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难舍下堂夫 作者:香奈儿 序曲   相思长相思,相思无限极。   相思苦相思,相思损容色。   容色真可惜,相思不可彻。   日日长相思,相思肠断绝。   肠断绝,泪还续,闲人莫作相思曲。   〈长相思〉唐陈羽   情动之初……   春日,香风送暖,开明桥畔的芍药花市满是赏花人潮,红男绿女好不热闹,独独一位绿衫黄裳的俏丫鬟,拎高裙摆在人群中快步跑着,无暇欣赏身旁的好花好景。   “小姐、小姐——”   听得出采儿已经跑得气喘如牛,傅香浓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稍稍缓下脚步让忠心耿耿的小丫鬟跟上。   “不是早叫你别跟了?”   她一转身,纤指刚好点上采儿冒汗的额际,见着采儿怯生生地抓住她衣角的紧张模样,不禁柳眉微蹙,没好气地轻叹一声。   “唉,你哟……”傅香浓掏出手绢帮她拭汗,娇颜露出一抹无奈。“我要去见我未来夫君,你跟来做什么?”   她不提还好,一说,采儿那张小脸更像是吞了黄连一般,说有多苦,就有多苦。   “小姐,姑爷家催妆的冠帔、花粉都送上门了,眼看着明日您就要成亲,只要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当新嫁娘,洞房花烛夜自能见着姑爷,又何必多此一举?”   “采儿,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只见傅香浓水眸轻眨,菱唇弯如新月,那有所算计的模样,顿时让采儿心跳漏了下。   是,她从小跟在小姐身边,当然清楚小姐心里打什么主意。   自从老爷过世,大少爷对小姐这个庶出的妹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败光了大半家产后,还一心想把小姐许配给“钟记钱庄”的浪荡子,只想着有利可图,完全不在乎亲妹的终身幸福。   还好,当年老爷曾为小姐订了门亲,虽然对方早已举家迁至京城,这些年来两家疏于连络,小姐及笄两年了,也不见他们上门迎亲,不过至少让小姐有个拒绝大少爷逼婚的借口。   但是就在几天前,小姐的未婚夫突然亲自上门提亲,大少爷一听说“妹婿”是位武官,亲家公更是官拜将军,乐得任由对方当日纳征、请期,这些年来处心积虑想和“钟记钱庄”结成姻亲的事,立刻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小姐坚持要在婚前和未来夫婿见上一面,怕就怕这一看,小姐对姑爷有什么不满意,肯定会设法逃婚,届时她这个可怜的小丫鬟,恐怕得跟着浪迹天涯啊……   “你要跟可以,但千万别碍事。”傅香浓眉梢带笑,眼里却有不容改变的坚毅。“否则,万一我真得逃婚,别怪我不让你跟。”   傅香浓低声说完便旋身离开花市,朝前头不远处的客栈走去。   她和大哥不同,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她想嫁的男人不必家财万贯、无须位居高官,只要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能和她心意相通,就算餐餐粗茶淡饭,她也甘之如饴。   是名武官又如何?早有婚约又怎样?倘若对方空有权势却无好品性,她宁愿退婚也不愿将终身相托,要是退不了婚,那——就逃吧!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傅香浓正要走进客栈,突然听见对街刘家香铺里传出一阵哭闹声。   她脚步一顿,回头就瞧见“钟记钱庄”那浪荡子的手下,从铺子里架出一位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卖香的刘老爹更是哭得老泪纵横,死拉着孙女小手跟着被拖拉出来。   “钟少爷,求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孙女,老汉在这儿给您磕头了……”刘老爹说着便跪了下来。   “呿!大爷我还稀罕你磕头吗?哪边凉快就给我滚——”   “住手!”   钟步良举脚正要往刘老爹踢去,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出声管他闲事,回头便是一瞪——   “谁敢管大爷我的闲事——傅小姐?”   原本恶狠狠的眼光一对上急急走来的傅香浓,钟步良满脸的跋扈一变,马上堆上一脸贼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钟少爷。”傅香浓笑不及眼,扶起刘老爹,朝恶少冷冷道:“大清早的,您心情可真好,当街演的是哪出戏?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您如此目无王法,胆敢强抢民女。”   “呵,傅小姐真爱说笑。”   钟步良使个眼色让手下先放了小姑娘,痴迷地望着眼前玉雕似的美人儿。   “这丫头的爹欠了我不少银两,答应把他女儿和这间店铺全卖给我抵债,白纸黑字为凭,可不是我强抢。”   “呜……”小姑娘躲在爷爷怀里泣诉:“我爹不过向钱庄借了一百两,才三个月竟然要加四百两的利钱,你们简直比土匪还——”   小姑娘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钟步良的手下拉过去狠狠打了一巴掌。   “别伤她!”   傅香浓攒起黛眉,知道那小姑娘若落到这群人手里,肯定被送往花街柳巷,只能忍下气怒和眼前仗势欺人的恶徒打商量。   “钟少爷,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四倍利钱也未免太高,不如卖我个人情,一百五十两消了这笔债,我明日就将钱送到府上,如何?”   采儿一听,在后头急得咬牙跺脚。   一百五十两恰好是小姐这些年从零花省下的私房钱,这下全拿去帮人还债,万一真要逃婚,她们主仆俩要靠啥维生?   “既然是傅小姐为他们说情,岂有不能的道理?只要——”钟步良一双鼠目色迷迷地盯着她。“你顺了我的意,答应嫁我为妻。”   “你休想!”采儿立刻出声打断他的痴心妄想。“我家小姐明日就要嫁给和她自小订亲的未婚夫了!”   钟步良虽然听过一些风声,但总当是谣言,毕竟他和傅香浓的大哥一直有结成亲家的默契,可是如今听采儿亲口说,又看一旁的傅香浓没否认,敢情是真的?!   “是吗?真是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不管真假,他心里已有主意。“不过,你家小姐除了我,谁都不准嫁!招财,把这丫鬟给我抓了!”   “你敢!”   傅香浓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这地步,立刻将采儿护到身后。   更糟的是,钟家恶势力庞大,路上看热闹的路人一堆,敢仗义相助的竟无一人。   “我有什么不敢?怪只怪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钟步良目露凶光,一副势在必得的狠样。“我知道你跟这丫头情同姊妹,你今天不遂我的意、入我的房,我就把这丫头送给手下开苞,再丢到青楼,相信就算你大哥知道了也不敢吭上一声。招财,还不动手!”   “是!”   “小姐!”   名唤招财的奴才领命便扑过来,吓得采儿惊声尖叫。   傅香浓可没吓着,在对方即将抓住采儿的瞬间,拔下髻上的桃花簪子往恶奴手腕猛刺,痛得他哇哇大叫,摀着手后退一步。   “呿,没用的家伙!进宝,别管那刘家老小,先把她们主仆俩抓——”   钟步良正欲吩咐另一个恶奴助阵,眼前突然掠过一片黑影。   下一瞬,招财额头中了掌,惨叫后便倒地不起,才领命的进宝跟着被一脚踢去撞墙。   钟步良完全看不清那阵旋风般的黑影,还以为大白天撞到鬼,拔腿要逃,一把冰冷长剑快一步抵住了他颈项。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掳民女,你的胆子可不小。”   黑影落定,南天齐一袭玄袍护于傅香浓之前,冷眼瞅着钟步良。   如鬼魅般的冰冷声调吓得钟步良浑身直打哆嗦,但仍仗着自己财大气粗,恶声恶气地警告:“你……你知不知道我可是‘钟记钱庄’的大少爷,你敢动我,小心我爹——”   南天齐懒得啰嗦,直接一掌劈昏他。   “保定,将这群人绑起来送交官府。”   南天齐淡淡吩咐随行护卫负责处理这三人,转身扶起方才被恶奴一拳打跌在地的刘家老小。   傅香浓怔怔凝望眼前长发束冠、身着玄色衣袍,浑身隐隐散发一股精悍气势的高硕男子,没想过竟有人能将恶名昭彰的钟家主仆瞬间击倒,身手之矫健、武功之利落,完全是她前所未见。   更别说他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英雄气魄,完全不同于街边那些长得人高马大,却畏惧钟家财势,眼睁睁看着她们主仆受欺的懦弱男子,令她钦佩、感激,也顿时涌上无限好感。   她杏眸含羞地往对方身上一溜——瞧那圆领袍衫上端是一张浓眉鹰扬、朗目如星的俊逸脸庞,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英气勃发的侠客气度,如此卓尔不凡,怎不教她怦然心动……   “谢谢姑娘、谢谢公子!”   “快别多礼。”南天齐快一步扶住要向他们下跪致谢的刘老爹。“没事了,快带着您孙女回去。”   刘老爹再三道谢,才领着惊魂未定的孙女回香铺,街上原本驻足旁观的路人眼见没戏唱了,也跟着一一散去。   “两位姑娘,没事吧?”   南天齐来到傅香浓面前,嘴上问着两位,眼里却不掩欣赏地直视她。   方才他被外头的哭闹声引出客栈厢房,正巧目睹她仗义疏财助弱的善举,发现她一介弱质女流,面对众多恶霸竟然毫无畏惧,挺身护仆,临危不乱的性情令他激赏。   再见她貌如朱华、发如黑缎、五官无一不细致纤巧,宛若玉雕天仙,如此德貌兼备的绮丽佳人,连向来自诩不为女色所动的他,也不由得心生爱怜……   唉,不晓得明日将迎娶过门的妻子,是否能及这姑娘分毫?   傅香浓被他灼灼目光瞧得心慌意乱,连忙垂睫颔首,红着脸,敛弯身行礼。   “没事,多谢公子——”   “哇~~”   她没事,但采儿可吓坏了。   采儿惊天动地的哭声,吓得傅香浓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连原本紧握手中的桃花簪子都落了地。   “采儿,没事,别哭了……”   她忙着安慰受惊的采儿,没注意到南天齐为她拾起簪子后,脸上乍现的喜色。   “请问,姑娘可是城南傅家的香浓小姐?”   他这句话让傅香浓一脸诧异,采儿蓦地止住哭泣,傻愣愣地望向他。   “是。请问公子如何得知?”   傅香浓并不想对救命恩人有所隐瞒,但她平日深居简出,认得她的人不多,眼前这位公子看来像是外地人,却能一下识出她身分,让她怔忡片刻才出声回复。   “你应该认得这块玉,如同我一眼便能认出桃花簪是当年两家订亲信物。”南天齐从怀里取出一块葫形血玉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细瞧。   “桃花簪上头的‘蕙’字,是我娘的闺名,也是她亲手将簪子交给当年未满五岁的未来儿媳,这玉则是你爹亲自解下,为我佩上,所以你说,我会是你的谁?”   “啊,原来你就是姑爷!”   不待傅香浓回答,采儿已经蹦出了答案。   一声“姑爷”,像把火投入傅香浓心中,烧得她一路从胸口红上了耳根。   她微抬螓首,望着眼前宛如人中之龙的少年英雄,没想到将与自己相伴终生的夫君,竟是如此杰出的男子,不禁喜上眉梢。   两人四目相望,唇畔同时浮起笑花,彼此对自己将相守到老的伴侣不只满意,更已情生意动,互相胶着的视线久久无法转移。   被这两人忘得一乾二净的采儿噙着泪,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傻里傻气地开口——   “小姐,这样的姑爷您该满意,不逃婚了吧?”   傅香浓差点没当街厥了过去。   “采——”   她才侧首想吩咐采儿闭紧嘴,小手却冷不防地落进了南天齐宽厚大掌中。   “为什么要逃婚?难道你另有意中人?”管不了两人还在大街上,南天齐紧握佳人柔荑询问。   这些年跟在身为车骑将军的父亲身边,他根本无心情爱,不愿早早被妻小拴缚,要不是长辈催促,他还想迟些时日再上门迎娶。   今日见到未过门的妻子是如此蕙质兰心的佳人,他正庆幸自己来得好,却听闻她有意悔婚,心头那股焦躁与无措教他痛如刀割,怎么也无法接受。   “没有,我没有什么意中人。”傅香浓急急否认。“唉,你先放手再——”   “我南天齐非卿不娶。”   瞧见她飞红脸、杏目圆瞠的模样,南天齐才发觉自己脱口承诺了些什么。   虽然有些惊愕自己动情若此,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刚毅脸庞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更加确定对她势在必得的心意。   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让傅香浓听得傻了。   凝望他坚定的眼、感受他厚实掌心传来的温暖,傅香浓心儿怦怦跳,不敢相信他仅说了一句话,就将自己一颗心牢牢握住。   若非采儿提起,自己早忘了此行目的,如今知道气宇轩昂、有着侠义心肠的他,正是自己未婚夫婿,她庆幸都来不及,哪还有悔婚的道理。   何况,自己一颗芳心早已偏向他,拉都拉不回了。   “我来,是想在婚前见你一面,倘若你言行有半分像方才那个钟家恶少,让人望而生厌,那么我会当面向你提出解除婚约的请求,纵使你不同意,我也宁逃不嫁。”她决定解释清楚。   南天齐微笑颔首,原来所谓的逃婚是指此意。   身为女子,却不拘泥于世俗,勇于争取自己终身幸福,这样的她更教他倾心。   “如今你见了我,可还想逃?”   倘若她不乐意成亲,他不会拿婚约相逼,但也不会放弃,无论花多少心思追求,终有一天要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妻。   傅香浓摇摇头,未语颊先红。   “……既然是你,我不逃了。”   一句话,点明她芳心已许,认了这门娃娃亲。   南天齐惶惶不安的心终于稳下,狂喜占满胸臆,她那含羞带怯的柔媚眸光,更如鹅毛轻轻抚过心窝,撩拨得他心弦为之一颤。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扬眉浅笑,紧握手中嫩白柔荑。“我南天齐今生绝不负你!”   南天齐在心中立誓,终此一生,傅香浓将是自己唯一所爱,他会倾尽全力成为一位好丈夫,让她永不后悔今日抉择—— 第1章(1)   时光荏苒,转瞬间,傅香浓与南天齐已成婚三年。   今日是三月二十,注生娘娘千秋日,傅香浓起了个大早备妥鲜花素果,和采儿乘轿来到城东香火鼎盛的注生娘娘庙,祈愿能早日怀个胖娃娃,为人丁单薄的南家开枝散叶。   上完香,傅香浓添了点香油钱,和已熟稔的女住持聊了几句便离开偏殿,走没几步,便隐约听见一道哭声传来。   “采儿,你有没有听见女人的哭声?”   “哭声?”采儿听主子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嗯,好像是从那儿传来的。”   采儿指向偏殿东方,那儿有好几棵盘根纠结的参天巨木,把暖暖春日遮去了大半,远远看来有些阴森。   “去看看。”   “夫人!”采儿惶恐地一把拉住她衣角。“别去行吗?万一是女鬼——”   “大白天哪来的女鬼?”傅香浓好笑地睨她一眼。“况且有你的高大哥护着,怕什么?”   “夫人!”采儿羞答答地扯了下她衣摆。   紧跟在两人身旁的护院武师高壮,忠厚的方脸微微赧红,简简单单就让傅香浓一语试出这两人果然互有情意。   呵,看来她该当回红娘,找个机会跟丈夫提提,早早将这两人配成对才是。   傅香浓边盘算、边循着越来越凄楚的哭声走向林间,就在女子哭声消失的瞬间,一行人也瞧见了以白绫吊在树间的绿衣女子。   “高壮,快救人!”   高壮立刻挥剑割断白绫,稳稳接住绿衣女子。   “咳、咳——”   绿衣女子才刚踢掉垫脚石不久,咳了几声便顺过气、回了神,发现自己竟然求死不能,又呜呜低泣起来。   “呜……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姑娘,好死不如赖活,有什么事让你非得寻死不可?”傅香浓一面拍抚她的背,一面劝她。“不嫌弃的话,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我们能帮上一点忙也说不定。”   “这事谁也帮不上……”绿衣女子幽幽泣诉:“成亲不过五年,我丈夫就以无子为由休妻,我到道观寄住月余,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开心上夫家报喜,竟发现丈夫已娶新妇,还诬蔑我怀的是野种,不认自己的亲骨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何苦为那样无情无义的男人寻死?”傅香浓既同情又愤慨地握住女子双手。“你这么一死,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你是红杏出墙才羞愧自尽,岂不更冤?依我说,你不只不能死,还得活得比他好,让他后悔休妻才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绿衣女子听她说得有理,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是……我双亲已死,无娘家可回,一个人怀着孩子长期寄住道观也不是法子,就算想接点绣活营生,既无人脉又缺本钱,再这么下去就算不吊死,早晚也会饿死。”   傅香浓嫣然一笑,心中早有主意。“放心,明日一早你到城北‘颖珍绣坊’找刘大娘,说是永康王妃介绍,她自然会给你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绝不会饿着你和肚里的孩子。”   绿衣女子面露惊讶。“您就是永康王妃?”   “我是。”   “夫人,奴家名唤秋娘,我那负心薄幸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将军府里的厨子马六。”秋娘激动得泪如泉涌。“之前他做了一道百合水晶肘子,甚得您和老太君欢心,将军因此赏了他一封大红包,他就拿着那笔钱下聘另娶。”   “真有这种事?”傅香浓闻言不禁满心愧疚。“对不起,我——”   “夫人,您千万别那么说,我曾听闻您施粥济贫的善举,知道您是个大好人,只想请您替我作主、还我一个公道,不然我怨气难平……”   傅香浓应允了。   虽然明知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事情既然与她多少有些关系,她便无法置身事外。   “夫人,您打算怎么帮马家嫂子?”   回府途中,采儿有些担心,忍不住提醒她。“太君不让您管事的,更甭提马六他又是太君的远房侄子,这件事最好先知会太君一声比较好。”   “嗯。”   傅香浓点点头,眉间却染上轻愁。   婆婆早逝,家中大小事皆由受皇上封为“太君”的奶奶掌理,听说当年奶奶中意的孙媳妇人选,是当今国舅爷的独生女,若非公公坚持守诺,天齐也认为该履行婚约,家道中落的她早被退了婚,根本踏不进南家门。   所以进门后,奶奶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对她言行举止的要求更高,好在公公疼她、丈夫宠她,况且比起未出嫁时大哥的冷嘲热讽,奶奶的严苛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若要她单独去和奶奶商量事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就怕惹得老人家不高兴。   不过,她既然答应要为秋娘争个道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奶奶谈了。   “咦,那不是保定哥吗?夫人,看来将军回府了!”   采儿先掀帘下轿,一看见正在将军府前和老总管谈话的人,立刻兴冲冲地回禀主子。   “真的?”   傅香浓跟着下轿,瞧见跟随南天齐一起西行剿匪的护卫已回府,再也按捺不住这三个多月来的相思之苦,拎起裙摆往东厢卧房奔去。   “天——”   推开房门,一见着床上闭目熟睡的人儿,她立刻捂住嘴。   一室寂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一次比一次猛烈的心跳。   该怎么办呢?都成亲三年了,她对丈夫的迷恋却是一日胜过一日,光是这么远远瞧着,她仍禁不住脸红心跳。   悄悄来到床前,只见沐浴过后的他任由满头乌丝披散枕畔,身上仅着的单衣微敞,露出壁垒分明的结实胸肌,连睡姿都和性情一般豪迈。   凝望着丈夫因经年领兵征战而晒出的蜜褐色脸庞,傅香浓忍不住伸指轻轻滑过眉间那道细看才能发现的刀疤,她的心揪着,彷佛那伤是砍在她心上,而非他眉间。   她好怕啊……每回他领兵离京,她的魂也跟着他飞,一颗心千里悬着,拜遍了菩萨仍换不来一日好眠。   他疼她、宠她,家书里总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天晓得这样才让她坐立难安,总要等到他回了家,像这样真真切切地待在她面前,让她能碰着、触着,那随他而去的一颗心才能安然归位。   但她不曾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害怕,总是笑着送他出征、迎接他凯旋。   因为她知道,自己嫁的不是普通人,她的夫婿是万民称颂的不败将军,是皇朝第一猛将,她爱他,更以他为荣,不能成为他强有力的后盾,至少也别成为他的牵挂。   所以,她忍着经年累月的相思之苦,捱着日日夜夜的孤单,从不埋怨,不只是想让他无后顾之忧,也因为他曾说过,最爱她这天塌下来也想自己顶着的骨气与傻气。   呵,她是傻呀!   傻到他说爱她什么,她就心甘情愿做什么,傻得光是这么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就觉得好满足、好开心,只要能待在他身边,真是天塌下来都不怕。   “天齐,我好想你……”她俯首,情不自禁吻了他眉心。   “我也是。”   南天齐睁开眼,见着妻子目瞪口呆的憨傻模样,不由得笑了,还促狭地指指自己的唇索吻,羞得她一张脸霎时红胜秋枫。   “你、你装睡!”   她一眼就看穿了,刚睡醒的人哪有如此清明的眸光。   “讨厌!不理你——唔……”   傅香浓抗议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他一把扯上床,翻身压着她索吻,教她想不理都不成。   其实打从门开的那一瞬,南天齐便醒了。   