长生,或许只想让他们活下去……   若是有一日他们要刀剑相向……李凰音不是个心软的人,叶君山就更不是,即使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十七年来手把手教大的叶长生——他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夜风无声,只余双涧溪水泠泠作响。   一位清朗如明月,眉目如画的公子负手站在涧水旁,仰头闭目,襟袖翩飞,他睁开眼,一双眸子幽深幽深,暗的犹如周围的夜色。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红衣女子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叹道:“对不起,不该缠着你带我来。”   “没事……”贺兰容华淡淡地说,“只是你并没有找到他。”   这红衣女子正是与贺兰容华随后上山的凌月灵,此时她的肩膀已经包扎好了,抚了抚伤口叹道:“我从小还没受过伤,就算出去遇着了坏人也轮不到我出手,凌衡他……唉……”   “你从前对他呼来喝去,这会儿却担心他的安危亲自上山……人啊,只会在失去了才不愿放手吗?”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不可闻。   凌月灵拍了拍身子起了来,飞扬一笑:“我没有失去他不是吗?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喜欢的是他,我不愿嫁给韩当的原因是他,我离家出走也是为了他能追上来。他才是我想要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贺兰容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那贺兰公子……你呢?”凌月灵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问,“你与方才那位叶姑娘定不是她所说的一面之缘吧……你们一定认识很久了……你一定……喜欢她吧。”   贺兰容华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待了略微的笑意,温柔地说:“是啊……我们认识好久了……”   “你不去找她吗?”   “她既然要离开,我又怎么抓住……”贺兰容华的淡淡地说。   “你有想过去抓住她吗?”凌月灵看着他如墨的眉眼,认真地说,“若是我,他便是要走又如何,他走我也走,我随他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至黄泉,直到他回头看见我的那一刻为止。”   眼前的女子绯衣张扬,笑得无比明媚。贺兰容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缓步离开。   白日地中出   白鹰洪早已陷入深深地昏迷当中,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进洞来的时候,他居然弹了弹手指,缓缓睁开了眼,洞外一片霞光四射,山林幽谷散发着晨雾,四野青翠阳光普照,又是新的一天。此时的白鹰洪已是弥留之际,吃力地抬了头看了一眼身旁一夜守着他的公孙云鹤,缓缓吐出一口气。没过多久他再次昏睡过去,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这日午后,青松丘壑,山烟雾绕。茫坨峰上云聚了数十位武林同道。公孙云鹤负手立在面前这座新坟前,心情是无比地苍凉。   如今的七大世家元气大伤,当年的兄弟们死的死,离的离,散的散。如今剩下的却是要反目成仇,曾经以为可以守住这份家业,可以守住武林道义……结果不过短短几月,一切便崩溃了……他微微抬头看着简陋的墓碑上坚毅的几个字,喃喃道:“鹰洪啊,你将担子交给了我,我却是不知能否承担,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老了……我定会将你带回夔州,你,安息吧。”   公孙云鹤转身离开,看了一眼默然而立的叶长生,叹了一口气道,“神医请随我来。”   凌白羽抱剑立于一旁,公孙云鹤路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俯身说了些什么,点了点头,退至一旁,几个起落飞身向着林中掠去。   叶长生跟着公孙云鹤走了大约十丈远,前方之人突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神情略有些凝重,“此时的局面……不知我们当中有多少人中了毒,时间已过去一日,无论是李凰音或是叶君山,都有可能会在剩下的两日中有所行动,故而……”他拍拍长生的肩膀,“我希望你能护得白羽、习儿、七娘他们离开。”   说完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匣子,顿了一顿,继续道,“然后将这个匣子,交至了无方丈手中。若能将你们活着送出山去,我便安心了。”   长生接过匣子,指尖触摸过上面的繁缛花纹,似是有些触动,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我会尽我所能。”   过了许久,二人相视一笑。在这落阳山上,他们受的是上下夹击,不能上,只能下,下山还有可能是条出路,若是折身返上,则是腹背受敌,就在这两日双份必会齐齐出动人马,不遗余力追杀他们,坐以待毙实为下策。不如伺机出动,寻隙突破。   走回山洞,此时众人大多盘膝而坐,自行调息,只余黑月飘飘荡荡,一会儿摸摸少林寺藏经阁空相大师头顶的九个戒疤,一会儿提了提“蝶胫鬼骨”施伯庚的金刚大耙,还险些揭了峨眉静慧师太的帽子。   一滞之间,叶长生由不得眉毛一跳,急急赶了上来,一把将他拽起,好说歹说拉出了山洞。   “咳咳……”叶长生抚抚袖子,笑得很是和蔼,“黑月呀,你也是时候回去了,若是李楼主发现你一直与我们在一块儿,回去定是会受罚的。”   黑月一激灵,顿时响起了黄泉水中的毒蛇水蛭们,面色变了变,“嗯啊”思虑半晌,眼睛一溜儿一转,突然晴天霹雳地大喝一声,“好!那我便跟着小美人——不回去了。”   闻言,叶长生霎时愁眉苦脸,只觉自己的苦口婆心全然未起作用,可既然黑月笃定了要与他们出生入死,便也觉得不能辜负了小兄弟一番苦心,拍拍黑月的肩膀,“啊……”长生点点头问道,“那你可知除了峰顶,还有何处可通向落阳崖底?”   “你去崖底干什么?”黑月愣了愣,瞪大眼睛,忽的“啊”了一声,“难道你还想跳崖?”   黑月当然是没有见过八年前的叶笙,也没有经历叶笙被李凰音一剑穿胸跌落山崖的场景,只是偶然间听崖上的旧人们说起过当年落阳崖上的腥风血雨旧怨恩仇。心中想着莫不是叶长生觉得一次下去没事儿,便又想再跳一次,从崖底逃生?   正待他要劝慰几句,却见眼前叶长生连连摇手,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寻死之事是万万不能做的,活着多好,活着多好……”   黑月又愣了愣,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一口咽下要说的话,拍了拍脑袋:“啊……我记得落阳楼下是瞿桑暗流,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走。”说到此,黑月瞥了一眼对面如春风般微笑的叶长生,心理十分疑惑当年此人是怎么从激流暗涌的瞿桑水中活着爬上来的。想了半天,又说了一句,“除了跳下去……跳下去……啊!双涧的的水好像就是向着那儿流的。”   叶长生连忙朝他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点头道:“好孩子。” 转身拍了拍袖子,慢慢吞吞地走了。   转眼傍晚已至。   一阵夕风过,林中树叶簌簌地响,凌白羽皱了皱眉,天色渐渐变暗,这片树林湿气浓郁,人迹罕至,实在不像有人呆过,公孙习一行人应当不会在这附近。   头顶寒鸦鸟枭纷纷鸣啼归巢,山中渐渐起了雾瘴,可视不过前方十步。   突然,前方狂风大作,卷起地上沙尘落叶,凌白羽拔剑闪身至一旁,全神戒备。前方隐约有个影子,他眯起双眼睛——前方女子红衣似血,立在漫天落叶之中,衣袂纷飞,手提一把齐人高的青铜大弯刀,扬眉冷笑,美得如同狱中鬼魅。正是先前所遇过的七十二刀裂帛。   风渐止—— “砰”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一丈开外,女子甩过大刀,狂魅笑道:“又是你,这回——想是不会有人再来打搅了。”   话音刚落,但见那红衣女子提刀闪步而来,漫漫落叶中,身形忽闪,难辨踪迹,凌白羽身靠树干,目观八方,突然间树影晃动,裂帛连人带刀扑了过来,单手引刀直斩凌白羽胸口,来势凌厉,飒飒逼人。   凌白羽侧身险避过,心中十分清楚这红衣女子手中青铜大环刀的厉害,知不可与其正面相争,便连连退步后避。裂帛见此轻蔑一笑,旋身追了上来,刀口疾势,凌厉狠辣。凌白羽忽身侧闪避过其又一击,拧腰挑剑反刺其胸,却不料后者挥刀震开。没有花哨招式、不讲策略——女子凭着手中大刀硬生生地破了他一招“浪回鹰高”。   “喀嚓”一声,手中长剑一振,危急之际,凌厉刀风震起衣发,急急后退。凌白羽暗叫不好,复观剑身已裂了一道痕。悚然望去,方才身后一颗三人粗的云杉已在她刀下戛然崩裂,树影摇晃木屑翻飞。顷刻间,裂帛大笑一声,抽刀提步飞身上前,追着凌白羽而来,身形之快,几不可现。   凌白羽本能地要向后退,却又突然发现,若是一味后退,毫无落点,更无招架之力,他若一直避闪,体力消耗,最终便更加无力与那女子周旋。   念头一起,心下一狠,决定赌他一赌。后退之步略微一滞,双手合剑,竟是直直向前扑了上去。这一剑“雁回祝融”,他使出了十成功力。   只闻“噌”地一声,裂帛插刀入地回旋起身,扬起漫天落叶,凌白羽扑了个空,顿时背部空门尽显,然而前扑之势仍在,一时间回转不过,就在此时,裂帛俯身疾落出了一掌,凌白羽骤然浑身起了一阵颤抖,“哇”的吐了一口鲜血,顿感浑身麻痹,心口生疼。狠一咬牙,趁着裂帛尚未拔刀,挑剑刺其右肩,竟被她徒手架开。趁着间隙,凌白羽疾然后退,单手撑地,堪堪死里逃生。   落叶渐渐沉淀下来,裂帛拔起刀,瞥了一眼不远处撑地喘息的凌白羽,摇摇头,像是很惋惜,媚声道,“本以为你会是一个对手,现在看来不过是比之前那个多撑了些时候,结果都是一样。” 缓缓地举起刀,凤目一凛,瞬身而上抡起青铜大刀就要砍下。   ——就在这杀人溅血的生死之间,四周气息略有一丝涌动。   “唰唰”——电光火石之间,几排淬着蓝光的银针漫天射来,裂帛大骇避开,举刀挡下之后,扑出一步冷冷回头,蓦地眼前一亮,一记寒光泛泛的长剑骤然直刺她的命门。心中一震,紧闭双眼。这一剑如行云流水,却是剑锋凌厉,似一道白光劈开沉暮。   待她双眼一睁,眼前月白长衫的男子,墨发长束,清淡如莲,正是贺兰容华。只听剑刃“嗡”地一声,心口一凉——裂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刺穿自己胸膛,仍微微泛着寒光的剑身。   慢慢抬起头,眼前的男子眉目如画,没有表情,手腕一拧转锋,抽出手中白玉般的长剑——顿时带出鲜血喷涌。 裂帛的眼中满是惊诧,仿佛有些不甘心,有些不相信……动了动嘴唇,捂住心口。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缓缓倒了下去。   微风掠过,扬起落叶红纱,蜿蜒而下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腐叶之上,青铜大刀被遗落一旁,那张美得如同狱中鬼魅般的脸沾满了血污。   贺兰容华缓步走到凌白羽面前,云淡风轻,一身月白衣衫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狼狈,就仿佛刚才杀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美如鬼魅的女子的人不是他。低头看了一眼凌白羽,淡淡地问道,“你一人在此?”   凌白羽低头揩了一把嘴角的血,不辨神情,淡淡地说:“我来找习……和你们……请公子领路。”   贺兰容华转身离开,凌白羽挣扎着起了身,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月渐西起,夜风无声,鸟枭啼鸣。日间郁郁葱葱的苍松劲柏,夜里就变得阴森可怖。   彼时的凌月灵坐在正在溪边的一块岩石上,等着贺兰容华回来。她因为肩膀受了伤,不能四处乱动,但又希望尽早找到凌衡,情急之下便央了贺兰容华,起初以为他会不答应,没想到他却是点了点头。   周围七七八八地坐了许多江湖中人,凌月灵起先十分不习惯他们身上浓浓的汗骚味,与各自一口浓重的乡音,转眼想起现在的情况由不得自己,便自己挪了挪位子,也不曾发她大小姐脾气。   这一天过得还算安稳,那日的两个稚貌少年自打跟着那两人走后,也不曾再出现过。   远处林中一阵声响,凌月灵循声望去,拿过身边的剑,“谁?”   月色明亮,只见男子一席月白色长袍,缓步而出,正是贺兰容华。凌月灵眉间一喜,跳下岩石,跃了过去。行至贺兰面前方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人,双眉紧蹙,面色凌厉——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表哥凌白羽。   凌白羽见了她愣了一愣,似是有些意外,转眼便拧了眉毛,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凌月灵低了头,她从小便十分害怕这位冷面表哥,此番被他撞见自己离家到了落阳山来,更是无从狡辩。   “你的肩膀是怎么回事?”凌月灵的肩上缠了绷带,隐隐还透着血。凌白羽拉过她的胳膊冷声道。   “哎呀。”凌月灵皱了脸,捂着肩膀,偷偷瞄了凌白羽一眼,小声怨道:“疼……被人……刺了一剑。”   “你……咳,咳咳……”凌白羽正要发作,突然胸口发闷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凌月灵吓懵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我……”   贺兰容华拂开手足无措的凌月灵,淡淡一笑,“别慌,你先取些水来。”   凌月灵这才慌忙去了溪边,掬了一捧水,又急急赶了回来。贺兰容华拿出一颗药,让凌白羽服下,又渡了他一些真气,方才缓了下来。   凌月灵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安下心来。   风起林涌   夜里,双涧溪水旁。   贺兰容华与凌白羽相对而坐,一个云淡风清,低眉沉思;一个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旁边的凌月灵面色焦虑,小心翼翼地扶着有些虚弱的凌白羽。   按说凌白羽既然寻到了公孙习等人的下落,照计划便是与公孙云鹤一行人会合,只是方才受了裂帛一掌,伤及肺腑,此时竟是不住地咯血。他面上不动,心中却是有些忐忑,裂帛那一掌虽凌厉,却也未必能伤他至此,若真如公孙云鹤所说,自己中了花溪之毒,那此时被人打伤了内脏,岂不是要呕血致死?   贺兰容华对凌白羽的中焦手太阴肺、手少阴心与手厥阴心包经施了针,企图护住他的心脉,缓解其咯血症状。此时他缓缓拔出银针,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你中了毒。”   凌月灵闻言,吓得有些花容失色,惊声道:“中毒?”凌白羽则是一愣,没想到这么快贺兰容华就看了出来,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咳咳,是花溪。”   贺兰容华拿出绢帕擦了擦修长的手,顿了一顿,缓声道:“花溪并不难解,只是……此时此地,我也无能为力。”   凌月灵被吓了一跳,原本红润美艳的脸上顿时煞白,晃着凌白羽的手臂“那……那该怎么办?表哥你,怎么会……怎么会中毒?”   贺兰容华不带痕迹地拂过凌月灵推壤着凌白羽的手,温声道,“你再晃,他会吐得更厉害。” 凌月灵闻言赶紧收了手,眉宇间仍是浓浓的担忧。贺兰继续说道,“此地无解毒之药,眼下只有将你尽早送出。”转头看了凌月灵一眼,柔声道,“请凌姑娘去将公孙习找来,过了今晚便马上启程。”复又看向凌白羽,缓声道,“你来指路。”   清烟袅袅。   一缕白烟夹杂着烤鱼的香味儿在林中飘荡,凝聚不散,诱人得很。   时候是午后两个时辰,林中树影斑驳,阳光并不大,虽然已是夏日,却有些凉意。   小树林中,几颗长的十分茂盛的乌桕下的一小片空地上,齐齐躺着七具尸体,一人身着半旧白衫,肤色白皙容貌清秀,正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翻翻检检,口中念念有词,并时不时地点点头,看得十分认真仔细,俨然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仵作。   这些尸体正是原本埋伏在茫坨峰上,正待偷袭,却又十分不幸地,被兴致勃勃驾着鱼叉,跑去溪中捉鱼的黑月,与提着布兜,在岸边等候装鱼的叶长生发现了的叶家暗影。   黑月蹲在一旁啃着手中烤鱼,从中午到现在,依然兴致极高地看着叶长生从容平静扒着尸体,“啊”了一声,扬了扬手中鱼刺,嘿嘿一笑,转而说出继——你在确认他们身份、你在找解药、你在找地图、找暗器等等之后的第一百四十八个问题,“你在找茴香?”   叶长生眉毛一跳,起身拍了拍手微微一笑,“我只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   黑月一拍尸体,瞪大了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也站了起来,“哇啦啦”地叫唤,“我第一个问的就是它呀,小美人!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叶长生满脸歉然道:“是吗?”   “是!当然是!”黑月连连点头,笑眯眯地说,“你看了他们一整下午,那他们到底是谁?”   长生轻叹了一口气,取下架子中的另一条烤鱼,十分优雅地拨开外头的一层焦皮,想了一想,“他们是叶家暗影,还是叶家暗影中有些麻烦的一种……”   “比如说,比如说?”黑月的兴致愈加高昂起来,比手划脚道。   长生撕下一片肉,放进嘴里,有些含糊地说道,“这七具尸体正是白符十影,长于轻功与暗杀——咳咳,为什么是白符十影而不是白符七影呢?有可能是他们只来了七个,也有很可能有三个人已经脱了身——也就是说,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叶君山此时已经知道了我们所在。”   “啊……”黑月咋呼起来,陡然瞪大了眼睛,指着叶长生手里的烤鱼,“那你还在这儿吃鱼?”   叶长生吃相虽好,却也并不慢,短短一会儿,那条焦糊的烤鱼便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鱼刺,擦了擦手,抬头微微一笑,“吃饱了才好上路。”   一阵风过,黑月只觉脖子冷飕飕的,拢了拢袖子,喃喃自语道,“你要上的是哪条路……” 叶长生十分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借过身,慢吞吞地走了。黑月呆了半晌,忽的回过神来,“小美人,等等我!”撒腿跟了上去。   当叶长生与黑月慢慢吞吞赶回山洞时,眼快的黑月便清楚地发现洞里洞外明显拥挤了不少,多了出不少人来:有光头和尚,戴帽师太,挥着拂尘的老道,更有一些咋咋咧咧不明门派的江湖二流混混。黑月正饶有兴趣地观望,蓦地,前头闪过一抹红色——眼前一个娇俏艳丽的小美人狂奔扑来,正举剑狠狠地瞪着他。一声轻叱:“小贼!看剑!”   黑月起初有些不明所以,只见那红衣女子迎头一剑刺来,只一瞬间便回过神来跳了开, “嘿嘿”一笑眨眨眼道,“又是一个小美人,你是谁啊?”那女子却是再不答话,只顾举剑向着黑月招呼,黑月也不拔剑,只是东奔西跑地躲避。   “那个……”叶长生诺诺地开了口,好心提醒道,“其实她是……那天……呃,你刺了她一剑。”   黑月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来了,猛地刹住了脚,朝着凌月灵的剑锋迎了上去,微一偏身,抄手夺了她的剑,反手又用剑身狠狠地抽了一下她的屁股。凌月灵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捂着屁股满面羞红,怒视着攀在树上,把玩着她佩剑绳穗的黑月,大喝道,“你这个无耻小贼!”   “小贼小贼……”黑月笑吟吟道,“这位小美人,你倒是说说,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凌大小姐正要发难,一番牵扯却又动及旧伤,扶住肩膀,恨恨道,“把剑还给我,本小姐暂不与你计较。”   黑月自认满脸杀气,哈哈大笑——他不知道他所谓“杀气的笑”看在叶长生眼里,确实像是偷了东西又没被捉住的市井小贼。“叮”地一声,他一把射下凌月灵的剑,宽宏大量道,“是我不与你计较,有本事来追我啊!” 一个起落,飞身下地,瞬间已不见踪迹。   凌月灵拔起地上的剑,正要追去——   此时林野深处突然传来纤细幽长的哨声,空中突然“嗖嗖”一阵密集的箭雨。刹那之间满天都是犹如瓢泼般的箭,劈头盖脸地向着他们射来。   一时间咒骂呼喊声纷起,洞外众人急忙抡起兵器,挡开射来的箭。观此情形他们已被压制,无法打开缺口。这时人人迫不及待地要退入山洞之中,箭雨射到岩石之上纷纷弹开,来势不绝犹如落在洞前的瀑布一般,煞是惊人。大家余悸犹存、面面相觑。公孙习却是面色沉郁,望着洞口眉头紧蹙,低声对公孙云鹤道:“父亲,只怕是请君入瓮之计。”   公孙云鹤左顾右盼,这洞□三十来人,却是不见叶长生、黑月,连贺兰容华与凌白羽也不见踪迹。二人对视片刻,只听公孙云鹤大吼一声,“此地不宜久留,只怕箭阵过后便是火攻,诸位照我说的做”   这一行武林人士当中属公孙云鹤德高望重,深得人心。而此危难之时众人必得齐齐一心方能走出这团团围困之地,就算有人觉得突围无望,心中阴郁,也不敢显露。   公孙云鹤一把抓起地上的尸体当做盾牌,另一只手劈剑开路,回头大喝道:“快!走。”   众人见此纷纷效仿,冒着箭雨杀出洞去。钟七娘,公孙习等人亦跟在公孙云鹤之后杀出重围。   山洞外   叶长生潜伏在方才黑月所匿的那棵擎天云杉上,观下除去被箭射死的二十来人,剩余三十几人仍在与试图突破,与洞外之人激战。   形势紧张,却是一时僵持下来,叶家暗影以箭阵掩护,出动二十余人,武功很辣,行事果断;而山洞中的三十几人,经此落阳山层层劫难,存活下来,虽说帮派不同,武功纷杂,显然也是各派中的精英。一时间喊杀声震天,两边就这么胶着着。   叶长生在一旁观望,她在等,在等叶君山的杀招。她不相信叶君山要杀尽落阳山上这些江湖人物,只派去区区二十个叶家暗影。这些人武功虽高,却也不及凌白羽钟七娘,更不用说公孙云鹤。叶君山为人阴险谨慎,决然不会如此没有把握,只是隔靴搔痒般地搅上一场——若是声东击西,投石问路。那他的目的不在此,又会是在哪里。   只一闪,树上便再无人影。   箭阵中两处惨叫声起,公孙习长眉一拧,正与一名暗影交手,“噗”地一声,那暗影应声倒下,脖颈间多了一道血痕,叶长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收起手中一根银白色的丝带,拉起他反方向掠入了山后密林黑暗之中。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公孙习一时间竟忘了问叶长生如何会有一身好轻功。   前方她的声音平缓却很清晰地传来,“带上他们,沿着双涧走,不要回头。”   公孙习方才发现,树林中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凌月灵,一个是受了伤十分虚弱的凌白羽。   “那你……”他转过头去正待说话,方才发现身后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林中突起的岩石上,站着一个人。   长袍缓带,墨发流泻,眼眸魅惑,笑容妖冶,正是李凰音。   他身边是一个红衣的绝色美人,此时恭敬地立在一旁。他的眼睫微阖,美眸之中有着沉忍的压抑与兴奋。   “开始了吗?”嘴角带笑,李凰音清魅的声音响起。   “叶君山已布下箭阵,并遣刘彦德领暗影出动。”绛泣的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句道,“楼主认为我们是现在出手,杀其措手不及,还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等……”半晌,李凰音缓缓吐出一个字。   “轰”地一声,一只一人高的大木桶被人推下了箭阵来,盖子在翻滚的时候飞出,摇晃半日后,从中竟是爬出了一条条血红色的蛇来。   箭阵中惨叫声,兵器交接声,骂骂咧咧声骤然四起。   叶长生正欲重返箭阵寻找钟七娘,冷不丁“嗖”地被一个黑色的影子拽起一路狂奔——正是先前消失了的黑月。长生叫苦不迭,挥挥手正要叫黑月停下——骤然间,她面色“唰”地苍白,冷汗遍布,手紧紧地揪住胸口的衣襟,那里有一颗残破的心脏,它漏了一个节拍……突然就……不跳了……   ——仿佛过了很久,她的心脏像是再没跳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钻心般的疼痛……长生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脑袋一片空白,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千万支箭射入心脏。   寒潭碧水可以疗伤清毒,却是不能将她受伤的心脉再恢复原样,她的药早已丢在了落阳山,这几日她思虑过甚,又一再用武,结果她应该是知道的——前方的黑月拉着她的手还在奔跑,一边抱怨着凌月灵一上来就对如此可爱的他刀剑相向,一边又埋怨叶君山的人来的太快……话很多,嘴皮子也一溜子快,竟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胸口疼的渐渐麻木……叶长生脑袋是茫然的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此时此刻,后侧一道白影极掠而来,打落黑月拉着叶长生的手,俯首横扫其一掌,抱起叶长生瞬步移到一旁。   电光火石之间,黑月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当胸而来,若不是他翻身撑地卸了大半力道,只怕此时已是内脏崩裂。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抬头方觉叶长生已不在身后——定睛一看,原来那带走叶长生的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欠了她诊金的公子。   只是现在,那位公子脸色沉郁、森寒苍白,仿佛欠下诊金的不是他,而是叶长生。他温文尔雅的脸变得苍白,一向淡定平和的声音居然在抖,他一面指如疾风,点住她心口周围的大穴,一面用颤抖的手扶上她消瘦的脸颊,“笙儿,没事的,只是一时间心血接不上了,记着呼吸,没事,没事的……”   待黑月缓缓将视线移到他怀中女子身上,一股凉意霎时间穿透了他整个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叶长生,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眼睛茫然地睁着,仿佛真的死了。   经年相望重眉间   “砰”——仿佛等待了漫长的时间,心脏才又轻轻地跳了一下,长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头冷汗,开始急促地喘息。虽然嘴角在溢血,眼神却是渐渐清明……   蓦地,她的眼中迅速地掠过许多东西,她记得,她现在不能昏倒……耳边是师傅的声音,鼻尖萦绕着师傅身上才有的菡萏清香……她不能昏倒,叶君山还没有上山,李凰音还没有出手,他们还没有走出去——正在她心头轮转了无数念头,强迫自己清醒的时候,贺兰容华一掌贴他后心,传过一股真力。长生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喘气,紧紧抓着胸口的手渐渐松开,怔怔的看着紧抱着她的贺兰容华,哑然道:“师傅……”   突然长生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头一甜,点点温热的鲜血自她嘴角流出,她捂着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她的另一只手扶着胸口,挣扎着要起身。   贺兰容华身子一震,眼中有着比苍穹更浓重的哀伤。他抬手将长生的头轻柔的搂在自己的颈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断的柔柔的唤着:“没事儿……笙儿,没事了……”   长生一撑没有起身,她缓了一口气,脑中有着片刻的迟疑,仍就轻轻地推开了贺兰容华,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是不容置疑,“师傅,我不能在这里。”   贺兰容华没有说话,眼中有着明明灭灭的沉寂,他柔声道,“你不能走,我这就带你离开,再不会让你插手江湖世事。”   目光相接,长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淡淡一笑,“师傅不必担心,还能吐血便是没事。”她轻轻地推开贺兰容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是很稳,却是牢牢站住了没有倒下。   叶长生对着一旁不知所措的黑月招了招手——他的眼神仍是惊疑不定,他是真的以为叶长生要死了,还是被他拉着一路狂奔而死的,乌溜溜的眼睛泪汪汪的。此时看见叶长生不单又站了起来,还朝他招了招手,眼泪又“哧溜溜”地倒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她又一个踉跄倒下去。   贺兰容华直直地看着她,眼中有着沉重的黑暗,却是淡淡地问道“为什么……”   长生不答,转身欲走。   “为什么……你不是想与过去一挥而断吗?你不是,”缓缓他闭上颤抖的双眸,“我真后悔,没有……废了你的武功。”   “世事凉薄纷乱,人生不堪回首,我想与过去一挥而断……可是……当那些过去找上门来……这不关你我,只是跌跌撞撞,反反复复,我……终究还是回到了叶笙的位置上。”   长生的眼里没有眼泪,面上不露丝毫情绪,无悲无喜。仿佛注视淡淡地说着别人的事。她即将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养育了她十七年,给了她一个华丽美好的梦,却又毫不留情地将这她的梦想撕碎的杀父仇人。她恨过每个人,父亲、母亲、白秋灵、凌白羽……师傅——她曾经什么人都恨,但是现在,她却是不能看着他们在她面前白白去死。   远远的地方有人在吹笛子……   这一夜是六月初十,十日的月亮不那么圆,也不那么亮,而今天的星星却是撒满了天,很美很美。   熠熠的星光洒在叶长生的身上,清莹雪白,她的脸有些狼狈,显得没有生气。长生的白衣裳带了血,有些斑驳。她闻到远处随风而来的淡淡血腥味儿,当然也听到莫闻声的笛音……   今夜风有些躁动,长生听着远处的声音,时光回转,仿佛回到了八年前,那热血沸腾的一夜,她的心开始不安,身体开始战栗……过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浅笑,转过身看着贺兰容华,“师傅,我知道,你不便现身……你,不用为了我为难。”   长生淡淡地笑着,那笑容就仿佛她什么都知道。寂灭了谈笑灰飞烟灭的豪情,没有了年少时的风花雪月、豪情壮志。消逝了卓人风姿、倜傥风流。踌躇满志的年华终尔化作了一和煦的晚风。   贺兰容华低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拉过她的手,向前走去,“我不愿再看到你陷入危难,你去哪……我便去哪。”   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挣脱不开。   师傅是个温柔的人,也是个重情的人,其实如果他命不是叶君山救的、他的仇人不是叶君山杀了的话,也许……他们之间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也许会是简单平淡的人,阴谋不会缠上他,他也不被困于阴谋。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受他人影响,有时是亲人,有时是朋友。而影响最深的,就是自己顶礼膜拜的人,何况,那人给了他一切。   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是自己选的没错,有时也要很多运气,长生便是这样。   在这茫茫苍苍的世间,由生至死,不过一瞬之间。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这就是世情。   她希望做些什么,经历什么,留些什么,记住什么来满足这一瞬间,来托付这一瞬间。   她释然——   既然释然,便没必要逃避。   风声寂寂。   此时的山洞前,箭阵已过,不待众人松一口气,又发现山上滚下一只大木桶,从中缓缓爬出无数条小红蛇,竟识不得。钟七娘连连后退,被满地游过来的毒物逼在岩石一角。鲜红色的长蛇从众人脚边簌簌爬过,只是片刻之间,满山头竟都密密麻麻爬满了“咝咝”地吐着信子的长蛇,数目之多,不下于千百,令人眼花缭乱。   悠悠的笛声突然响起,地上红蛇蠢蠢而动,钟七娘一声惊呼,抡起流星大锤便向脚下砸去,霎时蛇血四溅,肢体残飞。不料,只一瞬,那蛇阵很快聚拢,比先前数量更多,又围了过来。   空相大师见钟七娘围困在蛇阵之中,一挥金杖扫开眼前的毒蛇,一边叫道:“这蛇嗜血,切莫莽撞出手。”话音刚落,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循声望去,一峨眉小姑娘手中长剑已被三五条蛇缠上,其中一条一飞而上,咬上了她的脸。瞬息之间,只见其面上黑气上涌,立刻红肿起来,惊慌之中竟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顷刻间,数十条蛇游了过来,咝咝有声,淹没了那位女子,不消一刻便嗞嗞腐烂,尸骸无存。   彼时,“蝶胫鬼骨”施伯庚金刚大耙横扫不断,一耙一耙将脚下毒蛇清扫出去。目睹眼前情景,心下不由忐忑。不料正待他分神之际,数百毒蛇又纷纷游了过来。施伯庚抽身一跃,落至一旁一颗云杉上。喘息未定,惊恐之极,   钟七娘见此,亦一跃上树,面色微变,显然也是余悸犹存。   “敌攻我守,敌逸我劳。”公孙云鹤看向一旁无相大师,喃喃道,“与我不利,再战绝无益处,李凰音只怕是要坐等收场,我们得尽快撤出。”   见众人始终围困在蛇阵之中,无相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阿弥陀佛,只是毒蛇凶猛,却难破阵。除非……”   “除非什么?”公孙云鹤问道。   “阿弥陀佛……”无相又念了声佛,“那蛇乃是有人圈养的毒物,除非杀了吹笛之人……不然便围困致死。”   公孙云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自然杀了御蛇之人便可破阵——只是,他们连蛇阵都出不了,又怎能杀了吹笛之人。复观阵中伤亡不少,那蛇像是全身带毒,沾之即死,有仿佛有灵性,懂得寻隙而上。只有攀至高处暂无性命之忧。一时间众人纷纷效仿,攀上高树。那几棵云杉摇摇欲坠,不堪重负。   危机之间,一阵更加急促的笛声传来——数百条红蛇应声顺树而上,极快逼近了众人落脚的云杉。   ——有人双手抱树惊慌呼喊,有人拼了命向着树顶爬,一时间短短一丈云杉之上层层叠叠。此情此景他们纵是有再高深的功夫也施展不出。   “嘿”地一声,一黄衣人顺势下地,想要冲出重围,不料刚一落脚,百条红蛇便纷纷游来,眼见势急,便仗剑向前冲去,剑发一招“飞鹤振翅”,将数十条毒蛇劈落剑下。另一碧衣美人长鞭出手不断抽打地上的毒物,每一鞭出手毒蛇纷纷四散,威力亦是不小。   二人身后,钟山老怪在蛇阵里闪避,以他的“孤身雁”之轻功身法,毒虫自然难以近身,只是如此下去绝非长久之策。钟山老怪面有难色。这蛇阵躲得过一时,却是不能甩掉,不论他落在何处,蛇群马上又会向他们围过来,一时间就是其轻功再好,也难免气喘吁吁。   此时公孙云鹤附身在岩石之上,此番场景尽收眼底,冷冷道,“看来若是不杀御笛之人是难逃生天了……”   一旁的空相大师抚了抚佛珠,叹了口气,闭眼念经去了。   百步外的小树林。   黑月十分好奇地跟在叶长生与贺兰容华身后,朝着树林深处走去,他开始怀疑那位公子除了欠了诊金之外,是否还欠了叶长生什么东西,比如一颗绝世仙丹,一尊碧玉菩萨,一间闹市店铺什么的,不然又怎会如此亦步亦趋,不愿恩人离去。   一阵风过,循着黑暗的林子,笛声越来越清晰。有些纤细,有些刺耳,晕晕的绕着脑子转。黑月迷迷糊糊地抬了头,向前看去,朦胧的星光下,稀落的树梢前有一个撩人的背影,一个身着淡绿长袍、上描孔雀绿翎的男子,两手轻搭在唇边碧玉笛上,自顾自地吹奏。   黑月瞪大了眼睛探头打量着这月夜疏林下的碧衣人。落阳山上谁人不知他黑月有着一个比狗还灵的鼻子,方圆内几里之内但有美人,他都能循迹找了出来——眼前这个碧衣背影足以令人遐想万分,可不知为何,黑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总觉得那人身上有着浓浓地,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事实上,当那碧衣人撤下手中笛子,缓缓装过身来的时候,黑月终于明白,那感觉是什么了……以他的功力,就算是晚上,只要有些许月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碧衣人有着一双十分灵动深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一双浅碧色的眼睛,妖娆魔魅,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走……而他的脸——那是张不能称之为脸的脸……没有一处光滑的皮肤,布满了像是层层叠叠的旧伤,又像被热铁烙过的印,令人想要战栗、想要尖叫——然而当他那双碧眸静静地望着你时,你却是除了那双光潋滟的妖眸,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久不见了……”正在他愣神的时候,那碧衣人眼角带笑,悠悠地地开了口,声音竟是出奇地好听。   黑月听得有些楞了楞,听这话,难道他们认识?是认识那位欠了诊金的公子,还是小美人?   黑月巴巴地转过头看了看叶长生,见她顿了一顿,柔柔地笑了,眨了眨琉璃般清澈的眼睛,走上前拱手道,“经年不见,闻声一切安好?”   ——那位被叶长生称作闻声的便是吹笛御蛇的毒鬼人莫闻声,十几年前,在一次游历中被叶君山带回,有着一双世间罕见的碧眸——与一张奇丑无比的脸。长生只在童年的时候见过他几面,她清楚地记得那日他第一次出现在叶府,一旁的白秋灵还被他的脸给吓哭了。也只是一面。之后,便再没见过面。十几年后再次相见,大家虽然都已长大,他——却是不难认出。   莫闻声微微低着头,右手轻轻拂过玉笛,心不在焉道,“原来……你还活着,还是个……女子。” 抬眼看她身后的贺兰容华,微微皱了皱眉。   叶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   ——电光火石之间,碧衣人瞬身近前,挥笛一击撞在长生胸口,叶长生“哎呀”一声叫了起来,一晃眼便逃到黑月身后去了。贺兰容华抽剑上挡,一勾一弹,直刺莫闻声的脖颈。莫闻声却是柔柔一笑,手中刹那飚出三枚尖刺。贺兰长剑划过,打落暗器,却不想眼前人折腰大袖一挥,前方散出密密麻麻的蜈蚣来。   黑月十分有兴致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地打斗,并对莫闻声那源源不断跑出蝎子蜈蚣甚至绿色小蛇的袖子十分之好奇。正在他歪头思量中,身后叶长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来,“黑月,去……抢他的笛子……”   黑月只觉背后有一只手霍地推了他一把——他就稀里糊涂地跳进了战局,前一刻他还在欣赏的蝎子蜈蚣们一时间劈头盖脸地扑了上来。   “哇……”黑月大叫着抽出剑,只顾将眼前密密麻麻的毒物劈碎。贺兰容华瞥了他一眼,挥手将他推了出去。趁着莫闻声还未袭来,堪堪挑剑,只听那剑刃“嗡”地一振,已比来势更快地抽了出来——顿时血流三尺皮开肉绽,莫闻声扶肩,抬头直直地看着贺兰容华,碧眸毫无波澜,丑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如墨的秀发披散开来。但看他右手持笛,朱唇微微一哂,“容华,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贺兰容华没有抬头,明眸半阖,语气淡淡地,“……我会杀了你。”   莫闻声大笑,甩了甩头站了起来,“咱么之间,可说不定是谁杀了谁……呃……”   ——突然间,莫闻声只觉腰间一麻,他蓦地回头,心头微跳。却见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出现在右后方,有些抱歉地笑着。再一看,手中的玉笛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叶长生“嗖”地撤了回来,脸上有些微微泛红,拍了拍胸口仿佛有些后怕,定了定神微微一笑道,“终于拿来了……”   远处又一阵笛音乘风传来。   众人仿佛见了鬼,只道蛇阵又会出什么新花样,心中忐忑不由破口大骂,却不料那些毒蛇闻声纷纷四散开来。不消一刻,地上便再无一个蛇影。钟七娘与施伯庚面面相觑,一时不明所以——是吹笛之人放过他们,还是另有花样。故蛇阵虽已退散,众人仍在树上观望。   只见树林一阵摇摆,“嚯”地从中飞出一个黑衣小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探了探,忽然眼睛一亮,朝着公孙云鹤奔去。钟七娘这才反映回来,跳下树抡起大锤喝道,“发生什么事?你为何出现在此?”   黑月不理会,眨眼便从她身边绕过,对着公孙云鹤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笑嘻嘻道,“小美人让我告诉你,沿着双涧走,在崖底暗流旁穿过一个洞口,然后一直走下去便可出山。”   公孙云鹤闻言一震,急问道,“那笙儿在何处?”   “她说她自会没事,你们先走,不然就迟了……”黑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交还给你……”   夜色寂寂,浩淼苍穹下——   那个小檀木盒子在黑月的掌中暗暗地泛着光。   章草露湿人衣   莫闻声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此番他虽按着伤处,鲜血却犹自从他指缝流下,忍不住哼了一声,撑着地,扫了叶长生与贺兰容华一眼,过了许久,突然微微一笑,高挑眉挑衅道,“叶笙啊叶笙……你也会从背后偷袭?” 碧眸一动,看向不远处月白长袍的男子,冷笑了一声“……贺兰容华,今日之事我定会回禀盟主,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贺兰容华不以为忤,轻轻地举剑,看着那双妖眸,淡淡地说,“你不会活着出去。”   “是吗?”莫闻声挥一挥他血色斑驳的碧衣,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色如古玉的长剑,点剑在地,抚了抚他坑坑洼洼的前额,摇了摇头,媚声道,“看来我别无选择,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既然如此……”话音刚落,碧影一闪,狂风骤起落叶翻飞,莫闻声举剑刺来,贺兰容华起落接招。二人速度之快,使得月下只能看见一团白绿的影子,只知白袖挥洒如流星赶月乃是贺兰容华,碧衫翻腾仿浓云蔽日是莫闻声,脚下移动迅疾如闪电如疾风,身形闪动矫捷如云腾如浪滔,出招发式如穹如海之浩瀚……   夜朗星稀,时有清风。   眼前白碧交错,却已辩不清人影。   叶长生站至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交手,心中企盼公孙云鹤一行人已经离开。既然叶君山以毒蛇打前阵,主力必定在后,现下莫闻声被困、蛇阵失效,过不了多久他们必会发现,到时候不但谁都走不了,李凰音也会及时下水,横插一脚。就在其层层顾虑之时——   “碰”地一声,有人弹了出来,长生的视力不佳,只见几丈外一个模糊的影子撞在一棵一人粗的乌桕上,力道之大,楞是将树叶振得哗哗作响。   片刻之后,风叶静止,尘埃落定,安然如初。   贺兰容华拖剑一路慢慢走了过去。   莫闻声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挣扎着要起,握紧拳头“哇”地吐了一口鲜血。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眸仍是笑吟吟地看向贺兰容华,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咳咳……我一直……一直想与你交手……哈哈……今天终于一了心愿……死而无憾……不愧是贺兰容华,不想我莫闻声……会死在你的剑下,哈哈……”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一眼叶长生,缓缓,碧眸半阖,似是有些疲倦,“你……带她走吧。”   贺兰容华没有说话,他自是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缓步行至莫闻声面前,举剑一击快逾闪电。   “叮”地一声,几枚暗箭从四面八方袭来,贺兰容华眉头微蹙,闪身而退,身姿轻妙,袖似流风影如叶飘。   待他落地抬头一看,心中一动,虽不及大骇却是略有疑惑,面色微变。半晌,举手作礼轻声道:“盟主。”   及时赶到解救了莫闻声的正是叶君山,只见他负手而立面色沉重,目光透过了贺兰容华,看向他身后默然而立的叶长生,眼中明明灭灭地掠过许多东西,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叹了一口气,往日深邃威严的面容中透了些许温色,对着长生招了招手,“笙儿,回家吧。”   叶长生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青衣威严的男人,他是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父亲。他方才叫她回家——在借她之手杀了她的亲生父亲,在蛊惑她的朋友在出征之前给她下毒,在害她八年来无家可归颠沛流离……在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依旧可以还不在意地朝着她招招手,和蔼地唤她回家——和蔼地……仿佛那八年从来就不曾有过,仿佛跌落悬崖从来就是她自己幻想的一般……眼前的威严高大的男人从来就是她引以为傲的武林盟主父亲。   叶长生笑着摇了摇头,她想过无数次再次遇见叶君山的情景,可以是他认出自己来,拔刀相向;可以是他还念着父女之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愧疚;可以是根本就不认得眼前的她……却没一种是现在这样的——如此平静地唤他回家。   淡淡地看着叶君山,叶长生笑得如同她一贯那么温柔安详,“盟主好意心领了……只是叶府多年未归,怕是住不惯了……”   贺兰容华走近,微微侧过身挡在了叶长生身前,拱手道,“盟主……”   叶君山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游移,过了半晌,仿佛做了什么决定般长出一口气,直直地看着叶长生的眼睛,闭目道缓声,“既然如此……笙儿,莫要怪为父。”   贺兰容华闻言猝然皱眉,揽手将长生护在身后,全神戒备。叶君山陡然睁眼,暴喝一声,拔剑而上。在此千钧一发之时——   一个清魅带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这不是叶盟主么?为救爱将性命……居然如此奋不顾生?一个人就上了山来?实在令在下感动得很呐……”   叶长生回头看去,来人倚在树上,一袭红衣魔魅,嘴角清扬,笑容妖冶——正是李凰音。   只见他瞥了一眼叶君山,绯影迅移闪身而下,绕过贺兰容华,款款行至叶长生身前,俯下身拍了拍她的头,嘴角轻扬,“叶门主可遇到麻烦了呢……八年后的父子……哦,不,父女重逢,想想便令人声泪俱下啊……”   叶长生挥下了那只搓着她脑袋的手,淡淡一笑,“相比之下……李楼主的父子重逢更令人期待。”   李凰音微微一怔,高眉一挑,笑得很是愉快,眨了眨眼,“如你所愿。”