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青青陌上桑   作者:陆观澜   不是开始的开始   我站在二楼,向下望去。   楼下大厅里衣香鬓影,人来人往,一派歌舞升平的场面。   我独自一人倚着二楼的雕花栏杆看着,微笑,但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今天是俞家值得庆祝的一个好日子,也是洗却笼罩在俞家上下阴霾的一个契机。   因此,所有的人,都欢天喜地地置身事中,唯恐高兴得不够热烈,欣喜得不够直白,祖父祖母固然一早就指挥各色人等妆点这个,布置那个,伯母,父亲,母亲,叔叔,婶婶,包括素来好静的姑母,更是进进出出地为今天的晚宴做着万全的准备,就连家里历来最难见到的俞友铂大少爷,也坐在大厅的那个欧式大沙发上,兴致勃勃地,不时吆喝着两句。   一句话,自从十天前,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家里就一直这么闹腾。   因为,我的堂姐俞桑瞳,美国韦尔兹利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昨天已经回国,今天,俞家上下,正在为她办一个盛大的晚宴。   堂妹桑枚昨晚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告诉我:“二姐,大姐送我的那件洋装……”她有些害羞地笑,“人家根本就穿不出去啦!”   她比比自己身上:“又露胳臂又露腿的,”接着,又叹了口气,“怎么穿大姐身上,就一点都不突兀,还很漂亮呢!”   我正在看《红楼梦》,淡淡地:“人漂亮,自然穿什么都好看。”说着,又翻了一页,刚好看到林妹妹在跟宝哥哥撒娇,大餤宝钗姐姐的醋。   桑枚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二姐,还在生大姐的气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再说,那个……”   我阖上书,抬头,看着桑枚有点不知所措,咬着唇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   真的没有。   桑瞳学成归来,我当然为她高兴,只是,要我欢欢喜喜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旁人一样上前去亲亲热热拥抱她,对不起,恕我办不到。   为这一点,母亲不知道怪责过我多少次,但是,我仍然选择忠于自己的心灵。   我承认,我是一个心胸狭窄,爱斤斤计较的人。   今天晚上,桑瞳真的很漂亮。   淡蓝色的晚礼服,微露香肩,胸前缀着星星点点的碎钻,正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   伴奏音乐是优美的蓝色多瑙河。   周围的人群自动离她有一定距离,几乎所有的人,都为她的美丽所折服,都在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优美的舞姿。   谁都知道,俞家大小姐才貌双全,琴棋书画,跳舞打牌,举凡名门淑女的必修课,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说来也奇怪,其实桑瞳并不是一个爱念书的人,但就是有本事教成绩单拿出来让父母长辈笑逐颜开,教我等平凡同辈大惊失色。   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用优异亮眼的成绩,顺利毕业于宋氏三姐妹跟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曾经就读过的那家超一流女校。   不像我跟桑枚,一个浑浑噩噩地在一个二流大学混着三年级,学的还是祖父所不耻的文学专业,一个在高中过着逍遥日子,喜欢漫画,超迷明星,一肚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于我的哥哥,哈,俞友铂少爷,聪明散漫,隔了五百米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颓废气质,学艺术的人,大抵如此,不值得奇怪。   所以,桑瞳在家里的一枝独秀,是顺理成章显而易见的。   所以,无怪乎俞家上下,以老佛爷为首的一干人等都这么重视她。   我懒洋洋地,继续趴在栏杆上,坐壁上观。   “二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纤细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我当然知道谁来了,偏过头去,笑看她:“桑枚,你也没下去?”   桑枚吐吐舌头:“我明天考试,妈妈说让我好好温书。”   我捏捏她娇嫩的脸颊:“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她看似天真单纯,实质聪明狡黠,此事必有其他缘故。   桑枚转了转眼珠子,不回答我,反而凑到我耳边,低低地:“二姐,那个人也来了耶。”   我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大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哪个人?”   桑枚的头离我更近,声音更低:“就是那个,言青大哥啊――”   我微微冷笑,早就看见了,我揉乱她的短发:“算新闻吗?”   不算吧。   进门第一眼我就看到了。   不能怪我眼尖,只能怪某人实在长得出挑,一身浅色西装,着实算是卓尔不群,再加上桑瞳很是热情地上前去寒暄,引得众人瞩目也是理所当然。   此外,若是算上他臂弯里挽着的那个千娇百媚的美女,更是锦上添花,令人艳羡。   桑枚可能没想到我的反应如此冷淡,一愕之余,小心地:“二姐,你真的不在意?”她窥了窥我的脸色,“你不肯下去,真的不是因为……”   因为他?   我失笑,继续虐待着桑枚原本就乱蓬蓬的头发:“你太高估你姐姐我的记忆力了。”我淡淡地,不带任何情绪地一瞥,“该忘的,我早就忘了。”   是懒得去记。   桑枚好像松了口气般,腆着脸靠近我:“那就好,我温书温腻了,下去跟我跳个舞。”   我似笑非笑地:“跟你跳舞?”用下巴点点大厅里的人群,“我怕俞桑枚亲卫队们来找我拼命。”   俞家有女初长成,生得明眸皓齿,落落大方,尽管俞家近来日渐式微,但毕竟算是名门,而上流社会,向来更注重的是身份,比得是谁族谱更厚重,而非单纯的金钱。   要么郝思嘉的暴发户老爹怎么会那么想要娶一个贵族妻子呢?   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所以,身份,姿色,再加上单纯,桑枚的追求者向来众多。   桑枚脸皮厚得很,一把拉住我:“二姐,小女子生平第一次邀舞,给点面子,好不好?”说着,屈屈膝,做了个邀舞的动作,再捉狭地向我挤挤眼。   我不禁莞尔,无奈实在没兴趣,转身:“一个人去吧,我头痛。”   她一把扯住我,我挣不开,脚下又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稳不住身形,顺势朝桑枚方向倒去。   我只听到她惊呼一声:“二姐――”   紧接着,我们俩就相拥着,从楼梯上骨碌碌地,齐齐滚将下来。   从滚下第一级台阶开始,我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因为,我清晰感觉到大厅里在几声惊呼之后,突然就一片寂静。   异常的寂静。   但是,我还是下意识搂紧了桑枚,将她的重量大半卸到自己身上。   一到平地,我不顾自己浑身刺痛,就连忙抱住压在我身上的她:“桑枚,桑枚,你没事吧?”   她脸色苍白地,躺在我怀里,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我很焦急,又连声叫道:“桑枚,桑枚……”   突然,一声暴喝响起:“桑筱,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一个气势迫人的中年人拨开围拢着我们的人群奔了过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去,一张暴怒的脸,呈现在我面前。   他的脸上,已经泛起了青筋,平时修养有素的脸,此刻看上去竟然有些狰狞。   他是我的父亲,俞澄邦。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原本躺在我怀里的桑枚突然间弹了起来,笑嘻嘻地,拉住我父亲的手:“二伯,我没事,只是想吓吓你们。”   她笑颜如花地:“真的没事,不信,我动给你看看。”说着,煞有介事地活动活动胳臂。   父亲的脸色稍霁,但仍然余怒未休地瞪了我一眼。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爬了起来,整理整理身上被滚皱了的衣服,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   很多陌生脸孔,有些状况外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我看到了桑瞳那张冷淡的脸,看到了何言青有些复杂的模样,看到了一双双陌生的眼睛,接着,我转过头去,看到了……   我心中一凛,我对上了一双深色双眸,冷冽,带有一丝轻慢和疏离,它的主人只是瞥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去,跟桑瞳说了些什么。   我收回眼光,眼看着父亲瞪住我,非要讨个理由的模样,吸了一口气,对着众人,牵起一抹笑:“我是俞桑筱,”我朝桑瞳看了一眼,“今天是桑瞳学成归来的好日子,原本我跟桑枚临时起意为大家奉送一个余兴节目,排练得太仓促,出了点小意外,请大家多多包涵。”   说完,看向桑枚,果然,聪明伶俐的桑枚有样学样,冲到桑瞳身边,拖着她的手撒娇:“大姐,我们俩的出场够别出心裁吧?”   众人十分应景地笑着,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桑瞳的眼睛瞥向我,过了半天,才淡淡地:“嗯,出乎我的意料。”   我低头,假装没听清她话语中淡淡的嘲讽。   俞桑瞳历来擅长谈笑风生,杀人于无形,我早有领教。   拜她所赐,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片刻之后,大厅里恢复喧嚣,桑枚早就被众人簇拥着去验伤了。   其他人继续去跳舞。   我找了个角落静静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我在俞家的地位,可有可无。   祖父喜欢的是出色的桑瞳跟身为唯一男孙的友铂,祖母喜欢的是可爱如解语花的桑枚,我呢,我垂下头,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嘲讽,连自己的父母都待我不过如此,何况他人?   父亲看我的眼神,通常是有点复杂的,但绝对不亲近,至于我的母亲,我记忆中,从不曾看她抱过我,她的眼中,只有友铂,大我一岁的哥哥。   此时,背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感。   糟糕,肯定是刚才擦伤到哪儿了。   我刚想起身,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嗨,俞二小姐,你好!”   我抬头看去,一张非常年轻而富有活力的脸庞,笑嘻嘻地,咧着嘴,离我不过半米。   我皱了皱眉,这又是w o?   陌生人自动自发地在我身边坐下:“你不会认识我的,我昨天才回国。”   我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   据说桑瞳是跟几位朋友一起回来的,想必,这就是其中之一了。   他朝我伸出手来:“龙斐阁,文采斐然的斐,滕王阁的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晃着脑袋咬文嚼字卖弄学识的,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大男孩看上去十分可爱。   像一个等待别人夸赞他聪明的小孩子。   于是,我一笑,也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好名字。”   果然,他略带得意地:“当然,我妈妈当年可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   我再笑。   他朝我竖了竖拇指:“刚才你滚下来的姿势还真是帅呆了!”   我哭笑不得,从国外回来的人都是这么直白的吗?或者,中文造诣都有待提高?   那根本是狼狈不堪好不好!   我挺了挺脊背,略带歉意地:“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想……”   龙斐阁大度地摆摆手,老气横秋地:“那就不要撑着啦,快去休息吧!”   真是一个懂得体贴人的小鬼头。   我朝他抱歉地笑笑,起身离开。   刚走了两步,有人拉住我:“桑筱。”   我皱眉,我知道是谁。   医学名家何舯坤府上的大公子,何言青。   我的前任男友。   更确切地说,两年前就已经另寻新欢的前任男友,何言青。   而且,这个分手,还是我堂姐俞桑瞳一手促成的。   我回头,施展外交辞令:“你有事吗?”   他有些忧虑地看着我,不答反问:“你没事吧?”   我笑开了,略带讽刺地:“呵,何言青,你是在跟我玩绕口令吗?”   他的眉头没有丝毫纾缓,他继续问:“刚才有没有碰伤?”   我淡淡一笑,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麻烦你向后转90度角,你的现任女友在用目光荼毒我,我的身体已经很痛了,再也禁不住心灵的双重创伤,”我的口气很是温和,“何言青,容我提醒你一句,我们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恕我难以消受您的美意。”   他看着我,脸色看上去十分复杂而沉重。   我心底嗤笑一声,这一幕如果给不相干的人看到了,还以为当初甩他的人是我呢!   我再也没看他略显颓废的脸,径自一人向前走去:“麻烦你继续维持一直以来的距离和原则。”   我的伤痛,使我的步履有点艰难。   没人知道,我的心里,挣扎得更为艰难。   他是我的初恋呵,只可惜,来去也匆匆。   正所谓,看不透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   就连回味的余地,也没有留给我多少。   趁着大家不注意,我朝后面的小小药房走去。   一拐角,我就看到一个身影,靠在墙角,闭目抽着烟。   我呆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人。   看上去很是高大挺拔,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虽然是休闲装扮,但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我小心翼翼地,准备穿过他身边。   在刚要走过他身畔时,突然,他睁开眼,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睛,在淡淡的烟雾中,带着浓浓的研判,注视着我。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我认出来了,他是今晚桑瞳身边的那个舞伴。   我嗫嚅了一下,还是决定再次自我介绍一下:“你好,我是俞桑筱,桑瞳的堂妹。”   我自认还没出众到一面如晤的地步。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一声不吭,只是眉头微蹙。   我眨了眨眼。   这个人很惜言如金。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于是,我从善如流,微笑了一下:“再见。”   说罢,穿过他,打算要走,正在此时,桑瞳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边回头关门边笑道:“斐陌,我吃了一粒解酒丸,没事了,走吧。”   我一怔,龙斐陌?   也就是这两天俞家上下议论的,跟她一同回国来的亲密朋友?   据说家世不俗。   我虽然不感兴趣,但也算有所耳闻。   龙斐陌潇洒地一弹烟头,站直身体。   桑瞳一转身,看到我,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我忍住背脊传来的些微刺痛感:“我来找点跌打膏药。”   桑瞳面色不变:“哦。”她优雅地伸出手,挽住龙斐陌的胳臂,“斐陌,给你介绍一下……”   一个低沉但有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话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敷衍:“不必,已经认识。”他朝桑瞳微笑,“走吧。”   桑瞳看了我一眼,跟龙斐陌翩然而去。   我耸耸肩。   桑瞳的朋友,从来都不会是我的朋友。   这位龙先生,自然也不例外。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我有点咬牙切齿。   早叫桑枚减肥,这丫头就是不听!   第 2 章   大四的生活,实在是清闲。本来就没什么课,再加上老师都知道大家忙着找工作,对络绎不绝的缺勤学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中文系学生难找工作,是心照不宣的不争事实。所以,在古诗词欣赏课上,就只看到老师在上面慢吞吞地讲,底下小猫三两只,零零散散地呈不规则分布。而且,还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   “哎――”一下课,一直在专心致志忙简历的乔楦就捅了捅我。我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啊?”她皱眉看我,敲了敲桌面:“……好不好看?”   “什么好不好看?”我继续茫然。   她有些抓狂,面目狰狞地:“我问了你――三――遍――了――”她咚的一声把厚厚一沓简历扔到我面前。然后,开始磨牙,外带摩拳擦掌。   赶在她发飙之前,我连忙将功赎罪:“不错不错,有特色,很有特色。”乔大小姐忙了整整半个月的简历,得罪不得。她倒是突然间泄气:“有什么用!”说罢,怏怏整理起来,一边顺着东西,一边偏过头问我:“桑筱,你工作找好啦?”   “没。”我淡淡地。   她笑了一下,倒并无恶意:“看我糊涂的,你家就是做报纸和杂志出版的,你怎么可能发愁呢?”说罢,半真半假地靠了过来,“俞小姐,赏口饭吧。”   我任她靠着,半晌,才开口:“我要自己找工作。”她一下离开,看向我:“为什么?”我把下巴撑在桌上,避重就轻地:“俞氏有我爸爸,桑瞳,还有友铂,已经足够了。”我垂头,半真半假自嘲地,“再说,就我这样的,顶多会点儿半拉诗词,能有什么用?”   乔楦努力思索着:“俞桑瞳?就是你那个十项全能的堂姐?听说……”我“嗯”了一声,无意听她说下去,抓起桌上的课本:“快走吧,中午我请你吃牛肉拉面。”   小妮子不领情,嗤之以鼻道:“牛肉拉面?”她打量了一下我,“俞小姐,据说令兄三年前念大学的时候,请朋友吃饭,可是非高档餐厅不入的。”   我笑了笑。   家里对我们的零用钱从来不省,虽然我跟桑枚的,比起桑瞳跟友铂的,要差了一截,但就一个学生而言,我想,大概还是太宽裕了些。对我这样一个平时只爱穿衬衫牛仔裤,闲时买买书,跟朋友逛逛街的无趣的人来讲,更是绰绰有余了一些。   就连一向不怎么留意我的祖父,对我随便的打扮也颇有微词,在妈妈面前嘀咕过好几次。在他心目中,给钱给我们,就是让我们打扮的,事关俞家的面子,或许,也算一种投资。   只是,我稳若泰山充耳不闻。也就无怪乎乔楦动不动就调侃我,以为我是守财奴。   我又笑了笑,平静地:“好,请你吃大餐。”   她惊讶地瞪大眼,过了半天,嬉皮笑脸地过来挽住我:“前面左转,新开了一家泰国餐馆,我还从来没去过……”   香喷喷的咖喱干炒大虾也堵不住乔楦的嘴巴。   她一边喝着冬荫功汤,一边吃着虾,一边还不忘问我:“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她打量着我,“有喜事啊?”我专心致志品汤,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嗯,味道还不错。   “喂――”她狠狠地瞪着我。好奇心真的会杀死猫。我微微一笑,很干脆地:“稿费。”看到她有点莫明其妙的神色,补充道:“刚拿到。”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上次方教授推荐的那个?”我点点头。她欢呼一声,睨了我一眼:“嘁,小模小样的,跟我还保什么密啊,”说着,若有所思托起下巴,“别说,桑筱,你满走运的。”   “嗯?”   “在家里吧,有俞友铂这个大帅哥当你哥哥,在学校吧,有H大最最出名的明星教授罩着你,拿你当得意门生……”她无限哀怨地叹了口气,“这等好运,我怎么就碰不上?”   我笑开了:“原来你暗恋我哥啊,早说啊,”我捏捏她的脸,“你放心,今天回去我就帮你探口风去!”“去去去――”她一把拨开我的手,难得地脸红了。   我仍然在笑。谁叫她平时动不动就调侃我呢。总是觉得我们的老师,中文系大教授方安航对我有偏心。她又怎么会知道,我跟桑瞳十五六岁学国画的时候就认识方老师了。他是我们国画老师的莫逆之交,交情匪浅。所以,乔楦有所不知的是,我跟桑瞳私下里一直是叫他方叔叔的。   我们正笑闹着,突然,一道人影遮到我面前。   “俞桑筱――”冷冷的声音。   我抬起头,意外地愣了一下。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   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人,竟然是表情冷淡,淡妆宜人的谢恬嘉。我的前任男友何言青的现任女友。也是桑瞳的闺中密友谢恬霓的亲妹妹。   高傲的富家小姐。   我一时还无从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她不吭声,径自坐了下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这才发现,她的眼圈有些微微发红。不过,跟我似乎没什么关系,于是,我客套地:“找我有事?”乔楦似乎也反应过来了,难得地一言不发,冷眼抱臂作壁上观。谢恬嘉冷冷地:“没事我会坐在这儿?”   这算怎么回事?我十分诧异她的咄咄逼人,干脆也抱起手臂,一言不发等着她往下说。果然,她看着我,开门见山地:“俞桑筱,记住,你跟言青早就分手了。”   我更加诧异。   该不是我听错了吧?难道不是她,在两年多前的一个雨夜,把彼时幼稚得近乎蠢笨的我约出来,单刀直入略带轻蔑地对我说:“俞桑筱,何言青不爱你,早就不爱你了,现在,他爱的那、个、人、是、我”吗?   难道不是她,两年多来,一直兴高采烈你侬我侬地到处展示着她的战利品吗?   那她现在唱的算是哪一出?   我皱了皱眉,略带讽刺地:“我跟何言青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她仍然盯着我,眼里似乎闪过什么,尔后,冷冷地:“我知道,到现在为止,你心里一直不甘心我抢走了言青。”   我再也顾不上所谓礼仪,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永远打扮得明艳照人,永远带着水仙花式的倨傲,永远有着几分林妹妹般的矜持,跟我同校不同系,名气远远响过我,就是这样一个算得上出色的女孩子,在感情驱使下,竟然也会说出这么缺乏安全感的话。   何必?   于是,我淡淡地:“当初,你能顺顺当当抢到何言青,足以证明了一切,不是吗?”   从头到尾,我绝不罕有,他未曾珍惜。   她恍若未闻,双手交握搁在桌上,依然冷冷地打量着我:“俞桑筱,我希望你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跟言青之间早就结束了!”说罢,她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神情恢复了一贯的高傲,“所以,你不要痴心妄想,在我跟言青之间,还可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还没怎样,一旁的乔楦已经按捺不住了,倒竖眉毛,准备发飙。作为我的知交好友,她对我的那段往事了如指掌,早就发誓要替我讨个公道。   我一把拉住她,杀鸡焉用牛刀。   “谢小姐,”我浅浅一笑,“你之蜜糖我之砒霜,可以以人格向你保证,我对你跟令男友的事情丝毫没有兴趣,也从不浪费时间去想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是,如果你对感情不够自信,或者对你男朋友的魅力过于相信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我一点一点收起笑容,面不改色地:“要么让他毁容,要么,”我顿了顿,“你去整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一贯的信条。   我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谢恬嘉的脸顿时一红,口气很不善地:“俞桑筱,记住你今天的话,”她不看我,“如果你真那么有骨气!”她拂袖而去。   我吐了一口气,莫明其妙!我跟何言青?亏她想得出!我们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断得干干净净。   我跟乔楦对视了一下。她耸耸肩:“桑筱,其实,说实话,她有何辜?”我点点头。我们本不应为难彼此,真正应该怪的,另有其人。   说话间,我下意识向斜后方看去,不由一愣。后面坐着的,居然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龙斐阁,他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显然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坐在他对面的,还有一男一女。那个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很是美艳,一身得体的夏奈尔套装,及肩卷发,正笑意盈盈地跟身旁穿着西装的男子说着些什么。   我认出来了,那个男子,就是桑瞳舞会上出现过的,龙斐陌。   他只是不经意地转过头来,暼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仍然带着浓浓的研判。我直觉不喜欢他。   眼神太凌厉。   我跟龙斐阁点了点头,便打算起身走人。没想到,这个自来熟的假洋鬼子,居然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俞桑筱!”说着,还大大咧咧地,径自在乔楦身旁坐了下来,朝她粲然一笑:“嗨――”   向来对帅哥没有任何抵抗力的乔楦,一看来了个唇红齿白的幼齿美男,眼里顿时冒出一颗颗心形的泡泡。她也很灿烂地:“嗨――”然后,冲我使眼色,“桑筱,这位是――”   假洋鬼子的中文倒是不含糊,大大方方地:“我是龙斐阁,”又把名字的来历炫耀了一遍,然后,冲我竖起拇指,“俞桑筱,我发现你讲话――”他思索了一下,才以十分夸奖般的口吻:“……毒辣,刁蛮,嗯,阴险,很阴险。”   我瞠目。   他老妈当年真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吗?他在美国到底受的是什么样的中文启蒙教育啊?   乔楦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倒是一点都没觉得不妥,仍然笑眯眯看着我,仿佛跟我很熟且打好腹稿一般:“俞桑筱,帮我一个忙吧。”我有气无力地:“说。”碰上这么个活宝,算我走运。   跟桑枚还真有得一拼。   他破天荒显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在美国长大,对中文只能讲,不会写,稍微难一点的,就……”他摊开手,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然后,探头回去看看那桌的动静,“我哥让我回来插班念大学,听桑瞳说你是学中文的……”他将身子凑过来:“给我当家教吧,教我中文。”他又回头看看动静,显然有几分忌惮,“怎么也比我哥哥给我找回来的那些老头子们要强。”   我愣了一下:“……啊?”什么?我立刻觉得很不妥,刚想拒绝,便看到他老谋深算地摆摆手,很有城府地:“不要紧,我会安排好的,”他跳了起来,朝我点点头,“等我消息。”   便飞快奔回去了。   我无奈地眨了眨眼。   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呢!   周末下午,照例,是我跟桑枚回家的日子。司机先去寄宿高中接她,然后来接我,再一同返家。一回到家,桑枚先快快乐乐找小婶婶母女情深去了。   桑瞳跟伯母,桑枚跟小婶的关系都好得出奇,只有我那么不合群,跟母亲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疏淡。   我回房梳洗了一下,拿了本书,踱到玻璃花房,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这是家里最阳光,最有生机,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大伯父生前建的,他喜欢花草。   触目皆是绿色的藤萝,蜿蜒出、映衬出点点阳光,松柏、天使心、金枝玉叶、落地生根、滴水观音,还有心心相印、玫瑰、百合、兰花,各式各样,层层叠叠放置在高高低低的架子上,自从伯父去世后,这儿基本就由伯母负责打理。   说起来,三年前病故的伯父虽然出名的精明,但在生前跟伯母的感情真的很好,在感情相对淡漠的俞家,更显难得。据说祖父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花花公子,多年来在外流连花丛,到老了,倒成了一个谦谦君子,待祖母比以前好了很多,闲时还带她出去走走。但或许,年轻时受到委屈太多,到老了,祖母反倒不卑不亢起来,对祖父也完全没有以前的战战兢兢。   至于我的父母,从我开始学走路起,我就习惯了看到他们一人站在一个穿衣镜面前,一个忙着整装出去应酬,一个忙着化妆出去打牌,那种无声的彬彬有礼中透出的冷漠,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一串脚步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桑瞳,你难得陪妈到这儿来走走。”   我探出头去一看,原来是家常打扮的桑瞳挽着伯母走了过来。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眨眼间,她们已经在离我不远处的两个藤椅上坐了下来。   我听到伯母温和的声音:“桑瞳,怎么今天没和朋友出去?”“在家陪你不好吗?”桑瞳略带玩笑地。伯母也笑:“当然好,只是,你不闷吗?”   桑瞳不答,反而劝道:“说真的,妈,你也该多出去玩玩,多交点朋友,我忙,不能时时刻刻顾到你。”   伯母淡道:“我年纪这么大,无所谓。”片刻之后,依然是伯母不疾不徐的声音,“怎么最近你那位姓龙的朋友不大看见了?”   我笑,怕这才是重点。我见惯了姑姑叔叔还有家族中的其他人,到了合适的年纪,就如同待沽的商品,总想着能有一个不错的价钱。叔叔无奈放弃了初恋女友,娶了本地茶商的女儿,而姑姑呢,嫁给一位婚前只见过一两次面的服饰店老板,然后,对方婚后三四年便开始偷食,再然后,离婚回娘家住,时不时还要被爷爷奶奶伯母他们敲打几句。   如同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   桑瞳一直不答。   伯母顿了片刻,又说道,“我前阵子出去打牌,听到好几家在谈他,龙经天的侄子,年纪轻轻的,才貌都好,一回国就接掌大位,也难怪受人瞩目。”   “妈,他只是我回国前偶尔认识的普通朋友而已,你究竟想说什么?” 桑瞳的话音里已经透着几分不耐烦。伯母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你爷爷对他印象很好,私下问过我好几次。”   桑瞳也笑,笑声中带有些微讽刺:“对他印象好,还是对他的家世印象好呢?”   “桑瞳!”伯母喝止道,“不要胡说!”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幽幽地,“以前我好强,凡事都想争个长短,但自从你爸爸突然去世后,我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你过得好,我也算没有白活一场。再说,你爷爷一直很看重你,希望你以后有个好归宿,又有什么不对?”   “妈――”桑瞳似是自知失言,立刻变了一副模样,略带撒娇地,“妈,算我说错了,我该死,好不好?”片刻之后,她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只是,人家总是不来找我,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也不能主动去找他对不对?”   她们的脚步声,似乎渐渐远去。我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你可以……”我拨开盖在脸上的书,活动了一下双脚。   刚刚去世的那个龙经天的侄子?本市最大物流集团的掌门人?我一笑,怪不得爷爷会如此热衷。   龙斐阁果然不可小觑。   或者,我应该说,他背后的龙氏集团魅力实在太大。以致于,能七拐八弯地,让一直不理会琐事的父亲出面,把我郑重其事地叫到书房,要求我务必认真、认真、再认真地为他补习中文。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和不通融。   我看看他,还是忍下了。   所以,现在的我,坐在龙家客厅里,听着这小子喋喋不休的鸹噪。   “喂,桑筱,”他不耻下问地,“ ‘马马虎虎’为什么不是两只马加两只老虎,而是差不多的意思?”   我看着他,无言以对。   “还有,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一说下楼,其他人就要笑话我?”他再接再厉无辜地问。   我叹了一口气;“因为你说的不是下楼,而是下流。”别人没揍他,算这小子幸运。   眼看他积攒了整整一个礼拜的疑问全部都要倾巢而出,我忙轻咳一声,抢先开口:“打开书,时间还早,我们今天可以多学点。”这小子挺聪明的,《汉语900句》之类的完全可以跳过,先教他点诗词,再教点餐、旅游、s opping之类的复杂一些的句子吧。   民以食为天嘛。   再说了,他辞掉了先前的中文系老教授来屈就我,好歹不能有辱使命。只是,乍一见他写中文,我差点没晕厥过去。   字写得七歪八扭不说,十个里边,倒有九个半是错的。   另半个,缺着。   我顿觉肩头担子沉重之余,不免暗自想:   就他这水平,他哥哥……   堪忧。   他中国字不灵光,中国人的聪明脑瓜倒不是盖的,仿佛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立刻出声:“在美国时我没好好学,我哥哥可比我强多了,”他打量了一下我,“你都不见得有他厉害。”   我挑挑眉,不以为意。   姑妄听之。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对他哥哥,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情结。一提起来,就像水龙头开了闸,说个没完没了。果然,他两眼放光无限自豪口沫四溅地:“想我哥哥当年……”   我急忙力挽狂澜:“唔……今天先来段《将进酒》,回头再来聊……”   第一次的“想当年”历时一个半小时,第二次也险险越过一个小时。   恕我不敢再领教。   眼前这个向来视李白为最高偶像(很难得超过其兄)的毛头小子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极为兴奋地打开了书本,闭上了嘴巴。   我松了一口长气。   俗话说,寓教于乐。   再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所以,逐渐逐渐地,在龙斐阁的强烈要求下,我开始有选择性地带他出去,由他开口与人交流,再指出其中的谬误。一日,在归佛寺赏桂花,不巧碰到乔楦。她先是瞪大眼睛,随即一把把我拉到一边:“约会啊,看不出来哎,桑筱,还真的开始……”   一个大喘气之后:“……挣上小美男的钱了?”   一脸的艳羡。   我朝不远处有点莫名所以的龙斐阁送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又回头瞪了她一眼:“少瞎说。”说得这么暧昧不堪。   她倒是不以为意,依然啧啧有声:“帅哥啊帅哥,简直就是元彬第二,怎么姐姐我就碰不上这么优秀的学生?”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不过,话说还是那天坐在他身边的西装帅哥更成熟够酷有味道……”她勾上我的肩,嬉皮笑脸地亲了一口:“怎么样,熟的话,帮姐姐我留意留意,啊?”   我看着她,哭笑不得。   正是此人,从大三开始,天天在宿舍叫嚣着要赶在黄昏来临之前把自己销出去,几近入魔。早知今日,当初大一大二的时候何必鼻孔朝天,一副视身边男生为粪土的模样。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跟从一开学就苦苦追求她的团支书宁浩搞得视同水火,一见面就冷嘲热讽没完没了。   但是,我还是冥顽不灵地认为,这两人之间,不算完。   所以,我拍拍她的脸:“先搞定贞子先生再说。”   这句话是有典故的。   这两人,吵架吵到不过瘾,或是火爆到灵感源源不断的时候,就为一两句自认为精辟之辞,居然不惜深更半夜爬起来电话互殴。   所以,此为贞子小姐,彼为贞子先生。   都是大大的有名。   说来也奇怪,我也算好个周末在龙家进进出出的,但是,居然从来没见过龙斐陌。   以致于有一天,当我在给龙斐阁讲课的时候,一抬头,吓了一跳。   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眼光犀利地打量着我。眼神似乎还略带诧异。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那个原本就有些心猿意马的人立刻欢声叫道:“哥,你回来了?”   门口那个人踱了进来,淡淡地“嗯”了一声,旋即开口:“我出国这阵子,家里怎么样?”   “挺好。”   龙斐陌暼了我一眼,皱了皱眉,随即吩咐道:“斐阁,你跟我上来一下。”   第3章   我枯坐在客厅里,楼上一片寂静。   我百无聊赖地到处看,龙家兄弟俩住的是三层别墅,客厅空间很大,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在一面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动物标本。想当初,龙斐阁十分自豪地对我指点道:“这是snipe,一种动作很灵活的小鸟,要猎获很不容易,那是苍鹭,那边是麋鹿,还有……都是我哥在美国的时候狩猎来的。”他翘起拇指,“他有狩猎许可证,枪法很准。”   我晕头转向地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不舒服,下意识地对那个看上去原本就十分冷冽的男子,更多了一份莫名的畏惧。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我侧过耳朵去听。   听了半天,只听到模模糊糊的:“……是我……我不喜欢……能不能……”   我想了想,再想起龙斐阁在泰国餐厅里说过的话,若有所悟。想必,他聘我做家教,是背着其兄的。看得出来,他从小娇生惯养的,这种偷梁换柱的事,想来不会是头遭。   正想着,有人徐徐下楼。我抬眼一看,是龙斐陌。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外罩V领羊绒衫,果然像上期财经周刊上写的那样:面如冠玉,挺拔潇洒。   他很轻松地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你好,俞小姐。”“你好。”他看着我,口气听上去仍然很平淡:“对不起,我不知道斐阁原来这么自作主张。”我也看着他,平静地:“没关系。”   他的目光闪了闪,竹节般的手指在沙发背上有节奏地敲着,依然不疾不徐地;“坦白地说,我不认为,你会比我先前给斐阁请的老师合适。”话里的逐客意味甚浓。   我笑了笑:“我也不认为。”   我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从大二开始,前前后后我也给好几个老外做过家教。不要以为老外个个都大度好说话,小肚鸡肠唠唠叨叨的也不乏其人,但基本上,从一开始不可避免的小小摩擦,到后来的渐渐磨合,大多数都算好聚好散。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又闪了闪,略带玩味地看着我阖上书本,整理着手边的东西,冷不防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他抿了一口手中的茶,闲闲地,“能让斐阁回掉北大复旦的资深教授,你总该有自己的一套教学计划吧?”   咄咄逼人是吧?我把书装进包里,站起身来,干脆地回他:“没有。”连对不起二字都欠奉。   他扬扬眉,话音依然平缓地:“……没有?”   我埋头整理完东西,阖上背包,拉上拉链,不客气地:“你不是也学过么?你不会不清楚学语言需要环境,天赋,还有努力吧?”我耸耸肩,“光靠老师教,是教不会的。”接着,我又补了一句,“有很多东西,书本未必教得到,就算书本教得到,总还有个体差异。”堂堂加州大学企业管理硕士,不一样又倨傲又目中无人?   不知为什么,我很讨厌他脸上那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讥讽。   所以,我的态度同样不算善意。   没关系,尽管炒了我吧!   一直没有人应答我。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看了看表,跟桑枚约好了陪她去看电影的,时间快到了,于是,我看向沙发上敛眉品茶的那个人:“对不起,我还有事。”我转过身去,“再见。”   应该是不用见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俞小姐――”   我顿了顿,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   沙发上徐徐站起一道身影,他举起杯来对着我微微一扬,平静地:“下周见。”   我轻轻推开大门。   看门的老徐朝我友善地笑笑:“怎么,桑小姐又来啦?”这个老实人总是分不清我姓甚名谁。   我朝他扬了扬手:“安姨还好吗?”“还不错。”他裂开嘴,“就是一直盼着你来。”我有些惭愧地笑:“这两天忙。”说着,一直朝院子里走去。这是一家地理环境很幽静的私人养老院。安姨正在屋子里等我,她的气色很好:“桑筱。”我端详了她一下:“安姨,你好像胖了一点。”一边说,一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她:“我带你到外面走走。”   坐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的安姨快活得像个孩子,她时不时深吸一口气,或是伸手去采身边的树叶。我坐在一旁看着,微笑。快五六年过去了,安姨也老了。从我记事时候开始,她就在俞家做事,负责为全家打扫卫生,有时候也接送我们上学。   整个俞家,她是待我最好的人,好吃好喝的,总要给我留一口,遇到我被打骂,她总是忍不住出面为我说情,哪怕自己受委屈。她没有子女,却待我胜过亲生儿女。我对她的感情,比对爸妈深得多。   所以,我十三岁那年,当我回到家,发现安姨突然不见了,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忍不住问妈妈,得到的是漠然的一瞥。忍不住问爸爸,得到的是狠狠的一记眼光和不耐烦的回答:“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那时的我,失去了唯一的庇荫,躲在被窝里一个人哭,被大人责骂,被桑瞳嘲笑,十三岁的我,擦干眼泪,暗中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找到安姨。   一年后的一天,友铂四处张望之后,神色诡异地偷偷塞给我一封信:“桑筱,除了我,没有别人看到。”他挠挠头,“我猜给妈看到后多半会扔掉。”   我打开来一看,先是开心,随即难过。   信是安姨的哥哥写来的,说安姨回了老家,开始挺好,只是前阵子出了车祸,伤得很重,截肢后只能坐在轮椅上,家里环境不好,希望俞家能够念在以前的情分上资助一二。信的语气写得很辛酸,我想,如果不是山穷水尽,那个以前我曾经见过的看上去很憨厚的中年男人不会写这样一封信来。但是,我知道,就像友铂说得那样,这封信是得不到回音的。   我回房数了数所有的积蓄,决定帮安姨。我按信中提到的地址,跟安姨联系上了,并跟她的家人合力,把她送到了这家养老院。我无力照料她,但在这里,有专人伺候,她的生活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所有人包括乔楦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家里每月拨给我的钱的大半,都用在了安姨的费用上。   安姨停下动作,看了看我:“桑筱,你瘦了。”“嗯,最近有点忙。”她俯身从轮椅一侧的袋子里拿出一堆什么东西:“前阵子赶着给你织出来的手套和围巾,你试试,”她帮我戴上,“天越来越冷了,你在外面,要当心受凉。”她的一双眼睛,温暖而洞察地:“桑筱,工作好找吗?”我笑了笑:“不,一点儿也不。”   投了好几份简历出去,都是石沉大海。   她沉默了片刻,拍拍我的手:“别急,再等等。”   我点头:“放心,我知道。”   她端详了一下我,叹了一口气:“桑筱,你都二十二岁了,不要总打扮得这么素这么不讲究,”她的神色有些黯然,“要不是我拖累你……”我止住她:“安姨,不要这么说。”她又叹了一口气:“桑筱,你越来越……”   她突然止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笃笃笃”,有人敲门。   躺在床上看书的我看了看表,半夜十一点多,谁啊?   我爬了起来,打开门一看,不由皱眉:“这么晚,还喝这么多酒,臭气熏天的,想熏死我啊?”门口站着的,是我那个向来倜傥风流的哥哥,俞友铂。   他仿佛没听见,径自绕过我进了房间,大大咧咧地一路躺倒在我床上。我捂住鼻子,跟过去使劲拉他:“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快说。”   深更半夜酒气熏天的,准没好事。   果然,他睁开眼斜睨我:“怎么,嫌我酒气大?”他没好气地,“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这可奇了。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正色看我:“桑筱,你知道我今晚被谁拉过去喝酒?”   我朝他翻白眼:“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   “何、言、青。”他加重语气,“我被言青拉去喝酒,他喝得酩酊大醉。”   我笑了笑:“是吗?”当初年少无知的时候,用尽所有想象力都无从想像,自己也会有听到这个名字完全无动于衷的一天。   “‘是吗’?你们两个人算怎么回事?”友铂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尔后神色严肃地,“桑筱,言青是我介绍给你认识的,你们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朋友,莫明其妙就分手给我看,我就一局外人,不好说什么,但是……”   他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心里一动。是,没有友铂,我不会认识何言青。   我十六岁那年,两个浑身臭汗的十七八岁少年,骑车从慢慢走路的我身后追上来,友铂吊儿郎当地:“嗨,桑筱,给你介绍一下,我刚认识的球友,何言青。济仁医院何舯坤老先生听过吧?他爷爷,”他宛如讲相声般,“现任院长何临甫知道吧,他爸爸。”   都是本地赫赫有名的人物,好像跟我们家偶有来往。   那个看上去有点陌生的少年,有着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很像那个港星黎明年轻的时候,温暖而略带一丝羞涩地:“你好。”   迎着阳光的我,不可避免地眼睛微眯了起来,光晕中我的脸微微一红。   我祈祷着没人看到。   十七岁那年,江南的梅雨季节,我收到一张小小的纸条:听友铂说你想学骑车,明天下午到学校旁边的小广场来,我教你。   当天晚上,年少的我生平第一次失眠。   第二天,小广场上,我战战兢兢跨上车,身旁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别怕,我会一直扶着车。”   我低头,不敢看他,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眼底隐隐的笑意。   我有点发窘,只顾向前骑。   我心底有着一丝丝甜蜜,因为他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扶着车……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样的温暖。   后来几天,我天天溜出去学车,逐渐地越骑越顺,有一天,转好几圈之后,突然,我想起什么,往后看去,果然,那个人含笑抱着胳臂,远远站在广场的另一端。   “哎哟――”一时没掌握好平衡,我大叫一声,摔下车来。   那个身影急急跑过来,我瞪着他,小声咕哝着:“骗子!”   他跪坐在我面前,低低地笑。   突然,天空飘起了细雨。他一把拉起我,向着附近的小亭子跑去。雨越下越大,交织出淡淡的烟雾。我愁眉苦脸地,有些懊恼地,看看外面一刻不停的雨水:“怎么办,学不了车了……”   一转眼,他正专注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窒。   他伸出手来,轻轻拨开我额前被淋湿的头发,随后,他的头俯了下来:“你可以不学车。”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放大:“傻瓜,有我呢。”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那一天,那个亭子里,淡淡的栀子花香中,一个男孩子吻了我。   他真正对我表白是寄给我的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一行字: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的词,我会心地笑,微微脸红。   后来……   后来,背着父母,我们悄悄谈了三年的恋爱,直到我念大一。   后来,他固然没有消失在茫茫人海,但是,一夕间突然变得沉默,莫名的沉默,还有心不在焉,我十分无措,但是,只能无措。   再后来,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孩子。我遭受了亲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我的心痛,我的心灰,没有人能知道。   天底下的爱情,大抵如此。   所以,现在面对友铂,我只是淡淡一笑:“感情淡了就是淡了,没了就是没了,”我起身给他泡茶,“没有什么对错。”友铂接过茶,又叹了一口气:“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言青看上去……”他略略踌躇了一下,“很不开心,他浑身上下都颓废,桑筱,这不像他。”   不像他?   又如何?   我站到窗前,看着窗外修长的竹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听着竹叶沙沙作响:“哥,可不可以不再谈他?”我转过身来, “我没有办法改写过去,但至少……”   我平静地:“我可以试着掌控现在。”   又是一个周末,我偕同乔楦走出校门,准备回家。突然,缓缓滑过来一辆奔驰。车在我面前停下,然后,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跨出驾驶室:“俞小姐。”   陌生的一张脸,我有些迷惑。他笑了笑:“你好,我是龙先生的司机。”哪个龙先生?我蹙眉。他又笑了笑,看上去十分和善地解释着:“龙斐陌先生。”他看我依然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又补充道,“龙先生派我来接俞小姐去上课。”   我这才想起来,自从上次之后,好像已经有阵子没去龙家了。一是因为忙,二则,或许是我心底隐隐的抵触情绪作祟。   于是,看着这张温和友善的脸,我也微笑:“麻烦您回去告诉龙先生,很抱歉,我最近一直很忙,恐怕不能……”话没说完,中年男子已经爽朗地笑了起来:“龙先生就说你一定会这么说,所以……”他敲敲后排座的窗户,车窗缓缓摇了下来,我一看,竟然是龙斐阁那张活力四射的笑脸。他朝我跟乔楦裂开嘴:“嗨。”他又朝我挤挤眼,“俞老师,你老人家好大的面子,还要我亲自来接你。”   乔楦倒吸了一口气,轻轻附到我耳边:“天哪,小美男――”   我瞪了她一眼,也轻轻地:“收回你的口水!”   重色轻友的家伙。   她则回应我一记手肘,变本加厉地:“我不妨碍你了,先走――”   话犹未完,人已飘远。   面对着两张笑脸,面恶心软的我只得上了车。   偶尔,桑瞳在家的时候,我会看到龙斐陌在我们家进出。   偶尔,他也会留在我们家吃饭。   每次他来,从爷爷奶奶,到伯母、父亲,都很开心。伯母说得对,龙斐陌是目前为止桑瞳身边最出色的人选。而桑瞳呢,她尽管矜持,但很显然,每次龙斐陌来,她都打扮得格外明艳,笑容跟话也比平日要多。   饭桌上,我只是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饭,没有人注意我,我也不甚留心他们的交谈,只是觉得,父亲对龙斐陌的殷勤,远远超过一般后辈,这在以往很少见。他会毫无保留地夸赞龙斐陌的经营能力:“了不起,听说你在短短时间,就把货运线开到非洲……”或是直接恭维他:“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龙斐陌通常只是客套性地回覆几句,看得出来,他对父亲的溢美之词并不在意,更不热衷。甚至,他对父亲也只是礼节性的客套。   我很少跟龙斐陌打招呼,他看到我,通常也只是淡淡一瞥。   即便有龙斐阁这层关系在,我们也一直形同陌生人。   桑瞳的朋友,从来都不会是我的朋友。   没过几天,我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我已返校,下午若有空,来我公寓一趟。方安航。   我十分惊喜,方叔叔从欧洲回来了?算起来,身为知名中文教授的他已经去访问了将近半年。   下午三点,我站在教授公寓外,敲响了房门。门很快开了,方叔叔微笑着,站在门口迎接我。他穿着中装,看上去还是那么温文可亲,洵洵儒雅。   坐定后,他打量着我:“桑筱,好久不见,瘦了点啊。”随即,从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盒子递给我,“给你,路过英国时从拍卖会上买来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幅保存完好的18世纪人物木版画。   他微笑着:“记得你喜欢。”   我也笑:“我前阵子听说,一个英国老太太早年花200英镑买了两幅木版画,结果去世前发现是欧洲早期绝版木版画,价值超过100万英镑,”我扬了扬手中的画,“所以,方叔叔,您可得想仔细了。”他唇角微勾:“那最好,就当你的嫁妆。”他想起什么,瞪了我一眼,“明明你绘画很有天分,却不能够坚持,没出息!”   我伸伸舌头。   十岁那年,在国画老师林清斓家,我跟桑瞳第一次见到方叔叔,那时,他刚从国外回来,才三十出头,健谈、博学、温和,对我跟桑瞳一直很好,亦师亦友,我跟桑瞳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后来,我念大学那年,他也来到我们学校教书,拥有博士学位,对学生丝毫没有架子的他,立刻就成为学校里风头最健的明星教授,无数女生迷他迷得要死要活。   他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听说桑瞳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偏过头去:“唔,好久没看到她了,不过,”他放下杯子,笑了笑,“桑瞳无论在哪儿,都可以适应得很好,想必俞家又多了一个帮手。”我有点意外,他很少提及我们家的人和事。仿佛从不感兴趣。   突然,他毫无预警地:“那你呢?桑筱。”我眨了眨眼:“嗯?”方叔叔慢慢敛去笑容:“都快毕业了,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想不想出国?我可以给你做担保,再说,”他缓缓地,“对俞家来说,出钱送你出去念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摇摇头:“不想。”我低下头去,“我还是想找工作,不过,很难。”   他眼中掠过一阵淡淡的失望,他一直没有吭声,半晌之后,递过来一张名片:“我的一个朋友,开了一家杂志社,效益很不错,有兴趣就联系一下。”   我接过来,心里很是感激。   只有他跟安姨,从不多问我为什么。   又到了事先约定好的,给龙斐阁补课的日子。   龙家客厅里,我一边收拾着书本,一边跟龙斐阁嘻嘻哈哈地闲聊。一段时间以来,他跟我相处得十分融洽。看得出来龙斐陌尽心照顾他,但没时间陪他,搞得他如同三岁小孩般见人就黏。   而且这两天,我的心情很好。投了简历,跟那家杂志社的负责人面谈过后,对方十分爽快地要求我下周开始去实习,并给出了薪酬标准。虽然不算高,但应付我的日常开支,包括安姨的费用,如果节省一点,应该够了。   终于可以自立。我心里十分感激。   龙斐阁这个乖觉的小子仿佛察觉出来了,变戏法般拉出一个棋盘:“时间还早,陪我下一盘,好不好?”我定睛一看,忍不住发笑。   我八岁,友铂十岁那年,父亲送我们去学棋,两年后,友铂弃学,并且从此再也不肯跟我对弈。   这个,原因嘛……   二十分钟之后,龙斐阁朝我十分甜蜜地笑,小心翼翼地:“……悔一步,就悔一步,好不好?”   我也朝他甜蜜地笑,瞬间完全收敛:“不行。”   速战速决,落子无悔,是我下棋的原则,友铂正是因此,不肯跟我坐在同一张棋盘的两端。   教棋的师傅曾经说过,这是长处,也是短处。尤其对一个女孩子而言。   龙斐阁又愁眉苦脸了一阵,见我没有转圜的余地,有些恨恨地:“那让我再想想,总行了吧?”   我点点头。   得放手时且放手,不穷追猛舍,似乎也算是我的优点之一。   他抓耳挠腮了很久之后,突如其来冒出一句:“我饿了。”我啼笑皆非看着他:“那又怎样?”想耍赖不成?   他果然就是这个意思,腆着脸朝我谄笑:“今天厨房里做了我最爱吃的烤乳鸽和鲍鱼,”他深吸一口气,很是陶醉,“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我耸耸肩:“那好。”顺势准备起身,“下次再来吧。”他连忙伸手止住我:“不。”他郑重其事地,“桑筱,不要又急着走,留下来,吃过饭后,陪我把这盘棋下完,好不好?”   我刚想一口回绝,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神,我不由犹豫了一下。那个眼神,仿佛孩子般纯真,带着微微的祈求,好像可以预期的失望,还有淡淡的忧郁。   他只是一个容易迷路的脆弱的孩子。   于是,我竟然心软了。片刻之后,我点头。   我们刚在那个长得有点离谱的餐桌前坐定,突然间,我听到身后一连串脚步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   我有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来的预感。果然,龙斐阁极其诧异地叫了起来:“哥,秦衫姐不是说你今天晚上要开会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得到的只是一声淡淡的“唔”。龙斐陌在我对面坐定,穿着居家服,似乎很是随意地:“俞小姐也在。”   我点了点头。他是那种天生给别人以浓浓压迫感的人,远远没有龙斐阁那般自在跳脱。   龙斐阁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兴致勃勃地:“哥,桑筱很难请的哦,我特地让柏嫂加了菜。”他殷勤地,“记得你说过爱吃干贝虾球跟松子茄鱼的对不对,快,尝尝柏嫂的手艺有没有你家的厨师好?”   我暼了他一眼,有点哭笑不得。这个棋痴,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举筷。嗯,那个看上去沉默得近乎木讷的中年妇人是真人不露相,我由衷地:“好吃,美味之至。”我想了一下,“就像小李飞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似懂非懂,但仍然大喜:“真的吗?连你对食物这样挑的人都说好,看来,”他朝龙斐陌眨眼,“哥,你该给柏嫂涨工资了。”   龙斐陌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浅浅啜着汤。而后,他抬头,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鲍鱼,皱皱眉:“今天火候差点。”   我也算对饮食讲究的人,仍然惊诧于他的挑剔。他暼了我一眼,再看向龙斐阁:“最近学得怎么样?”   龙斐阁想了想:“还行吧,就是有些倒装句啊,成语啊,古文啊什么的,有点弄不清,”他朝我挤挤眼,“还要麻烦俞老师帮我复习。”   我不看他,暗嗤一声,他还不是就想找个人定期陪他聊聊天?不过,这小子倒也不让人生厌。我有友铂作哥哥,有桑枚作妹妹,这样刁猾又不失稚气的毛头小子,还算新鲜。   龙斐陌看着我们,微微皱眉,语气有点生硬地:“要考不上F大,你就给我回美国念书去!”   龙斐阁看样子并不怎么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吐吐舌头,隔了半晌,趁他不备,朝我扮了个鬼脸。我低头忍住笑,心情极佳地看着他不怕死地去捋虎须:“哥,最近见到桑筱的堂姐没有?”   龙斐陌暼他,淡淡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还是近墨者黑?”他眉头微蹙,情绪不甚高的模样。   龙斐阁终于乖乖闭嘴。   我一直低头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身上隐隐的夹枪带棒的怒气。我继续低头。事不关己,一向是我明哲保身的原则。   一时间,餐桌上安静地只剩下碗筷轻轻的碰击声。   我们又坐到棋盘的两端。他照例要求思考。既然承诺在先,我勉强答应。   我有些无聊地四处张望着,看到正面墙壁上空空荡荡地,一无长物,和我们家客厅里错落有致的傅抱石真迹殊为不同,虽然我从不觉得那样挂有什么好看。我不由随口说了句:“你们家墙上都不挂画的吗?”   一瞬间,龙斐阁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微微抽搐,他的额头,也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他下意识般捂住额头,脸色煞白。   我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早了,斐阁。”我回身看去,是龙斐陌,他正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近我们,伸手搅乱棋局:“俞小姐还要回家。”龙斐阁顺从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然很差,朝我点了点头,就走了。   龙斐陌转身看我,淡淡地:“俞桑筱,我刚好要出去,顺便送你一程。”   小小的车厢里,我无言地坐在龙斐陌身旁。   对方才的那一幕,我还是有点迷惑,外加惊讶。我从来没看到一向阳光的龙斐阁如此失态过。我侧脸看了看龙斐陌的脸色,他面寒如水,看向前方,迷离的灯影在他脸上层层叠叠地,变幻着不同的颜色。   我重又低下头去。   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开了口:“请你记住,以后不要在斐阁面前提到任何有关绘画的话题。”   我抬头看向他。他依旧不看我。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唇角冷冷地一撇,声音重又响起:“还有,斐阁是小孩心性,但抱歉,”他顿了顿,依然冷冷地,“麻烦你同样记住,你只是斐阁的老师。”   我愣了一下。   他……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脸来朝我暼了一眼,他的眼神中,带有无声的警告,淡淡的鄙夷。还有一丝丝不易捉摸的其他什么东西。   我脑海里小小地一声“嗡――”,仿佛明白过什么来了,不禁好笑,他要么是太过兄弟情深,要么是对自己弟弟的魅力估计过高。按白字满天飞方言又很重的乔楦的说法,骨天下之大稽好不好?   于是,我笑笑,又笑笑,我无法不笑:“是,你放心,他只是我的学生。”   他从此不再开口,也不再理我。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刹车,将我放下。   我走了几步,突然,后面唤了一声:“俞桑筱――”   我回头看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看着前方,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带有一丝寒意地:“不会有下次。”   车急驰而去。   第4章   时间过得很快,冬去春来,很快,我就面临毕业。   春节的时候,爷爷奶奶带着桑枚去了趟马尔代夫,回来后,桑枚用数码摄像机跟我秀了好久当地的美景。她就是会讨奶奶的欢心,处处都是她搂着奶奶,奶奶笑得满脸菊花的样子。   桑瞳在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也正式进入俞氏,任副总经理,主管财务跟销售,再加上原先负责创意策划的友铂,爸爸算是有了左膀右臂。   我呢,我已经悄悄在临风杂志社上了将近三个月的班,做其中一个版面的编辑兼记者,还用第一个月的薪水给安姨买了暖炉,给桑枚买了一条Tiffany手链。   第一次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东西,感觉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桑瞳开始经常跟爸爸一起进进出出,有时候还会把工作带到家里来讨论。看得出来,她足有做女强人的资本,头脑清晰,一针见血。   一日,家里人大多外出,我有些感冒,独自在楼上休息,睡了一阵,挣扎着下楼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刚走到半楼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叔叔,上面是这个月的进项,还有必须要开支的项目和还款,您过一下目。”   是桑瞳的声音,优雅冷静,绵里藏针。   一阵悉悉簌簌翻阅文件的声音之后,我听到爸爸叹息了一声:“再这样入不敷出下去,怎么得了?”   我心里微微一惊。   片刻之后,我又听到爸爸开口,口气有些无奈:“当初你爸爸在世的时候,我跟他说过,在现在的宏观调控政策下,房地产泡沫过多,不必要贷那么多款买栋大厦下来,风险实在太大,可是……”   我明白爸爸指的是俞氏报业现在的办公地点,俞氏大厦,当初伯父力排众议买下来,欠了银行不少钱,我也曾听爸爸抱怨过,说旧帐未清,现在再向银行贷款越来越难。   桑瞳静默了一阵,片刻之后,我听到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我爸当初固然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可是叔叔,”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但有力地,“您在竹轩国际小区和其他地方购置的私产似乎也占用了俞氏不少资金。”   我默然。爸爸在外面的事,不仅是我,家里人包括妈妈在内应该都有所耳闻,只是像桑瞳一般直截了当揭出来,还是头一遭。   客厅里一阵沉默,气氛十分尴尬。我悄悄向下看去,只见爸爸阴着脸不吭声,但脸上竟有几分潮红。桑瞳依然不疾不徐笃笃定定地喝着手边的茶。她既然敢这么说,手上一定有足够的证据。   我无意再听下去,刚要转身回楼上去,只听到爸爸轻咳了一声:“……桑瞳,那个,说起来……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叔叔觉得那个龙先生……”   几乎是同时,沙发上一道身影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谢谢叔叔关心。我的私事,自己会处理。”   毕业的日子快临近了,我明白,早晚会跟家里有一番争执,只是没料到,会在这样的一个时刻。   这个周末,家里的餐桌上,除了我们全家人外,龙家兄弟赫然在座。桑瞳今晚穿了一套粉蓝色Fendi女装,将头发松松挽起,坐在龙斐陌身旁,不时跟他低语着什么。   