原本只是想逗着她玩才故意装睡,可是那柔嫩玉指像是万般珍惜地滑过他的眉、抚过他的唇,轻而易举便撩拨起他内心深处压抑多时的渴望,从下腹窜烧的火苗迅即燎原,而能解他火焚之苦的,就只有怀里这柔似水的可人儿了。   “我好想你……”他吻着她的眼、吻着她的鼻,还想吻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香浓,我想你想得快发狂,如果可以,我一天都不想离开你……”   “嗯,我也是。”   耳畔传来的爱语甜入心坎,比什么都还动人,让她大着胆子攀住他颈项,主动献上香吻,只求一解这些时日以来累积的相思苦。   这一吻,如天雷勾动地火。   受此鼓励,南天齐宛如一头饥饿许久、终于找着猎物的豹子,浓烈的相思倾注在那彷佛将持续至地老天荒的吻也不够,精亮的眸子牢牢锁住身下娇羞的美人,十指迅捷地剥除两人之间所有束缚、障碍,只想真真实实感受到她的柔美与温热。   如雨细吻由她锁骨一路往下烙印,被他厚实大掌抚过的寸寸肌肤都像着了火,一路烧进她骨血里。   她温顺依着他所有索求,将自己心中满载的柔情毫无保留地献上,任他灼热气息随着唇在她身上四处点火,她的神魂也跟着晃悠,飘飘然像上了天…… 第1章(2)   叩、叩、叩!   “天齐,有人敲门。”   敲门声惊动了傅香浓,连忙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   “门锁了吗?”瞧见她羞怯地点点头,他便轻啄着那双早被他吻得红艳的樱唇,说:“那么,谁敲都别理。”   叩、叩、叩!   不想理,偏偏门外人不识相地继续敲,像是不得响应誓不甘休,让傅香浓怕羞地要他先将人打发再说。   叩、叩——   “滚!”   已经“箭在弦上”却被人坏了好事,不得不喊停的南天齐,火大得朝门口爆出一声怒吼。   “将、将军。”门外来传令的家仆吓得结巴。“秦公公来宣,皇上有旨,传您进宫觐见。”   “知道了,下去!”   不用他说,家仆传完令便拔腿溜了。   门内,南天齐剑眉挑扬,满脸怒气。   “该死!我连偷闲一日也不成,都是那昏君——”   傅香浓以唇封了他所有未及出口的怒言,怜惜地将他拥入怀中。   “小心祸从口出。”她爱怜地以指梳顺他一头乱发。“你的委屈、不满,我全明白,可是你已功高震主,更得谨言慎行,否则万一让有心人传话到皇上耳中……”   “我知道,你丈夫可不是只知动武的莽夫。”南天齐撑起身,苦笑说:“只是有时实在气不过,也只能在你面前发发牢骚了。”   “好,等你面圣回来,想发多久的牢骚都由你,我会耐心听着。”她娇嗔地戳戳他胸膛。“秦公公还等着,快下床穿衣,别让人久候。”   “唉,为什么不半个时辰后再来宣?”南天齐嘀咕着,磨蹭半晌才不甘不愿地下床拾衣穿上。   “对了,我有礼物送你。”   他指向桌上一双绣着并蒂紫莲的丝履,和一个小陶罐。   “鞋是在你老家‘季家云梯丝鞋铺’买的,我听采儿说,那间店的做工远近驰名,穿上像踩在云端,你爹在世时都在那儿买鞋给你,所以回程时我顺道买了双。还有那腌渍醋李,是——”   “是王家食堂独卖的百年家传口味。”   傅香浓一眼就认出那些熟悉的家乡物,心里顿时涌上满满感动,忍不住开心地展开双臂抱住丈夫。   “天齐,你真的对我好好,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人比你更宠我了。”   “傻丫头,我不宠你还能宠谁?”   南天齐爱恋地凝视妻子红晕未褪的脸庞,掌心抚过她比雪缎更加光滑细致的裸背,那美好的柔顺触感实在令人爱不释手,好不容易强压下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香浓……”   “不行!”   这动情呼唤她再熟悉不过,连忙挣离他怀抱,飞快扯来丝被将自己全身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只脚轻踢着他。   “快出去,不然让奶奶知道,以为是我强留你,又该挨骂了。”   南天齐好气又好笑地捉住那只不断把他踢离床沿的白玉小脚,低头覆上一吻,耳旁立刻传来娇妻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讨厌!”   傅香浓急急抽回脚,却止不住那由脚底不断往上窜的热度,她羞得以被连头蒙住自己。   “呵,原来我的妻子是只缩头乌龟呀!”南天齐笑着戳戳被。“好了,不捉弄你,乖乖待在府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嗯。”   她从被中露出一双晶亮黑眸,不舍地目送他离开,这才穿回衣裳,开心拿起他送的绣花鞋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舍不得穿上。   她才不是傻丫头,剿匪的路线图早记在她脑海中,回程根本不会“路过”她的家乡,分明是他百忙中抽空,专程跑一趟买来这些一解她的思乡愁。   知道丈夫对自己如此疼宠,无论身在何方都将她记挂心中,傅香浓深深觉得今生有此夫婿,夫复何求?   相比之下,她不由得更加同情秋娘,为那遭弃的糟糠妻感到不值了。   先找来马六听听他的说法,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马六认了他前妻肚里的骨肉,还得给上一笔安家费,不然就将他辞退?”   晚膳后,南老夫人来到偏厅,听孙媳妇说完想跟她商量的事,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蔘茶,又从婢女端着的点心盘里拈了块豌豆黄轻尝,琢磨半晌,才缓缓启唇回问。   “是。”   傅香浓握着丝帕的手微泛青筋,眼底还藏着隐忍的怒火。   这餐饭,她气得一口都吃不下。   和马六谈过,她才明白自己这个王妃,做得有多窝囊!   知道家中一切大小事务都由奶奶作主,她在府里没有实权,加上奶奶跟他又是远亲,还吃惯了他做的菜,所以马六根本没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劝他做人得心存仁厚,不该抛弃糟糠妻又不认亲生子,他却回说要娶三妻四妾也与她无关,要她少管别人的家务事。   是,她也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依她的性情遇上如此不公不义之事,要她置之不理绝无可能,只能再三劝他念在一夜夫妻百日恩,别做得如此薄情寡义,至少也不能放秋娘和她肚里的孩子自生自灭。   想不到,马六得知秋娘伤心寻死未遂,竟说只认新妇肚中骨肉,下堂妻的死活与他无关,气得她一想到这几年来都吃这种人煮的饭菜就呕心欲吐,说什么也得到奶奶跟前为秋娘讨个公道不成!   “马六说得没错,那是他的家务事,你根本不该管。他对前妻再无情,也是他家的事,他煮食没犯错,辞退他反倒是我们做主子的无理。再说,我已经吃惯他做的菜,不想为了点小事换厨子。”老夫人摆明了偏袒马六。   “小事?”傅香浓无法接受这样的论点。“奶奶,要不是孙儿今天刚好遇上,秋娘和她肚里的孩子早进了枉死城,事关两条人命,怎能说是小事?”   “真死了,也怨不得人,只能怪她自己想不开。”南老夫人一脸漠然。“天底下因无子被休的妇人何止她一个,别人能活,为何她非得寻死?犯了七出之条被休也是应该,她不认命又能如何?”   “但是他们成亲至今也不过才五年啊!”奶奶的薄情话语她无法认同,更觉心寒。“明明是马六喜新厌旧才以此为借口休妻,否则他为何抵死不认秋娘肚里的亲骨肉?休妻便罢,还诬蔑秋娘怀的是杂种,教人情何以堪?如此狼心狗肺之人所煮的饭菜,我实在难以下咽!”   “知道了,那就再请个厨子,专门负责你的膳食吧!”   她一愣。“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为秋娘争个道理。”   “香浓,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爱管闲事的性子该改改。天底下不公不义之事恁多,你又管得了多少?”   “可是——”   “别可是了,有这闲功夫,不如多放在调养自己身子上。”南老夫人凝眉瞅着她说:“你和齐儿都成亲三年了,至今还未替我们南家生下一儿半女,我年事已高,想早点抱抱曾孙,看着齐儿为我们南家开枝散叶,你懂吗?”   “懂。”她没想到话题竟会扯到这上头,隐约有些不安。   “嗯,懂就好。所以我打算托媒人物色一些身家清白的姑娘,为齐儿添几房妾室,也好早日圆了我的心愿。”   傅香浓脸色瞬时刷白。   “纳妾?”惊愕过度的她,呆滞许久才揪心问:“天齐也同意奶奶那么做?”   她回忆着不久前的恩爱甜蜜,不敢去想当时丈夫心里已有纳妾念头,那会让她心痛欲碎。   “娶妻之事我已随他,难道纳妾还不能由我作主?”南老夫人不悦地瞪视她。“我明白齐儿疼你,不过你最好懂事些,别占着正妻的位还不许他纳妾,要知道普通百姓都能娶上三妻四妾,更甭提齐儿身分不同一般,是皇上最倚重的大将军、御口亲封的永康王,纳几房妾室算什么!”   傅香浓咬紧牙关,就怕自己忍不住忤逆尊长,出声反对,更加激怒奶奶。   她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情,也明白奶奶并非针对她,而是为数代单传的南家设想,可是……   一思及将有其它女子和她分享丈夫的疼爱,她就觉得胸臆间有口气堵着,闷得她发疼,疼到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南老夫人见着她伤心神色,也软下语气。“唉,你也别担心齐儿会像马六那样喜新厌旧,奶奶向你保证,就算妾室怀了孩子,这当家主母的位子仍旧是你的,所以——”   “我绝不纳妾!” 第2章(1)   随着宏亮、坚定的话语传来,南天齐也大步跨进了偏厅。   他一回府,采儿便急急上前向他转述马六一事,他担心香浓太耿直,奶奶又太顽固,就怕老人家一时气胡涂,拿出家法伺候,连忙赶回来居中协调,没想到两人谈的不是马六休妻,竟是他纳不纳妾之事。   他快步来到妻子身旁,看见她黑白分明的晶亮眸子薄泛水光,咬着唇欲言又止的模样,真想立刻将她抱入怀中慰哄,只是碍于有旁人在场,只能忍住,免得更加激怒奶奶。   “齐儿——”   “奶奶,这辈子除了香浓,我不会再娶任何妻妾,除了她,谁都休想当我孩子的娘。”   南天齐打断奶奶的话,严正声明自己立场,扬手示意立于奶奶身旁的贴身婢女退下。   原本还能强忍住的泪水,至此,再也无法控制地滑落傅香浓的双颊。   但她不是伤心,而是喜极而泣,喜的是丈夫对她的情深意重,庆幸自己一片真心并未错托。   “这是什么话!”南老夫人怒扬双眉。“万一香浓无法生育,那我们南家岂不是要因她而绝子绝孙?”   这番话听得傅香浓心惊胆颤,就怕一语成谶,她真的成了南家的大罪人。   “真是如此,也是天意。”   南天齐握住妻子因不安而微颤的冰凉柔荑,对她展露令人心安的温厚笑容,然后神色从容地望向奶奶。   “为了保家卫国,我们父子两代在战场上杀敌何止千百,造了不少杀孽、让无数人家断了香火,老天若因此要让我无子做为报应,我也只能欣然接受。”他对子嗣之事看得豁达。“总之,我今生只娶一妻,再无二心,奶奶您要是真那么在意,不如去劝爹续弦,再为我添几个弟妹也不错。”   “你——”南老夫人气得拿凤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击。“你们父子俩全一个样!一个妻子都死了十几年还不肯续弦,一个竟然说宁愿断了香火也只专宠一妻——香浓,你说,你也要由着齐儿如此乱来,让我们南家因你绝后吗?”   “我……”她陷入两难。   “奶奶,您别吓她。”南天齐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我们年纪尚轻,或许不久后就有好消息,不然也仍有几十年的时间能努力,是您太过急躁了。”   “哼!你表弟比你晚一年成亲,现在孩子都会叫爹了!”她想到就有气。   “我要是能像表弟那样终日在家无所事事,靠吃祖产过活,或许孩子都生了两个。”   南天齐就知道事出有因,一语道出奶奶未想到的盲点。   “您真要怪,就怪孙儿不该做什么将军,一接皇令就得南征北伐,一去短则数月、长则经年,香浓就算想为南家香火努力,没孙儿在家配合又能如何?还是您希望我辞官返家,日夜努力为您多添几个曾孙就好?”   南老夫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傅香浓更是红了脸,羞得在后头轻打了一下他的背。   “唉,你这孩子就会说歪理。”南老夫人叹口气,完全拿爱孙没辙。“知道了,纳妾一事就暂缓,过几年再说吧!”   “我说了不纳——”   察觉妻子在身后扯了扯他衣袍,南天齐了解地打住这话题,不过于激怒老人家。   “对了,关于马六——”   “这事你也知道?”南老夫人不甚高兴地看向他身后。“香浓,齐儿为国事奔波已经很劳累,为什么连这点琐事你也拿去烦他?”   傅香浓连忙自丈夫身后站出。“不是我,我什么也没说。”   南天齐故意装胡涂。“怎么,马六手脚不干净,长期向供应府内食材的商家收取回扣之事,你们也知道?”   “有这回事?”南老夫人皱起眉头。“付他的工钱已经够优渥了,竟然还做出这等事!你确定此事无误?”   “确定。其实此事我早有所闻,只是看在双方亲戚关系,加上奶奶您已吃惯他煮的饭菜,所以我没揭发,倒在年前发给他一个大红包,望他能知恩改过,可惜他依旧恶习不改,因此孙儿决定辞退他,另聘厨子,以免其它下人有样学样,坏了规矩,这处置您是否同意?”   “嗯,你决定就好。”   南老夫人虽然舍不得再也尝不到马六煮的饭菜,却明白孙子一旦作出决定,谁来说情都没用。   “对了,奶奶,您原本以为香浓向我提了马六哪件事?难不成他还出了其它差错?”   “反正都把人辞了,其它小事你不必再理会。”南老夫人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去叫秋月进来扶我回房歇息。”   南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后,傅香浓紧绷的心绪刚放松,就被丈夫由后抱个满怀。   “我会将辞退马六的原因公诸于世,相信京里没人敢再雇用他。至于秋娘和她肚里的孩子,你想怎么帮我都同意,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说一声,知道吗?”   “你怎么知道秋娘?”她飞快转身,在目光交接的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采儿全跟你说了?”   他微笑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那收取回扣之事——”   “是真有其事。”   夫妻多年,南天齐当然明白妻子对马六虽有不满,却也不想冤枉好人。   “其实那点小钱我并不在乎,看在他做的饭菜十分合奶奶和你的胃口,我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胡来。不过我听采儿说,马六看奶奶不让你管事,便不把你放在眼里,还对你出言不逊,光凭这点,我就不可能再放任他继续待在将军府。”   听出他话中珍宠之意,傅香浓不禁唇角微扬。“瞧你,好像谁得罪我,你就要和谁拚命似的。”   “事实如此。”他鼻尖蹭着她的,目光满是爱恋。“只要你露出一丁点难过,我可是远比剑刺刀割还痛,你啊,根本就是我的死穴!”   “你就爱哄我开心。”傅香浓抿唇轻笑,忽然想起他进宫一事。“对了,皇上召见你做什么?”   提到此事,南天齐的笑容立刻敛下,眉间添上淡愁,教傅香浓看了也跟着揪心。   “你才刚回京,皇上应该不会马上又派你出征吧?”   她看似轻松笑问,其实心里明白当今圣上喜怒无常又好大喜功,不顾民生聊败,执意征兵开疆辟土,她的猜测不无可能。   “原本是十日后,不过我勉强找理由说服他延了两个月。”   南天齐发现她那双原本光采灵动的黑眸,霎时黯沉不少,心里满是歉意。   “唉,成亲以来,我领军东征西讨,没尽过几日做丈夫的责任,还把侍奉长辈的事全交托给你,奶奶她对你又——香浓,对不起,我——”   “我们夫妻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客套话吗?何况能嫁你为妻,我此生早已无憾,又何来埋怨?”   傅香浓双手环抱住他结实的腰杆,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壮有力的心跳,唇角缓缓勾出一抹幸福笑意。   “我可以等,也愿意等,只求你在战场上多加小心,时时刻刻记挂着家里有我等你平安归来,因为……”她仰头望着他迷人的剑眉星目,水眸里盛满无限浓情。“你生、我生,你亡、我亡。”   他蹙眉。“我说过我不许——”   “我也说过我不听,你要是狠心弃我不顾,我也不想再当你爱的那个坚强女子。”她固执地打断他未竟的话,耍赖地说:“你希望我活得好,就要千万珍重自己,因为是你宠坏了我,让我不能没有你,所以你得负责到底,遵守诺言活着与我白首偕老。”   他摇头苦笑。“知道了,我负责到底就是,我怎样也会比你多活一天,好把你宠得无法无天。”   她美眸弯弯,笑得柔美。“嗯,我等着看。”   南天齐凝眸望着娇妻,怎会不明白她笑靥之中隐含的担忧与苦楚,那眼底眉梢满溢的深情,他更是看在眼里、放在心底,为之深深动容。   但他无法说出口的是,伴君如伴虎,多少今日显臣明日囚,加上皇上近佞臣、远贤臣,朝中情势诡谲,就连他这掌握兵权的大将军也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动辄得咎。   即使他想卸甲归田,只怕野心勃勃的皇上不到他战死是不肯放手,能否和她相伴到老,不只得在沙场上保命,还得看皇上喜恶。 第2章(2)   想到这些,他更加担心怀中的娇妻。依她刚烈的性子,若他有个万一,恐怕谁也制止不了她生死相随,除非让她除了他之外,还有其它挂心之人,譬如——   孩子。   “啊!”   傅香浓惊喊一声,因为丈夫突然将自己横腰抱起,二话不说便大步迈出厅外。   “放我下来,万一被旁人看见——”   “我抱我妻子,怕谁看?”他更加大胆地俯首吻上那诱人樱唇,羞得她将脸埋进他胸膛。   “听说你今天去注生娘娘庙求子?那么你有没有听过,求神不如求人?”   见妻子抬头以迷惘的目光注视他,南天齐这才扬眉接着说:“求人也不如靠自己,所以跟我回房努力吧!”   明白他所指何事,傅香浓双颊赧红,忍着娇羞轻轻颔首。   谁教她想怀个孩子,还真是非得靠他一起努力呢!   在灯下读完丈夫从军中寄来报平安的家书,傅香浓不禁轻抚着自己浑圆的肚皮,露出安心的笑。   “等你爹回来看见你,肯定又惊又喜,你可得平平安安的出世,知道吗?”   孩子像听懂了她的话,在肚子里动了动,更让她笑眯了眼。   为了不让丈夫因担心她而分心,在征求长辈同意之下,至今她还未提笔告诉丈夫自己已怀有九个月的身孕,就等着他凯旋归来那日,亲眼瞧见这天大的惊喜。   “夫人,这信您前天看、昨天看、今天又看,都看上八百遍了,还不腻呀!”在一旁侍候着的采儿,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入夜了,您不困,肚里的娃儿也该早睡,还是快上床歇息吧!”   傅香浓好笑地瞅她一眼。“才过戌时你就呵欠连连,未免太不济了。”   “是夫人您精力旺盛,一点也不像个有孕在身的妇人。”   “是吗?”她也觉得自己精神不错。“大概是因为这孩子乖,在我肚子里从不作怪,连害喜也只有短短几日,没让我受什么折腾吧。”   “那一定是因为夫人您做了不少善事,所以好人有好报,连肚里的娃儿也是来报恩的,舍不得让您受苦,以后一定会是个懂事又孝顺的孩子。”采儿真心这么认为。   “希望这孩子将来真能懂事、成材。”傅香浓拈了块乌梅糕入口。“嗯,真好吃!采儿,你也一起吃。”   “这怎么成!”采儿连忙摇手。“那糕里的乌梅可是南方来的上等贡品,是皇太后赐给太君的,我一个下人怎么能——”   “谁说不行?我们虽是主仆名分,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妹妹看待。”傅香浓说着便硬将糕点送入采儿口中。“贡品又如何?奶奶给了我便是我的,我能吃你当然也可以,别跟我见外。”   “夫人……”   这番贴心话听得采儿心里和嘴里一样又酸又甜,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其实采儿一天都不敢忘记,当年我爹为了还赌债,将我卖入青楼,我趁他们不备跳楼轻生,当时多亏小姐您见我可怜,说动老爷出钱为我赎身,还请大夫为我疗伤,留我在您身边服侍,否则我哪还有命活到现在,这份大恩采儿至今还无以为报,只能来生报答了。”   “说什么来生,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傅香浓拍拍她手臂,淡笑道:“那是我们有缘,谈什么报答?千万别再放在心上——”   叩叩叩——   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采儿前去应门,发现来人竟是未婚夫高壮。   采儿微拧秀眉。“这么晚了,你怎么——”   “太君吩咐,请夫人快快收拾细软,立即到佛堂见她。”   “收拾细软?”傅香浓一脸疑惑,心中隐约有种不祥预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高壮点点头,面色凝重。“时间紧迫,请夫人快点收拾。采儿,快帮忙夫人,衣物简单收拾几件即可,首饰也别全带走,挑些贵重和有意义的即可。”   虽然不明白发生何事,但是看高壮神情严肃,她们也只能尽快收拾好一切,跟着他快步来到佛堂。   “奶奶、爹,发生什么事了?”   傅香浓一进门便发现奶奶面容惨白,公公一脸凝肃,看来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香浓,时间不多了,这是账房里取出的所有银票和我几条金链子,记得贴身收好。”   南老夫人将傅香浓拉到身边,取下手中佩戴多年的血玉环,套进她手腕,目光哀伤地凝视她。   “这是我们南家数代下来只传长媳的避邪玉环,奶奶今日将它交给你,希望它能保佑你这一路平安无祸,顺利为我们南家保住肚里的一脉香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傅香浓听出了话中的不寻常,又想起刚刚来此之前见到的一件怪事。“方才我发现有一名太监打扮的人从后门离开,是不是宫里传来了什么坏消息?和天齐有关吗?”   南老将军望着儿媳,沉重地长叹一声。   “香浓,爹接下来所说的事虽然残酷,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为了肚中孩儿,你一定得坚强撑着,绝不能在这节骨眼里倒下。”   见儿媳点头允诺,他才接着说:“当年我曾在战场上救了王公公父亲一命,所以今晚他舍命来报,说是早先传来齐儿兵败被俘,因为降敌而——”   “不可能!”