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收集整理纯净版 看小说 上久久 www.sxcnw.org无广告无弹窗 -------------------------------------------- 顺治王朝之静妃传 作者:公仪漠 内容简介:   她是大清第一位废后,科尔沁草原上最尊贵的郡主。   顺治八年八月,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册封为大清皇后。   顺治十年八月,皇后奢侈、善妒,被废为静妃,迁居永寿宫。   貌美秀慧,但喜奢侈,这是史官为她挥毫的最后一笔,从此史书上再不见她的身影。   她遭人诬陷,丢了后位,众叛亲离,累得父王病逝,看着始作俑者逍遥自在,她却有苦不能言。   从科尔沁到紫禁城,她的爱情曾被政治无情的杀死,却又死灰复燃。来来去去,她心中只容得下一人,旁人再闯不进。   顺治青梅竹马董鄂云婉入宫,后宫再起波澜,宫中妃嫔各成一派。   顺治十五年正月,静妃博尔吉特氏谋害皇嗣,毒害妃嫔,贬为庶人,至辛者库。   再回六宫,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步步为营,运筹帷幄,无意间,却发现惊天的秘密,亦是这秘密将她伤得更是体无完肤。    上卷 青思赋 第一章 今非昔比   顺治十三年八月,这是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入住紫禁城的第六个年头,为后两年。顺治十年,皇后上妒,奢侈,废为静妃,迁居侧宫。   正是秋风萧瑟,紫禁城一片金碧辉煌,黄瓦高墙,麒麟匹匹,甚是气魄。翊坤宫中,略有几分凄凉之意。   长长的宫巷里,一名红衣宫女疾步朝着翊坤宫内小跑而去,大约是跑得太急的缘故,额间几许汗珠摇摇欲坠。   “娘娘……娘娘,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皇上一早封了董鄂氏为贤妃,赐承乾宫。”红衣宫婢一路奔向翊坤宫正殿,朝着殿内主坐上的宫装女子,虚福了一下,便急急的脱口而出。   孟古青端起近旁的茶盏,浅抿了一口:“董鄂氏?”   宫女雁歌擦拭了一下额间的汗珠,道:“是内大臣鄂硕之女,董鄂云婉。”   “是她。”孟古青端着茶盏手微顿了顿,似叹息般的吐出这么一句。   八月的天儿,想她封后之时亦在八月,废后,亦是在这八月里。   福临啊福临,你的胞弟将将去了不到一月,你便急急将她接入宫中,且还一跃为妃,且还是有封号的妃,到底是与旁人不一样。   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孟古青淡淡道:“按例……,我是要去恭喜贤妃么吗?”   雁歌略思索了片刻:“娘娘您与贤妃位分相当,依例,您是不必去见贤妃的,只须等着她来拜见。”   “恩”孟古青淡淡点了点头道:“各宫娘娘呢?”   闻言,雁歌娓娓道:“皇后那里派人送去了两串东珠,淑惠妃和巴福晋一早便去了,这响还在贤妃的宫里说话呢。”   “巴福晋一早去了?”孟古青娥眉微凝。   “是,还送了两套如意笔具。”雁歌自知自家主子与巴福晋不合,说来,那也都是陈年往事了。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水,神色愈发淡然道:“罢了,我们也走一趟罢,只是送些什么好呢?”   思索片刻,孟古青悠悠开口:“前些时日平西王进贡的汉白玉耳坠,本宫瞧着,倒也衬得起贤妃,你且去备好。”   雁歌福了福身子,诺诺道:“是。”言罢,便朝着殿外去。   “等等,本宫瞧着这凤簪甚好,想来,贤妃会喜欢的。”雁歌将将走出两步,背后便传来孟古青微凉的声音,只见主座上的女子将钗于青丝上的四凤相连银簪拿了下来。   相比较之下,那汉白玉的耳坠更为名贵,而这四凤银簪纵然精致讨巧,却也只是银子打造,送出去难免小家子气了些。雁歌委实的不明白自家主子是怎的想的,但也未曾多言,只诺诺应道:“奴婢知晓了。”   素白云缎,衣间绣着寒梅,袖口大襟处镶艳艳红边。孟古青微微上来轿辇,两名太监抬着匆匆朝着承乾宫去。   待到了承乾宫,孟古青将将从轿辇上下来,一旁的太监便赶忙上前扶着。抬眸凝望,黄琉璃瓦,方砖墁地,天花彩绘双凤,双交四菱花扇门。踏入正殿,此间陈设一点也不比坤宁宫差,甚至可与养心殿相媲美。   左右环顾,却不见董鄂云婉,亦不见淑惠妃与巴福晋,便迈步朝着内殿去,这董鄂云婉她是见过的,前些时日在慈宁宫见过一回。   一袭月白绫罗款款而来,衣间苏绣牡丹,饰金凤宽边,莞尔屈膝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来人正是将将封为贤妃的董鄂云婉。   “静妃娘娘万福金安/静妃姐姐安好。”落在董鄂云婉几步距离的淑惠妃与巴福晋,俱虚虚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未等孟古青言语什么,巴福晋便起了身。   说来这二人亦不是外人,淑惠妃博尔济吉特娜仁乃是蒙古科尔沁镇国公卓尔济之女,孟古青的堂侄女,按着辈份还得唤孟古青一声姑姑。   另一位则更是熟悉了,巴福晋巴尔达乌尤,原是孟古青的陪嫁丫鬟,曾经宠冠后宫的丽妃。   孟古青莞尔含笑,只当未曾看到,走近将还在屈膝的董鄂云婉扶起,柔声道:“妹妹这是作甚,你我位分相当,怎的行起如此大礼了。”   董鄂云婉亦是柔柔一笑,微微起身,葱指微抬,轻拉着孟古青道:“素闻姐姐貌美秀慧,温婉贤惠,姐姐如此看重,妹妹真真是受宠若惊。”   董鄂云婉所言倒也是诚心,让福临时常挂于嘴边的废后,原来就是这般模样,果然是有倾城之色。   秋水剪瞳,一袭月白更是衬得越发婀娜多姿。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董鄂云婉这桃腮容颜,可谓是倾国倾城,也难怪福临为她闹得是满城风雨。   闻言,孟古青低眸浅笑,轻和道:“妹妹过誉了,素闻妹妹才情万千,更是沉鱼落雁之色。那日只在慈宁宫匆匆一见,甚感遗憾,今日妹妹册封之喜,姐姐没什么好东西,便将这凤簪赠予妹妹,原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还望妹妹莫要嫌弃。”言语间,雁歌已将朱色木箱呈了上来。   董鄂云婉面带喜色,月白的马蹄袖下纤纤玉手亲自接过,原这些事让宫女去去做便是了,她却亲自接了去,真真是给足了孟古青面子。   然又恭顺邀孟古青上座,甚是谨慎的端着箱子,眼见孟古青坐下,这才福身坐下。   轻手轻脚的将朱红木箱放于桌案上,温婉笑道:“姐姐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妹妹哪有嫌弃之礼。”   言语间,董鄂云婉轻将木箱开了来,宛若秋水的眼眸一惊,玉手轻抖,略失神,险些将木箱碰落了地。转而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将木箱合上。   眼见董鄂云婉如此,孟古青温言道:“妹妹……,不喜欢么?”   顿了半刻,董鄂云婉故欣喜道:“姐姐赠的,怎会不喜欢呢!只是觉有些惊喜。”   诚然她一脸欣喜,却还是掩不住眸中的吃惊,脸色更是难看。   董鄂云婉会有如此反应,孟古青是早便料到的。这银簪若是赠得不好,只怕会与董鄂云婉结仇,可若是赠的好,便得与她交好。如今宫中妃嫔各成一派,可放眼宫中,谁能如贤妃这般宠冠后宫。   素闻董鄂云婉娴静文雅,善良仁厚,若非如此,孟古青亦不会出此下策,用来这样危险的法子与其交好。   这银簪原是福临欲赠予董鄂云婉的,言是给结发妻子的,后却不知如何想的,却将其给了她。如今想来,不是自己的,终究是强求不来的,银簪是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若非因她父王实在是死得蹊跷,她亦不必在紫禁城这般如履薄冰的,她素来不喜欢深宫牢笼,更不喜欢如此处心积虑的攀附于旁人,更不愿以这样的法子与其交好。   如今宫中与她交好的也就是永寿宫的石妃,景仁宫的佟妃。若非她们一路相伴,只怕如今的她已命丧黄泉,更莫要说从永寿宫偏殿迁居至翊坤宫为主位了。   宛若傲雪红梅的衣袖微抬,孟古青含笑道:“妹妹喜欢便好,到底还是妹妹衬得起这凤簪。”   旁人自然不知孟古青所言之意,董鄂云婉却是明白人,既孟古青赠了,她便收着。抬眸看着孟古青,董鄂氏眸中含泪,声音有些许微颤:“姐姐……这”言语间,一行清泪已划过,   眼见董鄂云婉掉了泪,孟古青心中终于松口气,这一局,她赌赢了。她赌的是董鄂云婉乃真善,而非伪善,到底她还是相信福临的眼光的。   一个深爱夫君的女子,将与夫君的定情之物赠予情敌,且还是象征着结发妻子的凤簪。同样深爱福临的董鄂氏怎会不明白,若她是真善,定然对孟古青愧疚不已,自然便与其交好。   轻拉着董鄂氏,孟古青释然一笑,温和道:“妹妹不必多言,你我明白便是。”   月白衣袖微抬,董鄂氏轻将颊间泪珠抚去,并不多言,只点头,泪珠却是越发的掉的厉害。孟古青轻拍了拍董鄂氏,温言慰之:“妹妹快别掉泪了,伤了身子可不好。”   董鄂氏定了定神,命其贴身宫女唐映雪将木箱收了起来,绝色容颜破涕为笑道:“你看看我这,真是失礼了,姐姐好心赠礼,我倒掉了眼泪,真真是不该,还望姐姐莫要见怪。”   一双丹凤眼甚是温和,孟古青浅笑了笑,淡淡道:“妹妹说得是哪里的话,妹妹喜欢便好。”   脸上笑着,心中却不知是喜是悲,福临心心念念多年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恶毒妇人,害死博果儿,董鄂氏心中亦不好过。再来,原也不是她的错,两三年前福临便寻了心思要除去博果儿的,不过是寻个契机罢了。若是他日,董鄂氏知晓了一切,是不是亦会与她一般,那样痛。   若说董鄂氏对博果儿没有感情,那绝对假的,只是那样的感情不似对福临那般深切,抉择之时,她毅然的选择了福临,为了福临,甚至不顾自己名节。   那日在慈宁宫匆匆一见,孟古青便知晓,也是自那日起便寻了心思要与董鄂氏交好,这般处心积虑的与旁人交好,她还是头一回。原也不想如此的,但她必须如此,尽管她并不喜欢如此。她是那样舍不得赠出凤簪,舍不得她的爱情。可爱情早已死了,随着当年废后,随着她父王之死一起死了,如今又何故留着让自己心痛,倒不如作个人情,赠予稀罕它的人。   说起爱情,紫禁城里有几个女子是真心爱着帝王的,皇帝却也未曾真心待谁,皆是他的棋子罢了。就连她自己,福临的结发妻子,曾经他言唯一的妻,也不过如此。   在她赠出凤簪那一刻起,她便放手了,如今她只想安然度日,早些查出她父王的当年“病故”的真相。   眼见如此,坐于一旁的娜仁眉间甚疑,望向董鄂氏道:“贤妃姐姐,静妃这不过是支银簪子,怎的竟让贤妃姐姐掉了泪。”   承乾宫走一遭,娜仁与乌尤皆是来探虚实,二人素来与孟古青不合,乌尤因从前与孟古青结仇,如今只得依附于娜仁。眼见董鄂氏与孟古青如此,二人自然是要防着,若不然,日后孟古青得势,翻起旧账来,只怕她们亦不好过。   然,不过是她们杞人忧天罢了,若是未曾害人,自然无须心虚。孟古青如今亦无心与她们翻旧账,若是当真翻起旧账来,只怕娜仁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董鄂氏自然不会同旁人言明,只低眸浅笑道:“无碍,只是瞧着凤簪,想起我那去世的额娘,她素来喜欢银饰,一时间,便有些感怀。”   到底在襄王府三年有余,董鄂氏心中明白,若是将其说了出来,只得让旁人觉她是显摆,如今她又是孀妇入宫,自然是不得太张扬的。   闻言,娜仁含笑道:“原来是这样,贤妃姐姐也万莫要太过伤心,也不知某些人是不是故意惹姐姐伤心的,自己不得宠,便见不得旁人得宠。”言语间,甚是刻薄,冷色瞥了瞥孟古青。   孟古青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了抿,只当作未曾听见。   眼见孟古青并无反应,乌尤忙接道:“是啊,贤妃娘娘可万莫要因此便伤心,妾身闻言您身子不大好,可莫要因伤心坏了身子,让有心之人得逞。”   董鄂氏亦看了看孟古青,她知晓,静妃原来的性子甚是傲气,用福临的话来说,她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可如今,却如此忍气吞声,全然不似福临口中那个傲气的科尔沁郡主。   想来,大起大落,自然不似从前了。董鄂氏莞尔浅笑:“本宫身子虽不好,却也不至那般娇弱,巴福晋不必忧心。”   转而又笑对孟古青道:“妹妹闻姐姐翊坤宫外秋海棠开得正盛,明日想去赏花,不知姐姐欢迎是不欢迎。”   董鄂氏此举,让孟古青委实的吃惊,但脸上依旧含笑温婉道:“妹妹若是喜欢,随时来便是。”   乌尤脸色一白,甚是尴尬,董鄂氏这态度转变得甚是快了些。娜仁冷眼瞥了瞥乌尤,忽起身道:“贤妃姐姐,妹妹宫中还有些事,便不多留了。”   言罢,便起身离去。乌尤眼见娜仁那般就走了出去,赶忙起身屈膝道:“妾身宫中亦还有事,先告退了。”言语间,乌尤甚是焦急。   董鄂氏淡看了看乌尤,含笑应允,乌尤慌忙起身朝着殿外去,紧跟在娜仁身后。   眼见那二人踏出承乾宫,孟古青这才神色担忧道:“妹妹,你为了我如此,只怕淑惠妃和巴福晋是记恨在心了,为了我,让妹妹初入宫便与旁人结仇,姐姐委实的……”   董鄂氏此番相助,孟古青只觉心中甚是愧疚,她原就是寻了心思接近董鄂云婉,她却为她这般,如此,她只觉越发的对不住她。   见孟古青这般愧疚不已的神情,董鄂眸间温和道:“姐姐不必如此,原就是她们欺人在先,妹妹也知,那巴福晋原是姐姐的陪嫁丫鬟,因姐姐才有今日荣贵,如今却还这般忘恩负义,如此之人,妹妹也不想与她交好。”   董鄂如此一言,孟古青眉间凄然,转瞬又恢复了一脸温和道:“妹妹为我得罪了她们,日后可要小心些才好。”   月白袍子甚显温婉,董鄂氏含笑道:“姐姐不必担忧,妹妹自会小心。”   董鄂云婉是内大臣鄂硕庶出女,她额娘不受宠,年纪轻轻便悬梁自尽。那年她不过五岁,自此,便受尽欺负。若非后与福临交好,只怕她的日子连府中的下人亦不如。瞧见乌尤那副嘴脸,心中便甚是厌恶,诚然自知身份,却也还是出手相助,约莫也是想起幼年的缘故。   孟古青并不知其中缘故,只觉对她不起,倒也以诚心相待之。这般唠叨,一唠便唠上了好些时辰,孟古青回翊坤宫时已是夜色朦胧,然长长的宫巷中却依旧是灯火通明,高高的宫墙之上,悬挂着红灯笼。   今日一番恭贺,孟古青倒也觉累,微微下了轿辇,望眼翊坤宫,正殿中亮堂一片,外面的几十盆子秋海棠比白日里还要更甚,如玉如暇秋海棠,略显微红。   “娘娘,您回来了,今儿个白日里淑惠妃来过了,还送了礼来,说是要娘娘您亲自瞧瞧。”说话的女子乃是翊坤宫的掌事宫女芳尘,原也是宫中的老人了,如今约莫三十上下的年岁,敬一些,便唤一声芳尘姑姑姑。自打孟古青入宫以来,芳尘便跟了她,大起大落,皆是不离不弃。   闻言,孟古青略有些疑惑:“淑惠妃赠礼?今日翊坤宫并无喜事啊!”   芳尘诺诺点头道:“是,奴婢瞧着甚是贵重,也觉疑惑!”   “贵重?”言语间,孟古青坐于主座上,四下望了望,又朝芳尘问道:“棉儿呢!”   孟古青这一问,芳尘似乎才想起来一般,回道:“今儿个晌午跑出去了,到此刻还未会来,小春子方才已出去寻了。”   棉儿乃是孟古青的猫,全身上下通身洁白,原是她父王当年来探她之时赠予她的,养了亦有四五年了,她素来颇为喜爱,也养得极好。   眉间微凝,孟古青略有些焦急道:“棉儿素来不爱乱跑的。”   芳尘知晓棉儿对孟古青的意义,那是她父王留给她,赶忙宽慰:“小春子已出去好一会儿了,想来很快便找到了。”   抬眸看了看芳尘,孟古青自知焦急也无用,定下神来,淡淡道:“罢了,将淑惠妃赠的礼呈上来,亦不知她又想做些什么!”   闻言,芳尘转身朝着内殿去,不一会儿便呈了个大木箱子来。朱红的檀木箱子,锁间镶着暗红玛瑙。   孟古青轻将木箱开了来,将将一开,便闻丝丝血腥,孟古青眸中一惊,脸色煞白,沉沉道:“告诉小春子,棉儿找到了。”   木箱中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孟古青所养的棉儿,此刻已是血肉模糊,洁白如雪的皮毛让人剥了去,血淋淋的躺在木箱中,眼眶处两个血窟窿。   一旁的雁歌亦是吓得一颤,娥眉紧蹙:“淑惠妃竟这样恶毒!”   闭了闭眼,孟古青狠狠将木箱子合上,素色马蹄袖下,玉手紧捏着。   望了望已合上的红木箱子,芳尘只觉浑身发寒,瞧着孟古青冰冷的脸,亦不敢多言,只转身朝着翊坤宫外去。半响之后,才肃色从外面进来,脸色更是难看。   躬身朝着主座上神色冰冷的女子道:“娘娘,小春子回来了,将棉儿的……”说到这里,芳尘顿住,抬眸看了孟古青一眼。   孟古青瞥了瞥桌案上的木箱子,沉沉道:“说罢,无妨,原都已经如此了。”   闻言,芳尘这才煞白着脸道:“小春子在钟粹宫附近找到了棉儿的皮毛。”   孟古青沉色看着芳尘,眸间冷色道:“将它埋了罢,此事万莫要声张。”   芳尘几许担忧的看了看孟古青,诺诺道:“是。”言罢,便小心翼翼的将桌案上的木箱子呈了出去。   呆坐在正殿中,孟古青眼前尽是棉儿方才那血肉模糊的样子,朱唇紧咬着,眼眶红红。那是她父王留给她的,如今却这样惨死。而她,却只得忍着,如今她只能忍着。   雁歌望了眼芳尘的背影,回眸看向孟古青,蹙眉怒色道:“娘娘,这淑惠妃真真是越发的过份了,这一回更是恶毒,竟然,竟然要了棉儿性命,她明知……。若是奴婢,定当去太后那里告她一状!”   孟古青微微起身,声音沉沉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失宠的废后罢了,诚然有封号,却比那些个没封号的还不济。现下继承父王王位的又是与我那庶母所出的大哥,大哥和二哥素来不待见我与三哥。然,淑惠妃背后有皇后,又有绰尔济王叔,纵然太后待我好,也断不会为了只畜生得罪了绰尔济王叔。若是当真与太后说了,只怕太后只会责备我小家子气了,你原也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的脾气,你还不知晓么?”   孟古青此番言语,让雁歌瞬时顿悟,诚然心中甚是不悦,却也不再多议,只愤愤不平道:“娘娘如此忍让,她却越发的过份,就连带着那依附她的巴福晋亦是狗仗人势,奴婢只觉娘娘甚是委屈了,若不然,明日娘娘去钟粹宫走一遭。”   言语间,主仆二人已入了寝殿,孟古青扬了扬脸,雁歌会意的为其卸去妆容。看着铜镜中的容颜,孟古青娥眉微凝:“自打我入宫,你便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来,我在她那里受得委屈多得是了,可也只得忍着,起起落落,你亦是一路跟着我,诚然我委屈,却也不能多言。”   雁歌这丫头素来机灵,也就是性子急躁了些,总沉不住气,见孟古青如此,更是不满:“难不成,娘娘您就这样让她欺负。”   眸间一丝凄然,孟古青苦笑道:“莫不然,还能如何。若她觉如此舒服,便随她去罢。就是要报仇,亦不急着这一时半刻的,从前我吃的亏,你皆是看在眼中的,若是沉不住气,只怕明儿个丢了性命的便是我了。”   闻言,雁歌沉了沉,低眉继续为孟古青卸去发簪,并不言语。   孟古青心中自知,娜仁如此恨她,皆是因当年宋徽的死,诚然此事并非她所为,却也多少与她有些干系。这些年来,因此事,她皆是忍着,任娜仁如何,从来不曾怨言。可如今,棉儿的死却是触到了她心中的痛,棉儿的仇,她到底是要报的,但绝不急于此刻。   从前也就是因性子太冲动,才遭人算计,失了后位不说,还众叛亲离,累得父王病故。如今虽是还了清白,却换不回她父王的命了。病故,想来,若非因宋徽的缘故,她还不知她父王的死乃是旁人精心设计。   眼见妆容卸去,孟古青起身朝着榻上去,沉沉躺下,看向雁歌道:“你也去歇着罢,我这里有小林子在外面守着便是。”   轻为孟古青盖上被褥,雁歌这才躬身退去,神色间沉沉,亦有不平,大约是觉自家娘娘受了那般的欺负却要忍着,只觉自己娘娘甚是委屈罢。想想当年,她家娘娘是那般傲气的女子,如今却变得这般隐忍,紫禁城还真真是个磨人的地儿,就连她家娘娘那般的脾气,也能磨的没有了。   戳日,天儿将将大亮,孟古青便起了来,更衣梳妆。今日着一身碧色云缎,坐上辇轿,两名太监抬着不紧不慢的朝着坤宁宫去。   昨日皇帝将将封新妃,只怕今儿个众妃嫔去与皇后请安,又免不得一场风波了。   孟古青将将踏进坤宁宫正殿,便瞧见皇后已坐于主座上,青丝并髻,冠九凤金冠,身着蟒缎熏貂并缀朱纬,年纪虽轻,却也不失皇后威严。甚是端庄的倚坐在红木椅上,等着众妃嫔前来请安,一旁的绿衣宫女亦是正襟的站着。   上前几步,孟古青行了个礼,恭顺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座上的皇后乃是孟古青的另一名堂侄女,娜仁的胞姐,蒙古部镇国公绰尔济之女,博尔济吉特宝音。宝音,意为幸福,然宝音却不似她的名字。   十四岁便入紫禁城为福临第二任皇后,亦不得福临喜爱,小小年纪便一派皇后的架势,倒也将后宫打理得甚好。孟古青不得不承认,宝音这皇后做的的确比她要好,行事亦比她当年沉稳。高高在上,只是性子愈发的不似从前那般活泼了。   轻咳了两声,宝音淡淡道:“免礼罢。”言语间,看了看一旁的贴身宫女绿染,示意其赐坐。   孟古青倒也习惯如此了,莞尔坐下,抬眸看着宝音,言语间甚是关怀道:“如今的天儿是越发的凉了,皇后娘娘可要多注意些才好,臣妾闻宫中新来了名太医,莫不然让他来瞧瞧。”   闻言,宝音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几分孱弱:“劳姑姑担心了,原就是老毛病了,天儿一凉就咳,无碍。”   从前在科尔沁之时,宝音身子也是极好的,可到了紫禁城两年,便越发的不如从前了。诚然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整日病恹恹的,年纪轻轻的,便是一身病。   孟古青甚是无奈的看了看宝音,面带关怀道:“皇后娘娘,您如今年纪还轻,可万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   诚然孟古青与娜仁不合,但宝音并无过错,到底,她亦是她的堂侄女,她自然是关心她的。   宝音眉目含笑,苍白的面容依旧含笑,看着孟古青温和道:“我这身子,也就是如此了,倒也习惯了。只是娜仁越发的让人不省心了,唉!”   说来,宝音亦只比娜仁长一载,却是天差地别,为了她这妹妹,她也不少闹心。   孟古青碧袖微抬,素净玉手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宽慰道:“娜仁总会长大的,倒是皇后娘娘,可要好生保重。”   娥眉微蹙,宝音神色间愧疚不已:“娜仁年纪小,性子也冲了些,若是做错了事,还请姑姑莫要与她计较。”   孟古青心中一痛,眼前浮现昨日那一片血肉模糊,丝丝血腥扑鼻而入,碧色马蹄袖下双手捏了捏,但脸上依旧是平静如水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哪里的话,原是一家人,何来计较之说。”   自然,这不过是孟古青说给宝音听的罢了,旁的事她皆可不计较,可棉儿的死,她定然要让娜仁得了教训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孟古青话还未落,一袭朱色的女子便踏进了坤宁宫,款款行礼,来人正是娜仁。   宝音眸色沉沉,言语却一如既往的温和道:“免礼罢。”   笑颜起身,娜仁几分随意的坐于孟古青对面,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眼眸转向孟古青,冷笑道:“静妃昨夜可睡得好。”   孟古青和睦颜容,柔声应道:“谢淑惠妃关心,本宫昨夜睡得甚好。”   娜仁脸色一白,双手紧捏,大约是未曾想到孟古青这般能忍罢,安知,那棉儿可是她的命。昨夜棉儿惨死,今日她竟能这般若无其事。   眼见孟古青如此淡然,娜仁勾唇含笑,悠悠道:“也难怪了,静妃睡眠素来好,不似我,就是午睡也闹心。昨儿个午睡之时,不知哪里跑来的畜生,扰得本宫难以入眠。撵也撵不走,便遣前殿的小太监给打发了,哪知那奴才竟那般狠毒,竟将那畜生活生生的剥了皮。血淋淋的,瞧着真真是慎得慌。”   孟古青神色微变,唇色发白,眸中闪过一丝恨意,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依旧和色道:“那畜生扰了淑惠妃,自然该死。”   二人如此言语,宝音隐约已察觉出了什么,却亦是不动声色,只要她那妹妹莫要太过分,她亦不会多言。到底是她的亲妹妹,她自然是护着。   含笑看着娜仁,孟古青只觉自己是越发的像那戏台子的戏子了。   孟古青如此淡然,倒让娜仁急了,她知孟古青如今是愈发的隐忍了,却未曾料到这般的能忍。眼见如此刺激于她皆无用,娜仁便故作愧疚的望着孟古青道:“说起此事,本宫后来才知晓……那畜生呃,不,那猫儿,竟是静妃宫中的,实是……”   “娜仁!你如今是越发的放肆了!怎的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姑姑素来待你我不薄,你怎能做出这般的恶毒的事来!”娜仁话还未完,便让宝音突如其来的怒斥打断。   大约是太过生气的缘故,言语间,宝音剧烈的咳了两声,原就苍白的脸更是白得无色。   宝音此言让娜仁惊讶不已,安知她姐姐从来不曾这般怒斥过她,几分凌厉的容颜瞬时委屈不已:“姐姐!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也就是个畜生罢了。”言语间,有意无意的瞥了瞥孟古青。   宝音素来宠着娜仁,却在不知不觉中纵然得骄横狠毒,见娜仁如此狡辩,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的起身便狠狠的一巴掌便朝着娜仁的扇去。   宝音这一巴掌扇得娜仁瞬时懵了,莫说是娜仁了,就连孟古青亦是吃惊不已。忙上前扶住颤颤的宝音道:“皇后娘娘这是作甚,原也就是只畜生罢了,要了它命的亦不是淑惠妃,而是那钟粹宫的小太监,娘娘何故为了个奴才动气,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孟古青若是莫不言语倒还好,如此劝解,倒是惹得娜仁更是怒火连天。娜仁凌厉的凤眸中微含泪珠,声音略有些微颤的看着宝音道:“姐姐,我是你的亲妹妹,你竟为了个畜生打我!你如今做了皇后,便不当我是妹妹了!罢了,我走便是了,省得在这里惹人烦!”   言罢便朝着殿外去,临到坤宁宫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恶狠狠瞪着孟古青道:“假惺惺!难怪你父王被你气死!”话完,便怒气冲冲踏出坤宁宫。   “娜仁!”宝音一声怒吼,却只得站在原地,浑身颤颤,脸色煞白。   闭了闭眼,转而又回眸看着孟古青,言语间甚是愧疚道:“姑姑,娜仁不懂事,棉儿的事,你若是要怪,便怪我好了,都是我没教好这妹妹,可万莫要怪她,她年纪小,不懂事。”   孟古青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却也非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但此刻在宝音面前她却要佯装得大度仁厚,温言和色道:“淑惠妃的性子,臣妾素来知晓的,她原也无什么坏心眼,若非因宋徽……”说到这里,孟古青顿了顿,又道:“若非因当年之事,她亦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此事,臣妾绝然不会与旁人多言的,还请皇后娘娘放心。”   闻宋徽名讳,宝音神色一变,转而又恢复原本的神色道:“委屈姑姑了,原这也是我……,原也是为了娜仁好,如今却害得姑姑遭她的罪,我心中实在是……”   “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原也是臣妾该做的,总有一日,淑惠妃会明白的。”眼见宝音如此愧色,孟古青忙开口宽慰道。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静妃娘娘请安。”二人正说着,便见一袭素色款款而来,朝着殿中二人屈膝行礼。   来人乃是宁福晋,长史喀济海之女,董鄂云婉的族姐,唤董鄂若宁。倒也生的貌美如花,却终是不得宠,顺治十年诞下皇次子福全亦只得封了个福晋,直至近日其族妹董鄂云婉册封贤妃,才得了封号,赐居重华宫为主位,封号宁。按例,只妃位以上的才可居一宫主位,宫中除去储秀宫的陈福晋外,如今唯有董鄂若宁得此优待了,可见,皇帝对贤妃之恩宠。   董鄂若宁这一来,宝音即刻默言,由绿染搀扶着坐于主座之上,温和道:“免礼罢。”   孟古青亦是一脸平静,好似什么未曾发生过一般。董鄂若宁方才来坤宁宫之时,远远的便瞧见娜仁怒气冲冲的离去,想来,这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几位又起内讧了,心中甚是幸灾乐祸得很。   诚然董鄂若宁心中如此,但表面却依旧是温婉恭顺,不争不抢,和顺起身,按着位分坐于旁的红木椅上,只低眉饮茶,并不再多言。   董鄂若宁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各宫妃嫔便陆续到了坤宁宫,行礼之后,皆按着位分坐下。实也无什么事,也就是听座上的皇后谆谆教诲一番,然便各自回宫。   不过今儿个不一样,皇上昨日封了新妃,一跃为妃,且是有封号的妃,自当年巴福晋为丽妃之后,宫中再无旁人有如此大的殊荣。   今日倒也巧,旁人皆一一前来请了安,唯有董鄂云婉迟迟未到。身为皇后,宝音自是不能失了颜面,纵然董鄂云婉迟迟未到,宝音依旧耐心等着。   “皇后娘娘,妾身看,贤妃今日是不会来了,她如今正得圣宠,哪有空来坤宁宫请安啊!要不,还是别等了。”朱红云缎,妖挠容颜,言语间似有几分嘲讽之意。说话的乃是身居储秀宫的陈福晋。唤陈慕歌,乃是汉人女子,生的貌美如花,却恃宠而骄,跋扈狠厉。   顺治九年三月十五诞下皇长女,其女两岁殇,陈慕歌虽为庶妃,却甚是得宠,纵然是董鄂云婉入宫,她亦不曾受皇帝了冷落。其跋扈骄横,身为皇帝的福临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非如此,她自不敢如此嚣张。   闻言,宝音冷色看向陈慕歌道:“到底本宫是皇后,身为妃嫔,理当前来请安,纵然得宠也不能坏了规矩。”   略有些不悦的看了看宝音,陈慕歌只低头饮茶,并不在多言。她虽不聪慧,却也听得出宝音表面是在说贤妃,实却是说她不懂规矩。   一袭月白云缎,青丝间钗银光凤簪,董鄂云婉款款入殿,不过是略施粉黛,却格外夺人眼目。这将将进殿,便引得众人目光,其多的缘故自是因她是贤妃。   董鄂云婉眉目含笑,屈膝朝殿上的宝音行了个礼,甚是温婉恭顺:“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待宝音言其免礼,董鄂云婉这才起身,按着位分,她是坐于孟古青身旁。   笑看了看孟古青,董鄂氏适才欠身坐下,孟古青则是点头回笑。   “贤妃娘娘如今正得圣宠,所受恩宠乃是姐妹们望尘莫及,还能有空来请安,真真是贤惠知礼啊。”如此言语的,自然是陈慕歌。   如今董鄂云婉宠冠六宫,自然便是所有后宫女子的敌人,陈慕歌狠辣跋扈,性子冲动,自然沉不住气,做了出头鸟。   入宫以前,董鄂云婉便想到了这些,自也不与其动气,只笑看着陈慕歌,莞尔道:“姐姐说得是哪里的话,皇上素来是一视同仁的,再而,身为妃嫔,前来与皇后娘娘请安原也是理所应当的。”   陈慕歌脸色微白,转而四下望了望,含笑道:“贤妃娘娘说得是,与皇后娘娘请安却是理所应当的,不管是谁,亦不能坏了规矩。咦!今日,怎的不见淑惠妃娘娘?”言语间,陈慕歌故意瞟了瞟宝音。   陈慕歌以为此番一问,宝音定然是措手不及,自是要出了洋相。然宝音却悠悠然道:“淑惠妃今儿一早便来请安了,本宫见她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她先回去了。”   “是啊,方才妾身前来之时便瞧见淑惠妃娘娘从坤宁宫出去,瞧着脸色不大好。”闻宝音此番言语,董鄂若宁便即刻附和道。   诚然董鄂若宁并不喜博尔济吉特氏的,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到底人家是皇后,攀附着总是好的。再而她的儿子福全若是想登储君之位,唯一的出路便是皇后。皇后不受皇上宠爱,两年亦不曾怀上过子嗣,倒也有心扶持福全。   董鄂若宁这般一言,陈慕歌便没了说辞,只得沉脸饮茶。她素来不擅言辞,亦无什么才艺。唯有的也就是美貌,不过这紫禁城从来不缺美貌的女子。陈慕歌如此的女子,获皇帝恩宠,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轻咳了两声,宝音淡淡道:“本宫还得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都散了罢。”   闻言,众人皆行礼跪安,出了坤宁宫,孟古青觉轻松了些许。紫禁城原就让人觉压抑,今儿个一早的闹得那么一出,气氛更是压抑。   孟古青亦是如往常那般悠然坐于轿辇上,两名太监抬着朝隆福门去,居东六宫的妃嫔数孟古青位份最高,虽是不受宠,但到底还是有封号的妃,旁人自是让着她先过了。   秋风微微,天儿却是响晴的,一汪碧蓝,零星云雾。各宫妃嫔皆是小心翼翼,就连方才最为嚣张放肆的陈福晋也不外如是。   过了隆福门,辗转便到了翊坤宫。将将踏进正殿,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只见一行人匆匆而来,带头的亦不是旁人,乃是当今皇上的贴身太监吴良辅。生得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若是女子,想来定然也是沉鱼落雁之色。   虽为阉人,吴良辅所掌之权却不比前朝权臣少,宫中嫔妃亦是要讨好于他的。   孟古青眸中几许疑惑,几分随意的朝着主座走去,雁歌忙跟着正襟站在一旁。倚于红木椅上,看着吴良辅道:“吴公公这是?”   踏进永寿宫,吴良辅先行了礼,这才让一旁的小太监呈了六安茶来,一脸喜色的笑道:“静妃娘娘,这是近日进贡的六安茶,皇上言您素日里喜爱品六安茶,这一到便命了奴才送来。”   这六安茶翠绿有光,香气清高,滋味甚是鲜醇。初入紫禁城时,慈宁宫中饮的第一盏茶便是六安茶。自那时起,孟古青便甚喜此茶。   主座上的孟古青看了看一旁的雁歌,碧袖微抬,示意其接了去。然又跪地叩谢道:“静妃叩谢隆恩。”   如此,吴良辅向静妃行了礼道:“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看了看吴良辅,孟古青声音柔柔,莞尔温和道:“且快些回去罢,你素来在皇上身边伺候着的。”言语间,还真真是后宫典范的模样。   闻言,吴良辅这才退去。孟古青抬眸望向雁歌,淡淡道:“雁歌,将茶叶分一分,送些去景仁宫,送些去永寿宫。”   “呃,再送些去承乾宫。”默了默,孟古青似想起什么般道。   一旁的红衣宫女愣了愣,大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疑惑道:“娘娘,如此好么?”   抬眸笑看着雁歌,孟古青自是知晓她在担心什么,叹了口气淡淡道:“难得皇上还记得我喜六安茶,这般的天儿得来实在不容易,翊坤宫多得是,倒也不缺,送些出去倒也好。贤妃这人性子纯良,昨儿个又因我与淑惠妃和巴福晋结了仇,诚然为皇上宠妃,只怕日后也不大好过。”言语间,似乎有些愧疚。   雁歌蹙了蹙眉,甚是担忧的看着孟古青道:“可是娘娘,往日只要是皇上给的,您是甚是宝贝的,就是佟妃娘娘,石妃娘娘亦是舍不得给的,怎的如今倒这样大方了!昨儿个还把皇上给的簪子赠予了贤妃,娘娘,您没事罢。”   瞧着雁歌这般模样,孟古青噗哧一笑道:“你这丫头,想什么呢!本宫瞧着像是有事么?这六安茶,皇上总送,留那般多作甚。再而那簪子,贤妃也衬得起,到底她也是皇上喜欢的人。你且快些分好,差人送去承乾宫和景仁宫,永寿宫的,我待会儿带了去便是。”言语间,瞥了瞥红木桌上的茶叶。   孟古青此言,雁歌这才放心,安知从前她家娘娘可不是这般看得开的。紫禁城,真真是个磨人的地方,连她家娘娘那样脾气也都能磨得如此。   往日坤宁宫中那个傲气的女子,似乎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静妃还真真是应了这封号,宁静,平和,自打再获圣宠,她家娘娘就好似变了个人一般。不过,这般的性子倒比从前好,紫禁城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容不得率真的。   晌午过后,天儿稍稍暖和了些。云髻素玉,凤眸凉凉,一袭碧色云缎,款款踏入永寿宫。   榻上朱案,一袭妃色绫罗,泪珠宛若流水一般。一旁的着浅黛妆缎的女子轻拍着正哭泣的女子。眼见孟古青来了,倒也不多礼,只几许无奈道:“静儿妹妹,你来得正好,你瞧瞧霜儿,这又哭上了。到底也是有孩子的娘了,亏了玄烨没让她养着,莫不然啊,一个男孩子,哭哭泣泣的,指不定养成哪般模样呢!”   闻言,佟妃瞬时止住了眼泪,不满的瞪着石妃道:“琼姐姐,你又取笑我!”   石妃轻捂住嘴,眉目莞尔,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笑道:“你若不这般惹人笑,旁人又怎会笑呢!到底入宫三年了,怎的还是如此。”   孟古青微微向前几步,欠身坐于佟妃身旁,温和道:“霜儿啊,怎的又哭上了,若是让旁人瞧了去,还不知要说些什么呢!”   此刻这哭的梨花带雨一袭妃色袍子的女子,乃是汉军旗旗主佟图赖之女,为汉军镶黄旗人,唤佟清霜,初入紫禁城为佟福晋,诞下三皇子玄烨,便得升妃位,居景仁宫,唤景仁宫妃,亦或佟妃。   佟清霜抹泪低泣道:“我只觉皇上与太后甚是不公罢了!”   闻言,孟古青忙捂住清霜温润朱唇,责备道:“瞎说什么呢?还这样大声,你是怕旁人听不见么?”   一旁的石妃亦责备的看向清霜,柔柔道:“静儿妹妹说得甚是,到底入宫亦有三年多了,紫禁城的冷暖,你还不知晓么?何故为了那乌苏氏几句话而伤心呢!”   孟古青甚感莫名是看了看清霜,转而又看向石琼羽道:“这与乌苏氏有何干系?”   乌苏妃,乌苏敏慧向来受宠,亦少于佟清霜来往,素日里皆是与杨福晋杨绾离交好,连话也不曾与佟清霜说过,如此,孟古青委实的疑惑了些。   石妃有几分无奈的看着清霜道:“贤妃未曾入宫前,乌苏妃素来受宠,诞下了皇四女也允其养在身边。如今受了皇上冷落,便将气儿一股子撒在旁人身上,偏偏霜儿又是这性子,提起孩子,便哭个不停。”   石妃乃是汉人,唤石琼羽,户部侍郎石申之女,原是第一位入宫的汉人女子,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及其风雅的名讳,书本网,琼羽初入宫闱之时便封正妃,居永寿宫,正妃中唯一汉人妃子。当年初出入宫之时,佟清霜却也只得是庶妃佟福晋,诞下皇三子玄烨,这才封了妃。   琼羽清霜皆是在顺治九年一同入宫的,琼羽性子沉稳隐忍,初入宫闱之时少言寡语,幸得清霜这般活泼的姐妹,如此性子倒也开朗了些。孟古青与此真正见面是在绛雪轩。   顺治九年八月,正是海棠开得甚好之时,琼羽清霜于绛雪轩赏花。那时贵为丽妃的乌尤所生皇长子牛钮将将夭折,又见新人笑,自然是不顺心,便找了由头,言石妃与佟福晋二人以下犯上,竟欲将其二人杖毙。   幸那时为后的孟古青碰巧瞧见,便将二人救了下来,且还训斥了乌尤。说来,她也不过是怕乌尤惹了祸端,不曾想到,却令乌尤怨恨更深。   顺治十年八月,孟古青被废后,封号静妃,居永寿宫偏殿,安知永寿宫偏殿委实的破落了些,且身为一名有封号的妃嫔,却要寄居于位分比自己低的妃嫔宫中,可见皇帝和太后那时有多不待见她。紫禁城里,皆是些趋炎附势的,眼见孟古青落魄,皆爬到了她头上,所幸那时还有琼羽清霜二人伴着,助她还了自己清白,再获圣宠,为翊坤宫主位。   清霜向来纯良,诚然入宫三年,经历也颇多,却还是那般天真,甚有些软弱胆小,好奇心却又重,能在这深宫中平安度过三个年头,还真真是她的造化。大约她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事便是约了其义兄私奔罢!只可惜,她义兄心中并无她,一心只当她是妹妹,便断然拒绝,且还将其训斥了一顿。   入宫后,却也还是如此胆小,时常流泪。抽泣了半响,清霜这才止住哭泣道:“我原也不想如此的,让静儿姐姐,琼姐姐担心了。”   孟古青看了看清霜,与琼羽相视一笑道:“罢了罢了,你说说,你这都多少回了,原她也就是得了些口舌便宜罢了,你若要与她计较,那不得日日以泪洗面。”   “静儿妹妹,方才闻月明轩的杨福晋言,说是,今儿个早上淑惠妃与皇后在坤宁宫起了争执,还言是因妹妹的缘故,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孟古青此番言语,琼羽这才将将想起似的问道。   温言,孟古青神色微变,娥眉微凝,顿了半刻才道:“棉儿死了。”原她是不想提起此事的,但琼羽问了,她便说了来。   清霜一惊,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孟古青道:“怎会这般?”   琼羽亦是一惊,默了片刻,沉色道:“淑惠妃做的?”   ——注: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出自李白《春夜宴诸从弟桃园序》   孟古青神色微沉,眸中亦有些哀伤道:“差人送到翊坤宫,一身的皮毛皆让剥了去。”   温言,琼羽清霜皆是吓得一颤,清霜呆了半响,这才开口道:“她怎的这样狠毒!棉儿多可爱!她怎,下的去手!”   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孟古青道:“莫要说这些个事儿了,还是说些高兴的事儿罢!”   正说着,只见一袭翠色宫女服,慌慌张张的便进了正殿朝清霜道:“娘娘,娘娘,喜事喜事!”。   瞧着翠浓这副模样,琼羽甚是疑惑道:“翠浓,你这般慌慌张张的作甚,还真真是与你家主子一个样。”言语间是正正经经,端庄得很,却是拐着弯儿将清霜取笑了。   清霜自然是不满,噘嘴看着琼羽道:“琼姐姐你笑话我。”转而又转眸看向翠浓道:“何事这般慌慌张张的。”   喘了口气,翠浓这才开口道:“奴婢方才闻言,敏妃仗着自己素日里得宠,又有孩子,便跑到承乾宫去欺辱于贤妃。结果,正巧让皇上瞧见了,一怒之下便将她贬为庶妃福晋。迁居于贞顺门一处偏僻之地,漫兮公主交给嬷嬷养着。”   琼羽看了看清霜,笑说:“瞧见没,这便是报应,霜儿你这是天煞孤星,招不得,谁招谁倒霉!”   “琼姐姐!你又取笑我!”言语间,清霜便起身朝着琼羽去,作势要打琼羽,琼羽自然慌忙躲开。如此,气氛瞬时轻松了,眼见着二人如此打闹,孟古青那些个闹心的事儿便一扫而光。   离开永寿宫之时,天色渐晚,原也是用了晚膳才离去的。永寿宫与翊坤宫离得倒也近,也不过是几步路罢了,孟古青便未用轿辇,有些时候,走着亦比让人抬着来得舒服。   孟古青将将到了翊坤宫,芳尘姑姑便一脸焦色的朝孟古青道:“娘娘,皇上来了,知娘娘去了永寿宫,脸色不大好,亦不让奴婢们去传娘娘,在内殿等了好些时辰。”   理了理衣袖,孟古青淡淡道:“本宫知晓率。”言罢,便朝着殿中去,心中甚是疑惑,他素来等不得人的,今日怎的能这般心平气和的等着,至少与从前相比,是心平气和的。   款款走进内殿,烛火之下,孟古青见殿内一袭明黄,正低眸看着案上的薄纸。一袭碧色云缎,她微微向前几步,朝帝王道:“臣妾参见皇上。”   闻言,福临这才发觉孟古青已走了进来,低眸看着孟古青道:“免礼罢。”   孟古青微微起身,只安静站在福临身旁,并不再言语。   明黄的龙袍,帝王气势尽显,脸铁青,动了动唇,似想说什么,忽又闭上嘴。绕着孟古青走了一圈,甚是疑惑道:“静儿,你这身上怎的有股胭脂味儿?”   凤眸间甚是柔和的望着福临,孟古青淡淡道:“今日略施粉黛,不似平日里那般素面朝天的,自然是有胭脂味儿。”   看了看孟古青,福临点了点头,心觉如此甚好,然脸上却又恢复了方才一脸沉沉道:“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然又看着孟古青:“你,这是在怨我纳了新妃么?这字,是你写的罢。”   注——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出自李益《宫怨》   孟古青脸色一变,拿过福临手中的薄纸,平静如水的将其放回案上,言语平和:“也就是闲来无事写着玩儿罢了,皇上若是不喜欢,臣妾以后不写便是了。”   有些时候,她真真觉是君心难测。从前她对他坦言,他不喜欢,如今她时时顺承于他,他倒也能挑出毛病来。因而,她也只得谨小慎微,帝王心万变,此刻他可将捧你在手心,下一刻他便可要了你性命。   如今她不求恩宠,只谨小慎微,决然不能惹怒了皇帝,亦不能太过得宠。后宫之中,越是得宠越是容易丢了性命,失宠亦是如此。因而,不冷不热,许是最好的。   福临向前走了几步,盯着那傲雪红梅般的女子,似有些自嘲道:“静儿,如今,连你也会顺承于我。你可知,在你面前我……”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恢复了原本的神情,帝王的高傲始终容不得他如此温言柔情。   心中黯然,他只淡笑,并未再说下去。在她面前,他惯喜欢称我,并非朕。正如他向来只唤她静儿,而非静妃。   孟古青自然知晓他所言之意,但他是君王,纵然他是她的夫君,她亦不能道破,她已没有法子再如从前那般与他说话了。只佯装疑惑道:“臣妾愚昧。”   她的夫君,她甚是摸不透,伴君如伴虎,起起落落,让她变得越发的谨小慎微,说起话来也得小心翼翼。   明黄龙袍,俊朗的面孔低眸看着女子,福临微微叹息:“你从前是很活泼,有什么便说了来,如今怎的也变的同旁人一般了,我以为这天下的女子,唯有你不怕我!”   她神情微变,似有些郁郁,转而又恢复一脸平和道:“皇上多虑了,臣妾入宫已有六年之久,自然不似从前那般了,再说了,皇上又非洪水猛兽,臣妾怕什么!”   他是帝王,她怕是自然的,只是,她怕的并非旁人所怕。她怕的,是付诸真心,换来的却是薄情寡义。痛过一回,自不会让自己再痛第二回的。   “呃?那你是在为了当年的事恨我咯?所以用了这样的法子让我难过?”福临似笑非笑的看着孟古青,剑眉下一双桃花眼似在质问一般道。明明是想给她脸色看的,但此刻,不知为何却没有法子那般。   闻言,她甚是疑惑道:“皇上此言何意?臣妾怎会恨皇上?”   福临默了默,脸色微沉:“不恨?那你为何将凤簪转赠给了贤妃,那是我赠予你的,怎的能就这样赠了别人。”在她面前,他素来称我,就连当年她居永寿宫偏殿,备受冷落之时,也不外如是。”   孟古青脸上笑着,心中却在抽痛,她以为他是会高兴的,成全了他们,他不是该高兴么?顿了顿,她才开口,略有些撒娇之意:“那银簪,原就是要赠予婉妹妹的,如今,臣妾不过是物归原主,皇上……若是不喜欢,臣妾去讨回来便是。”言语间微有撒娇之意。   他们之间关系甚是微妙了些,看似不冷不热,她每每撒娇,却是受用无比。这两年来,只要他不是怒不可遏的,只要她如此,他便软了下来。如今想起他当年那般冤枉她,让她遭了那般多的罪,心中更是愧愧不已。   福临神色稍微温和了些,几分无奈道:“罢了罢了,送都送了,讨回来像什么!你倒是越发的贤惠了。”   到底是他赠的,怎的说送就送了,此刻他是该高兴,还是生气?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如今这样,不是他所期望的么?不骄,不妒,宽厚待人。   闻言,孟古青含笑低眸:“皇上过誉了,皆是姐妹,理当如此。”   明黄的衣袖微抬,轻捏着那吹弹可破的容颜,福临无奈叹息:“如今,你这性子,越发的让我摸不透了,连你也如此顺承于我了。”   孟古青只低眸浅笑,亦不言语。福临轻叹了口气,似有些不悦道:“罢了罢了,原是想来同你说几句话的,这宫里也就你愿同我言真心了,如今瞧来,你是连话也不愿同朕多言了。”   娥眉微蹙,她心中苦笑,言真心?她再不敢了!当年的一切历历在目,他言,老死不相见。到底,他要她如何,她摸不透。默了半刻,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福临无奈的看了看女子,见她不言语,便沉了脸,转身欲离去。科尔沁来到的妃嫔里,没几个如她这般才情绝伦的,她却越发的少言寡语了。   如今,她亦同旁的女子一般,只当他是皇上,而非夫君,越发的顺承讨好, 即便她不言,他也看得到她是如何的小心翼翼。莫不然,她亦不会在贤妃封妃之日,前去贺喜,还聊得甚好。若是换作从前,她想是踏也懒得踏入承乾宫一步。   “皇上,是不是臣妾惹您不高兴了么?”福临将将迈出两步,背后便传来孟古青柔柔的声音,略有些瑟瑟。   迈出的步子僵在半空中,回眸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福临沉沉道:“没有,朕还有奏章要批阅,改日再来看你。”言罢,便掀帘踏出内殿。   望着福临离去的背影,孟古青愣在原地良久,眸间划过一行清泪,似在对旁人说,又似在对自己说一般喃喃:“你摸不透我,我也摸不透你!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福临,是你将我的真心丢了!顺承,许是最好的。”   踏出翊坤宫,福临亦是心事重重,回眸看了看灯火依旧的正殿,朝一旁的辛子衿道:“子衿啊,你说静妃这性子,怎的越发的顺承,朕说什么便是什么,亦不争不抢的!”   碧蓝衣袍,剑眉星目却不失儒雅,辛子衿温文浅笑:“静妃娘娘这不争不抢的,不是甚好么?”   辛子衿乃是汉军旗旗主佟图赖义子,景仁宫佟清霜义兄,文武双全的才能之人,比福临年长三载。原也是无心为官的,两年前,福临微服出巡,遇反清逆贼行刺,纵然有些身手,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再而当时身边还有孟古青,险些丧命。幸得了江湖侠客辛子衿相救,茶楼一番言谈,相谈甚欢,结为知己。   后得知辛子衿乃是汉军旗旗主佟图赖义子,甚喜,当下便将其封了御前侍卫,随其左右。   福临眉间郁郁,似自言自语,又似在与辛子衿说一般:“甚好朕也觉甚好,可瞧见她如此,朕就是觉心中不太舒服。”言罢,便朝着乾清宫去,高高的宫墙上挂着火红灯笼,将长巷照得通明一片。   辗转到了乾清宫,福临是一路步行,并未命人抬了轿辇,大约是心情有些不好的缘故,一路走到了正殿中,烛火之下,帝王提笔,眉间沉沉的下笔,静。看着墨香未干的字迹。   微微缥色中,董鄂云婉一袭妆缎长袍,款款入殿,莞尔行礼:“臣妾叩见皇上。”   福临抬眸看着女子,淡然开口:“免礼罢!贤妃,你才入宫没多久,身子又不好,怎的不好生歇着。”   含笑看着福临,董鄂云婉温言道:“皇上政事繁忙,这般日理万机,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如今的天儿已转凉,臣妾便给皇上熬了些参汤。”   言语间,随着董鄂而来的映雪已将参汤呈了上来,轻放在案前。   福临似有些不耐烦一般,看着董鄂云婉一如素日温柔:“贤妃有心了。”诚然他很是温柔,她却也能感觉他的不耐烦。   低眸看了看案上热气腾腾的参汤,福临轻声言:“贤妃,朕还有些奏章要批阅,天色这般晚了,你身子本就不好,还是先回去歇着罢。”   闻言,董鄂云婉心中一阵酸楚,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如此,臣妾便告退了,皇上可也要早些歇息才是。”   福临含笑看着眼前温婉柔顺的女子,微微点点头,并未言语。   夜色中,一袭缥色甚是显眼,董鄂云婉声音几许悲凉:“映雪,你说,皇上心里是不是没有本宫了。”   望了望董鄂云婉,映雪柔声道:“娘娘,皇上心里怎么会没有您呢!如今放眼后宫荣宠,谁能与娘娘比肩。有好东西,皇上也先让娘娘挑了,连皇后娘娘也没有如此殊荣。为了您,甚至将王爷……”说到这里,唐映雪慌忙闭上嘴,大约是发觉说错了话。   身子一颤,董鄂云婉脸色瞬时煞白,眸光微寒。顿了半刻,她苦笑道:“是啊,是我对不起博果儿,到底,他待我是一片真心!却遭了如此大劫,是我对不起他!”言语间眸中几分哀伤,更多的却是愧疚。”   是啊,博果儿待她一片真心,她却间接害得他送了性命。   再而,先夫将将去了一月,她便慌忙改嫁旁人,自然是没什么好名声的,若非圣宠眷顾,只怕旁人皆是要指着鼻子骂她的,更莫要说像如今这般夸赞于她。但为了福临,她可以付出一切,名声,算不得什么。   闭了闭眼,她眸中几许悲伤:“什么情爱,如今怕已物是人非了,福临,他如今再没唤过我婉儿,只唤贤妃。我如今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言语间,略带几分苦笑。   看了看董鄂氏,映雪只觉自己是说错了话,故而甚是关怀道:“娘娘,您身子不好,这夜风凛凛的,您还是坐轿辇回宫罢。   董鄂氏轻拂了拂衣袖,淡淡道:“乾清宫与承乾宫也就几步路罢了,无须那般铺张,只怕旁人见了又要多嘴了。”   如此,映雪不再言语,只默默跟在身后。映雪是董鄂氏的陪嫁丫鬟,董鄂氏的性子她多少是知晓些的,素日里瞧着柔弱不堪,却是个有主意的主儿,她既如此,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戳日,翊坤宫内殿中,孟古青似在寻着什么,半响之后,亦未曾寻得,便将芳尘唤了来,娥眉微凝道:“芳尘,前些时日平西王进贡的汉白玉耳坠搁在哪了,团圆节时,本宫要戴的。”   芳尘向前几步,低眸瞥了瞥镜前,甚是疑惑道:“原就在这木箱子里的。”   四下瞧了瞧,孟古青神色微沉道:“莫不是哪个奴才手脚不干净,悄然拿了去罢!若只是贪财倒还好,可若是有人借此害我便麻烦了!你且快些找找,定要将此事查个清楚。”   芳尘自是知晓这其中的麻烦,忙走出内殿,将一干奴才皆唤到了正殿中。   孟古青依旧在内殿找着,心中甚是焦急,安知能入这内殿的,也就唯有芳尘,雁歌,小春子,小林子。若是旁人还好,可若是自己宫中出了内奸……   正焦急之际,一袭绿袍匆匆走进内殿,朝孟古青道:“娘娘,坤宁宫那边传话来,邀众妃嫔聚浮碧亭,说是,议团圆节之事。”   闻言,孟古青只觉甚是疑惑,脸上依旧似往常那般道:“本宫知晓了。”   团圆节之事素来是由宝音来打理的,今年她却邀了众嫔妃,且还邀在浮碧亭,这般,是为何?难不成,是因镇国将军常舒凯旋归来的缘故?疑惑间,孟古青已上了轿辇。 第二章 浮碧相思   一身素色云缎,其间绣有寒梅,青丝间寒玉簪子。孟古青走进御花园,款款朝着浮碧亭去,远远的便瞧见亭中胭脂妃色,众妃嫔皆是有说有笑,琼羽清霜亦在。董鄂云婉今儿个着一身荷塘藕色,正与一旁的董鄂若宁说笑着。不过,却不见娜仁。孟古青倒也不觉奇怪,娜仁素来如此。   宝音端坐于亭中,端庄肃色。宫女绿染则是正襟的站在她身边,不敢有一丝的疏忽。   孟古青莞尔和色朝着宝音恭顺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瞧见孟古青前来,宝音神色稍稍温和了些,淡淡道:“静妃免礼罢。”言语间,示意一旁的绿染将孟古青扶起。   四下扫了扫,今儿个可真真是热闹了,就连素日里少见的明珠格格亦到了。眼见人皆齐了,宝音这才开口道:“今日邀众姐妹前来浮碧亭,乃是为团圆节一事。想必,众位姐妹也都知晓,今年团圆节镇国将军凯旋归朝,自然是与以往不同。各位姐妹,可有什么好的主意,皆可一一道来。”   镇国将军归朝,恰好又赶上团圆节,宫中自是要热闹一番。说来,倒也是各宫妃嫔得个好表现的机会,原本不受宠的妃嫔亦可借此博皇帝欢心,许就能得宠了。   如此,各宫妃嫔自是争先恐后献艺,吟曲的吟曲,献舞的献舞,花样是层出不穷。   其中自然亦是有不喜出风头的,譬如孟古青,瞧着众妃嫔你一言我一语的,她却是一言不发,只默然看着。   素来爱出风头的陈慕歌却也默默不语,她无才无艺,自然不敢多言,只怕遭人笑话。   “哟,陈福晋今日是怎的了,素日陈福晋不是最为活泼的么!怎的此刻却不说话了。”一袭艳红妆缎,女子讥笑似的看着陈慕歌道。说话的便是前些时日因冒犯董鄂云婉而被贬为乌苏福晋的乌苏敏慧。   闻言,陈慕歌脸一白,眸间怒火,言语间却是不冷不热道:“本主前些时日染了风寒,嗓子有些不舒服。”   乌苏敏慧眉间微蹙,假意关怀道:“是么?那陈福晋要不要回去歇着,这秋风萧瑟的,若是病况严重了那可不好。”   陈慕歌冷眼瞥了瞥乌苏敏慧,冷冷道:“原也不是什么大病,衣裳着厚些便是,本主还没那么娇弱,不劳乌苏福晋费心了。”   艳红衣袖轻捂住唇,乌苏敏慧轻笑道:“是啊,陈福晋身子素来比众姐妹都好,做事也比旁人骁勇,本主倒是忘了。”   陈慕歌脸色大变,怒瞪着乌苏敏慧道:“你……”她是宫女出身,亦无才情,不擅言辞,却甚是跋扈。让乌苏敏慧这般一言,瞬时恼羞成怒。   乌苏敏慧与陈慕歌素来不合,说来,也没有谁与陈慕歌合得来的。大约唯有居储秀宫偏殿的福晋与其合得来罢。洛湘,是近些时日才进宫的,如今也才十四岁的年纪,乃是领侍卫内大臣伊尔登之女,开国大臣额亦都孙女,隶属满洲镶白旗。其出身倒也显贵,因而初入宫闱便封为福晋。   洛湘性子天真活泼,亦不似旁人那般觉陈慕歌出身低微,总粘着陈慕歌唤其慕姐姐。陈慕歌虽是跋扈骄横,待洛湘倒也真真是好的,凡事皆护着她。   眼见陈慕歌受了奚落,钮祜禄洛湘自然是要帮衬的,一双灵气的大眼睛笑看着乌苏敏慧,甜甜开口道:“若论骁勇,慕姐姐怕是及不上乌苏姐姐的,静怡轩那般让人惧怕的地方,只怕除了乌苏姐姐,是无人敢居的。如此骁勇,还有谁能与姐姐相比呢!慕姐姐你说是不是。”   乌苏氏脸一白,怒色却不敢言,到底钮祜禄福晋乃是开国大臣的孙女,她自是不敢明着与其针锋相对的,只得勉强笑道:“妹妹过誉了。”   这些个妃嫔争来斗去,孟古青早已是见怪不怪了,身为皇后的宝音自也是如此。权当未曾瞧见,笑对着众妃嫔道:“前些时日,宫中新来了个御厨,皆说他做得点心甚好,想着团圆节之时亦备些做宴席只用,今儿个倒是做了些试吃,你们来瞧瞧,这新来的御厨是不是当真做得好。”   言语间,一行宫女已将几碟子糕点呈了上来。   孟古青随意的扫了扫石桌上的点心,倒也是花花绿绿的,枣泥山药糕,藕粉桂糖糕,如意糕,菱粉糕,桂花糖新蒸栗粉糕,奶油松酿卷酥等各一碟子。   其中最为夺人眼目的便是如意糕,形似如意,色泽洁白光亮。看了看石桌上花样百出的点心,宝音抬眸笑看着众妃嫔道:“本宫素来不爱用点心,亦不懂得这些学问,不知哪位妹妹懂得品尝,也好瞧瞧,哪些上得了台面的。”   “皇后娘娘,让妾身来罢。”宝音话还未落,钮祜禄洛湘便笑嘻嘻道。   看了看钮祜禄氏,宝音笑道:“你这小丫头,是想抢先着吃罢,罢了,罢了,望眼宫中,还真真是无人如你这般口味刁钻的,你来尝尝也好。”   闻言,钮祜禄氏喜色动筷,夹起如意糕便往嘴里塞着,那吃相怎的瞧也不似大家闺秀,逗得众人皆忍不住笑了起来。陈慕歌有些无奈的看着钮祜禄氏道:“你慢些,没人与你抢。”   孟古青亦忍不住捂嘴轻笑,唔!众人正笑着,钮祜禄氏却忽倒地,一脸痛苦,下一瞬便吐出鲜血。   “来人啊,快传太医!传太医!”钮祜禄氏这般一倒,亭中瞬时一片混乱,陈慕歌更是慌乱大叫起来,大约能令跋扈狠辣的陈慕歌如此紧张的除去皇上,便是这钮祜禄洛湘罢。宝音脸色煞白,一闭眼,便晕厥了过去。董鄂云婉亦是花容失色,呆愣了半刻,这才缓过神来。   孟古青眼中惊色,但却不似旁人那般慌乱,一脸镇定:“快将皇后娘娘和钮祜禄福晋扶下去,莫要动点心。”   到底为后两三个年头,如今三年光景已去,倒也有皇后的气势所在。旁人闻言,皆是照做。   乾坤宫东暖阁中,福临正伏案批阅,吴良辅一脸匆色的从侧门入,有些许尖细的声音焦急道:“皇上,皇上,不好啦!”   福临看着手中的奏折,声音沉沉道:“朕不是说,谁也莫要进来的么?”   吴良辅脸色有些发白,躬身道:“回皇上,钮祜禄福晋,没了!”   福临一惊,慌忙放下手中的奏折道:“怎的一回事?”   大约他是未曾想到竟有人敢动钮祜禄氏罢,钮祜禄洛湘乃是额亦都孙女,领侍卫内大臣伊尔登之女,伊尔登官居正一品,钮祜禄洛湘封妃是早晚的。如今倒好,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便丢了性命,其父伊尔登定是不会罢休的,钮祜禄一族自当也是追究到底。   宫中妃嫔明争暗斗,福临素来是看在眼中的,只莫要做的太过,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倒好,竟闹出了人命来,且还是这丢了性命的还是钮祜禄氏的人。   瞧着福临这般的神色,吴良辅亦有几分后怕的,一脸紧张道:“今日晌午后,皇后娘娘邀各宫齐聚浮碧亭,钮祜禄福晋用了皇后差人做的如意糕,当即便口吐鲜血,太医说是,中毒所致。”   “中毒!”福临一震,起身道:“摆驾月明轩。”   福临赶到月明轩之时,只见众人皆是一脸惶恐,吴良辅一嗓子“皇上驾到”更是吓得一些奴才颤颤不已。   此刻殿中并无几个人,也只有静妃与陈福晋,旁的还有几名太医。宫中妃嫔大都胆子小,眼见如此状况,自然是各回各宫。皇后方才那般一晕厥,只怕此刻还在榻上躺着。诚然孟古青并不想插手此事,但此刻也唯有她来处理了。   陈慕歌一见福临便梨花带雨的哭闹着,要福临为钮祜禄洛湘讨公道,想说什么亦说不清。   钮祜禄氏出事原就让福临心中烦乱得很,陈慕歌这般哭闹,福临便是不耐烦之极,但却隐忍着没发作,只似平日里那般道:“今日你也吓着了罢,先回去歇着罢,朕定会彻查此事的。卷画,扶陈福晋下去。”   眼见陈慕歌出了月明轩,福临这才转向孟古青道:“静妃,你说。”   孟古青心中冷笑,陈福晋吓着了,她便没被吓着么?诚然她舞得一手好剑,可她终究也不过是个女子罢了,且自打一年前落胎之后,她亦不能再舞剑,可真真是弱女子了。   瞥了瞥一旁的年轻太医,孟古青淡淡道:“宋太医,你说。”   闻言,着太医服的男子躬身行礼,朝福临道:“回皇上,钮祜禄福晋所中之毒乃是极为罕见的相思子之毒。”   “相思子?”到底是皇帝,纵是不曾听闻过,问起旁人来,却也似寻常那般神色。   宋太医扫了扫榻上尺素蒙着的女子,这才朝福临回道:“红豆生南国,此中红豆亦称相思子,其含剧毒,人一旦中毒定当五脏六腑溃烂而死。若是中毒不深,原也是有救的,但钮祜禄福晋体内地毒,是日积月累所致。微臣已查看过钮祜禄福晋所用过的点心了,其中并无异常。”   “日积月累所致?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下毒,素日里与钮祜禄福晋请平安脉的太医是谁?”闻言,福临一震,眸中尽是惊讶道。   宋太医依旧躬身不起道:“回皇上,臣是今日才入宫的,因而,并不知晓。”   福临侧眸看着身旁的吴良辅,冷色道:“吴良辅,你去将太医院的太医皆召来!这起子庸医!”   吴良辅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尖细的声音,只比素日要轻了些,躬身道:“嗻”言罢,便朝着月明轩外去。   孟古青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越发的不好,煞白得很。眼前不断浮现她父王死时的模样。   她父王当年死去之时,也就如钮祜禄福晋这般。她原也以为她父王受她所累,身子一蹶不振,因而才丧命的。直至两年前,太医宋徽临死前才告知她,她父王是遭人下毒所害,话还未完,便丢了性命。临终前将家传玉佩交给了她,言若是他哥哥宋衍入宫来,便将这玉佩交给他,他定会帮她。但亦求她保娜仁性命,亦是因答应了宋徽,她屡遭娜仁迫害,亦不曾多言。亦是她信任宋衍,未请旁的太医,而是让他前来查看的缘故。   瞧见孟古青脸色不大好,福晋这才似有惊觉,神色稍稍温和了些:“今日你也受惊了,且先回去歇着罢。”到底她亦只是个女子,他怎的竟忽略了。   孟古青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臣妾告退。”言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眼见孟古青出了月明轩,福临瞬时又恢复了方才一脸沉色,朝跪地的宋太医道:“先起来罢,叫什么名字。”   宋太医不紧不慢的起身,朝福临道:“臣宋衍。”   福临神色疑惑的看着宋衍道:“宋衍!依你方才所言,身重此毒之人定会五脏六腑溃烂而死。然钮祜禄福晋又是因日积月累所致,理当痛苦不堪,但钮祜禄福晋中毒数日却未察觉,这又作何解释。”   闻言,宋衍顿了顿,有些支支吾吾道:“臣不敢妄加断言。”   眉目俊朗,隐隐透着江湖之气,这宋衍怎的看也不似支支吾吾之人,福临眉间微凝,瞥着宋衍道:“想说什么便说,朕恕你无罪。”   得福临应允,宋衍这才缓缓开口:“这下毒之人每每所下分量极少,钮祜禄福晋若是服些清毒药物倒也可除去,但不可尽除,久而久之,便不知不觉得侵入五脏六腑。相思子之毒原就少见,旁人若是不知晓,到也不足为奇,亦可能误诊为普通杂症,这便是下毒者高明之处。”   “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正说着,只见一行太医已从外面而来,一见福临皆跪了一地。   福临声音沉沉,似往常那般君王姿态,沉沉开口:“都免礼罢。”   “谢皇上。”闻言皇上是因钮祜禄福晋中毒丧命一事而召见,个个是惶惶不安,生是不愿来得很,但亦不得不来。齐齐起身,皆默不敢言语。   明黄的龙袍此刻看来,让人觉莫名的恐惧,福临沉脸看着众太医道:“平日里,月明轩是谁负责。”   一名瞧着三十出头,体态微胖的太医迈步而出,朝福临躬身行礼道:“是微臣。”此太医倒也是宫中的老人了,名唤张要。   见福临如此神色,张要立即跪地道:“皇上,臣医术不精,才至福晋枉送性命,请皇上治罪。”   “皇上,臣有话,不知当不当说。”声音苍苍,说话的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太医。   福临看了看老太医那满是褶皱的脸,甚有些疑惑道:“说。”   老太医眉头紧锁,惶惶道:“臣是负责承乾宫的,贤妃娘娘,也有此状况,只是其迹象,似将将沾染那毒。”   老太医此言,旁的太医也大胆了,皆道各宫有所异常。福临瞬时震惊不已,是谁,这样恶毒,竟谋害各宫。   看了看众太医,福临神色凝重道:“你们先下去罢。”然有朝吴良辅道:“去将御膳房的人传来。”   孟古青走出月明轩之时,一直是心神不宁的,总觉事情并非那般简单。方才她与宋衍提起过当初她父王离世之时的情况,也就是这般,全然是一般无二。然那时她遭人陷害,且误以为是自己气死了父王。然如今,得知那毒唤作相思子,方巧,钮祜禄福晋又身中此毒而致身亡。难不成,下毒之人,乃是同一个?   想到这里,孟古青心中更觉不安。恍恍惚惚间,已到了翊坤宫,下了轿辇,小春子赶忙上前扶着。   芳尘见孟古青脸色甚差,自是知晓其中缘由,今日之事她是略有耳闻,想来她家娘娘是受了惊吓。诚然,她家娘娘脸是故作平静,却还是掩不住她眼中的恐惧。   赶忙上前将孟古青扶进殿中,搀扶其坐于主座上,这又呈了杯热茶道:“娘娘,先喝口茶罢。”   孟古青抬起素色马蹄袖,接过芳尘呈上的茶盏,轻抿了口,闭了闭眼这才稍稍平静些。诚然前些时日瞧见棉儿那般惨状,她亦不曾如此惊吓,人到底是和猫不一样,纵然是干干净净的躺在那儿,却也比猫可怕。   “娘娘,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奴婢闻言……”说到这里,芳尘便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望眼瞧了瞧正殿,将一干奴才皆遣了下去,只雁歌与芳尘二人,孟古青这才开口道:“钮祜禄福晋是中毒而亡,方才,宋太医与我言,是有人存了心思害钮祜禄福晋。那点心里并无毒,大约是钮祜禄氏素日里所用的膳食有异。”   顿了半刻,孟古青薄唇发白道:“我瞧着,钮祜禄氏如今这般,像极了我父王当年。”   闻言,雁歌一惊,颤颤道:“娘娘的意思是……”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水,随即起身朝着内殿而去,雁歌与芳尘赶忙跟了去。   掀开红玛瑙帘子,孟古青欠身坐于榻上,这才看向落于一旁的二人,声音全然不似素日里那般温和,稍稍严肃了些:“自打我入宫以来,你二人便跟了我,起起落落,皆是不离不弃。我感怀在心,当年我父王究竟是不是病故,想必你们心中皆有数。这回子,钮祜禄福晋中毒致死的模样,像极了我父王当年。宋太医亦说同我言,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此次钮祜禄福晋惨死,只怕,我这厢又脱不了干系了。”   “娘娘尽管放心,奴婢知晓如何做。”芳尘乃是宫中老人,见得倒也多了,孟古青此番一言,她即刻就明白了其用意所在。倒是雁歌,甚是茫然,全然不知芳尘在说些什么。   起身走到榻前,孟古青略有些乏意道:“芳尘,劳烦你费心了!估摸着天暗之时,皇上便得传我前去养心殿了。这宫中的人,你是最熟悉的,汉白玉耳坠,你可要好生查查。记住,万莫要打草惊蛇。我有些乏了,且先歇会儿。”   眼见孟古青躺下,雁歌倒是急了,蹙眉道:“娘娘,您怎的还有心思歇息啊!这……”   雁歌话还未完,便让芳尘拉了出去,听着步伐声愈来愈轻,孟古青这才拉了拉被褥,闭眼假寐。   翊坤宫正殿中,芳尘一脸厉色,盯着眼前一行太监宫女道:“静妃娘娘寻日里待你们不薄罢。”   见芳尘如此,跪地的太监宫女皆是茫然不已,掌事太监小春子愣了片刻后,甚是疑惑道:“芳尘姑姑,这是……”   芳尘扫了扫跪了一地的宫人,压低了声音,隐隐怒色道:“静妃娘娘今日一早放在镜前的玉钗子,怎的不见了!虽那是寻常人皆可见的普通货色,可到底是皇上赐的,我只消说是放错了地儿。娘娘今日受了惊吓,现下还歇着,趁着娘娘还未察觉,赶快放回去,如此,我且瞒着,不告知娘娘。若是娘娘察觉了,定当重罚。”   言罢,芳尘便转身朝着内殿走去。芳尘此番厉言,跪地的太监宫女们皆是面面相觑,大约心中皆在揣测着是谁。   听着踏入内殿的脚步声,孟古青微微睁眼,见是芳尘,便悠悠道:“好生盯紧着,本宫倒要瞧瞧,是谁将本宫害得如今这般的。”   素日里孟古青从来不曾有个如此让人不寒而栗的神色,芳尘亦明白,换作是谁,也会这般恨的。   稍稍走近了些,芳尘悄声道:“雁歌已跟了去。”话毕,又附于孟古青耳边私语。   榻上的孟古青一惊,道:“竟然是……!这个狗奴才!且要盯紧了,本宫先躺着,捉贼拿脏。你先出去,万莫要走漏了风声。”   芳尘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深意道:“奴婢明白。”言罢,便转身朝着外殿去。   天色渐晚,孟古青依旧躺在榻上假寐,隐约听见碎碎脚步声,若是芳尘,亦或是雁歌,她自是听得出的。朱唇微勾,瞬时起身,冷眼看着握玉钗的人,怒道:“来人!将这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给本宫抓起来。”   着一身太监服的小林子还未明白过来,就让小春子及旁的几名太监擒了起来。冷色瞥着跪地惶恐的小林子,孟古青悠悠走至殿内主座上,欠身坐下。   小林子一脸煞白,惶惶看着孟古青,甚有些茫然,他终究是不明白,怎的旁人就发觉是他了。   眼见小林子如此,孟古青冷笑一声,悠然道:“本宫丢的根本不是什么玉钗!而是平西王进贡的汉白玉耳坠!想必你也知晓,若非做贼心虚,你又何故会中计。小林子,自打本宫入紫禁城以来,你便同小春子一道儿分来本宫这里,到如今亦有六七个年头了!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何要合着旁人来害本宫!她是给了你多少好处!”   大约小春子从来不曾想过,老实巴交的小林子竟能做出这般吃里扒外的事儿来,亦有些怒气难平的狠踹了小林子一脚道:“娘娘问你话呢!平日里瞧着你倒是安守本分,憨厚得很,没想到,你竟合着旁人来害娘娘。”   小林子只低头,一脸的犹豫,却也不肯说了来。眼见如此,芳尘朝孟古青道:“娘娘,奴婢瞧着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的不肯说了,莫不然,交由尚方院。”   看了看小林子,孟古青似笑非笑道:“也好,当年本宫遭人陷害之时,倒也进过那尚方院,如今能活着,也是本宫的万幸。”   闻孟古青此言,小林子身子一颤,立即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她,是她逼奴才的!奴才与景仁宫的涟儿私结为对食,不慎让其瞧见,她说只要奴才帮着将那汉白玉的耳坠偷了出来,便不将奴才与涟儿对食之事说出去,日后还会求皇上让奴才和涟儿结为对食。”   方才小林子还不肯招来,一闻要将他打发去尚方院,便吓得什么都招了。想来也是,尚方院那般的地方,孟古青能活着出来,还真真是万幸了。   孟古青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了口,瞥着跪地惶惶的小林子,不冷不热道:“她倒也会算计,那汉白玉耳坠是皇上赐给本宫,宫中人尽皆知,便想借此害本宫。对食?若是她得逞了,你以为你这性命还保得住么?”   孟古青如此一言,小林子才恍然大悟,忙叩头求饶:“娘娘饶了奴才罢!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孟古青只冷瞥着他,并未言语。雁歌却怒言斥责:“娘娘!定要重罚这狗东西!奴婢瞧着,他就是瞧着娘娘失势,攀附于旁人!她不过是瞧见了,仅凭一面之词,谁会相信她。你若无心背叛娘娘,大可将此事告知娘娘,娘娘的为人,你不是不知晓!然你却合着她来算计娘娘!”   雁歌此番一言,是一针见血,小林子瞬时低眸道:“奴才,任凭娘娘处置!”   “处置!本宫处置你作甚,你且先下去,此事,本宫自会与皇上交代。你该怎的做,芳尘会与你说!你可明白。”言语间,孟古青依旧是不冷不热。如今的她已不似从前,诚然是当真受了惊吓,但也绝然不似从前那般极不镇定,若是如此,那便是给了旁人机会来害她。   闻言,小林子赶忙哭道:“谢娘娘不杀之恩。”   “静妃娘娘,皇上传话,让您去养心殿。”正说着,宫女幽儿便进殿禀道。   大约是早便料到的缘故,孟古青起身朝芳尘道:“劳烦你了!芳尘。”   芳尘只低眸笑了笑:“原也是奴才该做的,娘娘请放心。”   踏出翊坤宫,坐上已经备好的轿辇,穿过高挂灯笼的宫巷,款款踏进养心殿,眸中一愣,还真真是热闹,皆到齐了。还真真是高看了她,为了陷害她,排场也颇大了些。   随意的扫了扫周围正襟危坐的众妃嫔,个个脸色都不大好,陈慕歌更是梨花带雨,那神色好似要将孟古青碎尸万段一般。娜仁似乎是幸灾乐祸得很,宝音与清霜琼羽三人则是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孟古青朝着殿上面色沉沉的福临屈身行了个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并未言免礼,只猛的一拍桌案,怒道:“静妃!你是越发狠毒了!竟做出这般恶毒之事来!”   福临未多言,孟古青自是不得起身,只跪着,甚是委屈道:“皇上,何出此言,皇上的意思是,臣妾害了钮祜禄福晋。”言语间,低眸垂泪,甚是楚楚可怜。   尽量压着心中的怒火,福临冷笑一声道:“吴良辅,呈上来,将那狗奴才一并带上来。”   滑落,便见吴良辅将朱色御呈盘端来,里面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丢了的汉白玉耳坠。   娥眉微蹙,孟古青一脸惊讶道:“这是皇上赐给臣妾的汉白玉耳坠,怎会在此。”   福临冷眼看着孟古青,沉沉道:“把苏和带进来。”   话落,便见两名侍卫将一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男子带了进来,瞧着该是御膳房的。   “苏和,你告诉静妃。”福临尽隐忍着道,明黄袖下双手紧捏。他原也不愿相信她会做出这般事来,可证据在此。再而,当年为除多尔衮余孽势力,他费尽心思将她废后。终却累的她父王病情加重,撒手人寰,她若是恨他,那也是不无可能。   苏和?孟古青亦有些迷茫的望向那男子,浑身无一处是好的,脸上更是布满血痕,可见是受了严刑拷打的。   苏和朝前几步,看着低眸垂泪的孟古青,声音颤颤道:“就是她,是静妃娘娘,她赏了奴才汉白玉耳坠,要奴才在钮祜禄福晋的膳食里下了毒,只消下一点,日积月累,便会不知不觉的要人性命。见有效,便命奴才在各个娘娘膳食里皆下了毒。奴才害怕,不愿了,她便威胁奴才,若是奴才不肯继续为她效劳,她便会要了奴才全家性命啊!静妃娘娘乃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奴才害怕,所以……奴才,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啊!”   福临素来是温文儒雅,即便是发火,亦不会大声斥责,只冷看着孟古青道:“静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害旁人便罢了,可洛湘她才将将入宫,与你无怨无仇的,你为何要害了她性命!”孟古青还未言语,一身朱红妆缎的陈慕歌便扑了上来,似要与孟古青同归于尽一般。   旁的侍卫赶忙将其拉开,福临看着孟古青,冰冷道:“静妃,你真是叫朕失望,竟做出这等恶毒之事来。”   素色衣袖下,孟古青双手紧捏,抬眸看着福临,眼中含泪:“臣妾没有害过谁,亦未赏过苏和汉白玉耳坠,旁人皆知那汉白玉耳坠乃是皇上所赐,臣妾纵然是赏,也断然不会蠢到赏它。再而,那相思子之毒,就连宋太医也言是极为少见的,少有人知,臣妾素来不懂医理,怎会用来害人。”   方才一直默不言语宝音咳了两声,开口道:“臣妾自小与静妃一同长大,她却是不通医理,臣妾亦相信,她是不会做那样的事的。再而,方才皇上已暗中派人搜过,静妃宫中并无那,相思子之毒。”   宝音此言,让孟古青心中一震,眼眶中泪水连连,并非佯装,而是真的流泪。   坐于殿尾,一身明艳的乌苏敏慧忽冷笑道:“皇后娘娘与静妃情义深重,自当是护着她,可咱们方才皆让宋太医查看过了,姐妹们皆染了毒。唯有皇后娘娘,淑惠妃娘娘并无异样。且还有苏和这证人,还有那汉白玉的耳坠,若是皇后娘娘不信,便让宋太医前来为静妃把脉,一试便知。”   福临冷瞥着孟古青,一字一顿道:“传宋太医。”   一会儿的功夫,宋衍便随吴良辅踏入养心殿。面庞俊朗,带着几分侠气,眉目间与宋徽颇为相似。娜仁心中一颤,他们太像,太像。纵然举手投足间全然不似宋徽那般文气,却还是让娜仁心中微微涟漪。   恍然间,好似瞧见了宋徽沐浴春风般的笑容,蒙蒙细雨中,他对她言,总有一日,我会带你离开的。宋衍似察觉到什么一般,有意无意的朝着娜仁看去,娜仁一震,立即收回了目光。   走至孟古青跟前,宋衍将素色白缎放于那冰肌玉骨的手腕之上,号脉半响,起身朝福临道:“静妃娘娘,除身子虚些,并未有中毒的迹象。”   宋衍话还未落,乌苏敏慧便梨花带雨的哭道:“皇上,你瞧瞧,她自己没有中毒,皇后娘娘和淑惠妃娘娘她又不敢动手!便来害妾身们这般无依无靠的。皇上,如此恶毒之人,万不能留啊!莫不然,往后,这后宫便不得安生了。姐妹们,可要怎么活啊。”   孟古青冷眼看着乌苏敏慧,心中觉她还真真是沉不住气,乌苏敏慧不过是个福晋,还没那本事要了人全家性命,可见,她背后定然是有人主使。   夜色茫茫,养心殿中灯火通明,却还是掩不住沉重的气氛。   福临原也是英明决断的帝王,到了此刻却不似平日那般心中透亮,再而证据摆在眼前,一脸怒色的瞪着孟古青道:“静妃!你太让朕失望了!朕以为你变了,当真是不妒,不骄了,你却还是如此!”   他还是如从前那般,宁信旁人妖言,却也不相信她。   “皇上,臣妾以为,静妃姐姐断不会做这般的事。”董鄂云婉温柔开口道。董鄂氏这一言,倒是让旁人吃惊不已。如今宫中是人人自危,皇帝正在怒气上,就连琼羽清霜亦不敢轻易开口,董鄂氏此举乌苏敏慧是未曾料到的。   福临还未开口,乌苏敏慧便立即道:“贤妃娘娘您心地善良,你待旁人好,可旁人指不定待你好。”   方才一直沉默的琼羽眼见乌苏敏慧如此,温婉开口道:“皇上,臣妾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福临依旧是一脸沉色,但言语间稍稍转好了些:“石妃但说无妨。”   琼羽虽只为无封号的妃,于福临而言,却是缓和满汉关系的棋子。因而,对她自然是客气些。   看了看乌苏敏慧,琼羽这又转向福临道:“静妃入宫已有多年,从来不曾害过谁,纵然当年遭人陷害,她亦放人一条性命,如此之人,怎会害人性命。退一步说,她因积怨害人,亦不会明目张胆的赏赐汉白玉耳坠,那是皇上赏赐的,宫中人尽皆知。依臣妾看,只怕是有人栽赃陷害。”   言语间,瞥了瞥乌苏敏慧,似是质疑:“臣妾若是没记错,苏和原与乌苏福晋是同乡。”   琼羽此言一出,众人皆将目光转向乌苏敏慧,乌苏敏慧神色慌乱,娥眉紧蹙,狠瞪着琼羽道:“石妃你与静妃一向感情甚笃,姐妹情深,自当是帮衬着她!可纵然如此,你也不该信口雌黄,污蔑于人啊!”说到这里,乌苏敏慧是愈发的激动。   乌苏敏慧此番辩驳,琼羽倒也坐怀不乱,秋水剪瞳的眼眸,此刻甚是犀利的看着乌苏敏慧,依旧温婉:“乌苏福晋说的甚是,本宫是与静妃姐妹情深,可你与静妃积怨已久,自打她当年居于永寿宫偏殿,你便时时欺凌于她,如今又见新人入宫,更是与她交好。便存了心思害她,你说是不是!”   福临脸一冷,怒瞪着乌苏氏道:“石妃所言可属实。”   乌苏敏慧脸色一白,怒吼道:“不是的!不是的!石妃,你,你无中生有,莫要信口雌黄,污蔑无我,皇上是英明的,自当不会被你这妖言所惑……”   “乌苏氏!你给朕闭嘴!”乌苏敏慧话还未落,便让福临一声怒斥打断,吓得其呆愣半刻,不敢出声。   默了片刻,福临又转向殿前一直默不言语的孟古青道:“静妃,你告诉朕,为何朕赏赐你的汉白玉耳坠会在苏和手中。”   大约是跪得太久,孟古青身子颤了颤,抬眸低声道:“臣妾从来不曾赏赐过苏和什么,只今日一早,察觉那耳坠不在了,派人寻至此刻,亦未曾寻的,不知怎的,便到了苏和手中。”   闻言,一旁遍体鳞伤的苏和瞬时激动道:“静妃娘娘,您此言何意,明明就是您赏赐给奴才,让奴才为您效劳的。您如今这样说,难道是奴才盗了去的么?”   孟古青眸光一闪,忽笑看着苏和道:“你倒是提醒了本宫,你不盗,可旁人可以。”   转而看向福临,言语间不似方才那般楚楚可怜,似是自信满满道:“皇上,臣妾是遭人陷害的,家贼难防,想来是臣妾宫中出了吃里扒外的奴才,因而这汉白玉耳坠才会落于苏和手上。”   福临冷眼扫了扫乌苏敏慧,沉沉道:“将翊坤宫的一干奴才皆给朕带上来。”   得令,殿外的辛子衿立即带着侍卫朝着翊坤宫去,养心殿与翊坤宫倒也算近,不出一会儿,辛子衿便将翊坤宫众人带了来。   “奴才/奴婢,叩见皇上。”由芳尘领着,众人向福临叩拜道。   福临并未理会,而是转向孟古青道:“你先起来罢,你既言是你宫中出了内奸,合着旁人害你,也需得有证据。”   理了理衣袖,孟古青微微起身,低眉道:“还请皇上允许臣妾逐一审问。”   此刻福临的神色稍稍温和了些,锁眉看着孟古青道:“你宫中的人,自然由你来审问。”   福临此举让殿中一干人皆惊讶不已,素闻静妃不受宠,如今皇帝在此,却允了她来审问宫人,暂且不说皇帝,还有皇后在,怎的也轮不上她来。如此瞧着,并不似表面那般不受皇上宠爱。再而,皇上方才闻言乌苏福晋从前欺凌于静妃,那般的反应,哪里像是对一个失宠妃子的态度。   得了应允,孟古青屈膝朝福临行了个礼道:“谢皇上。”   言罢,便转向跪了一地的宫人,先将跪于身前的芳尘扶起道:“芳尘,你先起来。”   芳尘小心翼翼的起身,即向福临躬身道:“皇上,静妃娘娘从来未曾赏赐过苏和什么汉白玉耳坠,那耳坠,是今早不见的,奴婢找了一早上也没瞧见。亦不知怎的便落入了苏和之手。”   孟古青扫了扫跪地的一干宫人,淡淡道:“本宫的耳坠是在今儿个早上不见的,昨夜,是谁在殿外守夜。”   “回娘娘,是奴才。”言语间,小林子已是惶惶不安。   瞥了瞥小林子,孟古青继续道:“昨夜到今早,谁进过本宫的寝殿。”   抬眸看着乌苏敏慧恶狠狠一瞪,小林子吓得一颤,支支吾吾,却不言语。   福临见小林子这般支支吾吾,又这般颤颤抖抖,心中便有了个大概,沉沉道:“给朕说实话,欺君罔上,是什么罪名,你这奴才不会不知晓罢。”   小林子脸色煞白,颤颤巍巍道:“夜里,无人进过,只今儿个一早,雁歌姑娘进去过。”   孟古青冷瞥着小林子,然又望向福临,淡淡道:“雁歌进殿之时,臣妾已经醒了来,她是没有时间去盗取的。再而雁歌进殿伺候之时,臣妾已发觉东西不见了。”   琼羽笑看着几许慌张的乌苏氏笑道:“谁是贼,已显而易见。”   福临剑眉紧蹙,怒瞪着小林子道:“是不是你,盗了静妃的汉白玉耳坠。”   孟古青面色一沉,看着小林子道:“小林子,你跟了本宫亦有些年头了,本宫也不愿为难于你,可昨夜是你在殿外守夜,雁歌又无机会,本宫不得不疑心于你。”   孟古青话还未落,小林子便哭丧着脸道:“皇上,娘娘,奴才亦不知晓啊,奴才,奴才亦不知是怎的一回事。一早的,娘娘便说是丢了东西,奴才全然不知情啊!还望皇上明察!”言语间,小林子甚是冤屈得很。   瞧见小林子这般不肯认,亦什么也不肯说,福临看向孟古青道:“静妃,事关于你,你如何看。若非旁人盗了,那便是你监守自盗。”   孟古青还未言语,乌苏敏慧便似迫不及待道:“定然是她坚守自盗,莫不然,这汉白玉耳坠,怎会平白无故的到来苏和手中。定然是她买通了苏和,来害旁人!不通医理又如何,负责翊坤宫的太医乃是宋衍,此毒原也是宋衍所知,那为何不能是他与静妃合谋下药。”   乌苏敏慧此番辩驳,顿时引得琼羽发笑,悠然开口:“乌苏福晋,你那般激动作甚,莫不是做贼心虚罢。”   琼羽此言,乌苏氏瞬时眸中慌乱,几分胆怯望向怒色的帝王道:“皇上,臣妾只是依据推测罢了。此事事关重大,后宫姐妹皆受害,妾身,妾身也是想为皇上分忧,望着后宫和谐啊。”   福临只怒看着殿下各执一词的几名女子,却不言语。   琼羽见状,冷笑一声道:“乌苏福晋说得甚好,你说是宋太医与静妃合谋,他又何故去将其查出,自找麻烦呢。倒是乌苏福晋你,你与苏和乃是同乡,为何不能是你与苏和合谋。据本宫所知,当年静妃居永寿宫之时,你是处处欺凌于她,若非本宫在,如今她有没有命都是一回事。再而,前些时日钮祜禄福晋进宫,你又与其结怨,一直怀恨在心。若说此乃是你一石二鸟之计,倒也是不无可能。”   瞬时殿中众人皆将目光转向乌苏氏,就连福临亦似疑心于她。乌苏敏慧性子原就不大好,怒目圆睁,气冲冲的看着琼羽怒吼:“你,你莫要血口喷人,皇上,你别信她,她就是合着静妃害妾身啊。”   眼见乌苏敏慧这般哭闹,福临有些不耐烦的怒斥其:“你给朕闭嘴,若你是清白的,朕自然会查个明白。”   默了半刻,福临冷色道:“将小林子给朕打发去尚方院严刑拷打,朕瞧着这奴才嫌疑是大得很。既他不说实话,便给朕严刑拷打。”   福临话将将落,旁人皆还未开口,乌苏敏慧便故作一脸的仁慈道:“皇上,万不可,严刑之下,必出冤案,必是要屈打成招的。”   “乌苏福晋好心肠,方才严刑拷打苏和之时怎的就没瞧见乌苏福晋如此,莫不是为了避嫌罢。”如此冷言的自是琼羽。   乌苏敏慧方才还一副仁慈,顾的大局的模样,琼羽此言一出,却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惶惶不安的瞥着小林子。   福临则是冷瞥了乌苏氏一眼,看向孟古青道:“小林子是你宫中的人,你来处置。”   悄然瞟了乌苏敏慧一眼,孟古青淡淡道:“一切,任凭皇上处置。”   福临扫了扫殿中众人,目光停至小林子身上,冷冰冰道:“打发去尚方院,严刑拷打。”   尚方院是个什么地方,旁人皆是知晓的,小林子吓得一颤,瞬时苦求道:“皇上,是奴才,是奴才盗了静妃娘娘的汉白玉耳坠,然又交予御膳房的苏和的。可,可这并非奴才所愿,是乌苏福晋逼着奴才的!她挟奴才帮她害静妃娘娘,莫不然就要了奴才的命啊!静妃娘娘如今在失势,谁人皆可欺凌,奴才害怕,便……奴才糊涂!奴才糊涂!”   小林子此番一招,众人皆是震惊不已,福临更是怒不可遏,诚然他并不喜欢乌苏氏,却也不能容忍她做出此事。   乌苏氏慌乱不已,颤颤指着小林子道:“你这个狗奴才,你污蔑我!你是静妃的人,你自然是帮着她。你可别忘了……”   “皇上,臣妾真真是没想到小林子竟这样糊涂,若非皇上信任,只怕臣妾便没了命了!”乌苏氏话还未完,便让孟古青抢了先。   红梅衣袍,甚是委屈的看着福临,孟古青似顿了顿又道:“皇上,臣妾遭人陷害已非一两回了,臣妾,臣妾实在是害怕。臣妾有句话……”   福临眸中好似利剑一般扫了乌苏氏一眼,又扫了扫苏和,虽并未言语,却让乌苏氏不寒而栗。眸光稍稍一变,似柔和些,看着孟古青:“有什么便说。”   孟古青抬眸将众妃嫔皆扫了一眼,似平日里那般莞尔,又略带几分惶恐道:“臣妾觉,乌苏福晋背后只怕是有人主使。乌苏福晋虽是跋扈了些,可她亦无城府,再而不通医理,怎会想出这般缜密的计谋来。”   此刻乌苏氏已是面如死灰,似乎是只等死一般,疯癫的朝孟古青嘶吼:“无人主使!皆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就觉我愚笨,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是啊。当年我欺凌于你,我怕你再得宠,我怕你会报复于我,所以,我要杀了你!正好钮祜禄氏那个贱人又仗着家中势力欺压于我,我便索性将她的命一起要了。”   言语间,忽转向董鄂云婉,恶狠狠道:“还有你,贤妃!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怎会被皇上贬为庶妃,我恨不得你们死,我恨不得你们全都死。”   殿上一身明黄,此刻却是透着杀气,冷眼瞥了瞥乌苏敏慧,沉沉道:“乌苏氏,毒害后宫妃嫔,用心实在恶毒,罪当诛。更是嫁祸旁人,罪加一等,赐鸩毒。苏和,杖毙。小林子,便交给你处置。”言语间,福临看向孟古青。   望着殿上满脸怒色的福临,众妃嫔皆是心中发寒,从前可以那般宠爱的女子,如今却能如此轻松的便要了其性命。不过如此,倒还算庆幸的,至少,皇帝并未迁怒于其家人。   此刻乌苏氏已是披头散发,就是让侍卫带了出去,口中还在叫骂着。   孟古青闭了闭眼,回眸看了看被拖出去的乌苏敏慧。她心知乌苏敏慧是做了旁人的替罪羔羊,但乌苏氏不将那背后主使之人供出,她亦没有法子。   坐于殿尾的乌尤几许慌乱的看着被拖出养心殿的乌苏敏慧,眼见其被拖得无影了,这才松了口气。   孟古青低眸瞥着跪地的小林子,冷冷道:“小林子,以后你不必在翊坤宫伺候了,到底你也跟了本宫多年,本宫便放你一条性命,你以后是生是死,皆与本宫无关。”   呆愣了半刻,小林子叩头哭谢道:“奴才谢娘娘开恩,谢皇上天恩浩荡。”   福临脸色沉沉的看了看一干妃嫔奴才的,冷冷道:“此事已清楚,都退下罢。”   闻言,众妃嫔皆行礼退去,孟古青自也是退去。哪知,还未迈出步子,背后便传来福临的冰冷冷的声音道:“静妃留下。”   孟古青大约未曾料到福临会如此,微微愣了愣,便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福临轻将孟古青拥入怀中,抚着她那绾绾青丝,温柔道:“今日吓到了罢,怕便说出来,你总这般逞强。还有,受了委屈怎的也不与朕说。”   此刻孟古青心中是乱的,她不知福临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乌苏福晋到底曾是他的枕边人,他下令要了其性命,却若无其事,有一日,她是不是也会遭的这般下场。   如此一想,孟古青觉他是那样的可怕,心中忽觉害怕,甚发寒,手更是发凉。福临似是察觉到什么,轻握着她那纤纤玉手,柔情道:“你每每害怕之时,手便是这样冰凉,有朕在,莫要怕。”   靠在福临怀中,她心中甚是复杂,她,这算是重获恩宠了么?只静静在帝王怀中,并不言语,亦是怕说错了话,惹得他不悦。   大约是习惯了她这般,他也并未多言,只静静将她抱在怀中。恍惚之间,他觉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她为那个他从不曾见过的人哭着,他将她拥入怀中。那时也是如此,就这样静静的抱着,只是当年,是在那御花园的梅树下,正是十二月,大雪纷飞的夜里,他就那样将她抱在怀中。   踏出养心殿,琼羽清霜皆是一脸喜色,自是在为孟古青高兴,想她这些年遭了多少罪,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然有人喜却也有人忧,出了养心殿,乌尤并未回重华宫,而是跟着娜仁一路到了钟粹宫。将将踏进正殿,娜仁便挥手朝着乌尤一巴掌。乌尤只觉火辣辣的疼,却也不敢多言。   娜仁眉目凌厉,狠狠一脚便朝着乌尤去,怒道:“你这没用的东西!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已重获恩宠,日后定然不会放过你我。若是今日那乌苏氏将你我一道儿抖了出来,你我还能在此,你不是自信满满的与本宫言,此次定当要了她性命么?”   乌尤眼中含泪,楚楚可怜道:“是妾身低估了她,她如今已与从前不同了,是越发的厉害了。”   原娜仁就怒不可遏,瞧见乌尤这般泪眼朦胧的,更是生气,随着抓起桌案上的白瓷茶杯便朝着乌尤扔去,恶狠狠道:“哭哭哭!哭什么哭!你以为本宫是静妃,见你如此便心软了,幸亏乌苏氏再没机会将你我二人供出来,莫不然,才有得你哭。”   娜仁那般一砸,乌尤头上生生的便出了一条口子,瞬时血流不止。一旁的惜月看得甚是着急,乌尤却强忍着,故作冷静朝娜仁道:“纵然是严刑拷问,乌苏敏慧也定然不会将娘娘与妾身供出的。”   娜仁冷笑一声道:“你总这般自信,可却屡屡失败,此次是运气,若是下一回,可不是这般幸运了。本宫觉留着你亦无用,你觉呢?”   闻言,乌尤吓得一震,慌忙道:“娘娘,若非是妾身有万全之策,此刻想必娘娘与妾身已如那乌苏氏一般赴黄泉了!”   娜仁朱唇含笑,幽幽道:“你的万全之策,你倒是说说,若是真如你所言,本宫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四下望了望,眼见无人,乌尤这才道:“乌苏氏与那苏和有私情,若是她将妾身和娘娘供了出来,妾身便将其抖出来,罪上加罪,当诛九族,她自然是不敢说的。”   娜仁思量片刻,甚是不悦的看着乌尤,几分慵懒:“怎的先前没听你与本宫说起过,这回,便饶你一条性命,本宫乏了,你也回去罢。”言罢,娜仁便朝着寝殿内去。   惜月见娜仁走了,慌忙将乌尤扶起,主仆二人匆匆走出钟粹宫。   虽是漫漫暗夜,紫禁城中倒也还算是亮堂,红灯笼高挂宫巷,亦不至太暗。   一路上,惜月慌忙为乌尤拭去额间的血流,甚是担忧道:“小主,要不还是宣太医罢。”   强忍着痛苦,乌尤摆摆手道:“万不能宣了太医,原也无大碍,也就是些皮肉伤,若是让旁人知晓,定然会多生事端。”   走过长长宫巷,言语间,主仆二人已到了翊坤宫处。惜月忽朝翊坤宫看了看,悄声道:“淑惠妃每回不悦了,便拿着您撒气。不如,您去求静妃罢,您与她到底是有十几年的情分,只要您……”   啪!惜月话还未完,便遭乌尤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夜色朦胧下,乌尤忿然作色:“蠢货!你以为如今的静妃还是当年的静妃么?我若是去求她,只怕她也容不下我,如此还开罪了淑惠妃,你以为淑惠妃会放过我么?哼,静妃那个贱人,你以为她是真的放过我么?若非有淑惠妃在,她定然会要了我性命。我自小便跟着她,她素来是有仇必报,我还会不知晓。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出生便什么都有,而我,而我去争去抢,却还是不如她。她还真是运气好,那般的毒,皆能让那宋太医察觉,莫不然,待那些个贱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以我的聪明才智,她是想清白,那是做梦!”言语间,乌尤似是疯笑。   惜月心中一惊,原她以为自家小主不过是想陷害静妃罢了,未曾想到,她是当真想要了众妃嫔性命,借着淑惠妃之手去要了旁人性命。心中一颤,便不敢再多言,只怯怯道:“小主,还是快些回沁雪阁包扎好伤口罢。”紧跟着乌尤,惜月是战战兢兢的。   承乾宫中,坐于镜前,董鄂云婉扬了杨脸,一旁的映雪便会意的为其卸去妆容。镜中容颜如桃花,眉间却是郁郁不欢,略有几分落寞。   映雪素来心细,加之自小与董鄂云婉一同长大,自知董鄂云婉为何会如此,柔声宽慰:“娘娘,皇上原也就是瞧着静妃可怜,您可万莫要放在心上。”   董鄂云婉郁郁看着镜中容颜,淡淡道:“到底他是皇上,雨露均占原也是寻常之事,静妃与皇上又是结发夫妻,自然还是有些感情的。这些个事,进宫以前我便知晓了。”   抬眸见映雪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董鄂云婉故淡淡一笑道:“你呀,瞎担心些什么,心中难过,是自然的,但自打入宫以来,我便料到了,你不必担忧。”   映雪点了点头,卸下董鄂云婉钗于青丝上的凤簪,继而唠叨:“娘娘,那乌苏氏下毒谋害各宫,您也中了毒,今日服了宋太医的药,可还好。”   绾绾青丝泄下,柔软光亮,董鄂云婉起身朝着榻上去,坐于榻上这才开口:“宋太医医术高明,服了他的药,倒也无不适了。”言语间,脱去花盆底子的苏绣丝鞋,躺于榻上。   映雪将那蚕丝被褥为董鄂云婉盖上,又絮絮叨叨:“宋太医说了,那药得服上三剂,余毒才能尽除。还特意叮嘱,每隔两个时辰便得服上一剂。”   董鄂云婉笑看了看映雪,无奈笑说:“罢了罢了,本宫知晓了,你如今也才十六岁的年岁,比本宫还要小,怎的唠叨起来像个老嬷嬷似的。快些回去歇着罢,今儿个有秋水在便是了。”   映雪噘了噘嘴,走至寝殿外朝门口侯着的秋水交代了些什么,这才离去。   紫禁城,已是晨曦,烟雾蒙蒙的,一早的便下起雨。秋日不似炎热夏日,下起雨来也不过是零星小雨,倒也是一番诗情画意。   听着细雨簌簌,孟古青有些半梦半醒的,睁开双眼,四下环顾。这是养心殿后殿,看了看枕边,明黄一片,福临已上朝去了。   动了动身子,白嫩的颈间还留有昨夜的痕迹,将一旁备好衣衫着上,孟古青心中甚是复杂,只怕,如今她又成了后宫中人人皆想谋害的对象了。   坐于榻前,孟古青朝外面悠悠道:“来人。”一袭翠色宫缎,只见雁歌笑吟吟的从外殿而来。   孟古青一脸疑惑的看着雁歌,正想开口询问,雁歌便熟练的伺候着她道:“皇上知娘娘习惯奴婢伺候,一早的便传奴婢来伺候着。”   言语间,雁歌已命人端了水进来,伺候着孟古青梳洗,脸色致始致终皆挂着笑容。孟古青自然知晓雁歌在欣悦些什么。   眼见梳洗完毕,孟古青便踏出内殿,朝着外面走去,似有意无意道:“你这小蹄子,这般高兴作甚。”   雁歌低眸一笑,紧跟在孟古青身后,笑嘻嘻开口:“奴婢为娘娘高兴啊。”   走出养心殿,孟古青坐于早已备好的四人轿辇上,往日她那轿辇皆是低眸看着随于轿辇旁的雁歌,似是叹息:“如今可不比从前了,万万张扬不得,雁歌你可明白。”   雁歌杏眼笑若弯若月牙,低声应着:“奴婢知晓了。 ”   笑看了看雁歌,孟古青望向不远处的隆福门,淡淡道:“去坤宁宫罢。”   原福临是交代了这一起子奴才的,言静妃今儿个就不必却坤宁宫请安了,回翊坤宫歇着便是。孟古青如此一言,顿时便让抬着轿辇的一干奴才犯难了。   孟古青亦知晓这些个奴才的难处,还未到隆福门,又接着补了句:“你们只消往坤宁宫便是,皇上那里,本宫自会交代。”   闻言,抬着轿辇的太监这才放下心来。若是从前,想来她定然是欣悦的便回了自己宫中,但如今容不得她如此了,若当真未曾前去请安,只怕旁人要说她恃宠而骄了。   宫中素来是以讹传讹,再让旁人一嚼舌根子,亦不知又得给她扣上个什么罪名。   穿过隆福门,辗转便到了坤宁宫,远远的便瞧见众妃嫔在外侯着了,轿辇悠悠停下,孟古青起身迈步,亦如平日里那般走至坤宁宫外。   眼见孟古青走来,位份不及其的妃嫔皆屈膝行礼,甚是恭顺:“臣妾/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就连乌尤亦是恭恭敬敬,紫禁城原就是如此,得势之时,旁人皆是恭恭敬敬,可谓是众星拱月。   孟古青一如往日,淡淡道:“众位妹妹多礼了,且先起来。”   言罢,又朝着一身妃色云缎的董鄂云婉微微行礼道:“贤妃妹妹安好。”   董鄂云婉亦是莞尔一笑,行了个礼:“静妃姐姐安好。”   孟古青再回以微笑,这又朝着琼羽清霜相视而笑,她们三人素来感情甚笃,倒也无需掩饰。若是遮遮掩掩的,倒显得矫情了。   “哟,这不是静妃么?怎的,竟能有空来与皇后请安。”说话的自然是娜仁,在坤宁宫外,旁人还不敢如此放肆。再而孟古青如今再获恩宠,旁的妃嫔自然不敢再出言得罪。   孟古青那素缎红梅的衣袖微抬了抬,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温婉含笑道:“淑惠妃说的是哪里的话,身为妃嫔,给皇后娘娘请安本就是应当的,怎的能说无闲暇,便不来了呢。”   娜仁悠然扫了扫周围一干妃嫔,似有意无意的看了董鄂云婉一眼,不冷不热道:“静妃说的是,规矩自是要有的,可莫要恃宠而骄,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可都要明白。安知……花无百日红。”   孟古青自然知晓娜仁所言之意,故而假意附和:“淑惠妃所言甚是,锋芒毕露,易伤人,却更易伤了自己。”   原孟古青是不想如此,将将再获恩宠,她万不想惹了旁人的,但好歹董鄂云婉也是帮过她的。瞧着娜仁如此,她自然不得坐视不管。再而,她与娜仁原就结怨颇深,今日开不开罪皆是一样的。   娜仁一怔,瞪大了双眼看着孟古青,从前她百般奚落于她,欺凌于她,她皆只默默受着。难不成是重获恩宠缘故,便不将她放在眼中了。大约是素日里欺凌惯了,孟古青如此一言,便让娜仁觉怒火中烧。   但想来,孟古青将将获恩宠,娜仁亦不敢太过造次,只得强忍着怒火,努力扯出一丝笑容道:“静妃珠言妙语,到底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言语间,脸色越发的难看。   孟古青莞尔含笑,并不言语,娜仁言她媚惑君心,她就任她言。虽娜仁只讽刺于她,但旁听的亦会多想。譬如陈慕歌,譬如巴尔达乌尤。她原就只是为董鄂云婉说两句话罢了,犯不着与娜仁再多言,只怕她不与她计较,旁人也会与她计较。   有意无意的瞟了眼乌尤,瞧见乌尤那额间伤口,心中冷笑,想来,巴尔达乌尤是越发的憎恨于娜仁了。以乌尤那般的心性,怎的甘心屈附于娜仁,只是暂时的罢了。   眼见孟古青不言语,娜仁欲再言什么,坤宁宫的掌事宫女绿染便款款走来,朝着各宫甚是恭顺道:“各位娘娘,皇后娘娘已经好了,可以进去了。”   娜仁只得黑脸朝坤宁宫内去,旁的嫔妃皆跟着前去,乌尤今日倒是出奇的少言,只默默随娜仁身后,并未如往常那般出言讥讽。想来,一是因孟古青如今受宠的缘故,再而是因昨日受了伤。   踏进坤宁宫正殿,宝音已端庄坐于主座上,明黄蟒缎,凤袍加身。脸色微有些发白,却也不失皇后威严。   殿中胭脂红粉,皆施粉黛,透着隐隐胭脂味儿,众妃嫔恭敬向宝音行礼:“臣妾/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大约是因昨日之事,宝音的脸色瞧着比昨日更不济。纵是妆容浓艳,却也掩饰不了苍白面容,娥眉微蹙,淡淡道:“免礼罢。”   闻宝音应允,众妃嫔这才起身,按着位份坐下。   诚然宝音整日病泱泱的,时常卧榻,却真真是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到底还是有皇后的气势。就是最为放肆的陈慕歌亦不敢造次,昨日虽为钮祜禄洛湘伤心不已,今日倒也不敢不守规矩。早早的便到了坤宁宫,亦不似平日里那般口无遮拦的,想来,唯一的好姐妹就那般去了,受些刺激原也是自然的。   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宝音声音稍大了些道:“昨日钮祜禄福晋遭乌苏氏下毒谋害,本宫甚感伤心,乌苏氏用心恶毒,罪有应得。身为后宫妃嫔,要恪守本分。乌苏氏的下场,众位姐妹也是看在眼中的。宫中万不能第二个乌苏氏,各宫皆要和谐,皇上前朝本就劳累,后宫更是不能给皇上添麻烦,你们且要谨记。” 第三章 碧落八月春   宝音一番言语,似语重心长,隐隐忧色。一干妃嫔皆起身朝宝音行礼,甚是恭敬:“臣妾/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大约是因昨日之事,今日那些个好事者也都甚是安静,请完安皆是各回各宫。宝音虽是不大舒服,却还是如往常般前去慈宁宫请安,想来,亦是去与太后禀昨日之事。   踏出坤宁宫,孟古青几分慵懒的坐上轿辇,四名太监抬着出来了隆福门,宫巷中细雨蒙蒙,路过的妃嫔宫人皆屈膝行礼,甚是恭敬。   至翊坤宫外,轿辇缓然停下,见孟古青下轿,小春子赶忙上前扶着,一脸喜色。   走至正殿,孟古青回眸扫了眼轿辇旁的几名太监,及随行的几名宫女,朝一旁的芳尘道:“芳尘,他们皆是皇上赏给本宫的人,你且要好生安置着,万不能薄待了,但亦不得太近,可明白。”   “奴婢明白了。”芳尘诺诺应道。含笑看了看芳尘,孟古青便朝着殿中去。   宫中太监宫女皆是一脸喜色,素日里皆受人欺凌,惯不敢多言,如今自己主子再获宠,皆是扬眉吐气了。   孟古青往日虽为一宫主位,但身边伺候的人却是去少得很,整个翊坤宫,带上她自己,笼统也就是十人。如今少了小林子,也就九人。   当年废后之时,身边只雁歌和芳尘,后得了清白,福临便将原在坤宁宫伺候过的一起子奴才指了些许前去伺候着,且赐居翊坤宫。   如今又赐予宫女太监各四名,倒让孟古青有些忧心,连小林子那般跟了自己多年的人都做出那般的事来,这些个新来的宫人自然是让她担忧。   再而,有这起子人在,她查起她父王的事来,亦是多有不便。看似恩宠,却是借着她去制衡旁人罢了,已平衡各宫势力,更是平衡朝着势力。指派些许人,多也是看着她。   柔情万千,却也颇费心思。大起大落的,如今孟古青亦不似从前那般喜形于色,大约是在紫禁城呆久了,她是愈发的会演戏了,亦是愈发的明白自己的处境。   纵然知晓,亦不敢多言,只权当不明便是。娥眉紧蹙,柔声朝旁的雁歌道:“雁歌,你去将翊坤宫的奴才皆叫来,本宫有事要说。”   雁歌低眉应道:“是。”   不出一会儿,翊坤宫的宫人皆聚于正殿,眼中皆是疑惑。   孟古青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了口,望了眼陈设普通的正殿。心中微微叹息,想来,今日这些个陈设也都得变了罢。   娥眉和色,看着一脸迷茫的宫人,孟古青淡淡道:“你们皆是跟随本宫多年的,本宫一路如何,你们皆是看在眼中。紫禁城中,起起落落,从来是没有定数。因而,万不得仗势欺人,亦不得多言惹祸端,你们可明白。”   听孟古青这般一言,众宫人即刻便明白了,且屈身行礼道:“奴才/奴婢,谨遵娘娘教诲。”   瞥了瞥跪地的一干宫人,孟古青含笑道:“好了,都下去罢,雁歌在此伺候着便是。”   闻言,宫人们皆退了去。芳尘从殿外走来,朝孟古青行了个礼:“正殿内外太监各两名,四名宫女皆只打理些花花草草,皆是按着娘娘的意思的。”   孟古青笑看着芳尘,微点了点头,芳尘便走了出去,不一会领着四名太监,四名宫女自外面进来,朝着主座上的孟古青行礼。   孟古青拂了拂袖,柔声道:“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邓子/小德子,小李子,小桂子。奴婢蕙儿/芝儿,兰儿,心儿。”一干宫人恭顺道。   孟古青轻摇了摇手中的茶盏,笑看着四名宫女似是赞赏:“蕙质兰心,甚好。日后在翊坤宫恪守本份,本宫定不会薄待了你们。好了,下去做事罢。”   言罢便起身朝着内殿去,芳尘雁歌则紧跟其后。跪地的宫人望着其走进内殿,这才起身退去。   走进内殿,孟古青坐于软塌上,朝一旁的芳尘笑道:“你做事,我总是放心的。”   芳尘和颜温和道:“娘娘交代的,奴婢自然不敢疏忽。”   方才一直不曾言语的雁歌见二人如此,故噘嘴道:“娘娘偏心眼!”   闻言,孟古青“噗”一笑,妩媚的丹凤眼宛若月牙般,柔声道:“你这丫头。”   “娘娘,吴公公来了。”伴着碎碎脚步声,着一身宫女服的珠玑匆匆而来。   “呃,本宫知晓了。”言语间,孟古青掀开暗红玛瑙帘子,悠然踏出内殿。将将出外殿,便见吴良辅甚是恭顺的行了个礼道:“奴才见过静妃娘娘。”   孟古青眉目含笑,一如往日温婉:“吴公公多礼了,且快些起来。”言语间,将目光转向一旁伺候着的小春子,示意其将吴良辅扶起。   吴良辅在小春子的搀扶下,不紧不慢的起身:“谢娘娘免礼。”   将目光转向随行的一干小太监,吴良辅笑脸迎迎道:“皇上言娘娘宫中的陈设有些年头了,便特意赏赐了些上好的红木桌椅的。还赏了一串珊瑚串,两串东珠,一串玛瑙,两支翠玉寒梅簪,织金两匹。嘿嘿,皇上说是今日未曾瞧见您的棉儿,故又命人特意送只白猫来。”   吴良辅说着,一旁小太监便呈了上来。孟古青回眸看了看身旁侯着的芳尘与雁歌,二人赶忙接过呈盘。一干太监速速将新的陈设搬入殿内,不出一会儿,便放置好了。   眼见陈设已放置好,吴良辅又接着道:“娘娘,皇上还让奴才传话给您,说是翊坤宫须得修缮,今日已命人将咸福宫收拾了出来,让娘娘暂且居于咸福宫。”   孟古青微微蹙眉,略有些不悦道:“吴公公,你且回皇上,不必如此,也颇为浪费了些。那些个东珠珊瑚串的本宫原也用不着。”   吴良辅见孟古青此番言语,甚是为难道:“哎哟,娘娘,您这是为难奴才,皇上若是知晓奴才办事不力,定当要责罚奴才的。”说到这里,吴良辅顿了顿。   扫视了眼殿中,吴良辅这才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命人呈上一柄剑来,亲自呈与孟古青道:“这剑,皇上说是叫碧落剑,让奴才单独交予娘娘。”   孟古青眼中一怔,转而又恢复一脸和色,忙接过有些重量的剑柄道:“劳烦吴公公。”   吴良辅见孟古青将剑收了起来,躬身行礼道:“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孟古青只含笑点点头,并不再多言。得了应允,吴良辅这才退去。   她自是知晓,皇帝的赏赐,是拒绝不得的,但做做样子总是须的。他素来喜欢节俭,迄今为止,宠爱后妃,做得最为铺张的,除去董鄂云婉,便是对她了。   素净的玉指轻抚过长剑,碧落剑,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朱唇含笑,却隐隐凄然,三年前蒙蒙细雨时,福临将她拥在怀中,柔情的万千的同她言:“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此并非诀别,我对你之心,犹如唐玄宗对杨贵妃。那白瓷瓶子碎了便碎了,就莫要惦记着,我才是你的夫君,你可依靠的夫君。”   初入紫禁城之时,她并不喜欢福临,她心中的人是科尔沁草原上那一身碧蓝,那个拉弓射鹰的少年。如今的福临跟前的红人,御前侍卫辛子衿。   他们相约白首不分离,可他将将离去不到三日,她父王便将她送往紫禁城,做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大清的皇后。许一开始她便料到了结局,她自六岁便与福临定了娃娃亲的,可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直至到了紫禁城,她依旧如此,为守身如玉,她故意惹怒了福临。福临原也不喜她,更是因置气,故而临幸了乌尤,她因此大闹,非得为乌尤要个名分。如此闹腾便推迟了大婚,明明是顺治七年七月至紫禁城的,却硬生生到了顺治八年八月这才大婚。   大婚当晚,她动手伤了福临,红盖头还未揭,福临手上便生生的多了道牙印。她明知福临不喜奢侈,却故意打造了金碗,金碟子的。献媚讨好的邀了福临用膳,成功的引得福临厌恶。她想,他若是将她废后更好。   尔后,更是争吵不断,大约福临亦是与太后置气,便专宠乌尤,并在封其丽妃。   如此,孟古青倒是有了机会,几回欲偷跑出宫,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回回遭福临撞见。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顺治九年十二月,大雪纷飞,御花园中零星红梅,孟古青于寒梅下握着白瓷瓶子发呆,娥眉黯然。只回眸一瞬,便惊鸿于世。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福临对她动了心。   为此,福临竟置气的将她那白瓷瓶子摔了个粉碎。她勃然大怒,掌掴了福临。身为帝王,福临面子上自然是落不下,剑眉下一双桃花眼甚是愤怒,恶狠狠的便吻了她。   她愣了半刻,眼眶一红,便掉了泪,怒斥他无耻。他亦是怔了半响,这才冷幽幽道:“朕碰朕的皇后,怎的就成无耻了。”   言罢,便悠哉游哉的踏出坤宁宫。她梨花带雨的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蹲身捡起地上的白瓷碎片。大约是有些失神的缘故,竟划破了手,不偏不倚,将将滑在手腕上。   “你在做什么!你不要命了么?”一声怒斥,吓得她一颤,手中的碎片落于地上。   她不知他为何又返了回来,还未明白过来,他便慌忙将太医传了来,又将坤宁宫的奴才皆痛斥了一番。连带着将她也痛斥了,约莫是让他吓着的缘故,默了半响,她才眨着微带泪水的眼睛,诺诺道:“我,没有,只是不小心划破了手。你不是走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他神色微变,略显尴尬,结结巴巴道:“佛珠忘了拿,既如此,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言罢,便几许慌乱的离去。   是喜是怒,私底下里,在她面前,他素来称我,她亦是如此。   此后,他们之间似好了许多。然她,在不知不觉中,已将她的心给了他。只她不自知罢了,直至七月落雨,她独自躲在御花园中发呆,并非因辛子衿,而是因她觉她好似爱上了福临,爱上帝王从来是痛苦的,她不是不明白。   他去坤宁宫未瞧见她,便匆匆朝着御花园中去,他大约猜到她去了哪里。果然,又躲在那梅树旁。眼见她流泪,他心中不禁一痛,她回眸见他,正欲行礼,他便将她拥入怀中。   就在那一日,她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了他。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三日之后,她遭人陷害,谋害兰格格和她腹中的胎儿,更是下毒谋害他。她以为他是信任她的,可他并不信任她,怒言要将她废后。   她父王连日赶来,他却还是废后了,她父王死了,她入永寿宫偏殿,受尽欺凌,幸得有石妃,若不然,只怕她早便没了性命。   顺治十一年六月立新后,大婚之夜,他却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永寿宫偏殿,死死的将她抱住,一遍遍唤她小字,静儿。   那时,她尚且以为他当真是用了心待她的,直至十二年三月,她遭乌尤迫害落胎,身子便一蹶不振,他后宫妃嫔诸多,她自然失宠。此后,她才明白,她不过他用来对抗他母后的一颗棋子。   静妃,自那以后,她更是愈发的少安寡语,亦不似从前那般喜形于色。失势至如今亦有一年多,她受尽欺凌,他明明知晓,却权当作未曾瞧见。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碧落剑,大臣入宫不得带兵刃,宫中妃嫔亦是如此。他今日赏赐碧落剑,已将她推上众矢之的。   “娘娘,佟妃娘娘和石妃娘娘来了。”耳边传来珠玑脆声,将孟古青从思绪中抽出身来。   微微抬眸,见琼羽和清霜款款而来,二人笑颜屈膝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淡淡一笑,忙将二人扶起。然又坐回主座,琼羽清霜亦随意坐下。   大约瞧见周围陈设皆有所改变,清霜眼中一亮道:“静儿姐姐,皇上素来节俭,却赏了你这些,还特意命人从宫外带只猫来给姐姐养着,如此荣宠。看那些趋炎附势的还敢对姐姐不敬。”言语间清霜一脸喜色的逗弄着地上的小白猫。   “霜儿,这话可万莫要乱讲,且不说花无百日红,就是备受荣宠的,亦是遭人处处陷害。幸静儿的性子不似你这般,莫不然处处显摆,还不知要惹来什么祸端呢。”见清霜这般,琼羽几许无奈道。   孟古青眉间含笑,朝一旁的雁歌道:“这猫儿还没名字吧,就叫……棉儿!你将它抱去前院,想必,今儿个各宫皆得来走一遭的。”   雁歌蹲身将棉儿抱起,便朝着殿外去。   清霜甚是不解的望着孟古青,迟疑半刻才开口询问:“为何要为它起名棉儿,这……”   孟古青只含笑摇摇头,几分神秘道:“待会儿,便知晓了,此刻还不能说。”   “淑惠妃娘娘到。”三人正说笑着,便闻殿外传来尖细的声音。随即,只见娜仁一袭艳红妆缎,几分慵懒的踏来。   娜仁依旧是眉间微厉,但不似往日那般明显,想来也是忌讳着孟古青如今再获荣宠的缘故。见了娜仁,琼羽清霜皆屈膝行礼道:“淑惠妃娘娘万福金安。”   娜仁轻瞥了瞥屈膝行礼的二人,言语间几分慵懒道:“免礼罢。”   孟古青则含笑朝娜仁道:“淑惠妃安好。”娜仁亦是回了一礼,尽量和色:“静妃安好。”   微带厉色的凤眸私下望了望,娜仁似有几分讥讽道:“静妃的荣宠,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如今这翊坤宫,还真真是与承乾宫不相上下。”   明知娜仁故讽刺,孟古青却也只浅笑:“各宫皆是一样的。”   见孟古青这般平静,娜仁似又故挑衅道:“静妃就莫要谦虚了,闻言皇上下令过两日修缮翊坤宫。皇上素来节俭,如此荣宠,可与商纣王待妲己媲美。”   娜仁如此,原就是想惹怒了孟古青,孟古青自然不会让她得逞了,却也不能让她太过嚣张,便回以微笑道:“淑惠妃说笑了,皇上乃是明君,怎的能与那商纣王相比。本宫亦比不得妲己那般绝色倾城。淑惠妃这话在本宫这里说便是了,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传到了皇上耳中,便委实的严重了。”   孟古青此番言语,让娜仁瞬时尴尬无比,脸色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原她额祈葛就未打算将她姐妹送入宫中的,因而,自小她亦不通那些个经纶历史的,纵然知晓些,亦是自她姐姐那里得来的。原是想讽刺孟古青媚惑君主,祸乱后宫的,不曾想到,却让孟古青弄得如此尴尬。   见娜仁如此尴尬,孟古青娥眉微展,故含笑看着娜仁道:“淑惠妃素日里皆不爱来本宫这里,今儿个既来了,便一同去前院赏花罢。不知,淑惠妃意下如何。”   旁人给了台阶下,自然是顺着下了。娜仁尽力掩饰着尴尬,勉强笑道:“静妃既出言相邀,本宫又哪有拒绝之理。”   言罢,便先朝着正殿外踏去。清霜琼羽皆是一脸笑颜,娜仁素日里仗着家族势力,从不将旁人放在眼中,宫中之人皆是敢怒不敢言。今日见了她这般,自然是心中偷笑。   不过,同时却也为孟古青担忧。琼羽娥眉含笑的望了望娜仁的背影,又转眸看着孟古青几许忧色道:“静儿,淑惠妃素来心狠手辣,你原就与她结怨,如今啊,更是要小心些了。能忍即忍,可万莫要再招惹了她。”   清霜则是噘嘴不悦道:“琼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从前是怎的欺负静儿姐姐,你又不是不知晓,我说啊,就得给她脸色瞧瞧。”   到底入宫多年,起起落落,孟古青自然也明白的。故有些责怪的看了看清霜道:“净胡说,今儿个我与她多言,原也是有分寸的。你这嘴巴啊,祸从口出,可不能随便乱说话。罢了,快些出去罢。”   言罢,三人便朝翊坤宫外去,看着宫中置的新陈设,孟古青心中也知晓,日后这翊坤宫只怕旁人是踏破门槛了。   果然将将踏出翊坤宫,正游走于几十缸子秋海棠间,远远的便瞧见结伴而来的几位庶妃,待走进了,这才瞧清,来人乃是董鄂若宁,落其身旁着一身石榴红袍子的,乃是玉福晋,博尔济吉特图娅。这位玉福晋亦非旁人,蒙古科尔沁部和硕达尔汗亲王曼殊锡礼之女,孟古青的堂妹。   图娅,心比天高的女子,如她的名字一般,光芒四射,不甘为妃,一心欲为后,陷害于孟古青,将其从后位上拉了下来,却是为她人做了嫁衣。   看着图娅,孟古青心中的恨油然而生,图娅,她的好妹妹。当初为了争夺后位,与乌尤合谋将她从后位上拉了下来,害得她众叛亲离。对后位是势在必得,后却又与乌尤内讧。以乌尤的出身,自然是当不起皇后之位的,若非图娅失算,恐怕如今她已登皇后宝座了。   如今,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皇后之位落入别人的手中,却也没有法子。当年兰格格之死,虽又梅格格顶罪,但太后心中跟明镜似的,只碍于图娅的身份,因而并未要其性命,只找了个由头,妃位降为庶妃。   落于图娅身旁的,则是杨福晋,杨绾离,汉军白旗包衣出身,往日与乌苏敏慧交好。说来倒也不算是交好,只得是找个依附罢了,性子是极为温顺的。大约这便是福临喜欢她的地方。包衣出身,能有个名分的,实在是不大容易。   三人渐近,恭敬朝孟古青一干人行了一礼:“静妃娘娘万福金安,淑惠妃娘娘万福金安,佟妃娘娘金安,石妃娘娘金安。”   “免礼罢。”孟古青这还未曾言语,娜仁便抢先道,显然有喧宾夺主之意。她素来喜欢争抢,性子亦是霸道得很,旁人也都习惯了。   孟古青亦只淡笑:“各位妹妹免礼罢。”得了孟古青应允,三人才小心翼翼的起身。见状,娜仁自觉失了颜面,脸一黑,自顾自的向前几步。   忽,从旁的缸后窜出一只毛绒绒的猫儿,通身洁白。吓得娜仁连连后退,险些跌倒。   待定神,便恶狠狠的怒斥道:“贱东西!”   见状,孟古青故蹙眉道:“雁歌,怎的将棉儿带到这里来了,看把淑惠妃吓得。快些将它带下去。”   闻言,雁歌赶忙将棉儿抱着,朝着殿内走去。娜仁脸色愈发的难看,面如灰色。   眼见雁歌将猫儿带走了,孟古青这才故安慰道:“吓到淑惠妃了,这棉儿啊,是皇上今日才送来的,说是本宫原来那只猫没了,便送来了它给本宫养着。”   原娜仁想多言什么,知乃是皇上所赐,便不再多言,只沉着脸,独自走在前面。   清霜眼中含笑的看着娜仁慌乱的背影,杏眼如月勾道:“静儿姐姐,原是如此的。”   孟古青只悠然浅笑,并不多言。若是没有福临的暗允,她自然不敢这般,到底娜仁如今亦是得势之人。不过,正因其得势,性子又跋扈毒辣,福临甚是不喜欢,却又碍于其家族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亦容不得其太过放肆,便暗许孟古青给她些教训。若非如此,福临送来的猫儿与棉儿品种相同不说,偏还是长成的猫儿,瞧着与棉儿相似之极。   “静妃娘娘这海棠开得真真是极好,似玉似暇的,宫中除了绛雪轩,只怕就唯有娘娘这里有这般多的海棠了。”说话的是董鄂若宁,言语间,轻抚弄着素色海棠。   孟古青神色温婉,淡淡道:“妹妹若是喜欢,本宫派人移些去重华宫。”   董鄂若宁忙摇摇头道:“妾身那地方不好,只怕是要糟蹋了好东西。”   孟古青低眸浅笑了笑,故些许热情道:“妹妹若是愿意,可时常来翊坤宫,这海棠开得甚好,却也要得大伙儿一起赏才美。”   闻言,董鄂若宁一脸欣喜道:“静妃娘娘不嫌妾身话多,妾身便日日来。”   孟古青自然知晓她们今儿个为何前来,原也是来探虚实罢了,若是换作从前,乌尤亦会前来。但如今紫禁城中,人尽皆知,她与乌尤不合,全然是势不两立,乌尤若是前来,倒是显得矫情了,宫中人多嘴杂,乌尤倒也是怕惹麻烦的。莫不然,淑惠妃亦不会独自前来。少了乌苏氏这左膀右臂,淑惠妃亦只得亲自前来。   望眼海棠,孟古青心中竟油然几许悲伤,她这宫中的海棠乃是秋海棠,又唤八月春,原是初迁翊坤宫之时,福临命人移来的,说瞧着好看,又能安神。到底,她还是不能抛开过往,依旧将他放在心上。八月春,她成为他妻子之时,便是八月,这亦是他赠八月春的缘故。   想着,竟有几分失神了,幸只是一瞬,并未让旁人察觉。   原已走远的娜仁见旁人如今皆趋附于孟古青,心中更是怒火难抑,又折了回来,与孟古青一道儿。   似有意的瞥着董鄂若宁道:“趋炎附势,也不过是个庶妃,出不了头的。”   娜仁此言自然是在说给董鄂若宁听,亦是在言趋附孟古青无出头之日。董鄂若宁神色微变,却也不敢多言,只权当作未曾听见。   正说着,只见一袭月白款款而来,能衬得起这般淡雅素色的自然只得是董鄂云婉。略施粉黛,桃腮容颜更是绝色。含笑朝孟古青道:“静妃姐姐安好,淑惠妃妹妹安好。”   孟古青亦是回以微笑:“贤妃妹妹安好。”落于孟古青身旁的几人亦向董鄂云婉行礼道:“贤妃娘娘万福金安。”   诚是因前些时日董鄂云婉出言帮衬孟古青,惹得娜仁对其怀恨在心,所谓爱屋及乌,反之,亦是如此。但碍于如今这二人在宫中的地位,娜仁亦是勉强道:“贤妃安好。”   八月天儿里,秋海棠盛放的极好。董鄂云婉四下望了望,转眸朝孟古青温婉笑道:“前些时日便一直想来姐姐宫中赏海棠,原也是同姐姐说好的,至今日才来,姐姐可莫要怪罪。”   闻言,孟古青轻握住董鄂云婉纤纤玉手道:“妹妹说的是哪里话,妹妹愿意来,本宫便很高兴了。哪还能怪罪。”   “太后娘娘驾到。”伴着尖细的嗓音,只见不远处四人轿辇缓缓停下。一身蟒缎袍子,纤细的手指上金色护甲,凤冠于青丝上,一双丹凤眼似能洞察一切。   瞬时,周围跪了一地道:“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声音有些苍苍,却不失威严,一脸慈祥道:“都免礼罢。”   向前迈出两步,将落于近处的孟古青扶起。含笑道:“你这丫头,怎的好些时日不曾前去慈宁宫,哀家挂念你的紧,便来了,你们都年轻,哀家一个老太婆,没扰了你们兴致罢。”   言语间,扫视着孟古青身旁的几人,最后目光落于董鄂云婉身上,愈发的凌厉。那般的眼神,就连素来狠辣跋扈的娜仁也不寒而栗。   当今太后,亦就是孟古青的亲姑姑,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到底是一步步走来的,不过是几句话,那气势却是旁人皆比不得的。就连娜仁亦是一时不敢言语。   董鄂云婉更是微微一颤,低眸不敢抬头,月白马蹄袖下素净的玉手紧捏着。   太后虽是上了年纪,却也是风韵犹存,隐约之间,瞧得出与孟古青有几分相似。方才还慈眉含笑的脸忽变,冷看着董鄂云婉道:“贤妃这般害怕作甚,哀家是洪水猛兽么?身为妃嫔这般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   眼见太后如此怒斥于董鄂云婉,大有为难之意,孟古青忙道:“太后娘娘您想是误会了,贤妃妹妹身子原就不好,如今真是落秋,想来是出来之时穿得有些少了,方才秋风一吹,冷的。”   到底是董鄂云婉是帮过她的,且董鄂的品性亦不坏,终究是个善良人,撇开博果儿的事不说,她却是个少见的好姑娘。再来,她原也是福临喜欢的人,想必,今日出言相助,福临是会高兴的。   没有哪个女子是喜欢自己夫君的情人的,但她的夫君是帝王,孟古青是明白人,如今倒也看开了些,不似从前那般执着。   见太后依旧是一脸怒色,孟古青拉了拉董鄂云婉道:“贤妃妹妹,方才你还在与本宫说是有些冷呢,莫不然你先回承乾宫歇着罢,赏花固然是好,但还是身子要紧,你说是不是。”   董鄂云婉几许惧色的望了望太后,屈身行了个礼道:“臣妾先行告退,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因博果儿的死,其母太妃娜木钟是恨透了董鄂云婉,自也恨透了福临,近日更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太后更是觉脸上无光,因而甚是不待见董鄂云婉。   素日里,更是寻了法子的想将董鄂云婉逐出宫去,因而福临隔阂更深了些。如此,更是迁怒于董鄂云婉。   博尔济吉特的女子,福临皆不喜欢,唯有孟古青,他倒还愿多瞧两眼,恩宠倒也不亚于旁的妃嫔。因而,孟古青说情,她自然是要给颜面,便沉脸瞥着董鄂云婉道:“不舒服便回去歇着。”   得了应允,董鄂云婉微微起身道:“谢太后娘娘。”言罢,便由映雪搀扶着离去。   “静妃如今真真越发贤惠了,竟为贤妃打起诳语来了。”董鄂云婉的轿辇将将远去,娜仁便冷哼道。   孟古青是不是大诳语,太后心如明镜,但脸色却还是故作疑惑道:“娜仁此言何意。”   见太后问了,娜仁心中暗喜,微厉凤眸瞥了瞥孟古青道:“臣妾记得……,贤妃可不曾说是冷。”所言之意,自是说孟古青欺瞒。   太后转眸看向孟古青,沉色道:“静儿,娜仁所言可属实。”   “淑惠妃娘娘只怕是听错了罢,臣妾方才明明闻贤妃娘娘说是不大舒服,有些冷的,臣妾与石妃姐姐都听闻了。”孟古青还未说话,清霜便抢先道。言语间,杏眼朝琼羽望了望。   说来也怪,太后素来不喜汉人女子,却甚是喜欢汉军镶黄旗出身的佟清霜。   华贵的容颜看向清霜,方才沉色的脸稍稍温和了些,甚是宠溺道:“你这丫头,总是这般口无遮拦的,哀家也没问你,就插话来。真真是不懂规矩了些。”   清霜明亮的眸子看着太后,似乎有些撒娇道:“皇额娘,臣妾总不能见你冤枉了静妃姐姐罢!”说来倒也怪,按理说,太后最宠爱的妃嫔理当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但却不是如此,而是独宠汉军旗出身的佟清霜。   太后笑看着清霜,无奈道:“罢了罢了,你惯不会打诳语。”转而又肃色看向娜仁道:“娜仁,你的性子,哀家是知晓的,如今紫禁城不比科尔沁,你可要规矩些才是。莫要让皇后整日为你担忧。”   娜仁始终不明白太后为何这般喜欢佟妃,甚至大有扶持其所生的皇三子玄烨为储君。明明她与太后才更亲,可太后喜欢皇后,喜欢静妃,就是喜欢旁人,偏就不怎的待见她。   却也不敢忤逆,只得低眉道:“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望眼瞧了瞧那几十缸秋海棠,朝着其中走去道:“静妃这翊坤宫,倒是景致颇好,也难怪了旁人都喜欢往你这儿来。”   孟古青忙跟着,莞尔道:“皇额娘过誉了,这几十缸子秋海棠,又唤八月春,原是皇上派人移植而来的,当年臣妾入居翊坤宫之时,皇上瞧着甚是单调了些,便派人移了几十缸子在这院中。珠玑照料得好,每每八月,便盛放的越发的娇艳。”   闻言,太后浅笑道:“你宫中的东西,素来是别宫比不得的。如今你是愈发的懂事了,皇后身子不好,你可得帮着她好生打理六宫。”   娜仁脸色原就不大好,此刻更是黑了脸,她素来争强好胜,当年对宋徽是如此,如今对权欲亦是如此,另还夹带着对孟古青的恨。自是万不能让孟古青得了协皇后打理后宫之权,况且,如今协助打理后宫的原是她。若是这般便移权于孟古青,不是明摆着失势么?   孟古青还未开口,娜仁便抢先道:“太后娘娘,静妃自打一年前落胎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只怕是……,不大好罢。”   “淑惠妃说的是,臣妾身子一直不见好,怕是担不起此重任,煞费皇额娘苦心了,还望皇额娘恕罪。”还未等太后多言,孟古青便忙推辞道。   在这紫禁城中,站得越高,便摔得越好。不高不低,乃是最好。然有些时候,就是不高不低的,却也有人处处迫害。如今她再获荣宠,方才又让娜仁那般的难堪,想必日后娜仁为难之处更是多了去。若今日她答应了太后,夺了娜仁手中之权,只怕宝音亦是要插手的,到底娜仁是宝音的妹妹。然,太后若是试探于她,她更是万不能应了。   拒了太后,又表无心权势,既讨了太后欢心,更是得不争不抢,不妒不娇的好名声,如此何乐而不为。   果真,太后脸色一丝满意的笑容道:“哀家倒是忘了,你身子不好,且好生养着才是。”   孟古青低眸浅笑道:“外面风大,皇额娘还是先随臣妾去里头坐着罢。”   太后看了看周围簇簇海棠,点点头道:“走罢,哀家也好些时日未曾与你好好说过话了,今儿个既来了,定是要唠叨一番的,静妃啊,你不嫌哀家唠叨罢。”   孟古青摇摇头道:“皇额娘说的是哪里的话,您可一点也不老。”   “你这孩子!倒是愈发的会说话了。”孟古青那一言,倒是惹得太后甚是欢喜。   太后言要与孟古青说话,旁人自然是识趣的告退,就是娜仁亦只得退了去。   踏进翊坤宫,孟古青甚是恭敬的将太后扶上座,自己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然又吩咐雁歌冲了六安茶端来,太后轻抿了口茶水,慈眉看着孟古青道:“静儿啊,你还恨皇帝么?”   孟古青微微一愣,淡淡道:“若说是不恨,自然是假的,当年入永寿宫偏殿之时,却是恨过。只是,事情已过去了,念着那些又有何用。人无完人,皇上自然也会犯错。”   太后到底也是在后宫争夺中一路走来的,更是助先帝平定天下,扶持福临登大宝的,若是孟古青打了诳语,怕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倒不如照实说了来,也免得引了太后疑心。   “你能这般想自然是好,哀家也就放心了,自打三年前废后之后,你便日日郁郁寡欢。哀家是担忧得很,如今瞧着你放宽了心,哀家倒也放心了,也未负你父王所托。”提起吴克善之时,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微微起身,孟古青走至太后跟前,轻握着太后依如二八年华的纤纤玉手,柔声道:“从前是臣妾不懂事,让皇额娘担心了。”   轻握了握孟古青的手,太后似是叹息道:“唉,都过去了,你是愈发的懂事的。只如今娜仁是让哀家担忧得很。”   “其实,其实,方才臣妾欺瞒了皇额娘。”说到这里,孟古青故欲言又止。   闻言,太后略有些诧异,娥眉微蹙,看着孟古青道:“呃?你欺瞒哀家。”   孟古青顿了顿,坐回原位,低眉道:“实,方才臣妾说了谎,淑惠妃方才所言属实,臣妾故意帮衬了贤妃。”言语间,孟古青的声音愈发的小了些。   太后一愣,半响之后才道:“你这孩子,从前吃的亏还少么?你当年是如何帮巴福晋的,她又是如何待你的,你可还记得。”   若是太后有些生气倒还好,但太后这般若无其事,反之宽慰于她,却让孟古青心中略有几分不安。声音依旧温婉道:“贤妃同巴福晋不一样,臣妾瞧着,她倒也是个善良人。臣妾亦知晓皇额娘不喜欢她。可她到底是皇上喜欢的人。”   原太后是有些不高兴的,只觉这孟古青甚是没心没肺了些,如此还要如何与那些个嫔妃争夺宠爱,如何保博尔济吉特的荣耀。   但听孟古青那般一言,倒也觉有理,贤妃到底是福临喜欢的人,若是今日当真为难于她,与福临的隔阂只怕是更深。然孟古青今日替贤妃解围,贤妃定当是感激于心的,自然就在皇帝面前说孟古青的好。   太后原淡淡温和的脸,瞬时露出赞赏之色道:“你说的倒也是,哀家替皇帝挑的妃嫔,皇帝不待见,唯有待你是情深意重。你可要小心伺候着,也……帮着皇后和淑惠妃说说话。到底,她们也得唤你一声姑姑不是。”   孟古青微微点头,温婉柔声道:“臣妾明白。”   出了翊坤宫,董鄂云婉一路是心神不宁的,初进宫那会儿,她便去慈宁宫见过太后的,那时有福临在,太后便没多为难。但她亦知晓,太后甚是不待见她。   穿过长长的宫巷,辗转过了景和门,便到了承乾宫。轿辇缓缓落下,董鄂云婉眉间忧色的从轿上下来,映雪赶忙扶着。   踏进承乾宫,踏进承乾宫,董鄂云婉如释重负的坐于主座上,端起茶盏轻抿了口,这才稍稍平静些。   “皇上驾到。”董鄂云婉这心情将将平复,外面便传来吴良辅尖细的声音。   只见一袭明黄悠悠踏进,殿中瞬时跪了一地,董鄂云婉亦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俊朗的面孔微微含笑,福临轻将董鄂云婉扶起道:“快些起来。”   将将触及董鄂云婉的手,脸色微变道:“怎的手这般冰凉,是不是不舒服。”   董鄂只起身,淡淡道:“无碍,想来是方才去翊坤宫时,吹了风的缘故。皇上,怎的此刻来了。”   福临笑看着董鄂云婉,似素日里那般温文如玉道:“今日下朝早,得了空,便来瞧瞧你,你啊,可得多注意身子,如今正是落秋,自然是凉了些。”   唐映雪素来嘴快,眼见今日自家主子受了那般委屈,立马抢着道:“才不是,明明是方才去翊坤宫遇见太后娘娘,主子才……”   “映雪!”唐映雪话还未完,便让董鄂云婉厉色打断。   映雪吓得脸色一白,即可合唇不敢言语,大约是她从不曾见过董鄂云婉如此厉色的缘故。   福临眸中沉色,看着映雪道:“太后今日怎的了,说下去。”   映雪有些畏惧的觑了觑董鄂云婉,犹豫片刻才道:“贤妃娘娘前些时日与静妃娘娘约说要去翊坤宫赏花,今儿个便去了。不巧,太后娘娘也来了,瞧见了主子,便为难主子。幸静妃娘娘帮忙解围,莫不然,还不知要怎的为难主子呢,太后娘娘这回子还在翊坤宫说话呢。主子是怕得很,不知往后太后娘娘……”   映雪此言之意,大约是为董鄂云婉性命担忧。若是换作旁人自然不敢这般大胆,但映雪却不然,一来是与自家主子情同姐妹的缘故,而来亦是觉自己主子得宠,这些话说了来也不会怎的。   福临脸色一沉,略有些怒色道:“摆驾翊坤宫。”   言罢,便不顾董鄂云婉阻拦,沉着脸便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去。   董鄂蹙眉看了看映雪,斥道:“你真真是越发的不懂规矩了,这般一来,只怕日后太后娘娘更是不待见本宫了。”   话落,便慌忙跟了去。 第四章 皇权莫侵   坐于明黄轿辇上,福临眼中怒火难抑,抬着轿辇的太监亦是惶惶不安,在福临的催促下,脚步更快了些,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翊坤宫。   连礼节也顾不得,福临便怒气冲冲的朝着翊坤宫正殿去,他素来是温文如玉,纵是杀人,亦是无形,这世间能令他如此震怒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结发妻子孟古青,另一个便是他的额娘,当今的太后。幼年之时母子关系倒也甚好,但随着成长,他越发的容不得他皇额娘干预政事。到底是皇帝,帝王皇权,就是生他养他的额娘亦侵犯不得。   踏进正殿,怒色便朝着太后去,亦不管旁人言他是逆子还是什么。还未等太后开口,便怒色道:“皇额娘,您到底是要儿臣如何,贤妃她是哪里得罪您了,您总要这般为难她。”   太后原听孟古青劝解,将将对董鄂云婉印象好些的,此刻福临这般一闹,太后便越发的厌恶董鄂云婉了。   福临那般的态度,更是引得太后甚怒,猛的拍案而起,浑身颤颤,厉色瞪着福临怒斥:“你这是对哀家说话的态度么?为了个水性扬花的妖女,闹得是满城风雨的,如今还因她挑唆几句,便与哀家大吵大闹,还有个皇帝的样子么?”   “水性扬花,当年若非皇额娘执意阻拦,强将贤妃嫁与博果儿,何来今日的‘水性杨花’!皇帝的样子!若是皇额娘瞧着儿臣碍眼,儿臣这皇帝让给旁人做便是了。”太后话还未落,福临便怒颜吼道。   福临此言一出,太后怔得愣了半刻,又怒又惊的瞪着福临,气的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落于一旁的孟古青亦是震惊不已,呆愣了片刻,才慌忙劝道:“皇上,您说的是什么话,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怎的说起这般置气的话来了。”   言语间,走至太后身前,将太后扶着道:“皇额娘,您可万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殿中的宫人见此状况,皆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惶惶不安的得很,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便要了他们的脑袋。   “皇上,皇上!”气氛正僵之时,殿外传来董鄂云婉柔声。孟古青朝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袭月白,气吁喘喘,脸色甚是发白,焦急的便进了殿中。   走至福临身旁,急忙停下脚步,惧色朝着太后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安!怕是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罢!瞧着倒是柔柔弱弱的,却是个祸端子,若非因你,哀家的儿子怎会变成这般!如今倒还嚼起舌根子来了!哀家看,博果儿去世之时,你便该跟着去了的。”董鄂云婉话还未落,太后便厉色怒斥道。蟒缎轻裹的身子更是颤颤发抖,凤眸中竟是恨意。想是太生气的缘故,太后竟也说出这般有失身份的话来。   太后与福临的母子关系一直不大好,自孟古青初入紫禁城之时她便知晓的,原以为这些年来,稍稍有所好转,然今日却愈演愈烈。   福临手握拳状,一把将还屈膝未动的董鄂云婉拉起,护于身后,怒容满面道:“皇额娘,贤妃到底是哪里惹您不高兴了,自打入宫她一直是小心侍奉着,您呢,却是日日想着要取她性命。若非如此,她怎的能那般惧怕您。您若是当真想要她的性命,便连带着儿臣的命一道要了去!”   福临母子自多尔衮死后便起了隔阂,于多尔衮与太后当年的事,一直是福临的心结,如今一旦争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太后怔了怔,一脸的不可置信,转而化为怒色,直直朝着福临走去,脆生生的便是一个巴掌,气的脸色发白道:“你,你这逆子,你说出这般的话来,对得起你皇阿玛么?”   “对不起皇阿玛!皇额娘怎敢说出这般的话来!若说是对不起皇阿玛,这世间便是额娘您和十四叔了!”福临此言一出,惊得太后脸瞬时煞白。   莫说是太后了,就是一旁的孟古青和董鄂云婉亦是震惊不已,万万没有想到福临竟会说出这般的话来,他素来不是如此冲动之人,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怎的就能当着一干奴才的面儿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太后白着脸愣在原地片刻,再挥手,欲朝着福临扇去。   眼见太后欲再下手,董鄂氏瞬时便立于太后身前。那一巴掌,不偏不倚的就扇在董鄂氏娇俏可人的小脸上。   实董鄂氏原也无什么心思,也就见不得福临受伤罢了,孟古青便是见怪不怪,再而经历得太多,亦是沉得住气。   太后这一巴掌若是扇在福临脸上还好,偏偏就是扇在了董鄂氏脸上,旁人皆知福临从来将那董鄂氏视若瑰宝。   挨了太后一巴掌,董鄂氏脸上瞬时便现五个红艳艳的指印。福临怒色的俊脸瞬时一脸心疼,忙将董鄂云婉拉至身前,轻抚着其桃腮容颜道:“贤妃,你没事罢。”   原董鄂云婉对福临于她的感情是有些质疑的,此刻眼见福临这般护着她,瞬时便为自己的疑心愧疚不已,一行清泪划过,摇摇头道:“臣妾没事。”   抬眸冷看了看太后,福临并未似方才那般与其大动干戈的争执不已。而是冷冷道:“皇额娘若是容不下贤妃,安知儿臣也容不得博尔吉特氏那恶毒的女子。”   言罢,便拉着董鄂云婉怒气冲冲的朝着翊坤宫外去,全然不曾发觉孟古青眼眶中微含泪水。博尔济吉特氏那恶毒的女子,她亦是博尔济吉特氏,他素来是沉静温文的人,如今却为了董鄂云婉与他母后如此,就连多尔衮与皇太后这般禁忌的话也说了出来。   诚她知晓她不过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却也是未有怨言,她以为帝王就是如此,没有真心的。但今日她看清了,他不是没有真心,只是他的真心只属于董鄂云婉。而对她,那般大张旗鼓,一则是为了利用她制衡娜仁宝音,二,则是为了保护董鄂云婉。将众人的目光皆转至她的身上。如此用心,到底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愣在原地半刻,孟古青才将气的颤颤发抖太后扶至主座上,宽慰道:“皇额娘,想来皇上亦只是一时迷了心,才会如此冲撞于皇额娘,您可万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太后到底是太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是不会因此便气坏了身子病倒的。   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太后这才稍稍冷静了些,抬袖轻握住孟古青的手,语重心长道:“皇帝如今这般,真真是让哀家担心。静儿啊,如今后宫中,就唯有你能与那董鄂氏平分秋色,你可万不能掉以轻心,你瞧瞧,今儿个哀家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便在皇帝面前嚼舌根子。如此唯恐天下不乱的,你还当她是个善良人。”   太后这一番话,孟古青心中并不认同,紫禁城中哪有瞒得住的事儿,纵然董鄂云婉不多言,那些个好事者自然也会多言。这些,太后心中未必不明白,只她不待见董鄂氏,因而便将她贬低得一无是处。   诚然不认同,孟古青表面却也只得温顺点头道:“臣妾谨尊皇额娘教诲。”   太后今日心情原是甚好的,来翊坤宫自是要与孟古青叨上一阵子的,但方才与福临闹得那般不愉快,自然便无心唠叨了。   叹了口气,便起身道:“哀家有些乏了,想回去歇着。你这丫头身子不好,自己也要多注意些。”言罢,由一旁的太监扶着,缓缓踏出翊坤宫。   孟古青亦知晓太后此刻的心情,便不再出言挽留,只屈膝行礼道:“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眼见太后渐渐走远,孟古青这才起身,郁郁走进内殿,立于桌案前,玉手轻磨砚中墨,提笔悠悠,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泪水划过,她有些失神的喃喃道:“福临,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原来,我的心,还是会痛的。你只需轻轻一触,便会痛。”   于孟古青那般的神情,翊坤宫的宫人素来是见怪不怪了,三年来,她独自于翊坤宫之时,时时皆是这副神情。   不过,倒也有看得细致入微的人。偷偷站于殿外,芳尘甚是无奈的摇摇头。   晌午过后,苍穹微微灼日,倒也算不得是灼。如今正是八月落秋,也就是暖阳罢了。   绛雪轩中,一袭明黄显得尤其的刺眼。大约是因将将哭过的缘故,孟古青双眼略有些浮肿。一身碧色云缎,款款踏进绛雪轩。   微微朝着坐于石桌旁的福临行了一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瞧着孟古青略有些红肿的双眼,福临大约猜到了,心中竟有些隐隐作痛,她素来不爱哭的。忙将其扶起道:“地上凉,快些起来。”   方才得福临传话,孟古青便慌忙施了些粉黛,原是想着掩住她那红肿的双眼,及略有些发白的脸。但纵然如此,还是掩不住。   缓缓起身,欠身坐于石凳上,低眸诺诺,一言不发。   福临亦是沉默半刻,这才道:“静儿,你可知,我传你来绛雪轩所为何事。”   闻言,孟古青抬眸,略带泪痕的凤眸疑惑的望着福临。   福临俊朗的眉目隐隐含笑,全然不似今早那般横眉怒目的,淡淡道:“如今朝廷内外,皇额娘的心腹甚多,皆是倚老卖老,意欲专政朝野。你可明白。”   孟古青摇摇头,淡淡道:“臣妾愚昧,朝政之事,原也不是臣妾一介女流可揣测的。”   嘴上是这般说,实孟古青心中宛若明镜,福临母子二人多年的争斗,撇开多尔衮之事不说,但是朝政之事,便让二人勾心斗角。   太后只记得福临是她的儿子,却忘了他是天下君主,就好似多尔衮只记得福临是他的侄子,却忘了他是君王一般。许并无坏心,但在福临看来却是居心不轨。   诚然偶时会觉心痛,但孟古青如今已不似从前,她是明白人,福临是她的夫君,却更是帝王。帝王最忌讳的便是后宫干政,生怕女主天下。因而,她只得佯装不知。   福临看了看孟古青,似是叹息般道:“你啊,是越发的不爱说话了,亦不爱与我说实话了。”   闻言,孟古青只静静看着福临,眼眸间温婉恭顺,亦不开口多言。   一阵秋风,绛雪轩中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宛若冬日白雪纷飞。随即落于孟古青发丝间。   福临微抬衣袖,朝着孟古青青丝间去,大约是本能反应,孟古青微微一躲,然又似有惊觉般端坐回原样。   福临淡淡一笑,露出皓齿道:“你还是与从前一样,只如今与我是越发的少言了。”言语间,已将孟古青发丝上的花瓣捻去,眉间略带几分忧。   纵然是昨夜将将侍寝,夫妻多年,他却也许久不曾对她这般过,约莫这便是宠与爱的分别罢。以至于她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幸而这些年来看得太多,如今倒也能平静如水的。   “臣妾愚昧,恐多言多错。”孟古青仍是素日里那般不冷不淡,却是谨小慎微的神情。虽是不愿与福临道实言,但此话倒是真真的。   多言多错,不慎便丢了性命。当年她遭人陷害,他便险些要了她的性命。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她猜不透,如今亦不愿去猜。纵然偶时独自悲矣,却将心门紧闭。   福临剑眉紧锁,大约是因孟古青如今这般的生疏而心中不乐。声音略有些低沉道:“你是在因今早的事儿与我生气么?”   “生气?”孟古青自然明白他所言之意,脸色却是一脸疑惑道。   愣了片刻,又淡淡应道:“皇上多想了,臣妾愚笨,便不敢多加诸言。”   “我还以为,你在因今早我说的那些个气话而生气呢!”福临似松了一口气般道。   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福临似是叹息道:“今早,我与皇额娘在翊坤宫那般争吵,想必是吓着你了,原也不想如此。可皇额娘一直不待见贤妃,今儿个这般一吵,想必日后皇额娘更是怨贤妃。皇额娘素来喜欢你,我听贤妃说,今儿个还是你帮她解围。贤妃性子素来懦弱,亦不知人情世故,我顾着前朝之事,原也顾不得这般多。原清萝在之时,她还护着,如今贤妃……”   “皇上尽可放心,臣妾明白。”福临话还未落,孟古青便开口道,神色间贤惠得很。   听着福临这一番话,她心中真真不是滋味。他素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在这大白日里邀了她的。   大清建国不久,内朝野勾心斗角,亦有有人欲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外西南前朝余孽屡屡叛乱,民心动荡。再而琉球未收复,派了定远将军爱新觉罗济度前去,到如今亦有好些年,却一直难平。   这些倒还好,如今最大的隐患便是平西王吴三桂,为免战争扰得民不聊生,福临将他那十四妹,和硕公主爱新觉罗清萝嫁给平西王世子吴应熊,以和亲换得和平。   清萝下嫁吴应熊之时,孟古青尚还是皇后,到如今,她还记得清萝临行之前同她说的那一番话。她说,身在皇家,从来没有权力决定嫁给谁,为大清牺牲,是她的使命。所以,临行前,清萝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诚然她只有十三岁。   与清萝相比,孟古青真真是自愧不如。清萝在宫中之时,孟古青与她亦是感情甚笃,福临如今提及清萝,要她帮护着那董鄂云婉,皇帝到如此,倒也是用心良苦了。   如此,孟古青心中更觉悲戚。但福临并未瞧出她的异样,甚是欢悦道:“静儿,你明白便好。”   “皇上,费扬古觐见。”福临正同孟古青说着,便见吴良辅急急从绛雪轩外进来,尖细着嗓子道。   闻言,福临看了看孟古青,恢复素日里那般淡淡的神情道:“前朝还有些事,我先走了,今晚再去看你。”   孟古青恭顺屈膝,行了一礼道:“臣妾恭送皇上。”   明黄的靴子,福临踏出两步,又回头略带关怀道:“如今的天儿是愈发的凉了,你多注意身子。”   孟古青不知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凤眸淡望着福临道:“谢皇上关怀。”   福临只淡淡一笑,便迈步踏出绛雪轩。待福临走远了,孟古青这才起身,坐回原来的地方,略有些失神。   雁歌见福临离了去,这才踏进绛雪轩,瞧见孟古青独自坐在石凳子上发呆,只得摇摇头。大约,她家娘娘又得坐上一些时候了。   福临匆匆踏进乾清宫,只见一袭青衫少年落于正殿中,眉目间与董鄂云婉有几分相似,却也不娇,倒是英气十足。这便是董鄂云婉胞弟,内大臣少子董鄂费扬古,年约十四。文武皆通,性子沉稳。   见福临踏进殿中,便叩首行礼道:“臣费扬古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与费扬古倒也是自小便相识,因而费扬古入宫,穿着倒也随意。迈出几步,福临忙将其扶起道:“都是自家人,快些起来。”   费扬古不紧不慢的起身,拱手禀道:“回皇上,您命微臣查的事儿,已出了眉目。”   福临神情忽变,肃色道:“呃?且快说来。”   费扬古从青袖中拿出一本折子,呈与福临道:“皇上自亲政以来,减免赋税,原是造福天下百姓。然部分百姓却是年年叫苦,怨怨不已,近两年国库更是亏空。原与这些贪赃枉法的是脱不了干系的,其名讳皆在这折子上。”   福临翻开折子,原就肃色的脸越发的阴沉,怒色道:“这群贪官污吏,竟敢私下里加收赋税,这便罢了,竟还将手伸到了国库中来。”   立于一旁的费扬古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道:“其中,吴良辅亦参与了其中,更是做了那些个人的内应,结党贪赃。臣未将其名落于上。”   福临一惊,眼中更是怒火冲天,紧捏着手中的折子道:“朕就觉奇怪,怎的好端端的,国库竟亏空,原是这狗奴才在作祟。”   费扬古望向福临,肃色道:“是否将其捉拿,交予宗人府。”   闻言,福临抬手摆了摆道:“暂且不动神色,这些个贼臣子中,原还有太后的人,如今动不得,如今只得先静观其变,待时机到了,将其一网打尽。你继续盯着。”   费扬古虽年纪小,才能却不比那些个白胡子老头要差,对福临更是忠心耿耿。一脸肃色道:“臣明白了。”   言罢,似又想说些什么,犹豫半刻,又开口道:“臣的长姐,近日可好。”   费扬古乃是嫡出子,却不似几个哥哥和他额娘那般待董鄂云婉刻薄,反之,时时帮着她。   福临合上折子,似素日里那般的神色道:“甚好,也就是昨日受了惊吓,太医院送了些安神汤去,用了,歇息些时日便好了。”   费扬古微微点了点头道:“皇上与长姐自小相识,自然不会委屈了长姐。长姐自小在府中受了不少委屈,性子又懦弱得很,宫中……,大约是臣多心了,还望皇上恕罪。”   福临神色微变,略带几分玩笑之意道:“你这小子,与朕自小便相识,朕还不了解你么?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委屈了你姐姐。好了,你也忙碌好些时日了,先回去罢。”   费扬古闻福临此言便放了心,行了一礼道:“臣告退。”言罢,便退出了乾坤宫   福临站在原地望了眼费扬古离去的背影,走了几步,坐于桌案旁。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走着,眉头紧锁。身为帝王,他亦有他的无奈,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无奈。   旁人皆以为他为董鄂氏逼得博果儿自尽,旁人皆以为他为了封董鄂氏为妃不惜与母后反目,却不知其中另有缘由。就连他的结发妻子亦是这样以为,若说这后宫女子皆是戏子,只怕帝王才是这天下最出色的戏子罢。   踏出乾清宫,费扬古本想去承乾宫瞧上一瞧的,想来如今比不得从前,便打消了这年头。迈步朝着日精门去,将将踏出两步,便让吴良辅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只见吴良辅那略显娇媚的容颜,冲着费扬古一笑道:“小将军,见皇上呢。”   费扬古只点了点头,并未再理会他,吴良辅那鸭公嗓真真是让费扬古慎得慌,匆匆的便朝着日精门去了。   绛雪轩中,孟古青已坐了许久,依旧呆坐着,夜色渐袭。一旁的雁歌不知何时已拿了件纯白披风来,轻为孟古青披上道:“娘娘,天色晚了,外边儿凉,回去歇着罢。”   雁歌这一言,孟古青这才察觉天色已晚。抬眸望向夜空,约莫是离团圆节越发近的缘故,碧月高挂。   淡淡应了一声,孟古青起身朝着绛雪轩外去。将将迈了两步,忽觉脚边踩着了些什么。低眸瞥了瞥,透着月光亦瞧的清,那是一块银制的令牌,这令牌,孟古青再熟悉不过了。瞬时眼中大惊,立即将令牌实实的踩在脚下。   定了定神,朝雁歌道:“你先回去罢,本宫想再呆上一会儿。”   雁歌知晓自己主子的性子,忧忧看了看孟古青道:“娘娘,那您可要小心些。”言罢,便有些不情愿的出了绛雪轩。   见雁歌走远了,孟古青这才慌忙将那银色令牌捡起,衬着月光仔细端详着,眉目更是深凝。这令牌,怎会出现在紫禁城,看着上面的文字,乃是蒙文,她再熟悉不过了。这东西可不是旁人了,就是她自家人的。   银色令牌,这不是旁人的,正是孟古青长兄所持之物,要知她长兄自打当年她父王去世以后,便未曾再踏足过紫禁城。若说是这令牌乃是三年前遗落于此,实在是荒唐不已。   速速将令牌收起来,孟古青便踏出绛雪轩,将将走至养性斋处便撞上一道人墙,险些跌倒了。幸对方及时将她扶住,不偏不倚的便倒在了那人怀中。   孟古青一惊,慌忙将对方推开,连连后退两步。   月光下,男子着一袭碧蓝,温柔道:“青青。” 第五章 装神弄鬼   孟古青定了定神,平静的望着对方行了一礼道:“多谢辛大人出手相救。”言罢,便急急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去。   安知,会唤她青青,而非静儿的,唯有辛子衿。她与辛子衿从前相识,原是瞒着福临的,就是多年后再见,亦是装作不相识。如今这般若是让旁人瞧了去,只怕她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一把将孟古青拽住,辛子衿似有些苍凉道:“青青,你就这样不愿意见我。”   猛的甩开辛子衿紧拽的手,孟古青冷冷道:“辛大人,请你自重。”言罢,便迈步离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你可还记得,你说你会在科尔沁等着我来娶你的。”孟古青将将走出两步,背后便传来辛子衿几许悲伤的声音。   孟古青顿了顿,并未再迈步,背对着辛子衿苦笑着:“如今,你是御前侍卫,而我是皇上的静妃。”   辛子衿向前走了,却不敢靠得太近,言语间尽是深情:“就因你是他的静妃,你便为了他,如此折磨自己么?你还记得么?你曾经说,你要天下无双的爱,我可以给你,而他不可以!只要你愿意,我便带着你远走高飞。”   此刻,孟古青心中一片凄然,子衿哥哥还是七年前的子衿哥哥,可她并非七年前的她了。她曾经在紫禁城等了他三年,可最后,连她自己不知,她是何时爱上福临的,从此,心中再容不下旁人,也容不得。如今,亦不允许她容下旁人,纵然帝王凉薄。只因,她是静妃。   孟古青闭了闭眼,转过身,看着辛子衿,冷笑一声:“远走高飞!你置霜儿于何地,置佟大人于何地。就是为了我父王,我也断然不会离开的!况且,我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的,他心中有没有我无碍,我心中有他便是。”   她如此一言,辛子衿便不再言语,她说的对,若当真离去,定然会拖累于他义父,还有霜儿的。况且,如今孟古青心中的人是当今圣上,又怎会抛开一切,与他一同离去呢。   顿了顿,孟古青凉凉道别:“辛大人,你多保重。”言罢,便朝着长长的宫巷中去。走至拐角处,孟古青是四下望了望,眼见周围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她心中明白,若是方才之事让旁人瞧了去,只怕她是死无葬身之地。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之女又如何,况且如今她父王已不在,她又失势已久。旁人若是嚼起舌根来,将她说成那水性杨花的女子,就是太后保她性命,福临也万不会放过她的,只怕也难逃一劫。   瞧着乌苏氏的下场便知晓,乌苏氏原也是受宠之极的,可终究还是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孟古青很清楚,她可以对福临少言寡语,可万不可触及皇权,更不可让龙颜扫地。   将将走到储秀宫附近之时,忽见一道黑影,孟古青下意识怒斥道:“谁!”大约让孟古青吓到的缘故,黑影手中的灯笼啪的便落在地上。   “娘娘,是奴才!”黑暗中传来有些许熟悉的声音,是……小春子。   孟古青心中松了口气,怒斥:“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作甚。”   受了训斥,小春子只觉甚是委屈:“奴才听雁歌姑娘说您还在绛雪轩,想来这般晚了,还未曾回去,便出来瞧瞧。”   闻言,孟古青看了看小春子,沉沉道:“罢了,罢了,快些回去罢。”言语间,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小春子则是跟在其身后。   将将迈出两步,孟古青便似乎察觉到什么一般:“小春子,你听见什么声音没?”   二人停了下来,小春子眼珠转了转,四下望了望,甚有几分恐惧:“好像是女人的哭声,好像,好像是从御花园传来的。”   哭声甚是凄厉,越发的清晰,小春子吓得一抖,朝孟古青靠近了,声音颤颤:“娘娘,你说,是不是钮祜禄福晋的冤魂啊!白日里,她就死在那浮碧亭的。”   孟古青将灯笼递给小春子,略有些不悦道:“拿着,说什么胡话呢!你瞧瞧你,吓成这般模样,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   灯笼下,小春子哭丧脸,甚是委屈:“奴才那不是生来就胆儿小么?这也怪不得奴才!”   言语间,小春子忍不住颤了颤,脸色煞白道:“娘娘,咱们还是快些走罢,这声音听着怪渗人的。”   孟古青朝着御花园的方向望了望,只瞧见一片漆黑,哭声更是凄厉了些,身子一寒,沉沉道:“罢了,先回去罢。”原是想去瞧瞧是谁胆敢装神弄鬼的,想着辛子衿还在附近,觉还是莫要去最好,且这声音,倒真是有几分渗人。   穿过长长的宫巷,辗转便到了翊坤宫,前院的八月春依旧开得甚好,衬着月光,别有一番滋味。   踏进正殿,只见落于殿中的一干奴才皆是面面相觑的,想来,约是听见了那凄厉的哭声的缘故。   雁歌见孟古青回来了,慌忙上前道:“娘娘,您可回来了。”   孟古青倒是一脸平静,看了雁歌一眼,便朝着寝殿内踏去。一袭翠色宫女服,雁歌忙跟在后面。   待踏进内殿,孟古青坐于镜前,雁歌便会意的为其卸去妆容。   胭脂卸去,镜中素面更甚,青丝寒梅玉簪放于镜前,梳洗一番,孟古青便朝着榻上去。   因着方才那般悲鸣,雁歌生怕自家娘娘夜里害怕,便将守夜的太监遣了去,自个儿守着。   孟古青知晓雁歌的性子,便未拦着,只命人抱了被褥与她。   熄灯之后,孟古青却是睡不着,她倒不是因那御花园中悲鸣一,而是因方才在绛雪轩拾得的银制令牌。   她大哥的令牌,怎会出现在此,她大哥素来少与紫禁城中人来往,且这令牌上还带着隐隐胭脂味儿,显然是女子遗落的。   “呜呜呜……,贱人,贱人,你害了我性命,我做鬼亦不会放过你的。”将将清静一会儿,霎时便又传来悲鸣声。守夜的雁歌微微一颤,脸色有些发白,起身朝里头望了望,眼见孟古青并无动静,这才又坐回原来的地方,将被褥盖上。   躺在榻上,孟古青是辗转难眠,她倒不相信这些个鬼神之说,只觉,大约明日又是一番风浪了。这污水,不知又得泼到谁身上去。   这一夜,甚是漫长。一早的梳洗好了,孟古青便如往常般前去坤宁宫请安。   她今日着一身黛色妆缎衣袍,绣着凤穿牡丹,不艳不淡的,端庄秀丽。将将到了坤宁宫外,便见一起子妃嫔窃窃私语着,个个脸上是惧色矣矣。想来,大约是因着昨儿个夜里那凄凄悲鸣声罢。   下了轿辇,孟古青款款朝着众妃嫔去。清霜正与琼羽说着,瞧见孟古青来了,便赶忙拉着孟古青的手道:“昨儿个夜里御花园中女鬼悲鸣泣骂,真真是慎人得很。”   清霜性子纯良,胆子亦小,想来昨儿个是吓坏了。琼羽倒是淡然得很,柔声朝清霜道:“你就是这般咋咋呼呼的,哪里来的鬼,想来,原也就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闻言,清霜摇摇头道:“那明明就是女鬼的悲鸣,还在骂着什么贱人的,难不成,是那钮钴禄福晋的冤魂!前日,钮钴禄福晋便是在那浮碧亭中毒发身亡的。”言语间,清霜脸色越发的不好。   “佟妃,皇宫之内,身为妃嫔,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鬼不鬼的!”清霜话将将落,落于不远处的娜仁便怒色斥道,说着,便朝着清霜迈了几步。此刻她装是一脸不信其说的模样,然昨儿个夜里却是吓得夜不能寐。昨儿个夜里,是一夜未眠。   她素来好面子,自然不会让旁人知晓,钟粹宫的奴才更是不敢多言一个字。尽人皆知,就是招惹了皇上,也万莫要招惹淑惠妃,其狠辣之度,全然不亚于西汉吕雉。幸她并无吕雉那般智慧,莫不然,宫中冤魂只怕更多了。   清霜在宫中不算得宠,却也不失宠,到底还是有个儿子,亦不至那般不济。不过,她胆子小,素来惧怕于娜仁。   便低眸诺诺道:“臣妾只是随意说说,还望淑惠妃娘娘恕罪。”   娜仁与孟古青积怨颇深,自然迁怒与她身边的人,整日里寻了由头找麻烦。   凤眸厉色,怒道:“随意说说,这些个话,是可随意说的么?宫中的谣言,便是你们这些个多嘴之人传来的。”   孟古青心中一紧,想必娜仁是借了由头要找茬,如今娜仁协皇后打理六宫,若是她执意给清霜扣上个什么罪名,将其折磨一番,清霜的身子只怕是受不起这般的折腾。   眼见清霜正要开口,孟古青抢先道:“想来石妃是因昨夜那凄厉之声吓到了,今儿个说起了胡话来,淑惠妃莫要与她计较。”   孟古青说情,娜仁自更是怒火中烧,冷笑道:“说胡话!紫禁城中岂是可随意说胡话的,若是这般以讹传讹,扰得皇宫内外人心惶惶,后宫还如何安宁。静妃你与她感情甚笃,自然是帮她说话。今日她可胡言,明日便可挑拨是非,扰得后宫不安。必然是要教训了她!莫不然,旁人皆效仿了去,这后宫还有安宁之日么?玄烨若是有她这般的额娘,将来如何抬得起头。”   不得不说,娜仁那颠倒是非的能力绝非一般,那般不着边际的话,也能扯到一起,说到底,也就是故意借此折磨孟古青身边的人罢了。   还未等孟古青多言,娜仁便故一脸义正言辞道:“佟妃乱起谣言,扰得后宫人心惶惶,不得安宁,朱格,掌嘴。”   见娜仁一大早的便找了清霜麻烦,落于一旁的妃嫔们皆走近了来,有看戏的,亦有怕受牵连,惹祸上身的。   旁人皆知娜仁原是故意如此的,淑惠妃与静妃不合,紫禁城人尽皆知,但皆不敢多言。闻言,娜仁的贴身宫女朱格挥手便朝着琼羽去。   手将将挥至半空中,便让清霜拽住,厉色看着朱格道:“你敢!”   清霜此举不单是将娜仁惊得不轻,就连旁的孟古青和琼羽亦是震惊不已,清霜的性子,素来不敢这般大胆的。   眼见清霜这般厉色,朱格愣了愣,却不敢下手了。到底清霜是主子,且还是皇三子玄烨的额娘。   娜仁万万没有想到清霜竟如此大胆,忤逆于她,瞬时怒不可遏,素净的玉手,猛的便朝着清霜挥去,硬生生的便扇在清霜那粉嫩的脸上。   啪!清霜亦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扇在娜仁脸上。这下可真真是惊煞旁人,娜仁耳边嗡嗡作响良久,适才缓过神来。柳眉到竖,厉声道:“佟妃!你不服管教,竟敢以下犯上!今日不好好惩治你,只怕后宫往后便不得安宁了!来人!将这不懂规矩的,给本宫打发到尚方院,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清霜性子懦弱,却但凡事关玄烨,她便好似发怒的母狮子,厉色道:“你们谁敢。”   旁的嫔妃皆是愣了半刻,却无人敢出言相劝,自都是不愿招惹是非的。原董鄂云婉欲开口的,却让旁的董鄂若宁阻止了。   按着位分,娜仁是有权责罚清霜的,但若当真是让她打发去尚方院了,只怕清霜便没了命。清霜父汉军旗旗主,如今为太子太保的佟图赖,已然失势,纵然清霜丢了性命,太后与皇上只怕也会因蒙古镇国公绰尔济的缘故,不会拿娜仁如何。   随着娜仁的几名太监得了令,便上前欲押解清霜,还未靠近,便让孟古青挡了回去。到底孟古青是太后的侄女,如今又得了圣宠,几名太监只惶惶的看来看娜仁,却不敢妄动。   娜仁原就怒容满面,此刻脸色更是难看,但亦尽量克制着,沉了沉脸,看着孟古青道:“静妃,你这是要袒护着她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静妃你不是不知晓。”   娜仁的性子,孟古青多少是摸得着几分的,尽量将清霜护在身后,含笑看着娜仁道:“淑惠妃为后宫安宁着想自然是好的,但本宫以为佟妃并无过错,她所言,许也正是旁人所言。是人是鬼,一查便知,淑惠妃助皇后娘娘打理后宫,想必为了后宫安宁,淑惠妃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佟妃说话原就是那般,太后倒是喜欢她这脾性,淑惠妃若是因此便责罚与她,岂非与太后过不去不是。”   闻言,娜仁脸色一白,此刻她是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若是罚了,定然是要开罪于太后,旁人皆知,太后甚喜佟妃,当初佟妃诞下皇三子玄烨之时,皇上原只封她庶妃的,太后却是竭力出言要皇上封了她妃位,且居景仁宫。   抬眸看向孟古青,娜仁故作大度道:“既静妃再为她求情,那本宫便饶她一回,静妃与她感情甚好,且要多教教她规矩。那御花园的声音,却是该好好查查。”嘴上虽是如此,但孟古青依旧从她眼中看得到恨意,怒火,不甘。   以娜仁的性子,自然不会如此便罢休,不知暗地里还会做出些什么来。这般一想,孟古青便愈发的为清霜担忧。   “各位小主,皇后娘娘起了,可以进去了。”一身碧袍,绿染从坤宁宫内出来,甚是恭顺的朝着落于坤宁宫外的众妃嫔。   踏进坤宁宫,宝音已在殿中等着了,今日瞧着脸色倒是比前些时日好了些许,原宝音身子亦不算差的,只因两年前,宋徽之死,受了些惊吓,身子便愈发的不似从前。   一干妃嫔朝宝音屈膝行礼道:“臣妾/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瞥了瞥众妃嫔,宝音淡淡道:“免礼罢。”   闻言,各宫妃嫔皆起身按着位分坐于旁的红木椅上,绿染挨个侍了茶。   昨儿个夜里那凄厉悲鸣,想来再无人比宝音听得最清楚了,自坤宁门出去,便到了御花园,自然是她听得最清楚。   轻抿了口茶盏,宝音看着殿中众妃嫔道:“昨夜那御花园中的声响,想必各位妹妹亦听见了,有人与本宫说,那是钮祜禄福晋所化的厉鬼回来了,各位妹妹信么?”   这回子,娜仁倒是平静了些许,声音中几分慵懒道:“想是旁人胡言乱语罢了,这世间哪里来的鬼,多是人心作祟。”   瞥了娜仁一眼,宝音将目光转向孟古青道:“静妃如何看。”   孟古青淡淡应道:“臣妾以为淑惠妃说得甚是。”   “钮祜禄福晋素日里天真活泼,性善,纵然是化鬼,亦不是那恶鬼。妾身也觉是有人借着此事存心捣鬼。”说话的是陈慕歌,依旧是一身艳红衣袍,略显张扬,但口吻却不似素日那般嚣张,倒是几分柔和。   想来,大约是因提起钮祜禄洛湘的缘故罢。   昨夜那悲鸣声可真真是将娜仁吓得不轻,乌尤虽也参与其中,但却不似娜仁那般害怕,她素来不信那些,若是真有那些个鬼神之说,她额祈葛定当会将那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皆索了命去。   原娜仁亦是要去查探此事的,正好宝音提起,她便同宝音言,此事交由她去查。   晌午过后,天儿响晴的,琼羽前脚到了翊坤宫,清霜后脚便到了。   孟古青正在翊坤宫的小书房中翻着书本,素日里无事,她便喜弄诗词歌赋。闻言琼羽清霜来了,便随珠玑出了小书房,于正殿中。   二人见了孟古青,则是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忙将二人扶起道:“你瞧瞧你们,这般多礼作甚。”   清霜款款起身,坐于一旁,阴阳怪气道:“自然是要知礼些,莫不然啊,让人瞧了去,又得说臣妾没规矩了。”   闻言,孟古青无奈一笑道:“你这丫头!”转而,又一脸担忧道:“霜儿啊,你日后可更是要小心防着,淑惠妃的性子,我多少知晓些。今日你让她下不得台,她定然不会让你好过的。”   坐于清霜身旁的琼羽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孟古青道:“静儿,霜儿那里,你大可不比担忧,太后素来疼爱玄烨,又欢喜霜儿,淑惠妃如今是不敢动她的了。倒是你自己。淑惠妃狠辣,但那宁福晋也不是个善茬,你且要当心她借着贤妃之手加害于你。”   琼羽此言,孟古青倒是明白的,但清霜却是一脸疑惑道:“这又干宁福晋什么事!我瞧着宁福晋挺好的!前些时日,还做了新衣裳给玄烨呢。”   琼羽无奈一笑,轻敲着清霜额头道:“你这眼睛,生的水灵灵的,却是辩不出好坏来!除了淑惠妃,你瞧谁都是好人。”   清霜噘了噘嘴,甚是不满的望着琼羽抱怨道:“琼姐姐,你又取笑我。”   孟古青悠悠浅民了口茶水,眉间忧色道:“我何尝又不知晓她的野心,她一心欲将她所生的二皇子福全推上储君之位,为此趋附于皇后,然如今又有了贤妃这个靠山。瞧着我如今得了恩宠,只怕是忌惮我会有了子嗣,威胁其地位。但她到底是贤妃的族姐,她们才是姐妹。贤妃信任之人,自然也是她。不过,近日她是不敢做出些什么来的。她只会看着我与淑惠妃相互争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呃,静儿姐姐这般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今早淑惠妃为难于我,贤妃原是想出言劝阻的,但宁福晋却将她拦住了。”听孟古青这一番言谈,清霜似才将将想起一般道。   闻言,孟古青只淡淡一笑道:“你啊,倒是眼尖儿。”   “娘娘,宁福晋来了!”还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厢正说着,她便来了。   孟古青看了来报的小春子一眼,淡淡道:“传她进来。”   董鄂若宁着一袭淡紫妆缎,娉娉婷婷的踏入殿中,微微屈膝,纤纤玉手放于左腰间,甚是恭顺道:“妾身给静妃娘娘,石妃娘娘,佟妃娘娘请安。”   眼瞧着董鄂若宁那同董鄂云婉几分相似的面容,孟古青温和含笑道:“起来罢。”   脸上虽是笑着的,但孟古青心中却是连话也不想同她多讲,安知当年兰格格母子之死,也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当年她赠予兰格格的那麝香百合,便是导致兰格格堕胎的罪魁祸首。后却让梅格格顶了罪,孟古青倒是还了清白,然梅格格是冤屈而死。   于此事,孟古青并未多言,一则是没有证据,二则是瞧着乌尤,图娅,董鄂若宁三人窝里斗。董鄂若宁位分虽低,却是三人中城府最深的。若非如此,如今只怕她也只落得如乌尤,图娅这般贬低了位分。入宫多年,在皇帝面前装得淡泊名利,息事宁人的模样。   董鄂若宁这表面,的确是淡泊名利,息事宁人。微微起身,闻孟古青淡淡一声:“坐罢。”   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于一旁,甚是谨慎。“静妃娘娘,妾身……”娥眉微凝,看了看琼羽清霜二人,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见状,琼羽清霜皆起身行看一礼道:“臣妾告退。”   孟古青笑看了看二人,微微点头,二人这才转身离开翊坤宫。   眼见琼羽清霜离去,孟古青含笑看着董鄂若宁道:“妹妹,这厢没旁人了,有何事要与本宫说。”   孟古青话还未落,董鄂若宁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瞬时便潸然泪下:“静妃娘娘,您可要救救妾身,救救福全啊。”   孟古青赶忙将董鄂若宁扶起,娥眉微凝道:“妹妹这是作甚,赶快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怎的动不动就跪下了。”   董鄂若宁缓缓起身,边抹着泪,边道:“妾身素来不受皇上恩宠,如今虽为重华宫主位,但那巴福晋却仗着淑惠妃,处处欺凌于妾身。近日,淑惠妃竟说要收养福全,妾身,妾身只怕她会薄待于福全,福全还那般小。”说着,董鄂若宁那泪珠滚的更是厉害了些。   孟古青心中倒是奇怪了,如今她那族妹正得宠,她不求她,反倒来求自己,这其中定然有阴谋。娥眉间甚是疑惑的看着董鄂若宁道:“倒不是本宫不想帮你,只皇上那里,本宫怕是说不上话。如今望眼后宫能说的上话的也唯有承乾宫的贤妃了。说来,她原还得唤你一声姐姐。”   闻孟古青这般说,董鄂若宁低了头,声音愈发的小道:“今儿个一早,淑惠妃为难于佟妃,贤妃欲出言相劝,妾身出手拦了她,这厢,她还在与妾身生气呢。”   孟古青实在是摸不透董鄂若宁是怀里什么心思,但亦知晓,她定然是不安好心。不过,她倒要瞧瞧,董鄂若宁是要耍什么手段,故而点点头道:“原是如此,罢了,明日本宫去乾清宫走一趟。”   见孟古青答应了,董鄂若宁立即跪地叩头,千恩万谢道:“谢娘娘,谢娘娘。”   孟古青含笑将其扶起,几分关怀道:“且先回去歇着罢。”   董鄂若宁一脸感激的屈膝行了一礼道:“妾身告退,便朝着翊坤宫外去了。”   其将将走,雁歌便忙走至孟古青身旁问道:“娘娘要帮她?呃,不过,奴婢瞧着她也可怜,今日才听重华宫的云碧说是宁福晋又遭了那巴福晋欺负。”   孟古青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悠悠道:“许那不过是表面看到的罢了,走罢,明日,先去承乾宫走上一遭。”   雁歌眉间疑惑道:“那还去乾清宫么?”   孟古青朱唇微勾,浅笑道:“贤妃会去,到底贤妃与宁福晋是姐妹,就是起了隔阂也万万不容旁人欺辱于她。况且,她们之间置气,也不知是真是假。”   夜色朦胧中,浮碧亭中又是悲声矣矣,躺在榻上,孟古青是辗转难眠,也不知这所谓的女鬼会遭了什么下场,殃及池鱼,更不知又会殃及了谁。   次日,天儿上好,一汪碧蓝,倒是好晴朗。孟古青坐于轿辇上,匆匆朝着承乾宫去。今早的去坤宁宫请安之时,见贤妃和宁福晋好似真有些置气的样子。她不知宁福晋是寻的什么心思,但到底还是要走一趟的。   宫巷深处,一道淡紫身影瞧着轿辇匆匆穿过隆福门,冷笑道:“真真是没想到,都废后了还能掀起这般大的风浪来。我妹妹与她交好,可我断然容不得她这威胁,我与她结怨颇深,她若得势,必然没有我的活路,亏得我留了一招。你可打听清楚了,那东西,可当真是她送的。”   旁着一身宫女服的云碧点点头道:“确是。”   女子望着那渐远渐行的轿辇,悠悠道:“本主命你送的东西可送过去了?没人瞧见罢?”   云碧悄声道:“送去了,奴婢一路小心得很,就连贤妃娘娘也未曾发觉。”   女子点了点头,冷笑道:“我倒要瞧瞧,她能有多大的本事,皇上最不喜欢的便是善妒狠毒的女子,这回,恐怕她是百口难辨了罢。”言罢,便悠悠朝着重华宫去。   今日孟古青着了一身碧色,上绣着藕色荷花,略施粉黛,瞧着甚是清丽淡雅。款款踏进承乾宫,正殿的宫人见孟古青来了,便赶忙走至翊坤宫的小书房去禀报。   不出一会儿,董鄂云婉便娉婷而来,着一身皎白蜀锦,上绣着海棠。到底是与旁人不同,人言蜀锦如金,这蜀锦乃四川是成都府所贡,甚是珍贵,素日里更是少见,连皇后亦没有,却让她得了去。   孟古青心中倒有几分疑惑,董鄂云婉素来不是招摇之人,就是福临赏赐了,以她的性子,怎会这般便做了衣裳穿在身上。且今早前去坤宁宫请安之时,还穿了去。想来,定是惹得旁人嫉妒不已。不过,她亦不多言,皇上都没说什么,她这里倒说上了,定然会惹人口舌的。   见了孟古青,董鄂云婉行了一礼道:“静妃姐姐安好。”   孟古青自也回了一礼道:“贤妃妹妹安好。”   一番缛节之后,二人便各自坐下,董鄂氏命唐映雪呈了茶盏来。孟古青倒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贤妃妹妹,闻言,你与宁福晋闹得有些不愉快,原说是为了昨日的事儿。”   董鄂氏脸色微变,转而有些勉强的笑道:“宁姐姐也真是的,让静妃姐姐看笑话了。”   孟古青温和一笑,抬袖轻拍了拍董鄂氏的手道:“妹妹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笑话不笑话的。”   闻言,董鄂云婉眉间郁郁道:“从前宁姐姐也不是那般漠视旁人,坐视不管的,也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听着董鄂氏一番话,孟古青心中暗叹福临是将她保护得多好,许就是在王府中,那博果儿也是将她保护得极好的。说起博果儿,孟古青与他也算相熟,博果儿喜习武,生得英武非凡。有心争夺帝位,却奈何不似福临那般城府颇深,以至于最后只得是死在福临手中。   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孟古青也不清楚,但她知晓,董鄂氏是脱不了干系的,只她自己并不自知,大约还一直以为博果儿是因她与福临的事而服毒自尽的。保护?如此想来,好似福临从未真正保护着谁。   宠爱董鄂氏多少是倚仗着其家世,更多是亦是因其胞弟费扬古。   瞧着董鄂云婉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孟古青忽觉她也是可怜人,以为枕边人用了真心,却全然不知自己也受其利用,真真是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淡看着董鄂氏,孟古青莞尔一笑宽慰道:“她不过是不愿你惹祸上身罢了,原也是关心你的,你可万莫要与她置气。你要知,宫里的人皆是趋炎附势的,宁福晋原日子也不好过,如今你与她置气,旁人只怕又要欺凌于她了。”   闻言,董鄂恍然大悟道:“多谢静妃姐姐了,我怎的就忘了,宁姐姐原也是为我好,我还这般与她置气,真真是……,可我”言语间,越发的愧疚,亦有些犯难。   “娘娘,不如,送些薄礼前去重华宫罢。一来,好与宁福晋和好如初,二来,也好给旁人看看。”董鄂氏正犯难之时,落于一旁的映雪便出了主意道。   董鄂氏眼中一亮,惊喜一笑道:“如此甚好。”然又转向孟古青道:“姐姐眼光好,可否帮我挑选。”   孟古青自然不能拒绝,便欣然答应,随即便与董鄂氏一道儿进了内殿。瞧着镜前匣子里摆放的簪子,玉坠的,挑来挑去,便挑了一对精致的红玉耳坠,那玉宛若血色,倒也是好东西。随意瞥了瞥旁的红木箱子,这原是她赠凤簪与董鄂云婉之时所用的木箱。想来,那里面装得原也就是凤簪了。随手将其推了推,将其推至一旁。   “娘娘,娘娘,钟粹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那女鬼抓到了!”董鄂氏正拿起红玉耳坠,映雪便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道。连规矩也顾不得,便直冲了进来。   董鄂云婉眸中一惊道:“抓到了!看来当真是有人捣鬼,原不是鬼魂。”   见董鄂氏这般说,孟古青心中忍不住暗笑,这姑娘,还真真是信了福临。往日福临崇天主,喜往自飘洋过海而来黄发碧眼的汤若望那教堂跑,更是器重汤若望。近些年却信起了佛来,还起了发号,叫什么行痴。信佛自也信鬼神,想必董鄂云婉便是受了他的影响。   思量片刻,董鄂氏又转向孟古青,凝眉道:“若是人,那定当是要受到重罚的,又是落到了淑惠妃的手中,免不得要殃及池鱼,静妃姐姐,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道:“倒也是该去瞧瞧。”不管怎的,她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此刻,还是前去瞧瞧甚好。   言罢,二人便朝着殿外去,映雪落于一旁,见主子走在前面,自己这才恭顺跟在身后。   钟粹宫与承乾宫离得近,不消几步便到了。   走至钟粹宫外,见各宫嫔妃皆已到了,孟古青心中暗衬着她们这消息也快,这厢便已经到了。   与董鄂云婉一道儿站在一旁,只见娜仁一袭暗红的绫罗缎子,声形厉色的指着一干奴才怒骂道:“你们是怎的回事,怎的就将她打死了!这个贱人,想是为她那主子不平罢,装神弄鬼,扰得后宫人心惶惶,这般就死了,真真是便宜她了。”   随着声音,娜仁已走了出来,瞥着一干妃嫔道:“各位姐妹,本宫已经查清,根本没什么鬼,就是乌苏氏那贴身宫女凝惜在作怪罢了。她已承认,是为她主子不平,故而报复后宫。也还真是个硬性子,打成这般模样才招了来。来人,将她打发去乱葬岗埋了。”   话落,便见两名太监拖着一浑身是血,蓬头垢面的女子,此刻已是奄奄一息,拖至孟古青不远处时,却见凝惜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在奋力写着些什么,暗淡的眼眸微微望了孟古青一眼。清宁明珠,孟古青心中甚是大惊,那凝惜,是用蒙文写的,清宁明珠!究竟是什么?凝惜,又是谁?   眼见凝惜被拖走,董鄂氏只有些颤颤的闭眼,清霜和琼羽倒未来凑热闹,想来她们原也无需前来,免得惹祸上身。但想想,若是旁人当真有心谋害,就是不来,也得遭人算计。   凝惜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娜仁看了看众人道:“各位姐妹,如今可安心了,都会去罢。”   孟古青淡眸瞟了娜仁一眼,还真是少见的端庄贤惠,想来,背后定当有人指点。   离开了钟粹宫,孟古青便坐了轿辇回了翊坤宫,心中一直想着凝惜死前写的那四字,赤尤亡王,且还是用蒙文写,想来是不想让落于一旁的人看懂,她到底是谁,又想同她说什么?   回到翊坤宫中,孟古青一直是心事重重的,凝惜的身份让人生疑,可她明明是汉人。坐于小书房中,她是越想越觉奇怪,便朝着道:“来人。”   听见主子传,雁歌忙匆匆的踏进小书房,躬身朝孟古青道:“娘娘,何事吩咐。”   孟古青娥眉紧锁,肃色道:“你去内务府打听打听凝惜的出身,可莫要让旁人瞧见了。”   雁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点点头道:“是。”言罢,便踏出了小书房。   提笔墨香,清宁明珠,端详宣纸上秀美的字迹,孟古青实在是疑惑,清宁轩明珠格格?孟古青眉头紧锁,此事这与明珠格格有什么干系?   清宁轩明珠格格原是奉天长白府人,京中从六品典仪齐佳三丹夫之女,九年入宫,因其父官位低,只得是个庶妃,且还是庶妃中位分最低的明珠格格。   这明珠格格生得虽不算是倾国倾城,却也非普通女子所能媲美的。明珠格格进宫多年,孟古青见其次数极少,但她身上那独有的气质,却让孟古青一眼便记住了她。   孟古青骨子里宛若一株傲雪红梅,董鄂云婉天生的墨香书卷如兰花,那明珠格格便如清冷白菊。古陶渊明独爱菊,冷淡人世的态度,明珠格格大约就是如此,但更是多了冷漠。她少与人接触,亦不争不抢,对权欲无心。自打入宫以来,更是从未与家中双亲见过,每每宫中妃嫔与家人相聚之日,她却依旧呆在那贞顺门处冷清的清宁轩。伺候的人也不多,也就唯有她那贴身宫女玉馨,另内务府指去的一名小太监,一名宫女。   微微叹息,孟古青又抬袖提笔,隐约间好似闻见了什么香味,抬了抬手,原是手上的味儿,细细一想,大约是今儿个在贤妃处帮着她挑选之时沾染了些胭脂味儿罢。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渐晚,烛火间,雁歌迈着小碎步走进内殿,朝着镜前的女子道:“娘娘,查到了。”   孟古青轻敲了敲镜前妆台道:“呃。”言语间,目光转向雁歌,示意其道来。   雁歌端端落于一旁,娓娓道:“霍凝惜,年十七,凤阳府人氏,汉人。十一年随乌苏氏入宫。”   孟古青思衬片刻,蹙眉道:“就这些?”   雁歌点点头道:“就这些,内务府也就记载了这些。”   孟古青轻顺了顺披肩的青丝,肃色道:“好生再查探查探,她是如何为乌苏氏贴身丫鬟的,是自小便跟了么?”   雁歌诺诺道:“奴婢明白了。”   “好了,你先下去歇着罢,今儿个有珠玑便是。”言语间,孟古青便起身朝着榻边走去。   次日,苍穹阴雨蒙蒙,秋风瑟瑟,孟古青于小书房中继续思衬着。珠玑见微雨飘入,赶忙将窗户关了起来。   雁歌掀开暗红珠帘,匆匆踏入,朝孟古青道:“娘娘,查到了,凝惜原是那乌苏氏入宫前救来的,为报恩,便随了乌苏氏入宫。”   闻言,孟古青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桌案道:“原是如此。”可怎的又会扯上明珠格格?这二人,有何干系?   “娘娘,皇上传您去承乾宫。”小春子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孟古青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她凝眉看向小春子道:“去承乾宫?何事?”   小春子喘着粗气道:“不知,只听吴公公说皇上龙颜大怒,好像,好像是与您有些干系?”   孟古青淡淡道:“呃,走罢。”闻言,孟古青这才想起董鄂若宁来,全想着凝惜的事,竟将她给忘了。   坐于轿辇上,她着实的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什么,原去贤妃宫中之时,她亦是谨慎之极的,宁福晋,究竟做了什么?   思绪间,轿辇已到了承乾宫外,款款踏进正殿,朝着殿上沉着脸的帝王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左右环顾并未瞧见董鄂云婉,孟古青心中一惊,这董鄂若宁,还真是连待她千般万般好的族妹也下得去手。 第六章 凤簪劫   殿上一身明黄的帝王,脸色沉沉,瞥着屈膝行礼的孟古青道:“起来罢!朕有事问你。”   福临并未理会董鄂云婉,只看着孟古青道:“贤妃的凤簪,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闻言,孟古青一愣,迷茫道:“凤簪?臣妾愚昧,不知皇上何意。”   回想起昨日之事,孟古青已然察觉了什么,但嘴上依旧佯装不知。真真是想不到,董鄂若宁竟对那凤簪动了手脚,如此,她孟古青便是妒妇。宫中人尽皆知,福临最厌恨的便是妒妇。   福临脸色更是难看,眼中寒光看着孟古青道:“朕还奇怪,你何时竟这般大度,舍得将凤簪拱手让人!原是早有预谋,用心好生歹毒!”言语间,是越发的愤怒,略有几分痛心。   孟古青凤眸微微朝着内殿扫了去,然又望向福临道:“恕臣妾愚昧,并不知皇上何意。”   福临猛的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茶盏摇摇欲坠。明黄的衣袖微抬,指着孟古青道:“朕问你,是不是你在那装着凤簪的箱中下了麝香!”   孟古青一惊,恍然想起昨日碰了那木箱,手上便沾染了香味,原以为是胭脂,未曾想到……,再想映雪昨日的举动,映雪和宁福晋串通好的!   倾城容颜瞬时花容失色,摆摆手道:“臣妾没有。”   “没有?你还敢与朕说没有!那凤簪是你赠的,除了贤妃,便无人动过了,难不成,还是贤妃自己下的!贤妃受了惊吓!此刻还躺着!”殿上的帝王更是怒不可遏,近日事情接二连三的,引得皇帝的心情也不大好,今儿个此事更是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了。   眸中寒色的看了看孟古青,福临朝着一旁侯着的小太监道:“去将那东西给朕呈上来,将贤妃那贴身宫女一道儿传来。”   然又转向吴良辅道:“去将宋衍传来。”   吴良辅惶惶觑了觑福临,尖细着嗓子道:“嗻。”言罢,便转身朝着承乾宫外去。   不出一会儿,便见映雪呈着木箱子走了出来,颤颤的看了看孟古青,将木箱子呈着朝福临去。   福临俊眉沉沉,冷目道:“呈给静妃,让她好好瞧瞧,瞧瞧她自己做的好事!”   接过木箱子,孟古青凑近了闻,瞬时脸色煞白!这还真真有麝香!且这麝香还下的及其隐晦,若是不仔细闻,定然是闻不出来的。可见原是经过深思熟虑,也想得极为周全的。   孟古青摇摇头道:“臣妾没有!臣妾原是好心赠予贤妃妹妹的,怎会在其中下麝香,就是臣妾真要害人,也犯不着做得这般明显,在这木箱中下毒呀!”   福临冷笑一声道:“明显!若非宁福晋通晓些医理,怕是贤妃这辈子就莫要想怀上子嗣了!朕相信你,还望你能多教着贤妃些,未曾想到,你竟这样恶毒!”   “微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岁。”孟古青正欲开口,便见宋衍随着吴良辅踏入翊坤宫正殿,不紧不慢的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   福临冷着脸看了孟古青一眼,随即目光扫向她手中的木箱道:“宋衍,你来瞧瞧,这木箱到底有何异常。”   宋衍略有些疑惑的望了福临一眼,起身将木箱接了去,凑近闻了闻,一脸惊恐道:“这木箱掺加了麝香!且手段高明,常人素来不易发觉。”   “呃,如何说来。”明明已经知晓了,福临却还是故作疑惑的问道,言语间故瞥了瞥跪地的女子。   宋衍放下手中的箱子道:“这木箱所用的木材,原是和着麝香煮了的,再晾干了,制成木箱。如此,有着隐隐麝香味,却不那般容易便闻了出来,再加之时常与一些胭脂水粉的放在一起,更是不易察觉。放置于其中的东西,亦会沾染上麝香味儿,长期接触其者,时日久了,便不能再孕育。”   闻言,孟古青身子一颤,眼中震惊,她惊的是宁福晋这手段真真是高明。这木箱日日在贤妃眼前,麝香万万不可能那般容易便掺加在木箱中,极容易被发觉的。宁福晋,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映雪下的手?可贤妃日日瞧着,这麝香下的那般复杂,定然是要有些时候的,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她深知是遭了宁福晋陷害,却不能多言。一来皇帝如今正宠着贤妃,自然是爱屋及乌连带着的宁福晋一并宠着,若是她将那宁福晋扯了进来,只怕更是要惹祸上身。宁福晋原也是知晓她不敢多言,才敢如此大胆的陷害于她。二来,是因如今是她并不能证明是宁福晋下的手。   真真是未曾想到,她竟还会再次着了道儿,宁福晋原就是聪明之人,只皇帝并不大喜欢她,怀上子嗣原也是属运气好,只侍寝两三回,便有了福全。当年孟古青遭陷害一事,她原也参与其中,却能全身而退,可见其城府之深。   孟古青知晓自己此刻百口莫辩,任凭她说什么,福临皆不会听。若所害之人是旁人,而非董鄂云婉,只怕他还愿听上两句的。   心中还是有些抽痛,果然,在董鄂云婉面前,她便什么都不是。他容不得他心爱的人受一点伤,前些时日宠幸于她,原就是做给旁人看的,好让她为他的贤妃挡刀挡枪的,而他的贤妃便可安然度日,真真是用心良苦啊。   许,他心中多少还是因利用了他的贤妃还有些许愧疚,大约,董鄂云婉是唯一能让他愧疚之人。   殿上的帝王冷漠的看着她,宛若寒冰道:“静妃,朕以为你同别的女子不同,原来你也会如此。你与朕说,人总会变的,你变了。”   纵然心中似已千疮百孔,她表面却还是佯装得一脸平静如水,淡淡道:“皇上若是执意认为是臣妾故意设计害贤妃,那臣妾也无话可说。”   她在赌,赌他如今暂不会动她,因那董鄂云婉还须得有人替她挡刀挡枪。   “你……”福临原本就已是怒火中烧,此刻更是让她气得说不出话。   看来,她所谓的变,不过是表面罢了,骨子里还是一点未变。她如此不辩驳,旁人看来,却好似是他冤枉了她一般。   “皇上,贤妃娘娘醒了。”福临正怒目相视,内殿伺候着的太监便匆匆出来道。   闻言,福临脸色稍稍好了些,目光再次转向孟古青之时却似一柄利剑般,沉沉道:“你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朕去瞧瞧贤妃,若她当真有个万一,朕定当拿你试问。哼!”   言罢,慌忙朝着内殿去,吴良辅亦慌忙跟了去。望着福临的背影,孟古青呆站在原地,愣了半响,才转身朝着外面去。她以为她是可以忍住的,可将将踏出承乾宫,泪珠便滑落下来。有些时候,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到底爱他什么,他是那样的凉薄。   承乾宫外,一袭碧蓝远远的望着,俊眉紧锁,喃喃道:“这便是你想要的么?”   坐于轿辇上,孟古青已是泪痕满面,然却故朝着微微细雨的天儿望去,以此来掩饰流泪的事实。   轿辇将将走至翊坤宫,芳尘便慌忙出来,一脸担忧的看着孟古青道:“娘娘,没事罢。”   孟古青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没事。”言罢,便有些恍惚的朝着殿中踏去。   进了内殿,芳尘让珠玑取了件黛色云缎来为孟古青换上,边服侍着孟古青更衣,便关怀道:“娘娘,您方才那般匆匆的便去了承乾宫,外面还下着雨呢,你瞧瞧你。”   “珠玑,快去熬些姜汤,娘娘这般是会感风寒的。”芳尘帮孟古青发髻卸去,边为其将青丝擦干边唠叨着。   听着芳尘这一番唠叨,孟古青觉心中暖暖的,轻抹了抹泪道:“劳你担心了。”   闻言,芳尘只淡淡道:“承乾宫的事,奴婢们都听说了。娘娘不必担心,还有奴婢在。”   孟古青摇摇头道:“入宫多年,我遭人陷害,遭人下毒,早已是习以为常了,我想,皇上暂且不会拿我如何的,他还须得有个人替贤妃挡刀挡枪不是。纵然他利用了贤妃,却是容不得旁人伤害她的。”言语间,尽是凄凉之意。   芳尘心中一惊,大约是不曾想到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小丫头,如今竟将这些个事看得这样通透,心中暗自叹息这后宫的残酷。   顿了半刻,芳尘声音甚有些担心道:“那娘娘接下来打算如何,可万不能让旁人这般冤枉,往后,皇上只怕会越发的不待见娘娘。”   女子娥眉微凝,微微叹息:“如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皇上虽不待见我,但也还不至要了我的命。当年那般难挨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伤心罢了。”   “可皇上若是……”帝王的凉薄,芳尘不是不知晓,自然是担心得很。   见芳尘这般担忧,孟古青轻握住她的手,淡淡道:“芳尘啊,你如今可真真是越发的唠叨了,纵然如今皇上要我的命,或是降低了位分,太后也是万万不允的。再而,如今我背后已无家势,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他的‘宠妃’。他暂且是不会拿我如何的,你就别瞎操心了。”诚然嘴上是这般说,但她心中实也是没有底的,皇帝若是要利用谁,多的去了,没了她,自然也会有别人。   说来,芳尘虽只是伺候孟古青的宫女,然在孟古青看来,她却是亦姐亦母,若是有些什么,她素来爱与芳尘商量。心中不快,亦是与芳尘说。   梳洗好了,孟古青起身朝着小书房去,似才想起一般朝着芳尘问道:“对了,芳尘姑姑,你可知晓原伺候过乌苏氏的那凝惜与清宁轩的明珠格格有过些什么接触?”   芳尘思衬片刻,摇摇头道:“明珠格格素来少与人接触,性子也孤僻得很,未闻与凝惜有些什么接触。”   孟古青坐于桌案前,几分随意的翻着手中的书卷,眉头紧锁道:“待过些时日平静了,前去清宁轩走走。”   话落,又继续道:“皇上指派来的人,可有些什么异常?前些时日,我那般晚的回来,可没落下什么话柄。”   芳尘朝外望了望,放小了声音道:“昨日,那小德子倒是去了趟乾清宫,但也未多言什么,娘娘那日回来之时,他们已叫人打发了去了。便未曾瞧见。”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娘娘,娘娘,皇上传您去承乾宫。”伴着步伐声,小春子匆匆而来道。   闻言,芳尘几许担忧的看着孟古青道:“娘娘,让奴婢陪您一起去罢。”   孟古青眉间郁郁的看着芳尘,迟疑半刻,点头道:“也好。”   将将走至承乾宫,吴良辅便引着二人往内殿去。   踏入殿中,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许是适才董鄂云婉用了药的缘故,诚然已将药端了出去,不免还是遗留了些许药味儿。   董鄂云婉此刻正一脸惨白的靠在福临怀中,哭着道:“皇上,臣妾,臣妾害怕。”   其族姐,董鄂若宁则是一脸担忧的落于一旁。   明黄的龙袍,俊朗的眉目温柔深情,轻抚着怀中女子那绾绾青丝道:“朕在这里,你不必害怕。”   瞧着眼前一双恩爱之人,孟古青只觉灼眼得很,灼得生疼。却是强忍着,屈膝行礼道:“妾身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闻声,侧眸冷看着孟古青道:“你此刻,该与贤妃请安,你得庆幸她还活着,莫不然,朕定不会轻饶你。”   孟古青心中甚是凄凉,更是难过,却也只得自己藏着,诺诺向贤妃行了一礼:“贤妃娘娘万福金安。”   瞧见如此,落于一旁的董鄂若宁心中暗自高兴,被自己爱的男子逼着向另一名女子行礼,那该是多难受,亦是一种屈辱。   董鄂云婉微微瞟了孟古青一眼,孱弱道:“姐姐无须多礼。”然又转向福临道:“皇上,臣妾瞧着姐姐脸色不大好,臣妾原也是不是什么大病,怎的劳烦姐姐过来了。”   “妹妹!她这般害你,你还帮着她作甚!你总是这样善良,看着你这般,你可知姐姐多心疼。”福临这还未开口,董鄂若宁便一脸为其打抱不平,却又带着几分心疼道。   看着董鄂若宁这般,孟古青不得不感叹,她还真真是天生的戏子。   孟古青也不多言,她明白,此刻多说无益,只得默然听着,芳尘已同雁歌交代了,若是这边一旦有什么动静,便赶快去慈宁宫。   说来,受害的原是董鄂云婉,然董鄂若宁这般激动也就是为了使得福临能因着董鄂云婉而恩宠于她罢了。   身为其族妹的董鄂云婉自然是浑然不知,只淡淡道:“只怕,是皇上和姐姐多想了,静妃姐姐怎会如此,想是,有人弄错了,才使得那箱子上沾染了麝香。方才臣妾只是一时害怕,现下并无大碍了。”说出此话,董鄂云婉原也是顾忌太后的缘故,若今日福临当真因她将孟古青如何了,太后定然不会放过她的。   福临原是不愿相信的,毕竟孟古青遭人陷害并非一两回了,但如今证据就摆在眼前。以董鄂云婉的性子,更是不会陷害旁人的。   董鄂云婉此一番劝解,却是更加惹怒了福临,一个如此温柔善解人意,另一个却是心肠歹毒,自然皆会帮着那善解人意的。   帝王沉脸瞥着孟古青,默了半刻,沉沉道:“静妃蓄意谋害后宫妃嫔,心肠实在歹毒,逐贬为静格格,迁至贞顺门浮望轩。”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要了她的命。她以往任性便罢了,未曾想到竟做出这般的事来,是该给她些教训。   孟古青闭了闭眼,淡淡道:“妾身遵旨。”方才背着他,她流了好些泪,此刻在他面前,她却不肯掉一滴眼泪。   只默默应了,眼见如此,随孟古青而来的芳尘忽颤颤开口道:“皇上,静妃娘娘从来不曾做过那样的事,那木箱子,是奴婢备的,是奴婢看着娘娘那般难过,想为娘娘出口气。便便,便擅自作主,谋害了贤妃娘娘!皇上若是要罚,便罚奴婢,可万莫要责罚娘娘。”   原还暗自得意的董鄂若宁瞬时大惊,万万没想到芳尘竟会为其顶罪。   故而厉色道:“芳尘,你可莫要胡言乱语!若当真是你所为,为何她却不解释!”   到底芳尘是入宫多年的老人,早便想着如此行事,自然想好了如何应对。   转眸看着一旁的孟古青,芳尘言语间尽是心疼道:“娘娘有机会说么?皇上从来不曾给过她机会,况且,她原就什么也不晓得,要如何说。纵然是说了,皇上会信么?当年娘娘遭人陷害,皇上将她废后,弃于永寿宫一年,任人欺凌,置之不理。娘娘待皇上一片真心,皇上您,却从来不曾信任娘娘。大约也是因此,娘娘受了委屈,从来不与皇上多言,哪像有些人,不过是些小病小痛的,就大张旗鼓,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说到这里,已是越发的愤怒。   躺于榻上的董鄂云婉神色微变,瞬时尴尬之极,她便是那大张旗鼓的人。   “闭嘴!来人,将这狗奴才给朕拖出去斩了。”芳尘那一番话,句句直戳福临痛处。此刻,福临已是气的颤颤发抖。剑眉下一双桃花眼满是怒火。   闻言,惊得呆愣着的孟古青忽回过神来,慌忙跪求福临道:“皇上,皇上求求你,不要杀芳尘姑姑。都是,都是臣妾没有管好宫中的奴才,不是她的错。”   此刻孟古青已是真的慌乱了,她自小便没了娘亲,然芳尘于她似姐似母,当年在永寿宫之时,亦是她与雁歌一路陪着她,遭人欺凌亦是无半句怨言,如今却要因她而丢了性命。她已在三年前失去了父王,万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就丢了性命了。   绝色容颜,满是泪水,跪地扯着福临那龙袍苦苦哀求:“皇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芳尘,不要。”   眼见两名太监要将芳尘拖了出去,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去将芳尘拽住。泪水涟漪。   他从来不曾见她这样过,就是当年失势,她依旧是傲气的科尔沁郡主,纵然愈发的隐忍,却也不曾这样求过任何人,包括对他,亦绝不会这般。   如今却为了个奴婢,苦苦哀求于他,这,还是那个大婚之夜便伤了他的孟古青么?若是换作从前,只怕她是要挥剑与他拼命的。呃,他忘了,她自打遭人下毒落胎之后,便再不能挥剑了。   眼见她如此,他冰冷冷道:“将那狗奴才给朕杖罚二十大板,把静妃送回翊坤宫。其管教宫人不利,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闻言,孟古青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含泪叩头道:“臣妾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对此,福临心中亦是不明的,虽他多是心如明镜,却也有不知晓的事。淡淡看了孟古青一眼道:“先回去罢。”   满脸泪痕,孟古青起身踉跄的走出承乾宫,微微细雨中,神情恍惚。多少年了,她从不曾在他面前这般哭过,更不曾这样哀求过他。   远远的一袭碧蓝,心疼的望着走在雨中的女子,到底,她是受了多少委屈。从前她是那样爱笑的女子,想着,辛子衿拳头握得越发的紧,眸中亦是恨意。   望向那金碧辉煌的翊坤宫,眼中的恨意更是深了些,殿中那个人,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可以让青青这样爱他。   呵,青青,曾经与他海誓山盟的女子,离别三年,便再不似从前那样爱他,更不似从前那般愿意不顾一切的与他在一起。诚然是受了委屈,她却还是不愿离开那个伤她至深的男子。然他,只迟到了三年,却输了一生。   蒙蒙细雨依旧下着,翊坤宫中,女子呆坐于小书房良久,这才起身朝着外面走去。诚是伤了心,也万不能因此便整日自怨自艾,这般伤心,原也不是一两回了。走进内殿,芳尘正躺于榻上,脸色惨白,连连冒着汗。见了孟古青,微睁着双眼,孱弱道:“娘娘,芳尘只是个奴婢,怎的能躺在您的榻上。”   孟古青神色愧疚的走到榻前,微着身子坐于榻边,轻握着芳尘的手道:“说些什么呢!好生歇着,你也真是,怎的能这般顶罪呢!原雁歌已去慈宁宫请太后了,有太后在,我还不至真落得迁居于那浮望轩。”   芳尘脸色惨白,温和看着孟古青道:“娘娘的心思,奴婢还不知晓么?诚然您总是那般佯装不在乎,但奴婢知晓,您心中还是在乎的。今日奴才担下了这罪责,皇上便不至因此厌恨娘娘。”   闻言,孟古青心中一暖,芳尘与她无亲无故的,不过是伺候着她的罢了,却能为她做到如此。一时之间,竟红了眼眶,看着芳尘道:“芳尘,你真傻。”   言罢,又将目光落在立于旁的雁歌和珠玑道:“雁歌,珠玑,这些时日,便由你们轮着照顾芳尘。旁人,我不放心。”   诚然心中难过着,但孟古青却不曾有一刻忘记过她父王的死,温和笑对芳尘道:“你且好生歇着。”   芳尘自知孟古青性子倔,若是她执意要起来离开,只怕孟古青是不会同意的,因而并不再多言,孱弱道:“娘娘,这些时日奴婢不能在您身边伺候您,您可万要小心啊。”   孟古青朝芳尘点点头,嘱咐了珠玑雁歌几句,便朝着殿外去。   走至正殿,将正殿伺候着的小春子一道儿唤进小书房。小春子知晓自家主子有重要之事与自己说,一路环顾,走至小书房亦是警惕的往外瞧了瞧,生怕皇帝指派来翊坤宫的小德子跟了来。   孟古青倒是毫无防备,悠然坐于案前,淡淡道:“小春子,研磨。”   小春子赶忙上前伺候着。孟古青似有意无意的朝外看了看,提笔墨香。毕,朝着小春子道:“小春子,你瞧瞧本宫这字写得如何。”   小春子低头瞧了瞧,甚有些拍马屁般道:“娘娘写得甚是好看,娘娘这汉文,写得可不比那些朝中的汉官差!”   闻言,孟古青原郁郁之色,稍稍有些笑容道:“你还真真是越发的会拍马屁了,本宫哪里比得了朝着那些个大臣,再而,本宫的皇上的妃嫔,怎的能与朝政大臣相比呢!”   小春子朝着那薄纸上端详了半刻,故而苦着脸道:“奴才所言乃是实话,娘娘写得真真是好。”   孟古青神色忽便,微有些凄然道:“写得好看又有何用,皇上不喜欢。”微微叹息,言中尽是无奈。   见自家主子这般,小春子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静静研磨。   “对了,皇上罚本宫禁足三月,不得踏出翊坤宫,查探那木箱的事,便交由你去办。可要盯紧了重华宫的主位,她这响还在承乾宫说话,你且小心些。万莫要让旁人瞧见了。莫不然,还以为是本宫要害她呢!到底,她是贤妃的族姐。”放下手中的毛笔,孟古青似肃色对小春子道。原将小春子叫来,就是同他交代此事的。   凤眸瞥了瞥砚台,随手拿了本诗经,翻阅着手中的书本,孟古青淡淡道:“好了,下去罢。本宫与你交代的事,可明白了。”   闻言,小春子应道:“奴才明白了。”言罢,便朝着小书房外去。   出了小书房,小春子四下望了望,眼见无人,这才放心。走至正殿,小春子故咳了两声道:“你们都好生伺候着啊,今儿个娘娘淋了雨,我去太医院取些草药。”   言罢,便踏出翊坤宫,撑着油纸伞朝着长长宫巷中走去。   眼见小春子身影渐渐消失,着一身宝蓝的小德子对旁的小李子说了些什么,这便一脸急色的朝着翊坤宫外去。   过了隆福门,辗转便到了乾清宫侧门。落于门口的吴良辅笑看着小德子道:“你不在翊坤宫好生伺候着,跑来乾清宫作甚,皇上这响正烦着呢。”   小德子四下观望,躬身向吴良辅行了一礼道:“奴才还有急事向皇上禀告,还望吴公公通报一声。”   于小德子,吴良辅是不欢喜他的很,生怕哪一日他便代替了自己,成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若是那般,只怕他便要遭太后要了性命。不论是为保命,还是为富贵,他皆是不容小德子越了他。   清秀的淡眉紧锁,甚是不悦道:“皇上这响正忙着呢,有什么便与咱家说罢。”   小德子心中自然知晓吴良辅是如何想的,以他如今的地位,是万不能与吴良辅作对的,但此事皇上原是交代过的,须得亲自禀告。   宝蓝的衣袖微抬,朝着吴良辅作了个辑,哭丧着脸道:“吴公公,您就饶了奴才罢,奴才这贱命,还想多活些时日。若是皇上知晓奴才知情不报,那是会要了奴才的命的!奴才比不得公公您,您是皇上身边儿的红人,惹了皇上生气,多也就是训斥两句罢了。可奴才,奴才这……”说到这里,小德子那清秀玲珑的脸皆皱到了一块儿,一脸的为难。   吴良辅素来喜旁人夸赞,小德子这一番话到他这儿,便是受用无比。清秀的容颜笑的几分得意道:“你这小兔崽子,还真真是越发的会说话了,行了,咱家先去向皇上通报一声。”   言罢,便似女儿般莲步朝着东暖阁去。原就非女子,这般走来,非但不似女子那般娉娉婷婷的,反倒显得扭捏作态。整一个东施效颦,瞧着甚是滑稽的很。   小德子撇撇嘴,心中暗自腹诽吴良辅,明明吴良辅只比他年长两载,却总长了他几十岁的的姿态。再想想吴良辅方才那般姿态,他忍不住激得一抖。   东暖阁中,福临正沉着脸翻阅着奏折,吴良辅进殿躬身道:“皇上,小德子来了。”   福临抬头,目光锁在吴良辅身上,沉沉道:“小德子,传他进来。”   吴良辅转身踏出东暖阁,一会儿,便见小德子随其进来了。福临扫了吴良辅一眼,落于一旁的吴良辅便会意的退了去。   福临脸色不大好,大约是因今儿个董鄂云婉的事儿,放下手中的奏折道:“静妃那里怎么了?”   小德子躬身行礼道:“回皇上,静妃娘娘今儿个回去后,派人将芳尘送进了自己的寝殿,又在小书房里发了好一会儿愣。后来,便将小德子叫去了书房,神神秘秘的,说是,盯紧了重华宫那位。”   福临的阴沉的脸,有些变化,似毫不在意道:“呃,哪位?”   小德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甚是恭敬,十足的一副奴才样道:“重华宫的宁福晋。”   思衬片刻,福临依旧是那般阴沉沉道:“朕知晓了,先回去罢。”   小德子一时间弄不大清福临的意思,但又不敢多问,出了东暖阁,走至侧门,便忍着恶心又将吴良辅大赞了一遍,请教其皇帝所谓何意。   吴良辅淡淡清眉微蹙,一脸正经的盯着小德子道:“咱家看,不动神色,静观其变。”   小德子面露喜色,朝吴良辅行了一礼,一脸感激涕零:“奴才谢公公指点,日后公公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吴良辅轻翘起兰花指,娇媚笑道:“你这小兔崽子,还算你有良心,行了行了,先回去罢,免得你主子起了疑心。”   这边小德子这差事是办得心惊胆战的,生怕解错了皇帝的意思。那边小春子亦是战战兢兢,生怕旁人发现。   躲在拐角处,远远的便瞧见董鄂若宁一袭浅紫,一旁跟着她那贴身宫女云碧自红墙宫巷中而来。   走至重华宫前院,董鄂若宁忽停了下来,四下望了望,大约是怕撞见了乌尤。   眼中谨慎的看着云碧道:“那东西可处理好了,未曾让旁人瞧见罢。”   云碧点点头道:“已然化作了灰烬,静妃就是想找,也找不出来。”   董鄂若宁勾唇浅笑,点点头道:“那便好。”   言罢,二人便迈步走进重华宫。小春子愣在原处重复了几遍二人方才所言,便转身回翊坤宫。走至宫巷中,忙将方才藏着带出翊坤宫的草药拿出来,像模像样的走去。   八月的天儿,又是阴雨蒙蒙,天色便暗的早了些。   灯火间,小春子将方才所听到的一字不漏的同孟古青禀告。   孟古青冷冷一笑道:“原是如此,董鄂若宁,真是好手段。”   孟古青心中已猜到了个大概,董鄂若宁口中的那东西,想必便是那木箱子罢。董鄂若宁既用了那样的法子害她,那她便效仿了。好像,三日后便是团圆节罢,亦是镇国将军爱新觉罗常舒归朝之日罢。这边是她的机会。   小春子看着自家主子神情甚是怪异,实在是不大明白,心中暗自衬着,自家主子莫不是让皇上伤了心,患了失魂症罢,壮着胆子喊道:“主子,主子,您没事罢!”   孟古青回过神来,并未言心中所想,一脸悲色道:“真是未曾想到,宁福晋竟这样恶毒,为了害本宫,连带着自己的族妹也害了,本宫可听闻她们感情甚笃,全然不亚于亲姐妹。真是可怜了贤妃,还蒙在鼓里。”言语间,又似微微叹息。   淡看了小春子一眼,神情不死方才那般冰冷,淡淡道:“将蕙儿和芝儿传来伺候着,本宫这几日就在书房歇息。”   小春子躬身道:“嗻。”言罢,便朝着书房外去。   匆匆三日,倒也快,这三日倒是平静。想必是前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未免惹祸上身,这几日各宫倒也都是安份了许多。   这日,孟古青手中正端着碧粳粥,还未入口,便见吴良辅匆匆而来。   说是皇上传话,镇国将军常舒今日凯旋归来,各宫,众大臣皆要随帝王于午门迎接。言罢忙告退,大约是忙着去别宫传话了罢。   午门相迎,这常舒果然很受皇上器重。素日里唯有帝王可从午门过,皇后亦唯有大婚之日才能走过一回。皇上,果然因此便允了她出翊坤宫。   吴良辅将将踏出翊坤宫,落于一旁的珠玑忙问道:“娘娘,您要着那件朱色云缎袍子么?到时候,艳压群芳!皇上见了定然会喜欢的。”   抬眸看了看珠玑,孟古青沉了脸:“这般招摇作甚,我如今原就在禁足,本就有罪,那般不是惹人口舌么?”   孟古青自然知晓珠玑的心思,她倒也是好心,只太过单纯,觉把旁人皆比了下去就是出了气了。   听了自家主子这般一言,珠玑慌忙闭嘴,低眉不语,大约是觉说错了话。   孟古青眉间几许无奈看了看珠玑,假意责怪道:“你这丫头,真是的。罢了,本宫着那黛色妆缎,凤穿牡丹的衣袍,风头,还是给别人罢!”   言罢,放下手中的碧粳粥,朝着小书房去。坐于案前,提笔,秀气的墨迹现于薄纸上,字写得甚小。隔了片刻,见外无人,便将有字的那一小片薄纸撕了下来,藏入袖中。   午门外,马蹄声片片,一身银光,英气磅礴。常舒跃下马匹,大步朝着福临而来,屈膝道:“微臣叩见皇上。”   福临明黄龙纹,笑着将常舒扶起,拍了拍常舒肩笑道:“七哥!辛苦了!”   镇国将军常舒,乃是先帝皇太极第七子,当今圣上的七兄长,素来与福临感情甚好,如今更是国之栋梁。出征数次,皆是凯旋归来。   常舒神色肃然,道:“这是微臣应该做的。”四下扫了扫帝王身后的一行人,心中一笑,午门相迎,他这弟弟真真是给足了他面子。旁人皆知皇上器重于他,却不知,当今皇上为了江山手足相残,手段甚是高明。   帝王身旁一干嫔妃,皆静静站着,此刻,自然是容不得她们多言。一袭黛色袍子,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眸微微扫了落于福临身后的俊颜男子一眼。   “七……”竹青马蹄袖下,琼羽的手微微颤抖,望着凯旋而归的将军喃喃道。   “琼姐姐,你怎么了?”琼羽失神是那样明显,就连佟妃也发觉了,幸皇帝只一心与常舒说着,未曾注意琼羽。   定了定神,琼羽恢复一脸端庄的神色,淡淡道:“没事。”   孟古青瞥了瞥身旁的琼羽,身手握了握竹青马蹄袖下紧捏着的玉手,温和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万莫要糊涂了。”   闻言,琼羽有些勉强的笑了笑道:“劳妹妹担忧,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自然是要分清。”   “从前,如今?这有什么干系么?”听见二人这一问一答,旁边的清霜几许迷茫道。   “孟古青?你是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常舒本是站在福临身旁,忽朝孟古青这边看来,甚有些惊喜道。   三人微微屈膝,朝着常舒行了一礼道:“臣妾见过王爷。”望向孟古青身旁的二人,瞧见琼羽的那一瞬间,常舒明显一震。   常舒亦朝着孟古青一笑,又看了看福临道:“倒是端庄了,不似当年,没大没小的,就连皇上也遭了你不少罪。”   孟古青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道:“年少之时,多少有些不懂事,王爷见笑了。”   如此场合,众位嫔妃见常舒独独与孟古青说话,自不免朝着孟古青多看了几眼。   福临虽是有些不悦,到底是在不悦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许是因前些时日的事,此刻瞧着孟古青是格外碍眼。   朝着常舒道:“七哥,朕今晚在养心殿为你摆了庆功宴,今晚可要好好喝上一回。”   常舒回头豁朗笑道:“好!定然好好喝上一回。”   言罢,福临便邀着常舒一道走进午门,大臣们皆随着皇帝过了午门,待皇帝应允了,便自侧门各回府邸,等到晚上再入宫。各宫妃嫔自是各回宫殿,精心打扮,好在这团圆夜里好生表现。   几个时辰倒也过得快,十五的月儿尤其的圆,诚然还在禁足,但应着常舒的缘故,福临便允了孟古青一并至宴席。   灯火通明的养心殿中,福临一身龙袍,旁的宝音身着蟒缎凤袍,金色凤冠,端坐于帝王一侧,另一旁则是太后。殿下左右两旁,大臣妃嫔亦是按品级而坐。最靠前的自是董鄂.云婉,说来,董鄂氏真真是宠冠后宫,众妃嫔皆在午门外迎镇国将军,唯有她,因身子不适,便未曾前去。   原此宴就是为常舒所设,靠前的自然是他。殿上一身明黄龙袍,福临朝殿中众人举杯道:“为镇国将军凯旋归来,共饮此杯。”   殿下一干人,瞬时一饮而尽。董鄂微微抚了抚额头,映雪见状,忙道:“娘娘,您怎么了。”   如此,福临亦望向董鄂氏,甚是关怀道:“贤妃,身子不好,就先回去歇着罢。”言语间,那一袭明黄已起身朝着董鄂氏走去,轻将董鄂氏扶起道:“你瞧瞧你,身子不好,就莫要来了。”   贤妃所受恩宠,真真是羡煞旁人,座上的宝音眸中闪过一丝妒恨,转而有意无意的瞥了瞥孟古青。黛色衣袍,青丝间白玉梅花簪子,眉目清冷,只悠悠的饮酒,全然无视于那柔情蜜意的二人。在紫禁城中呆了六七年,自然掩饰得极好的。   同董鄂氏相比,孟古青似乎并不如她那般妩媚,更不如她那般娇弱。原就不是什么太过娇弱的女子,也不喜欢让旁人觉她哪里娇弱。   不过,想来董鄂云婉是因前些时日受了惊吓,直至今日,还是有些不适。煞白小脸温和看向福临道:“臣妾实在是失礼,皇上恕罪。”   言罢,便由映雪扶着离开养心殿。福临望了望那一抹月白背影,坐回原位。   “皇上,如此甚好的气氛,微臣自请舞剑助兴,不知可否。”说话的少年正是董鄂云婉的胞弟,董鄂费扬古。   如此一言,众人皆向费扬古望了去。福临愣了愣,大约是不曾想到,素日里不爱张扬的费扬古竟想着在这宴席上出风头。福临目光散在殿中众大臣身上,适才笑道:“如此甚好,整日里瞧着这些个歌舞也甚是无趣,众爱卿以为如何。”   帝王都这般说了,众大臣自然是应承皇帝的。如此,歌舞退去,长剑呈上,费扬古着一身苍翠,舞起剑来是英姿飒爽。   众人皆是拍手叫好,席间一袭黛色衣袍,依旧淡然的饮酒用膳。   费扬古手中长剑忽转了方向,剑锋一指,生生的朝着孟古青去,旁的人皆是一惊。鄂硕更是吓得一震,他自是知晓费扬古是想为他长姐出口恶气,只是不曾想到,他竟敢如此大胆。   就连殿上的皇帝亦是一吓,只下一瞬,费扬古便收了手。银光长剑僵在半空中,孟古青这才抬头,悠然的看着费扬古道:“素闻小将军身手了得,才华绝伦,原来,也有失手的时候。”言语间,带了几分笑意。   闻言,费扬古脸色一白,收回长剑。原是想吓吓这静妃,吓得她花容失色,出出洋相,好为他长姐出口恶气,哪知静妃非但镇定自若,且还让他脸上挂不住。   眼见如此,殿上的皇帝故打圆场道:“费扬古,你怎的这般没轻没重的。”言语间并无责怪之意,好似长兄教训幼弟一般,说来福临同费扬古原就是自小便相识的,在旁人看来,多少是纵容了些。   不过,费扬古今日的举动,确着实让福临惊了,素来沉稳的费扬古,今日竟做出这般大胆的事来。果然,他是容不得旁人欺负了他长姐的。   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鄂硕,这才故请罪道:“皇上,娘娘,小儿年纪轻,不懂事,冒犯了,还望皇上和娘娘能恕罪。”   孟古青神色淡淡,故大度道:“想来,小将军也就是同本宫开玩笑罢了,小孩子玩心是重了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多少,她是有些羡慕董鄂云婉的,有个这样为她的胞弟,不似她,她的三哥就是连见也不愿见她。如今的她,可谓是无依无靠,好在她对福临母子多少有些用。   一旁的费扬古自知无理,自也不再多言什么,讪讪的也就退回席间,十四岁的年纪,多少是冲动了些。前些时日他长姐遭人下毒,却不与他多言,若非宁姐姐派了人来与他传话,大约他还不知他姐姐竟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最可恶的是,始作俑者静妃却还安然无事,将事情皆推到了奴才的身上,自己只禁足三月矣。   看了看费扬古,福临并未再多言,只朝着孟古青道:“静儿,你无碍罢。”福临自是知晓孟古青无事,她的本事,在五年前大婚之时,他是见识过的。   孟古青眉目清冷,微微抬眸望向殿上的皇帝,淡淡道:“皇上不必担心,臣妾自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舞刀弄枪的倒也见惯了。”   诚然这般说,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方才费扬古若是失手,她是不是就没了性命,若她当真是没了性命,福临会为了她治罪于费扬古么。望了望殿上的福临,眉宇间几分失落,只怕是不会的。   “静儿,朕记得,当年初见之时,你在那寒梅下舞剑,那模样,甚是美的。”一身明黄,福临忽看向席间神色清冷的孟古青道。   静妃虽不如贤妃那般柔弱,怎的看却也不似习武之人啊!清霜将将送入口中的膳食,生生的掉在了旁的红木桌上。殿中大臣皆是面面相觑,妃嫔们更是个个惊色。   愣了愣,孟古青这才抬眸朝福临道:“皇上惯会拿臣妾开玩笑,臣妾那些个小技俩,怎能上得了台面。”神色间淡然无事,心中却甚是害怕,他大约不知,自打当年遭人下毒,落胎之后,她便再不能舞剑了。如今,还真真是弱女子了。   含笑看向孟古青,福临似几许怀念之意道:“说来,朕也好些年未曾见你舞过剑了,倒也想看看,不知静儿是否愿意为朕舞上一曲。”   孟古青神色微变,黛色衣袖下双手紧捏,犹豫片刻,起身朝端庄行了一礼道:“皇上喜欢,那臣妾便为皇上舞上一曲。”   走出席间,目光锁在辛子衿腰间,笑道:“可否借辛大人佩剑一用,小将军方才所用的剑太重了些,本宫怕是用不惯。”   闻言,辛子衿取下腰间佩剑,将其递给孟古青。似有深意的看了辛子衿一眼,孟古青速速接过长剑。   辛子衿神色微变,大约是因孟古青忽接近的缘故罢,她素来不愿如此,只怕福临发觉,怕惹得闲言碎语,她更是不会背叛福临的。紧捏着手中的薄纸,转瞬间便藏进袖中。   走至殿中,孟古青含笑向福临行了一礼,黛色衣袖微抬,略有些颤颤。一个回身挥剑,虽是漂亮,却是无力。殿中稍知晓些门道的,自然看得到。但碍于皇帝的面子,个个皆是拍手叫好。   正在此刻,殿中女子一颤,手中长剑瞬时便落地。黛色衣袖玉手微垂,女子娥眉微蹙,脸色一白,似支撑不住,下一瞬便跌倒在地。   殿上的皇帝眼中一惊道:“静妃!”   珠玑亦是一脸惊吓 ,慌忙前去将孟古青扶起。福临更是从座上起身,慌忙将孟古青拉入自己怀中。眼中尽是心疼道:“静儿,这是怎的了。好端端的,怎会跌倒了,疼不疼。”然又朝着侯在一旁的吴良辅道:“快传宋太医!”   大约旁人皆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毕竟静妃如此实在是让皇上颜面扫地,然皇帝如此的举动,却让殿中众人皆是大惊。   顿觉这静妃的恩赐丝毫不亚于贤妃,闻言前些时日静妃下毒害贤妃,却只禁足,如今静妃如此,皇帝非但未觉扫兴,而是出奇的心疼。自然,更是惹得殿中妃嫔妒忌不已。若害贤妃的是她们,只怕早便死于非命了。   “娘娘,娘娘自打当年落胎之后,便再不能舞剑了。”犹豫片刻,珠玑颤颤道。   此言一出,福临脸色大变,怒色道:“静妃!你怎的回事!不能舞便莫要勉强,看看你如今这样子。”虽是生气,但更多是却是关怀。   坐于席间的董鄂若宁脸色微变,与淑惠妃相视一眼,眸间瑟瑟。   脸色微有些煞白,孟古青故一脸委屈的看着福临道:“皇上喜欢,臣妾便舞。”   闻言,福临只觉隐隐愧疚,却不曾想到孟古青原就是存心如此的,纵然不能舞剑,今日定然也会寻了由头舞上一曲,这是她的机会,万万不能放过的机会。   福临眉头紧锁,急忙将女子抱入后殿,命了珠玑伺候着,这才从内殿出来。   养心殿外,宋衍随吴良辅匆匆踏入,依如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朝着福临行了一礼道:“微臣叩见皇上。”   福临神色间有些不耐烦道:“赶快去瞧瞧静妃。”然又坐于殿上,焦躁不安得很。   太后虽是与皇帝明争暗斗,但也万不得让旁人觉当今皇帝为了个女子便将一干大臣晾于殿中置之不理,便打圆场道:“静妃身子素来不大好,各位卿家无需挂心。今日乃是团月节,各位卿家原是该在家中陪着家人,却在此。哀家命御膳房备了些月饼,各位卿家尝尝。”   众大臣闻言,皆叩头谢恩。气氛亦不似方才那般尴尬,福临神色稍稍变好了了些,举杯道:“七哥!朕敬你一杯。”   席间的常舒微有些失神,闻福临说话,这才回过神来,举杯共饮。   殿中瞬时又恢复了方才那般歌舞升平,一行娇俏女子殿中起舞。   养心殿后殿中,孟古青躺于榻上,宋衍隔着棉布为其把脉,良久之后,一脸正经的看着孟古青道:“娘娘,往日的太医该与您说过,您的身体,如今是握不得剑的,您这般做,甚是危险得很。”   闻言,珠玑甚是不悦道:“这怎的能怪主子,明明就是皇上,这厢倒还来装好人了。当初主子病倒之时,他只惩处了那巴福晋,便将主子漠视。自己倒是逍遥快活去了,害得主子好生苦,若不是当初……”   “珠玑,胡言乱语些什么,皇上乃是一国之君,岂是旁人可随意议论的。”珠玑话还未完,便让孟古青打断了。   见孟古青一脸肃色,便闭了嘴,只在一旁默不言语。   宋衍侠气的容颜肃色道:“娘娘,您的身子想您自己是知晓的,可要如何与皇上交代。”   孟古青微微有些发白的唇动了动道:“照实交代便是。”   宋衍神色淡淡道:“微臣明白了。”   动了动身子,孟古青坐了起来道:“宋太医,你先回去罢。”   闻言,宋衍并未行礼,便转身朝着殿外走去。眼见宋衍就这般走了出去,珠玑噘了噘嘴,望着宋衍的背影道:“他怎的能这样无礼,主子,你瞧瞧他。”   珠玑倒也不是第一回见宋衍了,素来与其不合,与其倒也吵过两回,皆让宋衍一两句话便咽得说不出话来。   孟古青眉间含笑,苍白的脸有些无奈道:“你这丫头,宋太医的性子你还不知晓么?回回都吵,也没见你吵赢过。”   珠玑身有些不满的看了孟古青一眼,噘嘴道:“主子还取笑奴婢呢!自己的身子不好,也那般牵强。若是当真有个万一可怎么才好,方才可真真是吓死奴婢了。”   孟古青拉了拉明黄的被褥,凤眸中几分愧疚道:“对不起啊珠玑,让担心了。”   原这样的场合她素是不会带心直口快的珠玑的,但今日正需要她的心直口快,孟古青便故意带来珠玑来,也并与珠玑言明。   她要利用团圆节让福临提前将她放出来,自然要装的像些,若是与珠玑说了,只怕会坏了事儿。   如今她急着拜访清宁轩的,凝惜死前写的字必然是别有深意,凝惜的身份定然不那么简单。明珠格格许与她父王的死有些干系,她须得尽快去清宁轩探个虚实。安知,一入宫门深似海,紫禁城的生死,从来无定数,凝惜已死,若是明珠格格再遭人害了,只怕她父王的死,便真只得是“病逝”了。   养心殿正殿中,宴席已散,大臣们皆趁着月色正浓,各自回府。殿中只留下一干妃嫔,夜已深,自然是各自回宫歇着,但须得太后先走,才敢退去,莫不然,便是坏了规矩。   眼见众大臣已退去,太后也起身,有些困乏道:“时候也不早了,哀家先回慈宁宫去了。苏麻喇姑,轿辇可备好了。”   闻言,落于太后一旁的慈眉妇人应道:“已备好了,在外面侯着呢。”声音不卑不亢。   苏麻喇姑原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与太后感情极好,自小便陪着太后,到了如今,依旧陪在太后身边,未曾有夫家。宫中之人皆要敬她三分。   太后看了看福临,又扫了众妃嫔一眼,关怀道:“你们也早些歇着罢。”言罢,便缓缓朝着殿外走去。   宝音随着一干妃嫔朝着太后背影行了一礼道:“臣妾/妾身,恭送太后。”   待太后走了,福临似也有些乏了,扫了眼众妃嫔,一如往常的帝王姿态道:“都退下罢。”   殿中众妃嫔皆屈膝行礼道:“臣妾/妾身告退。”言罢,便各自回宫。   出了养心殿,琼羽清霜皆是满脸忧色,想来是为孟古青担忧,今日她留于养心殿,那些个多嘴之人,又要多言了,陷害之人也要多了去了。清霜心中也是庆幸自己不爱皇帝,莫不然,只怕也会妒忌罢,想当初,她还曾因她那义兄待孟古青好些,便与其大吵,全然不顾着自己的身份。她那义兄倒也直接,不冷不热同她言,只当她是妹妹。   如此,她便伤了心,后有了玄烨,便将一颗心皆放在玄烨身上。只做一个母亲,做一个安守本分的妃子。   与乌尤一道儿走着的董鄂若宁似有深意的朝着琼羽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犹豫不决的看着已上了轿辇的娜仁,片刻之后,转身朝着宫巷中去。   养心殿中,福临忧忧的走进后殿,将将进去,便见珠玑扶着孟古青迎面而来。   福临脸色一变,朝着正欲行礼的女子走去,将其扶住道:“怎么起来了。”   孟古青低眸温柔道:“臣妾留在养心殿只怕是不合适的。”言语间,声音越发的小了些,似乎生怕福临生气一般。   果然,福临似是不悦的看着孟古青,将其打横抱着朝着床榻去,边走边道:“你是我的妻子,你身子这般,独留你在翊坤宫,我不放心,留在这里有什么奇怪的。谁要是敢多言,便打发去尚方院杖毙了。”   孟古青微有些发白的脸深埋,似乎有些不情愿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是皇上,难道将自己的妻子留在身边照顾也要经过旁人同意么?谁若是敢多言,朕便要了他的脑袋!”福临此言甚为霸道,全然是不容拒绝。   珠玑一向快人快语,闻福临这般言语,娥眉一蹙,没好气道:“哼!小主才不是怕旁人多言呢!只怕那些个蛇蝎毒妇因此心生妒恨,害小主,前些时日不是才遭宁福晋……”   “珠玑!胡言乱语些什么!”珠玑话还未完,便让孟古青打断怒斥道,大约是太激动的缘故,脸色更是煞白。   福临神色微变,剑眉紧锁,将孟古青放于榻上,目光锁于珠玑身上,肃色道:“说下去!宁福晋怎么了。”   见福临如此,孟古青蹙眉看着珠玑道:“珠玑!”   自家小主受了多少委屈,珠玑自然是知晓的,只一直未曾多言。如今皇上问起,纵然自家小主不愿她多言,她亦是要说了出来的。看了看孟古青,珠玑愤愤不平道:“前些时日,宁福晋自己动手脚害了贤妃娘娘,却还要诬赖在小主身上。小主明明知晓是遭人陷害,却有苦不能言,芳尘姑姑眼见小主是百口难辨,亦只得顶了罪。小主素来息事宁人,若非万不得已,从不会与旁人多计较。便生生的将此事咽了下去,也不让奴婢们提。”   福临闻言,沉脸看着孟古青道:“珠玑所言是否当真?”   娥眉紧蹙,孟古青厉色怒斥珠玑:“珠玑!没有证据的事,莫要信口雌黄!你若再是乱嚼舌根子,本宫便打发你去尚方院。素日里太过纵容你了,你如今是越发的不懂规矩了。”   “莫要责怪珠玑了,你就与我说,是还是不是。”榻旁的福临脸色愈发的难看了,如墨般的眼眸盯着孟古青。   眼见没有法子,孟古青这才有些不情愿道:“原也是没有证据的事,怎的能如此便妄加揣测。”   “那你可与我说,派了人去查便是了,怎的就委屈了自己,到底我们是夫妻,你这是不相信我么?前些时日我还……”说到这里,福临眼中隐隐愧疚之色。   孟古青动了动唇,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未开口。   一旁侯着的珠玑见自家主子这般犹豫不决的,心中是着急得很,原她亦是快人快语之人,心一横,插嘴道:“小主只怕是派人去查了,也不敢同皇上说,谁叫……谁叫那宁福晋是贤妃的族姐呢。”言语间,珠玑的声音越发的小了些,到底在帝王面前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转眸看着孟古青,明明知晓,福临却还故作一脸疑惑道:“呃,你查过。”   孟古青眉间微蹙,点点头道:“是,前些时日,派了小春子去打探。”他喜欢演,她便陪着他演,明明派了人在她宫中看着,对她素日的所作所为皆是了如指掌,却还要假意问上一问。   “可查到了些什么?”福临见孟古青承认了,便又问道。   她苍白的容颜有些无力,摇摇头道:“不曾查到些什么,许,只是臣妾多心了罢。”言语间,女子神色郁郁,似是委屈得很。   见状,福临心中亦是生疑了,难不成,当真是宁福晋陷害。可她有何理由陷害,再而,她的性子素来是不争不抢的,怎的会无端端的做出这般的事情来。可孟古青,她到底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她的性子,他亦是知晓的,她自然也不会撒谎骗他。   沉了半刻,福临肃色道:“明日,我派子衿去查查。这几日,你就在养心殿,正好,前些时日原是要修缮翊坤宫的,迟迟未动。在这里,也好养着,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害人。”他在她面前素来喜欢称我,而非朕,如此一言,便是要动用了皇帝的权,若是谁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害人,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榻上的女子眸中含笑,自然,皇帝并未察觉,只为其盖上明黄被褥,梳洗一番,逐也躺下歇息。   此刻也是深夜,长长的宫巷中,红灯笼照着,高空挂明月亦是皎洁如玉。今日团圆节,辛子衿亦是郁郁得很,若是未曾遭遇变故,他亦是和爹娘,和兄弟姐妹的一同吃着月饼,赏着月罢。许,他深爱的女子亦不会被迫嫁于旁人,他亦不会因迟了三年,便丢了她的心。   俊眉郁郁,四下望了望,眼见无人,才从碧蓝的衣袖中摸出一小团薄纸来。微微展开,趁着月光,清秀细小的毛笔字映入眼帘,旁还绘着图,像是个木箱子。这字是孟古青亲自所写,辛子衿心中一阵激动,难道她……。不,不可能,以她的性子,决然不会背叛福临的,素日里也都是故意避着自己。她是须得他的帮忙,且此事于她而言定是尤其的重要,莫不然,她决然不会求助于他。   麝香劫,重华宫,调包计,子祸。月光下,男子脸色微变。前些时日的事儿,他原也听闻了的,未曾想到,竟与那重华宫的主位有干系。   次日,秋风瑟瑟,养心殿中,福临肃色道:“子衿,此事就交由你去查办,别人,朕不放心。记住,万莫要明着来。”   一袭碧蓝,朝着皇上行了一礼道:“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力查探。”   言罢,便转身踏出养心殿。落于殿后的女子只静静看着,一切如她所预料,皇上果然是信任子衿的。   这是她第一回求子衿,她知晓,只要她有求于他,他定然会帮她。若非迫不得已,别无他法,她亦是不愿如此的。到底,让他死心了才好,深宫守护,她到底何德何能。眉间苦笑,她与他的海誓山盟,早在她如紫禁城之时,她便违背了。甚至,连心也给了旁人。   晌午过后,苍穹碧蓝,远远望去,钟粹宫一片金碧辉煌,黄瓦烁烁。   正殿中,旁袅袅白烟,娜仁一身明艳云锦,青丝华冠,坐于主座上。娥眉紧蹙,眼眸一冷,怒瞥着坐于一旁的董鄂若宁道:“宁福晋,你不是说,此后,她定然遭皇上厌弃的么?怎的却身居养心殿了。这便是……你的好计谋?”   月白衣袍,眸中瑟瑟,董鄂若宁原也未曾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看来,那静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是不容小觑的。瑟瑟半刻,诺诺道:“妾身原是算计好的,可未曾想到,那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竟为她顶罪,因而,皇上也将过错怪于那奴才身上。”   “自己没本事,却还怪上旁人了。”落于另一座的乌尤冷笑一声,讥讽道。   她们二人自从前便是明争暗斗,如今趋附于娜仁,更是斗得愈发的厉害了。   前些时日乌尤失算,原就惹得娜仁不高兴,此刻这般多言,娜仁冷色横她一眼,眸中怒火道:“还有你,本宫记得从前你可是极其受宠的,怎的如今落得这般,皇上连看也不看你一眼。”   闻言,乌尤脸色一白,眸中恨意道:“也不知那个狐狸精在皇上面前嚼了我多少舌根子,若非如此,皇上怎会厌弃于我。如今那个狐狸精又不知给皇上下了什么药。”   “狐狸精……,妾身记得静妃可是皇上的结发妻子,若说是狐狸精,该是那乘虚而入的贱婢罢!”董鄂若宁冷笑一声,轻瞥了瞥乌尤道。   虽是出言讥讽,董鄂若宁此言却也直戳乌尤痛处,激得她瞬时恼羞成怒,颤颤瞪着董鄂若宁道:“你……”   如此一闹,本就火上心头的娜仁怒拍桌案,斥道:“吵什么!现下还是想想如何善后罢。”   本有些惧色的董鄂若宁此刻倒是不紧不慢道:“那东西已经化作灰烬,贤妃宫中的木箱亦销毁了,她就是要查,也查不出个什么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皇上身边辛大人,在重华宫后院挖了个木箱子出来。皇上龙颜大怒,传您去养心殿。”董鄂若宁话将将落下,云碧便换慌慌忙忙的跑进来,连规矩也顾不得。   董鄂若宁眸中一惊,瞪大了双眼,喃喃道:“这,这不可能!” 第七章 宫心计   一袭月白,董鄂若宁花容失色的踏出钟粹宫,惊慌失措的便朝着养心殿去。走至养心殿外,故作平静,款款踏入殿中,见皇帝坐于殿上,一身明黄龙袍,脸色甚是难看。   微微低眉,屈膝温柔道:“妾身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冷眼看着董鄂若宁,并未言免礼,只冷笑道:“董鄂氏,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董鄂若宁神色慌乱道:“皇上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帝王怒目而视,忽拍案而起,直指董鄂若宁道:“你不明白!朕看你比谁都明白!”   福临此言,让董鄂若宁更是慌乱,眼眸闪烁不定,一行清泪,甚是楚楚可怜道:“皇上,您在说什么,臣妾,臣妾不明白。”   瞧着董鄂若宁这般模样,福临更是勃然大怒,挥手便朝着董鄂若宁去,男子的手素来重,这一巴掌扇得董鄂若宁脑袋嗡嗡作响。怒斥道:“你倒是厉害,一石二鸟之计,既陷害了静妃,又害了贤妃。”   “子衿,将那木箱呈上来,让她好好瞧瞧。”看也不看女子一眼,福临便走向殿上,挥袖道。   说着,辛子衿便已将沾着泥土的木箱呈了上来,放在董鄂若宁眼前。这木箱与那日在承乾宫所见全然是一模一样,只沾了些许泥土,锁上也生铁锈。   董鄂若宁惊讶不已,怎的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这箱子已是这般模样,一瞧便是深埋地下多日的。难不成是……是云碧!   皇帝冷冷道:“这箱子,是在重华宫的后院挖出来的。哼,近日宫中不太平,朕让子衿巡视各宫,不曾想到,见你那宫中的小太监鬼鬼祟祟的。竟挖出这东西来!”   董鄂若宁抬眸看着福临,眼中尽是泪水,摇头道:“妾身,妾身不知道啊。”   九龙金柱,环龙木雕,殿上一身明黄的福临走至董鄂若宁身前,狠捏住其下巴,一字一顿道:“要朕把映雪传来么?”   闻言,董鄂若宁身子一冷,不可置信的看着福临,颤颤道:“妾身,妾身……是静妃,是静妃陷害妾身的!”大约是太过慌乱,董鄂若宁此刻已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睿智,不争不抢,温和如水的贤惠女子也在此刻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毒妇。   福临原对孟古青的话也不全信,只生疑,可今日子衿暗自搜寻之时,挖出了这东西来,使得更是信了几分。此刻董鄂若宁又一个劲儿的将罪责皆推到孟古青身上,更是让福临深信不疑,若非因着董鄂云婉的缘故,想来,他定然是一尺白绫要了这毒妇的性命。   冷眼瞥着跪地的女子,福临冰冷道:“传刘袭。”   一旁侯着的吴良辅近日皆是战战兢兢,帝王心难测,若是不高兴了,他们这些个奴才随时可能丢了性命。躬身一礼,便迈着碎步踏出殿去。   董鄂若宁跪在殿中,颤颤发抖,她怎的也想不透,好端端的,怎的后院便多了个木箱子,难道当真是云碧。   “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身宝蓝,眉目似生得几分笑意,刘袭朝着福临行礼道。   刘袭乃是董鄂若宁宫中伺候的太监,素日里倒也机灵,却是不受重用。瞧见刘袭,董鄂若宁满脸疑惑,一时间有些弄不明白。   福临瞥了刘袭一眼道:“你说。”   闻言,刘锡嗓子尖细道:“嗻。多日前,宁福晋命人造了个小箱子,朱色的,倒也是宫中常见的,只让人在上面雕饰了些梅花。后便命云碧姑娘送来出去,回来的时候,却还抱着。急匆匆地便进了后院,奴才瞧着觉奇怪,便悄然跟了去。然便瞧见云碧姑娘将木箱子深埋地下。没过几日,宫中便传,静妃娘娘在赠礼的木箱子上做了手脚毒害贤妃娘娘。奴才便心有疑惑,一直想去瞧瞧,但皆没机会。今日方巧宁福晋不在,云碧姑娘也不在,奴才便去后院瞧了瞧,然便发现了这木箱子。辛大人前来巡视,也觉奇怪,便将箱子呈与来给皇上瞧瞧。安知,竟是宁福晋将贤妃娘娘宫中的箱子调了包,嫁祸给静妃娘娘。”   闻言,董鄂若宁一脸的吃惊,亦有疑惑,转念一想,忽哭道:“皇上,皇上,妾身没有啊!妾身与静妃无怨无仇,害她作甚。皇上,皇上您要相信妾身啊。”泪水连珠,瞧着甚是是楚楚可怜。   然帝王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冷冷道:“把她带到后面去,传云碧进殿。”   如此,董鄂若宁更是慌乱了,但转而又平静了,云碧,她是不会出卖自己的。   一袭碧绿,诺诺走进养心殿,朝着殿上的皇帝行了一礼,四下望了望,大约是在寻着董鄂若宁的身影罢。   福临挥了挥手,示意其免礼,见云碧起身,沉沉道:“你就是宁福晋的贴身宫女?”   云碧畏缩的偷觑了福临一眼,声音微微道:“回皇上,奴婢正是。”   福临悠然坐于殿上,不紧不慢,言语间却如寒冰:“你可知,宁福晋都做了些什么?”   云碧摇摇头道:“不知。”   福临猛的一拍,怒色道:“宁福晋都招了,你还敢欺瞒朕,来人,上拶型。”   闻言拶型,云碧吓得一震,惊慌失措,颤颤道:“是宁福晋将贤妃娘娘宫中的木箱子调了包,然又嫁祸给静妃娘娘。后来,便命奴婢将箱子烧毁,那掺加了麝香的箱子,也毁了。便,便无人察觉了。”   福临脸色一变道:“把宁福晋带出来。”   方才在后面,董鄂若宁将一切皆听得清清楚楚,现下才恍然大悟,原是皇上设了个套让她钻,偏然她就钻了进去。   此刻若要保命,唯有拿她妹妹贤妃挡着。娥眉一冷,故而冰冷道:“是,是妾身陷害她,妾身就是要陷害她,若非因她,婉儿原也不必那般伤心。妾身素来不喜欢争抢什么,只求安稳度日,可婉儿,婉儿对皇上一片真心。当年被强迫嫁与旁人,抱着妾身哭了好些时日。如今好容易到了皇上身边,皇上心中的人却不是她,她心中难过得很,只从不与皇上讲。可妾身是她的姐姐,见不得她难过。必然将害她伤心的人出去。”   董鄂若宁此番言语说的甚是动情,就连福临心中也禁不住一软,想着若是他当真要了董鄂若宁的命,贤妃定然会伤心,这便罢了,只怕传了出去,费扬古亦会起了疑心。   神色一冷,瞥着董鄂若宁道:“贤妃那里,你自己去与她说,朕暂且饶你一条命。若是再让朕发现你害静妃,定当要了你性命。”   董鄂若宁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她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躲在殿后的孟古青心中一阵凄然,为了贤妃,他还真真是可以原谅一切。呵,她若当真害了贤妃,只怕此刻当真是没了性命了。迈步朝着寝殿去,心中如五味杂坛般。如今旁人看她宠冠后宫,皆将矛头指向她,贤妃便安然度日。福临,你的一切果然皆是用了心思的。居于养心殿,多大的荣耀。   走至窗前,悠悠望着窗外,冷然一笑,到底她如今只是静妃,只是他的妾,他要演,她便陪他演,她须得生存,她父王万不能就那般不明不白的死去。   出了养心殿,董鄂若宁踉跄走在红墙宫巷中,一旁的云碧战战兢兢的,含泪跟在其身旁,生怕遭了其怪罪,又担心其这是病了。   走至养性斋附近,董鄂若宁忽回头看向云碧道:“莫要这般畏畏缩缩的,我不会怪罪你。怪,只怪我小觑了静妃。”   闻言,云碧总算松了口气,悄声道:“小主,贤妃娘娘那里……”   董鄂若宁眉间一冷,沉沉道:“我自然会与她交代,如今只怕皇上是厌恨极了我的,静妃也会愈发的防备。”   云碧神色微凝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今静妃是愈发的得势,日后若是得了子嗣,更是攀高。她原就记恨于当年之事,必定不会放过娘娘的。”   云碧这边担忧,董鄂若宁却平静,朱唇微勾,冷笑道:“她不放过我,淑惠妃未必肯放过她。走罢,先会去歇着,婉儿素来见不得我哭了,戏还是得做足的。万万不能让她起了疑心。”   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檐角安放的石雕走兽栩栩如生。承乾宫中,女子一声惊呼:“什么!姐姐怎的能做出这等糊涂事来,你不劝她便罢了,怎的也同她一起乱来。”   落于其身旁着宫女服的映雪微着身子,似有些心虚:“奴婢,奴婢只是想着……”   董鄂云婉娥眉微蹙,色厉内荏道:“日后若是再做这些个害人不利己的事儿,本宫便打发你去尚方院,对了,姐姐现下如何。”   映雪诺诺回道:“养心殿传来消息,皇上勃然大怒,但因着主子的份上,便未曾多加责怪,只责骂了几句,打发宁福晋回了重华宫。”   董鄂云婉神色焦急,来回走动,紧锁着眉头道:“备轿辇,先去重华宫瞧瞧。”   一袭碧蓝,眉目英气,悠然从袖口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旁笑脸盈盈的太监道:“此事辛苦你了。”   刘袭原就笑意的脸,更是笑得拧成一团道:“谢谢辛大人,谢谢辛大人。”   辛子衿挥了挥手道:“下去罢。”刘袭捧着银两,满心欢喜的便退了去,想是去皇后宫中伺候着了。立了功,皇帝自然是要赏的,在皇后身边伺候着,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乾清宫中,帝王端坐于金雕龙椅上,着一身朝服的刚髯男子踏过玉阶,走进正殿,朝着正襟危坐的帝王行叩拜之礼道:“臣鳌拜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忙将鳌拜扶起道:“爱卿免礼。”   皇帝亲自搀扶,面子是得多大,身为内大臣之一,瓜尔佳鳌拜是最得皇帝信任的,却也是最得太后信任的。鳌拜今年已是四十有七,生得英武威猛,早年曾随先帝四处征战,可谓是战功赫赫。其虽是性子粗鲁跋扈了些,却也是忠肝一片。大约,这便是他得皇帝信任的同时,又得太后信任的缘故罢。   坐回龙椅上,福临挥袖吩咐道:“赐坐。”   待鳌拜坐下,又对其关心道:“前些时日爱卿旧伤复发,如今可有好转。”   闻言,鳌拜英武的声音,略带喜色道:“皇上派去的宋太医医术高明,这才不到半月的时日,便觉好转。”   福临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近日定远将军济度与琉璃反贼战争是愈发的激烈,前些时日还连胜,今日却越发的匮乏,朕实是忧心。”   鳌拜性子虽是有些不大好,却也不乏是个人才,单从往年战事来看,便可知其才能,只近年因旧伤复发,不宜出征,因而琉璃岛重任便落于爱新觉罗济度身上。   济度与博果儿素来感情甚笃,然如今定远将军济度却是因闻博果儿之死,拥兵不返,对抗外敌,近日也是屡战屡败。福临实有些摸不透,其究竟是怀了怎样的心思。   身为内大臣之一,鳌拜得福临信任远远超过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等人。   思衬片刻,鳌拜拱手道:“臣为愿为皇上分忧。”福临心中一笑,他原等的就是这句话。   养心殿内殿中,孟古青躺于榻上,雁歌端来一碗药,甚是忧心道:“娘娘,您可真是,怎的昨日将珠玑带了来,她那嘴巴,惯爱胡言乱语。”   孟古青笑看了看雁歌,接过满满的一碗药汁,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她素来是这样,与其慢慢喝着苦涩长留口中,倒还不如这般来,倒是干脆利落。   瞧见孟古青不言语,雁歌甚是茫然,但也并未多问,想来自家主子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便接了药碗退了出去。   看了眼雁歌的背影,孟古青似有深意的叹息,也不知贤妃此刻心中如何想的,若是她看清了便好,可若是看不清……   穿过长长的宫巷,轿辇匆匆朝着重华宫去,坐于轿辇上的董鄂云婉娥眉紧蹙,甚是焦急的很。终于到了重华宫,急匆匆下了辇轿,踏阶今日殿内。   将将进殿,便见云碧泪水连连,惊慌失措的从里面跑出来大呼救命,一见董鄂云婉便慌忙道:“贤妃娘娘,不好啦,宁福晋将自己关在房里了,奴婢怎的叫她都不肯出来,方才,宁福晋言对不住您,自个儿哭了好一会儿,便将奴婢赶了出来,把自己关在房里了。奴婢,奴婢担心宁福晋会出事,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董鄂云婉素来不会多疑她这族姐,瞬时便慌乱了,慌忙便朝着内殿去。   纤纤玉手使劲敲打着朱色花雕的房门,董鄂云婉焦急道:“快去叫人来,快去。”然又继续敲打着,使劲推着房门,柔声焦急道:“姐姐,姐姐,你且先将门开了,有何事好生说。”   房内传来女子隐隐悲泣,片刻之后才带着泣声道:“婉儿,是姐姐对不住你,是姐姐害了你嫁祸给静妃的,姐姐,姐姐,没脸活下去了。还请妹妹,好生帮我照顾福全。”   云碧只在一旁哭着,使劲敲打着房门道:“小主,小主,您可万莫要想不开啊。”   只听里面一声瓷杯破碎的声音,似是落地。董鄂云婉心中一惊,她姐姐,莫不是,割腕自尽!桃腮容颜瞬时煞白,色厉焦急的朝外面大呼:“来人啊,人呢!”   方才她已叫映雪唤人来了,却半响还不曾来,想是方才皆让董鄂若宁遣了出去。   如此,她只得用力拍打着门,使劲推着,煞白的脸焦急不已,不停喊着董鄂若宁。   “娘娘,让奴才们来罢。”董鄂云婉正在焦急之时,便见映雪带着几名太监匆匆而来,几名太监抵着门使劲一撞,吱呀一声,房门敞开。只见女子脸色惨白,倒在地上,雪白的手腕血色蔓延。   董鄂云婉更是脸色大变,大呼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此刻,天儿已有些微蒙,一袭绿袖匆匆朝着坤宁宫去。还喘着粗气,便赶忙对主座上着蟒缎的女子道:“皇后娘娘,重华宫的,割腕自尽了。”   青丝凤冠,绝色容颜神色微变,悠然道:“死了么?”   绿染微着身子道:“幸是及时救了回来,便无什么大碍,只须得静养些时日便是。”   宝音眉目清冷,轻抿了口茶水,似有些不耐烦道:“就她事儿多,无事去招惹静妃作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罢了,到底她是贤妃的族姐,本宫不管怎的,也须的前去走一趟。”   言罢,便悠然起身,绿染赶忙上前扶着。   宁福晋割腕自尽一事,自然瞬时便传遍了后宫。一身明黄,悠悠踏进养心殿,灯火间,女子端庄坐于殿中,瞧见帝王走来,低眸含笑,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含笑将女子扶起道:“静儿,这是在等我么?”   抬眸看着福临俊朗的脸庞,孟古青眼前忽闪过当年那寒梅下与其相拥之时,温言道:“臣妾原是想着做些膳食送去乾清宫的,但想来,会扰了皇上与大臣议事,便在殿中等……等皇上。”说到这里,她竟有些结结巴巴,声音愈发的小,粉腮红晕。   瞧着她这般模样,福临忽觉甚是可爱,盯着她那几分妩媚的丹凤眼道:“妻子等夫君,原就是寻常之事,老夫老妻的,你瞧瞧你还害羞了。”   闻言,女子更是害羞,脸红到了耳根子,这倒是装不出来的。   见她这般害羞,福临原在朝堂之上的不顺心皆一扫而空,笑道:“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快些用膳罢。以后,也莫要想着送膳食去乾清宫,先把身子养好。你瞧瞧你,身子不好,还要勉强,如今这般,是害了谁……”   女子小嘴一噘,甚有些不满道:“皇上是愈发的罗嗦了。”