直起身,看了眼几步外的叶君山,狭眸微眯,一哂道,“叶盟主,好久不见。”   此时莫闻声已经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捂着肩低头站在叶君山身后。   叶君山只见来人红衣妖娆,魅惑万千,眼角渗出的却是满满的邪妄与轻蔑,“李凰音……”他“嚯”地一挥衣袖冷冷道,“我本无意将落阳楼除去,只想借此地将一些麻烦的人除去,所以……你最好是想好了自己站在哪边,想好了要不要淌这滩浑水!”   李凰音闻言挥了挥纤长的手指,微微一垂眸,余光淡淡的瞟向脚下,抵着腮道,“叶盟主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若我没说错,这十年八年前的旧案早已有人在查,叶盟主地位只怕不保……到那候自顾不暇了。”   “哼,中原武林本就是我叶君山的天下,”叶君山闻言冷笑,蔑声道,“有人在查?蝶梦鬼谷?还是囹圄酒仙?他们是去阴曹地府查吧……不论那群乌合之众是否能活着逃出去,那些旧事都会永不见天日……这点都是毫无置疑的,谁会相信他们残兵败将的鬼话……”   “若是……蝶梦鬼谷林显在临死前将物证传了出来呢?”叶长生缓声道,“那盟主是不是也如此笃定自己屹立不倒呢?”   叶君山闻言面色不变,微眯了双眼一字一句道,“你又怎么知道……”   叶长生歉然地笑了笑,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袖子,“那证据就在……我这儿……”   只听砰”的一声轰然大响,叶君山一剑雷霆霹雳般向叶长生命门刺去,此剑乃是叶君山的佩剑,名为帛刺,乃是一柄上饶古剑,比起一般的剑来略长略宽。叶长生仰身后退,避过帛刺凌厉剑气,“嚓”地一声,贺兰容华已举剑上挡,叶君山的叶家伯瑜剑法已练至九层,常常伤人不自知,震碎人五脏六腑,杀人于无形之中。   贺兰容华面对叶君山如此凛然的杀气,心知只能硬接不能闪避,周身气旋流转,回神之际那剑锋已经触及了他胸口,一阵寒意侵袭而来,他往旁踉跄急闪,“噌”地一声,疾引剑背,挣开掠颈而过的剑刃,回挑一剑刺叶君山下盘,虽只相差毫厘,却是存了险中求胜之心。   叶君山倒退一步,怒目圆睁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冷声道,“容华,你可是忘了你有今日是拜谁所赐?你竟敢忤逆我,与我拔剑相向!”   贺兰容华低下头,淡淡地说道,“我贺兰容华承蒙盟主大恩活到今日,十几年来但凡是盟主所令,赴汤蹈火杀人越货,我都不曾说过一个不字,盟主心中只有大业,我却不是……盟主从没有在意的人……我,却有。今生是我亏欠盟主,若有来世,则当报还。”   话音刚落,贺兰容华提起剑鞘甩手一击出去,引剑踏叶而起,势如疾风般划步而上,叶君山面不改色,就在飞来之物近在咫尺之时,微微侧身抡剑打落,二人你来我往,每一招皆快如电闪险如奇峰,贺兰容华出招如行云流水,剑光如练,莹白如玉,招招刺人要害,令人防不胜防。而叶君山内力深厚,剑气凛冽令人生畏,攻防得手亦毫无破绽。   此时的叶长生屏退几步,立在一旁,只觉颈后一阵凉风,弥漫开来一阵冷冽的清香,不待她向后看去,身后的人悠悠地开了口,“你说他还能抵上多久?”   ——这个他自然是贺兰容华,他的武功是叶君山教的,他的命是叶君山给的,就连长生自己也不知道,若有机会,他究竟能不能一刀杀了叶君山。   手指微拢,面上却是淡淡地笑,“不知李楼主看够了没?我想说……李楼主有没有兴趣瞧瞧,叶盟主费尽心思想要毁去的证据……究竟是什么?若是一会儿师傅败下,那么下一个……下一个怕就是李楼主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仿佛过了很久才怨怨地叹了一口气,“叶门主这是要拖我下水呢……”   长生心中松了一口气,在李凰音看不见得地方,笑容渐渐绽放,“你早就在水里了。”   一片浮云飘过,遮住了月光。   身后微风轻送绯影一闪,李凰音拔剑出鞘,七渊嗡鸣泣血而出,赤影飘拂,如同夜魅罗刹,狂风乍起,吹落扬花满地。只见其招招狠厉直刺叶君山命门,刀光剑影重叠闪耀,几乎看不见招式。   “盟主!”猛然间,只听一声大喝,一人褐衣劲装手持银枪,步若流星踏岩而至,眼望着战局中的叶君山,神情焦虑眉头紧锁——叶长生缩了缩脖子,自觉需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至今仍十分清楚地记得这“银枪百炼”刘彦德竖眉横眼跨马飞奔,抡着长枪向她射来的情景,心中不由叹道不愧是刘彦德,不论何时何地总能出现得这么及时。   “是你!”果真,刘彦德顾盼左右后,不负重望地转过头来,浓眉一拧凛然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复又左左右右看了看,直到瞥见倚在树干上像是受了重伤的莫闻声,思量半晌,终于自觉得出了结论,单手抡枪便向叶长生招呼去。   “看招!”只见刘彦德银枪炼炼,扎、搕、挑、崩,无一不精,身不离枪,枪不离心,步法灵敏直直向着叶长生刺来。叶长生“哇”地一声跳了开,东躲西闪踉踉跄跄,朝着林子跑去。   刘彦德紧随其后,只一晃眼却不见了前人踪迹。四周虫声唧唧,树叶哗哗——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云上松,松下人   月形如勾,树影斑驳,荒凉路微,平静的夜里时不时飘下的一两片落叶,“噗噗”地发出脆脆的声响,林间偶尔一声夜枭啼过,渗得人丝丝发凉,虬枝诡异地伸展着,与栖落的寒鸦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此外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四下悄无人声,刘彦德咽下一口口水,握紧了手中银枪,驻足不前,方才他明明看见叶长生逃进了小树林,凭他的眼力,又怎可能有人在他的追赶之下毫无征兆地消失。   “嚓”地一声,像是脚踩落叶的声音,刘彦德闭起双眼,但凭气息感觉对方隐遁之处。三十来年的浴血江湖练就了他的过人的耳力眼力,也促使他的警觉性高于常人。   一阵山风吹过,刘彦德眉头耸动陡然睁眼,提枪暴喝一声,身形掠如雄鹰,朝着东面十步刺去——“咄”地一下,是银枪刺入肉体的声音,刘彦德回枪一旋,面有松色,却不料退枪而出,非但不见叶长生——银白色的枪头上赫然是一只四肢抽搐放着臭气的黄鼬。   刘彦德素来以江湖前辈自居,性格沉稳极少发火,此时却是怒目瞪视,被那只臭鼬熏得脑子一片空白,险些甩手丢了兵器。此时他心里早已把叶长生咒骂了千万遍,他发誓若不是叶长生这厮过于狡猾,他是决计不会失手错杀一只臭鼬的。   不耐,只得横眉倒竖暗自憋气,刘彦德略一运功,欲将这只臭鼬震开来。却不料“喀嚓”一声,右肘骤然麻痹掌中银枪滑落,刘彦德浑身一震面色铁青,猛然回头却只觉后颈劲风袭来,居然还夹杂着一股蜜饯的味道。不待他细想为何这深山野地会飘来一阵蜜饯的甜香,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此刻骤然出现立在他身后的叶长生,抛下石头,拍了拍手,满脸歉然地看着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刘彦德——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枕着那只前一刻还令他深恶痛绝的臭鼬。   复又拍了拍袖子,叶长生转身走出了树林。   而前方十丈处,突然“砰”地一声轰然大响,一颗环抱青松被李凰音一剑震得木屑纷飞,叶君山被逼得节节后退——李凰音见机追上,攻其眉间,脚下移动迅疾如风,七渊轻吟,形如白练势如蛟龙。贺兰容华随即出招,剑气凌厉直刺其右肘。   叶君山回避不及,却也丝毫不见慌乱,只见他仰身侧翻,周身气流涌动,生生将来人的杀招给弹了回去。俯身拍地而起,几个起落,直直向下刺来。李凰音挡剑疾闪,复见身后贺兰容华瞬间一剑往叶君山咽喉射去……剑刃上的寒意堪堪触及了叶君山鼻尖,但那剑竟然在中途陡然剑光暴涨,分成四道来!叶君山心中大骇,倒扣剑簧“当啷”一声,勾脚一个回旋踢,却步抽剑如封似闭。只听“当当当当”一连四响,贺兰容华一剑刺出,三环套月,竟然一剑分袭三处大穴——叶君山眉头一拧,猝不及防之下抽身后退,却是来不及。一声冷笑之后赞道:“你居然能驾驭连华!”   三人人堪堪起手,虽是被贺兰容华与李凰音合围,叶君山毕竟是叶君山,竟丝毫不见处于下风。一连十数剑各有进退。兵刃叮当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但时间愈久,于他越是不利,莫闻声受了重伤,刘彦德又失了踪迹,此番下去孤身奋战,毫无必胜把握。   叶君山双目一凛,就在他翻腾之际,余光看到了不远处一白色的人影。眸中精光一闪,暴喝一声,抽身向叶长生掠去。他知道叶长生曾经中了稽命之毒,内力被去大半,又曾被李凰音一剑穿心跌落悬崖,不死只怕也去了大半条命。贺兰容华一直十分在意叶长生,眼下看来李凰音也与她结了盟,只要拿下她,就可定胜局。   青松下的叶长生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仿佛早也料到了这一步,按理说她应当逃,却是下意识地想要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带着寒意的声音:“别动。”   长生没有回头,她当然知道说话的是谁,若是没有猜错,此时那人还应该拿着某些剧毒的暗器,蛇虫之类的对着她的背、脖子甚至脑袋——事实上,身后之人正是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莫问声。他的长剑对着叶长生的背心,在月光中微微泛着蓝光,局势变得十分危险——仿佛只要她一个不慎,就会被剑光刺穿身体。   莫闻声的声音轻轻传来,“要生?要死?”   叶长生没有闪避——她站在原地,任凭莫闻声的剑指着她的命脉。   她没有反抗,她也任叶君山的剑挨上了他的脖子。   她自愿受制于人?   答案是,不是。   正在叶君山剑势暴涨,疾掠而来的时候,叶长生静静地望着他,蓦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使尽了全力向远处掷了出去,叶君山本能地以为这是长生口中的证据,身形逆转,就要追去。   正在此时,叶长生脚下生风,虚步斗转,瞬间移至莫闻声身后,使尽全力掣肘一顶,将其手中长剑震射出去。就在叶君山感觉到身后凌厉剑气的时候,撤身提剑回挡,虽是及时打落,却在背后留下大片空档,只见李凰音随即挑剑而上,只听剑刃 “嗡”地一振,剑光暴涨,七渊引颈,一路划过叶君山的左肩。   叶君山闪之不及却仍旧直直地盯着空中之物,大喝一声,不顾肩伤,却是身形逆转摊手取物,一到手,便觉事有不对,扯开包裹的白布,里面赫然是一根翠色青葱的玉笛。   李凰音与贺兰容华见势而上,分从左右合攻,一人刺他腰下,一人掠喉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杀人溅血之际,一个人影陡然上前,几个翻滚紧紧地抱住了叶君山——眨眼之际,两柄长剑已经贯穿他的身体,温热的鲜血啪嗒啪嗒地滴了下来,那个人影便是莫闻声,他在叶君山危机之时,选择了替他去死——他呼吸渐渐急促,那双妖媚的碧眸也渐渐阖下。   叶君山眼瞳之中的神采都没有动过一下,厉声一笑道,“闻声,做得好!”   说罢将其一把丢开,挥剑欺身再近,左手出手如风劈了一掌,直向贺兰容华心口拍去。却听李凰音一声轻笑,七渊回转如白练般像着叶君山的手臂绕去,只听“喀啦”一声响,叶君山的左手被生生挑断了筋骨。   李凰音瞥了一眼角落的莫闻声,冷笑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居然会有人对你忠心耿耿,你……配吗?”   叶君山良久没有说话,捂着左手,大退了几步,闭眼轻哼道,“……他的命是我救下的,那些愚蠢的乡民因为他的一双碧眸与一张丑陋的脸要将他烧死,而我却看得出他的根骨奇特,是个十分难遇的练武奇才,我将他从火刑驾上救出……又教了他一身本事,难道他就不当为我赴汤蹈火?”   “所以……我们于你都是很好利用的工具,对不对?”贺兰容华悲然看着莫闻声的尸体,轻声问道。   叶君山微眯双眸,但哼一声,沉色不语。   李凰音环视一圈,一声轻叹,似是有些无奈,扶额道,“叶盟主啊叶盟主……我本该杀你,却又突然觉得这样与你实在是太便宜了,不如留你一条命回江陵,看看中原武林究竟是打算如何对你……”转过头,对着叶长生一笑,“叶门主,你同意吗?”   长生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其实……那证据,早就不在我这了。”   月影西沉,当树叶的阴影移至叶君山脸上的时候,他的身形一闪,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地上莫闻声的尸体,一起消失了。   虫声寂寂,扰人心烦。   “盟主!盟主……你在何处……”   小树林中,昏睡了半个时辰的刘彦德悠悠醒来,一边铆足了力道使劲地揩着脸,一边对着空旷的树林呐喊声声。   而落阳山麓,叶君山在半个时辰后清点了剩下的叶家暗影,率领残部快马飞奔回江陵。他知道等待他的即将是事关叶家存亡的一战。   叶长生早在叶君山消失之前便不见了人影。月色再次亮起来的时候,那颗一人粗的青松下空空如也。待到贺兰容华发觉,自然头也不回地踏步追去。李凰音看着他的背影神情莫测,身后夜风凛凛红衣飘渺,不知何时,绛泣已至,带来一个于他们不好也不坏的消息——公孙云鹤一行人已通过双涧之下崖底暗流潜出了山。   一时间轰轰烈烈的落阳山,就这样又归于平静,方才还在眼前的人,眨眼间又失了踪迹,一哄而散,各人步上各人的路途。   尘寰走遍,端少知音。   可是追凉月下,微云遮星汉。玉清台殿,白头忆往事,须偿五湖深愿。   汴梁歌舞足风流   东京汴梁,七朝古都,大宋东京。   因是天子脚下,皇城所在。正所谓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万国咸通,富丽辉煌,显赫于世。   皇城之中宣德楼正门,乃大庆殿,殿外左右横门曰左右长庆门。顺着外廊北去百余步,绕过文德殿,直穿西廊中书、门下后省,便抵修国史院,穿过小角门就是东西大街,东出东华门,西出西华门。   西华门后便是鼎鼎有名的进奏院,百种圆药铺与开封府。开封府后行三百步,是东角楼,东角楼再过去就是宝篆门。   宝篆门后有一处大宅院,正是当朝太师潘仲询的府郏   日后西园,萧瑟满目。夏天已经过去,虽然落暮的傍晚隐隐还有燥热,一霎秋雨却是寒意已至,落叶金黄,揽菊开遍——开封已是深秋了。   金钉朱漆的大门被下人们匆匆拉开,一位白发花髯,身着一品仙鹤紫色官袍的老者,疾步跨门而入,眉头紧锁,面有忧色。随后而至的缁衣管家见状打紧迎了上去,躬身道,“老爷,楚大人已在前厅候了一盏茶时间了。您是现在就去,还是……”   老者将手中的笏板递给一旁的下人,闻言略一沉吟,点头吩咐道:“此番便去。”   汴梁城内稍有眼见的便知道,这宝篆门后住着的可都不是些寻常百姓——若非皇亲便是权臣。而这位老者便是大宋当朝太师潘仲询,也是潘月蓉的父亲,叶长生的外公。今日朝中有大事发生,辰时三刻,他方下了早朝,下了轿便急匆匆赶向议厅。   潘府肃峥堂。   枢密使楚昭辅正襟危坐,搁下手中茶盏,时不时地向着门外探望。见花藤架外,潘仲询手提前襟,快步赶来,匆忙之中连朝服都没有换下。   “太师回来了。”楚昭辅拱手作揖,连忙起身至门外相迎。   潘仲询点头回礼,托手道:“楚大人久等。”   “不敢不敢。”楚昭辅一摆手,蚕眉微皱眉,开门见山道,“关于今日朝上一事,不知太师有何见解……”   潘仲询叹了一口气:“关于此事,老夫正要与楚大人相商。皇上决意再次北伐,势要夺取燕云十六州、征服辽国。不管我等如何相谏,都无成效。”   “那依太师看……此事是绝无回寰的余地了?”楚昭辅不由提高了声音,想起当年第一次伐辽,皇上御驾亲征,率领十万远征军带着粮草缁重、军械刀枪翻越茫茫太行山,就在宋军捷报频频,即将夺下幽州城的时候,却被耶律休哥冲杀至了黄罗伞盖前,宋军大败,皇上身中两箭,乘驴车逃走。   如今时隔七年,皇上又要北伐。并与今日早朝下诏,以曹彬为主帅,王侁、刘文裕为监军,派杨业为代州刺史,还启用了太师的潘军。   潘仲询扶着椅子坐下,神色郁郁,沉声道:“皇上之意,实乃兵分三路。西军道雁门关,攻占山后诸地。直取寰、朔、云、应四州。东西军道取代州,设计接应。只是……如此一来,三军互相牵制,若是一军失势,定会牵连他军失利。届时辽军只要断了我军后路,那客境作战的我们,只能是四面受敌,再无救兵!与七年前如出一辙。”   “这倒也未必……”楚昭辅抚了一把胡须,略一思量,“只是……皇上二征契丹,怕多半是心中有怨,想要一雪前耻。虽说行军打仗切忌急躁,但此番也并非皇上御驾亲征。太师不必过于忧心。只是……”   话说一半,楚昭辅突然转了口风,似是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只是什么?”楚昭辅呷了一口差,慢慢问道。   楚昭辅窥视左右,见四处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只是……太师可知,皇上虽一直存着伐辽之心,多年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为何此次如此突然下旨,毫无回寰之地?”   潘仲询皱了皱眉,沉声不语。   楚昭辅继续说道:“我听陈公公说,这正是因为淑妃向皇上举荐了一个人,传言此人武功奇高,兵法谋略无一不精,攻城夺池只在弹指之间。”   “淑妃举荐的……那便与赵家脱不了干系。哼……只怕又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嘴上说的好听,不过是读了几本兵书,让他来领兵?岂不是白白断送我大宋士兵的性命1   “太师所言极是……”楚昭辅微闭了一下眼睛,轻笑一声,“只是皇上心意已决,我等难以入手。”   忽的门外有人敲门。楚昭辅禁了声,端起茶盏,喝起冷茶来。   “进来。”潘仲询提声道。   “哗啦”一声,门被打开。   一布衣下人急急上前,躬身道:“老爷,少爷,少爷他又犯病了。”   潘仲询闻言蹙起了眉头,略有些紧张:“快,还不快请大夫,熙谨现在何处?”说完又立起身来,朝着楚昭辅略一拱手,“老夫失陪了,今日一事,我们下回再议。潘福,送楚大人。”   说完便跟着下人急急离开了。   “熙谨……熙谨……潘熙谨……”楚昭辅望着潘仲询匆匆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蓦地,陡然睁大了双眼,“莫非是……”   “楚大人……”潘福讪讪笑道,“楚大人请这边走。”   “埃”楚昭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神色仍是惊疑不定,有些恍惚地朝着门外走去。   西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厢房。房内一榻一几,案上几卷书画,墙上一幅草书。东西不多,布置淡雅,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是若是细细一看,墙上的字画乃是怀素的《自叙帖》,床榻摆设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这的确不是一般人的房间。   下人们忙作了一团,重重帷幕后,一个有些孱弱的少年卧在塌上,眉目清秀却是双眼紧闭,冷汗连连。   门突然被推了开,下人们禀退左右,潘仲询跨门而入,见外间案旁的李太医正在收拾针具,几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李大夫?熙谨他……”   太医慢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又抚了抚稀落的几根胡须,缓缓叹了口气:“回太师,潘九公子幼时受寒,体质极虚,虽然日后调理得当有所好转,奈何宿积已深,不能根治,所谓一行吐法,心火有降设犯烦劳,转生虚症……”   “那么究竟何解?须得什么药?李太医直说便是。”潘仲询皱了眉头,打断了太医的长篇大论,一挥衣袖,夺声道。   “唉……”李太医摇摇头,似有些惋惜,“九公子的病情……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太师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一躬身,提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爷,你看这……”下人们也有些急了,这为少爷平日里虽不大爱说话,却性情温和,十分爱笑,那笑容就仿佛能舒展三月的杨柳,令人如沐春风。   “你们下去吧……”潘仲询挥退了下人,站在房里呆呆地看着书案上的字画,这些字画大多出自熙谨之手,数量不多,就那么零零散散地摊着。眼中渐渐湿润,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房间。   房中又恢复寂静。   他们都不曾看见,在厚重的帷幔之后,塌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眸中一抹点尘不惊的淡然笑意。   宝篆门前东华门外。   说起汴梁,人们就不得不叹上一句,“东华门外市井最盛”!   诸如白樊醉仙之酒楼客栈,“必有厅院,廊庑掩映,排列小阁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命妓歌笑,各得稳便”。商人顾客,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闻之未闻,见之未见;凡美食琼酿、时新花果、金玉珍玩、锦衣华服,无非天下之奇。更有瓦子勾栏,熙熙攘攘,夜市兴盛,直到三更方散。   时候正是午后三刻。   东华门街的青石路上人来人往,小姐俏丽,公子多情。就连肉铺满脸胡子的屠夫,也是衣冠楚楚一丝不苟。   “啪”地一声,折扇在手,贾绫心下感叹,京城果真是京城,集四海珍奇,五湖繁茂。就拿方才经过的樊楼来说,珠帘绣额,豪华气派,单单那“三层相高,五楼相向”的高度,便足以令座上之客有高耸入天之感。   短短半条街下来,贾大少怀抱王楼梅花包子、曹家从食点心、李和家的板栗……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晃荡,在街上东张西望,哪里人多就过去凑上一凑,逢有卖艺变戏法的还会丢下几个钱。虽说贾绫从小便是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也算见过世面,却也被眼前的景致一路晃的眼花缭乱。   贾大少为何突然出现在这汴梁城?那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日在奉平镇云锦客栈偶遇叶君山后,贾绫本想一路尾随,看个究竟。却不想待他收拾完东西——别说叶君山,就连那个吭哧报信的小子也不见了。当即他一溜风冲了下楼,纠出铺子里头数着钱的掌柜,劈头就问叶君山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那掌柜吞吞吐吐,唧歪了半日胡子一抖,方指了指前路,笑眯眯道:“那位老爷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于是乎,贾绫雇了辆马车,沿着那条不宽敞也倒还平缓的官道,一路就到了襄邑。   刚下马车的贾大少,望着城门上那笔力遒劲的“襄邑城”三个大字,有那么一阵子愣神。叶君山是不是在这里他不知道,但落阳楼不会在这里那是显而易见的。   马夫收了钱,鞭子一挥,马蹄得得渐渐远去。贾大少扇了扇风,决定随遇而安,先找个地方落脚。这一呆便呆了三日,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消息——那三千攻上落阳楼的武林英豪只剩下了三十九人。叶君山深感责任重大,引咎辞去武陵盟主之位。   贾绫对这江湖纷争并不十分关心,只是不明白为何三千人都杀不了李凰音,灭不成落阳楼。事已至此,之后的日子,他沿着京畿道一路北上,兜兜转转游山玩水,两个月后方到了东京汴梁。   前方人流涌动。   贾绫乌木折扇一挥,“嘿”有热闹瞧!只见街旁拐角处,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圈人,简直是滴水不漏。贾大少见状,左右探了探,眼珠子一溜转,用扇背敲了敲前面一个阔背浑臀的大婶。   那位大婶凶巴巴地回过头来,一脸横肉观之可怖。贾绫不由倒退了一步,抽了抽嘴角,却仍是对着她甜甜一笑,二话没说,伸出手“哗”地就朝地上撒了一大把钱。   那位大婶倏地双目放光,拱开周围的人,急急蹲下捡起钱来。那些被撞得几个踉跄的路人正要破口大骂,低头一看,却见满地的铜子儿,于是都偃旗息鼓,“唰”地蹲下身,眼快手快地抢起钱来。   前方视线一下子明朗起来,贾大少十分满意地走上前去,细细一看——原来大家围观的正是一张告示,一张太师府招医的告示。   上头写着潘府的九公子潘熙谨宿疾又犯,连太医也束手无策。于是悬赏纹银千两。向民间寻访神医,以救潘熙谨的性命。   贾绫用扇子支楞着下巴——不是为那千两纹银,而是由于这“神医”二字令他想起了一些过往。就在他对着那张告示发愣的时候,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慢慢吞吞地揭下了那张纸。   贾绫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移了上去。当他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一时间竟然觉得原本他口中某个不像女人,整日只知骗吃骗喝的蒙古大夫,竟是那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明眸皓齿、云容月貌……   贾大少不由瞪大了眼睛飞扑上去,手脚并用缠得那人死死地,也不管这是在大街上,哇啦啦地叫唤起来:“碍……死骗子!终于找到你了!   重檐飞峻王侯家   话说当日叶长生离开落阳崖后,便一路去了桑山,彼时她身上一粒药也无,脉象虚浮,血气不足。简直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倒下。仲老头开门见了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急急将其扔到了药桶里头,蒸了三天三夜的药浴。   在桑山待了一个月,叶长生每日听着仲老痛心疾首的教诲,心中愧疚万分,仿佛她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眼前这位老神医的。   七月十九的一个清晨,叶长生收好仲老头配的一小瓶丹药,带上几件家什,吭哧吭哧下了山,还十分舍得地花了一两纹银买了一匹骡子,独自一人慢慢吞吞地上了路。也不知过了多久,兜兜转转便来到了汴梁。按她的话就是,如今天下太平,江湖安定,实在应该到处走走,欣赏这大好河山。而不是偏于一隅,与仲老一般终年呆在深山里。   叶长生在这繁花似锦的汴梁城内晃荡了半个月,从刚开始的每日两餐,两碗阳春面到后来的每日一顿只一个馒头——饥肠辘辘的她方意识到自己囊中羞涩,再过几日怕是连馒头也吃不上了。正当她为生计苦恼时,赶巧路过一个街口,恰从前头滚来几个铜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脚下——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可不待她弯下腰捡,便被循迹而来的人群拱到了一边。叶长生抖了抖她灰白的衣袖,十分温和有礼地退在了一旁,以自己免妨碍了这满地捡钱的乡亲们。   前方似是有一张布告,泛着金纹的红纸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叶长生脸带微笑,对着那张描金告示张望了几眼,过了许久,她似乎明了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正要揭下,不料“碰”地一声,眼前一花,一个鹅黄色的影子就撞了上来,二话不说手脚并用,死死地扒在她身上。叶长生只觉脖子就要被勒断,来人终于松了下来,她拍了拍胸口,此时方见了那人的脸,她保持着平静温和的微笑,慢慢道:“啊……真是人生何处不……”   “不你个头!”贾绫折扇一挥,“啪啪”地敲了几下叶长生的脑袋,“亏得我九死一生逃出江陵,又绞尽脑汁摆脱百棠宫的黛老妖,到处找你,现在好不容易撞上了,你就不能再高兴点?”   叶长生凝视着贾绫,看了好一阵子,倏然喜上眉梢,笑得很是愉悦:“我当真是很高兴的。”   贾绫叹了一口气,早知她的话不可信,当初撇下自己一个人不见了,之后几个月更是音讯全无,若不是今日偶遇,不知该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着。   小半年不见,眼前的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变,面色仍是不太好,身子也还那么瘦弱,穿着她灰白色的半旧衣裳笑得温和平静。   “唉……”贾绫叹了一口气,拍拍叶长生的肩膀,“本少不知道你拿了人家什么东西,使得武林盟主恨你入骨,一路追着你到了客栈,还牵连了本少,不过,万幸的是他如今下了台,你也不必东躲西藏了。”   叶长生笑得很是和善,十分耐心地解释道:“事实上正是由于我治好了盟主夫人的宿疾,叶盟主感激不尽,定要予我黄金白银,那日便是遣了叶府护院,特来相赠的。所以说……我于盟主有恩,这以怨报德之事,叶盟主是万万不会做的,你尽可放心。”   贾绫心知这叶长生的话是万万不能信的,那些日子她潜伏叶府,分明端的就不是好主意,又怎可能改头换面成了人家恩人,分明是在胡扯,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她见盟主夫人有宿疾,顺手医治了人家,也未尝不可。但是一想到他的医术……贾大少便坚定地鄙夷了叶长生一番,傻子才由得她糊弄。   叶长生在贾绫炯炯的目光下一点也没不自在,施施然上前,伸手揭下了那张告示——贾大少方意识到叶长生想要干什么,探了探头问道:“你……又要去……给人治病?”   “啊。”叶长生老实地点点头。   “什么?这回可是个太师公子啊!你要是又把人医死了!那可怎么办?”重逢的温情,仿佛只存在了一下下,贾绫便瞪大了眼嚷嚷起来。   “朱老爷不是我医死的……”叶长生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明明是有人嫁祸。   “人死了才是最重要的,这回你若是将这潘九公子也给治死了,普天之下你往哪里逃?”贾绫扇了几下风,连连摇头,此番若不是被他撞见,这叶长生一定又为那千两白银断送了性命。不得不说这是天意,自己出现得实在及时。   周围的人不知道叶长生揭了榜,见告示牌上一片空白,皆有些错楞,议论了一番不时便散了。   “呃……那个……”叶长生打断了贾绫,露出她温文尔雅的笑容,“我饿了,咱们是不是去附近的面摊,吃碗混沌、面条什么的?”   贾绫一愣,瞧了瞧叶长生,又看了看自己怀里几大袋的零食,十分大方地全都塞给了她,而后又拖着她去了附近最有名的和家面馆。汤面、炒面、素面、肉面轮番上了一桌。   傍晚时分,暮色西沉。   叶长生敲了敲潘府那金钉红漆的大门,过了许久,门“吱哑”一声打开,却不是有人开门,而是从内走出一个青纹绸衣,高雅矜贵的白衣公子。   贾绫的眼神“唰”地移到了那位公子手中的折扇上,十分不满地嘀咕道:“都是深秋了,居然还带着扇子……故作风流。”   叶长生看了看贾大少别在腰间乌木金边的折扇,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那位公子不经意地朝着这边瞥了一眼,似是也注意到了贾绫与叶长生,眼中略有些疑惑,挑了挑眉毛柔,低声问道:“二位是……”   叶长生走上前,从怀中摸出那张告示,十分礼貌地笑了笑,拱手道:“这位公子,不知可否通报一声?啊……那个……我们是来给潘九公子治病的。”   那位稠衣公子微眯了双眼,折扇一挥,笑得风流倜傥,轻声道:“你是来给他治病的?呵呵,这位姑娘,给你提个醒,虽说那小子本就快死了,但老爷子宠他,若出了什么差错……也还是要掉脑袋的。”   “啊……多谢公子警言。”长生一笑,不予置否,“不知现在……我们可能进去了?”   那公子冷哼一声,甩了衣袖抬步便走,正在下人错楞之间,前方飘来了他不咸不淡的声音;“带他们去见爷爷。”   贾绫看着那人跨马离去的背影,“哈”地一声,翻了翻白眼,十分不能相信居然有人在他风流倜傥、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眉清目秀、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英俊潇洒的贾大少面前如此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不由忿忿地瞪了叶长生一眼:“那人是太师的孙子?看来你的病人也不会是个好脾气的人。” 叶长生连连称是,直叹道世上诸如他贾大少这般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实在不多。   二人随着家丁,穿廊过桥一直走到了一个偏厅模样的地方,路上颇见太师府的奢华富贵,壁上皆砖石间甃,琉璃碧瓦,曲尺朵楼,纹山雕花。叶长生微笑,这潘太师乃是当年与太祖皇帝一同打下江山的开国功臣,能有现在的地位倒也不难想象。她十分有兴致地一路张望,绕了几个圈便到了一个偏厅。   只等了片刻,门外便走来一个身着家常布衣满面威仪的花髯老者。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贾绫与叶长生身上,沉声道:“是哪位揭了榜?”   叶长生微笑,一整衣襟缓步上前,规规矩矩答道:“回太师,是我。”   潘仲询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眉头微蹙,不想这女子竟能一眼辨出自己,他缓缓开了口:“姑娘如何称呼?”   “啊……”长生作了个揖,“在下叶长生。”   潘仲询只略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坐下,神色不惊,眼中未起一丝波澜——贾绫不由对这老太师十分佩服,心中感叹,毕竟是朝廷重臣,不像那些江湖小角色们,一听叶长生的名号便对之奉若神明,只恨相见太晚。   这位看着有些严肃的太师,吩咐下人安顿好他们,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深夜。   当晚叶长生与潘府上下吃了晚饭,便被老管家领着到了西间。   烛火莹莹中,叶长生坐在榻旁,有模有样地搭着病榻上昏迷男子的脉搏,贾绫没有来,他吃完饭一头栽倒在床上,睡觉去了。   “大夫?如何?”潘仲询立在一旁,神情略有些焦急。   叶长生在这老太师炯炯的目光下丝毫没有心虚,头也不抬缓声道:“太师可否先行离开……呃……这个,在下向师傅发过毒誓,不得将本门医术外露。”   潘仲询闻言瞥了一眼叶长生,复又十分关切地看了看塌上之人,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人将门关上,房中只余一片寂静。   叶长生站了起来,打量着床上的男子。他十分年轻,也十分好看,皮肤白皙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贵气,嘴唇很薄,也有些苍白,一看便是那种锦衣玉食高雅矜贵的翩翩佳公子。   叶长生秉着烛火对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么个好看的男子病成这般模样,实在可惜得很。   叶长生又拿过那人的手,想要探探他的脉搏,忽然,耳旁一人悠悠道:“大夫,你方才摸错地方了。”   此曲有知音   叶长生发誓,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病榻中的男子会突然自己活过来,还好心提醒她把错了脉,以至她一时有些怔愣。   “大夫?”那位高雅矜贵的单衣公子如今正倚在塌上,微微有些好奇地看着叶长生——她仍握着他的手,指头也不知搭在哪个脉门上,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居然连动也没有动过一下。闻言叶长生“啊”了一声,摊开了手。这位公子全然不知他在“啊”些什么,捋下袖子,不紧不慢地问道,“大夫可知道我得了什么病?”   “这个……”叶长生装模作样地收拾起东西来,喃喃地说,“万万不是在下把错了脉,而是本门医术独特,向来不是按照寻常路子来的。呃……近来天气骤凉,九公子可是受了伤寒?”   那位九公子神色十分舒缓,轻笑的样子令人如沐春风,不紧不慢的语气仿佛能驱走一切寒意,使人不自觉地舒缓安定下来。他不予置否,反问道:“那大夫觉得……我是否受了伤寒?”   叶长生对着对面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一阵,从怀中慢慢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黑糊糊的药丸,又在桌上寻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水,转过身来,“公子请看,此乃本大夫秘制的……呃……神药,一粒下肚,包驱百病,延年益寿驻容养颜——是否来一颗?”叶长生说得极是认真,仿佛她手中那颗黑漆漆的大药丸不是和计铺子的裹面糖丸,而千真万确是一颗能令枯骨生肉,活肌延年的仙药一般。   潘九公子侧着头,笑得很是温柔,他注视着叶长生的样子就仿佛她们一早便相识了:“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长生眉头一跳,他的这位小舅舅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怎的突然连大夫也不叫了,干咳了几声,满脸微笑道:“公子请讲。”   “无他……”潘熙谨的声音很平缓,“告诉父亲,我活不过三个月便是。”   叶长生仿佛被吓了一大跳,“唰”地站了起来,扶着胸口道,“啊……万万不可。师傅授我岐黄之术,乃是要我悬壶济世,救人性命的,怎能如此胡来。”叶长生这话说得极为认真,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仁心仁术,救死扶伤的神医,而不是个不懂半点医术的蒙古大夫。   潘熙谨听他唠唠叨叨地说,心平气和地微笑,“如果你不这么说……你我都会死。”   “咳咳……”叶长生咳嗽了一声,叹了一口气:“九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大夫多虑了。”潘熙谨不以为忤,“我只是希望家人早作准备,能允我在剩下的日子里做一些有用的事。”他甚至笑得有些小小的温柔和狡黠,“姑娘大夫的医术独特,定能断出我所剩无多,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叶长生素来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得谦和内敛毫无攻击之气,这要求的确不过分,她微笑着点点头,答应得丝毫不含糊。   潘熙谨凝眸注视着叶长生,随即展颜弯眉,“那就请姑娘移步,告诉父亲我时日无多,命不久矣,需要去个安静的地方静养。”   叶长生考虑了一会儿,淡淡地问道:“太师如此忧心公子……公子就不怕太师悲痛伤心?”   “伤心……总比没了命好。”潘熙谨双目微闭,过了一阵子,温言微笑道,“姑娘暂时不要离开潘府,可好?”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相视一笑。夜风呜咽,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第二日一早   叶长生刚用完早点,便被太师请去了书房谈话。   此时的潘仲询刚下了早朝,正坐在书案旁边写着折子。神情专注,眉头紧锁,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案子。并没有发现进门多时叶长生。叶长生也没有丝毫不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微笑着打量这白面美髯的当朝太师——一直以来,她只闻其名素未谋面的外公。   这位外公似乎有很多子女,正所谓人丁兴旺儿孙满堂。他们大多都是朝中重臣,诰命夫人,还有一位表姐甚至是当朝的章怀皇后。不论是门前偶遇的那位稠衣公子,病榻之上的潘九公子,还是晚饭中见着的几位舅舅,他们身上都有着令她熟悉又陌生的——一种叫做骄傲的东西,那骄傲不是一朝一夕而来的,而是沉淀在骨子的高贵,与这歌舞升平,繁华如梦的东京融为一体。   ——长生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外公还会不会想起她那死去的母亲,不知道他当年是不是也如疼爱潘熙谨那般疼爱过潘月蓉——二十多年间,他可曾想过要去寻找她的下落——可曾知道,她已经死去多年……   摇摇头,叶长生笑得怅怅的,眸中有一瞬间,薄雾轻漫,朦胧幽深。   “咳咳,那个……”她轻咳一声,出声问道,“太师找我有事?”   书房的寂静突然被打破,潘仲询赫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叶长生。半晌,仿佛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哦,叶神医……老夫怠慢了,请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叶长生道了谢,规规矩矩地坐下。这潘仲询虽为朝廷高官,看来却也是知道她是何许人,微微一笑道,“多谢。”   潘仲询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叶长生,沉声问道:“神医可看过熙谨了?”   长生点了点头,但笑不语。   “那么……熙谨的病……可能治?”潘仲询似乎有些犹豫,眉头紧蹙问道。   “这个……”叶长生很惋惜地摇摇头,“九公子的病情凶险复杂,实在需要从长计议。若是莽撞行事,稍有不顺,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什么?”潘仲询大喝一声,拍案而起,冷颜疾色道,“就连宫中太医也不敢对我说熙谨活不过三个月,你不过探了一回脉,怎能胡言妄断!”   “太师息怒。”叶长生诺诺地退了几步,一连到了门口,似乎是吓了一跳,“公子的病情还是能治的——只是需要南下,寻个温暖的地方静养,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痊愈!”叶长生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十分在理。   “即是如此……”沉默半晌,潘仲询轻吐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容我再想想,此事我会安排,有劳神医。”   叶长生起身告退。慢吞吞出了房门,正待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路过回廊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一个钿花满头,衣着鲜亮的女子,扶着下人的手款款朝着这边走来。看样子便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这不甚奇怪,稀奇的是站在女子身旁与之谈笑风生,笑得很是温柔的,正是那个昨天门口遇见的稠衣公子。   叶长生不由叹道,这美人怀英雄冢,当真是如此,只怕这未稠衣公子与美人一番游玩,心情该也好了大半。   “啪”地一声,叶长生的脑袋被人敲了一下,她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回过头——果不其然,贾大少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很是欢喜地飞奔离开:“快来快来,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我方才将一个泼辣的丫头丢进了池塘。”   叶长生眉毛一跳,望着前头兴致勃勃地贾大少,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叶长生缩了缩脖子,假山边池塘前,一个浑身湿透了的紫衣女子,握着鞭子,狠狠地抽着跪在地上的仆人。仆人们瑟瑟发抖,面有惧色,却是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你们居然这么迟才跳下来?谁让你脱鞋子了!本小姐若是淹死了!你,你,还有你!你们千万条狗命也不够赔!”说罢又狠狠地甩了几下鞭子,原本姣好的面容十分狰狞,眉宇间有着浓重的戾气。   叶长生攘了攘贾绫的肩膀,有些同情地问道:“你踹的莫不是她?”   贾大少笑吟吟地点点头,挥了挥折扇,朝着那湿淋淋的女子望了望,又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绘声绘色道,“本少在一棵树上发现一只很有趣的鸟,正将笼子解下来,这个泼辣丫头居然二话不说就朝本少抽鞭子,我就甩了她一个鸟笼子,顺道将她踹下了水。”说完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个……”叶长生笑得很温和:“我还是不去看了。”   贾绫斜睇了长生一眼,觉得此人还是那么胆小如鼠,临阵脱逃得一点也不含糊。现在连个落水的丫头也不敢看笑话。   “你看她腰上的牌子……”叶长生好心地解释道,“跟昨天门口那位公子的一样,或许……他们也一样叫太师,呃——爷爷。”复又看了一会儿买自言自语道,“看来大小姐都爱使鞭子。”   一阵风吹来,瑟瑟地寒意袭人。   贾绫滞了一下,有些僵硬地道:“那我踹的是太师小姐?”   叶长生连连点头,一脸诚恳。就怕贾绫知道了不是知难而退而是越战越勇——正当他们窃窃私语自说自话的时候,耳边“嚯”地一声,闪来一道鞭影。一个娇嗔中带些凌厉的声音响了起来,“鬼鬼祟祟,你们是谁?”   眼前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还在教训下人的湿答答的大小姐,她不知何时发现了假山后看着热闹的叶长生与贾绫,心中便笃定此二人鬼鬼祟祟绝对不怀好心。叶长生眉毛又一跳,却也不见丝毫窘迫,整了整衣袖,仪态万千地微笑道,“在下只是个过路的。”   “过路过到太师府来?”那女子显然不信叶长生的鬼话,冷哼了一声,目光移到了贾绫身上——当她看到贾绫瞪得圆圆的璀璨晶亮的眼睛和两颊浅浅的酒窝时,勃然变色,嗔极而笑,直勾勾地盯着一脸得色的贾大少,二话不说便挥鞭子抽来,那样子仿佛恨不得喝他的血,剥他的肉。   叶长生拔头就跑,这大小姐的鞭子可生威猛,一个不好挨上一道,那是很会疼的。   “叶长生!”贾绫心中大怒一边闪躲,一边嚷嚷,“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居然一人先逃了……”叶长生此人平时慢慢吞吞,逃命的时候却比谁都快,一晃眼便不知哪儿去了。   那位湿漉漉大小姐,一甩头发,扬鞭笑道,“贼子!不但偷入我太师府,袭击本小姐,居然还有脸回来看热闹!今日不叫你知道得罪本小姐的下场,本小姐便不姓潘。”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我管你姓什么!”贾绫虽不会武功,却是十分机灵,攀上爬下,倒也没吃了亏。这潘家小姐被他气得不轻,胡乱地甩着鞭子,一时间飞沙断柳,残枝枯叶纷纷扬起,场面混乱不堪。   三炷香后   潘大小姐追得气喘吁吁,叉腰喘息,定了定神,终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着那边跪着的下人喝道,“没用的奴才!还不快将他捉住!”   下人们闻言如获大赦,微微颤颤地站起身,纷纷涌了上去,四面八方地追着着蹦上跳下的贾绫。   贾大少还想着叶长生弃友而逃,气得七窍生烟,跃过一个回廊的时候还不巧滑了一下,几个踉跄便被那潘大小姐的鞭子给缠住了腰。他翻了翻白眼,转过身去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满脸得意的乱发女人,问道“不知潘……大小姐是想把我丢进哪个池子?”   “丢进池子?那不是太便宜你了?”女子盈盈一笑,“我要把你送到宫里——做太监!”   突然身后有人一声惊呼,接着“啪啪”几声,仆人们便都倒下了,潘大小姐与贾绫皆是一怔,僵持半晌,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小姐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谁——”却听四周静悄悄再无别的声音。潘小姐似是有些害怕,拖了鞭子,跑得一溜子快。   此□院寂寂,风止树静。   