龙斐陌照例是一副悠闲自若,不置可否而又略显疏淡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烦,龙斐阁则时不时跟桑枚开着玩笑,或是打打闹闹,间或还跟我扮个鬼脸。   爷爷奶奶坐在上首,面对着一桌丰盛的晚餐,高兴地招呼着龙家兄弟:“你们以前在国外,很少吃春板鸭,尝尝看。”又嗔怪桑瞳:“看看你,也不早点跟家里说有朋友来吃饭,准备得这么仓促。”   桑瞳耸耸肩:“事先又没有约好,临时决定的,”她朝龙斐陌嫣然一笑,“你们也知道斐陌一直很忙。”   大家会意地笑。   不知不觉地,一顿饭吃了很久。快接近尾声的时候,奶奶不经意般开口:“我们家桑瞳啊,从小就聪明好学求上进,门门功课都要争第一,比一般的男孩子强太多了。好容易从国外留学回来,她爷爷又不让她多休息休息,天天忙进忙出的,看把她累的……”   她虽然说叹了一口气,但眼睛一直对准龙斐陌,话里话外透着的全是骄傲,听得伯母微微一笑。   父亲轻咳了一声:“妈,瞧您说的,那是我们家桑瞳能干……”   小婶也凑趣地:“我们家桑枚若是能有桑瞳一分能干,我也就满足了。”惹得桑枚嘟起嘴,故作生气地直翻白眼。几乎是同时,龙斐陌开口了,浅浅一笑:“是,桑瞳向来很出色。”我隔得老远暼了他一眼。他的笑意味深长,却没有到达眼底。乔楦说过,她受言情小说荼毒,念中学时最迷恋这样的笑,后来才发现,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通常城府颇深。   我绝对赞同。   桑瞳扭动了一下身体,略带娇嗔地:“干嘛都在说我?”大家都笑了,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爷爷也笑得心照不宣。坐在角落里的我也是淡淡一笑。   在外面整整跑了一天,有点疲倦,我低着头,想早点回房睡觉。正在此时,父亲将目光转向我:“哦,对了,桑筱,你今年大四了,快毕业了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微微皱起眉,吩咐道:“刚好桑瞳身边少个助理帮她处理一些杂务,你反正没什么事,从下个礼拜起,就去俞氏上班吧。”我低头不语。他盯着我,有些不悦地:“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我仍然低头不语。   满桌子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我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我放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往事潮水般,一件一件,涌上心头――   “桑筱,桑瞳要学芭蕾,你陪着她去,顺便照应她。”   “桑筱,桑瞳从下周开始学国画,你跟着一起去。”   “桑筱,桑瞳的舞鞋忘了拿,你给她送过去,顺便把巧克力给她带去,她爱吃。”   “桑筱……”   “桑筱……”   十五岁之前,我扮演的角色,终其全部,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从没有人问过我,你想要什么。   而那个人呢,她永远不拿正眼看我。   容貌、才艺、成绩、气质,所有的一切,她都远远胜过我,从老师那儿得到的褒奖,永远比我多得多,她的傲气可以理解。如果说十五岁之前她对我只是漠视,十五岁之后,她对我,则是完完全全的敌视。虽然我至今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我只记得,十五岁那年起,她会在家里人最多的时候,不经意般:“我看到桑筱今天被老师罚站。”她的教室跟我的,隔了整整一栋教学楼。   “那个笔筒是桑筱打碎的。”爷爷最喜欢的康熙年间青花。我连碰都没碰过。   “从明天起,我不要学国画了。”十七岁那年,她毫无预警地对家里宣布,“因为桑筱太笨,老被老师骂,害我没面子。”   在她说这番话的前一天,国画林老师正跟我商量要拿我的一幅画去参赛,她说,我是她教过的最有天分的三个学生之一,年少的我第一次受到如此肯定,激动得心砰砰直跳。   可是……   谁都相信她,而我呢,知道争辩没有用索性不吭声,因此受到的责打不计其数。一日,我又被责骂,跑在花房里解闷,听到外面两个人说话。   是桑瞳跟她的好朋友谢恬霓。我听到谢恬霓的声音:“我今天看到你堂妹了。”“不要跟我提到她!”桑瞳的语气极其厌恶。谢恬霓格格一笑:“别说你,就连我也不喜欢她,个子像竹竿,又土里土气,看上去还呆模呆样的,一点都不像你们俞家人。”   桑瞳只是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再后来,我清晰记得,一个夜晚,她来敲我的房门,单刀直入地:“听说你跟何言青谈恋爱?”   我不响。   她仔仔细细看着我:“看不出来,你居然也会阳奉阴违那一套,”她突然一笑,笑得很是神秘,“那就祝贺你了……”   她笑得愈发神秘:“祝贺你一辈子都不要碰到一个长得比你漂亮,性格比你温柔,家世比你强的……”她转身向外走,轻飘飘地,“……情敌。”   她脸上略带轻蔑的笑,我记忆犹新。   记得当时的我,只是轻轻关上门,当作不见。   但没想到,不幸被她言中。   不久之后,一个比我美丽,比我温柔,比我出色的女孩子出现。   我争取了,我努力了,可我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我压抑了一下思绪,抬起头,平静地:“我已经找好了工作。”屋里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过了很久,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我慢慢看过去,我看到桑枚一脸的惊讶,桑瞳一贯的漠然和略带不屑,还有,父亲满脸不可置信的恼怒。   这时的我反而更加平静,我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找好了工作。”有外人在场,父亲似乎有所顾忌,咳了一声,看着我:“什么工作?”   “临风杂志社。”   父亲静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口气中满是嘲弄:“那家有今天不见得有明天的小杂志社?”他话里的嘲弄意味越来越深,“这就是你所谓的工作?”   我不响。   我不想回答。   可能是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他口气开始加重:“放着家里好好的事情不做,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去把它辞掉!”   我仍旧沉默。   父亲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叫你辞掉,听到没有?!”我抬头,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不。”   我早就不是六岁时那个听他不耐烦地大声呵斥“去去去,别烦我”,就两眼泪汪汪的小女孩了。   我有我想要的生活。   我站了起来:“目前为止,我对这份工作十分满意,”我朝爷爷奶奶微微弯腰,“爷爷奶奶,伯母,爸妈,小叔小婶,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我非常非常镇定地,“我已经找好了房子,明天就搬出去。”   我租的房子离杂志社很近,虽然小了一点,也比较简陋,但好歹五脏俱全。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独立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我十分雀跃,以致于一时兴起,拖着乔楦去窗帘城选了一款窗帘,把原来的统统换掉,仿佛就此挥去了种种旧日气息。   离开俞家的时候,我只带了随身换洗衣物跟一些书籍,对着不舍又微带惊恐的桑枚,我笑了笑,抚了一下她的头。   我清晰地记得那晚爷爷极其不悦的声音:“澄邦,你生的好女儿!”瞬间后,父亲大力挥过来一只手,一记重重的巴掌轰上我的脸,他狠狠甩下一句:“我倒要看你能撑多久!”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母亲事不关己地,闲闲地:“桑筱,你看,又惹你爸生气了。”   我摸了摸脸颊,奇怪的是,一点都不觉得痛。   原来,人也会有失去痛觉的时候。   这些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写毕业论文,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所以,婉言辞去了龙斐阁的家教。   龙家兄弟什么都没说。   他们亲历了我最没有尊严的一刻,同情也好,鄙薄也罢,我并不在意。   交了毕业论文,万事俱备,只等毕业,我一身轻松。盼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正在此时,好久不见的龙斐阁又来找我:“桑筱。”   自从我不当他的老师,他又开始没大没小了。其实我对他态度一向不算好,奇怪的是少爷脾气的他竟然可以容忍。我刚跟乔楦打网球回来,累得没什么力气应酬他,简单挥了挥手:“找我什么事?”   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最近很空,这个周末我过生日,在家里开party,你也来参加好不好?不然到时候我来接你。”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俐落地跳上跑车,忙里偷闲还朝乔楦招招手:“有空一起来。”   车呼啸而去。   乔楦自此开始缠上了我:“桑筱,去吧去吧。”   我无动于衷。   她开始软硬兼施:“俞桑筱,还当不当我是好朋友?”她狠狠勾下我的脖颈,“带、我、去!”   我斜睨了她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要看不出她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我就不姓俞。   她聪明得很,赖在我租住的房子里就是不走,非要我给她一个回覆。她的理由很简单:“我要去见识一下龙家。”她朝我眨眨眼,“没准我还能一举勾到那个西装大帅哥呢,顺便也好替你长长威风。”   我跟她大致说过搬出来住的理由,她的反应比我想像中还要愤愤。她就是这样热心然而鲁莽。   深更半夜,我打了无数个哈欠,看着不屈不挠依然精神百倍的她,没奈何地:“好吧。”   我算服她了。   一踏进十分热闹的龙家大厅,乔楦的嘴巴就没停过:“天,这么多美女――”   “快看,LV最新款手袋……”   “桑筱,看看看,那件晚装是……”   我被她拉拉扯扯的头昏脑胀,万分佩服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钻研时尚杂志的不懈精神之余,不由抱怨:“乔楦,你拽得我好痛!”她没听到一般,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穿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十分沮丧地又狠狠拧了我一把,拧得我拼命抽气:“还说什么随便穿穿就好,你看看我们两个……”她仿佛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凑到我耳边,恨恨地,“十足的乡下土包子!”   正说着,龙斐阁跑了过来:“嗨,你们自己过来啦。”   到底是寿星,看上去神清气朗。   他很周到地替我们拿来两杯鸡尾酒,咬文嚼字很文雅地:“人多,招呼不周,多多见谅。”他指了指手上的酒,“我自己调的,很费时间的哦,慢慢喝。”我笑了笑,接过来,同样咬文嚼字地:“不必客气。”我一直是滴酒不沾的,但是,这杯酒看起来实在诱人,于是,我随意饮了一小口,唔,浓烈的果香,味道很不错。   龙斐阁站在我们身边,向我指点道:“那是我大伯母。”他朝我一笑,“你应该听说过的。”   我点点头,看向那个雍荣华贵,遍身珠宝的中年妇人,龙经天的遗孀,据说也曾经是一个商场强人,只可惜跟丈夫一直没有孩子。她正跟龙斐陌站在一起,说说笑笑地谈着些什么。   龙斐阁转了转眼珠:“哎,桑筱,你知道今晚人为什么那么多?”   我看了看,的确,年轻人多,年轻女孩子尤其多,处处衣香鬓影。   他低低地:“伯母怪大哥不积极,动用所有的关系,借这个机会给他物色中意的女朋友呢,”他朝我挤挤眼,“一会儿你堂姐也要来。”   突然间一阵寂静,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我也下意识看过去,不由屏住呼吸。桑瞳落落大方站在门厅入口处,美艳不可方物。她穿了一身黑色露肩晚礼服,完美贴身地勾勒出身材,她的头发紧紧挽起,只戴了简单的珍珠链,一无其他饰物,反而更显得肤若凝脂,高贵优雅。我听到周围人群低低的赞叹声。就连乔楦也情不自禁地:“真漂亮。”   桑瞳微笑着,径直走到龙斐阁面前,递上一个小礼盒:“生日快乐。”两人说了几句,桑瞳优雅欠身,转身向不远处的龙斐陌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朝身旁的我跟乔楦看哪怕一眼,完全当我们隐形。   乔楦暼了暼我,想要说些什么,我用眼神止住她。此时此刻,手中的酒在灯光下泛着极其迷人的光泽,我突然间觉得有点渴,下意识举起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我只听到龙斐阁低低呼了一声:“桑筱――”我抬头看他,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傻瓜,不能这么喝……”我没有在意,随口问:“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脑子竟然开始微微晕眩。   “这是奇异果鸡尾酒,闻起来香,后劲很大。”他有些担心地,“觉不觉得头晕?”   我强自撑着:“不晕。”说话间,那种一阵一阵的晕眩感又开始了,乔楦看出来了,扶住我左肩:“桑筱,不要硬撑。”我半靠着她,闭上眼,又是一阵头晕脑胀。我听见龙斐阁的声音:“不如你扶着桑筱去二楼客房休息一下吧,我带你们去。”我没有反驳,低着头,任他们带着我一路往前走。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眼眶有点湿,有点涩。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早点离开这儿。   刚上到半楼,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龙斐阁,他回覆了一句之后,匆匆对乔楦说:“我有点事,你带她上去,左手第二间。”乔楦扶着我,一路慢慢走上楼,到了房间,她扶我躺下,我迷迷糊糊地:“乔楦,你下去玩吧,让我睡会儿,一会儿再上来叫我。”   说罢,我的意识便开始渐渐模糊。   我开始做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小时候,安姨带我去放风筝,回来后被罚抄生字,她很心疼我,偷偷地:“桑筱,晚上到我房间来,我做好东西给你吃。”   晚上,我偷偷溜下楼,高高兴兴地推开安姨的门:“安姨――”坐在桌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来,我惊惧地直朝后退。那个人不是安姨,是满面冰霜的妈妈:“桑筱,你偷偷摸摸地想干什么?”她过来拧我的耳朵:“说!还不快说――”   好痛,真的好痛。   我的意识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浮。   我眼前闪过十五岁那年的一个春夜,桑瞳闯进我的房间,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满噙着泪,她恨恨地看着我,一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一言不发地又冲了出去。   还有,还有,何言青微带害羞的笑,他乌黑的短发,他等我时故作的潇洒,和快步跑向我时的轻快。   我模模糊糊听到他年轻好听的声音:“桑筱,中午别睡觉了,我带了竹竿,我们去学校枫楼后面打石榴好不好?”   那座楼周围环绕着枫树,故此得名,因为地势高风大,又叫“风楼”,后来,因为里面只有何言青他们那级高三学生上课,神神叨叨的人越来越多,我偷偷叫它“疯楼”。   何言青因此追着我打。   打完我,再打石榴。   蹲在小小的角落里,对着好容易才到手的战利品,我皱着眉埋怨道:“酸死了。”   他也龇牙咧嘴的,但仍犟着:“哪里酸,哪里酸,我吃给你看……啊-呸――”   我指着他,哈哈大笑。   ……   我缓缓睁开眼。   屋里一片黑暗,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眨了眨,又过了半天,才突然想起,这是在龙家。乔楦不在。我静静躺着,想缓过劲来之后再起床。   突然,我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我的嗅觉向来很灵。而且,这种烟味很特别。在家里,早年留过洋的爷爷和爸爸喜欢抽进口的古巴雪茄,小叔平时抽烟也偏好味道浓烈,我有轻微哮喘,他们一抽烟,我就躲得远远的,不然就呛得难受。可是,现在的这种烟味清新淡雅,带着一种悠长意味的馨香,我从来没闻过。而且,它似乎是从靠窗方向源源不断地一直飘过来。   我悚然一惊,从枕上转过头去。微微飘拂的窗帘旁,淡淡的月光下,静静地斜倚着一个身影。看身形是个男的。依稀在他的指尖,有明灭的小小红点。我连忙抬起身来,试探地:“龙斐阁?”只有他知道我在这儿休息。没有人应答,那个人甚至连动都没动。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点惶急,摸索着去开床头的台灯,急急忙忙间,只听到咚的一声,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撞翻在地。我连忙翻身要下床,狼狈间,直接跌了下去。   突然,轻轻的“啪”的一声,我右方亮起一盏壁灯,泛着米黄色的浅浅柔光。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抬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靠窗站着的那个人,尽管大半张脸隐在灯影中,可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竟然是龙斐陌。和他略带慵懒的姿势不同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锐利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如猎豹。   我站直了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没回答我,而是徐徐抽了一口烟之后,才不疾不徐地:“你又怎么会在这儿?”我听得出他口气中的漫不经心和些微轻慢,我咬了咬唇:“刚才喝了点酒,龙斐阁让我到这间客房来休息一会儿。”   一阵静默。   片刻之后,我听到轻轻的,略带玩味的一声笑:“客房?俞小姐,”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缓缓地,“这是我的房间。”我十分惊愕,他的房间?   借着柔和的灯光,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简洁的深色线条装饰,墙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画框,只在四面墙角安放着玻璃墙柱,正对着床的墙上悬着等离子电视。   只是,房间里所有的色调,全是深色的,深灰的靠椅,烟灰的沙发,墙角的紫檀花架,还有床上,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竟是深灰色的绒丝被。   这竟然是他的房间,我睡的,竟然是……   我的脸上有点发烧,我嗫嚅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依然没有回答,甚至连他的坐姿都没有丝毫的改变,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我:“这是我见过的最拙劣的借口。”   我咬唇,挺直身体。无论他受到多少青睐,反正不包括我,我冷冷地反唇相讥:“这是我听过的最自以为是的揣测。”   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轻轻一笑:“俞桑瞳说你沉默寡言不合群,我看,她一定是在说反话。”   我又是悚然一惊。是,他是桑瞳的朋友。我戒备地,本能地退了一步,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站了起来:“你不是向来都很伶牙俐齿吗,怎么,也有胆小的时候?”他的声音颇为玩味,带着淡淡的嘲谑,淡淡的,琢磨不定的厌恶。   我读不懂这样的情绪。但我仍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我继续朝后又退了一步,半晌之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极其勉强地:“对不起,龙先生,不早了……”我话刚一说完,没等他回覆,就飞快地转身向外走去。我越走越快,快到门边的时候,几乎接近于小跑。我并不迟钝,我本能地闻到了某种陌生的,类似于危险的气息。   很快我就十分顺利地找到了门锁,心情也瞬间由紧张转为轻松。突然,我的身后笼过来一道阴影,那种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接近,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我拼命用力扭转门锁,手心开始微微沁汗。   刚打开一条小缝,我的身后蓦地伸过一条手臂,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只听到重重的一声,门在我眼前密密阖上。   瞬间,我的身体被大力反扳过来,抵在门后。   我接触到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眸子。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拼命挣扎:“你要干什么?!”我的意识居然还很清醒,我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人了!”   他恍若未闻,他的唇角微微一牵,他竟然在微笑:“你可以试试。”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很长很长时间以后,对我而言,都犹如梦境。   他静静地,略带评判地看着我,而我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察觉到这点,他的唇边似乎勾起微小的弧度。尔后,他慢慢地,但没有任何迟疑地俯下头来。   我愣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太迟了。”   几乎在十秒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正在被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非礼,而或许,他还会以为我是故意延宕在他的房间。这层认知令我感到无比的屈辱。我一边带着愤怒和羞辱地拼命闪躲,一边拼尽全身力气反抗,我踢他,打他,推他。   但是,我的唇被他紧紧堵住,我的双手被他反剪到身后,我的腿,也被他压住,就连动也动不了。   很快我就筋疲力尽,但完全不能撼动他哪怕分毫。我几乎是绝望地发现,男人和女人之间,相差无比悬殊。   可是,我不可以坐以待毙。   于是,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朝他的唇咬下去。我咬得很重,几乎用尽我全身所有的力气。可是,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和我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眉头未曾有丝毫皱折,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依然在我唇舌之间密密蔓延。   不一会儿,我还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是他的血。   他仿佛没有任何知觉,仍然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他的唇甚至开始向我的耳畔慢慢延伸。   我们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直视着我,而我在微微喘气,我也看着他,我的脸上,依然有着浓浓的愤恨。   他的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在柔柔的灯光下,他一贯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竟然现出浅浅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只是片刻之后,他的微笑渐渐收敛,他松开我,我听到他静静的声音在如斯黑夜里,似冰冷珠盘跌落:“我说过,不会有下次。”   第5章   很快我就毕业了。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乔楦居然好巧不巧跟贞子先生找到了同一家报社,鉴于如今在任何一个城市居,都大不易,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地甘为五斗米折腰。但还是由于心情不爽经常跟我嘀嘀咕咕的。   我已经退掉了原先租的房子,跟乔楦搬到了一起,两室一厅,房租均摊。离开俞家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信用卡放在了房间的梳妆台上。以后,我要完全靠自己了。我每周都定期去看安姨,陪她聊聊天,解解闷。   我彻彻底底跟龙家兄弟划清了界线,对偶尔前来寻访的龙斐阁也避之三尺而不见。我只是普通得近乎平庸的一介世俗,在红尘中摸爬打滚,有一个乔楦这样大大咧咧,有点拜金又仗义的朋友,有刚刚够用的金钱,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已经算是上天厚待我。   而且,虽然失去了一段情,但我还没来得及对爱情完全绝望。因此,我渴望能出现一个平凡然而善良的男孩子来关心我,爱我,和我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至于那个危险可怕的男人,我惹不起。我相信,他也只是闲极无聊一时起意。这种逢场作戏的纨绔子弟,我平日里听得见得太多了,拿感情当游戏,拿寂寞当遮羞布。   权当噩梦一场。   但是,我心里一直愤愤。   一毕业,我就顺利转为临风杂志社的正式员工。我的顶头上司是我当初的实习老师,一个干练爽快的三十多岁女性黄姐,明眸皓齿品位不俗,据说一直独身。这年头,好女人反而容易惆怅。   进临风已经有段时间了,可能因为最开始上面跟她打过招呼,她对我印象一直不好,态度不算友善,甚至淡淡鄙夷。对她这样披荆斩棘在职场上拼搏才得到今天这一地位的女强人来说,跟我这样靠关系进来的平庸之辈共事纯属浪费时间。   因此,她经常毫不客气地对我要求:   “俞桑筱,去把那堆稿子整理一下,不能有错别字,明天要用!”   “俞桑筱,去核对昨天的采访记录,要一个字一个字核对,明白吗?”   “俞桑筱,去把桌上的所有文件影印一下,一式三份。”   “俞桑筱……”   “俞桑筱……”   ……   我回去偷偷跟乔楦抱怨:“乔楦,我都快成影后了。”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不要紧,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在我进去换衣服的时候,她仍然语重心长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年轻人哪就是要沉住气,无论做什么千万不要有畏难情绪,要知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你看看,光明永远就在正前方……”   晚饭都吃过了,她还一直滔滔不绝地对我进行革命主义教育,俨然我是白眼狼一枚。   我无奈,避之不及,不知道她是哪颗药吃错了,直到晚上贞子先生来电,从两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和乔楦的扬扬得意中,我才了解大概。原来,他们报社最近要组一批财经名人稿,但老总别出心裁搞什么内部采访竞赛,在社内先小组模拟,优胜劣汰,胜者出击,务求一击即中,扬名立万。   巧的是乔楦跟贞子先生宁浩双双入选,不巧的是两人刚好站在天平的两端,更不巧的是,赢的是乔楦所在这组。   怪不得这么有精神。我叹口气,这多年下来,也不觉得无聊。   放下电话,乔楦挥了挥拳头,赌咒发誓了几句,回过神来之后,腆着脸凑到我身边:“桑筱,求你件事。”   我睨了她一眼:“跟这次采访有关?”上次已经托哥哥帮她胡乱应了一份采访,她还真是不知足。   她拼命点头:“我已经跟我们那组的人夸下了口,桑筱,”她哗啦啦展开一份公司宣传册模样的东西,翻到第一页,语重心长地,“这次全靠你了。”   我只是不经意暼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只在唇角隐着一抹几不可察微笑的男人,竟然是我目前恨之入骨避如蛇蝎的龙斐陌。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皱了皱眉:“乔楦,恐怕这次我帮不了你。”   上次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那么倒霉。   她大惑不解:“怎么会?开玩笑,你不是跟他弟弟很熟?只要跟他打个招呼,顺便套点资料出来,我们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啊,”她摇晃着我,不屈不饶地,“桑筱,听说他不随便接受采访,拜托啦,关系到我的年终奖啦……”   我耐心听她说完,尔后轻轻拨开她的手,站了起来。我不去看她失望的神色,平静地:“抱歉乔楦,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   我们杂志社是出了名的阴盛阳衰,通常这样的环境会造就一群资深媒婆。不仅社里跟我差不多年份进来的几个青年才俊被她们虎视眈眈不已,就连我也捎带着被他们瞄上了。   “桑筱,来来来,我跟你说,这个男孩子是我邻居的儿子,长相和工作单位都是一流的,人品也好得不得了,就是个子稍微矮了那么一点……”   是,只比潘长江略高。   “桑筱,我手上有个很不错的男孩子,其他什么都挺好,就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   内向到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茫然以对,并局促不已。   “桑筱,你看,高总自己开了家公司,有房有车,条件多么优越,再说了,年纪大是大了点,小三十了,可男人也就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收心,知道心疼女朋友不是?”   这位高先生定是情史丰富多彩,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种,说不得以后隔三岔五还要津津有味地从记忆箱中翻出来掉掉书包晒晒太阳。   以上是乔楦听了我转述的媒人之词后,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之后,郑重得出的结论。   我大笑,并没在意。   只是没想到,友铂同样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天,他打我手机:“桑筱,好久不见,晚上出来我请你吃饭。”   我欣然应允。   他挑的是一家法国餐厅,直到现场,我才知道被他给卖了。他旁边坐着一位戴着无框眼镜,肤色白皙,看上去温文和善且一直微笑的,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友铂向我开门见山地介绍:“关牧,我们俞氏刚挖来的法律顾问。”他指了指我,“呶,我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妹妹,俞桑筱。”   又装模作样寒暄了几句,他就直接闪人。   我颇有几分尴尬,好在关牧是个很会调节气氛的人,也比看上去要幽默风趣,总在没话题的时候,不经意地挑起下一个话头。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样的平平淡淡中度过。   自此之后,关牧会不时约我出来见个面,吃顿饭,喝个茶什么的。友铂对他赞不绝口:“桑筱,人家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哥可是好好给你把过关了,你自己也要加油。”   我想,他还在为当初何言青的事略略愧疚。   关牧看上去个性温文,很少咄咄逼人,也很会照顾女孩子,偶尔还会有些兴之所致的小小顽皮。他偶尔会跟我说起当年,在家人安排下,他飞去美国念大学,原先念的商科,后来发现对法律更感兴趣,遂转去学法律,一路下来,也算一帆风顺。只是,他那个留在国内的美丽初恋女友,却由于时间空间的隔阻,跟他渐行渐远,直至最后完全断了音讯,和平分手。   最终他笑笑:“十几岁的时候,总觉得最美好的东西永远在前面等着你去争取,所以没有耐性留在原地,可是时间一长你就会明白,上天给了你一些,注定会从你手中夺走另外一些。”他坐在夜风中的街边椅子上,淡淡地,“所以说,这个世上,没有永恒。”   我默然。   是,这世上,没有永恒,唯有怀念。   他看着我,突然间就笑了:“桑筱,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我有些意外。”我也笑了一下:“为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原先我以为会看见另一个俞小姐,精明强干语速飞快思维敏捷,全身上下的名牌,精致得无懈可击,可是,你不是。” 他浅浅一笑,朝我眨眨眼,“我很高兴你不是。”他一本正经地,“否则我有一种永远陷入工作中的恐惧。”   我笑笑。   我发现关牧实在是一个聪明非凡的人。   不经意中,我们继续下一个话题,再下一个。自始至终,我们对视微笑,但是,从未开怀大笑。   其实,我跟关牧都十分清楚,我们已经过了那种年少轻狂的青涩时光,也完全不复跌一跤爬起来拍拍尘土就走的潇洒。所以或许,暂时安全停驻在这个恋人未满的朋友状态,对我们两个人,都是不错的选择。   明天,是个十分遥远的字眼。   圣诞夜,乔楦跟关牧都邀我吃饭,我们三个孤家寡人索性凑在一起,浩浩荡荡去吃一顿名副其实的圣诞大餐。正当乔楦跟我持着刀叉一场混战抢吃鹅肝的时候,我听到关牧扬起手叫了一声:“斐陌。”   我下意识抬头。   不远处,一男一女面对我们方向站着,男的贵气逼人丰神俊逸,女的风姿嫣然巧笑倩兮。是龙斐陌,和当初在泰国餐馆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关牧站了起来,朝着走过来的龙斐陌就是轻轻一拳:“刚才看着过去的时候就像你,怎么,今天还忙公事?”龙斐陌唇角微弯:“客户就是上帝。”他也回关牧一拳,“哪像老同学你这么逍遥自在。”他将身旁的女伴介绍给我们:“我的特助,秦衫。”   秦衫落落大方地对我们点头。我礼貌回应,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当初在俞家,桑瞳不在的时候,我听伯母跟父亲他们说过几次,从美国带回来的,龙斐陌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年轻貌美,聪明能干。那么多闲言碎语中,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的一句话:“你想想,谁能比得过我们家桑瞳!”   但奇怪的是,向来哈俊男美女哈得要死的乔楦居然恍若不见埋头猛吃,如果不是我轻轻踢她一脚,头都快埋到盘子里去了。   关牧指了指我:“斐陌,给你介绍一下,俞……”此刻的龙斐陌已经坐下,截断他的话:“不必,我跟斐阁认识俞小姐,恐怕比你要早……得多,”他看着我,闲闲地,“俞小姐,你说是不是?”   我低头,勉强一笑,手中刀叉恨不能直飞过去。   关牧似有所悟,想来他也知道,俞家大小姐最近似乎跟龙先生走得颇近。他再指向埋着头的乔楦:“这位是……”   “这位大概也不用介绍,俞小姐的好朋友,明月报社的记者,”龙斐陌不动声色地先是暼了我一眼,再看看乔楦,“乔小姐,过两天,你把上次采访后的整理稿给我秘书过一下目就可以了。”   乔楦略带尴尬地点头:“谢谢龙先生。”接着,直冲我心虚地笑。   我狠狠瞪她,死丫头,居然打着我的旗号,跟我玩阳奉阴违那一套!   龙斐陌又开口了:“据说关大律师业务繁忙,一向是以小时计费的,怎么这么有闲心出来享受?”他暼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还是约会?”   关牧看了我一眼:“怎么,我这个鳏寡孤独的单身汉就不能佳人有约吗?” 他半开玩笑地朝龙斐陌举了举杯,“谁有你龙总裁那么好的福气……”两个人就此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调侃起来,看得出来彼此交情不错。   我无甚兴趣,转过脸来看向坐在我身旁一直含着笑的秦衫。不得不承认,龙斐陌身边的女孩子纵使称不上绝色,也绝对可算上等姿色。眼前的这个秦衫,脱了外面穿的大衣后,紫色V领羊绒衫,紫色及膝裙,耳上缀着小小的紫色镶钻耳钉,更衬得肤白胜雪,眉宇间透出淡淡的灵秀,眼波流转处,宛如一支半开的紫色睡莲。   不比桑瞳逊色。   乔楦早就跟她聊得热火朝天了。就只听到她唧唧呱呱地:“那次龙斐阁过生日,我见过你的。”秦衫言谈举止很得体地:“哦,斐陌让我过去帮帮忙。”乔楦冲口而出一句不经大脑的话:“啊,你们很熟?”秦衫浅浅一笑,笑出两个淡淡的梨涡:“是啊,我跟斐陌还有斐阁在美国的时候就认识,有十多年了。”   接着,她转过脸来,朝我点点头:“斐阁有阵子经常跟我提起你,”她一边回想一边莞尔,“他说,你是一个很负责,又很有……个性的老师。”   个性?这小子还真会口下留情,我想他真正的意思应该是霸道凶巴巴又不会通融吧。嘿嘿,我在心底不怀好意地笑,若不是我隔三岔五跟他秀几招四川变脸绝技,压下大叠大叠的作业吼着他赶紧交赶紧交,他后来怎么会进步那么快,前几天还给我发简讯说已经找了间大学开始跟班试读了呢。   我不做老师,还真有点浪费天赋。   正闲聊间,我看到关牧跟龙斐陌碰杯,随即提议道:“斐陌,回国这么长时间了,难得遇到,一会儿找个地方喝两杯如何?”龙斐陌颔首:“悉听尊便。”他暼了我跟乔楦一眼,“不过……”   关牧爽朗地笑:“护花使者的重大使命自然不敢忘,我先送两位女士回去,回头我们再聚,怎么样?”   众人都笑了。   就在我跟乔楦站起来,要跟随关牧一同出去的同时,龙斐陌唤他:“关牧。”他姿态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含笑看着我们,不经意般抚了抚唇,“当心,花是有刺的。”   坐上了车,我开始后悔。   有刺?我心中哼了一声。我倒是极端懊恼当初没有备把锋利的峨嵋钢刺,一举歼灭这个可恶的登徒子。   而且,居然还那么肆无忌惮!   回到了家,乔楦刚脱下了鞋,就抄起客厅里的餐巾纸盒,冲进房看韩剧去了。她把房门关得死死的,应该还是有点怕我跟她算帐。   我摇了摇头,到厨房泡了一壶酽酽的普洱茶,在客厅的沙发上窝了下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夹雪,纷纷扬扬的,映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经》里我最喜欢的句子。   记得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跟我一样喜欢。   我一直看着窗外。   记得,是件奢侈的事。   我随手打开CD,一个极具震撼力又不失柔情的声音响起: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穷途末路都要爱   到绝路都要爱   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土会掩埋   思念不腐坏   ……   这是乔楦最喜欢的歌之一,每天都要放它一两遍。我按下反复播放键,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有点冷,我睁开眼,关了CD,几乎是同时,手机提示有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是关牧的,一贯有礼貌的口吻,但却不无试探:   “桑筱,冒昧问一句,你跟斐陌很熟吗?”   我愣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回覆:“不熟,见过几次面而已。”   手机寂然无声了很长时间,直到十分钟之后,正当我准备起身去洗漱的时候,“嘀嘀”声才又响起。还是关牧,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桑筱,不要试图低估一个律师的智商和直觉。”   旁边还挂了一串笑脸符号。   我蹙眉,说什么呢,难得他这么风趣兼八卦,别是喝高了吧。于是,我按键:“岂敢。”   两分钟之后:“你知道龙斐陌一直以来的外号叫什么吗?”   才过了两三秒钟,嘀嘀声又一次响起:“Hunter。”   这一次,我没有回覆。   第6章   乔楦说得对,从事媒体行业,无论报社也好,杂志社也好,就算是电视台,没一个不是拿女人当男人,拿男人当牲口使唤。   再加上我们杂志社的老总是只刚爬上岸的大海龟,从米国学回来一套新鲜出炉的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先进经验,搞得我们脑子里要时时刻刻上紧发条,就怕一不留神让他破费请喝咖啡。更令人发指的是,他老人家三十六岁了,仍是黄金单身汉一名,没有家庭的羁绊,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保持神采奕奕。   所以一日,当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突然想起还有一份明天要交的急件落在了办公室里,立刻跳下公车,回转社里去取。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更何况,尽管要求严苛,老总给出的俸禄还是十分诱人的。   冲出电梯,正要跨进办公室,就听到里面有隐隐的说话声。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门突然打开了,老总脸色阴郁地走了出来。   我连忙低头,闪避到一旁。他没有注意到我,径自向电梯方向走去。   我朝里看去,我看到一个背影,伏在桌上,隐隐在抖动着。   是黄姐。   我站在门口,又是一阵踌躇,正在此时,我听到细细的,痛楚难当的呻吟声。我跑了进去:“怎么了,你没事吧?”   黄姐用手捂住腹部,抬头一看是我,有点诧异:“怎么是你?”她的眼里还是有薄薄的泪痕,说话也有气无力。   我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落了份资料在这儿,回来拿。”“哦。”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手还是紧紧顶住腹部。我下意识开口:“你是不是胃痛?”她闭上眼,“嗯”了一声。   我走到自己的桌边,飞快打开抽屉,拿出暖手袋,灌上热水,再找出瓶胃药,倒了一粒,再倒了杯水,走到黄姐面前:“吃药吧。”原本是我为安姨买的,她有多年的老胃病,打算过两天送给她去,没想到,先派上用场了。   黄姐吃了药,接过热水袋,过了半天,看向我:“谢谢你。”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仿佛好多了,脸色也逐步恢复正常,转过身来打量我。   我穿着普普通通的深驼色长羽绒衣,围着安姨为我织的围巾,因为一路气喘吁吁跑回来,头发应该还有点蓬乱。她一直看着我,最终带有几分不确定地:“有很长时间了,我隐约听说,说你是俞氏报业俞澄邦的……女儿?”   我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默然片刻,很长时间后:“对不起,”她朝我淡淡一笑,“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临时起意找份工作随便玩玩。”我顺手整理着桌上的稿件资料,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没吭声。   她皱眉:“以后叫我黄晓慧吧,愿意的话,”她朝我眨眨眼,“可以叫我晓慧姐。”我从善如流:“好。”   我没有忽略她眼中自始至终的淡淡忧伤。   桑枚放寒假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我要求,来我这儿玩。   我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桑枚跟乔楦一面坐在客厅里大啖零食,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这会儿正对着《Sweet Spy》里的混血帅哥大发花痴。我摇了摇头,这两人的心理年龄还真是相差无几,怪不得会一见如故。   吃饭的时候,桑枚问我:“二姐,你有好久没回去了吧?”我点点头,没吭声。自从我搬出俞家,大半年了,从未回去过。   桑枚又问:“就快过年了吔,到时候你总该回去了吧?”她觑了觑我的脸色,“其实,其实……”我点点她手中的筷子:“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当心不好消化。”自打我搬出来,除了友铂跟桑枚,包括爸妈在内,从来没有人跟我联系过,哪怕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亲情比纸,未必厚多少。   桑枚看看我,又看看我,终究欲言又止。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我生怕小叔小婶担心,催着桑枚赶紧回去,就快高考了,她可是全家重点保护的宝贝。下了楼,冷冷清清的街道旁,不见家里的车跟司机老张的影子,我不解:“桑筱,老张没来接你?”她朝我吐吐舌头:“我跟妈说去同学家玩,回去坐出租车就行。”   她是聪明人。我了然,点了点头。   寒风中,等车的间隙,桑枚冷不防地:“二姐,你知道吗,我听何言柏说,言青大哥年后就要订婚了。”何言柏是何言青的弟弟,桑枚的同班同学。我“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远处是否有车驶来:“记得替我恭喜他。”   接着,不待桑枚继续说下去,不经意般问:“家里最近还好吧?”   “啊,爷爷奶奶都挺好的,前阵子还去天涯海角玩了一趟,大伯母也挺好的,二伯伯跟大姐总是那么忙,二伯母天天忙着打牌,我爸我妈就还是老样子了……”她一说,话匣子就收不住。   我低头,微微一笑。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凑到我耳边:“二姐,前两天,大姐不在家,我偷听到爷爷奶奶,还有大伯母跟二伯伯他们聊天,说家里就快要有喜事了呢,大伯母好开心的,”她扮了个鬼脸,“他们还骂我,不让我听,以为我傻呢,其实……”   正在此时,一辆出租车驶近,我连忙招招手:“桑枚,快上吧。”   今年,我命中犯太岁,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碰到这个煞星。   空无一人的电梯里,我低头,仔细而谨慎地整理着采访提纲,闭眼在心中默念。据说这家企业的老总严谨守时到令人发指,而且思维清晰敏捷,不好应对。黄晓慧女士费尽周折安排,且第一次分派给我这么重大的任务,说不雀跃,那绝对是我口是心非在矫情。   突然,电梯停在某一楼层,不动了。我睁开眼,看到门缓缓打开,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睁得越来越大。   站着等电梯的那两个人,其中之一赫然是龙斐陌。他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我垂下眼,往里让了让。这是公共区域。   他回头,跟身边那个中年男人吩咐了几句,尔后走了进来。   我继续低眉,看着手中黄姐塞给我的资料:男,五十二岁,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却独具谋略,1996年拿出盈利最好的5间工厂进行资本国际化,2003年,公司营业收入突破50亿元大关,对跨国公司管理模式、营销手法有独到见解……   我心无旁骛地默记着。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采访徐总?”我抬眼,他正半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插在衣兜中,漫不经心地。我咬咬唇,没有回答。   他似乎并不以为意,依然不紧不慢地:“你要是按这个……”他用下巴点点我手中的那张纸,朝我扬扬眉,“我担保你不到五分钟就被他打发出来。” 他懒懒地,“企业家的时间不是这么被浪费的。”   我又咬咬唇。正在这时,电梯再次停了下来,他暼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不幸被他言中。   在宽大的办公室里,那个眼神凌厉,始终埋头在文件中的人,回答问题只是三言两语,敷衍之至,甚至很少抬头。我怀疑,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看清我长得什么样。   五分钟后,我心情沮丧,再次站到了电梯口。   正在我准备下楼的时候,突然秘书小姐一声轻呼:“那个……”她俐落地直冲过来,“俞记者是吧?”   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可爱的苹果脸上露出甜美的笑颜:“我们徐总说,他现在有客人,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他四十分钟,他愿意继续接受你的采访。”   我愣了愣,尔后大喜过望:“好,谢谢你。”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他终于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下,直截了当地:“你叫俞桑筱?”我点头:“是,徐总。”他仍然打量着我:“这样好不好?我对新闻界捧出来的那些所谓的新闻事迹已经深恶痛绝,我们随便聊聊吧,”他竟然微笑了起来,“想到哪儿就聊到哪儿,”他看了看表,“半小时,行吗?”   我一怔,随后忙点头:“好。”   我终于可以问些自己真正想要问的问题,他或沉思,或微笑,或回想。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快结束的时候,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号码,连忙接了起来:“玲玲啊,你现在在哪儿?在香港?我让夏伯伯去接你,接到了吗?小心点,好好玩,注意交通啊……嗯,爸爸也想你……”   我静静走了出来,眼睛竟然有些酸涩。采访前,我专门另列了一份小档案,其中一行:   有一独生爱女,法国留学,宠爱逾常。   他的女儿,跟我同龄。   天上已经下起了微微细雨。走出大门,转角,我径直走了过去:“谢谢你。”他坐在车的后座,看了我一眼,非常淡定地:“谢我什么?”   驾驶座上正要发动车子的那个中年男人回过头来,感兴趣地盯着我。龙斐陌暼了他一眼,他立刻回转过去。   龙斐陌抬眼看了看天:“我还有一点时间,如果你愿意,可以搭顺风车。”我摇头,朝后退了一步,警惕地:“不,谢谢。”我非常记仇。   他点了点头,直接吩咐道:“开车。”车窗徐徐滑上。就在车快要开动的一瞬间,我听到一个声音,耐人寻味地:“记住,骨气不能当饭吃。”   接近年关,工作一如既往地忙碌。   这个周末,我还是抽空上街,进了一家陶艺店。   过几天就快过年了,方叔叔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却年年都婉拒学生陪他除岁,按他的说法:“习惯了”。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为他备份新年礼物。正当我在店员热情洋溢巧舌如簧的推介下,对着两把造型各异但都很别致的紫砂壶举棋不定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无巧不巧,竟然就是方叔叔的。“桑筱,”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有磁性。“啊,方叔叔。”我一面回答,一面分神应和着店员。   他很敏锐地:“在逛街?买东西?”我“嗯”了一声,对店员作了个手势,示意正口沫四溅的她稍候。他仿佛开了天眼般:“别是在给我挑什么礼物吧?”他咳了一下,“小丫头,不用客套。”我微笑:“应该的。”他很不悦地提高嗓音:“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一个月薪水能有多少,何必浪费?”   我没吭声。   听不到我回答,他又问:“桑筱,明晚有没有空?”语气已经恢复跟往常一样的温和。   我愣了一下:“有空。”他在电话那头轻轻一笑:“我手上有两张音乐会的票,如果不忙着约会的话,陪我这个半老头子去听听,就当送我份礼物,好不好?”   我清楚他的脾气,只好点头:“好吧。”   他很满意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天,我正在社里忙稿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母亲居然打电话给我。我太意外了,以致于捧着话筒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淡地:“桑筱,你很久没回来了。”我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是。”她还是有点漫不经心地:“最近还好吧?听友铂说你过得还行。”我淡淡“嗯”了一声。   对面的阿菲打了个手势:“读者?”我摇了摇头。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桑筱,这个礼拜天就是桑瞳的二十五岁生日,你还记得吧?”我微笑:“记得。”   我很清楚地记得。   但妈妈,你似乎忘了你有个女儿,她的生日只比桑瞳大七天。   听到了我的回答,母亲显然有些满意,完成任务般:“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叫我打电话给你,让你那天务必回来一趟,还有……”她顿了一下,“反正,你记得到时候回来。”   我忙开口:“妈,恐怕不行……”我很忙,而且,压根没有回去的打算。   她不由分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日复一日的忙碌,我早已把那个电话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有一天的下午,友铂开着他那辆拉风的斯巴鲁翼豹在我楼下摁喇叭,我还后知后觉。   我跑了下去,有些奇怪地:“怎么有空找我?”   俞大少爷的名字,特别是周末休息日历来是和那些名媛们胶结在一起密不可分的。他有些不耐烦地:“还不是爸非逼着让我来接你。”说罢,又嘀嘀咕咕地,“多大事?非要全家到齐,害我推掉一个重要约会。”他看着我,又是叹气又是皱眉:“你是刚从埃塞俄比亚回来吗?面黄肌瘦的,也不打扮打扮,说出去是我俞某人的妹妹,我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说着,他摇了摇头,按下后车窗,露出另一张笑脸。   我吓了一小跳。   居然是关牧,他朝我招招手:“嗨,桑筱,好久不见。”是好久不见,自从圣诞夜之后,他大概很忙,只是打过几个电话过来,偶尔也发发短信。   我点点头,朝他微笑。但回过头来对着友铂,我还是为难:“哥,你回去吧,我忙得很。”   友铂皱眉:“哥哥我好久没见你,大老远跑来看你接你,而且,就算你不领我的情,总得给人家关律师一点面子吧?”他看了我一眼,“再说了,桑筱,一家人吵吵闹闹难免,但是,你难道打算一辈子不回去?”关牧随即七情上面地配合兼打趣:“桑筱,你不会比我这个大律师还忙吧?”   我叹了口气。整个俞家,我最无法抵抗的就只有友铂跟桑枚。于是,在两管强力胶的左右夹攻下,我无可奈何,最终还是上了友铂的车。   友铂飞快地开了出去,渐渐我发现方向不太对:“哥,我们不是回家吗?”他从后视镜里斜睨了我一眼:“那么急干嘛,我们这些路人甲乙晚上到就行,”然后,他冲着关牧抛了一句,“关大律师,牺牲你半天时间,一会儿给我这个傻妹妹好好当回参谋。”   我愣了一下,不解其意,直到友铂把我领进一家精品服饰店,我才明白:“你要给我买衣服?”他没好气地吐了一口烟圈:“生日礼物,爱要不要。”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臭拽模样,又是感动又想笑,转眼一看,关牧正恪尽职守地浏览着一件一件的女装,我把友铂拉到一旁:“那,你把他找来干嘛?”友铂戳了戳我,恨恨地:“猪脑袋啊你!哥哥我费尽心思给你找了这么个配你绰绰有余的金龟婿,你倒好,净问白痴问题,”他看了看关牧,“一会儿,叫他一块儿回家吃顿饭。”   我吓了一跳:“什么?”我拉拉友铂,“这不好吧?”友铂吹了声口哨:“有什么不好?”他揽住我,嬉皮笑脸地,“放心,你的终身大事包在哥哥我身上,咱兄妹俩也不能什么事都被桑瞳抢先,对不对?”   我哭笑不得,下意识看向关牧,他也正在看我,朝我挑挑眉,咧嘴一笑。   我怎么看都觉得,他那个笑容里,有着一丝丝阴谋的味道。   三个小时之后,我站在镜子前,差点认不出自己。   原本清汤挂面的直长发在友铂的授意下被发型师弄成略带卷曲的造型,脸上薄施脂粉,友铂还为我挑了件紫色羊绒及膝大衣,一条天鹅绒长裤,再配上一双深色长靴,统统逼我穿上。   我如木偶般站着,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自己,有点目瞪口呆。   友铂朝我再吹口哨,关牧的眼里也充满赞赏。   俞大少爷拍了拍手:“怎么样不错吧?人得靠衣装,老祖宗的话是能说不听就不听的吗?”他居然朝着关牧一本正经吹嘘地,“这下,俺这个傻妹妹去选美都没问题了吧?香港小姐也不在话下!”他敲敲我的头,比划了一下,“丫头,看不出来呵,小时候跟矮冬瓜一样,如今一晃都长到一七零了,咱家女人就属你最高。”   他打量着我:“好在腿长,算是挺匀称,否则岂不是像根长竹竿?”他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究竟像谁。”   关牧站在一旁,变戏法般拿出一条围巾:“桑筱,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我很不好意思,友铂看了看表,又是一声口哨:“Go,打道回府――”   进了客厅,发现家里煞是热闹。   爷爷奶奶、大伯母、爸爸妈妈、小叔小婶,包括桑枚,齐齐聚在一起。在他们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桑瞳和龙家兄弟俩。龙斐阁先看到我,立刻跑了过来,很响亮地“哇”了一声:“天哪,桑筱,你今天真是……”他挠挠头,“……鸟枪换炮。”   我朝他笑笑,算了,原谅他一时激动,口不择言。   龙斐陌先是看向关牧,随即转向我,仿佛初遇我一般,眼神一如既往的犀利,且难以琢磨。   在友铂的介绍下,关牧很是斯文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之后,尔后,对着龙斐陌笑容可掬地:“斐陌,你到得比我还早。”   龙斐陌微笑了一下,淡淡地:“是啊,就早那么一点。”   我走过去,依次跟爷爷奶奶他们打招呼,彼此不免有些生疏。   爷爷只是“嗯”了一声,奶奶朝我点了点头,倒是大伯母,难得心情好兼热络:“桑筱,很久没回来了啊?”我点头一笑。她笑眯眯地很是和蔼:“瞧瞧,在外面一个人住,都瘦多了,”她朝桑瞳看了看,“比我们家桑瞳还瘦,借着她生日,一会儿记得多吃点。”   我看向桑瞳,她正在笑着跟龙斐阁说话,看得出心情不错。   突然想起听音乐会那天,散场的时候,方叔叔朝远处张望了一下,回身看向我:“桑筱,我好像看到桑瞳了。”我怔了一下:“是吗?”我踮起脚看过去,人潮涌动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走出老远,方叔叔闲闲地,不经意般:“桑瞳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点点头:“应该是吧。”方叔叔有些高兴,又有些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指着不远处的特色粥铺:“走,陪我进去喝一碗。”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那个眼神,让我印象极其深刻。   吃晚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在殷勤招待着龙家兄弟俩,还有那个不请自来的关牧。   工作关系,父亲跟关牧应该很熟,但我想,在友铂有些暧昧的暗示下,他现在有些困惑的是,关牧什么时候居然跟我凑到了一块儿。不过,他只是稍稍暼了我一眼,便忙着应酬客人去了。   看得出来,父亲对龙斐陌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殷勤,和略带小心翼翼。   而我呢,我食不知味地吃着,盘算着一会儿早点回去。   吃完饭众人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桑枚看了看我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随口问道:“二姐,是正宗英国进口的Burberry吗?”   小妮子历来迷洋货。   我还没开口,就听到一旁的关牧笑眯眯地:“是,我送给桑筱的,她刚过生日。”一句话引得众人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我听到不远处的父亲轻咳了一声,尔后,桑瞳侧过脸来,暼了一眼我,再看向关牧,轻啜了一口饮料:“我以为关律师很忙。”话里带着隐隐的讥讽。关牧依然笑容可掬不紧不慢地:“是很忙。不过,我历来把工作跟生活分得很清楚。”   桑瞳又开了口:“关律师,我好像听说你早就有个青梅竹马、温柔又漂亮的……”她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勾,“女朋友?”看来,她对我跟关牧的来往应该早就有所耳闻,一直等着今天。   我垂眸,漠然以对。   关牧还是不愠不火地:“俞小姐,你恐怕少说了两个字‘曾经’,”他转向我,浅浅一笑,“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去,不过,算起来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想桑筱会明白,现在跟将来对我们来说更重要,是不是?”   他的笑容,宛如一只狡诈的狐狸。他对着我说话,眼神却飘向左方。我有些纳闷下意识转眼看向坐在左方沙发上的龙家兄弟,龙斐阁饶有兴趣地听着,龙斐陌依旧表情淡漠,置身事外。   我身旁的友铂有些不耐烦了:“打什么哑谜呢?净说这些无聊的话,”他皱眉,“喂,饭也吃了,生日也过了,有事快说,一会儿我还要出去呢,别耽搁我办正经事儿!”一直以来,他的懒散跟桑瞳的好胜对照鲜明,一个是家中一枝独秀的独孙,一个是受到宠爱的孙女,两人互不相让,从小就面和心不和。   父亲出言呵斥:“有点出息好不好?你看看你,”他用手指点点友铂,“整天要么不见人影,要么吃吃喝喝,再这样下去……”   母亲不高兴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唯一的儿子,而且,爸妈还在你面前呢,别一照面动不动就训来训去的!”她把“唯一”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父亲的脸微微发红,瞪了友铂一眼,不再开口。   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之后,我听到祖父的声音,咳了一下之后,难得的和蔼和亲热,还不无试探:“斐陌,说起来,你已经好久没来了。”   “瞧你说的,他那么大的事业,哪有空常来,”是祖母的声音,同样的亲热,“要不是今天有这么重要的事,斐陌还未见得抽得出空来呢,是不是?”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顿了顿:“斐陌,你看看,人都已经全到齐了。”话里不无鼓励和催促,还有一些忐忑不安。   我看了一眼桑瞳低头,难得的略带羞涩的模样。   哦,原来如此。   怪不得如此反常地催我回家,怪不得全家如此隆重会集。我低头,将自己隐到高大的友铂身后,半靠在他肩头,闭目养神。   昨晚赶了通宵的稿子,我已经倦极,只想伺机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再加上前阵子投了份长篇出去,出版社已经有回音了,只是还需要修改,这两天还得抽空。   忙归忙,过得还算充实。   我闭着眼,只等男主角开口,心中微微一晒,明天报上必然又可以多一桩新闻,郎财女貌,珠联璧合。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来:“谢谢你们同意。”   屋里一片寂静,仿佛众人都在屏息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气氛居然有着一丝丝紧张。   我淡淡一笑,将自己隐得更深更彻底。   以后,我的未来夫婿,应该远远不必这么隆重。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俞桑筱。”   我一惊,睁开眼。   我先是看到一个意味深长老谋深算的笑脸,是关牧的。接着,我触到一双深幽不见底的眸子。然后,有一双手,力道恰到好处地,带有隐隐怒气地将我从友铂身后拖了出来。   猝不及防间,我跌入一个陌生的,带着淡淡烟草味道的怀中。   我听到桑枚低低的惊呼声。一霎那间,我也有这样的冲动。因为我听到耳畔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地:“谢谢你们同意,我跟桑筱的婚事。”   第7章   我坐在床前,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   我必须承认,我只是个很没骨气的小女人。   所以,我才会趁乱漏夜逃到乔楦表姐的空房子里,她跟朋友去新马泰,最早也要十天后才回来。   走之前,乔楦对我刨根问底,我语焉不详地敷衍了她几句,奇怪的是,历来好奇心极强的她,竟然也不追问下去。   实在是我惊魂未定,还不能完全消化那晚发生的一切。   荒谬得远胜过卓别林的滑稽戏,而最荒谬的是,我这个看客,竟然被仓促拖上台参演角色。   我想他是疯了。   一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那晚,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咳了很多声之后,不确定地:“斐陌,你是说……”   龙斐陌点头:“我向桑筱,您的女儿求婚。”他的双臂,仍然旁若无人地牢牢锁住我。   甚至,他低头对我从容一笑。   全场一片寂静,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的脸色应该也是煞白的。   突然,一个人影向我所在的方向冲来,接着,一只手臂高高扬起,然后,我听到一个低沉然而带有不容置疑喝止的声音:“俞桑瞳!”   桑瞳止住步伐,看着我。   我又看到了我十五岁那年,她冲进我房里时的那种表情,愤怒,伤心,还有深深的蔑视。   她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很久,缓缓放下手臂,然后,她看了龙斐陌一眼,居然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只是要恭喜一下我的妹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会勾引男人。”   深更半夜,我打通电话,在听到睡意朦胧的“喂”之后叫了一声:“晓慧姐。”   一个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听到咕咕哝哝的诅咒声,接着,是重重的磨牙声:“俞桑筱,我建议你去翻翻皇历,找个黄道吉日再出来梦游,就这样,Bye――”   我没等她挂电话,快速地:“麻烦你帮我算算我以前应该休而没休的假期,我要求现在、立刻、马上休!”   