傅香浓紧握双拳,斩钉截铁地说:“天齐他忠君爱国、志节高超,宁死也不会降敌,这消息一定有误!何况他是不败将军,不可能战败,绝不可能!”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认为?”南老将军怜悯地看着她,神色哀凄。“只是齐儿功高震主,加上又与皇上宠信的奸相冯步勤长期不和,这次冯相自行请缨,由他女婿担任副将,我原先怀疑是为了牵制齐儿、抓他把柄,现在想想,对方心机深沉,或许想的不只这些,而是早有预谋要乘机除掉齐儿。”   “不是或许,是肯定!”南老夫人咬牙恨道:“方才王公公不是说了,那道紧急军情正是冯相女婿发送,说什么阵前降敌论罪当诛,所以已命令潜伏敌营的细作刺杀齐儿,只怕齐儿早已凶多吉少!那奸相还不断在皇上面前进谗,说我们南家通敌叛国,煽动皇上一怒之下判了我们南家抄家灭门的死罪——天理何在啊?!”   刺杀齐儿……凶多吉少……抄家灭门……   傅香浓脸色刷白,身子虚弱地晃了晃,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 第3章(1)   “夫人!”   随侍在侧的采儿连忙扶住她,泪汪汪地劝道:“您要坚强呀!”   傅香浓点点头,勉强站稳身子。   是啊,天齐曾说过,最爱她这天塌下来也想自己顶着的骨气与傻气,她要撑住,绝不能倒下!   可是……   只要你露出一丁点难过,我可是远比剑刺刀割还痛,你啊,根本就是我的死穴!   知道了,我负责到底就是,我怎样也会比你多活一天,好把你宠得无法无天。   他明明说过的,舍不得她难过、一定会活得比她久,如今却守不住誓言,弃她而去了吗?   “香浓,振作些!”   凤头拐杖击地的巨响震醒了傅香浓,这才发现自己眼前一片迷蒙,早已泪流满颊。   “皇上已在拟诏,不久后官兵便会到来,我们两个老的死不足惜,可你腹中骨肉是我们南家仅存希望,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将孩子抚养成人。”南老夫人拄杖起身。“高壮,夫人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请你无论如何都得保住夫人,千万别让夫人落入追兵手中,老身在这儿给你行大礼了——”   “太君请起!”高壮跨前一步,及时扶起欲向他下跪行礼的南老夫人。“高壮以性命立誓,绝不负太君所托。”   “不,要逃一起逃!”傅香浓急急扯住南老夫人衣袖,再看向公公。“奶奶、爹,我们一起走。”   南老夫人摇摇头,豁达一笑。“我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禁不起奔波,跟着只会拖累你。反正我已经活够本,与其客死他乡,宁愿在王府里了结此生。”   “我行动不便,更不用说了,只会成为累赘。”南老将军拍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感叹地接着说:“想不到我一生叱咤沙场、为国卖命,临老却被昏君冠上通敌叛国这等莫须有的奇耻大罪……香浓,爹死不足惜,但你务必要逃出生天,平安将孩子产下,若是男孩,日后或能为我南家报仇雪恨,女儿也无妨,终归是能为我南家留下一条血脉,爹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们母子俩,所以你一定要坚强活下,知道吗?”   “爹、奶奶,我……”看出长辈们心意已决,傅香浓早已泣不成声。   “时候不多了,高壮,李总管已在后门备好马车,你快带着夫人离开!”南老夫人急着催她成行。   “高壮,夫人就交给你了。”   采儿突然冒出一句,说完便屈膝一跪,对着傅香浓磕了个响头。   “夫人,采儿就在这里向您告别了,请您务必保重。”   “采儿,你在说些什么?”傅香浓伸手要去拉她,却被她挥开。   “我想过了,夫人,您大腹便便,哪禁得起官兵围捕、快马逃命,就让采儿替您受死吧!”采儿方才听着他们对话,心里早有了打算。“只有这样才能瞒住皇上,不再派官兵千里追捕、斩草除根,您和肚里的小主子就不必日夜担惊受怕,安然活下。”   “别胡说了!”傅香浓听了心如刀割,急着推翻她的傻念头。“你和我面容完全不同,如何能瞒过众人?再说我有孕在身、你云英未嫁,官兵一看便知真假——”   “所以我打算火烧王府。”采儿早想到这一点。“让官兵急着灭火,不但可以让您有机会脱逃,而且到时只有太君、老将军和我三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任谁都会将我当成您。”   南老夫人听了感动不已。“采儿,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尽心护主的忠仆,老身在这儿替南家列祖列宗,先跪谢你的大恩了!”   采儿连忙跟着跪下。“太君千万别折煞奴才!若非夫人搭救,采儿这条命早在七年前就没了,哪还能随着夫人陪嫁至京城,跟着吃好、穿好,无忧无虑度日,采儿这么做是应该的。”   “胡说!我当年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当我的替死鬼!高壮,快拉她起身!”傅香浓喊了半天,却不见高壮有任何动静,更加心痛又心急。“高壮,采儿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难道你也允她做出这般傻事?!”   采儿噙着泪,抢在震惊过度的高壮回过神前,含笑说:“高壮,我相信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若非夫人,我不可能有幸和你相遇,还蒙你不弃订下婚约,夫人如同我的再生父母,这条命是我该抵的,你若真心怜惜我,就别阻拦我报恩,让我怨你一生一世。至于欠你的情债我来生一定偿还,求你成全,快将夫人带走……”   高壮闻言心痛如绞,虽然从未婚妻坚定的眼神中,读出她心意已决,再无转圆余地,可情义两难,实在让他不知该如何取舍。   “不、我不许你这么做!”傅香浓泪如雨下。“该走的是你和高壮,皇上要灭的是南家,你们不该受我们拖累,如果要以你命换我命,那我宁愿——”   为了不给任何人阻止自己的机会,采儿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银簪,猛力刺进心窝。   “采儿!”高壮撕心裂肺的悲吼几乎震动整座屋宇。   目睹此景,傅香浓张大了嘴,竟喊不出半点声音,脑子想着要飞奔到采儿身边,双脚却无法动弹,只觉得泪如泉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高壮……别难过……”   采儿无力地落在狂奔而来的未婚夫怀里,她吃力地抬手抹去那张方正脸孔上急落如雨的泪。   “能让你爱着,我……觉得很幸福……夫人就……交给你……来生再……见——”   “采儿、采儿!”抱着在他怀中香消玉殒的未婚妻,高壮哭得肝肠寸断。   “采儿……”傅香浓双腿一软,哭喊着。   “你们两个还不走!难道想让采儿白死?!”南老将军率先从震惊中回神,拿起檀木几上的油灯,用力掷向堂上的观音画像,火苗瞬间漫烧起来。“快、快走!”   傅香浓只是摇头,一手紧握着采儿还微温的小手。“不!爹、奶奶,要走我们一起走,再带采儿去找大夫——”   “采儿已经气绝身亡了。”   高壮一语戳破她的希望,他忍着伤痛放下采儿,眼中有着豁出性命的决绝。   “夫人,别让采儿死不暝目,您的命已经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无论如何您都得活下,我们走吧!”   是啊,她的命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是和她情同姊妹的采儿以命换来,如果她死在这儿,采儿多冤?南家的血海深仇又有谁能报?   傅香浓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强忍悲恸,朝着采儿的尸身磕了三个响头,拔出她胸前的银簪,转身再向奶奶和公公叩首。   “奶奶、爹,香浓不孝,只能来生再承欢膝下,就此叩别了!”   早已老泪纵横的南老夫人扶起她。“香浓,你是个好媳妇,只可惜我们齐儿福薄。走吧!千万别回头。”   她点点头,紧握着手中的银簪,跟着高壮快步离开。   黑夜中,一辆马车飞快从将军府后门驶离,傅香浓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禁不住掀起轿帘,回头望一眼,不期然让那飞快从佛堂一路往外燃烧整座王府的大火映红了眼,也烧灼了心。   “奶奶、爹、采儿……”   她抿唇低泣,在心中痛下决定——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这灭门之仇她非报不可!   “……天齐!”   从恶梦中惊醒,傅香浓一时还有些茫然,望着这茅草覆顶、绿竹围墙的简陋房舍,直到看见躺在身旁的小男婴,她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   逃离将军府后,她的灾厄并未断绝,李总管和高壮驾车载她远离皇城,却在山路上被成群盗匪拦下。   高壮拚死开路让李总管带着她先逃,没想到仍有一名盗匪追上,一刀砍进马车、伤了她的面颊。李总管为了救她,舍身拖住那名盗匪不放,她却来不及控制住受惊失控的马儿,整辆马车坠入山谷。   被抛出车外的她满身是伤,仍然一手紧紧护着肚子,不放过任何能攀住身子、止住坠势的东西,一心为了腹中孩儿努力活下去!   或许是老天垂怜,真让她死里逃生,还顺利地产下孩子,甚至奇迹般遇见一名上山采药的女大夫——常相思,不只出手相救,更好心将他们母子带回这乡间药铺收留。   半年多的观察后,她发现常相思这位面冷心热的女大夫,其实有着侠义心肠,更难得的是她曾在不经意间,透露自己坚信“南天齐将军”不可能降敌叛国,对于昏君将南家灭门抄家一事十分不以为然,也让她开始考虑向常相思坦承身分的可能。   她想报仇,却不愿让无辜稚子跟着她涉险,她死不足惜,但怎么也得保住南家这仅存的香火。   李总管和高壮生死未卜,她只能自立自强,假使有个能让她安心托付幼子之人——   “相思,快开门!”当初和常相思一起救了她的安七巧,一早便在药铺外扯着嗓门大喊:“香浓、香浓,快来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傅香浓听见了,脸色霎时苍白如雪。   为什么问她认不认识?   难道采儿的尸首终究瞒不过官兵,皇上仍派人寻来了?   她一手紧贴着自己狂跳不停的心,一手抚着颊上的刀疤,深吸口气,试着稳住心绪。   没事的,认得她的人不多,加上脸上这条丑恶刀疤,就算官府找上门来,只要她抵死不认——   糟了!当初被救回来时一时失防,对救命恩人道出了真姓名,加上七巧这么一喊—— 第3章(2)   叩、叩、叩!   急促敲门声后,房外传来了常相思的声音。“香浓,你醒了吗?”   “醒了。”   傅香浓打开门,明白该来的躲不过,只能坚强面对。   “快!躺回床上,把衣袖卷起。”   虽然不明白常相思用意为何,但傅香浓发现她向来波澜不兴的美颜,此刻难得地显露出焦虑,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该听命行事,便乖乖脱鞋上床。   傅香浓满腹疑惑,因为常相思不由分说便拿起毛笔,沾着手上以青钵盛着的浓稠红色汁液,不断点在她露出衣裳外的手足和脸颈,那汁液还发出一股浓重腥臭味。   “我要让你看来像是全身长满不明脓疹的病患,无论七巧带来的人是谁,肯定都认不出你,甚至不敢近身。”常相思越过她,抱起睡在床内侧的男婴。“预防万一,我先将翔儿抱回我房里,就当他是我捡到的弃婴。你放心,我会尽全力保住他。”   傅香浓杏眼圆睁。“你、你知道我是谁?”   常相思悠然一笑。“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永康王妃、南天齐将军的妻子。”   傅香浓顿时怔住。   她深信自己从不曾提过半句有关身分之事,只在常相思头一次提起南家事时一时心慌,摔碎了药碗,可万万想不到眼前女子非但拥有倾国美貌、高超医术,且心思细腻至此,竟然只凭一点蛛丝马迹就推敲出她的身分。   “无论是矢口否认,或者放声大笑,都好过你此刻让人一眼看穿的惊讶。”常相思摇摇头,娥眉轻蹙。“要瞒过别人,先要学会藏住自己所有情绪,否则——”   “相思!”   安七巧的叫唤传来,打断常相思的话。   “总之,没有我的通知,你就躺在床上当个活死人,一切交由我处理。”   “相思!”在她抱着男婴跨出门坎前,傅香浓急急唤住她。“如果我有个万一,翔儿就托你帮我扶养成人,告诉他,他的全名叫南恒翔,他爹是万民景仰的不败将军,叛国之事是奸相冯步勤和他女婿连手栽赃设陷,要他牢记为南家报仇雪冤!”   傅香浓赌了!   她赌常相思是值得信任、托付之人,赌这位小了她好几岁,处事却比她更镇定沉稳的女大夫,明知她是朝廷钦犯仍敢窝藏,必然有着一副侠心义胆,绝不会贪生怕死,出卖他们母子。   何况在这紧要关头,她也无从选择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常相思感慨一叹。“不过你尽管放心,我无意婚嫁,帮你扶养翔儿长大也未尝不可,只是届时他若无能耐,比起为死去之人报仇,我宁可让他为自己而活。”   不等傅香浓回应,她说完便抱着男婴快步离去。   傅香浓怔忡片刻,细细咀嚼完常相思言下之意,明白她会将翔儿的幸福置于家仇之前,这才缓缓浮现一抹笑意。   毕竟身为一位母亲,孩子过得平安、幸福才是首要,家仇报不报也是其次了……   傅香浓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官兵破门而入,倒是相思去而复返,说是安七巧在城里救了一位拿着画像寻人的落魄男子,趁着对方目前昏迷未醒,要她去认认究竟是敌是友,因为那画像中的女子…似乎是她。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入药铺,傅香浓屏息走近那名躺在榻上、衣着褴褛的瘦削男子——   “高壮!”   一瞧清那张憔悴、狼狈的容颜,再看他空荡荡的左袖,傅香浓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不必问也知道他的左臂是为何而断,又是吃了多少苦才寻来此地。   “相思,请你一定要救活他!”   高壮的忠心让傅香浓感动不已,便向常相思下跪求助。   “要用上再昂贵的药材都没关系,请你务必要让他恢复健康。”   “知道了。”   常相思扶起她,一口允诺,立即为高壮把脉诊视。   “七巧,谢谢你救了他。”傅香浓转身向安七巧道谢。   “没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安七巧爽朗一笑。“不过,看你那么紧张,这人究竟是你的谁?”   “他——是我妹婿。”她打心底将采儿认为亲妹,说高壮是她妹婿也不算说谎吧?   “那你妹妹——”   “七巧,请你帮我汲水煎药。”   常相思忽然打断她的问话,还快手抓了半夏、竹沥、石菖蒲等药材,塞进药壶里递给她。   “好。”   热心的安七巧没多问,拿了药壶便离开,傅香浓心里明白常相思是故意将人支开,免得她被问得不知该如何以对。   “他的未婚妻……为了做我的替死鬼而自尽。”傅香浓望着高壮,满心愧疚。“他的左臂,应该也是为了帮我挡住盗匪追杀时被砍断的。”   常相思手下银针一顿。   傅香浓慨然长叹。“为了我肩上所扛的人命,仇,还是非报不可。”   “嗯。”   “但是诚如你所言,我也不想让翔儿卷入仇恨之中,所以家仇由我一肩扛起,成与不成,都到我为止。”   “嗯。”   “翔儿就拜托你了。”   “嗯。”   “你真的愿意?”傅香浓凝视着她冷凝美颜,凄然地笑。“我打算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无论成功与否,恐怕都无法接回翔儿,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只怕你真的很难出嫁——”   “我只想一生习医济世,根本不愿婚嫁,被秦家退婚之后,这念头更加根深柢固,无论有没有翔儿,我都不会成婚。”   常相思淡淡说着,手上忙着用桑皮纸和药卷成艾条,为高壮施起雀啄灸。   “身为大夫,我只懂救人,不能害人,报仇之事即便能帮我也不愿意。至于翔儿,我答应会将他视如己出,你什么时候想来接回他都行,就算不回来,我也会把他扶养成人,让他传承南家香火——你别再跪、也别说谢,怪别扭的。”   傅香浓连忙直起身子。“相思,能结识你,真是我和翔儿的福气。”   “我只是不忍忠良绝后,什么都别多说了。”   傅香浓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翔儿安全无虞,等高壮病愈,她就能放手一搏了…… 第4章(1)   六年后   传说,烧成废墟的永康王府,夜夜都会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哭声。   打更人信誓旦旦,说不止一次见过鬼火飘飘,更有不信邪的小伙子夜探鬼宅,结果被白衣女鬼吓得魂不附体,到城隍庙收惊几次才回神,连官府派来将王府夷为平地的工人,也接二连三地出了意外,付出再高的工钱也没人敢靠近王府一步,只好不了了之。   闹鬼的传闻绘声绘影,都说那是年轻貌美的永康王妃一缕幽魂徘徊在王府不去,死不暝目,痴痴等着她夫君魂魄归来……   这夜,一条颀长人影无声踏入永康王府,步至早已荒芜的后花园里。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却动也不动,像在等些什么,迟迟不肯离去。   “香浓,为什么你不出来见我一面?”   南天齐低喃,抚着院中当年为了聊慰爱妻乡愁,刻意由她故居移植而来的柳树。   当年他一时轻忽,没料到副将竟会窝里反,将他的奇袭之计告知敌营,他所带的一队精兵被尽数歼灭,自己也身受重伤,若非巧遇定远王世子左永璇出手相助,恐怕他早已过了奈何桥!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昏迷十日后醒来,他竟成了通敌叛国、已被处死的逆贼,昏君更是听信谗言,不经查证、不看他过往功迹,立即判了他抄家灭门之罪,让他一夕之间失去所有至爱亲人。   为了报仇,他伤愈后改名“齐天”,远走关外,靠着左永璇的资助和自己拚了命的努力,仅仅五年便掌控了关外畜牧命脉,成了漠北霸主。   他养的千万良驹足以踩平皇城,他蓄积的财富足以征募百万雄兵,只要他揭竿而起,皇朝立刻风云变色、血染成河!   虽然他誓言推翻昏君,但是让无辜百姓为他陪葬,他又于心不忍,便说动以贤能着称的香王韩东麒,和与他情同兄弟的左永璇共谋起义,希望以最少的伤亡完成江山易主的大事,忍了六年,才在时机已臻成熟的此刻返京布局,也终能回到故居。   别人闻之色变的鬼怪之说,是他恨不得能亲眼目睹的奇迹,他夜夜来访,希望亲人们能现身与他相见,可是一连数夜,别说女鬼,连什么鬼火、鬼啼也没见着、听着,这废墟静得只闻草间虫鸣,哪有什么……   忽然,暗夜静谧中,一阵极细微的哭声随风飘来,南天齐怔了下,立刻循声奔去。   傅香浓一身缟素,在当年的佛堂旧址前焚香祭拜。   今日正逢南家灭门忌日,她特来遥告宅中众冤魂,奸相与他女婿已因她的美人计反目成仇、自相残杀,也落得家破人亡的报应,大仇已报一半。   接下来,她将倾全力诱杀昏君,纵使可能逃不过玉石俱焚一途,可她心中却异常平静,没有恐惧,只有期待,因为九泉之下有她挚爱的丈夫,他们夫妻终能团聚——   “香浓?”   她一怔,手中成迭冥纸尽数落入火中。   “香浓?”   南天齐望着眼前曾在梦中出现千百次的熟悉身影,明明仅有十步之遥,他却脚步迟疑、忐忑不已,不敢贸然上前确认,就怕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傅香浓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真的出现在眼前。   虽然他蓄了胡,长发不羁地披散过肩,刚棱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粗犷,可她仍一眼便能认出,那确是她此生最爱的男人,只是和她一样,身心似乎皆被岁月摧折了不少沧桑。   更令她诧异的是,他有影子、脚未悬空,分明还是个活人!   太好了!原来他没死……   “天齐……”   那彷佛泫然欲泣的低唤,让南天齐的心碎了又碎。   虽然她不知何故以皂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浓情似水的澄亮眸子、柔婉醉人的嗓音,分明就是他的妻子没错。   可是……他明明听说当年灭门抄家的消息不知因何走漏,当官兵扑灭王府火势,才发现所有婢仆尽散,唯独南家人不曾潜逃,奶奶悬梁自尽、爹引剑自刎,香浓更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   “香浓,你是人是鬼?”   他看着她脚下的影子,期待万分地朝她走去。   “不,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别过来!”傅香浓惶然喝止他。“人鬼殊途,你再过来我会魂飞魄散!”   没错,傅香浓已死,如今的她不再是尊贵的永康王妃,而是凝香楼的香嬷嬷、名震京城第一青楼的鸨儿,再也无法与他匹配,又何苦相认,平添心痛?   “人鬼殊途……”南天齐无法相信她真是一缕幽魂,却也不敢妄动。“不可能!你有影子,你——”   她急急打断他未竟之语。“我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话说出口,傅香浓却是心如刀割。   她想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身在何方、做了些什么?过得好不好?好想奔入他怀中,倾诉心中的相思和别离之痛,脚却像扎了根,动也不能动。   因为她心里明白,天齐只是一时迷惑才止住脚步,她再待下去肯定会被识破,到时想走也走不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身处花街柳巷的事实,就让他当她真的成了一缕幽魂,让美好的自己永远停留在过往,冰清玉洁、不留半点瑕疵,这样就好……这么做才是为他好……   “我……很爱你。”   她已哽咽,想到这一别,或许再见无期,以为早已哭干的泪水再度溃堤。   “今生情深缘浅,希望来世我们还能共结白首,日后我不会再出现,你也别冒险来此,永别了!”她转身狂奔,一刻也不敢迟疑。   永别——   “香浓!”   眼看她拐了个弯,消失在眼前,南天齐只觉心被刨空,教她捏在掌心一起带走。   “你别走,是鬼我也要你!”他痛心地吼,立刻追上前,说什么也不愿和她就此天人永隔。   “香浓,留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   傅香浓听在耳里,脚步反而更加急乱。   