贾绫楞了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觉得很是莫名其妙,扇了扇风,也赶紧走了。   死去闻旧音   午后   西间卧房。   潘熙谨只穿一件单衣,坐在窗前的长塌上,与一名女子下着围棋,那位女子身着金黄色的百花云烟衫,手挽碧霞牡丹薄雾纱,云髻峨峨,面容姣好,气质雍容。只是此时,她似是有些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总是下错路子,夹着棋子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对面的潘熙谨不时微笑,并出言提点。   “九公子棋艺精湛,本宫输了。”那女子悠悠地开了口,像松了一口气般,拢了拢袖子,悄悄抬起头,望了一眼对面的男子,面颊微红。   “棋者,边不如角,角不如腹。约轻于捺,捺轻于山辟。夹有虚实,打有情伪。大眼可赢小眼,斜行不如正行。有无之相生,远近之相成,强弱之相形,利害之相倾,不可不察也……”潘熙谨随意地摆着棋子,抬头一笑温言道,“公主心不在棋中。”   女子看向他,一怔,微微偏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绞着手中绢帕,欲言又止。   这位霞帔锦衣的女子正是当朝宣慈公主,也是太师府的常客。三年前在皇后寿宴上得遇抚琴献曲的潘熙谨,从此惊为天人,恋念不舍。多方打听之下方知其非但不是宫中乐师,而且身份尊贵,乃是潘太师的九公子,因体弱多病,鲜少出门。此次筵席中的一曲临渊也是皇后钦点的。从此以后,这位宣慈公主便常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过府拜访,一待便是一整日,有时潘熙谨身体不好不欲见客,她便在偏厅慢慢等着,自顾自喝茶,也不回宫。   她虽贵为公主,却为人敦厚和善,温柔娴淑,观之可亲,日子久了,下人们倒也欢喜,私底下便口无遮拦起来,偷传这公主殷勤如此,日日上门,定是看上了九少爷。只是看情况,大家心知肚明,多半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单相思罢了,不然男未婚女未嫁,太师一早便请旨,求皇上赐婚了。   半晌,宣慈公主微绽一笑,转头望向窗外,看着树枝上交颈啼鸣的鸟雀,喃喃道:“我的心……我的心早就……”   “公主……”潘熙谨轻声打断了宣慈的话,“时日不早了,公主再不回宫,只怕宫门要闭了。”   “谨……”宣慈抬起头来,脸色有些苍白,“你难道不明白我对你……”   潘熙谨静静地着她,眸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地,犹如三月烂漫的桃花:“我知道。”   宣慈面上一喜,倏地站了起来,想要拉过潘熙谨的手:“真的?我,我……这就去向父皇请旨。”   “不……”潘熙谨不着痕迹地避过宣慈的手,面色依旧恬淡温和,拢起滑落的衣领,缓声道,“多谢公主厚爱,只是我还不想成家……”   “你……可是……讨厌我?”半晌过后,宣慈双目通红,低声道,“所以才对我冷淡,才不愿娶我?”   潘熙谨摇摇头,笑得依旧温柔,看着眼前女子,却不回答。   “我不逼你……不逼你……”宣慈的眼眸含泪慢慢看向潘熙谨的眼睛,说不上是带着恳求或凄然,“我可以等,等你不讨厌我,等你愿意娶我的那一天。”   潘熙谨幽深的眼眸突然浮上了一层悲悯之色,口齿动了一下,轻轻地开了口“没有……那一天……”   宣慈的眼色在激动之中变得恍惚,眼角有泪,缓缓顺着脸颊落下,“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无情……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便那样,那样喜欢你。每个夜里期待黎明,念想着宫门一开,我便可以出了皇城……就算你对我避而不见,就算你对我温漠疏远……我都不在乎,若是能忘,早在三年前我便忘了,几百个昼夜,我也不必如此……如此……生不如死……”她扶了一把身后的椅子,决然地看了一眼眼前的男子,便转身飞奔而去。   潘熙谨缓缓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沉思不语。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悠悠响起:“公子,此人留下是个祸害,可要我将之除去。”   “啪”地一声,潘熙谨落下一子,淡淡道,“不必伤她性命,你下去吧。”   “是”窗户呼啦一开关,那人影便不见了。   就在宣慈公主流着泪急匆匆地转过回廊之时,眼前一花,“砰”地撞上了一个人,那人“哇”地一声,跳开来,连忙扶着手中摇摇欲坠的物件,嘴里念念有词,“我的药药药药……”。   见有人,宣慈连忙擦了眼泪,整了整衣襟,端了公主的架子等来人参拜。一炷香过后,却不见那人下跪,不仅如此,只觉那人连声也没出一个。她定了定神,抬眼望去,面前一个女子,身着莲花蔓纹的灰白长衫,长的十分清秀文雅。白衣女子直直地看着她,见她抬了头,微微一笑,很是亲善,“姑娘可有撞伤了?”   宣慈愣了愣,只觉得那种笑容有些熟悉。恍惚中好像点了点头,反映过来又摇了摇头。见她如此,那人似是十分安慰,又说道,“那便是无事了,在下告退,姑娘走好。”不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女子便消失了。宣慈忽的想起来,那样温和却又流于表面的笑容——潘熙谨也有。   叶长生端着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站在潘熙谨的房门前,腾出一只手,十分礼貌地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潘熙谨当门而立,面容温和,对叶长生微微一笑,“大夫,我可等你多时了。”   叶长生报以十分歉然的微笑,颠了颠手里的东西。潘熙谨侧过身,让了一条路。   叶长生放下手中的东西,四处望了望,指了指塌上的棋盘,了然道:“九公子爱下棋?”   潘熙谨缓缓坐下,撩起左手的袖子,温柔地说道:“小时候便不爱出门,一人呆久了,便会找些事做。”   “想来九公子童年孤寂,好静恶动,如今身子弱了些也是自然的,只要调理得当,是万万不会三个月便一命呜呼了的。”长生一脸诚恳劝慰道,拉过潘熙谨的手,有模有样地搭起脉来。   “那……大夫可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潘熙谨说得极轻柔,可话里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呀……”叶长生拍了拍胸口,满脸惊恐道,“九公子莫是得罪了皇上?”   潘熙谨一笑:“我骗你的。”   “啊……”叶长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复又开始把起脉来。   “潘南霜!潘南霜!潘南霜!……”寂静寥落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阵怨气冲冲,撕心裂肺的声音,一个人先冲进南苑的书房再从后门出来又冲进隔间的偏厅再绕过小花园从潘南霜卧房的窗户跳了出来,一把抓住正在小院里练鞭的潘南霜,大吼道:“死丫头!”   潘南霜皱眉甩了甩手,嫌恶地看着眼前满面怒气的潘仁忠,有些不明所以,她本就因为昨日落水之事心中郁结,如此一来更加暴躁难抑。这个潘仁忠乃是她的同父异母的二哥,与他的小妾母亲一样为人木讷愚笨,不讨父亲欢心。今日却不知为何情绪如此激动,还特来找上了她潘南霜的麻烦。就冲他方才对自己出言不逊,今日之事就不能轻易了结了——至少也要让他记得,得罪了她潘大小姐是什么后果。   “你做什么?”潘南霜狠一抽手,冷冷道。   “你……你说,是不是你将我母亲推倒了?”潘仁忠指着对面的女子,颤抖着问。   潘南霜皱了皱眉,她于此事实在没什么印象,无缘无故被人责骂,心中很是不甘,反言讥笑道:“本小姐忙得很,哪来的闲情去那杂草横生的偏院,哼,说我推了你母亲,难道是你亲眼所见?让她与我到父亲面前对质啊!”   潘仁忠已气得说不出话来,捶着胸口,厉声道:“昨日母亲难得想逛一回花园,我陪着她一路游赏,就在我回头拿披风的间隙,她就落水了。丫头们都说,都说是你推的!你平日里目无尊长,对我们不理不睬也就算了,如今你将我母亲推落池塘,还,还不承认!如今她病卧在床,还不令我告诉别人,好啊,对质……你不是要对质吗……咱们这就去父亲面前对质去!”   潘南霜听着二哥的指责,心里却隐隐有一根弦一震——她昨日被那黄衣小子戏弄了一番,心中抑郁难平,路上见阻便推,难道混乱之中将苏姨娘推落了池塘?正在潘南霜心中盘算的时候,手上忽然大力一袭,引得她一个踉跄,惊愣之中,手中长鞭已脱手而出,“唰”地一声,朝着潘仁忠甩去。   潘仁忠虽是庶出不得宠,却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少爷,手上没有半分力,被潘南霜一鞭子抽来,只觉面上一辣,手上一松,不由大退三步,突然,脚后一空一头栽倒下去,脑门狠狠地磕在了假山石上。几个翻滚便一动不动。   “二哥……”潘南霜咽了口口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她发誓虽然她很不喜欢这位二哥,但方才也不是故意要抽他一鞭子的。顿了一顿,还是决定走上前去,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地上的人,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一探——“啊……”   寂静的庭院中,回荡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潘仲询的房中   “啪”地一声,书案震动,潘仲询颤声道,“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做了什么!”   “父亲请息怒,我一定回去好好教训霜儿……只是……只是她也是无心之过,那孩子现在,现在也吓着了……她,她定不是有意要害死仁忠的……”   “无心之过?昨日将庶母推下池塘,今日直接害死了长兄?好一个无心之过啊……南霜是你的女儿,仁忠便不是你儿子啦?你偏颇至此,实叫老夫寒心呐……世人还道我潘某人徇私枉法,包庇罪犯。你去……去将南霜捆了,这就押往应天府。”   “小姐……小姐你不能进去。”门外突然传来丫头的高呼与一阵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爷爷……爷爷……哎呀,贱婢,让我进去!”   一个银红色的人影哗地闪至二人眼前。   “霜儿……”潘惟清的眉头深蹙,心中焦急,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没怎么偏生这个是时候闯了进来。   “爷爷爷爷……”只见潘南霜从门口闯了进来,看了潘仲询一眼,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朗声道,“爷爷为孙儿做主!二哥明明是自己撞上的假山,与我无关啊!”   潘仲询浑身一震,骇然变色,竟是气极而笑:“你!你……好啊好啊……不会认错反而迫不及待地来推卸责任了是吧!若不是你!你二哥的脸上那道三寸长的鞭痕是哪来的!难不成是他临死前自己抽上去的?不为别的,就为了嫁祸给你? ”   “我……我是抽了他一鞭子,但,但那是因为他突然来拉我,我一甩手……我……我真的是无心的!爷爷,你要相信我啊!”潘南霜没见过潘仲询发这么大的火,心中有些害怕,泫然欲泣道。   “你下去……”潘仲询深吸了一口气,紧闭了双眼,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家的好,为什么一定要惹事,月蓉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仁忠虽与你不亲,可他是你的二哥啊……”   潘仲询有些疲惫,扶着椅子,背对众人缓缓坐下,半晌,挥了挥手,“下去……”   “父亲!”潘惟清上前一步,还欲开口——“下去!”潘仲询加重了口气,厉声道。   “是——”潘惟清无奈之下只得忍住,拉起潘南霜走出门去。   潘仲询愣愣地看着墙上一幅不起眼的字画,两行清泪滑下脸庞,他轻轻呢喃道,“月蓉啊……你过得可好,二十六年了,你为何就不愿回家呢……”   往事无寻处   潘南霜被拽着一路走过回廊,她平日里哪受过此等怨气,心中自是十分不甘,再者方才被潘仲询说得自己仿佛除了心狠手辣,骄纵蛮横之外一无是处,委屈之下只恨不得将潘仁忠起死回生,要他将那日辱她之言再说一遍,好叫世人来评评理。   “父亲……”   “闭嘴!”潘惟清不理会女儿的挣扎别扭,面色沉沉,疾步而走。虽说平日里疼爱这孩子,此时心中也是十分恼怒,想起平日里安分守己的仁忠,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苏氏母子——仁忠与南霜,横竖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本不当偏颇,只是一个已经没了,剩下一个——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骨肉相残?他怎会想到如此荒唐的事会发生在他潘惟清的头上,在他看来,若是父亲铁了心要将南霜送去应天府,作为儿子也只能照办。可衙门是什么地方?潘南霜从小娇生惯养,连顿板子也没挨过,衙门的人自是不敢动刑,但是自己女儿这性子,他最了解,就是在牢狱之中呆上片刻,南霜也受不了啊。   潘南霜自是不知潘惟清心中思量,只道平日里疼爱她的父亲,与爷爷一般想要将自己推出家门,情急之下便一路哭喊开来,无奈之中潘惟清只得唤人将其关进卧房,还把房门上了锁,没有允许不得出门,也不许有人入内。   潘惟清望着房中哭哭啼啼,捶门砸壁的潘南霜,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烦躁,“嚯”地一甩衣袖,吩咐了旁边的下人几句,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面上吹来凉飕飕的西风,潘惟清看着萧瑟的庭院,半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也是时候去偏院看看了。   潘惟清寻了道,朝着偏院走去,只觉一路上冷冷清清,半个下人的影子也不见。当他跨进苏氏的卧房陈旧的大门时,扑面一阵腥臭的腐败之气,前方一个妇人,发髻散乱,背朝门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这番情景勾起了他心中一丝怜惜,想着平日里对苏氏母子的亏待,一时心中有些歉疚。   “莹玉……”他缓缓走了上去,伸出手搭住苏莹玉的肩膀,低声道,“仁忠之死,你也莫要太过悲伤了。”   前方之人半晌没有出声,就在他以为苏莹玉心中悲戚话不成句——于是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老爷,我与忠儿什么都不曾争过,一直恪守本分,呆在这冷冷清清的偏院……忠儿是个好孩子,孝顺母亲,恭敬父亲……他,他真的是个好孩子……这次,这次若不是我……他定不会去找南霜的……定不会的……”苏莹玉仍旧喃喃自语,仿佛已经陷入了回忆。   潘惟清顿了一顿,突然萌生了将其揽入怀中的欲望,缓缓伸出手,却又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哭嚷的南霜,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出了房门。   时候并不太晚,绕过别院的时候,第一件杂货屋的正门外,第二间房屋的门槛上跨过一个人来,此人稠衣别扇,样貌英俊潇洒——正是潘惟清的第三子潘仁漫。也是潘南霜同胞的三哥。平日最喜呼朋引伴,酒醉樊楼——乃是全汴梁城的贵族公子小姐们都欲结交的风流人物。   只是此时这位武陵公子似是有些焦虑,得见潘惟清,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欣喜,上前行礼道,“父亲。”   潘惟清略一点头,提步便走。潘仁漫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下一着急,便追了上去:“父亲大人……我听下人说南霜出了事,不知……她现在何处?”   潘惟清闻言停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出事的不是她,而是仁忠,你的二哥!”   “二哥……”潘仁漫长眉微皱,“二哥怎么了?”   “你二哥他……他……死了。”潘惟清负手看着潘仁漫,一字一字道。   “什么?”潘仁漫心中一震,语调中充满惊诧,“难道……难道……是南霜?”   潘惟清骤然沉默,眉头深蹙,顿了一顿,他缓缓道:“漫儿,有空去陪陪你苏姨娘吧……就当是替南霜……”   “是,父亲……”   潘仁漫向来知道他的那个同胞妹妹不是个消停的人,只是此番却是不同往日,这事情闹得委实有些大了。潘仁忠居然死了——那个终日沉闷不语,唯唯诺诺的潘仁忠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是死在自己妹妹的手中。虽说平日里他们也不亲厚,但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却徒然而起一丝悲戚,即使父亲一直疼爱南霜,今日一事也定不能不了了之。辗转想起偏院的苏姨娘,潘仁漫面色微变,折扇轻合,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母亲乃是礼部侍郎方如恭之女方筝,不仅出身书香世家,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更以与父亲乃是青梅竹马,故二人成亲之后,可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唯一不足的便是母亲自从生了大哥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于是祖母便做主为父亲纳了一房小妾。这便有了二哥潘仁忠。虽有言曰母凭子贵,只是这母亲不得宠,儿子也自然不招潘惟清欢心,虽也不见得亏待了衣食住行,只是从此将他们母子二人搁在偏院不闻不问,潘惟清自己也鲜少踏入二人居处。   若要打个比方,潘熙谨与潘仁忠便是这太师府的天与地—— 一个备受潘仲询宠爱,就连掉了一根头发也得连累潘府上下紧张半日,一个偏于一隅,就算卧病在床,也是鲜少有人问津。望着潘惟清离去的背影,潘仁漫折扇一挥,转身朝着偏院走去。   给潘九公子看完病回来已是傍晚时分,叶长生提着她的药箱子,正待回去与贾绫吃晚饭,虽是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她的心情却是很愉快,这潘九公子虽然“体弱多病”,但真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雅人,言谈举止从容不迫,眉目雅逸,俊秀出尘;音律书画,棋术诗文无一不通。再者温和亲善,彬彬有礼,令人顿生亲近之心。   但在叶长生眼里,这位九公子是个非常奇异的人——他对谁都温柔,言辞不多,却句句切中心肺,令人无所遁形。笑得虽然温和恬淡,却又飘渺空濛,令人捉摸不透——还有他的所言所语……他为什么说自己活不过三月,为什么要自己帮他隐瞒?难道他就这么相信自己,笃定她不会将他的秘密捅破?   叶长生面对着池塘外的大假山,打了个哈欠,念头转到今天的晚饭上——也不知贾绫上哪儿去了,平日里虽总见他四处蹦跶,但一到饭点还不见人影的情况还真不多见,想来待会儿还得去找找的。正在她望着假山上惊起的一只飞鸟,抬步欲走的时候,突然看见池塘边的小亭子里似是有个熟人,亮晃晃地显眼得很。叶长生探了探脑袋——那不是别人,正是今早匆忙之中撞了她满怀的奇怪女子。   此时这女子呆坐玄廊,目光幽幽地看着池中翻滚的鲤鱼,半晌连动也不曾动过,出身不由心中忐忑,难道说是自己将这女子撞傻了?   犹豫片刻,叶长生缓步走了过去,清了清嗓子,出言问道:“姑娘可好?”   “大胆,此乃当朝宣慈公主,你是何人?”   那女子身旁“噌”地冒了出个臂厚膀圆的妇人来,指着叶长生的鼻子大声喝道,生生将之吓了一跳。叶长生指了指自己,又瞥了一眼那女子,没想到自己撞上的居然是个公主。   “我?”叶长生拍拍胸口,诺诺道,“我是个大夫……刚来不久。”   那位宣慈公主幽幽转过了头,闻言直直地看着叶长生的双眼:“你就是为熙谨治病的大夫?”   “啊……”叶长生微笑着点点头。   “那……那……”这为公主似是有些迷惑,又有些着急,喃喃自语道,“你可知……熙谨他得了什么病?他……他,定是由于身有旧疾,才不愿……才不愿……对,一定是的……”   叶长生的眉毛一跳,看来这宣慈公主与潘熙谨乃是熟人,看样子交情还不一般,如此心心念念对潘九公子关怀备至,实在令她这个大夫惭愧——只是此刻这公主似乎有些魔障了,絮絮叨叨地不知说些什么。   这时有个褐衣下人快步走来,报说宫里派人传话,要公主尽早回宫。宣慈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又忽然紧拽绢帕,眼神闪烁轻声道,“你们先走,我还有事,一会儿便回去。”   宫人似是还有些犹豫,诧异道,“公主……”   宣慈像是铁了心,面色一沉,厉声道,“回去!”   “是……”那宫人见状,也不好再劝,面色不善地吩咐了几句留下侍奉的宫女,自己带着一行人先行离开了。一旁的叶长生见没了她的事,一早便没了踪影,只是心中疑惑这宣慈公主实在有些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宫,莫不是她要夜宿在这太师府?长生望着渐渐迷离的夜色,缓缓闭眼,温柔地微微一笑。 活着是件辛苦的事,要活得有声有色更不容易,人人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也不排除有人会为了它,不惜铤而走险,不择手段。   年光正似花梢露。弹指春还暮。翠眉仙子望归来,倚遍玉城珠树。岂知别后,好风良月,往事无寻处。   那日晚间,叶长生与潘家上下正在用饭——潘熙谨由于“身子不好”,向来都是叫下人将饭端去房中的,而潘南霜据说是犯了事,被关了起来——自然,遇害的潘仁忠也不在了。叶长生眼观满桌佳肴,鼻尖阵阵菜香,除了一大家人面色沉沉,眉头紧锁之外,她对这潘府的晚膳还是很满意的。   就在刚她伸出筷子,夹了一个鸡腿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就在众人呆愣之中,一个双髻的小丫头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才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她……小姐她死了……”   “哐啷”一声,潘惟清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双眼,尚有些迟疑,“你说谁死了?”   “南……南霜小姐……她,她……”那丫头面色苍白,似是被吓得不轻,牙齿打颤,语不成声。   就在潘惟清瞠目结舌,不明之所以之际,潘仲询拍案而起,面色阴沉提声大喝道:“快,还不带路!”   那丫头跐溜地爬了起来,战战巍巍地走了前去。众人仿佛才回过神来,纷纷跟了出去,叶长生随着人流一路向东,走了两柱香的路程,行至一处不起眼的花园偏角,众人左顾右盼,四下里都不见有潘南霜的影子——不待潘仲询发问,只听有人“啊——”地一声尖叫,指着一旁的小池塘厉声道,“在那里!”   叶长生探过头去,只见一个鹅黄衣裳的女子漂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周围还纷纷环绕着一群鲤鱼,那场景就像是鱼群簇拥着她跳舞一般——十分之诡异。   “南霜啊……”潘惟清待到看清池中人腰间的红玉佩饰,这才反映过来水中那具尸体切切实实是他女儿,猛一抬头疾步上前,作势就要跳下水去。众人一看连忙拉住,一旁的下人们早已跳下水去,将尸体捞了上来。   潘仁漫看着池塘中妹妹的尸体,一时间有些错楞,不是说出事的是仁忠吗?怎的好端端地连南霜也死了,她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又会淹死在池塘里……   尸体终于被捞了上来,看样子似乎没有泡多久,潘仲询走上前正待细看,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了过来,众人让开一条道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华服夫人扶着丫头,疾步走来,噗通一声跪下,趴在潘南霜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正是潘南霜与潘仁漫的生母方筝。   潘仁漫见状上前,就要扶起母亲,却不料被一人一把拉开。他抬眸一看,只见身后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爷爷十分倚重的蜀中鬼道钟师傅——他看了自己一眼,幽幽道:“让你母亲哭吧。”   此时众人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潘家的大小姐潘南霜溺水死了。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老天爷呦……大小姐怎的淹死在池塘里了。”   “昨日二公子也死了,听闻那会儿南霜小姐也在……难道这是……畏罪自杀?”   “我看这潘大小姐死得蹊跷,不是说被禁足了?什么时候又出来了?”   昏黄的夕光照着潘南霜泛着冷冷寒意的肌肤,众人只觉阴风阵阵,七嘴八舌后,不多久便散了。潘仲询下了令,将潘南霜的尸体暂且搁置,待应天府的人来了再议。   真假之辩,局中有局   午夜。   潘府后院   潘熙谨是以“想要了解真相”的名义跟着叶长生半夜来验尸的,此时那位眉若远山,风雅闲适的矜贵公子正站在叶长生身后,举着烛台很有兴致地看着她——叶长生弯着腰,极是其仔细地对着棺材里的潘南霜看了许久,手持一把小刀,在她的尸体上,上下左右地游离,半个时辰了,既没有剜肉削骨,也没有验伤试毒。   “如何?”潘九公子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微微偏过头,温声问道——潘南霜的尸体与普通的溺死者无二,面色略有些浮肿,皮肤泛白。至少他想知道,叶长生看了这么久,可曾瞧出些端倪。   “嗳……”叶长生这才直起身子,这棺中女子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却是给她留下了着实深刻的印象,这原本呼风唤雨,左冲右撞的潘家大小姐,此时正裹着一身湿漉漉的锦黄缎服,狼狈地躺在她面前,再不复之前的骄纵蛮横,而是成了一具尸体——人生无常,福祸相依,叶长生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只怕潘小姐原本是待翻墙出逃的……然而……”   “然而?”见叶长生终于开口,潘熙谨眨眨眼,顺势接道。   叶长生“啊”了一声,突然记起那日案发现场,潘熙谨并没有出现,便耐心解释道,“白日发现潘南霜小姐之时,尸首仆卧于池中,周身还有大群鲤鱼相拥……真真是奇妙得很……”   “那大夫的意思——事有不妥?”潘熙谨挑了挑眉毛,看着棺中虽不及狰狞可怖也绝谈不上安详的尸首,连神情都没变,声音如碎玉一般。   叶长生点点头,翻开了潘南霜的衣裳,在她怀中拿出了一个蓝色的小布包裹,慢吞吞地将其掀开,东西虽然湿了——昏黄的烛光下也不难看出那是一包莲蓉点心。“这是……点心?”潘熙谨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了一块,认真地看了起来。   叶长生放下手中那包点心,微微一笑,“这应该就是那群鲤鱼所求之物——我想不明白,潘南霜既是畏罪自杀,何以会带着一包点心,据我所知,这位潘大小姐由于错杀兄长,被他父亲锁在了卧房,不予茶水……那么这包点心,是不是可以猜测是潘大小姐逃出卧房之后,觉得饥肠辘辘便随手抄了某处一包点心?可既是决心赴死之人——怀中又怎会带着此等分量的食物?这不可情理。”叶长生顿了一顿,右手顺手一带,倏地就在尸体右胸上划了个大口子,“再者……九公子请看。”   叶长生就那么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在潘南霜水肿的尸体上划了个口子,潘熙谨心头微震,却仍旧从容地看着叶长生拿着小刀,在潘南霜的胸口捣腾着什么,半晌过后,见她挑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叶长生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无肚腹涨、无脚底皱、无甲缝泥沙。”   正是因为潘南霜的肺中什么也没有——既没有积水,也没有泥沙或是水草。   那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她在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就是他杀。”潘九公子含笑温言道,似乎还为叶长生发现这个问题十分欣慰,语气清淡得丝毫没有侄女无故被杀的悲伤与愤怒,仿佛躺在这棺材之中的不过是个与他全然不相干的人。   “这位潘小姐与那位死了的二少爷可是芥蒂颇深?水火不容?”叶长生拿出各种针具,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玉秋霜的尸体……忽的抬头好奇地问道。   “我常年不出西院,自是不清楚家事……”潘熙谨报以一个十分抱歉的微笑,“大夫或许可以去问问仁漫……若我没记错,他应该是南霜同母一胞的亲兄弟。”   “诶——”叶长生弯下腰,就着烛光细细打量起潘南霜的鼻子,这里似乎多了什么——事实上她看见潘南霜的鼻子里突然流出了两道浓稠的涕状之物。“这是什么?”潘熙谨也有些好奇,持灯凑近,方才他有印象,这潘南霜的的脸上不曾有这些。   窗外漆黑一片,浓云闭月,只余夜风呜咽有声。   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凉风吹得叶长生衣袂飘动,她喃喃念道,“可怕,可怕得很呐……”,小心地那些小刀针具统统收进包裹,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对面隔了一个棺材的潘熙谨压低了声音问道,“天色不早了……九公子‘身体不好’是否也该安歇了?”   潘熙谨看了她一阵,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是呢。”   当叶长生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回到房间的时候,才发现里头有个人影略有些焦急地在她房中来回踱步,不是别人,正是多时不见的贾绫——他见叶长生终于回来,眼中一亮,急忙上前拖着她进了房,睁着乌黑晶亮的眼睛,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道:“我……可能看见杀人了……”   闻言叶长生止住了半个哈欠,瞪大了眼睛问道,“杀谁了?”   “就是那天想要抽我鞭子的……泼……呃,姑娘。”贾绫挠了挠头。   “你可曾看清那人是谁?”叶长生皱眉沉声道。   “不曾……”贾绫摇了摇头,眸中有些迷惑,“我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她鬼鬼祟祟地从回廊向外走,我躲起来,本想再踹她一脚——可她路过假山的时候,我便看不见她了,直到——她突然大叫了一声,我正想过去看看,忽然看见前边一个黄衣女子神色慌张跑了出来——我怕被看见……过了很久才出来……走进一看,发现那丫头……已经死了……还是死在池塘中……”   叶长生“啊”了一声,眉头一跳:“你确定她已经死了?没有叫人?”万一这潘大小姐只是昏迷,那贾绫岂不是见死不救,如此的话她也死的太冤了——只见贾绫“啪”地一挥折扇,清了清嗓子:“本少爷说死了,就是死了——你见过昏迷的人被丢下水池,还不惊醒的?再说,那时刚好见一丫头路过发现了她,本少便闪了。”   “黄衣服的女子……”叶长生喃喃自语道,“潘南霜死前穿的也是黄衣……”转头看了贾绫一阵,心平气和地说,“你穿的也是黄衣……”叶长生的声音很平缓,绝对没有要故意吓人的意思,可贾绫却是从她平缓得毫无波澜的语调中听出一丝惊悚,他不动声色地朝叶长生身边靠了靠:“你……什么意思……”   “你可记得那黄衣女子的样貌?”叶长生答非所问,看着贾绫慢慢道。   “那时我并未看清……”贾绫愣愣地望着叶长生,脑子里一团乱麻,“我只记得她的头上,似乎有只金凤……”   叶长生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复又打了个哈欠,“我很困了,睡了。”贾绫有些怔愣,似乎对叶长生得知如此惊天的秘密后,只是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很是不解,被叶长生挥出房间,贾大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冷风飕飕他不由打了个寒颤,捣鼓几句,也就老老实实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早,叶长生便起了床,带着她的小布包裹,慢吞吞地去了西院,虽说这潘府近乃多事之秋,给潘九公子治病一事却是万万不能落下的。大致是时日尚早,下人们忙着备饭清扫去了,一路上静悄悄地。叶长生行至潘熙谨卧门前,只见房门并没有关,她探了探头,径直走了进去,才发现这房中还有别人—— 一个年约四旬布衣儒雅的男子正坐在案旁,与潘熙谨商讨着什么,似乎言辞还很激烈,几番来回连带着他的小胡子也在颤抖。对面的潘熙谨沉默不语,但眉间隐隐有些疲倦。   入耳“公主”、“主公”、“ 分庭抗礼”之类的片言碎语,叶长生隔了片刻才缓缓出声道,“九公子……”   那中年人心中一震,不曾想外头居然有人,且凭他的内功修为居然在她出声之前好无所觉,猛的抬头望去—— 一个白衫女子,提着一个粗布包裹,正讪讪地朝他们微笑。   潘九公子见了来人,缓颜一笑。   一霎那,露白风清,沈香亭北,十里桃花堆满枝头。   “钟航,你下去吧。”潘熙谨回头淡淡道。   那中年男子神情戒备地看了叶长生一眼,“公子!此人……”   “下去……”潘熙谨撩起衣摆,缓缓站起,修长的手指划过桌面,“不要叫我说第三遍。”   “是……”那位中年人正是潘仲询十分倚重的门客,蜀中鬼道钟航。平日里就是太师见了也会礼让三分,他武艺学识皆是造诣颇深,在潘府只约三年,却对这潘九公子十分敬重。钟航此时心中虽然不甘,却也耐着性子退了出去——虽然他临走前还狠狠剜了一眼门边的“不速之客”。   叶长生满脸歉然,目送钟航离去之后,缓缓走前放下手中的包裹,对着面前的单衣男子微微一笑道:“九公子,该把脉了……”   “长生……”潘熙谨突然倾身过来,衣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手指轻轻拂过叶长生的长发,漆黑幽深的眸子一直望进她眼中,半晌才缓缓撩起袖子,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臂,含笑道,“大夫请……”   叶长生心中咯噔一下,有些颤抖地拉过潘熙谨的手,面不改色地搭起脉来。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话来,时间到也去得快,不落一会儿已是辰时。长生正在收拾东西,眼睛撇过案边的一幅新画,忽的抬头问道:“今日怎不见公主前来?”潘熙谨正在看书,闻言顿了一顿,抬眸轻笑道:“大夫认识宣慈?”长生摇了摇头,只是一面之缘应当不算认识。   潘熙谨笑了笑,眼角眉梢俱是温柔:“她也不尽每日都来的。”   叶长生微笑,连连点头,不难看出那宣慈公主对潘熙谨一往情深,言辞之中处处可见其钦慕关怀之心——只是,这潘九公子却好像连提也不愿多提她——叶长生一脸了然,自觉她已看出,多半是这公主单相思,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了。   潘熙谨搁下手上的书,长身站起去了里间,一会儿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个盒子。他走到长生面前,低声笑了笑,语声低沉悦耳:“这是一盒宫中秘制的霜糖蜜饯。”   叶长生指了指自己:“给我?”   “嗯……”潘熙谨看着她,缓颜笑了。   长生接过那盒精致小巧的雕花盒子,抬头一笑,道了声谢谢,也不曾好奇他是如何得知她喜欢吃蜜饯的。   梧桐叶落,凉风如水,秋景无限。   时候是午时一刻。   叶长生在潘熙谨处磨蹭了一个早上,当她饥肠辘辘地回来与潘家上下用着午饭的时候,潘仲询突然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了一件令她十分震惊,以至于在“毛骨悚然”、“魂飞魄散”之中掉了筷子的事情——太师说的是,“神医的师傅来了——此时正在偏厅休息。” 潘仲询还似有意无意地瞥了叶长生一眼,略带疑惑又有些佩服地长吁了一口气,“叶神医的师傅……驻颜有术啊……”   叶长生暗自叫苦,连饭也没吃完,便急急奔向偏厅—— 一路上不断有丫头朝着彼方向奔涌过去,面色羞赧却是健步如飞,当叶长生终于越过茫茫人海挤到前边,看见一个身穿白底金纹长衫,妖美的魔魅慵懒的男子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时候,眉头不由连跳了两下,脑袋一片混乱,心中的苦楚更胜黄连。   叶长生环视一周,室内的丫鬟们早已失了魂,不言不语,痴痴地对着那男子的脸看——正提心吊胆间,只见李凰音冷不防地转了过来,眼眸微动嘴角一勾,朝她招了招手,唇边的笑容渐渐放大:“乖徒儿过来,为师找得你好苦……”   季末落花闲   秋高风净,暖日生烟。   李凰音轻轻揭开茶盏的盖子,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缓缓地喝了一口。此时厅中众人皆已散去,只余他与叶长生,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房内里一片寂静,场面微微有些尴尬。   李凰音盯着叶长生许久,嘴角一牵,微笑道:“叶门主可是来探亲的?方才见老太师容光焕发精神矍铄——叶门主顺风顺水,半年不见活的有声有色啊。”   “哪里哪里……”叶长生也淡淡一笑,“我来这潘府不过是替潘九公子治病,换些诊金的,李楼主思虑过甚了。”   李凰音一挑眉,淡淡地看了她一阵,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茶盏,轻声道:“叶门主可知半年不见,江湖可是大变了——叶君山在几番牵制之下,被迫丢了武林盟主之位,叶家暗影之势几乎被铲除殆尽,其余六大世家先后与其撇清了关系,这些……你可知道……”   叶长生没有半点诧异,若无其事笑眯眯地说:“自是因果循环,报应使然,万万不是我等一介江湖郎中可以言谈的。”   李凰音不再插口这件事,默然坐了一会儿,淡淡地又说了一句:“最近江湖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从落阳山上生还的三十九人,已有二十七人先后在一个月中被害,皆是引颈一刀毙命,毫无挣扎痕迹,而传言——他们皆是被落阳楼李凰音所杀。那二十七人的亲属,门派发出号令,无论如何势要杀了李凰音为那三千武林英豪,也为这之后落难的二十七人报仇。”   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幽幽地着看向叶长生,见她频频点头,莞尔一笑:“江湖若是太平无事,便不是江湖了;李楼主若是杀了他们也不是李楼主了——究竟这二十七人是谁所杀?像这种空穴来风的传言总也有个来处,我建议李楼主好好想想最近与谁结了大仇,莫被他人当了刀使又背了黑锅。”   “是么。”李凰音扬眉一笑,显然对这位“交情深厚”的叶长生,此番十分明理的说辞了然在心,他拂过长袖神色慵懒道:“所以——我就来投奔叶门主了。”   “惭愧惭愧……在下小小一介江湖郎中,又怎能替李楼主遮风挡雨。”叶长生低头很是谦虚地说道。   李凰音嘴角微撇,依然如昔带着魔魅动人的神韵:“其实我一直很仰慕潘老太师,此番既身在汴梁潘府,自然很想与之通夜攀谈一番,想必他是十分想要知道潘月蓉的去向的……”他故意将攀谈二字咬得十分清楚。   “上天有好生之德”叶长生闻言忽的转了话锋,温声道,“李楼主与在下相识一场,渊源甚深,如今李楼主落难,在下又岂有袖手旁观,等闲观望之理!”   “叶门主果真深明大义,长谋远虑——”李凰音的嘴角带笑,“不过……却怎忍心眼看着你的师傅,大江南北寻了你近半年呢?”   叶长生微微一笑,回首只见庭院外的梧桐在秋风中晃荡,低低的云翳散开了一片日影,她柔声道:“我不过是想在有生之年多走些地方,多看些人——若有一天离开了,那时一人便好。”   看了她一眼,李凰音没什么表情,明眸半阖,轻拂眉角仿佛陷入沉思。   四周又陷入一片寂静,突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玲珑剔透煞是可爱的锦衣大少溜了进来,只见他眨了眨眼,二话不说,笑眯眯地坐在了叶长生身边,十分有兴致地看向对面“叶长生的师傅”——显然,在他看到李凰音那张妖媚倾城的脸时,愣了一愣,许久,转过头看着叶长生,一手指着李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原来仲老先生剃了胡子,竟是如此年轻?”   叶长生眉头一跳,出手如风拉下贾大少点着某人的那根手指,讪讪笑道:“仲老教我的是医术,这位师傅教我的乃是……呃……女红……对!女红!”   “你会女红?”贾绫狐疑地看了叶长生一眼。   “自是自是……”叶长生连连点头,满脸诚恳,“我从不说谎。”   “我信……”贾大少显然不相信眼前人的只言片语,相当怀疑地瞥了她一眼:“信你才有鬼……”   贾绫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男子,他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绝色过任何一个女子——只是他也给人的感觉十分不舒服,有种压抑,有种战栗——即使他在笑,那笑也是冰冷不达人心的——也像是在剜你的命。   折扇一挥,贾绫笑眯眯地问道:“不知这位师傅贵姓?”   李凰音眯着眼细细打量眼前的锦衣少年,半晌,轻轻吐出一个字,“李。”   贾大少点点头还欲再问,却被叶长生一把揪住,只见她温声道,“李师傅暂且坐着,徒儿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一把。”话音刚落便将贾绫拖出了偏厅。   二人一路走过了花园。   贾绫单手转着扇子,突然抬起头来,看了叶长生很久。叶长生在他半步之后,摸了摸脸,“什么事?”贾绫道:“我有一事想不通。”叶长生皱眉问:“什么事?”贾绫道:“偏厅里坐着的那位,说年纪不会比你我大多少,论样貌只怕是江湖第一美人也差了三分神韵。眉间满满的妖媚之气,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师傅……”   叶长生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什么意思?” 贾绫瞪圆了眼睛怪叫道:“听好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在骗了个神医的名声之前,不会是教坊里的粗使丫头吧?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以前的事——你中了毒,受过伤,难道就是逃出教坊的时候被老鸨打的?方才那个不会是教你绣花烧火的勾栏小宦吧?你不让我继续问下去,说不定就是不想我挖出的陈年旧事。”   叶长生呛了一口气,咳嗽起来,“我如果是粗使丫头,这勾,勾栏小宦为何花此等功夫来寻我,又何必等到如今?你,你别忘了,我中的毒可是稽命,有哪家教坊老板会把如此金贵的毒药,用在一个烧火丫头身上……” 贾绫想了想,“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正当二人一路闲聊的时候,有个黄衣女子袅袅婷婷走了过来,她华冠美服,气质雍容,手挽碧霞薄雾纱,不是别人,正是宣慈公主。   贾绫瞟了她一眼,愣了一会儿,捅了捅叶长生,压低声音道:“就是她就是她!”叶长生顺着贾绫所指望过去,只见宣慈公主眉心微颦,颇有愁容,更奇怪的是她独自一人,身后并无婢女相随。叶长生悄悄地问:“她怎么了?”贾绫答道:“她就是那天假山里突然跑出来的黄衣女子。”贾绫啧啧称奇,这女人有很大的嫌疑,居然不想法逃走,还在潘府到处晃悠,倒是有几分胆色。“哦。”叶长生了然地点点头,指了指那女子道,“她是当朝宣慈公主。”贾绫又愣了一会,“公主?那她为什么杀人……”叶长生摇摇头,“或许不是她杀的呢?”   贾绫撇撇嘴:“那至少也脱不了干系,她是第一个看见尸体的——居然就跑了,连人都没叫……” 叶长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你不也是躲在假山洞里没出来,忍了忍还是别过头看花花草草去了。   看着宣慈公主走出去很远了,贾绫忽的拉起了叶长生的手,二话不说朝着她走去的方向追了上去,叶长生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大少爷一时兴起又要做什么,忽听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们跟着她,总能看出些端倪。”   那宣慈一路恍恍惚惚终是绕着青石小道来到了西院,只见她站在厢房门前,紧紧攥着手中绢帕,来来回回小踱碎步,足足磨蹭了半个时辰,山石后面的贾绫几乎就要跳出来,将她推进门去,终于——“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只穿一层单衣的男子站在门边,神色平淡,开门见到宣慈,眼中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就站在门口,也没有要让道的意思,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双目含泪地望着他,欲言又止——轻叹了一口气,潘熙谨终于开了口,声音清雅好听:“公主有事?”宣慈犹豫半晌,不曾开口。   贾绫推了叶长生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这潘九公子实在不给面子,连公主也这样挡在门外。”长生轻声问道:“你认得他?”贾绫一滞,复点点头,转了身,正要趁其不备,向前挪几步,突然宣慈从袖中抽出一件东西,潘熙谨微微一笑,一眼也不看,却还是让开了身。宣慈走了进去,还带上了门。   叶长生眉头一蹙,大觉诧异,为何这公主在目睹了潘南霜之死后的一天突然独自前往西院,还不顾礼节进了一个男子的卧房——既然潘熙谨初时不欲见客,为何又在宣慈出示了那件物什后让了路——宣慈袖中的……究竟为何物……   迷踪千丈盖   潘熙谨的窗外。   贾绫鬼鬼祟祟地趴在户阑之下,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叶长生的腰带,生怕一不留神,她便寻隙逃了——几刻钟前,他是花了好一番功夫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叶长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发人深省又耐人寻味的道理。终于成功地将其幌至了潘熙谨卧房的墙根。   窗内寂静无声,也不知那二人到底做些什么,贾绫心中痒痒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的叶长生,仿佛有满腔热血要涌上心头。叶长生心中顿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还不待她插上话,贾绫突地伸出一根指头,就要往那白晃晃的纸沙窗户上戳去。   咯噔——哗啦——   前一下是叶长生的心脏的跳动声,后一下则是二人趴着的那扇窗户打开的声音。隔着窗棂默然而立的潘熙谨一挑眉,用那种温柔的、令人心悸的眼神看着他们,“二位过窗不入么?”   贾绫僵住了,心中悔意顿生,没想到这潘熙耳目这样灵敏,如此说来,自己听人墙根岂不是被捉个现行,且不说败露了他翩翩佳公子如此没有风度的事迹,若是这宣慈公主真有古怪,那他们岂不是自露了马脚,更糟糕的是万一这潘九公子也是同谋——那他们此刻岂不是身陷龙潭虎穴。   眨了眨眼睛,贾绫飞快地抓过叶长生,笑眯眯道:“我们是来向公子借——”贾绫眯闭着眼睛,随手朝里面一指,“它!”   