电话那边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我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俞桑筱,是我脑袋坏了还是你脑袋坏了,拜托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好不好?”她顿了一下,若有所悟,声音变轻,“俞桑筱,你该不是被那帮丫头们调唆坏了,趁着年底跟我要求加薪吧?”   我赔笑:“对不起,私人理由,总之拜托你准假。”   “哦,私人理由?让我猜猜,”她的声音益发柔和,“被外星人绑架?还是一不小心加入了邪教?”   真不愧是毒舌派教主。   我被逼无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咬牙:“逃婚,可以吗?”   教主终于在最后一刻发话准假。   不过,还是E-mail来了很多电子版稿件,要求我在休假的十天内搞定,俨然一副法外施恩的嘴脸,她还皮笑肉不笑地:“听说你绘画功底不错,有两幅插图就交给你了,这点小case,没问题吧?”   十足的黄世仁他娘。   我也磨牙,但无可奈何。   我还有着一丝丝愤怒,明明眼前这团混乱的始作俑者不是我,最后却偏偏要我来承担后果。   既然如此,我就要按自己的方式解决。   我拔了电话,关了手机,除了乔楦按时给我送补给品之外,隔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七天后,又一个周末,加班加点,稿子基本搞定,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如火,伸了伸懒腰。   今天乔楦要加班,说好了不会过来,但已经跟我嘀咕了好几次:“你堂妹都快把我烦死了,”她半调侃地,“你到底欠了她多少钱?”   我想起这番话,顺手打开手机,从小这个丫头跟我就挺亲的,怕是真的很担心我。   刚开机不过一分钟,就有电话进来,我一看,果然是桑枚的。   “喂,二姐,你到底在哪儿?”她的声音很焦急,“乔楦姐一直不肯告诉我,你还好吧?”   我安抚她:“我很好。”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很担忧地,还有些怯生生地:“二姐,我很想你,今天晚上没课,能不能……来看看你?”   她急急补充道:“就我一个人,绝对不会跟家里人说。”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不忍拒绝:“好吧。”   桑枚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小脸冻得红通通的。   她端着热茶,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二姐,最近家里闹得很厉害。”她想不通,“还有,到底龙大哥是怎么想的呀,他跟你……”   我伸手止住她:“我们什么都没有。”   “可是大伯母跟大姐都不开心,” 桑瞳吞吞吐吐地,“大伯母骂你,还骂二伯父,话很难听,爷爷奶奶也不高兴,二伯父还……”   我没吭声,这些全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片刻之后,桑枚又开口了:“总之现在,家里都在找你。”   我笑笑,顺手整整桌上的插画草图:“我很好,不必费心。”   “可是,”桑枚观察着我的脸色,“二姐,你也不能总是这样躲着……”   我拿起一块巧克力解馋,吃着吃着,看着她一副垂涎又不敢染指的模样,故意捏捏她的脸,“唔,最近好像变胖了一点点。”   单纯若桑枚,不必要趟这个浑水。   她笑着躲闪我,不经意中话题就此被我引开。   又坐了一会儿,桑枚起身告辞,我也不敢留她太晚,把她送上出租车的一霎那,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二姐再见。”   我笑着朝她挥手,目送着车在沉沉雾霭中驶远。   一回去,我才发现,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小背包。   我立即就想起来了,一定是桑枚的,这个丫头,就这么丢三拉四,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重要东西。   我摇了摇头,拿起手机,准备拨个电话给桑枚,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门铃响了起来。   我笑笑,小丫头反应倒还真快。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拉开门:“你看看你……”   一抬头,我看清楚来人后,话音顿时湮没。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一个我怎么都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龙斐陌。   他从从容容地,仿佛在跟一个天天见面的老熟人打招呼:“你好。”   我按捺住心中极度的惊讶,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以他的能耐,既然找到了这儿,任何躲避都是无谓。   五秒钟后,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悠闲自若地越过我,进了房门。   他先是饶有兴趣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浏览了一下厨房跟书房,接着,还打开冰箱,往里看了看。   然后,顺手抄起桌上的插画端详了一下,再回身看我,微微含笑:“看样子,你过得不错。”   我满眼戒备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径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冷眼看他,清隽出色的脸,修长光洁的手,一套显然是手工定制的名牌西装,浑身上下散发出隐隐的清冷。   只可惜,这些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外表背后,隐藏的是高深莫测的心思。   他也看着我,唇角还是噙着那种浅浅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看看钟,紧紧皱眉:“不早了。”   他依然舒服地斜倚在沙发上,对我的暗示恍若未闻。   我吸了一口气,干脆单刀直入:“对不起,龙先生,请回吧。”我直视他,微含讽刺地,“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所以,不必要在我身上浪费。”   我冷冷地又补了一句:“并且,我手头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不喜欢被陌生人打扰。”   我还在琢磨着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念及此处,心底微微一沉。   他又是浅浅一笑,从沙发上起身,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我动也不动,牢牢钉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形在灯光下一点一点罩过来。   他停在我面前,抱起双臂,轻轻一笑:“可是桑筱,我似乎被你打扰了很久了呢!”   我偏过头去,充耳不闻他的话。   他并不以为意,片刻之后,闲闲地:“我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他打量了一下窗外,又看了看表,“唔,正是欣赏的好时候。”   说着,一把拉起我,穿过房间走到阳台上。   果然,我刚出房门,就看到一阵阵璀璨的流星雨如瀑布般划破寂静的夜空,与人间灯饰交织成漫天星光的画面。   真的好美。   我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看着如斯美景,呼吸着如斯清新的空气。   我的唇边泛起浅浅的笑。   上次看流星雨是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六年前?我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旁有个声音:“俞桑筱。”   我回眸,接触到一个清淡无波的眼神:“现在,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他似笑非笑地,“难得有片刻你不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我静默了片刻,抬头看他:“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你不是真心要娶我,你并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所以龙先生,如果你只是想玩一个惠而不费的游戏的话,对不起,你恐怕找错了人。”   “爱?”他偏过头轻轻一笑,“怎么到今天你还相信吗?我以为,经历了初恋的失败,你已经清醒泰半。”   我只是惊讶片刻之后,反而冷静:“是,正因为我曾经经历过,所以没有资格重蹈覆辙。”我干涩地,略带疲惫地,“我只知道,就算除了桑瞳,你还有大把机会可以选择,以你今天的名誉地位,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抑或什么动机,都没必要刻意跟一间小小杂志社里一个微不足道,才貌平庸的职员过不去。”   “龙先生,你不是范柳原,我也并非白流苏。”我看着他,“齐大非偶,你该比我明白。”   他半天没有动静,直到片刻之后,猝然逼近我,尔后低头,居高临下地:“俞桑筱,你是不是一直像现在这样,自以为很聪明?”   他的呼吸浅浅吹拂到我的脸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你料定你亲爱的家人尤其是你父亲这些天会设法前来探听我的真实心意,是不是?你料定我有着不可告人的企图,是不是?所以,你躲了起来,一心盼望我恼羞成怒就此撂开手,换句话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抑或你的家人,包括你亲爱的堂姐以后会籍此而狠狠羞辱报复你,让你的日子不好过,是不是?”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   对,他说的都对。   他远远比我聪明。   他仔仔细细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片刻之后,竟然笑了:“说到我的企图,既然你这么聪明,又何妨猜上一猜。”   言多必失,我紧闭双唇不开口。   漫天的流星雨下,十五层楼的阳台上,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   片刻之后,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我们仍然面对面站着,他眯起眼,我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神:“既然你总是一副当我如此不堪的模样,我何不干脆顺遂你的心意?”   他淡淡地:“或许俞家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可是……”他的声音浅浅萦绕在我耳边,“你的朋友呢?”   “乔楦,明月报社的一个小记者而已,在现在这个失业率居高不下的社会,若是突然间丢了工作,想必人人都觉得正常,你说呢?”他伸出一只手,捏紧我的下巴,“或许还有,那个被你辛苦供养在养老院里的,半身不遂而跟你感情深厚的安姨……”   我全身都是一震,我狠狠挣脱他的手,瞪着他,半天之后,冷冷地:“龙先生,你比我想像的还要不堪。”   他唇边的笑意不断扩大:“今天晚上,直到现在,你才值得我来这一趟。”   说着,他居然伸出手去,拿起沙发上的那个小背包,慢条斯理打开,胸有成竹地取出一个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他用修长的手指慢慢打开,托到我眼前。   我定睛一看,完全愣住了。   是那晚在一片混乱之中,他莫名套上我手指的戒指,悄悄潜离俞家的时候,我随手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如今,那枚钻戒正在我面前熠熠发光。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包,再看向那枚戒指。   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弯腰下来,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将戒指套上我的手指,尔后站直身体:“记住,我龙斐陌送出去的东西,”他穿过我身边,淡淡地,“从来不会收回。”   他阖上房门,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我颓然坐下。   竟然不是乔楦,竟然是桑枚,我最疼爱的小妹妹……   出卖我。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我索性搬了回去。   有生二十三年来,我的生活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我跟乔楦的屋子从此宾客盈门。   最先上门的是历来不管事的姑母跟母亲,尔后是还有点怯生生的桑枚,叔叔婶婶也几乎约好般几乎同一时间段到来。   众人的态度都有点尴尬,来了之后好长时间,都只顾谈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来者是客,至于其它,我一概闭嘴,因此到最后,他们多半悻悻而去。   我发现,原来自己是一个极其冷血的人。   最后登场的是父亲。   父亲的神色有点不自然,我奉上了一杯热茶,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父亲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去喝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想是嫌太粗砺,我只作不知。   片刻之后,他咳了一声,再咳了一声:“桑筱。”   我没有吭声。   他七弯八绕地:“你知道的,俞氏这两年的营运状况不太好,有一些相当好的计划因为资金因素不得不搁浅……”   我看着他,一身的皮尔卡丹,腕上戴着OMEGA表,头发往后梳得油亮,略微发福的身材,和因为经常夜间应酬而略显疲惫的模样。   我蓦然间觉得有点陌生。   他见我没反应,自顾自往下说:“前两天龙氏集团的人来找我,愿意出面为我们担保向银行借贷,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是个互惠互利的好提议,你说呢?”他聪明地只字不提龙斐陌,更不提先前龙斐陌跟桑瞳的那一段。   我突然有些想笑,这就是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家里全力栽培的是大伯父,他无所事事,靠母亲带过来的丰厚嫁妆,还有俞家的余威在外吃喝玩乐,六年前伯父车祸身亡,他被迫推向前台,一开始还能靠伯父积下的家底风光一阵,这两年越发捉襟见肘,常常回来抱怨,抱怨他人势利,抱怨运道不好,总之,他已经尽力。   可是就在半年前,我跑机场作采访,眼睁睁看见他揽着那个女人从机场出口大包小包笑逐颜开地出来,想必一趟出国游收获颇丰。   他只当旁人是傻子。   我蹙眉,忍耐地听着他继续往下说,难得的和颜悦色:“是爸爸不好,过去对你关心得不够多……”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唇角微撇,“桑筱,这么小的房子怎么住得下去?我看,你还是……”   我看着他,心头涌上一阵空洞的悲哀。   这样的提议,先前来的姑母,母亲,叔叔婶婶全部吞吞吐吐表示过,原来,在家人眼里,我的二十三年,远远抵不上外人轻轻的一句。   我只是漠然转过身去。   不爱,所以不痛。   第8章   又过两日,乔楦下班回来,坐在沙发里,一脸的沮丧。   我敏感道:“怎么了?”   她掩面,过了半天,才忿忿地:“跟几个同事被老板请喝咖啡,说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希望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隔了半晌,她又说:“宁浩也在里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再过两日,我照例去疗养院看安姨,可是已经人去楼空。   冬日冷冽的空气中,我站在一片狼籍的院落里,茫然听着看门的老徐絮絮叨叨地:“这块地皮已经被龙氏集团买下来啦,说是准备建高尔夫球场,所有人员全部遣散,以后,这家疗养院就再也没有了,唉,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都习惯了,一下子叫我……”   我感到一阵冰冷彻骨的寒意,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截断他的话:“安姨呢?”   他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搔搔头,带有歉意地:“啊忘了,你安姨昨天走之前给了我一个地址。”   安姨追问着我:“桑筱,为什么要给我换到这么好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家高级疗养院,曲径通幽,空气清新,林木茂密,绿树红瓦交相掩映,点缀着数十栋各种风格的别墅洋房,安姨住的是一个标准套房,偌大的房间,各项设施应有尽有,二十四小时配备护士,俨然五星级宾馆。   见我不答,安姨满脸的笑,又有些忐忑和不好意思地:“说实话,这里的条件比原先的那家好多了,原来的护士爱理不理的,打针又痛,经常把不开的水给我们喝,有时候不高兴起来,还要骂我们……”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脸的担忧,“可是桑筱,这里会不会很贵?”   我看着她无意中露出的胳臂上那道深深的疤痕,心里微微一痛。   我以为我已经尽己所能给了她最好的,谁知道,仍然是亏欠了她。   冬日的沉沉暮霭,带着浓浓的寒意,一点一点,侵入我的骨髓最深处。   我下意识裹紧围巾,走出大门。   正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旁边还斜倚着一个人。   那是个魔鬼。   我低头,面无表情地走着。   就在我越过他身旁的一瞬间,他一把抓住我,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我塞进车内,随后上车,迅即锁紧车门。   车开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间停了下来。   他先下车,然后一把拽下我,当我下车之后,我发现,已经到了江边一隅,高高的江堤旁,细碎的浪夹裹着浓冽的寒意,一声一声拍打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带不来半点暖意。   他双手紧捏着我的肩,我被他捏得几近摇摇欲坠,我愤恨地看着他,拼命抑制着往他脸上吐唾沫的冲动。   就是他,这个魔鬼,让我如同一个被他残酷逼上悬崖的猎物,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可笑,还有绝望般的无助。   他也看着我,他的脸上,竟也有着浓浓的阴霾,他的眼中,闪着我不懂的同样近似于愤恨的光芒。   他猝然间就吻了下来。   我的愤怒已经达到了临界点,我奋力抓他的脸,我踢他,打他,咬他。   这次他没有丝毫退让,他抓紧我的肩,狠狠回咬我,我们如同彼此负有深仇大恨般,密密纠缠在一起。   我尝到浓浓的血腥味,分不清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已经不在乎任何疼痛,我只知道,我迫切需要发泄,发泄我心头所有的怨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我,但他的手仍然用力捏紧我,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阴鸷地:“俞桑筱,你究竟想要撑到什么时候?”   我无语,只是觉得身上寒浸浸的,再加上方才的挣扎出了一身的汗,在江风的吹拂下,更是寒意彻骨。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沿着身后的那棵树缓缓下滑,直到跌坐在地。   我将头深深埋进膝里,一任纷乱的头发披散开来。经过刚才的一番纠结,我的模样一定与疯子无异。   那又如何?   眼前的这个龙斐陌,从他对父亲的暗示,到对乔楦的强硬,再到对安姨的怀柔,一步一步向我紧逼。   我仅存的自尊跟感情,包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自由被他毫不留情地狠狠践踏在地。   他所玩味的,是我的挣扎。   他所享受的,是我的痛苦。   我不甘心,我没有办法甘心。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黑夜里,他的眼睛很亮,闪烁着锐利而难解的光。   我就这样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而空洞地:“龙斐陌,你几乎拥有了一切,什么都不缺……”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呼啸的风声在我耳畔穿梭。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上满是潮湿的冰冷。   我转过脸去,茫然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又过了很久:“给我一个理由。”   我看到一只手,慢慢伸向我。   我听到一个声音,隐约而模糊地,被风吹得零乱而破碎,无法捕捉:“……你……全忘了……”   尔后,我被一下子用力拉了起来,重重跌到他的身上,他的唇贴在我耳边:“桑筱,”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片刻之后,静静地,“嫁给我,或许并不是一件这么糟糕的事。”   我静静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所有的稿件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笔筒、文件夹早就理好,桌子也被我抹得干干净净。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但我低着头,仍然慢慢收拾着。   阿菲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桑筱,明天周末,我们几个人约好去爬山吃烧烤,你去不去?”   我笑着摇头:“不了,你们去吧。”   她仔细端详着我:“桑筱,你没事吧,这两天怎么一直提不起劲的样子?”她疑惑地,“你也没男朋友啊,又不可能拌嘴吵架啊什么的,到底怎么了?”   我依然摇头:“我没事。”   月朗星稀,杂志社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我背起背包往外走。   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歇。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小径,静静向前走。   我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间或从我身边滑过一辆轿车,或是三三两两的自行车,走到一个岔路口,在一排路边木椅上,我坐了下来。   坐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终于起身。   走到那幢几乎陌生的三层楼前,我踌躇了片刻,还是拿出了钥匙准备进门,突然间,从拐角的阴影处闪出一个人影,静静走到我面前停驻下来。   我一看,竟然是好久不见的何言青。   他看着我:“桑筱。”   我点头:“你好。”   他的脸泰半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我,很长时间之后,轻轻地,略带艰难地:“桑筱,我听说……”   我低头,默然片刻之后:“是。”   他没有再开口。   又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抬头看他:“很晚了,再见。”   我转身。   此时此刻,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莫过于他。   刚走了两步,我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唤道:“桑筱。”   我回眸,他走上前来,递给我一个盒子:“很久以前,我……答应过。”   他转身快步离去,当他侧过脸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片闪烁的晶莹。   柔和的台灯下,我坐在桌前打开盒子,看了半晌之后,轻轻阖上。   跋涉过记忆的长河,彼岸是一个少年略带忐忑的声音:“到那个时候,桑筱,你想要什么特别的礼物?”   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有点害羞地:“唔,让我好好想想……”   半晌之后,还是那个少年,等得实在煎熬,瞪眼问道:“喂,你要想到明年啊?”   女孩子涨红了脸,争辩道:“人家就是要好好想嘛,”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一辈子就只有一次……”   少年屏息,片刻之后,柔声地:“那你慢慢想,到时候,无论你想要什么,”他的头慢慢俯了下来,“我都答应你。”   原来,他是来践诺的。   盒子里装的,是一对限量版的Alfred Teddy。   我在床上辗转了半天,始终无法入睡,我叹了一口气,缓缓环视着四周,到底是陌生了几乎一年的地方。   当初我走的时候,没想过会再回来。   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青春年华曾经在这里度过,直至今夜,划上了一个短暂的句点。   实在睡不着,我索性披衣下床,悄悄摸下楼,想到厨房倒杯水喝。   摸黑拿着杯子,我刚转身,“啪”地一声,灯亮了。   我下意识抬眼遮住略显刺眼的光,待到适应之后,我发现,桑瞳斜倚在门口看着我。   她唇角微勾:“怎么,终于肯屈尊回来住这最后一晚了?”她轻轻一笑,“看起来,爷爷的苦肉计越来越高明了嘛。我就说嘛,俞家的面子何等重要,攀上了高枝的俞家二小姐,怎么可能会流落在外仓促出阁呢,更何况……”   她轻盈地转身,径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单手托腮:“冲的是你未来夫婿的面子是不是?”   我静静喝水,没有回答。   她并不在意,侧过脸去,微醺的模样,脸上一片淡淡的红晕:“你很开心吧?骗尽所有的人,你以为会得到幸福?”她笑得轻飘飘地,“可是,你了解龙斐陌吗?你知道他做起事来有多狠辣决绝吗?你知道龙氏集团提供的担保协议里面,隐含的条件有多严苛吗?可笑二叔还以为沾了宝贝女儿多大的光……”   她看着我,略带玩味地:“还有,你了解他的私生活,包括他那位美丽的特助吗?”   “我以为我很傻,原来你比我更傻。啊,对了,既然同为一家人,我不妨给你一句忠告,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龙斐陌心里在想什么,还有,”她笑得愈发温柔可人,“他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除了他自己。所以,我是不是应该为你未来可以预期的精彩生活先鼓鼓掌?”   她盯着我,渐渐敛住笑容:“你以为所有俞家人会因此对你感恩戴德?我告诉你,你是俞家人心头的一根刺,永远都是,你明白什么是刺吗?它在肉里会痛,会腐烂,总有一天,要被狠狠拔出来……”   我抬头,一瞬不瞬看着她。   我等着她往下说。   或许,十多二十年来横亘在我心头的重重疑问,会戏剧性地,在今晚初现端倪。   她又是轻轻一笑:“你大概不知道吧……”   正在此时,我听到一声厉声低喝:“桑瞳!”   我转过身去,是大伯母直直站在厨房门口。她盯着我们俩,脸上闪过一阵紧张的情绪,过了许久之后,她似是定了定神,缓缓走向桑瞳,温和地:“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桑瞳似乎微微一愣,她轻轻蹙眉,有些茫然地看着大伯母,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但是,她仍然顺从地站了起来。   大伯母转过身来,表情很是冷淡,还带有一丝隐隐的不屑。她对我点了点头,淡淡地:“哦,对了,桑筱,这两天忙,都忘了恭喜你。”   说罢,她便不再看我,跟桑瞳一先一后走了出去。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里的自己,轻轻吁了口气。   我曾经坚决地,几乎是挑衅般抛出过三个要求:不登报,不大宴宾客,婚后继续工作。   爷爷和父亲瞬间阴下脸,龙斐陌也皱起眉,但片刻之后,他竟然答应了下来。   神色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和似笑非笑,他大概早就洞察了我心里的一切。   在他面前,我从来无所遁形。   桑瞳说得很对,他令人无从琢磨。   我又轻轻吁了一口气,缓缓环视四周。看得出来,房间布置很费心思,典型的中式风格,雕花窗棂,一整套雕花家具,靠窗陈设着一张镶有透雕与浮雕的中式花台,斜左方简约的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珍玩盆景和玉器花瓶,还有几样唐三彩,右边角落里放着一张玲珑轻巧的玫瑰椅,所有的桌椅上都套上了刺绣桌帷和椅披椅垫,床头是棉宣纸质灯具,就连天花板上,也用了窗花门片作为镶嵌。   我曾经最憧憬的风格,只是现在看来,未免恍惚。   我随便梳了梳头发,站起身来,打开橱柜,不由一怔。   里面竟然放了满满一排睡衣,我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还是放下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洗了澡出来,到处看了看,唔,还好,没看见人。   我狠狠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片刻之后,我胡乱擦了擦头发,很快就爬上了床。困死了,我要睡觉。   正当我安静地闭上双眼,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我听到极其细微的 “扑哧――” 一声。我心里“咚”地一声,忙睁开眼,一小簇蓝色的火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跳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皮开始剧烈跳动。   那是龙斐陌专用的火柴,极其美丽,也极其神秘的宝蓝色火焰,江边那晚,我曾经见过。   黑暗中,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果然,玫瑰椅上缓缓立起一个身影,随即,那个火焰熄灭了。   是龙斐陌。   片刻之后,我感到床重重地往下陷。   我紧紧地,紧紧地闭上眼,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脸和我的近在咫尺,我可以听到他轻浅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我听到他轻轻一笑,伸手抚过我的衣襟:“怎么,不喜欢我叫人为你准备的衣服?”   我身上穿的,仍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小熊睡衣。   我不吭声。   他又是轻轻一笑:“你怕我?”   我依旧紧闭双唇,不吭声。   他仍然在笑:“你不是向来很勇敢的吗?”他的呼吸,逐渐移到我的耳畔,“就像一头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豹子,怎么现在反而胆小了?”   我仍然不吭声。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他的手指,细细地,一寸一寸缠上了我的头发:“桑筱――”   我屏住呼吸,不自觉睁开双眼。   清淡的月光下,我看到,他穿的是系带玄色睡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和我已经逐渐熟悉的那种烟草味。   随着他倾身下来,胸前肌肤也一点一点露出来。   我牢牢地,一眼不眨地盯紧他颈项以上部位。   片刻之后,我看到一双深幽的眼眸在我眼前渐渐放大。   然后,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低低的,略带玩味的一个声音:“你该知道,这是义务。”   第9章   偌大的餐厅,偌大的餐桌旁,柏嫂端上饭菜后便退下了,我跟龙斐阁安静地各据一隅吃饭。   自从那晚之后,龙斐陌已经消失有十来天了,无论白天晚上都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音讯。   吃着吃着,龙斐阁看了看我,我发现了他的注视,抬头看他,他只是朝我略带尴尬地笑笑,便又埋下头去继续吃饭。说来也奇怪,我们现在勉强算是一家人了,他对我,反而没有以前热络,龙斐陌的突然消失,他也谨慎地绝口不提。   他既然不提,我也就懒得追问。   那个夜晚,最终以啼笑皆非结束。   淡淡的月光下,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他的鼻尖与我的紧紧相触,我几乎听得到他低沉有力的心跳,我的手心已经湿透,我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是,我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紧张已经快要冲破我能承受的极限。   突然间,我的肚子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声响。   他看着我,眼神非常非常奇怪,半晌,他蹙眉,有些不确定地:“你饿?”   我的脸微红:“嗯。”一天的紧张和食不下咽,现在的我,已经接近胃痉挛。   他翻身起床,沉吟片刻之后,一把拉起我:“走吧。”   片刻之后,我站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看着他不紧不慢地从大冰箱里拿出火腿、土司和鸡蛋,他回头暼了我一眼,淡淡地:“需要我请你坐下来吗?”   说罢,便不再理我,专心切土司。我看着他,平时梳得齐整的头发有一绺微微搭在额前,睡袍的下摆处,露出修长而肌肤匀停的腿。   暖暖的灯光下,这样的他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他恍若未觉我的注视,将锅架上,放油加热,一气呵成地放入土司,打上鸡蛋,撒了点黑胡椒,最后,浇上沙拉酱、盖生菜、加火腿,再盖上刚刚做好的煎蛋土司,端到我面前的小餐桌上。   我看看他,再看看那盘香味诱人的火腿煎蛋土司卷,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但是,我仍然有些僵僵地站着。   他闲闲坐下,撑着下巴注视我:“怎么,肚子又不饿了?”   我低头,有些尴尬地:“谢谢。”便坐了下来,老实不客气地开吃起来。唔,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饿极了,竟然觉得比原来家里老王的厨艺还要好。   看不出来,他还有这等手艺。   他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从没见过女孩子有这么好的胃口。”   我只是暼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以他的条件,想必经验丰富。   我们俩站在房间门口,我的手已经触到了门柄,无声转了转,只觉得手上被汗浸得湿湿的。   淡淡的月光下,一阵长久的静默。   又过了半天,我有些呐呐地:“那……”   他站在我的对面,抱起双臂,挑了挑眉,突如其来地:“怎么,要邀请我进去?”   我吓了一跳,几乎立刻摇头:“不……”   他倒是不以为意,顿了片刻,略略偏头,似笑非笑地:“唔,还是第一次被拒绝得这么彻底。”他的手臂一勾,突然间将我勾近,“那么,要些补偿?”说话间,他的唇已经浅浅烙了下来。   我下意识偏过头去,他的唇,带着热热的气息,轻覆在我的耳畔,他的手,轻握住我的手。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当年跟何言青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菜鸟,彼此之间的亲密,青涩甜蜜而短促,带有些微惴惴不安的悸动,一个小小的吻,就可以让我们面红耳赤上半天,不敢对视。   而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站着。   我听到一个极其模糊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紧接着,我的耳朵一阵剧痛,痛得我手忙脚乱地去推他,慌乱间,我的拖鞋绊到了厚厚的地毯,一时间失去重心,飞快向后倒去。   他伸出手来,仿佛是想拉我,但没拉住,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身影也向我覆过来,我倒地的同时,眼睁睁看着他重重倒在我身旁。我们就这样躺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样的尴尬中,竟然齐齐低声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先是轻盈一跃,随即一伸手,将我拉了起来,微微一笑道:“Good nig t。”   在龙家的十多天里,过得还算自在。平时就我跟龙斐阁和柏嫂在家,龙斐阁那位气度雍容的伯母偶尔来坐坐,看得出来,她并不喜欢我,就算来了,也多半只跟龙斐阁聊天,不太搭理我。   只有一次,她转过头来暼了我一眼:“听说你现在还在一家小杂志社上班?”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仔细看了我一眼,重又转过头去,喝了一口茶,涵养很好地用我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轻叹一声:“真不知道斐陌是怎么想的。”   她倒是跟乔楦想到一块儿去了。婚后没几日,乔楦就急吼吼约我周末出去坐坐,说来奇怪,向来一惊一乍的她,在得知我的婚讯后,一直出奇冷静。   她只是歪头打量我:“嫁了个钻石得不能再钻石的王老五,怎么也不见你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她十分惋惜地咂咂嘴,“要知道你老公眼光这么独特,我一早就毛遂自荐了,哪还轮得到你!”   我喝着咖啡,任她胡说八道调侃我。   她又乱七八糟感慨了一堆之后,眼睛一亮,伸出手来直接要撸我手上的戒指。平时上班用不上,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我才戴上。   我知道,乔楦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我的。   果然,她细细观赏了半天之后,以资深珠宝鉴赏师的口吻,十分含蓄地:“唔,看来这个龙斐陌对你还真不错,我以前一直以为越是有钱越小气,”她将戒指翻来覆去转了半天之后,突然间抬头看我,“桑筱,这是什么?”   我伸过头去看,依稀看到戒指的内圈刻着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什么字母。   我摇摇头:“不知道。”说真的,以前从未注意过。   号称通晓多国流行语汇的她就着光一边仔细念叨一边自言自语:“不是英文、不是法语、不是德语、不是日语、不是……”她十分具有钻研精神地,不屈不挠地,“咦,到底是什么?”   我笑笑:“可能是什么标识吧。”正在此时,她最爱的甜点上来了,她欢呼一声,径自上前攻城扎寨,这件事就此撂开手。   她吃了几口甜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暧昧地朝我眨眼:“你老公……秀色可餐吧?”   我没好气地瞪她:“餐你个大头鬼!”   她耸耸肩,惋惜地:“桑筱你真是不知福。”她歪过头去思索了一下,“不过说实话,你老公看上去,”她欲言又止地,“不够……随和。”   正在此时,她手机响,接起讲了几句便阖上对我说:“有事。”   我听到话筒那端明明白白是宁浩的声音,不由诧异:“你几时跟他恢复邦交的?”   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打了个哈哈:“大家都是同事嘛,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了,大家也算是共患难过来的……”   我嗤之以鼻:“四年同窗时你不一样视他若千年仇敌?”   她脸皮厚得很,面不红气不喘地:“今时不同往日。”说完,从座位上蹦起来,拍拍我的肩,“本小姐我最近囊中羞涩,今天是专门出来劫富的,改天发工资再回请你,啊?”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飙远。   我摇头,重色轻友得如此理直气壮,亘古未见。   又一个周末,我跟龙斐阁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的时候,龙斐陌出奇不意地出现了,依旧是神色清朗的模样,只是看上去略略有些疲惫。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旁还站着另外一个人,是依旧美艳动人,但同样有点疲惫的秦衫。   龙斐陌暼了我一眼,又跟龙斐阁点了点头,秦衫则一直注视着我,没有说话。   龙斐陌回头吩咐柏嫂:“再加两副碗筷。”   几乎是同时,秦衫开口了,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明媚娇嫩:“不用了,我上去拿件东西就走。”   待到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小包,她的脸上有着盈盈笑意,眼波流转了一圈,暼了我一眼,浅浅一笑:“再见。”   我也朝她微笑,听到站在一旁的龙斐陌说:“我送你。”他们相偕而出。   我一转眼,看到龙斐阁正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尔后,朝我尴尬一笑,有些吞吞吐吐地:“桑筱,我们跟……秦衫姐……认识很久了……然后……”   傻小子,真不知道为谁辛苦为谁忙,我朝他眨巴眨巴眼睛:“杀一盘?”   说是一盘,架不住龙斐阁软磨硬泡,最终居然来回厮杀了三盘,他才意犹未尽地放我离开。   我上得楼去,推开房门,一进门,就十分意外地看到靠窗的卧榻上躺着一个人,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显然是已经洗完澡,正在闭目养神。   我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转身走向角落里的玫瑰椅,走近一看,愣了一下,这两天冷,那条Burberry围巾一直搭在椅背上以备出门,可是现在,上面居然空无一物。奇怪,刚才还在的,我疑疑惑惑地又转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踪影。   算了,我摇摇头,轻手轻脚地向门口走去。   正在此时,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到哪儿去?”   我一惊,回过头去,他正看着我,黑漆漆的双眸,紧抿的薄唇,看上去有些不悦。   我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要回答:“剪头发。”   他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站了起来,越过我身旁:“等会儿。”一刻钟之后,他已经穿戴整齐,手上拿着一串钥匙:“走吧。”   我刚来得及皱眉,“不”字还没说出口,他的眼光已经犀利地朝我扫了过来,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仿佛有人欠他大洋无数。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算了,当他更年期提前到。   旁边有个黑脸包公,任理发师手艺卓绝,也难免战战兢兢。   我从镜中暼了龙斐陌一眼,自打他把我带到这家装潢得十分精致的美发店里来,就负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我又暼了一眼发型师,唔,不折不扣的花样美男,一头飘逸亮丽的披肩长发,狭长的丹凤眼,高挑的身量,酷似F4里的美作,他举着剪刀,露出洁白的牙齿彬彬有礼地问我:“想剪成什么样?”   虽然是在问我,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身后飘。   我手上握着时尚杂志,正在宋慧乔的波浪卷发和梁咏琪的清爽直短发之间犹豫不决难以取舍。发型师手中的剪刀咔咔咔响了几声,在空中挥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后,眼睛依然瞟着我身后,压低嗓门跃跃欲试地问我:“想好了没?”   我左思右想痛定思痛之后,果决开口:“我要……”慧乔MM,实在是对不住。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冷淡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堪堪压过我的:“稍加修剪,发型不变。”   我在镜中明明白白看到,他一直紧盯着发型师,瞧也不瞧我。   美作先生回眸看过去,先是愕然,接着无奈,尔后悲愤交加,要知道,他可是这家本市最知名美发沙龙里最最知名的发型师,居然,居然,居然……   二十分钟之后,顶着一头陪了我将近十年的清汤挂面进去的我,再顶着一头略短的清汤挂面出来。   我打定主意不吭声。跟一个提前更年期的男人,没什么好计较的,改天再做打算就是。   他脸色稍霁,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暼向我:“还有没别的事?”   我摇头。   他从此专注开车,当我是透明,过了一会儿,车停了,他简洁地:“下车。”我下车一看,是家规模颇大的精品服饰店,我有些纳闷,对着正要迈腿进去的他问:“为什么来这儿?”   他回过头来,皱着眉看我,片刻之后淡淡地:“你衣服很少,包括……”他嘴角一牵,似笑非笑地,“……内衣。”   一瞬间我就涨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再红到脖子下,他、他、他……什么时候翻过我的衣柜?   我暗中咬牙,站在原地不肯动。   正在此时,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子,显然是店里的老板娘,笑盈盈地迎了出来:“哎呀龙先生,真是稀客中的稀客,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她满面笑容地又说了一大堆锦上添花的欢迎辞后,才注意到我,她迟疑了一下,“这位是……”   龙斐陌颔首,不紧不慢地:“我太太。”   老板娘的表情很是奇怪,她几乎愣了好半天才恢复了过来,看着我热络地:“啊,原来是龙夫人,失敬失敬,”她转向龙斐陌,重又堆上满面笑容,“龙先生,我们店里刚到了一批新货,要不要……”   龙斐陌点点头,一把把我拉了进去。   片刻之后,老板娘一边熟练地帮我换着衣服,一边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您身材不错,身高正适合欧洲货,来,试试这件,”她手口并用地,“秦小姐也常来,不过她比较中意韩版……”   突然,她噤口,略带尴尬地:“啊,您可以先去镜子前看看效果。”   如此来回试了好几件,老板娘的溢美之词弄得我已经开始恍惚,我看向坐在一旁品茶的龙斐陌,他一直轻蹙眉头,似看非看地安坐着,并不发表意见,直到最后,他才闲闲踱过来,指着一件米色大衣和同色系的米色围巾:“刚才所有的,再加上这件。”   他轻轻拈起那件衣服,看着我,口气居然很温和:“桑筱,你穿米色很好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的车平缓地穿行在街道上,到了一个岔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了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看看窗外,一个有点狭窄有点破旧的小街口,没什么明显特征,以前也似乎从未来过,这个都市里千万条街道中的一条而已。我有点吃力地看着路口的标识:“……通……什么……街?”暮霭中,中间那个字看不清。   他转身,有些居高临下地垂眸看我,他的眼神很是奇怪,带着些微冰冷,半晌,他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夜,越来越深了。   第10章   黄晓慧女士显然是对我接连两次请假,又不肯说清楚缘由十分不满,下班后,软硬兼施地直接把我拽到了杂志社附近的一家酒吧。   她十分豪爽地把酒杯往我面前推:“来,陪大姐我喝一杯!”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先灌下一大口。   我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她咬牙:“我有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一只手撑着额头,带有几分薄醉地喃喃自语,“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她吃吃一笑,“万古愁?哈,昨日黄土垄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我看着她,担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到她手机响。她一听铃声,如深仇大恨般怒目圆睁,看也不看就接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我警告你孟舒楼,你要再敢骚扰我,我立刻报警!”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脸上涨得通红,连声咒骂道,“你他妈给我听着,当初你要奔前程求富贵,好,我成全你,怎么,现在想起来吃回头草?”她恨恨地,“我没你那么贱!”   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又猛地灌下一大杯酒。   我看着她,但无从启齿,孟舒楼是我们老总,平时他老大总是有事没事过来我们部门闲逛,她也老是黄世仁后妈的一副嘴脸,从不肯稍假辞色。   又是一段孽缘。   果然,她喝着喝着,颓然撑住摇摇欲坠的头,没有任何预兆地,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连串下滑:“二十二岁那年,他抛下我就走,我等了他十年,整整十年……”她擦擦泪,冷笑一声,“有什么用!”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桑筱,千万不要像我当年一样犯傻……”   我没有吭声,耐心听平日里泼辣无比的她忽哭忽笑地发泄着。   原来,任是再坚强的人,也会伤心满目。   第二天,等我上班的时候,晓慧姐已经神采奕奕仿若无事人般在办公室里忙碌着,不由得我不感慨,现代都市里的职业女性,就连舔拭旧伤口,都不得不讲求效率。   她公事公办地往我桌上放一张纸:“桑筱,上头说你进步很快,最近采写的稿子都很不错,这期专刊的特稿点名要交给你。”   我看了看那张纸,愣了片刻,上头拟出的采访名目竟然的是:冉冉升起的医学明星,耳鼻喉科专家何言青。旁边还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堆要点。   她拍了拍我的肩:“听说此人家学渊源,以后大有可为。”她朝我眨眨眼,“只是脾气有些古怪,这次是卖了上头很大的面子才答应接受采访,桑筱,看你的了。”   下午四点,我与何言青面对面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表情十分意外:“桑筱?你……”   我拿出采访提纲和录音笔,用非常职业化的口吻:“何医生,我是临风杂志社记者俞桑筱,我们主编已经跟你预约过,抱歉占用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请你接受我的采访。”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又有些无奈般:“桑筱,我真不知道会是你。”   我打量了他一下,他看上去有些消瘦,神色也有些疲惫,但是,依然跟以前一样丰神俊朗,白色大褂下,还是他最爱的浅米色衬衫,烟灰色长裤。我敛目,这个世界上,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换在五年前,我又何尝想到过会有今天?   我淡淡一笑,把录音笔往前推推:“对不起何医生,请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深幽的眼眸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丝挣扎和淡淡的无奈,片刻之后,默默点头。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最后,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采访稿,站了起来,由衷地:“谢谢。”他缓缓摇头,有些艰难地:“你最近……还好吧?”他难以启齿地,“他……对你……”   我伸手去触摸门把,在开门的瞬间,回头笑笑:“我很好,还有……”我注视着他,“听说你很快就要订婚了,恭喜。”   一瞬间,他隐在光影里的脸微微抽搐,他定定地看着我,半晌,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谢谢。”   刚要走到医院门口,我听到一个声音叫我:“桑筱。”   我转身一看,竟然是龙斐陌和秦衫,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正在朝我的方向走来。   他问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后才答道:“……跑采访。”   他目光犀利地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发现什么,但最终,仍只是问道:“刚结束?”   我点头。   他回身朝那几个人点了点头:“先走一步。”便独自一人走向我,“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几个人非常诧异地看着我,看得出来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交头接耳,秦衫立在原地,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有些尴尬地朝他们笑了笑。   龙斐陌已经走到了我面前,看我仍然站着不动,蹙起眉,微微不耐地:“忙了一个下午,还不够累?”他的眼光,又向我扫了过来。   我咬了咬唇,跟在他后面上了车。   车厢里非常安静,他开着车,一言不发。   我又咬了咬唇,过了半天之后,才想起来应该问一句:“你……去医院……”   他没等我说完,看也不看我,简洁地:“员工生病。”   “噢。”我垂下头,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们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我索性也安静地看着窗外,同样一言不发。   突然间,我的手机铃声大作,我接起来刚听了几句,不由心急如焚:“我立刻到!”我急急拍龙斐陌的椅背,提高了嗓门,“快!疗养院!”   车掉头,急驰而去。   到了目的地,没顾得上跟龙斐陌说一个字,我便一路狂奔。   那间病房的门紧紧地闭着,寂静恴走廊里,只听到我的脚步声,还有重重的喘息声。我慢慢停下脚步,有些发怔地站在那儿。仿佛过了几秒,又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我听到一个冷静的声音:“桑筱,你最好找个地方坐下。”   我恍若未闻。   他一把将我拽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不看他,我看着地下,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只觉得全身冰冷。几乎是同时,病房的门开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医生走了出来,他看到了龙斐陌,叫了一声:“龙先生。”   我认出来了,他是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只见他看着我,轻轻地,带有歉意地:“严重的心脑血管并发症,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他顿了顿,“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我在安姨的病床前坐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气息微弱地:“桑筱。”   我也朝她勉强挤出笑容:“安姨。”   她看向我身后:“你也来啦。” 她朝龙斐陌笑,“谢谢你跟桑筱来看我,她脾气太倔,不知道通融,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担待她。”   她又朝我深深看了一眼,尔后轻叹一声:“桑筱,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已经嫁人了,凡事就要考虑得周全一点,好好过日子,”她咳了几声,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可惜,安姨是看不到了……”   我拼命强忍泪水,打断了她的话:“您胡说什么,我过阵子安顿好了,还要接您回去住呢,”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夺眶的泪,“你还说过……以后要帮我……”   她安详地:“桑筱,我等不到那天了,”她示意我跟龙斐陌走近,然后,看着我们俩,微微一笑,“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她充满眷恋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微弱地:“要是……要是……”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缓缓地,“……也会……很高兴……”   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我呆呆地抱膝坐在窗台前。   自从安姨的丧礼之后,我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喝,我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雕花盒子,是安姨留给我唯一的纪念,我没有勇气打开它,我只是怔怔地看着。   我永远没有办法接受,上个星期还好好的她,现在已经与我天人永隔。   一个人影走近:“桑筱。”我闻到一阵鸡汤的味道。   我不理不睬。   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窗前直接拽了下来:“把汤喝掉!”   我任由他抓着我,垂着头不吭声,他伸出手,重重捏住我的下巴,随即,一个汤勺出现在我眼前。   他面无表情地就要将盛满鸡汤的汤勺往我嘴里灌。   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我拼命挣扎,籍由眼前的一切发泄心头所有的愤懑和悲伤。   他任由我挣扎,半晌之后,突然冷冷地:“这算什么?”他“当啷”一声,将汤勺远远抛开,“人死不能复生,她活的时候你尚且不能顾她周全,现在这样有什么用?”   我颓然低头,一阵木然。   他总是能轻易踩到我的软肋。   是,他说得对,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已经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再怎样,还能有什么用?!   很久很久没有一丝动静。   我仍旧固执地坐着,一动不动。又过了很久,他淡淡地:“想哭就不要憋着。”几乎是同时,他伸出手来,轻轻抱住我。   黑暗中,我静静看着他深幽的眼睛。我还是没有哭,我只是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三岁那年,安姨来到我家,六岁那年,我半夜发高烧,咳个不停,家里人都睡下了,爸爸不在家,妈妈出去打牌,是她大台风夜背着我去看病,路上她告诉我,实在难受就咳到她身上,病就可以传给她,这是她们家乡的风俗……”   “九岁那年,友铂弄丢了爸爸最喜欢的一枚田黄冻印章,他很害怕,央我顶下来,爸爸气急了,拿那种很粗的藤条一鞭一鞭打我,是安姨用手臂护住了我,打到后来,爸爸还是很生气,随手丢了一个水晶烟灰缸过来,砸到了安姨头上,砸得她头破血流,可是,她一声都不吭。”   “十五岁那年,我跟桑瞳一起去学国画,后来桑瞳不学了,家里人也不让我再学,安姨很生气,她也骂我,骂我脾气太犟,不肯低头不肯辩,她后来又说,做人不能软骨头,我知道,她一直不喜欢我们家……”   “再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突然就看不到她了……”   龙斐陌一直安静地,耐心地听着。   我的眼光,落到了脚旁的那个小盒子上:“我曾经想过,我要拼命赚钱,总有一天,我可以凭自己的努力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请专人服侍她,照顾她,”我抱起那个盒子,轻轻放在膝上,“可是,我上辈子没好好积福,连这样的小愿望,也实现不了。”   我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不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那支手臂依然轻轻环着我。   龙斐陌的脸与我的几乎近在咫尺,他注视着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爸去世,十六岁那年,我妈妈也病逝了,我跟斐阁没有回国,按爸爸生前的意愿留在美国继续念书。”他侧了侧头,神情很是平和,“十年很长,却也很短,还记得那年,纽约的冬天真冷,地上满是厚厚的雪,我带着发高烧的斐阁冒雪穿过唐人街去看病,一转眼,一夕之间似乎也就过来了。”   “一念地狱,一念天堂,”他顿了片刻,转过头去看窗外,淡淡地,“若当真论起挫折伤痛,桑筱,你只怕还远远不够格。”   我抬头看他,他也回眸看我,他依旧神色清冷,言语简洁甚至冷漠,可是我明白,或许,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在安姨安葬前后,我一直恍惚,从丧礼安排,到琐碎细节,乃至挑选墓地,完全是他一手操办。   正是他,给安姨挑选了一块虽然小巧,但依山傍水的最后憩息地。   我迟疑了片刻,伸出手去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背,低低然而感激地:“谢谢。”   夜深人静,我轻轻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照片。信上是我熟悉的,略带歪歪扭扭的字迹:   “桑筱,我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这些钱是我存下来的,虽然少,但是我的一片心意,留给你以后的孩子作见面礼,那张照片,你好好保存着,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越到后面字迹越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我放下信,拿起那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清秀的少妇紧紧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脸上挂着温馨而略带忧郁的笑,我仔细看着,不由心头大震。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极其纤秀的字:   妈妈和小小摄于小小满月。   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小小,小小,小小……   只有安姨在没人的时候悄悄这么叫我,可是,照片上那个跟我的容貌依稀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并不是安姨。   我把头埋进膝里,桑瞳的话再一次回响在我耳边,在此时此刻的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   “你是俞家人心头的一根刺,你知道什么是刺吗……”   “你知道什么是刺吗……”   “你知道什么是刺吗……”   “……”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再次看向那张照片上的那个女子,我一瞬不瞬盯着看,仿佛要将那个清秀温婉的容颜烙进我的脑海最深处。   因为她,并不是我叫了二十三年妈妈的那一个。   第11章   自从安姨那件事后,龙斐陌在家的时间比以前略多,   有时候,他跟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或是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半躺着浏览,有时候,我跟斐阁对弈,他也会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观看。   他是一个很好的观众,无论斐阁闹腾得多么沸反盈天,他都熟视无睹,毫不动容,偶尔我抬起头,会看到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又或者,注视我身后不远处的某一点。   更多的时候,他径自上楼,在书房里一直待到深夜。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咔嗒”一声,意味着他已经回房休息。   从安姨去世以后,我一直睡得很不好。   我几乎夜夜噩梦。   我梦到雷雨交加的夜晚,个子矮小的我,穿着单薄的睡衣,一个人赤脚站在宽大的客厅窗户前,害怕地看着窗外的雷雨闪电。我拼命叫着家里所有的人,没有人回答我。   我梦到我站在安姨的床前,她睡得很安稳,阳光照耀在她脸上,小小的房间里一片暖意,可她的脸色十分十分苍白,她闭着眼就是不理我,我喊她叫她摇她,跟以前一样,要推她出去晒太阳,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推,都推不动她,始终推不动她。   我还梦到我一个人,大雨瓢泼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着,跟着前面一个苗条纤秀的身影,我一直费力地跟着她,偶尔她回头,向我嫣然一笑,是照片上的那张面孔,她笑着柔柔地轻唤我:“小小,小小……”旋即飘然远去,我发足狂奔,一路追上去,追到一个高高的悬崖边上,前面已无进路,我到处看,到处找,可是,那个人影已经杳然,突然间,我脚下一陷,直直地朝悬崖下面落去……   我拼命挣扎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妈妈,妈妈……”   我沁出了一身的汗,我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突然,一只手轻摇我的脸:“桑筱,桑筱,桑筱……”   我茫然地,慢慢睁开眼睛。