说出此话之时,孟古青心中却是一阵酸楚,到底有多久没有与他这般过了。他此刻的关怀,是真是假?   闻言,福临并未开口,只宠溺一笑,夹起膳食塞进她嘴中。   恍然间,眼前闪过当年坤宁宫中,他厌恶的瞥着她,言她这般恶毒的女子不配做他的妻子,不配做他的皇后。不,她万万不能沉溺。他如今如此待她,原不过就是将她推向众矢之的,为他的贤妃挡刀挡枪罢了。她的身子若是坏了,谁还能替他的贤妃挡刀挡枪,现下,还没个合适的人呢。他不过是演戏,她又何须当真。   心中虽是想着,脸上却依旧笑着,失神只一瞬间,福临也并未注意。   咽下膳食,孟古青动了动唇,似想说什么,却又继续低眉用膳。不过这她这一小小的动作,福临却是看在眼中。   男子俊眉温柔,带几分笑意道:“静儿,是不是有什么要同朕说。”   许她就是等着他这一句话,犹豫片刻,温和道:“臣妾闻言,今日,宁福晋……宁福晋割腕自尽,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福临脸色一变,似是有些不悦道:“好端端的提她作甚。”   “皇上不喜欢听,臣妾不说便是了。”女子娥眉微蹙,似是有些委屈。   福临看着眼前的女子,剑眉下一双眼睛似乎有些无奈道:“她若是当真要自尽,鹤顶红便可,神仙也就不回来,她却要割腕自尽,也就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你还当了真。”   闻言,孟古青心中一阵寒栗,诚然她亦知晓那宁福晋玩的什么手段,但不曾想到,福临也看得这样仔细,到底他是天下之主,有些事自然是一眼便透。   瞧着孟古青一脸吃惊的神情,福临叹了口气道:“用膳罢,莫要多想了。”   女子点点头,并不再言语,许是在思衬着什么。   夜色朦胧,躺在福临身旁,孟古青心中却是极其不安的,如此“宠爱”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却是让人觉害怕的。   她心中明白,下一刻,不知谁又会对她使绊子,下毒谋害,以讹传讹。这便是福临保护董鄂云婉的手段,心中郁郁。她如今亦只得陪着他演戏,宠妃也就得有个宠妃的样子。   养心殿的时日,一过便是十多日,一转眼便是九月初。翊坤宫已修缮完毕,孟古青身子倒也养的差不多了,自然便回到了翊坤宫。   阴沉沉的天儿,似是要下雨。四人轿辇抬着女子匆匆朝着翊坤宫去,尔后跟着行行宫人。如此大的阵势,如今宫中除了静妃娘娘还能有谁。   只见轿辇上女子着皎白蜀锦,上绣有艳艳红梅。走至翊坤宫外,轿辇缓缓停下,女子神情悠然的走下轿辇,旁着一身宝蓝太监服的小春子赶忙上前扶着。   翊坤宫外一干宫人皆跪地行礼道:“奴才/奴婢,恭迎静妃娘娘。”   女子淡淡一笑,柔声道:“都起来罢。”言罢,便踏上玉阶,朝着焕然一新的正殿中走去。   “哟,静妃,好大的阵仗啊。”孟古青将将走至正殿,便见娜仁一身艳红,款款而来,言语尖酸刻薄道。   这般大的阵仗,孟古青早便料到会如此的,可福临偏要如此。她心中明白,他是铁了心将她推到风浪尖儿上,替那贤妃挡着。   凤眸含笑,回看着娜仁,淡淡道:“淑惠妃说笑了。”   若不是什么罪不可恕的事情,孟古青素来不愿与娜仁多计较,一来是因着当年宋徽所托,二来,是因着宝音的缘故。   宋徽之死,至今依旧是个谜,当年宋徽遭人暗杀,宝音与孟古青就在那里呆看着。宋徽,这是让娜仁心痛的名字,亦是让宝音心痛的名字。   大约,娜仁并不知晓,宋徽心中的人并非是她,而是宝音,自第一眼起便爱上了那个眉目忧愁的女子。然也是因着那女子而死去,可在娜仁看来,却以为宋徽喜欢的是自己。若非因着宝音的缘故,想来,娜仁那般爱争爱抢的性子,宋徽是连看也不愿看一眼的。   孟古青心中知晓内情,却从来不曾多言,那日明明是宝音与宋徽约好了一同离开紫禁城的,却不知怎的,宋徽将将至贞顺门,便遭人暗杀。那日宝音病重,孟古青便前去报信,不想,娜仁却误以为是孟古青要与宋徽离去,导致宋徽之死。因而,从此便恨极了孟古青。   宋徽临死前,别无他求,只求着孟古青保娜仁性命,言宝音在宫中孤苦无依,若是再失去妹妹,必定是活不下去的。大约,这便是孟古青对其一忍再忍的缘故罢。   宋徽的死,至今也无人知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就连当时目击的孟古青也不知晓,然病着亦偷偷而来,暗处看着的宝音,因惊吓过度,直至如今还未走出梦魇。   亦是心中有所愧,孟古青从未言出实情,到底宝音也是可怜人。   “说笑,本宫可不敢说笑,只怕啊,遭的和宁福晋一般,只得割腕自尽。”娜仁娥眉厉色道。   孟古青轻瞥着娜仁,朱唇微勾:“宁福晋自尽……,若当真是自尽,何须割腕,鹤顶红岂非更好。”   闻言,落于一旁的宫人皆是一惊,不曾想到,素日里瞧着和善宁静的静妃竟能说出这般恶毒的话来,这还是他们的主子么?   娜仁一愣,凤眸怒瞪着孟古青,愤愤道:“好生恶毒的心,难怪宁福晋会遭你逼得寻死。”   孟古青冷笑一声,眸中寒栗:“恶毒,这话可不是本宫说的,是……皇上说的。你……是在说皇上恶毒么?”   此言一出,娜仁一怔,眸中怒火难抑,却让孟古青堵得说不出话来,怒目圆睁,气的颤颤:“你你……,你这毒妇,你会遭报应的!”言罢,便愤愤而去。   眸色淡淡的望了望娜仁离去的背影,孟古青似松了口气,又恢复了素日里柔和的神情,踏上玉阶,走进内殿。   正殿中甚是华丽,福临素来喜节俭,如今却将翊坤宫修缮得如此金碧辉煌,只十几日便完工,可见是劳民伤财。宠妃,原就是如此。   走进正殿,孟古青四下望了望,眉间淡淡,似乎并不高兴。跟在身旁的珠玑倒是兴奋得很,灿若桃花的笑着,拉着落于一旁的雁歌摇摇晃晃道:“雁歌,你看,这上面画了凤凰,四凤呢!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似的。”   然雁歌并不似珠玑那般高兴,眉头深锁,紧盯着孟古青。   孟古青倒也看出了雁歌的心思,淡淡的看了眼雁歌道:“雁歌,本宫好些时日不曾动笔了,进来伺候着。”   然又看向珠玑道:“芳尘的伤还未痊愈,皇上赐了些名贵药材,你去小厨房给她熬着,可万莫要让旁人来,本宫不放心。”   珠玑心思单纯,自然不知孟古青是故意支开她的,蹦蹦跳跳的便朝着小厨房去了。   走进小书房,孟古青悠然坐于桌案前,笑看着雁歌道:“疑惑么?本宫为何会变得这般气焰嚣张,不像本宫是不是。”   闻言,雁歌脸色一阵红,大约是被孟古青看穿了心思,心觉尴尬罢。但亦老实的点了点头。   孟古青微微笑了笑,正欲开口,无意瞥见微微宝蓝衣角,脸色一变,声音凌厉道:“出来!”   躲在暗处的一袭宝蓝吓得一抖,他偷听不是一两回了,素日里见着的静妃亦是温和善良得很,今日孟古青这般厉色,自然是将他吓到了。   眼见也没了法子,便走了出来,瑟瑟走进小书房,跪地不敢言语。雁歌一脸惊色的看着跪地的小太监,惊道:“小李子!”   若是小德子,孟古青自然不说便是,断然不会拆穿了他的,他是皇上的心腹,虽是皇上放在她身边的眼线,但亦不是时时如此的。再而,小德子那般谨慎的人,若非她有心察觉,想来是不容易发觉的。方才瞧见那宝蓝衣角,孟古青便断定不是小德子。   皇上虽是指派了他们这么一干人前来,然心腹却是小德子,素来由小德子亲力亲为。这么些时日,孟古青多少也是瞧的出来的,只是不去拆穿罢了,到底福临是皇帝,万万拆穿不得。   娥眉上扬,略几分凌厉道:“小李子,从前在哪个宫伺候?”   若是不问还好,这般一问,跪地的太监浑身颤颤,大约是听闻静妃近些时日得宠,下毒谋害贤妃,却还栽赃给宁福晋,将其逼得割腕自尽的缘故,然在心中便觉静妃是愈发的狠辣。   见小李子浑身颤颤而不言语,孟古青心中自然知晓其中缘故,想来这奴才是怕她要了他性命,近些时日,她的名声的确是难听的很。小人得志,阴狠毒辣,这些个话,想必多是那宁福晋捣鼓的,她心中明白得很,只佯装不知晓罢了。   素净修长的玉指轻敲着桌案,阴沉沉道:“你倒是嘴硬,雁歌,以下犯上是什么罪名?”她自然知晓是什么罪名,不过是说给眼前这奴才听的罢了。   雁歌娇俏的笑脸瞥着小李子道:“以下犯上,该当死罪。”   孟古青悠然一笑道:“小李子以下犯上,给本宫打发去尚方院杖毙了。”   身为主子,如今又是宠妃,处置自己宫中的奴才自然是理所当然的,若是觉碍眼了,扣上个罪名便打发去尚方院,做奴才的也没有法子,只得听天由命,因而身为奴才,伺候主子皆是胆战心惊的。   闻言,小李子吓得一震,神色慌乱道:“奴才从前是在乌苏氏那里伺候的,奴才,奴才不是故意偷听的,奴才……”   女子眉目忽冷,玉手猛的一拍桌案,震得案上茶盏摇摇欲坠,险些就落了地。厉色怒道:“还敢撒谎,你以为本宫查不到的么?”   虽闻静妃这些时日狠辣,却不曾真正见识过,此刻孟古青这般的凌厉之色,瞬时将小李子震慑住,声音愈发的小声道:“是,是淑惠妃,奴才家中老母重病,淑惠妃给了奴才一笔银子,奴才便将娘娘宫中的情况皆向她禀告。”   孟古青心中一惊,微微有些动容,到底是个孝子,但脸上依旧是沉沉道:“你所言,可属实?”   小李子哭丧着脸道:“奴才所言皆属实,断然不敢欺瞒娘娘,奴才,奴才也是没有法子。”言语间,已是潸然泪下,只哭得并不好看。   孟古青沉脸思衬片刻,脸色稍有好转道:“你娘亲现下如何,银两是否还够。”   提起他娘,小李子便哭丧得更是厉害道:“奴才的娘亲得的是重病,现下银两也快花光了,可也没见娘亲的病好。”   孟古青神色未变,朝着雁歌道:“雁歌,你去取些银两来给小李子。”然又瞥向小李子道:“待会儿本宫会派宋太医前去瞧瞧你娘。”   小李子一脸惊讶,未曾想到静妃非但不怪罪,且还这般帮他。眼眶红的更是厉害,叩头谢恩,感激涕零。   眼见小李子这般,孟古青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先出去罢,淑惠妃那里,暂不动声色,你可明白。”   小李子抬起宝蓝的衣袖抹了抹泪,接过银两,叩了好几个头,这才离去。   瞧着小李子踏出书房的背影,雁歌眉头紧锁道:“主子,他这般的就该得打发走了,怎的娘娘还……”   见雁歌这般,孟古青淡笑道:“你瞧瞧你,还说你聪明呢?原也比珠玑好不到哪里去。”   雁歌一脸不满的看着孟古青道:“主子取笑奴婢。”   无奈的摇了摇头,孟古青恢复一脸正经道:“罢了,不与你说笑了。你可知,团圆节之时,本宫为何带了珠玑前去,而未带你。”   雁歌摇摇头,眸中茫然不已,她着实的不明白自家主子的用意何在。   孟古青挥挥手,示意雁歌坐下,长长舒了口气道:“珠玑这丫头,素来是包不住话的,不过,有些时候,也须得她这般的。若非她说了出来,我又怎到能得皇上那一丝怜惜,又怎的能留于养心殿,更无机会同皇上说那些个话,自然,便没法子还自己清白不是。”   雁歌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孟古青又继续道:“你想说的,我知晓。那日就是皇上不让我舞剑,我也会寻了由头舞的。我也知晓,留于养心殿,已将我推向众矢之的,旁人的刀子都会往我身上扎。不过,这正是皇上所要的,让我为贤妃挡刀挡枪,好让她安然度日。”   眼中一惊,雁歌瞪大了双眼望着孟古青道:“所以主子,便如了皇上的心愿。主子,您怎的这样傻,你明明知晓,还……”   孟古青叹了口气,苦笑道:“莫不然能如何,如今我背后无靠山,于太后而言,我是可有可无,若非恩宠能与贤妃平分秋色,你以为太后会多管我么?皇上亦是因着我逆来顺受,自甘为贤妃挡着,才得以如此宠我。”   书卷浓郁的房中,女子似是叹息。雁歌看着自家主子这般,心中甚是心疼,蹙眉道:“主子,太后可是您的亲姑姑,她怎会不管你呢?”   孟古青娥眉凄楚之色道:“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多的是,玉福晋倒也是太后的亲侄女,可又如何。呵,她倒还有个妹妹,叫诺敏,天真善良,深得太后喜欢,想必,长大了些们也得入宫。可说到底,不过也是太后的棋子罢了。其实说到底,太后也是为了博尔济吉特氏的繁荣,只是,其中牺牲太多了。”   闻言,雁歌呆愣了半刻,从前她甚是羡慕那些个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然此刻她却觉自己是幸运的。   微微叹息,孟古青淡笑了笑道:“扯的有些太远了。”然又稍稍正色道:“宁福晋,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雁歌动了动唇,却又闭上了,片刻之后,才结结巴巴道:“娘娘,您还是莫要听了,听了,只怕会更难受。”   “难受,本宫这些年来,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当初废后之时,连瑞格格亦敢羞辱于我,指着脸骂本宫弃妇,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入耳的。”孟古青声音凉凉的,似有几分冷笑道。   每每想起当年,雁歌只觉难受,那是自家主子落魄,自己与芳尘走出去,亦遭旁人欺凌。自家主子更不用说了,从前那傲骨菱角,生生的被磨的平坦光滑。   顿了半刻,雁歌低眸开口道:“宫里的人皆传娘娘是毒蝎心肠,自己下毒害了贤妃还推到奴才身上,还说娘娘嫉恨宁福晋察觉出了那毒,便设计陷害宁福晋,逼的宁福晋割腕自尽。”   沉了沉脸,女子淡淡道:“就这些?”   雁歌顿了顿,又继续道:“还说主子您是小人得志,说您害了乌苏氏和钮祜禄氏两条性命,说您……不得好死。”   大约是听惯了这些个闲言碎语,孟古青倒也平静,凉凉道:“这话,是打哪听来的。”   雁歌诺诺道:“今儿个一早,主子前去坤宁宫请安,奴婢在外面,听见沁雪阁的惜月和钟粹宫的朱格说的。”   “早猜到了是她们,想必,其中必然少不了云碧,宁福晋最擅长的便是以讹传讹,巴尔达氏最会装的楚楚可怜,也难怪旁人皆信了她们。无碍,她们也就是说说罢了,如今,还做不出什么来。”孟古青依旧是凉凉的声音,但却并不让人觉不可亲近,只觉隐隐无奈。   “静妃娘娘,石妃娘娘和佟妃娘娘来了。”伴着步伐声,外面传来芝儿的声音。   女子动了动身子,微微起身,旁的雁歌赶忙上前扶着,款款踏出书房。   走至正殿中,清霜琼羽皆按着规矩朝孟古青行了一礼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   孟古青忙将二人扶起道:“快些起来,好些时日不见,可都还好,淑惠妃没有为难于你们罢。”   言语间,三人已各自上座,琼羽娥眉微凝,玉手轻握住孟古青手腕道:“这些时日淑惠妃虽是为难于我,但到底明白满汉的利害关系,亦不敢太过为难。倒是静儿你,那日可是吓坏了姐姐,皇上执意不让旁人去养心殿看你,害得姐姐好生担心,今日见你气色尚好,我便放心了。”   孟古青轻拍了拍琼羽握住她的手道:“我无事,在皇上那里,自是无人敢出手害我,只近日宫中谣言四起,皆是针对我的,琼姐姐和霜儿素来与我交好。我只怕你们因着我的缘故,受了旁人的委屈。”   “琼姐姐的性子素来忍得,淑惠妃也着实的过份,若换作是我,便将她推进那御花园的莲花池里,好让她长长记性。”琼羽还未开口,清霜便一脸愤愤之色道。   孟古青娥眉微蹙,看着琼羽道:“琼姐姐,怎的一回事?”   琼羽桃腮容颜覆上一层霜色,摇摇头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说也罢。”   孟古青目光转向清霜道:“霜儿,究竟怎的一回事。”琼羽这般霜色,想来绝非是什么小事,琼羽的性子,素来不会在意的。   清霜望了眼琼羽,脆声愤愤道:“前些时日,静儿姐姐还在养心殿养病之时,淑惠妃不知怎的想的,邀了各宫前去御花园,说是赏花,这般的天儿,有什么可赏的。翠浓说她必定是有阴谋,我也这样想的,可琼姐姐说,她位分高,我们若是不去,便是打了她的脸。纵使她有什么阴谋,也断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加害于我们。思来想去,我与姐姐便应了邀,去了御花园,哪知去了,却无旁人,只得淑惠妃一人。她唤琼姐姐一道儿前去池边,说是那鱼儿甚是活泼得很,让琼姐姐也瞧瞧。琼姐姐将将走近,她便自个儿往水里跳,还赖上了琼姐姐,说是琼姐姐推了她。所幸七爷自那里过,便及时将她救了。恰巧着,兰妃便来了,硬说是琼姐姐以下犯上,谋害于她。”   “兰妃?乌兰?她不是在慈宁宫伺候着么?怎的又回来了。”闻言兰妃,孟古青心中一震,眉目一惊道。博尔济吉特乌兰,蒙古阿霸垓一等台吉布达希布之女,当年后宫中唯一能与乌尤平分秋色的妃嫔。孟古青族妹,却也无什么感情可言,自小皆不相识,自然无感情。   说来,当年乌兰也算得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恩宠虽不如贤妃那般,却也只得让旁人望尘莫及。明明甚是受宠,不知怎的,三年前却随太后去了慈宁宫,皇上后宫妃嫔众多,自然并未在意。   清霜摇摇头,无奈道:“我也不知晓,反正我瞧着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明知是淑惠妃害了琼姐姐,却还帮着她。淑惠妃有着旁证,便要治罪于琼姐姐。琼姐姐自然不从,拉扯之间,便将琼姐姐的蝴蝶玉佩甩落到了池中,一转眼,便不见了。那蝴蝶玉佩,可是琼姐姐的娘亲留给她的。如此,她还不肯作罢,若非皇后娘娘及时赶来,她还不知要如何为难与琼姐姐呢。”   清霜这厢一说,琼羽便止不住掉了泪,她娘亲虽是她父亲的妻子,却因只得她这一女,不受其父喜欢,日日郁郁,身子素来不好,她进宫之后,更是少与娘亲相见,不到两年,她娘亲便撒手人寰,可怜到死也没见着自己的女儿。   那蝴蝶玉佩生的苍翠,雕琢虽不是最好的,却也是上上品,乃是琼羽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孟古青眸中一冷,雪白的牙齿咬着红唇道:“淑惠妃是越发过份了。”暮然间,她好似瞧见了棉儿惨死的模样,那是她父王留给她的,她自然明白琼羽此刻的心情。   但如今她万万不能因着此事便与娜仁多言,娜仁定然会借此与她起争执的,缓了缓气,神色稍稍温和了些道:“可命人打捞过。”   琼羽摇摇头,神色郁郁,声音依旧温柔道:“原也不过是玉佩罢了,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只怕旁人是要说闲话的。”‘   孟古青微微叹息,看着琼羽道:“琼姐姐,静儿对不住你,累你受委屈了。”   琼羽摇摇头道:“后宫本就是如此,你我皆是明白的。”   身为汉人妃子,琼羽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不过是颗缓和满汉关系的棋子,因而,她多是委屈求全,若非迫不得已,万万不会与淑惠妃多言。她一心只为大局,就是见了曾经深爱之人,也断不逾越。   一袭绛紫云缎,耳间垂青玉叶坠,雪白肌肤如粉雕玉琢,款款而来,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青丝并髻,绝色容颜,娥眉却带几分英气。与孟古青相比,她更像是蒙古女子。   孟古青施施然起身,含笑道:“兰妃难得来串门子,快些起来。”   然又转眸吩咐落于一旁伺候着的蕙儿道:“快上茶。”   话毕,邀乌兰上座。清霜素来不擅掩饰,坐于一旁脸色铁青,甚是不悦的瞪着乌兰,并不言语。   乌兰目光从容不迫的自清霜身上滑至琼羽,柔声道:“石妃身子可好些了,淑惠妃性子素来如此,下手着实的重了些,妹妹可万莫要挂怀。”   琼羽柔婉的脸上勉强挂着笑容,故大度温言:“本宫身子无碍,劳烦兰妃担忧了。”   孟古青浅抿了一口茶盏,和色问道:“兰妃素来是在慈宁宫伺候着,怎的今日得了空来翊坤宫。”   乌兰微微叹息,似是有些不情愿道:“前些时日,皇上前去慈宁宫,说是甚是念臣妾得很,便与太后将臣妾要了回来,如今居咸福宫。”   兰妃前来翊坤宫,自然不似显摆显摆这般简单,她也不是喜欢显摆的人,素日里虽是让人觉心直口快,却是个心中有主意的主。   孟古青悠然扫了扫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瞪着乌兰的清霜,故疑惑道:“本宫这些时日一直身居养心殿,怎的未曾听皇上提起过。”   乌兰眉心一跳,一股火直直窜上来,脸色瞬时难看之极,似是挑衅:“皇上是乃天下之主,若是有什么,也不必与旁人交代,静妃娘娘不知,想也是正常。”   若是换作从前,孟古青只怕早便与她吵闹起来了,摆明了是来挑衅的。但如今她早已非当年那心无城府,处处遭人算计的“善妒”皇后了。   绝色容颜依旧从容,故露喜色道:“呃,那倒也是,从前皇上素来喜欢妹妹,想来,如今再得佳人,必然是龙心大悦。皇上高兴,本宫也高兴。”   乌兰面染霜色,略有些尴尬,原以为孟古青会同她唇枪舌战一番,哪知她却如此大度。如此,倒显得乌兰小人得志,蓄意挑衅。   同乌兰一番言语,孟古青心中已有了个底,瞧着乌兰霜色面容,眸中怒火,却偏然要故作和色。孟古青似是才想起什么一般道:“你在慈宁宫伺候着三年,甚少与后宫姐妹接触,八月入宫的贤妃,你可曾去拜访过。”   孟古青此言在旁人看来,是关怀备至,却叫乌兰心中一寒,阔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不过是淡淡家常,却似是有深意。   乌兰神色温和,从容和色道:“前些时日去了,贤妃果真是旷世佳人,当真是当得起贤字,只她那族姐,宁福晋……”说到这里,乌兰故欲言又止,抬眸看了看孟古青。   “宁福晋与兰妃你原也是一路人,你又何故在此捣鼓起她来了,虚伪!”清霜原就对乌兰怨气颇深,再提起宁福晋,更是怒火难抑。全然不曾顾及乌兰的面子,冷幽幽便说了出来。   乌兰脸色瞬时一阵白一阵红,最后转为铁青,阴沉着脸朝孟古青行了一礼道:“臣妾忽觉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告退了。”   还未等孟古青多言,她便起身朝着殿外去了,步伐间怒气冲冲。   踏出翊坤宫,乌兰坐上二人轿辇,沉着脸道:“去坤宁宫。”   眼见着乌兰将将离去,孟古青脸色一变,色厉内荏的看着清霜道:“霜儿,你怎的一回事,你当兰妃是好招惹的么。你这般得罪了她,她日后必定会报复于你。”   琼羽亦是一脸忧色,责备道:“静儿说的甚是,你别瞧着兰妃似心无城府的,她若有意害你,必定是下狠手的。如此这般,可怎的才好。”   孟古青沉了沉脸,淡淡道:“明日我去咸福宫走走,琼姐姐不必太过担忧。”然又转眸看着清霜,言语间责备之意:“你呀,怎的还像个孩子一般。”   这厢,孟古青甚是忧心,那厢,乌兰已然到了坤宁宫。踏上玉阶,待侯在门外的太监前去通报了,得了应允,这才小心翼翼的踏入坤宁宫。   走进内殿,见宝音坐于软塌边,凤冠于青丝,妆容比寻日里要浓些,雍容华贵。乌兰屈身朝着宝音行了一礼,温婉恭顺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今日神色甚好,红艳艳的唇动了动,几分懒散道:“兰妃免礼。“   示意乌兰坐于一旁,宝音瞥着乌兰道:“静妃近日圣宠不断,太后让你回来,你可曾明白太后的意思。”   乌兰低眸颌首,温婉道:“臣妾定当不负太后所望。”   宝音微微点头,叹息道:“你明白便好,如今静妃心有所变,咱们蒙旗的女子,除去她,便是你最得皇上喜欢了,你可要好生伺候着。万莫要像静妃那般蒙住了眼,连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不知了。”   乌兰墨玉眸子稍稍变化,依旧恭顺和色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轻抿了口茶盏,宝音神色悠然,言语间却略几分阴沉道:“静妃……如今是什么态度。”   乌兰眉头紧蹙,神色疑虑道:“臣妾也着实的摸不清她是如何想的。”   宝音一脸肃色道:“怎的说?。” 第八章 恃宠而骄   乌兰娥眉微凝,略有些疑惑道:“方才臣妾前去翊坤宫之时,见她同石妃佟妃正说笑着,见了臣妾亦是笑脸相迎,虽是闹得有些不愉快,可她并未太过。全然不似宫中所传那般,诚她多言了几句,但绝非旁人所言那般。”   听着乌兰道来这么一番话,宝音朱唇微勾,意味深长道:“静妃,还真真是愈发的厉害了,装得倒也像,难怪连太后也起了疑心。罢了,莫要管她了,她如今处境尴尬,想来,也不好过,你只需好生伺候着皇上便是,明白了么。”   乌兰眉目和色,颌首恭顺道:“臣妾明白。”   宝音神色间几分慵懒,微微起身,瞥着乌兰道:“本宫乏了,须得午睡,你先退下罢。”   乌兰低眉屈膝,行了一礼道:“臣妾告退。”   踏出坤宁宫,乌兰神色忧忧,其贴身宫女凉初急忙上前问道:“皇后娘娘怎的说。”   乌兰踏着了莲步走出隆福门,眼见宫巷深处并无几人,这才叹息道:“到底我还是有些用处,皇后容得了我。”   凉初眉心一凝,似有些不屑道:“太后娘娘容得了你便是了,她容不容都没法子,主子何必这样忧心。”   乌兰眸色一变,忽怒斥:“你以为太后当真容得我么?不过是表面的宠爱罢了,静妃乃是她的亲侄女,若非静妃有变,你以为她会轻易放我出来。我如今只得是受控于太后和皇后之间的棋子,稍稍不慎,便会连累母族一道遭祸。以后不许再这般胡言乱语。”   凉初脸色大变,有些惧色道:“奴婢明白了。”   晌午过后,原碧蓝的天儿愈发的阴沉,琼羽和清霜见状,便与孟古青道了别。孟古青也不过多挽留,若是待会儿疾风聚雨的,怕是她二人便不好回去了。   出了翊坤宫,琼羽并未回到永寿宫,而是朝着御花园去。将将走至御花园,便见天色大变,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狂风卷着乌云,不出一会儿便电闪雷鸣,暴雨哗哗落下。这般的狂风暴雨在八九月里实在是少见,素来唯有六月炎炎才会如此,衬着不是什么好兆头。   琼羽浑身湿透了,却朝着荷塘边去,也唯有这般的天儿,御花园里才无人。“你做什么?”背后忽传来的声音将琼羽吓得一颤,她素日里虽是冷静得很,但此刻却是害怕得很。   到底只是个弱女子,电闪雷鸣的,自然是害怕。惊色回眸,看着眼前一身团龙便服的男子,来人便是前些时日才见过的镇国将军常舒,亦是皇帝的七兄,寻日里,皆唤七爷。   琼羽屈了一身,朝常舒行了一礼道:“臣妾见过七爷。”   常舒英气的眉间隐隐悲伤,撑着白底青竹的油纸伞走近了琼羽,欲伸手抚之,琼羽下意识地往后一推,原就落于荷塘边,险些跌入池水中。常舒一伸手扶住琼羽细腰,柔情道:“你……还是这般。”   琼羽桃腮映上一层红晕,急身退出油纸伞外,雨中肃色道:“七爷请自重。”   言罢,便欲离去。常舒俊眉紧锁,沉沉道:“等等,你是来找这个吧?”   琼羽疑惑回眸,见常舒手中握着苍翠的蝴蝶玉坠,愣了愣道:“怎会在你这里。”   常舒一把拽过琼羽细白的玉手,将那玉坠子塞入琼羽手中,顺势将油纸伞强给琼羽,然便转身离去。   天空中再次传来一声雷鸣,琼羽一震,恍然间好似瞧见了当年初见之时,他笑着对她说:“以后小心些,若是再丢了,可就没人帮你找回来了。”   撑着油纸伞,失神走在疾风聚雨中,泪水滑过粉腮,混合着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小主,你可回来了,怎么弄成这样了。”琼羽将将走至永寿宫,玉枕便一脸担忧道。   边唠叨着,便同将琼羽扶着进去,唤人煮了姜汤。   雷在黑压压的村云层中轰响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珠玑吓得颤颤,主座上的孟古青却是悠然自在,大约是早已习惯了,便不当回事。   起身走进内殿,坐于榻前,纤纤玉手紧捏着银光令牌,澄澈双目肃色盯着。良久之后,青黛娥眉微凝,遂又摇摇头。   朱唇皓齿微动,凉凉朝外侯着的雁歌道:“雁歌,你明日将皇上前些时日赏的东珠串儿送去咸福宫给兰妃,再将新进的紫砂壶包好,明日,本宫须得去清宁轩走一趟,兰妃那里,你可知如何做?”   孟古青话未落,雁歌已走进了殿中,乌溜溜的眼珠灵动得很,神色间却是不满:“主子,兰妃那般无礼,您还送她东珠。您肯送,奴婢瞧她还不愿收呢。”言语间,略带几分酸意。   雁歌的心思,孟古青自然知晓,凤眸哀哀道:“你以为兰妃当真那般无礼么?她原不过是来探个虚实罢了。说到底,她同我一样,只求自保。如今我母族无所依,皇上这边虽是表面宠爱于我,心中却也生疑我帮着太后同他作对。他如此待我,一来是做给太后看,二来是让我站在风浪尖儿上替贤妃挡刀挡枪。如今太后让兰妃再回后宫,必然是疑心我有所变,帮着皇上同她作对。多个人替贤妃受苦,皇上自然愿意。兰妃原也不是什么坏心的人,那般的模样,不过是佯装来保护自己罢了,今日清霜得罪于她,送了礼去,再说上两句好话,此事便过去了。我也借此同她交好。”   有些时候,孟古青觉乌兰就好似另一个自己,说到底,也就只求在深宫中能苟活罢了。   听孟古青一番言辞,雁歌诺诺低头,隐隐愧疚道:“奴婢愚昧,竟不知主子的苦楚。”   桃花玉面,淡然一笑,抬目无奈:“你这性子,亏得是伺候我,若是在别宫伺候着,只怕早便打发去了尚方院了。”   雁歌瘪了瘪嘴,灵动双目调皮道:“主子,奴婢这不是关心你么?这些年来,你受的苦,奴婢皆是看在眼中的。你从前那样傲气,如今却要送礼讨好于旁人,更是低声下气的忍着那些个新妃。奴婢想来,是心疼得很”窗外大雨簌簌,里边泪珠连连。雁歌的性子偶时惆怅,说着便掉了泪。   孟古青娥眉微蹙,假意责怪道:“好端端的,掉什么泪,不知的还以为是本宫薄待了你呢。”   闻言,雁歌忙抹泪,露出笑脸道:“奴婢失态了,望娘娘恕罪。”   孟古青无奈一笑,挥挥素袖道:“罢了罢了,快去备着礼,你这性子啊。”   雁歌冲孟古青俏皮的笑了笑,便朝着外殿去了。   天空闪电雷鸣,承乾宫,一身浅紫衣袍,女子人卧在榻边,花容失色。桃花玉面梨花带雨,眸中惊恐不已。   映雪眼见董鄂云婉这般,只轻拍着女子后背道:“主子,天象如此,不过是寻常之事,不必害怕,奴婢在这里呢。”   虽是这样说,但映雪也是诚惶诚恐的,她自小便跟了董鄂云婉,也知晓自家主子为何这般害怕雷鸣。当年董鄂云婉的娘亲,也就是在这般疾风卷雨,雷鸣轰响的天儿里,一条白绫断送了自己的性命的。   年幼的董鄂云婉欢欢喜喜的进房找她娘亲,却见其母舌头长伸,秋水般的凤眸翻着白眼。原绝色容颜扭曲的难看之极,她娘亲死之后,她便大病了三月,好转之后,便不似从前那般活泼了,性子越发的郁郁。   如此雷鸣轰轰,亦是扰得福临无心批阅,放下手中的奏章,眸中温柔道:“贤妃素来最怕打雷,朕须得去瞧瞧。”   一旁伺候着的吴良辅似忧忧道:“上午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就变天儿了。”   暴雨哗哗下个不停,碧蓝的衣袖略沾染了些雨水,远远的便瞧见一袭明黄的龙袍坐于轿辇上,匆匆的便朝着承乾宫去。   眉心紧锁,随即跟了上去,御前侍卫,自然是要保护好皇帝的。若非为了她,想必,他早便要了眼前这天子的命了。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到底何德何能值得你去爱,青青。   走至承乾宫,福临下了轿辇,匆匆便朝着殿内去。殿中宫人跪了一地,个个诚惶诚恐的。掀开暗红玛瑙珠帘,只见女子紧缩在榻上,瑟瑟发抖。   映雪见了福临,正欲行礼,福临却示意去出去。见状,映雪诺诺退了出去。明黄衣袖,将女子揽入怀中,温柔道:“婉儿,别怕,朕在这里。”   原就怕得厉害,见了福临,董鄂云婉更是难抑,埋头在福临怀中,嘤嘤作泣,瑟瑟道:“臣妾臣妾,臣妾见到娘亲了,娘亲好生难过。”   轻拍了拍董鄂云婉,福临宽慰道:“想是做梦了,方才是午睡了罢,朕还在这里呢。”   大约是有福临在的缘故,只一会儿,董鄂云婉便不再那么害怕了。良久之后,似是委屈柔声道:“皇上好久不曾这般唤过臣妾了。”   此刻这般抱着董鄂云婉。福临不知是何心情,只淡淡道:“婉儿。”多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温柔的唤着那傲雪红梅般的女子,静儿。这般的天儿,她会怕么?想是不会怕的,草原儿女,没什么可怕的,这是她曾说过的话。   雷鸣暴雨,一下便是许久,直至夜幕才消停下来。踏出翊坤宫,孟古青扫了眼前院的盆盆海棠,宛若玉瑕的花瓣已然凋谢,泥土味儿扑鼻而入。   从前她原也是怕这般的天儿的,可自打三年前父王离世之后,便容不得她怕了。   “臣见过静妃娘娘。”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孟古青心中一颤,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雨后的夜空气格外干净,提着红灯笼,女子娥眉淡然道:“辛大人。”   灯火之间,依稀看见辛子衿英俊的面容,碧蓝的衣袖微抬,朝着孟古青道:“近日宫中不大太平,皇上命臣夜里前来翊坤宫保护娘娘的安全。”   孟古青娥眉丝丝惊讶,语气却平平道:“呃,原是如此,劳烦辛大人了。”顿了半刻,又淡淡道:“前些时日,多谢辛大人相助。”   隐隐泥土味,伴着簌簌海棠花香,辛子衿唇边滑过一抹笑容,温言道:“娘娘不必挂在心上,原也是臣应该的。”   女子玉手微微一抖,恍然间似是瞧见了微红穹色,夕阳西下,衬得苍绿原原一片灿色。随着马蹄声愈来愈近,一身碧蓝,骑着枣红马而来。弓箭在他手中是那样的气魄,弓弦一拉,只见一双雄鹰瞬时落地。   辛子衿,她曾经的英雄,山盟海誓,到如今却不过是镜花水月。想也想不得,纵然她心中没有福临也想不得,更何况,她的心中,除了当今帝王,再容不下旁人了。   倾城容颜淡然一笑:“恍若隔世,过往云烟。辛大人,还是释然些好。”到底,是曾经喜欢过的人,她是希望他幸福的。   辛子衿俊朗的眉目掠过一丝落寞,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感情道:“海誓山盟,到底迟了,却绝心不悔。”   孟古青心中一颤,从前那样的爱恋再没有了,有的只是愧疚,对于他这般痴等的愧疚。他为何会应了福临的执意进宫,她心中比谁都明白,只是不愿捅破罢了,许是逃避着那心底里的愧疚罢。   艳艳朱唇一抹微笑,柔声凉凉:“有些时候,却不由人,本宫累了,先去歇息着,辛苦大人了。”   言罢,便迈着玉步朝着殿中去。身后碧蓝衣袍,剑眉一抹忧伤:“迟到了三年,却输了一生,薄情寡义,何德何能埋佳人心。”   走至玉阶前的孟古青忽停下,怔了怔,低眸苦笑片刻,并未言语,迈步踏上玉阶。若是一开始她随着他离开了,不曾嫁入紫禁城,也许,如今就不会这般了。若是他来得早一些,许她便不会爱上福临了,也许,她会死心塌地的同他一起离开。   可如今,物是人非,到底是错过了。夜风吹的有些张狂,俊朗的面庞竟滑过一滴泪珠,抬头眺望着漆黑夜空。他曾是那样憎恨满蒙,从来不曾想到,竟会爱上一名蒙古女子。甚至为了她,迟迟不肯对那帝王动手,仅是怕她伤心。长长舒了口气,俊颜泛起苦笑,他堂堂永王何时对清贼这般犹豫过。   寝殿的窗开着,夜风凛凛吹得扇窗似摇摇欲坠,吱吱呀呀的响着,随即又是簌簌雨声。珠玑赶忙将其关上,生怕扰了榻上的女子。   孟古青自方才进来,已然躺了好像时候了,却毫无睡意。心中甚是复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哥哥,我这般的女子,到底何德何能让你为我如此。   这厢辗转难眠,承乾宫倒是欢欢喜喜,已是深夜,却不时传来女子柔声欢笑。   戳日,雨过天晴,初时便见远远一道儿霞光映碧穹。约莫是昨夜落雨的缘故,今日便见此美景。青丝双刀髻,施施然的钗上,白玉簪子,翡翠耳坠。青黛淡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容色清丽。   待妆容已好,孟古青便起身走出寝殿,走过正殿,踏出翊坤宫,院中花草蒙上一层晶莹露水。一袭碧蓝衣衫似还有些水痕,剑眉下深眸郁郁。缓缓坐上轿辇,四名太监将女子抬着便匆匆朝着坤宁宫去,雁歌则是迈着小碎步跟在一旁。   孟古青微微瞥了瞥依然落在原地的辛子衿,叹了口气道:“辛大人,昨夜辛苦了,还是快些回去换身衣裳罢,这大白日的想也无人敢做些什么。这般下去,若是染了风寒可不好。”   一番关切,她当下便后悔了。适才将将出来,瞧见辛子衿一身的水迹,想来昨夜是在此守候了一宿,原他无须如此的。诚是得了皇上圣命,落起那般大雨必定是要找个地方躲着,靠着歇息的。   他就那般站了一夜,想是心中难受。这样的难过,她比谁都明白,就好似她对福临一般。想到这里,轿辇上的女子眉心紧蹙,更是愧疚。她又不喜欢他,却让他这样为她。   恍然之间,已到了坤宁宫。轿辇缓然停下,雁歌赶忙上前扶着。   踏进坤宁宫之时,众妃嫔已然按着位份落座,孟古青微微扫了一眼,今日倒是来的齐了,瞧来就她来得最晚。恭敬朝着宝音行了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近日气色是愈发的好,微施粉泽,瞧着更是妍姿俏丽,端庄秀慧的坐于殿上,含笑道:“静妃免礼罢。”   “哟,静妃今儿个来得好生早,真真是让皇后娘娘好等,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就是不一样,架子好大。”说话的是乌兰,今日着了一身暗红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凤凰,美目含笑道。   闻言,孟古青只浅笑着坐下,并不多言。然清霜却看不得乌兰这副模样,玉面半遮,嗤笑道:“兰妃姐姐昨日不是还自认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么?怎的今日这般大的酸味儿。”   乌兰脸色微变,眸中怒色,脸色却含笑道:“佟妃妹妹说得是哪儿的话,昨日本宫只言皇上挂念本宫,便自太后哪里将本宫要了回来,何时说过,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佟妃妹妹怕是听岔了罢。”   清霜眉心一跳,倒是忘了乌兰那张利嘴了,亦隐忍笑道:“虽未曾这般说,却故意跑去翊坤宫与静妃姐姐显摆,生怕旁人不知你如今恩宠正盛。”言语间,故白了乌兰一眼。   乌兰倒也不焦不燥,凝眉瞥了孟古青一眼,又将目光滑至清霜身上,似讥讽道:“本宫不过是串个门子,随口说说罢了。有人却要多想了,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兰妃的意思是说,您是君子?恕妾身眼拙,分不清君子小人。”说话的是董鄂若宁,此言一出,乌兰脸色大变,眸中惊色,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福晋竟敢出言挑衅。   旁人更是惊讶不已,觉这宁福晋是转了性子还是怎的,竟帮衬起静妃来了。   孟古青娥眉微蹙,稍稍瞥了瞥董鄂若宁,心中奇怪。无事献殷勤,定然是没安好心。如此,她便不动神色,静观其变。   落于一旁的琼羽亦是一脸疑惑,实在搞不清董鄂若宁到底想作甚。娜仁见董鄂若宁如此,近些时日又少来钟粹宫了,倒是去承乾宫的次数越发的多了,心中生觉她是有了异心,依附于贤妃,到底人家是姐妹,自然是如此。   可贤妃与静妃素来交好,就是前些时日出了那档子事儿,却也未见二人有些什么变化。若是二人联手,想到这里,娜仁心中一紧,她是决不容许这般的事发生的。   凌厉凤眸悠然扫向孟古青,娜仁冷笑道:“呃,是么?宁福晋前些时日才闹着割腕自尽,怎的今日却转了性子。到底只是卑贱之物,只得是供人玩弄罢了。”   董鄂若宁脸色一白,论出身,她虽是比一些个庶妃要高,可却生生的比娜仁矮了一截,如今能在后宫立足,全然仰仗着其族妹贤妃。瞬时尴尬不已,却只得含笑道:“淑惠妃说的是,卑贱之物,原就只得供人玩弄罢了。”   淑惠妃与兰妃不同,她是真真的凌厉,若是要害人,便是想了法子要其性命。并不如兰妃那般,表面厉害,却也不过是个看人眼色过活的空架子罢了。她自然是顺着其说话,免得惹怒了淑惠妃,一个不小心便丢了性命。   为了在贤妃面前表其悔意,她亦要故为静妃说话,安知,这后宫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便是她的族妹,若连这依附都没有了,她所犯的罪,轻则一尺白绫,重则诛灭九族。   眼见董鄂若宁受了欺负,董鄂云婉自不能不管的,温婉妍丽的容颜且含笑,柔声道:“淑惠妃此话不知是所指何意,卑贱之物,皆是皇上亲封的妃嫔,何来谁卑贱的。”   素日里贤妃皆是温柔和色的,从来不曾这般明怔怔的与谁起过争执。娜仁微微一愣,却不敢动怒,到底是贤妃与她位份相当,且是一跃为妃,可见其荣宠不是旁人所能媲美的,亦只得赔笑道:“贤妃说得是,本宫失言了。”言语间,却隐隐不甘。   乌兰淡眸轻瞟,似笑非笑道:“贤妃妹妹所受荣宠,乃是臣妾们望尘莫及的,可要记得,万莫要恃宠而骄,花无百日红……”   “够了!一大早的,这般吵吵闹闹的,个个夹枪带棒的。整日不消停,皇上在前朝本就劳累,回到后宫还要瞧着你们这嘴脸,只怕更难受。”乌兰话还未落,一直默不言语的宝音忽怒斥道,妍丽的面容铁青,目光从众妃嫔身上一一滑过。   殿中妃嫔瞬时跪了一地,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妾身知罪了。”   宝音脸色铁青的瞥了瞥跪地的一干妃嫔,冷色道:“罢了罢了,都跪安罢,本宫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言罢,便迈着玉步朝着内殿踏去,殿中妃嫔齐齐行礼道:“臣妾/妾身跪安。”   踏出坤宁宫,自然是各回各宫,就是要串门子,自坤宁宫去也不大合适。   虽是对宁福晋今日转变的态度心生疑惑,孟古青却也不忘去清宁轩之事。   四人轿辇匆匆朝着清宁轩去,孟古青悠然四望着红墙宫巷,珠玑迈着小碎步跟在一旁。   清宁轩位落于贞顺门附近,实为偏僻,走了好些时辰,这才到了。   这处院落并不似其他的那般华贵,也不阔,只几间房,院中几盆子花花草草,一袭胜雪衣袍,正端着个木瓢往盆里浇水。   “静妃娘娘到。”随行的太监这一嗓子,院中的白衣女子这才发觉有人前来,起身向前几步,亭亭玉立的半蹲着身子,双手放于左腰间道:“妾身恭迎静妃娘娘。”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孟古青和色将女子扶起道:“明珠格格素来少与旁人接触,本宫前来串门子,可打扰到你了。”   齐佳明珠眉目清冷,淡淡道:“静妃娘娘愿意来,是妾身的荣幸,娘娘还请里边坐。”   清宁轩属独立的院落,不属哪宫,只偏僻了些,瞧着好似农家小院,全然不似皇宫。欠身坐下,孟古青还未开口,齐佳明珠便冷幽幽道:“静妃娘娘前来,是否有事?”   齐佳明珠倒也直接,这样便问出了口。想来也是个聪明人,也明白无事不登三宝殿。孟古青原是想将那银光令牌给她瞧瞧的,但到底不是信任之人,自然不能这般随便。   娥眉微含笑意道:“明珠格格可认识凝惜。”孟古青这话也直接,齐佳明珠都如此了,她亦无须拐弯抹角。   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齐佳明珠依旧冷幽幽,轻摇摇头道:“凝惜是谁?妾身闻所未闻。”   她素来是这般的神情,瞧不出是喜是忧,孟古青略显失落,淡笑道:“本宫还以为,你同她是老相识呢。”   齐佳明珠眼中掠过异色,摇摇头道:“妾身不知,让娘娘白来一趟了,望娘娘恕罪。”   宛如墨玉般的眼眸,甚是不卑不亢,虽言语间故装得卑微柔婉。然孟古青却依旧瞧出了她那骨子里的冰冷,温言道:“无碍,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简陋房屋中透着隐隐香味,淡淡清香,孟古青四下微望,转眸瞧着沉默的齐佳明珠道:“明珠格格这宫中用的是什么香,清幽淡淡的,倒与素日里闻见的那些大不相同。”   原一直冰冷着脸的齐佳明珠温言,神色稍稍软了些,清眸中略含一丝笑意道:“此乃和寿阳公主梅花香,乃是妾身自己配的,娘娘自然不曾闻过。”   孟古青一脸惊讶,片刻之后才道:“明珠格格原还懂得熏香。”   齐佳明珠微微起身,朝着桌案边走去,纤纤玉手在宣铜炉便轻扇了扇道:“妾身自小便喜好花草熏香的,宫中供的香太浓郁,妾身闻不惯,便自己动手配。”   孟古青闭眼轻闻,笑道:“明珠格格这香果真是好,寿阳公主梅花香,名字倒也好听。”   胜雪马蹄袖微抬,起身坐回原味,清冷的眉目微带笑意道:“娘娘若是喜欢,可带些回去,妾身这里倒还有好些。”   孟古青稍稍愣了愣,略有些诧异,素来不与人多言,就是皇后面子也不一定给的明珠格格竟同她说,要赠予她寿阳公主梅花香。   诚然是诧异得很,然孟古青脸上却依旧是平静如水,欣然接受。   离开清宁轩之时,天色已有些晚了。孟古青坐于轿辇上,命抬轿的抬轿自贞顺门过顺贞门绕至御花园,便将宫人皆遣回来宫中,独自漫步于皎皎月光之下。   九月的天儿是愈发的凉了,一阵凉风吹过,孟古青微微颤了颤,继续向前迈步,朝着绛雪轩去。   “谁!”一声怒吼,将孟古青吓得一震,连连后退两步,细细一听,这声音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夫君,当今圣上福临。   若是让他察觉她这般晚了跑来御花园,只怕又生疑了,毕竟当年她为了那摔碎的白瓷瓶子出手伤过他。   纤纤素手紧捏着,躲在海棠树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出来!”石座前,一身湖蓝团龙的福临声音低沉,怒道。   他越是这般吼,她便越发的不敢出来,望着月下那一抹湖蓝,她心中忽觉难过,为自己难过,她何时这样怕他了。   随着步伐的靠近,她连连后退,约莫是退的太过的缘故,险些便跌倒了。忽一双手轻搂住其纤纤细腰,似笑非笑道:“穿的这般显眼,以为我是瞧不见么?这般晚了,还跑来这里作甚,辛大人没告诉你,近日宫中不太平么?”说到这里,似又有些生气   男子紧抱着手触及其腰,女子微微颤了颤,这才忙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她倒是忘了,她今日着了一身浅紫色衣袍,自然是显眼。   月光下,福临原本就好看的脸,似是平添了几分悲伤,淡淡道:“起来罢,这里又没有旁人,这般拘礼作甚。”   言语间,已将孟古青扶起,似平民夫妻般道:“坐罢。”   闻言,孟古青欠身坐下,动作略有些小心翼翼,诚然她尽量故作自然,却还是让福临瞧了去。   福临苦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在对孟古青说道:“天下之主,却连一句真心的话也听不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也没有。”   闻福临这样说,孟古青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顿了半刻,幽幽道:“贤妃温婉贤惠,善解人意,自是真心相待之人。”说出此话时,孟古青眼眶竟有些红了,只觉心中是酸涩得很。   福临心中一震,只觉这话不是孟古青说出来的,她当真是变了么?原在此处见到她,心念着可同她说些知心话,然她此言却让他的心瞬时坠入万丈深渊。   声音忽变得低沉道:“你当真这样以为?”   在此处遇见他原就出乎意料,此刻他这般一问,她心中犯难了,若此时反之,那她方才便是打了诳语。可若是顺着其说,大约他是要生气了。帝王心,旁人从来不易猜透。   默了半刻,孟古青声音愈发的小,恭顺道:“臣妾以为是如此的。”   “你,我这样宠着贤妃,甚至……,你从来都不生气么?”福临开口问出这话之时,连他自己都惊到了,原来他以为,她是永远比不过董鄂云婉的,更是比不过他的江山的,可他此刻却问出这样的话来。   大约是福临的话让她忘了他是君王,只觉他是福临,几分凄笑道:“生气?原我就不该嫁入紫禁城,不敢霸着属于她的东西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有何生气的。”   话毕,孟古青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此刻她对着的人是大清的皇上,而非她的夫君福临。瞬时惊恐道:“臣妾失言了,求皇上恕罪。”   方才听着孟古青那一番话,原本神色稍稍好些的福临这回子脸色转为铁青道:“静儿,如今,我该唤你静妃是不是。”   福临此言之意,孟古青心中自然明白,但依旧佯装不知:“臣妾惶恐。”   “他,是谁?”她话还未落,他又阴沉沉道。   今夜他说了太多莫名的话,让她越发的惶恐,愈发的不明白他今日是怎的了,难道,他知晓了她从前与子衿的关系。是……是乌尤!那是她的保命符,亦是她的催命符,她怎的会这样轻易就说了出来来。他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心中虽是害怕,脸色却依旧平静道:“臣妾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福临眸色沉沉,想起前些时日飞刀而来的字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墨迹:静妃白瓷,紫禁隐之。那时,他心中已隐隐怀疑,但因着六七年的夫妻,他还是信任她的,亦或许,他是不愿接受。   然此刻瞧着她这般不在乎的,他更是怒火从中烧,脑中瞬时浮现当年她因着那白瓷瓶子同他大吵大闹的模样。   若是换作从前,许他便大吵大闹,同她嚷着要将那奸夫抓起来凌迟处死,但此刻他却是出奇的平静,只阴沉沉道:“最好,莫要让朕发现什么?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你记住,你就是死,也还是朕的静妃。朕宠你,你也要知自持,万莫要恃宠而骄。”   孟古青心中颤颤,惶惶不已,他究竟是发觉了什么?他,是故意将子衿派到翊坤宫去,表面是保护她,实却是为了试探她么。   她什么也不曾做过,更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应是问心无愧,何故要这样害怕。   略有些发白的脸望着福临,她摇摇头,故一脸不可置信道:“皇上,你的意思是,臣妾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么?”言语间,泪珠已经滑落玉面,这泪倒是真的。   她倒也问得直接,他话已至此,她觉还是直接些好。譬如横竖都是死,赌一把总还能活。   福临原是怒火中烧,见了孟古青这眼泪,火却消了一大半,什么白瓷瓶子,飞刀墨迹的也忘了一大半。连他自己也觉疑惑,他究竟是怎么了。   冷色瞥着她道:“最好没有,若是让朕发觉了……别以为朕宠着你,便不会要你的命。”话说到这里,他竟有些底气不足,若当真是那般他会要她的命么?   然她未曾察觉他的异常,只心中凄然得很,若当真是那般,恐怕他要的不止是她的命。梨花带雨的看着他,故委屈道:“皇上何故要这样污蔑臣妾,若是容不得臣妾,要了臣妾的命便是,何故这样污蔑于臣妾。”   大约唯有在二人独处之时,她才能真正觉委屈。见她这般泪雨连连的,他更是触动,恍然间好似瞧见了,傲雪红梅间那落泪的博尔济吉特孟古青。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将手搭在其肩上,略有些尴尬道:“罢了,罢了,先回翊坤宫去。怎的也不知带个人跟着,与你说了宫中近日不大太平,还这样不知轻重。”   此刻,她不知她是怎样的心情,因为她并不知晓,他此刻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更不知他怎的会忽然说这些个莫名的话。可听他所言,他明明是早便知晓了什么,却一直不曾多言,这是因他心中有她的么?想到这里,孟古青立即否定,他心中有的也就是江山罢了,就是当真有感情,也全然倾注在那董鄂云婉的身上了,与她一丝一毫的干系也没有。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鼓她,更是在他面前多言,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望眼整个紫禁城,除乌尤,便唯有子衿与她知晓了,子衿断然不会这般自寻死路,更不会害她。乌尤,是乌尤么?   躺在榻上,靠着身边的帝王,她却是满腹心事。   次日一早,便将还染着墨香的薄纸折成极小的方状,走至子衿身旁之时,故悠悠看了他一眼,瞬时薄纸便到了子衿手中。这么些年,变得太多,太多,未变的只是当年他教的那暗器之术,如今虽是使不上力,动一个薄纸的力气却还是有的。   一身碧蓝,悠然走至清水碧塘边,似有意无意的将袖中的薄纸摸出来,娟秀墨迹映入眼帘。神色间竟微微喜色,转而却又愈发的难看。   坐于殿中,孟古青是揣揣不安,也不知子衿哥哥能查到些什么,到底他是时时在福临身边的,福临身边来去些什么人,想他是知晓的。   “娘娘,明珠格格来了。”孟古青正思衬着,耳边忽出来珠玑脆声。   孟古青神色一变,有些惊,又有些惑,和色道:“快传她进来。” 第九章 暗香浮劫   今日齐佳明珠着了一身浅浅绿袖,瞧着倒略带几分活泼,不似素日里那般清冷。娉娉婷婷踏进翊坤宫正殿,微微屈膝,双手放于左腰间,朝主座上明艳端庄的孟古青行了一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忙起身将齐佳明珠扶起道:“妹妹多礼了。”然又朝旁伺候着的雁歌道:“雁歌,上茶。”   雁歌将茶水奉来之时,齐佳明珠已然坐于一旁,同孟古青有说有笑。瞧着齐佳明珠笑的灿若桃花,孟古青心中甚是疑惑,这还是那清宁轩的主人么?   齐佳明珠前来串门子,原就让孟古青犯了嘀咕,然此刻她亦是同孟古青有说有笑,闲话家常,如此,更是让孟古青心中觉奇怪。   自然,她不会多言,纵然是有陷阱,她也必然一试,齐佳明珠身上,定然有她父王“病逝”的线索,也许,齐佳明珠她知晓些什么。   “静妃娘娘,妾身想求您一件事,不知可否。”方才还在谈着熏香,齐佳明珠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神情肃色,让孟古青心中疑虑。   和颜悦色看着齐佳明珠,略带几分笑意道:“妹妹有什么便说。”   齐佳明珠扫了眼殿中的一干宫人,神色间似有些犯难。见状,孟古青淡淡道:“妹妹,还请随本宫来内殿。”言罢便起身,肃色朝殿中宫人道:“不必进来伺候了。”   孟古青实在是不知齐佳明珠到底怀的什么心思,从齐佳明珠昨日的反应来看,可见她是个聪明人,若是当真有什么要说的,又不便的,自然可找了别的由头单独同她言,然齐佳明珠却故意如此。   悠然坐于软榻上,孟古青凤眸微微朝殿外瞥了瞥,也不晓得那小德子是不是又在外头听着,到底是皇上的人,她是不能拆穿的。   纵是听着,她也只得让他听了去了,她父王的死,她定然是要查的。   轻抿了口茶盏,孟古青笑看着齐佳明珠道:“妹妹有何要同本宫讲的,尽管说来便是。”   然齐佳明珠却并未多言,只提笔挥毫,薄纸上只四个字,青青子衿。孟古青心中一震,眼中更是惊色,片刻之后,才抬眸看着齐佳明珠,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齐佳明珠清冷的眸子更加冰冷,袖中忽露银光,冰凉的匕首抵在她雪白的颈项间,恶狠狠道:“走!我倒要瞧瞧,你在狗皇帝眼里到底有多重要。”   此刻孟古青心中有几分惊慌,然更多的却是疑惑,齐佳明珠,她到底是谁。眸色一变,忽恍然大悟,入宫三年明明可与家中人相见,却从不曾见,她根本不是齐佳明珠,那她是谁?真正的齐佳明珠又是谁?凝惜到底发现了什么?孟古青脑中一片混乱。   “走!”‘齐佳明珠’冰冷的胁迫将孟古青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步步朝着寝殿外去。   殿中一干宫人见状,个个是惶恐不已,连连后退,将将出了翊坤宫,珠玑便朝大呼有刺客,瞬时便一片慌乱。然‘齐佳明珠’却依旧挟持着孟古青步步向前,竟朝着乾清宫逼去。   “皇上,皇上,不好了,静妃娘娘被明珠格格挟持了!”吴良辅长声一嗓子,惊得福临手中的奏折一落。定了定神,喃喃道:“竟然是她。”   一身明黄,怒气冲冲的从乾清宫出来,依旧是帝王气势,长剑一挥,便欲朝着迎面而来的‘齐佳明珠’去。   冰凉凉的匕首一紧,生生的将孟古青雪白的颈项划出一道伤痕。福临眼中一震,手中长剑收回,心中一颤,然脸上却依旧怒色朝着‘齐佳明珠’道:“潜伏宫中多年,你到底意欲何在,老实交代,朕可留你一个全尸。”   闻言,‘齐佳明珠’冷笑一声,忽将沾着血的匕首至孟古青桃花玉面,悠悠道:“你问,我便说,你没有资格和我谈,你若再敢靠近一步,我便立即划花她这狐媚子脸。”   银光铠甲,侍卫将其层层包围,皆拔刀相持,福临依旧是沉沉之色,脚步却慢了下来。看着福临步步靠近,孟古青是害怕的,她怕的不是容颜遭损,而是怕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她,虽她早已觉是这般,可在此刻,她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一身碧蓝,眉头紧锁,从‘齐佳明珠’身侧靠近,冷色道:“快放了静妃娘娘,莫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放了她?我凭什么放了她,清贼害我大明国破,我杀她一个死不足惜。”不知为何,闻辛子衿这般说,‘齐佳明珠’似乎更是怒气,甚至有些妒意。   言语间,冰冷的匕首越发的靠近,孟古青吓得猛的一闭眼,福临原就待她无真心了,若她当真连容颜也没有了,他是不是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住手!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了她!”一声怒吼,略带些帝王少有的乞求之意。   孟古青惊得一睁眼,诧异的看着福临,他素来是不喜受人威胁的。   ‘齐佳明珠’亦是一脸吃惊,愣了半刻,才冷笑道:“原来你这狗皇帝也有软肋,这贱人便是你的软肋罢!只要你放我离开,我便可饶她一条性命。”   贱人!孟古青实在是有些不解,为何‘齐佳明珠’这样恨自己,瞧她这般模样,定不是因福临的缘故而心生妒忌。   福临眸中一冷,又恢复了帝王之势道:“你休想!”他以为自己洞悉一切,却不曾想到宫中竟潜伏了这样一个前朝余孽,想起前些时日遗落的文书,他更是不能放了眼前这挟持着他结发妻子的女子了。   瞧着福临这般神情,孟古青忽想起他言,宫中近日不太平,还有,齐佳明珠根本不会什么熏香之术,难不成……,她一心欲查她父王的死,却不曾注意这些。   心中一紧,万万不能因她便引起战乱,若当真如她设想的那般,‘齐佳明珠’当真逃出宫去了,定然会引得民不聊生。   四下观望,如今她已不似从前,没有好身手,若是贸然反抗,定然是要丢了性命的。眸中悲凉的朝福临望了望,竟还有不舍,泪珠连连。凄然道:“福临!来世再见!”   下一瞬,猛的往后一拐,‘齐佳明珠’被拐得往后一退。孟古青趁机朝着福临而去,然‘齐佳明珠’身手却是出奇的快,紧握着匕首向前速速,落于一旁的人还未明白过来是怎的一回事,她便将孟古青擒住。   猛的一动,银光匕首自后背刺入,‘齐佳明珠’眼中一惊,惊慌失措。   “静儿!”皇帝瞬时仓皇失措,慌乱的将女子抱起,什么帝王的颜面早已抛之脑后,女子血流不止,渗过福临指缝,染红了一片。   “传太医,快传太医。”福临已然将‘齐佳明珠’忘记,只仓皇的抱着孟古青大呼太医。   被侍卫层层包围的齐佳明珠凄笑一声,眸中空洞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真的要她的命的。”   “永王殿下!息染做到了!哈哈哈!做到了!你瞧瞧,狗皇帝的爱妃死了,狗皇帝怀疑他的御前侍卫了,我做到了!息染没有负永王殿下。”侍卫还未走进,女子便匕首刺腹。空洞的双眼死死睁着,悲凉的望着亦朝她靠近的辛子衿,唇动了动,便断了气。   乾清宫外,血腥弥漫,皇帝急急将女子抱入内殿,便见群群太医匆匆而来,个个惶惶之色。闻言,这回受伤的乃是静妃娘娘,言其性命已是危在旦夕,只怕医不好便丢了性命。   辛子衿望着躺在血泊中,杏眼圆瞪得女子,闭了闭眼道:“打理干净,真是晦气。”   一具血色蔓延的尸体摆在乾清宫外,那可不单单是皇帝一个人的晦气,乃是整个大清的晦气。   乾清宫内殿,皇帝额头冒着冷汗,在房外走来走去。耳边还响着方才宋衍说的话:“皇上,娘娘伤情严重,若非她自己有意愿活下来,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榻上女子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一袭碧蓝走进殿中,似当年民间那般,坐于皇帝身旁道:“皇上莫要太担忧,静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说出此话之时,辛子衿却比福临更担心,原不过是想着将文书盗出宫外给他那孪生胞弟的,却未曾想到竟伤了她。   微瞥了瞥坐于一旁的福临,辛子衿眸中忽现杀气,手中的佩剑紧捏。“皇上,皇上,静妃娘娘一直在唤着您。”宋衍忽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一惊,眼中的杀气逐渐转为妒意。   眼见着一身明黄踏进内殿,辛子衿忽想起息染死去的模样,孟古青对福临,大约就如息染对自己罢。为了复兴江山,他从来都是冷血的,不知何时,只当身边的女子是棋子,唯独对她,如今已是静妃的她,他终究是在乎的。   明黄的龙榻上,女子脸色苍白,声音孱弱的几乎听不清,若非靠近了,定不会听出她是一遍遍的唤着“福临”。   “静儿,静儿,没事的,朕在这里。”紧握着她那纤纤玉手,福临温柔道。   何时,他竟这样紧张了,看着榻上的女子,他心中竟有些抽痛,她万万不能死,她……她……她是最好的棋子,她若是死了,谁还能为贤妃挡着。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各宫皆赶了来,然皇帝却只允许了佟妃石妃进殿。各宫皆在外等着,就连乌尤也急急赶了来,却唯独不见陈慕歌。   储秀宫中,此刻是一片喜气洋洋,陈慕歌着一身亮红,悠然道:“不过是刺了一刀罢了,用得着这般劳师动众么?洛湘丢了性命的时候,也不见皇上这般紧张,到底是不一样。”   闻言,一旁的卷画忙打断道:“主子,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若是让人听了去,又得招惹是非了,别宫都去了,您还是去瞧瞧罢。”   陈慕歌悠然瞥了瞥卷画,冷笑道:“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也不过如此,到底是没要了那贱人的命,还真是老天无眼。”   陈慕歌此言,更是让卷画诚惶诚恐的,若是这话让旁人听了去,只怕整个储秀宫的人都要遭她所累。凝眉道:“小主,这话可莫要乱说,奴婢求您了。”自家小主素来是心直口快,有什么便说,如此是让卷画日日提心吊胆的。   亮红的衣袍十分晃眼,就如陈慕歌的性子一般,抬眼看了卷画一眼,陈慕歌很是不情愿道:“走罢,我倒要看看那贱人命有多硬,听说是刺了一刀罢。”   言语间,便踏出殿外,卷画甚是无奈,又略有些小心道:“小主,到了乾清宫您可不要乱说话,皇上喜欢您的率真,可到底如今受宠的是静妃娘娘,皇上定然是心疼得很,你可万莫要招惹了是非。”陈慕歌虽是宫女出身,且还是汉人,地位不高,但到底是主子,卷画自然是要思衬着言行的。   陈慕歌朱唇微噘,有些不耐烦道:“知晓了,知晓了!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真是愈发的啰嗦了。”   在卷画瞧来,自家主子除了心直口快了些,对旁人也算不上好,更是妒妇,但她对自己却是极好的。然卷画却未曾察觉到陈慕歌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那样的眼神,实在是不像素日里的陈慕歌。   匆匆赶到乾清宫,只见偏门外群群妃嫔,个个皆是一脸着急,就连淑惠妃也是如此。陈慕歌心中冷笑,到底都是在紫禁城中生存下来的人,装得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娥眉微蹙,故佯装出一脸的悲伤,朝着众妃嫔去,声音娇柔道:“这,这到底是怎的了,静妃娘娘怎会遭人行刺!”   闻言,娜仁回眸,似有些不屑的瞥了陈慕歌一眼,并不言语。于她这般后知后觉,娜仁早已习惯。   “哎哟,各位娘娘还是先回去罢,皇上说了,甭在这儿添乱了。”陈慕歌将将到没一会儿,吴良辅便匆匆走来,尖细着嗓子道。   站在近处的董鄂云婉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眸中闪过不易察觉到妒意,只一闪而过,然有梨花带雨道:“怎的会有这般的事,静妃,静妃到底怎样了,醒过来了没?”   吴良辅乃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寻日里妃嫔都要巴结于他,他甚是趾高气扬得很,但董鄂云婉毕竟不同,他也不敢多有怠慢,依旧尖细着嗓子,但稍稍恭顺了些道:“贤妃娘娘,才这么一会儿,哪有这么容易醒,皇上此刻担忧得很,您还是先回去罢,若是静妃娘娘醒了,皇上定会派人传话的。”   然又将目光撒向众妃嫔道:“各位娘娘还是先回去罢。”   宝音娥眉紧凝,声音沉沉道:“各宫都先回去罢,皇上让咱们回去,自然有皇上的道理,静妃此刻受了重伤,咱们在这儿瞎掺和,只怕也是添乱罢了。”   董鄂云婉踌躇片刻,忧色朝里头望了望,朝宝音行了一礼,神色担忧的朝着景和门去。如此,各宫也都跟着散了。   陈慕歌冷冷朝里头望了眼,亦迈着莲步离去,出了隆福门,只见一袭宝蓝匆匆而来,生生的便撞上了,一瞧,原是翊坤宫的小桂子,随后还跟着一干宫人。就连前些时日遭杖罚休养着的芳尘也在其中,皆抱着些静妃素日里所用之物,连带着一把想着青玉的利剑,这般一撞,皆落了一地。   凤眸怒色,怒斥道:“慌慌张张做什么,若是撞坏了本主,你个狗奴才担的起么?”   小桂子吓得慌忙跪道:“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还望娘娘恕罪。”   陈慕歌冷眼瞥着小桂子,悠悠道:“恕罪……一个奴才有何资格说恕罪?”   陈福晋心直口快是尽人皆知的,其跋扈善妒亦是众所周知,想来此刻定是要为难于小桂子,拦着不让去乾清宫。   皇帝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生要将她宠着,若说她貌美,紫禁城里从来不缺貌美的女子。皇上言她心中口快,却也不失可爱,但皇上素来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陈慕歌在皇帝面前是装也不会装。   但到底她就是受宠,身为奴才,小桂子自然是不敢冒犯。芳尘静观片刻,悠然道:“静妃娘娘如今身受重伤,皇上言须得这些东西救命,陈福晋若是要罚,也得等奴婢们将这些东西送去再罚。”   陈慕歌微微扫了扫芳尘手中七零八碎的串珠,玉簪的,冷笑一声道:“这些又非药物,救什么命,莫要找借口,冲撞了本主,就得受罚。”   卷画知晓自家主子是心生妒忌,今日受伤的不管是谁,想来她许都是眼巴巴的望着旁人死,陈慕歌对皇帝的感情,卷画不是不知晓。但卷画心中明白,若今日静妃当真是丢了性命,自家主子又这般掺和一番,只怕皇上一怒之下,亦是会要了自家主子性命的。   想着,便暗自拉了拉陈慕歌亮红衣袖,然陈慕歌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道:“卷画,你拉我作甚。”   芳尘瞧着,觉陈福晋今日是铁了心要为难于他们,便沉了脸道:“陈福晋,您可莫要不知趣儿,到底静妃娘娘是皇上的结发妻子,您这般阻挠,静妃娘娘若当真是有个万一,您但担当得起么?若是您丢了性命便罢,连累了您的家人那可就不值了。”   芳尘此言可谓是软硬兼施,陈慕歌脸一白,眼中熊熊烈火,红袖下纤纤玉手紧捏着。   “陈福晋,你万要记得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慕歌正欲发火,却让落于芳尘身后的小春子冷幽幽打断了。   略有些诧异的望了望小春子,脸色更加发白,瞥着小桂子,恶狠狠道:“哼,你这狗奴才,今日本主看在皇上的份上,饶你一回,若是再有下回,定不轻饶。”   言罢,便转身朝着储秀宫的方向去,目光有些闪躲的觑了觑小春子,匆匆便离开了。   小春子朝陈慕歌的背影微微眺望,眼中似有深意,转而便随芳尘一干人匆匆朝着乾清宫去,冷峻的神色只一瞬之间,走至乾清宫侧门之时,已然是恢复了素日里那般胆小怕事,畏首畏尾的奴才样。   踏进暖阁之时,只见皇帝坐于榻边,脸色极其难看,剑眉紧锁,眸光却是柔情看着榻上的女子,紧握着其苍白的玉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佟妃梨花带雨的落于一旁,石妃一脸忧色的徘徊走着。宋衍亦是紧锁着眉头,站于一旁。   周围跪了一起子太医,皆是惶惶之色,好似皇帝下一刻便会要了他们那项上人头一般。芳尘走至皇帝几步距离之处,便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奴婢叩见皇上,皇上……”   “莫要多礼了,朕命你们找的东西的可拿来了。”芳尘话还未落,福临便急急道。到底是帝王,纵然是失态,也只那么一回子,此刻虽是担忧焦急,却是平静了许多。   芳尘赶忙将玉簪珠子的呈上,小春子忙将想着青玉石的宝剑呈上,旁的一些细碎物也放于桌案上。   福临扫了眼殿中一干人,冷冷道:“都下去罢,朕想单独与静妃说会儿话。”   闻言, 那一起子太医是巴不得,即刻便告退。芳尘,宋衍皆是一脸忧色退了出去,珠玑素来口无遮拦,也喳喳呼呼的,此刻是梨花带雨的。   琼羽清霜则是各自回宫,脸色一直难看得很,但自觉在那里也帮不得什么,福临在孟古青心中的地位,她们皆是知晓的,孟古青如今生死不明,宋太医言,全看她自己。   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琼羽道:“放心罢,静儿会没事的。”   清霜泪珠连连,声音微颤道:“对,静儿姐姐不会有事的,她还说了,以后要看着我与玄烨团聚的。”   踏出乾清宫,珠玑落于一旁哭个不停,宋衍神色凝重的深思着什么。回眸看了看珠玑道:“别哭了,吵的闹心。”   方才为静妃治伤之时,宋衍总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此刻珠玑在一旁哭的稀里哗啦,他更是思衬不来。   珠玑素来爱与宋衍争吵,也不当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泪珠滚得更是厉害道:“你不是很厉害么?为什么你却医不好娘娘,若是娘娘醒不来,可如何是好。”说着,珠玑便哭得更是厉害。   她素来活泼得很,此刻却是哭得是愈发的厉害,浑身颤颤不已。宋衍从来不曾见珠玑掉过眼泪,瞧着她这般,忽觉自己方才话是不是说重了些。抬手轻拍了拍珠玑,温和道:“别哭了,静妃娘娘定然不会有事的,皇上也不会让她有事的,别哭了。”   珠玑稍稍止住哭泣,望着宋衍道:“真的么?”   宋衍轻将女子脸上的泪珠拭去,点点头道:“真的,别哭了。”   轻抚着女子面庞的手稍稍僵了僵,忽抽开,他这是怎的了。珠玑脸一红,退后两步,将头撇到一边,已然止住了哭泣,却是尴尬得很。   明黄的龙榻上,女子依旧紧闭着双眼,福临轻抚过其苍白的脸庞,温柔道:“静儿,你一定要醒来,朕不能没有你?你是知晓的,别吓朕了,好不好。”   紧捏着手中的玉簪,他眸色微变,是的,他不能没有她,她是最好的棋子,他赢他母后的棋子,她万万不能丢了性命。   “静儿,你还记得这玉簪子么?那年你随我出宫,说这白玉梅花簪子瞧着好看,我便将它送予你了,你说你会一直戴着它,一直陪着我的,你可记得。”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说出这一番话之时,他全然是发自内心的。   低眸看着女子,将长剑拿起,继续道:“你素来喜欢舞剑,我便送了你这碧落,你若是醒来了,我便陪你练剑……”   一袭碧蓝,带着群群侍卫,冲出玄武门。踏入景山,辛子衿四下眺望道:“分头追,小将军,你朝那边,我朝这边。”   费扬古点头,冷峻肃色道:“好。”然便急急朝着树林中去。   “息染对你一心一意,你竟那样狠心!”入了树林,背后忽传来的声音让辛子衿一惊,回眸只见那张同他生得一般无二的脸,星目竟含着泪水。   “阿焕!”辛子衿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孪生胞弟,阿焕竟会出现在这里。阿焕虽是同子衿生得一般无二,但若要分清这二人,却是极其容易。   子衿英武不凡,却又不失文气,大将之气势,素来喜着碧蓝衣袍。然阿焕却是温文如玉,文弱书生,素来喜着白衫。   原也是担忧阿焕感情用事,因而潜入佟图赖身边的是他辛子衿,而非他的孪生胞弟阿焕。如今阿焕出现在这里,实让子衿讶异。   阿焕苍白着脸,瞪着子衿道:“息染死了,是不是。”   闻言,子衿似有些生气道:“你跑到这里在作甚,若春不是将文书送去客栈了么?”   白衣翩翩佳公子,许就是阿焕这般,温如玉的眸中少有怒火,嘶吼道:“我问你,息染是不是死了!”   “一颗棋子罢了,死不足惜!”辛子衿的冷冷道。如此的子衿大约是孟古青永远也不会见到的。   阿焕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辛子衿,悲痛不已,冷笑一声道:“哥!你怎的可以这样冷血,息染她对你一往情深,为了你不惜顶替那齐佳明珠入宫,她死了,你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对于阿焕这般的性子,子衿实在是忧心,冷眸盯着阿焕,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道:“你如此感情用事,何以能光复我大明江山。”   素白衣衫,男子的脸色苍白不已道:“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那个宽怀待人,仁慈的永王殿下哪里去了。”   “自我大明覆灭之日起,便再容不得你我仁慈。成大事者,万不能感情用事!”阿焕话还未落,辛子衿便怒斥道。   “辛大人。”林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辛子衿瞬时恢复了素日里和色的神情。瞥着素衣男子道:“你快走,文书若春已送去了。”   阿焕虽是因息染的死心中悲痛欲绝,甚至是恨上了自己的哥哥,但此刻确是走为上策。白衣翩然,一转眼便消失在林子中。   辛子衿见阿焕没身影,这才踏出林子。   乾清宫中,女子气息愈发的弱。福临此刻心中是真的慌乱了,她是不愿活了么?所以任他在她耳边温言柔情,她却都毫无反应。颤颤触及女子苍白的手腕,脉搏是越发的弱。   “太医,太医!”他惊慌失措的朝外大喊着,侧门外思量良久的宋衍眼中忽大惊,慌忙便朝着殿中去。   见了皇帝,仓皇跪下道:“皇上,臣医术不精,那匕首上有毒,臣竟然未曾察觉,请皇上降罪。”   福临眼中亦是一惊,怒色道:“快看看静妃,朕同她说了许多,方才还有反应,此刻却全然是动也不动了。”   宋衍隔着素白棉布为孟古青把脉,速速将施银针,然又向皇帝道:“皇上,静妃娘娘伤口虽深,但却不至毙命,原是那刺伤娘娘的匕首上有毒。箭毒木,其剧毒无比,称见血封喉,中毒之人,肌肉松弛,心脏麻痹,血液也会凝结,因此便会丢了性命,臣无能,竟未及时发觉。若非皇上方才在静妃娘娘耳边说话,想必她是坚持不了这般久的。”   “别废话!朕告诉你,若是你救不了她,朕便让整个太医院陪葬!”大约是气糊涂了,素来英明的帝王,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衍望了望皇帝,叹了口气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宫中是否有此药物。原箭毒木就是极少见到的了,生于云南一带,这解毒之物亦是生于云南,唤红背竹竿草。臣用银针将娘娘的心脉护住,若是在天黑之前找到红背竹竿草,娘娘便有救了。”   福临眼中惊色,平西王吴三桂身处云南,难不成此事与他有关。神色一冷,沉沉道:“派人去找,宫中没有便到宫外去找,必要在天黑以前找到。”   “吴良辅!”福临阴沉沉朝着外面的喊道。   闻言,吴良辅赶紧进入内殿,躬身道:“皇上有何吩咐。”   福临神色沉沉道:“传令下去,今日之时,皆不准多言。就说明珠格格犯了疯病,刺伤静妃。”   吴良辅屈身行了一礼道:“嗻。”   侍卫皆派去寻那红背竹竿草,就连将将归来的辛子衿和费扬古也一道派了出去。辛子衿实在是有些不明白福临此般是何用意,隐瞒息染之死,定然是怕引起朝内动荡,但那般大张旗鼓的寻药,却又让人生疑。   一袭碧蓝,走与红墙宫巷之中,眉头紧锁。他万万没有想到,息染竟会在那匕首上下毒。且还是那云南所产之毒。难不成,这宫中也有吴三桂的人?息染同他们有交集,虽他与吴应熊乃是深交,却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息染伤孟古青乃是妒忌所致,辛子衿亦是知晓的,只下这般的毒,定然是有旁人挑唆。   红背竹竿草乃是云南所出,京城实为少见,可说是全然找不到,可见背后挑唆之人是铁了心至孟古青于死地,用心险恶。   天色已然渐晚,苍穹一抹红光,夕阳西下,原文书已送了出去,原是他所期望的,他却不那么高兴。至清宁轩一番查探,亦未找到些什么。   辛子衿踏出清宁轩,失神走于院外,若是青青死了……。他害怕,害怕她当真没了性命。心中宛若刀割,若是她死了,他生怕他会活不下去。心中自嘲一笑,今日他还在教训阿焕感情用事,然他自己却是泥潭深陷。   文书已然到手,定然是能杀清廷元气,若是日后得了天下,青青便只得随了他。但此刻,青青连命也快没有了。紧捏着双手,神色愤愤。   抬眸间,忽见一道艳红身影一闪而过,辛子衿速速追去,只见地上放着个木盒子,却不见人影。   小心翼翼的将盒子开来,只见里面放着宛若小草状植物,旁还有张薄纸,展开来看,冷冷墨迹映入眼帘,只简单五字,红背竹竿草。是谁?辛子衿心中狐疑,但此刻顾不得那般多,青青的命要紧。   四下望了望,匆匆的便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去。   殿中帝王正大怒,怒言若是治不好,便要太医院陪葬,连带着翊坤宫伺候的奴才也一起陪葬。   辛子衿走进殿中,屈膝朝帝王行了一礼道:“臣叩见皇上。”   闻辛子衿声音,福临这才察觉他已入殿,忙道:“子衿,可有找到。”   缓缓将木盒子呈上,子衿淡淡道:“这是在清宁轩发现的,找了好些许时辰才找到,不知是不是。”   福临急急之色,朝一旁伺候着的吴良辅道:“传宋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宋衍匆匆而来,细细瞧了瞧盒中的草药,宋衍眸间一喜,朝福临道:“这,这就是红背竹竿草,静妃娘娘有救了。”   回眸看了看踏上的女子,福临心中终是松了口气。   慈宁宫中,太后坐于镜前,一脸惊色道:“什么!静妃遭人行刺,生死未卜,怎的到现在才与哀家说。”言语间,怒色责怪。   苏麻喇姑躬身回道:“奴婢见您午睡,便不敢打扰。”   太后眸中焦急的看来看苏麻喇姑道:“你素来不是糊涂之人,怎的今日就糊涂了,罢了罢了,快些去备轿辇,快些去乾清宫瞧瞧。静儿到底是哀家的侄女,竟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害她。”   乾清宫中,皇帝依旧紧握着女子的手,温柔道:“静儿啊,你可吓坏我了,你若当真是没了性命,我……我要如何是好。”   “太后驾到。”随着一声尖细的嗓音,只见太后缓缓进来。   福临眼中一惊,朝着太后行了一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神色凝重,眼眸瞥向榻上的女子道:“免礼罢,静儿如何。”   福临缓缓走至榻前,坐于榻边,轻抚着女子额头道:“方才喝了药,现下须得静养。”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道:“真是吓坏哀家了,好端端的怎会遭人行刺呢!”   福临脸色铁青,沉沉道:“是宫中出了内奸,齐佳明珠将静儿绑架,故引起恐慌,想是那文书已转手旁人了。”   太后一惊:“文书不见了。”   福临看了看榻上的孟古青,继续道:“无碍,早便发觉有内奸,那些贼子盗取的不过是假的罢了。”   闻言,太后松了口气,肃色道:“可万莫要将此事传了出去,只怕是要引得朝野内外惶惶不安的。”   “儿臣已有安排,外面的人只言齐佳明珠疯病犯了,刺伤了静妃。”福临的脸色依旧沉沉,声音中听不出感情来。   太后点点头,目光转向榻上的女子,苍苍道:“静儿这苦实在受得无辜,待她好了,你可万万不能再薄待了她。”   皇帝轻抚着女子脸颊,似有些叹息道:“朕只怕,她会薄待了自己,太医说,她后背的伤口是要结疤的,恐是医不好的。”   太后微微叹息,惋惜道:“静儿原也是个少见的美人,那疤痕也影响不得什么,只要你好生待她便是。”   福临点了点头,有些忧心道:“她是儿臣的结发妻子,自然会好生待她。”   太后忧忧的看了看榻上的女子,依旧紧闭着双眼,嘴里似还在唤着什么。一脸肃色的看着皇帝道:“静儿在乾清宫躺着实在是不合礼数,今日你便将她送会翊坤宫去,莫不然,只怕又得风言风语了。你也好生歇着,可莫要耽误了朝政。”   皇帝垂眸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朝外望了望,淡淡道:“哀家也该回慈宁宫了。”言罢,便朝着外面踏去。   福临朝着太后离去的背影行了一礼:“儿臣恭送母后。”   踏上轿辇,太后一脸忧色,朝着跟在一旁的苏麻喇姑道:“苏麻喇姑啊,你说,这福临是当真转了性子,还是……”   夜色朦胧中,苏麻喇姑提着灯笼,安慰道:“太后娘娘莫要担忧了,皇上和静妃娘娘到底是结发夫妻,自然不会薄待了她的。”   闻言,太后神色忧忧,叹了口气道:“哀家也希望是如此,静儿是哀家的亲侄女,她父王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哀家,她若当真是有个万一,哀家要如何与哥哥交代。”   “太后娘娘,莫要太担忧了,您瞧皇上那般紧张,自然心中有静妃娘娘的。”苏麻喇姑的声音温和,同她说话,格外的舒服。   太后轻捏着指间护甲,叹息道:“当年宸妃的下场你也是瞧见的,先帝对她的宠爱,却是她的催命符。哀家只怕福临如今的对静儿的宠爱,会让她走向绝路。静儿对福临的心,哀家不是不知晓,为了福临,她甚至与哀家起了隔阂。可她到底是哀家的侄女,哀家答应了她父王好好照顾她,便会好好照顾着她。如今福临为她做得那般过,只怕已引起后宫妒恨了,”那些个不安分的人,矛头皆指向了她。也不知福临是不是真心,若非真心……如此,恐是为了董鄂氏的缘故,哎!静儿若是知晓了……   言语间,已然到了慈宁宫,太后缓缓下轿,苏麻喇姑赶紧上前扶着,宽慰道:“太后娘娘就莫要担忧了,您不是将那乌兰放了出去么?皇上若当真是故意如此,引得旁人注意的,那也会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的。”   慈宁宫此刻是灯火通明,照得一片亮堂,太后神色微凝道:“静儿若是能明白也好,若她当真如宝音所言,早有异心,那可如何是好。”   苏麻喇姑轻拍了拍太后,温言道:“莫要担忧了,先用晚膳罢,方才匆匆的便去了乾清宫,您连晚膳也未来得及用,坏了身子可不好。”   不等太后开口,苏麻喇姑便朝外道:“传膳。”太后脸上稍稍有了些笑容,无奈看着苏麻喇姑道:“你呀。”   艳阳高照,天空一片晴好,不冷不热的。七日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样匆匆便过了。   翊坤宫中,榻上女子微微睁开双眼,有些疑惑的望着周围。彭,珠玑手中的药碗生生的便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珠玑眼眶一红,便哭道:“主子,您终于醒了,太好了。”   芳尘和雁歌听见了声响,急忙朝里头来,慌忙道:“来人啊,快,快去熬些粥来。”   然有急忙朝着榻上女子去,孟古青依旧是茫然的,疑惑的看着三人道:“你们这是怎的了。”   雁歌两眼一热,眼泪瞬时便掉了下来,道:“主子,您那日遭齐佳氏绑架,刺伤了,已经躺了十日了,奴婢真是怕您醒不来了。”   “胡说什么呢!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别胡说。”到底芳尘是在宫中待得最久的,同雁歌珠玑相比,也冷静了许多。   孟古青将将醒来,自昏迷以来,便没有进过食,此刻甚是孱弱得很,唇色发白道:“我昏迷了十日?皇上……放走了齐佳明珠?”   寝殿中弥漫着浓浓药味儿,熏得让人难受,芳尘眼中微微含泪,看着孟古青道:“齐佳明珠死了,皇上下令言她是病故的,不许旁人再多言。”瞧着孟古青将将醒来,便还挂心此事,芳尘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芳尘不敢同孟古青说,皇上自打那日将她送回翊坤宫之后,便再没来过,果然,也就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久了便装不下去了。十日以来,不管不顾,这便是他的态度。闻言,昨日还嚷着要封那承乾宫的贤妃为皇贵妃。若非太后阻拦,他便是要让贤妃当皇后了。   如今也就等着贤妃得子,如此便能顺理成章的封其为皇贵妃。这些个话,芳尘自不敢同孟古青言,如今她身子正是虚弱的很,只怕是受不得刺激。   四下望了望那,孟古青眉间略显失望,然却还是开口道:“皇上……来过么?”   “娘娘那日受伤之时,皇上紧张得不得了,可后来,后来……”珠玑素来是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的。但此刻话还未落,便让雁歌生生的瞪了回去。   榻上女子娥眉凄然,孱弱苦笑道:“你们不必瞒着本宫,皇上……皇上,是不是不曾来看过本宫。”   闻言,一旁侯着的三人皆是不言,他这般的忽冷忽热,她早便习惯了。用得着之时,便千般万般宠爱,用不着便连瞧也不愿瞧一眼。   微微闭眼,淡淡道:“本宫有些累,想歇着,你们先出去罢。”   “可是您才刚刚醒来,这……”芳尘见自己主子如此,甚是担心得很。   孟古青脸色苍白,似是叹息道:“出去罢,我只是想静静。”   乾清宫中,福临那一双桃花眼几乎要掉了泪道:“静妃醒了!太好了!”紧张多日,他终于是松了口气。   瞧着皇帝这般,吴良辅实在是不明白皇帝在想什么,明明是比谁都担心静妃,却对其不闻不理的。身为皇帝,不知怎的就这样别扭,吴良辅在心中暗自腹诽着。   “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福临忽冷幽幽的问道,吓的吴良辅微微一颤。   正了正色,躬身道:“太后听闻静妃娘娘醒来,匆匆便赶去了翊坤宫。”   福临似有所思,沉沉道:“摆驾翊坤宫。”   “皇上驾到。”随着吴良辅一嗓子,殿中一干人皆跪了一地,福临只淡淡一声免礼,便慌忙朝着内殿去。   福临急急踏入内殿,只见太后坐于榻前,老泪纵横道:“静儿啊,你可算是醒了,这些时日可真真是吓坏哀家了,你若是有个万一,哀家可怎么向你父王交代。”   榻上女子甚是孱弱,半响之后才开口道:“姑姑不必担忧了,静儿这不是醒了么?”   姑侄二人瞧着甚是温情,让福临心中奇怪,他这额娘究竟是怀了怎样的心思。   “儿臣叩见皇额娘。”福临这声皇额娘,瞬时打破殿内温情的气氛。   太后脸色不大好的看向福临,沉沉道:“免礼罢。”   见了福临,孟古青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挣扎着欲起身行礼。福临见状,赶忙将其制止道:“身子都成这般了,还行什么礼,快些躺下。”   瞧见女子眼中的凄凉,福临竟觉得心中生疼,这大约就是他不愿来见她的缘故罢。到底,她是他皇额娘的亲侄女,她……更是多尔衮的干女儿。   微微躺下,孟古青只当什么也不知晓,如素日里那般问道:“皇上朝政繁忙,臣妾不过是小伤罢了,皇上不必费心的。”声音凉凉的,让人听去自觉生疼得很。   她如此说,却让他觉更是疼,如今他是怎么了,连他自己也有些捉摸不透。太后见状,只轻抚了抚孟古青额头,便转身离去。   然孟古青却忍着痛翻身,背对着福临,殿中气氛瞬时冰冷,二人一句话也不说。   “什么!那个贱人竟然醒了!”许是陈福晋声音太大,惹得旁的太监朝她望了望,卷画蹙眉道:“小主说的这是什么话,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只怕又要多事了。”   陈福晋凤眸轻瞥,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悠悠然道:“多事?这些年说的也不少,也没见出什么事啊,那样也没死,还真真是命硬。”   “小主。”卷画实在是无奈的很,摊上这样的主子,她真真是日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一日便遭其连累,无辜便丢了性命。   闻言孟古青醒来,为表关怀,各宫皆匆匆赶了来,只因皇帝在里头,一干妃嫔只得在正殿中落座。   宝音是最后到的,蟒缎加身,悠悠走进殿中。众妃嫔即刻跪地行礼道:“臣妾/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神情严肃,似乎有些沉重道:“都免礼罢。”   翊坤宫原是前不久才修缮过的,正殿中,一抬头便瞧见彩绘四凤,活灵活现,似是象征着此处主人乃是真凤。   表面皆是因着关怀孟古青而来的,私心里却多是为了挑事,莫不然便是来探个虚实罢了,深宫中为了能活命,自然是要注意一草一木,旁人的一举一动的。   整个殿中,恐怕只琼羽和清霜是真心来探望,说来,孟古青昏迷的这些时日,她们是日日皆来,甚是忧心的很。今日闻得孟古青醒了来,便急急赶来,硬要瞧到了孟古青这才安心。   董鄂云婉神色颇为纠结,她素来是心软之人,见不得旁人遭罪,博果儿之死已让她心中愧愧不已。她一边担心着孟古青会丢了性命,却又私心了希望她丢了性命,如此,便无人再与她争夺福临的心了。柔眸朝寝殿的方向望了望,目光颇为奇怪。   寝殿中,福临只静坐着,孟古青不言语,他也不言语。   然正殿中却是吵闹的很,挑事之人,这回子便开始了。   最先开口的自然娜仁,微带凌厉的眉目似笑非笑的瞥着董鄂云婉,不冷不热道:“真是奇怪了,明明遭人害了,却还要装的无比宽厚,这回子跑来,也不知是怀了什么心思。”   闻言,董鄂云婉并说话,只低眸轻抿茶盏,然眼中却隐隐心虚,她表现得有那般明显么?就连淑惠妃也发觉了。微微偷睨娜仁,董鄂云婉忽觉是自己想的有些多了。   再次望了望寝殿,她忽觉自己有些变了,方才有一瞬,她竟想着掺了鸩毒在静妃的药碗中,想着如此便要了她性命。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真情假意,原是装不来的,又何故要装的宽厚善良呢。”乌兰此话让人觉没头没脑的,众人却也都明白其用意。   目光皆不自觉的锁在董鄂云婉身上。   若是平日里,宝音定然怒色打断,接着便将一干妃嫔谆谆教诲一番。然此刻她却是心平气和的坐于主座上,冷眼看着这些个女人争来斗去。   如今宫中妃嫔已然是各成一派,虽乌兰是趋附于她,不过宝音心中明白,趋附终究是趋附罢了,这后宫中也就是如此,谈不得什么真正的感情。   清霜素来纯良,心中不悦也就说了出来,杏眼怒瞪道:“你们若是当真是来关怀静儿姐姐的,就安静些,姐姐将将醒来,听不得吵。你们若是喜欢吵,便去别处吵。皇额娘说了,静儿姐姐须得静养。”   清霜心中清楚,这些个人是故意来翊坤宫找事的,此刻便这般,若是待会儿皇上离开了,她们还不知要如何为难于静儿姐姐呢!她不大会说话,只得用这样的法子。   旁人皆晓得太后宠爱清霜,自是不敢多言,然淑惠妃却不吃这套。   朱唇微勾,笑道:“哟,当是谁呢!原不过是个汉军旗包衣出身低贱之人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拿着鸡毛当令箭。”   清霜不说还好,这般一说,便正好让娜仁找了由头。清霜脸一白,自知是说错了话,虽她心无城府,可心眼倒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的。原是想着用太后来压这些个女人,哪里晓得却遭了淑惠妃为难。   琼羽娥眉微蹙,故掩面嗤笑道:“出身低贱的人,也比有些人好。再不济也还有个孩子,到底皇上是宠幸的。哪像有些人,空有虚名,入宫也有些年头,皇上却连碰也不曾碰过。好生生的送进养心殿,却让送了回来,真是贻笑大方。”   琼羽此言,真真是将殿中众人皆惊到了,就连清霜也惊得很,全然不知琼羽到底要如何。每每清霜招惹了是非,琼羽便会帮着她,想来此刻也是如此。   “你!石妃!你不过是个汉人,比某些人还低贱。且不提出身,就是论位分,也轮不到你插嘴!”娜仁素来沉不住气,怒容满面便脱口而出。   琼羽眉间含笑,娜仁如此正中她下怀,故一脸委屈的朝宝音道:“皇后娘娘,臣妾虽为汉人,可到底是皇上亲自册封的妃嫔,淑惠妃此言……”   绕了这般大一个圈子,琼羽原就是想同宝音说,她虽是缓解满汉关系的棋子,可她这棋子若是出了些什么事,定然会天下大乱。   与娜仁相比,宝音素来识大局,这大约就是当初太后会选了宝音当皇后,而娜仁只得为妃的缘故罢。   宝音脸色一沉,看着娜仁怒斥道:“淑惠妃!你还真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原是好端端的,你却要先挑起事来。佟妃说的对,静妃须得静养,这般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罢了,都回自己宫中去罢,在这儿也只得添乱。”   闻言,众妃嫔面面相觑,甚感莫名。庶妃位分低,便退了去,娜仁心中恨极了静妃,然又妒恨贤妃即将封为皇贵妃,夺了她的权力,便寻了心思找茬。   不曾想到,她姐姐竟帮着一干外人教训起她来。怒目扫了扫宝音,便拂袖而去。   看着娜仁怒气冲天的背影,宝音心中更是忧心,她这妹妹,要何时才能成器。   殿中只剩下位分高的几位妃嫔,瞬时便安静了许多,鼻边传来隐隐清香。   一身艳红,走至正殿外一袭宝蓝身边,低沉着声音道:“原是你在其中捣鼓,难怪点了那梅花香也没能要了她性命。” 第十章 碎玉   宝蓝的太监服,一改素日的嬉皮笑脸,眸中沉色,低声道:“你以为,那些小手段无人发觉么?你可莫要忘了宋衍。”   艳丽的容颜,紧咬着朱唇,红袖下玉手紧捏,略有些愤愤而去。   翊坤宫寝殿中,依旧是安安静静,福临良久之后才开口道:“近日有些忙,便未曾来翊坤宫,你莫不是生气了罢。”   榻上的女子甚为孱弱,诚是方才用了些粥,却也还是不得随便动弹,默了默,声音微弱道:“皇上日理万机,自是不能为了臣妾耽搁了朝政之事,臣妾怎的会生气呢。”   闻言,福临心中竟有些愧疚,甚为天下之主,忙于政事是自然的,但还不至抽不出身来翊坤宫瞧瞧。望向榻上的女子,只见得凄凄背影。   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你醒来便好,这些时日,倒是让我甚是担心,太医说……”说到这里,福临却有些说不出口,想着光洁玉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连他亦觉可怕。   大约是经历得太多,如今的孟古青是愈发的敏感,后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许是猜到了,但却还是佯装疑惑道:“皇上是想同臣妾说什么?”   原以为对着她,他是可以说出些什么来的,未曾想到,他竟说不出口。她素来是爱美的女子,若是知晓了,不知会受多大的打击。   身后的男子半响不出声,让孟古青心中更是害怕,虽是故作淡然,声音却还是掩不住的颤颤道:“皇上,有什么便说罢,臣妾承受得起。”   顿了半响,福临声音愈发的小道:“太医说……,你后背上怕是要留疤痕了。”   孟古青心中一颤,但言语依旧淡淡道:“原就是留个疤痕罢了,也不是在脸上,臣妾无碍的。”声音孱弱,如素日那般温柔,却又带几分冰凉。   若她隐隐抽泣,哭了来,许他还不觉害怕。可她这般淡然,却是让他害怕得很。当年废后之时,她亦是用这样凉凉的声音接旨,一句怨言也没有,静静的便迁去了永寿宫破旧的偏殿。然当日夜里便跳进了冰冷的池水里,幸得她那丫鬟雁歌悄然跟了去,莫不然,许如今她早已命赴黄泉。   “你能想开些便好,如今你要好好养着,太医说了,你还得静养两三月。”福临言语间关怀备至,却很是不自然。他发觉,他是她面前是愈发的显露真性情了,尽管此刻她是背对着他的。   榻上女子声音依旧凉凉,孱弱道:“谢皇上关怀,若是无事,皇上便先去忙着罢,臣妾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福临怔了怔,才淡淡道:“那你好生歇着,我有时间再来看你。”言罢,便迈步踏出寝殿。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翊坤宫正殿,殿中一干妃嫔个个明艳动人,皆朝着其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目光微扫过董鄂云婉身上,福临声音淡淡道:“静妃受伤以来,身子是弱的很,如今须得静养,这厢正歇着,你们先回去罢。”言罢,便朝着翊坤宫外去。   吴良辅见皇帝出来了,赶紧将其扶上备好的轿辇,坐于轿上,福临却是心不在焉,神色郁郁道:“去绛雪轩。”   所谓伴君如伴虎,对于皇帝心思,奴才须得暗自琢磨着,但却也琢磨不透。眼瞧着皇帝此刻心情不大好,万万不敢多言,只遵命行事。   海棠似飞雪,这绛雪轩中海棠同翊坤宫的海棠不一样,翊坤宫的只在落秋盛放,然绛雪轩的却是四季盛放,风吹之时,宛若落雪,景色比春日里的荷塘还要怡人。   眉间忧色的踏进绛雪轩,一阵秋风吹过,如暇的花瓣风中飘落。恍然之间,福临好似瞧见了一袭浅浅青衣,坐于那石桌旁隐隐哭泣。   真正初见她,原是在这里,那时,他并不知那一袭青衣便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只见绝色容颜,梨花带雨,甚是惹人心疼。   原是想着去宽慰的,不料却见金碧凤簪自女子袖子落出,然女子并未将其捡起,而是抬起玉足狠狠的将其踩着。泪珠连连,柔声厉色道:“我才不要嫁给皇帝,我才不要!”   眼见她如此,他心中一惊,这便是多尔衮为他定亲的女子,博尔济吉特孟古青,那个来自科尔沁的女子。   那时他心中竟有些慌乱,他怎的能起了恻隐之心,她是多尔衮的干女儿。她还是他的枷锁,他皇额娘给的枷锁。   “皇上,鳌拜大人觐见。”耳边传来吴良辅的声音,将福临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定了定神,起身理了理明黄衣袖,福临俨然帝王之势,迈步朝着绛雪轩外踏去。   翊坤宫中,榻上女子紧贴着墙,泪珠划过苍白容颜,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虽已有好些时日了,却还是动弹不得。方才她不愿瞧见他的脸,只微微一翻身,却是疼到了骨子里。   孟古青神色凄然,福临方才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着。说是不在乎,可哪有不在乎的,好好的身子,如今后背无端端添了一道疤,想来便觉是触目惊心的可怕。然令她最痛的却不是这伤疤,而是福临在她心中留下的伤疤。   果然,他不过让她为贤妃挡着后宫那些个腥风血雨罢了。如今眼见她受了伤,不能为那贤妃挡着,便将她抛之不顾。想来,如今他又得找旁人为贤妃挡着了。   闭了闭眼,孟古青玉手紧捏,她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活着,为了查出她父王的死因,她万万不能就这样倒下。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自己,自己,又何故在这里伤情。   承乾宫中,主座上的女子娥眉紧蹙,声音几分郁郁的朝着一旁的映雪道:“映雪,你说,皇上心中是不是真的没有本宫了。这些时日,他每每与本宫在一起,都心不在焉的,也不晓得是怎的。”   映雪是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董鄂云婉所言之意。莫说是董鄂云婉了,就是她也看得到,自打静妃受伤,皇帝便总心不在焉的。听费扬古说,就是朝政之上,也见其偶有失神。他是爱极了天下,当年为了掌权,不惜眼看着自己的皇额娘将心爱的女子嫁与博果儿,如今竟在朝政之上失神,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疑。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到底是跟了董鄂云婉十多年,自家主子的性子映雪还是摸得几分透的,如她此刻说了静妃的不是,只怕又得遭了自家主子训斥。   董鄂云婉抬眸看了看映雪,柔声道:“说罢,本宫不会责怪于你。”   得了主子应允,映雪这才放心开口道:“奴婢以为皆是因着静妃的缘故,也不知她是给皇上施了什么妖术。”   原以为董鄂云婉会训斥上两句,然此刻,其却是落寞之色道:“她若当真是施了妖术倒好,可这世间哪里来的妖术,昨日夜里,皇上梦呓还念叨着‘静儿’,她是静儿,然我,却是贤妃。”   “婉儿,皇上心中是有你的,只他有他的难处。”映雪正欲开口,便传来董鄂若宁的声音。   董鄂云婉微微朝着殿外望去,只见一些浅紫衣袍,款款而来,悠然上座。董鄂若宁来承乾宫素来是不拘礼,虽是位分高,董鄂云婉倒也不在意。   女子娥眉微蹙,一脸疑惑的望向董鄂若宁。   董鄂若宁眉目含笑,轻抿了口茶盏道:“你素来是不争不抢,可旁人是要争要抢的,安知前朝后宫向来是紧密相连的。”   闻言,董鄂云婉眸间惊色道:“姐姐可莫要胡言乱语!”   前些时日董鄂若宁陷害静妃一事,董鄂云婉到如今还心有余悸,恐她再生些什么事端,今日见她说出这般的话来,更是后怕的很。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尽人皆知的,就是福临让她看奏章,她亦是屡屡推辞。她何时已经这样怕他了,从前不是如此的。   董鄂云婉的不争不抢,在旁人看来是好,在董鄂若宁看来却是甚是不妙。如今她已然与淑惠妃撕破了脸,唯有趋附于她这族妹,若是其不争不抢,还能如何依靠。   眉目温和的看着董鄂云婉,娥眉紧锁道:“你的性子,我还不知晓么?有委屈只知往肚子里咽,自小便是如此,这皇宫里可比不得外面,姐姐的意思,你可明白。”   董鄂云婉神色郁郁,犹豫片刻后,抬眸看着董鄂若宁道:“妹妹要如何做?”   见其动了心思,董鄂若宁心中一笑,附于女子耳边窃窃私语。   秋风瑟瑟,一晃便是九月下旬,天儿是愈发的凉了,孟古青躺了十几日,近日已能下榻。一袭素锦,雁歌珠玑在小心翼翼地将其扶着,走于荷塘边,将随同带来的椅子放于一旁,再放上枕头,这才扶着女子坐下。   雁歌神色忧忧,望眼看着一片碧塘道:“也不知贤妃娘娘邀您前来作甚,这般的天儿,也不见荷花盛放。也不知是怀了什么心思。”   孟古青微微叹息:“贤妃原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过些时日她为皇贵妃了,位分到底是比我高的,纵然她当真是有什么心思,我也要前来。”   后宫的争斗,永远无休无止,纵然再善良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来人乃是兰妃,一袭黛色,屈膝行礼。   见乌兰,孟古青满腹狐疑,明明是贤妃邀了她前来御花园的,怎的乌兰会来了这里。凤眸四下望了望,只见娜仁一身海棠色云缎,悠悠而来。   不冷不热道:“哟,这不是静妃么?不是须得静养么?怎的还有空闲儿前御花园。明明是好的很,却要装的娇弱,真是造作。”   闻言,孟古青并不言语,只郁郁望着碧水荷塘,素净的玉手轻敲着。难不成是贤妃故意设计害她,紫禁城中人人皆知晓,淑惠妃与静妃不合,甚至到了想要了静妃性命的地步。诚是这般言,然却无人敢言为何,大约是畏惧淑惠妃的心狠手辣。进宫也就两年多,死在她手中的冤魂却是数不胜数。   “怎么不说话了!前些时日不是很厉害么?呵,本宫早就说过,花无百日红。”娜仁言语间厉色,步步朝着孟古青靠近。   一旁跟着的一起子丫鬟上前便将珠玑和雁歌擒住。雁歌眼中一慌,怒色道:“你要做什么!别以为你是皇后的妹妹,便可为所欲为,你若敢伤害静妃娘娘,皇上必定不会放过你的。”   啪!雁歌话还未落,便遭了娜仁狠狠一个巴掌,粉腮瞬时惊现五指红印。   孟古青知晓是遭人算计了,此刻御花园中无旁人,娜仁若是要将她害死,那是轻而易举的。方才雁歌的话更是触怒了娜仁,厉色看着孟古青,恶狠狠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前些时日不是嚣张得很么?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气死了亲爹,谋害皇上的贱人罢了。当初皇上就该要了你的命!”   修长的手指紧掐着孟古青,冷笑道:“不过,如今要了你的命也不迟。”   “救命啊!救命啊!”珠玑素来口无遮拦,胆子亦小,此刻除了大呼救命,已是别无他法。   “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孟古青冷色看着娜仁,似全然不在乎般道。   怒目狠瞪着孟古青,娜仁更生气。忽又冷笑道:“你若是求本宫,本宫便可放你一条贱命,你只要跪下来求本宫。”   娜仁的性子素来强势,更输不得什么,爱没爱过宋徽许脸她自己也不知晓。只她不能忍受宋徽竟欲与孟古青一起离开,甚至是死,也是为孟古青而死。许她更不能忍受的是皇帝对她的忽视,她自认美貌不输孟古青,可凭什么,皇帝宠着一个满身恶名,甚至险些和太医一起私奔的贱妇。   “求你?你若是存心要我的命,我求你又有何用?既如此,我又何故自取其辱。”孟古青这一番话,瞬时便戳中了娜仁心中所想。   她素来以为自己聪慧,让静妃看出了心思,更是恼羞成怒,脸一阵红一阵白道:“你以为本宫是那些个无诚信之人么?你只要求本宫,本宫便放你一条贱命。”   到底是相识多年,对于娜仁的性子,孟古青是摸得透彻的很。冷笑一声道:“本宫瞧着,你就是没胆儿害本宫,到底你还得唤本宫一生姑姑。本宫若是贱命,你的命也贵不到哪里去?”   “你莫要侮辱我家娘娘,你是什么东西?怎的能与我家娘娘相比。”娜仁还未开,其贴身宫女朱格便恶狠狠道。   孟古青心中冷笑,这便是皇宫,得势的时候,人人尊你敬你。一旦失势,就是一个奴婢也可将你踩在脚下。   然对于朱格她亦是多少摸得透的,抬眸笑看着朱格,悠悠道:“主子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你以为你是淑惠妃的贴身宫女,便可如此放肆!今日我若是当真丢了性命,自然怪不到淑惠妃身上,而你,万万是逃不了干系的。若非如此,淑惠妃怎敢轻易下手呢?”   眉目含笑,轻瞥着娜仁道:“淑惠妃,你说……是不是?”   闻言,朱格瞬时大惊失色,一脸恐惧的看着娜仁。   娜仁万万不曾想到孟古青竟会说出这般的话来,她原也无那个心思的,声形厉色道:“你别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呵,真的么?淑惠妃的心狠手辣,是尽人皆知的,兰妃,你说呢。”言语间,孟古青朝着乌兰望去。   于乌兰而言,她是不愿得罪娜仁的,可今日孟古青当真丢了性命,只怕她亦是脱不了干系的。   微微扫了扫孟古青,乌兰走至娜仁身边道:“淑惠妃娘娘,您可万莫要冲动行事,若因着一些贱东西丢了性命,那可实在是不值啊!东西虽贱,可太后娘娘稀罕。皇上纵然算不得是稀罕,却也容不得旁人乱动。”   娜仁神色间稍稍犹豫,心中隐隐后怕,她素来跋扈狠辣惯了,自觉人人都应当随了她的意。乌兰一席话提醒着她,这里是紫禁城,是太后和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是爱新觉罗的天下。   红袖下双手紧捏着,狠狠瞪了孟古青一眼,又朝着擒珠玑雁歌的宫人道:“将她们放了。”言罢,便愤愤离去。   乌兰,神色微凝的瞥了瞥孟古青,便随着娜仁离去了。   “主子,您没事罢!她有没有伤到您!她怎的这样过分,你一定要告诉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必定不会轻饶她的。”全然顾不得脸上的伤,雁歌便慌忙走到孟古青身前,上下打量着道。   孟古青神色淡淡:“这件事,万莫要同旁人说,淑惠妃也不过是着了旁人的道儿,让人当枪使罢了。紫禁城,果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样的人,都能变得如此心狠手辣!走罢,回翊坤宫,贤妃怕是不会来了。”   已是傍晚,承乾宫中,一袭月白来来回回走了好像时候了,额间冒着冷汗。“映雪,备轿辇,本宫要去翊坤宫瞧瞧。”董鄂云婉心中惶惶不安,停下脚步道。   翊坤宫中正是灯火通明,雁歌匆匆走进寝殿,朝榻上的假寐的女子道:“主子,贤妃来了。”   孟古青微微睁开双眼道:“请她进来。”   四菱花扇门,董鄂云婉着一袭月白,神色间有些失措。款款踏进正殿,由珠玑引着走进内殿。瞧见榻上面色发白的女子,心中更是惶惶不安,生怕她同皇帝多言了什么。   “坐罢。”孟古青声音凉凉,神情却一如素日里温婉。   欠身坐于旁的软榻上,董鄂云婉更是心虚,只坐着,却不说话。孟古青神色淡淡的看着董鄂云婉,如寻日里那般道:“妹妹今日怎的得了空闲来翊坤宫,本宫前些时日受了伤,躺了好些时日也不见好,怠慢了。”   看着孟古青淡如水的眸子,董鄂云婉心中是越发的害怕。微微扫了扫董鄂氏紧捏的双手,女子心中冷笑,到底是被保护得好,头一回做这般的事,想来是吓坏了。   顿了半刻,董鄂云婉有些结结巴巴道:“前些时日原是来看姐姐的,只因皇上说是姐妹们前来只会扰了姐姐静养,因而便不曾前来。今日闻姐姐好多了,便来瞧瞧。”   孟古青自然知晓董鄂云婉前来的真正缘故,但却不得拆穿,到底贤妃,她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说了只得落得个搬弄是非罢了。   苍白的脸扯出一丝淡笑道:“劳妹妹担心了,本宫身子愈发的不如从前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力。”   闻言,董鄂云婉脸色一白,静妃是何等聪之人,怎会看不穿那些个手段呢!大约这便是她心中惶惶不安的缘故罢,再而,许是因从来不曾害过人的缘故。只一句话,董鄂云婉额间却冒着冷汗。   笑容甚是勉强道:“姐姐说得是哪里的话,妹妹瞧着,你这身子原比前些时日好多了,好生养着,定然会痊愈的。”   言语间,月白衣袖下那纤纤玉手捏得更紧了些,想来大约因着孟古青绝口不提那御花园之事,让她心中更是不安。   孟古青娥眉微蹙,声音几分凄凉道:“本宫自打当年落胎之后,身子便愈发的不济,皇上也不曾多问。本宫心中明白,妹妹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皇上愿多嘘寒问暖两句,原也是因着太后的缘故。这些年来,若非有太后照顾着,许本宫早便不在这人世间了。”   董鄂云婉心中狐疑,福临待静妃好是因着太后的缘故,眸子闪过一丝愧愧之色。起身朝着榻前走去,坐于一旁,轻握着孟古青苍白的手,宽慰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皇上待你好,自然是因着心中有你,姐姐万莫要多想了,可要好生养着才是。”   孟古青眸中无神,似是叹息道:“本宫原也想好好养着,可这深宫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求得一席生存实是不易,你不害旁人,然旁人却要来害你。妹妹如此善良的性子,可要小心些才是。且记得,莫要听旁人唆使。这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太后素来是看在眼中的,只不多言罢了。”   董鄂云婉眸间含泪,片刻之后,才柔声道:“妹妹谨记姐姐教诲。”之所以掉泪,许是因心中害怕,许是因愧疚。   “本宫乏了,不能招待妹妹,还望妹妹原谅。”孟古青微微动了动身子,背对着董鄂云婉道。   董鄂氏倒也识趣儿,既孟古青捅破,她也不在多言,原就是前来探个虚实的,也犯不着撕破了脸。柔声关怀道:“那姐姐便好生歇着,妹妹且先回承乾宫去了,改日再来看姐姐。”   言罢,便迈着莲步踏出寝殿,走至翊坤宫正殿之时,只觉两道目光宛若利剑一般,只差没刺伤她了。   低眉踏出翊坤宫,穿过盆盆海棠,款款坐上轿辇,淡淡道:“皇上还在乾清宫批阅奏章么?”   紧跟着的映雪恭顺应道:“是,主子要送些膳食去么?”   董鄂云婉看了看映雪道:“去备些膳食,本宫要给皇上送去。”   乾清宫中,一袭明黄眉头紧锁,眼眸看着案前薄纸,微微端起旁的茶盏轻饮了一口。幽忧抬眸,见着月白衣袍款款而来。   女子屈膝朝着福临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声音淡淡,看着董鄂云婉道:“起来罢。”   放下手中奏章,眸中温柔道:“怎的来乾清宫了,天色也不早了,也不好生歇着。”   董鄂云婉微微起身,温言道:“皇上还说臣妾呢,自己也不知保重身子,纵然国事繁忙,也不能忘了用膳罢。”言语间似有些责怪之意,随其而来的映雪已将膳食端了来,轻放在案上。   福临扫了扫案上色香俱全的膳食,舒了口气道:“还是你细心,罢了罢了,朕用膳便是,你呀,先回去歇着罢,天色也不早了。”   “唔!” 福临话还未落,女子便忙捂住嘴,脸色瞬时煞白。   “贤妃!怎的了!”见状,福临眸中一惊,忙起身扶住董鄂云婉。   董鄂氏苍白着脸,摇摇头道:“臣妾无碍,皇上忙你的事便是。”言罢,便欲离去。   福临脸色一沉,朝着外面伺候着的吴良辅道:“去将宋太医传来。”   戳日,天儿将将大亮,孟古青便起了来,虽身子不好,却也不愿时时躺着,实是难受得很。   大约雁歌以为自己主子是要去坤宁宫,忙道:“主子,您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早,皇上说了,您如今须得静养,无须去坤宁宫请安。”   自当年废后以来,孟古青便时时谨慎小心,宝音为后,她便日日前去坤宁宫请安,就是当年有了身孕,也从来不曾因此便故作矫情。想来雁歌心中担忧亦是正常的。   孟古青缓缓朝着正殿中去,淡笑道:“如今我身子不好,是经不起折腾的,自然不会去坤宁宫,只是日日躺着,实是难过得很。”   雁歌扶着孟古青,心中松了一口气,娥眉紧蹙道:“昨日淑惠妃那般,要不要同太后娘娘说说,她如今是愈发的过分了。太后娘娘若是知晓了,定然不会轻饶她的,主子又何故这般委屈自己。”   缓缓坐于正殿软榻上,孟古青神色冷冷道:“你以为她怎的就会知晓贤妃约了本宫前去御花园,若非有人故意如此,她怎会知晓。”   雁歌眸中一惊,片刻之后才颤颤道:“主子的意思是……”   轻抿了口茶水,孟古青冷笑一声道:“她不过是让旁人当枪使罢了。贤妃明知我受了伤,沾不得水,却故意约我前去荷塘边。淑惠妃素来自恃聪明,以为自己安插了眼线在皇上宠爱的妃嫔妾室宫中便能洞察一切,却不知那眼线早已让人收买。昨日贤妃约我前去御花园,必定是料到淑惠妃会前去,淑惠妃与我不合,时时针对于我。眼见我落了单在御花园,然约我的又是贤妃,便觉害了我,旁人也只会想到贤妃,万万不会想到原是贤妃的计谋。”   雁歌一脸疑惑,娥眉紧锁的看着孟古青道:“贤妃的计谋?”   孟古青看了看雁歌,继续道:“许该说,是……宁福晋的计谋。贤妃昨日故将我约去,再设计将淑惠妃引来,淑惠妃时时皆想着害我,这旁人皆看在眼中的。我受了伤,若是沾了水必定感染,伤口恶化,足以要了我性命。纵然没有将我淹死在那池水中,就是伤口恶化,也足以要了我性命。皇上若是一旦查起此事来,也只好怪罪于淑惠妃,无人会疑是贤良淑德,善解人意的贤妃。贤妃实也不是什么喜欢争权夺利的人,她心中只有皇上罢了,至多也就是袒护她族姐罢了。然宁福晋却一直是野心勃勃,如今自然会倚仗着贤妃兴风作浪,趁机将权力紧握在手中。”   呆愣了片刻,雁歌更为疑惑道:“主子你既知晓贤妃是存了心思害你,却为何还要前去赴约,你真真是吓死奴婢了。”   凤眸中几分凄色道:“皇上早欲册封她为皇贵妃,只等着她有身孕,便可册封,她如今穿戴用度已然是按着皇贵妃来。实位分也比我高,她邀约我若是不去,她倒也有托辞,我原也是想瞧瞧她究竟要如何对付我。”   “主子为何不揭穿她,真真是想不到,她竟也变得这样狠毒。”雁歌愤愤道。   孟古青淡然一笑,声音凉凉道:“拆穿她?我如今不求恩宠,只求生存罢了,她求的是皇上的爱,我又何故与她撕破了脸。软硬兼施,话说一半便可。再而,我若同她撕破了脸,皇上也是向着她的,纵然错的人是她?”说到这里,孟古青只觉眼中热热的,然却强忍着,只眼中含泪,并未掉了出来。   眼见自家主子如此委屈,雁歌更是不悦道:“可是太后娘娘……”   “太后,她许是关心我,可她却更爱权力。”言语间,孟古青微微凄笑,皇室里的真情早已被埋葬了。   “主子,主子!”二人正说着,便见珠玑急急从外面进来。   孟古青眉间微蹙,疑惑的看着珠玑道:“珠玑,你这般慌慌忙忙作甚。”   珠玑喘了喘气,这才开口道:“乾清宫传话来,说是贤妃怀了龙嗣,册封皇贵妃,三日后举行册封大典。”   女子眸间一惊,似是叹息道:“到底是如他所愿了。”   长长宫巷中,只见一袭宝蓝小心翼翼的朝着一旁的隐处的转角去,见了辛子衿,忙行礼道:“主子,找奴才何事。”   辛子衿神色冰冷,眸中杀气道:“闻昨日静妃险些丢了性命,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长长宫巷中,宝蓝衣衫躬身道:“是承乾宫的那位,静妃娘娘原就受了伤,万万沾不得水,幸亏淑惠妃未曾动手,莫不然只怕……”   辛子衿脸色一沉,眸中暗暗的看着眼前一袭宝蓝道:“承乾宫的那位?”   “想来是与重华宫的那位脱不了干系。”声音几分冰冷,却是中规中矩。   红墙巷子,辛子衿眉头紧锁,略带几分狠色道:“重华宫的,那个女人害静儿已非一回两回了,你且给她些教训。”   宝蓝衫子神色间有些犹豫,似乎有些畏惧道:“主子,若是让……”   辛子衿眉间一冷,似是命令般道:“此事万莫要与阿焕多说,只怕他会将息染的死怪在静儿头上。罢了,你先回去罢,莫不然怕是要引人怀疑的。”   “是。”声音冷冷,宝蓝衫子垂眸拱手道。言罢,便迈步朝着翊坤宫去,走了几步,又回眸瞧了瞧站在长长宫巷中的辛子衿。爱情,还真是毒药,可以让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永王变得如此痴,为了个女子,且是以为人妇的女子,竟甘心留在这深宫之中。明明已经可以离开的,却要留在此。纵然如今的孟古青心中已无他,他却还是心甘情愿的守着。   这世间唯有两个人可以让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永王那般在乎,一个是他的胞弟阿焕,另一个便是孟古青,那个如今为静妃的女子。   清秀却不失英气的眼眸浅浅一笑,不知那重华宫又得遭什么罪了,原也是她活该。这些年来静妃是如何委曲求全,步步退让的翊坤宫的奴才皆是看在眼中的。那宁福晋不收敛便罢了,如今却还想要了静妃的命,许当今皇上不会多管,但辛子衿是容不得任何人伤害她的,若非怕她伤心,许那爱新觉罗福临早便成了他的刀下鬼。   辛子衿素来不怕死,只愿辅助其孪生胞弟阿焕光复大明。若是当今皇帝没了性命,定然天下大乱,更是光复大明的好时机,然因着她的干系,他一直未曾动手。想来若是要了其性命至多也就是万箭穿心罢了,当年亲眼看着父皇死于自己眼前,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如今这般的怕死,多却是因着那女子的干系。   九月下旬,天儿比前些时日更凉了,亦可说是冷。红衣宫婢匆匆朝着翊坤宫踏去,走进内殿,喘了喘气这才朝软榻上的女子道:“主子,奴婢方才去御药房,半道上遇见了永寿宫的玉枕姑娘,闻言,重华宫昨日夜里遭了刺客。”   孟古青眸中一惊,素净的手指轻敲着软榻上的桌案道:“宁福晋?她是得罪了谁?”   雁歌娥眉紧蹙,摇摇头道:“不像是,不单单是她,就连居重华宫沁雪阁的巴尔达氏也因此吓得大病,这厢还在病榻上躺着,太医院的人皆去了重华宫,说是宁福晋,巴尔达氏,还有宁福晋身边的云碧姑娘皆受了伤。连人影也不曾瞧见,便让那飞刀生生的割伤了。”   “伤得重么?”孟古青心中疑惑,眼瞧着这人原也不是想要了她们性命,可为何要伤了她们,难不成那重华宫还能闹鬼。   雁歌声音恭顺,继续道:“倒也不重,就是受了些惊吓,估摸着也要躺上好些时日才能有所好转。”   孟古青端起桌案的茶盏轻抿了口,凉凉道:“各宫有什么动静?”   雁歌四下望了望,这才道:“坤宁宫的一早的去了重华宫,宽慰了那二人好一会儿才离开。钟粹宫的倒无什么动静,也就是派人送了些上好的伤药前去沁雪阁,对重华宫的主位全然是视若无睹。承乾宫的因怀着身子,原是要去瞧瞧的,但皇上知晓后不允,后来皇上便代承乾宫的去宁福晋寝殿瞧了瞧。巴尔达氏借着伤势稍重些,怏着皇上待了好一会儿。佟妃娘娘和石妃娘娘……”说到这里,雁歌抬眸看了看孟古青,欲言又止。   眉目如画的容颜清清冷冷,孟古青淡淡道:“说罢,怎的了?”   雁歌声音愈发的小:“佟妃娘娘和石妃娘娘皆先后去了重华宫,对那二位关怀备至,听闻,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后宫中从来都是趋炎附势的,好姐妹之间倒戈相向原也寻常之事,但到底是自家主子,雁歌自然怕孟古青伤心。   闻言,孟古青只浅浅一笑,宛若素日里那般柔声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到底皆是皇上的妃嫔,去瞧瞧也是应该的。若非我身子不好,须得静养,我也是得去的。这后宫之中,素来是以讹传讹,人云亦云的,可莫要因着旁人的一两句话便不相信真正待自己的好的人。莫不然啊,便让那处心积虑之人称心如意了。”   淡淡的清香,幽幽传来,雁歌点点头道:“还是主子想得多,奴婢愚笨, 不该如此多想的。”   孟古青摇摇头,淡笑道:“无碍,旁人皆这般言,你心中这样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无须自责。”   “主子,主子,皇上来了。”二人正说着,便见珠玑匆匆而来,碧色的袍子,圆溜溜的眼睛似是不悦。   闻言,孟古青瞬时满腹狐疑,福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那重华宫的二位出了事儿便前来。安知重华宫的那两位皆与她积怨之深,他莫不是以为此事与她有关罢。   微微起身,由雁歌扶着,孟古青有些蹒跚的走出寝殿,将将走至翊坤宫正殿,便见一袭明黄款款而来,随后跟着的吴良辅扯着嗓子长长一声道:“皇上驾到。”   正殿中伺候着的宫人瞬时便跪了一地,孟古青正欲屈身行礼,福临便赶忙将其扶起,言语间似几分关怀道:“不是都说了么?你身子不好,如今无须行礼,这般动来动去,若是加重了伤势可要如何是好。”   静养了些时日,孟古青面色稍稍好了些,粉白黛黑,眉目如画的容颜垂眸浅浅一笑,温温柔柔道:“谢皇上关怀,但身为皇上的妃嫔,规矩自然是要有的,万万不能说免礼便免礼,旁人免不得要效仿,若是如此,这宫中规矩何在。”   言语间,孟古青已屈身朝皇帝行了一礼,伤口虽未痊愈,但小心些,原也无什么大碍,只隐隐之间有些疼痛罢了。   福临微微愣了愣,将孟古青扶起,坐于旁的软榻上,假意责备道:“你着性子,还是这样倔强,我说了无须行礼便无须行礼。”   见她如此,他心中竟是隐隐心疼得很。方才瞧见她屈身之时,神色间有些痛苦之意,诚她是极力掩饰着,然他却还是瞧了出来。   闻言,孟古青只低眸,却不言语。福临见她不说话,似是有些生气道:“朕说了,让你无须行礼,好生养着,你便好生养着。你要当真是有个万一,更是让朕忧心。国事本就让朕头疼了,你还要让朕担心么?”   孟古青实是摸不清福临心中在想些什么,更是分不清他和何时是真,何时是假。但还是温和点点头道:“臣妾听皇上的。”   见孟古青应顺了,福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这就好,可莫要让我担心。”还是要拿出皇上的身份来压她,她才会听他的,这让他心中甚是不悦。但瞧着她听话了,倒也就不生气了。   “皇上日理万机的,怎的有空来臣妾这里。”声音清冷,却微微酸意,许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福临薄唇微勾,含笑看着孟古青道:“静儿,你这是在怪朕么?”   许是发觉说错了话,暴露了心中所想,孟古青神色间有些心虚,但依旧故作镇定,温和道:“臣妾失言了,请皇上恕罪。”约莫是这些年来经历得太多,纵然是故作温婉,却还是透着隐隐寒气。   福临神色一冷,只觉好似跌入了万丈冰湖,声音转冷道:“朕还有事要忙,改日再来。”   闻言,孟古青只微微朝福临行了一礼道:“臣妾恭送皇上。”言语间凉凉,让人觉寒到了骨子里。   朱色菱花门摔得嘭响,一袭明黄愤愤而去,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如今的自己是这样容易动气。   眼见福临出了翊坤宫,雁歌慌忙踏进寝殿,蹙眉看着依旧愣在原地的女子道:“主子,这是怎的了,方才还好好的,怎的才一盏茶的功夫,皇上便……”   “雁歌,你先出去罢。”雁歌话还未落,芳尘便踏进寝殿,将孟古青扶着道。   芳尘乃是翊坤宫中年岁最长的,心思亦是最细腻的,瞧着孟古青这般,大约已经猜到了两三分。   雁歌抬眸看了看雁歌,便转身朝着殿外去。轻坐于软榻上,孟古青神色温婉的看着芳尘,似是在宽慰芳尘,却是在宽慰自己道:“芳尘,你不必担忧,本宫无碍。”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芳尘的声音中略带几分心疼,到底也是跟了孟古青有六七个年头了,自家主子是怀了什么心思,她亦是知晓的。 第十一章 相思劫   转眸看着芳尘,孟古青苦笑道:“到底还是让你瞧了出来,如今我不过是求个生存罢了。我一切皆如了他的意,可却还是免不得遭旁人迫害,险些便丢了性命。如此,倒不如失宠,虽是委屈了些,却也不至遭人处处迫害。”   芳尘神色间甚是心疼,只在一旁静静站在,却不再多言。心中觉自家主子委屈得很,年少之时便被迫来到紫禁城,身居高位,却遭人处处迫害。爱上了皇帝,却只得来伤害。   “若非因着我父王,我想,我早便不在这人世间了。”孟古青这般似是叹息忽出了一句,让芳尘心中一紧,甚是后怕,当年自家主子便轻生过一回,若是她再起了轻生之心。   想到这里,芳尘心中是愈发的害怕,眉头紧蹙道:“娘娘,你可晚莫要想不开啊,到底太后娘娘还是关心你的。”   闻言,孟古青眉目间几分哀伤,郁郁道:“我倒是希望她的真心待我,到底我得唤她一声姑姑。当年初来紫禁城,我举目无亲,原也是姑姑护着我。”   芳尘轻拍了拍女子肩道:“娘娘,原宫中就是如此,你是知晓的。旁人皆是趋炎附势的,如今你若失宠,只怕往后日子不好过。”   坐于软榻前,孟古青只摇摇头,似是有些无奈,却不言语。   许是早便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沉默,芳尘叹了口气,宽慰道:“如此也好,免得遭了旁人的迫害。”   诚然面上是这样说,然芳尘心中亦是担忧得很的,当年自家主子受的那些个罪,她不是未曾瞧见。说是静妃有罪,然纵还了清白,却还是只得是静妃,而不得是从前凤座上的皇后。说到底,原就是存了心思将她从后位上拉下来。帝王凉薄也就是如此。   眼见芳尘神色间透着隐隐担忧,孟古青轻握着她的手,努力扯出一丝微笑道:“芳尘,你莫要担心。诚然我失宠,可我到底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如今我是还了清白的,出于我父王临终所托,我不去插手后宫之事,姑姑还是会保我性命。也不会容旁人随意欺辱了我的,如此,总比成为众矢之的好。”   孟古青如此一说,芳尘心中总算是放心了,含笑点点头道:“奴婢多虑了,还是娘娘想得周全。可不管如何,你可莫要委屈了自己。”   闻言,孟古青娥眉间几分笑意,望着芳尘道:“望眼翊坤宫,原也就是你最明白我的心思。”   “娘娘,您该用药了。”二人正说着,便见珠玑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宛若银铃脆声道。   浓浓的药味儿扑鼻而入,让孟古青忍不住娥眉一蹙,但还是接过药碗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瞧着孟古青如此,珠玑忙关心道:“主子,您慢点儿,若是呛着了可不好受。”   孟古青轻放下药碗,抬眸望着珠玑道:“苦口良药,可这药苦,就得一口气喝了去。长痛不如短痛,亦就是如此。”   说到这里之时,孟古青眉间闪过一丝自嘲,她的性子素来是如此,长痛不如短痛,快到斩乱麻。何时,她竟变得如此犹犹豫豫,如此逆来顺受,这般的委屈自己。   还真真是今非昔比了,连性子也变得愈发的不像是自己了。眉目如画,声音温和道:“珠玑,去将小春子传来。”   走出房门,珠玑迈着小碎步朝着正殿中踏去,远远的便瞧见一袭宝蓝靠于殿中雕栏玉柱,昏昏欲睡的模样,眸中一怒,狠狠的便是一脚。“哎哟!”只闻一声惨叫,小春子迷迷糊糊的还未睁眼便摔倒在地。   大约是这一下子摔得太狠了,瞬时便清醒了,慌忙从地上怕起来,扫了扫殿中一干憋笑着的宫人,有些恼羞成怒道:“笑什么!”   然又哭丧着脸望向珠玑道:“姑奶奶,你能轻点儿么!好歹你也是个女子,怎的下手这般没轻没重的。”   “大白日的睡觉,你倒也长本事!娘娘传你。”珠玑这字眼大约是学着芳尘素日里训人的模样,倒也学得是有板有眼的。   小春子憋笑着看了看珠玑,神情怪异道:“知道了知道了!小丫头学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什么小丫头,再胡说我便不客气了。”说来珠玑还真真是小丫头,但却不喜欢旁人这般唤她。   话还未落,小春子便一溜烟儿的朝着内殿奔去。走至菱花扇门外,稍稍理了理衣冠,这才掀开暗红玛瑙帘子踏入殿中。   一袭宝蓝,躬身朝软榻上的女子行了一礼,甚是恭顺道:“娘娘有何事吩咐。”   孟古青神色一如素日里那般,绝色容颜透着隐隐清冷,凉凉道:“闻言重华宫的昨夜遭了刺客,说是伤的不轻。本宫身子不好,不便前去,小春子,你便代本宫前去瞧瞧。让御膳房备些胡桃枸杞粥一道儿送去,你可明白。”   诚是不想再插手后宫之事,但就是做个表面功夫,也理当前去瞧瞧,也顺道儿去探个虚实。   “奴才明白了。”小春子一改素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脸素色道。   “去了重华宫,待会儿便去请宋太医,就说本宫用了药,身子依旧不见好,传他前来瞧瞧。”孟古青神色严肃的交代道。   主子交代之后,奴才自然便应着前去。一袭宝蓝穿过红墙宫巷,过了崇敬殿,辗转便到了重华宫。到底小春子是翊坤宫的人,正殿中宫人并未通报,便因其朝着里头走去。将将走至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悲泣,甚是委屈得很。   细细一听,这声音好似是沁雪阁的巴福晋,沁雪阁落得偏僻,巴福晋昨夜也受了伤,怎的跑到宁福晋这厢来了。   “宁妹妹,定然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唆使了她那姘头前来害咱们,你想想,怎的谁都不害,偏偏就是害了咱们,她……。”乌尤的声音中愤愤不已,全然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小春子手中的呈盘微微一抖,他自然知晓乌尤口中的贱人便是自家主子,心中甚是愤怒,明明是自己害了旁人,却还装的一副委屈得很的模样。   “宁福晋,巴福晋,静妃娘娘闻重华宫昨夜遭遇刺客,听闻二位小主皆受了伤,便命奴才送了些胡桃枸杞粥前来,说是补血的。”小春子突然的出现,将乌尤还未说完的话生生打断。   身为静妃身边的奴才,见着这些个位分低的庶妃,原是不行礼,旁人也是无可奈何的,纵然如此说话,董鄂若宁和乌尤也说不得什么,到底她们不过是庶妃,若是不济,只怕连个奴婢也不如。譬如那杨福晋,一夜芙蓉帐,不出几日便让福临抛之脑后。   说来这二位原也没受什么伤,也就是些皮外伤罢了,多也就是受了些惊吓。   赶忙起身,跪地行礼道:“谢静妃娘娘。”   瞧见她们如此,小春子忙道:“二位小主快些请起,静妃娘娘原是要亲自前来的,但因着身子不济,便派了奴才来,这胡桃枸杞粥奴才放这儿了。奴才先行告退。”言罢,便退出殿去,踏出了重华宫,便随即朝着太医院去。   一袭宝蓝,身后跟着一名侠气男子,二人急急踏入翊坤宫,踏进正殿,朝着主座上着浅浅黛色的女子屈膝行礼道:“奴才/微臣见过静妃娘娘。”   孟古青神色淡淡,轻瞥着跪地的二人道:“免礼罢。”   闻言,宋衍和小春子从容的起身,小春子退至一旁,宋衍则将素白绵绸覆于孟古青宛若莲藕雪白的手腕上,号脉片刻,神色间忧忧道:“娘娘您这是心病,按微臣开的药方,您这些时日身子便该好的。您身子本就不好,可万万不能日日郁郁寡欢的,若是长此以往,只怕是好不了的。”   “宋衍!你胡说什么!咱家主子明明好好的,怎的就好不了!”孟古青还未开口,珠玑便一脸怒色道,眸中熊熊烈火,好似要将宋衍烧成灰烬一般。   大约珠玑已然将前些时日那尴尬之事忘了个干净,如今又同宋衍吵闹上了,然宋衍却是记得,扫了扫珠玑,微微有些鄙夷之意道:“珠玑姑娘,静妃娘娘的身子原是要好生伺候着的,如今这般,想是同你的伺候是脱不了干系罢。”   “罢了罢了,莫要吵了,宋太医,本宫这身子,究竟何时才能痊愈。”诚然这二人的吵闹孟古青已然习惯,但她原是要问宋衍正事的,便有些不耐烦道。   宋衍原也知晓,甩给珠玑一记白眼,又朝孟古青道:“静妃娘娘,您这身子的好坏,许是同所歇之榻脱不了干系的,微臣冒昧,不知可否前去瞧瞧。”   闻言,孟古青神色间故作犹豫,片刻之后才点点头,又朝芳尘道:“扶本宫进去,雁歌,随来侯着。”   有些蹒跚踏入内殿,孟古青欠身坐下,娥眉微凝,朝宋衍道:“宋太医,你可知重华宫昨夜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宁福晋和巴福晋伤势如何。”   宋衍朝外觑了觑,眼见雁歌在外侯着,这才放心道:“原也不是重伤,可却让人毛骨悚然。”   孟古青眸中疑惑道:“如何说起?”   宋衍微微抬袖,从袖中摸出暗红相思豆,肃色道:“宁福晋和巴福晋皆是受飞刀利器所伤,那飞刀上沾染了相思子之毒,此毒除食用会致命,若是融入血液亦可毙命。那刺客只在飞刀上染了相思子之毒,发出飞刀之时,却故意将那有毒之处避开,并未存心要她们性命。”   闻言,孟古青一脸惊色:“又是那相思子!”这些年来,有多少人死于相思子之毒,背后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宋衍眉头紧锁道:“自打钮钴禄福晋因此毙命之后,宫中便再不允相思子毒,然却也有人和着红豆鱼目混珠。”   孟古青眉间微凝,看向宋衍道:“这些个吃穿用度的素来是由内务府负责,吴良辅虽是趋炎附势了些,却也断然不会容那些个人鱼目混珠的,如今宫中是禁相思豆流入,能将其混如宫中,可见此人在宫中地位不凡。然受伤的又是重华宫的,只怕旁人皆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宋太医,你可细细瞧过,那飞刀出自何处。”   宋衍眉头紧锁,思衬片刻后,神情肃色道:“依微臣看,该是江湖中人所为。”   “江湖中人!”孟古青眸中一惊,睁大了双目道。   宋衍点点头,声音依旧是温文儒雅中,略带几分侠气:“若非江湖中人,只怕也并非善类,会使暗器的人并不少,但能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的便不多了。”   孟古青凤眸中几分忧虑,纤纤玉指轻瞧着桌案,桃花玉面忧忧之色:“你的意思是,这宫中混入了居心不轨的人。”   宋衍看了看孟古青,却不多言,算是默认了。孟古青微微扫了眼宋衍,神情中几分忧色道:“宋太医,你先回去罢。”   闻言,宋衍行了个礼,便退了去。踏出翊坤宫之时,却也是神色忧忧,他的胞弟,宋徽当年的死,好像也与这相思子之毒脱不了干系,难不成是宋徽知晓了真相,遭人灭口。他那胞弟,到底也是有些身手的,原也不是旁人那般容易就能要了其性命的。   因着他胞弟曾有恩于静妃,静妃也同他说过那些个事儿,也许,宋徽的死,同那坤宁宫的脱不了干系。钟粹宫的虽是跋扈狠辣,却并无什么城府,也就是些小手段罢了。   但闻言,坤宁宫的那位,原是要同宋徽一起私奔的,如此一想,宋衍脑中有些混乱了。他胞弟临终前托静妃将家传玉佩交给他,便是让他帮衬着静妃,他那胞弟虽是医者,却不是谁都会帮的,难不成是觉心中有愧于静妃。   “大胆!见了淑惠妃娘娘竟不行礼!”耳边传来刺耳的怒斥,将宋衍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抬眸看着眉间厉色的女子,赶忙行了个礼道:“微臣见过淑惠妃娘娘。”   “免礼罢。”娜仁凤眸中竟有几分温柔,这是素日里甚少见的。   虽不过是一闪而过,却让宋衍看了去,那样的目光,好似是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另外一个人。   宋衍微微起身,随即便让了路出来。娜仁淡淡瞥了瞥宋衍,挥手道:“走。”   抬着撵轿的几名太监便继续前行,跟在一旁的朱格神情有些怪异的瞧了瞧宋衍,这又赶忙跟了去。   眼瞧着那华贵轿辇,竟是朝着翊坤宫去的,想是又要去找静妃麻烦了,不过这他也不得多管,原也是后宫之事,若是插手,只怕是给静妃平添了麻烦。   艳红的云缎袍子,马蹄袖上金丝镶边,迈着玉步便踏入翊坤宫。眼见娜仁的到来,孟古青倒也是笑脸相迎:“淑惠妃日理万机,怎的今日得了空来本宫这里。”   言语间淡淡,好似根本不曾记得前些时日那御花园之事。这反倒是让娜仁心中一寒,若是眼前的女子冷面相迎,她倒还觉寻常。   艳艳红唇含笑看着孟古青,自然而然的落座于一旁,声音几分慵懒道:“原也不曾想来的,但昨夜重华宫一事,宫中便是人心惶惶,本宫素日里帮着皇后打理后宫,自然是要好生彻查的。”   孟古青神态自若,桃花玉面和色道:“此事,本宫略有耳闻,方才还令小春子送了些补血的膳食去。哎,若非本宫身子不济,原也是该前去看看的。”   娜仁如今是怀了心思想将此事落在孟古青身上,能置其于死地乃是最好,娥眉青黛微带厉色:“不知静妃对此事如何看。”   孟古青自然知晓娜仁是故意如此,若是多言,只怕才真真是要招来祸端,若是不言,却也要让旁人觉她是心虚。故而思衬片刻,似有迟疑道:“这后宫之事素来是由你与皇后来打理的,如今又有了皇贵妃,皇后身子不好,此事你大可同皇贵妃商量。到底重华宫的宁福晋是她的族姐,她必然是会尽心相助的。”   闻言,娜仁眉心一跳,论出身她原也与董鄂云婉不相上下,如今董鄂云婉贵为皇贵妃,她便生生的矮了一截,她素来好面子,往日除了皇后,这后宫便是她的天下。如今多了个皇贵妃,自然是让她心中不悦,委实的不愿前去。   顿了半刻,故作亲切道:“到底你我是一家人,皇贵妃乃是旁人,有事自然是同你商量。”   孟古青心中冷笑,只觉娜仁这脸皮子还真真是够厚的,前些时日才险些要了自己性命,如今怀了心思的来坑害自己,却还能这般和颜悦色,谈是一家人。   还当真是在紫禁城待久了的缘故,娜仁那般的性子,也能变得如何。   眼见其如此,孟古青亦是谈笑自若,然也略有推辞道:“怎的能这样讲呢,咱们都是皇上的人,自然也是一家人。皇贵妃性子好,人又聪慧,此事若是同她商量,自然比与本宫言要好。再而,本宫身子不好,你也是知晓的,只怕也有心无力的。”   孟古青如此推辞,娜仁只得是哑然,片刻后,才故愁眉不展道:“姑姑所言极是,哎,但愿如此罢。”言语间,故觑了觑孟古青。   见孟古青依旧是悠然自若坐于一旁,娜仁心中一股子火生生冲了上来,但却强忍着,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既如此,那本宫便先走了,改日再来看姑姑。”   瞧着娜仁款款踏出的背影,孟古青心中生疑,她今日是吃错了药么?怎的也没大吵大闹,若是换作往日,只怕早便吵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整个皇宫的人都知晓了。   “娘娘,她今日是怎的了,这般反常。”大约是娜仁表现的太过明显,就连心无城府的珠玑也生疑。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盏,淡淡道:“身边有了兰妃,自然是要隐忍几分的。”   珠玑眸中疑惑:“兰妃那般的性子,奴婢瞧着比淑惠妃还不济呢。”   孟古青失然一笑,摇摇头道:“你这丫头,就你这眼神,能看得到什么。难怪宋太医时常取笑你。”   谈起宋衍,珠玑脸一热,桃腮红晕,略有些娇羞道:“主子取笑奴婢。”然却绝口不提宋衍,若是往常,早便将宋衍数落的一无是处了。   孟古青含笑的眸中闪过一丝担忧,珠玑的心无城府,那些个小心思,一眼便让人看了个透。若当真是如此,那可要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不说你了,你去将小春子传来。”孟古青恢复一脸肃色,泰然道。   “是。”珠玑亦不似方才那般嬉笑,毕恭毕敬道。   言罢,便迈着小碎步朝着正殿去,四下望了望,却不见小春子。甚有些疑惑的朝着一旁的小桂子询问道:“小春子呢,娘娘有事找她。”   小桂子哑着嗓子应道:“朝着养性斋的方向去了。”   闻言,珠玑赶忙踏出翊坤宫,匆匆而去。   “师妹,你若是不愿再参与那些个事,师兄我便都替你顶着,可我求求你了,你别再作了行么!你想做什么,栽赃嫁祸给静妃,你以为主子会放过你么?”走至养性斋附近,只听转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谁!”忽传来女子厉声。珠玑惊恐失措,慌忙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跑去。   九月的天儿,天色暗得早。翊坤宫中已将灯笼点上了,孟古青坐于殿中,甚是局促不安,白日里,让珠玑去传小春子,出去寻了良久,小春子这都回来了,却也不见珠玑回来。   “小春子,你且再派些人去找找,本宫这心里总觉不踏实。”孟古青似有些坐卧不安道。   “嗻。”说着,小春子带着几名宫人便又朝着翊坤宫外去了。   雁歌轻拍着孟古青宽慰道:“主子,许是珠玑贪玩,自个儿在外面玩上了,您就莫要担心了。”   芳尘亦是安慰道:“雁歌说的是,珠玑这丫头素来贪玩。”   孟古青叹了口气,淡淡道:“可莫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漫漫夜色,储秀宫中忽传来一声女子尖叫,只见卷画惊恐万分的从茅厕里连滚带爬的奔出来。夜里守夜的小太监让她着实的吓了一跳,甚有些不满道:“卷画姑娘,您吼什么呢!大半夜的怪吓人的。”   卷画脸色煞白,抬手颤颤指着身后道:“有……有死人。”   晚秋之时,正处冬季之初,翊坤宫外的海棠只剩下葱色叶子。晨曦将至,叶上沾着晶莹露珠。一名红衣宫女匆匆踏入翊坤宫,泪雨连连。   孟古青将将梳洗好了,走至正殿,便见雁歌匆匆而来。泪如雨下,连行礼也忘了,哭道:“主子,珠玑,珠玑她死了。”   一身寒梅妆缎的旗袍,孟古青眼中一惊,泪珠瞬时落下:“珠玑,珠玑怎么会……”   颤颤后退,险些就跌倒,落于一旁的芳尘亦是一脸吃惊,夹杂着悲伤。见孟古青如此,赶忙将其扶住,强忍着心中的悲伤,看着雁歌道:“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雁歌满脸的泪水,颤着身子哭泣道:“昨儿个半夜里,储秀宫后的茅厕里死了人,今早才知,竟……竟是珠玑!”说着,雁歌哭的更是厉害。   孟古青凤眸睁大,颤颤巍巍道:“是在储秀宫?”   雁歌抽泣着点点头道:“昨儿个夜里,卷画前去如厕,结果……结果”说到这里,雁歌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珠玑……在哪!她是翊坤宫的人,好端端的,怎会死在了储秀宫,去将陈福晋给本宫传来,还有那杨福晋。”孟古青身子才将将有所好转,如此一击,更是愈发的不济,脸色煞白,却依旧硬撑着道。   储秀宫中,一袭艳红正欲前去坤宁宫请安,便让翊坤宫的请了去,宫中的杨福晋也一道儿请了去。   翊坤宫的外院,两名太监抬着尺素白布而来,落于院中。孟古青眸中泪水,声音沉沉道:“掀开。”   闻言,一旁的小春子上前掀开,紧闭着双眼的女子面色惨白,惨白的双手紧握着。孟古青身子一颤,泪珠瞬时便自眼眶中滑落。   一袭艳红,迈着莲步而来,身后一袭浅浅妃色,款款而来,走至那尺素白布面前,吓得一退,然又故作镇静,莞尔朝着孟古青行礼:“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面色铁青,冷眼瞥着跪地的两名女子道:“你们可知,本宫今日传你们来,所谓何事。”   闻言,陈慕歌横眼瞥了孟古青一眼,摇摇头道:“妾身不知。”   然其身后一袭浅浅妃色的杨福晋则是颤颤道:“昨夜……昨夜珠玑姑娘……”   孟古青冷冷瞥着跪地的二人,亦不言免礼,只厉色问道:“好端端的,珠玑怎会出现在储秀宫。”   杨福晋胆子小,又不得宠,原是受尽了旁人欺凌,此刻更是诚惶诚恐,使劲摇着头道:“妾身不知晓,不是,不是妾身。”   陈慕歌倒是镇定,悠悠然道:“妾身还想问,好端端的,静妃娘娘宫中的人怎会跑到储秀宫去。您还一大早的将妾身传来翊坤宫,若是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可不好。”   孟古青全然不似素日里那般,冷色道:“皇后那里,本宫自会交代。”   “为了个奴婢,至于么!”陈慕歌斜倪着孟古青,冷言道。   “你………”此刻雁歌是怒不可遏,眼见陈慕歌如此,更是生气。   孟古青摆摆手,沉沉道:“到底,她是翊坤宫的人,好端端的死在庶妃的宫中,不管怎的,也得查个水落石出才是。若是就这般过去了,指不定哪日死的便是本宫了。”   陈慕歌朱唇微勾,蹙眉道:“静妃娘娘说得是哪里的话,您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又是太后的亲侄女,谁敢要您的命啊。”言语间,全然是嘲讽之意。   然孟古青此刻却无心同她计较这些,继续道:“昨夜,是卷画发觉的?”   闻言,陈慕歌只当未曾听到,然跪于一旁的杨福晋却颤颤道:“回娘娘,是。”   “你不多言,没人当你是哑巴。说不定是有人害死了自己身边的人,硬生生的嫁祸给咱们呢。”陈慕歌从前也是恩宠万千,虽不济如今的皇贵妃,到底也曾是皇上身边的宠妃,性子自然是跋扈了些。   眸中冷色的瞥着陈慕歌,孟古青心中生疑,难不成是她,她与珠玑无怨无仇的,何故要取了珠玑性命。若她是针对自己,亦是极有可能的。可若当真是要害,却也不会害得那般明目张胆的。   似乎是质问般,凤眸盯着陈慕歌,厉声道:“本宫还在这里,哪容得了你插嘴,杨福晋,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继续说。”   杨福晋脸色煞白,瞥了瞥白布蒙着的女子,颤颤道:“昨儿个夜里,妾身正歇着,便闻宫中传来卷画姑娘的尖叫声,妾身以为是着火了,便出去瞧瞧,哪知,竟是死了人。”   孟古青扫了陈慕歌一眼,声音沉沉道:“可查过其中缘由。”   杨福晋摇摇头,低眉道:“未曾细查过,妾身吓坏了,陈福晋说将其扔到乱葬岗去,娘娘宫中的人便来了。”   孟古青似有所思,宛若利剑般的目光落在陈慕歌身上:“陈福晋,当真如此。”   陈慕歌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原也就是个奴婢罢了,谁会认的,哪里知晓是您宫中的人啊!晦气的很,自然是丢到乱葬岗去。”   “娘娘,您还是坐下罢!”芳尘将红木椅子般了出来,软垫子落于座上,扶着孟古青坐下。   孟古青自知身子不济,便落座了下来,沉色道:“将宋太医传来。”   陈慕歌心中一紧,好似又瞧见了当年的皇后,只不过如今更是比往日冷静睿智,诚然是身子不济,单单是那目光便将她震慑。   小春子觑了觑孟古青,迈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   身为柔弱女子,孟古青自然也会害怕尸体的,但对于珠玑,终究是宛若姐妹的人,因而便不那么害怕。只亲眼瞧见了,心中觉难受的很。   步步朝着那尺素白布靠近,纤纤玉手将白布掀起,强忍着眼泪,细细查看着。人善被人欺,约莫就是如此,想是她素来太过委屈求全,忍气吞声,旁人便都将欺负她。   如此想着,孟古青,目光愈发的冰冷。眸中一惊,只见珠玑颈间细细痕迹。冰冷的目光瞬时落在陈慕歌身上:“陈福晋,珠玑的死,本宫定会查个清楚。”   正说着,小春子已引着宋衍前来了,瞧着紧闭双眼的女子,宋衍心中一痛,有些不可置信的,抬手欲轻抚女子那惨白的面庞,伸到半空中,急忙换了方向,细细查看。   袖下双手紧捏,他断定,珠玑是让人害死的,且是让人活活勒死的。   起身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宋衍声音中竟隐隐悲伤道:“珠玑姑娘,是让人用天蚕丝勒死的。”   陈慕歌身子一颤,凤眸圆睁道:“天,天蚕丝!丝能勒死人!”   孟古青亦是惊讶,天蚕丝原就是少见的,能用天蚕丝害人的,可见身手是极好的。目光落在陈慕歌身上,似乎在思衬着什么。   那般的目光让陈慕歌不禁身子一寒,好似眼前的女子已将她看穿一般,红袖下玉手覆上一层薄汗。   “你们先回去罢。”言语间凉凉,她说话的语调原就是如此。   闻言,陈慕歌心中松了一口气,起身便退了去。孟古青眸光落在宋衍身上,神色稍稍温和了些:“宋太医,珠玑的身后事,便麻烦你了。本宫身子不济,只怕是……”   宋衍心中自然知晓孟古青所言之意,所谓的身后事,原是让他彻查珠玑的死因。身为皇帝的妃嫔,她身居高位,却是时时让旁人看着,只怕是不便行事。   拱手行了一礼道:“静妃娘娘请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便由芳尘扶着踏进翊坤宫,神色凄凄,将将走进内殿,便泪如雨下。   晌午过后,一袭碧蓝迈步踏进乾清宫,见皇帝在殿中伏案,董鄂云婉一袭浅紫落于身旁,甚是柔婉。   眼见辛子衿踏进殿中,福临有些疑惑道:“子衿,何事?”   辛子衿稍稍觑了觑董鄂云婉,福临轻抚了抚女子青丝,温柔道:“你先回去罢,朕有事要与辛大人商议。”   身为后宫典范,皇帝是宠妃,董鄂云婉自是退了出去。   辛子衿神色郁郁,犹豫不决,踌躇片刻后才道:“昨夜,储秀宫死人了,言是天蚕丝勒死的。”   皇帝一惊:“天蚕丝!若非身手了得之人,断不会用天蚕丝的。死的人是谁?”   “翊坤宫的珠玑姑娘。”辛子衿话将将出口,福临手中把玩的佛珠便落了满地。   沉沉道:“摆驾翊坤宫。”   四菱花扇门,雕栏玉柱,金碧辉煌的翊坤宫此刻是一片死寂,宫人们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多加言语。还闻得隐隐抽泣,听是雁歌的声音,孟古青身旁的宫女,他素来是熟悉的。   眼见皇帝来了,便跪了一地,呼道:“奴才/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扫了眼跪地的宫人,淡淡道:“免礼罢。”   寝殿中,孟古青闻得外面有动静,闻是皇帝来了,先是一惊,然又莞尔踏出寝殿,走至正殿,毕恭毕敬的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轻将孟古青扶起,温和道:“朕听闻……听闻珠玑……,你身子才将将有所好转,可万莫要因此伤了身子。”   明明是想强忍着的,明明是对眼前的男子心灰意冷了,可他这般一说,她瞬时便垮了。绝色容颜,梨花带雨:“昨日她出去之时,臣妾心中便隐隐不安,不曾想到……不曾想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珠玑她还那般年轻!”言语间,孟古青已泣不成声。   她素来不是爱哭的女子,六七个年头,他只见她哭过两三回,第一回是初入紫禁城,第二回是她父王离去之时,她哭得死去活来,然便是几日不言语,静静等着他废后。废后当晚,便寻了短见。   瞧着她如此,他心中甚是难过,将女子拥入怀中,只静静抱着,任她在他怀中哭泣,并不多言。   待她止住哭泣之时,他抬手轻拭去女子脸上的泪水,温柔道:“朕在这里,静儿,别怕。”   “臣妾不怕,臣妾只是觉难过,珠玑到底是跟了臣妾好些年,她性子天真活泼,从来不曾有过坏心眼,怎的偏偏就丢了性命,臣妾倒希望丢了性命的是自己。”孟古青声音凉凉,眸中悲伤道。   孟古青心中明了,珠玑的死,是与那些个后宫争斗脱不了干系的,亦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珠玑会死,许是她间接造成。   闻言,福临温和道:“说什么胡话呢!你若是没了,你要朕如何是好。”   眼见福临说了这样的话,孟古青心中略有些惊讶,却也是不敢相信的,觉他许是在做戏。   “静儿,你是觉朕在骗你么!珠玑的死,朕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以示真心。”福临眸中深情,信誓旦旦道。   这般的他,全然不似往日那般,孟古青愣了片刻,只静静靠在福临怀中,心情极复杂。若他当真是做戏,是用不着前来的,他是真心的么?   然她此刻却也想不得这些,既皇帝答应了会给她个交代,她便万不能让他食言。隐隐泪光的眸子望着福临,声音中凄凄道:“皇上,珠玑虽只是奴才,可于臣妾而言,她却如姐妹一般,所以,不管皇上您是否会给臣妾交代,臣妾也都会查个水落石出,万万不会让珠玑就这样莫名的死去的。”   福临目光灼灼,看着女子道:“静儿,你大可放心,朕定然会给你个交代的。往日,往日是朕的错,朕直至今日才看清了自己的心,朕日后定当好好待你。”   孟古青一脸错愕,对福临这一番情真意切她是将信将疑,原也是福临的忽冷忽热让她愈发的害怕了。   福临见孟古青如此,也猜到了几分,毕竟这些年来将她伤得太深,患得患失,她心中有所防备原也是自然的。这些时日来,他想得倒也多,她自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生怕她当真离去。细细想来,也就是因着她是多尔衮为自己定下的,因而心中总迈不过那道坎儿。   娥眉一如往日那般,无意间微蹙,望着福临道:“皇上关心臣妾,臣妾感怀在心。皇上给了承诺了臣妾,便不能食言。”如今她在宫中了无依靠,到底她心中还是有他的,她愿再相信他一回,亦是给自己一条出路。   若是有了福临作依靠,真正的依靠,珠玑的死很快便会水落石出,她父王的死亦可以得真相。   “好了,你身子不好,好生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福临温柔含笑,轻抚着女子脸庞道。   孟古青微微点点头,乖顺的便进了寝殿,福临眼见孟古青听话的歇着了,唇间含笑,便走出了翊坤宫。   将将出了翊坤宫,便沉沉对一旁跟着的辛子衿道:“子衿,静妃身边的珠玑昨夜莫名让人杀害,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子衿心中有些错愕,只觉福临是转了性子,淡淡道:“臣遵命。”   踏进乾清宫,福临心中极其复杂,多少年了,他终究是迈过了那道坎儿。自打静妃去鬼门关走了一趟,他便意识到她对他而言是那样重要。如此,她所求,他断会为她做到的,如今的她,显然已经不再信任他,甚至不在信任他的感情。   承乾宫中,一袭蟒缎旗袍,坐于主座上,神色郁郁,半响之后才朝着落座在一旁的董鄂若宁开口道:“姐姐,你说,咱们是不是翊坤宫瞧瞧,珠玑死了,静妃定然是伤心得很。”   闻言,董鄂若宁心中一震,她这族妹莫不是又如往日那般了罢,万万不可,若她同静妃交好,那自己的日子定然会愈发的不好过。   赶忙摇摇头,声音中有些不悦道:“我的傻妹妹,你好心,人家却当你是落井下石,许还会将此事牵扯到你身上。”   董鄂云婉娥眉紧蹙,似是不信的盯着董鄂若宁道:“怎会?只怕是姐姐你多想了。”   董鄂若宁四下望了望,眼见并无旁人,这才道:“怎的就不会,今儿个皇上得知翊坤宫的珠玑丢了性命,匆匆的便去了翊坤宫,还下令彻查此事。宫中死个奴婢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向来不会多管的,然到了翊坤宫却如此劳师动众,妹妹你倒也好好想想这是为何。”   “静妃……到底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亦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若是如此,那原也是自然的。”董鄂云婉眼眸间隐隐泪水,声音愈发的小。   董鄂若宁心中一笑,继续道:“妹妹说的这话,恐是连你自己也不肯信罢。姐姐同你一起长大,你对皇上的情,姐姐是看在眼中的。静妃,虽为妃,可在皇上眼中便不定了。”   明黄的蟒缎袖下,玉手微微一抖,脸色极其难看,却强颜欢笑道:“姐姐说得是哪里的话,静妃乃是皇上的人,皇上关心她是自然的。”言罢,便起身朝着内殿去。   诚然嘴上是这样说,然董鄂云婉心中却不是滋味,只觉心中酸得很,眼眶也不禁的红了。往日,福临见不得她流泪,她若一流泪,福临便皆应了她。可如今,他却不似以往,有些时候甚至是因她流泪而不耐烦。   她天生性子如此,见不得伤心事,一见便易掉泪。将将听了董鄂若宁之言,心中更是诚惶诚恐得很,生怕福临从此眼中无她。   董鄂若宁神色忧忧的看着女子的背影,心中一笑,到底她还是听不得这些。这紫禁城中,除了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只怕便无人能与那翊坤宫的静妃一争高下了。   不为了旁人,就是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前程,为自己日后好过,她亦容不得静妃。   天色渐晚,翊坤宫中灯火通明,却少了往日的欢笑,珠玑性子天真活泼,翊坤宫因着她的缘故,素来是热闹得很。   孟古青呆坐在镜前,芳尘一脸担忧的踏进内殿,轻声道:“娘娘,早些歇息罢,莫要多想了。”   似是未曾听到芳尘所言,久久没有反应。“昨日,珠玑是去找小春子!”女子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让芳尘着实的一惊。   自家主子素来待她们这些奴婢好,珠玑那般的性子又讨人喜欢,更是讨自家主子喜欢,如今珠玑一去,静妃心中难受,断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万不能让珠玑白白丢了性命。   芳尘微微点点头道:“是。”孟古青眸光沉沉,似又有不愿道:“去将小春子传来。”   闻言,芳尘急忙迈步踏出寝殿,不出一会儿,小春子便随着芳尘走了来,向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有何吩咐。”   孟古青声音凉凉,同平日里的口吻没什么分别:“昨日晌午后,你是去哪里了。”   小春子眉心一跳,眼瞧着镜前女子锐利的目光,心中觉不寒而栗。俊俏的容颜却还是镇定自若,淡淡应道:“昨日奴才和重华宫的刘袭相约前去养性斋,然又……然又同其一起去了其所居之处,赌,赌钱。”   说着,小春子脸色愈发的难看,哭求道:“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娘娘您饶了奴才罢!奴才也未曾想到,会因此让珠玑姑娘丢了性命。”   孟古青神色质疑:“你素来不是嗜赌之人,原也是见你并无恶习,本宫才将你留在身边的,你告诉本宫,你是去赌钱。”   她断不愿相信,珠玑之事同小春子有关,可如今小春子这般惊慌失措,让她心中生疑。   宝蓝的衣袖下,双手紧捏着,目光闪烁道:“奴才,奴才是近日才好上的,可奴才万万那不曾想过要害珠玑姑娘性命的!奴才跟了娘娘多年,娘娘应该是清楚奴才为人的。奴才素来拿珠玑当妹妹,娘娘……”   镜前女子玉面冰冷,冷言道:“本宫并未说是你害了珠玑,你这般紧张作甚。这些年来,翊坤宫的奴才有多少如你这般忠心的,本宫不过是问问你罢了。”   闻言,小春子心中松了一口气,手上的薄汗凉凉的。   白日里,孟古青瞧着小春子便觉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让他掀开那白布之时,他手微微一抖,目光涣散。白日里,问起话来,亦是言辞闪烁。   许是因不愿去相信这般残忍的事同小春子有关,许是因未曾想透,因而白日里并未多言,直至此刻才想起问话来。   小春子跪地垂眸,浑身颤颤,但却是不言语。卸下珠钗,青丝落于肩头,雪白的亵衣趁着出奇的美。却因着女子脸色太过苍白的缘故,缕缕苍凉之意。瞥着小春子道:“你说……珠玑就如你的妹妹一般,那她的死,你更是得帮着彻查,皇上那里,想是不容易查出些什么的,你便随着宋太医一起去查,你可明白。”   孟古青心中还是不愿相信此事同小春子有关,若当真同他有关,宋衍定然会有所察觉。   小春子叩了一礼,肃色道:“奴才定当会查个水落石出,还珠玑一个公道的。”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好了,你先退下罢,本宫要歇息了。”   小春子赶忙起身,躬身退出殿去。眼见小春子离去,芳尘蹙眉看着孟古青,声音依旧是温和道:“娘娘……您怀疑此事与小春子有关。”   孟古青微微叹息:“我倒希望同他无关,这些年来,跟着本宫的奴才,死的死,走的走,忠心的又能有几个。”   芳尘轻将孟古青扶至榻前,为其盖上被褥,温和宽慰道:“娘娘,这宫中原就是如此,至少,有奴婢,还有雁歌姑娘在,您莫要多想了,该歇着了。”   孟古青含笑看着芳尘,柔声道:“芳尘姑姑,你也去歇着罢,白日里那般折腾,想必你也累坏了罢。”   芳尘微微点了点头,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孟古青,便迈着步子踏出了寝殿。   将将躺下,便下起了大雨,雷鸣轰轰,雨水簌簌落下。黑漆漆的树林中,素白的衣衫已然湿透,男子却依旧靠在墓前,脸上是雨是泪全然分不清。   “珠玑,珠玑,你这丫头,你不是说,我比你年长了五岁,我都没死,你怎会先死么?怎么,怎么你却先走了。”宋衍从来不曾想过,如他这样的江湖浪子竟会为了个女子这般痛苦。   眼前浮现珠玑一颦一笑,她是那样爱笑的女子,可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笑了。猛的灌了一口烈酒,他轻抚着墓碑,声音甚是悲伤道:“为什么,我都还没同你说,我喜欢你,你就走了,到底,到底是谁害了你的性命。珠玑,你这傻丫头,你就是傻!我在骂你呢!你怎的都不说话。”   大约是真的喝醉了,他竟还想着这样骂着她,她便会活了过来。   “老天爷,你为何要这样待我!宋徽死了,我以为我再无亲人了,上天我遇见了珠玑,但为何,连珠玑也没有了。”男子是那样的悲痛欲绝,歇斯底里。   若是这夜里有人路过,只怕是要吓坏的。男子有些晃晃悠悠的扶着墓碑站起,轻抚着墓碑,温柔道:“珠玑,你放心,我宋衍,绝不会让那害你的人苟活于世。”   白袖一抬,狠狠的便击在一旁的树身上,一声巨响,树便倒下。男子蹒跚的朝着树林外走去,眼前不断浮现珠玑那纤纤玉手,那指甲缝里有血,可见珠玑当时是竭力反抗的。   次日,东方一抹红光,暖阳冉冉升起。这日光若是在夏日里是招人嫌的,然在十月里却是温暖的让人喜爱。   储秀宫中,一袭艳红局促不安,在殿中来回走动着。珠玑乃是死在储秀宫的,闻言皇上要彻查此事,陈慕歌是先惊后怕。隐约之间,好似瞧见了珠玑临死前怒目圆睁,死死的盯着她,步步朝她靠近。   自打珠玑前日死去,她便噩梦连连。诚然她脸上佯装不怕,然心中却是怕得很。若是皇上查到了她身上来,会不会要了她性命?不,不会,皇上是不会要她性命的。   长长的宫巷中,轿辇匆匆朝着翊坤宫去,缓缓落轿,只见一袭妃色,一袭黛色款款而来。匆匆便踏入了正殿中。   见清霜和琼羽来了,雁歌赶忙进去向自家主子通报。说来,孟古青也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到她们了。诚是感情甚笃,在这诺大的皇宫中,若是没个由头,时时便往旁人宫中跑,旁人只怕是要说长道短的。   今日孟古青穿的极其素雅,素白的云缎,上面绣着藕色荷花。   “妹妹,你可还好。”琼羽的声音一向是如此温柔,纵然是同旁人发火也是这般。   言语间,三人已然落座,雁歌呈着茶水放于案上。孟古青脸色不大好,淡淡道:“珠玑的事,想必你们已听说了。”   原都是姐妹,她也不愿隐瞒,诚珠玑只是奴婢,可她的死却让孟古青心中甚是难过。一入宫门深似海,刀光剑影的后宫中有个真心待自己的人原就不容易,如今却走了,换作是旁人,想是也会难过。   琼羽清丽的脸上几分悲伤,轻握住孟古青手,宽慰道:“妹妹,你可莫要因此伤了身子,若是珠玑在天有灵必定不愿看见你这样的。珠玑原也是好姑娘,真真是可惜了。”言语间,深深的惋惜之意。   清霜并不似琼羽那般擅宽慰人,莫说是宽慰人了,此刻她亦需要旁人宽慰。娥眉下杏仁眼怒色:“闻言珠玑是死在储秀宫的,莫不是那陈福晋所为罢。”   “莫要乱说,没凭没据,岂可信口雌黄。”琼羽让清霜吓得不轻,赶忙打断道。   “太后娘娘驾到。”正说着,外面便传来太监长声一唱。三名女子赶忙起身,走至殿门口,太后迈着步子走来,明黄的衣袍甚是华贵,身后仪仗万千,甚是气派。   三人赶忙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太后娘娘。”   太后娥眉间几分心疼,赶忙将孟古青扶起,慈眉道:“快些起来。”   孟古青微微起身,扶着太后落座,自己这才坐下。琼羽清霜亦随着坐下。   “静儿啊!珠玑的事儿,哀家都听说了。珠玑这丫头素来讨人喜欢,哀家还琢磨着等她到了出宫的年岁,便许配个好人家,不曾想到。”说着,太后竟也落了泪。   琼羽款款起身,走至太后身旁,轻声安慰道:“太后娘娘,您可要保重身子啊。珠玑若是知太后娘娘这般看重她,也会安息的。”   轻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太后抬眸看着孟古青,眸中隐隐悲伤道:“静儿啊,你也万莫要太伤心,你这身子才将将痊愈,可莫要再有个万一。珠玑已经没了,若你亦没了,哀家可怎么向你父王交代。”   说到这里,太后脸色忽一变,问道:“哀家闻言昨日皇上来过了,他可说了些什么?” 第十二章 并蒂莲   孟古青神色暗淡,声音依旧温柔道:“皇上同臣妾说,定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的,必定会给臣妾一个交代的。”   闻言,太后点点头,眸光中隐隐悲伤道:“只可怜了珠玑那丫头。”   “臣妾定不会让那凶手逍遥法外的。”孟古青玉手紧捏,眼中闪过一丝从来不曾有过的狠色。   于珠玑的死,太后好似伤心得很,全然不像是对一个奴婢的态度。但许是太过难受,孟古青并未曾注意。   晌午之后,趁着暖阳,福临便邀着孟古青一道儿出宫,说是去汤若望那教堂。福临以往信基督教,便甚是厚待飘洋过海而来的汤若望。如今虽是喜上了佛教,却也还是尤其的重用汤若望。   说来,自打两年前多前出宫一回后,孟古青便再未出宫了。如今眼下事多,她原也是不想前去的,但到底是皇帝开口的,万万是拒绝不得。   着了一身平民衣袍,便随着福临出了宫。马车颠簸之后,便到了宣武门,福临着了一身素白的丝绸袍子,瞧着甚是温文儒雅。   轻抚着女子下了马车,甚是小心翼翼道:“这教堂,你从前是来过的,玛法曾言,善良之人会受到主的眷顾,珠玑就是走了,来生定也会有个好去处的。”   孟古青心中一暖,福临带她来这教堂,原就是见她伤心,欲安慰她么。   若说是不感动,那定然是假的,大约是太久不曾真心相对,在他面前,她的话愈发的少了,只垂眸点头,并不多言。   然福临也不在意,紧拉着孟古青的手便朝着教堂中去,汤若望见了皇帝显然是有些惊讶,如今的皇帝信上了佛教,还起来法号行痴,是愈发的少来教堂了。今日来了不说,还带了女眷,这位女子汤若望是见过的,四年前也是随着福临来过的,只那时不似如今这般沉静。   不过,那时的她眼中却是灵气逼人,不似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福临原是微服私访而来,因而汤若望也不行礼。   福临含笑看着汤若望,将一旁的孟古青揽入怀中道:“玛法,这是我的妻子……孟……静儿。”   汤若望语调有些怪异道:“既来了,便去里面坐坐罢。”原非大清人士,言语自然是让人觉奇怪的。   教堂正中巨大的十字架,瞧着甚是庄严,福临低眸看着孟古青,温柔道:“进去罢。”   孟古青从前是来过一回的,还是让福临逼着来的,那时她不喜欢这些个基督教,佛教的,便同福临起了争执。如今想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顺着他,许也不会让旁人陷害得那般惨,更不会让她父王丢了性命。许,许珠玑还会活着。   望眼庄严教堂,心中感触颇深,物是人非,今非昔比,如今来这里的心情是全然不同。   随着汤若望行了教会之礼,听着福临悉心安慰一番,便离开了教堂。踏出教堂,坐上了马车,福临将女子揽入怀中,宽慰道:“你放心,珠玑那般善良的人,必定会有个好去处的。”   闻言,孟古青只勉强淡笑:“希望如此,我们科尔沁素来信长生天,也希望长生天可以保佑珠玑有个好去处。”   回宫之时,天色已晚,福临便留在了翊坤宫。因着皇帝在的干系,一帮奴才也都佯装出喜气洋洋。皇宫里最忌讳的便是不祥之事,然主子却是苦着个脸,郁郁之色。紫禁城六七个年头,本以为可以伪装得很好,然她却是真真的装不出来。   珠玑虽为奴婢,可在她心中却不是奴婢那般简单。窗外月色皎洁,女子背对着福临,默默不言。许是习惯了,已然不愿面对着他。灯火通明,并不似往日那般漆黑。   “你……睡了么?”耳边传来福临的声音,温柔得很,不似佯装出来的。   孟古青稍稍愣了愣,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凉凉道:“皇上,想同臣妾说什么?”   福临动了动身子,离得孟古青近了些,忽环住女子细腰,热气在女子耳边环绕。温和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心中是怕我的是不是。如今连话也不想同我多言,问你,你便答,不问你,你便从不主动与我多言。”   孟古青心中一颤,然表面依旧平静如水道:“皇上莫要多想了,臣妾只是因着身子不好,近日又出了那般的事情,心中有些难受,然便不想多言。”   “叫我福临。”皇帝的声音有些沉沉,不容拒绝。   女子呆愣了片刻,这才结结巴巴道:“福……福临。”   福临嘴角微微上扬,将女子环得更紧,温和道:“这便对了,我是你的夫君,你我独处之时,你唤我名讳便是,无须如此拘礼。”   孟古青桃腮容颜覆上一层红晕,然心中却是乱的,从前他也曾这样温柔过,可那都是假的。如今他说,他真心待她,诚然她试着去相信,但心中多少还是害怕的。   她的心如今已然是千疮百孔,在经不起伤害了,他的忽冷忽热,她早已习以为常。但他言真心相待,给她诺言,却是头一回。   “臣妾,臣妾明白了。”言语间,伸手欲掰开他的手,却让他抓了去。吓得动也不敢动,想起当年,那迟到的圆房,她便是如此害怕。   许是看出了的她的心思,他调笑道:“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身子不好,原也经不起折腾。”   闻言,孟古青脸更是发烫,手微微有些颤颤,半响之后,才正经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着罢。”   福临心中一笑,依旧抱着女子。瞧着她那般伤心难受,他心中也不是滋味,如此三言两语能让她暂时不去想着那些个事儿也好。   身为皇帝,他还是头一回这样不正经,含笑闭上双眼,不正经便不正经罢,在她面前无须那般正经。   这一夜皇帝睡得很是安心,许是因着身边女子的缘故。耳边传来福临均匀的呼吸声,孟古青心中是极其复杂的,紫禁城中,到底让她失去了多少。如今福临待她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孟古青醒来之时,已不见福临,他心系天下,自然是勤政君王。一番梳洗过后,着了一身浅浅月白,坐上轿辇,便朝着坤宁宫去了。   走至隆福门之时,雁歌实在是有些不明白道:“主子,您的身子还未痊愈,皇上也是允了您无须至坤宁宫请安的,您怎的还要前去。”   孟古青纤细的玉指动了动,眸中似有深意道:“珠玑的死,必定与后宫争斗脱不了干系,素日里唯有请安之时,各宫才来得齐。”   听孟古青此番,雁歌恍然大悟,垂眸默言,只跟在后面。   因着身子不好的缘故,还是去的迟了些,各宫早已到齐,唯有孟古青姗姗来迟,旁人原也未曾料到孟古青会前来请安,皆是惊讶之色。   孟古青款款踏进殿中,莞尔朝着宝音行了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神色间有些讶异,蟒缎加身,端庄大气。赶忙起身将孟古青扶起,眼中尽是关怀道:“姑姑身子不好,皇上是允了你无须前来请安的,今日怎的来了。”   孟古青淡淡一笑,和色道:“如今臣妾身子已见好,理当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原不过就是受了一刀罢了,还真真是娇气。”在皇后面前,敢这般放肆的除了陈福晋便是娜仁了,今日依旧是着了她素来喜爱的海棠红,酸溜溜道。   孟古青不愿同她多言,不予理会,只欠身上座。然清霜却见不得娜仁这副嘴脸,当下便回了她:“淑惠妃还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是挨了这么一刀子,指不定早便没了性命了。”   “佟妃,你是什么身份,竟敢以下犯上。”大约是因着玄烨的干系,清霜如今这嘴也是愈发的利了,心性也不似往日那般纯良了,料定了淑惠妃不敢对自己如何,便出言讽刺,如此为孟古青出气。   见娜仁这般怒火连天的,清霜眉间带笑,悠然道:“臣妾不过是说理罢了,淑惠妃何必动怒。一刀子下去,谁受得起,还请皇后娘娘评个理。”言语间,清霜将眸光落在宝音身上。   太后向来宠爱佟妃,众人皆是知晓的,往日佟妃性子懦弱,就是受了委屈也万不会和太后多言的。但如今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佟妃也学会了在太后面前参上一本。   如此,自然无人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同她作对。   娜仁争强好胜是旁人皆知的,此刻殿中众妃嫔个个是等着看好戏,依附着娜仁的乌尤亦是如此。清霜的变化,原也不是突如其来的,孟古青与琼羽心中自然明白。   然孟古青也知晓娜仁的性子,她素来狠毒,身边又有乌兰和乌尤出谋划策,今日清霜让她失了颜面,她必定会肆加报复的。   身为娜仁的姐姐,宝音自然是护着她的,但身为皇后,亦要公道。太后开罪不得,但亦不能显得太过偏袒,这般只怕旁人皆要言她是怕了太后,无能掌管后宫。   眸光一扫,落在旁坐的董鄂云婉身上,略有几分为难之意:“皇贵妃,你素来公正,人又聪慧,此事,你觉该当如何处置。”   董鄂云婉未曾料到皇后竟会将此事丢给她,只怕皇后是故意借着此事为难与她的,如今她为皇贵妃,有协皇后执掌后宫之权。若非因着太后的缘故,皇上许早便将宝音废后,立她为后,因而如今皇后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   董鄂云婉轻抚着玉指上的护甲,蟒缎衣袖微抬,含笑朝着宝音道:“原就是姐妹们吵闹着玩儿罢了,皇后娘娘您做主便是,再说,臣妾也未曾处理过后宫之事,只怕是做不好到的。”   原以为如此便能将此事推给皇后,哪知却是正中皇后下怀,殿上一袭明黄蟒缎的皇后肃色看着董鄂云婉,语重心长道:“皇贵妃这是说的什么话,皇贵妃之贵,仅次于本宫,有协本宫执掌后宫之权,这些个事,你迟早是要学的。”   既宝音这般说了,身为皇贵妃,董鄂云婉自然没了理由推辞。妩媚的眼眸柔婉的自各宫身上一一滑落,朱唇微启:“原都是皇上的人,还请姐妹们和谐,万莫要如那些个市井妇人那般吵吵闹闹的。今日,本宫就口头教训教训便是,若是有下回,绝不轻饶。”   言罢,又将眸光转向宝音,好似在问她,这样做是否合适。宝音万万没有想到董鄂云婉会如此,如今瞧来,倒像是皇贵妃怕她得很,就这般的小事,也要得了她应允。   如此,宝音只得淡淡一笑:“皇贵妃说得甚是,此事就如此罢。”   然又扫着清霜和娜仁,脸色微沉道:“佟妃,淑惠妃,听见皇贵妃所言了么?以后万莫要再如此了,大清早的便吵吵闹闹,实在是有失体统。”   “原还不是因着有些人,怎的还怪上旁人了。”还未等清霜和娜仁说话,乌兰便酸溜溜道,言语间瞥了瞥孟古青。   见乌兰如此,孟古青原也不觉奇怪,乌兰虽是听太后的话,却也是趋附着娜仁,帮衬着娜仁原也不奇怪。然孟古青此刻也不客气,含笑看着乌兰道:“兰妃所言何意,有话便直言,何必拐弯抹角。”   乌兰一脸无辜的看着孟古青:“姐姐所言何意,您是觉,臣妾所指的某些人是您?”   原就是显而易见的,孟古青知晓乌兰是想激得自己同她唇枪舌战,想着今日之事传到皇上耳中去,必然愈发的不待见她。   既如此,她便将计就计,有些轻蔑的看着乌兰道:“果真是小部落的,兰妃既敢说,何又不敢承认。”   乌兰眉心一跳,到底自己的出身也还算是贵胄,她竟这样轻蔑。眸间泪水,瞬时便落了下来,楚楚可怜道:“虽臣妾是小部落出身,但静妃娘娘也不能因着臣妾的出生便污蔑臣妾啊。”   “污蔑!显而易见的事,你当旁人都是瞎子么?本宫身边的珠玑前些时日丢了性命,指不定就是谁做的。”言语间,孟古青故意瞥了瞥乌兰。   乌兰眉心一紧,大约不曾想到孟古青竟会拿此事说茬。如今皇上下令彻查此事,可见静妃荣宠全然不亚于皇贵妃,若她如今当真将珠玑之死扣在自己身上,自己恐怕是难逃一死的。   涨红了脸,怒容满面道:“静妃,你莫要信口雌黄,你那宫女死了,你便想借此栽赃旁人,皇上乃是明君,定然不会受蒙蔽的。”   见乌兰说了此话,孟古青淡淡一笑,扫了扫一干妃嫔,淡淡道:“皇上自然是明君,绝不会容杀人凶手逍遥法外的。”言语间,眸光如刀剑一一滑过众妃嫔身上。尤其是落在陈福晋身上之时,眸光冰寒。   乌兰心中一惊,自知是遭了孟古青利用,以孟古青的性子,本不该如此便动怒的。琼羽心中暗笑,清霜则是脸上隐隐笑意。   宝音自然也猜出了一二,眼见形势不对,立即偏了方向,忙起身拉着孟古青,轻声安慰道:“姑姑,珠玑的死,本宫也很难过,你可莫要因旁人一两句话便动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到底宝音是皇后,再而因觉还有些情分,孟古青便十分给她颜面,冷瞥了乌兰一眼,便坐了下来。   宝音则是沉脸斥责乌兰:“兰妃,无事生非的,真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罚禁足一月。”   乌兰心中甚是不甘,但脸色却是委屈得很,泪眼婆娑的望向宝音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罢了,都跪安罢,本宫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问安。”有些时候瞧着一干妃嫔这般吵闹,宝音心中也是当真的烦闷。   殿中妃嫔齐齐朝着宝音行了一礼,毕恭毕敬:“臣妾/妾身告退。”   踏出坤宁宫,孟古青悠悠踏上轿辇,冷眼瞥了瞥乌兰,故作得意。   回到翊坤宫,孟古青便好似散架了一般,软软的便靠在榻前。芳尘心觉奇怪,便询问起一旁的雁歌,闻今早在坤宁宫之事,芳尘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珠玑这丫头啊,是娘娘心上的一块儿伤。”   “静妃娘娘,太后传您前去慈宁宫。”正说着,便见慈宁宫的人前来。   来人还是苏麻喇姑,孟古青心中生疑,太后此刻传她前去所谓何事,莫不是因着今早的事罢。稍稍理了理衣衫,踏出寝殿,朝着正殿中前来传话的苏麻喇姑柔声道:“本宫知晓了。”   穿过长长的宫巷,走了好些许时辰,这才到了慈宁宫。款款踏进慈宁宫中,朝着主座上的太后行了一礼:“臣妾叩见皇额娘。”   “静儿,起来罢。”太后的声音极其慈祥,眼眸看了看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会意的将孟古青扶起,随着太后走进内殿。   掀开帘子踏进内殿,太后温和握住孟古青的手,拉着其坐于自己身旁,脸色有些不大好,似是下来很大决心般,良久之后才道:“静儿啊,你可知哀家今日传你前来所为何事。”   孟古青心觉原是因着今早在坤宁宫之事,但依旧一脸疑惑道:“臣妾不知。”   太后眸中微微泪光,悲切叹息:“是因珠玑的事儿。”   心中一颤,眼前瞬时便浮现珠玑她笑魇如花的模样。片刻之后才道:“皇上答应臣妾,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抬眸看着孟古青,颤颤道:“定然要查个清楚,珠玑她不是外人,她……她原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姑姑!你说什么!”孟古青睁大了双目,惊讶道。   抬手轻抚着孟古青发丝,太后悲伤道:“你额吉当年诞下你便走了,你父王虽是有妾室,然他心中却只有你额吉,因此悲痛欲绝,大醉几日。那年,你父王出征,掳获一名汉人女子,原是要丢了性命,然却因着其容貌同你额娘生得相似,便留了下来,因而便有了珠玑。然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那女子竟是,竟是前朝皇族之人。原是存了心思想要了你父王的命,可因着珠玑的缘故,最后割腕自尽了。便留下了珠玑,先帝容不得这小丫头,因她身上是有前朝皇族血统的。你父王怕养在身边,她迟早会丢了性命,便将她交给了哀家,哀家一养,便养了十六年。许是哀家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处深宫还那般不谙世事,许,哀家原就不该让她知晓自己的身世的。”   孟古青此刻已是泪雨连连,初见珠玑这丫头之时,她便十分喜欢,原也是有原因的。她也不疑是太后欺骗于她,原也没有这必要。   梨花带雨的望着太后,哽咽着道:“父王将她托付给您,您为何,为何还要让她到臣妾身边来?”   到底是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提起珠玑,太后泪珠滑过,闭眼道:“是她自己要去的,这丫头好动,无意间便听了哀家与苏麻喇姑谈话。闻言提及她的身世,便哭求着哀家同她说。哀家没有法子,便同她说了。此后,她便同哀家说,她要去你身边伺候你,说什么,见着姐姐受了旁人欺负,要保护姐姐。哀家原想着,她吃不得苦,去了几日,便会自己回来的。哪知,一呆便是两三个年头,如今……如今竟连性命也丢了。”   呆愣了片刻,孟古青眼中的泪水更甚,悲声道:“这个傻丫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你要如何保护姐姐。”   此刻孟古青心中更是难受,珠玑原是那般的心直口快的丫头,然却一直隐着身世伴在自己身边,就因要“保护姐姐”。   回到翊坤宫之时,已是傍晚时分,孟古青呆坐在殿中好些时辰。许是有些不愿相信,雁歌不明白是怎的一回事,只静静落于一旁。   若非福临前来,也不知她还要坐多久,白日里在坤宁宫的事,福临原也听说了,但也不曾想多问。只今早上早朝之时,静儿还好好的,怎的此刻就这般了。   许是太过入神,福临踏入寝殿中,已然坐到她身旁,她也未曾发觉。直至男子忽将其揽入怀中,这才慌乱的欲起身行礼。   福临拉住她,温柔道:“无须行礼了,怎的了,今早还好好的。”   泪珠滑过,只抬眸看着福临却不言语。福临心中疑惑,更是心疼,她素来不爱掉泪,近些时日却掉了好些许泪水。   抬手轻拭去女子脸上的泪,更是温柔道:“静儿,怎的了,有什么便同我说。”   孟古青心中甚是犹豫,她是同他说还是不说,他说了如今以真心待她,到底是真是假,此事合着白日里坤宁宫的事儿,许能一试真心。   “珠玑,珠玑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女子声音中悲伤不已,泪眼朦胧的望着男子。   福临眼中一惊:“什么!”   福临从来未曾想到,珠玑那丫头竟是……竟是吴克善的女儿,孟古青同父异母的妹妹。   孟古青原也料到了福临的惊讶,莫说是福临了,就连她自己也惊讶。垂眸微微点头,带着悲泣:“姑姑今日才与我说,她,她原是来我身边保护我,才遭此横祸的。”   福临甚是疑惑,但也未曾多言,只将女子拥入怀中宽慰道:“你放心,我定然会将那凶手绳之于法的。你也万莫要太过伤心,珠玑若是看得见,必定不愿你这样伤心。”   闻言,孟古青止住了泪,轻靠在男子怀中,声音有几分悲切道:“你待我真心,可是当真。”   约莫是未曾想到孟古青会忽然这样问,福临稍稍愣了愣。明黄的衣袖微抬,落在女子青丝间,甚是深情:“自然是,往日是我伤你太深,你心中有所戒备原也是自然的。”   轻拉开福临,孟古青柔声道:“皇上所言可当真?”   眼见孟古青还是如此,福临无奈叹息,握住女子纤纤玉手,深情对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静儿,你莫要怕,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让你流泪。”   然又抬袖拭去女子脸上的泪痕,温柔道:“你瞧瞧你这泪眼婆娑的样子,真是叫我心疼。罢了,今日那般折腾,你也累了,早些歇着罢。我在这里,不用怕。”   言语间,已命人端来水来,梳洗过后,孟古青便躺了下来。依旧是背对着福临,一句话也不说,诚是没睡着,也闭着眼。   轻将女子抱住,福临心中自嘲,大约是从前自己将她伤得太深,以至如今她如此不信任自己。还真真是报应,得了天下,却失了真心。   虽静妃同他说话时甚是温柔,可他却从她眼中看到的却是畏惧,有些时候甚至是恨意。就是温柔,也是一闪而过。已然没了从前那般情意。   含笑看着女子,无碍,从前是他推开了她,如今他再不会让她离开。   “皇上,臣妾觉,臣妾父王的死,有些蹊跷。”女子突然其来的一句话,将福临吓了一跳,额间竟冒了冷汗。   说出此话之时,孟古青心中是害怕的,害怕如此便会引得他勃然大怒,言她疑神疑鬼,唯恐天下不乱。   福临稍稍定了定神,声音平和道:“想是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你有些多想了。”   “臣妾没有多想!”女子的声音提高了些,似乎是有些生气。   若是换作从前,定然是惹得他怒不可遏,有哪个女子敢在他面前如此的。然此刻他却轻拍着女子道:“我会派人去查的,别生气了啊。”   孟古青微有些愣了,她原就是故意如此的,未曾想到,福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这般温柔的哄她。沉默良久之后,才恢复了素日里温柔的声音道:“你……不生气?”   福临微微一笑,早便猜到她是故意如此的,甚是宠溺道:“静儿,你用不着千般万般的试探于我,我发誓,若我欺骗于你,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闻言,孟古青心中一惊,看来,他如今当真是用了真心的,瞬时翻了个身,捂住福临的嘴。福临顺势将女子拉入怀中,轻抚着其青丝道:“你大可放心,我言了真心,自然便是真心,好了,睡罢。今日那般折腾,你不累么?”言语间,微有些调侃。   “你不问我为何那样做?”与福临如今的不相问,孟古青是愈发的不敢相信。   福临淡淡一笑,不过是以丈夫同妻子说话语气道:“你那般做,定然有你的道理。身为丈夫,自然是相信妻子的。”   听了福临这番情真意切,孟古青心中甚是乱得很,只靠在福临怀中,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次日,东方一抹红光,红日冉冉升起。四个太监抬着撵轿,匆匆朝着翊坤宫外去。   因知晓珠玑乃是孟古青同父异母的妹妹,福临便特允了孟古青去宫外祭拜,还派了御前侍卫辛子衿一路保护。因着珠玑身份特殊,便不能大张旗鼓的,宋衍亦是一路随行,言是引路,却也是为了早些将凶手绳之于法,好为珠玑报仇。   雁歌和芳尘及着小春子亦是一路跟着,但亦不明白,皇帝怎的忽然便如此宠爱着自己主子,心中甚是怕自己主子再受伤。雁歌这样想,原也是情理之中的,虽是贴身宫女,但孟古青亦不会将珠玑的身份告知雁歌。   许,如此对她亦是好的,若她知晓了,指不定哪日便丢了性命。   荒草萋萋,新立的墓碑显得很是孤单,略有几分凄凉。淡望了雁歌一眼,孟古青眸中哀伤的看着墓碑道:“本宫有话要同珠玑说。”   闻言,随行的三人便退了去,只剩下孟古青独自落于墓前。看着周围萋萋之色,到底是自由了,可却这样孤单。   将手中的祭品放于目前,素装女子点燃了纸钱,温柔道:“珠玑啊,你这傻丫头,怎的就这样走了,若你当真在天有灵,定然要助姐姐抓住凶手,好为你报仇。”   “你说你那般心直口快的性子,竟能藏着这么久,真真是苦了你了。若是去那边见到了父王,就同他说姐姐很好。姐姐……可以保护自己。你到了那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言语间,孟古青愈发的悲切,眼前又浮现珠玑那音容笑貌。   苍穹一道闪雷,只见乌云密布,瞬时便落起了大雨。眼见如此,雁歌赶忙从一旁的林中走了出来,担忧的催促着孟古青道:“主子,下雨了,还是快些回去罢。”   顾不得主仆之分,雁歌慌忙从一旁的林子中窜了出来,身后的几人也赶忙跟了上去。   芳尘忙抬袖为孟古青遮雨,关怀道:“雁歌说得是,娘娘的身子才转好,可经不起这般的折腾。”   眸中悲伤的瞥了那墓碑一眼,孟古青自觉还芳尘说得也是,她身子若是好不了,还要如何为珠玑报仇,如何为她父王报仇。   约莫是习惯了,辛子衿眼见这般大雨,欲将孟古青拥住,然将将抬袖,又收了回去。只将碧蓝的衣袖遮挡在上空,也算是为孟古青遮了些雨水。   迈了两步,女子落泪道:“珠玑啊,这般的天儿,你却要在这里受苦。到底是谁害了你,若你在天有灵,倒是给本宫托梦也好啊。”   芳尘轻拍着孟古青,温和宽慰道:“娘娘,您就莫要太伤心了,珠玑那般善良的姑娘,老天定不会让她枉死的。”   “哎哟,哎哟。”正说着,一旁的小春子忽捂住肚子,一脸痛苦。   宋衍一脸莫名的看着小春子:“你怎么了?”   小春子更是痛苦,一脸为难道:“奴才,奴才好像是吃坏肚子了。”言语间,微微看向孟古青。   孟古青娥眉一蹙,沉沉道:“若是不舒服,便随后再来。”   得了应允,小春子一溜烟儿的便跑得没了影。辛子衿脸色微变,眉头紧锁道:“这奴才,怎的这样没规矩。”   宋衍神色间微疑,朝着孟古青道:“静妃娘娘,小春子好像很是不适,微臣还是前去看看罢,可万莫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闻言,孟古青点了点头,淡淡道:“去罢,珠玑已经没了,翊坤宫再少不得任何人了。”   素白的衣衫,俊朗的眉目有些阴沉沉,匆匆便朝着墓地的方向去。   淅沥大雨中,一袭宝蓝跪在墓前,悲痛欲绝:“珠玑妹妹,是我对不起你!可为了主子,可我不得不这样做,你若要索命,便冲着我来罢,可莫要去找旁人啊。……你这般善良的丫头,怎的就生在了宫中,我明明……你怎的却死了……”   小春子一脸的愧色,甚是悲伤,袖子忽现天蚕丝,微微一挥,便将那手臂大小的树干切断了去。落于暗处的宋衍眸中一惊,双手握拳,脸色瞬时杀气腾腾,飞身便朝着小春子去。   许是察觉到身后的敌意,小春子回身飞起。宋衍眸中燃着熊熊烈火,恨不得将小春子化为灰烬。眼见宋衍发觉了自己,小春子亦只得杀人灭口。   但宋衍不比珠玑,单看其身手,便知不好对付。四处风沙四起,黄叶飞起,宛若利剑便朝着小春子去。然小春子也不敢示弱,袖子天蚕丝速速飞起,将黄叶化为灰烬。   此刻的小春子瞧着全然不似素日里那般,身上多了几分江湖之气,亦不像是个太监。   眸中凶狠,猛的便朝着宋衍脖子去,恶狠狠道:“你既然知晓了,今日你便同她一起下黄泉罢!想珠玑在那里定然是孤独得很,有你作陪,日子也好过些。”   宋衍一闭眼,猛的一阵,强硬的内力生生的将小春子震开。正在此刻,只见周围层层侍卫,就连皇帝也亲临。宋衍飞身而起,落于一旁。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如今有辛子衿和宋衍这般的高手在。百招之内,小春子便被擒了去。   翊坤宫中,女子将将换上衣衫,便见雁歌匆匆而入,附在女子耳边私语片刻。女子眸中一惊:“小春子,竟是,竟是前朝余孽。”   储秀宫的那一袭艳红,这一日皆是局促不安,才坐下,卷画便一脸惊恐的走了进来。眸中惧色道:“小主,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宫中混进了前朝余孽。”   陈慕歌心中一颤,红袖下玉手起了一层薄汗,莫不是……。睁大了双眼,看着卷画道:“是……是谁!”她心中是害怕的,生怕听到不愿听的。   卷画只觉陈慕歌脸色奇怪了些,但亦不敢多问,只恭顺应道:“是翊坤宫的小春子。”   陈慕歌身子微微抖了抖,眼中掠过一抹悲伤,转而又恢复了素日里那般的神情。似是幸灾乐祸道:“也就是翊坤宫事多,旁人皆丢了性命,那个贱人却是活得好好的。”   卷画自然知晓陈慕歌口中的贱人是谁,一脸惶恐道:“小主,这些个话可莫要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闻言,陈慕歌冷笑一声:“隔墙有耳,那个病歪歪的杨绾离,她能造出些什么事端来。”   “小主,还是当心些好。”卷画实在是为自家主子担心,蹙眉道。   陈慕歌朱唇含笑,几分妖媚:“皇上是喜欢我的,对那些个贱人不过是应付罢了,哼!听了去又如何,以为皇上会相信她们么?”   言语间,便自顾自的走进内殿,姿态妖挠万千。然转身的瞬间却落了泪,自她入宫以来落泪两回,第一回是因为钮祜禄福晋的死,然第二回,却是因为,荆若春的死。   踏进内殿,坐于窗前,望着那淅沥大雨,泪珠连连。师兄,你为何这样傻,我又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你……你为何要这样傻。   泪水浸湿了面颊,恍然间,她好似看到了多年前,少年轻拉着女孩的手,温柔道:“歌儿放心,师兄会保护你的,永远保护你。”   血腥中,她颤颤发抖,躲在他身后。眼前着明黄戎装的中年男子冷眼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此次必然有个人入宫,你们二人,必须有一人入宫”言语间,男子冰冷的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青衣少年眼中犹豫不决,片刻之后闭眼道:“若春愿意入宫。”   中年男子略有些惊讶,看着青衣少年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此次入宫可是要扮作太监的,既然装,那便就要装得与真的一般无二。”   青衣少年回眸看了看颤颤发抖的红衣少女,眼中坚决道:“若春已然想明白了,能为王爷效劳,是若春的荣幸。”   他离开的那日,她依旧拉着他的手,甚是无助道:“师兄,我害怕。”   他轻抚着她绾绾青丝,眼中悲伤:“歌儿,师兄走了,你要坚强,好好的保护自己。在这里,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你明白么?”   她泪痕满面,最终放开了紧拽着他的手,稚嫩的声音抽泣着道:“师兄,歌儿会坚强的,终有一日,歌儿会来找师兄的。”   她从来只当他是哥哥,却不曾想到,他为她,牺牲了太多太多。   红袖下,双手握拳紧捏,眸中似寒冰利剑,全然不是素日里的陈福晋。   乾清宫中,皇帝坐于殿上,俊朗的面庞冷若冰霜,眸光冰冷的看着跪地的小春子:“说,是谁派你来的。”   跪于殿中的一袭宝蓝只低着头,好看的面容已布满血痕,冷笑道:“狗皇帝!要杀便杀。”   能在宫中潜伏多年而不被发现,将自己隐藏的那样好,可见小春子本事着实的大。   “珠玑,是不是你杀的。”皇帝的脸色极其难看,想着静儿那泪痕满面的模样,心中更恨不得将小春子碎尸万段。   小春子抬眸瞪着福临,眸中尽是恨意:“是又如何!她该死!”   坐于屏风后的女子微微一颤,未曾想到珠玑竟当真是小春子害死的,一时间没有忍住,纵身而起,自屏风后走了出来,怒色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你与珠玑日日相对,你怎的能下的去手。珠玑那样善良的女子,她到底哪里错了。”   一滴鲜血从口中流出,小春子眸中闪过一丝悔意,下一刻又是满眼的愤恨:“她没有错!错的就是不该偷听。”   孟古青身子颤颤,这些年来身边的奴才吃里扒外的多了去了,然此刻她的心却好似在滴血一般。小春子,当真是小春子,那个看上去心无城府,自她入宫便跟在身边,喜欢同珠玑斗嘴,却又爱护着珠玑的小太监。竟是,竟是杀死珠玑的凶手。   眼见女子脸色愈发的煞白,福临心中一急,赶忙将其拉入后殿,温和道:“你身子不好,还是先进去歇着,乖,好么。”   原皇帝在前朝审犯人,身为后宫妃嫔前去掺和是不合规矩的,莫说是掺和了,就是隔着屏风听着也是有违宫规的。孟古青煞白着脸,轻拉着福临道:“臣妾,臣妾失态了,还请皇上恕罪。”   福临轻抚女子青丝,温柔道:“同我还说这些,好了,好生歇着,可不许再跟自己过不去了,莫不然,朕可当真是生气了。”   孟古青微微点头,便莞尔落于旁的软榻上,温温柔柔的,只望着福临朝着前殿去的身影。   金龙环柱的前殿中,辛子衿死死的将小春子擒着,此刻小春子原也是逃不了的,然皇帝却恐他自寻短见。就是他要死,也得是皇帝下令赐死,也要将事情彻查清,莫不然,是容不得他自尽的。   皇帝将将踏入前殿,丝丝血腥的男子忽挣扎了开来,天蚕丝瞬时便朝着皇帝去。辛子衿手中的长剑生生的便将其斩断。然小春子却依旧不罢休,还做垂死挣扎。   飞身便朝着福临去,福临未曾料到小春子身手竟这样好,就是在辛子衿的眼皮子底下也能逃脱。身子一闪,便躲过了小春子的袭击。   福临身手虽是不错,却不是小春子的对手,此刻的小春子只想要了福临性命。其身份已是不得而知。   天蚕丝灌满了内力,宛若利剑般朝着福临去,福临来不及躲闪,手臂已出现了一道血痕。乾清宫瞬时便乱作了一团,只听宫人惶恐嘶喊:“来人啊,来人啊!护驾,护驾。”   得令进宫的大臣们更是大惊失色,苍老的声音甚是恐慌。许是正殿声响太大,后殿歇着的孟古青亦听得宫人呼喊,心中一慌,莫不是福临出了什么事罢!   顾不得身子,更顾不得宫规纲常的,慌忙便朝着前殿去。将将走至前殿,便见福临鲜血自口中溢出,小春子步步靠近,眼中血红,宛若利剑的天蚕丝生生的便朝着福临去。   女子眼中一惊,将将欲冲上去,便见小春子猝然倒下。身后一袭碧蓝的男子利剑直指,剑锋上鲜血滴落。   小春子死了,是死在御前侍卫辛子衿剑下的,翊坤宫的小春子原是反贼。这些个事儿,宫中素来是传得极快的。然珠玑真正的死因,却无人言。只觉大约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以至被杀人灭口。   皇帝伤得不算重,两三日也就好了。翊坤宫如今倒是不如从前热闹了,从前也算不得是热闹,却也因着有那两人的缘故而平添了几分人气。   晌午过后,孟古青炖了些鸡汤便朝着养心殿去了。走至殿中,款款朝着案旁帝王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福临素来勤政,就是受了伤也决然不会耽误了政事,却也忘了调养着身子。见了孟古青,福临眼中稍稍有些疑惑:“静儿,来朕身边坐下,怎的来了。”   孟古青温柔看着福临,甚有些责怪道:“皇上也真是的,前些时日才受了伤,不好好养着便罢了,连午膳也不记得了。若是有个万一,可要如何是好。”   大约是未曾料到孟古青竟会这样关心自己,福临甚感惊讶,惊讶之余便是欣喜了,自觉这伤也受的值了。笑看着孟古青道:“静儿,这是在关心朕么?”   孟古青脸一红,娥眉微蹙:“皇上明知故问。”原也不是什么让人害羞的事儿,却因着太久没有如此的缘故,他一两句话便让她面红耳赤的。   轻将鸡汤送入口中,福临细细品着,片刻之后,朝孟古青笑道:“手艺比从前好多了。”   闻言,孟古青温婉含笑道:“皇上喜欢么?”   “你做的,自然喜欢。”不知不觉中,他与她竟是这般你浓我浓,却是自然了些许。   然殿外那一袭碧蓝心中却好似万剑穿透,眼中的杀气又渐然浮现,到底他是哪里不如那个负心的皇帝了。果然,清贼皇帝只要待她稍好,他便没有任何机会了。呵,这样蠢的皇帝,究竟是哪里好?他只需在耳边拨弄几句,皇帝便疑荆若春乃是平西王吴三桂派来的,如此倒也放松了对他大明的警惕。   储秀宫中,一袭艳红呆坐着,卷画甚感纳闷儿,她家小主素来很少如此的。但也不敢多问,到底陈慕歌是皇上亲封的妃嫔,曾经也是宠冠后宫的,如今虽算不得是宠,却又还是过得去,踏出去也还是主子。   虽只是庶妃,却是一宫之主,如此厚待,可见皇帝待她还是有些情意的。   然此刻的坤宁宫却是热闹,坐于主座上的女子眉间冷笑:“想不到巴尔达氏竟这样心狠手辣,那丫头原是可以保住性命的,却让她取了性命。”   乌兰眉目含笑,附和道:“巴尔达氏原就是如此心狠手辣的,再而她同静妃结怨颇深,见不得静妃好。得知了那丫头的身份,自然是想借此击垮静妃。”   宝音一脸可惜的摇摇头:“只可惜了静妃,以为替自己的妹妹报了仇,却不知凶手另有其人。”   “皇后娘娘原也与静妃感情甚笃,何故这样不待见她。”话将将出口,乌兰便后悔了,瞬时脸色大变。 第十三章 姐妹隔阂   皇后从来都是后宫典范,公平对待后宫每一位嫔妃宫人,在旁人看来真真是贤良淑德。   乌兰这一言即刻触怒了宝音,座上那一袭蟒缎脸色铁青:“本宫不待见静妃?敢问兰妃此话何处而来。”   原就是趋附着宝音,乌兰吓得煞白了脸,脸色惶恐道:“臣妾失言了,皇后娘娘恕罪。”   宝音轻瞥了乌兰一眼,沉沉道:“该问的,不该问的,心中要清楚。罢了,本宫乏了,要午睡,你且先回去罢。”言语间,渐然恢复了素日里的和颜悦色。   乌兰微微行了一礼,便踏出了坤宁宫,今日所听,自然是一句也不敢多言。贤良淑德的皇后有多狠辣,唯有她知晓。   出了坤宁宫,思衬着,便朝着钟粹宫踏去。黄琉璃瓦,檐角放置飞禽,两侧雌雄走兽。金碧辉煌中,更是气势磅礴。   踏进正殿,朝着座上的女子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臣妾给淑惠妃娘娘请安,淑惠妃娘娘万福金安。”   一袭亮红的云缎,娜仁今日妆容甚浓了些,却也格外妖挠。凤眸中甚是不屑,轻瞥着乌兰道:“免礼罢。”   闻言,乌兰莞尔起身,得了娜仁应允,这才落座。将将坐下,便见乌尤迈着莲步,悠悠而来。朝着殿中二人行了一礼:“妾身给淑惠妃娘娘,兰妃娘娘请安。”   钟粹宫的主人在此,乌兰自然不多言。娜仁轻抿了口茶水,头也不抬的道:“免礼罢。”   今日的娜仁性子瞧着好了许多,乌兰心中甚是疑惑,淑惠妃转了性子,只怕是无人相信的。   “翊坤宫这几日有什么动静。”娜仁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朱唇轻启。   乌尤声音甚是恭顺:“倒也没什么动静,只因着珠玑和小春子的死,变得愈发的死气沉沉,纵然皇上驾临,也不外如是。”   娜仁冷笑一声,几分懒惰:“哼,珠玑的死,恐怕那贱人是伤心得很罢。珠玑那小狐媚子,同她那贱人姐姐一般,就会勾引男人。留着也只得是祸害后宫的。”   乌兰心中一颤,未曾想到,此事淑惠妃也知晓,想来也是,原皇后和淑惠妃才是姐妹,自然是姐妹其心。然她脸上却佯装着笑容道:“淑惠妃娘娘说得甚是。”   坐于一旁的乌尤朱唇含笑,朝着娜仁道:“想必静妃这回受的打击不小。”   娜仁轻瞥向乌尤,露出得意的笑容:“瞧着那个贱人难过,本宫便觉得畅快。这回做得不错,往日还真真是未曾看出来,你巴尔达乌尤竟也是这样心狠手辣。”   乌尤眸中一慌,自知娜仁所言之意一半是夸,一半却是告诫。她能对珠玑这样心狠手辣,保不准日后会不会对娜仁如此,娜仁自然是要防着。   乌尤微微起身,毕恭毕敬的朝着娜仁屈膝行礼:“为娘娘做事,是妾身的荣幸,妾身甘愿做任何事。”   诚然嘴上是这样说的,然乌尤心中却是恨透了娜仁的,若非为了……她定然不会这样忍气吞声。   “你倒也是明白人,你与静妃结怨颇深,她如今正得皇上宠爱,若她有心除你,你必定是难逃一死。但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忠心为本宫,本宫定然会保你性命。”娜仁言语间依旧是几分懒惰,轻将乌尤扶起,和颜悦色中略带威胁之意。   乌尤抬眸看着娜仁,恭顺道:“妾身一切都听娘娘的。”   娜仁眸光一转,落在乌兰身上,不冷不热道:“兰妃,你说,皇贵妃和静妃,皇上更喜欢谁。”   揣测圣意乃是忌讳,但后宫妃嫔无一不时时揣测帝心的,就连嚣张跋扈的娜仁也不外如是。四下望了望,乌兰葱指微抬:“自然是皇贵妃,皇上如今宠爱静妃,原不过是因着皇贵妃有孕在身,不能侍寝。再而,是将众人目光皆转向静妃,也免得有人去迫害皇贵妃。”   “哼,本宫瞧着,她也得意不了几日。你说,若是静妃谋害了皇贵妃,皇上会如何处置?”娜仁眸中恨意,冷冷道。   乌兰闻言,唇间掠过一丝阴险道:“若不然,臣妾前去翊坤宫走走。”   娜仁轻摇着茶盏,悠悠道:“倒也该去走走。”   踏出钟粹宫,乌兰便朝着翊坤宫去。穿过了隆福门,辗转便到了翊坤宫。十月之初,院中的秋海棠又盛开了来,浅浅紫花,亦有些浅红,瞧着倒是极美。   翊坤宫中少了珠玑和小春子,显然不似往日那般热闹,但也不算冷清,到底如今静妃得皇上宠爱,自然是门客不断。   此刻佟妃和石妃便在其宫中话叨着,乌兰倒也不觉奇怪,这三人素来感情甚笃,如今静妃身子稍稍好转,皇上便允得旁人前来。   主座上正同琼羽清霜说笑着的女子,闻言兰妃前来,脸色瞬时一冷,然片刻后又恢复了素日里的和颜悦色:“让她进来。”   得了的主人应允,乌兰便款款踏入正殿,朝着主座上的女子屈膝行礼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水,淡淡道:“都是自家姐妹,快些起来罢。”   微微起身,落座于一旁的红木椅子上,乌兰似有些赔笑道:“瞧着静妃娘娘脸色红润,想是身子已然痊愈,臣妾真真是高兴。”   孟古青凤眸轻瞥着乌兰,声音宛若清水无波:“本宫身子不好,很少串门子,兰妃有心关怀,前来看本宫,本宫心中甚慰。”   “到底是姐姐同臣妾都是博尔济吉特的女子,妹妹关心姐姐原也是应该的。”孟古青话将将落下,乌兰便关怀备至道。   孟古青还未开口,清霜便冷笑道:“兰妃这算盘打得真是甚好,往日静儿姐姐遭旁人陷害之时,也没见你出言相助。如今眼瞧着静儿姐姐好了,便姐姐妹妹的唤上了。”   乌兰脸色一白,不曾料到清霜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况且是别了三年。   尴尬片刻,眼见孟古青并无解围之意,才柔声开口道:“佟妃妹妹不是不知晓,本宫不受恩宠,纵然是想帮忙,却也是有心而无余力。”   檀香枭枭,孟古青的起身将其稍稍移了移,依旧淡然如水:“兰妃说得倒也是,当年那些个事儿,原也怪不得她,佟妃,你就莫要责怪她了。原都是自家姐妹,何故这样计较。”   见孟古青这般说,清霜心中瞬时不舒服得很,到底是她是为了她,然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明着帮衬于兰妃,脸色一变,起身道:“臣妾宫中还有些事,便不叨扰各位姐姐了。”   言罢,便朝着气冲冲的朝着殿外去。孟古青娥眉微蹙,开口道:“霜儿……”   琼羽无奈的望了望清霜,回眸朝着孟古青道:“她呀,就这性子,过回子臣妾去她宫中走走,你不必担忧。”   孟古青忧忧点了点头,又将眸光落在乌兰身上,柔声和色道:“佟妃也就是那性子,你万莫要同她计较。”   乌兰垂眸含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来见外不见外的,姐姐何必如此见外。”   主座上的女子似是松了口气,朝着乌兰道:“闻言皇贵妃怀了身孕已然有些时日了,本宫身子一直未好,便不曾去过承乾宫,也不知那些个奴才伺候得好不好。”   闻言,乌兰轻握住孟古青的手道:“姐姐不必担心,皇贵妃宫中的奴才都是精挑细选的,自然是好的。前些时日臣妾也去瞧过,皇贵妃面色红润,更是愈发的姿容丰艳了。”   孟古青瞥了乌兰一眼,故舒了口气道:“如此便好,皇贵妃生得倾国倾城,日后担心的龙嗣必定是面貌绝好的。”   乌兰眉目微蹙,似有些忧心道:“若是皇贵妃诞下的孩子,自然是面貌姣好的。臣妾算着啊,那孩子约莫明年六月便可出生。只怕,到时宫中又得起波澜了。”   孟古青眸中含笑,似是宽慰道:“咱们只要安分守己便是,何故要去杞人忧天呢,妹妹你说是不是?”   乌兰微微叹息,淡淡道:“姐姐说得甚是。”   “臣妾忽想起咸福宫还有些事,便不多说了,还望姐姐见谅。”话将将落,乌兰忽一脸急急之色道。   孟古青则是和色应允:“妹妹若是有事,便先去罢,可莫要耽搁了。”   眼瞧着乌兰踏出了翊坤宫,琼羽这才望向孟古青,疑惑道:“静儿,你觉她所言何意。”   孟古青轻敲着桌案,声音平平道:“她是来告诫我的,告诫我有人想利用皇贵妃陷害于我。”   琼羽眸中一惊,惧色道:“有人想害皇贵妃腹中的孩子,嫁祸于你。”   孟古青面色沉沉道:“恩,听兰妃所言之意,也就是此意。”   “但兰妃的话,可信不可信。”琼羽会这般问,原也是理所当然的,到底她是趋附于淑惠妃的。   闻言,孟古青面带忧色,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但兰妃的话,想也是可信的。”   琼羽眸中疑惑:“兰妃所言可信?怎的说?”   孟古青神色微沉,轻抿了口茶水道:“兰妃如今虽是趋附于淑惠妃,但到底只是趋附,全无感情可言,哪日淑惠妃若是想要了她性命,那亦是不无可能的。指不定哪日她便成了淑惠妃的替死鬼。如今眼瞧着我正得宠,自然是有意与我交好,若是他日与淑惠妃撕破了脸,还得须着我替她保命。”   琼羽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倒也是,兰妃虽是与你同宗,但却同太后不那么亲,甚是势单力薄,如此看来,她所言,原也有可信之处。”   孟古青葱指微抬,似有所思道:“信其一半便可,她如今前来提醒我,想来是淑惠妃有所动静。若她当真是有心害我,躲也是躲不过的,只得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琼羽玉面隐隐担忧道:“静儿,你可要小心,兰妃同她们原也是一丘之貉,难保不是合谋来害你。”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纤纤玉手轻握住琼羽道:“琼姐姐放心,我定然会小心防着的。”   “霜儿那里,我会的同她说说的,你自己小心些便是,不用担心霜儿。皇后前些时日向我讨教刺绣,我也该去坤宁宫走走了。”言罢,琼羽便起身来。   孟古青莞尔道:“你先去罢,莫要让她皇后等急了。”   踏出翊坤宫,缓缓踏上撵轿,柔声道:“去坤宁宫。”   抬着轿辇的太监便匆匆穿过红墙宫巷,走至隆福门,只见一袭青色缎装,衣袍间却是团龙状,若非身份显贵之人,是万万不敢着这样的衣衫的。   琼羽神色一慌,转而有故作平静,挥手让宫人将轿辇停了下来,轻走下,朝着眼前青袍男子屈膝行礼:“七爷安好。”   常舒脸色微变,和色道:“石妃娘娘安好。”言语间,微微行了一礼。   琼羽玉手下起了一层薄汗,桃花玉面却依旧是平静若水,含笑点点头,便又踏上了轿辇。   踏进坤宁宫,含笑朝着落于殿中的绿染道:“绿染姑娘,皇后娘娘可起来了?”   绿染和颜悦色的看着琼羽,眉间含笑道:“皇后娘娘已经等了石妃娘娘好些时辰了。”   闻言,琼羽赶忙朝着内殿踏去,只见主座上一袭蟒缎,甚是端庄的坐着。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稍稍动了动身子,缓然起身,将琼羽扶起,温言道:“快些起来。”   “臣妾方才耽搁了一会儿,便来得有些晚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将将起身,琼羽便急急请罪道。   宝音赶忙摆摆手,柔声道:“石妃说的是哪里的话,原也都是自家姐妹,何故这般见外,石妃好手艺,本宫还心心念念的学了来呢。”   于宝音,琼羽终究是摸不透的,能稳坐皇后之位两三个年头,自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凤眸笑意:“皇后娘娘不怪罪,臣妾便安心了。”   匆匆一日,便又这样过去。十月里,天色总是暗的早了些。翊坤宫中一道儿的灯火通明,寝殿中,女子镜前将妆容卸去,声音凉凉道:“熄灯罢。”   落于一旁的婢女神色迟疑道:“主子,不等皇上了么?”   孟古青唇间泛起一丝苦笑道:“今儿个,他是不会来了。到底他是皇上,自然是要雨露均沾的。若是总留宿翊坤宫,是要落下话柄的。”   闻言,雁歌便不再多言,只将自家主子扶上榻前,熄了灯火,便退了出去。   景仁宫中,皇帝驾临,女子莞尔屈膝道:“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轻将女子扶起,笑道:“免礼罢。”   不等清霜开口,又似乎调侃道:“朕听闻,你白日里同静妃闹了情绪,此事可当真。”   女子瞬时面染霜色,心中竟有几分恐慌,她慌的不是皇帝质问,而是疑谁多嘴将此事说了去。难不成是静儿姐姐?   杏眼中略带几分不悦,噘嘴道:“皇上今日前来,就是要同臣妾说这些的么?臣妾性子不好,白日里只因着小事便同静妃姐姐闹了两句,皇上若是要治罪,臣妾愿受。”   福临剑眉微挑,甚是无奈道:“你瞧瞧,你就是这性子,说不得两句,难怪就连静妃那般的性子你也能同她闹上。”   福临原只想问问罢了,到底孟古青与佟清霜感情素来好,今日发生争吵,闻言闹得很不是不愉快,心想着孟古青心情定然是坏得很,心觉奇怪,便来问问。   安知佟妃天生的单纯性子,万万不似旁的妃嫔那般擅粉饰太平,一点儿也掩不得。   许是福临表现的太过明显,清霜一眼便看透,心中瞬时明白,皇上今日驾临原不过就是为了白日里她同静妃闹的事儿。对于当今皇帝,她从未有过心,可见着皇帝待孟古青这样好,她便想起了她那义兄,御前侍卫辛子衿。   妒忌是自然的,她素来胆子小,此生做过最大胆的事儿,恐就是邀了她义兄私奔了,只可惜那一袭碧蓝的英武男子心中爱慕的是已为人妇的静妃,甘愿这样不求回报的守着,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眼眸中甚是不悦的瞧着福临,冷声道:“皇上若是不愿意来,不来便是了,臣妾性子原就坏,皇上是知晓的。”   “佟妃,你这性子还真真是愈发的坏了!”到底是皇帝,听不得旁人如此,声音甚怒,便拂袖而去。   清霜有些呆愣的望着福临离去的身影,她虽不似旁人那般明了,却也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皇帝若是不待见她,也不知会遭的怎样的冷遇,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不过是那一袭碧蓝。许,她也在意静妃,在宫中有个真心相待的人,从来都不容易。然今日静妃竟帮衬着兰妃,让她心中甚是难受。   她爱的人不爱她,她的孩子她不能养在身边,如今她一心当做好姐妹的人也帮着旁人了。如此一想,心中酸得很,眼眶红红便掉了泪。   翠浓眼瞧着自家主子掉了眼泪,以为她是因着皇帝的缘故,便赶忙宽慰道:“主子莫要如此,皇上到底还是喜欢您的,若是旁人,只怕皇上不仅是生气,要了其性命也是极有可能的。”   清霜只凄凄望了翠浓一眼,并未多言,迈着玉步便踏进了寝殿。   翊坤宫此刻已然是一片黑暗,孟古青只闭眼静静躺在榻上。“皇上驾到!”正殿中传来吴良辅一嗓子,将孟古青惊得一睁眼,慌忙起身,宫中灯火瞬时点了来。   着了一身亵衣,便慌忙的朝着正殿中去,还未踏出寝殿,便见一袭明黄掀开了那暗红珠帘,大步踏了进来。   眸中略有几分惊慌的朝着福临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见着孟古青这衣着单薄的,福临只觉甚是心疼,赶忙将起扶起,故作不悦道:“怎的这样就起来了,这般的冷的天儿,也不加件衣裳。”   言语间,已将女子拉至榻前,为其披上了翠色衣袍。“皇上,怎的这样晚了还来翊坤宫。”许她是想知晓他是去了谁宫中的,然却不敢直言。到底是他是皇帝,今日宠着她,言用真心待她,可若是他也一旦移情,她便什么也不是。   然孟古青此一言到了福临这儿却是极为受用,坏心情一扫而空,俊朗的面庞略带坏笑:“静儿,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吃味儿么?”   许是习惯了,她声音中几分惶恐道:“臣妾,臣妾……”   见孟古青这样结结巴巴,言语间的惶恐,福临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到底是五六年的伤痛,哪能好的那么快。   大手将女子揽入怀中,微微叹息:“你还是这样害怕我,你要记得,我是你的夫君,你不必这样害怕。你如此,我心中甚是难受得很。”   靠在福临怀中,孟古青定了定神,柔声道:“臣妾不怕,臣妾只是……”   女子话还未完,福临便温唇堵上,明黄衣袖下,轻抚着女子绾绾青丝。   芙蓉帐一夜,孟古青早早的便醒了来,身为帝王的妃嫔,原也是宠幸过的,只如今不似从前,他言是真心以待。   被褥中,她已然是赤裸着,睁眼便瞧见枕边熟睡的男子。睡梦中,剑眉紧蹙,他永远是这样的神情。想起昨夜之事,面颊一红,欲翻身。眼前的男子却忽睁眼,坏笑道:“静儿,醒了?”   女子只低眸,却不言语。福临心中一笑,只觉她这模样甚是可爱。   一番梳洗之后,孟古青着了一身青色袍子,素白镶边。青丝间簪着青玉梅花簪子,瞧着极为素雅。   坐上轿辇,四名太监小跑着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去。今日孟古青来得有些早,请安的妃嫔也还未曾来了几个,皆落于坤宁宫外。   款款走了去,几名庶妃赶紧向着其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轻扫了眼前的几名庶妃一眼,眼瞧着宁福晋也在,便淡淡道:“免礼罢。”   皇帝对静妃如今的恩宠旁人皆是看在眼中的,福临许是情深冲昏了头,只顾着你浓我浓,却不似保护董鄂云婉那般护着孟古青,这便让旁人有了机会拨弄挑拨。   董鄂若宁今日着了一身浅浅淡紫,眸中温柔的看着孟古青,声音温和道:“静妃娘娘近日身子可好,前些时日受得伤,可还有不舒服?”宁福晋和静妃的面合心不合,宫中早已传遍,二人都那般了,却还能和睦相处,也着实的不容易。   孟古青摸不透董鄂若宁为何如此,但碍于身份,还是故作大度道:“如今已大有好转,劳烦宁福晋担心了。”   “原也是皇贵妃担心,因而便同皇上说待静妃娘娘好些……”说到这里,董鄂若宁忽脸色一变,即刻闭了嘴。眸中慌乱的看着孟古青,好似说漏了嘴一般。   孟古青心中一颤,福临待她的好,是因着董鄂云婉的施舍么?想到此处,孟古青即刻否决,宁福晋擅搬弄是非,且还佯装得一脸无辜,她自然不能相信。   倾城容颜含笑,不冷不热道:“宁福晋此话何意,若是不知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挑拨本宫与皇贵妃的关系呢!说严重些,便是在挑拨本宫和皇上的情分。”   董鄂若宁脸色一白,大约是未曾料到孟古青竟这样将她戳穿,原是想拨弄两句的,如今拨弄不成,却让人看了笑话。   旁人虽是不说,可必定是在心中嘲笑于她的。见董鄂若宁如此,孟古青心中一笑,故而蹙眉道:“宁福晋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   “呃,大约是昨日着了凉的缘故,劳烦静妃娘娘担心了。”眼见挑拨不成,董鄂若宁便不敢再多言,只得恭顺回到。   正说着,便见各宫陆续而来,清霜琼羽自然也在其中。昨日因着皇后的缘故,琼羽还未来得及去景仁宫,因而清霜见着孟古青,依旧是冷着脸。   眼瞧着感情甚笃的二人似是撕破了脸,淑惠妃心中自然是高兴,艳丽的容颜含笑,出言却是讽刺道:“这不是佟妃么?怎的今日脸色这般差,莫不是昨日在旁人宫中受了委屈罢。”   清霜昨日与孟古青闹了性子之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后宫,紫禁城里素来是如此。诚是和孟古青不愉快,清霜却也见不得娜仁这般的嘴脸。   桃花笑面的轻挽住孟古青,悠悠然然道:“是谁瞎搬弄是非的,静儿姐姐同臣妾好的很。”   孟古青心中一寒,只觉如今的清霜好似变了,但依旧是含笑附和:“后宫姐妹都是自家人,何故要这般拨弄,若是让皇上听了去,一旦彻查,搬弄是非,挑拨妃嫔关系的罪名可不是谁都能担的起的。”   娜仁脸色瞬时难看至极,强颜笑道:“静妃说的甚是,也不知是谁竟这样搬弄是非,若是让本宫知晓了,定不轻饶。”   正说着,见蟒缎加身,款款而来的董鄂云婉,一行人皆屈膝行礼道:“臣妾/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许是怀着身子的缘故,董鄂云婉是愈发的姿容丰艳,瞧着更是倾城佳人。莞尔含笑道:“免礼罢。”   娜仁眸色间几分不甘,多的却是妒恨。董鄂云婉有皇帝的宠爱便罢了,却还要夺了她协力后宫之权。   “皇贵妃娘娘怀着身子,怎的前来请安了,皇上原不是免了您来坤宁宫请安的么。”明眼人都瞧得出娜仁这是故意挑衅,诚如今的董鄂云婉是皇贵妃,论位分比她高出了一大截,但她依旧自恃为皇后的亲妹妹,一如从前那般对其不敬。   董鄂云婉亦是聪明人,自然是明白其用意,和色含笑,声音温和:“诚是怀了身子,但规矩是万万坏不得的,如此,难免有人会效仿。”   闻言,娜仁点头称是,然却又将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似有深意道:“可有人却时常坏了规矩,也不知是怀了什么心思。”   孟古青轻瞥了瞥娜仁,却不言语,娜仁如今这番挑拨,原不过就是望着自己同董鄂云婉鹬蚌相争,她便坐收渔翁之利。   董鄂云婉亦是淡淡一笑,却也不言语,眼见二人皆是不动声色,娜仁便朝着旁的乌尤使了眼色,乌尤位分甚低,如今娜仁在宫中势力大不如前,乌尤已然有所动容,亦又了另投明主之意,便低眸不言语。   如此,娜仁瞬时甚怒,又将目光落在乌兰身上。乌兰表面虽是向着娜仁,但心中却不曾忠诚于谁,不过是求个生存罢了。   自然不愿当真去得罪了谁,眼见如今这形势,便打起圆场来:“规矩自然是要有的,但还是须得多注意身子,皇贵妃娘娘可要好生注意着才是。”   “各位小主,皇后娘娘已经梳洗好了,可以进去了。”娜仁铁青着脸,话还未出口,便见绿染走了来,笑对着众妃嫔道。   闻言,众人便陆续朝着坤宁宫正殿中去。主座上的女子一袭蟒缎,金光凤簪于青丝上,很是端庄。   一行柳绿桃红的妃嫔,皆屈膝朝着女子行礼道:“臣妾/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近日的宝音面色的愈发的好,更甚往日,和颜道:“免礼罢。”   一行妃嫔款款起身,各自按着位分落座,望眼如今宫中位份高的只得是皇贵妃,静妃,淑惠妃三人,另佟妃得太后喜爱,待遇自然也是格外不同。   凤殿前,四人比邻而坐,旁人便依着位分坐下,位分最低的格格便落于尾座。   绿染端着茶水一一奉上,这才又落于宝音身旁,正襟站着。   宝音目光柔和,却也不失皇后气势,一一从众妃嫔身上滑过,落在董鄂云婉身上,温言道:“皇贵妃,你怀着身子,怎的还来请安了,可要好生养着才是。”   董鄂云婉原就宠冠后宫,如今又怀了身子,纵然是在自己宫中待着,也是时时有人在徒惹是非。今儿个前来请安,旁人找茬她原也是早便料到的。   但于皇后的关怀,她亦无多心,只垂眸温婉道:“身为皇上的妃嫔,臣妾原是应该日日前来请安的,怎的能因着怀了身子便坏了规矩。”   宝音眸光柔和的看着董鄂云婉,温言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贵妃可要好生保重身子,早日为皇上诞下小阿哥才是。”   既皇后都如此说了,董鄂云婉也不能再多言了,只温和含笑道:“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娘娘,妾身有一事……”董鄂云婉话将将落,便闻女子怯怯之声。   宝音神色疑惑,将目光落在女子身上道:“杨福晋,有什么便说,身为后宫妃嫔,畏畏缩缩的成何体统。”   杨绾离抬眼望了陈慕歌一眼,眸中泛起泪光,颤声道:“妾身,妾身不想居储秀宫。”   温言,宝音脸一沉,肃色看着杨绾离道:“身为皇上的妃嫔,所居宫殿乃是皇上亲自所赐,怎的能说变就变。若是由得你如此,这后宫中还有规矩么?”   “就是,不过是个贱人,还真真是拿自己当回事了。”出言的是陈慕歌,艳红的衣袍,衬得其益发的姿容出众,足足讽刺道。   “陈福晋!放肆!”陈慕歌话还未落,宝音便怒斥道。   在皇后面前,到底还是要有所收敛,立即闭了嘴,只恶狠狠的瞪着杨绾离。   宝音脸色铁青,一向胆小懦弱的杨福晋为何为如此大胆,宝音心中亦是明了的,陈福晋仗着皇帝对她宠爱,庶妃为一宫之主,便时时欺压着杨福晋。   想来,杨福晋是受不了陈福晋的折磨了。宝音目光锐利的瞥了陈慕歌一眼,转而又落在杨绾离身上,沉沉道:“杨福晋,你要明白,妃嫔迁居可不是饮茶用膳那样简单,你若是觉身边的人伺候不好,本宫便再派些人去伺候着,迁居别宫,是万万不可的。”   杨绾离眼中泪珠打转,屈膝叩谢:“妾身谢皇后娘娘。”   宝音悠悠扫了众妃嫔一眼,淡淡道:“若是无事,便跪安罢。”   皇后这样说了,旁人自不敢再多言,便跪安各自回宫。   踏进翊坤宫,孟古青小坐片刻,备了些膳食,便朝着景仁宫去。因着昨日在皇后那里停留,而未曾前去景仁宫的琼羽亦是慌忙朝着景仁宫去。   然今日前来景仁宫却也不止她们二人,贵为皇贵妃的董鄂云婉竟也在,说是前来讨手艺,因着自己怀着身子,想为腹中的孩子做个肚兜,想清霜从前为玄烨做过,便前来请教。   见着孟古青和琼羽亦是亲亲热热的拉其坐下,董鄂云婉在此,琼羽原想开口的话也只得生生收了回去。   清霜心中虽还是有气,但到底有个外人在,就装个面子,也万万不会让旁人起了疑心,便一脸笑意道:“静儿姐姐和琼姐姐今日真是巧了,赶上一起来了。”   孟古青见状,自然也明白清霜的用意,忙命雁歌将备好的膳食端了来,柔声道:“翊坤宫的小厨房里备了些糟鹅掌,你素来喜欢这些个膳食,我想着啊,便带了来。”   清霜玲珑精致的鼻子微微嗅了嗅,喜笑颜开:“姐姐真是有心了,我也好想时日不曾吃到这糟鹅掌了。”   琼羽心中一笑,瞧着清霜这模样,想来心中的气必定是消了大半了,也就是这些膳食能将她哄住。忍不住笑道:“你慢些,没人与你抢。”   清霜正吃着,忽想起什么一般,甚有些歉意的看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娘娘,真真是抱歉了,臣妾这一吃,险些便忘了正事。”   闻言,董鄂云婉温婉含笑道:“无碍,正好本宫还有些事,便先走了。”   踏出景仁宫,几名太监小心翼翼的将其抬着,辗转便到了承乾宫。将将入殿,便见淡紫衣袍的女子含笑而来,拉着董鄂云婉道:“婉儿,姐姐说得没错罢!如今皇上的一颗心都在静妃身上,你可要好好把握着。”   承乾宫的金碧辉煌旁人皆是羡煞不已,然其中的辛酸却是旁人所不知的。在董鄂云婉眼中,许这些个荣华富贵皆比不上皇帝的真心相待。   然如今皇帝却是夜夜宿在静妃宫中,若说是不妒忌,不难受,那必定是假的。如今恰逢有了机会,她怎的能放过。   迟疑片刻,凝眉看着董鄂若宁道:“方才前去景仁宫,正如姐姐所料,静妃自坤宁宫离开不一会儿,急急到了景仁宫,还备了膳食。”   董鄂若宁朱唇微勾:“妹妹,心中是如何想的。”   董鄂云婉玉手紧捏,犹豫不决,低眸看了看腹部,眸中少见的冰冷道:“一切皆听姐姐的。”   听其这般说,董鄂若宁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如今宫中有个玄烨同她的福全相争便罢了,若是董鄂云婉的孩子出生了,必是大患。   抬手轻拍着眼前的女子,柔声道:“法子倒不是没有,只是冒险了些。”   “冒险?”董鄂云婉神色疑惑的看着董鄂若宁道。   眼见族妹步步陷入,董鄂若宁故蹙眉,附于其耳边私语。   蟒缎加身的女子眸中一惊,连连后退,使劲摇着头道:“姐姐,这法子万万不可行,万万不可。”   董鄂若宁轻拉住其,温和道:“妹妹,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况且,姐姐已有万全之策,必定不会当真伤害了你的孩子的。到底,这孩子还是得唤我一声姨娘,我又怎会置这孩子的命于不顾呢。”   闻言,董鄂云婉娥眉紧蹙,犹豫不决。眼见阴谋快要得逞,董鄂若宁自然不会就此罢休。又蹙眉看女子道:“婉儿,难道还不相信姐姐么?”   “姐姐我不是,只是,有些事难免会有纰漏,我担心……”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为陷害旁人,如此害自己的孩子,董鄂云婉实是于心不忍。   “婉儿,皇上如今一颗心都在静妃身上,你想想,他有多久没来过承乾宫了。姐姐原就不得皇上喜爱,也就是求个生存罢了。然婉儿你同皇上是有海誓山盟的,如今皇上……”董鄂云婉话还未落,董鄂若宁便继续道。   董鄂若宁如此一说,董鄂云婉便愈发的动摇,蹙眉思衬片刻之后,抬眸看着董鄂若宁道:“一切皆听姐姐的。”   董鄂若宁心中一笑,轻拉着董鄂云婉坐下,缓缓絮叨:“想必,此刻静妃正在景仁宫与佟妃解释呢,这兰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莫不然,也不会平安度日这么些年。”   景仁宫中,清霜脸色极其难看,将一起子奴才皆遣了下去,冷色看着孟古青道:“姐姐今日怎的有空来臣妾这里,兰妃那里可是时时望着姐姐串门子的。”   方才那般的喜色,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到底皇贵妃和宁福晋是姐妹,清霜自然不会让她们看了笑话。许她自己也未曾发觉,不知何时,她已经变得同旁的妃嫔一般,那样如戏子一般了。   “霜儿,我要如何说你才是,静儿昨日那般,原也是为了你好。”见着清霜这般冷言讽刺的,琼羽委实的有些看不过眼。   清霜心中还有些气,杏眼怒色:“你们如今就合着来欺负我了,我原也是为了静儿姐姐才同兰妃有所争执的,然姐姐却帮着她。”   孟古青知清霜所怨,见琼羽正欲开口,抬袖阻止,眸光落在清霜身上,柔声道:“昨日之事,是姐姐不对。但兰妃素来城府颇深,你那般得罪她,她明着不敢,但指不定暗着便会害你。”   清霜眼中稍稍有变,似是略有些尴尬:“可她去姐姐那里,必定是不安好心。”   “你瞧瞧你,就是这脾性,兰妃诚是不安好心,你也不该如此,况且,昨日她亦是前来通风报信罢了。”琼羽言语间故作责备道。   “通风报信?”闻言,清霜一脸惊异道。   孟古青点了点头,淡淡道:“依她所言,只怕淑惠妃是想借着皇贵妃腹中的孩子陷害于我。”   清霜蹙眉道:“兰妃原就是淑惠妃身边的人,她说的话怎的相信。”   孟古青动了动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了口,悠悠道:“兰妃虽是淑惠妃身边的人,但淑惠妃却不曾真心待她,更不会当她是自家姐妹,她如今左右逢源,也就是求个生存罢了。再而,若是她有心害我,原也是躲不过的。”   “静儿说的甚是,若是她当真存了心思来害人,躲也是躲不过的。呃,对了,皇贵妃来你宫中,是……”孟古青话将将落,琼羽便朝着清霜道。   若是琼羽不说,清霜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闻言琼羽此番,才似是将将想起似的道:“皇贵妃说是要为她那腹中的孩子做个肚兜,来我这里请教。”   琼羽眸色一变,疑惑道:“请教?若是要请教,她理当向宁福晋请教,怎的来你这里了。”   孟古青原也未曾多想,琼羽这般一说,她心中也起了疑:“琼姐姐所言甚是,皇贵妃素来少在后宫走动,今日却前来请教?”   二人如此一言,清霜亦是恍然大悟:“你们这般一说,我倒也觉奇怪了,素日里我同皇贵妃并未有所交集,她今日却来此请教,实在是奇怪了些。”   “罢了,也莫要多想了,咱们防着便是,这宫中何时安宁过,原也该习惯了不是。”琼羽见二人那般忧忧,心觉不该说了那般的话,便忙宽慰道。   离开景仁宫之时,天色已见晚,因着永寿宫和翊坤宫离得近,琼羽和孟古青便一道儿离去,穿过了景和门之时,见一行人迎面而来,定睛一看,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清的帝王福临。身旁的温婉柔和,跟在其身旁的女子便是董鄂云婉。   二人赶紧下了轿辇,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眼见是孟古青,福临脸色稍稍一变,然下一刻又恢复了素日里的神色,轻将孟古青扶起道:“怎的这般晚了还未回宫。”   孟古青微微瞟了一旁的董鄂云婉一眼,含笑道:“方才同石妃姐姐一道儿去佟妃妹妹那里,聊得甚是欢快,不知不觉便到了这个时辰。”   “这夜里凉,早些回去歇着,可莫要病了。”说着,福临褪下身上的披风,轻为女子披上。   董鄂云婉亦是含笑道:“皇上,您还没用晚膳呢,不管如何日理万机,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身旁的女子这般一提醒,福临方才想起今日要去承乾宫中用晚膳,正欲开口,孟古青便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有些困了,便先回去了。”   福临点了点头,表应允了。琼羽亦是行了一礼,二人便又上了轿辇,朝着隆福门的方向去了。   踏进翊坤宫,里头是一片亮堂,就是夜色中,亦是显得金碧辉煌。镜前将妆容卸去,呆坐片刻之后,并无睡意,便起身朝着外面去,亦不许奴才跟着,披着衣袍,便走至了后院中。此刻,院中并无旁人,想着方才见着福临,孟古青微微叹息:“到底他是皇帝,我原不该贪心的。”   虽是这样想,然孟古青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难受,只如今她不似从前那般露锋芒,就是妒忌,难受,也是隐藏的极好的。   轻靠上那孤零零的梅树,声音凉凉:“墙角树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既明白其中的道理,为何还要这般执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将孟古青吓得一颤,回眸见男子提着灯笼,眸中凄凄的看着自己。   子衿的身手她是知晓的,但不曾想到,他竟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便进了她宫中,吓得往后一退,险些跌倒。碧蓝的衣袖速速扶住那纤纤细腰,女子立即将其推开。   神色慌乱道:“辛大人,你怎会在这里。”   “我也是人,自然也是要休息的,哪能时时跟着皇上。”子衿声音中有些苦涩。   他终究是不明白,那个负心的皇帝究竟是哪里好,能让孟古青对他那般死心塌地,就是受了伤害,也能因着其稍稍温情,便能彻底沉溺。   于子衿,孟古青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愧疚的,但愧疚却不是爱。灯笼下,女子蹙眉看着男子道:“辛大人,你可知,你如此是何罪名。”   “何罪名?我从来不曾怕过!”男子的声音中几分苍凉,脸色有些惨淡。   步步朝着女子靠近,悲伤道:“他到底哪里好,可以这样快的就卷走了你的心。你心中知晓,他如今待你的好,就如你所吟的诗一般,不过是表面。我并不奢求什么,只想多看你一眼,看着你笑便好。”   子衿这些年来,在暗中保护着她,她也不是不知晓,默了片刻,声音凉凉道:“子衿哥哥,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孟古青,我心中再容不下旁人,你可明白。”   “主子,这般冷的天儿,你还是歇着罢,别在那院中站着了。”不远处传来雁歌的声音,吓得孟古青一颤。   子衿看了看孟古青,深情道:“青青,不管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你记住,他若是待你不好,你便来找我,我永远在。”   言罢,便一个闪身,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孟古青微微叹息,迈步朝着殿中去。   次日,天色将将大亮,重华宫沁雪阁中,乌尤对镜梳妆,悠悠道:“近日静妃甚是得宠,可万万不能让她知晓了真相,莫不然,只怕我是性命不保。”   “小主何故这般委屈,索性将她与那辛子衿的事道了来,她必死无疑。”一旁的惜月似是不平道。 第十四章 观戏   乌尤轻将珠钗钗上,眸中冰冷道:“糊涂东西,你以为皇上会相信么?且不说皇上不相信,我若当真是这般做了,太后必定会要了我性命。博尔济吉特家族,容不得这样的丑事。当年的事,静妃只是怀疑,却不知其中真相,这也是她留我性命的缘故。我犯不着想着害她,便将自己赔了进去。如今她是皇上的宠妃,旁人皆视她为眼中钉,原也用不着我多嘴。”   惜月恍然大悟,连连道:“奴婢糊涂了,奴婢糊涂了。”   青黛朱唇,妆容清雅,乌尤微微起身,厉色看着惜月道:“你自知糊涂,这些个话以后就不要乱说,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我丢了性命不说,许还会连累我哥哥。”   “奴婢明白了。”惜月心中还是畏惧乌尤的,只懦懦应道。   自坤宁宫请完了安,穿过了隆福门,辗转便又回到了翊坤宫。孟古青踏下轿辇,一旁的雁歌赶忙上前扶着。神色忧忧道:“今儿个一早的,淑惠妃便邀了众妃嫔三日后去漱芳斋看戏,说是京城新来的戏班子,唱大戏唱的好得很。”   “主子,您是要去么?也不知她是耍得什么把戏。”雁歌一脸担心道。   雁歌所担心的,孟古青原也知晓,她与淑惠妃不合,乃是宫中人尽皆知的。娥眉微凝,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淑惠妃诚是狠辣了些,但却无谋,若是没有巴福晋和兰妃在,那些个邪门歪道,她不会那般得心应手的。”   雁歌蹙眉看着孟古青,似是有所顿悟道:“主子的意思是,一切皆在兰妃和巴福晋。”   言语间,二人已经踏入了正殿中。孟古青悠悠落座,声音清冷道:“她们二人城府颇深,若是要耍什么手段,我只怕是躲不过的。”   雁歌思衬片刻,言语间有些不悦道:“主子不去便是了,那些个豺狼虎豹的,个个都盯着主子。”   “万万不可,皇后和皇贵妃都去,我若是不去,岂非失礼了,如此还让旁人找了由头。”雁歌话将将落,孟古青便摇摇头道。   “那要如何是好?”闻言,雁歌甚有些着急了,往日自家主子早那起子蛇蝎之妇害得多惨,她原也是看在眼中的。   孟古青微微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番必定是要前去的。”   匆匆三日,倒也过得是极快的,十月中旬,天儿是愈发的凉了,一身寒梅绣衣袍,雪白的莲蓬衣略有些慵懒的靠在轿辇上,四名身着宝蓝衣衫的太监抬着其匆匆赶往漱芳斋。   一大早的,各宫妃嫔便已到了,柳绿桃红,青黛娥眉,皆朝着女子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踏下轿辇,悠悠道:“免礼罢。”然便迈步朝着戏台子不远处备好的红木椅走去,雁歌紧跟其后,芳尘亦跟了来。   今日孟古青算是来的早了,只见的一些庶妃,落在一旁却是迟迟不入座。位分高的妃嫔皆还未来,皇后更是慢的很。   戏台子上,两名身手姣好的男子在台子上比划着,开初的便是戏便是武松打虎,原说是淑惠妃前日便定好的。   孟古青心知其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也不在意,今日来的人也并非来看戏的,皆是心知肚明。   “皇后娘娘驾到。”远远传来尖细的一嗓子,便见宝音款款而来,一袭蟒缎加身,色泽同素日里的朝袍并无分别,但款式花样却大有不同。原就不是什么隆重之事,不过是后宫妃嫔闲话家常罢了,因而着装也无须那般隆重。   然身后仪仗万千,却尽显皇后气势,孟古青赶忙起身,同旁的人一道儿朝着宝音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罢。”宝音依旧如寻日里那般温和,但听着不似往日那般病泱泱,精气神儿倒是好了不少。   含笑看着孟古青,柔声道:“姑姑来得好生早,昨儿个可睡得好。”   言语间,二人已然落座,孟古青回以一笑:“甚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原都是自家人,姑姑何故同宝音这些个客气话,岂非见外了。”宝音言语间含责备之意。   闻言,孟古青赶忙握住宝音纤纤玉手道:“娘娘说的是哪里的话,只这紫禁城比不得科尔沁,咱们到底还是要守宫规的。”   “我啊,还是喜欢在科尔沁的日子,无拘无束,多好!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也不用在宫中受这样的深宫煎熬之罪。”宝音凤眸隐隐悲伤,微微叹息。   孟古青当下便让她惊得不顾宫规,赶忙捂住其嘴道:“皇后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只怕又得徒惹是非了。”   孟古青此一番话,宝音瞬时便神色黯淡:“宫里啊,就是比不得外头,什么也说不得,做不得,到最后,就连那一丝的念想也被没有了。”   宝音这般的暗自神伤,让孟古青心中的愧疚冉冉升起,眼前又渐然浮现了宋徽那张脸,他临终前的求她保娜仁性命,其缘故竟是怕宝音在宫中举目无亲,唯有一个妹妹,怕连妹妹也没了,她会伤心难过。   “你啊,可莫要再说这些话了,真是让人担惊受怕的。”孟古青并未发觉宝音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只生怕她因着说错了话,落得和自己一般被贬为妃的下场。   彼时,心中还为着自己疑宝音一事隐隐愧疚,宁福晋趋附宝音,但宝音不见得与其同流合污,孟古青有些乱,宝音究竟如何想的。此刻瞧着,她全然不像是那般心机深沉,难不成是自己往日想多了?想来,她虽是与宁福晋交好,却也未曾害过自己。   正想着,远远的便见女子小心翼翼的下了轿辇,由一旁的宫女扶着缓缓而来。   孟古青赶忙起身朝着眼前的女子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虽为皇贵妃,但在平日里皆是着装素雅,因而也都是如往日那般的妆容,瞧着甚是清丽。笑将孟古青扶起道:“静妃姐姐多礼了。”   然又迈着莲步走至宝音近处,屈膝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赶忙起身将董鄂云婉扶起,柔声道:“皇贵妃这是作甚,你怀着身子,就无须行礼了,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你身子原就不好,可要好生保重才是。”   “皇后娘娘如此,臣妾受宠若惊。”将将起身,董鄂云婉便些许泪光道。   宝音见状,含笑道:“好端端的,怎的落泪了,来,快些坐下。”言语间,三人已然落座。   董鄂云婉抬袖轻拭去泪,有些自愧道:“瞧瞧臣妾这,让皇后娘娘担心了。”   这厢唠着话,众人已陆陆续续来了,琼羽今日着了一身青色袍子,大襟镶浅浅白边,倒也格外清丽素雅,皓齿微露,对孟古青灿然一笑。   孟古青亦是回以微笑,然又将目光滑至那些燕瘦环肥,柳绿桃红的妃嫔中。娜仁今日依是艳丽妆容,姿态倒是从容优雅,眸光自一干庶妃身上一一扫过,很是不屑。   走至董鄂云婉和宝音身前,甚是不情愿的行了一礼,不冷不热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还未等二人开口,便又自顾自的起身,悠然落座。宝音脸色一白,斜睨了董鄂云婉一眼,见其似乎不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妃嫔们皆到齐了,戏台子上便热闹了。孟古青心中却有些难过,珠玑素来喜欢热闹,如今却再也看不到了。   恍惚之间,一出戏已毕,众人皆是拍手叫好,孟古青也含笑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娜仁。   娜仁落座于董鄂云婉身旁,艳丽的容颜微微含笑,拿起话本子便朝着孟古青走来。   孟古青倒也是镇定自若,也不知娜仁这又是要玩什么手段,只见其将话本子递了来道:“静妃前些时日身子受了伤,一直在翊坤宫闷着,想是闷坏了,今儿个戏班子好容易进宫,你便挑着喜欢的便是。”   孟古青猜不透娜仁在耍些什么把戏,如今旁人都在,她自然拒绝不得,便抬手接了去,含笑道:“淑惠妃有心了。”   凤眸细细看着话本子,朱唇轻启:“霸王别姬,各位姐妹意下如何。”   今日这些个女人皆无心看那台子上的戏,看的不过是眼前戏罢了,便一一附和着。   孟古青从前甚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的,然如今亦是无心,佯装着喜色看了一出,便将话本子递给了旁的宝音。宝音身为皇后,自然是谦让,眼下位分最高的也就是董鄂云婉,随手将话本子塞给董鄂云婉,柔声道:“还是皇贵妃点罢,闻言皇贵妃的额娘乃是汉人,你这墨香味儿啊,怕是咱们点的不合你心意罢。”   闻言,董鄂云婉只浅笑,但亦接过了话本子,当下便点了一曲牡丹亭,还真真是同她这脾性甚是相符。   戏台子上男子女子浓情依依,一起子妃嫔看的是泪眼朦胧,一曲下来,皆是绣绢抹泪。   “啊!我的肚子!”方才还好好的皇贵妃,此刻忽然捂住腹部,清丽的容颜瞬时煞白。   董鄂若宁眼中一惊,慌忙上前将其扶住:“婉儿,婉儿怎么了!”   宝音眸中惊色,心觉是谁在她眼皮子底下害人,怒色道:“还愣着作甚,快传太医。”   乾清宫中,皇帝正同鳌拜商议政事,便见吴良辅急急而来,脸色甚是难看。   福临脸一沉道:“吴良辅,没瞧见朕在和鳌拜大人商议政事么?你这般闯进来,是不想要你这脑袋了么?”   “皇上,皇贵妃娘娘,小产了!”吴良辅一脸急色,又略带几分惶恐。   福临脸色一变,全然未顾及鳌拜,急色便踏出了乾清宫。走至承乾宫之时,只见各宫妃嫔皆在那正殿中,黑压压的一片。吴良辅唱一嗓子皇上驾到,黑压压的一片便散开了来,皆跪地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神色带怒,只沉沉一声:“免礼罢。”然便急匆匆的朝着寝殿中去,将将进殿,便闻女子隐隐作泣,声音甚是虚弱。   殿中除了太医和皇后,位份高的妃嫔也在此,静妃自然也在其中。   一见着皇帝,董鄂云婉那眼泪便落得更是厉害,哭腔道:“皇上……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没有了。”   眼见女子如此,福临心中亦有些难过,到底那是他的孩子,缓然坐于榻前,轻握住那冰肌玉手,宽慰道:“往后,还会有的,要先保重身子,朕必定会给你个公道的。”   言语间,眸光似利剑一般,自一干妃嫔的身上一一扫过,就连孟古青亦是觉一阵不寒而栗。起身侃侃踏出几步,福临沉着脸道:“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好端端的,皇贵妃怎会小产。”   如今宋衍乃是皇帝眼前的红人,皇帝心爱的皇贵妃小产,自然是由他来瞧的。拱手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回皇上,皇贵妃娘娘是因着沾染了芫花粉,因而才小产的。”   “芫花粉!”福临自小便熟读四书五经,自然也读了些许医书,虽不是精通,然却也略知一二,芫花乃是孕妇禁药,他亦是知晓的。   赫然而怒:“皇贵妃怎会沾染了芫花粉!你们这些个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   目光冰寒,瞥着殿中奴才道。皇帝虽是信仰佛教,可要人性命之时却是毫不手软,一干宫人立即跪地,颤颤道:“奴才一直都是小心伺候着的,万不敢有一丝疏忽。”   “若是当真如此,皇贵妃怎会落胎!”皇帝此刻是怒不可遏。   闻言,映雪略有些畏惧之色道:“回皇上,皇贵妃娘娘今早都好好的,一早的去了漱芳斋看戏,便便……”   映雪话虽未完,皇帝却心中却明了,眸光冰冷的看着宝音道:“皇后,怎的一回事。”   宝音娥眉紧蹙,摇摇头道:“臣妾也不知晓,原是好好的,瞧了一出牡丹亭便如此了。”   “牡丹亭!妾身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宝音话将将落,董鄂若宁便惧色看着皇帝道。   福临虽是不喜欢董鄂若宁,因着上回的事更是厌恶之极,却因着董鄂云婉的干系,也对其颇多容忍,许,也因着她乃是董鄂氏的人。便缓和神色道:“说。”   得了福临应允,董鄂若宁自当是要将事情一一往静妃身上推,纵然是推不倒她,扳倒了旁人也是好的。神色微凝道:“妹妹原是好好的,只拿了那话本子,瞧了出牡丹亭,便出了事,妾身怀疑那话本子让人动了手脚。”   福临眸中惊色,若当真是如此,必定是有人故意下毒谋害。沉色道:“把那话本子给朕拿来。”   一会子的功夫,吴良辅便将那话本子拿了来,福临瞥了眼,冷着脸道:“呈给宋太医。”   宋衍接过那暗红的话本子,指尖轻抹了抹,于鼻前嗅了嗅,依旧如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道:“皇上,这话本子上是沾染了芫花粉,只少许,不细看原是瞧不出来的。”   “混帐!”福临瞬时暴怒,到底是谁敢在眼皮子底下害人。转眸看着宝音道:“皇后,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宝音摇摇头道:“臣妾,臣妾亦不知晓。”   “皇上,臣妾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乌兰神色逶迤,瞥了瞥娜仁道。   福临微微扫了乌兰一眼,冷声道:“有什么便说,莫要吞吞吐吐。”   闻言,乌兰将目光落在娜仁身上道:“今日各宫姐妹皆是受淑惠妃之邀前去漱芳斋看戏的。”   瞬时,众人目光皆转向娜仁,娜仁倒也不慌乱,一改素日嚣张跋扈,和色道:“原也是因着本宫邀了姐妹们前去观戏,皇贵妃这才出事的。臣妾亦有罪,但那话本子万万不是臣妾动的手脚,臣妾如此,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可这话本子明明就是淑惠妃你备的,你万万是脱不了干系的。”此刻董鄂若宁心中比谁都要高兴,却要佯装得甚是难过的模样。   娜仁眸光自孟古青身上扫过,悠悠道:“但碰过那话本子可不止本宫一人。”   娜仁此一番,瞬时将矛头指向了孟古青。这些个后宫争斗,福临多少是知晓些的,眸中疑惑的看向娜仁道:“呃!除了你,谁还碰过那话本子。”   听皇帝如此问,娜仁心中大喜,脸色却故作思衬,片刻后才道:“臣妾点了一出戏后,便将话本子给了静妃,后静妃又给了皇后,这才到了皇贵妃之手。”   福临心中并未生疑孟古青,却将矛头指向了宝音,脸色铁青道:“也就是说,这话本子是自你的手中到了皇贵妃手中的。”   宝音万万不曾想到福临竟生疑她,诚然她不讨福临喜欢,却也不曾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儿来,纵然是做了亦是悄无声息。   眼见皇帝反应,娜仁忙摆摆手道:“皇上,您是怀疑姐姐,姐姐万万不会做这般的事的。”   “那你的意思是……静妃!”皇帝的眼中满是怒火,这个博尔济吉特娜仁,整日兴风作浪,不将后宫纲常放在眼中,今日这样镇定自若,其中定有古怪。   静妃如今正得圣恩,原是众人皆知的,淑惠妃如此公然将矛头指向静妃,甚有些不知死活。   孟古青心中知晓这是娜仁的陷害,想她必定是有了万全之策,莫不然必定不敢这样言辞凿凿。福临如今是相信自己的么?孟古青是害怕的,娥眉微蹙摆摆手道:“臣妾没有,臣妾没有。”   “朕知道你没有。”福临神色稍转,声音温和了些道。   瞧着孟古青那般模样,福临知她是想岔了,毕竟他冤枉她不是一两回了,她心中害怕是自然的。   听福临这样说,孟古青便安心了些,原这出戏是为她,今日这戏的主怕是要换人了,害人终害己,也不知今日撞上刀口的又是谁了。   榻上的董鄂云婉苍白容颜微微一怔,他竟这样相信静妃,自己的孩子,岂非这样白白的丢了。眼眶一红,却未出声。   惊讶的不仅是董鄂云婉,就连琼羽亦是讶异不已,心中也暗自为孟古青高兴。身为皇帝的妃嫔,见着旁人受皇帝恩宠原不该如此高兴的,可她就是高兴。   娜仁心中一慌,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但脸色依旧是平静似水:“臣妾并无此意,既是有人在那话本子上动了手脚,想来自己必定也是要沾染了那芫花粉的。”   原这一番话是同乌兰商量好的,娜仁便是照着说了来。   “淑惠妃娘娘的意思是让太医一一搜身?如此成何体统!”娜仁话还未完,清霜便打断道。   福临心疼那失去的孩子,也不容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害他的人,思衬片刻,将眸光转向董鄂若宁道:“宁福晋,你素来通医理,此事便交由你。”   