潘熙谨没有说话,侧过身顺着贾绫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带笑恍然道:“你要借我的床榻?”   贾绫一时哽咽,干咳了几声,硬着脖子点点头,潘熙谨看看他又看看叶长生,轻笑道:“既然如此,何不入室说话。”   贾绫一合扇,拉着叶长生的袖子,二话不说便从左侧门溜了进去,一进门便探头探脑四处打量,灼灼的眼神仿佛要将这屋子烧出一个洞来。叶长生则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都不曾有差分毫:“惭愧……惭愧……打扰九公子了……”   潘熙谨倒不甚介意,披上了外袍,轻声道,“公主,出来吧。”   半晌过后,屏风那侧一个黄衣人缓缓走了出来,神色有些羞赧,却仁是端足了架势,倒也有几分公主的派头。   一时间场面有些诡异,贾绫皱了眉头,手中的折扇收收合合——潘熙谨非但不隐藏包庇,反倒直接就将宣慈给推了出来,他是想说明什么,又想要他与叶长生做什么,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猜错了?   “啊……”叶长生拍拍额头,很诚恳地说道,“原来公主大人也在,惭愧,惭愧,我们冒昧了。”   宣慈俯身坐下,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仍是点点头算是回应。 贾绫折扇一挥,响亮的“哗”地一声,愣是将宣慈震得抖了一抖,只见贾大少跐溜地蹦到了宣慈身前,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道:“不知偏院独景,孤男寡女,公主又是借什么来了?”   “大胆……”宣慈先是一怔,复颤声大喝道,“本公主乃是……乃是……”   “她是来还我东西的。”潘熙谨缓缓接话,撩起袖子手掌一摊,一枚深碧色的玉佩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轻叹了一口气,拂袖坐下,眉间眼角俱是温柔:“公主来我这儿,是因为它。”   叶长生看着潘熙谨手中的玉佩,仿佛很有兴致,微笑问道:“九公子有佩玉之习?”潘熙谨温声道,“是……” 长生又问:“九公子的心上人姓钟?” 潘熙谨一怔,显然被叶长生两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弄得有些不明所以,片刻过后缓缓摇摇头。   “九公子根骨虚寒,本当佩玉——”叶长生惑道:“只是此物乃是翡翠寒玉,玉质冰凉清冷——九公子怎么受得了如此寒冽之物?” 她又指了指那块玉佩上偌大的一个钟字,笑得有些狡黠,“这字刻得好看……九公子难道本姓钟?”   潘熙谨没有反驳,淡淡地看了她一阵,然后不动声色地拿过案上茶盏,缓缓地呷了一口,抬眼望着宣慈,声音轻柔却是不容抗拒:“公主先行离开吧。” 原本默然无语的宣慈公主忽的拼命摇头,指着叶长生道:“你要做什么!你要逼他……你,你想害熙谨么?” 叶长生温和地看着眼前神情激动,面色潮红的公主,缓声道:“公主可知,从你见了潘南霜被害后不动声色,我便知道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今日你单独来找潘九公子、方才你的那番话,更加证实了此事。”   “你……你胡说……”宣慈闻言脸色陡然苍白,“本宫只是来还玉佩的……”   叶长生叹口气:“那玉佩是公主在潘大小姐的尸体身旁捡到的吧……”   宣慈一震,紧紧攥住了袖子,眼中竟是划过一丝狠厉——“你可知道,本宫只要一声令下便能让你们开不了口……”叶长生展颜微笑:“……公主乃是皇家千金,一声令下我等岂敢不从……只是……公主就不想知道你身边的这位潘九公子到底在做些什么?他为何总是对你拒之千里,此刻又为何要公主离去……”   宣慈方才强硬的气势渐渐软了,取而代之的是眸中一片迷茫,眉宇间挥散不开的疲惫与失意。她直视叶长生,愣愣地开了口:“为什么……”   突然“哗”地一声,窗外闪出一个人来,一个青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此时正持刀而立,十分防备地盯着叶长生,大有谁敢轻举妄动便将其斩落刀下的架势。   “这个——”叶长生缩了缩脖子,十分和善地对眼前男子笑了笑,以表示她并无恶意。   此人正是蜀中鬼道——钟航。   “来人——”不待众人回过神来,只听潘熙谨淡淡的声音响起,“公主要回宫,送她出府。”   不消片刻,门外边进来一个翠衣丫鬟,踏着摇摇摆摆的碎步,生得是玲珑可人,她熟门熟路径直走到宣慈的身前,大眼一眯,笑嘻嘻地说道,“公主请吧。”   宣慈没有答话,绝望地看了潘熙谨一眼,泫然欲泣道,“你仍是不信我……整整三年了……我究竟有什么令你这么厌恶……对我避如蛇蝎……”   “噗……”就在众人的目光仍在失态的公主身上,那翠衣丫头闻言却是掩鼻一笑,“公主说笑了,您隔三差五便往我们公子房中跑,不是下棋便要煮茶,画完画又得扎风筝……公子可都依着你呢,又何曾对您避如蛇蝎了呢……”   “大胆奴才!连你也敢取笑本宫!”宣慈微微颤颤地指着那翠衣丫头,全然不顾了风度,只是一味呵责。那丫头却是一点也不害怕,仍是笑嘻嘻地陪着不是,口中振振有词道,“我错了错了错了,公主息怒息怒……”——连奴婢也不说。   “咳咳……”潘熙谨挥了挥手,似是对那女子很是头疼,“牡丹,你带公主下去吧……”那丫头连连点头,对着宣慈摊摊手示意这话是公子说的,宣慈缓缓闭上了眼睛,慢慢走了出去,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气力,她缓缓拐过门角——不曾回头。那个叫牡丹的翠衣丫头对着众人一笑,也跟了出去。   叶长生对那位牡丹姑娘十分好奇,惟有感叹强将手下无弱兵,九公子麾下连个丫头也如此胆色过人。正在她沉吟之际,潘熙谨一抬眸,淡淡地看着持刀而立的钟航:“你也走吧,走出这道门,走出潘府,走出汴梁——我不会再留你了……”   “公子!”钟航疾步上前,提声道,“我钟航发誓,终身追随公子,如有违背千刀万剐!请公子三思,钟航誓死不会离开公子!”   “是我要你走的……也不算违誓……你走吧,天下之大,江湖之远——你哪里都可以去。”潘熙谨认用他那种温和有礼,淡漠疏远的语调解释道。他转身看向叶长生,微微一笑,“大夫说的不错……那块玉佩的确不是我的……”   长生眉心微皱,语气平淡:“所以是他杀的潘南霜……并将之抛落池塘,叫人误以为是潘大小姐投池溺水而亡。”   “你是怎么怀疑到钟航的——就凭那块玉?”潘熙谨不予置否,微笑问道。   “那块玉肯定了我的推测。”叶长生微笑道,“九公子不是个多情的人——潘太师待九公子如同匣中玉、掌上珠。而九公子却对潘家上下并不亲厚,又以‘体弱多病’为由,常年闭门不出;九公子更不是个好奇的人——对大夫是,对公主也是,所以——我便不明白那日九公子为何要随我去夜探潘南霜的尸体,此为其一。其二,我与那位潘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据我所知,她实在不像是个会因错杀了庶兄而畏罪自尽的人,而尸体的肺中既无积水亦无泥沙,那便说明潘南霜不是意外跌落池水之中……不是意外便是他杀——然,潘大小姐正是被一个武功极高的人一剑刺穿天柱穴而死……”   长生一顿,继续道:“九公子还记得那日突然从尸体鼻下流出的两道浓水吗,正是由于凶手出剑之快出血量少,伤口又在头顶,难以被发现,直到那时,脑浆才顺着鼻子流下……”   贾绫撇撇嘴,此时他满脑子的脑浆,脑浆,脑浆……扇了扇风问道:“这是太师府,又不是江湖,什么人有这么厉害的身法,莫不是太师府中还有刺客?”   “你忘了……”长生缩了缩脖子,指了指一旁的钟航,“他方才还提了大刀想要将我们灭口……”   “你!”钟航闻言大喝,抬了抬拿刀的右手,“既然潘南霜是被一剑穿脑——你可看清楚了,我用的是刀!不是剑!”   长生摸摸鼻子,微微一笑:“鼎鼎大名的蜀中鬼道……在下还是听说过的,一手左手剑使得是出神入化,眼接不暇——何时又改用刀了……”   “哈哈哈哈……十多年了不想还有江湖的朋友惦记着我蜀中鬼道……”钟航两眼微眯,杀意顿起,紧握手中的链子刀,仿佛随时都会手起刀落杀了眼前之人。   “大夫不仅医术好,心思也细腻得很。”潘熙谨连眉也没皱一下,微笑地看着叶长生,拢了拢袍子起身行至她跟前,“那大夫可知钟航为何杀了南霜?”   “我看……”长生看着面前那双漆黑的眸子,启唇轻喟道,“潘大小姐怕是阴差阳错,代人受罪了……”   潘熙谨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被人戳穿的心虚,微绽一笑,有如十里桃花漫开,他的眼神渐渐朦胧起来:“朝中但凡与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都知道,当年陈桥兵变,太祖一路杀进后周皇宫,到周恭帝被废之后居住的天清寺,看见周恭帝的宫人们报着一位不过满月的小皇子,一问之下方知那正是柴世宗的幼子,随即便起了杀心,拔刀之际又被一旁的潘仲询制止,不知怎么的,太祖便没有杀那孩子,而是将其赐给了潘仲询作为养子。”他的手扶上长生的肩膀,轻轻地说道,“——我便是柴世宗的第七子……柴熙谨……”   叶长生顿觉荒谬,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看向贾绫和钟航。贾绫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三个鸡蛋。钟航则是略略低着头,沉默不语。   隔了片刻,叶长生微微颔首轻喟道:“原来你是皇子……”   “父亲对我好,我感怀在心,我是前朝余孽,安分守己便相安无事,可若是在皇帝陛下眼中晃了眼熟,让他记起了一些本该忘了的前尘往事,那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公主钟情于我,先不论皇上不会将女儿赐予前朝皇子,更甚的是——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勾引公主,伺机有什么对皇上,对大宋不利的想法呢……换言之,若公主还是坚持请旨……你说……最直接有效地方法是不是将我……杀了……” 潘熙谨眼角俱是笑意,清俊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他缓缓启齿,“……若我不想娶公主……同样,最好的方法也是让她……永远消失……”   “所以你要钟航杀了她?”长生问道。   “不……我并不想有人死……”潘熙谨慢慢松开手臂,暖暖地笑了,“所以之前我便想你助我光明正大,不引人怀疑地离开汴梁……”   “所以……你要我说你活不多三个月?”长生点点头有些了然了,“这么说,是钟航私自做主,要杀公主了?”   潘熙谨缓缓闭了眼:“他本是大周的卫将军,待我忠心,万事自是为我着想。只是……他不知,我并不需要此等忠心……”   “噗通”一声,身后的钟航跪了下来,面色赤红拱手道,“公子……属下……属下不甘心啊……公子本是人中龙凤……岂能困在这小小太师府……那皇位本是您的啊……”   “你走吧……”潘熙谨微微皱眉,语气平淡,“你杀的是太府的大小姐……既然事已败露,留下,便是死……”   钟航用刀支着地,思忖许久,颔首道:“属下愚蠢,拖累了公子,暂且别过,只要公子需要属下,属下便会立刻出现在公子身边!若有人想对公子不利!”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叶长生一眼,“属下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完人影一翻,便不知其去向了。   叶长生原本正在分神想着潘熙谨的身世,突然听到他这句话,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脖子后面冒了出来。转念一想,又觉十分遗憾——这钟航此刻就算能活着出了潘府,也不知能不能活着离开汴梁——她一早看出潘南霜的死因,便叫潘仲询暗中留意钟航,如今他见事已败露,抽身要逃,岂不被人抓个现行……叶长生摇摇头,这钟航怕是此刻已落网了。她看了看泛黄的天色,不由问道:“九公子有何打算?”   潘熙谨淡淡地看着叶长生,“你分明不懂医术……却来为我把脉治病,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心思缜密连消失了十年之久的钟航也能认出,或许此时我该问问大夫……此来潘府究竟是何目的……”   郡北乘流去   萧瑟空庭,一炉沉香袅袅。   长生抬起头来,笑颜清澈,好像她一贯是一个温厚醇良,救死扶伤的好大夫,“九公子多虑了,在下当真是个大夫,偶然得见太师府求医的告示,便揭了下来,万万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潘熙谨眼中波澜不惊,望着叶长生,清淡高雅的面容依旧带着淡淡地笑意:“方才我听牡丹说……厅外座了个皓齿明眸,艳绝九天的美男子——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我常年不见外客,如今府中竟有此等雅人,在下好奇得很,倒很想见上一面……”   叶长生眉毛一跳,十分诚恳道:“九公子才是绰约清逸、仙人之姿,高雅矜贵无可比拟,不必谦虚、不必谦虚……”   “哦”潘熙谨嘴角带笑,顿时了然,“如此看来,我更应当会一会那位客人,以证实大夫所言非虚了……”   叶长生微微一笑,“只怕九公子见了与心中所想相悖,免不得遗憾万年呐……” “是么?”潘熙谨眼波盈盈,嘴角噙着笑意:“看来大夫与那位客人熟络得很呐……”   被二人忽略许久贾绫杵在一旁脸色沉郁,只觉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叶长生与潘熙谨统统都是十成十的笑面虎,两面三刀,嘴甜心苦,笑里夹刀夹棍——潘熙谨看似相信他们,将自己的身世秘密都说了出来,但事实上,他也提到,那时太祖皇帝并没有缄口,但凡那日在场的武官婢女,侍卫太监都知道,潘太师领养了世宗幼子——照此说来知道了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他们实在算不得占了多大便宜,反而令钟航这个杀人凶手有了在他们眼下光明正大离开的噱头——至于叶长生,且不说贾大少仍在怀疑偏厅中那广袖长裾,熔金白衫的男子的身份,就连她现在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叶长生是个谜——这一点他一直坚信。   “其实……”长生轻咳了一声,“九公子对我坦诚相见,我本不当有所隐瞒……”她抬头十分诚恳地说道,“我本出身世家望族,年幼之时家门不幸父母双亡,沦落成了成了孤儿,正可谓漂泊无依孤苦伶仃——直到一日,太师经过,见我形如饿殍好不凄惨,便赏了一锭银子,我用那一锭银子寻了间铺子做起了学徒……经年之后方有今日之所成……这滴水之恩是一定要涌泉相报的,故而我见重游汴梁,见了潘府的告示,便揭了榜一刻不停地过府探望了。”   叶长生一溜子说下来,言之凿凿令人信服,一边说眼神还一边朝着贾绫身上瞟,仿佛在说他可以为之作证。   潘熙谨没有动弹,依旧端着清淡高雅的笑容,不时点头,像是对叶长生这段唏嘘悲惨的身世深信不疑,“不想神医乃是如此重情之人,既然如此……想必是十分愿意助在下一臂之力的,这汴梁不是久留之地,大夫既已报恩,不如及早离去……明日便动身……如何?”   “也是……”长生一笑,“万一公主回去后心中郁结,求见皇上,请下什么旨意……那九公子可就有麻烦了……太师处处为公子设想,若是公子执意,自是不会有所阻拦,只是……离了庙堂,公子可是要去江湖?”   潘熙谨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拢了拢宽荡的外袍,慢步行至窗边——“我的人生……”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阑干,抬头望向碧纱窗外浩淼的天空,轻笑道,“一直都在这一方天空下呢……我想四处走走……名山大川,风景不殊,山河之异……扁舟一叶,放远江湖……”他突然回过头来望着叶长生,眼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离开这里——这便是我一直想要的……”   古来圣贤多寂寞,他回首轻笑的那一刹那,仿佛揉碎了清风,洗褪了嗳日。叶长生觉得他仿佛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笑,带着缠绵不尽的缱倦,一点点的淡漠,一点点的疏远,干净,隽永……这样的人会让女子为之疯狂,他的温柔,他的淡漠,他深入骨髓的风雅,在出尘与沉寂之间,用着慈悲的眼光看待世人……看待自己……   二人相视一笑,有些东西心中已经了然。   离开西院的时候已是傍晚,有些萧瑟的凉风吹在脸上,贾绫心中竟起了一丝怅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意……他转过头,拉起慢吞吞落在身后的叶长生,将她掰至身前,神情有些严肃:“你当真要帮他?”   叶长生一愣,随即“啊”了一声,神色茫然显然不在听他说话。   贾绫已是处变不惊,忽略她的无视,继续问道,“你不怕一旦有个万一皇帝追究起来,然后将你灭九族?这分明比你医死皇商、放走凶手、与人暗通曲款要命多了,人家是前朝皇子又是太师公子,还有公主月下花前痴心暗许——你一个不懂半点医术的江湖骗子来这虎尾春冰之地掺和什么!”   叶长生顿时肃然起敬,不想贾大少竟是惊才艳艳,学富五车,随手拈来都是“暗通曲款”、“虎尾春冰”之类的高深话。轻咳一声,她亦肃然道:“实不相瞒,在我年幼之时,潘太师曾予我有过一饭之恩,那时我便暗自连了宗,将太师视为祖父……算来我与九公子便是甥舅……舅舅有难,我自是要帮衬的……”   贾绫定定地看了叶长生半晌,拍了拍额头,神情哀怨之极,“我一定是疯了,在这听你胡说八道……”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前大步走掉了。俗话说“讲了一句假话就要用一百句假话来编圆”,但这似乎丝毫不限于叶长生身上,她骗人的时候总是振振有辞、言之凿凿——简直是见之可亲,闻之可信。久而久之,怕是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叶长生的记性向来不是太好,当她绕了许多冤枉路,问了许多个丫头最后终于抵达了潘仲询的书房之时,却生生被眼前之人吓了一跳——只见李凰音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与潘仲询亲厚地交谈着,举手投足间溢出的是浓浓的书卷气——这般样貌,此等绝代风华简直就是个金科状元郎。   潘仲询听闻声响,抬起头来,对着门口的叶长生点点头,示意她走过去,潘仲询捋了捋胡子,笑道:“叶姑娘的师傅当真是个奇人,文才武略无一不通,志向高远,抱负不凡,老夫甚喜哈哈哈……” 叶长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擦了一把冷汗,潘太师若是知道他口中“雄才伟略”的年轻人正是江湖上传言杀人如麻,天诛地灭的李凰音时,不知又做何感想。   正想着,李凰音朝她大大一笑,和蔼可亲地说道,“徒儿过来,为师正在与太师谈论九公子的病情。”叶长生嘴角一抽搐,连忙躬身道:“徒儿正要与太师禀告。” “哦?”潘仲询忙急声问道,“怎的?熙谨可有好转?”叶长生满脸歉然,遗憾地摇摇头,“九公子若是继续呆在这京畿北地……怕是挨不过冬天了……太师请三思,还是让九公子早日南下吧……”   “这……”潘仲询面色微微苍白,沉声道,“当真是无药可救了吗?熙谨从不曾出国汴梁,要他一人南下……我怎能放心……”   叶长生看着眼前黯然神伤的潘仲询,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展颜一笑道:“太师放心,我定能护了九公子周全,只是冬日将至时日无多,还望太师早下定夺。”   潘仲询闭眸缓缓靠在椅背之上,沉吟半晌终是点点头,略显疲惫地说道:“那就有劳神医了,熙谨的身子不好,也没有什么朋友,此番南下一时半会我便见不着他了,至此,还望神医答应老夫一件事……”   “太师请讲。”叶长生点头。潘仲询倏地睁开双眼,直直地望定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除了老夫不要叫任何人知道你们所往之地,也不要告之任何人他是潘九公子,直到熙谨身体大好,回来汴梁之前,切记不可声张。”   “太师尽可安心。”叶长生应下——她自是知道潘仲询这番话的用意,也明白以潘熙谨的身世,离了他的庇护,或许会有许多麻烦,那潘九公子又不会武功,身边唯一的高手也……想到这里长生心中一动,随口便问道,“太师可见钟航?”潘仲询一捋胡子,淡淡道,“已将他拿下,押往应天府……他对于杀害南霜一事也供认不讳……唉……不想老夫求贤若渴,竟不辨是非,招来如此穷凶极恶之人……”略一顿,抬头问道,“姑娘只说南霜的伤口极有可能是钟航的招法所致,那姑娘可知……他为何要杀人?”   “不知道……”叶长生老实说道。   潘仲询一怔,半晌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人既已落网,便随他吧……”   叶长生讪讪笑着,连连点头说是——李凰音一直看着她,继而他莫名其妙地朝她一笑,长生看他缓缓张了唇,吐出两个令她心中一颤的话来——外公……   李凰音突然站了起来,笑意盎然,一拂他熔金的秣绫长袖,眼中有着的旖旎的烟水之气,仿佛这这七朝古都中犹自盛开的牡丹。   叶长生心中一震,二话不多拉过李凰音的烫金袖子,一脸正色道:“禀太师,事既已定,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我们便出发,临行之际事项繁杂,定要备下万全之策,在下便与师傅先且告退……”   潘仲询挥了挥手算是答下,他有些疲惫地倚在案旁,望着叶长生离去的方向暗自出神,夕阳的余晖照着叶长生的背影,那温暖的泛着金光的颜色猛然间竟令他想起潘月蓉来……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夕阳,也是这么漂亮,那日的月蓉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中离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他忽然有些莫名地着急,猛的站了起来,朝着门口喊去:“姑娘——”叶长生脚步一顿,回过头微笑着问道:“太师可还有事?”潘仲询一怔,摇了摇头,他也想不起自己要说些什么。   “外公……”忽的,他似乎听见叶长生有些笑意的声音,吃惊地抬了头,“你……”   叶长生淡淡地笑了,极认真地说道:“太师长的与我外公很像……”末了又添上一句,“简直一摸一样!” 潘仲询显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点点头,一时间竟也糊涂了随口便说道,“姑娘可以叫我外公……”   叶长生的眼睛亮了亮,仍旧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拉着李凰音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过头去柔声道,“外公,我走了——”   梧桐秋叶黄,黄花漫自开,斜日一道穿帘幕,不知重会是何年……   雍熙三年,宋兵三路北伐辽朝,潘仲询为云、应、朔等州行营都部署,杨业副之,率西路军出雁门,连克寰、朔及云、应等州。七月,契丹军主力反击,因曹彬所领东路军大败于岐沟关,潘太师等受诏撤军,撤军途中有新诏要求其掩护云、应、朔等州之民内徙。在撤军过程中,监军王侁等不纳杨业建策,并强令其出战,置之必败之地,在不知杨业胜败的情况下王侁怕杨业已胜而选择带兵争功,潘仲询阻止的不够坚决,后听说杨业失败又违约不予接应,致使杨业全军覆没,被俘身亡。为此,潘仲询被削秩三等,降为检校太保。次年,复职检校太师。知真定府,未几,改都部署、判并州。加同平章事,数月卒,年六十七。追赠中书令,死后谥武惠。咸平二年,配飨太宗庙庭。   他终是没有再见潘月蓉,也不知叶长生是他的外孙女。直至他死前还一直相信他的小女儿走出汴梁的那片夕阳,在大宋的某个地方与她深爱的男人过着她一直向往的生活……   重莲墨华留客醉   十月襄山道,三星汉水边。求凰应不远,去马剩须鞭。   传盏邀灯过席间,红烛红榻妒红颜。欲知相郎时难度,玉液琼浆堕成仙。   大厅里灯火通明,宾客涌动,席间交杯错盏列酒十桌,来往众人言笑晏晏,“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新房内,红烛摇曳,娥眉呼应着红榻,鬓发飘过雪白的香腮,如此良辰美景,都映衬着新娘娇羞的容颜。   “今天是个好日子。”奶娘笑吟吟地说。   苏小娥对镜梳妆,铜镜中的女子柳叶弯眉、杏核靓眼,恬静而秀美,她娇笑一声,媚眼如丝,拿起桌上的新娘凤冠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奶娘一巅。奶娘会意,小心地接过为她戴上,一番梳妆后披上了盖头。   “姑爷呢?”突然,苏小娥掀起了红盖头,有些急促地开了口。奶娘和蔼地握住了她的手,一面拍着她的手背一面温声道,“小姐不怕,姑爷正在洞房等你。”   苏小娥点点头,面颊上飞快地涌上一抹红晕,她将盖头复又放下,由着奶娘将她牵出门去,她的大哥苏刑已经在厅堂等候,她要出去接受乡亲们的祝福,让世人见证她的喜悦。   古驮镇地处闽赣交界之处,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临乌江西面驮山,人迹罕至荒僻已极。再翻过南面的陵阳九华山便是苗疆猓侗红水潭,在谷悬岩绝之中,在赤壁石栈道之下,如同一汪血水蜿蜒于青峰峭壁之间。虽然地处偏僻却因是入赣之捷径,故而三五个月也可得遇零星几个过客商旅。小镇上的人们常年过着与世隔绝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今日的情形似乎不大一样,苏府的门外挂上了几盏的大红灯笼,小镇上仿佛一夜之间热闹起来,这些人陆陆续续,密密麻麻地来到苏家府门前,三两个一行游荡进去。在昏暗彤红的光华之下,簇拥在一处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他们都是来前往苏家道贺的。这苏府的苏老爷自从三年前搬来镇上,便鲜少出门,又因苏府健在孤山脚下,苏家人与镇上的乡亲更不相熟悉。可近日却突然传出了苏老爷的独女苏小娥成亲的消息,还请了镇上的人前来观礼。   庭中十分热闹,光酒席就列了数十桌,酒酣——只听“唧”地一声,一个仿佛挫牙般尖锐地声音传了过来,众人纷纷惊起,只听那个刺耳得令人十分不舒坦的声音堪堪响起:“新娘到——”   闻声望了过去,众人只觉见了瘦蛟婆娑的夜叉,那说话之人身着大红喜服,胸前佩花,身材矮小,双目浑浊泛黄,最可怕的是他居然没有鼻子——那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只有一团血肉模糊的腐肉与两个黑洞洞的孔……   他就是新郎官?众人不禁微微变色,一时间只觉喝在嘴里的酒也变了滋味,乡亲们面面相觑,几个胆大地还恻恻上前道了声恭喜,胆小的早已退到厅外去了。   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一步一步走近,那丑陋的男子浑身一震,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他没有鼻子,那笑容安在这张痛苦扭曲的脸上显得有些破碎与诡异。   新娘虽披着盖头但偏偏一举一动都妩媚之极,优雅万分,那纤细的腰肢与露在外的一截白皙的手腕足以令众人浮想联翩,只想上前将那碍眼的红布掀下,一睹美人芳容。   待苏小娥行至男子身前,他的脸色已经平复,尖细的声音伴随着喉间气流的抽搐声缓缓响起:“妹妹,今天是你大喜之日……”   这位面如魑魅魍魉的男子正是苏小娥的大哥苏刑,此时他正欣赏的看着自己的妹子鲜红似血的嫁衣,青白的脸上闪出一丝笑意:“我们拜堂吧……”   靠门的一个偏远的角落里,有个布衣胖子十分不解地推了推身旁的人,一边瞟着一对新人,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怪面人是那新娘子的兄弟?新郎呢?怎的是亲兄妹在成亲?” 他身边的女子亦点点头,对他微笑却不言语。胖子见是个锯嘴葫芦,想也问不出个零星碎沫来,便撇了撇嘴,继续吃菜去了。   “呼啦”地一声,房门突然被风吹了开,寒风料峭使得众人一个寒颤,门缝中,透出一缕青白的月光,一股阴森森的凉意也随着这青白的光线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森寒——烛光全被吹灭。顿时,厅中人声涌动,有人嚷着他人踩了自己的脚,有人不小心撞了别人的腰,还有妇人趁机被揩了油水。   片刻之后,烛光亮起——厅中也渐复平静,苏小娥依旧立于原地,她的哥哥则神情戒备张开双手如母鸡般护着她:苏刑身材矮小骨瘦如柴,浊黄色的眼睛时不时地左右一抡,显得有些滑稽好笑。   “哈哈哈哈……乡亲们受惊了……不过是夜风大了些,大伙儿继续……继续……”高堂上的苏老爷,抖了抖衣袖,嚷声道,“拜堂吧……”   一旁的奶娘蔼声道:“新郎身患重疾……此由少爷代为拜堂……”   话音刚落,众人又纷纷议论开来,这新郎究竟怎样一个病痨子,连这自己成亲的日也不能抛个头,露个面,真真是个可怜人。   宾客满堂,苏刑终于松懈下来,紧紧盯着苏小娥,径直牵着她的手走过喜筵,登上喜堂。忽然,众人发现,堂上多了十来个小童,看身材皆是六七岁的模样,虽是有些瘦小生的倒也白嫩可爱,他们齐刷刷地站在一排,对着新人遥遥拜下,复又从腰间拿出小刀,对着手掌狠狠一刀割去!鲜血顺着他们幼小的手腕流下,蜿蜒一地——众人已是目瞪口呆,不知这为的是哪一出,血流得触目惊心,真不知是如何疼痛呢!胆小人都不敢多看,连忙偏过头去——稀奇的是,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哭泣叫嚷,完事后又齐齐站起,朝着后堂走去了。   ——他们没有看见,那些小童割裂的伤口中还钻出了一条条白色的肥壮小虫,这些蠕动的小虫们,争先恐后地从血泊中爬了出来。   一片静寂之中,苏老爷依旧满面笑容,温声道:“这是老夫家乡的习俗,有喜事是定要见红的,诸位不必惊慌,不必惊慌……”   众人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安下心来,各地风俗迥异,倒也不必追究。只听堂中的白面老者提声道:“一拜天地——”二人携手对门口同拜天地,那老者又喊“二拜高堂——”两人回身对老者徐徐拜下,“夫妻对拜——”两人转过身,彼此拜下,携手而起。   随着主婚人一声“礼成——”,恭贺声交错响起不绝于耳,酒宴的宾客纷纷喊叫起来“恭喜,恭喜,苏老爷早日添孙呐——哈哈——”“恭喜苏小姐嫁得良人”“喜得良缘!”“早生贵子——”顿时引来一片哄笑。苏刑牵着妹子的手,缓缓走去洞房。苏老爷突然拍案大笑起来,一张白面馒头似的脸涨得通红,他吊眼拿起杯子,“来来,大家举杯,我敬乡亲们一杯……”   筵席中的人们方举起酒一饮而尽,门边的末席一角突然起了一阵喧哗,人人回头,只见一个褐布粗衣的中年汉子一边用袖子擦着衣襟的下摆,一边操着一口晦涩难懂的方言骂骂咧咧,他身边有个月白衣裳的清秀姑娘,端着酒杯讪笑着不停地道歉,众人心中了然,多半是那姑娘不小心将酒撒了,也觉得是那男子小题大做,欠了风度。这些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随着各色各样叫不上名儿的菜肴被一位位明丽可人的丫头们传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致佳肴的古驮镇人纷纷咽着口水,举起筷子闷声吃了起来。   洞房红烛,红罗纱帐。   床上的男子红袍墨发,如摩华红莲般漠然绽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眸轻阖,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之无关,今日也并不是他大喜之日。   苏小娥自行掀下了盖头,又一件件地脱下外袍,片刻之后便只余一身薄纱里衣,婀娜的身姿一览无余,她款款行至床前轻吟道,“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她扶颊娇笑一声,“过了今晚,我便是你的人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苏小娥嫣然一笑,眼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光,伸出手有条不紊地解开新郎的衣襟——终于,床上那人缓缓睁开眼,漆黑如墨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他不能说话,亦不能动弹,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苏小娥不知怎的,被那眼神弄得心中一颤,她知道他此刻没有武功,也决计不能动弹,却仍是萌生了一丝惧意。   顿了一顿,苏小娥甩甩头,秀眉一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轻轻捧起他冰冷的左手,在唇边呵护着:“我终是嫁给你了……”   她脱下最后一件薄纱衣,洁白的肌肤映在红彤彤的烛光下,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兰花,她突然觉得自己就这么燥热起来,抚开男子鬓间的发丝,小心翼翼地俯身在他的脖颈间烙下一个吻。   突然“砰——”地一声,身后传来一阵轻响,苏小娥一怔,瞬即转过头去,回望着大门。烛光抖动,白影一闪——只一瞬间,她的腰间一麻便再不得动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身后,是谁?   苏小娥无力地趴在塌上男子的胸膛上,她能听见他有些起伏的心跳……苏小娥有些费力地抬眸望去,只依稀瞥见一个月白色的影子——那人在屋里转来转去,一边自言自语,似是在寻找什么,倒像是个贼。苏小娥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已说不出话来,忽然,那人走进了,用一块布将她遮了起来,还好心地替她扶起身,靠在床沿的柱子上。   苏小娥低头一看,眉头蹙起,她身上裹着的这块布分明就是一块猩红色的桌布。她闭息抬头,开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出乎她的意料,面前的人却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面色和善,正对她微笑。她的手轻拂过苏小娥的脖间解了她的哑穴——片刻,苏小娥神色凝重,缓缓道:“你是谁?”   那人微笑答道:“我是来府上道贺的。”   苏小娥平静下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绽开,恢复了优雅而妩媚的姿态:“大堂在外头,客人走错地方了。”   那人笑道:“是。”   “那……”苏小娥的眼中光芒万般流转,娇羞道,“那姑娘可否叫我们夫妇两个单独呆着?”   那人摇摇头,指了指床上的人:“他似乎不愿娶你呢。”   “胡说——”苏小娥的脸色顿时一变,一股沉沉的杀意从她眼中迸射而出,指尖微微发颤,“我如此爱他……他怎会不愿娶我……”   那人似是有些头疼,拍了拍额头随手又点了苏小娥的哑穴。   ——那个脸上带着半分笑,此刻正因为打搅了人家洞房花烛,而对着苏小娥一脸歉然的白衫姑娘正是叶长生。   顶着苏小娥灼灼地仿佛要将她吞下的目光,叶长生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她坐在床沿,望着床帏之中衣衫凌乱的贺兰容华,轻叹了一口气,低头垂眸将他的衣服重新穿好——衣服一件一件地合上,她的指尖传来他胸膛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心跳的搏动……鲜艳的大红喜袍衬得他的脸颊也染了两抹嫣红。他静静地看着叶长生,眼中光华氤氲流转,漆黑的眼眸幽深、幽深……   叶长生俯身柔声道:“师傅……我现在为你解穴……”   她伸手至贺兰腰后脾俞穴,再缓缓推至腰前三焦俞,复又将他慢慢扶了起来。叶长生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半年不见为何跑来这么个偏僻的蛮荒小镇做起了上门女婿——也正如他可能在好奇自己会突然出现在他洞房红烛夜一样。   “能动吗?”长生抬头问道,“刚开始可能会有些麻痹,过一会就……”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见贺兰容华倾下身,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用力,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一般,勒得她一口气顿时缓不过来……长生动了动,只觉得贺兰加大了手劲按着她的肩,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背,慢慢将脸颊贴到她的颈边,低低地说:“别动,就一会儿。”   叶长生只觉湿暖气息在她颈间流过,她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心跳,菡萏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挥散不去,那久违了的气息竟令她突然觉得心安。   隔了片刻,贺兰容华松开了手臂,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他忽然笑了,漆黑的眼眸在盈盈的烛光中显得朦胧一片,他在笑,笑得仿佛眼泪都流了出来……   缘起缘灭还自在   贺兰容华伸出手,轻抚上面前这张记忆中的脸,沉默着不说话,他们总是这样,相处的时日那么短,可分别的日子却又这样长:“我找了你半年……你知道吗……”   叶长生轻叹了一口气,握住贺兰的手:“师傅……”   贺兰容华低了头,握紧了叶长生的手,他支起身子,一手撩过他凌乱的长发,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得马上离开。”   叶长生点点头,扶着贺兰容华站了起来,他们正待离开,叶长生忽的回过头,看了一眼倚在床榻上的苏小娥——只见那苏小娥双目圆睁,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迸射出的是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叶长生对她十分抱歉地笑了笑,今日是她的新婚之夜,无论如何自己是坏了人家好事,这红白喜事插上一脚,那可是要折寿的。   他们行至门口,叶长生一手拉过房门,不由“啊……”地叫了一声,她拍着心口,生生被外头的景象吓了一大跳——门外站着的正是苏小娥那面如魑魅的哥哥,只见他阴测测地笑着,黑洞洞的鼻孔还幽幽地对着他们二人,里头不时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贺兰容华见了来人,眉头一皱,将叶长生护在身后,显然对这个面目丑陋的男子深有戒备——只见苏刑粗粝地开了口,“姑娘搅了我妹子的洞房花烛,就这么便想走了?”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急急向二人身后一探,突然面色一变,几步便飞掠至苏小娥身前,一把将苏小娥紧紧抱在怀中,急急问道:“小娥,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苏小娥言语不能,秀眉倒竖示意自己不能动弹,只是苏刑似乎不懂她的意思,只自顾抱着她摇晃——门口的叶长生又“啊”了一声,微微一笑好意提醒道,“那位姑娘只是被点了穴了,兄台不必惊慌。”   苏刑闻言恍然大悟,连忙在苏小娥身上几个大穴啪啪一点,苏小娥缓过一口气,一把推开苏刑,她扶着胸口看着叶长生与贺兰容华,冷冷一笑:“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不知姑娘与容华乃是故人……” 她的视线又转移到贺兰容华身上,殷切地望着他,眼中盈满热泪:“你我多日来朝夕相处,难道就一点情谊也不顾,定要在洞房花烛之日予我难堪吗?”   贺兰容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本不是真心娶你,你又何必再做纠缠。”   苏小娥闻言紧闭双目,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直勾勾地盯着叶长生,眼中交织着羡慕与憎恨;她看着叶长生的眼睛,看着叶长生的鼻子,嘴唇,肩膀……她的眼中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情愫,仿佛要将叶长生的模样印刻在脑子里,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这就是他喜欢的人,他拒绝自己的原因……他对她苏小娥弃如蔽履却对那女子奉若珍宝,他甚至在她面前落泪!   他埋在她的颈间落泪……   那个女子看不到,可她却看到了……   苏小娥安静下来,决然望了一眼贺兰容华,怔怔一笑,朱唇轻启:“你们……谁都走不了……”   贺兰容华双目一凛,一把护住叶长生,在她耳边低声道:“走……” 二人一齐向门外掠去,不消片刻便已经没了踪影。   苏刑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一时拿不定了主意,究竟是追还是不追?他看了看衣衫不整一脸阴沉的苏小娥,终是放不下心,拿起地上的衣物想要为她穿上。苏小娥接过外袍,冷冷看了苏刑一眼:“你还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出去!”   苏刑定定地看着苏小娥包裹在猩红色桌布中宛如凝脂般的肌肤与纤细婀娜的胴体,丑陋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他愣了一下,终是转身离开,走至门口顿了一顿,回头问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苏小娥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像是入了魔障,笑得很是诡异:“他走不了,他一定会回来,我在他身上种了韶光……”   “什么?”苏刑浑身一震,夺声道,“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居然将引了韶光!”   苏小娥笑得无比娇媚,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心脏,恍若抚摸着自己的爱人,她怔怔地笑着,“那是用我心头血养出来的蛊虫……我一条,他一条……若是他不会到我身边,韶光便会因为思念情深而吞噬了他的心脏……得不到的便要毁去!这便是苗家的女儿……”   苏刑几大步奔了回来,跪在地上大力摇着苏小娥的肩膀,嘶哑着嗓子问道:“那你呢,他死了你也活不了,韶光会反噬,你知不知道?”   苏小娥冷哼一声,像抹掉一只臭虫一样甩开苏刑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恁地发起狂来:“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他死了,我也死,黄泉碧落,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啊哈哈哈哈……”   她一面笑着一面拼命的捂着自己的心脏——那里面有一条寄托了所有希望的蛊虫,她痴痴地笑着,将头上的发钗拔下,猛的刺入苏刑的肩膀,她刺得极其用力,不仅簪子的大部分完全没入了他的血肉,连她足有一寸长的指甲,也深深抠了进去。那些鎏金钿花扭曲了她美丽的面容,沾染着苏刑身上喷涌而出的血渍,悲哀的颤动着,宛如祭奠苏小娥那颗破碎的心。   过了良久,她的动作才缓慢下来。她似是累了,靠在床榻上合上双眼,冷冷道:“你出去吧……”   苏刑面色苍白,一只手紧捂着肩上的伤口,他注视着苏小娥的脸,一字一句道:“只要是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轻轻举起右手,猛的一把将右耳强行扯下,一时立刻鲜血如泉涌。苏刑面不改色,将那只撕下的耳朵放在苏小娥的手中,温声道:“我以右耳为誓……”   苏小娥睁开双眼,注视着手中那只带血的耳朵,复又抬头轻声问道:“哥哥已经没有了一个鼻子,一只耳朵,下次小娥该要什么呢?”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苏刑的耳畔流下,他扯了扯嘴角,算做是笑,用他那嘶哑如刀割般的嗓音尽量温柔地说道:“小娥要什么,哥就给什么。”   苏小娥点点头:“你可以出去了。”——苏刑没有片刻逗留,转身便走了。   那日古驮镇的夜晚如同浓妆艳艳的秣陵,月色撩人,夜风寂寂,承载着一个女子的迷梦与怨恨。   此时三里外的古驮溪畔,叶长生与贺兰容华正倚着河畔的一颗大树席地而坐,半年不见,他们似乎生疏了很多,有许多东西想要开口,到了嘴边却又发现竟是再不能言,耳畔是溪水泠泠的清脆声响,冷风吹过,寒意阵阵——叶长生左看看右看看,不见有追兵,终于松了一口气,抬头望着贺兰容华。半年不见他似乎清减了,眉头总是蹙着,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叶长生便也不开口,仰着头就着月光数落头顶飘下的落叶。   贺兰容华的面色在皎洁月下显得别样地苍白,他仍然穿着那一身暗红的喜袍,露着纤长的锁骨,衣襟纷乱长袖拂地,宽大的袍子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他低着头,月影打在他的侧脸,阴暗暗地看不清神情,半晌,他缓缓他开了口:“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苏家,又为什么与苏小娥成亲?”   “啊……”叶长生将视线从一沓落叶中撤回,微微一笑,“师傅玉容天仪,苏小姐美貌如花本也登对得很。”   “不……”贺兰容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却是异样地明亮,他淡淡地说着,声音有些沙哑,“不是的,笙儿,别对着我笑……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你从来不哭,而我,却不知你是不是真的在笑……你不快乐,就算你一直在笑,就算你不曾流泪……而我只是不想看见你继续漂泊,我只是,想你活着……”   “师傅……”叶长生回首一个淡笑,不置可否,她认真地看着他,牵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声道,“师傅你看,我活着,我真的在笑,我没有不好……”   贺兰容华心中一颤,他的心脏早已开始绞痛,自从离开苏府,他的心就仿佛有一条虫子在一寸一寸噬咬着——他面上仍是淡淡地,除却有一些苍白。他抚着叶长生的脸颊,摇摇头嘴角有着一丝苦涩:“不要骗我,你活不过三年……”   叶长生仍旧微笑着,劝慰道,“说不定不止三年的……或许,就算死了也只是尘归尘土归土,投胎转世一了百了罢了……”   “你当真什么都不在乎吗?”贺兰容华提声道,他不知为什么一时间居然恼火起来,他从来不曾对她有过冷言冷语——对叶笙没有,对叶长生更是没有。   贺兰容华只觉噬心之痛一阵阵袭来,他缓缓闭眸沉声道;“这半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叶君山明里自辞去武林盟主之位,实则被了无方丈废了武功,囚禁在少林藏经阁,可两个月前,看守的和尚全都死了——而他却失踪了,他若是逃了出来,心中有怨定想东山再起。而他若要恢复内力,除了集齐武林四大高手将其护功传气便是服下泊仙——显然后者容易得多,一个月前他派人找到我,告诉我这古驮镇中住着苗疆药王,若我想救你,便只能来此地寻探药王下落……”   “你便信了?”叶长生偏过头,淡淡地问。   “我不信……”贺兰容华睁开眼,笑容惨淡,“……却又不能不信,除了这个,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救你……”   叶长生望着他:“所以你与苏姑娘成亲?苏姑娘是药王吗?”   贺兰容华摇摇头:“我没有,我起先怀疑苏老爷便是药王,于是呆在苏府一段时日,不想他们竟每日在我茶水中下毒!”说到此,他骤然握紧了双手,眉头一蹙,“不过,从此事却也能看出,苏府之中有人攻于散毒,且是个各中高手——那药无色无味,我一时大意……”然而,他却没有提及苏小娥给他下蛊毒的事,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长生轻咳一声,看向别处:“其实,师傅不必为我做这么多……那样,师傅便是娶了苏姑娘又如何呢?”   