她多希望自己真成了鬼,能与他魂魄相依……   可惜,她不是,所以她不能留在他身边。   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也不想知道他发现自己寄身青楼时,是否会因此对她失望、痛心,甚至轻视、鄙弃,因为只要他有一丝那样的表情,对她而言都痛过被人千刀万剐。   如果连来生再与他共结白首的唯一希冀都毁了,那她——她只怕连一刻都不能活!   “香浓,你在哪儿?”   熟悉地形、刻意借着夜色和颓圮屋梁闪躲的她,宛如鬼魅般忽隐忽现,不一会儿,便完全消失了。   “香浓!”   南天齐心烦则乱,还不知道妻子早已离开,仍茫然奔找,直到他突然瞥见挂在焦木上的一小块白布,拿起一看,似是被勾扯下的一截衣角,心头一震。   雨一直下到入夜才停,这布却是干的,而且洁白如雪,分明是不久前有人匆匆经过,不小心被扯下——   “她不是鬼……她没死!”   惊喜、错愕、疑惑、难过,千般情绪在他心中纠结,他怎么也想不透妻子既然活着,为什么不与他相认,还装鬼逃离?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既然知道她活着,就算掀了整座京城,他也要把她找出来!   华灯初上,凝香楼里早已冠盖云集,歌舞婆娑。   形如牡丹盛放的舞榭高台上,围了圈以五彩琉璃细编的珠帘,帘内,凝香楼的头牌名妓如玉,端坐落霞琴前,纤指轻移,以高超指法柔奏起琴音,帘外,更有数名身段窕窈的舞妓身披织云彩带,随乐起舞,让人忘了身在何方,宛如置身仙境。   一曲舞罢,舞妓尽退、珠帘高卷,在众人惊叹中,艳色倾国的如玉身着一袭彩绣红梅的杏黄衫裙,外罩印金纱帔,无须施舍笑容,只消用那双媚眸环顾周遭一眼,便已让众人看得痴迷,连眼都舍不得眨。   却也仅那么一瞬,层层纱幔立刻罩下,美人姿容若隐若现,更撩拨得在场男客心痒难耐,即将引得群起鼓噪前,忽又听见琴音再起,美人低声吟唱——   “星参差,月二八,灯五枝。黄鹤瑶琴将别去,芙蓉羽怅惜空垂。歌宛转,宛转恨无穷。愿为波与浪,俱起碧流中。晓将近,黄姑织女银河尽。九华……”   歌声惆怅,和着琴音,时而痴、时而怨,听得人如痴如醉,曲罢,立刻赢得如雷掌声,如玉的绝色音容再度迷倒众生。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如玉姑娘当真是艳冠群芳、色艺双全!”   “传闻昔日韩娥卖唱求食,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可我半年前听得如玉姑娘高歌一曲,那声韵至今还在我心中萦绕,更胜韩娥七分!”   “是啊,我活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天仙绝唱!能见着如玉姑娘、听她弹琴唱曲,我死也无憾!”   傅香浓在一旁看着、听着众人将如玉拱上天,面纱下的红唇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笑容。   没错,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当年因缘际会,让她遇上同为忠臣遗孤的如玉,两人报仇的意志同样坚定,便由她设法将如玉捧上如今京城第一名妓的地位。   色艺、歌艺、琴艺俱全的如玉,至今仍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官,别说陪上牙床,男客连想见美人一面,都得先付上一笔丰厚赏银。   对外,她更让众人觉得她将如玉当成女儿宠爱,还放话日后将让如玉自行挑选夫婿从良,更引得那些自诩风流的高官、富绅,纵使一掷千金也面不改色,个个无不卯足全力,想赢得佳人芳心,好将这绝世美人收归己有。 第4章(2)   前夜,她意外发现天齐未死,没想到隔天便听说有人拿着一张以面纱半遮脸庞的女人图样四处打探,她让高壮去查,原来是漠北霸主齐天出了高价寻人,而那个齐天自然不是别人,就是她易名改姓的丈夫——南天齐。   糟的是为了避免熟人认出,也不让脸上刀疤吓走客人,以纱巾覆面早成了她这凝香楼嬷嬷的招牌,天齐找到她是迟早的事,她只能加速计划诱杀昏君,免得拖累他。   所以今日一早,她便让人四处发布消息,说是决定近期内为如玉择婿从良,将破天荒连三晚降低门坎,只要给得起一锭金元宝,就能入内一睹名妓如玉的绝色姿容,说是为了让如玉见识更多男子,其实是为了藉众人之口,将如玉的美貌广传。   依今晚的情形看来,计划是成功了,相信如玉的美名传进那个好色昏君耳中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依他的荒淫名声,不可能不想摘下这朵稀世名花,当他微服踏入凝香楼那刻,就是她大仇得报的时刻——   “呵呵呵~~若是齐爷也有意摘花,那我们几个哪是您的对手……”   齐爷!   蓦然听闻背后传来的笑闹声,傅香浓的身子瞬时紧绷,脑子里的计划突然混成泥团,一股寒意打从脚底往上窜。   “香嬷嬷,瞧今晚这人山人海的光景,恐怕明儿一早你这凝香楼外就有人排队等着挂灯开门,这三晚收的金元宝够您堆成一座金山喽!”京城首富李寿见不到她面纱下的惨白神色,径自笑呵呵地说:“如玉姑娘真要出嫁,这聘礼肯定也是天价,到时这京城首富恐怕就换成你了。”   她勉强镇定心神,媚眼笑睨。“李员外真是爱说笑,香儿堆金山,您可是填金海,身家哪及得上您的九牛一毛?何况我是真把如玉当女儿疼宠,可没打算拿来卖,她要是看上个穷小子,说不准我还得赔上笔丰厚聘金,才能保她衣食无虞呢!届时,少了她这棵摇钱树,凝香楼的生意还得请您多多关照,免得香儿饿肚皮呢!”   “呵呵呵,那有什么问题!如玉姑娘虽美,对我而言可不及你香嬷嬷温柔识趣,那双眼更像是会说话一样,被你一瞄,我魂就飞了!你要是也挂牌接客,我肯定摘下头香!”   听多了这类调戏言语,傅香浓早已无动于衷,仍旧挂了满脸笑意将他酒杯斟满。   “我这破相之人还能得到李员外如此厚爱,就算只是随口哄哄我也很开心,来,香儿敬您一杯。”   “跟我走!”   早在后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南天齐,一把将她拉起身,双眸已狂喷妒火。   “齐爷,您喝到眼花了吧?要抓也该抓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抓到老鸨去了!”   和南天齐同桌的酒客以为他在发酒疯,连忙上前打圆场,毕竟这香嬷嬷可结识不少达官贵人,也只有他这远从漠北来此的外地人,才敢在凝香楼闹事。   “住口!不准叫她老鸨!”南天齐赏他一记狠瞪,眼神凶恶得像想将人拆吞入腹。   “喂,你这人——”   李寿面子挂不住,伸手想把人抢回,可是他连傅香浓衣袖都还没摸着,就被南天齐一拳打倒在地,当场昏去,将周遭客人全吓了一跳。   “没事,只是误会,我们小蝶姑娘将会再度出场表演羽扇舞,请各位继续欣赏。”   傅香浓以手势招来隐身四周的保镳将李寿带离,继续向客人们柔媚婉言。   “为了让大家尽兴,我香嬷嬷请每桌客人各一壶葡萄美酒。姑娘们,斟酒!”   她话声一落,立刻有数十位身着彩衣的执壶美人由侧门鱼贯而入,莲步轻移,笑盈盈地来到各桌劝酒,客人们立刻被众多佳人迷了眼,再也没人理会方才那起动乱。   “你跟我走!”明明自己的手还受制于人,傅香浓却反过来拉着南天齐往外走。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傅香浓将他拉出厅外,又怕人多嘴杂,万一他待会儿火大,说出什么话暴露身分就完了,想来想去,她只能把人带回自己房中。   “这就是你宁愿装鬼也不和我相认的原因?”   房门一关,南天齐立刻怒气冲冲地将她扣于双臂与门板之间逼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沦落到成为青楼鸨儿?”   “齐爷是吧?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既然他找来了,傅香浓也只能装傻到底。“您当众和李员外争夺我,的确让我很有面子,可是想到你差点砸了我的场子,这可让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不要再跟我装疯卖傻!”   南天齐一气之下扯掉她覆面的紫纱,瞧见她左颊上几近三寸长的淡色伤疤,瞬时倒抽了口气。   “是谁伤了你?”   他无法置信地抚上那条疤痕。要多深的伤口,才会留下如此伤痕?他细细瞧着,像是也有人往他心口砍上那么一刀,痛得他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碎尸万段。   那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痛心,深深打动了傅香浓。   他彷佛怕碰伤她,又恨不能抹去那道伤,她感受着如此矛盾却又盛满无限温柔的抚触,没人知道她究竟得费多大的心力,才能制止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   还好,还好老天爷没让她从他眼中看见半点嫌恶。   能让他搂在怀中疼上那么一回,她已经了无遗憾……   “不劳您费心,那个天杀的恩客早在毁我容貌的同时,就被我当时的嬷嬷找人宰了。”她收拾心绪,眉一挑、眼尾一勾,故意朝他送个妖媚秋波。“难得齐爷不嫌弃奴家破相丑貌,还那么心疼人家,刚刚您闹场的事——就算了吧!”   看着她在他胸口挑逗的纤指,南天齐顿时一愣。   这容貌……分明就是香浓,可是方才见她八面玲珑地周旋于男客之间,一点也不像他羞涩的妻子,此刻卖弄风骚的妖娆神态,和令人反感的低俗语气,更与香浓知书达礼、贤淑温婉的气质截然不同……   “呵,齐爷您那么深情款款地盯着奴家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明明是头一回见面——”   “胡说!你明明是香浓、是我的妻子!”   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看错人,就算言行举止不同,但那眼、那眉、那声音、明明就是他深爱的妻子!   “我明白了,你是故意装腔作态,想让我以为自己认错人,不想让我在青楼中认你。”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你真傻!无论发生何事,我对你的爱都不会改变,是身为丈夫的我没用,害你沦落至此,我对你只有愧疚与不舍,绝没有半点嫌弃!”   这番深情,让傅香浓庆幸自己没爱错人,却也更加坚定不与他相认的主意。在弑君计划中得赔上的命,有她一条就足够……   “原来齐爷您如此深情呀,可惜您认错人了,我香嬷嬷倚门卖笑,一双玉臂千人枕,“夫君”何止千百?”   她轻浮调笑说:“不过不打紧,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之间究竟发生何事,我也早不陪寝,但是瞧您这忆妻成狂的痴心模样,还满教人心疼的,要我破例陪您春宵一度,以慰您思妻之苦,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只要您付得起千两白银——”   “香浓!”   她心一震,仍佯装无事。   “嗳,都说了我不是——”   嘶地一声,南天齐忽然粗暴地扯破她丝薄衣衫,将银白肚兜稍稍下拉,果然瞧见她左胸上有着一块弯如月牙的小小胎记—— 第5章(1)   南天齐的眼熠熠发亮地锁住她。   “相貌、声音或有相同,但是连胎记模样、所生之处都一模一样,你觉得这种巧合会有多少?”   一时间,失而复得的喜悦充塞他胸口,让他再也无所顾忌地吻上她的唇,双手抚摸她柔嫩如昔的雪肌,藉由这一切再度确认她是真非幻,也才让他不至于因为狂喜而疯狂。   如果可能,傅香浓多希望能永远留在此刻。   发现她身在青楼,丈夫不曾有半句辱骂、没有半点鄙弃,仍然爱她、要她,那爱怜如昔的吻、火热如昔的爱抚,让她的心和身无法控制地颤动,这些年为了报仇隐忍的心酸、痛苦,竟如此轻易地被他此刻的珍宠一一化去,只剩下满怀柔情……   “香浓……离开这儿,跟我走……”   但耳畔的呢喃刹那间将她震醒过来。   不,她不能跟他走!   既然他活着,她更要杀了昏君。   她知道朝中官员大多不信他会叛国,而是被设陷入罪,如今奸相已死,只要再除了昏君,南家沉冤得雪不是没有可能,到时他不用隐姓埋名,可以和翔儿父子俩光明正大地活着。   没错,只要她牺牲自己——   猛然回神,傅香浓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上床,他的衣裳还算整齐,自己倒已衣不蔽体。   “齐爷,在我这儿想白嫖可不成哟!”   傅香浓趁他不备,一脚将人踢下床,好不容易才压住羞涩,忍着不拉来被子遮掩自己,还得硬扯出轻蔑笑意,迎视他愕然的眸光。   “我香嬷嬷在风尘打滚十多年可不是混假的,见过我这胎记的男人没成千也有上百,以为长得还算称头,就想装成痴情汉子来蒙我和你春宵一度?呵,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又太小看我了!”   她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穿回衣裳。“不管我是不是真长得和你妻子一模一样,总之我不是什么香浓,想碰我就先捧上大把银子来再说,只要钱砸得够多,要我喊你几声夫君都成,否则……门儿都没有。”   南天齐起身,看着她那副势利嘴脸,再听她说什么见过她胎记的男人成千上百,心中宛若万针穿刺,痛得无法言喻,一时之间也不晓得到底该相信她说的,还是自己亲眼所见?   “你——”   “什么你呀我的,奉劝你一句,今后可别再在我这儿惹事,朝中不少高官都是凝香楼里的常客,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去吃牢饭,今日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走吧!”   南天齐真的被她搞胡涂了。   “为什么我都说我不在意你身在青楼,你还是不愿和我相认?难道你真的不是香浓?”   “早跟你说不是了,还问?今晚我被你闹乏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嬷嬷我恕不奉陪。”   她云髻斜乱、衣襟微敞,看似有些烦躁地伸手往房门一指。“快走吧!再继续在这儿耍赖,休怪我叫人来撵,不给你面子了,齐爷。”   “别再用那张脸说这种话!”他一手挥落了几上的兰花盆景,痛心地说:“是也好、不是也罢,我不许你再用那张和我妻子相同的脸孔,做这种送往迎来的生意!我能养你终身,把青楼关了!”   “呵,齐爷,你算哪根葱,要我把青楼关了?你要养我,还要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养呢!”   她扫了眼地上的碎烂瓷盆,走上前,不由分说便取下他挂在腰间的一块方玉。   “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占了我便宜又毁了我名兰,拿点赔偿也不为过吧?嗯,这玉质地莹润、色泽鲜翠,应该值点钱……”她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还不走?好,下回您带上万两黄金,香儿就在房里陪您三天三夜,随您整治——”   “别说了!”   南天齐再也受不了她这作践自己的模样,失望与伤心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眼前女子是不是香浓他也无法确定了,恍惚间,他转过身,狼狈离去。   “天齐……”   傅香浓凭栏目送丈夫下楼后步履匆匆的背影,看他头也不回地消失了,才敢放任伤心欲绝的自己哭出声。   “没想到漠北霸主齐天,竟然就是永康王南天齐,而且还是位难得的有情郎哪……”   傅香浓没回头。她早从这声嗓听出是如玉。   “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呵,刚刚你们夫妻的争执可一点也不小声。”   如玉大胆坐上木栏,斜倚红柱,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瞅着她。   “难得他不介意你身在青楼,要和你夫妻团聚,你何不允了他?”   傅香浓苦笑。“无论这些年来我如何洁身自爱,总改变不了我身在青楼的事实,早已有亏妇道,匹配不起,何况——”   她压低声量。“你我两人共谋弑君,其罪可是要诛连九族,他好不容易大难不死,还成就了一番事业,我又何苦连累他?”   “你为了替南家报仇忍辱负重,甚至打算赔上一条命,他却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人回漠北逍遥自在,甚至再娶几房娇妻美妾,让她们享尽你应享的富贵荣华,这样你也甘心?死而无怨?”   “曾被他如此深深爱过,我已经了无遗憾。”傅香浓泪痕未干的脸庞,浮现一抹温柔笑意。“只要他快乐,我也会开心。若他能忘了我,如你说的那样幸福度日,我才便能放心暝目。”   “只要他快乐,你也会开心……”   如玉仰望夜空,唇瓣抿出一弯优美的笑弧,衣袖迎风飘飘,美得宛如月下仙子。   “我想起来了,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还说,愿意为我而死。”   难得听向来神秘的如玉提起自己,她不曾见她露出这般满足,但又隐隐带些迷惘的神态,让傅香浓也忍不住好奇起对方的身分,毕竟打从如玉进了凝香楼以来,她从未见过她和任何楼外之人往来。   “那个人是谁,他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   嗯,所以人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来将你带走?他既然那么爱你,不是应该不顾你钦犯身分也要娶你为妻——”   “娶我为妻?”如玉像听了什么大笑话似的,突然笑了起来。“难了,她可是个女人。”   “……女人?”她再确认一遍自己没听错。   “是啊,女人,一个和你一样傻得教人心疼的女人。”   如玉说完,突然敛起笑,凝望星空的眸光瞬间变得更加幽深。   “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对方根本不要你们无怨无尤的牺牲奉献,而是希望你们活得比他好?就算要牺牲,也宁可牺牲自己,而不是你们?”如玉将视线移至她身上。“你不是没有选择,对你而言,为已死之人报仇,当真重过和历劫归来的丈夫团聚?”   傅香浓沉默无语。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如玉特别像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而不是如同平日那般,明明就在身旁,却总让人摸不透、看不透她的想法与喜怒,如同她的绝世姿容一样,美得不真实……   “我相信南天齐宁愿和你同生共死,也好过被你排绝在外。假使让他知道你为了替南家报仇而死,依我看,他也绝不会独活。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说完了想说的,如玉也不待她有任何回应,转身离开。   “不会的,只要让他知道翔儿的存在……”   傅香浓喃喃低语,望着方才从丈夫身上取下的翠玉,珠泪潸潸…… 第5章(2)   回到左永璇安排的别馆,待心绪平静,南天齐反复琢磨和“香嬷嬷”之间的所有应对,这才发觉自己只执着于想听她亲口承认,竟忽略了许多破绽。   既然素昧平生,他在凝香楼闹事殴人,按理说她该命令手下撵人,怎敢冒险单独和他离开?   就算她心情好,想息事宁人,不与他计较,但警告在院里说说即可,为何一路带他回房里关门说话?   除非,她不怕他,倒怕被旁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一位青楼嬷嬷怕人说什么?所以她担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是啊,她担心他忆妻成狂,不顾身分揭穿的风险当众闹事,所以只能快快将人领进房,才能保住他。   没错,这就是香浓的性子,她总是为他百般着想,只要是为他好,什么事也肯做、什么委屈也能吞……   容貌、胎记、性情,没一样不像他的爱妻,她要不是香浓,那他也不是南天齐了!   终于想通,他郁气纠结的胸口顿时舒坦不少,这时,他才留意门口不知何时多出的两尊“门神”——   “你到底要不要开口问他?”   左永璇剑眉微挑,一脚斜踩着方才被南天齐一掌击倒的无辜门板,一脚像在地上打板子,神情带些不耐烦。   “再等等。”   韩东麒懒洋洋地躺在自个儿挪好位置的另一扇门板上,悠哉游哉地仰望璀璨星空。   “还等?就问是或不是,有那么难吗?”   “你没见他进门时一路毁了多少东西?连门板都给拆了!我可不想拿自己的人头开玩笑,还是等他怒气消了再说。”   “你!天晓得他怒火什么时候才会烧完?我们都在这儿呆杵半个时辰了,他连瞄都没瞄咱们一眼,这傻病要是犯上一晚,难不成我们就在这儿吹凉风,当一夜门神?”   “星汉西流夜未央,自从我们三人决定起义,不晓得已有多久没能如此安详观赏夜色,今晚能偷闲当尊门神也不错,不是吗?”   左永璇白眼一翻。“我们两个大男人看什么夜色!我和相思约定的日子所剩不多,没那个闲功夫耗在这儿。”   “又是相思。”韩东麒侧躺着,曲肘托腮笑瞅他。“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位女大夫真有那么好,让你朝思暮想直想飞回她身边?”   “当然好,天底下再也没有其它女子比得上她。”一想到心上人,左永璇立刻眉开眼笑,彷佛她人就在面前。“若能顺利娶得相思为妻,那我真是此生无憾。”   “夸张!”韩东麒闻言嗤之以鼻。“天下女子何其多,何必单恋一枝花?像你和天齐那样,都被个女人捏在掌心玩弄,光想就觉得可怕!我啊,这辈子最爱自己,任何女人休想独占我的心,多逍遥快活哪~~”   看他那副沾沾自喜的嘴脸,让深受相思之苦的左永璇越看越不顺眼,忍不住一时“脚痒”,运气踢起门板,顺带让躺在板上的韩东麒跟着往院里那棵参天巨松飞去,吓得毫无武功的他张大嘴——   “啊!”   韩东麒的叫声短促却惨烈。   左永璇虽然在门板撞树前飞身赶至,以内力挡下,可是坐在门板上的韩东麒反被震落,一屁股摔跌在地,痛得龇牙咧嘴。   “好你个左永璇——”   “你们两个玩够没?”   南天齐实在看不下去两人的无聊“消遣”,简直幼稚得可以,只能出声喝止。   “玩够了。”   左永璇笑开了,伸手扶起还坐在地上唉唉叫的韩东麒。   “下次再这样给我试试看!”   韩东麒那张被百姓说成比佛还慈善温和的俊秀脸蛋,就算生气也吓不了人,况且狠话刚撂完,他又马上换上一副兴奋表情。   “要飞之前先通知一声嘛!不过挺刺激的,待会儿再来一次?”   他从小和左永璇玩闹惯了,也只有在好友面前不必摆出身为香王的沉稳派势,能玩得如此疯癫。   “门板太重了,费了我不少内力,下次换——”   “是香浓。”   南天齐肯定的话语一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你确定?”半晌,韩东麒才蹙眉问。   “确定个鬼!”左永璇眉一拧,压根儿不信。“凝香楼的香嬷嬷怎么可能会是当年的永康王妃?他根本就是忆妻成狂,乌鸦看成凤凰!”   “不,我不可能认错。”南天齐深信不疑。“换成是你,会错认你心爱的常姑娘吗?”   “当然不可能。”左永璇答得斩钉截铁。“问题是,当年有无数官兵目睹你妻子化为焦尸,否则皇上早已下令继续追杀,试问死人又如何能复活?”   “你都说了,当年官兵看见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谁能确认那就是香浓?”   韩东麒插话说:“但是南太君和南老将军的尸体经过确认无误,剩下的那名女尸除了你妻子,还会是谁?”   左永璇点头附和。“没错,虽然不晓得当初究竟是谁报信,但是你奶奶和父亲有机会遣退所有奴仆,却选择自尽以示清白,没道理就你妻子一个人逃走,就算她真的逃了,也该逃到天涯海角,怎么可能留在京城,还招摇地开起青楼?”   “如果是为了报仇呢?”南天齐已设想过各种可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果想报我南家灭门之仇,手中就必须握有能引诱仇家上的诱饵。冯步勤身为右相,权倾朝野,富可敌国,能引他上的只剩美色。最后,他也当真毁在女人手上,而那个女人,就在凝香楼内。”   左永璇一脸迷惑。“冯步勤不是因为误食有毒河豚肉而死,怎么又跟凝香楼扯上关系?”   “你刚回京不久,难怪没听过上个月他刚死时,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街坊传言。”   韩东麒想到南天齐所指的,应该就是自己也听过的那些谣传。   “京里不少达官贵人皆是凝香楼常客,楼中美女如云,舞妓小蝶和乐妓如玉更是其中翘楚,迷恋她们俩的不知凡几,冯步勤和他女婿也在其中。听说小蝶姑娘周旋在他们翁婿之间,说是谁能给她正室夫人位置,就考虑跟谁共度终身。   “结果,他俩双双休妻,还为此反目成仇,据说就是冯步勤女婿假意求和,献上他最喜好的河豚肉将他毒死,因为死无对证,官府不得不以意外结案,结果冯步勤的妻子出家为尼,女儿弑夫报父仇后也疯了,冯家家破人亡,小蝶姑娘倒因此艳名更盛,声势直追如玉姑娘。”   南天齐点头附和。“没错,而且今晚我更发现,那位小蝶姑娘跟香浓的贴身丫鬟采儿,竟然也有七分神似——”   “七分?差一分就不是同一人,何况还差了三分。”左永璇担忧地上前握住南天齐肩膀。   “你给我清醒一点,振作一些!那些不过是谣言,就算是真的,也是巧合,多少人为了青楼女子床头金尽、家破人亡,我不想你也成了其中之一。”   “好了,你别再逼他。”韩东麒出面说句公道话。“总之,我先派人盯着那个凝香楼鸨儿的一举一动,是与不是,日后必有定论,毕竟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天齐都不可能死心,你说再多也没用,不是吗?”   左永璇想想也是,只能无奈松手。“等我离开之后,你不只要盯着那个香嬷嬷,也得盯着他,我看他人在这儿,心还挂在那女人身上,真是教人越看越担心。”   “呵,别五十步笑百步,你人在这儿,心不也在你的相思姑娘身上?”韩东麒拍拍他们肩头,爽朗笑语:“放宽心、放宽心,女人算什么,我们三兄弟的感情才是情比金坚、地久天长,今晚我们秉烛夜谈——”   南天齐没等韩东麒说完便蹙眉叹道:“永璇,我累了。”   “了解,明日再谈。”   左永璇说完,双袖一振,施展轻功跃上屋脊。   “啊——”   韩东麒的惨叫声再度响彻云霄。   因为左永璇并非独自一人在夜色中御风飞行,还“顺手”拎着韩东麒一起离开。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怕高的韩东麒快喊破了嗓,才瞄了脚下一眼便已开始感到晕眩。   “嘿嘿,想和我地久天长,怎么能不先学学跟我“比翼双飞”呢?”左永璇施展上乘轻功,专挑高处落脚。“东麒,好兄弟,看哥哥待你多好,你要赏星,我带你离天更近,让你好好赏个过瘾。”   “好、好,我赏够了,快放我下来!”   满天星斗全在他眼里转圈,再这么下去,只怕不久之后他便会瞧见天门大开,众仙列队迎接他魂归天界了。   “呵,跟我客气什么!”左永璇笑声诡异。“天齐催我回京共商国事,结果却把全副心思放在青楼鸨儿身上,让我根本无法放心提前回去见相思,可怜我相思入骨苦难眠,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兄弟俩就飞一夜、聊一夜吧!”   飞一夜?   韩东麒四肢一垂,先昏去再说。 第6章(1)   计划出乎意料之外地顺利。   连续三日的盛大舞宴,果然让如玉美名震动京城,不到半个月,宫里当真传来皇上将微服出访凝香楼的密令。   要凝香楼为迎接贵客而暂停营业一晚的命令,正中傅香浓下怀,让她能有充足时间,将楼内姑娘悄悄送走,不让她们受到牵连。   凝香楼里全是当初她让高壮去各地青楼挖角来的姑娘,她出的不是高价,而是自由,不签卖身契,还教她们琴棋书画与歌舞,让她们除了身子,能有更好的方式迷惑男人,而且所赚钱财还大半归她们自己,若是遇上好男人想从良,非但不用付赎身费,她这鸨儿还奉送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姑娘嫁出门。   也正因傅香浓的有情有义,当她宣布要关掉凝香楼,让她们各自带着足够终身衣食无虞的银两回乡,大伙儿反而哭成一团,舍不得离开,费了她好一番功夫才让一个个泪人儿坐上马车,赶在天黑前远离京城,免得她累及无辜,就算在九泉之下也良心难安。   偏偏,就有一个怎么也不肯听话离开。   “小蝶!”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留下来陪你一起杀掉那个狗皇帝。”   小蝶洗去脂粉后仍稚气未脱的脸庞,满是慷慨赴义的决绝。   “香姊姊,求您了,让我也能亲手替采儿姊姊报仇,反正我爹娘和姊姊全死了,家乡没什么值得眷恋,让我陪您一起死——”   “住口!不准你把死说得如此容易!”傅香浓痛心地望着她。“小蝶,没能在你沦落青楼前将你救出,还为了报仇牺牲你去和冯步勤翁婿俩周旋,我已经万分愧对采儿,如果再让你和你姊一样,为了我赔上性命,那我在黄泉之下还有什么脸面对采儿?高壮,快带小蝶离开!”   “不。”向来对她唯命是从的高壮,立刻拒绝她的命令。“采儿临终前将夫人托付予我,高壮自当誓死保护夫人,至死不离。”   “高壮,你为我们南家牺牲得够多,也做得够多,我已经不需要你的保护,如果你坚持,那就请你好好留住你的命,为我保护翔儿。”   他果断摇头。“小少爷有常姑娘照顾——”   “相思终归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倘若我今晚刺杀昏君成功,朝野必定有一番大震荡,没你照看着,万一翔儿出了事,岂不白费采儿当初为了帮我南家留下一脉香火,舍身取义,代我而死?”   见他陷入两难,傅香浓又执起小蝶和他的手,让两人紧紧交握。   “何况,小蝶是采儿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身为姊夫的你不照顾她,还任由她留在这儿冤枉赔上一命,相信采儿地下有知一定心痛不已,责怪你迂腐不知变通。而且,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交托给你,所以你绝不能死。”   “什么事?”   “无论我今晚成功或失败,等一切风平浪静后,把翔儿带回他爹身边,然后告诉他们父子俩,报仇之事到此为止,我希望天齐能带着翔儿留在漠北,永远别再回京城,只要他们俩安然团聚、平安度日,我才能暝目,倘若你也死了,那他们父子俩岂不是永无相认之日?高壮,求你了,一定要和小蝶勇敢活下去。”   “夫人……”这个理由让高壮完全无法拒绝。   小蝶依依不舍地拉住她的手。“香姊姊,我——”   “小蝶,你既然叫我一声姊姊,就该听我的。”傅香浓着急地将两人往后门推。“时间不多了,别让我还得为你们俩分心,快走!”   在她的催促之下,高壮和小蝶最终还是搭上了最后一辆马车,偌大的凝香楼里,顿时只剩下她和如玉。   没有其它人手,她亲自下厨备好酒菜,更在里头撒下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的迷药——当药性发作的那一刻,便是昏君死期!   待街上店家灯火已快尽数熄灭时,昏君才带着三名随身侍卫姗姗来迟,刚好让傅香浓做好充足的准备。   “香嬷嬷,不是说……要叫小蝶……来陪……”   侍卫的话还没问完,酒菜里的迷药便已发作,让他们一个个陷入昏迷。   “没想到如玉给我的药如此神效。”至此一切全如事前预计,让傅香浓安心不少。   凭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怕昏君只带一名侍卫,她们也敌不过,若是下毒,又怕马上被试出,还好如玉找来这种得等上一刻才会发作的迷药,让那些侍卫就算亲身试菜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想必昏君这时已吃下不少酒菜,也该倒下了。   “啊!”   蓦地,楼上传来如玉的尖叫,傅香浓心一紧,立刻狂奔上楼。门一开,只见如玉手执短剑,面露惊恐地瑟缩在墙角,而原该倒下的昏君正举剑朝她刺去——   “住手!”   傅香浓不及多想便拿起几上花瓶掷去,却激怒对方,昏君将目标转向她,剑锋已快一步直逼她咽喉而来——   “锵!”   傅香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一颗石子忽然飞来,将剑锋打歪,下一瞬,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巨大黑影,将她与昏君隔开。   这背影……   她鼻一酸,心狠狠地揪着。如此奋不顾身冲进来保护她的人,还会是谁?   还以为丈夫找上门来,被自己当成一般寻欢客对待,终究会因她的粗鄙言行而死心,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改明为暗,一直守在她身边保护着,而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结果还是将他拖下水……   “不管你是谁,想杀我妻子就留不得!”   南天齐原本打定主意,按兵不动待她露出破绽,顺便护她安全,没想到今日因为有事耽搁了下,竟然遇上如此场面,让他管不了究竟发生何事,招招直取对方要害。   不管你是谁……   这句话让傅香浓心头一震。   不对!他在朝多年、面圣数次,怎么可能认不出皇上?   可是……如玉明明说她曾见过皇上,他化作灰也认得,今晚她也以暗号向自己确认无误……   糟了!难道如玉骗了她?   “小心——”   凝神思索的她一发现错漏之处,立刻急着想警告丈夫,可就在这刹那间,南天齐手中长剑刺死了假皇上,如玉手中的短剑也刺进了他背后。   “不!”   眼前的一幕让傅香浓撕心裂肺、几欲昏厥,她举起匕首朝如玉一阵乱刺,却见如玉盈盈浅笑,身影宛如鬼魅飘忽,连衣袖都触不到。   “香浓,别靠近她!”   南天齐忍住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好不容易才捉住神智狂乱的她,将她紧紧护在胸前。   他一眼看出,眼前女子的武功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只要对方有意,方才即可一剑取了他性命。   但是她却像猫逗老鼠,伤人却不杀人,从容笑看他的警戒和香浓的疯狂,让人更加捉摸不定她的意图,忌惮她下一步将如何?   “为什么?!”傅香浓恨恨瞪视她。“我真心把你当成姊妹,相信你所说的一切,结果你竟如此回报我?”   “呵,可惜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和你当姊妹,因为——”   如玉拔下碧玉搔头,任由髻松发泻,如乌瀑半掩去她诱人容颜,唇一勾,绽开一抹魅煞人的神秘微笑。   “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闻言,不只傅香浓,连南天齐都当场傻眼。   谁会相信,眼前这位名满京师,让无数王孙贵胄拜倒在石榴裙下,天姿国色的青楼艳妓,竟然是由男子假扮!   没等他们从惊愕中回神,如玉又续道:“何况,真当我是姊妹,就不该有所隐瞒,可你有个儿子这件事你却始终对我保密,不是吗?”   如玉黛眉微挑,笑意始终不减,可听闻此事的傅香浓霎时面如死灰。   “你怎么会知道翔儿?!你该不会把翔儿——”   “放心,我的目标不在你们母子,而是你身后的男人。”   如玉没看他们夫妻,坐回桌前,怡然自得地为自己斟酒轻酌。   “南天齐,我受的命令是赶尽杀绝。不过,你妻子的勇气与胆识令人佩服,而她未死之事我也尚未向上呈报,所以只要你选择束手就擒,留下项上人头让我带回复命,我可以网开一面,永远当她是‘香嬷嬷’,如何?”   “我怎知你不会出尔反尔?”   如玉抬头似笑非笑地瞄他一眼。“引你现身,确认身分无误后,她已无用处,我若有心取其性命,她早在我手下死了千百遍。”   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南天齐又衡量自己的伤势说不重亦不轻,就算拚死也没有十足把握让妻子安全逃离,倘若她再有任何差错,他死也无法原谅自己!   再说,孩子年纪尚小,不能没有母亲照顾…… 第6章(2)   是啊,他当爹了。   当年出征前他信口取了一男、一女两个名字,半开玩笑地告诉妻子,倘若有孕,他又赶不及回来为孩子命名,那么男孩就唤作南恒翔……翔儿,那是他的儿子啊!   也罢、也罢,临死前能知道香浓为他生了个儿子,南家后继有人,老天也算恩待他一回了。   “好!”他认了。“只要让她平安离开,我的命就——香浓!”   他才一不留神,妻子竟然挣脱他的怀抱,举起匕首往自己心窝刺下,但如玉快一步打掉香浓手中的匕首。   “你以为你一死就不会拖累他,能为他寻个活路?”如玉冷哼一声,将她推回南天齐身边。   “这么说吧,我的武功原本就在南天齐之上,如今他受了伤,更非我对手,他的死活操之在我,而不是你,明白吗?”   傅香浓不信,回头以眼神向丈夫探询,南天齐只能微颔首,让她明白这残酷的事实。   “你要杀他,除非先杀了我。”她无所惧地立于丈夫身前,笑得凄楚。“是我太傻,才会引狼入室,害他陷入你设的网,翔儿有比我更聪慧百倍的好人在照顾,我很放心,如果你不能放了他,那我也愿意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来生再续夫妻缘!”   “夫妻缘……你终归还是认了我。”有妻如此,南天齐已觉此生无憾。“香浓,听我的,翔儿还需要你照顾,别枉送性命,你放心,九泉之下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不会一个人先过奈何桥——”   南天齐将她护于身后,望向如玉。“若我没猜错,阁下应该是奉皇命来取我性命,而明知我非泛泛之辈,还敢独自与我周旋,想来你应该就是皇上身边密探之首——玉阎罗。败在你手下,我也没什么好扼腕了,只希望你言出必行,别伤害我妻——”   “喂,你也太快放弃了吧!”   话语落下的同时,左永璇由大敞的东窗飞入,一剑刺向如玉,但如玉似乎早已察觉有异,转瞬间移形换影,让他扑了空。   “啧,果然厉害!”刚赶至的左永璇护于南天齐面前,赞许地望着闪过突袭的如玉。“想不到令人闻之色变的‘玉阎罗’,竟然是位武功超绝的倾国美人——”   “他是男的。”南天齐乘隙自行封住几处穴脉,免得因血流过多至死。   “男的?”左永璇瞠目结舌,却又立即一脸欣喜。“好,是男人最好!那就不怕坏了我不伤女人的规矩,可以放手一搏了!夜羽,护着他们离开;无瑕,传令下去,要弟兄们把凝香楼层层包围起来,一只蚊子也不准飞出去!”   语毕,左永璇的两名贴身护卫立刻依令行事,黑夜羽带着南天齐夫妻离开,白无瑕领着手下护主。   奇怪的是如玉不曾出手阻止,反而坐上绣床,看戏似地望着涌进房里的人群。   “看这阵仗,世子难不成想与我为敌?”   如玉柳眉轻扬,抿唇淡笑,眸中看不出任何敌意,可左永璇面对他谈笑自若、宛如睥睨天下之姿,心生警戒,不敢小觑。   “我是不想,可惜你伤了我兄弟,咱们也只能做敌人了!”左永璇担心他另有伏兵,也不多废话,主动采取攻势。   “敌人?这倒有趣。”   如玉举剑相迎,比夜色还幽暗莫测的瞳眸闪动精光,像在盘算些什么。   “是我想太多,还是你一直没使出全力拚搏?”左永璇招招直逼要害,他却一味闪避,怎么想都奇怪。“喂,我可没打算对你手下留情,你想活命最好使出全力。”   “想要我的命?好啊,你不妨一试。”   如玉身影一闪便来到南墙,挡在窗前的王府卫士根本不是他对手,连个衣角都没碰到,便让他纵身跃下窗口。左永璇一见也立刻跟上,这才发现对方轻功了得,围在凝香楼的其它侍卫根本拦不住,除了白无瑕,没人能随他一同紧追敌人,全被甩在后方。   “别跑!”既然对方可能是玉阎罗,说什么他也得砍下这昏君的羽翼。   哼,一开始他就没小觑对方实力,他的“准备”可不止如此。   “无瑕,时候到了。”   “是。”   白无瑕从怀中取出一粒黑丸掷地,霎时,一股彩光冲天,不一会儿,五名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由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将如玉团团围住,展开一番死斗。   “来福~~”   左永璇右脚一拐,差点没从屋檐上滑落。   这、这名字是他假装失忆赖在相思身边时,她义子以刚死的爱犬名字硬套在他身上,这件糗事京里不可能有人知道,除非是——   左永璇瞧见地上正仰头望他的女子,果然是相思的好姊妹安七巧。   难道是相思出了事?他心头倏地一紧,才要跃下屋檐,没想到如玉竟冲破五人阵,接着,一把横剑便落在安七巧玉颈上。   “别伤她!”   左永璇急喊。相思一向视七巧如亲姊妹,她若有个万一,相思肯定伤心欲绝。   “那就叫他们全退下。”如玉环顾包围自己的蒙面人和白无瑕。“我无意和你们纠缠,只要我安全离开后,自会放了这位姑娘。”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信守承诺?”左永璇压根儿不信。   “别管我!”安七巧完全不理会架在她脖上的长剑,急急告诉他:“世子,相思被设陷入狱,再过六日便要斩首示众,时间紧迫,你再不立刻出发,就怕到时只能为她收尸了!”   一瞬间,架在安七巧脖上的长剑微乎其微地颤了颤,也没人看见身为人质的她,悄悄握住如玉的左手,拉着他的手碰触自己身后的腰带,让如玉发现夹挂在那儿的一管筒子。   “小心!”   如玉突然朝左永璇掷出一物,所有人立刻飞身护主,没想到筒子落地,没射出任何暗器,只不断冒出大量浓烟,呛得众人猛咳不止。   待烟雾散去,如玉和安七巧也已无影无踪。   “世子,人不见了!”   “可恶!”左永璇万分气恼。“你们五人寻线追踪,无论如何都得救回那位安姑娘。”   “是。”蒙面人领命后立刻四散追缉。   白无瑕另有疑问。“世子,方才那位姑娘口中的“相思”——”   “没错,就是我即将娶进门的世子妃。”   想起心上人竟然成了死囚,左永璇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刻将设陷害她之人碎尸万段!   “我先回府准备,你去通知夜羽,把天齐安置好,立刻追上我们。”   “是。”   白无瑕领命离去,左永璇也不敢耽搁,立刻奔回王府备马救人。 第7章(1)   一晃眼,南天齐已经在京城近郊的农舍里休养了七天。   “齐爷,王老爹说您有事找我?”   因为伤口太深,尚未完全愈合的他,坐在床上没好气地瞪着眼前对他毕恭毕敬的女人,真想破口大骂!   但他还是忍着,谁教这装疯卖傻的女子不是别人,偏就是他的心头肉。   “是,我要是不三催四请,你大概根本不打算踏进这房里一步吧?”   他笑得咬牙切齿,心酸欲泣。   听说,他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三夜,这期间香浓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床侧,为他擦身、为他换药、一口口哺喂药汤,完全不假手他人。   他也记得,当自己从昏睡中苏醒的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喜极而泣,却又黯然憔悴的疲惫容颜。   可是那一刻,她在他眼里胜过任何天仙绝色,那又喜又悲的泪颜深深撼动他,让他紧紧握住她又纤瘦几分的柔荑,再也不愿放手。   他想告诉她,那句愿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让他说什么也不敢死去,舍不得她这辈子为他吃尽苦,末了还落得殉情而亡的下场。   他想活着宠她、疼她,一辈子将她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再也不让她吃苦受罪,可是心里满满的浓情密意还来不及说出口,他又不济事地昏睡过去。   谁知道等他再度苏醒,身旁却换了个老嬷嬷伺候,香浓再也没踏进房里半步,他请人去唤“妻子”过来,她又否认是他的妻,还告诉别人他是个忆妻成狂的可怜人,她先前因怜悯才贴身照顾,如今他已无性命之忧,为免他“疯病”加重,她还是别与他太亲近的好,就这么对他不闻不问。   好、很好,她若当他是疯汉,那他就疯个彻底!   他没见到她就不喝药、不换药,连饭都不吃,也不肯让任何人近身,这不就把她逼来了?   瞅了眼他那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傅香浓顿时头皮发麻。   唉,她早猜到他会气炸,可是事到如今,她哪还有颜面和他相认?   为了报仇,她忍辱负重委身青楼,结果竟因为自己一时失察、枉信小人,让弑君之计功败垂成,还牵连了他,害他差点赔上一条命,她怎么原谅自己,又如何面对他?   “齐爷——”   “很好,你若是想把我气死,就继续那么叫,墓碑也那么刻吧!”   “你——”   傅香浓讨厌听他那么诅咒自己,也明白他是存心让她难受,非逼她妥协不可。   “那,要喊什么?”唉,反正只是个称谓,他开心就好。   “喊我‘天齐’或夫君。”   “天齐。”她可不会傻到喊后者。“王大娘说你非得见我一面才肯吃饭、喝药,请你以后别再那么做,增添大家的困扰,毕竟他们全是受你朋友之托照顾你——”   “你要杀他,除非先杀了我。