我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又闻到了那种淡淡的烟草气息,他穿着睡袍,正弯腰看我。   片刻,他坐到我身旁,伸出手臂扶起我:“桑筱,你又做噩梦了。”   我定定地一直看着他,他伸手到床边,抽出纸巾递给我,我无言接过,擦了擦脸,擦到眼角处,我的手触到了淡淡的湿意。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吵到你了?”   他也看着我,过了半晌淡淡地:“我听到你房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我低下头去,又过了很久:“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扶我躺下,展过睡被,接着,他也静静躺到我身边,用手臂枕着头:“等你睡着我就走。”我无言,过了一会儿,我把被子的一角搭到他的身上,晚春的天气,夜里仍然有着浓浓的凉意。   我闭上了眼睛,只是片刻,当我心绪稍定之后,就突然感觉到有些不自在。他离我是那么地近,几乎是肩并肩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肌肤的热气夹杂着淡淡的馨香,隔着薄薄的睡袍一丝丝向我侵袭。   我从未离一个男子这么近过,即便是何言青,即便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候,也总是隔着青涩的距离。   我不安而尴尬地,一边试图一点点朝外挪,一边悄悄转眼看他,慌乱中,我轻轻一甩头,发丝险些碰到了他,我吓了一大跳,却看到他正安静地阖着眼,一无所察的模样,我继续小心地,慢慢向外挪。   眼看着就要到了安全距离,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正要安心闭眼,蓦地,我清晰地听到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桑筱,我不是一个圣人。”   我猛然转过头去,眼前一花,他已经轻而易举地翻身覆了上来,他眯着眼,口气中有着一丝丝异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圣人。”他的鼻尖几乎触到了我的,他的声音中蕴着浓浓的危险,“你这样一刻不停地动来动去,当真以为我是柳下惠么?”   我窘迫得顿时脸一片通红。如果我够聪明够身手灵活,应该知道在他这句话之前机警逃开。可惜,从最初的一开始,上天注定,他总能抢先一步发现我的意图。在我正要欠身之前,他已经紧紧抵住我的手脚,他的吻密密烙了下来,我几乎听到了他轻轻的喘息声,在我的唇间,在我的耳畔,在我的颈间来回流连。   我僵僵地躺在那儿,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应该什么反应。   只是须臾,我听到他的声音,缓缓地,带有一种说服和安宁的意味:“桑筱,或者,上天早已注定,又或者,你并非如自己想像的那么讨厌我,是不是?”   我看着他,他也正一瞬不瞬看着我,他的眼底,除了一贯的漫不经心,还有强势之外,还有着淡淡的,我琢磨不透的一种情绪一闪而过。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平时给我的压迫感,他看上去,是一个如我一般的寻常人,甚至,还有着淡淡的脆弱。   向来是刀枪不入的龙斐陌,竟然也有着这样的一刻,略带凌乱的发,唇边浅浅的,若有所思的细纹,眼神中一瞬即逝的,是如烟般薄薄的迷茫。   我静静看着他。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阵复杂的专注,他用手指一点一点轻轻抚过我的脸:“纵使不是柳下惠,我也不会迫你,”他的头一点一点俯近我,“桑筱,选择权在你。”   可是,他的唇,他的手,又如狂风骤雨般铺天盖地向我覆了下来,他的手,火热地、一寸一寸地沿着我的颈项缓缓朝下。   他永远是这样,给我选择权,而把最后的主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寒意一点一点侵蚀我的身体,但我只觉得热,热得发渴,他的唇火热而步步紧逼,他的手强势却不乏温柔,我想挣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动弹不了。   我是怎么了?我闭上眼,或许,我是倦了,真的倦了,才会屈从于这样不真实的温暖,这样稍纵即逝的沉沦。   在这一刻,我竟然愿意相信,他是爱我的。   模模糊糊中,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的耳畔:“桑筱,记得我。”   很久很久之后,我最后的记忆是他低低地,略带沙哑地:“tora dost daram。”   周末的杂志社,向来极其热闹,今天自然不例外。因为这两期杂志出奇好销,老板龙颜大悦,不仅开禁让大家得以偷闲茶叙,更慷慨邀请全体员工晚上聚餐,引得一干娘子军叽叽喳喳,好不兴奋。   都是社会主义新红旗下成长起来的菁英,醍醐灌顶般明白,资本家的钱,不花白不花,我自然不能免俗。再加上资本家本质不改,拿来大叠大叠的陈年报刊杂志,美其名曰给大家休闲时浏览,实际上是希望众人时刻不忘工作,精益求精地以他山之石补己之短。   所以,大家一边嘻嘻哈哈看着报刊,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突然,阿菲叫了起来:“天哪――”   众人吓了一跳,她一把放下报纸,重重叹了口气:“算了,本姑娘早已死会,最多也就只能这么垂涎垂涎了!”   大家顿时来了兴趣,凑上前去看,我听到黄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哦……”   我抬眼暼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我认出来了,她手上拿着的竟然是乔楦对龙斐陌的专访,也是乔大小姐第一次成功专访,想当初,在我们客厅的茶几上隆重摆了好些天。   我转身倒水,听到杂志社第一美女范遥开口,她男友在一家规模颇大的民营企业做高管,一贯都有独家新闻披露:“听我男朋友说,他们公司老总跟龙家是世交,龙氏集团原来由龙经天兄弟俩一块儿继承,但龙纬天,就是现在这个龙斐陌的老爸痴迷绘画,一直不喜欢生意,后来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干脆带全家移民到美国……”她耸耸肩,口气是一贯的矜持优雅,“而且,听说这个龙斐陌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笔资金注入龙氏,堵住了很多人的嘴,没过多久,又顺顺当当清洗掉一大批老臣,手腕不是一般的高。也有人说,”她突然间压低嗓门,有些神秘地,“龙经天把龙氏交给自己侄子是迫于无奈,因为……”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进来,她警觉地闭嘴,众人面面相觑,我低头,在外人口中听到自己家里人的讯息,感觉怪怪的,更何况,这个家里人……   我摇摇头,从心底轻叹一声。正在此时,阿菲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大家一阵欢笑之后,又唧唧咕咕一叠连声地凑近我:“桑筱,晚上一起去唱K吧,反正你一个人回去也无聊,待会儿我隆重介绍个帅哥给你认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手机响,我朝她歉然一笑,接起来听,竟然是好久没有联系的方老师。   刚放下电话,她就诡秘地用小指头点着我:“狡猾哦,有情况居然都不告诉我们!”她摸了摸下巴,“唔,听声音就是高人,看起来,某人最近桃花开得很旺哦。”   我笑了笑,十分配合地任她调侃。   方老师约我见面的地方是一家环境幽雅的高档西餐馆,他看上去比前阵子消瘦很多,但依旧风度翩然。他的穿着还是一如既往地讲究而不事张扬,连裤线都熨得笔挺。   我并不意外,在我结婚前,他也是隔上一阵子就要把我叫出来,破费请我吃上一顿大餐。我对美食并无讲究,他却是个饕餮食客,拜他所赐,我可以大致画出各知名餐厅的方位图。   他打量着我,皱了皱眉:“桑筱,你还是这么瘦。”他关切地,“最近过得好吗?”   我正吃着鱼子酱,先是点头,尔后笑笑:“有点忙。”   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一块一块的切得很漂亮很均匀,切完后再依次蘸上酱汁,却不急着吃,而是推到我面前:“多吃点,记得你喜欢吃。”他若有所思地,“或许以后,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   我一愕,不由自主地:“为什么?”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闪烁的灯光,半晌之后,才转过头:“过几天我要回英国,要过很长一阵子才能回来。”   我顿时觉得喉咙里的东西难以下咽,我盯着他,他的脸上,笼着淡淡的忧伤和宁静。他的眼底,是沉沉的暮霭。   这一刻的他,就像乔楦当初对我预言的那样:“以方老师的条件,绝对是有不凡故事的人。”   看着我的神情,他解释般地:“那边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还有……”他的脸上略略一黯,“拜祭一位亡友。”他伸出手来,拍拍我的手,“桑筱,多保重。”   夜很深了,我转动钥匙轻轻推开门。   我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面对将近十年来亦父亦师亦友般关心呵护我的方老师,我的心里充满了怅然,怪不得古人说,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吃完饭,我们俩找了间茶馆边品茶边聊,一直聊到深夜。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奇怪的,不同寻常的近乎于悲伤的预感,像这样尽兴闲聊的机会,或许以后会很少,甚至于……   没有。   客厅里没有灯,静悄悄的,想是都已经睡下了,借着窗帘拂过之处泻进的淡淡月光,我轻手轻脚准备上楼。   突然,临窗处的休闲榻上传来细微的声响,随后,一盏小灯亮起。我仅仅呆立片刻,便回身看去。其实,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这个时候,只会是他,跟我同处于一个屋檐下的那个人,自从那晚之后,命中注定我最亲密的,也是最陌生的那个人,我想,终我一生,永远没有办法,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他。   此时此刻,他正斜倚在榻上,柔和的灯光下,他的姿态十分慵懒随意,甚至他的眼睛都是半睁着的,但我知道,隐藏在眼睛后的那个眼神,正灼灼然盯着我,此刻的他,如同一头猎豹,好整以暇地静静面对他的猎物。   果然,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这么晚?”   我没有开口。   他又开口了:“为什么?”   我无言。   他缓缓地:“不想说?”   我仍然没有开口。   他思索片刻,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不经意般玩弄着手里的火柴盒,看上去十分好脾气地:“是不是跟同事聚会?”我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淡淡道了声晚安便向楼上走去。   我实在没有心情说话,直到现在,我的心底仍然惊疑不定。在茶馆里,坐到最后,方叔叔掏钱夹结帐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一张相片,尽管他当时脸色遽变,迅即捡了起来,但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相片,那张相片……   那张相片上巧笑倩兮的温婉妇人,跟安姨给我的那张相片上的,赫然是同一个人。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暗中苦苦寻觅一切可能的线索,却如同在异国他乡的漫天大雾中迷失方向的旅人,彷徨不已但没有任何头绪,而今晚的意外,更如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阴霾。   直到现在,我的心底,仍然一片迷惘。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身后:“等一下。”我转过眼,看到一个徐徐站立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他的声音依然非常悦耳,“尽管你现在这副倔犟模样较之平常,要更吸引人些,但桑筱,”他的声音跟脸色渐渐变冷,“美丽跟诚实,我还是更倾向后者。”   ---------------------------------------------------------------   我回来啦,在线更新中,新年快乐哦   第12章   我说过,不会有下次。   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   一在晚宴的现场站定,我就开始后悔。我没想到据传因公出差的老总会亲自出席,更没想到他会临时把号称八卦世家第一百七十二代传人的阿菲带来充数。   这本是龙氏集团牵头举办的一个慈善晚宴,我对外的身份,也仅仅是奉上司之命前来采访的一个无名小记者而已。   事情坏就坏在多嘴的关牧身上。   他一看到我,就极其兴奋地高声嚷道:“桑筱,好久不见!”人多喧哗,我弯了弯唇表示回应。他依然不肯罢休,大老远挤到我面前:“最近还好吗?”   我点头,看向他身旁一位抿唇而笑的谦谦淑女,一时间灵光突现,尔后扬眉:“校花?”不待他回答,又眨了眨眼,轻轻问,“回头草?”   以关大律师的过人智慧,我知道他听得懂。   果然,他大大方方点头,随即朝我坏坏地笑:“我该怎么给你们彼此介绍?”他转向那个女孩子,“抛弃我另嫁他人的前任女友,俞桑筱。”接着,又转向我,“我的前前任以及现任女友,邵涓涓。”   女孩子先是脸红,朝他微嗔地白了一眼,随即向我微笑,显然关牧曾对她提起过我。我也一径笑,直到身旁一个不识时务而大惊失色的声音插了进来:“桑筱,同事这么长时间,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我这才想起一个可怕的事实――本社间谍站站长就在我身边。   还没等我想好应该怎么回答,一个更不识时务的,带着微笑和调侃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或许,你去问台上站着的那个人会更好些。”   我转眼看去,是自打念大学寄宿之后就很少在家,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的斐阁,他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收起乍见到他的愉悦,白了他一眼,这个怪人,出卖起自家人来还真是不遗余力。   我的眼睛随即看向另一处,我看到龙斐陌结束了简短致词之后,正站在台上的一角和秦衫说着些什么。   我耳边清晰地听到倒抽气的一声。我闭了闭眼,准备直面阿菲的诘问,这时候,一直微笑旁观的关牧开始火上浇油:“放着龙夫人这么有效的人力资源不善加利用,你们杂志社真是暴殄天物。”   他话音才落,阿菲的人影就不见了。我再闭闭眼,准备今晚回去就开始搜集各家报纸夹缝中的招聘信息。   关牧仿若无事般耸耸肩,微笑着看向我身后,突然间扬起手:“斐陌!”龙斐陌循声走了过来,唇边噙着他惯常的似有若无的微笑:“聊什么这么热闹?”   关牧看了我一眼,半真半假地:“正准备向嫂夫人揭露你念大学时候的逸事,若是你龙大少今晚多回馈社会一些,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龙斐陌感兴趣般扬起眉:“哦?”他唇边的笑纹渐渐加深,“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暼了我一眼,淡淡地,“我太太向来刀枪不入,是不是,桑筱?”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微微的嘲讽。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我站在盥洗间,长吁了一口气。   我太低估阿菲的传播能力了,她绝对有天资开创八卦新的派别,且自成一格,因为几乎不到一刻钟之后,我就莫明其妙地被引到贵宾席上,接受一些素未谋面的太太们的嘘寒问暖和对龙斐陌的极尽夸奖。   我在不得不挤出笑容应付的同时,看向不远处龙斐陌的事不关己和冷眼旁观,确信这并不是出自他的意思。   一位手上戴着眩人克拉钻胖太太从头到尾口若悬河般滔滔不绝,按她的说法,她的地产商先生跟龙氏向来合作良好,并再三关照我回去后必定向龙斐陌转达他们夫妇俩的殷殷问候。好容易摆脱她无孔不入的围追堵截,我便一溜烟逃也似的钻到这里。   我终于体会到友铂曾经抱怨过的商场情如纸薄,唯见利益。   又过了很长时间,我润了润脸,转身准备出门,正在此刻,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竟然是依然风姿绰约的桑瞳。   她看着我:“好久不见了,桑筱。”   我一怔。的确,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对她的最后记忆是在我跟龙斐陌的只有双方家人出席的小小婚宴上,当时的她,眼神冷冷的,脊背挺得笔直,以后,我只是在桑枚跟友铂口中听过她的近况。秀外慧中若桑瞳,一直不乏追求者,只是,她似乎以寄情工作为乐,无暇他顾。   爷爷说得对,桑瞳最像俞家人。   她回身,干脆俐落地反锁上门,走到我面前,单刀直入地:“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我看着她,向来干练的她看上去竟然有些憔悴,化妆得很精致的脸上,依然掩不住眼角隐隐的黑眼圈。她盯着我:“你好久没回去了。”我淡淡一笑:“是。”从结婚那日起,我跟家里很少联系。   我一直深深介怀往日所有的一切。   我早说过,我是一个心胸狭窄爱斤斤计较的人。   我注视着桑瞳,我明白,她绝不会专程来跟我叙家常。果然,她面色一寒:“桑筱,家里发生什么,你完全不知道?”   我丝毫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家里?你似乎忘了,俞家所有的事,我毫无置喙余地,”我直视着她,“连同我自己的婚姻在内,不是吗?”   她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尖刻的回答。   沉默半晌之后,她竟然笑了笑,无限讽刺地:“居然,我会看错。”她笑容渐敛,眼神耐人寻味地,“当初龙斐陌为娶你,跟叔叔承诺将为俞氏贷款作担保,我以为,他至少对你还有那么一点难得的真心。”她冷冷地扬起眉,“没想到,桑筱,”她的唇角和语调都极其极其嘲讽地,“从头到尾,你只是枉作嫁衣。”   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讯息,微微一笑,这就是桑瞳,即便处于最不利的境况,她都有办法维持最有利于自己的立场跟仪态。   我仍然没有开口。   她转身,看向盥洗间中纤尘不染的镜子,语调平淡地:“俞氏最高金额的一笔贷款已经到期,到目前为止,银行仍不肯予以展期,”她静默了片刻,“龙氏正在暗中全面收购俞氏,并且,龙氏通过各种渠道受让了俞氏最大的几笔债权,他们一旦诉诸法律,”她转身看我,不带一丝情绪地,“俞氏就完了。”   我尽管对经商一窍不通,仍然愣了愣,我从未见桑瞳如此脸色严峻过。她是天之骄女,从来都是自信满满,不肯稍假辞色,否则爷爷也不会对她如此信任。   我有些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注视着她:“外界早就传言俞氏要垮,现在仍然存活。”而且,龙氏针对俞氏,为什么?不同领域,没有理由。   桑瞳敛眉,冷冷地:“风雨欲来大厦倾,最近公司管理层人事动荡,银行天天来催债,再加上龙氏的压力,爷爷前两天已经急得住院了,我又何必骗你?!”   我默然。   “桑筱,”她顿了顿,“我是奉爷爷之命而来。无论如何,你还姓俞。”她看向我,淡淡地,“你说呢?”   我不置一词。   桑瞳仿佛并不在乎我冷淡的态度,或许正像她所说,她只是一个传声筒。她暼了我一眼,转身向外走,快接触到门把的时候,停下了。   她背对着我,脊背仍然挺得笔直:“桑筱,他是有备而来。” 她的声音冰冷彻骨,“龙斐陌,他蓄意要让俞氏垮台。”   “一败涂地。”   我推开大门,走到前台:“我找你们总裁。”   前台小姐扬起甜美的嗓音,和同样甜美的脸庞:“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皱了皱眉,简单地:“没有。”   前台小姐略有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有点为难地:“对不起,没有预约,我们是不能为您通报的。”我看着她,淡淡地:“麻烦你现在通报一声,我叫俞桑筱,找你们总裁。”她又看了看我,拨了个电话,应该是打到秘书处的,不一会儿,她放下话机,歉意而坚决地:“对不起,总裁现在很忙,不见客。”   我“哦”了一声:“谢谢。”说完,便转身,朝最近的门走去,我走得极快,因为我眼角的余光早就看到门上的标牌。待到我冲进门,我还能听到那声惊呼:“你不能进去――”我置若罔闻。   在秘书处,我见到了依然光彩照人的秦衫,她见到我,先是一怔,随即公事公办地:“对不起,总裁很忙。”   是吗?   我绕过她,直接按下桌上的通话键,不疾不徐地:“龙斐陌,你出来。”秘书处的其他人诧异地看着我,我视若不见。   一分钟后,我要找的那个人终于走了出来,依然是那副神色清朗的模样,和这些天一样,脸上依然无甚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不太意外地:“进来吧。”我跟在他身后进去的一瞬间,听到后面的叽叽喳喳声:“谁啊?谁啊?”然后,是秦衫平淡的声音:“总裁夫人。”   “什么?――”一声尖利的女高音,被我关到了门外。   他重新坐到办公桌前,头也不抬地:“找我什么事?”   此时此刻,我却开始踌躇,半天过后,才开口:“龙斐陌――”   他的头依然专注在公文上,只是口气变得犀利:“讲重点!我很忙,恐怕没有时间听你说家常。”   我的气被勾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好,那麻烦你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专心一点!”   他放下手中的金笔,往后一靠,做了个开始的动作之后,抱起双臂。   他的脸色,隐在阴影中,我看不真切。   我直截了当地:“为什么要吞并俞氏报业?”我略带讽刺地,“我不记得你们集团的业务跟出版业有任何关联。”   他轻轻一笑:“在商言商而已,你没听过多元化经营吗,龙太太?”   我看着他:“就算如此,全市那么多报业集团,为什么单单收购俞氏?”   他蹙了蹙眉,似有几分不耐烦:“决策是整个董事会联合做出的,或许,你应该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那些董事们。”他看着我,“需要我提供电话号码吗?”   我咬着唇,尔后冷冷地:“龙斐陌,你当真以为我是傻瓜吗,有什么决议,可以最后不报呈你这个董事长兼总裁批准?!”   他也冷冷地:“俞桑筱,我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公私不分。而且,俞氏企业的事,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也没有兴趣过问的吗?这完全不像你一贯的风格,”他盯住我,好整以暇语带机锋地,“怎么,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得不挺身而出的事吗?”不待我回答,他低头继续公文,冷淡地下起逐客令,“我待会儿还要开会。”   我脑中一阵血液涌上,我垂下眼,紧紧咬住唇,一次,再一次,直到清晰感到浓浓的血腥味。   这是个魔鬼。   是我愚昧,是我头脑一时不冷静,才会蠢到想要与虎谋皮。   我控制了一下情绪:“对不起。”我后退了一步,一个字一个字地,“不打扰了。”   漫天纷飞的雨里,在匆匆奔走的行人中,我静静地,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突如其来的雨点大滴大滴落在我头上,身上。路过的行人纷纷向我投之以诧异的目光,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走过我身旁,我听到低低的议论声:“哎,是不是……”   我低低一笑,我宁愿是。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低头继续向前走,突然间,一辆车急煞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到那张冷淡的脸。   我几乎没有作任何抵抗就上了车。   不会有什么,比绝望更可怕。   我被带到了一栋从未见过的别墅前。   一下车,我就微微一愣。一个非常年轻的男性声音,趟过记忆的长河,在我耳边轻轻回响:“桑筱,以后,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   “不用奢华,不用太大,嗯,一定要是尖顶红墙白窗,还要一两棵圆头圆脑的树,一埔摇摇曳曳的薰衣草,或是一圈木头栅栏,”说到后来,话里已经有了些微捉狭的笑意,“最好呢,要像欧洲城堡一样,够古雅,够秀气,够特别,啊对了,墙上最好还要缀上灰色沙石……”   话还没说完,听的那个人已经受不了了,大翻白眼:“喂喂喂,你这个叫要求不高?!”   眼前的这栋楼,正是十七八岁时初恋中的我曾经百般倾慕过的。   我看着他掏出钥匙,带我进楼,带我进了一间房,打开衣橱:“去洗澡,然后,把衣服换掉!”   我拿着手中他递给我的衣服,抬头看他,他似是读懂了我的意思,微微一晒,转身关门走了出去。   换好衣服,我踌躇片刻,推开门,看到他正坐在隔壁房间靠窗的摇椅上,静静看着窗外的雨景。我走进去,隔了半天:“你不是待会儿要开会吗?”他抬头看我,略带讽刺地勾起一抹笑:“你不是希望我公私不分?”   我一窒。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近的交流,动辄就会回到这样话不投机的轨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洗澡出来,忘了穿袜子,我的脚趾头冻得有点泛白,灰白灰白的,如同我此刻的生活。   如同我的心。   我心里低叹了一声,转身。突然,我的手被紧紧抓住了,我回眸,看向那个依然坐着的人。   他缓缓开口:“听说,你最近很忙。”   我依旧低着头。算起来,我们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见面。   原本坐着的那个人突然间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面前。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上,一片阴霾,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你们出版社工作清闲,为什么你会经常忙到很晚回家?”他盯着我,“还是你上司特别器重你?”   我心底一黯。   方叔叔,方叔叔……   他的生命,如同这幕雨景,恐怕,已经等不到雨过天晴。   蓦地,我的身体突然腾空。   下一刻,我的身子被重重抛到床上。   还是那个淡淡的声音:“俞桑筱,看来,我是对你太纵容了――”   我的头皮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我几乎落泪。   他俯下身看我,冷冷地:“你也知道什么叫痛?”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你也知道什么叫痛?!”   我奋力翻身起来,直视着他:“为什么?!”我的声音一样冷冷地,“为什么要动用关系阻挠方叔叔到国外治疗癌症?”   我清楚地记得桑瞳那个鄙夷和愤怒的语气和眼神,那样的眼神,带着隐隐的绝望,比看到龙氏挖走俞氏大批中层试图收购俞氏的资料时还要让我震惊。   龙斐陌静静地看着我,竟然笑了:“为什么?”他坐了下来,“方安航,名校博士毕业,在你十五岁那年,跟你的国画老师林清斓重续友情时认识你,你十八岁读大学那年,他放弃名牌大学的高薪聘请,来到你在的这所充其量只能算二三流的大学教书,而且,一直以来,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着你,煞费苦心地暗中照顾你,”他打量着我,语气平淡,“论外貌,桑瞳比你出色十倍不止,论才华,方安航身旁多的是比你出众又倾慕他的女学生,”他冷冷地,“你说为什么?”   我本能摇头:“不是的。”   龙斐陌步步紧逼:“不是?”他略带嘲讽地,“你是学中文的,会不知道Lolita?”他目光微微一闪,“并且,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方安航,是你亲爱的堂姐俞桑瞳自少女时代一直暗恋着的那个人。”   我脑海中轰的一声――   十五岁那年,桑瞳无端冲进我房间时的愤怒和伤心。   自那年开始,桑瞳对我有意且无端的种种刁难。   一直以来,桑瞳对感情莫名的理智和冷静,即便她跟龙斐陌的那段,看上去也更像是对待一桩生意,而非一个恋人。   原来,原来……   真的如他所说?我怔住了,随即便反应过来,直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我遍体生出一丝丝寒意。   他垂下眼,置若罔闻。   我咬紧牙,努力平抑了一下呼吸,握紧拳:“龙斐陌,你到底想要怎样?”   他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桑筱,是你领悟力差还是我辞不达意?”他静静顿了片刻,“我只需要一个理由。”   我闭上眼,片刻之后,居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   理由?二十三年来,我又何尝不需要一个理由?我时时刻刻寻觅、乃至……的,难道不正是一个理由?   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刻般茫然无所傍依。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干涩地:“方叔叔……应该认识我妈妈,”我顿了顿,“她……我妈妈……不是我现在的这个妈妈,所以……”   我闭了闭眼,喉头哽了一下:“我身边最亲的两个人,一个已经去了,一个身患绝症,”我看向他,“方叔叔只是一位善待我的长辈。”我重重闭眼,无比艰难地,“不要为难他,请你。”   我眼前模模糊糊浮现出方叔叔消瘦的脸庞:“桑筱,你工作忙,不用总跑来陪我,”他居然还微笑,“这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还是带薪的,很划算,是不是?”   我掩住面,终于流泪。   -----------------------------------------   抱歉,边写边更新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因为有时候看大家的留言会有不一样的启发,若是大家觉得不便,以后我会努力攒够一章的篇幅再更。   鞠躬祝大家新年快乐,还有,嗯,我只是喜欢写文,还有点懒惰,大家有空来看看,已经很感激,不会想要有意骗点击或积分^_^   再次申明,不会弃坑~~~~~~   —————————————————————————————————————————   凌波MM,谢谢你的批评和意见,我改过了哦^_^   第13章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我生命中最奇妙的一天。   因为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也从没见过这样的龙斐陌。   沉默良久。   突然,我的身体再次腾空,这一次,我是被轻轻抱了起来。他抱着我,坐到那张躺椅上,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有个什么东西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   他的手居然是温温的。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突然,他开口了:“有一个小男孩……”我的手被轻轻执住,他顿了片刻,安静地继续着,“从小家庭非常和睦,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他爸爸喜欢绘画,尤其喜欢收藏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为此不惜一掷千金,妈妈是位钢琴教师,他们都很爱小孩,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宠爱得无微不至……”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微微一凛。   他不看我,看向窗外摇曳中的薰衣草:“可是后来,他爸爸因为一幅赝品,把属于自己的股权拱手让了出去……再后来,在整个家族的压力下,他们移民去了美国。”他侧过脸,仿佛在斟酌着什么,“……两年后,他爸爸去世,不久妈妈便患了精神分裂症,跳楼身亡。”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静静地:“那个小男孩就是我,”他垂眸看我,“那年我十五岁。”   他语气淡然,仿佛局外人般:“斐阁受父亲影响,很喜欢画,但自从爸爸去世后,我妈痛恨这一切,放火烧了所有藏品,可斐阁还是个孩子,他不懂,照样偷偷地画,直到一天,他被失去理智的妈妈吊起来打,等我放学赶回家,他被悬挂在窗台上摇摇欲坠……”   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后来,我跟义父决定将妈妈送往精神病院,就在我们替她办好所有手续的当天,她当着我们的面跳楼自杀,从此解脱。”他低头看我,“你永远无法想像,在生病前,她是多么的美丽优雅。”   他停了停,拥住我,半晌之后:“桑筱,我失去的,跟你一样多。”   暌违半年,父亲终于再次来找我。   我冷眼看他,他衣着依然讲究,还是时下最流行的小立领衣服、犀牛褶西裤。他一直比我这个女儿要时尚得多。   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也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我微微一笑,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只不过,这次是在一个小小的咖啡馆。   我低头,听见他踌躇半晌之后才发出的声音:“桑筱,最近还好吧?”   我点点头,抬头注视着他。   他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恼怒:“桑筱,你都听说了吧……”   我依然点头。桑瞳找我的当天,我联络到友铂,他透露的讯息更让人心惊。原来俞氏的资金链早就出了问题,父亲仍然固执己见刚愎自用,不顾市场考量跟他们的劝阻,盲目扩大投资跟新业务的拓展,亏损额一天天增加,而以前帮他出谋划策捞好处的那帮朋友们仿佛一夜之间全都蒸发了,直至现在债主逼门,龙氏重压,俞氏数十年来的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怪不得连桑瞳都会放下架子。   友铂四处奔走心力交瘁之余,不认同地:“桑筱,我要是你,越是现在,越不会来趟这个浑水。”   他叹了口气:“我是没办法。”他微喟,“毕竟我是他儿子,是不是?”他跟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头,“傻丫头。”只有我这个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正经的,时不时还会拼命糗我的哥哥,才会推心置腹这么跟我说话。   跟眼前坐着的父亲相比,他更像我的亲人。   父亲急急地:“桑筱,听我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恨恨地,“没想到,他们那么不讲义气,更没想到,”他没好气地,“就连自己人,也会倒戈一击!”   我不吭声。   父亲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懊恼:“我怎么早没仔细看清楚那份担保协议,倒让龙氏钻空子成了我们的最大债权人,”他长叹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冷冷地,“绕来绕去,倒让自家人逼上绝路!”   我仍旧不吭声。   他等了片刻之后,放缓声音又开了口:“桑筱,爷爷已经住院了……”   我有些突兀地打断他:“爸爸,我是你亲生女儿吗?”我亲眼见过他跟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孩子出游,比起真正的三口之家更像三口之家。   印象中,我跟友铂从不曾有此待遇。   他愣了一下,勉强一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他放柔声音,“你当然是我女儿。”   我冷静地继续发问:“那,我妈妈呢?”   他有些发懵地:“在家啊。”   我淡淡一笑:“我是问我的亲生妈妈。”   父亲脸色遽变,很久很久之后,他定定看着我:“……你……说什么?”他几乎语无伦次地,“你妈妈……当然……当然……”   我再次突兀地打断他:“虽然我不知道我妈妈是谁,但我知道,”我看着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她决不是我从小到大家长栏上写着的那个人,于凤梅。”   放在从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一刻。   从一年前俞家所有人迫不及待将我当作祭品拱手送出的那刻起,那个单纯得有些懦弱,处处忍气吞声的俞桑筱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再。   这些天来,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刻的到来。   我等了太久太久。   蓦地,我心中一凛,我想起龙斐陌抵着我的发,说的那句话――   桑筱,我失去的,跟你一样多。   可是,我几乎有一种肯定的预感,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父亲的脸色转而变得苍白。他不看我,死死盯着地下。   等待片刻,我起身:“爸爸,对不起,我还有事。”   几乎是立刻,他抬头止住我:“桑筱。”他看着我,“桑筱,你妈妈……你妈妈……你怎么会……”   我垂眸,淡淡地:“如果有个人,从小到大从不曾抱你,亲近你,关心你,而是竭力疏远你漠视你挑剔你,”我缓缓地,“你会不会怀疑?”   他的脸上愈加苍白,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仍然开不了口。   我越发平静地看他:“虽然龙斐陌对我,不见得有什么感情,但比起外人,终究还是好那么一点。”   只是……一点吗?   仿佛又回到那天,他抱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安静地坐在窗前等待雨后彩虹的出现。   突然间,我有点不确定。   我摇摇头,摒弃所有的杂念,注视着父亲。现在的他,虽然发福,但五官的轮廓仍在,友铂的英挺完全承袭自他。年少时节,彼时的他,未经风霜斑驳金钱侵蚀,加上有俞氏作后盾,堪称风度翩翩,想必颇受欢迎和倚重。   我明白,以父亲一贯的个性,尽管表面风流不羁,但心里绝对明白孰轻孰重。他几乎是绝望般地看我:“桑筱,你……不要乱想……你妈妈……真的……”   我压抑住心中的不忍,快速截断他的话:“爸爸,你们当初为什么要辞退安姨?”我咄咄逼人地,“是不是因为,你们偶然间发现,她竟然――”我顿了顿,一口气说了下去,“竟然是梅若棠的远房表姐?”   我心中蓦地一酸,梅若棠,梅若棠,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若不是我在安姨祭日千里迢迢赶回她的老家拜祭,又怎会在老屋里发现她们两个人的合影?相片背后清清楚楚写着:梅若棠偕表姐摄于××年。   算起来,那时的我尚未出世。   只是,安姨的哥哥已经去世,而她的侄子绞尽脑汁也回忆不出任何别的线索。   父亲仿佛见了鬼般,脸上重重扭曲着,他喘着粗气,他的眼中,竟然掠过一种近似于痛苦,又接近愤恨的光芒,他咬着牙,冷冷地:“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他突然间身体前倾,低吼般,“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   我置若罔闻:“梅若棠,她是谁?”   父亲脸色几乎狰狞,眼里充满了血丝,看起来很是陌生。他死死盯着我,仿佛不知道下一刻,从我嘴里,还会说出什么样的言语。   他的脸上,满是愤恨,痛苦,还有莫名的恐惧。   我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字字清晰地:“她,是我妈妈,是不是?”我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梅若棠,是我妈妈,是不是?!”   我要他亲口说出来。   他也看着我,突然间笑起来:“好,好,好!”他冷冷地,“真不愧为我俞某人的女儿!”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怎么,你这是在跟我谈判讲条件么?!”   我紧紧抿唇,沉默不语。但是,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挺直了背。   我不给自己退路,同样地,我也不给他退路。   我要一个完整的答案。   就在今天。   若要当真算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给龙斐陌打电话:“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隔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依旧言简意赅地:“有事?”   我知道他极其厌恶虚伪冗长,也十分明白以他的精细完全不必作伪,索性开门见山地:“我想请你吃晚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咬咬唇,耐心地等着。   又过了一阵,我听见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稍等。”一阵悉悉簌簌过后,他重又开口,“晚上我暂时没有安排,”他顿了顿,“六点,我来接你。”   电话迅即被挂断了。   自从阿菲上演了那场宴会惊魂记之后,我的身份在杂志社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有了先前良好的群众基础,众人很是唏嘘惋惜了一阵之后,除了大大敲我一顿竹杠,还有偶尔调笑我几句之外,倒并没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还是乔楦说得好:“大家都是文化银。”   就连素来交好的黄姐,也只是皮笑肉不笑了一小下:“他,你还逃婚?”她戳戳我的脑袋,“小样,生下来的时候大脑皮层缺氧了吧?!”   我不吭声。   她没在意,拍拍我的肩:“还有,给你句忠告啊,”她看了看震动中的手机,接起来之前还不忘添上一句,“这年头全球气候变暖,桃花可开得旺!”   刚说完,人家就闪到一旁你侬我哝去了。   说实在的,我真佩服她,伤痛归伤痛,愣是拒绝吃回头草,现在跟一个外科医生甜甜蜜蜜在谈恋爱,对方细致幽默,很衬她。   据说老总最近喝高过无数次,还差点胃出血。   我表示理解,但绝不同情。   我一下楼,就看到这样一幅奇景:社里一帮丫头正叽叽喳喳簇拥在一辆紧闭门窗的车周围,阿菲手中的数码相机还对着车子猛拍个不停。   我挑挑眉,走了过去。我凭借车牌号已经认出是谁的车。   阿菲一把拽住我:“你怎么才下来?!”她变脸般,回头对紧闭车窗的车子展现出璀璨的笑脸,接着又回头对我恶狠狠地,百折不挠地,“喂,这次一定要让我拍到!”   我无奈,伸手敲敲车窗。   一张眉头紧蹙的脸出现了,他的表情非常不随和,几乎不看我们:“上车。”   我朝懊恼的阿菲抱歉地笑,用只有她听得懂的耳语:“一定。”   一个红灯口。   龙斐陌转身,暼了我一眼:“去哪?”   我想了想:“M大北门。”我念过书的地方。   他又暼了我一眼,一言不发重又开车。车里依旧回荡着悠扬的佛乐。很难想像,龙家两兄弟都喜欢听。   我闭目养神。   我带他进的是一家看上去十分简陋但生意十分红火的小餐馆,似乎每所大学都必不可少地被这样的餐馆包围,他无可无不可地坐下,打量着四周。   我轻车熟路地点了几样菜,当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之后,龙斐陌收回目光:“你以前经常来?”   我冲对我点头的老板娘微笑:“嗯。” 只不过那个时候,跟我一起来的,一开始是何言青,后来换成了乔楦。这个泼辣的老板娘,曾经亲眼见过我因为失恋的打击,跟心有戚戚焉的乔楦两人喝得酩酊抱头痛哭。   她后来对我说:“没想到两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倒是能哭得凶!害我丢了好几单生意!”   我将筷子递给龙斐陌:“全M大附近的川菜馆,没一家有它正宗。”   龙斐陌看着我,表情有点难以琢磨。   菜上来了。   我夹起来就吃,他却一直不动筷,我吃了几口,暼了他一眼:“要不要帮你把菜冰一下?”   他似乎愕了一下:“嗯?”   我又暼了他一眼:“你好像比较喜欢等菜凉了再吃。”   如果我没有眼花,他眉头跟唇角微挑。他举筷,吃了几口:“还不错。”   我不理会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今天我点的菜,都是最辣的,痛快之至。   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很快我就喝完两瓶啤酒,我又满斟上一杯,朝他举了起来:“干杯!”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了那棵老榕树下的。我只知道,等我清醒的时候,静静的篮球场,偌大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而我身旁坐着的那个人,身上的西装不翼而飞,正皱眉看着我。   一阵凉风吹来,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抱紧双臂,我扭头看他:“这是什么地方?”我的意识还不甚清醒。   “你哭着喊着一定要来的地方。”回答很简洁。   我“哦”了一声,转眼就瞥见那件西装,正盖在我身上。我活动了一下双脚,不太利索地想站起来,因为麻痹太久,竟然重重歪倒。他接住我:“你以前经常来?”我迷迷糊糊地:“这个问题你刚才好像问过了。”   他“唔”了一声,我恍惚听到他的声音没好气地:“原来你也有记性好的时候!”   一定是我听错了,我闭上眼,龙斐陌,那个冷酷的机器人,哪有这么人性化和幼稚的一面。   我好像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刚才你哭得像个疯子。”   “……”   “你喝掉了整整五瓶啤酒。”   “……”   “你对着空篮框乱喊乱叫一气,把值班保安全都招来了。”   “……”   “在餐馆里,你发酒疯爬上桌子,揪住我的衣领……” 他薄薄的唇一启一合,“……说……”   我不得已抬眼,原本还想打个什么哈哈挽回点面子,一接触到他的眼神,我闭嘴了。   他看着我,眼里竟然有着一丝丝怜悯:“‘爸爸,我宁愿不做你的女儿。’”   我浑浑噩噩的神智就此清醒,原本强自抑制的羞恼也突然间消弭。我不看他,答非所问地:“谢谢。”   我已经收到方老师自英国发来的E-mail,他说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替他安排当地最好的医生,会尽快手术。   我回信,等他回来。   龙斐陌仿佛明白我的意思般,转过头去,轻哼了一声:“为其他男人不必如此鞠躬尽瘁。”他又哼了一声,表情似乎很是不悦,“毕竟你的丈夫,是区区在下我。”   我沉默片刻:“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妈妈……”   他暼了我一眼:“不是现在这个。”   我点头,不惊讶,仿佛他早该知道:“二十岁那年,我爸爸认识从英国回来的梅若棠,一年后,梅若棠回英国。二十五岁,应爷爷要求,他跟门当户对的于凤梅订婚,准备结婚。后来梅若棠回来,再后来,有了我。”我轻轻地,“不幸,有了我。”   父亲就是这么说的。我仿佛又看到他的神情,极其冷漠地:“我这辈子所有的不幸,都从那个时候开始!梅若棠背叛我,她背叛我,有了我的孩子她还是选择背叛我,她害得俞家元气大伤,害我一直被大哥压制,无所事事了那么多年……”父亲脸上有点扭曲,仿佛喝醉酒般,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一直看不起我,她根本看不起我,从来看不起我,如果,如果不是……不是因为何……她根本不会跟我……”突然间,他的眼睛一闪,“想当年,英国回来的梅若棠,高贵大方,温柔高挑,绘画功底一流,多少名门子弟喜欢她巴结她,就像罂粟花一样叫人欲罢不能,就连一贯不爱风月的何临甫都迷上了她,”他的语调竟然渐渐柔和,“我做梦都想不到,那天,那天……”   我深吸一口气,何伯伯?何言青那个从来不苟言笑的爸爸?我打断他:“她现在在哪儿?”   父亲茫然地重复道:“……在哪儿?”他回过神来,“在哪儿?!”他竟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秘,“她走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连知道有你的当天,我跪在她面前,发誓立刻回去办手续她都不要,什么都不要……”他摇摇头,声音上扬,“你刚满月那天,她抛下你就走了!走得远远的!桑筱,她不要我,她更加不要你!”   现在的父亲,更像个穷途末路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   我强忍住心底的厌恶,一言不发。   隔了很久很久之后,父亲的脸上满是疲惫,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桑筱,” 他声音暗哑地,“帮帮俞氏,放俞氏一条生路。”   ****************************************************************************   龙斐陌转身看我,轻轻一笑:“生路?”他一点一点,放开我的手,“路难道不是他们自己走绝的吗?”   “你看,夜色太美了,”只是片刻,他重又一把拉起我,“来,桑筱,陪我跳支舞。”   他一边执着我的手,带着我在偌大的篮球场里转圈,一边竟然吹起了低低的口哨。很美的曲子,T at’s W y You Go Away。   t at’s w y you go   baby won’t you tell me w y?   t ere is sadness in your eyes.   i don’t wanna say goodbey to you.   love is one big illusion!   l s ould try to forget.   but t ere is somet ing left in my ead.   you’re t e one w o set it up.   now you‘re t e one to make it stop.   i’m t e one w o’s feeling lost rig t now.   now you want me to forget.   every little t ing you said.   but t ere is somet ing left in my ead.   i won’t forget t e way you’re kissing.   t e felling’s so strong   were lasting for so long!   but l’m not t e man ur eart is missing!   t at’s w y you go away l know!   you were never satisfied.   no matter ow l tried.   now you wanna say goodbye to me.   love is one big illusion!   i s ould try to forget!   but t ere is somet ing left in my ead!   i won’t forget t e way you’re kissing!   t e felling’s so strong!   were lasting for so long!   but l’m not t e man ur eart is missing!   t at’s w y you go away l know!   yes l know !   sitting ere all alone.   in t e middle of now ere.   don’t know w ic way to go.   t ere airn’t so muc 2 say now between us.   t ere ain’t so muc for you.   t ere ain’t so muc for me anymore.   i won’t forget t e way you’re kissing!   t e feeling’s so strong.   were lasting for so long!   but l’m not t e man ur eart is missing!   t at’s w y you go away l know!   t at’s w y you go away l know!   这样的男子呵……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转到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淡淡的月色下,微风吹拂中,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他屏息片刻,仿佛喟叹了一声,将我拉近,圈住,辗转抵住我微微飞扬的发。   良久良久,他缓缓俯下头,我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   蓦地,我偏过头去,他的唇浅浅烙到我的鬓边。我闭了闭眼,挣脱他,后退一步,冷冷地:“你是蓄意的!”   他挺直身躯看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蓄意的。”我盯着他,一口气地,“你蓄意接近桑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两情相悦,你蓄意接近俞家,想尽办法,包括……一步一步引俞氏上钩,直到现在,蓄意要整垮俞氏。”我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你都是预谋好的!”   我想起素来强悍的桑瞳撂下的那句话:“我都能被龙斐陌耍得团团转,何况于你?!”   我直视着他。   我绝不能被他一时的假象蒙蔽。我要牢牢守住我的心。   我从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般害怕沦陷。   ××××××××××××××××××××××××××××××××××××××××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终于开口了,冷冷地:“你不是雇了商业侦探来专门调查我的底细吗?怎么,还满意吗?!”   他看着我:“俞桑筱,你真让我刮目相看。看来,你那位名义上的舅舅,骨折得一点都不冤!”   于凤艇,在我十三岁那年,一心想要调戏安姨,被突如其来从高处坠下的古董砸伤腿,在俞家,至今仍是无头公案一桩。   我沉默不语,对他话里的嘲讽听而不闻。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我用钱来买的东西,别人自然可以出更高价。   如果不是那份长达十数页的报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如现在这般清醒――   龙斐陌,26岁,美国加州大学毕业,父龙纬天,年轻时志不在经商,但备受长辈器重栽培,屡次三番被其兄龙经天疑忌,后一直受其钳制。赴美时经济已经十分窘迫。   据调查,龙纬天的落魄与去世与一幅赝品有关,而这幅赝品,据未经证实消息显示,来源于俞定邦,目前未知是否与龙经天有关。   据调查,龙斐陌归国身份为某旅美富商的义子,在其逝世后,得到其大笔财产,回国发展。   据调查,龙斐陌挟大笔资金回归龙氏,迫得已经病入膏肓的龙经天拱手让出大权,被送出国去治疗,直至最终病逝。   据调查,俞氏这些年的迅速衰落,与海外力量及银行施压有直接关系。   据调查,龙斐陌与俞桑瞳两人相识于归国前一次留学生酒会,后两人开始联络,归国后仍一直有来往,直至龙斐陌突然抛却她,转而与其堂妹俞桑筱结婚。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据调查,龙斐陌与秦衫青梅竹马,几乎形影不离,感情甚笃,有传二人曾为未婚夫妻。   ……   所有的,一字一句,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而最后一句则是:   龙斐陌曾经私下透露,此次婚姻,只是权宜。   前天刚拿到手的这份报告,所有我想要知道的,猜想过的,和不知道的,一一罗列。   他的声音:“又何必如此舍近求远?!”他居高临下逼近我,“你费尽心思找人调查,今晚把我约出来,更想求证些什么?”他冷笑,“是为俞氏,还是为了你自己?”   我不看他:“我大伯已经去世,俞氏也已经快倒闭,你跟俞氏的恩怨,过去的,现在的,我没有权利评价,可是,我……”我看着他的脸色,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有权利选择不做一颗棋子。”   一颗无用的弃棋。   落子无悔。我不后悔,但求出局。   “你的意思……”他的声音,轻轻地,“……是想要跟我离婚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厌倦了所有的这一切,我不想再去寻找任何所谓的真相。   经历了种种,我幡然发现,真相,永远比假想中的更加丑陋。生活本身就是一幕超级讽刺剧。   片刻之后,我身后抵着的树干重重一震,我能感觉到树叶纷纷洒洒在我耳畔不断飘落,然后,听到一个声音,冰冷彻骨地:“俞桑筱,你是天底下最愚不可及的女人!!”   他的车绝尘而去。   我重重闭眼,慢慢蹲了下去。   承认吧,这份报告的最后一句,深深刺伤了我。   *******************************   本章结束   ------------------------------------------------------------------------------   我就是那个……行不改姓坐不更名的……竹本小姐(泪ing),实在对不起,目前只能挤出这么多,绝望滴爬走~~~~   ---------------------------------------------------------------估计桑筱要挨板砖:(   第14章   明明想要她臣服在你脚下   却宁可蹲下来与她平视   ------------------------------------------------------------------------------   有关俞氏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我在杂志社收获了无数同情的目光,就连黄世仁他干姐姐也旁敲侧击地问我要不要暂时休个假,去放松放松心情。   我婉谢。   当天晚上,我就提着那个小小的旅行箱,搬出了龙家。那个旅行箱,一年多以来,一直放在我房间的角落里,仿佛原本就准备随时待命。   拙于言辞的柏嫂有些不知所措地看我离开,反反覆覆不甘心地嗫嚅着:“要是……要是先生回来……”她一直很怕龙斐陌。   我安抚这个老实人:“我只是去朋友家住几天。”善意的谎言或许会让她好受些。   我一直没有回头。   在我房间的梳妆台上,静静躺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又回到了乔楦的那套小公寓。她什么都没说,立时三刻帮我打扫房间,整理东西,催促我去洗个澡,早点睡觉。   这么多年的朋友,不是白交的。   我安然入睡。这个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套用郝思嘉的话,Tomorrow is anot er day。   但愿。   龙斐陌一直没来找我,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是没想到,我竟然又会碰到桑瞳。   她竟然跟我一样,提着一个旅行箱。我们面面相觑,她朝我扯了扯嘴角。   片刻之后,我俩并肩坐在街边的一个小亭内,沉默无语。我不由感慨,自十五岁之后,我们之间仿佛就没有过这么心平气和的一刻。   她淡淡地:“听桑枚说你搬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她侧脸看我:“恨我们吗?把蒙在鼓里的你推到火坑里,希望能挽俞氏于既倒,最后还是一场空。”她看着我,表情复杂,“你知道了吧,龙斐陌是冲着俞家,冲着我爸爸来的。或许,原本受过的应该是我。”   我摇头,这世上,谁也不欠谁。   这不是苦情剧,我也并非惊知真相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女配角,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摇摇头:“现在都算不得一份产业了吧!”目光看向前方的某一处,“可是,我是真的很在乎,从小,跟爸爸去俞氏办公,我喜欢看他在办公室里逡巡,跟他去开会,研究报纸杂志怎么定位、怎么排版、怎么设计、怎么从无到有。闻着书墨香,我心里的喜悦就像泡沫,一点一点升上来。再后来,家里人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龙斐陌那样的男人,又很难让人不动心,”她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嫁,鱼和熊掌可以兼得,何乐而不为。可是……”   她的声音,近乎自嘲地:“即便做戏,他都不要我上场。”她盯着我,“我输给了你,第二次。”   我低头,盯向地上那个LV旅行箱。   她发觉我的目光,耸耸肩,略带黯然地:“活了这么多年,现在才总算想明白。”   我若有所悟:“你要去英国?”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半晌之后:“……是不是很恨我,这么多年?”   我淡淡一笑:“是。”如果这能让她开心点,毕竟,很少有人有勇气去直面这一切,尤其是俞桑瞳。   向来心高气傲的她,面对爱,亦不免卑微。   “我也是。”她平静地,“很恨。”   “十六岁那年,鼓足勇气约方安航去看画展,他对我微笑,‘很抱歉桑瞳,我有更重要的事。’第二天,你抱回一个棋赛的二等奖。从此以后,我一看两人对坐就转台。”   将近十年来的芥蒂,如此沉重的话题,听她说来,我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我们就这样,在喧嚣城市的一角,这个安静的亭子里默然相对。   沉默了片刻,她站了起来:“时间到了。”   我点头:“一路顺风。”   以后,大概也不会有这样的一刻了吧。毕竟,我们并非同路人,从来都不是。   我看着她提着箱子,仪态得体地向前走去,快拐弯的时候,她回眸:“桑筱,可能我们更适合共患难。”   半夜三点,手机铃声大作,我睡眼惺松地爬将起来一看,不由诅咒了一声。   竟然是嗅觉灵敏到第一时间得知我搬出来,时不时大咧咧来滋扰一番的关牧。改天定要记得送那位过于文静的邵小姐一本驭夫书。   “桑筱,”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你楼下,快下来!”   我有些纳闷地盯着手机,一时恍惚。他确定自己还是地球人?   我不理会,把手机一扔,倒头继续睡。   不出五分钟,手机锲而不舍地再次响了起来。我蒙上被子,手机依旧响个不停。十分钟过后,忙碌了一天困得要命的我火大地爬了起来,杀气腾腾地套上衣服,门一摔就出去了。   他要是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拿手机砸死他!   一辆黑色花冠静静泊在楼下,关牧站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玩手机。正是他一贯的务实风格,不浪费点滴时间。   我慢腾腾走过去,咬牙切齿地:“喂,你是刚从火星回来还没倒上时差吗?!”   他也不客套,阖上手机,站起来冲着我:“你以为我愿意啊?”他绕到车旁,打开车门,“哪,领回去!”   我伸头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我没眼花吧?!车子里静静躺着的那个人,竟然是龙斐陌。我猝不及防,倒退一步,再倒退一步,强自镇定:“你……怎么……”   他不经意般地:“陪客户出去吃饭,散场时候碰到他,又喝了几杯,”他耸耸肩,朝车里努嘴,“就成这样了。”他啧啧了两声,“跟念大学那时比,龙老大也忒退化了点――”   律师的必备素质之一:避重就轻。   当我是傻子吗?我极其怀疑地看着他。   他朝我挥挥手:“人我可交给你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就要走,“明天一早还要开庭呢!唉,我的一世英名……”   律师的必备素质之二:推卸责任。   我不吃他这一套,拦住他:“喂,”我用下巴点点安静躺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人,直截了当地,“把他带回去。”   他挑眉,作不可思议状:“换个别的女人,还求之不得呢。再说了,就算有点小别扭,他可是你老公,俞桑筱,你会不会太冷血了点?”他手脚麻利地把那个人连拖带拽了出来,直接推到我身上。   律师的必备素质之三:见缝插针。   我还没有冷血到直接闪人让他扑空的地步,只得被动站在那儿做人肉靠垫。   我闻到浓浓的酒气,可是那个人,居然还一声不吭地靠在我身上。   纵使喝得烂醉,他还是有着惊人的自制力。   我还没来得及紧紧蹙眉,关牧已经跳上车,临走前,冲我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桑筱,半年前我已经不当俞氏法律顾问了!”   我眼睁睁看着车一溜烟跑掉,叹了一口气,原来狡诈的他,什么都知道,这种煞费苦心的伎俩,未免太明显。   这个年头,惹天惹地,就是别惹律师。   ***************************************************************************   乔楦看着我旁边斜倚的那个人,眼睛瞪得滴溜滚圆,手指一颤一颤地点点他:“龙、龙、龙……”   我没好气地:“龙什么龙?龙王爷这会儿还在家睡觉呢。”我费劲地把那个人往边上靠靠,“要么请后退十米,右转关上房门,要么上来搭把手。”   乔楦立时三刻蹦达过来:“我来我来我来。”她可是整整雄霸四年的学校运动会铁饼冠军。我很放心地打算松手,无奈喝得死醉的那个人巴着我不放,最终不得不一人扶住一边,把他挪到我房里。   看着他像大老爷般四仰八叉躺在我床上熟睡,我揉揉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的太阳穴,再悲惨地想起七早八早要起来赶采访,一时间怒火攻心。   我强忍着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转眼看向乔楦,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口中啧啧有声。我推推她:“走吧。”   她十分不甘心地:“机会多难得!俞桑筱你个小气鬼,让我多看一眼又怎样?!”   我气极反笑:“你留下我走,好不好?”   她怪叫:“别啊姐姐,”突然间忸怩了起来,“俺们家八爪章鱼非宰了我不可!”她终于舍得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了,诧异地,“哎,你拿被子枕头做什么?”   我一边从壁橱里拿出一床闲置的被子胡乱搭到龙斐陌身上,一边费力地从他身边拽我盖过的那床,简单地:“等我会儿,一起到你……”   话还没说完,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没回过神来,我已经连人带被子倒在睡着的那个人的身上。我呆了呆,只觉眼前又是一花,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的长手长脚密密覆住,死活动弹不得。