叶长生只觉脑后一紧,眼前俊颜近在咫尺,贺兰容华的眼眸映衬着月光的清辉下一刻便与她四目交接,他缓缓按住她的脖颈,微凉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湿湿的,夹杂着菡萏的清香,他吻得温柔又小心,带着一种穿越诸多迷情后的绝然……叶长生睁大眼睛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淡入清风的眉目中只余一派炫目的温柔。   夜黑林遮,身边四周除了浓重的黑夜,什么也没有。仿佛弱水三千,流沙无限。   李凰音立在月下风中,长袍拂地——今夜他一直跟着叶长生,他早已觉察一路上都有人刻意地将他们引来这苗疆古驮镇,他也一直将计就计,由得他们……他看着叶长生走进苏府,见又与贺兰容华逃至这溪水河畔……看着他们在在月下亲吻……   他脑中似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他想起十四岁那年杨公畔初见叶笙,想起落阳崖上他刺穿她胸膛的那一剑,想起八年后与她的重逢……他想起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多到他猛然间惊觉自己已经与那个叫做长生的女子就这样纠缠了半生……   他嘴角浮出一丝凄迷的微笑,衣袖一翻便消融无踪。   诸法因缘生,缘尽法还灭。缘起因幽怨,缘灭还自在。人散后,月明中。夜寒浓,心事无穷。   修罗鬼府   月色明朗,略有微风拂面。   古驮镇上唯一的平乡客栈内,一位高雅矜贵的翩翩公子只手提着酒杯仰头一口喝尽,屋内油灯点点,映着他潋潋眸光。一旁还有个锦衣玲珑的少年,与一位一边逗笑一边举筷敲击酒盅的碧衣丫头。言笑晏晏,酒香四溢,弥漫在这间有些破败的小镇客栈。   虽说是乡间浊酒,倒也有几分力道,一桌子人喝得酒酣耳热,虽说没有人仰马翻四仰八叉,到了这份上也起了几分醉意。贾绫平日里话最多,如今却是安静得很,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比谁都乖巧。潘熙谨眼看着颠三倒四,满口污言秽语的牡丹,轻笑了一声,举杯沉吟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牡丹听着自家公子有些落寞的诗,看着自家公子轻声叹气,心中万分不是滋味,潘熙谨打小便没出过远门,此时约莫是想家了——半个月前,他们一行人出了汴梁便一直取道南下,不想那个叶神医与他绣花的师傅却是将公子带了这么个穷乡僻壤——这间客栈简陋得莫说是公子的西院,便是潘府的下人房间也不如,牡丹正念着,泪珠就滚了出来。   潘熙谨似是发觉了牡丹直勾勾的眼神,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牡丹的眼角尚有泪痕,她伸手一抹,强作欢笑,“公子,没事……没事……只这酒生辣,呛得人流泪。”说着她背过身去,拿着袖子劈头盖脸猛地揩了一把。   “得儿”马蹄声响,忽的客栈大门被哗啦推了开,外头来了两个人,领头的是个身着大红喜袍的姑娘,此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生的是妖媚无双,貌若天仙——正是今日大婚的苏家小姐苏小娥。他身后的男人样貌古怪,一张脸上腐肉横生几近扭曲,浊黄的双眼间或一抡,显得狰狞可怖。   “有人在吗。”只见苏小娥妖妖娆烧的走近前来,美眸顾盼环视一圈,“妾身苏小娥,是来寻回今日失散的夫君的。”   潘熙谨闻言只微微一笑,依旧喝他的酒,贾绫却是突然活泛了起来,跐溜地站在凳子上,“啪”地一声,折扇一挥,打趣道:“姑娘好不害臊,谁是你的夫君?” 苏小娥并不生气,拢了拢水袖媚眼如丝道:“夫君便是夫君,何来害臊一说……”   贾绫满意地点点头,一合扇子,突然大声嚷嚷起来:“掌柜的,掌柜的,掌——柜——的——”   “哎呦,来了来了……”只听后屋传来一声叫唤,一个身材矮小的褐衣掌柜窜了出来,他身短脖子短,此时有些费力地探头望着立于凳子上的贾绫,讪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贾绫指了指苏小娥笑吟吟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掌柜的夫人?” 那掌柜的愣了一愣,拧头望了一眼门边的女子,只道她媚眼媚骨,身段样貌,哪里都好,抿唇一笑让人骨头都酥了,直叫人看得心里直痒痒。   正想入非非之际,忽然那女子身形一转,原是她身后的男人一步上前,一对浊黄色的眼珠子幽幽对着他,生生将之吓了一跳。掌柜的不由退了几步,傍在贾绫身边,讪讪道:“小老儿哪来这等福气,这位小姐莫不是镇上的大户人家?”   苏小娥微笑不言,从容地绕过苏刑挨着潘熙谨坐下,素手夺过潘熙谨手中的杯盏,就着唇印一口将剩下的就饮尽,覆杯笑道:“这位公子忒不得面了,怎的也不理会人家……”   潘熙谨眼角温柔舒展,抚了抚额头微笑道:“姑娘既是来寻夫君的,那必是与在下无关了……”   苏小娥轻叹一声,婉言道:“今日本是妾身大喜之日,就在妾身宽衣解带,洞房花烛之际——忽然来了个姑娘,二话不说便将妾身的夫君给劫走了,这古驮镇半月也不见生人,只消稍一打听便可知晓那些陌生人住在何处……”   “所以?”潘熙谨眼角的温柔渐渐舒展,温声道。   “所以那女子怕与公子乃是同行……”苏小娥接话道。   “这个女人是来找我家公子的?”牡丹诧异地盯着苏小娥的背影,“真真是好不害臊!你看她那腰扭的、媚眼瞟的,身后还半步不离地跟着个妖怪,莫不是一早看上我家公子便打起什么鬼主意来!”   “此人来历不明,行为诡异……”贾绫大眼一眯,面颊的酒窝若隐若现,“特别是身后那个呃……”   “怪物!”牡丹好心地提醒道。   “……好吧,那个怪物长得真的吓人——骗子出门去了,李师傅又不在,万一动起手来,咱们得好好估摸怎么逃……”   大概是听见了二人的谈话——贾绫与牡丹本也没打算悄悄地说。苏刑幽幽地转过头来,一对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贾绫,不知是气急败坏还是泫然欲泣,那双不能称之为眼睛的眼睛里,还噗噗有声地冒着黄绿色的液体。   贾绫咽了一口口水,却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嘴皮子一溜子快:“看什么,知道本少炯炯有神清澈乌黑的大眼睛漂亮啦?羡慕嫉妒恨的话你重回娘胎再生一遍啊!”   不待苏刑反映,一旁牡丹的声音悠悠响起,“我将那女子挟持,你看着那个怪物!出手再说”——牡丹说做就做,话未说完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潘熙谨那一桌,出手如电地将苏小娥掣肘制住。   不待牡丹沾沾自喜眼光桌远,“铮”的一声脆响,她只觉眼前一花,两道疾如闪电的白光当面射来,竟是将左右上下的退路都断了去,不耐只得手腕一翻,扑到在地,堪堪避过这一袭,却因手中一松,叫苏小娥逃了出去。   好快的出手!牡丹气息不稳,从地上支起身,直直瞪着对面一跃而起接住红衣女子的怪物,她自觉武功虽比不得江湖上一二流的人物,可怎么说当年出师之时也是被师傅满口夸赞顶有天赋的——她当真不能相信有人竟能在她出招之际便判断了自己攻击的目标,然后瞬间不差一丝一毫地朝自己射出三枚银针!而且当时那女子就在自己身前,他竟然如此自信自己不会误伤到她!这一招一式仿佛浑然天成信手而就。若不是自己闪得快了些,那三根银针便是朝着自己的双眼与眉心射来——丝毫没有犹豫,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好功夫。”苏刑缓缓开了口,嘶哑的嗓音如残破的风箱。   牡丹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潘熙谨,“公子你没事吧……”这瞬间的生死攸关,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小打小闹全然都是运气——当你的对手是个如同怪物般强悍的人时,那些小聪明顶多能救得了她一时。   这养的蛮荒小镇居然会有此等人物,若是现在动起手来,自己当真没有半分胜算,贾绫与潘熙谨都不懂武功,那么至少在他们回来之前,保护二人的责任便在自己身上。   “哼……”苏小娥从苏刑身上下来,冷笑一声很是遗憾地说道,“看来诸位是想隐瞒到底了,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本也没想对我们客气……”牡丹反言讥笑道。   “姑娘的夫君被何人劫走在下不知,不过天色已晚,外出的人不久必会回来……”潘熙谨缓缓地说。   “来不及了!拿命来!”却听苏刑一声大喝,恁是从腰间抽出两根黑漆漆的玄铁倒马刺来,双手挥舞着如同一条蛇一般飞窜过来。   掌柜的早已在苏刑亮出兵器前就不见了踪影,牡丹叫苦不迭,脚下生风只绕着一张矮脚八仙桌上窜下跳——那鬼面人像是盯上了自己,招招致命,全向着她一人招呼。大约是看出这里只有牡丹会武,苏刑步步不离她身,倒马刺上灌足了内力,排山倒海地向她袭去。   苏小娥秀腿交叉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她无论如何不相信那女子与这帮人没有关系,但她笃定他们一定不在这客栈之中,她的心仍在隐隐噬痛,那即是韶光没有感应到贺兰容华——但是,这些人却不能放过,一个也不能!   牡丹死里逃生,满身冷汗,只觉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人,那双浊黄色流着脓水的眼睛竟是那样的锐利,不论自己身遁何地,他都能前她一招,若不是自己精明逃得快,很可能当场便被他那劳什子毒刺给戳穿几个窟窿。难道她如花牡丹当真要命丧于此?更是尸横当场,死状凄厉?   “嗖”的一声轻响,对于苏刑来说不可能露出破绽,而牡丹那个三脚猫的功夫能躲上一阵便是侥幸了。潘熙谨不知何时竟已绕至苏小娥身后,手中一把抛着白光的利刃正抵着苏小娥的脖子,他不急不缓地说道:“那位侠士还请住手——若你不想这位姑娘有所损伤的话……”   苏刑猛的收了步子,回过头来见苏小娥受制于人,手中一颤,举刺便要向潘熙谨袭来,潘熙谨手力一收苏小娥的脖颈上倏然一道血痕,她轻吟一声,苏刑立马止了步,他微微侧头,如同野兽一般直直地盯着潘熙谨的手,“哈”地吐出一口气,嘶哑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莫要伤了她!”   潘熙谨略一点头,示意他后退几步。   “哈哈哈……公子好手段……竟对我一个妇道人家出手,也不怕失了身份……”苏小娥突然大笑起来,回首对着潘熙谨凝眸一笑道。   “姑娘过谦了……”潘熙谨手上力道更深了几分,温言道,“若非如此,姑娘今日怕是不会罢休了……”   苏小娥抿唇一笑,很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公子如此玲珑的一个人——今日却定要丧身于此……公子可有觉得胸闷气短,手足麻痹呢?”   “……你这个妖妇!”牡丹唰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一脸忧色,“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潘熙谨神色淡淡地,轻声道:“牡丹退下——不碍事,在那之前我依旧能将这位姑娘的玉颈割断……”   空气像是凝滞了,没有人敢动一步。   “唉……”半晌,苏小娥轻叹了一口气,扶额道,“公子是个聪明人……如此,你将匕首拿开,我给你解药,如何?这生意不吃亏吧?”   贾绫敲着桌子嚷道:“不行!九公子!你先拿药——信她才有鬼!”   苏小娥的眼神淡淡扫过贾绫,“那位小哥不必担忧,妾身是来寻夫君的,本就不存害人之心,只是诸位口风甚紧,难耐了出此下策,妾身这厢先给各位道个不是,如此……可好?”   牡丹见潘熙谨的面相渐渐呈现出一片青灰之色,心中懊恼万分,早知这一男一女不似常人,那男子丑陋不堪,不是练了什么毒功便是常年喂毒——总之哪样都不是正常人会干的,这地界临近苗疆,万一此人有些什么五毒奇蛊,吃亏的也万万是他们,方才着实不该冒然就出手,现在还连累了公子,可怎生是好!   就在情形僵持不下,千钧一发岌岌可危之际——客栈的门“哗啦”一声开了,伴着外头一阵窸窣声,走来两个人——那人显然在看了堂中如此一番景象有些错楞,抬头“咦”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苏小娥一听来人的声音,闪电般疾转过头,眼中迸射出浓浓的欣喜,她泪光点点喃喃道,“夜来幽梦断肠处,轩窗一别两茫茫——容华,你终是回来了……”   叶长生见苏小娥这么快变找到了他们落脚之地,颇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这小镇统共只有巴掌大,便也不再疑惑,微微一笑道:“苏姑娘深夜造访可为何事?”   苏小娥见了叶长生,面色顿如腊月寒冬:“姑娘在洞房花烛抢了妾身的夫君,你说妾身深夜造访可谓何事?”   不等叶长生答话,牡丹便睁大了眼睛嚷道:“你你你!好啊,我怕一早便说你这大夫不靠谱,如今大半夜的出门一趟,还强了人家的亲!不带这么连累咱们的,看看人家都讨上门来了!”   “这……”叶长生满脸歉然,“抢亲一说,实有些……不妥,这位先生乃是我的呃……师傅……”   “怎的天下到处有你的师傅!”贾绫点了点扇子,满脸困惑地问道。   “这是……教……教音律的……”叶长生冥思苦想道。   贾绫本想搭口便问叶长生你怎的还懂音律,只是忽的想起她那位会绣花的李师傅,当下只觉问了也白问。   “姑娘是来要人的?”叶长生问。苏小娥一怔,随即点点头,“今日本是我与容华大喜之日……如若不是你!我们早已行了周公之礼……”这话苏小娥说的吟娥婉转丝毫没有羞赧之意。忽然她神色一变,温言道,“既然姑娘是容华的徒弟,那今日之事便作罢,大家本是一家人!若是不愿——挡我者死!”   叶长生抚了抚额头,只觉每次面对这位苏家小姐都头痛万分,忽然又见苏小娥抬了头看着眼潘熙谨问道:“不知这位公子还掌得住么?”   “姑娘不必费心……”潘熙谨轻咳了一声道直接抬头对叶长生微笑道,“我中了她的毒。”   叶长生微微一怔,立刻满脸堆笑:“姑娘随处撒毒,可莫要误伤了路人,如此便听听姑娘的说法。”   苏小娥眼中弥漫起一丝温柔,直直地望着贺兰容华道:“只要夫君与我回去便是,解药你们要多少我便有多少,便是要拿太上老君的仙丹又有何难!”   贺兰容华淡淡地看着苏小娥,复又看了眼角落中喘着粗气的苏刑,开口道“我有一个请求,你回答了,我与你走……”   “莫说一个,就算是千万个,我也答应你……”苏小娥见事有回寰,声音颤抖,双目含泪,吴侬软语更显娇俏。   贺兰容华眼中清澈,露出几分悲悯之色,一字一句道:“我要药王救一个人。”   苏小娥却是一顿,神色有些莫名,眼儿一瞟,压低了声音道:“你怎知药王在此处?”   “不必问我,只消回答。”贺兰容华抬眸道。   “好!”苏小娥一抹颊边泪水,大笑三声,“即是如此,还请诸位移驾苏府,小住上几日了。”复又抬头对着潘熙谨柔柔一笑,“这位公子方才冒犯了,小娥自知失礼,这是解药,还公子服下,一盏茶之后便可解毒。”潘熙谨微微一笑,道声谢,那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昭示着下毒之人并不是眼前的苏小娥,反而她是一位救人于水火的神医。   夜黑如墨,阴风阵阵,一处偏僻的山脚下,零落的几盏大红灯笼在风中吱吱呀呀地来回晃动。   贾绫缩了缩脖子,向着叶长生身边靠了靠,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别是深山里的孽障,咱们这是遇见鬼了吧……”   叶长生摇摇头,和蔼地走进一步,压低了声音道:“苏姑娘如此温柔娴淑,苏公子一表人才,苏府是万万是不会闹鬼的……”   贾绫闻言只觉头皮发痒,苏小娥也就罢了,想起苏刑的那一对儿眼珠子和一双鼻孔,花了好一番力,生生止住了自己撒腿就跑的欲望。   万分不情愿地跟着苏小娥走进门去,更觉苏府内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四处黑漆漆的,间或有回廊的拐角挂了一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摇摆摆。   给众人分了房间,苏小娥深情脉脉地望着贺兰容华,诺诺地开了口:“容华,你……”“我住原来的房间便好。”贺兰容华神情淡漠,苏小娥竟也不争,顺从地点点头。   众人散去,贾绫走了几步,复又回头——叶长生那会绣花的李师傅呢?   庭花埋森骨   苏府的客房共有四间,都在后花园的西面,前有池后有潭,因着时已入冬,点绿不见,灰蒙蒙的潭水连个波纹也没有——实在有些死气沉沉。叶长生住在了左边第一间,潘熙谨住了左二,牡丹的房间挨着在潘熙谨与贾绫之间。而贺兰容华则是单独住在东厢。   贾绫的那个屋子在最末,与前三间房隔得最远——窗外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潭水对面则是后山浓密黑暗的树林。贾大少对于这样的安排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又不愿抹下面子与人换房间,脖子一梗,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贾绫躺在床上,面对着房门幽洞洞的大窗,打了个哈欠,念头转到叶长生的师傅身上——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他们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都取道南下,并好巧不巧地在这蛮荒的古驮小镇上相遇?他不由地觉得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他们聚拢在一起,要将他们生生捆在这小镇之上。   他望着窗外不那么明亮的月亮,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窗外幽幽地荡过一个黑影,那影子像是浮在半空之中,没有着地,高高低低地就这么飘了过去……   贾绫怔愣了半晌——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苏小娥?苏老爷?还是那个流着脓水的怪物?三更半夜在他的窗前一晃,为的又是什么?难不成是想将他们吓唬走——他着实吓了一大跳,半晌回过神来,赶紧一头躲进了被子里,心中早已将叶长生咒骂了千万便,就知道这苏府不是个好地方,他贾绫只要跟着叶长生,不是遇到死人便是遇到鬼,真真就没有过好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贾绫觉得胸闷气短,就快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终于“哗”地一下掀了被子,深吸一口气后朝窗外瞥去——彼时风止树静,除了一干月影别无他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后,便觉困意袭来,倒头便睡去了。   一夜难眠。贾绫第二日起床的时候,路过花园,叶长生早已起身,拿了个葫芦瓢正在花园里浇花——贾绫忽然意识到她到哪似乎都不会忘了这码事儿。鄙夷了她一番便自己吃早饭去了。   牡丹一人独坐在花厅一桌,见贾绫来了,朝他大大一笑。贾绫点点头,振了振衣角,在她桌边坐了下来。他拿过桌上的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顿了一顿,含含糊糊地说道:“你昨天睡得可好?”   “一夜好眠……”牡丹“簌”地喝了一大口粥,随口道,“只是……”   贾大少本还有些失望,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又来了精神:“只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比如影子,夜叉什么的?”   牡丹见贾绫一会儿神色恹恹一会儿又精神抖擞,不免暗暗好笑:“只是你问这干什么?”   “……没……”贾绫又耷拉下来,摇了摇头啃起了馒头。牡丹狡黠一笑,欢喜莫名,凑近了道,“莫不是你——昨日见鬼了?吓得尿床了?”贾绫一口馒头噎在喉间不上不下。   吓着?谁被吓着?怎么可能被吓着?   他冷笑一声道:“本少风流倜傥,玲珑可爱,像是被这区区鬼神之物吓着的人吗?”却听牡丹“咦”了一声道:“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再说这跟你风流倜傥,玲珑可爱又有半斤关系!你今晚就等着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找上你去……正是夜半无人,浮云蔽月天昏地黑——不见其形,但闻其声,切切凄凄、高高低低……正如欧阳公道吾谓此何声,初莫穷端田。老婢扑灯呼儿曲,云此怪鸟无匹俦……”   贾绫眉头一跳,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瞪大了眼睛朝着牡丹阴嗖嗖道:“姑娘好文采!”牡丹莞尔一笑:“贾小哥晚上莫要惦念着奴婢才是……不然这铜头铁臂青面獠牙的怪物可就伴着公子入眠了……”   正说着,潘熙谨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公子早。”牡丹唰地站了起来笑吟吟道,倏然间变得温良贤淑起来,与方才挤眉弄眼吓唬贾绫的样子全然没有半分相似。   潘熙谨今日一身淡青色的长袍,乍看之下如孤山行云,层墨尽染,而其衣袖之上的花纹精巧细密栩栩如生,徒增不少贵胄之气,正所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贾绫心道不愧是太师公子,当真是儒雅翩翩。潘熙谨施施然坐下,微微一笑道:“诸位早。” 牡丹温顺地点点头,倏然间规规矩矩起来,连喝粥都没了方才吧唧吧唧的声响——贾绫绕有兴致地看看牡丹,又瞧了瞧潘熙谨,仿佛成竹在胸地咧嘴一笑,低头吃馒头去了。   “这苏府似乎有些古怪……”半晌过后潘熙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诶?”贾绫睁大了眼睛,仿佛像是伯牙遇到了钟子期一般喜上眉梢,乐不可支道:“正是!正是!九公子生得矜贵,这荒郊野外自然是住不习惯的,昨日——可是被什么东西搅扰了?”   潘熙谨显然被贾绫这突如其来的古道热肠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他略一沉思,抬眸微笑道:“也不尽然……只是觉得房中总有一股……霉味儿……”贾绫闻言失望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忽的门外传来一阵笑声,众人看去,只见一个锦衣纶巾的白胖老头姗姗走了进来——依贾绫的说法便是此人长得活像个白面馒头,还是刚出炉冒着热气的,瞧瞧他每走一步都似有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   这位矮胖老头倒是十分和善,一路走来不住拱手,一阵寒暄之后,终于坐了下来,满脸堆笑道:“客人们住得可好?”潘熙谨温和地答道:“昨日深夜打搅,万分抱歉,实在不妥了。”那“馒头”闻言连连摇头,眉开眼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府中几年也不见有客,今日得见诸位实属缘分。有何需要诸位尽管吩咐。”贾绫只觉此人的笑容甚是虚假,心中油然而起一阵厌恶,他蹙了蹙眉,冷不丁问道:“你是谁?”——那“馒头”小眼一眯,嘿嘿笑道:“在下苏度,正是这苏府的主人。”   “啊?”贾绫忽的笑出声来,“你就是那苏小娥和她那哥哥的爹咯?”苏老爷点点头笑得眼儿都成了缝:“正是正是……”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贾绫啧啧感叹道,压低了声音对着一旁的牡丹说道,“按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瞧他们家三口人,哪有一家人的样子……”牡丹看着桌对面无故乐呵的苏老爷,又想想昨日的那两兄妹,无比诚恳地点了点头。   忽然门外一声娇笑声传来——“咦……大伙儿都在呢……”   众人抬头看去,原是苏小娥尾随着贺兰容华一起进了屋,贾绫一看到这个苏姑娘心中便一阵发怵,生怕她那亦步亦趋的哥哥也在这饭点儿上突然冒了出来,贺兰容华走过来坐在贾绫身旁,二话不说倒了一杯茶便开始自顾自喝起来。   贾绫自认与叶长生的这位新师傅并不熟悉,却不知他为何他翩翩挨着自己就坐了下来,摇头晃脑地瞧了他半晌,贾大少睁大了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这位新师傅昨日睡得可好?”   “喂……喂……”一旁的牡丹翻了翻白眼,很不给力地问道,“你怎么见了谁都是这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扮鬼吓唬人去了!”贺兰容华自是没有搭理贾绫,只顾低头喝茶,贾绫“啪”地一拍桌子,瞥了一眼牡丹,长叹一声道:“这位师傅昨日当是洞房花烛,鸳鸯交颈之时——自是与你我不同啦。”   贺兰容华闻言手中一抖险些丢了茶杯,只见他缓缓放下了茶盏,轻咳一声道:“昨日对月怀人,一夜未眠……” 贾绫心想难道这位师傅当真不是自愿来娶苏小娥的?所以才在新婚之夜玩起失踪?那这么说他们此行岂非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他惊讶地看着贺兰容华,却发现他压根儿没有半点恐慌,只就十分淡定地喝着茶。   贾绫有些头疼,再一次啃起了馒头。   苏府后花园。   叶长生抬头看看浓云密布的天色,拢了拢袖子喃喃自语道,“莫不是要下雨?”她放下手中的葫芦瓢,直起腰捶着背向着花园后头走去。突然,绕过西厢角的时候,前头跑出一个丫头来,神色恐慌,手忙脚乱地撞上了叶长生。   “啊……”叶长生拍了拍胸口,定睛一看,只见那丫头面色青白,手中还有一个开了口的大包裹——此时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什散了一地,叶长生扶起倒在地上的丫头,温声道:“姑娘没事吧?”那女子却是神情闪躲,一言不发,只顾蹲下捡起散落的东西,叶长生见状也帮起忙来——这包中之物都是些金银细软,首饰衣服,叶长生不由想到,难道这位女子是苏老爷的小妾,此时卷了细软正欲逃走——还恰好被自己撞见?正疑惑着,那女子已紧紧抱着怀中之物,风一阵地消失了。叶长生低头看着地上遗落的一支银鎏金莲花瓣儿钗头簪,复又抬头看了看那女人消失的方向,轻咳一声将之收入了袖中。   叶长生沿着小甬道慢慢地走回房,只觉着宅子有些不合常理,古怪中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怪味儿……单拿花园来说,这苏府的花园里没有什么牡丹芍药,菊花梅花,却满满种着大丛大丛的云香草——这云香草又叫山茅草,长得不很起眼,虽说能止咳平喘,祛风利湿。却也真的不必如此大把大把地种在花园里。   难道是辟邪?叶长生摇摇头,她不记得云香草还有此等功效。方才那个匆匆忙忙逃跑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叶长生心中思虑,走着走着,路过厢房后的池塘,发现向来平静的潭水此时正噗噗地冒着气泡,一阵阴风吹过,叶长生环顾四周,半个人影也无——她打了个寒战,咽了口口水加快了步子朝着厢房走去。   行了大约十步,经过池塘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时,叶长生似乎看见了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密密麻麻地,似乎还在动,她心中疑惑,便慢慢踱了过去,折了一根树枝,上前拨弄起来,那团黑压压的东西在触了树枝后便纷纷四散开来——原来是一群黑蚂蚁与出来觅食的爬虫,叶长生心中叹道原来是个蚁窝,撒手便要离开,却突然瞥见了一截白森森的东西——她心中疑惑,又用树枝拨开这一团黑蚁,赫然可见底下有一只腐败的手。   叶长生眉毛一跳,转回去折了一根更粗的树枝,将散土拨开来,下面竟真的是一具尸体,看样子约莫死了一段时间,成群的黑蚁在尸体上爬进爬出,举着钳子夹着血肉里的碎末,尸体几乎没了一处完整的皮肤。叶长生面色微变,又用树枝将一边的土重新盖上,突然想到这里的土质与别处不同像是被常常翻新——苏府之中有人暴死,还被弃尸,苏老爷又岂会不知?苏小娥呢,苏刑呢?还是说他们本就是凶手……   叶长生站起身,丢了树枝绕着这里走了一圈,终是不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望着那群黑压压的蚂蚁,心中一颤,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就在她从花园走回西厢,沿着长廊折转路过庭院的时候,只见一人慢慢走过来,却是苏老爷。他似是喜不自胜,眉开眼笑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拖着一只麻布袋子,看起来十分吃力。叶长生悄悄地跟了上去,见他松了手将口袋放在一边,拿起帕子开始擦起汗来。叶长生步履轻捷,绕到他身后的灌木丛后,什么声响都没发出。   苏老爷正要继续,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似乎有人再喊什么人死了……他犹豫了片刻终是继续拖过袋子进了一个房间,半晌过后才出了来,锁上房门,朝着出事的地方循声而去。   推帘风静月明时   待苏老爷离去,叶长生才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她行至那扇门前,前后踱了几步,又上前推了推,只觉这门面像是夹了钢板,又沉又严密,连条门缝也没有,叶长生不奈,只得转身离开,心里头有些怪怪地——只觉这间屋子似乎少了些什么……   苏府大门外的山道旁的土埂上,此时赫然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的头部和脖子上的皮肉似是遭到了啃食,喉咙和皮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骨头连着身体和脑袋;两个眼珠和耳朵也不见了踪影,头发下面更只剩一颗血淋淋的骷髅,衣衫凌乱,散落在一旁的还有一只大布包裹……   ——叶长生循着叫喊声,走出苏府的大门时看见的正是这么一副场景。   苏老爷自然早她一步先到了,这位白面馒头似地苏老爷此时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畏缩不前,双手还紧紧揪着一旁丫鬟模样的姑娘,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仿佛害怕得很。叶长生走了过去,指了指低上的尸体,疑惑道:“呃……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鬟模样的女子亦是面色青白,半晌才听见叶长生问话,只见她突然一个箭步,抓住了叶长生的双手,颤声道:“奴婢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门外好像有人叫喊,奴婢心中疑惑,便出来看了看……却是门前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待奴婢走进一看,原是原是……奴婢吓得急忙跑回了府中,从奴婢听到叫声到奴婢出府,不过片刻,凶手便不见了踪迹……难道,难道是山鬼……山鬼吃人,近来府中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谁知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呜……姑娘救救我……”   开始叶长生还只是听,没说什么,到最后不知不觉眉毛皱起,那女子哭的梨花带雨,看似柔柔弱弱手劲却是惊人,叶长生被掐得生疼,她好不容易将胳膊从那女子的手中抽了出来,只觉火辣辣一片,定是被掐出了乌青的。   她歉然地笑了笑,蹲在了尸体旁,将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阵,又小心翼翼地翻了翻那尸体的衣物——只听“叮——”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尸体的袖子中掉了出来。叶长生探手捡起,只觉此物煞是眼熟——半晌她恍然大悟地从袖中掏出了早些时候在回廊拾得的簪子——这正与她手中的银鎏金莲花瓣儿钗头簪成一对——莫非这尸体便是方才那位撞上她的姑娘。   叶长生唏嘘万分却也十分疑惑,怎的不过片刻钟,她就命丧黄泉了?还是死在了苏府的门口?那她究竟是为了逃避杀戮而离开苏府,还是离开了苏府然后被人下手?她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过头又对着身后二人看了一阵,“啊”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袖,温声道:“这位姑娘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比如狗啊,狼啊,呃老虎……什么的……”   苏老爷慢慢转过身来,灰白的脸色渐渐平复了下来,他小眼儿一转,沉吟片刻道:“府中并没有养狗……论说这深山之中有狼出没也是常有的事……可怜了慧娘,就这么走了……”   叶长生点头连连称是,也没有好奇这苏老爷是如何只凭一眼认出一具脸和脖子都没有的尸体的……正说着,一人从大门跑了出来,却是贾绫,只见他挥了挥手,笑吟吟地跟众人打了招呼道:“方才我似乎听见有人叫唤……在哪里在哪里?”   叶长生一脸和善地向着身后指了指——贾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探去,赫然入目的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尸!只听他“哇”地一声叫了起来,一拳头砸在了叶长生肩膀上:“你这个……这个千刀万剐的骗子!存心要吓死个人!”叶长生被他捶得几欲吐血,连忙抽身闪到一旁,揉着肩膀道:“是你要问的……”贾绫背对着尸体身恶狠狠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实啦!”   “那个……苏老爷……”叶长生轻咳一声,不理会他,转过头问苏度道,“这女子背着这么个包裹,大约是要离开……冒昧地问上一句,苏老爷可知晓?还是她擅自逃跑?这位慧娘是……”   苏老爷连声应下,叹了口气道:“慧娘是一年前才入府的,与我们一样本不是这古驮镇的人,她在营口卖身为奴,我瞧见了便将她赎了回来,本是给阿贡做妾的……平日里这丫头还算贤惠,怎的就打起了府中财物的主意,还要逃呢?唉,世道无常啊人心不古啊……”   “阿贡是谁?”贾绫背对着苏度问道,他就是不想看见那具尸体。   “阿贡正是犬子……”苏老爷对着贾绫的脊梁解释道。   “啊——”贾绫忽的转了过去,定定地望着苏老爷,想起那位伛偻身材,流着脓水眼睛浊黄的苏刑,缓缓吐了一口气,喃喃道,“这样的话——死了倒也好……”   叶长生眉头一跳,连忙拖过贾绫,对着倏然面无表情的苏老爷歉然一笑,继续问道:“慧娘姑娘最近可曾提过要回乡?或者……有何去向?”   “这个……”苏度身后的布衣丫头,突然开了口,神色似是有些犹豫,诺诺道,“慧姐姐这几日总是不干活,整日不见人影……问她什么也不说,我本以为是她与少爷圆房的日子近了,端起了姨奶奶的架子,又或者是心中烦扰——却不想今日她居然逃了,还这么无缘无故死在了府门前……”   叶长生点头,缓缓问道,“既然这位慧娘本是姨奶奶,那为何还做起了丫头的活儿?”   苏度神色似是有些羞赧,吞吞吐吐道:“我苏家三年前搬来这古驮镇,又置办了这么一处宅子,家中别无长物,近年来更只守着一些祖产度日……丫头下人们人手本就不足……他们不愿了也总会自己离去,我也不阻拦……”   叶长生不禁对这苏老爷十分景仰起来,一般的人家跑了个把下人丫头那都得是打断胳膊打断腿的事儿,可见这位苏老爷面慈人善,下人一个个溜走也是丝毫不在意……   贾绫半睁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几眼那具尸体,仍是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忽然又想起昨个晚上的那只黑影,一时间只觉这苏府的诡异难以言表——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待了——他不顾身后苏度众人的目光,起手便将叶长生神秘兮兮地一路拉到了他厢房窗下的那个深潭。贾大少左顾右盼,确定四处无人后压低了声音道:“我昨天——在这扇窗外看见一个高高低低的影子……”   叶长生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贾绫很是不可思议:“你就不问我是什么影子?”叶长生微笑,看着贾绫不说话——贾大少深吸了一口气,权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自己宽宏大量不与她一般见识了:“那个影子没有下半身,还在空中飘飘荡荡,忽高忽低地——你看窗外是一池潭水,就算是有绝世轻功,也不可能那么慢悠悠地飘过去啊……我一定是见鬼了……绝对是见鬼了……”   “……其实……”叶长生偏过头对着那黑洞洞的潭水望了半晌,缓缓幽幽地开了口,“早上的时候,我在这儿看见了一个死人……”“啊——”贾绫果真被吓了一大跳,十分戒备地抱住了叶长生的胳膊:“在哪里?在哪里?这作孽的苏府怎么遍地是死人啊!”   叶长生好不容易将贾绫绞着自己脖子的胳膊掰了下来,缓了口气道:“你,你随我来……”她将贾绫拉到潭水边的那丛灌木下,又捡起了一根树枝,将蚁窝拨了开,轻飘飘地说道:“你看……”   贾绫一时拿不准叶长生要自己看什么,伸长了脑袋,探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蚁之下,尽是一只腐烂流脓,白骨森森的手——贾绫“噌”地一下蹦了三尺远,面色青白几欲作呕:“你是说……昨天在我窗外的是……是这具尸体?”   叶长生摇摇头,老实说道:“不知道!” 贾绫狠一锤手道:“我知道了!不论是谁干的,总之我们离开这里才是当务之急,量这些人再邪门也不能追着我们大江南北地跑,只要我们离了这古驮镇,这苏府的人爱死的就去死吧!”不待叶长生说话,贾绫便满面了然,喃喃自语道:“不错,不错……正是这样,我马上去收拾行李,再去跟九公子他们说一声,大伙儿统统一起走了吧……”话音刚落,他面色不改地直直向外走了去。   天空仍旧阴郁得像要滴出水来,一阵风过,吹得树枝乱颤,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兰草的味道,叶长生站在原地,望着贾绫离去的背影,一下子陷入了深思——她突然发现,已经自从昨天过后就没有见过苏刑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气息涌动,淡淡地传来一阵莲花的清香,叶长生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道:“师傅在这苏府呆了多久,一个月……半个月?”   “半月……”身后的人温声道。   “师傅中了毒……”叶长生转了过来,抬头缓缓道,“就是因为苏小娥想嫁给你?还是……想将你困在这苏府之中来引出我们?叶君山呢?他是要对付我们——还是——对付李凰音?苏府有药王,药王可以救我,那么——药王也能恢复叶君山的内力,治好他被李凰音挑断的手筋……”   贺兰容华眉心微蹙,他看着长生的眼睛缓缓道:“你是说……叶君山也在古驮镇……”叶长生微微一笑:“说不定……还在这苏府之中……至于为何他没有请到药王而是亲自驾临,说不定是谨此聊表诚意,也说不定——是药王有什么不愿离开的理由……”   “叶君山想要恢复内力,可以理解,他的左手筋被李凰音挑断,自然也是要想办法医的……他的为人我们再是了解不过——他觉得我们这些被他养育出来的人背叛了他,自是不会罢休,这对于他是耻辱也好,是仇恨也罢,他也定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贺兰容华淡淡一笑,“我已猜到……或许他已经与药王联手……不过这似乎也未必不能阻止……”   叶长生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贺兰容华的手腕,她缓缓道:“师傅还记得么?你曾经说过,西南的苗疆人人笃信蛊,苗疆的女子们每一个都是使毒用蛊的高手——你还说过,中了蛊的人旁人看不出来,有时自己也不自知,可无论他们中的是什么蛊——他们的左手上会有一个淡青色的点……”叶长生指如疾风,一把捋起贺兰容华的衣袖,只见他白如皓月的手腕上果真有一个不盈铜钱大小的青色的斑——叶长生握紧了手,抬头眸中暗沉:“……这是什么蛊……”   贺兰容华抽回手,缓缓放下袖子,他双眸轻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想过瞒不住你——这是是韶光。”叶长生的面色陡然阴沉,贺兰容华双手扶过她的肩,抬眸道:“所以……我离不开苏府,或者说我离不开苏小娥身边一里之内……不然蛊虫噬心,则死……”叶长生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韶光可有解?”贺兰容华淡淡一笑,摇摇头:“即使有解,她也不会给我……”   叶长生的脸色很苍白,她后退一步直直地看着贺兰容华,却是启唇一笑:“这么说来师傅是不得不与苏姑娘白头偕老了,这又是条件?你要与药王交换的条件?等他治好了我,然后你再离开,不顾自己死活?我不求你为我做什么,以前是,现在更是,你一直不明白……你们总是背着我做决定,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其实什么都不要……” 叶长生说得极是淡漠,字字至刺贺兰容华的心,他的眼中泛起浓密的沉郁之色,突然,贺兰容华走上前,慢慢出手抱住了叶长生,双臂渐渐收紧,他说得很艰涩:“就是因为我明白,所以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   在这寒冬阴霾的天空下,贺兰容华的怀抱是暖的,隐隐有着清如莲花般的沉香,叶长生闭了眼,双手回抱了贺兰容华的肩膀。   他们就这么在萧瑟的潭水湖畔相拥——良久……   夜幕来得很快,冬日的时候黑夜总是来得比白昼多。   贺兰容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他开门,深吸一口气,反手关门。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已是微微颤抖,背倚着房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关上窗户,他的衣袖掠过桌面,颤抖着倒了一杯水,他的心在抽痛,如同有一只手在将他的心脏撕裂一般,他现在并没有离开苏府,为何会如此,难道苏小娥已在束缚之外?   身周危险重重,他们之中只有他与长生会武,其余的都无自保之力,想要对他们下手,实在太容易。他抬头望着昏暗的烛灯良久没有动过一下,突然,他觉得胸中一滞,心跳一顿,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从手腕到肩头直到胸竟都没了知觉,片刻之间他呼吸困难,倒了下去……   突然,房门开了,一袭大红喜袍随着门外吹进的夜风扬了起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身着嫁衣的苏小娥。只见她一脸微笑,缓缓俯下身来,将贺兰容华扶上了床,她没有说话,径自解开了衣服,脸上荡漾着的是一种莫名的笑容,她一手搂着贺兰容华,一手缓缓将他的衣带解开,她嗤嗤地笑着,柔情似水地抚上贺兰容华的面颊,就这样,强迫地,吻了下去……   她娇柔地伏在贺兰容华的耳边,轻声道:“我都看见了——今日午时,怎么办,我不喜欢你抱着别的女人……我要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你放心,我答应你,我就是药王,我会治好叶长生身上的旧伤……唉……有人要我杀了你们,我都不答应呢,我待你这般,难道你都不愿看我一眼吗?”苏小娥褪下贺兰容华最后的一件里衣,眼中泛起了浓重的怨恨,“既是如此,我也由不得你了……”   烛光扑灭,树影婆娑,月朗星明。   贾绫刚从潘熙谨处出来,就径直去敲了敲贺兰容华的门,却是半晌没有人应答,他犹豫片刻,轻轻一推,门“哗啦”一声开了,房中一片漆黑——“师傅,师傅?”贾绫在房中探头探脑,走进内间,借着窗外的月光,方才发现贺兰容华正躺在床榻之上,那双温润淡雅的眼睛看着床顶上的雕花,衣裳有些乱地披在身上,神色却很平静。   “啊……这位师傅?”贾绫出声唤道。   过了很久,床上的人才幽幽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他有何事。   贾绫心中了然,大致抚琴弄音的人都是这般清高的,顿时觉得眼前的人万万比不得叶长生的那位绣花师傅来得和善。   他抽出折扇,敲了敲手道:“打扰师傅歇息,万分惭愧,只是我想明日便离了这苏府,师傅您意下如何?”   贺兰容华略有动容,他直起身下了床,坐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慢慢喝了一口——贾绫亦步亦趋,眨得眼睛都酸了,也不见他答话,正要再问一遍,只见他冷冷地开了口:“不能。”   贾绫二话不说折扇一挥,“噌”地跳了上来:“难道师傅舍不得那位美娇娘啊……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难怪难怪……其实你也可以将她……”   “砰——”地一声,贾绫连忙住了嘴,只因他看见贺兰容华手中的白玉杯子已经化成了粉末……   贾大少眉头一跳,手中折扇一转,抽了抽嘴角道:“莫不是被我说中了?”不待贺兰容华回答,贾大少便唰地退后一步道,“时候不早,这位师傅歇息去吧,在下告退了,告退”   “你记住……”身后贺兰容华的声音幽幽传来,“不要试图离开这里,不然你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贾绫皱起了秀挺的眉毛,望着浩淼的星空,竟是真真正正地由心底泛起了一丝恐惧。   云香黑蛊   这已是众人在苏府的第三个日头。   屋檐下,牡丹正在给潘九公子煮茶,眼前是竹影婆娑,树枝摇曳,一片森然景象,房中却是沉香寂寂,针落有声。   潘熙谨与叶长生正在下棋,他们终是没有走成,这三日过得虽说不上舒坦,倒也没有什么再出了什么叫人惊悚的事儿来。而那日莫名死去的女子也没有人追究,依着苏度的说法,权当是被山上的野狼给咬死的。   茶香袅袅,窗外阴柔的光线打在窗棂上,将棋盘的黑白显得分明如许,万籁俱寂,只余“啪啪”落子之声。   突然,房门“砰”地一声响起,苏小娥推门而入——对弈中的二人并没有抬头,照旧填子,苏小娥就那么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神色古怪地看着叶长生与潘熙谨,片刻之后又转身要离开。   在她起步的那瞬间,潘熙谨“啪”地一声落子,微笑着问道: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苏小娥顿了一顿,改了二字,缓缓道: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潘熙谨抬起头来,眸中带笑:“那苏姑娘是怪在下待客不周咯?”   苏小娥嫣然一笑,转过身来:“妾身是专程来请叶姑娘过门一叙的——俗话说主雅客来勤,既然叶姑娘在这位公子处,那妾身也不便打扰,这良辰美景,才子佳人煮茶论棋,妾身还得为自己的莽撞,赔个不是呢……”   叶长生闻言抬头看着苏小娥,欣然道:“既然姑娘有请,那回头定是要当门拜访的,待我下完这盘棋便起身。”“那便最好不过。”苏小娥笑得娇俏,低腰作礼道,“那小娥便先告退了。”“姑娘慢走……牡丹送客……”潘熙谨亦朝她点了点头。   待苏小娥离去,潘熙谨举棋不落,半晌,微笑着开了口:“不知大夫可着意在下同往?” 叶长生的袖子带上了棋盘一角,她不急不缓地拢了拢袖子道,连连点头道:“九公子既愿与在下共往,如此,甚好,甚好。”   转眼已是黄昏,“啪”地一声潘熙谨最后一子落下,叶长生看着几乎满是黑子的棋盘,很是诚恳:“不愧是九公子,棋技已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真真是连一块边角也不给在下留着……”   潘熙谨净手后,又拿绢帕擦完手,闻言微微一笑:“叶姑娘谦虚了,姑娘仁心仁术,着力本就不在这棋盘之上。” 一旁的牡丹奉上刚煮好的茶,嬉笑道:“公子、叶姑娘用茶,这是谷雨前的阳厥茶,可是贡品呢,好在出府之前带了些,我家公子最爱喝了。”