董鄂若宁心中一笑,诺诺道:“臣妾遵命。”   若是后宫妃嫔所为,庶妃自然也是逃不了干系,亦是一道儿的要搜身的。位分高的妃嫔自然是最后才搜,却也无人离开承乾宫,只怕遭人疑是毁灭证据。   约莫半炷香的时辰,这才轮到了孟古青,轻拉过孟古青衣袖,董鄂若宁神色忽变,颤颤道:“静妃娘娘的衣袖上,好似沾染了芫花粉。”   孟古青一惊,回忆今早娜仁将那话本子递给自己之时,神色颇为怪异了些。瞬时便恍然大悟。   福临亦是一脸惊色,难不成当真是孟古青做的?不对,下一刻,他又立即否决了。往日他利用她为董鄂云婉挡刀挡枪,她是心知肚明,却不拆穿。可见她并非愚笨的女子,反之,原是聪慧之人,就是要害人也万万不会使这般卑劣手段。   但此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孟古青心中甚有些慌乱,脸上依旧是冷静从容:“皇上,臣妾万万没有做过那般的事,那话本子是臣妾递至皇后手中的,可臣妾也不知晓皇后就会给了皇贵妃,又怎会算好了便在上面下了药。”   “你莫要狡辩了!姐妹们身上都未有芫花粉,只你袖子藏着。芫花粉虽是会至孕妇滑胎,对常人却并无伤害,静妃!你怎的这样狠心,连未出生的孩子也不放过。”董鄂若宁一心盼着孟古青失势,便一脸怒色道。   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因关心皇贵妃的缘故,却不曾注意她朝着榻上的女子使了眼色。   如今孩子已经没有了,董鄂云婉自然不能让她的孩子就这般白白牺牲,立即落泪道:“姐姐,孩子没了本宫比谁都痛,可也不能冤枉了人!”   从前她越是为孟古青求情,福临便越是生气,此招是屡试屡灵,甚是受用。眼见皇帝对孟古青那般信任,她便又用上了。   董鄂云婉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还真真是我见犹怜,福临只轻声安慰道:“朕定然不会冤枉了人。”   然又将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沉着脸道:“静妃,你说。”他是希望她能说出些什么来为自己开脱的,想来,从前他都不曾给过她机会多言,如今是决然不会冤枉了她的。   孟古青见福临沉着脸,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只怕又回到了从前。但既他给了机会,她自当是要为自己脱罪。抬袖闻了闻,神色微凝道:“臣妾这衣袖中却是有芫花粉的味儿,但臣妾的手上并未沾染,若当真是臣妾做的,手上自然也是要沾染了的。”   娜仁手心紧捏,脸色及其难看,再加之孟古青此番辩驳,更是惹得旁人皆将目光转向了她。皇帝自然也是怀疑到了她身上来,眸中怒火,朝着董鄂若宁道:“方才搜身,还未搜淑惠妃罢,给朕搜。”   “皇上,臣妾这手上好像也沾染了些芫花粉。”福临话将将落,宝音便抬手闻了闻道。   眼见宝音有意袒护自己,娜仁亦是抬手道:“这话本子自皇贵妃手中后,便到了臣妾手中,想必拿过这话本子的人手上都沾染了的,依臣妾愚见,始作俑者身上定然还有那芫花粉。”   到底宝音和娜仁是姐妹,她自然是有意要护着娜仁。孟古青神色一变,这回她是绝不会再容娜仁的,她可保她性命,但绝不会再容她兴风作浪,徒增麻烦。   女子眸光落在宝音身上,又瞥了瞥娜仁,忽向福临屈膝道:“皇上,请恕臣妾欺君。”   于孟古青,福临有些时候是猜不透的,疑惑道:“欺君?”   孟古青纤纤玉手微抬,垂眸道:“臣妾这手上实沾染了芫花粉的,只臣妾方才用手绢擦干净了,方才臣妾闻手上有些香味儿,便觉不对,心中隐隐不安的很,不曾想到竟是有人想要陷害于臣妾。”   “静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孟古青话还未落,娜仁便迫不及待道。   福临原就不待见娜仁,见她如此,瞬时便大怒:“你闭嘴,朕还在此,容不得你插嘴。”   皇帝这般怒斥,吓得娜仁即刻便闭了嘴,只甚是不甘的看着孟古青。   福临声音微沉,看向孟古青道:“朕恕你无罪,有什么便说。”   于福临如此的信任,孟古青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吃惊的,但也有些许暗自高兴。微微起身,笑看着娜仁道:“淑惠妃,方才搜身的主意原是你出的,然你此刻又言这法子不好,岂非自相矛盾。”   娜仁心知孟古青这回是万万不会容忍于自己的,眼下所有矛头又都指向自己,如今皇上又对孟古青是深信不疑,若是今日她遭拆穿,下场必定是凄惨的很。   原怒容满面的脸,此刻故作平静:“本宫原也是想找出害皇贵妃真凶,以免后宫姐妹再有人受害,此法子不好,自然是要换个法子。静妃如此说,莫不是心虚罢。”   “心虚!淑惠妃和出此言?若说是心虚,也该是淑惠妃你心虚才对。”孟古青此言再明白不过,已是明言始作俑者乃是娜仁。   皇帝只看着却不言语,淑惠妃的性子他多少是知晓几分的,只不宠爱,因而她平日里做些什么,他亦不会多注意。   旁的一干嫔妃也只得看着,眼前这争执的二人无论是谁输,于她们而言皆是好事。   琼羽则是娥眉紧锁,拉住一旁欲开口的清霜,心中甚是担心孟古青。   娜仁性子素来不好,让孟古青此一言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厉色道:“静妃!你莫要血口喷人,你此言之意,是说本宫害的皇贵妃么?”   榻上的女子脸色愈发的白,泪水夺眶而出,她万万不曾想到,她的孩子当真会没有了,原以为此番是她自己设计自食其果,不曾想到,这其中还有旁人的算计。   孟古青微微瞥了眼董鄂云婉,柔声朝福临道:“皇上,皇贵妃此事必定是要彻查的,若当真是臣妾所为,臣妾愿接受任何惩罚。但臣妾认为,此时应让皇贵妃好生歇着才是。”   “静妃说的是,此事,到正殿中议。”福临自然也觉孟古青所言极是,便开口道。   身为妃嫔,自然是听皇帝的,一干妃嫔浩浩荡荡的便出了其寝殿,移至承乾宫正殿中。一袭明黄龙袍,皇帝甚是威严的坐于主座上,脸色铁青扫着娜仁道:“淑惠妃,今日漱芳斋看戏,原是你邀了各宫的,静妃疑你身上,原也不为过。”   “皇上!”眼见福临这样偏袒于孟古青,娜仁瞬时便慌乱了。   孟古青捏了捏袖中锦囊,想必这便是方才娜仁放入自己袖中的,幸好方才自己藏得好,这才有机会为自己脱罪。原也是生怕福临的不信任,因而才如此藏着,此刻见福临这样信任自己,想来是可以将其面圣的。   自袖子取出朱红的锦囊,递与福临道:“皇上,请恕臣妾欺君之罪,臣妾亦是怕受了旁人诬陷,方才才将这锦囊有意隐瞒的。”   福临接过锦囊,神色微疑:“这是什么?”   孟古青朱唇微勾,淡笑道:“想必,这便是旁人用来陷害臣妾的。”   见孟古青这样明目张胆的就将那装有芫花粉的锦囊拿了出来,娜仁愈发的慌乱,额间竟冒起了冷汗,福临若是要谁的性命从来都不会留情的,况且,当今的皇上并不会喜欢她,就连碰也未曾碰过她,哪里来的情。   福临似乎明白了什么,将锦囊递给宋衍道:“宋太医,你瞧瞧。”言语间,脸色更是难看。   宋衍轻将锦囊解开,一见里头的粉末,瞬时脸色大变,有些惧色朝着皇帝道:“皇上,这里面装的,正是芫花粉。”   “静妃!你还不承认!莫要以为你故意这东西拿出来,便可蒙蔽皇上。”娜仁从来不肯服输,纵然心中已无底,但还是作垂死挣扎。   皇帝倒是平静,孟古青是如何的性子他到底是知晓的,若换作是往日,他待她不好,想必她是破罐子破摔,然如今不同,他是给了她机会的,她必定不会让旁人就这样污蔑自己。   眼见娜仁这般激动,孟古青却也是平静似水,含笑道:“若当真是本宫所为,怎会蠢到将这东西藏在自己袖中,早早的将它丢了岂非更好。再而,这锦囊周围并未沾染芫花粉,可见,本宫纵然是妙手仙法,也不能隔着一层丝绸将那芫花粉沾染在了话本子上罢。再言,这话本子也就只经了淑惠妃,本宫,皇后,皇贵妃之手。本宫的手上沾染了芫花粉,许是这话本子上原就有的。话本子原是淑惠妃宫中备好的,指不定是钟粹宫的人动的手脚。”   娜仁此刻已然慌乱:“静妃!你莫要信口雌黄,没有证据的事,怎能胡说,你凭什么认为是本宫。”   娜仁脸色愈发的难看,额间竟冒起了冷汗。从前静妃不与她斗,亦没有能力同她斗,她便低估了静妃,未曾想到她竟是如此厉害。   眼见娜仁步步入套,宝音心中甚是焦急,看来如今孟古青是不会再对娜仁客气了,眼见这形势,娜仁是必输无疑。啪!孟古青还未曾说话,宝音便生生的一个巴掌扇在了娜仁粉嫩的容颜之上。   娜仁一愣,泪珠瞬时夺眶而出,不可置信的看着宝音道:“姐姐,你打我。”   莫说是娜仁愣了,就连皇帝也是愣了愣,但却不言语,他倒要瞧瞧皇后要如何袒护她这妹妹。果然,宝音眸中泪水,厉色道:“娜仁,你平日里做那些个糊涂事便罢了,如今却做出这等恶毒之事来,还嫁祸旁人。你自小便与姑姑不合,姐姐知晓,可你也不能这样陷害姑姑,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娜仁并未想到宝音会如此,一脸的委屈道:“姐姐,我没有,没有,为什么连你也不肯相信我!”   眼见如此,宝音怒色道:“来人,将朱格给本宫传来。”   一会的功夫,便见朱格匆匆而来,跪地一一朝着主子行礼,方才一路上绿染已将事情与她说了,自家主子是如何的性子她是知晓的,如今唯有听皇后的,许还能保命。   皇帝脸色沉沉的瞥着朱格道:“你说,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见着皇帝如此,朱格心中不寒而栗,生怕说了来便丢了性命,但不说只怕更要丢了性命。犹豫片刻,声音颤颤道:“回回皇上,是,是淑惠妃娘娘,她一直与静妃娘娘不合,三番五次谋害于静妃娘娘。如今,眼瞧着皇贵妃怀了身子,心中妒恨,便……便命奴婢在那话本子上下了药,自己又偷偷将装了芫花粉的锦囊偷偷放进静妃娘娘袖子,以此……以此来陷害静妃娘娘。”   “朱格!你胡说什么!是不是静妃指使你的!”娜仁原就无什么心计,若非有乌尤在一旁指点,只怕她是想不出这样的法子的。只可惜乌尤对她并不是那样忠心,甚至是恨她的。这一回亦是用旁人商量好了算计于她,纵然扳不倒静妃,将她扳倒了亦是好的。   然娜仁此刻却还是浑然不知,竟在心中恨起了宝音来,心觉宝音是有心帮着孟古青。   听朱格此言,皇帝脸色更是难看,猛的一拍桌案道:“淑惠妃!你还敢狡辩!方才宁福晋一一搜身,只到静妃便闻得芫花粉的味儿,并未搜你的身。然你便将矛头直至静妃,见静妃一番说辞,更是慌乱不已,眼神亦是飘忽不定。还敢欺瞒于朕么?”皇帝的声音愈发的冰冷,就连孟古青心中亦是寒意侵袭。   “皇上,皇上,臣妾,臣妾没有!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的!是是是静妃唆使朱格陷害臣妾的,肯定是这样,肯定是!”娜仁从来不曾想到她竟会落到如此,瞬时便失了理智,跪地扯着那明黄的衣袖哭道。   皇帝一脚将其踹开,冷冷道:“淑惠妃谋害皇嗣,还嫁祸旁人,欺君罔上,其罪当诛,赐白绫……”   “皇上!万万不可!”福临话还未完,孟古青便打断道。   瞬时引得众人惊讶不已,皆不知她是怀了什么心思,就连娜仁亦是一脸惊讶,她原以为静妃想要只她置死地的。   福临亦是一脸狐疑,实在是不明白孟古青为何这般,明明人家要害她,若是说是善良,她却也不是圣人,淑惠妃三番五次陷害于她,他并非不知晓,只是往日未曾看清自己的心,也并不将这些个事放在心上。   福临正疑惑之际,孟古青便悲切道:“诚然娜仁三番五次害臣妾,可她到底是臣妾的堂侄女,她不过是年岁小,不懂事,还望皇上饶了她性命。”   眼中闪过一道光,福临瞬时便明白了孟古青用意,博尔济吉特娜仁是她的堂侄女,换句话说,她博尔济吉特娜仁还是蒙古科尔沁镇国公后封贝勒绰尔济之女,若是此番她丢了性命,绰尔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自己同皇额娘的关系亦会更加的恶化。   宝音自然也是猜到了孟古青会为娜仁求情,才敢如此,噗通便跪下:“皇上,娜仁不懂事,臣妾求您,您就放她一条性命罢,她害了皇贵妃腹中的孩子,自然要受到惩罚,臣妾不求别的,只求皇上您留她性命,冷宫也好,庶人也罢,只要她有命便是。”言语间,宝音已然是泪雨连连。   娜仁愣在原地,只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自知下场是悲凄的很。   福临自是不愿与绰尔济结仇,引得内乱不止,思衬片刻,言语中隐隐怒气:“博尔济吉特氏扰乱后宫安宁,故意挑唆后宫妃嫔,实不配为一宫之主,更配不得淑惠,逐贬为格格,迁居清宁轩,起居一切从简。”   闻言,宝音忙跪地叩谢,泪如雨下,抽泣着道:“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董鄂若宁心中冷笑,如娜仁这般的蠢货竟能身居妃位,她凭什么。   踏出承乾宫之时,娜仁整个人失魂落魄,一切从简,呵,也就是不会派人伺候,除了格格的名份,同奴才没什么分别,还让她迁居到那清宁轩,那个农家小院般的破地方。她是绰尔济的女儿,怎么可以去那样卑贱的地方。   落叶满地,破落的院中尘土颇厚,几名宫人正匆匆打扫着。宝音满眼的心疼,温和拍着娜仁道:“娜仁,你放心,姐姐必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的。”   一路走来,娜仁皆是木然的,许是憋久了,好似那疯妇一般,歇斯底里,一把将宝音推开道:“姐姐!你才不是我姐姐!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自小额祈葛便更喜欢你,旁人都喜欢你,而我,总是人人都不喜欢的那个。到了紫禁城,你却又要和我争皇后之位,你凭什么!”   宝音身子素来不好,近日虽是好些了,却还是轻飘飘的,让娜仁那般一推,生生的便撞在院中的树上。绿染见状,赶忙上前将其扶起,许是护主心切,也顾不得身份便怒色朝娜仁道:“格格,您自小便不谙世事,却爱争爱抢,皇后娘娘什么都让着您,入了紫禁城更是处处庇护着您,然您却不知好歹,素日里更是不知收敛,兴风作浪,今日皇后娘娘说为了保您性命,才出手打了你,若非皇后娘娘如此,格格你以为你还有命在么?当年……”   “绿染!”宝音让娜仁这般一推,撞的是头晕眼花的,说起话来亦有些艰难,脸色煞白,却也还是竭力阻止。宝音是极怕绿染说出当年宋徽之事的。若娜仁知晓了其中缘由,恨自己便罢了,只怕她是会活不下去的。   绿染脸色一白,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眼见宝音脸色不对,这又才急色呼喊:“来人啊,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言语间,几名宫已将宝音扶着上了轿辇,匆匆便朝着坤宁宫去。   穿过红墙宫巷,宋衍急急便朝着坤宁宫去,踏进坤宁宫,便见女子脸色苍白躺在榻上,一旁的宫人慌乱不已,却也没有法子。   隔着素色手绢,为其把脉,白得不见血色的玉手微微一抖,似是在怕什么。   宋衍却未在意,只以为是皇后身子寒的缘故,说来真真是奇怪,这皇后竟然是身中寒毒,难怪身子一直虚弱的很,可皇后未出阁前一直是在科尔沁的,又怎会身染寒毒。心中一惊,难不成,当今皇后便是他那死去的胞弟一直心心念念的身中寒毒的女子。当年宋徽为了救那女子性命,甚至不惜前去五台山求那老和尚,后只得保住了其性命,却未根治。后更是莫名的丢了性命,难不成……宋徽的死和当今皇后有些干系?   宝音眸中几许惊慌,宋衍和宋徽到底是兄弟二人,生得自然是相似了些,这便是她素来不传宋衍为自己诊脉的缘故。   宋衍微微起身,脸色微沉道:“皇上娘娘这是旧疾了罢,原是有所好转的,今日受了些刺激,如今又加重了。”   “宋太医,你可以一定要救救娘娘啊。”宝音还未开口,一旁的绿染便满脸泪珠的朝着宋衍道。   宋衍倒是平静如水:“皇后娘娘这病原是旧疾,须得时时注意,你且先去给皇后娘娘熬些姜汤。”   言罢又朝着宝音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微臣待会儿开些药,您近些时日可莫要再劳碌了,好生调养着才是,莫不然,只怕这身子是承受不起的。”   宝音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瞧来宋衍似乎是没有怀疑她,有些孱弱道:“有劳宋太医了,杏儿,随宋太医去拿药。”言罢,便闭眼寐之。   听着脚步声愈发的浅,知晓寝殿中已无旁人,再忍不住,泪珠顺着眼角便流了出来。喃喃道:“宋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我不能,不能丢下娜仁不管,对不起。”   恍然之间,她好似又回到了两年前,她同福临大婚的那日,雷鸣轰轰,瓢泼大雨,福临甚是不情愿的掀开她的红盖头,连合卺酒也未喝,便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她不知她是做错了什么。初入紫禁城,她心中诚惶诚恐,如今却是委屈的很。柔和的眸中含着泪水,红妆容颜出了东暖阁。   也就是在那一夜,她淋了大雨,身染了寒毒。亦是在那一夜,她遇见了那个温文如玉的男子,那个世间最爱她的男子的,可却是她步步将他害死,她后悔了,可再来不及了,再回不去了。再无人同她说:“宝音,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寒毒的。到时我们便一起离开,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宝音微微睁开双眼,神情有些恍惚:“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皇后娘娘,奴婢给您熬了姜汤。”许是太入神,绿染踏进了寝殿宝音都未曾发觉,闻得绿染声音,这才发觉。   眸中隐隐凄楚,孱弱的起身,轻靠在枕上,心不在焉的喝下一碗姜汤,这便又躺下了。   翊坤宫中,主座上的女子神色一惊道:“什么!皇后旧疾复发。”   雁歌福着身子应道:“是,好似是因着……因着娜仁格格的缘故,说是娜仁格格将皇后推倒在那清宁轩的树上,皇后这般一撞受了些皮外伤,然又受了刺激,便引得旧疾复发。”   孟古青抿了口茶水,神色忧忧道:“各宫有何动静?”   “说是急急便去了坤宁宫,表了一番的关怀,这又打道回府了。巴福晋那里是哭得凄凄惨惨的,此刻更是在坤宁宫伺候着。”雁歌诺诺道。   “主子,你要去走走么?”言罢,雁歌又问道。   孟古青摇摇头,神色微凝道:“我若此番前去,旁人必定少不得份冷言讥讽,再而,皇后若是见了我,只怕病情只会愈发的重。娜仁毕竟是因我才落得如此下场的。”   闻言,雁歌娥眉一蹙,甚有些愤愤不平,略几分不解:“主子,娜仁格格三番五次的害你,欲置你于死地,你又何故对她这般仁慈,还为她求情。若是奴婢……”   雁歌话还未落,孟古青便急色打断:“雁歌,莫要胡说。”   然有淡淡叹息:“紫禁城是个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晓,娜仁虽是皇上的妃嫔,可她却更是皇后的妹妹,再言她如今已无能力再害我。到底她得唤我一声姑姑,我又何故非要取她性命,只她不能翻身,便对我再无威胁。皇后就她这一个妹妹,她若是当真丢了性命,皇后只怕是活不下去的。”   孟古青此一番倒也是真心话,皇帝与绰尔济必是不能撕破脸,但她亦不忍心取了娜仁性命。连她也不知自己是怎的,原以为取了娜仁性命很容易,可她却终究还是不忍心,只因着她还得唤她一声姑姑。   “皇后那里倒是无碍,只怕太后那里不好交代。”孟古青一脸忧虑道。   “静妃娘娘,太后娘娘传您去慈宁宫。”果然,这话还未说完,芳尘便进来忧忧道。   言罢,又道:“是苏纳喇姑亲自来传话的,娘娘,您可要当心些。”   孟古青起身朝着殿外踏去,轻声安慰芳尘道:“你放心,太后到底是我的亲姑姑,自然不会太过为难我的。”   娉娉婷婷的踏进慈宁宫,莞尔朝着那身着蟒缎,雍容华贵的妇人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太后的脸色极是不好,却还是慈眉温和道:“免礼罢。”言语间,亲自将孟古青扶起。   孟古青欠身坐下,却也是毕恭毕敬的。太后眼眸间似有些伤心道:“哀家闻言,娜仁谋害皇嗣,如今被贬。唉,她素来不知收敛,如今也该得受些教训了。”   太后的心思孟古青多少知晓几分,宽慰道:“姑姑,你莫要伤心,娜仁不过是不懂事罢了,皇上这回饶了她,日后她必定会悔改的。”若是无外人在,她素来是称太后姑姑,如此却是比皇额娘听着亲热。皇额娘虽是额娘,却少不得一个皇字。   太后摇摇头,轻握孟古青玉手道:“她就是这性子,哀家老了,也管不得那般多。娜仁性子不好,不知收敛,亏得你不与她计较,如今才保了她性命。她犯了这样的大错,若非因静儿你,只怕连哀家也保她不住。”   听太后此番用心良苦,老泪纵横,孟古青心中已然明白其用意,是让她好生伺候着福临,以保博尔济吉特氏将来,再而又暗示她莫要太张扬,以免遭人妒恨。   见太后并无为难之意,孟古青这才松了一口气,只静静听着太后絮絮叨叨。   此刻重华宫那二位原本不合的主,这厢却一道儿在院中,乌尤原是欲在坤宁宫伺候着的,终因宝音推辞,便早早回到了重华宫。   重华宫的二位皆不受宠,因而后院中亦是空落落的,只石雕桌子。董鄂若宁同乌尤正相对而坐,乌尤含笑轻饮茶水道:“宁福晋这招可真真是够狠的,可怜了皇贵妃,竟以为她落胎是因着那芫花粉的缘故。”   董鄂若宁冷笑一声,略带讥讽道:“巴福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博尔济吉特氏素来以为你忠心,安知,落得如今的下场却是遭了你算计。” 第十五章 灵犀   乌尤神色悠然的把弄着手中的茶盏,不冷不热道:“若非有宁福晋相助,我又怎会如此容易得手。与宁福晋相比,我还是稍为逊色。宁福晋日日将装了芫花粉的香囊带在身上,无事便朝着承乾宫去,一石二鸟之计除去了博尔济吉特氏,又除去了皇贵妃腹中的绊脚石,论起计谋,我终究还是不如宁福晋。”   董鄂若宁眉眼之间几分得意,悠悠道:“若非有巴福晋的里应外合,又怎会这样容易就将博尔济吉特娜仁扳倒,虽这回没将那静妃扳倒,不过好在将博尔济吉特娜仁扳倒。”   乌尤眉目间悠然,笑意浮上面容道:“宁福晋,你可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董鄂若宁回意一笑,轻握上乌尤纤纤玉手:“巴福晋放心,本主答应过的事,必然会为你做到。”   紧握着手中的茶盏,乌尤眉目间闪过一丝恨意,紫禁城,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了巴尔达部落,她费尽心思的入宫,讨好皇帝。诞下皇长子,却不幸夭折,让她失去了最好的棋子。后虽诞下皇三女,皇五女,却终究是比不上皇子。何况,她如今身份低微,两个孩子也都不能养在身边。   她本不该是如此的下场,原都是博尔济吉特氏害的,她觉美貌不输孟古青,必定会再获龙宠的,也可复兴巴尔达部落。   董鄂若宁眼见乌尤如此,并未多言,只悠悠起身离去。她本也不知其中缘由,只觉这巴尔达氏是因着当年吴克善薄待她的缘故,因为便将怒气一股子撒在静妃身上,想尽法子迫害静妃。   重华宫的院落从来是如此空落落,冷冰冰的,却也时时充斥着算计的味道。董鄂若宁和乌尤虽是相互算计,却到底是在一个屋檐下,加之二人皆对娜仁深恶痛绝,恨不能要其性命,现下有了机会,便合谋将其铲除。   不过对于皇帝对娜仁的惩罚,却让她们甚是失望,真真是不曾想到,静妃竟会为博尔济吉特娜仁求情。   踏出重华宫,董鄂若宁这便又朝着承乾宫去,踏至隆福门之时远远的便见华贵轿辇,上面身着艳红寒梅袍的正是她想尽法子百般陷害的静妃。   纵然心中不敢,却也只得毕恭毕敬的屈膝朝着轿辇上的女子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微微扫了董鄂若宁一眼,见其此般神色,心中便知她是前去承乾宫。于漱芳斋皇贵妃落胎一事,想必是少不了这宁福晋的。如此,孟古青对眼前的女子更是厌恶,但脸上依旧是和颜悦色:“免礼罢,宁福晋这是要去哪儿?”   董鄂若宁微微起身,垂眸应道:“妾身前去承乾宫,皇贵妃落胎,只得躺在榻上,想来是难过得很,若是长此以往,妾身怕她身子受不了,妾身想去陪陪她。”   孟古青玉面含笑,柔声道:“正巧,本宫也要去承乾宫,一道儿去罢。”   女子心中一笑,这宁福晋还真真是猫哭耗子,真真是可怜了皇贵妃。不过,那也同她没有半点干系,即便是自己同那皇贵妃提起,只怕皇贵妃也只会觉是自己蓄意挑拨。如今好不容易在福临那里得来的真心,指不定便会因着皇贵妃三言两语而烟消云散。   到底他是皇上,比不得寻常人家的男子,诚是将心给了他,却也不能全给了去。   董鄂若宁眉间欣喜,眼眸弯若月牙道:“静妃娘娘有心里,皇贵妃定然会很高兴的。”   孟古青淡淡一笑,柔声道:“走罢,莫不然待会儿天色晚了,夜路不好走……”孟古青此话似有些意味深长,让董鄂若宁心中一寒,猜不透孟古青是要作甚。   辗转之间,各怀心思的二人已然到了承乾宫,黄琉璃瓦红宫墙,雄雌走兽,瞧着好不气势。孟古青自轿辇上踏下,一旁跟着雁歌赶忙上前扶着。董鄂若宁身为庶妃,自然是让着孟古青先走在前面,自己诺诺走在后面,甚是小心翼翼的很。   款款踏进殿中,朝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柔声道:“都免礼罢。”这便朝着内殿去,穿过那暗红的珠帘,闻得里头隐隐药味儿,想来董鄂云婉日日闻着这药味,还真真是着实的难受得很。   莞尔朝着榻上面容苍白的女子行了一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旁的董鄂若宁亦是屈膝行礼,如今孟古青在,她自然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见着孟古青,董鄂云婉委实的惊讶,前些时日她有意害静妃,让静妃识破,此后静妃便少来她这里走动,今早她落胎之时,静妃原是来过的,此刻大可不必前来,她如今前来是意欲何在,莫不是……莫不是静妃识穿了这回的计谋是她故意的罢,毕竟她害静妃不是一两回了。这样想着,董鄂云婉心中便愈发的害怕,手心的汗水直冒。   苍白的容颜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静妃姐姐免礼罢。”   言语间,示意映雪前来扶着自己,轻靠在枕上,神色故作欣喜道:“静妃姐姐今日怎的来了,闻言今日太后将你传了去……”说到这里,董鄂云婉神色微变,似是觉说错了话即刻岔开道:“姐姐不爱走动,至多也是在石妃姐姐,佟妃妹妹那里走动,今日来回便在妹妹这里走了两回,妹妹是受宠若惊的很。”   孟古青心中知晓,如今的董鄂云婉必定是十分不待见自己,为了算计自己连腹中的胎儿也都可以用作棋子,只可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董鄂云婉便不擅害人,此刻见了自己,自然是心虚,因而说起话来竟有些语无伦次的。   一旁的董鄂若宁脸色甚是难看,不住的向着榻上的女子使着眼色,孟古青并非没瞧见,但也只权当作不知晓,坐于榻前,甚是关怀道:“皇贵妃今日遭遇此事,臣妾心中亦是难过得很,皇上到如今也只得福全和玄烨两个皇子,原以为皇贵妃……不曾想到……呃,不过皇贵妃也莫要太难过,孩子没了,往后还会有的,可要好好养着身子才是,莫不然皇上是可是会心疼的。”   纵然是违心话,孟古青却还是说得一脸真诚,这后宫中原就是如此,太过实诚善良的总是活不长,譬如,珠玑。   眼见着董鄂若宁不住的使着眼色,董鄂云婉当下便下了逐客令:“静妃姐姐如此关怀,妹妹心中甚是感动。姐姐说的话,妹妹定当谨记在心。只妹妹身子不好,不能好好相迎,还望姐姐见谅。”言语间故意咳嗽了两声。   董鄂若宁立即上前,轻拍着董鄂云婉道:“婉儿这是怎的了,可莫要说话了,好生歇着才是。”   孟古青自然知晓其用意,原她也并非真心前来探望,也就是探个虚实罢了。微微朝着董鄂云婉行了一礼,满是关怀道:“皇贵妃还是好生歇着罢,都是自家姐妹,又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还是你的身子要紧,臣妾宫中还有事,就不多留了,改日再来看你。”   董鄂云婉声音孱弱,眸中含笑道:“姐姐如此关怀,妹妹必定会好好养着的,姐姐若是有事便先回去罢。”   得了董鄂云婉应允,孟古青便转身朝着殿外踏去。将将踏出承乾宫,脸色便十分难看。雁歌见自家主子如此,甚是疑惑道:“主子,您这是怎的了,皇贵妃欺负您了。”   孟古青脸色微浮苦笑,摇摇头道:“今日那戏园子一事,皇贵妃定然掺和了的,还在翊坤宫安插了眼线,为了陷害我,甚至连自己腹中的孩子亦可以作棋子,真是太高看我了。”   雁歌眸中一惊,顿了半刻才开口道:“主子是怎的知晓的?皇贵妃,皇贵妃怎会……”   “回翊坤宫再说罢。”眼见走至轿辇前,孟古青忙道。   雁歌倒也是伶俐丫头,自然是知晓孟古青用意,即刻便闭了嘴。   自承乾宫到翊坤宫亦是须得些许时候,过了景和门,远远的便瞧见一袭明黄。女子赶忙自轿辇上踏下,娉娉婷婷的朝着迎面而来的皇帝行了一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瞧着福临这阵仗,想必是要朝着承乾宫去。见了孟古青,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唇间泛起一丝笑意,走至女子身子将其扶起道:“静妃这是去哪儿了,怎的好像有些不高兴,是因为见着朕么?”   孟古青心中狐疑,她不高兴么?在这深宫中待久了,纵然是不高兴,她也从来不曾让旁人看破,素来是不冷不热的神情,旁人自然也是瞧不出她是喜是忧,也就只得雁歌芳尘能见着她的真性情。   见孟古青一脸的疑惑,微蹙着的娥眉,福临忍不住一笑,明黄的衣袖提起,轻捏着孟古青粉嫩桃腮道:“逗你呢!瞧瞧你,总是蹙着眉头,多笑笑,知道么?”   闻言,孟古青心中松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皇上,怎的没个正经的,可还真真是吓坏了臣妾了。”诚然孟古青觉福临这玩笑并不好笑,但因着他皇上身份,还是极给他颜面的笑若桃花。   “你瞧瞧,笑了多好,以后就得这样。”福临此话说得甚是温柔,全然忘了身处何地。   直至回眸瞧见吴良辅那张笑得一脸讨好的娇媚脸,这才轻咳了两声,恢复一脸正色朝孟古青道:“天色也不早了,快些回去歇着罢。”   今日皇贵妃滑胎,皇帝自然要前去陪她的,孟古青是明白人,便行了一礼道:“臣妾告退了。”言罢,便又朝着隆福门的方向去。   娥眉习惯性的紧蹙,将将踏出隆福门,便见小小飞刀突来,旁的奴才皆不会功夫,吓得一闭眼,见孟古青自地上捡起银光飞刀,这才慌忙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孟古青神色一冷,怒斥道:“胡乱叫什么,本宫瞧着你们一个个身子弱的很,试探试探你们罢了,这般没出息,吓成这样。”   言语间,忙将薄纸藏入袖中。见孟古青这般说,随行的一干宫人忙跪地颤颤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孟古青此刻并无心思同他们说些,声音清冷道:“罢了罢了,快些走罢。”   旁人皆以为静妃是因着皇帝去了承乾宫的缘故心中妒忌,便莫名的发火,然不曾想到,她原是为了遮掩那飞刀一事。   回到翊坤宫,孟古青忙踏入寝殿,小心翼翼的将那小小的薄纸展开了来,纸上只小小七个字,瞧着甚是柔和,看得出是女子写的。珠玑之死非春为,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孟古青心中一惊,急急便踏出了寝殿,亦不让宫人跟着,慌忙便朝着隆福门去。   夜色朦胧中,远远的便见一道身影,只着了宫女装,瞧着甚是轻飘飘的。孟古青将将靠近,便闻女子凉凉道:“你来了,你就不怕我是故意引你出来害你的。”   长长的宫巷中高挂着灯笼,孟古青缓缓朝着女子去,出奇的平静:“你若是要害我,方才我自承乾宫归来之时便害了,宫中死了妃嫔,你横竖也都是一样的结果,何须多此一举的引我出来再动手。”   “静妃娘娘果然聪明,虎父无犬女。”女子声音中含笑,回眸的瞬间让孟古青吓得一退,一脸震惊道:“凝惜!”   诚然是夜色朦胧,到底还是有灯笼照着,孟古青确定自己没看错,眼前的人的确是死去的凝惜,乌苏氏的贴身宫女凝惜。   见孟古青这般震惊,女子神色稍肃,声音瞬时冰冷,却不是柔和道:“奴婢灵犀,十三岁那年得小王爷所救,小王爷给了奴婢一身本事。当年王爷死得蹊跷,王爷便将奴婢派入了宫中,尔后小王爷却失势,让大王子和二王子夺权势,奴婢失去了小王爷的消息,因而不得已便找了机会诈死,这才得以离开了紫禁城,回科尔沁去。”   孟古青此刻是糊涂的,全然是一头雾水,神色一冷看着灵犀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灵犀清冷的容颜略带笑容,声音却依旧是冰凉凉道:“小王爷原也想到了,便将这红玉交给了奴婢。”   言语间,灵犀已将红玉坠子拿了出来,纤纤玉手有些苍白,衬得手中那艳红的玉坠妖冶之极。孟古青眼中一惊,这红玉坠子乃是一双蝴蝶,原是她父王与她母后的定情信物,天下独一无二。当年她母后病逝,便将自己手中的红玉蝴蝶给了自己,而另一半便在她三哥弼尔塔哈尔那里,若非极为亲近之人是怎的也不会知晓这红玉蝴蝶的来历的。瞧来,这灵犀并没有骗自己。   但孟古青心中依旧甚是疑惑,心中更是奇怪灵犀怎会知晓珠玑之死并非小春子所为,到底她知晓些什么。   紧捏着自己腰间的红玉蝴蝶,孟古青抬眸道:“你说……是三哥派你来的,你……叫灵犀。”   “正是。”灵犀的声音依旧清冷,全然不像往日在乌苏氏身边之时那般。   孟古青紧蹙娥眉,从袖子摸出那染着墨香的薄纸道:“此为何意。”   “娘娘您是明白人,奴婢便不卖关子了,奴婢怀疑……小春子不过是旁人的替死鬼,储秀宫的陈福晋,有异样。”灵犀的声音不紧不慢,虽言是怀疑,口吻却甚是笃定。   孟古青眸中惊色:“陈福晋,你的意思是陈福晋害死了珠玑。”   灵犀声音依旧是清冷,继续道:“不排除这个可能,前些时日我欲离开,当日奴婢诈死,原也是因着陈福晋的缘故,只怕那个陈福晋比清宁轩的明珠格格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灵犀此话一出,孟古青心中更是惊讶,她不是愚笨之人,自然听得出灵犀所言之意。明珠格格乃是前朝余孽,这个陈福晋许是比那明珠格格还要藏得更深的。   “天干物燥,小心烛火。”孟古青正欲开口问,远远的便传来太监的声音,伴随着通透的打更声。   灵犀脸色一变,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娘娘自己小心些,奴婢先走了。”言罢,便欲离开。   “等等,你如今在哪儿当差。”灵犀将将踏出两步,孟古青便急急道。   灵犀回眸道:“御膳房李公公的手下。”言罢,便匆匆离开。   隆福门离翊坤宫不远,再而那些个打更的太监也并不识得孟古青,只以为是哪宫失宠的娘娘夜里徘徊在这宫巷中独自悲伤。这倒也不奇怪,宫中因着失宠,常年与孤灯作伴而疯癫的女子委实的不少。   孟古青只低着头,急急便朝着翊坤宫去,穿过盆盆海棠,踏进宫中,只见是漆黑一片,原也是她所交代的,若是此刻翊坤宫还是一道儿的通亮,她的行踪必定是要遭旁人察觉的。   不过皇帝必然是知晓的,诚然他如今待她千般万般好,但小德子偶时却也还是会不见了人影,想来是去了乾清宫。   如此想着孟古青心中倒不怕什么,她怕的是还有旁人的眼线,譬如皇贵妃。眼见自家主子归来,在殿中等了许久的雁歌芳尘二人赶紧点上些许烛火,虽是不那么明亮,却还是瞧的清。一番洗漱后,孟古青这便躺下了。心中却在暗中庆幸,福临今日并未前来,莫不然她只怕是没法子出去的。   戳日,碧蓝的苍穹中见红日,冷幽幽的十月里,这样的暖阳让人着实的喜爱。一身淡紫衣袍的女子懒洋洋的躺在椅子上,一旁着一身宝蓝的太监四下观望片刻,小心翼翼朝女子回道:“回主子,昨儿个夜里,静妃独自出了翊坤宫,很是晚了才回来。”   女子闭着双眼,依旧是几分懒惰:“可有什么异样。”   太监摇摇头,毕恭毕敬道:“并无什么异样,只从承乾宫回来之时脸色难看了些,出了趟翊坤宫,归来之时,便是神神秘秘的,今日一早的去坤宁宫请了安,便躲进了小书房,还将那雁歌叫了进去,不让旁人进去,也不知说些什么,这厢还在说着呢。”   暖阳高照,翊坤宫亦是衬得一片金碧辉煌,石雕的飞禽走兽瞧着甚是气魄。小书房中,女子轻抿了口茶水道:“小德子又不见了人影么?”   雁歌点点头,甚有些不悦道:“小德子近些时日总不见人影,也不知是哪儿去偷懒了,仗着自己是皇上派来的,便是愈发的嚣张了。”   孟古青眉目含笑,悠悠道:“许他不是偷懒去了,只是去讨好他的主子去了。”   “他的主子不就是您么?皇上将他指派了来翊坤宫,您便是他的主子,这可是皇上亲自说的。”雁歌言语间甚是迷茫,猜不透自家主子所言何意。   孟古青微微动了动身子,自案前起身道:“皇上是这样说的,可小德子心中许不是这般想的,攀龙附凤,找个有权有势,稳当的靠山,总比我这不知何时便失宠的主子强。”   “主子的意思是……”雁歌脸色一变,睁大了眼睛道。   孟古青忙抬手作禁声状,放低了声音道:“当心隔墙有耳。”翊坤宫的人,能让孟古青信任的实也就是唯有芳尘和雁歌二人,因而纵然在翊坤宫中也是万万不能落了把柄的。   言语间,孟古青已然朝着书房外踏去,雁歌一脸茫然道:“主子,这是要去哪儿。”   孟古青神色淡淡,含笑道:“御膳房。”   轿辇上,着青色衣袍的女子悠然瞧着周围,自轿辇落地,御膳房的一起子宫人才慌忙跪了一。孟古青悠悠道:“都起来罢。”   言语间,已然踏下轿辇,缓缓朝着里头走去,庄严肃色道:“今日本宫要亲自为皇上做些膳食,觉着御膳房的李公公手艺颇佳,便前来请教请教,哪个是李公公?”   闻言,一名瘦骨嶙峋的老太监走到了孟古青跟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奴才便是。”素来唯有那些个有资历的,亦或是有靠山的,才称得是某公公的。那些个没有地位的便是称是小李子,老些的便唤作老李子诸如此类的。   说来这李公公虽是有些资历,却一直不受重用,老让那年轻轻的吴良辅压着,心中甚是不服气。今日孟古青此番,他心中是欣喜得很,当下便巴结讨好起来。   只孟古青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同李公公闲说了两三句,便找了由头将灵犀要了来,此后便是翊坤宫的人了。   晌午过后,翊坤宫甚是热闹,原是因着来了新人的缘故,如今的灵犀,还真真是与往日不同,性子清冷却不失温慧,手也是巧得很,那刺绣的功夫可不比石妃差。   孟古青心觉将灵犀要了来,日后行事也方便,再而,她身边原就是缺了信任之人,如今有个灵犀,查起她父王的死因来,想是容易些的。   踏进寝殿,孟古青欠身坐于软榻上,旁的灵犀赶紧上前伺候着,孟古青却摆摆手道:“此刻无人,你就无须多礼了。昨日里,你同本宫所言之事,是何意?”   灵犀四下观望,又侧耳细听,这才放心道:“奴婢那日自乱葬岗爬了出来,回到科尔沁一段时日,便将宫中之事同小王爷说了去。小王爷自知往日是冤枉了娘娘,便令奴婢再入紫禁城,协娘娘彻查王爷之事。奴婢回到宫中,便知珠玑死了,一番查探,发觉那陈福晋甚是奇怪得很。奴婢怀疑她同那小春子有什么干系,莫不然小春子离去之时,她为何总是日日郁郁寡欢。再而,珠玑的尸身是在储秀宫发现的,这便足以引人怀疑。原奴婢当日诈死,也是生怕遭了陈福晋谋害。”   “你的意思是,陈福晋不似表面那样简单?”回想起陈福晋近些时日的表现,孟古青心中也觉是蹊跷得很。   “主子,主子,宁福晋方才来了,说是送礼,放下便走了。”二人正说着,只闻得门外传来雁歌的声音。   孟古青神色一变,心中甚是疑惑,这董鄂若宁无端端的送什么礼,凝眉道:“将东西呈进来。”   雁歌闻言,赶忙将那用白绢包着的东西呈了来。孟古青神色微凝的掀开来,映入眼帘的是那带着几分妖冶的红玉蝴蝶,孟古青心中一惊:“这红玉蝴蝶怎会在宁福晋那里!”   心中一慌,赶忙触及腰间,幸好还在的。眼眸便转向了灵犀。   灵犀摆摆手,一脸的莫名。孟古青心中疑惑,玉步轻迈,和色朝着寝殿外去,只见得一袭淡紫毕恭毕敬的朝着自己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欠身落座,悠悠道:“免礼罢。”   闻言,董鄂若宁娉婷起身,却也不敢落座,得了孟古青应允,这才坐下。孟古青含笑看着董鄂若宁道:“宁福晋伺候着皇贵妃,日夜操劳,怎的有空来翊坤宫。还赠本宫礼,本宫真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孟古青这般的反应倒是比董鄂若宁预料之中要平静许多,纵然眸间少许慌乱,若不细看,却也瞧不出来。   董鄂若宁垂眸一笑,温婉恭敬道:“闻言静妃娘娘宫中得了个巧手丫头,刺绣的绝活与石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着前来请教请教,又怕静妃娘娘不肯赏脸,便想着赠了礼,静妃娘娘不会怪罪妾身罢。”   闻言,孟古青灿然一笑道:“宁福晋这是说的什么话,都是自家姐妹,什么赏脸不赏脸的,还赠礼,真真见外了不是。”   董鄂若宁眼中略几分寒意,似是松了口气道:“静妃娘娘这样说,妾身便放心了,日前因着皇贵妃的的缘故,妾身心中一时着急,对娘娘多有不敬,心中甚是惶恐得很,如今娘娘如此,妾身便安心了。”   孟古青眸中和色,温和道:“你同皇贵妃感情甚笃,本宫也能明白。都是自家姐妹,无须放在心上。”   “妾身送的礼,不知娘娘喜欢是不喜欢。”见得孟古青如此说,董鄂若宁故放松了些道。   孟古青心中奇怪,这董鄂若宁到底知晓些什么,无端端的她怎会知晓那红玉蝴蝶的事,若是她借此生事,言是三哥派了潜入宫中,意图不轨,那必定是要遭到大劫的。   虽是疑惑,但她却是神色微变,宛若素日和色道:“甚好,本宫甚是喜欢,宁福晋费心了。”   “静妃娘娘喜欢就好,不知可否……可否讨得您宫中那巧手姑娘刺绣,回去看着学学也好,皇贵妃素来也喜欢这些,妾身若是学了去,皇贵妃养身子这段日子也不觉那般难过。”董鄂若宁觑了觑孟古青,支支吾吾道。   孟古青神色微变,不知其意欲何在,若当真给了她,只怕她会借着这东西再生事端,但若是不给,却也显得自己小气了。   朱唇微含笑意,转眸对灵犀道:“灵犀啊,你那的绣品还有多少,一道儿给了宁福晋。”   闻言,灵犀眼中一亮,会意道:“回娘娘,奴婢那里还多得很,宁福晋若是喜欢,带上数十幅绣品回去也可。”   说起绣品,孟古青宫中倒也多得很,只是绣工如何,精致不精致那便是另当别论了。也不知宁福晋是怀了什么心思,思来想去,孟古青心觉大张旗鼓的赏赐了她,她若要借此陷害也不那般容易。   果然,董鄂若宁脸色一变,稍稍屈膝,声音依旧是温婉恭敬道:“妾身谢静妃娘娘赏赐。”   孟古青轻将其扶起道:“宁福晋不必如此多礼,原你也是为了皇贵妃,她身子若是好了,皇上也高兴,本宫自然也就高兴。宁福晋懂医理,可要好生为皇贵妃调养着。皇上若是见了宁福晋如此,必定是感动之极。”   董鄂若宁眉心一跳,脸色瞬时铁青,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孟古青此番原是讥讽她狐假虎威,借着皇贵妃妄想麻雀变凤凰,不安守本分。   然却不敢发作,只得诺诺道:“静妃娘娘教诲,妾身铭记在心。”言语间,又行了一礼。   孟古青眉目间甚是温和,再次屈身将其扶起,近身之时,却低声耳语:“宁福晋,连皇上的人都敢贿赂,胆子不小啊。”   董鄂若宁脸色一白,不知她是哪里出了破绽,紧抿着唇并不言语。见状,孟古青淡淡一笑,甚是关怀道:“宁福晋这是怎的,身子不舒服么?若是不舒服便回去歇着罢,你照顾皇贵妃没日没夜的也委实的累坏了。”   孟古青既说了这番话,董鄂若宁便再没由头多留,再而,她原就不想多留,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董鄂若宁将将踏出翊坤宫,孟古青微微瞥了小德子一眼,又朝落于一旁的灵犀和雁歌道:“灵犀,随本宫进来。雁歌,你且先在外面侯着。”   言语间,已朝着寝殿中去,灵犀赶忙跟在后面。掀开暗红珠帘,孟古青悠然坐于榻边,眸光落在灵犀身上,示意其坐下。   灵犀自十三岁跟了弼尔塔哈尔便开始习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是防着孟古青大哥二哥的,如今却是潜藏紫禁城,她是蒙古小王爷弼尔塔哈尔身边最好的杀手,自然是擅察言观色,隐隐之间便感孟古青心中所惑。   孟古青神色微凝,正欲开口,灵犀便抢先道:“灵犀到小王爷身边之时,娘娘已到了紫禁城,便是不认识灵犀,心中有所怀疑亦是自然的。”言语间依然将那红玉蝴蝶拿了出来,孟古青余光瞥了瞥妖冶红玉,神色中略有几分疑惑。   三哥的红玉蝴蝶在灵犀手中,如此,宁福晋所赠的便是仿其而制。可知晓这红玉蝴蝶来历的,原也无几个人。   眼见灵犀如此一说,孟古青心中的戒备也稍稍放松些,凝眉道:“灵犀,除你之外,三哥身边还有旁人么?”   闻言,灵犀摇摇头道:“没有旁人,纵然是有,但小王爷是从来不曾同他们提起这些个事儿的。小王爷说了,只有灵犀是他可信之人。”言语间,女子眼中浮出少见的温柔。   虽不过是一瞬之间,却让孟古青看在眼中,心中暗暗为女子叹息,安知她三哥已是有妻室之人,这妻子还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四姐,爱醒觉罗雅图,灵犀这一番情意只怕是要付诸东流。   “紫禁城中曾与三哥亲近之人,恐怕只有她了。”孟古青思衬片刻,凝眉道。   灵犀眉心一跳道:“她……”约莫是听闻与弼尔塔哈尔亲近之人的缘故,灵犀心中一颤。   眼见灵犀这般神情,孟古青心中便更加确定了,淡淡道:“此事暂先搁着,本宫觉有件事更重要,莫不然,只怕咱们做什么说什么都要让旁人听了去了。”   神色一冷,朝着寝殿外迈去,悠悠朝雁歌道:“雁歌,叫小德子到书房来,本宫有事要交代他。”   言罢,又朝灵犀道:“灵犀,你也随本宫进来。”经历了明珠格格一事,孟古青自然是要防着,灵犀的身手虽不及辛子衿那般,到底还算得是高手。   见着孟古青和灵犀朝着小书房踏去的背影,抬眸望眼芳尘道:“芳尘姑姑,这个灵犀到底是哪里好了,自打她来了以后,主子便只将她唤入里头,神神秘秘的,好似咱们便不是自己人似的。”   芳尘乃是入宫多年的,虽是不明白孟古青为何如此,但知晓她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便沉脸责怪雁歌道:“主子的事,岂是你能多言的。”   女子闻言,赶忙闭了嘴,只低眸不语,神色间却是委屈得很。   一袭宝蓝,侃侃踏入房内,朝着案前的女子行了一礼道:“娘娘有何事要吩咐奴才。”   孟古青神色一冷,秋水剪瞳寒若冰雪,看着小德子道:“小德子,你入宫多久了。”   闻静妃这般问,小德子心中甚感疑惑,但亦老老实实道:“奴才自小便在宫中长大。”   纤细的手指轻敲着桌案,孟古青继续道:“如此说来,紫禁城便是你的家里。”   小德子自然不敢说不是,恭敬道:“奴才一直将紫禁城当作自己的家,能在宫中效劳乃是奴才的荣幸。”   “你到翊坤宫也有些日子了罢,”孟古青声音一如往常那般,凉凉的,却是和色。   小德子心中已然有些底了,声音愈发的心虚:“八月至此,已有两三月的时日。”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水道:“你觉本宫待你如何。”   “静妃娘娘待奴才恩重如山。”约莫是习惯了,小德子一开口便是如此。   孟古青冷笑一声,凤眸看着小德子双眼道:“本宫待你恩重如山?本宫何时有恩与你了?待你有恩的是皇上。”   “皇上将奴才指派来翊坤宫伺候娘娘,是奴才的荣幸,在翊坤宫奴才不再受旁人欺辱,犹如再生,娘娘对奴才便是大恩。”还真真是福临身边出来的人,如此一番还真是头头是道的。   孟古青眸光紧落在小德子身上道:“如此说来,你便是翊坤宫的人,便是本宫身边的人。背叛本宫的下场,你是知晓的罢?”说到这里,孟古青故意加重了“背叛”二字。   小德子心中一寒,万万不曾想到孟古青竟能看透,往日他帮着皇上看着她,也没见她察觉啊。许,是自己多心了。约莫唯有如此才能他心中稍稍放松些。   “宁福晋是给了你什么好处。”小德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孟古青便冷声道。   如此让小德子有些措手不及,慌忙道:“娘娘所言何意,奴才不明白。”   孟古青微微扫了小德子一眼,冷笑道:“不明白,你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会不明白本宫所言之意?你以为攀附于宁福晋便能一步登天,若是没有皇贵妃,你以为她在这后宫中有立足之地?跟着皇上你是的前程是一片光明,可若是走了邪门歪道,前程堪忧暂且不说,能保住性命便已是幸运。”   小德子心中一惊,万万不曾想到眼前的女子竟什么都知晓,只不拆穿罢了,如今她又正得皇上恩宠,若是追随了她,许前程更是好的。当下便跪地求饶道:“娘娘,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还请娘娘饶奴才一条命。”   孟古青脸上浮出笑容,悠悠道:“本宫何时说要你的性命的,到底你是皇上指派来的人。你亦是聪明人,如何做,你可明白。”   眼见孟古青如此,小德子赶忙叩头谢恩,更是一脸感恩戴德。   孟古青淡淡一笑道:“好了,先下去罢。”   闻言,小德子行了一礼,便躬身退去。   一旁的灵犀一脸的不解,疑惑道:“娘娘,如他这般摇摆不定的,您何故要留着他,日后只怕是祸害啊。”   孟古青低眸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道:“祸害,若是用得好,便只是旁人的祸害。” 第十六章 红玉劫   灵犀神色疑惑,顿了片刻才道:“娘娘此言从何说起。”   孟古青望眼朝外瞧了瞧,悠然道:“小德子这人利欲熏心,也不见得对谁忠心。因为皇上用他却不重用,小德子年岁同吴良辅是一般大小的,然吴良辅那般贪赃枉法的,却能得到皇上重用,看得也就是那股子忠心。小德子一心想往上爬,谁在这宫中有权,谁便是他的主子,如今何不好好利用。”   “可娘娘将他养在身边不是养虎为患么?”灵犀还是不大明白孟古青的用意,只觉这般的叛徒,必当得处决了。   孟古青淡淡一笑道:“在本宫这里是养虎为患,在宁福晋那里自然也是养虎为患,本宫同宁福晋说的那一番话必定不是白说的,且看他们狗咬狗罢。小德子到底是皇上的人,诚然如今在翊坤宫当差,也万万不能动了他,要动,也是等日后再动,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孟古青如此一言,灵犀当即便明白了,含笑道:“娘娘这是给他一颗定心丸,再杀个措手不及。然宁福晋那边,又听了娘娘所言,心中对小德子必然生了疑。”   女子点点头,笑而不语,片刻后又道:“也不知宁福晋又想耍什么手段,那红玉蝴蝶可见是旁人仿制的,知晓红玉蝴蝶其中缘故这紫禁城中,恐怕只有她了,且先令小德子前去重华宫瞧瞧,本宫倒要看看,她又要如何兴风作浪。”   灵犀神色间依旧疑惑,心下默念她……   午后苍穹微微暖阳,薄凉的天儿里,走在红墙宫巷中却还是冒着汗珠,想来约莫是走得太急的缘故。小德子心中有些忐忑,万万不曾想到往日那些个小动作静妃皆是看在眼中的,却不曾拆穿,可见静妃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跟着这样的主子,可比追随那依附旁人的宁福晋强。   穿过曲折宫巷,终是到了重华宫,这地方有些许偏僻,走来也须得好些时辰。黄琉璃瓦,四菱花扇门,左右雄雌走兽,前院中却是空落落的,略显破落。这重华宫的二位皆不受皇上宠爱,自然是破落了些。   门口的太监一见着是小德子,便赶忙往里头去通报,不出一会儿便有走了出来,毕恭毕敬道:“德公公,主子传您进去。”   小德子瞥了瞥说话的小太监,约莫十二三的年岁,生得清秀动人,一双眼睛甚是灵动的很,心下叹息待在这重华宫是可惜了。   由小太监引着,一路便进了重华宫后院,后院中亦是空落落的,只得石雕桌案,两名莺燕女子正落座在一旁。   小德子赶紧朝着坐上的两名女子行了一礼道:“奴才给宁福晋,巴福晋请安。”   董鄂若宁余光微瞥,悠悠道:“静妃可曾问过你什么?”   闻言,小德子四下观望,却不言语。董鄂若宁望了眼乌尤,又将眸光落在小德子身上道:“无碍,有什么便说来。”   小德子躬身回道:“静妃倒也未曾多问什么,只对奴才嘘寒问暖一番,便让奴才退下了。”   董鄂若宁勾唇一笑道:“真真是想不到,从前那般傲气的皇后,如今竟对奴才如此低三下四了。小德子,你觉是皇贵妃好呢,还是那静妃好。”   闻言,小德子一脸讨好道:“自然是皇贵妃好,静妃不过是个废后,皇上如今宠爱她,亦是生怕旁人对皇贵妃不利,便将利剑转向静妃。静妃早晚得失宠,奴才就是为了自己,也得找个好的主子不是。”   董鄂若宁眸光瞥过乌尤,得意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还是得当心些,她原也是因着你是皇上的人,便不敢动了你,可不保她暗地里不会派人盯着本主。近些时日,你便不必日日前来重华宫。”   言罢,又道:“本主送的礼,静妃可喜欢?”   闻言,小德子神色一变道:“您将将走,静妃便将那东西摔的粉碎,生气的很,言谁敢威胁她,便要了谁的性命,说是,皇上喜欢她,必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她。”   “这不像是她的性子啊!”闻得静妃如此反应,董鄂若宁倒是颇为震惊。   乌尤朱唇含笑道:“宁福晋,她会如此一点也不奇怪。”   “巴福晋,你那东西到底是何来历。”董鄂若宁心中是愈发的好奇那红玉蝴蝶的来历,若她知晓了,静妃便落了把柄在她手上,还怕除不了她。   然董鄂若宁话还未落,乌尤便青了脸道:“你不必知晓,你只需记得你答应过本主的事。”   董鄂若宁脸色一沉道:“本主答应的事,何时不曾做到。”   言罢又将眸光落在小德子身上:“你先回去罢,小心行事。”   踏出后院,走至前院,见着方才那小太监依旧落在原处,小德子略思片刻,朝着那小太监走去道:“叫什么名字?”   原这小太监也是因着没靠山,才被指派来了重华宫的,知晓眼前的人乃是翊坤宫的德公公,赶忙恭敬道:“奴才孙景和。”   小德子双肩微抖,原是想唤小孙子的,将将张开便又收了回来,和色道:“来宫里多久了?”   小太监垂眸道:“足有三月了。”小德子浮出笑容道:“难怪咱家瞧着你眼生,原是新来的,你可知咱家是谁?”   孙景和恭敬道:“是翊坤宫的德公公。”   小德子笑点点头道:“你倒是伶俐,也识得人。你可知如今宫中哪位娘娘最受皇上宠爱。”   孙景和眸子惶恐,声音有些颤颤道:“主子是事,奴才不敢妄言。”   “你倒是聪明之人,你可知你为何会指派到这重华宫。”眼瞧着孙景和这般伶俐,小德子当下便生了收为己用的念想。   孙景和心中自然明白,初进紫禁城之时,他有幸见过吴良辅一面,也听得几句。言这重华宫的二位皆是不受宠的,宁福晋身为庶妃能为一宫之主,亦是仰仗着皇贵妃。如今宫中受宠的正妃也就两位,一位是皇贵妃,一位便是翊坤宫的静妃,依稀之间还记得吴良辅蹙眉叹息,到底是结发夫妻,情意自然不同,身在其中却不明白。   然小德子问起,他自然不会老实道来,只故作不明道:“奴才进宫来就是来伺候皇上和娘娘的,重华宫缺人,奴才便被指派了来。”   小德子摇摇头,轻拍孙景和光溜溜的额头道:“方才还说你聪明呢!怎的却不明白呢,原是因着你无靠山,才来了这冷幽幽的破落地方。小和子,老家哪儿的。”   孙景和实也是聪明之人,隐约之间已然明白了小德子恐是有意提拔自己,懦懦道:“奴才奉天长白府。”   闻言,小德子展颜道:“咱家是奉天长锦州府的,也算得是老乡了,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便来找咱家。”   孙景和笑点头道:“奴才谢公公。”   “说什么谢不谢,只要你替咱家好生看着……便是。”言语间,小德子目光朝着里头瞧来瞧。   孙景和当即便明白了,笑道:“奴才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瞧瞧你这嘴甜得,罢了,咱家还有事,便先走了。”言罢,小德子便急忙朝着翊坤宫去。安知如今静妃虽是饶过了他,心中却也对他有所戒备,见方才宁福晋那反应,当也是对他起了疑心,如今他还真真是两头为难,里外不是人。   辗转到了翊坤宫,将将走至院落中,便闻得里面嬉笑声。踏进殿中,才知原是皇帝来了,落于皇帝一旁的女子则是遮面而笑。   小德子赶紧行礼道:“奴才叩见皇上,给静妃娘娘请安。”   只顾着同孟古青说话,福临倒是没注意小德子不见了人影,瞥着小德子道:“免礼罢。”   见着小德子从外面回来,孟古青赶忙道:“小德子,本宫命你前去宋太医那里取药,怎的这回子才回来,药呢。”   小德子原是聪明人,忙道:“宋太医想是去旁人宫中了,奴才找了好些时辰也没找到,因而,便没取到药。”   闻言,孟古青故意变了脸色道:“罢了罢了,明日再去罢,宋太医医术精湛,想是忙去了。”   到底小德子还是福临身边出来的人,孟古青自然是怕福临问起小德子方才去处,若是不慎让他知晓了那红玉蝴蝶的来历,旁人再仿制了造些事端,只怕她三哥便会惹祸上身。   福临听是让小德子取药,也未曾察觉孟古青异常,只一脸紧张道:“静儿怎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的好端端的又用上药了。”   孟古青抬眸看着福临,摇摇头笑道:“原也不是什么病,也就是身子有些虚弱,须得调养调养罢了。”   闻得孟古青此番,福临心中一阵心疼,初入紫禁城那会儿,她的身子原不是如此的,她素爱舞剑,却因着当年落胎未曾调养好而落下了病根,以至如今这般连舞剑也是奢望。   心下想着,便将轻握着住女子纤纤玉手,落座于一旁,温柔道:“是朕对不住你,若非从前朕……你的身子也不会如此,朕……”   “皇上,原都是过去的事了,就莫要再提了,有皇上的真心,臣妾身子再不好,也觉是幸福的。”福临话还未落,孟古青便赶忙抬起玉指覆与其唇边道。   福临心中一暖,轻抚着女子青丝道:“你啊,是愈发的体贴了,亦是比从前温顺得多,朕还真真是有些不习惯了。还记得,你初入紫禁城那会儿,那股子刁蛮劲儿啊,连太后也治不了你。”   红晕浮上桃腮,孟古青低眸笑道:“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言语间,轻推了推福临。   福临眸间闪过一丝狡猾,一把将女子拉入怀中道:“你胆子倒不小,还敢推朕。”   孟古青笑将福临推开,眸间灵动:“皇上不是言臣妾刁蛮么?臣妾若是不刁蛮怎的对得起皇上金口玉言。”   “皇上,皇上,不好啦,皇贵妃娘娘出事了。”殿中气氛温馨欢愉,却忽传来吴良辅急急之声。   皇帝神色一变,沉了脸道:“惶惶张张作甚,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贵妃,皇贵妃服用了鸩毒,自尽了。”吴良辅一脸惶惶道。   福临一脸震惊道:“什么!服了鸩毒!赶快带朕去看看。”言语间,已匆匆的踏出了翊坤宫改。   孟古青脸色微变,明明知晓是董鄂云婉是故意如此她却不能拆穿。雁歌脸色一黑,噘嘴道:“自尽!若是当真要自尽何不挑了夜里的,偏生要在这大白日里,生怕旁人不知晓似的。”   “雁歌,不许胡言乱语。”雁歌话还未落,孟古青便出言打断。   许是孟古青神色凌厉了些,雁歌眼中一怔,顿时闭嘴不敢多言。芳尘似责备般的看了雁歌一眼,雁歌甚是不悦的垂眸,一脸的委屈。   见状,孟古青神色稍沉,瞥了雁歌一眼,厉色道:“主子的是岂是奴才可妄加议论的,雁歌罚半年俸银,以后若是再让本宫听见了谁胡言乱语,便将打发到尚方院去。”   闻言,殿中宫人心中皆是一寒,生怕当真被打发去了尚方院,到了那里就是不死也不见得好过。   微微扫了一眼满殿的宫人,孟古青又将目光一一自灵犀和芳尘及雁歌身上扫过,肃色道:“本宫乏了,进来伺候着。”   言罢,便迈步朝着内殿去,三人赶忙紧跟其后。先来珠帘,踏进殿中,女子欠身坐下,眸光落在雁歌身上,声音沉沉道:“雁歌,你可知哪里错了。”   雁歌此刻是委屈的很,摇摇头,声音诺诺道:“奴婢不该在背后议论主子。”   “你当真以为你错在此。”孟古青凤眸紧盯着雁歌道。   见状,雁歌一脸的迷茫,方才主子教训她不就是这缘故么?   瞧着雁歌那般模样,孟古青心下便知晓她是不明白了,叹了口气,眸光落在雁歌身上道:“雁歌,你到底是跟了本宫多年的,这些个道理怎的还不明白。皇贵妃是何人,是皇上心尖尖儿上的人。”   “皇上心尖尖上的人不是娘娘您么?”约莫是在素日里听得福临胡言乱语,雁歌此刻更是不明白了,到底她并未喜欢过谁,自然不知其中那些个事儿。   雁歌此话一出,引得灵犀芳尘发笑,孟古青瞬时尴尬得很,瞥了雁歌一眼,没好气的道:“胡说什么呢!一个姑娘家,怎的说出这般没皮没脸的话来。总之……往后不许胡说八道,隔墙有耳知不知道,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只怕又得借此生事端了。”   “隔墙有耳!娘娘是说,翊坤宫里出了奸细。”雁歌脸一白,睁大了双眼道。   孟古青只看着雁歌,并为言语,约莫是默认了。见状,雁歌四下望了望,悄声道:“是谁啊!”   “是小德子。”灵犀的声音素来是冷幽幽的,吓得雁歌一颤。   又将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见着雁歌这般目光,孟古青点了点头,悠悠道:“莫不然,那日我去太后宫中,也才一会儿的时辰,皇贵妃怎会当下便知晓了。想来,又是那宁福晋在背后唆使,只怕今日皇贵妃服鸩毒自尽也与宁福晋脱不了干系,皇贵妃是想不出这些个法子的。宁福晋也真真是够狠毒的,照此下去,只怕皇贵妃是命不久矣。”   言罢,又微微叹息:“也不知宁福晋这回又怀的是什么心思,往日害我没得逞,她必定是不会罢休的。”   “娘娘放心,灵犀必定会将此事彻查清楚的,万万不会给那背后使坏的人机会的。”灵犀眉目清冷,拱手道,这模样还真真是像极了那些个侍卫。   见着灵犀这般模样,孟古青忍不住笑道:“你这作甚呢,我又不是三哥,你可莫要如此。”   提起弼尔塔哈尔,灵犀脸竟发起烫来,诺诺道:“娘娘就是科尔沁的郡主,在奴婢心中同小王爷都是一样的。”   听着二人此番对话,雁歌似是恍然大悟道:“主子,灵犀是……”芳尘倒是不惊讶,静妃素来不容易相信人,能这样信任一个初来翊坤宫仅一日的人,必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孟古青微微点点头,笑道:“你啊,往后可不许针对灵犀了。”   闻言,雁歌低眸道:“奴婢哪有。”   芳尘只低眸含笑,雁歌还真真是针对着灵犀,明眼人可都是看的真真的。   一番琐事之后,孟古青恢复一脸肃色道:“灵犀,明日你去重华宫请巴福晋前来,就说是,三哥来信了。”言语间,轻握着腰间红玉蝴蝶,似是若有所思。   承乾宫中,只见榻上女子脸色苍白,满脸的泪痕。一袭明黄匆匆踏入殿中,眼见女子无事,这才松了口气。怒色道:“你这是作甚!好端端的寻死,瞎胡闹!”   见着福临这般生气,女子吓得一颤,声音孱弱道:“臣妾,臣妾未曾寻死,是……是,臣妾不敢说。”   闻得董鄂云婉这般支吾,福临现下便脸色铁青道:“是什么!这皇宫里是朕做主,有什么便说,朕倒要瞧瞧,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   董鄂云婉面容惨白,眸中尽是恐惧,楚楚可怜的望着福临,却紧咬着唇不肯言语。   瞧着董鄂氏这般的神情,福临心中已然有了底,诺大的紫禁城中容不得董鄂氏的人多了去了,可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害她,还令她惊吓成这般的唯有一个人,那便是他的皇额娘,大清国的太后。   “是不是皇额娘!”福临的脸色瞬时铁青,怒容满面道,明黄的衣袖下手握拳紧捏着,好似要将什么捏碎一般。   董鄂云婉眸光微微觑了觑福临,心中甚喜,果然,只要提起他母后,他便勃然大怒,一切皆在宁姐姐的预料之中。然她却不言语,一旁的映雪见状,颤声道:“今日娘娘用了太后送来的乌鱼汤,便腹痛难忍,痛苦不堪,若非太医来得及时,只怕早便没了性命。”   眸中的泪水滑落,女子将头深埋在被褥中,怎的也不愿开口说话。她越是如此,福临心中便是越是生气。   当下便起身朝着慈宁宫去,榻上的女子声音甚是孱弱,欲起身道:“皇上,皇上,您莫要去,皇上……”   董鄂云婉发白的唇微微勾起一丝轻笑,皇上纵使再宠爱静妃,可只要太后隔阂在其中,他们之间还能那般恩爱。   明黄的龙袍自轿辇上踏下,怒气冲冲的便朝着慈宁宫正殿中去。殿中妇人雍容华贵,见着皇帝如此甚感莫名,但也知晓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便不冷不热道:“福临,这是怎的了。”   “皇额娘!您为何就是不肯放过皇贵妃!竟下毒谋害于她!”太后话将将落,福临便怒色道。   到底还是太后,纵然是生气却也不失态于人,蹙眉道:“哀家害她!哀家何时害她了!”   “皇贵妃今日用了您送去的乌鱼汤,便险些丢了性命,皇额娘,到底她是儿臣的妃嫔,您三番五次的害她,偏生是与儿臣过不去!是因着多尔衮的缘故么!”福临几乎是歇斯底里,恍然间好似看见了多尔衮,那是大清国的耻辱,是他皇阿玛的耻辱。连皇叔也不唤,就那般将多尔衮的名讳唤了来。   然他亦是触碰了太后的痛楚,啪,清脆的一个巴掌生生的便扇在了福临脸上。   待瞧见福临脸上那五个指印,太后这才慌张道:“福临,额娘不是故意的,额娘只是……”   到底福临是帝王,诚然太后是他的额娘,当着一干宫人的面便动手打他,也实在是让他觉龙颜扫地。怔怔的看着太后,他自然知晓太后是因着多尔衮的干系才动手的。当年他于多尔衮死后削其爵位,甚至用了两三年精心设计,将其势力彻底除去。   “额娘,您不是第一回打我了!当年你就因着他打了我一回,如今呢,是因着他百般折磨我在乎的人么!”福临英俊的面庞满是怒气,却略带几分苍凉之意,他是恨透了多尔衮的,当年为了彻底铲除多尔衮势力,他设计将孟古青伤害得体无完肤,在那永寿宫的偏殿中度过了最痛苦的一年,甚至大病一场。   太后脸色发白,神色有些苍白,仓皇道:“福临,福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福临冷色看了看太后,一字一顿道:“儿臣希望,皇贵妃往后莫要再有什么差池。”   言罢,便拂袖而去。苏麻喇姑赶忙上前扶着险些倒下的太后,宽慰道:“主子莫要生气,皇上只是不懂事罢了。”   太后定了定神,脸色一沉道:“哀家真真是没想到,董鄂氏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哀家闻言她滑胎,便命人送了乌鱼汤去,她竟以此挑拨哀家与福临的关系,偏生福临如今又是鬼迷了心窍,竟看不穿她的真面目。”   “主子,许,有人能将皇上那心窍拉了回来。”苏麻喇姑忽轻声道。   太后疑惑了看了苏麻喇姑半响,狐疑道:“你是说……静儿?”   苏麻喇姑温和将太后扶着落座,这才道:“皇上如今很是喜欢静妃娘娘,前些时日娜仁格格陷害静妃娘娘,皇上却一点也不信,一心只相信静妃娘娘。翊坤宫传话来,说是皇上如今待静妃娘娘甚好,那是真真的好。其实啊,奴婢也看得出来,皇上从一开始便是喜欢静妃娘娘的,只是因着她背后有老王爷,便故意冷落了她。如今静妃娘娘不过就是皇上的妃嫔罢了,皇上自然便可真心的相待。您虽是皇上额娘,可如今宫中能在皇上那里说上话的,除了那皇贵妃,便是静妃娘娘了。皇上如今误会了您,若是静妃娘娘那里说上两句,想必皇上也愿意多听些的。”   闻言,太后微微叹息:“也只得如此了,哀家与福临的隔阂也不是一两日了,如今让董鄂氏这般一闹,往后也不知要怎的过下去。”   翊坤宫中,孟古青睁大了双眼惊道:“什么!太后娘娘下鸩毒谋害皇贵妃!这,这绝不可能!”   “静妃娘娘,太后娘娘传您去慈宁宫。”正说着,便见慈宁宫差使着人来道。   孟古青点点头道:“本宫知晓了。”待那宫人踏出翊坤宫,眉目一沉道:“这个宁福晋可真真是够厉害的,连太后也敢算计,可真真是一举两得,皇贵妃的身子原就不好,如此下去也不知何时便会丢了性命。走罢,咱们去慈宁宫。”   落于一旁的灵犀声音清冷道:“娘娘,巴福晋那里?”   孟古青脸色沉沉道:“如今她们是合着来算计于本宫,如此两方的突如其来,是想让本宫措手不及,失了皇上的宠爱,还得害了三哥的性命。本宫自然不能乱了阵脚,先去慈宁宫罢,无论如何,太后终究是本宫的姑姑。”   言罢,便迈步朝着殿外踏去,灵犀赶忙紧跟其后,低眸间神色忧忧,皇上同太后的隔阂宫中是尽人皆知的,如今郡主若是掺和进去,势必要失去了君心的,如今郡主真真是两头为难了。   一袭傲雪红梅的衣袍,青丝间钗着梅花玉簪,孟古青悠悠靠在轿辇上,几名太监抬着轿辇匆匆朝着慈宁宫去。   过了慈宁门,只见金碧辉煌,却是净土宁静的宫殿映入眼帘。女子娉娉婷婷踏入殿中,低眉颌首,朝着主座上雍容妇人行礼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安。”   太后眉心紧凝,将女子扶起道:“起来罢!在姑姑这里就不必多礼了。”   孟古青微微起身,欠身坐于一旁的红木椅子上,苏麻喇姑赶忙呈上茶盏。   太后半遮着面容,端起茶盏轻饮下,抬眸看着孟古青,神色哀哀道:“静儿,今日的事儿,想必你是听闻了罢,福临今日来慈宁宫大吵大闹,皆是受了那董鄂氏挑唆。哀家的儿子,怎会变成这般模样,若是再任由其这般肆意妄为下去,只怕往后皆不得安宁了。”   孟古青倒是平静,极其恭顺道:“臣妾略有耳闻。”   “静儿啊,哀家真真是不曾想到,董鄂氏这狐媚子,竟挑唆起哀家和福临的关系来了。若是再由着其这般下去,只怕日后便是董鄂氏的后宫了。”太后神色凄凄,甚有些恨意道。   眼瞧着太后如此,孟古青心中亦是难受得很,到底太后是她的姑姑,诚然待她不是那般真诚的好,可却还是因着她父王的缘故,在她身陷囹圄之时保了她一命。   太后同皇上的关系素来不好,如今让旁人这般挑唆,只怕便不是隔阂那般简单了。   孟古青眉目温和,起身走至太后身前,柔声道:“姑姑莫要生气,可要好生保重身子,皇上乃是明君,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旁人胡言罢了。静儿过些时日去同皇上说说,姑姑你说好么?”   闻言,太后脸色稍稍好了些,她原就是等着孟古青这句话,眉目微展,甚是欣慰道:“静儿啊!哀家也知你是为难的,可如今望眼宫中,除去那董鄂氏,福临还愿听谁多言。皇后就不必说了,身在后位这么些年,福临一年不过去她哪里一两回,也不喜欢她去养心殿。”   “母后不必多言,臣妾明白的。”太后话还未落,孟古青便温和道。   太后脸上露出笑容,轻握着孟古青纤纤玉手,似是叹息,似是安慰:“静儿你总是这般懂事,有你在身边,哀家心中也宽慰了。”   孟古青低眉含笑,并不言语,只静静听着太后唠叨。到底是有些年纪了,虽算不得老,却还是唠叨了些。约莫,亦是因着心中不好受的缘故,太后便与孟古青唠叨。   然此刻承乾宫却是热闹得很,旁人皆是踏破了门槛,莺莺燕燕的,柳绿桃红的妃嫔个个是悲悲戚戚,皆是前去表关怀。   泪雨连绵,姐妹情深一番之后,眼见着天色已晚,便各自打道回府,只留得董鄂若宁在旁。白日里天儿便是有些阴沉沉的,到了此刻便簌簌落起了大雨,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里头却是亮堂的很。   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的很,眉间却是含笑道:“姐姐,听闻皇上今日为我与太后大吵,皇上在意我的。你说,太后当真会让静妃同皇上说起此事,言是我陷害了太后。”   董鄂若宁轻抚着女子青丝道:“婉儿,可别笑的太早,好戏还在后头呢。不过,咱们也得放着那静妃,她若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咱们便是功亏一篑了。你可万万不能心软。”   女子点点头道:“我定不会让那狐狸精夺走了皇上的。”   董鄂若宁拉了拉被褥,为女子盖得实了些,温柔道:“那你便好生歇着,记得,皇上若是来了,你便要愈发的委屈,但亦要将皇上一个劲儿的往外推,皇上必定会留在承乾宫的,可不能让静妃有机可趁。”   言罢,便自榻旁起身,柔声道:“天色也不早了,姐姐也该回去了,你好生歇着。”   将将踏出正殿,走至院落中,便见一袭明黄匆匆而来,身旁娇媚男子为其撑着油纸伞,另一手提着灯笼。   约莫她是掐准了时候的,料定了皇帝此刻便会来,赶忙垂眸行礼道:“妾身给皇上请安。”   福临脸色不大好,但因着董鄂云婉的缘故,便稍稍温和了些道:“你日夜照顾皇贵妃,回去好生歇着罢,可莫要累坏了。”   闻言,董鄂若宁眸中含泪,略有些颤颤道:“妾身谢皇上关怀。”   福临神色未变,低眸看着董鄂若宁道:“怎的哭上了。”   见福临这般,董鄂若宁心觉计已得逞,便摇摇头道:“皇上关心妾身,妾身心中高兴。”   福临心中有些惊讶,不过是随意出口的客套话罢了,她却如此当回事,还因此哭的泪雨连连的。但他亦未有何表现,只淡淡道:“早些回去歇着罢。”   女子眼中依旧含着泪水,屈膝行了一礼道:“妾身告退。”言罢,便迈步踏出,马蹄袖下素净的玉手却是紧捏着,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走至宫巷中,董鄂若宁神色一冷道:“云碧,你说,我生得好看么?”   云碧一楞,片刻后才道:“主子倾国倾城,自然是好看。”   “可皇上就是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喜欢我!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庶妃!纵然我有了福全,却还不如那汉军旗的佟妃。”董鄂若宁声音悲切,冷笑道。言语间,已然是泪痕满面。   云碧从来不曾见自家主子这般过,现下便有些后怕了,温言道:“主子,你别哭,说不定,皇上明日就到重华宫来了。”   董鄂若宁摇摇头道:“他不会来了,我心中明白,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婉儿的替身,后宫女子皆是她的替身。我以为我只要真心待皇上,他终有一日会感动的,他会看到的,到那时我便不再是替身。可如今,婉儿就在那里,在那里又如何!皇上心尖尖上的人早已不是她了,我这替身便更是不受皇上喜欢了。”   素日里的董鄂若宁从来皆是冷静从容,更不曾因着感情而流过眼泪,现下这般模样还真真是将云碧吓到了。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灯笼,朝董鄂若宁靠近了些道:“主子,方才皇上还关心您呢!您可莫要乱想。”   冷笑了一声,董鄂若宁含泪笑道:“我和婉儿皆是自小便与皇上相识,记得初进宫那会儿,皇上第一眼见着我便喜欢我,现下便封了福晋,同我一道儿进宫的那些个秀女,也只得是格格。可后来,就一直是福晋,只能是福晋。我等啊等,我想我有福全,皇上总会封我妃的。可他却越来越少来了,后来,便是不来了。我不再盼着封妃,我只想着他每月来一回我便满足了,可他却再也没有来过了。后来我才知晓,原是在博尔济吉特孟古青那里去了,他们一同赏梅,举案齐眉,旁的妃嫔皆受了冷落。后来,我们便联合陷害了那个贱人,可就是她被废后,皇上还是时常偷偷去看她,偶时宿在我宫中,夜里也会唤着静儿,静儿。”   云碧看着董鄂若宁如此,心中甚是心疼得很,她以为自家主子心中是没有皇上的,可不曾想到,她竟是这样的痛苦,带着哭腔道:“主子,别说了,你若是心中难受,便哭出来,哭了便好了。”   董鄂若宁眸中一冷,紧握着双手道:“哭,哭有何用,我必定不会让那些个狐媚子好过的,尤其是她们,眼见着她们争斗,真真是解气极了。静妃必定会同皇上说起今日之事,皇上闻得太后,定然会生气,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势必失宠。”   方才还心疼董鄂若宁的云碧,此刻只觉浑身发寒,还记得初初入宫那会儿,她的主子当真是与世无争的,只每日静静等着皇上,见着皇上便能喜笑颜开。   云碧见着如此,赶忙附和道:“主子说的是,静妃必定失宠。”   夜雨蒙蒙中,两道轻薄身影踏在长长宫巷中,匆匆朝着重华宫去。   承乾宫中,一身明黄踏进内殿中,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赶忙坐起,似是欲起身行礼。   福临见状,将其拦住道:“你躺着便是,无须行礼。”   “皇上,臣妾闻言……”董鄂云婉楚楚可怜,美目温柔望着福临道。   福临脸色铁青道:“好端端的,提这些作甚,旁人也就是欺负你这性子,什么也不说。”   董鄂云婉忙摇摇头道:“皇上,您莫要听映雪胡说,臣妾相信,太后是不会害臣妾的,不会的!”   她愈是如此,福临便愈是生气,眸色一沉道:“她是朕的额娘,她的性子,朕是知晓的,她必定是记恨着朕。”   “记恨着皇上?”董鄂云婉心中自然知晓福临所言的记恨乃是因着他铲除多尔衮势力,甚至在多尔衮死后对其削除爵位一事,但脸上却是故作惊讶。   福临脸色一变,略有些慌张道:“没什么!你好生歇着,朕还有些事。”   “皇上!”福临步子还未迈出,背后便传来女子处处可怜的声音。   到底她是因着自己才落得如此的,福临当下便回了头,稍稍温和了些道:“怎的,是不是不舒服。”   女子摇摇头,含笑道:“皇上,闻言,今日太后将静妃姐姐传去了慈宁宫,好些晚才回来,不知太后对静妃姐姐……皇上,您若是空了,便去翊坤宫瞧瞧罢。”   皇帝眼中一惊道:“有此事!”言罢,便头也不回的朝着殿外踏去了,留得董鄂云婉一脸木然的望着福临远去的背影。   翊坤宫中,女子已是一身亵衣,眼见皇帝匆匆而来,甚有些错愕,赶忙屈膝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走至其跟前将女子扶起,剑眉紧蹙道:“皇额娘今日传你去慈宁宫了?朕怎么没听人提起!”   皇帝的声音有些焦急,孟古青柔声应道:“恩,今日皇额娘心情不大好,便将臣妾传去,也就是唠叨了两句。”   现下福临正在气头上,纵然孟古青要同他言其太后所托之事,也断然不会挑了这时候,因而对今日福临同太后大吵之事,便是绝口不提。   闻言,福临神色微变道:“皇额娘没有为难你罢。”   孟古青自然明白福临所言的为难为何意,摇摇头,上前挽住福临道:“皇额娘未曾多言什么,只同臣妾唠叨了几句。”   福临微微点了点头,将女子拥入怀中,叹息道:“静儿,如今朝着之事已让朕头疼了,不曾想到皇额娘竟会下毒谋害皇贵妃,到底,皇贵妃是鄂硕的女儿。”   董鄂云婉是鄂硕的女儿,更是费扬古的姐姐,孟古青又何尝不明白福临的难处。再而身为皇帝,他亦是容不得旁人动了他的人的,更容不得龙颜扫地。从前她便是不懂这道理,因而才遭人步步算计,成为这大清第一个废后,如此,也间接害死了父王。   如今她自然不能如此了,轻握住福临的手,温和道:“皇上,臣妾都明白,您莫要多想了,还是好生歇着才是。”言语间,便拉着福临坐于软榻边,纤纤玉手落于其肩上,不轻不重的捏着。   女子手劲恰好,福临方才还有些低沉的心情此刻便是轻松了许多,闭眼道:“静儿,你如今真真是愈发的体贴了,平日里,真心话也不知对谁说,好在还有你。”   言语间,轻拉着女子坐于身旁,剑眉微展,温柔道:“来,坐下。”   见着福临这般神情,孟古青柔声道:“皇上是要同臣妾说什么?”   福临含笑看着女子,眸中几许深情道:“静儿,你可知晓,方才朕来翊坤宫之时,还是一肚子的气,可以只要见着你,什么气儿也都消了。”   闻言,孟古青一愣,心中亦是有几分惊讶的,如今她虽偶时唤他福临,却终究是不如以往了,万事皆是小心翼翼。只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福临是帝王,却也是七情六欲皆有的人,孟古青的变化,他自然是能感觉到的。抚弄着女子绾绾青丝,温柔道:“静儿,身为帝王,我有太多的无奈,你明白么?所以,不管将来如何,你要相信我,我待你真心无二。”   孟古青心觉福临这一番话说得莫名了些,但亦温柔点点头道:“臣妾明白的。”   “静儿,你心中还是怕我的是不是?因我是皇上。”孟古青并未想到福临会如此问,如今他是真心待她,可破镜难重圆,心也一样,他是皇上,她自然是有些害怕的。若是以往,她必定今日便同他说起了太后之事,如今她却是等着他气消了,心想着几日后才同他说。   孟古青垂眸片刻后,才抬眸看着福临,一脸认真道:“皇上是想听真话么?”   闻得孟古青如此,福临亦是认真道:“自然是,静儿,我希望你我坦诚相待,我们是结发夫妻,是要携手一生的,你这样怕我怎么行。”   微微叹了口气,女子神色淡淡道:“从前不怕,如今怕。父王说我像是脱了缰的小野马,谁都制不住,初入紫禁城那会儿,我是讨厌你的,我讨厌紫禁城,甚至讨厌有人唤我静儿。因为静儿是注定要在深宫中束缚一生的,而孟古青,却只是孟古青。可后来,我却喜欢旁人唤我静儿,因而每次你这般唤我时,总是那样温柔,唯有在生气之时才唤我孟古青。我用了三个年头爱上你,然在我爱得那样彻底的时候,你却一道圣旨便将我废后,我的父王也因此病故。那时,我以为我是活不下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石妃说的。若非她,我想,如今我早已不在这世间了。你是我的夫君,却终究是皇上,这么些年,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紫禁城的小丫头。我想着,怕,也许比不怕的好,如此,我倒是过得平静些,也不怕遭了人谋害。紫禁城里,活下去不容易,可死去却只是瞬间的事。我只是想好好的活着,不为旁人,只为我父王,我父王希望我好好的活着。”   孟古青这一番话说的不紧不慢,字字悲凉。她的心中就是这样看自己的么?福临眉目微凝,原来,她真的是怕自己,终究还是记挂着当年的事。   原孟古青并不想多言的,但福临这般一问,她却忍不住开了口。他说过会真心待她,可她心中却也是害怕的,如今将心中那一股子的事儿皆说了出来,心中瞬时便轻松了许多,但亦是有些害怕的,只凉凉的望着福临。   皇帝神色微变,眸中愈发的温柔,略带愧疚道:“静儿,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你不必害怕。你只须记得,你是我的妻子。你可以如从前那般,想说什么,便说。”   闻言,女子眼中饱含着泪水,点头道:“皇上,您所言可是当真。”   福临低眸温柔道:“自然是,你今日原是想同我说些什么,却是怕是生气便琢磨着以后在说是么?”   孟古青心中一惊,他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宁福晋为皇贵妃出谋划策,原就是一石三鸟之计,一来是离间了皇贵妃和太后的关系,二来让皇贵妃的身子更是差,三来更是让孟古青夹在太后与皇上之间,若是多言,势必失宠。   可这一回,她失算了,连孟古青也未曾算到,如今的福临竟可以待她这般。顿了半刻,声音凉凉道:“皇上,臣妾以为皇额娘是不会做那般的事的,纵然她再不待见皇贵妃,可也不至去谋害她的性命罢!且还做的那样明显,皇额娘……她是很在乎您的。”   说出此番话之时,孟古青心中亦是有些害怕的,生怕福临下一刻就变了脸。   然福临却是沉思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是皇额娘同你诉了苦罢,我原也不愿相信的,可除了皇额娘,宫中还有谁敢那般明目张胆的害人。”   孟古青心中一颤,她就知会如此,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的咽了回去。见着孟古青这般欲言又止的,福临定睛道:“静儿,也就是你相信皇额娘,她的手段,我是知晓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皇上,姑姑是决然不会做那般的事的,姑姑乃是一朝太后,若是要害谁,法子多得是,何故那般名目张胆的。皇贵妃乃是鄂硕的女儿,更是费扬古的姐姐。姑姑一路腥风血雨,怎会不明白这些个道理。纵然她再不待见皇贵妃,也不至如此。”福临话还未落,孟古青便急促道。   这些年来,太后与皇帝的之间母子关系愈发的恶劣,身为太后的侄女,眼见着他们这般她心中亦不是滋味,从前她父王在的时候,她总是同他闹别扭,直至父王离去之时,她才知晓,原来有父王在,那是多那么幸福的事。   福临脸色微变,看着孟古青道:“静儿此言何意。”   见着福临这般神色,孟古青心中是没有底的,她不知她若是说了出来,是不是又要回到从前,日日孤灯青枕,再次遍体鳞伤。   望着福临,却是沉吟不决,娥眉紧蹙,声音愈发的小:“臣妾以为,是有人故意离间姑姑和皇上的关系。”   福临神色未变,孟古青所言之意,只要是有些脑子的人都能明白。他原是答应了真心待她,相信她的,此刻却有些生气道:“你所言之意,是皇贵妃陷害了皇额娘。”   听他这般一言,她便心中一冷,自觉是不该说了那些个话,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一来,他必定觉她是无事生非,离间他同皇贵妃的关系罢。   只低眸,紧抿着朱唇,却不再言语。福临低眸看着女子,他不愿相信董鄂云婉会如此,许是因着他和他额娘之间的隔阂,她总会无辜受牵连。他自己不是不明白,却终究还是走不出那层阴霾。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着,孟古青心中苦笑,大约,自己又得回到了从前罢。   “罢了,莫要提这些了,白日里也够折腾的,先歇着罢。”言语间,便朝着内殿中去,似乎并无离开之意。   见其如此,孟古青只得诺诺跟在身后,她不知福临心中在想些什么,不过见着他这般,似乎自己并未失宠。若是旁人,只怕早便触怒了龙颜,甚至没了性命。如此,她是不是该高兴,到底她还是与旁人不一样。   十月下旬,天儿是愈发的转凉,十二月里便会飘起了鹅毛大雪。躺在榻上,福临自然而然的便将一旁的女子搂住,每每搂着她,他便睡的安心。   然孟古青此刻心中却是揣揣不安的,太后的事儿倒是解决了,然那红玉蝴蝶,却让她着实的有些害怕,巴尔达乌尤的手中,有太多旁人不知晓的事儿。有些事甚至可至她于死地,至她的三哥于死地。   往日巴尔达乌尤不敢轻举妄动,是因着没有靠山,所靠之人又是博尔济吉特氏的,自然不敢将那些个事同旁人说了。然如今,为了除去自己,指不定便会将那些个事同宁福晋说了去。这一夜,她靠在他的怀中,却是揣揣不安的一夜。   次日,晨曦之时,闻得隐隐草香味,许是因着昨夜里落了雨的缘故,四处一片清新。   一身青袖荷塘,孟古青款款踏入坤宁宫,朝着主座上的女子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的脸色不大好,约莫是因着娜仁的缘故,近日亦是颇为不待见孟古青,处处找茬。孟古青心中明白,便不与她多计较,只随着她便是。   昨儿个夜里孟古青并未睡好,因而来的有些完了,一干的妃嫔皆是落座,除去了那与病榻缠绵的皇贵妃,皆是到齐了,然一个个皆是用奇怪的神色看着她,琼羽和清霜乃是满脸的担忧,旁的有幸灾乐祸的,亦又一脸无奈的。   孟古青心觉奇怪,今日这又是怎的了,眸光落在尾座的巴尔达乌尤身上,只见其冲自己诡异一笑,下一瞬便起身行礼道:“皇后娘娘,妾身有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皇后如今与静妃生了芥蒂,这是旁人皆看在眼中的,再而皇贵妃如今亦是将静妃视为眼中钉,想必巴尔达乌尤也就是因着如此,才敢用那红玉蝴蝶威胁自己,翊坤宫原就出了内奸,对于灵犀的身份,乌尤心中许已有个大概了。若是她偏言灵犀混入宫中意图不轨,再将那红玉蝴蝶一说,弼尔塔哈尔必定是要遭来横祸,君王是容不得一点威胁的。   孟古青的手中起了一层薄汗,然却还是故作镇静,眼瞧着宝音。   宝音神色微疑惑,沉声道:“巴福晋,有什么便说,莫要支支吾吾。”   闻言,乌尤唇间浮上笑容,眉间故微蹙道:“妾身闻言静妃娘娘宫中得了个巧手姑娘,名唤灵犀,妾身瞧着甚是眼熟得很,像是,像是那乌苏氏死去的贴身宫女。”   “什么!乌苏氏的贴身宫女!”宝音眸中一惊,乌苏氏身边的宫女素来是低调,旁人自然是记不住模样,若是如此,那钮祜禄福晋的死……,这是扳倒静妃的好机会,不容错过,谋害宫妃,欺君罔上,这罪名,若是一旦传了出去,就是皇上想要保她,钮祜禄氏族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孟古青心中一颤,灵犀从前在乌苏氏身边之时素来少露面,以至旁人皆不识得她,然乌尤如此云云,显然是知晓些内情,再而那仿制的红玉蝴蝶,巴尔达乌尤她到底知晓些什么,又想作甚。   诚是不知乌尤如此云云是想作甚,但孟古青心中明了,眼前的这一干妃嫔如今皆视自己如眼中钉,肉中刺。在后宫中,一个女人独宠,那便是一群女人的痛苦。瞧来,今日她们是想将害死钮钴禄氏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如此,钮钴禄一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福临若是保她,便是偏袒,想来是要被扣上昏君的罪名,天下和妻子权衡之间,她不知他会作何选择,然她亦不愿他为难。   眼见着众妃嫔质疑的目光,孟古青只淡淡一笑道:“灵犀不过是本宫从御膳房带回来的村野丫头罢了,巴福晋言她像那乌苏氏的贴身宫女,为何意?”   如今后宫女子皆是巴巴的望着孟古青失宠,纵然清霜同孟古青感情甚笃,眼见着其这般得宠,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只不发作罢了。从前是子衿,如今是福临,他们皆是围着她转。   乌尤蹙眉望向宝音,悠悠然道:“当初乌苏氏的贴身宫女在宫中装神弄鬼,娜仁格格便将其杖毙,丢得乱葬岗去了。前些时日瞧见静妃娘娘身边的灵犀,妾身以为生是见鬼了,吓得夜不能寐……”   “吓得夜不能寐?那宫女的死,同巴福晋你又没有干系,你夜不能寐作甚?”乌尤话还未落,落座在孟古青身旁的琼羽便开了口,言语间满是质疑。   乌尤眉心一跳,正欲开口,孟古青便故嗤笑道:“巴福晋,这天下生得像的人多得是,不过是个宫女罢了,你这般看重她作甚。”   巴福晋和静妃素来不和,然却时时注意着静妃身边的宫女,这宫女偏生还与死去的乌苏氏扯上了关系,孟古青和琼羽之言,一瞬便将矛头指向了乌尤。   乌尤心中一紧,心知如今的孟古青已不是从前那个好欺负的科尔沁郡主了,她是静妃,紫禁城中步步为营的静妃。   脸色及其难看,一时间却是说不出话来,便将目光落在宁静不言的董鄂若宁身上。董鄂若宁微微含笑,假意打圆场道:“灵犀姑娘手巧,绣出花卉来是栩栩如生,巴福晋是对其手艺心切慕之,便时时想着与其请教手艺,那日见着灵犀姑娘的模样,觉与那乌苏氏的宫女有几分相似,今早便多言了,并无旁的意思,巴福晋,你说是不是。”   乌尤浅笑着抿了口茶盏道:“是啊,灵犀姑娘手巧,妾身便时时注意着,想起乌苏氏那宫女死前的模样,委实的让人害怕。方才言语间不敬,还望静妃娘娘恕罪。”   孟古青点点头,故大度道:“既如此,巴福晋可到翊坤宫来串串门子,灵犀闲得很,想是有时间与你把言刺绣花红的。”   “灵犀姑娘真真是深得静妃娘娘宠爱的,到翊坤宫不到两三日便同雁歌姑娘一般,为静妃娘娘贴身宫女。静妃娘娘身上有块红玉蝴蝶,灵犀姑娘也得了一块。”董鄂若宁一脸温和,眉间含笑道。   孟古青心中一惊,心知乌尤和董鄂若宁乃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今日是紧咬着她不放了,竟还当真拿红玉蝴蝶说事了。因着太后一事,连带着一些许琐碎之事,孟古青倒是将这事忘了。如此,便让旁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娥眉微蹙,此刻她若是言及了那红玉蝴蝶,乌尤必定是要提及其来历,乌尤原是她的贴身丫鬟,自小一道儿长大,知晓这些个事便不足为奇。可若是她不提及,乌尤想也是会提及,如此便是她有意欺瞒,若是不慎许还会连累了她三哥。   思衬片刻,还是决意且先不言明,只浅浅一笑,并不言语。   眼见着孟古青闭口不言,乌尤微瞥了瞥董鄂若宁,又望向宝音,沉吟不决。   宝音眉目一冷,神色不悦道:“巴福晋,想说什么便说,莫要吞吞吐吐,本宫今日有些不舒服,且快说了。”   闻得皇后此言,乌尤故一颤,似是受到惊吓一般,眼眸瞥着孟古青,一脸为难道:“那红玉蝴蝶,天下间是独一无二的,除了静妃娘娘,唯有小王爷才持得,灵犀姑娘怎会?”   言到此处,乌尤赶忙捂嘴,低眸不语,好似说错了什么。   言语间,乌尤故朝董鄂若宁使了眼色,董鄂若宁即刻一脸尴尬,干笑道:“妾身,妾身还以为那红玉蝴蝶……因而便也照着雕琢了一块,赠予静妃娘娘,想是凑成一对,甚是吉祥,不曾想到。请恕妾身愚昧,那日见着娘娘脸色有变,却还不明白。”   孟古青早便料到她会如此,便淡淡道:“灵犀原就是三哥身边的人,生的乖巧伶俐,颇得三哥和三嫂雅图公主的喜爱,得了这蝴蝶玉也不奇怪。”   乌尤万万不曾想到孟古青就这般说了出来,尽管殿上一干妃嫔皆是惊色,她却也是神色未变,好似这原就是件寻常之事。   宝音眸中一惊,猝然起身,眉目间竟有些厉色:“静妃!这究竟是怎的一回事!灵犀是三叔身边的人,好端端的怎会到紫禁城来!诚你是本宫的姑姑,可此事实是严重了些。势必要禀明了皇上。”   “皇后娘娘,不过是个从娘家带个丫鬟罢了,何须惊动皇上,巴福晋原也是静妃姐姐带来的丫鬟,可也没见旁人多言啊。”孟古青还未开口,清霜便抢先道。   听得清霜此言,众人目光皆落在乌尤身上,乌尤脸色瞬时煞白,纵然如今她是皇帝的妃嫔,却也还是摆脱不了孟古青丫鬟的身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片刻后才道:“妾身怎能与灵犀姑娘相提并论,灵犀姑娘身上有小王爷的红玉蝴蝶,与妾身是不同的。”   言语之间,乌尤故提高了红玉蝴蝶四字。皇后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安知当年吴克善之死,原是因着皇帝冤枉了静妃,将其废后,险些便要了其性命。使得静妃受了奇耻大辱,而于吴克善而言更是羞辱。吴克善更是因此病逝,死在了这紫禁城。   说到底,这一番事皆是因着皇帝的缘故,若是弼尔塔哈尔蓄意报复,派了灵犀自宫中与孟古青里应外合亦是不无可能的。进一步,忤逆犯上,起兵作乱亦是不无可能的。   妍丽的容颜瞬时厉色道:“巴福晋所言极是,灵犀乃是三叔身边的人,手中又持得那红玉蝴蝶。当年卓礼克图亲王之死,本宫略有耳闻,如今灵犀这般莫名混入宫中,实在是可疑。古今以来,起事造反从来少不得细作。”   “皇后娘娘所言之意,是说臣妾与三哥里应外合,企图报复皇上!更是预谋造反!”孟古青未曾料到宝音竟会如此,纵然是因着娜仁的缘故,她也不得如此欲置自己与死地罢!她是博尔济吉特宝音,是那个唤她姑姑的宝音。   宝音神色沉沉,冷声道:“静妃,此事事关重大,诚你是本宫的姑姑,本宫也万不能偏袒。来人啊,将静妃关进尚方院,严加看管,待本宫禀明皇上再作处置。还有那个叫灵犀的丫头,一道儿关进去。”   “皇后娘娘!您怎能关押静妃!到底她是皇上的结发妻子,纵然是关押亦是皇上的事儿,现下便可禀明了皇上,暂且将静妃禁于翊坤宫皆可。”闻得皇后此言,琼羽一脸急色道。尚方院是什么地方?那是要人命的地方,进去了不是死亦是残,好些便是一身重伤。当年静妃便是进过的,险些便丢了性命,幸得是她及时赶到。   清霜亦是一脸急色,静妃身子才好转,若是进去了那尚方院。清霜如今虽不似从前那般不谙世事,却还是不大会说话,急躁之下,便脱口而出:“皇后娘娘,静妃姐姐到底是您的姑姑,您怎的就这样不近人情,那尚方院可不是人待的地方!静妃姐姐身子才将将好转……”   “放肆!你们还把本宫放在眼中么!本宫是皇后,责罚一个妃嫔,还由得着你们同意么?况且本宫不过是关押!谁若是再敢多言,便同静妃一道儿去尚方院。”清霜话还未落,宝音便拍案而起,疾言厉色道。   孟古青有些愣住,约莫是想不到宝音会如此,她心知灵犀的身份就是她不说,乌尤必定也会戳穿了,巴尔达乌尤,曾是何她三哥多亲近之人,她有什么不知晓的。   原想着自己说了出来,免得遭得巴尔达乌尤泼一身脏水。却不曾想到,宝音竟会如此。   但她亦是不慌不乱,只轻握琼羽冰凉凉的手,相视一眼,便朝着宝音道:“皇后娘娘素来大公无私,臣妾自然不能破了规矩。”   宝音心中一笑,如今是何等的好机会,她必定是不会错过的,大婚之日,那般的侮辱她断断不会忘记的。肃色道:“来人,把静妃带去尚方院。”   琼羽清霜脸色极其难看,踏出坤宁宫,长长宫巷中,清霜一脸忧色道:“琼姐姐,咱们还是赶紧前去禀告皇上罢,皇上如今喜欢静儿姐姐,必定不会让她受了苦的。”   琼羽紧蹙着眉头道:“你去慈宁宫,我去乾清宫。”   坤宁宫中,主座上的女子轻抿了口茶水道:“别让佟妃和石妃见着皇上,更莫要见着太后,本宫倒要看看,容貌尽毁的静妃,皇上还会喜欢么?太后还会疼爱么?让尚方院的奴才下手重些,本宫自会向皇上交代。”   随着几名宫人踏入尚方院,孟古青神色依旧是平静,灵犀紧跟其后,心中甚是愧愧不已,觉是自己累了孟古青。   身陷囹圄是孟古青未曾想到的,三年前她从这地方踏出去,落得遍体鳞伤,若非是琼羽及时赶到,想必她早便没了性命。但当年这般坑害于她的便是巴尔达乌尤,只那时她并不知晓,还当真以为是兰妃所为。直至再获圣宠,遭其毒害落胎之后,方才得知真相。   杂草丛生,破破烂烂,浓浓的霉臭扑鼻而入。孟古青迈步初踏,然又收了回来,其后的一身宝蓝的太监重手猛推,怒色道:“赶快进去!不过是个阶下囚,还当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主子!”言语间,太监冷笑一声。   见状,灵犀当下便怒火心头,静妃纵然再不济亦是蒙古郡主,她答应了弼尔塔哈尔会保护静妃的,往日便罢,如今她是不能让静妃受了这等委屈的。   袖下玉手紧捏,青黛娥眉紧蹙,孟古青踉跄踏入,险些便跌倒了。回眸瞧见灵犀神色有些不对劲,赶忙紧上前握住其手,耳语道:“莫要多生事端。”   灵犀自然晓得其用意,她若是动起手来,那便当真是只得当细作处决,还会连累了旁人。低眉须臾,诺诺踏入囹圄之中。   牢房外一身宝蓝的太监朝着另一名横肉满面的太监使了眼色,那胖太监便骂骂咧咧的走了来,恶狠狠道:“就是你们!意欲谋反!”   闻言,孟古青并不言语,心知是有人故意为难她,想是买通了这奴才,故令其折磨自己一番。胖太监见孟古青如此,瞬时便怒容满面,粗暴道:“咱家在和你说话,听不见么!告诉你,紫禁城是皇上的天下,进了这尚方院就是咱家的天下,就是皇上来了也是一样”   孟古青只知尚方院的奴才素来是冷面,却不知还有这等大胆的奴才,若非背后有人主使,断是不敢这样大胆的。现下便故作宠妃姿态,眸中怒色道:“放肆!狗奴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胖太监冷笑了一声:“狗奴才?咱家也就是这般!静妃娘娘,闻言您是第一个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可还记得那滋味,断是不好受罢!若是不想受苦,便从实招了来!”言至此处,是愈发的凶狠。   当年她是怎的从这里走出去的,如今还是她的梦魇,午夜梦回之时,偶时还受得那煎熬。   娥眉紧蹙,嗓音提高了道:“本宫是皇上的妃嫔,纵是罪过,也由不得你一奴才审问。”   “由不得!咱家方才说了,到了这里,就连皇上也是一样!”胖太监的脸色是愈发的难看,言语间,朝着方才押解她们的瘦太监使了使颜色,红彤彤的火光,烧红的烙铁。   胖太监步步靠近,红灼烙铁在孟古青眼前晃着,这些个把式孟古青是知晓的。这太监必定是受了旁人主使,有意谋害自己。现下可如何是好?   “你要作甚!”孟古青这还未开口,一旁的灵犀便怒色道。清明的眼眸紧张的望着那烙铁,生怕下一瞬孟古青脸上便落得是灼伤,损了容颜,她答应了弼尔塔哈尔的,必定不能让孟古青有个万一。   胖太监恶狠狠道:“作甚!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最好是从实招来!莫不然,别怪我这烙铁不长眼。”   灵犀眉目怒色,急急道:“你这是屈打成招,你若是敢动了静妃娘娘,皇上必定不会轻饶的,太后也会要了你性命的!”   胖太监是存心为难于孟古青,红彤彤的烙铁生生的便朝着孟古青去,欲落那桃花鱼面。孟古青往后一退,眸中有些惊慌,怒色道:“你要作甚!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你敢动本宫,必定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咱家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所谓面目可憎,约莫就是胖太监这般模样。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生生的便将孟古青拽住,虽是有些身手,然此刻她却是使不上劲。眼前如此,灵犀心中一急,当下便要出手。   碰!只听一声脆响,手指大小的青石子生生砸了来,落在那胖太监的手臂上。原不算重,胖太监却因着这小小的石子,手中的烙铁惊得落地。不偏不倚,将将落在他那腿脚上,只听得一声惨叫,滋滋声耳,肉味扑鼻。   孟古青和灵犀原也让这太监吓得不轻,半响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瞧,见得烙铁死死的粘在胖太监腿脚上。   圆滚滚的身子满地打滚,哭爹喊娘的,旁的太监一脸的惊慌,此事实在是始料未及的。   呆愣了片刻,赶紧将胖太监扶起,伴随着惨叫声,蹒跚消失。   暗处一抹碧蓝,剑眉星目中尽是柔情,喃喃道:“青青,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子衿心下便暗衬着如何收拾那些个太监,不过略思半响,还是先行去与大清皇帝禀报才是,若是贸然动手,许青青还得遭受更多无妄之灾。   安知,其将将离去,那瘦巴巴的太监便领了一起子小太监入了牢房来。步步逼近,手中皆是棍棒诸类。孟古青原是有些身手的,但也明白双全难敌四手,眼下这些个太监是受了旁人主使,铁了心想要了她性命。   尖嘴猴腮的太监挥拳便朝着孟古青去,孟古青一个闪身,那拳头便生生的落在了铜墙铁壁之上,疼得那太监龇牙咧嘴,更是甚怒,尖细着嗓子吼道:“给咱家好生收拾这个贱人,到了这里,还没人敢不听咱家的,咱家倒要瞧瞧她嘴有多硬。”   灵犀见状,赶忙护在孟古青身前,险些便出了手。孟古青趁此耳语:“这些个奴才想是受了旁人主使,你且趁此逃去,与皇上禀告!”   灵犀一脸忧色,但见孟古青眸中坚决,猛的一推,便朝外奔了去。约莫是未曾料到此般境况,几个小太监当下便慌了。领头的倒是坐怀不乱,只冷幽幽看着孟古青道:“给我打!”   原就是受了旁人的命令,这瘦巴巴的太监无心去理会灵犀,只记得取了孟古青性命便是。一起子太监一拥而上,皆是拳打脚踢,下手无轻重。   孟古青虽是有些身手,却不过是些供玩乐之把式。占下风是必然的。   灵犀慌忙出了尚方院,便是直奔乾清宫。   “皇上!皇上!不好了,静妃娘娘被皇后娘娘关进尚方院了。”这厢福临正在乾清宫同费扬古商议国事,便见得那吴良辅仓皇而来,全是不顾宫规纲常。   闻得是静妃二字,福临眼中一惊,俨然忘了费扬古还在眼前,急急起身道:“什么!究竟是怎的一回事!赶紧的引朕前去。”   言谈间,便疾步出了乾清宫,费扬古眉间微有些怒色,心中暗自骂那静妃祸乱后宫,便也只得踏出了乾清宫。皇上不在此,臣子独留于此,自是不合礼数。   灵犀将将落至乾清宫外,便见的皇帝急色而来,当下便跪道:“皇上,救救静妃娘娘啊!”   皇帝眸中急色道:“莫要多言了,朕都知晓,且快引朕去。”   灵犀心中甚是疑惑,是谁前去禀报的,但此刻也容不得她想这般多,只引着皇帝急奔尚方院。   “皇上驾到。”吴良辅唱一嗓子,尚方院便是跪了一地。一身明黄,福临匆匆便踏进了牢房之中,只见得几名宫人对孟古青拳打脚踢,约莫是听得皇上来了,皆跪了去。个个神色惊恐,面面相觑。   静儿,皇帝心中一急,又怒火上心头,当下便震怒道:“你们这些个狗奴才,连静妃也敢动,是活腻了么?既如此,朕便成全你们!来人,将这些个狗东西都给朕拖出去杖毙了。”   急急踏入,赶忙将角落中奄奄一息的女子打横抱起,龙颜焦急更是怒色道:“来人,快传太医。”   跪地的一干奴才听皇帝要他们性命,当即便吓坏了,若是不动手,皇后要了他们性命,皇贵妃更是要了他们性命。个个颤颤不已,哭求:“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约莫是太过生气的缘故,福临失了素日里的冷静睿智,只见着他们伤了孟古青,也不问皇后关押孟古青的缘故,便只想即刻要了他们性命以解心头之恨。   剑眉甚怒,迈步踏出,冷声道:“没听到朕说什么吗?将这帮狗奴才都给朕拖下去杖毙。”   “是”随行的侍卫闻言,即刻便将一起子奴才皆拖了下去。   福临怀中的女子微微动了动,声音甚是虚弱:“皇上,且……且先留着他们性命,必定,必定有人主使。”   言将罢,便昏死过去,福临更是乱了方寸,但听得孟古青一言,便道:“暂将他们收押,朕倒要瞧瞧,是谁这样大胆。”   于福临而言,纵然是孟古青有错,也轮不到旁人来管。   翊坤宫中,众人皆是一片慌乱,今儿个一早,自家主子遭皇后关押,殿中一干奴才更是见不到皇帝。   正在焦急之时,便见的皇帝抱着女子匆匆而来,一起子太医惶惶紧跟其后。   见得如此,芳尘竟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便道:“娘娘这是怎的了!”   雁歌更是落泪道:“主子,主子!”   灵犀乃是弼尔塔哈尔手下最好的杀手,便比旁人稍稍冷静,只道:“且先进去罢。”   福临抱着女子踏入翊坤宫,轻放着榻上,宋衍拱手道:“皇上,幸得娘娘是有些身手的,莫不然,恐伤势便会更严重。如今乃是皮外伤,只需静养,不出半月便能痊愈。”   皇帝点点头,沉着脸冰冷道:“将皇后给朕传来!”   晌午将至,坤宁宫正殿中透着春风得意,就如这宫殿的主人一般。红木主座上,蟒缎加身的宝音斜睨着绿染,冷幽幽道:“也不知静妃那娇俏的狐媚子脸如何了,落得丑陋容颜,皇上还会喜欢她么?”言语间,柔声轻笑,隐隐毒意。   “皇后娘娘,吴公公来了。”正是得意之际,宫门的太监慌色而来,见得便不是什么好事。   清秀浅眉间略怒道:“慌慌张张作甚,快将其传来。”   “皇后娘娘,劳烦你与奴才前去翊坤宫走一趟。”吴良辅的清秀眉目微含笑意,却是寒栗目光,宝音心下慌乱,皇上如今必定甚怒。   温和含笑,甚是大清国母之势:“去翊坤宫?何事?”   闻言,吴良辅弯眉冷笑:“皇后娘娘何必装糊涂,您一早的便将静妃娘娘关进尚方院,折磨得半死不活。静妃娘娘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病榻缠绵多日,才将有好转,现下又一身伤,皇上震怒。”   “什么?姑姑受伤了!”宝音娥眉一蹙,脸上是诧异之色。   吴良辅也不与其多言,只连声道:“皇后娘娘,您还是先随奴才去翊坤宫罢。”   原是凉幽幽的天儿,宝音身上却覆上一身薄汗,也未曾用轿辇,且行且忧的随吴良辅至翊坤宫。穿过海棠院子,端庄踏入殿中,朝着主座上的皇帝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殿中陈设颇新,虽算不得是金碧辉煌,却是格外别致,桌椅雕工皆显精细。皇帝的脸色铁青,声音中略带了几分怒气:“皇后,你胆子倒是不小,竟将静妃关进了尚方院,折磨得半死不活,你这皇后是想当不是想当了?”   宝音妍丽容颜转瞬间面如霜色,皇帝未允,便只得跪着。开口依旧是平日里和气温婉:“臣妾有罪。”   她此番出言,反倒是让福临颇有些惊讶,不过身为帝王,他自是不会有所表现。铁青着脸道:“你倒是如此就认了,朕心中就犯疑了,静妃她到底是你的姑姑,你为何就要这样折磨她,她的身子才将将好转。”   素日里宝音待孟古青实是颇好的,至少在旁人看来是如此的,福临心中犯疑便是再平常不过。   宝音一脸愧愧之色,放低了嗓音,诺诺道:“姑姑,姑姑身边近日来个宫女,唤作灵犀,言是三叔身边来的人,瞧着本事不小,身上还有三叔的信物。当年卓礼克图亲王死在这紫禁城中,旁人皆是道不明,臣妾,臣妾心下便怕姑姑和三叔是起了什么异心,便命人暂且将姑姑关押起来,想着皇上议完政事便去禀告。可臣妾,臣妾只命人关押姑姑,不曾想到,这帮奴才竟做出这等事来!”   温婉的神情瞬时有些慌乱,娥眉微蹙,一脸子冤屈的望着皇帝。   闻得此言,皇帝心下便是一惊,当年卓礼克图亲王死的的确是蹊跷,就连他也不知其中缘故。诚然知晓其中有内情,但并未命人彻查,那会子他不知自己的心,只想着要将多尔衮所遗势力铲除,当下便设局将孟古青废后。   原是想着待她废后,便将她送回科尔沁,可却不曾想到会多出卓礼克图亲王一事来,旁人更是言是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气死了父亲。那时他也并未多管,心觉吴克善死了,孟古青便没了后盾,多尔衮所余势力便回天乏术。如今彻查起来,实在是难。   如今想来,他心中很是害怕,只怕孟古青会恨他。沉着脸思衬片刻:“有此事?”嘴上问着,脸上显然是不信。许是方才太过着急,并未问起孟古青关押的缘故。   现下冷静了,便才问起。宝音跪地低眉,诺诺道:“臣妾生怕旁人闲言,便将姑姑暂且关押,不曾想到,这帮狗奴才竟这般恶毒!”言语间,女子声形厉色。   诚然福临不喜欢宝音,但也觉她是不会为难孟古青的,到底那是她姑姑。再言,静儿偶时也会提起,皆是言宝音之好。心下便觉是旁人主使,如今他恩宠太过明显,旁人必定是妒忌。   抬眸朝着吴良辅道:“去将各宫传至养心殿,还有尚方院那一干奴才一并传来。”   身为帝王,他心中亦是恐惧的,若是静儿知晓当年之事乃是他设局,她的父王亦是他间接害死,当年为免除后患,他见着她大哥夺权,也是任由着那庶出子任意妄为,那时的孟古青受尽欺辱,险些便没了性命。   她会恨他么?她是知晓了真相么?他从未这样害怕过,她当真会同她三哥一同忤逆作乱。踏出翊坤宫时,落于轿辇上,且行且忧。宝音一路便将事情的原委说了来。   踏入养心殿,将将落座,便见得一干妃嫔,环肥燕瘦,柳绿桃红,娉婷行礼,皆是面面相觑,就连董鄂云婉亦是不例外,小产没几日,今日出了这般的事,也须得前来。一袭翠色,款款而来,跪地叩拜。与旁的宫女相比,灵犀穿衣用度好上许多。   皇帝沉色落在殿上,瞥着灵犀道:“你便是灵犀,抬起头来。”   闻言,灵犀微微抬头,虽是故作慌乱,眼中却是少有的沉静,约莫是惯了刀尖上的日子,腥风血雨见得太多,以至十九的年岁便透着冷意。   福临的细细打量须臾,沉色道:“却是与那乌苏氏的贴身宫女有几分相似,巴福晋这记性倒好,也还记得清。不过,你这丫头倒是平静的很,还真真是像静妃身边的人。”   灵犀只低眉,跪地不语,眸色是沉静得很。今早之事,众妃嫔皆是知晓,就连清宁轩的娜仁也略耳闻,今日倒也跟着前来,倒是收敛了许多。   皇帝轻抿了口茶水,继续道:“朕听闻,你是原是弼尔塔哈尔身边的人,近些时日才进宫的。”   灵犀显极其恭顺,诺诺道:“小王爷不放心娘娘,言是前些年薄待了娘娘,望着奴婢能好生照顾娘娘。”   “灵犀!当真是如此么?好端端的,小王爷为何会将那红玉蝴蝶交给你?莫不是以此作信物,意欲里应外合,忤逆谋反。”皇帝还未开口,便闻得厉色女声,说话的是乌尤。   眼下便是她最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旁人对卓礼克图亲王之事不知晓,她却是自小同静妃一道儿长大,知晓那些个事原也是寻常之事。   皇帝不动声色,只冷眼看着乌尤,当年他便欲赐死她,若非静儿言两位公主年幼,倘若日后问起生母来,他要作何解释。到底,乌尤是为他诞下了孩子的女人。。   如今想来,静儿总待乌尤这般的大度,实在是养虎为患,不过眼下乌尤所言,却也让他起疑。   闻得乌尤此言,灵犀眸色一变,俨然没了方才恭敬,甚有些恨意的望向乌尤道:“巴福晋,你莫要信口雌黄,奴婢不起眼,因而静妃娘娘想是不认得。小王爷便将那红玉蝴蝶交予奴婢,以此为信物。静妃娘娘自打入宫以来,受了旁人多少毒害,自然不能轻信于旁人。没个信物,自然也不会信了奴婢。”   乌尤娥眉厉色,言之凿凿:“私自入宫便已是大罪了,你莫要狡辩,若当真如你所言,并无企图,何故这般偷偷摸摸的!”   灵犀只淡然道:“静妃娘娘原也是生怕平添了麻烦,因而便未言明奴婢原是小王爷送来的。娘娘言人多口杂,让旁人知晓便又要造谣生事了。”   落于座前的琼羽笑看着乌尤,不冷不热道:“灵犀所言甚是,也不知旁人是安了什么心。巴福晋日日在重华宫,少与静妃来往,怎的连灵犀身上有红玉蝴蝶之事也知晓?”   琼羽如此一问,众人目光即刻落在乌尤身上,乌尤脸色一白,抬眸望着皇帝。只见得皇帝脸色难看之极,拍案道:“巴尔达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静妃身前安插了眼线!”   乌尤声音颤颤,摆摆手道:“没有,皇上,妾身,妾身没有!”   有些时候,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糊涂,譬如此刻的福临,已然将什么谋反之事抛之脑后,只觉巴尔达氏甚是大胆,心下便疑是其指使那些个奴才谋害于孟古青。   眼见着矛头皆指向乌尤,宝音心下便松了一口气,朝着一旁的绿染使了使眼色,绿染便悄然离开。   皇帝则是暴怒,拍案道:“没有!你谋害旧主不是一两回了,若非静儿为你求情,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不感恩便罢了,还屡次谋害。”   乌尤慌乱不已,万万不曾想到,当年那个皇帝厌恶的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如今竟如此得皇帝喜欢。她终究不曾明白,如她这般懂得男人心的女子,哪里比不上那个不解风情的孟古青。   眼中泪雨连连,连连摆手道:“妾身没有!皇上,皇上您相信妾身,妾身没有!”   皇帝并不理睬,冷声道:“将春喜带上来。”   一会子,便见那胖太监蹒跚而来,约莫是因着灼伤的缘故,只得如此。见了如此,吓得腿一软,跪地道:“皇上,皇上,不是奴才,是是巴福晋威胁奴才,是,是巴福晋。”   乌尤神色慌乱,恍如疯妇般直扑那胖太监,叫骂道:“你这狗奴才,是谁主使你的,是谁主使你冤枉本主的。”   春喜满脸横肉,眼睛挤作一团,哭丧道:“巴福晋,您就饶了奴才罢!奴才知晓你背后有皇贵妃!……”   春喜话还未完,皇帝便睁大了双眼道:“皇贵妃!”眸中寒光落在董鄂云婉身上。   宛若利剑般的目光,让董鄂云婉禁不住一颤,眼中甚是惊恐。   见得乌尤犯疯,皇帝怒色道:“把她拉开。”   养心殿此刻气氛甚是紧张得很,一干妃嫔皆将目光聚于董鄂云婉身上,迎上福临刺人的目光,董鄂云婉心中一阵抽痛,往日,他从来不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   清明的眸子有些飘忽不定,连连摆手道:“臣妾,臣妾没有!”   皇帝的眸光十分冰冷,眸光却是落在董鄂若宁身上,毕竟她害人不是一两回,董鄂云婉不会做,那宁福晋却是不定的。   董鄂若宁脸色发白,她原是想过如此的,但又觉如此必定会触怒了皇帝,因而便作罢。只她未曾料到,她未命人去做,她那看似无害的族妹却是派人去了,急是想要了静妃性命。   皇帝沉色片刻,瞥着跪地的春喜道:“你说是皇贵妃,可有证据,若是胡言污蔑,朕便将你满门抄斩。”   闻得皇帝此言,春喜目光瞟过皇后,见得女子眼中厉色,吓得一抖。颤颤道:“皇上,奴才所言皆是属实,不曾有一句假话,都是巴福晋!她威胁奴才,若是奴才不如此她便要了奴才性命。她还说,还说……”说到这里,春喜脸色更是煞白,颤颤不敢言语。   见其如此,皇帝更是甚怒,一声暴吼道:“支支吾吾作甚!还不快说!再不然,朕现在就要了你的脑袋!”   春喜被福临此般一吼,瞬时吓得懵了,怔怔片刻,才连连叩头道:“还说乃是皇贵妃下令,皇贵妃是皇上喜欢的人,比那静妃金贵,说是若奴才不听令行事,便要了奴才的命啊!奴才害怕一时便糊涂了。奴才所言皆是属实,在皇上面前,奴才不敢诳语。”   福临的脸色更是难看,若是旁人使坏,他哪里会如此,但如今是董鄂云婉。眸光一转,落在披头散发,目光涣散的乌尤身上道:“春喜所言可属实。”   乌尤此刻甚是迷茫得很,她只想借着此事让那卓礼克图亲王族灭,只要,只要为巴尔达部落报了仇,只要巴尔达部落再起,她死不足惜。   但如今,只怕连她兄长和胞弟性命也会难保了。可笑的是,她连谁诬陷于她也不知晓。虽不曾要了旁人性命,见得乌尤如此,宝音心中也是畅快得很,安知,当年的丽妃是多嚣张跋扈,许她从来不曾想到,将她算计的竟是当初随她欺辱,恭顺温婉的皇后,纵然如今的皇后已不似从前。   紧咬着唇,却不言语。皇帝火气大得很,尤其是方才瞧见静妃那满身的伤,更是恨不得将那些个奴才一个个拖出去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说!”皇帝从来不曾发过这样大的火,一声怒吼,猝然起身。   董鄂云婉脸色煞白,诚惶诚恐,然如今她却是更心痛,福临已不是当年的福临了。   “一切皆是妾身自做主张,不过是借着皇贵妃的名号罢了!”乌尤凄笑一声道。   皇帝眸中冷色,便也信了,一来是不觉董鄂云婉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二来乌尤害孟古青以非一两回了。当年孟古青废后,言是善妒,谋害皇嗣,虽是他有意安排,却也是因着有巴尔达乌尤从中作梗,方才能那般顺利。说来,他也不是没心没肺之人,断然不会为了废后便要了自己孩子的性命,只因兰格格腹中的孩子并非皇家子嗣,他是容不得的。   留得乌尤性命至如今,亦是因着三女和五女的缘故,多次留其性命,不曾想到她竟是愈发的放肆,恶毒。   此刻她竟这样伤了静儿,还敢嫁祸皇贵妃,剑眉甚怒,冷声道:“将这毒妇拖出去,赐白绫。”   乌尤沉默须臾,知晓,若是这一回她死了,却未将皇贵妃道出,皇贵妃必定会善待她的两个女儿的。诚是公主,但没了娘亲,受人欺负亦是在所难免的,若是有董鄂云婉护着,她的女儿便不会受了欺负。再言,若她言是皇贵妃,只怕皇帝亦会偏袒,如今皇贵妃母家又皆是皇帝心腹,纵然当真是她所谓,皇上亦会找替罪羊。   许,她还想借此保命罢了。   董鄂云婉心中一惊,不曾想到巴尔达乌尤竟担下了这样的罪责。略思片刻,便也明白了。纵然福临发觉也不会要她性命,必定会为其找替罪羔羊,是,因为她母家的缘故么?不,不是这样的,福临,福临心中是有自己的。   心中痛楚,脸上便是委屈得很,梨花带雨的将皇帝望着,甚是楚楚可怜得很。宝音千算万算也不曾想到乌尤竟会自己将罪责担下。   乌尤双目无光,嘴角苦笑,没有人知晓,她是恨透了博尔济吉特氏,恨透了科尔沁。瞧着眼下光景,她觉她是必死无疑了,既如此,她亦不会让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好过,更不会让弼尔塔哈尔好过。   几名太监踏入殿中,将乌尤拽起便朝外去,将将至殿外忽凄厉笑道:“哈哈哈哈哈!皇上,皇上!您以为您知晓一切,却不知,静妃是如何蒙骗您的!白瓷瓶子,纵然是摔碎了,她的心,却还在那里,那人,近在眼前!”   皇帝眸中一惊,挥袖道:“等等,将她带进来。”   跪倒在殿前,乌尤俨然是疯癫之状,睁大双眼道:“皇上,她是,妾身真为你悲哀!你以为她如今这般顺承,是当真喜欢你!哈哈哈!她不过是为了那个人罢了!当年为了那人,她还伤了您罢!”   乌尤这般一说,福临的脸色更是难看,想着如今的静儿是愈发的顺承,废后以来更是待他冷漠得很,难道当真如乌尤所言。   怒容满面,起身缓缓朝着乌尤走去,一字一顿道:“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名。”   乌尤冷笑一声,瞥着福临道:“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呵,妾身原就只是孤身罢了,何来九族。”   “皇上,您想知晓那人是谁么?”乌尤青丝凌乱,眸中有些许空洞,痴笑道。   乌尤后退两步,嗤笑道:“我不告诉你,不告诉你!”言罢,便瘫坐在地上,口中胡言乱语起来。   “巴福晋,这是疯了么?”清霜眸中有些惧色,怯怯道。   董鄂云婉见状,屈膝道:“皇上,巴福晋已是如此了,皇上便饶她一条性命罢。”   皇帝瞥着殿中的乌尤,冷色道:“将巴福晋送回重华宫,好好看着,莫要让她出了沁雪阁。”   殿中妃嫔皆是唏嘘不已,昔日的丽妃,如今便这样疯癫了。然却无人瞧见,乌尤蓬乱的青丝下眼睛清明,并不似疯癫之人那般浑浊。   踏出养心殿,女子一路疯癫,眼中却是隐隐恨意。她自知是做了替罪羔羊,眼下唯有装疯卖傻来保命,再而皇帝定然想知晓那人是谁,因此便不会要了她性命。如此田地,也只得如此了。她额祈葛的死,族人的死,皆是历历在目。   养心殿中气氛依旧低沉,眼见无人言语,乌兰与皇后相视一眼,懦懦道:“皇上,红玉蝴蝶是……”   不知为何,此刻见着一起子妃嫔,福临只觉烦乱得很,沉沉道:“这事朕自有主张,都退下罢。”   闻言,一行妃嫔皆退了去。皆是不满得很,心觉福临待孟古青太过宽容,再加之方才乌尤那一番话,更是惹人怀疑,皇帝就这样大度?   说来这些个妃嫔心中生愤也是自然的,静妃无所出,如今又没有靠山,却还能居高于诞下多子嗣的妃嫔之上。   夜色蒙蒙之时,皇帝驾临翊坤宫,急急踏入内殿。烛火之间,女子紧闭双眼。   男子眸中甚温柔,抬手轻抚过女子脸颊,似是对她说,却又好似在对自己说一般道:“我们之间,是不是再回不到从前了,你如今真真是愈发的顺承了。”   “不要!不要!”女子紧闭着双眼,忽抓住男子手,梦中哭腔道。   “父王,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父王不要!我没有,我没有害人,福临,我没有害她!我没有!父王你不要死,不要死!我没有害人,福临,我没有害她……”女子的声音愈发的悲戚,眼角划过一滴泪珠,只重复道着那两三句。   福临心中更是心疼,原来当年之事一直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俯身吻上女子额头,温柔道:“我相信你,你从来都没有害过谁,我,都知晓。”   看着榻上的女子,倾城容颜,是的,她从来都没有害过人,因,最初废后便是他精心设的局。她是那样傻,竟步步陷入,明明知晓他当初宠爱她是为了保护董鄂云婉,却还是顺承着她,受了委屈也不多言。   “静儿,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你流泪了,朕,也不会。”轻抚着女子青丝,他柔情道。   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瞧着这样的她,好似又见到了当年梅林深处落泪的女子,也许从那时起他便已深陷了罢。   但愿,她永远,永远不会知晓当年之事,以她的性子。他决信她不会起谋反之心,但她也许会用最好的方式报复他,那就是她死,她从来不怕死。   翊坤宫这回子很是平静,然重华宫却是吵闹得很,只闻得乌尤疯笑着,更是疯言疯语。董鄂若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起身怒色道:“这般吵吵闹闹,本主如何睡得着!这个巴尔达乌尤,也不知是不是装疯卖傻。”言语间,女子已然起身,披着了件衣裳便朝着沁雪阁去。   款款踏入沁雪阁中,只见得青丝凌乱,衣衫更是褴褛的乌尤一通乱砸,见着董鄂若宁当下便扑了过去,胡乱拉扯。   董鄂若宁不曾想到乌尤竟疯癫成了这般模样,忙忙推开乌尤,然乌尤却是死拽着不放,且扯且骂,污言秽语。   一旁的伺候着的宫人皆是慌张不已,董鄂若宁让其这般折腾,当下便跌倒在地,眼见着乌尤再扑了来,怒道:“还愣着作甚,快将这疯妇拉开。”   闻得此言,几名宫女才上前将其拉开,死死的将其架着。方才乌尤那般疯闹,董鄂若宁早已是火上心头,眼下又这等折腾。   董鄂若宁眸中怒火,也顾不得失态,蓬着头便上前,脆生生的几个巴掌便扇在乌尤脸上。怒色道:“闭嘴!”   然有朝着殿中奴才道:“别让她再发出声音,莫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话还未落,便听得乌尤一声贱人,当下便又开始挣扎着,微微瞥了乌尤一眼,董鄂若宁心中还是有些生疑,依无法辨出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只半信半疑的踏出沁雪阁,一起子奴才生怕受到责罚,当下便给乌尤灌下一大碗安神药,如此倒是清净了。   戳日,天儿有些灰蒙蒙,落着细雨。乾清门处,大臣叩拜。随即听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史李森先上前一步,行礼道:“禀皇上,去年革职流放辽东尚阳堡的季开生,竟在民间作起忤逆诗歌曲子的,如今辽东一带人心动荡,言皇上……”言至此处,李森先似是有些为难,便未曾再开口。   去年皇帝暗派内监至江南采买汉女一事,引得民心动荡,季开生也是因此谏言遭的流放。闻言,福临脸色甚是难看,身为一国之君,如此之举和那些个荒淫之徒全然没什么分别。然却无人知晓,这不过是他反抗他皇额娘的手段罢了。   少年天子,终究是冲动了些,偏生他那皇帝的自尊偶时听不得谏言,一怒一怒之下便将季开生革职流放。   神色微沉了些,看着李森先道:“言朕如何。”   李森先声音放小了些道:“言皇上是荒淫昏君,皆欲复前朝。”言语间已然将奏折呈上,映入眼帘的是一首诗歌,悲悯之极,云:   重关不禁旅魂过,梦里看君渡塞河。   白日总悲生事少,黄泉翻羡故人多。   荒台啼鸟围松柏,废苑寒云锁薛萝。   未遂首丘须浅葬,好留枯骨待恩波。   皇帝的脸色是愈发的难看,李森先又道:“此乃季开生与那左懋泰送葬之诗,左懋泰乃是前朝臣子,不知弃暗投明,季开生竟为其作得此诗,更是有与其同病相怜之意。有意中伤皇上!实在可恶。”   闻得此言,皇帝怒不可遏,当下便起了灭其九族之心。怒言:“这个季开生!实在可恶!朕恩泽放其一条生路,竟这样不知好歹,这样的人,实在留不得。”   皇帝此言,便有臣子当即附和,然鳌拜却即可谏言:“皇上不可,季开生虽是可恶,但如今万万是动不得,如此举动,民间必定觉皇上堵众口而其性命,只暂压传讹之事便是。”   鳌拜一番言语是瞬时提醒了福临,若当真是这般做了必定引得民间更是动荡。沉了脸道:“此事就按鳌拜大人所言。”   踏出乾清宫之时,皇帝是面如霜色,一旁的吴良辅撑着油纸伞,笑脸道:“皇上,要不去翊坤宫。”   皇帝神色微沉,摆手道:“去承乾宫,皇贵妃因着昨日之事必定是委屈得很,费扬古的性子,也不知是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承乾宫的气氛是差得很,这主子日日与病榻缠绵,皇帝已然有好些时日不曾留宿于此,纵然不是去翊坤宫,却也未曾前来。   “皇上驾到。”随着吴良辅一嗓子,皇帝踏步而入。   女子脸上一喜,急忙踏来,娉婷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清明的眸子柔情万千,掩不住的喜色。皇帝将其扶起,温和道:“皇贵妃,你这身子如何了,昨日那般折腾,可还好。”   董鄂云婉微微低眸道:“臣妾还好,昨日用了些药。皇上脸色怎的这样难看,是谁惹您生气了。”   若是以往,他想是与董鄂云婉说了来,可如今看着她却不知如何说起,只淡笑道:“无碍,朝政之事,说了你也不懂,不说也罢。”   闻言,董鄂云婉脸色微变,从前他是什么都同她说的,如今怎的会这样。心中有些不悦,但脸上依旧含笑道:“皇上不想说便不说,等哪日想说了,臣妾听着便是,只要皇上高兴,臣妾便高兴。”   福临现下繁忙于政事,又牵挂着孟古青,同董鄂云婉说起话来皆有些心不在焉,闻得此言,心中隐隐有些愧疚。眼前的女子,冒着天下之大不违入紫禁城,背着骂名,一切皆只为他。他曾以为他可以如以往那般爱她,但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爱上孟古青,他也不知是从何时起的。   只淡淡道:“你把身子养好朕便高兴了,自打入宫以来,你便时常与病榻缠绵,让人担心得很。”   “皇上,静妃娘娘醒了。”董鄂云婉正欲开口,便闻得吴良辅尖声道。   福临脸上浮出喜色,那是真正的喜色,并不似佯装得。董鄂云婉心中一颤,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是在一步步的取代她么?不,她决然不能如此。   温婉道:“皇上,臣妾与您一道儿去瞧瞧罢,静妃姐姐昨日受了那样重的伤,臣妾亦是担心得很。”   董鄂云婉此言真真是贤惠得很,然福临却道:“你身子也须得养着,朕去便是,你莫要再折腾了。”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留得董鄂云婉愣在原地,泪珠竟不自觉划过。许她从来不曾想过,从前孟古青便是这样走来的,只是,静妃终究是静妃,不会如她这般掉泪。   匆匆踏进翊坤宫,急忙便朝着内殿去。掀开暗红珠帘,浓浓的药味扑鼻而入,榻上的女子皱眉喝下一大碗药汁。近些时日总在用药,每每闻得药味,她便甚是难受得很。   见皇帝来了,便欲起身行礼。皇帝急忙拦住道:“你身上有伤,且先躺着。”   孟古青今日脸色稍稍好了些,见着如此,福临原低沉的心情便也随即好了些。   俊朗的容颜微展笑容,握着女子素净玉手道:“静儿,醒了便好。那些个狗奴才真真是大胆,竟敢将你伤成这般。朕已将他们打发了,谁若是胆敢害你,朕必定不轻饶。”   “打发?”孟古青眼中有些惊愕,他口中的打发,是那些人皆没了性命么?   孟古青这般的神情往日是他最不喜欢的,她可以为了个奴才与他吵闹,却不肯屈身讨好于他,如今看来却是喜欢得很,道:“静儿,这天下除了朕,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听着皇帝此番言语,孟古青心中甚疑,按着往日,他一进殿必定会先提起那红玉蝴蝶之事,他是那样爱天下,甚至胜过爱董鄂云婉。   娥眉微凝,望着眼前的帝王道:“皇上,您没有什么话要问臣妾么?”   闻言,福临轻捏着女子桃腮宠溺道:“你要朕问你什么?细作谋反?你无端端的做那些个事作甚?想来也就是旁人借着由头造谣生事罢了,也就是身边多个宫女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啊,整日忧心忡忡胡乱想些什么?这般暗自将灵犀遣到身边,反倒是给了那些个好事者机会不是。”   孟古青心中有些复杂,福临,他就这样相信她?她真真是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一梦醒来,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那个只当她是棋子的君王。   轻靠在男子怀中,柔声道:“皇上,您就这样相信臣妾!臣妾那日所言,想必您也是知晓的,您真的不想问些什么?”   “你要朕问什么?不过是旁人故意生事端罢了,巴尔达氏实在是可恶,竟敢主使了那些个奴才对你动手,可真真是让朕担心。”提前乌尤之时,皇帝眸子尽是怒火。   孟古青一惊,手一紧道:“皇上,乌尤,乌尤她……”   福临神色有些无奈道:“那般屡屡谋害旧主的毒妇,你还担心她作甚,你放心,朕没要了她性命。她如今那般模样,留着也再不能害人了。”   孟古青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她父王的死还未查出真相,她必定不会让乌尤就这样死了,让线索就这般断了。留着也再不能害人?将将落下的心,此刻又悬起,娥眉微蹙,望着福临道:“皇上所言何意?”   福临微微叹息道:“她疯了,昨日她谋害于你,朕下令要她性命,惊吓中,便疯癫了。”   在福临看来,只觉孟古青是因着两位公主年幼的缘故,才屡屡饶恕于乌尤的,却不曾想到,她是为了彻查她父王的死。   低眉片刻,似是忽想起什么一般,望着福临道:“宝音无碍罢!皇上,宝音她不过是怕旁人闲言罢了,巴福晋有意生事端,宝音若是不如此,必定是会惹得……”   许是太过焦急,她竟失态直呼皇后名讳。   福临无奈道:“你瞧瞧你,这般焦急作甚,皇后到底要唤你一声姑姑,朕自然知晓她的品行,必定是不会做出什么来的。”   “太后娘娘驾到。”正说着,便闻得外面唱声,只见雍容妇人急急而来,脸色甚是难看得很。 第十七章 不详之身   皇帝神色微变,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毕恭毕敬的朝着太后行了一礼道:“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孟古青见状,意欲起身,太后赶忙制止,只瞥着皇帝道:“免礼罢。”   母子的关系这般僵,还真真在是寻常人家少见的,一个是自己的姑姑,一个是自己的夫君,眼瞧着如此,孟古青心中也不是滋味。   太后落座在榻旁,温和关怀道:“静儿,昨日之事,哀家略有耳闻,这些个狗奴才真真是愈发大胆了,也不知是谁在背后主使。哀家瞧着,巴尔达氏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言语间瞥着一旁福临,不冷不热道:“若是没人宠着,谁敢那样大胆。”   太后此言甚是明显,任谁都能听得明白,她言此事乃是董鄂云婉背后主使。皇帝听得出,当下便不悦道:“皇额娘此言何意?”   眼见皇帝这样问了,太后亦直言道:“何意?出了此事,你还看不清么?若非背后有人,巴尔达氏敢主使旁人害静儿,如今巴尔达氏一人揽下罪责,不过是保命罢了。春喜已然说了,背后是皇贵妃主使,还不明白么?”   “皇贵妃性子纯良,自小便是与世无争。皇额娘,您就这样不待见她?屡屡谋害她便罢了,如今还这样污蔑于他。”年少时的爱情早已没有了,可他却还是相信董鄂云婉是不会做出那般恶毒之事的。言语间,皇帝是愈发的愤怒。   董鄂云婉前些时日陷害一事,太后一直是怀恨在心,如今孟古青还出了这等事,太后更是厌恶董鄂云婉。   太后眉目厉色道:“你就这样偏袒这那个妖女!表面柔柔弱弱,背地里也不知是做了多少恶毒之事,懿靖太妃今日进宫来过了。哀家已传了鳌拜进宫来。”   闻言,皇帝脸色一边,榻上的孟古青亦是脸色微变,只柔声道:“皇上,您去忙罢,臣妾无碍。”   太后回眸看着孟古青,心觉她如今真真是愈发的懂事了,不过,似乎笑容亦是愈发的少了,记得她初进宫那会儿,虽是有些不规矩,却是个爱笑的姑娘。如今纵然是笑,也笑的不那么真实了。   眼见皇帝脸色不大好,孟古青朝太后望去道:“皇额娘,臣妾有些话想同皇上说,不知可否。”   太后瞥了皇帝一眼,温和对孟古青道:“静儿啊,你且好生养着,哀家必定会将此事彻查个清楚的。”   言罢,便踏出殿外,只留得帝妃二人在里头。孟古青娥眉柔和,望向福临道:“皇上,臣妾的父王在世的时候,臣妾总与他置气。父王曾说,静儿就像个是脱了缰的小野马,谁也制不住,他总是担心臣妾吃了亏,惹了祸。当年为了不入紫禁城,臣妾以绝食来反抗,为了带着巴尔达氏,总惹父王生气。可后来,臣妾才发现,父王是对的,也许,有些时候他是错的。可他终究都是为臣妾好的,如今臣妾想同他说些什么也再不能了,可皇上您不一样,您还有大把的时间同皇额娘说话,同她,置气。”   闻女子此言,福临低眸良久,脸色稍有好转,无奈笑道:“你呀,何时这般伶牙俐齿了,罢了罢了,朕便听一回,不与皇额娘置气便是。”   “皇上愿意听便是了,臣妾的一向是如此,皇上不是不知晓的,且快些随皇额娘去罢,皇额娘今日可是亲自前来。”约莫是这些日子福临愈发信任,孟古青心中的戒备似乎松懈了些,说起话来亦大胆了些。   见着她这般说话,他便是愈发的高兴了些,还未等她反应之际,便忽朝着她桃腮蜻蜓点水一吻,然便扬长而去。   孟古青愣了良久,两朵红晕浮上面颊,只低声嗔怪道:“没个正经的。”   坤宁宫中,女子镜前梳妆,悠悠道:“昨日闹得那般,今日各宫可有什么动静?”   绿染眉目平静,似是闲话家常般:“重华宫的巴福晋折腾了大半夜,宁福晋便让人灌下了安神药,这回子还躺着呢。承乾宫的自打回去便是心神不宁的,今早更是寻了由头免来坤宁宫请安。皇上下朝去了一趟,闻言静妃醒了,便急急去了翊坤宫。”   “去了翊坤宫,这回子还在么?”宝音把弄着金色护甲问道。   绿染轻为其卸下凤冠,钗上素日寻常银钗道:“太后去翊坤宫走了一趟,脸色不大好,后皇上随太后一道去了慈宁宫,瞧着似乎比前些时日好了些。”   宝音凝视镜子清丽容颜片刻,悠悠道:“咱们也去翊坤宫走一遭,静妃若是生疑了只怕日后本宫便不好过了,她可从来不是池中之物。”   今日宝音着了一身浅浅水绿,面色甚好,瞧着少见的活泼。轿辇落于翊坤宫那海棠院子中,由绿染搀扶着便下了轿辇。   踏进翊坤宫,身旁太监唱声:“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的宫人便跪了一地,宝音和色道:“都起来罢。”然又将目光落在芳尘身上道:“静妃伤势可还好,快引本宫去瞧瞧。”   闻言,芳尘诺诺道:“是”言罢,便在前头引着路。   宝音踏进殿中,榻上女子欲行礼,宝音忙上前阻止,又落坐于榻前道:“姑姑,我真真是没有想到,这些个狗奴才,竟敢竟敢这样对你?我原也只是,我是……”所谓戏子,乃在宝音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孟古青并不知原是宝音害了她,只道是宝音身为皇后,做给旁人看罢了,便笑安慰道:“我都知晓,你怎会害我呢?身为皇后,你必须如此,莫不然必定引起旁人闲言碎语不是。”   宝音微微低眸,轻挽起孟古青手臂,见得青紫瘀青,当下便泛起了泪光道:“姑姑,是不是很疼,都是我不好,只想着自己,未曾想到旁人竟会动了手脚来害姑姑。我……”   孟古青从来不曾生疑过宝音,于她待娜仁的偏袒,也道是情有可原,到底她们是姐妹,她若非重情义之人,必定不会那般袒护着娜仁的。   因而,宝音话还未完,孟古青便叹道:“我都知晓,你不会挂怀在心,旁人若是存了心思害我,纵非借着此事,必定也会找了别的由头来害我。”   “姑姑,昨日你若不曾言那一番话,也不会遭此罪的,你何故要承认了红玉蝴蝶便是三叔所持。”宝音眉间稍有责怪之意,噘嘴道。   孟古青看着宝音,幽幽叹息:“巴尔达氏自小便跟在我身边,她知晓太多。昨日纵然是我不说,她也会说了出来。与其让她泼一身脏水,倒不如说了来的好。”   “对了,皇上可说了什么?没有怪罪你罢!”宝音一脸的担心,紧握着孟古青手道。   孟古青含笑道:“你瞧瞧我这模样,像是受了怪罪之人么?”   宝音低眸抿嘴笑,摇摇头略有些犯傻道:“不像。”   见状,孟古青无奈笑道:“你瞧瞧你,瞎担心些什么?真真是杞人忧天,我若不曾做过的事,旁人诬陷亦是诬陷不来的。”   言罢,又道:“娜仁近日可还好。”说到底,孟古青也下不得手要了娜仁性命,纵然她曾千般万般害自己,可到底要唤自己一声姑姑。   宝音摇摇头,一脸忧色,叹息道:“性子倒是好了不少,如今也折腾不起来了,也许,如今这般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她素来好争好斗,更是屡屡谋害姑姑,现下没了能耐倒也好。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渡过一生便好。”   宝音此话倒是真心,在这皇宫里她可以算计任何人,可以待任何人不好,可唯独她的妹妹娜仁,纵然是有千般万般的错,她也断然不会怪她。也许就如珠玑一般,只一心保护自己的姐妹罢了。珠玑不似她那般城府颇深,以至察觉真相之时,让旁人取了性命。   孟古青微微点头,现下便放心了,宋徽到底于她有恩,曾在她危难之时救过她性命。以来是因宋徽临终遗言,二来到底是留着一脉血的堂侄女。   想起娜仁初入宫廷那回子,虽是争强好胜了些,却也是天真活泼得很,然宋徽死后一切都变了。   孟古青微微叹息道:“娜仁本性不坏,从前那些个事,也都是宁福晋和巴福晋在背后唆使着,再加之,当年的事,她心中恨我是自然的。只望她如今过的好,我便放心了。”   这厢清宁轩的院落中却是一片凄凉,自打被贬以来,娜仁便日日在这院落中发呆。空空如也的院落中,留得几株花草,也因着无人打理而枯死。   “朱格!你说,我落得如今这般凄凉的下场,是不是报应。”朱格正扫着院落,耳边忽传来女子冷幽幽的声音。   朱格回眸望着女子,一身素色袍子,亦无浓妆艳抹,眸中淡淡忧愁。如今自家主子转了性子,是愈发的安静了,倒让朱格觉揣揣不安。走至女子身前道:“奴婢瞧着倒是挺好,如今这里清净得很,倒是世外桃源,可不觉这是报应。主子,您就莫要说这些了,这外头冷,您还是先进去歇着罢。”   起身望眼蒙蒙苍穹,娜仁脸上浮出惨淡的笑容道:“无碍,我喜欢在外面。朱格,你莫要安慰我。我心中都明白,自小,我便不受额祈葛喜爱。我不如姐姐,自小便聪明,来到紫禁城,又学会了汉文。所以,立后之时也是她做了皇后,而我为妃。我心中明白,我并不聪明,因而就是想为宋徽报仇,屡屡陷害静妃,却也不成功。皇上心中有她,便相信她。可我呢,我爱的人,她害死了宋徽,凭什么她还能活着。也许我该庆幸,皇上不喜欢我,从来不曾碰过我,至少,我还是清白的,属于他的清白。”   闻言,朱格只在身后,却不再言语。娜仁声音几分温柔道:“记得第一回见他的时候,是在南三所,他笑起来可好看了,他为人诊脉的样子也很好看。”   言语间,女子迈步。啊!许是太过入神,当下便扭了脚。朱格见状,忙上前扶着道:“主子,你怎么样,奴婢这就去传太医,您先坐会儿。”   将娜仁扶至屋内,朱格便慌忙朝着清宁轩外去。本想去坤宁宫的,可想起自家主子交代过,无须劳烦皇后,便直接去了太医院。   紫禁城里的人都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一见是朱格,皆没有好脸色。若是从前,朱格必定是高傲得很,然如今为了自家主子,低声下气,却也无人愿意前去。   正忧色之时,传来一不紧不慢的声音:“朱格姑娘,这伤可厌恶不得,且快引我去。”   回眸间,瞧见的是一张俊朗的容颜,隐隐之间透着几分侠气。   来人正是宋衍,朱格并不知晓宋衍同宋徽乃是兄弟,心下是感激得很,赶忙引着宋衍去朝着清宁轩去。   走至清宁轩之时,宋衍愈发的明白了世态炎凉,如此破落的院子,那飞扬跋扈,奢侈的淑惠妃竟还住得惯。踏进屋内,只见一袭素白,微微倚在破桌前,面色发红,紧闭着双眼。   朱格当下便惊吓,慌忙上前欲摇醒娜仁道:“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您可莫要吓奴婢!”   “宋徽!带我走!”女子喃喃之语。   宋衍一惊,但转瞬又恢复了素日的神色,朝朱格道:“你且移步。”言语间,便走至女子身前,隔着绢绣把脉。   娜仁醒来之时,已是晌午过后,外面依旧是蒙蒙细雨。只见俊眉男子悠悠踏入,不紧不慢道:“小主是染了风寒,多日不治,如今病情愈发的严重。还有小主的腿,方才微臣已看过了,只是扭到而已,用些药便好。”   言罢,便起身离去。娜仁脸色苍白,低眸道:“多谢宋太医。”   宋衍神色冷冷道:“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原是微臣应当做的。”自打珠玑离世,他便不再笑。   瞧着宋衍这般神色,娜仁心中是害怕的,初时因着巴尔达乌尤在背后唆使,言珠玑若是死了,必定会静妃重头一击,且宋太医亦不再助静妃。她便同巴尔达乌尤合谋,害死了珠玑,那个笑魇如花的女子。   许那时还有些妒忌,妒忌珠玑同宋衍的好,妒忌旁人的幸福。   “小主好生休息,微臣明日再来。宋衍神色冰冷的瞥了娜仁一眼,似是意味深长,然便踏步迈出。   朱格赶忙出门相送,感激涕零:“宋太医今日大恩,奴婢必定不会忘记。”   宋衍回眸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朱格,依旧是冷色道:“你家主子这病,须得好生用药,好生伺候着便是,不必谢我,身为太医,原就是我该做的。”   言罢,便迈出了清宁轩。朱格含泪看着宋衍的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瞧不见了,这才回到屋子里。一进屋便连道宋衍好,不似旁人那般趋炎附势。   然娜仁却是心不在焉,良久不言语。瞧着宋衍那张脸,她便会想起宋徽,亦会想起,想起珠玑。无人知晓,午夜梦回之时,她噩梦连连,皆是那些曾被她害命的冤魂索命。   木纳的望着窗外蒙蒙细雨,忽道:“方才昏迷之时,我可曾说了些什么?”   朱格有些呆愣,心下皆想着宋衍那般风度翩翩,闻得娜仁言,才“呃”了一声道:“方才您昏迷之时,好像在说,说,宋徽,带我走。”   言罢,朱格这才一脸的慌乱,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她觉宋衍是不会将这些个话以讹传讹的。   然娜仁却是担心得很,惊道:“宋太医可曾有什么反应?”   “宋,宋太医没什么反应。”朱格见娜仁这般,有些结结巴巴道。   闻言,娜仁便不再言语,只闭目躺在榻上,眼前又浮现那个温文如玉的男子,他笑言:“真是个傻姑娘。”那时他并不知晓,她是皇帝的妃嫔,她多希望,他永远不要知晓。   许在娜仁看来,宋徽后冷落她的缘故是因着她的身份,她以为宋徽是喜欢她的,可从来不曾想过,宋徽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当今皇后,博尔济吉特宝音,甚至为她死也甘愿。他用他的死来保住她,保住她的后位,保住她的家族荣耀。   至今,娜仁依旧觉是孟古青害死了宋徽,处处为难,却从来不知晓,害死宋徽的人,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步步算计,不过是她博尔济吉特宝音的一颗棋子罢了。明知是算计,却心甘情愿。因着愧疚之心,将家传玉佩给了静妃。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可他却是为爱盲目的人。   慈宁宫中,懿靖太妃同皇帝太后落座于桌案前,一道儿用午膳。几月前,眼前的妇人还是风姿妖娆,如今却是骨瘦如柴,两鬓白发,眸中空洞。虽是打扮得干净,却隐隐发出臭味儿来。   博果儿是她一生的依靠,就这样死了,她自然是难受,才几月,便好似苍老了二十年岁一般。   福临眉头微蹙,对于懿靖太妃,他自小便不喜欢,也许,他不在乎的,他便了无愧疚罢。纵然是害死了博果儿,也只一瞬的愧疚之心,所谓的兄弟情,早在皇权争夺中消磨殆尽。   与福临相比,太后便不似那般冷情,心觉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得很,又衬着懿靖太妃与朝中大臣瓜葛,便关怀道:“娜木钟啊,你可莫要这般作践自己,哀家记得,你从前是很爱干净的,如今这般可怎么行,身子也受不起啊。”   懿靖太妃眼神空洞,不冷不热道:“博果儿死了,我这老婆子独自活着亦无用。”   福临有些不耐烦,亦或许,懿靖太妃会让他想起博果儿,想起那些个风言风语,纵然无人敢在面前提及,然他却知晓,旁人皆言他杀弟夺弟媳,实在是天下大罪也。   太后倒是平静,应付外人她素来从容,微微叹息道:“博果儿若是看见你这般,你要他如何放心,日子到底是要过的,你可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懿靖太妃目光落在福临身上,并不应太后所言,只笑的甚是怪异道:“还记得皇上五岁那年便射得一鹰,先帝言皇上必定非池中之物,将来必然大有一番成就。先皇果真金口玉言,太后你瞧瞧,皇上如今将这天下治理得多好,皇上真真是好手段啊!”   福临脸色瞬时及其难看,他自然知晓懿靖太妃言他好手段是在提及博果儿之死,提及董鄂云婉入宫一事。但亦只埋头用膳,并不予搭理。   太后只尴尬笑道:“是先皇教导的好。”   “是啊!同先皇一样,都喜欢,喜欢别人的妻子!不过,皇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竟可以对自己的胞弟下毒手!只为了个妖女,荒淫昏君!”懿靖太妃笑的有些疯癫,嘲讽道。   太后脸色一变,瞬时铁青,万万不曾想到懿靖太妃竟会说出这般的话来。福临原是想听太后劝言,平心静气与懿靖太妃一道儿用膳,也好缓解关系,免得她瞎折腾,惹得朝野内外动荡不安。   然懿靖太妃现下这般言语当即便激怒了他,怒色道:“你!莫要以为你是朕的长辈便可这般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皇上!难道不是么?可笑,真真是可笑!”妇人笑的几分疯癫。   见着懿靖太妃有些不对劲,太后忙将正欲发怒的皇帝拦住,朝外道:“来人,懿靖太妃身子不舒服,且将太医传来。”   言语间又朝着苏麻喇姑使了使眼色,几名宫人即刻将妇人架住。果真,懿靖太妃瞬时便疯狂,面目凶狠,朝着皇帝扑去。   方才皇帝倒也是瞧得几分,却不曾想到,昔日太后亦要礼让三分的懿靖太妃竟就这样疯癫了,昨日巴尔达氏疯癫,今日懿靖太妃如此,亦不知尔后又得起了什么谣言了。   紫禁城中是藏不住话的,一夜之间,懿靖太妃疯癫之事已然传遍。这日,董鄂若宁正朝着承乾宫去,将将走至宫巷中,便闻得两名宫女私语。   云:“近日也不知是吹了什么邪风,不过两日,巴福晋和懿靖太妃便接连疯癫,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另一名宫女一脸惧色道:“前些时日钮祜禄福晋死了,接着又是乌苏氏,然又是翊坤宫的珠玑姑娘,想是怨气太重,也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   董鄂若宁眸中闪过一丝阴笑,便又继续前行。至承乾宫,见得董鄂云婉落在主座,蹙眉发呆。走至其身前道:“婉儿,想什么呢?”   董鄂云婉微受惊吓,故责怪:“姐姐这是作甚,也没个声响,可是吓坏我了。”   女子眉目含笑,落座于其身旁,悠悠道:“皇上素来信佛,也不知容不容的不详之人,危及江山的不详之人。”   闻言,董鄂云婉眉目微凝道:“姐姐所言何意?”   女子四下瞧了瞧,言道:“妹妹,我前些时日瞧着翊坤宫灵犀姑娘绣的花样甚是好看,想你素来擅作画,可否画些花样子与我。”   董鄂云婉一听,便明白了董鄂若宁所言之意,笑道:“自然是可以,你我姐妹,还客气什么。”   言罢,二人便起身朝着内殿去,映雪赶忙跟去,落在门外,只怕旁人闯入了。   将将落座,董鄂云婉便急急道:“姐姐方才所言乃是何意?”   董鄂若宁含笑轻抿茶盏,悠悠道:“你可知,昨日,懿靖太妃疯癫了,在慈宁宫闹得厉害得很。”   董鄂云婉点点头道:“妹妹略有耳闻。”然又急急道:“姐姐你就莫要卖关子了!可真真是急死我了。”   瞧着如今的董鄂云婉,女子心中暗笑,往日那个干净的婉儿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婉儿不过是个妒火攻心的怨怨宫妇罢了。然,如此的婉儿却更是能为她所用。   修长的手指轻抚弄着马蹄袖,笑道:“自打静妃再度获宠以来,宫中便是风浪接连,你说,谁是不详之人。”   听得董鄂若宁意味深长一言,董鄂若宁灵光一闪便开窍。转瞬又道:“皇上虽是信佛,却素来不信那些个鬼神之说。”   董鄂若宁摇摇头道:“皇上信不信不重要,只要朝中大臣信便是了,如今的静妃备受恩宠,却是引得风浪不断,就连着前朝余孽也是她宫中之人。皇上如今又为她屡屡破例,你只须支会你阿玛一声,此事必定成功。”   董鄂云婉略思片刻,道:“如此,当真可行么?”   董鄂若宁含笑道:“怎的,你还怕姐姐会害你么?你瞧瞧静妃如今那厢嚣张,不过就是些小伤罢了,还让皇上日日陪伴,早朝一下便急急去了翊坤宫。朝中大臣必定是怨声矣矣,咱们定要抓住这契机,你可明白。”   董鄂云婉原是犹豫的,但一听皇帝日日相伴,当下便妒火心头,一封书信便命人送去家中。   然此刻皇帝并未如董鄂云婉所言伴在静妃左右,而是在乾清宫中同常舒议事。   殿上帝王把玩着佛珠,瞥着落座在殿中的常舒道:“七哥你不是不知晓,懿靖太妃往日便是野心勃勃,博果儿起谋反之心必定有她在背后唆使,如今疯癫亦不知是真疯假疯。你且替朕好好看着她,亦要注意着朝中大臣动静。”   常舒微微行礼道:“微臣遵命,皇上放心。”   福临含笑点点头道:“劳烦七哥了。”   常舒眸中冷色,身为皇帝的兄长,他却觉福临可怕。当今帝王,他可以为权设局陷害结发妻子,更是可以毒害胞弟。踏出乾清宫之时,他是忧心忡忡。   然殿中福临望着常舒离去,神色一冷道:“传十王爷入宫。”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只见英貌男子踏步而来,屈膝行礼道:“微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和色道:“起来罢,和皇兄还客气什么。”   爱新觉罗韬塞,福临十弟,只比福临年岁轻上一载,却至如今还未娶亲。荣登大统数年,封其为三等镇国将军,地位虽不及常舒,却其他兄弟皆要高出一截。   韬塞虽与福临年岁相仿,却是至今仍未娶亲,与后宫佳丽三千的福临真真是比不得。   韬塞不似常舒那般擅爱说笑,用常舒的话来讲,便是无趣得很。这厢应起皇帝的话来亦是如此,神色严肃道:“皇上是君,臣弟是臣,自然是要有规矩的。”   约莫是习惯了韬塞如此,福临无奈道:“随你罢,今日老四和老六可有什么动静。”   韬塞拱手道:“并无动静。”   福临沉眸略思片刻,眉目微凝道:“继续盯着,风平浪静却也不是好事。”   韬塞沉声道:“是。”   福临实在是受不得韬塞这般中规中矩的模样,年幼之时他原也是与自己十分要的,自打自己登基为帝,兄弟便愈发的生疏了,想来,这原也是没有法子的。身为皇帝,兄弟之情浅薄得很。   皱眉道:“我说十弟,你年岁也不小了罢!可有中意的姑娘。”   韬塞完全不曾想到福临会突然提起此事,只脸一红,摇摇头道:“皇兄说笑了。”   福临禁不住笑道:“罢了,罢了,你且先回去罢。有空多与老七学学, 你瞧瞧他那般油腔滑调的。”   韬塞中规中矩的行了一礼,道:“臣弟告退。”   待韬塞踏出乾清宫,福临即刻便将辛子衿唤了来,沉声道:“你且派人去盯着老十和老七。”   子衿神色冷冷道:“微臣遵命。”   慈宁宫中,雍容妇人瞥着跪地的鳌拜道:“季开生一事,你的谏言甚好,皇上倒也听了进去,大人以后可要好生辅助皇上,可莫要让那些个心怀不轨的人得了先机。”   鳌拜拱手道:“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后眉目温和道:“你辅佐皇上,哀家素来放心,身为朝中重臣,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鳌拜毕恭毕敬道:“微臣谢太后娘娘关怀。”   太后摆摆手道:“你啊,就先回去罢。懿靖太妃那里,就交给你了。”   鳌拜行了一叩拜礼:“臣告退。”   言罢,便起身离去。太后神色忧忧,微微叹息,治理天下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人人皆道皇家好,皆道身居太后好,却不知太后亦不好过。唯一的儿子,却与自己母子情分浅薄,任谁也会难过的。   苏麻喇姑匆匆从外头进来,微着副身子朝太后道:“主子,皇上今日先后召见了七王爷和十王爷,也不知是为何事。”   太后神色平静,似是早便料到一般道:“身为帝王,素来是恩威并施,自然也懂得均衡势力。自福临登基以来,直至如今,先皇所留子嗣就只得四字叶布舒,六子高塞,七子常舒,十子韬塞。年岁最轻的就是十一子博果儿,除去福临,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便是博果儿。因而,兄弟几人便分为两派。韬塞,常舒皆是一心追随福临。叶布舒,高塞因着年岁长,虽是出身低微,皆不甘福临登基大宝。如今博果儿去了,老四和老六必定会借此生事端。”   苏麻喇姑眉目一凝道:“那可如何是好。“   太后摆摆手笑道:“福临虽是年轻气盛,有些许冲动,但这些个事还是难不住他的。如今先皇几子虽是皆封镇国将军,但真正有实权在手的也只得是老七和老六。兵权最甚也还是老七,到底老七是福临的心腹,有他在,也不足为患。”   苏麻喇姑似是有些担忧道:“七爷虽是与皇上感情甚笃,可如此兵权在手,只怕是不妥。”   太后摇摇头道:“都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你说说你还这般杞人忧天的。今日福临召见老七和老十是为何,为何他除了博果儿却不除老六老四。自然是为了均衡势力,如此,他们几人相互牵制,也不怕谁起了不轨之心。”   苏麻喇姑恍然大悟,笑道:“奴婢真真是糊涂了。”   太后无奈笑道:“你啊,就是瞎担心。”   瞧着太后有了笑容,苏麻喇姑只含笑低眉,皇帝的手段她何尝不知晓,只见着太后日日郁郁不欢的,才说了这一番话来。说来,太后很是认可她这儿子的,知子莫若母,母子二人如今这般僵,原也不是苏麻喇姑愿意看到的。   一月光景,一晃眼便过了。十一月中旬,苍穹碧蓝,宫苑深处透着凉意。轿辇上女子青衣袍子,素面朝天,倒是格外的清爽。旁同落座轿辇的妃色衣袍,忧忧道:“琼姐姐,你说那巴尔达氏怎的这样忘恩负义,竟这样害静儿姐姐,活该她遭的如此下场。”   琼羽眉目间几分愁意:“皆是为了荣华富贵罢了,说来也就是过眼云烟,却要争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却是撞的头破血流。”   “你听说了么!懿靖太妃疯了!”琼羽正叹息,闻得不远处传来细语,望眼瞧去,原是两名宫女躲在宫巷中说起话茬来。   眉目稍稍清秀些的宫女有些惧色道:“今儿个一早便听闻了,你说这宫中近日是不是招了什么邪风,才不到两日,巴福晋和懿靖太妃便接连疯癫。”   另一名宫女压着声音道:“都说啊,是这宫中有不详之人。”   “不详之人!”方才问话的宫女更是惊异道。   “都言是那静妃的缘故,自打她得宠以来,后宫便愈发的不安宁,钮祜禄福晋惨死,乌苏氏也被皇上赐死。就连静妃自己宫中也死了宫女,听说啊,静妃宫中还出了前朝余孽。”方才那宫女一脸警惕道。   清秀眉目的宫女眉目一拧:“如此说来,还真真是不祥之身。”   “气死了自己的亲爹,能是什么福星么?往日皇上不喜欢她的很,如今不知是用了什么妖术,真是个祸害!”宫女尖酸刻薄的声音传入清霜耳中,杏眼当下怒火窜上。   还未等琼羽拦着,便怒色道:“你们两个,胡说些什么!”   两名宫女正是私语,闻得清霜脆声怒斥,吓得一颤,当即跪地叩头道:“佟妃娘娘,奴婢,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听谁说!宫中那些个谣言,恐就是你们这些个多嘴的奴才造谣。”清霜声形厉色道。   吓得两名宫女脚软云云,连连叩头求饶:“宫中的人都是这般说的。”只怕眼前的佟妃要了她们性命。   琼羽稍稍拉了拉清霜,温声细语道:“罢了,罢了,也就是两句胡话,教训教训便是了。”   然淡淡朝两名宫女道:“起来罢,本宫问你们,这些个话,你们是打哪儿听来的。”   素闻石妃宽厚得很,两名宫女便不似方才那般害怕了,但瞧见清霜一脸怒色的模样,依旧有些后怕道:“奴婢们也是听杨福晋身边儿的纯儿说的。”   琼羽点了点头,冷幽幽道:“罢了,以后这些个话莫要再胡言。”   然又朝着抬着轿辇的宫人道:“继续走。”   匆匆至翊坤宫,琼羽和清霜急急便踏入里头。近日躺得太久,今日孟古青便起了来,落座在寝殿的软榻上。   见着琼羽清霜二人,眸中一喜道:“琼姐姐,霜儿,且快来坐下。”   然又朝外道:“雁歌,上茶。”   待茶盏上来,琼羽轻抿一口,这才忧色看着孟古青道:“静儿,今日,我在外头听到些风言风语,皆是编派你的。”   孟古青眉目微凝道:“呃,琼姐姐听到了些什么?”   “那些个狗奴才,竟说静儿姐姐你是不祥之身。”琼羽还未开口,一旁的清霜便愤愤道。   孟古青眉目微凝,望向琼羽道:“琼姐姐,究竟是怎的回事,这几日我皆在翊坤宫,一步未曾踏出,也不知外头又在传讹些什么。”   琼羽一脸忧虑道:“只怕是有人故意编派你。近日宫中风浪颇多,不到两日,巴福晋和懿靖太妃接连疯癫,加之前些时日翊坤宫出个小春子。那些个多嘴之人,皆道是你惹得祸端。”   孟古青低眉思衬,朝外道:“灵犀。”   闻言,落在殿外的灵犀忙踏进道:“娘娘有何吩咐。”   孟古青神色平静道:“你且去外头打听打听,近日宫中都传得些什么风言风语。”   “是。”言罢,灵犀便迈步离去。   清霜依旧气愤难平,瞪着那杏仁眼道:“若是让我知晓是谁这般造谣,我必定拔了他的舌头,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再胡言乱语。”   “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当真拔人舌头只怕你还不敢呢!”闻得清霜愤愤言语,琼羽笑言打趣儿道。   清霜小嘴一撅道:“琼姐姐,你又取笑我!”   孟古青在榻上躺了好些时日,偶时亦是烦闷得很,两个姐妹也不是日日皆来,今日她们前来,她便是高兴得很了,然并未因着那风言风语而不悦,只无奈道:“罢了,罢了,且等灵犀去打探一番再言。如今这宫中想除去我的人多的是,也不知是谁在编派。”   彼时,只见一名太监急急踏入慈宁宫,连滚带爬道:“太后娘娘,不好啦,不好啦!今日皇上早朝,前些时日巡江南的御史李森先革职押解回京了!”   闻言,太后一惊道:“究竟是怎的一回事!李御史素来是清正廉明,更是耿直之人。”   太监眸中惧色,颤颤道:“前些时日,皇上派的李大人前去江南苏州一代出巡,李大人查办当地恶霸,岂料遭的一帮劣绅诬告,皇上竟也信了!”   “皇上虽年轻气盛些,但素来不会这般昏庸!到底是怎的一回事!”闻得如此,太后便是愈发的着急了。   太监颤着身子,有些支支吾吾道:“实是因,半月多前,李大人谏言皇上,言……言”   太后更是焦急,怒道:“言什么!”   跪地的太监结结巴巴道:“言静妃娘娘乃是不详之身,谏言皇上除妖女。皇上大怒,如今便找了由头来将李御史查办!”   “什么!摆驾乾清宫!”太后一脸惊色,新觉以福临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做出这般的事儿来的,且是因着静儿。   然又朝苏麻喇姑道:“你且去查查,是谁在瞎传。”   乾清宫中,皇帝正伏案,便见得太后怒色而来。原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身为帝王,素来不容后宫干政,就是他的皇额娘也不可。   不紧不慢的起身道:“儿臣恭迎皇额娘。”   太后脸色沉沉道:“哀家听闻,皇帝今早把李御史革职下狱了。”   福临从容不迫道:“李森先屡屡出言不逊,今巡江南更是滥用职权,儿臣将他下狱乃是造福黎民。”   “造福黎民!你可知,此一举动引得江南一带更是愈发的怨怨,如此下去,大清还要如何安泰!若是大清毁在你手中,如何对得起你皇阿玛!”见着福临这番说辞,太后当下怒言。   闻得太后此言,福临心中压抑已久的怨言即刻便脱口而出:“皇额娘,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身为太后,皇额娘您只须颐养天年便是!古往今来,后宫不得干政,可您却屡屡干预政事!到底是谁对不起皇阿玛!”   福临此番言语,太后气的浑身颤颤:“你!”   皇帝此言也确是祖宗规矩,堵得太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愤愤而去。约莫她是忘了,福临是她的儿子,却更是天下之主,总有一日是管不住的。   踏出乾清宫,便道:“传鳌拜进宫。”   福临在乾清宫中亦是愤愤之色,前些时日母子才稍稍有些好转,如今却又闹的比以为更僵了。深宫中,真情早已没有了,就连母子之间也是如此,终究是抵不过皇权争斗。   起身踏出乾清宫,沉声道:“摆驾承乾宫。”   承乾宫中,女子正是墨笔生香,闻得皇帝来了,心下一喜,轻抚了抚略施粉黛的容颜,赶紧踏入正殿,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脸色不大好,只沉声道:“免礼罢。”   董鄂云婉微微起身,甚是关怀道:“皇上,何事如此动怒。”   低眉看来了董鄂云婉一眼,皇帝随意落座,声音中依是几分怒气:“皇额娘如今真真是愈发的不可理喻了,不过就是将那李森先革职查办,皇额娘竟言这天下将会毁在朕的手中。”   董鄂云婉心中一颤,她自然知晓李森先被革职的缘故,其中亦是因着前些时日听了她阿玛所言,谏言除妖女,这才惹得皇帝大怒,如今便寻了由头将其革职。她从来不曾想到,福临竟会因着静妃便将那李森先革职,若是她阿玛谏言,那后果真真是不堪设想的。现下,她便是愈发的恨起孟古青来。   然脸上却是温和笑颜道:“皇上,想必太后娘娘亦是气话罢了。李大人一事,臣妾略有耳闻,只臣妾心中觉奇怪,李大人素来不是那般滥用职权的人,如今怎会做出这等之事。”   皇帝冷哼一声道:“人不可貌相,一肚子坏水儿的人素来不会将坏字写在脸上,自然是要在表面做的是清正廉明。”   董鄂云婉微微一震,只觉福临好似将她看穿了一般,近日皇帝在彻查宫中谣言,她很是怕皇帝知晓了真相,便是百般的遮掩。在他眼中,她是善良的,她是温柔的,素来不会害人的,更不会做此等编派他人之事,她必定不能让他知晓。   约莫是心虚的缘故,此刻她便不再提及,只故作关心道:“皇上,静妃姐姐的身子可有好转了。”   闻言静妃,福临脸色稍稍温和了些道:“近日倒是好些了,只因着伤口见不得风,便日日在翊坤宫不曾踏出。对了,你阿玛近日如何,朕闻他前些时日病倒,已有两日不曾上朝。”   说起鄂硕,董鄂云婉微有些悲伤道:“臣妾不知,入宫以来,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到阿玛了。”   福临思衬片刻道:“今日朕也无事,便与你一道儿去瞧瞧鄂硕大人,也免得你日日担忧。”   董鄂云婉微微一惊,心下便是欢喜得很,只觉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眼前的男子依旧是那个只喜欢她的福临哥哥。当下便眼泛泪光道:“多谢皇上恩典。”   皇帝淡淡道:“无须如此多礼,换身衣衫,咱们早去早回。”   董鄂云婉欢欢喜喜的便朝着内殿踏去,只觉皇帝是对自己是更甚从前,当下便将那谣言一事忘了个干净,换上一身极为素净的浅紫袍子便踏随皇帝出了宫。然却不知皇帝是别有用心,只羞怯的任皇帝拉着纤纤玉手。   彼时,一袭宫装女子匆匆踏进殿内,微着身子朝主座上的女子道:“娘娘,奴婢打听过了,这些个谣言,已在宫中传了好些时日,前些时日,御史李森先竟还谏言皇上除妖女!皇帝当即便大怒,今日一早,便因着江南乡绅联名上告,将李森先革职入狱,如今正押解回京。”   闻言,孟古青一惊道:“皇上早就知晓了此事!可本宫怎的没听皇上提起过。”   琼羽微微含笑,却有几许凄凄道:“想必,皇上是怕妹妹你听了心中不好受。若非今日无意听了去,就连我和霜儿也不知晓,可见皇上是有意隐瞒。”   清霜笑的有些牵强道:“静儿姐姐,皇上待你可真好。不像我,没人喜欢,就连我的玄烨,也是初一十五才能见上一面。若不是因我出身低微,我的玄烨便会养在身边的。”   见得清霜如此,孟古青忙宽慰道:“说什么呢?咱们都是皇上的妃嫔,你的阿玛又是汉军旗旗主,何来出身低微,是不是哪个多嘴之人又胡言乱语了些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   清霜摇摇头道:“诚我阿玛如今是汉军旗旗主,却也不过是蒙太后垂爱,封的我为妃,提佟氏为佟佳氏,入满旗。到底,我也还是包衣出身,一切皆是身不由己。怕是到死,笼统也见不到玄烨几回了。”   闻言,孟古青和琼羽心中皆是一阵酸楚,说到底,皆是因着出生低微,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是不能养在身边。   孟古青抬袖落在清霜手上,宽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才多大,什么死不死的。再言,皇额娘喜欢你,这是咱们皆看在眼里的。你可莫要妄自菲薄,玄烨那般聪慧可爱,古往今来母凭子贵亦是不少的,往后你若是了晋封高位,玄烨便可养身边了不是。”   “是啊,霜儿你这性子,年岁这般轻怎的说起这样沧桑的话来了。”琼羽素是喜欢打趣。   “那个,娘娘,奴婢还有一事想说。”落在一旁许久的灵犀忽开口道,言语间有些结结巴巴。   孟古青眸中疑惑的望向灵犀:“何事。”   灵犀目光一一自琼羽和清霜身上滑过,见状,孟古青忙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灵犀眉目微蹙,声音中有些不悦道:“方才奴婢出去打听,闻得皇上和皇贵妃一道儿出宫了,说是前去内大臣鄂硕府上探病。这个皇贵妃,日日佯装得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暗地里不知是害了娘娘多少回。皇上还被她蒙骗,真真是可恶。”   灵犀声音素来清冷,隐隐带着几分怒气。   “皇上和皇贵妃一道儿前去了董鄂鄂硕府上?”孟古青淡淡道,并不显一丝惊讶。然心中却是阵阵抽痛,她的父王当年来紫禁城之时,他是那样不待见,处处针对。呵,想来,也怪不得他,当年,他原就不愿娶她的。   清霜眸中几分惊色,望向灵犀道:“皇贵妃暗地里害静儿姐姐?”   琼羽亦是惊讶道:“皇贵妃!我瞧着皇贵妃素是不像会做那般事情的人啊!静儿,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孟古青脸上浮出苦笑道:“这后宫中有哪个女子是表里如一的,她害我原也不是一两回了,只是,这背后少不得宁福晋的唆使。只怕李森先谏言一事也是与她脱不了干系。众人皆尚方院一事是巴尔达氏主使的,可想,巴尔达氏若是没有个靠山,哪敢做出那般的事来,到底是贬过一回的人,哪还能有这样大的胆子。只怕,巴尔达氏一人担下罪责,一来是衬着皇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还有鄂硕和费扬古在朝着的地位。二来,是为了保命,保两位公主好过罢了。”   “皇上很是信任皇贵妃,静儿,你往后可要更小心了,她还不知会如何坑害你呢。”闻得孟古青此言,琼羽担忧道。   清霜又是一脸愤愤道:“真是!这样的伪君子,比淑惠妃那般的还要可恶!”   “她是小女子罢了,自然不是什么君子,何来伪不伪的。”琼羽轻抿了一口茶水,摇摇头道。   正说着,闻得外头传来哭喊声。孟古青眉目微凝道:“灵犀,你去瞧瞧,谁在外头。”   灵犀将将踏出,便见雁歌匆匆而来,踏入内殿,急色道:“主子,巴福晋在外头,怎的也不走,哭天喊地的,只道是冤屈得很。”   “巴福晋不是疯了么?”清霜面露惧色,她可不想与这样的疯子说话,更是不想见,安知疯子皆是没了理智的,若是弄不好,指不定便将谁伤了。   孟古青声音略沉道:“也不知是真疯假疯,走罢,去瞧瞧。”   清霜睁大了双眼,颤颤道:“静儿姐姐,真要去啊?”   孟古青淡然道:“她今日不来,日后我也会去找她的,何不趁着今日,本宫倒要瞧瞧,她还能耍什么把戏。” 第十八章 养虎为患   翊坤宫外女子的凄凄之声甚是引人耳目,孟古青三人款款踏出,只见的女子素衣褴褛,蓬头垢面,貌美容颜已埋葬在疯癫恶臭之中,素衣污垢,袖下玉手已是骨瘦如柴。   只连上道是冤枉,孟古青迈步靠近,身后的清霜忙拦住道:“姐姐,她可是疯癫之人,莫要伤了你。”   孟古青挥挥手道:“这么多人跟着,还怕她做出些什么来?不过是个疯癫之人,倒也甚是可怜,你瞧瞧她这般模样,指不定是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倒是想起旧主来了。”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眼眸中却是细细端倪,污垢容颜之下,只见的是眸色清明,不见疯癫那般浑浊。当下一番话便是说给她听的,这厢又屈身道:“真真是可怜,瞧瞧你这般模样,是受了旁人欺负罢。”   “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害人!我没有。”明明眉目清明,却要故作疯癫之态。   一旁跟来的惜月是诚惶诚恐,忙跪道:“静妃娘娘饶命,奴婢这就将她带走。”   言语间,便欲将乌尤拉着,然乌尤却是极力挣扎着。   瞧着那般疯癫的乌尤,孟古青无奈叹息,为了保命,却也只得如此。她自然知晓乌尤是做了他人的替罪羊,可若是她无心谋害,又怎会如此。纵然曾是情深意重的主仆,情意堪比亲生姐妹,但那一点儿情意早已殆尽,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债罢了。   孟古青将乌尤扶起,无意间,瞥间臂间伤痕,想是往日她得罪的人太多,如今皆来寻仇,宁福晋自然是不会多管了。诚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宁福晋却是巴不得她早死。   女子温声道:“你,可还认得我。”   许乌尤心下还抱着一丝希望,望着孟古青会心软,便哭道:“郡主,奴婢怎会不认得郡主呢!”   “你可还记得你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知她是装疯,孟古青便将计就计,弄得旁的清霜是一头雾水,但知晓孟古青心中必定是有注意,便默不言语。   乌尤故痴癫道:“我,我,我为何在此。郡主,郡主,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害人,你同王爷说,不要打我好不好,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孟古青眉目含笑,悠悠道:“灵犀,去将宋太医请来,她若是再这般疯癫,受得旁人凌辱,只怕是时日无多。”   闻言,灵犀诺诺道:“是。”然便朝着太医院去,乌尤蓬头垢面下,眼中略有些慌乱。   清霜见得孟古青这般举动,甚是不解道:“静儿姐姐,她屡屡谋害于你,你怎的还如此宽厚她,还给她医治,我瞧着,让她这般死了倒好。免得日后使坏,指不定多少人又得无辜送命。”   然孟古青却摇摇头道:“到底是主仆一场,纵然我恨她,如今她已然成了这般模样,念着往日情分,也不能让她这般疯癫下去。”   言语间,含笑看着乌尤,眸中却是寒光冰冷,让乌尤忍不住一颤,这样的目光,真的会帮她么?罢了,今日前来,她也不抱希望。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算计眼前的女子罢了。但闻得要将宋太医传来,她当下便慌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宋衍随着灵犀匆匆而来。一路上,灵犀已将事情原委同他道了来,细细瞧了乌尤片刻,又把脉,起身道:“静妃娘娘,巴福晋这是患上了失魂症,记忆尚还有些凌乱,因而只记得往昔之事,不记得如今的事,却又知晓娘娘是居翊坤宫的。”   孟古青点点头道:“有劳宋太医了,她这般病症,要如何医治。”   宋衍不急不慢道:“巴福晋这是心病,须得心药医,若是有个好的环境,必定会好转。”   孟古青眉目微凝,略思片刻道:“本宫知晓了,灵犀,你去重华宫收拾收拾,雁歌,你去将偏殿打扫打扫,往后巴福晋就居此,免得受了旁人欺负不是,病症也好得快些。皇上那里,本宫自然会交代。”   “静儿姐姐!你怎的还让她住到翊坤宫来了,这不是养虎为患么?”清霜甚是不解,急急道。   琼羽是明白人,当下也揣测到了几分,拉住清霜,又朝孟古青道:“既静妃娘娘有事,臣妾二人便先告退了。”   言罢,便拉着清霜离去,清霜虎着个脸,甚是不悦的等着乌尤。   待踏出翊坤宫,琼羽这才道:“你瞧瞧你,总是这般冲动,静儿将巴尔达氏移至翊坤宫,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你瞧瞧巴尔达氏那眉目清明的样子,像是疯癫之人么?”   “琼姐姐的意思是?巴尔达氏装疯卖傻!”清霜张大了嘴,一脸吃惊道。   呆愣片刻后才颤颤道:“那她必定会害静儿姐姐!静儿姐姐这般是养虎为患啊,不行,咱们赶快回去同静儿姐姐说。”   琼羽实是有些无奈,同她说了这么一道儿的,怎的像是白说了,忙拉住道:“静儿自然知晓她是装疯卖傻,正因着如此才要将她养在跟前,软禁了来,不让她与旁人接触,她就是想使坏也没那个力气。想来巴尔达氏以为静儿看不穿,指不定是同宁福晋有所勾结,将她关着,她二人就是当真有所勾结,也没法子。再而,静儿的父王当年死的蹊跷,正好借此查个清楚。你啊,不明白就别瞎掺和。”   闻言,清霜嘿嘿傻笑道:“你们不说,我怎会知晓。这宫里的人都这样,总喜欢卖关子,说些人听不懂话。”   琼羽无奈道:“你啊,到底也还是琴棋书画皆通,怎的这脑袋就这样不好使,亏得玄烨不像你,小小年纪便聪明得很。”   “玄烨哪里不像我了!哪里不像了!姐姐你又取笑我。”轿辇上的清霜噘嘴挥手道。   琼羽含笑道:“你可别摔下来了,多大个人了,真是。”   夜色朦胧,天儿不似前些时日秋风微凉,愈发的转寒了,如今已是十一月中旬,十二月即来,除夕便到。各宫为引皇上耳目,必定是花样层出不穷,尤是身份低微的妃嫔,想来如今便已开始准备了,只道是除夕能夺皇上一笑,若是宠幸,许便可一步登天。   自宫外归来,皇帝便回养心殿,伏案片刻,朝着殿外随跟的辛子衿道:“子衿,你进来。”   一袭碧蓝,侃侃踏入,行礼道:“皇上有何事要吩咐。”   皇帝微沉着脸道:“朕觉,鄂硕这回病得甚是蹊跷,他原是有旧疾,可也不至如此,只怕时日无多了。”   然又挥挥手道:“此刻也无旁人,你便不必拘礼,一道坐下便是。”   闻言,子衿倒也不客气,便落座下来,剑眉紧锁道:“微臣也觉奇怪,瞧着,倒像是中毒所致。鄂硕大人常年用药,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谋害。”   福临似有些忧虑道:“朕也有些怀疑,今日皇贵妃见着鄂硕,哭的甚是厉害得很,费扬古亦是霜色满面,鄂硕那般,只怕不出几月便没了性命了。”   子衿似有所思道:“臣也生觉怪哉,鄂硕大人这厢病得委实的奇怪了些,只怕,是有人故意谋害啊。”   皇帝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到底是谁这样大胆,鄂硕大人素日里不曾开罪谁,好端端的怎生有人害他,只怕是因着朕的缘故。”   子衿心下冷笑,故忧心道:“微臣愚见,只怕幕后之人来头不小,如今朝中有一半的大臣向着太后娘娘,只怕皆是有心除去鄂硕大人。”   子衿如此一言,皇帝当下便犯疑,生觉此事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脸色铁青道:“只怕是皇额娘有意除朕羽翼,哼!”   子衿故思衬道:“皇上,若是再如此下去,只怕朝中便是鳌拜的天下了。”   皇帝声音沉沉道:“这天下是朕的,必定容不得旁人,此事便交给你,必定要查个清楚。”   然有道:“摆驾翊坤宫。”   殿外轿辇已然备好,匆匆便朝着翊坤宫去,永寿宫同翊坤宫亦不过是几步之遥,皇帝倒也要从此路过。远远的便瞧见里头黑漆漆的一片,石妃素来歇得早,白日里也不会主动至帝王跟前邀宠,这脾性倒也是颇好。也难怪,静妃与她交好。   辗转之间,便到了翊坤宫,这般的夜色,笼是一片亮堂,闻得悲声凄凉之音。   且行入殿,不见静妃,殿中宫人跪了一地,灵犀闻得皇上驾临,赶忙至偏殿请来了静妃。   孟古青匆匆而来,屈膝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有些将女子扶起,疑惑道:“静儿,你这宫中是什么声响,怎的这般凄凉,略有几分渗人。”   孟古青轻拉着皇帝落座,不卑不亢,略带温柔:“皇上,臣妾正要同您说此事呢。”   皇帝更是奇怪道:“何事。”   孟古青凤眸温柔的望向福临,顿了半响才诺诺道:“臣妾,臣妾将乌尤接来了翊坤宫,她如今只记得往昔在科尔沁之事,旁人又不待见她,今日见着她一身的伤,也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   皇帝脸色一沉,甚是不悦道:“你忘了她是如何害你的么?借着旧主平步青云,更是屡屡加害,这样的人万万留不得,你还留她在此作甚。”   见得皇帝此言,孟古青心下一寒,心觉君王皆是情意浅薄,若是有一日他变心了,自己的下场是否又会比巴尔达氏好。三哥,是否还能夺回属于他的。   如此一想,心下觉若是要为三哥夺势,便得趁着如今。许是这些年来苦难太多,她是愈发的害怕了,越是得宠,却越是恐惧。只怕来的快,去的也快。   低眉道:“皇上,怎生这样说呢?到底,她是同臣妾一道从科尔沁来的。珠玑已然没了,三哥又为大哥臣子,日子必定也不好过,臣妾如今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且如今她已然疯癫,也不能再害人了。”   她的三哥,弼尔塔哈尔,孟古青如此一说,福临当下便道:“什么不好过,你那个大哥,素来是不怀好心,爵位也是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科尔沁在他手中,还不知怎生难过呢。你三哥的事,你大可放心,朕必定不会让他受了委屈的。”   孟古青眉目微展,靠在男子怀中道:“皇上,臣妾,臣妾真真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福临轻搂住女子道:“你是朕的妻子,你哥哥便是朕的哥哥,况且,朕也是望着朕的皇姐过的好不是。”   此时帝妃二人情意正浓,那一袭碧蓝却是暗自出宫。客栈的厢房中,男子冷笑道:“那狗皇帝还当真是信了,李定国将军准备如何。”   另一男子低声道:“回永王殿下,已然进驻云南一带。”   碧蓝衣衫道:“吴三桂可有何动静?”   “并无动静。”男子回道。   碧蓝衣衫冷声道:“吴三桂实力不容小觑,且先按兵不动。如今狗皇帝很是信任本王,本王必要借此将其羽翼除尽,如此再动手,可事半功倍。”   男子拱手道:“属下遵命。”   次日,天还未亮,便闻得悲鸣之声,与昨日相比,今日的乌尤干净得很,神色虽有些怪异,却也不至昨日那般吓人。   皇帝甚有些不耐烦,将将更衣毕,便怒色朝着翊坤宫偏殿去,红木菱花门一开,便见疯妇瓷瓶飞来,生生的便砸在了皇帝额头上。   随即跟来的孟古青一脸惊吓,忙扶住皇帝道:“皇上,您没事吧!来人啊,快传太医。”   宫中素来忌讳不吉祥,皇帝一大早的便让疯子打破了头,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福临怒声道:“静儿,你看看这疯子都做了些什么,来人啊,将她给朕拖出去杖毙了!”   “皇上,皇上,不可!”孟古青慌忙拦道。   皇帝甚是不悦道:“这般恶毒妇人,曾百般害你,你何故这样袒护着她!你是不记得从前了么?”   女子一慌乱,瞬时便脱口而出:“她万万死不得。我父王死的蹊跷,她必定知晓些缘故。”   皇帝一脸惊色,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孟古青面露慌色,怎生将此事说了出来。皇帝脸色甚是难看,许他心中亦是有些慌乱,捏住女子双肩道:“你你方才说什么?你父王的死,同那个疯妇……”   “皇……皇上,臣妾,臣妾胡言乱语罢了,你,你弄疼臣妾了。”女子目光闪躲,低眉道。   然她却不知,福临此刻心中也是慌乱的,只疑她是否知晓了什么。闻得她言疼,即刻放开道:“呃,对不起,静儿,朕只是有些诧异。”   闻言,孟古青只低眸不言语,生怕眼前的男子将她看穿了一般。见她此番,福临心中更是有些害怕,柔声道:“怎的,你还不愿相信我么?你的父王,也是我的舅舅,怎的此事也不没有与我提起过,独自一人承受着。”   正说着,太医已急急赶来,女子接过伤药,轻为皇帝上药,娥眉紧蹙,温柔道:“皇上,有些疼,您得忍着。”   原以为皇帝是会生气的,到底他是这大清国的帝王,龙颜不可侵犯。然,福临却淡淡道:“无碍。”   良久之后,皇帝额头上了白纱,瞧着真真是有些不吉利的。   待太医离去,孟古青这才有些怯怯道:“皇上,你不怪罪臣妾么?臣妾,臣妾这是欺君,臣妾袒护巴福晋的宽容之心亦是假的!都是,都是假的。”   言罢,女子低眸紧咬着唇,他是帝王,她自然是害怕的。眼见着她如此,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如此瞧来,她是什么也不知晓。她的父王死得蹊跷,她要去彻查也是理所应当的,总不能拦着她,那便让她查罢,与吴良辅交代一番,她也查不出个什么来,依旧会安静的呆在他身边,依旧是他的枕边人。   见得她如此,脑海中浮现起当年她父王离世之时,她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掉。那时,他以为她是没有心的,自己的父王死了,竟没有泪。次日废后,她淡然的接旨,当晚她便寻了短见,那时,他心中曾有一瞬间是为她柔软的,原来她不是没有心,她是将她的心藏了起来。幸得她身边那些个宫人发觉。若她当真丢了性命,他想,他会后悔一生的。   主座上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将女子拥入怀中,温柔道:“真假也好,只要你对我的心是真的,那又何来欺君。”   怀中的女子心中一阵温暖,眼睛一酸,竟掉了泪。她将自己的心藏起来太久了,如今依然为他开得一扇窗,只因他一次次的信任。   福临有些惊讶,低眸道:“怎么哭了,我记得,你从来都不喜欢掉眼泪的,也不喜欢整日哭哭泣泣的女子,你瞧瞧你自己倒是哭上了。一早的,像什么呢?”   闻言,孟古青忙抹了抹泪道:“臣妾就是感动,自打臣妾入宫以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臣妾,这样相信过臣妾。”   福临轻捏起女子下巴,含笑道:“我是你的夫君,待你好是自然的,你是我的妻子,这皇宫便是你的家,有什么好感动的。这般就感动了,那往后,你还不得掉更多的泪。可是让我心疼坏了。来,笑一个,一大早的就哭,成什么样子。”   言罢,便冲着女子做了个鬼脸,身为帝王,还真真是头一遭。孟古青眸中还含着泪水,便噗的笑了出来,然有望着男子,一脸心疼道:“皇上,是不是很疼!”   皇帝轻捏了捏女子小巧玲珑的鼻子,露出贝齿笑道:“原是很疼的,不过我的静儿笑了,便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好了,朕该去早朝了,你呀,可要离那巴尔达氏远些。所幸她伤的是我,她若伤了你,我定不轻饶。”   女子点点头,柔声道:“臣妾明白了。”   男子笑看了看女子,便踏出殿中,走至翊坤宫外之时,轻摸了摸额头,疼的是龇牙咧嘴的。偏生吴良辅甚是不识趣,笑脸问道:“皇上,您是不是很疼啊。”   皇帝脸一黑,瞥着吴良辅道:“你想试试?”   闻言,吴良辅干笑两声道:“嘿嘿,奴才破了皮可不如皇上好看,跟着皇上出去,只怕皇上是失了面子的。”   皇帝瞥了吴良辅一眼,幽幽道:“朕看你这额头上破一块皮,可比朕好看多了。”   吴良辅一抖,深觉这真真不是皇上说的话,往日皇上是不与他们这些个奴才开玩笑的,莫说是他们这些个奴才了,就是十爷和七爷亦不曾说笑。如今怎的转了性子了。   皇帝一路面若春风,宫人们皆是看在眼中。才将将一个早上的时辰,宫中传了个遍,言昨日皇上陪同皇贵妃归家探父,翊坤宫的静妃争风吃醋,便同皇上大吵大闹,一大早的还将皇上的头给打破了。皇上宠爱她,便不予计较,临早朝之时还哄着她,生怕她不高兴。   一袭浅紫,外着雪白莲蓬衣,远远的便闻得几名宫女话茬,心下有些奇怪,便朝映雪道:“去将她们给本宫叫过来。”   映雪款款踏去,似是有些高傲道:“你们几个,皇贵妃娘娘叫你们过去。”   几名宫女手中还握着扫帚,想来是打扫这御花园的杂活宫女罢了,平日里也就做些粗重的活儿。闻言皇贵妃传,诚惶诚恐,略待几分欣喜便去了。   跪了一地道:“皇贵妃娘娘吉祥。”   董鄂云婉轻瞥了跪地的一起子宫女一眼,眸中略有几分轻视之意,转瞬间便是一脸和蔼可亲道:“都起来罢,本宫只是有些好奇。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呢?也说来给本宫听听。”   闻言,几名宫女面面相觑,结结巴巴却半响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映雪正欲训斥,董鄂云婉忙拦住,温和道:“你们不必害怕,有什么便说来,本宫又不会怪罪你们。映雪,本宫那里还有些碎银子罢,留着也没个用处,给她们分了罢。”   一起宫女皆喜色,连连叩头谢恩。董鄂云婉只含笑道:“你们方才说什么呢!也说来给本宫听听,本宫也是闲的无聊,话本子的听来也好解闷。”   听的皇贵妃如此说,稍稍大胆些的宫女上前一步,毕恭毕敬道:“今儿个早上,皇上从翊坤宫出来,便破了头。旁人皆道是,道是皇上昨日陪着皇贵妃娘娘归家探父,静妃知晓后便争风吃醋,昨夜皇上留宿翊坤宫,静妃便同皇上大吵大闹,今儿个一早,还打破了皇上的脑袋。可皇上非但不生气,还哄着静妃,去上朝的时候,也是面若春风。前些时日宫人道静妃会妖术,迷惑皇上,皇上便大怒,险些便要了好些人的命,生是不让那些个话传到静妃耳朵里,如今瞧来,静妃还真真是使了妖术,莫不然,皇上对她是百依百顺的,从前,皇上可是很不喜欢她的。”   董鄂云婉脸色沉沉道:“你们,先退下罢。”   几名宫女行了一礼,便退了去,瞧着皇贵妃那般,只觉这宫中又是一场风浪了。   翊坤宫中,女子见着皇帝离去,微微含笑,然踏入偏殿之时,瞬时变了脸色。瞥着被两名太监架住的乌尤,此刻俨然是疯妇一般,眸中几许恐惧。   孟古青目光落在乌尤身上,朝两名太监道:“你们先出去。”然又看了眼灵犀道:“将她给本宫带到后院来。”   乌尤心下一惊,她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如此下去必定是只得是死,她并不怕死,只想报仇,疯癫数日,皆为给她那兄长报个信,嘱咐万事小心,要复仇,必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顺道儿的将这些年的积蓄皆让惜月捎出了宫去,望着日后兄长仕途之用,若要光复巴尔达部落,必定须得那些个钱财的。   翊坤宫的后院只得一棵寒梅,旁的便是空空如也,瞧着甚是寂寥。孟古青低眸瞥着痴傻的乌尤道:“别装了,哪个疯癫之人,眼眸如你这般清明。”   方才还痴傻笑着的乌尤忽冷笑一声道:“还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如今倒是看得清楚了!”   “我父王的死,是不是同你有干系!”孟古青声形厉色,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   乌尤冷笑一声道:“既然知晓,何必多问,你不是一直想要了我的性命么?”   “是你一直想要了我的性命!自打六岁那年,你跟在我身边,我就拿你当姐妹相待,可你呢!你为何要这般算计我!甚至,算计我的父王!”自打拾得那银色令牌,她便有所怀疑,只不曾多言罢了。   乌尤神色凄凉道:“是,我是想要了你的性命!我想要了吴克善儿女的性命,我巴不得你们全都死,死无全尸!对,你父王就是我害死的,是我偷拿了你大哥的令牌,对你父王下毒!他果真死了,旁人皆以为是你害死了你父王,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吴克善的儿子们互相争斗,我心里畅快!我原想与你同归于尽的,可不曾想到,还有这么个丫头!弼尔塔哈尔可真真是滥情,呵。”言之此处,乌尤冷笑着欲朝孟古青靠近。   灵犀忙将其拦住,此刻孟古青脸上已然是怒容满面,眸中熊熊烈火,似乎要将乌尤烧死一般,果真,是她。   一声怒吼道:“你为什么要害我父王!”   “你的父王,他杀了我额祈葛,杀了我额吉,我的族人,就那样活生生的死在他刀下!他毁了我的一切!呵,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父王,他是个魔头,杀人魔头!”乌尤情绪忽激动,眸中全是恨意。   孟古青后退两步,半响后才道:“你,你说什么!”   乌尤眸中恨意,一字一顿道:“我说,你的父王,他是个杀人魔头,他该死!你也该死!”   顿了顿,冷笑道:“你们全都该死!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族人是怎样悲惨的死去的,巴尔达部落是如何灭亡的,我永远记得,那日的马蹄声,寥寥草原烈火蔓延,那一切一切。我想报仇,你可知珠玑是如何死的?她不是小春子杀的,是我,是我趁着她还未断气,狠狠一勒,她就死了,你唯一的妹妹她就死了!就再没人知晓吴克善是如何死的。我自小便算计,可终究还是失败了。郡主,我命不久矣,容我再算计你一回罢!”   女子话将将落,便见其嘴角溢出鲜血,冷笑着看着孟古青,怒目圆睁,下一瞬便倒下。   孟古青一惊,吓得连连后退,许她从来不曾想过,她父王的死,珠玑的死竟是如此。灵犀亦是满脸惊色,忙将险些倒下的孟古青扶住,冷声道:“娘娘,她,咬舌自尽了。”   孟古青身子颤颤良久,脸色煞白道:“她临死还要算计我一回,原来她装疯卖傻,也就是想着死在我宫中,想来,也是觉再不能得皇上宠爱,倒不如临死前算计我一回的好,可真真是用心良苦。”   灵犀眉目微凝道:“娘娘,现下如何是好。”   孟古青冷色道:“本宫去同皇上说一声,将其厚葬。”   踏出后院,只命的几名太监将那后院中的尸体收拾收拾,落座软榻上,闭眼道:“只怕,这宫中又得起风浪了,乌尤如今死在了我宫中,只怕如今我更是声名狼藉了。旁人必定会借着此事来编派,甚至,要了我性命。”   灵犀凝眉道:“娘娘,如今可要如何是好。”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水道:“当年,那般的苦难我都一路走了来,还怕她这些个算计么?只怕的是,朝着大臣借此为难皇上,尤其是那董鄂氏一族的。皇上如今宠爱皇贵妃,多少与她母家有些关系的。”   微微叹息,朝外道:“小德子,进来。”   闻孟古青传,小德子赶忙入殿,屈膝行礼道:“娘娘有何吩咐。”   “主子!你怎生就这样走了!”孟古青还未开口,便闻得惜月悲鸣,穿透了整个翊坤宫。   孟古青沉声道:“去瞧瞧,皇上这回子在作甚。”   “嗻”小德子躬身行了一礼,便朝着殿外去。   这厢皇帝已经下朝,至养心殿中,远远的便瞧得一袭浅紫,款款踏入。   皇帝见了董鄂云婉,放下手中奏折道:“皇贵妃,怎的来了。”   董鄂云婉微微行了一礼,瞟了皇帝额头一眼,一脸心疼道:“皇上,臣妾闻言您受伤了,怕是宫人胡乱传讹,如此瞧来,您是真的受了伤。”   皇帝摆摆手,神色淡淡道:“无碍,也就是皮外伤罢了。”   董鄂云婉眉目微凝道:“您可是九五之尊,怎的能随便伤了呢!静妃姐姐真真是恃宠而骄了,竟出手伤了皇上!皇上,你疼不疼!”   “胡说!谁说是静妃伤了朕的!皇贵妃,你素来不是爱传讹之人,怎生的也同旁人一般胡言起来了。”董鄂云婉话还未落,抬手正欲靠近,皇帝便怒言道。   吓得女子一颤,心下更是恨透了孟古青,只惧色道:“臣妾,臣妾亦是听人说的。”   皇帝似乎甚是不悦的很,沉了脸道:“听谁说的,是不是宁福晋又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   约莫董鄂云婉不曾想到福临竟会这样生气,即刻便闭了嘴。皇帝见其如此,顿了顿,稍稍温和了些道:“身为皇贵妃,如今后宫中就是你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你要协助皇后打理后宫,若是连你都说起这些胡话来,朕的后宫岂非日日皆不平静。”   闻言,董鄂云婉只微微点点头道:“臣妾,臣妾明白了。”   福临低眸继续批阅手中奏章道:“罢了,你先回去罢,朕还有奏章要批阅。”   董鄂云婉似是有些委屈,只屈膝行了一礼,便颤声道:“臣妾先行告退。”言语间,微微抬眸觑了觑福临,只见其头也不抬道:“下去罢。”   退出养心殿之时,女子满眼的泪花,将将至承乾宫,便怒色道:“去将那几个传讹的宫女给本宫传来。”   然董鄂云婉离去约莫半个时辰,孟古青便匆匆而来,至了殿外,却又踌躇良久,蹙眉犹豫。吴良辅见得其如此,甚是疑惑道:“娘娘,您怎的不进去啊。”   落在不远处的御前侍卫则只静静看着,手中的剑愈发的紧,眸光落在女子身上,那是旁人皆不曾见过的温柔。白日里,他素来是不会与她接近的,只得瞧着她日日与那大清皇帝卿卿我我。望向殿中,眸中闪过一丝杀气。   吴良辅瞧着孟古青如此徘徊,暗衬着皇帝必定不会觉是打扰,便踏入殿中。   皇帝以为是董鄂云婉还未离去,只沉声道:“她又怎么了,叫她少与那宁福晋接近,偏生是不听。”   吴良辅躬身道:“皇上,不是皇贵妃,是静妃娘娘,不知怎的,来了不入殿,只一直在殿外徘徊。”   皇帝放下手中奏折,惊异道:“静儿,传她进来。”安知孟古青素来不喜欢踏足此地,尤其是在福临处理政事之时,后宫不可干政,她是铭记在心的。诚然养心殿是皇帝起居之处,却也是其除乾清宫外时常政务之地。   款款踏入殿中,孟古青脸色依旧是有些煞白,屈膝道:“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抬眸盯着孟古青,淡淡道:“起来罢!怎的来了。”   女子低眸片刻,脸色煞白,沉吟不决。皇帝心下觉有些奇怪,便道:“静儿怎么了?”   “巴尔达氏,自尽了,自尽在翊坤宫。言是她毒害了父王!毒害了珠玑!”女子低眸,声音有些沉重道。   皇帝眼中一惊,当下便明白了女子脸色这般难看的缘故,只怕这宫中又得谣言四起了,指不定要将眼前的女子污蔑成哪般恶毒之人,纵然他是皇帝也不能堵住众口。心觉此事甚为棘手了些,也不知朝野内外会传些风言风语,宠幸妖女,危及皇位,只怕旁人会借此煽风点火的。   然他却也有些高兴,至少她如今的信任他的,她遇事之时,会想到他,她的夫君。   神色平静道:“静儿,究竟是怎的一回事,你不必害怕,有什么便于朕说了来。”   孟古青沉眸片刻,便将乌尤所言一一道来,皇帝更是震惊不已,万万不曾想到那巴尔达氏竟是为了报仇,如此便是千般万般算计于孟古青。   孟古青眉目微凝,似是疑惑道:“乌尤虽是说出了真相,可臣妾却觉心中有疑,总觉她是有意隐瞒些什么,她已有心寻死,用死的代价,只得是换得谣言毁臣妾名声。”   孟古青只觉奇怪,若是她要算计自己,只将自己同辛子衿的当年之事说了来,纵然皇帝不会多言什么,心中也必定也会犯疑,如此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三哥更是可能受牵连。   皇帝也生觉奇怪,以死的代价就只得是这样的算计,实在让人生疑。   剑眉下一双桃花眼沉沉,思衬片刻后道:“也不知她是玩的什么手段,如今莫说是紫禁城了,就是朝野内外亦会谣言四起,老四和老六必定借此生事。”   孟古青点了点头道:“臣妾明白的,如今紫禁城谣言四起,皆是对臣妾不利的,为了江山社稷,臣妾受点委屈无碍的。”   福临微微叹息:“静儿,委屈你了。不过不打紧,待这阵子风声过去了,一切皆会安好的。”   孟古青笑点点头道:“臣妾都听皇上的。”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只道是情意深深。   已是夜色朦胧之际,却闻得翊坤宫传来喧嚣之声,啪!脆生生的巴掌不偏不倚的落在静妃那粉嫩的桃腮之上。皇帝勃然大怒:“静妃!你真真是愈发的没有规矩了!是朕太宠你了么!把你宠的这样无法无天,朕宠谁是朕的事,还轮不着你来管。”   落在正殿中的一干奴才吓得是颤颤发抖,只见一袭明黄怒容满面的从内殿出来,气冲冲的便出了翊坤宫。   殿中女子亦是怒容满面,原是清冷的声音厉色道:“你若是要宠着旁人,就莫要到我这里来!我才不稀罕!”   言罢,便气呼呼的朝着榻上去,大被蒙过头,任谁唤也没个声响。   次日,孟古青一如寻常那般,一早的便去了坤宁宫请安,一路上闻得风言风语,皆是对她不利的。   言静妃恃宠而骄,甚是狠辣,就连疯癫的巴福晋也不放过,生生的将其逼死在翊坤宫中,论起狠辣,不比昔日的淑惠妃差。昨夜更是惹怒了皇上,俨然是失宠了。   宫巷中偶有路过的宫人,见着孟古青轿辇,皆是即刻跪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没了性命。   孟古青微微扫过,瞧的宫人惧色,只淡淡一笑,并不以为然。   至坤宁宫之时,众妃嫔已然踏入,就连娜仁也来了,皆是面面相觑,见着孟古青,皆露出惧色。   孟古青款款踏入,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一如素日,温和端庄道:“免礼罢。”   “这宫中啊,前些时日不知是吹了什么邪风,所幸邪不胜正,如今又偏生回来了。”这厢说话的是图娅,言语间瞥了瞥孟古青。   落座在一旁的清霜眉目一凝,正欲开口,便让琼羽抢了去道:“玉福晋这一大早的,怎的说起这样不吉祥的话来了。”   “哼!这宫中有这样的灾星,能吉祥么?”图娅素来擅打圆场的,如今却说起这样的话来了,不免让人有些吃惊。   皇后脸色铁青,怒道:“玉福晋!一大早的,胡说八道些什么!罢了罢了,你们都先告退罢,本宫身子不舒服。”   “臣妾/妾身告退。”见皇后脸色不好,一干妃嫔便是识趣儿屈膝行礼,话毕便各自告退。   然将将起身,便闻得皇后沉声:“玉福晋留下。”   踏出坤宁宫外,各宫妃嫔皆是窃窃私语,目光时时落在孟古青身上,全然不似前些时日那般恭敬。孟古青倒也不在意,这宫中的人情冷暖,她也不是这一两日才知晓的,不管奴才还是主子多是趋炎附势的。   “静妃娘娘万福金安。”孟古青将将上轿辇,前头便有人挡了来。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娜仁。 第十九章 以讹传讹   孟古青心下疑惑,娜仁这又是想作甚,如今这般世风日下,旁人皆避着她,言她是煞星,娜仁怎的还主动问安,难不成是有什么阴谋?不对啊?娜仁并非心机深沉之人,如今没了巴尔达氏,没了宁福晋在身边,她是做不出些什么来的。   眉目悠悠道:“起来罢!娜仁格格是有什么事么?”   娜仁眉目微凝道:“姑姑,如今你是这样见外了,想你我当初情意深重,如今却是成了这般,真真是叫人难受。”   “谁和你情意深重了!亏你还知静妃姐姐是你姑姑!害人的时候怎的没想到,如今落魄了便巴巴的贴上来。”娜仁话还未落,不远处正欲上轿辇的佟妃怒色道。   孟古青心觉奇怪,冷幽幽道:“格格与本宫何来情意,今儿个是怎么了,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反倒是来了。”   娜仁声音不似往日,甚是柔和,似是带着歉意道:“是我对不住姑姑,还请的姑姑原谅。”   “原谅!唉!这些年来你害了姐姐多少回,你还……你……”孟古青还未开口,那厢清霜便走了来,一脸怒气道。   孟古青抬袖将其拦住,四下扫了扫,冷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娜仁声音不紧不慢道:“可否请姑姑移驾清宁轩。”   清霜鹅蛋脸气鼓鼓,指着娜仁道:“你你又想做什么!你又想害静儿姐姐是不是!”   见得清霜如此,与孟古青一道儿往隆福门的琼羽赶忙下了轿辇,上前拉住清霜道:“你瞧瞧你,人无完人,谁无过错的,你好歹也是皇上的妃嫔,你瞧瞧你这,同那些个市井刁妇有何分别,且先回去。”   说着,琼羽便是连拉带推的将清霜送上轿辇,一挥手,一干太监便抬着其匆匆离去。约莫是怕清霜招惹了祸端,他们也会招祸罢,也不管其如何怒骂,一会子便出了景和门。   到底是在皇后门前,这般闹下去只怕宫中流言蜚语更是恼人。琼羽微微踏上轿辇,朝孟古青柔声道:“你可要小心些,如今这宫中是怎的讹传的,想你也是知晓的。”   孟古青回以微笑道:“琼姐姐放心,且先回去罢。”   言罢便瞥了娜仁一眼,悠悠自轿辇上踏下,和声道:“你们都回去罢,本宫想走走,灵犀和雁歌陪着便是了。”   闻言,一干太监皆是面面相觑,但也只得退去。雁歌警惕了瞥了娜仁一眼,赶忙上前扶着自家主子。灵犀则是冷幽幽的跟在身后,眸中平静如水。   辗转之间便到了清宁轩,一如上回一般,农家小院的模样,踏进里头,甚是寂寥。从前明珠格格居此还会栽种些花花草草的,娜仁不擅打理,花草皆枯萎,院落中凄凉无比,空空如也。伺候的宫人也只得是娜仁的贴身宫女朱格一人。   一进院中,娜仁噗通便跪在那冰凉凉的地上,似是当真悔过般道:“娜仁求姑姑原谅,从前的事都是娜仁的错,娜仁不该冤枉了姑姑的。”   孟古青心中一惊,但脸上依旧是冷若冰霜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如今这宫中之人都对本宫敬而远之,避着都来不及,怎的你还要贴了上来。”   闻言,娜仁紧咬着唇,顿了良久,才颤声道:“我一直以为,是你害死他,可是,可是昨日我才知,原来我一直都报错了仇,一直都做错了事。”   孟古青眉目微凝,心觉她莫不是知晓了宋徽当年心仪之人并非她,而是她姐姐宝音罢。本担心着,但转念一想,宋徽如今已不在人世,她就是知晓了也无妨。   闭了闭眼,冷声道:“你都知晓了!可是即使是如此,你也不该害了我的孩子!同巴尔达氏一起害了我的孩子。”女子声音中隐隐恨意,她的孩子,还未出生的孩子,那是个已成了型的男胎。   娜仁摇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巴尔达氏。她说那药不会要了孩子的命的,至多让你日后的身子愈发的虚弱。”   “那棉儿呢!是旁人唆使了你么?诚然我没有要了你的性命,可也不会原谅你!”孟古青原不想这般的,然如今闻得娜仁如此,心中怨恨便一道儿说了来。   闻言,娜仁一怔,却不再言语。棉儿,却是她亲手杀死的,珠玑的死,她也脱不了干系,虽不是她亲自所害。说来害死珠玑的动机十分可笑,不过是见不得她那般日日无忧无虑的模样,见不得她对着一个长得同宋徽像的男子撒娇的模样。再来,她那是恨透了孟古青,见着孟古青那般宠爱珠玑,便想了法子害她性命。   自然,她是不敢说了来,她怕宋衍会恨她,怕孟古青会因此要了她的性命。   见得娜仁如此,孟古青冷声道:“还有事么?若是无事,本宫就先走了。”   “姑姑!你恨我不打紧,可宋徽并没有害过你,临死之时还将家传玉佩交给你,不过是希望宋衍能帮你罢了。宋衍入宫是为了什么!我想你是知晓的。”娜仁一番话出口,将将迈步的孟古青又收回了步子。   回眸看着她道:“宋衍,同你说了。”   娜仁点点头道:“宋太医知晓了我曾与宋徽之事,且同我说宋徽不是你害死的,若是如此,他必定不会将那家传玉佩交予你的。”   说来,娜仁的确是不聪明,只因着旁人一番言语,带着块玉佩便相信了。孟古青心中冷笑,若是她聪明,那当年宝音和宋徽之事便是瞒不住的。   到底宋徽于自己有恩,当年自己落魄之时,险些病得没了性命,原也是宋徽持着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之心救回了自己一条命。如今眼瞧着娜仁这厢,是知晓了什么?   孟古青眉目一凝道:“宋徽到底救过我一命,我自然不会让他枉死的。”言语间,便步步朝着娜仁道:“你先起来罢,你有什么发现?”   若是并无发现,想来娜仁也不会如此。宋衍会将此事同娜仁说,再言让娜仁转告,恐也是怕引得谣言,到底她是皇帝的妃子,同一个太医走得太近,必定是要遭人口舌,引得不必要的麻烦。正瞧着如今的娜仁落魄,这清宁轩素日里皆是无人前来,也不怕那些个多嘴之人瞧了去,便没日没夜的讹传。   娜仁自知孟古青是决然不会原谅她的,此番如此,原也是因着宋徽的缘故,便也不再求得原谅,只道:“前些时日,宋太医前来,言宋徽之死,恐是与那寒毒脱不了干系。我听得不明白,他便让我来同你说。”   闻言,孟古青一惊,宋衍所言之意,是说宋徽的死,同宝音脱不了干系么?定了定神,悠悠道:“我知晓了。”   言罢,便踏出了清宁轩,娥眉紧蹙,宋衍所言乃是何意?改日须得问个明白。她素来不曾怀疑过宝音,自然也未曾同宋衍提起过宝音,现下他却言此事同宝音脱不了干系。   初初她以为宋徽的死,许是因着他察觉到她父王死的蹊跷,因而遭人灭口,如今瞧来却不是这般的,如此,事情是愈发的复杂了,恐乌尤害死父王的缘由不是那样简单。   若是如此,那么背后的人是谁?如此想着,孟古青便是一脸的忧心忡忡,满怀心事。   不知不觉已然走至贞顺门,耳边传来凄凄悲歌,抬眸望去,只见高高角楼处一袭宫装,似是在哭喊着什么。   碰!只听得一声巨响,女子头破血流,躺在孟古青面前,原是清秀容颜,此刻却是摔得血肉模糊,丝丝血腥扑鼻而来。   雁歌吓得一声尖叫,孟古青睁大了双眼,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灵犀亦是一脸惧色,她手上沾满了血腥,可死的这样恐怖还是头一回见。定了定神,赶紧将孟古青扶住道:“娘娘,不要看。”   “来人啊……”雁歌见着这般境况,自然是吓得不行,慌忙便叫道。   “雁歌!”雁歌将将开口,便让孟古青打断。   沉声道:“咱们走,莫要多管闲事。”这地方本是少有人来的,如今她来了一遭,便死了人,恐流言蜚语更是讹传的厉害。   心下衬着,必定是不能多管,宫中死了个宫女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会有人借此大作文章。   灵犀看了那已看不清容颜的尸身一眼道:“娘娘,这要如何是好。”   孟古青原还有些惊魂未定,闭眼道:“自然会有人来管的,咱们走便是了。”   已是晌午,翊坤宫中女子呆坐在榻前,一连两日见了人死在自己眼前,孟古青如今还没缓过来,尤其是那坠角楼的女子,直至此刻,还在她眼前浮现。   芳尘听得雁歌说起此事,想来也觉那有多可怕了,煮了安神汤,端了来道:“娘娘,喝碗安神汤罢,别怕啊,奴婢在呢。”   孟古青接过瓷碗,遮面饮下。芳尘落座榻边温言道:“娘娘,喝了便好好睡上一觉罢。”   女子脸色煞白,点点头道:“恩,劳烦姑姑费心了。”   芳尘温和笑道:“原也是奴婢该做的,娘娘便好好歇息罢,莫要多想了。”   孟古青微微躺下,眉间依旧是忧忧,芳尘为其盖上被褥,轻脚踏出内殿。微微叹息道:“可怜了娘娘,受了那般多的罪,如今还要受这等惊吓,这身子可是吃不消啊。”   一夜天明,天阴沉沉,眼见着是要下雨了。翊坤宫中气氛不大好,伺候的奴才多是没精打采的,几名宫女更是出言不逊,冒犯了主子。   雁歌脸色甚是难看道:“主子,你莫要难过,这些个趋炎附势的狗奴才。”   约莫雁歌以为孟古青脸色这样不好原是因着失宠的缘故,再而是那些个奴才那般出言讥讽。   然孟古青却摇摇头道:“紫禁城的人情冷暖,本宫也不是如今才知晓,莫要去理会她们便是。本宫只觉奇怪,巴尔达氏以死算计,怎会就这样简单,灵犀的身份,她又是何从知晓的,就连那红玉蝴蝶也能知晓,当初小德子并不知这红玉蝴蝶一事。如此看来,父王的死绝非那般,若是没有旁人相助,她必定是没有法子下手的,且当年父王乃是身中那相思子之毒,此毒甚为少见,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再言珠玑之事,宋衍医术高明,又常年游走江湖,怎会看错。巴尔达氏却言此事是她所为,旁人皆知是小春子所为。她又何故说出这般的话来。”   一旁的灵犀凝眉道:“许,小春子是为旁人定罪也不定。巴尔达氏临终前又将罪责皆揽到自己头上,可见,皆是有些维护谁。”   “如此说来,那真正是凶手还在这宫中!”孟古青一惊,安知小春子乃是前朝余孽,他维护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善类,至少,于大清而言是如此的。   “娘娘,石妃娘娘来了。”正说着,便闻得芳尘温声,和色自殿外踏来。   孟古青动了动,微微起身,雁歌赶忙上前扶着。款款踏入殿中,只见琼羽脸色出奇的难看,坐下饮了口茶水,这才满脸惧色道:“静儿,昨日死人了,杨福晋那贴身宫纯儿从贞顺门的角楼上跳了下来,当场便没了性命。今日,今日宫中皆传,是你见不得貌美的女子,便逼死了她。”   孟古青心下一惊,眼前又浮现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欲开口,琼羽便又一脸忧色道:“那日,那些个传讹你的谣言,便是打她那儿传出的,我担心,杨福晋是和宁福晋有什么勾结,合了谋来害你!素日里瞧着那杨福晋柔柔弱弱的,可我是瞧见她同宁福晋一道儿好几回。如今宫中又将纯儿的死扣在你头上,你又同皇上闹得那般不愉快,这可如何是好啊!”   琼羽那贴身宫女亦点点头道:“奴婢也瞧见了,那个杨福晋与宁福晋走得可近了。”   孟古青眉目微凝道:“也不知宁福晋又想什么幺蛾子。”   “娘娘,宁福晋和皇贵妃来了。”这厢正说着,芳尘便又匆匆而来。   孟古青眸色一沉:“她们来作甚?”   今日孟古青着了一身寒梅红袍子,约莫唯有她才能将这艳红的袍子穿的这样脱俗罢,踏入正殿,与琼羽一道朝着那一袭淡紫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微微含笑,柔声和色道:“快些免礼罢,都是自家姐妹,何故这样多礼。”   董鄂若宁这厢才朝两名女子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石妃娘娘请安。”   孟古青只淡淡一笑道:“起来罢。”   言语间,几人和色落座,雁歌急忙奉来茶盏。董鄂云婉轻抿了口茶盏,眉目温和道:“静妃姐姐,怎生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欢迎本宫。”   许是因着昨日受的惊吓的缘故,孟古青脸色委实的不大好,只浅浅笑道:“皇贵妃说的是哪里的话,您来翊坤宫乃是臣妾的荣幸,臣妾高兴都来不及,何来不高兴的。”   “呃,本宫还以为,静妃姐姐前些时日与皇上争吵了,因而见着本宫也不高兴了。”董鄂云婉眉目含笑,说出的话却是几分刻薄,想来又是宁福晋在旁教唆。董鄂云婉如今虽是不待见自己,以她的性子却是说不出那般的话来的。   衬着董鄂费扬古在朝着的地位,孟古青并未多言,只浅浅一笑。董鄂云婉那日闻得皇帝和静妃争吵一事,心中是高兴得很,这厢以为孟古青是吃鳖说不出话来。   便又继续道:“静妃姐姐不必难过,皇上也就是那性子,昨日还在与本宫念着,静妃姐姐性子虽是不好,但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到底也是教得来的,皇上说了,科尔沁草原上的女子豪迈些是自然的。”   孟古青眉心一跳,明知董鄂云婉拐弯抹角的嘲笑自己草原儿女粗鲁,却也只得咽下去,皇上如今需得董鄂费扬古相助,再而她若是多言了,必定又得引起一场口舌之争,如今宫中多是对她不利的谣言,今日她若与董鄂云婉发生争执,旁人必定皆觉是她的错。   因而便浅笑道:“皇贵妃娘娘说的是,臣妾谨遵教诲。”   琼羽见得如此,心中很不是滋味,怎的欺负人都欺负到这般地步了,前来串门子也就是为了尖酸刻薄几句。虽是如此,但她也不能多言,若是多言,必定会为静儿招来麻烦。安知,后宫中一个女子若是独宠,她便是所有后宫女人的敌人。   如今静儿失宠,往日妒忌者必定前来找茬,尖酸刻薄之言必定是少不得的。   “何来教诲不教诲的,都是自家姐妹,本宫啊就是想同姐姐说。皇上也不是那般不好伺候的,诚姐姐原是郡主,可如今是皇上的妃嫔,有些规矩到底是要守的。”董鄂云婉似乎是有意挑衅,甚是温和道。   董鄂若宁只在一旁诺诺不语,不时朝着孟古青瞧来,孟古青倒是平静得很,含笑道:“规矩自然是要有的,皇贵妃说的甚是。”   见得孟古青这样平静,董鄂若宁脸色微变,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见状,董鄂若宁道:“闻言,前日巴福晋自尽在静妃娘娘这翊坤宫中了,娘娘可是受惊了。往日巴福晋在重华宫之时便是夜夜悲鸣不止,可真真是吵人得很。”   董鄂云婉即刻接道:“宁姐姐,你在胡说些什么,怪吓人的。”言语间,董鄂云婉故一脸惧色。   孟古青只淡淡道:“巴尔达氏原是自尽的,也没有人逼她,纵然午夜梦回之时她回来了,臣妾也觉没什么可怕的。”   董鄂若宁惧色觑了觑殿中,微微一抖道:“静妃娘娘,妾身觉,莫不然请了法师前来驱驱邪气,真真是怪吓人的。”   闻言,董鄂云婉忙接道:“本宫也觉该如此,为了静妃姐姐能过得安生,本宫便做主了,明日将那碧云寺的高僧请来,正巧着近日宫中邪风阵阵,也一道儿的驱驱。”   孟古青不知她们又是起了什么幺蛾子,但心知是不容推辞的,便只得应道:“谢皇贵妃娘娘,一切皆由娘娘做主。”   闻言,董鄂云婉微微一笑,甚是满意。瞟了琼羽一眼,起身道:“石妃怎的一直不说话,想来是本宫和姐姐来叨扰到你们了,正好本宫也还得去趟养心殿,皇上还等着同本宫一起用膳呢。”   言罢,便朝外踏去。孟古青微微含笑,屈膝道:“恭送皇贵妃娘娘。”   眼见着董鄂云婉踏出,雁歌一脸愤愤道:“主子,你瞧瞧她那般的得意样,也不知前来显摆什么,生怕旁人不知她得宠了似的。她是什么东西!会作几首诗词歌赋的了不起啊,主子您也会啊,您还会舞剑呢!她可不见得会,得意什么!”   约莫是觉自家主子太过委屈的缘故,雁歌噼里啪啦便是一通。   孟古青淡淡一笑道:“她也是遭旁人利用罢了,何故要和她较真呢。”   琼羽眉间愁意,略有些无奈道:“静儿啊,你这厢真真是委屈了。前些时日皇上可是宠爱你得很的,昨日究竟的怎的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会惹了皇上生气呢?”   说起此事,琼羽是一脸的疑惑。孟古青哀伤浮上眉目道:“还不是因着那些个谣言,皇上听多了,自然便不待见我了,皇上如此,原也不是一两回了,琼姐姐不必担心。”   琼羽娥眉蹙眉道:“就是如此我才担心,从前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原也不是不知晓,如今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可不知又要怎的欺负你,我怎能不担心。”   孟古青原是想将实情同琼羽说了的,但想来此事牵涉朝政,顿了顿道:“从前是我不谙世事,什么也不知晓,才会让旁人欺负了,如今我也不似从前那样好欺负了,琼姐姐就莫要担心。皇贵妃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如今正是风浪尖儿上,她也不敢做些什么,风言风语入耳听了便忘了,不必动气。”   闻言,琼羽娥眉微展道:“亏得是你想的开,若是霜儿,我还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不过啊,霜儿从来算不得受宠,也算不得失宠,也不会有旁人想着害她。”   “琼姐姐此言差矣,霜儿受太后喜欢,又有个玄烨。从包衣佟氏抬至如今的佟佳氏,其父又是汉军旗旗主,必定惹得旁人眼红妒忌的,还是小心些为上。上回子娜仁原不是借着我谋害霜儿的么?”琼羽话将落,孟古青就蹙眉道。   然又道:“琼姐姐,你还是早些回去,可不要多留翊坤宫,如今宫中谣言皆是对我不利的,你若是在此待得久了,只怕要惹祸上身的。”   琼羽知晓孟古青性子,只一脸担忧道:“你自己可要小心,有个什么事且便派人去永寿宫传个话,几步之遥,我也能快些知晓。”   孟古青点点头道:“快些回去罢,我自己会小心的。”   笑颜望着琼羽离开,孟古青当下却是忧色起来,灵犀浮上一脸忧色道:“娘娘,当下可如何是好,您怎的偏生就在此时同皇上起了争执,此刻旁人害起你来,只怕是容易得很。”   到底是牵系着朝纲之事,孟古青也不与旁人说了实情,只含笑道:“没有皇上,还有太后的,她们也就是磨嘴皮子的功夫罢了。到底我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因着我父王,她也会保我性命的。”   灵犀眉目忧忧,还未开口,雁歌便一脸愤愤道:“奴婢就是见不得她们那副嘴脸,眼见着主子失宠了,便欺负上门来了,真真是可恶之极。娘娘何不与太后说了去,给她们点颜色看看,看她们还敢如此嚣张。”   闻言,孟古青摇摇头道:“可不能多嘴,如此只怕旁人又得给我扣上条搬弄是非的罪名,倒是让太后与皇上为难了不是。”   雁歌依旧是愤色道:“奴婢就是觉主子委屈得很。”   “有何委屈的,这宫中比我委屈的人多的是,日日动气,岂非要气的丢了性命。你啊,可不许在胡言。若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不知又得说些什么。”孟古青眉目微凝,色厉内荏道。   雁歌似觉有些委屈,低眸道:“奴婢知晓了。”   恍然间,便已是晌午过后,孟古青用过午膳,芳尘随口道:“兰儿,芝儿,快收拾收拾。”   眉目清秀的宫女落在一旁,却是一动也不动。芳尘娥眉微凝道:“兰儿。”   兰儿脸色一沉,瞥了孟古青一眼道:“自己是瘸胳膊还是少腿了,怎的使唤起咱们来了。”   一旁的的芝儿冷笑道:“还真把自己当回事,皇上派咱们来,可不是来伺候人的。除了皇上,咱们谁也不伺候。”   正说着,蕙儿自后院而来,脸色沉沉的看着两名宫女道:“兰儿,芝儿,皇上派咱们来就是来伺候静妃娘娘的,还不快收拾。”   兰儿眸中轻蔑之意,瞥着孟古青道:“静妃,咱们没瞧见,只瞧见个无用之人。”   “放肆!”正说着,便闻得殿外怒斥。抬眼望去,来人乃是乌兰。   一袭青蓝云缎款款而来,踏入翊坤宫大殿甚是恭敬的朝着主座上的女子屈膝行礼道:“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如今宫中之人皆因着静妃失宠不将其放在眼中,就连皇帝派来宫中伺候的几名宫女亦,是,想也是因着暗里思慕皇帝的缘故,心生妒忌,现下便是借此报复。   自然无人这般恭敬,孟古青当下便有些疑惑,悠悠道:“免礼罢,兰妃,今日怎的有空前来。”   乌兰款款起身,落座一旁,似是闲话家常道:“闻言姐姐前些时日与皇上闹得不愉快,今早又听说那董鄂氏姐妹前来姐姐宫中,有些担忧,现下便急急来了。”   对于乌兰,孟古青从不曾当她是敌人,却也不曾当她是姐妹,只淡淡笑道:“原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劳妹妹担忧了。”   乌兰眸光落在兰儿身上,凝眉道:“姐姐宫中奴才这样不知礼,怎的让妹妹不担心。”   然有怒视着兰儿道:“你这丫头,竟敢以下犯上!脑袋是不想要了么?”   乌兰虽是不受宠,却也不失宠,兰儿现下便有些害怕了,只低眉不言语,蕙儿见状,赶忙上前道:“兰妃娘娘息怒,静妃娘娘息怒,兰儿不懂事。”   孟古青还未说话,乌兰便是怒色道:“不过是个奴婢,心性倒是高!除了皇上谁也不伺候?皇上指派你来翊坤宫就是来伺候静妃娘娘的,真真是不知规矩!红袖,给本宫掌嘴。”   闻言,乌兰那贴身宫女挥手便予朝着兰儿去,芝儿见状,忽道:“住手!兰儿可是皇上的人,若是你们动她分毫,皇上必定不会轻饶。”   乌兰冷笑一声,略带嘲讽道:“皇上的人?你还真真是高看了你自己!不过就是个奴婢罢了,胆敢这般放肆!红袖,给本宫掌嘴。”言之此处,乌兰声形厉色,让人生畏。   孟古青心觉有些奇怪,如今躲她都来不及,乌兰却前来相助,委实的让人生疑,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无碍,雁歌,你且将膳食收了。”   雁歌见孟古青拦着,十分不悦,不情不愿的磨蹭着才收拾了去。兰儿则是以为孟古青怕了她,毕竟如今的静妃不过是个失宠的妃嫔罢了,然她从前却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宫女,自认皇帝怎的也是不会为着个失宠的妃嫔要了她性命的。   眼见孟古青拦着,乌兰似有些不情愿道:“臣妾就是看不得这些趋炎附势的狗奴才,到底你我皆是博尔济吉特氏,纵然如今你这般,也不该让一个奴婢这样欺负,这若是传了出去,日后只怕人人都来欺负你了!”   孟古青心中一笑,她要的便是如此,以讹传讹,人云亦云,旁人讹传她,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好的借着兰儿这嚣张劲儿。   故而,丹唇微抿,眉间屡屡惆怅:“我失宠也不是一两回了,皇上若是喜欢,做什么都是对的,若是不喜欢做什么也都是错的。我无碍的,你也莫要趟了这浑水,连累了你可不好。”   乌兰愁眉道:“外头那些人胡言乱语按,以讹传讹,皇上竟也信了。”   “就是,静妃娘娘这般宽厚,哪里如外头那些人说的那般,可见,是有人故意造谣,真真是可恶。”闻得主子此番言语,乌兰那贴身宫女红袖亦是一脸愤愤不平道。   乌兰眸中怒色,黛眉厉颜,瞥着兰儿道:“静妃娘娘宽厚,才饶你一条性命,若是在咸福宫,本宫必定不轻饶。”   兰儿身子微微一颤,深知眼前这主不是好惹的,若是此刻她要了自己性命,便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因而便不敢回嘴,只得低眉紧咬着唇,袖下双拳紧握。   孟古青神色平平,朱唇如樱,隐隐含笑,兰儿一举一动尽如眼中。心下觉这丫头还真真是堪比戏子,每每在福临面前那可是温婉乖巧得很,如今眼见自己失宠,便处处欺辱。   蕙儿娥眉紧凝,忙拉着兰儿和芝儿跪下道:“静妃娘娘,兰妃娘娘,兰儿和芝儿年纪小,不懂事,出言不逊,还劳两位娘娘莫要怪罪,蕙儿这厢给您磕头了。”   孟古青瞥了蕙儿一眼,柔声道:“起来罢,本宫必定不会怪罪,如今宫中之人皆道本宫不利之言,她们如此原也怪不得。你们四人中,素来便是你最为聪慧懂事。今夜,本宫歇息,就你来守夜罢,也好让雁歌和灵犀歇息歇息,这两日她们也跟着受累。”   闻言,蕙儿连连口头道:“谢静妃娘娘开恩。”然又忙朝身旁的两名女子道:“快给娘娘叩头认罪。”   到底蕙儿是蕙质兰心中最为年长的,其他三人皆当她是长姐一般,甚是不情愿,但亦只得叩头认罪。   孟古青瞥了瞥蕙儿,淡淡道:“都起来罢,日后安分守己,本宫必定不会薄待。”   乌兰厉色看来兰儿一眼,似是怒气未消:“若是你不想安生,本宫必定告到太后那里去。”   闻言太后,兰儿稍稍一颤,心下也是有些惧怕的,约莫她只记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宫女,却忘了孟古青是太后的亲侄女了。   乌兰如此一眼,这几日给孟古青脸色看的宫人们也都安生了许多,皆不敢给主子甩脸子了。   孟古青隐隐揣测乌兰用意,诚不确切,但乌兰既要替她教训那些个不安分的奴才,她也不介意。如此,便同乌兰闲话家常起来。   这般聊着,天色便已见晚,孟古青歇息之时,闻得窗簌簌雨声。镜前卸去妆容,白璧无瑕,素齿丹唇倒也是格外脱俗。   惠儿轻将女子玉钗卸去,柔声恭敬道:“娘娘,有何吩咐。”   孟古青朱唇微勾,眉眼含笑道:“你倒是聪明人,难怪皇上同本宫说,四个丫头里,便属你最为聪慧,本宫瞧着也是。”   闻言,惠儿微微低眸,粉白容颜覆上淡淡红晕道:“娘娘过奖了。”   玉钗卸去,青丝披肩,雪白的亵衣衬得似白衣仙子。   夜色寂寂,寥寥数日便又这样过去,近些时日兰儿倒是安分得多,虽是偶甩脸子,却不敢出言讥讽,只是脸色不好看罢了。   腊月初九,天色阴沉沉,坤宁宫请安归来,便落起了簌簌大雪。这是个特别的日子,翊坤宫静妃生辰便是在这一日。   孟古青落座在镜前,胭脂水粉,点染曲眉,唇色如樱点缀,粉白黛绿的,青丝钗髻。着一身寒梅艳红,素白大襟浅梅苏绣。   雁歌望着镜中人道:“主子,您今日可真是漂亮。”   孟古青眉目一跳,抬眸看向雁歌道:“有多漂亮?”   雁歌杏眼微转,托腮镜前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闻言,孟古青噗一笑道:“胡说些什么,这‘佳人曲’岂是这样胡用的,你这丫头,倒还念起诗词歌赋来了。”   雁歌歪头笑道:“主子本就是倾城倾国的,奴婢可不敢胡用,在奴婢心中,主子就是倾城倾国的,您可是科尔沁最美的女子,太后娘娘说了,没有人比你更美!”   孟古青淡淡一笑道:“你这丫头,小嘴倒是愈发的甜了。”   纵然雁歌这样说,孟古青心中却明白得很,何来最美,这紫禁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貌美的女子。若是喜欢,便是最美,若是不喜欢再美也不过是美人皮下毒蝎心罢了。   雁歌含笑道:“主子今日生辰,必定要好好过,穿得这样漂亮出去,让那些个幸灾乐祸之人瞧瞧,咱们过得甚好。”   踏出寝殿,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却是门庭寂寥,诚然这几日宫中风头已过,但如今她是失宠之人,旁人皆怕沾染了晦气,自然不肯前来。   偶时琼羽和清霜会前来串串门子,太后亦是繁忙得很,自是少来。一些个庶妃前来亦是出言奚落,想来是受了旁人唆使。   殿中宫人皆各自忙活着手中的事,着上雪白的莲蓬衣,望眼院中鹅毛大雪,女子眸中含笑,朝一旁伺候着的灵犀和雁歌道:“还记得本宫初入紫禁城之时,便是这样的大雪纷飞,景致甚好。那时本宫想,若是有个姐妹便好了,在这寂寥深宫中便不那么无依无靠了,不那样孤苦,后来便识得了你们,识得了珠玑。珠玑素来喜欢这样的天儿,每年大雪之时,她便生朝那雪地里去。”念起珠玑,孟古青眉间浮悲意。   “主子,珠玑在那里,必定会过得很好的。”谈起珠玑,雁歌亦是浮上悲伤,但却还是柔声宽慰着孟古青。   孟古青踏入院中,雪中漫步,冰肌玉手微抬,白雪落在手心,朱唇含笑。这样好的日子里,她是不该伤心的,过生辰便要过得开心,不能让那些个害她之人称了心,必定不能让珠玑就那样白白送了命。紫禁城日日沉重,今日生辰,那便卸下那些枷锁,好好的过一回生辰。   如此一想,女子丹唇微展,朝着雁歌灿然一笑道:“雁歌,你喜欢雪么?”   雁歌见得自家主子如此,方才有些沉沉的心情便是一扫而空,便回以微笑道:“主子喜欢,奴婢便喜欢。”   闻言,孟古青噗一笑道:“你这傻丫头。”   然又朝一旁的灵犀道:“灵犀,你喜欢雪么?”   灵犀羞涩笑道:“喜欢,小王爷说过,落雪之时乃是一年最美。”   许旁人不知,她是没有过往的人,十三岁那年,那个英武的男子救了她,从此他便是她的一切。弼尔塔哈尔说过,这世间最美的便是落雪之时,因他同她的相遇便是在大雪之际。   孟古青看着灵犀这般,只心中叹息,瞧着她这般模样是对她三哥用情至深。   朝着灵犀一笑,眸中闪过一丝狡猾,掌上雪朝着灵犀去,雁歌也顺道一脸冰凉。   反应过来之时,见那女子已走了好远,赶忙跟上去道:“主子,你小心些。可莫要摔着了,这地滑。”   见着孟古青如此,灵犀只低眸一笑,默默道:“小王爷,如今郡主很好,灵犀也很好。”   正是说笑着,只见一袭碧蓝侃侃而来,孟古青眸中一惊,险些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男子。吓得赶忙往后一退,灵犀见状,赶忙上前将其扶住。   孟古青定了定神,恢复素日端庄道:“辛大人,皇上,是有何事?”   辛子衿瞥了瞥灵犀,只觉这样貌瞧着甚有几分熟悉,然又将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道:“禀静妃娘娘,皇上在东华门等您,让臣前来请娘娘过去。”   孟古青微微一愣,又道:“好。”   辛子衿声音平和,看着女子道:“臣在这里等您。”   无意间对上男子墨玉眸子,只见得眼底尽是悲伤,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之意。踏进内殿,换上一身宫女装扮,有些惆怅的出了翊坤宫,随子衿一道儿往东华门。一路皆是默默无语,低眸前行,子衿哥哥,像我这样的女子,怎值得你如此。   至东华门,只见一辆马车已停在此,一旁的太监扶着踏上马车。里头着一身玄色衣袍的男子朝她微微一笑道:“静儿,坐到我身边来。”   孟古青有些茫然道:“皇上,这是……”   福临低眸看着女子,笑道:“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么?我可是记得,腊月初九,落雪之时。”   闻言,孟古青有些愕然,更多的却是惊喜,柔声道:“皇上,没想到,您还记得。”   福临轻抚着女子发丝,宠溺道:“静儿的生辰,怎会不记得。你啊,不是最喜欢那些民间的玩意儿么?今日便随你。”   言语间,马车已奔腾而出。   咸福宫中,一袭红衣匆匆踏入,朝着座上女子道:“兰妃娘娘,您果真是神机妙算,皇上方才带着静妃娘娘出宫去了。”   乌兰素指轻敲着桌案道:“本宫就觉奇怪,如今的静妃怎会因着争风吃醋就与皇上大吵大闹,呵,这些时日,都有哪些人往翊坤宫找茬了。”   红袖微身道:“董鄂氏姐妹时常前去,还带着那杨福晋,翊坤宫那两名宫女亦是没给静妃好脸色看。”   乌兰眉目含笑,悠悠道:“这些个人个个趋炎附势,丢了性命也是活该,怪不得旁人。”   红袖附和道:“娘娘说的是,还是娘娘明智,不似她们那般愚蠢。”   乌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眉目淡笑:“只怕,这宫中有是一场腥风血雨了,也不知这回是轮着谁了。”   大雪纷飞,原是美好的景致,重华宫却是透着丝丝血腥,只见得身着水清旗装的女子跪地,嘴角溢出鲜血,青丝微微凌乱。   主座上的董鄂若宁眸中寒光,冷幽幽瞥着女子道:“杨福晋,你可知宫中如今都传了些什么?”   杨绾离声音颤颤道:“言,言是您讹传的谣言,言是您逼死了纯儿,还言巴福晋是为您定罪,言如静妃那般懦弱之人,必定不会做出这般的事来。”   啪!杨绾离话还未完,董鄂若宁挥手便朝着那苍白容颜去,脆生生的巴掌落下,瞬时便见五指红印。怒色道:“纯儿!是谁害死的!”   杨绾离眼眸四望,一脸惧色道:“是……是静妃逼死的!静妃见不得纯儿貌美,便将她逼死,莫不然,便要了她全家性命。”   “主子,主子,不好了!”正说着,只见云碧从外头进来,也不管身上的雪丝,神色慌张朝董鄂若宁道。   董鄂若宁正是怒火中烧,便没好气道:“慌慌张张作甚。”   云碧四下扫了扫,附在女子耳边私语,只见女子脸色大变,睁大了双眼道:“我还奇怪,兰妃这样明哲保身之人,怎会无端端去与一个失宠的妃子交好,原来,原来是这样!兰妃那个贱人,竟不同我说,现下如何是好。”   云碧脸色极其难看,又道:“紫禁城中人人皆言,如静妃那般宽厚的主子,必定不会做出害死人这样恶毒之事来了。前些时日,静妃宫中的奴才因着静妃失宠都给静妃脸色看,连兰妃都看不过眼,可静妃却说,不过是奴才不懂事罢了,是她自己没有管教好奴才。如今宫中皆道是旁人胡言,故意静妃名声。现下朝中大臣也纷纷偏向静妃,言其宅心仁厚……”   云碧话还未完,董鄂若宁便是一脸惊色道:“静妃这个贱人!真真是未曾想到,她竟这这样厉害!我还奇怪,以她的性子,怎会那般让一个奴才欺凌!她,她必定不会放过我的。”   董鄂若宁神色慌乱,四下张望,正是慌乱只见,低眸便瞥见跪地的杨绾离,眸光阴沉,盯着杨绾离道:“杨福晋,是谁害死了纯儿的?又是谁在宫中胡乱讹传的。”   董鄂若宁如此,杨绾离便更是害怕,带着哭腔道:“是,是静妃……”   “贱人!明明就是你!你诞下皇二女,却只得为庶妃,眼见着静妃和皇贵妃无子却身居一宫之主,便假意与本主交好,散布谣言,想让她们争得头破血流。”杨绾离话还未完,便让董鄂若宁打断,言之凿凿,疾言厉色道。   杨绾离一脸呆愣,万万不曾想到董鄂若宁竟会将所有罪名一道的扣在自己头上,摆摆手道:“不是,不是妾身,不是。”   董鄂若宁脸色铁青,怒目圆睁,挥手便又是一个巴掌,恶狠狠道:“一切都是你做的!”   杨绾离身子抖得好似筛糠一般,惧色望着董鄂若宁,董鄂若宁好似发了怒的母狮子一般,慌乱之中甚是疯狂,死死盯着杨绾离,目光忽落在那杨绾离那发丝上的银簪上道:“云碧,去将她那银簪给本主取来。”   云碧有些茫然的取了来,呈与董鄂若宁。杨绾离见董鄂若宁紧握银簪步步朝自己靠近,更是害怕,步步后退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尖利的簪子在杨绾离眼前晃着,好似要将她那如玉肌肤划破一般,约莫是绝望了,杨绾离双眼一闭,似乎就等着受死一般。   丝丝血腥扑鼻而入,然杨绾离却未觉疼痛,迷茫睁开双眼,只见银簪深深扎入董鄂若宁胸口处。   杨绾离一惊,慌道:“宁福晋,宁福晋你,你莫要想不开。”   然董鄂若宁却是眸中含笑,猛的便将银簪拔了出来,抬袖递给杨绾离道:“拿着!”   杨绾离又是惊恐,又是愕然,但却还是接了去。下一刻,便闻得董鄂若宁一声凄凄悲吼道:“救命啊,救命啊!杨福晋杀人了。”   言罢,便倒了下去,云碧见如此,亦是一脸惊慌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杨福晋杀人了,救命啊!”   杨绾离呆愣在原地,许是害怕的缘故,手中的簪子捏得更紧,约莫是董鄂若宁扎得太深的缘故,杨绾离握着银簪的手也沾满了血,簪上一半皆是血。   云碧这般一喊,一起子太监便一股子冲了进来,见得眼前如此境况,皆是惊吓不已,当下便将杨绾离架了起来。   承乾宫中女子正是对镜梳妆,想是皇帝下朝便会前来,略施粉黛,倒也颇为楚楚动人。   “娘娘,娘娘,不好啦!重华宫出事了!”原是在殿中侯着的宫女慌张踏入内殿,原本是腊月落雪,宫女额头上却冒着汗珠。   董鄂云婉素来不似董鄂若宁那般厉色,点朱唇,和颜悦色道:“大冬天的,你瞧瞧你那额头上的汗珠,跑得这样急作甚。”   宫女喘着气道:“娘娘,宁福晋遭下福晋刺伤了,现下正是昏迷不醒,那杨福晋还满口胡言,皆是对娘娘不利的。”   董鄂云婉脸色一白道:“怎的回事!快备轿辇。”   踏出两步又沉色道:“皇上呢!皇上可知晓了。”   宫女支支吾吾道:“今日,今日静妃生辰,皇上与她一同出宫去了。”   董鄂云婉瞬时怒容满面,全然没了素日里的温婉,宛若那市井恶妇道:“怎的不早说!”   宫女眼中惧色,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也是才听闻的。”   董鄂云婉又急又气,怒色道:“罢了,罢了,先去重华宫。”   彼时,京城大街上一片热闹,纵然是大雪纷飞却也不妨碍小商小贩的叫卖,两道店铺亦是开门做生意,一片繁华。   女子眉目含笑,四处张望,身旁的男子则是紧紧拽着她那纤纤玉手,生怕她下一瞬便会不见了一般。说来福临却是怕的,她是那样渴望自由的女子,从前她说,嫁谁也不愿嫁皇帝。寒梅树下,她冷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回殿中,只因着他所谓的“临幸”。最后好容易回去了,却死拽着被子,虎着脸看着他道:“我才不会喜欢你!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会喜欢你!”   当他挤上榻,很是不悦的言她太胖,嫌她占了大半个床之时。他记得她是这样说的,她努着嘴说:“你才胖!你往后老了肯定很胖!我听我父王说过,你皇阿玛可是胖子,很胖很胖的那种胖子。你老了肯定也会很胖,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嗯!和杨贵妃一样胖!人都说环肥燕瘦,嘿嘿!你说唐玄宗为什么会喜欢胖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汉人就是喜欢咬文嚼字的,我那个汉人师父便是!诶!胖子,教你汉文的师父也是么?”   那是她第一次同他心平气和的说话,还是说的那般大逆不道的话,又有些没头没脑的,从来没有人敢那般同他说话,自然,也没人敢唤他胖子。记得那之后,有一段时日,她便一直唤他胖子。有一回,她去养心殿见他,约莫是巴尔达氏又在她面前装委屈。他便故意避而不见,让吴良辅拦了下来。她倒是好,也不走,竟在外头和吴良辅闲聊起来。   他走出去的时候,只从她口中听到两个字“胖子”,吴良辅是笑的天花乱坠的。他沉声咳嗽两声,她眸光一转,一脸尴尬的看着他,干笑两声,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想起她当时那般的模样,他脸上便不自觉的浮起笑容。孟古青见着福临一脸傻笑,甚为疑惑道:“皇……甫公子,你在笑什么?”   耳边传来女子的声音,男子从记忆中拉了出来,含笑看着女子道:“笑你啊!笑你傻!”   孟古青更是一头雾水,只觉是莫名其妙,便又继续前行,走着忽停下来,低眸看着他紧拽着她的手道:“皇甫公子,咱们这样……”言语间,已将手从男子手中抽出。   说着将目光落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虽是夫妻,可在大街上这样拉着手,旁人看来只怕是觉伤风败俗得很。福临微微一愣,心中有些难过,若是从前的她,必定不会在意这些的,紫禁城已将她变得再不似从前的她了。   如此,便一把将女子揽入怀中道:“如今不是在宫中,你就当是六年前,六年前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女子微微呆愣片刻,干粗利落道:“好。”   美好的时日总是过得快,一晃已然是傍晚时分。颠簸马车上,福临忽从袖子摸出一次青花瓷瓶子,甚是小巧得很,青蓝的梅花纹路,讨巧精致。孟古青一脸疑惑看着那青花瓷小瓶子道:“皇上,您什么时候……”   福临并不多言,只将瓷瓶塞入女子手中道:“从前我摔碎了你一个,如今还你一个。”   默了默又道:“这是我前些时日命王日藻特意打造,自景德镇八百里加急至京。”   闻言,孟古青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许心中还有些害怕,如今得的多,恐日后失去的便越多。   承乾宫中,董鄂云婉焦急不已,来回徘徊的踱步。映雪匆匆至殿外进来道:“娘娘,皇上回来了,去了翊坤宫,说是陪静妃过生辰。”   董鄂云婉眉间一蹙,怒色道:“也就是过个生辰,还要皇上陪着,白日里陪的还不够么!备轿辇,去翊坤宫。”   踏入翊坤宫,孟古青心中竟有些难过,又回到这里,这样一个牢笼,在这里,她只得是他的静妃,而非唯一的妻子。抬眸见皇帝似乎高兴得很,便故扯出笑容。   “皇上,皇贵妃娘娘来了!言是宁福晋受了伤!在外头哭的稀里哗啦的。”二人前脚将将踏入殿中,吴良辅后脚便跟了来,一脸急色道。   闻言董鄂云婉,福临脸色一变,有些为难的看向孟古青。看着福临如此,孟古青自知这胜负终是未定,和色笑道:“皇上,您去看看罢,臣妾不过是生辰,无碍的,况且今日您已经陪了臣妾很久了,臣妾也该满足了不是。”   福临低眸看着女子,叹息道:“你真真是愈发的体贴了。”言罢,便转身踏出翊坤宫。   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今早还不给好脸色看的兰儿和芝儿皆是一脸煞白,一脸惧色的看着孟古青,孟古青只微微扫了二人一眼,便往寝殿去。   几分随意的坐于红木椅上,悠悠朝雁歌道:“去将小德子和蕙儿叫进来,也不知今日宁福晋又起了什么幺蛾子,受伤?苦肉计么?” 第二十章 舍车保帅   闻得主子传召,蕙儿和小德子赶紧迈入内殿,毕恭毕敬的朝中孟古青行了一礼道:“静妃娘娘吉祥。”   黛绿粉白的容颜,神色淡淡道:“起来罢,近日外头情况如何。”   蕙儿微微起身,诺诺道:“回娘娘,自打那日兰儿芝儿犯上,奴婢与永寿宫的玉枕姑娘说了去,宫中皆道娘娘宅心仁厚,万万不会做出逼死宫人此等恶毒之事,只道是皇贵妃与宁福晋陷害,故意散布谣言毁坏娘娘名声。”   孟古青唇间闪过一丝微笑,目光落在小德子身上道:“重华宫有何动静,好端端的,杨福晋怎会伤了她。”   小德子躬身道:“回娘娘,宁福晋身边的小和子说,今儿个杨福晋一早的便去了重华宫,宁福晋将宫人们皆遣到了外头,就连杨福晋那贴身宫女也不得进,只得留了云碧姑娘。然便没了声响,后听得云碧姑娘喊救命,众人进去之时,便见宁福晋血流不止,昏死在地上,杨福晋手里死死捏着满是血的簪子。”   孟古青葱指轻敲着红木桌案,悠悠道:“舍车保帅,宁福晋还真真是心狠手辣,杨福晋这回子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蕙儿望着孟古青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然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让孟古青看了去。淡淡瞥着蕙儿道:“蕙儿,你想说什么?”   蕙儿似有些诚惶诚恐,怯怯道:“外头虽言娘娘宅心仁厚,却也言娘娘懦弱无能,为妃实在是抬举。”   孟古青似乎并不以为然,淡淡道:“本宫做什么他们都有说辞,无碍,他们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蕙儿闻言,垂眸片刻,似想说些什么,却又沉吟不决。蕙儿来翊坤宫也有些时日了,孟古青多少还是知晓几分她的性子的。这丫头心思细,瞧着虽是胆小怕事,却是四个丫头里最有主意的,性子倒也善良。   微微含笑,盯着蕙儿道:“蕙儿,你还想说什么?”   蕙儿怯怯之色,低声道:“娘娘,兰儿和芝儿……”   孟古青眸中似平静湖水毫无波澜,全然看不出此刻是何情绪,悠悠道:“你放心,本宫不会要了她们的性命的,她们的生死,还是由皇上来定夺的。”   闻言,蕙儿忽跪地道:“还请娘娘能为她们求情,蕙儿此生做牛做马,报答娘娘不杀之恩。”   孟古青忙将其扶起,和色道:“那是她们的事,你报什么恩,快些起来。”   说来,四个丫头里就是蕙儿最为善良,若是旁人怕是只顾着明哲保身,谁会去管旁人的死活。若是姐妹情深倒还说得过,然蕙质兰心四个丫头暗地却是俨然分成两派,明争暗斗也不比后妃争宠那些个手段差。   兰儿仗着自己面貌姣好,暗地里给时常给年纪最轻的心儿使绊子,蕙儿劝阻,她却还是嚣张得很,拿着容貌说事。这些个事,孟古青不是不知晓,只若是不那么明显,她便权当作没瞧见。原想着蕙儿许是不会多管此事,不曾想到她竟还担心着那两个丫头。   眼见着蕙儿有些发红的眼眶,孟古青似是叹息道:“蕙儿,你是个好姑娘,本宫必定不会薄待了你的。可兰儿和芝儿,纵然是放了她们性命,翊坤宫也是容不下她们的,你明白么?”   蕙儿点点头,颤声道:“奴婢明白,只娘娘饶她们一条性命便是。”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盏,淡淡道:“你放心,本宫既答应了你,自然会做到的。”   然有扫了小德子一眼道:“重华宫盯紧了,恩,先下去罢,这里有灵犀和雁歌伺候着便是了。”   小德子和蕙儿各自行礼道:“奴才/奴婢告退。”   眼见着二人踏出内殿,雁歌一脸惊讶道:“原来近日宫中道那宁福晋的风言风语皆是主子您指派着蕙儿去的,奴婢还奇怪呢!怎的一回子就变天了,想是那宁福晋遭了报应呢!”   孟古青朱唇微勾,隐隐含笑道:“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这嘴巴,可不许出去乱说。”   雁歌一脸俏皮道:“主子放心好了,奴婢又不是那般多嘴之人。”   如此便又是一宿,鹅毛大雪簌簌落落一整夜,紫禁城覆上白雪,银装素裹的,衬着后院中那寒梅景色倒是极好的。晌午过后,雪依旧未停,海棠院里几名太监正扫着那厚厚的积雪。   一名面貌娇媚的太监急急朝中翊坤宫去,走至外头,稍稍抖了抖满身的积雪,这才踏进,先朝中主座上的女子行了一礼,呼静妃娘娘吉祥,便一脸急色道:“静妃娘娘,昨日杨福晋刺杀了宁福晋,竟说是您主使的,皇上宣您去重华宫。”   孟古青脸色一变,沉沉道:“备轿辇。”   簌簌大雪让人冷的发颤,踏入重华宫之时却是不觉寒冷,只见得一起子妃嫔皆在此,受宠的不受宠的,见过的没见过的皆在此。   远远的便闻得一声冷笑:“不过就是刺伤罢了,弄得这样大的排场。”   抬眼望去,一身艳红的袍子,说话的乃是陈福晋,一旁的瞧着有些眼生的女子有些惶恐道:“你可不要胡说,当心皇上听了去,你自己没了性命倒无碍,若是连累了我们可不好。”   “静妃娘娘到。”随着小德子尖细的一嗓子,殿中一干妃嫔忙散开来,屈膝行礼道:“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微微扫了殿中妃嫔一眼,环肥燕瘦,桃红柳绿的,个个是花枝招展,就连现下如今境况也前来争夺宠爱,心下不免一丝冷笑,后宫的争斗真真是永远无休无止的。   正殿上,皇帝沉色端坐,皇后落座在侧旁,殿中女子瑟瑟发抖,苍白的容颜隐隐见血红指印。步履轻盈的踏至殿前,莞尔端庄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又朝落座在皇帝跟前的董鄂云婉行了一礼道:“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皇帝眉目严肃道:“起来罢!来人,赐坐。”   皇帝如此举动瞬时便遭的殿中妃嫔议论不止,然因着皇帝一记冷眼,皆慌忙闭嘴。   灵犀赶忙扶着孟古青,欠身落座在红木椅上,与董鄂云婉相对而坐。皇帝沉色看着跪地的女子道:“杨福晋,你言是静妃主使你谋害宁福晋,可静妃为何要害宁福晋。”   杨绾离目光涣散,微有闪烁,惧色望了董鄂云婉一眼,望向皇帝道:“回皇上,皇贵妃将将入宫之时,静妃用麝香谋害皇贵妃,还嫁祸与宁福晋,幸得皇贵妃求情才保了性命。宁福晋因此便与静妃结仇,平日里言语多有得罪,前些时日还至静妃宫中冷眼奚落一番。静妃怀恨在心,以皇二女羲和的性命威胁妾身,让妾身要了宁福晋的命,莫不然,便要让妾身和羲和一道去见阎王啊!”杨绾离言语间是愈发的悲切,还真真是煞有其事的模样。   孟古青眉目一冷,只觉这宁福晋真真是厉害,竟用羲和的命来威胁,也难怪杨福晋会有了这番说辞,倒也是可怜人。   不过,她并不因着她可怜便会轻饶。只冷笑道:“杨福晋,你倒是有一番说辞,你有何证据,说是本宫主使你的,还有,本宫从来不曾害过皇贵妃,你这般信口雌黄,你可知后果是什么?”   杨绾离眼中惧色,然瞬时又恢复方才那般的神色道:“宫中之人皆是这般说的,就是静妃你陷害了宁福晋。”   “本宫主使你害宁福晋,也是听旁人说的。”孟古青冷笑一声,言语竟有些咄咄逼人。   福临并不言语,看着这般的孟古青却是心下一寒,这还是当初那个善良天真的静儿么,如今还真真是愈发的像静妃了。   杨绾离脸色一白,恶狠狠道:“就是你主使我的,你这厢不承认没关系,旁人皆知晓是你主使我的,兰儿姑娘也知晓。”   皇帝脸色一沉道:“把兰儿带上来。”   一会子,便见云碧莲步而来,娉娉婷婷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奴婢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声音沉沉道:“免礼罢!”   兰儿微微瞥了董鄂云婉一眼,便起身来。皇帝眸光沉沉的看着兰儿道:“杨福晋说方才言,是静妃主使她害宁福晋,你可知晓。”   兰儿眸中恨恨的看着孟古青道:“是!奴婢原也是看不过眼了!静妃素来狠辣,对着皇上之时温柔善良,可背地却没少虐待咱们这些奴才。前些时日还扬言要了奴婢的命。”   “本宫怎么记得,是你目无尊上,欺辱静妃呢!说得什么来着!你兰儿姑娘,是皇上的人,只伺候皇上!呵,怎的,生怕被拆穿了,便伙同旁人一起诬陷静妃么?”兰儿正是义正言辞之时,却让乌兰悠悠打断了去。   皇帝脸色一变道:“兰儿,欺辱静妃!以下犯上!”皇帝声音听上去很是生气,眸中寒光。   乌兰眉目含笑,微微瞥了兰儿一眼,自红木椅上起身来,微微行了一礼道:“回皇上,却有此事。臣妾那日前去静妃姐姐宫中,恰好便瞧见了,想来也不是一两回了,也唯有静妃这般宅心仁厚才容得了她。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这般的目无尊上的奴才早便没了性命了。”   昨日兰儿见得皇帝对孟古青温言细语,生怕静妃会同皇帝说了自己以下犯上之事,心下是害怕得很,然就在此时重华宫的云碧便来了。思来想去,是害怕得很,不然同那宁福晋一道的诬陷了静妃,以除后患。   当下便哭道:“兰妃娘娘,你怎的可以这样冤枉人,皇上,皇上,奴婢从来没有做过那般的事。是静妃,静妃她太恶毒,皇上不来她宫中,她便拿咱们这帮奴才撒气,就连杨福晋偶时前来也遭她毒手。宁福晋原就与她结怨至深,随皇贵妃一道前来,见着多言两句,她便威胁杨福晋去谋害宁福晋,还是,还是奴婢报的信。”   琼羽眉目微凝,这样嚣张的奴才还是头一回见,如今还信口雌黄,心下想着愈发的生气,便开口道:“兰儿姑娘说静妃恶毒,动手打了你们是么?”   闻言,兰儿更是佯装得一脸委屈道:“是,静妃打我们这些个奴婢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可怜大家都害怕,不敢多言。”   琼羽眉目一笑,看着兰儿道:“既如此,那你身上必定有伤罢!玉枕,你去瞧瞧。”   玉枕诺诺道:“是”然便朝着兰儿去,皇帝并不言语,算是默认了。   兰儿瞬时一脸慌张,怒色看着玉枕道:“你凭什么,凭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岂容你随意动我的衣衫,皇上,皇上。”兰儿哭的梨花带雨,一脸可怜巴巴的望向皇帝。   然皇帝却是冷声道:“带进去,脱。”   兰儿慌乱道:“皇上,皇上,玉枕是石妃的人,众人皆知石妃与静妃感情甚笃,她必定会冤枉奴婢的啊,皇上皇上……”   “那便在这里脱!”皇帝声音冰冷,生便将其打断道。   乌兰心中一笑,果然,静妃在皇帝心中就是与旁人不一样,若是往日,皇帝哪能让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宫女受了这样的侮辱,到了静妃这里莫说是侮辱,就是要了性命也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董鄂云婉则是一脸惊愕,本想开口,但只怕会露馅,便闭了嘴。   兰儿脸色发白,一脸不可置信,皇帝眸光冰冷道:“你是要在这里脱,还是进去脱。”   兰儿浑身颤颤,便随玉枕朝着里头去。   一回子的功夫,便见二人从里头走出来,玉枕屈膝回道:“皇上,兰儿姑娘身上并无一点伤痕。”   皇帝脸色铁青,道:“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名。”   重华宫外甚是热闹,外头却是大雪纷飞,反差极大。兰儿身子颤颤,泪眼朦胧的望着皇帝,却是说不出话来。   皇帝见着兰儿不言语,冷冷道:“你倒是大胆!朕指派你去伺候静妃,你竟敢对她不敬,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么。”   原就泪雨连连的兰儿更是害怕,亦是不敢相信,四个丫头里皇帝素来宠着她,怎会为了个静妃,便要了她的命。   眼见兰儿如此神情,福临已将她心思看了个透彻,沉声道:“你记住,奴婢再得宠也只得是奴婢,不要妄想爬到主子头上。”   兰儿脸色发白,紧咬着唇却不敢在言语。   孟古青眸中淡淡,默默不言语,将这说话的机会给了乌兰。   乌兰微微扫了杨福晋一眼,问道:“杨福晋,当真是静妃主使你去害宁福晋的么?还是兰儿姑娘传话的?”   杨福晋有些呆愣,甚是坚决道:“是,是静妃派兰儿姑娘,是静妃。”杨福晋素来胆子小,眼下觉是死到临头,更是害怕得很。   乌兰疾言厉色道:“你胡言,兰儿时常对静妃不敬,更莫要说亲近了,试问,这般重要的事,怎会派了兰儿来,可见,是你勾结兰儿一道陷害静妃!”   