如果你不能放了他,那我也愿意和他同年同月同日死,来生再续夫妻缘。”   南天齐重述她说过的话,目光炯炯打量她的神情。   “在你当我的面说出这些之后,还来装不相识,不嫌太矫情了吗?还是你以为我受了伤,就连脑袋也废了?认为我会忘了?见到我被如玉刺伤时,心痛欲绝、要和他一拚生死?忘了你宁可和我死成双也不独逃的痴语?香浓,难道你真以为不过添了一道刀疤,我就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事实是,你真的认不清。”她狠下心否认到底。“当时我说那些话是因为你挺身相护,我一时感动。我真是凝香楼的香嬷嬷,不是你的妻子。”   “玉阎罗也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你不是香浓,他为何会潜伏凝香楼待我上当?”   “天晓得,或许他也把我误认成你妻子了。”   “那你为何意图弑君?”   “因为昏君杀了我亲人。”   “好,那你原本家住何方、有何亲人、又为何事被皇上诛杀?你仔细想清楚再说,待我伤愈,立刻派人去详查是否真有其人其事。”   “我——”   可恶,这教她如何编谎?   傅香浓懊恼抿唇。她向来知道丈夫思虑有多清晰,“漠北霸主”的人脉肯定也十分广阔,何况她认得那夜救他之人,是连皇上都忌惮三分的定远王世子左永璇,倘若他俩连手调查她急就章编的人事物,只怕不出三日就被戳破。   “怎么,说不出了?”他剑眉轻挑。“让我来替你说吧!昏君下令将永康王抄家灭门,死的是你公公和奶奶,还有一位做了你替身的女子——”   “不是,我不认识什么永康王!”她急促地打断他推论。“总之,我的身分没必要跟一个外人说。”   南天齐紧握拳头,觉得自己不疯,都快被她的执拗脾气给逼疯!   “好,你爱当香嬷嬷就当你的香嬷嬷。”   傅香浓以为他终于死心,一时间,失落、难过、放心……总总复杂心绪齐上心头。   “顶多我用大红花轿再一次迎你进我南家门,香儿、香浓、香什么都好,反正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妻、我的人!”   他目光灼灼注视她,说得霸气,眼神更像恨不得立刻将她拆吞入腹、融入骨血,任谁都无法再让两人分离。   “不,我——”   “如你所说,生同生、死同死,这刻骨相思我再也熬不住,到死我都不会再将你放开——不,死也不放!我认定你、要定你了!”   傅香浓怔怔望着他豁出去似地狂吼,启了唇,却吐不出半字。   她忘了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彷佛他的悲痛过给了她,让她一颗心像被人狠狠扭拧,再也说不出任何伤人话语。   那双将她紧锁不放的墨瞳似火,她觉得自己快融了,融在他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浓烈爱意,融在他生死永不分的痴情,身像着了火,烫了她的身,也烧得她坚定心意开始消融……   不行,她撑不住了!   “香浓!”   她掩住耳,不听不看,夺门而逃。   “啊!”   她一时不注意,跌了一跤,跌在烂泥上,藕色衣裳染上一大片污渍,彷佛寄身青楼的自己,再如何洁身自爱,不曾与男人有过苟且,终归是曾执壶卖笑,早已有损闺誉、有亏妇道,还有何颜面与丈夫破镜重圆?   何况她的夫君从前是万民景仰的不败将军,如今是称霸漠北的巨富,无论是哪种身分,都不该有个待过青楼的妻子,她不想让他受人嘲笑,她舍不得他被人取笑呀……   泪珠一滴滴地滚落泥地,止也止不住,她心头的苦裹着酸甜,苦着夫妻相见不相认,甜着有幸嫁予多情郎,悲伤与欢喜交杂难分。   够了,有他方才那番话,她吃的苦、受的罪,全都不算什么了,等他伤势复原,她就离开,走得远远的,不拖累他、让他死心另娶——   “别离开我!”   忽然,一双男人长臂由后环抱住她,不由分说地将她紧拥入怀。   傅香浓整颗心顿时揪紧。大夫说过他还不能下床、不能吹风,他竟然不要命地跑了出来!   “你——”   “别走!”   她转身奔离的一幕让南天齐胆颤心惊,怕她这么一走再不回头,即使一路追来让伤口迸裂,痛得他频频抽气,但是在结结实实将她抱满怀的此刻,他早已感觉不到痛楚,只有得而复失的恐惧。   “好,我认输、我投降,嫁不嫁都好,我不逼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想做谁就做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我没名没分跟着你也无所谓,只要别离开我——”   耳畔传来丈夫的痛苦言语、慌乱气息,像在无言控诉她的残忍,一想到他还带着伤,傅香浓动也不敢动,只能柔顺地倚偎在他怀中。   “回房去,好不好?”   她止住泪,一心记挂着他得快回房养伤。   “先答应我。”   他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固执地非得到她亲口允诺不可。   傅香浓轻轻叹息。为了安抚他,看来只能先假意应允。   “好,我答应你。”   她转过身,发现他脸色苍白,额鬓更冒出不少冷汗,分明正忍着极大不适,教她心疼不已。   “走,快跟我回房,让大夫来瞧瞧你伤口。”   “你舍不得我?”她心疼的眼光让他苦笑。“好、好,舍不得、放心不下,就不会一走了之,能留住你,让你别总是一见我就想逃,这伤也算值得……”   他轻抚她面颊的手心传来一股不寻常的热度,让傅香浓惊觉他正发着高烧,焦急地扶他站起。   “别说了,你在发烧,我得快点找大夫——”   南天齐没等她说完,又将她轻拥入怀。“先别动,让我再抱抱你,再抱一会儿就好。”   傅香浓轻叹,拿他的固执没辙,却也贪恋此刻的紧紧相依,彷佛这些年来的分离只是一场恶梦,凝香楼的香嬷嬷不曾存在,她仍是那个受尽丈夫宠爱的小妇人,一切不曾改变。   闭上眼,她在丈夫怀中无声垂泪,多希望当自己再度睁开眼,一切全回到从前…… 第7章(2)   一个多月后,找不着逃脱机会的傅香浓,只得无奈地随着伤势已痊愈的南天齐返回京城,才知晓昏君已被暗杀身亡的消息。   幸好内有备受百姓爱戴的香王韩东麒立刻即位,坐镇宫中,外有定远王世子左永璇,铁腕肃清想乘机夺位的外戚与佞臣,天子脚下的京城非但没有陷入一场混战,反而因为三人处置得宜,又少了为虎作伥的贪官污吏,人人安居乐业,一片祥和太平。   只不过在京城以外,各地仍不断传来兴义师之名,行据地为王之实的乱事,新王立即为南天齐叛国之事翻案,恢复其永康王名号,更加封为龙骧将军,统领百万雄兵,和左永璇一起带兵弭平四方乱党。   而南天齐一领兵出征,傅香浓便开始自己的“脱逃”计划。   仇人已死,丈夫也返朝为官,荣宠更胜已往,她更不愿成为他的累赘,于是悄悄低价卖了凝香楼,甩脱南天齐派来护卫她的随从,涂黑了自己的脸扮作普通村妇离京。   步行到下个城镇后,她买来男装换上,再聘雇马车载她到离京百里之外的一处小村落,千辛万苦全是为了不留下任何线索——唯有一人除外。   “前环小溪、后围竹林,环境的确清幽,难怪你一见就喜欢,决定在此定居。”   接到傅香侬来信通知,便带着义子千里迢迢而来的常相思,参观过她住居周遭环境后,也觉得这是个避世独居的好地方。   “翔儿,以后你就能和你娘一起住在这儿,再也不分开,高不高兴?”   立在常相思身旁的南恒翔抬头看看她,再看看从未见过的娘亲,脸微红,有些腼觍地点点头。   常相思笑着推推他。“傻孩子,还不快过去喊娘。”   南恒翔脸儿略红,有些别扭、害臊地扯着衣角走到亲生母亲跟前。   “……娘。”   “翔儿、我的翔儿……”   傅香浓泪如泉涌,抱着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见着的儿子哭断肝肠。   望着他们母子相认的感人一幕,常相思深感欣慰,不禁跟着红了眼眶。   不过,她还有满腹疑惑,正等着傅香浓为她一一解答。   毕竟她已由左永璇那儿听闻,南将军认出凝香楼鸨儿就是他的妻子,但是傅香浓在信中不曾提起丈夫只字词组,反倒问她可愿移居来此和他们母子同住,这件事始终教她困扰。   “相思,多谢你这些年来帮我抚养翔儿,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跪谢你的大恩大德——”   “万万不可。”常相思将她扶起,巧笑嫣然。“翔儿懂事又贴心,这些年来有他相伴是我的福气,你行大礼反倒是见外,不把我当姊妹了。”   望着好友令人如沐春风的和悦笑靥,傅香浓有些意外,隐约察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这位原本不苟言笑的女大夫。   “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常相思并不扭捏否认。   “是怎样的男子?”傅香浓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关心。   “自大狂妄、死皮赖脸,天底下脸皮第一厚的男人。”论起左永璇这个人,常相思自认这评语再贴切不过。   可是听在傅香浓耳中,完全不懂她是说笑还是当真,根本无从想象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别说我了,这一路赶来,只怕翔儿已经累坏,你还是先带他去房里午睡片刻,我们再聊。”   “也好。”   傅香浓蹲下身,爱怜地望着无论眉眼、口鼻,都与他父亲有几分神似的小人儿。   “翔儿,娘带你进房里歇息一会儿。”   “思姨呢?”翔儿着急地望向常相思。“思姨,您不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离开喔!”   “傻孩子,你思姨会和我们一起在这儿生活,当然不会离开。”   傅香浓曾在信中提及,希望常相思能和他们母子一起在这儿定居,如今看她随身带着一个不小的包袱,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   翔儿摇摇头,表情有些失落。“不,思姨说,只有翔儿跟娘一起住,她要去找巧姨。”   “七巧怎么了?”傅香浓闻言有些担心。   “她没事,应该是和我哥在一起。”   “你哥?他不是自小失踪?”傅香浓曾听她说过这回事。   “嗯,这件事有些复杂,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常相思说完望向翔儿。“你别担心,我至少会在这儿待个三天再走,快跟你娘进房里休息。”   “嗯。”有了她的保证,翔儿才乖乖进房。   傅香浓哄儿子睡着后再出来,只见常相思正襟危坐、姿势未改,像是有什么要事等着和她详谈。   “南将军不是为了你差点死在昏君密使的剑下?你们夫妻应该相认了,为什么他竟让你独自一人住在这儿?”常相思也不拐弯抹角。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傅香浓满脸诧异,这些事她可没在信中提过。   “因为我方才说的那个死皮赖脸的男人,正好就是你丈夫的好友左永璇。”   “定远王世子左永璇?你们两个怎么会兜在一起?”傅香浓怎么也想不到,这天差地别的两人竟会遇上、爱上。   “缘分吧!总之,南将军明知你成了鸨儿仍不离不弃之事,我都是从他那儿听来的。”常相思不解地追问:“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说他回复王位、加封龙骧大将军,难不成正因如此,所以他嫌弃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傅香浓不愿丈夫受此误会,连忙解释。“天齐并没有嫌弃我,是我自惭形秽,不想连累他受人耻笑,所以才趁他领兵出征时,摆脱护卫逃到此地。”   “自惭形秽?”常相思凝眉摇头。“你在想些什么?你身处青楼是为了报南家灭门之仇,相信他也明白你的委屈,况且你并未接客,也算出污泥而不染,又何必自惭形秽?”   “守身如玉又如何?我终究是曾身处青楼,他相信我的清白,但外人呢?”傅香浓轻抚颊上的淡疤,幽怨地说:“虽然我一直以薄纱遮面,还是曾经不小心被酒客扯落,若是日后教人看出永康王妃竟是凝香楼那位破相的鸨儿,他的颜面何在?”   “你为了顾全他的颜面,就要埋葬自己的终身幸福?那翔儿呢?你也不让他认祖归宗?”   “我不知道。”就这一点,傅香浓仍犹豫未决。“我知道该把翔儿送回他爹身边,让他承继南家香火,也能过上好日子,却又私心希望将他留下,因为如果没有翔儿,我连仅剩的寄托都没了,该何去何从?日日夜夜思念着他们父子俩,这苦,我不知道能不能捱得住——瞧,原本我连活着再见翔儿一面都是奢求,如今能活了,心竟也跟着变贪。”   她一顿,摇头苦笑。“算了,别说这些烦心事,你不是说翔儿爱吃桑葚?刚巧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大片桑葚结实累累,好,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篓子。”   常相思望着她离开的孤单背影,打从心里不舍。他们夫妻有情有义,根本没有分开的必要……   她心头顿时起了个主意。   待她一离开,就立刻动笔写信,通知南将军他妻儿的下落吧!   唉,这天底下有缘无分的苦,有她一人来尝就够了…… 第8章(1)   南天齐坐在马背上,远远望着站在菜田里舀水浇菜的农妇。他眯起眼,将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紧抿的唇角终于往上微扬——   “你们留在这儿。”   他跳下马背,将缰绳交给随行护卫,独自一人无声无息地接近已锁定的猎物。   傅香浓完全没发现自己已被盯上。   浇完水,她拔了待会儿要烹煮的萝卜和白菜,赶着回家准备午饭,一心记挂着已和村里孩童混熟的儿子玩回来,肯定又饿得饥肠辘辘,她舍不得他饿着,更爱看那孩子吃惯她煮的饭菜后,每每露出彷佛入口的是山珍海味般的满足表情。   想起儿子的可爱模样,傅香侬不觉地绽露温柔的笑。   这些日子以来,她能熬得住相思,不至于时时刻刻陷入思念丈夫的伤悲之中,全是因为儿子的体贴与陪伴,想到相思将翔儿教导得如此懂事又良善,她心中对好友的感激又更添几分。   “……很好,你竟然还笑得出来,看来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吧?”   身后传来的冷冷质问,让傅香浓浑身一僵。   她忐忑转身,清楚瞧见跟在她后头踏入门坎的男人,脸色顿时一白。   “看见我真有那么恐怖?”她的模样像见着了鬼,让他又气又恼。“我追、你逃,我找、你躲,难道我在你眼里像鬼一样可怕,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将近三个月前,他与左永璇分头领兵出征,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双双弭平乱事,凯旋回京,天下自此底定。   但一回京,他便听到属下跟丢妻子的坏消息,立刻又出门寻妻。可惜天大地大,要寻一个刻意隐匿形迹之人如同大海捞针,纵使他请旨协寻,仍旧杳无消息。   就在他找人找得几欲疯狂时,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让他重燃希望。他也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歹人设陷,立即按着信上消息寻来,一刻也不敢耽搁,就怕慢了一步,妻子又逃得不见踪影。   “我……”   他一步步进逼,她一步步后退,直到抵住桌沿,傅香浓才明白自己已成瓮中之鳖,退无可退。   “我和你夫妻缘分已尽,为什么你就是不放弃?”   他的锲而不舍令她动容,却也更加感伤。   “天齐,你费了多少努力才回复永康王的称号,重显南家荣耀,应该格外珍惜,你和南家的声誉不能因为我而染上污点,请你就当我死了,另娶门当户对的女子——”   “我办不到!”南天齐真的快被她一心一意只为他着想的傻气气炸。“无论你是生是死,我南天齐今生今世就只有你傅香浓一个妻子,永康王妃除了你,谁都休想当!”   她眉一蹙。“你——”   “我怎样?”   “死脑筋!”她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彼此彼此。”他一样被她的固执整得七窍生烟。   “总之,无论你怎么游说,我都不会跟你回王府。”   “总之,无论你如何拒绝,我都非要带你回王府。”   两人僵持不下,没想到夫妻性情契合,此时却成了坏事。   “跟我走。”   南天齐一把扣住她手腕。要让顽石点头没那么简单,不如先将人带回,再慢慢打算。   “我不走!”   傅香浓明白依他的脾气,一回京城肯定带着她四处嚷嚷找回了妻子,根本不会想想他这个王爷有个鸨儿王妃,将会如何受尽众人取笑。他不介意,可她光是想着就为他心疼不已。   “放开我娘!”   翔儿一回家,映入眼帘的就是娘亲被“歹人”制住、不断挣扎的画面,二话不说便冲上前对“歹人”又打又踢。   “你娘?”   南天齐暂时松开妻子,又惊又喜地拎起面前这个对他横眉竖目的小家伙,见他被拎在半空还不断挥舞四肢,作势要和他一拚死活的模样,开心地笑了。   “娘,快逃!翔儿保护您!”   翔儿明明害怕,却仍勇敢直视“歹人”,紧握一双小拳头拚命朝对方挥去,一双小短腿蹬呀蹬的。   “呵,勇气可嘉,不愧是我南天齐的儿子!好,你做得很好,真是虎父无犬子!”   南天齐?   翔儿一下呆了,顿时像只戒心全无的小狗,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好奇地瞅着眼前开怀大笑的男人,被他抱着也忘了反抗。   娘说过,他的亲爹就叫做南天齐,还是个什么很伟大的王爷和将军来着,但是爹很忙,要等他再长大一些才能来看他,而且他必须暂时守住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爹是谁,否则爹就不来了。   这人,就是他朝思暮盼的爹爹吗?   “娘?”   接收到儿子既兴奋又不安的询问目光,傅香浓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是该让他们父子相认了。   “嗯,他不是坏人,是你的亲爹。”看见丈夫眼中的期待,她帮忙催促。“翔儿乖,喊声爹。”   “……爹。”   “乖儿子,是爹不好,让你们母子受苦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团圆,再也不分开,爹会好好补偿你们、好好补偿……”   南天齐心中激动难平,忍不住将他们母子紧紧拥入怀中。原以为阴阳情断、天伦梦碎,如今却失而复得,内心的喜悦与感动难以言喻,让他也红了眼眶。   “爹不哭、娘不哭。”翔儿手忙脚乱地为爹娘拭泪。“乖,翔儿疼你们,不哭喔……”   “嗯,不哭、娘不哭。”傅香浓说着,泪水反而落得更凶。   此情此景,教她如何狠得下心赶丈夫离开?   她从不敢奢望一家团圆,梦里却盼得心酸,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坚持,就当自己作了场美梦也好,她的夫、她的子,她一个也舍不得放开哪……   南天齐以为一家三口团聚的温馨,或许能感动妻子,让她改变心意和他一起回王府。可惜他待了五日、求了五夜,妻子的态度依旧不软化。   他心生一计,偷偷拐走儿子,估计妻子肯定会紧追而来,结果他暗中留在妻子身边的侍卫,却紧急捎来她住进庵寺、即将择期剃度的消息。   “再快一点!”   南天齐掀开轿帘催促车夫。要不是得带着儿子这个“说客”,他早就单骑急急赶往庵寺,根本耐不住坐在车上等待。   “翔儿,还记得爹教你说的那些话吗?”他把儿子抱在腿上,再三叮嘱:“能不能让你娘回心转意全靠你了,爹的终身幸福也寄望在你身上了。”   “嗯。”翔儿认真地点头答复。“爹,翔儿全都牢牢记住了,您别担心。”   南天齐勉强扯出一抹笑,心里又急又慌又害怕,还有满满的莫可奈何。   唉,都怪他心急,忘了香浓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何况她凡事都为他着想,对儿子必定也是同样心态,自己将孩子带走,她虽然难过、不舍,却也知道他这个做爹的,一定会对儿子百般呵护,反倒让她了无牵挂,干脆剃度出家,也断了他的纠缠。   这绝对不成!   他们父子俩都不能失去她,而且他也从高壮那儿知晓香浓这些年来如何为南家忍辱负重,更不能让这傻女人继续牺牲自己成全他。   不久前,高壮受香浓所托要暗中照顾翔儿,但路途中,采儿的妹妹小蝶身染重病,好不容易疗养数月终于痊愈,等两人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常相思已先一步带着翔儿离开了。   回京后,他们查不出香浓的消息,情急之下找上他,他才明白当年的女尸原来是忠心的采儿以身相替,而香浓又是如何以玉石俱焚的信念,筹划先杀奸相、再弑昏君的报仇大计。   比起爱妻这些年来所吃的苦,什么世俗看法、男人颜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求一家团圆,让他用余生好好弥补她,为什么她偏偏就是不懂?   “王爷,到了。”马车一停下,车夫立刻掀帘通知。   南天齐抱着儿子下车,让随行侍卫先行通报来意,但前来应门的比丘尼却告知他住持正在为香浓落发,他心一慌,什么也顾不得,抱起儿子直奔大雄宝殿——   “住手!”   他一喊,吓得老住持手一抖,一大撮秀发当场落地。   “谁准你替她落发的!”   南天齐圆目怒瞠,冲上前一把夺下老住持手中的利剪,一身彷佛想将整座大雄宝殿夷为平地的霸气不断迸发,吓得一群比丘尼僵在那里,动都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你认识她?”   “废话!她是我的——”   一回头,瞧见那个只剩齐耳短发,惶恐不安地跪在蒲团上瞅着他直发抖的瘦小妇人,南天齐当场愣住。   “娘……”   儿子的呼唤将南天齐的思绪拉回,傅香浓身穿灰袍,站在一旁,令他爱不释手的一头乌黑秀发完好无缺,只是看来又更清瘦了些。   “她是你的谁?”傅香浓问得心酸酸。   看见丈夫抱着孩子直冲进门,看也不看她一眼,却如此紧张先她一步落发的女子,她想装作不在意,还是忍不住心头翻搅,脱口问出。   “谁都不是,我以为她是你!”他又气又懊恼,都怪那个看门的比丘尼给了错误消息。“你没事就好,跟我走。”   “我不走。”傅香浓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黯然垂首。“你快带翔儿离开,以后别再来这儿了,我已经决定出家为——” 第8章(2)   “哇~~娘不要翔儿了~~”   傅香浓还没说完,就被儿子惊天动地的凄厉哭声震住。   “哇~~思姨骗人,思姨明明说娘很爱翔儿,会很疼、很疼翔儿……呜……娘也骗人,娘说要永远陪在翔儿身边,再也不会离开翔儿,现在却要翔儿走,不要翔儿了……”   “翔儿……”   儿子的泣诉,宛若一根根针刺进傅香浓的心上,让她愧疚、心疼。   