她朝着棋盘瞅了瞅,噗嗤一笑道:“叶姑娘的棋力也是上乘了,还留得几块,宣慈公主与我家少爷下棋那可都是满盘皆输的……”   叶长生觉得颇为有趣——不是笑话宣慈公主的棋艺,而是疑惑这潘九公子怎的一点怜香惜玉,虚怀若谷之心都没有,将人家杀得片角不留呢,她呷了一口茶,随口打趣道:“公主怕是是周瑜打黄盖,存了愿打愿挨的心思吧……”牡丹一把握住了叶长生的手连连点头,深觉遇上了知己,瞪大了眼睛叹道:“谁说不是呢?刚开始公子还让着她,叫她输得个一目半目,可是这公主生生是个不得饶人的主儿,硬是不让人家让着她!”叶长生笑笑,忽地想起那位汴梁皇城的宣慈公主,不知她得知了潘熙谨消失的消息,是会怎么想?悲愤……惆怅?还是发现没了他,日子依旧过了下去……   当两人沿着长廊折转回庭院,路过西厢那个房门紧锁的屋子时,叶长生突然转过身指着那间屋子,对着身后的潘熙谨道:“九公子看,你看这屋子,是不是光溜溜的——”   潘熙谨脚步一顿,顺着叶长生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扇什么花纹也没有的实心木门上挂着一只泛着铜光的长锁——当真是光溜溜得很,他瞧了片刻,看着叶长生,挑了挑眉毛问道:“——所以呢?”   叶长生压低了声音道:“可觉得有古怪?”   潘熙谨又细细看了那房门片刻,顺着回廊来回踱了几圈,轻轻“啊”了一声:“的确是有些古怪……”   长生一笑,慢吞吞地说道:“几日前我见苏老爷费力地将一个大袋子拖入房中,然后锁了门便离开了——那时也正是慧娘遇害的同个时刻,我对着这间屋子瞧了半晌,见房门锁的甚严,便转头离开了,后来我才想起——这见屋子竟是没有窗……”   潘熙谨沉吟片刻,抬眸微微一笑:“一间没有窗户,房门紧锁的屋子,自是引人怀疑——不知若是向主人问起,会是个什么答法……可能入得一窥……”   “即是如此……这个不情之请就落在九公子身上了。”只听叶长生说。   潘熙谨略想了一想,道:“也好……”   当他们来到苏小娥的闺房中时,这位苏小姐正坐在妆奁案旁,对镜画眉,房中冷冷清清,除了她也并无旁人。她听到动静,却并没有转过来,只勾唇一笑道:“叶姑娘莫非不信任妾身?还寻了同伴……”叶长生连连摇头,继而对着苏小娥微笑道:“姑娘这是打算开口了?”   苏小娥翘着兰花指,一面在唇上抹上殷红的胭脂,半晌,她放下盒子,起身走到叶长生跟前,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道:“唉……要不容华怎么如此偏爱徒儿呢,姑娘当真是个玲珑的人儿……既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姑娘……那我便直说了……”四目相对,叶长生眨了眨眼睛,万分谦虚道:“不敢不敢,在下其实败絮其中,不堪赞赏得很呢……”   苏小娥不理会,径自将话说下去:“这论多不多说不少,姑娘也住了三日了……姑娘难得来一趟古驮镇,莫不是将光阴虚耗在这蓬门陋室之中?还是说姑娘接自有打算,即时动身呢?”   叶长生这才心中了然,原来这苏家小姐是来下逐客令,既然了然之便也安心了,她微笑道:“天南塞北,自然哪里都是可以去的,既是何时动身,那便是姑娘的事了……”   苏小娥倏然变了面色,冷冷道:“我能叫你完好如初,却是不想再在这苏府之中见到你们的身影——两害取其轻,你总明白的……” “苏姑娘说得十分在理。”叶长生微微一笑:“姑娘为在下的师傅解了毒,我们自然会走,片刻也不会停留。”   苏小娥看着自己的叶长生,怒道:“我为什么要给他解毒?我爱他,他永生不能离了我,永远与我在这古驮镇中终老!”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陡然又变得娇媚可人,仿佛陷入了什么幻想:“我还要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养育后代……”   潘熙谨看看苏小娥,又看看一脸默然的叶长生,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出来。只见苏小娥突然看了过来,眼神还是很凶狠:“至于这位公子,还是带着叶姑娘离开吧,这苏府可不是你想得那般易与——一你也知道慧娘死了,一不小心成了她那样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不抽身如及早离开吧。”   叶长生看着她,只觉仍是有些头疼。   苏小娥冷冷地看着她,然后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转身就要走。   “苏小姐请慢——”叶长生出言阻道,“那个——不知苏大公子身在何处?可是出府去了?怎的多日不见?”   只见苏小娥悠悠转过了身,轻声道:“姑娘怎的突然惦念起小娥的兄长来……他是个废物……这就不劳姑娘操心了,有这个闲情不如留着时间多想想自己吧……”   “啊……”叶长生微微一笑:“姑娘说的正是。”   苏小娥欣然而立,回头看着二人,笑得高深莫测:“二人请随我来,去见见我苏府的宝贝……”   二人随着苏小娥走过花厅,潘熙谨一路上抿唇微笑,悄悄凑过去对叶长生说:“叶姑娘此师傅可是彼师傅?不知大夫可对这位苏小姐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位苏小姐对你,可真是怨恨得很呢……”   叶长生温温道:“师傅自是师傅,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苏姑娘大约是不愿做在下的母亲吧……”   潘熙谨温柔一笑,没有说话。   二人绕着回廊来来去去,终是在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屋子前停了下来,庭院内没什么花草,漆子与别处相比也明然旧了些,苏小娥停步道:“这是我父亲的屋子,这东西自是在他所……”   叶长生点点头,表示了然。   房门紧闭,他们看不见里头的场景,也不知苏老爷究竟是在还是不在,苏小娥试着推了推门,却见房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刹那间,房间内一阵阴凉得带着腐味儿的阴风吹了进来,苏小娥皱了皱眉,出声道:“爹……”   里头空空的无人应答。   三人先后走了进去,穿过大堂,拐进里间,却见门槛上滴着几滴血,众人心知不妙,大步跨了进去——陡然间一幅极其恐惧的场景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苏度惨死当门——尸体被高挂在房梁上,头颅像是断了线般向后折了下去,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淌过头顶,滴落在地上。他脸上神色狰狞,睁到极处的双眼几乎就要突出眼眶,看上去恐怖异常,尸体泛着一种青灰之色,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苏小娥的脸色陡然青白,勉强站着,尖声大叫起来道:“有人行凶——”   眼前是一片炼狱般的惨状。叶长生认得,吊起苏度的这根“绳子”的布料,正是那死去慧娘手中提这的包裹一模一样,苏度身材肥胖,他的脖子在体重的拖累下几乎就要折断,他的口中眼中还源源不断地冒出黑血,显得无比狰狞可怖。   苏小娥却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几步走到那张大雕花边,迫切地翻着什么,片刻之后,她缓缓直起身,秀眉拧到了一起:“蛊王不在了……”   “啊?”叶长生指了指那张床,“你说的宝贝便是蛊王?苏老爷将蛊王养在自己的床上?”   “爹是个私心很重的人,放在身边自是要我们都不得近手罢了……”她的面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是十分镇定,不知是哪个下作东西杀了人还盗走蛊王,哼!蛊王岂是随随便便即可为人所用的,若是反噬了,到时候只怕自己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会不会是苏老爷自己将蛊王换了地方?”潘熙谨出言道。   苏小娥闻言略一沉思:“不可能!”   “啊——”叶长生突然说道,“前几日我见苏老爷神色忧忧地揣着一个镶金纹银、做工精良的紫檀木大盒子进了一个屋子,半晌之后,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苏小娥的神色陡然一震,提声问道:“那屋子在何处?”   叶长生微微一笑:“苏小姐请随我来。”   苏小娥虽有疑惑,却仍旧跟着叶长生走出门去,不曾回头——竟也不顾苏度的尸体,任之悬在高梁之上。   三人行了一段路,来到那个没有窗的小屋,苏小娥盯着这间屋子,沉吟片刻,喃喃自语道:“我竟是不曾注意到这件屋子……”片刻之后又转了过来,拧眉说着,“可是我开不了门……”   “我来看看……”叶长生上前一步,右手触上那只锁,只听“喀嚓”一声,锁竟然开了,见状她似是大吃一惊,微微一笑:“瞧……原来没有锁……”苏小娥眉头一蹙,上得前来,大步跨了进去,潘熙谨随后走上前,微笑着俯下身对着叶长生耳边轻声道:“原来叶姑娘不仅医术了得,武艺也是十分高强……”   叶长生十分谦逊地拱手道:“九公子何出此言,机缘巧遇机缘巧遇罢了……”   潘熙谨微微一笑,不予置否。   叶长生跟在潘熙谨身后进了屋子,大约是终日幽闭,又没有阳光透入,只觉这屋子之中满满一股陈年旧味。叶长生来回走了几圈——这约莫十来步长的屋子空空荡荡,竟是什么也没有。   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为什么还要锁着?为什么还封了所有窗户?叶长生觉得颇为不解。正想着苏小娥已经从房中走了出来,她左右看了看,有些焦急:“这里什么也没有。”   叶长生没有搭话,从房中走了出来,又绕至墙尾,大约三炷香后,叶长生复又走了回去,对着那房屋的最后一堵墙瞧了两眼,叶长生点了点头,绕到云香草丛,对着长势正好的几大捆云香草瞧了一阵,“啊……”了一声提襟离开了……   莲华旖旎   当叶长生再次回到那间屋子,与苏小娥面面相觑的时候,一拍脑袋,自称想起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于是便拉着潘熙谨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苏小娥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一刹那甚至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虽然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况且苏度死了,府中发生此等变故,令她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蛊王何在?凶手是谁?他逃了吗?还是仍还在苏府之中?他连杀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就连这个看似平庸,行事让人想破脑袋也觉得不解的奇怪女子也实在令她琢磨不透。   她的脑中掠过许多问题,有些是关于叶长生的,有些是关于苏度的,还有一些是关于别人的……苏小娥缓缓离开屋子,行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将挂在门上的那把长锁重新锁上。   叶长生与潘熙谨离开后便一路去了庭院的小花园,潘熙谨看着眼前那潭幽洞洞的潭水,略一思忖柔声道:“我本以为这一切都是苏家的人做的,事到如今却是连苏度都死了,那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苏家人……还是我们……”   叶长生微微一笑:“死去的人怕是不止慧娘与苏度,或许……还有那些无辜失踪的苏府下人们……按说这些人男女不一,年龄不一,定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苏府的人……”潘熙谨扶着阑干站了起来,拢了拢长袖,沉吟道:“凶手与苏家人有着深仇大恨,又或与苏家人渊源颇深……甚至他本身就是苏家中的一员,我猜慧娘可能发现了什么关于他的,或是关于这苏府的什么秘密,不待她逃离,便被杀了灭口……”叶长生微笑,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突然之间——一阵咕噜声气——潭水中似乎有些异动。   二人顿了一顿,循声走了过去,对着这突然冒泡的潭水看了好一阵——那黑漆漆的潭水中一串串地冒出拳头大小的水泡,咕噜咕噜,一炷香后方才停下……   潘熙谨看着这滩黑漆漆的潭水,仿佛有着吟诗作画的雅兴,眉间一派笑意:“掬水不照影,汪汪墨水池……这潭水如此浑浊,黑不见底,也深不见底——莫不是潭底早已腐败不堪,生了瘴气——可又怎么有人在花园中留着这么一池黑水呢?”   “九公子做的好诗,九公子说的实在有理……”长生一笑,指了指潭水,“或许还有可能潭水底下的不是淤泥……而是个会冒泡的宝贝呢……”   叶长生迈出几步,突然爬上了回廊的栏杆,登高四下望了望,又从栏杆上爬了下来,慢吞吞地朝不远处的灌木丛走去,拔了一撮灌木丛边茂盛的青草,复走到对面的墙角,又折了几丛墙头草。潘熙谨越看越奇,却仍旧十分耐心地微笑着看着她来来去去的身影——叶长生托着两把青草走至潘熙谨跟前,十分认真道:“九公子请看,这一把草长在潭水左边,而这一把草则长在潭水的右边……”   潘熙谨点点头表示了然。叶长生微笑着继续道:“九公子且看,这两把草可有不同?”潘熙谨嘴角噙笑,托着叶长生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抬头道:“相比之下——潭水左边的枯黄矮小,长势不佳。” 叶长生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连声道:“正是正是,潭水左边的这丛草正是在下前日发现一句无名尸体的地方——有尸做肥长势却是不佳,而前几日还蜂拥的黑蚁爬虫——今日竟是一只也不见了……”潘熙谨顿了一顿,好看的眼角微微上扬:“你是说——这尸体有剧毒——他是中毒而死……”   叶长生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是突然面色一凛,拉起潘熙谨,闪到一旁的灌木丛中蹲下,潘熙谨突然被她一拉,有些站不稳,叶长生轻扶了他一下,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庭院外的甬道上,有窸窣的脚步声近—— 一个矮小的灰衣人出现在潭水边,只见他面色阴郁,眼中凶狠,正是不见许久的苏刑。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锄子,在灌木丛下刨起土来,只见他挖了很久,一直挖了一尺多深,方才停手。他伸手在坑里头摸了一阵,慢慢将什么东西放到了怀里。叶长生藏身于他身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看不清他掏出来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刑便离开了。   他在找什么?那灌木丛下埋的分明是一具腐尸——叶长生默然不语,拉着潘熙谨就朝着庭院后,苏刑来时的甬道走去。这条甬道很窄,很长,道旁种满了云香。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见了头,二人拐了一个弯——居然,又回到了那个没有窗户的屋子。   叶长生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拉下门上的锁,闯了进去,潘熙谨被她拉着,也不出声打扰,只是十分有兴致地看着叶长生站在对门一堵光溜溜的墙前敲敲打打。突然,她弯下身,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朝着墙中破损的一个洞口一把插去,只听“轰隆”一声,墙居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时间二人面面相觑,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愣了神,片刻之后,叶长生微笑道:“怪不得这堵墙比别的厚了不少,原来是个密道的入口……”   叶长生向里头探了探,一步踏了进去,顺着密道一直向前走——密道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叶长生的眼睛不好,听觉却很灵敏,她拉着潘熙谨的手,小心地顺着阶梯向下走,耳边是嘀嘀嗒嗒的落水声,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石板,隧道中的空气阴冷潮湿,隐隐还带着一股泥土的腐败之气。   起初地上只有些奚落的积水,走了大约几丈路才发现水已经没了膝,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突然前头的叶长生停了下来,潘熙谨遂止步,问道:“怎么了?”叶长生嘘了一声,闭目听去,水中哗啦地响起一阵翻腾之声,她眉头一皱,一把提起潘熙谨,几个踏步向前掠水而去,潘熙谨方一站定,转过身来,只听水中似有纷繁的翻腾搅水之声,一时也不知是什么。叶长生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轻咳一声,仿佛有些懊恼:“好在我们早了一步,原来水中还有蛇……”说完拉过潘熙谨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还喃喃自语道:“九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进门之前居然忘了问你要不要进来……”   潘熙谨只觉眉头一跳,轻笑一声,声音无比地温柔好听:“不碍事的,叶大夫武艺高强,定能护了我周全。”叶长生深感重任在肩,不由对当初的疏漏后悔万分,正所谓骑虎难下,此时也只有硬着头皮向前走了,这条路越走越窄,隧道的顶越走越低,他们只能躬着身以免磕了头。   渐渐地,前方有了微微的光亮,二人快步走去,穿过那个洞口——忽然前方一片开阔,伴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叶长生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突然一手柔软的手遮住了她的双眼,身后的人清冽如高山泉水般的气息涌了上来,过了半晌,他才松开手,叶长生抬头,对上他清淡高雅的笑容,感谢地点点头。   这是个大约十步见长八步见宽的地洞,与外面黑暗潮湿的隧道不同,这个洞口明亮又宽敞,加以洞中的摆设——更像是哪家小姐的闺房。   房中妆奁绣榻,粉盒丝帕,一旁的衣架上竟还挂着几件亵衣——看样子像是有人常住的,难道苏府中还有人住在这么个幽闭隐秘的地下室?叶长生抬头,地洞顶上竟是波光粼粼,水光荡漾——二人心中皆是一震,原来这个密室竟是埋在潭水底下么,那又是什么将潭水与洞府隔了开?   “怪不得那潭水总是冒泡,原来底下竟是空的……”叶长生看了一阵,喃喃自语,又绕至案边,方才发现桌案之上层层叠叠地摊着许多的画像——这些画像的笔法十分细腻、逼肖,一看便知画者花了极大的心血,一笔笔勾描而成,将一幅幅画中的女子千姿百态,或颦眉或娇笑,或起舞或静卧的姿态刻画得栩栩如生——最令二人吃惊的是这丹青妙笔所描绘的都是同一个人——苏小娥。   “这些画的画工非常精致老练,可见笔者的丹青功底……而这些画每张都有题诗,却没有一幅有落款……”潘熙谨展开画卷缓声说道。   叶长生的视线转到案边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盒子上,那盒子通身黑漆漆的,什么花纹也没有,她拿起那个盒子,掂了一掂,放在耳边,只觉里头有个东西哧溜溜地转来转去,叶长生找了块帕子,将那盒子捆得紧紧地,转身对着潘熙谨微笑道:“九公子我们出去吧,被主人发现可就不妙了。”   潘熙谨点点头,临走前抽了一幅画,唇角一弯,跟着叶长生走了出去。   二人步履轻捷,从隧道走了出来,离开黑屋之前,却没有将门锁上,照着叶长生的说法,他们下了隧道,拿了人家的东西,就算是傻子也会发现有人来过了,自然也就不必将那黑屋恢复原样……天色渐晚,二人相视一笑,一致觉得是时候吃晚饭了……   这就是苏度死的当日,慧娘死的第四日——潘熙谨与叶长生发现了黑屋中通向水潭底部的隧道。   月明星稀,空气微凉。   在潘熙谨处吃了牡丹亲手做的晚饭后,叶长生就一人去了苏度的屋子,转眼天色已经暗下,烛火莹莹中,她一个人走进了那间充盈着腐败之气的房间,走至发现尸体的现场。自然,苏度的尸体已经被运走,而现场的血迹仍在,暗黄的烛光下到处是斑斑驳驳的血影。   叶长生叹了一口气,将烛台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慧娘的死,苏度的死,庭院里的尸体,满庭的云香草,黑水潭下的密室,这些事件究竟有什么联系?苏小娥眼见父亲惨死,并不是想着查询凶手或者放下尸体——而是一心想要寻得蛊王,苏刑又到哪里去了?   “嗳……”叶长生对着头顶的房梁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苏府中的人个个都不能用常理来看,逼人娶亲的妹妹,貌如魑魅的哥哥,惨死的父亲——仿佛他们之间看不见寻常亲人间的感情,而是混杂着许多莫名地东西……   看着地上的血迹,叶长生不由感叹,即使她见过许多尸体——也觉得苏度死得实在倒霉得很,说是中毒?的确,那血流出来是黑色的——可是这苏府之中既然有药王,那苏家人也定非等闲之辈,又岂会是一般人能够下得手的?凶手若是府中的人,那会是谁?凶手若是府外的人,那又会是谁?   叶长生从怀中掏出方才从密室中寻来的黑盒子,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里面仍旧窸窸窣窣地,仿佛有东西在窜动——这又是什么?   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在房中走了一圈,眼见案上的蜡烛就要燃尽,顿了一顿,还是决定出了门去。   她一路顺着小路走去,却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贺兰容华的住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将今日之事告之为上,还有那盒中之物,也是问问师傅比较好,正想着,上前敲了敲门。   半晌,里面却是无人应答,叶长生很有礼貌地出言问道:“师傅可是睡下了?”片刻之后,她“啊……”了一声:“那徒儿就告退了……”话音刚落,提步就要离开,突然间,门“吱哑”一声打开了,叶长生回了头,朝门的方向看了看,却仍是黑洞洞的一片,半点光也没有。叶长生心中略有疑惑,提步走了进去,四处漆黑一片,她伸出手四处探了探,大约走了几步,仍是不见有人。   “没人?”叶长生轻声问道。   突然腰上一紧,只觉身后有人一把抱住了她,叶长生站着没有动,身后的人双臂渐渐收紧,他的气息渐渐下移,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间。叶长生心中一动,半晌,试探道:“师傅?”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却是突然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地走进了里间,叶长生的眼睛不好,只看得见房中到处模糊一片,就算是借着窗外零星的光线也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叶长生只觉砰地一下被丢到了床上,那人的手缓缓拂过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唇……他突然俯下身来,却是将头埋在了叶长生的颈侧,静静地抱着她躺在床上,依旧沉默,什么话也没有……   “师傅你怎么了?”叶长生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一丝波澜也没有。   贺兰容华没有说话,只就静静地抱着她,隔着一层衣服叶长生也能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艰涩:“我没有时间了……”   叶长生沉默——事实上她愣了一愣,而就在她怔愣的时候,贺兰容华支起身子,扶上她的脸颊俯身吻了下来,伴着淡淡的沉香味道,什么东西滑了进来,叶长生浑身一颤,试着推开他,却被他扣在了身侧,叶长生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而淡淡的月光下,此时贺兰容华的双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欲望。   他的吻渐渐下移,叶长生一瞬间有些僵硬,直到他的手褪去她的外衣,叶长生猛一提膝,就要向他腹间踢去,不料贺兰容华右手一挡,反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叶长生竟是第一次觉得有些心慌。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他在说“笙儿,别怕……”他的左手摩挲着叶长生的后颈,眼中一片旖旎……   伴着一阵衣袖轻拂声,朦胧的月光下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坐在窗前,低低地笑了,“叶门主,几日不见狼狈得很呐……”   叶长生转过头去,见了来人心中竟是有些欣喜,提声叫了起来:“李凰音!”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贺兰容华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他缓缓支起身,拉过手边的外袍将叶长生盖住,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窗台:“你来做什么。”李凰音轻笑一声,跃下窗阑,倚着墙壁,抱臂戏谑道:“自是有了了不得的事情,比如有人竟将蛊王随身携带着,比如有人发现蛊王不见了四处撒泼,又比如……有人不明不白地跑上了别人的床……”   贺兰容华淡淡说道:“我却不知,你竟也在古驮镇……”   李凰音嘴唇微勾,微笑道:“我与叶门主本就是一同来的,离开些日子也是办事去了,现在,是时候回来了……”他慢步走上前,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思量道:“大概不久就会有人来了,有没有兴趣——先看好戏呢?” 贺兰容华垂眸,看着身下的叶长生——她不说话只任他抱着,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她轻叹了口气,说道:“苏度死了,被人杀的,蛊王也不见了……”   “死了?”贺兰容华淡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过一阵便即蹙眉,苏度死了与他无关,蛊王若是不见了,那长生岂不是无救?   他转过头,看着李凰音,肃然道:“你方才说……谁将蛊王带在身上……”李凰音嘴角一弯,却是不答话。许久,魅声道:“这就要问叶门主了……”   “李楼主指的是……啊……”叶长生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个匣子?那便是蛊王?你怎么知道……”李凰音不以为然地一拂长袖,“别忘了我还有落阳楼。没有什么地方是落阳楼去不了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落阳楼查不到的……”   叶长生眨了眨眼表示了然,忽地一翻身从床上爬下了来,踉跄了几步回头对着贺兰容华一拱手道:“徒儿有要事要办,暂且告退。”说完便从窗外掠了出去,李凰音回头对着贺兰容华莫名一笑,也跟了出去。   夜半之中,星空熠熠生辉。   月色明暗,贺兰容华靠着床帏,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嘴角一抹自嘲的笑,他缓缓闭上了双眸,就那么靠着,许久不曾动过一下。   庭院中   李凰音笑吟吟地跟着前面长发披散只顾赶路的叶长生,不知道她觉察了没有,整整半个时辰了,她一直在这么一个小院子里转悠。   李凰音摇摇头,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风度翩翩地问道:“叶门主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叶长生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文质彬彬地行了个礼:“李楼主乃当世神人,来去无踪,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李楼主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与在下何干?”   李凰音双眸微眯,手中不觉加了几分力:“叶笙!你怀疑我?”叶长生微微一笑:“从无信任,何来怀疑?不论李楼主的目的是什么,相信都与在下无关,言已至此,长生告退……”   叶长生正待转身离开,突然直面一阵烈风袭来,不待她出手,李凰音便一手将她揽至身后,甩手替她接下了那一掌——来人被弹出几步之外,仍就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双目炙裂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苏刑……”眼前的男人呼吸急促,浑身浴血,双手紧紧握着玄铁倒马刺——正是那苏家大少爷,叶长生从李凰音身后探了探头,问道,“苏公子可是受了伤?在下可万万没有做对不起苏公子的事啊,何故突然伤人?”   苏刑仿佛就快不能自己,他剧烈地颤抖着,眼角的脓水不断向下流出,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念着什么,叶长生竖起耳朵,入耳似乎都是什么“死”、“杀”之类的“好话”……   不待她再次发问,苏刑突然如野兽般嘶吼起来,他一字一句道:“你们进了那里……你,你们拿走了蛊王,还我蛊王!我要你们全部都死无葬身之地……”叶长生闻言眉头一跳,连忙伸手在怀中摸了半晌,举了举那个黑漆漆的小木盒,指了指问道:“你要寻的可是此物?”   苏刑那双浑浊的眼中蓦地迸射出极度的欣喜,连忙点头,抬步就欲上来夺走,却又忌惮叶长生身边的李凰音,一时间有些犹豫。叶长生“啊”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原来这是蛊王,好在我没有打开……”李凰音偏过头幽幽道:“方才我便说过……你不记得罢了……”   叶长生将那匣子对着李凰音晃了晃,微笑道:“以李楼主的内力,定能在片刻之间将匣中之物粉碎了吧……”李凰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是自然。”——苏刑听着二人的对话,突然急躁起来,叱道:“你莫要打蛊王的注意,不然你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叶长生微微一笑,宽慰道:“苏公子莫要担心,如蛊王这般奇物在下自是不忍毁去,只是苏公子可否告知——这蛊王你是如何得来,花园中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慧娘怎么死的,你——又是为何杀了苏老爷……”   “你……”苏度骤然握紧双手,面上的腐肉似乎活了起来,缓缓地蠕动着,“你,你胡说……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不关我的事……”叶长生静静地看着他,陈述道:“潭水底下的那间密室是你的——那些画像,是你画的。”   “你胡说……不是,不是的……”苏刑抱着头,仿佛很痛苦,叶长生轻叹一声:“那间屋子像是女子的闺房,妆奁红粉一应俱全,却是少了一件最常见也是令我起了疑心的东西。”   “哦?如此不一般的东西是什么?”李凰音轻笑,很有兴趣地接话,那举世无伦俊美的脸庞与对面之人仿佛是天上地下,神仙修罗。   “是铜镜……”叶长生微微一笑,显然对他的配合十分满意,“女子的闺房又怎会没有铜镜?若不是主人疏忽了,那便是他有什么不愿意,甚至是讨厌见到镜子的原因——就比如,呃……”叶长生歉然道,“样貌丑陋……”李凰音瞥了一眼苏刑,心中了然。叶长生继续道:“但为什么他要在潭水底下花大力气造这么个密室呢?可那密室除了满是苏小娥的画像并无什么不妥,后来我又想起,潭水边的那个尸坑——二者只怕有什么联系,比如苏公子对他妹妹有什么令他难以启齿的……情爱……”   几片落叶打着圈儿从空中坠落。月光黯淡夜风无声,气息仿佛间凝滞了……   苏刑的眼神苍乱而复杂,盯在叶长生身上,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如鬼泣一般:“把蛊王还给我!” 叶长生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半晌道:“你现在……靠蛊王续命吗?”苏刑仿佛很痛苦,他抱着头,口中不停呻吟,不知过了多久,他直直地盯着叶长生的双眼,伸出手一字一句道:“——还——给——我——”   叶长生报以一个歉然的微笑,苏刑却依旧冷冷盯住她,眼中有着毁灭一切的怨恨,突然,他身形逆转,手中两根倒马刺高举过头,杀气磅礴而出,人影一闪,踏风而来,就要自叶长生的颅顶刺下——功力之深厚远远超出了二人所想。李凰音不躲不避,连七渊也不曾出,迎着苏刑的来路,堪堪出手指出六穴,招招直对命门。苏刑一声大喝,手中玄铁钩斩断杀,时而如暗器般脱手抛出,再回旋收回。李凰音身形丝毫不见减慢,红衣翻飞,一掌拍至苏刑肋下,将之生生振至三丈外。苏刑扶着墙,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哇”地吐了一大口血,握着兵器的手已经有些颤抖,却仍是挣扎着要上前——   “哥……”   身后忽然传来苏小娥有些惊异的声音,苏刑浑身一震,迟疑了片刻,缓缓回头,却见苏小娥站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能否有个人告知在下,你们在做什么?”苏刑的面色忽的变得有些犹豫,他连忙对着苏小娥摆摆手,一把擦了嘴角的血渍,讪讪地笑着:“小娥,你回屋去吧,没事,没事的……”苏小娥秀眉一皱,目光转移到叶长生与李凰音身上,娇笑道:“请问二位究竟是为何要将我这残废的兄长伤正这样?”叶长生轻咳一声,微微一笑道:“这个,是误会误会……不过关于此事,姑娘还是问问苏大公子比较稳妥,比如……他是如何杀了苏老爷……”   “你说什么!”苏小娥几步上前,一把扳过苏刑的肩膀:“是你杀的?”苏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苏小娥不停地摇晃着他,质问道:“你居然杀了他?”   “苏姑娘……”叶长生好意提醒道,“这个大约,只是大约,是为了蛊王吧……蛊王一直在花园的深潭底,苏姑娘可知?”   “不是的不是的……”苏刑突然全身颤抖,跌坐在了地上,牙齿在咯咯打战。他在害怕,害怕得不知所措,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他有一个不能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必须跟他一起腐烂在泥土里。   “若是你不说……我替你说可好?”叶长生嘴角微勾,笑得很平和,她慢慢说道,“这苏府有几处不寻常的地方,就因为太不寻常,以至于我们刚一进府便有所发觉——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苏府的选址,按照苏老爷的说法,苏家是三年前才迁来古驮镇的,因着祖产所剩无多,就选了一个远离人迹的深山脚下造起了宅子,可既然如此——为何苏府中还有此等数量的下人?苏家一共父子三人,却有八个家丁七个丫头,还不算上失踪的那些,这于理不通。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苏老爷贪图享逸,想要多招些下人,服侍得妥当些……”   “——宅子的地界与下人的多少是我们自家的事儿,不由姑娘操心。”苏小娥冷笑着插话道道。叶长生点点头,并不反驳,微笑着继续道:“第二便是这府中满园的云香草,刚开始我有些好奇,为何贵府的花园中没有牡丹芍药,春兰秋菊,而是种了满满的云香草呢?直到偶然一次,我在花园遇上了一个浇水的丫头,她告诉我这花园本并不是这样,只是一年前少爷突然吩咐,将府中的花草除去,全部换上云香——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贵府一年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变故。确然,若我没说过,府中第一个走失的下人,也在一年前吧……”   苏刑面色一变:“只是凑巧罢了,同时发生的事也算不得什么。”   “其实……”叶长生微笑,继续道:“我还在花园潭水边的灌木丛里,发现过一具尸体——起初我怀疑是苏老爷做的,可我后来便渐渐觉得未必是他,如今他人一死,有些事情更是无从证实,而那个尸坑,从那尸体的穿着来看——很可能就是那些所谓‘走失’下人们的归处吧。之后我又发现,潭水下便是一间密室……这一点另我将二者联系了起来,密室中可能会有解开一切谜团的依据……而这个依据我找到了——”她的目光注视着苏小娥:“苏小姐,就是你——”   苏小娥冷笑道:“荒谬,我从不曾杀过他们。”   “……请问苏小姐在一年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叶长生走至苏小娥身前柔声道。但见苏小娥眉头紧蹙,直直地盯着叶长生,决然道:“没有!”   叶长生摇摇头,惋惜道:“关于这点姑娘实在不必对在下隐瞒,这件事只要是府上的人都知道——苏小姐在一年前曾经深受重伤,几乎死去——后来却又奇迹般地康复了……”   苏刑猛地冲了上来,扭曲的脸上满是愤怒:“别说了别说了……”叶长生轻声道:“蛊王在我手中,我可以还给你,可你,还是不愿坦白吗?”苏刑迟疑了许久,许久,直到腐败的脸上无悲无喜。   突然间他站了起来,手起掌落,将身前的苏小娥劈晕了去。   苏刑跪坐在地上,怀抱苏小娥,双手颤抖着将她略有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喃喃说道:“你说得对,一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天晚上,小娥被苏度下了药,并将她拖至房间,侮辱了她,小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她便拿了匕首要杀他,苏度那个禽兽!禽兽……居然将不会武功的小娥打成重伤……那天晚上,我抱着小娥,她轻飘飘地,就这么在我怀里死去……”苏刑突然嘶吼起来,“我怎么能让她死去!我,我偷了苏度的蛊王,我要为小娥续命……哈哈,苏度那个蠢货,他到死都还不知道蛊王是我偷的,他也不知道小娥……小娥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用蛊王吸取活人的生气,又在夜晚偷偷将这些生气渡给她,就这样令她‘活’了一年……”他忽然又傻傻地笑起来,“不,小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还活着,还活着……”   “苏度究竟是谁,他不是你们的父亲。”李凰音沉默了一会儿,出言问道。   “哈哈哈哈……”苏刑放声大笑,笑得声嘶力竭,“那个畜生又怎会是我们的父亲,有哪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儿女……”   叶长生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仿佛发了疯的苏刑,由心底起了一阵悲凉:“所以……你才是药王……”   “是,我是药王……”苏刑哈哈大笑,“所以我才会变得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药王可不是大夫,苏度练药王的时候,我甚至连只狗都不如……叶神医……呵呵,江湖第一神医,你明白吗?”   “砰”的一声,身后传来一声岩石爆裂的声音,叶长生回过头去,只见贺兰容华站在庭中,面色阴郁如同风刀霜剑,冷冽森然。   泉幽不返魂   “师傅……”叶长生回头望去。只见贺兰容华缓步走来,穿过自己直接走到苏刑跟前,垂眸而立仿佛看着草芥一般看向地上的人,半晌漠然问道:“你们是叶君山的人。”   苏刑神情戒备地看着来人,合抱着苏小娥的双手逐渐收紧:“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约莫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莫要忘了你身上种着韶光,我们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叶长生闻言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贺兰容华——他清俊的容颜没有一丝波澜,瞥了一眼苏刑怀中的人,淡淡道:“她是个死人。”苏刑咯咯笑了起来,浊黄的双目竟泛出一种极度迷恋的神色:“小娥没有死,她的心还在跳动,她的血还是热的,只要有足够的生气,她就能一直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那我便让她彻底死了——”贺兰容华的面上无悲无喜,举剑淡淡说道,话音刚落,长剑一翻,直直向着苏刑刺去,月夜中剑光化为无边白雨,洋洋洒落,苏刑一声冷叱,竟是不躲不避,迎着贺兰容华的箭锋而上。他虽然受了李凰音一掌,身受重伤,身形却丝毫不见减慢,宛如一只魍魉,在满天剑影中来回穿梭。   贺兰容华长剑起舞,广袖轻拂,白影翻腾,一柄皓如白玉的剑在他手中上下宛转,钩斩断杀,剑气逼人。   苏刑急急后退,身形放缓,却仍是不愿放下怀中的苏小娥,几个来回,被贺兰容华逼到潭水边,眼见身后再无退路,他一咬牙关倒转过来,将苏小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瓶子,倒出一颗绿油油地药丸,一把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兰容华,眼中的光彩逐渐燃烧,最终变得灼热!   片刻之际,他的面上腾出一阵青黑之气,肤下暗流涌动,回转于周身。而他的神情更是万分痛苦,那原本就腐朽不堪的脸变得更加扭曲,他一面捂着额头,一面低低地呻吟着,仿佛在歌唱着什么远古的歌谣。   陡然间,苏刑身形暴涨,原来矮小的身材几乎是眨眼之间陡增了三倍,他的衣衫尽被撕裂,而他脚下的草木早已如同耗尽了生命般枯黄下去。   四周夜风呜咽,青光陆离,沙石翻飞,每一片飞舞的落叶都被摧为尘芥,散了满地。连满天月光似乎都被层墨尽染,只余一片黑暗。   无边的黑暗——   叶长生看着面前如同初生的魑魅般的苏刑,看着他虔诚地低诉,看着他怨恨的眼神……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悲凉——那些蠕动在他皮肤下宛如一条条小蛇般的青黑色,那些涌动在他周身的黑色瘴气——他的一生,他如此付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突然间——满天剑光结成无数朵白莲,满天落叶纷纷如雨,贺兰容华长剑轻送,眼看就要一剑将跪地的苏刑生生劈开!   苏刑却是龇牙一笑,下一刻已在十丈之外——   他是苏刑,他却也不是苏刑。   他是一个承载着苏刑灵魂的怪物,是一个武功内力极高的毒人——那颗药丸不是普通的药丸,而是与药王一同练就,一同出炉的丹药,它的名字却叫毒王。   贺兰容华点剑而立,眉心微蹙,看着陡然间移形幻影的苏刑,足尖一点,正要提剑再上。忽然眼前人影一闪,叶长生不知何时已至身前,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长剑,一颗殷红的血珠从她指尖滚落,她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一字一句道:“师傅,别去……”   贺兰容华望着那双黑亮幽深的双眸,渐渐松了剑,他的视线转移到叶长生流血不止的右手,半晌,他缓缓抬眸,沉声道:“这里被设了门禁,他们一日不死,你便一日离不开苏府……”叶长生苦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方才吃下的是什么——就算师傅你杀了他,那师傅呢?苏小娥死了,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贺兰容华没有回答,他一双清淡的眸子里一片寂灭,半晌,他似乎凄然笑了笑,一掌将叶长生推至李凰音身上,回首一笑,几个起落至苏刑身侧,将之一把提起——“噗通”一声,齐齐跃入水中。   冰冷的潭水,微波浪漾。   叶长生目光注视着瑟瑟的潭水,心中陡然一震。   “师傅——”叶长生目光一凝,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李凰音一把抱住,不论她怎么挣脱,就是没有松开。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眸在月光中阖下,只就静静的望着水波澹荡的湖面。   湖面上的涟漪渐渐变小,最终归于寂静,黑暗的湖水在夜风中宁谧,照出苍穹浩淼,照出满天萧索。   叶长生的的发带早已松开,满头青丝披散下来,在夜风中凌空乱舞,遮挡住她的视线。夜空中的每一个声响,都宛如直接拍击在她的心上。她闭起了双眼,面上再无一丝波澜。然而,她的心中却是前所未有地害怕,害怕四周这令她窒息的寂静。李凰音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然而她已经听不到了。   这是一场生死之决——   苏刑是不是叶君山的人,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   突然间,轰的一声巨响,浪花在水上爆开! 紧接着一蓬猩红的鲜血从水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紧接着水波一阵澹荡,一个白色的人影破水而出。   “师傅!”叶长生失声叫了起来,拂袖立刻冲上前去。   贺兰容华站在岸边,他看见一个人影箭一般直掠了过来,嘴角扬起一个十分温柔的微笑,他缓缓伸出手,站在原地,等着叶长生走过去,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叶长生的手时,他的身形晃了一晃,而后他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苍白的手指,从她指间滑落,再也握不住。   叶长生身子一颤,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颤抖的双手扶起贺兰容华,问道:“你怎么了……”   贺兰容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他伸出手拂上叶长生的脸颊,嘴角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哑然道:“对不起……”   叶长生愕然低头,却发现一柄玄铁的倒马刺从他身体中穿透出来,他的胸襟一片殷红,温热的鲜血不停地涌出来,叶长生呆呆地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不知所措。   她几乎是在恐惧,她声音在微微颤抖,“不!”   “师傅……师傅……”叶长生紧紧握着他的衣裳,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要死、 不要死……”她的表情终于破裂,只余下一片惨白。   星光灿灿的黑夜,夜风无声,只听一滴一滴水滴的声音,落在了贺兰容华的脸颊上。朦胧的月光下他清俊的容颜泛着动人的光辉。长发披散,随风飘扬,他的脸苍白如纸,双眸紧闭,也只仿佛睡去了而已……   叶长生抱着他,一件一件往事从她心里浮起,一件一件的,一件一件的……无论多小的小事都从她心里浮起,一切关于师傅的、关于母亲的,甚至关于叶君山的往事……   失去了便不会再有……   她突然……突然之间鼻子一酸,哭了出来,八年来的第一次,她哭了出来……她跪坐在地上,抱着贺兰容华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贺兰容华死的时候,脸上没有微笑,也不平静,似乎有一些落寞与不舍。他两手虚空,似乎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抓住……   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全身濡湿的苏刑。   