杨绾离现下更是害怕,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   “皇上,臣妾记得,前些时日,宫中讹传静妃害死巴福晋之事,似乎就是自杨福晋的贴身宫女纯儿那里传出的。”琼羽见状,柔声道。   皇帝眸光落在琼羽身上,疑惑道:“你是何从得知的,此事朕也觉奇怪,派人去查,也未曾查出些什么来。”   琼羽微微瞥了瞥杨绾离,继续道:“那日臣妾与佟妃妹妹一道去静妃妹妹宫中,走至宫巷中闻得两名宫女谈论,觉奇怪,便将其叫来问。她们言是储秀宫的纯儿所言。当时臣妾只觉这些个奴才搬弄是非,亦并未多想,可才不到几日,便闻言纯儿死了。如此看来,是有人故意灭口啊。”   言至于此,琼羽娥眉微凝,落在一旁的清霜亦道:“是啊,当时臣妾听见她们胡言乱语,气坏了,不曾想到,没几日纯儿便死了。”   皇帝脸色更是难看,眸光如剑般的看着杨绾离道:“杨福晋,你最好是与朕说实话,朕姑且还留你一条性命。”   杨绾离四下望着,迎上的却是董鄂云婉刀剑目光。默然片刻,抬眸看着皇帝,面如死灰道:“是,是妾身,是妾身诬陷了静妃!可,可这都非妾身所愿啊。是宁福晋逼妾身的,妾身若是不从,她便要了妾身的命,要了妾身全家的命!宁福晋说自己身后有皇贵妃,妾身位分低,只得从了。”   “什么!”皇帝勃然大怒,眸光落在董鄂云婉身上。董鄂云婉摆摆手,一脸无辜道:“皇上,皇上臣妾不知啊!这是,这是怎的一回事!杨福晋!这到底怎的一回事!你害了本宫的姐姐,怎的这厢又成了本宫的姐姐派你害人了。”   杨绾离眸中泪水,看着皇帝道:“皇上,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宁福晋也不是妾身伤的,是她自己伤的。宁福晋处处加害静妃娘娘,威胁着妾身帮她做事,更是逼死了纯儿,妾身没有办法,只有听她的。宫中的谣言亦是她命纯儿传的,想来是怕用了她自己宫中的人会引人怀疑。谣言四起,朝中大臣亦道静妃娘娘是妖女,故以此引得皇上厌弃静妃娘娘。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后来宫人皆道是宁福晋故意传出谣言陷害静妃娘娘,太后娘娘也彻查起了此事,宁福晋便,便逼死了纯儿!妾身无用,连自己身边的奴婢也保不住。昨日她闻得皇上陪静妃娘娘过生辰,心知皇上不曾厌弃静妃娘娘。生怕事情败露自己会丢了性命,便故意刺伤了自己,言是舍车保帅,更是倒打一耙。”   话毕,便只低眸,浑身颤颤。乌兰故一脸恍然大悟道:“呃,如此说来,兰儿是生怕静妃姐姐在皇上面前言她不敬大罪,便先下手为强,合着旁人泼静妃姐姐一身脏水。”   “皇上,皇上,奴婢没有!奴婢没有!”素来心比天高的兰儿此刻是慌乱了,更是生怕皇帝要了她的性命,亦或是将她打发去那辛者库。   皇帝眸光微扫,落在临近的孟古青身上,沉沉道:“静妃,你说。”   如兰儿这样的奴婢,自然是留不得的,冒犯自家主子便罢了,冒犯了旁人,只怕主子也得受她所累。孟古青原也不是那般容易受了他人欺负的,如今虽是隐忍,骨子里那孟古青郡主的傲气却还未去。   故,只低眸不语。皇帝见状,便觉好生奇怪,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女子此刻哪里去了。   便有些不悦道:“静妃,朕让你说,你便说。”   闻言,孟古青抬眸望了眼福临,诺诺道:“兰妃所言皆是属实。”   明明在翊坤宫还是懦弱的很的静妃,此刻竟说出这般的话来,兰儿现下便是怒色道:“静妃!你污蔑我!你污蔑我!”   孟古青娥眉微蹙道:“本宫污蔑你,本宫念着你是皇上指派来的,便不与你计较,不曾想到,你却还合着旁人来害本宫。本宫今日若是不说了来!生不是要让你冤枉死了么!”   “静妃,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皇宫里忌讳不吉祥的字眼,皇帝自然也不喜欢自己的宠妃将死字挂在嘴边。   眸光冰冷的扫了扫兰儿,沉声道:“去将翊坤宫的奴才都个朕传来,云碧也叫出来。”   一会子的功夫,重华宫的正殿便跪了一地,一起子奴才皆是诚惶诚恐的。前些时日与兰儿一道奚落人的芝儿也在其中,眼见着当下境况,甚是害怕得很,脸色煞白着,等着皇帝问话。   皇帝扫了扫跪了一地的奴才,目光落在芝儿身上,冷声道:“你说,兰儿可是对静妃不敬,以下犯上。”   芝儿原是想着一道的污蔑了孟古青的,眼见势头不对,便将一切罪责皆往兰儿身上推,许是欲借此逃过一劫。   眼眸中略是怯怯道:“回皇上,却是如此,兰儿仗着自己曾是皇上身边的人,时常冒犯静妃娘娘,昨日见皇上待娘娘情真意切,深怕遭得连累,便合着旁人一道的陷害娘娘。昨日,昨日夜里,兰儿夜里起来,蹑手蹑脚,偷偷摸摸的。奴婢心觉奇怪,便跟了去,安知,兰儿竟是与云碧合谋陷害静妃娘娘啊。”   兰儿现下是慌乱了,许她是不曾料到事情竟会发展至此,哭喊朝芝儿去:“你!你这个贱人!平日里,我也待你不薄,你竟这样污蔑我!”   云碧则是煞白着脸,低眸颤颤,目光却觑着董鄂云婉。   殿中的太监赶忙将其拦住,方才一直不曾言语的皇后此刻和色开口道:“皇上,现下已然明了,一切皆是宁福晋主使。竟还借着皇贵妃的名儿,真真是可恶。”   内殿中,董鄂若宁正在昏迷中,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些什么。皇帝瞥着云碧沉声道:“云碧,芝儿所言可属实。”   云碧紧咬着唇,贝齿打颤,结结巴巴道:“是,是!可是都是宁福晋逼奴婢的!是宁福晋逼奴婢的!皇上,皇上您绕了奴婢罢!”言语间,云碧已吓得泪珠连连。   然皇帝却是脸色铁青,眸中怒火,猛的一拍桌案,怒言道:“董鄂氏污蔑妃嫔,甚是以下犯上,更是搬弄是非,甚是用心歹毒,罪不可恕。”   皇帝话将将至,董鄂云婉噗通便跪了下来,殿中之人皆是一惊,孟古青亦是满脸惊讶。   皇帝怔道:“皇贵妃,你这是作甚!”   董鄂云婉泪眼朦胧,望着皇帝道:“皇上,姐姐做了这般的错事,臣妾也再不求什么,只求您能留她一条性命,冷宫也好,庶人也好,臣妾只求您能留姐姐一条性命。”   皇帝如今是厌恨极了董鄂若宁,不想她竟是这样的恶毒。但眼瞧着董鄂云婉如此声泪俱下的求情,又思衬着董鄂氏的干系,便道:“宁福晋董鄂氏,用心歹毒,原罪不可恕,念其诞下皇次子福全,免去死罪,但活罪难免。贬为格格,迁至重华宫偏殿,终生不得踏出重华宫一步。云碧乃是帮凶,随董鄂氏一道迁至偏殿。”   眼见保住了性命,云碧连连叩头谢恩。   福临眸光落在杨绾离身上,冷声道:“杨福晋……”   “皇上,过些时日便是除夕了,且前些时日择了黄道吉日正式册封皇贵妃,又加封皇太后,吉事颇多,可万不能见血的。臣妾瞧着杨福晋也是受制于人罢了,皇上且饶她一条性命罢。”皇后眉目温和,甚是有国母之风,可谓后宫典范。   皇帝思衬片刻,此月吉事却是颇多,若是动了杀孽甚有些晦气。便只道:“杨福晋禁足三月,俸禄减半。”   闻言,杨绾离眸中泪水,连连叩头谢恩,时时朝宝音投去感激的目光。   最后,福临这才看向跪地的兰儿,不带一丝感情道:“兰儿和芝儿就交给静妃处置。”   孟古青微微一怔道:“皇上,这……”   皇帝闻得女子似有些为难,眸光稍稍柔和,看着女子道:“朕将她们指派给你,便是你宫中的人,自然是你来处置。”   孟古青娥眉肃色,兰儿和芝儿皆是颤颤不止,只怕此刻静妃要了她们性命,皇上也是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约莫此刻兰儿才有些自知,哭着叩头道:“静妃娘娘饶命,静妃娘娘饶命啊。”   孟古青沉色瞥着两名宫女,不急不慢,却隐隐国母之气势在其中道:“兰儿,芝儿以下犯上,贬至辛者库。”   闻言,兰儿脸色一白,两眼空洞,只木纳在原地。芝儿则是一脸委屈道:“静妃娘娘,奴婢,奴婢是将功补过的呀!您,您让奴婢留在翊坤宫吧!奴婢日后做牛做马,必定报答娘娘恩情。”   孟古青瞥着芝儿冷声道:“你对相处多年的姐妹都能这样情意浅薄,翊坤宫如何能留得。”   此言一出,芝儿一脸怔怔,亦不在多言求情。   “好了,都退下罢。”约莫是觉闹心的很,皇帝似有些不悦道。   “皇上,臣妾想去看看姐姐。”旁人皆欲退下,董鄂云婉却忽道。   皇帝并不想再多言,只道:“去罢。”   闻言董鄂云婉一脸悲伤的朝着内殿去,一干妃嫔便是各自退下。   翊坤宫中,女子娥眉紧蹙,朝着落座在另一处的女子道:“琼姐姐,我觉皇贵妃有些奇怪。”   琼羽一脸疑惑道:“哪里奇怪了?”   孟古青似有些忧虑之色道:“方才在重华宫之时,皇贵妃虽是一脸悲伤,可我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隐隐笑意。”   琼羽娥眉微蹙,眸中忧虑之色道:“如此说来,你是怀疑此事同皇贵妃有干系?”   孟古青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眉目微凝,朝着一旁的伺候着的灵犀道:“灵犀,你去将小德子传来。”   闻言,灵犀迈着莲步踏出内殿,一会子,便见一身宝蓝,眉清目秀的,毕恭毕敬朝着女子行礼道:“静妃娘娘万福。”   孟古青淡淡道:“起来罢!重华宫现下有何动静,本宫只觉是不对劲得很,你且去打探打探。”   重华宫中,董鄂若宁将将醒来,便见董鄂云婉含笑看着自己,苍白着脸,声音甚是孱弱道:“婉儿,杨福晋,杨福晋要害我!”   董鄂云婉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眉目含笑道:“只怕,是姐姐你要害我罢!不过,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见着董鄂云婉这般神情,董鄂若宁心中瞬时忐忑不安,遂将目光落在一旁的云碧身上。云碧眸中含着泪水,哭道:“主子,皇上得知您在宫中散布谣言,以此挑起朝中大臣对静妃娘娘的不满,更是逼死了纯儿,一怒之下,将您贬为格格,迁至重华宫偏殿,终生不得踏出重华宫一步。”   董鄂若宁眸中一怔,望向董鄂云婉,含泪道:“婉儿,婉儿,你莫要听旁人胡言,姐姐怎会害你呢!那些贱人,必定是故意挑拨你我反目的,婉儿……”   话还未完,榻边女子便疾言厉色打断:“姐姐!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晓么?我不是傻子!一回两回可以骗过去,第三回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初入宫之时,那藏着麝香的木匣子是你故意放的罢!说得好听是帮我!不过是借着我除去静妃,借着我博得皇上注意罢了。可你万万没想到,静妃那般厉害,竟会做了个假的木匣子埋在重华宫的院子中!再言漱芳斋观戏一事,姐姐可真真是好手段啊,既借此除了静妃,又除了我的孩子,你的儿子便少一个威胁!可惜,淑惠妃不够聪明,竟做了替死鬼。你故意在太后放的药里头掺了鸩毒,借着太后挑唆皇上和静妃的关系,也挑拨本宫与太后的关系!如此下去,太后记恨于本宫,本宫必定是命不久矣!姐姐,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董鄂若宁睁大了双眼,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颤颤道:“你……你……”   瞧着董鄂若宁这般神情,董鄂云婉冷笑一声继续道:“这一回,散布谣言算计静妃,你见事情败露,便逼死了纯儿。还用杨福晋的簪子扎伤了自己,舍车保帅。妹妹见着好用,便效仿了姐姐,舍了姐姐这车,保住本宫这帅,姐姐,妹妹用的可好?”   董鄂若宁脸色更是惨白,张大了嘴,惊讶的望着董鄂云婉,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着云碧神色不对,似乎猜到了什么,转而怒色看着云碧,大约是恨她背叛了自己。   云碧此刻是害怕得很,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性子她不是不知晓,自己往后的日子必定不好过。她从来不曾想过,温婉善良的董鄂云婉竟是这样厉害,若是她不从,只怕她家主子的命早已不在了。   董鄂云婉含笑看着榻上的女子,纤纤玉手微抬,温柔为其盖上被褥,柔声道:“姐姐,你好好养伤,前几日皇上正式册封本宫为皇贵妃,大赦天下,本宫必定会与皇上求情,过些时日皇上便会免去你的罪,你啊,以后安分些,妹妹会保你平安的。”言语之间,女子故意放高了声音,外头听得更是清楚。   然又微微附在其耳边,悠悠道:“你以为本宫这些年在王府都是白呆的么?纵然本宫唤你一声姐姐,可你也莫要妄想取代本宫。”   言罢,起身朝映雪道:“好了,映雪,咱们莫要打扰姐姐休息了,回承乾宫。”   门外一袭宝蓝即刻闪身,慌忙便至重华宫院落处。见得女子踏来,毕恭毕敬行礼道:“皇贵妃娘娘万福。”   董鄂云婉眉目柔和,和色道:“免礼罢。”然便迈着莲步踏上轿辇。   眼见着其走远了,孙景和这才急急朝着翊坤宫去。   翊坤宫中,女子悠悠靠于主座上,瞥着一旁娓娓道来的小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轻敲着桌案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宁福晋这也是自作孽罢了,若非有意害人,岂会落得如此下场。你先退下罢。”   小德子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了出去,穿过暗红的珠帘子,顺道的将门带上。   雁歌满脸不悦道:“主子何不拆穿了,如此可见,那皇贵妃比宁福晋还要阴狠。”   孟古青摇摇头,眉间浮上丝丝愁意道:“万万使不得,皇贵妃如今宠冠后宫,必定是与她的母家脱不了干系的。纵然皇上知晓,也不一定会治罪,若是出了岔子,指不定受罪的便是本宫。”   闻言,雁歌很是不解,一脸疑惑的看着孟古青道:“主子,皇上待您一片真心,奴婢听芳尘姑姑说,在宫中这么些年,还不曾见过皇上待谁这样好过。就是当年待皇贵妃也没能如如此。您若是与皇上说了,皇上必定不会轻饶了的。”   孟古青摆摆手,微微叹息:“此言差矣,皇上他再喜欢本宫,可他终究是皇上,他是天下之主,自要是以天下为重,就着如今费扬古在朝中的地位,皇上定会为难。天下与本宫之间,他定会择天下。”   孟古青这一番话将雁歌说的满头雾水,只傻傻点头道:“呃。”   “奴婢瞧着不一定。”约莫是有些感同身受,素来少言寡语的灵犀竟开了口。   孟古青抬眸看向灵犀,已将她的心思猜了七八分,摇摇头道:“不,皇上他一定会择天下,而舍弃本宫。若他眼中不将天下看得那般重要,那么,当年他便不会为了天下眼真真的看着董鄂氏嫁给博果儿。”   孟古青如此一言,灵犀脸色微变,然瞬时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孟古青温和看着灵犀,微微起身,轻握住灵犀冰凉凉的玉手道:“灵犀啊,嫁个平凡人,永远比嫁给王宫贵族要幸福。”   灵犀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孟古青所言之意,只低眸并不言语。   雁歌便是不明白了,只道:“主子,嫁个寻常人家可不好,奴婢年幼之时家中穷得很,连饭也吃不上,幸得了太后娘娘相助,进了宫,便有饭吃了。”   孟古青看了看雁歌,只无奈浅笑,想来她是理解岔了。眉间郁郁,抬眸浅望,荣华富贵,终是抵不过一颗真心。从前她想尽法子逃离,如今却为了他,甘愿在这深宫中做着自己最不愿做的事,呵,也是为了她的父王,她的哥哥。人皆道生在富贵乃是三生修来,却不知这富贵中有太多的无奈。   匆匆数日,一晃眼便是除夕,这日又是大雪纷飞。宫中却是热闹得很,因着今夜便是除夕夜,亲王贝勒的皆携带家眷入宫。   翊坤宫亦是热闹得很,孟古青写上一副对联,门前红灯笼高挂,甚是喜庆的很。然踏进内殿之时,女子却是眉间惆怅。   芳尘见着孟古青如此,便上前温和问道:“娘娘,怎么了,今日您可不能这样愁眉苦脸的。”   孟古青摆摆手,微微叹息:“今夜便是除夕,乃是家人团圆之日,皆是欢聚一堂,皇宫也不例外。可这宫里和外头不一样,除夕,却也是争斗之日。也不知,会起了什么风浪。”   闻言,芳尘笑颜温声道:“娘娘,莫要多想了,顺其自然便是,除夕夜太后也在,想来也无人敢造次的。”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眉间愁意道:“希望如此罢。”   “静妃娘娘,皇后娘娘懿旨,传各宫前去坤宁宫。”正说着,便见绿染款款而来,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面含微笑道。   孟古青眉目淡淡,看了绿染一眼道:“本宫知晓了。”   绿染微微一礼,便急急退了出去,想是要去别宫传话罢。   一袭黛色,凤穿牡丹,孟古青着了这样一身行头便朝着坤宁宫去了。   几名太监抬着轿辇穿过隆福门,辗转至坤宁宫,女子起身至踏下轿辇。望眼瞧去,今日的坤宁宫亦是一片喜气洋洋。进殿之时,见着皇后和皇贵妃已然落座,便恭敬了一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宝音今日着得蟒缎朝袍,金色凤冠,华贵却不失端庄,眉目柔和道:“免礼罢。”   董鄂云婉则只浅抿茶水,微微含笑,眸中温柔得很,却不言语,只随了皇后。   微微起身,孟古青落座一旁。宝音一脸喜色道:“姑姑,今夜便是除夕,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孟古青抬眸扫了董鄂云婉一眼,含笑道:“臣妾自入紫禁城以来是很少过除夕的,一切皆由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做主便是,臣妾啊,旁观就是。”   正说着,便见各宫接连而来,恭恭敬敬朝着三名女子行礼。繁文缛节过后,桃红柳绿,按着位分落座。   禁足的杨福晋竟也前来了,众人皆有些愕然,见状,宝音淡淡道:“是本宫让她来的,杨福晋原也是受了旁人要挟,若除夕亦免去,岂非无辜。”   闻得皇后此言,众妃嫔自然是连连附和。董鄂云婉亦是含笑点点头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杨福晋,本宫的族姐往日多有得罪,本宫代她向你赔罪,本宫亦为冤枉你害姐姐一事向你赔罪。”   言语间,见那一袭浅紫竟起身欲行叩头之礼,吓得杨绾离是魂飞魄散,呆愣片刻,才急忙俯身扶起女子,有些诚惶诚恐道:“皇贵妃娘娘莫要如此,妾身担当不起。”   董鄂云婉娥眉微蹙,略有些难过道:“杨福晋是不愿原谅本宫么?”   杨绾离如今是怕了董鄂云婉,却不知她是耍的什么手段,一时之间为难得很。皇后见状,和色道:“杨福晋,既皇贵妃有心,你便让她如此罢。都是自家姐妹,这一叩头,从前的事便让它烟消云散罢。”   听得皇后此言,众妃嫔亦是纷纷规劝。杨绾离只得眼见着董鄂云婉恭敬行礼。   宫中的女人皆是戏子,表面功夫都是做得天衣无缝的。   眼见着快到申时,孟古青只微施粉黛,着了白日里那黛色云缎,凤穿牡丹的绣纹,青玉簪子,甚是清淡,虽是不显眼,却是端庄大气。雪白的莲蓬衣披上,悠然踏上轿辇。   旁的红衣女婢声音卑躬道:“主子,今儿一早的,皇贵妃赏了件蜀锦的衣裳给杨福晋,杨福晋现下便着了去,花枝招展的,早早的便到了保和殿。”   孟古青眸中思衬,淡淡道:“杨福晋倒也是可怜人,也没个依靠,想是欲借着今日得皇上宠爱,可得宠未必是好事。” 第二十一章 除夕冷暖   紫禁城里头的除夕同宫外的相比极为奢华,寻常百姓家里头皆是夜里吃个年夜饭,子夜时分吃饺子,迎来新的一年。   然皇室除夕宴却是从当日申时起在保和殿举行,年夜饭帝王所用膳食上齐一百零八品,表来年吉祥如意,待丑寅时分才吃饺子。女子款款入殿,太后和皇后已然落座,皇贵妃亦是一脸和色的落座于一侧。   孟古青莞尔含笑,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本是喜庆的日子,太后虽是记恨于董鄂云婉,却也不便在此为难,因而方才一直同宝音说着话,见着孟古青来了,面露喜色,微微起身,苏麻喇姑赶忙上前扶着。走至女子身前,轻将其扶起道:“免礼罢。”   孟古青莞尔起身,按着位分落座。如今紫禁城除去中宫,位分最高的便是承乾宫皇贵妃,其次便是翊坤宫静妃。因而孟古青便是落座于董鄂云婉对面。适时,便与太后闲话家常起来。   快到申正之时,妃嫔皆连连到来,繁文缛节之后,便按着位分落座。皇室亲王贝子的皆携带家眷一道前来。   正申正之时,便见得一袭明黄,侃侃而来,吴良辅嗓子极好,唱上一嗓子,保和殿中犹如魔音回荡,但亦是这声响提醒着殿中众人九五之尊的到来。   殿中妃嫔以及皇亲国戚的皆跪地叩头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含笑踏入,声音极是帝王气势道:“免礼罢。”   步步走至殿前,朝着太后行礼道:“儿臣叩见母后。”   到底是有外人在,亦是过节之时,母子二人是一团和气。   申时正,除夕宴正式举行。皇帝独坐一桌,用长几隔着大桌,菜品皆是放于大桌上,皇帝欲食得,便盛好过长几,后宫女眷便落座于大桌前。上冷膳,热膳宫六十三品。再而,两副雕漆果盒,四座苏糕等。此外,还有八品,小点心,炉食,敖尔布哈,鸭子馅包子,面食甚多,最后,便是四品南北小菜。   素日里宫中妃嫔吃穿皆是有各自用度的,唯有在过节之时才有幸与皇帝一同在此用膳,自然是欣喜不已。但有些许位分低下的,不受皇帝待见的便不能前来,譬如清宁轩的娜仁,往日的孟古青。纵然有太后,却因着其名声不好,又不受皇帝喜欢,便只得在这雪夜中青灯孤枕。   亲王贝勒的在除夕亦是携带女眷入宫与皇帝共度除夕,一道用膳,陪客所用膳食便与皇帝差了一大截了,只得是二十四品,皆用瓷器盛着。   一切已然就绪,随着吴良辅一嗓子,便闻得鼓乐之声,随即,皇帝妃嫔皆入座,阿哥公主的便随同生母一道落座,董鄂若宁禁足,已然和冷宫没什么分别,福全便落座在董鄂云婉身旁。孟古青眉目含笑,正式落座。皇帝独一桌,太后亦是如此,孟古青便同着一起妃嫔坐于大桌前。皆是按着位分落座。   亲王贝子的亦是携家眷落座陪桌,原是家人团聚,却因着太过隆重的缘故,反倒是让人觉生疏得很。   奏乐声响起之时,太监们便先将汤膳呈上,汤膳为“对盒”,即两盒合一,取成双成对吉祥之意,摆在福临跟前的是两副,左一盒为燕窝红白鸭子腰汤膳一品,粳米乾膳一品。右一盒为燕窝鸭腰汤一品,鸭子豆腐汤一品。然再按着品级给妃嫔送汤,亦是双盒,却是减半,到底是九五之尊,自然是不一样的。   落在孟古青面前的是粳米膳一品,羊肉卧蛋粉汤一品。皇室宗亲亦是如此,伴随着鼓乐声,众人便开始进汤膳。若是换作从前,她必定是不惯的,但今非昔比,她亦是优雅从容得很,全然没了当年科尔沁之豪迈。   殿上的皇帝目光四下扫着,时不时落在那些个皇室宗亲身上,最后滑落至孟古青身上。今日的她只略施粉黛,衣裳亦是端庄黛色,凤穿牡丹,甚为大气,却不招摇。从容优雅的进着汤膳,偶时娥眉微蹙,约莫是不惯这般的繁文缛节罢。   汤品用过,奏乐便停止,现下便是转膳之时,各类膳食自福临桌前开始,按着位分,品级转了一圈,以表共同分享。然再是上酒膳,皇帝四十品,后妃十五品。   皇室除夕甚为复杂,此刻奏乐又响起,丹升大东乐响起,皇帝进第一杯酒,如此一番之后,便开始进果茶。然便是皇帝起身离宴,后妃亦跟着离宴。   落座在孟古青身旁的清霜似乎是难受得很,憋了良久,忽靠近,悄声在孟古青耳边道:“静儿姐姐,我难受得很,我,我想如厕。”   孟古青也是难受得很,只是她这难受与清霜不同,约莫是觉着气氛压抑得很,虽是喜气洋洋,却不似真的喜气。只瞥着清霜道:“你暂且忍一会儿,待宴散去之时再走,莫不然是要贻笑大方的。”   清霜杏仁似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只道:“我,我难受!”   “额娘,额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孟古青这还未开口,落座在清霜身旁的玄烨便忽开口,圆圆的大眼睛是像极了清霜,只傻愣愣的盯着清霜道。   见状,琼羽忙道:“玄烨,不许乱说话,来吃菜。”言语间,便夹菜往玄烨口中塞着。   玄烨如今不过是三四岁,甚是天真得很,见着他额娘难受得很,是着急得很,胡乱嚼了去,眼含泪水道:“额娘,额娘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要死了!”   “玄烨!不许胡说!”到底是小孩子,嘴一撇就要哭了出来,孟古青这般一声低斥,玄烨即刻便闭了嘴,只可怜巴巴的望着孟古青。   孟古青轻抚了抚小玄烨光秃秃的脑门,温柔道:“你额娘只是不舒服,不许胡说!”   “哟,咱们小玄烨这是怎么了!怎的两眼泪花的。”说话的董鄂云婉,言语间,目光落在玄烨身上。   此言一出,太后亦朝着孟古青三人望来,清霜脸色是愈发的不好,孟古青忙道:“佟妃好像喝多了,有些不舒服。   琼羽见状,即刻接道:“佟妃素来不胜酒力,方才喝多了,现下可好了,弄得这般难受的模样。”   福临眉目微凝,目光落在清霜身上,不生气,却也不高兴道:“佟妃若是不舒服,便回去歇着罢。”   太后亦满是关怀道:“你呀,身子不好便少饮些,快些回去歇着罢。”   清霜真真是难受得很,约莫就是等着皇帝这一番话了,虽是无须多久,可她却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一来是因着有些不惯,二来确是难受得很,现下便急急退了去。   除夕之夜退去委实的不是件吉祥的事儿,众妃嫔心中皆觉佟妃必定要遭得皇上冷遇了,个个心中是暗喜。孟古青娥眉微蹙,清霜如此,也不知旁人又得是哪般闲言碎语了。   玄烨依旧在原地,哭的鼻涕泪花的全往着孟古青衣袖上去了,一个劲儿的问着他额娘怎么了,孟古青不曾有过孩子,也不知怎的去哄孩子,只柔声安慰着玄烨道:“玄烨不哭啊,你额娘没事的啊!”   董鄂云婉见状,温和道:“玄烨,你额娘只是有些不舒服,无碍的,不哭啊!来,过来和福全哥哥一块儿玩儿。”   “我才不要过来!我才不要和狐狸精在一起呢!才不要和害人的狐狸精坐一块儿呢!”董鄂云婉本想着借此表其后宫典范,温柔贤惠,哪知玄烨哭丧着个脸,奶声奶气的便道。   董鄂云婉眉心一跳,脸色大变,福临脸色亦是难看得很,只道:“玄烨!胡说什么!”   玄烨年岁小,又不懂事,更是委屈道:“我额娘说了,她就是狐狸精!专门害人的狐狸精!整日里用她那眼泪哄骗皇阿玛!害得静娘娘好生苦。”   玄烨这番没了眼泪了,孟古青和琼羽却是吓得心惊肉跳的。众人目光皆是落在孟古青身上,皇帝脸色不大好,却是看着玄烨。   孟古青知晓此番玄烨惹得皇帝不高兴,清霜必定会遭其所累,只怕日子更是不好过。   抬眸望向皇帝,几分惶恐道:“皇上,玄烨年岁小,不懂事,因而才说去胡话来。臣妾,臣妾代佟妃向皇贵妃娘娘赔罪。”   见得孟古青如此,福临脸色更是不好看,因着太后偏袒佟妃,连带着他也不大喜欢玄烨,对佟妃不宠不冷的,原也是因着着她阿玛,如今的汉军旗旗主佟图赖。说来,抬高佟图赖,亦是太后执意,于佟妃,初时也只得是福晋的,皇帝原也算不得喜欢她,却迫于太后封了她为正妃。佟图赖如今在朝着也算得是颇有声望,再而,有个辛子衿这样的义子,也让福临对其消了几分怒气,只因着太后的缘故,对佟妃不冷不热。   眼下玄烨说出这番话来,却让福临厌恶起了佟妃来,当下便有了厌弃之意,孟古青这厢护着,又让他几分为难,思衬片刻,沉沉道:“你若是要替她赔罪,便得叩头赔罪,莫不然,便莫要赔罪了。”   闻言,孟古青微微一愣,心下便是一阵刺痛。董鄂云婉心中甚是欢喜得很,她看来,以静妃的性子,必定会为了佟妃与她叩头赔罪的。让自己心爱的人逼着给自己的情敌叩头赔罪,这般的痛,想是不比那刀子扎进胸膛里好受罢。   一袭黛色,微微起身,含笑朝着皇帝道:“臣妾愿代佟妃向皇贵妃赔罪。”   殿中皇室宗亲皆是一脸吃惊,皆窃窃私语,皇上宠爱皇贵妃已到了这般地步,静妃好歹也是太后的亲侄女,她董鄂氏怎受得起。   果然,太后这厢开口了,微瞥着董鄂云婉道:“原也是小孩子说胡话了,怎的还当真了,哀家看,就不必了,原也不是静妃的过错。”   皇帝却是一脸的坚决道:“静妃今日这罪必定是要赔的,莫不然,日后旁人皆效仿,那还如何了得。”   太和殿的气氛瞬时有些僵冷,孟古青抬眸望着福临,看到的只是帝王的冷漠。   这一刻,孟古青的心在滴血,她想,若她是董鄂云婉那般的女子,此刻定是泪流满面。可她却没有,只款款起身,亦是强颜欢笑,走至董鄂云婉跟前,毕恭毕敬的一叩头道:“皇贵妃娘娘,佟妃道出此言,原也是因着臣妾的干系,臣妾这厢给您叩头,只求您能原谅佟妃与臣妾的过失。”   纵然,她知晓他是有些无奈的,可心中却还是宛如刀割,黛色衣袖下玉手紧捏,眉间神色平和。   殿中众人皆是吃惊不已,太后的脸色是愈发的难看,到底孟古青是她的亲侄女,与皇贵妃叩头赔罪,皇贵妃岂非忤逆。   但因着是除夕,太后也不好多言,只得隐忍着。董鄂云婉眼底深处隐隐得意,神情却是温和,略有些惊讶,忙将孟古青扶起道:“静妃姐姐,如此妹妹怎的受得起,快些起来。”   孟古青却跪着未曾起身道:“皇贵妃娘娘这是不肯原谅臣妾和佟妃妹妹么?”   董鄂云婉蹙着娥眉道:“都是自家姐妹,哪里来的原谅不原谅的。”   孟古青眉目故几分愧疚道:“佟妃性子就是如此,喜欢胡言乱语的,皇贵妃娘娘万莫要同她计较,改日,臣妾必定好好教诲与她。”   听得孟古青此言,董鄂云婉心下恍然大悟,原可借着玄烨方才所言除去佟妃,好让静妃失了左膀右臂的,可静妃这厢所言倒让她为难。若她不答应,旁人必定言她心胸狭窄,日后若是要做福临的唯一,亦或是登上那后位,定是难上加难。   可若是答应了,便是承诺了绝不因着今日之事记恨于佟妃,与其计较。他日,佟妃若是有个万一,只怕皆道是她记恨谋害。   但眼见着当下境况,她也只得应了,青黛娥眉,朱唇浅浅樱缀,柔和道:“姐姐这是说的那般的话,佟妃妹妹的性子,妹妹不是不知晓,怎会言计不计较呢!姐姐快些起来,如此可真真是折煞了妹妹。”   得了董鄂云婉此言,孟古青这才放心起身,此番一跪,虽是让人觉她懦弱且不受宠,可到底为清霜求得了个平安,至少往后董鄂氏不敢往清霜身上动使坏,近些时日,过得也安生些。   “罪也赔过了,皇上,咱们共饮此杯,迎得新年好兆头。”说话的是七爷常舒,如今袭镇国大将军之位,其品级与镇琉璃岛的爱新觉罗济度不相上下,纵然费扬古,也不能与之相比。   众人皆知,几个爷里,就是七爷与十爷感情最甚,见得常舒此言,皆是附和着。皇帝微微瞥了瞥孟古青,见其安然落座,这才举杯道:“王兄说的是!过了子时便是新一年,应是举杯同庆。”   皇帝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举杯同庆,瞬时又是喜庆热闹。   正是欢庆之时,必定少不得歌舞弹唱,桃红柳绿,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殿中偏偏起舞,个个舞姿轻盈,此番真真是美不胜收。   然此刻却闻得一男子道:“皇上,臣耳闻石妃娘娘才貌双全,琴艺绝伦,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朝着男子去,此话乃是出自福临四哥爱新觉罗叶布舒之口。叶布舒与福临六哥高塞出身低微,因而当年先帝去世之时,这二人虽是比福临年长,却是没有资格继承皇位。福临年少便是雄心壮志,当年借着多尔衮一举登基大宝,就连其长兄豪格只得俯首称臣,此二人一直以来皆甚是不甘,却也是内斗不断。   叶布舒素来瞧不起汉人,想是欲借着此番羞辱一番,高塞擅长诗词歌赋,倒也算得是文人雅士,城府自然是颇深,因而这般开罪皇帝之事,理当是推给了叶布舒,自己静观其变。   闻言,皇帝也不好推辞,毕竟是过节,况且方才已然闹得是不大愉快,此番必定不能再出了事端,再言,若是不肯答应,只怕会落得个心胸狭窄之名。   便将目光落在琼羽身上,道:“既如此,那石妃你便抚上一曲罢。”   琼羽微微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又朝着落座的皇室宗亲福礼,端庄道:“献丑了。”   这厢,两名太监已将长几搬了来,上头放着一把古琴。琼羽今日穿着稍是浓艳了些,却也遮不住那清丽脱俗。   眉目温柔,不紧不慢道:“那臣妾便抚上一曲广陵散。”   言语间,纤纤玉指已抚上弦,也不顾旁人异样,悠扬婉转,声声入耳。   常舒脸色不大好,许是担心着琼羽,今日叶布舒乃是有意为难皇帝,只怕好于不好,叶布舒皆是有一番说辞,更何况是愤慨之情的广陵散,此曲又唤广陵止息。   一曲毕,琼羽起身行了一礼,便又落座。众人皆是拍手叫好,叶布舒与高塞相互对视,道:“皇上,皆道汉人女子知书达理,怎的石妃娘娘这般的不知礼数,竟在如此欢庆之日里起了这般哀声之曲,实为是不吉利。”   叶布舒原就是有意找事,今日不管琼羽是抚那般的曲子,怕也都会遭其为难。   闻言,皇帝并未多言,身为帝王若是与个臣子此番计较,必定是要招人耻笑的,想来叶布舒原是想借此迫使皇帝治罪琼羽,挑起汉人不满,他便有机可趁。   琼羽眉心一跳,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孟古青这厢正欲开口,便闻常舒笑言:“四哥此言差矣,石妃娘娘这厢所抚曲子为广陵散,乃是失传已久的名曲,能将其奏的如此流畅,回肠荡气者,现下世间还无几人呢!四哥既要见识一番,石妃娘娘便是要挑了稀奇的来不是。”   言罢,又笑朝着高塞道:“六哥素来擅字画,通晓音律,你且听来,是否如此。”   现下在坐的懂音律的倒也不少,且都是明白人,常舒此番说来却也是有理的,高塞只得赔笑道:“七弟说得甚是,四哥不擅音律,与他谈曲,当不过是对牛弹琴罢。石妃娘娘无须理会他,四哥如此粗鄙之人,怎会懂得这样的音律。”   言语间又朝着叶布舒望去道:“四哥啊,你就别瞎掺和了,赏乐便赏乐罢,你说你胡乱说些什么,闹笑话了不是。”   叶布舒脸色瞬时难看的很,想是面子上挂不住了,略有些恼羞成怒道:“老六!你别拿着你那点墨水卖弄,怕别人不知你那两下子么?”   高塞摇摇头,笑道:“四哥,你六弟我可没那意思,你莫要曲解了。”   福临看着眼前这二人一唱一和的,红脸白脸各执一词,皆不过是想让他为难罢了。故圆场道:“四哥,六哥,你们可别争了。历年来皆是这些个歌舞曲子的,看久了,倒也就腻了。倒不如来些新鲜的,六哥你素来主意最多,可有点子。”   闻言,高塞四下扫了扫,拱手朝福临道:“皇上,这过节向来都是歌舞表演,不过皆是些宫廷歌舞,何不赏赏民间那些个曲子。”   高塞此言,殿中一干皇室宗亲皆是拍手叫好,皇帝倒也图个新鲜,便道:“如此也好。”   然又将目光落在众妃嫔身上,略含笑意道:“你们可有什么主意。”   眼瞧着现下的气氛,孟古青倒还觉有几分过节的味道了,可因着方才之事,便是高兴不起来了,只勉强扯出微笑,看着那一干妃嫔。   琼羽心知孟古青不大舒服,便抬手握其道:“你无碍吧。”   孟古青回眸笑看着琼羽,有些牵强道:“无碍。”   “不如,让杨福晋唱上一曲罢。”说话的是宝音,只见其眉目和色,甚是端庄道。   闻言,董鄂云婉一脸惊讶道:“呃,杨福晋还会唱曲。”   福临微微扫了扫殿中众人,皆是兴致勃勃,便道:“也好,那杨福晋,你就唱上一曲,以助兴罢。”   杨绾离今日可谓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青黛粉白,朱唇点樱,着了董鄂云婉今早赏赐的蜀锦衣裳,虽不是绝色倾城,但却足以引人耳目。   现下便犹抱琵琶,纤指轻弹,一曲《鹤鸣》云: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毂。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一曲毕,皇帝龙颜大悦,道:“杨福晋如今的这歌喉是愈发的美妙了,赏。”   闻言,吴良辅呈上白玉如意,杨绾离喜色接过,忙是叩头谢恩。   眼见着皇帝眸中光彩,董鄂云婉眼底泛起怒火,好似要将那杨绾离烧成灰烬一般。   孟古青只轻抿着酒水,眼中毫无波澜,并不似董鄂云婉那般怒火,许是想着杨绾离命不久矣的缘故罢。孟古青不是什么观音大士,她若是不在乎谁,那人的生死自然与她无关,因而即便知晓董鄂云婉有意迫害,却也权当作不知晓,杨绾离今日之荣宠便是她明日之催命符。   “杨福晋原还有这般的歌喉,本宫从前都不知晓。”果真,皇帝将将赏赐,便遭来旁人挑衅,言者乃是乌兰。   杨绾离眉目含笑,温顺莞尔道:“原也是自小耳濡目染罢了。”   “自然是耳濡目染,不过是个妓女的女儿罢了,好生的有个当乐师的爹,靡靡之音!哼。”陈慕歌素来不待见杨绾离,此番一言,杨绾离瞬时便脸色惨白,她的家世陈慕歌是再清楚不过。这厢便说了出来,殿上的皇帝亦是脸上无光。   皇帝的脸色瞬时难看的很,殿中一干皇室宗亲皆是面面相觑。宝音见状,怒色道:“陈福晋,圣上面前,岂能胡言乱语。”   眼见着此番颜面扫地,太后亦是变了脸。皇帝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到底是夫妻,当下便明白其用意。   柔声道:“皇上,臣妾愿献上一曲,以助兴,不知可否。”   皇帝看向殿中众人道:“诸位王兄王弟认为如何,说来,朕也不曾听过静妃献曲。”   “科尔沁的女子,除了马上功夫,会这些个儒雅玩意儿么?”叶布舒言语间满是讥笑之意。瞬时惹得皇后太后脸色大变。   孟古青悠悠朝灵犀道:“将本宫的筝拿来。”闻言,灵犀即刻踏出殿。   叶布舒满脸嘲笑之意道:“静妃娘娘当真会抚弄这些个儒雅玩意儿,莫不是糊弄人的罢。”   孟古青并不言语,只浅浅含笑,一会子,便见灵犀携来了古筝,放于殿中长几。孟古青莞尔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又朝着一起子定睛细瞧着自己的皇室宗亲行礼。眉间含笑的看着叶布舒道:“是不是糊弄人,还请四爷看好了,听好了。”   一袭黛色端庄落座,孟古青纤纤玉指轻抚上弦,悠扬婉转之音,一曲高山流水,震得叶布舒瞬时愣住,就连擅同音律的高塞亦是一脸呆愣。   就连殿上的皇帝亦是惊喜不已,满脸的光彩溢溢。太后的脸上渐露笑容,一曲毕,孟古青含笑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又朝着叶布舒道:“四爷,本宫没有糊弄人罢。”   叶布舒正欲开口,便闻得嬉笑声,随即传来一少年声音道:“四皇叔就是喜欢胡说八道,自己什么也不知,一旦让旁人拆穿了便恼羞成怒。”   孟古青随着声音望去,原说话的是豪格五子猛峨,原比福临年岁轻上五六载,如今约莫是十三四的年岁。闻得猛峨此言,叶布舒瞬时脸色铁青,勃然大怒,当下便拍案而起道:“你这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说罢,便要朝着猛峨去,见此状况,高塞忙拉住叶布舒规劝道:“四哥,你这是作甚,你也知是小孩子胡言乱语,还要他见识。”   “小孩子!你四哥我像他这般年岁的时候都娶亲了。”叶布舒此刻还当真是生气了,只怒气冲冲的看着猛峨。   然猛峨却不予理会,转而朝孟古青道:“静妃娘娘此曲可是伯牙子期之高山流水。”   孟古青微微瞥了瞥叶布舒,笑答道:“正是。”   “猛峨,通音律?”方才一直未曾言语的皇帝看向猛峨,似乎饶有兴致道。   猛峨摇摇头道:“略知一二罢了,与静妃娘娘相比,还远远不及,静妃娘娘此曲甚妙,甚是高深。”   福临眸光自孟古青身上扫过,又落至猛峨身上道:“此话怎讲。”   猛峨笑看了看孟古青,又朝福临道:“想必皇叔是知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此曲原是古琴曲,现下静妃娘娘竟能以古筝将其奏得这般出色,若非自小便习得,必定不会有此成就的,纵使自小便习得,许也不定有这般的成就。”   闻得猛峨此言,太后似乎十分满意,叶布舒则是尴尬得很,似是吃了憋,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只点头道:“如此瞧来,静妃这筝可是抚得极好,来人,赏。”   言语间,便见吴良辅呈上玉如意,孟古青轻接过,跪地谢恩。   福临投来柔情含笑,孟古青亦回以一个微笑,甚是默契得很。董鄂云婉心下一冷,莫不是她看错了?对,定然是她看错了,这般的琴瑟相合,福临哥哥唯有待她才有的。   如此一番,便是除夕宴结束,殿中祝颂乐响起。皇帝和后妃皆起身离座,殿上的皇帝将桌上好菜连着碟子一道的赏给了皇上宗亲。   然便是观赏蟒式舞了,天色已暗,紫禁城却让那红彤彤的灯笼照得是一道的亮堂。   各宫妃嫔皆按着位分落座,只见的鼓声起,蟒式舞之扬烈舞起,此舞笼是四十人,三十二人扮作野兽,其八人便扮作猎人,身携箭,踩高跷,骑假马,象征八旗。   先由一名猎人发箭,弓弦响起,野兽便应声倒下,其的野兽便表驯服。说来也极为精彩的,然孟古青却是心不在焉的,约莫是因着董鄂云婉落落座在福临身边的缘故罢。   不时的朝着帝王望去,只见其与皇贵妃手紧牵,孟古青以为她是可以忍的,可到了此处却有些难受起来,竟想流泪的。想她原也是蒙古来的郡主,如今与相爱之人亲近,却像是做贼似的,想到这里她是愈发的难过,幸她不是爱哭的女子,因而只眼中有些异样,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恍然之间,扬烈舞已毕,只见文武百官上场,喜起舞来。此场面甚是浩大,单单是奏乐者便是六十六名,吟唱者十三名,再由二十名左右的文武官起舞,着朝服以叩拜对舞。   一起子皇室宗亲皆是拍手叫好,福临亦是兴奋不已。孟古青只呆呆看着,心下却更是难受,也不知此刻她三阿哥在作甚,是不是围着火堆跳着篝火舞。   董鄂云婉亦是笑容满面,一起子皇室宗亲皆是兴奋不已,回眸看了眼身旁的琼羽,见其也是心不在焉。想来,也是想家了,必定她是汉人女子,习俗自是不一样。   望眼瞧去,孟古青心中有些自嘲,此刻,她觉她亦是格格不入,这是满族的习俗,不是科尔沁的。只见的太后和皇后亦是含笑看着,心下便有些凄凉,这里不是汉人的天下,也不是蒙古的天下,是满人的天下。也许,将来后宫便是董鄂氏的天下,而非博尔济吉特氏。   微微抿了口酒水,许她都被她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的她对他们的感情那样不自信。   “静儿,怎么了!”耳边传来琼羽柔声,将女子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抬眸报以微笑道:“琼姐姐,你想家了么?”   闻言,琼羽笑看着孟古青,温柔道:“怎么,静儿想家了么。”   “我想我额祈葛了!我想哥哥了。”言语间愁意浮上,她此刻所言的是‘额祈葛’,而非父王。   琼羽亦是有些郁郁,淡淡道:“我也想娘了,有些话时候我真真是羡慕霜儿。”   孟古青看着琼羽,微微叹息:“是啊,至少霜儿想见她额娘之时便能见到,咱们,那便是奢望。我也,好生羡慕。”   “幸好还有你,还有霜儿,莫不然,我真知这日子要如何过。”琼羽声音柔婉,言语间眸光微微自常舒身上扫过,透过丝丝忧郁之色,言罢又回眸朝孟古青报以微笑。   看着琼羽,孟古青觉这深宫中,还有一点温情的,纵然有一日福临不再爱她了,可到底还有两个好姐妹,也算不得是寂寥度日。只可怜了琼羽,原是可以可自己心爱之人双宿双栖的,如今却要深锁宫墙。   福临此刻正观舞,身边的董鄂云婉笑魇如花,然福临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朝着那相视而笑的两名女子,低眸瞥了瞥董鄂云婉,忽朝着不远处的两名女子道:“静妃和石妃在说什么呢!这般高兴,也说来给朕听听。”   闻得皇帝此言,孟古青微微一愣,回眸望去,落座四下的人亦是一脸愕然。想方才在保和殿之时,皇帝还逼着静妃与皇贵妃叩头赔罪,现下怎的又变了脸,还真真是伴君如伴虎,转念一想,又觉着约莫是适才静妃为皇帝解围的缘故。   如此,便又不觉奇怪了。孟古青现下不知福临想要作甚,思衬片刻道:“不过是说起年幼之时,除夕夜里那些个荒唐之事罢了。”   “呃,爱妃还有荒唐之时。”皇帝这一声爱妃,可真真是叫的孟古青心下一抖,却也只得报以微笑道:“年幼之时不晓事,做的那些个荒唐事,不提也罢。”   皇帝却是有些不依不饶,故道:“谁年幼之时没个荒唐之事,爱妃既能同石妃说,怎的却不肯同朕说。”   眼瞧着他如此,她这才明白他所用意,约莫是方才瞧见她神色郁郁,便道上一两句望着她能见笑颜。即便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孟古青心下一阵温暖。浮上笑容道:“皇上,您就莫要为难臣妾了,那些个荒唐之事,说来也只得当笑话听罢了。”   见得女子有了笑容,皇帝故有些不情愿道:“罢了,罢了,既你不愿说,朕便不勉强了。来,坐到朕身边来。”   有些时候,一旦爱上一个人,便会失了理智,就是皇帝也不例外,终究是有血有肉,带着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原是想着故在旁人面前冷落了她,如此也无人在她身上动手脚了,可眼下却还是没能忍住。尤其是这般的节日里,更是想与她共度。   闻言,孟古青微有些犹豫,然琼羽却喜色道:“皇上叫你过去,怎的还这样磨磨蹭蹭的。”   太后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明显道:“静儿,皇上唤你去呢,快去。”   皇帝身边这厢就坐着董鄂云婉和皇后,自然不会让皇后让了座,如此必定是不合祖宗规矩的。太后便朝着董鄂氏温和笑道:“皇贵妃,你坐到哀家身边来罢,正好,哀家也好同你说说话。”   皇帝此番举动,旁人只觉是君心万变,伴君如伴虎。现下太后对董鄂云婉的态度亦是让人惊讶不已,听闻太后不待见皇贵妃,处处为难,如此看来也非如此,竟还帮她解围起来,不显尴尬。   自然,这只是一些许人这般想罢了,稍稍聪颖之人,已然看出了端倪,却也是心照不宣。   孟古青依是素日浅笑,娥眉间略几分清冷,眸中却是柔情。   落座帝王身旁,皇帝低眸看着女子,压低了声音道:“怎的,静儿还吃味儿了。”   孟古青心下一愣,只觉他是怎的看出来的,明明隔得也还算远,却还是让他瞧了去。垂眸低声道:“吃味儿是自然的。”   闻言,皇帝似有喜色,笑道:“哟,承认得很是爽快嘛,恩,你的性子,素来是这样爽快。”   孟古青抬眸看着皇帝,眸中几分调皮道:“皇上既都看穿了,臣妾又何必遮遮掩掩呢,那倒显得矫情不是。”   “呃,那你从前倒是矫情得很。”皇帝嘴角上扬,全然不顾身旁的皇后,声音只似平常那般。   孟古青嘴一厥道:“你才矫情,天下最矫情的人便是皇上你。”   皇帝贝齿微露,笑的甚是灿烂道:“好个大胆的孟古青!竟敢污蔑于朕!该当何罪,自己说,该当何罪。”   孟古青故作委屈,低眸道:“臣妾以下犯上,污蔑圣上,还请皇上治罪。”   皇帝轻捏了下女子粉嫩容颜,柔声道:“傻丫头!”   然又朝着那正行叩拜舞的文武百官望去,淡淡道:“这呢,是咱们满人每每除夕之时庆祝的蟒式舞,分文武,方才你所瞧见那四十人的乃是扬烈舞,现下的乃是文舞,唤喜起舞。”   孟古青点点头,望眼朝着那正起舞的文武百官去。   宝音脸上浅笑着,然心中却是痛得很,只淡淡望着。   彼时,落座在太后身边的董鄂云婉已是妒火从中烧,太后放低了声音,冷笑道:“怎的,皇贵妃倒是有手段,连宁福晋那般的人都让你算计得终生禁足。哀家可不是她,你最好安分些。”   董鄂云婉娥眉微凝,一脸无辜道:“太后娘娘所言何意,臣妾不明白。”   “明白不明白都好,你只要记得,中宫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别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太后神色淡淡,却是字字如针。   董鄂云婉心中一痛,妄想自己不属于自己的,呵,当年若非眼前的太后阻拦,强行将她嫁给博果儿,她也不至变得如今这般,就是后来入宫,太后并不待见她,她也不曾在意,可太后却一点也不曾改变。没有人比她更恨当今太后,恨她夺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或许,她最恨的还是此刻正与福临说笑的女子,遥想当年,他可不曾这样待过自己,琴瑟相合,却还是有着皇帝的谨慎,唤她一声婉儿却只得是帝王所唤。   抬眸看着太后,眉目柔和道:“臣妾从来不敢妄想。”   “不敢最好。”太后眉间厉色,眸中寒光让董鄂云婉忍不住一颤,只望眼朝着落雪起舞的文武百官瞧去。   常舒此刻落座在韬塞身旁,目光却不住的往琼羽身上落去,原以为可以忘记的,毕竟那已是多年前了,可每每见她之时却还是忍不住。   琼羽眉间郁郁,抬眸间,恰逢也朝着常舒望去,二人目光正好的对上。然却并未回避,竟相视而笑,皇帝自然是不曾注意,董鄂云婉心下难过得很,又得防着身边的太后,自然也无暇顾及。   眼观四方的皇后见着常舒如此目光,生觉有些奇怪,顺着望了去。心下一笑,原来如此。   除夕之夜,虽是落着雪,保和殿外却是热闹得很,自然便不会觉冷了。   彼时,清宁轩却是一片凄冷,与青灯相伴约莫就是如此罢。娜仁今日着了一身艳红,质地虽算不得好,着她身上,却也是倾城之色。   “格格,今日除夕夜,奴婢煮了饽饽,您吃点罢。”朱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饽饽,放在桌案前。   娜仁抬手摸了摸那瓷碗,淡淡道:“倒是暖和,你说,姐姐现下在作甚,一定,吃了除夕宴,一定在看着歌舞罢。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在保和殿外歌舞,到了丑时,还有爆竹烟花的看,那可真真是美不胜收,也一点不冷的。”   宛若农家院落的房屋里头甚是凄冷得很,纵然因着皇后的缘故,娜仁并不缺吃穿的,可宫中之人到底是趋炎附势,想是觉她再无翻身之日,便找了由头克扣炭火。这般的天儿里原就冷,清宁轩又破落得很,更觉是天寒地冻的。   娜仁往日待宫人不好,打骂是寻常之时,宫人们恨透了她,皆巴不得她死了倒好,自然不会有人前来相助。骨子里那点自尊使得她不愿向宝音求助,因而只得日日受罪。吃碗勃勃也是不容易的很,想是朱格低声下气才讨了米面肉食的来。   朱格对娜仁可说是忠心耿耿,即便从前娜仁对她非打即骂,她却还事事为着娜仁着想。   见着娜仁如此,心中亦是难过得很,只安慰道:“格格,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罢,过好当下才是,快吃吧,莫不然凉了味道便不好了。”   “朱格,你吃了么?”自己当下境况,娜仁是清楚的,想来这碗勃勃来得十分不易,也不知朱格是哪里弄来的,便和色问道。   朱格一愣,约莫是娜仁以往从来不曾如此过的缘故罢,淡淡道:“奴婢,奴婢吃了。”   到底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贴身丫鬟,有没有打诳语,当下便听了出来。见着朱格如此,娜仁竟有些心酸,眼眶一红,忽道:“朱格,我待你这样不好,从前总是打骂你,你为何还要这样傻。”   “格格说什么呢!格格打骂奴婢,必定是奴婢做错了事。”许是早已习惯了,于朱格而言,主子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只需照做便是。   娜仁眸中的泪水瞬时落下,她从来不曾这样愧疚过,就连对她的姐姐宝音也未曾如此过,这些日子以来,朱格为她所受的苦她不是不知晓。   烛火之下,泪珠滴入瓷碗中,抬眸看向朱格道:“朱格,你也吃罢。”   朱格一惊,惶恐道:“奴婢不敢。”   “坐下罢,我如今落得这般,与你又有什么不同,如若没有你的陪伴,我想,我是活不下去的,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唯一,唯一能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便是查出宋徽当年被害的真相。”娜仁这一番话说的很是平静,全然不似素日里的她。   朱格更是惊吓了,一脸担忧道:“格格,您可别胡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   娜仁神色温和,略有几分愧疚道:“你这傻姑娘,跟着我落得如此不堪境地,委屈你了。”   朱格摇摇头道:“奴婢不委屈,只要跟着主子,奴婢到哪里都一样。”   娜仁起身将朱格拉着,落座在桌案前道:“咱们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饽饽咱们也一同享用。”   朱格似乎还是有些害怕,摇摇头,欲起身道:“奴婢怎可与格格同桌用膳,这是不合规矩的。”   “快些坐下,莫不然我要生气了。从前我得势的时候,人人都巴结我,而如今我落了难,却只得你陪着我,你同他们不一样。往后,你我便是姐妹了。”娜仁此一番情真意切,倒也是真心话。   如今落难,让她心性也变了些,兴许是也是因着与宋衍有所接触的缘故。那样一个冰冷冷的男子,似乎将她也冻得冰冷了。   清宁轩这厢是冷着暖,重华宫那偏殿却真真的冷。凄冷冷的偏殿中,云碧端着一碗勃勃踏进,将将端至榻前,却让董鄂若宁生生的打翻了。怒色道:“滚出去!”   云碧好脾气的将碎碗收拾着,落座在榻前,温和道:“主子,你如何怪我都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可是好歹您也吃点东西啊,您这样下去,身子可受不起的。”   董鄂若宁脸色苍白,胸口的伤还未痊愈,现下又得了风寒,病得人不人鬼的,瘦骨嶙峋的,才不过十几日便如此,脸色苍白,剧烈咳嗽道:“我宁愿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若非你,她怎能算计得了我,都是你!你这个贱人,滚出去!”   “主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求求您!为了二阿哥,您也要活下去啊!如今二阿哥由皇贵妃抚养着,眼下她没有孩子,可来日她若是有了孩子,二阿哥的日子必定不好过啊。”噗通一声,只见云碧跪地,声泪俱下。   董鄂若宁两眼空洞的看着云碧,凄笑道:“福全,我的福全。可是,可是我如今能有什么办法!终生禁足,和冷宫有什么分别,我能如何,倒不如死了好。”   云碧上前几步,忽拉住董鄂若宁那苍色玉手,眼中坚决道:“主子,你只要好好活着,总是有机会的。静妃当年还不如您呢!可如今的荣宠却能与皇贵妃不相上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董鄂若宁眸中泪水,满是恨意,咬牙道:“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云碧闻得董鄂若宁此言,现下便放心了,温和道:“主子,奴婢再去弄些吃的,您得想把身子养好,往后才有精力去对付那些个害您的人。”   董鄂若宁点了点头,已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了,只精气神有些不好道:“恩。”   闻言,云碧这厢便踏出了偏殿,大雪纷飞的天儿里,所幸自家主子还是身居在重华宫,若是如那淑惠妃一般落得个贬至清宁轩的下场,只怕早便没了性命。到底是主仆一场,诚然知晓董鄂若宁的性子,云碧却也心甘在旁伺候着。   “锦颜,你,在哪儿,这些年,你都哪里去了。”保和殿外,看着如此热闹非凡,如此和乐,子衿便是忍不住念起了他那年幼的妹妹。呃,是当年年幼,如今若是活着,也是十八的年岁了。   朱锦颜,大明的昭仁公主,他的妹妹,那时不过六岁,因着大明亡国,他父皇不愿死在清贼的刀下,便先杀了他的兄弟姐妹们,然便再自尽。长姐坤兴个公主失了一条手臂,六岁的锦颜受了父皇一刀,旁人皆以为她丧命了。然他却察觉她还有一口气在,待人去之时,偷偷将她抱着离去。   逃出去之后,听闻长姐降清,被清贼封为长平公主,便是心灰意冷,带着小妹锦颜,以及阿焕集旧臣一道离开。然在途中,遭遇清廷追杀,锦颜便在此失踪。   不宵几载,顺治二年之时,便闻得其姐亡故,死时已有五月身孕。长姐原是女儿身,又断了臂,对清廷无任何威胁,然她与驸马周世显的孩子却是莫大的威胁。许,也是因着她与大明朝中臣子有所来往,便丢了性命,驸马周世显亦随其而去。   旁人皆言长姐是郁郁而死,子衿心中却明了,必定是遭人杀害,看着请贼如此和乐,心下更是恨透了。   看着灯火之下,欢声笑语的男女,碧蓝衣袖下双手紧捏,只默默道:“总有一日,我会坐拥天下,青青子衿,必定不会是过往云烟。”   除夕之夜,欢庆直至丑寅之时,用了勃勃,这才算得是完了。   回到翊坤宫之时,孟古青已觉是精疲力尽,原是过节,却是这般的让人压抑,皇室中低的节日过起来倒还不如不过。   想着明日便是正月初一,皇帝一早的便要在保和殿接受百官朝贺,然又得大吃大喝一番,约莫这是一年里最为奢侈的一回罢,也生是累得慌。想来,天子也不易做。   孟古青并不担忧明日,约莫也就同今日一般的,用着海味山珍,一番繁文缛节,这些左右不过就是今日那般劳累一番便罢。   她此刻最为忧心乃是几日后西苑三海举行的冰嬉大典,也不知又会出了什么事端,明明是欢庆之日,却是没个安生。   匆匆几日,冰嬉大典便是到来,一早的孟古青便着了一身寒梅妆缎,至顺贞门与皇帝一道前去西苑三海。   今日清霜着了一身杏色衣袍,面色甚好,全不似昨日那般无精打采的,身旁牵着的玄烨穿得一身玄色,裹得是毛绒绒的。见了孟古青,喜笑颜开道:“静娘娘,额娘,你看静娘娘!”   琼羽今日着了石青色衣袍,上头绣纹极为精致,迈着莲步而来。玄烨瞧见了又是笑的一脸灿烂道:“额娘,石娘娘,你看石娘娘。”   清霜一脸没好气道:“你说你吼什么呢!额娘瞧见了,一惊一乍的……”   “狐狸精!额娘,你看狐狸精!”清霜这话还未说完,玄烨指着迎面而来的董鄂云婉大吼道,稚嫩的声音甚是刺耳。   清霜一惊,脸色大变,只随着琼羽和孟古青朝着董鄂云婉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只浅浅笑道:“免礼罢。”见着几名女子起身,又道:“孩子年幼,都能教得好的,只得是看人罢了,姐姐你说是不是。”言语间,含笑看着孟古青。   董鄂云婉身旁跟着福全,同样是毛绒绒衣袍,可爱得打紧,笑嘻嘻的冲着玄烨挥手道:“三弟,三弟。” 第二十二章 冰嬉风波   玄烨虽是因着清霜的缘故很是不待见董鄂云婉,但对福全还是笑颜相对,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福全道:“二哥,你怎么和她在一起!我不喜欢她!狐……”   “玄烨!不许胡言!”玄烨话还未完,孟古青便打断道。   玄烨小嘴一撇,抬眸看着清霜,甚是委屈得很,清霜纤细玉指轻抬,落至朱唇间。   孟古青则含笑道:“玄烨不懂事,皇贵妃娘娘莫要与他计较。”   董鄂云婉眉目含笑,屈身欲拉着的玄烨,妩媚的眼眸盯着玄烨那圆圆的大眼睛道:“玄烨啊,小孩子不能乱说话的,莫不然是要遭雷劈的呃。”   闻言,小玄烨吓得一震,忙躲进清霜怀中,清霜见着自己的儿子吓成这般,即刻便怒道:“皇贵妃娘娘,原也是我的错,是我胡乱教的,你若是不高兴便冲着我来!何必吓唬孩子。”   董鄂云婉摇摇头道:“本宫哪里吓唬小孩子了!不过是替姐姐教诲教诲孩子罢了,你看看咱们福全,多乖!”   “哼!本皇子才用不着你来教诲!”玄烨虽是年幼,却也听的出董鄂云婉的敌意,当即便气鼓鼓道。   董鄂云婉稍稍瞥了瞥清霜,抬手朝着玄烨粉嫩嫩的脸蛋捏去道:“小家伙嘴巴还挺溜的!你额娘倒是教的好,哟,这小脸粉嫩嫩的!真是可爱!”   “啊!”董鄂云婉这般一捏,玄烨当即便哭了,狠狠的将董鄂云婉推开道:“额娘,疼!”   眼见着清霜怒容满面的模样,董鄂云婉心中一笑,本宫动不了,便让皇上动好了。   啪!清霜抬手便是一巴掌,怒色道:“董鄂云婉!我告诉你!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儿子!别以为你是皇贵妃就能动我儿子。”   清霜这一巴掌并不算重,然董鄂云婉却即刻一脸委屈的捂住脸,泪珠连连道:“佟妃妹妹,你,本宫不过是说了一两句话,你怎的能动手打本宫!”   说来,方才董鄂云婉对玄烨的那般举动,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喜欢孩子的女子爱抚罢了,然却不知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微微一用劲儿便疼的不行。   琼羽和孟古青皆是吃惊不已,不曾想到清霜竟做出这般举动来。闻得董鄂云婉如此,清霜更是怒火从中烧,恶狠狠道:“董鄂云婉!你装什么委屈!玄烨不过是小孩子,你何必对他下那般的毒手。”   董鄂云婉更是委屈,梨花带雨道:“本宫何时对玄烨下毒手了!你,你莫要污蔑人!”   一旁的映雪亦是附和着道:“佟妃娘娘,您欺负了咱们娘娘便罢了,怎的还污蔑起人来了。”   “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约莫是气急败坏了,清霜当下便说出了这般的话来。   映雪倒是不慌不急道:“奴婢怎么了!佟妃娘娘也不过是包衣出身,也比奴婢高贵不到哪里去!”   清霜的出身说来的确是低微,若非太后有意提拔,只怕她现下也只得是个福晋,瞬时便脸色煞白。   孟古青素来是沉得住气,现下却是火上心头,清冷的声音沉沉道:“包衣出身又如何!那也主子,容不得你一个奴婢插嘴。”   “静妃娘娘,奴婢知晓您和佟妃感情甚笃,可她是以下犯上,必定得教训!”映雪此话说得是底气十足,想来也是因着此刻无人的缘故罢,这一对主仆便撕破了伪善的皮面。   孟古青冷笑一声,看着映雪道:“以下犯上,那你不是以下犯上么?主子说话,容得了你插嘴么!竟还教训去主子来了!你若是活腻了,便打发去尚方院!”   然有将目光落在清霜身上怒斥道:“佟妃!怎的这样不知礼数,赶快给皇贵妃赔罪!你瞧瞧玄烨都让你教成什么样了!”   闻言,清霜一脸不情愿道:“我不!我才不要跟她赔罪!伪君子!假惺惺!装可怜。”   “佟妃!”孟古青一声怒吼,声形厉色,吓得清霜一震。   眸中闪着泪花,朝着董鄂云婉行了一礼道:“臣妾给娘娘请罪。”   孟古青这厢才故作满意,和色朝董鄂云婉道:“皇贵妃娘娘,您看佟妃都给您赔罪了,您若是要治她的罪,臣妾也不会阻拦的,臣妾方才多言训了映雪姑娘,皇贵妃娘娘若是要治臣妾罪,臣妾也认了。”   董鄂云婉此刻还是泪眼婆娑的,抹了抹泪道:“静妃姐姐教训的是,本宫哪里能怪罪。佟妃也是心疼玄烨,本宫方才不过是想摸摸玄烨,不想,他却……”   言语间,董鄂云婉甚是委屈得很,只四下望着。见着她这般,孟古青约莫猜出来一二,想来她这是要做个福临看罢,莫不然好巧不巧的不去别处,偏生是来了这里。只可惜福临这厢正和一起子王公大臣聊得甚欢,自然是无暇顾及她们。   便又沉着脸朝玄烨道:“玄烨,快给皇贵妃赔罪。”   玄烨撇着小嘴,一脸委屈的望着孟古青奶声奶气道:“我不要!她是坏人,她弄疼了玄烨!”   孟古青眸中些许责怪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轻轻捏一下就痛了呢!赶快,给皇贵妃娘娘赔罪。”   玄烨倒也是倔强得很,噘嘴道:“不!我不要!”   孟古青眸光稍稍温和了些,轻抚着玄烨粉嫩嫩的小脸蛋道:“玄烨啊,你给皇贵妃娘娘赔罪呢,姨娘就教你舞剑!如何!”   一闻舞剑,玄烨即刻变了脸,一脸认真的看着孟古青道:“静娘娘可不能骗玄烨!皇阿奶就老骗玄烨,每回都说等玄烨长大了就让鳌拜教玄烨武功,可是玄烨都快四岁了,还是天天念三字经。”   一旁的福全也是满脸神采奕奕,满脸兴奋的朝着玄烨道:“三弟,皇阿玛说静娘娘舞剑可厉害了!用竹竿子当剑使的时候也很厉害!抽人可疼了!”   “恩,往日我在永寿宫的院落里见过,可厉害了!等我学了来!便可以保护我额娘了。”玄烨亦是一脸兴致勃勃道。   孟古青见状,忙道:“玄烨,方才姨娘同你说什么!”   此番一言,玄烨即刻朝着董鄂云婉道:“玄烨给皇贵妃娘娘赔罪了,玄烨不该叫皇贵妃娘娘狐狸精的,您是仙女!”   如此,董鄂云婉脸色是难看得很,一来是因着福全方才那番话让她心中不舒服得很。   再而,便是因着孟古青此举,可谓是给足了她面子,却又是狠狠打了她的脸。这罪是赔了,可却是哄着赔的,亦非真心,然她却不得不接受,到底她是皇贵妃,若是与一个孩子计较,且不说旁人多言,就是福临知晓了,也会与她起了隔阂的。   脸色铁青,却含笑道:“无碍,原也是小孩子罢了,日后好好教着便是。”   “阿哥所的先生们皆是精挑细选的,自然是教的好。”董鄂云婉话将将落,孟古青即刻道。   如此一言,董鄂云婉便是说不出话来,阿哥所的先生皆是皇上和太后亲自挑选的,她若是说了不好,那便是同皇上和太后作对。   见得董鄂云婉这样吃鳖,清霜心中好不欢畅,冲孟古青道:“静儿姐姐,冰嬉大典要开始了,咱们去那边罢。”   言语间,指着结冰处,寒冬里,西苑三海乃是冰天雪地,乃是冰嬉的好地方。   孟古青笑看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娘娘要不要与臣妾等一道前去。”   董鄂云婉勉强笑道:“姐姐先去罢,本宫过回子过来。”   福临此刻站在那冰雪之间,一身的戎装,显英武勇猛,倒不似素日那般文弱书生一般。福临身旁一袭碧蓝的男子则是面无表情的站着,女子踏近之时,便朝着屈膝行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见着孟古青,心下便是欣悦得很,忙将女子扶起道:“免礼罢!”   清霜身旁的玄烨亦奶声奶气道:“玄烨见过皇阿玛。”   瞥了瞥小玄烨,福临只淡淡道:“免礼罢。”此番一言,毫无温情可言,约莫是因着太后偏袒于玄烨的缘故罢,福临便有些不待见玄烨。   “静娘娘,你会冰嬉么?”白嫩嫩的小手忽抓住孟古青,圆圆的眼睛满是天真无邪盯着孟古青道。   孟古青摇摇头道:“不会,姨娘又不是仙女,哪能什么都会。”   玄烨笑嘻嘻的拉着孟古青,又拉过清霜,然又迈着小步去将琼羽拉过来,稚嫩的声音隐约有些阿谀奉承之意道:“玄烨看来,静娘娘就是仙女,额娘也仙女,石娘娘也是仙女,三个仙女!”   见着玄烨这般模样,三名女子都忍不住掩面而笑,孟古青冲着玄烨做了个鬼脸,道:“咱们玄烨这小嘴是越来越甜了。”   玄烨小脸笑的甚是灿烂道:“二哥说了,男子汉得嘴甜,不然往后找不到媳妇。”   玄烨此一言,更是逗得众人哄笑不已,连带着皇帝身旁的官员也是颤着身子。   福临只低眸看了看玄烨,心中好笑,这小子。抬眸间,见女子笑的好似桃花那般烂漫,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神,她,是有多久没有笑的这样开心过了,那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定了定神,抬手拍了拍小玄烨笑道:“小子,福全会这样教你的?”   福临手劲倒也不小,这般一拍,险些将玄烨拍倒了去。险些跌倒的玄烨忙站稳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二哥说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就得先成家,嘴甜才能娶媳妇。”   玄烨这般模样可是逗笑了不少人,福临亦是忍不住笑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子!尽学了些什么呢!”   “回皇阿玛,玄烨学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还有诗经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恩,鳌拜说了,子衿,就是说有才能的人。”玄烨这摇头晃脑的一出一出的,还真真是像那么回事。   福临笑看了看辛子衿道:“玄烨,你可知他是谁!”   玄烨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子衿,对上的是面无表情的脸,傻愣愣道:“他是死人脸!”   清霜娥眉一凝,怒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死不死的!”   许是让玄烨给逗乐了,福临也并不生气,看了看子衿道:“恩,他,是有点像死人脸,咱们玄烨真聪明。不过,他不叫死人脸,他叫子衿,青青子衿的子衿,说来你还得唤一声舅舅呢!”   言起青青子衿之时,子衿忍不住朝着孟古青望了去,眸中尽是深情,但只瞬间便收了回来。   玄烨一脸疑惑道:“舅舅!可玄烨从来不曾听过呢!舅舅不是佟国纲么?”   佟国纲乃是清霜同胞长兄,生得英武非凡,倒也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臣妾见过皇上。”正说着,便闻得女子声音,来人正是董鄂云婉,此刻是一脸的委屈。   皇帝见状,甚是奇怪道:“你不是去见费扬古了么?怎的这般。”眼见着董鄂氏脸上还留有泪痕,皇帝自然是觉奇怪。   董鄂云婉抬眸觑了觑清霜并不言语,只低眸一脸子委屈。皇帝有些急了道:“究竟怎的一回事,原是好日子,身为皇贵妃,这般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原是佟妃娘娘,方才竟出手打了主子,主子委屈得很,静妃娘娘还偏袒着佟妃娘娘。”董鄂氏并未开口,一旁的映雪便开口道。   皇帝脸色微变,眸光落在清霜身上道:“佟妃,映雪所言可属实?”   清霜神色未变,低眸道:“臣妾确是动手了。”   皇帝眸光一沉,正欲发作,便闻得一旁的玄烨奶声奶气道:“是她掐疼了玄烨,额娘才动手的!她是坏人!坏狐狸精!弄得玄烨好疼!”   福临今日心情还算的是愉悦,因而并未出言训斥玄烨,只将目光落在福全身上道:“福全,皇贵妃当真弄疼了玄烨。”   想来,是觉小孩子不会撒谎罢,便问起了福全。福全只比玄烨年长了一载,奶声奶气道:“恩,姨娘说三弟的小脸粉嫩嫩的,就捏了三弟一把,三弟就哭了。佟娘娘就生气了!”   闻言,福临看向清霜道:“所以,你就动手打了皇贵妃!你可知你这是以下犯上。”   清霜甚觉委屈得很,低头道:“臣妾知罪。”   “皇上,动手确是佟妃的错,可佟妃也是护子心切罢了,何况,方才佟妃已经赔罪了,今日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何故因着此事闹得不愉快呢!”眼见着董鄂云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孟古青便抢先道。   福临闻言,看了看孟古青道:“静妃说得也甚是有理。”   言罢又朝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小孩子细皮嫩肉的,下手别没轻没重的,莫不然,往后还怎会照顾福全不是。佟妃也已经给你赔罪了,就别计较了。”   董鄂氏一脸的委屈,眸中闪过愕然,带着泪花道:“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玄烨也给皇贵妃娘娘赔罪了呢!不信的话,父皇可以问福全哥哥。”玄烨年岁小,却是机灵得很,全然不容董鄂氏有所狡辩。   福全是小孩子,自然不会撒谎,便道:“三弟说了,他给姨娘赔罪,他还说了,姨娘不是狐狸精,是仙女!”   “皇上,三阿哥那哪里是赔罪,分明是讥讽!也不知是谁教的!”映雪一来是护主心切,二来是记恨于方才所受侮辱,说来,也不过是她自取其辱罢了。   这厢的清霜的贴身宫女翠浓也不敢示弱道:“三阿哥年岁小,见了长得好看的女子都叫仙女!怎的就成讥讽了!如此说来,映雪姑娘方才言佟妃娘娘包衣出身,低贱得很!那更是讽刺。”   映雪脸色一变,惶恐的看着皇帝,只见皇帝脸色铁青,瞥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你是怎的调教你身边的人的!怎的这样乖张!不过是个奴婢罢了!竟这样欺负妃嫔!你宫中的人,你看着处置罢。”   言罢,便生气的拂袖而去,孟古青赶忙上前跟着皇帝,琼羽和清霜亦跟了上去。玄烨则是回头朝着映雪做了个鬼脸,福全眼巴巴的看着玄烨走了,可怜兮兮道:“姨娘,我想和三弟一起玩儿。”   董鄂云婉现下正是怒火中烧,恶狠狠道:“玩玩玩!就知道玩!你瞧瞧玄烨那小嘴多利索,你还是哥哥,怎的这样笨,和你额娘一样。”   福全瞥了瞥嘴,满脸的委屈,红了眼眶却不敢出声来。映雪则是惶惶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董鄂云婉只冷色看了看映雪,并未多言。   冰嬉大典颇为隆重,皇帝一身明黄戎装,落座瀛台,八旗子弟亦是随着八旗之色着了戎装,文武百官皆到齐。皇后同太后一道前来,只见的众人跪拜,场面甚是浩大。按着位分高低,妃嫔各自落座,皇后太后自然是落座在皇帝身旁。文武百官亦是如此,皆是按着官爵品级落座。   大典进行之初,八旗兵丁分为两翼,每翼头目十二名,其余皆着红黄齐肩褂,射球兵丁一百六十名,孩童四十名,皆是传马褂,背插小旗按八旗各色依次走冰。优胜者得皇帝赏赐,见着八旗皆是士气昂扬,似乎是对胜利势在必得。   往年冰嬉大典,孟古青亦不是未曾来过,只那时心不在焉的,也不曾细细品过,再后来废后为静妃,穿衣用度却只得是按着格格来的,因而也并未再来,每每除夕多是自己躲在那永寿宫的偏殿中,日子许是比如今的娜仁还要难过上几分。   如今心性不同,看着眼前浩荡的场面也饶有兴趣。孟古青和福临之间隔着太后,福临却还是转过头来道:“静儿,你会冰嬉么?”   声音很小,却还是让一旁的皇后和董鄂云婉听了去,二人正色看着那正是热头上的冰嬉,耳朵却是竖了起来。孟古青只淡淡道:“臣妾从来不曾,自然是不会。”   太后对孟古青此番回答甚是满意,她可不想今儿个出了什么岔子,甚有些不悦的瞥着身旁的福临轻咳了两声。荣宠太过便是催命符,太后心中比谁都明白,她虽是望着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荣宠,却也不希望孟古青因此送命,后宫的女子看似美人如玉,却多是如豺狼虎豹。   皇帝笑看了看孟古青,然又正色望眼瞧去,孟古青掩面笑了笑,许是因着很久没见过这般的福临了罢。   “静娘娘,静娘娘!你会不会在冰上舞剑啊!”本是一片肃色,耳边却忽传来玄烨奶声奶气的,略有些吼着的。   许是玄烨声音过大,瞬时便引得旁人注意,目光皆朝着这厢看来。   清霜有些不悦道:“玄烨,不许胡闹。”   孟古青回眸看着清霜怀中的小不点道:“怎的,玄烨喜欢!”   玄烨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恩!玄烨跟静娘娘学了舞剑,便要在那冰上舞剑!肯定能赢他们,您看他们多笨呀!”言语间,朝着那冰嬉的将士指去。   董鄂云婉怀中的福全见状,眉间微微犹豫,然见着皇帝在此,胆儿便大了些,扯着嗓子朝着玄烨道:“三弟,三弟,我也跟静娘娘学,以后,我们一起去冰上舞剑,肯定比他们都好看!”   董鄂云婉娥眉微蹙,本想说什么,但却让玄烨打断,眼中满是光彩道:“好啊!好啊!玄烨最喜欢和二哥一起玩儿了!”   皇帝含笑看着两个儿子道:“往后等你们长大了,皇阿玛教你们如何!”   福全闻言拍手叫好,高兴得不得了,然玄烨却摇摇头道:“不要!玄烨要静娘娘教。”   玄烨此言,可真真是让人捏了一把冷汗,这可真真是藐视圣上啊。皇帝有些疑惑,看着玄烨道:“为何呢?”   玄烨看了看福全,一幅小大人模样道:“二哥说过,皇阿玛同他说,皇阿玛说静娘娘舞剑可厉害了!用竹竿子当剑使的时候也很厉害!抽人可疼了!可见,皇阿玛必定是败在了静娘娘手里的。”   “玄烨,不许胡说八道!”眼见着皇帝变了脸色,清霜即刻怒斥道。明明是方才将将听来的,也不知这毛小子怎的就说了来。   福临一脸的尴尬,原想着福全不过是个小孩子,说了去也不曾听的,谁知,他竟什么都同玄烨说了,偏生玄烨又喜欢胡说八道。   孟古青亦是变了脸,那原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约莫是将将与他成婚那会儿,打的可真是不少的,二人又都会些拳脚功夫,动起手来,也真真是伤到过的。   玄烨一脸委屈的望着太后道:“皇阿奶,玄烨没有胡说八道。”   福全恰逢的插了句,亦是奶声奶气道:“三弟没有胡说,佟娘娘不要怪他。”   太后忙和色道:“咱们玄烨这么聪明,自然是不会胡说的。”   董鄂云婉可谓是处处见缝插针的,故一脸疑惑道:“皇上,真有此事?这可是……您伤着了么?”   宝音微微瞥了瞥董鄂云婉,心中一笑,却不言语。   太后脸色忽沉了下来,看向董鄂云婉道:“也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伤什么伤。”   转而又没好气的看着福临道:“皇帝,福全还小,可莫要与他胡言。”   闻言,皇帝点头道:“儿臣谨遵皇额娘教诲。”   正说着,便闻得欢呼声,众人目光皆落在那正白旗将士身上,皇帝眼中亦是绽放光彩,但并不言语,只一副帝王那般中规中矩的模样。   这厢获胜,自然是讨得赏赐。便是八旗子弟施展之时,这冰嬉不仅是男子可行,女子自然也是可行的。   亲王福晋的亦是积极得很,素日里瞧着柔柔弱弱的,现下到了此,却不比男子差。   叶布舒那福晋亦是英姿焕发,因着除夕之事,叶布舒便对孟古青怀恨在心,现下寻了契机,便至帝王跟前道:“皇上,冰嬉大典乃是我大清隆重之际,闻言静妃娘娘乃是科尔沁第一美人,貌美秀慧,不知能否见识见识。”   福临脸色微变,自然知晓其用意,静儿不会冰嬉他是知晓的,若是贸然前去,必定是要伤筋动骨的,且还得落了笑柄。便道:“四哥过誉了,静妃也就只得会把玩那些个儒雅玩意儿,哪里懂得这些。”   董鄂云婉见状,忙道:“四爷,莫不然本宫前去,旁的本宫不定会,可这冰嬉本宫到底还算的是熟悉。”   叶布舒含笑道:“皇贵妃娘娘乃是满人,从前又在襄亲王府呆过,娘娘冰嬉之艺,往日臣等都是见过的,还是请静妃娘娘罢,静妃娘娘舞剑之艺乃是人人皆知的,想必冰嬉亦不再话下。皇上如此,莫不是,莫不是静妃娘娘乃是浪得虚名罢。”   闻得此言,董鄂云婉脸色大变,原是想着为福临分忧,不曾想到竟出了这般的洋相,只煞白着脸不说话。   太后的脸色更是难看,落座在旁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是面面相觑。费扬古亦是面染霜色,却也不能多言,后宫不可干政,自然不能与其姐走得太近。莫不然,旁人陷害扣上个谋反的罪名亦是不无可能的。   福临的脸色可说是最难看的,此事素来无人敢提起,如今偏生遇上了叶布舒。   见状,孟古青起身道:“四爷谬赞了,本宫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功夫罢了,怎经得起四爷这般夸赞。不过,四爷既开了口,本宫又怎好推辞呢!”   叶布舒见目的达成,忙不迭笑道:“静妃娘娘过谦了,您的美名早已传遍了京城,乃是众所周知的。”   孟古青眉目含笑,甚是大方道:“不过是旁人胡言罢了,本宫从不曾触及过冰嬉,今日全是因着四爷开口,便大胆一试,若是出了洋相,驳了四爷的面子,四爷可莫要见笑。”   叶布舒眼中满是阴谋,道:“静妃娘娘必定会艳压群芳的。”   孟古青微微瞥了瞥叶布舒身旁那温婉清丽的四福晋,图布苏关雎道:“素闻四福晋冰嬉之艺甚是了得,可否请四福晋与本宫一道前去。”   闻得孟古青如此,福临心中一笑,这丫头,还真真是聪明。董鄂云婉却是气急败坏,好生生的,竟给了她出风头的机会。   叶布舒原也是好面子之人,既孟古青这般说了,他自然不得推辞,只得硬着头皮道:“静妃娘娘如此高看关雎,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关雎眉目微凝,玉手使劲在叶布舒身上捏了一把,只见叶布舒微微一颤,却只得憋着。   孟古青踏出瀛台,朝着众人行了一礼,走至关雎身前含笑道:“四福晋,请。”   关雎亦是回以微笑道:“静妃娘娘请。”   皇帝只含笑看着,太后亦是隐隐笑容,淡淡朝苏麻喇姑道:“静儿这丫头,倒是聪明。”   瀛台之上,个个皆是定睛看着,叶布舒更是看得仔细,高塞悠悠望着,眸中甚是高深莫测。灵犀则是一脸担忧的望着,生怕自家主子有个万一。   董鄂云婉依是含笑,瞧着温婉大方得很,心中却是怒火中烧的,恨不得孟古青这回出了岔子,摔破了冰落下去溺水死了倒好。   冰上的八旗子弟,皇室宗亲皆退了去。孟古青和关雎各自穿上冰鞋,相互拉着,亦好扶着,便缓缓游走在那冰雪之上。   关雎年年皆来,自然是熟悉得很,孟古青从来不曾触及,只凭着往日那些个拳脚功夫勉强能站稳,但若是要起那些个蜻蜓点水,紫燕穿波的那便是白日说梦了。   皇帝倒也是担心着孟古青,朝着那一袭碧蓝道:“子衿保护好娘娘。”   只怕皇帝不言,子衿也会将她保护好的,眼见着冰上滑行的女子,子衿心中竟是愈发的难受,如今的她,为了负心之人,竟这样不顾自己。   关雎素来不喜欢争抢,许也是怕遭来横祸,眉目含笑道:“娘娘,可要小心了。”   孟古青笑看着关雎道:“有四福晋在,本宫必定会无碍的。”   关雎笑点头道:“娘娘抓稳了臣妾的手,便是周全。”   说来也是奇了,与关雎这般还真真是稳当得很,瀛台之上,皇帝甚是大悦,只朝叶布舒道:“四福晋可真真是才貌双全啊。”   叶布舒白着脸笑道:“怎的能与静妃娘娘相比,这天下间还真真是没几个女子如静妃娘娘这般貌美秀慧的。”   “啊!”只听一声尖叫,望眼去,冰竟裂开了来,两名女子皆落入水中。   皇帝眸中一惊道:“快救人!”   此刻叶布舒也急了,慌忙便朝着那冰上去道:“关雎,关雎!”   暗处宫装女子嘴角泛起冷笑道:“贱人,就凭你也配和我争!有夫之妇竟还不安生。” 第二十三章 关雎   冰天雪地的,落入寒冰之水中,孟古青早已禁不住晕厥了过去。子衿身手素来好,赶在皇帝前即刻将孟古青救起,赶忙施救。叶布舒这人虽是跋扈了些,对关雎却是一心一意,现下慌乱不已,关雎救起之时,浑身已是冰凉,脸白得可怕,袖下那一双纤纤玉手更是煞白。   一干太医赶来忙施救,孟古青倒是无恙,只受了寒。然与关雎把脉之时,老太医的脸却是一白,满脸惊恐道:“四福晋,断气儿了。”   叶布舒呆愣片刻,一把将那老太医掐住道:“你这庸医!胡说八道!关雎方才还好端端的,怎好落了水便断了气儿了!不可能,不可能!关雎,你醒醒!关雎,你醒醒!”叶布舒这般的男子竟落了泪,只抱着那已没了气息的女子使劲摇晃着。   福临眸中惊色,轻拍着叶布舒道:“四福晋,她已经走了!”   “是你们!是你们!是你那个恶毒的静妃害死了关雎,是你们!”叶布舒此刻已然失去了理智,冲着皇帝恶狠狠道。   这厢正照顾着孟古青的灵犀有些心不在焉,思量着方才自家主子落入冰水那一瞬间,越想越觉不对劲。便朝着雁歌道:“你先照顾着主子,我出去一下。”   不等雁歌开口,便急急朝着外头去,只见得冰天雪地中叶布舒歇斯底里,哭天喊地,只一遍遍唤着关雎,想起那年不过五岁的小丫头,这般就没了额娘,也真真是可怜。   迈着莲步走了过去,只见宋衍不紧不慢道:“皇上,可否让微臣看看。”   福临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表是默许了。   细细瞧了瞧面容惨白的关雎,宋衍摇摇头道:“四福晋,想是有人故意暗杀,并非因着溺水而亡。”   闻言,叶布舒脸色微变,全然不听旁人言,几乎是歇斯底里:“庸医,庸医全是庸医!”   宋衍素来冷静从容,因此并未理会,只细细查看着。“暗器,在她头上。”女子清冷的声音让众人皆望去。   说话的竟是灵犀,不免让人觉惊讶,宋衍看了看灵犀,朝着关雎头部瞧去,眸中一惊道:“皇上!四福晋头上有针!”   言语间,已从女子发丝间拔起金针。宋衍脸色及其难看道:“这金针扎中了四福晋风池穴,一招毙命!可见使这暗器之人用心歹毒!”   闻言,众人皆将目光落在灵犀身上,皇帝脸色甚是难看道:“你,怎么知晓的。”   身为帝王,素来疑心病重。叶布舒更是不由分说,就朝着灵犀去,言是要杀了灵犀为关雎报仇。   子衿见状,即刻挡在灵犀身前,冷幽幽道:“镇国将军,且听灵犀姑娘把话说完,您今日若是未查清就要了灵犀姑娘的性命,那便是草芥人命。”   灵犀倒也出奇的冷静的看向皇帝道:“奴婢想,这般冰天雪地的,四福晋穿的这样厚,必定唯有头部最好要了她性命,若是有人故意谋害,必定会朝着她头部去,如此便是一招毙命。”   闻言,宋衍眸中惊讶,约莫是不曾想到这个整日话不到两句的女子竟是这样聪慧。点了点头道:“灵犀姑娘说得甚是,微臣看来,也却是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朝辛子衿道:“子衿,此事便交予你去办,必定要将谋害四福晋的人捉拿归案。”   子衿拱手道:“微臣遵命。”   叶布舒此刻甚是激动,伤心欲绝之际,嚷着要杀了灵犀,更是要杀了孟古青!   “四哥!四福晋已经死了!她死了!”素来温文如玉的高塞竟是一声暴吼,下一刻便挥起拳头朝着叶布舒去。   他这一拳下去,竟让叶布舒静了下来,沉声朝着一旁的侍卫道:“送四爷回府。”   眼见着叶布舒离去,高塞袖下的拳头握在更紧了些,默默道:“关雎。”   恍然之间,好似瞧见了那一袭白衣的女子绝望的看着他,眸中泪水道:“好,你让我嫁给他,我便嫁给他,高塞,从此,我再不欠你什么,我们图布苏氏再不欠你什么!”   皇帝脸色铁青,甚有些怒色道:“想必那刺客还未出宫,今日必定要将其捉拿。”   夜色朦胧之时,大雪已停了下来,纵然是白日里死了人,紫禁城却还是亮堂一片,正月里,自是瞧着喜庆。   储秀宫内殿中,一袭红衣悠悠靠在榻上,瞥着一旁的宫装女子道:“玉瑶师姐,你下手可真真是够狠的!这样就要了关雎的命!好歹,她也是那人喜欢的女子不是!”   玉瑶冷笑道:“哼!喜欢么?她不配!她若是待六爷真心,何故要嫁给四爷!何况,如此不是也好给平西王有个交代么?他若是起了疑心,你我日子也不好过不是。”   陈慕歌眸中满是嘲讽的看着玉瑶道:“难怪高塞不喜欢你!那关雎就是已为人妇,却还是让高塞难以忘怀。哼,那叶布舒明明知晓关雎心中的人是高塞,还一心一意,她这狐媚劲儿可不是玉瑶师姐你能比的。你啊,得学着点儿!想想那和硕公主不是把咱们少主哄得服服帖帖的,你到了哪儿怎的也都不长进。”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小毛摇头罢了,若是我,必定要了静妃的命,连着那皇贵妃也一道儿娶了性命,旁人皆不足为患。”于陈慕歌助自己入宫,杀了关雎,却不要旁人的性命玉瑶倒是奇怪得很。   陈慕歌摇摇头,看着玉瑶道:“师姐,你就是不懂男人心思。一个男人手上不管沾满了多少鲜血,可他却希望他的女人是干净的。皇上是聪明人,若是静妃和皇贵妃就这般死了,只怕我也活不长了,他,更是连看也不会看我一眼。再说了,后宫中有那么多女子,我要一个一个要了她们性命?岂非自取灭亡!”   玉瑶迈了几步,落座在榻旁,有些愤愤道:“若是我,便一个个要了她们性命!这本是个好时机,你却不知要了静妃性命,真真是够蠢。”   这一对师姐妹素来是如此,二人见面便是冷嘲热讽的。陈慕歌起身走至案前,端起茶盏,递给玉瑶道:“师姐,你师妹我就是蠢,你也不必动如此大动肝火,来,喝杯茶,消消火。”   玉瑶莫名的看了看陈慕歌,却不接去。陈慕歌见状,举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怎的,师姐,怕我下毒啊!”   如此,玉瑶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你也真真是够蠢的,静妃那般的,必定要除,莫不然,往后只怕你便再没机会与那皇帝亲近了!”   “静妃,自然会有人除她!譬如……叶布舒!若是那皇贵妃再与叶布舒勾结,岂非一举两得!师姐,你师妹我纵然再蠢,也不会如你这般无可救药!”陈慕歌步步朝着窗边去,开了窗来,朱唇含笑,却甚是狠毒!   言罢,便忽朝外道:“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玉瑶睁大了双眼,欲开口,却发觉发不出声来。玉瑶刺杀关雎一事闹得是满城风雨,此刻辛子衿,费扬古一干人正带着人四处搜寻。   陈慕歌眉间含笑,悠悠道:“师姐,奇怪罢!原本是无毒的,不过,方才递给你之时,一个不小心,便从指甲缝里落入茶水里头了!你休想拖我下水!”   闻得储秀宫有声响,即刻便赶了来。让陈慕歌差遣出去的宫人闻得里头似乎有摔碎了什么一般,又闻女子呼救,急忙赶了进去。   只见得玉瑶恶狠狠的瞪着陈慕歌,眼中布满血丝,卷画现下是吓得颤颤,泪雨连连,看着玉瑶道:“你要作甚,你放了我家主子!莫不然,皇上必定要了你的性命!”   陈慕歌亦是满脸的泪花,颤声道:“你,你要作甚!”   正说着,便见费扬古带着人冲了进来,身旁还站着高塞。高塞见着这般状况,当下便明白了是怎的一回事!这个玉瑶,素来心狠手辣,关雎,关雎必定是她害死的!   想到这里,高塞愈发的愤怒,挥剑便朝着玉瑶去,也顾不得陈慕歌死活,说来,陈慕歌也会无须他来顾的。   见着高塞如此,玉瑶一脸不可置信,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身来。又急又气,现下便欲要了陈慕歌性命。   忽,一阵刺痛,瞬时便动弹不得。只见男子款款而来,不紧不慢道:“到底也是医者,竟用这般恶毒的法子来害人!”   高塞眼中一惊,朝着宋衍望去,白日里竟没看出他有这般的身手。再看向玉瑶,她的身份,必定不能穿了,莫不然,自己失去叶布舒这颗棋子不说,皇帝还有了说辞要自己性命。   现下便朝着玉瑶一剑下去道:“你这个贱人!竟害死了关雎!”   玉瑶一脸的诧异,连张口都来不及,便断了气!陈慕歌心中一颤,不曾想到这高塞比自己还要心狠手辣,难怪叶布舒让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于高塞而言,就是让旁人觉他喜欢关雎,也万万不能让那个旁人识破了玉瑶的身份,自吴三桂手下的细作,却为他所用,就是死了,旁人也只得怀疑到吴三桂的头上,怎的也不会怀疑到自己。   如此,关雎之事便是尘埃落定了,终究是过去了,然叶布舒却是迈不过这道坎儿,日日喝得醉醺醺,也不上朝,惹得皇帝大怒,道他为了个女子竟这般作践自己。   高塞日日上朝,皆是板着个脸,紫禁城内外早已传了个遍,言高塞思慕四福晋。因着四福晋的死,温文儒雅的六爷竟动手杀了刺客!   正月十五,月儿高挂,帝妃落在荷塘旁青石之上,皇帝声音有些忧虑道:“此番图布苏关雎的死,叶布舒必定会算在你的头上,吴三桂以此计挑拨我与叶布舒,他便坐收渔翁之利,居心叵测。可我最担心的还是你,也不知叶布舒会做出些什么来!”   言语间,男子微微叹息。女子轻靠在男子肩头,柔声道:“皇上不必担忧,臣妾必定会小心的,只可怜了四福晋,这样便没了性命,若非臣妾拉着她前去冰嬉,想说不会出了这般的事的。”说到这里,女子满是愧疚。   男子轻抚着女子青丝,温柔安慰道:“好些时日不曾同你这般独处过了,我真是害怕,你若是有个万一,我可要如何是好?那西苑三海在冰嬉大典前已是经过细细查看的,却无端端的裂开了来,可见是有人故意的,怪不得你。”   女子淡笑了笑道:“福临,你就莫要担心我了,我到底还有些功夫,虽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也不至那样容易就让人要了性命。只怕叶布舒会同旁人勾结,四福晋之事他必定是恨透了我,也恨透了你!”   福临微微叹息道:“我必定保你周全,四福晋的死原也是他自己造成的,怪不得旁人。”   靠在男子怀中,女子心中泛起一丝凉意,若是有一日,他不再爱她了,是不是,她的死他也是这样淡漠。   承乾宫中,女子镜前卸去妆容,眉目含笑道:“映雪,你说……叶布舒是不是恨透了静妃,恨不得她死。”   正月的天儿里,外头寒得彻骨,承乾宫里头却是暖暖的,到底是皇帝的宠妃,吃穿用度皆与皇后一般无二,可真真是让各宫皆红了眼。不过,现下却是让那静妃分了宠爱,自然是恨不得她死的。   映雪前些时日因着顶撞佟妃受重罚,十大板子下去,娇弱的身躯折磨得不成样,倒也警示了宫中奴婢。然映雪现下却是心惊胆颤的,生怕说错了话又得挨板子。   沉吟不决片刻,这才道:“主子的所言之意……”   董鄂云婉一改素日主子架势,忽轻握住映雪道:“映雪,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映雪不大明白董鄂云婉用意,只诺诺应道:“奴婢自六岁便跟着主子,如今,已有十一个年头。”   董鄂云婉眸光甚是温和,含笑道:“这些年来,本宫待你如何?”   映雪心中甚是不安,总觉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垂眸道:“主子待奴婢恩重如山。”   董鄂云婉随时从匣子中挑出一只玉镯,顺势套在映雪手上,温和道:“你自小便跟着本宫,本宫也拿你当姐妹,如今你已是十七的年岁,自是不能再跟着本宫了,嫁个好人家才是。”   映雪脸一红,结结巴巴道:“映雪不嫁人,映雪,映雪只想一辈子跟着主子。”   董鄂云婉含笑看着映雪,故失笑道:“一辈子跟着本宫?跟着本宫作甚?当一辈子奴婢么?还是嫁个好人家,有个依靠得好。”   映雪声音诺诺,全然不似那日乖张道:“若是能在宫中陪着主子,映雪愿意当一辈子奴婢。”   董鄂云婉心中一阵冷笑,当一辈子奴婢,怕是想当皇上的妃嫔罢,她怎会容得。微微起身,轻抚了抚映雪青丝,温和道:“怎的能当一辈子奴婢呢!本宫啊,瞧着四爷倒是不错,你啊,就是给他当个侍妾,也是你的福分。”   映雪脸色一白,瞬时恍然大悟,终是明白了董鄂云婉用意何在。赶忙摇头道:“不,主子,奴婢愿永远跟着主子。”   董鄂云婉脸色一变,微有些厉色道:“怎的,你是瞧不上四爷?”   映雪吓得连连道:“不是,奴婢不敢,四爷乃是皇上的亲兄弟,奴婢只怕自己配不上四爷,再而,四福晋将将去了才没几日,现下若是……”   “如此那不是正好,四福晋去世,四爷日日自暴自弃的,皇上一早的便龙颜大怒。你聪明伶俐,若是能送到四爷府上去,好生伺候着,必定会让四爷重新振作的,往后四爷必定会待你好的,本宫也算是为皇上分忧了不是。”董鄂云婉一番话是和颜悦色,却是让映雪心中愈发的害怕。   叶布舒是个什么性子?连女人也能动手的,除了四福晋,府中丫鬟仆人的若是犯了错,必定遭到重罚。何况如今四福晋去世,他必定是更不把下人当人看,纵然自己去做个妾室,只怕不出几日便会没了性命。何况,做叶布舒的妾室哪有做皇帝的妾风光。   映雪瞬时便红了眼眶,看着自家主子道:“主子,可是……”   董鄂云婉自然知晓映雪先说什么,即刻便打断道:“本宫知晓,你是担心四爷现下心性不好,你去了日子也不好过是不是。你大可放心,本宫会与皇上说此事的,皇上亲赐,他怎的也不敢薄待了你,如此岂非目无尊上。好了,先去歇着罢。”   映雪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自己如今唯一靠着的便是主子,自是不敢忤逆,只白着脸,跪地道:“奴婢告退。”言罢,便退了出去。   董鄂云婉眸色微沉,恶狠狠道:“贱婢,想勾引皇上!”   话毕,望眼镜中容颜,微微有些自嘲之意:“何时才是个头。”   次日一早,孟古青落座镜前梳妆,着一身青蓝云缎,上头绣着海棠,待妆容上好,便起身朝着外殿去,淡淡道:“轿辇可备好了。”   大殿中的太监躬着身子道:“回娘娘,轿辇已备好。”   孟古青微微点点头,玉足莲步踏出翊坤宫,灵犀赶忙为其披上莲蓬衣,雪白的莲蓬衣倒是衬得格外清丽脱俗,似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踏上轿辇,欠身落座,灵犀挥了挥手,四名宝蓝衣衫的太监便抬着匆匆穿过隆福门,辗转便到了坤宁宫。见着孟古青下了轿辇,灵犀赶忙上前扶着。   “灵犀,你这受怎的这样冰凉,是不是穿的太单薄了。”触及灵犀冰凉凉的手之时,孟古青一脸关怀道。   灵犀摇摇头,温和道:“奴婢身子寒,自小便是如此,娘娘不必担忧。”   孟古青看了看灵犀,含笑道:“你啊,就是如此,身子不舒服也不说,如此说来可是老病了,改日让宋太医来给你瞧瞧。”   灵犀微微行了一礼道:“奴婢谢娘娘关怀。”   “哟,这是谁呢?这不是前些时日落入冰水的静妃娘娘么?”闻着这般嚣张之声,除了陈福晋,如今还无人敢如此。   只见一袭艳红莲步而来,好不妖娆,屈膝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瞥了瞥陈慕歌,见着她这般模样,全不敢将她与那城府颇深四字相连,若非,是灵犀看错了。一抹微笑浮上嘴角道:“陈福晋免礼罢,都是自家姐妹,何故如此多礼。”   陈慕歌微微起身,望眼瞧着那金碧辉煌的坤宁宫道:“还记得,从前妾身可是要来这坤宁宫给静妃娘娘请安的,如今啊……那可真真是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啊!”   孟古青只浅笑,并不言语,陈慕歌的性子泼辣得很,可到底是皇帝亲封的妃嫔,从最低贱的宫女一跃为福晋,可见帝王对其宠爱程度,就是如今,皇帝宠爱着自己,宠着董鄂云婉,也没少去陈福晋宫中走动。   纵然心中难过,却也是没有法子的,到底他是皇帝,雨露均占是自然的,莫不然还得遭了旁人闲言碎语。   见着孟古青如此,陈慕歌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可真真是愈发的长进了,不过好在还有个董鄂云婉。   一旁的灵犀眉目清冷得很,许是杀手天生的敏锐,不过是一瞬间,却瞧见了陈慕歌眼中那浓浓的杀气。   淡淡在孟古青身旁道:“娘娘,如今天儿是愈发的冷了,您可要当心些。”   灵犀这人素来不会多言,现下却在陈慕歌面前多言,只怕是陈慕歌有什么动静。然孟古青却也不多言语,只微微笑道:“本宫知晓了,你也要当心些,手这样凉。”   “娘娘和灵犀姑娘可真真是主仆情深啊。”陈慕歌此话说得阴阳怪气的,约莫着是想激怒了孟古青故意挑事儿,却又似在掩饰什么。   闻言,孟古青只淡淡道:“奴才也是人,自然也会生病,也会有七情六欲,你若待她好,她便真心相待,你若待她不好,她表面不会多言,可暗地里许是寻思着给你使绊子,奴才也要体面不是。”   言语间,瞥了瞥陈慕歌身旁的卷画,陈慕歌满脸莫名的回眸瞧了卷画一眼,脸色甚是难看。   灵犀心中一笑,自家主子这般的人竟也做起挑拨离间这般的勾当来了。陈慕歌脸色不大好看,便只黑了脸不再多言。   这厢说着,见一袭素袍子款款而来,如意髻上只簪了些细碎珠花,略施粉黛,外头浅紫的莲蓬衣缀着雪白貂皮。只含笑道:“两位姐姐来得好早。”   孟古青和陈慕歌忙屈膝行礼道:“臣妾/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含笑瞥了瞥屈膝的两名女子,和色道:“免礼罢,说来,两位姐姐都比本宫入宫早些,何故这般多礼,那般不是折煞了本宫。”   陈慕歌性子嚣张,即便是对董鄂云婉也不放在眼中,说来陈慕歌年岁比董鄂云婉还要轻些,后宫女子多也不知年岁,眼瞧着都相差不远,便姐姐妹妹的胡乱叫了。   孟古青只浅笑恭顺道:“皇贵妃说的是。”   董鄂云婉只笑点了点头,然眸光却落在陈慕歌身上,微微扫了扫又收了回来。这宫中除去静妃,她最恨的恐就是这陈福晋了。虽是只得是庶妃,吃穿用度却与正妃不相伯仲,素来喜欢胡闹,皇帝却也纵容着。就是皇后,也得让着她几分。   到底是皇帝,万花丛中自不会片叶不沾,孟古青如今也算是明白人,皇帝的独宠,那是从来都不能奢望的,只他心中有她便是了。   这厢说着,各宫妃嫔接连到来,琼羽娉娉婷婷的朝着董鄂云婉行了一礼,然又朝着孟古青灿然一笑道:“静妃娘娘您前些时日可折腾得不浅,现下见您气色这样好,臣妾便放心了。”   孟古青亦上前,握住琼羽道:“琼姐姐今日的气色也甚好,这长袍罗裙更是衬得姐姐美貌非凡。”   “各位小主,皇后娘娘梳洗好了,可以进去了。”正说着,便闻得太监尖着嗓子道。   董鄂云婉微微一笑道:“各位姐姐,请吧。”   踏入坤宁宫,只见主座上女子一脸肃色,赶紧屈膝行了礼。   宝音一派皇后架势,瞥着屈膝的一干妃嫔道:“都免礼罢!今儿个倒也都来得齐,正好的,本宫有事要同各位姐妹议议。”   闻言,各宫妃嫔皆是一脸的疑惑定睛看着座上身着蟒缎的女子。 第二十四章 朱颜雪落   宝音眉目和色,含笑道:“正月三十乃是皇上生辰,皇上虽是不喜铺张,但简单归简单,到底还是要体面不是,各宫姐妹可是有什么准备。”   闻言,一干妃嫔皆是满脸光彩溢溢,杨绾离凤眸宛若月牙道:“皇后娘娘,妾身愿献上一舞。”   “还献呢,也不怕丢人。”女子声音几许妖媚,甚是刺耳,如此这般的除去陈福晋自然就无旁人了。   杨绾离脸色一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旁的妃嫔皆在心中偷笑,原杨绾离得皇后庇护便罢了,皇贵妃赏了件儿蜀锦的衣裳便总往身上穿,生怕旁人不知晓似的,如此,后宫那些个低位庶妃皆是容不得她。   宝音脸色一变,怒色看着陈慕歌道:“胡言乱语什么!一个一个不能为皇上分忧,只知窝里斗!如此便不丢人是不是!”   陈慕歌横了宝音一眼,不情不愿道:“妾身不该胡言乱语,望皇后娘娘恕罪。”   宝音手上那金灿灿的护甲微敲了敲桌案,沉声道:“往后若是再让本宫听到此类言论,必定打发去尚方院。”   董鄂云婉见状,忙打圆场道:“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动气,都是自家姐妹,”   然又道:“皇后娘,臣妾以为皇上生辰之时,各宫姐妹皆表个心意便是了,不必太过铺张,皇上素来不喜欢铺张,四福晋又将将去了不到半月,如此引人耳目,也不知旁人又得哪般闲言碎语了。”   宝音眉目微凝道:“皇贵妃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怎的能为了个四福晋便一切从简,岂非有失皇上颜面。”   孟古青如今虽是与董鄂云婉斗的你死我活,全然是水火不相容,可却也不得不承认,董鄂云婉此番说得甚是有理,若是铺张了,落人口实暂且不言,必定加深了叶布舒心中的怨恨。皇帝倒不是不能将其除去,只已经没了个博果儿,若是再将叶布舒要了性命,只怕外头的百姓便要道皇帝的不是了。   因而便开口道:“皇后娘娘,臣妾以为,皇贵妃说得甚是。皇上的生辰体面是必定的,但也不益铺张。”   宝音神色未变,瞥了瞥董鄂云婉,又朝着孟古青道:“呃,不知姑姑有什么好的主意。”   约莫是觉孟古青和董鄂云婉必定会争锋相对,二人如此一气,还真真是让她甚是惊讶。   孟古青朱唇浅笑,淡淡道:“皇后娘娘,此事,想来皇上早有主张了,咱们姐妹们可备些表心意的薄礼便是。”   董鄂云婉亦是附和道:“静妃姐姐说得甚是,想来咱们备些薄礼,皇上知咱们姐妹的心意也甚是欣慰。”   眼见着静妃和皇贵妃今日这般,旁人皆是讶异得很,清霜自当是不解,因着那日董鄂云婉对玄烨动手之时,心下便是记恨董鄂云婉。   眉目微凝,欲开口,却让一旁的琼羽阻止,甚是不解的看了看琼羽,却是平静了些许。   宝音依旧是端庄落座于殿上,含笑道:“既然皇贵妃和姑姑都觉如此最好,那便如此罢,本宫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跪安罢。”   闻言,一干妃嫔皆行礼退去,踏进内殿,宝音脸色一变道:“本宫可真真是小看了本宫的姑姑,原以为她不过就会些女儿家的小手段罢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董鄂氏也不简单,毕竟是费扬古的姐姐,不容小觑。”   跟在其身旁的绿染悠悠道:“何不让两虎相争。”   宝音朱唇勾起,似有深意道:“不,是三虎相争,太后那个老太婆将我弄来这紫禁城,这般的暗无天日,孤寂一生,本宫日后若是输了,怎对得起她一番苦心。”   绿染心中一颤,深觉眼前的女子可怕得很,因而只默默跟着,并不再多言。   踏出坤宁宫,孟古青踏上轿辇,神色一如素日里,穿过了隆福门,辗转便到了翊坤宫。将将落座,便见一袭海棠红,穿得甚是有些单薄,走在那早已没了花影的海棠院子里,恭敬的朝着院子里头的太监道:“有劳公公通报一声。”   小桂子上下打量了娜仁片刻,便朝着正殿里头走去,淑惠妃往日在宫中可谓是惟恐天下不乱,因而小桂子也甚是熟悉她,虽是没受过她的罪,却也听旁人提起过,眼下见着这般光景,也委实的可怜了些。   “静妃娘娘,娜仁格格来了。”孟古青将将落座,便闻得小桂子前来通报。   小德子朝着小桂子使了使眼色,约莫是让他将娜仁拦回去罢。孟古青抿了口暖暖茶盏,回眸打量了小桂子片刻,悠悠道:“让她进来罢,小桂子你也别到外头去了,这般冰天雪地的。”   原不过是随意一句话,小桂子却是感激得很,说来他也确是冻得不行了,便跪地的道:“奴才谢娘娘厚恩。”瞧来,这小桂子也是心善之人,若是换作旁人,只怕当下便将娜仁赶出了院子了。   言罢,小桂子便又朝着外头去,不一会儿,便见娜仁款款而来,抬眸望去,委实的清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大好,身后的朱格只诺诺跟着。   见着孟古青便是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瞥着娜仁,不冷不热道:“免礼罢。”   娜仁微微起身,诺诺站在一旁。见她如此,孟古青心中一触,好似瞧见了当年的自己,不过自己当年可是比她还要凄凉上几分。   起身看着娜仁道:“娜仁格格,怎的穿得这样单薄。”   娜仁脸色不大好,只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妾身身份低微,自然也穿不得什么好衣裳。”   孟古青眸光稍稍柔和,看着女子道:“如此若是病了,可如何是好,本宫这儿的衣裳倒是颇多,这样罢,你随本宫去瞧瞧。”   言语间,便起身朝着内殿去,灵犀亦是跟着,娜仁心无城府,行事冲动,不过遭此一劫,性子却是好了许多,亦不似从前那般愚笨,现下便明白了孟古青用意。   谢恩之后,便赶忙跟了去,朱格则是在外头侯着。   走进内殿,孟古青款款落座,见着娜仁那般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下感叹起世风日下。   不冷不热道:“坐罢,无须多礼。”   闻言,娜仁欠身落座,欲开口说些什么,又看了看灵犀。   孟古青声音淡淡道:“说便是了。”   见得如此,娜仁才道:“昨日,宋太医去过清宁轩,言是宋徽临死前同你说的话必定有线索在其中。”   孟古青沉眸略思片刻,道:“保娜仁性命,莫让她难过。”   娜仁眸中一惊,泪珠瞬时夺眶而出,颤声道:“原来真的是我误会了,他到死还是想着我的!”   孟古青看着娜仁,忽觉她甚是可怜的很,没人比孟古青更明白,宋徽口中的‘她’是宝音,而非娜仁。   张了张口欲安慰,却又闭上了嘴,可笑,她竟动起了恻隐之心。   悠悠抿了口茶盏,冷声道:“本宫还有事,恕不远送。”   孟古青这逐客令下的很是直接,娜仁微微起身行了一礼道:“妾身告退。”   灵犀将一些个衣裳收拾了好了,出来内殿递给朱格,朱格是满脸的感激。   踏出翊坤宫之时,娜仁忍不住一颤,一阵寒风生灌入袖中。   这厢寒风凛凛的,却见得一袭淡淡微紫朝着乾清宫去,想来现下这个时候皇帝是在乾清宫的。走至乾清宫侧门,只见吴良辅笑的一脸灿烂道:“皇贵妃娘娘吉祥。”   董鄂云婉淡淡道:“吴公公免礼罢,皇上此刻在作甚。”   吴良辅躬身回道:“在里头批阅奏折呢,奴才先去禀皇上。”   董鄂云婉眉间含笑道:“有劳吴公公了。”   暖阁中,吴良辅笑的甚是一脸子阿谀模样道:“皇上,皇贵妃娘娘来了。”   福临正批阅着奏折,抬眸道:“传她进来。”   一会子的功夫,便见董鄂云婉款款而来,恭顺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福临起身将其扶起道:“免礼罢,怎生这般冷的天儿跑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朕说。”   董鄂云婉和色看着皇帝,柔声道:“臣妾想为映雪讨一门婚事。”   福临一愣,思衬片刻,这才想起那个叫映雪的丫头,眸色一沉道:“那个目无尊上的丫头。”   闻言,董鄂云婉并不慌乱,只道:“皇上,映雪这丫头不过是护主心切罢了,若是将她给四爷……”   福临眸中一喜,这几日皆是忙着政事,却未曾想到这一层上去,如今董鄂云婉这般一提倒是让他灵光一闪,若是现下送个女子去给叶布舒,倒也是个好法子,一来表了皇帝关怀之意,二来有个人盯着叶布舒倒也好。   脸上瞬时浮上笑容道:“你这法子倒是好,只是,这映雪可靠么?”   董鄂云婉见福临如此,心下一笑,看着他道:“自然是可靠。”   “不过,叶布舒向来对图布苏关雎一心一意,现下将映雪送去恐是不可行。”转念想起叶布舒待关雎的感情,福临眉上浮起愁意。   董鄂云婉亦凝眉道:“皇上,静妃姐姐素来聪慧,想来她必定有法子的。”   “静妃素来不理这些个朝政之事,再言,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个事也无须同她说,你也莫要与旁人多言。”皇帝眉间忧忧之色,出于保护,他愈发的不愿孟古青扯如其中。   董鄂云婉心中一痛,他,这是在保护静妃么?呵,那她算什么?如此一想,董鄂氏心中妒火更浓,然脸上却是笑着道:“倒也是,此事,臣妾也不过是同皇上提提,想尽些绵薄之力,能为皇上分忧,并未有干政之意。”   皇帝似有些生气道:“胡乱想些什么!朕并未言你干政,罢了,罢了,且些回去罢。”   董鄂云婉起身温婉一礼道:“臣妾告退。”言罢,便踏出乾清宫。   寒风中,泪珠夺眶而出,恶狠狠道:“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不属于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你莫要妄想。”   见女子如此,一旁的跟着的映雪一脸忧色道:“主子,你怎么了。”   董鄂云婉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映雪道:“映雪,你说静妃和佟妃是不是很厌恨你。”   映雪脸色一白,道:“是,奴婢以下犯上,冲撞了静妃和佟妃。”   董鄂云婉眉目含笑,忽拉起映雪纤纤玉手道:“你放心,往后,她们再不敢动你了,没人能动本宫身边的人。”   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这般,我不信福临还能信你,你,是这天下最恶毒的女子。   走在长长的宫巷中,映雪心中愈发的不安,眼见自家主子这般怪异,生怕她责罚自己。   然董鄂云婉却只迈着莲步穿过景和门,回到承乾宫亦是一如往常那般,并无异样,如此,映雪那悬着的心才不似方才那般惶恐。   这厢,皇帝虽是言后宫不可干政,跟是不愿孟古青再牵涉其中,但思来想去,觉还是应当同她说了,许,她能有更好的法子。叶布舒对图布苏关雎的感情颇深,若是要将映雪安插在他身边也委实的不容易。   如此想着,便道:“吴良辅,去将静妃传来,万莫要让旁人瞧见了,以免徒增麻烦。”   吴良辅躬身行了一礼道:“嗻。”言罢,便出了乾清宫。   翊坤宫中,女子正同灵犀说着些什么,便见吴良辅赶了来,行礼道:“静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颇有些疑惑,这个时辰,吴良辅来翊坤宫有何事,便问道:“吴公公免礼罢,皇上又何吩咐么?”   吴良辅起身,含笑道:“皇上传娘娘前去乾清宫。”   孟古青心中甚疑,只淡淡道:“本宫知晓了。”   言罢,便起身,理了理衣袍道:“走罢。”   正月的天儿里,偶时还是会落雪,孟古青将将出了翊坤宫,便见大雪纷飞,簌簌落下,;灵犀赶忙拿着油纸伞赶了出去,交予孟古青手中。   至乾清宫之时,只见一身明黄的帝王忧色落座在暖阁中,娉娉婷婷朝着男子行了一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赶忙将其扶起道:“起来罢。”   然又拉着女子落座道:“今儿个,皇贵妃来了乾清宫,言是要将映雪送去给老四,你以为此事如何?”   孟古青微微一怔,他传她来,便是同她说这些,后宫不可干政,这是她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纵然如今会帮着他解围,然也不敢这般直接。   思衬须臾只道:“如此倒也不失为好法子,只是,四福晋将将去世数日,头七都还未过,现下便送了去,怕是不合礼数罢。再言,四爷对四福晋情义深重,往日四福晋在世之时,他不曾纳妾,更是对其百依百顺,只怕是……”   福临剑眉浮上忧色道:“你倒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安插个人在老四身边自然是好,只是老四的性子,只怕去了也活不上两日。”   闻言,孟古青摇摇头道:“那倒不至,四爷再跋扈,再目中无人,可您到底是皇上。您送去的人,他怎的也不敢随便取了性命的。”   “朕只怕他就是连朕送去的人也敢动。”福临神色忧忧,到底也是自己的四哥,自然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孟古青娥眉含笑,清明的眸中望着福临道:“那皇上便大张旗鼓的送,却也不大张旗鼓的,让朝着百官皆知,他自然不敢动了。二月初八便是皇额娘寿辰,若是趁着那时,他便是不得不收,倒也表了皇上的心意不是。文武百官那时皆是看着的,人送了去,他就是想动,碍于风言风语的,也不敢动。若是动了,那便是不将皇上放在眼中,亦是不将太后放在眼中。”   皇帝点点头,笑摸着女子发丝道:“静儿,你是愈发的聪慧了,怎的从前没发觉你竟还能想出这么些主意来!”   孟古青柔声道:“臣妾这哪里聪慧了,不过是见着皇上素日里那些个雄才伟略,耳濡目染罢了。不过,映雪这丫头,可靠么?”   皇帝捏了捏女子粉嫩容颜,道:“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呀,又和朕想到一处去了。这朕心中也有些甚疑,不过,皇贵妃所言,她必定是忠心之人。”   孟古青点了点头,眸中几分精明道:“这倒是,映雪这丫头虽是乖张了些,可对皇贵妃却是忠心,前些时日冒犯于佟妃,也是因着护住心切罢,想来必定是可靠。”   于董鄂云婉对福临的感情,孟古青从来不曾怀疑,纵然素日里她千般万般的害自己,但不可否认,她对福临的爱不比自己浅。能冒着天下之大不违而入紫禁城,那要多大的勇气,仅是为了同福临相守。想到这里,孟古青心中竟起来丝丝愧疚,可抬眼看见福临,心下又觉爱情原都是自私的。   与从前相比,孟古青对福临似乎没那么重的戒心,已然开始从心底里接受了他。   福临是君王,疑心自是重了些,闻得孟古青这般说,却还是隐隐担忧道:“虽是这般说,不过踩着主子平步青云也不是不无可能,若是她起了二心,打了诳语来骗咱们,那便麻烦了。”   到底是皇帝,考虑的就是要周全些。孟古青眸间忧虑道:“皇额娘寿辰原是二月初八,还有足足半月多的时候,皇上大可将映雪留在身边伺候着,也能知晓些她的秉性。”   闻言,福临眸中一亮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你就不怕朕……”   言语间,玩味的看着女子,不觉间,明黄的衣袖已落在女子肩上,俊朗的脸愈发的接近,气息微微靠近。   女子只觉颈间麻酥酥的,微微一颤,故正色道:“皇上,大白日的,怎的没个正经的?”虽是正色,却还是红了脸。   瞧着她这般的模样,他甚觉可爱得打紧,忽笑道:“从前你便是如此,怎的如今还是如此……害羞,这般天寒地冻的,脸能红成这般。”   孟古青真真是觉福临愈发的不正经的,从前素来不会如此的,如今是愈发的频繁了,惹得她如此窘迫,他倒是龙颜大悦了。然她只得低眸,略有些撒娇之意道:“皇上……”   说来,她还真真是从来不曾用这般的口吻唤过他,一时间竟让她叫的骨头都酥了。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傻丫头!”言语间,只将女子搂入怀中。   孟古青只浅浅含笑,却不说话,也许,她希望此刻就这般,这般永远的下去。   福临轻抚着女子发丝,含笑:“你让映雪来朕身边伺候着,你还真真是放心!你就不怕后宫再多个唐福晋出来么?”   孟古青动了动身子,起身一脸正色道:“你是皇上,是一国之君,后宫妃嫔诸多是自然的,莫不然还会让旁人说了闲话不是。臣妾怎能多言,只要,皇上心中有臣妾,那便是臣妾的幸福了。”   福临轻抚着女子发丝,并未再多言,他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   次日,正是晌午之际,只见映雪含羞跟在皇帝身后,一路便到了乾清宫。承乾宫中,董鄂云婉落座镜前,玉手紧捏,映雪那丫头的心思她不是不知晓,若是当真让她在福临身边久呆,她必定会寻了机会往那龙床上爬。   闻言是静妃与皇帝提起的,心下便是恨透了静妃,冷色道:“颖儿,进来。”   外头侯着的宫女闻得主子声音,即刻踏入殿中,微着副身子道:“娘娘,有何吩咐。”   董鄂云婉面色沉沉道:“你去打听打听,翊坤宫有何动静。”   翊坤宫此刻一如素日,闲暇之余,女子便在小书房中读些诗书。只见一袭宫装女子急急踏入,清冷的声音道:“主子,小王爷来信了。”   孟古青微微抬眸,柔声道:“给本宫罢。”   灵犀从袖中摸出递给孟古青,孟古青赶忙接过,从里头抽出纸来,薄薄的纸上用蒙文写满了道:   青儿,我的妹妹,你在宫中可好?如今才给你来信,对不起。如今科尔沁是大哥掌权,我只得是俯首称臣,与你写封信也实为不易。   上回灵犀回科尔沁之时,同我说过,你的身子甚是不好,你可要好好保重。我知你一直在查父王的死因,前些时日,我无意间闻大哥与二哥言,言当初行事之时落下了把柄,将那令牌丢了,还言是有人下毒谋害了父王,我对此事一直有所怀疑。   我能与你说的也就是这些,如今我时时受着大哥的压迫,因着雅图的缘故,他暂且不敢取我性命。你要赶快查出父王的死因,想法子夺回属于属于我们的东西。有些事,许你是不知晓,当初因着你年岁小,父王并未告知你,是莲姨害死了额吉。   如今他们怕你我报复,便想尽法子害我,我熬到今日已实属不易。灵犀是个聪明的姑娘,有她在你身边,你定要快些查出父王死因。   代兄同灵犀说一声,天儿愈发的冷了,多着些衣裳,她的身子天生寒,更是要注意。好了,不多言了,青儿,你自己好生保重。   兄,弼尔塔哈尔。   孟古青心中有些酸楚,这是三年以来她三哥第一回给她写信,却是告诉他,父王是大哥害死的,额吉是莲姨害死的。   自打拾得那银光令牌之后,孟古青便有所怀疑,许是不愿接受,许是因着乌尤那一番言语,让她未曾去怀疑她大哥,只觉是乌尤故意挑唆,可她三哥的话她却不得不信。   眸中隐隐泪光,闭了闭眼,抬眸朝灵犀道:“三哥,让你多保重着身子。”   言语间,将薄纸递给灵犀,声音清冷道:“看了将它烧掉,不能留一点痕迹。”   灵犀点点头道:“奴婢明白。”言罢,便踏出了小书房。   晌午过后,孟古青用过午膳,悠悠道:“小德子,备轿辇,去储秀宫。”   小德子心下疑惑,静妃素来少与陈福晋接触,这厢是如何想的,竟朝着储秀宫去了。但也并未多言,只照做便是。   走进内殿,镜前梳妆,声音淡淡道:“一会儿,你随本宫一道去。”   落在一旁的灵犀点点头,并不言语。今儿的天儿尚还算好,虽是酷寒天儿,依稀见着暖阳倒也是惬意。   至储秀宫,便闻女子哭声,另一女子则是声音尖锐道:“贱人!凭你也敢与我争高低!我才是这储秀宫的主人,你倒好,跑去皇后哪里哭诉,皇贵妃赏件衣裳便时时穿着,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当年静妃的爹死了,皇上也不曾怪过本主。皇上也同本主说过,那吴克善一直个威胁,若非他在那儿挡着,静妃那个贱人还会在这宫中待着。本主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不想巴尔达氏那个小贱人还真真做了,本主告诉你们,皇上说了,本宫才是他最爱的人!旁人什么也不是!皇上若是当真喜欢那个静妃,又怎会想尽法子将她废后,甚至弄死她爹呢!你们呀,最好别多言,莫不然,本主让你们生不如死!”   孟古青身子猛的一颤,险些跌倒,灵犀忙将其扶住道:“主子,你没事罢。”   孟古青睁大了双眼,愣了片刻才道:“回翊坤宫,方才听到的,一句也不许多言。”   一袭艳红,笑的甚是得意,赏给那跪地的一干奴才银子,道:“演的不错,拿好了,今日之事,可莫要多言。”   不过是陪着演了一出戏,几个奴才自然是高兴得很,得了赏钱,赶紧谢恩,便出了储秀宫。   靠在主座上的女子朱唇微勾,眸中闪过一丝杀气,冷笑道:“哼,贱人,跟我斗!”   眸光又望向那一干奴才,袖下玉手紧捏。   一路回到翊坤宫,孟古青皆是恍恍惚惚的,方才陈福晋那一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起。脸色煞白的踏进内殿,猝然坐下。   有呆呆道:“灵犀,你相信么?”   灵犀自然知晓孟古青所言何事,摇摇头道:“奴婢不知晓。”   孟古青声音颤颤道:“本宫是不会相信的。”诚然是这般说,可她分明是信了几分。   雁歌忙端来了茶盏,递给孟古青道:“娘娘,先喝杯茶罢。”   孟古青端起茶盏抿了抿,冷色道:“此事,本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夜色朦胧之时,一袭明黄踏入殿中,女子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忙将女子扶起道:“快些起来罢,天儿这样冷,怎的穿的这般就出来了。”   孟古青只淡淡道:“听着皇上的来了,臣妾这还未来得及。”   “你瞧瞧你,这般病了可如何是好。”皇帝的声音中满是关心,言语间,握住女子纤纤玉手。   孟古青此刻心中甚是复杂,面色却是含笑道:“臣妾知晓了,皇上今儿个怎的来了,过些时日便是您的生辰,下月初八又赶上太后,想来皇后必定是要和您商量商量的。”   福临并未察觉出孟古青异样,只如素日那般道:“怎的,你这是要将朕往旁人那里推。”   闻言,孟古青忙摇摇头道:“不是,臣妾并不此意。”   望着眼前的男子,她本想开口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的咽了回去。帝妃一道踏入内殿,身为妃嫔,自然是要为皇帝宽衣的。   将将抬手,便让男子握住了双手,凤眸明澈的望着皇帝。只见皇帝深情对视,温柔道:“静儿,你今日真美。”   明黄的衣袖缓缓滑落,于孟古青纤纤细腰,紧搂在怀中,温唇游走在那细白的颈间,双手搂的更紧,顺势将孟古青推按在那榻上,含住她那娇艳欲滴的唇,似是享受得很,手已不自觉的探入亵衣,隔着肚兜触及柔软。   不知不觉中,孟古青这才察觉身上的衣物所剩无几,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有些微凉的大手触摸着自己每一寸皮肤,直至雪白玉腿间,温唇移至胸前,触摸着她腿间的大手愈发的放肆,触及之时,女子微微一颤,似乎瞧见她父王惨死之时那苍白的脸。   忽冷冷道:“皇上,臣妾有些累了。”正是动情之处,孟古青这冰冷冷的一句话好似泼了一盆冷水一般,让福临瞬时便没了兴致。   只“哦”了一声,便冷了脸,似是有些不悦的躺下。女子靠里头躺着。皇帝只似往常那般,欲身手将女子搂住,然女子却动了动,背对着皇帝。   见着孟古青如此,福临心中很是不悦,却也觉奇怪,她是怎的了。声音沉了沉道:“静儿,今日怎的了,是不是不舒服。”   孟古青现下也是睡不着,尤其是此刻福临躺在身旁,她便想起了她父王,想起了白日里陈福晋说的那些话。只淡淡道:“恩,有些累了。”   闻言,福临亦动了动身子,还是如往常那般将女子拥着道:“那便早些睡,我在这里,别怕,安心睡罢。”   对孟古青而言,这是一个难眠的夜,白日里那陈福晋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就好像噩梦一般时时缠绕。   她以为她是可以伪装得很好的,可现下看着福临,心中便会想起她父王,想起当年那些个噩梦。   次日,女子走在荷塘边,远远的便望见荷塘对面那一袭碧蓝,淡淡望了一眼,转身便欲离去。“你,不舒服么?”才将将走了几步,便从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呵,她倒是忘了,子衿哥哥身手是极好的,若是要赶上她,那是极容易的。迈出的步子停了下来,回眸看着男子道:“本宫很好。”   子衿眸中丝丝心疼道:“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孟古青忙摇摇头道:“没有。”言罢,便迈步欲离去,迈步之时,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回眸看着男子道:“为我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你值得更好的。”   说来,子衿如今年岁也不小,却一直迟迟未成家,知晓内情的人皆明白是何缘故。“值得,青青。”孟古青还未反应过来,便让男子死死的扣在怀中。   孟古青一惊,欲挣脱,然却让子衿扣得死死的,只闻得男子温柔道:“青青子衿,你说永远陪着我的,你说等着我娶你的,可是为什么,你如今却是这般,他,到底哪里好。”   许是积压太久,此刻他一道儿的说来出来,将女子抱的那样紧。孟古青娥眉微蹙,甚是有些害怕道:“子衿哥哥,是我背弃了我们的一切,他哪里好,我不知晓,可他是我的夫君。你放开我!”   “青青,是因为我迟到了三年么!所以,我便输了,输了一生。”男子的声音满是悲伤,让人听了甚是难受得很,言语间,男子的手松开了些。   女子趁机挣脱,俏脸煞白,看着男子道:“忘了我罢!不要为了我,毁了自己,这里是紫禁城,不是科尔沁,也不是外头任何一个地方。”   孟古青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辛子衿,将将迈出御花园,便见一道影子闪过,吓得心惊肉跳,怒斥道:“谁!”   然那却没了影儿,此刻孟古青心中是忐忑不安得很。子衿站在荷塘边,嘴角泛起有些自嘲的笑容,他这是怎么了,怎的愈发的不冷静。再朝外头望了望,喜欢看便看罢,看了皇帝信不信便是另当别论了。   回到翊坤宫之时,女子脸色煞白,可真真是吓得不轻,心下是局促不安得很。踏入内殿,声音清冷道:“灵犀,你去打听打听,今儿个,有谁去过御花园。”   今日孟古青有些异常,便独自一人去了御花园,并未带任何人,灵犀自然不知是发生了些什么,只诺诺道:“是。”   踏出翊坤宫,灵犀一路朝着御花园去,走至养性斋,见一袭艳红鬼鬼祟祟。现下便躲了起来,跟了上去。只见陈慕歌一路朝着御花园去,走至荷塘之时,四下望了望,似乎在寻着谁。   “灵犀姑娘。”背后冰凉凉的声音吓得灵犀一颤,回眸瞧见一袭碧蓝,赶忙行礼道:“奴婢给辛大人问安。”   辛子衿低眸瞥着灵犀道:“灵犀姑娘,怎的独自来了御花园,不在翊坤宫伺候着你主子。”   灵犀虽是吓得不轻,倒也很快冷静了下来,微笑着应道:“主子素来喜欢梅花,趁着现下梅花开得甚好,便折上些回去。”   子衿含笑点点头道:“恩,灵犀姑娘倒是尽心尽力。”   灵犀浅笑行了一礼道:“若是无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子衿点点头道:“恩。”   眼瞧着灵犀离去的身影,恍然间好似瞧见了锦颜,只笑着对他道:“皇兄,我想学功夫,我想和皇姐一样厉害。”见得灵犀背影渐渐消失,苦笑着摇摇头,锦颜早已不在人世间了。   踏至荷塘边,男子声音冷冷道:“被人跟踪了都不知晓,如此下去,只怕本王亦要遭你所累。”   灵犀迈着碎步,慌忙离开,心下觉那男子是眼熟得很,却也说不上来。难不成,从前是相识的,她是个没有过往的人,十三岁以前的事皆不记得。有些恍恍惚惚的,欲朝着内务府去。“啊”将将至隆宗门,却生与人撞上,抬眸一看,忙后退两步,屈膝道:“奴婢给十爷请安。”   韬塞原是前来慈宁宫与太后请安的,却在这隆宗门撞上了灵犀,瞧着甚是眼熟,思衬须臾,道:“你是翊坤宫的灵犀姑娘。”   灵犀一愣道:“十爷认识奴婢?”言将将出,灵犀便后悔了,自觉甚是失礼。   韬塞眉宇间隐隐笑容道:“冰嬉之时,聪慧过人的灵犀姑娘,自然是记得。灵犀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灵犀眉目含笑道:“静妃娘娘身子不大好,奴婢去太医院。”   韬塞点点头道:“恩,皇嫂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也是从前落下的病根,可要好好养着。”   灵犀微微低眸道:“那,奴婢,先告退了。”言罢,便急急离开。   韬塞英气的眉宇间泛起一丝笑容道:“灵犀姑娘,你,很美!”   灵犀微微一愣,声音清冷道:“十爷过誉了。”言罢,便迈着步子离开。   韬塞朝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望去,低眸一笑,似乎,这是他头一回对一名女子说这般的话。   乾清宫中,映雪急急踏入,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皇上,奴婢方才跟着静妃一路去御花园,看见,看见……”说到这里,映雪脸煞白,结结巴巴的。   昨日里,孟古青的异常太过明显,让皇帝的心中产生了疑惑,次日便派了映雪前去跟着,约莫也是想瞧瞧映雪是否忠心,是不是那般花言乱语,造谣生事之人。   现下见她这般神色,便有些不悦道:“看见什么?”   映雪一脸惶恐道:“奴婢,奴婢看见,静妃娘娘和一名男子抱在一起。”   “胡说八道!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名。”皇帝的脸色铁青,映雪话还未落,便闻得皇帝怒色道。   映雪吓得一颤道:“不是,奴婢没有胡言,奴婢真的看见了。”   皇帝眼中几分怀疑,挥手道:“吴良辅,去将静妃传来。”   这厢孟古青还惊魂未定,便闻得皇帝传召,一路上诚惶诚恐的。耳边回荡着吴良辅方才所言:娘娘,皇上的脸色铁青得吓人,很是生气,您还是赶快去罢!   莲步踏上雕栏玉阶,自乾清宫侧门入,暖阁中,皇帝脸色铁青的落座桌案前,映雪则是跪地瑟瑟发抖。   娉婷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冷着脸道:“起来罢。”见着女子起身,冷声道:“今儿个一早,你去哪儿了。”   孟古青心中一惊,瞥了瞥映雪,难不成,在御花园看到的身影是她。然脸上却故作平静道:“回皇上,臣妾今儿个觉烦闷得很,便去了御花园。”   皇帝脸色更是难看道:“你做了什么。”   孟古青娥眉微凝,看着皇帝道:“皇上此话何意?”   皇帝瞥着映雪冷声道:“你说,方才,你在御花园都瞧见了什么?”   映雪抬眸看了看孟古青,又望向皇帝,颤颤巍巍道:“奴婢方才在御花园瞧见,瞧见静妃娘娘和一名男子抱在一起。”   孟古青心中一颤,原来真是她,可她无端端为何会出现那御花园,现下映雪是在福临身边伺候着的,若是要偷偷跑了出去自是不大可能的。   脸色一变,看着皇帝道:“皇上,臣妾不过是去御花园折些腊梅,怎的到了映雪姑娘这里就是这般面目。”   皇帝的眸中几分怀疑,瞥着映雪道:“你可瞧清了,当真是如此,当真是静妃。”   映雪抬眸看了看孟古青,点点头,决绝道:“是静妃娘娘。”   原福临是不相信的,可昨日孟古青的举动着实的有些奇怪,如此,似乎又让他想起多年前她因着一个白瓷瓶子同他大吵大闹。巴尔达乌尤之前所言,近在眼前,此刻更是在他耳边回荡着。   铁青着脸道:“你可瞧清了那男子的模样。”   映雪摇摇头道:“奴婢,奴婢只瞧见了静妃娘娘,原本是要瞧清那男子的,可不知哪里飞来一颗石子,奴婢一害怕就躲了起来。”   孟古青立即道:“臣妾没有!映雪姑娘,空口无凭,你可莫要冤枉本宫。”   映雪抬眸看着皇帝道:“在皇上面前,奴婢断断不敢有一丝假话。”   眼见着孟古青这般否认,他心中也是怀疑的,只怒色道:“查!”   孟古青心下是惶恐得很,望着皇帝道:“皇上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臣妾等着皇上还臣妾清白。”   皇帝铁青着脸道:“你先回翊坤宫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踏出翊坤宫一步!吴良辅,送静妃回翊坤宫。”   吴良辅亦是一脸惶恐道:“嗻。”   踏出乾清宫,孟古青脸色惨白,生怕皇帝当真查出个什么来?以他的性子,就是她没做什么,他也必定不会轻饶,天子的颜面岂能冒犯。   吴良辅则是跟在后头安慰道:“静妃娘娘,您就别担心了,皇上如今也就是在气头上,等气过了这会儿,也就没事儿了。”   孟古青点点头道:“本宫无碍,劳吴公公费心了。”   吴良辅神色忧忧叹息道:“娘娘,皇上毕竟是皇上,现下他看重映雪姑娘,将她留在身边伺候着,还让师傅教导她,言是要赐给四爷的。如今望眼宫中,撇开皇贵妃,便是娘娘您最得皇上心了,您啊,可要小心伺候着。”   吴良辅在宫中的名声素来不大好,趋炎附势,现下这般语重心长,可着实的不像他的性子了。孟古青浮上一丝笑容道:“吴公公何时这般罗嗦了,也委实的不像你。”   吴良辅清秀的面容浮上好看的笑容道:“奴才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皇上对娘娘的感情,奴才可是看得真真的,可不希望皇上和娘娘闹的不愉快不是。再言,皇上若是心情不好,咱们这些个奴才日子也不好过不是。”   孟古青浅笑道:“吴公公倒是会说话。”   吴良辅笑道:“太后生辰,清萝公主会和驸马一道儿回京,现下便已启程了,太后生辰前一日便会到。”   孟古青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道:“清萝要回来?”   吴良辅笑应道:“是啊,也不知如今清萝公主生成了哪般模样。”   辗转之间,已到了翊坤宫,孟古青含笑朝吴良辅道:“已经到了,吴公公你且回去罢。”   吴良辅行了一礼,便退了去,孟古青收起笑容,一脸的忧虑。   见着自家主子这般神色,雁歌一脸担心的凑上去道:“主子,没事罢。”   孟古青摆摆手道:“无碍。”然便朝着内殿中去,落座桌案前,心不在焉的。   这厢皇帝却是自己在殿中生起闷气,吴良辅将将归来,便闻得皇帝怒道:“必定要将此事彻查。”   映雪在一旁站着,垂眸不敢言语,原是想借此机会得了皇帝宠幸的,哪知皇帝连看也不愿看她一眼,因着静妃的事,她更是伺候得诚惶诚恐的。   次日,翊坤宫中气氛有些僵冷,寒风凛凛,女子却在后院吹着那凉风。   实在此事上孟古青并不怪福临的不信任,因着她父王的死,她却是有些冷漠。如今禁足也好,旁人若是使了什么绊子,也赖不到她身上来。太后生辰之时,福临便会解了她禁足。   落座在后院的石桌前,院中寒梅开得甚好,一眼望去可真真是美不胜收。修长的玉指轻抚过弦,忧忧之音在整个翊坤宫回荡。   “娘娘,娘娘不好啦!”弦断,只闻得灵犀急急之音。   见其匆匆而来,满脸的急色,孟古青抬眸道:“出什么事了?”   灵犀脸色很是难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低眸须臾才结结巴巴道:“映雪,映雪死了,死的时候身上一丝不挂,好似,遭人侮辱而死。”   孟古青一惊道:“皇上怎么说?”   灵犀蹙眉道:“皇上下令彻查此事,将贞顺门的奴才都抓了来,映雪是死在贞顺门的,上回子纯儿死的那地方。现下皇贵妃在皇上那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央求着皇上必定要还映雪一个公道。”   孟古青白了脸道:“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灵犀道:“昨儿个娘娘回来之后,皇上便十分生气,夜里便将映雪姑娘谴回了承乾宫,可今儿个一早,皇贵妃去皇上那里,说是映雪不见了。晌午之时,清宁轩的朱格姑娘去太医院给娜仁格格取药,便瞧见了映雪姑娘的尸体。整个后宫如今是人心惶惶的,言是那纯儿的鬼魂在作祟。”   孟古青起身道:“皇上现下可有什么反应,可查到了些什么?”   灵犀满脸忧虑道:“在贞顺门捡到一块碎步,像是映雪挣扎之时扯下来的。”   “静妃娘娘,皇上传您去养心殿。”正说着,便闻得小德子的声音。   孟古青心中不安的很,昨日映雪才在御前告了她一状,昨儿个夜里便没了性命,还用的是那般恶毒的手段,难不成,福临是怀疑到她身上来了。   踏上轿辇,女子娥眉紧促,至养心殿,见得众妃嫔已然落座,殿中还跪着几名侍卫,一时间有些迷茫,但亦是莞尔道:“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冷色瞥着孟古青道:“起来罢。”   闻言,孟古青便起身来,扫了扫殿中一起子妃嫔,清霜和琼羽满脸的忧虑。   福临瞥着跪地的侍卫道:“是不是她?”   孟古青一脸错愕道:“皇上,臣妾做错了什么?”   福临怒容满面道:“你告诉朕,是不是你指使他们害死了映雪!”   孟古青瞥了瞥几名侍卫,自知必是旁人故意陷害她,忙道:“臣妾昨日自回到翊坤宫便未曾再出去过,怎会,怎会指使他们害人。”   福临眸如利剑,落在说话的那侍卫身上道:“你看清了,是不是她?”   侍卫抬眸看了看孟古青,摇摇头道:“罪臣不认得,可是那传话的宫女,罪臣认得,那腰牌罪臣也认得,是翊坤宫的。”   孟古青目光冰冷,落在那侍卫身上道:“本宫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本宫!”   侍卫立即颤颤道:“静妃娘娘,您怎的能不认呢!明明是您派了人来,您说,只要将那不要脸的骚贱蹄子糟蹋死了,您便向皇上进言,必定保咱们兄弟加官进爵。您还说,弄死了就将她弄到那贞顺门去,旁人都以为是鬼魂作祟。”   福临此刻脸色铁青,怒道:“静妃!腰牌在此!你还要狡辩,是不是朕平日里太宠你了,把你宠的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兴许,此刻在皇帝看来,孟古青是因着昨日御花园之事,有意将映雪杀人灭口,再之前些时日冰嬉之时,又与其结怨,如此并非不无可能的。   孟古青抬眼望去,一脸惊色,那腰牌,的确是翊坤宫的腰牌,现下她便奇怪了,好端端的,那腰牌怎会到了这里来。   抬眸看着皇帝道:“皇上,臣妾纵然再不喜欢映雪,也不会做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来。”   瞥了瞥那一起侍卫道:“你们可还记得那传话的宫女是哪般模样。”   “自然记得,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说到这里,说话的侍卫即刻闭了嘴。   孟古青看向皇帝道:“皇上,既他们认得,那便将翊坤的宫人一道儿传来,让他们一个个辨认。”   皇帝虽是很生气,可也有些不愿相信,他的静儿会做这般的事。便沉着脸道:“将翊坤宫的奴才都给朕传来。”   一会子,便见一起子宫女太监赶了来,殿中跪着的侍卫瞧了许久,直摇头道:“不是,不是她们,一个也不是。”   落座在一旁的琼羽开口道:“皇上,可见是有人故意陷害静妃。”   “可那腰牌明明就是她的!映雪死的那样惨,都是她害的!”琼羽话将将落,便闻得董鄂云婉哭道,俏脸满是泪水,也全然没了素日里那般温柔。想来,倒也是,当初珠玑让人杀害之时,孟古青亦是如此,甚是失态的很。   芳尘见状,忽上前,神色一如素日温和道:“娘娘的腰牌,素来都是在奴婢这里,昨日奴婢将它交给蕙儿,让她前去内务府取些炭回翊坤宫,可不知这腰牌好端端的怎会到这里来。”   蕙儿闻言,脸色大变,似才想起什么一般道:“奴婢有罪,奴婢,奴婢知道是谁了!”   董鄂云婉瞬时变了脸,这丫头不是知晓了什么罢?   皇帝瞥着蕙儿,冷声道:“是谁?”   蕙儿看了看孟古青,又望向皇帝道:“也许,是兰儿,昨儿个晌午后,芳尘姑姑说是炭没了,便让奴婢拿了腰牌去内务府取些来。奴婢想趁着此时便去辛者库看看兰儿和芝儿,到了那里便同她们唠叨了几句,兰儿如今还恨透了静妃娘娘,昨日又闻得映雪姑娘在皇上跟前伺候着,说是皇上因着映雪姑娘责罚了静妃娘娘,后来,奴婢给了她们些银子,想是日子也好过些,然便走了。回翊坤宫之后,便发现腰牌不见了,心中害怕得很,想着今日去寻寻,可不曾想到,今日就出了这般的事儿。”   董鄂云婉故作失去理智般,哭闹道:“映雪同兰儿无怨无仇,兰儿为何要害她!这腰牌,明明是翊坤宫的,必定,必定是有人指使她的。”   皇帝此刻脸色铁青,亦无心去与董鄂云婉多言,只道:“去将兰儿传来。”   吴良辅觑了觑皇帝道:“嗻。”这便踏出了养心殿。   孟古青抬眸正好对上福临眼睛,身子微微一颤,福临皆是看在眼中,乌尤那些个言语在他耳边回荡着,明黄的衣袖下,双手紧捏。他从来都知晓,最初她是那样不情愿嫁给他的,就连当他的皇后,她亦是不愿意,更莫要说是如今的静妃。   想起她昨日的异常,他便是愈发的怀疑,现下见着她如此一颤,忍不住道:“朕,很可怕么?”剑眉下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女子。   孟古青神色淡淡道:“没有。”   皇帝瞥着女子,悠悠道:“那你为何颤抖。”   孟古青脸色一白,道:“约莫是站久了,有些冷。”   董鄂云婉眸中依旧含着泪水,望着皇帝道:“皇上,您一定要给映雪一个公道,她自小便跟着臣妾,如今,如今竟然这样惨死!谁这样残忍!臣妾,臣妾……”言语间,抬手轻摸着额头,似是要晕倒一般。   皇帝见状,忙道:“皇贵妃,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来人啊,快传太医。”   抬眸望着皇帝,孟古青心中有些抽痛,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紧张,对旁的女子从来不曾有过的。倒也是,他的心中原本就是有董鄂氏的,到底,他们是青梅竹马。   “兰儿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正说着,便见吴良辅带着兰儿踏入殿中。   福临朝着落在董鄂云婉身旁的颖儿道:“扶皇贵妃下去歇着。”   然董鄂云婉却哭道:“臣妾无碍,臣妾要为映雪讨回公道。”   福临脸色一沉道:“让你下去歇着,便下去歇着!你身子经得起折腾么?”   如此一言,董鄂云婉才有些委委屈屈的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臣妾告退。”   离开之时,眸光扫了扫孟古青,甚是得意。孟古青神色清冷,约莫是习惯了,竟能装的若无其事,若说是心中不难过,那自然是假的。只是,现下容不得她难过。   今日她只着得一身素白袍子,绣着寒梅,栩栩如生,襟间缀着雪白貂皮,素雅却也宛若寒梅那般独具的美。只如素日那般看着皇帝,一双丹凤眼,妩媚之间,略有几分清冷。   皇帝脸色一沉,有些阴冷的瞥着兰儿,又朝几名侍卫道:“看清楚,是不是她。”   兰儿此刻脸色煞白,只紧咬着唇,颤颤发抖,纤纤玉手已覆上一层薄汗。   几名侍卫想来是知晓自己的下场,约莫是活不久的,现下见着兰儿便是想着将她一同拉下水,况且原就是她拿了翊坤宫的腰牌唆使了他们去的,闻言静妃得宠,想是谋个好前程,安知此等歪门邪道原本就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现下便盯着兰儿道:“就是她,就是她。”   兰儿抬眸看着皇帝,摇摇头道:“皇上,皇上,不是奴婢。”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皇帝还未开口,落座在皇帝身旁的宝音便厉色道。   兰儿眸光一转,恶狠狠的瞪着孟古青道:“不是,不是奴婢,是静妃!是她主使奴婢的!原本奴婢与静妃结怨颇深,如此便不会惹人怀疑!是她啊!”   孟古青娥眉一拧道:“兰儿,本宫昨日自乾清宫回到翊坤宫,便再没踏出过一步!”   皇帝剑眉下,桃花星目有些缓和道:“静妃遭得禁足,未经朕允许不得踏出翊坤宫一步,主使你?派了兰儿主使你?”   福临原也不是糊涂之人,自然是一眼便瞧出了兰儿在说谎。乌兰素来是见风使舵,见着皇帝待孟古青还是有信任在,便向着孟古青,瞥着兰儿冷笑道:“兰儿姑娘,你与静妃结怨,乃是众人皆知,静妃仁慈,放你一条性命,你却不知好歹,蓄意谋害。言是静妃主使你?若当真是静妃主使你,何故将那腰牌留着,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现下证据充足,容不得你狡辩!到底是谁主使你的!”   兰儿紧咬着唇,恨恨的瞪着乌兰,却不言语。见状,乌兰朝着皇帝道:“皇上,臣妾以为,兰儿此等恶毒奴才,理当打发去尚方院。”   乌兰此言不冷不热,声音亦是平和,却让兰儿忍不住一颤,脸色惨白,几乎是歇斯底里道:“奴婢没有,兰妃娘娘如此岂非是屈打成招!皇上!您是明君,可不能冤枉了奴婢啊!皇上!”女子的声音甚是凄厉,回荡于养心殿中!   皇帝到底是皇帝,人情冷暖,生死离别皆是见得多了,眸中目光冰寒,瞥着兰儿道:“将她押解去尚方院,严刑拷打。几名侍卫,杖毙。”   皇帝话落,兰儿眸中已是呆滞,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进了尚方院,还能活着回来?当年静妃尚且还有石妃相助,上回子更是有皇帝的庇护才得已有命在,现下她不过是个低贱奴婢,宫中无人庇护,进去了定是必死无疑。   几名侍卫早便料到了会如此,却还是腿软了。入宫多年,却也没能谋个好前程,便想着借此拼上一拼,若是赢了,便能得个好前程,若是输了,赔上性命便是。只不曾想到,他们亦是遭了旁人算计!眼见着如此,只得是呆滞,任由拖着出去。   兰儿眸中一冷,忽道:“皇上!是皇贵妃!是皇贵妃主使的!是皇贵妃主使奴婢的,嫁祸给静妃,是皇贵妃!”言语间,女子是愈发的激动。   “皇贵妃?好你个恶毒的狗奴才!陷害静妃不成便陷害起皇贵妃来!”皇帝现下是气急败坏,映雪同董鄂云婉自小便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就如姐妹一般,自然不会相信,只觉这兰儿是故意陷害。   莫说是皇帝了,就是孟古青也不信,董鄂云婉纵然是要陷害自己,也不会为了害自己而那般残忍的要了映雪的性命。   孟古青眉目紧蹙道:“你莫要胡言乱语,污蔑本宫不成,便污蔑起皇贵妃来了!映雪姑娘究竟是同你有多大的仇,你竟这样残忍的害死她。”   入紫禁城这些年,孟古青原也见惯了生死,可从来不曾见谁用这等恶毒的手段,饶是当年的娜仁做不到如此。   兰儿冷笑一声道:“她不过就是个擅伪装的女人罢了!真真是戏子,可比那戏台子上的厉害多了!若是不信,皇上大可问芝儿!奴婢死不足惜,可万万不能看着皇上被那贱人蒙骗啊!”   啪!兰儿还未落,便遭的皇帝脆生生一个巴掌,瞬时鲜血自嘴角溢出,只见皇帝怒容满面道:“皇贵妃岂非是你可随意谩骂的!好!朕便传芝儿来!”   言罢,便看向吴良辅,脸色阴沉沉道:“去将芝儿传来!”   一会子,便见芝儿随着吴良辅而来,见着皇帝,噗通便跪了下来,浑身瑟瑟发抖。   皇帝瞥着芝儿,不带一丝感情道:“可是皇贵妃主使这奴婢害死映雪的?”   芝儿脸色甚是苍白,摇摇头道:“不,不是,是兰儿自己,她与映雪结仇,怀恨在心,又因着静妃娘娘的缘故被贬辛者库。那日蕙儿姐姐来看咱们,她便趁机偷了蕙儿姐姐身上的腰牌,害死了,害死了映雪!嫁祸给静妃娘娘!”   兰儿闻言,满脸的不可置信,扑向芝儿,猛掐着其道:“你说谎!你说谎!你这个贱人!你合着旁人一道害我!是我傻,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你。”   皇帝见状,黑着脸道:“将这恶毒的奴才给朕拖下去杖毙!芝儿知情不报,属同谋,赐白绫。”   芝儿愣了片刻,脸一白,哭道:“皇上,皇上,奴婢,奴婢没有害人啊,皇上奴婢……”   “愣着作甚!拖下去!”芝儿话还未落,便闻得皇帝一声暴吼。   几名太监赶忙将芝儿拖了出去,殿中瞬时沉寂,只闻得芝儿哭喊声,兰儿凄厉谩骂之声。   孟古青闭了闭眼,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若是无事,臣妾便告退了。”   对上女子清冷眉目,皇帝这才想起孟古青现下还在禁足,原因着方才之事,心中隐隐愧疚,现下见她这般态度,心中的气却是愈发的浓,耳边不断响起巴尔达氏所言,还有映雪那一席话。便冷着脸道:“回去罢,未解禁足前,你给朕安分点。”   踏出养心殿之时,孟古青心中好似覆上了一层寒冰,那样的冷,眼见着方才兰儿和芝儿的下场,孟古青愈发的害怕,害怕她父王的死,她当年废后当真是与福临有干系,那样血淋淋的事实,多伤人。   夜色朦胧之时,翊坤宫略显几分凄凉,对镜梳妆,淡淡道:“灵犀,早些下去歇着罢。”   灵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想起那日韬塞那般举动,愈发的害怕,心下想着往后可莫要再见着他。   孟古青躺在榻上,却是辗转难眠,福临显然还是不信任她,言是爱,现下却将她禁足。如此,她若是要查起她父王之事,必定是难上加难。   闭了闭眼,有些喃喃道:“不能失宠,必定不能失宠。” 第二十五章 锁帝心   紫禁城中,原本就是个大戏台子,那便要做最好的戏子。孟古青拉了拉被褥,眼角滑过一滴泪珠,她必定不能失宠,福临如今对还有些温存在,若是没了这些温存,莫说是查出当年之事了,就是为她三哥夺回爵位,亦是不大可能。   被褥中,紧捏着双手,有些坎儿总是要迈过去的,况且如今只得是那陈慕歌一面之词,她为何要信,动了动身子,惯是贴着壁。   此刻,坤宁宫中,女子镜前卸去妆容,悠悠道:“今儿个皇上翻了杨福晋的绿头牌?”   绿染抬手卸下女子青丝上的金凤簪,应道:“是,前日静妃惹了皇上生气,被罚禁足,皇上想是不愿去她那儿的。”   宝音微微叹息:“皇上,也有好些时日没翻过绿头牌了,不是宿在静妃那里,就是宿在皇贵妃那里。翻了杨氏的绿头牌也不容易,想是因着近日映雪这等事的缘故。莫不然,杨氏那般不得皇上欢心,哪里轮得上她。不过,杨氏还算得是听话,若是调教得好,许还能帮着本宫。”   绿染忧色浮上娥眉道:“主子说得是,只是那杨氏,胆子小,只怕是难成气候啊!”   宝音朱唇微勾,悠悠道:“她那胆子若是大些,只怕本宫便难以掌控了。你瞧瞧兰妃,表面对本宫唯命是从,可暗地里却时常与静妃勾结,幸而她如今不受皇上恩宠,莫不然,只怕就要爬到本宫的头上来了。”言语间,宝音已然起身。   绿染扶着宝音走至榻前,安慰道:“您是皇后,她不过就是个妃嫔,纵然兰妃心思深沉,可到底也只得是个妃嫔,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爬到您的头上来的。您啊,就莫要太过担忧。”   宝音微微叹了口气,抬眸看着绿染道:“她若是与静妃,亦或是与皇贵妃联手,只怕本宫都难以应付了。”   绿染为宝音盖上被褥,娥眉间几分疑惑道:“那主子你为何不与静妃联手,皇贵妃那般的狐媚样儿,奴婢觉 ,她那贴身宫女指不定就是她害死的,可真真是心狠手辣。”   宝音脸色一白,有些怒道:“胡言乱语!若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了得,有些事纵然知晓,亦不能多言。”约莫是想起了宋徽的缘故,因而宝音便是斥起了绿染。   绿染见宝音脸色不大好,即刻便闭了嘴。宝音瞥了瞥绿染,沉沉道:“先下去罢!”   闭眼之间,好像瞧见了那温文儒雅的男子,他步步靠近,满脸的血,声音渗人的很:“宝音,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这样对我!我这么爱你!你为何要害死我。”   身子一颤,摇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瑟缩在被褥内,她已然是泪流满面。然最令她惧怕的却是那一闪而过的红艳,她并知那是谁,可却时时怕那一抹红艳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会揭穿一切。   深夜之时,整个紫禁城一片寂静,偶有妃嫔养的猫儿叫上两声,听着渗人得很。承乾宫同是黑漆漆的一片,只闻得一声尖叫,守夜的宫女赶忙朝着里头去,点燃了烛火。只见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眸中尽是惊恐。   颖儿忙道:“娘娘,怎么了?”   董鄂云婉喘着粗气,摇摇头道:“没事,你下去罢。”   颖儿有些担忧的看了董鄂云婉一眼,便退了去。   望着内殿中亮堂的一片,董鄂云婉定了定神,喃喃道:“这世间没有鬼!想踩着我平步青云,自不量力。”   抬手拭去额间汗珠,便又躺了下来。   寥寥数日倒也过得快,一转眼便是皇帝的生辰,正月三十。皇帝素来不爱铺张,只在养心殿中吃了顿家宴,也未曾请了大臣们前来,只得是一些皇室宗亲。   太后落座在皇帝身旁,殿中一片莺歌燕舞,各宫皆是送上礼来,个个笑容满面。然却独独不见静妃,于皇帝将静妃禁足一事,现下众人皆知,自然也不会多问。   太后并不知其中缘由,但只福临莫要太过分她便不会多管,母子之间原就闹得不愉快了,现下若是再说上两句,只怕往后更是生分。   皇帝今日瞧来甚是高兴得很,尤其是收了皇贵妃亲自所做的衣衫之后,更是龙颜大悦。   已然是夜色降临,养心殿中是一片喜气,不似翊坤宫那般冷冷冰冰的,然却也有人不大愉快。譬如韬塞,原以为今日是可以见到那姑娘的,不曾想到,他那皇兄竟不允静妃前来,自然,那姑娘也不能来了。   见着韬塞有些心不在焉的,皇帝一脸奇怪道:“十弟,怎的瞧上去好似不高兴一般?一直沉默寡言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言,韬塞忙掩饰道:“没,臣弟素来不善言谈。”   皇帝点点头道:“唉!你这性子啊!你也该成婚了,有个人同你说说话,也不至如此。”   太后亦是笑道:“老十啊!你年岁也不小了,倒也该成亲了,哀家瞧着啊,巴哈尔家的姑娘倒是挺好。”   韬塞一慌,涨红了脸道:“儿臣还不想成婚!”   一旁的常舒见他如此,笑道:“皇额娘,你就莫要取笑他了,十弟啊,害羞着呢。”   “说来,老七你倒好,府里头的福晋个个贤惠的很!哪里像咱们老十,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也怪可怜的。”常舒话将落,太后便笑道。   常舒脸色一变,瞥了瞥琼羽,连忙道:“皇额娘说笑了!”   琼羽却是淡淡含笑,他们再不是从前的他们了,纵然爱得再深,如今却只得两两相望,他有他的无奈,她也有她的无奈。   落座在一旁的高塞见状,故解围道:“可不是么?咱们老七啊!艳福可不浅,哪想儿臣啊,到了如今这年岁也还尚未娶亲。”   如此,养心殿中便又是一阵的欢声笑语。   翊坤宫中,女子手上伤痕累累,却还在纳着那明黄的靴子。芳尘看着孟古青如此,很是心疼道:“娘娘,让奴婢来罢!”   孟古青回眸笑看着芳尘道:“这是给皇上做的,自然要亲自做才行。”   “主子,皇上这样对您,你还给他纳鞋!”雁歌闻言是给皇帝做的,甚有些不悦道。   芳尘可是被雁歌吓得不轻,忙训斥道:“莫要胡言乱语,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不是给娘娘添堵么?”   孟古青只淡淡笑着,扎得满是伤痕的手娴熟的穿针引线。   正月三十的夜里,寒风凛凛,月儿却是高挂着,偶有团云却也遮挡不住。孟古青将那明黄的靴子包了起来,朝着灵犀道:“灵犀,把你的衣裳给本宫一件,本宫须得出去一趟。”   灵犀先是一脸的茫然,然又似恍然大悟般道:“是。”   一番打扮,还真真是像个宫女,只是若要出去,却也不大容易,现下翊坤宫里里外外皆有太监侍卫守着。思来想去,便让灵犀躺在榻上,将翊坤宫皆熄了火烛,当下便是一片漆黑。   孟古青低眸踏出,却遭了侍卫的阻拦,约莫觉她一名宫女夜里胡乱跑,只怕是企图不轨。便将翊坤宫的腰牌在侍卫眼前晃了一晃道:“静妃娘娘让奴婢给皇上送生辰贺礼前去,还望大人通融通融。咱家娘娘,纳这靴子纳得手都破了,您就让奴婢去罢。”   受在外头的侍卫稍稍迟疑,看了看那靴子,道:“去吧去吧。”   想来也就是这翊坤宫的主想借此夺得皇帝恩宠罢了,一个宫女也做不了些什么,便将她放了去。   踏出翊坤宫,走在宫巷中,偶听得打更声,孟古青微微一抖,许是有些害怕的缘故,许是有些冷的缘故。匆匆便朝着宝华殿去,现下的时辰,福临必定在那宝华殿中。   每每他生辰之时,必定会在此参拜。辗转之间,已然到了宝华殿。远远的便见里头一袭水蓝,周身团龙。福临现下穿的是便服,而非朝服。   宝华殿内一片亮堂,只见男子跪地参拜,罢,便上了柱香。   孟古青步步靠近,至于殿门口却止住了脚步,手微微一松,包着的靴子便落了出来。   里头的皇帝一惊,怒斥道:“谁!”言语间,便朝着外头来,女子赶忙急急跑开。   皇帝的戒心素来重,四下扫了扫,见地上一双明黄的靴子,旁还有块布,瞧来是不小心落下的,想是方才他那般一吼,这送鞋之人便慌忙跑了,连靴子也来不及急捡。有些疑惑的捡起,却见上头还有隐隐血迹。   皇帝眸色沉沉,怒吼道:“谁!出来!”是她么?可她明明还在禁足,谁那般大胆将她放了出来。   正是疑惑只见,只见一道身影闪过,急忙便追了上去。   到底是男子,女子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让他抓了去。一把抓住那手,只闻柔声道:“疼!”   诚然她穿的是宫女的衣裳,他却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道:“静儿!你怎会在此!是为了,给我送这靴子么?”显然,他有些高兴,瞬时将她禁足一事忘得干干净净。   女子抬眸看了看皇帝,又低眸,似是赌气一般道:“不是,我是,我是无聊,就,就跑出来了!你要治罪,便治罪罢。”言罢,便猛的闭上双眼。   皎皎月光之下,女子紧闭着双眼,似是等着皇帝治罪一般。被皇帝拽着的手有些颤颤,皇帝忽想起那靴子上的血迹,立即抬起女子的手,隐隐之间,只见纤纤玉手之间是伤痕累累。   并不理会女子的赌气,心疼道:“是为了给我做这靴子么?”   闻言,女子睁开双眼,看着男子,故作任性道:“不是!不是我做的!”   见着她这般,他只觉好似又看到了六年前的静儿,那个天真无邪的静儿。一把将女子拉入怀中温柔道:“很疼是不是!怎的这样傻。”   孟古青被福临抱得有些紧,鼻子一酸,竟有些忍不住道:“你满意了么?你很得意是不是!是,我没出息!我舍不得你!是我想了法子从翊坤宫出来,给你送靴子!你若是不喜欢便给我!你若是要治我的罪,那你治罪便是。”   言语间,女子已是泣不成声,福临轻抚着女子青丝,心中很是高兴,却也很是心疼,温柔道:“傻丫头!怎么这样傻!夜里若是出了些事儿可如何是好,若是我不在这里,你岂非白来了!恩!乖,不哭了,我在这里。”   靠在男子怀中,孟古青的心情极为复杂,她处心积虑的得他的宠爱,现下他一番话,却又让她乱了方寸。他的话,是真是假,她有些分不清了。   只在男子怀中捶打着男子胸膛,哭道:“你坏蛋!坏蛋!只会欺负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福临见她如此,竟觉几分好笑,可真真是逞强,现下便笑出声来道:“你讨厌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是不是!手很疼是不是,走起路来怕是不方便,我背你。”   孟古青心中一愣,手疼和走路有什么干系?但还是乖乖的让他背着,趴在他背上,只觉甚是温暖。   原是寒风凛凛的夜,福临却觉暖暖的,想着她那满手的伤痕,心中一阵心疼。说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背过一名女子,身为九五之尊,自小便是高高在上。   背上的女子静静靠着,却是沉默不言语。背着女子走在长长的宫巷中,忽道:“怎的,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孟古青自然知晓福临所言的生气什么,但却故作茫然道:“生气?臣妾有什么资格生皇上的气?”   见着她又恢复了这般的口吻,他想她该不似方才那般生气了,只笑道:“诶!小丫头!可别不知趣儿啊!我可是头一回背人,皇帝背你,你还生气呢!”   孟古青心中有些高兴,却也有些难过,如今的种种好,日后会否成为种种痛。但嘴上依旧道:“谁是小丫头!”   此刻的孟古青,似乎让福临回到了多年前,失笑道:“你不是小丫头,难道我是?也不知是谁将皇额娘赠的玉簪子践踏得连草都不如,还嚷嚷着,我才不要嫁给皇帝!”   言语间,福临竟学起了孟古青那时的口吻,可还真真是惟妙惟肖,原是心情沉重的很,现下却忍不住笑道:“倒是学得挺像,不过,我的声音可不似你那般难听。”   “呃,还是第一回有人敢说皇帝的声音难听的!你说,该当何罪。”皇帝一脸认真道。   孟古青靠在其肩头道:“忠言逆耳,臣妾说实话罢了。”   皇帝点了点头道:“恩,忠言逆耳!”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养心殿,福临忽觉自宝华殿到养心殿的路好似短了一些。孟古青亦从福临背上下来,走至内殿,立刻令宫人将药膏拿了来,温柔为女子上药。   眼见着药上完了,孟古青忽起身行了一礼道:“皇上,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哪知福临却一把将她拽住,似有些不怀好意道:“怎的,爱妃,来了还想走。”   孟古青玉面覆上一层红晕,还未反应之际,便已让男子打横抱着了。   眼见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孟古青似乎又瞧见了她父王惨死的模样,还有当年尚方院那些折磨,一切的一切皆如噩梦一般挥之不去。她必须,必须迈过这一道坎儿。   猛的一闭着双眼,任由男子抚弄,温润的双唇游走,至唇间忽含住那红唇,肆意吸允着,大手已抚上她那柔软之处,听得嘶声,她已是一丝不挂,铜体尽显眼前。福临轻抚弄着她胸前雪白一片,女子微微喘息,有些伤痕手紧抓着男子裸露的后背。   福临微凉的大手抚于孟古青雪白玉腿间,微微一触,女子身子一抖,一双大腿张开,雪白的铜体覆上一层微红,玉臂紧勾着男子。   “啊!”一声娇吟,男子直入,疯狂索取着。靡靡之音,声声入耳,福临轻含住女子耳垂,温柔道:“静儿,我爱你!”   女子额间覆上一层薄汗,声声娇喘:“皇上,皇上,臣妾……啊……”   女子娇喘之声让男子更是兴奋,忽将女子抱起,更是疯狂,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芙蓉帐内透着丝丝暧昧,只闻得女子动情呻吟,男子偶时喘着粗气。   良久之后里头传来女子似是求饶道:“皇上,臣妾,臣妾好累,啊!”随着又是一声娇吟,嗓音提高了些。   福临此刻还在肆意索取,两片唇更是吻遍了女子全身,猛的一刺道:“唤我福临,静儿,唤我福临。”   “福临!福临!……”勾住男子脖子,动情道。然如此却是让男子愈发的兴奋,玉腿间阵阵律动,孟古青只觉浑身酥麻……   极尽缠绵之后,已近寅时,二人皆是一丝不挂,虽是有被褥遮着,孟古青却还是红了脸。福临低眸看着女子道:“怎的,该看的早便看的,也不是第一回了,怎的还这般害羞!你,不是故意的么?”   孟古青心下一惊,娥眉一蹙,诺诺道:“皇上,你从一开始便知晓?知晓,臣妾是故意算计的!”   想来却也是,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看不出她是故意的,故意将那靴子上染了血,故意让他追上,皆是为了复宠罢了。现下脸色一变,甚有些害怕,他素来不喜欢旁人骗他。   福临笑看着女子,很是认真道:“不过,我愿意让你算计!算计一辈子也愿意,但你记得,你的心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言语间,已将女子搂入怀中道:“睡罢!静儿。”   孟古青现下已有些累了,靠着男子,微微闭上双眼,心中酸酸的,福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他明明知晓,却还任她算计。   天明之时,皇帝已去上朝,睁开双眼,已见雁歌迈步而来。笑得甚是灿烂道:“主子,您醒啦,皇上说您昨儿个累了,让奴婢们莫要打扰。”   孟古青脸一红,自觉福临都同旁人说了些什么,床帏之事竟说了出来。眼见雁歌笑得一脸的怪异,孟古青瞬时不悦道:“不许笑。”   雁歌忙捂住嘴道:“奴婢不笑就是了,对了,主子,皇上已解了您的禁足,今日也不必前去给皇后请安。”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道:“恩,本宫知晓了,你去打盆子水来,本宫梳洗了快些回翊坤宫去,莫不然,旁人又得多言了。”   初时董鄂氏姐妹在紫禁城中传的那些个谣言,利害干系可见一斑,纵然福临情真意切,可这里是紫禁城,自然是要事事谨慎。想必,今日翊坤宫又得热闹了,这后宫中素来好事者颇多,前来探个究竟的亦多。不过,她早已是习以为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养心殿外轿辇已备好,女子一身寒梅艳红,大襟镶边却是极其素雅,皇帝素来最喜欢她这般的打扮。他曾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赞得她心中是美的很,自打贬为静妃之后,偶然想起这诗句来,却让她心中隐隐作痛。   如今虽是有些害怕,但念起此诗之时不再似从前那般,许也是习惯了如今这般了,嘴角微微浮上笑容,纵然是旁人要找茬,她亦得笑着。   辗转之间,已到了翊坤宫,轿辇落下,女子款款迈步。踏入翊坤宫之时,一起子宫人赶忙行礼道:“静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淡淡道:“都免礼罢。”一如素日里的神情,莲步悠悠朝着内殿去。   落座于红木椅上,眸色沉沉,似是在思衬着什么。忽抬眸看着灵犀道:“灵犀,你那日前去御花园遇陈福晋,可见她又何异常?”   灵犀眉目微凝道:“像是在寻着什么人?可又没见有人。呃!对了,奴婢去的时候,撞见了辛大人。”   “难道辛大人和那陈福晋有……”雁歌不知何时进来的,话一出,灵犀险些便将那桌案上的茶盏当暗器使了,幸而还未出手,这才未露了端倪。   孟古青惊魂未定的看着雁歌道:“本宫不是说在外头侯着便是么?怎的这般突然就闯了进来,怪吓人的。”   雁歌一脸委屈道:“主子有事都同灵犀说,却都不把奴婢当自己人了。”   孟古青微微一笑道:“你这丫头,鬼灵精的!无端端的便闯了进来,莫不是就要同本宫说这些罢?”   雁歌即刻一脸肃色道:“太后娘娘来了,昨日皇贵妃在皇上的寿宴上出尽了风头,您又不曾到寿宴上去,太后娘娘现下心情不大好,您可要小心些。”   孟古青娥眉一凝,起身朝着外殿去,踏入殿中,只见雍容妇人已落于主座上,便赶忙行礼道:“臣妾失礼未曾及时恭迎,还望皇额娘恕罪。”   太后今日妆容略有些浓艳,瞥着孟古青,神色略有些复杂道:“起来罢,哀家听闻,你昨儿个宿在养心殿。” 第二十六章 梦魇   孟古青并不知太后此言何意,但亦道:“回皇额娘,是。”   太后眉目微凝道:“哀家听闻,你前些时日惹了皇帝生气,禁足了,怎的会去养心殿。”太后心中有些担忧,莫不是眼前的女子知晓了些什么,故意如此罢,纵然她答应了吴克善会照顾好他的女儿,可到底是比不过大清的江山重要,自然是得防着。   孟古青似乎也隐约感觉出了什么,低眸道:“臣妾前些时日惹了皇上生气,便为皇上做了靴子,可遭得禁足,便不能前去皇上的寿宴,思衬之下,便想了旁的歪门道。皇额娘,臣妾知罪了。”   太后神色微沉道:“给皇帝做靴子,倒也是你的心意,并无过错,只是你还在禁足中,深夜里那般跑出去,岂非坏了规矩。”   对于太后,孟古青永远摸不透,看似关心着自己,有些时候却让自己觉陌生,甚是惧怕,譬如现下,孟古青便是一刻也不敢疏忽。只诺诺道:“臣妾自知有罪。”言语间,即刻跪地。   太后眉间浮上屡屡忧色道:“静儿啊,如今福临喜欢你,便时时宠着你,可你要记得,这里是紫禁城,比不得科尔沁。”   抬眸望向雍容华贵的妇人,孟古青心中恍然大悟,太后此言既是关怀她,却也是在警醒着她。紫禁城不是科尔沁,一切皆的谨慎小心。紫禁城是天子的脚下,是皇帝的脚下,容不得旁人放肆,万莫要想着出了什么幺蛾子。   孟古青并不知太后为何要同她说上这样一番话,但亦毕恭毕敬道:“臣妾谨遵皇额娘教诲,日后定不会再犯诸如此类之错。”   太后微微起身,将孟古青扶起道:“你明白便好,往后可要谨慎些。”   “娘娘,皇贵妃娘娘来了。”正说着,便见小德子急急而来,躬身道。   言语间,已见一袭海棠旗装,青黛粉白,笑盈盈而来。一进殿见着太后铁青的脸,俏脸瞬时煞白,然又毕恭毕敬朝着太后行了一礼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不冷不热道:“起来罢!你倒是有心了,一早的便往翊坤宫来了。”   董鄂云婉微微起身,温柔浅笑道:“原都是自家姐妹,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   孟古青依是莞尔含笑,朝着董鄂云婉那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见状,董鄂云婉眉眼含笑,赶紧将孟古青扶起道:“静妃姐姐怎的这样多礼,可真真是愈发的折煞本宫了。”   太后铁青着脸,瞥着董鄂云婉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懿靖太妃疯病今日是愈发的厉害了,你若是有心串门子,便去襄亲王府上瞧瞧。”   董鄂云婉眉心一跳,约莫是不曾想到太后竟会当着孟古青的面与她这等说辞,瞬时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但嘴上却还是故作镇静道:“是,臣妾知晓了。”   太后眉目间看不出神情,金灿灿的护甲轻敲着桌案道:“今日哀家正好要前去襄王府瞧瞧,你便于哀家一道去罢。”   董鄂云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襄王府,那是她的噩梦,博果儿的死是她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因而自入宫以来,她再不敢踏足襄王府,并非生怕旁人闲言碎语,而是惧怕襄王府的一草一木,那里处处是博果儿的痕迹,是她与博果儿的痕迹。   然现下太后既出言相邀,她也拒绝不得,纵然惧怕,却也只得随着太后去,苍白的容颜,朱唇含笑道:“臣妾且先回去换身装扮,劳烦太后娘娘稍等片刻。”   太后瞥着董鄂云婉,依旧是不冷不热道:“去罢,你这身装扮,前去襄王府也委实的不大合适。”   董鄂云婉朝着太后行了一礼道:“臣妾先行告退。”   太后依旧是方才那般神色,悠悠道:“去罢。”   董鄂云婉起身,朝着孟古青淡淡一笑,便朝着翊坤宫外去。孟古青也只得回以微笑,眼见着其踏出的身影,孟古青心中有些沉沉,今日若非太后在此,只怕董鄂云婉又得找茬了。   无意间,忧色已然浮上面容,太后见孟古青如此,笑问道:“怎的,静儿,她欺负你了么?”   孟古青微微一愣,忙摇摇头道:“皇额娘多虑了,皇贵妃贤惠大方,待人大度,更是善解人意,怎会欺负臣妾。”   太后眉目忧色的看了看孟古青,淡淡道:“你呀,可要谨慎小心些,莫要只瞧着表面。哀家去景仁宫走走。”   闻言,孟古青点点头道:“臣妾恭送皇额娘。”   眼见着太后踏出翊坤宫,孟古青似乎松了一口气般,玉足莲步踏入小书房,灵犀如往常般跟上,雁歌则端了茶盏往里头去。   落座案前,轻抿了口茶盏,女子娥眉微蹙,忧忧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灵犀柔声安慰道:“那原也与主子无关不是,她们若是喜欢斗,便让她们斗去。”   孟古青微微叹息:“是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得帮着三哥夺回爵位,再将这宫中与大哥勾结之人揪出,莫不然,本宫这心里真真是不踏实。”   灵犀声音素来是清冷,略带了几分温和,却也还是掩不住骨子里那冰冷道:“主子,现下小王爷处境艰难,也不知……”言至此处,灵犀有些支支吾吾。   “也不知哪一日,三哥便会遭了大哥加害是不是?大哥的为人本宫也知晓几分,手段甚是厉害得很,若是要找了由头将三哥除去,那必定有的是法子。初时父王因着三哥是嫡子,便欲将爵位传与三哥,可身为长子的大哥哪里甘心。父王去世之后,大哥便联合外族逼迫三哥交出爵位。”孟古青唇间浮起一抹苦笑道。   灵犀神色忧忧道:“是啊,也不知,如今小王爷如何,现下小王爷比身陷囹圄也差不得多少。当年,王爷去世之后,小王爷虽是生主子的气,可也担心主子回了科尔沁遭遇不测,便甚是绝情,让主子留在宫中。”   孟古青心下一惊,原来当年她三哥并未抛弃她,而是生怕她回了科尔沁亦会遭遇不测,抬眸看着灵犀,娥眉紧蹙道:“从前怎的不曾听你提起过。”   灵犀眉目淡淡道:“从前主子也不曾问起,小王爷生怕主子听了难受,便不让奴婢说,现下奴婢觉该同主子说了,小王爷当年是为了保护主子,主子可莫要生他的气。”   孟古青眸中一愣道:“本宫怎会生三哥的气,灵犀你莫要多想了。”   看了看灵犀,孟古青心下顿悟,约莫是因着她近日再未与福临提起她三哥的事,灵犀生怕她记恨她三哥,不愿相助。淡淡一笑道:“你放心,那是本宫的亲哥哥,本宫必定会帮他的,你呀。”   许是让孟古青看透了心思,灵犀似有些尴尬,只低头不语。   孟古青笑了笑道:“你先下去罢,去探探储秀宫近日有些什么动静。”   灵犀微微行了一礼,便迈步踏出了小书房,孟古青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叹息:“花红易衰似朗意,水流无限似浓愁。痴心错付。”   踏出小书房,看向殿中伺候着的小德子道:“去备好轿辇,本宫须得前去清宁轩瞧瞧娜仁格格。”   一身宝蓝的衣衫,躬身行了一礼道:“嗻。”   孟古青看了看雁歌,淡淡道:“雁歌,你去备些糕点膳食,呆回给娜仁格格一道送去。”   言罢,便朝着内殿中去,然雁歌却是一脸不情愿的跟了进来,愤愤道:“主子,娜仁格格从前那般迫害您,您还待她这样好!还有那皇贵妃,她明明就是前来找茬的,只是因着太后娘娘在才装得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你怎的还同太后说她的好话,若是奴婢,必定告她一状。”   闻言,孟古青摇摇头道:“有些话可不能胡说,若是惹了麻烦可不好。皇贵妃究竟是怎的性子,想必太后也是知晓的,本宫又何故多言呢,岂非让太后觉本宫搬弄是非。若是闲话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本宫日子也不好过。眼下皇上宠着本宫,便处处往好的想,照盘全收,可若是哪一日本宫失宠,今日的种种好皆会成为日后的种种不好。”   雁歌听得有些糊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呃,还是主子顾虑多。”   孟古青淡淡一笑道:“你这丫头,可得好好学学灵犀。”   雁歌噘嘴道:“主子就是偏心,自打灵犀来了之后,主子都不让奴婢跟着了。”   孟古青素净的玉指请敲了敲雁歌额头道:“你呀!快去备糕点罢!真是。”   雁歌冲着孟古青撇了撇嘴,这便迈步踏出内殿。   一身的寒梅艳红,孟古青踏出翊坤宫,雪白的莲蓬衣,衬得更是风姿卓越。   然至景和门便见太后与董鄂云婉一道前来,有说有笑,可真真是亲密的很,孟古青赶忙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太后眉目温和道:“起来罢,静妃这是……”言语间,故而瞧着女子身后的雁歌道。   孟古青贝齿微露道:“臣妾前去清宁轩走走。”   太后微微一愣,转而轻握住孟古青手道:“你啊,倒是大度,也不记恨,不与娜仁计较,这厢还给她送了糕点去。”   言语间,故而瞥了瞥董鄂云婉。董鄂云婉脸色一白,却还强颜欢笑着。旁人不知,孟古青心里却知,董鄂云婉暗地里可没少给娜仁使绊子,说来却也不能怪她,到底失子之痛不是那般容易便忍下来的。   孟古青只浅笑道:“那臣妾先告退了。”太后挥挥手道:“去罢。”   踏至清宁轩,只见娜仁迎面而来,屈膝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   孟古青淡淡道:“起来罢。”   娜仁虽是比往日谨慎,却也不至那般拘束,踏至里头,落座桌案前,面色忧忧道:“妾身原是要去翊坤宫的,姑姑现下来,是否查到了些什么?”   孟古青瞥了瞥雁歌和朱格,淡淡道:“你们先到外头去守着,可莫要让旁人随意进来了。”原清宁轩素日里也无人串门子,可近些时日却是不安宁,约莫是因着贞顺门连连死了两个人的缘故,现下附近的侍卫倒也颇多,清宁轩附近又另派了几名太监,约莫是生怕有人淫乱后宫罢。   闻言,两名宫女皆踏出了屋子,朝着外头去。   孟古青悠悠道:“你可还记得那相思子之毒,本宫的父王离世之时,症状与钮祜禄氏很是相似,宋徽曾也怀疑过,可不到几日,便丢了性命。宋太医后也告知过本宫,我父王许就是中了那相思子之毒而死的。巴尔达氏临终前也承认她是下毒害了我父王,可相思子之毒素来不易得,你可要说实话,巴尔达氏那毒是打哪儿来的。”   对于娜仁,孟古青多少还是有些防备的,纵然如今娜仁已然无翻身之地,可却保不准她会说漏了什么出去,若是传到科尔沁她大哥耳朵里去了,只怕她三哥便命不久矣了。   娜仁低眸思衬片刻道:“她从来不曾提起过,只言那相思子之毒不会有人发觉,却不想,让宋衍看了出来。”   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又继续道:“近日清宁轩外戒备森严,宋太医便是少来,不过,昨日送药来之时,说,储秀宫有异。”   孟古青心中一惊,宋衍也发觉了,如此瞧来,陈福晋却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晌午过后,虽是有些冷,却也稍稍暖和了些。坤宁宫内,女子一声怒斥道:“什么!宋太医在清宁轩出入频繁!这若是传到皇上和太后耳朵里了,还了得!”   “静妃娘娘倒是也时常前去清宁轩。”宝音正是一脸急色,一旁的绿染便小声道。   宝音眸中一惊道:“静妃时常出入清宁轩?”   “是,与娜仁格格也不似从前那般,今儿个还备了糕点前去,此刻还在清宁轩说话呢。”绿染微着一副身子道。   宝音脸色苍白,额间冒起丝丝冷汗,她们,莫不是察觉了什么罢?绿染见状,一脸担心道:“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宝音摆摆手道:“本宫无碍,备好轿辇,呆会儿,本宫前去翊坤宫走走。”   绿染从来不曾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神情,担忧的看了宝音一眼,便踏出殿外。   回到翊坤宫之时,孟古青是愈发的疑惑,瞧来宋衍也是极为防备着娜仁的,什么也不曾与她多说,却为何又要装的好似很相信她一般,至少,在娜仁看来是如此的。   将将入殿,便见灵犀急急而来,眉间神色有些许奇怪,脸色也是煞白。便询问道:“灵犀,可是有什么动静?你这脸色怎的这样难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罢。”   灵犀摇摇头道:“陈福晋倒无什么动静,也就是如素日里那般嚣张跋扈的很,时时欺辱杨福晋罢了,只是,只是……”   说到这里,灵犀脸色愈发的白,额间竟冒起了冷汗来,眸中尽是惧色,   孟古青见状,赶忙让雁歌上前扶着,灵犀脸色愈发的苍白,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下一瞬便昏死了过去。孟古青一惊,急道:“来人啊,快传太医。”   言语间,两名宫女已将灵犀扶着朝内殿去,孟古青亦赶忙跟了去。   半盏茶的功夫,便见芳尘引着宋衍匆匆而来,孟古青娥眉紧蹙,朝宋衍道:“宋太医,你快来瞧瞧,她这是怎么了。”   宋衍上前几步,隔着绣绢把脉,有些苍白的玉手微微一颤,哭道:“不要,不要!”   孟古青眉目微凝,道:“宋太医,灵犀这怎的了,方才出去之时还好好的,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莫不是,遭旁人下毒了罢?”   珠玑的死,已让孟古青有些后怕,纵然灵犀身手异于常人,但也难免会遭人算计。   宋衍看了看灵犀,神色有些疑惑,抬眸看向孟古青道:“回静妃娘娘,灵犀姑娘并无大碍,约莫是受了惊吓的缘故。”   “她会受惊吓!”孟古青还未开口,一旁的雁歌便一脸惊讶道。芳尘瞥了瞥雁歌,低声道:“莫要插话。”   孟古青亦是一脸疑惑道:“灵犀受了惊吓?好端端的,怎么受了惊吓!”   宋衍摇摇头道:“微臣也不知晓,从灵犀姑娘的脉象看来,她此刻必定是梦魇缠身,照常理来讲,许是因着年幼之时留下的阴霾。”   “血!不要!啊!”榻上的灵犀冒着冷汗,脸色愈发的苍白,指甲深深嵌入玉手,小脸满是惧色。   孟古青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灵犀方才一回来便昏死了过去,现下便这般,不会有什么大碍罢?”   宋衍瞥了瞥灵犀,不紧不慢道:“娘娘放心,灵犀姑娘身体并无什么大碍,用些药便好了,只是,她这恐是心病。”   孟古青看了看灵犀,将目光落在宋衍身上道:“那就劳烦宋太医了。”   宋衍行了一礼,便出了翊坤宫,雁歌赶忙跟了去取药。   孟古青神色忧忧,看向芳尘道:“芳尘姑姑,且快将灵犀弄醒,她这般梦魇下去,只怕身子也吃不消的。”   然不敢怎的摇,灵犀却还是醒不来,眼见着如此,孟古青心下一横,端起凉凉的茶水便朝着灵犀脸上泼去。   只闻得灵犀一声尖叫:“血!”便直生生的坐了起来,眸中尽是惧色。声音有些颇大,在整个翊坤宫中回荡着。   灵犀回过神来之时,眼见自己如此失态,才道:“主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也不知怎的,方才到了那千秋亭,瞧见几位公主在那里玩儿,不知怎的,眼前就一片厮杀,处处是血,有,有很多死人。”   这是灵犀头一回说这般多的话,亦是头一回这般的神色慌乱,全然不似素日里冷静从容的她。孟古青见状,轻拍了拍女子,温柔道:“无碍,若是不舒服便说出来,今日若是倒在外头了可如何是好。”   灵犀点了点头,神色平和了些,并不再言语。孟古青落座在榻前,看着灵犀,顿了半刻才道:“宋太医言,你是受了惊吓,心病罢,皆是年幼之时留下的阴霾。”   闻言,灵犀娥眉紧蹙,只紧咬着唇,似是还有些惊魂未定。   约莫是从来不曾见过这般柔弱的灵犀,此刻这般的灵犀真真是让人瞧了心疼得很。孟古青现下也疑惑得很,温和看着灵犀道:“灵犀,莫要多想,年幼之时的事已过去,要学会忘记。”   灵犀脸色依旧苍白,眸中泛起丝丝哀伤道:“奴婢,奴婢没有过往,十三岁以前的记忆,奴婢从来不知晓。”   有些时候孟古青觉自己委屈得很,遭受那般多的磨难,然此刻却觉这一切在灵犀面前皆是不值一提,若非承受不住的痛,又怎会选择忘记。不觉脸上浮起丝丝心疼。   见着孟古青这般神情,灵犀扯出一抹微笑道:“主子,你不必担忧,奴婢过惯了如今的生活,不想去记起过往。奴婢只记得,当年是小王爷救了奴婢,奴婢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小王爷。奴婢将用一生报答小王爷,报答主子。”   闻言,孟古青不禁笑道:“傻姑娘,你报答本宫作甚!可不是本宫救的你,来这紫禁城,实是委屈了你。”   “主子,药来了。”正说着,便闻得雁歌脆声,只见其端着药碗踏入。   孟古青忙道:“罢了,先喝药罢。”言语间,便接过药碗递给灵犀,许是习惯了,灵犀并不似孟古青那般怕苦,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   “皇上驾到。”内殿还弥漫着浓浓药味,便闻得外头传来吴良辅有些尖细的声音。   忙起身朝着外殿去,灵犀白着一张脸,亦跟了出去,恭敬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抬眸间,瞧见皇帝身旁站着两名男子,正是常舒与韬塞。常舒今日着了一身银色袍子,四下团龙。韬塞则是一身湖蓝锦袍,亦是团龙纹路,却是别有一番风姿。   孟古青莞尔朝着两名男子道:“七爷安好,十爷安好。”   两名男子则是含笑回礼道:“静妃安好。”   皇帝依是一身明黄,笑朝着孟古青道:“静妃,今儿个,七哥和十弟要在宫中与朕一同用晚膳,你吩咐下去,备些酒菜。”   孟古青眸中一愣,素来,不是都在皇贵妃那厢么?莫不是,因着今日皇贵妃随着太后去了襄王府的缘故罢?   皇帝与博果儿不合,现下更是不喜欢董鄂氏前去襄王府,就是当年她与博果儿多说一两句话,他也黑了脸。   记得那是成婚一年后,二人几乎是见面就吵,有一回,正在用膳,他边用着膳食,边气急败坏,言她水性杨花勾引襄亲王,她怒色言他勾搭襄亲王福晋,他抬手便欲朝着她那桃腮容颜去,哪知还未动手,她便拿起素日里用来气他的金碗硬生生的便朝着他砸去,他当下便是头破血流,扬言要将她砍头,至此便再未留她宫中用膳。   现下纵然是得了他宠爱,她也不曾想过他会将常舒和韬塞带到翊坤宫来,以往这些个皆是储秀宫的,后来便是承乾宫的。   虽是有些惊愕,但还是柔声应道:“恩。”如今令她惊愕的事似乎愈来愈多,惊愕久了,自然便平静了。   见着她如此,常舒倒是有些不习惯了,朝着福临道:“孟古青自打嫁给皇上之后,便越发的乖顺温柔了,也不动手打人了,年幼之时,咱们兄弟几个可没少让她欺负。”   闻言,孟古青只温婉浅笑,并不多言。福临倒也毫不顾忌,将女子拉入怀中道:“如今朕也没少叫她欺负!看着倒是温柔贤惠,暗地里却也没少对朕动手。”   约莫福临说的是昨夜的事,不过是捶打几下,怎的就成对他动手了。   “灵犀姑娘,你的脸色怎的这样难看。”孟古青正是尴尬之际,韬塞忽朝着孟古青身旁的灵犀看道。   皇帝和常舒相视一眼,讶异不已,还从未见过韬塞对哪名女子这般上心过。皇帝看了看韬塞,将孟古青拉到一旁,神神秘秘的。   孟古青有些疑惑道:“皇上,您想同臣妾说什么?”   皇帝觑了觑韬塞,附在孟古青耳边道:“我还从未见过十弟对谁这样伤心过。”   福临如此一说,孟古青便明白了其用意,想来是觉韬塞年岁也不小了,也须得成婚了,现下有个合眼的姑娘,虽是不得为嫡福晋,可若是皇帝指婚,做个侧福晋也是绰绰有余的。想来,皇帝亦是想借此更好的掌控韬塞。   孟古青朝着灵犀瞧了瞧,韬塞有意无意的搭讪,却让她很是不自然。回眸看着皇帝,淡淡道:“皇上,灵犀虽是奴婢,可她也有心的,若是她不愿意,臣妾也断断不会逼迫于她。”   福临心下有些不悦了,锁眉道:“也就是个奴婢罢了,这样稀罕。”   听着福临此番话,孟古青心中有些不舒服,但脸上还是笑着,口吻却甚是认真道:“皇上,就是奴婢,她也是有心的,她不是的棋子,不是任由旁人操纵的。”   皇帝闻言,心下亦是隐隐不悦,在她那里,他连个奴婢也比不上么?但亦未发作,只道:“罢了,那便遂了她的意思罢。”   孟古青看了看灵犀,心中无奈叹息,灵犀,她自然是不肯的,她那般的倔性子,心中只有自己的三哥,弼尔塔哈尔,纵然明白将来只得是个妾室也心甘情愿,旁人只怕她是容不下。   落座殿中,一起子人便闲话家常起来,福临与常舒更是时时拿韬塞说笑,韬塞年岁最小,只得随着他们说了去。   “什么!皇上带着七爷和十爷去了翊坤宫!”宝音将将踏出翊坤宫,便见得杏儿匆匆而来,明明是冷的让人发颤的天儿里,却见杏儿额间汗珠连连,瞧来是跑得急得很。   闻言,一旁的绿染觑着宝音道:“主子,还去么?”   宝音面色铁青道:“还去作甚,现下去了只怕是饶了人家兴致,倒成了本宫的错了,罢了,改日再去罢。去将宋太医传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旧疾复发。”   言罢,便迈步朝着殿中去,绿染看了看杏儿,没好气道:“还不去?”   杏儿还喘着气儿,这又朝着太医院去,见着宋衍,整个小脸红得跟那高挂的灯笼一般,急急道:“宋太医,皇后娘娘旧疾复发,您快随奴婢去瞧瞧罢。”   宋衍心下有些疑惑,这个皇后素日里看着与世无争的,只恪尽职守,安守本分,可那日当他诊出她身中寒毒之时,她却是那般的神色,好似在害怕什么一般。近日同她那胞妹娜仁格格走得甚是近,却也未曾探出些什么来,如此瞧来,唯有继续下去。   提着药箱,匆匆朝着坤宁宫去,踏入内殿之时,只见女子躺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不尬据他一两回的接触,以及与皇后那胞妹的接触,知晓这皇后平日里面色本就不大好,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隔着绣绢,细细把脉,却也未见什么异常。榻上女子声音故作孱弱道:“宋太医,本宫如何?”   宋衍知晓宝音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和色道:“皇后娘娘并无什么大碍,只需用些药膳,好生调养便是。”   宝音微微动了动身子,看着宋衍道:“药膳原也是用了好些年了,却也不见好。”   宋衍眉目含笑,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想是未曾用好的缘故罢,皇后娘娘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好生用膳,好生养着,必定是会痊愈,也不至时时这般面色苍白的。”   “大胆!宋太医所言之意,是言皇后娘娘有意病榻缠绵。莫不是因宋太医,医术不精,皆是浪得虚名,便言是皇后娘娘自己不好生调养罢!”宋衍话将将落,便闻得绿染怒言嘲讽道。   宋衍心下一笑,这皇后还真真是表里不一,如此更是让他愈发的怀疑了,笑看着绿染道:“姑娘若觉宋衍医术不精,大可请别的太医来为皇后娘娘诊脉,何故要为难宋某呢!”   绿染不曾想到宋衍竟是这样大胆,涨红了脸道:“你……”   然榻上的宝音却温和道:“绿染,怪不得宋太医,原也就是本宫自己不愿身子好罢了,好了,皇上若是知晓本宫身子好了,必定更少来坤宁宫,就连一两回只怕也是奢望。”   言落,又望向宋衍道:“宋太医,求求你,莫要与旁人说,若是皇上知晓,必定不会饶了本宫的,更不会来坤宁宫了。”女子声泪俱下,苍白的容颜瞧去甚是惹人怜。   宋衍心中冷笑,她就是这样骗了他那傻弟弟的么?骗得他心甘情愿为她死么?也亏得他那没脑子的弟弟才会相信她。侠气的眉宇间故染怜惜道:“皇后娘娘既开口了,臣又怎能多言呢!岂非不近人情。”   宝音颤声连连道谢,宋衍看着眼前的皇后如此这般,心觉有些奇怪,她将他传召来坤宁宫,只怕并非为了此事罢,若当真是为了此事,那初初他诊出她身上的寒毒之时,她为何没有这般哀求,却要待到今日特意将他传来,如此声泪俱下的哭诉一番。   便行礼道:“皇后娘娘莫要如此折煞了微臣,若是无事,微臣便先告退了。”   “等等!”果然,将将迈步,便闻得宝音孱弱道。   宋衍故作回眸,故作疑惑道:“娘娘尽管放心,微臣必定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宝音看着宋衍这般,微微含笑道:“本宫自然相信宋太医,本宫是有些事想问问宋太医。”   宋衍英俊的面庞更是疑惑,却是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尽管问,只要是微臣知晓的,必定都告知娘娘。”   宝音娥眉浮上忧色,淡淡道:“本宫的妹妹,娜仁格格,想必宋太医是知晓的,自打贬了位分之后,她便不愿见本宫。本宫闻言今日宋太医时常前去清宁轩给娜仁诊脉,她现下身子如何?可否告知本宫。”   宋衍含笑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前些时日娜仁格格身子是有些不好,不过今日已然见好了,不出十日便能痊愈。”   闻言,宝音眉间一喜道:“真的!如此本宫就放心了,本宫这妹妹一向不让人省心,又任性!劳烦宋太医多多包涵。瞧瞧本宫这病糊涂了,胡言乱语些什么!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毁了宋太医清誉,那便是本宫不对了。”   宋衍微微扫了宝音一眼,冷声道:“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娜仁格格的身子已然见好,微臣必定不会再前去,省得毁了娜仁格格清誉,还连累了皇后娘娘。”   言罢,便冷着脸走了,连礼也懒得行。绿染见状,一脸的气愤道:“主子!你瞧瞧他,这样不将您放在眼里,若是让太后知晓了,必定治他的罪,将他斩首示众。”   这厢绿染愤愤不已,宝音却是微微含笑,悠悠自榻上起来道:“如此瞧来,这宋衍并非工于心计之人,如此,本宫倒也不必担心了。”   绿染清明眸中,眼珠一转,似是恍然大悟道:“主子,方才是故意试探那宋衍的!”   宝音悠悠朝外头看了看,娥眉间隐隐冷笑道:“原也不过就是如此,本宫还以为,他是有意接近娜仁,欲利用娜仁查知当年之事,看来,是本宫高估了他。”   当年宋徽的事,这紫禁城中只要三个人知晓,一个是宝音,一个是绿染,另一个边是那躲在暗处的一袭艳红。绿染闻言,附和道:“不过就是个太医罢了,能查出些什么!”   宝音摇摇头道:“本宫倒不是怕他查出些什么,是怕娜仁知晓些什么,你也知晓,在这紫禁城中,本宫就只得娜仁这一个亲人。”   听得宝音此言,绿染心下便有些不舒服,这紫禁城中唯一娜仁一个亲人,那她是什么?她只是奴婢,对,她只得是奴婢,怎的能与娜仁格格相比较。   这厢两人各怀心事,那厢朝着襄王府去的二人亦是各怀鬼胎。太后驾临,自然是气派非凡,仪仗甚是气势,一身蟒缎身是耀眼,只见的府中仆人跪地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董鄂云婉看着这一起子熟悉的下人,脸色是苍白的很,素日博果儿待她的好,他们皆是看在眼中的。每每踏足一步,董鄂氏心中皆是颤抖着的,皆是惧怕的,看着熟悉的院落,好想就看见博果儿站在她眼前一般。浅紫的衣袖下冷汗直冒,颤颤踏入。   太后瞥了瞥董鄂云婉,脸色一沉道:“抖成这般作甚,还有个妃嫔的样子么?”   然又朝着身前的下人道:“太妃娘娘呢!”   干瘦的老者瑟瑟发抖,朝着里头道:“在,在里边。”   太后眉目沉沉,看着跪地的老者道:“引哀家进去。”   见着太后发话,老者只得引了太后进去,将将至房外,便闻得男子声音,听着甚是熟悉,然便是懿靖太妃的声音,听来甚是清醒得很,全然不像是疯癫之人。   跟在太后身旁的董鄂云婉娥眉一凝,眉间惊色,太后怒声道:“太妃何在!”   言语间,几名太监已上前将门踢开了来,只见的懿靖太妃脸色煞白,眸中仓皇之色道:“恭迎太后娘娘。”   虚掩的红木门吱吱呀呀的,太后的眸中厉色,不冷不热道:“免礼罢!瞧来,太妃的这病是好了?”   懿靖太妃唇间浮上笑容,故一脸感恩戴德道:“劳太后娘娘费心了,派了太医前来,臣妾这病才有所好转。”   太后眉目含笑,朝着里头望了望道:“太妃面色红润,瞧来着实的是大有好转了,不过啊,还是得注意些,皇贵妃,快将太妃扶到里头去,这门口风大。”言语间,目光落在董鄂云婉身上。   董鄂云婉脸色发白,低眸朝着懿靖太妃走去,温和道:“太妃,臣妾扶您罢。”   董鄂氏这般上前扶着,很是不自然,甚有些发抖,懿靖太妃则是脸色铁青,想必她是恨透了董鄂云婉的,如此让她扶着,甚是不舒服的很。   太后对懿靖太妃向来戒备,现下此番更是起了疑心,懿靖太妃面色的确是比前些时日好多了,瞧着亦是精神焕发的。将将踏足两步,却停了下来道:“太后娘娘,里头有些乱,亦是浓浓的药味,想来,便不用进去了罢。”   “呃,那你便好生歇着,看你如今无大碍,哀家便放心了。博果儿年纪轻轻就去了,你若是再有个万一,哀家可真不知如何跟先帝交代。”太后声音很是温和,眸光却犀利得很,就像看透了懿靖太妃一般。   懿靖太妃的脸色更难看,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劳太后娘娘担心了,臣妾一切都好。”   太后唇间含笑,朝着里阁瞧了瞧,闻得悉窣之声,悠悠道:“你啊,要好好的过活,博果儿若是看见你这般,必定不能安息。哀家记得,你可是很爱干净,现下这襄王府怎显得这般破落,你瞧瞧这屋子,虫鼠蝼蚁的,悉悉窣窣的,夜里不好睡且不说,这染上了什么病可不好。”   太后娥眉淡淡,有意无意的朝着里头望去。太妃眸光飘忽,笑的有些惨淡道:“太后娘娘说得甚是,待会子,臣妾便让人打扫。”   太后抬手轻握住太妃,温和道:“那些个下人哪里行,皇贵妃素来细心,现下正好在此,便让她动手罢。皇贵妃,你去瞧瞧,里头是哪个不要命的虫鼠蝼蚁”   董鄂云婉眉心一跳,脸色由白转青,她知晓太后今日邀她一同前来襄王府必定是不安好心,却不曾想到竟将她当下人使唤起来。但现下皇帝也不在此,若是多言只怕还得遭罪,便屈身行了一礼道:“臣妾遵命。”   言罢,便欲朝着里头去,将将迈步,便闻懿靖太妃阻拦道:“此等低贱之事,怎的能劳烦皇贵妃娘娘呢。”   “到底皇贵妃也是从你府中出来的,何来低贱不低贱的,太妃如此阻拦,莫不是心中记恨皇贵妃罢。”太后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却将懿靖太妃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脸色一变道:“太后娘娘说得是哪里的话,只是这些个虫鼠蝼蚁的,若是伤了皇贵妃,亦或是让皇贵妃染了什么病那可就不好了,要知,皇贵妃现下可是宠冠后宫的。若是皇上怪罪起来,臣妾可担当不起。”   落在一处僵着的董鄂云婉俏脸煞白,也不知如何是好,太后见状,慈祥笑道:“呃,原是如此,到底也是,皇贵妃这若是染了什么病那可不好,太妃倒也关心她,哀家还以为太妃是记恨着她,因而不愿让其踏足襄王府,那哀家将她带来岂非惹得太妃你不顺心了,现下听了太妃的话,哀家便放心了。”   太妃白着脸笑道:“太后娘娘说得是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何来记恨不记恨的。”   董鄂云婉心中一愣,原太后将她带着一道儿前来襄王府是帮她,这是太后么?   闻言,太后含笑道:“是啊,都是自家人,瞧哀家,这都胡乱想些什么!可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若说她董鄂云婉是戏子,那么太后和太妃便是更出色的戏子,恩威并济,威逼利诱,虚情假意,这些到了她们这里皆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懿靖太妃手下已起了一层薄汗,眸光不时的扫向那珠帘里头,脸上笑容满面道:“臣妾前些时日患病瞎胡闹,给太后娘娘添了不少麻烦,也怪不得太后娘娘。”   如此一言,太后与太妃竟聊得甚是愉悦,只里屋那男子却是憋得难受得很,原身为博果儿的兄弟,前来襄王府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偏生的就是赶上太后这老狐狸,不偏不倚的正逢着此时前来,若是让那老狐狸察觉他与太妃勾结,想必他素日里那般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伪装皆得撕破,太后与皇上必定会防着他,未起事之前,怕是要先丢了性命的。   皇帝年岁虽比自己轻,可城府却颇深,能将博果儿除去,必定也会将自己除去。   离开襄王府之时已是傍晚,董鄂云婉含笑跟在太后身旁,甚是恭敬的将其扶着,旁人瞧来还真真是对和睦婆媳,皆道这董鄂氏贤惠,感动了太后。   踏出襄王府之时,太后眉目一冷,肃色道:“盯好襄王府了,哀家倒要瞧瞧,她玩儿的什么把戏。”   见着太后此番言语,董鄂云婉心中很惊讶,她竟不忌讳自己,这般的便说了出来。   眼瞧着太后离去,懿靖太妃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见一身白袍,麒麟纹路的男子从里头出来,很是不悦道:“太妃娘娘,儿臣看,太后这老狐狸是盯上咱们了。”   懿靖太妃凤眸冷色道:“这个布木布泰,可真真是厉害,恩威并济。一边儿的利用这襄王府吓得那小贱人俏脸煞白的,却又故为董鄂云婉那小贱人说话,非的逼着哀家言是不记恨那小贱人。想是已经发觉了什么,欲同那个小贱人联手算计哀家。”   高塞眉目紧蹙道:“如此,那可如何是好!咱们可不能让博果儿就这般死了!”   懿靖太妃眸中泛起怨毒,一字一顿道:“哀家绝不会让博果儿就这样白白的死了,必定要让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高塞看着眼前的妇人,不禁心中一寒,如今的懿靖太妃就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疯子,一心要为儿子报仇。懿靖太妃素来不简单,若是让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报仇不成,必定会将自己拖下水的。   如此一想,高塞一脸警惕道:“那儿臣且先回去了,莫不然,只怕咱们仇未报,便已让太后要了命去了。”   话落,便急急踏出门外,将将至门口,便闻得懿靖太妃喊道:“此刻出去,只怕正好的让她逮个正着,以那老太婆的性子,必定会派人在外头盯着的,晚些再出去,夜里不易瞧清,那些个奴才断断不敢胡乱禀报。”   闻言,高塞故一脸恍然大悟道:“太妃娘娘说得是,瞧我这脑袋。”   懿靖太妃瞥了瞥高塞,眼中似有深意道:“你这孩子心思单纯,可要长点心才是。罢了,今儿个你就留在府中用膳罢,待夜深再回去。”   言语间,便迈出房内,眸中悲伤的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往日,她的博果儿就是在这里习武练剑的。冷笑一声喃喃道:“博果儿啊,你就是信错了人,你那些个兄弟都不是好东西,装得倒是像。”   望着懿靖太妃的背影,高塞眸色渐渐变得阴冷,全然不似寻日里那般。   襄王府中二人各怀鬼胎,彼时坤宁宫中亦是如同死宅,纵然是金碧辉煌,却也还是略显凄凉,约莫是因着殿中陈设有些旧了的缘故。   宝音将将用过晚膳,绿染便使人将其收拾了,茶水漱口。走进内殿将莲蓬衣着上,一身黛色锦缎,悠悠踏出坤宁宫。一旁的绿染赶忙上前扶着道:“主子,今儿个皇贵妃随太后去了襄王府,回来的时候甚是和睦,愉悦得很。”   宝音冷笑一声道:“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走罢,皇贵妃今日必定受了不小的惊吓,于情于理,本宫也得去关心关心不是。”   绿染有些不明白道:“受了惊吓?”   宝音斜睨着绿染,悠悠道:“外头都言襄亲王是病死的,可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想必董鄂氏心中是明了的,想来,襄亲王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那襄王府处处都透着襄亲王的气息,还有个装疯卖傻的懿靖太妃,董鄂氏能安生么?太后可真真是够厉害的,恩威并济,可真真是圣母皇太后啊。”   绿染似是顿悟道:“奴婢愚笨,还是主子看得透彻。”   提着灯笼,穿过景和门,半盏茶不到的功夫便至承乾宫。里头是一片亮堂,宝音玉足莲步。   董鄂云婉正在殿中同颖儿说着话,却见一袭黛色款款而来,定睛一瞧,原是皇后,只不如白日里衣着那般华贵,瞧着倒是亲近了不少。   朱唇含笑,毕恭毕敬的朝着皇后行礼道:“臣妾恭迎皇后娘娘。”   宝音现下是温和的很,方才那般阴冷一点也不曾显露,只将董鄂云婉扶起道:“皇贵妃多礼了,快些起来。”   见着董鄂云婉起身,这又一脸担心的看着董鄂氏道:“本宫闻今日你随太后去了襄王府,你可还好!太后也就是那般,你可莫要放在心上。”   董鄂氏从来不曾将眼前的宝音放在眼中过,往日的为难,她亦只觉是因着静妃的缘故,到底皇后是要唤静妃一声姑姑,自然见不得她们董鄂姐妹欺负她姑姑。但说到底,也算得是宅心仁厚之人。   便笑道:“劳皇后娘娘担心了,臣妾无碍。”   宝音微微叹了口气道:“太后啊,也就是那性子,有些时候,本宫也不得她欢心。你可别难过,除了佟妃,也不见她喜欢谁!呃,还有本宫的姑姑。旁人啊,她都是如此。今日,她没训斥你罢?本宫也没少让她训斥。”言至此处,宝音娥眉微蹙。   董鄂云婉摇摇头道:“没呢!皇后娘娘您就别瞎担心了!”   宝音四下看了看,又恢复了昔日甚色,沉声道:“本宫今日同你说的话,可莫要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去了。本宫身子不适,就不便多留了,太后的寿辰,你可要好好准备寿礼,若是惹了太后不高兴,本宫也帮不了你。”沉沉的声音故有些大声,然便踏出了承乾宫。   踏出承乾宫,宝音唇间浮起一丝冷笑道:“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也不知今夜又会出了什么幺蛾子,太后可真真是低估了她。”   夜风凛凛,宫巷中的灯笼摇摆不停,也不知那时便会熄了。绿染紧跟着宝音,有些疑惑道:“太后今儿个才给了她脸色看,她还敢造次?”   宝音悠悠道:“董鄂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何尝不知太后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到时她丢了性命,也没人会想到太后身上去。”   彼时,慈宁宫中,太后满脸忧色的落座于寝殿中那红木椅上,抬眸看着苏麻喇姑道:“你说,静儿是不是知晓了当年之事,以她的性子,哀家还真不知她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若是从前的她还好,可如今她是愈发的工于心计了。”   闻言,苏麻喇姑温和安慰道:“主子,您都在胡乱想些什么,从前静妃娘娘就是不争不抢的,心无城府,才遭的如今这般。昨夜之事,不过是寻常的妃嫔争宠手段罢了,旁人可以使,静妃娘娘为何就不能使了。人总是会变的,现下皇上宠爱静妃娘娘,主子您不是该高兴么?”   太后微微叹息:“哀家倒是想高兴,可这心里就是忐忑不安的。当年静儿废后,实乃也无过错,说到底,也就是福临算计罢了。福临记恨于他十四叔,更是听了旁人胡言,言他十四叔有意夺皇权,更是言,言哀家与多尔衮……。静儿是多尔衮的干女儿,当初为了剪除多尔衮党羽,他设计将静儿废后,甚至害得吴克善病死。静儿更是因此遭的旁人欺辱,哀家用了一年才让那事水落石出,初时知晓时,哀家亦是吃惊,更是生气。若是静儿知晓了,哀家不敢想。”   苏麻喇姑温和道:“那主子觉静妃娘娘是否察觉了。”   太后蹙眉道:“现下看来,她似乎并不知晓,只知是巴尔达氏害了她父王,并未怀疑到福临身上。”   苏麻喇姑微微一笑道:“那您还瞎担心,静妃娘娘如今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罢了。若是失宠,势必遭的旁人奚落,您也不能时时保护着她,更不能逼着皇上宠爱她不是,那都是年轻人的事,您啊,整日就知杞人忧天的。”   太后没眉目忧色,叹息道:“想来是年纪大了,愈发的多疑了,倒也惹得静儿心头不舒服了。这孩子也可怜,年纪轻轻的便入了紫禁城,哀家记得她初入紫禁城那会儿可是爱笑的很,性子也活泼。如今是是愈发的沉默寡言了,就是说上两句,也不见得情愿。整日心事重重的,可真真是不像十九载的年岁。”   苏麻喇姑闻言,失笑道:“主子您如静妃娘娘这般大小的时候,可比她还心事重重。”   太后看了看苏麻喇姑,脸上浮出笑容:“可真真是岁月不饶人,瞧瞧哀家这!唉!福临那些个妃嫔啊,整日里斗得是乌烟瘴气的,后宫总是没个安生日子,那董鄂姐妹已闹得满城风雨的了,静儿可莫要……”说到这里,太后眉间忧忧,并不再言语。   正如太后所言,后宫中总是没个安生日子,承乾宫内殿,女子对镜卸去妆容,青丝滑落。悠悠道:“皇上今儿个又宿在翊坤宫了?”   颖儿诺声应道:“恩,留着七爷和十爷在翊坤宫用了晚膳。”   董鄂云婉眉间闪过一丝怨恨,冷声道:“她倒是有手段,可真真是狐媚子,禁足也能将皇上勾引去她那里。重华宫可有什么动静?”   颖儿摇摇头道:“前些时日还寻死觅活的,这两日倒是安静了不少。倒是储秀宫的那跋扈主可没少去招惹。”   董鄂云婉起身走至桌案前,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道:“倒是热闹了,那个陈慕歌,也就是个胸无城府瞎胡闹的。做不出什么来。”   “她素来喜欢胡闹,从前静妃为后之时,她都不曾将她放在眼中,如今的皇后整日里一派皇后的架子,她倒还忌惮几分。”颖儿原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于过往那些个细碎之事多少也是知晓几分的。   董鄂云婉闻言,冷笑一声道:“空架子罢了,不过是装给旁人看的罢了,骨子里也还是一只猫罢了,就是穿上凤袍也不像是凤凰。”   一番梳洗,便躺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想要取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今日我便让你瞧瞧,究竟你重要,还是我重要。   二月初,夜风飕飕,依旧是冷风幽幽的。翊坤宫依然是漆黑一片,福临将将躺下,便闻得外头传来吴良辅的声音道:“皇上,皇上,不好啦,皇贵妃梦魇,吓得不敢睡,非哭闹着要见皇上。”   闻言,皇帝身旁的女子也醒了来,柔声道:“皇上,怎么了。”   福临似乎有些不耐烦道:“也就是梦魇罢了,还须得前来禀报朕,你可真真是愈发的不懂规矩了。”   吴良辅原也不想禀报的,可想着不是旁人,而是皇贵妃,便照实道:“白日里,皇贵妃随太后去了襄亲王府,夜里便梦魇,现下是闹得厉害得很。”   皇帝稍稍有些犹豫,低眸看了看孟古青道:“皇贵妃素来不是随便胡闹之人,朕还是去瞧瞧罢。”   孟古青心中有些凉凉的,声音却极其温和道:“恩。”声音极小,几乎有些听不见。   踏出翊坤宫,皇帝急急的便朝着承乾宫去,走至乾清宫之时,只见一干宫人皆是面面相觑,见着皇帝赶忙跪地行礼。   皇帝只淡淡一声:“免礼罢。”然急急便朝着寝殿中去,掀开暗红珠帘,女子瑟缩在角落,被褥紧紧裹在身上,脸色苍白,全身瑟瑟发抖,额间还冒着冷汗,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他道:“皇上,臣妾害怕。”   见着董鄂氏这般模样,福临心中又泛起隐隐愧疚,襄王府一直是她的噩梦,他比谁都清楚。想是今儿个白日里他皇额娘邀着她去了襄亲王府的缘故,致她夜里噩梦连连。   眼前似乎又浮现往日种种,坐于榻前,将女子拥入怀中,温柔道:“婉儿,别怕,一切都过去了,别怕。”   靠在福临怀中,女子眼眸间闪过一丝冷笑,苍白的笑脸上泪雨连连,抽泣着道:“皇上,臣妾害怕,臣妾一闭眼就,就瞧见……”言语间,女子抖得更是厉害,眸中尽是恐惧。   若说孟古青是傲雪红梅,眼前的董鄂云婉便是那紫云英,一抹淡紫,甚是柔弱,更是惹人怜惜。相比孟古青无意间透出的清冷,董鄂氏这般温顺的女子委实的惹人怜爱。   皇帝将女子搂的更紧道:“别怕,朕在这儿陪着你,好好睡罢。”   闻言,董鄂云婉点了点头道:“嗯。”   一夜天明,蒙蒙细雨,御花园中桃花蠢蠢欲动,想来三月里便能盛开。   浅紫云缎,悠悠踏足,远远的见得三名女子款款而来,皆是毕恭毕敬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微微扫去,见是孟古青和琼羽,一旁还落着清霜,倒也镇定,含笑道:“起来罢,都是自家姐妹,何故如此多礼。”   三人悠悠起身,董鄂云婉眸光柔和的看着孟古青道:“静妃姐姐昨夜睡得可好。”   孟古青眉间透着几分清冷,然唇间却微微含笑道:“臣妾昨夜甚好,闻言皇贵妃昨夜噩梦连连,今日可还好。”   董鄂云婉轻弄着金色护甲道:“原是难过得很的,不过,皇上陪着,便好过多了,也睡得甚好。昨儿个真真是劳烦皇上了,大半夜的还到承乾宫来,真真是让本宫心中过意不去。”   孟古青身旁的清霜面色沉沉,冷哼一声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拿出来显摆什么!”   董鄂云婉含笑看着清霜道:“佟妃这话说得,本宫原也是如实说来罢了,何来显摆之意。”   约莫是因着玄烨的缘故,清霜如今与董鄂氏时时皆是正面交锋,只道:“臣妾可没说是皇贵妃您显摆,您急着承认作甚!”   “你!”董鄂云婉约莫不曾想到清霜竟是这般的伶牙俐齿,脸色瞬时一阵红一阵白的,故而牵强笑道:“瞧来,是本宫误会了,不知佟妃所指是……,是那般不知好歹之人,敢在佟妃妹妹面前显摆,哪等贱婢,竟敢如此大胆。”言至于此,董鄂云婉故意拖长了嗓音,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似有所指。   原孟古青是不想与她多言的,闻言,脸色一变,朱唇含笑道:“佟妃妹妹不过是说那夜里扰人的虫鼠蝼蚁罢了,得了些残羹剩饭,便四处显摆,蝼蚁终究是蝼蚁,到底是不干净,上不得台面。”   董鄂云婉身子一颤,气的脸色煞白,却还是强颜笑道:“静妃姐姐说的甚是,蝼蚁终究是蝼蚁,即便踏足茂林大树,也只得是蝼蚁,到底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孟古青凤眸朝着一旁的桃花树看了看,眉间含笑道:“皇贵妃所言极是,人亦是一样贵在自知,清白做人,磊落行事。”   清白二字一直是董鄂云婉心中的痛处,磊落更是她的痛,没能带着完璧之身嫁给福临,又是带着骂名入紫禁城的。清白不在,磊落更是没有。   怒色看着孟古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番的唇枪舌战原就是文绉绉的,指桑骂槐,却也未指明道姓。现下虽是身为董鄂云婉的贴身宫女,颖儿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映雪那前车之见,她是看在眼中的。   大白日的,又有宫人在,董鄂云婉只得隐忍着,笑道:“静妃姐姐,现下开春,想必荷塘的鲤鱼皆出来了,咱们去喂鲤鱼如何。”   孟古青不知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但既她开口了,自己也不能拒绝了,便道:“现下也无事,倒也是个好去处。”   荷塘边,清水微波,红鲤游得甚是欢愉。董鄂云婉站在孟古青身旁,笑得甚是灿烂,脸色忽变,纵身便跳入荷塘中。“皇贵妃!”背后传来那熟悉声音让孟古青心中一惊。 第二十七章 清萝绾丝   随着皇帝那一声“皇贵妃”,孟古青自知是中计了,脚故一滑,只听噗通,随即亦落入荷塘中。刺寒入骨,只听得皇帝更是焦急道:“静儿。”   下一瞬,便见一袭碧蓝纵身入水,慌忙便朝着孟古青去,也顾不得皇帝,宛若当年那般便将女子抱上岸去。皇帝原是要入水的,却叫一起子太监拦着,言皇上万金之躯万万伤不得。   董鄂氏在水中扑腾着,一起子太监一道的下水去了。好容易才将其捞了上来,小脸苍白,浑身湿透,紧闭着双眼。   一旁的孟古青已经醒了来,咳嗽着吐了好些池水来,子衿俊朗的容颜浮出喜色,险些便开口唤了青青。   许是方才太着急的缘故,子衿几乎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脑海中只有孟古青,全然将董鄂氏忽略了,因而董鄂氏在那水中泡了好些时候。现下还没醒来。   皇帝满脸的着急,怒色道:“到底是怎的回事,好端端的皇贵妃和静妃怎会跌入荷塘!”言语间,按着女子腹部,眼见无用,便干脆将董鄂氏扛在肩上,倒朝着地,只听一声咳嗽,董鄂云婉便醒了来。   皇帝赶紧将的董鄂云婉放下道:“皇贵妃,怎么样!”   董鄂云婉孱弱道:“臣妾,臣妾无碍,方才好似……”   “皇上,臣妾先行退下了。”董鄂氏话还未落,便闻得女子声音清冷道。   皇帝这才回眸,见着孟古青浑身湿透,脸色亦是苍白,本想说朕陪你回去,开口却成了:“浑身湿成这般,还是快些回去罢,赶快换身衣裳。”   孟古青心中一痛,到底还是董鄂云婉重要些,猛的咳嗽一声道:“那臣妾便告退了。”   子衿见状,朝着皇帝拱手道:“臣随静妃娘娘一道去,静妃娘娘现下若是在半道儿上晕倒了可不好。”   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现下却是说出这般的话来,只见皇帝脸色一变道:“不用了,吴良辅,将御辇抬过来,将静妃抬回翊坤宫,你且快去传太医。”   瞬时,皇帝的眼前浮现起方才那一袭碧蓝将女子救起的模样,脸上浮出不悦。子衿这才意到自己失态,忙道:“皇上,那臣亦先下去换身衣裳。”   皇帝不冷不热道:“去罢。”然便抱起董鄂云婉朝着承乾宫去。   留得孟古青愣在原地,御辇前来之时,亦是木然踏上,心中阵阵抽痛,泪珠夺眶而出,只因着自己脸上还有那池水,旁人也辩不出是池水还是眼泪。   翊坤宫中,女子换上了一身青衣袍子,湿漉漉的青丝披肩,一旁的雁歌为其擦着。愿意为可以忍住的,自己如今要的不过是宠,爱只得就够了,可为何还是这般贪婪。   深宫之中,沙粒般渺小的爱,那亦是奢侈,奢侈得不能再奢侈。芳尘踏进内殿,看了看雁歌道:“你先下去罢,我在这里就行了。”   见着自家主子那般模样,雁歌亦只得退了出去,整个翊坤宫说话最受用的也就是芳尘,就连太后在孟古青这里说话也不及芳尘。   “芳尘姑姑,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晓很痛,却还要硬生生的撞上去,结果撞的自己遍体鳞伤,连哭也哭不出声来。”女子的声音有些悲切,亦如寻日清冷。   芳尘眉间丝丝心疼,轻为女子揉干了头发,一边温和道:“紫禁城的人情冷暖,娘娘早便知晓的。总有些事不尽人意,总有些事会痛彻心扉。只要是个活人,便有七情六欲,便会哭,会笑。若是不知道痛,那同死人有什么分别,若是觉得难受,便哭出来。”   孟古青抬眸看了看芳尘,泪珠连连,隐隐抽泣,声音不大,却让人听了皆觉难受得很。芳尘轻拍着女子,温柔道:“娘娘,想哭便哭罢。”   此刻,承乾宫中女子亦是泪雨连连,楚楚可怜道:“皇上,臣妾无碍了,您还是去瞧瞧静妃姐姐罢,也不知她如何了。”   董鄂云婉如此一说,皇帝心中更是愧疚不已,只温柔道:“静妃一早的便让子衿救了起来,并无大碍,倒是你,身子还有好转便出了这等事。”   言罢,又道:“好端端的,怎会跌入池水。”   董鄂云婉摇摇头道:“臣妾亦不知晓,臣妾方才与静妃姐姐一道在荷塘边喂鲤鱼,脚一滑,便跌了进去。”   皇帝眉间怒色道:“这帮奴才是怎的伺候的,御花园今日是谁打扫的,去给朕查清楚!”   将将从翊坤宫回来的吴良辅正喘着气,便又朝着殿外去。   晌午过后,一袭玄色袍子匆匆朝着乾清宫去,衣袍上绣着龙纹,只不似皇帝的龙纹那般气势。素来唯有身为御前太监才可着这般的衣袍,意为侍龙。宫中的人素来皆是靠衣裳辨人,若是穿得粗糙些的妃嫔,便时时遭人奚落,有些时候甚至连个宫女也不如。   自侧门入,一袭明黄坐于桌案旁批阅奏折。吴良辅先行了一礼,这才道:“皇上,查清了,昨日打扫那荷塘旁的是名辛者库的小宫女,刚入宫不久,也不曾注意荷塘边长了绿苔,也怪可怜……”   “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皇帝手中拿着奏折,头也不抬道。   吴良辅脸色一变,应道:“嗻”   踏出乾清宫时脸色煞白,原是见惯了生死的,此刻却是心中一寒,若是有一日皇上发觉自己贪赃枉法,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想来,当年皇上对静妃无情,如今看似不如皇贵妃,却是恩宠有加,可真真是愈发的摸不透皇上了。   踏出隆福门,却见韬塞迎面而来,赶忙行礼道:“十爷吉祥。”   韬塞笑道:“免礼罢,吴公公这是去哪儿。”   见着韬塞如此,吴良辅略有些讶异,要知十爷素来不爱同旁人多言的,更莫要说同他们这些个奴才言起此话。   便道:“唉,今儿个静妃娘娘和皇贵妃娘娘跌入了荷塘,原是因着那荷塘旁的绿苔没清扫干净,皇上下令重责那清扫荷塘旁的宫女,也怪可怜的,唉。”   韬塞摇摇头道:“吴公公也莫要叹息了,宫中原也就是如此。”   吴良辅看了看韬塞,叹了口气道:“奴才还得去忙,就先告退了。”   韬塞挥了挥手道:“去罢。”   然便朝着乾清宫去,踏入乾清宫朝着那一声明黄行礼道:“臣弟叩见皇上。”   见着韬塞,皇帝略略有些惊讶道:“呃,十弟,近日倒是来得勤,只怕,不是来见朕的罢。”   韬塞闻言,有些许不好意思道:“皇上说笑了,臣弟今日前来,是因着昨儿个襄王府之事,昨儿个老六去了襄王府。”   皇帝原是一脸玩笑,瞬时变了脸色道:“什么?”   韬塞神色严肃,继续道:“昨儿个皇额娘和皇贵妃一道前去之时,懿靖太妃便有些异常,将老六藏在房内,不让皇额娘察觉。后,直至夜里才离去。”   皇帝唇间浮上笑容道:“皇额娘这回子倒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老六看着是与世无争,温文尔雅是,城府却是颇深,继续盯着,朕就知晓懿靖太妃是装疯卖傻,可真真是装的惟妙惟肖的。”说到这里,眉间浮上忧色。   韬塞拱手行了一礼道:“臣弟遵命。”   皇帝看了看韬塞,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且先回去罢。”   韬塞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弟告退。”   踏出乾清宫,韬塞并未出宫,穿过隆福门,四下看了看,便朝着南三所的方向去。静妃落水,灵犀必定会去太医院,现下该是回来了,朝着这宫巷去,许便能遇上她。   这般一想,韬塞便笑容满面的朝着南三所去。过月华门,便见一袭宫装,几分熟悉的女子迎面而来,见着韬塞,微微一愣,又行礼道:“十爷吉祥。”   韬塞微露贝齿,笑道:“灵犀姑娘,真巧啊。”   他素来少接触女子,更是不知如何与女子搭讪,现下说出一些话来亦是让人觉莫名其妙的。灵犀笑的有些尴尬道:“恩。”   言罢,便欲离去,韬塞忽拦住道:“灵犀姑娘,你喜欢那诗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灵犀抬眸看了看韬塞,冷声道:“奴婢还要回去给娘娘煎药,还请十爷……”言语间,眸光扫了扫韬塞捏着自己臂膀的手。   韬塞这才慌忙将手拿开道:“呃,对不起啊。”   灵犀冷冷看了韬塞一眼,便朝着翊坤宫去,韬塞站在原地,剑眉紧蹙,垂眸朝着宫外去。原以为那些个宫女皆是攀龙附凤的,可这灵犀偏生不一样,似乎,她连看也不愿看自己一眼。难道是自己生得太丑陋,回到府邸,盯着镜中看了好一会儿。   “小十!看什么呢!怎的学起了女子,对镜梳妆。”背后忽传来常舒的声音,吓得韬塞一抖道:“七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常舒笑的一脸扭曲道:“小十啊,你这是作甚呢!”   韬塞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没什么?”   常舒上下打量了韬塞许久道:“你还真真是连玄烨也不如,你呀,是想着那灵犀姑娘罢,你这容貌也为兄相似,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就是人稍稍呆了些。为兄倒是帮你想了个好法子,要不要听来。”   韬塞白了常舒一眼道:“七哥,你这般晚了,前来有何事。”   常舒很是自觉的落座在一旁,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道:“太后寿辰,清萝要回来,吴应熊也会前来。”   韬塞眸色一沉道:“何时到。”   常舒亦是一脸肃色道:“想是二月初七便能到。”   韬塞剑眉紧锁道:“那,咱们须得小心些了。”   因着太后寿辰,紫禁城中愈发的喜气洋洋,却也显得紧张。   匆匆数日,这般便过去,顺治十四年二月初六,夜色朦胧中。只见得俊美男子踏入厢房,冷眼瞥着坐在榻旁的女子道:“明日就要回家了,你不高兴么?”言语间,已然坐下,勾着女子下巴。   女子眸中泪水,声音有些怯怯道:“吴应熊,你想做什么?”   京城的客栈素来繁华,也只得那些个达官贵人才住的起,现下平西王吴三桂之子吴应熊进京为太后祝寿,原是二月初七到的,他却早早的便到了。   和硕公主清萝也一并入京,身边跟了一起子侍卫奴奴婢的,却是隐着身份,以微服出巡。清萝与吴应熊感情素来不好,成婚三年皆是怨怨相对,为着大清的和平,清萝也从来不曾多言。然这些个事,平西王府里的奴才却是清楚得很,闻得里头女子哭声,想是二人又争吵了起来,只得无奈摇摇头。   看着吴应熊靠近,清萝是愈发的害怕,浑身瑟瑟发抖。吴应熊并非什么洪水猛兽,面貌是极好的,才学更是不在话下,于旁人皆是以礼相待,唯独对清萝公主处处为难。   吴应熊眉目清冷,看着榻上泪雨连连的女子,并无一丝怜香惜玉之情,只有些嫌恶道:“本王做什么?本王能对你做什么?只是来同你说一声,回了紫禁城,莫要哭哭泣泣的,不知晓的还以为是本王薄待了你。”   清萝小脸煞白,懦懦点头应道:“恩。”瞥了瞥清萝,吴应熊心中更是不悦,成婚三年,这女子皆是唯唯诺诺,一点也不像是个公主。   纵然当年他将那些个烟花女子带回来,纳了妾室,她亦是吭也不吭一声,一味的顺着。即便如此,他还是恨透了她,阿言是怎么死的,他永远记得。   “不要,不要害我皇兄,不要血流成河。”将将迈出几步,闻得背后女子颤声道。   回眸冷看着女子道:“你皇兄那般厉害,本世子害得了他么?”   于吴应熊提早入京一事,清萝看来绝不简单。看着吴应熊那冰冷的目光,女子颤颤一抖,更是瑟缩得厉害。   见着她这般模样,他愈发的生气,原是踏出了门去的,又折了回去,一把将女子拽住恶狠狠道:“别整日一副泪眼朦胧的模样,本世子见着恶心。”   清萝眼中含着泪水,朱唇却很是牵强的泛起一丝笑容。因着阿言的死,他日日羞辱她,成婚三年却碰也未曾碰过她,自然她便让那一起子奴才取笑,他更是害死了她的陪嫁丫鬟。她却只得忍着,原以为如此他会很快乐,但此刻,心中却是一股子的火窜了上来。   眸中火光,忽将那瑟缩在角落里的女子拉入怀中。清萝有些呆愣,下一瞬才慌忙挣扎道:“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   吴应熊死死扣着怀中的女子,冷笑道:“原来,你还是会挣扎的,你说,我要做什么!你是我的妻子!你说,我要做什么!”   清萝泪珠滚的更是厉害,声音比素日里大了些道:“你放开我!放开我!”   吴应熊气息游走在女子颈间,冷幽幽道:“你心里早有人了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拆散我与阿言,为什么要害死阿言。”   憋在心中三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清萝慌乱摇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害死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你撒谎!好端端的她为何寻死,若非你逼她,她怎么会寻死!”吴应熊几乎是歇斯底里,尽管他分明有些相信,阿言是自己寻死的,可多年来却一直归咎于清萝。   言语间,已将女子按到在那榻上,罗帐中传来女子哭声,华衣罗裳自帐而来,一地的凌乱。迟到三年的圆房,只在痛苦中度过,剧烈的疼痛使得女子哭声愈发的凄厉,似乎很是痛苦。   二月初七,一身妃色锦缎,女子双腿颤颤的从房内出来,脸色煞白。一会子,便见墨衣男子悠悠走来。将女子拉入怀中,附在她耳边道:“你最好乖一点,好好走路。”   女子微微一颤,身子缩了缩。男子低眸笑看了看女子,‘温柔’:“别怕,要回家了,你该高兴的。”   踏出客栈,将女子抱着踏上马车,甚是体贴得很。   彼时,紫禁城中一片喜气,各宫皆在为了太后的寿辰准备,翊坤宫自然也不例外。近日皇帝来的不如往日那般勤,却也算不得是冷落。   孟古青今日着了一声黛色锦缎,绣着夕颜花,略施粉黛,却也是国色天香之容貌。正月的天儿里,偶时下着蒙蒙细雨,今日便是。   小书房的窗微微开着,外头的蒙蒙细雨却不影响孟古青此刻的心境,纤纤玉手提笔绘青山绿水,细雨蒙蒙,偶有成群的大雁飞过。大好河山,祥瑞之兆。   “娘娘,清萝公主回来了,现下正和驸马在慈宁宫说话呢。”外头传来雁歌的声音,让孟古青停下了手中的笔。   眉间喜色道:“本宫知晓了。”言语间,便起身移步朝着外头去,掀开暗红珠帘,声音比素日里大了些道:“备轿辇。”   踏上轿辇,蒙蒙细雨中,一行人匆匆朝着慈宁宫去,将将至隆福门附近,便见得一袭明黄坐于御辇上,抬袖挥手,抬着轿辇的太监赶忙将轿辇停了下来。   一袭黛色衣袍,娉娉婷婷的踏下轿辇,毕恭毕敬的朝着皇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早早的便瞧见了女子,含笑道:“免礼罢,朝着慈宁宫去的罢。”   女子微微起身,望向皇帝道:“回皇上,正是。”   皇帝眉目间几分喜色道:“朕也朝着慈宁宫去,一道去罢。”   女子低眸应道:“恩。”然便朝着轿辇上去。   红瓦高墙,长长宫巷中蒙蒙细雨,帝妃轿辇一道朝着慈宁宫去。穿过隆宗门,辗转便到了慈宁宫。将至门口,便闻得里头一片欢声笑语。   踏入正殿,主座上太后慈眉含笑,落座在一旁的吴应熊剑眉下星目笑意,似在同太后说着什么。   随着吴良辅一嗓子:“皇上驾到。”殿中瞬时跪了一地,吴应熊和清萝亦跪地行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走至吴应熊身前,轻将其扶起,孟古青则只诺诺跟在皇帝身后。走至太后身前,才同皇帝一道朝着太后行礼道:“儿臣/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也不知方才吴应熊是同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现下是乐得合不拢嘴,笑呵呵道:“起来罢,现下也无外人,便不必拘礼了。”   皇帝和孟古青起身,各自落座。此刻皇后并未前来,因而女子便是落座在皇帝身旁。清萝脸色有些苍白,含笑道:“皇嫂,三年不见,你是愈发的风姿卓越了,皇兄待你可好,他若是敢欺负你,你便告诉清萝,清萝必定帮你报仇。”   孟古青方才瞧着清萝神色有些不对劲,心下便疑她是不是在那云南受了欺负,古往今来和亲公主皆没有几个是好过的。不过,此刻见清萝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便觉是自己多想了。   摇摇头,无奈道:“你这丫头,怎的还与从前一般,口无遮拦的。”   清萝桃腮容颜,虽是有些许煞白,却是故作灿烂道:“皇嫂惯会取笑清萝。”   太后见状,有些责怪的看着清萝道:“静儿说的甚是,到底你如今已为人妇,可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任性了。”   落在皇帝身后的吴良辅脸色有些不对劲,时不时的朝着清萝看去,心下生疑,她当真如表面这般过得好么?她的任性,她的天真,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装给这紫禁城里的人看的。她脸色这样不好,她真的好么?   清萝见着吴良辅时不时的朝着自己看来,微微一笑,眸光落在吴良辅身上,吴良辅见状,慌忙将目光移开,神色有些不自然,倾城的容颜似在故意躲避着什么。   “小吴子!才三年不见,怎的见了本公主也不知请安了。”许是不想让旁人担忧,清萝故作一脸的俏皮,脆声道。   闻得清萝这般,皇帝假意责怪道:“清萝,都多大了,怎的还会欺负吴良辅。”   吴良辅素来是聪明之人,哪里会看不出皇帝假意责怪的,但此刻他的确未曾瞧出,慌忙道:“皇上,公主素来如此,可莫要责怪。”   言罢,赶忙朝着清萝行了一礼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清萝凤眸瞥了瞥皇帝,似是有些得意道:“瞧见没,小吴子就是懂规矩。”   太后无奈笑道:“你这鬼精灵,可真真是调皮。”   吴应熊则是附和道:“太后娘娘说得极是,您可得说说她,可真真是厉害得很。”   太后转眸看了看孟古青,又将眸光落在清萝身上道:“你瞧瞧静儿,如今是愈发的端庄贤惠了。”   清萝看了看孟古青,故有些不满道:“清萝这性子啊,与静儿姐姐比不得,皇额娘可莫要拿清萝与静儿姐姐比。”   闻言,孟古青只低眸浅笑,并不言语。福临侧眸看了女子一眼,心下叹息,是愈发的端庄贤惠了,更是愈发的让他看不透了。   明黄的衣袖抬了抬,落在女子纤纤玉手之上,笑道:“恩,是很贤惠,性子倒也好了。”   有些微凉的大手触摸之时,女子微微一抖,虽是不明显,却还是让落入了皇帝眼中。想来,约莫是因着前些时日那荷塘一事,现下她心中又生了芥蒂。   似是发觉男子的目光,女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嘴角依旧含笑,只听着殿中一起子人寒暄着,却也不说话。   然孟古青现下却不似皇帝所想,到底帝王是雨露均沾的,承独宠在这后宫中那是奢侈的,就如真心一般奢侈。近日皇帝皆是朝着承乾宫去,今儿恰好的与皇帝碰上,必定要想了法子让他留宿翊坤宫,如此,才有机会重提她三哥之事。   这般一番寒暄,便到了晚膳之时,用膳之后,孟古青便故咳了两声,朝着皇帝和太后行了一礼道:“皇额娘,皇上,臣妾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告退了。”   太后见状,慈眉道:“不舒服便先回去罢。”   孟古青微微起身,便朝着慈宁宫外踏去,没出两步,便有些晃晃悠悠。一旁的灵犀赶忙上前扶着道:“娘娘,您没事罢。”   见得如此,皇帝赶忙起身,将女子扶住道:“静妃,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言语间又朝着太后道:“皇额娘,儿臣还是先送静妃回去罢,便先告退了。”   现下有清萝和吴应熊在,纵然太后看出了些端倪,却也只得应道:“去罢,静妃这身子啊,总是虚弱的很。”   踏出慈宁宫,皇帝便将女子抱起,急急道:“吴良辅,快去传太医。”言罢,便急急抱着女子朝着翊坤宫去。   彼时,承乾宫中,紫袍女子眸色一怒道:“什么!皇上抱着静妃去了翊坤宫!不行,万万不能让她有得宠的机会!你去将那曼陀罗粉拿来。”   落在一旁的颖儿眸中一惊道:“娘娘,那东西可伤身子的很,您上回已经用过一回了,才不过几日,可不能再用了。”   猛的一拍桌案,董鄂云婉怒斥道:“本宫说拿来就拿来,若是不用那曼陀罗粉,本宫梦魇必定让旁人戳穿,皇上今日便会留宿在翊坤宫!去!拿来!”见得女子声形厉色,颖儿只得赶忙去取了曼陀罗粉来。   董鄂云婉凤眸望向窗外,冷笑道:“静妃,你终究只得是静妃!莫要妄想取代本宫,哼!”   翊坤宫现下是一片慌乱,宫人们皆是惶惶不安的很,只因着静妃险些晕倒,又恰好让皇帝瞧了去,怒斥是他们没有伺候好,道是静妃有个万一便让他们全部陪葬。想来,近些时日,皆是尽心尽力伺候着的,所用的药物亦是宋太医亲自煎熬的,再由静妃的心腹灵犀送去。   现下内殿中,皇帝正握着女子那纤纤玉手,甚是心疼得很。女子声音依旧是清冷道:“皇上,臣妾无碍,您若是有事便先去罢。”   福临眸中柔情,更是几分心疼,抬手抚着女子青丝道:“是不是因着前些时日跌入荷塘的缘故。”   孟古青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牵强笑容道:“原也是旧疾罢了,皇上多虑了。”   正说着,便见宋衍随着吴良辅而来,屈膝行礼道:“臣叩见皇上。”   皇帝一脸急色道:“莫要多礼了,快来瞧瞧静妃,也用了好些时日的药了,药膳也用过了,怎的身子还是这样差。”   宋衍起身走至榻前,隔着绣绢给女子把脉,须臾之后,朝着皇帝道:“皇上,静妃娘娘并无大碍,只因着前些时日溺水偶感风寒,连带着引发了往日旧疾,现下身子有些弱是平常之事,好生养些时日便会好转。”   皇帝瞥了瞥榻上的女子,疑惑道:“风寒,怎么引发旧疾,你且与朕细细说来,怎生风寒会引得这般严重。”   言语间,便踏出寝殿,走至正殿中之时,宋衍一改方才神色,剑眉浮上忧虑道:“皇上,请恕微臣方才欺瞒之罪,方才当着静妃娘娘的面儿,微臣实在不敢如实道来。”   闻言,皇帝一惊道:“怎的!是不是很严重。”   宋衍摇摇头道:“娘娘的身子现下并算不得是严重,病是在心病啊。”   “心病!”皇帝眼中的担忧更浓了些。   宋衍朝里望了望,又朝着皇帝道:“静妃娘娘表面看似与世无争,平静的很,更是对什么事也不在乎。可却是藏着一肚子心事,久而久之,便郁郁成疾,如此,便连带着身子也久病不愈。”   皇帝眉目微凝,眸中浮忧色道:“若是长此下去会如何。”   宋衍俊颜肃色道:“臣,臣不敢断言。”   皇帝瞥了瞥宋衍,想来他是生怕说错了话,自己治罪,沉声道:“有什么便说,朕恕你无罪。”   闻得此言,宋衍才放心道:“长此下去,轻则疯癫,重则郁郁而亡。”   皇帝眸中一惊,明黄的衣袖下双手一颤,道:“静妃现下状况如何!到了哪般!”   宋衍剑眉紧锁,眸中忧虑道:“静妃娘娘现在状况已有些严重,整日心事重重,有什么也不愿与旁人说,皆憋在心中,连带着身子也差了。”   皇帝眉头紧皱道:“吴良辅,去将芳尘传来。”   闻言,吴良辅忙朝着外头去,一会子,便见芳尘走来,屈膝行礼道:“皇上吉祥。”   皇帝脸色很是难看道:“芳尘!身为翊坤宫的掌事宫女,你是如何伺候的!好端端的,静妃怎会郁郁之症。”   芳尘声音怯怯道:“奴婢不敢说。”   皇帝脸色铁青的瞥着芳尘,这些个奴才皆是如此,便很沉声道:“尽管道来,朕恕你无罪。”   闻言,芳尘眸间闪过一丝暗笑,声音间满是心疼道:“当年静妃娘娘废后之时,当日夜里便寻死,皇上您是不闻不问的,静妃娘娘自那时起,就变得沉默寡言。好容易走出了阴霾,却又得承受那失子之痛,皇上您依旧是不当回事。娘娘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难受的很。许是从前遭人迫害怕了,娘娘有什么委屈也不愿多言,只藏在心里。有些时候会和奴婢说上一两句,却也只得是一两句。那日荷塘落水之后,回来便哭了一夜。奴婢从来没见娘娘哭得那般难受过。尔后,又不让奴婢们多言。皇上前些时日来的时候,娘娘本来是难过得很,但说是皇上政事繁忙,原本就劳累的很,怎的还能冷着个脸惹皇上心烦呢!娘娘的性子倔,也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就是奴婢,也只得见过一两回。可奴婢知晓,夜里的时候,娘娘经常自己躺在那榻上掉泪。白日里皆装作无事的模样,就怕旁人看出来。”   皇帝心中一惊,那日他原想着她是能理解他的,他想,她同皇贵妃不一样,不曾想到,她竟是那般的难受。后来去翊坤宫之时,他并未多言,她也一句没提。   不觉脸上浮起愧疚之色,淡淡道:“你先下去罢。”   然又将眸光落在宋衍身上,忧忧道:“静妃这身子,要如何医治。”   闻言,宋衍躬身拱手道:“回皇上,静妃娘娘实就是什么都憋着,对旁人亦是防备心极重,这才患上这心病。眼下,还是得有个人多同她说说话,心中那些个事儿倒了出来,身子也就随着好了。”   皇帝低眸须臾,略微思衬,淡淡道:“朕知晓了,你先下去罢。”   宋衍屈身行了一礼,这便退了出去,踏至翊坤宫外之时,微微摇头,心下叹息这紫禁城的肮脏,就连静妃也学会算计着去争宠了,不过他既答应了宋徽倾尽全力相助静妃,必定会竭尽所能。许,还是因着那笑魇如花的女子罢,她一心要护着她姐姐,最后连性命也丢了。   想来,若非近日与娜仁接近,也不会知晓这些个事儿的。那丫头明明是个完全藏不住话的姑娘,却能将那事藏在心中两三个年头,可见,于她而言,她那姐姐有多重要。   皇帝忧心忡忡的踏入寝殿中,掀开那暗红珠帘,只见得榻上女子神色忧忧,瞧来面色倒还好,却偏然就是病歪歪的模样。   见着他,故而扯出一抹微笑道:“皇上,臣妾无碍的,方才宋太医也言是旧疾罢了,养些时候便好了。清萝和平西王世子还在慈宁宫呢,您还是快些前去罢。”   皇帝眉目温柔道:“你都成这般了,还想着那些个事作甚,莫要瞎操心了,整日里都想些什么呢。别多言了,朕就在这里陪你。”   孟古青娥眉微蹙,声音微有些小道:“可是,皇上,那平西王……”   皇帝轻握住女子的手,安慰道:“朕知道你担心些什么!朕是皇帝,朕还不知那些个事么?用得着你唠叨么?”   闻言,孟古青脸色一变,忙道:“臣妾失言。”   见她这般,皇帝深觉她必定又是想岔了,轻抚着女子青丝道:“你啊,整日里都瞎担心些什么,朕是说,那些个事儿,朕自然会有法子,你就别瞎担心了。明日便是皇额娘寿辰,你瞧瞧你这般模样可怎么行。”   孟古青娥眉微蹙,望着皇帝道:“是臣妾多虑了。”   皇帝眸中温和,闻声细语道:“好了,好生歇着罢,朕在这里陪着你。”   孟古青看着皇帝,微微点了点头‘恩’了一声便躺下来了。   此时承乾宫中,女子已然躺下,只将那曼陀罗花粉撒了些在身上,又将双手置于胸口间,如此必定和上回一般,惊出一身冷汗来。   外头守夜的宫女无奈摇摇头道:“为了争宠,这般折磨自己,用的少便罢了,至多也就是梦魇,用得多了,指不定那日便成了傻子。”   落在一旁的颖儿瞥了瞥那宫女,沉声道:“不许胡言乱语,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你们性命皆不保。”   已然是入夜之时,清萝与吴应熊就寝,皇宫里就是比华贵,被褥亦是天蚕丝,倒也暖和。原本在外头装的天真活泼的女子,一进房内就变了个人一般。沉默寡言的落座在榻旁,有些惧怕的看着男子。   吴应熊悠悠踏进,落座在女子身旁,冷声道:“白日里倒是装的挺像的,我还以为,你要同你那皇帝哥哥告了我的状呢!哼!你,就这样懦弱!”   每每见着她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他便不舒服得很,以为这样他便能原谅了她么?原谅她逼死了阿言么?然今日清萝却不死往日那般,抬眸冷冷看着吴应熊道:“我不怕你折磨,自打嫁与云南和亲之日起,我便不曾想过会有好日子过,古往今来,和亲公主哪个是好过的。我顺从着你,不是我懦弱,而是我不想看到战争,不想看到生灵涂炭,我不想看到血流成河!所以纵然我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多言。即便是我说了来,皇兄也断断不会为了小小的清萝公主而发动战事的。”   看着眼前的女子,吴应熊微微愣了一下,原来是她心中是这样透彻,不过是十六的年岁罢了,却藏得这样深。如此,他瞬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怒道:“你是在挑衅么?莫要以为在紫禁城里,我便不能对你做什么。”   “你恨我,恨不得我死,我都知道,你若是要做什么,便做就是。你若是觉着折磨我心里就会痛快,尽管来就是,只要,这天下再不要血流成河,你愿意如何便如何。”女子两眼一闭,双手紧捏。   见着她这般,他更是生气,猛的便朝着女子扑去,粗暴的便将那妃色锦缎扯去,温唇落在女子那白皙的颈间,却是恶狠狠的啃咬着。纵然说是随他如何,可清萝的身子还是忍不住一颤,那剧烈的疼痛直至今日还未褪去。   暮然间,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忽停了下来,纵然起身,嫌恶的看着她道:“碰你,我愈发的觉着恶心。”   眸光一如素日那般柔弱的瞥了瞥男子,并未多言,只朝里头躺下,将被褥盖上。   见着她如此,他心下一股子火窜上来,却也随即躺下。方才粗暴扯出她衣裳时,好似听见了昨日她那凄厉哭声一般,不知怎的,便停了下来。猛的一拉被褥,将女子身上的盖的一道儿拉到自己身上。只见着女子微微一抖,心中冷哼,害死阿言的人,就不能好过。   夜深人静,紫禁城亦是寂静一片,只闻得承乾宫传来一声尖叫。   吴良辅急急踏入翊坤宫,诚惶诚恐道:“皇上,皇贵妃娘娘又梦魇了!”   福临素来睡得不熟,外头一些悉窣声响皆入耳中,吴良辅这一嗓子虽是不高不低,却也将福临吵醒了。声音中略有些不悦道:“梦魇便去用些安神药。”   孟古青睡得亦不沉,听了皇帝此番,嘴角泛起一丝笑容,明儿个只怕那董鄂氏又得难受了罢。无碍,她难不难受与自己无关,如今自己是万万不能失宠的,必定要用些心思在福临身上。   闻言,吴良辅倒也是识趣儿,讪讪的便踏了出去。冲着那来翊坤宫禀报的小太监道:“皇上现下已睡下了,皇贵妃娘娘梦魇该是用些安神药,而非来叨扰皇上,皇上日理万机本就繁忙,这深更半夜的还要这般折腾,若是惹了皇上生气,那可不是训斥几句的事儿。”   小太监现下是为难得很,若是这般回去,必定是惹怒了皇贵妃,自己也遭罪。但听的吴良辅此番话,只行了一礼便离开了翊坤宫。   寝殿中,黑漆漆的一片,耳边传来女子均匀的呼吸声,熟睡中却是微微一颤。皇帝沉声叹息:“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想得这般病泱泱的。”   枕边的女子幽幽睁开双眼,望着漆黑一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如今为了争宠,她变得愈发的不像她了,机关算尽,偶时的虚情假意,现下又装病,皆为了锁住那皇帝的心罢了。为了她三哥的爵位罢了,为了生存,她必须讨好他。紫禁城里头,容不得真心之人,素来唯有那最出色的戏子才得以生存。   天黑天明,匆匆而过。二月初八,乃是大清圣母皇太后的寿辰,紫禁城中一片喜气,红灯笼高挂。素日瞧去凄凉的长长宫巷中依是透着喜气,各宫妃嫔皆是粉黛娥眉,胭脂余,宛若那初春儿的百花争艳。   孟古青今日着了一身寒梅锦缎,大襟镶着蚕丝金边,瞧来算不得是华贵,却也格外显眼。坐于轿辇上,几名身着宝蓝衫子的太监抬着匆匆穿过隆宗门。   辗转到了慈宁宫,只见得太后已然落座,蟒缎朝袍加身,金碧凤簪,妆容极浓,却也庄严得很。走至太后跟前,恭恭敬敬行礼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圣安。”   太后一如素日那般,温和道:“免礼罢,今儿个哀家寿辰,无须如此多礼。”   早已到了的清萝贝齿微露,笑道:“皇额娘说得甚是,静儿姐姐如此多礼,可真真是见外了。”   言语间,便朝孟古青道:“静儿姐姐,今日你便坐到我身旁罢,咱们有三年不曾见过了,我也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太后见状,略有些无奈,却也带着宠溺道:“你这鬼丫头,如今都成亲三年了,还这般没规矩,也难怪了今日应熊没有与你一道来。罢了,罢了,今日哀家寿辰,便破个例。”   闻言,清萝凤眸宛如月牙道:“静儿姐姐,快坐过来。”   然又一脸俏皮的朝着太后道:“皇额娘,驸马那是去皇兄那了,一会子便同皇兄一道来。可不是不愿与儿臣一同前来。”   太后唇间含笑,无奈道:“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哀家说不过你。”   言语间,各宫已然陆续前来,皆一一朝着太后行礼,繁文缛节颇多,太后却不显不耐,依旧是温和含笑,慈眉善目的。   文武百官皆到齐,依着品阶落座,后宫妃嫔自然亦是依着位分落座,唯独是孟古青显特别一些,落座之处与皇贵妃相当,董鄂云婉见着如此,脸色微变,却也不曾多言什么。因着今日是太后的寿辰,她自然是不敢造次。依是含笑落座,那模样甚是端庄贤惠得很。   正在此时,见一袭明黄侃侃而来,文武百官皆起身,然又跪地叩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宫妃嫔自然亦是如此,现下这般浩荡的场面个个是规矩得很,就怕旁人看了自己笑话。   皇帝满脸喜色,笑道:“平身。”   殿中一起子臣子皆款然起身,中规中矩的落座,动作是一致得很。孟古青亦是行完礼起身,莞尔落座。   皇帝大步走至太后身前,朝着太后行礼道:“儿臣叩见皇额娘,皇额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着皇帝这般,太后显愉悦之色道:“起来罢。”   眼见着人已到齐,殿中之人皆跪拜道:“圣母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恭祝圣母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现下是笑的合不拢嘴,道:“都免礼罢,今儿个既是哀家的寿辰,那就得依着哀家的规矩行事。众爱卿这般隆重之礼,哀家这寿星可这真真是有些吓坏了。”   闻言,一旁的清萝噗的笑道:“皇额娘可真真是风趣,不过既是皇额娘的寿辰,自然是要依了皇额娘的,皇兄你说是不是。”   言语间,朝着皇帝看去。福临落座于太后身旁,亦是笑容满面道:“也罢,既是皇额娘的寿辰,自是依着皇额娘。”   话虽是如此说,可皇家的规矩到底还是要守的,譬如那寿礼,必定是要备好,莫不然日后让旁人以讹传讹一番,许便得个不将太后放在眼中的罪名。   按着高低贵贱来赠礼,自然是皇帝先来。只见得皇帝一挥手,只见得着蒙古服饰的男子走至殿中,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又走至一旁拿起筷子,殿中起舞,筷子敲击腹部,肩部,动作很是豪放。随即而来的乐师奏起管弦之乐。   殿中大臣皆是惊愕不已,现下殿中妃嫔公主的,还有那一起子的小阿哥,皇帝竟备了这般不堪入目的舞。不过,身为臣子,自然是不敢多言,只拍手叫好。眉目间却都是面面相觑,也不知太后会说些什么。   哪知一曲毕,太后却是满脸喜色道:“好啊,皇帝真真是有心了。自打离开科尔沁,依然有十多年不曾看过这筷子舞了,现下见了,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心性倒也年轻了不少。”   言语间,欣慰的看了看福临,原以为现下她寿辰,她这儿子是不会有什么准备的。现下看来,却是用足了心的,心中甚是感动得很。   孟古青亦是满脸含笑,眸中隐隐泪光。清萝素日里皆是佯装得一副天真活泼,大大咧咧的模样,可心思却是细得很,孟古青那一闪而过的悲伤都让她瞧了去。   微微靠近,轻拍了拍孟古青道:“静儿姐姐,你怎么了。”   一见着这筷子舞,孟古青便想起当年她生辰之时,她父王给她庆贺,宴席之间,就是赏这筷子舞,这是蒙古特有的舞蹈,在科尔沁之时原是常见的,现下到了这里,却甚是难得。   孟古青看了看清萝,只浅笑道:“好些年不曾见到这筷子舞了,现下见了,心中有些感慨罢了,想家了罢了。”   闻言,清萝眸中闪过一丝悲伤,但脸上却是笑着道:“静儿姐姐莫要难过,皇兄是你的夫君,紫禁城便是你的家。”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清萝话还未落,便闻得女子道。   清萝眉间含笑,点点头道:“自然是好,应熊待我好,平西王待我也好。”   “真的,好么?若是受了欺负,便要说出来。你不像我,没有娘家可说。”孟古青比谁都明白,和亲公主素来没几个是好过的。说来,她也算得是和亲罢,只是,她是和亲郡主罢了。   孟古青这般一言,清萝鼻子竟有些酸酸的,险些便掉了泪,却还是隐忍着,强颜欢笑道:“真的很好,应熊他不像皇兄,是这天下之主,他只是平西王世子。日子虽是简单,却也过得踏实。不愁吃不愁穿,虽是不如紫禁城这般奢华,却也还是不差。”   孟古青闻言,并不再多问,清萝这性子与自己是天差地别,可唯一一点二人却是极为相似,那便是什么都往心里藏。想来,她三哥与她写信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亦是告知一切皆好。   若是清萝不愿多言,想来问了也是白问。   “太后娘娘,臣妾没什么好东西,便绣了这寿字来为您祝寿。”耳边传来女子声音,让孟古青从思绪中抽出身来,只见董鄂云婉笑脸盈盈的站在殿中,一旁的两名宫女将那红艳艳的寿字展开来。   太后细细打量了一番,挥手道:“苏麻喇姑,哀家瞧着,皇贵妃这寿字倒是下了功夫的,你瞧瞧,旁的还绣着满文,蒙文呢!可真真是用心啊。”   一旁的皇帝看了看董鄂云婉,朝着太后笑道:“皇额娘,皇贵妃这寿字啊,儿臣十几日前便见她绣着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皇额娘您这般喜欢,皇贵妃也没枉费了心思。”   闻言,太后假意责怪般的看向皇帝道:“说什么呢!只要有心,哀家都高兴!都是一片心意不是。不过啊,皇贵妃这刺绣之艺啊,可真真是了得。”   董鄂云婉低眸含笑,甚是谦和道:“太后娘娘过誉了,若是论刺绣,还是静妃姐姐宫中的灵犀姑娘最为了得。”言语间,已将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   眼见着她是故意如此,孟古青不觉蹙了娥眉,微微起身道:“皇贵妃过誉了,灵犀那功夫,在翊坤宫还算是了得,若是出了翊坤宫那便是上不得台面的。”   “静妃姐姐可真真是自谦了,灵犀姑娘那刺绣功夫可是整个紫禁城都知晓的,妾身倒也有幸见过,绝非浪得虚名的。诶,说起这寿礼,不知静妃姐姐今日备了什么寿礼给太后娘娘。”说话的是玉福晋图娅,素日里使坏倒也不少。   见得她如此,孟古青心中冷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也不知这图娅何时与董鄂氏联手的,想必又得掀起风浪了。   孟古青今日原就不想出什么风头,可想来,她不想出风头,旁人却是要逼着她出了风头。既如此,那便满足了她们,不过,却也不能满足了她们。   含笑朝着太后道:“皇额娘,臣妾今儿个也没备什么太贵重的,也就是自己画了一幅山水画罢了,还望皇额娘莫要嫌弃。”   闻言,太后笑道:“倒也是一片孝心,哀家自都是喜欢的。”   “灵犀,呈上来。”孟古青看了看殿中面有异色的大臣,含笑朝着一旁的灵犀道。   画展开,只见太后满脸光彩熠熠道:“好!好啊!静妃这画正是哀家心中所想!好啊。”   皇帝凑过去瞧了瞧,亦是龙颜大悦道:“哈哈,好!好啊!”   见状,董鄂云婉故一脸喜色道:“静妃姐姐这画这般好,可否让臣妾等也瞧瞧。”   太后现下是乐得合不拢嘴,便道:“好画自然是要大家一起观赏,苏麻喇姑,拿下去给众爱卿一道瞧瞧。”   见得太后如此,董鄂云婉心中是疑惑得很,不就是一幅山水画么?怎的却能让太后这般,这上头究竟有何妙处。   裱好的山水画间还留着墨香,青山绿水,蒙蒙细雨,宛若世外桃源。只见得余白间题诗云:“天暮苍穹皆清然,下湖碧水思金安。太公驰鱼露未沾,平波青石心悦凡。”题名:青山了凡。   皆是用汉文所写,如今皇室内外亦是要学习汉文的,自然是识得。见着这一番诗情画意,却有不失江河气魄,皆是道好。   董鄂云婉心中有些讶异,原以为静妃这般的草原儿女,会些琴艺便已是了不得了,不曾想到,竟还能有这般才学。   