我拼命推他,他一动不动,睡得仿佛涅槃。   我朝乔楦抛去求救的眼光,她居然偏过头去,一点一点向外挪:“这个……非礼勿视哈……”她很快挪到门口,临了关门前,伸脑袋进来郑重其事地,“我听人家说,坏人姻缘要下阿鼻地狱的!”   我眼睁睁看着门被她密密阖上,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同样狡诈的乔楦,同样地,什么都知道。   他一动不动覆在我身上,睡得正香。我唯有苦笑。看上去身形挺拔然而清瘦的他,力气大得惊人。   我想,龙斐陌应该看到那份协议书了。   我想,他不会在乎。   我想,他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来跟我商谈,或是直接通知我。   我想,以他的骄傲和心计深沉,应该不会入关牧的套。   我想……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算了,我摇摇头,不再徒劳,准备在我被压死之前好好欣赏一下天花板。看着看着我突然身子轻轻一颤。   我仿佛又开始走进一个怪圈。   我努力推他,我怎么都不要再走回头路。我绝不要再受任何胁迫。   突然,他动了动,尽管眼睛依然阖着,但他的手,摸索着,沿着我的肩膀一直滑到我的额头。他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片刻之后,我听到一个有点含混不清的声音:“谁让你剪头发的?!”   呃?我一愣。从龙家出来当晚,我就顺利找到那个花样美男,在他颇带疑虑的目光下,把三千烦恼丝削至及肩。当乍看到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我的心底无比痛快。可是,眼前闭着眼睛的这个人显然极其不痛快,因为他很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我翻眼不答,开始腹诽。我跟你很熟吗?!莫说我现在已经搬了出来,即便在龙家,我们好像也很少见面吧?我是圆是扁,是胖是瘦,哪怕削光头发,跟你有关系吗?   你-管-不-着-!   我冷眼看他,不得不承认,或许从小经历使然,其实龙斐陌是一个有着严重心理洁癖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在家里的时候,从来都是独自用餐,偶尔跟我们一起吃饭,任是满桌珍馐,他浅尝辄止。即便亲如他跟斐阁,唯一的兄弟,他永远严厉大于宠溺。所以斐阁怕他。偶尔跟他一同外出,我发现,他极其厌恶跟旁人有肢体接触,即便握手。心理学书上说,这样行为的人,对任何人都有着深深的戒心。   以他的个性,能把生意做成这样,可见老天爷也有不长眼的时候。   我叹了口气,再用力推他:“喂――”   无论如何,这么尴尬的睡姿,我无福消受。   他又动了动,眼睛依然闭着,但他的头斜向一边,双唇落到我的颈间,温温的,伴着夹杂着浓浓酒气的呼吸。他依然压着我。   我再翻眼,火大得考虑直接动粗。一个醉得七荤八素的人我都摆不平,颜面何存?我毫不怀疑隔壁的乔楦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搞不好正躲着听壁角呢。   我恼羞成怒,改用脚踹。踹死他算了!   这个时候的我,丝毫没有发现,总是在面对龙斐陌的时候,我性格中的烈性和劣性同时火山爆发。   突然间,他重重呻吟了一声,翻落到我身旁,一动不动。   我在心中默数秒,一,二,三,四,五……又停了一会儿,我开始倒数。身旁那个人仍然没有动静。   我真的不是担心他,我真的没有什么负疚心理,我只是,只是……   我慢慢接近他。   下一秒钟,我就发现,原来,我就是农夫与蛇里那个不长眼的蠢蛋。因为,我听到一个低低的,带着些微笑意的声音:“……你真好骗。”   难得的温柔,甚至,带有从来没有过的淡淡调侃。   他俯下头,轻吻我的额头。   我一时间愣住。这算什么?他、他、他喝坏脑子了?!在我心目中,他从来都阴险狡诈,包藏祸心。即便在我们最最亲密的时候,他总是疏离的,挑剔的,自我保护的。我曾经怀疑过,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发自内心的笑。   我偏过头去:“既然醒了就请离开,恕不远送。”与公于私,我都没有收留他的义务。   他沉吟了片刻,居然翻身起来,一言未发地开门走了出去。   真的……走了?   躺在床上的我狐疑,但懒得起身。   突然间,厨房里传出震天响般轰隆隆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来奔过去。几乎是同一时间,我看到乔楦推开房门,也跑了出来。   龙斐陌站在一堆狼籍中,轻描淡写神定气闲地:“不好意思,想拿杯子喝口水,撞到案板了。”   撞到案板,玻璃杯、刀架、洗理台上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两包乔楦赖以活命的奥立奥会全部倒地?   我气极。他就是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低估我们的智商。   乔楦一叠连声地:“没关系没关系。”她笑得很温柔,“是我没把案板归置好,不好意思啊。”   我看着她。一瞬间,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们面前的那个人又开口了,慢吞吞地:“我有点饿了,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我冷哼一声,不答。   装吧,你就装吧!谁不知道你龙斐陌对吃钻研而且异常挑剔,我跟乔楦的烂手艺如何能入他的眼?龙斐阁都不知道向我炫耀过多少次他在美国时候吃到的龙氏独家灌汤蟹粉虾球。我毫不怀疑若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古怪个性和职业局限,绝对有潜质超过天天饮食鼎盛时期的刘仪伟。   我刚想开口,乔楦推推我:“桑筱,我也饿了。”她征询地,“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吧。”   半夜三点,我们三人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   我冷着脸坐着,自始至终没有一个笑脸。我知道这种行为很小气刻薄,但毫无愧疚之意,并很不文雅地在心底低低咒了一声国骂。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好友,都是我最亲近的,却让我倍感陌生。   我想起乔楦在我搬回来当天无意中嘟嘟囔囔漏出来的一句话:“放着现成的欧洲城堡不住,跑回来跟我挤,俞桑筱你真是有毛病!”   那句有关房子的戏言是我跟何言青热恋的时候聊的糊涂话,乔楦自然熟知,但是,我从不记得跟她提起到过龙斐陌竟然拥有这样一栋别墅的事。   我从不认为那是一种巧合,虽然我猜不透龙斐陌的居心。   我装糊涂。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有她的难处,我不想失去一个朋友。   我看着她,她正做淑女状,文雅而努力地往嘴里塞着鱼丸。也真难为她,因为中午赶采访没顾得上吃,晚上已经狼吞虎咽下两碗饭一碗汤两包饼干外加一份米线,现在还要来做陪吃的食客。   还要一路斯文亮相。   另一个比她更斯文地吃东西的人正漫不经心地品着银耳羹,间或抬起头来暼我一眼。   我恨透他脸上那种笃定。   我更恨我自己的摇摆。从前的俞桑筱,绝不会这样。   凌晨的微风中,我们三人站在车前,还没等龙斐陌开口,我抢先:“麻烦你送乔楦回去。”我不看他,“我有事。”   我可以坐地铁直接去杂志社。   他也不看我,朝身后作了个手势,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了过来,车窗缓缓滑下,他的司机老安先是对我微笑,尔后转向乔楦:“请。”   偌大的街道空无一人,龙斐陌站在我对面,打开车门,非常平静地:“现在可以了吗?”   我憋了一个晚上的气终于在此刻爆发,我撕下所有的伪装开始咆哮:“龙斐陌,如果你没喝够请你去找关牧,如果觉得无聊麻烦另觅钟意人选,或直接拨打16881118,”我恨恨地,一口气地,“至于我,恕不奉陪!”   他竟似认真思考般:“哦?”他斜倚在车旁,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唇边掠过微笑,“你的采访不是要到七点钟才开始?”他看看表,一本正经地,“唔,时间还早着呢。”   我气结,又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声。从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   我不相信他没看到那张纸。这是他定的游戏规则,我不相信他可以容忍我的放肆脱序。   我时刻警惕着他的突然发难。   他站直身子,微微弯腰平视我。   我不甘示弱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有着一般男人难以企及的身高。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人也可以以美色来惑人。   我控制住脸红,低头,强烈唾弃自己。   片刻之后,我定定神,想要张口,但他比我更快:“休想!”他倾身,眼里的恨意一丝一丝渐渐浓郁,“俞桑筱,即便悬崖,我也要你一起下坠!”   他顿了顿:“还有,俞桑筱,你在虚张声势。”他一把拉近我,一字一句地,“到底,你在怕什么?!”   ---------------------------------------------------------------   其实,女配也不一定完全可恶吧,欧耶~~~~   PS: 准备修改上一章,有什么砖头尽管砸哈^_^   番外之龙斐陌(一)   这些话,她一辈子都不会听到。   我确信。   我第一次看到俞桑筱的时候,她才十岁。   我印象深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那件事。当时,参与其中的我,没有任何感觉,只是事后,才发觉它的惊心动魄。   因为它,父亲去世,母亲跳楼,家毁人亡。   其实我并没有人们想像中的伤心欲绝。我的父母,是典型的艺术家,终日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不理世事,明明不可以抛开一切却定要作潇洒脱尘状。我不理解,也并不喜欢他们的生活方式。   五岁那年,我告诉斐阁,零在不同的位置代表不同的涵义,八岁那年,跟祖父上街,我的心算速度远超过他。从十岁那年起,我就逐渐逐渐开始掌管家里的财务。从日常开销,到我跟弟弟的一应费用,我都可以应付自如。我十一岁那年,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便是股票和债券,他允许我随意去买卖,他经常跟妈妈开玩笑,我天生沾有铜臭,是当商人的好材料。   祖父在去世前,最疼的就是我。伯父没有子女,尽管父亲在祖父看来不成器,他还是愿意栽培。   后来,伯父赢了。   后来,我们走了。   再后来,只剩下我跟斐阁。   没关系,没有他们,我们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没有他们,我一样可以把失去的,一点一点全部都拿回来。   我确信。   从十三岁那年起,我一直在美国生活。从第一天起, William Loong一直是学校最受欢迎的学生,虽然我从不刻意去接近别人。   除了最亲的亲人,基本上,对外人,我都心存戒心,父亲的事告诉我,没有什么人,是可以轻易相信的。   十五岁那年,我在唐人街碰到秦衫,那时的我正在被流氓持刀抢劫,是生在贫民窟的她的一时急智使我幸免于难,为了感念她的救命之恩,义父从此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对她很好,而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从一个孤儿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精通多国语言的淑女,言辞犀利而不失柔和,思维敏锐而不露锋芒。义父一直有意撮合我们。我们一直感情很好。   只是,我不要婚姻。   我的心早已苍老,疮痍满目。   后来,我遇到了俞桑筱。   她已经完全忘了十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街道发生的那一幕幕,那些往事。第一次,俞定邦拿着那幅号称是走私来的画跟我父亲交易,我坐在后排,清清楚楚看到俞定邦对她的呵斥和轻慢,然而,她不曾屈服;第二次,荒谬的是,她竟然救了我。   事实上,如若不是那个眼神,我也完全想不起来。有谁会记得十年前偶遇的一个普通小女孩呢?   那个小女孩面黄肌瘦,衣着朴素得近乎破旧,却有着丰茂如海藻般的一头长发,亮得耀眼。   跟十年后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眼神。倔犟的,受伤的,软弱的,还有着一丝丝的坚强。   十年后,我重遇她,在俞家那个或许曾经气派,但现在已经掩盖不住腐朽气息的客厅。当她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闪过的,是跟当年一样的倔强,负伤和假装出的若无其事。   看起来,她在俞家过得跟十年前一样不好。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小动物们会潜意识地把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那个物体认作自己的母亲,自己最亲密的人。   而我呢,我想我根本不爱她,最起码,不够爱她,只是因为,她是我的第一次。   一直以来,就算曾经坎坷,但我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委屈,在国内,我是祖父生前独宠的孙子,受到最好的教育,到了国外,父逝母亡,但义父,父亲的老同学一直尽责地照顾我,教我生存,教我经商,教我算计,教我不择手段,我的人生,负人多过人负我。那一次,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那种赤裸裸的倔犟,第一次,看到那种故作坚强的软弱。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原来即便是猎人,也会有跟猎物一同跌下陷阱的时候。   那时的我,只知道不择手段地,偏执地,想尽一切办法要得到她。   漠视我的代价。   那时的我,面临一个无比烂俗的境地:她不爱我,而我,不爱她,不能爱她。   伯父去世前,和盘托出了所有。其实他无比清楚,已经晚了。   十多年前,从俞家追回的股份和钱转了一个弯落入伯父的口袋,他顺理成章掌握整个龙氏。我冷眼看着。   十多年后,整个龙氏完全被我掌控。   他只图死得安心一点。   伯母是个奇女子,我们最开始在美国的那段日子,若不是她,绝不能安然渡过。归国后,她帮我良多。她把自己手中持有的股份悉数转给我。她无儿无女,但伯父在外有一私生女儿,无论伯父生前抑或死后,她坚决不允许那个女孩前来相认:“这么多年,疮疤盖着我可以或许假装它不存在,但若血淋淋揭开,等于往我脸上扇一记响亮耳光,令我此后人生崩溃。”   她不计前嫌,到处为我物色中意的女子,想方设法骗我到处相亲。   知我若她,怕我鳏寡终生。   后来,我跟她说,看上了俞家的女孩。她吃惊。她无法不吃惊,伯父临终前,她终日陪伴他,俞家,是他们俩熟悉而避忌的话题。   想必她已经洞悉,或者,她以为可以猜到我的心思和用意。她对我说:“斐陌,若你真心,我也无话可说,若你假意,”她叹了一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半生下来,早已看透一切,欢喜悲伤或成空,南柯一梦。   她一直以为我要娶的那个人是俞桑瞳。她不置可否。   而我呢,我从没打算跟俞桑瞳走到一起。尽管她很美,很聪明,聪明得假装幸福,假装爱上我。   我连假装都不屑。   我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我永远忘不掉斐阁瘦弱的身体被吊在窗台上的可怕情景。   那个时候,我蓄意要羞辱的,是整个俞家。那个时候,我不觉得自己会因此而改变什么。   一场我永远可以旁观的婚姻而已。   并且,既然我不打算付出什么,或许这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最终,我羞辱到的,竟然是我自己。   彻彻底底。   看到那双眼睛,那双从头到尾完全漠视我的眼睛,那双漫不经心略带嘲讽的眼睛,我居然会说出那么多愚蠢的话,做出那么多愚蠢的事。我不能相信。   我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她生在一个活该受到深刻诅咒的,畸形的家族里。俞定邦狡诈,俞澄邦奸猾,就连俞桑瞳,都有着远超二十多岁年纪的世故和成熟,而失却教人眼前一亮的本真。   而俞桑筱呢,她不够美丽,她不够才华,她顽固得惊人,她甚至因为偏执而屈从。她信任她的安姨,但后者将秘密永埋心底;她忠实于她心目中的友谊,却远远敌不过现实;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个错误。   但是,她就像错生在玫瑰园里的一株低矮桑椹,即便饱受讥嘲,仍不甘心,不肯攀附,不肯弯腰,不肯低头。   我默默地看她,对斐阁尽责尽心,对安姨有情有义,对工作全力以赴,她永远可以跌一跤,再爬起来,伤痛褪尽,轻松微笑。   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我居然会被她吸引,或是怜悯。   我对她说――   “没有下次。”   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我跟秦衫去美国,为的是处理义父留下来的庞大遗产,已经拖到不能再拖的地步,在我意料之中的,新婚第二天我突然离开,俞桑筱不置一词,从头至尾,她完全不在乎我。   同样的,她连假装都不屑。   从头到尾,她在乎那个跟她青梅竹马的的何言青,在乎那个突如其来进入她生活的,儒雅而神秘的方安航,在乎那个安姨。她甚至可以伟大到牺牲自己来保全他们。   可是,她偏偏不在乎我,她的眼里没有我。   我恨她的牺牲,我恨她的不在乎,我不能容忍。   我更恨我自己。   明明想要她臣服在我脚下,却宁可蹲下来与她平视。   第15章   “到底,你在怕什么?!”   喧嚣的杂志社,纷乱的书堆前,我忙得刚喘了一口气坐下来,这句话不期而至。   我从抽屉里寻出一支铅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对面的阿菲画素描,在心里自嘲,俞桑筱,你终究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我想起龙斐陌说这句话时的满脸阴霾。说完,他绝尘而去,丢下我。   第二次。   我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我从未任何一个时候如此刻般害怕。   怕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沉沦。   阿菲等不及地伸过头来看,大叫道:“俞桑筱你个笨蛋,我明明刚做的离子烫,干嘛又画成一堆杂草?!”   她看上街那头友社的镇社之宝帅哥柳炜,人家口味跟刘德华一致,不好她这款,向来率性的她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前两天她还恶狠狠磨刀霍霍地:“呸――等我到手,看我怎么收拾他!”一转眼,还不是女为悦己者容。   我把素描递过去,拍拍她:“留作纪念吧。”见一次少一次。   一直没有露面的斐阁打电话给我,一如既往地开朗阳光:“桑筱,好久不见!”   我正在超市里大包小包地买东西,嘈杂声中一面努力辨听一面回应。心中想,当年的阴霾对他似乎并无太大影响,或者,其兄功不可没。不管怎么说,龙斐陌对这个唯一的弟弟,还是非常称职的。再则,龙斐阁就一贪玩爱闹的普通学生,跟眼前的这团混乱应该扯不上任何关系。   于是,我单刀直入倚老卖老地:“找我什么事?”一日为那个什么,终身为那个什么什么。   他也爽快地:“桑筱,今天我过生日,你没忘吧?”我“哦”了一声,他怪叫:“你都没有什么表示吗?”   我费力地拎着一大瓶乔楦指定品牌的洗衣液,翻了翻白眼:“我很穷,而且没空。”对他这个贵公子而言,绝对属于赤贫一族。再说了,上次去参加他的生日宴,结果,变成了我跟龙斐陌纠缠不清的开始。后来,龙斐阁曾经向我草草致歉:“桑筱,那天我喝得有点醉,把我哥房间当客房告诉你了,没事吧?”他的眼中带着浓浓的疑问和探询。   他不笨。   只有我是笨蛋。   龙斐阁不理会我的托辞,反应极快地:“上次你下棋输了,答应满足我一个要求。”他加重语气,“你做老师的,可不能骗我!”我再翻眼,他可真敢说,还不是怕他想不开故意输他。   他叹了一口气:“桑筱,好长时间不见了,真想你。”这么肉麻的话也说得出来。明知他作秀的成分居多,我仍旧浑身鸡皮疙瘩一阵阵往外冒。   龙家两兄弟是一个赛一个的狡诈。   在龙家的生日宴现场看到龙斐陌我一点都不意外。   秦衫妆扮得体,落落大方地到处张罗,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我看着她,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意,但不妨碍我对她的欣赏。   她实在出众。   龙斐陌没有眼光。   我转过眼去。他的眼光恰巧纠缠上我的,竟然微微一愕。看来,龙斐阁又自作聪明了。我再转眼,却看到一个意外。   一个绝不该此刻出现,绝不该亲密地跟龙斐阁窃窃私语作旁若无人状的人。   居然是我很久没见的堂妹俞桑枚。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跟龙斐阁念同一所大学的同一级。   我心中一凛,看向龙斐陌,他正在看我,朝我了然地挑了挑眉,眼光依然犀利,微微嘲弄,还带着些我不懂的,深深的探究。   我忍住气,觑了个空,把桑枚抓了过来:“你怎么会来这儿?”尽管有了隔阂,但毕竟是血缘之亲,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居然脸上微泛红晕:“今天是斐阁生日啊。”她跟以往一样娇滴滴地摇着我的手撒娇,“二姐,好久没看到你了,好想你哦。”   我不理会她的过分殷勤:“你跟他很熟吗?”我盯着她。她大发娇嗔,跺了跺脚:“二姐――”   我闭了闭眼。俞家净出傻女人,前赴后继地陷阱里跳。看她跟龙斐阁卿卿我我的模样就知道两人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面无表情地:“家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你不知道吗?”她跟我不一样,她从小是爷爷奶奶以至全家的掌上明珠,尽管单纯,但绝对不蠢。   我不相信她会比我还冷血。   她还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瞅着我,有些懵懂地:“家里?啊对了,爷爷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呢,”她偏过头去想了想,还是有点漫不经心地,“爸爸妈妈讲了,家里什么事不用我管,再说,我已经满二十岁,下半年他们要送我出国留学,有妈妈陪着我。”   我默然。她天生好命,可以什么都不理会,自在逍遥过日子。   我突然有些疲乏,话到嘴边又咽下,朝她挥了挥手,语气有点冷淡地:“玩得开心点。”   我承认,我小气。   我悄悄上楼,在曾经住过的那间房前踟蹰良久,还是打开门走了进去。   一室寂然。   还是当初我走时候的模样,干净整洁,纤尘不染,想是柏嫂的功劳,这个安分的老实人极其勤快,如机器人般整天劳苦不辍,怪不得龙斐陌不顾她的推托,三番两次给她涨工资。   我定了定神,想起此番的目的,走过去打开橱柜,准备寻找。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外表看上去一派完好的橱柜,内里竟然如此狼籍。   一直以来,陈设在柜子里林林总总的那些衣服,从大衣,到毛衣,再到丝质睡衣,我几乎都没有穿过。那种昂贵且需要精心呵护的东西,不适合我这根杂草。   现在的它们,全部一丝一缕,支离破碎。不难想像当初破坏它们的那个人的出离愤怒。   我震惊之余,不免愤懑。念大学的时候,在系里统一安排下,我到贫困地区小学教过两个月书,亲眼见过他们生活的艰辛。   暴殄天物。   我低下头,拨开那堆已经算不得衣服的破布。记忆中就在这个位置。   突然,身后一个声音,淡淡地:“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斜倚在门上,月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柔柔的光晕。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缓缓举起一个盒子。   是安姨留给我的那个盒子,我走得匆忙,遗忘在了这里。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良久之后:“是找这个盒子,还是找……”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摊开掌心,一对晶莹剔透的水晶泰迪熊赫然在目。   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轻轻一笑:“俞桑筱,你真愚蠢。”他的掌心突然一偏,那对小熊狠狠摔到地上。他一步一步走近我,“自投罗网。”   我看着那对被摔坏的小熊。在我心中,它们早已支离破碎。   他微微倾身,弯腰平视我:“为什么?”他突然间伸出手,拂过我的唇,“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出现,让我看见?为什么,偏偏不肯为我低哪怕一次头?为什么,要不顾一切选择逃脱?”他加重力道,他的声音,几乎带着一丝丝的痛楚和挫败,“在你没有如我在乎你般在乎我之前,俞桑筱,我如何能放过你?!”   我看着他,他的力道几乎要让我窒息,但是,我不害怕。   这一刻,即便谎言,我也相信。   “龙斐陌,”我挣脱开他,轻轻地,“我去查你,我要离婚,我逃得远远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低头,尽力忽略心底的那份酸涩,清清楚楚地,“因为我自私懦弱,我不要沉沦。”   我害怕承受伤痛。   他屏息。   良久,我抬头,几乎是同一瞬间,我被他用力拉到怀中,我的唇瞬即被紧紧堵住。我抬手,回抱他。一定是我的幻觉,竟然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又过了很久,我在他怀里轻轻地:“你见过我,很久以前?”我已经毫无印象。   但是,请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沉沦的理由。   他低头看我,深深看进我眼里,他同样清清楚楚地:“是。”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重又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这一刻,我甘愿沉沦。   沉默半晌之后,我开口:“拜托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没有说话,依然看着我,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点了点头。   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地:“第一,关于我爸爸,不要落井下石。”   我知道,父亲因为伪造支票,正在接受司法机关调查。无谓追根究底,若不是他自己急于脱困走火入魔,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任何人。   自有法律公正裁决。   “第二,”我静静看他,“俞氏尽数被吞,我听说你们正招聘总经理,若论能力、经验跟熟悉程度,没有人及得上桑瞳跟友铂,”我一字一句地,“请你,给他们机会从头再来。”   我相信,若是够志气够努力,早晚他们同样会一点一点,把失去的,全部都拿回来。俞氏何辜,所托非人。俞家生我养我,不管怎样,都算付出一场,我尽力还。   从此概不相欠。   “第三,”我转过去,看向窗外,“帮我,找出有关我母亲的真相。”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平静地:“还有呢?”   我迎上皎洁的月光,轻轻地:“抱歉,我做不到满心欢喜地,把自己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是,只要你愿意。”   世俗如我,锱铢必较,即便面对感情,即便动心,也想要给自己预留好后路,不致输得体无完肤。   只是,纵使沦陷,纵使厌弃,纵使某一天失去所有。   我不悔。   他轻轻一笑:“俞桑筱,你是一个天生的商人。”一双手自身后环住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什么叫做作茧自缚,”他的唇一寸一寸熨过我的肌肤,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如我。”   方老师动完手术,回国疗养。我去看他,没有看见桑瞳,我也无意开口相询。我与她,终究陌路。   方老师很开心,抱着病弱的身躯招待我,寒暄一阵之后,他微微含笑:“桑筱,替我谢谢你先生,还有,”他若有所思地,“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几乎是同时,我开口:“好,”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请您,拜托您,现在就还。”他一愕:“唔?”我依然看着他:“您跟我的母亲梅若棠,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脸色遽变,看着我,眼中竟然盛满伤痛:“桑筱……”   我低头:“你们认识,是不是?”我忍住一阵一阵的酸涩,“您上次回英国拜祭的那个人,是不是……她?”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眼角的湿润。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是,梅若棠跟我,莫逆之交。”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饱含感情,“她曾经是我的房东,没有她,我渡不过伦敦那个寒冷的冬天,没有她,我捱不到毕业,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子,如她般天才,坚强,豁达,而充满宿命的悲哀。她是一个奇女子。”他淡淡地,“她葬在伦敦郊外的公墓,死于胃癌,跟我如今的病症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一如以往般和蔼平静:“君子一诺千金,我受她临终所托来照顾你,一晃将近十年,她内疚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不允许我吐实,如今,我朝不保夕,说不说已经没有多大分别。”他略带遗憾地,“桑筱,你承袭了你妈妈的绘画天分,虽没有她那样登峰造极,但从另一方面看,不免也是一种财富。”   “天分,与代价同行。”   龙斐陌从后视镜里看我:“今天周末,去哪?”我想了想:“欧洲城堡。”他微笑了一下:“好。”   我看了看他,最近一个月,他说好的次数比我认识他将近两年来都多。我从来想不到,龙斐陌也会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这个好说话的人又问我:“见过方安航了?”我点了点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桑筱,有时候真相比想像中残酷。”   我低眉不答。   他就此不再开口。   我们在那栋别墅里呆了整整一天。晚饭时分,站在厨房里,我打开塞得满满的冰箱,回身看了看坐在桌旁低头随意浏览报纸笃笃定定等吃晚饭的他,随口问:“吃什么?”想不到我们也会有如普通夫妻般衣食住行琐碎生活的一天。   我这个人,一旦心里没底就会手心猛出汗。   他暼了我一眼:“唔?”他抬抬眉,反问,“你想吃什么?”   我手心湿浸浸地:“……嗯……我对吃不讲究。”半晌之后,我再问,“你要吃什么?”   他又暼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你能做什么?”   我语塞,半天之后,抽了抽鼻子,呐呐地:“……满蛋全席。”我跟乔楦的极限。   他唇边隐着一抹略带挪喻的笑,他慢条斯理折起报纸,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警惕地看着他,条件反射般后退,他伸过长臂,轻而易举攫住我,将我拎到他面前:“现在的我,比较想吃……”他俯下头,鼻尖几乎触到我的,他几乎是一本正经地,“……你这个笨蛋。”   他的唇自然而然就抵了上来。   我偏过头,大为羞窘。到底我跟他接受的教育有差,明明知道他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却仍不习惯这样放肆的亲密。   这个龙斐陌,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蹑手蹑脚起身,下床。   窗外树影横斜,空气中隐隐流动着淡淡的花香。我回身看龙斐陌,他呼吸轻浅,仍在侧身安睡。很少看到他如此毫无戒备的安详模样。   我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下楼倒水喝。   片刻之后,我走进花园。   花园的中央,立着一弯雕像喷泉,一个卷发的外国小男孩调皮地抱着一个水罐,水从其中变成一泉三叠。月光如洗,竹篁掩映,间杂着那片摇曳的薰衣草。我随意地到处看,直到听到有人摁大门门铃的声音。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略带疑惑地打开大门,秦衫的脸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她看着我,眼底一瞬即逝的浓浓讶异:“你?”我点了点头:“你好。”她朝里面看了看,并不掩饰表情和语气的冷淡:“总裁在吗?他手机一天都关机。”   我踌躇了片刻:“……他在睡觉。”我看了看她,“要不要……”   她已经转身:“不必。”   我耸耸肩,不勉强,准备回身关门。我从不打算过问她跟龙斐陌之间的任何事。我自己亦并非白纸一张。   她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来,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轻视:“交易来的婚姻,能让你幸福吗?”   我一愕,看着她充满敌意的眼神,微微一晒,随即回答:“幸福与否,甘苦自知,外人又怎会清楚?”   “论在俞家的地位,论学历,论品貌,你哪点比得上俞桑瞳?” 她冷笑,“一时的迷恋和新鲜不代表长久,你以为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自我跟龙斐陌成婚以来,她对我的态度由客套转而疏淡,新婚宴上当伴娘的她就不曾给过我好脸色。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不计较,就凭着龙太太这一头衔,现在的我,完全有理由把这个架子摆得像模像样应当应份:“就凭这一时的迷恋和新鲜,胜过相处再多年,”我看着她,淡淡地,“不迷恋,不新鲜。”   她脸色一变:“俞桑筱,话不要说得太满!”   我浅浅一笑:“我就这样的个性,浅薄,势利,虚荣,报喜不报忧,”我看着她,淡定地,“五十年后你若是有缘来恭贺我们金婚,我还是这句话。”   她不再理我,干脆掉头就走。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刚走过花园的拐角处,就迎面撞上龙斐陌略带愠怒的神色:“你上哪儿去了?”我直言相告:“秦衫来找你。”他“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告知义务既然尽到,我转过他身旁,准备回房。   他拦住我,有点不悦地:“桑筱。”   我比他更不悦地哼了一声,拨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刚走几步,他长手长脚地从后面拉住我,轻轻一笑:“你放心,只要你还是龙太太一天,即便我金屋藏娇,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有机会跑到你面前耀武扬威要求公道。”   冷笑话很有趣吗?我又是一声暗哼,正待向前,却被他的一番话成功阻断去路:“今天,是龙氏报业集团总经理履任的日子。”他微微一笑,“桑筱,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   我没有回答。前阵子住院的爷爷大动干戈以病危的藉口把我叫过去,当着众多医生护士的面,不顾友铂的劝阻,把我痛斥一顿,骂我狼子野心,胳膊肘向外拐,忘恩负义,连自己父亲也见死不救。骂到后来,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口不择言:“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让澄邦把你抱回来!”   他是长辈,他的话,我恭听,绝不谨记。   我没有义务为他人的错误承担责任。   龙斐陌将手插入袋中,看向月色,不经意般地:“俞桑瞳必不乐见我的出席,”他微微挑眉,中肯地,“她比令兄俞友铂跟你都要聪明,能屈能伸。”   我默然。她永远是俞家最聪明最现实的人。   我没有想到,会又一次看见何言青。   周末,我跟龙斐陌还有龙斐阁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我们都没有看。我在改稿,龙斐阁在钻研棋谱,龙斐陌在看英文杂志。   自从得知桑枚和龙斐阁的关系后,我保持沉默。她已经不是从小跟在我后面撵来撵去的那个跟屁虫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只是奇怪,若小叔小婶他们不知情,我也无话可说,若知情但默许,未免要让我刮目相看。   这个世道,向来够现实。   只是或许,也会有人将理想进行到底。   我一边整理着手中的稿子,一边暼了一眼电视机里那个明显皮肤黑了很多,也瘦了一些,在藏族儿童的簇拥下扬起灿烂笑脸的人。本城的记者正在对他进行追访。换了一个环境,看上去他朝气蓬勃了很多。   藏民的热情,高原反应,当地生活的种种艰辛,和行医中遇到的趣事,都被他娓娓道来,他向来口才不错,简便利落。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最后,那个活活泼泼的小记者对他锲而不舍地:“何医生,听说你为了援藏,连订婚仪式都推迟了,是么?”   他没有回答,付之一笑。   我拿起遥控器,正准备换台,又听到那个快人快语的小记者开口:“何医生,你这辈子最希望做的事是什么?”   我转身走向客厅门口,听到背后那个声音,沉寂了片刻之后:“希望能有一天,回到枫楼再打一次石榴。”   我看向不动声色低头看杂志的龙斐陌:“我出去走一下。”   夜空幽远,月华如洗,清风微冻,虫鸣缠绵。我闭目冥想。枫楼?早在我毕业那年,就已经拆掉,那棵石榴,也早已不知去向。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不冷么?”他走过来,执住我的手,“欣赏月色又不在这一时。”   他的手微凉。   他仿佛,什么都知道。   我同样没有想到,会遇到她。   她站在一个狭窄的超市里,手里牵着一个约摸十岁的小男孩:“你好。”   我有点勉强地:“你好。”我不知道如何应对才算合适。   她弯腰,对那个盯着我看的男孩子:“怀帆,叫姐姐。”那个男孩子,有着俞家人特有的长睫毛和略略深陷的眼窝,他仍然盯着我,突然间就笑了:“姐姐好。”面对着这样一张灿烂的笑脸,我只能微笑:“你好。”她扬起下巴,指向那个角落:“能不能去坐坐?”   她先是看向不远处跑来跑去的儿子,随后转向我,她迟疑了一下:“能不能叫你……”   我淡淡地:“随便。”从知道有这个人存在至今,少说已经有十年。我打量着她,说实话,父亲有过很多众人心照不宣的风流韵事,唯一跟他最久,而且生下一个儿子的,就只有她。连爷爷奶奶都知道她的存在,还因为暗地里去探视这个孙子被母亲发现而大发雷霆,闹得不可开交。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但每见她一次,我都要替她可惜。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眉清目秀,气质清雅,谈吐似乎也不俗,却在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一呆十数年。   她发觉我的注视,竟然现出一丝丝的窘迫:“桑筱,我……”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爸爸……”   我低眉。   她停下来,过了很久,低低地:“对不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吭声。   又过了很久,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没关系。”她看向不远处,自言自语地,“早就已经没关系。”她的眼神有点迷茫无措。我突然间就有些不忍,我看着那个朝我们挥手欢快地笑着的孩子:“你……”   “去澳洲。”她轻轻地,“今天。” 她看向我:“桑筱,你爸爸……”她迟疑了很长时间之后,“……没有你想像……”   她低下头去:“他说过,你越长越像……我们都……”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她仿佛斟酌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般,“桑筱,你爸爸……”   我看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淡淡地:“从前有个人去拜佛,到得庙里,发现早有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装束和佛龛上的观世音一模一样,他想了想,转身离去,就此不再踏入。”   她默然,直到那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妈妈妈妈,时间快到了!”   我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渐行渐远。能够这样安排这对母子,父亲算尽力。   他获刑六年。我亦已尽力。   人不可以太贪心。   求人不如求己。   我兜里的电话响了,我看了看接起来:“喂――”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桑筱,在外面?”   我眉梢微挑:“有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桑筱,回去整理一下东西,我们尽快出发。”   我愣了愣:“出发?”去哪儿?   他微笑着:“是,出发,”他顿了顿,“去英国。”他的声音,温暖而和煦地,“我的承诺。”   第16章   伦敦郊外,细雨霏霏。   我站在一个墓碑前。对面是一个小型的天主教堂,教堂上的十字架遥遥在望。黑白两块大理石凿造的墓碑,中间嵌了一个心形的瓷相,没有照片,仅有一小朵非常不起眼的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墓碑上寥寥数字:梅若棠之墓。生于ⅩⅩ年,卒于ⅩⅩ年。   墓碑右下角的花纹里,刻着一句英文。龙斐陌持着雨伞站在我身旁,念给我听,随即翻译道:“‘没有你的世界,走不到永远。’”他看看我,“据说,是完全按她自己意愿设计的。”   他倾下身,仔细看着那句铭文:“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默立。任纷纷洒洒的斜风细雨,一点一点,吹开记忆的灰烬。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前面:“桑筱,拉住我的手。”   我有些夜盲,乍从明亮的太阳底下进入这间三层木楼有点不适应。我费劲地紧握住他,跟着他一层一层走上年老失修的狭窄木梯,在我们脚下,是一片吱吱嘎嘎作响声。   没想到,在异国他乡,居然会看到这么纯粹的中国建筑,穿过“伦敦华埠”牌匾的时候,我一直有点恍惚。龙斐陌告诉我,跟曼城、利物浦等地的相比,伦敦中国城简单小气不少。不过这里寸土寸金,已是不易。   拐弯处,他停下来,在小窗漏进的几缕斜斜光线下,在飞舞的细细尘烟中,回眸看我:“桑筱,你确定?”   我的心砰砰直跳,但是,我几乎第一时间开口:“我确定。”   一扇木门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屏息。   龙斐陌在我身边,跟那个手里拿着一长串叮呤当啷钥匙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低声耳语了好一阵,随即塞了一叠钞票过去。那个胖胖的,脸上无甚表情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蹒跚离去。   龙斐陌轻声对我说:“她说受你妈妈委托照看这层楼已经将近十年了,她还抱怨,说你妈妈留下来的钱早已不够用。”   我无心理会,我全副身心都在那扇门的背后。我没想到,这么陈旧破烂的外表下,这么脏乱不堪的环境中,竟然会藏着这样一个艺术的圣殿。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龙斐陌同样一言不发,他似乎也被深深震撼。   深色窗帷紧闭,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但一尘不染极其干净。看来,那个老妇人虽然牢骚满腹,却仍看护得极为悉心。右首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大盆生气勃勃的虎尾兰,满屋子高高低低摆放的全部都轻纱笼罩下的一幅幅画框,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我轻轻走了进去,生怕惊醒了一屋沉睡的艺术精品。我按捺住心底的悸动,轻轻揭开层层白纱,一幅一幅慢慢看过去。十七世纪荷兰风俗画派的静物画,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那幅著名的《命运》,伊郎领袖人物霍梅尼肖像画,仕女系列图,沈士充和董其昌的画……所有我能想到或是想不到的,知晓或是懵然不知的,宛如瑰宝,一一绽现。   我静静站立。   龙斐陌一直站在我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向左前方看。我抬头看去,墙上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不是照片,亦非画作,而只是一张便笺,上面两行遒劲有力的潇洒字迹:   没有你的世界   走不到永远   落款是三个字母:HLF。   在落款下面,又有数行清秀隽雅的略小字迹:   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确实只能带着痛苦的心情去爱,只能在苦难中去爱!   我们不能用别的方式去爱,为了爱,我甘愿忍受苦难。   我希望,我渴望流着眼泪只亲吻我离开的那个地球,   我不愿,也不肯在另一个地球上死而复生!   那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说过的一段话。   我转眼看向龙斐陌,他也正在看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这里绝大部分的画,都是仿制品。”   我浑身一颤。我清楚,他绝不会空穴来风。我紧紧盯着他,他不看我,重又低身下去,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一幅幅的画:“画是好画,高仿。”他起身,不动声色地,“你妈妈功力不凡。”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他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他的手很冷,他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幅赝品,”他转眼看向窗外的那株火红的枫树,“我爸爸买的那幅赝品,出自你妈妈之手。”   我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我虽然面对着他,可是,我的眼前竟然一片模糊,一片黑暗。   “桑筱,你确定?”他的声音,打开门前,他再次重复的那句话,无比清晰地回响在我耳畔。   他早就知道,他早已完全知道。所以,他会那么对我说。   我紧紧咬住唇,我靠住墙,好让自己不至于滑下去。   参不透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   何临甫,何言青的爸爸,梅若棠,我,何言青,我们之间,必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我看向龙斐陌,眼前的这个人,他忠实于自己的承诺,残忍地,不动声色地,让我自己去剥开所有的,血淋淋的一切。   他同样看着我,竟然微微一笑:“桑筱。”我被动地,任他俯下头,慢慢靠近我,“记得吗,今天是我们的结婚周年。”   特拉法迦广场。我坐在临街的木椅上,看着黑压压一片的鸽子飞来飞去,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一年前,我独自一人坐在深夜的木椅上,彷徨等待未知的明天,一年后的今天,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我坐在这里,身边多了一个人,而明天,仍然未知而迷惘。   我知道,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知道,他安排好了晚餐,我知道,他要带我去游览夜色下的街景,可原谅我,我没有任何心情去品尝和回味这一切。   我不知道,我甫揭开事实真相的一角,就已经如此残酷,如果我执意要继续追寻下去,还会遇到什么样的景象。   我不能忘却在法律的外衣下,龙斐陌瓦解俞氏时的不动声色和老辣。   他的手段,我不寒而栗。   更悲哀的是,我只知道,在他的时而温柔,时而捉摸不定中,我已经身不由己,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坠入尘埃。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直至完全喝不下任何东西。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的指尖,仍然残留着咖啡留下的余温,直至夜幕降临的那一刻,我终于开口:“龙斐陌。”   他“唔”了一声。   “你,很恨,我妈妈吗?”   他不答,过了很久:“桑筱,记不记得十几年前在一个街口,你发现俞定邦的身影,跑过来对他说,‘伯伯,那边有个老人家很可怜,可是,我忘了带钱。’”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时候的俞定邦,跟我爸爸在车里,我就坐在后排,感觉得到空气中那一丝丝略带诡谲跟紧张的气氛。就在前一天晚上,我听见爸爸压低嗓音跟妈妈说话,‘走私……’‘小心点,应该没关系……’……”   “我看到你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是,他没空理会你,他甚至不看你,手中紧握着那卷画轴,略带紧张而粗暴地,‘去去去!’”   “你大概十岁左右,又瘦又小。我看到你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退了回去。隔了一天,我又看到你站在那个街口,往那个看上去穷困潦倒的老头手里塞钱。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一个比你富有得多的职业乞丐。”   “后来……” 他停了下来,转身看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曾经搜遍记忆,没有任何印象。   他不语,过了很久,淡淡地:“俞桑筱。”他的口气跟表情都很平静,可是我知道,他是真的恼了。果然,他又开口了:“我以为,我娶了你,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从枕头上转过身去看他。他背对着我。   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姿势。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理睬我。   “我娶了你,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句话之后,他再也没理过我。   我有些惶恐,惴惴不安。我就像一头永远跟自己较劲的驴子,走了半天,才发现原来前头挂着的那根胡萝卜可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虚幻。   我尽管自私凉薄,但不愿虚伪。我咬唇,有些怯怯地伸出手去摇他:“龙斐陌,你……饿不饿?”   他仍然不吭声。   我沉默片刻,有些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就着月光摸索着我的手机,随即悄悄起床,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伸手去拉门把手。   一只手悄无声息覆上我的,我回眸,看到他的表情有些不悦地:“干什么去?”   我嗫嚅着:“……给……乔楦……打个电话。”否则她会骂惨我重色轻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突然间,就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太多错事。”他握住我的手,“走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健硕高大的,目测足有200斤上下的青年白人男子。他热情万分地上来招呼龙斐陌:“嗨,哥们儿,好久不见!”   居然是字正腔圆的卷舌京片子。   我再呆。   我看向四周,大红灯笼高悬四周,中式屏风,中式餐桌餐椅,《好一朵茉莉花》的音乐轻柔舒缓,东方面孔的男女侍者,如果不是满坑满谷的老外跟不时听到的听不懂的外国话,我真以为是在中国哪个城市。   收银台后面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走上前来,微笑,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你好,我是沈玫。”我松了一口气,啊,同胞。   然后,那个热情过度的男子走了过来,一把亲热地搂住她:“嗨,给你介绍一下,我太太。”   我又是一呆。   他看向龙斐陌,指指我,掩饰不住满脸的好奇:“龙,她是……”   龙斐陌瞥了我一眼:“我中学同学,约瑟夫,这家餐馆的老板。”然后,轻描淡写地,“我太太。”   两人的眼睛自此就没有离开过我。   我被他们瞧得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伦敦的街道很干净。”   约瑟夫一楞:“so w at? ”   我摸摸自己的脸,有些懊恼地:“所以我脸上应该没灰。”   两人对视而笑。撇开外表上的年龄差距不谈,两人给人感觉还是很登对的,看上去感情也不错。   龙斐陌向后看了看:“那个小子呢?”   约瑟夫大笑:“知道你要来,到后面指挥晚餐去了!”   吃完饭,我被沈玫引至一间幽静的休息室,她一边向我介绍:“我新近隔出的一间茶室。”一边冲着亦步亦趋跟着我们的小不点儿轻斥道,“你总跟在后面干什么?”   黑发碧眼,可爱得如同小天使的小约瑟夫一支手指含在嘴里,另一只手不屈不挠地指着我,气鼓鼓地:“把她给我,把她给我!”   约瑟夫一把就捞走了他,跟龙斐陌一路走远。   沈玫冲我笑笑:“他在吃你的醋。”她为我泡茶,“他是斐陌唯一的干儿子。”   我看着那个不断挣扎的小小背影:“他很可爱。”   她递茶给我,并不掩饰满眼的骄傲和自豪:“是。只是如果没有斐陌,就不会有他。”她看看我,“你一定很奇怪我跟约瑟夫怎么会年龄相差那么多。”   我有点尴尬。   她不以为意:“我在国内的时候,结过一次婚,后来,丈夫有外遇,再后来,离婚,出国,开餐馆,约瑟夫来打工,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有点腼腆的高中生。”她笑了笑,“他考上大学之后,经常来回跑,我怕影响他学习,给他介绍离学校更近一些的餐馆,他还是几乎每天都来,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我笑了笑。老外也含蓄。   她的眼神因回忆而充满神采:“约瑟夫小我十多岁,而且,临出国的时候,我向父母保证,不在国外结婚,最起码,绝对不找老外,可是,约瑟夫竟然让我一再破例。”她浅浅一笑,“很枯燥的故事,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我明白她说这番话的用意。果然,她喝了一口茶:“后来,我怀孕了,可那段时间的餐馆经营不善,房东不断要挟提租,临产时,我们买不起车,半夜里斐陌送我们去医院,结果小家伙又不争气,难产,生下来之后我的身体差到极点,是斐陌借钱给我们渡过难关。”她看着我,认真地,“很烂俗的一句话――我跟约瑟夫一辈子都感激他。”   我低头,不置一词。   她打量着我:“难得斐陌还这么正常,害我跟约瑟夫一直担心他鳏寡终生。并且,如果我说,我跟约瑟夫以为能跟斐陌坐在这里的会另有其人,你会不会生气?”她不待我回答,旋即开口,“我们很高兴,只是,”她微笑,“小约瑟夫恐怕要伤心了。”   W y?我睁大眼睛。   她好心解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地得到斐陌青睐的那个人,并以此为自豪。”   我想起那个无限哀怨的眼神,再想起龙斐陌平素的扑克脸,不禁莞尔。   我一直在笑。   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天来,我从来没这么心情好过。   深夜,我困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偏还有人继承沈玫的衣钵,拉着我聊天:“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要那么久?”   我尽管累得迷迷糊糊,还是敏感到他难得的好心情和些微试探。   我哼了一声,不回答。   他注视着我,耐心静等。   我跟周公合在一起也耗不过他,只得悻悻地,偏不如他的意:“说你很古怪。”   沈玫跟我拉拉杂杂说了整整一个晚上,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不了解的另一面。我不笨,知道说客这两个字怎么写。   “还有呢?”话音里笑意渐浓。这个人,古里古怪的,精神好得出奇。   我的头已经点得如小鸡啄米:“还有……”我努力积聚所有的注意力,几乎恼得要呻吟起来,“你好像忘了付钱。”   我再次站到了那层木楼上。   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木板,眼前是浓浓的沉黯和斑驳的墙面,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一派景象。龙斐陌看了我一眼:“这一层三间房,包括那间画室,都被她买了下来,我想,你会在临走前希望能好好看一下。”他打量了一下,“还有,从她一直委托老太太代管看来,应该料想到你终有一天会来,桑筱,你要有心理准备,怎么处置这层房子。”   我无言,看着他推开了中间那扇门。   眼前是我意料之中的简朴,简朴到了极至。一床一桌一几,别无长物。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临窗那面墙上,满满的,高高低低的照片,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扬起,再轻轻落下。   看得出来,她生命的最后日子,完完全全依靠回忆渡过。   我站在那面墙前,一张一张慢慢看过去。几乎全部是单人照,童年的无邪,少女时代的活泼,年轻时的妩媚,中年后的沧桑,绘画时的专注。一幅一幅,忠实记录了一个女人漫长而短暂的一生。   照片上,她个子很高,修长瘦削,她衣着很讲究,是那种无以言述的,不露声色的讲究,她相貌不算很出色,温婉柔和的表象下,微微扬头,眉宇间透出隐隐的清冷。或许是长期习画的缘故,她的气质有别于常人。   她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人,她比我想像中更遥远,更冷漠,更不真实。   我突然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龙斐陌伸手握住我的手,抬头注视着:“十多年前,她把隔壁一间租给了方安航,那时,他还是一个穷学生。后来,不知为什么,两人竟成莫逆。”他的手指轻轻点过去,“桑筱,你看。”   我的眼光钉在那里,我几乎屏息。那是很罕见的一张双人照,照片拍得模糊而粗糙,可是,并不妨碍我一眼就看出,那上面的另一个人,竟然是何言青的爸爸,知名老中医何舯坤的儿子,一向以不苟言笑闻名的何临甫。   照片上年轻的他,身旁漫山遍野盛开的樱花,全然不及他微笑的灿烂。而另一个人,矜持的面容上,浅浅的笑意蕴在唇角。   “东京花,伦敦雾,布拉格之春。”龙斐陌回身看我,状似不经意地,“桑筱,全世界最美的樱花开在上野。”   我几乎失语。两个年轻男女,烂漫的年纪,烂漫的季节,烂漫的地点。所有的一切,跨越漫长的时空,已成灰烬。   何临甫,我的记忆中,何言青的口中,他从没有笑过。   我垂头,想起何言青那张苍白的脸,和他的决绝:“桑筱,我们分手吧!”   我的心开始钝痛,漫无边际。在仿佛抓到了什么的同时,我永远失去了它。   龙斐陌沉吟片刻,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看了看,递给我:“老太太特别强调,是她留下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窗外,是云舒云卷。   我拉下挡板,静静冥想。那天,打开银行的保险箱,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一份地契,还有一本日记。   信上寥寥数语。而地契和日记,全部留给了我。   我的膝上,放着那本厚厚的日记。事到如今,我的心情反而无比平静。我看看一旁的龙斐陌,他闭着眼睛,随意地半躺着。   我踌躇半晌,再踌躇半晌,仍然举棋不定。   从拿到这本日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如风筝般一直忽上忽下,飘摇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叹了一声,几乎是同时,他睁眼,侧过脸来,轻轻地:“桑筱,我在。”   “只要你抬头,”他的眼里,有了一种我从没看到过的温柔,“你会发现,我一直都在。”   这是我跟他相处一年多来,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我微笑:“好。”这两天,我们两人往返于住处,银行跟律师行之间,所有事务,均由英文流利的他代为出面。异国车水马龙的街上,如织的行人中,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有资格软弱,原来,我也可以拥有一个人,静静依靠。   沈玫说得很对,缘分天定,幸福却应该由自己把握。   我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不想放手。   我垂眸,打开那本纸页泛黄的笔记本,几乎是立刻,就坠入无边的流年。   ------------------------------------------------------------------------------   恩……大家批评得是……边写边改……   PS:大家对莎翁提的意见甚是,莎翁缘于很久以前构思过的短篇,是我写的第一个长篇,诚如大家指出的,有很多不足,很多缺憾,诸如女主刻画不够深入,有些脸谱化,情节推动也有待推敲,文笔比较幼稚,甚至粗糙……但是,那份感情是真实的,独一无二的,在某些方面,是我将来的小说所无法比拟的,迄今,直到以后,我相信,我仍这样认为。   第17章   我是梅若棠。   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我没有父亲,或者说,我不能有父亲。这一点,我到二十岁那年才真正明白。   从我记事时开始,就跟母亲一起住在唐人街上。我们生活得不好也不怀。从物质条件来看,我们虽非富裕,但至少不愁吃穿,母亲并不出去工作,但每月必有一份汇款单准时汇到,每到那一天,母亲会带着我,出去吃上一顿,或是逛街买些平时不让我买的东西。   母亲不大方,也不小气,不温柔,亦非怨妇,她很会自得其乐。从小到大,她待我并不亲密,我更像她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女儿。她对着我谈论哲学文学艺术的时间,永远比谈心的时间要多。她喜欢绘画,消磨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时间,远比做家务的时间要多。她平时生活节俭,但是,当她听老师说我有着惊人绘画天赋的时候,还是慷慨解囊延聘名师教我绘画。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神情淡然,仿佛一项义务或者责任,而非天伦。   她从不浪费自己认为不应该浪费的时间,精力,还有情感。   包括我。   从十三四岁开始,我就知道,她很美,即便已经有了我这么大的女儿,她的美,依然惊人。其实她并不刻意保养,但完全当得起那句话:绝代风华。   虽然她从不在意四周倾慕的,艳羡的,或是嫉妒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   充其量只能算清秀的我,不及她万一。无论是外貌,还是那种对什么都无谓的态度。我小时候个子十分矮小,长相跟性格也不讨人喜欢,好在我们并无什么亲眷,我亦无须为此大伤脑筋。我曾经奇怪,母亲虽然身材匀停,但个子并不高,而我,从十四岁那年起,就一天比一天蹿得更高,我所有的衣服,一季之后必定嫌短,所以,母亲历来不会为我过多置办衣物,我期待她像别人的母亲那样欣喜,哪怕是带着浓浓抱怨的欣喜也好,但是,她仅仅淡淡说过几次:“你不能再长了。”她事不关己地,“女孩子长得太高,不是好兆头。”   我一开始,曾经为她的冷漠伤心过,后来时间长了,逐渐麻木。而所有母亲给予我的所有忧伤,抵不上十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小雨,她是香港来的移民,父母开着一家洗衣店。她相貌平平,成绩中庸,但是,她心甘情愿帮我做很多事,我习惯了她的相伴,习惯了她的温顺,习惯了跟她讲任何事,包括倾诉母女关系的疏淡。我跟她,比我跟母亲还要亲得多。   突然有一天,她开始躲着我。我发觉,直截了当问她,她嗫嚅半晌,终于开口:“我爸妈不让我跟你再在一起玩。”   我错愕:“为什么?”她父母是那种无根无基,对谁都无比谦卑的典型移民。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他们说你……”她涨红了脸,难以启齿的样子,最终还是呐呐地,“是私生女。”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们说的那两个字是:野种。   那天,素来好强的我,一路哭着回家。一直以来,母亲只是简单告诉我,父亲一早去世。我疑惑过,但她的冷漠教我不敢探询下去。   回到家中,堂屋里站着一个剑拔弩张的妇人,她浓妆艳抹,表情夸张,正在破口大骂着什么,母亲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穿着暗花旗袍,垂着头,静静喝着她最爱的花茶。她甚至连头都未曾稍抬。   我被那种诡异的气氛吓住,我悄悄站在一旁,听她骂着诸如“狐狸精”“不要脸”“勾引男人”之类的话,我的脸涨得通红,尴尬难堪无比,突然,她看到我,冲到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恶毒无比地:“你这个野种!!”   几乎是立刻,原本表情冷漠,唇角略带轻蔑地坐在一旁的母亲突然暴起,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地一下蹿到她面前,狠狠扬手,重重一巴掌掴过去:“回去管好你的丈夫再出来撒野!!”她卸下平日的优雅,扬高声音,“顺便告诉他,尽快办好离婚手续,我可以考虑一下他苦苦哀求了两个月的那件事!”   打蛇打七寸。那个妇人先是惊愕,随即萎蘼,最终掩面而出。   