他浊黄的眸子中,透出一种疯狂的快意——宛如恶魔噬血后的快意!他狂笑着:“我的周身都有剧毒,近我三步之内便会剧毒入腑不得动弹,在水下就想能杀了我?哈哈哈哈……杀我啊……哈哈……”   李凰音一直看着抱着贺兰容华痛哭的叶长生,他的眼中有一阵伤感,一阵凄恻。他甚至不相信贺兰容华就这么死了,那样的一个人,竟死在这么一个丑陋的怪物手中?   而一切都没有结束……   李凰音缓缓走到叶长生身后,望着十步之外的苏刑冷声道:“你莫不是不管你妹子了?”苏刑闻言忙敛住笑意,这才想起入水之前将苏小娥放在了河岸上,他急急放眼望去,看见潭水边的人影时心中一喜,不待他有所动作,却见李凰音瞬步移形,从腰间抽出一柄剑,“噌”地一声,对上了苏小娥的脖子。   苏刑双目通红,几乎就要冲上前来,他浑身颤抖,带着哭腔央求道:“别伤她……你!不要伤她!”   而此时,李凰音剑下的苏小娥却是悠悠转醒,她撑着地坐起来,入眼的是一袭暗红长袍的绝色男子——与他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柄利剑。她听见苏刑欣喜地唤着自己的名字,也听见不远处有些破碎的哭声,她茫然转过头去,却看见叶长生跪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拥着一个月白衣衫的男子——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如今布满了鲜血,潺潺流水般蜿蜒而下,如同摩华绽放的红莲。   苏小娥惊愕中有些恍惚,恍惚中又似乎明白了——她一手握拳,堵在自己唇间,视线顿时被泪水模糊,她想要到他身边去,却浑然忘却了要如何站起来。她木然空洞的眼神移到苏刑的身上,凄声道:“是你……是你……你杀了他!”   苏刑没有说话,他颤抖着,有些笨拙地交握双手,怯生生地望着苏小娥,苏小娥一面流着泪,一面狂笑道:“哥……你不是说过,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苏刑默然而立,望着苏小娥,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好!”苏小娥大笑道,“我要……你的命……我要你去死!”   苏刑望着苏小娥,看着她几近癫狂的笑,顿了一顿,却是摇了摇头:“我不能死……”   他不能死,他服下那剧毒得令他折寿十年的药丸,只为要将小娥送出府去;他不能死,他在炼药王的时候拼命地活下来,只怕小娥一人在世上会孤单;他不能死,当年苏度□她的时候他躲在窗户外面,只因他杀不了苏度,他害怕先她一步死去……   小娥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只除了一样——他的命。   他想要苏小娥在没有苏度,没有叶君山,没有阴谋的地方生活下去——所以,他不能死。他死了,小娥在世上便再无亲人;他死了,便没有人为她采集生气;他死了,便再没有人保护她……   他呆若木鸡地站着,不上前,不后退,不拔刀,不投降。不知过了多久,他诺诺地开了口:“小娥,我没有……”   他这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住嘴——因为前方倏然间亮起几道白光,只见李凰音一个起落跃至高地,而此刻自己眼前的正是一排亮晃晃的银针。   苏刑急忙侧身闪避,却不料那些银针射在他身后的假山石上,竟又从四面八方弹了回来,前方李凰音的声音冷冷响起:“不近你身,我照旧可以杀了你……”   苏刑的身法不如李凰音,也不如贺兰容华,就算他吃了毒王也是这样,可是他有浑身的毒,他能三步之内杀了所有人——贺兰容华用他的死告诉李凰音,如何才能杀了苏刑……   李凰音自然知道,也利用了苏刑的这个弱点,他不禁回过头看了身后一眼——   湖光波影中,叶长生满是泪水的眼睛依旧如此清澈,一如多年前杨公畔呼朋引伴的少年……多年之前的微风,也是这样撩起她的长发,那风中的欢声笑语,却如同溜走的时光一样,再也回不来……   他微微一怔,转过头再看面前的苏刑时,却已是面无表情,他手中不停,不停地射出银针,一把又一把……   夜风幽咽,也不知过了多久。   苏刑再一次地避过密如急雨的银针,扶着壁石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李凰音的银针何时用完,他一心想带着苏小娥离开,他不知他究竟为何而战,到最后似乎只为了杀人,杀了白衫的男人,杀了红衣的男人。   突然,“咄”地一阵利刃刺入肉的声音——苏刑正大口大口地吸气,只觉心口一凉,他顿了一顿,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一柄泛着白光的剑刃,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剑尖微颤,正“啪、啪”地滴着血……   他有些费力地转过头去,只见苏小娥面色青黑,却是笑得十分幸福,她放开了握着剑的手,缓缓,缓缓地倒了下去……   “小娥——”苏刑抱着苏小娥,撕心裂肺地哭着,他颤抖着,死死抱住苏小娥的尸体,坐在被鲜血染红的碎石滩上,眼角流出了血泪。他喃喃道:“我说过没有……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月色如雪   苏刑哭到声音沙哑,哭到筋疲力尽在泪水与血水中渐渐倒下……   不如归去   李凰音望着眼前两个莫名其妙同归于尽的人,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些空落,有些东西来得莫名其妙,当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并准备为之奋力一战的时候,却发现对手忽地一下就消失了。   他静了一会儿,凝视着那两位拥在血泊之中的兄妹,眼神一片寂然。   人生总是苦多于甜,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或许一定要下一世,他们都不再记得那些不堪的前尘往事的时候,才会有真的幸福……   李凰音的目光移到叶长生的身上,渐渐地,眼中那一点涟漪也化作了波澜……他略略侧目,看了贺兰容华一眼,转身走开,离去的途中顺手拉走了听到动静跑出门,见了自己又一脸惊愕的贾绫。   夜风阵阵,隆冬寒意袭人,这里的冬天,竟是出奇得冷。   叶长生望着波光荡漾的潭水,破碎的月光反照在她的脸上,令她苍白的肌肤几欲透明。她埋首在贺兰容华的怀中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风将她的身子吹得冰冷。   风中传来一阵衣袖摩挲的声音,墙头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望着庭院中跪坐着的叶长生,仿佛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朝着右边的男人看了一眼,有些如鲠在喉,顿了一顿,终是没有开口。   叶长生听闻动静,缓缓抬起头,朝着高墙望去。浓暮下的那张脸,她看不十分清楚,而那个模糊的身影却是她熟悉到骨子里……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是苦笑?是讥笑?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那黑影沉默许久,从墙上一跃而下,走至叶长生跟前,看了她半晌,缓缓开口道:“笙儿……把容华交给我……”末了,复又加上一句:“我不想与你动手。”   叶长生摇摇头,心口剧痛起来,她闷声忍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紧紧地攥着胸前的衣襟,不想自己站得很难看。   但她实在太痛了,痛得她的鼻子眼睛都是酸的,她的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浅笑,她只就笑着,说不出话来,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落下来……   不知是夜色太黑还是眼中太湿润,她几乎就要看不清眼前的人,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不停地摇头,声音浓重得如同这无边的黑幕:“爹,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师傅……也死了,你还要杀我吗……你是来杀我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到底要什么……大家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有人死呢?我们都是你养大的……不是吗?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君山望着眼前的人不说话,记忆里她从懂事起便从来不哭,而如今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早已泪流满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君山缓缓开了口:“我……没想要杀了容华。”   叶长生笑了,她笑出了声,泪水在腮边滑落,她嘶声道:“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你要做什么……难道你定要杀尽天下人吗?”   叶君山没有回答,看着眼前他养育了十七年的女儿,竟是一时失了神:“你那么像他……我从没有赢过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赢不了……笙儿,不要怪我……”他双目一凛,朝着身后的人大声喝道:“朱鸾,将带他走。”   墙上的另一黑影飞快闪下,对着叶长生身后的尸体跃去,叶长生疾转回身,正要出手,却被叶君山拦剑制住,朱鸾那一扑疾若疾若鹰隼,就在长生被叶君山阻拦之际将贺兰容华一卷而起,眨眼间已掠至墙头。   叶长生疾退,半撑着地,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叶君山飘然而落,已退至朱鸾跟前。   二人相隔十丈,四目交接。   紧接着“啪”地一声,叶长生抽出靴中匕首,转瞬跃起,朝着朱鸾离去的方向追上,只闻“喀啦”一声,空中白光爆起,叶君山长剑一剜将叶长生的匕首弹了回去,内力值浑厚、剑招之精准,丝毫不像是被挑了手筋的人。   叶长生揪着胸襟,大口大口地喘气,越喘越急,她的另一只手撑着地,十指深埋土中。   一阵衣袂掠空之声,只见叶长生掌地而起,手中匕首流光盈盈,明若秋水,盛于当空之皓月!直指朱鸾心口,朱鸾急忙后退,却因怀抱一人,腾不出手,只听一声叱咤,一人一剑犹如云鹤凌空般射来,叶君山闪身已至,以剑对剑接下叶长生这一招,兵刃所接,刀光剑影。   朱鸾一时间竟觉得叶长生是存了玉石俱焚、两败俱伤之心!   她并不是在做着困兽之斗情急拼命,或许——或许——只是想要发泄。发泄她忘记了的不满,发泄属于叶笙的怨恨。   今天的月亮很圆,圆月之夜,原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而原本是亲人的他们却在互相厮杀。   他甚至看得出,叶长生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尽显,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前方忽然传来叶君山的声音,他沉声道:“你先走……”他说的自然是自己,朱鸾略一点头,看了叶长生一眼,起身离开。   “朱赟是你杀的吧……”叶长生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朱鸾浑身一震,竟是停在了原地。   “还不快走!叶君山呵斥道。   朱鸾愣了一愣,紧接着一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叶长生越过叶君山,要追着朱鸾上去,就差几步的时候,心口一阵锥心般的疼痛,她的眼前一黑,如折翼的鸾鸟,缓缓倒了下去……   叶君山将她接住,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他看了她半晌,然后一跃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叶长倒下的那一瞬间,望着朱鸾离开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眼前渐渐黑了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个人的影子渐渐变成了一团漆黑,原来她还有那么多话没对他说……   失去了,便不会再有……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没有人追究,没有人怀念,那些东西消逝得如此之快就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中间的惊涛骇浪、辗转周折,无结无果,随着这呜咽的夜风消散殆尽,如同一场梦境。   江陵初春,艳日熔金,古槐阴影映进江陵叶家正堂的长窗内,清风徐来,竹帘翩动,素屏生辉。天气温暖晴好。窗外碧波荡漾,白莲十里。   当叶长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有些恍惚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榻上,她探了探手,几乎可以感觉到塌上微凉的玉席与窗外鸟雀的啼鸣。   这是苏府?还是……繁声苑吗?   她竟是回到了江陵,回到了叶府?李凰音呢?贾绫呢?   就在她万般困惑的时候,忽然门帘一动,一个人走了进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笙儿,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起身?今日可是你十八岁生辰,你的朋友们都在外头等着。”   叶长生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贤淑的女子,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傻孩子,怎么一觉睡醒连娘也不认了。”她掏出怀中绢帕,为叶长生擦去额上的汗水,“瞧你满头大汗的,别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叶长生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你是潘月蓉?”   “这孩子,怎么直呼你母亲名讳?”一个极好听的男子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   长生望着来人,怔愣了片刻,眼中竟是一阵酸涩,她讷讷地喊了声:“爹……”   “这孩子睡了一觉怎的变傻了,快快穿上衣裳。”梁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宾客门都等着呢,你叶伯伯都催了好几趟了,凰音在门外,硬是要闯进来,被我拦了回去,还记得为父说过的吗,十八岁你就可以换回女装,出门游历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夫君大人您快出去招呼外头的宾客吧,女儿要换衣裳了……”潘月蓉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将梁凝推出了门外。   “你们……”叶长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只怕转瞬之间,一切就又消失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潘月蓉为她拿出一套套月白色的长衫,又为她一件件穿好,再用丝带挽起头发,长生抚摸着衣服上细腻的莲花纹理,眼中一片湿润。   她看着下人们卷起湘帘,一阵清风送来,叶长生放眼望去,看着门外碧波荡漾的莲池,十里荷花绵延不绝……   潘月蓉推着她走出了屋子,她有些恍惚地走在明媚的春光下,回廊两旁站满了端着果品的丫头,她们见了自己羞红了脸纷纷躲到了一边。长生走进大堂,看见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叶君山、胡子伯伯、公孙叔叔、凌白羽、白秋灵,还有韩当和七娘……听到了他们的欢声笑语,祝福与赞叹……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得很小心,不想漏了任何一个。她看着公孙习打诨插科,看着白秋灵对着凌白羽撒娇,她笑着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李凰音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莲池深处,柔声道:“长生,那里有人在等着你,去吧……”   叶长生迷惘地点了点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跨出门槛,沿着莲池一路走去,   柳色垂髫,梨花雪鸟。绿窗桃李下。风摇荡,雾濛茸,翠条柔弱春色花头。   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下乍摇风。   漫天的莲叶迎着微风溶溶漪漪,洁白的莲花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茫然间,她看到在莲池岸边白玉的阶梯上,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明朗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白光,安静祥和地仿佛寂寂的沉香。   那身影欣长俊秀,逆光而立,身边仿佛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泄泄溶溶,交织如缕。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头,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他那如墨的长眉下是一双幽深的眼睛,他回首轻笑的一刹那仿佛揉碎了清风,洗褪了嗳日,他的笑容得温柔又优雅,他的双眼仿佛两汪清泉,清幽、舒缓,令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这样的一双眼睛,带着她熟悉的笑意。   他的神色波澜不惊,望着自己,清淡高雅的面容含了些些期许,带着缠绵不尽的缱倦,他朝自己缓缓伸出了手,   “笙儿,过来……”   她的心情如同十里的莲花,婷婷袅袅,在轻风中下左右摇摆。她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绽放一个如画的微笑……   原来一切不过春梦一场,醒来了,什么都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曾失去过……   尽管她已明白过来,这也不过是一场梦……   案上红烛泣泪   抖动的烛光在黑夜中娇媚妖娆,暖黄色层层晕散的光芒,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李凰音负手而立,为叶长生盖上被子。   他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犹记犹生   除夕夜黄昏的江陵街道,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沿街的小贩们,也纷纷收拾着摊子回家吃团圆饭去了,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一阵寒风掠过,天空中飘飘扬扬地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铺门前的幌子随风招摇,来往的行人挑担兜肩,都把脖子缩进了领口。   大道东面八角门后,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新开了一间小医馆,说它是间医馆却是连对面的棺材铺子也不如,门板吱吱呀呀,陈破败不结实,铺子前的幡子上依稀写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字“平安医馆”。 铺子里头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小矮桌,一面药柜,就是一个个陶制的药罐。   此时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年轻女子正捧着一个药罐,安安静静地捣着药。   一个中年妇女提着篮子正从门前经过,见状向内探了探脑袋,招呼道:“叶大夫真辛苦,怎么这时候了还在忙活,除夕夜了,大伙儿都吃团圆饭去了,你家相公呢?”   那女子用手背拂过鬓角的发丝,抬头温和地笑了笑,答道:“他在厨房包饺子,我忙完这些便过去。”那大婶闻言呵呵一笑,连声赞道:“叶大夫真真嫁了个好相公啊,天色不晚了,我就先走一步了。”年轻女子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后,又低头一下一下地捣起药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三三两两地挂起了红纱大灯笼,灯笼晃晃悠悠地随着寒风招摇,一年又快过去了。   女子站起身,搓了搓变得冰凉的手,望着萧瑟的街道有些愣神。   忽然,身后一个人从背后抱了上来,他将女子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温柔地说道:“我说过那些草药等我来弄,你的手又这么凉了天冷了要多穿衣服,饺子包好了,我们吃年夜饭吧。”   女子点点头,被男人拉着进了厨房,他们的屋子不大,这年夜饭便放在厨房的小矮几上。她坐在椅子上,看看面前的男人,有看看面前满满一大碗的饺子——虽然谈不上漂亮。却是每一个都很饱满,汤面上还浮着几个葱花,十分好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道:“好香……”   烛光融融,对面的男子亦微微一笑,说道:“你喜欢就好。”声音如同高山上涔淙的清泉,十分地清魅好听。   女子摸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吃了一小口,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顿了一顿,又放下筷子,有些沮丧地说道:“对不起。”   “怎么了?”男子也放下筷子,看着她问道。   “我连烧饭也不会……还常常打碎家里的东西……如今年夜饭都是你做的……”那女子轻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有些懊恼。   “没关系,”男子弯眉,眼角带笑,凝视着她问道,“最近好些了吗?”   那女子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模糊……”   男子皱了皱眉,伸手覆在了女子手背上,柔声道:“不要担心,会好的。”   女子点点头,又埋头吃起面来。   烛光暖融融地,女子吃了一半,摸了摸肚子,对面的男子抬头,嘴角一抹柔和的微笑,“吃不下就不吃了。”   女子摇摇头,指了指面前的半碗饺子说道:“不能浪费了。”   男子宠溺地笑了笑,将她碗里的饺子统统倒进了自己碗里,微笑道:“那为夫就勉为其难将你的一份也吃了吧。”   “是半份。”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是认真地争辩道。   “长生……”那男子忽然抬起头,看了女子半晌。   “嗯?”女子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没什么……”男子绝美的容颜在烛光中熠熠生辉,那是粗布灰衣也丝毫减不了半分的风采,他顿了一顿,眼中流过一丝奇异地情愫,“吃完年夜饭……我们去看焰火吧……”   “好。”女子笑着点头,男子收拾好碗筷,就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院子。   苍穹浩淼,繁星点点。   二人坐在屋顶上,耐心地等着。夜风有些寒冷,李凰音拥着怀里的叶长生,尽量让她温暖一些。   “我们从前也这样看焰火吗?”叶长生突然问道。   “嗯……我们从前……也这样看焰火。”李凰音的双臂渐渐收拢,将她抱着更紧。   “那我们为什么会搬家呢?”叶长生继续问道。   “那是因为……有一年,我们的家乡涨大水,房屋都被淹了……”   “哦……”叶长生点点头,歉然道,“抱歉,我都不记得了……”   李凰音摇摇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没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孩子呢?”叶长生拉了拉李凰音的衣袖,轻声道。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不好……”李凰音微微一笑,依旧温柔地说道。   叶长生的面色凝重,思虑了半晌,正要说话,却听里李凰音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过没关系……等你身体好了也不迟的……”   叶长生“氨了一声,只觉面上有些发烧,胡乱地点点头。   突然这时“砰”地一声,天边一朵斑斓绽放的烟花,在一刹那点亮了夜空——   叶长生靠在李凰音的怀里微笑着看着天空中的烟花,虽然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是火一般的红色,火一般的绚烂……   脑袋越来越沉,闭上眼睛,她便不想再睁开了。   从屋顶上下来,叶长生已经在李凰音的怀中睡去了,她睡得很安静,也很平稳。李凰音将她抱到了卧房中,轻轻地放在了床上,又脱下她的外衣,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一阵,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   不远处炮仗声声,家家欢声笑语。   李凰音负手立在庭院之中,一阵风过,墙头不声不响地飘下一个人影来,李凰音低声道:“找到了吗?”   那人摇摇头,拱手道:“属下寻遍了大江南北,既没有发现叶君山等人的踪迹也没有找到华戚崖……”   “废物!已经两个月了,还要拖多久!”李凰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属下失职……”那人继续说道,“但是属下在寻访泊仙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仲子期,此人也正是华戚崖的师兄,八年前救了叶长生一命的人……”   “他人在哪里?”李凰音沉声问道。   “贾绫寻到仲子期并邀得他出山……他飞鸽传书要属下告之楼主,不出五日必可抵达。”   李凰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那人躬身退下。又在庭院中站了许久,他才轻轻地进了房间。   当他脱下外袍,走到床边的时候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此时正睁着一双幽黑的眼睛看着他,李凰音愣了一愣,坐在床边轻拂她的额头:“吵醒你了?”   叶长生摇摇头,想了一想突然说道:“今晚是除夕,我们不是应该守岁吗?”   “伸手,”李凰音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我来发压岁钱。”   叶长生笑着伸了手,缓缓打开那个十分漂亮的紫檀木盒子,一阵幽香从里面飘了出来,“这是……沧州蜜饯么……”面对着李凰音期许的眼神,她却是面郁郁,“这个一定很贵吧……下次不要乱花钱了,我得捣上几幅药才能买上一盒碍……”   叶长生还不停地喃喃着,李凰音突然俯下身来轻轻地抱住了她,柔声道:“我说过以后都由我来捣药……”   叶长生想了一想还是摇头道:“我不会做饭,也不会绣活儿,连药铺的事儿都全推给你干,那我就太清闲了。”   李凰音的眉头舒展开来,用手指梳理着叶长生的头发:“没事,我养着你……”他顿了一顿,望着指尖的发丝出了神,喃喃道:“若我能养你一辈子……多好……”   第二天一早   长生刚一开铺门,隔壁的王大娘就领着她的二黑儿子上门来拜年了,黄大娘拿着两捆面,硬生生地塞到了叶长生手中,拉着她的手笑容满面地说道:“前次若不是叶大夫给的药,我们家黑子也不会好得那么快,一直都没有机会登门道谢,这两捆面是大娘我一点心意,大夫就收下吧。”   叶长生放下手中药匣,拍了拍身子,正要接过,身后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替她拿下了,只见李凰音搂着她的肩膀温和地笑着:“我代我家娘子谢过了。”   王大娘低着头,暗黄色的脸上竟是透着一抹红晕,她讪讪地笑了一会儿,又待了一阵与叶长生聊了些天,方才领着黑子回家去了。   李凰音托了托手中的那两捆面,笑吟吟地说:“大年初一是要吃面的,现在正好,你等着,我下面去。”   叶长生点点头,起身跟着他进了厨房。   看相公下厨是她最爱做的事情之一 ——两个月前当她醒来的时候,愣愣地看着身旁的人,发现自己脑袋一片混沌,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她身边坐着一个十分漂亮的红衣女大夫和一个灰布衣裳的男人,那一男一女生得都十分好看,当她开口问他们是谁的时候,显然将他们吓了一跳——而之后更令她惊讶的是那男子竟然温情脉脉地告诉她自己是她的相公。   后来断断续续地从他相公口中得知,她原本是个大夫,他们一家是刚刚搬到镇上来的,全靠一间小药铺维持生计,她之前生了一场大病,身体虚弱目力不佳,一时半会儿记不得前事是正常的,不用担心,慢慢自会想起来。   她原本也这么以为的……   而如今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告诉相公自己的心口时常莫名抽痛,夜里还会突然咯血,她也没有告诉他,她的眼睛已经越来越看不清了……   叶长生转头望向门外的小巷,邻居的孩子们纷纷穿起了新衣,追来逐去地在玩炮仗。   雍熙已经过去,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元年的第一天。   她转身朝着厨房走去,看着在锅灶前忙碌的男子,慢慢走了上去,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低低说道,“有个会做饭的相公真好。”   李凰音笑了,慢慢转过身来,将她拥在怀里,温柔道:“谁叫娘子不会做饭呢。”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椅子上,又端出了两碗面,“吃面了。”   叶长生拿起筷子,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愣了许久,半晌,她才抬起头,喃喃道:“若是我走了,相公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吧。”   李凰音闻言一怔,眉心微蹙,问道:“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长生摇摇头,笑道:“只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呢,除了拖累你……”   李凰音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到叶长生身边,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对着她耳边呢喃道:“怎么回是拖累呢,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等了多久……”   叶长生搂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微微笑了。   李凰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再不吃饭,面可要糊了。”   叶长生本坐在他腿上,此时她动了动身子示意李凰音将自己放下,却见他别过脸去,面上竟有些红晕,他轻咳一声,将她放下,一声不吭地走到对面,吃起面来。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叶长生望着坐在床边为她盖被子的李凰音,犹豫半晌,还是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不睡在一起呢?”   李凰音拉过被子的手顿了一顿,复又展颜笑道:“那是因为你的身体不好啊。”   叶长生拧眉道:“可是这张床很大碍……”   李凰音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点点头:“好,那我就睡在这。”   叶长生十分善解人意地向里挪了挪,李凰音脱下外衣,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叶长生向他靠了靠,微笑道:“其实我一个人睡觉,总是捂不暖被窝。”   李凰音侧过身,将她拥在怀里,略带歉意地说道:“我忘了,你怕冷。”   叶长生点点头,李凰音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香,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去了。   李凰音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的体温,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很久都没有入睡。   转眼又过了几天   因着是正月,铺子里的生意并不多,叶长生正在柜台记着账,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生生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玄色衣裳的少年正趴在柜台上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那望眼欲穿的架势似乎随时都要就要扑上来。   叶长生拍了拍胸口,后退了一步问道:“小兄弟是来卖药的?”   那少年没有说话,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眼中湿润润地仿佛就要哭出来。   叶长生眉头一挑,转身看了看门外,又回头看了看少年,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过后,只见那少年仍旧盯着自己,半点没有要离开,也半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她咽了口口水,再一次朝着门外看了看,终于开口问道:“小兄弟是来找人的?我相公不在,若你不着急地话可以坐在这里等,他应该快回来了。”   那少年方才出了一口气,寻了一条叶长生平日里捣药的小板凳,坐了下来,幽幽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叶长生满脸歉然,她应该认得他吗?   那玄衣少年懊恼地喃喃自语道:“果真的是入脑了吗……怪不得楼主这么急着找人……唉……这可如何是好……”   叶长生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复又重新低下头记起账来。只是那少年当真不能清静,自来熟一般一直在她身边哇哇地说着话。   只见他一跃上柜台笑盈盈道:“我这次来颖昌本是有任务的,绛泣姐姐告诉我你在这里,我便顺道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哎,你记得吗,想当年啊,我们……”   叶长生不反驳,亦不接话,只就笑吟吟地听他说着,她的脾气向来就好。   他们就一直聊着天,确切地说是那少年一人自言自语——直到李凰音回来。   叶长生看见门外的一角青衣,便十分欣喜地抬了头,对着面前孜孜不倦地与她交谈的少年说道:“我相公回来了,你可是去寻他的?”   那少年浑身一颤,回过头去只见李凰音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他穿着一身十分普通的青布衣裳,长眉一挑,十分冷淡地看着自己,少年咽了口口水,嘿嘿一笑道:“楼……”   “这位小兄弟可是来买药的?”李凰音打断他的话,径直走到了长生身前,笑着问道。叶长生想了一想,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李凰音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锦盒,拉起长生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中,笑道:“打开看看。”   叶长生打开盒子,原是一只莹白的玉镯,他笑着说:“送给你的。”   叶长生“哦”了一声,点点头将镯子套上,不大不小正合适。李凰音摸了摸长生的头,回过头去不咸不淡地看了身后少年一眼,接着去了院子,那少年二话不说,跐溜地跟了进去。   叶长生摸了摸手中的镯子,看着那少年回头一笑,脑中竟飞快地掠过一些片段,当她努力去追溯的时候,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她甩了甩头,扶着柜台坐了下来,趴在案上,愣愣地望着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发起呆来。   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那个玄衣少年离开的时候还特别隆重地介绍了自己,说是要叶长生一定将他好好记住——   他说,他叫黑月。   黑月离开后的几日,李凰音渐渐变得忙碌起来——出门的日子越来越多,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晚,虽然他再三嘱咐叶长生只需乖乖坐着什么事也不需要干,但叶长生还是很自觉地在他离开的时候,坐在门口的那张小矮凳上捣药。铺子是自己的,她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的。   朝来暮去,叶长生一直安静地呆在铺子里安静地等李凰音回来——尽管她看出他映着月色的疲惫身影,也也知道当他跨进门槛见了自己的那一刻依旧会笑得令她心安。   她什么也不问,每天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催促着自己去休息,那时候她会觉得,尽管她没有过去的记忆,她的生活,她的存在——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门外的大街又渐渐热闹起来,转眼新年已经过去十三日了。   天色渐渐暗下,屋内几乎已经不能视物,叶长生摸索着起身,点了一根蜡烛,后又趴在柜台上睡去了……   雾霭旖旎,莲池畔雀鸟齐飞,大朵大朵艳红的莲花遮掩了一池春水……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长到她以为自己再醒不过来,真实到她一时分不清了梦里梦外……   李凰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叶长生俯身趴在当门的柜台上,缩成一团,大约是睡去了。   他叹息了一声,合上门后,缓步走近,对着烛光一看,却见她眉心微蹙,冷汗涔涔,仿佛陷入了梦魇。   他迟疑了一阵,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叶长生的身子很凉,在他触到她的一霎那,仿佛有微微一颤……   李凰音尽量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进了里屋,他感受到怀里人逐渐均匀的呼吸,看着她清秀的面容,拥着她坐在床上,一直过了许久……   他一面小心地地擦去叶长生额角的冷汗,一面拥着她让她尽快暖和起来。   李凰音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眼中有一丝黯淡有一丝复杂,更多的则是怜惜……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路从她瘦削的下巴缓缓拂上了她的眼睛,忽然怀中人不安地动了动,陡然间睁开了眼睛。   最初的一阵茫然过后,叶长生幽幽转过头,安静地看着李凰音,眼中无悲无喜,仿佛转眼间便从稚气少年长成了经历了一生一世的老人。   李凰音手中一滞,怔愣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问道:“怎么了?做恶梦了?”   过了许久,叶长生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眸,向着李凰音怀中靠了靠,埋头低声道:“我做梦……我被人杀了……”   李凰音的手微微一颤,缓缓地抬起手,按在她的背上,低声道:“别害怕,那只是个梦,有我在没人能杀了你……”   叶长生“啊”了一声,忽然又抬起头,幽幽地开口道:“我们一直都是大夫么?”   李凰音不吭声,将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肩上,一边拂着她的背一边“嗯”了一声。   “那……我们有仇家吗?”   李凰音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一双眸子还是淡然而不动声色:“怎么了?”   叶长生没有回答,径自拉低了衣襟的领子,指着胸口一处大约一寸长的伤疤疑惑地问道:“我的心口好像有个疤,我顺手摸了摸,背后也有……”   李凰音垂眸看着那处陈年的伤口,出神了一阵,直到叶长生拉了他的袖子,他才缓缓抬起头,伸手将她的衣服拢过,重新穿好。   他思忖了许久,对上叶长生的视线缓声道:“曾经有一个孩子,从他懂事起便发誓要摆脱命运的不公,为此他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人……可是如今想来,竟是不能后悔,没有当初的因就没有如是的果,当初不是那样的话,现在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后悔,可是如果他还能回到过去,他也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那样做……”   是的,如果这世上从来没有我们的相遇,那时的我……该多么寂寞。   叶长生微微起身,揽着李凰音的脖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没有再对李凰音这番不明不白的话追问些什么,也没有好奇他这几天究竟忙什么去了。   她靠在李凰音的肩膀,搂着她的背,苦思一阵子,不太确定地说:“过去的便是过去了,现在这样就好,不必去想起过去不好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李凰音反倒怔了一下,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垂眸淡淡一笑,那一笑乍如冰雪初融。   叶长生扶着他的肩膀,直起身看着眼前男子那双清魅如水的眼眸,突然,她微微一笑,顺势靠了过去,直接吻在了他的唇上。   李凰音僵在那里,隔了好半晌才抬手揽住她的肩。叶长生的额头抵着他的,一面还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李凰音侧过头轻轻咳嗽一声:“长生,我……”他说了几个字,忽然又微微皱起眉,沉吟不语。   烛光抖动,窗外夜色无边。   他缓缓按住了叶长生的肩,低头亲吻着她的下巴,然后顺着颈亲吻下去。顺势拉下了她的衣襟,他倾下身将她压倒在床上,散落的发丝落在青色的被褥上,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拂上叶长生的后背,感觉到她却突然轻颤了一下,身形一滞,突然连声咳嗽起来。李凰音连忙抱着她,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怀中的人再一次睡去……   烛泪盘陀,碧纱窗下影影绰绰。   李凰音看着怀中熟睡了的叶长生。凝视着她安静却令人心酸痛楚的睡颜……如果他们能这样过一辈子,就算她什么也不记得,那也是好的……   窗外一片朦朦胧胧的夜色,再过几日就是元宵节了。   这天一大早,叶长生正在打扫屋子。   冷不丁“哗啦”一声,门被猛的推开,叶长生拍了拍胸口,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赭衣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大的孩子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一面叫嚷着大夫,一面哭哭啼啼地直跺脚。   叶长生慢吞吞地放下扫帚,转身搬了一条小板凳,请那妇人坐下,兜兜转转后又指了指她怀中的孩子问道:“这位是病患吗?”   妇人连连点头,将怀中的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孩子露出头来,颤声道:“大夫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儿啊……朗儿昨日烧了一晚,我和孩子他爹都没有发现,今日清早去屋里头一看,这,这孩子都烧晕了……”   叶长生一面点头,一面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弯下腰细细看了一阵,起身安慰那妇人道:“夫人不要担心,大约只是中了风寒,我这就开副药,服下便是。”   妇人闻言大喜,连声道谢,看那架势若不是手中摆着一个孩童,简直就要直扑上来。   叶长生依旧微笑几步后退闪至柜台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至那妇人手中,满脸歉然道:“白芍和升麻物我们铺子里没有,所以还请夫人到街口大一些的药铺里去看看,这个……实在抱歉了……”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那妇人忙不迭双手接过方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付完诊金便抱着孩子飞一般地离开了。   叶长生目送他们母子离开后,复又拾起扫帚开始打扫铺子,绕至门前的时候,翩然入目一角青色的布衣——她抬起头一看,却不知何时李凰音已经回来了,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倚着门静静地看着她,面色有些阴郁。   见了来人,叶长生微微一愣,起身拢了拢袖子,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   李凰音点点头,眉头倏然舒展,径直走过来将长生手中的扫帚拿下,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不是说过这些都我来做么?”   叶长生只就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过后,李凰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方才那人是来看病的?”   叶长生摇头,沉吟片刻后又点了点头:“是她的儿子,受了点风寒。”   李凰音低下声音:“是……你开的方子?”   