原是想让她出了洋相的,现下却见得殿中大臣皆是一脸的欣赏之色,个个道好。   眸光一转,落在图娅身上。图娅即刻起身,含笑道:“原静妃姐姐还会这般诗词,可真真是让妾身吃惊的很。妾身愚昧,不知其中之意,可否劳烦静妃姐姐解惑。”   图娅此番一言,虽不曾言明些什么,却让众人心中起了疑惑,静妃当真有如此才学么?莫不是借了他人手笔,前来冒是自己所作。   皇帝见得图娅如此,心下是厌恶得很,知她这是有意为难,无非就是想让静儿出洋相。这般的场面,原不该如此的,她这般不顾大局,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儿有意为难,倒也是丢了他的颜面。   但因着今日是太后寿辰的缘故,皇帝便是隐忍不发,只朝孟古青道:“静妃,玉福晋既不明白,你便说说。朕也只略知,却不能深解。”   孟古青走至画前,含笑道:“既如此,那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   眸光落在画上道:“此地一句,天幕苍穹皆清然,下湖碧水金思安。乃是道这天下之太平,如此的青山绿水间百姓们皆过着这般清净,安宁的日子。太公驰鱼露未沾,平波青石心悦凡。太公便是姜太公了,姜太公钓鱼,想必都是知晓的,愿者上钩。百姓民心之所向,日子平凡,却觉是世外桃源,这便是大清未来之景象。人人皆心向我大清,纵然是青山了了之凡尘,必定也会繁荣昌盛。不知各位大人方才是否注意,此诗为藏头诗。”   原这诗歌本就是衬着皇帝的心思,衬着太后的心思去作的,到底是相处多年,若是有意讨得欢心,未必是不能的。   闻言,太后眉目含笑道:“天下太平!静妃诗画中所道景象,正是哀家心中所想。哀家,也不望着什么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的,只求咱们大清好,哀家便过得舒坦了。”   董鄂云婉现下脸色有些难看,不曾想到,这静妃竟还有这等本事,从前听福临提起过静妃,怎的就没听闻她还有这么些本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能舞的一手好剑,如今她又是有意争宠。下去昨夜之事,董鄂云婉心中更是不安,长此以往下去,她会不会彻底取代了自己,取代了自己在福临心中的地位。   这般想着,女子袖下玉手紧捏,金碧护甲深深陷入手心,只眸中丝丝怨恨,却都忘记了那手心的疼痛。   殿中大臣原就惊于静妃此般才学,方才虽是略有怀疑,却也不尽,现下静妃这般的一道的解惑,更是让一起子大臣佩服得很,皆连连称赞。皇帝自然是龙颜大悦,方才玉福晋那般让他失了颜面,这厢静妃却又给他长了脸面。   到底,他是没有看错,静儿,他的结发妻子就是与旁人不一样。   笑颜称赞道:“静妃果然是好才学,天下太平,世外桃源,皆是朕心中所想。”   “皇上,那唐朝的李商隐说什么来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您和娘娘啊,就是如此。”见得皇帝这般欣悦,落在一旁的吴良辅也不忘适时的拍马屁,若是道的好,指不定便能得了赏赐。   闻言,皇帝大笑道:“你倒是会拍马屁,连诗也念上了。不过啊,倒是说得甚得真心。”   吴良辅笑的是一脸狗腿道:“奴才就会这点口头功夫。”   笑看着殿中众人,皇帝心下是愉悦得很,昨日静妃那般,可真真是急坏了他,今日还担心她身子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方才瞧来,她今日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想来是因着宫中喜气的缘故,再而,又是因着清萝归来的缘故。   不觉间,眸光落在女子身上。原已然落座的女子,似乎察觉到那灼灼目光,抬眸望去,朱唇微微含笑,遂又低眸。   太后的寿辰年年过,不外如是的也就是那些,偶时出的些许新鲜玩意儿却也不是年年出。   天色渐晚之时,便各自散了去,慈宁宫中倒也清净了许多。   太后落座于内殿,叹气道:“苏麻喇姑,哀家啊,还是喜欢在科尔沁那会儿,生辰便是生辰,过得开心便是,也不似如今这般,可真真是劳累的很!哀家这把年纪,经不起这般折腾。”   苏麻喇姑轻为太后捏肩道:“都这么些年了,主子还不习惯?您啊,才不过是四十五的年岁,怎的就老了。再说了,今儿个您不是很高兴的么?静妃娘娘,皇贵妃娘娘皆是用心为您备了寿礼的。皇上更是下了功夫的。累是累了些,但到底是开心的不是。”   太后含笑点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是,你这嘴巴,还是与从前一样,两三句便将哀家说得乐呵呵的。罢了,罢了,哀家也不多言了。今日也够折腾的,早些歇着罢。”   慈宁宫现下是一片寂静,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长长宫巷中,只见得一袭红衣闪过,转瞬便朝着漱芳斋去。   吱吱呀呀的声音,清萝微微睁开双眼,只见得一袭墨袍,蹑手蹑脚的朝着外头去。心中一阵疑惑,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赶忙起身更了去,走得有些急,便着得有些单薄。   小心翼翼的跟在男子身后,只见的其穿过那长长宫巷,直至漱芳斋。   “少主!”一袭红衣,声音清冷,黑暗中看不清容貌,只见其向着吴应熊拱手道。   吴应熊冷声道:“若春死了?”   女子应道:“是,不过,狗皇帝以为他是那前朝余孽,并未怀疑到王爷头上。”   吴应熊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加冰冷道:“我要在这紫禁城待上三日,你可知如何做。”   女子声音中很是决断:“奴婢明白。有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清萝,女子忽道。   清萝吓得一颤,额头竟冒起了冷汗,若是方才她没听错,那女子,是平西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如此说来,她皇兄的一举一动,吴三桂皆是知晓的。   “此事,交给我便是,你赶快回去,莫要让人发觉了。”吴应熊的声音很是冷静,不似那女子那般慌乱。   言罢,已朝着清萝走了来。黑暗中,一把将其拽住,捏着她那细软的玉手道:“你,都听见了!”   在吴应熊面前,清萝从来都是顺从着他的,更是唯唯诺诺。然现下却是恶狠狠道:“你别想伤害我皇兄,别想害我大清,莫不然,我必定与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你是在说笑么?我现在若是要杀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气息逼近,忽捏住女子下巴,附在女子耳边冷笑道。   然清萝亦是一声冷笑道:“你不会杀我,你若是杀了我!必定还会有别的公主嫁给你,也许是郡主,可你却又得重新去了解她。岂非多此一举。且,如今是在这紫禁城中,你以为你杀了我,皇兄会放过你!正好的,有个人质,就是吴三桂想要鱼死网破,那也看他舍不舍得破。”   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冰冷的声音,完全不似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她,更不似那个伪装得岁月静好的她。   在这紫禁城中,他必定是不能要了她性命的,一把将女子拽入怀中,低眸‘温柔’道:“你倒是很聪明!哼,你就不怕,到了外头,我会要了你的命。”   清萝声音似乎不如方才那般冰冷,只淡淡道:“那等你到了外头再说,怎么还不走,你是想让我鱼死网破么?。   明明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子,现下却让吴应熊心下一寒,沉着脸朝着宫巷中走去。”   次日,正是晨曦之时,御花园中几名女子嬉闹着,孟古青悠悠走去,只见的那桃花树下,女子笑颜如花,正同几名宫女打闹着。   踏出几步,柔声道:“清萝。”   见得孟古青,清萝甚是欣悦,笑道:“静儿姐姐,你终是来了。听皇兄说,你如今是愈发的不爱出来走动,如此下去,只怕会闷出病来的。”   闻言,孟古青微微一笑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不过是他不曾瞧见我出来罢了。”   “自然是胡说八道,哼!不过就是小病罢了,却还要让皇上陪着,真真是比那承乾宫的还要矫情。”这紫禁城中,话说得这样刻薄,又这般肆无忌惮的,除了陈福晋,还真真是没有旁人。   孟古青原是不想理会她的,但忽想起宋衍所言,陈慕歌有异。便回眸道:“虽是矫情,可皇上就是喜欢这般的,身为皇上的妃嫔,咱们又能如何。陈福晋,你说是不是!怎的皇上放着你这样好的女子不独宠,偏偏要去宠那矫情造作之人。”言语间,不禁娥眉一蹙,故作一脸惋惜之意。   陈慕歌许是不曾想到孟古青竟会说出这番话来,现下便怒道:“你!你骂我!”   清萝眉目微凝,却不是因着陈慕歌恶言相向的缘故,而是因着她声音极为熟悉的缘故,可她声音并不似那般清冷,难道是如自己一般,伪装?如此,必定要试探一番,上前几步,瞥着陈慕歌道:“敢问这位不知名的……庶妃,您这般心直口快……”   “清萝,原来你在这里!”话还未落,便闻得吴应熊道,只见其急急而来。   清萝娥眉微蹙,瞥了瞥陈慕歌,眸中闪过一丝怀疑,转而又将目光落在吴应熊身上,笑道:“你不是和皇上下棋去了么?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见着此刻的清萝,吴应熊愈发的觉他是低估了她,昨儿个夜里,她一路跟去,他竟未曾发觉,只得是到了那漱芳斋才有所察觉。   昨日夜里她虽是不曾看清陈慕歌的面貌,却将她的声音听了去,现下见着体貌有些相似,便出言试探。他自然是不能让她发觉的。   亦是儒雅含笑道:“皇上现下正在同鳌拜大人议政事,我在那里岂非不合规矩。”   闻言,清萝微微朝着吴应熊走了几步道:“说得倒也是,不过,咱们一起子女人在这里赏花,你跑来瞎掺和,也甚是扫兴的很。”   见状,孟古青微微行礼道:“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   清萝点点头道:“若是有事,你便先回去罢。听皇兄是你身子不大好,可要好生养着。早日,生个小阿哥才是。”   “你这鬼丫头,净会胡说。”约莫是因着有陌生男子在的缘故,孟古青略觉有些尴尬。   遂福了福身子道:“本宫先回去了,你啊,可得规矩些。”   言罢,便迈步朝着御花园去,陈慕歌脸色很是难看,许是方才清萝那“庶妃”戳到她痛楚,到底不过就是个庶妃。   脸色煞白的朝着清萝行了一礼道:“妾身也不打扰公主好兴致了,妾身告退。”   踏出御花园,陈慕歌脸色微变,方才可真真是有惊无险,若是让那清萝公主有所察觉,莫说是得皇帝宠爱了,就是在有命尚且算得是恩厚了。那清萝公主瞧着天真活泼的,可在她眼中看到的却是精明,若非天真,便是伪装,必定要防着。   这厢,孟古青悠悠走在长长的宫巷中,眉目微凝,道:“灵犀,你去打听打听,皇贵妃今儿个有什么动静。”   闻言,灵犀诺诺道:“是。”言罢,主仆二人又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去。   承乾宫中,女子对镜梳妆,点朱唇,青黛娥眉。钗上那银凤簪子,含笑道:“颖儿,你说,皇上会喜欢本宫如此么?”   颖儿哪里敢说不喜欢,只连连道:“娘娘这般倾城之色,皇上自然是喜欢。”   “那可不见得,那翊坤宫的静妃,整日里冷着个脸,好似别人都欠了她似的,偏生皇上就是喜欢。昨儿个太后寿辰,她更是出尽了风头。”言语间,董鄂云婉娥眉紧蹙,凤眸中尽是厌恨之色。   颖儿见状,赶忙安慰道:“皇上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等过了这兴头,自然便会知娘娘的好。”   董鄂云婉脸色一黑,怒色道:“看着六七年来还新鲜?也不知她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往日皇上若是闻言本宫梦魇,必定会到承乾宫来的。”   见着董鄂云婉如此,颖儿心中甚有些后怕,赶忙道:“娘娘莫要生气,想来是静妃使了什么幺蛾子,皇上才没来翊坤宫的。”   金碧护甲轻敲着镜前红木妆台,董鄂云婉眸中狠色道:“那个贱人,可比那储秀宫的难对付多了,整日里就会使些卑劣手段,敢与本宫争高低,必定不让她好过。”   颖儿闻言,并不再开口,只在一旁静候着,想来是等着董鄂氏吩咐自己。   低眸思衬须臾,董鄂云婉嘴角泛起笑意,道:“她不是病得厉害么?想来,寻常的药物是治不好的。”   约莫是习惯了如此,颖儿也不似往日那般惧怕,只觉那翊坤宫的又得受罪了。   上午过后,微微暖阳,却也还是几分凉意。只见的一袭宫装女子走在宫巷中,穿过隆福门,便辗转便到了翊坤宫,款款踏入殿中,朝着主座上的女子道:“主子,承乾宫并无什么动静,皇贵妃也无过多举动,只方才派她那贴身宫女前去太医院。”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水,神色淡淡道:“以她的性子,必定是装的无事一般,就是当真要做些什么,也是一副温婉模样。本宫与她结怨颇深,前夜和昨日又让她难堪。须得防着,也不知她会出了什么幺蛾子,她素来喜欢折腾。”   灵犀低眸应道:“奴婢明白了。”   紫禁城的光景,说慢不慢,说快却也不快,只是对人罢了。活得好的,自然是快,活得不好的,那便是煎熬。于吴良辅而言,从前是煎熬,不过这几日却是愉悦的很。   兴冲冲朝着御花园去,朝着女子行了一礼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清萝眉目含笑,声音几分俏皮道:“起来罢!小吴子,你这般出来,皇上不会怪罪你么?”   吴良辅清秀面容笑的甚是灿烂道:“公主传奴才,纵然是皇上怪罪,奴才也必定会前来。”   闻言,清萝不禁噗的笑道:“你倒是愈发的油嘴滑舌了,今日找你前来,是有事找你bang忙。”说到这里,清萝转为一脸正色。   “公主有何事尽管吩咐,奴才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吴良辅素来是风趣幽默的很,若是想将旁人逗笑,那是容易得很。此刻便是一脸子的猴样。   若说寻日里那些个笑都是佯装出来,清萝此刻的笑容那定是真心的。吴良辅虽是个太监,但清萝却从来不曾拿他当奴才,自小便一起长大,更是玩儿到一块儿去。   年幼之时,她素来爱哭,因着生母是庶妃的缘故,穿衣用度也比不得那些个出身好的姐妹。吴良辅那会儿初入紫禁城,竟傻愣愣的将她认成小宫女,还叹息言这般小就进宫,还得饿肚子,真真是可怜。   想来,吴良辅是因着自小受穷的缘故,见着个小姑娘哭,便以为人家是饿得。然便去那御膳房偷了好些吃的来,傻愣愣的给清萝。   不过倒也算的是他的福气,因此与清萝结下情谊,便识得了福临,这才有了机会侍奉御前,地位大不相同。   自然,与清萝亦是感情甚笃的,因而纵然知晓吴良辅如今的名声不大好,清萝却也是信任他的,比起这宫里那些个皇室宗亲,她更为信任吴良辅。   想来,吴良辅是皇帝身边的太监,说话也受用,才找了他帮忙。   见着其这般模样,一时间又没忍住,笑道:“小吴子,胡说什么呢!谁要你赴汤蹈火了,说得可真真是吓人。”   言语间四下望了望,道:“储秀宫的那个陈福晋,我觉她有些奇怪。”   “奇怪?那陈福晋也就是跋扈了些,仗着皇上恩宠,就是连静皇后,就是如今的静妃也不放在眼中。对如今的皇后虽是忌惮三分,却也似旁的妃嫔那般服气,也就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主罢了,公主怎的注意起她来了。”吴良辅这一番话是噼里啪啦的一通,似乎并不将那陈福晋放在眼中。   清萝娥眉微凝,一脸认真道:“那陈福晋绝对不简单,昨儿个夜里……”说到这里,清萝似是欲言又止。   思衬须臾,吴良辅知晓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若是不慎,恐还得遭来杀身之祸,便道:“没什么,你替我给皇兄传个话。”   吴良辅见清萝如此,便生了疑,安知,她素来不是这般支支吾吾之人,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神色一凝道:“公主,奴才虽只是个太监,但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必定要和奴才说,奴才许是可以帮上忙的。”   话出口,吴良辅这才察觉自己失言,道:“奴才的意思是说,奴才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若是有什么事也好说,你与奴才说个明白,奴才也好帮你不是。”   清萝是何等聪明的女子,何故不知吴良辅的心思,可这些个事儿,却是不能与他道来的。微微叹息道:“小吴子,可以莫要问么?”   闻言,吴良辅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单单是此言,便可见得公主过得并不好,现下让他传话,又是为了什么?莫不是那吴应熊欺负了她。公主素来喜欢将自己伪装,自小便是如此。   吴良辅眉目微凝,一脸肃色道:“公主若是不愿说便算了,可请公主记得,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奴才必定赴汤蹈火。奴才只是这紫禁城中的太监,现下得皇上器重,旁人皆巴结奴才,可奴才知晓,一旦出了这紫禁城,换了身衣裳,没了皇上器重,奴才便什么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任由旁人欺凌。从前奴才不得势之时,公主亦是厚待奴才。所以,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尽管说来便是。”   听着吴良辅这一番话,清萝一时感触,鼻子竟有些酸道:“小吴子,你何时变得这样罗嗦了,到底帮是不帮。”   吴良辅略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道:“帮,自然是帮。”约莫是怕惹了清萝不高兴,他便不再多言。   清萝看了看吴良辅,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虽是极力佯装,却还是见得隐隐苦涩。私下望了望,眼见无人,才从袖中摸出两封信,递给吴良辅道:“这面儿上有字的给皇上,没字的给皇嫂。”   “给皇后娘娘?奴才记得您与皇后娘娘可没什么交情。”吴良辅接过两封信,塞入袖中道。   清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是皇后!是静妃!装什么糊涂。”   吴良辅嘿嘿笑了两声道:“让您瞧出来了!那,奴才便先退下了,您自个儿小心些,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定要说来。”临走前,吴良辅还不忘唠叨几句。   清萝失笑道:“可真真是愈发的唠叨了,快去罢!”   踏出御花园之时,吴良辅并未回乾清宫,而是直朝着翊坤宫去,走至翊坤宫中,赶紧入殿,朝着主座上的女子行礼道:“静妃娘娘吉祥。”   见着吴良辅,孟古青有些疑惑道:“吴公公,皇上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四下看了看,吴良辅压着嗓音道:“是清萝公主,让奴才将这信交给您。”言语间从袖子摸出呈给孟古青。   还未等孟古青开口,便道:“奴才今儿个前来是受公主所托,便先告退了。”   闻言,孟古青也明白,吴良辅此厢是偷偷摸摸前来的,含笑道:“下去罢。”   踏进内殿,赶紧将信拆了开来,墨香余味,孟古青眸中一惊,险些没能站稳。   灵犀赶忙将其扶住道:“主子,怎么了。”   薄纸墨香,只得寥寥几字云:储秀宫陈氏,平西王细作,疑。   先前宋衍便言陈福晋有异,灵犀以言那陈福晋有意谋害于她,珠玑更是死在储秀宫里。那日她去储秀宫,无意间听到那些个话,想来绝非偶然。将将听了去之时,心中太过难受,半信半疑,因而并未去疑她身份,现下想来,似乎一切皆有些巧合。   原孟古青并非那般怀疑,有些时候觉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可宋衍,灵犀皆道其有些奇怪,现下清萝更是直接了当的言那陈福晋乃是平西王细作。   孟古青虽不知清萝是如何知晓的,但以清萝的性子绝不会胡言乱语的。娥眉紧蹙,此事是不是要同福临说,若是与他同言,他会不会疑是自己有意针对陈福晋。到底,在那些个庶妃中,陈慕歌也算得是得宠之人,若是断然胡言,只怕现下恩宠也会失去,要为她三哥讨回那爵位,便更是不易了。   思衬片刻,只将那薄纸塞入袖中,道:“备轿辇,再备糕点,去乾清宫。”   闻言,灵犀略有些讶异道:“主子,若是皇上不相信您,这污蔑之罪可不小,清萝公主若当真知晓,为何不自己前去,却要给主子这信呢?”   孟古青轻摇着茶盏,很是坚定道:“清萝素来不会胡言,更不会害我,她会如此,必定是有苦衷,到底,吴应熊是她的夫君。”   灵犀蹙眉道:“可主子这般贸然行事,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孟古青抬眸看着灵犀,含笑道:“至多也就是再入一回冷宫罢了,有太后在,皇上怎的也不至因此便要了本宫性命。再言,本宫的性命与这天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清萝和亲皆是为避免再起硝烟,血流成河。”   孟古青此番一言,灵犀便不再言语,只在心中道孟古青的痴。可真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道旁人痴,却不觉自己亦是痴者。   待得膳食备好,孟古青便翊坤宫出来,踏上早已备好的轿辇,穿过隆福门。轿辇落下,女子款款踏下,走至乾清宫侧门,见着吴良辅,笑道:“吴公公,劳烦禀报一声。”   吴良辅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奴才这就去禀报。”   言罢,便迈步朝着暖阁中去,只见皇帝剑眉紧锁,手中紧捏着薄纸,见吴良辅,赶紧将那薄纸收了起来道:“有何事。”   吴良辅眉目含笑道:“皇上,静妃娘娘来了。”   皇帝脸色微变,稍稍有些和色到:“恩,传她进来。”   一会子,便见吴良辅引着女子前来,宛若寒梅般独立寒香的气息,娉婷行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每每烦躁之时,见着她,他心情便会稍稍愉悦,轻将女子扶起道:“静儿,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孟古青心觉此事事关重大,自是不能当着旁人的面多言,纵然那信是吴良辅送来的,可却也不愿让他听了去。孟古青断定,吴良辅绝不曾拆开来看过,他对清萝,孟古青是看在眼中的,只可惜他是个太监。   柔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只怕是累坏了身子,臣妾做了些糕点,皇上若是饿了,便可用些,倒也方便。”   言语间,灵犀已将几碟子精致的糕点端上桌案。   皇帝瞥了瞥,握住女子纤纤玉手道:“你倒是费心了,既来了,便于朕一道用罢。”   若是素日里,她必定不会久留的,这乾清宫乃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若是无什么大事,还是少入得好。但此刻她不能顾及,含笑道:“好。”   她的话素来不多,皇帝倒也不足为奇,便拉着起落座。见状,吴良辅赶忙退了出去。   皇帝轻将糕点塞入口中,细嚼慢咽,然点点头道:“不错,你宫里的小厨房倒比御膳房的手艺还了得。”   闻得此言,孟古青眸中有些惊讶,随即含笑道:“皇上怎么知晓不是臣妾做的。”   皇帝笑看着女子道:“你做的可不是这个味儿,朕一闻便能闻出来。”   孟古青轻塞了一块入口,细细品尝,摇摇头道:“皇上是怎的尝出的,臣妾用着,同臣妾自己做的倒也没什么不同啊?”   见状,皇帝笑得一脸神秘:“秘密。”   现下孟古青心中是急得很,但想来若是这般就说了来,也不知皇帝会如何想,便故疑惑道:“秘密?”   “恩,你做的糕点,素来不那么甜,清清淡淡的,用着倒也舒服!糕点和人一样,那是旁人学不来的。”孟古青话将落,皇帝就悠悠道。   言罢,又往口中塞入一块糕点,随即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用的是有滋有味的。   抬眸看着皇帝,孟古青有些沉吟不决,忧郁须臾之后才道:“皇上,臣妾有事想同你说。”   闻言,皇帝放下手中糕点,看着孟古青道:“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孟古青娥眉微蹙,朱唇动了动,却未开口。见状,皇帝有些焦急了,忽想起那日宋衍说的话,以及芳尘那一番言语。   现下见她有些犹豫,便想着让她说了出来。正了正色,一脸认真的看着女子道:“你是在顾忌些什么是不是?朕恕你无罪。”   孟古青凤眸中依旧是犹豫不决,袖下纤纤玉手紧握着,片刻后才道:“方才,清萝给臣妾一封信,上头只得寥寥几字,储秀宫陈氏,平西王细作,疑。”   皇帝脸色一变,清萝怎的把这档子事同她说了,原以为清萝只同自己言,却不曾想到她竟和孟古青说了。想来是因吴克善之死,清萝有意相助孟古青。   原他也只得是疑那陈慕歌的身份,纵然多年,一直不曾拆穿,一来是不知晓她背后的主子,二来是让她给她那主子传假消息。现下得知是吴三桂的人,略有些吃惊,但亦按兵不动。据清萝所言,南明驻扎云南,吴三桂父子一直不曾上报,只怕是有意与其联手。   现下纵是知晓了陈氏身份,也万万不能拆穿,须得一个契机。实他心中亦有几分害怕,若是将陈福晋拆穿了,当年之事必定会传入孟古青耳中,她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想着她当年自尽,他便愈发的后怕。   眉目冷色,看着女子道:“清萝那个小毛丫头胡乱猜测的,你竟也信!陈福晋虽是不那般温柔,却是天真得很,哪里能是你所想的那般!”   话既已出,孟古青便是坚决得很,清冷的声音略几分焦急道:“皇上,清萝断不是爱胡言之人。臣妾自知不该掺和朝政,可臣妾觉陈福晋委实的有些奇怪。珠玑当初死在储秀宫,臣妾的父王死的时候乃是中毒所致,清萝又道是……”   ‘啪’孟古青话还未完,便觉桃腮火辣辣的疼,耳边嗡嗡作响。福临,他竟出手打了她。凤眸中瞬时便泛起泪光,不可置信的看着福临。   福临此刻依然是怒不可遏,脸色铁青,眸中熊熊烈火道:“胡说八道些什么!朕说了!清萝的话岂是可信的,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你倒还听了去。呵,还将你父王的死和陈福晋扯到一起了。陈福晋性子天真活泼,纵然是说话直接了些,你也不至这般污蔑她罢!别以为朕宠着你。你便如此放肆,竟插手朝政之事!”   孟古青桃腮容颜间只见得五指红印,纤纤玉手捂着有些臃肿的脸道:“皇上,臣妾只是……”   “还敢胡言!是不是朕宠着你!你便愈发的没规没矩了。陈福晋日日躺在朕的身边,她是什么人,朕还不清楚!哼!回你的翊坤宫去好好反省反省!”皇帝怒容满面,疾言厉色。   孟古青微愣片刻,忍着眼泪,逶迤行礼道:“臣妾告退。”   言罢,便转身离去。吴良辅见得女子捂着脸自乾清宫踏出来,一脸担忧道:“娘娘怎么了!”   孟古青看了看吴良辅,摇摇头道:“无碍,吴公公,你好生伺候着皇上。”   话毕,便有些恍惚的朝着轿辇上去,灵犀见着孟古青这般神色,桃腮红肿,蹙眉道:“主子,怎么了!”   孟古青眉间清冷道:“灵犀,你说,紫禁城里头,是不是真的没有真心的。呵,其实我早就知晓的,却还要去掀开,非要看着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才肯相信。”   灵犀默了默,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便不再开口,只轻拍了拍孟古青。又挥挥手道:“起轿。”   抬着轿辇的太监皆是面面相觑,抬着轿辇匆匆便朝着翊坤宫去。踏入正殿,孟古青闭了闭眼,恢复了素日的神色,悠悠踏进内殿。   落座桌案前,眉目清冷道:“灵犀,你相信那日陈福晋所言么?”   灵犀摇摇头道:“奴婢不敢断言。”   孟古青眸中闪过一丝恨意,纤纤玉手紧捏道:“不全信,可未必不可信。”   灵犀娥眉紧蹙,似有些犹豫道:“清萝公主从前与皇贵妃关系极好。不会……”   灵犀话还未完,孟古青便打断道:“清萝不会去做这般无聊的事,挑拨了本宫和皇上的关系,对她毫无益处。况且,她从来不是那般的人。”   闻言,灵犀只低眸,并不再言语。殿中气氛有些凄凉之意。   承乾宫中,女子冷笑道:“皇上竟动手打了她!呵,如今她若是有个什么好歹,你说,皇上会在意么?”   听得董鄂云婉万此番,颖儿现下便犹豫是否要将后话说来,顿了顿道:“听闻,是因着陈福晋的缘故,静妃出言污蔑陈福晋,便遭皇上掌掴。”   “什么!陈福晋!”董鄂云婉脸色一变,原还因着静妃遭的皇帝掌掴而高兴,现下闻得是因着另外一名女子,瞬时就变了脸。   颖儿有些惧色的觑了觑董鄂云婉,诺声应:“是,外头伺候的奴才也不曾听清,只问得皇上言静妃污蔑陈福晋。遂便出手打了静妃。”   董鄂云婉眸中妒火,怒色道:“看来本宫还真真是小看了陈福晋,没想到,皇上竟会为了她出手打静妃。明儿个,去储秀宫走走,静妃那病,就让陈福晋来治罢。”言语间,唇间勾起冷笑。   颖儿不禁心中一寒,皇贵妃素日里瞧着柔柔弱弱,温婉贤惠的,可这手段远远不比那董鄂若宁差,还真真是姐妹。心下开始为陈福晋捏了一把冷汗,往日陈福晋不如静妃得宠,皇贵妃便不曾害过她,现下如此,皇贵妃必定不会放过她。那陈福晋虽是跋扈了些,却是心无城府,也不知会落得如何的下场。   彼时,储秀宫中,一袭红衣正落座在寝殿那主座上,方才卷画来报,言是今儿个静妃污蔑于她,究竟是污蔑她什么也不清楚,不过却知晓皇帝因此动手打了静妃。   莫不是静妃察觉了什么?静妃的举动实在异常,前些时日竟还派了灵犀跟踪她。   夜色渐浓,二月的天儿里,蒙蒙细雨,乃是开春的好兆头。然紫禁城却是依旧是不太平得很。只闻得女子惊道:“什么!皇兄竟出手打了皇嫂!”   吴良辅皱着眉头道:“是啊,也不知怎的,只闻得是因着陈福晋的缘故,静妃娘娘红肿着脸出来的。”   清萝眉间深思,似乎明白了什么道:“我知晓了,可皇兄也不能动手打了皇嫂啊!到底皇嫂的父王当年死的那样惨,必定是与陈福晋脱不了干系的。”   闻言,吴良辅一惊道:“公主,您可莫要插手这事儿。”   清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道:“小吴子,我相信你,便什么都与你说了,你也不能瞒着我。皇兄,是不是有什么瞒着皇嫂的。”   诚是夜色朦胧,却也见得吴良辅眼中一闪而过的惧色道:“公主,此事您还是莫要问了,说了来,对您也没有好处的。”   “小吴子!”清萝似是有些生气了,亦有些小女儿家的脾气在里头,约莫唯有在吴良辅面前她才会如此,毕竟,相识多年,撇开主仆身份不言,倒也算得是朋友。   吴良辅素来有什么阶会和清萝道了来的,可现下这般支支吾吾的,更是让清萝起疑。见得清萝如此,吴良辅微微叹息:“总之,皇上是为了静妃娘娘好。”   方才还满脸生气的清萝,闻得此言,却只呃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她的皇兄是天下之主,必定有太多的无奈,从前她皇兄是极不喜欢静妃的,说来她也不过是怕她皇兄薄待了静妃,到底她们都一样,不过是皇室政权的一颗棋子罢了。   听闻吴良辅这样说,她便放心里,良久之后才叹出一句:“小吴子,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吴良辅不曾料到清萝竟会问起这话来,白日里她总是一般不谙世事的模样,他问她什么,她也不多言。只道:“奴才自然是好,皇上器重奴才,这宫里,再没人敢欺负奴才了。”   清萝唇间泛起一丝苦笑道:“你白日里可不是这样说的,明日就要回云南去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到底也不过是个女子,纵然是藏的再深,有些时候却也要说了出来才舒服的。   闻得清萝此言,吴良辅微微一愣,道:“有好有坏,公主是知晓的,这宫里头啊,也就是这般。”   清萝眉间泛起丝丝凉意,叹息道:“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小吴子,我今日是不是有些啰嗦了。”   白日里吴良辅问起清萝过得好不好,她不曾多言,现下看来,她过得并不好。笑道:“奴才愿意听公主啰嗦,只是公主,若是受了欺负,定要说出来。”   清萝唇间一抹淡淡的笑容,道:“这也是命罢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小吴子,咱们是好朋友是不是!所以,你要帮我好好护着静儿姐姐,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她。如今望眼宫中,她是举目无亲,明日我就要走了,也不知再回紫禁城是不是还能见着她。”   吴良辅心中有些酸酸的,和亲的公主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不是不知晓,颤着声音道:“公主放心,奴才必定会的。”   见得吴良辅如此,清萝故没好气道:“别哭哭泣泣的,你又不是女人!我先走了。”   言罢,便急急离开。眸间竟泛起泪光,她以为她是不会哭的,可现下却掉了泪,这宫中真正掏心掏肺关心自己的,怕只得是小吴子。   匆匆踏进房内,只见的一袭墨袍的男子冷着脸坐在桌案前,修长的手有意无意的把弄着空空如也的茶碗,漆黑的眸子似有深意的看着女子道:“这么晚了,外头还下着雨,我当你是会情郎呢!原不过就是个小太监罢!”   闻言,清萝娥眉一蹙道:“你跟踪我!”   “怎么,只许你跟踪我,便不允我跟踪你!这些年来,你可真真是伪装得彻底!”吴应熊的声音泛着冷意,略带几分恨意。   清萝瞥了瞥吴应熊,唇间一丝冷笑道:“我若是不伪装,你那样厌恨我,不是早就没了性命。”   吴应熊眸中冷,恶狠狠道:“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阿言,是不是你害死的!”   关于那苏若言,吴应熊已不是第一回逼问了,往日她皆是佯装得一脸的委屈,懦弱的很,不过现下已经撕破了脸,她也没有必要装下去,只冷幽幽道:“苏若言,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胡说!若非你逼她,她为何无端端的寻死!”每每说起阿言,吴应熊便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尽管他已经猜到了几分,却还是不愿接受,一直以来,皆将阿言的死归咎于清萝身上。   “因为,她是南明的细作!是奸细!害死她不是我,我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真正的凶手,是你的父王,吴,三,桂!”清萝的声音极其肯定,眸光冷冷的看着吴应熊,却略有分同情。   原本清萝忽然的变化就让吴应熊觉吃惊了,现下她竟说出这般的话来,纵然他心中已然清明,却还是怒色道:“你莫要污蔑我父王。”   看着此刻的吴应熊,清萝觉他全然不像是平日里冷静沉稳的,明明是二十四的年岁,此刻不过是个受了刺激的孩子。   清萝心中竟有一丝于心不忍,自觉说出了这样的真相,是否太过伤人。但想来,既已说了,便要来得彻底些。   起身朝着吴应熊走去,淡淡道:“我有没有污蔑,你大可回去问你父王。”   吴应熊抬眸看着清萝,眼中尽是痛苦,这么些年来,他心中已然清明,却不肯接受,现下清萝这样说了出来,让他一时间无法承受。说来吴三桂戎马一生,野心勃勃,儿子却不如他那般,纵然生的一副好容貌,看似冷静从容,却不过上个纨绔子弟罢,一个让细作迷了心的纨绔子弟。   “为什么!你装了三年,却要在此刻戳破!为何不一直装下去!”吴应熊的眼中尽是痛苦,但这些个话也却是他想问的。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房内烛火微微闪烁,清萝瞥着吴应熊,忽觉他甚是可怜,这样不愿接受现实,往日的阴霾便注定走不出。   抬了抬手,欲抚向那俊朗的容颜,却又收了回来,淡淡道:“早晚要戳穿的,不过是寻个契机罢了。阿言的死,也是如此。”   吴应熊浑身颤颤,似乎很是痛苦,分明是相信了,他的父王原是个什么性子,他并非不知晓,若非他父王这般性子,他娘亲也不会死。   墨袖捂住脸,几滴泪珠竟从指缝间落了来。清萝眸中一惊,他落泪了,那个平日里瞧着冷静从容,甚至待人狠毒的吴应熊,他竟落泪了。   只见的其颤颤不已,却是没有声音。清萝抬了抬手,轻将吴应熊抱住,声音淡淡道:“就这么一回。”   吴应熊并没有拒绝,而是缓缓将清萝腰环住,头深埋在她怀中。他从来不曾想过,抱着这个女子,能让他这样踏实。   清萝此刻心中很是复杂,吴应熊是吴三桂的儿子,可说到底,吴应熊同她一样,亦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何故要与他过多计较,纵然曾经他欺负她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是恨他的,可在这一刻,却是烟消云散,只静静安抚着怀中的男子。   一夜天明,一早的,只见的皇帝亲自领着文武百官,以及各宫妃嫔为吴应熊夫妇送行。   自然,孟古青也在其中,着了一身黛色云缎,上头绣着牡丹。清萝见着孟古青脸色不大好,心知是因着她皇兄的缘故。眉目间含笑,朝着孟古青去,轻握住孟古青道:“静儿姐姐,你定要好好的,可莫要整日愁眉苦脸的,好好的活着,才有希望。”   孟古青自然明白其用意,清萝与她传信,不过是想帮着她查出她父王当年死的真相,只是她傻,还当真以为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是真心待她,不过一两句话,便撕破了脸。   脸色有些发白,微微含笑道:“放心罢!我必定会好好的。”   清萝眸光一转看向皇帝,一脸俏皮道:“皇兄,你可不能欺负了静儿姐姐!莫不然,清萝可会帮着她欺负回来的。”   福临看了看孟古青,笑得有些牵强道:“朕自然不敢,谁敢欺负你的静儿姐姐!”   闻言,清萝笑点了点头道:“便相信你一回。”然又将目光落座吴良辅身上,只见得吴良辅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对其笑道:“小吴子,你小时候素来爱哭,哭起来难看死了!可别哭了,省得让皇兄夜里做噩梦,惊动了圣上,这罪名你可是吃罪不起的。”   吴良辅看着清萝,眸中竟有些泪水道:“奴才就这德行!”   清萝无奈摇摇头,又朝着董鄂氏去,甚是亲热的将其抱了抱,便随着吴应熊离开。   旁人皆是挥手道别,董鄂云婉却煞白着脸愣在原地,方才清萝所言还在她耳边回荡着。 第二十八章 皇嗣   马蹄踏声,只见得那马车渐行渐远,董鄂云婉白着脸木然的看着那远去的马车,有些不敢相信清萝会同她说那般的话。安分守己,莫要不知死活。原来她同清萝的感情是极好的,清萝怎会多她说这般的话,她想她是听错了,可方才瞧见清萝眼中一闪而过的利光,她只得相信。   马车中,清萝并不似往日那般唯唯诺诺的模样,青黛娥眉间神色淡淡,悠悠抚弄着深紫袖口。身旁的吴应熊时不时的朝她看来,沉吟不决,似想问什么,却又犹豫得很。   见得他如此,清萝淡淡道:“你想问我什么?”   “你同皇贵妃说了什么,她脸色那样难看。”吴应却熊眸中有些疑惑,声音稍不似素日里那般冰冷。   清萝头也不抬,继续抚弄着紫袖:“安分守己,莫要不知死活。”   吴应熊眉间一惊,转而又恢复寻日的神情道:“我可闻言,你与皇贵妃感情是极好的,却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不可思议。”   清萝微微抬头,凤眸看着吴应熊,眸中平静如水道:“就是念着多年的情分才同她说这话,她的性子,我多少是知晓几分的。她以为太后是好对付的,以为陈福晋是省油的灯?她若敢兴风作浪,必定命不久矣。”   闻言,吴应熊默了默道:“你竟看得这样透彻,这些年来,我百般羞辱你,为何你没有报复我!”   清萝眉间苦笑:“报复?你我皆不过是一般的可怜人罢了,皆是权力之争的棋子尔尔,我何故要报复你,况且,我不会拿天下人的性命来开玩笑。”   清萝此番言语,让吴应熊心中一触,天下人的性命,一个女子竟可以做到如此。话锋一转又道:“你就不怕出了紫禁城,我便会要了你的性命。”   清萝眸中含笑,悠悠看着吴应熊道:“你不会!”   吴应熊心中疑惑,她就这样自信,悠悠看着她道:“你就怎就知晓我不会,纵然你城府颇深,可终不过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我若是要你性命,就如同捏死蝼蚁那样容易,再同你那皇兄言你是病故的便是。”   清萝朱唇间几分冷笑道:“要我性命自然是容易,可我皇兄会相信我是病故么?退一步说,纵然是我皇兄不予计较,可我没了,必定会嫁了别的女子来。也许,是比我还要表里不一的女子,你若是待她不好,可不是人人都如我这般,不会报复你。你若是喜欢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但凡不伤天下,我概不多问。”   吴应熊看了看女子,并不在言语,约莫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回想从前,他将那些个青楼女子带入府中,她亦是一句也不会多言,全然当作是不曾看见。   此刻的吴应熊,倒让清萝有些不习惯,只淡淡低眸,二人皆是各怀心事。   彼时,宫门外众人皆散了去,坐上御辇之时,皇帝有些忧色的回眸看来看孟古青,只见得那一袭黛色娉娉婷婷踏上轿辇,娥眉间几分清冷,似是又回到了从前那般。   这几日的天儿都是阴沉沉的,蒙蒙细雨又覆盖于紫禁城,朦胧之中,宛若世外桃源,海市蜃楼那般。   匆匆之间,便又是一月,三月中旬,桃花开得甚好。踏在御花园中,倒也算得是惬意。荷塘边的柳树垂絮飘扬,桃红柳绿,约莫就是如此。   今日的天气算得是响晴,不冷不热,正是踏青的好时候。不过,宫中的妃嫔也只得在御花园中走走。近一月,闻言皇帝不是宿在承乾宫,就是宿在储秀宫,翊坤宫的算是失宠了。   但,即便是如此,宫人们也不敢对其不敬,静妃失而复得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日若是她又得了皇上宠爱,谁若是曾出言奚落,亦或是做了什么大不敬之事,轻则送去辛者库,重则丢了性命,当初在翊坤宫伺候的兰儿姑娘也就是如此。   一月的光景已过,孟古青脸色倒是好了不少,全不似失宠之人,似乎还了在其中。现下正与清霜和琼羽在御花园种赏花,百花齐放之时,可真真是美不胜收。   今儿个得了太后恩准,玄烨便随着清霜一道儿的来,着了一身玄色袍子,粉嘟嘟的小脸笑的甚是灿烂,纵然因着两岁之时患了天花留下了麻点,却也还是可爱的打紧。   小手拉着清霜,摇摇晃晃道:“额娘,以后玄烨可以天天和额娘在一起么?”   原是欢愉的气氛,却让玄烨这一句问得有些凉凉之意,清霜眉间含笑,轻抚着玄烨额头道:“自然可以。”纵然清霜嘴上这样说,可她心中却明白,不过是说哄孩子的罢了。   玄烨虽是年幼,却也明白宫中的规矩,圆圆的大眼睛转而盯着孟古青道:“静娘娘,我额娘说的是真的么?”   闻言,孟古青含笑看着玄烨,温柔道:“自然是真的,玄烨如今要好好念书,往后长大了,便能天天与你额娘在一起了。”   玄烨眸中闪起光彩,重重点头道:“恩!玄烨一定好好念书。”   孟古青抬手轻抚了抚玄烨额头,柔声道:“玄烨真乖。”   正说着,只见得一袭明黄过来,身旁着一身紫衣的女子一同到来,三名女子赶紧屈膝问安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目光自三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道:“免礼罢。”   一旁的董鄂云婉眉目间很是温婉,笑道:“各位姐妹,今儿个也是来赏花的罢,现下御花园的花开得甚好,正是好时节。”   孟古青娥眉含笑道:“是啊,今儿个天气好,便出来走走,御花园如今是群芳齐放的,还真真是有些眼花缭乱的。”   “额娘,什么是群芳齐放啊!”孟古青话将将落,一旁的玄烨便插嘴道。   闻言,董鄂云婉含笑看着玄烨道:“群芳齐放,就是这春日里啊,百花都开了!你看,有桃花,还有些你不认识的花。”言语间,董鄂云婉欲抬手抚摸玄烨,然玄烨却往后一退。   董鄂云婉脸色一变,甚是尴尬得很。玄烨拉了拉清霜道:“额娘,群芳齐放是什么意思啊?”   皇帝瞥了瞥董鄂云婉,见其脸色,自然是知晓她现下是尴尬得很,便道:“玄烨啊,皇贵妃说的对,就是很多花都一起开的意思。”   玄烨眼中还有些质疑道:“真的么?”   见状,皇帝笑道:“自然是真的,皇阿玛骗过你么?”   玄烨思衬片刻,一脸认真道:“没有。”   “皇贵妃,皇贵妃,你怎么了!无碍罢。”正说着,见董鄂云婉脸色一白,便晕晕乎乎。   皇帝赶忙将其扶住,道:“传太医。”   言语间,赶忙将女子抱着朝着承乾宫去,孟古青朝皇帝的背影望了望,心中有些凄凉,到底那是别人的东西,抢也抢不来。不过,现下,她必定要想了法子抢,沉寂一月,不过是望着风声过去罢。   傍晚之时,天色已不如正月里那般暗,孟古青悠悠踏入翊坤宫,随意落座,雁歌赶忙呈上茶盏,女子端起轻抿了一口。   雁歌眉目间有些不悦道:“主子,你可知晓,听闻啊,承乾宫的那位有身孕了。”   孟古青手中茶盏一抖,转而又淡淡道:“又有了,倒也是,皇上素来爱往她宫中去,若是没有倒还奇怪。”   “主子,您说,她会不会借此生事。”因着上回子的事,雁歌自是有些后怕。   孟古青神色平淡道:“她原是想兴风作浪的,不过,现下有了孩子,她必定先保子嗣。要知,如今她有了身子,后宫女子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了,必定使尽绊子阻碍她腹中的胎儿出生。上回她便落了一回胎,这回必定会谨慎小心。纵然是想兴风作浪,也得等她腹中的孩子安稳落地才是。倒也好,也能过几月的安生日子。”   “对了,几个月了。”似乎将将想起一般,孟古青朝着雁歌道。   雁歌诺声应道:“太医言是,两月了。”   孟古青低眸思衬片刻,道:“皇上今儿个留在承乾宫了么?”   雁歌应道:“没有,方才已回养心殿了。”   孟古青轻把弄着茶碗,脸上看不出神情:“今日你同本宫说的话,就当没说过,莫不然,旁人必定觉本宫瞎打听。”   闻言,雁歌点点头道:“是。”   “皇上驾到。”话将落,便闻得外头传来吴良辅一嗓子。   赶紧踏出去,朝着侃侃而来的皇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一袭明黄,俊朗的眉目含笑,似乎愉悦得很,轻将女子扶起道:“起来罢。”   孟古青娉婷起身,望着皇帝道:“皇上何事这样高兴,笑的这般开心。”   皇帝眉间含笑,似是真真是喜悦得很,孟古青自然知晓他在为何这般高兴,想来必定是因着皇贵妃怀孕的缘故。但还是假意询问。   皇帝随意的将手搭上女子的肩膀,一脸喜色道:“皇贵妃有孕了!”瞧得出,他却是高兴得很,就好似初为人父一般。   “不过啊,皇贵妃同朕提了个事儿,倒是让朕有些为难。”皇帝的眉间浮上忧色道。   孟古青娥眉疑惑:“何事还能难倒皇上?”   皇帝眉间浮上忧愁道:“皇贵妃言啊,要朕将宁福晋放出来,言是要宁福晋照顾她,旁人她不放心。”   闻言,孟古青眸中闪过一丝暗笑,眉目甚是温和的看向皇帝道:“既如此,那便将她放出来,得了一回教训,想必宁福晋必定会悔改。再而,皇贵妃现下怀了皇嗣,可不能让她心中不愉悦不是。现下,三月奉太宗文皇帝配享圜丘及祈谷坛,以太宗武皇帝,太宗文皇帝配享方泽,大赦天下。将她放出来,想必旁人亦无异议。”   看着孟古青,皇帝心下有些难过,如此,是不是又回到从前那般,不冷不热的。但脸上却是笑着道:“静儿所言极是,既你都这般说了,那朕便将她放出来,想来她也不敢再兴风作浪。”   孟古青娥眉含笑,点点头道:“恩,如此,也显皇上宽厚仁慈。”   “那日,朕……还疼么?”皇帝看着女子含笑的容颜,抬手轻抚道。   孟古青摇摇头道:“早就不疼了,无碍的。”   皇帝心中生疼生疼的,剑眉间泛起丝丝愧疚道:“有些事,越是透彻,便越是危险,你可明白。”   孟古青心中有些惊讶,看他这般言语,是早便知晓了那陈福晋的身份么?那日却还要动手伤了她。转念一想,好似自己太冲动了些,那般便去了。他那般动手,是为了保护她?   隐约之间,她觉他似乎有意隐瞒些什么,但却只温顺点头道:“臣妾明白。”   皇帝心下松了口气,将女子拥入怀中,轻抚着那绾绾青丝道:“朕是皇帝,有些事,身不由己,委屈你了。若你还再生气,尽管打回来便是,可别憋在心中气坏了。”   轻靠在男子怀中,女子的凤眸温婉,淡淡道:“皇上既已同臣妾说了,臣妾若是再生气,那便是臣妾的不是了。”   闻言,皇帝将女子抱得更紧道:“静儿,对不起,总是让你受委屈。”   “臣妾希望,这些委屈都是假的,如此,臣妾受再多的委屈也甘愿。”言语间,孟古青似有所指。然皇帝却并未察觉,她希望她父王的死,与他没有一丝干系,她希望,她当年废后不是如陈福晋所言那般,乃是他设计。   福临并未再多言,只将静静将女子抱着。然孟古青却忽开口道:“皇上,既大赦天下,臣妾也想为娜仁求个情,现下她在那清宁轩是难过得很,纵然不能复位,也请皇上给她个福晋的名分,到底是与后宫庶妃平坐,也省得遭了旁人欺辱。”   皇帝微微一惊,盯着女子道:“你不恨她?”   孟古青摇摇头道:“到底,她要唤臣妾一声姑姑,如今她性子已改了不少,再言,她本性原也不坏,也就是因着旁人挑唆的缘故,才做出那些个事儿来,现下得了教训,必定悔改。”   皇帝原是不想答应的,但听着孟古青此一番言语,现下便道:“那便复位,为,淑妃,依旧居钟粹宫如何,但愿她当得起这淑字,莫不然,朕必定不轻饶。”   听得皇帝应了,孟古青赶忙跪地谢恩道:“谢皇上隆恩。”   皇帝轻将女子扶起道:“你为她求,怎的也不为自己求些什么。”   孟古青微微一愣,摇摇头道:“臣妾什么也不缺,别无所求。”   “不为你三哥求点什么?”皇帝拉着女子落座,似笑非笑的看着女子道。   孟古青脸色微变,笑的几分牵强道:“臣妾,只希望三哥能平安度过一生便是,旁的再无所求。”纵然是有求,她自然也不会现下说了来。   皇帝含笑看了看女子,娓娓道:“前些时日,顺天,江南等地发生科场舞弊。大小官员受贿的抓了一起子,正逢大赦天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要如实交代,罪责便可轻些。”   闻言,孟古青有些茫然道:“皇上同臣妾说这些作甚?臣妾不过是一介女流,听不明白这些个事儿的。不过,皇上若是愿意说,臣妾只听着便是。”   皇帝笑看了看孟古青,悠悠道:“有人言,你大哥与那些个官员勾结,欲在朝中安插势力,如此,岂非忤逆谋反?”   孟古青眸中一惊,现下便恍然大悟,但亦装作不明道:“大哥怎会做出这等之事!”   皇帝落座,轻抿了口茶水道:“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爵位必定削除,贬为庶人。素来,王位继承非长为嫡,你二哥自然是不能即位的,因此这王位便由你三哥弼尔塔哈尔继承,你意下如何。”   欲加罪之,何患无辞。诚这是孟古青想看到的,亦是她一直所求,但福临却是用了这样的法子,不禁让她心中一寒,耳边回荡着陈福晋说的那些个话。   桃腮容颜之间,温婉恭顺,微微行了一礼道:“谢皇上。”   福临忙扶起女子道:“何故这般多礼,还在因着那日之事生气么?”   孟古青赶忙摇摇头道:“皇上多虑了,臣妾只觉自己是冲动了些,再言,皇上也是为了臣妾好不是。”   福临眉间几分忧虑之色:“有些事,不是朕能掌控的,朕只怕你有个万一,你明白么?”   听着皇帝此番解释,孟古青心中有些触动,可触动归触动,到底她还是清楚,他是皇上,不仅仅是她的夫君,她只能当他是皇上。朱唇浅笑道:“皇上心中有臣妾便是,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臣妾担心,臣妾哪还能计较那些个琐碎之事。”   福临轻抚了抚女子青丝,温和道:“你啊,性子可真真是变了不少,若是从前,朕还真真是怕你做出什么傻事来。”   孟古青柔声道:“人总是会变的,皇上您也变了,不是么?”   闻言,福临微微有些诧异道:“朕,哪里变了?”   孟古青含笑看着皇帝道:“您比以前沉稳了,不似从前那般,总毛毛躁躁的。”   皇帝唇间闪过一丝坏笑,忽扑向女子道:“朕毛躁!朕哪里毛躁了。”   孟古青委实的让福临吓了一跳,不曾想到,他会这般忽的扑过来,呆愣片刻,才将故在皇帝怀中挣扎道:“皇上讨厌!”声音中几分嗔怪。   皇帝低眸看着女子,眸中温柔道:“朕想,你生的孩子,必定是最好看的。”   孟古青微微一愣,粉腮容颜微微红晕,低眸道:“皇上胡说什么呢!”   皇帝笑看着女子,将其打横抱起,朝着内殿去道:“朕怎的胡说了,你若是诞下了子嗣,朕便立他为太子。”   “若是公主呢!”里头传来女子几分笑意的声音。   “呃,那就立她为女太子!”皇帝的声音中亦是含笑,略带玩笑之意。   女子嗔笑道:“皇上你才胡说了!那不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内殿中甚是温馨,孟古青心中却是复杂得很,她以为她是可以心如止水的,然此刻却是乱了方寸,全然不知是自己如此是真是假。   一夜天明,三月春,处处好景色,柳绿桃红。着一身寒梅锦缎,踏上轿辇,匆匆穿过隆福门,辗转到了坤宁宫。   款款踏进正殿,只见的主座上宝音已端庄落座,今儿宝音起的早,孟古青亦到的早,殿中空无一人。微微屈膝,朝着宝音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今日面色极好,亦是一脸的高兴道:“姑姑快些起来罢。”   孟古青施施然起身,按着位分落座于一旁,有些疑惑的看着宝音道:“皇后娘娘何事这样高兴。”   宝音凤眸弯若月牙道:“今儿一早,皇上下旨将娜仁复位了,现下为淑妃,居钟粹宫。”   孟古青朱唇微微含笑道:“那自是值得高兴的事。”   宝音喜色中略又浮上几分忧色:“娜仁素来任性,这回子得了这样的教训,望她会悔改。”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盏,笑道:“想来娜仁必定是有所改变,莫不然皇上也不会复位,且封号为淑,虽不如从前淑惠,可到底是与兰妃诸类妃嫔平坐,倒也不怕受了旁人欺负。”   “只是……”孟古青话将将落,宝音却转喜为忧道。   孟古青娥眉间几分疑惑道:“只是什么?”   宝音微微叹了口气,似有些不悦道:“只是,皇上也解了宁福晋的禁足。原就是因着她和巴尔达氏在娜仁耳边唆使,才使得娜仁落得如此下场的。如今巴尔达氏没了,皇上却又将她放了出来。真真不知,她又会如何兴风作浪。”   孟古青眸中有些无奈,淡淡道:“皇贵妃现下有了身孕,又赶上大赦天下,也只得是她时运好罢了,她若再敢兴风作浪,皇上必定不会轻饶的。”   宝音闻言,点了点头:“倒也是,算得是她好运道,娜仁亦是如此,若非如今大赦天下,莫说是复位了,就是为福晋亦是不大可能的。”   正说着,只见得一袭蟒缎款款入殿,旁的还跟着一身海棠红的女子。皆是毕恭毕敬的朝着宝音行礼道:“臣妾/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虽是有些不悦,但亦和颜悦色道:“免礼罢。”   闻言,董鄂云婉微微起身,欠身落座,旁的董鄂若宁亦按着位分落座,神色间极其恭顺。   孟古青微微瞥了董鄂若宁一眼,心中一笑,瞧来,将她放出来果真是对的。   约莫是因着怀了身孕的缘故,董鄂云婉今日倒是不曾多言什么,规规矩矩的坐着,等着旁的妃嫔陆陆续续前来。想来,是因着上回子落胎的缘故,现下她便愈发的小心。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殿中一片寂静之时,见得一袭胭脂红款款而来,朝着主座上的女子诺诺行礼道。   来人正是今日才复位为淑妃的娜仁,眉宇间甚是沉稳平静,全然没了从前的飞扬跋扈。   宝音瞥了瞥娜仁,并不似方才那般高兴,只淡淡道:“免礼罢。”   闻言,娜仁诺诺起身,按着位分规矩落座。董鄂云婉余光扫了扫孟古青,转而朝着落座于孟古青身旁的娜仁道:“恭喜淑妃复位。”   娜仁微微一笑,甚是温婉道:“谢皇贵妃娘娘,臣妾恭喜娘娘怀得龙嗣。”   董鄂云婉莞尔一笑,轻抚着小腹道:“怀得龙嗣自然是喜事,若是能安稳诞下,才得恭喜。”   闻言,娜仁脸色一白,纵然她脑子不好使,但也听得出董鄂云婉是在警戒她,莫要动了她腹中的胎儿。   约莫娜仁并不知晓,董鄂云婉那胎儿并非她害死的,而是旁人所害,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见状,孟古青悠悠道:“宁福晋医术精湛,又与皇贵妃娘娘姐妹情深,有宁福晋在,皇贵妃娘娘必定能安稳的诞下龙嗣。”   董鄂云婉眉目含笑,似有深意的扫了扫董鄂若宁道:“有宁姐姐在,必定会好好的。”   众人皆是笑脸相对,唯有宝音却是沉了脸,先是教训娜仁道:“如今皇上仁慈,你才得以复位,可要安分守己,莫要再兴风作浪。”   娜仁低眸温婉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遂,宝音又将目光落在董鄂云婉身上,故一脸的不悦道:“皇贵妃,这宁福晋往日不是害惨了你么?你现下却要将她留在身边,你腹中可是皇家子嗣,若是出了差错,可不是你担待得起的。”   董鄂云婉微微起身,施施然朝着宝音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多虑了,现下姐姐已经悔改,也得了教训,已然不似从前,必定会好生为臣妾保胎的。”   遂又将眸光落在董鄂若宁身上,桃花玉面,温柔含笑道:“姐姐,你说是不是。”   董鄂若宁眸间闪过一丝狠毒,面上却是恭顺得很,一脸的感恩戴德道:“若非妹妹为妾身求情,妾身只怕是早便没了性命,更莫说是解了禁足了。”   宝音神色严肃,瞥着董鄂若宁道:“皇上子嗣不多,现下也只得是二阿哥和三阿哥,皇贵妃腹中的孩子可万万不能伺候着。既皇贵妃相信你,那本宫便不再多言了。你可要好好伺候着,以报皇贵妃对你的恩情。”   董鄂若宁起身行了一礼道:“妾身谨尊皇后娘娘教诲。”   如此,宝音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会子的时候,各宫妃嫔皆陆续前来。   琼羽和清霜自然也在其中,瞧见了娜仁和董鄂若宁,倒也都不惊讶。一袭艳红,莲步而来,却带几分妖挠,冷笑道:“呵,不过皆是靠着静妃求来的罢了,有些人倒还显摆得很,以为皇上当真是为着她。”   言语间,有意无意的瞥了瞥董鄂若宁和娜仁。实这些个事儿旁人皆是知晓的,只得是未曾说破罢了,现下陈慕歌这般说了出来,董鄂云婉脸色一白,甚是难堪得很。   然陈慕歌却视若无睹,只悠悠走至宝音身前道:“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瞥了瞥陈慕歌,沉着脸道:“免礼罢,整日口无遮拦的,胡言乱语,还有个妃嫔的样子么?”   闻言,陈慕歌微微起身,斜眼倪了倪董鄂云婉,便按着位分落座。宝音的脸色愈发的难看,这个陈福晋素来跋扈,目无尊上,可不知皇帝怎的偏生就纵容着她。就是皇贵妃和静妃亦是得谨慎小心,恪守宫规。   “唔!”将将落座,陈慕歌便捂嘴,脸色瞬时发白。董鄂若宁眸中几分怀疑,看着陈慕歌道:“陈福晋,你怎么了?”   一旁的图娅有些惊讶的看着陈慕歌道:“陈福晋,莫不是……”   “来人,快传太医。”宝音眸中似有深意道。   一会儿,只见老太医匆匆而入,朝着皇后行了一礼之后,便朝着陈慕歌去。细细把脉之后,面露喜色,朝着陈慕歌拱手道:“恭喜陈福晋。”   闻言,宝音故作疑惑道:“太医,陈福晋这是怎的了。”   老太医这才朝着宝音道:“陈福晋已有身孕一月左右了。”   宝音面露喜色道:“真的么?真是太好了。陈福晋,你往后可要好生保重身体。”   董鄂云婉脸色煞白,却强颜欢笑道:“恭喜陈福晋。”   旁的一起子妃嫔自然是亦是连连道喜,纵然心中皆是不悦的很,甚是妒忌,约莫都想着如何要了陈福晋腹中孩子的性命。   陈慕歌当年诞下皇女,便从宫女一跃为福晋,如今又有了子嗣,封妃是极有可能的。   孟古青神色有些复杂,踏出翊坤宫之时更是满脸忧忧之色。灵犀见着孟古青如此,柔声道:“主子,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孟古青眉间有些忧虑道:“如今陈福晋有了身孕,本宫可真真是怕她会借此对付咱们。”   纵然福临已同她说了那般一番话,可她心中却很是清楚,以福临的性子,必定以天下为重,在那陈福晋面前不露端倪,陈福晋若是借此除去灵犀,那亦是不无可能的。   灵犀甚有些不解道:“此话怎讲,她也就是怀了身孕罢了,现下该是保胎罢,怎的还会对奴婢如何呢。”   孟古青摇摇头,很是忧心道:“你曾言,她有意要你性命。现下她怀了身孕,若是以身边人手不足为由让你前去储秀宫伺候着,那原也是理所当然的。”   灵犀倒是平静,和色道:“主子不必担忧,她现下怀了身孕,就是将奴婢要了去,以是有心无力罢了。”   “你可莫要轻看了她,咱得防着。”虽是自己的贴身宫女,孟古青却不曾将福临那些个想法同她说,只怕知晓的人愈多,便愈容易泄露了皇帝计谋。   如此想来,孟古青忽觉陈福晋有些可怜,呵,看得出,她是深爱福临的,可却不知福临不过是利用她罢了。   眸间闪过一丝自嘲,宫中哪个不是可怜人,说到底,自己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现下皇帝还喜欢自己,便不单是颗棋子,往后,皇帝若是不喜欢自己了,也不知为如何。   恍惚之间,已然到了翊坤宫。将将踏进翊坤宫,便见得雁歌满脸不悦的,走进内殿,悠悠落座。雁歌急急跟了来,灵犀只如素日那般莲步随从。   轻抿了一口茶水,孟古青看向雁歌,神色淡淡道:“雁歌,怎的,苦着个脸。”   雁歌甚是不悦道:“主子,奴婢闻言,那宁福晋能解禁足,淑妃能复位,皆是因着您的求情。”   闻言,孟古青并不言语,但那神情却是默认了。   雁歌娥眉一蹙道:“主子,宁福晋和淑妃往日是如何害您的,您记不得了么?如今她们若是又害您,那您岂非放虎归山。”   孟古青抬眸看了看雁歌,淡淡笑道:“皇贵妃原就借着大赦天下,向着皇上求情了,本宫那一番说情,原也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宁福晋会遭得那般下场,一来是自己作孽太多,二来是拜皇贵妃所赐。皇贵妃亦是因着与其有过节的缘故,才同皇上提要宁福晋照顾自己,若是她那腹中皇嗣出了什么岔子,那宁福晋必定命不久矣。纵然宁福晋恨毒了她,也万万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定然会竭力保全皇贵妃腹中胎儿。待他日,皇贵妃诞下子嗣,这二人便会斗的你死我活,皇贵妃那时便无暇对付本宫了。董鄂氏两姐妹手段皆是高明的很,臣城府皆深,斗起来也没个谁输谁赢的,本宫倒是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   闻言,雁歌这才一脸顿悟,然又道:“可淑妃呢!往日她可是将您害惨了的。”   孟古青含笑看着雁歌道:“你这丫头,怎的这般啰嗦。淑妃往日是害人不浅,可那是因着身边有巴尔达氏和宁福晋的缘故,现下这二人皆不在身边,她又能如何兴风作浪。况且,落魄了一回,她必定不敢再放肆。本宫为她求情,她便会感激在心。能多个人相助,何故要去给自己树敌呢。”   雁歌脸色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道:“奴婢愚笨,奴婢瞎担心了。”   孟古青眉间浮上忧色,叹道:“本宫现下担心的是陈福晋,如今她怀里身孕,也不知要如何兴风作浪。”   “娘娘,陈福晋来了。”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厢正说着,便见芳尘自那暗红珠帘后而来,诺诺道。   孟古青娥眉一凝,道:“可真真是来得快,走罢,去瞧瞧她又得出了什么幺蛾子。”   踏进正殿,只见一袭艳红已落座于那主座上,见着孟古青,只悠悠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言语间,并不起身行礼。   “陈福晋,你怀了身子,不行礼便罢,可怎的连主次都不知晓率,坐错地儿了罢。”陈慕歌如此反客为主之意极为明显,可真真是欺负到家口来了,孟古青自然是不能任由着她。   陈慕歌朱唇间冷笑,悠悠道:“妾身没有坐错,是静妃娘娘您弄错了。”   孟古青娥眉一蹙,深知陈慕歌是有意挑衅,想来,自己那日亦是冲动了些,闹得满城风雨的。陈慕歌现下怀了身子,必定借此将自己除去。   见着其如此,孟古青眉目间含笑,言语却是有些冷幽幽道:“陈福晋此言何意?”   陈慕歌眸间含笑,略有些挑衅的看着孟古青道:“现下妾身怀了身子,那储秀宫有个杨福晋,妾身只怕会不大习惯。瞧着娘娘这翊坤宫倒是不错,便先来坐坐。”言语间,轻把弄着桌案上的茶盏,又摸着那茶壶轻摇了摇。   瞧着陈慕歌这般跋扈骄横的模样,雁歌便欲开口,只还未出言,便让孟古青拦住,和颜悦色的看着陈慕歌道:“听陈福晋这意思,是要同本宫换了宫殿是么?”   陈慕歌眸眼宛若月牙般,约莫是以为孟古青怕了她,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道:“娘娘果真是貌美秀慧,妾身这都未说完,您便明白了妾身心中所想。”   “陈福晋!你莫要太过分,莫要以为你怀了身子,就可这般欺负人。”见得陈慕歌如此,雁歌实有些忍不住道。   话将将落,便闻得孟古青怒斥道:“雁歌,不许无礼!不过是个奴婢,还教训起主子来了,是不是本宫素日里太惯着你,现下你是愈发的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以为凭着你那点小手段便可兴风作浪么?这里是紫禁城,若是再敢如此,丢了性命可莫要怪本宫。”   闻言,雁歌愣了愣,甚是委屈的很,低眸不再言语。孟古青这又和颜悦色朝着陈慕歌道:“这奴婢没规矩,原也是本宫教导无方,本宫这厢先给妹妹赔礼了,还望妹妹莫要与个奴婢计较。到底,你是皇上的妃嫔,这后宫的规矩你是知晓的。”   原本跋扈骄横的陈慕歌,此刻却白了脸,很是牵强道:“妾身怎会计较呢,到底她是姐姐宫中的人,是妾身方才失言,雁歌姑娘亦是护主心切。”   孟古青瞥了瞥雁歌,又将目光落在陈慕歌身上,似有所指一般道:“奴才忠心固然是好,只是不能坏了规矩不是,就是皇上不怪罪,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亦是吃罪不起的。”   陈慕歌脸色一变,起身道:“方才不过是和静妃姐姐开个玩笑罢了,还望姐姐莫要介意。”   孟古青眉目含笑,瞥着其道:“妹妹素来风趣幽默的很,本宫是知晓的,又怎会计较呢。”   走至孟古青身前,陈慕歌一脸正色,看了看灵犀道:“实妾身今日前来,就是想与灵犀姑娘请教请教,也好为这腹中的孩子所做几件上好的衣裳。”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来,终不过就是想借此谋害灵犀,若是应了她,下一句,许就是言要将灵犀要去她宫中了。   如此,孟古青自然不能应了她,故作谦和道:“灵犀那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上不得台面的,妹妹若是喜欢,可与皇上言,到宫外头找些好的裁缝诸类的,皇上必定会答应的。”   陈慕歌神色间有些尴尬,袖下双手紧捏,眸中含笑的看着孟古青,愈发的觉她还真真是小看了眼前的女子。只微微行了一礼道:“娘娘说的倒也是,妾身宫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孟古青淡淡一笑,姿态端庄优雅道:“那就先回去罢,现下你怀着身子,可要多注意些才是。”   陈慕歌笑的几分牵强:“谢娘娘关心,臣妾告退。”   眼见着陈慕歌离去的身影,孟古青心中起了寥寥寒意,雁歌落在一旁,依旧是一脸委屈。灵犀有些忧虑道:“主子,奴婢怎觉,有些不对劲,她无端端的跑来闹腾,却又好脸色离去。”   孟古青蹙眉,凤眸似是怀疑道:“本宫也觉有些不对劲,她无端端的跑来翊坤宫,就是为了这般找茬,若当真是有意逼本宫迁宫,何会因着本宫几句宫规便罢休,想来去同皇上说不是更好。”   神色一凝,朝着灵犀道:“去将宋太医请来,就道是本宫询子嗣一事。”   现下宫中妃嫔得皇帝宠幸的妃嫔皆有了子嗣,若是孟古青因着没有子嗣,询问太医倒也不足为奇。就如陈福晋这般瞎闹腾,也无人会去在意一般,皆觉她就是发疯罢了。   一盏茶的功夫,只见得宋衍匆匆而来,孟古青落座在内殿中,方才陈慕歌碰过的东西,她皆是躲得远远的,并非她小肚鸡肠,而是陈慕歌那般的身份,使些毒来害人,倒也是轻而易举。   现下皇帝是不会将她拆穿的,孟古青只得是自己小心谨慎些,福临并非时时皆能保护自己的。   孟古青看了看陈慕歌方才落座的红木椅子,淡淡道:“宋太医,你瞧瞧,可有古怪。”   原宋衍就对陈慕歌便起了疑心,到底是江湖之人,自然是有所察觉,尤其是近日同娜仁接近,他是愈发的怀疑陈慕歌,还有那中宫皇后。   现下便很是仔细的查看,抬手摸了摸那红木椅,未曾发觉什么,转而又朝着那茶盏去,眸中一惊道:“白色曼陀罗花种粉末。”   孟古青眸色一变,果然,方才瞧见陈福晋那般把弄着茶盏茶壶的,便觉她有些奇怪,原当真是做了手脚。蹙眉疑惑道:“这白色曼陀罗花种粉末有何用。”   宋衍脸色有些难看道:“白色曼陀罗花种粉,若是融入血液,轻则产生幻觉,重则导致猝死。且旁人并无察觉,只以为是突发病症。可见,这用毒的人乃是高明者。”   孟古青看了看灵犀道:“吩咐下去,将殿中里外打扫一遍,定要仔细。”   灵犀看了看桌案上的茶盏,心中有些发凉,她杀人无数,却是远远不如陈福晋这般心思深沉,可真真是杀人于无形。   “皇上驾到。”正说着,忽闻得外头传来吴良辅一嗓子。孟古青忙起身,朝着侃侃入殿的一袭明黄恭敬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瞥了瞥同是跪地的宋衍,又朝孟古青道:“起来罢。”   见着孟古青起身,这才道:“今日有些空闲,便来看看你。”   然又将目光落在宋衍身上,神情与方才的完全不同,只帝王气势道:“静妃的身子如何。”约莫福临以为宋衍是前来为孟古青请平安脉的。   宋衍拱手道:“静妃娘娘身子已无大碍。”   闻言,皇帝点了点头道:“如今皇贵妃与陈福晋皆怀了皇嗣,可静妃却一直是迟迟未有动静,宋太医,你可要好好与她瞧瞧。”   原孟古青不过是打个幌子罢了,不曾想到,福临这会子来了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总以为自己是心如止水的,却还是在他眼前红了脸道:“皇上说什么呢!”   然福临却是一脸正色道:“孩子自然是要有的,膝下欢愉少不得的。”   宋衍的依旧是素日里那般神色道:“回皇上,静妃娘娘是因着从前落胎一回,又不曾好好休养,因此落下了病根,如今须得好好养着,身子养好了,自然便会有的。”   福临心中闪过一丝心疼,略几分愧疚,她如今身子为何那般弱,他心中是知晓的,想来亦是因着他疑心太重,因着,他那时并未意识到他心中是有她的。好在还有那巴尔达氏做了替罪羔羊,这些个事儿,陈福晋亦是掺和其中。约莫这也是他不大喜欢她与陈福晋接触的缘故。   皇帝脸色稍稍温和了些,低眸看着女子道:“听见没,往后可要好好养着身子。”转而又朝宋衍道:“宋太医,静妃这身子,还得劳你费心。那些个白胡子的老头,个个皆是说得好听,却也不见哪个医术高明到哪儿去的。”   宋衍躬身行礼道:“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眼下皇帝的关怀,孟古青心中又微微悸动,爱了就是爱了,纵然她爱得有些卑微,只因着他一句话便乱了方寸。皇帝看了看宋衍道:“恩,你先退下罢。”   闻言,宋衍自然是中规中矩的退出殿去。皇帝如素日里一般随意落座,将将触及红木椅子,便让女子拦住道:“皇上,臣妾想出去走走,今日天气尚好,三月的景色甚是怡人,臣妾想同皇上一道去瞧瞧。”言语间,女子微微有些撒娇之意。   皇帝心生疑惑,甚觉有些奇怪,她素来很少这般一道儿的说一通的话来。思衬须臾,还是应了她。说来,也好些时候不曾与她一起赏这般的春好美景。   灵犀见状,忙朝着雁歌使了使眼色,这便跟了去。今儿个孟古青一如素日着的一身寒梅衣袍,簪得青白梅花玉簪子,耳上缀着白玉耳坠,清丽中不失惊艳。凡,却也不凡。   皇帝落座御辇,一身寒梅衣袍的女子便坐于素日那不素不华的轿辇上,抬着轿辇的几名太监,随行的一起子人,穿过长长宫巷,至顺贞门外,片片翠绿映入眼帘。   皇帝踏下轿辇,女子亦随着踏下。皇帝现下的心情是极好的,约莫是因着同孟古青一道出来的缘故,亦是因着没有那宫殿重重的沉重束缚,心境自然是好了许多。   回眸笑看着吴良辅道:“现下西苑景色怡人,你且去备小船。”   闻言,孟古青脸色一白道:“臣妾,臣妾不想前去西苑。” 第二十九章 百花争艳   听得静妃这般,旁的宫人皆是面面相觑,方才这静妃言是要出来走走,现下皇帝挑了这般的好景色,她却言是不想前去。皆怕皇帝生气,连带着他们这一起子奴才也跟着受罪。   然皇帝却并未生气,只低眸看着女子,温声道:“怎的,还在因着冰嬉之事心中惧怕么?放心,有朕在。”   说来,孟古青还真真是因着这档子事儿,再言她本就不会枭水,自然惧怕得很。   闻的皇帝此言,紧咬着唇须臾后才道:“臣妾,臣妾……”言语间,女子脸色有些发白。   想着那关雎原是同她一道儿落入冰水的,如今她一旦想起来,便后怕不已,更是不愿提起西苑。   皇帝心中自也是明了,明黄的衣袖下略有些微凉的手轻握住女子纤纤玉手,温和道:“别怕,有朕呢。”   眼见实在没了法子,孟古青只得应了,有些颤颤巍巍的跟着皇帝一路朝着西苑去。   见着如此,不远处一袭碧蓝眸间闪过一丝杀气,青青她既这样害怕,为何还要逼着她去。   一旁的灵犀抬眸看了看子衿,娥眉微蹙,眼前又浮现起那日血流成河。子衿似乎也有所察觉,瞧着眼前的女子只觉甚是熟悉,无意流露出几分关怀道:“灵犀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灵犀看了看子衿,唇间淡淡含笑道:“无碍,也是老毛病了。”除了弼尔塔哈尔,她素来抗拒别的男子接近,此刻却不知怎的自然的便应了子衿,好似相识多年一般。   看着眼前的女子,恍然间,子衿好似瞧见了锦颜,五六岁的小丫头,笑颜如花的朝着他奔来,唤他皇兄,嚷着要他背着她。   吴良辅瞧着那对视的二人,摇摇头叹道:“只怕又是对儿苦命鸳鸯。”约莫是说得有些大声的缘故,隐约只觉似有利剑朝自己袭来一般。有些颤颤的朝着子衿望去,果然,子衿那眼神好似要将他五马分尸一般。   忙赔笑道:“开个玩笑!辛大人何故这般计较,再说了,咱都这么熟了不是。”言语间,便朝着子衿去,一副“咱俩很熟”的模样,便瞬时搭上其肩膀。   辛子衿脸色一黑,沉声道:“走开,本大人不喜欢男人。”   吴良辅笑的一脸扭曲道:“明白明白,辛大人喜欢,恩。”言语间,眸光朝着灵犀瞧了瞧。   子衿的脸色更是阴沉,咬牙切齿道:“吴!良!辅!”   话还未完,吴良辅便一溜烟儿的朝着西苑的方向去。   这厢闹得一片,那厢却是卿卿我我,湖中小舟。木舟不大不小,却只得落座了孟古青和福临,好容易有空闲,福临自然不愿让旁人跟着,因而便令那一起子人在青石岸边等着。   牵着女子踏上木舟,静静落座。怀中女子有些瑟瑟道:“皇上,咱们还是回去罢。”   皇帝神情间少见的无赖道:“不行!来都来了,自是要好好赏这春水美景。”   闻言,孟古青有些无奈,心下便后悔了邀他一道出来,就是同他说去宝华殿念念佛经倒也好啊。   “啊!”女子正在神游中,便忽让男子抱起,悬空在水上,小船摇摇晃晃的。   孟古青小脸煞白,几乎要哭出来道:“皇上,皇上!放臣妾下来,放臣妾下来。”   然福临却不以为然,嘴角泛起坏笑道:“朕觉这水中许会比这船上舒服,莫不然,爱妃先下去试试,朕随后便到。”   孟古青浑身抖得好似筛糠一般,眼前浮现冰嬉之日种种,尤其是落水之时,只见一瞬之间,关雎便闭眼,脸瞬时变得惨白。许是因着素日里她本就不爱哭的缘故,现下虽是惧怕得快要落泪,却还强忍着,央求道:“皇上,臣妾害怕,臣妾害怕。”   “这般,许你会更害怕。”皇帝声音悠悠,双手一抛,只见女子飞在空中。孟古青吓得一闭眼,一声尖叫。岸边一袭碧蓝眸中一惊,将将欲纵身飞去,便见皇帝自小船上跃身而起,速速便将女子接住。   孟古青眼中已满是泪水,察觉似乎有人接住自己,微微睁开双眼,见着是福临,鼻子一酸,将其抱住道:“福临!我害怕!”   约莫是太过害怕的缘故,她竟忘了规矩,如此便将皇帝的名讳唤了出来,然皇帝似乎并不在意,含笑道:“你瞧瞧这景色多好,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此刻,只见一身明黄抱着女子水面漂过,一直至木舟之上。方才那般一瞧,那景色还真真是极好的。   落于木舟上,福临低眸看着怀中的女子道:“还怕么?”   孟古青四下望了望,还真真是不那般怕了,想她方才吓得泪珠连连,有些嗔怪的看着皇帝,破涕为笑:“现下不怕了,不过皇上方才可真是吓坏臣妾了,臣妾以为,你当真要将臣妾丢入那池水中呢!”   闻言,皇帝抬手捏了捏女子桃腮容颜道:“胡说什么!我怎么舍得!静儿,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结发妻子。结发,便是同生共死,若是你有个万一,那我还要怎的独活。”   孟古青只觉整颗心好似进了蜜罐子一般,双颊浮起红晕,低眸笑道:“皇上才胡说呢!您可是万岁爷。”   抬手轻抚过女子有些凌乱的青丝,福临似是忧愁道:“有些时候,我想,若我不是皇帝,你心中还会有我么?”   皇帝这样一句叹息,让孟古青有些惊讶,却也有几分心疼。不过令她更是惊讶的是她自己,竟想也没想,就开口道:“我喜欢的是福临,不是皇上。”   福临亦是微微一愣,低眸看着女子,温柔道:“纵然你是说的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真的。”   原是只想当他是皇上的,但此刻却又动摇了,心觉她是不是太疑心, 是不是太不懂得体谅他,毕竟,他是皇帝,有太多的逼不得已。   闻言,孟古青心中是愈发的动容,望着皇帝半响,忽朝着男子的脸上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了吻。皇帝有些吃惊,这似乎是她头一回这般主动。   孟古青却是微微垂下头,桃腮覆上一层红晕,皇帝轻抚了抚女子容颜,拉着其躺在木舟之中。望着碧蓝苍穹,女子静静靠着男子,若他不是皇帝,只是平民百姓,他们是不是会很幸福。   回到宫中之时,天色已然见晚,一身明黄,拉着女子走在长长宫巷中,身后并无宫人跟着。福临似是叹息道:“七月,便是八旗秀女选秀之时。”   闻言,皇帝身旁的女子略有些不悦道:“皇上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见女子这般神情,皇帝瞥了瞥女子道:“我看上去很高兴么?”   女子噘了噘嘴点点头道:“恩,很高兴。”   皇帝轻捏了捏女子容颜,笑道:“恩,我是很高兴,可不是因为这个。”   女子一脸疑惑,却又有些没好气道:“那皇上在高兴些什么?”   皇帝附在女子耳边,几分神秘道:“不告诉你。”言罢,便加快了步子向前走着。   见着皇帝这般,孟古青赶忙跟了上去,拽着福临那明黄的衣袖,略有几分撒娇之意道:“皇上!皇上!”   福临只嘴角含笑,却不理会旁的女子,女子拽着其袖子半天,见他却还是不说话。轻靠着其肩膀,摇晃着其袖子道:“福临!”   闻言,福临似是有些动容了,许他更喜欢她唤他福临罢。低眸道:“我很开心,你喜欢的是福临,不是皇上。”   原孟古青以为他是在高兴旁的事,不曾想到,他竟是因着她白日里一句话,便能这般。鼻子竟有些酸酸的,却故意强忍着道:“就因着这个你就高兴这般!真是傻瓜。”   有些时候,明明想去伪装,却无意中露了原本的性情。眸中几分调皮的看着福临,故一脸严肃道:“其实,我才不喜欢你,白日里,我是骗你的!我怕你治我的罪。”   福临见着她一脸严肃,心中有些失落,她素来喜欢说实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将将欲开口,便听得女子脆声道:“我不喜欢你,我爱福临。”   约莫是因着白日里,他那般的模样,让她愈发的心疼,现下竟说出这般的话来。皇帝有些失落的脸先是惊讶,然有转为惊喜。抬手将女子拉入怀中,就这般搂着,声音淡淡道:“我爱博尔济吉特孟古青。”   纵然声音并不大,却让孟古青鼻子愈发的酸,她如今是怎么了,怎的愈发的爱掉眼泪了。只因他说,他爱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而非静儿。   夜色朦胧中,帝妃悠悠迈步,似是希望这夜更漫长一些一般。   美好的时日,总是匆匆而过,一晃眼,便已是七月,六七月的天儿,甚是热得很。孟古青着了件青色袍子,踏上轿辇,匆匆朝着御花园去。今日选秀女,福临无心,便由着太后和皇后选。然不知太后是如何想的,竟要了孟古青一道儿前去。想来,若非因着董鄂云婉现下怀了身孕,论位分,怎的也轮不着她。   踏进绛雪轩,只见的太后和皇后已然落座,屈身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今日看上去很是欣悦,慈眉笑道:“起来罢。”闻言,孟古青款款起身,落座于太后身旁,便与太后闲话家常起来。   彼时,顺贞门外,柳绿桃红的,一张张年轻貌美的容颜,只闻得一声怒斥:“哪里来的贱婢!撞坏了我你可担待得起。”   闻言,另一名女子阴阳怪气的看着那撞人的女子道:“这不是皇贵妃的从妹么?人家可是有靠山的,你别胡乱说话。”   顺贞门外,一袭青衣袍子,耳尖垂着白玉耳坠,眉目清冷,似乎并不在意方才那两名女子出言不逊。只淡淡走至一旁,然两名女子却还踏来冷嘲热讽的。   “喂!你们俩!瞧着人家比你们好,就欺负人是不是。”正说着,便闻得一声怒言。两名女子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袭朱色衣袍,青丝挽做刀髻,约莫十三岁的少女瞪着她们道。   上下打量,见其穿着不凡,想其家世必定了得。容貌稍出众些的女子瞥了瞥少女道:“你是谁啊!”   闻言,少女冷哼一声,似是炫耀般道:“当今皇后得唤我姑姑,我唤静妃姐姐!太后是我姑姑!”   此言一出,方才那两名女子瞬时白了脸,落在少女身旁的女子亦是白了脸,忙拉住少女,蹙眉道:“阿木尔,别胡言乱语。”   然唤作阿木尔的女子却继续道:“雅如贵姐姐,我不曾大诳语,何来的胡言乱语。”   一旁的落着的嬷嬷急忙拉住阿木尔道:“小祖宗,您可就别添乱了。”   阿木尔甩开嬷嬷,噘嘴道:“我本来就没有胡言,你们总是这般假惺惺的。”   “阿木尔,不许再胡言乱。”见着阿木尔这般口无遮拦的,雅如贵沉了脸道。   抬眸看了看雅如贵,见其沉了脸,阿木尔这才作罢,没好气的瞥了瞥那两名白了脸的女子,笑朝着那青衣女子道:“我叫博尔济吉特阿木尔。”   言罢,又指着一旁蹙眉沉脸的女子道:“她叫博尔济吉特雅如贵,姐姐你叫什么?”言语间,眉目如月,很是和善。   青衣女子原本有些忧色,见着阿木尔这般天真,且如此热情,脸色稍稍好了些,含笑道:“我叫董鄂成言。”   雅如贵眉目含笑,似是责怪了瞥了瞥阿木尔,温声朝着成言道:“阿木尔素来口无遮拦的,又爱抱不平,可真真是让人担心。”   成言的脸色有些发白,约莫是因着绝食三日的缘故,人亦有些虚弱,临着入宫选秀之日,她阿玛以墨书的性命要挟,她必定不会就范。孙墨书,那个温文如玉的男子,她是不会看着他死的。   “站好了,站好了。汉军旗的站到左边,满军旗的站到右边,蒙军旗的站中间。”这厢正说着,便闻得姑姑吆喝着。   雅如贵朝着成言笑了笑,忙拉着阿木尔站在蒙军旗行列中,说来,她们原是无须如此,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怎的也必定会入选。然身后的一起子少女,便不知何时便会被撂牌子,个个脸上惊喜得很,却又有些战战兢兢的。   素来选秀,皆是每日选两旗,前些年,原是满军旗和汉军旗,现下便是蒙军旗和满军旗。   身为太后的侄女,阿木尔自然是先来,雅如贵亦是如此,因而至绛雪轩外,她二人便随同教引姑姑一道入了绛雪轩。   绛雪轩倒也算的是宽敞,院落周围坐落着个宫殿,太后落座于最为宽广的宫殿中,皇后和静妃左右落座。   五六名秀女,桃红柳绿,低眸恭敬。一旁的太监尖着嗓子道:“蒙古科尔沁和硕达尔汗亲王曼殊锡礼之女博尔济吉特阿木尔,年十三。”   太后声音很是温和,却不失典仪,道:“抬起头来。”诚然方才放肆失礼,现下却是规矩得很,到底是在太后眼前,自然是要收敛些。   皇后亦是一派的架势,微微扫着阿木尔道:“生得倒是清丽,可曾读过些什么书。”   闻言,阿木尔微微回礼道:“只读过女训,女戒,略识得几个字。”   印象中,她额吉好似是这般教她的,便照着念了一通。太后眉目含笑道:“恩,知书达理,仪容端庄,恩,留牌子。”   阿木尔似乎有些难受,但还是规规矩矩道:“臣女叩谢天恩。”言罢,便退了去。   瞧着阿木尔那般,孟古青心中微微叹息,可真真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蒙古浩吉特部额尔德尼郡王勃罗特之女,博尔济吉特雅如贵,年十六。”太监这厢一嗓子,雅如贵款款上前,微微行礼。   太后细细打量着雅如贵,又将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道:“这走路的姿态倒是端庄。”   孟古青看了看雅如贵,她倒也认得,这姑娘虽不是科尔沁的,却自小便与她们相识,亦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想来必定是要留了牌子的。   便含笑道:“可曾读过些什么书。”当年选秀女之时,孟古青也只得是这般做个表面功夫,那时太后定了清霜,她随着便是,现下亦不外如是。   雅如贵端庄柔顺道:“素日里喜好读些闲文散诗,只得会吟些耳熟能详的诗词歌赋。”   孟古青含笑点头道:“倒也是才貌双全,留牌子。”言语间,笑看了看太后,对上太后褐色笑容,现下孟古青的这般识大体,让她甚是满意。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帝王家的薄情,总让无数女子真情埋葬深宫。现下孟古青心中倒不似从前那般了,到底福临是皇帝,后宫自然是要充实的,只他心中有自己便是。现下她心中怕的却是,是那血淋淋的真相,许是怀着身子的缘故,只那一回,陈福晋便不曾再兴风作浪,想来,待产之日亦是同董鄂云婉相差不远的。孟古青倒是过了好几月的安生日子。   “一等轻车都尉董鄂巴度之女,董鄂成言,年十六。”耳边传来太监尖声唱道,孟古青定了定色,朝着董鄂成言看去,细细打量,这便是董鄂云婉的从妹,论血缘,可比那董鄂若宁还要近些。   只见一袭青衣,娥眉微凝,容颜却与董鄂云婉大不相同,并不似董鄂云婉那般柔弱妩媚,而是幽幽清冷,绝色容颜略几分英气,那是女子的英气。   太后声音依旧是慈祥却不失威严:“抬起头来。”   闻言,董鄂成言微微抬眸,不卑不亢的望向太后,安知,如此便是失仪殿前,必定会撂了牌子,这便是她期待的。纵然她知晓,以董鄂氏的势力,以她阿玛的地位,多是会留牌子的,可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宝音的脸色有些不好,娥眉微蹙,正欲开口,太后却道:“端庄秀丽,女子本该如此少言,恩,留牌子。”   董鄂成言眸中一惊,本就有些发白的俏脸更是霜色,屈膝道:“臣女叩谢天恩。”   见着太后这般举动,孟古青心中甚是疑惑,太后素来是不喜欢董鄂氏族的女子,约莫是惧其后宫得势,前朝亦是权倾朝野。现下却是巴巴的将董鄂成言留了牌子。转念一想,往后还要复选,再阅,也不定皆是留在后宫的,有些许女子乃是许给旁的皇室子弟的。   每每选秀女之时,可真真是美不胜收,却也累得慌,今儿个还未阅完,便已见得天晚。翊坤宫一片亮堂,主座上,女子轻抿了口茶盏,微微叹息。   落在一旁伺候着的雁歌有些疑惑道:“好端端的,主子怎的又叹起气来了。”   约莫是想起白日里瞧见的那几名争艳的女子,让孟古青有些感怀,虽不记得名字,却也瞧出皆不是什么安分的主,不知这后宫又得掀起什么风浪了。   淡淡道:“岁月匆匆,现下宫中又添了新人,也不知往后会有什么风浪。”   同是在一旁侯着的芳尘,温言柔声道:“娘娘,这宫中素来是如此,风浪从来不曾停过,您不也一一走了过来么?况且,皇上一心护着您,您啊,可不必这般后怕,不是让自己不安生么?”   孟古青眉间微凝,淡淡道:“我也不愿如此,皇上待我好,是因着他现下喜欢我,若是有一日他不喜欢我了。整日过的胆战心惊的。”   “您啊,现下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却是老成得很,也亏得皇上包容着您。”听着芳尘这番话,孟古青觉芳尘近日是愈发的罗嗦了,前些时日还嘱咐着自己,早些得个皇嗣,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福临也时常提起,她若是有了孩子,便将她的孩子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每每他如此之时,她只浅笑说,她的孩子只得个闲差王爷便罢,那般的劳碌倒是引得她心疼。   抬眸看着芳尘,孟古青眼中是愈发的平和了,几月前陈福晋所言,她亦不让自己多想。   淡淡道:“老成?许是罢,有些时候,倒也很是怀念从前。今日见着雅如贵和阿木尔,呃,还有那董鄂成言,便好似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呵,你说好不好笑,她们明明是三个人。”言语间,孟古青笑了笑,许是有些感慨罢,入宫多年,倒也是变得愈发的多愁善感了。   “皇上驾到。”正说着,便闻得吴良辅那尖细的嗓音,只见得一袭明黄,侃侃入殿。   赶忙起身朝着皇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淡淡道:“免礼罢。”便朝着内殿去,几分随意的落座,眉间浮上忧色。   孟古青玉足莲步,遂跟了去,落在皇帝身旁,拿起桌案上的团扇,对皇帝轻摇着道:“皇上脸色怎的这样难看。”   每每踏足翊坤宫,福临总觉很是踏实,难免显露了真性情,喜怒哀乐皆是浮在脸上。皇帝忧心忡忡,轻抿了口桌案上的茶水道:“九月经筵,说来,我竟有些紧张。”   闻言孟古青微微一愣,落座于旁的红木椅上,手中的团扇摇着,含笑道:“皇上还会紧张。”   烛火之间,皇帝俊朗的眉目屡屡忧愁,道:“自然会,你以为我是那天上的神仙。”   孟古青眸中温柔道:“皇上自然不是神仙,凡尘之人,自是有七情六欲的,君王也不外如是。皇上不必太过忧心,万事皆有第一回。”   福临笑了笑道:“是啊,万事皆有第一回,不过,想来,纵然是我错,那些个大臣也不敢当着面多言些什么。”   孟古青噗一笑,看着福临道:“皇上倒是明白,那还紧张些什么,寻日里还言臣妾杞人忧天,皇上如此,岂非和臣妾一般。”   见着孟古青这般,福临心中倒也轻松了不少,拉起孟古青袖下纤纤玉手道:“如今你这般,我倒也放心了,从前整日皆是蹙着眉头,整日将什么都憋在心中,我可时常担心你憋坏了,有个好歹的。”   孟古青心中一暖,笑道:“皇上可真真是杞人忧天了,若当真是那般承受不起,许当年,我便没了性命了。”言语间,女子微微叹息。   福临自然知晓孟古青所言的当年,那自然是废后一事,抬手抚了抚女子青丝,静静看着女子道:“静儿,答应我,永远陪着我。”   孟古青有些疑惑,看着福临道:“怎么了,无端端的说起这般肉麻的话来了。”   然福临却是一脸正色,紧拉着女子双手道:“你先答应我,永远陪着我。”   孟古青心中很是奇怪,但福临说出这般的话来,亦让她心中宛若蜜罐子般,洁白贝齿微露,朱唇含笑道:“恩,我答应你。”   言语间,抽出手来,继续用团扇摇着。原是六七月的天儿,自是炎热的很。丝丝凉意,倒也让福临舒服了不少。   笑看着女子道:“你可真真是愈发的体贴了,若是换作从前,莫说是为我摇这团扇了,就是让你陪我这般坐着,原也是不愿的。”   孟古青甚觉福临今日真真是奇怪了,无端端的说起一些莫名的话来,柔声道:“今非昔比,皇上惯爱拿往日之事取笑臣妾。”   皇帝眸中似有些担忧,看着女子柔声道:“这哪里是取笑,我就喜欢你这般的真性情。”   闻言,孟古青心中一愣,真性情,现下连她自己也辨不清真假。   诚是七八月的天儿,到了夜里,却也就凉了些。躺在榻上,孟古青心中总是有些不安,这几月来,因着那西苑之事,她便不再去想着往日之事,纵是如履薄冰的在这紫禁城中,可却也想试着去信任福临,到底他是她的夫君。   可今日福临的一番言语,却让她心中有些奇怪,辗转反侧,躺在榻上,甚是难眠。已然是深夜,她却也只得是假寐着。   耳边传来男子呼吸声,原是夏日,熄了烛火,隐约亦能瞧的清皇帝面容,俊朗的眉目,宛若精雕细琢的翠玉一般,生得是别样的细致。想来也睡不着,有些许无聊,女子微微抬手,素净的葱指朝着男子的鼻尖去。   “静儿,我不是有意瞒你的!”男子忽开口,声音有些悲伤,亦有些焦急。   抬手半空中的手僵了僵,他瞒着她什么了?耳边浮起陈福晋所言,这原是她不愿想起的,可现下却是莫名的便想起。   收回手来,闭眼寐之,却更是难眠。   然这样的深夜里,储秀宫亦是不安宁,素来待选秀女皆去且句储秀宫偏殿。   外头传来的嘈杂之声,让陈慕歌心烦意乱的很,现下又挺着个肚子,更是不悦。   忽怒色道:“卷画!是谁在外头吵!”   闻言,卷画忙忙踏出,朝着院落中,几名说笑的女子道:“各位小主,现下已然夜深,可莫要在外头吵闹了。”   “你是谁啊!”卷画话将将落,便闻得一名红衣女子道,言语间甚是嚣张,眸中尽是不屑的瞥着卷画。   卷画心性倒也算的善良,亦是好脾气,只和善道:“奴婢是储秀宫陈福晋的贴身宫女卷画,现下主子正歇着,各位小主可莫要在外头吵闹。”   红衣女子凤眸轻瞥着卷画,又朝着里头望了望道:“不过是个庶妃罢了,入宫也有好些年了罢,却也只得是个庶妃,管得着咱们么!我可是领侍卫内大臣伊尔登之女,开国大臣额亦都孙女钮祜禄玉烟。”   “洛湘那个庶出姐姐!贱婢的女儿!难怪这名讳皆是一股子风尘味儿。”钮祜禄玉烟话将落,便闻得陈慕歌冷嘲热讽。   只见的一袭艳红,腹部隆起,悠悠而来,眸中尽是轻视之意。   玉烟脸瞬时一白,转而又是一阵红,想来,若非洛湘无故遭人谋害,怎的也轮不到她,更不会让她认祖归宗,冠姓钮祜禄。   陈慕歌待洛湘好,却不定便要待她这同父异母的姐姐好,况且,如今洛湘已不在这人世间。玉烟约莫十六载的年岁,怒目圆睁道:“纵然庶出,却也是钮祜禄氏,必定会得皇上恩宠。”   陈慕歌眉目间含笑,略几分狠毒之意,悠悠靠近:“钮祜禄氏,钮祜禄氏又如何,也只得落偏殿罢了。本主是这储秀宫的一宫之主,现下若是要了你性命,你还得什么恩宠。”   玉烟脸色煞白,却逞强道:“你敢!怀着身子,瞧来也入宫有些年头了罢,却还只得是个福晋,可见,皇上也不怎的喜欢你!”   啪!玉烟话将将落,陈慕歌便挥手朝着那粉嫩容颜去,冷笑一声:“还真真是庶出贱婢,终究只得是贱婢,连规矩也不懂。卷画,将她带下去,好好的教教规矩。”   见状,落在玉烟身旁的女子忙跪地哀求道:“福晋,玉烟姐姐有口无心的,您别与她一般见识。”   原是不曾注意那一身碧蓝的女子的,这厢闻得其声,陈慕歌将眸光落在女子身上,冷冷道:“你又是谁家的。”   比起玉烟,这女子倒是知晓礼数,低眸恭敬道:“臣女穆克图安珠贤,正五品云骑尉穆克图伍喀之女。”   陈慕歌绕着安珠贤走了一圈,轻抚着隆起的腹部道:“倒也是个懂规矩的丫头,罢了今日本主就不与这贱婢计较,瞧来,你们是感情甚笃,你便好好教教她规矩。莫不然,下回,可就不是一个巴掌了。”   言罢,陈慕歌便朝着寝殿中去,经玉烟身边之时,冷幽幽道:“这里是宫里头,可不比外面,容不得贱人。”   望着陈慕歌悠悠而去的背影,玉烟气的颤颤发抖,原以为认祖归宗便无人敢对自己不敬了。不曾想到,也就是一个汉人,却敢这般待自己。现下想着,玉烟便暗暗发誓,必定要得宠。   卷画瞥了瞥玉烟,无奈叹息,只觉眼前这主就是得了恩宠,也命不久矣。安珠贤赶忙将玉烟扶起道:“玉烟妹妹,这宫里头不比外面,现下咱们将将入宫,可不能再生事了。白日里咱们已经得罪了那博尔济吉特阿木尔了,若是再生事端,只怕是命不久矣。”   玉烟现下一肚子的火,怒色道:“那个博尔济吉特阿木尔,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侄女便了不得了,待他日我封妃,必定不会轻饶了她。”   “行了,行了,你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不等封妃,便先丢了性命了。”安珠贤自小与玉烟相识,这玉烟原也不过是她的贴身丫鬟,二人情同姐妹,不曾想她竟是钮祜禄额亦都的孙女。现下认祖归宗了,就如变了个人一般,一改从前谦和恭顺,日日喜欢显摆攀比的,更是跋扈骄横。   但到底是跟了安珠贤多年,安珠贤此番怒斥,玉烟瞬时便闭了嘴,心中甚是不情愿的很。   踏进殿中,陈慕歌脸色很是难看,若非因着那钮祜禄玉烟乃是额亦都的孙女,她必定不会那般轻饶她的。   天明天亮的,寥寥数日,一晃便过。只得是阅秀女第一日孟古青前去,后便未曾前去,皆是由着太后做主,也用不着她,宝音在一旁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闻得今日入选秀女皆册封,想来,初入宫皆是封个福晋。三年一次的选秀皆是八旗贵族,不比一年一回的包衣女,因而位分相对皆是高出的。   如今皇帝琢磨着将这后宫妃嫔位分学着汉人那般,想来,不出几月,这后宫便得添了新的妃嫔位分了。   七月底之时,天儿算不得是太炎热,却也不冷,翊坤宫中,女子不紧不慢的缝着手中明黄的亵衣,悠悠道:“都封了什么位分啊,居哪个宫殿呢。”   雁歌微着身子道:“几位小主,皆封了福晋,按着太后的意思,董鄂福晋居重华宫。”   “皇额娘倒是有法子。”孟古青微微一笑,她那太后姑姑还真是厉害,重华宫现下同冷宫原也没什么分别,居在那儿,怕是也没什么机会见着皇帝,更莫说是宠幸了,六宫雨露均沾,她只怕也无福恩宠。   想起那日见着董鄂成言的模样,瞧得出,是个不愿入宫的主儿,更莫提争宠了。如此,孟古青愈发的觉她这太后姑姑的手段甚是高明的很。   轻抿了口茶盏,悠悠道:“那位闹得满城风雨的钮祜禄氏呢!”   雁歌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居翊坤宫偏殿。”   正说着,便见得一袭艳红宫装,款款入殿,见着孟古青,屈膝行礼道:“妾身拜见静妃娘娘。”   孟古青和色含笑,淡淡道:“免礼罢。”言语间,轻扫了扫眼前的女子,一身的红艳宫装,同陈福晋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只眼中不似陈福晋那般平静,乃是急急之色。   再闻得其闹得满城风雨的,想必也就是个急功近利的主,甚是不安分。却也无什么城府,这便是太后将她赐居翊坤宫偏殿的缘故么?给了她机会得宠,却也不怕她闹出些什么事来,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小毛小丫头罢了。   赐居翊坤宫偏殿,玉烟很是欣悦的很,闻言现下宫中最为得宠的便是皇贵妃和静妃,想来,居静妃处,必定会见到皇上的。   恭敬含笑道:“往后,还望静妃娘娘多指教。”   孟古青一脸的慈眉善目,一派架势可真真是后宫典范,柔声笑说:“何言指教之说,往后,便都是自家姐妹了,且先坐罢。”   眼前女子的和颜悦色,让玉烟有些生奇,荣宠后宫的静妃怎的一点宠妃的架子也没有。诚玉烟入宫不久,却也知晓,当年皇上废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后位,贬为静妃,原是因着善妒,奢侈。后又复宠,可见是个厉害之人,此刻瞧去,却是温婉端庄,一派贤后之势。   虽如今已非皇后,可却真真是贤后之势,全然不像是宠妃。娉婷落座,接过雁歌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玉烟道:“静妃娘娘可真真是贤惠,全然不似那储秀宫的那般,可真真是派头十足。”   闻言,孟古青蹙了娥眉,但亦是温和道:“妹妹这话可不能胡说,陈福晋现下怀着身子,性子自是不好了些。这紫禁城里头不比外面,说话做事,皆的谨慎小心,万万疏忽不得。”   比起储秀宫的陈福晋,玉烟觉眼前的静妃还真真是端庄大方,宽厚温柔。入宫有些时日,玉烟也不敢如初来之时那般放肆。   屈膝行了一礼道:“妾身谨遵静妃娘娘教导。”   “静儿姐姐!”殿外传来女子脆声,笑嘻嘻的便走来,身后的两名女子并不如她那般,屈膝行礼道:“妾身拜见静妃娘娘。”   孟古青含笑道:“恩,免礼罢。”然又朝着一旁笑嘻嘻的阿木尔走去,轻拉着其,甚是温柔:“你这丫头,怎的还是这般,在宫里头,可得规矩些。”   闻言,阿木尔靠在孟古青肩上,言语间撒娇之意:“静儿姐姐,到你这里还要规矩么?可真真是的,宝音说你变了,我还不信呢,现下看来,是不得不信。”   与阿木尔此番,孟古青委实的吓了一跳,瞬时变了脸,色厉内荏道:“皇后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可不许这般没有规矩,这回便罢了,若是有下回,本宫必定是不轻饶。”   新入宫的秀女,册封之后,皆的按着位分一一到各宫拜见。先是皇后,再是皇贵妃,然便是自己宫中了。现下一起子妃嫔皆在,自然不能失了威严,更是不能失了规矩。   见着孟古青沉了脸,阿木尔一脸的委屈,噘嘴道:“静儿姐姐,阿木尔初入紫禁城,不懂规矩,你就别生气了,咱们姐妹才见面,您可不能生气。成言姐姐的姐姐就不一样,待她可好了。”   阿木尔这副委屈模样,可真真是像极了珠玑,让孟古青不觉心软,无奈道:“罢了罢了,下回子可不许胡言,你瞧瞧人家董鄂福晋,知书达理的,可比你规矩多了。再瞧瞧雅如贵,咱们自小便相识,雅如贵却不像你,像匹脱了缰的小野马似的。”   阿木尔又是方才那般笑嘻嘻的模样,道:“额祈葛说过,额格其也是脱了缰的小野马!静儿姐姐,阿木尔还是喜欢唤你额格其。”   听得阿木尔此言,孟古青心中竟有些酸酸的,自入紫禁城,已好久不曾听到有人唤自己一声额格其,皆是姐姐妹妹的叫着,实谁的年岁长些,谁的年岁轻些,也无人真正知晓,便都一道儿的胡乱唤着。入了紫禁城,三哥便是三哥,已不再是安达。   嘴角的笑容略几分苦涩,声音却一如方才那般,温和抚了抚阿木尔宛若玉琢的容颜道:“在紫禁城啊,得唤姐姐,年长的也都是姐姐,年岁轻的便唤妹妹。你啊,可得好好学学规矩。”   阿木尔嘿嘿笑了两声,重重点头道:“额祈葛说了,到了这里,要好好听姑姑的话,听静儿姐姐的话。”   孟古青淡淡笑了笑道:“都别站着了,都坐罢。”   成言眉目间清冷,落座一旁红木椅上,孟古青这厢亦落座。玉烟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约莫是瞧着阿木尔同静妃这般亲密的缘故,心中愈发的害怕,初入宫闱那回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这小祖宗,若是她有意为难自己,只怕自己日子亦不好过。   说来,孟古青原也没什么与这些个新人说的,只做做表面功夫,谆谆教导一番,多也就是言宫中规矩,后宫皆的和睦。   罢了,一起庶妃便按着位分继续前去拜见各宫妃嫔。   这日倒还算得是安生,也不曾有谁兴风作浪的。睁眼之时,只见的东方一抹红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孟古青忽觉自己似乎老了,即便自己还不到二十的年岁。一转眼便是八月中旬,天儿渐渐转凉,满院子的海棠如暇如玉,秋色美景不输初春。   一袭明黄侃侃而来,院中一袭艳红的女子有些含羞的朝着皇帝行礼道:“妾身给皇上请安。”   然皇帝却只淡淡道:“免礼罢。”言罢直朝着正殿中,一袭寒梅红妆,女子忙起身朝着皇帝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满脸喜色,将女子扶起,随意落座于一旁,笑道:“静儿,你可知,南明余孽,竟起了内乱,李定国与孙可望起了内乱。孙可望大败,现下竟降大清,将那南明余孽军政秘密皆道了来,且献上云贵两地地图。南明余孽如今可真真是元气大伤。”   孟古青露出笑容,依是柔声:“恭喜皇上。”南明折兵损将,即便是卷土重来,也构不成太大威胁,实也就是怕其与琉璃岛郑森联手。   于这些个事,孟古青心中多少知晓几分,却不多言,只简单一句恭喜便是。   政事顺利,福临现下便甚是欣悦,笑拉着女子道:“那些个南明余孽,个个皆是野心勃勃,却是内乱不断,以为隐于昆明一带。欲得天时地利人和之时一举进攻云南,不曾想到竟起了内乱。朱由榔虽有个李定国忠心不二,然却还有两个侄子居心不轨,如此内乱,便是一举击溃的好时机。吴三桂驻守云南,往日叛前朝余孽,两方必定是势同水火。纵然起了战火,得力亦是我大清。静儿,你说是不是。”   约莫是太高兴,他竟同她说起这些个事儿来了。孟古青一派贤惠后妃的模样,温柔笑道:“臣妾不过是一介女流,不懂得这些,但臣妾相信皇上的决策,必定是英明的。”   “瞧瞧我,竟同你说起这些个事儿来了,可真真是糊涂了。”见得孟古青这般说,福临这才似乎将将想起一般。   孟古青看着皇帝这般,无奈笑道:“皇上高兴固然是高兴,可莫要糊涂了才是,那孙可望既可背叛旧主,必定不是什么忠心之人……”言至于此,孟古青才发觉说错话,娥眉一蹙,赶紧道:“臣妾,臣妾失言。”   对上的却是皇帝赞许的目光,含笑看着女子道:“说下去。”   孟古青犹豫道:“可是,皇上,后宫不可干政。”   皇帝轻握住女子素净玉手,眸中温柔道:“现下只得你我二人,你便当是妻子同夫君说话便是,我也想听你说。”   闻言,孟古青沉吟须臾,脸色有些严肃,却也不失后妃温婉:“孙可望这般卖主求荣,且有心谋逆之人,万万留不得。他既能背叛南明,谋逆南明,难免不会对大清如此。”   言罢,女子有些怯怯的望向男子。皇帝的神色有些复杂,似乎很是惊喜,很是赞许,却也有几分忧色。   片刻之后才道:“静儿说得极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现下其将将投诚,若是如此便要了他性命,必定会引起天下动荡不安,皆言大清帝王残暴。你……可有什么妙计。”福临显然有些犹豫,许是不想问出这话的。   孟古青双手紧捏,她是说是不说,若是说了福临必定觉她是心狠手辣,可若是不说,话已说了一半,若是现下说不知晓,福临想是不会相信的。   此刻她甚是为难,不禁蹙了娥眉,沉吟不决,片刻之后,玉面阴沉道:“孙可望这般卖主求荣之人,是必然要杀的,臣妾倒有一计。”   抬眸看着皇帝,似乎是要得了皇帝的应允才敢多言,生怕惹了皇帝不高兴。安知,对男子而言,自己手上沾满了血腥,也喜欢心狠手辣之人。   到底是帝王,闻得孟古青此言,即便是甚感惊讶,却也不曾表现。只肃色道:“静儿可有什么妙计。” 第三十章 东窗破   孟古青娥眉微凝,眸中精明,面目阴沉道:“依臣妾之见,先行将孙可望封王,表面重用,但并无实权。如此,旁的投诚者亦会见得我朝待投诚者之诚意,必定会放心投诚。然待现下风声一过,便寻了契机,一举要了孙可望性命,对外宣称其病故便是。”   福临原就是想同孟古青随意说说,闻得她这番见解,这般计谋,心中既惊讶,又惊喜,却又有些发寒。约莫不曾见过这般睿智,却又心狠手辣的孟古青。   孟古青手心已覆上一层薄汗,见着福临不说话,她心中是愈发的惧怕,只怕高估了福临对她的感情,对她的信任,惹得福临不悦。   福临沉着脸思衬须臾,忽笑道:“此计甚好,真真是不曾想到,静儿竟是这般的足智多谋。”   孟古青似乎松了一口气,低眸浅笑:“皇上过誉了,只皇上莫要怪臣妾多嘴便是。”   福临起身,顺道的将女子拉入怀中,拦腰抱着道:“怎会怪你,你是我的妻子,愿为我分担是好事,何来责怪之说。”嘴上是这样说,然福临却莫名的想起了多尔衮,有勇有谋,却是跋扈。   明明可以夺取皇位,却封摄政王,终抵不过一个情字,然却是多尔衮的情,让福临恨透了他,甚至将他的管教视为侮辱,视为目无尊上。   孟古青眸中略含笑意,只静静看着皇帝。有些时候,她生是不愿想起往事,可近日似乎那些个事皆让她不得不想起。譬如夜里福临梦呓,让她心是愈发的怀疑,陈福晋所言若是真的……,想到这里孟古青即刻否决,她不愿再想下去。   然福临此刻心中亦是复杂,如今的静儿已然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蒙古郡主了,仅凭她为他出谋划策,其谋略丝毫不亚于朝堂之上的官员。   顺治十四年,孙可望对李定国倒戈相向,然孙可望并不得人心,多将领皆投李定国,孙可望大败,败退贵州。同年,孙可望降清,以云贵虚实尽告清军。清封其为义王。   几处喜来几处忧,皇帝这厢是喜色满面,然子衿却是忧心忡忡,真真是不曾想到,还未开战,便先起了内讧,想来也是因着他那皇叔懦弱无用,他夺权是迟早的事,只现下清皇帝羽翼未除,他们大明却这般混乱不堪。必定要生些什么事端,让清廷分心。   皇贵妃之父董鄂鄂硕如今病危,怕是时日无多,思来想去,子衿决意提前要了他性命。为笼络费扬古,皇帝必定将心思放在此事上,无心分身。   如此想着,便朝着宫门外去,寥寥街巷中,一名书生装扮模样的男子,朝着一袭碧蓝的翩翩公子毕恭毕敬:“殿下,鄂硕病危,无力回天。”   子衿面目阴沉道:“恩,你且盯着那费扬古,行事必定要谨慎小心,万万不能露端倪。”   书生拱手道:“殿下放心,墨书必定会小心谨慎。”   子衿声音低沉,挥手道:“恩,你先回去罢。”   孙墨书四下看了看,甚是谨慎,便出了巷子。   八月下旬,承乾宫中一片的金碧辉煌,却闻得女子隐隐哭声,只见的一袭明黄匆匆而来。紫衣女子屈膝行礼道:“臣妾给恭迎皇上。”脸上依是泪痕遍布,小腹隆起。   皇帝赶紧的将其扶起,面色沉沉,略几分担忧道:“皇贵妃,你阿玛的事,朕已耳闻了,只你现下身子不便,不宜前去,如此便是坏了规矩的。”   皇帝此言,董鄂云婉心中不甚凄凉,为了在他身边,她付出了多少,背负骂名,以孀妇之身入宫,现下她阿玛去世,她却不能前去吊唁,尽孝。   董鄂云婉这般模样,自然是惹人心疼得很,皇帝抬手搭在女子肩上,轻拍着其宽慰道:“人有生老病死,你可莫要太伤心了,你现下可是怀着身孕的。你阿玛为三等侯,朕会下下旨,由费扬古袭爵。”   许是心中太过难受,董鄂云婉依是悲戚的苦着脸,此情此景,福临心下愧愧之心愈发的浓烈,想来这些时日不是忙于朝政,便是朝着翊坤宫去,还真真是忽略了她。   天色渐晚,翊坤宫中灯火通明,女子镜前卸去妆容,着一身素浅亵衣,青丝宛若丝绸般。起身一番梳洗,淡淡道:“雁歌,灵犀,熄灯罢!”   “不等皇上么?”雁歌有些疑惑,这些时日以来,自家主子素来是要等着皇上的,怎的今日这样遭就熄灯了。   孟古青神色淡淡,悠悠朝着榻上去,不紧不慢道:“近日皇贵妃的阿玛过世,皇贵妃又不能前去吊唁,向来是伤心欲绝之极,皇上必定会陪着她。”   “她也就是喜欢用那眼泪来骗取旁人的同情罢了,谁知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今日都哭遍了整个紫禁城了,生怕旁人不知晓似的。”每每说起董鄂云婉,雁歌便是满脸的愤愤之色,想来也是生怕皇贵妃借此,又来招惹自家主子。   孟古青脸色一沉,似乎有些生气道:“雁歌,不许胡言乱语,皇贵妃的阿玛去世了,她伤心是自然的。”   想起当年她父王离世之时,她那般的悲痛欲绝,现下董鄂云婉亦不比自己当年好过到哪里去。想到这里,孟古青有些心中自嘲的笑自己,董鄂云婉处处害自己,现下她难受,自己不是该高兴么?怎的却理解起她来了。这后宫中,绝不能对自己敌人仁慈,和战场上一般,这一刻仁慈,下一刻便可能死在旁人剑下。   顺治十四年,皇贵妃董鄂氏之妹,董鄂费扬古,袭其父爵位,列三等侯,年十四。   八月的事似乎有些繁杂,可真真是悲喜交加。一晃眼,便又是一月。   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七,倒是个特别的日子,翊坤宫的院落中瞧着甚是寂寥,玉烟原本还望着入宫能得皇帝宠爱,寥寥几月,皇帝连看也不愿看自己一眼,原本欲贿赂了皇帝身边的太监,翻了自己的绿头牌,可当今皇上,近一年来,似乎皆不曾翻过绿头牌。   多也就是随心而欲,诚然时常前来翊坤宫,却也只得是在静妃殿中待着,也不让人伺候着。安珠贤居在储秀宫,玉烟也不敢贸然前往,当初得罪了陈福晋,自然不敢前去。   玉烟正在院落中踢着毽子,远远的便见一宫装女子急急而来,定睛一瞧,原是静妃身边的宫女雁歌。   雁歌急急入殿,许是跑的太急,脸上还有些潮红,朝着主座上的女子,喘着气儿道:“主子,主子,承乾宫的,生了!”   孟古青并不惊讶,神色淡淡道:“恩,皇子,还是公主。”   雁歌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声音似乎有些失望道:“是皇子。”   孟古青悠悠道:“呃,那皇上必定是高兴得很了。”   雁歌眉目微凝道:“方才很是高兴,但现下却在发起了脾气。”   “呃,发脾气?”孟古青略有些惊讶,她素来知晓福临,董鄂云婉到底还是在他心上的,即便离不开母家势力。现下董鄂云婉为他诞下子嗣,他必定是欣喜若狂的,好端端的,怎的会发起脾气来。   雁歌四下看了看,见得殿中唯有灵犀一人,才道:“皇贵妃怀着四皇子之时,太医皆道无碍,可诞下之后,四皇子身子却是虚弱的很,也不知活不活的下去。”   孟古青眸中一惊,道:“怎会如此?宋太医可曾前去瞧过。”   “想来,是她平日里折腾得,四皇子自然是虚弱的很。”雁歌还未开口,一旁的灵犀冷幽幽道。   到底灵犀略知晓一些医理,所言倒也是可信的,雁歌嘴一撇,哼道:“那也是她自己作孽罢了,原本好生生的,非得折腾自己的身子,落得如此,怪得着谁。活不下来倒好,省得她整日耀武扬威的。”   孟古青面色忽沉:“到底四皇子只是个刚出世的婴儿,且还是皇上的孩子,犯不着用这等恶毒言语。以后这些个话不许胡说。走罢,咱们前去承乾宫瞧瞧,看看有什么帮的上忙的。”   闻言,雁歌只得闭了嘴,自家主子不及那董鄂云婉,便是不及她那般狠心,纵然是有机会却要她腹中胎儿的性命,却也不曾动手。   走了两步,孟古青回眸看着雁歌,沉声道:“你不用跟去了,若是说错了话,本宫也没法子救你。”   满脸委屈的目送着孟古青离去,雁歌哼道:“主子总是这般,对旁人心慈手软,那皇贵妃城府颇深,阴狠毒辣,往后也不知要怎的害主子。若是我,必定不会让她那孩子活到今日的。”   芳尘吓得赶紧捂住雁歌正滔滔不绝的樱桃小嘴,蹙眉道:“难怪娘娘不让你跟去,你如今是愈发的不懂规矩了,皇贵妃的话茬,岂是你能随意胡言的。若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去了,指不定会借此诬赖咱们娘娘害了皇贵妃。”   雁歌又是委屈,有是着急:“可主子这般心慈手软,皇贵妃那般心狠手辣,若是借着四皇子害咱们主子……”   “可不许再胡言了!娘娘的性子你不是不知晓,绝不伤害孩子。唉,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咱们娘娘天生就是那性子,若非这倔强性子,如今这后宫只怕是独宠一人,万万容不得旁人的。”雁歌话还未完,芳尘便忙忙打断,遂又转为叹息。   一袭红梅傲雪踏入承乾宫正殿,只见得皇帝摔了旁的茶碗,怒道:“一个个都是庸医,朕的四皇子,怎的就没救了!若是救不活四皇子,朕便让你们全都去陪葬。”   “臣妾叩见皇上。”将将进门,便见了皇帝怒容满面,怒斥得整个承乾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起太医皆颤颤跪地,宋衍也在其中,只是神色淡淡,不似旁人那般诚惶诚恐的。一袭浅浅紫袍,落站在皇帝身旁,亦是面色发青,眸中惧色。   见了孟古青,福临稍稍收了些脾气,道:“起来罢。”   起身,温柔朝着皇帝走去,叹了口气道:“皇上,臣妾都听说了,您在这厢责怪他们亦是无用,还是赶快想想法子罢。”   言罢,又将眸光落在宋衍身上道:“宋太医,你素来医术精湛,四皇子的命,就在你手中了。”   宋衍原是不想救的,他曾答应宋徽必定会帮静妃的,原是想借此为其除去障碍,不曾想到,她竟开口让他救人。   便拱手向皇帝道:“实,四皇子,并非无药可救。”   皇帝原本铁青的脸更是铁青,熊熊烈火般的眸光,怒道:“宋衍,你方才不是没有法子么?怎的现下又别有一番说辞,你这是欺君!”   皇帝的怒不可遏让孟古青有些害怕,却也有些心痛。   皇帝的怒斥,让原本惶恐的太医们更是惶恐,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孟古青赶忙拉住皇帝,温和道:“皇上,现下不是怪罪的时候,宋太医既有了法子,还是先救四皇子罢。”   听得孟古青劝言,皇帝这才稍稍冷静了些,到底他还是在乎董鄂云婉的,很在乎。孟古青的心中有些刺痛,但也怪不得他,他是皇帝,三宫六院实属寻常,何况董鄂云婉与他是青梅竹马。   宋衍倒是平静,拱手道:“臣亦是见着灵犀姑娘,这才想起,若是要救四皇子,还须得灵犀姑娘相助。”   皇帝原是想说什么,却让孟古青抢先道:“灵犀,你随宋太医去罢,赶紧的。”   目送着二人入了内殿中,这才拉着皇帝落座一旁,温声细语的安慰道:“皇上,四皇子会没事的,臣妾相信宋太医的医术,灵犀医术也算得是精湛,您就莫要担心了。”   孟古青如此的大度,让他心中有些愧疚,有些不悦,却又有些心虚。紧握着女子袖下玉手,皇帝的脸色已不似方才那般难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宋衍和灵犀踏了出来,额头上挂着汗珠,摇摇欲坠。   宋衍似是松了口气一般朝着皇帝行礼道:“皇上,四皇子已救回来,幸得灵犀姑娘来得及时,莫不然,只怕为时已晚。不过,四皇子身子虚弱,学得小心养着,万万疏忽不得。”   闻言,福临终是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沉着脸:“算的是你将功补过,先下去罢。”   宋衍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皇帝瞥着一起子太医,依是面容沉沉:“你们也下去罢。”   太医们自然是巴望不得,皇帝话一出口,皆是一脸感激涕零的行礼告退,然便争先恐后的踏出了承乾宫。   从皇帝手中抽出手来,微微行礼道:“臣妾也告退了。”   皇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换得一脸淡淡:“你先回去罢,晚上朕来看你。”   孟古青含笑点了点头,迈布踏出承乾宫。原想着他心中有自己便是,那些个表面功夫没什么可在乎的,但此刻她却还是有些心酸。如果她有孩子的话,必定是最好看的,可自当年落胎之后,便再没能有身孕了。   每每心中难过之时,她惯爱往绛雪轩去,回眸看了看灵犀,神色淡淡道:“你先回去罢。”   灵犀神色间有些担忧,似是不愿:“主子……”   孟古青神色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本宫无碍,你先回去罢。”   如此,灵犀也只得退了去,穿过隆福门,神色郁郁的走在宫巷中。   “静妃娘娘万福金安。”耳边传来的女声,让孟古青回过神来。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的一袭艳红,想是下月便要生了罢。瞬时一脸温和笑容:“陈福晋免礼罢,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这般多礼作甚。”   闻言,陈慕歌缓缓起身,笑看着孟古青:“静妃娘娘好兴致,这是……往御花园去。”   孟古青和色含笑:“恩,绛雪轩的海棠一年四季开得甚好,闲来无事,前去赏花倒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陈慕歌是愈发的珠圆玉润了,倒也称得是国色天香。轻抚着腹部道:“妾身也想前去瞧瞧,不知静妃娘娘是否愿意赏脸与妾身一道前去。”   孟古青不知陈慕歌是耍的什么把戏,但每每见着陈慕歌之时,便会莫名的想起她父王的死,以及过往的一切一切。   许是想知晓真假,孟古青很是亲热的拉着陈慕歌修长的手,面若春风:“有妹妹相伴自然是好,本宫求之不得,也好沾沾妹妹身上的喜气不是。”话语间,女子轻有意无意的理着发丝,随手拿下青丝上的白玉簪子。   陈慕歌眼中闪过一丝暗笑,朝着卷画道:“你先下去罢,本主要与静妃娘娘一道前去绛雪轩赏花。”   闻言,卷画面色犹豫,但却也只得退了去,自家主子她素来是知晓的。   两名女子悠悠走在宫巷中,甚是亲热,然将将踏足绛雪轩,陈慕歌却忽变了脸,面若桃花的容颜瞬时冷冽霜色,一把掐住孟古青喉咙,恶狠狠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明明知晓我的身份,却还要跟了来!”   自方才应允陈慕歌一道前来,孟古青便有所防备,袖子簪子对准陈慕歌腹部,含笑看着女子道:“陈福晋,我敢与你前来,自是有所防备,你现下要我性命必然是容易,可我要你母子一尸两命亦是容易。”   陈慕歌未曾想到孟古青竟会来这一手,素来不动孩子的静妃竟会以此威胁她。冷笑着看向孟古青:“闻言静妃从不对孩子动手,原来不过是虚言罢了。”   “闻言,可不知陈福晋是自哪里闻得。”诚然陈福晋很是平静,但孟古青依旧瞧见她眼中的慌乱,到底她还是很在乎她腹中的胎儿的。   孟古青如此一问,陈慕歌脸色微变,许是想去她师兄的缘故,怒色道:“哪里听来的,你不必多问,你不顾危险的与我前来,不过就是想知晓你父王当年病故之事,不过就是想知晓当年废后之事,若是真想知晓,晌午后来储秀宫,宫女装扮即可。”   孟古青眸中闪过一丝犹豫,想着福临今日待董鄂云婉那般的紧张,想起那日她为他出谋划策之时,他眼中隐隐的异色。逃避了这么久,一步也不曾踏足储秀宫,原就不愿去想的。   见孟古青这般犹豫,陈慕歌冷笑道:“你就这样不孝,心甘情愿的承欢于你杀父仇人身下?”   “你胡说!”孟古青声音有些尖利,眼前又浮现起当年她父王惨死的模样。   陈慕歌嘴角依旧挂着笑容,看着孟古青道:“静妃娘娘,我想你是会来的。”   言罢,便放开孟古青,快步踏出绛雪轩。她原就是要前去翊坤宫的,恰好的碰上了,倒也省事。踏出之时,陈慕歌眸中尽是狠毒,泪水却在眼眶中打转,爱新觉罗福临,你利用我,我便将你的一切皆抖出来。我付出真心,你却不过是寻了契机除掉我,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以为你就可以幸福么?   一阵风拂过,海棠花瓣落了满地,可真真是绛雪轩。孟古青愣在原地良久,这才木然的踏出绛雪轩。   晌午过后,着了一身宫女服,匆匆便朝着储秀宫去。   一袭艳红,含笑道:“你到底还是来了,瞧来,你倒也不是不孝之人。想知晓真相,便去屏风后躲着,妾身所言是真是假,一会儿便见分晓。”   孟古青摸不透陈慕歌在玩什么把戏,但每每想起她父王的死,她便只得对陈慕歌言听计从。   瞥了瞥陈慕歌,便朝着屏风后去,手心已然覆上一层薄汗。   “陈福晋吉祥,不知陈福晋唤奴才前来有何事要吩咐。”这声音甚是熟悉,是……吴良辅。   孟古青眼珠微转,细细听着。只闻得陈慕歌极为妖娆的声音:“吴公公无须多礼,本主只是有些事想与公公对质。”   “对质。”吴良辅似是有些疑惑。   木椅移落的声音,陈慕歌悠悠落座道:“前些时日,本主闻言,静妃当年废后并非旁人陷害,而是皇上有意设计,原是为除多尔衮势力,便设计将其废后。静妃的爹,也是皇上有意害死的,诚然下手的巴福晋,可旁人却道是皇上所设计。”   闻言,吴良辅惊得一身冷汗,脸色大变,急急道:“陈福晋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怎的能胡说八道,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您这命是要是不要了?”   在旁人眼中,陈慕歌素来心直口快,问出这些个话来倒也不奇怪,只是她这些个话是打哪儿听来的便奇怪了。   陈慕歌似乎并不以为然:“死去的巴尔达氏说的,我一直没敢多问,现下实是憋得慌,这又怀了身子,也就问了出来,吴公公,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从前,吴良辅许找个由头便离去了,但眼下陈慕歌怀着身孕,固然是怠慢不得。清秀的容颜五官皆皱到了一块儿,很是为难道:“姑奶奶,您就被瞎问了,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咱们这脑袋是要是不要了。”   “我还听说,静妃当年堕胎,原是因着皇上容不下她,生怕她有了孩子,太后便会借着孩子威胁自己帝位,因而便令了巴福晋对其下手,是不是。”吴良辅话还未完,陈慕歌便道。   吴良辅现下可是被她吓得不轻,急急道:“哎呦,姑奶奶,您是打哪儿听来的。”   “巴福晋说的,巴福晋临终前,原不是疯疯癫癫的么?那回子我好奇,便去瞧了瞧她,胡言乱语的,便说了一通。”陈慕歌说得煞有介事,瞧去岁月静好的模样,全然不似有阴谋的模样。   孟古青心中一寒,一双丹凤眼睁大,双手紧捏,纵使指甲深陷手心,亦未发觉。   陈慕歌嘴一噘,很是不悦道:“罢了,罢了,瞧瞧你胆小得!还皇上身边的人呢,下去罢,见了就烦。”   吴良辅自然是巴望不得赶紧离去,因而行了一礼,便急急离去。   孟古青自屏风后走出来,眸中木然,方才吴良辅那般反应,分明就是真的,可她却还是不愿相信,福临会这般对她,这样容不下她。   冷声道:“你以为,就仅凭这般一片之词,我便会相信你胡言么?”   陈慕歌轻抚着腹部,妖挠艳丽的容颜,唇间幽幽含笑:“是不是,你大可去问皇上,呃那相思子毒还是我给巴尔达氏的。”女子笑的很是明媚,说出的话却是恶毒之极。   孟古青身子有些颤颤,踏出储秀宫之时,神情皆是恍惚的。对,她要问他,亲自问他。   夜色朦胧之时,皇帝果然入白日里所言,驾临翊坤宫。   女子款款行礼道:“臣妾给恭迎皇上。”诚然面上是毕恭毕敬的,然声音却是冷得可怕,皇帝当即便有所察觉。   踏入内殿,女子面目阴沉,也不似往日那般那对他温言细语,良久之后,冷声道:“皇上,臣妾的父王,他是怎么死的!”一字一顿,言语中满是恨意。   福临心中一惊,步步靠近女子,轻抚着其青丝,语气温柔:“静儿,今日怎的了,好端端的问起此事来。”   “我父王!是不是你主使巴尔达乌尤害死的!是不是!”她本想忍着的,可瞧见福临这般反应,眸中的闪烁,却没能忍住。狠狠的甩开他的手,连连后退,一双丹凤眼狠瞪着他。 中卷 紫禁歌 第一章 玉簪碎   夜风凛凛,原就漆黑的夜空中忽一道闪电,若是白日里,必定是团云密布。窗外簌簌落起了大雨,原也不是炎炎夏日,本不该这般倾盆大雨。   福临面染霜色,定神看了女子片刻,才沉:“是。”他自认是君子,至少在她面前他是君子,在她面前,他似乎也没有法子打诳语来骗她。   孟古青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中打转,满脸的不可置信。福临亦是慌乱的,步步靠近,抬手欲抱住女子。孟古青却连连后退,不让他靠近半步,浑身颤颤的直视着他:“当年废后,是不是你设计的。”   他面目一沉,低着头:“是。”   女子更是激动,脸上已是泪痕满面,浑身颤抖着,瑟缩在角落里,片刻后才抬眸看着他,一字一顿:“当年我的孩子,是不是你主使旁人害死的!”   福临的脸色铁青,的确,那时他并不如现下那般在乎她,旁人害她,他亦默许了,因为她是当今太后的侄女,她若是有了孩子,太后亦可将这孩子立为帝,自己必然遭到威胁。在福临看来,当年设计害死多尔衮一事,他皇额娘必定是记着的,为保江山,他不惜一切。   “是不是!”眼见着他这般神情,她已然猜出了个大概,几乎是歇斯底里。   “是。”他面如死灰,言语平静。   她曾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要轻易相信旁人,可现下听他亲口说了,她只觉心中已是千疮百孔那样痛。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眸中空洞,苦笑道:“皇上,既这般不容臣妾,何故不杀了臣妾,要这般折磨臣妾!为什么!”梨花带雨的面容,眼中看不到一丝光彩。   早便料到终有一日她会知晓的,只是不想来得这样快,他想,若是他们有了孩子,她许就会忘记了过往,为了孩子,她也会好好呆在他身边的。   但此刻,她眸中的怨恨,她对自己的恐惧。福临步步靠近,孟古青已然是无路可退,只看着他,眼中的泪水连连落下,绝望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何要留我至今!你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承认。”   若是他不承认,也许她还能欺骗自己,他从来不曾做过那般的事情,可是他却承认了。如今看着他,让她觉害怕,让她想起她父王,是他害死了她父王,是他设计废后,将她丢在永寿宫偏殿任人欺凌,他所谓的真心究竟何在!   “你不要过来!”见着他靠近,她素来不喜欢大吵大闹,现下却是几度歇斯底里。朱唇紧咬,几乎是咬出血来。   眼见着她这般,他心中十分心疼,言语间愧疚,更多的却是心疼:“静儿,静儿,你莫要如此,我答应你,以后都会待你好的。”   孟古青现下全然是失去了理智,福临将将靠近,便让她猛的推开,拔下发丝上那白玉簪子,直指福临,声音颤颤:“你不要过来,莫不然,我就杀了你!我不会相信你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杀,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再不会相信你了!”   孟古青此刻是哭着的,许是连带着当年的委屈一道儿的哭了来,连带着她父王的死一道儿哭了。她的性子向来刚烈,也素来是说到做到,但此刻他却要赌,赌她下不去手。   步步逼紧,直将她逼至角落里,低眸看着她,俨然是帝王的强硬姿态:“你动手啊,你不是一直在找害死你父王的凶手么?”声音不大,却让人发寒。   勾住她纤纤细腰,他温柔道:“静儿,乖,相信我,从前那般的事,绝不会再发生。对不起,从前是我看不透自己的心!”   他是在向她承诺么?她想去相信,可却由不得她,此刻只要一见着福临,她便会想起她父王惨死的模样,想起过往的种种。   “看不透自己的心就可以任意要人命么?好,你害死我父王是为了巩固你的江山,你将我废后亦是为了你的江山,可是,为什么你连你的孩子也不肯放过。你为何这样狠心,那是你的孩子!”此刻孟古青全然忘记她身处紫禁城,只知眼前的男子是她的杀父仇人,却又是她的夫君,更是害死他孩子,害得她众叛亲离的人。   福临死死将女子扣在怀中,剑眉下一双桃花眼满是柔情:“孩子,往后还会有的。”   想着福临对自己所作的一切,现下却还能这般自然的说,让她相信他,她便觉愈发的可怕,许她此刻是恨透了眼前的男子的。可手中紧捏着的玉簪子却怎的也下不去手。此刻若是要杀他,那是轻而易举的。   她脑子是乱的,心亦是乱的,恨他么?是他害惨了自己,害死了父王。可他终究是自己的夫君,此生最深爱之人,她怎的能下得去手。   簪子忽朝着自己,白嫩的颈间一道血痕,女子冷笑一声道:“孩子,你本就容不下我,更是容不下我的孩子,何故要有孩子。”   言语间,一把将男子推开。福临眸中一惊,这才发觉女子手中的簪子沾了鲜血,白嫩的颈间冒着血。星目怒睁:“你在做什么!快放下!你不要命了么!朕命令你!放下你手中的簪子!你听见没有!”   福临此刻是又急又怕,生怕女子那一簪子下去便没了性命,因而又朝着其靠近。   孟古青眸中泪光,声音冷冽,略愤恨之意:“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立即死在你面前!”簪子刺在颈间,步步后退着,情绪甚是激动。   孟古青这般可真真是将福临吓坏了,此刻孟古青神情有些恍惚,她从来不曾这样失控过,许自己也不曾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你不要你的命!难道你也不要你三哥的命了么!”许是急了,他红了脸怒吼道。   闻言,孟古青似乎清醒了些,手中的簪子滑落,只听得脆声响起,落地便摔了个粉碎。外头的宫人闻得里头声响,皆是诚惶诚恐,却不敢踏入,灵犀眉头紧锁,却让吴良辅拦了下来,安慰道:“灵犀姑娘,夫妻吵吵闹闹原就是寻常之事,你可莫要瞎掺和,况且,主子的事,哪里轮的着咱们奴才管。”   灵犀只得是干着急,却也不敢对吴良辅动手,如此,便暴露了自己有功夫,必定引起旁人怀疑,许还为自家主子引来杀身之祸。   寝殿中,孟古青眼眸空洞,呆坐在地上,方才摔碎的玉簪不偏不倚的就刺入其手心,然孟古青却是丝毫不曾察觉。   福临趁着女子不慎,上前瞬时将女子抱住,抱得比方才更紧。此刻只要福临一接近,孟古青便会想起过往种种,尤其是她父王的死。   现下又欲挣扎,皇帝却将她死死扣在怀中,怒道:“不许动,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看看你的手都成哪般了。”   孟古青眼中泪珠滚滚,满身血腥的手使劲拍打着福临,以至于那明黄的龙袍上亦是血迹斑斑。   皇帝打横抱着女子,不管女子怎的挣扎也不肯放开,只急急道:“来人啊,快传太医,传太医!”   话将将出,怀中的女子便没有再挣扎了,低眸一瞥,只见孟古青脸色惨白,已然昏死过去。更是着急道:“赶快传太医!若是静妃有个好歹,朕便让你们全都陪葬。”   已然是深夜时分,白日里本就诚惶诚恐,提心吊胆的太医们现下个个是无精打采的,但将将进殿,个个皆摆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赶入殿中之时,只见得皇帝坐在榻边,怀中死死抱着静妃,额头上直冒着汗。一见着入殿的太医便瞬时暴怒:“怎的现在才来,静妃若是有个万一,朕便让你们全都陪葬!陪葬,听明白没!”   一起子太医又是一阵发寒,吴良辅微微一抖,扫了扫一干倒霉太医。案子腹诽皇帝也就会用陪葬威胁旁人,甭管是太医还是宫人,他说了多少回来,也没见谁陪葬。或许,是因着他要救的人皆救了过来的缘故罢。   孟古青现下可真真是伤得不轻,原本那纤纤玉手扎的血肉模糊的,小脸惨白,紧闭着双眼。身为太医,宋衍自也得前来,为皇帝效劳,素来是不分时辰的。   看了看女子手上的伤势,可真真是触目惊心,里头的碎玉只怕要一点一点的捻去。隔着绣绢为女子把脉,片刻后,脸色一变,拱手朝着皇帝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静妃娘娘有喜了。”   闻言,福临先是一愣,脸色的阴沉散去,浮上喜色:“你是说!静妃!有了朕的孩子。”   宋衍点点头道:“回皇上,正是。”   见着皇帝脸色好了, 殿中的一起子太医心下是踏实了许多,只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福临脸上露出少见的欣喜,道:“你们皆退下罢,宋衍留下。”   皇帝此言一出,一起子太医急忙行礼告退,却也有妒忌之色的,约莫是记恨宋衍这般年轻便得了皇帝器重罢。   看着榻上的女子,福临心中已不似方才那般害怕,有了孩子,她必定会好还呆在自己身边的。   诚然夜里同孟古青闹得那般,白日里皇帝却装作若无其事,宠冠后宫的依是皇贵妃。顺治十四年十月初八,谕礼部:本月初七日丑时,朕第一子生,皇贵妃出,应行典礼,尔部即查例速议具泰,特谕。   这厢的董鄂云婉是欣喜得很,正同皇帝说着话,只见吴良辅匆匆而来道:“皇上,静妃娘娘醒了。”   皇帝看了看董鄂云婉,慈爱的抚了抚襁褓中的皇四子,道:“朕先去翊坤宫瞧瞧。”   还未等董鄂云婉开口,便起身离去。坐上御辇,匆匆便朝着翊坤宫去。   至翊坤宫,迈步朝着内殿去,将将至那暗红帘子外,便闻得里头女子悲切之声:“芳尘,你说,当年本宫若是没有嫁入紫禁城,一早的便跟他走了,是不是便不会遭受这般的痛!更不会,更不会有了当今皇上的孩子!杀父仇人的孩子,呵!若是我跟他走,如今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至少,他不会害我父王,不会害我的孩子。”   他,究竟是谁。因着昨日和孟古青那般争吵,福临心中本就有些不悦,此刻闻得孟古青此言,心中顿时怒火中烧,更多的却是妒火。   掀开帘子,看看走进内殿。落在榻前的芳尘赶忙屈膝行礼:“奴婢叩见皇上。”   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起身朝着皇帝行礼,眸中暗淡:“臣妾恭迎皇上。”   许是经过一夜的功夫,孟古青倒是冷静了不少,亦是因着腹中的孩子,才未曾生出些什么事端来。福临上前将孟古青扶起,触及之时,明显感觉她身子一颤。   回到榻上,她看的他眼神是冰冷的,就好似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般,许,还平添了几分恨意。   芳尘见状,无奈叹息,便退了出去。寝殿中二人无言以对,良久之后,皇帝才开口:“静儿,如今你怀着身子,可莫要再胡闹了。”许是暗衬着她因着腹中胎儿,不会再生出些什么事端来,他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胡闹!臣妾哪敢胡闹!若是胡闹,只怕腹中的孩子便没了性命。”孟古青此刻已是心如死灰,声音冰冷的伤人,略带着几分讥讽之意。   福临脸一白,似是承诺,却又似威胁:“你只要好好的为朕诞下个皇子,朕便封他为太子。”   孟古青冷笑一声,眸中无光,讥讽道:“太子,呵,臣妾不敢奢望。太子,是皇上第一子的,臣妾,哪里敢妄想,只求着放臣妾母子一条生路便是。”   “你这是说的是什么疯话,朕的孩子,朕必定会保他周全的。”到底是皇帝,言至于此,便有些没了耐性。   榻上的女子脸色惨白的得很,同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轻抚着腹部,冷眸一转,直视着福临道:“皇上,您说的话,能信么?您会保他周全?可笑,可真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福临面目阴沉,似乎已然没了耐性:“朕说过的话,必定不会失言。人无完人,谁无过错,你就这样倔强,过往的事,就这般放不下?你要记得,你是朕的静妃。”   孟古青眸光寒意,凄笑道:“放下?臣妾原是不愿嫁入紫禁城的,皇上如今可以放了臣妾么?左右不过是一个放字。”   “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最好给朕乖乖的,莫不然,朕绝不轻饶。”孟古青此言是激怒了福临,放了她,放了她同那人双宿双栖,他心中的妒火是愈发的浓烈。   孟古青如今已然是心如死灰,许她也不知自己要做些什么,要如何活下去,这腹中的孩子,是福临的,是那个害死她父王的凶手的。可却也是她的孩子,可笑,可笑。   抬眸看着皇帝,眸中尽是淡漠,讥讽道:“绝不轻饶?不知皇上要怎么个不轻饶法?杀了臣妾,还是将臣妾打入冷宫。呵,都一样,眼不见心不凡,皇上又何故要与臣妾说这些承诺誓言的。”   “你!”看着眼前的女子,福临是愈发的拿她没有法子,他忘了,她是科尔沁的郡主,她是唯一敢忤逆于他的女子。   “你好好想想,朕改日再来看你。”丢下一句话,福临便拂袖而去,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芳尘踏进内殿,眼中满是心疼,落坐在榻前:“娘娘,你可莫要这般折腾自己,心里头再难受,也要不能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啊。”   站在殿外的灵犀亦是一脸的难过,迈步走进内殿,柔声道:“主子,您可莫要这般,小王爷若是知晓了,必定会难受的啊。”   孟古青面如死灰,眸中的神情却很是复杂,若是现下皇帝因着她的缘故,迁怒于她三哥,那她三哥岂非无辜。灵犀此言,既是在关心她,却又是在提醒她。   轻叹了一口气,她笑的甚是凄凉:“到底是他的天下,算计来算计去,却终究算计不过他。巴尔达乌尤受他主使,约莫以为是有了荣华富贵,许还能复巴尔达部落,可惜,到头来却终究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不过,纵然他要治罪于我,也不会为难三哥,到底他还得唤我三哥一声姐夫,到底他不愿让天下人骂他是昏君。因着一个妃嫔,便迁怒于无罪之人,况且还是那般有才德之人,那便是昏君。”   闻言,灵犀稍稍放心了些,可见着孟古青现下这般模样,她却也担心得很。早便闻言当年自家主子自尽过,若是如今又想不开了,那可如何是好。   孟古青抬眸看着灵犀,心中知晓她在想些什么,声音有些悲切,却故作淡淡道:“你放心罢,本宫是不会寻了短见的,如此,岂非让他人称心如意。本宫要好好的活着,生下本宫的孩子,这是本宫的孩子,与旁人一点干系也没有。本宫的孩子,必定要成为这天下之主。”   许是气话,总之,她如今就是恨透了他,袖下双手紧捏,她须得冷静,不能见了他便乱了方寸,呆在他身边,她总是有机会杀了他的。   听着女子此番言语,一旁伺候着的雁歌心中一寒,只觉眼前的女子有些可怕,仇恨,当真是能让一个人变得丧心病狂,纵然是曾经天真烂漫,善良如她的博尔济吉特孟古青。   一袭宫装,匆匆便朝着慈宁宫去。内殿中,太后脸色一白,凤眼圆睁:“什么!静儿知晓了!她是何反应。”   宫女跪地诺诺:“她说,本宫是不会寻了短见的,如此,岂非让他人称心如意。本宫要好好的活着,生下本宫的孩子,这是本宫的孩子,与旁人一点干系也没有。本宫的孩子,必定要成为这天下之主。”   宫女将静妃所言,一字不漏的道来。太后的脸色更是难看,金灿灿的护甲敲了敲桌案,眼中很是复杂。   片刻之后才阴沉道:“你可知怎么做?”   太后的话让宫女身子一颤,摇摇头道:“可是,太后,主子好不容易有个孩子,怎么能……”   太后的眼中掠过少见狠厉:“大清容不得这般的妖孽,纵然她是哀家的侄女,也是一样。你大可掂量,是她腹中的孩子重要,还是她的命总要,哀家大可亲自动手。不过是念着姑侄情分,才饶她性命。”   宫女的眼眶有些红红的,道:“奴婢明白了。”   素日里慈眉善目的太后,此刻宛若蛇蝎,帝王家就是如此,原本该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却是这般勾心斗角。   踏出慈宁宫之时,宫女泪珠夺眶而出,朱唇紧咬着,抬袖抹了抹,郁郁朝着翊坤宫去。   翊坤宫的气氛很是低沉,走过院子之时,只见玉烟在院中踢着毽子,近日皇帝和静妃发生争执,玉烟亦是诚惶诚恐的,生怕自己也跟着遭殃,便不敢踏入正殿一步,只得是在那偏殿里打发时日。偶时亦在院中踢着毽子,以此度深宫寥寥。   雁歌微微行了一礼道:“钮钴禄福晋吉祥。”然便有些恍惚的朝着正殿去。   玉烟瞥了瞥雁歌的背影,冷哼道:“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了不得。”   踏进殿中,只见的女子一袭寒梅袍子,落座于正殿主座上,神色比早上好了许多。雁歌露出笑容道:“主子起来了,方才太后传奴才前去,甚是关怀主子身子。”   闻得太后,孟古青神色稍稍软了些,淡淡道:“本宫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想来姑姑是劳心劳力。”   女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听来与平日里并无两样,却让雁歌有些害怕,许是想着要听命太后行事,眼下见着孟古青,雁歌便是愈发的飘忽。   轻抚着腹部,女子眸中烈火,那是仇恨的烈火。冷静下来之后,孟古青心中的仇恨愈发的浓烈,却是将其藏了去。   爱新觉罗福临,我会有机会杀了你的,日日呆在你身边,总有机会的。不过,如今暂不能与他示好,莫不然,他必定会起了疑心。   不出几日,紫禁城中传遍,静妃怀了身孕,却整日郁郁寡欢的,连话也少说,日日躺在榻上,一步也不曾踏出翊坤宫。   这厢,皇帝却因着皇贵妃诞下皇四子之喜连贺多日,大赦天下。   “静妃,还是那般么?”乾清宫中,皇帝言语间淡漠道。   吴良辅眉头紧锁,尖着嗓子道:“回皇上,静妃娘娘近些时日用膳亦是用得极少,整日郁郁寡欢,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皇帝心中抽痛,然脸上却并未显露,依是淡漠:“她倒是倔强,全然不将朕放在眼中。”   这些时日,他为皇四子大张旗鼓的,一来是做给太后看,二来是做给她看,然她却是无动于衷,呵,瞧来,她是当真不在乎自己了。她恨他害死她父王,她恨他当年的设计,恨他害死那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他以为,她是不是因着心中在乎那个人,那个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人,因而才这般冷漠待他。   身为帝王,九五之尊的帝王,心性是高傲的很,却曾放下架子与她解释,甚至是有乞求之意,然她却依是那般冷漠,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放下手中的奏折,福临又道:“陈福晋,近日可又生了事端。”   吴良辅摇摇头道:“没有,倒是出奇的安分。”   “呃,她会安分?”皇帝言语间似有深意,转而起身:“去储秀宫瞧瞧。”   储秀宫中,女子欠身落座,如今怀着身子,将将午睡过后,亦是小心的很。   冷声道:“闻言,皇上近日将那些个贱人都临幸了个遍!”陈慕歌眸中恨意十足,嘴上含笑。   卷画诺声道:“是,皇上雨露均沾,以平后宫诸多不满。”   陈慕歌轻抚着隆起高高的腹部,不冷不热:“静妃可有什么反应。”   卷画娥眉紧蹙,似是忧心道:“闻言静妃娘娘整日郁郁寡欢的,大有自暴自弃之意,人亦瘦了一大圈儿,如此下去,莫说是腹中胎儿了,只怕静妃自己的性命也难保了。”   “皇上驾到!”正说着,外头便传来吴良辅一嗓子。   卷画赶紧将陈慕歌扶起,朝着正殿去,陈慕歌眼中悲伤,声音竟有几分凄凉:“终于,还是来了。”   一袭明黄,面庞俊朗,五官宛若精细雕琢的白玉,很是精致。陈慕歌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笑得灿烂明媚,愈发圆润的容颜甚是艳丽,显国色天香。   因着怀了身子的缘故,便只得虚福道:“妾身恭迎皇上。”   皇帝脸上的笑意甚浓:“这两日便要生了罢,你可得小心些,可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陈慕歌笑颜道:“谢皇上关怀,妾身自然会小心。”   皇帝抬手拉着陈慕歌,甚是温柔道:“你这性子,素来燥的很,又好动,甚是让人担心。”   明明眸中深情款款,却让陈慕歌愈发的不安,温柔深情下的杀机,谁又能料到呢!她许是在赌,赌皇帝心中是有她的。噘嘴道:“皇上惯会取笑妾身,妾身又不是孩童,怎会好动。”   皇帝抬手抚了抚女子脸庞,道:“你这性子啊,就是像孩子,什么事都挂在脸上,不似旁人那般矫揉造作。”   陈慕歌笑得有些调皮,拽着皇帝那明黄的衣袖,摇摇晃晃道:“谁矫揉造作了!皇上素来不是喜欢那些个贤惠之人么?怎的现下又嫌人矫揉造作了。若是去了一趟旁人宫中,又不知是哪般光景了。”   “朕就喜欢你这率性,想必你诞下的孩子亦是同你一般率性,真希望这孩子快些出生。”皇帝言语间满是期待,可眼中却是淡漠的。   陈慕歌皆是看在眼中,暴风雨之前,他到底还是给她几分柔情的,梦未破,她还能自欺欺人。   皇帝眉眼是那般柔情,可他的目光却是冰冷的,她怎会看不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凤眸笑意浓浓,轻靠着皇帝道:“皇上,今晚便留在这里陪妾身好么?”   福临眸中温柔,拉着女子朝着里头去,道:“好。”   踏入内殿之时,陈慕歌的心是颤抖着的,如今她似乎已无用处,多年传递假消息,如今吴三桂显然已对自己起了疑心。然福临,似乎已开始怀疑珠玑的死,开始怀疑静妃之所以会知晓当年之事,个中必有自己的掺和。   菱花扇门关上之时,伴着吱呀声,皇帝脸色逐渐阴沉,甩开握着女子的手,眸光如利剑,直视女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让静妃知晓的!”   自打爱上他的那一日,她便知晓自己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不曾想过来得这样快的。即便是来得快,她想,他也该是痛苦的,不愿要了她性命的。   如今他确是痛苦,只是,这般的痛苦,却是因着另一名女子,果然,他心中的人还是翊坤宫傲雪寒梅一般的女子。   即便心知肚明,陈慕歌却还是故作茫然:“皇上,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话还未落,便只听得啪的一声,陈慕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方才在外头,他是隐忍着的,然踏进内殿却再没能忍住,彻查多日,原来,当真是她陈慕歌告知了静妃当年之事,且还利用吴良辅。   静妃的异常,他早便有所察觉,但到底她心中是在乎他的,因此并未提及,那日忽变了脸,他便有所怀疑。   怒容满面,一把将眼前的女子掐住,恶狠狠道:“朕念你曾诞下皇长女,现下又怀着身子,便不予计较你奸细的身份!留你性命!你却不知好歹,竟挑拨朕与静妃的关系!”   殿中的争吵声让外头的宫人有些莫名,皆是面面相觑,诚惶诚恐的,却没人敢进去。皇帝的性子,他们素来是知晓的,若是惹的不高兴了,随时要了性命都是极有可能的。   “皇上,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我为了传假消息,为了让吴三桂不起疑心,我将自己伪装得天真烂漫,在这后宫中只求得庶妃之位。我为的是什么!只望着您能多看我一眼,可是,自从那贱人复宠,你便再不那般喜欢我了!帝王本就是如此,可凭什么你要对她那样好,你说过你只喜欢我的!你说过,旁人什么也不是!只有我在你心上的!怎的,如今我成了弃子,只得是让她伤心了,让她难受了,你便要我的性命!是不是!”陈慕歌眸中绝望,她从皇帝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柔情,一次次的自欺欺人,却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福临怒火万丈,几乎是暴吼:“她是朕的妻子!岂容你随意辱骂!”   陈慕歌凄然笑着,泪珠连连,眸中却是怨毒:“呵!不过言她贱人,皇上就这样生气,可见,您是多在乎她?可她却是恨透了你,恨毒了你,恨不得你死!”   福临心中一阵抽痛,静儿她是恨透了自己,可这都是因着眼前的女子,若非她出言挑拨,设计静儿前去听信,亦不会如此。步步逼近,有力的大手掐住陈慕歌,恶狠狠道:“你,你怎的这样恶毒。”   陈慕歌满眼的泪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却似强忍着,咬牙道:“恶毒!这世间最恶毒的人便是皇上你!若非你自己作孽,我说了什么,静妃亦不会有所动容的。说来,原也是因着她心中没有你罢了!你以为,她是爱你的么?她爱的,不过是皇上你的权力罢了!她爱的不过是你能给予她哥哥的地位罢了。你以为她爱你,她若是真心待你,又怎会轻易相信了我的话,那般质问于你!她若当自己是你的妻子,又何故因着当年那些个事儿就与你决裂!她心中的人是谁,想必皇上你比谁都清楚,只是你一味的逃避罢了。”   福临身子颤颤,怒火弥漫了他的心,狠狠将陈慕歌推开,几乎是咆哮:“你胡说八道,你以为朕会相信么?你这毒妇!”   一袭红衣,痛苦不已,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腹部,只见血色蔓延,皇帝这才惊道:“来人啊!”   顺治十四年十一月,庶妃陈氏诞下皇五子常宁,因着大出血,诞下皇五子便撒手人寰。帝悲痛欲绝,命储秀宫一干宫人皆陪葬,陈氏入孝陵。   翊坤宫中,女子朱唇微勾,神色间似是讥讽:“皇上可真真是好手段,除了陈氏,这表面功夫倒也做得甚好,顺道儿的将知晓内情的宫人一并铲除了个干净。皇上的薄情,臣妾算得是见识了,不知哪一日,臣妾便会落得同陈氏一般的下场。皇上……想好了哪一日要了臣妾性命么?”   心下烦乱,闻言静妃近日愈发的清瘦,他终究还忍不住前来,将将入寝殿,昏暗的烛火之间却听她说了这么一番伤人心的话。   福临平日里皆是一派的文人模样,墨香染了整个紫禁城,却也是人人畏惧之,帝王的喜怒无常,素来是旁人捉摸不透的。   帝王的尊严,亦是不容践踏的,孟古青句句刺痛福临,字字践踏帝王尊严。   福临面目冷冽,欲开口怒言,却又隐忍,端起桌案前的膳食,冷言:“你是用是不用。”   原本是想强忍着,得了机会刺杀他,但却还是忍不住,纵身而起,挥手将福临端着的瓷碗摔了个粉碎,碗中呈着的膳食洒了满地。   孟古青狠狠瞪着福临,似乎巴巴的望着他发火,紧接着便要了她的性命。   然福临却是并未如她所料那般怒不可遏,面色如霜,深邃的眼眸平静如水的看着她,声音冰寒入骨:“你若是喜欢摔便摔,旁人皆以为是我摔的。”   明明的冷得刺骨,她心中却还是有些触动,已然是这般了,他为何却没发火。泪水夺眶而出,开口却是恶言相加:“怎的,帝王的尊严去哪里了!呵,你以为如此我便不会恨你了!你以为我会感动!旁的我皆无所谓,可你谋害了我父王,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想摔碎的可不是瓷碗,而是你的命。”   福临并未理会她,只将桌案上的茶碗递到她眼前,不冷不热:“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来,这里还有。”   孟古青凤眼怒瞪,狠狠的便将茶碗摔在那青石墁砖上,剧烈的瓷碗碎声回荡在整个寝殿中。外头的宫人皆是惊得一身冷汗,夜深之时,外头是一片万籁俱寂,因此在翊坤宫外,亦是能听到里头茶碗破碎的声音。   福临继续将另一茶碗递至她眼前,并未再言语。孟古青依旧是瞪着福临,眼中饱含着泪水,身子颤抖得甚是厉害,泪珠划过脸庞:“莫要这般虚情假意,我不过是个棋子,如今只得是弃子,你不肖在我身上费功夫,也让自己难受。”   她的反应太过明显,昏暗的烛火间,他依是看透了她的心,她恨他,可却也爱他。若不然,又怎会这样痛苦。   高大的身躯,忽将女子抱住,任其如何挣扎,皆是死死抱着。轻抚着女子青丝,脸上痛苦不已:“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折腾自己好么?就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你也要好好活着!”   他威胁过她,可她却不在意,或许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因着她太聪明,聪明到知晓他如今动不得她三哥。见着她日益消瘦,整日郁郁寡欢,将自己折磨得病病泱泱的,他比谁都心疼。想尽法子刺激她,她也是无动于衷,许是拿她没了法子,他只得放下尊严。   然孟古青又何尝不知晓,只是她父王的死,她永远也不能忘记,他待她再好,也还是她的杀父仇人。   “你!”胸口的刺痛,浓郁的血腥味儿,福临吃惊的看着孟古青,她竟然真的下的去手!   血色蔓延着,怀中的女子声音清冷:“今日杀了你,就是为我父王报仇了。”白玉梅花簪子抽了出来,尖锐的簪尖儿上血染艳红,血腥味儿弥漫在寝殿中。   福临原本痛苦的神情浮上喜色,捂住胸前血红侵染的伤口,白着脸道:“你心中还是有我的,是不是!这般下去,根本就不足以要我性命。你若当真要我性命,又何故用这簪子,若是用匕首岂不快哉。”   孟古青的手中还紧捏着那染着血的白玉簪子,眸光极其淡漠:“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心中有你,而是因你是大清的君王,国不可一日无君。”   言罢,又挥手道:“传太医。”声音依是清冷,嗓音却比素日里大了些,许是怕外头的宫人听不见的缘故。   吴良辅在门外良久,听得里头传话,立马的踏进了内殿,原本皇帝今日前来,他亦是忐忑不安的,静妃的性子,他到底也是知几分,那般至情至性的,爱一个人爱的彻底,恨一个人也恨得彻底,有些时候,可以因恨而去将爱埋藏,若是在这深更半夜里,她为了报仇,要了皇帝的性命,岂非是天下大乱了。   走进内殿,昏暗的烛火之间,一袭明黄,血浸染了一片,吴良辅吓得一身冷汗,扯着嗓子就欲传太医。   话还未出,福临便白着脸道:“无须传太医,去将药箱子取来便是。此事莫要传出去了,否则,杀无赦!”   福临的神色很是平静,帝王的坐怀不乱在奴才的面前发挥得淋漓尽致,吴良辅原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又闭上了,只出了内殿,不肖一会儿,便取来了药箱。   接着便又多点上了些烛火,寝殿里显得明亮了些,福临胸口的血却看得更清楚。   榻上的女子同是白着脸,睁大了双眼看着福临,片刻后才道:“为何不传太医?”   实她心中也明白,若是传了太医,她今日弑君之事必定传遍紫禁城,就是太后亦不会轻饶了自己。他这样护着自己,此刻她的心就如同冰火两重天,一半的冰,一半的火。   没有当真要了他的命,许正如他所言,她心中有他。亦如她自己所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些时日以来,她是冷静了不少,她心中也很透彻,若是她当真是要了他的性命,必定是诛连九族,纵然雅图公主嫁给了她三哥,她的三哥亦是逃不过。可若是弑君不成功,也就是入冷宫罢了,太后因着她父王的缘故,还会留她一条性命,待着孩子诞下,她也不会寂寞。她的孩子,她是不会让旁人抢了去的。   福临坐在榻前,褪去衣衫,古铜的皮肤裸露于她眼前,伤口还在冒着血。将药箱子递到她眼前道:“上药。”   孟古青的手上捏着簪子,凤眼看着他须臾,其中神色很是复杂,放下手中的玉簪子,着手为他上药。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得开药瓶子的声音,孟古青的眼睛红红的,却是紧咬着唇。   上完了药之后,福临换上一身新的亵衣,那是吴良辅方才取来的。   孟古青将药箱放在一旁,不再是冷嘲热讽,似乎痛苦不堪,望着福临,甚是悲切:“我求求你,放过我!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有些事情,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永远,永远都不会,看着你,只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不要待我好,你待我愈好,便越让我觉得痛苦。你若当真要待我好,那便离我远些。我会生下我的孩子,安静度过一生,绝不会威胁你的江山。”   她不是没有想过报复他,让她的孩子成为这天下之主,可做帝王有什么好,整日争斗,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可说过了,却还是不愿让她的孩子过得那样勾心斗角。她不是不明白他的苦楚,可他是害死自己父王的人,她要如何面对他。若是还那般的与他相亲相爱,琴瑟相合,她父王九泉之下怎能安宁。   福临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声音有些颤抖:“朕的爱,就让你这样痛苦。”   孟古青只低眸,并不作答,泪珠连连滑落,也算得是默认了。   福临嘴角浮起自嘲的笑容,天下之主,大好河山,有多少女子拼了命的讨好他,只为得他宠幸。然唯有她,一次次的忤逆,这一回甚至是求他放过她。   “好,这是最后一回宿在翊坤宫,往后,绝不再踏足一步。”福临出奇的冷静,眉眼之间透着痛苦。   女子丹唇一抹淡淡的笑容,牵强得连她自己也不觉是在笑:“谢谢你,愿意放过我,放过我和我的孩子。”   一夜天明,却没有人睡着,第二日,他一如往常的离开,一切瞧来,与平日里并没有人什么不同的。   踏出翊坤宫的时候,他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是这大清的帝王,怎的却想掉泪。从此,再不踏足翊坤宫半步。   翊坤宫自是愈发的凄凉,瞧着皇帝离去的身影,孟古青心中有些发酸,然却又平静了许多,不见总是好的。   玉烟依旧在院子里踢着毽子,除了这些她委实的不知要做些什么,平日里前去坤宁宫请安,见得皇后中规中矩的,虽是慈眉善目,却让人莫名的畏惧。   见着皇帝沉着脸出来,赶忙行礼:“妾身给皇上请安。”   福临看也没看玉烟一眼,便直踏出海棠院子,大约后宫的妃嫔他亦记不得几个,譬如这钮祜禄氏,只知是姓钮祜禄,不知名,不记得模样。   怨怨的目送着皇帝,玉烟捡起毽子,便朝着偏殿去,许是因着往日在安珠贤家中做丫鬟的缘故,她平日里也起的早。   更衣梳洗,略施粉黛将苍白的容颜遮掩,孟古青这便踏出翊坤宫,一如往常那般前去坤宁宫请安。十一月里喜事颇多,伤心事亦多。陈氏撒手人寰,留得皇五子常宁,由奶娘带着,随同是二阿哥和三阿哥一道的在阿哥所。   皇四子现下还未起名,皇贵妃所出,自是旁人所不能比,起个名儿也要思衬上好些时日,尤为慎重。静妃有孕在身,便免了请安之礼。   踏入翊坤宫,只见皇后仪态端庄的落于主座上,娜仁亦在此,自打复位之后,她便处处小心谨慎,也不曾再生事端,倒是真真称得个淑字。   孟古青中规中矩的朝着宝音行了一礼,清冷的声音略是几分恭敬:“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温和道:“姑姑现下怀着身子,就不必多礼,原皇上也通谕六宫,姑姑不必前来请安的。”   孟古青浅笑起身:“诚然是怀了身子,也理当遵循宫规礼数,怎能因此便怀了规矩,若当真如此,只怕旁人要道起闲话来。”   提起福临,孟古青心中微是一颤,说是不见,却也得日日听了他的事儿,后宫妃嫔,整日的话茬不是皇上就是宠妃,就连皇后也不外如是。   宝音素净的手拉着孟古青,关怀备至:“不管怎的,姑姑也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的身子,可不能瞎折腾自己,皇上往日不是也与姑姑吵闹的么?素来皆是不肖几日便与姑姑和好如初了不是。你瞧瞧,你这都瘦了一圈,现下你腹中还有皇家子嗣呢!可不能如此下去了。”   宝音知晓珠玑原是孟古青同父异母的妹妹,却不知皇帝为除异党伤之极深。   娜仁自然也不知晓其中隐情,只怕如今她亦以为乌尤当真是受了她主使而要了珠玑的命,却不知其中有陈福晋的掺和。后宫原就是充满血腥的战场,刀光剑影,明枪暗箭。   亦是关怀道:“姑姑,如今你就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你腹中的胎儿想。你可莫要这般倔强了,若是寻了机会,便与皇上服个软,往后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如今的娜仁倒是通晓人情世故,虽不及乌兰和宝音那般圆滑,甚至是老谋深算,但却不再似从前那般什么事都往脸上写。除夕夜的冷暖,让她性子也变好了,现下对朱格可谓视同姐妹。对孟古青自然亦是和善相待,因着孟古青为其求情,复位之事,更是心怀感激。   于彻查宋徽之事便是更容易了些,只现下陈福晋死了,似乎又得重头再来。   孟古青付之一笑:“你们莫要瞎担忧了,即便是皇上不再宠爱,我也会好好活着。到底,我会为我的孩子活着,平平静静,安度一生便是,什么也不求。”   宝音似乎松了口气,眸中温柔道:“听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咱们自小一道长大,如今又一道在宫中,我真真是不想谁有个好歹。说来啊,我倒是担心阿木尔姑姑,现下住在延禧宫,为一宫之主,一起入宫的秀女皆是诸多不满,阿木尔姑姑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却又刁蛮了些。昨儿个与那拉氏闹上了,将那拉氏打得鼻青脸肿的。那拉氏来坤宁宫哭得声泪俱下的,生是要迁出延禧宫。”   “那拉氏?”后宫妃嫔诸多,然让人记得住的却没几个,孟古青自然是记不得。   宝音蹙眉道:“叶赫那拉韵容,倒也是个乖巧人,现下却是……”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正说着,便见一袭杏黄袍子,青丝簪得素雅珠花,恭敬行礼。   孟古青随着声音瞧去,只见得女子鼻青脸肿的,那模样甚是滑稽。想来,这便是那拉氏了。   宝音眉眼含笑,依端庄:“那拉福晋,免礼罢。”   “静儿姐姐!你也在呢!”阿木尔和那拉氏皆住在延禧宫,自然是随同一道前来。   孟古青脸一沉:“阿木尔,怎的这样无礼,且先给皇后娘娘行礼。” 第二章 祸兮福兮   阿木尔明澈的眸中有些不悦的瞥了瞥那拉氏,这才朝着宝音恭敬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抚弄着金碧护甲,淡淡道:“起来罢。”   诚然宝音得唤阿木尔一声姑姑,但却是比阿木尔年岁长,自是端得一派皇后架子,也省得阿木尔不守规矩,倒是生了事端。   阿木尔微微起身,按着位分落座,那拉氏可怜巴巴的望着宝音。   宝音目光落在阿木尔身上,厉色训斥:“阿木尔,好端端的,你怎的对那拉福晋动手了。”   阿木尔小嘴一噘,瞥着那拉氏道:“是她先招惹我的!前些时日皇上去了她殿中,她便时时来我眼前显摆,我倒不在意,可她竟说博尔济吉特氏的全都是让人抛弃的命。”   宝音脸色铁青,目光如剑扫向那拉氏,沉声道:“那拉福晋,你当真是说过这些话?”   “皇后娘娘冤枉啊!妾身绝对没有说过这般的话,是博尔济吉特福晋,她不待见妾身。出言辱骂妾身是贱婢,妾身才同她拌了两句嘴,不曾想到,她就出手伤了妾身。”那拉氏这一番话说得甚是委屈,若非知晓阿木尔的性子,只怕孟古青也会信了的。   阿木尔一脸无辜,摇摇头:“我没有!是她先招惹我的!”   轻抿了口茶水,孟古青瞥着那拉氏,不冷不热:“你说博尔济吉特福晋不待见你,出言辱骂你是贱婢!可有人听见!”   那拉氏脸一白,低眸诺诺:“当时院中只有妾身和博尔济吉特福晋。”   孟古青眉目含笑,悠悠看着那拉氏,似乎将她看透了一般:“既无旁人在,你又怎的证明是博尔济吉特福晋先招惹你的。一个巴掌拍不响,阿木尔虽是年岁小,却也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   那拉氏咬着唇,很是委屈,以阿木尔的性子,若是旁人不去招惹她,她自是不会动手的,想来,必定是如阿木尔所言,原是那拉氏先行挑衅。阿木尔初初入宫便为一宫主位,旁人自然是有诸多不满,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皇帝宠幸出言挑衅亦是时常的。   到底是过来人,那拉氏那点心思,孟古青当下便识破了。原以为阿木尔是好欺负的,不曾想到竟遭了一顿痛打,现下可说是损了容颜,只怕得好些时日不敢见皇帝了。便陷害阿木尔,想是出气。   见状,宝音看向那拉氏:“罢了,罢了,那拉福晋,一个巴掌拍不响,静妃说得极是,博尔济吉特福晋对你动手却是对,但想来,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此罢,你们皆给对方赔礼道歉,此事就此作罢,皇上日理万机,你们可都要和谐相处。”   那拉氏眼见宝音持这般态度,亦只得作罢,眸中含着泪水朝着阿木尔行礼道:“姐姐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妹妹莫要见怪。”   “谁是你妹妹啊!瞎攀什么亲戚!”阿木尔的性子倔犟得很,当下便打断道。   孟古青面色一沉,扫向阿木尔:“且快给那拉福晋赔礼道歉,你以为这是科尔沁么?这里是紫禁城,容不得你这般胡闹。”孟古青的声音并不是声形厉色的,却让阿木尔有些害怕。   不情愿的朝着那拉氏行了一礼:“妹妹也有不对,这厢给姐姐赔礼道歉了。”   宝音浮上笑容,和色道:“如此就好,皆是姐妹,总有些磕磕碰碰的。”   言语间,各宫妃嫔已陆续而来,有些妃嫔,原是孟古青不曾见过的,许是见过,只是不记得罢了。   约莫是因着自己如今并不似从前那般得皇帝宠爱,然却又怀着身子,因而日子倒是安生了不少。   十一月,皇帝亦是繁忙,南明大败,然巴尔达部落却是蠢蠢欲动。约莫是因着巴尔达乌尤已然离世,觉是了无指望,便誓死一搏,勾结南明。科尔沁亲王弼尔塔哈尔将其一举歼灭,部落虽小,然弼尔塔哈尔却也算得是立了功劳。   虽不及和硕简亲王爱新觉罗济度平定海寇那般功高,却也算得是大功。   翊坤宫依是凄凉之意,孟古青倒觉清净,偶时清霜和琼羽前来走走,阿木尔来闹腾闹腾。   穿过暗红珠帘,灵犀急急踏入,却是满脸喜色,笑朝倚靠在桌案前的女子道:“主子,王爷一举歼灭了巴尔达部落余孽,皇上龙颜大悦,言是主子腊月初九生辰,允王爷进京庆贺。”   孟古青微微一惊道:“此事可属实,你听谁说的。”   灵犀默了默道:“听十爷说的。”   韬塞对灵犀的情,孟古青不是不知晓,想来高塞也算得是良人,总不能因着自己恨着福临便不让灵犀断送了自己的幸福。轻抚着腹部道:“十爷的话,必然是可信。若是哥哥前来,断断不能告知他父王是的死因,只当是,本宫已为父王报仇了。”   闻言,灵犀点点头道:“奴婢明白,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主子,你就这样不愿见皇上,往后,若是小阿哥,许是小公主出生了,必定是要见皇上的啊。”   这些时日,孟古青是如何走过了的,灵犀皆是看在眼中,纵然是她佯装得一脸淡然,却依是瞧得出她的痛。   孟古青眉间浮起苦笑,声音依是寻日里的冰冷:“见,见了只会更痛苦罢了。杀了他么?我做不到!同他相亲相爱,做他的贤惠妻子?是他害死了我父王。”   “若我父王不是我父王,只是我的额祈葛,兴许就不会死了!”女子的声音悲悲切切。帝王平天下,必定沾血腥,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她没有法子不恨他,毕竟是他设计害死了她的额祈葛。   这厢孟古青心中爱恨交织,那厢雁歌却也是两难。   慈宁宫中,太后的脸色铁青,瞥着跪在地上的雁歌,厉声道:“哀家吩咐你的事儿,你都抛之脑后了么?这都快腊月了,怎的静妃还安安稳稳的。如今弼尔塔哈尔立了功,必定要论功行赏,以静妃对皇帝的恨,她若是借着腹中的胎儿兴风作浪,危及大清江山,你可担当得起。”   雁歌身子颤颤,摇摇头道:“不,太后娘娘,奴婢求求你,不要这般残忍!主子现下已然是万念俱灰,若是连腹中的胎儿也没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原吩咐雁歌的事,她便没做好,现下见得她这般,太后更是恼火:“当年她可比如今难过多了,也不是活过来了!若是她腹中的胎儿活下来,哀家只怕皇上便会活不久,这大清的江山亦会活不久。”   “主子她只是一介弱女子罢了,能做出些什么来!太后娘娘,主子她好歹是您的亲侄女,您就当是看在老王爷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好么!”这些时日,孟古青的痛苦,雁歌皆是看在眼中的。   若非因着腹中还有个孩子,许她早便寻了短见了,深爱的人,却是害死了自己亲爹的人,换成谁都没有法子接受。   啪!雁歌话还未完,太后便挥手朝着她那玉面容颜去,金灿灿的护甲划过,脸上多了几条血痕。太后猛的一拍桌案:“你倒是学会吃里扒外了!如今的愈发的不听哀家的话了,哀家平日里是白疼你了,是不是。”   许是因着太后拍得太狠的缘故,许是因着其吼的太厉害,桌案上的茶盏摇摇欲坠。   雁歌泪水夺眶而出,抬眸看着太后道:“太后娘娘,你是疼奴婢,可您也疼珠玑不是么?珠玑遭遇不测,原就是因着知晓老王爷去世的内情,纵然巴尔达氏没有除去她,您也不会轻饶了她的,不是么?”   有些时候,知晓的太多,亦是一种痛苦。   太后未曾料到雁歌竟会说出这封忤逆的话来,许是恼羞成怒,眉间凌厉道:“你这丫头是活腻了么!是要哀家打发你去尚方院么?”   “太后娘娘!”苏麻喇姑见状,赶忙拉着纵然起身的太后,拦道。   太后回眸看着苏麻喇姑,怒容满面道:“你听见这白眼狼说的什么胡话没?哀家今日若是不严惩,还不知她还得靠着这张嘴惹出些什么事端来呢!”   苏麻喇姑将太后拉得更紧,和色朝雁歌道:“雁歌啊,你先回去罢,这里交给我便是。”   雁歌知晓苏麻喇姑与太后的感情,便起身离去,便走便抹泪,咸咸的泪珠滚在伤口之上,只觉阵阵刺痛。   慈宁宫内,苏麻喇姑将太后拉着坐下,似是叹息:“雁歌这孩子心地善良,又跟了静妃多年,多少是有些感情的,这厢让她做这样的事,她自然是难受得很,您须的给她时间,可万万不能这般待她,若是她记恨于您,将此事告知了静妃,岂非更麻烦。如今皇上虽是不宠爱静妃,可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太后您是心知肚明的。就是要除,也不定是急于眼下,来日方长,也不会引得怀疑不是。”   太后闭了闭眼,似乎平静了些:“你看看,哀家都给气糊涂了!只急着除去静妃腹中的孩子,倒是忘了如今的她已不似往日,若是当真露了端倪,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哀家这儿子,却又不知要如何与哀家闹了。这静儿啊,折腾起来可不比那董鄂氏差!现下倒是风平浪静的,也不定何时便会闹得满城风雨的。唉。”   这厢太后忧心,然自慈宁宫踏出的雁歌亦是忧心忡忡,深深宫巷,边走边抹着泪。   走至翊坤宫之时,本是欲笑容满面的,却还是苦着脸。   将将进殿,便见孟古青踏着莲步而来,一旁的灵犀小心翼翼的扶着。见着雁歌脸上的伤痕,孟古青娥眉一蹙,道:“雁歌,这是怎的了!方才出去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的取了副安胎药回来,就成了这般。”   许是脸上的伤痕太过明显,孟古青只得是一眼便瞧了去。雁歌慌忙掩饰道:“无碍,方才自太医院回来之时,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奴婢稍稍不慎,便抓了来。”   孟古青眼中质疑道:“野猫?好端端的,怎会有猫抓了你!究竟是怎的一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闻言,雁歌慌忙摇摇头:“真只是野猫而已,主子莫要多心了。如今您怀着身子,可莫要为了奴婢瞎折腾。”   原孟古青只是怀疑罢了,听得雁歌此番言语,便是肯定了,眸中甚是几分不悦:“到底是谁,即便本宫如今不受宠,可你也不能这般无端端的让人欺负了不是。”   眼见瞒不住,雁歌低眸小声道:“是,是太后娘娘。”   “姑姑!”孟古青眸中一惊,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禁蹙了娥眉:“好端端的,姑姑怎会动手!”   雁歌抹着泪,说的煞有其事:“方才,奴婢去取药之时,太后娘娘传召奴婢前去慈宁宫,因着,因着主子日日郁郁寡欢的,太后言是奴婢没伺候好。奴婢顶了两句嘴,太后娘娘便掌掴了奴婢。”   “姑姑会做这等事?”孟古青显然不相信,若非雁歌有意隐瞒些什么,便是太后当真动手了。   神色微凝,道:“备轿辇,去慈宁宫。”   闻言,雁歌赶忙阻拦,原自家主子在这宫中孤苦无依的。即便知晓当今圣上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也只得自己独自承受,不允旁人多言,更是不能传到她那哥哥耳朵里,表面佯装得淡然,心中却是苦楚得很。若是太后待她的真心也戳穿了,那般血淋淋的真相,她要如何承受得起。   孟古青见着雁歌这般阻拦,便更是疑惑,催促着几名抬着轿辇的太监,便匆匆朝着慈宁宫去,穿过隆宗门,辗转到了慈宁宫。   太后将将冷静了些,见着孟古青着实的吓了一跳,心疑雁歌是否将她交代的事同孟古青道了去。   诚是与福临决裂,言是不相见,但为着腹中的胎儿,孟古青亦是要求得太后庇护的,即便是前来质问,倒也是规矩得很。   踏进正殿,恭恭敬敬的朝着太后行了一礼:“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圣安。”   待得太后慈眉善目的将其扶起,款然落座,孟古青这才提起雁歌的事,依是柔声恭敬:“皇额娘,方才雁歌去太医院取了药,回来脸上便多了几道伤痕。臣妾问她,她起先还不肯如实说来,竟与臣妾打起诳语来。尔后,多问了几遍,这死丫头才道是自己犯了错,遭的皇额娘责罚。不过,臣妾有些不相信,皇额娘怎会动手打人不是。”   听孟古青此言,太后这才放下信来,心想雁歌这丫头还算的是识趣儿,所幸没将自己差使她办的事抖了出来。若不然,依着孟古青如今这般性子,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来,如今福临又顺着她,即便是不得宠爱,原也是她自己求来的罢了。若是她获悉自己给她使了绊子,兴风作浪,那可不好收拾。   华贵的容颜,略有些浓艳的妆容,却是真真是圣母皇太后的和蔼:“哀家也是一时生气,只下手重了些。你如今怀着身子,这般郁郁寡欢的,哀家想是雁歌没伺候好,便说了她两句。她倒好,竟一个劲儿的往皇上身上推,还数落起哀家的错来了。”   孟古青凤眸惊讶,不曾想到,太后竟真动起手来了。蹙了娥眉:“雁歌竟顶撞皇额娘,着实该打,臣妾方才还疑心是她打了诳语,如此瞧来,她倒也是如实道来的。”   太后微微一笑,握住孟古青的手,甚是关怀:“你啊,可别为着这些个事儿置气,雁歌虽是出言不逊,也是护主心切,倒也是忠心之人。”   言语间,扫了扫雁歌一眼,似有所指。雁歌心中一阵发寒,还真真是太后,方才那般心狠手辣,现下又是这样慈眉善目,两面三刀的,可比那些个嚣张跋扈的还要让人害怕。   雁歌脸上还有些血痕,哭丧着脸跪地道:“太后娘娘,奴婢知罪,太后娘娘仁慈,只得是小施惩戒。”   太后见状,故显不悦,浓艳的妆容下,沉了脸:“你如今倒是知罪了,往后可不许那般胡言乱语了,幸是在哀家这里,若是传到了皇上耳朵里,你还能有命在么?”   二人此番言语,孟古青更是生疑了,脸色难看的瞥着雁歌道:“你这死丫头,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雁歌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言语支支吾吾:“奴婢……奴婢……”   太后冷哼了一声,铁青着脸道:“你现下不敢说了,你也长长记性,这些个大逆不道的话,岂是能随意说的。”   然又转向孟古青道:“这丫头,竟说什么,是哀家害了你,让你在这深宫中寥寥度日。生是一群貌若天仙,心如蛇蝎的女子争抢皇帝的宠爱。哼!还道皇帝薄情,对不住你,言你日日郁郁寡欢皆是因着皇帝负心!帝王三宫六院本就是寻常之事,她这般胡言乱语的,若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还了得。”   孟古青脸一沉,瞥着雁歌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后宫雨露均沾是自然的,莫非要独宠本宫?那皇上岂非成了昏君,本宫就成了那媚惑君王的妖孽了!本宫知你忠心,但说话也得有个分寸。也不怪太后出手掌掴了你!往后可不许乱说话。”   然又转向太后,温柔恭敬道:“皇额娘,雁歌倒也是忠心之人,现下得了皇额娘教诲,往后必定会谨慎小心,绝不会再出言不逊的,还请皇额娘莫要怪罪与她。再言,臣妾心情不悦,郁郁寡欢,也并非她伺候得不好,而是因着有些想念科尔沁的缘故。到底,臣妾是在科尔沁出生的,如今怀着身子,便愈发的思念家乡了。”   太后微微叹息,轻抚着孟古青发丝,甚是愧疚:“若是当年哀家放你回科尔沁去,不曾留在这紫禁城里,你倒也不必再受这般多的苦。”   当年,那是孟古青难以忘记的梦魇,但凡提起,便觉莫名的恐惧。但脸上依笑容可掬:“皇额娘说的是哪里的话,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是臣妾的福气,又何来受苦之说。再言,皇上也不曾薄待臣妾,腊月初九臣妾生辰,皇上还特意允了三哥入京。”   太后笑容很是欣慰,温和道:“你啊,如今可真真是愈发的懂事了,可不像阿木尔,让人不省心啊。”   于太后,孟古青虽是有心防着,可却从来不曾想过她会害自己。此番来了,自然又是与太后闲话家常一般。   雁歌在一旁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太后出了什么幺蛾子,太后狠厉的手段,她是知晓的。   深宫寥寥,岁月却是匆匆,平静的日子让人舒心了不少。虽是日日前去坤宁宫请安,然却也不曾见到皇帝,孟古青心中并不觉那样痛苦。   腊月初八,天儿算得是入了初冬,寒梅盛开,孟古青依是着了一身寒梅红袍,雪白的边儿,雪白的莲蓬衣,走在梅林中,美景美人,可真真是好光景。   腹中的胎儿如今算来,也就两月多,孟古青人素清瘦,也不曾有珠圆玉润之态,若是不知晓的,也不知她即将为人母。   但步伐却不似往日那般轻盈,到底是怀着身子,走起路来自是沉重了些。灵犀小心翼翼的在一旁扶着。   只见的女子眉间浮上忧忧之色,叹息道:“明日三哥前来该到了罢,若是不来倒好,来了,也不知会生出些什么事端。不知皇上心中打的什么算盘。”   灵犀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孟古青回眸看着灵犀,疑惑道:“怎的,想同本宫说什么?”   灵犀低眸片刻,望眼瞧了瞧那艳艳寒梅,清冷的声音微有规劝之意:“主子,奴婢瞧来,皇上不过就是想借此见见您罢了。依奴婢所见,皇上待您实是真心实意。您因着往事便这般与皇上疏远,您自己也难受不是。”   孟古青原本忧忧的神色,转而暗淡,苦笑道:“那又如何,他终究是害死了父王的人,他终究是帝王。”   想起多尔衮的死,想起博果儿的死,孟古青心中便觉不寒而栗,如今知晓福临是害死她父王的主谋,更是设计她废后的主谋,她更是没有法子再相信他。   他是如何心狠手辣,她并非不知晓。当初与董鄂云婉私情,许是有情在,多却是为了除去博果儿,不过是私情,却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博果儿逼得自尽。他却是雄才伟略的帝王,却也是心狠手辣的霸主。   约莫,这亦是她想要远离的缘故。灵犀看着自家主子这般神色,只落在一旁,默不作声,心觉自己是说错了话,不该提起的。   可转念一想,道是不见,却也还是得见的。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妃嫔,抬头不见低头见。孟古青这般的难受,她心中也不好过,但亦柔声规劝道:“主子,哪个帝王手上是没有血腥的,您如今已有了皇上的孩子,如此下去,也不是法子。明日王爷前来,您这般模样,就是奴婢不说,他也会看出端倪来的。”   孟古青平静如水,轻捻下梅花,淡淡道:“你说的,本宫不是不明白,可本宫一见着他,便会想起父王,根本没有法子面对他。若非因着腹中的胎儿,许早便活不下去了!”   “主子可莫要胡说!”孟古青此言可真真是将灵犀吓得不轻。   自家主子是那般的性子,灵犀多少是知晓的,她素来不会如旁人那般哭哭泣泣,寻死觅活,若当真是要寻短见,便自己静静的死去,到也不会闹得什么动静。   “你以为死了,就好过了么?”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孟古青一惊。   梅林深处,一袭碧蓝侃侃而来。灵犀见状,赶忙退了去,子衿含笑看了看灵犀,愈发的觉这丫头眼熟,每每见着她都觉莫名的温暖,即使她时时皆是冷若冰霜。   寒梅袍子,外头着雪白莲蓬衣已然不似科尔沁草原那一抹火红,平添了几分郁郁,略死显沉沉。孟古青抬眸看着子衿,倒是平静的很,似是叹息:“辛大人,怎的来了这梅林。”   辛子衿苦笑一声道:“如今你可真真是对我愈发的生疏了。”   子衿此番言语,孟古青有些猜不透他意欲何在,只冷声道:“这里是紫禁城。”   “他害死了你父王,你不恨他?”许是经历太多的缘故,子衿说起话来总是这般沉闷,让人琢磨不透。   梅林下,一袭寒梅,莲步微移,丹唇浮上一抹淡笑:“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有得必有失,古往今来,哪个帝王双手是没有血腥的。你,是他的忠臣,怎的说起这样的话来了?”   对于子衿会知晓此事,孟古青一点也不觉奇怪,皇帝和子衿相识三年之久,感情甚笃,有些时候,福临心中有些什么,便会与子衿一一道来。   子衿眉目含笑,似乎是质问,却又似规劝:“那你为何对他避而不见?”   “皇上连这些个事亦与你说,瞧来甚是器重,子衿哥哥,莫要为了我,误了前程。”孟古青此言之意很是明了,若是长此相见,即便是没有私情,也会遭的旁人闲言碎语。   帝王家就是如此,纵然是皇帝抛弃的女子,亦不可爱上旁人。染指妃嫔,这是多大的罪名,况且,如今她腹中已有了子嗣,旁人若是将这孩子道是孽种,那便更是难逃一死了。   子衿的眸中有些悲伤,眉眼之间几分秀气,却带又不英气,勉强扯出笑容:“你倒是愈发的胆小了,记得你从前说,清者自清,不怕旁人多言。”   “可这里是紫禁城!”女子眸中冰冷,再次提醒道。   见着此刻的孟古青,子衿心中有些难受,记得当初去科尔沁之时,初见她,她是那样的天真烂漫,笑魇如花。   傍晚的科尔沁草原一片灿色,那景致不比紫禁城的傲雪红梅要差。苍穹微红,雄鹰展翅,那般自由自在。   随着马蹄声愈来愈近,一身碧蓝,骑着枣红马而来。弓箭在他手中是那样的气魄,弓弦一拉,只见一双雄鹰瞬时落地。那是去巴尔达部落送信的鹰,获悉南明内部出了奸细,藏匿与同南明联手的巴尔达部落,前些时日与佟图赖勾结,且通书信。   他知晓后,便找了由头,一路追至于此,将那一双鹰射下,顺道的去巴尔达部落将那内奸揪出来。   正在此时,只见得一身火红的孟古青从草地里窜出来,看着他灿烂笑颜道:“你是大清来的吧?方才见你甚是厉害,想同你交个朋友,我叫孟古青,你叫什么?”   他着实的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辛,辛,辛子衿。”   孟古青细细的打量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呆子,良久之后,忽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笑得就好似那紫禁城里的老太监一般,满脸的讨好道:“你是汉人么?”问出这般的话来,自然是套近乎的,辛子衿,若非汉人,怎会起这般的名讳。   他原是翩翩公子,情场老手,却紧张起来,顿了半刻才道:“正,正是。”然便只觉脸颊滚汤。   孟古青疑惑的望着他道:“辛公子,你怎么了?你的脸怎的这样红,不是病了罢!”   碧蓝衣袖下,他紧捏着弓,几分尴尬道:“无碍,无碍,大约是这炎炎烈日所致”   “你是病了罢!你们汉人就是娇气,还死要面子得很,从前大清有个汉臣来我们这里,就如你这般,面红耳赤的,我额祈葛说他是水土不服,他却还说没事,后来就死了!”一双大眼睛望着他,说得是惟妙惟肖。   闻言,他眸中一惊:“死了!”她睁大着双眼,望着他,步步靠近道:“死了!死得可吓人了!”   眼见着他一脸呆愣,她忽大笑道:“骗你的!哪有那么容易死,你瞧瞧你吓得!身手那样厉害,怎的胆子这般小。”言语间,拍了拍他的肩,草原儿女,向来是如此豪迈,且孟古青还非一般的女子,她自小熟读汉文,却也因此读了不少汉人的江湖,骨子里向往着那侠骨丹心的江湖。   微微吐了一口气,几许不满的看着孟古青道:“小小年纪,怎的打起这般的诳语来。”言语间,略有教训之意。   “明明就是你自己胆小,诶,你来我们这里作甚,是不是让你爹给教训了,就偷跑出来了!”她噘嘴看着他,抱着手,略有鄙夷之意道。   鄙夷是鄙夷,见着他生气了,她才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你生气啦!其实,其实我也就是瞧着你挺厉害,想与你学武罢了,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也就胡说一通了。”   那时她的模样是天真烂漫,甚是可爱。   “若是无事,本宫便先走了,辛大人多保重。”耳边传来女子冷幽幽的声音,辛子衿这才从回忆中抽出身来。   抬袖将女子拦住,摸出一串红豆,隐隐还有些香味儿,塞入她手中,沉沉道:“你不必这样躲着我,明日是你生辰,这红豆手串,一共是二十颗,便是你的年岁。”   孟古青犹豫了片刻,似是欲拒绝。子衿的苦笑道:“你如今就这样绝情,青青,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为难,只是,难道连默默守着你,也不可以么?你大可当我是你的哥哥一般。”   嘴上是这般说,可他心中却不是这样想,红豆生南国,相思子表相思。可他很清楚,他若不这样说,她必定不愿收下的。   玉手抬起,接过红豆手串,孟古青眸中丝丝愧疚,明明答应等他来娶她的,可她终究是背弃了他们的诺言。   清冷的容颜露出一抹笑容:“好,从此,你便是我哥哥。”   言罢,孟古青便迈步踏出,灵犀笑看了看子衿,这便跟着离去。   踏出梅林之时,只见一袭淡紫,款款而来,身旁扶着她的绿衣女子瞧着很是眼生。孟古青莞尔含笑,朝着董鄂云婉行了一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身子本就弱,诞下皇五子又日日担心其没了性命,在承乾宫躺了好一段时日,因而才不曾兴风作浪,自然也是闷坏了,如今有所好转,趁着景色怡人之时,便出来走走。   诚是对孟古青有诸多不满,董鄂云婉依是关怀备至:“姐姐且快免礼罢,现下姐姐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才好。”   孟古青微微起身,低眸浅笑:“臣妾多谢皇贵妃娘娘关心。”   原是心情极好的,可一见着孟古青,董鄂云婉便觉一股子无名火窜了上来,圆润却依是娇媚的容颜和色含笑:“听闻,姐姐怀着身子依旧照常前去坤宁宫请安,不像本宫,自打诞下皇五子,便不曾前去请安了。真真是自惭形秽。”   孟古青心中一笑,想来这董鄂云婉又是寻了由头,欲找自己的麻烦了。温柔笑容,甚是恭敬:“皇贵妃娘娘说得是哪里的话,您身子薄弱,皇上心疼您,便不通谕六宫,免去您的请安礼,怎的能是娘娘不守规矩呢?”   想起昨儿个,入夜之时,躺在自己身旁的福临唤着静妃的名讳,董鄂云婉便妒火难平。娥眉一挑,柔声细语道:“呃!本宫记得,皇上也是免去了姐姐的早时请安之礼的,可姐姐这般日日前去,岂非抗旨不遵?”   话落,董鄂云婉又故捂住嘴,一副说错话的模样。眸中却是得意,许是以为此番便将孟古青堵得说不出话来了罢。她是急于看看孟古青那窘迫的模样。   然孟古青却是莞尔一笑道:“臣妾怎的能与娘娘相提并论,皇上对臣妾不过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原不过是怕旁人道了娘娘的闲话,一道儿将臣妾的免去,以示公平罢了。”   诚然董鄂云婉嘴上没能得到便宜,但闻孟古青这般说,却是暗自得意,倒也觉孟古青说这话是有自知之明。   “呃?朕待静妃,只得是做做表面功夫?静妃,你是这样以为的?”正说着,便闻得皇帝的声音,自坤宁门而来。   孟古青心中一颤,手中覆上一层薄汗,手腕间的红豆手串往里头移了移。额头亦冒出一滴汗珠,眸中慌乱,只觉是心惊肉跳的。   赶忙屈膝行礼:“臣妾叩见皇上。”惊吓之间,娥眉浮上悲伤。   董鄂云婉亦是吓得不轻,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方才只顾着为难静妃,皇上来了也不知晓,想来,方才她同静妃说的话,皇上亦是听了去。他会如何看自己?会惩罚自己么?   诚惶诚恐的行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含笑走了来,走至孟古青身前,本欲出手将其扶起,心中一痛,却又掠过了孟古青,将董鄂云婉扶起道:“皆免礼罢。”   董鄂云婉见得皇帝如此,想来是未曾听到她方才所言,算得是松了一口气。   然将将起身,福临便一脸疑惑朝她道:“皇贵妃,朕方才好似听见你说什么,静妃抗旨?”   董鄂云婉这才放下的心,又提心吊胆起来,更是吓得一身冷汗。   抬眸望着皇帝,董鄂云婉温柔含笑,声音却是有些后怕:“臣妾……”   “皇贵妃只是关心臣妾罢了。”董鄂云婉还未开口,孟古青便抢先道。   闻言,福临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温柔中夹杂着悲伤:“呃,当真如此?”   见孟古青出言帮自己遮掩,董鄂云婉亦是惊讶不已,只巴巴的望着孟古青,望着她继续说下去,莫不然,还不知福临往后会如何看自己。   孟古青淡淡道:“臣妾所言皆属实,皇贵妃娘娘言臣妾怀着身子,还日日前去坤宁宫请安,只怕不稳妥。臣妾听不进,皇贵妃才道是臣妾抗旨,许是想着,如此臣妾便不会咬着那规矩不放了。”   福临微微点了点头,转而朝着董鄂云婉道:“你这身子才将有好转,怎的又出来了,方才在坤宁宫与皇后谈明日静妃生辰,才知你在这御花园吹着冷风,还不快些回去。”   董鄂云婉甚有些委屈的望了望皇帝,低眸道:“臣妾知晓了,劳皇上担心了,臣妾这便回去。”   实在的董鄂氏此刻的确是欲急着离去,只怕下一刻静妃又说错些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来。福临神色复杂的目送着董鄂云婉,见其走远,这才回眸看着孟古青。   孟古青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屈膝行礼:“若是无事,臣妾也告退了。”   “明日是你的生辰,弼尔塔哈尔今晚便到了,朕设了家宴在养心殿,你也来。”孟古青转身之际,便闻得身后的福临开口道。   孟古青并未回头,诺声道:“恩,臣妾知晓了。”   言罢,便欲离去,还未迈出,便让身后的帝王抱住,气息很近,就在她的耳边。紧紧的抱着她,闭眼道:“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终究是做不到。”   若是换作平日里,她许会恶狠狠的推开他,因为此时,她父王惨死的模样又浮现在她眼前。可她却出奇的平静,只缓缓掰开皇帝紧扣着的手,冷声道:“皇上,臣妾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只怕是,不能陪你一道观赏这怡人美景了。”   福临身为帝王,自小便是文武双全,若是他这般抱着她,她怎的也是挣不开的。他手微微松开,淡淡道:“朕有些失态了。”   孟古青低眸行了一礼道:“臣妾告退。”言罢,便急急离去。   福临只得是呆在原地,终究她是迈不过,就如他当年恨透她是多尔衮的干女儿一般,更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她没有要了自己的性命,已是情至意尽了。如此一想,福临心中似乎好受了些。   出了御花园,女子踏上轿辇,几名太监匆匆抬着便朝着翊坤宫去。穿过红墙高巷,自坤宁门外,辗转穿过隆福门,孟古青心中皆是烦乱得很,现下心情极其复杂烦乱。   翊坤宫的院落中,只见得一袭艳红,正拉着一名杏黄衣衫的女子,二人有说有笑,见着孟古青,玉烟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赶忙行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瞥了瞥跪地的两名女子,淡淡道:“免礼罢。”   闻言,玉烟和安珠贤赶忙起身,赶忙站在一旁,让出道儿来。   几名太监抬着轿辇,至翊坤宫前,这才落轿,孟古青起身踏下轿辇,灵犀上前扶着,甚是小心谨慎。   主仆二人走入正殿,孟古青落于主座上,默默半响,这才道:“灵犀,今日晚膳,去养心殿,你可要一道跟着去。”   灵犀对她三哥的感情,她很是清楚,可却深知原是没有结果的。今日她三哥入京,想必雅图公主也会一道前来,也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灵犀若是跟了去,除了伤心,也只得是难过。   灵犀的眸中很是期待,她是巴巴望着去的,就是看看王爷,瞧瞧他是瘦了还是胖了,如此她便满足了。可听得自家主子这意思,好似并不愿意让她前去。   孟古青自是看出了灵犀的心思,淡淡道:“待会儿,本宫前去养心殿走一遭,也不知皇上是否回了养心殿。”   许是因着近日过得清净,现下见着福临,孟古青亦是能平静以对。若是不恨,那自是不可能的,可不能因着自己恨,便断了灵犀的幸福。   晌午过后,依是有些冷,轿辇落于养心殿外。女子款款踏下轿辇,朝着侯在殿外的吴良辅含笑道:“劳烦吴公公通报一声。”   吴良辅有些惊讶,且行且忧的踏入养心殿,觑了觑桌案前批阅奏折的皇帝,轻声道:“皇上,静妃娘娘来了。”   福临显然比吴良辅更惊讶,手中的奏折随即滑落,掩不住的喜悦道:“传她进来。”   想起方才在御花园之时,女子的冷淡,现下却有主动前来养心殿,福临心下又有些疑惑。转念一想,想来她是因着她三哥今夜入紫禁城的缘故。   “臣妾叩见皇上。”女子清冷的声音将其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抬眼见一袭红梅袍子,雪白镶边,朝着自己屈膝行礼。平平道:“免礼罢。”   到底在外人面前,她还得装上一装,就是为了不让她三哥担忧,即便心中有恨,她亦会压抑着。她素来是识大局者,莫不然,那日许刺入他胸膛的便不是玉簪子了,而是匕首。   女子施然起身,得了皇帝应允,便又落座于一旁的红木椅上。养心殿的陈设总归是比别的宫殿要好,这椅子上的花纹倒也是雕琢得极为细致,甚是精美。   一身龙袍的皇帝神情温和的看着女子,声音却平淡:“静妃前来,是有何事?”   孟古青姿态很是恭谨:“今日哥哥前来,皇上特意设了家宴,如此厚待,臣妾不胜感激。”   “你来,就是要同朕道谢?”皇帝又拿起桌案上的奏折,似是在阅着,却是心不在焉的。   孟古青顿了顿,柔声道:“今日家宴,可否邀了十爷一道前来。”   “十弟?”皇帝忽抬头,略是有些迷茫,转而又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淡淡应道:“好。”   孟古青小心翼翼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诺声道:“谢皇上天恩,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福临张了张口,原本想出言挽留,却又只得淡淡道:“下去罢。”   许是怀着身子的缘故,孟古青步伐倒是慢了些,福临只呆呆望着。说是不见,可二人心中都明白,他为帝,她为妃,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腊月初八的夜里,吹着缕缕冷风,孟古青镜前贴花黄,略施粉黛,朱樱丹唇,簪得金碧凤簪。一旁为其梳妆的雁歌不禁露出笑容:“主子素日里都偏好淡雅,怎的今日这般华丽了。”   孟古青朱唇浮上一抹微笑,略带几分苦涩:“到底三哥是希望本宫幸福的,自然要让他知晓我如今过得很好,他才得以安心不是。”   闻言,雁歌心中一阵苦涩,想起太后吩咐的那些个事儿,更是难受,却依是笑吟吟道:“主子这般的打扮,可比旁人要好看多了,不似她们,浓妆艳抹起来,反倒是像极了女鬼。”   “你这丫头!”对于雁歌的忠心,孟古青似乎从来不曾怀疑过,这回子又不禁让其逗笑道。   正了正色,孟古青又道:“好了,这些个话,往后可不能胡说,轿辇备好了么?”   雁歌亦是恢复一脸正色,诺声应:“备好了。”   掀开暗红珠帘,孟古青便朝着正殿去,灵犀已在外头侯着,一袭浅浅碧蓝,上头绣着夕颜花,说来这夕颜花虽美,却不吉利。黄昏盛开,羿朝凋谢,悄然含英,又阒然凋落。可见委实的不是什么好兆头,宛若红颜薄命。   孟古青看了看灵犀,和色道:“走罢。”   “等等,主子,这夜风冷,您可别忘了这莲蓬衣。”孟古青将将欲出翊坤宫,便闻得芳尘的声音。   只见其拿着莲蓬衣而来,艳红的莲蓬衣,缀着貂皮毛。走至孟古青身后,细细为其着上。又朝着灵犀叮嘱:“灵犀啊,如今娘娘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伺候着。”   芳尘这般啰嗦,孟古青原是早已习惯了的,此刻却觉心中酸酸的,约莫是因着芳尘无意的叮嘱,让她倍感温暖。轻拍了拍芳尘的手,孟古青笑颜道:“芳尘姑姑可真真是愈发的啰嗦了,放心罢,本宫自会小心的。”   芳尘点了点头,温和道:“娘娘,你如今怀着身子,可不能如以往那般折腾了。”   孟古青丹唇含笑,洁白的贝齿微露:“本宫知晓了。”   言罢,便朝着翊坤宫外去,灵犀赶紧上前扶着,小德子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踏上轿辇,几名太监抬着穿过长长宫巷,匆匆之间更是谨慎小心,生怕轿辇上的女子有个万一。皇帝的脾性这些个奴才皆是知晓的,若是不慎有个万一,轻些他们便是脑袋落地,若是严重些,便是株连九族。   过了永寿宫,一会子便到了养心殿,还未入殿,便闻得里头欢声笑语。   “皇上可真真是好棋艺啊!”从里头传来很是英武的男声,这声音孟古青再熟悉不过。   原是想忍着的,但现下却是红了眼眶,莲步踏进养心殿,恭恭敬敬的朝着主座上的皇帝行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今日似乎很高兴,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免礼罢。”   “臣弼尔塔哈尔参见静妃娘娘。”英武男子一脸正色,恭敬的朝着女子行礼道。   孟古青赶忙将弼尔塔哈尔扶起,心中更是酸楚,原是兄妹,如今明明是兄长,却要给妹妹跪地行礼,任谁也不会好过。   一旁一身青衣袍子的女子亦朝着孟古青行礼道:“雅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这便是福临的四姐,弼尔塔哈尔的妻子,爱新觉罗雅图。   孟古青含笑道:“公主免礼罢。”遂将雅图扶起。   明明是该高兴,孟古青眼眸间却蒙上了一层泪水,柔声道:“公主可曾去过慈宁宫了,巴林和云珠可一道来了。”   雅图笑容很是温暖:“方才已经去过了,巴林和云珠皆在慈宁宫陪着皇额娘呢,原是要一道过来的,不过皇额娘说是都是一起子年轻人,她在此反倒是坏了兴致。对了,听皇上说,你现下有了身孕,可要小心些才是。”   孟古青的眸中依是泪光,却是笑着道:“公主身子素来不好,起初去科尔沁之时,还有些水土不服,你可也要好生注意着才是。”   “无碍,皇上已决定让雅图和弼尔塔哈尔留于京中了,弼尔塔哈尔可上朝为官。”雅图素来不知晓其中厉害,自然以为是皇帝恩德。   孟古青望向皇帝,眸中之意似是质疑。福临只含笑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孟古青心中一惊,这紫禁城是个什么地方,她不是不知晓,若是让她三哥留于京中。且不说危机四伏,只怕他知晓了父王真正的死因,是会找皇帝寻仇的。   不过当下这般,她自是不会有所表现,只福身朝着皇帝行礼道:“臣妾替哥哥谢过皇上。”   福临多少知晓些孟古青的心思,她素来喜欢将事情独自担着,必定不会让她三哥知晓那些个事的。因而才想着将她三哥留于京中,倒也是丰满自己的羽翼。   轻将女子扶起,温柔道:“你我之间,怎的还这样客气,快些起来。”言语间,又将女子扶至一旁落座,甚是小心翼翼。   弼尔塔哈尔雄心壮志,也有心为大清建功立业,然一直无地施展,如今皇帝有意重用,他必定是要留于京中的。灵犀听闻之后,似乎很是高兴,诺诺站在孟古青身旁,低眸浅笑。   “这是灵犀罢!可真是出落得愈发的标致了。”进养心殿也有好一会儿了,然弼尔塔哈尔似乎并未察觉,还是雅图此番一言,他才瞧见那一袭碧蓝的女子。   灵犀眸中闪过一丝光彩,然却弼尔塔哈尔见到她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高兴,心中略略有些失落。   只朝着雅图浅浅一笑道:“奴婢见过公主。”   孟古青心下有些无奈,王爷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之时,奈何她三哥眼中只看得见雅图,灵犀这一腔真心恐怕是付诸东流了。说来,这原也是她今日请求福临将韬塞一道邀来的缘故。   韬塞虽是有些书呆子,或道是不解风情,但却也是个良人,至少,他并不似福临那般城府颇深,亦不似常舒那般三妻四妾的。   “臣弟叩见皇上。”正说着,便见一袭玄色侃侃而来,走至皇帝身前,恭敬行礼道。   皇帝平平道:“起来罢,今日是家宴,皆不必拘礼了。”   韬塞微微起身,笑嘻嘻朝雅图和弼尔塔哈尔道:“皇姐,姐夫。”然又目光灼灼的看向灵犀,摸了摸后脑勺道:“灵犀姑娘,你……你也在呀。”   灵犀许是不曾料到韬塞今日也会前来,寻日里偶时会听得韬塞道上一些个闲言碎语的,然却也是时时避着,韬塞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晓,只是,她心中就只得小王爷,即便,他只得当她是棋子,但凡他需要她,她便会义无反顾。   眼神有些不自然的瞥了瞥弼尔塔哈尔,福身行礼道:“十爷吉祥。”   韬塞低眸笑了笑,素是温文儒雅:“灵犀姑娘不必这样客气,唤我老十便是。”   韬塞的心意再明显不过,弼尔塔哈尔似有深意的看了看灵犀,并未言语。雅图笑看了看灵犀,又假意责怪的看着韬塞道:“小十可真真是愈发的没规矩了,瞧瞧你把灵犀给吓得。”   然又拉过灵犀的手,温和道:“灵犀啊,小十就是如此,你可得多担待些。”   灵犀心中有些抽痛,却依是诺声道:“公主说笑了。”灵犀身为孟古青的贴身宫女,若是随意给个身份,嫁与韬塞为侧福晋那也不难的。   落座在一旁的孟古青,含笑看着灵犀,眼中无奈忧愁,朝雅图道:“公主就莫要取笑灵犀了,这丫头胆子小,见不得什么世面。”   福临亦是笑道:“皇姐,你瞧瞧,静儿都替她说话了,你就安生坐下用膳,咱们啊,也有好些年不曾这般一起用过膳了。”   闻言,雅图这才落座,旁的弼尔塔哈尔也一道落座,韬塞随即坐于弼尔塔哈尔身边。   “皇上,臣弟有个请求。”将将落座,韬塞便朝皇帝支支吾吾道。   皇帝略是疑惑:“小十啊,有什么便说。”   韬塞抬眸看了看灵犀,笑道:“灵犀站在那里,臣弟有些用不下膳。”   只见一旁的灵犀脸一白,神色中显然有些不悦。福临忍不住噗的笑道:“依朕看,灵犀生得倒也是貌美如花,又非洪水猛兽,怎的小十你就用不下膳了?”   即便灵犀时常是面无表情的,不过一个姑娘让人这样说,自然是会生气的。见得灵犀煞白的俏脸,忙道:“臣弟不是此意,是说,是说。”   “皇上,既是家宴,灵犀也算得是臣妾的亲人,让她一道落座罢。”孟古青抬眸看着皇帝,略有点浓艳的妆容下却依是端庄,柔声道。   看着如今的孟古青,弼尔塔哈尔多少有些许惊讶,这还真真不是从前那脱了疆的小野马了,端庄秀慧,俨然的贤惠后妃。   福临笑看了看身旁的孟古青,温和道:“明日便是你生辰,那便依了你,明日也依了你。”   闻得福临应了,孟古青低眸露出满意的笑容,弼尔塔哈尔笑看着孟古青,心中稍许欣慰,到底他这妹妹也算的是幸福的。   然灵犀却是低眸站在一旁,一动不动,韬塞倒是兴奋得很,嚷道:“灵犀快坐下啊!”言语间,朝弼尔塔哈尔移了移,显然是在为灵犀腾地儿。   皇帝实是有些无奈,没好气地瞥着韬塞道:“小十,你素日里的矜持哪里去了。”虽是家宴,言了无须拘礼,可韬塞这般,也委实的让福临觉头疼。   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让韬塞不觉红了脸,孟古青脸上微微浮出笑容,眸光落在灵犀身上道:“灵犀,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灵犀犹豫片刻,对上孟古青坚定的眼神,只得随其落座。许是方才让福临斥了两句的缘故,韬塞只得是埋头用膳,时不时的偷觑灵犀。   这一顿家宴表面看去甚是温馨,然孟古青和福临,还有灵犀和弼尔塔哈尔皆是各怀心事。   已近深夜之时,养心殿中依是歌舞升平。承乾宫中声声婴啼,妆容细致的女子来回踱步,一旁绿衣宫女好心道:“娘娘,莫不然,您还是先歇着罢。今儿个静妃娘娘的兄长和雅图公主前来,现下皇上还在养心殿同他们唠着,想是不会来了。”   董鄂云婉脸色由焦急转而不悦,怒色瞥着宫女道:“你个贱婢,懂什么!还是你姐姐聪明,什么都能明白。”   眼见着董鄂云婉生气了,怯弱的宫女诺声道:“奴婢失言了。”   董鄂云婉闭眼定了定神,稍是温和:“碧水,对不起,本宫失态了,自打映雪离去之后,本宫心情便一直不悦,方才说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闻言,唐碧水眼中掠过一丝恨意,道:“原就是奴婢失言,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怪不得娘娘生气。”   董鄂云婉稍稍叹息,玉手覆上碧水略有些伤痕的手,温柔道:“静妃媚惑君主,仗着皇上对她的宠爱在后宫兴风作浪,因着皇上对本宫好些,便诸多不满,害死了映雪!是本宫无用,保不住映雪!”   言语间,董鄂云婉抬袖抹泪,低声隐泣,瞧去甚是悲伤。碧水贝齿紧咬着朱唇,咬牙切齿道:“娘娘莫要伤心,那静妃这样恶毒,做出这等令人发指之事,必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董鄂云婉偷觑了觑碧水,继续悲伤抹泪:“本宫无能,皇上现下都顺着她,本宫多言,只得是搬弄是非罢了。若非本宫将她带入宫中,她也不会遭得这般劫难。都是本宫,都是本宫无用,让那妖女害死了映雪!明知她有意谋害,却还是应了皇上,将映雪差遣去皇上身边。原本是想为映雪找门好亲事,不曾想到,竟……竟害了她。”   说着,董鄂云婉那泪珠掉得更厉害,几乎是泣不成声。   “娘娘,莫要哭了,若是哭坏了身子,反倒让那恶毒之人称心如意了不是。总是有法子的不是,她也得意不了几日,人皆是有弱点,有把柄的,咱们只要注意些,必定会抓到的。”碧水面目阴沉,言语却是温柔宽慰。   眸色一变,轻扶着董鄂云婉道:“明日不是静妃生辰么?娘娘,奴婢不才,这法子不知可不可行,必定至她于死地。即便是不死,也不能再得宠!”   女子脸上逐渐浮上阴沉笑容,只让人觉不寒而栗,连董鄂云婉也不觉颤抖了一下,悄声道:“你有法子替映雪报仇?”   腊月初九,紫禁城中寒梅盛放,毫无预兆的落了一场大雪,去年今日,亦是大雪纷飞,宫外温情,然如今孟古青心中却是五味杂坛的。比起这般隆重的寿宴,她更为喜欢那般自由自在。   整个紫禁城覆上雪白一片,翊坤宫独独一株梅,却是开得甚好,白雪覆盖,零星艳红,景致甚好。海棠院子里,蕙儿正扫着雪,孟古青着得一身红梅,傲雪红梅,倒是应景。   踏上轿辇,几名太监极为谨慎的抬着,生怕出了点儿岔子,穿过坤宁门,入了御花园,至绛雪轩外,微微落轿。   随着一道跟来的灵犀赶紧上前扶着,芳尘和雁歌则是跟在后头,绛雪轩内除去海棠,便是几株红梅,开得甚好,隐隐有些香味儿。踏进之时,孟古青甚是小心翼翼,原是不愿触碰,生怕受了花香刺激,腹中胎儿便会不保。   绛雪轩面阔五间,抱厦三间,略是小了些,不过却是福临特意挑的,心知孟古青就喜欢这地方,比起那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她更为喜欢这美景怡人的绛雪轩。   明明是一早的,皇帝原该早朝的,却比她还先到。走至皇帝跟前,恭敬行礼:“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今日衣着算不得隆重,石青团龙袍子,佛珠捏在手中,赶紧将其扶起,微带笑容,关怀备至:“起来罢,你如今怀着身子,大可不必这般拘礼。”   孟古青缓缓起身,清冷依旧:“昨日皇上已为臣妾破了规矩,今日这个一大早的,怎的能再如此,岂非让旁人有了闲话。”   福临伸出手,欲拉女子手臂,对孟古青冰冷的眸光,僵在半空中片刻,这才道:“静妃说得倒也是,不过你还是须得小心,快些坐下罢。昨日原就说好的,今日无须太多礼数,你莫要太拘谨,今日是你的生辰不是么?一会儿,弼尔塔哈尔便会来了,可莫要如此拘礼了。”   闻言,孟古青稍稍一愣,遂便落座于红木椅上,离得皇帝落座的地方算不得远,却也不算近。   福临的觑了觑孟古青,这几日她似乎平静了许多,不似初初之时,恨透了自己,那时他只怕她寻了短见。实他如今却还是有些后怕的,她若是吵闹还好,她若是沉默寡言的,他倒更是担忧。她若是当真要寻死,不会如旁的女子那般闹得满城风雨,寻死觅活的,而是安安静静的去了。   从前跳金水河便是半夜三更的,趁着没人,八月凉凉的天儿里,穿着亵衣,光着脚,踩着冰凉凉的地,险些便真没了命。还亏得是她身边的宫女发觉了,及时拦着。   现下绛雪轩内并无旁人,只得是雁歌,芳尘,灵犀。旁的便是吴良辅,以及一起子太监,子衿素来是在外头,他亦不愿进来。   皇帝挥了挥,吴良辅便带着一起子太监很是识趣的退了去,顺道的将灵犀三人一道带了出去。   绛雪轩内便只剩得孟古青和福临,绝色容颜淡漠的很,中规中矩的坐着,低眸不语,瞧着倒是极为平静。   “静儿,你就这样恨我?若非做给你哥哥看,你是一句话也不愿同我说么?”说着福临朝着女子走去,抬手欲抚其桃腮容颜。   孟古青身子一颤,眼中隐隐之间,有些恐惧,尽管她神情十分淡漠且平静。福临有些惊讶道:“你怕我!你如今竟这样怕我!”   对于福临,孟古青可谓是爱恨交织,却也害怕,心生恐惧。毕竟他的心狠手辣,她比谁都清楚,陈福晋那般痴心于他的女子亦能死在他手中,她自是愈发的害怕,尤其是福临待她愈好,她便越是不安,生怕哪一日便会死在他手中。   若是如旁人那般什么也不知晓,对他那些个手段一无所知,也许她便不会这样怕了。   或许,她父王不是因他算计而丢了性命,她亦不会这样怕。   然嘴上却还是故作平静:“皇上多虑,臣妾只是有些冷罢了。”   福临愈靠愈近,将落座的女子抱住怀着,轻抚着其青丝:“我明白,你恨我,你怕我。可你须得为你腹中的孩子想想。”   自打福临言要为她过生辰之时,她便是忐忑不安,不知他是要耍什么把戏。   孟古青微微推了推福临,声音冷冷道:“若是你,你会同一个害死了你阿玛的女子相亲相爱,无所顾忌么?你到底想要作甚,三哥留在京中能作甚?”   听得孟古青此言,福临心中有些凉凉的,杀父之仇,终究是迈不过的坎儿。可他,他是帝王,有些时候,有太多的迫不得已。若是不曾爱上眼前这个女子,也许就不会这般难受。   看着女子良久之后,才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你以为我做这些皆是有所图,你认为我会害你哥哥。”   孟古青来之前,原是想着平平静静的,现下的状况并不在她预料之中。本想摇头道不是,身为帝王,手上沾了血腥是必然的,但开口却是冰冷伤人:“我父王是你害死的!博果儿也是你设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原就是道他心狠手辣,手足相残。   “所以,你认为,我会害你哥哥!甚至……会害你。”原本此事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可福临却是铁青了脸,许他生气的并非她此刻冷漠,而是她的不信任。即便他初时为权设计了她父王,可她也该相信他,他就是害谁,也断断不会害她。   皇权争斗,紫禁城里头的爱情似乎越来越渺茫,到底是杀父之仇,哪有那样容易忘。日日相见,爱恨交织,似乎,谁也不愿放过谁。   孟古青抬眸看着福临,如墨玉的眸子多是恐惧:“三哥留在紫禁城,皇上敢保证他不会落得同父王一般的下场么?对,你是皇上,你有不得已,可我,我只得是妹妹,是女儿。你以为我想要这般战战兢兢么?我也不想,可是,皇上,我父王他死了!是你害死的!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要我如何去相信你,相信你不会为了皇权而害三哥,甚至害我!你是皇上!你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亦不会是哪个女子的良人。”   孟古青的性子,福临是知晓的,倔犟得很,若是不愿去做的事,那是旁人逼不来的。可他却也清楚,以她的性子,就是伤了自己,也绝不允他去伤害她在乎的人,譬如,她的三哥,弼尔塔哈尔。   伴君如伴虎,诚然福临是君,却也不是不明白这道理的,可他有什么法子。稍稍定了定色,看向女子道:“隋灭之时,唐太宗李世民后妃有两位皆是杨广之女,却也不曾见她们如你这般。朕这样顺着你,你还要如何。”   到底是皇帝,自是有耐不住的时候,为君如此屈身的去爱一名女子,得到的却是她这样伤人心的话,自是再忍不住。   孟古青性子素来淡然安静,并未因着他如此,便同他大吵大闹,许说出每一句话的时候,她心中皆是害怕的,怕下一刻便会死在他的手中,眼看着她的亲人再受伤害。   低眸良久之后,才道:“臣妾只希望三哥远离京城,远离这些个是是非非,”   女子的声音并不似方才那般恨意十足,约莫是因着他方才那一番话,许,亦是心中明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是败了,只得俯首称臣。   许是耐心已经磨够了,皇帝亦是冷了脸,一派的帝王架势:“朕可答应你,可你也给朕安分些。”   孟古青自是明白福临口中的安分,毕竟是帝王,纵然是顺着一个女子,也顺不了多久,现下便用权势压人了。   但她亦别无他法,夫妻多年,他的心狠手辣,她不是知晓,若是他有心迁怒旁人,如今她三哥在京中,取其性命是容易得很。   红梅袖下双手紧捏,淡淡道:“臣妾往后必定安分,臣妾的三哥,并无异心,皇上亦不必担心他有所企图,便将他留于京中,如今的科尔沁已大不如前,不足以威胁大清江山。”   福临心中一愣,她竟看透了他用意所在。沉声道:“可朕话以既出,岂有收回之理。”   听着福临这话,显然是动摇了,孟古青自知如今置气,恨他亦是无用的,她三哥一日未回科尔沁,她便一日不能安心。   二人这般一番坦诚之后,她似乎也平静了许多,只如素日那般道:“若是他自请回科尔沁,那便与皇上没有干系了,皇上若是让他回科尔沁反倒是成人之美,宅心仁厚不是。”   “如此看来,你是有了法子了?”自打上回子孟古青为他出主意对付孙可望之时,他便知晓她的聪慧,绝非妇人那些个小聪明,今日同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她必定是有了计策。   正说着,闻得绛雪轩外细碎脚步声,连连而来。福临低眸看着孟古青道:“朕答应你,只要你能让你三哥自请回科尔沁。不过,你现下这般神情,怎的瞧也不像是寿星。”   孟古青嘴角浮上笑容,纤纤玉手任由皇帝拉着,随着皇帝落座,原是皇后坐的地方却让她坐了去,有些战战兢兢,但亦藏了去。   先到的是一起子庶妃,认识的不认识的,桃红柳绿,莺莺燕燕的,想来皆是有意博得皇帝注意。柔声屈膝道:“妾身给皇上请安,给静妃娘娘请安。”   皇帝笑容可掬的坐在上头,挥手道:“免礼罢。”   众庶妃将将起身,便见一袭淡紫,款款而来,笑吟吟朝着皇帝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依是一派的帝王姿态:“免礼罢。”   孟古青含笑起身,抬眸正好对上董鄂云婉有些怨恨的目光,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绛雪轩内种植海棠,偶间还夹杂着几株寒梅,现下的天寒地冻,虽道是四季海棠,却也不会在如今的盛开。红梅傲雪,清风拂过,绯红玉白簌簌落下,景致极好。   董鄂云婉着得一袭淡紫,外头的莲蓬衣与衣袍是色泽相同,瞧着浅紫一片。妆容也极为淡雅,柔声道:“姐姐且快免礼罢。”   孟古青正欲起身,一旁的皇帝便忙将其扶起,眼中有些责怪亦有些关怀:“你可得小心些,这腹中可是朕的孩子,来,快些坐下。”   既答应了他安生些,现下她便只得随他拉着落座于他身旁。董鄂云婉眼眸间泛上妒火,心中的火儿更是不打一处来,只得落座于一旁。   眸光扫了扫孟古青,怨怨不已,许是觉身为静妃,她并无资格落座在皇帝身旁,即便是皇后未到,还有她这皇贵妃在,怎的也轮不上她静妃。   然却却也不敢多言,帝王眼皮子底下,她自是要佯装得一副贤良淑德,后宫典范的模样。   只得是低眉顺眼,温柔大方的落座着,同孟古青闲话家常,多也就是道她腹中胎儿,道她自己的孩子。见着二妃如此和谐,福临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后宫原就该如此的。   可每每想起孟古青出计谋对付孙可望之时,他便由衷的为董鄂云婉担忧,孟古青虽是淡然得很,却也不是好惹的,夫妻多年,他多少是知晓的。   正说着,便见一袭蟒缎,妆容极其雍容华贵,却是端庄大气。身后仪仗气势,只听得太监哑着嗓子:“太后娘娘驾到。”   绛雪轩内外瞬时跪了一地,就连皇帝也不外如是,皆呼圣母皇太后千岁。太后早已习惯,浮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免礼罢。”   虽道是不拘礼,但到底是皇宫内,自是须得繁文缛节一番,旁的妃嫔亦是陆续而来,冒着鹅毛大雪,只见清霜着的一身妃色衣袍,琼羽则是黛色牡丹袍子,并不似满族女子那般的服饰,而汉族女子的装扮,袖口有些宽广,下裙亦是宽大,江南女子温婉似水。   娜仁则是素日的一袭艳红,宝音着的一身蟒缎,皆是各有千秋。   虽是腊月初九,鹅毛大雪的,绛雪轩内却是一片暖和,许是因着不大宽阔的缘故,人到齐之时便有些拥挤了。   雪中歌舞,倒也是美不胜收。坐于福临身旁,孟古青是愈发的揣揣不安,隐隐之间,觉太后的目光有些不善,然回头瞧去,对上的却是和蔼笑容,当下便怪自己多心,姑姑素来待自己好,怎会害自己。   雪中红衣女子轻舞飞扬,瞧去并非宫中常见的宫廷舞,倒像是民间的歌舞。玄烨在清霜怀中很是欢腾,指着那中央的女子道:“额娘,我认得她,她是延禧宫的!”   清霜白了玄烨一眼道:“你谁都认得。”   玄烨就着清霜衣袖擦了擦嘴,奶声奶气嚷着:“呃!我想起来了!她是延禧宫的那拉福晋,前些时日还同阿木尔姐姐打架呢!打了好几回呢!都成花脸猫了!怎的今日却不是花脸猫了!”   清霜闻言,急忙捂住玄烨的嘴,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博尔济吉特福晋,怎的,可不能唤姐姐。”   玄烨掰开清霜细白的手,很是委屈道:“明明就是阿木尔姐姐!她长得像姐姐,福晋是不会打架的,阿木尔姐姐可爱打架了!还答应教玄烨打架呢!”   阿木尔现下落座在太后身旁,离得清霜倒也不远,自是将玄烨所言听了去,慌忙低眸。“阿木尔!你怎的又惹祸了!真是让人不省心。”太后脸色沉沉,极是不悦。   阿木尔虽是有些刁蛮,却很是畏惧于太后,当下便不言语了。宝音见状,忙道:“博尔济吉特福晋年岁小,皇额娘就莫要怪她了。”   闻言,阿木尔朝着宝音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太后看了看阿木尔,没好气的道:“罢了,今日是静儿生辰,哀家便不予责罚,你可少给哀家惹事,真是让人不省心。”   这厢正说着,便问的雷鸣掌声,原是那拉氏一舞完毕。皇帝眼中大放光彩,笑道:“好!赏!”   那拉氏脸色微变,略有些尴尬,身为皇帝的妃嫔,曾临幸过的妃嫔,现下皇帝却不认得了。到底是入宫有些时日的,亦懂得察言观色,低眸行礼道:“妾身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临心中微微一愣,妾身?还真真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只笑道:“免礼罢!”   孟古青似乎瞧出了福临的疑惑,便含笑道:“那拉福晋如此精心准备,本宫心中真是感动。”脸上笑着,心中却为那拉氏叹息,瞧来又是个利欲熏心的女子,想尽法子得宠。安知,初入宫闱就出来这样的风头,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人对她绊子呢。   福临虽是面若春风,很是欣悦的模样,却依是高高在上,许是习惯了这般,一派的帝王架势:“那拉福晋有心了,瞧来,静妃很是喜欢。”   那拉氏闻言,低眸含笑,甚是温婉:“静妃娘娘喜欢便好。”   孟古青眉目和色笑容:“恩,快些坐下罢,想来,这番一舞,也有些累了。”   皇帝朝吴良辅挥手道:“赐坐。”   那拉氏小心翼翼落座,按着位分自是与一起子庶妃一道儿落座,娥眉略阴沉,抬眸对上董鄂云婉目光。   “主子,宋太医让奴婢给静妃娘娘的……”正是一片欢声笑语,却闻得那拉氏身旁的宫女忽道。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宫女身上,许是听到静妃二字,皇帝的目光亦是落在那宫女身上,脸色一变道:“你方才说什么。”   那拉氏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转而抬眸笑对福临道:“回皇上,冬儿这丫头向来这般一惊一乍的,总爱胡言乱语,皇上无须介怀。”   弼尔塔哈尔现下有些许迷茫,但亦猜出了些什么,后宫争斗永远是无休无止的,这亦是他心中担忧孟古青的缘故。   孟古青心中有些生疑,却也是忐忑不安的,只见福临铁青着脸道:“你,过来。”   现下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冬儿身上,自然皆知晓皇帝是在唤她。那拉氏笑得很是牵强:“皇上,冬儿就喜欢胡言乱语,还是看歌舞罢,莫要因着她扰了兴致。”   孟古青心中有些后怕,如今与福临本就闹得有些僵,若是旁人再使些什么绊子,福临若是信了,那将会又怎样的后果。如此一想,孟古青心中愈发的后怕,望眼看了看弼尔塔哈尔,闭眼沉色,尽量让自己冷静些。   闻得皇帝召,冬儿战战兢兢的走至皇帝跟前,恭敬行礼:“奴婢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铁青着脸,沉声道:“你方才说什么?宋太医让你将什么给静妃?”   原是喜气洋洋,此刻的气氛却让人有些害怕,皆是胆战心惊的。冬儿有些颤颤巍巍,抬眸看了看皇帝身旁的孟古青,摇摇头道:“安,安胎药。”   “胡说八道!好端端的,宋太医怎会让你给静妃送安胎药!这些个事,素来都是由雁歌和灵犀做的!你是哪个宫的!宋太医让你送?”一早的便与孟古青闹得有些不愉快,眼下瞧来,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孟古青与宋衍有染,这般拙劣的手段,福临素来不会相信的,可现下却是半信半疑。   一来,是因着孟古青对他的态度,二来是宫中还真真是有些风言风语,多是从那些个多嘴的庶妃口中而来。乌尤疯癫之时那一些莫名的话,还有映雪所闻所见。现下这宫女又道起这些个事儿来。再而,那宋衍待静儿,似乎的确是不一样。怎生能让他不怀疑。   无风不起浪,若是只得一个人说便罢了,如今接二连三的有人道起这事来,他必定是要查清楚的。   许是让福临吓着了,冬儿颤颤半刻后才哭道:“宋太医,宋太医威胁奴婢将这香囊交给静妃,道是生辰贺礼。”   “冬儿!不许胡说!”冬儿话还未完,便闻那拉氏怒斥。   福临面目冷冽,瞥了瞥那拉氏,沉声道:“你闭嘴,让她说。”   太后亦是冷着脸,孟古青初时本不愿入宫她是知晓的,现下便只静观其变。   冬儿惶恐的看着皇帝,惧色道:“宋太医,宋太医和静妃娘娘有私情!现下静妃娘娘生辰,又怀着身子,宋太医便威胁奴婢将香囊交给静妃娘娘,若是不从,他便,便会要了奴婢的性命。”   “你胡说八道什么!是谁主使你陷害静妃的!若宋太医和静妃当真有私情,岂会让你一个奴婢知晓,分明是你有意陷害。”皇帝这还未开口,娜仁便怒色道。   这样拙劣的手段,就连娜仁也是一眼看破,何况是福临。孟古青并未如娜仁那般怒不可遏,只抬眸看着皇帝道:“皇上,臣妾没有。”   福临现下是半信半疑,瞥着冬儿道:“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名?足以要了你性命!”   冬儿咬了咬唇,朝着那拉氏看了看,视死如归一般:“原奴婢亦是害怕,便同主子说了此事,主子只让奴婢莫要多管闲事,因而总多加阻拦。实宋太医威胁不止一两回了,因着奴婢初入宫闱好欺负,便时时威胁奴婢,这回子,更是变本加厉!奴婢愈发的害怕,所以方才就故意那般,只想着借此高发,免受宋太医威胁。奴婢,奴婢是有证据的。”   言语间,从袖中摸出浅紫香囊以及一封书信。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福临脸色更是难看,直眉怒目道:“去将宋衍给朕传来。”   明明是生辰,却是闹得这样不愉快,若是不济,许还会入了冷宫。冷宫孟古青倒从未怕过,只怕是她三哥受累,腹中胎儿受累。   眼见着福临脸色这样难看,她便是愈发忐忑不安。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吴良辅引着宋衍而来,宋衍瞥了瞥冬儿,再朝着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并未多言,只让吴良辅取来笔墨纸砚,将那薄纸一道递至宋衍跟前,沉声道:“写几个字来瞧瞧。”   宋衍算得是文武双全之人,提笔墨香,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娜仁落座在不远处,不觉竟有些看痴了。闻得皇帝冰冷冷道:“呈上来。”这才回过神来,紧张的朝着皇帝望去。   她是万万不会相信宋衍与静妃有染的,四下观望,眸光落在那拉氏身上。偶然想起那日那拉氏先招惹了阿木尔,遭的阿木尔出手损了容颜,告到皇后那里颠倒黑白,却遭静妃出言教训,更是让她难堪。想必,是她差使了她那宫女前去陷害静妃的。   还未干的墨迹映入皇帝眼中,云:紫荆含兰,赠君,吾子安。   字迹原是一模一样,福临怒目圆睁,脸色铁青,却是极力隐忍道:“宋太医,这是你写的么?”   只要是读过些书的人皆能看明白,那几个字不过就是言:紫荆花亦诱发人哮喘,兰花香味易让人失眠。将其制成香囊,赠予皇帝,害了皇帝。腹中的胎儿便可安康。   方才前来之时,吴良辅一路便将事情原委道了来,宋衍心知是有人故意陷害,想来也怪他有些糊涂,昨儿个前来取药的宫女哭的伤心,道是要与家中写封书信,奈何不会写。便让他帮个忙,一时心软,不曾想到竟中了旁人计谋。   但混迹江湖多年,使得他很是平静,不卑不亢道:“正是出自微臣之手,只是,这不是冬儿姑娘请微臣给家中写的书信么?怎的会在这里。”   宋衍这般一说,众人的目光皆聚在冬儿身上,娜仁瞥着冬儿,冷笑道:“好个恶毒的奴才,竟想了这么卑劣的手段来陷害静妃和宋太医。”   “皇上,奴婢没有!是宋太医和静妃娘娘有私情,那日,那日奴婢还撞见了!静妃道是要杀了奴婢!宋太医逼着奴婢为他们私通书信,如此,想是让奴婢也脱不了干系。”冬儿泪眼朦胧,说的煞有介事的。   皇帝瞥了瞥孟古青,见其一脸平静,不觉目光往下移,只见红梅衣袖下双手紧捏,轻握了握女子玉手,沉声道:“静妃,你怎么了?”   孟古青摇摇头道:“无碍,只是见得竟有人这样颠倒黑白,觉有些可怕。”   皇帝眸中看不出任何神情,眸光落在冬儿和宋衍身上,冷冽道:“你们各执一词,倒都说得煞有介事,冬儿,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名,足以株连九族!”皇帝声音让冬儿不觉一颤。   现下已经走到了这样一步,若是改了口必然也是死路一条。因而甚是坚定:“奴婢所言皆属实,在皇上面前万不敢打诳语。原奴婢是不敢说的,可此事危及皇上性命,便道了来!”   闻言,那拉氏眸中一惊,颤颤道:“这样严重!你这丫头,怎都没与本主说过。”   皇帝现下对二人说辞皆是半信半疑,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似是质问。孟古青宛若墨玉的眸子望着皇帝,略有些清冷的声音,稍是温柔了些:“皇上,臣妾从来不曾做过那样的事。臣妾也从来记不得有冬儿此人。亦不知与其有何仇恨,她要想这般陷害臣妾!”   言语间,女子满是委屈。“呃!皇上,臣妾想起来了!那日博尔济吉特福晋与那拉福晋发生争执,博尔济吉特福晋年纪轻,一时失手便伤了那拉福晋。那拉福晋一早的便去坤宁宫哭诉,道是博尔济吉特福晋的错。静妃说了两句,拆穿了那拉福晋先行欺辱博尔济吉特福晋,且还颠倒黑白之事。想必,那拉福晋是怀恨在心。”如今的娜仁已不似往日那般冲动行事,语气淡淡,似有所指。   娜仁此言之意再明了不过,就是道那拉氏主使奴才陷害,伺机报复。   乌兰轻抿了口茶水,悠悠道:“若当真如淑妃所言,那此事便是更是可疑了。”   见乌兰帮腔,娜仁继续道:“此事,皇后娘娘也知晓的,只因着那拉福晋乃是初犯,博尔济吉特福晋又出手伤人,便让她们相互赔礼,就此作罢,并未再过多追究。”   福临对旁人原就是一派的帝王架子,让人由心中敬之,却有畏之。略是阴冷的目光看向宝音。   宝音素来皆是宅心仁厚的皇后,顿了片刻才道:“确有此事,臣妾初时念及那拉福晋乃是初犯,便只得是训斥了几句,并未施以惩戒。”   皇帝阴冷的目光落在那拉氏身上,不带一丝感情:“那拉福晋,可有此事。”   那拉氏脸色一变,略有些发白,到底只得进宫不到几月,也不似入宫多年的妃嫔那般冷静,额头竟冒起了冷汗,嘴上却还是故作冷静,矢口否认:“妾身那日有些怀恨在心,可妾身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啊!”   “臣妾看来,那拉福晋也没这样大的胆子!如此说来,那便是有人主使那拉福晋了,是不是?”乌兰的声音中隐隐冷笑,似有所指。   那拉氏脸色煞白,偷朝着董鄂云婉望去,却只见得其一个阴冷的目光,心中一颤,急忙摆手摇头道:“不是!没有人主使妾身!”   “呃,那拉福晋所言之意,是你自己有意报复静妃,因而陷害,是不是?”方才一直不曾开口的琼羽忽道,言语间,略带冷笑。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衍亦朝皇帝道:“皇上,微臣想起来了,昨儿个冬儿姑娘前来取药之时,御药房的小盛子也在,可为臣作证,的确是冬儿姑娘请求臣帮其写的家书。至于那香囊一说,微臣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福临沉声道:“传小盛子。”闻言,吴良辅即刻踏出绛雪轩,大雪纷飞的,怎生又跑了一趟。   原是生辰之喜,现下却是让人惶惶不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这紫禁城中是时常发生的事。   一会儿子,只见一袭宝蓝衫子,急急而来,诚惶诚恐的朝着皇帝行礼道:“奴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现下脸色极其难看,宛若利剑般扫过冬儿,又落在小盛子身上,冷声道:“小盛子,昨日冬儿前去太医院取药之时,是否请宋太医为其写了家书。”   小盛子看了看冬儿,点头道:“是。”   冬儿瞬时煞白了脸,约莫是不曾想到还有小盛子这么一出,慌乱道:“不是,皇上,他撒谎,奴婢前去太医院之时没有瞧见他!”   言罢,杏眼睁大,更是慌乱不已,浑身颤颤不已。原也就是些卑劣手段,孟古青心中已有数,想必又是那承乾宫的主使,那拉氏初入宫闱,无权无势的,还没有那样大的胆子。   冬儿此番言语,加之其慌乱的神情,事情已然清明。琼羽素来是温和恭顺,现下这般的状况依是温和道:“冬儿姑娘所言之意,是说,你的确是去了太医院,的确是请了宋太医写家书?”   冬儿原就吓得苍白的小脸,更是白,眸光朝着那拉氏看了看,尽是慌乱之意。福临虽是半信半疑,却多也是信孟古青的,到底表面过场还是得走走,莫不然旁人必定言他是偏袒,闲言碎语的,扣上个昏君的罪名,岂非给了那居心叵测之人谋逆的机会。   即便对于孟古青心中那人一直是心存疑惑,更是为此妒火难平,但这样低劣的手段,他却是一眼识破。回眸看了看女子,似乎安心了些许,双手也不似方才那般紧捏,她就那样不相信自己么?   俊朗的容颜,冷冽霜色:“冬儿!你是不是去过太医院,请宋太医写了家书!”皇帝的声音并非暴怒,却让人不寒而栗。   董鄂云婉当下心便凉了大半截,斜睨了睨落在其身旁的唐碧水。唐碧水倒是冷静从容,淡淡道:“主子,你说这那拉福晋怎的这样大胆,竟敢陷害静妃娘娘。”   唐碧水的声音微有些大,似乎故意说给旁人听的,董鄂云婉心中虽是怨唐碧水这法子不管用,却还是温柔道:“皇上,事情已然明了,想必是那拉福晋因着前些时日坤宁宫一事司机报复,静妃姐姐和宋太医这厢可真真是冤屈。”   那拉氏微微一愣,全然不曾想到到这般节骨眼上,董鄂云婉便将过错一道的推给她。原她也心觉这法子太过拙劣,易识破。可那皇贵妃言是万无一失,因而她才敢主使了贴身宫女闹了这么一出。   可现下看来,皇帝似乎还是有些偏袒静妃的,况且,这计谋原本就易识破。如今这真相再明显不过,人人皆以为是她那拉氏肆意报复。平日里没有机会见到皇帝,便借着今日兴风作浪。 “朕问你话!你是不是去过太医院!”福临这一声怒吼吓得冬儿身子一震,慌乱道:“没有,没有,奴婢没有啊!”   “你就是故意陷害!宋太医若当真和静妃有私情,又将好让你瞧了去!何会留你性命,随意给你下些毒药,言是病故,一个宫女的死活,谁会多管!显然是你故意陷害!是不是那拉福晋主使你的。岂非自寻麻烦。”皇帝还未开口,娜仁便怒色看着冬儿道。   太后依是慈眉善目,只静观其变,望眼扫了扫孟古青,只见其平静如水,亦是不言语,只淡淡看着冬儿继续胡编乱造。   冬儿此刻手足无措,那拉氏亦是慌乱不已,摇摇头道:“不是!妾身没有!妾身全然不知情!是冬儿,她,她许是想为妾身出口气,所以,所以……”   “那拉福晋这话岂非是自相矛盾了!方才,冬儿开口之时,你有意阻拦,显然是知晓!现下怎的又不知情了?”一直默不言语的宝音忽道,并无怒气,依是素日一派的皇后架势。   那拉氏脸一白,觑了觑董鄂云婉,深知遭起算计。皇贵妃表面温和恭顺,私下里却是狠毒,想必是因着前些时日她得皇上宠幸,便生此事来让自己走向绝路。若是此刻道是皇贵妃主使,必定无人会信。皇贵妃并非愚钝之人,即便是害人,也不会使这样卑劣的手段。现下这般,死的是自己,若是将皇贵妃供出,许死的便不止是自己。   见着那拉氏不说话,沉默良久的孟古青这才略显悲切道:“那拉福晋,本宫不过是训斥了你几句,念你初犯,并未惩戒!怎生你要这样陷害本宫!”   言语间,孟古青是满脸的委屈,瞬时便红了眼眶,楚楚可怜的望着皇帝道:“皇上,你相信臣妾,臣妾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啊。”   孟古青这厢梨花带雨的,倒是将弼尔塔哈尔惊得不轻,他这妹妹素来是不喜欢哭的,这厢却哭的像个泪人似的。说来,方才还不见伤心之意,现下却委屈的瞬时便掉了泪,可见这紫禁城却是个戏子颇多的地方。   皇帝的眸光一冷,瞥着那拉氏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拉氏脚一软,面如死灰。“一切皆是奴婢唆使的,主子只是受了奴婢唆使罢了!”冬儿到底是护主,知晓是遭得算计,便将所有罪过皆往自己身上揽。   那拉氏眼眶一红,泪珠连连,方才她还将一切皆往冬儿身上推。后宫妃嫔勾心斗角,相互陷害并非第一回了,福临心中多少也是知晓些的。   见着那拉氏那般神情,冷声道:“那拉氏诬陷静妃,用心实在歹毒,其贴身宫女更是唆使,一并杖毙。”   那拉氏身子一颤,瞬时便倒地,冬儿亦是面如死灰,眸中怨毒的望了望董鄂云婉。   孟古青泪雨朦胧间,稍是斜睨了睨董鄂氏,心中一惊,深觉此事有些不对劲。赶忙拉着福临道:“皇上,那拉福晋和冬儿虽是犯了大错,却也至死!况且今日乃是臣妾生辰,臣妾不愿见血。还请皇上免去她们死罪。”   皇帝闻言,微微一惊,片刻后才道:“你倒是宅心仁厚。”福临的声音有些微沉,言语间似有深意。   不止皇帝惊讶,旁的一起子人亦是惊讶不已,唯有落在董鄂云婉身边那一袭绿衣,似乎早有预料,眸光微瞥着董鄂云婉,嘴角浮上冷笑。 第三章 佛珠   福临所言,孟古青自是明白其中所指,温和道:“皇上,想必那拉福晋也是一时糊涂,看在臣妾的份上,便饶她一命罢。”   福临脸色稍有好转,淡淡道:“罢了,罢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便依了你。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拉氏,降为格格,从此万不许踏出延禧宫偏殿一步。恶奴冬儿随其禁足伺候。”   在旁人看来,福晋这般可谓是仁至义尽了,也觉静妃宅心仁厚。宝音静静看着,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测。太后则是眉头紧蹙,不时朝着孟古青望去,眸中忧心忡忡。董鄂云婉袖下双手紧捏,目光甚是飘忽不定。   “皇上仁慈,静妃娘娘仁慈。”如此,一些个位分低的妃嫔,以及那一起子宫人自是跪地高呼。现下又是一片喜气洋洋。   散去之时,已是午后,不过是个妃嫔生辰宴席,自是不会耽搁太久。大雪依旧,明明早时那拉氏陷害一事还闹得满城风雨的,现下却没了一点风声,约莫,皆是怕丢了性命,皆不敢多提。   翊坤宫中一片喜气,女子坐在内殿中,素净的玉手覆在手炉上,如此倒是暖和。雁歌里外忙着,也就是捣鼓着各宫妃嫔,还有那些个王宫大臣赠的生辰贺礼。   “雁歌,本宫记得太后是送了一串檀木佛珠,拿过来瞧瞧。”悠悠落座于榻旁,孟古青淡淡道。   雁歌神色微变,檀木佛珠往袖里头藏了藏,朝着孟古青走去,低眸诺声道:“方才收拾的时候,不知混到哪儿去了。”言语间,好似生怕孟古青责罚一般。   孟古青娥眉微蹙:“你素来不是这般大意之人,怎的把太后赠的生辰礼同旁人的混到一起了。”   闻言,雁歌只低眸,一脸紧张,并不言语。孟古青看了看她,无奈道:“罢了罢了,你且好好找找,可不能疏忽了。”   听着孟古青此番,雁歌心中是愈发的酸楚,瞧来自己主子很是尊重太后的,可太后对其存量这样恶毒的心肠,不觉红了眼眶。   孟古青见状,以为是自己说得有些过了,温和道:“你这丫头,怎生这般便哭了,罢了,罢了,慢慢找。到底是太后送的,可不能这样大意。”   “奴婢没有哭,只是想着少时连肚子都吃不饱,如今却能在宫中如此锦衣玉食,有些感怀。”许是怕孟古青看出来端倪,雁歌当下便扯起谎来。   “主子,王爷来了。”雁歌这厢话将落,便闻得灵犀清冷的声音。   孟古青微微扫了雁歌一眼,含笑道:“好,你是感怀。”言罢,便掀开那暗红的珠帘,踏出寝殿。   走入正殿,见一身蒙古服饰的英武男子跪地行礼道:“臣拜见静妃娘娘。”   每每见弼尔塔哈尔如此之时,孟古青心中便莫名的酸楚,赶紧将其扶起,柔声道:“三哥不必如此拘礼。”   见着弼尔塔哈尔起身,孟古青又朝着殿中一干宫人道:“你们先下去,这里有芳尘和灵犀伺候着便是。”   闻言,宫人们自然皆是退了去。芳尘和色端上茶盏放于桌案上,孟古青手中依旧抱着手炉。隐隐含笑的眉目间逐转为正色,蹙眉看着弼尔塔哈尔道:“三哥,您和公主还是回科尔沁去罢,莫要留在京城里。”   弼尔塔哈尔原也不是愚笨之人,自是明白孟古青用意所在,剑眉紧锁,甚是忧虑道:“可你一人在这京中,为兄不放心。”   孟古青正色柔声道:“这么些年,我都走了过来,这些个小风小浪算不得什么,三哥你便放心罢。倒是三哥在这京中让妹妹担心,科尔沁爵位争夺本就是勾心斗角,这紫禁城里头可不必科尔沁差,三哥,答应我,远离紫禁城!伴君如伴虎,我想三哥你是明白的。”   “静儿,紫禁城的危机四伏,为兄不是不知晓,可你能保证,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为兄瞧来,皇上似乎并不那样信任你,若是他日旁人再予陷害,你身陷囹圄之时,谁能救你。”许是今日见着福临对孟古青生疑,弼尔塔哈尔不由得担心起来。   孟古青容颜微颤,丹唇含笑,贝齿微露:“三哥你就放心好了,皇上今日那般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罢了,他是皇上,自然不能有所偏袒,若是不由分说的便信了我,岂非昏庸。到底我与皇上六七年的夫妻,多少还是知晓些他的心思,你就莫要担心我了,皇上待我很好。”   嘴上是这样说,可孟古青心中却是没有底的,对于福临她太过了解,却又因太过了解,反而是看不透他,终是,摸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弼尔塔哈尔微微叹了口气,眸中些许愧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言语间略带苦涩:“静儿,咱们自打出生,就注定了一辈子都摆不脱这样的枷锁,你啊,也要看开些。莫要整日愁眉苦脸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孟古青心中略微有些惊讶,她自觉她已经装的很好了,整日皆是眉目含笑的,就怕她三哥看出些端倪来。怎生却还是让他看破了。   轻抚着手中青铜手炉,女子娥眉含笑,望向男子之时却是忧忧之色:“到底是三哥,可叫你瞧出来了。你说的,我明白的。你瞧瞧,我如今不是过得很好么?诚然不是皇后,可皇上心中是有我的,即便是愁,却也是愁中乐。”   瞧着女子勉强扯出的笑容,弼尔塔哈尔不禁抬手轻抚了抚孟古青容颜,眸中竟有些泪光:“咱们的小野马长大了,如今可真真是愈发的懂事了。为兄也瞧的出,皇上是真心待你的,只是,他到底是皇上,一切皆要小心。”   见着自己的兄长这般,孟古青亦有些忍不住,红了眼眶,却还是笑着道:“如今我已不是从前那小丫头,自是懂事了。三哥所言,我皆是明白的,三哥不必担忧我。今日,你便去与皇上自请回科尔沁罢!在科尔沁还是一样的大展宏图不是。”   弼尔塔哈尔虽是很想大展宏图一番,可却更在乎雅图,更在乎巴林和云珠,想来如今科尔沁已在他掌控之中,回去倒也安稳些。   看着如今的孟古青,他倒也放心了许多,从前的孟古青他一眼便能看透,然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妹妹却让他觉深不可测,似是城府颇深。不过,也唯有这般,才得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地方生存。这些年来,他这妹妹遭受了多少磨难,起起落落,他多少是知晓些的,自然已不似从前那般天真烂漫了。   含笑点头道:“罢了,一切皆听你的,你如今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这宫中的女人啊,个个如蛇蝎,如豺狼一般,你可得小心防备着。”   许是年岁大了,弼尔塔哈尔竟有些多愁善感起来,说来也不过三十载罢,也算不得是老。   原是蹙眉的孟古青,此刻只噗的笑道:“三哥何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的,可真真是愈发的像雅图公主了。”   弼尔塔哈尔扫了扫孟古青,笑道:“你倒是愈发的像皇上了,可真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言语间,兄妹二人皆忍不住笑起来,良久之后,弼尔塔哈尔忽一脸正色,看着孟古青道:“静儿啊,过几日为兄便要离开京城了,来一回,也不能与你呆得太久,毕竟这里是紫禁城,而非科尔沁。为兄也该走了,你啊,好好照顾自己。”   然又转向灵犀,露出少见的温柔,含笑道:“灵犀,小十不错。”言罢,弼尔塔哈尔便转身离去,踏出翊坤宫之时,脸上浮出苦笑,竟掉了泪。’   到底,他还是要放开她的,诚然是他救了她的性命,可她为自己做的倒也不少了, 是时候放开她了。   灵犀有些木然,良久之后,才望着门外大雪掉了泪。孟古青只在一旁静静看着,渐然浮笑,她的三哥,终究还是放开了灵犀。   自她与灵犀相识以来,似乎从来不曾见她这般过,泪珠连连,全然没了素日里的冰冷,让人觉难以接近。   这厢翊坤宫安静得打紧,那厢承乾宫却是喧嚣的很,说来,也算不得是喧嚣。   一袭淡紫坐于主座上,横眉冷目:“本宫还以为你多聪明,这样的手段,本宫就道是不可信,你却要言是万无一失。如今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倒是让那静妃得了个宅心仁厚的好名声,那拉氏必定是恨透了本宫,往后定会与旁人同仇敌忾的对付本宫。”   冰冷的青石墁砖上,绿衣宫女低眸跪着,声音颤颤道:“是奴婢愚笨,奴婢不曾想到……”   “不曾想到什么?你这般愚笨,还要怎的为你姐姐报仇。”董鄂云婉猛的一拍桌案,气急败坏道。桌案上的茶盏摇摇欲坠,险些便落了下来。   碧水低眸不语,一眼瞧去,似是认错的模样,然董鄂云婉却未曾注意碧水眼中怨毒之极,熊熊烈火,似乎要将董鄂云婉烧为灰烬一般。墨玉般的眸中极为复杂。   “罢了,罢了,先去翊坤宫走一趟。”董鄂云婉闭了闭眼,沉色道。   起身走了两步,又朝着碧水道:“先去将宁福晋传来。”   大雪纷飞的宫巷中,一袭绿衣匆匆朝着重华宫去,洁白的雪上脚印连连。重华宫有些许偏僻,若非不受宠的,怎的会住在这般寂寥之地。   走至重华宫外,柔声恭顺朝着翊坤宫外的太监道:“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一身宝蓝衫子的孙景和点点头,便朝着里头走去。一会子,便见董鄂若宁踏了出来。   碧水依是温和恭顺:“皇贵妃娘娘传您前去承乾宫。”   董鄂若宁眼中满是不愿,然却也只得随其前去,冒着大雪穿过隆福门,又过景和门,辗转便到了承乾宫。   黄琉璃瓦,歇式顶,石雕的飞禽走兽皆让冰雪覆盖,晶莹剔透,倒也算得是一番美景。   娉婷踏进正殿,恭恭敬敬的朝着主座上的女子行了一礼:“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斜睨着董鄂若宁,悠悠道:“姐姐无须如此拘礼,且快些起来罢。”   言语间,碧水已将董鄂若宁扶了起来,落座于一旁的红木椅上,颖儿诺诺呈上茶盏。   董鄂若宁轻抿了口茶水,诺声道:“皇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闻言,主座上那一袭紫衣温柔笑道:“姐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姐妹,哪有吩咐不吩咐的,姐姐这般可真真是见外了。”   每每见着董鄂云婉这般和蔼可亲的,颖儿便忍不住打起了寒颤,不觉瞥了瞥碧水,可真真是为她担忧。碧水很是谦卑的站在一旁,似是随时等着吩咐一般。   自打禁足了一回,且险些便丢了性命之后,董鄂若宁便是愈发的防着董鄂云婉了,许还有些怨恨,但因着知晓董鄂云婉的手段,因着董鄂云婉如今得宠,只得是敢怒不敢言。   谦卑恭顺:“虽妾身与皇贵妃娘娘是姐妹,可到底是在紫禁城里,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董鄂云婉见其这样不识时务,自是动了肝火,却极力隐忍道:“今日静妃生辰之时,竟闹出那般的事端来。想来,静妃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本宫想请姐姐与本宫一道前去翊坤宫走一趟,不知姐姐一下如何。”   闻言,董鄂若宁瞬时便觉是忐忑不安的,也不知董鄂云婉是想出什么幺蛾子去害静妃,现下邀了自己一道前去,若是静妃有个万一,便将一切罪过皆推到自己身上。   心中一阵发寒,从前还真是低估了她这族妹,现下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思衬须臾,脸上的犹豫稍瞬即逝,故作为难道:“妾身原也想去走走的,只怕因着往日之事,静妃对妾身心有余悸,只怕去了,只得是惹得静妃不悦罢了,只得是平添麻烦罢了。”   董鄂云婉闻言,起身走到其跟前,轻拉着董鄂若宁有些冰凉的手道:“若是姐姐这样想,那便是姐姐多虑了,那拉氏那般用心歹毒之人,静妃亦能原谅。可见静妃宅心仁厚,那些个往事,她又怎会去计较呢。”   董鄂云婉此番,董鄂若宁便无言以对,若她这厢不去,岂非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得牵强笑道:“皇贵妃娘娘说得甚是,静妃连那拉氏那般恶毒之人皆能宽恕,何况是妾身那往事,若是不去,倒显得妾身小气了不是。”   如此,二人便出了承乾宫,董鄂云婉落座于轿辇之上,匆匆穿过景和门,董鄂若宁则是步行一路跟着,偶时花盆底子的鞋深入冰雪,只觉玉足冰水渗入,若是长此以往,想必是要生了冻疮的。   辗转之间,已然到了翊坤宫,宛若静妃一般,这翊坤宫亦是安静得打紧。“皇贵妃娘娘到。”随行的太监长幽幽的唱上一嗓子,瞬时便跪了一地。   孟古青闻声,亦从里头步出,至正殿中央,朝着迎面而来的董鄂云婉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贵妃娘娘。”   今早的才做了亏心事,董鄂云婉现下却是面不改色,步履平平走来,眸光柔和:“静妃姐姐且快免礼,你如今怀着身子,可不能这样折腾。”   孟古青随之起身,目光自董鄂云婉身上滑落至董鄂若宁,董鄂若宁一路跟来心不在焉的,脚下冰雪浸了鞋,玉足冷得有些麻木,有些不大自然的福身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还未言落,便生生跌倒,殿中的青石墁砖冷得彻骨,董鄂若宁因着足下麻木,一时竟动弹不得。殿中宫人无不噤声相觑,宁福晋这般跌的,实在是不大好看。   董鄂云婉略有些尴尬,眉间浮上怒意。孟古青却是不动神色,柔声吩咐灵犀:“快将宁福晋扶起来。”   