半晌,我回过神来,看着母亲,期期艾艾地:“……她……我到底……是不是……”   她回身看我,那种骇人的眼神,我从来没看到过,她定定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手重重给了我一个巴掌:“从现在起,再敢提一个字,你给我试试!”   这是她第一次打我。她虽然待我冷淡,但从来不曾打过我。   我被她铁青的脸色唬住了。我退回自己房中,一个晚上都没有出来吃饭,她也不理睬我。半夜时分,我饿得实在吃不消,悄悄出来找东西吃,听到她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她若无其事地来敲我的门:“若棠,牛津街今天50%起减价,陪我去看看。”   我不声不响陪她出门。   自此,我们心照不宣,再也不谈那个话题。因为我发现,原来,她也有软弱的一面。那一夜,我突然长大。   十七岁那年,我考上伦敦艺术大学,母亲很高兴,破天荒为我在家里开派对庆祝。没过多久,她问我:“想不想回中国去玩玩?”   我正沉醉于大学生活带来的新鲜感中,自由无拘束的环境和氛围,无数新奇的派对和课余活动,越来越多的新朋友。进大学没多久,室友就告诉我:“他们都觉得你很美。”   我哑然失笑。老外的审美观点,总是很奇特。就像后来在欧美走红的一个中国模特一样,在东西方,得到的是两种迥然不同的评价。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句话,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所以,当母亲那么问的时候,我犹豫:“……中国?”   那块陌生的土地,离我太遥远了。   她看看我,一贯的不由分说:“机票我已经定好了,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我还是不甘心地:“我住哪儿?”   她沉吟了片刻:“我有一个老朋友,我跟他联系一下,你就住他家吧。”   我想,若干年后,母亲极其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   一定。   我怏怏地上了飞机。我回到了中国。我住进了何舯坤家。   他们全家待我都很热情,何伯伯和何伯母很和蔼,何伯伯尤其喜欢我,专门给我预留了一间很舒适的客房,何伯母还请了假,陪我到处去玩,她对我的喜爱溢于言表,对所有人,她都笑逐颜开地:“我干女儿,漂亮吧?英国回来的高材生呢!”   我汗颜无比。   何家是名门望族,结识的人多,何伯母又喜欢带我出去应酬炫耀,自认普通的我,或许只是因为新鲜,竟然碰到许多追求者,其中,以俞家二公子俞澄邦的追求最为直接。他整束整束地天天给我送玫瑰,几乎天天来找我。只是,我看他不上,甚至,我鄙薄他。   一个婚约在身却想出墙的无聊男人而已,并且,对于爱情婚姻,我基本悲观。   永恒也不过只是一瞬间。   所以,对那些突如其来热情的邀约,我几乎全盘拒绝。   当然有例外。虽然我中文不太精通,但是,我知道彬彬有礼跟敬而远之的区别。何伯伯的独子,医学院高材生何临甫,儒雅到了极点,也对我冷淡到了极点。除了必要的寒暄,他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每日都守在家里的书房,几乎不多踏出一步。   何伯母对这个儿子极为宠溺,明知他态度不算好,仍为他开脱道:“临甫就是这样啦,书呆子,对女孩子一点也不热情,”她有几分自得地,“都是女孩子主动来找他。”   是吗?我哼了一声,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出了书房门,看见我,有点意外地暼了我一眼,绕过我便打算走开。我拦住他。我等了他足足两个时辰,岂肯放过这个机会。我几乎是有点挑衅地:“我找你有事。”   他很是一愣,很长时间之后:“什么事?”   我直视他:“请问,我是你家的客人不是?”   他眉头微蹙,唇角微撇,语气平淡而微微不耐地:“怎么了?”   我朝天翻翻白眼,跟他拗劲:“你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尽地主之谊吗?”   他仔细地看了看我,片刻之后,淡淡地:“我以为我妈妈跟你的追求者已经够让你收获颇丰的了。”他垂眸,“再说,我很忙。”   我涨红了脸,为他事不关己的态度和话语中似有若无的讽刺。我一时羞愤,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也不再看我,就这样唇边带着笑,轻松自在地从脸色绯红的我身边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那个时候,被众人捧得已经有点忘乎所以的我,从未受到过如此冷遇。   我发誓,要再理他,我就是头猪!   可是,第二天,我便化身为一头如假包换的笨猪。   我跟何伯母报备过后,走出大门,准备出去闲逛,拐过一个角落,一个人静静立在那里看不远处的风景。   我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刚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那个声音:“地主等了你很久。”   我有心装作听不见,却怎么也绷不住,只得笑了起来。我跑回到他身边,恨恨地戳了戳他:“怎么,不忙了吗?”   他微笑:“我是孝顺儿子,怕你去跟我妈告状。”   我白眼向天。什么烂理由。   不过,有他走在我身旁,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竟也轻轻荡漾了起来。   何临甫是个很闷的人。   何临甫是个很矜持的人。   何临甫是个不知道浪漫为何物的人。   何临甫,是我见过的最最奇怪的人。   他不懂时尚,不尚美学,不爱玩,永远钻在那堆厚厚的故纸堆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还不如初来乍到的我。我们出去玩,我比他更快融入那种环境跟氛围。   他对我的自来熟不置可否。只是,他似乎并不排斥跟我一起出去玩。我们心照不宣地背着何伯伯何伯母,玩遍了当地的各大名胜。   迟钝若他,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我有点期待,有点失望,也有点如释重负。   毕竟,我的世界在伦敦,我不可以期待没有未来的未来。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中国。直至我走的那天,何临甫依然如故。我有些怨恨。回伦敦后,他从来没有跟我联系过,一次也没有。   后来,我在跟何伯母通电话的时候,没有问过他。我在写信给何伯伯的时候,也没有谈起过他。少女的自尊心总是微妙而又奇怪。我立志不要再理他。   而且,那个时候,母亲身体不好,总是半夜咳个不停。我无暇分心。   半年后,我被同学叫了出来:“有人找。”   我不经意放眼看过去,顿时惊呆。那个微微含笑站在一棵橡树下看我的人,竟然是何临甫。   他走了过来,一贯的平静,好像昨天才跟我见过面:“你好。”   我暼了他一眼,突然间,反身闷头就走。我讨厌他,不想看到他。   他几乎是立刻就拦到我面前:“我找你有事。”   我一愣,这句话怎么这么别扭,我不耐烦地:“怎么了?”   他斜暼我一眼,不客气地:“你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尽地主之谊吗?”   我愣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间,笑不可抑。   我捧着肚子笑了很长时间之后,伸出手去,恨恨地戳了戳他:“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就只惦记着这个,何临甫啊何临甫,你是羞也不羞?”还男子汉呢,心眼小得出奇。   他先是看着我笑,尔后面色一端:“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联系?”   这可奇了。我翻翻白眼:“为什么要跟你联系?”   笨猪!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你招惹了我那么久,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我先是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尔后才慢慢消化了他的意思,我又是害怕,又是困窘,又是羞愤,我跺跺脚,口不择言地:“谁那么倒霉招惹你?!”   我脸涨成猪肝色一路跑远。   跑回宿舍后,伏在被子里很长时间,我才想起来,他在伦敦人生地不熟,而我,就这样把他丢下了。   我急急返身去找他,可是,那株橡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我怏怏地回来,一路还在琢磨,他到底,来干嘛呢?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只是玩笑么?何临甫,千里迢迢来开玩笑?   我不敢往下想,但是,心里竟然有点甜蜜蜜的。   ******************************************************************************   好几天,都没有何临甫的任何消息。他仿佛只是如同气泡一样,稍纵即逝。后来想起来,我才发觉,原来,世间的任何事,冥冥中都有预兆。   周末,母亲开着那辆小Marc 来接我。我一上车,她就告诉我:“何伯伯来伦敦了,请我们去吃饭。”   我懵了一下:“哪个何伯伯?”   她暼了我一眼:“‘哪个何伯伯?’亏你还去人家家里住过一个月呢,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么?”   我不吭声。我有心病。只是现在,我才突然发现,今天的妈妈,特别漂亮。她穿着平素极少穿的暗紫色纯手工珠绣真丝旗袍。在我印象中,她是极少数个子并不十分高挑,却能把旗袍穿得风情万种的女人。   我一时冲口而出:“妈,你今天真漂亮。”   她若有所思,仿佛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到了一个岔路口,她熟练地打方向盘向右拐,几乎是同时,她开口:“你上次回去,他们……待你怎么样?”   我一愣。以前,每次我无意中提到的时候,她总是很不耐烦地岔开,再加上我一直在生何临甫的气,我们仿佛一直没有聊过这样的话题。我点点头:“很好。”   她没作声。片刻之后,她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地:“何伯母,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很贤惠。”论外貌,不算很出色,跟风度翩翩个子修长的何伯父比,有点不太般配。   我深为自己肤浅的这种想法惭愧,毕竟她待我极好。   母亲仍然不作声,也不再追问下去。车很快到了。我向外一看,何伯伯早已等在门口。他一看见我,含笑地:“若棠,你这个坏丫头,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跟我联系啦。”   他十分亲热地揽着我向里走去,母亲走在一旁。   我回答着何伯伯一句接一句的问话,心里却忐忑不安。果然,一踏进那个小包间,我就看到一道同样修长的身影,浅笑着站了起来。母亲显然有点意外,看向何伯伯,他笑着介绍:“我儿子。”他转向何临甫,“叫梅阿姨。”   母亲很是锐利地打量了何临甫一会儿:“你儿子很像你年轻时。”   何伯伯有几分骄傲地:“他是个书呆子,光知道念书,又太矜持,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给我带个媳妇回来才好。”   母亲淡淡一笑。何临甫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我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窗外。整顿饭吃下来,我的头就没正对着他过。   我就是个小气鬼,怎样?!   他后来对我说:“你不晓得我有多担心你得偏头痛。”   被我猛殴一顿。   事实上,当天,在何伯伯说出那句话:“临甫大学毕业想继续深造,选来选去,这里的师资啊各方面都不错,所以我送他过来,顺便看看”的时候,我已经有这样的冲动。   搞了半天,我就是一顺便。还亏我亦喜亦忧了那么多天。   我不看他,眼角余光也不扫他。   当天晚上,我听到母亲的咳嗽声从客厅方向传来,我留心了一下,她坐在壁炉前,仿佛一夜没睡。   我下车,对着车上那个人礼貌地:“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的同班同学,金发碧眼,脸上略有雀斑的亨利,满脸堆笑地:“克里斯蒂娜,周末在我家有个party,来参加好不好?”   我也报之一笑,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抱歉,周末是家父忌日。”   对这个洋鬼子,怎样都不过分。谁叫他是八国联军的后代。   他的祖辈千方百计掠夺中国文物,他处心积虑搜集中国女友。   一样的寡廉鲜耻。   他有点不甘心,然而还是维持着难得的风度:“下次一定要来。”他朝我挥手,加重语气,“一定!”   我点头,一本正经地:“一定……”才怪!   清冽的空气中,我脚下略显漂浮地朝前走去。今天是美术与设计老师,严苛出奇的菲利浦老太太大发善心的一天,居然在学年考试中给了全班同学B+的平均分。她还破例给了我A+的最高分。大家提议去狂欢,我没有异议。只是,以往,我严守着母亲不得喝酒的禁令,而今天,我喝了满满两瓶香槟,算是微醺。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到那棵橡树下,我打量了一眼,嗯,树身还是那么挺拔,叶冠还是那么风姿秀美凉爽宜人,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脱下鞋子猛地往后一甩,光脚就朝树身狠狠踹去。   我没有踹中。想想不解恨,我满地找鞋。   NND,我就不相信,今天我打不到它!   一直以来,在我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在母亲面前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我,另一个,则肆意骄横,任性妄为。   我找了一圈,又慢腾腾转了两圈,都没有发现鞋的影子。我摇摇头,确信自己没有练过佛山无影脚。奇怪,我的鞋咧?   突然,一只手猝不及防在我眼前放大:“找这个吗?”我吓得连忙跳开,却接触到一双含笑的眸子,手上拎着的,正是我那只失踪的鞋。   他摇摇头,蹲下身来:“不会喝酒何必硬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自自然然地替我把那只鞋穿好,几乎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弄得迷惑起来。   他重又站起身,浅浅一笑:“坏脾气的小孩。”他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一个小盒子顺势轻轻展开:“还想扔的话,不妨试试这个?”   一张薄得晶莹剔透的精致瓷盘,形状宛如一颗心,而它的上面,竟然镌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我是学画的,一眼看出,那是纯手工雕制,手法不算纯熟。   可是……   我心中的欢喜如同气泡般一串串轻轻漾起,我慢慢屏息,生怕气泡破碎般,正待伸出手去,却偏偏昂起了头:“不要。”我瞄瞄它,口是心非而简单地,“丑。”   他唇边的笑缓缓荡开:“若棠,你在生我的气。”   我咬唇。是,我在生他的气。我更生气的是,我竟然会让他知道,我在生他的气。   我扭过头,拔脚就要走。刚走两步,我听到轻轻的一声:“若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由自主回头。他的脸色隐在如烟般月光中,他缓缓走上来:“我学了很久。”   他垂眸,不再言语。   我一愣。他的意思,他的意思……   我心中的气泡无可抑制地越来越大,越来越饱满。我盯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是,他的手,竟然紧紧地攥着。   我叹了一口气。何伯伯若是想要儿子在异国他乡觅得良媳,以他这般保守闷骚的姿态,怕是不容易吧。   唉,算了……   我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很不矜持,可是,那一瞬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如……”他倏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我。我握紧双手,脸上有点发烧地嗫嚅着,“不如我勉强下……”   他唇边的笑纹该死地又慢慢荡漾开来:“你要勉强些什么?”   我又羞又窘,语无伦次地:“……我……我是看你手艺那么差……想……想教你画画……”   他倾下身:“唔,还有呢?”   我还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脸在我眼前慢慢放大。不知过了多久,我心底轻叹一声,缓缓地,同样倾身向前。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自始至终,淡淡萦绕――   梅若棠啊梅若棠,早知道你逃不掉。   从那一天,从那个庭院深深的夕阳下,从看到他修长隽挺的剪影,从看到他似有若无的微笑:“你好,我是何临甫”,从……   开始。   很久很久,他抬头:“为什么不答应他?”   我撇嘴:“我有洁癖。”历史污点,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摇头,笑:“若棠,你总是让我意外。”   我翻了翻白眼:“彼此彼此。”我皮笑肉不笑地,“又是顺便来看我?”我哼了一下,还顺便来占我的便宜。   他笑得有些无奈地:“你希望我在不知道有没有希望的情况下把心底的企图渲染得人尽皆知么?”他微喟,“千山万水,我毕竟来了。”   说得好像多么的不情愿。我再翻翻白眼,凉凉地:“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酸得倒牙地,“反正那里还有一箩筐的女孩子愿意等你。”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气急。   他还是极其正经地:“我妈妈托人帮我介绍了好几个,才貌都是很好很好的。”   我气得脸越涨越红。哪有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人!   突然,他一把拥住我:“可是,偏偏有一个经常被假乞丐骗得滴溜溜转,生起来脸红得像烂苹果,没事就喜欢在我面前东晃西晃,聪明脸孔笨肚肠的野丫头,大咧咧跑到我心里,赖着不肯走。”他附到我耳畔,低低地:“你说,怎么办?”   他非要把话说得那么别扭吗?可恶,连带着我也跟着别别扭扭起来:“我……我……”   他仍然拥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若棠,若棠,若棠……”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叫过我。   -------------------------------------------------------   桑筱妈妈的故事不会很长,因为毕竟只是交代前尘旧事,觉得这样会比较清楚比较快^_^   第18章   我发现,原来,我跟何临甫竟然有着许多的共同点。   我们都是左撇子,除了写字,不擅右手。   我们的右颈里都有一粒小小的梅花痣。   我们都有一个坏毛病,喝汤永远剩一口,就剩一口。   还有,我喜欢甜食,热衷漫画,爱看武侠剧,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伦敦大学医学硕士生何临甫,居然跟我这个小女子相比,亦是不逞多让。   一日午后,我趴在他面前,懒洋洋抽出一本书,随便翻到某一页,把那个什么人体构造图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之后,笑眯眯地:“何先生,我确认了一件事。”他很感兴趣地扬起眉来:“哦?”我点了点那张纸:“我是这个,然后,”我小小比画了一下,“你是这个。”   他的脸色很是认真:“为什么?”   我耸耸肩:“谁叫你处处抄袭我的习惯。”   他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我比你大,谁抄袭谁?”他斜睨了那张纸一眼,有些嫌弃地用指头点点那根瘦骨嶙峋的肋骨,“我有哪一点像它?”   我一本正经地:“气质。”   他摇头叹气,摇之再摇,叹了又叹,我瞪他:“老人家高寿几何?”这么心事重重沧桑满腹?   他几乎是满眼带笑地把我拉到身边:“若棠,你是一直这么调皮,还是,在遇到我之后?”他笑得眼睛几乎也看不见,“看来,我以一己之牺牲造福了很多人。”   我继续瞪他,瞪着瞪着,再也撑不住,伏在他胸前,陪他一起笑。   慵懒的阳光下,我们一直笑一直笑,笑到夕阳西下,笑到浑然忘我。   那个下午,我们透支了这辈子所有的快乐。   没过多久,临甫提出,要正式跟我订婚:“我们去跟伯母挑明好不好?”   他来家里过几次,当然,在母亲面前,他跟我永远保持着间隔三人以上的距离。我撇嘴,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揭穿他的真面目。   他看上去有点忐忑地:“伯母会怎么说?”他向来是乖宝宝兼品学兼优,见惯了众人的追捧跟褒奖,总是觉得母亲对他的态度有些疏淡。我曾笑他:“我妈一向就那样。”对我不也如此?   他还是有些忐忑地握住我的手:“若棠,我从没向人求过婚。”   这这这是什么话?我几乎晕倒,好像我求过似的。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上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我只有安慰他:“没关系,我妈不会难为你的。”其实,我心里比他更没底。第一次交男朋友,第一次向母亲摊牌,我完全不知道母亲会有怎样的反应。不过,我随即安慰自己,何伯伯不是母亲的朋友么?   临甫进了书房。我心头如同小鹿狂撞,坐立不安地在外面等待。   没过多久,他出来了,我细细观察他,脸色看上去似乎很正常。我偷偷跟着他溜出来,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人稍少的一个街角,转过身来:“你猜。”   我屏息。   他慢慢展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炫目微笑:“伯母说,让我回去征求爸爸的意见。”   我愣了半天之后,才慢慢消化他的意思。   他盯着我,缓缓地:“若棠,等我。”   我低头,眼角竟然不争气地有点湿了。   临甫回去十天了。   临甫回去半个月了。   临甫回去一个月了。   ……   他回去了,一直杳无音讯。   在这期间,母亲一病不起。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已罹患肺癌。   在我上次回中国以前。怪不得她总是精神不济,怪不得她总是夜夜咳嗽。我送她入院,天天去陪伴她。   而且,短短几天,她的美艳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下子老了十岁都不止。   她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比以往更沉默。她那双依然美丽,却空洞无比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时不时心生寒意。她完全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她明明全身痛彻心肺,却从头到尾一声也不吭。如果说以前她是寡言,那么,她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漠视。   漠视所有的一切。   我做不到。一方面担心她的病情,另外一方面,临甫,我牵挂着他,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   一直一直,都不回来。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我已经心力交瘁。   母亲一日比一日憔悴。她开始咳血,一口接着一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般。   大夫对我说:“把她接回去,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   我接了她回来。我日日陪着她。   她很厌倦,皱眉道:“你怎么还不去上课?”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她。她又皱眉,不耐烦地:“这么大一个女孩了,也不知道打扮打扮,成天衬衫牛仔裤的。”她从床上半支起身,“去把那个箱子提过来。”   她打开那个超大的,印象中我从来没见过的箱子。我几乎惊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精致的衣服,从晚装到旗袍,从休闲服到职业装,应有尽有,样式独特而别致。她凝视着,很久之后,随意拈起一件浅藕色旗袍:“来试试。”她今天的精神似乎出奇的好。   我意兴阑珊地穿上,她打量着我,难得地微笑了一下:“你个子高,身材又好,很合适。”我默然。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她的眼底,缓缓渗出了一滴眼泪。   我抑制住心底的丝丝酸涩,小心翼翼地:“妈……”   她睁眼看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傻丫头,以后,你要受苦了。”她眼中的泪越蓄越多,最终滴滴坠落,“若棠,对不起。”   母亲孤孤单单地走了。   当天晚上,我给自己泡了杯酽酽的花茶,凄凄惶惶地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壁炉前发呆,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直到窗外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声音。母亲是浙江人,生前最喜欢听越剧。   以往,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坐在这张摇椅上静静聆听。   钟声敲过了十二点,我终于哀哀恸哭。今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年前的今天,母亲生下了我,二十年后的同一天,她消失不见了。   天地茫茫,只剩了我一个。   恍惚中,我听到电话铃声在响。我满脸的泪,伸手去接。我听到一个模糊而哽咽的声音,从千山万水外飘来:“若棠,若棠,若棠……”   我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般,我张手去抓,拼命去抓:“临甫,临甫……”   我听到电话那端拼命压抑的哭泣声。那个声音,悲苦得无法形容。   我也痛哭不已:“临甫,临甫……”临甫,你知道吗,我……失去妈妈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是,仍在不停地哭。不知过了多久,电话猝然就断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在向我告别。   一个星期后,我向学校办了休学,孤身一人上路。   母亲不在了,我需要一个肩膀依靠。已经将近半年没有临甫的消息了。人海茫茫,我只剩了他一个。   我凭记忆找到了曾经温暖的那栋房子。门前一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我木然。其实我明白,其实我早就明白,临甫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一定是出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所以,我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听着身旁一个中年妇人跟她的朋友聊天:“何太太这次真是大难必有后福,病治好了不说,佳儿佳妇的,看着打心眼里都开心。”   我转身,一步步向人群聚拢得最多的地方走过去。我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看去:   何临甫先生、方家蕹小姐订婚典礼。   我看到何伯伯跟何伯母在热情地招待客人。而他呢,他就站在那儿,很消瘦,脸色沉寂,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身旁站着的,是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子。   才貌,都是很好很好的。   我轻轻拨开人群,我走近他。   他看到我了,他的脸色遽变,仿佛想要说些什么。我静静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恭喜。”   他瞬间抢上前,眼圈竟然红了,他微带哽咽地:“若棠。”   四周一片轻呼和窃窃私语声,然后,我看到何伯伯跟何伯母了,他们急急挤过来,脸色十分难看,何伯母的脸上,悲哀的,痛恨的,无奈的复杂神色。   我的手轻轻一扬。   他面如死灰地盯着满地的狼籍。   我转身。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若棠,若棠,若棠……”和何伯母低低的哀求声:“临甫――”   片刻之后,他们统统消失了。   相见,争如不见。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最断肠。   走在校园中的那个人,仿佛还是原来的我,我专心致志绘画,饱受专业老师的褒奖,同学们待我都很好。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突然死去。   我开始抽最烈的烟,喝最烈的酒,我夜夜失眠。   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让我重归清醒。   我付不起现在这套房子的房租,我准备搬出来,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住下。一个闷热的午后,我整理出很多东西。成套的红木家具,瓷器,手工艺品,已经统统被我卖掉。整理到那个大箱子的时候,我轻轻打开。   丝绸的,纯羊毛的,丝绒的,外套,大衣,旗袍,连衣裙,静静残留着那天母亲的气息和话语,带着二十年来的残缺记忆,一点一滴,涌上我的心头。   “若棠,你长得太快了。”   “若棠,你怎么老不记得带伞?”   “若棠,这学期的学费在桌上,自己取。”   “若棠……”   “若棠……”   我不再想下去。我把所有的衣服倾倒出来。这些华服不适合我,不如统统捐出去。   我是一个薄情的人。   到后来,我索性把箱子翻转过来,奋力覆在地上,然后,我看到那两张薄薄的纸片。我拈了起来。   一份是我的出生证明,上面列了两个名字:Aronld Hode、MEI S an。   另一张,是母亲留给我的:   他有恩于我。他从未向我隐瞒有妻儿的事实。我不曾后悔。   对不起,女儿。   我看了看,再看了看,十分平静地将它们又放了回去。我因为酒精麻痹而昏沉的脑子开始刺痛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闪电从窗前划过,我手中的衣服猝然掉地。母亲,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你早该料到的,所以,你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   Aronld Hode,何舯坤。   窗外,倾盆大雨瓢泼而下,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我坐在地上,一片狼籍。不知过了多久,我竟然昏昏睡去。   我梦到一双手,轻轻拨开我的头发,我梦到一个唇,缓缓贴上我的额头,我听到一个声音,焦灼而痛苦地:“若棠,若棠,若棠……”   “若棠,等我。”   是他。   梦中的我,凄楚而欢喜地伸出手去:“临甫,临甫……”   ……   我睁开眼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仍在下,空荡荡的室内,除了我,别无一人。   我又做梦了。   我打开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转过头去,却倏地一惊。   在那条母亲生前最爱的长案几上,赫然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我的心几乎也跳了出来。他来过了!   我顾不上打伞,顾不上关门,发疯般朝外面跑去。大雨瞬间将我湮没。我大口喘着气,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到处找,我拼命挤拼命找,我听到身后的一长串喇叭声,我置若罔闻。   路口,我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就在街那头,只身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他低着头。   瓢泼的大雨中,我站在街这头,看着他,与我擦肩而过。   “若棠,给你。”   “桂花糕?”我不怀好意地笑,“不是你的最爱么,怎么舍得送给我?”   他扁扁嘴:“你不是很要这个盒子调色彩?”恋恋不舍。   我拈起一块糕:“嗯,未吃口水流,好糕啊好糕……”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如一张现成的调色盘。   ……   我打开它。   我看到那张瓷盘了,已经修复过。   我拿出来,灯光下,细细看去,一条一条细微的裂痕,如蛛网, 交错。   我不知道,那样的千百块碎片,要怎样,才可以一点一点粘到一起,如往昔。   临甫,他一回去,就什么都知道了。   临甫,这一次,你是真的,要向我诀别了吗?   春去春又回。有些事,错过了,便是漫长的一生。   我把每月必定汇到的汇款单统统退了回去,我对专程来伦敦找我的何舯坤避而不见。我知道,何伯母因为病情复发已经溘然去世。   何临甫,他是一个孝子。   只是,于我何干?   就算天天土豆泥,也未必真就能饿死人。   在菲利浦太太的介绍下,我开始教人绘画维持生计。我的学生之一,是个十五六岁胖乎乎的雀斑男孩,住在伦敦郊外一栋看上去有点阴森森的古堡里,听说家里跟英国王室有点儿拐弯抹角的沾亲带故。   所以,他的脾气也是十足十的皇家气派,目中无人。放在从前,我一定早就翻脸走人,而现在,我学会了忍。   但可惜,我的涵养功夫还是不够。   一天,他放下画板,跳到我面前的桌上,两支腿一荡一荡晃悠悠居高临下地:“喂――”   我看了他一眼。一只巴掌大的小花瓶画了一个月还没完,我要是他,早就找块豆腐狠狠撞死。   他敲敲桌面,想要引起我的注意,然后,不怀好意地:“喂,我听说,八国联军里面就有好多你们中国人,所以,在我们英国人看来,日本人做得实在是太对了!”他十分轻蔑地拖长音,“中国人,C- -i-n-e-s-e—”   我的脑子里微微轰了一声。我盯着他看,他笑得依然放肆,轻佻。我啪地阖上画板,唇角同样轻蔑地往下抿,“有些人,明明笨得出奇,根本就不是学画的料,偏偏附庸风雅浪费自己跟别人的时间……”我的眼角扫了扫角落里放着的那些古董,又看了看他渐红渐白的脸色,极其刻薄地,“还有些人,天生爱当强盗,自己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又爱虚荣,就跑到别人家里去抢去偷,”我一字一句地,“无-耻-之-尤――”   我不再看他,扔下画板,头也不回地甩上门就走。   我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身上披着一件棉衣。这年的伦敦,寒冷的冬季,甚于以往任何一年。   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我没有力气站起来,屋里的暖气已经停了,因为我没有钱。   突然,电话铃响。   我有气无力爬过去接。是亨利的,他开门见山地:“克里斯蒂娜,我听说,你没有交这学期的学费。”   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没有介意我的冷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交学费。”我想也没想就生硬拒绝道:“不必。”他听了并不生气,依旧好脾气地:“我只是想帮你。”他顿了顿,“克里斯蒂娜,你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如果你觉得那样丧失尊严而不想欠我的情,不如卖画给我吧。”他笑了,“你放心,我出的价码一定会让你满意。”   我没有作声。   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没关系,你可以考虑一下。”   没过多久,我就交清了学费。   我给母亲买了块环境幽雅的墓地。   我去欧洲玩了一趟。   ……   我从来没有问过亨利那些画的去向。他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按时交画,收钱,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看得出来,他对我的画很满意,因为酬劳一直在涨。以致于某一天,我发现我的存款居然够买下这样一层楼房。尽管只是旧木楼,尽管地段不算好,尽管房主是个奸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那是何临甫曾经住过的地方。   四月初,我去了一趟日本。   全世界最美的樱花开在上野。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梳着两条粗粗的辫子,懵懂不已。而今,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樱花依然开得潮水般绚烂。   我依依徘徊了很久。   正准备登机离开日本的时候,我接到亨利的越洋电话,他紧张而语无伦次地:“克里斯蒂娜,暂时不要回英国。”他几乎是大叫着,“千万记住,暂时不要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任何一个问题,声音嘎然而止。   我愕然。   我没有听他的,我还是回到了英国。   一下飞机,我就被带到了警察局。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原来,亨利全家都已经被捕。我终于知道了他们是做什么的。   其实,我一直在装糊涂。   其实,我已经猜到,他们是掮客,专门从事高仿画的倒买倒卖并从中牟取暴利。而我,则是这个权益关系链中不甚重要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环。   面对警察或严厉或引诱的问话,我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我就被放了出来。出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何氏父子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飞赴伦敦,花了大量的精力跟金钱,想尽办法替我奔波,找律师帮我辩驳,证明我无辜而不知情。   亨利全家被判重罪,我是唯一的那一个,幸免于难。然而从此,我的档案里从此有了一笔不良记录:涉嫌造假牟取私利。   那个夜晚,同样的暴雨如注。我站在屋内,他们站在屋外,隔着一扇门,我听到何舯坤苍老的声音:“若棠,你妈妈已经走了,跟我们回去吧。”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之后,“我,还有……你哥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地截断他:“二十年来,没有我,你们过得一样很好。”   他不响,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凄楚地:“若棠……”   他竟然哭了。   临甫回来了。   我仿佛做梦般,凄然而欢喜。   他回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把何伯伯劝走,自己留下来的。我们一起住在那层楼上。白天各自去上课,晚上回来,谈着笑着一天的趣闻。   我们绝口不提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过去,现在,还有未来。他一直陪着我,陪我绘画,陪我外出。   我夜夜在他的怀里才能睡着。我紧紧搂着他,不分须臾。我仍在绵长的梦中。我只祈祷梦更长一些。   可我知道,梦,实在太易碎了。   我开始听到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和恶意揣测,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人窒息。临甫像是没有任何察觉,可是,我感觉得出来,那样的神色,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了。   直到有一天,她来找我。   她是第二个何伯母,永远端庄,永远雍容,永远喜怒不形于色。   她十分优雅地拈起面前的那杯茶:“临甫下个月就要毕业了吧?”   我戒备地看着她,一声不吭。微笑着的敌人,永远最危险。   她仍然浅笑着:“你们打算永远这样下去?情人,还是……”她的眼睛微微一弯,“兄妹?”   我的心轻轻一震。   她的眼,仍然是那么好看的弧度:“你放心,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外人知道,”她细细打量我,“怪不得临甫为你神魂颠倒,跪了三天三夜,什么原因也不说,坚决要退婚。”   我的心中,百味杂陈。   她依然优雅地啜了一口茶:“可是,你们真的打算就这么下去?”她的眼神逐渐清冷,“你知不知道何伯母是怎么去世的?”她盯着我,“临甫有没有告诉你,他的爸爸,”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们的爸爸……”   她站了起来:“梅若棠,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们都有私心。可是,”她轻轻地,“你逃得过宿命吗?”   你逃得过宿命吗?   你逃得过宿命吗??   你逃得过宿命吗???   ……   深夜里,我噩梦连连。   我梦到一个小男孩,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呆滞的眼神,满脸的口水,口齿不清地:“……妈……妈……”   他的身后,无数的人向他扔石块,吐口水,嘲笑他,咒骂他。   我冷汗涔涔:“不要……不要……”   我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若棠,若棠,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一张忧心的脸:“若棠,你怎么最近总做噩梦?”   我发疯般抱住他:“临甫……”我绝望地一遍又一遍亲吻他,“临甫,临甫……”   他回抱我。我们紧紧拥在一起。   我浑身战栗。   我知道,我要永远失去他了。   我很快找了个英国男朋友。   我们拥抱,我们亲吻,我放肆而尽情地玩乐,我夜夜很晚回来。何临甫尽收眼底,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重。   我装作什么也不知,一日,我跟他挑明:“我要搬出去住。”   他看着我,神色骇人之至,很久很久之后,他缓缓地:“我可以走。”   我语调轻快地:“好,”我微笑,“刚好哈里可以搬过来。”   他狠狠甩了我一个巴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我。   他走了。   我知道,何伯伯已经病入膏肓。他一直独自一人苦苦撑着。   他为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   对不起,对不起。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很久很久以后,我收到了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两行字:   没有你的世界   走不到永远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第19章   我成了一名自由职业者。高兴时随性画画,不高兴时背起画夹到处游历,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菲利浦太太帮我联系了几家画廊。有时候,我的画也在它们那儿寄售。   我的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   我偶尔会跟那些所谓的新锐艺术家们到So o地区的咖啡吧和爵士俱乐部集会,时间一长不免倦怠。我不够随和,总是融不进那种氛围。   朋友卡尔说,我有一双游离而沧桑的眼,总是冷眼旁观,教人心生畏惧。   而我原本以为,漫长的一生,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只是,我没有料到世界上还有两个字叫做轮回。   一日,我送画去画廊,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我心里一动,泊好车进去买了一束垂丝海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好像是苏东坡的词,母亲生前说过。   这么多年,她不曾后悔。她只是不甘。   我刚要开车,听到一个人叫我,有点迟迟疑疑地:“……梅……若棠?”   居然是中文。   我惊讶地转身,看到一张有些陌生,看上去还算得上英俊的脸庞,我也有些迟疑地:“你是……”   他眼前一亮,立刻有些欣欣然地:“我是俞澄邦,你记不得了么?”他看了看我身旁的海棠花,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就算忘了我,你大概也不会忘记,四年前你回中国,有个不被待见的傻瓜送了你无数束这样的花吧?”   我想起来了。那个纨绔子弟。不过,我竟然笑了:“啊,是你。”人在异乡,见到自己的同胞,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开心。尽管我曾经那么地讨厌他。讨厌他的风流,自以为是和市侩。   他看着我:“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你妈妈还好吗?”   我笑笑:“我很好,我妈妈,”我平静地,“她已经去世了。”   他“哦”了一声,眸子里闪过些什么:“对不起。”他很有礼貌地,“既然这么难得,我请你吃顿便饭好不好?”   我正要婉言谢绝,从街那头走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她先朝俞澄邦看了一眼,转过脸来朝我打量了片刻。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她的眼神很厉害。我心中有了点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果然,她上上下下打量过我之后,转而向俞澄邦:“不是说只要一会儿么,怎么这么久?”她的声音竟然很好听,和她的人一样珠圆玉润,只是有些隐隐的盛气凌人。   俞澄邦的眉头微微一皱:“我来介绍一下,梅若棠,”他下巴一点,“这位是我太太。”   我微笑:“你好。”然后看表,“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我的语气说不出的敷衍,“以后再联系。”   几乎第二天,我就忘了这次偶遇。只是,我没想到没过多久,俞澄邦竟然摸上了门来。原来,他来伦敦攻读商科,而他的妻子,则扔下了一个才一岁的孩子来陪读。   我对他们夫妇的故事毫无兴趣,我对他的倦怠之色同样溢于言表。我一向对陌生人极其冷漠,他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开始对他避而不见。可是命运,就是那么荒谬。   一日,我竟然晕倒在家里,恰巧俞澄邦又来,及时将我送至医院。我出院后,碍于情面,不得不答谢他。很俗套的,我请他吃饭。我请的是他们夫妇二人,可是来的是他一人,他很抱歉地:“我太太临时有事来不了。”   我笑了笑:“没关系。”一顿饭而已,不值挂碍。   那个晚上,他说了很多,我一直勉强应对,直到他说到那句话:“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何伯伯的病撑到现在真算奇迹。”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看了看我,有些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你还不知道吧,何临甫刚刚喜添麟儿。”我脑子里轰了一声,我看着眼前的那杯酒,我喝了一口。   苦。   我抬起头,我笑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么?很好啊。”真的,很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么?美满姻缘,开花结果。我继续微笑着:“看到何伯伯,记得替我恭喜他。”所谓面具,无非如此。   话题很快岔开了。   那晚后来,所有的事情,我全部不记得。   我跟临甫在一起的时候,青春年少,气血冲动,大把越雷池的契机。一开始,临甫矜持,我青涩,面面相觑之后总是害羞,再后来,天天住在一起,我们却都有了心理障碍。   所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几乎要疯掉了!即便是现在,我写下这样的文字,我的手仍在颤抖,我的心仍在难堪地悲泣!   我发疯般冲洗,可是,我洗不净那份肮脏!俞澄邦,他是蓄意的,他毫不掩饰他的蓄意:“梅若棠,四年前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得到你,不惜任何代价,我也要得到你!”他静静看着我,“你以为我到伦敦来是偶然的吗?你以为我看到你是碰巧的吗?她为什么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他慢慢地,一点一点绽开笑,“梅若棠,世上的男人不止何临甫一个。”   我的反应是冲上前狠狠甩了他两巴掌。   我消失了整整两个月。   办公室里,律师司空见惯地:“梅小姐,请问你留下物证了吗?”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对不起,恐怕我帮不了你。”   医院里,医生和蔼地:“恭喜你。”   ……   两个月后,我回来了。   我在门口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俞澄邦,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我面无表情地越过他。我看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呕吐。   他拦住我:“你脸色很差。”他看着我,“你没事吧?”我不看他,一字一句地:“滚开!”他不但没有让开,反而靠近我,他的声音几乎是肯定地,“你怀孕了,是不是?”   我咬住唇,我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片刻之后,我重重甩上门,却甩不去门外的那句听上去让人不寒而栗的话:“梅若棠,要么你告我强奸定我的罪,要么,”他一字一句地,“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离婚娶你。”   我娶你。   四年前,临甫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而现在,我在地狱。我早已沉沦,堕入地狱。   没有医生愿意帮我堕胎。我呆在家中,肚子一天比一天更大。我必须要用上全身的气力,才不至于让自己崩溃。   可是那一天, 我收到了那封信――   若棠,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让方家蕹来找你,我知道你过不去那道坎。我终于盼到了儿子回来。对不起,女儿,我永远只能保全一个。   菲利浦太太,是我托她照顾你,我知道你现在生活安稳,若你愿意回国,我死亦瞑目。   不要怪你母亲。所有的罪与罚,是我的报应。   而今,我的报应终于来了。   永远,永远,不要原谅我。   我将它撕得粉碎。   我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不相信命运。   她一次又一次,疯狂地玩弄我。   我找到一个没有行医执照的以前在中国大陆当过赤脚医生的老年妇女,我许诺给她大笔的钱,她勉强答应下来。可是,当我躺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悸动。   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她)在踢我,一点一点,从下往上。   医生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术钳,那个声音,撞击着我的耳膜,刺耳而难听。我听着听着,突然,我赤脚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外面奔去。   我的孩子,我决定留下他(她)。   我走了一条和母亲相同的路,我要好好照料他(她),不要重蹈覆辙。   我阵痛了三天三夜,终于生下一名女婴。   她没有父亲,她有我就足够了。为了避开俞澄邦的纠缠,我早就秘密搬离了原来的住所。   可是,他总能找到我。他天天不请自来,他蓄意讨好我。我视而不见。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告他,是不想轻贱自己。   我给女儿起名叫做桑筱。她生于污秽,但我希望她能如同桑椹般平凡,却自尊自强。   我意料中的,俞太太来找我。我同样视而不见,她并不拐弯抹角,也没有破口大骂,她只是淡淡地:“嗯,俞家人特有的微凹眼窝。”她笑了笑,“与其让澄邦隔三岔五去找些跟你三分相似的女人,倒不如让他得偿所愿。”   我的手指深陷在被单中,血色尽失。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把这么卑劣无耻的事说得这么自然。   她打量着我:“你很看不起我?”她颇有几分玩味地笑,“梅若棠,你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摆脱俞澄邦?你太天真了,这几年来,他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机,想想我都替你害怕。”她面色一端,“你还不知道那个小明星是怎么死的吧?我倒宁愿他跟以前一样玩阵子就撂开手,只是没想到他这次来真的,竟然开口要跟我离婚。”   我将头转向窗外。   她毫不在意我的冷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我不是来看你的。我只是要提醒你,没有我,你做不成想要做的事。”她弯下腰,毫无预兆地伸出指头,轻轻抚向小小熟睡的脸,我充满戒备地看着她。半晌之后,她抬起头,“你不妨考虑考虑。”   我在她的安排下,只身一人仓促逃出英国。她跟我的唯一谈判条件就是,我走,小小留下。   我听懂了她的暗示。俞澄邦暗地里调查过我,包括……   我不能让这个小人毁掉已经重归平静的一切。   我没能带小小走,是我这一生永远的遗憾。但当时,我别无选择。   一年后,等我可以回来的时候,他们连同小小已经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她在越洋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不用管我用了什么手段,我至少可以保证俞澄邦从此不会再来骚扰你。还有,”她顿了顿,淡淡地,“俞桑筱是我在伦敦生下的女儿,至于其他,至少现在,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她从此不再跟我联系。   我的女儿,从此跟我人海茫茫两相隔。我比我的母亲,更不合格,更冷漠自私。   我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绘画上,我拼命赚钱,我设法让我留在国内的,唯一的远房表姐安红去俞家帮佣,我梦想着让我的女儿总有一天,可以回到我的身边。   后来,方安航来租我的房子,他是一个身世坎坷,单纯而天才的年轻人,我不遗余力地帮他,就像当初菲利浦太太不遗余力地帮我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转瞬间,十年过去了。我积攒了一笔钱财,我决定回国,要回我的女儿。尽管安红从不多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小小过得不好。我的心绞得痛彻心肺。   我已经等不及了,医生告诉我,长期的积劳,我得了胃癌。   我终于又回到中国。上次我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垂髫少女,现在的我,已到中年,病魔缠身,心事重重。   我没有去见何临甫。   有天总忘记,当初竟以为爱到死。   前尘旧事,忘掉总比记得好。   还好,我有女儿。   我终于又见到了俞澄邦。他对我的突然出现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冷冷地:“你来做什么?”我将那张支票推到他面前,直截了当地:“我要桑筱。”他冷眼看了一会儿,我可以看出他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但最终,他还是点上了一支烟,跷起二郎腿:“你不是已经不要她很久了吗?   我忍住胃部传来的阵阵不适,冷冷地:“俞澄邦,开出你的条件。”我从没有错看他的本性。   他居然眯起眼笑了:“我的条件?”他朝天喷了一口烟圈,“我的条件十年前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只可惜,被你弃如破帚。而你,现在才想起来跟我讲条件,不嫌太晚么?”   我还是不看他:“据我所知,俞家现在的财政状况很不好,我带来的钱虽然不足以让你们完全脱困,但用来转圜一段时间还是绰绰有余,”我站了起来,“你考虑一下,我可以等。”   我并没有等太长时间,三天后,俞氏兄弟一起来找我。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坐下来,俞定邦就开门见山地:“梅若棠,我们考虑过你的提议,但是,有一些小问题。”   我安静地坐着,等待他的下文。俞澄邦自己不开口,而由老谋深算的俞定邦出面,看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   他喝了一口茶,慢腾腾地:“说起来桑筱在俞家已经生活十年了,大家相处了这么久,你贸贸然说一句想领回女儿我们就得双手奉上,这似乎也不通情理对不对?”   我默然,鄙夷。没有人比他们更加清楚,桑筱是唯一的,可以跟我讨价还价的筹码。从我回来的那天起,他们把她藏得严严实实,我去过她们学校几次,却始终没能看到她。同学们说,这几天,堂姐一直跟她一起。   良久沉默之后,我清晰而简单地:“还要什么?”   俞定邦微笑,略带赞赏地:“好,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仍旧低头,看向杯中旋转的茶叶,仿佛永远看不够般,“听说你在英国那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他顿了顿,仅仅几秒,已经足够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低头,茶叶很苦,令我无限清醒:“要几幅?”   对绘画的人来说,画作是生命。我可以舍命。   他点点头:“好,”他眯起眼,简单地,“二十幅。”我也简单地:“好。”我起身,“我回英国,立刻邮过来。”我始终不看俞澄邦,一个字一个字地,“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时候,只看到桑筱一个人。”   我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按俞定邦的要求选好画,邮了过来。而就在我要动身的时候,我开始大口大口咳血。医生告诉我,如果现在手术,至少可以延长三至五年寿命,如果不,则三至五个月。   我宁可少活,也要早日见到我的女儿。   可是,方安航拦住我,他比我小,可远比我冷静:“你若真爱桑筱,就应该为她珍惜生命,而不是意气用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可以回国。”我看着他。是,他已经毕业,国内有多所大学愿意聘请他。可是,他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可以接受如此馈赠。我强硬拒绝,而他比我更强硬反驳:“若棠,总有什么你不可以左右。”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说得这么直白。   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微笑。我是不是该庆幸,在我十年来苍白不堪的人生中,竟然还能碰到这么重情重义的男人。   我清晰地:“不,”我伸手握住他,“如果这世上还有两个字叫做侥幸,我希望能跟你一起见到她。”   我终于同意留下来动手术,方安航一直陪着我。后来,我不能动弹地躺在病床上,他飞回中国,找机会接近桑筱,并偷拍些照片回来给我看。   第二次,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消息:“若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动完手术之后,我已经虚弱到点头都很困难,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来睁眼看他。   他看着我,满眼的痛,他摇了摇头:“算了。”   我仿佛预感到什么:“你说。”我相信,世上还有一个人不会骗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传言通常不可靠。可是,林清谰告诉我,本地最大物流企业出现内讧。”他顿了顿,看着我,轻轻地,“简单说,有人为一幅画改变命运。”   我脑中轰了一下。十几年前的那幕重又回到我脑海。那时为了生存,我无知无畏,饱受教训,没想到十年后的现在,竟会重演。我冷静地:“拜托你,仔仔细细,全部都告诉我。”   我没想到,人性会卑劣至斯。   我没想到,狗急跳墙,俞氏竟然到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我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兄弟之义薄如纸。   我告诉我的律师:“放心,我一定会撑到那一天。”隔了几天,他向我转述俞氏兄弟的简单回覆:“若你还想要回女儿,若你不想自己的家事和丑闻曝光,就乖乖闭嘴。”   我的回覆更加简单:s- -i-t!   我一无所有,比起他们俞家,我更豁得出去,我即便拖着病躯一步步爬回中国,也要与虎谋皮,为无辜的人寻回正义。   我在病床上苦苦支撑了三个月,时刻关注着传来的消息。   我的高额律师费没有白付。俞家吐出了不义之财,我深深遗憾的是,最终受益的另有其人。我无能为力。   但是,我再没能看到女儿。   我已经病入膏肓。我深深叹息。   我这一辈子,活到今天,无父,无母,无夫。唯一的女儿,也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的人生,是完完全全的失败。   一败涂地。   何临甫终于得知我病重的消息,飞来伦敦看我。他老了太多,两鬓斑白,他看着我,握着我的手,长泪 。   我微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告诉他关于桑筱的事情。   原谅我的虚荣,我只想在他面前保有最后一点自尊。   这世上,所谓的永恒,只是因为我们来不及看到它的幻灭。   第20章   我终于阖上那本日记本。夜已经很深了。龙斐陌已经去睡觉,就连向来夜猫子的龙斐阁也撑不住去睡了,偌大的客厅里,我一个人凭窗而坐。我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我睁开眼,有几分茫然地:“下雨了么?”他俯身:“没有。”我“啊”了一声,他蹲下身来,握住我的手:“桑筱。”半晌之后,突如其来地,“没必要憋着。”   我低下头去:“不。”我的声音开始模糊,“谢谢你。”他“唔”了一声,随意地岔开话题:“早点去睡吧,别忘了明天乔楦结婚。”   我没忘。   乔楦昨晚霸占了我一整夜的时间。传说中的一杯倒终于重现江湖。我眼瞅着她不亦乐乎地忙碌着,好像出了这个门从此跟酒杯就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一样,到最后,心情原本一直低落的我也不得不好言相劝:“乔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后天是结婚,不是上刑场,可不可以拜托你正常一点?”   她任性而薄有醉意地摇头:“不,我就是要喝!”   我无奈点头:“好。”我把酒瓶统统推到她面前,“请慢用。”宁浩要怪罪起来反正有她顶着,不关我事。   她很豪爽地仰头就是一大杯。   我眨巴眼睛瞅着她,瞅着瞅着实在纳闷:“乔楦。”她“嗯”了一声。我举起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问你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地,“当初你跟宁浩为什么关系搞得那么僵?”这个问题埋在我心底已经很多年了。   她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咬牙切齿地逼出一句话:“还不是你害的!”她仰头又是一杯,“记不记得大一那年你替他传话,约我去火车站口的那个书店?”   我点头:“记得。”记得他求了我很久。   她磨牙霍霍地:“好吧,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吧,就一路逛到火车站那儿,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天都下雨了他也没出现,姑奶奶我一生气,回家了!结果你猜?”她俐落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第二天,胖子吴气势汹汹地来找我算帐,问我为什么放他兄弟鸽子,让他白等一晚上,等得感冒发烧挂点滴?NND,姑奶奶我还没找他算帐呢!”她气定神闲地看了我一眼,“后来你不都知道了?”   我“哦”了一声,反倒糊涂了:“又关我什么事?”   她扑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你还有脸问?!他说的是火车东站,你转告我的是火车西――站――!”   我faint。   很晚很晚了,乔楦的眼泪鼻涕开始在我衣服上周游列国。婚前恐惧症,我理解,不得不安慰她:“没关系,宁浩一定会好好待你。”想想不对劲,或者,我更应该去安慰宁浩?   她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我,突然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桑筱,对不起……”她抽抽噎噎口齿不清地,“桑筱……”她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着一些别人完全听不清的话。   我叹口气,一边伸出手撑住摇摇欲坠的她,一边摸出电话拨出几个号码,“麻烦你过来失物招领。”   有些事,糊涂一些,远比清楚更好。   大概是对我一整天的表情实在看不下去了,深夜寂静的大街上,龙斐陌吸了一口烟,淡淡地:“只不过是你好朋友嫁人,龙太太,你不用表现得比当初你结婚时候还高兴百倍吧?”我仰头看他,叹口气:“龙先生,我猜你大概没有过真正的朋友。好朋友就是你开心,她也会跟着开心,你有困难的时候她会心甘情愿第一时间跳出来帮助你……”   即便你知道她一时糊涂,也同样心甘情愿地谅解。   我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他面前越来越随意,越来越口无遮拦甚至刻薄,这在以前的我,是不可想象的。他看着我,脸上并没有愠色,反而有着一丝莫名的专注。我被他瞧得有些不知所措,目光游离,四处张望。