叶长生有些迟疑,轻轻“嗯”了一声,叹息道:“其实我……”   “长生——”李凰音突然打断她的话,双手掰过她的肩,含笑问道:“饿了吗?”   叶长生怔愣片刻,回之淡淡一笑:“饿了……”   李凰音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道:“等着,那我给你做饭去。”   叶长生点点头转身,侧过身让开路。   他向前行了几步,忽然止住——   缓缓转过身来,平淡地说了句:“你……想起来了……”   叶长生站在门口,闻言转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许久,她淡淡地笑了,轻轻地“嗯”了一声,启唇说了一句“谢谢。”   李凰音嗯了一声,低头的时候瞧见地上搁着那只自己亲手坐的木板凳,在青白的日光下,投下拉长的黑色阴影。   李凰音闭上眼,只觉得眼中酸楚。   他怎么能够占着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原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会害怕。   许久的沉寂后,他忽然低声笑了笑,转头看着一边的簸箕药罐:“我……骗了你……”   叶长生笑得有些无奈,缓缓点点头。   “你会怪我么……”   “不怪……”叶长生微微笑着,走近了李凰音跟前,缓缓开口道,“我很久……没有想过家是什么样子的了,谢谢……只是……我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李凰音淡淡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悲,像是斟酌良久,才哑声道:“别担心,仲子期很快就来了,他不是救过你一次吗,这次也一定可以的……”   叶长生安静地听着他说话,一边微笑着摇摇头,望着门外来去的行人,有些懊恼地叹道:“仲老先生啊,他见了我这模样,大致又会被气死吧——他会念念叨叨地嚷着我不单没有吃药,还乱用真气,呵呵……”   李凰音身子一晃,目光转到别处,轻喟道“他不是神医么,定会有办法的……等他来了就好了……”   叶长生想了想,摊了摊手,微微笑着问道:“贾绫呢?潘九还有牡丹呢?”   “贾绫与仲子期在一起,潘熙谨与我们告别后只说要在江南走走……”   叶长生“啊”了一声,点点道:“他本不是江湖中人,这样很好,很好……”   李凰音悲意微敛,伸手拉叶长生的袖子,声音低不可闻:“你还饿吗……今日是元宵,我们下汤圆去……”   叶长生低低地嗯了一声,展颜一笑,微微颔首。   “我去给你做饭。”李凰音仿佛找到了一件依托,有些松了口气,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转生向着厨房走去。   “相公——”   身后传来叶长生略带笑意的声音,李凰音身形一滞,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只见叶长生弯起嘴角,望着他认真地说道:“有个会烧饭的相公真好……”   李凰音微微一怔,他的眸中神采,面上的纹理,攸然间泛着柔和的光晕。他微微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平静一笑,最后轻轻地,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几步走到叶长生身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他们之间——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理不清楚……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欠了谁。   叶长生回抱着李凰音,缓缓笑了,一霎那眉目灵动,容颜清澈:“今日王大娘又送了一些芝麻馅儿的汤圆来,咱们的街坊真好……”   李凰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宠溺地拍拍她的脑袋,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门外雨雾迷蒙,斜风卷叶,连天色也是灰蒙蒙的。   叶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偏过头,仔细环视了这件屋子,她的手拂过有些破败的柜台,拍了拍低矮的小木凳,还擦干净了那个伴她多日的铜柄药杵……   她看得很仔细,不想落下任何一处地方。   厨房里传来“哔哔剥剥”的烧柴声,空中弥漫着汤圆的甜香……   那一刻,她恍然觉得她一直是这间平安医馆的大夫,有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有一群乐善好施的邻居,每日过着为柴米油盐打算的简单日子……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最后忘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转身离开。   从此之后,穷尽黄泉碧落,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江陵的一切都如旧时,叶长生从“承天寺”走过“曲江楼”,在湘东苑的自家大宅子前停了下来,大门紧闭,这个古朴庄严地大宅子一时间显得有些萧索。   而她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仿佛早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咿呀”一声,叶府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位素衣妇人扶着小丫头,微微颤颤地走下了石阶,她比从前苍老了许多,眉目间满抑郁之色,手中拎着一只装满了香火的篮子,大约是要去寺里上香的。   一行人上了马车,马蹄得得,马车离去……   叶长生看了她们最后一眼,转过街角,走入人群。   入夜黄昏的街道,行人渐渐少了起来,远远近近传来一阵阵的爆竹声声。在这曾经喧哗热闹的襄平大街,走着走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颐气指使,呼朋引伴的日子里,那时少年不识愁滋味,鲜衣怒马,侧帽风流……   那时候她心里装着很多事,很多人,顾思之间,从不曾留有空缺;那时的他们并肩携手,把酒言欢,何事不语……那时的她以为人生不过是她杯中酒,指间砂……   今日的乌衣巷不姓王,今时的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当这一切真真到了她身上,却也发现旧境并不难丢掉……   江南的繁梦记得便好,不记得,也作罢……   诗曲文章,任汝空留,数千万篇。奈日推一日,月推一月,今年不了,又待来年。有限光阴,无涯火院,只恐蹉跎老却贤。随缘度日,任人笑我,我又何求……   “长生!”身后突然有人叫。   叶长生蓦然回首,只见街道那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十分普通的青布衣裳,静静地站在人群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手上白的花花一片像是沾上了面粉,他就那么站在人群之中,穿着一件粗布青衣,墨发轻束,了无修饰,消逝了从前的妖魅,平息了眉宇间的戾气……   他笑得那样温柔,仿佛一直在等她回家。   她突然……突然觉得眼眶一热,偏过头去,她觉得有些事情再也忍不住,那些被她埋下了多少年的东西如今就要呼之欲出。   当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滑落的时候,她哭出了声。   “李凰音……”   (第二卷结束)   番外一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汴梁初春,暮光熹微,亭榭在莺歌蝶舞中朦胧可见,春衫细薄莲叶田田,桃花烂漫柳条抽芽,缭乱盛开的牡丹在旖旎的水汽中独自妖娆。参天的大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清风一送,树叶沙沙地摇晃着。   一个明眸婉转的少女抱着一本试卷,倚在窗前冉冉吟诗,清晨柔和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仿佛春日里抽芽的嫩柳,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初生的美好。   “小姐又在伤春了?”一个粉衫俏丽的小丫头敬上一杯茶,开口打趣道。   潘月蓉回过神来,淡淡扬了扬嘴角,抡起手中书卷“啪”地一敲云杏的脑袋, “嗯,我想听佳人笑,想去拆府墙,想要去游山玩水……”她叹出一口气承认,“府中甚是无趣……”。   那叫云杏的小丫头眼珠儿一转,笑道:“今晚上元节老爷会进宫赴宴去,小姐啊……不如咱们……出府看花灯?”   “啪”地一声,云杏又挨了一记,只见潘月蓉正色道:“鬼丫头尽出些馊主意,我堂堂太师千金怎可与市井小民同看花灯?”云杏揉着脑袋,连连称是。   “不过……”潘月蓉明眸宛转,搓了搓手道,“此举深得我意,走!”   清风徐来,竹帘翩动。   天气温暖晴好,转眼月上柳梢,已是黄昏了。   潘月蓉一身俏丽的碧纱衣裳,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着实显眼得很,她平日里虽也常出府,但还是头一次遇上上元节。一时间只觉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是好玩的,月满清辉,佳人才子,真真像诗里写的一般。   她走走停停,在一间花灯摊子前停了下,打量起那一盏盏惟妙惟肖的宫灯。   这摊子老板见了潘月蓉,一时间竟怔愣住了,只道是见了九天上的仙女,看她素手纤纤,肤如凝脂,不沾半点烟火气。这碧衫姑娘不消说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只怕不是皇族贵胃便是大臣千金了。   他赶忙从层层宫灯中探出脑袋,笑吟吟道:“姑娘随便瞧瞧,这每盏灯上都写着灯谜,若是猜中了,这盏灯就是小姐的了……”   “嗯……”潘月蓉点点头,对着那些宫灯看了半晌,在这小摊前,认真地猜起灯谜来。   半个时辰后   小摊老板满面愁苦地看着跟前笑吟吟的碧衫姑娘与她身后手忙脚乱提着十几盏花灯的小丫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姑娘,我说姑娘呦,我这做的是小本生意,您高抬贵手,行行好,您将花灯都拿去了,我,我可怎么做生意啊……”   潘月蓉看了看这位恨不得涕泪横流的老板,一时间有些歉疚,回头对着云杏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老板。   云杏拥着琳琅的花灯挤上前来,朝着潘月蓉挤了挤眼睛,轻声道:“小姐,你将人家的营生都拿了去,多少给他些银子便是。”潘月蓉一笑,对着云杏摊了摊手:“银子。”云杏从钱袋里掏出一吊钱递给了潘月蓉。   只见老板立马眉开眼笑对着她伸出手,潘月蓉颠了颠钱袋,故作沉吟道:“你敞开大门做生意,本该随我将花灯带走,但这是你的营生也没错,这半袋钱就赏了你吧……”那老板忙不迭地接下,不料潘月蓉又回头一笑:“本来是要给你一整袋的……”   那老板嘴角一抽,等二人一走,立马手忙脚乱地收起摊来,不管是一袋还是半袋,这钱袋中的银子,可够买上他几个摊了。   潘月蓉自然管不得那么多,眼见着天色不早,顺着大街走了一段后,转头对着云杏说道:“天色不早了,爹也快回来了,咱们回去吧。”云杏看看天色,点点头,她抱着十几盏花灯,几大袋零食,也很辛苦。   就在潘月蓉堪堪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阵嘈杂的咒骂,人群慌忙四散——潘月蓉想要退至一旁,却被人群挤到了最中间,就在她茫然四顾的时候,却见马蹄纷沓已在眼前,她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所措——   突然,伴着一阵奇异冷冽的清香,她只觉身体凌空,周围的景物都翻转起来,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一次睁开双眸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令她多少年后、即使光阴荏苒岁月流逝,直到死前仍然如同初春的杏花一般娇艳鲜明——   那个少年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嘴角微微带笑,左手还揽着她的腰……白衣翩翩,长袍缓带,他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清冷的眼睛,他抬眸一刻,纤长的眼睫如同浓墨重彩的画,幽深的双眸,仿佛两汪清幽的寒潭,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这就是诗中的人吧……   潘月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许久,许久……   她有些呆了,直到云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惊声地拉着它的手,问她可有受伤。   那少年见有人来,便抽了手,转身就要离开,潘月蓉想也没想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张了张唇,却是说不出话来。那男子看了一眼她揪着自己的手,抬眸悠悠一笑,开了口,那声音如同高山上的涔淙的泉水:“姑娘若是想谢我,那就不必了……”   潘月蓉仍是不松手,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他也不着急离开,任着潘月蓉揪着他的衣袖,不知过了多久,潘月蓉终于松了手,她抬头笑得有一点点狡黠:“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我定是要登门拜谢的。”   他眨了眨眼,亦微微一笑道:“姑娘若是执意,可来竹林阁寻我……我叫梁凝……”说完拂袖退后一步,只见白影一闪,人便不见了。云杏还在一旁念念叨叨,然后潘月蓉已经什么也听不进了。   接下来的日子,云杏明显地发现小姐变了,她不再抱着书卷伤春,却是靠着窗台整日吟诗,她的变得十分爱笑,整日嘴角都是弯的……   这日黄昏,潘仲询又进宫去了,他前脚一走,潘月蓉便拉着云杏兴高采烈地朝着府外奔去。“竹林阁”并不难找,相反,只要是汴梁的人都知道鼎鼎有名的竹林阁,那是名流公子聚集的地方,公子风流,美人多情。   潘月蓉换上了一早从二哥那里偷来的男装,拉着云杏便脚下不停地赶去了竹林阁。不幸地是她们才跨进门,一旁看门的小厮便看出二人乃是乔装打扮的货真价实的丫头,虽是拦下了二人,却也没有声张,只就笑吟吟地问着二位姑娘订了哪间阁子。   潘月蓉眼见被人撞破,却也没有着急,对着身前这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小厮笑得万分和蔼,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小厮复又问道:“不知姑娘找的是哪位?”   “他叫……”潘月蓉正待说出口,楼上忽地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她的眼睛蓦地一亮,绕过小厮,突然朝着那阁楼跑上去,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她跑得飞快,辨认着传出声音的方向。   “哗啦”一声推开门,潘月蓉见了房中的情形,心中有些酸酸的——   丝竹悠扬,人影翩翩。   一位美貌妖娆的女子,在轻纱雾缭的房中翩跹来去,衣衫半褪,香风阵阵,偶尔一个媚眼相送,就教人迷醉到了酒杯中去,忘了自己是谁。   梁凝席坐在地上,身旁一位绝色的美姬,酥胸半露,柔若无骨地趴在他身上,他一手抚琴,一手提壶而饮,身旁还有几个锦衣男子,四处莺莺燕燕,春光旖旎。   他们听见开门声,只朝着自己的方向掠了一眼,复又各做各的,并没有对她这个不速之客有过多的停留。   潘月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没见过此等阵仗的她发现自己此刻竟是言语不能,她轻咳了一声,不尴不尬地立在门口。   过了多久,梁凝一曲毕,拂袖站了起来。   他朝着潘月蓉微微一笑:“客人来了,何不入门一叙?”   潘月蓉顿了一顿,方才走进门来,朝着满席掠了一圈,朝着梁凝的位置走了过去,她站在她身前,轻吐一口气,微笑道:“我来找你了。”   梁凝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也坐下,慢吞吞地一边调着弦一边问道:“姑娘可喜音律?”   潘月蓉朝着他修长的手指看了一眼,两颊微红,随即点点头。   梁凝挑眉一笑:“那……姑娘一定会跳舞了……不如就此献艺,在下也好有此荣幸为姑娘和乐一首……”   “公子叫我月蓉吧……”潘月蓉有些犹豫,叹息道:“……我……不会跳舞……”   ——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在众人面前跳舞的举动可万万不是太师千金可以做的,若是被父亲大哥们知道了,家法伺候那是逃不了的。房内暖烘烘的,想起起那跟黑漆漆的鞭子,她无端打了个寒战。梁凝要她在这些纨绔面前,像歌姬一样跳舞,想到这里,心中不连有些空落。   梁凝闻言,只就淡淡一笑,慵懒地说道:“虽然可惜……也罢,姑娘看着便是……”   “哈哈……”此时他身旁一位鹅黄锦衣,揽着一位美人的少年公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敲着酒盅说道,“梁兄难道觉得世人都如柳姑娘般能歌善舞?美靥如花?”   梁凝微微侧过了脸,额前的黑发遮住了眼睛,一弯嘴角笑道:“是么……”   潘月蓉在这些少年公子的嬉笑声中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偷望了一眼自顾饮酒的梁凝,心中纵有万般言语,一时间也说不出口,她一把提起手边的酒壶,闷闷喝起酒来,心中的郁结早已令她食不甘味,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她竟也不曾觉得这杯中之物有多么难以下咽。   一杯又一杯,直到她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人都模糊起来,她终于觉得梁凝对着他看了一眼,而她的眼中除了梁凝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突然觉得十分委屈,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在梁凝身边跪坐下,拉着他的袖子,惨兮兮地问道:“你娶妻了吗?”   梁凝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伴着众人的嬉笑声,凉凉地说道:“尚未娶妻。”   潘月蓉显然对这答案十分满意,张大了水泠泠的双眼乐道:“那便好,那便好……”   梁凝放下膝上的琴,脸上不动声色道:“天色已晚,姑娘家早些回家去吧,我可照顾不了孩子……”   潘月蓉脸上一热,心中腹俳着你也不是个半大孩子,当她看着那双如星辉般璀璨的双眼,与他开开合合的殷红色的嘴唇,楞是蒙头蒙脑地扑了上去,她只记得她舔了一下那人的唇,味道——如同想象中一般独特……   潘月蓉慢慢地滑了下去,倒在了梁凝的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梁凝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说不清是怒是恼。   房中沉默了许久,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边上的一位青衫人摇头晃脑道:“不想武陵第一美男子的梁弟竟是给一娘娘腔的男人占了便宜……我等大开眼界,今日实不虚此行了,啊哈哈……”   梁凝眉心微蹙,一手将潘月蓉推起,又偏头看了眼跪坐在他身边的柳轻,柔声道:“今日我就不留下来了。”   柳轻还待说些什么,抬头却看见梁凝一边“喂喂”地嚷着,一边满脸懊恼地拍着潘月蓉的脸,心中“啪”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清风阵阵,月上柳梢。   当潘月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是躺倒在自家后院的大门前,四周黑洞洞地一片,她甩了甩头,听见不远处依稀的行人脚步声与压低声音的话语,扶着墙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推门一抖擞,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她抹黑进自个儿房间的时候脚下似乎绊上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只听那“东西”“哎呀”一声叫了起来,嗓门之大,猛的将她吓了一跳。   “谁?”潘月蓉低声问道。   “小姐啊,是我。”云杏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摸索着点了一根蜡烛,嚷嚷道,“小姐你怎么才回来,你这不是要害死奴婢吗……”   “啊……”潘月蓉歉然地笑了笑,又仔细一回想,“不对啊,你那时怎么不跟着我上楼去?”   “我的小姐呦……”云杏放下烛台,作势拱了拱手,“那时你跑的飞快,我追上去的时候你早就不见了影儿,我一间一间地找过去,结果就被人给轰出来了,我在门口一直等,等到天黑都不见你出来,就只好先回府了……”说着说着她突然使劲嗅了嗅鼻子,十分惊愕地问道:“小姐你喝酒了?”   潘月蓉轻咳一声,扇了扇脸,将云杏推至门外:“快去给我备水沐浴,若是被爹知道了,我就没命了……”   云杏知道其中厉害,连忙跑出门烧水去了,潘月蓉靠着窗,托腮坐下。她只记得自己上了楼,见了梁凝和一帮花枝招展的舞姬,然后似乎喝了一点酒,然后……然后呢?   ——然后怎么就睡在自家门前了?送她回来的人也真是的,黑灯瞎火,夜黑风高的,将她一个人撂在那儿,也不怕她糟了打劫的!   可是……话说回来,今天又见到梁凝,就算他身边多了些无关紧要的人,就算他对自己不太热情,可总归又再见到他了,这样想着,之前心中的阴霾又一扫而光,仿佛这夜色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了青天白日。   她微笑着,心中已经打算着他们第二次相遇、第三次甚至是第二次相遇……   十六年来,日复一日的夜晚第一次变得不一样起来,心中有些东西就要呼之欲出,她模模糊糊地也明白那是什么,也似乎知道要怎么去做。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   潘月蓉只要逮着空就会追着梁凝跑,前至竹林馆后至樊楼,上达高山深寺,下有碧水行舟。   总之,哪里有梁凝哪里就有潘月蓉——用潘月蓉的话是亦步亦趋;用梁凝的话则是阴魂不散。   直到有一天,樊楼打信儿的小厮带来一个令她失落万分的消息——梁凝已经离开了汴梁。   潘月蓉在窗边的紫罗滕下坐了整整一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在云杏战战兢兢地端着茶点走去的时候,她突然“唰”地站了起来,转头对着云杏灿然一笑,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要去寻他。”   云杏一个哆嗦,手中的托盘险些拿不稳,她再三问道:“小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潘月蓉左手接过茶杯,右手拿过几个小糕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她望向宅院外的一方天空,含含糊糊地说道:“我要离家出走。”   湖上西风斜日,荷花落尽红英。   金菊满丛珠颗细,海燕辞巢翅羽轻——   这一天雨后初晴,碧水荡漾,鸟雀啼鸣,西湖之上正荡着一只小小乌篷船。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正跪坐在船尾,一手来来回回地捞着船下划过的湖水。衣袂拂动之间,露出一双皓白的手腕。   她抬头,从船上望去,雾霭青山,空濛一片。   对面一舟驶来,那船头上立着一位紫衣翩翩的公子,望着湖光山色低吟道:“东郊春草色,驱马去悠悠。况复乡山外,猿啼湘水流。”   他们相距不远,隔着湖面上飘忽的白雾,那男子的脸庞时隐时现,看得见时虽是模糊一团,却能分明地感到他注视着自己的视线。那一团深紫的颜色,在这江南的细雨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与突然。   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隐约地感到他的目光似乎过于沉重了些。   木舟轻荡,随着轻轻的“吱呀”一声,那男子已经飘然越至身前,薄雾之下是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潘月蓉望着突然驾到的男子,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十分惊愕,她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来人,直到半晌,出口问道:“公子的船……漏水了?”   那男子闻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复而挑眉一笑道:“在下方才糟了水贼,钱财都被一掠而空,不知小姐能否将我送至岸上?”   潘月蓉本是跪坐在船尾,闻言拍了拍水,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载你一程也没什么,你是本地人么?”   男子提襟坐下,双眼微眯:“是的,在下临安人士。”   “好……”潘月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是来找人的,可是我不认得路……你能给我带路么?我可以付你钱。”   紫衣男子剑眉轻扬,笑道:“小姐可是来寻亲的?”   潘月蓉清了清嗓子,刻意拧成川字眉,十分肃然道:“公子须知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你只管带路便是——至于报酬,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哈哈……”那男子眉峰一挑,英俊的脸上满是笑意,只望着潘月蓉的脸不言语。   那时候的潘月容真的没有想过那江南薄雾中跃然而至的男子竟然与她维系了半生。她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们就那么擦肩而过,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的,还有他们孩子的……   寻人的日子过得很快,这已经是潘大小姐在临安的第三个月,那个叫叶君山的本地人整天带着他转悠没错,可是她走遍了大街小巷,酒楼茶馆,都没有半个梁凝的影子,她甚至至开始怀疑,他早就离开了。   潘月蓉有些失望,有些说不出的抑郁,她偷偷摸摸地只身南下,连云杏都不曾带在身边,她本以为可以见到梁凝,对他诉说心中所想,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他……   可事实总是与梦想相悖,他们总是擦肩而过,事实上,他或许,本就是故意的……   春去夏过,转眼已是深秋了。   官道上马车咕噜,门帘飘拂……一只现场的素手撩起幡布,一跃下了马车。   潘月蓉一身素白,望着秋日的洞庭,脸上一抹淡淡的微笑。   半年过去了,她仍旧没有再见到梁凝,每当有了一点他的消息,她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而任凭她如何迫切地想见到梁凝,任凭她聪明机灵,有友相伴……却总是棋差一步。   最近的时候,她也只见到他留在客栈案脚上的半盏茶。   江湖上的人都知晓梁凝的风流多情,桃花过处,从不停留。潘月蓉也知道,却从不相信,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迷恋上了那个不待不自已亲近的男人。   叶君山一直跟着她,从衣食住行到出游路线,样样安排地紧紧有条,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究竟在找什么人,也从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就在潘月蓉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找下去的时候,一个人却意外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的三哥潘惟清。   此时他正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锦衣素袍,手执马鞭,冷冷地看着潘月蓉,低喝道:“月蓉,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潘月蓉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眼前一片开朗,笑得十分灿烂,她拉住了想要冲上前去的叶君山,轻咳一声道:“三哥……”   潘惟清瞪了她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缓声道:“月蓉,跟我回家。”   潘月蓉点点头,笑容有些惨淡,她走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叶君山,温声道:“多谢叶公子多日来的照顾,现在我要回家去了,青山绿水,有缘再见吧……”   叶君山脸上顿时僵住,出手如风,居然一把抓住了潘月蓉的手,冷笑着看了一眼潘惟清,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你不想跟他走,那谁也带不走你……”   “或许……”潘月蓉抽出了手,微笑着说道,“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她倒退着转身,最后走到了众人簇拥着的轿子前,再不留恋地钻了进去。   潘惟清一挥手,最后看了叶君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敌意,扬鞭起程,策马离去。   潘惟清是奉父亲千里传书之命——要把潘月蓉找回家去的。   这个突然离家了大半年的太师千金不成体统地追着男人满江湖地跑,简直丢尽了潘家的脸面,一个月前得到了她的一些踪迹,便一面令人暗中调查,一面派了潘惟清南下寻人。   至于皇上下旨赐婚,潘月蓉知不知情,全然不关他的事,潘仲询只想将那不肖的女儿绑回家来。   事实上当潘惟清出现在她面前,这便由不得潘月蓉了,她不论她是否愿意,她都必将离开……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潘月蓉并没有死心,可是事实上她却无力与哥哥说上半句反抗的话,她回头最后忘了一眼洞庭的秋色……终于离开了徘徊许久的江南。   梧桐落叶满地,紫藤绿葛也已干枯,空中飘飘扬扬地下着仿佛能将大地掩盖的雪花,隆冬已至。潘月蓉坐在她常坐的葡萄架下,怀里依旧抱着那本诗词,有些落寞地静静看着不远处同样干枯的荷塘。   “小姐,三日后就是您大婚的日子了,您是不是该准备准备呢……老爷若是见你这样,又该骂了……”云杏端着一碗木耳甜汤,望着潘月蓉,小心翼翼地说道。   过了半晌,潘月蓉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云杏一眼,喃喃道:“三日……只有三日了,还真快……”   她忽的站了起来,接过云杏手中的汤,一饮而尽,将空碗复又塞给云杏,捧着诗集,转身离开。   云杏凝视着潘月蓉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这位小姐她再了解不过,遇上这样的事不哭不闹还老老实实地喝了她递来的汤——上上一次是她将教书的顾先生白胡子染了,上一次便是她离家出走,下江南寻梁凝去了。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又端着盘子讷讷地离开,拐过回廊的时候,恍恍惚惚间猛然撞上了一个人,云杏定睛一看,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道:“老,老爷……奴婢不小心……”   潘仲询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云杏心中一送,吐了一口气,还没走几步,却又被叫了住,潘仲询又折了回来,看着她手中的空碗,凝神沉思道:“小姐肯吃东西了?”   云杏一时怔愣,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潘仲询的脸上略有喜色,和声道:“你与月蓉从小一起长大,她想什么你最明白,这门婚事是早就定好了的,九皇子是个不错的孩子,你要劝劝月蓉,不要叫她老胡思乱想……”   云杏不曾想太师居然与她如此和蔼地谈论着小姐,看着他眉角的皱纹与鬓间斑白的头发,她前所未有地强烈地觉得眼前的这位不像是当朝太师,倒更多地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潘仲询看了眼托盘,又问:“碗里的是什么?”   “是木耳莲子汤。”云杏答道。   潘仲询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回头,“月蓉最怕苦,莲子的心记得要抽干净了……”   云杏应道:“是,老爷。”   潘仲询点点头,转身离开。   而远处的潘月容倚着窗,望着外面的天空,眼中的光芒若隐若现。   大婚头一日的黄昏,暖暖的夕阳融化在汴梁的长空……   一个灰头土脸的瘦小男子溜出了吊花廊门,背上覆着一只蓝布包袱,悄悄地向着前头出口走去,府中的下人们都忙着明日大婚的事,在花灯红绸之中来来往往,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下人。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跨出府门的时候,一个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要去哪里……”   那灰衣小子浑身一震,过了许久才缓缓回过头来,启唇道:“爹……”   潘仲询直直地看着她,冷声道:“你在外头鬼混了半年还嫌不够丢人吗?为了一个江湖男人要弃我们潘家于不顾,今日,今日你若是离了这个家门……你就不必再回来了,我潘仲询不会再有你这个女儿……”   那灰衣小子正是打算出逃的潘月蓉,此时她双眼微红,一手紧紧攥着肩上的包袱,过了半晌,她低下头,对着潘仲询遥遥一拜:“父亲……女儿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来什么都是如愿以偿,可如今女儿也有了想要终其一生去追求的东西,我不想如二姐一般在宫中勉强度日,郁郁而终,父亲保重,不能侍奉左右,是女儿不孝……我……走了……”   潘月蓉直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毅然决然地仿佛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潘家大小姐……   她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汴梁的夕阳下——那时的她仍然相信,她千万个日夜所构造的美好的未来。   潘月蓉离开了潘府一个人在汴梁的小街陋巷中晃荡,令她不解的是爹真的没有派人来将她捆回去,而是就这么任由她光明正大地离开了潘府……   她就这么漫无目地走着,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从现在起,她便是孤身一人了,真的孤身一人……   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走着,头顶一声闷雷忽然轰隆响起,“哗啦啦”地瓢泼大雨毫无预警地洒了下来,她抬头眯着眼睛望了望天色,这惨绝人寰的大雨来得可真是时候,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很显然,现在的她全然没有心情欣赏这冬天打雷下雨的奇景,只就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继续向前走去。   因着下雨,小巷里头也没有什么行人,跟潘月蓉一同在路上淋雨的还有一个瘸了腿的老乞丐,就在潘月蓉盘算着自己包里的那几块碎银子能不能挨到她寻去襄州外婆家的时候,前头那臭烘烘的瘸子老乞丐猛然间转过头来,伸着黑黄枯槁的手,一脸麻木地看着她:“给我你的包袱!”   “你,你说什么?”潘月蓉愣了一愣,有些不确定对方是在跟谁说话。   老乞丐显然没有什么耐心,敲了敲手中的朽木拐杖,又指了指她肩上的包袱。   潘月蓉后退了一步,拧眉道:“不给。”   那老乞丐突然嘿嘿一笑,二话不说张开五爪直接上前抢了起来,身形敏捷地全然不似个风烛残年的老乞丐。潘月蓉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对方一把揪住了衣襟,只听一声“嘶”地一声裂帛声,潘月蓉本就湿透了的外衫被撤下了大半,露出了半个莹白的肩膀。   老乞丐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喃喃道:“女人,女人……”   被那老乞丐□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潘月蓉心中恶心至极,顾不得拉起衣裳,一手将包袱丢向前方,踉踉跄跄地向后逃了开去。   那老乞丐回头捡了潘月蓉丢下的包裹后,又立马上回头追着潘月蓉而去。   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地倾泻着,前方一片雾蒙蒙地,雨水顺着额头滴入了眼睛,酸涩得很,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却能听见后面越来越浓重的喘息声,她拼了命地迈开腿奔跑着,就在她即将逃出巷口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像前重重地栽倒下去。   就在潘月蓉感到一只颤抖的手拂上她的背时,她害怕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却不见身后的人再有动作,甚至连那浑浊的喘息声也没有了。   似乎——连打在她身上的雨也停下了……   潘月蓉撑着地直起身来,回头看去——   骤雨中,雾色长畴,她倏然见一个少年长身而立。青石道上,他孤身当风,长眉如画,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来的那种闲散的慵懒之气。   梁凝单手打着一把红色绸伞,一身月白长衫,就那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雨水打在青石板的路上,三三两两地溅在他同色的长靴上,他静静注视自己,眼中却又平静无波。   潘月蓉愣愣地看了一眼昏倒在一旁的老乞丐,又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梁凝,她的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衣带,想要站起来。   梁凝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低头揽住了潘月蓉的臂弯,像是在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就这么想找到我……”   潘月蓉半撑着地,望着眼前的人,突然微笑起来……   渐渐地,微笑变成了大笑……她在笑,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她一把抱住了梁凝的脖子,埋在他的颈侧哇哇大哭起来。   梁凝顿了一顿,看着这个湿漉漉脏兮兮,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往自己身上抹的大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上了她的肩膀。   雨还是之前的那场瓢泼大雨,也还是这条青石板道的小巷。而那之前所有的阴霾寒冷都仿佛一扫而去,闻着身前人檀意的沉香,雨水琮琮,响如佩环。   潘月蓉被梁凝带到了一处无人的小院落,梁凝熟门熟路地开了门,带着她去换了衣服。   炉子里的火哔哔剥剥,潘月蓉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坐在空无一人的房中有些紧张。就在她起身要去找梁凝的时候,门哗地一声开了,梁凝提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他看了潘月容一眼,将那盒子放在她的手边,缓声道:“我不会烧饭,这里又没下人,你将就着吃吧。”   潘月蓉嘴角微翘,双手捧过匣子,轻轻地打开,里面是各色各样精巧的小点心。她拾起一块放进嘴里,明明味道很好,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连忙举起袖子来擦,却是擦也擦不完……   梁凝长叹一声,望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这位太师小姐怎么了,事实上他敲晕那个意图不轨的老乞丐也更多是因为他挡了自己的路,却不想遇到了个熟人。   他低头看了暗自流泪的潘月容一眼,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的人有些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我……被赶出家门了……”   梁凝一顿,转过身来,点点头:“嗯。”   潘月蓉看着面前的男子微笑道:“我无处可去,所以,你会收留我吧?”   梁凝“啊”了一声,想也不想地回答:“不会。”   “我只需要一个栖身的地方,不会麻烦的。”   “未来的准皇妃,大婚前日逃离家门,我可不同意你不是个麻烦。”   潘月容一怔:“你知道?你知道我被指婚,那你知道我找了你半年……”原来他是真的故意躲着自己……   “你别误会,”梁凝轻咳一声,“满汴京都是你与九皇子要大婚的消息,我听不见也不容易。”   潘月蓉放下手中的盒子,站了起来淡淡地笑了笑:“多谢公子相救,雨停了,我该走了。”   梁凝看了她一眼,长眉一挑,倚着门让出一条道。   潘月蓉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走出门的时候,与他擦肩而过,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走出这个小别庄,沿着甬道走出去,打开大门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人靠在一棵杨树下,早已等在那里,那紫色的身影像是——   “叶公子?”潘月蓉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君山看着来人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我听说你要成亲了,其实,我一直守在你家附近……只是……”只是方才本想在她彻底绝望之际再出手相救,不料却被别人破了先机。   潘月蓉一愣,点点头,过了半晌又摇头。叶君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怎么,你要找的人找着了么?”   “嗯……”潘月蓉轻声道。   “为什么要逃婚呢?”叶君山看着潘月蓉,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荡漾着奇异的光彩。   “现在,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随便找个人成亲吧……”潘月蓉的视线移到别处,喃喃说道。   叶君山一笑:“那你愿不愿意……”   “喂——”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潘月蓉浑身一震,半晌,转过头去。   梁凝一面走来,一面十分无奈地拍了拍额头,自顾自地说道:“我真的怕了你了,虽然我居无定所,但是也不至于会饿着你,若你愿意,若你的太师父亲不来抓你回去,就跟着我吧……”   潘月蓉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愣愣地说道:“你说的是真的?”   梁凝轻咳一声,点点头。   潘月蓉嘴角一弯,笑容渐渐放大,突然欢呼一声扑到了梁凝怀里,露着他的脖子欢呼雀跃。梁凝虽然皱着眉头,却也没有推开她。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潘月蓉回过神来,身后的杨树下早已没了人影。   “走了。”梁凝不咸不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   “那个男人走了。”梁凝十分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哦……”潘月蓉莞尔一笑,拉着梁凝的手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呢?对了,你那半年都去哪了,为什么我到处找不到你?还有还有……你是故意躲着我么?那为什么我要成亲了你会在汴梁呢?啊,还有啊……”   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伴着潘月蓉的絮絮叨叨,细雨中的二人渐行渐远,如同一幅江南烟雨浸染下的画,那一刻他们彻底留于画上,神仙眷侣一般……   她与他,许是缘浅,许是错过。   那时的她心里眼里都是梁凝,仿佛连落在嘴角的雨丝也是甜的,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荡舟心许,游遍江湖……   直到得知怀孕的她兴致冲冲地想要告诉梁凝,却看着酒醉后的他与曲诗诗厮混在一起;直到她愤然离开却偶然间重逢了叶君山;直到他将自己安置在江陵叶府中;直到她渐渐发现叶君山的可怕;直到梁凝成了江湖上人尽可诛的魔头;直到她被囚禁,直到她落水……   如今她躺在病榻之上,连呼吸也变得艰难,伺候的丫头暗地里都好奇地看着看着她,看着她从一个俊俏少女成了一个病弱妇人,或许形容楚楚,或许惹人哀怜,却没人开口劝慰也没人直视她一眼,她们或好奇,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逃,为此甚至不顾性命……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神思也渐渐恍惚起来,她想起那个春衫细薄莲叶田田的汴梁初春,桃花烂漫柳条抽芽,她嘴唇轻启,断断续续地念着,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她躺在病榻上泪水从眼角滑落:“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她的眼眸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惆怅的笑。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可曾后悔……   至少曾经,她的笑与眼睛一样干净,她的人和她的笑一样幸福。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