灵犀心不在焉的,须臾之后才回过神儿来,赶紧将其扶着落座于旁的红木椅上。董鄂云婉脸色这才稍有好转,眉间的怒意稍瞬转逝。随意落座,芳尘呈了茶盏上来,孟古青亦欠身坐下。   董鄂云婉朱唇微抿了口茶水,娥眉蹙道:“今儿一早的,那拉氏便那般胡闹,静妃姐姐可是受惊了?你如今怀着身子,若有个万一,只怕皇上断断不会如此便轻饶了那拉氏的。静妃姐姐你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换作旁人,只怕那拉氏主仆早便没了性命了。耳闻姐姐往日乃是嫉恶如仇的,现下却就这样放过她们,还真真是岁月匆匆,年岁到了,终是看明白了些。可妹妹真是为姐姐担忧,她如今只怕更是怀恨在心了,往后若是再谋害姐姐可如何是好。”   孟古青淡淡瞧着眼前一袭浅紫淡雅,若是不言语,仅是坐着,还真以为是那天上来的仙子,面慈心善。将将一开口,却是夹枪带棒的,岁月匆匆,年岁到了?原自己不过比她年长一载罢呃了,且还不到一载,现下却就拿了年岁来取笑。身子稍稍好些,便前来兴风作浪。   她并不以为然:“到底臣妾入宫六七年,亦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六七年,自是要学了皇上的宽宏大量,宅心仁厚。那拉氏纵有大过错,也不过就是旁人的一颗棋子罢了,一颗,弃子罢了,不足为惧,何故要与一颗弃子计较。再言,她即便是要恨,也是恨那将执棋之人。”似乎是故意的,女子将弃子二字咬得极重。   董鄂云婉脸色有些难看,她与孟古青拌嘴原不是一两回了,眼前的女子嘴上功夫素来不差,原知是占不了多少便宜,偏生就是咽不下心中那一口气。弃子,她是在言自己是福临的弃子么?浮上虚假笑容:“姐姐说的极是,不过是颗弃子罢了,不足为惧,本宫还真真是杞人忧天,高估了她了。”   孟古青付之一笑:“既如此,还请皇贵妃莫要因着臣妾便不待见她,说到底,那拉氏也只得是个可怜人罢了。茱萸满宫红实垂,秋风枭枭生繁枝。深宫寂寥,也怪不得她。”这一句来得风轻云淡,微凝叹息。   “主子,石妃娘娘来了。”芳尘自外头徐步而来,至孟古青跟前,轻声细语道。   一袭黛色的宽袖衣袍,美貌宛若烟雨江南,衣如逶迤诗画,琼羽莲步走来,见了董鄂云婉,恭敬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静妃娘娘请安。”   将才跌了那么一下,董鄂若宁还觉生疼,起身蹒跚两步,朝琼羽福身:“妾身给石妃娘娘请安,石妃娘娘万福金安。”   两两皆道免礼,董鄂若宁便又落回原处,琼羽欠身落座在孟古青旁的红木椅上,芳尘遂呈上茶盏,琼羽轻接过,茶盖脆声,妃嫔端庄姿态,声音听不出多少变化,与方才行礼之时尔尔,却隐隐关怀:“静妃妹妹可还好,今日可真是吓坏了臣妾了。”   许是因着董鄂氏姐妹在此,琼羽便不似平日那般称我。孟古青摇摇头,温柔笑道:“琼姐姐多虑了,本宫入宫六年,起起落落,这般的小风小浪还是受的起的。哪能那样娇弱。”   琼羽闻言,点了点头:“见你脸色这样好,臣妾便放心了。”   孟古青与琼羽此番姐妹情深,便将董鄂氏姐妹二人晾在了一旁,董鄂云婉牵强笑了笑道:“既静妃姐姐无碍,那本宫便先回承乾宫了,皇四子一会儿不见本宫,便哭闹得厉害。”   董鄂若宁原是同董鄂云婉一道来的,自是随其离去。待孟古青和琼羽行礼恭送之后,董鄂若宁亦与其二人行告退礼。   然将将福身,便觉站立不稳,下一瞬便生生的朝着孟古青扑去。   董鄂云婉眼中掠过一丝阴笑,清雅容颜却是一脸紧张,逐喊道:“静妃姐姐!”   许是让身后的宫女蓄意推搡,董鄂若宁全然不能自已,眸中恐慌,不偏不倚的便朝着孟古青腹部去。   琼羽顿时花容失色,眼见着董鄂若宁直扑而来,顿时惊叫:“静儿小心!”   殿中宫人无一不睁目惊望,皆是惊吓不已,有些许胆小的宫女吓得掉了眼泪。碰!只见女子倒地,鲜红的血液算不得多,在青石墁砖上却是尤其的显眼。   董鄂云婉睁大了双眼,怒面紧张:“姐姐!”   鲜血蔓延,背部的刺痛让董鄂若宁不觉掉了泪。琼羽深吐了口气,急忙将伫立在原地惊魂未定的孟古青扶住,许是太过紧张,竟忘了宫规,只紧张道:“静儿,没事罢。”   孟古青凤眸圆睁,俏脸煞白,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柔声道:“无碍,琼姐姐不必担忧。倒是宁福晋,伤得不轻罢。”   董鄂云婉眸中掠过一丝恨意,不甘,仙子般的玉面却是满脸的紧张关怀,似乎又急又气,急忙将躺在地上的董鄂若宁扶起。   董鄂若宁颤颤巍巍起身,青石墁砖上,碎裂的茶碗沾着血丝,孟古青微扫了扫灵犀,眼中浮上笑意。殿中的一起子宫人亦是定了神,方才那一幕可真是惊心动魄,若静妃当真有个万一,那他们也是难逃罪责。   孟古青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所幸灵犀敏捷机智,一个茶碗便让董鄂若宁转了方向,满地的瓷渣将她后背刺伤,血流的不算多,但却也伤得不轻,腊月的天儿,衣袍穿得倒也厚实,却见董鄂若宁后背血迹斑斑。   董鄂云婉泪眼朦胧,略带抽泣:“姐姐,你没事罢!怎的这样不小心。”   孟古青定了定色,和色平声:“想必是因着这天寒地冻的,宁福晋穿得又这样单薄,足下麻木,才会不慎跌倒的,还是赶紧传太医罢。”   琼羽闻言,嗓音比素日里大了些,朝殿中一起子宫人:“赶快传太医。”   董鄂若宁眼眶中饱含泪水,想来瓷渣入肤,自然是生疼的厉害,却还硬撑道:“妾身还是回重华宫去,这般血迹,在此污浊了静妃娘娘喜气可不好。”   言罢,便步履蹒跚的朝外去,孟古青赶忙疾步跟去,对殿外站着的小德子道:“快备轿辇。”   许是为表姐妹情深,也许是为表心慈大度,只闻董鄂云婉急声道:“快将宁福晋扶上本宫的轿辇。”   孟古青嘴角浮起来冷笑,董鄂云婉素来温文尔雅,此刻却是这样大声,可见是故意嚷给自己听的。小德子将将迈步欲备轿辇,便让她叫了回来,悠悠望着董鄂氏姐妹渐行渐远的身影:“不必了。”   眼含笑意的步入殿内,淡淡道:“小桂子,将这茶碗渣子收拾干净了,若是再扎到人可不好。”   “嗻”宝蓝衫子赶忙动手收拾,满地的碎渣,染着血迹,瞧来虽不是触目惊心,却也叫人莫名的生疼。   琼羽站在殿中与孟古青相视一笑,二人便步入内殿,暗红的珠帘后,略是比外头暖和些。雁歌方才闻得声响,亦是疾步踏出,不想一个不慎却叫那佛珠落了满地,生怕孟古青发觉,便未曾踏出,只慌忙在内殿是拾捣着那檀木佛珠。   越来越近的步伐声,让雁歌愈发的慌乱,最后一颗佛珠塞入袖中,闭了闭眼,总算是松了口气,微微起身。珠帘声响,孟古青和琼羽笑谈而来。   雁歌恢复素日神色,笑吟吟道:“主子,已经收拾好了。”又朝着琼羽福身行了一礼,对着随琼羽而来的玉枕灿然一笑,玉枕自是回以微笑。   皆随主子落在一旁,孟古青欠身落座,轻抚着腹部,眉眼之间虽含笑,却又隐隐忧色。   琼羽亦是落座,笑颜之间,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方才可真真是吓坏我了,皇贵妃可真是愈发的明目张胆了,今儿一早的闹出那般事端来,眼见不成,便又生一计,使了这样的法子来害你。”   雁歌方才只闻外头声响,却因着佛珠的缘故,便未曾太注意,听琼羽这样一说,心知那皇贵妃又出了幺蛾子来害自家主子,急张拘储的询问:“主子,您没事罢!怎的了!”   听琼羽那番所言,雁歌约莫是明白了,今儿个早上那么一出,许是同皇贵妃脱不了干系。眼见着一计不成,方才又生了事端。   正说着,灵犀和芳尘已然入殿,芳尘此刻将什么规矩礼数的皆抛到了一旁,只满脸紧张的打量着孟古青道:“娘娘,还请太医来瞧瞧罢,您可觉有什么不舒服的。”   孟古青摆摆手道:“本宫还没有那般娇弱,今日之事万莫要声张,莫不然,还不知要生出些什么事端来。”   “静儿,她这样害你,你何故息事宁人?如此岂非向她示弱,日后她只怕更是肆无忌惮的谋害于你了。”琼羽言语间似乎甚是不解。   孟古青摇摇头道:“琼姐姐,我若不息事宁人,又能如何。如今费扬古甚得皇上器重。其又与安亲王关系甚笃,我若与皇上提及,只怕也只得让皇上为难罢了。况且,家丑不可外扬,今儿个一早的就闹了那么一出了,怎能再起风浪。”   琼羽紧锁的眉头略浮无奈:“我以为你是恨透了皇上的,毕竟……,罢了罢了,你若要为皇上想,那便为他想罢。你这性子啊,可真是让我担心,从前是这般,如今还是这般。什么都往心里藏,有些个事儿,说不得,可有些事儿啊,说了来,总是比藏在心里头舒坦不是。”   孟古青颜容浅笑,眉眼中苦涩之意:“这里是紫禁城,原也是没有法子的,有些事是必须忍的,就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我也得忍着不是。还说我呢,你受的委屈也不少,也不见你吐苦水不是!”   嘴上是这样说,可说到底,却也是因着生怕她三哥有个万一,生怕腹中胎儿再遭毒手,她是这样同自己的说的。对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她曾爱的刻骨铭心,伤得亦是深入骨髓,然如今却是收心高望,仰望帝王那样望着他,她能做到的,也唯有如此。她父王的死,始终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琼羽清丽容颜淡然苦笑:“正如你所言,认命罢了。”言语间,琼羽眸中悲伤一闪而过,似乎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这一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琼羽离开翊坤宫之时,天色已然渐晚,雪未落,只得是夜风凛凛,玉枕手中的灯笼摇曳,几名太监抬着轿辇走过黑压压的宫巷,永寿宫略显清冷。皇帝也很久不曾来过了,只得是以礼相待,琼羽并不在意。   永寿宫的陈设不如翊坤宫那样气派,更不如承乾宫那样华贵,甚为简单。褪下逶迤繁复的衣袍,落座镜前,青丝常垂,呆望着镜中女子,良久之后,似对玉枕说,又似对镜中女子说一般,黯然轻云:“大野始严凝,云天晓色澄。树寒稀宿鸟,云迥少来僧。背日收窗雪,开炉释砚冰。忽然归故国,孤想寓西陵。”   曲罢,凄凉笑道:“呵,好似,不大应景,不过,也都一样孤寂。”   玉枕落在尔后良久,眼眶中包着泪水道:“小姐,早些歇着罢!如今天寒地冻的,您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镜前雪白亵衣胜雪如仙,纤长玉手抚着绾绾青丝,泪珠滑过桃腮,丹唇轻启:“玉枕,我有多久不曾回过家了。”   玉枕顿了顿,聂喏道:“自打夫人去世之后,便再没回去过了。若是小姐想回去瞧瞧,原也是可以的,宫中虽是有规矩,可皇上和太后一早的便言明,小姐与旁人不同,若是想回去,也不似旁人那样难。”   琼羽淡淡道:“回去又有何用,娘已经不在了,回去他们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若非因我是皇上的妃嫔,是紫禁城里唯一的正妃,想必他们连看也不想看到我罢。毕竟,那个人一直恨着我娘,他的心中只在意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莫不然,怎会将我送进宫来。我娘可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为什么,就这样不待见娘,若是他待娘好些,就好那么一点点,娘就不会死了。”言语至此,琼羽竟悲切起来。   玉枕动了动唇,走上前,轻拍着琼羽,尽量隐忍着悲伤道:“小姐,您莫要这般,夫人在天上看着您呢?”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像今日这样落泪了,低眸瞥着素白的锦帕,泪珠滚的愈发的厉害。七爷,她唯一的牵挂,呵,如今她心中的苦楚,谁又能明白呢。白日里还在说静儿,可她自己呢,正如静儿所言,她亦是一样。   沉默良久,琼羽起身步于榻前。玉枕温和道:“小姐,睡罢,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玉枕,还有佟妃娘娘,还有静妃娘娘。还有,三阿哥。”   琼羽缓然躺下,闭眼假寐,眼前又浮现起碧波绿湖边,那一袭素衣浅浅,笑得极好看,盯着她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呢!生得这样好看,竟在这湖边哭得楚楚可怜,就不怕遇见了登徒子。”   她抹了抹泪,佯装得一脸恶色冲他道:“登徒子!”   他却并不以为然,悠悠走到她身前,递出素色锦帕,有意无意道:“妆容哭花了,像极了花脸猫。”   她愤然的接过那锦帕,胡乱在脸上擦了擦,转身便离去。   当年原也是因着她娘受了委屈,她与她爹顶撞了几句,二娘再添盐加醋一番,她爹便气急败坏的掌掴了她。伤心之余,便跑到了湖边,方巧的就遇上了他。   归家之时,闻言有贵客驾临,道不清身份,但知晓极显贵便是,莫不然,她爹亦不会亲自引其游园。她亦不会再遇他,见着她之时,他显然亦是惊讶的,他爹虽是不欢喜她,却也正色介绍:“这是臣长女琼羽。”   她并不知晓他身份,只屈身行礼。许是想起了湖边之事,他似笑非笑道:“哪个琼羽,哪个羽。”   她柔声应:“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人如其名。”她低眸看着地,不知他是什么神情。那时,她方才知晓他是当今帝王的七哥,爱新觉罗常舒。   后来的太多,太多,总之,她就是爱上了,他同她说,唤他阿七。可偏生是命运弄人,为了不让她那庶妹入宫,她做了皇上的妃嫔,成了清宫里唯一的汉人正妃。   夜幕深深,悲喜皆有,翊坤宫中,孟古青亦是镜前卸去妆容,今日生辰,妆容衣着皆是繁复,费了好些力气才褪去。许是因着怀了身子的缘故,近日是愈发的嗜睡了,即便是心中藏着事,也不似往日那般夜夜难眠。   寒冷凛凛,御撵落轿,一袭明黄步入翊坤宫,殿中宫人正欲行礼,见皇帝抬手示意,皆噤声不言。   听着步伐声,孟古青已然起身,朝着皇帝恭敬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暗红珠帘后,烛火摇曳,素白的亵衣间,青丝散落。皇帝步入将其扶起,面如冠玉且含笑:“静儿今日累坏了罢。”   孟古青抬眸对上皇帝深潭墨眸,温然起身应:“皇上今日为臣妾所做,臣妾心觉感动不已。”   皇帝拉着女子落座榻前,和声道:“白日里,你三哥已来向我请辞,三日后便会离开。”似乎是为了让女子放心,皇帝加重了离开二字。   孟古青点了点头道:“谢皇上恩典。”   皇帝轻将女子拉入怀中,手抚过缕缕青丝,温声道:“静儿,我是皇帝,有太多的不得已,你若是恨我,那是自然的,可为了孩子,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呆在我的身边不是。”   诚然是告诉自己为妃不为妻,孟古青身子却还是禁不住有些僵,有时候发生太多的事情,似乎便再回不到从前了,即便将话坦开了来说,似乎也还是有道裂痕,怎的也再不能愈合。   女子并未多言,只嗫诺“恩”了一声。   皇帝知晓她的性子,亦未在意,只侧耳附在女子腹部,半点没了帝王的架子,笑道:“静儿,你听见没,咱们孩子在说话呢。”   孟古青心中很是复杂,却也还是忍不住让福临逗笑道:“皇上说什么呢,孩子也才两月多,都还未完全成形,怎能说话了。”   皇帝的手素来冰凉凉的,而今覆上之时却是温暖的,俊朗的眉目满是幸福笑颜:“我就是听见了,咱们孩子在唤我,皇阿玛。他说,皇阿玛,皇阿玛,你看看额娘整日愁眉不展的,可真是让人担心,皇阿玛,你让她笑笑罢。”   孟古青嘴角含笑,却不言语,殿中的气氛甚是温馨。低眸看着皇帝,抬手抚过男子明黄的衣袍。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他不是害死自己父王的主谋,她是不是可以无所忌惮的,同他撒娇,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简单。可是,没有如果。   烛火摇曳,靠在他身旁,是比青灯孤枕的温暖。闭眼寐之,玉手轻抚过腹部,为了腹中的胎儿,她原也得忘却,可哪有那样容易忘却,这一夜很是暖和,却是难眠。   三日过得极快,离别之际总有悲愁,孟古青着了一身翠绿,笑着同弼尔塔哈尔告别,她不想让她三哥觉她不快乐。   顺治十四年,皇太极四女雅图,晋封固伦长公主。送走弼尔塔哈尔夫妇,孟古青步上轿辇,几名太监抬着急急而去。   踏入翊坤宫,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孟古青依是如往日那般,书房内墨笔生香。   “太后娘娘驾到。”将将入内,便闻得太监唱声道。   赶紧起身朝着正殿中去,恭恭敬敬朝着太后行礼道:“臣妾恭迎皇额娘。”   太后今日面色有些不大好,但依是慈眉善目,轻将孟古青扶起,笑吟吟道:“快些坐下,你这肚子里的,可是哀家的孙子。”   闻言,孟古青只浅笑,然又朝着芳尘道:“快上茶。”   芳尘徐步踏出,一会儿子便呈上茶盏,太后轻抿了口茶盏,笑道:“这几日雅图回来,巴林和云珠可真真是够折腾人的。”   “雅图公主回来一趟也实为不易,皇额娘也是希望巴林和云珠回来折腾不是。”对着太后,孟古青总觉眼前的人还是她姑姑,似是开玩笑一般道。   太后满眼的慈爱,看着孟古青腹部,抬手握住孟古青:“你啊,也快些生个小阿哥,就是来折腾哀家,哀家也是高兴的。”   孟古青笑吟吟道:“也不知是阿哥还是公主,臣妾啊,倒希望是个公主。”   “呃!若是旁人,都想生个皇子,怎的静儿却是这般迥异。”于孟古青此言,太后还真真是有些惊讶。   孟古青眸间忧忧,似是叹息:“若是公主,那便是贴心的小棉袄,不似阿哥那般闹腾。”她自是不会将心中所想一并道了来,说来,公主和阿哥却也都一样,终究是逃不过皇室政权争夺,终究也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   太后面带笑意的看着孟古青,满是慈爱:“咱们静儿的孩子,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哀家都喜欢。”   站在一旁的雁歌身子微微一抖,心下的寒意更是覆上几层,太后扫来利光,雁歌立马正襟站着。   “诶,静儿,哀家给你的佛珠怎的没见你戴着。”有意无意的瞥了瞥孟古青手腕,太后问道。   孟古青脸色微变,总不能言是雁歌弄不见了罢,便故支支吾吾道:“皇额娘,皇额娘。”   “皇额娘恕罪,臣妾那日前期御花园之时,不慎落入池水。”娥眉紧蹙,一脸的紧张,孟古青跪地道。   太后眸光甚是精明,扫过雁歌身上,满脸慈爱道:“哀家当是你不喜欢呢!无碍,哀家啊,这儿还有一串,是前些时日去悯忠寺求的。来,静儿,哀家给你戴上。保佑你平安,保佑哀家的孙子平安。”   言语间,已将女子扶起,温和将檀木佛珠串套上女子手腕。孟古青面露喜色,拉着太后,有些撒娇之意:“姑姑,你对我真好。”   眼见着如此,雁歌心中更是难受。自家主子似乎从来不曾怀疑过太后,若是他日知晓,那会如何,她断不敢想。   太后现下还真真是一副姑姑的模样,抬手轻抚着孟古青发丝,温柔道:“你父王走的时候啊,让哀家好生照顾你,哀家自然是不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是。”   翊坤宫中,姑侄二人自是絮叨一番。将将下朝,皇帝便急急而来,宛若回家一般,幸福约莫就是如此罢。福临驾临翊坤宫,多不喜欢吴良辅扯着嗓子吼,悠悠踏进,瞧见太后,即刻行礼道:“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圣安。”   孟古青亦是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俊朗的面容浅浅含笑,嘴角梨涡瞧来格外的好看,贝齿微露:“静妃免礼罢。”   言罢,便随意落座,孟古青亦起身落座于太后身旁。芳尘赶紧给皇帝呈上茶盏,皇帝接过茶盏,修长的手指覆在茶碗上,轻摇着看向太后道:“皇额娘今日也来了,怎的瞧着脸色有些不好。”   太后今日面色却是有些不好,尽管妆容一如素日浓艳,却遮挡不住苍色容颜。摆摆手道:“怎的,哀家面色不好,便不能来翊坤宫了。哀家不过是来瞧瞧哀家的侄女,瞧瞧哀家的孙子。哀家老了,你们啊,就嫌哀家是老婆子,也不常去慈宁宫。”   皇帝笑颜道:“皇额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现下还算不得老。”   孟古青见状,亦附和道:“皇额娘依是当年科尔沁第一美人,一点儿也不老。”   太后原本有些忧色的脸,转而乐得合不拢嘴,一家子和乐融融,这是她最初想要的,可如今,却是充满算计。太后心中略有些复杂,扫了扫孟古青手腕上的佛珠,不觉有些难受。大清的江山受不得一点威胁,即便是亲侄女亦不可。   絮絮叨叨便到了午膳时辰,苍穹浮云,隐约间红光微现。腊月寒日里,这样的暖阳却是格外舒服。同太后和皇帝用过午膳,孟古青便让雁歌抬了木椅,落座在院中。抬望着一汪碧蓝,好似瞧见了科尔沁那茫茫碧空,一望无际,不似金牢笼。   深宫寥寥,庭院深深,从前孟古青不明白,如今却是愈发的深刻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那又何故去逃,今日午膳,她是真真的舒心。轻抚着腹部,静静望着碧蓝晴空。偶有凉风吹过,却不似前些时日那样冷。   纤纤玉指轻捻着佛珠,悠悠歌谣。“主子,主子,不好啦!太后娘娘方才回慈宁宫的路上晕倒了。”只见红衣宫装,急急而来,福身朝着木椅上的女子道。   凤眸一睁,眸中担忧道:“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会就晕倒了来,且快备轿辇。”   言语间,孟古青已从木椅上起身,灵犀赶忙上前扶着。   几名太监抬着轿辇,急急便朝着慈宁宫去,其间辗转,皆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任何岔子。过了隆宗门,便到了慈宁门。   一身绿衣,款款踏下,朝着慈宁门内步入,慈宁宫中一道的慌乱。琼羽已先一步落在殿中,孟古青娥眉紧蹙,也顾不得礼数,拉着琼羽道:“琼姐姐,皇额娘现下如何,方才还好端端的。”   见着孟古青这样着急,琼羽忙宽慰道:“太医还在里头呢,别着急啊,你怀着身子,可急不得。”   “皇额娘,皇额娘!”将将踏入,便见清霜急急而来,这厢可比孟古青还要焦急。   太后素来欢喜清霜,自是感情甚笃,后妃中,除了孟古青,也只得是清霜被特允唤太后皇额娘。   “皇后娘娘驾到。”清霜才进殿没一会儿,宝音便随后而来,疾步入殿,满脸的担心:“皇额娘可好,怎的好端端的会晕倒了呢。”   见着宝音,几人得虚福了一礼,琼羽摇摇头道:“太医还在里头,咱们也进去不得,苏麻嬷嬷让先在外头等着。”   言语间,各宫妃嫔已然前来。清定命妇入宫伺后妃,因而一起子命妇也一道前来,个个急急之色。   太后病倒,董鄂云婉自也是要前来,一脸子忧色,眸间略含泪光。进殿便拉着皇后道:“皇后娘娘,太后这是怎的了,这可是如何是好,皇上可来了。”   此一番言语甚是关切,在一起子命妇瞧来,只觉皇贵妃与太后婆媳关系亲密,因为才这般担心。   “太后娘娘醒了。”正说着,便见苏麻喇姑徐步走来,如释重负一般道。   眸光落于董鄂云婉和宝音身上道:“太后娘娘让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先进去,说是有话要说。”   闻言,董鄂云婉略有些惊讶之色,然便随着苏麻喇姑急入寝殿。   穿过布帘,一起子太医皆退了去,榻上妇人苍色容颜,见着董鄂云婉和宝音,面露忧色道:“你们来了。”   宝音走上前去,轻握着太后双手,温声细语,甚是关切道:“皇额娘,好端端的,怎生病倒了呢。”   太后微微叹息:“年岁大了,病痛自然是有的,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董鄂云婉现下忐忑不安,即便是太后病了,可若是对付起人来却不定是她招架得住的。如今看似器重的将她传入殿中,不知是何目的。   不过,即便是不知太后心意,也还是温婉淑惠,蹙了娥眉,落于榻前,水灵灵的眼睛包满了泪水道:“太后,您可莫要胡说,您必定是万寿无疆的。”   若非见惯了董鄂云婉所为,太后此刻必定要让她这柔弱的模样骗了去,有些黯淡的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目光自两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似是忧心道:“哀家这一病,也不知要病多久,宫务繁杂,你们啊,要辛苦些了。”   “皇额娘说得这是什么话,您啊,很快便会痊愈的。这宫务本就是臣妾们理所应当的,何来辛苦不辛苦的。”太后话将落,宝音便温声道。   董鄂云婉即刻附和,太后慈和的看了看董鄂云婉道:“难为你了,但诞下四阿哥不久,便如此操劳,哀家这厢又病着,帮不得你们什么。唉,这后宫里头啊,就是你们二人,还有静妃最让哀家放心了。现下静妃怀着身孕,不便接近哀家这病泱泱的人。不过啊,这病啊,哀家病得高兴,哀家这一病,你们全都来了不是。”   言语间,太后浮上笑容,董鄂氏愈发的不知太后意欲何在,但因着太后是福临的额娘,到底她还是希望得到她的认可的。温柔道:“太后娘娘这说得什么话,您若是喜欢,臣妾日日来陪你。”   宝音亦是和色道:“皇额娘,您就莫要瞎想了,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您若是喜欢,臣妾和皇贵妃,便日日来陪您。”   太后似是有些哀伤之意:“说是这般说的,久病无孝子,即便你们有这心,哀家也不能让你们这般日日守着不是。”   许董鄂云婉并未注意太后有意无意扫着她的目光,当下便着了太后的道儿,自请当这孝顺媳妇,满是关切道:“太后娘娘莫要这样想,如此,臣妾心中真真是难受得很,今日,臣妾便留下来罢。在此守着太后娘娘,臣妾也安心些。”   董鄂云婉说了此番关切备至的话,宝音自然不能居下,当下便道:“皇贵妃一个人想是忙不过来,臣妾也留下罢。后宫近日也无什么大事,便交由兰妃,静妃虽是怀着身子,不过,想也是能担一些的。”   见着皇后这般,董鄂云婉心中委实的有些吃惊,这皇后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坏心的人,却是将权力看得极重,现下却将执掌后宫之权假手他人。转念一想,她终究是皇后,到底那权力还是会回到她手中的。倒是这厢未曾将太后伺候好,许还得遭了皇帝责罚,借机废后。皇帝对博尔济吉特氏一直有所忌惮,欲除之而后快。如今,若非因着静妃盛宠在际,想必,中宫早已易主,皇帝也万万不会手软于科尔沁。   太后脸上略带愧疚之色,看着董鄂氏道:“往日哀家那般待你,你竟还有如此孝心,哀家可真真是自惭形秽。”   董鄂氏眸间泪光道:“太后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臣妾的长辈,臣妾前来照顾您是理所应当的,若是您推辞,那定是因臣妾不好。”   宝音依是端庄皇后的模样,扫了扫太后,心下暗笑的董鄂云婉这是着了太后的道儿。   果然,下一瞬,太后便稍有了精气神儿,眸若月牙道:“既然皇贵妃这样说了,那哀家若是再推辞,岂非是老古董了。罢了,哀家这原也是老病了,怕是要迁至西苑养上一段时日。”   太后此言一出,董鄂氏这才恍然大悟,她诞下皇四子不久,如今身子还算不得是痊愈,西苑虽是舒适,可却是离得承乾宫极远,离得养心殿更远。她若不来回奔波,便是长居西苑,如此,岂非给了静妃专宠,还有那一起子蠢蠢欲动的小狐媚子。   但话已既出,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只得温顺道:“太后娘娘若是喜欢,便去西苑住着罢,还是身体安康重要不是。”   太后笑点了点头:“真是懂事,皇后,去将兰妃传来,哀家有些话想同她说,旁的人,都先回去罢,你们也先下去罢。”   踏出内殿之时,董鄂云婉脸色有些难看,却也尽量隐忍着,皇后仪态端庄,和色看着一起子妃嫔和命妇道:“兰妃留下,大家都回去罢,太后这厢病着,须得安静养着。”   然又温和朝孟古青道:“静妃,你也回去罢,太后说了,你怀着身子,若是染了病气可不好。”   孟古青娥眉稍闪犹豫,朝着皇后行礼道:“那臣妾,便先告退了。”   太后的性子,孟古青到底是知晓些的,说来也是有些偏执,若是现下进去了,指不定还惹了太后不高兴。   顺治十四年十二月,皇太后疾愈,皇后和皇贵妃侍奉于殿前。匆匆一月,便是开年。正月初春,花开甚好,许是因着董鄂云婉前去太后跟前伺候着,这一月倒也过得安生。   如今腹中胎儿已有三月多,灵犀伴着孟古青走至乾清宫,踏进殿中,只见一袭明黄正伏案前批阅奏折,柔声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见是孟古青,皇帝笑道:“不必拘礼,今日怎的得了空闲前来,素日里,你都不爱来的。”   见皇帝笑容,孟古青心中有些温暖,但脸上依是恭顺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怎生好来打扰,况且,如今皇额娘疾愈,臣妾不能前去伺候,心下是不安得很。”   皇帝低眸看着奏折,声音宛若素日里那般:“有皇贵妃和皇后伺候着,你瞎操心什么,皇贵妃心思细腻,你怀着身子,若是去了,反倒是添了麻烦。”   帝王总是有些征服欲,现下孟古青不似往日那般冰冷,倒是愈发的贤惠后妃了,福临倒是淡了下来,一如既往的帝王姿态。许,亦是因着老夫老妻的缘故。孟古青腹中又有他的骨肉,月前的事,他似乎忘了个干净,包括她父王的死。然他却不知,在她心中那始终是疙瘩,能至如今这般,已属不易。   孟古青有些聂诺道:“皇贵妃自然是心思细腻,臣妾是瞎操心了。”   皇帝继续翻阅着奏折,淡淡道:“你若觉心中不安,便去承乾宫看看四阿哥,这些时日皇贵妃皆在南苑照顾着,也无暇照顾四阿哥。到底,那孩子也得唤你一声额娘不是。你啊,就别老想着往西苑跑。”   皇帝此言显然是将她当作妻子,素来,唯有皇后才可如此的。   孟古青微微一愣,将将知晓她父王死因之时,她委实的恨透了他,甚至想过与他同归于尽,可终究是下不去手,便有了轻生之意,处处让他颜面扫地,那关乎帝王的颜面。只望着他一怒之下,将她赐死便是,可他非但没有,却还处处顺着她。   默然片刻,才应道:“恩,倒也是,那臣妾便先告退了。方才煮了些参汤,皇上趁热喝了罢。”   言语间,灵犀已将参汤端上,皇帝稍稍愣了愣,却未曾用,眸中的神情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孟古青见状,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温柔,似是不悦道:“怎的,皇上是怕臣妾下毒不成?”   说来,福临是有些怀疑,数月前,她还恨透了他,任由他如何顺着,她都无动于衷,冷冷淡淡一些时日,却还能为他煮参汤了。帝王本就疑心,即便是枕边人也不外如是。   尴尬笑了笑道:“瞎想什么呢!”孟古青含笑看了看福临,便退了去。   福临呆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来,踏出乾清宫,孟古青踏上轿辇,淡淡道:“去承乾宫。”   灵犀略有些不解的望着女子,却又有些忧心道:“主子,您没事罢。”   闻言,孟古青低眸看向灵犀,贝齿微露:“你这丫头,瞎想什么呢。”   灵犀眸中些许担心:“这些时日以来,您可是第一回对皇上这样温柔,前些时日,您似乎连看也不愿看到皇上。”   孟古青脸上淡淡一抹笑容,她心中是恨透了福临,恨他害死了她父王,可却也爱着他。只是,她需要时间冷静罢了,这些时日,福临不如前些时日来得勤,倒是给了她时候冷静。如今即便心中还是有疙瘩,却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难受了,至少,见着福临,不会觉恨之入骨。   恍惚之间,已然到了承乾宫,踏进内殿,只见一袭绿衣,摇篮中,婴儿双眼紧闭,睡得倒也香甜。“呀!”正守着孩子的碧水忽叫一声。   孟古青倒也是让她吓了一跳,疑惑道:“怎么了,碧水姑娘。”   碧水眸间急色道:“哎呀,四阿哥身体素来不好,每日都要用药,奴婢这还未曾去取药。”   孟古青眉目温和道:“那你去取罢,耽误了可不好。”   闻言,碧水有些紧张的看了看孟古青。孟古青含笑道:“怎的,你是怕本宫害他,承乾宫里这么多人,你就尽管去罢。”许也是看着承乾宫人多,孟古青亦不怕旁人陷害。   碧水微微拉了拉盖着婴儿的被褥,这才离去,孟古青看了看碧水离去的身影,并未注意婴儿小嘴微动。抬手轻抚婴儿粉嫩小脸,面目含笑,即便她不喜欢董鄂氏,可这孩子却是可爱得打紧。   一些绿衣,急匆匆朝着坤宁宫去,朝着内殿中皇后道:“那花粉,奴婢已经喂下去了,想必,那两个贱人,都要难过得打紧。”言语间,眸中泛起阴笑。她姐姐终不过就是死在这两个女人的手中的,死于她们之间的争斗。 第四章 宝华劫   “啊!”承乾宫中宫女一声尖叫,只见皇帝匆匆而来,面色铁青。殿内跪了一起子太医,皆是颤颤发抖,一旁的宫人抖得更是厉害。   皇帝怒不可遏,猛的将桌案上的茶盏一道儿的摔倒地上,瓷渣险些伤了跪地的宫人。宋衍手至婴儿身上拿来,朝着皇帝道:“皇上,四阿哥,已经断气了。”   皇帝一怔,怒目圆睁,竭力声嘶:“你们这起子用意,什么叫已经断气了!你们给朕把四阿哥救醒,莫不然,你们全都去给四阿哥陪葬!”   宋衍声音沉沉,似是提醒道:“皇上,四阿哥身子本就不济,现下那花粉入咽。本无毒,偏生是紫荆花粉,引得哮喘诸如此类的病,四阿哥娇弱,因此……,四阿哥已经归天了!皇上。”   “花粉!”皇帝痛失爱子,自是悲愤交加,眸光如利剑,自宫人身上一一扫过,怒吼道:“你们这帮狗奴才,是怎么伺候的!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皇上,皇上!他们说……”殿中气氛本就紧张,太医宫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女子柔弱悲悯,更是平添了几分悲戚。   皇帝眸中些许泪光,恰好对望上董鄂氏满是泪水的眸眼,良久之后才道:“皇贵妃,四阿哥,他死了。”   许是因着在董鄂云婉面前的缘故,皇帝终究还是接受了这般血淋淋的事实。董鄂云婉这些时日不分昼夜的照顾太后,身子本就不支。方才闻言,她还不愿相信,现下听福临亲口说了出来,只觉眼前一黑,瞬时倒地。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殿中,更是混乱,皇帝怒声道:“快将皇贵妃扶下去。”   明黄的衣袖下,双手紧捏,悲痛之间,略是恨意:“今日,是谁照顾四阿哥的。”   “是,是奴婢。”一袭绿衣,声音颤颤,浑身亦是发抖。   皇帝眸光落在碧水身上,咬牙道:“是你!你是怎么照顾四阿哥的!竟给他喂了紫荆花粉,此等恶奴,究竟居心何在。”   碧水抖得更是厉害,声音小了些,略带哭腔:“不是,不是,是,奴婢没有,奴婢走的时候,四阿哥还好好的,可是回来的时候,四阿哥就,就……”   碧水的声音愈来愈小,身子亦是抖得好似筛糠一般。福临黑着脸,目光自跪地的宫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接近四阿哥的人是谁?”   闻言,殿中宫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时间很是静谧,宫人们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是,是静妃娘娘。”良久之后,才闻一个宫女道。   皇帝星目一睁,瞥向那宫女,略有些颤颤巍巍道:“你,你说什么?你说静妃!”   颖儿见皇帝这般神情,吓得眼泪都掉了来,点头道:“碧水去取药,就唯有静妃娘娘在殿内,奴婢瞧见她抚摸四阿哥,想必是喜欢孩子的缘故,便未多想。”   “你的意思是,静妃害死了四阿哥。”皇帝的声音怒气十足,隐隐之间还含着杀气。   颖儿身子一抖,颤声道:“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最后接近四阿哥的就是静妃娘娘。”   福临眸光一一朝着跪地的宫人去,似是质问,宫人们皆是沉默不语,然神色间分明是默认了。   皇帝神色很是复杂,悲愤交加,爱恨交织,一字一顿道:“传静妃。”   话还未完,便见一袭红梅,疾步而来,脸上似是悲伤,看着他道:“皇上,臣妾闻言……”   啪!孟古青言未落,便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皇帝怒目切齿:“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花粉喂了四阿哥!是不是你!”   孟古青还未明白过来,就遭的福临此番对待,自觉无辜,又甚痛心,果然,帝王皆是没有真心的,前些时日的好皆是假的。可她未曾做过的事,她必然不会承认,眸中泪光些许,咬唇道:“不是!”   皇帝此刻心中复杂得很,他不知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女子,她数月前还恨透了他,如今却无故示好,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晴天霹雳,让他受这般的失子之痛么?   他不愿去相信,可事实就摆在他眼前,那样的血淋淋。承乾宫的宫人皆是看在眼中的,却是她最后接近四阿哥的,前脚离去,后脚四阿哥便没了性命。   “你是最后一个接近四阿哥的人!是不是!”许是因失子之痛,许是因失去爱人的痛,福临有些失控。孟古青的性子,他多少是了解些,想起那时她出谋对付孙可望,他便觉她是可能对四阿哥痛下杀手的。   孟古青眸中悲凉,冷声道:“是。”   看着眼前的女子,福临脑中是乱的,闭了闭眼,一把抓过女子纤纤玉手,闻了闻,脸色更是难看,又将锦帕在女子手上擦了擦,递给宋衍道:“是不是这味儿。”   宋衍接过锦帕,凑在鼻息前,细细闻之,脸色瞬时大变,声音很是沉重:“是!这便是紫荆花粉的味儿,同四阿哥身上的是一样的。”   孟古青抬手闻了闻,眼中惊讶,亦是迷茫,到底是谁?眸光一转,落在唐碧水身上,正欲开口说什么,眸光又黯淡下来,若当真是那碧水使得坏,她如今必定是将手洗了个干净,半点味道也不会残留。   对上皇帝如刀锋利间的目光,孟古青摆摆手道:“不是,不是臣妾。”   约莫没人知晓,福临此刻心中是哪般的痛苦,狠掐着女子,恶狠狠道:“朕知晓,你恨朕,恨透了朕,你若要报仇,你杀了朕便是,何故这样恶毒的取一个婴孩的命。你何时,变得这样恶毒了。”   孟古青不曾想到,福临竟会对她动手,如今只怕她道是旁人陷害,他亦听不进去,毕竟,她却是恨透了他的,就在数月前,她甚至用那簪子扎伤了他。   但即便是如此,她还是吃力辩解:“不是臣妾,不是臣妾。臣妾,是遭人陷害的。”   皇帝的手劲愈发的重,孟古青脸色逐渐煞白,灵犀见状,吓得即刻跪地:“皇上息怒,娘娘是遭人陷害的啊,娘娘绝不会做这般恶毒的事。娘娘,您想想,之前还有谁接近过四阿哥的。”   殿中一起子的太医宫人亦是吓得不轻,个个跪地求:“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皇帝眼下是真真有些失控了,眸中一惊,才将女子放开,眼看着女子喘着粗气,心中很是难受,可却也痛心疾首。   孟古青眸中的泪水终是落了出来,如今看来,说了同不说,似乎是一样的。声音冷了下来,扫过碧水,落在皇帝身上,似乎又是从前那中宫皇后一般:“除了臣妾,之前便是碧水姑娘,碧水姑娘替四阿哥盖过被褥。”   碧水闻言,急忙摆手,满是哭腔道:“不是,皇上,奴婢走的时候四阿哥还好端端的,奴婢自小便与姐姐一起长在皇贵妃娘娘府上,怎会害她的孩子。”   皇帝此刻迷茫了,他不是不愿相信孟古青,而是他知晓,这世间,恐怕没有人比她更恨他,她素来如此,爱一个人爱得彻底,恨一个人恨得彻底。爱恨分明,若是要报仇,只怕也会不择手段。花粉,好生高明,在一起子宫人眼前下手,还真真是像极了她。   “指不定,是有人主使的!”约莫是闻得承乾宫出事,原在西苑伺候着的乌兰亦是急急而来。皇后蹙着娥眉,亦是踏入正殿。   二人皆向皇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并未言免礼,只看着乌兰道:“兰妃此话何意?你是言有人主使碧水。”   乌兰悠悠看了看周围,眸光落在碧水身上,肃色道:“碧水姑娘,你怎能确定最后一个接近四阿哥的便是静妃,在静妃之前,您不也碰过四阿哥的么?可别道是你与皇贵妃主仆情深,自古恶奴妒忌主子,下手害人的也不少见。”   碧水脸色有些微变,但亦未让人瞧了出来,眸中泪光,一脸委屈:“兰妃娘娘,奴婢走的时候四阿哥还好端端的。然静妃娘娘将将离去,四阿哥便……且,静妃娘娘手上沾染了紫荆花粉,和四阿哥身上是一样的。”说到这里,碧水便是泣不成声。   “皇上,皇上!静妃姐姐绝不会做那般的事。”碧水这厢正说着,便见清霜和琼羽急急而来。   原本董鄂氏孩子没了,清霜并不在意,即便是心中同情些许,也不会前来安慰。方才闻言,疑是静妃毒害了四阿哥,这才赶了来。   皇帝有些木然,见着一起子妃嫔皆向着孟古青,福临心中更认为是她害了四阿哥。能将后宫妃嫔皆拉拢得如此,她是何等城府,这便是她报复他的方式么?   猛的一拍桌案,上头所剩无几的茶碗亦摔在那青石墁砖,脆声回荡在殿中。皇帝冷冽霜色,狠捏着孟古青下巴:“朕的静妃可真是够厉害的,将整个后宫都治理得服服帖帖的,都向着你说话。碧水害四阿哥!碧水不要命了么?她又何故要害四阿哥!仅如兰妃所言,恶奴!妒忌!无稽之谈!你这样恨朕,为何不要了朕的性命,偏生要杀了朕的孩子。”   孟古青原是烈性子,见皇帝这样一味的冤枉自己,只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呵,说来,他们原本就走得越来越远了,今早的温暖,瞬间瓦解。原本以为可以抛开仇恨,可终究是抛不开这宫廷的争斗。   闭眼道:“皇上若是认为是臣妾害死了四阿哥,那便是罢!反正臣妾早就不想活了。”   眼见着帝妃如此,殿中的宫人更是颤颤不已,噤声不敢言语,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势同水火的少年帝后。   孟古青此番一出,福临自然是气得要将她打入冷宫,乌兰原就是受命太后,前来相助。眼见着孟古青有自取灭亡之意,福临又怒不可遏,似乎即刻就想要了孟古青性命一般,亦可说,福临是想要了她性命,再同她一起死。   然身为皇帝,他自是不可能丢了自己性命的,必定是孟古青独独身亡。乌兰赶忙拉住福临道:“皇上,难道您看不出,静妃是在说气话么?您已经冤枉过她一回了,还要冤她第二回么?”   皇帝眸如烈火,声音却是极冷:“冤枉!静妃,你可真真是厉害,心思都花到旁人身上了,难怪人人都为你说话。”   本就悲悲戚戚的大殿中,此刻紧张不已,孟古青的心中隐隐刺痛,到底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裂痕。她并不觉有谁对谁错,不过都是生错了地儿罢了,若是未曾出生在这皇室,许他们之间还有信任可言,并不会有那些个就家族权力,爱恨情仇的纠葛。但,奈何,紫禁城,紫宫,宛若九重宫阙的皇宫。荣华富贵,至高无上的同时,却是人情凉薄,太多的无奈。   福临的眸光,让她深觉刺痛,若此刻的人是的董鄂云婉,是不是,旁人为她说话就是理所当然。   倾城容颜,视死如归:“皇上,你从来没有相信过臣妾,就如臣妾从来,从来不敢当你是夫君,而只得是皇上一般。”   嘴上是这样说,心中却当他是夫君,莫不然,一个女子怎敢对着九五之尊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若非当他是夫君,就是为了她三哥,她现下也只得是辩解,万万不会道出此番火上浇油的话来。   灵犀眸中尽是担心,只静静落在孟古青身旁,袖下匕首渐渐,似乎随时准备拼死一战一般。约莫她忘了,天下之大,莫非黄土,何况,如今还是在天子脚下。   殿中的宫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福临怒容满面,眸中痛心,狠狠看着眼前的女子。杀了她么?她恨透了自己,所以假意安分,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报复自己。   乌兰娥眉紧蹙,心下是担忧得很,琼羽额间已开始冒着冷汗。安知,如今没了性命的可不是什么兰格格的孩子,而是宠冠后宫的皇贵妃的子嗣。   “皇上,静妃如今怀着身子,即便是为了腹中的孩子,皇上您也要从宽啊。”乌兰的声音略有些悲切,着重了孩子二字,许是看着福临眼中的杀气,她才不得已说出这等更易惹怒皇帝的话来。   福临并未理会,只狠瞪着孟古青,失子的痛,爱人的恶毒,让他难过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挥手朝着那一起子太医道:“你们先退下。”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一起子太医自然当自己是池鱼,闻皇帝此言,皆急忙退了去,唯恐多留一时半刻的。   吴良辅依旧落在皇帝身旁,心中是诚惶诚恐的,更是为静妃捏了一把汗。皇帝和静妃的感情,许没有人比他看得更明白,若是静妃懂得温柔些,莫要如那罂栗那般伤人,约莫这后宫里再没人能代替她。偏生她这性子就是倔强,即便是经历起起落落,那傲气的蒙古郡主依在骨子里。   此刻,几名妃嫔,以及皇后皆是一脸紧张的看着皇帝,似乎生怕他开口便会要了静妃性命。吴良辅扫了扫孟古青,和声朝皇帝道:“皇上,不如,先将静妃娘娘禁足宝华殿,待事情查清再说。”   吴良辅劝言之时,亦是惶惶不安,也就是暗衬着皇帝信佛,才敢出此言语,想必皇帝因着那佛门,许会对静妃从宽处理。   福临现下心中是乱如麻,若是杀了她,他怎下的去手,她腹中还有自己的孩子。可若是不杀她,她方才已然是承认,四阿哥就是她下的毒手。即便自己违背了心,去饶恕了她,可董鄂氏一族,必定不会放过她,难平众人之愤。   闭了闭眼,冷声道:“将静妃带去宝华殿,没有朕的允许,一步不许踏出,直至事情查清,若胆敢踏出一步,赐死。”   踏出承乾宫之时,孟古青身子有些发颤,她将将欲放下仇恨之时,便遭人如此陷害,呵,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一口咬定是自己毒害了四阿哥。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终究是帝王,要的是迎合他的女子,想来是数月前的冷漠,让他的柔情已然耗尽罢,因而如今没了信任,没了柔情,只得是靠着吴良辅说情,才得以留了她性命。   夜色渐临,女子独坐在房内,宝华殿虽处皇宫中,却也算的是佛门净地。步出房门,踏入宝华殿正殿中,烛火摇曳,高高在上的金佛笑的很是慈祥和蔼。充满杀戮的紫禁城里有这样一方净土,可真真是算得皇宫里头的世外桃源了。   跪在蒲团上,佛前女子闭眼,只求得安生平静,远离这纷扰俗世之地。在科尔沁之时,她素来只信长生天,每每求庇佑之时,也是求长生天庇佑,还不曾求过观世音,如来佛的。   “主子,回去歇着罢,这大殿里头空荡荡,若是坏了身子可不好。”背后传来雁歌的声音,让孟古青从思绪中抽出身来。   睁眼之间,依是在紫禁城里头,不曾踏出一步,回眸只见雁歌和芳尘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灵犀则是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手中竟捏着匕首。   有些发白的面容浮上牵强微笑:“你们莫要瞎担心了,本宫无碍,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罢了。本宫,亦不会寻短见。”   听得此言,芳尘和雁歌依是忐忑不安,嘴上是这样说的,可想不开,却是一瞬间的事。   漫漫长夜,这厢悲凉,那厢泪雨。承乾宫中,女子面无表情的躺在榻上,泪珠连连,呆呆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摇篮,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坐在榻前,亦是一脸悲伤,良久之后才道:“婉儿,莫要难过,孩子,往后还会有的。”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她若是恨我,恨我抢走了你!大可要了我的命,偏生为何要毒害我的孩子!她怎的这样恶毒!”董鄂云婉素日里皆是温婉贤德,从来不曾如今日这般歇斯底里。   皇帝抬手轻抚着女子青丝,悲声:“她恨的是朕,不是你。”   “娘娘真可怜,不受太后待见,好容易有了个孩子,却叫人害死了!”落在殿外的碧水,抬手抚泪,极其悲切道。   颖儿似是叹息,喃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害人之时,怎的就不曾想过会落得如此下场。”   “啊?什么?”闻颖儿此言,碧水忽抬眸,眸中些许泪光。   “呃,没,没什么!”颖儿似乎发觉说错了话,急忙捂嘴道。   碧水在颖儿面前素是单纯无邪的模样,声音故提高了些:“我方才明明听见你说……”   “你,你听错了!”颖儿神色很是难看,眸中慌乱,更是飘忽不定,似乎生怕碧水瞧出些什么似的。   碧水继续故作天真,蹙眉道:“我方才明明听你言,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别胡说!”碧水话还未落,便让颖儿捂住了嘴。   走至院落,眼见无人,颖儿这才道:“这话可莫要让皇贵妃听见了,莫不然,你我都会性命不保。”   初入宫闱,即便如今碧水知晓些事情,又同皇后有所勾结,这才得以为她姐姐报仇。可终究到底,不敢是一介奴婢,自是要打听得那些个禁忌的,以防日后遭的旁人算计。安知,过河拆桥,指不定日后此事水落石出了,皇后一道儿的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推。   便拉着颖儿,嗲声道:“颖儿姐姐,你也知晓,我初入宫闱,若是不慎触了禁忌,只怕会死于非命的,你就同我说说罢。”   颖儿四下望了望,低声道:“如今的静妃,也就是从前的皇后。也是可怜人,初入宫闱那回子,不得皇上喜欢。说来,她自己也不懂得讨皇上欢心,明明知晓皇上不喜奢侈,偏生还日日用那金碗,金碟子的。后来啊,遭了旁人陷害,道是她害死了妃嫔子嗣。皇上一怒之下便将她废后,险些要了性命,幸得是有太后在,才得以贬为静妃。自那以后,静妃便是性情大变。也没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静妃。自此,静妃过的日子,就连宫人亦不将她放在眼中。皇贵妃娘娘入宫以后,她便与其交好,才得以重新获宠。可这一山哪能容二虎,你看咱们皇贵妃表面瞧来温婉贤慧,柔弱得很,玩起手段来,可真真是狠辣得很。两宫势同水火,静妃没少受她的罪,就连那宁福晋,也不得不对她唯命是从。想必,是与静妃积怨太久,现下报复,只可怜了四阿哥,身子骨原就不好,如今却做了这些后宫争斗的牺牲品。唉,牺牲的也不只是四阿哥。紫禁城里头,就是这般。指不定,那四阿哥不是害死的,唐时武媚为了争权,亲手害死自己的女儿。”   言至于此,颖儿微微叹息。   碧水嘴角掠过冷笑,水灵灵的大眼睛睁大了道:“怎会这样可怕,若当真是如此,岂非……”   颖儿四望须臾,道:“你听了便是,可莫要多言。在这宫里头啊,多做少言,嘴皮子的功夫,指不定哪日便祸从口出。近日伺候着皇贵妃,可得小心些,万莫要提及静妃,提及四阿哥。走罢,咱们快进去,若是让人发觉咱们偷懒,那可有罪受的。”   碧水乖巧点了点头道:“谢姐姐提点。”   细碎的步伐,二人急急离去,黑漆漆的院落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然此刻,西苑却是灯火通明,言是便于太后。这几日伺候太后,宝音来去自如,亦无人通报。走至寝殿外,闻得里头有些声响。听去像是兰妃的声音,宝音步伐逐渐轻了下来,附耳倾听。   “太后娘娘所言之意,是在那宝华殿里头点上掺加麝香的香火?若是如此,岂非……”   “哀家是答应了她父王会保她性命,如今这厢,也要不了她性命,如今她对皇帝怨恨颇深,若是再诞下个皇子,那这大清的天下便由她主宰了。”   “可是……”   “你放心罢,哀家必定会保你,你去做便是。”   “皇后娘娘,您怎的站在外头不进去。”背后传来苏麻喇姑的声音吓得宝音一颤,里头似乎有所察觉。   只闻太后道:“苏麻喇姑,你在与谁说话呢。”里头传来太后有些疲惫的声音,似是疑惑,但分明已经听到了苏麻喇姑那一声“皇后”。   宝音脸色煞白,本是无意,却听了去。掀开帘子,步入寝殿,朝着榻上略显病容的太后施礼:“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尽管宝音故作镇定,依是素日皇后端庄姿态,现下对上太后锐利的眸光,却也是慌乱不已。心知太后狠厉手段,却不知竟可狠到要了自己亲孙子的命。   乌兰落在一旁,神色间显然十分慌乱。太后并未理会宝音,沉了脸:“苏麻喇姑,你方才去哪儿了。”   想来,原是让苏麻喇姑在外头守着的,以防有人擅入,然不曾想到,皇后竟在外头。即便皇后是随附太后的,可太后疑心重,自是怕她同孟古青说了去。   许,苏麻喇姑是唯一不惧太后的宫人,依是平静如水:“奴婢方才出去倒了些药渣。”   “这些个事,让旁人去做便是,你一大把年岁了,也不嫌累的慌。”太后显然有些不悦了,似有责怪之意。   宝音低眸跪地,没得太后允准,是动也不该动,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乌兰亦是噤声屏息。   苏麻喇姑不紧不慢道:“旁人去做,奴婢不放心。”   “呃,倒也是,你素来行事小心,生怕出了一点纰漏。罢了,先下去罢”太后言语间瞥了瞥乌兰,似同苏麻喇姑说,又似同乌兰说。   苏麻喇姑扫了扫跪在榻前的宝音,踏出了殿外。太后声音有些凉凉,亦让人觉压抑,瞥着宝音道:“皇后,先起来罢,地上可是凉得很。”   闻言,宝音小心翼翼起身,睨了乌兰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太后身上,甚是温婉恭敬:“皇额娘,想必兰妃也累了,今儿个,还是臣妾守着罢。”   太后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拉了拉被褥道:“你已伺候了哀家好些时日,想必亦是累坏了,今夜便让兰妃伺候着。再言,承乾宫出了那档子事儿,你可要好生处理,万万疏忽不得。”   宝音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不知太后这是走得哪步棋。但亦只得诺诺退去。   紫禁城里头,总是安生不得几日。夜色苍茫,凤辇上,女子倚靠深思。绿染跟在一旁,杏儿则是提着灯笼。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至顺贞门,只见前头一道白影掠过,飘飘忽忽,若隐若现。“啊!鬼啊!”杏儿走在前头,自是第一个瞧见的,吓得一抖,手中的灯笼滑落。   宝音一惊,抬眸望去,一袭白衣,温文儒雅,瞬时便飘过。方才在太后那里受了些惊吓,本就惊魂未定的。现下更是吓白了脸,懦懦道:“宋徽。”   原是抬着轿辇的一起子太监亦是惊恐的落荒而逃,留宝音在原地,杏儿吓得瑟瑟发抖。绿染声音有些发颤,只觉背脊发凉,走至宝音身前,安慰道:“主子,没事,没有鬼。”   黑暗中看不清宝音的神情,可若是平日里的宝音必定是怒斥一起子奴才,再道是没有鬼神之说,然此刻,她却是没有任何声响。跟了宝音多年,绿染自是知晓她性情几分。   那缥缈身影已然消失,周围一片漆黑,只闻得风声。良久之后,女子怒斥:“何为鬼!皆是你们心中有鬼罢了!还愣着作甚,回坤宁宫。”   瑟缩在暗处的一起子宫人眼见没了动静,惶恐窜出,赶忙抬起轿辇,匆匆朝着坤宁宫去。   翌日,天儿将将大亮,见几名妃嫔皆朝着宝华殿去。许是昨日的折腾,使得女子有些憔悴,红梅衣袍,更是显得苍白。   走至殿外,却让几名侍卫拦了下来,宝华殿原是佛门净地,如今却是兵刃浓浓。清霜蹙了娥眉,故作凶狠道:“你们,你们不让本宫进去,本宫就将你们皆拉出去砍了脑袋。”   闻言,几名侍卫依是无动于衷。琼羽眸中担忧,也就是静儿那性子,不知讨好皇上,想来,换作是她,只怕也没有法子去讨好。毕竟,不共戴天之仇,总觉是难受。   就如,她永远不能原谅那些个将她娘逼上绝路的人一般,那样的恨,那样的痛,岂是旁人可以理解的。   乌兰心下是惶惶不安,害人的事不是没做过,可想起背后主使她的人,便觉是害怕。从袖中摸出银两,悄然递给侍卫,温声道:“你们若是不说,也没人知晓咱们进去过,这些个银两,便拿去喝酒罢。”   侍卫脸色微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银两,毕竟,这银子实是不少,只怕他一年的俸银也没有这样多,当下便动了心。   挥挥手道:“去罢,但要快些。”乌兰原是想着拿出太后的腰牌,然想来,如此必定引得皇上怀疑,倒不如用些银子打发了倒好。   急急踏入宝华殿,走进耳房,只见孟古青呆坐在榻前。闻得步伐声,微微回过头,只见琼羽和清霜踏来,满脸的泪水。见着孟古青这般模样,琼羽心下难受得很,抬手轻抚其发丝:“静儿,为何要承认,明明不是你做的。”   孟古青朝外望了望,并未应琼羽所问,是反问:“你们是怎的进来的,皇上不是派了人在外面守着么?”   琼羽往外殿瞧了瞧,温声道:“兰妃塞了些银两给外头的侍卫,便将咱们放了进来。皇上到底是喜欢你的,即便是为了孩子,你也得活下去不是,孩子不能没有额娘是不是。红尘仇恨,你若要记,又记得了多少。呆会子皇上来了,你便向他服个软,不是你做的,必定能还了你清白。”   孟古青摇摇头道:“皇上,并不相信我,如今走到这番,亦是必然的。我终究是博尔济吉特吴克善的女儿,呵,服软,即便是服软,我也还是父王的女儿,是多尔衮的干女儿。琼姐姐,我自己的事,我心中清楚,他若信任我,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若不信任我,即便今日还了清白,往后不免还会发生诸如此类的事。你们先回去,可莫要叫人瞧见了。”   孟古青的性子是何等倔犟,琼羽并非不知晓,再加之她父王的死如今已然清明,要她讨好皇上,着实的不易。况且,现下四阿哥丢了性命,皇上必定是痛彻心扉,亦是悲愤交加。若是不慎,只怕是凶多吉少的。   即便是如此,琼羽还是拉着孟古青劝言了几句:“听我一句话,就跟皇上服个软,先保了性命,就是为了孩子,也万万不能再与皇上有所争执。”   “恩!琼姐姐,你们且先走罢!我自有分寸。”许是为了宽琼羽的心,孟古青才说出这番话来。   琼羽极为担忧的看了看孟古青,这才急急离去。见琼羽和清霜出来,乌兰脸色有些奇怪,但却是转瞬即逝。   四下望了望道:“赶快走罢,若是皇上来了,许会迁怒也不定。”   言罢,三人便急急踏出,离去之前,琼羽又塞了些银两给那些个侍卫。步上轿辇,便一道儿的往永寿宫去。   将将落轿,便见永寿宫的掌事姑姑红笺蹙眉急色:“娘娘,坤宁宫出事了。”   方才自宝华殿出来,琼羽一直是心绪不宁的,总觉当真要出了些什么事,现下原就够乱的了,坤宁宫的到底得唤静儿一声姑姑,皇帝迁怒亦是不无可能的。   琼羽脸色愈发的难看,边往着正殿去,边朝着红笺道:“好端端的,坤宁宫怎会出事。”   红笺双手放于身前,看似规矩得很,仪容正襟,然额头的汗珠却是露了她心中的恐慌,福身道:“可不是,昨儿个夜里还好好的,今日一早的,皇上便说是皇后于太后病中失定省之仪,还扬言要废后。”   闻言,琼羽更是白了脸,道:“皇上现下还在坤宁宫?”   红笺摇头道:“现下在承乾宫,皇贵妃失子,悲痛欲绝,今日一早醒来,便要自尽。言是没了四阿哥,她也没了活头。皇上又是哄,又是怒的,这才消停。”   清霜此刻是坐不住了,踱步来回,忽道:“咱们去西苑罢,皇后这些时日也甚为劳累,皇上现下言要废后,必定是因着静姐姐的缘故,若是当真废后,也不知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不行!太后如今病着,万万受不得刺激,咱们一起去承乾宫求皇上,对,将淑妃一道叫上。”乌兰心中很是明了,皇后定省失仪必是太后故意放出的风声。一来是试探皇后,二来是试探她,若是她们二人皆不是忠心之人,必定会将昨夜之事道了来。   若皇后当真说了来,太后为持与皇上的关系,定会将罪责一道的往自己身上推,到时,莫要说是家族富贵了,就是自己性命亦难保。   琼羽闻言,亦点头表赞同:“兰妃说的是,若是贸然前去,太后病情加重,那可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还是先去承乾宫罢,皇后这厢若当真废后,皇贵妃势必为后,莫说是静儿了,只怕咱们往后日子亦难熬。”   “那咱们且快去罢!”清霜素和董鄂云婉不合,若其当真为后,指不定哪日玄烨便丢了性命。   承乾宫中,香炉枭绕,只见四妃入殿,榻前女子正垂泪雨滴。四妃入殿即跪,琼羽先开口,不卑不亢:“皇后不分昼夜的照料太后,已累倒,即便是今早不曾前去探望,亦是情有可原的,若皇上因此便要废后,那臣妾等亦是同罪,还请皇上一道赐罪。”   这几日接二连三的,祸事不断,皇帝心中已是乱如麻,此刻只欲除这团乱麻,少年天子的年轻气盛亦隐隐作祟,一怒之下,便脱口而出:“你们倒是齐心协力,都有心与朕作对!既如此,朕便成全了你们。”   “皇上!皇后并无过错,还请皇上莫要责怪,若是如此,那臣妾岂非亦有罪。”董鄂云婉苍白着脸,同是不见血色的手拉着皇帝道。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如今皇帝是迁怒罢了,且是有意与太后作对,今日若当真废后,立她为后,朝中大臣必有异议,无人敢言皇上的不是,可必然都道她为妖女,只怕,她便会命不久矣,岂非白白便宜了旁人。   “皇上若是因着静妃而迁怒皇后,那并非明君所为,又如何让天下百姓皆臣服。”琼羽乃是满汉之间最重要的棋子,即便是棋子,可说话也是有些分量的。   皇帝的眼中愤色难平,可却不得不承认,他却是迁怒,若非因着静妃,他也不至因此便要废后。对上琼羽目光,不似素日里那样柔和。   皇帝面目更是阴沉,将欲开口,便见吴良辅慌忙而来道:“皇上,皇上,出事了!”   皇帝怒斥一声道:“慌慌张张作甚,规矩都哪里去了。”   吴良辅颤颤巍巍道:“皇皇皇上,静静静妃娘娘滑胎了!言是大大大出血!”自昨日起,皇帝便一直在火气头上,吴良辅自是惧怕。   “什么!摆驾宝华殿。”皇帝一惊,亦有些震怒。   琼羽和清霜亦是震惊,方才前去之时,静妃还好端端的,这才多少时辰。殿中几名女子还未明白过来,便见皇帝急急离去。   宝华殿原是佛门净地,现下耳房却是血腥弥漫,外头的侍卫一见皇帝前来,吓得双脚打颤。   皇帝并未理会,只阴冷着脸往里头去,还未入,便闻得丝丝血腥。房内传来女子悲切哭声:“主子,主子,你可要撑住啊!主子!主子,你不要死!”   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已然是神智不清,额头的汗珠连连滚下,脸上的神情痛苦不已。皇帝面色如纸,正欲踏入,却让吴良辅拦了下来,诚惶诚恐道:“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沾染不得晦气啊,还是莫要进去了。”   福临此刻是又急又气,后宫妃嫔因滑胎大出血而丢了性命并非没有,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这事竟然落到了静妃身上。   因着规矩,自是不能踏入,只得在殿中来回踱步,踱出殿外,瞥着门口双腿颤颤的侍卫,顿觉火冒三丈,咆哮如雷:“昨日静妃送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现下怎生就出了事儿!你们这些个狗奴才,除了会吃,还会做什么!都是饭桶!”   几名侍卫满脸惶恐,噗通便跪下,哭丧着脸道:“今早原还好好的,可是,今儿个石妃娘娘和佟妃娘娘,还有兰妃娘娘三人来过之后,静妃娘娘就……”   “朕不是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么?她们怎么会进去了。”皇帝的眸光愈发的可怕,好似下一瞬便要将眼前这一干侍卫皆要了脑袋一般。   许是因着太惧怕的缘故,收了银两的侍卫不得不将事情的原委道了来。如此,皇帝更是生气,素日瞧来温文儒雅的皇帝,抬脚便朝着跪地的侍卫踹去。吴良辅见状赶紧拦住。   闭了闭眼,皇帝脸上的怒意更浓了些,瞥着几名侍卫冷声道:“静妃若当真有个万一,朕让你们给她陪葬。”   言罢,又朝着殿内踏去。守在外头的侍卫皆是颤颤不已,即便静妃无碍,他们亦会难逃罪责,早知如此,便该早些将太医传来。原以为不过是个皇帝厌弃的妃子罢了,哪知皇帝竟会这般在意,可真真是帝王心难测。   吴良辅叹气看了看那些个侍卫,摇摇头,皇帝那点心性,他到底是知晓些的。即便是自己不要的,也不让旁人捡了去,就是想要了谁的性命,那也是他的事儿,与旁人无关,谁若是动了,必定会遭到罪责。   如今静妃腹中胎儿已去,守在宝华殿外的侍卫罪责难逃的。   原是滑胎罢了,却是劳师动众,太医婆子的好一堆。想来,到底是皇帝后妃,太医自是不得染指,现下只得是产婆在里头。幸而灵犀稍懂些医术,莫不然,只怕孟古青也撑不到如今这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只见满脸褶子的婆子从耳房踏出,满头的汗水,面容更是苍白,许是因将将出来便见着皇帝的缘故,因而有些惶恐。   正欲行礼,皇帝便急道:“静妃怎么样了!”   产婆惨白着脸,战战兢兢道:“回回回皇上,静妃娘娘,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太医呢!太医何在!”皇帝闻言,甚是慌乱,帝王的脾气一时间随之冲了上来。   产婆更是害怕,颤声道:“太医在,隔着帘子诊脉,已无力回天。”   “什么!这起子庸医!”约莫是太焦急,福临也顾不得规矩,怒气冲冲的便闯入耳房。   见了皇帝,几名太医更是害怕,这几日皇帝火气皆有些大,若是不慎,只怕便要丢了性命。   扫了扫跪地太后,皇帝并未瞧见宋衍,怒道:“怎的是这起子庸医!宋衍呢!去将宋衍给朕传来。”   隔着帘子,榻上的女子已没了声响,一旁的灵犀有些哭腔道:“主子,主子,您可要坚持住啊!”   “那些趋炎附势的,见着咱们娘娘如今落得这般,便不让请宋太医!奴婢们也出不得宝华殿。”殿中静谧须臾,闻雁歌哭道。   “什么!”皇帝幸得是年轻,纵然是气盛,也不至因此便丢了性命,猛的一摔桌案上的茶碗道:“吴良辅!去将宋太医传来!这起子狗奴才!”   等待总归是漫长的,尤其是生命的等待,皇帝来回踱步,额头竟冒起了冷汗。耳房内传来宋衍的声音,想是在支使着灵犀做事。   半个时辰后,见宋衍从里头出来,拱手朝皇帝道:“皇上,静妃娘娘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臣觉有些奇怪,静妃娘娘此番小产,似乎并不寻常。”   皇帝心中依是生着孟古青的气的,但他的东西,旁人动不得,剑眉厉色,阴沉了脸:“你是说,有人故意谋害。”   两日之内失去两个孩子,皇帝自是难过得很,一难过,自然会有人遭殃,譬如外头那几名玩忽职守的侍卫。站在皇帝身旁,吴良辅深深的为他们捏了把冷汗。   福临眸光如剑,将殿中扫了一遍,朝着宋衍道:“这些个香火,是不是有什么一样。”   闻言,宋衍按着一道儿的彻查,走至几株香前,脸色一变,讶异间有些惧色:“皇上,这,这几株是麝香啊!”   皇帝脸色大变,剑眉下一双桃花眼微眯,道:“将佟妃,石妃,兰妃传来。”   宋衍顿了顿,又继续道:“静妃娘娘,并非一时半会儿所致,倒,倒像是长期所致,这几株麝香……”   “长期!”宋衍话还未完,皇帝便惊道,略是有些甚怒。   踏进宝华殿之时,乌兰眼眸间有些飘忽,心下惶惶不安,入宫多少年了,初时得皇帝宠爱,不过就是宠爱罢。失宠亦只得依附太后,为了保家族利益,只得对太后唯命是从。   平日里静心的宝华殿,此刻气氛紧张得很。一袭明黄,略显阴沉,瞥着三名妃嫔道:“今日,你们来过宝华殿。”   乌兰似乎早有预料,只低眸不语,清霜泛起愤愤之意,许是觉那些个侍卫收了银子还闭不了嘴罢。琼羽纤纤玉手,微施薄汗,柔声道:“臣妾等只是想来瞧瞧静妃妹妹……”   “你可知!静妃为何落胎!麝香!无端端的谁会在宝华殿点麝香!”琼羽话还未落,皇帝便暴跳如雷道。遂指着那快要燃完的香火。   清霜身子一颤,眼中既是惶恐又是茫然:“皇上,臣妾不知,这,这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琼羽素来是最为冷静的,低眸片刻,眸光忽落在乌兰身上,不见平日的温婉,一字一顿道:“兰妃,你今早,在这里做了什么?”   乌兰早便料到会水落石出,只是不曾想到竟来得这样快,低眸摇头,似是心虚:“没,今早,本宫生怕有人前来,便在外头守着。”   琼羽凤眸厉色,嗓音忽高:“你胡说!你在这香火里动了手脚!”   “呃,难怪今早出来的时候,发觉你有些奇怪!静妃姐姐与你无怨无仇!你竟,你为何要这样害她!”清霜似乎才将将恍然大悟,娇俏的小脸涨红了,愤怒不已。   乌兰面如死灰,抬眸对上皇帝阴沉的目光,让她忍不住一颤,那般的眼神,似乎下一瞬便会要了她性命一般。   这三人中,最有可能害静妃的无疑是兰妃,福临阴冷道:“是不是你?”即便是问,然他分明是确定,外头的那起子侍卫自是不会动手的。   自打从慈宁宫回来,兰妃便处处帮着静妃,原福临并未在意,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儿,他便是觉奇怪,兰妃与静妃关系素来算不得好,却要处处帮着,保不准是做个表明功夫给旁人看。   皇帝心下这样想,琼羽和清霜自也是这般想。乌兰面色如纸,低眸良久,才冷声道:“是臣妾!皇上不是痛恨她毒害了四阿哥么?臣妾便帮皇上一把!”   “你!”福临拂袖便于朝乌兰去,然却又收了回来,恶狠狠道:“谁让你自作主张!你是什么东西!朕的女人!岂是你能动的!”   闻言乌兰并不言语,泪光滑过,嘴角泛起冷笑,听福临此言之意,她博尔济吉特乌兰,似乎就不是他的女人了。   乌兰心中竟有些痛,那颗她以为再不会痛的心,力求自保罢了,何故要为了皇帝一句话而伤心,连她自己也摸不清缘故。   冷声道:“既是臣妾会错了意,那便随皇上处置。”   皇帝眉眼之间全是怒色,然帝王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要了乌兰的性命。即便她姓博尔济吉特氏,可她却非科尔沁的,而是阿霸垓的。阿霸垓比不得科尔沁,与他皇额娘一点干系也没有,就同汉人没什么分别,皆是联姻的棋子罢了。   咬牙片刻,福临阴沉沉道:“兰妃毒害妃嫔,用心险恶,贬为格格,搬离咸福宫,居符望轩,不得踏出符望轩一步。”   对皇帝此判决,佟妃甚为不满,但亦不敢开口,即便她不是什么聪慧之人,亦知晓其中利弊,况且皇帝现下正在火头上。   乌兰凄笑一声,随几名太监离去。格格,阿霸垓的格格,紫禁城的格格,同是格格,却是天壤之别。如今听命太后,家族荣耀保住了,日后的荣华富贵亦是有的,可是,为何,心中却还是这样难受。就像,就像千万根银针刺进去那样痛。   妒忌,她以为再不会的妒忌,却在此刻一触即发,平平静静,若是可以,她倒希望可以如静妃那般轰轰烈烈,即便是波折重重,可到底是爱过的。   抬眸望眼苍穹,在这紫禁城里头,这是奢望,对她而言,指的是奢望。嘴角浮起嘲讽的笑,蹒跚的朝着符望轩去。   宝华殿内,皇帝脸色依旧阴沉:“哼!你们两个,一样罪责难逃,都回去,禁足三月。”   闻言,琼羽和清霜皆起身退去,迈了两步,琼羽捏了捏手,回眸看着皇帝道:“静妃,可还好。”   “好!死不了!”说来,这几日皇帝的火气的确是大,不过两日,光景大变,连连失去两个孩子,伤心之余,又是愤怒。   宫中出了这般的事,早已是满城风雨,太后自也是听了去的。一月多的调养,身子倒是好了不少,面色红润,落座在软榻前,悠悠道:“静妃那里有何动静。”   “静妃,静妃娘娘小产,大出血,险些丢了性命,主子,这般好么?好歹,静妃娘娘是王爷的女儿啊。”许是有些不忍心,苏麻喇姑略是悲切了些。   然太后似乎并不以为然,金碧护甲刮过茶碗,冷幽幽道:“哀家是答应过哥哥会保她性命,如今,她不是没死么?哀家会保她性命的。走罢,也去瞧瞧,顺道的保她一条命。”   许是因着大病初愈,太后的妆容并不似往日那般浓艳,却也威严端肃,踏进宝华殿,只闻得皇帝冷声质问:“四阿哥,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原是想开口宽慰的,可话到嘴边,却变得这样伤人。孟古青将将醒来,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睁眼第一个瞧见的人是福临,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么一句。   女子发白的唇微启,声音很是孱弱,冷笑:“是,是我毒害了董鄂云婉的孩子!我就是要你难过!你,你也毒害了我的孩子,不是么?我明白,只有董鄂云婉的孩子,才是你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是。你若要取他性命,就如同踩死蝼蚁那样简单。”   早时,她是愿意听琼羽两句的,然此刻福临开口便问出这样的话来,已然心如死灰的女子,当下便说出这样一番更是惹怒皇帝的话。   “你!”皇帝显然已经气得说不出来话来,原想踏入的太后停下了脚步,只静静站在外头。   “你若是要杀我!便杀我好了!呵,兰妃谋害!若是没有皇上主使!兰妃又怎敢做出这等大胆的事来!”许是失去孩子的痛,孟古青已然有些失控。   皇帝俊朗面容怒气更甚:“你所言之意,是朕主使兰妃所为!”   孟古青躺在榻上,身子虚弱得几乎是动弹不得,却是愤然发抖:“莫不是你,兰妃怎会无端端的害我!皇上,你可以放纵乌尤害死我的第一个孩子,未尝不可主使兰妃害死这个孩子!我害死了四阿哥!所以,你就杀了我的孩子!来报复我!是不是!”   皇帝全然不曾想到,孟古青竟会将此事扯到他身上,怒目而视:“你,太医都已言,你会滑胎,乃是长期所致,莫不是你不愿诞下朕的孩子,你就这样报复朕!如今还将罪责一并推到朕的身上。你,好生狠毒。”   此刻的福临已然失去理智,从前二人也时常起争执,然却没有那一回,如此刻这般激烈,以至于二人几乎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旁的太医宫人的皆噤声不敢言,宝华殿中回荡着皇帝怒声。   原是为了孩子她还有求生之意,如今的孟古青似乎一心求死,冷笑道:“是,臣妾是狠毒!那便杀了臣妾!杖毙,还是白绫!或者,是斩首!草原儿女,何曾怕过!哪里似那些个知书达理的八旗贵女,温柔贤惠,我,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就只会在策忙奔腾,耍刀弄枪!自然,亦是狠毒!”言至于此,孟古青几乎是歇斯底里,激烈的咳嗽,险些便要晕厥。   吴良辅在一旁看着,急得一头冷汗,如此闹下去,依着这二人的性子,只怕静妃是要丢了性命了。许是隐忍太久,孟古青此刻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郡主,只是,少了天真,多了凄凉。   福临似乎亦是回到了多年前,脾气一上来,一发不可收拾。猛的一挥手,将桌案掀翻:“好!你不要性命,朕便成全你!”   女子苍白的脸更白,却不似方才那样怒气,却似解脱一般,凄然含笑:“那么,臣妾便多谢皇上恩典了。”   孟古青心中迷茫的,难过,爱,恨,一时间涌上心头,她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也许,唯有死才能结束这一切,死了,便眼不见为净,便不会爱,也不会恨。死了,便远离这红尘俗世,繁复纠葛。   “胡闹!”太后一声怒斥,让殿中二人皆是一惊,皇帝正欲责难外头的宫人和侍卫,太后阴沉着脸道:“是哀家不让他们说的。”   然又走向孟古青,欠身落座,温柔道:“静儿,哀家知晓你心中难过,可哀家相信,你是断断不会做那般的事的,告诉哀家,四阿哥,不是你害死的。”   太后此番言语,让孟古青心中稍稍一暖,雁歌却是一寒,不得不叹太后可真真是天生的戏子,难怪能从小小庄妃,成为如今的太后。   含泪看着太后,孟古青摇摇头道:“是,是静儿做的!姑姑!静儿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王!”   太后身子一颤,惊道:“当真是你做的!你怎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静儿啊!”   孟古青此刻只一心寻死,年少之时,她曾言那寻死觅活之人皆是没有出息的,自再复宠,她便告诉自己,绝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轻贱了性命,但此刻,她却再撑不下去。   福临,她要如何面对,她的夫君,害死她父王,害她两次失子的夫君。是啊,若是没有他主使,谁敢轻易对她下毒。除了死,她再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眸光落在皇帝身上,眸中看不到一点光彩,暗淡得好似将死之人一般,冷声道:“皇上,臣妾死后,还请您莫要为难三哥,莫要为难灵犀,错的是臣妾,与旁人无关。”   “静儿!胡说什么呢!哀家可是答应过你父王的,哀家会好好照顾你的,不过怎的也不会让旁人伤了你性命的。”太后的大病初愈,这厢又掉起泪来,这般的场面,可真真是让人为之动容。   于孟古青而言,这皇宫里头唯一没变的便是她的姑姑,她一心以为当她是孟古青的姑姑,一行清泪划过眼角,颤声道:“姑姑,静儿做错了事,就得担待,您莫要多管了。”   太后眸光忽厉,抬眸看着福临道:“好!你若当真要杀了她,便连哀家的命一起拿去罢!莫不然,哀家似乎也没有颜面下去见你舅舅了!”   皇帝此刻倒是犯难了,原本见着孟古青那一番心如死灰,泪雨连连,便有些心软,现下太后此一番,便让他找了由头,即便是痛心,生气,却也还是舍不得要了她性命。   这一刻,福临忽觉自己很是懦弱,杀一个人罢了,那原本是件多容易的事,那般的血腥他不曾见过,此刻却给自己找了由头,是他皇额娘以死相逼的。   闭了闭眼,看着女子道:“朕再问你一遍,四阿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女子泛起嘲讽的笑容:“皇上方才已经问过臣妾了,臣妾已经说过了,任由皇上处置。”   然又看向太后,几分悲切:“姑姑,静儿对不起您,您就莫要阻拦了!这宫里头,还有宝音,还有阿木尔不是!不缺静儿。”   太后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良久之后忽起身,厉色看着皇帝道:“若是静儿没了性命!那你便替哀家收尸!”言罢,便拂袖而去。   皇帝愣在原地须臾,脸色依是阴沉,扫着灵犀几人道:“你们退下!”   闻言,芳尘和雁歌皆退了去,然灵犀却在原地不动,嗖,从袖中摸出匕首,亮晃晃的握着,俨然一副护主子的模样。   灵犀的性子,孟古青多少是知晓些,如今她这般,即便是再回翊坤宫,只怕也没有好日子,灵犀跟着她,只怕也得受气,紫禁城这地方,从来都是趋炎附势,宫人们多是一心攀高枝儿的,谁会在乎你曾经多风光。   宝华殿的耳房比不得那些个华丽的宫殿,陈设极为简单,却是有几分禅房的模子。孟古青暗淡的眸光落在灵犀身上:“灵犀,你先下去。”   灵犀稍带犹豫,甚是不甘不愿的退路出去。耳房中只福临和孟古青,榻上的女子愈发的孱弱,甚是凄凉:“皇上,您要如何处置臣妾,臣妾悉听尊便。”   福临眉间的怒意甚浓:“你没听见方才皇额娘所言么?朕若是要了你的性命,那便是大不孝!”   顿了顿,又继续道:“朕不会要你的性命,为了皇额娘。往后,你便在你的翊坤宫,再不要出来,一切吃穿用度依是按着原来的。”   孟古青嘴角浮起自嘲的笑容,似乎又是在嘲讽着眼前的天子:“皇上,臣妾此等恶毒妇人,岂能留得,臣妾只求一死!要么一死,要么,放过臣妾。”   他自是明白,她所言的放过是什么,自然是放她出宫。明黄的衣袖下,握拳紧捏,她此番离去,是想要,同那人双宿双栖么?   俊朗的容颜生是妒意:“进了紫禁城,你还想踏出去?害了人,你还想这样一走了之!”   女子眸光愈发的凄凉,是啊,进了紫禁城,还想再踏出,须臾之后,凉凉道:“既如此,那便请皇上将臣妾贬为奴,如此,既惩戒了臣妾,亦不会让皇上为难。”   接二连三的打击,孟古青已有些崩溃,下一步要如何,她已然没了法子,也不知如何走下去。总归的说,离得他越远越好,那便不会再痛,亦不必承受这般的失子之痛。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神情,良久之后,才道:“既如此,那朕便成全你,也算是顾念多年情分。”   女子嘴角含笑,略是感恩,甚凄然:“谢皇上成全。”   踏出宝华殿之时,福临有些蹒跚,他始终不愿相信,孟古青做了那样恶毒的事,可除了她,还有谁会做,她亦是亲口承认了。   顺治十五年正月,静妃博尔济吉特氏,谋害皇嗣,毒害妃嫔,贬为庶人,至辛者库,居清宁轩。同年,皇后于皇太后病中有失定省之仪,命停其笺奏,只存皇后之号,册宝照旧。   “你说好不好笑,皇上明明将静妃贬为庶人,还得至辛者库,如此便罢,竟还居清宁轩,还有人伺候着。”   “皇上还不是顾念着多年的情分,莫不然,害死了四阿哥,静妃还能有活命。”   “什么情分呀!听说啊,是因着太后以死相逼,才得以保了静妃一条性命。四阿哥这将将离去,皇上悲痛欲绝,四阿哥下葬,竟还有些许宫女陪葬。”   “你说那陪葬,四阿哥用得着么?”   “咳咳!”吴良辅这一声咳嗽吓得两名宫女一抖,满脸慌乱的朝着吴良辅道:“吴公公。”   吴良辅阴沉着脸,瞥向两名宫女:“祸从口出这话,你们可曾听过!”   闻言,两名宫女吓得跪地,哭腔道:“吴公公,奴婢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的,咱家可告诉你们了,这几日皇上心情极差,这些个话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可别怪咱家没提醒你们。你们这些个嚼舌根子的,咱家也没少见,侥幸逃脱的多,丢了性命的倒也不少。罢了,退下罢。”吴良辅此一番话,似是训斥,又似是告诫。   为宫女,即便是喜欢嚼舌根子,胆子却是小的很,闻吴良辅并无追究之意,便慌忙退下。   吴良辅落在原地良久,微微叹息,且行且忧的朝着养心殿去。许是在忧静妃,却也在忧他自己。   养心殿中,皇帝正伏案作画,听见了步伐声,略是不悦,阴沉着脸道:“朕不是说过,谁也不许进来么?”   吴良辅觑了觑案上的薄纸,白雪之间夹杂着零星寒梅,墨香余味。躬身道:“回皇上,领侍卫内大臣遏必隆觐见。”   皇帝阴沉的面容瞥了瞥吴良辅道:“摆驾乾清宫。” 第五章 宫墙   一袭明黄,踏过玉阶,步入乾清宫正殿。只见着一品麒麟补服的,须髯甚茂的中年男子迈步而来,行叩拜之礼道:“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已然是二月,即便是十多日过去,皇帝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然此刻见着遏必隆,却是隐了去,君王含笑道:“遏必隆大人且快免礼。”   得了皇帝应允,遏必隆这才起身,神情严肃道:“皇上,近年各地买官一事,已有了眉目。”   越是微施含笑的俊颜忽染沉色:“呃!且快道来。”   遏必隆眉头紧锁,顿了顿,拱手道:“回皇上,此事,乃是内监交接外庭所致,想必,内监亦是从中获利。”   皇帝眸中一惊,隐约之间有些不安,不过短短一月的光景,似乎就要变了天儿。许他心中已有了眉目,脸上却是肃色道:“查!此事就交由你去彻查,必定要将那些个贪官污吏皆绳之以法。”   遏必隆中规中矩的行了一礼道:“是。”   皇帝挥了挥手道:“罢了,你先回去罢,出来什么眉目便来向朕禀报。”   遏必隆永远是一脸的严肃,倒也很有臣子的模样,躬身行礼:“微臣告退。”言罢,便退出了乾清宫。   落在外头的吴良辅心中忐忑不安,皇帝沉沉一声:“吴良辅!”他更是心下战战兢兢,怯怯踏入,恭敬朝着皇帝行礼道:“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手中的佛珠捏的咯咯作响,力气使得不小,面无表情道:“博尔济吉特特氏,可有什么动静,没有寻死觅活?”皇帝的声音听着十分冷漠,约莫帝王凉薄之意就是如此,但他眼中分明有几分柔情,隐隐哀伤。   吴良辅自然知晓,皇帝所言的博尔济吉特氏乃是现下居在清宁轩的孟古青,都道是贬为庶人了,偏生还要囚禁在宫中,至辛者库,无非就是想让她受些苦,自个儿服软了便是,可这孟古青的性子哪里能就此服软,真真是倔犟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皇帝这一步棋,走的不太高明。   当然,这些个话吴良辅只得在心中腹诽,当不会念了出来的。清秀的脸付之微笑,略有些惧色:“回皇上,博尔济吉特氏身子已有所好转,今日,差遣去了御花园,清理荷塘边的苔藓。”   皇帝手中的佛珠继续作响,头也不抬道:“你倒是挺关照她的。”   “哟!奴才不敢,那不是博尔济吉特氏生的娇弱,叫那辛者库的公公婆子瞧见了,便派了轻松的差使给她么?”吴良辅依是微含笑意,将事情一道儿的往辛者库推。   皇帝松开紧捏的佛珠,淡淡道:“今日天气不错,二月天儿里,御花园的景色必定是美不胜收,传话六宫,前去御花园赏花。”   吴良辅眉间一喜,应道:“嗻。”然便朝着乾清宫外去。   皇帝正了正色,侃侃踏出,明黄的御辇悠悠朝着御花园去,二月春日,景色尚好,四下桃红柳绿,荷塘边一道青衣宫装,身子瞧来很是单薄,微风拂过,裙摆飘起,青丝上只簪着素银簪子。   一旁着玄衣的女子拉着青衣女子道:“主子,还是奴婢来罢!您的身子还没痊愈,可莫要这样折腾自己。”   青衣女子一如既往的清冷:“灵犀,你何苦跟着我这般受累,如今我再不是静妃,亦不是科尔沁的郡主,你们,何必要跟着我受这样的累。”   玄衣女子似是有些抽泣道:“主子,不管您静妃还是郡主,还是庶人,您都是奴婢们的主子。奴婢们都是自愿跟着你的。”   青衣女子似乎稍带笑意:“莫要再称奴婢了,如今,你我皆一样。唤我孟古青罢,我喜欢旁人这样唤我。”   玄衣女子顿了顿,有些结巴道:“孟,孟古青,让我来罢!你这身子还未痊愈,可万万不能折腾。你若这般折腾,岂非白费了芳尘和雁歌一番苦心。”   “皇上驾到!”青衣女子正欲开口,便闻身后传来太监长悠悠唱道。   回过头去,只见一身明黄侃侃而来,急忙跪地,低眸紧盯着地,似乎就生怕抬眸瞧来了那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灵犀见着孟古青如此,亦低头不语。   福临实早就来了,只在远远的看着,直至吴良辅六宫传完话,这才跑来吼上这么一嗓子。   步步接近,走至荷塘边,便停下来步伐,望着满荷塘的荷叶,皇帝竟悠叹一声:“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   此诗虽同是叹游园春色,现下用来,却是极不应景。吴良辅很不识趣儿道:“皇上,这荷塘边儿没有红杏!紫禁城的墙也够高,出不去的。”   皇帝略有些生气,眉带怒意道:“你懂什么!不过,倒也是,这紫禁城的墙够高,进来了,便出不去的。死,亦只得终生困于此。”   孟古青心中有些凄凉,眸光中闪过一丝嘲讽,是啊,紫禁城的墙太高,进来了,就再出不去了。   手中的铁铲愈发的紧捏,只望着福临尽快离去,这一刻,孟古青忽觉自己很懦弱,似乎,她只懂得藏到园中的最深处,却不懂得,如那红杏一般,曼妙滋长,直至出墙。   “臣妾/妾身叩见皇上”皇帝这厢正是感叹之际,便见一起子妃嫔款款而来,环肥燕瘦,妆容皆是精致,可见是精心打扮的。   皇帝嘴角浮上笑容道:“都平身罢。”   闻言,各宫妃嫔这才起身。小家碧玉,沉鱼落雁,比比皆是。孟古青只低眸,这些个妃嫔,说来,她也不认识几个,有些许皇帝一夜宠幸,过后连模样也记不得,能攀上高枝儿的,长期荣宠的可谓是不易得很。   “皇上,这荷塘里的荷花都还未开,现下桃花开得正盛,咱们去那边儿罢。”如今紫禁城里头敢这般对皇帝说话的,除了皇贵妃董鄂云婉,便再无旁人了。   纵然是因着失子之痛,且又遭皇太后为难,身子一蹶不振,皇贵妃依是对皇帝笑颜以对,一派贤妃,许该说是贤后的模样。可即便如此,皇帝亦是雨露均沾,后宫佳丽颇多。格格福晋的处处是。   就连她那从妹董鄂成言,一贯的清冷性子亦能逃得皇帝欢心,当下赐封号贞,唤贞福晋。   闻言,皇帝却并未有离开的意思,只道:“朕瞧来,这满荷塘的碧水青叶,可比那些个桃花柳绿的要更胜。”   “皇上所言极是,这一荷塘的碧水青叶,可比那些个俗物要强得多。”说话的是钮祜禄福晋,钮祜禄玉烟,一身的艳红,声音甚甜。   言语间,瞥了瞥董鄂云婉,董鄂云婉眉心一跳,袖下玉手紧捏。如今钮祜禄玉烟得宠,便愈发的嚣张了。   “碧水青叶固然好,不过,看多了也就腻味儿了!妾身还是喜欢那桃红柳绿的,象征着大清江山,四处生机。”玉烟嚣张,自是开罪了后宫众妃,这厢开口的便是那拉氏,说来,这二位都不省油的灯。   偏生两名女子往日皆得罪过博尔济吉特氏,现下皆是受宠得很,董鄂云婉自是知晓皇帝的心思,眸中隐隐怒气,脸上却依是强颜欢笑。那钮祜禄玉烟如今虽是得宠,却生是从翊坤宫搬了出来,居在咸福宫。翊坤宫,亦无人居,却还让宫人们日日打扫,为的是什么,她心中自是清楚。   “这御花园的景色再好,也比不过科尔沁的,碧蓝苍穹,草绿原原,自由自在的!”阿木尔素来天真,想说什么便说了来,这厢可是把雅如贵吓得不轻。   皇帝的脸色似有变化,原是稍带笑颜,却覆上霜色。   雅如贵蹙眉拉了拉阿木尔,示意其莫要再说了。然阿木尔似乎并未当回事,继续道:“科尔沁的草原可辽阔了,草生得甚好,春日里骑着马儿摔下来也不会疼!静儿姐姐初时偷着骑马,便摔了好几回呢!”   眼见着皇帝的脸色愈发的难看,雅如贵赶忙插嘴道:“皇上,这荷塘边儿的景色固然是好,只是,苔藓未清理干净,若是不慎落了水,那便不好了。”   皇帝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瞥着跪地的女子道:“你们,可要将这苔藓打理干净,若是有人不慎落水,唯你们试问。”   孟古青依是清冷嗓音,多了几分谦卑:“是。”   这样的嗓音,福临再熟悉不过,此刻听来,心中一阵刺痛。董鄂云婉心中一惊,玉手捏得更紧,她还奇怪皇帝好端端的怎会邀了各宫前来赏花,他素来没有这般的闲情逸致,况且短短一月,便发生这样大的变故,他怎会又心思前来,原来如此。   阿木尔娥眉微蹙,小脸上有些疑惑,稚气未退的嗓音嗫喏道:“雅如贵,我怎么听着有些像静儿姐姐。”   话还未完,便让站在一旁的成言生生的踹了一脚。成言素来温文儒雅,言语颇少,行事亦是小心翼翼,怎生竟动脚踹她了,阿木尔这厢更是疑惑了。正欲开口,却闻皇帝沉声道:“像么?”   阿木尔不明所以,点点头道:“像,像极了,一样冷幽幽的,寒得彻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皇帝似有些笑意道:“呃,你抬起头来,朕倒要瞧瞧,哪里像了。”   闻言,孟古青只当未曾听到,依旧跪地低头,沉默不语。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烦,怒道:“你!抬起头来!”   微微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皇帝,不过短短一月不足,便消瘦了一圈儿,再加之青衫素衣,瞧着更为单薄。   但凡是见过孟古青的皆是一惊,阿木尔更是惊得张大了嘴,皇帝冷笑一声道:“还真是。”   些许时日不见,他依旧是那般俊朗,帝王之颜。对于皇帝的冷笑,孟古青似乎并不在意,即便是在御花园清理苔藓,也比做静妃舒服,如今她只求他能放过她,她不过是想安安静静的度过余生便是。   看着孟古青那般冰冷的神情,皇帝的气儿便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望着浩浩荡荡离去的一行人,女子唇间浮起笑容,今日宠爱,明日便要了性命,也不知是明日丢了性命的是谁。   按着位分,如今落在皇帝身旁的自是董鄂云婉,皇后只存封号,已无实权。佟妃,石妃禁足三月,如今期限还未到,自然不敢轻易踏出。兰妃,如今该唤兰福晋罢,身居符望轩,与清宁轩相隔不远,日日郁郁,亦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孟古青的不在意,让皇帝很是生气,走在景色怡人的御花园中,亦是沉着脸,身旁的一袭淡紫心中愈发的恨,原以为静妃便贬,这宫中便再无人那般媚惑君主,可是,走了一个静妃,却来了一群小狐媚子。   如今福临却还借着由头前来,左右不过就是为了瞧那静妃一眼,即便嘴上冷言相讥,然心中必定是挂念得很。   这厢董鄂云婉心中愤愤,那厢太后却是满眼欢心,小玄烨很是高兴的窝在太后怀中,歪着头道:“皇阿奶,玄烨好些时日不曾见到额娘了,听二哥说,皇额娘被关起来了!”   太后闻言,微微一愣,然又抚上玄烨笑脸,笑得甚是慈祥:“哪能是关起来,只是,让她在景仁宫待几月罢了。”   “额娘为什么要在景仁宫待几个月啊!”玄烨到底是孩子,未曾注意到太后脸色有些变化,奶声奶气便问道。   太后脸色有些沉沉,然却继续哄道:“你额娘说错了话,就得在景仁宫里呆几个月,等她不会说错话了,就出来了。”   玄烨似乎有些犹豫,盯着太后片刻后,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玄烨听说,是因为静娘娘,额娘才被关起来的,而且静娘娘往后也不住翊坤宫了,那她去哪里住了?”   太后并未回答,而是将玄烨放下,拉着其走至桌案前,温和道:“玄烨,在阿哥所,都学了什么啊!”   小孩子惯喜欢炫耀,尤其是帝王家的皇子,太后此番一言,便让他忘记了方才问了些什么,笑嘻嘻道:“三十六计,第一计,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太后心中一颤,浓艳的妆容下,眉目含笑:“谁教你的呀。”   “鳌拜!”祖孙二人其乐融融,众人眼前的太后,俨然是慈眉善目,可真真是圣母皇太后。   夜色朦胧之时,清宁轩烛光摇曳,青衣女子落于桌案前,神色严肃:“灵犀,雁歌,芳尘,我知你们真心待我!可如今我落得这般田地,你们无须跟着我,跟着我,也只得是受累罢了。”   从前来这清宁轩之时,孟古青甚觉是苦了些,不曾想到,有一日自己亦成了清宁轩的主人。不过,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难过,到底是清净,也无人前来挑事儿。左右附近还有口井,也不至缺水,只是炭火有些不足。   于她而言,倒是清净安宁了,可也不能让旁人的前途生是毁在自己手中,这厢便谴起人来了。   灵犀素来是坚决,许是烛光太暗,孟古青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闻得灵犀清冷的嗓音,很是决绝:“主子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   “不是说了,莫要再唤我主子了么?”孟古青的声音很是平静。   雁歌略带些哭腔:“不,奴婢不走,奴婢怎可独留主子您在此受苦。”   芳尘则是叹息:“娘娘,即便你如今已不是娘娘,可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免不得要害你,咱们在这儿,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咱们若是走了,您这身子,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眼见着三人态度很是坚决,孟古青不免有些生气:“你们怎的这样倔,好端端的,非要跟着我来作甚。跟着我,只得一辈子在做这等粗活,一辈子做人下人,你们可明白。”   “灵犀只要跟着郡主,保护郡主。”最先开口的灵犀,此番言语,似乎在表明她是娘家人,不管如何,娘家人也不会去别宫伺候的。   雁歌则是掉了泪道:“主子,奴婢不会离开您的,奴婢死也要跟着您,您若是赶奴婢走,那便是要奴婢的命。”   雁歌此话说得甚是坚决,孟古青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便将眸光落在芳尘身上,温和道:“芳尘姑姑,自打我初入紫禁城,你便一直跟着我,我自是晓得你待我真心。可如今不比以往,雁歌和灵犀年岁轻,尚且受得起如此劳累,你同她们不一样,你若是再这般劳累下去,身子是受不起的。”   孟古青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芳尘心中自知孟古青亦是为她好,只是不在孟古青身边,她便觉不放心。闻得孟古青此言,灵犀和雁歌亦劝言芳尘,芳尘眸中些许泪花,含笑道:“娘娘,奴婢年岁虽不轻了,可也不至这般劳累都受不起,当年,奴婢亦是一步步走来的。”   “芳尘姑姑,你听我一句,你走到如今这番实在是不易。明日,你随雁歌前去一趟太后宫中,由太后做主,你便去琼姐姐宫里伺候着,她必定不会薄待了你的。若不然,去淑妃宫里也可,我曾有恩与她,她素来是恩怨分明之人,去了她宫中,她定会好生待你的,也不至受了委屈。”孟古青有些发凉的手轻拉着芳尘,温声细语道。   芳尘低眸良久,这才道:“好,奴婢答应娘娘,可娘娘也要答应奴婢,若是遇到了什么,定要同奴婢说一声。”   见芳尘同意了,孟古青当下便放心了许多,含笑道:“好了,都早些歇息罢,明日还好早起呢。”   翌日,天将将大亮,便见雁歌和芳尘匆匆朝着慈宁宫去,穿过隆宗门,踏至慈宁门,雁歌恭敬朝着门口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太监道:“公公,麻烦禀报一声,就说是雁歌求见。”   太监揉了揉眼睛,瞥着雁歌,似乎很是不屑:“你是谁啊!你以为太后是谁想见都能见的,走走走。”   往日雁歌进进出出,这太监未必不认得,无非就是见其落魄了,便有意为难罢了。   雁歌脸色一变,当下便有些生气了,正欲开口,却让芳尘拦住。笑看着那太监,芳尘从袖中摸出一支素银簪子,递给太监道:“公公,麻烦了。”   见状,那太监有意无意的接过,脸上露出笑容道:“行行行,你们先在此等着,咱家进去通传一声。”   雁歌有些疑惑的看着芳尘道:“芳尘姑姑,那素银簪子是哪里来的。”   芳尘眸中几分哀伤,幽幽叹息:“是今早走的时候娘娘给的,我生是不愿收,可娘娘说,必定用的着。宫里头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的,若是没个好处,谁会帮咱们。”   “主子就是看透这些个破烂东西,才宁愿去为奴为婢,也不愿留在六宫。”雁歌满脸的不悦,愤愤然道。   言罢,又继续道:“若非伤透了心,主子亦不会如此,其实我看得出来,主子心中还是有皇上的。”   “喂,你们,太后传你们进去。”二人正说着,便见那太监从里头匆匆而来道。   即是不愿,二人亦笑颜朝着那太监道谢,这才走进慈宁门。   踏进正殿,只见太后蟒缎加身,悠悠靠在椅子上。芳尘和雁歌娉婷行礼道:“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妆容依是浓艳而不失威严,慈眉善目的,温和道:“起来罢!这么一早的就来哀家这里,是有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风风雨雨,从永福宫庄妃到今日大清太后,自是一眼便看穿了二人来意。   雁歌倒也不拐弯抹角,福身朝太后道:“是……是孟古青郡主,求太后娘娘作个主,将芳尘指派去永寿宫,亦或是钟粹宫,景仁宫都好,只要有个好去处便是。”   太后思衬片刻,肃色道:“芳尘,哀家将你指派去永寿宫如何,石妃性子倒也好,往日同静儿感情甚笃,必定不会薄待了你的。”   芳尘连忙叩头道:“奴婢谢太后娘娘天恩。”   太后笑了笑,温和道:“你若要谢,便谢静儿罢!这孩子,落了难还不忘为你们这些个奴婢找个好去处,也是生怕你们受了委屈。”言语间,太后眼中泛起泪光,叹息道:“静儿这孩子,就是性子倔犟了些,哀家是万万不会相信她会害了皇四子,可她偏生就是要承认。”   太后此番声泪俱下,可真真是让雁歌心中愈发的发寒。芳尘神情有些难过:“娘娘素来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太后心中一颤,竟有些愧疚,说到底,静儿却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可为了大清的江山,必要免除后患,只得牺牲了她。   顿了片刻,太后又道:“雁歌,你不为自己求点儿什么。”   雁歌摇摇头道:“奴婢只想跟着主子,一生一世伺候主子便是。”   太后抬手轻拍了拍雁歌肩膀,叹息道:“你倒是忠心,静儿有你这般的奴婢,倒也是福分。罢了,先回去罢!芳尘这儿,哀家必定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的。”   雁歌微行了一礼,这便退了去。匆匆一日,倒是平静的很,有吴良辅的关照,辛者库的也不敢诸多为难。不过,却也有好事者,譬如,董鄂云婉。   因着吴良辅的关照,多也是不敢为难,现下便为难起灵犀来了。晌午后,春雨蒙蒙,一袭玄衣匆匆而来,瘦削的老公公也不知打哪儿弄来根藤条,生生便朝女子挥去:“这般晚才来,可真是会偷懒。”   火辣辣的疼让灵犀身子一颤,袖下双手紧捏,眸中杀气忽现。胡公公冷笑一声:“这么看着咱家作甚,还以为是翊坤宫的!这里是辛者库,由咱家说了算。”   言语间,又欲挥藤朝女子去。“住手!狗奴才!做什么呢!”背后一身怒斥,吓得胡公公身子一抖,回身跪地:“哟,十爷吉祥。”   韬塞脸色很是难看,冷瞥着胡公公道:“她犯了什么错,你出手竟这样重。”   到底韬塞是皇帝的兄弟,皇亲国戚,又与皇帝感情甚笃,自是有几分忌惮,赔笑脸道:“十爷有所不知,这丫头啊,不打不听。”   胡公公地位颇低,自是不知韬塞的心思,现下便惹怒了韬塞。只见男子眸中怒意甚浓,抽过胡公公手中的藤条便在那宝蓝衫子上胡乱抽了去,才一会儿子的功夫,宝蓝衫子便破破烂烂,略许血腥味儿。   胡公公疼的龇牙咧嘴,即刻跪地求饶,韬塞似乎还欲抽去,却见玄色衣袖出手相拦。藤条停在空中,只见女子略是清冷,几分恭顺道:“还请十爷手下留情,原本也是奴婢的错。”   低眸看着灵犀,韬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说来,也接触得有些久了,她的性子,他多少还是知晓几分,狠狠的将藤条摔在地上,瞪着那跪地颤颤的老太监道:“以后若是再让本将军见她伤了一根汗毛,必定拿你性命相抵。”   胡公公吓得脸色发白,哪里知晓一个落魄的丫头,背后竟还有个镇国将军在,虽是三等,不及那些个亲王,却是与皇帝感情甚笃,万万是招惹不得。   哭丧着脸,连连叩头道:“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   韬塞瞥着胡公公冷哼了一声,便拉着灵犀道:“灵犀,伤得不轻罢,咱们去太医院。”   韬塞说来也是文武双全,偏生就是在灵犀这事儿上显呆傻。灵犀急忙抽出手来,淡淡道:“奴婢无碍,不劳烦十爷了,奴婢看,胡公公似乎伤得不轻。”   一旁的胡公公依是跪地,噤声不敢言,似是怕韬塞再次出手。   韬塞不知灵犀用意,也不管不顾的便拉走了灵犀,言语间带有皇家子嗣的霸道:“他皮糙肉厚的,能伤得多重,你到底是姑娘家,那一藤下去,必定是伤得不轻,走,去太医院。”   话还未落,便将女子拉着朝着南三所方向去,蒙蒙的春雨,雪白的油纸伞撑起,却是遮挡着女子,自己反倒站在外头。   灵犀微微一愣,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十爷,站到里头来罢。”   韬塞摆摆手道:“无碍,你若是不喜欢我离得太近,我便离得远些,这般你便舒服了不是,你身上那伤不轻,若是淋了雨,那是要感染的,你这样单薄的身子,怎么受得起。”   许是因着方才灵犀抽开了手,韬塞便觉灵犀是不喜欢他接近。在灵犀的记忆中,除了弼尔塔哈尔,似乎旁的男子,她皆不愿让其接近。呃,除了那御前侍卫辛子衿,也不知怎的,每次见着他,总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但她清楚,那并非男女之情。   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姣好的面容,英武之间却又不失文气,心中竟有一丝感动,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关心过自己。身为杀手,她素来和男子并无什么分别,即便是在弼尔塔哈尔那里也是一样。   心中柔软触动,朱唇含笑:“十爷,站进来罢!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那便是奴婢的罪过了。”   韬塞眸中一愣,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相识亦有一年之久,他还是头一回见着灵犀对自己笑,面露喜色,俊朗的面容竟有些发红,笑嘻嘻便走至灵犀身旁。   细雨蒙蒙,不知不觉便到了南三所,韬塞只觉这是他一生中走过最短的路,似乎,连半盏茶的功夫亦不到,转眼间便到了一般。   因着韬塞的缘故,旁人自是不敢为难,太医院的太监宫女的亦不敢多言。取了些许药膏,二人便离去。   “十爷,怎会去辛者库。”灵犀素来不多言,亦不会多问些什么。   现下一问,让韬塞更是惊异了,不过心中却是甚喜,结结巴巴道:“哦哦,就是,就是,路过。”   想来,一个皇室贵胄,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怎会路过辛者库,但凡是稍有脑袋的人都能猜得到,必定是有意前去的。   灵犀表面看来虽是冷若冰霜,却是极其容易心软,韬塞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晓,可心中已有了弼尔塔哈尔,再容不下旁人,即便她知晓她的小王爷,心中的人是那雅图公主,她亦愿将他放在心上,只是放在心上便好,她不求什么。弼尔塔哈尔看着雅图公主的眼神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人妒忌。   “十爷,灵犀不过是个奴婢,不值得您这般。”这句话,她一直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太久,想来伤人,但她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给他希望,倒不如这般说了来。许他心中会难过上一阵子,但日子久了,也就忘了。   韬塞方才心中还如同跌进那蜜罐子一般,此刻却犹如遭雷击,片刻后才道:“值不值得,那皆是我自愿,灵犀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约莫是不曾料到韬塞竟会这样固执,灵犀顿了顿,抬眸看着韬塞,清冷的眸子很是认真,极为郑重道:“十爷你是好人,这天下间的好姑娘多的是,灵犀不过是个奴婢,十爷您是皇室贵胄,奴婢,奴婢配不上您。”   若说灵犀是个死心眼,韬塞便是个钻牛角尖儿的,声音宛若素日正经:“人无高低贵贱,皆是平等,我不过是生在了皇室,若非如此,我与你又有何不同。你不喜欢我,可也不能不让我喜欢你不是。”   韬塞对男女之情素来不解,那爱新觉罗济度因着博果儿的缘故,镇琉璃岛凯旋归来之后便与帝王屡屡不合,更是不愿与他们兄弟亲近。近来却不知怎的,似是变了性子,偶时去韬塞府邸上串门子。饮酒作诗的,偶尔也与他念了些风月经,每每念起却是一脸苦笑,道是没有一个红颜知己。   济度本是妻妾成群,也不知怎的却说没一个知心的。   因此,当他知晓韬塞对灵犀的心思,便将自己那番心得道了来,言是女子皆喜欢俊俏郎君,再稍生霸道些,可怜些,又故巧遇姻缘,略带死缠烂打的,必定获得芳心。现下韬塞这样一急,便又恢复了往日痴傻。   然韬塞如此一言,灵犀却是没了法子,是啊,被人喜欢是一种幸福,他喜欢是他的事,怎的就不准人家喜欢了,此番岂非蛮不讲理些。   娥眉一蹙,看着韬塞道:“十爷,奴婢这样的女子,不爱笑,又生得姿色平平,素来不讨人喜欢的。”   韬塞是直性子,甚是坚决道:“我就喜欢!若你这般都是姿色平平,那这天下便没有佳人可言了。”韬塞向来不懂得甜言蜜语的哄人,即便是常舒时常在他耳边谆谆教诲,也没能教过来。   现下此番倒是实在的真言,言罢,似乎又觉说错了什么,赶忙解释:“我是说,你长得很好看,我不是好色之徒,不是登徒子,不是那招人厌的浪子。”   灵犀有些哭笑不得,清冷肃色浮上笑容,一时间,也不该说些什么。   见着灵犀露出笑容,韬塞亦傻傻的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道:“你,你这是同意我喜欢你了!”   言语间,韬塞俊朗的面容,微覆红光,他不是济度,亦不是福临,自不会掩藏,于感情总是这般实实的,皆是往脸上写。   灵犀并未言语,只有些无奈,她的性子素来决断清冷,此刻却让韬塞难住,一时间哭笑不得,亦不知说些什么。因而只得低眸走着,瞧来,略似满怀心事。   蒙蒙细雨中,二人漫漫步行,身影渐行渐远,诗情画意,好不浓情。   彼时,乾清宫中却是气氛低沉。金銮殿上,皇帝脸色铁青,冷眸看着殿中的遏必隆良久后才开口道:“遏必隆大人所言旨意,内监勾结一事,与吴良辅有关。”   遏必隆沉了沉色,甚是严肃道:“紫禁城内外,除了吴良辅,恐怕没人会有这样大的能耐。”   皇帝神色凝重,思衬须臾,沉沉道:“继续查!必定要得了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便抓人,朕与前朝昏君有何不同。”   遏必隆抬眼看了看皇帝,心中暗衬着皇帝是有意维护那吴良辅,道:“皇上放心,此事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道:“好了,遏必隆大人,先退下罢”   遏必隆躬身行了一礼,肃色道:“微臣告退。”   二月的事颇多,南明逆贼如今与吴三桂势同水火,两方已然有开战之意,吴三桂上谏请求支援,福临却不知其是真须支援,还是欲借兵掌权,必定,吴三桂的势力不容小觑。   踏出乾清宫,见着子衿匆匆而来,想是从宫外回来,便急色道:“子衿,朝中大臣,可有动静。”   毕竟是少年天子,虽是勾心斗角一路走来,可眼下南明进攻愈发的激烈,心中却是有些害怕的,加之内监外庭勾结一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   一袭碧蓝,应道:“并未多议论,只得四爷和六爷散布谣言,说,皇上并非真龙天子,如今南明攻势席卷,皆是天意。令京中百姓恐慌。”   福临眸间厉色,冷哼一声:“朕的这两个兄长,可真是愈发的胆大包天了。你现下便出宫,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借此即安民心。”   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子衿自是知晓福临所言之意。那便是在京中散布高塞,叶布舒二人意欲谋逆,因而造谣言引得百姓恐慌,借此起兵。如此一来,之前谣言便是不攻自破,百姓自是安心。   子衿恭顺行礼道:“微臣遵命。”这便退了去。   夜幕之时,零星细雨已停了,养心殿中,一袭明黄喝得烂醉如泥,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说些什么。吴良辅在一旁着急得很,劝言道:“皇上,您别喝了,喝成这般,明日还要早朝呢。”   皇帝似乎听了去,冷声笑道:“早朝!诶!吴良辅,你说,当皇帝怎么就这么可怜!日日早朝,吃力不讨好的,打起仗来,矛头还都得指着皇帝。还是你们这些奴才好!得了些油水,出了个什么事,就卷铺盖走人,跟翊坤宫那个没心没肺的静妃一样。好端端的翊坤宫不待,非要去清宁轩那破落院子,你说,她是有多讨厌朕。”许是喝得太多的缘故,皇帝这厢一道的胡言乱语。   吴良辅听得是胆战心惊的,哭丧着脸道:“万岁爷,您就别折腾了。”   “静儿!吴良辅,朕告诉你,别看静妃平时话少,她那心里头主意可多得是。摆,摆驾清宁轩,朕要见静妃。”皇帝结结巴巴的,忽起身道。   吴良辅恹恹道:“皇上,您今日喝多了。”   皇帝拿起旁的酒坛子,盯着空空如也的坛子底儿看了半响,怒色道:“朕没喝多!你这狗奴才,再多言,朕便砍了你的脑袋。”   吴良辅这厢是没了法子,只冲着在外头伺候的小德子道:“备御辇,清宁轩。”   皇帝喝得烂醉如泥,步履蹒跚的朝着养心殿外去,吴良辅赶紧上前扶着。   清宁轩生是偏僻,至清宁轩之时,只见得一片漆黑,听得外头声响,灵犀瞬时便起身来,走至里屋,点亮了烛火。孟古青微微睁开双眼,还未明白过来,便闻得吴良辅唱声:“皇上驾到。”   身子一颤,孟古青蹙眉道:“他这般晚,跑来这破落的清宁轩作甚。”   摇曳的烛火之间,明黄的龙袍很是耀眼,却也有几分刺眼,跌跌撞撞便踏进屋内,灵犀拔出匕首,银光晃晃的。福临喝得烂醉如泥,跌跌撞撞的,吴良辅苦着脸跟在身后,可谓是胆战心惊的。   若是今儿个不遂了皇帝的意,皇帝便要将他砍了脑袋,若是遂了其意,明儿个酒醒了还得要了他的命。伴君如伴虎,御前伺候人人艳羡,却不知其中哀苦,担的风险可比那些个扫地的宫女太监要大得多。   孟古青着了一身亵衣,闻着酒味儿便知福临是喝多了,若是未喝多,又怎会这般跑来清宁轩。   神情冰冷的看着皇帝,眼眸之间却又有些担忧,尽管她并不愿去承认。想来,是因着近日南明迅速席卷,京城百姓人心惶惶,皆道福临的不好。到底是少年天子,即便素日里隐藏得密不透风,似乎从来不曾怕过什么一般,如今酩酊大醉,却都一道儿的吐了出来。   晃晃悠悠便到了榻前,眼中充满了血丝,盯着女子笑道:“静,静儿!”   灵犀护主心切,急忙挡在孟古青身前。福临现下的帝王脾气倒是发了,指着灵犀道:“哪里来的狗,狗奴才,给朕拖出去砍了!”   吴良辅蹙着眉道:“灵犀姑娘,你就别在这儿了,皇上现下喝多了,若当真是你拖出去砍了,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就这样没了性命,岂非可惜。往后,谁来保护你家主子。”   孟古青扫了扫福临,见他俨然是烂醉如泥,想来,也不对她做不出什么来,若是灵犀因此被砍了脑袋,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遂挥了挥手,朝灵犀道:“无碍,你先去歇着罢,他现下喝得这样醉,连站也站不稳,也伤不得我。”   灵犀警惕了瞥了福临一眼,这才离去,吴良辅眸中闪过无奈,转眼亦退了去。雁歌不如灵犀那般,有些姗姗来迟,见此状况,又闻得灵犀说了两句,也跟着退了去。   摇曳的烛光,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床榻亦是简单,没有帐幕,连被褥亦是粗糙,比不得翊坤宫,莫说是翊坤宫了,就是连延禧宫那拉氏的居所也比不得。   不大的房内还摆着一张桌子,看上去有些破旧,上头的茶碗亦是寻常的青花瓷,不似我养心殿中的那般精美。   皇帝看着孟古青良久,又揉了揉眼睛,倒头躺在一旁,喃喃道:“这天下都是朕的,一切都是朕的。”   眼见着皇帝再无动静,孟古青这才躺下,故离得皇帝远了些。想来,明日醒来之时,皇帝必定会责罚吴良辅的。到底,清宁轩这样卑贱之地,皇帝怎会驾临。   皇帝做错了事,推给奴才,这些个事古往今来不是没有。明日还须得早起,孟古青却是怎的也睡不着,许是因着皇帝在身旁罢。天下之大,莫非皇土,若是今日她生是将醉醺醺的皇帝撵了出去,醉酒的皇帝许会失了理智,指不定便将灵犀和雁歌砍了脑袋。   灵犀虽是身手了得,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大内侍卫那些个兵戈刀光的,必定是要丢了性命的。   想来,福临此刻连站也站不稳,也不会做出什么来,便闭眼安心睡下。   然将将闭眼,福临却忽从身后将其抱住,满身的酒味儿,熏得让人难受。孟古青抬手将其拉开,却不想,下一瞬又搭了上来,更是在她身上胡乱摸一通。   最后索性瞬时压在她身上,酒味儿冲天,皇帝有些迷迷糊糊的,拉扯着女子亵衣,脑袋深埋在白皙的颈间,肆意啃咬。   孟古青动了动身子,猛的将其推开,然皇帝又扑了上来。想来,是喝得太多的缘故,皇帝的此刻的力气并不似平时那样,稍许用些力气,便将其推开。   不想皇帝却是不依不饶,整个人醉醺醺的,生是扑了上来,力气比方才大了些,只将女子压得动弹不得,继续啃咬着,直至艳艳朱唇。   孟古青始终是抗拒,有些裂痕太深,便一辈子也不能痊愈,即便如今她已不再那般恨他了,可终究是没有法子接受。这大约就是她宁愿在这清宁轩当个奴婢,做些粗重活儿,也不愿在翊坤宫中当那早已千疮百孔,已然没了心的静妃。   用尽全身力气,猛的一推,便将皇帝推开,即刻下了床榻,似乎欲朝着灵犀房中去。皇帝醉醺醺的,却到底是男子,衣袍皱巴巴的,抬袖便将女子拽住,喃喃道:“静儿。”   孟古青娥眉一蹙,欲甩开,却让皇帝死死的扣住,只听得衣衫扯破的声响。孟古青身上的亵衣褴褛。原也不是没让他碰过,此刻却是害怕,抗拒。   挣扎着朝着桌案边去,端起茶碗,冰冷冷的茶水生生的便朝着福临的脸泼去。   这一泼,生是将福临的酒泼醒了一半,女子青丝凌乱,往后退了退,凤眸看着福临。方才那般,许是想让福临酒醒。如此,他便不会留宿于这破落的清宁轩。   然不曾想到,半醉半醒的皇帝现下去是有了力气,一把将女子抱住,重重的摔在榻上。   很是粗暴的扯着女子亵衣,瞬时,便只剩那红艳艳的肚兜。孟古青忙将被褥拉盖着,眸中的目光变得锐利,冷声道:“走开!”   皇帝现下酒醒了一半,见着女子这般,眼中怒意甚浓:“你就这样讨厌朕!你一心盼着离开紫禁城,是还想着那个男人么?朕告诉你,你就是死,也得死在这皇宫里。”   “皇上万金之躯,怎能屈身于奴婢此处。”她清冷着声音,眼中的抗拒很是明显。   皇帝赤红着双眼,紧捏着女子下巴,冷笑道:“奴婢!奴婢又如何,在这皇宫里,哪个女人不是朕的,你就是为奴,为庶人。朕若是想碰,便可碰。”   他俨然已有些清醒,带了几分酒意,便借此放纵,大手覆于女子胸前,隔着艳红的肚兜,肆意揉捏。头深埋于女子颈间,恶狠狠道:“你若不想连累旁人,最好听话一点。”   猛的一扯,一片雪白,尽露眼前,顺着白皙的颈,男子肆意啃咬,直至胸前。女子紧闭着双眼,朱唇紧咬,一动不动,任其抚弄。   皇帝的衣衫已然退去,直入女子,疯狂索取,动作很是粗暴。有些破落的床榻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下身的疼痛感几乎让女子昏厥,然皇帝似乎并未有是停下来的意思,直至筋疲力尽,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晨曦将至,东方一抹红光,照得紫禁城冉冉生息。华贵轿辇匆匆往着坤宁宫前去,缓缓落下,轿辇上一身蟒缎的女子款款落地。悠悠朝着坤宁宫内去,踏进正殿,皇后已然落座,纤纤玉手轻放在身前,身上的蟒缎金光灿灿,让董鄂云婉觉刺眼。   温婉含笑,屈膝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温和道:“皇贵妃免礼罢。”   董鄂云婉缓缓起身,娉婷落座,蟒缎衣袍,着于她身上依是是清丽温婉,不似皇后太后那般,总让人觉难以接近。   按着位分,落座于皇后身前的红木椅上,绿染呈上茶盏,朱唇轻抿一口,四下环视,不见佟妃和石妃,这才想起她二人还在禁足中。   娜仁落座于其对面,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俨然没了往日飞扬跋扈的嚣张模样,可谓真真是淑妃。   旁的皆是一起子庶妃,个个生的如花似玉,矫窍玲珑的,宫里头从不缺美人,亦不缺为皇帝诞下子嗣的女子。也不知皇帝近日是怎的想的,将皇六女给了那拉氏抚养,想来,是因着其母乃是那拉氏的亲姐姐,当日产下皇六女便撒手人寰。说来,皇六女出生的时日也同她的孩子差不多,却是活得甚好。   如今皇帝还破例,皇六女给一个庶妃养着,可见其宠爱程度,如此,董鄂云婉心中愈发的不是滋味。再加之往日与那拉氏结怨,也不知往后那拉氏会出些什么幺蛾子。   人人皆道她宠冠后宫,可这并非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皇帝的真心,但如今,似乎越来越远的。看着一起子如花年纪的妃嫔,董鄂云婉更是怨怨。   偏生就是有人不知死活,非得撞刀口上。一袭的寒梅红袍子,可真真是像极了静妃,眸中些许惊讶:“皇后娘娘,妾身听闻,昨日夜里,皇上宿在清宁轩。”   说话的便是钮祜禄玉烟,如今愈发的得宠,致使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这一身寒梅袍子,原也是皇帝赏的,钮祜禄氏不知收敛,日日穿着,生是怕旁人不知晓似的。   闻言,宝音淡淡道:“天下之大,莫非皇土,皇上宿在清宁轩,那是旁人的福分。”   “那可真真是个狐媚子,落得那般,染指风霜,容颜已不如从前,却还能将皇上引了去,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这厢说话的乃是那拉氏。   现下庶妃中最为受宠的便是董鄂成言,偏生她话少,不爱多言。以下便是钮祜禄氏和那拉氏,二人可谓是招摇得很。   董鄂云婉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却不言语,只眸中怨毒的扫过那拉氏身上。   宝音铁青了脸,猛的一拍旁的桌案,上头的茶碗脆声即刻响起,女子怒斥:“胡言乱语什么,还有个妃嫔的样子么?个个妒火攻心的,日日不得安宁。”   “哼,道旁人妒忌,坤宁宫的门,皇上一年只怕连两回也难踏入罢!自己就不妒忌。”钮祜禄氏总归是不知死活,嘲讽十足的便道了来。   此言一出,旁的妃嫔皆是胆战心惊,这皇宫里头谁不知晓,皇后为后两三年,却不得皇上喜欢,连看也不看一眼,大婚之时让其独守空房。婚后更是少踏入坤宁宫,留宿不过一两回,原也是因着老祖宗的规矩。   只得一个皇后的名号,现下执掌后宫之权,皆在皇贵妃手中,但因着太后的缘故,旁人皆不敢多言。   钮祜禄氏不知天高地厚,只见着皇后落魄,便愈发的没有规矩了。宝音身子颤颤,眸中怒意,素净的玉手紧捏着,脸色煞白。   啪!殿中一片寂静,一个巴掌声听得尤其清楚,只见娜仁眸如烈火,瞪着那钮祜禄氏道:“一个庶妃,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还有没有规矩了!”   钮祜禄氏仗着自己得宠,招摇得很,除去高位妃嫔,旁的妃嫔皆是让着她几分,因此愈发的没有自知之明,今日竟欺负到皇后头上来了。   她约莫是忘了,皇后如今虽无执掌后宫之权,可再不济,到底也是皇后。还有个协助打理后宫的妹妹,淑妃。   钮祜禄氏粉嫩的容颜出现五个红艳艳的巴掌印,懵了片刻,委屈的泪水瞬时夺眶而出。   对于钮祜禄氏,董鄂云婉亦是厌恶,早便瞧她不顺眼了,此刻见着娜仁出手,心中委实的痛快,似有火上浇油的意思,忙出来劝和道:“淑妃妹妹,钮祜禄福晋虽是出言不逊,可你也不能出手伤人不是,如今皇上喜欢她,若是见她损了容颜,必定是要心疼的,若是追究起来,可不是你我担当得起的。”   钮祜禄氏本就恃宠而骄,听得董鄂云婉此言,瞬时变了脸色,怒目圆睁,瞪着娜仁道:“你不过是个皇上厌弃的妃嫔罢了,竟敢出手伤我!待我告诉皇上,皇上必定不会轻饶你的。”   娜仁气的脸色发白,瞥着钮祜禄氏那一身寒梅袍子,冷笑道:“你以为皇上为何喜欢你,原也不过是因着你这脾性同当年的静妃有些相似罢了,因着你曾居过翊坤宫偏殿罢了,这一身的寒梅袍子,也是因着静妃素日了里爱穿。不过就是个贱婢的女儿,待钮祜禄氏正统的女子年龄到了,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本宫到底还有个科尔沁,你若要去同皇上说,那你便去。你以为,皇上会为了个不知死活的贱婢,与科尔沁为敌,与太后为敌,让天下人耻笑。可莫要高估了自己,想攀高枝儿也得有那命,自个儿好生掂量掂量。”   钮祜禄氏脸一白,气的说不出话来,即便她脑子不好用,却也知晓,皇帝绝不会为了她同太后为敌,更是让天下人耻笑。   阿木尔落座在图娅身旁,悄声朝着一旁的图娅道:“姐姐,这个钮祜禄氏可真真是讨人厌,还是娜仁厉害。姐姐你看,娜仁这番一说,她气得生是话也说不出来。”   图娅瞥着阿木尔,隐隐厉色:“不许胡说。”   阿木尔噘了噘嘴,嗫诺道:“恩,姐姐总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也没见皇上赏赐,也不知你是图个什么。”   阿木尔的声音极是好听,略带几分稚气,听着宛如莺鸣脆声。   董鄂云婉心中暗笑,想来,淑妃此番一闹,必定引得钮祜禄氏记恨,这二人往后想是斗的你死我活,钮祜禄氏哪还能有心思往皇帝那里去。   娜仁到底是草原女子,光是气势便是那钮祜禄氏望尘莫及的,再加之这一道儿的数落,可真真是让钮祜禄氏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了去。   见着钮祜禄氏如此狼狈,董鄂云婉便故出手相助,赶忙拉着娜仁,和色道:“淑妃,诚然钮祜禄福晋往日身份低贱,可如今也是皇上的妃嫔,都是自家姐妹,往后,这些个话,可不能胡说,若是传到了旁人耳朵里去,难免不会取笑咱们这些个后妃不懂规矩。”   正殿中,一起子妃嫔皆是噤声屏息,那拉氏虽是有些恃宠而骄,然胆子却小,自觉是惹来祸,只低眸饮茶。   主座上的皇后明黄的袖子一挥,茶碗茶壶的落了一地,碎裂的声音很是刺耳,殿中妃嫔皆是吓得一抖,目光皆是聚在皇后身上。   不过是十六七岁是女子,妆容却是浓艳了些,纵身而起,疾言厉色:“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本宫再不济,到底也是皇后,也是这后宫之主!你们这般吵闹,成何体统,全都给本宫滚出去!”   话还未落,便剧烈的咳嗽起来,险些站不稳,娜仁吓得赶紧上前将其扶住,蹙眉忧色:“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然宝音却狠将娜仁的手甩开,嗓音更是高了几分,怒色之间更是威严:“没听见本宫的话么?都给本宫退下!莫不然,全都给本宫打发去尚方院。”   许是从来不曾见皇后发过这样大的火儿,包括董鄂云婉在内,皆让宝音震慑,呆愣片刻,惶恐行礼,急急退去。   董鄂云婉,蹙着娥眉,上前轻扶着宝音,温和道:“皇后娘娘,这些个庶妃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您莫要额和她们计较。您的身子本就不好,若是再生气,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董鄂氏这一番话说的关怀备至,情真意切,毕恭毕敬,更是显贤惠宽厚。宝音虽是知晓她的性子,却还是不得不佯装得懦弱无能,泪光盈盈,孱弱着声音道:“其实她们说得也没错,我本就不讨皇上喜欢,如今因着姑姑,皇上更是迁怒,除了有个皇后的名分,还有什么?难怪她们不将我放在眼中。”   “姐姐,正如你所言,你再不济也是皇后,岂容此等贱蹄子如此轻践。”宝音话还未落,娜仁便有些愤愤道。   宝音只低眸,并不再言语,年岁本就轻,这样楚楚可怜的,让旁人看了去,还真觉是娇弱得很。董鄂云婉便是愈发的不将其放在心上,但想来也得个好名声,也得待这皇后好些,即便她亦是博尔济吉特氏,同那清宁轩的贱人一个姓儿。   清丽容颜浮上悲伤,轻拉着宝音道:“真是,到底你也是皇后,怎的能如此谦让着,往后下去,她们只怕是一一效仿,真是,真是苦了你了。此事,臣妾会同皇上说,想来,皇上必定会公正的。”   宝音心知董鄂云婉是假意,心里头,只怕恨不得自己早些气死了,她便好登上这皇后的宝座。因着静妃的缘故,皇帝本就愈发的不待见自己,若董鄂氏这厢再多言了什么,恐怕只会惹得皇帝更生气,指不定,设了什么局,自己便连皇后的封号也不存。   身为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身为她额祈葛最得意的女儿,岂能容旁人如此算计。她不是那受困而无力自救的女子。既然皇帝喜欢静妃的影子,那她便假扮一回亦无妨,只是,要冒些风险。即便太后会帮她,却终还是抵不过自救。   因此便婉言拒绝,说得是情真意切的,生是怕董鄂云婉遭自己所累似的。   这厢皇后此番,董鄂云婉自也不便再多言,只行礼退去。   踏进内殿,宝音险些跌倒,她这身子自打染了寒毒,直至如今皆是时好时坏的,病泱泱的。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死活要将后宫之权执掌于手,绝不让她爹,对那弼尔塔哈尔俯首称臣。   娜仁满脸担心的在一旁扶着,直至榻前,这才开口道:“姐姐,你这身子是愈发的不好了,可莫要有个万一,你若是有个万一,我独在这人情冷漠的紫禁城里头,要如何活下去。”   宝音抬手轻抚女子青丝,温和道:“你这性子,可得收敛。姐姐瞧着,那钮祜禄氏绝非善类,她那城府虽不似宁福晋那般深沉,却也是个毒辣的主,你可得防着她些。”   自打被贬清宁轩之后,娜仁这性子可真真是好了不少,方才若非钮祜禄氏太过分,她亦不会闹得那般声响。即便是宝音说,她也知晓,要不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今早的事儿便会在紫禁城传个遍。   嘴角含笑,温声道:“姐姐放心罢,我自己知晓。”   眼见着娜仁如此,宝音似乎安心了许多,苍白的脸稍许安慰:“好了,你先回去罢,无事的时候,多去各宫走走,往后有个难处,也有人帮着。”   言罢,便闭眼寐之。娜仁拉了拉被褥,温和道:“姐姐,你好生休息。”   踏出坤宁宫之时,娜仁心中很是难受,从前这紫禁城是博尔济吉特的天下,她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今却好似变了天儿一般,她那身为皇后的姐姐也受了旁人这等委屈。   她将将冰释前嫌的姑姑,却又落的那般凄冷的下场,也不知,她姑姑这些时日过得如何。昨儿个皇上留宿清宁轩,如此说来,是不是,她可前去瞧瞧。   想着,便已然踏上轿辇,沉声道:“去清宁轩。”   朱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想着静妃到底有恩于自家主子,便有闭了嘴。   清宁轩的院落很是简单,从前那桃花开得甚好,二三月里,灼灼芬芳,恣意盛放,娇艳欲滴的。   也不知这个时辰,她姑姑在不在,贬至辛者库,时常皆是早早的做着那些个粗重的活儿。   “主子,您没事罢!皇上怎的这样过分,您的身子本就不好,还要,还要这样折腾。且不让记档,若是,若是有个什么动静,那可是要了您的性命的呀。”将将走至院落中,便闻得雁歌低泣。许是皇帝离去之时开了院门,因此娜仁随意便踏了进去。   娜仁从前亦是在清宁轩居过一段时日,自是知晓这农家小院的凄冷,踏入里头,只见孟古青脸色苍白的坐在桌案前,雁歌则是一脸心疼。灵犀正襟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见着娜仁前来,主仆三人皆屈膝行礼,孟古青脸色这样难看,不用想,也知是怎的一回事。孟古青落胎之后,身子愈发的虚弱,如今而来,也才一月罢,皇帝此番折腾。   娜仁赶紧将孟古青扶起,眼中些许难过:“姑姑,闻言,昨儿个皇上留宿清宁轩。今日一早的,稍是受宠些的,皆是怨怨不已,说起话来也甚是难听。我真怕,她们暗地里为难你。今日便赶了来,如今比不得从前,姐姐皇后之位,也只存封号罢了。从前那些个小事,放在眼下皆是棘手的很。”   言语间,娜仁微微扫过孟古青颈间红印,想来,那是昨夜欢爱之时皇帝所遗留。   孟古青苍白的容颜浮上苦笑:“后宫的争斗,永远都是无休无止的,即便是为奴,只要皇上来过,必定会有人欲除之而后快。只是,身处这清宁轩,却远远要比在翊坤宫安全。至少,没有人会来陷害,只得是迫害。”   “可是主子,皇上昨夜留宿清宁轩,却不让记档,若是主子有了身孕,必定会让旁人扣上私通之罪。”对于此事,雁歌一直忐忑不安的,对于皇帝此行为,亦很不认同。   方才踏入之时,娜仁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现下听着雁歌又说了一遍,瞬时变了脸色,满脸的担心道:“未曾记档,若是姑姑怀了身子,那必定会丢了性命的啊!即便众人皆知皇上留宿于此,可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定然会借此生事,人言可畏,流言有时亦会害人性命。”   孟古青苦笑一声道:“我如今这样的身子,哪还能有身孕。人言可畏,我不是不知晓,若皇上当真想要了我的性命,即便是没有流言,他也能找了由头不是。”   娜仁眼中蒙上一层雾水,竟有几分凄凉:“想当初咱们入宫之时,那是何等风光,如今却是落得这样的悲戚的下场,就连个庶妃亦能爬到头上来。我真怕有一日,咱们谁会没了性命。”   闻言,孟古青愣了愣,娜仁从前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忧心起来,可见皇宫果真是个磨人的地儿。   “紫禁城,有人挤破了脑袋进来,亦有人拼了命想往外头去。可进来了,哪有那样容易出去,就连个辛者库的奴婢,也只得是皇上的。”许是想起来了那日吴良辅所言,紫禁城的墙够高,出不去的。昨儿个夜里又发生了那般的事。孟古青愈发的觉,自己只得一生困在这金丝笼子里。几许悲意,当下叹息。   微微叹了口气,又看向娜仁道:“那些个飞扬跋扈的,迟早会没了性命,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况且,皇贵妃岂能容下她们,你就莫要担心了。也莫要去管,若是遭了旁人利用,许还为旁人担了黑锅。”   娜仁蹙眉道:“皇贵妃?”   “初时,你害了皇贵妃腹中胎儿,即便后来知晓是宁福晋做的,但皇贵妃必定不会那样容易放过你的,如今我已然落得这般下场,她即便要害,左右不过就是指使辛者库的太监婆子为难于我罢了。可你与我不同,你的一举一动,皆会成为她手中的把柄,我无碍,你赶紧走罢,若是让旁人瞧了去,必定会多言的。你也知人言可畏,皇上来此本就是醉中而来,现下醒酒了,便觉是耻辱,若是恼羞成怒,迁怒与你,即便要不了你性命,你也不好过。”言语间,孟古青赶紧推着娜仁往外去。   娜仁点点头道:“我知晓了,姑姑,我这里还有些银两,我吃穿不缺,也用不着。你拿去,打点打点,日子尚且好过些。”   想来也是如此,孟古青便接了去,又催促道:“你赶快回去罢!”   娜仁扫了扫屋内狼藉,犹豫须臾后,一脸认真的看着孟古青:“姑姑,皇上对你到底还是有些情意的,如今那些个得宠的庶妃,我瞧着倒都与你有些相似之处。你若是服个软,皇上……”   “你且快回去罢,皇上喜欢谁,那时她的福分,你可莫要多言惹祸。”娜仁话还未落,便让孟古青打断,她到底是懦弱了,终不愿提起。   娜仁顿了顿,只温声细语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孟古青落座在原地,眸中神色十分复杂,离开了翊坤宫,终究还是逃不了,只因这是紫禁城,这是大清的天下,而非科尔沁,不是那自由自在的科尔沁。   一阵清风拂过,院落里的桃花飘落满地,如绯落雪。孟古青有些吃力的起身,颤颤巍巍的朝着里屋走去。许是因着昨夜之事,皇帝今日给了特许,她便用不着前去做那些个粗重活儿。灵犀和雁歌素来随着主子,自也在清宁轩伺候着。   如此,即便身在落魄之地,也免不得遭人妒忌。因着早时娜仁那一番话,董鄂云婉妒火是愈发的直冲而上,恨不能将孟古青抽筋剥骨,想起她那不足百日的孩子,她更是恨不得此刻便要了那静妃性命。   镜前梳妆,眉目如画的容颜冷冽如霜:“碧水,清宁轩的可有什么动静,昨夜皇上留宿清宁轩,宫中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个贱人,就是去了那破落之地也不安生。”   青衣如叶,碧水福身应道:“今儿个并未去辛者库,听辛者库的胡公公说,是皇上特允的。”   董鄂云婉今日妆容略微浓了些许,金色的护甲划过妆台,生是划出痕迹来,刺耳的声响传入耳中。董鄂氏眸中厉色,又道:“各宫可有什么动静,延禧宫和咸福宫的两个小贱蹄子可有什么动静。”   碧水细嗓继续:“那拉氏自知惹了祸端倒没什么动静,钮祜禄氏一回咸福宫便大吵大闹,落居偏殿的赛宝格格和丹姐格格也只得去了储秀宫穆克图氏那里串门子,听闻钮祜禄氏未认祖归宗以前,原是穆克图氏的贴身侍女,若非钮祜禄洛湘丢了性命,怎的也轮不上她。这厢可是闹腾得很。”   “呃,钮祜禄氏原是穆克图氏的贴身侍女?”董鄂云婉眉间忽闪过暗笑,护甲再次划过。   起身道:“走罢,咱们也去储秀宫走走。”   蟒缎着身,很是气魄,几名太监抬着轿辇匆匆穿过景和门,又穿过隆福门,辗转之间,便到了储秀宫。   自打陈慕歌过世之后,储秀宫的光芒便一落千丈,也不似从前那样热闹。穆克图氏性子温纯,息事宁人,擅粉饰太平,虽算不得受宠,却也不遭人欺辱。杨福晋更是懦弱胆小,即便资历比穆克图老,却还只得是居偏殿,再加之出身低贱,比不得穆克图氏到底是三旗贵族,就是其父官位不高,却也还是高人一等。   将将至储秀宫,四下的宫人瞬时跪了一地,穆克图氏和杨氏赶紧出来相迎,旁的赛宝格格和丹姐格格亦随来,屈膝恭敬:“妾身恭迎皇贵妃娘娘。”   董鄂云婉一派的国母气势,面目温和:“各位姐妹都免礼罢。”   董鄂云婉的驾临,让穆克图氏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的迎入正殿,差遣宫人上了最好的茶水。   旁的几名庶妃亦按着位分落座,储秀宫的陈设依是陈慕歌从前用过的,瞧来有些旧了。董鄂氏轻抿了口茶水,含笑看着正襟危坐的几名妃嫔,笑道:“各位姐妹不必如此拘谨,都是自家姐妹,放松些。”   其如此一言,杨绾离更是紧张了,旁人不知,她对皇贵妃却是知根知底的,也不知她今日来储秀宫所为何事。   许是察觉到杨绾离的异常,董鄂氏目光如剑,微瞥杨绾离:“杨福晋这是怎的了,莫不是身子不适。”   杨绾离恭敬应道:“前些时日感了风寒,到如今还未好转。”   闻言,董鄂云婉娥眉一蹙,满脸担忧道:“怎的这样不小心,可要好生保重才是。若是不舒服,便先回去歇着罢。”   杨绾离此刻全身上下紧绷着,听董鄂云婉此番话,即刻退了去。   穆克图氏素来小心,瞧着杨绾离那般神色,心知的皇贵妃绝非表面这般和颜悦色。无事不登三宝殿,瞧着皇贵妃此番,必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本宫听闻,穆克图福晋和钮祜禄福晋感情甚笃,不知是否属实?”果然,董鄂云婉并无多的废话,当即便开口了。   穆克图氏恭顺应道:“是,自小便相识,钮祜禄福晋自小便是争强好胜的,这也是没有法子的,她亦是个可怜人。”   借着调解后宫矛盾的幌子,董鄂云婉这厢便打听起钮祜禄氏的喜好,秉性来。   离开储秀宫之时,已然是傍晚时分,走在长长宫巷中,董鄂云婉嘴角浮上冷笑,钮祜禄氏,博尔济吉特氏,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依钮祜禄氏那般的秉性,不知天高地厚的,只需煽风点火的,不出几日,必定招惹上那清宁轩的主,取了其性命亦是不无可能的。 第六章 无休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后宫女子亦是如此。傍晚的紫禁城虽不如午时那般灿烂辉煌,暗红绯光,却也是一大奇景,诺大的紫禁城,红光覆盖,十分壮观。   乾清宫中,皇帝和常舒落座执棋,良久之后,常舒浅笑道:“皇上,此次吴三桂请求支援,依微臣之见,可派出洪承畴前去。”   福临眸中忧色:“朕也曾想过派洪承畴,只是,他原就是前朝叛臣,如今若是得了兵权,前去与南明勾结,若是有心谋逆,岂非一大隐患。”   “不过,南明早已与洪承畴撕破了脸,想是不易勾结,若是派了另一人前去压制那洪承畴,那便是万无一失了。不知,七哥可有合适人选。”福临落下棋子,抬眸看着常舒道,虽是闻着,可他心里已然有了人选。   常舒与福临相视一笑,眸光一转道:“微臣以为,信郡王多尼倒是不错,文韬武略。”言语间手中白子落下。   皇帝眉宇间含笑:“七哥倒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多尼乃是多铎次子,即便是有心谋逆,却也没名没分,兵权交由他,朕也放心。”   许是怕京中失守,皇帝原是欲派常舒前往,但思衬着京中须得有人防守,因此决意派信郡王多尼前往。   顺治十五年二月,帝命信郡王多尼为安远靖寇大将军,统军南征。各路会师,往云南与吴三桂会合。   春日正是百花齐放,争艳必是少不得,那些个初入宫闱,一心想着攀高枝儿的。   二月下旬,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更是灿烂,钮祜禄氏的恩宠更是如日中天,愈发的目中无人,自然是让那承乾宫的红了眼。   蒙蒙春雨,一袭淡紫,旁伴着妃色衣衫的女子,娉婷而立,桃花树下,一袭艳红的钮祜禄氏咯咯笑着,灿若桃花。如花容颜肆意含笑,甜美的嗓音略是嚣张:“音容,你说,那个皇贵妃是不是再生不出孩子来了。”   “哟,小主,你可莫要胡说,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必定要惹祸上身的。”到底是皇帝的宠妃,连派去的宫女亦是老资历,在宫中行走游刃有余。   还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钮祜禄氏似乎忘了半月前的教训,冷哼道:“听了去又如何,又不是我害得她生不出孩子来的,原本身子就不好,偏生诞下孩子不久,还去伺候太后,要生得出来才奇怪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后不喜欢她,她想登那皇后之位,就是痴心妄想。”   自打跟着钮祜禄氏,音容日日过得胆战心惊的,在这紫禁城里头,时常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便是那池鱼。   随着步伐声,随即传来女子柔声:“妹妹好兴致啊。”   嘴上功夫虽是厉害,可现下见了董鄂云婉,却有些腿软,即便董鄂云婉那看起来温柔可人,却也让她觉莫名的紧张。想着方才自己说的话,钮祜禄氏脸一白,恭恭敬敬行礼道:“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慈眉含笑:“都是自家姐妹,无须多礼。”   钮祜禄氏心中多少是有些后怕的,微微起身,眸中有些惧色。到底只得是奴婢出身,与大家闺秀可谓是云泥之别,低眸噤声。   董鄂云婉心中暗笑,钮祜禄氏虽是仗着宠爱嚣张跋扈,却也还是不敢在自己眼前造次,只得在背后道些是非罢了。身为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旁人多少还是忌惮几分的。   微微扫了扫钮祜禄氏,娥眉轻蹙:“怎的,妹妹身子不舒服,脸色这样难看。”   钮祜禄氏心虚得很,手下依然起了一层薄汗,颤颤巍巍道:“想是着了风寒。”   董鄂云婉瞳中微疑:“风寒?这样的天儿里,却也容易染了风寒,妹妹可要好生保重身子,莫不然,可怎么伺候皇上。唉!从前静妃亦是整日病歪歪的,可皇上就是喜欢她。害了本宫的孩子,却还能安然无事,可见皇上对她的宠爱。其实,淑妃那时说的也没错,皇上就是喜欢她那一身寒梅袍子,喜欢她那般的脾性。若非,出了这事儿,只怕……”   说到这里,女子眉间浮上忧色,轻拉着钮祜禄氏白皙的玉手,温和提点:“如今皇上喜欢你,你可要好生伺候着,可万莫要犯了忌讳。伴君如伴虎,想必妹妹你是明白人。静妃的下场,你是瞧见了,往日荣宠之时,皇上曾是低声下气的,可如今……总之,妹妹,一切皆小心。本宫还有事,便不扰妹妹兴致了。”   言罢,便悠悠离去。剩得钮祜禄氏呆愣在原地,眸中的惧色逐渐转为怒意,气的浑身颤颤,方才董鄂云婉那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但凡是有点脑袋的人皆能听出是在威胁她,莫要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安分保命。   桃花灼灼,女子怒色容颜,却是大煞风景。音容落在一旁,诚惶诚恐的,这钮祜禄氏性子不好,嚣张跋扈,偏生又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不顺心便拿他们这些奴才撒气儿,她自是害怕。   踏出御花园,董鄂云婉眉间含笑,董鄂若宁只静静跟在一旁,碧水已然猜出了几分的董鄂云婉的心思,却故作疑惑道:“娘娘何故与她说那般多,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就凭方才道娘娘是非,便足以将她送去冷宫,以下犯上,可谓是大罪。”   黄瓦高墙,女子踏上轿辇,有些许懒洋洋道:“皇上如今宠着她,不过是因着她与静妃与博尔济吉特氏有几分相似罢了,说到底,连个奴才都不如,供人玩耍的玩物罢了。何故要和玩物计较,况且,也用不着本宫与她计较。她那秉性,欺软怕硬,专挑了软柿子捏。咱们,坐山观虎斗。”   看着女子脸上浮起的阴寒笑意,董鄂若宁只觉不寒而栗,如今她没了皇帝的恩宠,又受迫于董鄂云婉,日子可真真是愈发的难过,瞧着董鄂云婉这般神情,真是怕她又胁迫自己去做些什么,东窗事发之时,便见罪责一道儿的推到自己身上。   “音容,咱们,去辛者库。”钮祜禄氏眸若烈火,恶狠狠道。   看着钮祜禄氏这模样,音容便知她是要去找静妃的麻烦,安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当真惹出事端来,只怕钮祜禄氏也不会好过。   怯怯道:“小主,去辛者库作甚。”   钮祜禄氏娥眉一横,怒道:“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跟着去便是,多什么嘴。”   音容出身包衣,原也是辛者库出身,身份颇低,也是熬了好些时日才到了今日,自是谨慎小心,眼见钮祜禄氏发了火儿,便不再言语,只诺诺跟着。   一袭艳红,妖挠万千,些许轻蔑的扫过劳作的宫人,目光落在衣着稍好的老嬷嬷身上,不冷不热道:“博尔济吉特氏,在哪儿。”   钮祜禄氏受宠,吃穿用度皆如正妃,衣着自是华丽,老嬷嬷虽不知眼前的女子是哪位妃嫔,但知是贵人便是。自是万般讨好,赔笑道:“回娘娘,博尔济吉特氏一早的便去打扫宝华殿了。”   辛者库内外,也就只得一个博尔济吉特氏,那便是被贬为庶人的静妃。   钮祜禄氏瞥了瞥音容,音容会意的将碎银递给老嬷嬷,老嬷嬷喜色接过,赶忙跪地叩谢。   一袭艳红妖娆离去,至宝华殿,远远的便见阶上青衣女子正打扫着。那背影,她是再熟悉不过,到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好些时日。   悠悠踏入,怪声怪气道:“哟,这不是……静妃么?怎的做起这等粗活儿来,这可只得是辛者库贱婢才做的。”   闻言,孟古青赶忙回身,扫了扫钮祜禄氏,谦卑行礼:“钮祜禄福晋吉祥。”   瞧着钮祜禄氏此番,想必是受了旁人欺压,拿自己撒气儿来了,近些时日,那些个庶妃明里暗里找自己麻烦的,委实的不少。往日荣宠,今日却成祸端。   许是习惯了,她也不在意钮祜禄氏的冷嘲热讽,只起身继续打扫着,竹扫帚刷刷的响着,于宝华殿这样安静的地方,听来着手的有些刺耳。   孟古青如此,反倒是让钮祜禄氏更加恼火,想起董鄂云婉所言,她与静妃相似,是因着与静妃才得宠的,更是怒火中烧。她自认生得美貌,何要做他人代替品。便故意往前走了走,扫帚落在其衣袍上,即刻厉色尖声:“你做什么!没瞧见本主在这里么?扫坏了这袍子,你可担当得起!贱婢!”   素日里甜美的声音,此刻听来十分尖锐,尤其是贱婢二字咬得极重。孟古青依是不予理会,拿着扫帚便往宝华殿里头去,全然是视若无睹。   刷刷扫着地面,孟古青心中苦笑,即便是为奴为婢,依旧不得安宁,这便是紫禁城。   钮祜禄氏不曾想到孟古青即便是为奴,依旧这般,许她是妒忌她那天生的傲骨,天生的贵族气质,疾步踏入,一把夺过孟古青手中扫帚。   怒目圆睁,恶言道:“本主说的话,你没听见么?还不快给本主赔罪。”   孟古青许是有些无奈,并不想与其多言,便微行了一礼,淡淡道:“奴婢给钮祜禄福晋赔罪。”   “你,你这是赔罪的态度么?”钮祜禄氏原就是有意寻麻烦,自是挑刺,想来是欲找了借口,将孟古青折磨个半死不活,这才安心。   言语间,挥手便欲朝孟古青去。“住手!”背后传来男子寒声怒斥,吓得钮祜禄氏一抖,那声音实在是让人害怕。   回眸望去,只见的一袭碧蓝,俊朗的面容冷得让人发寒。见着不过是个侍卫,钮祜禄氏当下就变了脸,疾言厉色道:“你是什么东西!本主教训奴才,用得着你管?”   “呃!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皇上身边的一条狗,辛大人,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莫不然,休怪本主不客气。”钮祜禄氏素来欺软怕硬,自恃得宠,便不将宫人侍卫的放在眼中。   子衿微微打量了钮祜禄氏一眼,轻描淡写道:“本主?微臣见识短浅,还真不知有您这么位主子。”   身为皇帝的御前侍卫,紫禁城里头可是名头响当当的,冷面侍卫辛子衿,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现下却说出这等刻意嘲讽的话来,钮祜禄氏气的浑身发抖,凤眸圆睁,怒瞪着子衿片刻后,才平息了怒气,转而含笑道:“辛大人,你这样护着她,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国破家亡,血流成河,大风大浪的子衿皆是一路走来,这等小事,自然是坐怀不乱:“行事光明磊落,除暴安良罢了,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皇上就要来了,若是瞧见小主这等市井泼妇的模样,也不知要作何感想。”似乎是故意的,男子拖长了泼妇二字。   闻言,钮祜禄氏眸中闪过慌乱,当下便欲离去,但碍于面子,便作一派主子的架子,板着脸道:“做错了事,就该惩戒,若是就此作罢,日后岂非人人效仿。这后宫里头,还有规矩可言么?辛大人,您这手可是够长的,都伸到皇上的后宫里来了。”   双手抱臂,腰间的佩剑微动了动,子衿依是那般冰寒如霜:“即便是后宫,那也还有皇贵妃和淑妃,再不济也还有太后在,怎的也轮不上小主您管罢!”   言语间,上下打量了钮祜禄氏须臾:“小主这衣着,恐怕高不过就是个庶妃罢!有句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知小主是否听过。皇上一会儿就来了,望小主自个儿好自为之,好生掂量掂量。”   言罢,男子便转身离去,步伐不缓不急。钮祜禄氏愣在原地良久,怒容扫了孟古青一眼,气冲冲离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是听不懂。静妃如今虽在辛者库劳作,却是庶人,并非为奴,且居清宁轩,还有人伺候着,可见到底是与旁人不同。再不济,背后也还是有太后这棵大树。   皇贵妃宠冠后宫,执掌皇后之权,却也还是忌惮着太后,她不过是个庶妃,最为得意的便是皇帝的恩宠,遏必隆虽与她是亲戚,却是不将她当回事,待钮祜禄氏下一拨长成了,还当真就没她什么事了。   辛子衿乃是皇帝的御前侍卫,甚得皇帝器重,有这些许人,一时半会儿还真动不得那博尔济吉特氏。   原是要拿旁人撒气的,这厢却是憋了一肚子气儿,便一道儿的撒在宫人的身上。音容一路跟着,心中惶惶不已,钮祜禄福晋折磨人的手段她不是不知晓。   彼时,子衿停下脚步,这又折了回去,方才给了那钮祜禄氏台阶下,想必,她已经走了罢。   宝华殿外,又恢复了素日的寂静,只听得刷刷扫地的声音。远远的看着女子,子衿心中宛若刀割,科尔沁草原上笑魇如花的女子,怎么变得如今这样不堪。   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之意,更是有寻短见之意,奈何庭院深深,宫闱高墙,只得无奈存活。   练武之人,步伐平稳得很,渐渐走近,落在女子背后,有些心疼道:“青青,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孟古青僵了僵,又继续打扫着,刷刷的声音依旧在继续着,并不作答。   六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青青变了,一切都变了,而唯独没变的,是他的心。   一把夺过女子手中扫帚,子衿略有些恼火:“青青,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后宫是什么样,你不是不知!何故要这般作践自己。”   躬身扫着地的女子忽起身,淡淡的扫了子衿一眼,便欲离去。碧蓝衣衫,急忙出手相拦,紧拽着女子手臂,素来无表情的脸上少许的悲凉:“如果,当初我带着你走了,是不是如今便不会如此。”   “没有如果。”孟古青的言语依是那样冷,想来,方才他还帮了自己。可如今的她,若非怕连累旁人,她早就寻了短见了。爱得越深,便越痛。想逃,逃不掉,想死,死不了。便望着有人能害死了自己,如此,皇帝也没了由头责难旁人。   “孟古青,好好的活着,为了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好好的活着!即便是在紫禁城里,你还是可以做回孟古青。”子衿的声音稍是温和了些,不似平日里那般冰冷渗人。   孟古青,有多久没人这样唤过自己了,眸中竟有些泪光,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缓然道:“可以么?”   子衿眉间浮上温柔笑意:“可以的,即便是深墙里,也还是可以做回孟古青。但,你须得好好活着,不能这般自暴自弃。自暴自弃的,也没人会为你伤心,只会看你的笑话罢了!”   身为永王朱慈照,他狠厉冰冷,身为佟图赖将军的义子,御前侍卫辛子衿,他从不曾对谁这般温柔宽慰过。约莫,唯有她,拿得起,放不下。   孟古青手中的扫帚捏得愈发的紧,眼中的泪光愈发的明显,眼前的一切好生熟悉,让她觉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科尔沁草原上,她依旧是那个天真的蒙古郡主,因着乌尤的事,愁眉苦脸的,他便出言安慰。   如今想来,很是温暖,即便早已不是男女之情。活下去,便会有希望,总有一日,是会踏出紫禁城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眶中泪水盈盈,女子重重的点了点头。“皇上驾到!”远远的传来吴良辅唱声,孟古青笑看了看子衿,便匆匆离去。   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好似又看到了当年的青青,奔跑在那苍绿原原上的蒙古郡主。嘴角不觉浮上笑容,即便从她的眼中,再看不到往日的柔情,可他却也满足了,只要能在她身边默默守护便是。他何时变得这样伟大了,委实的不像他自己。   回身见御辇愈来愈近,赶忙躬身行礼,皇帝的脸色依旧是阴沉沉的,这些时日以来,甚少见其有什么好脸色。不过,倒是愈发的沉稳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比以往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依旧未变是他对佛的信仰,遇上烦心事,便会来宝华殿,心静自然凉,约莫是想如此罢。   踏入殿中,皇帝微朝耳房的方向望去,眉头紧锁,眼前浮起女子苍白的面容,眼中尽然的绝望。从前的宝华殿于他而言,原是平心静气之地,如今每每踏入,却如触及烙铁。就如,他不敢踏足翊坤宫一样,那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残留着她的味道。   想起那日清宁轩醒来,她那样冰冷的目光,甚是有些绝望,她就这样想离开。   然此刻,只见一袭青衣,匆匆朝着清宁轩去。踏入之时,抬眸便见开得正盛的桃花,眸中稍有了光彩,这些时日以来,她自觉过得不像个人。   许她自己也不曾想到,仅仅因着子衿几句话,她便如获新生,许是从子衿口中听到了从前的自己。是啊,她凭什么要这样不堪的活着,明明错的不是她。   杀不了他,便杀了自己?博尔济吉特孟古青,绝非如此。她绝不能让自己再如此不堪下去,她如今已不是静妃,亦非科尔沁的郡主,而是孟古青。灿烂如烈日,驰骋骏马,挥剑飞扬的博尔济吉特孟古青。   如今要做的,便是好好的活着,绝不再为他难受,她不是静儿,而是孟古青。   尽管这样想,她心中还是有些痛,毕竟这是紫禁城,指不定,哪日他便来找自己麻烦。不,不会了,他是帝王,心高气傲的帝王。那日若非醉酒,自是不会出现。况且,如今后宫佳丽三千,他又怎会再来。   闭了闭眼,望眼看着碧蓝苍穹,和科尔沁的一样美丽。子衿哥哥还是子衿哥哥,那个唤她丫头的男子,她可唤师父的子衿哥哥。父王,在天上看着自己,他一定希望自己是笑着的。   颓废这么些时日,也不过是自己难受,谁会为自己难受。不过是几句话,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即便是无休无止的后宫争斗,她亦不能让自己过得这般不堪。   这厢决心重获新生,咸福宫却是一肚子的气,一进咸福宫,便是一道儿的胡乱砸东西。宫人只得在一旁看着,却不敢多言。   “那个贱人!她不过就个奴婢!一个辛者库的奴婢,本主就不信这邪了!”尖锐的女声很是刺耳,音容诺诺站在一旁,满脸的胆战心惊。   “贱人?污言秽语,成何体统!还有个后宫妃嫔的样子么?”随着太监长幽幽一声太后驾到,只听得太后怒斥。   原是怒容满面的钮祜禄氏瞬时脸色煞白,颤颤回身:“妾身……妾身恭迎太后娘娘。”   太后面色如霜,这便是皇帝如今最宠爱的女子,还真是让人诧异。听闻钮祜禄氏刁蛮任性,却不曾料到,竟是如此不堪。   也难怪那董鄂云婉不将其放在眼中,轻瞥着钮祜禄氏道:“免礼。”言语间沉沉,甚是不悦。   钮祜禄氏白着脸,颤颤巍巍起身,诚惶诚恐的看着太后,噤声不敢言。   太后眸中冷色,悠悠落座,音容赶紧端上茶盏,太后轻抿了口茶水,瞥着女子道:“嫔妃,就该有个嫔妃的样子,好歹你也是钮祜禄氏的小姐,怎的这样不知礼。吵吵闹闹,言语不净的,岂非打皇上的脸。”   钮祜禄氏低着眸,颤声道:“妾身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细细打量了钮祜禄氏良久,太后继续教诲:“紫禁城不比外头,要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   钮祜禄氏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这太后一个不高兴便要了她性命,纵然皇帝宠爱她,可太后也不是吃素的。若是惹恼了,便如皇贵妃那般,想再有个孩子,那可真真是难上加难了。   点了点头,诺诺应道:“妾身明白。”   扫了扫正殿,太后缓缓起身,苏麻喇姑赶忙上前扶着,明黄的蟒缎很是耀眼,似乎欲踏出咸福宫。沉眸看了钮祜禄氏一眼,冷声道:“好生伺候着皇上,哀家喜欢安静,到底是钮祜禄氏的小姐,莫让皇上没了颜面。”   踏出咸福宫,太后眸中神色更是凝重,沉声道:“苏麻喇姑,你觉不觉得,这个钮祜禄氏与静儿,有几分相似?”这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苏麻喇姑依是扶着太后,含笑道:“是太后挂念静妃娘娘了罢,到底,她是王爷的女儿,太后还是心疼她的不是。”   闻言,太后脸色忽变,面色如纸:“昨儿个,哀家梦见哥哥了,他怪哀家,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言语间,妇人有些哀伤之意。   看着太后如此,苏麻喇姑心中很是难受,为了大清的江山不受任何威胁,又得让科尔沁荣贵,太后伤害了多少她本不愿伤的人。旁人看来,太后似乎狠辣些,但午夜梦回之时,她未尝不是惊得一身冷汗,时常难以入眠。   沉默片刻,苏麻喇姑宽慰道:“主子,可别胡思乱想,您若是挂念静妃了,便去清宁轩瞧瞧,如今远离后宫纷争,未尝不是好事。要奴婢看,静妃娘娘那性子,就不宜在后宫。她哪里能斗的过那些个阴狠毒辣的主儿。”   “这可未必,你以为福临为何宠爱那钮祜禄氏,原不过是凭着与静儿几分相似,可真真是像极了初入紫禁城的静儿。天真,活泼!”言至于此,太后似是叹息。   苏麻喇姑摇头否决:“静妃可没她那般泼辣,主子,您若是觉着心里难受,便去清宁轩瞧瞧。”   太后抬眸望了望碧蓝苍穹,摆摆手叹道:“还是不去了,去了,只怕会更难受。”   为了大清江山,她做的太多,太多,明明知晓自己哥哥离世真相,却佯装不知,更是步步将亲侄女逼上绝路。若说是不心虚,那自是不可能的。   转眼,便又是十几日的光景,三月初,桃花甚艳。一袭寒梅红衣,质地算不得好,然孟古青着上,却是格外清丽。手中端着木瓢,浇灌着院中的花草。   灵犀和雁歌站在一旁,心中稍许欣慰,即使她们并不知孟古青为何会有了转变,但见着自家主子不再如那般自暴自弃的,自是高兴。   许是习惯了,如今日日做着些许粗重的活儿,她们也不觉难过,似乎,于孟古青而言亦是如此。   蒙蒙的细雨忽来,长长宫巷中,三人急急朝着辛者库去。辛者库原都是身份低贱的,若非有人故意找茬,孟古青亦不会见到那些个不愿相见的人。   这十几日稍是安生的,孟古青似乎忘了,曾是静妃。辛者库有着吴良辅打点着,再而因着韬塞的缘故,胡公公就是心中再怨恨,也不敢做什么出格儿的事。   不过,只要曾为妃,便躲不过后宫争斗。晨时,坤宁宫总是热闹的,各宫妃嫔皆是按着规矩前去请安,纵然是有些许得宠的不将皇后放在眼中,却也碍于闲言碎语,不得不守着规矩。   一起子妃嫔跪安后,宝音沉着脸踏入内殿,落于妆台前,冷声道:“静妃近日可有何动静,没寻死觅活的?”   绿染福身应道:“瞧来,过得倒是挺自在。”   宝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言语疑惑:“自在?”   绿染点点头道:“近些时日,似乎无人前去找茬,静妃初时性子倔,不肯跟皇上服软。生是去了辛者库。都道她是熬不过的,但她却每日过得潇洒,就是做着那些个粗重活儿,似乎也很是舒坦。”   宝音手中的胭脂盒一抖,重重落在暗红妆台上。贬为庶人,她还能过得那样自在,而自己却要在此受这等苦楚,当年,她让她失了皇后的颜面,如今却又让她受了皇帝迁怒,而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却能过得那样好,凭什么!   稍将脸上的妆容卸去,宝音继续问道:“皇上,今日去哪里了。”   绿染诺声应道:“又去了御花园,在绛雪轩,听闻今儿个遏必隆觐见,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皇上脸色不大好就是了。”   宝音眉间浮上笑容,意味深长道:“备轿辇,本宫要去御花园。”   绿染脸上浮起疑惑:“可是皇上……”   宝音唇间笑意更浓:“这便是本宫的机会,皇上就喜欢那些个代替品,可若要论像,这后宫里,除了阿木尔,谁还能更像。”   言语间,女子已然褪去蟒缎衣袍,着了青衣,随之让绿染卸去那繁复的头饰。   迈出坤宁宫外,宝音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忽道:“你们不用跟着了,亦不用轿辇了,本宫想一个人走走。”   蒙蒙细雨,百花齐放,御花园的景致素来极好。一袭青衣,悠悠踏入。绛雪轩内,皇帝愁眉落座,脸色很是难看。周围并无一人跟着,只得皇帝独身。   宝音迈着细碎步伐,走进之时故意踩重了些,许是里头太安静,稍是加重,便入了皇帝耳。皇帝怒斥一声:“谁!”   他来此之时,素来不喜欢有人叨扰,除了她。   碰!只闻得声响,只见一袭青衣倒地。静儿!他几乎脱口而出,急急朝着女子去。眼见着皇帝走来。宝音急忙起身,欲朝着绛雪轩外去,步伐却算不得快。   皇帝一把拉过女子,显然很失望:“皇后!”   宝音眼眶一红,泪珠瞬时滚了出来,慌乱道:“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皇上在此。”   微微放开女子,皇帝冷声道:“好端端的,一个人跑来绛雪轩作甚。”   初见之时,那一袭青衣,便是如此,泪珠划过。皇后乃是静妃堂侄女,生得倒是极为相似,这落泪的模样,可真真是像了五六分。   见着皇帝这般神情,宝音心中暗笑,却又有些莫名的难受。低眸掉泪,有些结结巴巴:“臣妾……臣妾……”   皇帝原就恼火,宝音这般支支吾吾,让他更是恼火,低沉的声音怒意:“支支吾吾做什么!说!”   皇帝这一声斥责,还真真是将宝音吓到了,煞白着脸,颤颤道:“臣妾,臣妾,臣妾想为姑姑移些海棠前去清宁轩。”   “呃,为何不让宫人去。”宫中女子的阴谋诡计,他见得多了,自是有些生疑。   宝音低眸不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见皇帝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这才诺声道:“臣妾,臣妾虽是皇后,可,并无执掌后宫之权,事情又是与清宁轩有干系,自然,无人敢……”   说到这里,宝音脸上掠过慌乱,紧咬着朱唇,并不再言语。   皇后,落魄皇后,可真真是像极了,皇帝的眼中少见的温柔,似乎是在透过眼前的女子看着另一个人。语气亦软了些:“你到底是皇后,即便只存皇后封号,也还是皇后。哪个奴才敢对你不敬,朕必定不轻饶。回去罢,这些个事,吩咐宫人做便是了。还有,别哭了,小小年岁,整日郁郁寡欢的,身子本就不好,还这般折腾。”   宝音眼中一愣,还当真是有些许惊讶,真真是不曾想到,皇帝竟会出言关怀自己,似乎是出乎她的意料。眼眸间的泪水更是涌出,屈膝行礼道:“臣妾告退。”   踏出御花园,女子脸上渐渐浮上笑容,想必,那钮祜禄氏的好日子到头了。执掌后宫之权,亦不远了。   夜色朦胧之时,只见一袭明黄,朝着坤宁宫去。随着吴良辅一声“皇上驾到”,殿中瞬时跪了一地。   宝音身着亵衣,似乎很是诧异,赶忙跪地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含笑道:“起来罢,怎的穿成这般就出来了。”   宝音微微起身,抬眸诺声:“臣妾,臣妾不知皇上……”   皇帝眼中笑意浓了些,瞥着女子道:“怎的,朕来坤宁宫很奇怪?”   帝王驾临坤宁宫,一夜之间便传了个遍,皆道皇后春风得意了。   坤宁宫寝殿中,绿染边为女子更衣,边笑脸盈盈:“主子,您啊,算是苦日子熬到头了,往后,必定宠冠后宫。”   “宠冠后宫?在皇上眼中,本宫不过是个代替品罢了,只要那真的还在,宠冠后宫便是无稽之谈。指不定哪日,便出了别的赝品,亦或是,真品施媚,那本宫与往日亦是没什么分别。”宝音此一番话说的不紧不慢,隐隐冷意。   绿染似是恍然大悟,脸色忽变,面目阴沉道:“主子的意思是……”   宝音轻抚着金灿护甲,眉目含笑:“这些个事儿,恐怕有人比咱们还愿意做。玉福晋,近日有何动静。”   绿染边为女子梳着青丝,边道:“也就是那般,偶时前去延禧宫走走,也瞧不出什么动静来。”   宝音眸中肃色,声音亦严肃了些:“当年她与旁人合谋陷害静妃,原不过就是仰着皇后之位,到头来,却让本宫抢了去,心中必定多有不敢,却又日日惶恐。以她的性子,只怕不甘这样为一个庶妃。现下皇上见着与静妃有几分相似的,便宠幸。她呀,未必不会如本宫一般。说来,她入宫的时日可比本宫还要长久。本宫会使的招数,她未必不会使。”   绿染盯着宝音片刻,略是疑惑:“玉福晋若是要施媚,往日不有的是机会,奴婢瞧着她,也就是想安然度日罢了。”   闻言,宝音眉间一怒,低斥道:“蠢货!往日静妃在皇上身边,她即便是施媚,皇上只怕也不会多看一眼。如今可就不一样了,静妃去了那辛者库,她性子倔犟,皇上又是那般傲气,九五至尊,岂能屈身。自然是,在一起子妃嫔中寻摸着影子。稍稍聪明些,有胆识些的,皆是争相模仿。”   绿染有些许委屈,诺诺道:“奴婢愚笨。”   浓艳妆容,一派皇后的架势,悠悠踏入正殿。殿外的太监赶忙踏出,传外头等着的一起子妃嫔。   宝音端坐殿上,娥眉间略显疲倦,却也不失国母威严。殿下桃红柳绿,环肥燕瘦的,皆屈膝行礼。昨儿个皇帝驾临坤宁宫,一夜之间便在紫禁城传了个遍,董鄂云婉的脸色很是难看,生怕是再出了第二个静妃。   钮祜禄氏因着前些时日出言侮辱皇后,现下亦是惶惶不安。董鄂若宁眸光自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坐山观虎斗,呵,看来,还真是变了天儿了。不过两三月的光景,董鄂云婉这厢对付的人又换了。殿上蟒缎加身的女子看似温和懦弱,心无城府,可若是玩儿起手段来,只怕与她董鄂云婉是不相上下,许是更胜一筹。   “恭喜皇后娘娘。”先开口的是丹姐格格,话将将出,便遭的旁人挑刺。   只闻得女子冷笑道:“有何可恭喜的,丹姐格格,你这话,是何意?”   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除去钮祜禄氏,自不会是旁人的。   那拉氏娥眉微蹙,声音淡淡道:“钮祜禄福晋这是说的什么话,丹姐格格也是好意,怎生好端端的便挑起刺儿来了。”   后宫中永远容不得独宠,更容不得权和宠爱并得,现下妃嫔中,无不妒忌,若是生的丑陋些,倒是甘心,然生得貌美如花,自是不甘。紫禁城里的宫女皆是相貌端正,妃嫔自也不能差了的。   宝音轻抿了口茶盏,并不言语,只如素日那般,先静静的看着,她倒要瞧瞧,这些个小贱蹄子能玩儿出些什么手段来。   娜仁觑了觑宝音,见其平静如水,便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心中忽觉莫名的好笑,想来从前,她也同她们没什么分别,日日闹得不安宁,想来自觉可笑。   董鄂云婉金色护甲轻敲着朱红桌案,神情温和,声音却很是严肃:“都是自家姐妹,也都是好意,何故要这般争吵不休,一人少说一句,一大早的,便在坤宁宫吵闹,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去了,也不知要惹出些什么事端来。”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如今皇后受了恩宠,你们一个个便跑来招惹是非,故意出言侮辱欺凌,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去,一个个都得入冷宫。   然此话到了董鄂云婉嘴里却格外圆滑,就是要嫉恨,只怕旁人也是嫉恨皇后。皇后这厢还得感激自己出言相助。   宝音眸光划过董鄂云婉,略有些感激之意,自然,这只得是表面罢了,心中却在取笑着董鄂氏自作聪明。   听闻董鄂云婉如此一言,那拉氏和钮祜禄氏亦是白了脸,低眸不敢言语。丹姐格格落在尾座,急忙饮茶,生怕,矛头指向自己。   坤宁宫妃嫔针锋相对,辛者库,女子却很是淡然。一大堆的衣裳摆在眼前,孟古青和灵犀呆愣了片刻,说来,孟古青是蒙古郡主,自是不擅做这些个事儿。灵犀往日虽是杀手,但却也不曾做过这些个事儿。   说来近些时日放开了心去做着这些个粗活儿,孟古青还真真是舒服了许多,也不似前些时日那样难受,许是因着太过劳累的缘故,也无心去想多的。   三月的天儿算不得太冷,然手伸到水里还是激得女子一抖,瞬时抽了出来,许是和两月前落胎有些干系。   灵犀见状,蹙眉道:“主子,还是奴婢来罢,您去一旁歇着便是。”   站在不远处的雁歌亦回望了一眼,那神色很是赞同。   孟古青嘴角浮上笑容,看去很是温和,到底如今比不得从前,经历太多,笑容瞧来也与六七年前不同,淡淡道:“不是与你说过了么?莫要再唤我主子,唤我孟古青便是。”   灵犀顿了顿,有些生涩道:“孟古青,还是让我来罢,这些个事儿,原也不是你该做的。”   孟古青再次将手探入冰冷的水中,眼弯若月牙,似是奸计得逞:“你方才都已唤我孟古青了,那咱们便是一样的,我如今与你们没什么分别,自然是该做的。”   言语间,已将蹲下,将那衣衫放在搓衣版上,用力搓揉着。侧眸看了看孟古青,灵犀心中有些难过,自家主子瞧来很是开心,可似乎只得是表面,从她眼中依旧能看到悲愁,凄凉。不过是用繁忙来麻痹自己罢了,想来这样便不会痛了。   但转念一想,她能如此,便已在逐渐走出阴霾,时间可以抚平伤口,那么便让时间去抹掉往日的伤痛罢。一介宫女孟古青,似乎却是比那静妃要快乐。   低眸笑了笑,亦蹲下来搓揉着衣衫。侧眸朝着一旁的青衣女子望去,只见冰水溅起,落在女子脸上,女子抬袖擦了擦,又继续搓洗着。   忙忙碌碌的便到了晌午,按着规矩,她们三人自也是要与辛者库的宫女一起用膳。不过是些许粗茶淡饭,然这些个宫女却很是满足。   热腾腾的白馒头捏在手中,孟古青只细嚼慢咽的,眼见着对面的宫女狼吞虎咽,心中竟莫名的难受。想来,从前她亦是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怎的如今变得这般所谓的,知书达理了,紫禁城还真真是个磨人的地儿。   宫女正吃着,察觉有人看着自己,抬眸看向孟古青,愣了愣,又瞥了瞥孟古青手中的馒头,露出些许笑容道:“你那个馒头,是吃不了么?若是吃不了,便给我罢!我什么都能吃的了。”   闻言,孟古青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从前虽是曾遭冷遇,却也不曾与这些个地位颇低的宫人有过多的接触。相比之下,她们比那表里不一,佛口蛇心委实的好太多。   手中白馒头递给那宫女,宫女笑得很是灿烂,圆圆的大眼睛满是感激:“我叫姜潋,你可唤我阿潋。”   见阿潋拿过了孟古青的馒头,雁歌脸色瞬时变了,侧眸看向孟古青道:“主子,您身子不好,怎的还将膳食给了旁人。”   孟古青看了看阿潋,笑道:“我瞧着,阿潋姑娘,似乎不够用,我也用不了那么多。”   “还有,不是同你说过很多遍了么?往后唤我名字便是,可莫要再唤我主子。”言语间,孟古青侧眸看着雁歌。   雁歌似是有些不满的看了看阿潋,虎着脸道:“不许欺负我家主子。”   阿潋圆圆的眼睛,水灵灵的,很是好看,扫了扫雁歌道:“是姐姐愿意给我的,哼!”   许是阿潋此番的天真模样让孟古青想起了珠玑,心下便有些喜欢这个圆圆的丫头了。   然雁歌似乎并不喜欢她,打断道:“谁是你姐姐,别胡乱认亲戚。”   然阿潋却不理会雁歌,只笑朝孟古青道:“姐姐,你叫什么!”   孟古青脸色微变,顿了顿,这才道:“博尔济吉特孟古青。”   “呃,就是那位,害死了四阿哥的静妃?阿潋,你可离她远些,可莫要因着小恩小惠便着了旁人的道儿,你这样笨,指不定哪日便让人指使去害人了。”阿潋还未开口,一旁稍瘦削的尖脸宫女便是一番冷嘲热讽。   周围的目光皆落在孟古青身上,有诧异的,有鄙夷之色的。雁歌脸一沉,瞪着那说话的宫女怒色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家主子是被冤枉的。”   “哟,少宜,你就别招惹人家了,人家可是主子!哪里是咱们这些奴才能招惹得起的。”这厢那唤作少宜的宫女还未开口,便传来另一名女子冷嘲热讽。   雁歌见不得旁人这样欺辱自家主子,哐的便将手中的筷子摔在长桌上,起身便要朝着那说话的宫女去。   许是听到里头闹腾,老嬷嬷急急而入,一声怒斥:“吵吵闹闹做什么!吃完了还要干活儿呢!”   里头瞬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的声音,方才神色各异的宫女即刻埋头吃饭。   阿潋觑了觑一旁的少宜,望着孟古青,悄声道:“我相信你,若当真是害人的人,怎会将自己的馒头给旁人,定是私藏起来,坏了也不给旁人用,自私的很。”   孟古青只笑看了看阿潋,并不再言语,只觉这姑娘傻得很,不过是给了个馒头罢了,却就这样相信了自己,全然不将那些个流言当回事。   这厢忙忙碌碌,宫女争斗,坤宁宫亦不闲。内殿中,宝音含笑看着落座在红木椅上的女子,温和道:“姑姑,可曾前去瞧过静儿姑姑,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本宫也不便前去,你若是有空,便前去瞧瞧,到底,咱们都是科尔沁的。呃,对了,若是前去,备些如意糕的最好,本宫记得,静儿姑姑素来喜欢这些个甜点。”   图娅点头含笑:“皇后娘娘所言甚是,到底咱们皆是科尔沁的,有空,自是会前去瞧瞧的。”   宝音笑点点头道:“恩,那便先回去罢,本宫还得去慈宁宫走走。”   图娅屈膝行礼,便退了去,心中却甚是疑惑,深不知宝音是何意。   宝音望着图娅踏离去的背影,冷声道:“派人盯着她,启祥宫的一举一动,本宫皆要知晓。”   踏出坤宁宫,图娅心下忐忑不安,总觉是有些什么事要发生一般,有些恍惚的便回到启祥宫。甚是有些不情愿道:“紫凝,备些如意糕,傍晚之时,去清宁轩走走。”   一旁的宫女蹙眉道:“主子,还当真要去啊?清宁轩那地儿,如今人人皆是躲都来不及,依奴婢看,应付应付皇后娘娘便是,何故要当真去呢!”   图娅沉着脸道:“你以为我愿意去,皇后如今指使着我去,自己却不去,也不知是玩儿的什么手段。她倒是说的好听,不方便去。显然是逼着我去,我若是不答应,那便是无情无义,传出去了名声也不好。如今答应了,便不能失信于人。”   “罢了,你快些去备糕点罢,小心些,可莫要让旁人碰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图娅现下心烦意乱的,脾气也差了些。   紫凝诺诺道:“是。”然便踏出正殿,赶往着御膳房去。图娅不过是个庶妃,且还是个不受皇帝宠爱,不得太后喜欢的庶妃,吃穿用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傍晚之时,图娅着了一身浅浅月白云缎袍子,这便踏出了门。将将出门,便见阿木尔急急而来,笑嘻嘻道:“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想来,阿木尔又是来她这里蹭吃蹭喝的,说来也就奇了怪了,延禧宫可是比启祥宫好上许多,偏生阿木尔就喜欢往着启祥宫。想来,亦是因着亲姐妹的缘故,到底是自己的亲姐姐,即便是吃穿用度不如皇后,不如皇贵妃,每每在此,阿木尔却总觉是舒服的。   图娅含笑看着阿木尔道:“去清宁轩呢!是不是还没用膳呢。”   阿木尔上前挽住图娅,轻靠着其肩膀,撒娇道:“图娅就想和姐姐一起用膳。”   图娅点点头,眼中满是宠溺:“好,不过,得先去清宁轩。”   阿木尔闻言,眸中惊喜道:“是去看静儿姑姑么?”   图娅抬手轻抚过阿木尔粉嫩容颜,面带笑容:“是啊,姐姐希望你,每天都这样高兴,可莫要再和旁人打架。”   阿木尔重重点了点头,宛若银铃的声音,似乎天生便带了笑意:“恩,我这些时日都很乖的,没有和人打架。那拉氏招惹我,我也没理她。不信的话,你问琪琪格。”   一旁生的小巧的女子点头附和道:“主子如今可没再惹祸了,倒是那个那拉福晋,总爱找主子的麻烦,主子不理她,她自觉没趣儿便走了。”   许唯有在阿木尔面前,图娅才觉自己还是有感情的,笑意甚浓,温和道:“恩,听话就好,我得去清宁轩了,过会儿回来,咱们便用膳。”   阿木尔摇摇头道:“我想和姐姐一起去,平日里,琪琪格不让我去,嬷嬷也不让我去。”言语间,阿木尔拉着图娅袖子拽来拽去。   图娅有些许无奈,笑点头道:“好,不过,不许胡乱说话。”   阿木尔虽是有些刁蛮,然在图娅面前却是个听话的妹妹。当下便应道:“好。”   轿辇穿过长长宫巷,匆匆朝着清宁轩去。将将至清宁轩外,便闻得里头笑声,唇间冷笑,看来,她活得倒是自在嘛,在这破地方,还能笑得出来。   走至院门外,女子正在院子折那灼灼桃花,微微一愣,赶紧屈膝行礼:“奴婢给玉福晋请安,给博尔济吉特福晋请安。”   诚然图娅并不愿前来,但还是得装得一脸的和颜悦色,姐妹情深。赶忙将女子扶起,四下望了望,眸中些许关怀道:“姐姐,可还好。”   虽是居在宛若农家小院的清宁轩,孟古青亦觉舒服,现下图娅前来,却让她觉浑身不自在。当年她同乌尤一道合谋算计自己之时,便撕破了脸,所谓姐妹之情,早已不复存在。今日何故前来佯装姐妹情深,即便是说了出去,只怕也没人会觉她们还有所谓的姐妹之情罢。   因着近日的劳作,孟古青微染风霜,消瘦的面容恭顺含笑:“一切皆好。”   “静儿姐姐,这里这样破落,冬日的时候必定很冷罢!我光看着,就觉得冷了。”明明方才答应了图娅不多言,现下阿木尔却忍不住多言起来。   图娅拐了拐阿木尔,将那糕点提来,温和道:“你素日里最喜实如意糕,今日给你带了些来。”   图娅的关怀,让孟古青愈发的不安,莫不是在这糕点里下了毒药罢!可自己如今已然是如此落魄,亦不能威胁到她,况且,阿木尔还跟了来,再不济,也不会在阿木尔面前害人罢。   如此一想,孟古青才接过图娅带来的糕点。见孟古青接过糕点,图娅便欲离去,似乎迫不及待,连一刻也不愿呆下去。   “姐姐,那里面是什么!”将欲离去,阿木尔便一脸好奇道。嘴上虽是问着,可阿木尔显然是知晓的,不过是嘴馋罢了。   孟古青含笑道:“博尔济吉特福晋若是喜欢,便用上一些好了,玉福晋带来的也不少。”   “真的!”阿木尔一脸惊喜,赶忙朝着孟古青去。   图娅娥眉一蹙,似乎有些生气,但却无奈。阿木尔这性子,就是见着什么都好奇。那些个糕点是紫凝亲自备的,自然没什么。   因而图娅只瞥着阿木尔,无奈道:“你可真是,罢了,罢了,若是喜欢便用上一些,可别太过分了。”   阿木尔冲着图娅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朝着孟古青去,精致的食盒开了来,宛似玉如暇的如意糕映入眼帘。   阿木尔现下就犯了馋,看了看孟古青,嘿嘿笑了两声,便迫不及待的拿起那如意糕往嘴里塞。雁歌和灵犀亦是含笑看着,阿木尔似乎总能给人带来欢愉。   凤眸圆睁,嘴角鲜血溢出,只见阿木尔满脸的痛苦。孟古青眸中一惊,目光落在图娅身上。图娅一脸的慌乱,茫然,泪珠瞬时滚了出来。   一把将阿木尔扶住,大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眼见着图娅这般神情,显然是不知情,此刻泪眼矇眬,神色慌乱,俨然就是个关心妹妹的姐姐罢了。   纵然是离开了翊坤宫,不为妃,依旧是逃不过这些个争斗,明目张胆的迫害。阿木尔死了,死于鸩毒,满盒的如意糕里头皆混了鸩毒。   孟古青煞白着脸坐在院落中,已是夜色朦胧,却依旧在院落里头吹着冷风。终究还是逃不过旁人的迫害,阿木尔,死得冤屈。旁人皆道是那玉福晋谋害落魄之人,却不慎害了自己的亲妹妹。因着科尔沁的缘故,并不能要了她性命。   “玉福晋如何?”看着灵犀从外头匆匆而来,孟古青沉声问道。   灵犀叹了口气,清冷的声音些许凉意:“玉福晋,因谋害亲妹,皇上将她打入冷宫,同一起疯癫的老太妃共居。”   漆黑的院落里,看不清女子的神情,只闻得深深叹息:“那倒也离得咱们不远。呵,众叛亲离,争权夺利,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可不争不抢,亦是死路一条。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都有人想尽了法子来害我,阿木尔,不过是做了我的替死鬼罢了。图娅,不过是做了旁人的替罪羊,她不是愚钝之人,怎会将鸩毒下在那如意糕里头,且还眼见着阿木尔食下。”   灵犀顿了顿,道:“可皇上和太后都断定是玉福晋,只因着……只因着她从前陷害过您,所以,旁人都道是玉福晋太过狠毒,连亲妹妹也不放过。”   孟古青有些茧的手捏着衣袖,继续问道:“皇上……也是这样认为么?”   灵犀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孟古青冷笑道:“欲加罪之,何患无辞,图娅再狠毒,也绝不会害自己的亲妹妹的。皇上何等城府,怎会轻易相信,不过是看着图娅不顺心罢了,现下有了个由头,便顺势将其打入冷宫。”   彼时,养心殿中,皇帝愁眉案前,同子衿对饮,苦笑道:“子衿,你说,这些个女人,怎么就这样不安分,一个个整日就知害人。”   “不过皆是因情深罢了。”子衿的声音总是这样沉沉的,脸上也看不出神情来。   闻言,皇帝看了看子衿,笑的几分自嘲:“你当真以为是情深?”   子衿虽是明白,然表面却是佯装不知,故作疑惑道:“若非情深,何故如此。”   “权深罢了。”皇帝声音中苦笑。   闻言,子衿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初他是恨透了清廷,可如今是怎么了,竟会觉福临有些可怜。后宫佳丽,真心的又能有几个。   见子衿不说话,皇帝举壶猛灌,哐的将酒壶摔在地上,有些半醉半醒的,笑道:“奴才和女人都一样,吴良辅那个狗奴才,朕待他也不薄,他怎能做出这等事来。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她也是个没有心的,幸好,还有你,整日里绷着脸,不过啊,却不似旁人那般,处处算计着朕。好,好兄弟!”   许是喝得太多的缘故,福临竟说起胡话来,更是一个劲儿的吐苦水,同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全然不同。   算计,兄弟?子衿心中竟有些难过,沉了沉眸,朝外道:“吴良辅,吴良辅。”   闻言,吴良辅赶紧从外头进来,赶忙将皇帝扶着朝内殿去。   “走水了,走水了!”将将踏出养心殿,便闻得外头宫人大喊。   子衿眸中疑惑,随手抓了个一脸慌乱的宫人便问道:“怎么回事!”   见着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小太监稍有些恭敬,却也是有些着急道:“也就是西侧的冷宫,今儿个玉福晋入了冷宫,这一到夜里便着了火儿了,火势蔓延的厉害,哎呀,那清宁轩离得也不远,可真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清宁轩,子衿瞬时有些慌乱,急忙便朝着清宁轩去。   西侧一道的火光蔓延,只闻得哭喊声,子衿更是着急,穿过贞顺门,只见火光之间一袭玄衣,手中提着木桶,满脸疑惑道:“辛大人!” 第七章 暗策   子衿满脸的紧张,顿了顿道:“灵犀姑娘,听闻冷宫走水,清宁轩无碍罢。”   不知为何,每回见着子衿,灵犀便倍感温暖,不觉露出笑容:“无碍,在前头帮忙,让奴婢也出来帮忙。”   听闻无碍,子衿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额间还冒着汗珠,见着子衿这般神情,灵犀脑子闪过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说不清道不明,只似曾相识。   子衿素来不擅言谈,更不苟言笑的,正如玄烨所言,死人脸!然此刻却不由含笑:“灵犀姑娘,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也莫要称我辛大人,我不习惯。”   灵犀本性是固执的,可说了,在子衿面前自称奴婢,她亦有些不习惯,便笑道:“恩,罢了,那便唤你辛大哥罢。”   子衿并未应答,但他的神情便是默认了。骨子里的亲切感,让他毫不忌讳,接过灵犀手中的木桶,二人一路朝着冷宫方向去,淡淡问道:“你家主子如今可好,可还如往日那般自怨自艾的。”   灵犀嘴角含笑,眸间却浮上愁意:“主子啊,表面不在乎罢了,可她心里头啊,也是很在乎皇上的,难过得很。唉,若是没有从前那些个事,主子也不必这样难受。”   “从前的事?”许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望着从灵犀口中提及他与青青的曾经。   然灵犀的回答,却让他尤为失望,微微叹息:“王爷的死,原也就是政权争斗所致。帝王坐拥天下,哪没个伤亡的。只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便终是迈不过坎儿了。主子想离开,却又离不开。无非就是因着心里头还有皇上罢了,唉,说来,也生是无奈。为妃之时遭人为难,如今不为妃,也还是遭人为难。”   言罢,灵犀忽觉自己说错了话,她素来不爱多言,偏生在子衿面前便多言了。神色略许慌乱,到底子衿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若是说错了什么话,传入了皇上的耳朵里,许便会遭得横祸。   约莫是看出了灵犀的心思,子衿有些好笑的看着灵犀:“放心,今日你所言,我一字也未听到。”   灵犀点了点头,眼见快要到冷宫,便拎过子衿手中的木桶,浅笑道:“你还是莫要前去了,若是让旁人瞧见了,免不得闲言碎语。”   烟雾枭绕,冷宫的哭喊声连连,孟古青身子依大不如前,却也急急而去,冷宫原是破旧之地,素来无几人在意的。   但好在还是紫禁城的宫殿,若是有所损毁,担当不起这罪责,因为也是忙的焦头烂额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火儿才逐渐灭了去,烧得一片狼狈的院落中,图娅一身亵衣,呆坐在院落中。那些个老太妃多是疯疯癫癫的,也无人管她,便各自神神叨叨的望着里屋去了。   一行清泪划过,望着漆黑夜空,恨恨道:“博尔济吉特宝音,我可真是小巧了你,杀人灭口!若我翻身,必让你生不如死!”   雪白的亵衣,苍白的容颜,烧得一片狼藉的院落中,瞧来好似那孤魂野鬼。   此时,漆黑的宫巷中,灯笼摇曳,主仆三人悠悠走在宫巷中,脸上皆是倦色。快到清宁轩之时,远远的便见一道身影,待走近之时,灵犀有些惊讶,约莫她以为子衿已经走了。   说来,她还没问子衿为何会前来,他是御前侍卫,按理是不该出现在此的。看了看孟古青,瞬时恍然大悟,她记得方才他问她,你家主子无碍罢?显然,他是听闻这边儿走水了,担心着,才前来的。   如此一想,灵犀脸色顿时煞白,偷觑了觑孟古青,只见孟古青很是淡然的朝着子衿行了一礼,便徐步离去。   “你,无碍罢!”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子衿有些低沉的声音,很是关切。孟古青僵在原地,约莫是不曾想到子衿竟会这样大胆。   雁歌回眸看了看子衿,又朝孟古青道:“主子,咱们看着。”   言语间,便拉着灵犀离去,对于雁歌和灵犀,孟古青终是相信的。今夜没有月光,只得是漆黑一片。孟古青回身朝着子衿走去,隐约只瞧的清轮廓。   此刻同子衿在此,她有些胆战心惊的,毕竟月黑风高,孤男寡女,若是让有心之人瞧了去,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况且,此处离得乌兰所居的符望轩也算得是有些近的。   不知为何,现下看着子衿,孟古青愈发的坦然了,不似往日那般纠结。许是因着他言,你当我是哥哥便是,许是因着他那些许温暖的言语。   抬眸看着子衿,只如素日那般的口吻:“怎的到这里来了,若是让旁人瞧见了,你这前程还要不要了。”   能这般平静的同她说话,他似乎已经满足了,言语间有些许笑意:“听闻这边儿走水了,便来瞧瞧。”   “看你这样,我便放心了。”顿了顿,子衿又道。   阿木尔的死,孟古青心中多少是有些难受的,但感情算不得深,紫禁城六七年,亦是见惯了生死,即便是心中不好受,亦不会有太多的表现。   “呃!放心?我怎么了!”许是知晓子衿所言之意,孟古青却是故作疑惑。   想来,他们二人皆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这样轻松的说着话,没有尴尬,没有心痛。   子衿嘴角浮上淡淡笑容:“我似乎……瞧见了孟古青。”   孟古青亦是浅笑,道:“先回去罢!我也该回去了!”   “吴良辅勾结了外庭,只怕,罪无可恕了。”子衿忽然有些严肃,略有些叹息。   孟古青眸中一惊,方才还浅笑道面容,瞬时染了霜色:“吴良辅勾结外庭?你,你是何从得知的?”   子衿的脸色稍变,顿了顿,才道:“前些时日遏必隆彻查各地买官一事,便查到了吴良辅,证据确凿。皇上心下烦忧,喝了酒便说胡话。”   他,又喝酒了。女子眼中些许难过,隐隐凄凉,原来以为不会痛的心,还是会痛的。不是恨透了么?怎的此刻心中却有些酸酸的,是为他难受么?   只淡淡“呃”了一声,故作镇定:“如此说来,吴良辅是在劫难逃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听上去,倒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然心中却是颤抖着。到底吴良辅是帮过自己的,而且……而且福临必定是不想治罪于他的,莫不然,以福临的城府,怎会不知晓吴良辅勾结外庭,以此卖官赚得银两。   说到底,哪朝哪代是没有贪官污吏的,与其入了旁人的口袋,倒不如入了自己人的口袋,填充国库也好,该抓的自然也要抓,只是,都是除了旁人的左膀右臂。   吴良辅虽是贪财了些,但到底还是对福临忠心的,这大约就是福临不愿治其罪的缘故罢。   “罢了,我先走了!你且要小心些,我瞧着,那冷宫一事,多有杀人灭口之意。”看着眼前的女子,子衿不知自己怎会将吴良辅之事说了来。   孟古青眉间浮上愁意,声音淡淡:“早些回去罢。”   言罢,便转身朝着清宁轩的方向去,不远处雁歌提着灯笼,烛光摇曳的,也看得清夜路。   躺在榻上,孟古青一夜未眠,如今这陷害图娅的还不知是谁,想来,除了皇贵妃,只怕无人敢那般大胆。如此看来,自己恐怕日子也难熬了,指不定明日便去了浣衣局,洗的并非妃嫔的衣衫,而是宫女太监的衣衫,可说是紫禁城里头最卑贱的使活儿。   阿木尔之死,皇室必定会有个交代,便追封了悼妃。皇四子便顺道的追封了荣亲王,旁人皆道是皇帝宠爱皇贵妃的缘故,爱屋及乌。   顺治十五年三月,皇四子追封荣亲王,墓碑上雕刻着朕第一子。   于阿木尔,皇帝是这样说的:“科尔沁巴图鲁王之女,选进宫中,因待年未行册封。今遽尔长逝,朕心深切轸悼,宜追封为妃。其封号及应行典礼,尔部即察例议奏。寻追封悼妃”   旭日初升,东方一抹红光,天儿瞧着是出奇的美,甚是祥瑞之兆。只见朱格匆匆踏入辛者库,四下观望,朝着胡公公去,和色道:“公公,我找个人,博尔济吉特氏,现下在哪处。”   瞧着眼前的宫女衣着还算的是光鲜,想来,必定是哪个娘娘宫里的,因而便十分客气:“姑娘,那博尔济吉特氏,前几日犯了错,让打发去浣衣局了。”   朱格娥眉一蹙,并未多言,便急急朝着浣衣局去了。   浣衣局的日子果然不好过,朱格将将踏入,便见一袭青衣蹲身劳作,走近来去,只见那原本细白的手在冰水中冻得通红。   听见步伐声,孟古青只以为是旁的宫人,并未多言,只埋头继续搓洗着衣衫。看着此刻的孟古青,朱格心中竟有些难受,往昔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静妃娘娘。”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孟古青有些吃惊,回眸瞧见是朱格,略是讶异:“朱格,你来浣衣局作甚。”   朱格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主子让您去一趟钟粹宫,说是有急事。”   孟古青脸色一变,心中约莫知晓了些,想来,是前些时日阿木尔的死,以及冷宫走水之事有了眉目。   点了点头道:“走罢。”   朱格眸中故显轻蔑眼神,讥讽道:“你也不看看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还当真以为你是主子呢!给咱们钟粹宫的宫女洗些衣衫,原也是你的福气。”   周围忙忙碌碌的宫人皆往此处看了看,对上朱格狠厉的目光,又收了回去,不远处的雁歌正欲走来,孟古青投以安心的目光,雁歌便不再言语。   穿过宫巷,辗转至钟粹宫,六宫依是那般,金碧辉煌,一尘不变。   急急踏入钟粹宫,内殿中,一袭红衣袍子,眼见并无外人,孟古青亦未拘礼,随意落座,朝着娜仁道:“何事,这样焦急。”   娜仁眉目微凝,面色如纸:“冷宫走水一事,有了眉目,有些复杂。”   内殿的门紧闭,暗红的珠帘后,女子沉声道:“呃,有了眉目?”   娜仁轻抿了口茶盏,素净的玉手捏了捏,这才道:“我怀疑,此事和承乾宫的有干系,这后宫里头,除了她,只怕没人有本事能支使图娅了。”   于图娅,娜仁似乎从来都是这般唤她的,就如唤阿木尔一般,阿木尔的年岁比她还小,唤姑姑,她自觉是不大习惯。   “除了承乾宫的,这六宫,只怕除了你姐姐,便再无旁人了。”许是直觉,有一瞬间,孟古青竟怀疑宝音。图娅和董鄂云婉算不得熟识,若说是董鄂云婉主使,图娅又怎会轻易着了她的道儿。不过,怀疑归怀疑,她终究还是较为相信宝音。   娜仁闻言,娥眉一蹙:“姑姑所言之意,是怀疑姐姐。”   孟古青摇摇头道:“也就是说说罢了,宝音性子温和,重情义,顾及咱们都来不及,又怎会谋害。这后宫里头,最恨我,又有能力使了手段的,只怕唯有皇贵妃了。”   娜仁叹了气,愁眉道:“如今执掌后宫之权,皆落到了皇贵妃的手中,正如你当日所言。她是没安好心的,即便姐姐如今只得存皇后封号,她依是巴巴的望着。表面贤良淑德,暗地里没少给姐姐使绊子。前些时日,皇贵妃各宫走的有些勤,这可委实的不像她的性子,没过多少时日,便出了这档子事。”   娜仁此言,分明就是说董鄂云婉乃是此事主谋,然那毒死阿木尔的糕点,原是给孟古青的,借刀杀人罢了。   言是要做回从前的孟古青,无忧无虑的蒙古郡主,可哪有那样容易,离开了后宫,不再为妃,却还是逃不过旁人算计。若是那日不慎,死的人便是她,亦或是清宁轩的任何人。   瘦削的脸不觉浮上愁意,沉声道:“她要害我不是一两回了,在她瞧来,定是觉我谋害了她的孩子,皇上……也是这样认为的。”说起皇上二字,女子语气有些哀伤。   “姑姑,既不你做的,当日为何要承认?落得去辛者库的下场,辛者库中多是包衣奴才,日子也都不好过。方才朱格说,你被差使去浣衣局了,这是怎的一回事?”娜仁眸中疑惑。许是将将想起。   孟古青嘴角浮上苦笑:“能是怎的一回事,不过是旁人算计罢了。一朝为妃,落魄之时人人都想踩一脚。”   “姑姑,其实,我还有事要与你说。”娜仁的脸色有些奇怪,支支吾吾的。   孟古青看了看娜仁,猜测道:“事关宋徽?”   娜仁脸色变得很是难看,低声道:“宋太医言,宋徽的死,与……与姐姐脱不了干系!还说了,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还让我来问你。这几日我心中总是忐忑不安的,见着姐姐也难受得很。我……我是不会相信的。即便,他是宋徽的兄长。”   嘴上说着不相信,但脸上分明就是有几分相信。孟古青看着娜仁这番神情,心觉似乎有些不大寻常,凝眉道:“与宝音有干系?宋太医,是如何说的。”   娜仁咬了咬唇道:“他言,是姐姐设计害死宋徽的,为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   孟古青一惊,回忆当年种种,也觉有些不对劲,沉色道:“宋太医,当真是这样说的?”   娜仁玉手紧捏,似乎有些痛苦,重重点了点头,又道:“宋太医言,当年宋徽同他说过,要救一名身中寒毒的女子。姐姐……姐姐……便是身染寒毒。且,自打宋徽离世,便再不愿太医查看,直至那日病倒,宋太医前去,察觉她……,这才起疑。”   言罢,娜仁的脸色煞白,眸中悲伤,俨然是不愿相信,宋徽喜欢的人竟是她姐姐,更不愿相信她姐姐会害宋徽。   双手捂住脸,娜仁似乎在抽泣着,直至孟古青冷幽幽一句:“宋太医,让你问我什么,我不能久留,莫不然,旁人必定起疑。”   娜仁闭了闭眼,这才哽咽道:“当年,宋徽是不是与姐姐相约,一起离开紫禁城。”   孟古青脸一白,顿了片刻,才道:“是,其实,宋徽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宝音,只是,只是宝音那时生怕你难过,便未曾道出。”   这话说出口时轻描淡写的,然孟古青却是几番纠结才道了来。终有一日是要知晓的,今日娜仁既开口问了,且,看她的神情,显然是相信的。一个男人爱不爱自己,都是有感觉的。就如从前,即便福临那般算计自己,可孟古青心中也清楚,福临心中是有过她的。   从前她不明白,如今虽是明白,却也再回不去了。她不似娜仁那般,为了爱人可以付出一切,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不是那样伟大,不能为了爱情而放下杀父之仇。即便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为奴为婢,却也不愿再为他的妃。纵然,她明白,在自己的心中,他始终不曾离去。可太多的伤痕,终究是不能面对。   娜仁现下这般伤痛,她并非不能理解,即使那样的痛并不一样,但终究还是痛。   娜仁的身子有些颤颤,宋徽那日会死,便是因着同她姐姐私奔的缘故么?这就是宋衍所谓的与她姐姐有干系么?可明显不是,娜仁脸色很是难看,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孟古青抬手轻拍了拍女子,温声道:“若是难过,便哭出来。”   言罢,便穿过暗红珠帘,踏出内殿,匆匆离开。浣衣局离得六宫颇远,离得清宁轩,处德胜门,并不属皇宫内。若是逃走……?可是逃出去也是不容易的。   孟古青委实的被自己突然萌生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苦笑,这地方,怎的能逃出去,若是想要逃出去,恐怕唯独死,没个里应外合的,若是要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紫禁城的墙那样高,若是逃了,旁人必定会遭其所累。   说的是要做回从前的孟古青,谈何容易,总归是回不到从前了,即便她想。   自浣衣局回宫中总须得一些时辰,因而孟古青每日起得甚早,因着皇帝下令的缘故,她亦只得居清宁轩,每日来回,很是劳累。   往日,说来,去浣衣局的时日也算不得长,还真真是够累的。   踏出顺贞门,前往浣衣局须得走上好些时辰,幸好是备了马车的。踏上马车之时,孟古青心觉可笑,已然为奴,却还如主子一般。想来,多也是因着吴良辅的缘故,即便是董鄂云婉有意为难,却还是多少有人照顾。   马车有些颠簸,绕道而行。京城里头,通常只有达官显贵的才能如此,长长的胡同中,熙熙攘攘的,这巷子属于镶黄旗的,自是繁华。   素日里无事,子衿亦喜欢往此来,佟图赖属镶黄旗。辛子衿,佟将军义子,佟氏一家老小虽为汉人,却入满洲,如今地位也是颇高,子衿自也是如此。   这约莫就是达官显贵的见着他亦要礼让三分的缘故罢,低眸落座在马车内,抬手掀开,忽觉周围有些不对劲,神色一变道:“这不是去浣衣局的路!”   然赶着马车的车夫却毫不理会,只策马奔腾,是愈发的快。孟古青心中一惊,脸色顿时煞白,想来是遭了旁人的算计,这宫里头想要害她的人多了去了,能支使车夫的人亦是多。   孟古青有些慌乱,如今她不似从前,即便是还有些身手,却也是大不如前。跳下马车?想来,唯有如此了。   这般想着,女子便掀开帘子,车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袭青衣纵身跳下。   落地之时,好似骨头都裂了一般,然孟古青却顾不得那么多,慌忙便朝着反方向去,不管她逃或不逃,皆是死路一条。宫廷里的谋杀她不是没见过,今日她若是不逃,旁人取了她性命,便道是她逃走之时无意取命。   若是她逃了,那更是顺理成章,当即要定罪取命。边跑着,边回眸望去,果然,一起子的看似身手颇好的男子紧跟起来。这幕后之人可真真是费尽心思,必取她性命不可。   此刻,孟古青已然不知跑去了哪里,只慌忙逃命,纵然是死,也生是不能这样死去。说来,这世间没有谁是怕死的,怕的不过是牵挂罢了。   繁华的街道上被弄得一片混乱,到底他们是男子,孟古青自是跑不过的。朱唇紧咬,心一横,随手便将那一杆子糖葫芦夺了来,胡乱朝着那些个男子去。   卖糖葫芦的小贩可是被吓坏了,连糖葫芦也不要,慌忙便夺到了一旁。   孟古青将那糖葫芦抖得只剩杆子,挥着便朝几名男子去,全然是当剑使。原本她是不能再挥剑的,可现下为了保命也只得忍痛,即便是再痛也得忍着。   杆子利落便挥在几名男子身上,带头的男子有些惊讶,许是不曾想到这女子竟还有些伸手,顿时便提高了戒备。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皆是躲开,愈发繁华的地方,便是愈发的人情凉薄,就是瞧着一名女子被几个大老爷们的欺负,也没人去管。   “诶,子衿,你看那边,简直是岂有此理!咱们去看看。”因着心烦,福临便到宫外来走走,顺道的去佟图赖府上走上一遭,瞧瞧那老东西有什么动静。   然却瞧见了一袭青衣,甚是眼熟,还有那般一起子男人,竟欺负一个女子。怒气冲冲的便走去,折扇生生便飞到正欲朝女子挥刀的一男子身上。   福临和子衿皆是神色大变,这是,谋杀!   自小便在皇权争斗仲走来,福临自是一眼便看明白,显然就是谋杀。若只得是家奴潜逃,那必定不会拔刀相持。   “住手!”福临的怒斥一声,天生的帝王之气,让人不觉生畏。   方才拔刀的男子稍是怔了怔,看向福临,怒色道:“你是什么东西!宫里的事也敢管!”   福临的脸色大变:“宫里的事!”   背后传来的声音,亦是让孟古青很是惊讶,回头望去,果然是他。福临亦是一惊,方才只觉惊讶,却不曾想到竟当真是。   眉间浮上怒色,她不是该在辛者库么,现下不是在御花园打扫,也当是做点别的。然此时却容不得福临再多想,现下便与那几名男子动起手来。子衿见着是孟古青倒不似福临那样惊讶,她的事,他多少是知晓些的,只那性子倔犟得很,遭人为难,也不愿支会一声。   吴良辅现下自己皆是岌岌可危,即便是暗中帮了她,亦帮不了多少,然子衿自己亦不能帮的太过明显,莫不然,必定惹人怀疑。若是不济,许还会暴露的身份,那便是前功尽弃了。   繁华的街道打得一片狼藉,有子衿在,那些个刺客自是逃窜而去,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身影。想要孟古青命的,宫中能有几人?   福临当下便生了惑,孟古青虽是有些身手,然却比不得从前,方才那般挥剑相搏,已然伤身,鲜血瞬时从嘴角溢出,脸色煞白,方才她皆是一直忍着,如今见着福临,当下便撑不住了。   福临眼中显然很是担心,且有些害怕,孟古青的身子如何,他不是不知晓。但因着颜面,他表面是镇定自若,故作冰冷的瞥着女子道:“死不了罢?”   孟古青面色愈来愈难看,却是冷声应道:“死不了。”   看着二人如此,子衿心中竟有些高兴,纵然孟古青曾言不再可能,然他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还是先找大夫罢!我看,孟姑娘伤得不轻。”在皇帝面前,子衿便是正儿八经的,俨然一副正派人士的模样,亦是少有玩笑话。   眼前越来越黑,孟古青只觉胸口堵得慌,双腿更是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喃喃道:“福临,我看不见了!”言罢,便闭眼倒下。   福临眸中一惊,赶忙将其扶住,然便打横抱着,四下看了看。   这一声福临,让子衿心中刺痛,亦让福临心中颤颤。人总是这般,在最脆弱之时开口唤的便是最在乎的人,即使平日里她并不会承认。   “子衿,且快找大夫,千万莫要让此事传了出去。”福临急躁的声音让子衿回过神来,回眸看了看怀中的女子,急急离去。   抱着女子,福临急疯了一般,终于,不远处便见医馆。急急而入,俊脸上满是慌乱:“大夫,大夫呢!”   子衿虽是着急,却也只得佯装一脸平静,和素日里实在是没什么两样。眼见着福临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女子而来,大夫似乎有些不愿治,看那姑娘伤得不算轻,若是死在这里了,子衿往后的生意便不用做了。   因而便推辞道:“大夫不在,你们还是去别处罢。”   眼见着大夫如此,子衿脸色瞬时难看之极,行走江湖,官场混迹,他哪里会不知这大夫的心思。顿时便怒容满面,一把扯过大夫,似乎要将其掐死一般:“你治还是不治!”   言语间,却又摸出一锭金子,可谓是威逼利诱。大夫见着金子,眼中尽显贪婪,福临心中鄙夷,这般的医者,幸得是没入宫为太医。   “罢了,罢了,治治!”许也被子衿掐得受不了了,那大夫也只得答应。   再而看着眼前两人的穿着,必定是显贵之人,若是要寻起麻烦来,他亦不会好过,指不定连命也丢了。原也是瞧着来人显贵才有意推辞的,此刻眼见没了法子,也只得答应了。   如此想着,愈发的胆战心惊。弥漫着药味儿的房内,女子双眼紧闭着。实孟古青亦未让旁人所伤,只是因着本就不能舞剑,因为强行运功,再加之往日遭假明珠格格所刺伤,使得重创。   大夫的脸色很是难看,片刻后才道:“这姑娘受的是内伤,且神智不清的,棘手的很。救倒是能救治,只是,有些药材咱们医馆里没有。”   福临瞥了瞥榻上双眼紧闭,面色如纸的女子。焦急中几分怒意:“救治,什么药材,你尽管说了来便是。”   大夫觑了觑福临,心觉今日若是治不好,自己也会丧了命,这便是方才他不愿为孟古青治伤的缘故。那些个达官显贵的,勾心斗角的,少不得厮杀。他不过是怕救了,自己惹祸上身,想来救或不救,都得惹祸上身。   遂写下药方,福临拿过薄纸,其上复杂的写着一串药名:川芎一钱二,归尾一钱二,生地一钱二,断续一钱二,苏木半钱一,乌药一钱二……。   总归就是一串熟悉的药名,只得是最后千年参一钱二,辰砂五分。皆便酒服下。   千年参在宫里头倒是有,只是现下在宫外,此刻所在又是镶黄旗,若是让旁人知晓他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了个自己贬为庶人的妃嫔这般劳心劳力,那他的帝王颜面必定扫地。   有些时候,情似乎终究是比不过帝王颜面。子衿立在房外,剑眉紧凝。眼见着福临踏了出来,急忙上前,欲询问,却又未曾开口。   福临看了看子衿,想来也是值得信任之人,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子衿,千年参,可能找到。”   子衿闻言,想也不想,便道:“能。”言罢,便匆匆出门,手中的佩剑紧捏着。   走至深巷中,只见天边烟花起,一会子便见一行人急急而来道:“永王殿下,有何吩咐。”   手中拿着千年人参朝着医馆去,子衿有些心惊胆战的,这是平生第一回。为了救他,他似乎有些不惜一切代价,竟放了烟花,那是南明的暗号,十分危险,若是让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总让人望而止步,清宁轩的烛光摇曳,雁歌和灵犀坐在榻前,一筹莫展的,榻上的女子面色如纸。   彼时,承乾宫中,女子怒容满面,茶碗落地,脆声连连,尖利声音:“都是一群饭桶,几个大男人,却拼不过一个病泱泱的贱人。”   宫殿中的宫人皆是颤颤发抖,生怕董鄂云婉一个不高兴,便将那茶碗往自己身上扔来,亦或是找了由头降罪。   碧水赶忙劝言道:“娘娘,可莫要这般,若是让旁人听了去,皇上必定会起疑心。”   董鄂云婉闭了闭双眼,尽量让自己平静,碧水端上茶盏,温声道:“娘娘,喝口茶罢。”   自打痛失爱子,现下又有些失了皇帝的心之后,董鄂云婉的脾气是愈发的差。抿了口茶盏,咬牙切齿道:“那个贱人,就是落得这样的田地,还能勾着皇上的心,命还真硬,这样都死不了!”   碧水在董鄂云婉面前,素来温婉,轻声宽慰道:“娘娘这是说得哪里的话,依奴婢看,皇上最爱的还是娘娘您,对旁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望眼后宫,谁有您这等殊荣,初时一跃为妃,更是无先例的。如今还让你执掌后宫之权,可见皇上对您的感情,不是旁人所能替代的。”   董鄂云婉渐渐平静,妍丽面容略微凄凉:“旁人皆是这样以为的,执掌后宫之权又如何,本宫从不稀罕这些,只希望皇上心中有我便是。雨露均沾,那些个狐媚子为何会得宠,皆不过是有意效仿静妃那个贱人罢了!就连皇后,往日皇上厌恶之人,如今也能获宠。望眼后宫,也就是皇后同静妃生得最为相似。今日刺伤一事,已然显露,如今碍于面子,皇上表面暂且不会追查,可暗地里便说不清了。”   “娘娘莫要担心,皇上就是查,也查不到您身上来。不是,还有个钮祜禄氏么?如今她失宠,恨透了皇后,更是恨透了静妃,况且,此事,是她差使人做的,怎的能与娘娘有干系呢?”碧水眼中闪过狡诘,言语却很是温柔。   董鄂云婉冷笑一声:“这个钮祜禄氏也是没有自知之明,初时便知自己不过是替代品,如今还不甘当替代品了,真是自不量力。”   金灿灿的护甲划过朱案,凤眸闪过一丝恨意,一字一顿道:“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不属于你的,终究不属于你,这回你命硬,下回,本宫还能折磨你。”   碧水自然知晓董鄂云婉所谓的折磨,静妃之所以会去浣衣局,便是她所支会,趁着去浣衣局的路上,便派人取她性命。   只是不曾想到,竟让外出办差的御前侍卫辛子衿撞上,便出手救了静妃。遂回宫与皇上通报,皇上虽是不曾多言什么,可董鄂云婉很清楚,依着皇帝的性子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夜深之时,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漆黑之中,时而见映雪,时而见博果儿,惊醒之时,已然天明。   晨风微微,一早的细雨绵绵,将将踏出承乾宫,便见几名侍卫押解着一个人从乾清宫侧门而出。定睛一瞧,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宫中呼风唤雨的吴良辅。   董鄂云婉些许疑惑,当下打听,才知吴良辅勾结外庭一事。 执掌后宫,董鄂云婉日日至坤宁宫请安,且从来都是步行,不曾用轿辇,表面功夫是做足了。   坤宁宫的陈设似乎添置了些,到底是如今皇帝宠爱着,自然会有所改变。踏入正殿,宝音已经落座,明晃晃的蟒缎让董鄂云婉觉很是刺眼,屈身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如今虽得圣宠,却是处处小心,不敢有一丝逾越,除去每日请安,似乎董鄂云婉才是皇后一般,不过宝音倒也不放在心上,总有一日,她是要夺了回来的。   中宫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旁人若是觊觎,即便她不多言,只怕太后亦是要插手的。   和色点头道:“皇贵妃免礼罢。”便又端坐等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董鄂云婉,想来昨日静妃遇刺与她必定脱不了干系,真真是不曾想到,她竟做的这样明目张胆。   长此以往下去,执掌后宫之权不出几月便会落入回到自己手中,不过就是几个月罢了,她等得起。玉福晋一事,只怕太后亦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待会儿子还是得前去慈宁宫,到底自己能坐稳皇后之位,多少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董鄂云婉亦是端坐,不时抿了茶水,垂手之时却是略显不安。宝音心中冷笑,她还以为,这董鄂氏是什么也不怕的,原来也会害怕的。   “皇贵妃,不舒服么?”似乎是故意的,却又掩饰得很好。   董鄂云婉抬眸,对上宝音清澈目光,全然不会将皇四子之死怀疑到她身上,更不会将冷宫失火之事想到她身上去,只以为皇后和静妃感情好,因而对自己愈发的不冷不热。   浅笑应道:“昨夜没睡好罢了,无碍的。”   宝音微微点了点头,并不在言语,一派的国母气势,却又不失温和。   各宫妃嫔陆陆续续而来,如今身处高位的妃嫔也就只得是淑妃博尔济吉特娜仁和皇贵妃董鄂云婉了。皇后虽是只存封号,然近日却得皇上宠爱,前些时日还造次的庶妃这几日倒是收敛了不少,多也不过是暗地里使绊子,万万不敢明目张胆的。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钮祜禄氏自然也是恭恭敬敬,尽管眼中屡屡怨毒,嘴上亦是恭顺温和。原本不受皇上喜欢的皇后,如今却得圣宠,她自是不甘心。   宝音深谙世事,钮祜禄氏那点心思她一眼便看了个透彻,浓艳的妆容,付之微笑:“免礼罢,都是自家姐妹,何故这样拘礼。”   钮祜禄氏微微起身,和色道:“话虽如此,但规矩到底是要遵循的。”   言罢,又四下观望,却不曾瞧见娜仁,便故疑惑道:“咦!素日里,淑妃都是来得及早的,今日怎的不见人影,莫不是不舒服罢?言语间,故作担忧。   此话听来似是无意,却是意有所指,淑妃乃是皇后胞妹,如此坏了规矩,岂非是打了皇后的脸。   宝音略是有些奇怪,钮祜禄氏今日怎的又嚣张起来了,目光自殿中妃嫔身上一一扫过,并不言语。   董鄂云婉便适时开口,和色含笑:“淑妃近日身子不大好,未曾前来也实属寻常,钮祜禄福晋若是担心,便去钟粹宫瞧瞧罢。”   宝音心中一笑,原来是有个皇贵妃在背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真真是像那么回事。罢了,她们喜欢唱,她便当看猴戏。   正说着,只见一些朱红踏入,来人正是娜仁,脸色苍白,诺声朝着宝音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娜仁这礼行得中规中矩,很是恭敬,却让宝音有些不习惯,淡淡道:“免礼罢。”姐妹二人,素来是连客套话都免了的。   得了宝音应允,娜仁这才起身。抬眸之时,宝音微微一惊,只见娜仁眼睛红肿,若非哭得太久,必定不会如此的。   宝音瞧见了,旁人自然也是看在眼中。钮祜禄氏见状,便觉是寻了契机,故惊讶道:“淑妃姐姐这是怎的了,眼睛怎生肿成这般。”   娜仁微微瞥了钮祜禄氏一眼,淡淡应道:“昨夜没睡好罢了。”此话说得风轻云淡,与其面目神情全然不符。   钮祜禄氏继续“关心”道:“哟,长此以往下去,对身子可是不好的,姐姐要不还是请太医瞧瞧罢。”   闻言太医,娜仁心中一颤,眼前浮现宋徽的脸,却又和宋衍重叠,她,这是怎么了。明明为了宋徽难过伤心,现下却……   坐在红木椅上,端了茶盏轻抿了一口,摇摇头道:“原也不是什么大病,无须这般大费周章的,多谢妹妹关心了。”   “淑妃,你还是请太医来瞧瞧罢。”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温声开口,倒是真的关怀,不似旁人那般虚情假意的。   娜仁却只诺诺道:“恩,臣妾知晓了,谢皇后娘娘关心。”   后宫女子,多也就是那些个破事儿,争来斗去,有些时候逞一时口舌之快。   这厢一群女子相互讥讽,那厢却是安静得打紧。微风轻拂过,桃花落地,景致甚好。   孟古青醒来之时,已是晌午时分,苍白的容颜,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吃力的睁开双眼。动了动,似乎还是有些吃力。   “主子,你醒了!”许是心中有所愧疚,每每见着孟古青受伤,雁歌便很是难受,彻夜守着。   孟古青声音孱弱:“雁歌,我……怎么了?”   雁歌带着哭腔道:“主子,您不记得了,昨日您从宫里头赶往浣衣局之时遭遇了刺客,幸亏辛大人外出办差,瞧见了,才将您救了。”   孟古青眼中疑惑,她明明瞧见了福临,难道是她看错了?可她明明看见的是福临啊!心中自嘲,他怎么出现在那里。   神情黯淡道:“呃。”   灵犀从宋衍那里取了药来,端着药碗踏入,见孟古青醒了,眸中一喜道:“主子,您终于醒了!”   言语间,便落座在床榻旁,淡淡道:“雁歌,快将主子扶起来。”   雁歌眼中缀着泪花,小心翼翼的将孟古青扶起,苦涩的药汁入口,孟古青从来都是意一饮而尽。自小,她便明白一个道理,药喝得越慢,便会越苦。一下子全都喝下去,反倒不觉苦了。   喝完药汁,缓缓躺下。灵犀将药碗放在一旁,眸中有些杀气:“主子,您可曾记得,那些个刺杀您的人长成那般模样。”   孟古青身上很是疼痛,煞白着脸,孱弱道:“记得是记得,可这诺大的京城,哪里去找。”   “辛大人说……是宫里头的人所谓。”稍稍犹豫,灵犀开口道。   孟古青苦笑道:“我都落得这般田地里,也威胁不到旁人,竟还有人想取我性命。前几日才去的浣衣局,如今便遭了行刺。看来,是早有预谋的。寻了我落单的时候下手。”   雁歌神色有些复杂,顿了顿道:“那些人,是不是……”   眼见着雁歌支支吾吾,灵犀急道:“是不是什么?”   雁歌似乎很是纠结,片刻后才道:“该不会……是太后派去的罢!”   孟古青并不知自己失子一事原是太后背后主使,当下便有些不悦道:“胡说什么呢!太后我的姑姑,怎会害我。”   闻言,雁歌低眸,并不再言语。她心中明了,无论她如何说,孟古青亦不会相信的。况且,太后做戏做得那样好,就是她是孟古青,她亦不会相信的。   灵犀蹙着娥眉道:“主子,您放心,此事奴婢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您往后更是要多加小心,有这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晌午时分,会有谁来清宁轩。“小德子!”踏入院落中,只见小德子急急而来,身后还跟了一起子小太监。   灵犀当下便有些疑惑了,略是有些慌乱,莫不是皇上看自家主子碍眼,又得发难罢。   小德子见灵犀这般神情,笑道:“灵犀姑娘,不必惊慌,皇上说了,博尔济吉特氏如今虽不为妃,却到底得唤他一声表哥,兄妹情分到底还在的。往后,就不必前去辛者库了。”   言语间,又朝着里头道:“郡主,奴才先告退了。”   榻上女子微微一愣,喃喃道:“郡主。”   雁歌亦是一怔,舒展笑颜:“郡主!主子,如今您不是庶人了,看谁还敢欺负您。”   孟古青心情有些复杂,郡主,不是静妃,从此,她便不再是他的妃嫔。是不是说,她自由了,他会放了她?   他是迫于太后的压力罢,因为给了她一个郡主的名分,即便不用前去辛者库,日子必定也不会好过。   不过,这倒是个好的开端,郡主,她是孟古青郡主。悲喜交加,明明该高兴,可她心中却是隐隐作痛,夹杂着欢喜的痛。   罢了,既为郡主,她便要做个清清白白的郡主,谁泼了她一身脏水,她皆要知晓,万万不能再这般为人所害。不是皇帝的妃嫔,只是孟古青郡主。   “郡主!”女子的声音显然有些怒气,凤眸怒睁。   一旁的宫女诺声应道:“是,皇上派了小德子去传旨,宫中已经传遍了。”   女子眉间恨意:“这……说她自由了么?按例,本宫也该去清宁轩走走。” 第八章 杯弓蛇影   孟古青从庶人再为郡主,不过两个时辰不到,传遍了后宫,虽不那般正式,但这便预示着,她便高人一等,只是,是凌驾于各宫庶妃之上。   后宫妃嫔皆是胆战心惊,尤其是董鄂云婉和钮祜禄氏,生怕皇帝察觉了她们谋害孟古青一事。福临的性子,董鄂云婉是清楚的,他丢弃的,旁人也休想拣了去,同样,他抛弃的,旁人也休想谋害。   皇后的轿辇很是气派,穿过长长巷子,便至清宁轩。这是她第一回踏足此地,小小的院落,桃树落中,周围皆是常见的花花草草,果然是小家子气。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太监这一嗓子,房内的女子即刻挣扎着起身,许是直觉,对于宝音,她虽是未曾多疑,却是愈发的生疏了,想来,亦是如今处境不同的缘故罢。   灵犀见状,赶紧将女子扶着,尽管她并不放心,但她深知孟古青的性子,必定是要行了礼的。   蹒跚走去,只见女子金冠华髯,迈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名宫女太监,光是个架子,都够气派的。   屈膝之时,更是疼痛不已,孟古青却是强忍着,恭顺含笑:“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赶紧将女子扶起,满是关怀道:“都是自家人,姑姑怎的行起这般大礼来了。且快去榻上躺着。”   言语间,已然扶着女子去了榻上。孟古青缓缓躺下,灵犀将绣枕垫上,女子便半躺着。   宝音目光四望,瞬时蹙了娥眉:“姑姑,皇上今日不是已复你为郡主了么?到底如今是科尔沁的郡主,怎的还是这般,你还受着伤呢!”   孟古青只浅笑道:“于我而言,清宁轩同那些个华丽的宫殿也没什么分别,说到底,也都是一样居罢了,何故那样计较。况且,皇上如此已然是厚恩了。谋害妃嫔,毒杀皇嗣,论罪当诛。皇上如此待我,我又何必不知足呢。”   闻言,宝音微微含笑,轻握上孟古青无血色的手,温和道:“姑姑能这样想就好,心情好了,那身子便好了。”   “主子,芳尘姑姑来了。”这厢正说着,雁歌便从外头踏来,诺声道。   “芳尘姑姑!”孟古青眼中缀着泪花,也不知怎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在这深宫之中,能待自己真心的又能有几个人,芳尘这般,委实的不容易。   一会子,见芳尘徐步而来,屈膝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给郡主请安。”   宝音眉目柔和,挥手道:“免礼罢。”   芳尘虽是满脸的平静,然其眼中却是慢慢的担忧之色,昨日孟古青遇刺之事,一夜之间传了个遍,身在永寿宫的石妃担忧的一夜未眠。奈何在禁足中,又不能随意踏出,便遣了她来。   原本芳尘还怕无故前来,引得旁人多言,如今前来,便是打着石妃的旗号。   走至榻前,温声道:“石妃娘娘闻言郡主昨日遇刺,担心得一夜未眠,今儿个便遣了奴婢前来瞧瞧,郡主,太医是如何说的。”   孟古青正欲开口,灵犀便先道:“有劳石妃娘娘关怀了,太医说了,主子原本就身子虚,再加之身子虚弱,须得静养。”   孟古青含笑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她此刻身子确是虚弱,说起话来,亦是有气无力。方才那厢的起来行礼,已让她费了好些力气,现下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言的。   宝音看了看灵犀,笑道:“灵犀姑娘倒是贴心,姑姑身子这样弱,多说上几句话亦是伤身,方才还那般起来给我行礼,可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灵犀话说,倒也是会说话的人,回以宝音一个微笑:“皇后娘娘所言差矣,主子身子自然是弱,可您是皇后娘娘,规矩到底是要有的。人言可畏,可万万不能给旁人造谣生事的机会。”   宝音脸色有些变化,看了看孟古青,又朝灵犀道:“灵犀姑娘说得极是,唉,紫禁城啊,就是如此,规矩多的恼人。”   “主子,穆克图福晋和如福晋来了。”随着雁歌的声音,只见一袭浅浅杏色和一袭海棠袍子款款踏入。   对于庶妃,身为郡主的孟古青是无须行礼的,只淡淡一笑,以示礼数。   此二人来,自也是嘘寒问暖的关怀一番,孟古青心中苦笑,这郡主名分一处,只怕往后便不得安宁了。   尤其是今日,那些个庶妃必定是踏破了清宁轩的门槛。一来是做个表面功夫,无论皇帝心中如何想的,她们都是进了本分的。二来是来探虚实,瞧瞧她是否还能重回后宫,若是当真回了后宫,她们前来探病,倒也尽了姐妹之情。   紧接着,一起子妃嫔皆是陆续而来,就连董鄂成言和董鄂若宁亦来了,唯独是董鄂云婉足步未踏。旁人前来倒是不奇怪,若是董鄂云婉前来,那便是虚伪了,人心再宽广,也不能容一个害死自己孩子的人。原本二人便是积怨颇深,董鄂云婉自不会让福临觉自己乃是矫情造作之人。   清宁轩原本就窄,一屋子的人更是拥挤,喧嚣得很,孟古青脸上笑着,然心中却是愈发的不舒服,更是烦躁得很。   娜仁是最后踏足的,还在外头,闻得里头熙熙攘攘,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诚然她不是什么聪明人,可这些人前来是怀了什么心思,她多少也是猜到一些的。   踏入房内,见着宝音也在,更是不自然,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不知娜仁究竟是怎的了,只觉她自今儿个早上,便是愈发的不对劲了,但眼下当着一起子妃嫔的面儿,亦不便多问,脸上依如素日温和:“免礼罢。”   “听闻郡主昨日遇刺,乃是辛大人所救,辛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钮祜禄氏素来爱挑刺找茬的,许是仗着背后有个皇贵妃的缘故,便又放肆起来。   那日在宝华殿,辛子衿对她的轻视,无人,此刻她还历历在目。心中怒火且不言,她倒是真的生疑孟古青和辛子衿的关系。   对于钮祜禄氏,孟古青不是不知晓她那些个小心思,说到底,原不过就是妒忌所致。出身低微,若非钮祜禄洛湘丢了性命,怎的也轮不上她,素来见不得谁比自己好。对于董鄂云婉她自也是如此,只心中畏惧,便不敢言辞多有得罪。   孟古青只淡淡浅笑,并不理会钮祜禄氏,现下便让钮祜禄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若是孟古青反唇相讥还好,偏生她是沉默不语。一来,显她很是有度量,二来,却是显她并不将钮祜禄氏放在眼中,因而连拌嘴也懒得同她拌。   旁的一起子庶妃也只得是看着,却也不多言,俨然是座山观虎斗,现下瞧来,似乎却成了钮祜禄氏一个人戏。宝音眉间带笑,语气温和道:“皇上对郡主多少的情分,是旁人所不能替代的,辛大人自是立了大功。”   宝音此番言语一出,钮祜禄氏脸色更白了,宝音此番言语便是在说她钮祜禄氏没有自知之明,妄想替代孟古青,攀高枝儿。   表面瞧来,是在帮衬着孟古青,然却让孟古青很是不安。宝音此番一言,虽是道明了她孟古青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告诫旁人莫要逾越了。却也将后宫妒忌仇恨皆加诸于孟古青身上,扫了扫宝音,眼前着其还是素日里的模样,孟古青又疑自己想得太多。   娜仁看着这一起子妃嫔,深知来意皆不善,身为淑妃,现下她是有协皇贵妃打理后宫职权,在权力上,可说是凌驾于皇后。   沉了声,扫着那些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庶妃道:“各位姐妹,太医说了,郡主身子还须得静养,若是无事,那便各自回宫罢,想必,姐妹们宫中也有事。在此耽搁着,也不能做些什么,都散了罢。”   闻言,雅如贵觑了觑宝音,到底宝音还是皇后,现下还是得皇帝宠爱的皇后,纵然没有执掌后宫之权,但还是要顾及的。   对于娜仁的态度,宝音是愈发的奇怪,微微看了众妃嫔一眼,淡淡道:“都回去罢。”   “妾身告退。”尽管钮祜禄氏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这厢一走,清宁轩瞬时便安静了不少,孟古青也觉舒服了许多,女人越多的地方,便越是吵杂,因而每每一起子妃嫔一道儿的出现之时,赏心悦目的同时,亦让人觉心烦意乱。   宝音看了看孟古青,亦温声道:“姑姑,我也回去了,你好生休息,需要什么,便让雁歌去坤宁宫,我如今虽只存皇后封号,但也是不缺吃穿的。”   孟古青并不言语,只点了点头。娜仁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无离开的意思,见着娜仁这般神色,孟古青心中自是知晓缘故。如今想来,当年宋徽之死,委实的有些奇怪。宝音,当真与宋徽的死脱不了干系么?当真是如宋衍所说么?   宋衍时时皆是借着娜仁的口传话的,因着娜仁并不得皇帝宠爱,也无几人去注意着她,如此也免得传说些什么毁人名声的闲言碎语。宋衍,这般说,必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没有必要说谎。   如此想着,瞧见宝音还未离去,孟古青心中便觉有些发凉。   “娜仁,你不回去么?”见着娜仁伫立不懂,宝音开口道。   对上宝音眸光,娜仁眼眸有些黯淡,勉强朝着孟古青挤出笑容,这才随宝音离去。   见着二人踏出,渐远渐行,芳尘低声道:“主子,皇四子之死,似乎,与皇后有干系!”   孟古青眼中一惊,片刻后才孱弱道:“芳尘姑姑,此话怎讲。”   芳尘微身道:“主子,奴婢这些时日在永寿宫伺候石妃娘娘,自打您被贬之后,石妃娘娘便深觉此事不对劲,一直在查着此事,前些时日冷宫失火,更是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芳尘此番一言,孟古青更是惊讶,苍白如纸的面容更是白,似乎不愿相信:“没有证据的话,怎的能胡说。”   “据石妃娘娘多日打探,皇四子离世那日,承乾宫的碧水姑娘去过坤宁宫,玉福晋下毒那日,亦是从坤宁宫出来,冷宫从来不曾走水,偏生在玉福晋入冷宫之时便走水。若是巧合,怎会连着几回巧合。”芳尘说得不紧不慢,缓和的语气却很是肯定,意思也很明显。   芳尘这一说,灵犀亦蹙了娥眉:“皇后往日从来不曾踏足清宁轩,道是怕招惹旁人闲言碎语,然如今为何又前来?若是来探病,初时主子病得那般也不见她来,如今怎的又顾及起亲情来了。”   孟古青目光有些黯淡,似乎还是不愿相信,可她心中已然分明,宝音已不再是从前的宝音,闭了闭眼,沉声道:“芳尘,你先回去罢,此事我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芳尘似乎永远都是那样温和,至少对孟古青是如此,当初若非为查出那背后陷害自家主子的黑手,她是怎的也不愿离去的。   抬手握住孟古青,关怀道:“主子,万事小心,紫禁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尤其是您这般的境况,必定有很多人巴巴的想要您性命。”顿了顿,又道:“吴良辅勾结外庭,已交由内大臣遏必隆审讯,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   孟古青微微一怔,转而淡淡道:“我知晓了,芳尘姑姑,您就先回去罢,在此呆得太久,惹人怀疑不说,指不定还给琼姐姐惹了麻烦……”话还未完,女子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芳尘见状,赶紧道:“主子,您还是少说话,奴婢先回了。”然又朝着灵犀和雁歌道:“好好伺候主子。”   灵犀微微点头道:“芳尘姑姑放心罢,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芳尘看了看孟古青,便匆匆踏出清宁轩。孟古青身子很是虚弱,良久之后,才道:“灵犀,此事必定要水落石出。再去询问辛大人,吴良辅那厢是怎的一回事。”   吴良辅勾结贪赃,孟古青心中是知晓些,皇帝自然也是知晓些的,只要其并未出格儿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说是贪赃,只怕遏必隆,鳌拜一起子大臣亦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吴良辅贪是贪了些,可却也不是没个度,说来,他那些个赃款,多是进了国库。   福临心中如明镜,那些无真才实学,反之用钱财买官者他素来痛恨。吴良辅收了钱财,不出几日,便会将那一起子无用的东西皆治罪。即便是如此,那些个不学无术,妄想一步登天之人亦是源源不绝。   看着孟古青那般神情,想是有些相信芳尘所言了,灵犀清冷声音道:“是。”   闭目静养,自己曾当作姐妹的乌尤亦能背叛,旁人未必不可能。若是换作从前,芳尘所言,她是半句也不会相信的,但现下却是生了疑。若陷害自己的人,当真是宝音,那往后自己的日子必定更难过。指不定,自己身边的人亦会遭她所害,因而此事必然是要彻查的。   自清宁轩出来,芳尘一路皆是小心翼翼,生是怕有人跟了来。然心中忐忑的却不止她一人,长长的宫巷中,一前一后两轿辇。   按着位分,自是宝音走在前头,回眸看了看娜仁,越想越觉不对劲。“淑妃,今晚便去坤宁宫用膳。”宝音此话来得有些突然。   轿辇上呆愣着的娜仁似乎才惊醒一般,摆摆手道:“不用了,这厢离得钟粹宫近,臣妾会钟粹宫便是。况且,皇上近日皆爱往坤宁宫去,臣妾若是去了,只怕是饶了皇上好兴致,若是惹怒了皇上可不好。”   娜仁那般的性子素来是藏不住事儿的,宝音工于心计,城府颇深,这般出言试探,便知娜仁必定是知晓了些什么事,因此才这般异常。   眸中缀了泪花,故有些痛心道:“娜仁,是不是,姐姐做错了什么。”眼见娜仁对自己愈发的冷淡,宝音便做得一副姐妹情深的姿态。   娜仁心中很是复杂,宝音是她的姐姐,自小便优秀的姐姐,就连宋徽选择,亦是选了她姐姐。她妒忌,可她更是难过,难过她最爱的人和她的姐姐合着伙来欺骗她。且,她最爱的人,还极可能是死在她姐姐手中的。这些究竟是真是假,娜仁已经糊涂了。开口问她姐姐么?她终究是做不到。   苍色容颜,声音冷淡:“臣妾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早些回去休息着。”   “身子不舒服?身子不舒服可以去看姑姑,便不能与姐姐一起用膳,到底是姐姐做错了什么!你同姐姐说,姐姐改,你是姐姐唯一的妹妹,咱们是亲姐妹,你这般,姐姐难受。”宝音这厢倒是真真的难受,她可以失去一切,可唯独不能失去这个妹妹,若是没了这姐妹之情,她不知在这深宫中要如何支撑下去。   此刻宝音这番在娜仁看来是咄咄逼人,更是不依不饶,让她更是觉不舒服,冷声道:“臣妾是真的有些不舒服,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回钟粹宫。”娜仁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神情,声音亦是出奇的平静,挥手道。   抬着轿辇的太监便逾了宝音的轿辇,匆匆朝着钟粹宫去。宝音眉间有些哀伤,袖下双手紧捏,莫不是,那静妃将当年之事抖了出来罢。   沉声道:“回坤宁宫。”   晌午日光微微,映衬得乾清宫更是雄伟装光,玉砌的台阶上,宽广宫殿,石雕走兽。只见得一袭宝蓝自侧门而入。   阁中皇帝案前愁眉,宝蓝衫子躬身道:“皇上,七爷来了。”   “快传。”吴良辅勾结外庭,福临早便是知晓的,只是,吴良辅到底是自己身边得力之人,且虽是勾结,却也将那些个心怀叵测之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有苦不能言。   有些许人,福临不好管,常舒和韬塞更是不好管,便派了吴良辅去,吴良辅声名狼藉,旁人便给予贿赂,再借此加以罪名。皇帝指派的事,吴良辅自是乐此不彼。这天下间,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办事的一个是清萝,另一个便是皇帝。   对吴良辅而言,他这条小命就是皇帝的,皇帝让他死他便死,甚至愿意为皇帝去死。偶时贪图些小财小利的,深以为皇帝是不知晓。可知,皇帝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当然,这些个事,只得是在吴良辅下了大狱才知晓。   三月里祸事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福临心下无比沉闷,又很是焦急,吴良辅这厢若是没了,只怕自己身边还真就没几个可信的人。那些个太监怀的什么心思,他不是不知晓。   团龙青袍,侃侃踏入,恭敬行礼:“臣叩见皇上。”   福临眉头紧锁,挥手道:“这里并无外人在,七哥无须如此多礼。”   常舒微微起身,见皇帝示意落座,这才坐下。虽在旁人看来,他们兄弟感情极好,然他心里却很清楚,撇开兄弟关系,他们之间还是君臣关系,规矩自然是要有的。   “皇上,这是在为吴良辅的事烦心么?”常舒声音不温不急,一语击中。   皇帝似乎有些愤怒道:“这个遏必隆,存心与朕过不去。”   常舒实在不能理解皇帝为何这样袒护吴良辅,以他的性子,若是旁人这般,必定是斩首示众,连带着抄家,家产皆充公。   但因着对方是皇帝,常舒自不会将这些个话说出来,只一脸肃色道:“皇上,吴良辅之事,已成定局,遏必隆早便与吴良辅有私仇,如今必定会至吴良辅于死地。”   朝政上,素来是官官相护,内监外庭亦是如此,若非有私仇,遏必隆是不会如此的。得罪了皇帝不说,若是不慎让吴良辅翻身,自己也不会好过。   皇帝脸色很是难看,看向常舒道:“七哥可有什么法子。”   听得皇帝此番,常舒心中腹诽皇帝是否因着静妃的事儿,因而受了打击,变得昏庸了。   见着常舒神色有异,皇帝苦笑一声道:“你一定以为朕是糊涂了,朕并没有糊涂,吴良辅贪污,朕并非不知晓,但遏必隆未必不曾贪污,你以为除了个吴良辅,便能将那些个贪官污吏一网打尽么?吴良辅贪小利,到底对朕是忠心的,就是贪得一些,多也是进了国库。可若是旁人贪了,去了哪里,七哥当是明白的。”   听得福临此番解释,常舒心中惊讶,皇帝竟是打的这层主意。说来,给旁人贪了去,倒不如让自己信任的人贪了去,最后进国库,亦能用于天下人身上。   常舒低眸沉思片刻:“如今还在审讯中,若是要救,除非,让那贿赂之人改口供。”   皇帝叹了口气道:“要他们改口供……”   前朝烦忧,后庭亦不见得多好,转眼间,便是三月下旬。韬塞满是欢心的朝着清宁轩去,然还未踏足清宁轩,至冷宫处,便见一袭玄衣,同那一袭碧蓝的英武男子有说有笑。   袖下不禁握拳,却又些许失落,转身便欲离去。回眸间女子瞧见其,心中先是一惊,吓得生是出了一身冷汗。灵犀赶紧朝子衿道:“辛大哥,你先走。”   然便朝着韬塞喊道:“十爷。”声音比素日里温柔了许多,让韬塞不觉停下脚步来。   韬塞脸色铁青,缓缓朝着灵犀走去,然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到底人家曾言明过,对他并无心思,更无攀龙附凤之意。   然灵犀此刻却是另外的心思,宫女私通侍卫乃是大罪。即便是没有那回事,皇宫里头捕风捉影的,也能给安上个罪名。   若是换作平日里,她必定是不会给韬塞一点希望的,然此刻却温柔起来,大有施美人计之意。美目盼兮,韬塞一时间竟有些呆愣。   灵犀眉目含笑,轻声道:“十爷方才都瞧见什么了?”   “你,心中的人,是他么?”韬塞顿了半刻,才问出这话来。心中很是忐忑,生怕灵犀简简单单的同他说是。   身为杀手,对男子施媚是信手拈来的,只是从前灵犀从来不曾做过,原也是用不着,现下看来,似乎须得如此。   便浅浅一笑道:“十爷以为呢?”声音柔媚,却不让人生厌。   这一声十爷让韬塞酥到了骨子里,他本就钟情于灵犀,这厢如此,更是有些招架不住。   结结巴巴道:“你……你若是喜欢他,我……我必定会成全。”   灵犀微微一惊,约莫是不曾想到韬塞竟会说出这般的话来,她不是没瞧见韬塞眼中的失落。呆子果然是呆子,连面对感情也同旁人不一样。   原本不过想使用了美人计,然现下却让韬塞这般呆愣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咯咯笑:“辛大人不过是来同奴婢说吴良辅的事罢了,何来喜欢不喜欢的。”   听灵犀这样说,韬塞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尴尬道:“灵犀姑娘似乎很少笑。”   要说韬塞呆,他只得是对感情呆愣些罢了,现下倒也是好口才,意有所致。   “是么?”言语间,灵犀又露出笑容,她心中明白,韬塞是在指她对子衿舒展笑颜。   被灵犀这般一问,韬塞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冷不伶仃扯出一句话:“你是科尔沁来的,喜欢骑马么?”   灵犀浅浅一笑道:“自然会。”   眼见着灵犀这般笑着,韬塞反觉不自然,心中更是发凉,委实的有些异常。   韬塞虽觉不寻常,却还是邀了灵犀骑马,灵犀生怕韬塞将今日之事道了去,自是欣然应允。   苍茫的绿原上,二人策马奔腾,见着灵犀这般模样,韬塞委实的惊讶了。素日里瞧着这般柔弱的女子,尽是如此英姿飒爽,丝毫不比男儿郎差。   大约是在宫里头闷得太久,驰骋在那一片绿原上,灵犀只觉很是轻松。   “真是瞧不出,你这样柔弱,竟还能这般策马奔腾。”韬塞言语间略是钦佩。   灵犀似乎不以为然:“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科尔沁的女子,都是会的。”   “雕虫小技,我可不这样以为,几位皇嫂亦是科尔沁的,济度的嫡福临皆是科尔沁的,可也不见谁有你这般英姿飒爽的,也不见谁骑马有你这般好看的。”许是因着今日灵犀并未冷冰冰的,韬塞逐渐的放松了不少,济度教导的那些个风月对策,倒是运用自如了。   许灵犀自己也未曾察觉,她竟有些喜欢此刻的感觉,真心实意的舒展笑颜:“奴婢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孤儿罢了,怎能和主子们比。”   “奴婢又如何,可比那些虚伪的八旗女子要实诚,我就不喜欢那些个虚伪之人,更不愿娶一个虚伪之人做我的妻子。”韬塞这话倒是也是掏心掏肺的,没有丝毫不自然。   闻言,灵犀朱唇含笑:“呃,十爷觉奴婢不虚伪么?”   韬塞扫了扫灵犀,很是决绝点头:“你同她们不一样,若是旁人必定会因着我的身份,便想尽法子讨好,你却不是,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灵犀目光落在那晴好的碧空上,心中竟有些慌乱,她此刻不就是在讨好么?只是,用的法子同旁人不一样罢了。   望着碧蓝苍穹,灵犀眸中神色些许复杂,似是叹息:“我同她们不一样,我是没有过去的人。”   从前灵犀一颗心满满都是弼尔塔哈尔,因此即便是没有过去,她亦不在意。然如今瞧来,她和她的小王爷之间,似乎再无半点可能,就连,就连做一个妾身也是不能的。   她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虽是死心眼了些,但绝非死缠烂打之人。现下只想自家主子好好的,自己能找回记忆。   每每她在紫禁城里头,她总觉莫名的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没有过去?”韬塞惊讶道。   韬塞这一言,才将灵犀从思绪出拉了出来,脸色一变,她怎的将此事说了来。罢了,反正亦是美人计,嘴角浮起苦笑道“是啊,是小王爷救了我,从前的事,我一点也记不得,偶尔会有些莫名的人浮现,熟悉的房屋,可我却看不清,也想不起来。”   言罢,又故作慌乱:“十爷,你……不会将此事同旁人说了罢!奴婢这般来历不明……”   啊!话还未落,便见女子生生摔下来马,马儿许是受了惊,一路狂嘶叫着便奔得无影无踪。灵犀整个人躺在碧绿草丛中,慌乱和痛苦同时浮上面容。   方才还在好好的在说话,这厢便摔下了马,韬塞只觉灵犀是因着无意间同他说了那样一番话,因而慌乱之间才摔下了马。   赶紧跳下马,将女子扶起,剑眉紧锁:“你没事罢!疼不疼?”   灵犀神色惶惶不安,似乎有些抗拒。韬塞见状,忙道:“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多言,你的脚受伤了,还是先回去罢。”言语间,便不由分说的将女子抱起。   灵犀未曾料到一向呆愣的韬塞竟会做出这般举动,粉腮瞬时滚烫,她还从未与哪个男子离得这样近,心下颤颤,掌心薄汗绵绵。   韬塞似乎并未察觉,只抱着女子急急朝着医馆去。   韬塞这厢与灵犀情意绵绵,那厢福临却是心烦意乱,也就是为着吴良辅的事儿,常舒已同那些个告发吴良辅之人谈过,个个死活不肯改口供,身为皇帝,他却也没了法子。身为帝王,他想做明君,史书上没有诟病的千古明君。   皇帝烦乱,却总有人为其解忧。清宁轩中,女子落座案前,朝着一旁的雁歌道:“雁歌,取笔墨纸砚,我念,你写。”   雁歌甚为不解:“既要给皇上出谋划策,主子为何不亲自写。”   孟古青脸上看不出神情,淡淡道:“我不想出什么风头,亦不想让他知晓,出自我笔下的字,他是认得的。”   雁歌点了点头道:“呃。”   看着雁歌笔笔落下,孟古青将那薄纸叠起,吩咐道:“你将这东西交给小德子,让他悄无声息放于皇上案前,千万莫要让皇上知晓。”   雁歌将薄纸装入牛皮袋内,诺声应是,便将其塞入袖子,急急朝着乾清宫去。   碧水将将至坤宁宫出来,远远瞧见雁歌朝着乾清宫,当下便跟了去。   远远的瞧见雁歌和小德子说了些什么,似乎还给了小德子什么,小德子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收下。   雁歌四下望了望,便朝着碧水方向走来,碧水还未来得及躲,生是将雁歌惊得一身冷汗,碧水自己亦是一身冷汗。   雁歌并未理会她,便急急离去。见着雁歌离去,碧水赶忙朝着小德子走去。   笑容明媚:“德公公,奴婢方才瞧见雁歌姑娘给了您什么,像是封信。”   小德子脸一白道:“什么信,雁歌与咱家相熟,原不过是来求着咱家帮衬着她些,你也知她家主子如今的处境。”   “德公公……就不想瞧瞧里面写得什么?”碧水并不理会小德子所言,继续道。   小德子虽是墙头草,胆儿却也不算大,哪里敢随便看。   见小德子这样犹豫,碧水似是提醒道:“若这里头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德公公莫说是地位不保了,就是性命也得给赔上了。”碧水这话来得风轻云淡,却让小德子心中有些后怕。   犹豫片刻后,将信从袖子取出,递给碧水道:“你,你替咱家看看。”   碧水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故作慌色,摆手道:“奴婢不敢。”   她越是如此,小德子便越是害怕,结结巴巴道:“这里就咱俩,你看了也没人知晓,你不是也想瞧瞧么?快看看。”   小德子如此一说,碧水这才瑟瑟结果,薄纸舒展,顿时脸色煞白。颤颤递给小德子道:“这,这,这实属大逆不道!”   小德子接过一瞧,更是吓得脸色大变,心下庆幸是拆开来看了,若是当真交给了皇上,那是要丢性命的。   赶紧将那薄纸塞入碧水手中:“你,你,给你。”   碧水见状,假意推辞:“这这,这明明德公公你的,给奴婢是何道理。”   二人推三阻四一番,终究是到了碧水手中,碧水颤颤将其塞入袖子,言是要拿起烧了。然小德子却未曾瞧见她眼中不易察觉到狡笑。   穿过景和门,碧水脸上渐渐浮起笑意,这个静妃,真真是不曾想到还能有如此胆识,不过现下这计策,这胆识便是她唐碧水的。出身低微又如何,她亦能为皇帝宠爱,就凭着这白纸黑字。   穿过宫巷,碧水四下观望,将那薄纸展开,一字不落的抄了下来,再施以香味,塞入袖中,自小德子那取来的烧了个干净。   踏入承乾宫,依是恭顺无比。董鄂云婉坐在殿中,把弄着几匹锦缎,看也不看碧水一眼:“皇后可有什么动静。”   “并无什么动静。”碧水诺声应道,万不露一点端倪。她心中明白,若是让董鄂云婉察觉了自己的心思,只怕自己还未见着皇帝,便先去了那黄泉路了。因而她在董鄂云婉面前从来都是恭顺,丝毫不露野心,见着皇帝亦是低眸,断不抬头多看一眼。   董鄂云婉依旧在看着新贡的锦缎,并未察觉。   清宁轩的院落中,女子悠悠浇水,如今这般的日子倒也不错,只要那些个庶妃莫要前来找麻烦,她倒还算过得舒心。农家小院,粗茶淡饭,却是清净。   院门咯吱响起,只见雁歌推门而入,额间挂着丝丝汗珠。一见孟古青便道:“主子,奴婢方才自乾清宫回来的时候,瞧见了承乾宫的碧水,也不知,她是不是瞧见了。”   孟古青拿着木瓢,僵在半空中,半瓢水隐隐波动。眉色微凝:“她可曾问你些什么?”   雁歌摇摇头:“这倒是没有。”孟古青缓缓放下木瓢,肃色道:“小德子那人没个定性的,却也胆子小,唐碧水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此事便不好办了。若是……她别有心思……”   说到这里,孟古青眉头紧锁,那些个宫女日日怀得什么心思,她并非不知晓,无非就是飞黄腾达,麻雀变凤凰,做了皇帝的女人。“罢了,若是要如此,便由她去罢,若她当真借此生宠,那倒也分了皇贵妃的精力,她也没了心思来对付我。”踏进房子,孟古青又道,似乎全然不在意。   雁歌心中很是忐忑不安,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见自家主子平静如水,似乎全然不当回事的样子,便生是奇怪了,一路跟着踏入:“主子,若当真是出了什么岔子,救不了吴良辅,那可如何是好。”   孟古青微微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口,不以为然道:“皇上断断不会要了吴良辅性命的,即便是没了那计策,皇上多也就是让历史有所诟病罢了。再说了,这天下都是他的,还不能封了遏必隆的嘴么?还不能,封了史官的嘴么?当年将我从皇后之位上生生拉下来,他那托辞也是一套一套的。只是,皇贵妃只怕又得难受了。一个钮祜禄氏,一个宝音便够让她难对付了,她怕是没心思来对付我了。”   雁歌听得云里雾里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总归是安心了。   夜色渐渐,皎月高光,照在那农家小院般的清宁轩,宛若世外桃源,宫里头的一方净土,约莫就是如此了罢。   同清宁轩相比,那金碧辉煌的承乾宫便是气派华丽的很。“皇上驾到。”随着小德子一嗓子,只见一袭明黄侃侃而来。   说来,皇帝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踏足承乾宫,董鄂云婉心里头是恨透了那些个庶妃,日日咒骂着小狐媚子的。   与此同时,亦是日日妆容细致,只为等着皇帝来,她不能让皇帝觉她不如那些个庶妃。   素日浅紫便袍,屈膝行礼,声音柔媚:“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轻瞥着女子,淡淡道:“起来罢。”只言语罢,却未曾将其扶起,董鄂云婉心中有些不舒服,往日,皇帝皆是亲自将她扶起的,他说过,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碧水似乎看出了董鄂云婉的心思,赶紧上前将其扶起,倒也算得是给了她个台阶下。微微起身,董鄂云婉柔声询问:“皇上今日怎的有空暇前来承乾宫的。”   皇帝悠悠落座,脸上有些忧色,一派的帝王架子,却又几分和蔼道:“怎的,朕非得有空才能来承乾宫?”   闻言,董鄂云婉微微一愣,方才失落的心情稍稍好了些,诺诺道:“太医也说过,臣妾的身子,往后若是要再有身孕,几乎是不可能的。臣妾是想说,皇上若是有空,便去各宫多走走。”   对于孟古青遇刺一事,皇帝不是没有疑心过董鄂云婉,只是不曾多言,暗地里查了去,那起子对孟古青下手之人竟是皆遭灭口。