看妻子有些动摇了,南天齐赶紧偷偷拍了拍儿子的背,让他再加把劲。   “呜……娘!”翔儿扑过去抱住娘亲,哭得惨兮兮。“是不是翔儿不乖,让娘不开心,所以不要翔儿了?翔儿一定会改,求您别不要翔儿……”   “翔儿乖,你真的很好,是娘不好。”傅香浓蹲下身,抱着儿子一起哭。“娘不是不要你,娘是为了你和你爹好,才不能和你们一起生活……你乖,听娘的话,快和你爹回去。”   “爹说娘要是不跟我们回家,爹就要在这里盖间庙当和尚,翔儿要跟他去当小沙弥。”   翔儿抬起头,稚气的泪颜有些迷惑。   “娘,什么是小沙弥?翔儿当小沙弥,就能和娘在一起吗?”   傅香浓一听,不禁气急攻心。“天齐,你怎么能——”   “你都能抛下我们父子不顾了,我又为什么不能出家?”南天齐来到她面前,眼光无比坚定地迎视她。“我没开玩笑,你出家,我就带着翔儿一起跟你立地成佛,南家香火从此因你断绝。”   她跌坐于地,久久无法动弹。   他存心的。   他明知道她有多拚命才为南家留下一脉香火,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家为僧?这一招分明就是将她逼入死局。   老住持摇摇头,向前扶起她。   “女施主,看来你六根未净、情缘未断,人在佛门、心在红尘,这又何苦?”   “师父,我……”   老住持慈祥一笑。“去吧!你和我佛缘分未到,又何必勉强留下?请听贫尼一句——珍惜眼前人,别再作茧自缚。”   “娘……”   翔儿也抱住她的腿,噙着泪、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唉,别哭了。”大势已去,傅香浓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选。“翔儿乖,娘跟你们回去就是了。”   至此,南天齐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定。   “香浓……”   “佛门净地,你想做什么?”   她脸一凝,让南天齐原本想抱住她的双臂僵在半空。   他瞄了下周遭望着他们一家“唱戏”的比丘尼们,也觉得自己乐而忘形了些,只好尴尬地蹲下,改抱起宝贝儿子。   “师父、各位师姊,抱歉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香浓这就告辞。”   傅香浓福身致歉,转身朝殿门走去,南天齐见状,也立刻抱着儿子追上。   “我跟你走,但是回府后有人问起,只许说我是翔儿的奶娘,不许说我是你的妻子。”   走出殿外,傅香浓忽然停步,回头淡淡交代他一声。   “为什么?”   “你明知道为什么。总之,你不答应,就休想我跟你回王府!”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   南天齐嘴上答应,心里其实早另有盘算。   不许他说,那“别人”来介绍她是他的妻,这就不算有违承诺了吧?   总之,只要能将她拐回家,要他移山倒海都成,何况是说点小谎呢……   “王妃,王爷命小的送来几疋布,请您挑选喜爱的花色,好帮您裁制冬衣。”   “我不需要什么新衣裳,反正我被他囚在王府,要做,就做囚衣吧!”   “王妃,其实王爷他对您——”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傅香浓的脸色明显不豫。“高壮,你听我的,还是天齐的?”   忠厚老实的高壮叹口气,回头要两个捧着绫罗绸缎的仆人先行退下。   “唉呀,当然是听香姊姊的喽!”   小蝶从高壮身后探出头来,举步进屋,笑咪咪地拉把椅子坐到傅香浓身边,亲昵地挽着她。   “真是听我的,为什么不帮我离开王府,反而帮天齐当起‘牢头’来了?”   “香姊姊,你要走,小蝶和姊夫都愿意跟你走,可是你真舍得离开这儿、离开王爷、离开翔儿?”   小蝶顿了顿,感叹地说:“翔儿年纪小,还需要母亲照顾,再说依王爷对你的痴心,只怕你一走,他马上辞官带着翔儿天涯海角寻妻,万一他们父子出了什么事,姊姊可是后悔也难以挽回。”   正因为明白她说的没错,傅香浓才觉得自己宛如困兽,左右为难。   一切全怪丈夫出尔反尔!   明明说好她只当“奶娘”,不准跟任何人说她是他的妻,谁晓得他夜宴左永璇,不但没知会她,还故意设计翔儿带着她“路过”,让翔儿喊她一声“娘”,左永璇顺势喊“王妃”,她的身分就此底定,想赖也赖不掉。   他是没当她的面跟任何人说她是他的妻,可却想藉左永璇之口传得众人皆知。   现下知晓她身分之人虽不多,可是眼看皇上订在下月初十大宴功臣,还命令所有大臣携眷参加,万一皇上从左永璇那儿知道她的存在,要她与会,届时那些曾上过凝香楼的前朝遗老说不准会认出她,丈夫不就因她而成了当晚的大笑话?   唉,一思及此,她怎能不寝食难安?想了又想,事到如今,不想连累丈夫受人耻笑,似乎只剩一个法子了。   “高壮,天齐在府里吗?”   高壮微微颔首,颊上忽然浮现一股不自然的红彩。“是,王爷还在书房里等着我回话,他要我问王妃,他……呃,他……”   “好了、好了,我帮你问吧!”小蝶看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口,好心开口:“王爷要姊夫来问你气消了没?希望你可怜、可怜他夜夜孤枕难眠,能不能搬离莳雅院,过去和他同房——”   “好了,我知道了。”傅香浓双腮飞红。真亏他有脸皮托人问这种话。“你们去告诉他,说我有事想和他谈谈,让他过来一趟。”   “是。”高壮说着,又看了小蝶一眼。   “香姊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谈话喽!”小蝶看懂姊夫的暗示,吐吐舌,识趣地跟他一起离开。   看他们走远了,傅香浓立刻唤人取来笔墨,凝眉书写起来…… 第9章(1)   “香浓,我来了——”   南天齐人还未到,饱含愉悦的嗓音便先传来。   唉,当初他“先斩后奏”,逼香浓不得不承认身分,早料到一定会惹恼她,却没想到她气到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还不许他跨进这院落一步,警告他胆敢再想什么旁门左道违背诺言,这辈子休想她再搭理他。   这“禁见令”一下就是大半月,夫妻咫尺竟如天涯,任凭他夜夜在她居住的院落外徘徊,相思依然日积月累、泛滥成灾,说有多苦就有多苦,所以一听见妻子要见他,当然立刻飞也似地冲过来。   “高壮说你有要事和我谈,是什么——”   “给你。”   不忍看他掩不住欣喜的神情,傅香依低首,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将方才写好的字纸交给他。   南天齐低头一看,笑容立刻褪去。   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妻子竟然给了他一纸休书要“休夫”!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蹙眉将休书退回,傅香浓却不接。   “不是玩笑。”她心意已定。“我知道你不忍心休了我,只好由我来休夫,了结我们夫妻缘分。”   “明明是玩笑!”南天齐气急败坏,一把将休书撕成粉碎。“天底下只听说过夫休妻,哪有妻休夫?你这根本是胡闹!”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她看了眼地上碎纸,抬起头,忍着对他的心疼,冷淡地说:“不管你撕毁几次,我都能重写,无论你同不同意,我已认定你是‘下堂夫’,下月初十的国宴,身为“前妻”的我自然不会陪你出席。”   “我明白了,你为了顾全我的颜面,所以宁可休夫也不想在众人面前露面?”她的死心眼真是教他欲哭无泪。“香浓,我已经跟你说过千百遍,就算被人认出你曾是凝香楼的鸨儿又如何?我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眼光,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何必在乎他人?”   “你不在乎,我在乎。”她仍然不为所动。“我不能辱及南家门楣,你也该另娶贤良王妃,趁现在还没外人知道永康王妃曾沦落青楼的过去,让我搬出王府,找个僻静地方独居,我不会住很远,翔儿想我的时候,你可以让高壮带他过来看我——”   “那我呢?”他扣住她双臂,眼底熊熊燃烧着无从发泄的怨怒。“你想南家声誉、想我的颜面、想翔儿思亲,为什么从不想想我被你再三推拒的痛苦?你要我另娶?可是自从相遇之初,我心里除了你便再也容不下其它女子,我爱的、要的,一直只有你,你对我又何尝不是?既然如此,我们夫妻有什么道理非得离异不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懂我的心?”   “我——”   “我不想再听那些违心之论!”他不想再听她说那些气得他七窍生烟的傻话。“总之,我不许你继续任性而为,无论你愿不愿意、高不高兴,永康王妃的位置你非坐不可,你再钻牛角尖,不用等别人认出来,明天我就命人四处贴布告,让京里所有人都晓得我南天齐的妻子就是凝香楼的香嬷嬷。”   她瞪大眼。“你疯了!”   “对,你再把外人的眼光看得比我重要,我就疯给你看!”   “你、你……”   正因明白他说得出、做得到,傅香浓一想到自己如此委曲求全,还不都为了保全他们父子的颜面,他却说她不懂他的心、任性而为,还跟她撂狠话,她鼻一酸,泪水瞬时如涌泉夺眶而出。   “你……你可恶、你浑蛋!”   她气得抡拳往他身上一阵乱捶,哭哭啼啼地泣诉:“你才不懂我的心、你才任性!你只管你自己心疼,我的心难道就不疼?若不是不想你们父子受人耻笑,我为什么要写休书?为什么不享我的荣华富贵?我也很苦恼、也很为难啊,我、我……你贴好了、你贴好了,最好连画像都附上,我什么都不管了!”   “好好好,我可恶、我浑蛋,一切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南天齐任她捶打,不痛不痒,反倒是她的泪落得他心疼。   “我偏要哭,哭死算了……”   “你要死了,我也不能活了,那翔儿怎么办?”   “呜……我都不管了、不管了!”   “好,你什么都不用管,全由我来管,天塌下来也有我撑着。”   “嗯,不管了………”   傅香浓打乏了,泪却不止,像是想将委屈一次哭干,越哭越累,到底和他在应答些什么胡话都不晓得。   这样的她,当然更没察觉自己哭着、哭着,竟顺从地让南天齐拥入宽厚胸怀,像从前那样,任他以唇一一吻去她的泪,哄得她神魂颠倒,双手温柔撩拨得她不能自已……   “不——唔……”   当傅香浓发现不对劲时,早已被南天齐拐上牙床,成了饿狼的嘴里肉,拆吃入腹了。   “唉……”   日上三竿才睡醒至今,傅香浓已经叹气不下上百次。   她不想躺着,因为枕衾上满满的全是丈夫的气息,让自己不断回忆起昨晚两人之间的千般恩爱,不断想着他的狂肆、他的温柔……   但是,丈夫昨夜的需索无度当真累坏了她,全身筋骨像被人拆过又组起,又酸又疼又麻,让她至今还下不了床,不但午饭是由他送来一口口喂她吃下,也无力阻止他服侍她入浴——   “唉!”   傅香浓捂着脸,却止不住脸上始终不褪的红潮。   真丢脸!   上一刻才痛下决心写了休书,下一刻竟又和“下堂夫”共覆云雨,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唉,想起丈夫今早离房前,那神清气爽、春风得意的模样,肯定让一直忙于劝和他们夫妇俩的高壮和小蝶,猜出昨晚发生什么“好事”。这么一想,她更是羞于见人了。   不过……   昨夜在他面前崩溃大哭虽然丢脸,心情倒意外舒爽不少,胸口那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闷,似乎也减轻了。   唉,不得不承认天齐说得没错,他只爱她、要她,她也一样,干柴遇上烈火,只能一同化成灰才罢休,哪个都别想逃。   看样子,他是绝不会放开她了。   可是……他当真不会后悔将她留下吗?   当他哪天真的被人笑话,一位堂堂王爷竟娶了个鸨儿妻,他真能像他自己所说的无动于衷、一笑置之?   她好怕,怕日后他会后悔、会怪她,让怨怼取代了浓情,所以才一直想着在仍被丈夫深爱的时刻离开。   可是他偏不放手,说对她深情永世不移,让她忍不住起了贪念,想留下赌看看誓言成真的可能,想相信他真会爱她、宠她到白头。   可以吗?她真的能自私一次,留在挚爱的丈夫身边吗?   唉,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还疼吗?”   南天齐捧着鸡汤进门,就瞧见倚坐床头的她颦眉咬唇,似是在忍受什么痛苦,立刻将鸡汤往桌上一搁,上前关心妻子。   “唉,都怪我昨夜太放纵,一时忘了你久未经事——”   “别说了!”她脸上红晕更深。“我已经没事了,你别再老往我房里跑。”   “什么你房里、我房里的,我已经决定了,你要是不想搬去我那儿,就让我搬来你这儿,总之你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你——”   她抬头想抗议,可是一对上那双望着她灼灼发亮的眸子,突然像哑了,颊上红彩却添了几分。   “别那样看我。”她不自觉地偏过头,回避他烫人的视线。   “哪样看你?”他故作迷糊,亲昵地玩起她纤柔玉指。   “就是——”   她咬着下唇,也不晓得该如何形容他光是对上就让自己怦然心跳、意乱情迷的目光。   嗳,为什么他不像之前那样听话,离她远些,别在身旁让她心念动摇?   以自己对他的迷恋,根本抵抗不了这种以温柔蚕食鲸吞、消磨她意志的法子,他必定也清楚,才那么“对付”她吧?   “我不喜欢看你皱眉头。”南天齐以指腹轻轻揉开她眉心的皱折。“别想了,我不是说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任何风风雨雨都有我来挡,你只管好好做我南天齐的爱妻、翔儿的慈母就行了。”   她无奈浅叹。“你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他端来鸡汤,舀了一匙送到她唇边。“先把鸡汤喝了。”   知道抗拒无用,傅香浓只能乖乖张口,任由他一匙一匙喂到碗底朝天。   “看你这些年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竟然瘦成这样,我得快点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免得人家见着你还以为我们王府伙食太差,我南天齐竟然连妻子都喂不饱,那我多冤?”   “你该担心别人说的不是这个吧?”   “除了这个,别人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你……真是个傻子!”她眼眶微湿,怎会不明白他言中之意。“一个破相的鸨儿妻,真值得你这么百般纠缠、死活不让?”   “当然值得。”听出她语气中的软化,南天齐不禁喜形于色。“你这疤痕像弯银月牙,教人越瞧越顺眼、越看越喜欢,你原本就标致,如今更娇美,而且老实说,无论是典雅婉约的傅香浓,还是妖娆媚人的香嬷嬷,各有各的风情,哪一个我都爱,合在一块当然更是完美无缺————”   “可以了!”她连忙打断他的吹捧。“你哪里学来的甜嘴蜜舌?真亏你说得出口。”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绝无半句虚假。”他爱她,当然包括她的各种面相。   傅香浓面红耳赤,不过心里的确挺受用的。   “算了,倘若你坚持不让我离开,我留下就是。”   “香——”   她一掌捂住他凑过来的嘴。“我还有但书。”   他挑眉。“是什么?”   “不许逼我去见任何人,我只待在王府,哪里也不去,除了你、翔儿、高壮、小蝶,和现在服侍我的那两个丫鬟,不准任何人靠进我居住的莳雅院。”   “你这不等同将自己幽禁?”   “只有如此才能杜绝旁人认出我的机会。”   “我不答应!”他疯了才同意她如此自虐。   “那我从此刻开始绝食,而且再也不和你说话。”傅香浓钻进被窝里,当真不理他。   “香浓——”   忽地,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夫妻谈话。   “谁?”   “王爷,是我。”   南天齐一开门,便看见脸色沉重的高壮。   “有什么事?”   “王爷,皇上不知何故,派兵将王府层层包围,还命你即刻出来接旨。”   南天齐剑眉微蹙。“知道了,我这就去。” 第9章(2)   “等等!”   傅香浓急着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便匆匆来到丈夫身边。虽然才说着再也不理他,可事态紧急,哪管得了这么多?   “我代你去接旨。”她拉住丈夫,看向高壮,脸色苍白。“高壮,你去抱翔儿,再叫醒小蝶,我院外左墙下那盆石榴挪开,就看得到有个狗洞,你们先从那儿出去——”   “你什么时候挖了个狗洞?!”   南天齐错愕不已。他搬进王府前,上上下下全部仔细察看过,根本没什么狗洞,除了她打算偷溜出府之外,还有谁会没事挖墙角?   “呃……这不重要。”   傅香浓被问得心虚。她也不想扯自己后腿,暴露辛苦挖来以防万一的“后路”。   “总之,皇上既然派兵包围王府,肯定来者不善,你们先离开,我来接旨就好。”   “你觉得我有可能抛下你独自逃离吗?”南天齐含笑抚过她忧愁的脸庞。“不如你抱着翔儿暂时离开——”   “我不要!”傅香浓一口拒绝。“我受够了自己逃生,这次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跟定你了!”   南天齐望着她坚定的神色,淡笑说:“要你同享荣华富贵,你怎么都不肯留下,如今或许灾厄难逃,你反而死活不弃,你说,像你这样的女子,我如何能不爱?”   “天齐……”   傅香浓红了眼眶。她好后悔,一味地顾虑,一味地回避,竟然可能因此浪费了一家团圆后,仅能享有的短暂幸福时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今有永康王南天齐,自诩为开国功臣,拥兵自重,多次违逆皇令,对主上诸多不敬,顾念其乃开国功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流放儋州,即刻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吾皇万岁、万——”   望着丈夫受屈领旨,傅香浓怒气塞满胸臆,紧咬牙关才忍住不将“昏君”两字骂出口。   没想到,以贤良着称的香王,一登上皇位便换了个脑袋,竟也成了为收回兵权,不惜构陷功臣的暴虐君主!   “等等!”   眼看着丈夫就要跟着官兵离开,藏身大厅的傅香浓挣脱了高壮的控制,奔向位于前庭的丈夫。   “站住!”一名官差挡在她面前。“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香浓,退下!”南天齐使个眼色劝她别节外生枝。   “我不退,我要跟你一起去儋州!”她铁了心,死活都不离开他。   “胡闹!一个流放罪臣怎可能还带奴仆同行?还不退下!”   傅香浓明白他是为了保全她才故意那么说,心头更酸。“但我是你的妻子,皇上降罪,自该算我一份。”   “你已不是我妻子,别忘了,昨夜你才写休书休了我。”   “哪来的休书?谁看见了?”她耍赖,不肯让他留下自己独自去受罪。“天底下哪有女子休夫?就算真写了也不算数。”   “你——”   “我是你的妻子,自当与你生死相随。”傅香浓牵住他的手,盈泪含笑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无论官差让不让我跟,我都铁了心跟着你,天涯海角,荣辱不离、生死不分。”   王府大门外,蓦地传来一阵突兀的笑声。   “好一句‘天涯海角,荣辱不离、生死不分’,天齐,你还真是娶了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妻子。”   韩东麒一身紫衣,手摇折扇,笑嘻嘻地步入王府前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齐声跪下——除了皇帝恩赐终身免跪的南天齐,和愣住的傅香浓。   “平身,退下。”   韩东麒手中折扇轻轻一挥,来宣旨的太监立刻执拂一扫,领着所有官差迅速离开。   “大嫂,东麒迟来拜见了。”   既无外人,韩东麒也不拘泥于君臣之礼,反倒先行向傅香浓见礼。   “为了顾全丈夫名声,有福不愿同享,有难却急着同当,你果真如天齐所言,是位贞烈奇女子,也不枉我做回小人扮昏君,陪他演了今晚这出戏。”   “戏?”   经韩东麒点破,傅香浓这才豁然明了,又气又伤心地甩开丈夫的手。   “你竟然伙同皇上一起骗我?你真是可恶!”她恼怒地拂袖离去。   “难道你宁愿我真的被流放?”南天齐一把拉住她。“我请东麒帮忙,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人生苦短,过了今日,谁知明日会如何?我们夫妻已经浪费了六年光阴,何苦又为了外人看法继续彼此折磨?万一我明日就突然患急病而亡——”   “不许你诅咒自己!”傅香浓听得心惊胆颤,立即捂住他的口。“你说过,怎么也会比我多活一天,不许食言。”   南天齐拉下她的手紧紧握着。“那你方才当众承认是我的妻子,还允诺天涯海角,荣辱不离、生死不分,也不许食言。”   “是啊,你可千万别食言,不然我可惨啦!”韩东麒连忙插话。“天齐可是一早便发疯似地跑来我面前立誓,说他今生独宠一妻,若你为顾全他身为王爷的名望坚持‘休夫’,那他便要辞官归隐,终身不仕,一生不计名分随你到天涯海角,你要是再不醒悟‘把握当下’的道理,那我不只枉做小人,还要失去国之栋梁了。”   傅香浓听了,既羞赧又感动。   她休夫之举明明让天齐这大男人颜面尽失,他却不怕家丑外扬,跑去皇上面前说了这么多,还安排了今晚这场戏,足见他对她的确是死心塌地,她又怎舍得继续让他如此为难。   “皇上,其实臣妾方才早已同意留下,只要他答应——”   南天齐替她界面。“答应她自囚王府,终身足不出户,免得被人识出永康王妃就是凝香楼的——”   “天齐!”   “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东麒和永璇一样,都是我的结义兄弟,所以你是香嬷嬷的事,他早已知情。”南天齐明白告诉她。“还有,当时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绝不答应你要将自己幽禁在莳雅院的主意。”   听闻此消息,韩东麒更是愕然。“大嫂,你为报家仇,委身青楼诱除奸相昏君,我对你的胆识与勇气可是万分敬佩,你怎么反倒瞧轻自己,如此想不开?”   “你敬佩我?”傅香浓才觉诧异。   “当然,我是皇上,君无戏言。”韩香麒扬眉。“所以我决定收你为义妹,封为‘贞德公主’,日后若有人胆敢多嘴污及御妹清誉,重罚不饶!