唔,好像有点点面熟。我朝路口那块标牌看过去:通衢街。   龙斐陌也看到了:“桑筱。”我想了想,朝他一笑:“龙先生,不用跟我打哑谜,直说好了。”母亲的事告诉我,经营往往比等待更重要。   他抿抿唇,不以为然地:“我太高估你的智商,以致于过了十多年还是不得不失望。”   嗯?话里有话。我的心居然有点砰砰砰跳动得越来越厉害的迹象。我深吸一口气,俞桑筱,你已经不止十七八了,这种反应不适合你。而且,你对面的那个人表情又那么欠扁。   他的眼光突然凝视着前方。我跟着看过去,看到一群小混混骂骂咧咧不怀好意地围住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我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他将烟头轻轻一扔,径自走了过去:“放开他。”为首的头儿一般,染着一绺一绺黄发的小混混叼着烟卷,斜着眼出言不逊地:“你算老几?你说放……”话还没说完,我眼前一花,一块破布一样的东西立刻飞了出去,狠狠直撞到不远处那个靠右的角落里。   居然就是那个黄毛。   这、这、这么暴力……我吓得目瞪口呆,不能反应。死一般的寂静。那帮平均年龄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的小混混们仿佛也吓呆了,一声不吭。   他慢慢走过去,俯下身,看向那个闭着眼躺在地上嘴角流血的人,轻轻地:“我在家里一向排行老大,怎么,有意见吗?”   那个小男孩嘴角紧抿,酷酷地站在我们面前。他衣着整洁而且,居然有些面熟。他先是盯了我半天,然后转过头去盯着龙斐陌,盯着盯着,突然鞠了一个躬,然后面无表情地:“谢谢你。但是,没有你,我自己也可以搞定。”   我一愣之后,为他一本正经的口气和超成熟的表情忍不住笑。好……有气魄的小伙子。龙斐陌看着他,竟然也笑了,他拍拍对方的肩,赞赏地:“好。相信你。”   待到小男孩走远后,龙斐陌收回目光:“现在的他,是十多年前的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现在的我,是十多年前的你。”   我眨巴眨巴眼睛,难得聪明了一回:“在这里?”   他点头:“那个时候的你又瘦又小,而且,非常不知深浅。”他又燃上一支烟,“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对着不远处一帮人高马大的混混们大喊大叫: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他们跑了后,咚咚咚跑到我面前,劈头盖脸就开始训我……”   他看着我,表情很是耐人寻味地:“你瞪着我,恶狠狠地,‘来这条街还穿成这样,活该你被抢!’”他想了想, “而且,还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钞票打发我,‘呶,给你,坐车回家吧!’”   他似笑非笑地,刻意又加了一句:“包括我父母在内,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对我不客气过。”   我脸转青再转红。我承认,少年时代,特别是莽撞冒失的十三四岁以前,在安姨日行一善的碎碎念中,我做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止一两桩。但按乔楦的说法,龙斐陌尽管让人看了就打颤,好歹也是大份的哈根达斯吧?我怎么这么糊涂,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敲敲我的头:“那已经是第二次。那天下午,我来帮斐阁买东西,然后,碰到一群来打劫的小流氓,那天我发低烧,任他们抢,没想到你半途跳了出来。”他瞄我一眼,微微嘲讽,“你还真自不量力,要知道,随便哪个轻轻一推,你就得躺在家里三五天起不来。”尔后,他轻描淡写地,“不过,如果不是重遇你,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我“哦”了一声,随后白了他一眼。啧啧啧,听听,“任他们抢”?他有这么老实么?还不知道背后耍了什么手段。我依稀记得那帮小混混原来一直在那个街口活动,后来仿佛某一天就突然间集体消失。   而且,我酸溜溜地暗自腹诽,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用撇得这么干净。不过,突然间心里一动,唔,或者,我是不是可以期待有一天,拷问拷问他,到底什么叫做欲盖弥彰?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一般:“俞桑筱,你好像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我看着他,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坦白地:“我把那些统统都留给了方叔叔。” 方叔叔大病初愈,休整一阵子后便告别我重返英国。我觉得,房子也好,画也罢,他比我更有资格拥有。看着妈妈的日记,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毕竟,我与她之间从没相处过,我完全不能够理解那么沉重的生活,我同样不能完全理解方叔叔跟母亲之间那种柏拉图式的感情。我甚至有点为方叔叔私下抱屈。但是,不管怎样,我深深感激他陪母亲渡过的那段时光。   临走时方叔叔对我说:“桑筱,原谅我瞒着你,一直以来,我只是不希望那些丑陋跟阴暗的东西影响到你。我很高兴你一直保有善良的本性,假若你妈妈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也会开心。”我默然。我不知道他还可以撑多久,我只知道,他如果最后的时光能在那栋小木房里渡过,想必他也快慰。   龙斐陌一直不语,半晌之后:“他算难得。”我点头。而且,深深遗憾。他转身看向浩淼的星空,淡淡地:“以前,我爸爸和妈妈,感情也相当好。”看着他的神情,我突然有些心疼。绞痛般的疼,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如果……他,现在,也会有点不同吧?   人人都说龙斐陌如猎人般好斗凶狠,可是,我看得出他每日回来的疲累,我同样看得出他严苛背后,眉底微微的倦怠,如果不是背着这么深重的责任和仇恨,他的人生,可能会轻松很多。   我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呐呐地:“……对不起。”   他注视着我,然后,拍拍我的头:“跟你无关。”他垂眸,看向我的手,“为什么不戴?”我一怔,低头看着光裸的手指。   我们从英国回来那次,龙斐阁很开心:“桑筱,怎么样,玩得高兴吗?”他觑觑龙斐陌的神色,凑到我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哥们儿,你真厉害,我大哥可是机器人投胎,居然能被你拐去游山玩水。”他朝我做了个“小生佩服”的手势。   我忍俊不禁。龙斐陌过来敲了一下他的肩头:“没大没小!”后径自上楼去了。龙斐阁还不肯滚开,站在我身旁,贼忒兮兮地:“怎么样,出去一趟,有没有什么东西开始……呃……升温?还有,” 他表情和语气同样暧昧地,“桑筱,我哥哥的怀抱……”他作出一副陶醉的模样,“够温暖够舒服够……什么吧?”   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我瞪了他一眼,再瞪了他一眼,还真是,老虎不发威,把我当Hello Kitty啊?我凉凉地:“唔,好久没跟桑枚出来喝茶了。”我没想到,桑枚为了他,竟然放弃了出国,两个人的感情还出乎我预料的越来越如胶似漆。或许,是我太悲观太瞻前顾后。现在的年轻人,合则聚不合则散,我的青春我作主,潇洒到了极点,哪消旁人操心?   他举手作讨饶状:“好好好,我打住。”他瞄瞄龙斐陌上去的那个方向,再瞄瞄我的手,嗓音依然压得低低的,“不过,看在一日为师的份上,那个,我可以牺牲一下告点密……”他心有余悸地继续偷瞄楼上,“还记得你上次莫明其妙离家出走吧?知不知道我大哥为什么那么生气?”他看了看我的手,“是因为……”   “嚼够舌头没有?”楼上传来淡淡的声音。我抬头看去,龙斐陌穿着睡袍,正倚在栏杆上看着我们。   龙斐阁忙不迭点头,在跳开前的最后一瞬,耳语般:“你第二次,没带上……”在楼上愈来愈凌厉的目光中,一溜烟没命般逃窜去了。   他尽管时不时跳出来撩拨几下,但从不敢轻易捋虎须。   我跟龙斐阁一样不敢,想了想,拈出衣领里的项链:“在这里。”我只是一介小职员,经常出去跑采访,总觉得费力跟人解释和勉强接受别人狐疑跟探测的目光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没有作声,半晌突然开口:“项链是谁送的?”   我垂头:“安姨。”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他拉起我的手,淡淡地:“我想你也不会笨到……”他没有说下去。   我低了低头。这些天来,我一直回避去想,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以前……关于母亲……关于我……关于何言青……   我抬起头看他,勉强一笑:“为什么不问我?”自从伦敦回来,他一直绝口不提所有的事,仿佛那一切,完全跟他无关。   我一直有点不安。   “没必要。”他淡淡地,“你是独立的一个人,而且现在,你不在俞家,也并不欠谁,完全没必要刻意向谁去交代什么。”他皱眉,“桑筱,你如果过于求全责备,反而虚伪。”   我低头,有点委屈,眼睛竟然有些酸酸的。我扭过头去。   他伸手:“为什么不说话?”   我身体僵直,硬是不肯回头,我不要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在父亲打我的时候,我也不曾掉一滴眼泪,可是,他轻易一句话,居然就能逼出我的浓浓怨怼和委屈。   全世界都可以,只有他,不可以。   他强硬地坚持扳过我的身体:“桑筱,你想要我知道的,我完全没兴趣,而且,”他低头将烟掐掉,缓缓地,“我不会对你之外的第二个人一再破例。”   我怔了怔,过了半天,我伸手,抱住他。   俞桑筱啊俞桑筱,原来轻轻一句话,就可以一点一点,渗透你全部的心情。   很久之后,他松开,抬起头审视我,突如其来冒出一句:“关牧跟乔楦的婚礼都参加过了,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你不觉得这样的天气不合适结婚么?”江南特有的梅雨季节,又阴又湿得叫人抓狂。   “……”   我再接再厉地:“而且啊,关牧激动得老是忘词。”堂堂一个口齿伶俐的大律师,繁花锦簇和盛大排场下,逢人就傻笑,我很不厚道地把他的模样统统拍了下来,立此存照,准备以后免费奉送给他们家关小牧欣赏。   “……”   我兴头头地还要往下说,却被他微微不耐地止住:“你想到的只有这些?”我懵了一下,“怎么,还有么?”他摇头,毫不客气地,“我忘了你的大脑构造跟别人不一样,”他揉揉我的头发,“一点儿也不遗憾?”   我愣了愣,当初我跟他的婚礼,在一个极小极小的礼堂,参加的只有双方至亲,统共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人,至今回想起来,已经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也是一个雨天,黑压压直堵到心头上来的闷,他穿着深色西装,我穿着姑姑和小婶她们为我订的婚纱,因为从没有试穿过,腰上大了整整一圈,而他和我的表情,远比天气还要闷,两人相对无语,我更是从头到尾低着头,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草草交换了一下戒指。大概是看到了我们的脸色,就连一向最爱玩闹的龙斐阁跟关牧都乖乖地一声不响,规矩得要命。   我非常怀疑,不知情的人看到那一幕,绝对会产生一些不好的浮想联翩。   至于现在,遗憾?我想了想:“有点。”当初的他,于我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对他戒惧不已,永远如静静置放在墙角的那个小箱子般等待时机离开,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希望从前的一幕幕可以重来,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定格,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我居然开始惆怅。   他看着我不声不响在发呆,拧了拧我的鼻子:“你兴奋了一天,而且酒宴怎么能吃饱,走吧。”   我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弯了上去,外人怎会知道龙大少爷的私房菜有多么令人垂涎三尺?想想龙斐阁这小子独享了那么多年就够让人嫉妒。   走了两步,这才想起来,下次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吃饱喝足洗完澡,我盘膝坐在床上,架上平时很少用的眼镜,对着电脑开始研究股票基金行情。最近股市大热,牛气十足,买什么赚什么,几乎人人都在忙着赚钱。一天,乔楦突然请我吃必胜客,我狐疑:“怎么,彩票中奖了?”她平时小气得要命,揩我的油几乎已经成为习惯,她先是干笑两声,随即露出莫名惊诧的表情:“桑筱,你是山顶洞人吗?还是刚从火星穿越来的?”   于是,在她的疯狂鼓动下,我也加入全民炒股的行列,拿出我几乎所有的积蓄,还要冒着被龙斐阁嘲笑的风险,专心致志盘算我每日的营业收入。   龙斐陌走了出来,一边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漫不经心地:“又在看什么?”他平日对我的这一偷偷摸摸的举动,就像我不顾他伯母旁敲侧击坚持不肯辞工作一样,几乎从来不置一词,既懒得管,也懒得问。   他一贯的风格,从不肯投注意力在他认为不值得的事情上。   我从屏幕前,镜片后抬起头来,有点心虚地扯起笑脸:“嗯……香港三日游。”前两天我还跟乔楦相互吹嘘着欧洲十日游,外加每人承包十个希望小学贫困学生。我俩从来都相信,渡人渡己。这两天大盘一跌,我们两人恨不能顺着电话线一路哭着爬过去寻求慰藉。   他就当没有听见一般,走过来坐到我身旁,看着我无精打采地阖上本本,皱皱眉:“你钱不够花么,费这么多精神干嘛?”   既然他已经看穿,我也不必再装什么,我摘下镜片,翻到床上打了个滚,再四仰八叉地横躺下来,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口齿不清地:“你不懂。”海外生活多年的他永远不会明白,我跟乔楦这一代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快乐要跟别人分享,钱要自个儿挣。   唉,中国女人越来越泼辣,也怪不得传统卫道士们总感叹满中国女人都没有韩国日本女人贤惠。   我又翻了个滚:“你们奸商的钱那么好赚,哪知道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辛苦……”我闭眼,喃喃地,“去看看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吧……”   折腾了半天,困就一个字。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轻浅的呼吸近在咫尺,我睁开眼,看到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他不看我,而是毫无顾忌地看向我的胸口。   我晕头转向地低下头去,不由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天!我今天穿了一件V领睡衣,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领口的第一粒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离家出走,大半衣襟翻卷开来。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我羞愤交加,一手想要捂住胸口,一手奋力推开他,却被他轻易一把扣住。他无辜地:“跟我无关。”   我咬牙。是是是,都不知道看了多久,还跟你无关?!!我顾不上跟他作口舌之争,反正也争他不过。咬牙切齿手忙脚乱地想要自救,却无力回天,我眼睁睁看着他风情云淡地浅浅一笑,俯身下来:“现在知道了,奸商的钱好赚,可奸商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嗯?”   我再次闭眼。   好吧,我承认,无论动手,还是动口,我一样不是对手。   第21章   我终于看到了于凤梅。   老总命我去医院采访一位抱病坚持在工作岗位的保洁员,等我走出来,路过肿瘤科的时候,无意中往里面看去,竟然看到了她,端坐在一张椅子上,还是那么雍荣华贵,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只是憔悴了很多,她的身旁站着友铂还有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   我的哥哥友铂,绝不肯弯腰到龙氏报业集团工作,直接选择了出国,在新西兰做建筑设计,偶尔也跟我联系,但在言谈举止上,终究生分和疏远了很多。我一早知道,我们兄妹俩无拘无束抵足夜谈的光阴再不会重来。   现在的他,比以前黑了很多,但麦色的肌肤映衬着深邃的五官减褪了他原有的奶油味,反而显得更成熟。他正跟医生对一份报告指指点点说着些什么,我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退到一旁,站在外面等。   终于,他们出来了。友铂率先看到了我,他有些意外地:“桑筱。”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你也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妈。”她没有回答我。她的眼神不如远远过去清亮厉害了。她以前,可以不说一句话就把家里年轻的清洁工吓得哆哆嗦嗦痛哭流涕。   听说她弟弟,那个昔日著名的纨绔子弟死活不肯让她回娘家待着:“算命先生说你命相不好,回来后,由着克我们大家么?!”枉她暗中贴给他那么多,金钱,生意,人情。当年他屡次三番调戏安姨,我从楼上扔花瓶砸得他骨折,为这件事,由她出面,家里一个一个排查,反复折腾,她自始至终怀疑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挨过她跟父亲的好几记耳光。   我只替她悲哀。   友铂看了,朝那个女孩子吩咐道:“你先跟妈过去。”女孩没有看出我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微微一笑:“好。”没有很出色的五官,简单的马尾,T恤牛仔勾勒出匀称的身材,肚子微微凸起。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海外长大的华裔,跟友铂以前的女人比不算惊艳,但看了还算舒服。   我看着他们走远,她的步履竟然有点蹒跚,我不会忘记以前的她,是多么精力充沛,可以通宵打麻将,可以煲电话粥一煲好几个小时,还可以跟父亲冷战,一连持续好几个月。   毕竟是老了。   “还好吧?”极其客套。我点头:“你呢?”他还是很客气:“好。”我低头,突然有些难过。曾几何时,他大呼小叫楼上楼下地撵着我“桑筱桑筱桑筱,死哪儿去了?”“桑筱,累死了,给哥哥我捶捶背!”“死丫头,一个子儿都不肯让,我看你是不想混了你!”   ……   友铂又是片刻沉默之后:“我这次回国,是跟flona一起,准备带妈去新西兰治病。我们已经在国外简单注册,我在那边开了一家设计公司,我年纪已经不小,孩子也快出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糊涂过日子。还有,我以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很少回来。”   我也沉默。爷爷奶奶跟大伯母自有伯父生前安排得好好的,他至死不放心父亲,他们去了瑞士,小叔小婶离开这里去了其他城市。他们走的时候,没有通知我一声。   他们恨我都来不及。   他们无望地把最后一根稻草的希望加在我身上,却加速触动了一枚摧枯拉朽的按钮。   现在,父亲在牢里,友铂也要离开。整个俞家,分崩离析。   忽剌剌似大厦倾,一场欢喜忽悲辛。   我看着他:“……哥……”他打断我:“你看上去还不错。”他轻咳了一声,“这样就好。俞家三姐妹,一向比男孩子还要强。”   他看着我,淡淡地,“六岁那年,我听到他们吵架。可是,我还是一直把你当妹妹。十岁以后,你开始慢慢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他平静地,“我知道你为什么拼命省钱,你跟桑瞳明争暗斗,我从来不喜欢桑瞳,也算私心吧,我偏帮你,包括婚姻,我希望你过上好日子,”他想了想,“一直以来,我好像帮不了你什么。”   我垂头。   “还有,爸爸那里……”   我沉默。   良久,他拍拍我的肩:“桑筱,保重。只是现在,对不起,”他站了起来,“从感情上,我对你抱愧,从理智上,我无法坦然面对龙太太这一身份。”   友铂走了。   我去了机场,但没有出面送他。我抬起头看着飞机慢慢远去,转身。   我系好安全带,刚要发动车,有人“笃笃笃”敲我车窗。我抬眼,是桑瞳。她也来送友铂。   她还是那么咄咄逼人的美丽,穿着一件宝蓝色C.K.风衣,卷发飘扬,看着我,微微一笑:“我车坏了,介不介意搭个顺风车?”   车到半路,她侧身打量我:“桑筱,你知道什么叫环境改变人么?”我暼了她一眼,继续目不斜视开车,到HairCulture之类的地方理个新发型,换上华服,就变了么?   人的心深不可测,该有多冥顽。   她似笑非笑地:“你现在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不是衣着,不是化妆,而是那种精神气儿,以前,无论你怎么掩饰,你的眼睛里面总有着慌张惊恐,而现在……”她顿了顿,淡淡嘲讽地,“你可以教人移不开视线,看来,龙斐陌有心得出乎我意料。”   我蹙眉,很不喜欢她的评判口吻:“方老师回英国了。”   他抱病而去,她没有出现。   她神色不变,甚至连说话口气都不变:“我知道。”   我实在有些生气,一句话脱口而出:“那你当初何必追到英国去!”   她的脸色变了变,只是片刻,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漫不经心和慵懒:“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她的语调渐渐变冷,“再一次追到英国去,再一次诱惑他,感动他,等待他的垂青,然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一天,可以过上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生活?”她从随身的坤包里掏出一支烟燃上,徐徐吐了一个烟圈,“俞桑筱,你是不是过于天真了?你觉得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值得么?”   我冷冷地:“你不是爱他么?”   “爱?”她微笑,渐渐地,她的笑容越来越漂浮,越来越虚幻,“是啊,如果我不爱他,十六岁那年,何必每到那天就穿上自认为最漂亮的衣服,忐忑不安地希望他在?他动手术,我何必飞到英国,衣不解带夜夜守在他床前,听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等待他醒来?……”她出神般顿住,直到烟头燃到她的指尖,她打开车窗,轻轻一弹,呼啸的风声穿越我的耳膜。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不爱,所以不珍惜。他从未珍惜。”   “俞家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还稳稳站在这儿。爷爷奶奶骂我狼心狗肺,说我白白给敌人卖命,两个叔叔对我嗤之以鼻,笑我痴人说梦,妈妈劝我一道出国,虽然家业没了,过后半辈子的钱还不缺,可是,我俞桑瞳从小到大就没得过第二名,从小到大,俞桑瞳就应该就只能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龙斐陌一宣布娶你,我顷刻成为大家口中的笑柄和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女人们旁敲侧击拼命挖苦我,有什么关系?龙斐陌处处钳制我,在我身边布满了耳目和亲信,有什么关系?俞氏一倒,多的是人争先恐后来踩,又有什么关系?从来这个世上,比的就是谁能忍到最后。”   “我可以从头学起,从信息源,到发布,到传播方式,所有的,一切的,以前我没有时间,没有兴趣,觉得没有必要的,我统统开始学。”她又点起一支烟,我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微微泛黄,“以前我不喝酒,现在一个星期至少五天,我都在酒桌上陪客,以前我不抽烟,现在我几乎天天一包,以前我极其鄙视凭借美色而上位的女人,现在……”她的脸孔渐渐逼近我,市区已到,我停车靠边,坐着回视她,良久之后,她轻轻一笑:“桑筱,哦不,龙太太,我应该感谢你吗?为我谋得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而凭着它,我终于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只要我愿意,还可以得到更多,而我曾经做过的牺牲,跟它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推门下车,在转身的一瞬间,淡淡地:“我知道你根本不会在乎,你从来都安于现状得过且过,可是等着吧桑筱,总有一天,我会把失去的,一点一点,全部都拿回来。”   她朝前走去。   我踩下油门,驶向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个肉团团的小不点儿扑进了我的怀里,娇嫩嫩地:“干――妈――”我的眼睛顿时不争气地眯成一条线,自动自发地弯腰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话梅,牛肉干,巧克力,开心果……:“兜兜,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干妈?”   一岁半,扎着小辫儿,背着蜡笔小新背包,走路还有点晃啊晃的小妮子忙不迭地抓起桌上的东西往嘴里塞,一边满足地眯起眼,一边奶声奶气地:“想干妈。”   呵呵,想我抽屉里的东西更多些吧。我厚道地作出陶醉的模样,狠狠亲了她一口。赵兜兜小姐,黄晓慧女士速战速决生下来的宝贝女儿是也,聪明伶俐,狡猾无比,就连一向跟小孩无缘的龙斐陌都有点喜欢她。   我是她干妈,虽然有点黯然神伤但仍捐弃前嫌握手言和的老总是她干爸。   唉,多么混乱的辈份。   她扑闪着大眼睛,臭美地:“干妈,把我的包包拿下来,会弄乱我的头发。”我翻翻白眼:“遵命。”她继续对我拼命放电:“干妈,帮我把包包打开。”咦,支使我上瘾啦?我刚想摆出长辈应有的尊严,她又开始色诱我:“妈妈说,里面好东西喔,不过,”她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POKEY慕斯巧克力棒,一边含混不清地,“她说不敢给你。”   哦?我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我朝不远处看上去很忙碌,始终脸不朝这边的黄晓慧盯了又盯,鼻子里哼了数声。能教出这么狡猾的女儿,本身道行该有多深!   我不假思索打开,里面躺着两张纸。我拈起来看,看了又看,随即不动声色地放了进去。   又一个周末,我走出门外,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阿菲,带上相机。”她似乎悟到什么,跟着我直冲出来。   轿车前,我叩叩车窗,尔后转身:“给你五分钟。”   十分钟后,车子里,龙斐陌瞪我:“你到底欠了那个女人什么?”我闭目养神不吭声。不就为了践诺拍几张相片给阿菲拿去交差吗?唉,这个年头,做人难哪。   寂静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拿手肘碰碰我:“桑筱,今天我们去伯母家。”我烦恼地皱眉,不情愿地:“你去就可以。”我已经当够一坨空气了。那个老太太眼睛像鹰,我看了心里发憷。   她反正不喜欢我。   第一次跟她见面,她只朝我淡淡暼了一眼,在我遵礼参拜她的时候。   第二次见她,在结婚没过几天,龙斐陌出差,龙飞阁上学,我正在锄草,她不请自来,还带来两个气质不俗穿着时尚的大家闺秀。   她一进门就看到我染满草渍的双手还有皱巴巴的衣服,紧紧蹙眉:“这些事交给柏嫂就好,何必自己动手?”我撒谎:“柏嫂上街买东西去了。”我听信佛的她念叨过几次今天是观音得道日,索性给她放假,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在家。   老太太哼了一声,直接进屋。   在外面袅袅婷婷站着的两个人不约而同轻扇鼻子。其中一个看上去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女孩子,撇开一副铁了心要找我麻烦的模样,长得酷似松浦亚弥。到底是小丫头片子,连拐弯抹角都不会:“你哪学校毕业?”   我老实给出答案。   她立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破学校,没听过!”她的臂上,佩着一枚校徽,上面用拉丁文写着VERITAS(真理)。我笑笑,针锋相对:“哈佛是好学校,学生却未必个个出色。”我若是看不出她明显为身旁那个楚楚动人星眸微垂的女孩子出头,未免太笨。我放下手中的大剪子,阳光中眯起眼,很美很古典的五官,很端庄很典雅的气质,很我见犹怜的感觉。   突然间,我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顾不上多想,跳到她面前细细打量:“你是不是去年Z市清风××整形美容杯围棋大赛得冠军的那个?”原来一直叫清风杯,寓意两袖清风矢志不渝,后来终究还是抵不过金钱的诱惑,我跟乔楦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捧腹,说幸亏没叫××烧伤专科杯。然后,我们俩一直啧啧惊叹于那个女孩子高超的棋艺和美丽的容颜,痴迷于此的我甚至蹲在电视前一场不落地看转播。   她的脸微微一红:“是啊。”连声音都好听。   我大喜:“有没有空?”跟龙飞阁那小子下多了,几乎天天郁闷明月照沟渠。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三个小时过去。   ……   我终于心满意足,笑眯眯抬头:“跟高手下棋就是不一样。”酣畅淋漓,虽败犹荣。   她含羞带怯,完全看不出方才棋盘上的沉着淡定:“下次有空我们再切磋,我也很久没下得这么开心了。”   我忙不迭点头,一抬眼看到两张黑得不能再黑的包公脸。   后来,龙斐阁嘲笑我:“那个是我伯母当初最中意的人选,比你堂姐还要吃香呢,老太太是想叫你自惭形秽,顺便挫挫你的锐气,”他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这么笨。”   龙斐陌依然不动声色。   自此老太太很少登门。   龙斐陌见不见她我不知道,但是不久前,他开始有意无意说起她邀我们去她家。   我极其烦恼,紧紧皱眉。   以前我不在乎,现在却总感觉有点芥蒂。   龙斐陌暼了我一眼,直接将车拐到了另一车道上。我就知道,他问我只是出于习惯性的礼貌。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这是栋老房子,两层楼式的西式建筑,一楼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房间,只设餐厅、客厅和厨房,室外搭了一间专门用来晒太阳的玻璃棚,二楼靠东侧的正房周围有4间套房,她就住在其中一间。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有情调很会生活的人。   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安坐在“太阳间”里品功夫茶。桌上早已备齐一套茶具,她从容不迫地冲烫茶具,纳茶,候茶,冲点,刮沫,淋罐,烫杯,筛茶,整套程序一丝不苟做完后,最后,素手拈起两杯茶,分别递给龙斐陌和我。   龙斐陌喝完,浅浅一笑:“好茶。不过,功夫茶不宜独饮,太孤静;不宜多人,太喧哗。”他暼了我一眼,“以后,我跟桑筱有空就来。”   我顿时食不知味。   她暼了我一眼:“现在的年轻人,懂得什么叫品茶?”她用下巴颏点点我,“牛饮还差不多。”   我转过脸去,朝天翻白眼,无非就是讲究什么关公巡城(循环筛洒)、韩信点兵(轻点至于尽)、轮流品饮、先客后主、司炉最末。十岁那年,身为潮汕人的安姨就巨细无靡地教过我。她还告诉我,在潮汕话中,“功夫”就是做事讲究的意思。   只是,我向来不爱讲究。我就爱敷衍塞责。   她盯着我,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很忙呵,跟斐陌联系过几次,总是你没空。”我看了龙斐陌一眼,他低头品茶,很是陶醉。   姓龙的,你给我记住了!居然放我一个人单挑。   我有点无精打采地:“小职员么,老板大过天。”一个老太太,口舌便宜,胜之不武。她眼中精光一闪:“只是工作忙吗?听斐阁说你玩心重,没事就出去游山玩水,就连做家务也要跟他猜拳。”   我眉头皱得紧紧的,龙斐阁,算你狠!多输了我几次就来告黑状。听听,多娴熟的春秋笔法!极端不合理的夸张。   我正待说些什么,龙斐陌终于放下端在手上老半天的茶杯。我怎么觉得他的表情说不出的诡异?他微笑:“伯母,好久没吃到你做的东坡肉了。”   我忿忿地看着手中的菜刀,凭什么他一句话,就可以让那个看上去矜持雍容的老太太乐颠颠地忙里忙外,还毫不客气地让我陪绑打下手,而他老兄就只消悠闲自得地坐在那儿翻翻报纸?   老太太学过读心术一般,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俞家没教过你烧菜?”我吓了一跳,手中的菜刀差点儿飞了出去。她又皱眉:“你一直这么冒冒失失?”我垂眸,闷闷地:“您不喜欢我,也别折腾我。”她眨眨眼,反倒笑了:“那好,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折腾你?”我嘀嘀咕咕地:“看我不顺眼呗。”我几乎可以读到她心底的想法,“学历一般,工作一般,还不听话……”   她没等我说完,突然间开口:“原来你倒也不算太笨。”她幽幽地,“这些,我年轻时都有,又能怎么样?”她她坐了下来,不客气地打量我, “如果不是看在斐陌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没事请你来惹我生气?也就个子高点儿,嘴皮子刻薄点儿,逗人生气的本事强点儿,我一早说过,也不知道斐陌看上你哪点?”   我的脸一点一点变红。这个老太太!这么不知道……含蓄。我微转身,耳根后都开始发红。   她仍然盯住我,唇角竟然逸出浅浅的笑纹:“既然能让斐陌愿意娶,必然还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只不过啊……”她上上下下刮了我好几眼,“我还要多看看才能看出来。”   我撇嘴。她始终不肯放过我。这不是拐弯抹角地说我还要经常来报到?!   算了,她是他伯母么,我索性想开点儿:“好啊,只要您不嫌弃我牛饮。”我想了想,“听斐陌说您是传统文化促进会的名誉会长。”我很想去采访。这样纯粹维护华夏文化的非营利性组织,总教我肃然起敬。我们杂志曾经做过古文化遗迹的专稿,社会反响极佳。   而且,我是学中文的,没事爱格物致知,越是那些带点沧桑斑驳气息的旧闻逸事,我越喜欢。   深夜,龙斐陌从枕上扭过头来:“桑筱。”我正跟周公拉锯:“嗯?”他没作声。半晌之后,我翻了个身,呻吟了一声:好吧好吧,我瞪不过你。   他学过读心术吗,连我潜意识里想什么都知道?!   我从枕边抽出那两张藏了一下午的纸,推到他面前。他草草浏览了几眼,重又无动于衷地转过脸去。啧,不用这么拽吧!我凑近他:“你很喜欢小孩哦?”照片上居然微笑,看得我当时表面上假装镇定,其实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他沉默片刻,睁开眼,拿起那两张纸:“偷拍角度没取好。”他很客观地,“看得出来是个新手。”一张是他站在希望小学门口被孩子们簇拥,另一张,他静静站在一家母婴坊门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旁始终有另外一个人。更重点的是,那个人,其实是两个人。   笑容多么耀眼,多么熟悉啊。   我们又开始新一轮的目光对峙。良久,他垂眸,非常淡定地:“想知道什么?”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你不知道在中国大陆妇女权益高于一切,丝毫侵犯不得么?”他的眼中闪过淡淡的光芒,只是片刻之后,他就恢复惯有的平静,几乎是饶有兴味地:“何以见得?”   我从他手中接过相片,端详片刻:“根据我的目测,这位优秀员工的肚子该有六七个月大,跋山涉水辛苦工作固然不宜,陪老板逛街这种闲差,更是应该能省则省。如果老板是个猪头不懂得体谅,应该鞋子直接飞过去打醒他,完全不必客气。”   他先是微笑,而后开口:“你今天一天勉勉强强的,”他探究地看着我,“难道因为怀疑我是经手人?”   我悻悻地:“你有这么笨么?”做贼还要带出幌子,不是向来狡猾的龙斐陌的风格。   他唇边的笑意渐渐逸开,他俯身向我,伸出手指慢慢缠住我的长发,一寸一寸,缓缓拉近:“关牧说得对,我好像真捡到了一块宝呢。”   我白他一眼,扯回头发,趴下,撑住下巴,踌躇片刻,还是决定从外围着手:“她……还好吧?”   我不记得她结过婚。   他点头,微带调侃地:“唔,不错。”他的唇角可恶地慢慢翘起来,刻意模仿我:“你……还好吧?”   我瞪他瞪他再瞪他。   好吧,我有所图,所以我忍。   我翻身离开一段距离,片刻后远远伸手,非常有职业素养地:“请问龙先生,可不可以采访你一下?一分钟就好。”   “……”他的表情很是怪异。   “专程?”简单的两个字,却难以启齿。我深深喘气。   他恢复过来,眯起眼不善地:“小菜鸟,你是哪家八卦杂志派来的?”   我没好气地回他:“其实我是火星派来地球卧底的。”我恨恨地,“跟姓陈叫世美的不对付,见一个灭一个!”跟我弯弯绕?我跟乔楦周旋这么多年是白混的?!   他表情又开始怪异,很久之后,他凑近我,低低地:“其实俞桑筱,我是你的先遣部队。”   我晕。这么多年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采访活,白干了!   他唇角轻扬:“生气了?”   我是。我正是。我无法控制。   他似笑非笑地:“我好像比你更有资格生气吧?你让我生平第一次输掉赌注。龙太太,你不知道今天是April Fool’s Day 吗?不过……”他终于轻轻笑出声来,“奇怪的是,我竟然输得还很开心。”   我脸红,气愤。我一声不吭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他在我身后静静地:“前一次是我们捐助的希望小学剪彩,后一次只是顺路带她过去。”   我仍然有点不是滋味,他那么忙碌,那么厌倦世俗的一个人,竟然陪她逛街。   他轻轻一笑,“秦衫断定,你若知道,必定生气。”片刻之后,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她赢我输。但你知道的,桑筱,那个人不是我。”   我别过头。我知道。我根本不是芥蒂这个。我嫉妒他跟秦衫之间那种无以名状的亲近。以前我不在乎,我以为我不在乎,可是,我偏偏在乎。   他想了想:“秦衫跟那个人在香港认识,对方是海龟,从一夜情开始纠结,到爱上她,再到要求负责。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我也没兴趣过问。而且事关秦衫的隐私,我一个外人,并不方便询问太多。”   我垂眸。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耐心对我解释。   “我跟秦衫认识十年,义父认她做女儿,然后她、我、斐阁在美国几乎朝夕相处,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早就该有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而且,你伶牙俐齿的,她已经对我承认,从开始起,就从来没从你身上占到过便宜。”他翻身朝我,微带调侃地,“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居然要跟我这样令你讨厌的人厮守50年。”   我想起在别墅那晚曾对秦衫夸下的海口,不由脸一红。   联想起这份大可研究的匿名信和照片,我是不是给那个叫秦衫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可怕阴险女人给一不做二不休地算计了?!   既然无望,何必不忘。   她倒是如假包换的职业女性,聪明想得开,不作无谓的拘泥。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眼前的这个人,正心照不宣地拉近我:“龙太太,其实完全不用等上50年,”他一本正经地,“此刻,现在,你就有大把时间酝酿情绪向我倾诉衷肠。”   我恼羞,死命抽出手:“睡吧睡吧,明天我还……”   ……   ……   选择性耳聋啊选择性耳聋,发明这个词的大师,我由衷佩服你!   很久之后,我昏昏欲睡,听到他无比清晰地:“桑筱,答应我一件事。”   “嗯?”我迷迷糊糊,点头如捣蒜。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以什么身份,都不要跟何言青见面。”   “……”我已经听不清,昏昏然倦极睡去。   第22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书上教过,课堂中念过,电视里看过,只是我阅历有限,所知甚少。   一日下午,我在杂志社忙碌。阿菲倒追帅哥成功,心花怒放跟未婚夫跳槽自创家业,第一美女范遥嫁得如意郎君,回家洗手做羹汤去了,杂志社里来来去去,新旧更替,唯有我跟黄晓慧仍然坚守,我是她副手,从创意策划,稿源组织,到新闻采编,再到最终编辑,人手紧,我俩只好赤膊上阵。   “桑筱,那几期专门采写城市里钢镚中讨生活的小人物连载太受欢迎了,快想想快想想,我们下面还可以挖掘出什么?”   “桑筱,快,车在门口!”   “桑筱,今天是怎么了?磨磨蹭蹭干什么?!”   ……   我相信,任何未婚男子看到我俩在办公室里的不堪形象,都会从此对媒体从业女性避之三舍。   这天,我在办公室里忙碌着,突然一个人闯了进来,惶急地:“你……”我抬眼,看到一张憔悴不堪的脸,一双眼,满满的泪和痛。是她。她一把扯住我往外跑,我微微不耐地挣扎停下:“你还没说什么事。”   她转身看我,定定地,充满悲哀地:“龙太太,你认为我找你,还会有什么事?”   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会是我的父亲俞澄邦。深凹的眼窝,青紫的脸庞,瘦得仿佛皮包骨。他紧闭双目,躺在病床上,仿佛一个纸人,随时有可能消失。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沉默的少年。我这才看出来,这个长高了不少的男孩,竟然就是龙斐陌深夜在那个街头救过的那一个。几年不见,他好像跟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男孩子判若两人。我记得他那晚忧郁倔犟略带恨意的眼神。   我转身,有些诧异地:“你们不是去澳洲了吗?”   她低头,半晌之后:“我们已经回来一年半。”我愣了愣。在那边,他们只待了半年不到? 她还是低着头:“我不能不管他,他是我孩子的爸爸。”   我看着她。她比起以前,穿得实在太简单朴素,一身看上去不太合身的黑套装,头发也只是胡乱挽成一个髻,一缕碎发散落在颈间,脂粉不施,首饰全无,眼窝深陷。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我心里实在感慨。于凤梅已经跟他离婚,唯一的儿子在国外,以前的朋友一概消失不见。至于俞家人,向来情薄。桑瞳如此,友铂如此,我更如此。   我看着她,许久之后,还是淡淡地:“恐怕我只会让你失望。”我明白她的用意,但岁月积淀,事到如今,我连看他一眼都勉强。   她的唇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无奈而悲哀的弧度:“我知道。”她侧过头,“怀帆,你出去给妈妈买瓶矿泉水好不好?”   “我家境不好,大学毕业那年就碰到他,有人肯出钱帮我,帮我家,我应该欣喜若狂,对吗?一开始,他对我是真好,除了不能给我名份。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给不了我。怀帆生下来后,他对我戒心少了――‘她只喜欢秋海棠’,‘她爱听帕瓦罗蒂’,‘ 她很有气质,抽烟的样子很美’……他功利算计,手段卑劣,可他说,当初是真的想娶她。她逃走后,他几乎翻遍整个伦敦,后来,他把你带回来,他真以为手上有了筹码,她总会回来的。”   “他这辈子,总是不停做错事坏事糊涂事。”她低低地,“我知道,你恨他。可是现在,俞桑筱,他最多也活不过十天了。”她抬起头,朝着窗外,略带茫然地,“尽管你现在的身份是龙太太,尽管你恨他,可是,他毕竟是你爸爸。”   我默然,片刻之后,我走向他,停驻在病床前。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我。他的眼睛慢慢混浊,他眯起眼,几乎是口齿不清地:“你――又来干什么?想带你那个宝贝女儿走?”他笑得狡猾而恶毒,“你现在知道心疼了?舍不得了?”他缓缓闭眼,“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让你好过――”   他的眼睛睁睁闭闭摇摇欲坠地,突然间,他瞪圆眼睛,厉声地:“我白养你那么多年,就算只狗,也知道摇摇尾巴,你这个狼心狗肺吃里爬外的东西!从头到尾俞家就败在你手里,你好狠的心!!”   我朝后退了一小步。他的意识明显混沌,但他的心,他的本性还是那样,腐朽积淀,疑忌横生,动辄推卸责任,没有任何改变。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痴人说梦。   我不再看他,从包里拿出卡和纸条,递给她:“密码在纸上。”   她有几分惶然,又有几分生气,她转过身去不肯伸手:“我只是希望你见他最后一面,我不是……”   我点头:“我知道。”我放缓声音,“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更多,这不公平。”我顿了顿,控制自己不去转身,“抱歉,请你原谅,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但是,她夹在我和他之间,我不能可怜。   相比我的母亲,她软弱,不辨是非,更命运多蹇。   父亲去世,友铂终于赶了回来。   我,他,还有桑瞳,站在那方小小的坟茔前。友铂的眼底隐隐的泪,他在父亲坟前放上了宝宝的照片。我知道,其实他心里矛盾,割不掉的亲情,还有忘不了的怨恨。   友铂最终问我:“他说了些什么?”我看了他很久:“问起过你。知道你过得好,他很开心。”   他还是那个永远养尊处优,即便小有挫折也很快纾缓的俞友铂,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   至于桑瞳,从头到尾,她神情漠然,她脸上画着浓浓的妆,依然盖不住满眼的疲惫。我从不同渠道辗转得知她一直起居无常,行踪不定。她有着不固定的男朋友,还有无数的传闻。   她毕竟是俞桑瞳,她永远不可能像我跟友铂般默默无闻地站在幽暗角落,她永远需要闪光,力争上游,并为此而努力。龙斐陌曾经不经意般跟我说过:“俞桑瞳似乎在处心积虑挖我的墙角,”他很是无谓般耸肩,“不过,不知道她这样到底值不值。”   在我看来,她的抉择,自有她的道理。   自始至终,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们早就渐形渐远。又或者,我们从未同路。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   一天,我突然接到友铂从国外打来的电话:“桑筱,我托人带了份东西给你。”他没多说,我也只是问清时间地址便挂断了电话。   晚上,清风徐徐,树影婆娑,我形单影只地站在校园西角,心底有些诧异,好端端的,友铂把交接地点约在这里干什么。说起来这还是我跟他当年的母校。不过自从高中毕业,仿佛很多年都没来过了。   突然间,我心里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中牵动着我的记忆跟情绪。   我慢慢转身,看向方才一直靠着却丝毫没有在意的那棵树。我看着看着,眼角竟然也微微湿了。   是那棵石榴。我曾经一度以为已经完全消失的那棵石榴树。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不远处低缓地:“桑筱。”   我立刻回头,淡淡的月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白色的上衣,深色的长裤,短短的头发在额前飞舞,仿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是他。   他走到我面前,一如十年前,缓缓地,略带矜持地:“桑筱。”   我茫茫然地看着他,忘了应该怎么反应。我们之间好像一下子就模糊了那些曾经尴尬曾经伤痛的岁月。   他晒黑了很多,但他的神情依然那么清朗,他的眼睛依然那么清澈:“是我让友铂给你打电话,我想你不一定愿意见我。”他递给我,“我在国外见到了他,他托我带给你。”我机械地接过来:“谢谢。”他朝我微笑:“看起来,你过得很好。”我低头:“谢谢。”   他注视着我:“桑筱,你要是再这么客气地对我说谢谢,我会很后悔来这趟。”他淡然一笑,“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不好?”   我低头。十年前,我在他面前笨拙,羞涩,懵懂,无措。十年后,物是人非,而有些东西仿佛惯性,我依然改变不了。   “桑筱,你总是看着我发呆,要我怎么专心跟你说话?”   “桑筱,蛮有创意啊这个理发师,简直就是火柴杆儿上顶了一坨大蘑菇嘛,带我去见识下?”   “桑筱,新版《草包阿姨》出来了,要不要给你买一本?”   “桑筱……”   “桑筱……”   ……   操场看台的最高处,他遥遥看向那棵石榴,若有所思地,“我们总以为它要么早就枯死了,要么移到不知去向的角落,却没想到居然就在眼前。”   我淡淡地:“是啊,年轻的时候糊涂。”   他大度地微笑了一下,打量着我。我今天穿了一件窄领中袖的白衬衫,SURABAYA绣花牛仔裤,长发微垂,因为急急匆匆直接从办公室赶来,还背着大大的背包。他继续浅笑:“桑筱,你现在看上去,”他耸耸肩,带有赞赏地,“就像一只毛毛虫,终于破茧成蝶。”算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当面这么夸奖我吧。   他说得轻松愉悦,而我低头,默然不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很久:“桑筱,我这次回来不会待很久,”他看着我,缓缓地,“我要走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皮肤远没有以前光洁白皙,他的眼角生出了淡淡的纹路,他的眼睛添了几许疲惫,看来他前一阵子在西藏过得很辛苦。   他一直就是那种驴脾气的人,干脆,决绝,永不回头。想当年,他可以忍住半个月除一顿饭外不买任何东西,就为偷偷攒钱买自己心仪的航模,他跟父母赌气不辞而别玩失踪跑去云南,不声不响就是一个月,他为了对病逝好友的一句承诺,放弃热门的商科,改学自己其实从头到尾毫无兴趣的医学。   所以他当初不置一词就决然抛下我。长痛不如短痛。他向来极端理智。   我默然,半晌之后:“那……”我记得何临甫那永远的沉郁。现在回想起来,另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触。他是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呢?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吧。   他也默然,片刻之后:“十年前,爸爸就答应过我,从今以后,我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 我又是片刻迟疑。   他顿了顿,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你想问谢恬嘉是吗?她很好,多谢你的关心。”他看着我,“桑筱,我知道你现在一切顺利,我替你高兴,毕竟,”他低声然而清晰地,“我们身上有着1/4相同的血液。”   我喉头一哽,半晌之后,我低低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唇角刻出一道淡淡的痕,嘲笑,悲哀,抑或兼而有之:“何必再问呢?之于你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他漫不经心地看向遥远浩淼的夜空,“我在西藏的时候,看到过一句偈语,‘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人不可能总是生活在回忆中,总要往前看的对不对?”他淡淡地,“良辰美景白头偕老,只可惜,”他的喉头似乎一哽,“桑筱,我们没有那个命。”   我眼睛微微一湿,我也轻轻地:“对,我们没那个命。”   向左走,向右走,无缘,却偏偏相见。   淡淡的月光下,我俩静静对望,心照不宣。他是来向我道别的,也是一个永远的了断。此去经年,或许,永远天各一方,从此不再相见。   何言青,连同那些青春岁月,在我记忆中,摇曳成模模糊糊的影子,渐行渐远。   这就是我们彼此的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俐落地跳下一级台阶,朝我伸出了手:“不早了,快回去吧,我开车送你。”他顿了顿,淡淡地,“你先生该着急了。”   我恍然一惊。是,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眼看夜深,我手机未带。是我的疏忽。   而且,我突然想起那晚他说过的那句话,没来由感到一阵不安。   我也站了起来:“不必,”   他点头,不再勉强,转向左。   我向右。我俩擦肩而过。   我低头,走到操场的拐角处,突然间,从阴影里窜出一个人,冷冷地:“俞桑筱。”我闻声抬头看过去,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美丽得竟然有点诡异。   是谢恬嘉。她冷冷地看着我,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脸色阴沉,眼神是那种看了令人发颤的阴寒。好久好久不见,她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而她的眼神又实在太奇怪了,以致于我的第一反应是朝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地:“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朝我走近一步,短短的一小步,竟然给我不寒而栗的感觉:“你既然能来,为什么我不能?”   我点点头,不想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再见。”   我刚走了几步,就感觉到后面划过一阵风的声音,仿佛水觳在湖面上轻轻掠过,只是片刻,一阵森冷的寒意从我脚底徐徐冒起。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的什么东西紧紧贴在我的脖子上,我听到冷冷的一声:“俞桑筱,你这个贱人!已经结了婚,还要出来勾引别的男人,”她的声音无比阴恻恻地,“等着吧,我一定要让你的老公见见你水性杨花的本性!”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惊讶中带着些许焦灼和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何言青。我没有丝毫挣扎。她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抵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扯住我的头发,扯得我生疼,不过,还是比不上脖上那般锥心的疼痛。她盯着他,满眼的恨意:“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听得出来何言青话语斟酌中的谨慎:“想起来一点事情,回来看看她还在不在。”   “一点事情?”她冷笑,“何言青,你当我傻是不是?你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扭曲,“还是没有变!”   何言青向前走了一步,放缓语气:“谢恬嘉,我们之间的事,不要伤及无辜,”他再向前一步,几乎是诱哄般地,“放开她,让她走,有什么事,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陪我??”她尖笑一声,她的声音,接近于歇斯底里,“你不是要去西藏,永远也不回来了吗?!”她悲哀地,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我感觉得到皮肤被割破的刺痛,“她出现的场合,你都乐于出现;她生病,你紧张;她结婚,你看上去那么矛盾不舍。何言青,我到底,算是你的什么人?”   何言青似乎微微一窒,他顿了很久,低着头,一直没有开口。   谢恬嘉的眼圈红了,她深凹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我替你说好不好?你想忘掉她,我喜欢你,你同情我。”她的手微微一松,肩膀渐渐塌了下去,“我对你不够好么?明明讨厌吃虾球还要装作喜欢,明明对颜料气味过敏,却逼着自己讨你欢心。明明知道我做得再多,也只会让你想起从前,挂念从前。何言青,”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从来都只觉得我是个傻瓜是不是?”   何言青抬起头来,清晰地:“不。”他淡淡地,“你就是你。”他又顿了顿,“而且,西藏生活何其艰苦,我只是不想因此而耽搁你。”   没想到她竟然因此激动起来,她的手再次紧紧攥住我:“如果她呢?”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如果换成她,愿意陪你去呢?”   何言青停顿片刻,有点艰难地:“那不一样,不要钻牛角尖。你身体不好,不应该出来吹风。” 他深深看着她,“而且,我们之间的事,跟她无关。”   “怎么会无关?”她又尖叫一声,“怎么会无关?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永远都有!”她俯身,逼近我,“就是你!就是你这个贱人!你心理阴暗歹毒,先是什么都要跟桑瞳争,后来,又来跟我争,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我今天就是要……”   “你就是要什么?”我听到一个稳稳的声音。是他。我居然喉头一哽,可是,我不能回头。   “你终于来了!”她冷笑一声,回头看去,“一向精明的龙斐陌,总是习惯对别人发号施令习惯俯视别人的龙总裁,来看看吧,看看你的妻子,背着你在做什么好事!”   他缓缓走了过来,走到我们面前。我终于可以看到他。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我送给他的浅粉色领带,记得我当时调侃他:“可以让小朋友见到你之后少哭一点。”可是,他现在的神色,我想我的一番心思算是白费。   奇怪的是,这样的时刻,我竟然还能想起这么八卦的事情。   他不看我,冷冷地,一字一句地:“我的家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她亦冷哼:“是吗?!尽管你眼光差劲,但你智商不会也跟着低水准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龙斐陌说话,果然,他脸一沉:“你打了无数次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她格格一笑,“俞桑筱,哦对不起,你的宝贝太太,是啊,外人都以为你根本不在乎她,公司里头就放着个千娇百媚的秦衫,任流言蜚语满天飞,可我知道,你多宝贝她啊,为了她,抛弃了那么优秀的桑瞳,为了她,在最后关头放弃对俞氏的整体收购,而让俞氏,让俞桑瞳有了喘息的机会,为了她,宁愿沦为商界的笑柄,竟然把俞桑瞳请来龙氏,由着她早晚一天把龙氏报业一点一点改写成俞氏报业,为了她,放着生意置之不理,陪她飞到英国去散心,一去半个月……”她笑容灿烂而不无恶意,“外人看你,多高高在上啊,可在我看来,你也不过跟我一样。你的太太一丁点儿都不在乎你,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对你冷淡不在乎,旧情人一个电话就忙不迭出来幽会,见面之后依依不舍你侬我侬,深更半夜还舍不得离开,你说说,到底是你可怜还是我可怜?”   龙斐陌没有开口。   谢恬嘉的手继续逼住我不放,一股热乎乎的什么东西自我脖颈上缓缓流下:“今天,刚好你们两个人都在,我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她手中的匕首渐渐上移,移到我的右颊,来回摩挲着,“桑瞳说,她天生长了一双勾人的眼睛,现在,如果她的眼睛没有了,不见了,消失了,你们说,会怎么样?”她的手,仿佛要印证她的话,又像玩味似的,在我眼睛上轻轻地划来划去,一遍,两遍,三遍,来回往复。   这个时候,纵使我再笨,也已经清晰感觉出她精神状态的不对劲。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我闭上了眼。   “好吧。”龙斐陌镇定开口,“你尽管一试。”他回头看看何言青,轻松如好友聊天般,“听说你这次去西藏,就再也不回来了?”   何言青的声音,干涩得仿佛不像他的:“是。”   龙斐陌的声音还是那么镇定,仿佛拉家常般:“那你在这里的事情呢,我听说你是医院的骨干力量,如果你不走,前程必定远大。”   他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般,何言青的声音逐渐逐渐开始平缓开始安静:“你没有去过西藏,你永远不会知道那里的医疗手段,相比之下有多落后,我治疗过一名则拉岗村的藏族少女,她因为上山采虫草,过度劳累导致严重背痛、头痛,逐渐失聪,整整三年生活在无声世界里,只有通过人工耳蜗植入的方法才有可能恢复听力,可是她没有钱。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没有办法一件一件说出来,我也知道,凭我一己之力,想怎么样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志愿到那里的医生越来越多,总有一天,那里的病人会越来越少,生活水平会越来越高。”他的声音清澈得如同天籁,“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即便死了,也无愧于心。”   “那么,”龙斐陌随即接口,“你的女朋友呢,为什么不愿带她走?”   我脸上的匕首微微颤动了一下。   何言青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我们相处得很好,如果生活在这里,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佳偶,出入社交场合,尽情享受生活,可是,我给自己选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在那里,我要面对的是一张张黧黑的脸,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是高原反应,是远离家乡的痛苦,还有永不休止的手术、治疗、护理,在那里,没有大商场里的国际名牌,没有随处可见的时髦玩意儿,想打手机的时候可能信号不好,想发邮件却上不了网。甚至有的时候,没有电,没有水。在生活一点一点的磨砺面前,再美好坚贞的感情也会褪色,最后面对的只是无休止的争吵和决裂,而且,她身体不好,与其如此,我宁愿现在……”   我脸上那枚匕首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我睁开眼。看到谢恬嘉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心里没来由生出一丝怜悯。   龙斐陌的声音开始犀利起来:“那么,我想问一句,你的选择,你独自一人离开,跟别的人,包括俞桑筱,有关系吗?”   何言青淡淡地:“我的过去,我的从前,我无法逃避,甚至遗忘,就像那棵石榴,她虽然不在那个老地方,她的花朵不再芬芳那块土地,她的枝叶不再遮蔽那个角落、那些小草,所有的照拂呵护都已经移到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每当我想起来,想起她跟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心中仍然温暖。”他看向谢恬嘉,后者一瞬不瞬盯着他,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他轻轻地,“我不是一个恋旧的人,我选择给自己无限的空间,努力向前看,可是,”他的唇角卷起一朵无奈的微笑,“总有人不断追问、提醒、猜疑我的过去,我一开始还可以耐心解释,可是时间一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倦了。”   他的语音平淡,然而深深疲惫。   龙斐陌转向谢恬嘉,他的眼神,只在我的脸上一滑而过,他的眼中闪过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光,稍纵即逝。他看向她,非常非常淡定地:“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我又闭了闭眼。我终于明了他的真意。他接着说,口气平静,不带一丝情绪:“你们之间的事情,包括问题,一直以来,只限于你们两个人,听明白了吗?”他暼了何言青一眼,几乎是立刻,后者开口:“谢恬嘉……”   我听到她的声音,颤抖而期待地:“你……你是在怪我吗?我一直在问你,一直不相信你,你生气了,所以要跟我分手是不是?”她手中的匕首渐渐松开,她的语气越来越迫切,“我可以改,我可以改的,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不问你,什么都不管你,你要去西藏对不对?我不怕苦,我不怕脏,我什么都不怕的,让我陪你去,好不好?”   何言青注视着她,他的眼神逐渐逐渐悲哀,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好。”他轻轻地,“我答应你。那,你放开她。”   她几乎狂喜,她一叠连声地:“好,好,好。”她的手,连同那把匕首缓缓离开我的脸,我看到龙斐陌的表情,那一刻,我的心中百感交集。在谢恬嘉挟持我的时候,在那把锋利的匕首抵着我的时候,在我流血的时候,我疼痛,我害怕,我都没有想要哭。   而此时此刻,看到那种眼神,我竟然心中一酸,铭感五内。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尖叫:“你骗我,你完全是在骗我――”   几乎是立刻,我被一阵惯性大力甩开,踉踉跄跄很久之后,我回身,触目竟然是龙斐陌右臂上的一大滩血。他脸色铁青,对自己的伤势完全置之不理,我清楚地看到他瞬间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甩了谢恬嘉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得她手中的匕首飞得老远。他俯身,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她:“忧郁症也好,间歇性精神分裂也好,从来没有人可以威胁得了我。而且,我警告过你,我的家务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他用左手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按键。   我扑上前去止住龙斐陌,我看向何言青,我看着他痛苦的脸,痛苦的眼神,我回转身,犹豫了片刻,还是仰头:“不要。”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着太多的东西,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分辨,或者说,我不敢看太久。我垂下眼睛,轻轻地:“你的伤。”我有几分慌乱,更多的是疼,隐隐的,牵动的心疼,“要快点上医院。”   他修长的指头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他和我面对面站着,现在是温暖和煦的晚春,但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种寒冷,森冷,无言,令人心窒的无言。   单人病房里,龙斐阁觑了觑床上那个人,又偷暼了一眼我的神色,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我面前:“嗳,桑筱,我哥不是说今晚跟你约好了去过二人世界浪漫约会吗,怎么两个人都挂了花回来?而且你知道吗?”