宫中想害孟古青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有这般本事灭口的人屈指可数。莫不是他那皇额娘,便是皇后,再而便是皇贵妃。   太后和皇后自是不可能,然董鄂氏便说不准了,即便他曾相信她是善良的,可日久见人心,她亦会妒忌,况且,静妃害死她的孩子。她必定是对其恨之入骨,若是说有心要静妃性命,那不无可能。   现下听了董鄂云婉这番劝解,皇帝却有些愧疚了,当下又觉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且她恨静妃原也是情理之中的,静妃遭人行刺,想来是与眼前的女子脱不了干系的。且不说那一干凶手皆遭灭口,光是静妃前去浣衣局,便是由碧水出面,望眼紫禁城,还有谁能支使塘皇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且还在去浣衣局的路上,遭遇行刺,巧合也没能这样巧的。   静妃之事,福临心如明镜,然因着念及旧情,便未曾再多有追查。静妃谋害皇四子,论罪当诛,然他却袒护着她,莫说是董鄂云婉,换作任何人,只怕心中亦是想不过。   这样想着,他心中竟有些愧疚,眼前似乎又浮现起年幼之时那一袭淡紫,自己可怜巴巴的,却还在一旁安慰他,同他说他是皇上,必定要勇敢。   抬手轻抚着女子面容道:“你放心,无论如何,你还是皇贵妃,即便是没有孩子,你还是皇贵妃。你若是喜欢,将福全养在承乾宫亦可。”   许是福临冷落太久,只得是一句话,却让董鄂云婉眼中缀了泪花,摇摇头道:“有皇上这句话就够了,福全是姐姐生的,若是养在承乾宫,只怕姐姐会难过,倒不如养在阿哥所,也不至骄纵。”   董鄂云婉这厢一番话更是让福临愧疚,沉沉的俊脸露出笑容:“你万事都为旁人着想,也好为自己想想,若是想要些什么,便与朕说。”   董鄂云婉点了点头:“臣妾什么也不缺。”   皇帝微微叹息,轻抿了口茶水,烛火摇曳之间,似乎有些犹豫,然须沉吟须臾还是开口道:“你恨静妃么?”   许是不曾想到皇帝会冷不伶仃的问出这么一句,董鄂云婉愣了愣,心中思衬着要如何应答。低眸片刻,才应道:“若是说不恨,那必定是假的,甚至恨不得要了她性命,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到底,她也遭了罪不是。”   福临的性子她是知晓的,若说是不恨,佯装得满不在乎,似乎全天下人皆可原谅那般,他必定觉她虚伪无比,即便表面上不说,然她在他心中只怕便会愈发的不堪。   福临拉着女子,眸光温柔,略有几分忧色:“静妃之罪,死不足惜,可她到底是科尔沁的郡主。到底还是朕的表妹,朕希望,你往后莫要为难于她,她如今那般,也做不出些什么事来。”   说出这般的话,就连福临自己也震惊,曾经他为了眼前的女子而去对另一名女子温柔,如今却恩威并施的同她说,让她莫要再为难另一名女子。   这厢同董鄂云婉这样说,然他自己偶时却也故意为难静妃,想来也就是君王罢了,他的东西,只有他能动。   董鄂云婉心中一冷,眼中噙着泪花,顿了片刻才道:“臣妾虽是恨她,可皇上既然说了,臣妾必定不会再为难于她。”嘴上是这样说的,但心中却恨不得就将静妃碎尸万段。   董鄂云婉是聪明人,自是知晓福临所言之意,若是不去承认,硬生生是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只怕福临往后便会愈发的冷落她。   如今福临知晓她派人行刺于静妃,却只得是说了几句,并未怪罪,可见福临心中还是有她的。   福临点了点头,温柔道:“朕是皇帝,总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你素来知朕心,好了,早些歇息罢,日日操劳后宫之事,你也累了。”   闻言,董鄂云婉并不再多言,只乖乖与皇帝踏入内殿。碧水端着一盆子水,朝着里头走去,眉目间的笑意愈发的浓。   然董鄂云婉却丝毫未曾察觉,躺在皇帝身旁,心中只盘算着如何对付孟古青。   翌日,天将将大亮,皇帝便起了来,董鄂云婉为其更衣,动作娴熟,很是贤妻良母。   皇帝素来是勤政,梳洗完毕便踏出承乾宫,御辇上,只觉身上有些不对劲,动了动,竟有纸团从袖间落出。帝王的疑心戒备,福临先是一惊,眉间疑惑,赶紧将再纸团塞入袖中。   至乾清宫之时,小心翼翼展开来看,原本一筹莫展的面容,渐渐浮上笑意。喃喃自语道:“是谁?倒是有胆识。”   晌午后,清宁轩些许暖和,灵犀蹙了娥眉道:“主子,主子,不好啦!今儿个早朝,遏必隆禀内监勾结外庭一事,皇上下令,将吴公公斩首。”   雁歌站在一旁忐忑不安的,然孟古青却不以为然,反之露出笑容道:“放心,吴良辅死不了,没想到,皇上动作这样快。”   顺治十五年三月,帝提审内监吴良辅交结外官,受贿钻营,拟斩。   暖阳微微,御辇穿过隆福门,至于养心殿。皇帝落座在桌案前,朝一旁碧蓝衣衫道:“子衿,斩吴良辅,你定要前去监斩,你可明白。”   子衿自是知晓皇帝所言之意,他铁面无私,声名在外,即便他是福临身边的人,但若是让他前去监斩首,旁人必定不会起疑。   冷面应道:“微臣明白。”皇帝挥了挥手道:“先去罢。”   子衿行了一礼,便踏出养心殿。皇帝展开手中薄纸,只见薄纸上寥寥几字:李代桃僵,一石二鸟。胜者为王,风声逆转。   薄纸上隐隐香味,福临心中赞叹这女子好胆识,且如此聪慧。以李代桃僵,让吴良辅诈死,但可以另一个身份回来。替身,必定是旁人的眼线。   然宫中大多人皆是识得吴良辅的,若是要瞒天过海,那必定是不能的。胜者为王,皇帝若是有心封嘴,旁人也只得是私底下说说。身为皇帝,再去造些旁的什么事,那是信手拈来的,风声一过,便无人再多言多。   福临曾想过让常舒在朝上为吴良辅求情,但想来,若是那般,恐怕常舒亦要遭的囹圄之灾,吴良辅内监勾结外庭,已涉及干政,论罪当诛,唯有诈死才能保他性命,亦能保自己名声。   闻了闻手中薄纸,福临眸中隐隐含笑,宛若深潭的瞳似有深意。   顺治十五年,帝斩杀吴良辅,皇帝得宠的太监唤德公公。如今的德公公便是吴良辅,而原来的德公公让皇帝打发去了尚方院,也有人说是打发回了老家。但这些个话,众人皆不过就是私底下说罢了。   慈宁宫的老太后气得半死,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上竟有了新宠,先前得宠的皇后和皇贵妃皆被抛之脑后。   清宁轩还是老样子,四月之初,天儿逐渐转暖。孟古青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农家小院里。   雁歌自外头踏来,福身道:“主子,皇上封了那唐碧水为唐璟格格,道璟为玉之光彩,且赐居于承乾宫偏殿,一下子派了六个宫女去伺候着。承乾宫的气坏了,日日寻了法子对付那唐氏。”   “主子,您可真真是神机妙算,这二人,如今还当真是斗的你死我活的。”话毕,雁歌又继续道,略有些喋喋不休之意。   孟古青抬眸望着碧蓝苍穹,淡淡道:“她从小德子那里得来了计策,必定是要借此得荣宠的,自然也会将小德子除去。毕竟小德子是知晓内情的人。而皇上,则以为那计策当真是她想出来的,但身为皇帝,九五之尊,又怎会让旁人知晓那计谋是一名女子想出来的。皇上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小德子总没个定性,胆子小,贪婪,墙头草,若是说同外庭勾结,他必定也少不得干那些个勾当的。往日皇上是用得着他,如今他成了阻碍,自然要将其铲除,所以他只得代吴良辅死了。宫中之人皆是认得吴良辅的,皇上自是要做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来。皇上素来不是纵情声色之人,现下却夜夜宠幸于唐氏,恩宠其一,利用其二。”   许是怕雁歌喋喋不休的问,孟古青干脆一道的说了来,雁歌一脸恍然大悟,片刻后又满脸不悦道:“可那计策明明是您想的,如今却白白的便宜了唐氏。”   “谁想出来的又如何,救了吴良辅便是,再说了,即便唐氏没有如此,皇上也会宠幸别人,做出点儿什么事来。唐氏得宠,总比旁人得宠要好,到底,她是敢和皇贵妃抗衡的。呃,往后,咱们都得唤唤吴良辅德公公了。”孟古青依旧是望着天儿,有些懒洋洋道。   雁歌虽还有些不解,但却未再多问,自家主子算不得是什么惊世才女,但若是有心,也不会随意遭人残害。如今这般做,必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正说着,只见灵犀推门踏入,清冷的眉目比素日看上去温和些。孟古青眸光落在灵犀身上,和声道:“回来了。”   然又将朝着那腰间碧玉看了看,笑容温和:“十爷送的罢。”   灵犀微微低眸,粉面微红,并不言语,这些时日与韬塞的相处让她有些糊涂了。原本她不过是想着美人计,封了韬塞的嘴,又能从他那里打听些事来。但近日她是愈发的不镇定了,尽管在韬塞面前她还是能佯装。   可今日韬塞将这玉佩赠予她之时,她竟当真有些高兴。“灵犀还害羞了呢!”雁歌见状,笑意打趣儿道。   孟古青动了动身子,正襟坐着,一脸肃色:“这几日,皇后可有什么动静?”   灵犀蹙眉道:“倒不曾有什么动静,似有坐山观虎斗之意。”   “淑妃还是那般郁郁寡欢的么?”说起淑妃,孟古青的声音稍稍温柔了些。   灵犀点了点头:“淑妃近日很少出钟粹宫,就是出去,也只得是去南三所。”   “宋太医可真奇怪,有什么事,怎的回回都让淑妃前来。”雁歌不如灵犀那般洞察,对于宋衍的举动,总觉是奇怪。   孟古青含笑道:“宋太医此举并不奇怪,我如今虽不如从前,只得是个落魄郡主,但往昔却是闹得满城风雨的,稍有些什么动静,旁人必定会起疑心,之前那拉氏还诬陷我与宋太医有私情,他自是不得前来,这宫里头是哪般,你又不是不知晓。淑妃往日虽是跋扈,可并不受皇上恩宠,也威胁不到旁人,自是无人去盯着她。即便是她与宋太医有来往,也不易让人察觉。”   宋衍更多的是,因娜仁是宝音的妹妹,因她曾是痴心爱着宋徽的女子,因她能更有利查出宋徽当年送命的真相。   太医院药香浓郁,一名小太监踏入,朝宋衍道:“宋太医,淑妃娘娘这几日病得厉害,皇后娘娘传您前去。”   宋衍眸光永远那般平静,不慌不忙的提着药箱,赶往钟粹宫。听闻淑妃这几日皆是闷闷不乐的,前些时日来同他说皇后有些异常,脸色亦很难看,想必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俏脸煞白,眸中爱恨交织,似乎很痛苦。   那一刻,他忽然不似从前那样厌恶淑妃,性子虽是跋扈了些,到底也不是什么工于心计的人,自小不得双亲喜爱,喜欢的人喜欢的是自己的姐姐,为帝王妃,皇帝却连碰也不愿碰一下。华丽的宫殿,堪比冷宫。   踏入钟粹宫,正殿的主座上,一袭蟒缎,妆容略显浓艳。宋衍中规中矩的行礼道:“微臣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自打方才传了宋衍,宝音便是忐忑不安,她生怕见着这么一张与宋徽相似的脸,害怕对上宋徽那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掌心已然湿了一片。   然表面却依旧是泰然自若:“宋太医免礼罢,本宫听闻宋太医医术高明,淑妃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别的太医也来瞧过了,也不见好转。宋太医且快些瞧瞧。”   钟粹宫的陈设和别宫有些不一样,一眼瞧去,便知蒙古姑娘所居住的。内殿的帘子也不似旁的宫殿不是珠帘,便是些瞧着极为名贵雅致的。只得是布帘子,色彩浓郁,很是有蒙古的特色。   掀开布帘,踏入内殿,半透白帐幕,和殿中陈设很是不搭。帐幕后的女子静静躺着,神情黯淡,听着有步伐声,冷冷道:“本宫说过了,不许任何人进来,怎么又进来了!”   “娜仁,姐姐传来宋太医前来,让他好好给你瞧瞧,你若是再这般下去,身子会更加糟的。”宝音和宋衍一道踏入,身后杏儿和绿染跟着,最后面的便是朱格。   朱格一脸的为难,她家主子这些时日不想见皇后,她是心如明镜,其中缘故亦是明了。   闻言,娜仁动了动身子,回眸隔着帐幕看了宋衍一眼,淡淡道:“臣妾没什么大碍,劳烦皇后娘娘关怀了,臣妾只想歇息。”   宝音心中知晓,娜仁必定是知晓当年的事了,宋徽的死,是她设计的,只因着她的家族,她容不得任何污点,爱情,只得一时罢了,宋徽的存在,始终是个威胁,威胁着她,威胁着她的妹妹,威胁着她的家族。想起那床榻上,曾有个她与他欢好的痕迹。她便愈发的害怕,更是害怕失去眼前的殊荣,害怕宋徽做出什么事来,害怕孟古青会与娜仁多言。   杯弓蛇影的,鬼使神差之下,她答应同他私奔,原就是为了取他性命,嫁祸于孟古青,欺骗孟古青。然如今娜仁却这般态度,显然是孟古青告知了娜仁。   想到这里,宝音心中愈发的恨,恨不能取了孟古青性命,留至如今,反倒成了挑拨她姐妹感情的祸害。以至于娜仁如今对她这般。   向前走了几步,宝音温和道:“娜仁,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还这般任性!且莫要因着旁人几句风言风语,就连自己的身子也不当回事了!”   “不是我任性!而是你!太虚伪!博尔济吉特宝音!你太虚伪!你此刻一定希望我早点死,希望姑姑也早点死!”方才宝音所言,意有所指,娜仁自是听得明白。她近日郁郁,对宝音冷漠,原也是心中挣扎,然此刻宝音做贼心虚的说出这番话来,她瞬时便歇斯底里的怒吼出来。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宝音愣在原地,娜仁已经从榻上起了来,雪白的亵衣,清瘦的小脸。 第九章 瞒天过海   宝音不曾想到娜仁竟会说出这等话来,且还是当着宋衍的面,当着一起子宫人的面,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愣愣盯着娜仁片刻,泪珠瞬时夺眶而出,声泪俱下:“娜仁,你在说什么。”   顿了顿,又道:“你若是不高兴,想发火便发,姐姐在这里,你生病了,日日闷着,脾气差些也实属寻常。”   宝音这话说得体面,却令娜仁更是恼火,她恨的不是宋徽和宝音有些什么,若说是有多爱宋徽,她如今似乎已经不那样爱了。她难过的是宝音的欺骗,如此便罢,还诬陷旁人。、   即便是她笨,她也能猜出一二来,心中分明清晰,却不知如何开口。   闭了闭眼,娜仁冷声道:“对,臣妾生病了,所以,劳烦皇后娘娘移尊驾,钟粹宫这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宋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眼中却如深潭,宝音眸中的飘忽,闪躲,他尽收眼底。显然,她是在心虚。   再瞧瞧娜仁,什么事都往脸上摆,难怪当年宋徽会喜欢宝音,甚至可能,明知遭了算计,还一头往里栽。他那胞弟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偏好喜欢去瞧着极为柔弱的女子,若是爱上,便是痴恋,不惜付出一切。   宝音站在原地,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娜仁的目光很是黯淡,此刻,她是有些怕她这姐姐,从前皆护着她的姐姐,竟是这般。   “皇后娘娘,您先回去罢,奴婢会照顾好淑妃娘娘的。”见着气氛这样僵,朱格心中有些惶恐,赶忙劝言道。   如此,倒也算得是给了宝音台阶下,许是为了颜面,宝音亦冷了脸:“那本宫就先告退了,宋太医,劳烦你了。”   宋衍躬身行礼道:“这是微臣应当做的。”   踏出钟粹宫,宝音眸中毒意:“盯着宋衍,盯着钟粹宫。”   绿染点头应:“是”   宝音出去之后,娜仁似乎平静了许多,朱格小心翼翼道:“主子,还是让宋太医给您瞧瞧罢,您可不能瞎折腾自己啊。”   娜仁蹒跚上榻,摆摆手道:“用不着了,宋太医,劳烦你了,你回去罢。”女子的声音稍微温柔了些。   人言道,心宽体胖,娜仁如今便是心窄体瘦的,病恹恹的。朱格生怕自家主子这般下去当真是出了些什么事,哭腔道:“主子,您心里头不舒服,可也要好好活着不是,再说,事情也没查清楚,您可不能这般折腾自己啊!罢了,您若是不肯好好保重,那奴婢往后便也不吃不喝,直到死。”   也是没了法子,朱格才出此下策,若是寻日里,她哪里敢说出这等胆大妄为的话来。   娜仁容颜苍白,娥眉一蹙:“朱格,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被贬了一回,你娜仁和朱格之间已然不似从前,同亲姐姐比起来,这份感情也差不到哪里去。   朱格原本清明的眼眸,染上朦胧泪水,抽泣着:“奴婢说到做到,若是主子这般不爱惜自己,连性命也不顾了,奴婢独自苟活也没有意义。”   娜仁心中一阵酸楚,到头来,待她最好,最无所欺的,还是朱格。淡淡扫了扫宋衍道:“宋太医,替本宫把脉罢。”   宋衍走至榻前,隔着雪白的绵绸为其把脉,片刻后,不紧不慢:“娘娘目前并无大碍,好生休养着便是。不过,若是长此以往,只怕不出三月,身子便会拖垮,必然会有性命之忧。”   宋衍所言之意,娜仁自然是明白,心中有些自嘲,她似乎愈发的不像她了。从前的她,可不曾这般自暴自弃过,没什么是迈步过去的坎儿,她素来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然如今,她这般的缘故,许还和宋衍有些干系,她觉得自己很是水性杨花,明明喜欢的是宋徽,怎的如今见了宋衍,那样的感觉却比对宋徽还强烈。   正因如此,她便不愿再多接近宋衍,看着宋衍,她会想起珠玑,那个被她害死的女子,若是宋衍知晓了,必定会恨她入骨。   若是她姑姑察觉了珠玑之死亦与她有关,也会恨她,当初害死了棉儿,不过是一只畜生,自不会太过计较,然珠玑,却是一条人命。佛曰,众生平等,可何来平等,人和畜生不平等。人世的高低贵贱,何来平等。唯一平等的,只得是真情。她不想连最后的真情也失去。   女子的神情依旧冷漠:“有劳宋太医了。”   宋衍只微微行了一礼,然便迈步踏出,嘴角浮起微笑,看样子,那个淑妃是对他有了感情。博尔济吉特宝音,她最在意的,应当就是她这个妹妹罢。   想到这里,宋衍忽觉自己很是卑鄙,眼前闪过娜仁苍白的面容,心中竟有一丝抽痛。他以为,珠玑死了,他的心便再不会痛了。   彼时,一袭淡紫悠悠朝着乾清宫去,踏入殿中,微微朝着案前一袭明黄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身边还坐着另一名女子,那便是唐璟格格,从前在董鄂云婉身边伺候的唐碧水。见着董鄂云婉,女子露出笑容,起身娉婷行礼:“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皇帝的眸光很是冷淡,头也不抬道:“起来罢,今日怎的有空前来。”   董鄂云婉瞥了瞥唐碧水,眼中怨毒,然对着皇帝却是温柔贤惠:“皇上,御花园的那桂花树,臣妾想将它移到承乾宫的后院去。”   御花园的桂花树?福临隐隐约约间记起些什么,他初识董鄂云婉,便是在那桂花树后。因着朝政受多尔衮把持,他失落的躲在那桂花树后,小女孩的声音很是温暖。只同他说,男孩子不可以这样懦弱,要勇敢,可不能哭。   她,是想说什么,在责怪自己对她的冷落。董鄂氏此举,委实的让福临有些吃惊,她的性子,理当是做不出这等大胆的事的。   抬眸道:“若是喜欢,就移罢。”   董鄂氏眉目含笑,屈膝行礼:“谢皇上隆恩。”   皇帝挥挥手道:“罢了,先退下罢。”然又朝着唐碧水道:“你也退下罢。”   董鄂氏眸中闪过一丝狡笑,唐碧水似乎有些不情愿,但依旧行礼,二人一同离去。   踏出乾清宫,董鄂氏坐上轿辇,按着位分,自然是董鄂氏的轿辇在前,唐碧水的轿辇在后。原不过是个庶妃,理当是没有轿辇的,但因着皇帝宠爱的缘故,便赐了轿辇。不过同皇贵妃的轿辇相比,终还是显得小家子气。   即便心中有所不甘,但唐碧水却还是恭敬让着董鄂氏先前行,二人很是和气,回了承乾宫,也不知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皇帝的后宫总是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风云暗涌,包括男女关系也是乱得很,那些个不得皇帝宠幸的格格,也有耐不住寂寞的。即便未曾失宠的,也总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时日,孟古青的身子好了些,便朝着冷宫去,自然是去找图娅的。宝音,她曾是信任的,可如今,却不得不起疑心。紫禁城,还真是个没了真心的地方,一旦有了真心,感情的左右,似乎会一步步走向灭亡,孟古青心下有些悲凉,这便是人人皆想往里挤的紫禁城。大清朝,象征着权力的紫禁城,只比那九重宫阙少半间的紫宫。   “墨书,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这声音是?还未到冷宫,便闻深深窄巷中传来女子声音。   “成言,只要能见你,不管多危险,我都会来的。”男子的声音无限深情。   孟古青眸中一惊,成言?董鄂成言?   “墨书,不要这样,快放开我!”女子的声音有些急促。   “不,成言,我们一起走罢!一起离开这里!”   “我阿玛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杀了你的!”   “你姐姐会帮咱们的,小将军也会帮咱们的。”   听着这一串声响,雁歌的脸愈发的白,正欲开口,却让孟古青制止。   孟古青朝着灵犀比划着,让她去瞧瞧,灵犀身手好,悄无声息的,也不怕让人发觉。   “姐姐,哪个姐姐!董鄂云婉么?我告诉你,你不要相信他们姐弟!我若是走了,我阿玛必定会遭大罪。董鄂云婉,她是个庶出女,自小便对我有敌意,她害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无端端的落水,为你所救,你以为是意外?当年她冒充我,欺瞒皇上,只为荣华富贵罢了。如今我入宫,她生怕当年的事被戳穿,自然是费尽心机的除掉我,你以为,她是真的帮我们么?我们若当真是私奔,只怕连紫禁城也踏不出半步。”董鄂成言的声音很是严肃,但亦有些对情人独有的温柔在其中。   “你……是不是还顾念着当年与那狗皇帝的情分!”男子似乎生气了,有些怒气道。   灵犀已然落在不远处,董鄂成言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一旁还站着一名侍卫装扮的男子,看着很是文气。   董鄂成言蹙眉道:“不过是年幼之时的事罢了,即便是当时我对皇上说过些鼓励的话,那也只得是年幼罢了。再说了,那会儿在树后,我连他的模样都没瞧清,何来喜欢。只是,不曾想到,董鄂云婉知晓了,便捡了去,从此便和皇上交好。一直提防着我,生怕我将此事说了出来。你以为她真想帮咱们?墨书,你还是快出宫罢!”   “谁!”孙墨书忽回头,一颗棋子飞出,瞬时便击中灵犀。   灵犀一惊,这个男子看着这样文气,身手竟这样了得,还能察觉出她在此。转身便离去,跑到孟古青身边,即刻道:“主子,你们快回去,我朝着那边去。”   言罢,便急急朝着反方向去,孙墨书身手着实的将董鄂成言惊得不轻,呆愣片刻,才急忙跑出窄巷。   灵犀一股脑的便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去,那个男子是奸夫,怎的也不会在此动手的。   乾清宫外戒备森严,子衿抱着手来回走动,似在寻着什么,灵犀慌忙而来,生生便撞上。子衿急忙将其扶住,关怀道:“灵犀姑娘,这是着怎么了!”   不只怎的,子衿也不觉尴尬。灵犀也不似素日那般冷静:“有人,有人追我。”   “谁!在乾清宫,还没人敢造次。”子衿很是冷静,与灵犀对比鲜明。   孙墨书急急而来,瞧见子衿,瞬时惊了。子衿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冷声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伤及我妹妹。”   灵犀微微一怔,不想子衿竟会说出这般的话来,眼见着那男子要逃走,子衿低眸道:“你先回去。”   言罢,便朝着男子追去,孙墨书可谓是惊得不轻,追至人烟稀少之地,孙墨书这才停下来,子衿亦是停了下来。碧蓝的袍子,剑眉紧锁:“孙墨书,好端端的,你跑到宫里在作甚,为了那个董鄂成言?”   孙墨书脸色很难看,拱手道:“主子恕罪,属下只想带着成言离开。”   子衿抱臂瞥着孙墨书,黑着脸道:“你是怎么进宫的?”   孙墨书低眸片刻,才结结巴巴道:“是……是皇贵妃。”   “皇贵妃!这等事怎的让她知晓了!你是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子衿从来不曾这样生气过。   孙墨书被子衿训斥得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子衿气的不行:“孙墨书,本王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皇贵妃是谁!皇贵妃是清廷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她那胞弟费扬古更是清廷皇帝的心腹,你若是落了把柄在她手中,随时可能丧命。咱们藏匿在京中的兄弟,也会因你而丢了性命!你明不明白!”   素来少言寡语的永王朱慈照竟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话,孙墨书甚觉是奇迹了,他此时说的话,还真是比他十几年还说的多。   “属下,属下明白了。”孙墨书嗫喏应道。   子衿闭了闭眼,尽量使自己平静:“罢了,你快走!往后别再随便来紫禁城,还有,尽快离开董鄂家。”   孙墨书点了点头,很是恭敬应道:“属下遵命。”   将将欲离去,似乎又想起什么一般道:“那个女子……”   “她是锦颜……”子衿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倒跟真的一般。   孙墨书震得一退,半响后才道:“昭昭……昭仁公主,她她似乎身手不错。”   “她走失的时候,年岁小,有些事记不清了,本王也是最近才找到她的。”子衿继续不紧不慢道。   孙墨书大为震惊,子衿依旧抱着手臂,淡淡道:“好了,快回去,锦颜那,本王会替你处理。”   孙墨书点头道是,便离开,有些恍恍惚惚。若非子衿提起,他早已不记得,那个叫朱锦颜的公主。多年前,曾将他从他叔父手中救下的小公主。   见着子衿追了去,灵犀亦急忙跟去,心想着有子衿在,也不会出了什么事。   至玄穹宝殿,忽飞出石子,灵犀闪身一躲,石子落在地上,这样就落地,瞧来力道甚小,即便是落在了她身上,也伤不到她的。   正是疑惑之际,见一袭碧蓝抱臂走来,眸光似有深意:“你……会武功。”   灵犀有些慌乱,从前她是一名杀手,素来镇定,即便是伪装,亦能伪装得很是镇定。   然而,此刻她却是真的乱了阵脚,结结巴巴道:“辛大哥,你……说笑了。”   “若是不会武功的,万万躲不过这石子的。”子衿边说着,边不紧不慢的朝着灵犀走来:“就是从前的静妃,也躲不过。可见,你身手了得,只是不及方才那贼人罢了。”   灵犀掌心已覆上一层汗,背上也直冒着冷汗,思衬须臾,似故意岔开:“辛大哥,为何说奴婢是你的妹妹。”   子衿不想灵犀竟会问出这话来,明明是他在质问她的,怎上到了这里,却成了她质问他,若是将实情说出来,他这身份便暴露了,埋伏在京中的兄弟也会遭责难。   身为大明永王,他素来是坐怀不乱,只淡淡道:“呃,你长得挺像我妹妹,如果她活着,该像你这么大了。”   “呃。”灵犀深觉子衿这缘由牵强,身为杀手的敏锐直觉,她自是有所察觉,莫不然是……辛大哥的身份,有所隐情。不知为何,她总觉子衿和方才那人相识。   眸光警惕的看着子衿:“方才那个贼人,跑了?没抓着?”   “恩,跑了,身手还不错,没抓着。”子衿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似乎他这身手本就不该是抓得到孙墨书的。   灵犀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等等。”背后传来子衿的声音,灵犀疑惑的回过头。   子衿依旧是抱臂的动作,冰山的脸:“今日所见,能否莫要告知皇上,莫要告知任何人。”   灵犀眼中一惊,果然,他是与那贼人相识的。沉声道:“你和他相识。”   子衿点点头道:“恩,江湖上的朋友。你若保密,你这身手也唯有你知我知。”   “我没什么身手,辛大人真是高看灵犀了。”言语间,右手食指在左手心转动着。灵犀这般的身手,若是露了端倪,必定引起轩然大波,再加之她是孟古青娘家的人,必然会有人借此生事,孟古青和弼尔塔哈尔只怕也会遭她所累。所以,她是断断不会承认的。   子衿有意无意的扫过,见女子手上的动作,眉间闪过一丝震惊,然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没关系,我不会多言些什么,你这般的身手,正好保护你家主子,我也不用担心什么。”   灵犀眸光清冷,瞥着子衿,冷声道:“既然辛大人看穿了,那我也不再隐瞒,我自是会保护我家主子,只希望,辛大人,不要给我家主子平添了麻烦。”   “灵犀姑娘,此话何意?”似乎是故意的,子衿这厢倒是与灵犀周旋起来了,她方才手上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   灵犀眸光如剑:“你喜欢郡主。”灵犀口中的郡主,自然是孟古青。   子衿笑看了看灵犀:“小姑娘家的,知晓些什么。”   灵犀嘴一噘:“总之,不要给我家主子添麻烦,我家主子不容易。”许是相信子衿,因而灵犀这才显露了真性情。   言罢,便转身离去。子衿看了看那玄衣背影,眉头不觉深锁,她是锦颜?   清宁轩的木门是开着的,踏入院落里,只见孟古青和雁歌满脸的焦急,一见着灵犀,便赶忙将其拉住,四下打量,尤其雁歌,连连道:“没事罢,那贼人,有没有伤到你。”   灵犀摇摇头道:“没有,我一道的往乾清宫跑,辛大人救了我。”   “辛大人!他有没有察觉什么?旁人,有没有察觉什么?”孟古青的声音忽变得紧张起来。   灵犀诺诺点头:“他察觉了,那个贼人,也察觉了!辛大人一路追了去,但还是让他给逃了。”   雁歌站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的,全然不明白,她们口中的察觉,是察觉什么。   对于雁歌,孟古青本也是信任的,可她那般的性子,总怕是藏不住话。便道是让她前去打听打听,佟妃和石妃是否解了禁足,原本她亦是要她去打听的。   雁歌忠诚,主子说什么,那便是什么,也不存疑,当下便出了清宁轩。   见着雁歌没了影儿,孟古青赶忙将院门关上,吱吱呀呀的,扣得牢牢的。然朝着屋里去,灵犀亦赶忙跟了去。   孟古青随意落座,神情肃色:“他可曾说什么?”   “辛大人说,他断断不会多言。”灵犀此刻称其辛大人,多少是有些不信任的。   孟古青微微点头:“呃,辛大人一向不是多嘴之人,无碍。”   “主子,您从前和辛大人是不是相识?”灵犀的声音一如平常,但还听得出隐隐紧张。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盏,也不慌乱,这些时日和子衿虽不算走得近,但却还是有些频繁,想来旁人怀疑也是寻常的。嘴角含笑:“是,的确是老相识了。”   灵犀微微一惊,顿了顿:“今日那贼人,是辛大人的朋友,他的江湖朋友。”   “朋友?”孟古青显然有些惊讶。   灵犀应道:“恩,方才雁歌在,奴婢不便多言,辛大人让奴婢莫要说,可奴婢万万不能欺瞒主子的。”   孟古青淡淡“恩”了一声道:“那便随他去罢,想必他也做不出什么来,董鄂成言也算得是识大局之人,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来。董鄂云婉如今也没心思对付咱们,只怕心思都用到董鄂成言和唐碧水身上去了。董鄂成言今日之举委实的危险,幸好冷宫向来没几个人去。走罢,咱们还是得去冷宫瞧瞧。”   有些事迟早是要查的,不管如何,她还是要前去的,因着方才的事,现下便是小心翼翼了许多。   冷宫很是破落,周围人烟稀少,然守卫却也森严,外头侍卫重重,里头还有些许太监,就是怕有人染指后宫,让皇室蒙羞。   孟古青心知今日入冷宫必定要遭阻拦,更是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这由头她也找好了,到底是姐妹,自己前去瞧瞧妹妹似乎也没错罢,至多也就是让旁人嘲讽两句,自身难保还有心去管旁人。若宝音真做了些什么,必定会采取手段,只是如今她怕是没心思对付自己,若当真如芳尘所言,如宋衍所言,那如今的宝音,应是在想尽法子夺回执掌后宫之权罢。   暗红的木门,两名侍卫端站着,孟古青到底曾是皇后,他们还是认得的,只道:“郡主吉祥。”   孟古青从袖中摸出些银两,递给两名侍卫:“不成敬意,两位大哥拿起喝酒罢。”   守卫冷宫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使,整日面对一起子疯婆子怨妇,还没油水捞,眼下自是见钱眼开。当下便将孟古青和灵犀放了进去。   冷宫的院落可言是一片狼藉,将将踏入,便闻得哭声,这声音很是耳熟。   果然随即踏入,只见一起子太监对着一名女子拳打脚踢,定睛一看,正是图娅。   “住手!”纵然是落魄,依旧是气势不减,太监们竟惊讶回头定定看着女子。   “你是谁!”定了片刻,领头的太监这才回过神来,凶神恶煞道。约莫他以为这样便能震慑眼前的女子罢。   常年待在冷宫的太监,连外头的侍卫也不如,自然是不认得孟古青,即便是那日救火,也因着天太黑,并未瞧清楚。   孟古青看了看地上的图娅,又朝灵犀递了眼色,灵犀赶忙将图娅扶起。不过,诚然他们不曾见过孟古青,倒也听过其名号。   孟古青并未飞扬跋扈,拿出郡主的身份压人,原本,也没什么好压的。只含笑摸出些银两递给几名太监,冷宫里头苦不说,更是捞不到油水,孟古青就是料定了他们这般心思,才想着用钱打发。   能用钱打发的都好打发,不能用钱打发那才麻烦,复位郡主之时,收了各宫的贺礼,平日里娜仁也差人送些来,她皆不拒,在这宫里头,没权没势,腰包就得鼓。多年前她屈身永寿宫偏殿之时不懂,因此吃尽了苦头,如今明白了这个道理,办起事儿来倒也不觉那般棘手。   图娅着得一身素白袍子,发簪也很是简单,只能说是几根木条子,嘴角还溢着鲜血。原本粉雕玉镯的脸削瘦了不少,眼睛已经往里凹陷,可见这冷宫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比她在那辛者库还要苦上几分。   “姐姐!”图娅从前是恨透了孟古青,此刻见着她,却禁不住掉了泪,哭着便扑入其怀中。   孟古青微微愣了愣,见着她处境这样凄凉,原来的恨意竟瞬时消失,抬手抚了抚图娅凌乱的青丝,温和道:“怎会弄成这般。”   “他们……他们都不把我当人。”图娅的泪雨连连,浸湿了孟古青衣袍。   孟古青轻将图娅推开,扶着起落座在旁的木凳上,将将坐下木凳吱吱呀呀的作响,更是摇摇晃晃的。   孟古青亦随意落座在另一同是摇摇晃晃的凳子上,望眼瞧着屋内,没一样完整的陈设,窗户破了也没修缮,相比清宁轩更是凄凉。   图娅低眸抽泣着,过了良久才道:“入了冷宫这么些时日,都没个人来看我,以往那些个嘴上说真心待我好的人,如今却连个人影也没有。到最后,来看我的,竟然是姐姐你。”   看着图娅如此,孟古青一时间有些不忍说出伤人的话,她今日前来,并未如图娅所想是来看她的,而是来问她些事的,她并不如图娅想的那样善良。   “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却没几个人能做到,尤其是在这人情凉薄紫禁城里头。”图娅神情凄凉,声音很是悲切,原本细白的纤纤玉手,此刻已经变得枯瘦。图娅,万丈光芒的初日,此刻却如黯淡青石,白日里任人践踏,到了夜里,也没人瞧的见。   孟古青只静静听着,并未多言,许是太久没人同她说话,图娅悲悲切切的絮叨良久,约莫是就是诉苦,道她从前错,说什么机关算尽,终究还是为旁人做了嫁衣,更是赔上了亲妹妹的性命。   直至天色见晚之时,情绪才平静了些,看着孟古青道:“你……不恨我么?是我陷害得你丢了皇后之位,是我下毒害你性命,你不恨我么?”   孟古青抬眼看了看外面渐晚的天儿,淡淡道:“曾经恨过,但如今,也没什么可恨的。”   “可是,当年是我,我伙同外人一起陷害你,你才会被皇上废黜皇后之位的。”图娅深陷的眼眸中带着疑惑,带着愧疚。   孟古青将目光落在图娅身上,嘴角浮上苦笑,摇头道:“你真的以为,仅凭着你们那些个小手段便能陷害了我,你真的以为,皇上识不破那些个拙劣计谋么?不过是皇上有心将去除去罢了,我是多尔衮的干女儿,他容不得我。”   图娅震惊,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皇上,皇上容不得你?可是……皇上明明很喜欢你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约莫就是如此。“可他更爱天下,况且,他爱的人是董鄂云婉,他心中的皇后也是董鄂云婉。所以,他费尽心思的将我从后位上拉下。”她以为她的心再不会疼了,但此刻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图娅定睛看着孟古青,很是认真道:“皇上是喜欢你的,如今后宫得宠的,哪一个不是效仿于你。”   “图个新鲜罢了,这一刻他会对你笑,同你说着情话,然下一刻,他便可能要了你性命,他是皇上,爱,我不敢再奢求。”孟古青的神情有些凄凉,他始终是她心上的一根刺,美而毒的刺。   闻言,图娅苦笑道:“帝王,是啊,帝王都是薄情的。如果我不是博尔济吉特图娅,是不是就不会受这等苦了。”   “没有如果,因为是博尔济吉特氏。”许是受了图娅影响,孟古青几许凄凉。   闭了闭眼,情绪稳定了些,便恢复了一脸正色:“图娅,我也没你想的那样好心,那样善良,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图娅正了正色道:“恩,你要问什么便问罢,我必定照实说来。”   孟古青默了默,玉手紧捏,沉声道:“那日你前来清宁轩送膳食,是不是与皇后有干系?”   实这事图娅早就说过了,但却无人信她,只因着她曾谋害孟古青,如今旁人皆以为她是想借着孟古青除去皇后。况且那膳食从她宫里出来的,没个证据,自然没人会想到皇后身上去。   “是,当日,是皇后让我前去的,我不好拒绝,答应了也不能不做,因此只得去了,不曾想到……不曾想到……”图娅话还未完,便抱头低泣,约莫是想起了阿木尔。   玉福晋下毒谋害自己的亲妹妹,意欲嫁祸皇后,整个紫禁城都是这样说的。图娅也因此落得众叛亲离,亲人们皆厌恨她。   孟古青的手捏得更紧了些,指甲陷入手心。   “皇上,臣妾给您跳舞罢!皇上!”万籁俱静的院落中忽传来凄凉苍声。   声音愈来愈近,只见一袭白衣,老妇披头散发而来,隐隐约约瞧见面容,有些身上还散发着阵阵恶臭。   “你这个贱人,皇上都是听信了你的谗言,皇上是喜欢我的,皇上最喜欢看我跳舞了……”老妇面目狰狞,沾染着污秽的双手忽朝着孟古青来。   孟古青本能一躲,老妇又朝着她扑去,枯瘦的手毫无血色,就如那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差不多,狞笑着道:“布木布泰!你这个贱人!你跟你姐姐一样!你跟海兰珠一样,都是贱人!贱人!”   老妇愈发的激动,声音极是凄厉,步步逼近,灵犀蹙了娥眉,险些便施展了武功。孟古青忙摆手示意其莫要轻举妄动。灵犀的身手一旦暴露,必定引来更多的麻烦。因而,若非万不得已,孟古青是不会让她暴露了身手的。   图娅显然很紧张:“她神智不清,一到了傍晚就发病,你快走罢,我瞧着,她是把你当成了姑姑了。”   “姑姑?”孟古青喃喃道。但见着眼下这般情况,亦只得离去,慌忙朝着外头去,见着外头的太监,赶忙吩咐其进去将那疯疯癫癫的老妇人拉开。   回到清宁轩,孟古青还有些惊魂未定,倒不是让那老妇人吓着,而是因见着老妇人那般疯疯癫癫,那般凄楚,心中有些后怕,若是再不济一些,她是不是也同那冷宫疯妇一般。   踏入院子里头,只见屋内烛火摇曳,想是雁歌已经回来了。简单用过膳之后,坐在院落中望着满天星宿,孟古青心中却想着冷宫的种种。   清宁轩里头夜色也算得是美,雁歌和灵犀各搬了木凳子落座在孟古青身旁,孟古青靠在椅子上,叹声问道:“雁歌,这冷宫里头,是不是有很多疯癫之人?”   “冷宫里头的,多是些有罪的,素来抚育了子嗣的便住进慈宁宫偏殿,或是随着阿哥王爷们住。没有子嗣的,便是在先皇死后皆陪葬。冷宫里那些个有罪的,连陪葬的资格也没有,只得苟且偷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雁歌抬眸望着闪烁星空,言语间略带凄凉之意。   孟古青动了动身子,淡淡道:“若无再不济些,也就是那般的下场,是不是。”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来倒像是玩笑话,许是她愈发的会隐藏了,将心中的恐惧藏得甚好,若当真是落得那般,倒不如死了好。   “主子莫要胡说,您和她们不一样,你是太后的亲侄女,怎的也不会落得那般。”雁歌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也不信,因此显得底气不足。   “图娅,她也是姑姑的亲侄女,不是么?”孟古青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鬼使神差的。   眼前不断浮现冷宫里疯癫老妇狰狞的模样,撕心裂肺的吼着布木布泰贱人的老妇,是怎样的痛让她那样恨太后,布木布泰那是太后的名字,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该说是恨布木布泰姐妹,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先皇一生的挚爱。   古往今来后宫皆是刀光剑影的,赢了,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输了,莫不是命赴黄泉,便是冷宫里粗糠咽菜,青灯孤枕。   孟古青望着繁星点点,只觉这后宫就如同繁星一般,星星点点的,似乎全都一样,却又都不一样,指不定哪一日,哪一颗便坠落人间。眼前疯癫老妇和太后的容颜重合,事情似乎愈发的复杂了,这宫里头还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   翌日,天儿是响晴的,广阔苍穹,碧蓝一汪,万里无云的。   孟古青在院落中浇花,她觉她有些像个老人了,这样的日子似乎很舒心,若是可以,她希望永远这样平静。   “皇上驾到!”外头传来熟悉的一嗓子,瞬时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孟古青手中的木瓢微微一抖,清水荡漾,回身见皇帝已经踏入,屈膝行礼道:“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雁歌和灵犀亦屈膝行礼,落在孟古青身旁,低眸不语的。   “起来罢。”皇帝的声音有些劳累,想是今儿个下了早朝,便来了清宁轩罢。孟古青小心翼翼起身来,觑了觑福临,他依旧是那般俊朗的模样,脸上看不出神情来。昨儿个她去了冷宫,想必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去了。   兴师问罪,自然是少不了。“郡主倒是有闲情逸致,花养得甚好”福临瞥着长得甚好的几株花,不冷不热道。   如今面对着福临,孟古青似乎平静了许多,凤眸含笑道:“皇上过誉了。”   “朕听闻,郡主昨日去了冷宫?”福临定睛看着女子,悠悠道,她似乎清瘦了不少。   既然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去,孟古青自然不会否认,“嗯”了一声道:“是,去瞧瞧图娅,到底,她得唤孟古青一声姐姐。”   闻言,皇帝冷笑一声:“你倒是挺善良,她下毒害你,到了如今,你还能想着她。”   言语间,皇帝走到那椅子前,随意落座,孟古青心里头有些不舒服,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想见到皇帝,若非迫不得已,难以避讳,她万万不会让昨日之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去的。   “到底是姐妹,况且,也不定是她毒害。”孟古青这话说得风轻云淡,神色镇定自若,与前些之日相见之时,如今的面色也好了许多。   “不定是她毒害?郡主此话何意。”福临的心中还有一丝的痛,眼前的女子是他的结发之妻,却也是害死他爱子的毒妇。   他曾算计她,她也算计他,还真是回不去了,可他终究是放不开,下不去手要她性命,亦不愿放她回科尔沁,回那属于她的大草原,没有枷锁的苍穹。将她贬为庶人,却免不得旁人谋害,思来想去,给她个郡主的名分,也不那么容易遭人谋害,也算是给了他皇额娘颜面。   昨日闻她去了冷宫,他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她去冷宫作甚。她有那样善良?他从来不这般认为,她素来是睚眦必报,至少,对他是这般。   孟古青端站在一旁,淡淡道:“图娅即便是害人,也绝不会害自己的亲妹妹。”   福临听着孟古青这话似乎别有深意,看着女子道:“呃,你……就这样确定。”   孟古青总是这般不卑不亢的:“确定。”   “你去冷宫作甚?”废话了几句,皇帝便不再吱唔。   言语间,随其而来的宫人已识趣儿退出了院落,孟古青亦朝雁歌和灵犀示意,灵犀娥眉微蹙,似乎有些担忧,但还是只得退了去。   四下无人,孟古青拾起放在一旁的木瓢,继续浇水,边在院中走着边道:“方才已经说了,去看看图娅罢了,到底她得唤孟古青一声姐姐,冷宫的日子怎生难过,皇上不知晓,可孟古青明白,若是不去看看她,也不知哪日便没了性命。”   “当真如此?”背后传来皇帝质疑的声音,似乎并不相信。   孟古青走得离福临稍稍远了些,走至院落中一口井边,随意舀起木桶里的井水,继续浇灌着没有浇完的花草,平静如水:“孟古青所言皆属实,皇上若是不信,大可查实。如今已经是这般田地,莫不然皇上还以为孟古青能做出些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来。”   听着她自称名讳,福临的心中有些不滋味,郡主,是他给她的名分,从而她只得自称名讳,而非臣妾。离经叛道的事,他相信她做得出来,即便此刻她这样平静,但她那般的性子,若说她就此放弃为她父王报仇,他还是存疑的。   身为帝王,总是疑神疑鬼的。“你……不是时常做些离经叛道的事么?就是做了,也不奇怪。”原本不想说出这样的话的,但听着孟古青这样风轻云淡,丝毫不在意的言语,他不免有些生气,当下便嘲讽起来。   孟古青眸中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淡笑道:“皇上怕是多心了,如今我只想简单的过日子,在这农家小院里,自己种些花花草草,蔬菜瓜果的,安宁度日。”   “呃,若是如此,那又何必要去管外头的事,郡主……”言语间,福临从椅子上起身,朝着孟古青走去,顺手拿过她手中的木瓢,自顾自的浇灌着,心觉这般的日子的确是舒坦。   闻言,孟古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莫不是察觉了解救吴良辅的计策是她所为罢,不,绝不可能,小德子已经死了,唐碧水自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雁歌就是想说,唐碧水也不会让此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旁人自然不会让好事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孟古青侧眸看向皇帝,故作镇定:“外头的事?不知皇上所言何意?皇上今日前来,莫不是就为了孟古青前去冷宫一遭罢。”   “朕,有那般无聊么?”皇帝倒也镇定,他却是有那般无聊,不过也不全是,今日前来,原也是朝中有些难处。唐碧水也只得救吴良辅这一策略聪明了一回,往后的同她说些什么话都不能明白,可真不像是能想出那般计谋的人。   福临城府虽深,却也有难处之时,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自是不会和他皇额娘多言,他是万万不能容忍女主天下的。   思来想去,便来了清宁轩,这般农家小院的,倒让人舒心。孟古青淡笑一声道:“皇上向来不是这样无聊之人,皇上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今日前来,只闲言碎语,酸涩几句,却无意为难,孟古青隐约猜得是因着朝政之事。   果然,支支吾吾半响,皇帝才道:“老四,和老六,竟背着朕勾结南明,且证据确凿,哼,就连懿靖太妃亦有掺和。”   “四爷和六爷,不是……一直是隐患么?”得知皇帝来意,孟古青也未忌讳,言外之意是说为何不借此除去这两颗眼中钉,心腹大患。   木瓢里的水已见底了,福临眉头深锁:“但也免不了是旁人所陷害,若当真是治罪,岂非着了旁人道儿,可若是不治罪……”   孟古青心中暗自叹息,朝野纷争,也是杀人于无形,身为一国之君,也着实的不易。她父王就是死于一场政治斗争,她是明白人,经过这么些时日,她已不再恨眼前的男子,可没没有办法再去付诸真心。只为臣子,出谋划策,许是她唯一能与他相处的方式。   毕竟,她也不希望天下动荡,血流成河。沉思片刻,这些日子来,第一回这样认真的对皇帝说话:“孟古青以为,四爷和六爷绝不会与南明勾结,若是有所勾结,只怕也是另有其人。”   皇帝回眸看着女子,只如与朝中大臣讨论国事那般,一脸严肃:“何以见得。”   孟古青迈步朝着屋内走去,端着茶盏踏出,随手递给福临,落座于木凳子上,福临则是坐在她平日里躺的椅子上。   轻抿了口茶水,孟古青眸中精明,声音很是严肃:“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若是勾结外敌,即便是将来篡位,也名不正言不顺。四爷和六爷完全没必要如此,再言,如今南明入侵,云贵两地岌岌可危。他们就是有心谋逆,亦不会选了这时候。常言道,乱世出英雄,古今帝王多是趁乱起兵,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此时若是与南明勾结,那便是爱新觉罗的罪人,就是将来得了天下,也为天下人所不齿,更是没有资格坐拥天下。与其弄得如此复杂,倒不如待皇上平定天下,他们再去造些什么毁人名声的势头来,再勾结内臣,岂非容易多了。何故要大费周章的去与南明勾结,冒这等危险。”   福临沉眸片刻,抬眼看向女子,忽觉她是女子还真真是可惜了,若是男子便可入朝为官。可若是男子,指不定又得是何等弄权奸臣的,这世间岂就没了静妃。   “你所言不无道理,你方才所言……懿靖太妃便不定,是何意?”皇帝心中许是猜到了一两分,但还是开口问了。   孟古青瞬时变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有闭上了嘴,终究还是回不到过去了,纵然只是皇帝和郡主,只如普通的表兄妹那般相处,她还是不敢如从前那般畅所欲言了。有些话她敢于大胆言明,然有些话一出口,却是要了她的性命,更会连累了亲人朋友。   孟古青低眸须臾,抿了口茶水,尽量让自己平静,然才抬眸看着皇帝道:“只怕说出来,会损了皇上颜面。皇上,是想听实话么?”   福临脸色微变,分明已经知晓她会说些什么,但亦道:“说,朕恕你无罪。”   孟古青沉吟不决,顿了顿,道:“孟古青所言之意,想必皇上心知肚明。”她终究还是没能直接说出来,君心难测,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即便皇帝不治罪于她,也免不了拿旁人开刀。   “说!”皇帝显然有些生气,面色如霜。   风吹桃花落,青丝拂起,略显凌乱。孟古青抬手理了理发丝,沉声道:“襄亲王的死,是懿靖太妃最大的痛,襄亲王虽是有心谋逆,但毕竟未曾谋逆。懿靖太妃只得是妇道人家,在她看来,就是皇上你,是皇贵妃,你们害死了襄亲王。她同四爷和六爷不一样,她只要为儿子报仇,不择手段的复仇。孟古青的意思……皇上明白罢。”   果然,话一出,皇帝瞬时脸色铁青,明黄的衣袖下握拳。同弟媳暗通款曲,逼得亲兄弟生生的自尽,竟是当今皇帝所为,孟古青这话虽算不得是赤裸裸,却是一针见血。   皇帝气息强烈,显然是很生气,他和董鄂云婉那点事,足足让皇室蒙羞,只因着他是皇帝,旁人便不敢多言,但表面是不说,暗地里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   “皇上,若是如今善待了四爷和六爷,便是一举两得。”孟古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全然听不出一丝恐慌,镇定无比。如此便岔开了来,倒也算得是给皇帝台阶下了,早便料到皇帝会脸色大变,到底是天子颜面重要些。   皇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瞧着孟古青这般神情好似将他的心思看了个透彻,顿觉尴尬无比,故作镇定:“呃,此话怎讲。”   谈起朝政之事,孟古青忽觉自己精气神儿好了许多,呵,她何时这般关心朝政了,后宫干政是大罪,自然,太后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孟古青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若是她一旦成为弃子,是不是就会没了性命,她原本就是弃子了,孟古青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纤纤玉指把弄着挽袖,满脸的肃色:“旁人皆道皇上为了个女子,将自己的亲兄弟步步逼向死路。但如今,四爷和六爷犯了这般的大罪,皇上却没要他们性命,旁人自都会道皇上仁慈,逼死襄亲王一说,便会不攻自破。但,如此,便会有人说皇上您徇私枉法。那么皇上,便削除四爷和六爷爵位,好吃好喝的养着,直至事情查清。如此,倒也算得是治罪了,亦顾及了兄弟之情,往后他们还得感激您。懿靖太妃那里若是没了四爷和六爷,也造次不得什么。皇上往后,照样好吃好喝的养着,半步不让她踏出襄亲王府,也还是尽了孝道。”   福临目瞪口呆的看来孟古青片刻,已然忘了颜面扫地的事,只觉愈发的看不透眼前的女子了,现下发生的事儿,却能用来解决以往一直未曾解决的疑难杂症。   孟古青看着皇帝这般模样,抬手在其眼前晃了晃道:“皇上,若是没事,请自便。”   耳边传来孟古青的逐客令,皇帝这才回过神儿来,低眸看着女子,俊脸阴沉:“静儿,你若是有些害人,只怕会做得天衣无缝罢。告诉朕,皇四子,是不是你毒害的。”   孟古青一愣,约莫是不曾想到皇帝竟会忽然问起此事来,倾城容颜团云密布,全然没了方才的精气神儿,沉声道:“皇上不是都彻查清楚了么?怎的忽然问起此事来了?莫不是看着谁碍眼,想扣个罪名砍了脑袋罢。”   想来是皇帝的话刺痛了她,当下便是一番讥讽。皇帝此刻有些后悔了,若是当时没有那样武断的就给了她一巴掌,一味的认为是她害死了皇四子。她也不会因此滑了胎,以至于二人落得如此境地。   “不是你做的?对么?”福临虽是在问孟古青,但语气却是极其肯定。那日一股脑的火,难免冲动了些,更是看不清事实。如今冷静下来,越想越觉是不对劲。   方才还冷静从容的孟古青,此刻眼中熊熊烈火,脸上布满阴云,沉声道:“皇上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问。”她是想忍着的,但他这样一提,她便想起那日的一切,想起他给的痛,想起她那还未出生的孩子。瞬时便忍不得了。   福临见她这般神情,心中已然明了,几乎是确定:“不是你,对不对?”   孟古青手颤颤不已,端起茶盏轻抿,尽量让自己平静,闭了闭眼,起身去收拾着木瓢,并不理会福临。她不想再与他起什么争端,对他,如今息事宁人就好,免得他一个不顺心便拿她哥哥开刀,故意责难。   许是心中太过难受,迈步之时孟古青有些跌跌撞撞,险些就跌倒。福临眸中一惊,赶忙将其扶住。正色道:“不是你,对不对?当时,为什么不与朕说。”   “一切皆已成定局,皇上又何必多问。”尽管孟古青尽量让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有些颤抖。   她越是如此,福临便越是焦急,一把拽住女子手臂,认真道:“是旁人陷害了你,是不是?”   孟古青闭了闭眼,似乎平静了些,抬眸看着皇帝,淡淡道:“皇上,一切已成定局,又何必再追究,皇上你认为是便是,你认为不是那便不是。”   孟古青从来不是什么观世音菩萨,能容忍一切的,只是眼下没有证据,自然不会多言。就是不做皇帝的妃子,自己的清白亦是要还的。   想来今日故意如此,皇帝必定会去彻查的,自己这厢查起来肯定不那般好查,若皇帝有心彻查,那便容易多了。依着皇帝的性子,现下必定不会打草惊蛇,当年对付多尔衮余孽之时,他便是来个措手不及,一举歼灭。   皇帝脸色沉沉,良久后才道:“你到底还是恨朕的。”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最初的时候,是恨的,可现在,好像不那么恨了。”孟古青的极其平静,这话说得几许苍凉。   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然孟古青接下来的话,让他瞬时面如霜色。她说:“不恨了,却也不爱了。”   这一刻,孟古青觉她可真真是戏子了,和皇帝不相上下的戏子,违心话说得这样连不红心不跳的,平静如水。就好像是在说昨日午膳用了些什么一般。   “皇上,若是无事,那请自便罢。”孟古青再次提醒道。   福临沉着脸踏出清宁轩,眉目间浮上怒容,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算是什么,竟敢这样孤高自傲的。   坐于御辇之上,福临似乎在思衬着什么,待到了乾清宫,福临抬眸朝着吴良辅看去:“你说……静妃的心中当真是没了朕么?”   吴良辅站在一旁,细声细气道:“奴才不敢妄加断言。”   “你还能有不敢说的,静妃这性子,朕是愈发的摸不透了,收拾起那些个逆贼臣子的,手段狠厉,却不肯花心思讨好朕。”在皇帝的理念里,落得那样的天地,她是该讨好他的。   吴良辅细着嗓子,继续道:“哎呦,皇上,静妃娘娘那倔性子,没讨好您倒是说明心中有您才是,您该高兴的。”吴良辅这话说得绘声绘色的,跟真的似的,然他自己心里也没个底,也就是说来让皇帝高兴罢了。   因着勾结外庭一事,他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自是小心翼翼的,亦对福临更是忠心。   皇帝忧忧端拿奏折,心不在焉的看着。吴良辅则是揣揣不安的站在一旁,随时准备伺候着。   清宁轩的院落中,女子靠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书卷,定睛一看,原是孙子兵法。雁歌见着自家主子竟看这等男儿才看的书卷,不觉疑惑起来:“主子,您一个女儿家,怎的喜好看这等男儿气的东西。”   孟古青随手翻了一页,几许细细阅着,头也不抬道:“男儿气?兵法这东西,素来不分男女,第一计,瞒天过海,还真是用得如火纯青。”   雁歌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她虽自小长在太后身边,但只略识几个字罢了,太后那般的性子,是不允她学那些个东西的,唯恐大清出了第二个上官婉儿。   灵犀今日有些奇怪,独自坐在井边,呆愣不语,似乎在想着些什么事。“灵犀,你怎么了。”灵犀的表现实在太明显,让人一眼便发觉了她的不对劲,孟古青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问道。   灵犀有些入神,并未作答,孟古青朝雁歌看了看,示意其前去唤唤灵犀。   雁歌蹑手蹑脚的走到灵犀身后,轻拍了拍灵犀,阴森森道:“灵犀!”   灵犀这几日脑子乱得很,总闪过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此刻正在思衬着,背后传来阴气沉沉的嗓音,吓得她一个激灵,险些跌入井中去。雁歌赶忙将其拉住,灵犀似乎才回过神来,侧眸朝着雁歌看去。   雁歌撇了撇嘴道:“主子叫你。”   灵犀诺诺走了去,福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孟古青从椅子上起身来,温和道:“灵犀,是不是有心事,这几日怎的总这般心不在焉的。”   “没,没有。”灵犀结结巴巴道。   孟古青眉目含笑,抬手轻抚着女子面容:“怎的,有什么事还不能与我说。罢了,你若不愿说便不说了,只是有什么难处,定要同我说。可万莫要客气。”   灵犀默了默,沉吟不决,良久之后才道:“自当年小王爷救奴婢以来,奴婢眼前便总会浮现一些莫名的人,莫名的景,但每每想看清之时,却总瞧不清。这几日,似乎更是频繁了,尤其是昨日回来之后。”   言语间,灵犀轻捂住头,脸上隐隐痛苦。孟古青脸色微变,依稀记得从前灵犀说,她是没有记忆的,她的记忆是从弼尔塔哈尔救她的那一刻开始的。   抬手轻扶住灵犀,孟古青肃色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灵犀摇摇头,似乎很是痛苦:“我,我看不清……看不清。”灵犀的面容忽的苍白如纸,额间冒起汗珠,孟古青一惊,忙将女子扶朝着椅子上去,又朝着雁歌道:“快去请宋太医。”   灵犀的身子并不算差,然靠在椅子上还没半盏茶的时辰,就已有些神志不清。孟古青眉头紧蹙,眼见着灵犀这般不对劲,亦是焦急。   “不要……不要……儿臣不要死!”昏昏沉沉中,女子喃喃道。   “儿臣!”孟古青随即喃喃道,话毕不禁一震,握住灵犀无血色的手,似有所思,灵犀,你究竟是谁。   “父皇……父皇……昭仁不想死……”这回灵犀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孟古青震惊无比,颤声道:“昭仁,昭仁公主。”   这回子是孟古青冒冷汗了,灵犀还在喃喃着些什么,孟古青心中忐忑不安的,昭仁公主,前朝崇祯帝之女,母不祥,紫禁城阙破之时,六岁的昭仁公主遭其父砍杀而死,其姐长平公主失去一条手臂,但所幸保了一条性命,至顺治三年便没了性命,死的时候不过十七岁的年纪。   若那昭仁公主还活着,如今该是二十载的年岁,然灵犀是与自己同岁。但也免不得是虚了年岁,因而道是二十一载的年岁,且自己也是腊月才真正二十一载。   孟古青越想越是不安,若灵犀当真是前朝余孽,若是暴露于人前,必定会遭来横祸的,且她会不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此刻孟古青自私的希望灵犀莫要恢复记忆。   “主子,主子,宋太医来了!”木门咯吱的推开,吓得孟古青一身冷汗,背脊发凉。   “父……”灵犀还在喃喃着,话还未完,孟古青便将一旁的茶盏端起往灵犀嘴里灌。   雁歌一脸莫名道:“主子,您做什么呢!”   “呃,灵犀说她渴。”孟古青镇定自若道。   宋衍提着药箱子,不紧不慢的走到椅子前,隔着素白绣绢为灵犀把脉。   一会儿的功夫,抬眸一脸认真的看着孟古青:“灵犀姑娘似乎不是第一回这样了,是不是。”   孟古青脸色有些怪异,约莫是方才让灵犀更吓得,现下有胆战心惊的,生怕灵犀如此神志不清之下,又说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微微点了点头道:“上一回,宋太医也来瞧过的。”   宋衍起身低眸看了看灵犀,又转向孟古青道:“微臣想瞧瞧灵犀姑娘这脑袋是不是有什么伤痕,怕是要多有冒犯了。”   到底一个女儿家的,让人碰了脑袋实在是不大好的,犹豫片刻,孟古青才道:“那麻烦宋太医好好瞧瞧。”   宋衍轻拨开女子发丝,果然,藏在那青丝里头的疤痕触目惊心,雁歌吓得一退,孟古青眼中满是震惊,亦是几分心疼,这样的疤痕,那该多疼。这个小丫头,她是怎么挨过来的。   大约是见惯了伤势,宋衍倒是毫无反应,拿出银针当下便在灵犀头上施针,灵犀原本舒展的面容似乎平静了许多。   施针毕,宋衍边收拾着银针,边对孟古青道:“灵犀姑娘两回晕倒,也都是因着她头上的疤痕,想必从前是受过重创的。”   “那须得些什么药?”孟古青一俩肃色道。   宋衍收起要箱子,不紧不慢道:“只需些安神的药物便是。”   孟古青看了看灵犀,又朝着雁歌道:“雁歌,我先随宋太医去取药,你在此照顾着灵犀。”   雁歌忙道:“还是奴婢去罢。”言语间,偷觑了觑宋衍。   这一眼,宋衍尽收眼底,但亦装作未曾瞧见,孟古青一心只急着灵犀的事,因此并未注意。回眸对雁歌道:“你来来回回也走得累了,还是我去罢。”   言罢,瞥了瞥灵犀,心想着宋衍给她扎了几针,倒也睡得安稳,想来是不会说什么胡话了,又吩咐雁歌道:“去屋里拿件衣衫出来给灵犀披上,这样躺着,若是染了风寒可麻烦得很。”   闻言,雁歌只得落在原地,尽管她有些不情愿。只得见着孟古青和宋衍的背影渐行渐远,托腮看着灵犀,自言自语道:“他终究还是不会多看我一眼,是啊,我不如珠玑那般美貌,亦不如珠玑那般天真烂漫,他自然不会多看我一眼的。珠玑没了,他也再不笑了。”   不知不觉间,一行清泪划过,雁歌只觉鼻子酸酸的。   踏出清宁轩,眼见四下无人,孟古青才将自己心中所疑一并说来:“宋太医,灵犀曾经同我说过,她不记得从前的记忆,也就只得有从科尔沁到紫禁城来的记忆。”   宋衍眸中一惊:“呃,失魂症?”毕竟是大夫,身为医者,除去父母心,还有着好奇心,自是喜欢去医那些个疑难杂症。   孟古青有些听不明白,但看宋衍这神情,大约灵犀所患就是如此病症罢,便点了点头道:“她这般可能根治。”   宋衍眉头微凝:“这病症很是少见,以灵犀姑娘那般的伤势来看,只得是失去记忆,已算得是侥幸,若是不慎,那便是痴傻。”   “这样严重?那还能否恢复记忆?”孟古青蹙了娥眉。   宋衍思衬片刻道:“这种事说不清,有些人受了刺激便能恢复,有些人却是一辈子也记不起来。也须得看病症者是不是想着去恢复。”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并不再言语。宋衍稳提着木箱,边走着边道:“郡主,你可记得当年微臣胞弟临行前可对你说过些什么。”   闻言,孟古青觉宋衍必定又是察觉了什么,思衬片刻道:“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他只将玉佩交予我,说是你见着此物,必定会相助。”   “他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对不起我……”话将将出口,二人皆如谈虎色变,相对视一眼。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南三所,孟古青随即跟了进去。她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踏足南三所了,连太医院的门也未入。   孟古青从前是皇后,曾是宠冠后宫的静妃,太医院里头的太监宫女多少认得她的。周围的目光让孟古青有些不自在,想来,又得招来些闲言碎语了。   由头她倒也找好了,这些时日恐怕不想见也得见了,福临,当今的帝王,她心中的痛。   取了药,孟古青便急急出了南三所,已是午后,走回清宁轩也要好些时辰。皇帝来来回回总都是坐着御辇,十六人抬着,稳当得很。当年她还拿此事取笑过福临,言他连走路也不会了不是。   然他却取笑她不懂规矩,他勤俭,但在皇权之上,却是万万不会所谓的俭。记得他登基那一年,她父王带着她前去盛京,他着了一身明黄的龙袍,登基于那鹿角宝殿,接受百官朝拜。   那一日,她跟着太后前去他的寝宫中,还未进门,便闻得他大吵大闹。太后询问之下,才知他是因着那衣袍发火。那年他不过六岁,却因着不是象征着皇帝的明黄,而是石青袍子而大发雷霆,险些没要了几名宫人的性命,所幸太后去的及时,这才保了那些个奴才的性命。   他是何等霸道之人,她心中明了,今日前去太医院引起的风言风语,只怕不出几日便会传到他耳朵里去,以讹传讹的,指不定得有多难听。   走着,孟古青无奈叹息,这谣言从自己人口中传去,怎的也比旁人绘声绘色的编排一番传去要好些。   南三所到清宁轩也须得好些时辰的,灿色夕阳照耀着,朱门为显眼。   孟古青回到清宁轩之时,灵犀已苏醒过来,脸色很是难看。见着孟古青回来,赶忙行礼道:“奴婢命贱,主子何故为了奴婢前去奔忙一趟,怕是又得遭人闲言碎语了。”   听得灵犀这样说,孟古青心中有些抽痛,到底是前朝的公主,却要在此受这等苦,给人为奴为婢,想着,孟古青便觉愈发的难受,到底是同她说还是不说。   只将女子扶起,温声道:“胡说什么呢,哪里来的命贱之说,若非出身在皇室,皇上的命同咱们也是一样的,没谁都命是天生便金贵的。走罢,先进去。”   说着将灵犀扶着朝里头去,又回眸对雁歌道:“雁歌,你且去煎药。”   雁歌闻言,拿起包好的药便向着小厨房去,说来,这地方虽是破落,但若是无心权贵,也失为一个好的栖身之地。   步入屋内,灵犀缓缓落座,孟古青肃色看着灵犀片刻,认真道:“灵犀,我问你,你想找回记忆么?找回往日的记忆。”   思来想去,孟古青还是觉她到底是有权力知晓的。灵犀眸中些许疑惑,转而浮上笑容:“主子,奴婢不想,奴婢觉得如今很好。”   想起灵犀昏迷之时那般的神情,孟古青朱唇微动,浅笑道:“恩,你快乐就好。我去帮帮雁歌。”   踏出屋子,孟古青抬眼望却微红苍穹,轻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只装不知晓,将此事永远藏在心里。   匆匆便又是几日,渐近四月中旬,天儿已不似前些时日那样凉,衣裳也无需那般厚实。   “郡主,皇上传您前去乾清宫一趟。”随着愈来愈近的步伐,只见吴良辅迈入院中,尖细着嗓子道。   孟古青含笑道:“有劳德公公了。”吴良辅的神色有些奇怪,低声道:“郡主,您可要小心些,可莫要倔性子。”   灵犀和雁歌自知是怎的一回事,心中皆是惶惶不安的,也不知自家主子是怎么想的,竟使唤了辛者库的阿潋同旁人言起她与宋太医二人一同前往南三所之事,须知阿潋如今可是在那拉氏处当差。   然孟古青却不慌不乱,悠悠便随着吴良辅走了出去,雁歌和灵犀生怕自家主子有个万一,便急急跟去。   “皇上,孟古青郡主来了。”吴良辅尖细的声音略有些惶惶不安。 第十章 变数   玉砌雕栏,乾清宫坐落高位,孟古青抬眸望去,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曾来过乾清宫了,还是这样宏伟壮观。起起落落的,如今竟是以郡主的身份前来,前来的缘由也甚是可笑,只因旁人道她与太医有间不清理还乱的干系。   她自然不会给旁人这样的机会,即使是传了些什么话进皇帝耳朵里,也是让她信任的人去传,免得让旁人传得不干不净的,泼得一身脏水,更是洗不清了。   素来后宫妃嫔见皇帝皆是往养心殿去,甚少来乾清宫。自侧门踏入,一袭明黄映入眼帘,桌案上摆着奏折,笔墨纸砚的,凌乱不堪。   孟古青款款踏入,屈膝行礼:“孟古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皇帝若无其事的端着手中的奏折,头也不抬:“起来罢。”   孟古青娉婷起身,端站在一旁,福临声音淡淡,却带着丝丝霸道:“研磨。”   她不愿讨好皇帝,然此刻她却发觉她已经在讨好皇帝,何时变得这般乖顺了,竟当真研起磨来。   皇帝执笔批阅,亦不管女子在站得腰酸背痛,良久之后,沉声吩咐:“掺茶。”   孟古青规规矩矩的为其掺茶,更是呈到皇帝跟前,少有的乖顺。皇帝的脸色稍有舒缓,接过女子呈上的茶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你可知,朕为何传你前来。”   孟古青微微摇头,柔声恭顺:“不知。”   皇帝轻抿了口茶水,茶碗重重落在桌案上,哐当一声,站在外头的吴良辅都让这声音吓了一跳。   孟古青却是坐怀不乱,暴风雨前的平静,福临大约就是如此,所以方才那般平静如水。对于福临的性子,孟古青是了解的,他不要的,就是丢弃也不让旁人拣了去。就是一名不曾受过宠爱的庶妃与旁人有些什么牵扯,让他察觉亦是会取其性命的。何况是她,人人皆知她如今名分上虽为郡主,但还是皇帝妃嫔。   “哼!你如此聪慧,竟会不知晓?”皇帝忽起身,冷嘲热讽一番。   孟古青蹙了娥眉,故作无辜:“孟古青却是不知晓,绝无半句虚言。”她这话说的,倒跟真的似的,她是愈发的佩服自己了,竟能如此平静,且是对着福临。   以往在他面前,即便是她竭尽所能的藏,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然此刻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狐疑,他有些动摇了。   福临的定睛看着女子凤眸,宛若深潭的眸子,让他看不透,却又是格外的清澈,这样的目光,他以往从不曾从她眼中看过。   “你当真不知晓?”皇帝还有些生气,但语气却不如方才那般冷嘲热讽的,只是出言询问,他会判断失误?以她的性子,不是该痛快承认,然后把自己气的半死么?实际上,皇帝在传她来之时,便已经做好了被她气的半死不活的准备了,毕竟她不是惹他生气了。   孟古青抬眸看着皇帝,似乎怕皇帝不信一般,甚是认真道:“孟古青愚昧,还请皇上指点迷津。”   她这话说得体面,装得倒也无辜。福临顿了顿,沉了脸:“那日,你随宋衍一起前去太医院,可是有些时辰的。”   “皇上此话何意?”明明知晓其用意,她却还是要询问,非得皇上把话言明。   如今的她是愈发平静了,倒让他有些慌乱了,有些话自然是不好直说出口来,若是冤枉了人,自己听信谣言便对其大发雷霆,岂非让她取笑昏君,毁了天子英明,明日又不知是哪般的光景了。   福临步步靠近女子,亦故作平静道:“表妹何等聪慧之人,连孙可望也能想了使了手段收拾,会……不明白朕的意思?”   “表妹?”孟古青让他这一声表妹叫得愣了愣,他素来不是唤她静儿,就是凶神恶煞的吼着博尔济吉特孟古青!   如此,几乎让她忘了,他们除了是夫妻之外,还是表兄妹。即便偶尔会念及亲戚情分,但她亦觉他是不会念及的。   到底他对她的心思还是一知半解的,平日里皆唤她静妃,静儿,或是直呼全名,此刻一声“表妹”让她一时未反应过来。他继续道:“怎么了,表,妹。”   孟古青定了定神,恢复一脸的镇定,很是规矩道:“表哥所言之意,孟古青委实的不明白,您也知晓,孟古青不过是草原来的粗鲁女子,哪里懂得这些文邹邹的说辞。还请皇上明言。”   她的牙尖嘴俐,他不是没见识过。说到底,今日前来就是问她话罢了,以她的性子,即便是自己今日判断有错,她也不会多加胡言。   如此一想,索幸便直白道:“后宫女眷私通,你可是什么罪?你和宋衍,究竟是怎的一回事。”说到宋衍二字,皇帝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孟古青故作惊讶,请捂朱唇,片刻后才道:“皇上的意思,是说孟古青私通宋太医?”   然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更是惊讶道:“就因着孟古青随宋太医前去取药?”   皇帝沉了脸,底气有些不足:“难道不是?孤男寡女,漫漫宫巷。”他冤枉她算来也有好几回了,自是有些不敢确定了,人言可畏,人云亦云。   孟古青希思衬片刻,抱臂歪着脑袋盯着福临道:“皇上是打哪儿听来的。”   皇帝悠悠道:“朕打哪儿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皇帝话还未完,孟古青便打断道。   “朕凭什么相信你。”言语间,皇帝渐渐逼近。   孟古青后退一步,险些跌倒,福临一如从前那般,随手将其扶住,将将落于那纤纤细腰之间。   孟古青瞥了瞥腰间的手,随手拉开,端了身子道:“孟古青不过是随宋太医去取药罢了,大白日的,能做出些什么来?”   “呃,你的意思是……晚上就能做出些什么来!”福临的瞬时黑了脸,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气。   孟古青上下打量着皇帝良久,冷哼一声,讥讽道:“皇上这话说得,怎的随人去取个药,便能做出些什么来?灵犀病了,清宁轩人手不够,我随宋太医去拿药怎么了!怎的就成做出什么来了!若是如此,那各宫丫鬟婆子的总跟着太医们去太医院拿药,那也是私通不是!那是死罪!烦请皇上将她们一道儿拉出去砍了。那得瞧瞧这宫里还能剩下几个人,倒时候,您就自个儿劈柴,自个儿将这乾清宫里外打扫个干净,累不死你!”   “有病……”言罢,还故意喃喃道。   皇帝被孟古青说得瞠目结舌的,她说得,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愣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十分扭曲,似乎是想笑,却又极力忍着。然福临这厢还未笑出声,便闻得吴良辅笑得天花乱坠的声音。   一切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她靠在养心殿外同吴良辅闲聊,言他是胖子,然后外头的二人笑得天花乱坠,他则是黑着脸从养心殿内走出去。   看着福临这般的神情,孟古青自知计谋成功,她终究还是要讨好他,心中有一丝难过。皇帝憋了良久,生生的憋了回去,言语稍是软了些:“你所言亦不无道理,但朕凭什么相信你?”   “那请问皇上是打哪儿听来的!”孟古青抬眸看着福临,似乎是质问,倒也显得随意,如此便是亲近了些。   福临瞥着女子道:“那拉福晋。”这话也说得随意,他倒要瞧瞧,她到底能给个什么说辞,即便他相信她并未作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   孟古青哼了一声,一脸看傻子的神情看着他:“那拉氏,哼,我记得,她上回子就陷害过我,这回子又拿着宋太医说事,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皇上若真是信了,那可真真是糊涂了!”   福临倒不再疑她与宋衍有些什么了,只觉她今日的反应,委实的像是吃错了药。   盯着女子半响,满脸取笑:“表妹,你是不是把给灵犀拿的药吃了。”   福临此话含义颇深,孟古青自是能听明白,听着福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他已经不再怀疑,倒还开起玩笑来了。   孟古青瞥了瞥福临,满脸不屑道:“指桑骂槐的,可非君子所为。”   言罢,又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既然如今已经落得这般田地,又何必要让自己难过呢!既是郡主,那便开开心心的做个郡主好了。”   “当真是如此?”皇帝也不似方才那般玩世不恭,换上一脸正色。   孟古青认真点了点头,抬眸望着皇帝道:“从前,我是恨透了你,可愈是久了,便愈是没了恨意。我也明白,你是皇帝,有些事是迫不得已的。但,即便是不恨,我也不能与一个害死我父王的人琴瑟相合,那便是不孝。而我,做你的表妹足矣,只在清宁轩,做一个无忧无虑,与世无争,与后宫无争的郡主便是,还请……表哥成全。”   这一番话说的掏心掏肺,这一声表哥亦唤得随意自然。福临心中有些不舒服,定定看着女子,还未开口,便见女子娉婷行礼:“孟古青告退。”   踏出乾清宫之时,孟古青脸上浮起冷笑,她终究还是算计了,在这后宫里,不就是如此么?不管如何,终究还是须得有个靠山。太后,已是靠不来的。若太后有心,大可让她三哥知晓她如今的处境,亦可在她危难之时来看她,但太后却是隐得密不透风。紫禁城,终是个人情凉薄的地方。若非,因着冷宫老妇所言,她也不会起了疑心。   回眸望眼宏观的宫殿,欲擒故纵,她需要皇帝的恩宠,但却不能招摇的恩宠。   这厢慈宁宫中,太后蹙了娥眉:“什么,福临……将她传去了乾清宫!”   “不光是如此,前些时日,皇上去了清宁轩,二人闭门,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宝蓝衫子躬身道。   太后瞥了瞥那宝蓝衫子,沉声道:“下去罢。”   待那太监退去,太后抬眸看着苏麻喇姑道:“你说,静儿此番,是不是起了什么疑心,怎的……忽然转了性子。”   “摆驾清宁轩!”苏麻喇姑还未说话,太后便沉声吩咐道。   穿过长长宫巷,孟古青满腹心事的踏入清宁轩,雁歌和灵犀总算得是松了一口气。依着自家主子的倔性子,她们还真怕闹出些什么事来,然却不曾想到,自家主子非但没惹怒了皇上,倒是把皇上给逗乐了。   清宁轩破落,却让孟古青想起了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陋室铭》,于孟古青而言就是如此罢。还有那东晋文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约莫就是如此罢。   抬眸望去,暖阳渐隐,院落中的椅子有些摇摇晃晃了,想来是也有些时日。自她来清宁轩,这椅子便在此。   落座于木椅上,孟古青如释重负,如今唯有在这农家小院中,她才会轻松些。欲擒故纵,看似无情,却又无情。得不到的最好,男人不就是如此么?   从前她总道那些个施媚之人是狐媚子,言施媚得来的恩宠不是真情,然如今她却在步步算计,让他一步步踏入自己亲手编织的网。她须得他的庇佑,只得做起自己从前最不屑做的事。实质上她已经做过了,只是不如现下这样彻底罢了。   “太后娘娘驾到。”随着步伐声,远远的便闻得太监扯着嗓子道。   孟古青心中冷笑,前脚这才回来,后脚便来了,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要在皇帝传召她入乾清宫之后来。若说太后不曾有意盯着她,她是不信的。   “孟古青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孟古青依旧是屈膝行礼,甚是恭敬。   太后屈身将其扶起,温和道:“静儿啊,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姑姑身子不好,直至今日才来,静儿不怪姑姑罢。”   孟古青不知太后是怀了什么心思,依是如往日那般,轻挽着太后朝着屋内走去,含笑道:“姑姑能来看静儿,静儿便很是高兴了!姑姑你身子不好,若是不能来,就莫要来了,您这身子啊,经不起折腾。”   “还是咱们静儿懂事!可惜啊,皇上……”太后目光很是柔和,尽然是对女子的宠溺,全然看不出一点端倪。   见着太后把这清宁轩当戏台子了,孟古青自是要配合她,俨然一副好侄女的模样:“姑姑多言了,原也是静儿有错在先。”   太后轻覆上孟古青有些茧的手,温声道:“你有没有错,哀家怎会不知晓,哀家还没老糊涂呢!只是福临这性子啊……哀家也管他不得,却是委屈了你。”   言语间,太后眸中竟缀着些许愧疚的泪花,孟古青只觉背脊发凉,对太后生疑,原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从前她只觉是自己想得太多,然自打在冷宫见那疯癫老妇之后,便时时注意着,彻查一番,这才恍然大悟。   想来,太后也是苦心孤诣,儿子到底是最重要的,大清江山亦是最重要的。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如今只得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破落的农家小屋内,女子摇摇头,含笑道:“静儿不觉委屈,如今在此与世无争,倒也比那乌烟瘴气的六宫舒坦。皇上不喜欢静儿,静儿便离他远些,免得皇上难过,静儿的日子也难过。”   “你真是这样想的?”显然太后并不相信。   孟古青温柔莞尔:“恩,静儿喜欢这里,这儿的天空就像科尔沁的一样美丽,自己种些花花草草,安度一生,这便是静儿最大的愿望。”   太后到底是腥风血雨,皇储之争中一路走来的,就是孟古青伪装得再好,却还是逃不过她那细腻的心思。仍不死心,蹙眉问道:“哀家听闻,今日福临传你去了乾清宫,可曾为难你?若是有什么事,定要与姑姑说,姑姑必定护你周全。”   闻太后此番“情深意重,慈爱仁慈”,雁歌不禁在心中打了个寒颤。   果然,太后是为着此事而来。孟古青脸上浮起悲凉,扯出一抹牵强微笑,摇摇头道:“没有。”   孟古青摸不透太后,太后亦辨不清孟古青所言是真是假,往日孟古青遭了福临的薄待,也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叫苦,她问起之时孟古青也就是这副神情。   “真的么?静儿,你可莫要瞒着姑姑!你已经落得这般了,他若是再薄待你,姑姑定然会为你讨回公道的。”太后继续一副慈爱姑姑的模样。   孟古青微露贝齿,丹唇付之笑容:“皇上到底还是念着些许情分的,即便做不成夫妻,到底静儿还得唤他一声表哥不是。他给了静儿郡主的名分,也是希望静儿不会遭旁人欺辱。”   太后微微叹息:“你啊,总是帮着他说话,也不知是怎的想的,有哪个郡主是居在这等破落之地的。”   太后当下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让孟古青心中有些动摇,但她再不能信,纵然太后不曾多做些什么,但也依附不得,信不得。亲人之间,却还比不过外人,呵,荣华富贵,就让人这般痴迷么?   孟古青故意往外头望去道:“姑姑您瞧,这外头的景致多好,静儿倒不觉这是破落之地,此乃世外桃源。皇上也是知晓静儿的心思,哪里能说是薄待了静儿。”   太后亦随着孟古青瞧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凄凉,孤零零的一株桃花树,旁一些许花花草草的,外头的一把椅子有些摇摇晃晃的,可谓是一片狼藉。回眸笑看了看孟古青,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道:“的确是好景致。”   太后前来,自是要唠唠叨叨几句,用了些许晚膳,总之就是得表现得一副好姑姑,圣母皇太后的模样。待天色渐晚,方才离去。   孟古青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心中几分嘲讽,高高在上的太后,她怎的用的惯这清宁轩的粗茶淡饭。转念一想,太后亦是一步步走来的,自然没什么咽不下的。   躺在那吱吱呀呀的木椅上,一如往常一般,抬头看那满天的星宿。孟古青此刻的心情很是复杂,从而神色亦有些沉沉。   “主子,今日……为何要欺瞒于太后娘娘!”雁歌憋了许久,这厢才问了出来。   孟古青眸光落在雁歌身上,苦笑道:“你以为,太后当真是真心待我,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即便是有那么一点,也万万比不过皇权。倚仗旁人倚仗不得,只得倚仗自己。”   雁歌心中一惊,自家主子竟开始生疑太后了,她心中且喜且忧的。自家主子能有所防范自是好,可若是太后知晓了,必定不会放过自家主子的。   如此一想,雁歌不禁浮上忧色,当下便沉默不语了。   孟古青把弄着衣袖,亦是忧愁满面,费尽心思的逃,终究还是逃不掉。在后宫里,不正不斗便是死路一条,孟古青闭眼靠着,捏着衣袖的手更紧了些。今日,是最后一回这样简单的看着星星,明日,便得步步算计,不择手段。   我,需要他的庇护,我,要学着旁人那般讨好!躺在床榻之上,孟古青一遍遍的提醒着自己。   翌日,天儿依是响晴的,光瞧着昨夜的满天星宿,便能得知一二。这大约便是那些个白胡子方士所谓的观天象罢。   今儿个孟古青着了一身浅浅青衣,清丽脱俗,丝毫不招摇。一如往常的浇灌了些许水,悠悠坐落在椅子上,低眸思衬着,琢磨着再往冷宫去一回。她必定要将皇四子的死查个水落石出的,冷宫走水……阿木尔中毒,此中必定是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还真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孟古青深觉此刻脑子清醒了很多,往日在那翊坤宫之时,总归是看不明白,处处遭人害,却丝毫不起疑。   “灵犀,你去永寿宫走一趟,看看琼姐姐可曾查到了些什么。”孟古青起身抬眸朝着段站在一旁的灵犀道。   灵犀诺诺应了一声,便出了清宁轩。“那奴婢做什么?”雁歌脸色有异,大约是因着孟古青吩咐灵犀去,而没有吩咐她去的缘故,往日这些个事儿素来都是她去的。   看着雁歌这般神情,孟古青多少猜到了几分,她倒不是不信任雁歌,只是灵犀有身手,办事谨慎小心。这种事若是派了雁歌去,指不定让人取了性命。那幕后黑手三番五次的陷害,哪一回不是置她于死地的,如此看来,必定会将知晓内情的人一并除去。图娅被贬冷宫,依旧是处处被害。   就拿那日一起子太监殴打之事来说,若非有人刻意指使,怎的也不会无事便去殴打一名冷宫妃子。世事无常,总有个变数,指不定哪日便出了冷宫,重获君恩,明日有人不知是哪一番光景了。宫人们心里头不是不明白,但想来,入了冷宫的,又有几个有本事再出去。   孟古青扫了扫雁歌,嘴角含笑:“你啊,你就在此陪着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呃?”雁歌听得糊里糊涂的。   “皇后娘娘驾到!皇贵妃娘娘到!”话将将完,便闻得外头传来太监一嗓子。   孟古青冷冷一笑,眸光扫着木门:“看,来了!还是一道儿来的!”   青衣飘逸,孟古青起身朝着踏入的二人行礼:“,孟古青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宝音和董鄂云婉今日都着了一身蟒缎袍子,只董鄂云婉与宝音相比,终究还是少了气势,即便是得了实权上的后宫之主,却还是显得小家子气。   响晴的天儿,照得两件袍子格外耀眼,然在孟古青看来却觉是无比刺眼。   董鄂云婉虽极力佯装,脸色却也是那般,也不能怪她,谁见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脸色能好。想来是受了宝音的唆使,便一起来了清宁轩。   宝音倒是和平日里没什么分别,端庄大气,亦不失国母气势,和颜悦色道:“快些起来罢。”   言语间,又朝着贴身宫女绿染使了使眼色,绿染即刻将孟古青扶起。如此,三人便往屋内去,一起子宫人侯在院落中。   雁歌呈上茶盏,董鄂云婉脸色虽是难看,但手头倒还算的是得体。眸光四下打量着破落屋子,嘴角浮上嘲讽笑意:“到底是郡主,怎的还居如此破落之地。”   “呃,皇上昨日传召于姐姐,莫不是琢磨着给姐姐换个好地儿,也好符姐姐身份不是。”董鄂云婉恨透了孟古青,这厢冷嘲热讽的,也是再自然不过的。   孟古青瞥了瞥宝音,浅浅含笑:“孟古青不觉此处破落,如此世外桃源,可比那乌烟瘴气之地好得多。当年那武媚娘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嫁祸于王皇后,闹得满城风雨的,可那名声并不好,倒不如在感业寺修行。”   孟古青此话一出,董鄂云婉脸一白,气的颤颤发抖。挥手便将桌案上的茶碗摔了个粉碎,恶狠狠道:“你这个贱人!明明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言语间,抬手便欲朝着孟古青去。   屋内只得是孟古青和宝音,以及董鄂云婉三人,雁歌端来了茶盏,便到外头侯着了。   听得屋内声响,慌忙便往里头去,旁的宫人个个噤声不敢言语,没听见主子的声音,自是不敢进屋。   “主子!”雁歌急急一声,赶忙挡在孟古青身前,眸中丝丝怒气的看着董鄂云婉:“皇贵妃娘娘,郡主已经落得这般的下场了,您还要如何!郡主已经很可怜了!你为何还要为难于她!如今您已执掌后宫之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好啊!一个贱婢竟然教训起本宫来了!果然是贱人的奴才!”孟古青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要的就是彻底激怒董鄂云婉。   “你这个贱人!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子!”董鄂云婉是恨透了孟古青,让孟古青这样一激,瞬时便如同泼妇一般,凶神恶煞的叫骂着。   宝音见状,赶忙将董鄂云婉拉住,孟古青却是凑近董鄂云婉一字一顿道:“皇贵妃,您听好了,我并没有害过您的孩子!初时若非没了法子,我是断断不会承认的!您若是真想为您的孩子讨个公道,劳烦您好好彻查彻查您身边儿伺候着的人。我若当真有心谋害,也不会蠢到留下证据。”   言罢,又指着门外道:“门在那儿,恕不远送,我只想做一个安宁度日的普通人,劳烦您往后别再来。往日宁福晋害您,指不定您身边会出了第二个宁福晋,当然接近荣亲王之人,可不止我一个。”   孟古青这一番言辞,让宝音有些瞠目结舌,眸中闪过心虚。今日劝言董鄂云婉前来,本是来探虚实,假意让二人和好,后宫和谐,再让人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必定道她是贤惠皇后,后宫之权,也能夺了五分回来。   哪里知晓,孟古青会故意惹怒了董鄂云婉,只得急忙让颖儿将董鄂云婉送回承乾宫,更是劝言一番。   见着董鄂云婉踏出,宝音如释重负,蹙着娥眉,略有些生气道:“姑姑这是作甚!皇贵妃虽是与你有过节,可你也不能拿了她的孩子说事……况且……”   “你也以为是我杀了她的孩子?”孟古青声音微冷,盯着宝音道。   宝音原本怒容满面,现下却让孟古青看得有些心虚,浑身不自在。   “罢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我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安然度日,这是我帮你最后一回,你既然这样不相信我,同旁人一旁认为是我害死了皇四子,那往后就请莫要前来。”孟古青的声音有些生气,略有些悲伤之意。   宝音闻言,瞬时便疑惑了,看着孟古青道:“姑姑帮我最后一回?”   孟古青看了看宝音,脸色很是难看,沉声道:“你如今失了执掌后宫之权,皇贵妃对此虎视眈眈,你瞧瞧图娅的下场,进了冷宫也还能遭人害,我便不用说了,就是为奴,也还有人想取我性命。更是借图娅之手害我,此番一连串的,必定不是巧合?这宫里头,能做到如此的人,还能有几个?”   言语间,孟古青又将眸光落在宝音身上,宝音手心已然起了汗水,眸光有些飘忽不定:“姑姑所言之意……”   孟古青微微扫了宝音一眼,肃色道:“除了皇贵妃,谁还能有这样大的本事?你大可想想,还有皇贵妃的孩子,许和那个唐碧水有些干系,唐碧水姓唐,唐映雪也姓唐,且都在饿皇贵妃身边伺候着。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唐映雪是如何死的,当是和皇贵妃脱不了干系的,唐映雪不安分,皇贵妃怎能容她借着自己攀登荣华富贵,正好借机除去她,嫁祸于我。唐碧水既有本事得宠,必定不是什么愚笨之人,怎会不知她那姐姐是如何死的。皇贵妃正一步步将我博尔济吉特氏女子除去,指不定哪日便到你我头上了。你必须要夺回执掌后宫之权,如此,才可保你我周全,保博尔济吉特女子周全。”   “你与她交好,指不定日后她还在背后害你。所以,今日,我便趁着这机会,让她在清宁轩大闹一番,此事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再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她便不得再执掌后宫,就是有权,也只得是协皇后打理后宫。不出几日,你便可再执掌后宫之权。你,定要保我博尔济吉特氏女子周全。也要保你自己周全,好歹也是皇后,可莫要叫人欺辱了。有些个事,我也是听闻了的。”孟古青这话说得是真切,这厢倒让宝音动了恻隐之心,心觉自己往日是不是太过分。   听得孟古青话毕,宝音眼中缀上泪花,心中些许酸楚,点了点头道:“姑姑费心了,这宫里头,咱们靠不得谁,只得靠自己,我明白的。”   “罢了,你回去罢,往后莫要再想着找机会让我与皇贵妃和好,已到了这般田地,即便是误会解释清楚了,加之往日过节,她也不过是做些表面功夫罢了,暗地里照样得使绊子,你可千万要小心。”孟古青一脸的关怀备至,情真意切。   宝音离开清宁轩之时是含着泪水的,那是真切的泪珠,方才见着孟古青那样为自己,宝音心情愈发的复杂,她一心要置其于死地,然孟古青却未曾对她起疑。   方才来清宁轩之时,她还有所怀疑,疑孟古青是不是开始怀疑自己,现下看来,似乎不是如此的。   皇后离去,一起子宫人也跟着浩浩荡荡的离去。清宁轩瞬时清净了,孟古青看着皇后离去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到冷笑。   扫了扫冰冷青砖上茶碗渣,孟古青朝雁歌吩咐道:“将这碗渣收拾收拾,小心些,莫要伤了手。”   雁歌落在一旁,并未动身,似乎欲言又止,憋了良久,还是开口道:“主子,您不是说皇后娘娘不可信么?怎么……”   孟古青眸光落在雁歌身上,笑意甚浓:“你以为,我当真帮她?不过是取得她信任罢了,如此帮了她,她便会有所动容。”   “可主子,怎的把那唐氏之事也道了来?”雁歌眉头紧锁,满脸的担忧。   孟古青玉手轻敲着桌案,神情有些严肃:“就是我不说,皇后也未必不知晓,只是不多言罢了,唐碧水往坤宁宫跑得那样勤,可不是白去的。再言,这些个事就是得让她知晓,如此她也好对付皇贵妃不是。”   雁歌眸光一变,似是顿悟:“主子,是故意取得皇后信任,如此,皇后一旦夺回执掌后宫之权,皇贵妃的矛头也会指向她,二人若是这厢争斗,那些个倚仗皇后和皇贵妃的庶妃便相互针锋相对,更是没有心思来对付咱们。”   孟古青露出笑容,一脸你终于聪明了一回的神情看着雁歌道:“皇后必定派了人盯着咱们,我今日表明无心争权,只安宁度日。且还帮了她这一回,得了她信任,那些个眼线自然就没必要派来了。皇贵妃是皇后劝言而来,却因着在清宁轩闹腾而丢了执掌后宫之权,必定会觉是皇后算计于她。势必与皇后水火不相容,皇后手中又攥着皇贵妃的把柄,二人争斗起来,自然没了心思再来对付咱们。她们二人争斗起来,后宫必定是乌烟瘴气,太后多少会插手的,谁还能来管咱们整日做些什么。”   雁歌还是有些许担心,似是提醒:“可是,皇后会不会在皇上面前多言些什么。”   女子摇摇头道:“她若是想让皇上厌弃,连皇后之位也不保。是她劝言皇贵妃前来的,若她多言了,皇上必定会心觉她蓄意挑拨。方才屋内只得是我们三人,我与皇贵妃起了争执,皇后必定难逃罪责,她只会顺着皇上说,然外头的宫人最先听见的是皇贵妃的叫骂声,自然会觉是她先动手的……”   孟古青眸光宛若利剑,嘴角隐隐笑容。这等挑拨之事,她是同宁福晋学来的,如今用来倒也不错。   这厢韬光养晦,步步算计,那厢却是满腹疑惑。凤辇上,女子眉头深锁,似乎在思衬着些什么。   承乾宫的便不如皇后这样平静了,回到承乾宫便将那茶碗,陈设的摔了满地,更是动手打了颖儿巴掌。殿中一起子宫人皆跪地噤声,颤颤发抖。   “贱人!贱人!本宫必定会取她性命!”董鄂云婉从来不曾在大白日里这样失态过,她的孩子没了,那个女人却能安然活着,还那般同她说话,任谁自也是想不过。   她今日前去清宁轩,也不过就是欲前去羞辱其一番,是不会如答应皇后那般,与其和好,后宫和谐,只不曾想到,那个贱人竟说出这等话来。明明是那个贱人杀了她的孩子,却道是她自己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嫁祸于人。   “你要取谁的性命!”殿外传来男子怒斥,整个大殿中瞬时鸦雀无声。   董鄂云婉抱着瓷瓶僵在半空中,脸色顿时煞白,回身朝着男子望去,颤颤道:“臣……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身旁站着的女子亦朝着董鄂氏请安道:“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承乾宫的气氛瞬时紧张起来,殿中的宫人跪了一地,皆低眸不敢言语,眼见着皇帝铁青的脸色,心中是诚惶诚恐的。   “朕问你……要取谁的性命。”皇帝一字一顿的,又问了一遍,言语冰冷,全然不带一丝感情。   落在皇帝身旁的唐碧水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方才见皇贵妃大发雷霆,大吵大闹的,她便心觉奇怪,一打听,才知是去清宁轩找茬没找得成,反倒是窝了一肚子的气。以至于素日里皆是温柔贤惠,大度仁慈的皇贵妃失态于人。   思来想去,便遣人前去乾清宫同皇帝说,方才她还一脸担心的同皇帝说,皇贵妃不知是不是病了,还是怎么的。皇帝自是觉奇怪,当下便往着承乾宫来,一路上自是少不得些多嘴之人。皆传是皇贵妃随皇后前去清宁轩,不知怎的便与静妃大吵大闹,还出手打了静妃。皇后是吓得不行,慌忙劝言着皇贵妃,这才免去了一场祸事。皇贵妃回到承乾宫后,心里头不舒服,便拿着奴才们撒气。   董鄂云婉脸色发白,方才还怒色叫骂,现下却是默不言语了。   皇帝冰冷的眸光在殿中一一扫过,殿中是一片狼藉,连带着好些奴才脸上都留着巴掌印。这,就是那个温柔贤惠的皇贵妃做到事么?即便是心中不畅快,也不该拿了奴才撒气罢,从前的董鄂云婉是断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   见着董鄂氏不说话,皇帝步步向前,蹲身于女子身前,一双桃花眼冷若冰霜:“你,要取谁的性命。”   “臣妾……臣妾……没有。”董鄂云婉自知福临素来喜欢她的温婉乖顺,如今见得她这般市井泼妇的模样,往后还会宠爱她么。   想着,便掉了泪,梨花带雨的,那模样与方才那般可真真大相径庭。她的眼泪来得容易,此时此刻又当真是有些恐惧,眼泪哗哗的便落个不停。   皇帝见着她这般,不禁有些心软,但嘴上依旧是厉言质问:“你方才是去清宁轩闹腾了?朕与你说过什么?你是听不明白么?”   对于皇帝而言,还真真是自己丢弃的也不允别人去摔碎了它,何况是随时可能拣了回来的,自然是气急败坏。   董鄂云婉泪雨间不忘朝着唐碧水看去,耳边忽想起孟古青所言,自己身边伺候的人……盯着唐碧水的眸光泛上一层怨毒。   这厢还得应对着皇帝,低眸垂泪道:“皇上,是博尔济吉特氏,是她侮辱臣妾在先……”   “你还敢狡辩!你上回子做到事,朕还没追究呢!这厢又瞎折腾起来!你恨她,但到底她是朕的表妹!况且……”说到这里,皇帝忽停了下来。   然这还未说完的话,却让董鄂云婉更是深思,皇上,是知晓的,难道……当真不是静妃所为?当初静妃被贬,最大的缘故莫不过是与皇帝死倔,一口咬定是皇帝杀了她的孩子。如今想来,似乎真不是她所为。   “皇上……皇上……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不是静妃所害?另有旁人,是不是!所以你才一味的袒护静妃。”每每说起她那死去的苦命孩子,她便糊涂了,不管不顾的便说出了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袒护,身为天子乃是公正的,即便是袒护,也不容旁人说出口来。如此便说了出来,岂非让天子颜面扫地。   旁的宫人皆变了脸色,战战兢兢的觑着皇帝,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把他们这一起子奴才都拉出去砍了。唐碧水蹙了娥眉,忙道:“皇贵妃娘娘,您这是在胡说些什么呢!”   皇帝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怒不可遏:“胡说八道!董鄂云婉,是不是朕宠着你,宠得你愈发的不懂规矩了。”   董鄂云婉身子一震,眼前这个人,还是她最爱的男子么?她方才是不是听错了,他竟喊出了她的全名,那般震怒的。以往,他都是唤她作婉儿的。   纵身而起,皇帝一张俊颜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吴良辅看了看瘫坐在地上一脸木然的董鄂云婉,赶紧跟了去。唐碧水自也是跟了去,满眼的幸灾乐祸。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摔得破碎的茶碗扎入手心,血腥味弥漫着。见着皇帝离去,颖儿这才走到董鄂云婉身边,她从不曾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皇贵妃。   心中竟有几分同情,一个女子,为了心爱的人,背负天下骂名,甘锁深宫,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皇帝这厢离去了,还不知会不会再来,若是不再来,那这富丽堂皇的承乾宫就和那冷宫没什么分别了,只得是吃的好,住的好的冷宫罢了。   踏出承乾宫后,福临心下烦乱得很,想着董鄂云婉方才那般恶毒的模样,他心里有些发寒,这后宫中的女子,皆是如此么?当着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美人皮下藏着颗怎样的心,回眸瞥着唐碧水,皇帝沉声道:“你先回去罢。”   唐碧水似乎有些不情愿,但亦只得退了去。皇帝朝着唐碧水离去的方向看了看,眸中浮上一丝冷笑,唐碧水,那点小心思他是看在眼里的,无非就是想扳倒了皇贵妃,取而代之,再步步走向皇后之位,最后便是太后。野心倒是不小,可惜他并未对她动心,就是曾经欣赏的聪慧也让他生疑了。充其量,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多也就是封个福晋,想麻雀变凤凰,那是痴心妄想。   福临也委实是个纠结的人,榻上行乐合欢之时,倒是欢愉得打紧,如今却这样看待枕边之人,还真真是帝王。若是喜欢谁,谁便是高贵的,若是不喜欢谁,就是再好,那也是低贱之人。   落座御辇之上,皇帝沉声道:“摆驾坤宁宫。”   承乾宫到坤宁宫不算太远,但平日里,福临皆是坐了御辇的,只因着那是皇权的象征。   “皇上驾到。”随着吴良辅一嗓子,坤宁宫跪了一片,宝音端庄走来,屈膝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瞥着宝音,沉声道:“起来罢。”   宝音小心翼翼的起身,赶忙吩咐绿染呈上茶盏,一抹翠绿,碧螺春的味儿是极好的。皇帝落座于红木椅上,轻抿了一口,脸色稍是好了些。   放下手中的茶盏,福临这才道:“皇后今日怎的想的,竟邀了皇贵妃去了清宁轩,现下闹得乌烟瘴气的……”   宝音垂眸有些愧愧之意:“臣妾……臣妾只是想……为皇上分忧罢了,不想皇贵妃那般仇恨于姑姑,姑姑性子倔,二人便起了争执。臣妾有罪,还请皇上治罪。”   女子温温和和的,当下便跪地,女子的温和与董鄂云婉一番对比,皇帝自是好感倍增,已不似方才那般,神情稍了软了些:“起来罢,你也是好心,往后别没事瞎折腾了。”   宝音素来是乖顺得很,更是整日一副满腹委屈皆往肚子里咽的模样,皇帝不免遭其所惑。娉婷起身,很是规矩的站在一旁,装得甚是畏惧于皇帝。   皇帝见状,淡淡道:“皇后坐下罢,不必这样拘礼。”   宝音欠身落座,眸光怯怯的看着皇帝。   皇帝这才开口询问:“皇贵妃的性子素来温和,好端端的,今日怎的会与静妃起了争执。”   对于宝音,皇帝多少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记得她曾梨花带雨的言要往清宁轩送海棠,可他去清宁轩之时莫说是海棠了,就连海棠叶子也不曾瞧见。皇贵妃素来不曾踏足清宁轩,今日却因着皇后劝言而前去,皇帝不免生疑。这后宫里头挑拨是非的也不是没有,往日那宁福晋瞧着日日与世无争的模样,不想挑起是非来,却是无人能及。   宝音四下望了望,皇帝眸光扫过殿中一起子奴才,顿时便明了宝音用意,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福临顿觉眼前的女子很是识大局,如此,便愈发的觉董鄂云婉不懂事了。   “你们先下去罢。”皇帝的声音沉沉,但并不似方才前来时那般的生气。   眼见着宫人们皆下去了,宝音这才道:“皇贵妃和臣妾一道去清宁轩,便到了屋内饮茶,皇贵妃一路皆是平静,可将将落座,她便说了些不大好听的,姑姑那倔性子,素来觉士可杀不可辱,当下便生气了,也就回了皇贵妃几句。哪知皇贵妃一时没忍住,便气的掀了茶碗,摔得是粉碎,还欲动手打姑姑,骂咧的言语也极为难听,姑姑便有些咄咄逼人的说了几句,皇贵妃气得说不上话来,臣妾生怕出了什么事,便将皇贵妃劝了出去。方才……听闻……听闻……想来皇贵妃也是难受得很,换作是谁,皆不能谅解害死自己孩子的人。”   宝音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的,甚是公正的时候,临的时候还借由荣亲王之死来表得自己更公正。执掌后宫之人,原就是要公正不阿,又须得有容人之量,宽厚仁慈。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道:“朕知晓了。”言罢,便起身离去,心中已有了主意。董鄂云婉终究还是做不得后宫之主,不过,到底宠妃还是宠妃,到底她背后还有个费扬古。   匆匆之间,便又是半月的光景,皇后再掌后宫,皇贵妃只得协皇后打理后宫,整日里郁郁寡欢的。   五月里,更是暖和了些。傍晚时分,灵犀从外头踏入清宁轩,福身道:“主子,德公公言,皇上今儿个有些不悦,一个人郁郁便去了绛雪轩。”   孟古青点了点头道:“恩,我知晓了。”悠悠踏出清宁轩,着得一身寒梅红妆,朱唇微勾。这后宫荣宠,是要平衡的,莫不然,那便是一人的天下,孟古青自然不会让宝音独承恩宠,如此她不是有了心思对付自己了么?   一山不能容二虎,有些时候,若要保命,就得让二虎相争斗。抬眸望眼微红苍穹,孟古青眸光有些悲意。董鄂云婉现下的感觉,她比谁都能明白,董鄂氏对福临的心,那是真真的。偏生她们爱上的都是皇帝,偏生她们有过节。   孟古青开始有些厌恶如今的自己,这般的虚伪,可她却不得不如此。   至绛雪轩之时,已是夜色苍茫。果然,月光下,见得一袭石青袍子。 第十一章 珊瑚玉步摇   月光皎洁,清风拂过,五月的夜算不得冷,却也还是有几丝凉意。眸光在那男子身上徘徊良久,孟古青却没踏入,只在外头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闻得里头步伐声,只见得一袭石青袍子迈步而来,不偏不倚的将将与其撞上。皇帝显然是生气了,当下便怒不可遏:“谁!”   即便是有月光,但这样夜里,委实的不易瞧清人的脸,至多也就是看个轮廓罢了。孟古青故作惊恐,抬袖遮掩着脸,急忙离去。   皇帝素来疑心病中,一来是觉眼前女子些许熟悉,二来是怕有刺客闯入,这夜半三更的还能出现在御花园的,自不会是什么妃嫔,这厢的夜里,该当都歇息了。   因为当下便将女子拽住,生是一副擒贼的架势,孟古青手臂生疼,狠狠便是一脚,这脚踩下去算不得是疼,约莫孟古青忘了,她如今脚上的并非花盆底鞋。   “静儿!”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福临一下子便瞧了出来,赶忙将女子放开,转瞬间又面目阴沉:“这般晚了,你跑来御花园作甚。”   孟古青假意心虚:“没……没……作甚,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三更半夜的,出来走走……出来走需要走这么远么?”福临此话说得意味深长,故意拖长了嗓音。   对于孟古青近日的变化,福临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那白瓷瓶子,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许就是这根刺,让他总不相信孟古青。每每冷静下来之时,才发觉自己是冤枉了她。   孟古青干笑了两声:“呵呵,似乎……是走得有些远了。”   福临抬眼望了望月光,淡淡道:“你不是想同我说,你是来赏月的罢!”   依稀之间,他还记得她以往诓骗他之时,找的那些个不着边际的借口。透着月光隐约瞧见福临那俊朗的面容,孟古青眸光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多年前的她,至少她不再如多年前那样,对他句句真心。   实自打废后以来,她就变了,只是如今变得更彻底罢了。他以为她在他面前永远那样天真,即便是吵闹也是说实话,万万不会大诳语。   福临,你高估你自己了,你也,高估了那一份情,就如,我高估了你对我的信任一般。心下凄凉,脸上丝毫不露端倪。讪讪道:“恩,御花园的月色极好。”   “呃,这月色,在哪里不是一样的,何故大老远的从清宁轩跑来御花园,我记得,你可不是这样闲的。”皇帝不紧不慢的说着。   孟古青气息稍重,似乎有些紧张,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过就是想移植几株花罢了,怎么,您有意见。”   孟古青心中是惧怕的,但还是壮着胆子如此,福临日日面对朝政,后宫亦是中规中矩的,自是希望有个人同他说着随意的话。纵然他嘴上总道人是不懂规矩,但打心底里却是希望如此的。   “朕若不允呢。”福临似笑非笑道。这几日处理那些个朝政之事,又同董鄂云婉闹得如此,他心中自是不痛苦,眼下有人能这样轻松的同他说着话,便觉是轻松了不少。   孟古青似是讥笑,目光在福临身上来回徘徊:“皇上,您穿成这般,谁会以为您是皇上呢,顶多是个侍卫罢了。”   皇帝低眸看了看,似乎是在对孟古青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般:“却……是不像皇上。”言语间,略带叹息之意。   “恩,那我移几株海棠,您不介意罢。”孟古青说着,便朝着绛雪轩去。   皇帝一脸恍然大悟,半夜三更的老远的跑出来,就是为了偷海棠,也只有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能做得出来。   福临心情有些烦闷,便随着孟古青踏入,帮着她“偷”起海棠来,弄了一手的泥土,脸上也弄得是。   孟古青很是卖力的将那几株种在盆子里的海棠挖了出来,偶时侧眸觑着皇帝。“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很快乐。”皇帝的声音泛着屡屡忧伤。   孟古青手中的动作僵了下来,顿了半响,才应道:“恩。”   “若是朕放你出宫,你是不是会更开心。”皇帝眸光暗淡,似乎更是伤怀。   这下孟古青是真的僵住了,回眸看了看皇帝,低眸默不言语,但脸上的神情显然将她的心思暴露于皇帝眼前。   福临心中有些沉痛,犹如刀割那般。这世间到底有几个女子是真心待自己,人人皆道皇帝好,大权在握,坐拥天下,可谁又能明白身处高位的痛,就连得一份真心也不容易。   眼前的女子,她心中当真是没了自己了么?记得当年她初入紫禁城之时,心中本就没他的,也就是这般模样。她是想出宫,出宫去同那个人,送她白瓷瓶子的人双宿双栖么?如此想着,福临不免有些生气。   沉声道:“朕,不会放你走的,绝对不会。”   孟古青微微一愣,很多事情总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譬如现下这番,她万万没想到福临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若是可以,她许会选择离开,回到科尔沁,或是在那江湖游走。没有荣华富贵,没有争权夺利,只一叶扁舟,飘泊在碧水湖泊上,与世无争足矣。   从前她曾天真的想过有朝一日可以逃离紫禁城,可如今,她再不敢奢望。他的性子,是绝不会放她的。若要活下去,那便不能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孟古青,从来不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离开紫禁城,我,早已认命了。”孟古青言语凄凉无比,声音又恢复了清冷。   将几株海棠抱起,缓缓起身,抬头望着那满天繁星,嘴角露出笑意:“既然逃不掉,何不好好的活着,让自己活得好些。皇上,珍惜眼前人。一个女人会妒忌,那是因为,她用了真心待你。”   “那你,妒忌么?”福临望眼看着那明月皎洁,认真道。   孟古青并未作答,而是回眸笑看着福临,抬手指向夜空,似乎温和了些:“皇上,你看到了什么?”   “月亮,星星。”福临让孟古青问得莫名其妙,有些迷茫道。   孟古青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悲意:“皇上您就是那明月,周围有很多的星星围绕着,而孟古青不过是其中一颗罢了。曾为紫微星,妒忌过,恨过,但如今不过是颗青石,何来再有资格妒忌。”   言罢,又转眸看着皇帝:“皇上,珍惜你的紫微星,莫要让她走得越来越远。”   抬手轻拍了拍皇帝,温柔道:“身为静妃,自是不希望皇上恩宠旁人,更是……恨透了皇上当年的算计。但身为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到底还是喜欢表哥快乐。”   “孟古青先回去了。”言语间,女子行了一礼。福临呆愣了片刻,拉住女子,温和道:“怎的出来也不带个人,我,同你一起回去罢。”   孟古青低眸看着男子紧拉着自己的手臂,推辞道:“不劳烦皇上了。”   皇帝手自女子臂上滑落,月下女子身影渐行渐远,直至第二日天明之时,那一番话依旧在皇帝耳边徘徊。然她那转瞬而逝的柔情,他亦是看在眼中。   昨夜星辰,今日晴空。一袭青衣,简单的素银簪子,悠悠踏过宫巷。冷宫依旧紧闭着门,里头传来吟唱,声音极其悲凉。   外头的侍卫见着是孟古青,一脸笑容可掬,与上回子可真真是天差地别。   孟古青含笑扫了扫几名侍卫,从袖中摸出些许汉玉坠子,悠悠道:“够么?”   领头的侍卫嘿嘿笑了两声:“够了够了。”言罢,便赶紧开了门,孟古青娉娉婷婷的踏入,里头的几名太监见着孟古青亦是一脸见了财神爷的模样,再加之上回子收了钱财,也没出什么事,毕恭毕敬道:“小主……您来了。”   雁歌见不得他们这般趋炎附势的嘴脸,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什么小主,小主的,首是郡主。”   “郡主吉祥,恕奴才们有眼无珠。”尝了一回子甜头,现下这几名太监皆是百般讨好。   孟古青打发了他们些许碎银两,淡淡道:“唤什么都一样,你们可莫要薄待了我妹妹,莫不然,有你们的苦头吃。”   孟古青这话倒不是什么危言耸听的,她要真想给他们苦头吃,那法子多得是。   “您的妹妹好得很,好吃好喝的供着,可都胖了。”领头的太监笑的三花灿烂的,带着孟古青往图娅居处去。   那吟唱之声还在继续中,孟古青有些疑惑道:“来福,这是什么声音呢?”   来福姓张,进宫得晚,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权势之人,因此便只得在冷宫当差,原也是冷宫里头最憨厚的,也比旁人善良些,上回子殴打图娅之时,他便不曾参与,罢了,还总给图娅送些伤药,倒也是个说实话。   来福声音听上去还有些青涩,觑了觑四下跟着的几名太监,似乎在征求他们的同意。   见旁的几人并无阻止的意思,这才道:“奴才也不大清楚,自打奴才来冷宫,便日日听着她唱,唱的什么,子为王,母为奴,夜里还四处走动,怪吓人的……,奴才们都不敢接近她。”   “奴才听说……”一旁的德贵手作拈花指状,细着嗓子道。   “咳咳”这话还未开口,是一旁看上去稍高些的太监便咳嗽两声。   孟古青脸色一变,朝灵犀使了个眼色,灵犀便又给了旁的一起子太监一些许碎银两。雁歌很是不悦,真真是些贪得无厌的。   “你们都先下去罢,德贵和来福留下。”孟古青的声音不轻不重,眸光如剑,原本还欲多讨些的,但对上女子目光,便生生的将话咽了回去。   待几名太监退去,孟古青看向德贵道:“那吟唱的人,究竟是谁?”   萧条的院落中,德贵尖细着嗓子道:“奴才自小便入宫,十岁那年,因着惹了祸端,便来了这冷宫。起初来之时,因着那吟唱之声,夜夜睡不着,这冷宫中的妃嫔,以往还算多,不过啊,后来病死的病死,自尽的自尽,也就只剩得几个疯疯癫癫的,疯得最厉害的便是这位没日没夜唱歌的,旁的几位顶多的把那院子里头的树当作是先皇。这位啊,日日嚷着四爷是她的儿子,日日嚷嚷着要让四爷杀了太后。可真真是吓得奴才们整日心惊肉跳的,偏生那疯妇三四十的年岁,身手还了得,也只得守在外头的侍卫才能制住。”   “说来啊,您上回子是见过她的,就是那忽入疯妇,那日疯癫得还不算厉害,因而不曾对您动手。今日又唱上了,今儿个恐怕又是一夜难眠了。夜里听来,怪渗人的。”德贵眸中惧色道。   子为王,母为奴?刘如意,吕后,戚夫人?叶布舒,太后,疯妇?孟古青神色复杂的朝着那声音传来的声音看了看,蹙眉道:“我妹妹可未曾遭她惊扰罢?”   问起图娅,德贵有些尴尬,结结巴巴道:“以往,是居在那疯妇的隔壁的,自打您上回子来过之后,便搬离了那不干净的地方,如今居在另一处。不会受那疯妇所扰。”   孟古青点了点头,淡淡道:“走罢,引我前去。”   德贵闻言,很是殷勤的在前头引路,十足足的一副奴才样。冷宫这地儿也还算宽阔,只得是太过破落,显得无比凄凉,若是加以修缮,必定不比六宫差。   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图娅所居之处,今日见着她,面色的确是红润了不少,见了孟古青也不像前些时日那样悲戚诉苦。脸上颇见几分笑意,忙邀着孟古青落座,木凳子依旧是吱吱呀呀的,但明显是修缮过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外头是如此,在宫里头更是如此。无事不登三宝殿,图娅自然知晓孟古青前来用意。   德贵和来福引着孟古青进入后,便退了去。雁歌和灵犀则是守在外头,虽是冷宫,但不免隔墙有耳,在这皇宫里头须得时时提防着。   同是摇摇晃晃的桌案上,放着些许破旧的茶碗,茶壶里头还有些许茶水。图娅随手掺了些许,递给孟古青,自己也掺往茶碗里掺了些许茶水。   “姐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些什么进展了。”图娅情绪好了些,说起话来也直白,倒也不须那般费力了。   孟古青轻抿了口茶盏,沉声道:“皇后却是有所异常,尤其是那日提起皇四子之死,提起唐碧水之时,她脸色更是愈发的不对劲。”   图娅蹙眉道:“这便是了,当日我送去清宁轩的糕点,想必亦是她动了手脚,如既除去了你,又除去了我。呵,也是因着我想着那皇后之位,莫不然,阿木尔,便不会死了。”言至于此,图娅神情有些凄凉,眼中缀着些许泪花。   抬手抹了抹泪,继续道:“若是能换回阿木尔的性命,就是为奴,我也愿意。阿木尔死了,我又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亏得还有你愿意相信我。她将咱们害得这样惨,咱们必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说到宝音之时,图娅眸中恨意,更是咬牙切齿。   “没证据的话,可不能胡说,你可还记得,阿木尔死之前,你身边可有什么人与皇后接触过甚。”孟古青神情严肃道。   图娅托腮思衬片刻,眉目紧凝:“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身边的瑞珠似乎种总往外跑,素日里我也没多在意……”   孟古青蹙眉念道:“瑞珠……明日我让灵犀去打听打听。”   说是让灵犀去打听,然这种事却是托了吴良辅去,在他那儿,这事便好办多了。   “诶,你可知晓那日日吟唱曲子的疯癫老妇,乃是何人?”言罢,孟古青似是将将想起一般问道。   图娅摇摇头道:“前些时日我居在隔壁之时,那疯妇日日吟唱,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唱什么子为王,母为奴。生是骇人得很,夜里不睡觉,说起疯话来。那会儿,我让她吵得难以入眠,便起来瞧瞧,哪知……”   话未落,图娅忽然停了下来,脸色大变,四下望了望,附在孟古青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孟古青满脸震惊,怔了怔,似乎有些惊魂未定,看着图娅道:“当真如此?”   图娅重重点头道:“她是这样说的……”   “不过疯癫之人难免说胡话,也不可全信。”图娅又继续道。   孟古青脸色铁青,盯着图娅道:“此话你可同旁人说起过。”   图娅忙摆手道:“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我岂会同旁人胡说。”   孟古青似乎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些:“没说过便好,此事你可万莫要与旁人提起,这话若是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去,只怕她会容不下咱们。”   诚然孟古青得唤太后一声姑姑,但她也明白此事的轻重,若是多言一句,只怕便是性命不保。   图娅抿了口茶盏,点头道:“恩,我明白的。”   “好了,我先回去了,若是多有逗留,下回再来便难了。”孟古青脸上很是平静,然心中却还是想着图娅方才所言。   想来,图娅是没有必要欺骗自己的,她如今只得靠着自己来帮她踏出这冷宫,查清冤情。   自图娅的房内出来,孟古青有些心不在焉的,耳边还响起图娅所言,若当真属实,那太后岂非是……,福临岂非……   一个疯子的话,岂能全然当真,只信一般便是。   “子为王,母为奴。终日椿薄暮,常与生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将将走至院落中,便闻得悲戚吟唱,这回子孟古青听得甚是清楚,当年戚夫人遭吕后所害之时,便在囹圄中吟唱这《薄暮歌》,然不想没有传到刘如意的耳朵里去,却先传到了吕后的耳朵里去了。因而吕后一怒之下便将其灌了哑药,熏聋双耳,割舌剜眼,割去四肢,丢入茅坑。惨不忍睹。   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老妇人披头散发,声音略有些沙哑,却还在竭力的吟唱着,似乎以为如此便会迎其子相救。不过声音虽是嘶哑,但舞姿却是颇美,可见得其年轻之时也是一位佳人。   约莫是听见了步伐声,疯癫老妇忽转过身来,凌乱的发丝间,隐约看得一双眼睛充血怒瞪,步步朝着孟古青来。这般的目光让孟古青背脊发凉,疯癫妇人渐渐靠近,孟古青若要出去,必要从她身边走过。   灵犀戒备的看着疯癫老妇,距离越来越近,孟古青面上是镇定得很,然心中却是有些害怕的。就在此时,忽起了一阵阴森森的风,随即将疯癫老妇的灰白银丝吹起。   血红的双眼下,半边脸竟是面目全非,眼角处已经完全扭曲,嘴角亦是如此,那模样渗人得很,吓得孟古青身子一震,连连后退,上回子这疯癫老妇的头发几乎把脸给遮盖了个整,自是不曾瞧到。   现下看了来,连灵犀也吓到了,眼中满是震惊。老妇实也就同太后一般的年岁,然却好似六七十载的年岁。走至孟古青面前,那老妇忽凄厉的笑起来,本就扭曲的面容瞧着更是扭曲,烧伤的疤痕微微裂开,竟留着脓水。   孟古青还未反应过来,老妇便扑了过去,枯瘦的手将其掐住,孟古青瞬时便觉胸闷气短的,似乎要断气一般。   老妇人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恶狠狠笑道:“杀了你!杀了你!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你这个贱人,你对不起十四爷,你对不起十四爷!你这个贱人!贱人……”声音愈发的凄厉,因着其嗓音沙哑,听着更是恐怖。   雁歌吓呆了,须臾后才朝外吼道:“来人啊,来人啊!”   灵犀原本是要出手的,但想起孟古青所言,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万万不能显露了身手。只得上前拉着,疯癫老妇抬脚便朝着灵犀踢去。   在旁偷懒的几名太监听见了,慌忙从外头跑来,几个人拉着那疯癫老妇。可却怎的也拉不开,因着老妇有些身手,单凭着几名太监更是难以接近。   听到声响的侍卫亦赶了来,却都难以靠近,图娅亦跑了出来,旁所居的一起子妇人皆跑了出来。图娅吓得眼泪都出来了,颤声道:“姐姐。”   灵犀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犹豫,眼见着孟古青脸色愈发的白,整个人几乎被那老妇人悬在空中。当下便飞身朝着老妇人一脚。   雁歌和图娅更是呆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老妇眸中一惊,一把将孟古青甩开,挥掌便朝着灵犀袭去,灵犀敏捷躲开,脚下一转,似乎欲将老妇绊倒,老妇往上一跃顺利便躲开了。袖中露出尖锐利器生生的便朝着灵犀手臂刺去,灵犀也算得是迅速了,却未曾躲开,血液瞬时便流了出来。孟古青剧烈咳嗽了两声,俏脸煞白,捡起旁的石子便朝着老妇飞去。   腰间传来的疼痛感,让老妇回眸,诧异的看着孟古青,乘其不备之时,灵犀忍着疼痛出其不意的将老妇擒住。   旁的太监侍卫呆愣了片刻,赶忙上前,一起子人将其按住,老妇还在挣扎着,恶狠狠的叫骂着,骂的是……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一起子太监侍卫似乎有些不耐烦,好不容易将其制住,顿起杀心,反正冷宫里死个疯妇,也没人会在意。   孟古青忙制止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她关进去便是,莫要害人命。”   想来,这些时日也只得是从孟古青这里捞到了些钱财,因而便住了手。   孟古青满腹心事的踏出,雁歌的目光一直在灵犀身上徘徊。“那是什么?”走至方才打斗之地,孟古青目光忽落在地上。   雁歌闻言,眸光也随之落到了地上,脸上浮出讶异之色:“那是……珊瑚玉步摇。”   “你见过?”雁歌这副神情,自然是让孟古青瞧了去。很是华贵的珊瑚玉步摇上还留着血丝,想来是方才那疯妇用来扎了灵犀所留下的。   雁歌颤颤巍巍道:“在太后那里见过。”   孟古青脸色一变,低声道:“捡起来,莫要让人瞧见了。”   雁歌赶忙蹲身捡起,塞进袖子里,孟古青扶着灵犀忙忙朝着外头走去,灵犀的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往外浸的血还是染了衣衫,所幸灵犀着的是玄衣,也不大容易瞧出来。   慌忙回到清宁轩,孟古青赶忙让雁歌去请宋衍来,然灵犀却摆手道:“不过是小伤,奴婢受的起,涂些伤药便是。”   孟古青知晓灵犀用意,宋衍若是前来清宁轩,只怕又得传到旁人耳朵里去,不知又要招惹了什么麻烦。   “说得什么傻话呢!若是感染了可如何是好!”孟古青显然有些不悦了,灵犀这丫头必定是受了很多苦,让人心疼得很。   灵犀低眸道:“主子,您可不能请了宋太医来,若是如此,岂非暴露了!”   今日冷宫一事,乃是孟古青万万不曾料到的,但事情已经如此了,只得是死马当活马医,肃色道:“现下已经暴露了,咱们不说,那冷宫里头的太监侍卫未必不会说。将宋太医传来,咱们还是光明正大的,若是自个儿就这么着了,旁人不定的还说是偷偷摸摸的,到时,也不知会给安个什么罪名。”   灵犀凝思须臾,心觉孟古青说得倒也有道理,便道:“主子说得是。”   雁歌依是方才那般疑惑的神色看了看灵犀,又朝孟古青道:“主子,那奴婢去了。”   孟古青点头道:“去罢。”   “如今你身手已显露,咱们须得想好对策。”孟古青的眉头微凝,沉声道。   灵犀轻捂着伤口,沉思着,眸光有些黯淡,似乎觉自己连累了孟古青一般。   孟古青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和色笑道:“你这丫头,你也是为了救我不是,恩,对策呢,我已想好了,不过须得十爷相助。”   灵犀眉目微凝,低眸道:“不好罢!”   “若要保命,必须得十爷相助,况且,我瞧着十爷待你也还不错。”孟古青倒也是说了实话,皇室子弟里,她还真不曾见谁如十爷这样痴情,叶布舒也在如今娶了继室。去年四福晋关雎去世之后,叶布舒几乎是伤心欲绝,恨不得自己也随她去了。还真真是事过境迁,物是人非。   每每说起韬塞,灵犀便不觉红了脸,孟古青见状,打趣儿道:“哟,怎么灵犀害羞了。”   灵犀忙道:“主子,可莫要胡说。”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十爷的功夫不错,若是十爷一口咬定功夫是你所教的,旁人便无能为力。皇上早时便有心成全你与十爷,自然不会多追究。”孟古青看了看灵犀,神情严肃道。   灵犀从来不是什么别扭的人,然到了韬塞这里就变得别扭起来,约莫还是因着那些梦的缘故。如今那梦是愈发的频繁了,若是……那她岂非会连累了韬塞,连累了那个真心待她好的男子。   “主子,奴婢不能……”灵犀顿了半刻,支支吾吾道。   孟古青见着灵犀这般神色,便察觉不对,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拉着女子的手道:“灵犀,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奴婢……奴婢……”就方才那疯妇拿步摇扎伤自己之时,她似乎看见了,一袭明黄,提刀朝着十五六岁的女子右臂看去,她惊慌失措的跑回昭仁殿,昭仁殿是哪儿?   灵犀的脸色瞬时煞白,额头开始冒着汗,眸中尽是痛苦,看上去比上回子还要严重。孟古青亦是惊到了,竟将女子抱住道:“灵犀,没事的,想不起来就莫要想了。”   灵犀如今心中已是有了韬塞,孟古青不希望她如自己那般痛苦,若灵犀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必定不会好过的。况且,也不一定就是如此的,孟古青觉自己有些自欺欺人。   过了好一会儿灵犀这才平静下来,眼中竟缀着泪花,哽咽道:“主子,我不想,我不想记得过去,我一点也不想。”   相识这么久,灵犀这是第一回哭,以往她总是同一副神情,就是难受也是满腹委屈往心里去,再不济便是自己躲起来默默流泪,从来不曾如此刻这般。   宋衍赶来之时,灵犀已经止住了哭泣,给了些伤药,让灵犀自己上药便是。原本灵犀也是知晓些许医理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院落中几株将将种上不久的海棠,还有些许不稳当,孟古青随着宋衍走出屋内,踏入院落中,忽道:“宋太医,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宋衍英俊眉目疑惑之色:“郡主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孟古青回眸看了看屋内,低声道:“灵犀受伤一事,烦请宋太医传入十爷耳朵里。”   宋衍稍许迷茫,但却是转瞬而逝,淡淡道:“好。”   望着宋衍离去的背影,孟古青心中有些难受,从前宋太医素来爱说爱笑的,哪里如现下这般日日冷着个脸,眼中满是悲戚之意,若是珠玑不曾离去,也许宋衍便不会如此了。   他同福临不一样,他不是皇帝,若是愿意,他可以带着珠玑逍遥于人间,可珠玑却……。   想来,珠玑也走了好些时日了,事过境迁,一切似乎变得比从前还不堪了。   转身走进屋里,雁歌正收拾着灵犀沾染了血腥的衣衫,灵犀已在里头休息了。孟古青落座于桌案前,声音有些严肃道:“雁歌,别忙了,过来,我有事问你。”   闻言,雁歌便放下手中的活,走至孟古青眼前,端站着,很是规矩的模样。孟古青抬眸看了看雁歌,稍是温和了些:“坐下罢。”   雁歌有些莫名的看了看孟古青,小心翼翼的落座于旁的木凳上。孟古青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道:“那珊瑚玉步摇,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雁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走到院落中将门带上,又将屋内的门一道的关上,这才从袖中拿出珊瑚玉步摇,放于桌案上。孟古青拿起来瞧了瞧,红珊瑚,沾着雪的尖儿是金子打造的,坠子是上好的白玉。冷宫里怎会有这样名贵的东西,那不早就进了太监们的腰包。方才雁歌说这是太后的,若是太后又怎会出现在冷宫。   雁歌朝着那珊瑚玉步摇瞟了瞟道:“从前在盛京之时,整个盛京也只得太后有这珊瑚玉步摇,后来有一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太后素来不爱发脾气,那日却是大发雷霆,可是吓坏了奴婢们。奴婢和珠玑自小长在太后身边,也没见她发过那样大的脾气。后来不知怎的,就说是颜扎庶福晋偷拿了的。但在颜扎庶福晋处也没能搜到,没几日颜扎氏所居的宫殿走水。颜扎氏活生生的烧死在大火里,后来便再没人瞧见过颜扎氏了,也没人见过这珊瑚玉步摇了。先帝一心都在宸妃娘娘身上,哪里管得了一个庶妃的死活。”   “颜扎氏……叶布舒……”孟古青脸色一白,眸中几分惧色,看着雁歌道。   雁歌亦是白了脸,她只顾着说,却不曾往此处想去,此刻孟古青这般一眼,她即刻想起了冷宫疯癫老妇。小脸由白转青:“难道颜扎氏……”   孟古青定定看着雁歌,显然,雁歌同她想到一处去了。再想起图娅所言,孟古青脸上更是震惊,难道因着颜扎氏知晓了内情,所以,才让太后设计烧毁了容颜,生怕遭其迫害,因而诈死,但亦难逃太后手心,因此装疯卖傻以保命?   孟古青让自己这猜测吓了一跳,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当真如此,那太后何不取了颜扎氏性命,而要留其性命,即便是如此,那亦是斩草除根最为妥当,偏生还要将她从盛京带到紫禁城来。难不成,是因着这珊瑚玉步摇。   孟古青心下有些乱,若当真是如此,那这珊瑚玉步摇如今在自己手中,岂非烫手山芋。若是还回去,那颜扎氏指不定会拖了自己下水。   “雁歌,这珊瑚玉步摇的事万万不能泄漏出去,莫不然,恐怕你我性命皆难保。”孟古青神色凝重道。   依着雁歌所言,这珊瑚玉步摇于太后而言必定很重要,细细想方才那疯癫老妇所言,十四爷,加之图娅那些个言语,孟古青心中愈发疑惑,亦是后怕。即便是图娅所言,她亦只得往肚子里咽,这天下如今是福临的,是太后的,有些话只能话肚子里咽。   雁歌自也知晓其中的厉害干系,重重点头道:“恩,主子放心。”   晌午过后,天上阴云密布,一道闪电,雷鸣轰轰,不出一会儿便下起了簌簌大雨,这天儿也变得颇快了些。清宁轩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雁歌急忙打着油纸伞去开门。边走边抱怨着:“这样的天儿,也不知谁还能来。”   反正不是各宫娘娘,亦不会是皇帝,若是他们前来,还不得大张旗鼓的,更犯不着这般敲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容,着了一身黑色团龙袍子,旁的随从为其打着油纸伞,自个儿却是满身雨水。   雁歌稍稍一惊,行礼道:“奴婢见过十爷。”   “听说灵犀受伤了,伤得可重!”韬塞满脸的焦急,恨不得立刻冲到灵犀跟前,说着便要望着里头窜去。   雁歌见状,赶忙将其拦住,蹙眉道:“十爷,素日里您在清宁轩外头走走便罢了,现下若是闯了进来,必定会给咱们郡主招惹了麻烦的。”   雨水滴答,雁歌的衣角亦湿了。“让他进来。”背后传来孟古青的清冷的声音。   二人皆随着声音望去,只见孟古青一袭青衣,端庄站在门口,又娉婷朝着韬塞行了一礼:“十爷吉祥。”   得了孟古青应允,韬塞急不可耐的踏入,并对孟古青投以感激的微笑。雁歌望着韬塞踏入的背影,疑惑不解的看着孟古青道:“主子,这……”   孟古青摆摆手道:“无碍,皇上早就知晓十爷的心思,现下灵犀受了伤,他来瞧瞧原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了,灵犀暴露了身手,若是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可若说是十爷教的,学了些许浅薄功夫,那便是另当别论了。”   雁歌似懂非懂“呃”了一声,又定睛看着孟古青道:“主子,您是不是……早就知晓了灵犀的身手?”   雁歌这番神色,约莫就是觉孟古青不信任她,孟古青当下便瞧出了她的心思,含笑拍了拍女子肩膀道:“你这丫头,瞎想什么呢,我是觉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听闻孟古青这番说辞,雁歌悬起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她往日事事皆与太后禀报,自然是心虚得很。   主仆二人这厢聊着,屋里头韬塞也是同灵犀聊着,韬塞那随从便打着油纸伞站在院落里头,簌簌雨声,也听不到里边儿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韬塞才从屋内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大好,临行前看了看孟古青道:“皇嫂放心,诚然灵犀有所欺瞒,但我依旧会护她周全。告辞。”   言罢,韬塞便大步跨出屋子,也不知怎的,黑着个脸,走出院落就将随从手里的油纸伞随手打得破烂。那随从满脸的惶恐,急急跟了去,瓢泼大雨依旧下着。   孟古青心下奇怪,灵犀这厢是同韬塞说了些什么,脸色难看成那样,不过,听他方才所言,便是答应了相助,也不必太担忧什么。   徐步走进屋内,灵犀坐在榻边,低眸看着地,一言不发。孟古青觉有些不对劲,赶忙上前坐于灵犀身旁,温声询问:“灵犀,怎么了。”   灵犀抬眸看着孟古青,眸光木然:“奴婢与十爷说,奴婢此生不入皇室。”   孟古青脸一青,可真真是让灵犀吓得不轻,顿了片刻才道:“好端端的,怎生说起这样的话来?幸得十爷算得是大度,又喜欢你,莫不然,你便是性命难保了。”   灵犀又低下了头,满腹心事,却是缄默不言。看着灵犀这些时日的表现,孟古青能瞧得出她心里是有韬塞的,便奇怪道:“是……有什么苦衷么?”   依着灵犀的性子,是断断不会随意说出这番话来的,诚然她表面看上去冷若冰霜,难以接近的模样。孟古青心中约莫有了几分眉目,揣测着灵犀是因着她那记不得的记忆。   灵犀沉吟不决,眼眸间很是犹豫,良久之后才道:“奴婢不记得往昔的事,您是知晓的,奴婢总觉……总觉会拖累了十爷。”   孟古青娥眉微蹙,灵犀所顾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一门子心思的想着为灵犀找个好归宿,看着韬塞的好,觉是良人无疑。可若灵犀的身份一旦暴露,国仇家很,灵犀放得下么?韬塞……他又能接受么?   抬手请握住灵犀,温声道:“到底,是你们的事,旁人差不得手,你万事小心些便是。”   灵犀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许是想让孟古青放心。然眼底里却是藏不住的心事,往昔的记忆,零零碎碎的,隐隐约约之间,她已然有些明了。   紫禁城里头总是藏不住话的,才不过一夜的时间,清宁轩的灵犀姑娘身手显露一事,便在宫里头传了个遍。有心之人自是在皇帝耳边吹起枕边风来,秉着孟古青所言珍惜眼前人,承乾宫的这厢便又获宠了。   簌簌大雨落了一夜,榻上翻云覆雨,周公之礼过后,便是床头话。董鄂云婉大约并不知晓自己再度获宠的缘故,只觉是理所当然,到底她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到底,她是自小鼓励着福临的人,自小……董鄂成言终究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有她在一日,自己便多一分威胁。   靠在皇帝怀中,女子面色娇媚,许是方才合欢的缘故,脸上的红润还未褪去,柔婉的声音多了几分楚楚可怜:“臣妾还以为,皇上再不会来承乾宫了。”   皇帝抚过女子青丝,语气稍是柔和了些:“你一向温婉贤惠,识大体的,怎的却那般不知收敛,朕自是生气,往后,可不能再如此了。”   “恩,却是臣妾太冲动了!”董鄂云婉的声音素来温柔,尤其是在床榻之上,男子听了去,都得酥到了骨子里去了。   然皇帝却不见得有多大的波动,自小便混迹在百花之间,因而神色未变:“静妃的性子也是倔犟得很,如今她也就讨个安宁日子,她喜欢呆在清宁轩那破落之地,便让她呆着便是,你若是无事,可莫要去招惹她。”   “皇上是怕臣妾欺负了她么?皇上偏心!臣妾不依。”约莫唯有在床榻之上时,董鄂云婉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同福临撒娇。   说来福临倒也是有这些个顾虑的,但他倒是更怕孟古青会做出些什么惊人的事来,摇摇头道:“你欺负她,朕是怕她欺负了你。”   闻言,董鄂云婉脸上浮起笑颜,娇嗔道:“真的么?皇上莫不是哄臣妾罢。”   皇帝拉了拉被褥,沉默不言。“皇上……臣妾今日听闻……”约莫见着皇帝有想睡去的缘故,董鄂云婉急忙开口道。若是白日里,此番说了出来,她还真真是怕惹怒了皇帝。   皇帝侧眸看着女子,似有些倦意:“你又听到了些什么风言风语的。”   董鄂云婉觑了觑福临,很是小心翼翼道:“臣妾听闻,郡主白日里去了冷宫,她身边的灵犀姑娘,似乎身手不错……”董鄂云婉此话说得似有深意,言罢,又偷看了看福临,话也不敢太多,暗衬着福临不会动怒。   虽皇帝口口声声唤孟古青静妃,然到了旁人嘴里,却不是随意唤的,若是说错了一个字,亦会惹怒了皇帝。   福临的脸色微变,淡淡道:“你今日话多了,早些歇息罢。”   董鄂云婉眼见福临并无什么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福临开口了,她自是不敢再多言。约莫是前些时日那番话遭的福临斥责,并且冷落,她如今已不敢再有所逾越,即便是有意挑拨,亦不敢在皇帝跟前太过明显。   天亮之时,雨已经停了,清宁轩那泥土的院子可谓是一道的泥浆,踏出屋子,将将落于院中,便是一脚陷进那稀泥里。算不得太深,却是染了满脚的泥土。   孟古青颇有些无奈,只得又踏入屋内,抬眼望去,雨过天晴的穹空很是美,宛若月牙形的光,衬着红青靛紫的,很是夺人眼目。   雁歌扶着灵犀踏出,将将走至门口,便让这一番美景吸引了去。孟古青好生奇怪了,旁人出来都是第一眼瞧见那美若幻境的苍穹,她却是瞧见了满地稀泥土。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看来只得等到晌午才得以踏出了。莫不然,一身的泥土踏出去,定是招摇了些。虽这等招摇比不得那锦衣狐裘的,但总是招摇了。   雨后的清宁轩是满地的稀泥,然六宫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却是干干净净,也免去了那些个宫人的活儿。   一起子妃嫔则是照常前去坤宁宫请安,得宠的妃嫔便是坐着轿辇而来,不得恩宠的,便只得走了来。唐碧水倒是开了个先例,不过是个格格,是庶妃格格,并非那些个将军家的贵族格格,竟也坐了轿辇来。不免招人妒忌。   皇后如今重掌后宫,荣宠虽不及皇贵妃,但却也是那些个庶妃所比不得的。那些个喜欢找事的妃嫔自是不敢不敬,皇贵妃更是不消说了。其弟费扬古乃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万万是旁人比不得的。   莺莺燕燕的,一起子踏入坤宁宫,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得宠的不得宠的,面熟的面生的,今儿个也都到齐了。约莫是昨日之事,现下都是来看热闹的。   皇贵妃和皇后不合,如今宫中是人尽皆知的,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是两只母老虎。   不过这表面功夫到底是要做的,这厢妃嫔齐齐行礼,皇后端庄坐在殿上,温和道:“各位姐妹免礼罢,都是自家姐妹。”   皇后这厢话说得体面,皇贵妃那厢自也是规矩得很,然却也不乏好事者。   “皇后娘娘,妾身有事要禀。”那拉氏心中记恨孟古青,又记恨董鄂云婉,现下只得是与皇后为伍了。   那拉氏想说什么,宝音自然是心知杜明,想来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神情严肃道:“呃?何事?”言语间,扫了扫董鄂云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十二章 倒戈   一屋子的妃嫔,皆将目光落在那拉氏身上,那拉氏稍作犹豫,眉间些许惧色,须臾后才道:“闻言,昨儿个清宁轩的郡主,擅闯了冷宫。”   宝音故作惊讶:“呃!没有证据的岂能胡言。”   那拉氏蹙了娥眉,抬眸看着宝音,似乎怕她不相信一般道:“宫里头都传开了,且,似乎郡主身边的伺候的灵犀姑娘身手不错,这……”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宫人们胡乱谣传的风言风语,岂能信!”那拉氏话还未完,宝音便厉色打断,这一派的架势,明眼人都觉她是有心袒护孟古青。   宫里头总有些人是不知死活的,脑子不好使,偏生还得自作聪明,钮祜禄氏眸光在宝音和那拉氏身上徘徊良久,嘴角泛起嘲讽的笑意:“那拉福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得分清楚了,人家是亲戚,不是咱们这些个卑贱之人能相比的。”   “钮祜禄福晋,皇贵妃还在此呢!何时轮上你说话了,即便是皇贵妃不开口,还有本宫和佟妃还有石妃在,公不公正,各宫自有定夺,怎生也轮不上你罢!”娜仁虽是和宝音生了芥蒂,但到底是亲生姐妹,自然容不得旁人这样欺负了宝音。   闻言,钮祜禄氏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的,好不尴尬。   娜仁这厢为宝音说话,让宝音委实的一惊,心中很欣慰,自觉娜仁如此还愿为她说话,必定是心里头还是有她这个姐姐的。   琼羽和清霜才解禁足不久,自然不会多言,若是不慎错言了什么,指不定又得遭来旁人编派,再关上几月。这厢起落,清霜性子似乎稳定了些,只悠悠看着一起子女人唇枪舌战的,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宝音素来不将琼羽和清霜放在眼中的,石妃是汉人,即便是受宠,将来有了子嗣,她的孩子也是不能登大保的。佟妃虽受太后器重,倚仗着太后,她所生的三阿哥玄烨将来亦可能是大清江山的继承人,但即便是如此,她佟妃还是做不了太后。   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不能诞下皇嗣,但中宫却是永远博尔济吉特氏的,当今太后是容不得旁人觊觎的,就是皇贵妃,走到今日,离皇后的宝座只得是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是怎的也迈不出去。   那拉氏见状,亦不言语,将目光投以宝音。宝音闭了闭眼,一派的端庄贤惠,目光扫董鄂云婉:“皇贵妃,此事,你以为该当如何定夺。”   董鄂云婉这些时日和宝音可谓是斗得你死我活的,眼见着宝音将矛头指向自己,定然是不甘示弱,很是恭顺柔和:“皇后娘娘乃是中宫之主,一切皆由皇后娘娘做主。”   宝音眼中掠过阴笑,稍瞬即逝,当下又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神情:“本宫倒是想了个法子,倒也公正,就是要劳烦皇贵妃了。”   “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妾应该的,皇后娘娘这样说,岂非不把臣妾当自家人。”董鄂云婉亦是回以一番体面话。   宝音似乎松了口气,柔和凤眸看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这样说,本宫便放心了。方才钮祜禄福晋所言,也不无道理,到底本宫得唤清宁轩的郡主一声姑姑,难免遭人所疑,以为本宫有心袒护。清宁轩的事,皆是宫中四起的风言风语,若是要查实,那最好是前去清宁轩走一遭,本宫若是前去,只怕旁人会觉不公正。所以,劳烦皇贵妃替本宫前去清宁轩,好生查实一番,若是属实,必定要彻查下去。若是不属实,自也不能纵容了那些个以讹传讹的多嘴之人。不知……皇贵妃可否愿意。”   宝音这话一出,董鄂云婉才意识到自己遭了算计,福临曾警言,无事莫要去那清宁轩招惹是非,更莫要想了法子去害静妃,言外之意,似乎是说静妃并未害死她的孩子。因而,如今她皆是避讳着清宁轩的,若是要害,也是暗地里使绊子。哪敢这样明目张胆的。   皇后明知皇帝不喜欢她前去,还要故意使了法子致使她去。董鄂云婉脸色微变,笑得很是牵强:“皇后娘娘,臣妾倒是很想为您解忧,旁的事都无碍,只是此事……您是知晓的,皇上不喜欢臣妾往清宁轩去。”   宝音微微一怔,约莫是不曾想到董鄂云婉逼急了,竟生生的将此事说了来,若是她强迫了董鄂云婉去,那岂非是违抗了皇帝的意思。且依着董鄂云婉所言,她明明知晓皇上不喜欢的董鄂云婉前去,还故意支使其前去,到了旁人的眼里,便是有意算计。   娜仁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眼见着皇后为难之色,再次出言相助,笑意颇深的朝着董鄂云婉看去:“皇贵妃娘娘这话说得,想必……皇后娘娘是不知晓的,若是知晓了怎会说出此番忤逆皇上的话来。”   如此,宝音才故作惊愕:“呃,本宫原也不知有此事,既如此,那本宫便强人所难了。不过……此事也委实的严重了些……要如何是好。”   “妾身看,不如去告知皇上罢!”这厢说话的是唐碧水,只得是格格的名分,却享受着妃嫔的吃穿用度,自是钮祜禄氏所不能比的。因而,她这厢多言,旁人也只缄默,娜仁轻抿了口茶盏,目光落在宝音身上,大约在娜仁看来,如此便是最好的处理罢。   随即,一干妃嫔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宝音身上。   宝音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这些个,宫中早已传得风风雨雨的,皇帝想来早便知晓了,只是这厢正忙着,便未前去,若她多言了,皇帝必定在心中觉她有些搬弄是非之意。毕竟,前些时日,董鄂云婉是因着她劝言,去了清宁轩,才和孟古青发生争执的。   若是这会儿她又去了皇帝跟前说话,皇帝必然会多想。扫了扫落座在尾上的唐碧水,今日着了一身碧青袍子,衣襟却是金边儿的,衣袍上的夕颜花缠绕着,好不妖娆,可真真是碧水妖姬。   “唐璟格格所言甚是,本宫亦是这样想的,只是……皇上日理万机,繁忙于国事,若是因着此等小事就劳烦于皇上,那本宫这皇后还有何用处。”宝音凝了娥眉,似乎很是为难,瞟过唐碧水的目光隐隐肃杀之气。   唐碧水瞬时变了脸色,低眸应道:“妾身愚昧,只会这等,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全。”   “皇后娘娘自然想得周全,哪像某些人,不自量力,自以为是。”许妒忌心作祟,钮祜禄氏当下又开了口。   “自以为是?拍马屁也得拍到点上,可别拍错了拍到虎背上去了,性命堪忧。得了点房檐水,就跟拣了宝似的,果真是小家子气。”唐碧水受宠,不免是骄纵了些,当下便上了脸,冷嘲热讽的便将钮祜禄氏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   钮祜禄氏不如唐碧水那般沉得住气,凤眸怒瞪,起身便指着唐碧水怒骂:“你!你放肆!唐碧水!你不过是个奴婢出身,论位分也轮不着你说话!”   钮祜禄氏这模样活脱脱的像是那市井泼妇一般,一直温声和色的宝音忽怒斥打断:“钮祜禄福晋!这里是坤宁宫!身为后宫妃嫔,像个泼妇似的,成何体统!”   宝音这般怒斥,吓得钮祜禄氏立即白了脸,朝着董鄂云婉看了看,董鄂云婉也没给她好脸色,扫了扫宝音,换上一脸温和的神情,温声道:“钮祜禄福晋和唐璟格格年岁轻,难免冲动了些,皇后娘娘可莫要动怒。”   言罢,又换上一脸厉色,眸光在唐碧水和钮祜禄氏身上来回徘徊,言语间甚为严厉:“钮祜禄福晋,唐璟格格殿前喧嚣,有时后宫典仪,禁足半年!好生学学规矩。”   钮祜禄氏和唐碧水瞠目结舌,原本今儿个也没她们什么事的,却让皇贵妃抓了这样的机会,身为皇贵妃,协皇后执掌后宫,自然是有权惩戒庶妃的。她们二人位分皆不高,即便是受宠,到了皇帝那里,皇贵妃一番说辞,只怕皇上只会觉是她们的不对。   “皇后娘娘,您看,如此处理,可否。”训斥完了那白着脸的二人,董鄂云婉又很是恭敬的朝着宝音道。   宝音心中讶异董鄂云婉这般的妒忌,为了让那唐碧水失宠,连她自个儿的人也赔了进去。想来如此自己亦不吃亏,便点头应允:“皇贵妃此举甚妥,钮祜禄福晋,唐璟格格,你们回去好好反思,反思,学会了规矩再来给本宫请安。”   宝音的脸色依旧是铁青的,言语间,目光落在钮祜禄氏和唐碧水身上。钮祜禄氏和唐碧水煞白着脸,但也不敢再言语。   “好了,都跪安罢,本宫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顺道的,去同太后说说清宁轩的事,想来太后自有定夺。”话语间,宝音似乎有些不耐烦。   董鄂云婉将将想提及此事,便宝音用太后二字给压了回去,只得不甘退去。   “主子,钮祜禄氏不是皇贵妃的人么?还有那唐氏,往日不是皇贵妃身边的人么?且听闻,是皇贵妃将其送到皇上身边儿的,怎的她……”走进内殿,绿染很是不解的问道。   昨夜簌簌雨水,坤宁宫外头还滴着房檐水,滴答滴答的。   宝音金灿灿的护甲刷刷刮着朱红桌案,笑意甚浓:“妒忌心作祟,钮祜禄氏虽是皇贵妃的人,但也是皇上的女人,皇贵妃那性子,只要是皇上的女人,那便都是她的敌人,表面姐妹情深,暗地里却使尽了下作手段陷害迫害的。至于唐氏,你以为皇贵妃当真会往皇上身边送人?想是那唐氏使了狐媚手段,这才爬上皇上的龙床的。前些时日得宠之时,亦是招摇得很。偏生又居在承乾宫,那些个浪声浪语的,皇贵妃自是听入了耳中,逮着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她。”   “备凤辇,去慈宁宫。”言罢,宝音又恢复了一脸肃色,随即便自踏上起身,绿染赶紧上前扶着。   慈宁宫的房檐亦是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太后坐在正殿中,手中端着书卷,倒是颇为悠闲的模样。   苏麻喇姑自外头进来,福身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太后眼眸落在书卷上,头也不抬道:“传她进来罢。”   一袭蟒缎,娉婷端庄的踏入,玉手放于左腰间,屈膝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圣安。”   太后沉声道:“免礼罢。”言未落,便放下手中的书卷,眸光落在宝音身上,示意其落座。   宝音朱唇含笑,蟒缎凤袍尤为灼目,太后平日里皆是着的庄重的黑色,上头绣着浅白凤纹,大襟镶边乃是金丝,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慈宁宫的陈设算不得是华丽,但却也不是别宫所能媲美的,就是坤宁宫和承乾宫亦是比不得的。寿康宫的那些个老太妃更不用说了,同为长辈,然太妃们有些时候还要自己绣些绣品,亦或是做些旁的用品,拿到宫外去换取些银两尚才够宫中开销。   同是皇帝的长辈,然差别却是极大,再不济的,更是穷困潦倒得连避寒的衣衫也没有,也难过了,后宫妃嫔个个皆盯着那皇后之位,为的不过是来日有个安稳日子,不愁吃,不愁穿罢了。   “皇额娘,这是在读……后汉书呢?”太后的对宝音的态度一直不大好,约莫是因着静妃落产一事,这算得是太后落在宝音手中的把柄了。   依着太后的性子,本该是斩草除根的,然却留了宝音性命至今,一来是想试探其态度,二来则是觉博尔济吉特氏没人比她更适合为中宫之主了罢。   太后扫了扫桌案上的书卷,言语间似有深意道:“怎的,皇后读过……”   “呃,臣妾不曾读过,只听得皇上偶尔提及。”宝音柔声应道。   太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史书古籍的,读上一两本尚可,不过,上头说了些什么,该记得的要记着,不该记得的,便要忘个一干二净。”   宝音恭敬柔声道:“臣妾谨遵皇额娘教诲。”   “恩,你倒也懂事,难怪皇上如今放心将六宫交予你。”太后笑意甚浓,抬手覆上宝音纤纤玉手。   宝音见着太后此番神情,似乎并无为难自己的意思,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太后手段如此狠厉,会那般对付静妃,未必不会使了同样的法子对付自己。   斟酌须臾,有些怯怯道:“皇额娘,臣妾有事要禀报。”   太后的神色并无太大的变化,盯着宝音道:“何事?”   宝音稍作犹豫,沉吟不决,端起茶盏轻抿了口,这才道:“宫人言,昨日姑姑前去了冷宫,身边的伺候的灵犀姑娘似乎受了伤,有人……有人……瞧见……灵犀和那冷宫的疯癫老妇动起手来,似乎,身手不比宫中的侍卫差。”   太后身子一震:“什么?”   见着太后如此震惊,宝音心中暗自欢喜,然她却不知太后震惊并非灵犀的身手,而是孟古青见着了疯癫老妇。   “摆驾……清宁轩。”太后面色如纸,怔怔片刻才沉声开口。   彼时,乾清宫中,吴良辅唱声云:“退朝。”   大殿中,一起子大臣跪拜退去。皇帝走进暖阁,坐于案前良久,忽朝着落在一旁的吴良辅道:“朕觉詹事府那些个白胡子老头是愈发的不管用了。”   吴良辅嘿嘿笑了两声道:“奴才愚昧,不懂那些个朝政之事。”   福临看了看吴良辅,叹气道:“罢了,罢了,去清宁轩瞧瞧罢,皇贵妃所言也不无道理。静妃身边那宫女是有些奇怪。且不说是弼尔塔哈尔送来的,一个宫女,身手竟还不错。指不定是弼尔塔哈尔有什么阴谋。”   “不会罢!奴才瞧着,郡主身边的两个宫女都柔柔弱弱的,可不像是有身手的。”吴良辅些许娇媚的面容,很是惊讶道。   福临疑心病素来重,昨夜听了董鄂云婉那枕边风,更是怀疑得很,摆摆手道:“你见过哪个刺客脸上写着刺客二字。静妃身边的那芳尘,看着也是柔弱,静妃遭的宁福晋陷害之时,她还一个劲儿的顶罪,打得半死不活的,连吭也不吭一声,果真是前朝余孽留下的倔犟祸害,这些个汉人,个个如此。静妃必定是与她待久了,也变得愈发倔犟。”   吴良辅觉福临这话说得甚是没道理了,静妃性子本就倔犟,偏生还怪上汉人了,顿了顿,很是委屈道:“皇上……奴才也是汉人,奴才可不倔。”   福临瞥了瞥吴良辅,让他那模样逗得忍不住笑道:“你这狗奴才,倒是会说话!摆驾清宁轩,这静妃,往日身边出了个小春子,如今又出了个灵犀,可不能万万姑息不得。”言至此,又严肃起来。   清宁轩满院子的稀泥,孟古青只得搬了凳子呆坐在屋外,自打搬到这里,倒也会下些雨,只都不如昨儿个那般倾盆大雨,想来若是六月之时,雨水必定更甚,这小院还知要成什么样,到底还是要在此居住的,如今也暂不会去那乌烟瘴气的六宫,可得想个法子。   “皇上驾到。”孟古青正望着满地的稀泥发呆时,便闻得外头传来吴良辅长长嗓音。   “这门儿怎么还关着呢!你们几个,把门弄开!”吴良辅尖细的嗓音使唤道。   孟古青赶忙道:“别!等等。”言语间,便很是不情愿的前去开门,屋里还在忙活着照顾灵犀的雁歌还未踏出门,便见孟古青急急的朝着门口去了,她可不想一大早的就让人给把门砸烂了。即便如今她为保命,可以争宠,更是挑拨得皇贵妃和皇后斗得你死我活,但清宁轩这地儿她还是要住下去的。   吱吱呀呀的开了门,很是不情愿的行了叩拜之礼:“孟古青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叩拜之礼一行,身上的衣袍自是干净不到哪里去,沾染了稀泥,倒也颇沉,皇帝让孟古青满脸稀泥,满身溅得是稀泥的模样惊得不轻。   吴良辅更是张大了嘴,福临呆呆看着女子片刻:“免……礼,这……是……”   孟古青回眸看了看满院子的稀泥,无奈道:“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来去都不方便得很,若是进去,怕是要这等浊地要污了皇上衣袍。”   福临瞧了瞧那院门,的确是有些小,至少他这御辇是抬不进去的。   皇帝摆了摆手道:“既如此,那你便随朕去养心殿罢,朕有事要问你,还有你那贴身宫女,是叫灵犀罢!给朕一道传来。”   孟古青早便知晓皇帝今日会来,只不曾料到他竟来得这样早,地都还没干呢。   灵犀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些刺痛,因而脸色还是不大好,雁歌扶着灵犀出了清宁轩,便又走了进去,到底这里头还是要有个人在,毕竟那珊瑚玉步摇还在这里头呢。   清宁轩到养心殿委实的远了些,也要走上好些时辰,皇帝高高坐在御辇上,瞥了瞥孟古青,嘴角微含笑意,孟古青似乎察觉到不善的目光,抬眸朝着皇帝看了看,心中腹诽着皇帝来得不是时候。   走至养心殿之时,皇帝便令人带着主仆二人换了身衣裳,顺道的将孟古青那满脸的泥水给洗了个干净。傲雪红梅的般的袍子,倒不像是郡主穿的,瞧来便是妃子穿得。灵犀则是着了一身宫女装,浅蓝的袍子,倒也格外好看。   福临让吴良辅先将灵犀带了下去,这厢单独问起孟古青话来。   皇帝的神情稍是严肃了些,如今他和孟古青表面瞧来一团和气的,然二人心里早已生了芥蒂,自是相互猜忌,何况身为君王,疑心病重得很。   落座于案前看着女子道:“你昨日是去了冷宫罢!听闻还和冷宫的疯妇起了争执,是……灵犀出手才将那疯妇制住的。”   对此,孟古青自是供认不讳,她不认为福临会查不到,因此昨日回来之时,便是光明正大得很。   “恩,是……灵犀,是有些身手。”还没等皇帝再问,孟古青便一道儿的应道。   福临方才还稍是温和的眼神忽变得凌厉起来,紧盯着女子道:“你,早就知晓了?”   孟古青微微点头道:“恩,孟古青一直知晓,灵犀自打跟十爷相熟,便……同十爷学了些许功夫,不过是防身罢了。”   孟古青这话说得是战战兢兢,昨日已与灵犀说好,皇上问起该如何说,可韬塞那里,若他临时反悔了,那她们三人都得掉脑袋,欺君罔上。   这厢皇帝审问着,那厢,太后去清宁轩却扑了个空,只见得雁歌一人在,想来也不能白来一趟,便将雁歌传去了慈宁宫。对于太后,雁歌是谈虎色变,更莫要说是见着了,心惊胆战的,诺诺跟着。   慈宁宫中,太后瞥着跪地的女子,冷声道:“昨日,静妃去冷宫做什么?还有,那个灵犀是怎么回事。”此刻眼前的妇人只让雁歌打心底里发寒,与平日里慈祥和蔼的太后判若两人。   慈宁宫外的房檐水滴答滴答的,然而跪在地上的女子泪水亦是滴答滴答的,浑身颤颤不已,娇俏的小脸煞白,抬眸看着主座上黑衣锦缎的妇人,颤声道:“就是,去瞧瞧玉福晋。”   “去瞧图娅?静妃不是恨透了图娅么?”太后显然并不相信,冷声质疑。   雁歌很是畏惧眼前的老太后,到了太后跟前,连说话也不大利索了。朱唇发颤:“是,主子如今已无心争斗,往日耳闻冷宫日子不好过,想着玉福晋到底是姐妹,生怕旁人怠慢了她,偶时前去说说话罢了。”   “冷宫是随便去的么?不管有什么缘故,都不能随意前去!若是如此,紫禁城里还有规矩么?”太后厉声怒斥,略是咄咄逼人。   许是她太过明显,就连雁歌也瞧出了她是心虚,心虚那冷宫里头的疯癫老妇,颜扎氏。太后的心狠手辣,雁歌是心知肚明,因而现下只得跪地求饶:“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恕罪。”   约莫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太后脸色稍微平和,声音依旧沉沉道:“罢了,到底静儿是哀家侄女,幸亏的没出什么事,莫不然哀家还真不知怎么与静儿的父王交代。哀家听闻灵犀与冷宫里头的疯妇动起手来!宫中皆传灵犀身手不比那些个侍卫差,灵犀一个宫女,哪来的身手。”   雁歌眸光些许飘忽,尽量让自己镇定:“灵犀的身手……是……十爷所教的。”   “十爷!灵犀是静儿的贴身宫女,好端端的,怎会老十扯上干系!宫女与外人私通,是何等大罪!”太后的脸色大变,起先知晓灵犀是弼尔塔哈尔送来的之时,亦有所怀疑,但查了些许时候也没查出个什么来,也就没追究。   现下竟与韬塞扯上干系,太后整日里疑心重,只怕当下便怀疑韬塞图谋不轨。私通是一回事,若是里应外合做起谋逆之事那是威胁大清江山的。   身为太后,布木布泰是一丝也疏忽不得,万不能有一点含糊,宁错杀,也绝不能留了祸根。   雁歌照着昨儿个孟古青所教,跪地道:“灵犀与十爷是清白的,灵犀姑娘虽是与十爷相识,但自知身份低微,万不敢有所逾越。灵犀,只是想保护主子罢了。”原本这话是孟古青教她说给皇帝听的,即便皇帝知晓韬塞对灵犀有意,但到此事严重了些,且若是坏了规矩,只怕皇帝也没法子庇护。   “呃,照你所言,灵犀还是忠心护主所致?”太后轻敲着桌案,锐利的眸光盯着雁歌,似乎生怕她打了诳语。   雁歌手心已经湿了一片,脸上依旧是故作镇定:“灵犀是主子娘家来的,自是忠心护主。”   言语间,抬眸看了看站在太后身旁的苏麻喇姑,约莫是想同太后说,灵犀同苏麻姑姑是一般忠心的。   太后看了看苏麻喇姑,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继续问道:“罢了,弼尔塔哈尔送来的,自然是忠心不二。”   “冷宫的疯妇,你……可瞧见了?她可又胡言乱语了?”顿了顿,太后终于问出了她最想问的。   想起那疯妇的扭曲的面容,雁歌便忍不住一颤:“瞧……瞧见了,就是那疯妇,欲伤主子,灵犀才与其动起手来。主子同玉福晋说完话,步出之时,便见那疯妇在院落中歌舞。亦是尽量避而远之,可那疯妇不知怎的,一下子便朝着主子扑来,嚷嚷着要杀人,似乎……是想要了主子的性命。主子昨儿个回清宁轩都快一个时辰了,都还惊魂未定的。”   听得雁歌这番话,太后似乎松了口气,神情变得温和:“静儿这性子,就是心软,图娅犯了错,罪有应得,也该让她去冷宫受受罪。好端端的要跑去冷宫,总是不知教训,难怪这些年的总遭人算计,可真真是让哀家担心。冷宫里的都是犯了过错,岂非是善类,况且疯癫之人,动起手来也没个轻重的,若受了伤可如何是好。”   太后这话可真真是说得体面,且故意提高了嗓音,似乎是说给外头的宫人听的。言罢,又假意叹息:“静儿这厢还在养心殿,也不知福临会不会为难与她,哀家越想越不放心,这孩子可真真是让人不省心。罢了,你先回去罢,哀家去养心殿走一遭。”   闻言,雁歌脸一白,若是太后不前去还好,这厢前去,指不定便坏了事,安知,太后的关怀宠爱不过是表面罢了。若是她当真待主子好,主子遭了这般磨难,小王爷岂会一点也不知晓。   但太后终归是太后,不容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忤逆,况且,太后于她亦算是再生父母,若非……若非因着太后的恩情,她早便将太后那些阴狠手段同孟古青说了去。   养心殿中,女子低眸跪着。皇帝落座在殿上,神情肃色:“灵犀……你一个宫女,何来这等身手?”   “十爷所授。”灵犀话少,连作答也不过是几字罢,不过倒是与静妃所言一致。   福临瞥了瞥屏风后,明黄的衣袖下把玩着佛珠,神色不起丝毫变化:“呃,小十……朕怎的从来不曾听老十提起过。”   “奴婢身份低贱,且宫婢与外臣私交……就是没有什么,旁人也会闲言碎语,奴婢想保护主子,可也不能连累了十爷……”灵犀话说到这里,便有些支支吾吾。   皇帝眉间笑意,声音却是素日帝王那般高高在上,略带几分严肃:“如此说来,是你……请求小十莫要多言?”   于灵犀所言,福临倒是信了一半,韬塞对灵犀的心思他不是不知晓。只怕灵犀让他去做那辛者库的活儿,他也是乐在其中,欢喜得很。爱新觉罗家的子嗣,怎的偏生就出了韬塞这般的痴人,幸亏是遇上了灵犀,沉默寡言的,脾气倒也好,若是遇上旁人,还不知他这十弟要让旁人欺负成那般模样呢。   灵犀抬眸看了看皇帝,微微点头,这主仆二人所言极是一致,指不定是串通好的。依着孟古青的性子,如今待自己这样和善,他自然是有所怀疑,若她是故意如此,寻了机会报仇,那亦是不无可能的。他倒不怕她对他动手,他怕的是她对这大清江山起了心思,若是她与弼尔塔哈尔……   “传韬塞入宫。”皇帝思来想去,心觉还是将韬塞传入宫中询问一番,如此既不会姑息养奸,亦不会冤枉了好人。   年少之时,他曾同自己言,要做大清最英明的帝王,比他皇阿玛更英明的帝王,绝不错杀,亦不姑息。可后来,一切似乎渐渐背道而驰。   “太后娘娘驾到。”正说着,便闻得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仪仗万千,甚为气势,苏麻喇姑恭顺的在一旁扶着太后。   养心殿中瞬时跪了一地,皇帝亦起身朝着太后去,行礼道:“儿臣给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圣安。”   太后扫了扫跪地的灵犀,淡淡道:“免礼罢。”   皇帝则是看着太后落座,自己这才坐下,很是家常的口吻看向太后:“皇额娘今日怎的来养心殿了。”   太后四下望了望,这才开口道:“哀家听闻静儿犯了错,让皇上传来养心殿了,便来瞧瞧,静儿呢!”   约莫是不曾瞧见孟古青,太后有满脸疑惑道。   福临朝着屏风后看了看,沉声道:“出来罢。”太后这一番话,让福临莫名有些不舒服,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她是他皇额娘的侄女,更是多尔衮的干女儿。   孟古青诺诺从屏风后走来,娉婷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孟古青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跟姑姑客气呢,来,快起来。”太后此刻是一派的慈祥和蔼,示意苏麻喇姑将孟古青扶起。   孟古青亦是赔上一脸笑容,对太后的亲近不减从前,丝毫不让太后起疑。   皇帝的脸色不大好,看着女子的眼神都一些不一样了,孟古青心中有些凄楚,原来,他终究是迈不过那一道坎儿,就如她迈不过那一道坎儿一样。这便是他们的裂痕罢,这便是他们走得越来越远的缘故。   从前不管离得再远,可心却是在一起的,然如今离得再近,两人的心却再回不去了。她不愿算计,不愿用下作手段得来宠爱。但如今,她不得不如此,若是没了他的宠爱,她只怕无法在这后宫存活,可能,还会连累了在乎的人。   “皇额娘,你……莫不是前来袒护的罢。”皇帝扫了扫孟古青,又看向太后,一脸肃色道。   太后甚是端庄稳重的模样,瞥着皇帝道:“事情哀家都听闻了,皇上以为哀家是前来袒护静儿的?”   “难道不是?”皇帝的火气似乎有些大,太后可不止一回袒护静妃,她每袒护一回,他便会想起她当年袒护多尔衮的模样。   孟古青偷觑了觑太后,她不知太后是真有心袒护自己,还是故意如此,惹得皇帝不悦。   皇帝这话说得火候十,太后却是不紧不慢,悠悠然道:“哀家并无袒护之意,只是……方才前去清宁轩,才得知静儿被皇上带来了养心殿。哀家也相信皇上绝不会冤枉了好人的,那哀家便先走了。”   才将将坐下,太后这又起身离去,临走前有意无意的看了看一旁侯着的吴良辅。   一起子人皆屈膝行礼,恭送太后,场面好不壮观。皇帝坐在殿上,脸色很不好看,孟古青站在一旁,低眸不语,只静静等着韬塞。皇帝的喜怒无常,让她愈发的小心翼翼,现下,实在是不宜说话。   彼时,雁歌自慈宁宫出来,一路往着清宁轩去。“瑞珠姐姐,您可要小心些。”将将至隆福门,便闻得前面传来声音。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承乾宫的颖儿正同一名宫装女子说着话,似乎还给了些什么。瑞珠?玉福晋身边的瑞珠!那女子便是瑞珠!   正想着,颖儿已经没了影儿,瑞珠四下望了望,徐步朝着长长宫巷中去。   雁歌愈发的觉不对劲,这便跟了上去。   穿过长长宫巷,这是……往着延禧宫去的。雁歌急忙止步,躲在转角处。   “瑞珠姐姐,怎么去个太医院去了这么久,那拉福晋可等得不耐烦了。”将将走至延禧宫门口,便见一名宫女踏出,没好气道。   “恩,走得有些远,药取回来了!”瑞珠的声音很是谦卑,明明是对着一名宫女说话,那语气却生是像在与主子说话。   “咱们主子怀了身子的事,你可没与旁人多言罢?”那宫女接过药,言语间有些许不耐烦。   瑞珠点点头道:“一个字也不曾多言。”   宫女眸中轻蔑之意,嘴角微勾:“恩,没说便好,若是多言了……”   “喜儿,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瑞珠神色些许犹豫,支支吾吾道。   那唤作喜儿的宫女上下打量了瑞珠须臾,冷笑一声道:“不知瑞珠姐姐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威胁喜儿,要去与皇后娘娘告状,说,咱们延禧宫的欺负了你啊?”   瑞珠眉心一跳,约莫是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受的欺辱,从前在玉福晋身边之时,虽是不如旁的宫中那般风光,可到底还不至这样受人欺凌。原以为攀附了皇后,往后便会有好日子过,哪知,事给办了,皇后非但没兑现诺言,且还将她安在这延禧宫。   就是有机会见着皇上,却也因着那拉氏的威胁,连头也不敢抬一下。眼见着的皇贵妃身边的唐碧水都成了正经的小主,她心中自是不甘。自觉皇后是过河拆桥,还道是她的姿色比那拉氏甚,呆在那拉氏身边更易得宠。   然如今,愈发想着,她便愈发觉自己委屈得打紧。即便喜儿如今这般的轻蔑,她也只得忍着,赔上笑容:“喜儿妹妹,我以为,小主这样瞒着,日子久了,只怕旁人是要多言的?”   闻言,喜儿眉头一蹙:“呃?怎的说,瑞珠姐姐,喜儿入宫不久,不如你懂得多,还请瑞珠姐姐指点指点。”   瑞珠四下望了望,雁歌忙收回探出的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墙,细细听着。   “你想想,后宫这地方,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各宫争相斗艳的。若是咱们小主这样藏着掖着的,到时肚子大了,旁人便会多言,说小主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有了腹中胎儿,莫不然,何故要藏着掖着的。再言,宫里头就没有能藏得住的事儿,若是有人有心害小主,小主又不曾与皇上言怀了身子一事,就是遭旁人害了,也只得将那苦水往肚子里咽。古往今来,宫中遭人迫害的可多了去。就是那清宁轩的,太后的亲侄女,也不是遭人算计。”瑞珠声音很是严肃,却又让人有些害怕。   喜儿似乎有些慌乱:“瑞珠姐姐,那如何是好?”   “咱们小主如今是依附着皇后娘娘的,我看,就让小主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必定会庇护着小主的。”瑞珠这话一出,喜儿当下便起了疑心,冷声道:“你是皇后娘娘送来的,自然是向着皇后娘娘说话。”   瑞珠微微叹息:“你怎的就是不相信人呢?”   顿了顿,又道:“虽我是皇后送来伺候小主的,可到了延禧宫,往后便是延禧宫的人了,自是向着小主的。喜儿,你好好想想,皇后没有孩子,往后老了便无所依。如今望眼宫中,就只得二阿哥和三阿哥。三阿哥得太后疼爱,自是用不着依附旁人。二阿哥的生母宁福晋乃是皇贵妃的族妹,皇贵妃诞下荣亲王不久,便去伺候太后,如今能不能再怀上都是说不准的,二阿哥母子自是依附着皇贵妃。皇后只得指望着小主的肚子,指不定,往后还能当上太子呢。那咱们不也跟着享福么?”   喜儿眼中隐隐犹豫,凝眉道:“皇后娘娘还年轻,往后若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你便多虑了,皇后娘娘入宫也有些年头了,若是能生早便生了,想是……生不出来。”瑞珠有些尖酸刻薄道。   喜儿闻言,似乎还在犹豫,这话她可不敢随便说,若是惹怒了那拉福晋,她可得受罪了。那拉福晋如今在禁足中,再加之怀了身子,脾气更是不好,难伺候得很。   瑞珠见喜儿还犹豫着,继续唆使着:“你想想,你和冬儿都是自小便跟在小主身边的,凭什么她得小主恩宠,论手巧,她不如你,论美貌智慧,她哪样如你,凭什么她在小主面前那样得宠,现下你若是立功,往后,小主便不会偏心于那个冬儿了。”   瑞珠一番话将喜儿夸得云里雾里的,自然这便答应了,喜滋滋的便朝着延禧宫内去了。   雁歌低眸思衬片刻,便急急朝着望清宁轩去。   养心殿这厢皇帝等得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手中的捏着的佛珠咯咯作响。“皇上,十爷到了。”吴良辅尖细着嗓子从外头走来,朝着皇帝道。   皇帝动了动,坐端了道:“传他进来。”   韬塞今日着了一身墨袍,屈膝行礼道:“臣弟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沉声道:“免礼罢。”   韬塞既已来了,皇帝也不多说些什么,只问起了灵犀之事。韬塞扫了扫灵犀,又看了看孟古青,便按着孟古青所言念了一遍,说来,这是他平生头一回欺瞒于皇帝罢。   对于福临,韬塞不曾多疑过,如此便信了。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想着,皇帝干脆开口要将灵犀赐予韬塞做侍妾。   然万万不曾想到的是,灵犀竟诺诺回绝:“奴婢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要知皇帝是金口玉言,怎能轻易收回,原本脸色就不大好,瞥了瞥孟古青,似乎是在说,你怎么调教奴才的。   韬塞早便料到这样的结果,只沉默不语,自以为伪装得好,然脸色却比皇帝还难看。殿中宫人皆是为孟古青主仆捏了一把汗,这才将将脱了一条罪责,现下又抗旨不尊,只怕是性命难保了。   福临目光自韬塞和灵犀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盯着灵犀,疑惑道:“嫁给老十,可是多少八旗女子巴不得的,你竟这样拒绝了!莫不是,觉为侍妾委屈了你?”言下之意正是在说你一个奴婢能嫁给朕的兄弟便是几生修来的福气的,竟还敢拒绝。   孟古青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的,若灵犀这厢再说错了话,只怕她这主子也保不了她的性命,再不济,皇帝只怕还得迁怒于自己,迁怒于自己的哥哥,不管怎的说,灵犀都是从科尔沁来的。   “奴婢身份低微,只怕是配不上十爷,只怕,会给十爷丢了脸。”这大约是灵犀这辈子说得最为违心的话罢,不过是个侍妾,怎的也谈不上颜面一说。   “臣弟也请皇兄收回成命。”韬塞这般的反应亦让皇帝委实的有些吃惊。   皇帝眉头紧锁,看着韬塞道:“怎的,十弟,你是不喜欢她么?”   “不是,若是不能给心爱的人最好的,就是不娶也罢。”大清皇室是个讲规矩的地方,韬塞这话在皇帝听来,既是离经叛道,又甚是新鲜。   说来,福临自己做的那些个违背规矩的也不比旁人少,只因着他是皇帝,旁人便不敢多言。盯着韬塞看了半响,皇帝眼中含着些许笑意,言语间依是帝王的驾驶:“十弟所言之意,是说,要给她个嫡福晋的名分,这……可是有违老祖宗规矩的。”   听得福临这番话,孟古青心下腹诽皇帝胆敢谈规矩,董鄂云婉一跃为妃,不出一月册封为皇贵妃,难道就不是有违规矩了。   但当下似乎并不是说规矩的时候,养心殿中的气氛是尴尬得很,皇帝可谓是扫尽颜面,眼下就须得个台阶下。   殿中的宫人皆是面面相觑,吴良辅更是为灵犀和韬塞捏了一把汗,伴君如伴虎,到了皇帝跟前亦是要小心翼翼,现下他们闹得这般,指不定得出了什么事呢。   孟古青看了看皇帝,屈膝行礼道:“皇上,孟古青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才孟古青一直是缄默不言,这厢却开了口,想来是要为她那奴婢开罪。皇帝看着孟古青,饶有兴趣道:“呃,你要说什么。”   因着方才之事,孟古青心中有些不大舒服,但还是扯出一抹笑容:“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但强扭的瓜也不甜,想必,皇上是明白人。若是这样便将灵犀赐予十爷,只怕,日后他们还得生了芥蒂,日子必定也不会好过。皇上这好事,岂非成了坏事。规矩自然是要有的,那人情味儿也得有不是。如此罢,待他二人有一日想明白了,孟古青再前来为他们求赐婚,皇上以为如何。”   福临看了看孟古青,自然知晓她是给自己台阶下,轻咳了两声,叹息道:“罢了,罢了,看来,朕这媒人是当不成了。郡主所言有理,朕也不强求了,都退下罢。”   “奴婢/臣弟/孟古青告退。”闻言,三人齐刷刷道。福临不免有些纳闷,怎么觉着他那兄弟和他的……表妹,都很怕他似的。   “郡主留下!”孟古青将将迈出步子,背后便传来皇帝的声音,不温不火的。 第十三章 故昔   伴君如伴虎,还真真是应了那句话,帝王总是喜怒无常的。孟古青收回步伐,朝着灵犀笑了笑,约莫是让其放心。又转身,娉婷朝着皇帝走去,温温柔柔道:“皇上有何吩咐。”   福临落座在殿前,明黄的龙袍五龙盘身,衬得那俊朗的眉目多了几分英武,扫了扫殿中伺候着的宫人,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气:“都下去罢。”   宫人们对视一眼,皆躬身退去,吴良辅看了看孟古青,眼神中大有小心伺候着的意思,也退了下去。   福临把玩着手中的佛珠,扫着孟古青道:“过来,坐!”   孟古青弄不明白皇帝想做什么,只得诺诺前去,皇帝今儿个脸色不大好,自然要顺着,走至皇帝不远处的红木椅子旁,欠身落座,很是小心翼翼。   见着她这般谨慎的模样,皇帝心中愈发的不舒服,蹙眉道:“坐到我身边来。”   孟古青有些诚惶诚恐的,心觉皇帝莫不是察觉了她与旁人合谋欺瞒于他。   “静儿,你怕我?”还真真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福临此话说得很是忧郁。   孟古青诺诺道:“是敬畏,并非怕。”皇帝冷笑一声,定睛看着女子道:“你就……这样护着那个奴才。”   “皇上所言何意,孟古青不明白。”她自然是知晓他口中的奴才是谁。   “霍灵犀!那个丫头!她那身手,只怕不是十弟所授罢。”皇帝语气平淡,却让孟古青冒起了冷汗。   女子俏脸瞬时煞白,怔怔看着皇帝,他明明知晓,为何方才不拆穿她?孟古青心中有些酸楚,鼻子有些发酸。   福临淡淡一笑:“我和十弟自小一起长大,他撒没撒谎,我怎会不知晓。”   顿了片刻,孟古青怯怯道:“皇上……为何不拆穿。”   “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不过是短短几个字,却让孟古青红了眼眶。   福临心中是怀疑孟古青的,可思来想去,他终觉她不会害他,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却让旁人捡回一条性命。   明明不想掉泪,她现下泪水却禁不住夺眶而出,咬唇看着皇帝,冷声道:“为什么要相信我?我真像个傻子,还以为自己很聪明!”   养心殿中很是安静,福临抬手轻抚过女子脸上泪水,含笑道:“这样就感动了,果然是傻子。”   孟古青泪珠连连,声音有些发颤:“可我是多尔衮的干女儿,我是旁人强塞给你的棋子,是你害死了我父王,你这样姑息,就不怕我害了你。”   福临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你若要害我,早便害了,你离我远些,不过就是怕自己会害我!”   “可我,怕你害我!”她一路算计,却在这一刻,让他逼得将心底里的话说了来。   福临微微一怔:“你还是以为,孩子,是因为我……”   孟古青摇摇头:“我,我不知。”   “我没有,我承认,当年那个孩子是……可这个孩子,我是满心欢喜的等着他出生,我从来没有。”福临的声音沉沉的,很是平静,倒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孟古青抬手抹了抹泪,摇头道:“我不想知晓。”他的柔情,总让她害怕,如今更是害怕,感情是最受用的武器,却也易坏事。   唯一收起感情,她才可在后宫存活,她方才能保护自己的家族,自己身边的一切一切。要做到如此,便不能有爱情,不能爱上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一刻他柔情万千,似乎要将这世上最好都给她,可下一刻,她不知道,也猜不到。   “静儿,回来。”福临抬手抚其青丝,柔声道。   孟古青抬手拉开男子温暖的手,定睛看着他道:“皇上,你可知,我有多害怕,我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在下一刻,在旁人的算计中,化为乌有。那有多痛,您明白么?”   福临侧眸看了看盘龙金柱,苦笑道:“我怎会不明白,至高无上,九五之尊,那又如何,日日睡得不安稳,便怕失去。即便同你心中不一样,也是差得不远。你可为臣那般出谋划策,却不愿回到朕的身边来,你,是用这样的法子报复朕么?”   “我没有,起初之时,我恨不得杀了你,然后再自尽,如今,没有恨,也再回不去了。”孟古青这话倒是实话,如今,似乎不那样恨了,可爱也不那样深刻了。若是从前,她必定再相信他,放下手中的一切,傻傻的呆在他身边。   而今,她却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是皇上,她要宠爱来保命,可亦不能将心都给了他。坠入万劫不复之时,亦不会那样痛。在这深宫里头,每走一步,都是险棋。   福临心中有些难受,约莫是觉唯一一个肯同他说真心话的人都变了,她可以与她的丫鬟将心比心,可以同往日算计她的图娅说着真话,而对他,却是另当别论,只因着他是皇帝么?   “我等你,等你相信我。”帝王的柔情,总会让人招架不住。   然起起落落的,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小丫头了,即便是陷入,却不似从前那样没几日便着了他的道儿。   有些事急不得,一急便会乱了心智,思衬片刻,孟古青一脸认真的看着皇帝道:“孟古青愿像个臣子那般待在皇上身边,一个倾听皇上忧愁的臣子,皇上有什么可同我说,我会听着,但,我再不想回六宫。我,再不想遭人算计。”   嘴上是这样说,然孟古青却很明白,就是不回六宫,一样会有人处处算计于她。只是以郡主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一来可以避免后宫妃嫔算计,就是她们算计起来,也不那么容易。二来,亦是荣宠,可保她三哥平安,可保身边的人平安。说到底,在深宫中求的不过是活命罢了。   她算计的就是以这样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只是,这一日似乎比她预料中要来得早了些。   福临微露贝齿,笑颜相对,眼中竟含着些许泪花。将女子拉入怀中道:“好,若是这般,倒也自在。”   孟古青靠在皇帝怀中,嘴角微微含笑,脸上还有些许泪痕,心中却是心事重重。她步步为营,可未来究竟如何,她看不到,亦猜不到。   养心殿在安安静静,那走在宫巷中的二人亦是安静得很,灵犀一直低着头,不敢多看韬塞一眼。“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他。”在韬塞的记忆中,除了他,灵犀只对子衿笑过。   灵犀摇摇头道:“不是,你……误会了。”   “那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很开心。是不是,你不喜欢我,还是,你想同那承乾宫的唐氏一般,做皇上的女人。”韬塞嗓音有些大,约莫是因着生气的缘故。   灵犀被他吓得不轻,急忙捂住他那薄唇,蹙眉道:“胡说些什么。”   见着灵犀这般的神情,韬塞心觉她心中是有自己的,瞬时便暗喜起来,然对上灵犀清冷的眸子,又些许失望。   “十爷,你回去罢!咱们以后不要见面了。”灵犀性子就是如此,爱上了一个人,若是觉对方会被自己所累,便会决绝离去。   “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很担心我!”韬塞俊眉拧做一团,不由分说的便将女子抱住道:“你今日若是不说明白,我便会缠着你,一辈子缠着你。”   韬塞此举可真真是把灵犀吓坏了,绝色容颜一阵白一阵红的,冷声道:“你放开我,莫不然,我不客气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素来对风月之事不解的韬塞竟耍起无赖来,想来,是和济度来往太久的缘故。   灵犀手臂上的伤还在刺痛,隐隐血腥味儿扑鼻而入,韬塞眸中一惊,低眸看着女子碧青的衣衫渐渐染红,先是一脸震惊,转而便怒斥道:“霍灵犀!你怎么回事!怎么吭也不吭一声!”   这是灵犀第一回见韬塞发火,吃惊之余,心中酸酸的。从前她将一颗心都给了小王爷,可小王爷的心里,从来都看不到她,纵然是偶尔的温柔,那也不过是为了套住她的心,让她忠诚为他办事。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心甘情愿的。   看着韬塞这般神情,灵犀更是不愿连累他,但亦不愿失去,她多希望,她什么也不要记得,若是不记得,她便可好好呆在他身边。可她的身份,尽管她不去提,尽管她不曾做任何害大清的事,可若是旁人一旦揭穿,必定会连累他的。   昨日在冷宫,疼痛袭臂之时,她眼前浮现的是,她的父皇……她的父皇拿着刀砍断了她姐姐的手臂。尽管她不愿记起,可她终究还是记起了。还有那个抚育她的人,那个死在战乱的男子,她唤作师父的人,他是为保护她而死的,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嫁给清廷的人。   然眼前的男子,却也同她一样,唤她的师父,只是她的师父,从来不允许她出现在他眼前。她曾取他性命,他却放了她一条性命,只是,她失忆了……不记得了。如今,她又记起来了。   她走神之际,他却已经抱着她急急朝着太医院去了。   眼见还未踏出巷子,她赶忙挣脱,那般敏捷的身手,让他一惊,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多年前,那黑衣人中,尤为出挑的一个。   “十爷,你相信我么?你若是相信我,明日午后在老地方见,我会同你说明一切。”韬塞正一脸吃惊的看着女子,女子忽道。   言罢,便急急离去。韬塞站在原地,呆呆道:“原来是她。”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景色很是怡人。福临放下手中的奏折,朝一旁落座的女子道:“静儿,看日落么?”   孟古青这一日皆是在养心殿度过的,福临批阅奏折,她便在一旁伺候着,将所有宫人的活儿都给做了,研磨,端茶倒水。不过比起那辛者库的活儿,倒很是轻松。   微微抬眸,看着皇帝道:“紫禁城,能看日落?”   看日落素来不是在山顶上,便是落在高处,那般的日落才能入人眼。   皇帝笑看了看外头,悠悠道:“若是想瞧瞧,那此刻前去还来得急。”   还未等孟古青答话,皇帝便起身拉着其,踏出殿外,让吴良辅备了马车,马蹄声阵阵,停下之时,四处一片绿荫,孟古青看了看周围绿林,看着皇帝道:“景山!”   皇帝笑而不语,拉着女子便往着那山间最高处去,身后没有宫人跟着。男子还未来得急换的龙袍在那红光日落下格外耀眼,女子一袭朱红,亦是格外耀眼。奔跑于山林间,像极了两个孩子。   “赶上了!”走至山峰最高处,福临朝女子笑道。   一眼望去,霞光万丈,血染苍穹。二人便这般静静坐着,直至那日落隐去。   彼时,灵犀却在乾清宫附近徘徊来去,想着白日里同韬塞说的话,明日,她当真将自己的身份说来,若是……他。此刻灵犀竟有些后悔,她怎会和韬塞说出那一番话来,且,还动了身手,他似乎是看出来。   “灵犀姑娘!”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吓得灵犀一颤。   回眸望去,只见一袭碧蓝,正远远的看着自己。呃,她原本就是前来找他的,许是一种感觉,遇到这些个事儿,她第一个想起的人竟是子衿。   “辛大人。”灵犀抬眸看着子衿,有些闷闷道。   “怎么,找我有事。”灵犀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加之在这乾清宫外晃悠,子衿揣测着这丫头是有事找他。   灵犀点了点头,子衿抱臂看了看周围,沉沉道:“换个地方说话罢。”   御河边素来人少,二人坐在沿上,透着月光,传来女子忧忧之声:“辛大人,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而她也喜欢你。可是你的身份会连累她,你会如何。”说到身份二字之时,灵犀顿了顿。   “连累?喜欢便在一起,谈何连累?”子衿的声音不似素日那样冷,稍带笑意。   灵犀蹙着娥眉,沉吟片刻,忧忧道:“唐太宗的杨妃,乃是杨广的女儿,她为唐太宗的宠妃,可最终还是没有好结果。”   灵犀话一出,惊得子衿险些跌入御河,前些时日是怀疑,此刻他是确定,眼前的女子,便是锦颜,大约是太过惊喜,子衿呆了片刻。   “若是早知如此,必定不会……”说到这里,灵犀却没再说了。   子衿侧眸看向灵犀,若她当真是锦颜,若她当真是那便让她好好的,幸福的活着,争夺天下是男人的事,与她一个女子没什么干系。   子衿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欣喜,一如平常那般:“若是喜欢,在一起,一生一个知心人素来不易。过往的事,便让它过去,有一个真正待你好的人才是。”   灵犀望眼看着皎洁明月,伴着御河水声,忧愁道:“真的么?可是……杨妃终究还是没有好结果。”   “那是唐太宗没有真心,也许,亦是杨妃心中有芥蒂。改朝换代,是自然的事。”子衿略带几分苍凉,这话在对灵犀说,似乎也在对自己说。   他不得不承认,清廷皇帝,比他南明那个皇帝要强。不,若是南明的皇帝是他朱慈照,未必会比他爱新觉罗福临差。   一夜天明,自然的,孟古青这一夜便是在养心殿中伺候着。终归还是逃不出后宫的争斗,只是,她身在清宁轩,少踏足后宫,就是旁人要陷害她,也不那么容易。   “什么!昨夜,博尔济吉特氏留在养心殿!”承乾宫中,女子的声音有些尖锐。当下便将妆台上的珠钗簪子的挥了一地。一大早的便听到这样让人不舒服的消息,脾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颖儿忙将满地的珠钗捡起,劝言道:“娘娘,您莫要如此,隔墙有耳。”   “唐碧水那个贱人如今还在禁足,她能如何!”董鄂云婉这话说得很是利落,怒意十足。   对于董鄂云婉,颖儿是觉可恨又可怜,但到底是自家主子,也不希望她出了些什么事,于情于理,皆是帮衬着她的。   将珠钗放在妆台前,继续为董鄂云婉梳理青丝,好脾气的劝言道:“娘娘,您可不能这样动气。您若是动气,不是那有心之人高兴了么?”   董鄂云婉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看着镜中映出的倾城容颜道:“对,本宫不能生气,博尔济吉特氏的没有一个好东西。皇后算计本宫,太后算计本宫,静妃那个贱人迷惑皇上。本宫不能乱了心智。”   “对了,瑞珠那里如何。”似乎将将想起一般,董鄂云婉定了定神,忽问道。   颖儿诺声应:“瑞珠姐姐已经将那药拿去了,今儿个便会来回话。”   董鄂云婉满意点了点头,方才还怒容满面的,现下却露出笑容:“此事若是办好了,必定重重有赏。皇后联合静妃那个贱人害本宫,本宫便让她连后位也坐不稳。”   梳洗完毕,董鄂云婉一身蟒缎,四凤金簪,踏出承乾宫,落座于轿辇之上。几名太监抬着便匆匆朝着坤宁宫去。   皇后素来守规矩,一向比那些个妃嫔起得早,只得是偶时贪上些懒觉罢了。今日自然是早早的便在正殿里等着了。   明黄的蟒缎,上头绣着凤凰,修长而华丽的护甲,端庄坐在主座上。两侧的妃嫔皆按位分端坐着。   董鄂云婉来得算是有些晚的,福身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一脸子和蔼可亲:“皇贵妃免礼罢。”   董鄂云婉娉婷起身,温婉落座于皇后跟前的红木椅子上,含笑接过女子呈上的茶盏。   “皇后娘娘,妾身听闻……昨夜那清宁轩的宿在了养心殿,这……”说到这里,那拉氏故欲言又止。   宝音悠悠抿了口茶盏,庄严肃声道:“那拉福晋想说什么?”   那拉氏觑了觑董鄂云婉,怯怯道:“如此,恐怕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皇上说了算,那拉福晋,莫不是心生妒忌,今日便在皇后娘娘跟前道起是非来了罢。”说罢,便捂嘴嗤笑起来。   好事之人总是源源不绝的,董鄂若宁这厢亦是不得已,前些时日那拉氏与皇后一唱一和的。今日皇贵妃便令她如此,如今她与皇后撕破脸,又不得皇帝宠爱,唯有依附于董鄂云婉。   董鄂若宁诞下子嗣,却也还只得是个庶妃,那拉氏从来不将其放在眼中,此刻却让董鄂若宁取笑,心中怒火直窜上来。   杏眼怒瞪,然嘴角却是含笑:“宁姐姐,您入宫比妹妹长久,宫里头的规矩,你想是比妹妹更清楚,妹妹不过是怕旁人说了闲话罢了?宁姐姐怎的便说起酸话来了,让人听了去,成何体统。姐姐,莫不是……”言语间,目光微扫殿中妃嫔。   转而又笑道:“呃,妹妹这厢多言了,宁姐姐好福分,为皇上诞下二阿哥,皇上封姐姐宁,必定是因着姐姐宁静端庄,姐姐怎会不知晓这些个规矩呢。”   后宫的女子总是如此,脸上是笑着的,然说出来的话却是恶毒无比。董鄂若宁脸色煞白,入宫这么些年,为皇上诞下了二阿哥,却不曾封妃。那包衣出身的佟清霜都封了妃,举家抬籍,然她,却还是个庶妃。   那拉氏这话说得是风轻云淡,却恰恰戳中了董鄂若宁伤痛之处,当下便记恨于那拉氏。   白着脸,却依旧显露笑容:“妹妹说得极是,宫里头自是要有规矩的。皇上不喜欢宫人说长道短,搬弄是非的。是姐姐多言了。”   “好了好了,规矩是皇上定的,只要皇上高兴便是,莫要给皇上徒增烦恼。”看着两名庶妃指桑骂槐,互戳痛楚一番,宝音出言圆场了。   扫了扫董鄂云婉,沉声道:“若是无事,便跪安罢。”   各宫妃嫔面面相觑,这便退了去。   踏出坤宁宫,清霜笑若桃花灿烂:“琼姐姐,你瞧瞧,她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瞧着就高兴。”   “可莫要胡言,这可是坤宁宫附近,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必定要招惹麻烦。”对于清霜不分场合的说话,琼羽委实的有些无奈。   然清霜似乎不在意,笑说:“坤宁宫附近又如何,我若是不承认,非得说她们污蔑,她又能奈我何。她们那般搬弄是非的本性,皇上又不是不知晓。”   琼羽有些无奈,摇摇头道:“你这性子!”   “咱们去看看静儿姐姐罢,往日不便,今日总便了罢。带上玄烨,那小兔崽子吵着要见静儿姐姐,可真真是吵得恼人。”说起玄烨,清霜有些没好气道。   琼羽无奈笑道:“明明是你想见见她,我瞧着啊,你是想躲在清宁轩寻个自在。”   说着,二人已到了隆福门,远远的便见一袭朝袍的济度,琼羽脸色一白,福身行礼:“简亲王吉祥。”   济度目光灼灼的看了看琼羽,兴许是察觉失态,亦故作平静之态,回礼道:“石妃吉祥,佟妃吉祥。”   约莫是济度表现得太过明显,连清霜也瞧出了不对劲,再加之琼羽那煞白的小脸,更是惹人怀疑。福身朝着济度行礼:“简亲王吉祥。”   言罢,琼羽和清霜便转身离去。素日里无事,清霜便喜欢往琼羽那永寿宫里去,自然此刻便也跟着去了。心中还琢磨着过会子往清宁轩去,踏出隆福门之时,回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济度,很是疑惑道:“朝臣入朝素来不是从月华门,就是从日精门,简亲王从隆福门而入,这是何理。”   琼羽牵强笑说:“简亲王功劳甚大,自是与旁人不同。”   “可隆福门是要过内廷的!若是不慎,岂非让旁人嚼了舌根子!”清霜这不分时候说话的毛病依旧如此。   琼羽脸更白了些,简亲王为何自隆福门而入,他未必不知晓。待字闺中之时,便是听过爱新觉罗济度的名声,那会儿他还是简郡王。   文武双全,仪表堂堂,容貌俊美,即便是知其生性风流,姑娘们亦是挤破了脑袋想嫁与他。   她爹是吏部侍郎,官居从二品,自是在京中。她亦因此与济度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八大胡同,她遭她那妹妹算计,险些落入那污浊之地,慌忙逃出来,见他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胡同里走来。   走至她跟前,盯着她看了良久,开口说的话,竟是:“姑娘,跟大爷回家如何!”   她并不识得眼前的人乃是皇亲国戚,自然当他是登徒子,能往那八大胡同跑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吓得拔腿就跑。   此后便再未见过,直至那日御花园中再遇,济度第一句开口的竟是:“琼儿,你……你还活着!”   吓得她心惊肉跳的,亦觉济度脑子出了毛病,心中更是疑惑。往后见着他,皆是避而远之。   “琼姐姐!你怎么了?”清霜的声音将琼羽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淡淡道:“呃,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不大舒服,回去休息休息便是。”   养心殿离得永寿宫不远,孟古青醒来后,便步行着离开,若是今日还在养心殿呆着,必定会遭旁人闲话。   雁歌得了旨意,一早的便去了养心殿伺候着,主仆二人不紧不慢的自养心殿而来,将将至永寿宫附近,便见琼羽和清霜迎面而来。   琼羽满是忧愁的脸上浮上笑容,清霜杏眼宛如月,眼见并无外人,三人便省了那些个礼数。“静儿姐姐,你过得可还好,前些时日风声紧,我和琼姐姐不能去看你,可是担心得打紧。”最先开口的自是清霜。   琼羽则是握上女子玉手,笑容满面,眼中却缀着泪花:“你瞧瞧,你都瘦了,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罢。”   孟古青摇摇头道:“算不得苦。”   琼羽环顾周围一眼,拉着孟古青道:“进去说罢,这外头说话不方便。”   正好的也到了这里,孟古青便随着琼羽一道往永寿宫去,清霜一脸喜色,遂也跟了去。   永寿宫中一切如旧,将将入殿,便见芳尘迎面而来,见着孟古青,眼中满是欢喜,却也隐隐忧色。福身行礼道:“佟妃娘娘吉祥,石妃娘娘吉祥,郡主吉祥。”   琼羽笑看着芳尘,温柔道:“芳尘姑姑起来罢。”   闻言,芳尘微微起身,跟在琼羽身后的玉枕徐步踏进内殿,一会子便端了茶斋前来,一一呈上。   “静儿,前些时日,我禁足之时,听闻你遇刺,听芳尘说,此事与皇贵妃有些干系,究竟是怎的一回事?”那日听闻孟古青遭人行刺,琼羽可真真是吓得心惊肉跳的。   “还有那玉福晋,听翠浓说,她在原本是想害你的,结果,将阿木尔毒死了!”琼羽话还未完,清霜便又急问道。   孟古青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目光洒在琼羽和清霜身上:“上回子在宫外遇刺,原就是皇贵妃算计的,可我命不该绝,便让辛大人给救了。”   停了停,又道:“玉福晋并非有意谋害于我,不过是着了旁人的道儿罢了。”   琼羽素净的玉指划过茶碗,面目阴沉:“此事,只怕与皇后脱不了干系,玉福晋谋害你之前,她宫里伺候的宫女,就是你让我打听的那个瑞珠,往坤宁宫去的勤得很。”   清霜并不知其中缘故,只得托腮在一旁听着。“主子,昨日奴婢自慈宁宫回来之时,不巧听见有人喊瑞珠。后来便跟了去,哪知……竟听到了……”听得琼羽这般一说,落在一旁的雁歌忽道。   孟古青娥眉一凝,抬眸看着雁歌道:“你听到了什么?”   雁歌看了看殿中一起子人,孟古青摆摆手道:“无碍,翠浓和玉枕都是自己人。”   见着雁歌这样的神情,玉枕略有些不满道:“雁歌妹妹,怎生还不相信人了,我若是多言之人,主子还能将我留在身边。”   雁歌似乎是确认一般道:“敢问石妃娘娘,那个瑞珠,如今是不是在延禧宫伺候着?”   琼羽讶异的看着雁歌须臾,这才应道:“恩,是,听闻是皇后亲自指派的。说是,到底是玉福晋身边的人,不能薄待了,便派去了延禧宫。”   听得琼羽这番话,雁歌才放心将昨日所见一一道来。   清霜杏眼圆睁:“雁歌,你说瞧见承乾宫的颖儿给了瑞珠东西。”   雁歌点头道:“恩,是给了的,只是给的什么,奴婢也没瞧清楚。”   “只怕……是害人的东西,害那拉氏腹中胎儿的毒药。”听得雁歌方才所言,孟古青心中已有了些眉目。   “啊!毒药!”清霜眸中浮上惧色,盯着孟古青,又些许疑惑之意。   琼羽目光沉沉的看着孟古青道:“然后以此嫁祸于皇后。”   “嫁祸皇后?琼姐姐的意思是说,皇贵妃指使瑞珠谋害那拉福晋腹中胎儿,然后嫁祸皇后!”清霜瞪大了双眼,有些惊色道。   孟古青把弄着茶碗道:“琼姐姐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可是……为何瑞珠为何要帮着皇贵妃陷害皇后,若她与皇后有芥蒂,之前为何要听皇后的,陷害自家主子。”琼羽眉头紧皱,很是不解道。   孟古青沉思须臾,沉声道:“若是我没猜错,瑞珠是有心攀附,皇后必定是答应了她什么,以作为交易,帮着皇后陷害玉福晋,杀了我,又将玉福晋打入冷宫,一石二鸟。可她万万不曾想到,皇后并没有兑现诺言,还将她打发去延禧宫。那拉氏虽受皇上恩宠,可那恩宠与钮祜禄氏,穆克图氏,还有雅如贵皆是一般。可见,不过是雨露均沾,再加之那拉氏脾气不好 ,往日与阿木尔便不好处,阿木尔不在了,必定更是嚣张。只怕,瑞珠的日子也不好过。”   琼羽依旧是蹙着眉头,悠悠道:“皇后这是……过河拆桥。”   “所以瑞珠怀恨在心,恰好的承乾宫的找上了,便……”话还未完,殿中几人皆是面面相觑。   清霜杏眼圆睁道:“那咱们要不要同那拉氏说了。”   琼羽摆手道:“即便是咱们说了,也没人信,能不能保得住腹中的胎儿,那便看那拉氏的自己了,莫要瞎掺和。”   见着皇后和皇贵妃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清霜则是乐得打紧,然想想那拉氏腹中的胎儿,清霜不禁心软起来。   一直缄默的孟古青突然开口道:“虽是不言,可咱们也没害她,是她自个儿不小心,也怪不着旁人。”   同清霜和琼羽在一起,孟古青便有些随意,这理由找的好,清霜瞬时便觉丝毫不愧疚,似是在对孟古青和琼羽说,又似乎在对自己说:“恩,对,是她自个儿不小心,也怪不着旁人。”   紫禁城里头,明哲保身都难,何况是旁人的事。除去清霜那好管闲事的性子,孟古青和琼羽素来不会多管些什么。委实的瞧不过眼,这才出手助推波澜,说到底,也是在帮自己。   三人许久不见,自然是聊得有些久了,五月的日头暖暖的,不似六七月的毒日头,好似要将人烤熟了一般。   晌午过后,灵犀便往着御河边去,一路上心神不宁的,直至此刻,她亦是犹豫不决。若是她说出了真相,他还会一如既往么?她有些害怕,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远远的便见一袭墨袍,光是背影便是十分英武。   约莫是听着灵犀的步伐声,韬塞回过头来,看着玄衣女子迎面而来,因着昨日之事,二人不免有些尴尬。   顿了片刻,韬塞先道:“你的伤,还疼么?擦药了么?”   灵犀点了点头,柔声道:“恩,练武之人,小伤算不得什么。”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很久,很久以前。”明明心中已有了底,韬塞还是出言相问。   灵犀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低眸片刻,并未作答。抬眸之时,眸中决绝道:“十爷,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说,若是你听了,还能一如既往,灵犀此生非卿不嫁。若是十爷想取灵犀性命,灵犀悉听尊便。”   大约,这是灵犀这一辈子说得最矫情的话罢,亦是她说得最为胆战心惊。   韬塞不似平日里那般,倒很是沉稳,看着女子道:“想说什么便说,我听着。”   御河边的水哗哗流着,灵犀心中的亦是波澜四起,声音紧张不已:“如若,我不是霍灵犀,而唤锦颜,朱锦颜,朱元璋的朱,你……还会喜欢我么?”   伴着水声,女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低眸紧闭着双眼,睁也不敢睁。韬塞心中一惊,从昨日他便怀疑过灵犀的身份,但却不曾往前朝想,此刻灵犀这样说了来,他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她,是前朝的……公主,韬塞心中很是复杂。看着一脸紧张的女子,他从来不曾见过她这般的神情,素日里的她皆是冷若冰霜。她会不会做出危害大清的事来?当初,他放走的那名黑衣人,就是她?她若有心害,何必自破身份。   盯着女子良久,墨袖微抬,将女子拥入怀中,温柔道:“无论是霍灵犀,还是朱锦颜,我爱新觉罗韬塞都喜欢,一如既往的喜欢,不离不弃,永远。”   灵犀道破身份之时,她心中是恐惧的,她怕韬塞会毫不犹豫的提剑杀她,毕竟,他是大清的镇国将军。   不觉间,眼眶中缀满了泪花,许是这六七年来以杀手的身份度日,让她总不愿在人前掉泪。许是察觉泪珠要夺眶而出,灵犀赶紧抬眸望着苍穹,似乎有意将泪水收回去。   所谓覆水难收,泪水亦是如此。见着灵犀这般模样,又想起昨日他明明弄疼了她的伤口,她却连吭也不吭一声,可见是她是受了多少苦。   言语间笑意甚浓:“若是想哭便哭出来,没有人会笑你。”   灵犀转头看着韬塞,盈盈泪光,丹唇微微含笑,只看着韬塞,并不言语。   韬塞轻抚过女子容颜,温声道:“师父辞世前,托我必定要找到师妹。师父那般高傲的人,他却乞求我,不关如何要保师妹一条命。起初我并不明白,如今我是明白了。”   “这些年,你是如何过来的。”韬塞低眸看着女子,柔声道,言语间满是心疼。   灵犀眼角的泪水并未停,约莫是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个她从来不曾唤过一声师父的师父,那个只比她年长十岁的白胜雪。   抬手抹了抹泪:“师父一直不让我报仇,是我不听话,引来人追杀,师父便带着我一路逃。可是……最终还是逃不过,师父为了救我,他将追兵引开。而我……落下了山崖,失去了记忆,小王爷将我救起,因他年岁与师父差不多,我便觉他的师父。兜兜转转的一圈,却又回到了京城,只是……师父……”   说起白胜雪,灵犀的泪水便停不下来,正泪雨连连之时,又似乎想起什么一般道:“我记得那日师父已经……怎会……”   韬塞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那日我去竹林见师父之时,他已是重伤,我欲带太医前去,他怎的也不依,说是,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知晓。只是,放心不下你,让我必定要找到你。可师父亦未说你的名讳,只道了年岁。我一直找着,找着一个唤白胜雪师父的女子,却一直不曾找到。”   “师父……”灵犀泪水掉得更是厉害,白胜雪,如若不是她不听话,胜雪,他就不会死。   韬塞心中悲喜交加,他终究是如师父所愿找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师妹,可这个师妹却是……一个曾将他师父放在心上的女子,曾经多次刺杀于他爱新觉罗子孙的前朝公主,更是他心上的一颗朱砂。   嘴上虽是说着永远的不离不弃,可他不知晓,来日,他会不会为了大清而要了她的性命。他亦不知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危害于大清的事来。   墨色的衣袖外抬,轻抚着女子发丝,淡淡道:“师父走了,还有我在,此生不离不弃。”   灵犀靠着韬塞,眼眸看着御河中急促的流水,心中很是复杂,她此刻的心情和韬塞差不了多少。   夜色朦胧之时,清宁轩的院落是漆黑一片,农家小屋里头烛火摇曳。灵犀托腮靠在桌案上,孟古青褪去衣衫,只着了亵衣,悠悠从房内踏出来。   见着灵犀心神不宁的,随意落座在其身旁,温声道:“怎么了,这般心神不宁的,是不是还在为了昨日的事烦。”   “主子。”见着孟古青,灵犀赶紧站起身来,很是恭敬的落在一旁。到底,弼尔塔哈尔救了她的性命,她必定会替他保护好他的妹妹的。   “这里又没旁人,这样拘礼作甚,坐罢。”孟古青眸光温柔,看着灵犀道。   许是因着恢复了记忆的缘故,灵犀每每见着孟古青,心中便很是不安,落座在一旁,只静静的望着烛火发呆。   孟古青似乎察觉到了灵犀的不对劲,故四下望了望道:“雁歌呢!”   “在里面,睡下了。”灵犀淡淡应道,言语间亦是心事重重的。   孟古青亦是托腮,眸光却是望着灵犀,盯着灵犀片刻才道:“你……是不是记起了从前的事。”女子此言说得似有深意。   灵犀脸一青,震惊的看着孟古青,结结巴巴道:“主子……你……”   “你一定很奇怪,我是如何知晓的。其实,自打那日咱们从冷宫回来,你昏厥之时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便知晓了。”在灵犀面前,孟古青似乎永远这样平静。灵犀表面瞧来很是坚强,可却是脆弱的很。   所以,孟古青素来就如姐姐一般,在妹妹面前,自然不会太过慌乱。除去那一段时日,她从来不曾在灵犀面前显过脆弱。   灵犀脸色由青转白,连唇也发白起来,看着孟古青道:“奴奴……奴婢说了什么?”   孟古青附在灵犀耳边,轻声道:“你说,父皇。”   灵犀身子一震,双眼圆睁:“主子,你……是如何看出我记起了过往的事的?”灵犀心中很是慌乱,然脸上去是故作镇定。   孟古青微微含笑:“因为你对十爷的态度,依着你的性子,若是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将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了他。可你却有些疏远十爷,是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他不是。”   “你不怕,我害你么?”灵犀的目光中隐隐恐惧,她生怕孟古青会使了计谋,将她交给皇帝。前朝余孽,自然是要斩杀。   孟古青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摇摇头道:“不怕!我相信你,你很简单,不像别人那般复杂。”   灵犀自是晓得孟古青口中的别人是谁,那便是大清的皇帝。过往的伤痛,让她再不容易相信人,然她却相信自己,灵犀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主子。”   孟古青叹了口气,笑道:“到底,你也算是我娘家人,不管如何,我都会护着你的。十爷他不是皇上,他必定也会保你周全的。”   灵犀露出笑颜,低眸道:“他说,永远不离不弃。”   “你同他说了?”孟古青言语间欣喜,却又带着几分担忧。   灵犀点了点头,低声道:“他允我,永远不离不弃。”   孟古青凤眸宛若月牙,贝齿微露:“既如此,他何时娶你过门,你可想好了,要同他共度一生。”   灵犀抬手握着孟古青玉手,情真意切:“如今,暂且不会。待你他日还清白之时,待你他日幸福无忧之时,便是我出嫁之日。”   闻言,孟古青蹙了娥眉:“说什么傻话呢!你终归是要嫁人的,怎的说起这等疯话来了,皇宫是个什么地方,你当是比我更清楚的。”   有些话道破了,二人说起话来,倒是轻松了许多。不似主仆,倒似姐妹。   灵犀温言道:“我答应过小王爷会保护你的,所以,我必定会保护你,直至有一日,你能保护自己。”   “傻姑娘,净说傻话。”孟古青似乎有些无奈。   夜,很是漫长,晃眼之间,便又是一月。六月的毒日头很是惹人厌,延禧宫中更是烦得打紧,那拉氏怀着身子,脾气是愈发的大。   “小主,坤宁宫的绿染姐姐来了。”每每见着坤宁宫的人来,喜儿便很是高兴。   自家主子脾气不好,不过得皇后喜爱,坤宁宫的人来,更是让延禧宫显荣宠,旁的庶妃皆是艳羡不已。自家主子觉颇有面子,便不那般怒气。   果然,一闻得坤宁宫来人了,那拉氏赶紧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缓缓自内殿踏出。   绿染福身行礼道:“那拉福晋吉祥。”   那拉氏忙将其扶起道:“绿染姑娘多礼了。”   绿染眉目含笑,满脸喜色:“看那拉福临面色这样好,皇后娘娘必定会很高兴。这不,皇后娘娘差了御膳房熬的燕窝,这宫里头的燕窝啊,现如今多是在延禧宫。可见,皇后娘娘对你如何器重,你可要好好保胎啊。”   自打那拉氏告知皇后自己怀了身子,皇后便日日好吃好喝的送来,燕窝更是寻常之极。   二人言谈之间,随绿染而来的杏儿已经燕窝呈上,喜儿赶忙接了去。瑞珠落在喜儿身旁,指甲见细细粉末,轻抚上瓷碗,又将桌案上的茶壶端去,水珠融化了粉末。   那拉氏正和绿染谈话,并不曾注意到瑞珠。待绿染离去之时,便喜滋滋将燕窝用去。   “啊!疼疼!来人啊!来人啊!”用下燕窝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拉氏坐在红木椅子,忽一脸的痛苦。   殿中瞬时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暗红的鲜血已蔓延了满地。喜儿颤颤指着一地的暗红道:“血……主子……血。”   瑞珠端着茶碗和茶壶从里头走来,吓得一震,手中的茶碗瞬时摔了个粉碎,急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延禧宫中一片混乱,妃嫔腹中的龙种没了。满脸褶子的太医,慌忙而来,瑞珠急急朝喜儿道:“我先去坤宁宫同皇后娘娘传个话。”   言罢,便急忙出了延禧宫,自坤宁宫,原是要路过承乾宫的。待瑞珠到坤宁宫之时,那拉福晋滑胎一事已传遍了六宫。但因着那拉氏并未同皇帝言,自然也无人将此事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那拉氏这回子可真真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皇后赶来之时,那拉氏脸色惨白的躺在榻上,太医颤颤巍巍的朝着皇后道:“皇后娘娘,那拉福晋是用了堕胎药才滑胎的啊!”   宝音一震,惊道:“什么!”   娥眉紧凝,看向喜儿道:“你家主子,都吃了些什么。”   喜儿看着宝音,脸色比榻上的那拉氏还白:“只,只用了皇后娘娘送来的燕窝。” 第十四章 毒局   殿中宫人皆是面面相觑,宝音的脸色更是难看,博尔济吉特的女人是不能诞下皇家子嗣的,宁福晋又倒戈,如今依附着皇贵妃。她自然须得个孩子养在膝下,怎的也不会出手谋害。   当下便冷了脸,目光阴寒的扫了殿中宫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绿染身上。绿染目光则是落在喜儿身上。喜儿吓得脸色惨白,额头直冒着冷汗,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拉氏面容苍白毫无血色,泪眼朦胧的看着宝音,对于喜儿她是信任的,到底喜儿是她从宫外带来的,怎的也与旁人不同。   对上那拉氏质疑的目光,宝音倒很是镇定自若,面目阴沉的扫了扫面面相觑的宫人们,一派皇后的庄严:“那拉福晋你放心,本宫必定会为你讨个公道的,本宫倒要瞧瞧,谁能有那样大的胆子。”   言罢,又朝着满脸褶子的太医道:“那拉福晋如何。”   老太医拱手应道:“回皇后娘娘,堕胎药伤身,那拉福晋必要好生静养。莫不然往后生养便是难事了。”   宝音点了点头道:“恩,好,往后就麻烦富察太医了。”转而又朝着站在身旁的杏儿道:“杏儿,你且在此伺候着,你们,都给本宫到正殿来。”   自那拉氏怀了身子以来,延禧宫的宫人皆是小心翼翼伺候着,不敢又一丝怠慢疏忽的。眼下那拉氏却用了皇后差人送来的燕窝便滑了胎,宫人们心底里皆觉是皇后有意谋害了那拉氏的孩子,却还要责难上他们这一起子宫人。   皇后一身的蟒缎很是耀眼,略有些浓艳的妆容光是气势便让人畏惧到了骨子里。延禧宫比不得坤宁宫,陈设亦是普通货色,唯有红木的椅子雕琢得格外精致。   宝音欠身落在主座上,眉目凌厉之色:“绿染,你将燕窝送来之时,是谁接了去。”   绿染端站在一旁,目光自几名宫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喜儿身上:“是……是喜儿姑娘。”   喜儿脸色比方才更白,吓得泪水夺眶而出,颤颤道:“皇后娘娘,奴婢,不是……不是奴婢。”   到底是皇后,宝音很是平静,目光悠悠的扫着殿中的宫人,声音沉沉:“除了喜儿,还有谁碰过燕窝。”   两排宫女太监齐刷刷的摇头:“唯有喜儿姑娘,那拉福晋平日里用膳也是极为小心的,皆是由喜儿姑娘亲自尝过,银针试过,这才用下的。”   宝音脸色铁青,眉眼之间更是厉色,看得喜儿浑身发寒。喜儿往日在府邸之时哪里受过这等惊吓,眼泪哗哗的,哭得翁声:“皇后娘娘,奴婢没有,奴婢自小便伺候着那拉小主,怎的也不会谋害小主的啊!”   “奴婢,奴婢想起来了!瑞珠姐姐碰过茶碗,燕窝便放在茶碗旁边!”慌乱之际,喜儿忽想起瑞珠方才端着茶碗出来,似乎是清洗过了。茶碗,方才是放在桌案上的。   如此一说,众人的目光皆望瑞珠身上去,瑞珠瞥着喜儿道:“喜儿妹妹,我不过是清洗了茶碗,那燕窝可是你亲自端了去的。”   “这几日,瑞珠姐姐总是不见人影,上回子去太医院拿个保胎药,亦是拿了许久。”眼见着皇后投以质疑的目光,喜儿便疾言道。   她并不知晓是不是瑞珠有意谋害,在她看来,许是皇后谋害,不过是找个替死鬼罢了,但能将罪责往外推,便一味的将罪责推给旁人。   瑞珠蹙眉道:“喜儿妹妹,你所言之意,是说我存了心思害小主么?你仗着是小主娘家人,日日欺辱于我,我便只得在外头多停留一会儿。”瑞珠声泪俱下的,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喜儿身上。   宝音冷眼瞥向喜儿道:“真有此事?”   喜儿自然是否认,到底瑞珠算得是皇后身边的人,瑞珠在延禧宫受的气儿可不少,记恨是必定的,当下便要旁的宫人为其作证。   皇后在此,宫人们便不敢打诳语,一道儿的便将喜儿对瑞珠的欺凌说了来。喜儿抖得更厉害,欺辱皇后身边的人,那便是打了皇后的脸,皇后怎会轻易放过她。   诺大的正殿中,闻得浓浓骚味儿,绿染呆愣的看着喜儿身下,只见喜儿脚下一滩水,喜儿哭丧着脸,身子抖得厉害,眸中满是惧色的看着宝音。   宝音瞥了瞥瑞珠,只见其镇定自若,便看向喜儿,目光愈发的凌厉,疾言厉色:“喜儿!若不是你做的!你心虚什么!竟还在宫殿中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宝音所言龌龊,自是指喜儿吓得小便失禁,原本面面相觑的宫人们不禁嗤笑起来,眼见着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喜儿如此,个个是幸灾乐祸得很。   不等喜儿多言,便命人将其打发去尚方院,对上宝音眼色,绿染赶紧跟了去。瑞珠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只觉精明的皇后也不过如此。然却未曾察觉宝音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   那拉氏是委屈得很,喜儿胆子小,她是知晓的,可皇后竟不由辩驳便将其打发去了尚方院。愈发的觉自己落胎一事乃是皇后所为,必定,她怀里身子一事,唯独是延禧宫里和坤宁宫的知晓。   步出延禧宫,宝音低声朝杏儿道:“盯紧瑞珠。”   承乾宫中,女子倚靠在贵妃椅上,满意笑道:“恩,做得不错,哼,皇后那个草莽之妇,想与本宫斗。”   “瑞珠,你可知,皇上每日都喜欢往哪儿去么?”董鄂云婉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朱唇含笑道。   瑞珠欣喜得很,然却故作茫然道:“奴婢不知。”   董鄂云婉动了动身子,娇媚的容颜露出和色笑容:“皇上平日里总喜欢往御花园的荷塘去,皇上……最喜欢梅花,只可惜啊,这梅花只得在寒冬里盛开。因而啊,皇上便喜欢上了那傲雪红梅之色。”   提起梅花之时,董鄂云婉指甲陷入手心,似乎要将细白的手戳破了一般。瑞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低眸道:“皇贵妃娘娘与皇上琴瑟相合,自是知晓皇上的习性。”   瑞珠诚是有心攀附,但亦是要掂量着,生怕惹了董鄂云婉生气,董鄂云婉会如皇后那般过河拆桥。董鄂云婉动身坐起,也不再拐弯抹角,凤眸瞥着瑞珠,几分慵懒之意:“紫禁城是什么样,想必瑞珠姑娘比本宫还明白,日后若是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滴水之恩。”   闻言,瑞珠面含喜色:“皇贵妃娘娘提点之恩,奴婢必定铭记在心。”   “好了,回去罢!”董鄂云婉语气中听不中感情来,眼中却很是不耐烦,甚是厌恶。   瑞珠福身行礼:“奴婢告退。”   踏出承乾宫,瑞珠这便急急朝着御花园去,满脸欣喜之色,却未曾察觉背后那怨毒的目光。   颖儿正襟站在董鄂云婉身旁,脸色发白,却故佯装着镇定,这个瑞珠,背叛旧主,甚至有心谋害旧主性命,也用不着可怜。约莫是这些日子以来见惯了生死,颖儿是愈发的淡然了。   彼时,坤宁宫中,宝音坐在榻旁,淡淡道:“今日,瑞珠去了承乾宫?”   杏儿点头应道:“娘娘将将离去不到半个时辰,瑞珠便去了承乾宫。”   宝音冷笑一声道:“这个贱蹄子,本宫就知道是她在背后捣鬼,以为攀附上董鄂氏便能麻雀变凤凰了。”   “主子,您是怎么瞧出是瑞珠在背后捣鼓的,奴婢还奇怪,主子怎么放过了喜儿,原来凶手另有其人。”正摇着团扇的绿染疑惑道。   宝音理着手中的丝线,悠悠道:“喜儿胆子那样小,哪里敢做出这等事来,倒是瑞珠,那个贱蹄子,会背叛旧主子,未必不会背叛本宫。若她是个忠心的奴才,本宫还考虑将她留在身边。偏生她心比天高,他日若是当真得了权势,想来连本宫也会放在眼中。这样心高的人,胆子也不会小,使了坏,亦能镇定自若。”   绿染一脸恍然大悟,接着又道:“要不要将瑞珠传来。”   宝音摆摆手道:“现下不必,本宫要让她们措手不及!”   傍晚时分,御花园中的茉莉开得甚好,层层团簇,映着夕阳绯红如暇。瑞珠欢欢喜喜的到了荷塘边儿,荷花盛开在六月,自然是美不胜收。   如此花前月下,好不诗情画意,瑞珠故作娉婷之势,略有些扭捏作态。好在她生得好,也不见得是东施效颦那样难看,到底还算得是调皮可爱。   约莫半个时辰已过,却不见皇帝的身影,瑞珠有些恼火了,心觉皇贵妃是不是欺骗于自己,便放下了方才扭捏姿态,显得有些不耐烦的在荷塘边来会徘徊。   她自认美貌不输那唐碧水,眼前又是好景,应景生情,若是此时遇上了皇帝,她必定会用尽手段,成为庶妃,再为正妃,为贵妃,为皇帝诞下子嗣,为皇后,为太后。   瑞珠眼前浮出美好景象,似乎看见自己坐在那凤辇之上,不慎风光。“啊!”然脚下传来的疼痛感,却将眼前的虚幻打破,杏眼圆睁,瞪着地上爬行的异物,还未反应过来,便跌入了荷塘中。   六月下旬,满池的荷花开得甚好,荷塘边忽传来一声尖叫,只见远远的一抹宫装漂浮在荷花之间。   晌午的毒日头烤得人好生难过,绿染额间冒着汗珠,急急踏入坤宁宫,朝着主座上的女子道:“主子,瑞珠……瑞珠死了!”   宝音一惊,脸色瞬时变得难看之极:“昨日还好好的,怎的一回事。”   绿染福身道:“昨儿个傍晚,那拉福晋言,昨儿个傍晚,瑞珠便偷懒的跑了出去,直至夜里也没见其回延禧宫。今日辛者库派了人去打扫御花园,便……便见瑞珠漂浮在荷塘上。看那模样,已经死了有一夜了。”   “备轿辇,去延禧宫。”宝音眉目间阴沉,已猜出了个大概。   瑞珠到底是延禧宫的人,自然要往延禧宫去。延禧宫中内外乱作一团,到底瑞珠姑娘是皇后送来的,如今却出了这档子事,只怕自家主子亦是难逃罪责。   那拉氏昨日小产,现下以抱病之名在榻上躺着,因着太医昨儿个所言,那拉氏甚是小心翼翼得很,生怕往后便不能再生养。   许是生怕宝音责难,那拉氏也不敢提喜儿的事,只哭的声泪俱下,说是瑞珠这姑娘好,也不知是谁害了她,央求着皇后必定要给她讨个公道。又说是自个儿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终归到底,就是生怕皇后将瑞珠的死怪到自己身上来。   宝音平静如水,轻拍着那拉氏道:“妹妹莫要如此,瑞珠的事,本宫定当会竭尽所能。”   “绿染,瑞珠身上可有伤痕?”手自那拉氏肩上滑落,宝音一脸肃色的朝绿染问道。   宝音知晓,瑞珠是会枭水的,自然不可能在溺死的。这样炎热的天儿,更不能是不慎跌入而冻死的。   绿染诺声应:“在瑞珠姑娘的脚踝上有个牙印,御花园里头,发现了条蛇。”   宝音满脸疑惑:“好端端的,御花园里怎么有蛇?”   正说着,便见一袭浅紫款款而来:“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见着董鄂云婉,宝音即刻明白了怎的一回事,当下便后悔昨日没将瑞珠传来问话。如今可真真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拉氏怀了身子一事,起先并无人知晓,只得是昨日那拉氏小产,宫人才知晓,皆往她身上泼了一身脏水,那拉氏表面虽是不说,然心中却与自己生来芥蒂,自己也不能往皇上那里诉苦。这便是董鄂云婉目的所在,如今她目的达到了,便斩草除根,使计取了瑞珠性命。   宝音轻瞥着的福身的董鄂云婉,不冷不热道:“免礼罢。”   董鄂云婉莞尔起身,蹙了娥眉,满是关怀之意的朝着那拉氏去,落座于榻前:“前些时日见着妹妹还好好的,今日一早听闻妹妹病了,本宫还不相信,如此瞧来,妹妹可真真是病得不轻。这样炎热的天儿,可真真是苦了你了。”   “本宫还听闻……妹妹宫里头的瑞珠姑娘……”说到这里,董鄂云婉忙捂住嘴。柔声道:“瞧瞧本宫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董鄂云婉突如其来的关怀让那拉氏一时间没能明白过来,良久之后才明白她是来做些表面功夫的罢了。   关心完那拉氏,董鄂云婉这才朝着宝音走去,上前拉着宝音的手道:“皇后娘娘,脸色这样难看,臣妾知晓瑞珠姑娘原是您身边的人,您要节哀顺变啊。自打几年前……您的身子便不大好,可不能太过悲伤啊。”   因着今儿个请早安之时,宝音教导各宫为皇帝绵延子嗣乃是重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因着太后的算计,董鄂云婉如今已不能再生养,偏生宝音早时还说了那般的话,让她心中很是不舒服,此刻抓了机会,便往着宝音痛楚戳。   “节哀顺变?她即便是不死,本宫也不会让她逍遥法外,谋害皇嗣,她还能活命。”宝音眸光冰寒,盯着的董鄂云婉道。   董鄂云婉自然明白宝音所言之意,然表面还是故作疑惑:“皇后娘娘,您是不是糊涂了!”   “皇后娘娘,不是喜儿……”那拉氏闻言亦是疑惑,孱弱问道。   宝音似有深意的瞥着董鄂云婉,沉声道:“喜儿胆子那般小,哪能做出这等事来,本宫昨日不过是做给瑞珠看的罢了,本想今日拿了证据,今日再向她问话,岂料她却遭人灭口!想必是幕后之人做贼心虚,便设计取了她性命。昨儿个本宫派人打听过了,瑞珠近一月来,往承乾宫去得很是勤快。”   宝音字字皆是咄咄逼人,让董鄂云婉不禁心虚起来,牵强笑道:“皇后娘娘所言之意,是言臣妾指使瑞珠迫害了那拉妹妹,然又杀人灭口取了瑞珠性命?”   此刻殿中并无旁人,宝音亦不给董鄂云婉留任何颜面,就连瞧着董鄂云婉的眼神也变得轻蔑:“皇贵妃是什么人?不用本宫说,咱们皆是心知肚明,为了入宫为妃,害死自己的夫君,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宝音和孟古青皆是如此,打人打脸,骂人揭短,专往最痛的地方戳。董鄂云婉瞬时便白了脸,方才的冷静从容一扫而光,浑身颤颤的瞪着宝音。   良久之后才怒道:“皇后娘娘,您无凭无据的,怎的能这样冤枉臣妾。宫女们相互来往,原也是寻常之事,怎的便说是臣妾害人了。况且,臣妾也是今日才知那拉妹妹小产一事,初时,皇后娘娘藏得密不透风的,臣妾又非诸葛孔明,不会未卜先知。再言,臣妾与那拉妹妹无怨无仇的,害她作甚。”   宝音步步逼近,脸色阴沉,嘴角却带笑:“你为何害她?妒忌罢了!前些时日本宫好心邀你前去清宁轩与静妃和言,然你却多次出言侮辱,你那贴身宫女唐映雪有意接近皇上,你便取了其性命,栽赃嫁祸于静妃!莫不是妒忌?真是可笑,一个害死夫君的贱人!水性杨花之人,竟还妒忌!谁知皇四子是不是皇上的孩子。”   董鄂云婉脸色惨白,全然没了素日里的温婉贤惠,几乎是气的冒青烟,抬手直指宝音,恶狠狠道:“皇后!你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皇四子,他是皇上亲封的荣亲王!”   “荣亲王?封王又如何,命比纸薄,只得死!短命鬼罢了!”殿中的几人皆是满脸惊讶,素日里端庄大度的皇后竟会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来!   董鄂云婉清澈的眸中含着泪花,狠狠瞪着宝音,朱唇紧咬着。啪!这一巴掌很是响亮,宝音的脸上瞬时出现了五指红印。   “皇贵妃……本宫到底是皇后,本宫知你因着今早之事,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可你也不能出手打本宫啊!本宫……本宫到底是皇后!”宝音嗓音大了些,泪珠滚了下来,顺手便将桌案上的茶碗摔落在地。   外头的宫人听闻里头声响,急忙踏入,只见得皇贵妃一脸的怒气,茶碗摔碎在地,皇后的脸上一个红彤彤的掌印。   皇贵妃宠冠后宫,紫禁城中人人皆知,难免不会恃宠而骄。皇后平日里皆是温温和和的,说好听点的温和,说难听点便是懦弱,如今都让人欺负成了这般。   一夕之间,后宫皆传了个遍,瑞珠之死,宫人们私底下皆说是她听了皇贵妃指使害了人,心中害怕便欲自尽,哪知还未自尽便让人害了性命。   原本是想泼了皇后一身脏水的,哪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皇后是一肚子的委屈回的坤宁宫,皇贵妃在延禧宫大闹还动手打了皇后,很快便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去。   “这个皇贵妃!真真是愈发的不懂事的!前些时日才在清宁轩闹了,今日又在延禧宫闹上了,这回倒好,竟还出手打了皇后!胆子可真是不小!”原在乾清宫中处理国事的皇帝边朝着坤宁宫去,边怒气冲冲道。   吴良辅细着嗓子劝言:“皇上莫要如此动气,兴许是宫人胡言罢了,皇贵妃娘娘也不是爱招惹是非之人,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皇帝冷哼一声道:“皇后那性子,莫要让人欺负了便是!还能招惹了她?朕一味的纵容,还真真是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了!”   坤宁宫同乾清宫原就只得是几步之遥,言语间,皇帝已到了坤宁宫。正殿中宫人正欲行礼,却叫皇帝制止,踏入内殿,见女子坐在主座上,不停的抹泪。   一旁的绿衣宫女很是愤愤不平:“主子,皇贵妃这回也太过分了!您去告诉皇上罢!若是皇上还偏袒着她,那您便去告诉太后。”   宝音摆摆手,和声道:“罢了,也是本宫的错,若非本宫今早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不会动了肝火,亦不会闹出这等事来。皇上日理万机,怎能再让他去烦心,太后与皇贵妃本就不和,若是让太后知晓了,只怕又会引事端。”   宫女似乎有些懊恼:“您总是这样息事宁人!您这些年受的委屈还不够多么?大婚之夜……”   “不许胡说!”绿染话还未完,便让宝音打断。   听着主仆二人此番对话,福临心下便觉对不住宝音,她为后以来,从来不曾有什么过错,只因着自己对她的不器重,便处处受人欺负,受了欺负亦往肚子里咽。她们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都是这性子么?   想来,当年孟古青受人欺负之时,亦不多言一句,毫无过错,却让他废后,亦是沉默以对。只是,相比之下,孟古青似乎是倔犟,而宝音却显柔弱。如此想着,福临心中便愈发的不是滋味,沉声道:“皇后!受了委屈怎的总往肚子里咽!跟你姑姑一个性子!你以为息事宁人,便可免灾免难!”   宝音身子一震,赶忙回身,福身朝着皇帝拘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上前将女子扶起,和色道:“起来罢。”言语间,细细端详着宝音脸上的掌印,心中的怒气更是多了几分。   “今日的事,朕都听闻了,好端端的怎会闹成这般?”诚然已听宫人说了些许,但皇帝还是得问问。   宝音结结巴巴道:“原也是臣妾的错,怪不着旁人。”   宝音如此,皇帝更是追问:“你的错?若当真是你的错,何故这般委屈,你当朕是瞎子么?”   “臣妾,臣妾今儿个一早的说了些话,想必是让皇贵妃心里边儿不舒服了。也怪臣妾,未曾顾及着皇贵妃,便开了口。”宝音抹去泪痕,一派端庄贤惠,略带几分柔弱道。   皇帝的脸色更是难看:“你是皇后,就是无意说了什么,她也不该动手的!这个皇贵妃,真真是愈发的不知收敛了!”   宝音趁机拉了拉皇帝衣袖:“皇上莫要动怒,皇贵妃想来是无意的。”   皇帝眼中的董鄂云婉素来是温柔可人的,然如今她却是愈发的嚣张跋扈,让皇帝不禁怀疑从前她不是装的。但每每想起多年来的情意,亦觉她不过是一时冲动。   然此刻见着宝音这般委屈求全的模样,顿觉是自己是不是太过偏袒于她,以至于今日连皇后也敢欺负了。   福临的脸色铁青,看着绿染问道:“皇后说了什么?”   绿染觑了觑宝音,宝音连忙示意其莫要多言,这些个皆入了皇帝眼,怒道:“叫你说!”   “皇后娘娘今早……教诲各宫主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嘱咐各宫主子要早日为皇上诞下子嗣。”绿染这回子倒不是装的,脸吓得惨白,浑身直哆嗦。   皇帝神情有些复杂,沉声道:“到底你是皇后,别整日唯唯诺诺的,朕去承乾宫瞧瞧,你好生歇息着!”   踏出坤宁宫之时皇帝的眉头紧锁着,直至如今也不曾查出是谁害死了皇四子,依着唐碧水的心思不无可能,只是唐碧水与董鄂云婉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的,怎会谋害皇四子。若是有心害,莫不是背后有人主使。   后宫里还有谁能如此不待见董鄂云婉,福临当下便怀疑起太后来。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承乾宫,因着上回子的教训,董鄂云婉现下便是温温和和落在正殿中,若无其事的模样。   “皇上驾到。”随着吴良辅这一嗓子,承乾宫的奴才皆跪了一地。   董鄂云婉娉婷走来,屈膝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沉着脸看着女子,冷声道:“起来罢!”   见着福临脸色不大对劲,董鄂云婉便知他定是听了旁人闲言碎语的,心下便愈发的怨恨宝音。   步入内殿,皇帝沉沉道:“听说,你今日又在延禧宫闹上了,还出手打了皇后。”   福临言语很是平淡,却让董鄂云婉心中发寒。诺诺跟在福临身后,柔声道:“是皇后……”   “皇后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她也是无心,你倒是学会迁怒了,朕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福临话语不含怒气,不似上回子那般怒斥她,但她更是战战兢兢。   心想着皇后今日那副嘴脸,董鄂云婉便觉愈发的委屈,从前还真真小瞧了那个病秧子皇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听得皇帝此言,董鄂云婉亦不多辩解,只作得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样,生怕多言了,皇帝觉自己是搬弄是非。   对于董鄂云婉的,福临有些愧疚心,许还有些感情,若非这么些许感情,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纵然,即便是因着费扬古的缘故,也万万不会容忍至今。   见着董鄂云婉不说话,福临冷哼道:“怎么,你不辩解?”   听着皇帝这番言语,董鄂云婉更觉不是滋味,现下更是恨不得取了宝音性命,然亦是这一份很,让她忍住心中的怒火,委屈道:“臣妾,只是想起了……想起了荣亲王。”   言语间,便开始落泪,梨花带雨的,倒是分外惹人怜。   皇帝自小便见不得她这样落泪,诚然有些时候很是不耐烦,却还是隐忍着,只因着心中那些许愧疚。毕竟,眼前的女子为了他,而担天下人骂名。   “若是觉得不舒服,便养个孩子在膝下。”皇帝一肚子的怒火,却让董鄂云婉这泪花给浇灭了,让愧疚给浇灭了。   闻言,董鄂云婉心中一喜,如今她再不能生育,若是能将玄烨收养了来,往后便有个依靠了,且,若是她收养了玄烨,佟妃必定难受得要死。   “若是有个孩子自是好,臣妾亦不想如此,可听着那些个……臣妾便……,每每瞧着佟妃妹妹和玄烨,更是想起臣妾那苦命的孩子,臣妾不是故意的!”说着,董鄂云婉这又落了泪,真真是收放自如。   诚然心中想着收养个儿子,然董鄂云婉面上却不敢多言,只得拐弯抹角一番。皇帝怎会听不出她的用意所在,将将浇灭的火一下子又窜了上来。她果真是变了,收养玄烨,这算盘倒是打得好。既要重用费扬古,他必定不会让外戚掌权,博尔济吉特氏不可,董鄂氏亦不可。   瞥了瞥董鄂云婉,冷声道:“皇后到底是皇后,你身为妃嫔,必定要敬重于她。待会儿子去坤宁宫给她赔罪,皇后性子温和,也不会多计较。整日闹得乌烟瘴气的,朕还有事,待有空再来看你。”   皇帝自方才来承乾宫,是平静的很,然他冷着脸却让董鄂云婉更加难受,更加惶恐不安。   诺诺道:“臣妾恭送皇上。”望着皇帝离去的身影,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转而又化为怨毒,博尔济吉特宝音,我绝不会让你好过的。今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我必定一一奉还。   “主子,去……坤宁宫么?”见着皇帝离去,颖儿似是提醒,又有些怯怯的询问道。   董鄂云婉黑着脸道:“去,皇上都说了,能不去么?皇后这个病秧子,本宫早晚让她好看。”   说着,已经踏出了承乾宫,脸色甚是难看。   彼时的清宁轩让人觉格外的舒坦,六月炎热,孟古青搬了椅子坐在院落里头,灵犀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好似不热一般。   孟古青摇着团扇,雁歌在井边打了水来,提着一木桶的水走了过来,放于孟古青跟前,面含笑容道:“主子,这样热的天儿啊,放上一桶水在跟前啊,最是消暑的。”   井水很是冰凉,放在跟前自然也凉快的很。孟古青边摇着团扇,边笑道:“雁歌,你是怎的想出这法子来的。”   “以往在慈宁宫之时,太后娘娘也时常用这法子解暑。”雁歌落座于一旁的木凳子上应道。   正说着,却见有人来了,清宁轩的门客少,尤其是董鄂云婉那番一闹之后,旁人都怕招惹了祸端,便再不敢前来了。   “奴婢给郡主请安。”定睛一瞧,原是芳尘和阿潋,这厢倒是一块儿来了。   孟古青眉间一喜:“快起来罢!这里并无旁人,无须拘礼。”   阿潋和芳尘这回子来,自是同孟古青说这两日的事,阿潋绘声绘色的将今儿个延禧宫的事儿给说了一遍,看着时候不早了,便慌忙回去吃午膳了。   芳尘亦随之离去,临走前还同孟古青言好生提防着皇后。   雁歌望着阿潋和芳尘离去的背影,蹙眉道:“主子,奴婢觉这事愈发的不对劲,好端端的,瑞珠怎会跑到御花园里头去,偏生凑巧还就让毒蛇给咬了。”   孟古青轻摇着团扇,淡淡道:“不过是杀人灭口罢了,瑞珠这般易叛旧主的人,自是用完了便丢掉,谁会留着害自个儿,何况,是皇贵妃那般狠辣的人。”   话语间,孟古青眼中浮上一丝悲凉,在说着董鄂云婉,自己何尝不是变得狠辣了。宫里头死个宫女不过是寻常之事,瑞珠这厢死了,只消扔到乱葬岗去便是了。   “那如此说来,皇贵妃是当真因着早时皇后的话,便迁怒出手掌掴了皇后?”雁歌这姑娘算不得愚笨,但对于这些个事还是云里雾里的。   孟古青伸手浸泡于水中,淡笑道:“那可未必,指不定是皇后有意激怒了皇贵妃,蓄意陷害也说不准。”   雁歌颇的疑惑道:“可当时里头还有那拉福晋和随身伺候的宫女呢!皇后就不怕……”   孟古青摇摇头道:“她怕什么,要怕也是那拉福晋怕,她和皇后可是一条绳子的蚂蚱,若真是皇后陷害,想必那些个宫女也受教了。皇贵妃前些时日才在我这里闹了,这厢又在延禧宫闹上了,她若多作辩解,皇上便会觉她是搬弄是非。她二人如今这般争斗也好,也没了心思来对付我。”   “即便皇后和皇贵妃,但太……”雁歌话还未落,便闻外头传来尖细嗓子,长长吆喝:“皇上驾到!”孟古青即刻变量脸色,赶忙起身朝着院门去,朝着那耀眼的明黄恭敬行礼:“孟古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日光灼灼的,福临那一身明黄的龙袍格外刺眼,悠悠走到孟古青跟前,将女子扶起:“不必如此多礼。”   孟古青随之起身,抬眼看着福临挥手朝着灵犀和雁歌道:“你们先下去罢。”   落在皇帝身旁的一起子宫人,也很是识趣的退出了院门。院中只得孟古青和福临,孟古青继续肆无忌惮的摇着手中的团扇,边摇着,边朝着井边走去。   想来这样炎热的天儿,皇帝脾气必定不大好,再加之董鄂云婉和宝音那番一闹,怕是已然是火冒三丈,只因着是皇帝,便不似寻常百姓那般,不高兴了便摆在脸上,高兴了也摆在脸上。   皇帝不同,有些时候,皇帝那臭脸是摆给旁人看的,那笑脸也是摆给旁人看的。   落座在井沿上,女子朝着皇帝笑道:“皇上,过来,这里凉快。”   福临心下很是烦躁得很,朝着之事本就烦忧,偏生后宫还闹得乌烟瘴气的,换谁也不会高兴。   皇帝闷闷的走到井边,叹息道:“静儿,以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   孟古青并未应皇帝话,而是笑颜道:“凉快么?比您的金銮殿凉快多了罢。”   皇帝有些不明的看着女子,他同她说着这事,她却生是扯到了一边儿去。见着皇帝一脸迷茫的神情,孟古青笑道:“凡事皆是有两面的,皇上不过是看到了一面,何故要妄下断言。”   福临继续叹息:“我真真是想不到,皇贵妃背着我竟这般肆无忌惮,她素来是很温柔的。”   言语间,福临的眼中泛着缅怀,孟古青心中隐隐刺痛,即便是董鄂云婉遭人陷害,他也是选择信任她,就是不信任,亦是选择纵容。再而独自来此伤悲,心下的痛楚孟古青已习以为常。   动了动身子,拉着皇帝坐在井沿边儿,轻拍了拍皇帝,悠悠道:“不过是因着在乎,因着信任,若非如此,怎敢肆无忌惮。”   孟古青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将董鄂云婉对皇帝的情意夸赞了一番,又作无意而故言其恃宠而骄。   “如此下去,我真不晓得,哪里还有真心。”皇帝的眸中泛着悲凉,那些个女子怀的是什么心思他并非不知晓。若非因着他是皇帝,她们哪里会那般情真意切。   言语间,福临站了起来,郁郁之余,还不忘嫌弃的看那井沿一眼。   孟古青见状,心中浮上鄙夷,还真真是皇室子弟,身娇肉贵得很。听得福临那番话,心中又为他难过。   一把将其拉着坐下,没好气道:“我说表哥,您是皇上,您整日高高在上的,谁敢把真心给您。”   说着又低眸看了看井沿儿:“别看着它不干净,委实的比您那金銮殿舒坦得多。您说您一男子汉,这样矫情作甚,总是如此,真心谁看得到?若是看不到,谁能把真心给您?”   “那你呢!你对我,有过真心么?”许是近日后宫闹腾得太厉害,对于孟古青,福临心中亦怀疑起来。也许,她不过是借着自己保命,借着自己保家族兴荣罢了,莫不然,依着她的性子,怎能放下过往,这样与他谈天说地的。   记得当年她初入宫闱之时,可没少记他的仇,十几日前他欺负了她,她必定记着,逮着机会便是数倍奉还,那可真真是厉害得很。   福临此话一出,孟古青有些懵了,好端端的,却将生给自己下了套儿。若她说是有,皇帝定在心中觉她虚伪,毕竟她如今的处境,须得他的庇护。若说是没有,皇帝必定会生气,就是表面不言,心中必定也会记着。   抬眸看着皇帝,反问道:“皇上以为呢?”   每每同孟古青多言几句,福临便觉轻松些,当下随意起来,上下打量了孟古青良久,甚觉莫名:“心长在你身上,我哪里看得到。”许是因着急躁的性子,皇帝一改方才的忧郁公子,满脸不悦。   “心,不是用看的,而是用感受的,皇上,我想,您从来都没有感觉的么?”孟古青说得一脸认真。   女子的清澈凤眸盯着皇帝,这样的眸光,似乎好久不曾见过了,当年的她,不就是这般,用这样的清澈的眼神看着他,不含一点杂质。   皇帝抬手覆在女子胸前:“恩,是么?我怎么没感觉。”   孟古青桃腮瞬时红透,一把拽开福临的手,怒气上脸:“皇上这是做什么?我同您说正经的,您却……”   约莫是羞于启齿,话到嘴边又生生的收了回去。见着孟古青这神情,福临倒是乐了,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就以逗她为乐,只是太久了,久得他们都不记得了。   她方才那般的目光,倒是让他想起来多年前的她,原本的郁闷一扫而空。悠悠含笑道:“你不是说这井沿边儿凉快么?怎的脸红成这样?”   孟古青这下是当真让他招惹得露了真性情,脸这般红,一是羞得,而是气的,只怒气冲冲的,一句话也不说。福临心情倒是真好了,在这紫禁城里头,恐怕唯有同她在一起,他才能这样自在。   侧眸觑了觑女子,不禁偷笑起来,孟古青听着福临笑声,回眸狠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笑什么!再笑便将你塞进这井里去!反正此刻只得你我二人,那些个奴才就是进来也为时已晚。”   孟古青话虽是说得肆无忌惮,然心中却是暗衬着,皇帝方才言后宫女子不知谁有真心,她用嘴巴说自然不能说出个什么来,现下这番话说得肆无忌惮的,倒显得她实诚。   果然,她这气呼呼的一番话,皇帝听了还真是高兴了,看着她道:“我就是喜欢你真心,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不似旁人那般,在朕的面前温婉贤惠,暗地里却嚣张跋扈得很。”   