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要是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傅香浓连忙摇头。“臣妾不敢!”   “不敢还自称‘臣妾’?该换称呼了吧!”   “是,臣妹见过皇兄。”傅香侬立刻弯身行礼如仪。   “呵,好、好,皇妹不必多礼。”   韩东麒才刚伸出手要将她扶起,南天齐便快一步把人截走,他连个衣袖都没碰着。但他也不以为意,倒是笑嘻嘻地睁着一双明亮圆眸,直瞅着结拜大哥不放。   “怎么?”他开心过头的笑容让南天齐直冒鸡皮疙瘩。   “你不也该叫我声‘大哥’?”嘿嘿,排行最小的他,总算有机会做大了!   明白了他孩子气的念头,看他那故作狡黠的笑脸,南天齐不由得莞尔一笑。   “认你做哥哥的是香浓,可不是我,想要听我那么喊,下辈子投胎就跑快一些,别再落在我后头。”   南天齐按着他的肩头,接着说:“乖,别说大哥没照顾你,听说明日大臣们将连袂奏请皇上择期选妃、封后,据说已有数千幅从各地收集而来的美人图待您一一审阅,看来这回大臣们是铁了心,非要你立刻大婚、早生皇子——”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那么早就被一堆女人缠住!”   韩东麒光想象一群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场面,背脊便窜起阵阵寒意。   “不成,我得快快回宫想个法子应付那些吃饱撑着的官员,不然日子就难过了!”   他说完立刻摆驾回宫,一刻也不敢耽搁。   “接下来……”南天齐将妻子横腰抱起,皮笑肉不笑地说:“‘贞德公主’,该换我们回房谈谈关于狗洞之事了。”   “天齐——”   “高壮,明早立刻命人把狗洞补起来,再多砌一座外墙,内外墙之间灌上铁浆……”   傅香浓好笑又好气地听着他对高壮的吩咐,分明就是打算造一座铜墙铁壁,让她插翅难飞嘛!   这男人……就那么爱她呀……   她唇微扬、眼眶微润,明白无论前头是否还有任何困难险阻等着,这辈子,自己都舍不得再从他身旁逃开了。 第10章(1)   纸终归是包不住火。   在傅香浓不得不从皇命,上殿接受公主封诰的同时,永康王妃“死而复生”,还曾沦落青楼之事,也迅速传遍京城。   无论丈夫如何劝哄,傅香浓坚持一步也不踏出王府,就怕听见任何羞辱她或她家人的话语,连随同左永璇征战凯旋而归的常相思出马劝解,她也不为所动,众人都拿她没辙。   但今日,王府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由分说便带着大匹人马将傅香浓强掳出门,吓得王府总管立刻派人快马前去通知在宫中的南天齐。   “——年纪轻轻便弯腰驼背的像什么话,还不给我抬头挺胸!”   诸葛娇娇不只说,还往傅香浓背上一拍,力道重得差点将她打趴在地。   “你,真是没用!”诸葛娇娇及时扶住她,将她双肩往后一扳、下巴往上一抬。“对,就这样,把头抬高,谁看你就把他看回去,你眼睛不比别人小,瞪也不会瞪输人,怕什么?”   “左王妃——”   “叫干娘。”   “……干娘。”   唉,谁来救救我啊~~   傅香浓忍不住在心里哀叹,想不到人在家中坐,竟也会“福”从天上来。   诸葛娇娇,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乌鸦变凤凰的传奇人物,从地痞流氓成为尊贵的定远王妃,生下了如今封为一字并肩王的左永璇,还收了永康王和当今圣上为义子,要说当今朝野之内最有权势的女人,绝对非她莫属。   这样的她,却在今早浩浩荡荡地带着一队侍从来到永康王府,初见面便劈头要她跪下拜干娘,然后二话不说就将她拉出门“游街示众”。   说游街示众一点也不夸张。   差只差在犯人是坐囚车,她们坐软轿,可是轿子三面挖空,还描金漆、结红彩,布置得像神佛出巡的銮轿,夸张得让人侧目,若非不敢忤逆尊长,傅香浓早已跳下轿逃之夭夭。   “娇娇,好久没见?出来逛大街了!”卖包子的老王一见她便笑呵呵地打招呼。   “是啊,最近在忙我儿子的婚礼,可累了!王大哥,后天喜宴您一定要赏脸参加哪!”诸葛娇娇笑盈盈地挥手寒暄。   “当然,为了参加你儿子的婚礼,我们全家还做了新衣呢!对了,我这包子刚出炉的,送你几个尝尝。”   “娇娇,早啊!”另一头,又有人挥着汤杓问候她。   “刘大姐,不早了,都日上三竿了!”   “娇娇,恭喜你要当婆婆了!”   “呵,谢谢您了。殷大娘,今天豆花粥的生意好不好?你们家的虎妞怎么没来帮忙?”   “托你的福,生意还不错,只是虎妞病了。”殷大娘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了。“你也知道,我儿子和媳妇早死,就只剩这宝贝和我相依为命,留她在家里没人照顾,还真让我放心不下,可是生意不做,我们老小又会饿肚皮。”   “唉呀,您怎么不早说呢!剩下的豆花粥我全买了,街坊邻居一人一碗,让他们自个儿来舀,我留下一个侍卫,待会儿帮您推摊子回去。”诸葛娇娇说完又扯起嗓门,对着五步远的药堂嚷嚷:“庄大哥、庄大哥、庄大——”   “嗳,听见了!”   药堂里有人应了声,随即走出一位穿着褐袍黑褂的中年男子,啼笑皆非地望着彩轿上的诸葛娇娇。   “你这大嗓门真是数十年未改,哪里像个王妃?说吧,你这回又要让我上哪儿‘义诊’了?”   “庄大哥,我这可是在帮你积福报哟!殷大娘家的虎妞病了,你快随她回去看看。”   “是、是,听说你即将过门的媳妇儿是位女大夫,这“福报”往后别忘了自己积一些,我福田积得差不多,总该让我开始积些老本了吧?”   “呵,谁不知道你是京里心肠最软、最好的大夫,就算没我来‘讨债’,你自己也看不惯有人生病没钱医……”   傅香浓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完全忘了自己身处大庭广众之间,也不自觉地放下一直执帕遮掩脸上伤疤的手。   她从没想到左王妃竟然对京城百姓了如指掌,而且从大家和她之间的应对看来,像是将她当成了亲朋好友,而非高高在上的王妃。   傅香浓看得出来,大家和她谈天说笑、不分尊卑的态度,不是因为看轻她低下的出身,而是左王妃不因嫁入王府而有所改变,依然保留当年混迹市井的豪爽习性,深得人心,什么事、什么话,都敢当她的面直言不讳。   眼前这位地痞流氓出身的王妃,或许比新皇还受百姓爱戴呢!   “娇娇啊,坐你旁边的姑娘是谁?该不会就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吧?”   一听见有人问起自己,傅香浓立刻回神,头一低,伸手便要遮脸,却被诸葛娇娇一把拉住。她还怕别人没瞧清楚,揽过傅香浓的肩,指尖点上她左颊——   “大头哥,你眼力越来越差了!瞧见这疤痕还认不出来吗?她就是近来京城里头号的风云人物,名声响当当的永康王妃。”诸葛娇娇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口。“顺道一提,我刚刚才收了她当我的干女儿。香浓,叫大头叔。”   “……大头叔。”   傅香浓的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不明白左王妃为何对谁都好,独独要如此戏耍她,逼她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轻蔑目光……   “嗳,别那么喊、别那么喊,我金大头担当不起。”   她一听,头垂得更低,努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当众落泪。   唉,看来大家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她的苦衷,连让她喊一声都觉得不愿意——   “王妃,这送您。”   蓦地,一根雕功精细、嵌着珠贝的玉钿映入了傅香浓眼里,随之往上看,金大头那张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歪扭脸庞让她一时愣住,不晓得该不该接下。   “大头,你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别端着那张脸吓坏了我的乖女儿。”诸葛娇娇老实不客气地往金大头那颗光头上一敲。   “我哭起来更吓人哪……”   虽然有自知之明,但金大头还是忍不住当众哭了起来。   “王妃呀,您为了诛奸臣、杀昏君,不得已开了凝香楼当鸨儿的事,大伙儿都听说了,真是委屈您了!小老头的独子也是冤死在奸相手里,说起来您算是帮我报了杀子之仇的大恩人,我没什么能答谢的,只能将我自认做得最好的玉钿送您,您要是不喜欢,改天我——”   “喜欢,我非常喜欢。”傅香浓不忍推拒老人家的一片心意,连忙收下玉钿。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再让我给您磕个响头——”   “千万不要!”傅香浓连忙下轿扶起他。“大头叔,您别多礼,香浓担当不起。”   “王妃千万别那么喊,我怎么担当得起,还是让我跪谢——”   诸葛娇娇也下轿劝他。“大头哥,你别折煞她了,哪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人家是巾帼须眉,不计较这些俗礼,你再坚持反倒是为难她了。”   “好,不为难、不为难。”金大头连忙站好,不再坚持下跪。   “王妃,请您也收下我做的绣荷包。”   一位略显羞赧的青衣姑娘,不知何时来到傅香浓面前,恭敬地呈上一只精绣双蝶舞春的荷包袋。   “小姑娘,你又是为什么要送永康王妃东西?”诸葛娇娇代傅香浓问出了心中疑惑。   “因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两年前我卖身葬父,是永康王妃帮忙我办丧事、安顿弟妹,我已经认命要入凝香楼卖身还债,王妃却说除了如玉姑娘,楼里不收清官,只取我一条绣帕抵债,就让我回家和弟妹团圆,所以我比谁都清楚王妃是个大好人。”   说着、说着,青衣姑娘也掉下泪来。   “王妃,铃兰一日不敢忘记您的大恩大德,也叫弟妹牢牢记得您是我们白家的大恩人,现在我只能送上一个小荷包聊表谢意,可将来我一定会成为京城第一绣师,为您缝制最美的衣裳。”   “我等着那一天,这是好事,别哭了。”傅香浓既感动又开心,掏出绣帕为小姑娘拭去泪痕,但自己也掉下泪来。   “王妃,您怎么劝小姑娘别哭,自己也哭成了泪人儿?”路人甲递上自己卖的崭新花帕。   “是呀,那么漂亮的脸蛋,哭花了多可惜。”路人乙加入劝哄。   “唉呀,拜了娇娇那样不长进的干娘,难怪她想哭了。”路人丙开玩笑要逗她开心。   “这倒是,肯定是娇娇硬押着人家拜干娘的,还逼她坐那么夸张又招摇的轿子,换成我也想哭了。”路人丁跟着戏谑附和。   “喂,我不说话,你们就当我死啦!”诸葛娇娇两手插腰,故意装凶。“她是王妃、我也是王妃,我难过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哄过我?”   “爱说笑,向来只有你让人难过的分,有你这么个流氓王妃,我们不哭就很好了,你还哭咧!”   “你!我看你们是眼红我收了这么个疏财仗义、施恩不望报,心肠好的干女儿,呕死你们算了!”诸葛娇娇挑眉噘唇,得意得很。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永康王妃端庄贤淑,哪像你,都做了二十几年王妃了,还吱吱喳喳地像只麻雀,跟人家怎么比?亏你还好意思收人家当干女儿,我都替她觉得委屈呢!”   “死大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啦!你看你,才哭得像鼻涕虫,脏死了,还不快擦擦……”   傅香浓被大家逗得噗哧一笑,可泪未止,反而急落如雨。   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上街不只没人笑她脸上伤疤,身分被揭露后,也未曾遭受四方鄙视目光,还收受到许多人好意相待,安抚了她惶恐不安的心,让她渐渐有了面对众人的勇气……   “香浓!”   南天齐一听见家仆通知,立刻出宫沿路找来,没想到远远就瞧见干娘在一旁和人抬杠,任由香浓被众人包围,哭得如梨花带雨,心疼得立刻朝她飞奔而去。   “天齐?”   傅香浓见丈夫一下马便如飞箭穿入人群,急急朝她奔来,还来不及出声问他发生何事,就已被丈夫牢牢抱入怀中。   “你们在做什么?!”南天齐怒目瞠视众人。“为什么要包围我妻子,还让她如此伤心?你们有任何不满全冲着我来,别欺负弱女子!”   “嗳,我说天齐——”   “干娘,您这回玩笑也未免开得太过了!”   诸葛娇娇一开口,让南天齐更气恼。   “您要怎么戏弄我都无所谓,就是不该拿香浓开玩笑!趁我不在家硬将她强掳出门,任她受人欺凌却又置之不理,实在太过分了!”   “娘,您怎么又闯祸了!”   紧跟而来的左永璇,也瞧见傅香浓哭成泪人儿的模样,他想护短都心虚。   “你们这两个死小子!把事情弄清楚再骂还不迟。”诸葛娇娇赏他们一人一个白眼。“天齐,你可以再抱紧一点,闷死你老婆好换个新的!”   经她那么一提,南天齐赶紧松开妻子,傅香浓这才得以大口吸气,没被冤枉闷死。   “天齐,你冤枉大家和干娘了。”顺过了气,傅香浓连忙向丈夫解释。“干娘是担心我闷坏,好意带我出来散心,我哭则是因为大家对我和善体贴,我一时过于感动,才泪流不止。”   “真的?”他一脸狐疑。   她点头保证。“真的,是你误会了,我是开心,不是伤心。”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叹口气,为她抹干泪痕。“我一路找来不知道有多担心,总之,你没受伤害就好。” 第10章(2)   “她好,我们可不太好。”   诸葛娇娇双眉斜挑,立于刚刚被他那声怒吼吓得躲到她身后的众人之前,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干儿子。   “你刚刚急冲过来,一副想杀人的表情是怎样?难道我们是豺狼虎豹,会吞了你的小心肝?”   “娘——”   “住嘴!想造反吗?”   原本想当和事佬的左永璇,立刻乖乖闭上嘴巴。   啧,明明就是娘亲没通知一声就把人带走,连他也吓了一跳,这会儿还做贼的喊抓贼,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干娘,对不起,是我太鲁莽,错怪了好人。”南天齐抱拳恭敬一揖。   “这样就算赔罪?”   傅香浓也舍不得丈夫被当众责骂。“干娘,相公有得罪您的地方,香浓在这儿替他赔罪了,请您顾念他是太担心我,才会一时不辨是非,原谅他一次好吗?”   诸葛娇娇来回看了看他们夫妻,不由得笑叹:“夫妻感情好是件好事,但是像你们俩这样,一个为对方着想过了头、一个保护对方过了头,这可不是件好事,明白吗?”   傅香浓和南天齐对望一眼,心中隐约明白些什么,又不是太明白……   “唉,还不懂吗?”   诸葛娇娇白眼一翻,干脆说破。   “香浓,大多数人都能体谅你为了诛奸相、杀昏君,不得已委身青楼一事,天齐也毫不在意,就你自己看不破、爱钻牛角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想着少给他丢脸,巴望大家渐渐忘了有你这么个人存在,却没想过天齐为了你的事有多苦恼。   “天齐你也是,宠老婆也不是这么个宠法,她镇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你也由着她去,不怕她闷出心病?何况你为了让外人明白香浓的遭遇与苦心,不让人轻视她,还不怕丢脸地去茶馆、酒楼客串说书的,不厌其烦地将你们夫妻破镜重圆之前历经的曲折坎坷,一遍又一遍向众人解说——”   “你真的那么做?!”   傅香浓忍不住打断诸葛娇娇的叨絮,泪又盈眶,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私下所做之事路人皆知,原来全是丈夫在外头拉下身段向众人解说一切,才让她一路行来不曾受到任何鄙视。   “天齐,你真傻!你堂堂一个王爷、开国大将军,怎么能为了我委屈自己去做那种事,你——”   “为什么不能?”南天齐握住她柔荑,深情低语:“只要是为你好,我什么事都敢做,也愿意去做。”   “是,厚着脸皮强逼所有京城百姓听你们夫妻俩的情深义重、恩爱缠绵,你的确很敢,就是不敢硬拉你老婆走出王府。”   诸葛娇娇凉凉揶揄,说得南天齐面红耳赤,站在她身后看好戏的人们更是一个个笑开。   “你看吧!要不是有我这个冰雪聪明的干娘,帮你把人拉出来,让香浓明白大家的好意,恐怕她这辈子都会缩在壳里当乌龟,你这孩子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唉呀,娘,我差点忘了!”左永璇突然大嚷,打断她的自吹自擂。“不晓得是谁寄了喜帖给芊惠姨,她不只要来参加婚宴,还提前来了。”   “什么?!”诸葛娇娇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你没骗我?”   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可是一听见当年情敌到访,诸葛娇娇依然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立刻打翻醋坛子。   “是真的,方才我临出门前,正好看见爹带她去后院赏花,还答应让她住客房——”   “他竟敢让那狐狸精住下?!”诸葛娇娇眸中散发熊熊妒火。“好,我这就回去把客房全拆——不,拆了以后怎么招待我那些远道而来的兄弟们——全给我站住!”   熟知她个性,猜到“祸事”即将发生的街坊邻居,开始悄悄散的散、逃的逃,却还是被她吼一声便乖乖站住,认命地转过身来。   “你、你、——”她伸指往周遭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都跟我回王府作客,在那个狐狸精打道回府之前给我霸住客房,一间都不许空下!”   “不会吧~~”被点到的人不由得齐声哀嚎。   “叫什么叫,当年我为了对你们尽兄弟之义,可是好几次公然挑衅那个昏君,还差点被宰掉,要你们做点小事还好意思在那儿鬼叫!要知道,兄弟有难却置身事外可是天地不容,你们全都乖乖给我两肋插刀……”   就在诸葛娇娇将心思全放在对付老情敌,慷慨“教导”众人兄弟之义时,南天齐已在左永璇的暗示下,悄悄带着妻子上马,远离哀鸿遍野的京城大道。   “干娘好威风啊!”傅香浓对她真的有点崇拜了。“看得出大家其实都很喜欢她,才会和她像自家人一般笑闹。”   南天齐也点头认同。“她的确深受百姓喜爱,所以大家才昵称她为皇城的地下大统领。话说回来,你不也是慑于她的气势,才会胡里胡涂拜了干娘,还被强拉出门,坐上她那顶令人退避三舍的大花轿?”   “好像真是那样。”想起那顶花俏轿子,傅香浓忍不住掩唇一笑。“其实我一开始也误会干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招惹了她,才被她强拉上轿,游街示众。”   他苦笑。“我虽然明知干娘对不会有恶意,可是一听说被她强行带走,也急得五内俱焚,因为我从永璇那儿听说过太多干娘自作聪明惹的祸事,就怕因此遭殃。”   “但这次她是真聪明,多亏她,我才能破茧而出。”傅香浓抬头望他,嫣然浅笑。“对不起,因为我的固执和任性,让你伤神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温柔回应。“我不怕伤神伤心,只怕为我苦了自己。”   “苦的是你吧?”傅香浓想起方才干娘说的事,对丈夫又愧疚又不舍。“我真的没想到,为了不让我受人耻笑,你竟然跑去‘说书’,亲自面对众人的质疑,我不想让你丢脸,结果反而害你更丢脸。”   “不丢脸,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南天齐娶了个至情至性、有情有义的奇女子,要不是你使计让冯步勤翁婿俩互相残杀,不晓得还有多少人会受他们残害,大家都羡慕我的福气,说是有其夫必有其妻,我南天齐的妻子果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我可有面子了!”   傅香浓笑瞅他一眼。“也不晓得是不是你说来哄我的?”   “你不是已经亲眼所见?”他提醒她。“方才你还因为感动众人对你的善意,哭得不能自已,不是吗?”   “嗯。”   她点点头,放心倚入丈夫怀中,这些日子以来压在胸口上的大石,彷佛一下子烟消云散,让她顷刻间身轻如燕,开心得想飞。   “只是……”低头望着安心依着自己的妻子,南天齐仍有些担忧。“这世上有好人、坏人,更有懂理与不懂理之人,日后你或许还是会遇上一、两个爱道人是非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傅香浓笑得释然。“到时,我或许难免有些伤心,可是我会想起今日、想起你为我做的努力,就像你说的,有其夫必有其妻,我丈夫是百折不挠的勇士,做为他的妻子,当然不能轻易被击倒,我会勇敢面对,不会再缩回壳里当乌龟了。”   听妻子那么说,看看她不再试图遮掩颊上的伤疤,唇畔始终挂着淡淡的笑,随他骑马过市,南天齐总算是放心了。   看来回头他真得备上大礼,好好谢谢干娘解了香浓的心魔,也卸了他心中大石。   “天齐,你也说给我听好吗?”她突然一脸好奇地瞅着他。   “说什么?”他一脸茫然。   “你是怎么和大家说我们的故事,也说给我听听。”傅香浓一时兴起,也想知道丈夫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好啊!”南天齐清清嗓,还颇有架势的开场。“第一回,情生意动,娇娇女不畏地头蛇,仗义扶弱、拔簪护仆……”   白驹上,南天齐按辔徐行,娓娓道来两人从相遇至今经历的恩爱缠绵、生离死别,傅香浓静静听着,也跟着坠入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   “什么?你怎么连在凝香楼里和我纠缠不休的事都说了?!”   “为什么不说?当时你为了让我死心,刻意摆出的风骚、妖媚,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热血沸腾——”   “别说了、别说了!”傅香浓急急回头捂住他的嘴。“羞死人了!我再也没脸见人了!”   “呵,骗你的啦!”南天齐笑呵呵地拉下她的手。“你那风情万种的娇模样当然只许我独藏,怎可能和大家分享,我才没那么大方。”   “唉呀,你说就说,手不要乱摸,还在大街上呢!”   “香浓,要不我们打个商量,今夜在房里,你再扮一次香嬷嬷让我瞧瞧?”   “你想得美!”   “这也是夫妻闺房情趣嘛!香浓、爱妻、我的小心肝,再考虑考虑?”   “好啊!那你学如玉,也男扮女装让我瞧瞧?”   “……”   情路仍长,他们要一起编织的故事还多着呢!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