他挠挠头,“我哥好像自打我记事开始就没受过伤,是谁这么厉害,居然把他伤成这样?”第一次,我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医生说,差一点就伤到肌腱。”   我埋头,不吭声。   我都知道。他缝了整整十三针。每缝一针,我的心都揪起般疼痛难忍。   龙斐阁等了半天,眼睛始终来回转着看我们。到得最后,又无趣又纳闷,实在憋不住,聪明地随便找了个理由溜出去了。   我终于抬头,看向他。   他垂眸,脸色如常,除了右臂上缠着的绷带可以看出他的负伤之外,并没有失血过多的苍白和无力。他的左手,甚至还在轻轻转动着那个精致的火柴盒。   我张张嘴,又张张嘴,终于,十分艰难地:“斐陌……”   他依然低着头,寻出一支烟,单手燃上,吸了一口,淡淡地:“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传说中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唱一次,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然后,她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刺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歌喉。”他直起身,“世人都以其为罕有,我也是。一生只唱一次,只为一个人……”他掀开被子下床,耸耸肩,仍然不看我,“似乎我一直自以为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淡淡地,“或许,我错了。”   我心中重重一震,我眼前慢慢模糊:“斐陌……”   回应我的,是他径直掠过的身影,和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   感谢xixi uan1987 提出的批评和建议,拖的时间实在太久,再加上琐事缠身,文思不继,写得的确比我原先设想的拖沓,正在考虑在写的过程中同时修改。青青陌上桑已经签约,希望实体书可以顺利出版,也希望在实体书中,可以结合大家提出来的许多意见认真修改,尽量写得好一些,让大家失望少一些,敬请谅解我的龟速:(   第23章   龙斐陌的伤复原得很快,医生说右手基本无碍,丝毫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很快重归正轨。他正常去公司,我照常上班。   他跟以前一样话语寥寥,有事也会直接跟我说:“桑筱,我今晚不回来吃饭,跟柏嫂说一声。”   或者,“你要的资料,我让秘书整了出来,在我书桌上,你自己去取。”   又或者,“斐阁想要搬出去住,他看中了几处地方,我太忙,有空的话,你陪他去挑一挑。”   他的神色还是跟往常一样,但我知道,他的声音,他的人,他的心,都在一步一步地远离我。他所刻意维持的正常,远远比不正常更令我不安。   他开始疏远我,他开始习惯给我他的背影。   无数次看着他,望着他的背影,我想开口。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想了又想,还是把乔楦约了出来。我朝她身旁那个紧张兮兮的男人很是抱歉地笑:“对不起。我保证,一个半小时之后,一定把她安全送回去。”   他看看我,不作声,转头对乔楦温柔地:“等我,来接你。”又看了我一眼,走了。看来,他不放心我的驾驶技术。   我忙把她服侍好,让进座,她满不在乎挥手:“算啦,好容易出来透透气,要是你也给我整那套小心翼翼的龟孙子样,那我还不憋屈坏了?”她回身,一个潇洒的响指,“冰咖啡。”我连忙朝侍应生摆手,看看她肚大如萝的模样:“你一孕妇,还充什么能?”再白了她一眼,“注意胎教。”   到底是即将有孩子的人了,修养见长,她并不计较我给她叫了杯白开水,眯眼,很睿智的模样:“小样,这么长时间不找我,偏偏今天约我出来,准是有什么事吧?”   我低头,不吭气。   片刻之后,她不可思议地瞪我,大叫一声,引来无数猜疑的目光:“俞桑筱你脑子坏啦?!这是表现你宽宏大量高风亮节的时候吗?谢恬嘉那个臭女人,你还跟她客气什么?换了我不告得她身败名裂不算完!不用我提醒你吧,当初何言青害你伤心了多久?就连小酒姐姐我也陪你喝过好几次啦。再说,龙斐陌可是你老公,你在他面前向着外人,而且是旧情人,置他于何地?你叫他怎么想?怎么看你?”她摇头,“依我看,这事大条了。”   我有些黯然,也摇头:“不是的。”完全不是。我将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她,包括我的身世,以前发生过的一切,我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惘然地,“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妈妈在日记里的一段话,‘我至死,都想要维持在他面前早已支离破碎的尊严’。她一辈子忍辱负重,却一生牵挂他。你我都是做媒体这行的,知道那些记者,包括我们自己为了生存无孔不入的窥视本领,如果挖来挖去,到最后,所有丑陋的一切都大白于天下,我虽然不用负什么责任,可是对于逝去的,或是还活着的,尤其是那个人,我妈妈倾尽全力维护的那个人,都是一场深深的灾难。”我低头,“抱歉,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第一时间想到的,就只有这些。”我眨眨眼,试图隐去眼角的雾气,“我以为,他会懂。”   很久很久之后,乔楦仍然没有反应,她的表情,不可置信的,难过的,困惑的,无法形容。   又沉默了片刻,她放缓了声调:“桑筱,你知道你问题出在哪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你以自我为中心惯了,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斤斤计较患得患失,不太懂得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你不能把自己意志强加于人,要知道受伤的可是龙斐陌,凭什么他就得事事都明白?凭什么你连句解释都不给他?就算他清楚一些什么,也不代表你就可以装糊涂。他没有义务来帮你承受你的痛苦。不错,他算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是,再怎么说,你跟他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凡事得沟通哪,连马克思老先生都说过爱需要时时更新哪。你得跟他说明白。”她叹口气,“作孽哦,白替你挨一刀。不过俞桑筱,”她仔细端详我,“从何言青到龙斐陌,我发现你逐渐逐渐有了当祸水的本钱。”   明知道她是在宽慰我,可我仍然连强颜欢笑都勉强,她又叹了口气:“俞桑筱啊俞桑筱,自从你跟何言青分手,我是第一次见你这样。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她坦白地,“当初,天上掉馅儿饼似的,龙斐陌竟然答应接受采访,他给出的唯一条件就是你,你的资料,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一开始我犹豫,我只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着自己的用意。对不起桑筱,最后我还是妥协了,所有的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我告诉他的,”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后来,你们结婚了,我一直觉得很难受,直到现在,我这颗心才算踏实一点。”她那张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相信我,一直以来,他为你做得够多的了,桑筱,你真该好好检讨。”   深更半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他还没回来。   当时钟敲过十二点之后,我听到一阵熟悉的沉缓的脚步声,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冲到门口,打开房门,果然是他,他看着我,淡淡地:“还没睡?”   我看着他。他瘦了,脸颊浅浅凹了下去。我轻轻地:“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夜宵。”他摇头:“不用。”径自越过我。轻轻的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   我冷汗涔涔,我几乎是在呓语着:“不要,不要,不要……”   一阵心有余悸的喘息过后,我睁开眼。一个人影站在我床前。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他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我扑上前去,紧紧捧着他的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太好了,还在……”他不说话,任我胡乱摸着,很长时间之后,他淡淡地:“又做噩梦了么?”我低低地:“我梦到你的手,竟然保不住了。”他还是维持着一直的那个姿势,直到我醒悟过来,慢慢松开他。   他转身,还是那种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既然你没事,我先出去了。”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我怔怔看着他走到门边,旋开把手。   突然间,我扑上去,我从背后抱住他,死死不放。我知道,如果这次放手,我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他还是沉默着,一动不动。   我把头伏在他的背上,我紧紧贴着他,他仍然背对着我,他的声音几乎是有些不耐烦地:“我明天还有事。”我坚决地:“不。” 我知道自己无赖。我宁可他讨厌我,我不放手。   他转身面向我,他浓浓的眉毛紧蹙着:“俞桑筱,你已经习惯了扰人清梦是不是?”我垂头。是。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一针见血的尖刻,习惯了他给的并不温柔的温暖。习惯了他夹枪带棒背后的关心。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他的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为什么他的眼中,盛满了浅浅的失落,厌倦,还有忍耐。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对不起,我只要,”我低下头去,有些怅然地,“占用你五分钟。”   他没有说话,他的身体仍然略显僵硬地对着我。   我的面前是那个博古架,架上是我们前阵子刚淘来的战国灰陶和明清青花,在我眼前逐渐逐渐模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那个人会是何言青,我不知道谢恬嘉就在后面,我……”   一阵静默。尔后,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漫不经心地:“那又怎么样?”   我低着头,不再吭声。是啊,那又怎么样?我明明知道他介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为什么还要这样兜圈子作无谓的辩解?为什么还要再次惹恼原本就很生气的他?   “如果你只想对我说这些,那么抱歉,俞桑筱,”他回转身,语气平静地近乎残忍地,“我不是你,可以那么多时间浪费。”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每一步,都好似踏在我的心上,我终于叫出了声:“斐陌,别走――”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驱使,冲上前去抵住门,“我知道,以前我一直很自私,多疑,不相信别人,包括你。我忽略你的努力,你的心思,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逃避多于思考,索取甚过付出。所以,一路走来,我丢失了很多,错过了很多,可现在,我不奢望什么,不强求什么,我只要你听我说一句话,”我屏息片刻,轻轻然而清晰地,“对不起,可能已经晚了,可是,我终究,还是跌到了尘埃里。”   我看着他,我的眼中蓄满了泪:“我想爬,可是,”我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的眼神,我心中的酸楚一点一点如涟漪般荡开,荡开,再荡开,“斐陌,我爬不起来了。”   我让开了路。   每次我跟龙斐陌闹别扭,关牧总会准时出现。他应该改行去当心理咨询师或命理大师,而不是律师。   只是现在,我完全没有心思去嘲笑他。我的脸色,应该跟我的心情一样差,以致于他一见我就叫了起来:“桑筱,龙大少最近生意吃紧克扣你伙食费了么。怎么一脸非洲饥民样?”   我勉强一笑:“今天怎么有空,不用陪老婆?”空荡荡的家里,又是周末,人少得说话都有回音,仿佛置身空幽山谷。   片刻之后,我给关牧端来一杯茶,淡淡地:“他不在。”他点头:“我知道,今天一天,我已经领教够他的臭脸,不想再多看他一秒了。我是来找你的。”   我将自己深埋到沙发里,两手下意识地互相掰着指头,不吭声。他看着我,竟然笑了:“桑筱,你们两口子是怎么了?虽然说现在是和谐社会,也不必和谐到经常免费为我和太太提供饭后谈资的地步吧?”他摇头,“你年轻不懂事,龙大少也跟着添乱,实在是大大的不该。”   他抿了一口茶,舒舒服服喝了一口又放下:“按说上次,我已经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趁他喝醉酒,统统揉碎了掰开了全都跟他说过了,龙大少那么聪明的人,一点就透啊。”   他看着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看到他喝醉过那么一次。”他皱起眉,肯定地,“所以桑筱,不是我袒护斐陌批评你,这次,一定是你的错。”   隔着茶几,我知道他在对我察言观色望闻问切。我仍然低头,不吭声,心里酸楚,委屈,五味杂陈。   那晚之后,他仍然早出晚归。他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怪我,对他认识不够。又或者,更应该怪的是我,一直以来,恣意享受他的关心忍让包容而不自觉不反省。   室内仍然一片空寂,我们各想各的,都没有说话。   突然间,关牧奇怪地冒出一句:“桑筱,我肚子饿了,看在我大老远跑来的份上,请我吃顿便饭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看钟,还不到四点,咦,这个人,鬼头鬼脑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自以为高明的滥点子。跟他相处时间越久,我越对创造“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人崇拜得有多少体都全部投地。   不过,再怎么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有些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还是站了起来。   柏嫂放假回家,我勉为其难一下吧。   刚要转身,我就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要吃饭不会自己做?”我心里砰的一动,重又回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不看我,瞪着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微笑的那个人,“你来干什么?”   关牧看看自己的腕表,益发笑得开心:“关心嫂夫人,不行吗?她好歹也算是我的……”   龙斐陌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不必,”他冷冷地,“你家里挺着六个月大肚的孕妇更需要你关心。”   关牧斜睨了他一眼:“啧,你这两天老不着家,桑筱不也这么自己凑合着吃的,有谁关心过一句啊?怎么,现在知道不舒服了?”   龙斐陌又瞪了他一眼,不再理睬,转身径自上楼。   在他身后,关牧用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儿大声嚷道:“桑筱,我记得你有一道最拿手的菜是那个什么……什么的,瞧我这破记性!来来来,我给你打下手!”   厨房里,关牧贼忒兮兮地:“桑筱,先做汤吧,我渴了。”我没好气地:“渴了不会喝水去啊?”他听了也当没听见,从身后的冰箱里胡乱掏出西红柿,牛肉,洋葱,土豆,萝卜,又随手捞过油、盐、鸡精、番茄酱、胡椒粉等等,看看自己的腕表,不停催促着:“快点快点。”   我纳闷之至,俗话说,文火煲好汤,有谁喝个汤还要这么心急火燎沉不住气的?心里这么想,也不便说出口,一边手里机械地不停切西红柿,萝卜丁,洋葱丁,土豆丁,一边听着他在一旁罗罗嗦嗦瞎指挥,心底只叫苦。   好容易一股脑儿下了锅,我正要喘一口气,又听到他怪叫一声:“呀,汤少了,不行,得再加点儿水!”他飞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作势要往锅里倒。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听到轻轻一声耳语般地:“对不住了,桑筱。”几乎是立刻,我疼得大叫起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关牧,这个疯子――!我简直要掉泪了,我苦命的穿着拖鞋的光脚啊――我招谁惹谁了啊――   简直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关牧扯起嗓子,用我这辈子可以想像到的最大音量杀猪般叫道:“不得了了――,桑筱――受――伤――了――!!!”   没有任何悬念地,我直挺挺躺在床上。   刚才把我抱上楼的那个人,正娴熟地给我肿得老高,红成火腿模样的脚踝上药,身旁放着一个医药箱。   至于那个始作俑者,早就在某人下楼的一瞬间夺门而出,溜得比兔子还快百倍,完全不知所踪。   我在心底忿忿地,咬牙切齿地,关――牧――,千万不要给我抓到你,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做个厚厚的弹弓以后崩你家关小牧的脑门芯儿!!   我面前的那颗黑色头颅略略抬起,暼了我一眼之后,手中的力道开始加重,疼得我龇牙咧嘴痛苦不堪,可是,看看他的神色,我肩膀微塌,身子朝后微微一缩,把嘴闭紧,由得他敷药,缠绷带。他的动作绝不能算轻柔,可我从头到尾一直闷声不吭。   形势比人强。   片刻之后,他啪地一声阖上医药箱,看着我,淡淡地:“记得按时敷药,忌生水,这两天不要下床活动,明天我让张医生再给你看看。”   他站起身来,向前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些怯怯地:“斐陌……”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还是接着向前走去。   我垂下头来,还是坚持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我饿了。”我说的是实话,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再加上心情差,中午只是随便凑合了一顿,我现在已经饿得后脊梁贴前胸,眼前也开始直冒金星,连假装矜持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小时后。   龙氏招牌炒饭,虽然稍失水准,虽然气氛有点影响食欲,仍然令人大快朵颐。   他接过餐盘,径直向外走去,仿佛一刻也不想多逗留。在推门而出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停顿了片刻:“我在隔壁看文件,有事情叫我。”   他阖上了门。   我还是维持着原先的那个直直躺着的姿势,直到他关上门。一室寂静,我躺了很长时间,却辗转反侧。然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悄悄起身,单腿跳着,一路摸索到门前,打开门,跳到隔壁门前,悄悄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没有一丝声响。如果不是门下泻出的一丝光亮证明里面有人的话,我几乎会以为他在骗我。   我轻轻跳了一小步,换了个耳朵重又贴了上去。   几乎是立刻,门霍然而开,他的耳朵上还挂着耳机,里面传出叽哩咕噜的英文,他简单回覆几句,摘下,皱眉,暼了我一眼:“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又下来干什么?”   虽然事先已经打好腹稿想好借口,可真正面对他,面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我又开始讪讪地垂头。俞桑筱啊俞桑筱,随着脚上的痛楚阵阵袭来,我在心底暗嘲,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没用?   他跟我一样沉默片刻,尔后开口,淡淡地,略带嘲讽地:““苦肉计用过了,下面还有什么?”   我仰脸看他,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我低头,喉头微涩:“龙斐陌,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轻轻地,“你真的,生气到不愿意见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的地步吗?”   “生气?”他重复着,竟然轻轻一笑,“俞桑筱,一直以来,你给过我这样的资格么?从结婚那一刻起,我一直在等你。你坚持要工作,ok,只要你喜欢,我不介意;你排斥甚至漠视我的存在,你的眼里没有我,你牵挂着那个跟你有缘无份的何言青,我只作不知;然后,安姨,俞桑瞳,方安航,还有你母亲,所有发生的一切,我竭尽所有的心机,用尽一切手段,终于使得一点一点向我靠近,半夜里,我看到你熟睡的脸,一点儿也不文雅的睡姿,想着你灵动的表情,偶尔的狡黠,还有脸红的模样,我微笑着,可以一直微笑到天亮。”他的眼神深幽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秦衫为什么会在我的生活中存在这么久?十多年前,在纽约唐人街,她救了我。跟当初的你,一模一样。”   “当年我在美国的时候,一个老猎手对我说过,当你狩猎时,尤其到了最后关头,千万不要去看猎物的眼睛。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只有一次,我忘了。”   “所以,活该我跌了下去。乔楦对我说,‘你不知道俞桑筱是一个多矛盾多奇怪的人,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可以为一张越剧名家的小剧场观摩票一掷千金;她看上去单纯,却对生活完全持悲观态度;她平凡得像一滴水珠,融进人堆里可能就再也找不着了,但你要是她的朋友,你就偷着乐吧……’所以,你知道吗,我是真的,想要给你一片广袤的天地,我是真的,想要让你自由自在地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喜欢的,只要你想要的,我统统都可以给你。”   “我不止一次气得几乎失控,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俞桑筱,我不会永远站在这儿等你的。可是,青青陌头杨柳色,有花初开待人来,我仍然选择一天天,若有所待。”   “然后,曾经一度,我以为,我跟幸福触手可及。可是,当你有机会选择的时候,第一眼,你看到的,永远不会是我,对吗?”他回转身,淡淡地,“或许我会一时糊涂,但决不会允许自己一再自欺欺人下去。”   我的脚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可我的心,比它更痛千万倍。我抬起头,我哽咽着,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斐陌,斐陌……”然后,一阵剧痛袭来,我脚底一软,情急之下,我的整个身子顺着墙壁和门软软地滑了下去。   “桑筱。”   “……”我紧闭双眼。“下面还有什么?”苦肉计一个就够了啊。   “桑筱。”   “……”啧,谁说没有用的,关牧太天才了,果真是屡试不爽。我继续紧闭双眼,失忆吧失忆吧。   “桑筱。”   “……”我被人抱到靠窗的卧榻上,慢慢放下。   长久的静默。我心里有些惴惴,琢磨着应该怎么收场。突然间,我听到一个声音,有别于刚才的焦虑,略带恼怒地:“你要是再装下去,我不介意把你另一只脚也浇成猪脚。”   我吓了一跳。他不介意,可我介意啊。我从睫毛缝里瞄他。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我。他的眼中,生气的,恼怒的,匪夷所思的,啼笑皆非的,还有不可捉摸的,一瞬即逝的淡淡的狼狈。   我看着看着,眼前慢慢模糊,我的心,再次锥心般疼痛起来。   他一直这样看着我。突然间,他开口,简短地:“看起来你比我想像的健康多了,既然如此……”他没有说下去,直接转身。   这一次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直起身,在他转身的一瞬,轻轻地:“斐陌,我爱你。”   他的背影顿时僵住了。   我看着他,他颀长的背影,乌黑的发,修长光洁的臂,和那只一直紧攥着的手,我的眼眶微微一湿,我轻轻地:“即便你下定决心要判我出局,在陈列你的理由之后,是否也允许我作一下最后的申辩?”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微微一凛,但是,他仍然没有转过身来。   我低头,窗外竹影横斜,疏漏有致,在月光映衬下,淡淡洒落在我身上,我的泪不由自主往眼眶中涌,我要费好大力气,才可以逼回去:“我认识何言青之前,我的生活,是绵延不断的阴雨天,偶尔天晴,多半下雨。可是,他出现了,他就像一道彩虹,从未有过的灿烂,照得我眼前一片光亮……”   我听到面前轻轻的细碎的什么声音。我不去分辨,无心理会:“之后发生的事,可能乔楦已经跟你说过,但无论她怎么跟你形容,有一点,她始终不知道,后来我独自一人又去了趟黄山,取下连理树下的那把铜锁,亲手抛下了山谷。这些年来,无论真相前或后,我对何言青,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恰如那棵石榴,一度失去踪迹,可是,我知道他仍然生活在这片土地,我知道他仍然呼吸着跟我一样的空气,已经够了。纵使夜阑人静的时候,可能黯然,或许失落,但是,这个世上,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念念不忘的过程中,被慢慢遗忘。”我缓缓地,“即便没有你,也是一样。”   “可是,你还是出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在父亲暴跳如雷即将发飙的的时候看到你,你跟桑瞳站在一起,你只看了我一眼。”   “我推不掉斐阁的自作主张帮他补课,他心猿意马,我索然无味,你咄咄逼人,你不允许我辞职,你警告我离斐阁远一点,你喜怒无常,永远冷眼旁观着。斐阁的生日宴会,我真的不想去,我觉得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可我终究还是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解释。”   “从那以后,你开始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步步紧逼。你心机那么重,我完全猜不透你的用意。你从来不知道,我在心目中勾勒出的亲爱的另一半:他可以不英俊,矮一点没关系,胖一些也不要紧,只是,他要有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颗善良诚实上进的心,还有,绝不可以没有头发。这些要求对于你,是不折不扣的侮辱,而我之于你,不用桑瞳或其他人跳出来提醒,我有自知之明。”   “你听说过两只刺猬的故事没有?西伯利亚初冬的早晨,它们在寒冷的冬天相互依偎,靠得近了, 它们身上的刺会伤害到彼此,靠得远了,却又抵制不住那凛冽的刺骨的寒风。于是它们不停地靠近、伤害、离开,又因为冷和寂寞而靠近,周而复始。斐陌,我们就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两只刺猬,近在咫尺,相互伤害,感受着自己的疼痛,却永远看不见对方的伤痕累累。”   我低下头去,我心底一酸,冬天里的那碗夜宵,夜夜噩梦后那个有些陌生的依靠,伦敦街头,那一次迷途,转身第一眼就看到的他那个静静的眼神。一直以来,一天天地,他给了我无限的放任、从不追问的沉默,和偶尔的笑颜。现在回想起来,无数次,看着他的笑容摇摇晃晃,我的心也跟着慢慢被点亮。   我注视着那片虚无缥缈的树影静静憩在我的指尖,轻轻地:“你不知道,有时候,我看着你,心里想,如果一晃神,一转眼,我们就这样垂垂老去,该有多好?我就可以不用自私、不敢用力、不敢靠近,我就可以有时间慢慢回味曾经的美好,我还可以不用无休止猜度你的高深莫测……”   我开始哽咽,一直以来,我永远蜷缩着,以一身的硬刺来逃避着什么。   可是现在,除了爱,我已经找不到任何温暖的东西可以取代。   可是现在,我害怕,我还在,时间还在,他却已经离开。   漫长,难堪,煎熬。   一双脚在我面前停下,他蹲下,淡淡地:“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他与我平视。   很久很久之后,他俯下身,毫不犹豫地用力咬了下来。我的鼻尖啊―――我痛得疯狂飙泪。   他哼了一声:“很疼?” 他看向我的脚,不带什么情绪地,“哪个更疼一些?”   我眼泪汪汪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知道我也不敢说。   他垂眸,我听到他轻浅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之后:“论相貌,布拉德皮特一定比我帅很多;论个头,我比姚明矮上一大截;论体重,抱歉,我永远不可能超过相扑运动员;我因为蛀牙偶尔会去看牙医,从来没有人说我善良,还有,或许不到五十年,我的头发就会掉得光光。所以,”他沉吟了片刻,“俞桑筱……”   我抬头,屏息,听到他慢慢地:“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呆了很久很久之后,直到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渐渐淬毒,我才如梦方醒,期期艾艾地:“好像……不用……”   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考虑?矜持?温柔?娇羞?在这位龙先生面前,似乎都可以省省。   他永远都在说着言不由衷的反话。   果然,他暼了我一眼,毫不意外一般,在我身旁坐下,随手拿过一份文件低头浏览:“不必这么得意俞桑筱。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投资付之东流。”他的注意力仿佛全盘被吸引到那份从上到下只有两行字的备忘录上,“别忘了我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要么是我眼花,要么某人的脸,是真的……   我伸出手,从后面慢慢抱住他:“我知道。”在他背后,我终于可以放心地眉开眼笑,“好吧,我会尽量想办法让你的亏损缩小到最小。”唔,有件事,可能,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把头埋到他的背后,有些脸红。   他反手揽住我,半晌之后,他伸手,摸摸我脖子上那道疤:“很丑。”我没有吭声,很久之后,有些歉意地:“斐陌……”   正在此时,我身上的手机嘀嘀嘀地响,我的短信。   我低头看,陌生的号码,短短两行字:   她有家族遗传病史。抱歉。   我走了,桑筱。多保重。   我阖上手机,抬起头来,我摸摸自己的伤疤,再看向他的右臂,微微一笑:“如果有一天,如果五十年后,你或我罹患老年痴呆,不愁找不到印记。”   他做不屑状,哼了一声:“不用以后,俞桑筱,”他唇角调侃地笑,“记忆障碍,认知损伤,思维弛缓,这些症状,你似乎一直都有。”   我瘪嘴。他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我。我只好转移话题:“我听说桑瞳……”他拉我一起躺下,将我的脚轻轻放好,不甚在意般,“她想学武则天另立王朝,可惜身边没有一个李治。不过无妨,”他轻笑一声,“人之鱼肉,我之鸡肋。即便如此,潜在对手还是会比虚伪附庸更值得期待。”   他侧过脸来看我,他的眼睛熠熠生辉:“桑筱。”   “嗯?”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腹上,微笑。   他侧过身来,手撑在我的肩畔:“我好像跟你说过,你是一个天生的商人。”   “嗯?”我装傻。   他终于笑了,第一次,我看见他笑得星眸微阖,神采飞扬,“那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棋逢对手始开局,桑筱,”他慢慢俯下身来,“记住,我从此不会再给你悔棋的机会。”   我环住他,慢慢迎了上去。   我也是。   窗外,夜色正浓。   ------------------------------------------------------------------------------   素啊素啊,我这两天在看《又见一帘幽梦》捏,呵呵,改过了。下雨打雷了,先下,晚上接着更……最近要更完,然后锁文,实在抱歉``````````````   尾声   不久后的一天,宛如孩儿脸一般,早上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中午又开始阳光明媚。   午后阳光中,某人惬意地躺在花园里的摇椅上看书,我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蚂蚁搬家。自从年事已高的某人受伤以来,我们决定不落后于全国人民,从现在做起,认真补钙。   突然,我想起来一件年代久远的无头公案,伸手去推某人:“喂。”某人充耳不闻,又翻了一页书,自顾自往下读。   我想了想:“龙斐陌,可否解释一下,什么是权宜?”“唔?”他淡淡地,似听非听般又翻过一页。我阖上他的书,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头瞄了我一眼,微蹙眉,不胜其烦地:“俞桑筱,可否解释一下,什么是离婚?”我愣了一下,恍然:“你故意引我上钩!”他唇角微勾:“彼此彼此。”   我摸摸鼻子不吭声。好吧,谁叫我自己理亏在先。   他又补上一句:“关牧说得真对,字字珠玑。”他点点头,状若赞叹,“今年我要给他多加律师费。”   得意个什么劲?!我哼了一声,斜睨他,冷冷地:“要是我的真实想法呢?”他将书抛掉:“俞桑筱,你想考验我的耐性么?”我头皮吃痛,大力敲他:“神经病啊你!”   好痛啊!我泪水都痛得快飙出来了。我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没修指甲了,我用力反掐他。他索性扑过来,我们齐齐倒在地上。   正当我们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大呼小叫地:“哥,你说这幅画挂在哪儿比较好?桑筱画了很久呢,我怎么觉得跟我还是有点不像……啊――――”那个声音惊天动地地延续了至少十秒之后,这才亡羊补牢地,连滚带爬地,“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隔了很远,我还听到他絮絮叨叨地,带点纳闷地,“不过,你们三三两两来这么一下,难道是因为今年春天夏天都到得特别早么?”   我一愣,随即笑喷。三三两两?亏他想得出!   我这个老师真应该引咎自尽。   我推开龙斐陌,瞪着他。他依然一脸轻松,没事人般继续坐到摇椅上去看书。   不要脸!   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喂。”   他舒服地半躺着,闲闲地又翻了一页书:“嗯?”   我别有用心地挤到他身边:“喂,赏脸猜个谜语好吧?” 他感兴趣地扬起眉,阖上书看着我。我想了想,一字一句地,“飞蛾扑火虫已逝,学友无子留撇须,偶尔留得一人在。打三个字。”雕虫小技,还能派上用场。看来,我的诗词课没有白学。   “啊?”十几秒钟后,他神色自若地开始装傻。又过了半天,才极其敷衍地“嗯嗯嗯”了三声,权作回答。   他的头又低下去了,摆明了不愿意再被打扰。   我郁闷。结婚快三年了,连这么一句偶像剧每集必备用语都要拐弯抹角地求上半天,还求不到。宝贝啊,你亲爱的老妈我做人也太失败了!我一脸沮丧无精打采地起身要走。   刚走了两步,听到后面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笨蛋。”他的声音轻不可闻,“你手上戒指的背面。”   我有些疑惑地褪下,早看过了啊,还不是一堆弯弯曲曲的豆芽符号,有什么好看。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   我重又挤坐回去,小心翼翼半带讨好地:“刻的什么?”   他闭上眼,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波、斯、语。”就再也金口不开。   我恨恨,跺脚离开。龙斐陌,风水轮流转,你等着,总有你吃瘪的时候!   一起身,我的手就被一只大掌覆住。   “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曾经以为,它会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他牵着我的手,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他的掌心一样温暖:“桑筱,你是我这辈子捕获到的唯一的,最美的猎物。”   青青陌上桑   作者:陆观澜   番外之秦衫   我是秦衫。   十二岁以前,我是孤儿。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是谁,从我有记忆那刻开始,一直在孤儿院里长大,直到后来,我终于忍受不了院长的歧视虐待,稍大孩子们的欺凌侮辱,我选择了逃离。   我一直流浪在唐人街上。原本跟我同时逃出来的,还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后来,他们被抓回去了,只有我,继续深一脚浅一脚过着非人的逃亡生活。   这样的环境里,我不可能不狡猾,不察言观色,不欺善怕恶。   一开始,我免不了继续被唐人街上的其他地痞流氓欺负。直到后来,我学会了扮猪吃老虎,学会了狐假虎威。   为了生存,我依靠上了唐人街上的一个流氓小头头叫做焦哥,我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偷东西抢东西我帮他们望风,声东击西,或者低声恫吓受害者,时间不长,这些事我已经做得纯熟,很受焦哥和他手下的赏识。   他们吃肉,我喝汤,已经足够维持我的基本生活。   一开始,我很满足。可是时间不长,我心底的焦虑如同杂草般一天天蔓延开来,那个焦哥,已经有了一个大陆带来的大老婆和一个在美国认识勾搭上的菲律宾小老婆,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来摸摸我,招惹我,说些让我心惊肉跳的暧昧话。   我才十二岁,可我知道,我长得很美,而且,我发育得远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成熟。   我心急如焚,我想找机会摆脱他,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害怕,不敢得罪他。   机会还是眷顾我了。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龙斐陌。那天,大雪纷飞,街上行人稀少,他独自一个人徒步走来,穿着名贵的黑色狐裘大衣,面如冠玉,神情举止看上去就是那种受到极佳教养的世家子弟。他后来跟我说,家里司机不在,他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为他弟弟抓药,药方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不可以丢。所以,他明明知道这条街的治安是有名的乱,也不惜冒险一试。   他是焦哥他们心中理想的肥羊。   也是我的。我决心赌一次。   上天眷顾我。我赢了。   他竟然带走了我。我过上了从来不敢梦想的生活。他的义父,是纽约赫赫有名的华人大亨,是他生父的生前至交,视他如珍宝,从来不拂逆他的意思,所以,没过多久,在经历过必不可少的考验和观察之后,他的义父,也成了我的。   仿佛仅仅一夕时间,我就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数不尽的华服,美食,奉承,宴会……生活如一道完美的华卷,还仅仅只是在我眼前展开一小角,就足以令我眼花缭乱。   但我知道,所有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   从他带走我的那一刻起,我最想要的,只是轻轻的,那样一个眼神。   斐陌是不折不扣一工作狂人。他刚开始学习商业的时候,背着义父跑到纽约一家大公司去推介产品,对方态度极其冷淡怠慢,几乎几分钟便将他打发了出来。我站在外面等他,看到他一脸平静地走出来。那神色,宛如阿修罗般。倘不蒙他喜悦,必然遭殃。   果然,两年后,事件重演,但角色倒换。   当年义父在世的时候,很信任一个叫做苏珊娜的美貌无匹的秘书,夸她能干又有头脑,对公司兢兢业业,斐陌接过义父公司的时候,在他的特意关照下,顺理成章把她留了下来。后来呢?   过程一定精彩,可惜我没眼福。   我只知道,那天刚好我进办公室找斐陌,看到他微笑着:“谢谢你对公司曾经做出的贡献,然后,”他继续保持笑容,只是我觉得寒意扑面,“你被辞退了,并且,我觉得你去××地方更加合适,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写封推荐信。”   义父从来放任他,但那次忍不住打电话骂他:“你辞掉她也就罢了,干嘛侮辱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说什么到娱乐场所工作这些话?!”   他非常镇定地反驳:“那也总比她将我这儿当成娱乐场所好。我需要的是一个秘书,不是一个搔首弄姿的花瓶。”   以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但都没这个来得精彩。他偶尔也跟不同的女伴出出入入,惹得众人猜疑不定。   我一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我们生活在一起,感情甚笃,外人甚至已经猜疑我是他的地下情人。   所有的真相,只有我才知道。   义父的生意做得很大,横跨房地产、酒店业、建筑、投资等多个行业,他精明,多疑,狡诈,没有亲生子女,所以精心栽培斐陌和我。在他的安排下,我们念最好的学校,得到最好的锻炼实践,出入最高级的社交场所。他手上的生意分成两种。台面上的由斐陌负责处理,台面下的,则是我的事。我自小在孤儿院和唐人街锻炼出来的历尽世俗的智慧和不动声色的残忍,在这里得到尽情的发挥。我软语温言,我厉声恫吓,我软硬兼施,所有这些,在我做来挥洒自如。没过多久,我就得到一个暗地里流传的绰号――紫罂粟。因为,我外表美艳、妩媚、温柔可人,而内里坚硬,残忍,不留情面。还因为,我偏爱紫色系的衣服。   而我之所以偏爱,只因为那个人,他曾经随口说过:“紫色,神秘而安静的颜色。”他可能说过也就忘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只可惜,紫色的罂粟,远远没有紫色的桑椹纯粹清澈,干干净净。   义父缠绵于病榻两年之后,终于逝世。他下葬没多久,突然有一天,斐陌跟我说:“秦衫,我要回中国。”   “中国?”我愕然,那块神秘而遥远的土地,我太陌生了,以致于我脱口而出,“回去干什么?”   他站在那面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马丁尼,俯瞰着万家灯火,半晌之后,他非常平静地:“秦衫,你知道吗?”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收获的季节到了。”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隔了很久之后:“那……我呢?”   他回身看我,他的眼中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情绪,他耸耸肩:“随便你。”   义父临死前立下遗嘱,除了给斐阁和其他一应相关人等终生衣食无忧的保障之外,其他剩余部分,如果斐陌娶我,100%由我们继承,如果不,则60%我俩平分,40%交由基金会运作以及捐给慈善机构。   无论怎样,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所以我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地:“我跟你回去。”我是个贪心的人,尽管没有把握,仍奢望更多。   他浅浅一笑:“好。不过,”他淡淡地,“要委屈你,暂时我只能给你总裁助理的位置。”   我明白,听说中国社会讲究关系,错综复杂,斐陌刚空降回去,不可免俗要出面摆平,我也浅浅一笑:“好。”   我自信,在他的心目中,我还是有着特殊的一席之地。   所以,后来出现了俞桑瞳,尽管她美貌智慧不亚于我,我也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我只是没有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个俞桑筱。   其实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斐阁生日,我看到斐陌上楼,很久之后,我看到一个女子下楼,脸上苍白没有血色,她的一双眼,如宝石般莹莹然,略带羞恼和惊惶。我注意到她唇角微肿。我心中微微一动,但没多想。   我认识的斐陌,决不可能如此下作。   我还真是低估她了。   餐厅里重遇她,我仔仔细细看她,充其量算是清秀的脸,鼻子不够挺,眼睛不够大,唇角线条过于倔强,气质也不见得出众,衣着更是随意得跟俞桑瞳有天壤之别。她对我们的话似听非听,她对我,对斐陌表现出明显的冷淡和敌意。而斐陌的每句话,都仿佛刻意针对她般。他从未如此过。   我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斐陌要娶她。不顾任何人,包括龙夫人的反对。他只对我说了一句:“帮我准备一个小型婚礼,不需要任何铺张浪费。”   我心中的悲哀几乎将我全盘淹没,第一次,我不顾礼仪追到门边,不顾一切地:“为什么?”   他回身看我,非常淡定地:“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我开始绝望。   他的知道,远远比他的不知道,更加残忍。   从第一眼起,我就不喜欢俞桑筱。   从来没有人,一个这么普通平凡的人,让我如此在意,不喜欢,甚至讨厌。   她骄傲,自以为是,而不知深浅。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商场上,早就被噬吃得尸骨无存。这一点,十个她加起来给俞桑瞳提鞋都不配。   如果是俞桑瞳,或许我可以释然一些,可是,偏偏是她,莫明其妙八竿子打不着的她。我克制不了自己不去为难她。有关这一点,我已经驾轻就熟。我只是有些投鼠忌器。   但我想,他对她,其实也不过尔尔。那么寒酸敷衍的婚礼,那么冷漠尴尬的气氛,从来不曾提及的不在意,还有行同陌路的距离和疏离。   我只是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四个字叫做欲盖弥彰。   我只是忘记了,希望与失望,一直是孪生姐妹。   他为自己的新房定购了一整套的中式家具。   他通过地产中介购置了一座西式洋房,花木扶疏,地理位置极佳,什么都好,除了价格。   Jane的老板娘状似无意地告诉我,他陪她去挑衣服。她一件一件地试,他一件一件地看。   有天,我陪他用工作餐,他突然拿过菜单浏览,然后,朝餐厅工作间走去。片刻之后,他走了回来继续吃饭。   第二天,斐阁跑来告诉我:“昨晚我哥下厨了。”我理解他的大惊小怪。尽管很疼这个弟弟,但如武功高手,斐陌从不轻易出手。   我心里一动:“是么?”   斐阁耸耸肩,有些遗憾地:“只可惜做的菜,没几样合我的口味。”   回想起来,我正是从那时候起,慢慢死心。   我开始经常出差。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场合,无论哪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陌生城市,我偶尔会去PUB放松一下自己。我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脑满肠肥的男人。放在以前,我会很乐意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只是现在,我十分意兴阑珊。   我明白斐陌为什么愿意将我带回来,他期望紫罂粟换一种土壤,会开出健康的花朵,结出无害的果实。   我不会因此而感激他。决不。   在香港的一家PUB里,我认识了他。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健康高大,阳光俊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迷离隐约的灯光下,他一直盯着我。只要我一回头,他就扭转开头。我一笑置之。   十分钟后,我端起酒杯走过去,看着他,单刀直入地:“为什么一直看我?”   他瞪大眼睛,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几乎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我……没有。”   我仔细打量着他,年轻,还是年轻,脸上隐约可见浅浅的茸毛,原本白皙干净的皮肤,可惜现在有些像猴子的某个部位。   今天我心情不错,所以我笑了笑:“名字?”   他的眼睛迅速被点燃。   不到五分钟,我已经对他的身世背景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加拿大某个大学刚毕业,来港旅游。我平白生出几分亲切感。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没见过这么干净纯粹的男孩子了。   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天南海北瞎聊一气。我发现,这个看上去腼腆帅气的男孩子,居然骨子里保守、固执,而且,心理居然比看上去要成熟得多。   后来,在香港几天,他天天晚上约我出来,我总是一口拒绝。直到最后那一晚,他在酒店大厅堵我。他什么也不说,他一直执拗而沉默地跟着我,寸步不离。   当着酒店里那么多人的面,看着他年轻而受伤的表情,我实在没有办法拉下脸,只好任他牵着我的手,在那个中年男人讶异的目光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原本那个司机,是来接我去参加一个酒会的。   那晚,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第二天一早,我便离开香港。我留给他的姓名,职业,年龄,经历,所有的一切,统统都是假的。对他来说,那只是一场春梦,稍纵即逝。   而对我来说,那意味着一个小小生命的孕育。那就够了。   斐陌很快就发现了,聪明机敏如他,只说了一句话:“恭喜。小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会,永远不会。我腹中的这个生命,他(她)的母亲是秦衫,他(她)的父亲,还是秦衫。   我疏忽了。斐陌从来不会空穴来风。   各种小道消息随着我腹部逐渐隆起而传得沸沸扬扬。无数的人将暧昧的眼光投向斐陌跟我。我抱歉,并感激他,用不动声色保全了我微不足道的尊严。同时,我又几乎是有些恶意地想,若是俞桑筱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我就是这么恶毒。下意识。   所以,活该我得到报应。   一天,我循惯例去龙氏最大合作商之一洽谈下一季合作事宜。对方通知我,由于董事长不在,将由新来的市场部经理接待我。   我乘电梯上楼,由于身体不便,在敲门时微微气喘。   门开了。   我的表情一定像见鬼。我的胸口气闷得仿佛塞了大团大团的棉花。我转身,以明显跟一个孕妇不相称的步伐小跑起来。   那个春梦,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更狼狈的日子还在后头。他是董事长的侄子,他假公济私,他打定主意跟我耗上了。我焦头烂额,恨得咬牙切齿,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跟他交手。没办法,毕竟我欠他。   他有恃无恐,我被逼无奈。   斐陌笑我:“这世上毕竟还是有轮回报应。”   我们一起去为龙氏捐资成立的希望小学剪彩,回来路上,在一个岔路口,我让司机停下,斐陌沉吟片刻:“等我一下。”   我站在街口,看着母婴坊前他专注的表情,压抑住心底的酸意:“怎么,她……有了么?”   他回身朝我浅浅一笑:“还不知道,不过,”他的表情,几乎是温柔地,“她太粗心,所以我必须预先实习。”   我转过脸去。   十四岁那年的秦衫,终于穿过青春明媚的忧伤,慢慢逝去。   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番外之何言青   番外之何言青   我是何言青。   我的祖父何舯坤,我的父亲何临甫,都是赫赫有名的医生。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据说他生前一直盼着我的出世,我的名字还是他起的。自我懂事起,无数的人向我提起他,赞颂他,甚至膜拜他。因为他生前曾经是远近有名,医术高超的中医,活人无数。家里留下无数他在世时候的书籍,还有锦旗,每到大扫除的时候妈妈就一脸为难。实在太多了。   我爸爸是西医。他曾经留学英国,医术高明,久负盛名,洵洵儒雅,深受病人爱戴。但是,从我小时候开始,他似乎很少笑。   他总是眉头紧蹙,他总是郁郁寡欢,他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或坐在窗前看书,或若有所思。他的窗前,开着一树海棠。每到春天,他呆在书房的时间尤其长。   每当他沉思的时候,妈妈从来不许我们去打扰他,包括她自己,都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   妈妈是个很能干很聪明很豁达的人,她在大学里教授英文,很受学生欢迎。她是那种言辞干练思维敏捷的人,她很宠我们,包括爸爸,所以爸爸除了工作,在家里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妈妈里里外外忙碌着打点着,照顾着爸爸,我,弟弟,却毫无怨言。   我跟弟弟习惯了家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的,习惯了父亲的沉默寡言,习惯了父母之间的相敬如宾,习惯了做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幸福安详快乐的一家。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后来,我遇到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是第一眼,我就被她乌黑的发,脸红略带躲闪的模样,还有身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吸引了。   她是俞友铂的妹妹俞桑筱,虽然没有她的堂姐,我们学校大名鼎鼎的俞桑瞳美丽,但清秀而灵动,害羞而纯真。   别人都爱耀眼的玫瑰,我偏偏喜欢内秀不起眼的桑椹。   后来,我越来越发现,其实她表里不一。她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不同于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她自嘲,然而坦然。她跟我顶嘴,针锋相对。她的表情,生动而灵活。她聪明,有着绝佳的鉴赏力,但从不外露。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可以让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子历练得那样谨慎小心,说话做事都步步为营。   我有点心疼。我有点宠她。到后来,做什么事,我都想着她让着她。   所以在我面前,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原形毕露。   她直接得让人抓狂。   “何言青,你不用这么虚伪吧,”中午,蹲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她边啃我特地给她买来的鸡翅边嘲笑我,“明明不想去做那个劳什子旗手,明明觉得那样傻得要命,干嘛不跟班主任明讲?”   我白她一眼:“毕业典礼,不一样。”   她再啃一口:“你总是委屈自己想面面俱到。”她站起来,伸手胡乱在我头上一撸,“所以何同学,以后,你要吃亏的。”   一语成谶。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学校的医学系。我其实可以考得更好点。   再后来,桑筱考上了中文系。她发挥得不理想,原本她可以考到跟我一个学校的。   因为这个,她有点郁郁寡欢。   我倒不是很在意,反正都在同一个城市,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看她实在不开心,我想开解她一下,所以,想送她一份大礼。   我一向是爸妈和亲戚朋友眼中的乖儿子,聪明懂事,从来不惹是生非,但我想,我一向不动声色地瞒得够好,而且,我已经考上大学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他们,特别是妈妈,一直是很开通的。   她曾经开玩笑地说起过自己班上的一对男女生上课下课总是坐在一块儿,还共用一种颜色的墨水:“简直就像联体婴儿。”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反对,她总是操心自己带的那些研究生们因为学业耽搁了找不着对象,她甚至还不止一次在家里公开鼓吹:“儿子,你要是早点给我找个媳妇生个孙子,我就考虑提前退休,什么教授博导,统统不当了!”   瞧,我老妈就是这么新新人类。她懂得的新鲜时尚甚至比我还多。在我玩帝国时代单机版游戏的时候,她就开始玩上传奇了。   所以在桑筱刚进大学没多久,我几乎一点儿都不犹豫地就想把桑筱介绍给爸妈认识。   那天,妈妈在院子里细心打理那棵海棠树,我悄悄摸摸站到她身后:“妈。”她吓了一跳,手中的花锄几乎铡到树身,她骂我:“干什么冒冒失失的?!”我不乐意了,踢踢那棵从小看了就碍眼的树:“喂,妈,我是你儿子还是这棵不会说话的哑巴树是你儿子啊?”   她笑了,打量了我一眼:“当然你是,不过,”她的神色有点奇怪,“别在你爸面前这样,小心他不高兴。”   我耸耸肩,爸爸?他好像从来没高兴过。不过,没忘记我此行的来意,我有点撒娇地:“妈,你以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她有点莫明其妙地:“什么啊?”我忸怩了一下:“就是……不当教授博导那个。”她仔细想了想,回身瞄我,不相信般:“跟我逗闷子哪儿子,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毛孩,刚进大学门才几天哪,哪来的媳妇儿啊?”   我垂头:“那您甭管,就说算不算。”她眯起眼看我,半晌之后,居然有些欢欣鼓舞地:“好,那你倒说说,谁家姑娘这么幸运,竟然给我儿子瞄上了?”我有些啼笑皆非。我这个老妈,还真是有点……不知道害臊。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地:“俞桑筱。”我想了想,怕老妈反应不过来,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印报纸办杂志的那个俞家。”   妈妈脸上的笑,突然间,一点一点,慢慢凝固。她顿了很长时间,有些艰难地:“她是――”她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俞定邦还是俞澄邦的……”   我有点奇怪,但还是如实地:“是啊,她爸爸是俞澄邦,您一定听过的,她哥哥俞友铂跟我同学,然后妈妈,”我有些踌躇地,“这次我生日会,我想邀请桑筱一起来。”   没等我说完,妈妈挥手:“这事儿我知道了。言青,你知道你爸爸有些古板,先不要告诉他,”她勉强微笑了一下,“回头我跟他说。”   她走了两步,回头:“儿子,别急,让妈妈考虑考虑,过两天给你答复。”   我奇怪,但没多想,转身找朋友玩儿去了。   走到半道上,我琢磨着妈妈的神情语气,有点悻悻然地耸肩,别人那儿好办,事情轮到自己儿子头上,天下的老妈都还是会一样谨慎刻板。   真没劲。   两天后,妈妈把我叫到书房。爸爸不在。   她有些奇怪,绕七绕八地说了一大堆我小时候的事情,什么我小时候没天没夜地哭闹啊,什么我八岁那年淘得不行,把自己手臂上割了一个大口子啊,什么我那次跟家里生气跑出去玩儿她急得个半死啊,乱七八糟说了很长时间,一开始我还耐着性子听,时间长了我有点不耐烦了:“妈――”   她从来就没有这么噜苏过。我的老妈,一向有着令我自豪和欣赏的知识分子的风度。   她立刻住口,她的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慌乱,一霎那间,我立刻联想起她那天的反常,我反倒冷静下来,我看着她,耐下性子:“妈,有什么话你直说。”   她低头,过了很长时间:“何言青,”她总是习惯连名带姓叫我跟弟弟,她顿了顿,“我不同意。”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还是没当回事,我甚至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妈,为什么?”   妈一向宠我,她至多也就是觉得我太小,而桑筱更小,不太放心。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她还是低头,不吭声。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收起笑容。我终于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我妈一向爽快,说话干脆,即便是有名的校园四大名捕之一,她也总有办法有理有据,说得让学生心服口服。我看着她:“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有什么话或是意见,你可以跟我明讲。”   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回应。   我站起来,平静地:“妈,要么你答应我,要么,你这样什么理由都不给我,是在蓄意制造家庭矛盾。”   她知道的,我决不是在开玩笑。   半晌之后,她抬头,缓缓地:“好。”   “哥,哥,你去哪儿?――”是言柏在叫我。   “何言青,何言青!”是妈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全都焦虑不堪。   一瞬间,他们全都消失了。   不,我不能相信。   我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江堤上,直到夜深,看着不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我终于憋不住,我站了起来,疯狂大叫着:“啊――――――啊―――――啊―――――”   不远处草丛中,一对情侣悉悉簌簌地慌乱起来,我听到低低的声音:“天哪,疯子!”   疯子?我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来,直到笑得他们落荒而逃。   这是怎样一个疯狂的世界?   “何言青,该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隔了很久,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   “不。”妈妈的神色很平静。   “不,我决不相信。”我有些愤怒了,“您要是反对,也不要编造出这么拙劣的借口。”   “你要是不相信,”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跟我来。”   “……”   “你现在知道了,妈根本没必要骗你。”   “……”   “何言青,你爸爸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所有人,你必须保密。”   “何言青……”   “何言青……”   ……   ……   只是片刻,我的世界,已经完全坍塌。   从那天以后,我一直在独自趟过一条湍急的河流。   左岸是我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我明明灭灭的未来,而中间流淌的,是我那段一去永远不回的青春。   她已经逝去,永远不可能重来。   桑筱,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不能原谅我,那也总比你的世界跟我一样瞬间轰然坍塌要好。   你所拥有的,原本就已经不多。   我跟谢恬嘉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早就认识,但是,仅限于认识而已。她长得很美,听说她是外文系的,听说她很高傲,只是我一直没怎么在意她。   那段时间,我天天拉着宿舍的胖子出去喝酒,喝了将近一个月,后来,有一天,我又约他出去,他跟我说:“我看你最近不对劲,失恋啦?”   我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之后:“有事就走吧,没关系。”   他不再追问,挥了挥手:“哥们儿,想我当年莫明其妙被范小美甩掉,高考前你陪了我整整三个月,现在你有事,兄弟我要是说一个不字,还算人吗?!”   我转过头去不吭声。   又过了几天,他提出来请我吃饭:“何言青,我也不能总是吃你的。”他眨眨眼,“走吧。”   到了餐馆我才发现,原来他还请了一大拨人。我们社团的,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朋友。吃饭前,胖子梆梆梆连敲了好几下桌子:“各位,老大最近心情不好,大家的任务就是逗他开心,听见没有?”   我哭笑不得。还有些感动。   后来,我们又聚过几次,每次,她都在。她的眼睛总是随着我转,她的笑容总在我面前绽放,还有,她的脸红。   一次聚餐后,胖子终于对我开口:“何言青,我们大伙儿要一起去通宵唱K,你送谢恬嘉回家吧?”   我没有作声。然后,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看着我,眼底闪着莹莹的光。她耳根有点红。   一阵难堪的沉默。我一直没有说话。   我即便低着头,也可以感受到所有人略带责备的目光。   很久很久之后,我站了起来:“走吧。”   几乎是立刻,我似乎又听到夏天声声蝉鸣中,那个清脆略带顽皮的声音:“你总是委屈自己想面面俱到。所以何同学,以后,你要吃亏的。”   我似乎感觉得到那只纤纤小手在我头上粗鲁地蹂躏着我的头发。   我闭上眼。   你错了,桑筱。   如果可以,我不想回头。可是,世事往往难料。   纵然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终有一天,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妈妈不愿让我走,但最后,她眼泪婆娑,却仍然无计可施。   爸爸一直没有说什么。直到走前那晚,他找我长谈了一次。   那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他喝了点酒,籍着从未有过的薄薄醉意,他的过往,他的青春,在淅淅沥沥的春夜里一点一点濡湿开来。   尽管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到过那个名字,但我终于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少年时。   原来,每个少年都会死去。   我走了,桑筱。   可以从此不见。   然后,或者,我会偶尔想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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