福临口中的旁人自然是董鄂云婉,听着皇帝这话,孟古青心中百感交集,从前那般喜欢的女子,如今却将话说得这样难听。那么她呢,如今是真,明日便是不知礼数。   似乎,她再不能将心整整的交给他,只如旁的女子那般,在后宫中求个存活罢了。炎热的天儿,坐在井沿边儿,二人好像多年前一般,斗嘴互损的,然孟古青心中却明白,如今再比不得从前了。   灼人的六月里,受了委屈却还要赔罪,董鄂云婉是越想越觉憋屈,更是暗下决心要将那博尔济吉特宝音从后位上拉下来。   想着方才前去坤宁宫赔罪之时,博尔济吉特宝音得意的嘴脸,董鄂云婉便愈发的生气:“走了个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又来了个博尔济吉特宝音,一个比一个厉害。”   “主子莫要动气,你若是生气,不是正让旁人称心如意么?”颖儿忙劝道。   董鄂云婉怒气冲冲的踏进承乾宫,落在主座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稍稍平静了些,眸中恨意:“博尔济吉特氏的,她们不让本宫安生,本宫亦不会让她们好过。”   闻言,颖儿只颌首在一旁,不敢多言。自家主子为何这样恨博尔济吉特氏,她心中再明了不过,皇后和静妃联合陷害她,太后故意在她产下皇四子不足月之时让她前去伺候,导致如今再不能生育。皇贵妃心中自是怨气重重。   彼时的延禧宫亦是低沉得很,那拉氏怀了身子一事并未与皇帝言,本想倚仗着皇后庇护,但终却因着皇后而小产。原怀了龙种一事也未同皇上说过,受了委屈只得往肚子里咽。   喜儿那日被吓得失魂落魄的,自打回到延禧宫后便收敛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的。端着药汁,徐步踏入寝殿,朝着榻旁走去,温声道:“主子,喝药了。”   那拉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冷声道:“承乾宫和坤宁宫可有什么动静。”   喜儿低声道:“皇贵妃方才前去坤宁宫给皇后赔罪了,不情不愿的,听闻,是皇上让她去的。咱们要不要……”   “不可!”喜儿话还未完,那拉氏便打断道。   许是因着小产的缘故,那拉氏的脸色不大好看:“皇后那般厉害,若是我多言,只怕是死路一条,况且,若是没她庇护,只怕皇贵妃也不会放过我。皇后故意在我眼前陷害皇贵妃,道出了皇贵妃做的那些个事。这种事情自然越少人知晓越好。”   想起皇后所言,那拉氏便不寒而栗,坤宁宫和承乾宫的皆不是什么善茬,只是相比之下,皇后更胜一筹。   日落之时,皇帝还在清宁轩,似将将想起一般道:“今日皇贵妃同皇后发生争执,原也是因着孩子的缘故,我寻思着过继个孩子给她养着,也省得后宫日日乌烟瘴气的。”   皇帝言语间有些不耐烦,全然不像是在说着宠妃,在旁人眼中,董鄂云婉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生,然现下看来似乎也不是那般。帝王的爱,终究是不能长久,不能独一无二。   孟古青如今已不要什么帝王的爱,帝王的信任,她要的不过是保护自己,保护亲人,保护家族。即便,还有那么一丝柔软,也必须深藏。   靠在皇帝肩上,柔声道:“那皇上,是看中了哪位小阿哥?”   “小阿哥?若是给她个小阿哥,往后费扬古只怕是要权倾朝野……”福临这话说得很有深意,让孟古青不禁一寒,很是怀疑皇四子的死是不是与皇帝有干系。   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不愿让孩子生下来,一碗堕胎药便解决,当年取她孩子性命之时,他不是干净利落得很么?只得说,那个时候,他是希望董鄂云婉诞下孩子的,帝王心万变,约莫就是如此罢。   女子嘴角微微含笑,眸间精明道:“皇上,我倒是有个主意……” 第十五章 凤凰无双   皇帝愁眉稍是舒展:“呃,静儿有何妙法,说来听听。”   孟古青墨眸一转,丹唇微启:“既皇上担心费扬古日后掌权,又心疼皇贵妃,那便将王爷家的格格过继给皇贵妃,她膝下有个女儿,也不那般难受。后宫自也安宁。”   皇帝思衬须臾,点头道:“恩,静儿此法甚好,你倒是怎的想出来的。”   孟古青笑看着皇帝:“是皇上自己想得太复杂,原本就是简单之事,往简单的地方去想便是。”   “时候也不早了,皇上早些回养心殿罢!”不等皇帝说话,孟古青又叮嘱道。   皇帝抬手轻抚了女子容颜,略带几分笑意:“我终是知晓你为何宁愿待在清宁轩这般破落的院子,也不愿回来,这里……是好。”   看着简单的院落,福临忽觉这院落也不似自己想的那样差,至少这地方清净。前朝勾心斗角的,后宫乌烟瘴气的。   “好了……皇上快回去罢!明儿个还要早朝,你瞧瞧您这蹭得一身尘土的。”言语间,推着皇帝朝着院落外去。   皇帝拍了拍龙袍上的尘土,扫了扫井沿儿:“你整日往这地方蹭,怎的也没见蹭干净了。”   话还未落,便对上孟古青不悦目光,皇帝无奈道:“罢了罢了,走就是了,旁人都恨不得我多留,你却要将我往外推。”   诚是这样说着,皇帝还是踏出了清宁轩,在这地方待了好些时辰,倒也舒坦多了。   回到养心殿,皇帝坐在案前思衬片刻,朝吴良辅道:“岳乐是不是有两个女儿。”   许是见着皇帝脸色好多了,吴良辅嬉皮笑脸道:“正经的是有两个,暗地里就不知道了。”   妃嫔喜欢打听旁人家的事儿,朝中官员亦是如此,皇帝自然也会听上一些。皇帝抬眸看着吴良辅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悠悠问道:“岳乐的女儿,朕上回子见过,倒是乖巧伶俐。”   次日,御辇风风火火的奔着慈宁宫去,太后见着皇帝,颇有些吃惊。   福临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含笑道:“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福临这般和色,太后自然是欣悦,笑容满面道:“皇上今日怎的有空前来?”   “今儿个下朝早,便来慈宁宫瞧瞧皇额娘,见皇额娘面色这样红润,想必身子也康健,儿臣这便放心了。”明明是母子,却说起客套话来了,太后的心中难免有些不舒服,左右思衬着,揣测着皇帝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这会儿他前来与她商议,那他心中还是有这额娘的。慈容含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这些个年轻人啊,谁没事来哀家这慈宁宫啊,是不是有事?”   既然他皇额娘这样直接,福临也不拐弯抹角了,随意落座在太后身旁的木椅上,接过苏麻喇姑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这才道:“儿臣琢磨着给皇贵妃过继个女儿,皇四子夭折,这些时日儿臣繁忙,也无暇顾及她。昨日去看她,日渐消瘦。女儿贴心,想必有个女儿在身边儿,她好过些。”   “又是为了皇贵妃,看来,这皇贵妃很得皇帝的心啊!哀家能帮上些什么忙?”太后有故有些不情愿道。   眼见太后答应了,皇帝便将欲过继安亲王岳乐次女给董鄂云婉的事说了来,说到底,就是须得太后当个说客罢了。虽他是九五之尊,王爷的女儿过继给妃嫔为公主,亦是荣耀,但也不见得谁都愿意将女儿往宫里送。   太后思衬片刻,慈祥笑意:“若是要过继,何不多过继两三个,膝下子女多些,欢愉亦多了几分。皇贵妃进宫以来,亦是克勤克俭,如今瞧着她这般日渐憔悴的,哀家心中也不是滋味。”   言语间,太后微微叹息,女儿多一两个又何妨,终究不能继承大统的。对于此事,皇帝和太后还真真是想到一处去了,费扬古是人才,日后必为重用,但大清的江山是不容外戚所觊觎的。   顺治十五年,为减轻皇贵妃丧子之痛,帝为皇贵妃过继三贵族女。承泽亲王硕赛次女,安郡王岳乐次女,简亲王济度次女。于此同时,将安郡王次女封和硕柔嘉公主,指婚耿仲明之孙,耿继茂之子耿聚忠。   各宫妃嫔是踏破了承乾宫的门槛,太后以亲自前来,都说皇贵妃好福气,一下子添了三个如此可爱聪慧的女儿。这对董鄂云婉而言无疑是讽刺,三个女儿又如何,在这诺大的紫禁城中,终究是抵不过一个儿子。   坐在镜前,董鄂云婉的脸色铁青,听闻皇帝之前去过清宁轩,又去了慈宁宫。猛的一摔桌案上的胭脂盒子,怒骂道:“静妃这个贱人,就是去了那破落之地,也不忘施展媚术,这些时日忙着对付皇后,倒是将这狐媚子贱人给忘了。让她有机会算计本宫。还有太后,无论本宫如何,在她眼中都是不好的,往后,本宫也用不着千方百计去讨好她了。对她再好,也不过是惘然。”   “主子,您可要高兴些,三位公主和太后都还在正殿里呢!过会儿皇上也该来了!”今日人人皆是满面春风,唯有承乾宫的主人,脸色难看得要吃人一般。   闭了闭眼,董鄂云婉脸上忽浮笑意:“颖儿,你去清宁轩将静妃请来,这样热闹的场面,怎能少了她呢。”   颖儿似乎有些害怕,有些担忧道:“主子,可是……”   董鄂云婉笑意更浓:“放心去便是了,皇上不是一心想着让静妃回后宫么?趁着今日大喜,本宫也大度一回。皇上过继了几位王爷的女儿给本宫,不就是为了抚慰本宫失子之痛么?本宫自然要有所表示,莫不然,皇上的苦心岂非白废了。”   颖儿苦着脸应道:“是。”   清宁轩果真是破落之地,院子里皆是泥土,不过经静妃打理,倒还有几分像模像样,瞧着还真真是有些世外桃源,在此不似在那琼楼玉宇那般让人喘不过气。   天气炎热,院门便是开着的。颖儿徐步踏入,雁歌正好端着脏了的衣衫走出来,见着是承乾宫的人便没好气,甚觉是要害自家主子的。当下便尖酸刻薄起来:“哟,这不是承乾宫的颖儿姑娘么?怎的有闲情逸致到咱们这破落之地来。”   约莫是头一回听着雁歌如此刻薄,孟古青便有些疑惑的从里头走出来,一见是承乾宫的人,便提高了警惕,悠悠踏出。   孟古青一身青衣,倒显清爽,身后跟着着玄衣的灵犀。   见着孟古青,颖儿赶紧行礼道:“郡主吉祥。”   孟古青微微扫了颖儿一眼,不似雁歌那般刻薄,反之是温婉谦和:“你是承乾宫的颖儿姑娘罢?清宁轩素来少有人踏足,你前来,有何事?”   见孟古青这样和善,颖儿也没在意雁歌方才所说的话,恭顺谦卑道:“今日皇贵妃膝下添了三位公主,各宫皆去道喜,甚是热闹得很,皇贵妃想请郡主也前去,听闻郡主剑术了得,想请郡主为三个公主舞上一曲。”   “郡主身子不好,再说了,这样炎热的天儿,咱们郡主若是病了可如何是好。”孟古青还未说话,雁歌便一口回绝道。   颖儿略显为难之色,孟古青看了看颖儿,悠悠道:“你先回去罢,换身衣裳便来,这青衣也委实的不合那般喜气的场面。”   见孟古青答应了,颖儿心中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下来了,屈膝行礼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孟古青和善的点头道:“先回去罢。”   颖儿将将离去,雁歌便蹙眉道:“主子,皇贵妃这会儿邀您前去,其中必定有诈,她还让您舞剑,她是什么身份,除了皇上和太后,您可为谁舞剑?况且您的身子……”   “她此刻邀我前去,想来是想借着此事显她大度,我若是不去,那便是我小气了。若是去了,她必定会为难于我。早晚都是要来的,她要做戏,今日我便让她唱一台大戏。”孟古青边说着边往屋里走去。   许久不曾踏足六宫,孟古青也不觉有什么不适,还未到承乾宫,远远的便闻得里头莺歌燕舞的,远远的便见董鄂云婉一袭蟒缎,妆容比素日里浓艳些许,笑容可掬的同各宫说着话。   宝音则是端庄的坐在红木椅上,太后一脸慈祥的坐在主座上,两侧妃嫔按着位分落座,太后和皇后中间的宝座自是为皇帝而设。   孟古青款款入殿,很是恭敬的朝着太后和各宫高位妃嫔行礼道:“孟古青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给……”   只位分高些的,孟古青皆问了一遍安,太后先是一愣,转而笑容满面,眼中盛满慈爱:“静儿,你怎的也来了,快起来,坐到姑姑身边来。”   孟古青娉婷起身,莞尔一笑,柔顺的目光落在董鄂云婉身上,笑意更浓了些:“是皇贵妃娘娘邀静儿前来的。”   太后的笑容有些僵,但却转瞬即逝,也不知这个董鄂云婉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慈爱的眼神从孟古青身上滑到董鄂云婉身上:“皇贵妃倒是愈发的贤惠大度了?”   旁人听不出,宝音却听得出,她们这些个妃嫔素日做些什么,太后虽不尽知,但心里还是有数的。大度?这话在宝音听来十分讥讽。   太后这一言,满屋子的人都将目光聚在了董鄂云婉身上,有不明所以的,有羡慕的,有妒恨的,也有讥讽的。   董鄂云婉谦虚道:“太后娘娘过誉了。”   “哪里是过誉,皇贵妃贤惠,是众人皆看在眼中的。”宝音忙接道。   董鄂云婉笑容满面,继续谦虚:“若是要说贤惠,还是皇后娘娘贤惠,还有淑妃,淑妃年岁虽小,却帮着皇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后眼中满满的欣慰,看着娜仁道:“淑妃如今懂事了,哀家也就放心了。”   董鄂云婉亦看向娜仁道:“往后三位公主若能如淑妃这般聪慧懂事,那便是臣妾最大的欣慰了。”   娜仁悠悠的看着眼前三人唱戏,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口,一脸的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娜仁这般的冷漠是董鄂云婉始料未及的,原以为娜仁到底还会做做表面功夫,哪知娜仁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这让她很是尴尬,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皇上驾到!”好在皇帝忽然而至,董鄂云婉赶紧随众人跪地行礼,皇帝今日脸色倒是很好,一袭明黄的龙袍,剑眉下桃花眼微微含笑:“平身罢。”   言罢,便又朝着太后行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笑的满脸的慈祥:“起来罢!今儿个都是自家人,无须拘礼。”   皇帝看了看一起子妃嫔,爽朗笑道:“都是自家人,随意些,无须多礼。”   话语间,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有惊喜,有惊讶。   落座在太后和皇后之间,便命上菜肴。殿中歌舞升平,三位公主活泼可爱得很,董鄂云婉更是慈爱得很。   清霜抱着玄烨悠悠用膳,目光偶时朝着孟古青看去,孟古青则是回以微笑,各宫妃嫔皆是有说有笑,气氛甚为和谐。   正说笑着,玄烨忽朝从清霜身上下来,蹦达着便要往孟古青那儿去。母子连心,清霜估摸着玄烨是要去提那舞剑之事,指不定要闹出些什么乱子,便拦着不让去。   这不拦还好,这一拦,玄烨奶声奶气叫道:“静娘娘,静娘娘,玄烨在这里!”   闻言,孟古青朝着玄烨望去,温和一笑,并未言语。   玄烨似乎不死心,扯着嗓子吼道:“静娘娘,玄烨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如今居清宁轩,你何时教玄烨舞剑啊!”   听闻玄烨这样一说,董鄂云婉趁机道:“呃,臣妾方才听颖儿说,前去请静儿姐姐之时,静儿姐姐言要为三位公主舞剑贺喜,不知……”   董鄂云婉这故意欲言又止的,也就是在质疑颖儿所言,她同静妃积怨颇深,今日静妃能来便令众人诧异,这厢还要舞剑?各宫妃嫔窃窃私语起来,目光皆在董鄂云婉和孟古青的身上徘徊。   孟古青抬眼扫了扫董鄂云婉,正欲起身,便闻雁歌诺诺道:“明明是皇贵妃您邀主子为三位公主舞剑贺喜的,怎么成了主子自己说的,主子的身子……”   “雁歌!”孟古青蹙眉低斥。雁歌声音虽小,皇帝却听得很是清楚,孟古青落座在太后身旁,皇后和太后自也入了耳。   董鄂云婉离得皇帝近,自也听到了,临近的妃嫔也得听得明明白白,皆目光奇异的看着她。   董鄂云婉脸有些发白,眼中错愕迷惘,转瞬间又恢复了一脸笑容:“静儿姐姐,没有说过这话?”   “主子的身子本就舞不得剑,好端端的,凑这热闹作甚。”雁歌没好气道。   太后眸光似有深意的瞥了孟古青一眼,雁歌这丫头素来不会乱说话,若非有人故意指使,怎的也不会在这样的场面说出这番话来。太后只悠悠看着,却不言语。   皇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盯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怎么回事。”   此刻在旁人看来,就是皇贵妃故意设计害静妃,偏生静妃那贴身宫女胆子大,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儿便说了出来,场面很是难堪。   董鄂云婉矛头一转,严肃朝着颖儿道:“颖儿,怎么回事?”   颖儿看了看董鄂云婉,只见其眸中净是阴寒,吓得一颤道:“皇贵妃前些时日言郡主舞剑之时不曾瞧见,好生遗憾,奴婢……奴婢便……”   “颖儿!你怎能这样自作主张!还哄骗本宫!”董鄂云婉疾言厉色道,一脸子全然不知情的神情,还有些被欺骗的愤怒。   孟古青见状,温声道:“颖儿也是不知情,常言道,不知者不罪,况且今日这般大喜之日,还望皇上和皇贵妃莫要治颖儿的罪。”   董鄂云婉此刻全然懵了,原本是想显自己大度,哪知却显得孟古青宽怀仁慈了。   孟古青扫了扫董鄂云婉,心中冷笑,如今做戏又有何用,名声丢了,哪有那样容易找回来。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   何故要去在意旁人怎的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虽道是人言可畏,但却也得瞧瞧是怎样的境况。自己问心无愧便是。   董鄂云婉呆愣之际,皇帝已开口:“就依郡主所言。”言罢,又冷脸看着颖儿:“今日郡主求情,又奉喜事,暂且饶你一命。”   颖儿赶忙跪地谢恩,眼中的含着泪水,连连叩头。   董鄂云婉现下又似与颖儿感情甚笃一般,感激涕零道:“臣妾替颖儿谢过皇上。”   言罢,董鄂云婉又装模作样的将颖儿训斥一番,色厉内荏的,倒很是爱惜奴才的样子。   原本天儿就炎热,颖儿的汗珠直冒着,眼见无事,这才平静下来。   孟古青很是乖巧的伴着太后,姑侄二人显得很是亲热,于方才的事,众人皆似不曾发生过一般。   玄烨不知何时已跑到了太后怀中,太后对玄烨倒是真真的宠爱,虽没皇帝的宠爱,但有着太后的宠爱,也让旁人艳羡不已。   “静娘娘,你瘦了!”玄烨边喝着绿豆羹,便抬眸朝着孟古青看去。   孟古青轻摸了摸玄烨光秃秃的前额,笑道:“咱们玄烨胖了。”   玄烨动了动身子,靠的孟古青近了些,小声道:“静娘娘,是不是辛者库那些个狗奴才刻薄了你,所以你就瘦了!额娘说,那些狗奴才都是趋炎附势的,刻薄静娘娘。静娘娘,你不是很会舞剑么?谁敢欺负你,你就拿剑抽他!”   听着玄烨这番话,孟古青忍不住掩住轻笑,约莫在玄烨看来,那剑就是用来抽的。   太后无奈笑道:“这孩子,净胡说。”   “皇阿奶!额娘说,静娘娘唤您姑姑。您把那些欺负静娘娘的奴才都给砍了脑袋罢!如此,静娘娘不受人欺负,额娘也不难过了。”太后话将将落,玄烨又道。   孟古青生是让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忙道:“玄烨,你还这么小,可别总把砍人挂嘴边,让旁人听了去,会说咱们玄烨不乖的。”   太后倒是真真的疼爱玄烨,轻抚着玄烨小脑袋,谆谆教导:“玄烨啊,听见没,可别总喊打喊杀的,你是阿哥,得有个阿哥的样子。”   玄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额”了一声,可怜巴巴的望着太后道:“皇阿奶,额娘会不会也住清宁轩,也让人欺负啊。”   孟古青心中一触,玄烨这样年幼,对宫里头这些个事儿却也是明白的,生是怕清霜有朝一日会离开他。   太后脸一僵,良久后才笑道:“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没人敢欺负你额娘。”   虽是这样说,然太后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对这个小孙子,她不似对旁人那般,总归是亲近些,听得玄烨这样说,心下便有些难过。   玄烨似乎不大相信,转而看着孟古青道:“真的么?”   孟古青笑着点头道:“恩,皇阿奶都说了,你这孩子,还胡思乱想些什么。小小年纪的,想多了,会长丑的!会长胡子的,满脸的胡子!”   玄烨一惊,摸着脸道:“胡子!是不是像鳌拜那样?”   孟古青点点头道:“玄烨真聪明!”   玄烨瞬时失色,小手连连摆着:“玄烨不要变成鳌拜那样,满脸的胡子,可吓人了!二哥有几回都让他吓哭了呢!还有皇姐们,也让鳌拜吓着过!他整日都凶巴巴的,不像吴良辅,整日都笑呵呵的,跟拣了金子似的。”   许是听到吴良辅三个字,太后瞬时变了脸色,孟古青朝着皇帝看了看,见他饮酒饮得正尽兴,这才松了口气。低眸对玄烨道:“玄烨乖,去你额娘那儿。”   言语间,觑了觑太后。玄烨平日些许胡言乱语,多是自清霜那里听来的,太后自然知晓,即便是不会怪罪于玄烨,但未必不会怪罪于清霜。   “不!静娘娘赶玄烨走,是不是因为玄烨脸上有麻点!皇姐们都笑玄烨!说玄烨脸上的的麻点很难看!”说着,玄烨竟哭了起来。   太后朝着孟古青使了使眼色,孟古青忙哄着玄烨道:“咱们玄烨长得最好看了!全紫禁城,就咱们玄烨长得最好看了!”   董鄂云婉有意无意的朝着孟古青觑了觑,墨眸一转,忽朝皇帝道:“皇上,臣妾想趁着今日,为静儿姐姐求个两件事儿,不知可否。”   闻言,众人皆一脸讶异,孟古青眸光一沉,瞧着董鄂云婉这般便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自己早已与她撕破了脸,结怨颇深,如今只得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了。   福临听董鄂云婉说要为孟古青求,自也惊讶,但也很是好奇,俊朗的面容微含笑意:“皇贵妃要为郡主求些什么?”   董鄂云婉含笑看了看孟古青,笑容满面的朝皇帝道:“一求皇上下旨让静儿姐姐复位,二,臣妾看着静儿姐姐与三阿哥似乎很投缘,不如,将三阿哥给静儿姐姐养如何。静儿姐姐年岁长些,文采更是出众。佟妃妹妹与静儿姐姐感情甚笃,如此便两全其美了。”   孟古青脸色一白,转眸看着皇帝,清霜脸则是铁青,就是感情甚笃,她也不愿将自己的孩子给旁人养的。   董鄂云婉嘴角一抹笑意,她倒要瞧瞧静妃能如何应付。   孟古青娥眉紧蹙,也不知福临此刻是如何想的,殿中妃嫔又窃窃私语起来。宝音的脸色有些许难看,本就有个董鄂云婉了,现下若当真让孟古青重回后宫,她一旦发觉那些个事,依着她的性子,必定会出手。   皇帝看了看太后,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问道:“皇额娘以为如何?”   太后自然不希望孟古青再回后宫,诚然现下看来她似乎并不再憎恨福临,但总有一道儿坎儿是迈不过去的。留在后宫,终归是还是危及皇帝平安,危及大清江山,还正琢磨着找了机会将她送出宫去。去外头,回科尔沁也好,离得皇帝越远越好。   不过,表面功夫自是要做的,慈眉善目的,故作欣慰:“若能如此自然是好。”   言罢,太后又朝着宝音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宝音温婉应道:“一切全凭皇上和皇额娘做主。”   闻言,皇帝自是高兴,清宁轩虽是清净,但那屋顶偶时还能漏雨。且若静妃复位,再能收了玄烨为子,那也好牵制各宫势力。   当下便笑容满面道:“既如此,那便择日。”   “皇上,孟古青请皇上收回成命。”皇帝话还未落,孟古青便打断。安知皇帝乃是金口玉言,一旦出口便无收回之理,自然不能让他说出口。   皇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一来是因着龙颜扫地,二来是疑心孟古青对他的心。   眼见着皇帝这番神色,董鄂云婉欲出言相劝,想是作贤惠之态给旁人看。   孟古青全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副恭顺谦和的模样:“皇上,孟古青乃是戴罪之身,若是复位乃是定会遭天下人所不齿。更莫要说养育三阿哥了,况且三阿哥如今虽是佟妃娘娘养着,但多是太后娘娘教导。孟古青略读过些诗书,但与太后娘娘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听得孟古青这番推辞,清霜的脸色逐渐转好,似乎才恍然大悟一般,董鄂云婉走了这么一步棋,无非就是挑拨离间,她险些便着了道儿。   孟古青这一言,董鄂云婉方才那一番贤惠劝言亦生生的咽下肚子里去。她此刻若是再多言,那便是藐视太后,一个妃嫔再怎么好,能太后好。太后若是教导的还不如妃嫔,那当今皇上便是昏庸君王。如此便是藐视皇帝。   皇帝闻言,思衬片刻,脸色有些阴沉:“罪过一事,朕必定彻查清楚,你大可放心。”   董鄂云婉趁机附和道:“皇上曾与臣妾提及静儿姐姐乃是遭人所陷害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深觉对不住静儿姐姐。本宫也为此事心中一直难受着,养育三阿哥一事,静儿姐姐可推辞,但若复位一事还如此推辞。那便是不肯原谅本宫。”   孟古青娥眉微凝,董鄂云婉这厢带着皇帝一起说上,岂非单单的不肯原谅她董鄂云婉,更是不能原谅皇帝。若是不从,那便是触犯龙威。   两侧坐落的妃嫔面面相觑,心中揣测着静妃可要如何应付,又觉静妃故命清高,任谁逮了这样的机会不死死的抓着,复位有何不好,非要在那破落的清宁轩待着。就连雁歌也很是不解。   思衬须臾,孟古青一脸和善:“皇贵妃这是说得哪里的话,皇贵妃心胸如此大度,自然是好,可事情未彻查清之前,孟古青万万不能逾越了规矩。若就此复位,只怕旁人会说些难听的话,道皇上有些庇护。”   皇帝一直沉默着,听闻孟古青此言,才沉沉开口:“那就依着静儿所言,待此事彻查请之时,便是你复位之日。皇贵妃虽是好心,但亦不能逾越了规矩。朕断断不会让你白白蒙受冤屈。”   孟古青冷冷扫了董鄂云婉一眼,只见假惺惺道:“一切皆由皇上做主。”   “谢皇上隆恩,为孟古青洗刷冤屈。”孟古青将某光落在皇帝身上,恭顺谦和道。   说这话之时,孟古青深觉讥讽,原就是皇帝冤枉了他,初时什么也不多问,抬手便扇了她巴掌,如今想起来心还在隐隐作痛。   离开承乾宫之时,已是傍晚时分,天儿已不那样炎热。暗红宫墙,黄琉璃瓦,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是耀眼。   走在长长的宫巷中,雁歌很是不解道:“主子,今日皇上欲让你复位,你为何要想尽法子推辞。”   在雁歌看来,若是孟古青复位,那对弼尔塔哈尔有利无害的,况且自家主子原也是有复位的意思的,只是一直在找机会罢了。今日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却让自家主子推了。   孟古青神情很是严肃:“我自然是要复位的,只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复位。若是今日复位,那便是她董鄂云婉为我求来的,我还得感激她,她倒是显大度了。往后我的名声只怕更难听,正好的用来衬托她。皇上每每来清宁轩之时,虽是与我相处随意,但那仅是在清宁轩。他偶尔来上一两回,自然觉着新鲜,自然觉着好,便不曾想起那些所谓的罪过。可若是在翊坤宫,久而久之,我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所以,必定要将皇四子一事彻查清楚,我要清清白白的回六宫。董鄂云婉曾多次欲取我性命,如今又想做好人了,替我求复位,不过是想利用我对付皇后罢了。我自不会让她白拣了个好人做,亦不会让她机会利用我。”   雁歌听得目瞪口呆的,原以为皇贵妃不过是想在皇上面前装装好人罢了,不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她自小长在太后身边,却远远不及自家主子想得那样多,约莫是未经历过的缘故。   承乾宫白日里还门庭若市,到了傍晚便是寂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也听得清楚。   初入恭维的三位公主可爱活泼之余,不失小心翼翼。最年长的承泽亲王次女爱新觉罗金蝉也不过十载的年岁,再是安郡王次女爱新觉罗纳丹珠,约莫六载。最年幼的便是简亲王济度次女爱新觉罗云若,五载的年岁。   许是因着济度喜汉文化的缘故,女儿的名字起得倒像是汉人。   董鄂云婉虽是对皇帝过继几位王爷的女儿给她很是不满,但对三个丫头倒还说得过去,到底都是王爷家的女儿,若是刻薄了,结了梁子且不言,自己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镜前卸去妆容,女子漫不经心的问道:“三位公主都睡下了么?”   颖儿点头应道:“都睡下了。”   “皇宫里宴会繁琐,想必她们累坏了,小小年纪便作了旁人的牺牲品,倒也怪可怜的。”董鄂云婉放下簪子,似是叹息。   颖儿倒是颇为惊讶,皇贵妃竟可怜起几个丫头来,想她对二阿哥可从来不曾如此过,且二阿哥还是她那族姐所诞下。   大约颖儿并不知晓,董鄂云婉对福全的不满皆是来自于董鄂若宁,她终究还是在乎出身的。董鄂若宁和董鄂成言皆是嫡出,唯独是她,只得是个小妾所生,论起出身来便生生的挨了一截。   不过她那胞弟费扬古却不同,费扬古出身算不得高贵,费扬古的额娘也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同她额娘一般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小妾,却因着诞下了费扬古这么个儿子,从此便耀武扬威。   而她额娘,却因着她是女孩,最终自尽,直至如今,她还记得她额娘死时的模样。她是恨透了她阿玛那些个妻妾,举家抬高之时,她们皆一个个讨好她,连她阿玛亦是如此。唯有费扬古待她是真的好,若非因着费扬古的缘故,她必定不会放过那些个欺负她的女人的。   就因着她是女娃,她额娘才不得她阿玛宠爱。因而对于三位公主,她还存了些许怜悯之心。   退去明黄的蟒缎朝袍,董鄂云婉躺在榻上思衬着,若非静妃毒害了她的孩子,究竟是谁?初时唯有唐碧水,颖儿在此。可若是没人主使,一个奴婢,怎敢谋害她的孩子。害她孩子的人,必定是防备着的,若要彻查,那须得让那幕后之人安心。唯有安心,方才易露端倪。   夜里的紫禁城很是安静,坤宁宫的灯火还未灭,宝音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皇上今日言要将皇四子一事彻查,皇上……是如何知晓静妃是遭人陷害的?莫不是唐碧水说漏了嘴。可若是唐碧水说漏了嘴,怎还能在承乾宫的偏殿安稳度日。   这些时日总想着对付皇贵妃,倒把静妃给忘了,莫不是她察觉了什么。皇贵妃如此,是想利用静妃分散自己执掌后宫之权,不……绝不能让静妃复位。   炎炎六月,转瞬便去,日起日落,便又是几月的光景。直至顺治十五年十一月,皇帝如前朝一般,定宫中女官员额品级,又定后妃品级。   后妃品级听着倒与前朝差不了多少,中宫皇后,皇贵妃一名,贵妃二名,以下便是四妃,六嫔,贵人无数,庶妃福晋和格格地位大不如前,只得在尾。   说来,这几月以来,皇帝倒是繁忙之极, 七月 改内三院大学士为殿阁大学士。设翰林院及掌院学士官。   九月 以内院大学士觉罗巴哈纳、金之俊为中和殿大学士,额色黑、成克巩为保和殿大学士,蒋赫德、刘正宗为文华殿大学士,洪承畴、傅以渐、胡世安为武英殿大学士,卫周祚为文渊阁大学士,李霨为东阁大学士。   直至十一月,方才闲暇。孟古青着了一身黛色云锦,上头绣着牡丹花,十分端庄得体。   “主子,您说,皇贵妃是当真找到了谋害皇四子,陷害主子的人么?一会儿前去,不会又遭皇贵妃坑害罢。”雁歌便为孟古青理着衣袍,便忧忧道。   孟古青淡淡道:“我也不知晓,敢谋害皇四子,又故意陷害我的人,无非就是后宫里的妃嫔。皇贵妃痛失爱子,必定想早日查出真凶,但她亦不会这样的好心的帮着我洗脱罪名。”   承乾宫的正殿中,坐了一屋子的妃嫔,最上头是皇后和皇帝,旁的便是皇贵妃。   孟古青款步姗姗的入正殿,同以往一般,将皇帝皇后和位分高的妃嫔皆问了一遍安。皇帝扫了扫女子,淡淡道:“赐坐。”   娉婷坐于一旁,孟古青只悠悠看着,不知皇贵妃这回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上回子坑害她不成,又假意大度,却都不成功。这回子说是找到了凶手,为她洗脱罪名,即便是真找到了凶手,只怕皇贵妃也不会让她好过罢。   皇帝阴沉着脸:“带上来。”   两名太监拖着一名女子入殿中,宫女装上满是血痕,青丝亦是凌乱不堪,蓬头垢面的,全然瞧不清面容。董鄂云婉身子颤颤,瞪着那已被打得体无完肤的女子,几乎是咬牙切齿:“春竹,你……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谋害本宫的孩子!竟还,竟还陷害旁人!”   春竹?承乾宫伺候的宫女?孟古青委实的没听过春竹这名讳。“奴婢……奴婢没有。”春子满脸的痛苦,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知是用了多少刑而屈打成招的。   “春竹!你昨日明明承认了!”纵然董鄂若宁百般的不情愿,在此时却只得听命董鄂云婉的,故作帮腔状。   春竹满是血污的唇微微动了动,颤声道:“不是奴婢……昨日……是屈打成招。”   “那日,颖儿姑娘,唐璟格格也在……奴婢没有……”春竹断断续续的,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董鄂若宁咄咄逼人道:“颖儿姑娘当时在一旁,在唐璟格格之前,就是你碰过荣亲王。初时,皆因着你的身份,并无人疑到你身上,你倒好!害得郡主受了那般多的罪!却还心安理得!说!为何要谋害皇四子,为何要陷害郡主!”   春竹这姑娘柔弱,让折磨成这般,已然没了力气,气息甚弱道:“奴婢……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荣亲王,况且奴婢……奴婢……与皇贵妃娘娘无怨……无仇,怎会谋害荣……荣亲王。”   “你与皇贵妃无怨无仇,可那日在唐璟格格之前,就只得你碰过荣亲王,唐璟格格是皇贵妃娘家人,怎会谋害。你……莫非有人……”董鄂若宁凤眸惊色,将将想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   “莫不是有人主使你的!”董鄂若宁睁大了双眼,故作惊恐之状,袖间露出海棠色的香囊。   皇帝冷声道:“你最好说实话,为何谋害荣亲王。”   春竹并未听进皇帝所言,只怔怔看着董鄂若宁袖间的香囊,眸中含着泪水,似有些不甘。忽瞪着孟古青道:“是……是她!是她……是她主使奴婢的!”   春竹这厢一言,众人皆将目光聚在孟古青身上。自方才前来之时,孟古青便觉事情定不会那样简单,呵,果然。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孟古青倒是坐怀不乱,悠悠道:“我从来都不曾见过你,何以又会主使你!”   “若当真是郡主指使你的,那郡主何必要选在那个时候去看荣亲王,岂非惹人怀疑,选了别的时辰,那不是正好嫁祸旁人么?”春竹这话说得当真是漏洞百出的,琼羽当下驳辨道。   春竹满是血垢的脸上显慌乱,又指皇后道:“是……是皇后!是她主使奴婢陷害静妃的……”   宝音眼中错愕,莫不是唐碧水同这奴婢说了些什么?不对,若当真唐碧水同她说了些什么,她方才为何要指证静妃,眼见谎言拆穿,便又指向自己。莫不是遭得董鄂云婉冤枉,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一派胡言!你这狗奴才,方才诬陷静妃,现下又诬陷起皇后来了!到底存何居心。”皇帝猛的一拍桌案,俊颜怒色道。   孟古青有意无意的瞥了瞥董鄂云婉,想来,今日害不了她,便是铁了心要将这罪责推到皇后身上。   皇帝这番甚怒,众妃嫔皆将目光定在皇帝身上,宝音袖下双手浮上薄汗,所幸那唐碧水还在禁足,莫不然,今日将唐碧水亦扯了进来,指不定她谋害荣亲王一事便会抖了出来。   “皇上,妾身看,这个狗奴才啊,倒像是受了旁人主使,谋害荣亲王,现下啊,便栽赃旁人。”那拉氏声音极为柔媚,言语间有意无意的瞥了瞥董鄂若宁。   自打小产后,那拉氏在延禧宫躺了好些时日。对皇后虽有了芥蒂之心,然却……因着那药,再不能生育。   这对一名女子而言是多残忍啊,尤其是对宫中的女子而言,自古皇宫里头多少女子皆是子凭母贵,往后再不能生育,只得养着个不是自己所诞下的女儿,这日子还有何盼头。如今,唯有倚仗着皇后,自然要帮衬着皇后。   孟古青悠悠看着,今日这一台戏原是为她而设,如今却让旁人出了风头,董鄂云婉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若是陷害旁人不成,将自己的人扯了进去,那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宝音将这说话的机会推给了那拉氏,自己便是一言不发。   董鄂若宁轻抿了口茶盏,假意附和着那拉氏道:“那拉妹妹所言不无道理,妾身瞧着,这狗奴才,就是受了旁人主使,有意陷害皇后娘娘,真真是可恶至极。”   言语间,袖中的海棠香囊更是显露,春竹的身子颤颤,唇动了动。孟古青娥眉依旧紧锁,盯着春竹,默道:“妹妹。”   转而迅速将董鄂若宁瞧了一遍,董鄂若宁泰然自若的扫着春竹。   春竹眼眶里包含着泪水,神色间一闪而过的不甘,一字一顿道:“是……是奴婢害死了荣亲王!都是因为她!董鄂云婉这个贱人!平日里皇上不来承乾宫,她便出手打我们这些个奴才,从来不曾把我们当人!表面温婉贤惠,暗地里却狠辣恶毒!我就要看着她痛苦,我就要让那个她在宫中树敌!让所有人至她于死地!你们,董鄂氏都是贱人!哈哈哈哈!”   春竹的声音很是凄厉,几乎的歇斯底里,血污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董鄂云婉,脸上带着恶毒的笑容,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下一瞬,口中便溢出了鲜血。   “你胡说,皇贵妃娘娘待我们这些奴婢素来好,明明是你,你偷了皇贵妃娘娘的凤簪,皇贵妃娘娘才……”站在董鄂云婉身旁的颖儿怒言开口,这话,原也是起先就商量好的。   然颖儿话还未完,一旁的太监便震惊打断,声音发颤:“皇皇上,她……她咬舌自尽了。”   董鄂云婉并非没有见过死人,命人奸杀唐碧雪这般的事都能做得出,自然不觉眼前的有什么好怕的,然却故作惧色,头往里偏,一副见不得的血的模样,可真真是柔弱得很。   这一场戏,孟古青是尽然入眼,将殿中的妃嫔皆扫了一眼,最后眸光转向皇帝,平静得好似此事与她无关一般:“皇上,事情已然明了,一切皆是因着春竹见财起意,盗取了皇贵妃娘娘的凤簪,遭得皇贵妃娘娘责罚,怀恨在心,便报复皇贵妃娘娘。眼下见藏不住,便畏罪自尽。”   皇帝见惯了生死,只挥手道:“拖下去。”   转而又朝着董鄂云婉道:“这个春竹,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董鄂云婉并未作答,佯装作不知晓,皇帝的目光转而落在了颖儿身上。   颖儿福身应道:“回皇上,春竹是去年入宫的,随同入宫的还有个妹妹。如今是在景仁宫伺候着。家中还有一双父母,年幼胞弟。”   皇帝扫了清霜一眼,冷声道:“她那妹妹打发去浣衣局,家中之人发放边疆。”   闻言,清霜一惊,似乎欲为其求情,琼羽见状,赶紧伸手将其拦住。   ‘真凶’查出,皇帝已下令责罚,各宫自然是退去,提起荣亲王的死,董鄂云婉自是要伤心一场。于情于理,皇帝皆得留下来安慰其。   孟古青微微施了一礼,亦随众妃嫔离去。宝音的脸色好了很多,端庄落上凤辇,依旧是一派皇后的架势,丝毫不露端倪。   清霜脸色倒是难看得很,将将出了承乾宫,便拉着琼羽道:“琼姐姐,我总觉着此事不大对劲,春竹那丫头心底素来善良,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也没什么心眼儿,怎会杀人?更,更不可能陷害旁人。秋桃同她姐姐一般,没什么心眼,我只怕,她去了浣衣局,可怜了她那一双老父母,还有那幼弟,边疆那般地方,他们怎么受得起。”   对于此事琼羽亦是心存疑惑,若是要查,怎生早的没查出来,偏生是冤枉了静儿。现如今皇贵妃为静儿求情之后,便又查了出来。且方才春竹是怎的也不肯招供的,却在董鄂若宁说了一番话之后,忽改了口。且还咬舌自尽,如若是生怕受皮肉之苦,在那之前便受了重刑,为何之前不咬舌自尽。   “琼姐姐。”正说着,背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霜和琼羽皆回眸,见孟古青急急而来,走至二人身前,低声道:“我觉此事有些不对劲,春竹方才好似是在说什么……妹妹。”   闻言,清霜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惊道:“妹妹!秋桃!”不知为何,清霜心中很是不安得很,急急道:“翠浓,秋桃去哪儿了!” 第十六章 妃劫   清霜的脸色很是难看,急急朝着景仁宫去,边走着,边催促着翠浓。琼羽和孟古青相对视一眼,也觉有些不对劲。   “娘娘,娘娘,不好啦!”将将至于景仁宫,便见清霜宫中的宫女慌忙跑来,连礼也顾不得行。   尽管清霜心中很是不安,但身为主子还是得故作镇定:“慌慌张张作甚?出了什么事?”   宫女眼中含着泪水,结结巴巴道:“秋桃姐姐方才听闻春竹获罪,咬舌自尽一事,便朝着贞顺门去了。”   孟古青眸中一惊,似乎想起当初死去的纯儿,就是那样生生的从角楼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即刻道:“去贞顺门。”   清霜脸色煞白,慌乱的便朝着贞顺门去,孟古青和琼羽急忙跟着。景仁宫至贞顺门须得好一段时辰,即便是轿辇也快不到哪儿去,终归不过是人抬着的。穿着花盆底鞋,三人更是跑得有些慢了。   灵犀早已暴露了身手,此时倒也不隐藏,先三人而赶去,然将将至角楼,便只听嘭的一声,只见一道身影自角楼落地。清霜身子一颤,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结结巴巴道:“秋……秋桃。”   诚然上回子孟古青见过纯儿自高楼上跳下来,死得这样惨烈,血肉模糊的,头部被摔得裂开,血液和白色的浆从里头流出。   几名女子吓得一动不动,孟古青闭了闭眼,扶着清霜道:“好好将她安葬了罢。”   秋桃跳贞顺门角楼一事,一夜之间便传了个遍,贞顺门这地方在旁人眼中便更是晦气了,一连死了好几名宫女。还有人传言,夜里总在那里瞧见脑袋摔得裂开的女鬼,且还不止一个,其中有两名,竟还着的是女前朝宫装。   紫禁城内外传得神乎其神的,宫人们说起此事来,皆是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关于秋桃的死,皆传言是其受不得浣衣局的苦,又有说春竹是为静妃顶罪,秋桃遭其威胁,只得自尽。但心有不甘,便死在了离得清宁轩最近的贞顺门。   总归说来,就是将罪过皆往孟古青身上推。但这些个话,自然不敢传到耳朵里去,皇帝听到的,便是秋桃受不得苦了。   因着秋桃的死,清霜多少有些伤心,亦受到了惊吓。孟古青和琼羽只得是安慰几句,并未多有提及。   次日,将将晌午过后,翠浓便急往着清宁轩去,言秋桃临死前留下了遗言。孟古青闻言,便随翠浓往景仁宫去。   由翠浓一路引着,踏入景仁宫内殿。琼羽已先一步到了,见着孟古青,清霜和琼羽皆是一脸肃色。翠浓和玉枕皆走到了外头,不容旁人靠近,宫人们偷听到事可不少,自然要提防着。   将门关上,清霜才拿出染着血迹的素绢,眼中泪水打转,将素绢递给孟古青。   映入眼帘的几个字,很是触目惊心:香囊胁之,吾以紫禁之巅观尔。   琼羽自小熟读诗书,其文采与紫禁城中声名在外的才女董鄂云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读了这些个字,大概是明白了,但还是想不透,那香囊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孟古青盯着素绢上的字片刻,眼前忽闪过昨日董鄂若宁袖中海棠红的香囊。难不成,是那东西?   “昨日,我见宁福晋身上似乎有个海棠红的香囊。”孟古青思衬着道。   闻言,清霜惊道:“静儿姐姐当真瞧见了。”   孟古青点头道:“春竹原是不肯认罪的,可宁福晋将那香囊展露之后,她便即刻改了口。”   “你是说,春竹是受宁福晋威胁?”琼羽这话虽是疑问,却很是肯定。   清霜沉声道:“那海棠红的香囊是秋桃的。”   “用秋桃的命威胁春竹!春竹之前受刑认罪,是为了保命。想着到了皇上跟前便可洗白冤屈。后认出了那香囊,便只得自尽,护妹妹周全。”清霜话将将落,孟古青恍然大悟道。   琼羽轻抿了口茶盏,大胆猜测道:“宁福晋没有那样大的胆子做出这等事来,那便是受皇贵妃主使。秋桃受胁迫,必定知晓其中缘故,皇贵妃便以其家中人威胁,逼迫秋桃自尽,斩草除根。秋桃心中有所不甘,所以,便留下了遗言,别有用意。”   清霜杏眼怒气,愤愤道:“秋桃必定是想让我为她报仇,她们这样狠毒,我要去告诉太后!”   说着,清霜便纵身而起,怒容满面的便要往慈宁宫去。孟古青赶紧拦住清霜,劝言道:“皇贵妃想坑害的是我,若非因我,秋桃姐妹也不会遭的如此劫难。但你现下只凭一纸书信,加上几句片面之词,只得是搬弄是非罢了。我倒是有一计。”   琼羽也上前将清霜拉着,看着孟古青道:“你有何妙计。”   孟古青将清霜拉着坐下,抬眸问道:“在紫禁城里头,宫人们最擅长的什么?”   清霜脱口而出:“这些个宫人,整日里吃饱了没事儿做,就喜欢传人谣言。”   孟古青轻敲着桌案,冲二人笑道:“对!就是以讹传讹,就是不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去,依着皇贵妃的性子,也定会追查此事。找个机会,将这素绢放到重华宫去。找个显眼的地儿放。”   琼羽和清霜并不言语,但已脸上的神情却已表明了态度。   昨儿个才出了那般的事儿,今日孟古青便在景仁宫长叙,不免会惹人怀疑,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指不定还将秋桃的死牵连到清霜身上。   该说的说了,孟古青便急忙离开了景仁宫。心中琢磨着要如何与福临说,今日福临还在忙着,因而便未同她说复位一事,想必也不远了。若是复位,必定要迁居会翊坤宫。   无论是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还是唤作静儿的静妃,终究还是逃不过后宫争斗。为了生存,为了亲人,不得不斗。   傍晚之时,清宁轩外传来敲门声,雁歌徐步踏出,伴着吱呀的门响,芳尘站在门外。雁歌四下望了望,赶忙让芳尘进去。   孟古青一见芳尘,便道:“芳尘姑姑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芳尘在宫中时日长,素来是沉稳之态:“昨日审春竹之时,春竹指证皇后之时,奴婢见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便觉奇怪,因而时时盯着。昨夜里,奴婢见皇后身边的绿染姑娘鬼鬼祟祟的往御河边儿去,怀里头似乎好揣着什么,便一路跟着。到了御河边儿,见她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焚烧,当时风有些大,吹了张薄纸过来。”   言语间,芳尘小心翼翼的从袖中摸了出来,递给孟古青。薄纸已被烧了边角,但还算看得清楚。孟古青接过,细细瞧了瞧,惊道:“这是……皇后的笔迹。”   定了定神,细细看着,沉声道:“依着这上头所言,唐碧水与皇后联合,取了荣亲王性命,算是为其姐姐唐映雪报仇。唐碧水帮着皇后陷害于我,皇后保唐碧水富贵,唐碧水也要死守此秘密,二人立字据为证,各执一据。”   孟古青脸色顿时铁青,往日她可欺骗自己,可此时证据就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宝音的确是三番五次置她于死地。   “皇后……会与唐碧水联合?不定这上头的字迹是旁人模仿的,有意挑拨主子和皇后的关系,正好坐山观虎斗。”雁歌亦是质疑,虽说这上头的字迹是宝音的,又是坤宁宫的杏儿处所得,却也可能是旁人有意陷害。   孟古青摆摆手道:“唐碧水城府颇深,若是与皇后联合,必定知晓皇后的性子。皇后三番五次的谋害我,又怎会让自己的把柄落在了唐碧水手上。唐碧水想是生怕皇后会杀人灭口,因而与皇后立字据为证,若是皇后对其不利,此字据便是皇后的把柄。唐碧水如今正在禁足,一切皆得倚仗着皇后,皇后现下正好毁灭证据。定会前往承乾宫去,从唐碧水手中夺来另一份证据。也许,唐碧水手中的把柄,可不止这些。”   芳尘看着孟古青道:“奴婢也是这般想的,唐氏城府颇深,怎会不抓着皇后的把柄呢?”   孟古青抬手轻拍了拍芳尘,温和道:“芳尘姑姑,辛苦了。继续盯着,一切皆小心。”   芳尘笑点头道:“奴婢会小心的。”   “对了,绿染昨夜不曾瞧见你罢?”孟古青脸上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大约是因着珠玑的死,她很是惧怕芳尘也遭的旁人毒手。   芳尘温声道:“郡主放心罢,奴婢一切皆小心着。”   “好了,奴婢先回去了。过几日您便要复位了,您可要提防着些。”临行前,芳尘又叮嘱道。   出了清宁轩,芳尘便往着永寿宫去,自清宁轩到永寿宫也须得些许时辰,出了贞顺门,便往着自顺贞门去。“啊!”手中的灯笼滑落,芳尘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明明很是小心的,怎会……。   瞬时倒地,灯笼早以熄灭,眼前的绿衣女子迅速将一纸书信塞入她怀着。胸口处的疼痛让她动弹不得,她要死了么?血腥味弥漫着,眼前越来越模糊,女子冷哼:“狗奴才!让你多管闲事!哼!敢和皇后作对!你以为你能帮你家主子,等着帮你家主子赴黄泉罢!”   “你们可知怎么做?”隐约间,听见女子道。芳尘已浑身是血,动了动,似乎欲逃,后背再次传来的刺痛,血液就好像水一般,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双眼圆睁。   翌日,一大早的,吴良辅便来了清宁轩,脸色很是难看的对孟古青道:“郡主,皇上传您去养心殿一趟。”   孟古青见着吴良辅这般神情,疑惑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吴良辅叹息道:“郡主,您去了就知晓了……唉……”原本还欲说些什么的,然话到嘴边,吴良辅又生生的收了回去。   吴良辅这样的反应,可见并非什么好事,而且此事必定与她有干系。想着,孟古青是愈发的忐忑不安的。   且行且忧的跟着吴良辅到了养心殿,殿中的伺候的女官神色很是怪异,跟着吴良辅踏入内殿,明黄的龙袍映入眼帘。   孟古青屈膝行礼,温温柔柔道:“孟古青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回过头来,俊朗的容颜冷冽如霜,眼中不见前些时日的柔情,那般冰寒而厌恶的目光,让她心中刺痛。   内殿中并无旁人,只得孟古青和福临二人。福临瞥着孟古青良久,并无让她起来的意思,冷声道:“芳尘,死了。”   孟古青身子一颤,怔怔的看着福临,满脸的不可置信:“皇……皇上……是开玩笑的么?”   福临冷笑道:“你以为……朕会开玩笑?”   孟古青见着福临这般神情,已觉事情不妙,福临从来不会开这样的玩笑。女子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什么时候的事,怎的一回事。”   福临踱步走到主座前,悠悠落座,面无表情道:“昨夜,从清宁轩往顺贞门,倒还聪明,想了法子引开侍卫。只可惜,还是没能将信送出去。”   “信?”孟古青一脸错愕,她从来不曾让芳尘送过什么信。   “哼!你自己好好看看!朕还奇怪,你怎的会不计过往,原来如此!”皇帝气愤不已,狠狠的将书信摔到孟古青眼前。   孟古青满脸迷惘,有些慌乱的将信捡起来,展开那还有些许墨香的薄纸,漂亮的字映入眼帘,只是……那蒙古语,且那笔迹的确是她的。   “皇上!孟古青从来不曾写过书信,更不曾有谋逆之心啊!”孟古青这厢是真的慌乱了,她断定是遭了旁人陷害,那上头的字迹,必定是有人故意模仿的。   福临对孟古青多少是有怀疑的,毕竟,她父王是在他皇权争夺中死去,是他设计而死。他以为她是真心回到他身边,不曾想到,竟是如此,竟是为了算计他的天下。   纵身而起,走到她跟前,夺过女子手中书信,捏住女子下巴,恶狠狠道:“兄,妹已得清皇帝信任,他日便可为父王报仇。汝练兵当心,万莫要走漏风声。妹定当与兄并肩作战,里应外合,共谋天下。”   “还用蒙文!可惜……朕识得蒙文!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朕待你一片真心,你却要谋逆!”福临的手愈发的重,女子下颚渐显红印。   孟古青此刻完全懵了,她曾想过报仇,可如今她并未有报仇的心思,亦无谋逆之心,只得是在深宫中求个生存罢了。只希望她三哥平安罢了。蒙文,能将蒙文模仿的与她如此像的,还能是谁?旁人不知晓,她心中却是一清二白的。   仓皇的握着皇帝紧捏着自己的手辩道:“不是,皇上,我是遭人陷害的!”许是太过慌乱,孟古青已然忘了此刻是在养心殿,我字脱口而出。   “陷害!试问谁能煽动芳尘陷害你,一个肯为你赴汤蹈火,连性命也不要的奴才,能陷害你?连性命也不要,就是为了陷害你?”皇帝疾言厉色的一连串,当即将孟古青所言否决。   孟古青自知此刻是百口难辨,就是她说破了嘴,福临也断断不会相信她。若是以往,她必定当下便承认了,任由他处置,一命归西也好。   然如今却由不得她,她若承认了,只怕她三哥也活不了了,即便她三哥乃是雅图公主的夫君,但夫君没了,还可以再嫁,满人的习俗就是如此。   只怕,灵犀和雁歌也难逃一死,她万万不能就这样承认了。   女子眼中含着泪水的眼眸,看着皇帝道:“福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有人陷害我的!芳尘,芳尘必定是受旁人所迫害,如此便死无对证了!这书信,不是我写的,是旁人故意仿写的。皇上,你要相信我!”   孟古青此刻已是语无伦次,言语乱作一团,许是希望皇帝顾念情分。皇后仿写之事,唯有她知晓,旁人一概不知,皇后自是不会承认的。现下她唤一声福临,只希望他能顾念着情分,相信他一回。   听见她唤了他的名讳,福临心中一颤,然书信摆在眼前,她不过是在骗他罢了。想着,福临更是生气,一把将女子甩开,怒言道:“福临!你还记得朕叫福临!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你就是仗着朕喜欢你,仗着朕心中有你,总这般肆无忌惮。怎的,如今又想骗朕?若非念着夫妻情分,你早便去了天牢里!你以为你还会在这里么?”   孟古青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看着皇帝,他终究还是不相信她,呵。是啊,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天下最为重要,纵然前一刻说着喜欢,说着爱,可一旦涉及他的江山,她便什么也不是。就如同蝼蚁一般,踩死了,也无关紧要。   泪珠连连滑落,眸色凄凉的着皇帝,苦笑道:“是,你的心里是有我,可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是我傻,居然以为,在你那里,我真的与旁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在你的心里,我连个外人也比不上,连顺贞门的侍卫也比不上!你宁愿相信他们的片面之词,也不愿相信我的心!”   言语间,女子颤颤起身,盈盈泪光闪过一抹温柔,凄然的看着皇帝,嘴角的笑容愈发的浓,步步朝着福临靠近。   福临的怒色之余,还有些惊讶,眼前的女子,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   “福临,既然你这样不相信我!那我唯有以死明志!”孟古青俏丽的容颜布满泪水,转身便朝着殿中的柱子撞去。   当即便撞了个头破血流,血液流过眼角,皇帝呆了须臾,即刻冲到女子身前,慌乱的便将其抱起,全然顾不得失态,冲着外殿大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透过血色,看着皇帝慌乱的模样,女子嘴角划过一抹微笑,福临,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福临。拼死一搏,从前的过往,包括你我的情分,皆到此为止。博尔济吉特宝音,我再不会手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孟古青这厢一撞,后宫里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听闻静妃撞了养心殿的柱子,撞的半死不活的,各宫有喜有悲。   永寿宫中,女子正落在案前端着书卷,却见玉枕从外头跑来,额间还缀着汗珠,眼中噙泪道:“芳尘姑姑,死了!方才皇上传郡主前去养心殿,不知怎的,郡主便撞了养心殿的柱子。太医院的太医都给传去了养心殿。”   琼羽眼中一震,手中的书卷花落,睁大力眼看着玉枕道:“怎的一回事?”   玉枕摇着头,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知晓,昨夜芳尘姑姑去了清宁轩便未回来,方才听闻郡主出事,才知晓芳尘姑姑昨夜……”   芳尘待这些个小丫头素来好,这厢没了,玉枕自是难受得很,此刻已是泣不成声。   琼羽眼中亦缀着泪花,沉声道:“芳尘姑姑的死,只怕与皇后脱不了干系。先去清宁轩,将灵犀姑娘和雁歌姑娘带来永寿宫,既会对芳尘姑姑施毒手,难免不会对旁人出手。”   玉枕抽泣着走了出去,将将出去,便见灵犀和雁歌走来。满脸的急色,还有些许悲伤。尤其是雁歌,比玉枕还抽泣得厉害。   玉枕先是一怔,然又赶紧引着两名女子入殿。穿过珠帘,只见琼羽落在主座上,黛色的袍子很是端庄,脸上的神情很严肃。   雁歌和灵犀屈膝行礼,低声道:“石妃娘娘吉祥。”雁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在抽泣着。   殿中气氛很是低沉,琼羽淡淡道:“起来罢。”   见着二人起了身,又道:“你们且先在永寿宫待着。”   与雁歌相比,灵犀终究还是多了一份镇静,嗓音颇低道:“石妃娘娘,可否让奴婢去瞧瞧主子。”   琼羽蹙着娥眉,沉沉道:“现下恐是去不得,养心殿乱作一团,就连皇后前去亦不让进。”   闻言,灵犀便不再言语,只在一旁默默的站着,眼中满是担忧。   养心殿外,宝音来回踱步,眉间忧色,一旁的绿染劝道:“主子,还是先回坤宁宫罢。您在这儿待着,也无济于事啊。”   宝音眉头紧锁,倒是一副很担心的模样,吴良辅从殿中走来,劝言道:“哎呦,皇后娘娘,您还是先回去罢!皇上这会儿脾气可大得很,你若是进去,只怕皇上会……”话说到这里,吴良辅似乎觉说错了什么一般,即刻闭上了嘴。   “既如此,那本宫便先回去了,德公公,若是有什么,麻烦派人去坤宁宫告诉本宫一身。”宝音此刻的表现,在旁人看来皆是因着为孟古青担心。   然却不曾发觉,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踏上凤辇,匆匆穿过宫巷,只见各宫急色而来,当先便将皇帝的旨意传了一遍,原赶着去养心殿的妃嫔又得折了回去。   回到坤宁宫,宝音依旧是作得一脸担忧之色,直至入了内殿,只剩的她与绿染二人,这才变了脸色。随意落座,长长的护甲刮过桌案,悠悠道:“你可没露什么端倪?”   绿染应道:“没有,芳尘死的时候,除了几名守着顺贞门的侍卫,并无旁人跟来。那几名侍卫自己也牵扯其中,定然是守口如瓶。”   宝音漂亮的容颜泛起恶毒笑容:“芳尘这个老奴才,无事乱探些什么,哼,帮着静妃,本宫便让她帮着静妃早日下黄泉。只是,不曾想到皇上竟还这样袒护着她,即便是发觉她通信忤逆,亦是私下处置,若是旁人,怕早便去了送去天牢里。”说到这里,宝音的又沉了脸,语气也变了。   绿染有些疑惑道:“主子,静妃这回子撞了养心殿的金柱子,是当真自尽?奴婢听说静妃撞得头破血流的,血染了一脸。”   宝音思衬着道:“她会自尽?畏罪自尽?本宫觉有些不对劲,静妃城府颇深,她如今已知晓荣亲王之事与本宫有关,怎会这样轻易就死。她……到底想要作甚,让皇上心疼,如此便能免去罪责。这不对,谋逆之罪,依着皇上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她。她究竟……在玩儿什么花样。”   “你派人盯紧,还有她那两个贴身宫女,静妃那般信任她们,想必也不会将那些个事瞒着她们。”顿了顿,宝音朝绿染吩咐道。   彼时,承乾宫中,女子只着了平日里的月白袍子。倚靠在贵妃椅上,幸灾乐祸之时,又多了几分恶毒:“听说静妃撞了养心殿的柱子,哼!整日里就是事多,同那坤宁宫的一般,造作,皇上如何?”   颖儿福身应道:“皇上将太医院的太医皆传了去,说是救不醒便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董鄂云婉冷笑道:“皇上总说这话,也不见哪回是让太医院陪葬的。静妃那个贱人命还真硬,这么几回都没死得了,这回子撞得不轻罢!”   颖儿继续应道:“撞得委实的不轻,听闻,此事与以往伺候她的那芳尘有关,芳尘昨夜死了,也不知怎的,昨儿个白日里还好好的,现下便没了。”   “呃,想来是帮着她那主子缺德事做得太多,遭了报应了罢!”说着,董鄂云婉掩嘴嗤笑。   闻言,颖儿并未言语,只端站在一旁,大约是不知说些什么,只怕说错了会遭责罚。   几处喜来几处悲,此刻养心殿中,跪了一起子太医,个个低眸不敢言语,皇帝的脸色很是难看。榻上的女子紧闭着双眼,脸上的血污已拭去。   宋衍为女子包扎好伤口,依是素日里的不紧不慢,朝着皇帝道:“启禀皇上,郡主伤势颇为严重,没个几日是醒不来的,即便是醒了,亦不定会不会有旁的病症。”   福临此刻心乱如麻,低眸看了看女子,她即便是要死,也不是这样的死法,谋逆一事,必定要彻查个水落石出,大清的江山,是容不得一丝威胁的。   “先下去罢,每日按时前来给静妃诊脉。”许是见着孟古青稳定了些,这才平静了些。   言罢又黑着脸朝跪在地上的褶子脸老太医道:“你们这群庸医,见着严重些便不敢医,朕要你们何用!都给朕滚出去。”   闻言,太医们立刻滚出去了,一个个心惊胆战的,就等着皇帝这句话。   因着静妃的事,皇帝连连几日上朝,皆因着些许小事便将一些大臣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已不知是第几日,将将下朝,便回到养心殿中。   女子依旧静静的躺着,福临坐在榻前,抬手抚过女子容颜,喃喃道:“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你就是仗着朕喜欢你……”   言语间,又握住女子玉手,微微叹息,到底,他是不是冤枉了她?可证据就摆在眼前,她明明就有心谋逆,她要为她父王报仇。   想着,低眸静静看着女子,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福临一惊,又细细看着,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然下一瞬,连他握着的手也动了动。   只见女子睁开双眼,迷茫盯着他片刻,往被褥里缩了缩,怯怯道:“你……是谁?”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清冷,但似乎多了几分柔弱。 下卷 临尽曲 第一章 浴火重生   “你问朕是谁?”福临欣喜之余,还有些疑心,眼前的女子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么?言语间,向着女子靠近了些。   孟古青满脸的惊恐,往后退了退道:“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女子神色很是奇怪,那般的眼神好似不认得他一般。   福临离得女子更近,温声道:“你不认识我?”   孟古青迷茫的摇摇头,瑟瑟道:“不……不认识!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我是谁。”许是太害怕的缘故,女子竟带着哭腔。双手捂着头,身子颤颤发抖。   她莫不是装的?看着女子这般,福临还是有些怀疑,她的城府那般深,能想出那些妙计对付朝中大臣,未必不会用这样的法子欺骗于他。   孟古青的眼中净是恐惧,被褥拉得更紧了些,看着福临渐渐靠近,挥拳便朝着福临去,闭眼喊道:“不要过来!”   然拳头还没挨着福临,便让福临拥入怀中,许是这般的感觉让孟古青觉温暖,便不如方才那般惊恐,但依旧有些怯怯道:“你……是谁。”   她……是当真不记得了么?福临依旧心存疑惑,低眸看着女子,这样的眼神,似乎真的不记得了。脑海中忽闪过宋衍所言,难不成这便是遗留的病症。   转头朝着外边道:“传宋太医。”   言罢,又看着女子,似是试探道:“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这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孟古青当下便接到,然看着福临的眼神却依旧是陌生的,似乎不认识他一般,只是不如方才那般惧怕。   养心殿的被褥是明黄的,与皇帝的袍子是一个色,上头还绣着龙纹,盖在孟古青身上,似着力朝袍一般。再加之这般的目光,让福临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六七年前,封后之日,接受百官朝拜,她就是一身明黄,坐在他身旁很心神不宁的。   “微臣叩见皇上。”二人正四目相对,吴良辅已引着宋衍入殿,宋衍提着个药箱子,跪地行礼道。   孟古青这厢醒了来,皇帝脾气也不像前些时日那般大,但因着其言语些许怪异,不免还是紧张,急色道:“宋太医,你快瞧瞧,她这是怎的。自打醒来之后,就不认得朕了,连她自己是谁也不知晓。倒是记得白居易的诗句。”   宋衍看了看孟古青,将素白的绣绢拿出,很是有礼的朝着皇帝道:“皇上,劳烦您让一下。”   闻言,福临这才起身走开,看着宋衍走了过来,孟古青往后一退,眸中净是惧色。福临见状,又坐了下来,温声道:“静儿别怕,他是太医,你病了。”   女子很是迷茫的看着福临,喃喃道:“静儿……”   福临点点头道:“恩,静儿,是你的名字。”   孟古青将殿中的人皆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皇帝身上,满脸质疑:“我的名字?”   福临温柔道:“对,你的名字。”   言罢,又朝着宋衍道:“宋太医。”   闻言,宋衍上前,哪知还未靠近,便孟古青便面露惧色,扯着福临的衣袖不肯放开。   孟古青此举动让福临略有些惊讶,亦是惊喜,从前她是不会如此的,如今她竟是这样的依赖自己。难不成,她当真是不记得了。罢了,还是先让宋衍瞧瞧。想着,福临温声安慰:“别怕,他是宋太医,你认识的,紫禁城里医术最精湛的宋太医。待他把脉,兴许你便能记得过往。”   听得福临一番温言细语,孟古青这才渐渐放开他的衣袖,静静的让宋衍把脉。   宋衍隔着绢秀为女子把脉,皇帝则吩咐了宫人煮了粥。把完脉,宋衍又细细打量着孟古青,良久之后才看向皇帝,正欲开口。皇帝却往着外面走去,宋衍亦跟了去,想来皇帝是不愿让榻上的女子听到她的病情。   “静妃如何?”将将踏出寝殿,福临便急于开口。   见着皇帝唤静妃,宋衍本欲道郡主的,当下却改了口道:“静妃娘娘之前撞了脑袋,通常撞的这样严重的,非死即傻,然静妃娘娘却是记不得从前的事,依着医书所载,此乃失魂症。”   皇帝剑眉紧锁,疑惑道:“记不得从前的事?怎的说?”   身为大清的帝王,福临自小熟读诗书,医理略知一二,却不曾听过这失魂怔。   宋衍说话素来不紧不慢,耐心解释道:“也就是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不记得过往的事,不记得过往的人。”   福临点了点头,约莫是听明白了。“不记得过往,可她记得白居易的《长恨歌》?”似乎有些质疑,皇帝又问道。   宋衍继续解释:“失魂症只不记得过往的人与事,学识却也还是在的。”   闻言,福临便放心了,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他不想失去,却又让他难以信任的女子,如今不记得过往了,只依赖于他。对他而言,有利而无弊。   “那何时能恢复?”福临心中没底,生怕她哪日便记起了,这厢又问道。   宋衍以为皇帝是望着静妃恢复过往记忆,叹息道:“失魂症从来是说不准的,有的人一两日便能恢复,有的是一两月,有的是十载二十载,而有的人,则是一辈子也记不得。”   “朕知晓了,你下去罢。”福临一如素日那般,淡淡道。   宋衍躬身退去:“微臣告退。”   走进内殿,女子一脸迷茫的四下观望,雕栏玉柱,红木桌椅。福临手中还捏着佛珠,他心情有些复杂,欣喜,迷惘。她不记得过往自然是好,他亦用不着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对大清不利的事来。可若是有一日她记起了是他害死她父王,记起了过往的种种……   想着,便已经到了榻前,女子一脸的迷茫,见着皇帝,又怯怯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听着女子问自己是谁,福临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忘记那些个痛苦的过往,忘记了他们之间迈不过去的坎儿,却也将他们曾经的美好忘得一干二净。   随意坐在榻前,笑道:“我是大清的皇帝,你的夫君。”   孟古青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一双丹凤眼盯着福临道:“你是我的夫君,你是皇帝……那我是皇后么?”   “恩,你是静妃,你是我的静妃。”福临不知如何回答,顿了半响才应道。   孟古青将将醒来,又记不得从前的事,自然是疑问颇多。她已不似方才那般害怕他,莫不然,也不敢这样细细询问。   见着女子脸色毫无血色,手也苍白得很,想是这几日未进食的缘故。不等女子再开口询问,便命人将熬好的粥端来进来。温和道:“你躺了好几日了,先用些粥,然后我再将你想问的一一告诉你。”   孟古青扫了扫一旁宫女端着的米粥,凤眸中满是疑惑:“你怎会知晓我想问什么?”   福临端过宫女手中的稀粥,笑对孟古青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会不知你在想些什么。来,先用粥。”说着,舀起一勺米粥,轻吹了吹,往女子嘴中送去。   孟古青看着还有苍白的脸冲着皇帝笑了笑,继而便乖顺的将粥用下。   待粥碗已空空如也,福临拿出手绢轻为女子拭去嘴角饭粒。   孟古青盯着皇帝片刻,有些质疑道:“你当真是皇上?”   福临笑看了看自己一身明黄的龙袍,并不言语,孟古青扫了一眼福临身上的衣袍,一脸疑惑不解:“可皇上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怎会为喂我粥呢?”   福临抬手轻抚着女子面容,贝齿微露:“你同旁人不一样,你是我的妻子。”   “可皇上的妻子不是皇后么?你方才说我是静妃,呃,那我是不是该……该称臣妾,称我是要砍脑袋的!”孟古青此刻有些语无伦次,一道的便说了一通话来。   看着女子这般,福临觉很是可爱,在这紫禁城里头,好久不曾听到过这样真实的言语了。   “那你还有皇后,还有很多妃嫔!我记得皇帝好像是有很多妃嫔的。”孟古青似乎在思衬着什么,有些自言自语道。   闻言,福临脸色微变,沉默良久才道:“是啊,是有很多。”   顿了顿,又道:“不过,唯有你是我的妻子。”看着眼前的女子的,皇帝的神情有些复杂。   女子的显然有些失落,淡淡“呃”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皇帝将女子拥入怀中,轻抚着女子青丝,却不曾察觉,女子眼中温柔与冷意交织。   紫禁城里头藏不得话,静妃苏醒之事不到一日即传遍了六宫,几处喜来几处忧。   眼见便是至腊月,天儿是愈发的冷了,承乾宫中倒是温暖的很。女子镜前梳妆,胭脂画面,镜中人绝色倾城。嗓音有些慵懒道:“这胭脂倒是好用。”   颖儿笑应道:“自是好,总共只得两盒,皇上就赐给了主子一盒。”   “哼!另一盒怕是要给静妃,这么些天都没个动静,想是无福消受了。”丹唇一抹,董鄂云婉笑意甚浓道。   “娘娘,娘娘。”话将将落,便见外头的宫女走了进来,急匆匆道。   让人扰了好兴致,董鄂云婉自是不悦,沉着脸问道。   宫女觑了觑董鄂云婉,结结巴巴道:“静妃醒了……”   董鄂云婉凤眸一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什么!”   皇贵妃的性子,承乾宫中的宫人是再清楚不过,做表面功夫厉害得很,然暗地里狠辣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方才传话的宫女站在原地,微福着身子,不住的朝着颖儿望去。颖儿看了看董鄂云婉,朝着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便悄然退去。   颖儿小心翼翼询问:“主子,是否前去养心殿探望。”   董鄂云婉黑着脸思衬片刻,沉声道:“先瞧瞧坤宁宫有什么动静。”   “这几日宫中关于本宫的谣言,可有了眉目?”放下手中的胭脂盒子,董鄂云婉又朝着颖儿问道。   颖儿诺声应道:“一直在查着,宫中流言素来不大好查,怕也还得用上几日。”   董鄂云婉眸色凶狠,冷声道:“若是让本宫查到是谁在捣鬼,本宫必定不会轻饶。你再去催催,必定要早日查出,还有,莫要让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   颖儿恭顺道:“是。”   “好了,先下去罢。”约莫是因着听闻孟古青苏醒一事,董鄂云婉说起话来,也颇为不耐烦。   颖儿福身行了一礼,这便退去。   承乾宫这厢低沉的很,坤宁宫自也不好过,一名绿衣宫装急急穿梭在宫巷中,踏过了隆福门,辗转才到了坤宁宫,徐徐步入坤宁宫,转而走入内殿。   神色慌乱的朝着座上翻着书卷的女子道:“主子,静妃醒了。”   约莫是知晓孟古青当日撞那金柱子的缘故,宝音倒是平静如水,只悠悠道:“醒了便醒了,惊慌些什么。她谋逆的证据摆在皇上面前,醒了又如何,左右不过是都是死。即便是皇上心里头有她,可也容不得旁人觊觎大清的江山。况且她和皇上还有那么一道坎儿,怎的也迈不过的坎儿。”   说着,宝音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眼神很是笃定。   “主子……皇上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听闻还让御膳房备了膳食,静妃将将醒来,便传了太医前去查看,同宫人说话也和善了许多,似乎很高兴。”绿染似乎有些紧张,略带忧色。   宝音娥眉一凝,疑惑道:“依着皇上的性子,静妃若是醒来,必定会先质问谋逆书信一事,怎的……她在耍什么手段?”   想着,宝音是愈发的忐忑不安,沉声道:“备凤辇,本宫要去养心殿。”   闻言,绿染提醒道:“承乾宫那边毫无动静,似乎就是想让主子您,她会不会借此算计……”   “承乾宫的早与静妃撕破了脸,此刻前去,也不过是惹人闲话罢了,况且,这几日宫里头的谣言也够她忙得了,她哪能有闲功夫来算计本宫。走罢,本宫的姑姑昏迷了这么些天,如今醒了,于情于理,本宫都该前去瞧瞧的”宝音丝毫不慌乱,悠悠道。   皇后的凤辇在紫禁城里是相当惹眼的,因而走过宫巷之时,路过的宫人皆跪了一地,胆儿小的低头噤声,胆儿大些的便偷偷觑上两眼,一睹皇后芳容。   将将至养心殿,便见外头黑压压的一片,石妃和佟妃跟是先她一步到,身旁除了她们自个儿宫中的宫女,还跟着灵犀和雁歌。淑妃则是静静落在一旁,低眸等待。   见着皇后,皆屈膝行礼,开口请安。   宝音一副温柔和善的模样:“不必拘礼,都起来罢。”   一下子来了这么一起子妃嫔,皆端庄温柔的同吴良辅说:“劳烦德公公通传一声。”   吴良辅甚觉头疼,蹙着眉头步入内殿,苦着脸朝皇帝道:“皇上,各宫娘娘在外头,说是要瞧瞧静妃娘娘。”   孟古青醒来不久,虽是用了些许米粥,身子依旧虚弱的很。坐在榻前,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皇帝道:“皇上,她们来瞧臣妾作甚?”   方才听着福临同自己讲了一堆,孟古青现下便自称起了臣妾。清澈的眼眸盯着福临,似乎觉各宫妃嫔前来是件奇怪的事。   皇帝看了看孟古青,淡淡道:“她们就喜欢凑热闹。”   转而又看向吴良辅,沉着脸道:“让她们都回去,静妃才将将醒来,身子虚弱,须得静养。”   “嗻。”吴良辅躬身应道,然便朝着殿外去。   “等等,让石妃,佟妃,和皇后进来。还有……静妃那两名宫女。她们这几日都是在永寿宫的罢。去将她们都传进来。”吴良辅将将踏出两步,背后便传来皇帝的声音,言语间福临回眸扫了孟古青一眼。   孟古青回以一笑,柔声问道:“皇上,她们为何要来看臣妾?”那般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后宫妃嫔不都得争宠么,谁也容不下谁,怎还会前来看她。   福临抬手轻抚了抚女子容颜,温声道:“石妃和佟妃用你感情甚笃,皇后……唤你姑姑。”说到这里,福临顿了顿。此刻的孟古青已不记得过往,醒来之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福临忽觉自己多言了,何必与她解释太多。   正如宋衍所言,忘记了从前的人和事,但学识却不会忘记,城府自然也还在。他同她说这样多,她若是起了疑心那可如何是好。还有,她那两名贴身宫女……是否也参与谋逆之事。   这几日她们皆在永寿宫,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啊,她谋逆?莫非是自己冤枉了她,可证据就摆在眼前。福临有些迷惘了。   还有她的失魂症,他还心存质疑。   “臣妾/奴婢叩见皇上。” 福临还在思衬着,便见吴良辅引着几名女子走了来。   淡淡道:“免礼罢!”   “主子!你终于醒了!”一见着孟古青,雁歌便哭了鼻子,翁声道。   孟古青一脸莫名的看着雁歌良久,看向福临道:“她……她是谁啊?”   福临的眸光中还带着质疑,然声音却如方才那般,平和间些温柔:“她叫雁歌,是你的贴身宫女。”   “皇上,妹妹这是怎么了?怎的好似……”许是察觉到孟古青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琼羽这才向皇帝询问道。   福临低眸看了看孟古青,叹息道:“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连朕也记不得了。”   “皇上所言之意,是言姑姑……”宝音惊讶道,满脸的担心,然心中却很是窃喜,若是静妃不记得过往,那她对她所做的事,她也该忘了个干净。   清霜杏眼圆睁,显然很吃惊,灵犀看着孟古青良久,心觉孟古青是不是同她当年那般。看了看孟古青头上的纱布,想是同她当初一般撞坏了脑袋。   走到孟古青跟前,柔声道:“主子,奴婢是灵犀,您可还认得?”   清霜亦问道:“静儿姐姐,你可认得我,我是霜儿。”许是太着急了,清霜这厢亦顾不得皇室称谓。   孟古青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几名女子良久,摇摇头道:“对不起,我……”说着神色间有些痛苦,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般。   福临见状,慌忙道:“先退下罢,静妃这般模样,还须得静养。”   言罢又道:“雁歌和灵犀留下来伺候着。”   话还未落,赶紧将女子抱住,温柔道:“想不起来就莫要想了,你才将将醒来,先养好身子。”   琼羽眼中有些难过的看了孟古青一眼,拉了拉清霜,随着皇后一道行礼道:“臣妾告退。”   养心殿外的人已散去,踏出养心殿之时,只见一袭碧蓝来回走动,不住的望着里头看。   清霜望了望那俊颜男子,朝着翠浓道:“去告诉他,静妃无大碍,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罢了。”   爱情总是自私的,即便自己如今已诞下了皇帝的子嗣,依旧希望那人心中能有自己。清霜亦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同他说,静妃忘记了从前的事,也忘记了你辛子衿,这样刺痛他,委实的没什么意义。   果然翠浓将将同子衿说了,子衿脸色便难看得很,眼中些许失落,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   然此刻,养心殿后殿内皇帝亦是屡屡试探孟古青,将雁歌和灵犀放在她身边伺候着,就是想瞧瞧她会否同她们说些什么。   躺在榻上,女子紧闭着双眼,背后传来雁歌的声音,很是低声道:“灵犀,主子变成这般,芳尘姑姑又遭人谋害!这才几日的光景,怎的一切都变了。”   “其实……主子如此未尝不是好事,若她晓得芳尘姑姑没了,必定会难过。”灵犀的声音依旧那么清冷,听不出语气来。   雁歌带着哭腔,翁声抽泣道:“你说……是谁害了芳尘姑姑,主子那日来养心殿之时还好好的,怎生莫名的便撞了柱子?此事会不会……”   “这里是养心殿,莫要胡言乱语。”雁歌话还未落,便让灵犀急声打断。   孟古青苍白的手紧拽着被褥,眼角泪珠划过,朱唇紧咬着。对,如今是在养心殿,她万不能轻举妄动,若是露了端倪,那便是前功尽弃了。左右不过是再赌一把,赌他心中还是有她的,有那个不会危及大清江山的她,那个不知他谋害她父王的静妃,那个只是他众妃嫔中恭顺的她。   “太后娘娘驾到。”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太后已然踏入内殿。   福临朝政繁忙,自然不会时时伴着,太后倒也会挑时候。   殿中的宫人跪了一地皆呼太后千岁,孟古青闭着双眼,佯装不曾听闻。   “起来罢。”太后依旧是和善的模样。雁歌和灵犀小心翼翼的起身,端站在一旁。   太后扫了孟古青一眼,开口朝着雁歌道:“不是说静儿醒了么?”   雁歌在太后面前素来尤其乖顺,柔声应道:“主子醒来不久,身子还虚弱着,用了些米粥便又躺下了。”   太后淡淡“呃”了一声,掀开明黄的帐幕,坐在榻前抚过女子青丝,叹息道:“静儿这孩子,好端端的,怎的撞了柱子。”   “哀家听宫人说,静儿的脑袋似乎撞的有些……”说完,太后又朝雁歌询问道。   雁歌看了看孟古青,压低了嗓音:“主子,似乎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就连皇上,她也认不得了。”   太后一惊,沉沉道:“这……”言罢又道:“待她醒了,差人去慈宁宫传个话。”   交代完一番话,太后便迈步朝着殿外去,雁歌和旁的宫人皆屈膝行礼:“恭送太后娘娘。”   听着太后的步伐渐行渐远,孟古青微微睁开双眼,呆呆的盯着被褥。因隔着帐幕的缘故,雁歌并未察觉她并未睡去。   福临政事繁忙,回到养心殿之时,已是夜色朦胧,临近腊月的天儿夜里甚是冷。孟古青并未等福临,独自用了晚膳,坐在榻前发起呆来。   福临走进内殿,见女子坐在榻前,托腮发着呆。雁歌和灵犀见着皇帝赶忙屈膝行礼,孟古青却无动于衷,雁歌有些急了,生怕惹怒了皇帝。   福临看了看灵犀和雁歌,淡淡道:“她才醒来不久,无碍,你们先下去罢。”   “奴婢告退。”雁歌和灵犀这话不是对皇帝说的,而是对孟古青说的。   孟古青并未理会,只呆呆的看着暗红的玛瑙帘子。福临细细看着她半响,委实的不像是装的。方才进来之时,也没见什么异样,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此刻的孟古青,什么也记不得,也不危及大清江山,不用顾忌些什么,她亦可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静儿,想什么呢!”落座于榻前,皇帝温声问道。   闻言,孟古青回过头,看着福临半响,依有些怯怯道:“皇上,臣妾为何会伤了脑袋。”   福临将女子拥入怀中,叹息道:“前几日,你同我争吵,因着吵得有些激烈,便一头撞在了那柱子上,可真真是吓坏我了。”福临说的倒是实话,他们的确是争吵了,她也是因着争吵而撞上了柱子。   内殿中只得福临和孟古青二人,因而福临亦如以往那般,只称我,显得亲近些。到底是失忆的人,自然要装得像些,蹙了娥眉道:“臣妾那般任性?会那样傻?只因着同皇上争吵,便撞了柱子伤了自己?”   “你倒是不傻……”听闻孟古青这番话,福临似乎叹息般吐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大。   孟古青有些奇怪道:“皇上,您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呃,没什么!”皇帝回过神来,对女子道。   孟古青点了点头,靠在皇帝怀中,心中有些复杂。不记得过往之事,他也不能怀疑她了罢。皇后,也不会那般防着她。呵,只是,这样伪装的日子,必定是难受。   腊月初九,天儿很是酷寒,大病初愈之后,还是孟古青头一回踏出养心殿。这几日皆是居在养心殿,与福临朝夕相对,孟古青亦怕露了马脚,事事皆小心,即便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她也只装作不知晓。   福临拉着女子往御花园赏梅,如往年一般,雪花簌簌,红梅傲雪,景致甚好。女子着了一身寒梅色的袍子,外头雪白的莲蓬衣。皇帝明黄的衣袍外披着墨色披风。   “静儿,你看这梅花,盛得多好。”皇帝抬头望向那初开的红梅,伴着白雪,更是美不胜收。   孟古青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眼中有些凄色。傲雪红梅,多美,可冬日一去,却只得凋谢,谁又会记得它曾这样明艳照人。   “皇上,你喜欢梅花么?”孟古青回眸看着皇帝,含笑问道。   福临看了看身旁的女子,似有深意道:“喜欢,傲雪寒梅,孤芳自赏,乃是旁的花所不能相媲美的。”   “孤芳自赏,岂非独来独往,脾性怪得很,皇上怎会喜欢?”孟古青随手捻下,低眸看着手中伴着寒雪的花瓣道。   闻言,皇帝顿了顿,良久之后才道:“脾性……是有些怪。”   “皇上,您素来朝政繁忙,今日怎会有空陪臣妾来赏梅?”看着皇帝那般的神情,孟古青丹唇含笑道。   她心里是知晓的,但如今乃是患了失魂症之人,自然是要问的。这宫里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想抓她的把柄,她是断断不会给旁人机会的。   福临转眸盯着女子,方才的郁郁之色散去,俊颜舒展:“今日是你的生辰,你不记得,朕却记得。唉,你啊,这回子算是忘得彻底了,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   孟古青噘了噘嘴,靠在皇帝怀中,撒娇道:“皇上,臣妾又不是故意不记得的,好端端的,皇上要同臣妾争吵。莫不然,臣妾也不会撞了柱子不是。”   “都是朕的错,朕不该同你争吵,好不好。”皇帝抬手拥着女子,满是宠溺道。   女子抬眸笑看着皇帝,四目相对,情意浓浓。   这种时候,总会有人前来叨扰了兴致。随着步伐声,见皇后一身明黄朝袍,衣袖处缀着动物皮毛,瞧着便暖和得很。身后仪仗万千,国母气势尽显。   走来娉婷朝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约莫是因着宝音叨扰了其兴致的缘故,只淡淡道:“起来罢。”   孟古青莞尔一笑,朝着宝音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一脸和善的将孟古青扶起,笑颜道:“姑姑多礼了,你我之间,怎的还这样客气。”   言罢,又朝着皇帝道:“皇上,臣妾已命人将翊坤宫打扫出来了,又添置了些陈设。”   “朕不是命宫人每日打扫的么?”皇帝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沉着脸道。   宝音脸色一变,眼神有些飘忽,但嘴上依旧平静:“臣妾前去之时,见里头已生了尘土,想是打扫的宫人们偷了懒儿。”   皇帝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怒色道:“这些个狗奴才,都是怎的一回事?”   “去将打扫翊坤宫的宫人给朕传来!”福临的脸上满是怒气,朝着吴良辅道。   果真是帝王心万变,孟古青见状,赶忙拦住皇帝道:“皇上……如今的天儿是愈发的冷了,手沾了那冰水,冷得彻骨,奴才们偷个懒儿也是再所难免的。再说了,今日是臣妾的生辰,可见不得血。”   言语间,孟古青扫了扫宝音,宝音脸上依旧是方才那般神情,眼中却是不甘。她这侄女果然是厉害,这厢跑到皇帝这里来邀功,做了好人。皇帝惩罚了那些个奴才,罪过自然都推到了她的身上,她便做了恶毒之人了。在宫里头不得人心,往后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她自然不会让宝音得逞。   实未将翊坤宫打扫干净也不是什么大罪,皇帝也用不着发那般大的火的,说来,皇帝发火,也只是因着宫人没听他的命令,帝王的尊严罢了。   听孟古青这般劝言,皇帝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低眸道:“罢了,既是你居的地方,便由你做主,今日又是你生辰,暂且饶他们一回。”   宝音脸上浮起笑容,朝孟古青道:“姑姑说得甚是。”   孟古青挽着皇帝的手臂,很是温婉的朝着宝音行了一礼,柔声恭顺道:“皇后娘娘,当着奴才们的面儿,还是莫要唤臣妾姑姑了,虽,按着辈份,是如此的。但到底您是皇后,规矩是要遵循的不是,臣妾又记不得过往的事,多少有些不习惯。”   宝音有些错愕的看着孟古青,片刻后才尴尬道:“呃,姑……静妃言之有理。”   望了望皇帝,行礼道:“那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看也未看她一眼,沉声道:“回去罢。”   孟古青面含笑意,转眸看着皇帝道:“皇上,臣妾方才是否失礼了。”   福临愣了愣,笑道:“你素来是如此,不喜拘礼,生辰也不喜欢一起子人凑热闹。因而,年年生辰亦是过得简单。”   “臣妾方才那般同皇后说话,会否伤她心?”孟古青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得罪了宝音似的。   原本孟古青方才问他是否失礼,他原就觉惊讶了,这厢还如此谨慎小心的,怕得罪了皇后,不禁让他心疼起来,疑是因着往日受的委屈太多,因而失忆后就越发的害怕旁人迫害。行事亦是愈发的小心谨慎了。   抬手将女子青丝上的雪花拭去,又刮过女子玲珑的鼻子道:“皇后到底唤你一声姑姑,你们素来感情极好,即便是你说了什么话,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况且,有朕在,没人敢害你。”   闻言,女子俏脸微红,低眸深埋,一副让人看破了心思的模样,懦懦道:“臣妾并无此意……”   “好,你无此意。想去宫外走走么?”说着,皇帝笑颜道。   孟古青望着福临,心中感慨万千,爱恨交织,约莫就是如此,她还能再一次将心交给他么?不,她早已说过,往后他再不是福临,他是皇帝,是大清的帝王。   但此刻,她却还是贪婪着他的温柔,轻拉着他的衣袖,微微点头道:“好。”   落雪之际,承乾宫的黄琉璃瓦歇山式顶,走兽门前,很是气派,雪花微缀,宛如画中仙境,可与九重宫阙神仙所居媲美一二。   殿中的女子倚坐在放置了软垫子的主座上,手中抱着暖炉。一名宫女匆匆踏入,将染着血红的素绢呈上,诺声道:“皇贵妃娘娘,这是在重华宫附近拾得。”   董鄂云婉悠悠接过,微微扫了一眼已烧了大半的素绢,先是吃惊,转而一脸震怒道:“颖儿,去将宁福晋传来。”   董鄂若宁今儿个着了一身浅紫,清淡素雅,随着颖儿踏入承乾宫,先恭恭敬敬的朝着董鄂云婉行礼道:“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脸色难看之极,厉色道:“安?本宫看你就是不容本宫安宁!你倒是厉害!竟然这般坑害于本宫!”   言语间,狠狠将烧焦的素绢摔在董鄂若宁脸上。董鄂若宁满脸错愕,怯怯展开素绢,懦声云:“吾……吾以紫禁之巅观尔。”   “香囊胁之,吾以紫禁之巅观尔!”董鄂若宁一惊,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素绢。   抬眸望向董鄂云婉,颤颤巍巍道:“皇贵妃娘娘,这是……”   董鄂云婉怒容满面,声音变得尖利刺耳:“这是重华宫搜出来的!你倒是厉害!往日吃的苦头还不足以让你得教训么?三番五次的谋害本宫,此次竟毁起本宫清誉来了!本宫念着少时姐妹之情,饶你一条性命,不计前嫌,愿相互扶持,你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么?竟在宫里头传起这等谣言来!宫人们如今都是怎的说本宫的,说本宫,佛口蛇心!若非皇上近日皆在伴着静妃,只怕本宫此刻便在养心殿受皇上斥责了!”   董鄂云婉这一番话说得脸部红心不跳的,好像她当真施恩于董鄂若宁似的。董鄂若宁如今是恨毒了她,却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她在宫中无所依,又不得皇帝恩宠,就是有个儿子,也时时担惊受怕的,生怕旁人抢了去,那她便是真真的一无所有了。   满脸的委屈,略带着哭腔道:“娘娘,此事并非妾身所为,必定……必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挑拨离间啊!妾身怎的也不会,更是不敢坑害娘娘的。”   董鄂若宁说的声泪俱下的,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又带着几分畏惧。   原本皇帝这几日皆伴着孟古青,董鄂云婉便是一肚子气了,现下听得董鄂若宁此言,更是怒火中烧。冷笑道:“你不会?你不敢?往日又不是没害过?饶了你一回,你还这般死性不改!你若是不要命,本宫便成全你,二阿哥多是在阿哥所,也用不着你这般的额娘。”   闻言,董鄂若宁一颤,哭求道:“娘娘,娘娘,妾身冤枉啊,真的不是妾身,是旁人陷害的……”   “旁人陷害,那件事本宫是交由你去办的,笼统也就只得你和本宫,还有颖儿三人知晓,颖儿时时跟在本宫身旁,她能去坑害本宫?”董鄂若宁话还未落,便让女子疾言厉色打断。   董鄂若宁这厢可真真是委屈得打紧,那素绢是哪里来的她是一无所知,好端端的在重华宫呆着,让董鄂云婉传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骂,且还有了取她性命的心思。她相信,依着董鄂云婉的性子,是有能力要她命的。   眸中很是慌乱,眼眶中饱含着泪水,颤声道:“是佟妃!秋桃是景仁宫的,她自尽之后,佟妃曾命人收拾过她的遗物,将其稍出宫去给她家中人。”   闻言,董鄂云婉眸中的怒色渐然退了些,娥眉紧凝,目光犀利的扫着董鄂若宁道:“此事乃是交由你去办的,即便是你做的,你也自有一番说辞。佟妃胸无城府的,能想出这等计谋来坑害本宫。她对本宫的不满,素来是明刀袭之。   董鄂若宁见女子有所怀疑,继续道:“佟妃不能,旁人未必不能。娘娘想想,佟妃和石妃还有静妃感情甚笃,若是察觉了什么,必定会告知于他们。石妃和静妃皆非善茬,也都是工于心计之人。想来是故意以此毁坏娘娘清誉,更是挑拨娘娘与妾身的关系。让娘娘与妾身撕破脸,钮祜禄氏如今又在禁足中。娘娘便是一人抗众人之力,皇后那厢也好对付娘娘不是。”   嘴上虽很是笃定,但董鄂若宁心中亦是没底儿的,她也不过是揣测罢了,终不过是想为自己脱罪,免得为此丢了性命。   董鄂云婉脸上的怒气已然退去,布上层层阴云,沉声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若当真如此,本宫冤枉了你,倒是着了旁人的道儿了。起来罢。”   因着往日的事,董鄂云婉亦不如从前那般对董鄂若宁,整日里便只当奴才释怀,毫无温情可言。   董鄂若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泪,小心翼翼的起身,蹙眉朝董鄂云婉道:“现下如何是好?”   女子低眸深思,金色的护甲轻敲着暖炉,眼中浮上一层阴毒,沉声道:“你将佟妃请去重华宫,万莫要走漏了风声。”   觑了觑女子,董鄂若宁懦懦应道:“是。”言罢,便出了承乾宫。   走在长长的宫巷中,董鄂若宁眸中满是恨意,咬牙切齿道:“董鄂云婉,你好狠,如此,即便是出了什么事也可让我为你顶罪,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精。”   落雪满地,寒风吹过,云碧小心翼翼的跟在董鄂若宁身后,低声问道:“主子,佟妃素来与您不合,若是您请她前去重华宫,她想是不会前去的。这可如何是好,且不说会不会去,若皇贵妃做出些什么事儿来,太后怪罪起来,那可……”   “太后素来不待见皇贵妃,但也不见得待见本主,但好歹皇贵妃如今在皇上那里还是有些情面可言,本主只得先依附着皇贵妃,莫不然只怕福全也得让旁人抢了去。”董鄂若宁到是冷静,沉着嗓音道。   闻言,云碧蹙着娥眉道:“那现下要怎的做。”   董鄂若宁边走边思衬着,徐徐几步,忽停了下来,附在云碧耳边交代了几句,云碧便转身朝着景仁宫的方向去,董鄂若宁独自走在宫巷中。   彼时,京城的街道上一片繁华,虽是寒冬却丝毫不显酷寒。大街上小商小贩吆喝着,来来往往的不乏有外地的,达官贵人倒也不少。   孟古青四下望着,天真笑颜,紧紧挽着皇帝,也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不远处,一袭碧蓝悠悠跟着。皇帝出游,御前侍卫自然是要跟着,安知居心叵测之人甚多,撇开福临那些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兄弟,便是南明皇族了。   灭国之恨,自是铭记在心。帝妃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宛若初时那般有说有笑,却未曾察觉杀气渐浓。远远的看着福临和孟古青背影,子衿神色冷若冰霜。爱新觉罗福临,你的死期到了,我曾为了她而欲放弃报仇,然你却一次次的伤她。   “诶,皇……相公你看,那边儿好多人!咱们也去瞧瞧罢。”远远的便望见不远处围了一起子人,孟古青拉着福临,满脸的兴奋道。   福临低眸看了看女子,眼中笑意甚浓,一如素日的温文如玉:“好,那便去瞧瞧,今日都听你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见一个男人赤裸着臂膀,躺在冰冷的地上。孟古青这厢倒是真的高兴,胸口碎大石,想来,好些年不曾见过了。   然福临见着那臂膀外露的男子,却黑了脸,拉着女子便要走。孟古青自然是不愿的,好容易出来一回子,即便如今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孟古青,可今日生辰,却还是想高高兴兴的。   “相公,你看,胸口碎大石!多厉害啊!宫里头都看不到的,咱们去瞧瞧罢。”说着,孟古青又拉着福临往人群里去。   福临扫着那被围在人群中的汉子道:“衣衫不整的,有什么好看的!”   孟古青却不依,拽着福临道:“就看一会儿,家里头从来不曾瞧见过。这些时日病着,也只得读些话本子,读得高深些,就是念念佛经。说的什么一树一菩提,一叶一如来,一方一净土,……甚是闷得慌。且您说了,今日皆随我的。若是这厢不依,岂非诓骗。”   福临闻言,黑着脸瞥着女子,悠悠道:“你若要瞧,我脱了给你瞧。”   诚然是佯装失忆,然在这一刻,她的心却又悸动了,白皙的桃腮腾的便红透露,结结巴巴道:“谁……谁要看你了,你又不能胸口碎大石。”   见着女子红了脸,福临也不似方才那般不悦了,当下便寻思着逗逗她,抬手摸着女子面容,一脸紧张道:“静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大冬天的,怎的脸红成这般模样,莫不是天寒地冻的,染了风寒罢……”   帝王乃是天生的戏子,这厢说的跟真的似的,倒让孟古青有些慌乱了,急忙拉开皇帝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柔声道:“想是衣衫穿得太厚的缘故。”说着,便出来人群,也不看那胸口碎大石了。   女子窘迫的模样,让福临忍不住发笑。见福临笑得天花乱坠的,毫无帝王形象可以,孟古青这才意识到被骗。心中觉自己太傻,这么些年来被他骗了不知多少回了,却回回都着了他的道儿。   “你诓我!真是没个正经的。”此时此刻孟古青似乎又沦陷于他的柔情之中了,轻捶打着男子道。   福临将女子揽入怀中,面若春风:“在家中之时本就中规中矩,正经的很,出来了自是要轻松一些,何故正正经经,倒是闹得自个儿不自在。”   “是这个理儿。”思衬片刻,孟古青淡淡应道。   京城繁华,来往的人也杂乱,寒雪之中,黑衣人四下窜出。福临一惊,忙将孟古青护在身后。   街上的人见状,皆慌乱的跑得不见了踪影,孟古青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其中一黑衣人朝着福临来,手中的刀银晃晃的,刀刀致命。   虽道满人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福临身手不及子衿那般,也还算了得。但双拳难敌四手,况且他还得护着她,她那些绣花拳脚,也没什么用,况且她如今并不能舞剑,只得是同寻常女子那般,柔柔弱弱,当了他的包袱。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黑衣人身手很是了得,福临逐渐占下风。孟古青慌乱的回望,却不见子衿身影,下一刻,只见剑刺入福临手臂,血色蔓延,福临瞬时倒地。   她原本是恨极了他的,欲对他断情绝爱,但此刻却不知怎的想的,生生便扑了上去,死死的抱住福临。   福临让她惊得不轻,忙推着她,有些生气道:“他们要杀的是我!你扑过来作甚!”   黑衣人的眼中掠过一丝恨意,猛的便朝着孟古青刺去,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孟古青总觉很是熟悉,但这般的目光却又不是那般的。眼见着刀刺来,女子吓得猛的闭上双眼,死死挡在福临身前。鼻边血腥扑鼻而入。   哐!千钧一发之际,飞刀忽来,生生的便黑衣人手中的剑打落。黑衣人一脸诧异的看着来人。   京城最繁华的街上,刀光剑影的,子衿似乎永远都是一袭碧蓝,偶时着月白色,温文儒雅间不失去英武。   子衿的身手极好,同那黑衣人不分高低,渐渐的占了上风。眼见打不过,黑衣人便逃之夭夭,所谓擒贼先擒王,眼见着领头的走了,随其而来的刺客也跟着跑了。   福临的脸色很是苍白,但勉强能站得稳,子衿扫了扫孟古青,赶紧将福临扶住道:“微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孟古青扶着皇帝另一只手,温柔朝皇帝道:“你不会有事的,没事的!你若觉得疼,便抓着我的手,这样抓着便不会那么疼了。”   明明很想镇定,然泪珠也忍不住滚了出来,怎的也停不下来。   皇帝的脸色很苍白,低眸看着女子,嘴角泛上笑容:“我没事,你不是都说了,我会没事的么?怎的还掉泪了,你素来不喜欢掉泪的。”   是啊,她素来不喜欢掉泪,可这些年来,却掉了太多的泪。如此想着,子衿故意一用劲儿,捏在皇帝的伤口上,皇帝疼得一颤。孟古青见状,怒道:“你轻点,你弄疼他了!”   子衿微微一怔,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女子,心中宛若刀割。青青,诚然你失忆了,你的心里却还是只有他,再容不下旁人了么?从前,我只是你的过客,而今,却连过客也不如。只是……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一个清廷的臣子罢了。   许是察觉到子衿的不对劲,孟古青心中泛起愧疚,原想说些什么,然动了动嘴,却又闭上了。   皇帝对子衿很是信任,对于今日遇刺之事并未怀疑,听闻孟古青这般斥责子衿,亦白着脸道:“辛大人并非大夫,自是没轻没重的。你莫要怪他。别哭了,不过是受伤罢了,还要不了我的命。”   “你莫要说话了,附近有医馆,先去包扎伤口。”孟古青满脸的泪花,却将这话说得很是霸道。   福临点了点头,并不再言语。待伤口包扎好了,孟古青便急着回宫。坐上马车,孟古青望着身边的男子,温柔道:“皇上,是不是很疼!”   “不疼,有你再便不疼!倒是你,方才为何不躲开,若是子衿来晚了一步,那可如何是好。”福临明明疼得很,却还是强装无事,额间汗珠滚滚。   孟古青自是看在眼中,明明是恨极了他,然此刻却那么心疼,恨不得那刀子是砍在自己身上的。   眼中泛起一丝嘲讽,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你就这样没出息,他那般对你,他不信任你,跟是害死了你的父王,一次次的伤害你,听信旁人谗言冤枉你,你却还这般沉溺于他的柔情中。孟古青在心中一遍遍的骂着自己,似乎想将自己骂醒,或许,醒来了,便发觉不那样爱他,不那样心疼。   她曾恨不得他死,然此刻,却生怕他有个万一。抬手抚着皇帝苍白的俊脸,温柔道:“皇上,若是疼,便说出来,没有人会笑你。静儿在这里。若是觉着难受,便靠着静儿。”   福临脸色愈发的苍白,却硬撑着道:“我无碍,你瞧瞧你,一脸的泪花。咱们如今该担心回宫如何与皇额娘交代。”   孟古青并不理会皇帝言语,只将皇帝拉入怀中,柔声道:“皇上,睡吧,静儿在这里,到了我叫你。”   挨了这么一刀,皇帝似乎也当真有些累,靠在女子怀中便沉沉睡去。   孟古青玉手轻抚过皇帝面容,眼中神色很是复杂,她以为她可以不再爱他,她以为可以只当他是皇上,而非福临。然今日之事,让她发觉,她终究是做不到。   眼角的泪珠划过,滴在手上,凉凉的。   皇帝同静妃微服出巡遭行刺一事,很快传遍了后宫。听闻皇帝受伤,太后急急便赶了来,再而赶来的便是董鄂云婉。尔后,各宫便一一至养心殿。   孟古青坐在榻前,低眸不敢言语,太后的脸色难看之极,各宫有真担心的,亦有前来看戏的。毕竟皇帝会遭行刺,是因出宫,而这出宫又是因着孟古青生辰,自然是与她脱不了干系,太后原因着她记不得过往,容她一条命,不曾想到,却闹出这档子事来。   陪着坐在榻前,握着皇帝手的孟古青,太后深觉她这媚惑君王的功夫可不必那承乾宫的差,独承恩宠便罢了,竟害得皇帝受伤。   “皇上,好端端的,怎会受伤了!”董鄂云婉哭得跟泪人似的,瞧着极是楚楚可怜。   太后沉着脸朝孟古青道:“静妃,怎么回事?”   这是太后第一回不那么和善,往日即便是斥责,也不见如此厉色,脸色难看得吓人,声音更是让人生畏。   孟古青跪地道:“太后娘娘,都是臣妾的错,若非臣妾不懂事,皇上也不会受伤!都是……都是臣妾的错。”   太后冷眼瞥了孟古青一眼,看她这模样,也不像是装的,此次出宫是为她,也走得急,倒不像是她通风报信,有人使人刺杀。   “皇额娘,不关静妃的事,是儿臣自己固执出宫,才引得此灾祸的。”听闻太后训斥孟古青,福临赶忙道。   因着受伤的缘故,说起话来,也略显吃力了些。“好了,也不是什么太重的伤,你们都回去罢。静妃留下便是。”福临躺在榻上,扫了挤在屋子里的妃嫔们一眼,如平日里那般严肃道。   闻言,董鄂云婉瞬时便觉心中酸楚刺痛,盛满泪水的眼睛盯着皇帝道:“皇上……您……”   “罢了,皇贵妃,你也回去罢。”许是念着青梅竹马的情分,董鄂云婉在这一堆妃嫔中,便占了优势。到底皇帝同她说话的态度是与旁人不一样。   孟古青是衬着皇帝对自己的情分而去算计着,在深宫中一次次死里逃生。然而皇帝对董鄂云婉的情分亦是不可忽视的。   此刻她要做的便是沉默,也免得再惹得太后不悦,宫人更是闲言碎语的。   董鄂云婉红着眼睛,似乎很是不情愿,扫过孟古青的眼眸泛着怨毒。转而娉婷行礼道:“臣妾告退。”   清霜和琼羽很是担忧的看了孟古青一眼,也只得退了去。养心殿中只留孟古青和太后,旁的便是太医宋衍。   太后的脸色依旧是难看的很,乌云遍布的,扫了扫孟古青,又朝着宋衍道:“你好好为皇上再瞧瞧。”   说着,便踏出内殿,朝着耳房去。孟古青回眸看了看福临,便跟着踏了出去。   耳房内不如皇帝的寝殿那般暖和,微微透着些许寒意,孟古青低眉颌首的落在一旁,噤声不敢言语。   太后目光犀利的将女子打量着,冷声道:“你可还记得弼尔塔哈尔?”   “听皇上提及过,乃是臣妾的同胞兄长。”孟古青诺声应道。言语间小心觑了觑太后。   “皇上乃是一国之君,万金之躯,怎可轻易出宫,若是伤及性命,大清势必陷入水深火热。今日即便是皇上要出宫,身为四妃之首,你也理当劝言。况且,你还是哀家的亲侄女,这样荒唐,传了出去岂非让人笑话。你的兄长在科尔沁也站不住脚。”太后这话说得很是体面,谆谆教导,语重心长的,与方才厉色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些许和善。   四妃之首?孟古青觉太后此话说得很是讽刺,她乃废妃之身,因着皇帝旧情,才得以生存。因着太后亲侄女的身份,却让皇帝在情义深重的同时,却不信任她。   自她醒来,皇帝亦不曾提及她曾是废妃一事,只道她是静妃,乃四妃之首。不过这话皇帝却是私下里同她说的,毕竟四妃之首,并非人人皆能担当。她亦不曾与旁人言过,太后怎会知晓,且还拿着这身份教导她。   想来是疑她失忆一事,派人盯着,莫不然是何从得知的,宫里头就是这般,总归是避不开的,因而时时皆得小心谨慎。   孟古青连连点头,应道:“太后娘娘人次,臣妾定当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似乎依旧疑心,淡淡道:“唤哀家皇额娘罢,从前你不是唤哀家皇额娘,便是唤姑姑,你父王临终前,托付哀家好好照顾你,哀家自然要好好教导你。”   言语间,太后又扫了扫孟古青,似乎是有意的,将临终二字咬得很重。   孟古青心中一颤,脑海中又闪过她父王离去之时的模样。许是日子久了,她已将悲伤隐藏得很好,柔声道:“皇额娘。”   太后叹了口气,遂起身,看着孟古青道:“去照顾皇上罢,除了皇贵妃,哀家还从来不见皇上对谁这样上心过。人皆是将心比心的,你待他好,他自是待你真心。”   言罢,朝着外头走去,苏麻喇姑一路扶着。   孟古青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很是牵强,喃喃道:“将心比心,姑姑,你可曾对静儿将心比心。”   曾经她以为,这宫里头待她最好的便是她的姑姑,那个自小便疼爱她的姑姑。   日久见人心,她不是看不到。在这深宫里头,靠不得旁人,只得靠自己,紧紧抓着那九五之尊的心,将碍事的皆扫荡干净。   满腹心事的踏进内殿,皇帝还躺着,脸色一直不大好。孟古青莲步微移,走至皇帝跟前,看着皇帝伤口,便忍不住红了眼眶。福临,你为何待我这样好,你不知道,我会心软的么?在这紫禁城里,从来都心软不得。   “你自己受伤之时,都不曾掉过一滴泪,怎的瞧见我这小伤便跟泪人似的,莫不是怕我死了,你当了寡妇!抑或是怕进了尼姑庵!”看着女子这般,皇帝有些心疼,便忍着伤痛,笑言道。   孟古青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皇上莫要胡言,什么死不死的。”说着,纤纤玉指将覆在皇帝薄唇上。   福临另一只手臂动了动,从被褥里伸出来,握住女子玉手,贝齿微露:“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若是有个好歹,谁保护你。”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冲着皇帝笑道:“皇上,你定要好好的。”   若非因着福临受伤,也少有这样独处的空闲时辰。孟古青静静坐在榻前,大病初愈,即便乃四妃之首,她亦无协六宫之权,有时间,便陪着皇帝,况且皇帝这回子受伤与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彼时,太后坐在轿辇上,大雪簌簌,格外的美。轿辇稳稳落下,苏麻喇姑赶紧上前扶着,仪态庄严的步入慈宁宫,暖炉抱着。   太后满腹心事的落座,叹息道:“当年,哀家也如静儿那般过,因着他受了些小伤,便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如此可见,静妃娘娘待皇上情真意切。”苏麻喇姑端来一盏热茶,递给太后道。   太后似乎有些无奈道:“若她当真是记不得过往,那自然是真心诚意的,哀家只怕……”   “主子若是担忧,一试便知。”苏麻喇姑温声道。   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眸中有些迷惘:“哀家不是试过好几回了么,也不见她露了什么端倪,想是真的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但今日福临受伤……却让哀家不得不疑心。”   苏麻喇姑蹙眉道:“主子是怀疑,静妃娘娘假意失忆,骗取皇上信任,再伺机取皇上性命,为……为王爷报仇。”   太后素来沉稳,眸中满是忧忧道:“哀家就怕如此,静儿入宫这么些年头,吃的苦倒也不少,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了。福临从前很不待见她,如今却将一腔热情皆注在她身上。就连董鄂氏也不如她,可见,她也不简单。她是哀家的侄女,哀家自然希望她好。可她若是危及大清的江山,危及了皇上,便怪不得哀家无情了。”   “主子,您不是试过了么?静妃娘娘是当真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况且,她若真有心报仇。往日皇上前去清宁轩之时,她有的是机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还将自己撞伤。”苏麻喇姑嘴上是这样安慰着,然她心中亦是没底的。   太后眉目间忧色难平,淡淡道:“她是怕连累了弼尔塔哈尔。”   苏麻喇姑轻拍了拍太后,温声道:“主子,您就莫要胡思乱想了。奴婢瞧着,静妃娘娘待皇上必定是真心,这厢失忆也不假。依着她先前的性子,就是死,也不愿为妃,如今岂能屈身。”   “你说的也是理儿。”约莫是信任苏麻喇姑的缘故,听得苏麻喇姑这一袭话,太后便觉心中安稳了许多。   慈宁宫平静,景仁宫却是闹腾的很,方才闻言玄烨玩耍之时入了重华宫,清霜便急急赶了来,玄烨没见着,却见到了董鄂氏姐妹。   将将一进去,便见董鄂云婉凶恶的模样,漂亮的容颜亦显得扭曲,恶狠狠质问她宫中谣言四起是不是同她有干系。   她自然是否认,初时与孟古青和琼羽商量此事之时,便道要矢口否认,绝不给旁人抓了把柄的机会。   哪知逼问不成,董鄂云婉便找了由头,道她以下犯上,让她跪在那冰天雪地中。若当真跪上一两个时辰,往后身子怕是要留下病根的。   若非皇帝受伤,她必定是被强迫着跪在雪地中。   “琼姐姐,她是谁啊!许她害人,便不让旁人说了!我……我要去同太后说!”清霜嗓音很是清脆,噘嘴道。   见清霜这般,琼羽赶紧拦着,柔声道:“霜儿,万万不可。想必宫中谣言一事,太后亦是有所耳闻的,太后素来与皇贵妃不合。若你这厢去说了,太后必然会深究,自然便会牵连谣言一事。到时,你我也免不得遭罪。莫要以为太后疼你,便可在她面前无所顾忌。太后终归的太后,真正疼爱的,只得是她自己的孩子罢了。于宫中妃嫔,莫不是棋子,便是为了面子。”   “琼姐姐,太后哪里是这般的,太后……”许是这些年太后厚待了清霜的缘故,因而她不觉太后是琼羽所言那般。   身为汉女,能在深宫中立足,撇去满汉利益不言,若非行事谨慎,聪慧过人,也难以在宫中生存。因而,有些事,琼羽是看得明明白白。   约莫,这便是她不愿亲近太后,也不去争宠,只安静度日的缘故罢。这么些年来,唯一能牵动心玄的,除了常舒,只怕再无旁人。寂寥深宫,抱着往日之情度日,如此便足矣。   蹙眉拉着清霜,柔声中故生气:“怎的,你还不信我了不是。”   “我自然是信姐姐的,可……”清霜还有些许犹豫,似乎还欲往慈宁宫去。   琼羽拉着清霜落座,温声细语道:“这深宫里比不得外头,入宫也有好些年了,怎生还是这般。你想想,太后若是知晓谣言之事,与你我相关,往后还会护着你?”   清霜不明白,可琼羽却是心如明镜,太后之所以那般袒护着清霜,终不过的因她心无城府,容易掌控罢了。若是她一旦能自主,便是另当别论了。只怕太后便容不得她,毕竟佟佳一族举家抬籍,如今在朝着势力也是不容忽视的。清霜若是生了疑心,欲外戚掌权,太后定是断断不允的,到那时,只怕清霜性命都难保。   清霜心无城府,但并非愚笨之人,琼羽这厢一点,她自是明白了,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少有叹息:“静儿姐姐如今伤得记不起过往的事,也不知旁人会否借着此事来滋生事端。”   琼羽拉着女子,温柔含笑:“顺其自然罢,咱们感情甚笃,往日能作姐妹,今日未必不能。”   清霜点了点头,愁意满面。   寥寥半月,转眼而逝。皇帝的伤也逐渐愈合,孟古青自然便居翊坤宫,亦无须在养心殿伺候着。   腊月末,正月初,这几日天儿虽寒冷,却不见落雪。孟古青着了一身寒梅红妆,白玉簪子衬得愈发的清丽脱俗。   这一日乃是她重回六宫之日,翊坤宫外一片喜气洋洋,原本伺候着的宫人亦遣了回来。   歇山式顶,石雕麟兽匹匹,四凤彩绘,雕栏玉柱,寝殿内铺上一层羊毛地毯,甚为暖和。还新置了贵妃榻,雕琢精致。   抱着暖炉,坐在贵妃榻上,孟古青心中感慨良多。她又重回六宫了,静妃,宠冠后宫的静妃,皇帝信任的静妃。可身边儿的人,却只剩得灵犀和雁歌。当年珠玑遭人迫害,她便在心中暗暗发誓,不再身边之人丢了性命,可芳尘还是走了。   自她入宫以来,便是芳尘伺候着,如姐如母,落难之时亦不离弃。   芳尘姑姑,你看到了么?本宫回来了,本宫清清白白的回来了。你放心,本宫定会让那害你之人不得好死。   “皇后娘娘驾到。”泪珠划过,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孟古青赶紧抹去泪水。   起身朝着正殿走去,屈膝朝皇后行礼:“臣妾恭迎皇后娘娘。”   宝音妍丽的容颜和善含笑:“免礼罢,都是自家人,无须如此多礼。”   说着,朝着绿染示意,绿染赶忙将孟古青扶起。   孟古青很是知礼的等宝音先落座,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宝音四下扫了扫,颇有感慨道:“受了这么些年苦,你总归是熬过来了,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孟古青故作疑惑道:“受苦?”   宝音脸色一变,忙捂嘴道:“没什么,你受伤昏迷多日,自是受了苦。”   宝音的用意,孟古青自是明白,一来欲试探自己是否当真失忆,二来,是想刺激她,唤起对皇帝的恨意,荣宠自然不再。   对于自己被人陷害谋逆一事,孟古青心中很是清楚,对于芳尘的死,她更是透彻。皇后,美丽善良,公平善待后宫。她曾以为是这般,但如今,她却不会再相信她,也绝不会再留任何情面。   娜仁从前虽是害人,可从来都是明着来的,哪里如宝音这般阴狠毒辣。   若非她故佯装失忆,只怕宝音亦会想了法子取她性命,毕竟当年宝音与宋徽的事,她是知晓的,此事抖了出来,莫说是宝音的皇后之位不保,能保住性命便已是万幸。若非没有证据,她必定不会放过宝音。   “不过是受了些轻伤,还不及受苦之说,劳皇后娘娘担忧了。”孟古青笑颜道。   如今她处弱势,皇后有执掌六宫之权,自然要示弱。   宝音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很是迷惑,究竟是她装的太像,还是当真失了过往记忆。   拉着女子玉手,叹息道:“唉,你瞧瞧你,自打受伤醒来,就与本宫疏远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疏远那些个心怀叵测之人便罢了,可莫要连带着自个儿人才好。”   孟古青故作疑惑,蹙着娥眉道:“心怀叵测之人?”   宝音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灵犀和雁歌身上,孟古青朝二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罢。”   灵犀和雁歌担忧的看了孟古青一眼,随即便退去,绿染自也一道儿退了去。因而殿中便只得孟古青和宝音二人。   宝音见无人,这才叹息道:“佟妃和石妃,你可还记得?” 第二章 旧忆   孟古青心知皇后乃有意试探,满脸的疑惑:“那日臣妾初醒之时见过一回,皇上受伤那日见过一回,此后便无来往。倒是听皇上提起过,道臣妾前时与她们感情甚笃。”   “那不过是她们佯装的罢了,她二人原皆是汉人,只得初入宫闱时得过皇上恩宠,往后便再无恩宠。眼见你得了恩宠,就与你交好,想从你处分些恩宠。”宝音此话说得跟真的似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孟古青蹙眉道:“分恩宠?难道皇后娘娘不想得皇上恩宠么?后宫妃嫔皆想得皇上恩宠,原也是寻常之事,况且,她们许是真心为与臣妾交好的。皇后娘娘这话咱臣妾这里说便罢了,可莫要在旁人面前说。”   闻言,宝音故作不悦:“你总是这般,拿谁都当好人。本宫自然也希望得皇上恩宠,但也不能为了得恩宠,便用了下作手段罢!你可知晓,你为何会受伤。”   孟古青定定道:“不是……不是同皇上起了争执,一时想不开,便撞了养心殿的柱子么?”   宝音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似乎怕有人听了去一般,嗓音渐低:“哪里是想不开,是遭人诬陷不能自白,皇上疼惜你,怕你因着往事难受,便不与你说。”   “遭人诬陷!”孟古青故作惊恐之色,她倒要瞧瞧,宝音还能编出些什么来。   宝音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继续道:“皇贵妃你可见过?”   孟古青点点头道:“皇上受伤那日,哭得跟泪人似的,着蟒缎的。”   孟古青话将将落,宝音便又道:“皇贵妃乃是内大臣鄂硕之女,她原本是襄亲王福晋,却趁着除夕之时,勾引皇上,因着与皇上年幼相识的缘故。很快便受皇上恩宠,襄亲王因着此事,气的自尽。董鄂氏族亦是举家抬籍,她亲娘乃是汉人,生得一副狐媚子相。原以为可以永承恩宠。但后来,皇上却宠了你,她便与同是汉人的佟妃和石妃共谋陷害于你,皇上当时气急败坏,将你传去养心殿。听闻吵得很是厉害,后来,你便……撞了柱子。”   “当真如此?可臣妾看着,她们也不似那般啊?”孟古青依旧蹙着娥眉,似乎不大相信。   见着孟古青这般神情,宝音倒觉她失忆一事不像是假的。便铁了心利用她来对付董鄂云婉,更是对付佟妃和石妃,来日她若记起了往事,也是她自己害的,活该她痛苦难受。   微微叹息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素来善良,因而才会遭得旁人陷害。幸得皇上对你情意深重。”   “皇后娘娘方才言……皇上先前宠爱的人乃是皇贵妃,而后臣妾夺了她的宠,她便与旁人合谋陷害臣妾?”孟古青故作思衬,看着宝音道。   宝音点了点头,满是悲凉之意:“咱们皆是从科尔沁来的,本宫又得唤你一声姑姑,即便在旁人面前得顾及规矩,但无人之时,你依旧是我的姑姑。有些话,我不能与旁人说,也只得与你说。皇后这宝座,她们都虎视眈眈的,宠妃亦是如此。不过,纵然咱们受人欺凌,表面功夫亦是要做的,毕竟这里并非科尔沁。”   孟古青暗自庆幸自己不未曾当真失忆,亦不曾撞傻。眸中故作惧色,转而又平静道:“无论是科尔沁还是紫禁城,都是一样,臣妾相信皇上,皇上说过会保臣妾周全。金口玉言,必定不会食言。”   原是几句寻常的话,却将宝音堵得说不出话来,方才所言皆被推翻,但亦不能说皇帝的不是,只得讪讪闭了嘴。听得孟古青此言,宝音也不曾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若她当真佯装不记得往事,又何故要否决自己所言,倒是得罪了人呢。   “皇贵妃娘娘到。”董鄂云婉这厢倒来得很是时候,宝音脸上的尴尬之色渐渐隐去。换上一脸和善笑颜,仪态端庄的走去。   孟古青莲步踏去,福身行礼:“臣妾恭迎皇贵妃娘娘。”   董鄂云婉心中恨极了眼前的女子,若非因她,如今宠冠后宫的便是自己,福临心中亦唯有自己,哪还容得皇后那个小贱人那般欺压自己。   后宫女子皆是如此,心中恨得牙痒痒,脸上却还是笑着:“免礼罢。”   言罢,又朝着宝音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宝音亲自将董鄂云婉扶起,一脸和善道:“免礼罢。”   言语间,三人便落座下来。董鄂云婉手中抱着暖炉,目光四下看着,最后定在孟古青玉簪上,笑言道:“皇上曾与本宫言,姐姐素爱寒梅,这厢竟为姐姐打造了梅花玉簪,这做工可比本宫那玉兰金簪子要精细许多呢。”   孟古青微微扫了一眼董鄂云婉青丝间的金簪子,心中暗笑,她这是在炫耀么?明明她那金簪子更为精致,且自己头上这玉簪子原也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只得是当年与皇帝出巡之时,从小商小贩手里买来的。   当下便回道:“臣妾这玉簪子原只得是些下等货色,哪里能与娘娘的金簪子相媲美。”   “本宫瞧着姐姐这玉簪子,倒是比本宫这金簪子好,看着素净简单,里外通透,还真真是如姐姐一般。”董鄂云婉自也是一番客套话,但也不乏讥讽一番。   孟古青轻抚着手中的暖炉,笑颜道:“娘娘似乎喜欢这簪子么?若是喜欢,臣妾便赠予娘娘。”   说着,便将玉簪子卸下,这倒让董鄂云婉有些慌乱。若是皇帝不见孟古青戴这玉簪子,问起来,说是她喜欢,便赠予她了,皇帝还不知怎的想。必定觉她是旁人的皆想占有,认为她欺负了静妃,毕竟,静妃如今乃是失忆之人。   急忙推辞:“姐姐的东西,自然是喜欢,但本宫也不能夺人所爱不是。”   孟古青心中暗笑,继续将玉簪子往董鄂云婉手中塞,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娘娘喜欢,臣妾赠予娘娘便是成人之美,娘娘若是不收,那便是不领臣妾的情了。”   董鄂云婉原是想讥讽孟古青一番,不想孟古青竟这样来对付她,又将簪子往孟古青手中塞去,推辞道:“本宫改日差人打造便是,姐姐不必如此,若是叫皇上瞧了去,还以为是本宫欺负了姐姐,横刀夺爱呢!”   眼见没了法子,董鄂云婉便将皇帝抬了出来。孟古青似有所思一般,点点头道:“臣妾倒是忘了,这是皇上御赐,怎能随意送人不是。若非娘娘提醒,臣妾今日便犯下了大错了。”   “都是自家姐妹,姐姐无须如此客气。”董鄂云婉俨然是接受了孟古青道谢。   方才见两虎相争,宝音心中自是欢喜的很,但暗衬着皇帝约莫快来了,这厢斗的也差不多了,便做起好人来:“皇贵妃所言极是,咱们都是皇上的人,何须如此客气。玉乃信任之意,皇贵妃若是喜欢,本宫哪里倒是有些。本宫平日里也用不着,待会儿让颖儿姑娘去坤宁宫取罢。”   宝音这话听着和气,却是有意贬低了董鄂云婉,孟古青扫了扫董鄂云婉,其脸色有些难看,然也只得忍着道:“那臣妾便先谢过皇后娘娘了。”   宝音此举不过是让孟古青觉她是心向着她的,孟古青何尝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可惜,她并非当真失忆,倒是让宝音白费了心机。   孟古青此番复位,原也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因着她乃太后的亲侄女,才能得此厚待。上门贺喜的自然是有,但位分低的,皆不会前来。   除去宝音和董鄂云婉,接着便是娜仁,琼羽,清霜。三人陆续而来,恭顺行礼。皇后和皇贵妃自然体面话说着,但嘲讽自也少不得。   “皇上驾到。”外头传来吴良辅一嗓子,拖得长长的。   一会儿,便见福临侃侃而来,还未退去的朝袍衬得益发的英俊不凡,帝王气势尽显。   几名女子赶紧屈膝行礼:“臣妾叩见皇上。”   福临笑道:“都起来罢!今日倒是热闹,都聚在翊坤宫了。”   “静妃素来不喜欢串门子,臣妾与各位姐妹这便来串她的门儿了,看看能否帮上些什么忙。。”宝音身为皇后,自是先接话茬道。   孟古青笑看了看几名女子,柔声道:“承蒙各位姐妹不弃,臣妾久病卧榻,不曾前去各宫走动,如今又记不得往事,姐妹们前来探望,臣妾不甚欢喜。”   “你喜欢便好,若是缺什么,便与朕说,切莫要与朕客气。”皇帝走至孟古青身前,拉着女子落座。   皇帝的偏爱,委实的让旁人妒忌,怨气最深的莫过于皇贵妃,但脸上依旧是笑容满面。   闲话家常间,忽道:“皇上,您的伤势可好些了。”   福临伤势未曾痊愈,但已能上朝了,对上董鄂云婉的目光,总比旁人稍是柔和些:“已无大碍,皇贵妃无须挂怀。”   在爱情上,人总是自私的,即便只是一个温柔的目光,也刺痛了孟古青的眼。她是妒妇,从来都是妒妇,容不得旁人抢走自己的夫君。   但她亦明白,天子的女人,妒不得,只得默默不言语。董鄂云婉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到皇帝,此刻便同皇帝说起了幼时的趣事。   宝音也不敢示弱,但委实的想不起她有些什么童年趣事,眸光扫过孟古青,眼中阴狠。脸上的笑意渐浓:“说起年少之时那些个事儿,臣妾倒是想起了静妃当年与人偷学剑术一事,剑术学得不好不坏的,人家送了她一瓶白瓷瓶子的药,她便嚷着要同人游走江湖,额布格不允……”   “白瓷瓶子……,你可识得那赠白瓷瓶子的人?从前静妃还与朕提起过,道那人医术精湛。”宝音话还未落,便让福临打断。福临的脸色很是难看,孟古青心中一震,宝音是何从得知的,当下便觉慌乱,然脸上却要故作镇静。   话将落,福临似乎察觉到自己反应有些失态,对上孟古青迷茫的眸子。又欲盖弥彰道:“从前听静妃提起过,言那人生的是难看了些,但医术还算是了得。”   难看?孟古青记得,她似乎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况且,子衿那模样原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之人罢。   即便心中很是清楚,然孟古青却故作疑惑道:“臣妾……从前与皇上提起过么?”   福临有些遮掩道:“恩,你初入紫禁城那会儿。”   宝音见福临这样平静,心中不免生惑,看他这模样,似乎知晓那人的存在,却能这样平静。   孟古青有意无意的扫了宝音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福临,福临回以微笑,她这才放下心来。所幸她如今佯装失忆,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来日若是他察觉她欺瞒于他,他会如何……来日的事,来日再说罢,未来总是无法预料的,孟古青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皇帝在此,各宫自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娜仁的性子变得愈发的沉闷,平日里也没几句话,此刻亦是在旁静静听着。   “皇上,静妃姐姐重回后宫,如今妃嫔品级有所改变,后宫姐妹们服侍皇上也有些时日,也该晋封了。”见着皇帝心情大好,董鄂云婉便绥绥开口。   皇帝扫了孟古青一眼,见其并无反应,这才应道:“皇贵妃言之有理,后宫已有多年不曾大封。”   这些个话,宝音原是想说的,却让董鄂云婉捷足先登,心中自是不甘,便笑道:“皇上,既如此,臣妾亦想为各宫姐妹求些旁的,重华宫多年失修,宁福晋长居于此,只怕亦难过得很。还有各宫姐妹,既晋了位分,那居所必定亦是要晋的不是。”   闻言,皇帝思衬片刻,点头应允。孟古青只沉默不语,淡淡看着,她不过是复位,她们便这般折腾,若是来日封了个贵妃,或是……旁的什么,指不定还要怎的折腾。   如今她乃失忆之人,自是不能多言什么。这般闲聊之后,便各自回宫,皇帝素来国事繁忙,自是往着乾清宫去。闻是战事紧急。   腊月的天儿暗得早,夜风飕飕刮着,让人冷到了骨子里。孟古青抱着暖炉坐在榻前,今日乃是她复位再居翊坤宫第一日,福临必然会前来的。因而,她便耐心等着。   “皇上驾到。”烛火摇曳,皇帝褪去了朝袍,着得一身石青袍子,袖口缀着墨色兽毛,显得很是暖和。   孟古青起身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走至女子跟前,将女子扶起,温声道:“这是……还在等着朕。”   孟古青温婉应道:“恩。”   福临拉着孟古青往内殿去,随意落座于榻前,对上女子的目光,和色道:“怎么,静儿有事问我?”   孟古青顿了顿,遂开口:“皇上,白日里,臣妾闻皇贵妃言……重……重回后宫,臣妾从前离开过后宫么?”   福临脸色微变,略遮掩道:“她随口说说罢了,从前你身居养心殿,自然非后宫。”   孟古青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呃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原知问起此事必定会惹得福临心中有些不畅快的,但若是不问,许会让福临怀疑她失忆乃佯装。   “怎的,你不相信我?”看着孟古青这般神情,福临笑言问道。   闻言,孟古青故作惊慌,摆摆手道:“臣妾相信皇上。”   福临习惯性的捏了捏女子粉嫩的容颜,盯着女子道:“可你那神色,分明就是不相信我。”   “臣妾自醒来,第一个见着的人便是皇上。臣妾记不得过往,最亲近的人,亦是皇上,自然唯有相信皇上。只是,有些半信半疑罢了。”孟古青凤眸柔情,透着些许愁意道。   福临俊脸露出笑容,叹了口气道:“你啊,还是和从前一般,素来喜欢讲实话,不似旁人那般,总是阿谀奉承的,也不愿与我说一句实话。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   孟古青脸上的愁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笑容,靠在皇帝怀中道:“皇上对旁人,也是这样油嘴滑舌的么?”   “唯有对你。”福临神情很认真,言语间带着淡淡的无奈,若是他非帝王,那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他早些知晓自己的心,早些遇见她,也许,她还是那个他说什么都信的皇后。   孟古青默了须臾,柔声道:“臣妾相信皇上。”嘴上是这样说着,然她心中却是不相信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最初的信任,似乎早已消失殆尽。   “皇上,您白日里那般劳累,身上的伤又未痊愈,早些歇息罢,臣妾为您宽衣。”孟古青自觉是愈发的会说体己话了,然想起福临身上的伤,她心中依旧是心疼。   听得孟古青这番体贴关怀,福临心中不甚欢喜,自是遂了女子的意思,当下便歇息了。   夜深人静之时,就是银针落地,也能听得十分清楚。靠着福临,耳边响起的是外头冷风飕飕。许是因着在孟古青身旁,福临睡得很是安稳。   孟古青却是难以入眠,这样的夜里,她总是想的太多。为她父王报仇,早已不能的,她下不去手取他性命,甚至割舍不得。她曾想离开,可她却不能连累了她的亲人。如今死里逃生,她万万不会手软。她不害旁人,可旁人未必不会害她。   譬如宝音,她是皇后,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可却要处处害自己。 孟古青终究不曾想明白过,但她既不放过她,她亦不会客气。   后宫的争斗,永远无休无止的,即便是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总有人杀人于无形。   满腹怀揣着心事,便又是一夜。   翌日,将将自坤宁宫请安回来,太后便来了,仪仗万千,明黄的蟒缎朝袍。孟古青赶紧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和善的将女子扶起,慈眉笑道:“你这丫头,同你说过多少回了,唤哀家皇额娘,你总是这般,倒是生疏了不是。”   想起那日太后的阴寒厉色,孟古青便是不寒而栗,姜还是老的辣,太后这唱戏的功夫,可真真是一点也不比皇帝差,当是更胜一筹。   太后喜欢唱戏,孟古青自然也跟着唱,恭恭敬敬的唤了太后一声皇额娘,扶着太后她老人家往主座上去,自己这才欠身落座。再吩咐雁歌呈上茶盏,丝毫不露端倪。   “皇额娘今日前来,可是有事吩咐臣妾?”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孟古青暗衬着太后原是有事须得用她,也不拐弯抹角的,当下便问道。   闻孟古青此言,太后倒也不显尴尬,依旧是泰然自若,慈祥和蔼道:“若是无事,便不能前来了么?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呢?你这性子啊,一点也不曾改变,还是这般直来直去的。”   孟古青闻言,只低眸浅笑,并不言语。殿中气氛不甚温馨,旁人瞧来,可真真是和乐得很。就如皇后与皇贵妃做戏那般,明明二人针锋相对的,却要显得一团和气。不过,这种事,骗骗旁人也就罢了,终归是骗不了自己。   “不过啊,哀家今日前来,倒是真有些事须得麻烦你。”太后顿了顿,又道。   孟古青手中还端着茶盏,神情不见什么变化,恭敬道:“皇额娘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能帮着皇额娘,原是臣妾的荣幸。”   太后若是有事吩咐,除了皇帝,谁还敢拒绝。忤逆皇帝是忤逆,忤逆太后亦是忤逆,太后自是明白人,且孟古青如今失忆,必定不记得往日乌兰谋害她腹中胎儿一事,让她与皇帝求个情,想她也不会多想。可她若是装的,那只怕是不情愿了。   太后笑容满面的,看着孟古青道:“你啊,就是懂事。前些时日,宫里头有个妃子犯了错,如今被皇上贬去了符望轩,位分也贬低。禁足在那符望轩,可她并非寻常女子,乃是蒙古阿霸垓部的郡主,事关重大,若是不慎,必定危及大清的江山。再说了,谁没犯过错。你啊,去劝解皇上一番,即便不复妃位,好歹,也让她体面些。”   “皇额娘,你所言的是……”孟古青故作迷茫道。   太后笑言道:“这么说,静儿你是答应哀家了?”   “何来答应不答应之说,皇额娘吩咐便是。”孟古青很是恭顺道。   太后叹了口气,道:“博尔济吉特乌兰,到底,也都是咱们博尔济吉特氏的不是。”   孟古青点头道:“臣妾记住了,皇额娘尽管放心便是。”   “你这孩子啊,素来懂事。”太后满脸欣慰道。   “可是……皇额娘为何不自己劝言皇上,臣妾人微言轻,只怕皇上不会听进去。”做戏自是要做的像些,明明知晓太后与皇帝有芥蒂,孟古青还是假意问道。   原本太后是疑心重重的,但此刻闻得孟古青问起此事来,疑心便消了些,脸上有些无奈道:“哀家虽是皇上的额娘,但却因着往事,有些隔阂,哀家说的话,皇上不定会听。有些时候,还会反其道而行。对皇后,皇上也不大看重,若是让皇后劝言,只怕亦会适得其反。”   “隔阂?臣妾失言了。”孟古青故道,然又作慌乱之色。   太后素来是坐怀不乱的,对于孟古青这般的慌乱神色,故安抚之:“无碍。”   留得一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真真是圣母皇太后的印象。   孟古青诺声道:“皇额娘尽管放心,臣妾当尽全力。”   太后欣慰的覆上女子白皙素净的手,慈祥道:“你啊,就是贪玩了些,也太随着皇上了。就拿上回子出宫一事来说。身为妃嫔,可不该那般贪玩,皇上若是要出宫,你也该拦着。当下时局动荡的,南明逆贼时时欲行刺,若是贸然私访,易招祸。你瞧瞧,那日皇上便受了伤,皇上乃一国之君,若是有个万一,天下必定大乱。”   听着太后谆谆教导,孟古青只得顺应:“臣妾见识短浅,不懂那些个事,但皇额娘教诲,臣妾谨记在心。”   太后这厢来,自又是与孟古青话嗑上一阵子,莫不然,倒显得她是专程来吩咐孟古青作说客的,倒不关心这亲侄女了。太后心思缜密,自然是做得面面俱到。   晌午过后,孟古青坐上轿辇,匆匆往着乾清宫去。走至乾清宫外,朝着吴良辅道:“德公公,劳烦通传一声。”   吴良辅还是往日那般,一脸子拣了金子的模样,拱手朝孟古青道:“娘娘,皇上现下正和鳌拜大人在商议政事呢。”   孟古青往里头望了望道:“还须得多久?”   吴良辅应道:“鳌拜大人进去也有好一会儿了,这个,奴才也不清楚。娘娘,这天寒地冻的,您且先回去罢。若是冻伤了,可难受得很。”   孟古青心知,若是就那般与皇帝求情,皇帝必定知晓是太后指使她来的,必定会不高兴。可若是在这外头站上一阵子,皇帝心疼自己,便不会因此而不悦了。   女子双手覆在暖炉上,含笑道:“德公公都不怕冻伤,本宫怕什么,等上一时半会儿,有何不可。”   “哟,娘娘言重了,奴才皮糙肉厚的,可您是金枝玉叶的,哪里能受这罪。”吴良辅蹙眉道。若是眼前的女子当真冻伤了,皇帝必定不会轻饶,怪罪他们这些个奴才不懂事了。   就是他与皇帝的情分,也还是免不得罪责。   孟古青低眸扫了扫手中的暖炉,笑言道:“本宫这不是抱着暖炉么?怎生也不会冻伤的,德公公放心好了,你不会受皇上责罚的。”   吴良辅让孟古青猜中了心思,很是尴尬的笑了两声。雁歌着实的有些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要这般找罪受,是失忆,又非摔得痴傻。   “主子,莫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罢。这样天寒地冻的,您的身子可吃不消。”雁歌满脸担忧道。   孟古青摆摆手道:“本宫无碍,你们若是冷,便先回去罢。”   “奴婢在这里陪着主子。”雁歌性子就是如此,听得孟古青如此言,似乎有些置气道。   灵犀扫了雁歌一眼,淡淡道:“雁歌,你且先回去罢,我在这里陪着主子便是,练武之人受得起这等风寒。”   灵犀不似雁歌那般,凡事只瞧表面,因而觉孟古青如此必定是有用意的,即便是不记得往事,但以往的学识见解却是记得的。   雁歌噘着嘴道:“无碍,奴婢在这里陪着主子。”   孟古青瞥了雁歌一眼,并未再言语,只端庄站着。站上些时辰,多也就是染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韬光养晦是自然的,但到底要藏得好。   寒风凛凛之间,原本该在府邸中抱着暖炉,抑或是烧了炭火取暖的两名男子却在宫外打作一团。   “常舒!你这卑鄙小人!明明是我先遇见琼儿的!你答应帮我,可最后呢!你都做了什么!你他娘的横刀夺爱!你告诉我琼儿死了!好端端的她怎会成了皇上的妃嫔!”济度挥着拳头猛的往常舒脸上打,怒气冲冲道。   旁人伤人皆不伤脸,济度倒好,专往人脸上揍。说来,对于当年之事,常舒亦是心怀愧疚,但那是对琼羽的愧疚,而非对济度的愧疚。   若非他懦弱,想必琼羽也不会为妃,在那寂寥深宫中煎熬度日,偶时,还得受人欺凌。可他并不后悔横刀夺爱,只后悔曾那般懦弱。   亦朝着济度挥着拳头,不知怎的想的,也净往脸上打,二人厮打作一团,哪里还有半点皇室子弟的样子。   许是觉着理亏,常舒并未开口,只听得济度一人叫骂:“若非你横刀夺爱,琼儿哪里用得着受这等苦么?”   寒风凛凛,玉面清湖,大冬日的,两名男子却在湖中厮打。也不知厮打了多久,这才停下,常舒和济度衣袍皆湿透了,便起了火堆,坐在火堆边欲将衣衫烘干。   “她如今已为妃嫔,你我如此争执,终不过是一场空。”常舒声音略带几分悲意。若当初他执意要娶琼羽,石申也是没法子的。   济度脸色铁青的坐在火堆旁,冷笑道:“我出征那日,你承诺帮我的,真是没想到……这便是好兄弟。”   “我……从来不后悔爱过她,我唯一后悔的便是懦弱,未曾带她远走高飞。”常舒的眸中带着些许泪光,往日他从来不敢泄露情绪。   偶时入宫,见上琼羽一两回,更是难过,以至如今时时避着。济度往火堆了添了些许柴火,有些自嘲道:“如今在她瞧来,我便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常舒,我从来没想过,夺人所爱的,竟是你!若非当年你动了歪心思,琼儿会受此等苦。上回子见着她之时,愁眉苦脸的,宫里头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晓?”   “我怎么不知晓,你我少时便是长在宫中的,你知晓的,我自然也知晓。”常舒素来是嬉皮笑脸的,然此刻却是满脸悲意。   “你往后,离她远些!若是让我察觉,必定不会轻饶。”济度这话说的火候十足,似乎常舒靠近琼羽,他便要将他五马分尸似的。   常舒沉默了片刻,略带讥讽道:“我自然会离她远些,她是石妃。”常舒此话似乎在提醒自己,又似在提醒济度,石琼羽,她是皇上的女人,你我皆莫要惦记。   原以为指桑骂槐,讥讽刻薄是妇人才做的事,不曾想到,在爱情里,男子不仅拳脚相加,就连言语亦是针锋相对。   济度不再多言,只面目阴沉的,手中的柴火捏的咯咯作响。   彼时,乾清宫外,女子脸色有些发白,依旧静静站着。吴良辅眼见女子脸色这样难看,赶忙劝言道:“娘娘,您还是先回去罢!你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这都两个时辰了。莫不然,奴才进去启禀皇上。”   “皇上议国事,万万惊扰不得!”孟古青赶忙拦到。   自隆福门外走来,远远的便瞧见了孟古青,子衿眸中显疑惑,她好端端的,在吹冷风作甚。走了几步,欲前去,却又收了步子。   嘴角泛起自嘲的笑容,且不说身在乾清宫外,如今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侍卫,一个皇帝身边的侍卫。   “微臣参见静妃娘娘。”鳌拜自乾清宫侧门而入,见着孟古青,急忙行礼道。   孟古青很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笑道:“大人免礼罢。”   吴良辅看了鳌拜一眼,便朝着乾清宫内走去。   鳌拜又朝着孟古青行了一礼道:“臣先告退了。”   孟古青点点头,并不言语。   一会儿,只见吴良辅从里头走来,朝着孟古青道:“娘娘,您快进去罢!”   瞧着吴良辅那般神情,孟古青便知他是让皇帝给斥责了,迈着莲步,便朝着乾清宫中去。   乾清宫的暖阁中很是温暖,原本的青石墁砖上铺着羊毛地毯,皇帝盘坐在上面,手中端着奏折。   孟古青款款踏去,娉婷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赶忙起身,将孟古青扶起,拉着起朝着地毯上去,剑眉紧锁道:“你怎的回事,听德公公言,你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了,这般天寒地冻的,你看看你这脸色难看的。”   “臣妾只是怕,待会儿再来,皇上便不在乾清宫了,思来想去,便觉还是在外头等着才好。”孟古青颌首低眉,言语间很是委屈。   福临有些无奈道:“我就在宫里,还能去哪儿。”   闻言,孟古青支支吾吾的,并不开口。福临打量女子片刻,笑道:“你是觉着,我去了旁人的宫里头,便不好请了。”   “皇上若是去别的姐妹宫里也是应该的,雨露均沾,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只是皇上朝政繁忙,若是臣妾不在此等着,生怕待会儿哪位大臣便又觐见了。”孟古青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的,倒是一副贤妃的架势。   皇帝的脸色瞬时便不大好看了,盯着女子清澈眼眸道:“你所言之意,是说你并不在意我宠幸别的女子,你……是不喜欢我么?”   孟古青一怔,忙摆手道:“臣妾绝无此意,臣妾是……”   看着孟古青冷得煞白的小脸很是慌乱,福临笑道:“不过是说说,你瞧瞧你慌乱的,你心中有没有我,我还不知晓么?”自打他受伤,她在他身边哭的泪眼朦胧的,他便知,她心中是有他的。   孟古青松了口气,案子腹诽皇帝阴晴不定,因而更是小心翼翼道:“皇上,臣妾有事相求,还请皇上应允。”   福临有些惊异道:“呃,不知静儿想求些什么?”孟古青素来不爱与他求什么,锦衣狐裘不曾求过,位分也不曾求过,即便是失忆,但性子依不会改变,他倒是奇怪,她会向他求什么?   孟古青动了动身子,认真的看着皇帝道:“皇上,既大封六宫,臣妾希望皇上亦能对有罪之人宽恕,符望轩的博尔济吉特乌兰……”   “好端端的提她作甚!”孟古青话还未落,便让福临打断道。   暖阁内的气氛瞬时变得有些紧张,在福临看来,他与孟古青先前那般,有一些缘故亦是因着乌兰,且乌兰还谋害了他们的孩子,若非因乌兰是阿霸垓的郡主,许连性命亦难保。   孟古青有些怯怯的觑了觑福临,柔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她往日犯下了过错,也不至不可饶恕。况且,她还是蒙古阿霸垓的郡主,必定薄待不得。”   “是皇额娘让你来的?”皇帝沉着脸道。   孟古青脸色微变,应道:“恩。”   皇帝冷哼一声道:“我就知晓。”   “皇上,太后所言也不无道理,她到底是阿霸垓的郡主,若是薄待了,阿霸垓必定不会轻易罢休的。”孟古青继续劝言道。她心中亦明白,万万薄待不得乌兰,即便是她犯了过错。即便……她谋害了自己的孩子。   然孟古青如此一说,福临却更是气急败坏:“这些个事,你就莫要管了,我大清还怕他一个蒙古部落?”   孟古青此刻倒是平静,继续劝言道:“自然是不怕,可一旦兵刃相见,受苦的便是天下百姓。皇上,您忍心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么?皇额娘今日同臣妾说,你与她有些隔阂,因而才让臣妾来劝言。臣妾不知是怎样的隔阂,但皇上,若为了所谓隔阂,便大动干戈,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并非明君所为。”   福临的脸色更是难看,铁青着脸看着孟古青,一言不发。孟古青知他心中必定是生气得很,纵然他嘴上未说。   觑了觑福临,转而便起身,走至墁砖处,当下便跪在那冰冷的地上,柔声道:“皇上,臣妾失言,但臣妾不为说的话而后悔,您若要治臣妾的罪,臣妾愿意领罪。但请皇上,为天下社稷着想。”   福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似乎又看到那个为他出谋划策的孟古青,其实她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如今她不是失忆了么?   “你不是不记得过往之事了么?怎的还有这样一番说辞,皇额娘教你说的?”福临的眼中有些质疑。   孟古青倒是泰然自若,坐怀不乱:“臣妾不过是撞的忘记了过往的事,并非撞得痴傻,道理臣妾亦是懂的,臣妾想,皇上乃是明君,必定不会为了所谓的隔阂,便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臣妾想,皇上亦是犯过错的,若是人皆不谅解,皇上心中如何想。”   方才说出这一番话之时,她便料到皇帝有所怀疑,毕竟他是帝王,就连他的生身母亲也不信任,又怎会轻易相信旁人。   人言帝王情意浅薄,有些时候,约莫是与他那疑心脱不了干系的。   听得孟古青此言,福临心觉自己是多心了,正如她所言,她乃是记不得往事,并非痴傻,自是如以往那般聪慧过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也不奇怪。   细细思量孟古青所言,虽是让他觉有些不舒服,但却也是实话。   叹了口气,走至女子身前将其扶起,无奈道:“你素来牙尖嘴俐,以往我便说不过你,以为你失忆,便能讨得些便宜,不曾想到,竟还是如此。赦免博尔济吉特氏,不是不可,正如你所言,到底她是阿霸垓的郡主。但你要想明白,你当真要我将她从那符望轩放出来。你可知我将她关进那符望轩,原是因着她曾谋害于你。”   孟古青神色微变,她有些不明白,乌兰为何要那般害她,或许,害人不需要缘由,宫中妃嫔妒忌,原也是寻常之事。   “皇上必定是不能薄待了她的,诚然她曾谋害于臣妾,皇上若为臣妾而引得阿霸垓部落不满,引得战乱,那便是臣妾的罪过了。况且臣妾如今已记不得,亦不愿多计较。”默了默,孟古青很是笃定道。   皇帝看着孟古青半响,脸上的阴沉散去,渐显笑容:“既你都这样宽容,那朕若再计较,那岂非是引得战乱的昏君。”   为了所谓的隔阂,便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他岂非昏君,想来,也觉孟古青说得有道理。她既都不计较,他又何须多计较。   见福临舒展笑颜,孟古青算得是松了一口气,到底他是皇帝。伴君如伴虎,即便是所谓的妻子,最爱之人,说话亦是要衬着。   “你瞧瞧你这脸,吓得煞白的,莫不是怕我当真治罪于你。”福临笑将女子拉着,似有玩笑之意道。   殿中气氛已不让人那般喘不过气,孟古青柔声道:“您是皇上,自然是怕的,但亦不怕。”   “呃?此话怎讲?”她向来离经叛道的,说起话来亦是如此,男子一双桃花眼微含笑意道。   女子贝齿微露,丹唇含笑,已不似方才那般紧张的蹙着娥眉。朝着羊毛地毯上去,随意盘坐,嗓音不卑不亢:“你是皇上,伴君如伴虎,世人皆畏惧。然臣妾却要唤你一声夫君,臣妾记得,皇上曾言,会保护臣妾的,臣妾自然便不怕了。”   孟古青这番一言,皇帝心中的阴郁瞬时烟消云散,是啊,这后宫里头,愿意当他是夫君,愿意与他说实话的,如她这般不怕他的,又有几个。   低眸笑看着女子道:“是,我会保护你的,所以,即便伴君如伴虎,那亦是对旁人而言。你同旁人不一样,自是无须害怕。”   现下并无大臣再觐见,因而孟古青便陪着皇帝在乾清宫伴驾,皇帝批阅奏折,她便在一旁静静带着,偶时与皇上说上一两句话。   “你若闲来无事,便也瞧瞧,我瞧着,这些个大臣,有些还不如你呢!”福临随手将一本奏折递给孟古青,自己手中还翻着,有些漫不经心道。   闻言,孟古青先是一惊,尔后才将奏折推辞去:“臣妾乃是一介女流,怎能与朝中大臣相比较,且后宫不得干政,臣妾能在此伴驾,便已是逾越,若是批阅奏折,岂非更是坏了规矩。”   福临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看向女子,假意责怪:“方才还与我说什么?什么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岂非昏君,还说,不怕我,这厢又是怎的。莫非方才所言皆是诓我的,岂非欺君。”   孟古青不愿阅奏折,一来是不愿逾越了规矩,即便她给皇帝出谋划策的,但按着规矩,后妃批阅奏折是万万不允的。二来,是以免惹得太后不悦。   以往董鄂云婉得宠之时,便曾伴驾乾清宫,批阅奏折,随帝左右。她多少是听太后念叨过的,大约这便是太后不待见董鄂云婉的缘故之一。   但闻得皇帝此言,只得接过,略显不情愿道:“皇上,是您让臣妾看的,可不是臣妾自己要看的。”   福临笑看了看孟古青,宠溺道:“恩,是我让你看的,瞧瞧你这小心思。”   许是因着失而复得,如今的她又不危及江山。他便想将这天下最好的都给她,包括那皇后之位,若是以往他必定年轻气盛的,一手将她推上皇后之位。让她做他的妻,在他的心中是,名分上亦是。   只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年轻气盛的帝王,定要为天下社稷着想,废立皇后并非废妃册妃那般简单。况且,如今的皇后,倒也是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无过错便将其废后,必定会引起朝中不满。且如今的皇后也并无什么威胁,孟古青原亦是废后,若是再立,天下人不定的怎的议论自己。   静妃复位,各宫亦跟着沾光。   景仁宫佟妃,赐封号为康妃。   永寿宫石妃,赐封号为恪妃。   如福晋,博尔济吉特雅如贵,晋如嫔。赐居东六宫延禧宫,为主位。   宁福晋,董鄂若宁,晋宁贵人,赐居西六宫咸福宫。   贞福晋,董鄂成言,晋贞贵人,赐居东六宫永和宫。   穆克图福晋,穆克图安珠贤,晋贵人,赐居东六宫景阳宫。   钮祜禄福晋,钮祜禄玉烟,晋贵人,赐居西六宫储秀宫。   博尔济吉特乌兰,晋贵人,赐号端,赐居西六宫长春宫。   那拉福晋,叶赫那拉韵容,晋贵人,居东六宫延禧宫偏殿。宫中主位为如嫔博尔济吉特雅如贵,一切大小事宜皆由如嫔做主。   六宫大封,却偏生有漏了的,图娅在冷宫无人理会,太后似乎也并无助她之意,天资愚笨,弃子自是无人理会。   唐碧水原是宫女出生,杨绾离亦是如此,因而二人并无晋封。董鄂若宁倒是晋封得很是难受,论出身,她不比旁人差,入宫资历亦老。偏生后来的博尔济吉特雅如贵后来却还封了嫔位,她为皇帝诞下了子嗣,只得为贵人位分。   终究到底,不过是因着皇帝薄情寡义,因着那如嫔乃博尔济吉特氏。   董鄂若宁,是觉愈发委屈,然却不能挂在脸上。如今身居咸福宫,总是比居在偏僻的重华宫好的。   寥寥数日,转瞬即逝。正月三十,帝王生辰,便是万寿节,普天同庆,到处是歌舞升平。帝王御殿受大臣朝拜,比除夕之时更是热闹。禁足的钮祜禄氏和唐碧水亦因此得到赦免,原也是孟古青多言了几句罢了。   她同董鄂云婉不一样,她乃失忆,声名可重来,自然是处处做好人。   今日各宫皆是胭脂水粉的,个个娇俏美艳,更是各有千秋。孟古青着了一身朱红,比素日来稍艳了些,坐上轿辇便往着养心殿去。太和殿稍是远了些,自然是先往养心殿去。   “皇上,臣妾记得您少时最喜爱的便是这七巧点心,臣妾做了些。您先用着罢,若是待会儿到了太和殿,只怕臣妾这手艺,便上不得台面了。”能这般温柔体贴的说着体己话的,除了董鄂云婉,自不会是旁人。   皇帝声音沉稳,如素日那般道:“皇贵妃有心了。”   孟古青自觉来得很不是时候,手中的食盒颤了颤,转身欲离去,她并不想让皇帝觉她有心争宠,故弄得尴尬场面。她乃失忆之人,自然不会记得皇帝喜糟鹅掌,本想同皇帝说是与旁人打听来的,然现下董鄂云婉亦在此,便不好多言了。   偏生吴良辅很是不识趣,扯着嗓子便道:“静妃娘娘吉祥。”   皇帝听到了声响,自然朝着她瞧来,她不得不往里头去,娉婷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看着孟古青,眸光并不显太温柔,只如寻常那般道:“免礼罢。”   董鄂云婉眸光倒是犀利,当下便瞧见了孟古青手中的食盒,笑道:“静妃姐姐也知皇上喜欢七巧点心么? 第三章 居安思危   董鄂云婉嘴上说着,可她哪里晓得里头是装了些什么,不过就想让孟古青难堪罢了。孟古青不擅厨艺,原是宫中人尽皆知的。   孟古青略有些尴尬,扫了董鄂云婉一眼,故意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略显尴尬:“既皇贵妃已为皇上做了膳食,臣妾便不献丑了。”   闻言,董鄂云婉心中暗自得意,静妃虽是才女,却并不擅厨艺,只算不得难吃罢了。   皇帝看着女子,并不言语,大约是心中奇怪。董鄂云婉笑得很是和善:“静妃姐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都是心意,若因本宫便浪费了姐姐一番心意,岂非本宫的不是。”   皇帝笑看着女子道:“你素来不擅厨艺,今日是做了什么。”   既皇帝都如此说了,孟古青只得硬着头皮递给皇帝。宫廷里的食盒很是精美,膳食放置于里头,亦是赏心悦目,色香味俱全。   皇帝很随意的揭开食盒,见里头是糟鹅掌,颇是惊讶,脸色微变,似有深意道:“静妃倒还记得朕喜爱这糟鹅掌。”   诚然皇帝意思并不明显,然孟古青心中却明白,治理天下的帝王,哪个不是疑心重重的。柔声应道:“臣妾自然记不得,原是与雁歌打听的,她一直跟着臣妾,臣妾想,她必定是知晓。”   “呃,静妃如此有心,让朕不甚欢喜。”当着旁人的面儿,福临一向是一副帝王姿态,对孟古青亦是如此,话说得很是体面,并不偏爱于谁。   “朕尝尝,你这手艺可有进步。”皇帝心中倒是真欢喜的。   孟古青落在一旁,丹凤眼盯着皇帝,略显紧张。皇帝细细品尝,良久之后,转向孟古青,笑道:“手艺倒是见长了,记得你初进宫那会儿,做的膳食,可真真称得上是毒物。”   闻言,孟古青并不言语,只露尴尬笑容,低眸不语。董鄂云婉看在眼中很是不悦,故显娇嗔:“皇上只夸静妃姐姐手艺见长,却也不夸臣妾,皇上厚此薄彼。”   福临与董鄂云婉本是青梅竹马,即便是前些时日种种不愉快,今日万寿节,亦不过多计较,见女子这般撒娇,倒也从心眼里喜欢,笑看着董鄂云婉道:“你一向擅厨艺,怎能与静妃相比较。她乃是入了宫才学着的,自是不一样。”   “臣妾手艺欠佳,让皇贵妃见笑了。”孟古青何尝瞧不出董鄂云婉有炫耀之意,神色未变,很是谦虚道。   福临见状,心觉孟古青是愈发的识大局了,如今失忆倒好,时时皆听他的。也不如以往那般耍小性子,一派贤妃的模样。   “想来,百官已到了太和殿,朕也该前去了。”皇帝将食盒放下,正色道。   这些个妃嫔说的客套话,皇帝岂会听不明白,生怕再言下去,董鄂云婉会说出些什么来,有心也好,无心也罢,终究是不能让孟古青听了去的。   帝王的生辰,今日的天气也是极好的,晴空万里,苍穹一汪碧蓝。偶有风吹过,却比素日里暖和了许多,正月的暖阳,总是招人喜爱的。   皇帝的御辇走在最前头,再而便是皇贵妃,最后头的才是静妃。过宫巷之时,闻得宫女细语:“耳闻静妃宠冠后宫,今日瞧来,也不过如此,生是在后头,若是让我见着皇上……。”   “切莫要胡言乱语,紫禁城比不得家中,若是让人听了去,你这性命要是不要了。”另一女急忙打断,训斥道。   雁歌听了旁人这般说自家主子,自然是不舒服。将将回眸欲说什么,便让孟古青拦住:“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罢了,无须多与她计较,她如此口无遮拦,自有人教训,何必要坏了翊坤宫的名声。”   雁歌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只默默跟在轿辇旁。灵犀清冷的眸光微微扫了那宫女一眼,便也跟着走了。   太和殿中长案摆着,皇后已在殿中,各宫亦早到了。孟古青和董鄂云婉左右相伴于皇帝,殿中跪了一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很是威严的说了句:“平身。”   殿中众人便又小心翼翼的从地上起来,孟古青颇觉自己是狐假虎威。皇帝侃侃朝着殿上去,落座于龙椅上。   孟古青和董鄂云婉恭敬朝着宝音行礼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宝音含笑道:“都免礼罢。”   言罢,各宫便按着位分坐于殿中两侧。太和殿很是宽阔,然此刻瞧来,却是黑压压的一片,挤了一屋子。   王宫大臣的皆前来,落座于两侧,太后最后到来,仪仗万千,很是威严。   一番繁文缛节后,歌舞升平的,大臣皆呈上送帝王的寿礼。   万寿节比不得旁的节气,自然无人敢造次,各宫更是一片和气,亦无人为难。   孟古青宛如寻常那般,悠悠看着周围的人,妃嫔姿态净入眼中。自打解了禁足以后,唐碧水似乎收敛了许多,如今她只得是格格,位分生是比常人矮了一截,再加之出身贫贱,现下又失宠,自然不敢造次。   便安分守己的用膳,福全在董鄂若宁身边,时不时朝着玄烨望去,即便离得很是远,平日里董鄂若宁亦不喜欢福全与玄烨接触,然两个孩子看去感情亦是甚好。孟古青不禁在心中叹还是年幼之时好,没有那些个争权夺利,什么也都无须藏着掖着。   按着位分,四妃是坐在一道儿的。坐在琼羽身旁,孟古青总觉她有些不对劲,似乎在躲着什么一般。望了望四周,见远处灼灼目光,济度?汉女生得柔弱,济度府中妻妾成群,怎生竟打起后宫妃嫔的主意来了。   “恪妃姐姐,本宫听皇上提起过,往日,你和康妃二人与本宫感情甚笃。可否与本宫说些以往的事。”孟古青这番一说,琼羽神情便自然了许多,也不曾去注意济度,倒也不觉尴尬,当下便同孟古青说笑起来。   清霜见状,亦言起往事,当着玄烨的面儿,自不会提那些个伤心事。玄烨只顾着用膳食,偶尔插上一两句,倒是让人觉可爱得打紧。   万寿节这一日,皇帝是歇在承乾宫的。翊坤宫却不显清冷,心境与往日不同,孟古青也不似以往那般在意了。   “主子,皇上今儿个歇在承乾宫,明日皇贵妃只怕又得给您气儿受了。”孟古青不在意,然雁歌却在意,记得从前皇贵妃恃宠而骄,在御花园炫耀,自家主子尚还能应付。然如今主子失忆,要如何应付。   孟古青自然晓得雁歌心思,淡淡道:“皇上雨露均沾,原就是寻常之事,若是独宠,那便是昏君。本宫自是希望皇上心中唯有本宫,但本宫不想恶名昭著,让朝中那帮大臣扣上狐媚惑主的罪名。若是有人喜欢做那妹喜,妲己之流,便让她去。咱们只需安分守己便是。”   “夏商亡国,未必是妹喜妲己之错。左右不过是那些个没担当的扣在她们身上的罪名罢了,若是在朝乃是明君,又怕什么狐媚君主的。”言罢,孟古青微微叹息。   福临不是昏君,自然不会出了妹喜妲己之流,孟古青心中再清楚不过,他是宠爱董鄂云婉,可也不容她有所逾越。   一直缄默的灵犀此刻却诺诺开口:“改朝换代,顺应民意罢了,怪不得谁。”   雁歌不明白灵犀所言之意,然孟古青心中却很是明白,瞧着灵犀这般。对前朝亡国似乎并无太多的埋怨,韬塞明明知晓她的身份,却还是承诺永生不弃。如此良人,打着灯笼亦难找,只是灵犀的身份终是个坎儿。   撇开前朝余孽的身份不言,现下只得是个宫女,多也就是个体面些的宫女。孟古青当下便琢磨着,找了合适的时机,便同福临说说这事,如今她乃失忆,自是不能说的。到底是不能让灵犀让人欺负了的,诚然她身手不错,但这性子,若是入了韬塞府邸,指不定还得让那些丫鬟婆子的欺负。   毕竟,她只得是个宫女,即便是来日与皇帝求个郡主的身份,但若费嫡妻,只怕也得遭人陷害。府邸里头欲攀高枝的丫鬟多不胜数,指不定谁人便坑害于她。   这一夜过得甚是漫长,自回六宫,孟古青实无一日是真正睡得安稳的。   翌日,天儿已见亮,孟古青着了青衣袍子,如从前那般,往着坤宁宫前去请安。   穿过隆福门,辗转至坤宁宫,皇后还在梳洗着,一干妃嫔便都站在坤宁宫外。   娜仁每日皆来得早,琼羽亦是来得早,见着孟古青皆是含笑问安,孟古青自也回以微笑。旁的妃嫔皆朝着孟古青行礼道:“妾身/嫔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一派和善:“都免礼罢。”   正说着,见清霜从景和门而来,款款落下轿辇,娉婷走来。这厢各宫又朝着清霜行礼:“妾身/嫔妾给康妃娘娘请安,康妃娘娘万福金安。”   宫里头就是如此,礼数颇多,位分低的妃嫔,每日里也不知要行多少回礼,譬如唐碧水和杨绾离。旁人皆晋封,唯她二人,因着出身低贱,多也就只得是福晋。唐碧水诚是有封号,也只得是格格。   昨日承恩,董鄂云婉一早的便招摇得很,蟒缎朝袍,上头绣着凤凰,瞧来与皇后身上的不相上下,她尽量做得很是威严的模样,然却掩不住骨子里柔弱,终是做不到如宝音那般的皇后威严。   孟古青赶忙随众人朝着董鄂云婉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和颜悦色,温和道:“各位姐妹免礼罢。”   言语间,目光滑到孟古青身上,笑言道:“静妃姐姐手艺见长,昨儿个夜里,皇上还与本宫提起,赞不绝口呢!得闲之时,本宫可得向姐姐讨教一二。”   孟古青和善道:“娘娘说笑了,臣妾少时不曾接触过厨艺,自是手艺拙劣,娘娘自小便精通厨艺,该是臣妾向娘娘讨教才是。”   一早的,孟古青原不想与她有何争执,不过既她找茬,自己也不必客气。位分稍低的肺片皆是见惯了的,只得在旁看着,不敢多言,也不会有人与皇帝多言,若是落得个搬弄是非的罪名,指不定日后自个儿宫中便如冷宫一般。   历朝历代的,哪个皇帝会喜欢嚼舌根子的女人,即便是在皇帝跟前告状,也须得有技巧。且开罪了眼前任何一位,只怕也是给自己找罪受。   董鄂云婉方才原是讥讽孟古青不贤惠,现下却让孟古青表面夸她厨艺好,却是在嘲讽她乃小妾所生,因而自小便作粗使活儿,才得已有这般厨艺。   瞬时脸色便不大好看,眼中蕴含怒意,嘴角却笑意甚浓:“姐姐谬赞了,本宫哪有姐姐说的那样好,不过是些小把戏,博得皇上欢心罢了。”   董鄂云婉言外之意道自己虽为小妾所生,可皇上就是喜欢她的手艺。孟古青莞尔含笑,出言夸赞:“娘娘的手艺若说是小把戏,臣妾此等拙劣,更是上不得台面了,皇上可是时常夸赞娘娘贤惠,说是我这手艺啊,还是莫要献丑了。”   她这话可真真是往董鄂云婉伤口上戳,你董鄂云婉须得手艺讨皇上欢心,我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无须什么手艺,无须多的讨好,便能得皇上欢心,岂是你所能比的。   “各位小主,皇后娘娘梳洗好了,可以进去了。”董鄂云婉脸上的笑容僵住,正欲说些什么,绿染便自坤宁宫走来道。   闻言,孟古青含笑看了董鄂云婉一眼,便往着里头去了。   正殿中,皇后端庄落座,明黄的蟒缎着身,光是气势,便让人喘不过气儿来,即便她脸上笑容很是和善。   “臣妾/嫔妾/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殿中妃嫔齐齐跪地行礼。   宝音温和道:“都免礼罢。”   得了应允,各宫便按着位分落座。女人多的地方,是非自也多,少不得总有言语含沙射影的。   只是这厢开口的,却是凤座上的皇后,目光扫过殿中妃嫔,最后散落在唐碧水和钮祜禄玉烟的身上,很是威严道:“唐璟格格,钮祜禄贵人,昨日逢万寿节,你们才得以提前解禁足,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切莫要再生事端。”   两名女子恭敬应道:“妾身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终究是要切记本份才是,到底出身不光彩,抵不过,也就只得是个福晋。”钮祜禄氏记恨于唐碧水得宠之时欺凌于自己,将将还在言谨记皇后教诲,现下却又挑起事儿来。   唐碧水如今失宠,位分又是最低的,自然不敢言语。董鄂云婉微微扫了宝音一眼,眸间隐含讥笑。孟古青端着茶盏,亦是一言不发,只看着她们闹腾。   那拉氏依附着皇后,钮祜禄氏这厢侮辱唐璟格格,便是打了皇后的脸,皇后自要有容人之量,便权当作不曾听见,纵然是要报复,也是暗地里指使人用些阴狠手段。   但到底皇后的脸是丢不得,那拉氏眉目轻蔑的瞥着钮祜禄氏,冷笑道:“钮祜禄贵人这话说得甚是,不过是个丫鬟婆子生的,没名没分的,入宫已是莫大的荣幸,自是要安守本分。若是有所逾越,自是不容的。”   那拉氏家族地位同钮祜禄氏差不多,但她乃嫡出,如此生是比钮祜禄氏高出了一截。钮祜禄氏顿时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的看着穆克图氏,咬牙切齿道:“出身不由己,然品德却是由己的,背后中伤,算不得君子所为。”   想来,是觉穆克图氏出卖了她,将她那过往不堪与人道。   穆克图氏让钮祜禄氏瞪得一脸无辜,目光滑落到宝音身上。宝音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眼神中盛满不悦,言语淡淡:“钮祜禄贵人,是不是觉起先罚得太轻,才将将出来,便徒惹是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不想落人口实,便好好安守本分,旁人自然不会多言。”   诚然宝音这话说得很是平淡,却是让人寒到了骨子里,钮祜禄氏怒色的容颜转瞬煞白,神情有些僵。   董鄂云婉朱唇微启,似乎欲说什么,却让凤座上的皇后抢了先。   宝音淡淡扫了殿中妃嫔一眼,声音如平日里那般,似乎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和善道:“若是无事,便跪安罢。”   董鄂云婉心中闷了一肚子气儿,方才在外头本是想找孟古青的晦气,却生是让孟古青讥讽了一番。这厢自己的人在皇后这里吃了亏,自己还未开口,皇后便让众人退去,摆明了是在打自己的脸。   踏出坤宁宫,女子怒容满面,钮祜禄氏和董鄂若宁只跟在一旁。董鄂成言有意无意的扫了董鄂云婉一眼,眉间清冷,全然瞧不出神情。转而便同雅如贵一道离去。   清霜居东六宫,便不与孟古青和琼羽同路,而是同的董鄂云婉一般往着景和门去。   穿过隆福门,轿辇匆匆,宫巷中路过的宫人皆要朝着轿辇上的两名女子行礼道:“静妃娘娘吉祥,恪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和琼羽的宫殿方向相反,琼羽素日里亦无事,便随着孟古青一道去了翊坤宫,想来亦是话嗑上一阵子。   说来,孟古青觉这失忆的日子,可真真是比以往好过多了,也用不着去忌讳什么,纵然须得小心翼翼,但却随意了许多。   譬如同琼羽,原是皇帝所言,她们二人感情甚笃,她与琼羽来往密切,原不过是遵循皇帝。帝王之意,谁人敢说三道四,即是多言,也不敢拿到台面上来。   约莫是为表孟古青盛宠,翊坤宫的陈设与别宫不同,拿清霜的话来说,那都快赶上乾清宫了,连皇贵妃的承乾宫也是稍逊一筹。   踏进殿中,孟古青差人端来茶盏,便将人都遣了下去。茶碗中绿叶微泛,与往日不同,今日饮的是西湖龙井。   琼羽轻抿了口,朱唇含笑:“妹妹这儿的东西就是好,连茶水亦是西湖龙井,只是,我这不懂品茶之人,生是浪费了好茶。”   “琼姐姐说的哪里的话,茶是坏是好,终是给人用的,何来浪费不浪费。琼姐姐如此,是与我客气了不是。”见着琼羽有些客气,孟古青委实的有些不习惯,想来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琼羽以为自己失忆,自是要客气。   琼羽乃汉女,举手投足间,皆是江南女子的温柔似水,浅笑着点头道:“妹妹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言罢,又环顾殿中,又忽朝孟古青道:“静儿,如今你可觉幸福?在这宫墙里头,你可觉幸福?”   孟古青心中颇为诧异,依着琼羽的性子,怎会问出这等话来,脑海中顿时浮起当年迎接常舒之时,忆起昨日万寿节之时济度那般的灼灼目光。   隐隐之间,总觉这三人间似乎有些什么故事。但不管是怎样的故事,终究是过往,可万万不能因着过往而惹祸上身。   当下便笑应道:“幸福,皇上待我很好,又有你与清霜扶持,自是幸福。”   顿了顿,又道:“无论幸福不幸福,终究是在宫里头,姐姐切莫为了往事,而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琼羽做事素来很有分寸,然单单是在情上,总不懂藏着掖着,这个道理,就连董鄂成言都明白。琼羽却表现得过分的明显,若是不慎让有心之人瞧了去,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   想起昨日孟古青为自己解围,琼羽当下便明白了其用意,柔声道:“我自是知晓,你莫要担忧。”   “倒是你,今早与皇贵妃拌嘴,也不知她会想了什么法子对付你,虽你如今备受皇上恩宠,可她素来毒辣,害人的法子是层出不穷。”琼羽脸上福气忧忧之色,约莫是觉孟古青如今失忆,因而不如以往那般会应付。   孟古青知晓琼羽在担忧些什么,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平和道:“琼姐姐不必担忧,居安思危的道理,我是明白的。我自会小心,我虽记不得从前的事,但皇贵妃的手段,我多少耳闻。她若敢胡来,我也不会客气。她敢如此,左右不过是仗着费扬古,如今费扬古不再京中,她怎生也会收敛。”   闻言,琼羽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也有理儿,只是,还是得小心着。”   孟古青笑允,朝外望去,贝齿微露:“琼姐姐,御花园的二度梅开得甚好,现下也无事,倒不如,一道去赏花。”   琼羽早便耳闻,御花园梅花吐蕊,势若雪海,景致美不胜收。但一人赏景,甚是没趣,现下孟古青邀其一同赏梅,琼羽当是欣然应允。   如此,自是少不得清霜,三人结伴前去。将至梅园,便闻得爽朗笑声。这声音,孟古青再熟悉不过了。   梅园景致甚好,远远一袭明黄,左右皇室子弟伴驾。原是想带着琼羽前来的散心,偏生皇帝同他那些个亲兄弟,堂兄弟亦在此。   议国事便议国事,好端端的,怎生往御花园来,也不怕他日日担忧的那些个细作听了去。孟古青当下便对福临有些不满了,许,还是因着他昨夜留宿于承乾宫的缘故罢。说不在意,不妒忌,原不过是些应付人的虚言罢了,只是,心中知晓妒忌不得,若为贤,只得将那些个在乎,妒忌皆往肚子里去。   孟古青朝琼羽看了看,淡淡道:“琼姐姐,咱们去绛雪轩罢。”   按着规矩,平日里若是无事,亲王郡王的皆不可与后宫妃嫔相见,见着亦是要避讳着。   因而三人便转身离去,然将将走了两步,便见吴良辅迎面而来,见着三位妃子,很是恭敬的行礼道:“静妃娘娘吉祥,恪妃娘娘吉祥,康妃娘娘吉祥。”   听得静妃二字,皇帝不禁回过头,大步跨来。三人齐齐朝着皇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尔后几名男子也随皇帝而来,与三名女子问安,孟古青三人自是回礼。   “静妃素喜梅花,这喜好一直不曾改变。”皇帝这话说得很自然,似乎并不避讳济度,韬塞,常舒几人皆在。   说来,他也并无什么避讳的,大白日的,还能发生些什么,况且皇帝在此,谁还能有那胆子。   孟古青颌首含笑道:“陆游咏梅言,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梅之坚,如此品德,自是受人喜爱。”   原是不想这般卖弄墨水的,然福临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孟古青着实不知怎的回应,便只得以诗作答。   显然,福临很是满意。虚荣心人皆有之,帝王更甚,自己的妃嫔如此才情,原也是给自己长脸。济度似是有意道:“静妃娘娘好才情,原以为唯有汉人女子喜这些诗词歌赋的,不想静妃娘娘亦是如此精通。小王佩服。”   “瞧简亲王这话说得,才情原也不是天生的,皆是后天学来的,诗词歌赋原也是个人喜好,哪能分汉人满人还是蒙人的。”常舒话说的不轻不重的,然却隐隐针对。   济度脾气不大好,明着讥讽道:“镇国将军府中的福晋满人蒙人皆是,却没哪个如静妃娘娘如此才情的。可见,将军喜好独特,爱泼辣悍妇。”   近日济度和常舒总是针锋相对的,皇帝着实想不明白,也不知这二人是否私底下结了梁子,今日早朝之时亦是如此。这二人相互讥讽,却抬高了汉人,生是将自个儿人踩低了一截儿。   “各有所好罢了,将军与王爷,何故这般争执,若是让人瞧了去,岂非惹了笑话。”琼羽不知济度为何这般,但心知此事必定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当下便出言相劝。   闻得女子此言,二人皆闭了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孟古青让琼羽吓得不轻,她平日里素知晓分寸,这厢怎的这样不知轻重,皇帝疑心病又重。   对上皇帝疑惑的眸子,孟古青故岔开道:“皇上与王爷将军似是有要事,臣妾等原不过是想前来赏梅,不曾想过叨扰。臣妾告退。”   说着,便携着琼羽清霜一道朝着皇帝行礼。皇帝微愣片刻,脸色有些难看的扫了扫琼羽,眸光又落在孟古青身上,略显宠溺道:“也唯独你敢对朕这般无礼,朕瞧着你不是怕叨扰,你是觉朕在此,你不便玩耍罢。”   孟古青噘了噘嘴,故显尴尬笑道:“皇上看穿何故拆穿,生是让人下不得台。”   “入宫这么些年,还是这样贪玩,罢了罢了,去罢!再不让你走,怕是在心里埋怨起朕来了。”约莫唯有对孟古青,才得这般随意,原是想有所隐藏。   得了皇帝应允,孟古青便急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呆。   见着女子离去的身影,皇帝脸上浮起笑容,想起往日她总是愁眉苦脸,如今失忆未必不是好事,即便她记不得他们的曾经有过的美好,但却能安安稳稳的待在他身边,每日笑颜相对,那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江山美人兼得,约莫就是如此,福临忽觉自己此生圆满了,不过那只得是一瞬的感觉。下一刻便又想去云贵战事。   踏出梅园,孟古青总算得是松了口气,蹙眉看着琼羽道:“琼姐姐,你这是作甚呢!你素是有分寸之人,这会儿怎生这样不知轻重。”   清霜并不明白孟古青所言,但也觉琼羽方才所言甚是不妥,亦附和道:“就是,琼姐姐,你这厢可真真是吓坏了我。简亲王与七爷争执,皇上自晓得说,你无端端的去劝言,岂非让皇上起疑心,即便没有的事儿,让宫人以讹传讹的,也能抹黑了你。”   琼羽并非不明白,只是每每一见着常舒便乱了心智,终归到底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原是娘亲的忌日快到了,不能前去祭拜,心中有些难受。”琼羽缄默良久,这才开口道。   孟古青轻叹了口气,柔声道:“琼姐姐,你向来是知轻重之人,往后可莫要再如此,真真是怪吓人的。”   “罢了,罢了,琼姐姐,往后多加小心便是。”孟古青委实的有些无奈。   琼羽的性子,藏着旁的事还能藏,独独是对这感情之事,怎生也藏不住。   御花园的景致极其,即便不是百花齐放,却也是美不胜收。   二月初的夜,依是冷风凛凛的。因着白日里的事,皇帝早早的便到了翊坤宫,虽已是天暗,但确算得是早了。   女子朝着皇帝恭敬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走至女子跟前,将其扶起道:“起来罢。”   拉着女子起身,便望着寝殿去。坐于榻前,皇帝看着女子,声音不轻不重的,淡淡道:“静儿,你没什么话与我说么?”   孟古青心如明镜,皇帝这厢必定询问起白日里的事来。清澈凤眸故显疑惑:“皇上是有什么要问臣妾么?”   她这话问得很是直接,皇帝也不拐弯抹角了,满脸怀疑道:“静儿,白日里,你是在为恪妃解围罢。”   孟古青倒也不否认,看着皇帝道:“不过是为皇上解围罢了。”   皇帝颇有些疑惑:“为我解围?”在他看来,分明就是恪妃与旁人有些什么,生是失态的说了那些个话,孟古青故岔开。   “皇上可想,琼姐姐今日那般劝言七爷和简亲王,原也不是什么坏事。然传到了旁人耳朵里去,那便不好听了。即便是没有的事,也能编造些出来,岂非坏人清誉,皇上的颜面往哪搁?”孟古青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她分明就是为琼羽解围,这厢却生是要说为皇帝解围。   皇帝并非昏君,眼睛自也是清明,很是狐疑道:“当真如此?我怎么觉着恪妃与七哥和简亲王是老相识,她素来不喜与皇亲国戚的多言,今日却……”   “琼姐姐入宫前皆是待字闺中,从不曾踏出府邸,怎会结识简亲王和七爷,皇上想是看错了。”皇帝话还未落,孟古青便紧接着道。   闻言,皇帝很是怀疑,须臾后道:“恪妃可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孟古青微微叹息,轻挽着皇帝道:“恪妃姐姐额娘,恩,她们汉人唤得是娘亲……恪妃姐姐娘亲的忌日快到了,又不能回去祭拜,紫禁城又不容这些个不吉祥的,恪妃姐姐心里头难受,一时说错了话,也是在所难免的。”   皇帝把玩着手中的佛珠,瞥着女子道:“呃,她是这般同你说的。”   女子点点头道:“是如此说的,当时佟妃妹妹也在,难不成恪妃姐姐还能打了诳语?”   皇帝脸上瞧不出神情来,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这宫里头,满嘴谎言的人颇多,指不定,恪妃亦是如此。”   女子清澈凤眸望着皇帝,柔声道:“皇上,恪妃姐姐原就是因着她娘亲忌日将至,心中难受,一时失神,这才说出了那番话的。皇上怎生就是喜欢多想呢!”   皇帝心中很是怀疑,怀疑眼前的女子同旁人一道欺瞒于他,终不过就是为了袒护恪妃罢了,她素来爱袒护着交好的妃嫔,就连身边的奴才也袒护着,即是记不得往事,却还是如此。   脸色不大好看的盯着女子,沉沉道:“你莫不是故意袒护着恪妃?”   “臣妾何故要袒护恪妃姐姐,纵然我与她感情甚笃,可怎生也及不过与皇上的夫妻之情,怎会有所欺瞒。”说出这话之时,孟古青少许的心虚。   闻言,皇帝则是缄默不言,似乎并不相信他所言。   孟古青见状,故满脸不悦的扫着皇帝,噘嘴道:“皇上这是不相信臣妾,旁人说得话便可信,臣妾所言皇上便不信。皇上偏心,厚此薄彼。”   女子眼见皇帝还在生疑,当下便撒起娇来,挽着皇帝的手抽了出来,脸瞥到了一边儿去。   福临最受不得的便是孟古青这般撒娇,孟古青以往总不懂得如此,起起落落好几回,自是懂得要讨皇帝欢心。   见着女子这般的神情,福临忙不迭将其揽入怀中道:“我不曾不信你,不过是多问两句,怎生便是厚此薄彼了,你瞧瞧你这小性子,一点也不曾改变。”   女子靠着皇帝,娇柔道:“若没了小性子,那便没了性情,人本就是七情六欲皆有。若是断了红尘,倒不入遁入空门的好,六根清净。”   正说着,皇帝却忽将女子按倒在榻上,笑道:“有你在,只怕是清净不得。”   说着,便将其衣衫褪去,只剩得艳红肚兜,皇帝头深埋于女子白皙颈脖间。女子素净玉手轻勾上皇帝脖颈,幔帐轻落,衣衫自帐中而出,艳红的肚兜摆在地上很是显眼。   芙蓉帐中交颈合欢,巫山云雨。皇帝年轻气盛,自小长于宫中,年少通晓人事,行周公之礼亦是勇猛。半掩的幔帐,榻咯吱咯吱作响,偶听得女子娇吟,似让人酥了骨头。   二月里,百花待放,转眼便过十几日。这一日天有些灰蒙蒙的,似要落雨了。二月里的雨还算得是讨人欢心,不似六月那般雷鸣轰轰的,倾盆大雨的,好不吓人。细雨微微,便是轻和些。   不过,到底还是下着雨,一旦落雨,自然无人愿意往外头走,皆是各自待在殿中,也省得有人徒惹是非。   孟古青悠悠坐在小书房中,端着本儿书卷看,雁歌端着茶盏踏入,顺道的扫了一眼女子手中的书卷。原是佛经,自家主子素来喜读这些个平心静气的书卷,然有人却非得道她是为了讨好皇帝。   自家主子复位后,皇上便又指派了几名太监宫女来,其中不乏有多言者。小桂子原是伺候过孟古青的,又曾在皇帝跟前伺候着,自然是晓得规矩。   许是妒忌心作祟,旁的几名宫女,总有说三道四的,许也是受了旁人的教唆。小桂子瞧不过眼,便将她们训斥了一顿。现下翊坤宫才得以安宁。   蕙儿和心儿因着芝儿和兰儿这前车之鉴,亦不敢造次,更不敢有所逾越。孟古青这些时日,倒也过得舒坦。   “坤宁宫和承乾宫可有什么动静?”孟古青端起茶盏抿了口,淡淡道。   雁歌福身应道:“并无动静。”   “虽无动静,不过,还是须得提防着。前些时日本宫与皇贵妃拌嘴,想必她是记恨在心,只是没找着机会罢了。”孟古青放下茶盏,端起书卷,头也不抬道。   并非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必要时,须得斩草除根,自重回六宫,她便明白了这道理。   彼时,承乾宫中,女子着平日里的浅紫袍子,坐于殿中,手中端着本诗经,却是心不在焉的,左右不过是做个样子给旁人看。   蒙蒙细雨中,一名宫女急急往着殿中去,福身在女子耳边细语。女子面露笑容,眸中略显阴毒:“这个贱人倒是会装贤惠,还劝阻皇上雨露均沾,还真真是会做好人。本宫要让她知晓,这后宫是谁的,原亦是因妒忌被废,这厢装什么大度。”   “不过是装给太后看的罢了,奴婢见,太后对静妃似乎也不大满意。若当真是心疼她,往日何故让她去那清宁轩受苦。”颖儿这话说得似有深意。   董鄂云婉低眸看着书卷,书页倒是不曾翻过,偏生是作得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眼睛看着书卷道:“太后对静妃不满意,未必会对本宫满意。太后不喜欢静妃,是容不得她独宠,容不得她闹性子。如今她已变得贤惠,太后自然是待见。然本宫不论做什么,太后皆是不待见。终究是介意本宫的出身。”   “出身又如何,汉文帝的窦皇后,汉武帝的卫皇后,汉元帝的王皇后,哪个不是出身贫贱的。汉景帝的王皇后更是二嫁,但却都是扶摇直上,可见,出身并不那样重要。”颖儿此话一出,董鄂云婉却变了脸色。   女子眸光阴寒得可怕,铁青着脸扫着颖儿。   颖儿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自家主子素来在意出身,因而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出身一事。现下她又提及二嫁一事,在董鄂云婉听来,便是在讥讽。   “奴婢,奴婢并非有意……”颖儿小脸煞白,颤声道。   董鄂云婉原是想发作的,但有了上回子的事,现下便不再随便发火了。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稍是平静了些,细细想来,也觉颖儿所言不无道理。   历朝历代,出身贫贱的皇后倒不少,哪个不是得皇帝宠爱,扶摇直上的。只是,如今这宫里头有个静妃,有个皇后,还有个不待见自己的太后。自己虽贵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然那静妃终究是个威胁。   一日不将其除去,她便觉不安心,想起静妃便贬清宁轩之时,皇帝夜里抱着她,唤的却是静儿,从前,他嘴里的人都是她,唤婉儿的。   “本宫并无怪罪你的意思,翊坤宫的这几日可是舒坦得很,这安生日子她也过得差不多了。哼,若是不给她点教训,她不知这宫里头是谁做主。敢讥讽本宫。”董鄂云婉眸中怒意,些许狠辣道。   她额娘乃是汉人,又只得是小妾,受尽欺凌,最后只得自尽。她记得她额娘自尽前几日,同她言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雨蒙蒙的,一直到傍晚也没停,紫禁城宛若一幅逶迤诗画,衬着雨水,如幻如梦。   一名宫女急急朝着翊坤宫去,将将至个翊坤宫外,便让人拦住了。“劳烦公公通报一声,康妃娘娘在御花园赏花,与皇贵妃发生争执,将皇贵妃推到荷塘里去了!皇上这厢正往与御花园去呢!”   闻言,小桂子眉头微蹙,急忙往着殿中去。   孟古青正欲用晚膳,见小桂子一脸慌慌张张的,肃色道:“小桂子,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小桂子着的一身宝蓝,清秀的面容略显憨厚,急声道:“有宫女来报,说是康妃娘娘在御花园赏花,与皇贵妃发生争执,将皇贵妃推到荷塘里去了,皇上这厢正往去?”   孟古青娥眉微蹙,沉声道:“去将那宫女传进来。”   闻言,小桂子疾步踏出,一会儿便引着宫女踏入。   宫女一脸急色,但还是先恭敬的朝着孟古青行礼道:“静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轻瞥着宫女道:“事情,本宫都听说了?你……是哪个宫的?”   许是孟古青的眼神太过犀利,似乎要将这宫女看透一般,宫女显得有些心虚,但脸上依旧是平静道:“奴婢是景仁宫的。”   “景仁宫的?本宫瞧着你怎的这般眼生?”孟古青言语算不得严厉,同素日里没什么分别,却隐隐透着寒意,让人莫名的压迫感。   宫女心中有些慌乱,显急色道:“奴婢是新来的,静妃娘娘,您可要救救康妃娘娘啊!皇上这厢正赶去御花园……”说着,宫女故一脸着急。   孟古青不紧不慢的起身,朝着灵犀道:“走罢,去瞧瞧。”   细雨蒙蒙,女子悠悠踏上轿辇,几名太监抬着急急而去。   随后跟着的宫女嘴角浮上一抹笑容,隐隐透着阴险。   “主子,奴婢怎么觉着有些不对劲。”还未踏入御花园,灵犀便道。依着杀手敏锐的直接,她越想越发觉不对劲。   孟古青悠悠道:“想来,是皇贵妃出幺蛾子罢了,灵犀,你且将那宫女看住,可莫要让她有机会跑了。”   闻言,灵犀颇有些担忧道:“主子,您可要小心。”   孟古青点头道:“本宫自会小心,你且去将她盯着罢。”   言罢,又朝着雁歌道:“雁歌,待会儿,你可得谨慎些。”   雁歌点了点头,诺声应是,心中却很是疑惑,自家主子似乎看出其中有诈,但却还是前去。   但此刻也不宜多问,只得听其吩咐,自个儿谨慎小心些,以免拖累了自家主子。   穿过坤宁门,便至御花园,辗转便到了荷塘边。远远的便见董鄂云婉落着,姿态很是婀娜。左右环顾,哪里有清霜的影子,更无皇帝的影子。   也不知董鄂云婉是要出什么幺蛾子,娉婷走去,含笑朝着董鄂云婉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姐姐免礼罢。”董鄂云婉转过身来,面含笑容,稍是有些毒意。   孟古青四下望了望,故作茫然道:“方才有宫女说康妃……怎生不见……”   董鄂云婉见孟古青这般,心中暗笑孟古青蠢如猪,满脸疑惑道:“康妃?本宫不曾见过康妃,姐姐与康妃相约在此?”   “呃,没有,想是宫人胡诌的罢了。”孟古青故作掩饰道。   董鄂云婉见着孟古青这般神情,心觉她也不过如此,若是以往的孟古青自然不好对付,如今的孟古青乃失忆之人,自然好对付。   笑颜道:“姐姐既来了,那便一同赏景罢,人言道烟雨江南,本宫瞧着啊,这荷塘景色亦不输江南烟雨。”   孟古青故作得慌乱,董鄂云婉见状,以为孟古青是当真手足无措,忙拉着孟古青往荷塘边儿去,和言语色道:“这景色啊,就是要离得近些瞧。”   孟古青并未拒绝,亦随着其往着荷塘边儿去,低眸瞥了瞥董鄂云婉渐移的玉足,她……这是要故伎重施? 第四章 水来土掩   果然,将将至荷塘边,董鄂云婉便欲往水中去。孟古青赶忙将其拽住,猛的往里头一拉,二人连连退后,许是孟古青下手有些重,即便隔着厚厚的衣袍,董鄂云婉亦让她捏得一颤。   孟古青眼底满含笑意,脸上却很是担心道:“娘娘,您无碍罢,荷塘边的绿苔甚滑,又落着雨,可千万要小心啊!”   方才拽着董鄂云婉之时,指甲深陷,劲儿也使得重,想必董鄂云婉那手臂是遭罪的很。即便是轻的,怕是也得是瘀青几日。   董鄂云婉脸色难看,双眸怒瞪着孟古青,冷声道:“多谢姐姐提醒。”   孟古青倒是平静,扫了眼蒙蒙细雨,嘴角含笑,一派恭敬的朝着董鄂云婉行了一礼道:“天色也不早了,康妃这还未来,想必是那些个宫人胡诌的,臣妾便先告退了,娘娘也早些回去罢。若是不慎落入荷塘,轻则病榻几日,若是重的,指不定会丢了性命。”   “呃……臣妾失言了。”说到这里,孟古青娥眉微蹙,故掩嘴道。   言罢,便起身离去。董鄂云婉铁青着脸,死死瞪着孟古青的背影,牙齿咯咯作响。   “回承乾宫!”董鄂云婉声音中蕴含怒气。   颖儿见着自家主子脸色这样难看,便不敢再言语,只默默跟着。依着董鄂云婉的性子,喜指不定将火儿一道儿的往自己身上发,颖儿当是不会自讨苦吃的。   踏上轿辇,孟古青眉间含笑,悠悠道:“走罢,回翊坤宫。”   将将回到翊坤宫,便见灵犀落在殿外,孟古青款款踏下轿辇,雁歌赶紧上前扶着。走至殿外,灵犀遂跟了进去。   “那宫女,是哪个宫的?”落于主座上,孟古青悠悠道。   灵犀左右环顾,见殿中宫人皆让谴了下去,这才道:“还真是景仁宫的。”   “景仁宫的?”孟古青颇有些惊讶,转瞬又变了脸色,沉沉道:“想是个吃里扒外的,你可打听清楚了?这宫女叫什么名字?在景仁宫是作甚的。”   灵犀嗓音清冷:“唤作素雨,原是在景仁宫做些粗使活儿的,想必又是个心比天高的,做不得粗使活,便走了歪门邪道的。”   孟古青手指轻在桌案上划过,悠悠道:“本宫知晓了,明日去一趟景仁宫。”   次日,苍穹晴空,寒梅袍子加身,青玉梅簪子素雅简单,簪在女子青丝上,显得益发的风姿卓越。   轿辇穿过隆福门,又过景和门,辗转便到了景仁宫。景仁宫属东西六宫之一,自也是雄伟壮观,亦因着太后宠爱清霜的缘故,景仁宫的陈设还算的是上等。到底是四妃之一,自是那些个贵人福晋的所不及的。   如今清霜为康妃,乃是有封号的,佟氏又抬籍佟佳,玄烨由清霜抚养就更是名正言顺了。   “额娘,皇阿玛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将将入殿,便闻得玄烨稚气的声音。   “玄烨这么乖,皇阿玛自是喜欢你的。”清霜的声音很是温柔,却带着淡淡的无奈。   孟古青踏入殿中,见清霜正抱着玄烨,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愁意。“静儿姐姐,今日怎生有空前来。”清霜愁意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些笑容。   玄烨如今是愈发的懂规矩了,见着孟古青,很是礼貌道:“玄烨给静娘娘请安。”   孟古青丹唇含笑,贝齿微露,随意落座,笑颜到:“玄烨真乖。”又朝着清霜道:“昨日你宫里头的宫女,去了翊坤宫。传话言是你在御花园同皇贵妃起了争执。”   闻言,清霜一脸疑惑道:“昨日我不曾去过御花园啊,更不曾派人去过翊坤宫传话。是哪个宫人胡诌的!”   “昨日我已派人打听过了,原是唤作素雨的,说是在景仁宫里头做粗使活的。”孟古青淡淡,清霜却已明了其言外之意,原是道她这景仁宫里受不得苦的宫人,背叛主子,为谋取富贵,走了歪门邪道。   当下便道:“来人,将素雨传来。”言罢又朝着翠浓吩咐:“翠浓,你且先将三阿哥带进去。”   玄烨平日里虽是贪玩了些,但到底还是懂事的孩子,乖乖的便随着翠浓入了内殿。   听闻康妃传,又闻静妃来了景仁宫,素雨很是忐忑不安,入了正殿,头深埋着,万万不敢抬起,似乎生怕旁人瞧见了她的容貌。   “抬起头来!”清霜平日里虽算不得厉害,但当真教训起奴才来,倒也是厉害得很。   素雨似乎未曾听见一般,将有埋得更低了些。清霜眉间略带厉色,声音变得凌厉起来:“本宫叫你抬起头来!”   这一声怒斥将孟古青都生是吓了一跳,更莫要说是素雨了,脸色煞白,瞬时便抬头,颤颤的看着清霜。   清霜沉着脸道:“你可记得,你昨日去哪儿了!”   素雨觑了觑孟古青,白着脸道:“奴婢昨日一直在后院做事。”   “那昨日去翊坤宫传话的是鬼么?”清霜的声音不算大,只得是沉沉呢的,让人莫名的害怕,入宫到底有些年头,教训起这些个宫人来,清霜倒也有手段。   康妃娘娘的在主子里头算得是脾气好的了,虽有后宫妃嫔并不大合得来,然却很少训斥奴才,这厢发起火而来,自然是将素雨吓得不轻。   良久之后,才有些底气不足道:“奴婢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若是本宫没记错,昨日前去翊坤宫传话,言康妃与皇贵妃发生争执的就是你罢,莫不然,你还有孪生姐妹?”素雨话将将落,孟古青便悠悠开口,语气很是平淡,却是咄咄逼人。   闻言,素雨低声道:“奴婢并无孪生姐妹。”   “那昨日去传话的便是你了?”孟古青眼含笑意,与清霜形成对比。   如此,却让素雨更是害怕,但依旧继续否认:“奴婢从来不曾前去传过话。”   孟古青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浅笑道:“若不是你,你抖什么?”   素雨颤声道:“天寒地冻的,奴婢有些冷。”   “冷么?那你额间为何缀着汗珠。”孟古青并不急躁,目光落在素雨额间。   清霜素来是相信孟古青,方才听孟古青之言,想便知是发生了什么,宫里头的奴才,个个想攀高枝,做些荒唐之事,原也不奇怪,她早已见怪不怪。   闻言,素雨很是委屈道:“奴婢真的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娘娘何故这样为难奴婢!”   “为难!你不过就是个做粗使活儿的奴才!静妃无事为难你作甚?岂非轻践了自己!”清霜对宫人素来温和,然却容不得旁人伤害自己所在意的人。当下便怒容满面,险些便要掌掴了素雨。   素雨不曾见过清霜发火儿,更是恐惧的很,只低眸噤声,一句话也不敢说。   清霜将端在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案上,眸色微厉,冷声道:“你若是不肯多言,本宫便去禀告皇上,说……说你是刺客!”   清霜此话说的很是平静,并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的,然却让素雨愈发恐慌。当下便哭道:“是……是皇贵妃,是皇贵妃逼迫奴婢的,奴婢不想害人的!”   见着素雨承认了,孟古青沉声问道:“皇贵妃还交待了你些什么”   素雨脸色煞白,紧咬着唇,朱唇发颤。“皇上允恪妃娘娘出宫祭母,皇贵妃派了人……”   “什么!”这厢换得孟古青和清霜脸色煞白了,二人满脸惊恐,异口同声道。   孟古青扫了素雨一眼,朝着清霜道:“我且先回去。”   清霜冷眼瞥着素雨,沉声道:“来人,将她关起来。”   素雨原说出那些个话,就是望着清霜可罚的轻些,当下便不敢再多言。   踏出景仁宫,孟古青脸色愈发的难看,她如今乃是失忆,自然记不得以往的事。若是前去禀告皇帝,这般无凭无据的,只怕还会让皇帝觉自己是搬弄是非。指不定,见着什么不该见的,且累得琼羽丢了性命。   思来想去。觉此事交给灵犀更为稳妥。轿辇匆匆穿过宫巷,至翊坤宫之时,轿辇缓缓落下,孟古青心中虽是焦急,然脸上却故作平静。   “灵犀,你出宫一趟,前去石申府邸瞧瞧,我担心琼姐姐。”将将踏入内殿,孟古青便疾言吩咐道。   方才在景仁宫之事,灵犀亦是晓得,当下便拿了腰牌,往着宫外去。   孟古青坐在榻前,心中很是忐忑不安,她在辛者库之时,就险些让人取了性命。   错落的宫殿,仿若一幅逶迤诗画。灵犀自西门而出,拿着腰牌,倒是顺利的便出了宫。   前些时日,因着孟古青言是琼羽娘亲忌日将近,皇帝允琼羽回家祭祀,也有好些时日了,想必过两三日便须得回宫了。   苍穹晴好,碧蓝一汪,宫外的空气也让人觉得舒坦,不似宫里头那般,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恪妃娘娘吉祥。”琼羽将将踏出院子,便见她那二娘迎面而来,很是恭敬的行礼。   琼羽对这个家早已无感情可言,左右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一些个表面功夫罢了。声音有些冷淡道:“免礼罢。”   “娘娘今日要出去?莫不然让如玉陪娘娘一起去罢。”柳氏生得很是妖媚,即便是上了年纪,依旧是风韵犹存,这般慈祥和睦的神情实在是与之不相配。   琼羽微微扫了柳氏一眼,依旧是冷淡:“不用了,有玉枕陪着便是。”   “人家如今是娘娘了,哪里用得着咱们来陪!虽然啊!同她娘一样,是个不受宠的,但到底是娘娘!娘,您就别自讨没趣儿了!”说话的便是琼羽那庶出妹妹,石如玉,只见其悠悠踏来,颇为妖挠。   “如玉,不得无礼!”柳氏娥眉怒色,看着石如玉斥道。   石如玉虽说是琼羽妹妹,却不过是比琼羽晚了两个时辰罢了,后柳氏诞下石家长子,琼羽娘亲赵氏地位便一落千丈,原是正室,却处处受尽欺凌。   再加之柳氏母女工于心计,琼羽的日子亦不好过,柳氏喜攀富贵,一心想着让石如玉入宫,然石申心疼这小女儿,便不同意,生是将琼羽送入了宫中。   石如玉早在几年前嫁了个商人之子,因着石申的缘故,石如玉在婆家,倒也是过得舒心,公婆即是有不满,却也不敢蹬鼻子上脸,只得是偶有几句怨言。   石如玉长到这么大,还从不曾让她娘骂过,自小又宠着,很是不知天高地厚。杏眼圆睁,怒容道:“难道我说错了么?她跟她娘一样,都是不受宠的!莫不然,入宫这么些年连个蛋也没下!”   啪!石如玉话还未说完,脸上便惊现了一个五指印。琼羽眼睛烈火浓浓,好似要将石如玉烧作灰烬一般。   柳氏一脸惊讶的看着琼羽,万万不曾想到,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石家大小姐,如今竟会动手打人了。   石如玉彻底懵了,眼中含着泪水,那神情比柳氏还要惊讶,只是蕴含着怒气。   琼羽眼底里毫无波澜,平静如水:“本宫的娘,岂是你可侮辱的!”   “你……你……”石如玉你了半响,也没说出句话来。   “怎么了!吵吵闹闹作甚!”石申的声音很沉稳,虽已入不惑之年,然却还少许英武。   走进院子,见着琼羽,也是恭敬行礼:“臣给恪妃娘娘请安。”   “起来罢!”琼羽冷眼瞥着石申道。自打她娘离世那日起,这个爹她便不打算再认了,她当他是爹,可他呢!只当她是谋取富贵的棋子,只当她是为他那庶女挡灾挡难的盾牌。   石如玉一见着她爹,立马哭诉:“爹,她打我!她以为她是娘娘,她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了!爹!你要为女儿做主啊!”   “石大人,劳烦你管教好的你女儿,莫要整日四处犬吠。若是有人棒打恶狗,不慎伤及性命,那便不好了。”琼羽惯不会说这些个指桑骂槐的话,亦不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来,现下说了这些话,也是因石如玉对她娘亲不敬。   石申已有好些年不曾见过大女儿,听闻这番言语,显然很是惊讶,一入宫门深似海,在紫禁城里头,能平安渡多年,撇开满汉关系不言,可见他这女儿也不简单。   但到底是他的女儿,却说出这样让他下不来台的话,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低声道:“臣谨遵娘娘教诲,必定严加管教这忤逆女,还请娘娘看在老臣的面儿上,宽恕小女。”   琼羽瞥了石如玉一眼,见其神色很是紧张,略还有些不甘。   “无知妇孺罢了,本宫怎会计较,罢了,本宫须得为娘亲忌日准备,先走了!”临行前,琼羽和善的将石申扶起。   然又回眸冲玉枕道:“玉枕,走。”   石府门外石雕狮子左右立着,羽林军守着,琼羽悠悠步出,两侧的羽林军躬身行礼:“给恪妃娘娘请安。”   琼羽对这些个侍卫向来是和颜悦色的,脸上稍含笑意:“免礼罢!”   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琼羽莲步踏上。街道上喧嚣繁华,掀开帘子,人来人往的映入眼帘。见着琼羽的马车,行人皆自觉让出道儿来。   穿过了繁华街道,又连连过了几条巷子,出了城门,便到了郊外。绿茵茵的一片,透着泥土的气息。   马车缓缓停下,女子从马车上下来,随行的太监赶忙将小木凳子放在马车前。玉枕上前扶着,琼羽不紧不慢的踏下。   杂草丛生处,虚见一座坟墓。周围的草前些时日已打理过,但因着常年无人清理,坟墓上也起了一层绿苔。   丫鬟婆子,伴着几名太监,手中提着祭祀用的瓜果,黄纸的,紧紧跟在琼羽身后。随行的羽林军则是站在不远处,不靠近坟墓。   她娘赵氏与她爹石申乃是少年结发,不想她爹富贵后,便薄情,宠爱着狐媚的柳氏,更是因她娘亲未曾诞下儿子,便愈发的冷落。   支撑赵氏活下去的便是琼羽,然石申却执意将琼羽送入宫中。后更是听信柳氏谗言,步步将她娘逼上绝路。   她娘此生心伤,不愿再沾染那繁华俗世,死前遗言不入石家祠堂,且求得一方净地,与结发丈夫石申死生不复相见。因而死后只在这荒郊野岭处栖身。   多年来,石申也不曾踏足此处,许是心虚,生怕午夜梦回之时,年少嫡妻容颜再现。   人这一生,总有犯错的时候,然有的错,却是一辈子也偿还不清。在琼羽心中,她爹对她娘的凉薄便是如此。   荒草间的墓碑,只得寥寥几字,赵氏怜幽之墓,女琼羽立。原这墓不是她所立,只得是遂了她娘的遗愿。   低眸看着无限凄凉的墓碑,琼羽忍不住垂泪:“娘,女儿不孝,不能侍奉膝下,女儿……来看您了。”   “娘娘小心!”闻得太监吼了一声,便见四周利箭飞来,遂便射中一旁守卫的羽林军。杂草四处窜出一群黑衣人,与未曾中箭的羽林军搏斗起来。   琼羽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领头的羽林军朝着琼羽喊道:“娘娘,您快走。”   闻言,琼羽拉着玉枕便朝着马车上去。她原是文弱女子,从来不曾驾车。现下为逃命,生疏的驾着马车,一路颠簸的朝着林子外去。   这帮黑衣人很是厉害,随行的羽林军都不敌,一路穷追不舍。玉枕坐在琼羽身旁,慌乱道:“主子,他们来了,快点!快点!”玉枕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哪里受过这等惊吓。   琼羽额间冒着汗珠,脸上故作镇静,玉枕本就害怕了,她万万不能太惊恐,如此,只会让玉枕更害怕。   眼见着黑衣人就快追上,琼羽提起鞭子,狠狠的便抽在马身上,马本就受了惊,这一鞭子下去,似疯了般胡跑一通。   荒郊山岭的,路途很是坎坷,马车甚是颠簸。“主子!主子!咱们会不会死啊!”玉枕带着哭腔道。   “不会的!”琼羽镇定道。但手心却已布上了汗水,她们会不会死,她也不知晓。   “玉枕,你跳下去!我引开他们!”琼羽依旧冷静道。   玉枕虽是胆小,但对主子却是忠心耿耿,眼中还缀着泪珠,摇头道:“要引开他们,也是奴婢去,怎能让主子去!”   马车跑的颇快,耳边风声凛凛。二人话还未落,便从马车上飞了下来,疯癫的马拖着撞得破破烂烂的马车在林中乱窜。   琼羽摔得头晕眼花的,玉枕将将撞在石头上,血从头部溢出,琼羽只得支撑一会儿,便晕厥了过去。   天色渐晚,微红苍穹。孟古青在翊坤宫中来回踱步,怀揣不安的。身为皇帝的妃嫔,虽有腰牌可出宫,但亦不可随意出宫。   “主子,您别急!恪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您还是先用膳罢!”雁歌扶着孟古青坐下,温声安慰道。   “皇上驾到!”吴良辅的嗓门很大,还未入殿,声音便先传来进来。   孟古青定了定色,赶紧出殿相迎:“臣妾恭迎皇上。”   “免礼罢”皇帝今日着的是家常衣袍,看着容易亲近些。   “还没用晚膳?”桌案上的膳食很显眼,皇帝一眼便瞧见了。   孟古青瞥了眼桌案上的膳食,淡淡道:“身子有些不舒服,用不下。”   皇帝闻言,忙拉着女子,紧张道:“不舒服?可曾请太医来瞧过了?”   孟古青所言不是用来搪塞福临的,福临却要问起,女子脸上的神情不自然道:“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些肠胃上的病,调养些时日便好了。”   听女子这样说,福临才放心,拉着女子坐下,温柔道:“你啊,就是不会照顾自己!若是用不下这些膳食,便让御膳房做些米粥。多少是要用些的。”   孟古青诺诺点头:“臣妾知晓了。”   “小德子,吩咐御膳房做些米粥送来。”福临朝吴良辅吩咐道。   吴良辅尖声应道:“嗻。”   孟古青此刻全无心思用膳,也无心与福临说些什么,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然福临似乎很高兴,将伺候的宫人皆遣了下去,笑容满面:“静儿,今日传来消息,云贵两地已拿下,永历狗贼往缅甸逃去。”   “恭喜皇上。”原福临是想与孟古青同乐,哪知她却显得很冷淡,实也不是孟古青冷淡,只是委实的高兴不起来。尽管她也觉高兴,可想到琼羽,心中便甚为担忧。   福临见孟古青这反应,多少是感到扫兴。孟古青似乎感觉到了福临有些不悦,柔声道:“皇上,臣妾并非故意如此,只是,有些不舒服,对不起。”   “我只是想同你说说,无碍,我并无怪罪你之意。”听女子说了这话,福临又觉自己有些不对,忙开口道。   “皇上,您若是无事,便多去看看三阿哥罢!三阿哥,很是乖巧。”顿了顿,孟古青低声道。   皇帝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声音亦沉沉:“你这是……将我往旁人那里推么?”   方才说出一番话,孟古青便料定福临会这样问,依是温柔:“皇上,臣妾并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莫不是康妃这几日同你抱怨了些什么?”福临沉着脸,端详着孟古青道。   孟古青忙否认:“康妃从不曾抱怨些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对于孟古青将自己往外推的事很是不满。   孟古青默了默,抬眸看着皇帝:“只是,臣妾独承恩宠多日,旁人难免多言。况且,皇上理当雨露均沾,后宫才可和谐。独宠,易积得后宫怨气。”   福临大好的心情,让孟古青扰得很是郁郁,黑着脸道:“这些个说辞,是谁教你的,莫不是皇额娘又同你说了些什么罢!”   孟古青摇头道:“皇额娘并未同臣妾说过什么,是臣妾自己要同皇上说的。臣妾不想做那妹喜妲己之流,还望皇上成全。”   “你……你倒是愈发的贤惠了。”皇帝满心欢喜的来翊坤宫,却让孟古青像个老嬷嬷般一番劝说,自是不高兴了。   瞥了孟古青一眼,起身道:“摆驾承乾宫。”   “皇上……臣妾……”孟古青知晓福临会生气,却也只得如此。   皇帝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全然不理会还愣在原地的孟古青。   雁歌在外头伺候着,见皇帝怒气冲冲的从里头出来,生觉奇怪。   待皇帝离去,这才步入殿中。锁眉道:“主子,好端端的,怎生惹皇上生气了。”   孟古青低着眉道:“不过是劝言了皇上几句,他便生气了。”   叹了口气,又道:“莫要管皇上了,灵犀回来了么?”   雁歌摇头应道:“还没呢!”   “这可如何是好,本宫这心里头甚是不安,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孟古青现下并无心理会皇帝,只担忧着琼羽,亦是担忧着灵犀。   雁歌轻声宽慰:“主子莫要胡思乱想,灵犀和恪妃娘娘都不会有事的。”   皇帝在翊坤宫窝了一肚子气儿,这厢便跑到承乾宫来,董鄂云婉原以为皇帝今儿个不会前来的,见着皇帝,慌乱之余,略有几分惊喜。笑容满面的便走了出来:“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因着心中有气,说话的语气也不大好,略显冷淡:“起来罢。”   董鄂云婉察觉福临脸色不大对劲,疑惑道:“皇上这是怎么了?谁惹皇上生气了?”   福临气冲冲的往内殿去,边走边道:“还不是静妃!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皇额娘唆使,倒是与朕说起大道理来了!朕是皇上,朕做什么,用得着她教么?”   闻言是静妃惹怒了福临,董鄂云婉颇为惊讶,如今的静妃不是最能讨皇上欢心的么?徐步跟在皇帝身后,温言安慰:“想必静妃姐姐也是为皇上好,皇上无须这样生气。”   说着,董鄂云婉已命人端来了茶盏,递给福临道:“皇上喝杯茶,消消气儿。”   “也不知皇额娘是给她灌了什么迷药,从前是如此,如今记不得往事了,还是如此!”福临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坐在红木椅子上继续怒言道。   董鄂云婉走到皇帝身后,为其捏肩,柔声劝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臣妾往昔亦是时常说错话,惹得皇上生气。静妃姐姐如此,想也并非她所愿,待她想明白了,便会来与皇上认错不是。”   “她若是能认错,这天下间就没有不懂认错的人了!”福临这厢正在气头上,董鄂云婉又显得很是顺承,一想起孟古青劝言,便又想起多尔衮,想起他皇额娘,心中更是不快。   董鄂云婉莞尔含笑,走至皇帝身前,温和道:“好了好了,皇上莫要生气了,若是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沉脸看着窗外,并不言语。   二月虽是暖和了些,夜里却还是颇冷,琼羽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破庙里头,旁边火堆发出嘶嘶声响,火烧得很旺。睁眼开来,男子正细细看着自己,吓得琼羽一退,结结巴巴道:“简……简亲王!”   济度随手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并不理会琼羽的惊慌,隐含笑意:“你到底是得罪了谁?竟要置你于死地。”   置她于死地?琼羽方才想起遭人追杀一事,转而盯着济度:“是你救了我!玉……玉枕呢!”   “玉枕?你那个随行的丫鬟?嗯,那儿呢!伤得有些重,还未醒来。”济度指了指琼羽身后。   琼羽回眸,见玉枕静静躺着,额上包着白纱布。琼羽吐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你倒是挺关心这些个奴才的。”济度扫了玉枕一眼,神态自若道。   琼羽环顾着周围,转而盯着济度:“简亲王可知是何人要害我?”   济度摆摆手,表示不知:“不知道,赶去的时候,就见你躺在那儿,那些个废物见着我太英武,自杀死了。”   琼羽:“……”   “简亲王怎会出现在那荒山野岭,与我随行的宫人呢?”琼羽默了默,又问道。   济度往琼羽身后看了眼,风轻云淡道:“路过,除了她,都死了!随行的羽林军也死得一个不剩。”   “全……全都死了么?”琼羽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因着有人追杀自己,而觉恐惧,是谁这样恨自己?石如玉?她嘴上功夫虽是厉害,但也还没那个胆子。况且那些刺客的身手并非常人能及的,就是羽林军也死在他们手中,就连她爹手下也没有这等好身手的。   济度驰骋沙场,尸体遍野的场面见了不少,自是不觉这有什么,得罪了人,总有人要取她性命。   笑看着女子道:“你很害怕!”   琼羽低眸盯着灼灼烈火,并不作答,似乎在思衬着谁要害自己。   济度见琼羽不说话,又道:“我同你说个故事罢,这样便不怕了。”   琼羽虽对济度印象并不好,但好歹他救了自己的性命,也就洗耳恭听了。   济度一早的便想找机会,即便是琼羽如今已为妃,他也想同她说了来,毕竟,先遇见她的人是他。   济度轻咳了两声,正色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将军,他的母亲是他父亲三娶继室,起初,他父亲很是宠爱他母亲。后来,除了他,上头也只得一个兄长。他以为他是很幸福的,可后来,他父亲的妻妾越来越多,他的母亲便渐渐失宠。他的兄弟姐妹也越来越多。渐渐的,他的父亲也不大喜欢他了。家里总是乌烟瘴气的,父亲不顺心时,还会动手打母亲。终于,在孩子七岁的时候,他母亲死了,从楼台上跳下去摔死的。他的父亲认为他母亲很晦气,更是不待见他。他每日过得心惊胆战,生怕哪个姨娘会害他,长大之后,他每日寻欢作乐,自暴自弃。有一日,他遇见了一位姑娘,那个姑娘生得很好看。他第一眼便喜欢上了那个姑娘,于是,他决定,从此要发奋图强,将姑娘娶回家去。”   说到此处,济度似乎有悲伤:“没几日,朝廷便要派人围剿山贼,他想,这便是一个机会。走得仓促,他连那姑娘叫什么都不知晓。于是,他找了他的朋友,让他的朋友打听这姑娘是姓氏名谁,家居何处。可他不曾想到,他的朋友也喜欢上了那位姑娘。于是,他的朋友告诉他,那位姑娘死了!明明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他的朋友却同他说,那是烟花女子,因为得罪了达官贵人,所以让人害死了。他当了真,从此,他一心战事,更是想将一切能威胁到他的人除去。为继承他父亲的爵位,他的兄弟亦在他的算计之内。功成名就之时,他再次见到了那位姑娘,他这才发觉,是他的朋友骗了他,姑娘并没死,而是当了皇帝的妃嫔。可在姑娘的眼中,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有些奇怪的陌生人。”   济度的话说得很明白,琼羽略显尴尬,原来……济度和常舒针锋相对是因着这个缘故。   良久之后,没头没脑的问:“这是哪儿?”   “你娘墓地附近的一处破庙。”济度这话一说便漏了嘴,可见他并非路过。   再言堂堂的简亲王,无事跑到荒郊野岭来作甚。   “何时回去?”琼羽到底是有些担忧的,过两日便得回宫,现下一夜未归,也不晓得她那多嘴庶出妹妹会胡言些什么。   “你还想回那个锁人的深宫,你喜欢皇上?”济度的话问得很直白。   琼羽抬眸瞥了济度一眼,并不作答。济度笑得有些自嘲:“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你却将他放在了心上,他那样懦弱,你喜欢他什么?”   琼羽脸一白,佯装糊涂:“王爷所言何意?我天资愚昧,听不懂您所言。”   “琼儿,你记得,我同他不一样,你若不愿锁深宫。我便随你浪迹天涯。”济度这话说得很认真,英俊的面容略显深情。   琼羽凤眸甚怒,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瞪着济度道:“我与王爷还没那样熟!”   “有人!”济度脸一沉,瞥着破庙外一片漆黑道。   “爹,就在里面!她竟敢背着皇上偷汉子,甚是可恶!真是败坏门风!”黑暗中传来石如玉尖利的声音。   “是我爹!还有我那庶妹。你……你快躲起来!”琼羽显然有些惊慌。   自打知晓了琼羽的身份,济度便一道的打听了她那些个往事。过往那些个不如意,他自然也是知晓。因而对石申和石如玉,以及那柳氏印象皆不大好,原想着到底是琼羽的亲人,便未多计较。   济度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琼羽也顾不得身上的伤,起身便拽着济度,满脸急色:“你快……快躲起来啊!”   济度一脸无所谓的看着周围:“往哪儿躲?”   “你看!爹!我没说错罢!她就是背着皇上偷汉子!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去!咱们全家都会没命的。”随着脚步声,石申和石如玉已经出现在破庙外,身后还跟着一群官兵,皆拿着火把。   琼羽此刻很是害怕,但在宫中多年的缘故,便还能佯装得一脸平静。   济度背对着石申等人,嘴角微勾,眼眸中寒光重重。   石如玉本就见不得琼羽好,原来那进宫的机会是她的,也不知她爹是怎的想的,不将她这般聪明伶俐的送往宫中,偏生要将她那个愚笨的姐姐送去。   如今逮着琼羽的把柄,石如玉自是置她于死地。石申脸色铁青,眼神很复杂,似乎很害怕。   济度依旧是泰然自若,缓缓转身,笑看着石申:“石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石申一惊,竟显惊恐之色:“王爷!”   “石大人倒是教了个好女儿,派人刺杀自己的姐姐不说,还陷害本王?是你派人去本王府上,说恪妃娘娘遇到危险的?”济度这人说起谎来也是丝毫不脸红。   石如玉满脸迷惘,她不过是派人跟踪了石琼羽,听闻一名男子将她们救了,这才起了陷害之心,只是怎的也不曾想到,这男人竟是名王爷,且还这般能颠倒是非。   琼羽彻底懵了,但看着济度坐怀不乱的模样,想必他已有了法子,便缄默不言,只神态自若的瞥着破庙门口的一群人。   石申怀疑的看着石如玉,石如玉忙摆手:“不是,爹,我没有!”   济度起身拍了拍尘土,朝着石申跟前走了几步,瞥着石如玉,冷笑道:“没有?若是没有,敢问石小姐,呃……是林夫人罢?敢问林夫人,是从何得知恪妃娘娘在这破庙中的。难不成,林夫人还会算卦,能未卜先知?一早的便算准了恪妃娘娘和本王在此。”   石如玉性子泼辣,不知天高地厚,但却让济度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   济度并未理会石如玉,眼底浅笑:“石大人,你就这样袒护着你这小女儿!这般的爱嚼舌根子,若是在宫里头,也不知死了多少回了!这厢倒还厉害,陷害恪妃,若是恪妃当真与人有染,石大人也难逃一死罢!石大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进棺材?还是,您这女儿活腻味了!想带着全家一块儿死?石大人若是想死,倒也简单,本王那儿……”   “王爷说话真风趣,老臣才入不惑之年,还没活够了!”石申笑容满面,这是琼羽平生第一回见着他爹这样巴结的模样,像极了紫禁城里的趋炎附势的太监。   石如玉见石申对济度这样恭敬,默默退到一旁,低眸不敢言语。琼羽看着她爹那般,想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济度手中。   局势已然稳定,琼羽赶紧向济度道谢:“今日简亲王相救,本宫不甚感激。”   济度笑了笑,淡淡道:“娘娘无须如此,倒是折煞微臣了。只须,在皇上面前给臣多说些好话便是。让静妃娘娘说也行。”   当着石申和石如玉的面儿,琼羽也说起客套话来:“简亲王军功足矣,何须本宫和静妃帮着说好话,皇上乃是明君,简亲王这般的人才,本就看重。”   “多说些好话,总是比没说得好。况且,谁人不知,恪妃娘娘与静妃娘娘情同姐妹。静妃娘娘又是太后的亲侄女,自是与旁人不同。”济度继续说着客套话,言语间故觑了觑石如玉父女。   两父女的脸色都难看的很,尤其是石如玉,闻言琼羽与太后的亲侄女感情甚笃,心中是愈发的恐慌,不过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他们莫不是唬人的。   “恪妃娘娘……恪妃娘娘……”灵犀的声音清冷如霜,就是嗓音大些,亦是如此。   琼羽自是听得出来,放声应道:“是灵犀么?”   外头的步伐声急促了些,一会儿便见灵犀出现在外头,后还跟着侍卫,灵犀身旁跟着韬塞,面无表情的。随行而来的官兵欲挡着,韬塞腰牌一出,便都即刻散开,且跪了一地。方才济度并未露腰牌,因此官兵亦不曾行礼。   “恪妃娘娘,您无碍罢!奴婢听说山里头出了事……”灵犀上下打量着琼羽,很是关心道。   灵犀是个面冷心热的,往日自家主子落难之时,恪妃给的好,她都铭记在心。今日得命出宫,一番打听知晓了石府落处,几番波折的,晓得恪妃在百越岭附近祭祀。想自己以身犯险,不定多有麻烦。便找了韬塞相助,当时济度正在韬塞府上,二话不说,就跑来了百越岭。   石申此刻更是懵了,木纳的朝着韬塞行礼:“微臣见过将军。”石如玉则是呆站在一旁,她并不识得眼前的男子是谁。   琼羽见着灵犀,到底是有些惊讶,满是疑惑道:“灵犀,你不是在宫里么?怎的会在此。”   灵犀并未注意石申和石如玉,但当着济度和韬塞的面儿,也不便将董鄂云婉的名字说了来,便拉着琼羽道:“恪妃娘娘你无碍就好了,今日一早的,静妃娘娘便觉心中不大舒服,总觉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便派了奴婢出宫,幸得奴婢是来了,莫不然,还不知要出了什么事呢!你能无碍就好。”   “幸亏皇嫂无碍,若是您有个万一,她还不知要怎的与我闹呢!”韬塞有些不满的看了眼灵犀道。   他说的原也是实话,方才一路上,灵犀一直念叨着,与她相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啰嗦。   石如玉脸色煞白煞白的,不知何时已躲到了石申背后。济度依旧抱着手臂,正经道:“天色已晚,还是各自回府罢。”   石申这才回过神儿来,连连道:“是,王爷说的是。”   灵犀看了眼躺着的玉枕,遂上前将其背着。明明很是瘦弱,然背着玉枕却很是轻松。除却韬塞,旁的人皆是惊讶不已。   “恪妃娘娘,这两日便由奴婢伺候您罢,玉枕姑娘伤得这样重,怕是不能伺候您了。”灵犀背着玉枕,走在韬塞身边,回头朝着琼羽道。   灵犀素来少出宫,多是在静妃身边儿伺候着的,此时能前来,必定是宫中发生了些什么。可想,必定与自己被刺杀有干系,因而当下便应允了。说来,灵犀留下来,也是防患于未然,生怕董鄂氏再派人追杀。   石申一路上表现得很异常,石如玉有些惊魂未定,瑟缩的走在石申后头,直至上了马车,这才镇定了些许。   济度和韬塞共乘一辆马车,韬塞陪着灵犀找了好些时辰,似乎很不满:“我说你找到了怎么也不支会一声。”   “那不是离得太远了么?”济度这里有找得很牵强。   “也不知是谁这样想置恪妃于死地!”济度眉间疑惑道。   韬塞在感情上呆傻,人却不呆傻,思衬片刻:“既灵犀知晓此事,想来是宫里头的事。”   “宫中的事与咱们无关,若非灵犀,我也不愿多管。”说完,韬塞又补了句。似乎在提醒济度莫要插手管宫里头的事。   这一夜,翊坤宫中也没个安宁的,孟古青一夜未眠。   翌日,将将从坤宁宫请安归来,便见韬塞的随从在翊坤宫附近等着,见着孟古青,先按着规矩行礼,才低声道:“主子让奴才来传个话,一切无碍,灵犀姑娘明日随恪妃娘娘回宫。”   孟古青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灵犀明日便要回宫,皇帝当不会察觉道。只今儿个不踏足翊坤宫,一切皆可瞒。   匆匆一日便过,次日晌午,恪妃回宫。孟古青略施粉黛,绛点朱唇,着的福临最喜的红梅云缎衣袍,步出翊坤宫,踏上轿辇,吩咐道:“去乾清宫。”   因着昨日的事儿,皇帝还在气头上,吴良辅徐步入殿。躬身道:“皇上,静妃娘娘来了!”   福临原本就沉着个脸儿,听闻孟古青来了,更沉了些:“她来作甚,莫不是又来教训朕?还真真是皇额娘的好侄女。”   “不是,静妃娘娘说,那日都是她的错,是她多言了,未曾安守本分,还望您能宽恕。”吴良辅添油加醋的把孟古青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福临颇为惊讶,阴沉散去:“你说什么?静妃会认错?”福临简直觉得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她那样倔强的性子,会认为自己错了?   吴良辅觑了福临一眼,见其脸色好了些,又继续道:“静妃娘娘还说……”   “静妃还说什么?”福临故漫不经心道。 第五章 帝妃弄权   吴良辅神色紧张,声音稍低:“静妃娘娘还说,皇上若是不见她,她就一直站着,直到皇上原谅她。”   “传她进来。”福临端着手中的奏折,听不出语气来。   吴良辅紧张的神情终于舒展,虽然听不出福临的意思,但似乎也不生气了,君心难侧,自然须得小心翼翼。   一会儿,吴良辅便引着孟古青走进内殿中,孟古青娉婷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头也不抬道:“起来罢。”   孟古青小心翼翼的起身,偷觑着面无表情的皇帝,一副乖巧的模样站在一旁,等着皇帝开口。   福临心不在焉的盯着奏折,脸上装的一派正经而又认真的神情。端着奏折良久,直到他已憋不下去的时候,才放下,抬眸看着女子,不冷不热:“怎么,皇额娘又让你来教训朕。”   闻言,殿中伺候着的吴良辅很自觉的退了出去。孟古青懦懦应道:“皇上说笑了,臣妾怎敢教训您。臣妾自知不会说话,请皇上恕罪。”   “恕罪?你何罪之有?”福临似乎有继续为难的意思。   孟古青来之前便已想好了对策,福临的脾性,她多少是摸得清一些,若是有心应付,倒也容易讨他欢心。故作得可怜巴巴:“皇上若是生气,便治罪臣妾,若是觉如此解气,臣妾毫无怨言。”   说着,又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这服软的模样,与往日大相径庭。   福临觉孟古青是变了性子了,变得不那样倔了,她这可怜巴巴的,让他不觉心软,瞥着女子道:“起来罢。”   孟古青丝毫未动,一双丹凤眼怯怯的看着他,这模样,格外让人心疼。   福临略显无奈,从长几便起身,走到孟古青跟前,蹲身看着她。剑眉下,勾人的桃花眼蕴含戏谑:“怎的,你就这样喜欢跪,若是跪出了毛病。来年走不了路,可别怪我不带你去赏梅。”   听福临这语气,孟古青便知他已不生气,福临这人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么些年吃的那些个瘪,多是在孟古青这里。   然只她撒娇嗲嗔得厉害,便能让皇帝心软。自然,要撇开他的江山说话,撇开侵犯龙威的事儿。   女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皇帝,顿了须臾才问道:“皇上,是原谅臣妾了么?”   福临舒展笑意,将女子扶起:“你这性子,竟能认错,还真真是奇怪了!”   说着,已经拉着女子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孟古青抬眸看着皇帝,噘嘴道:“臣妾其实,也不以为臣妾有错。只是怕皇上不肯见臣妾,见着臣妾又生气,才出此下策。”   “呃!你……”福临方才还奇怪,这下便不觉奇怪了,感情她说认错,全是诓他的,顿觉哭笑不得。   她总归是有法子见他,又有法子让他不生气。孟古青拽着皇帝袖子,嗓音柔婉:“皇上,臣妾那日所言,并非有人教唆,不过是说实话罢了。也不知怎的,总觉是害怕!古往今来,后宫独宠的妃嫔哪个是有好下场。妹喜妲己之流便不说了,汉高祖刘邦的宠妃戚夫人,集万千宠爱于一生,最终却死得那样凄惨。汉宣帝独爱许皇后,许皇后却遭人谋害,再言唐太宗的杨贵妃……”   “我说过,我会保你周全。”孟古青话还未说完,便让福临打断,目光灼灼,很是认真道。   “可是皇上……”拿阿潋的话说,孟古青继续矫情着。虽是用来诓骗皇帝的,但孟古青却也是说了几句实话,独宠的,似乎从来没有好下场   有得必有失,在皇宫里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皇宫里的尔虞我诈,与前朝从来是不相上下,福临心中也是有数的,臂膀将女子环住,眼中无限神情,那眼睛里头,好像要掐出水来一般。很郑重其事的对她说:“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你给我听好,有我爱新觉罗福临在一日,你便安稳一日。即便是往后我不在了,也定不会让人害你……”   孟古青闻言,忙捂住福临薄唇,娥眉紧锁:“皇上,您可是万岁爷,莫要胡言。”   皇帝失笑道:“不过是旁人阿谀奉承罢了,谁还能活到万岁,又不是龟鳖。”   “皇上莫要胡说便是,皇上若是没了,臣妾便随皇上一道去了,免得在这世间独活,也难受的很。”孟古青噘嘴看着皇帝,丝毫不考虑,这话就脱口而出。   福临眉头紧锁,打断道:“你瞧瞧你,还在说我呢!自己也胡言说了,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福临这番话,让孟古青想起多年前初入紫禁城之时,慈宁宫的老嬷嬷那一番谆谆教导,不禁笑道:“皇上还说臣妾啰嗦,皇上这话,听着真像慈宁宫里伺候的老嬷嬷。”   福临愣了片刻,忽扑向女子,便挠其痒痒,边道:“好啊,你敢取笑大清的皇帝,你可知所犯何罪,足以灭九族的!哪儿来的刁妇!胆子竟这样大。”   孟古青也不甘示弱,伸手朝着福临挠去,笑颜间伶牙俐齿:“皇上这话说得不对,若是灭九族,皇上也在其中。不过也好,如此旁人便不能与臣妾争了,皇上也只得臣妾这一个妃嫔,那就只能一门子心思的对着臣妾了。”   大约这是多年来,乾清宫中少有的轻松,若是可以,谁不愿一生一世相知相守,只是,紫禁城里容不得,皇室里,也容不得。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转眼间,便是五月。天气转暖,各宫也不如前些时日穿得那样厚了。   二月云贵平定,国库也支出三十万两银子,以其半赈济云贵贫民,一半作兵饷。因而各宫吃穿用度,俸银皆减半。   孟古青并不觉有何不妥,但旁人却不定了,譬如那拉氏,未出阁前乃娇生惯养。入宫后也得过皇帝恩宠,虽陷害孟古青不成,但仰仗着皇后,也没吃太多苦。闻言俸银减半,当下便与皇后诉苦了。自然,这般的不止她一人,抱怨得最为厉害的,倒是那出身卑微,自小在旁人府上做丫鬟的钮祜禄氏。   入宫以来惯了奢侈的日子,如此拮据,便哭天喊地的,同董鄂云婉抱怨起来。   后宫有那么一两个不安分的,整个后宫便不得安宁。穆克图氏,杨绾离之流嘴上虽是不说,心里却还是有所不满。   穹空晴好,万里无云的,碧蓝的一片,让人瞧去心情格外舒坦,然孟古青却不大舒坦。   每每请早安之时,坤宁宫外总是黑压压的一片,各宫妃嫔,再娇气的带上几名丫鬟婆子的,可谓是门庭若市。   “静妃娘娘万福金安。”位分低下的妃嫔,见着位分高的总是要毕恭毕敬的屈膝请安的。   只是,孟古青瞧来,这钮祜禄氏倒不像是来请安的,眼中怨气重重。还没等孟古青说什么,便起身来,笑得几分讥讽:“妾身闻言静妃娘娘往日素喜金造的碗筷,如今后宫俸银减半,娘娘可还习惯?”   孟古青一派和善,似乎并不生气,倒是风趣道:“倒真有些不习惯,钮祜禄贵人若是有心赠本宫金碗金筷的,本宫甚是感激。”   若是没有董鄂云婉在后指使,钮祜禄氏万万没有胆子敢这样与自己说话的。位分为妃,孟古青也不想让旁人看了笑话,谁年少时没有糊涂账的,旁人若是要说,便说去,若是连这点度量也没有,在这后宫里头是难以生存的。虽不能太过计较,但也不能失了威严。   钮祜禄氏说这番话原是想让孟古青难堪的,不想孟古青却不以为然,还如此‘风趣’的作答。钮祜禄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便只得白着脸,扯出极为牵强的笑容。   这一日的请安,自然又是各宫唇枪舌战,只是,无论是皇后还是皇贵妃的人,皆是将矛头对准孟古青。穆克图氏和杨绾离虽是未曾多言什么,但看得出对孟古青也有些不满。   孟古青还算得是平静,舌战群儒约莫就是这么着,只是今日各宫皆针对自己,怕是又有在后头捣鬼。   午后暖阳,孟古青搬了椅子,躺在翊坤宫的后院里晒太阳。雁歌疾步从外面踏来,附在孟古青耳边说了几句,孟古青脸色一变,沉声道:“原来如此,难怪这几日,各宫都在找本宫的麻烦,今儿个在坤宁宫请安之时,更是肆无忌惮。”   “可是,此事并非娘娘所为,凭什么都怪娘娘。”雁歌满脸愤愤之色。   以讹传讹之事,谣言四起,从前不是没让人这般坑害过,只是这回子,竟用的这样高明,竟能让各宫皆将矛头对准自己。   就连倚仗自己的如嫔和母穆克图贵人,也略显不满。   孟古青望着一片晴好的天空,悠悠道:“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这样想置本宫于死地的,唯有两个人。”   “主子的意思是……”方才一直沉默着的灵犀开口道。   孟古青动了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灵犀道:“灵犀,你是想到了么?”   雁歌虽不算聪慧,但也听出了孟古青所言之意,盯着孟古青道:“主子是说,宫中近日谣言,不是坤宁宫所为,便是承乾宫捣鬼!”   孟古青手中的茶盏轻摇着,沉声道:“除了皇后和皇贵妃,只怕无人能有这样的胆子罢。”   雁歌紧皱着眉头道:“那可如何是好,原俸银减半这事儿,也并非主子与皇上提议的。”   孟古青手中的茶盏轻摇着,冷冽如霜:“也不知是谁,硬将这事往本宫身上搁。如今后宫中的妃嫔,对本宫多少是有些怨气。若只得一人怨恨便罢,引得众愤,便是引火自焚。”   娥眉紧锁,抿了口茶水,又道:“备轿辇,去坤宁宫。”   穿过隆福门,转而到坤宁宫,宫外的太监正襟站着,见着了孟古青,赶紧行礼:“静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和蔼道:“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门口的太监只身往坤宁宫内去,一会儿的功夫,便从里头走来,恭敬道:“静妃娘娘,皇后娘娘传您进去。”   孟古青迈步踏入,灵犀左侧扶着,款款走入内殿。宝音坐在主座上,面色依旧是不大好,想是当年落下病根的缘故。如今即便面色好些,也好不到哪儿去。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孟古青朝着宝音虚福了一礼。   宝音赶紧将女子扶起,露出笑容:“姑姑怎生这样见外,现下并无外人在,还同我请什么安。”   孟古青浅笑着落座,不温不火道:“规矩总是要有的不是,若是让那长舌之人瞧了去,不知又得多言什么。”   宝音点头道:“姑姑说得甚是,是我疏忽了。”   “今早见娘娘脸色有些难看,娘娘可请太医来瞧过了?”孟古青先说起了客套话。   宝音似乎并不大在意,只淡淡叹息:“原也是老病罢了,无须请太医。”   “有病就得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是不治,只会愈发的厉害。娘娘,还是请太医看看才好。”孟古青继续关心,似是有意的,非一日之寒几个字咬得极重。   宝音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转而又推辞道:“并非未请太医瞧过,药也用了好多,舌头都吃苦了,也还是不见好,索性便不想遭那罪了。”   孟古青握住宝音有些发凉的手,温和道:“皇后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苦口良药。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用药也是这个理儿,也不是断胳膊缺腿儿的,哪还能治不好。宋太医医术高明,听皇上说,往日我患病之时,那一起子白胡子皱褶子的老太医都没法子,独独是年纪轻轻的宋太医将我医好。莫不然,将宋太医请来瞧瞧。”   “姑姑还是这样会安慰人,我这病啊,我自己心里头清楚。倒是不至要命,就是难受了些,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姑姑无须担忧。我注意些便是。”宝音生是怕见宋衍,一听到宋衍的名讳,整个人都变得很不自然。   闻言,孟古青也不再多劝,而是故显尴尬,默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则,我今日前来,是有事须得麻烦皇后娘娘。”   许是孟古青装得太像,亦或许是因着方才听到宋衍的名字,宝音有些心神不宁,因而少量几分警惕:“无事不登三宝殿,姑姑不必见外,有什么须得我帮忙的,尽管说来便是。”   孟古青叹了口气,委屈道:“近日各宫似乎都针对于我,对我很是不满。我心觉奇怪,平日里我又不曾得罪谁,便派人前去查了一查。也不晓得是谁,硬将各宫俸银减半一事搁到我头上。我原不是听皇上说了几句,也不知是谁,在宫中散布谣言,说是我给皇上出了这主意。云贵两地二月荡平,须得银两是自然的。我乃一介女流,哪里来得那样大的本事,好端端的,怎会去参与朝政。”   “呃,有此事?我怎不知道?难怪这几日总觉各宫都有些奇怪,昨儿个那拉贵人还在我跟前嚼起姑姑的舌根子,我当时生气,便训她两句。她竟还大胆的与我蹬鼻子上脸了。”宝音的神情变得很快,先是惊讶,再是恍然大悟,最后又是沉脸的,说得倒跟真不曾听闻似的。   身在后宫,且为中宫之主,自然是耳目遍布,若说未听闻,必定是假话。孟古青当下更是生疑宝音了,她几回欲置自己于死地,甚至害死芳尘。下毒陷害,借刀杀人,手段可比董鄂云婉高明多了。   孟古青柔弱似水,更委屈道:“我可从来不曾与皇上提及此事,还请皇后娘娘明鉴,您为中宫之主,必定有法子彻查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各宫姐妹都排挤我,只怕,我是命不久矣。”   孟古青故意将话说的严重,又佯装得一副很是信任宝音的模样。宝音忙安慰:“姑姑莫要担心,我定会彻查此事的。到底,你我皆是从科尔沁来的,是一家人,我不会让人欺负了你的。”   “你这大病一场,还真是将什么都忘了,若是换作以往,旁人可是欺负不到你的,我也不必如此担心。”说完,宝音又假惺惺的叹息一番,瞧来倒真与孟古青感情甚笃的模样。   孟古青前来本就是为了试探一番,说得差不多,也就感激涕零一番,然便离开。   回去之时,孟古青并未坐轿辇,悠悠走在长长宫墙中,虽她并不想听到那些难听的话,但到底是该听些,倒也能听出个一二来。   灵犀徐步跟在后面,孟古青穿得也招摇。宫巷里来来去去的宫人也算多,只当是哪个宫的小主,万万没人想到会是翊坤宫的静妃。   宫里头不乏喜欢嚼舌根的,唯有将自己的身份藏好,才能听到些实话,自然,也不定是实话。譬如现下两名宫女便且走且说的。   “那个静妃啊,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劝言皇上将各宫俸银都减半,换成是谁,谁能高兴!也难怪这几日各宫都挤兑她。”   “说是减半,也不知是去了谁那儿,听说静妃从前奢侈得很,现下如此,想来是为了讨皇上欢心罢了。也不晓得,静妃有多少进了她的锦囊里。”   “静妃如今在宫里头不缺吃穿的,又受皇上恩宠,她还缺那些个钱财?”   “怎么不缺,背着皇上在偷汉子呢!”   “这话可不能胡说!”   “哪里是胡说!坤宁宫的绿染姑娘亲自说的,能假么?你想想,皇后和静妃是什么关系!姑侄!年岁也相差不远,自然知晓静妃那些个破事!听说,静妃还未入宫,便与男子私通,可还不止一个!难怪皇上起初不喜欢她!”   灵犀和孟古青一路跟着,两名宫女似乎并未发觉,背后说主子闲话这等事,也不止她们做,路过也都是些宫人,便肆无忌惮的说着,声音不大,但孟古青和灵犀却尽如耳中。   灵犀想说什么,然却让孟古青拦住,示意其莫要多言。   两名宫女还在继续说着:   “照你这样说,此事也可信,只是皇上从前不喜欢她,如今又怎会喜欢她?且还是这么个破鞋!”   “无非是惯了那些个名门闺秀的冰清玉洁,这些换换口味罢,想必是榻上功夫罢!那般淫乱,榻上功夫必然了得。”   “如此说来,同那青楼里的妓女有何分别?”   “不过是破烂鞋罢了!……”两名宫女的话越说越难听,若说是不生气,自然是假的。   “咳咳!”孟古青咳了两声,悠悠道:“在背后道人是非,就不怕舌头烂了!”   两名宫女并不晓得身后有人,闻声,怒言:“你是什么东西,干你何事……”   话还未完,回眸见着孟古青,吓得脸都白了。瞧着眼前女子这行头,诚然不知是哪个宫的,但一看便知是主子。   慌张福身道:“小……小主吉祥……”才一会儿的功夫,便见两名宫女额间冒汗,想是吓得。   “你们是哪个宫的?”孟古青倒是平静,似乎方才她们方才那般诬陷的人不是自己一般。这事儿若是搁董鄂云婉身上,眼前的两名宫女怕是已打发去尚方院了。   灵犀的性子已够冷静了,不想自己主子更能忍。其中一名瞧上去稍大胆些的宫女颤声应道:“浣……浣衣局的。”   “浣衣局的跑到这里来作甚?”孟古青有些咄咄逼人。   宫女手中还端着衣服,怯怯应道:“给……给皇后娘娘送衣裳。”   孟古青略显疑惑:“呃,给皇后娘娘送衣裳?那不是该往隆福门去,你们似乎走错方向了。”   宫女的脸更白,结结巴巴道:“奴婢们……奴婢们……”   “是不认得路罢!皇后娘娘的脾气不大好,你们这般去,必定是要受罚的。”孟古青瞥着宫女手中端着的衣裳,很好心的提醒道。   浣衣局的活儿很是累人,想必这两名宫女是想偷懒罢了,瞥着她们手中的衣裳,孟古青忽心生一计。皇后步步逼近,比起皇贵妃,皇后更难对付,若是再不反击,早晚会死在她手中。   重回后宫,她便不再自暴自弃,自然也是珍惜自己的这条命的,珍惜自己身边儿的亲人朋友。若是有人要害她性命,她必定不会坐以待毙。   原是想寻了时机的,当下便是好机会,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两名宫女慌乱不已,手足无措的盯着孟古青。孟古青朝灵犀看了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了句:“雪盏,把衣裳拿过来,咱们替她们走一遭罢!本主瞧着,她们也不容易。”   灵犀一愣,雪盏不是钮祜禄贵人身边儿的宫女么?   对上孟古青的目光,灵犀瞬时明白了其用意,赶忙朝着两名宫女去,欲接过她们手中的衣裳。   浣衣局的宫女虽是见识短浅了些,素日里无事便叨叨些主子的事儿,以此解闷,亦可说说求个平衡。但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往后退了退,‘客气’道:“不劳烦小主了,这等粗活,奴婢们去做便是。”   孟古青脸一冷:“怎么,是怕本主害了你们?”   “咱们钮祜禄贵人是好心,你们怎的这样不识趣!你们不过是下贱的浣衣局宫婢,难不成贵人还要害你们?害你们有何用,你们配么?”灵犀故装的尖酸刻薄,声音尖利道。   遭的灵犀这番训斥,两名宫女更是害怕,腿一软,跪地道:“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孟古青浮上恶毒的笑容,步步逼紧:“是不是这意思不重要!你们若是不给,那也好。本主便将你们打发去尚方院,本主会告诉皇上,你们……是刺客。刺客……懂么。”   胆小些的宫女吓得一颤,哭着对旁边的宫女道:“紫月姐姐,我……我不想死。”   “小主……小主休要危言耸听!玉欣,别怕,这衣裳是皇后娘娘的……她不敢……”被唤作的紫月的宫女额间的汗珠冒得更厉害了些,底气不足,渐渐没了声儿。   宫巷中多少有些来去的宫人,也只当是犯了错的宫女招惹受罚,并无人理会。   孟古青绕着紫月走了一圈儿,睁大了双眸,故作恐惧:“你自个儿死不要紧,你就不怕灭九族!本主若当真告诉皇上,说……你们是刺客,你们猜,皇上会如此处置?白绫?凌迟,斩首!喀嚓!头就掉下来了,碗大的疤!一点也不疼!真的不疼!好像真的不是很疼,凌迟好像比较好玩儿些,渔网见过罢?将你们扒光了,然后将渔网覆在你们身上,用刀子,一点,一点的从缝隙里将肉割下来!脸上也要割的,好难看的!”   女子说得绘声绘色的,跪在地上的两名宫女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来了。紫月颤颤将手中端着的衣裳递给灵犀,玉欣见状,也将自己手中的一道给了灵犀。   孟古青露出满意的笑容:“算你们识趣儿,回去罢!可别让本主再瞧见你们。”孟古青这跋扈劲儿,还真真是有些像钮祜禄氏。   看着两名走远了,孟古青低声道:“将这衣裳送到冷宫去,给……玉福晋,再交代玉福晋……”   附在灵犀耳边,女子声音渐小。   翌日,将将午睡醒来,便听闻坤宁宫闹得很是厉害。听闻皇后莫名去了冷宫一遭,不知怎的,素来贤惠温和,待人和善的皇后竟和玉福晋打了起来。且差点就要了玉福晋的命,玉福晋让皇后掐得半死不活的。   孟古青眸中蕴含笑意,问道:“太后那里有何反应?”   灵犀福身应道:“太后午睡醒来,听闻皇后去了冷宫,还闹得愈发的厉害,当下便往着坤宁宫去了。”   孟古青坐在铜镜前,朱红点绛唇,发髻上簪上玉簪子,不紧不慢道:“叫雁歌进来。”   伴着步伐声,雁歌碎步而来,福身行礼:“主子唤奴婢有何吩咐。”   孟古青对着铜镜,继续画眉,悠悠道:“上回子在冷宫拾的那步摇呢!今儿个可算是有用武之地了,担惊受怕的藏着,倒是没白担着。”   雁歌愣了片刻,才应道:“奴婢这就去取。”   走出寝殿,雁歌还朝着珠帘后望了望,感情自家主子压根就没失忆,莫不然怎会记得那珊瑚玉步摇,她可从来不曾提及,灵犀自是一个字也不要曾说过。   不过失忆没失忆都好,也都是她的主子,若非逼不得已,想必自家主子也不会出此下策。如今,主子既与她说了这话,定是相信她的,因而她肯定是要将这事烂到肚子里去的。   那珊瑚玉步摇一旦让太后察觉,只怕太后便不会放过自家主子,就是不取性命,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好端端的,主子要它来做甚?”一路走着,雁歌喃喃自语起来,在她瞧来,那步摇实在不是什么吉祥的东西。   小心翼翼的将步摇藏在衣裳里,这又返回孟古青的寝殿中去。   左右环顾,又将窗关上,这才从衣裳里取出珊瑚玉步摇,呈给孟古青:“主子,这东西若是让太后娘娘瞧见了……”   “早晚是要瞧见的,今日便是好时候。”孟古青嘴角浅笑着,接过步摇道。   雁歌委实的不明白,孟古青笑意颇深的扫了步摇一眼,递给灵犀,又对雁歌道:“此事,万莫要与人多言,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这东西,奴婢从来不曾见过。”雁歌反应倒还算快,当下就明白了。   孟古青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看着雁歌须臾,随即起身,对灵犀道:“备轿辇,坤宁宫闹得这样厉害,于情于理,本宫都应当前去瞧瞧。”   今日的天儿一片晴好,翊坤宫外的海棠院子也显得宽阔了许多,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好。轿辇不挡风,也遮不住烈日,孟古青的红缎袍子,在艳阳下衬得格外灼眼。   皇后出了这档子事儿,各宫自然是看笑话的看笑话,探虚实的探虚实。将将到门口,就听得里头闹哄哄的,一屋子女人,黑压压的一片。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主座上,脸色难看得可怕。皇后站在一旁,本该在冷宫待着的玉福晋也在此。钮祜禄氏的脸白着,站在皇后身旁,时不时的偷觑着太后。   “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给太后娘娘请安。”孟古青走入殿中,两旁妃嫔散出一条道儿来。   许是因着对宝音的不满,此刻太后倒是对孟古青待见许多。铁青的脸色稍好转:“静妃免礼罢。”   苏麻喇姑一向是和蔼可亲的模样,走到女子身前将其扶起,随即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娜仁则是坐在对面。   “皇额娘,这是出了什么事?方才臣妾午觉将醒,便听闻……”说到这里,孟古青欲言又止。   她当是不能佯装得全然不知晓,在宫里头,多少是要听到些风声的。   说着,将殿内的妃嫔都扫了一遍,董鄂云婉落座在太后不远处,漂亮的俏脸铁青着。   太后目光如霜的看着宝音,宝音则是恨恨的看着钮祜禄氏,时不时的瞥董鄂云婉一眼。大约这是宝音第一回在众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罢。   钮祜禄氏眼中盛满了泪水,一脸子委屈:“不是妾身,妾身从来不曾向浣衣局的宫女讨过皇后娘娘的衣裳,更是不曾送去过冷宫啊!”   “明明就是你送来的!我原以为是心善之人可怜我,不曾想到,竟是离间之计!我本就过着如此落魄,你何故还要来坑害于我。”图娅比钮祜禄氏更委屈。   钮祜禄氏迷惘的看着董鄂云婉,似是求助一般。董鄂云婉看了眼宝音,朝着绿染问道:“绿染姑娘,本宫有一事不明。绿染姑娘,怎能确定就是钮祜禄贵人取走了皇后娘娘的衣裳而非旁人。”   绿染虽是皇后身边的人,但在这种场面还是很谦卑恭顺:“前些时日浣衣局的宫女前来坤宁宫取了皇后娘娘的衣裳,原是让她们昨日洗净送回来,等了许久,却都不曾送回来。奴婢今日一早的便去询问,她们道是让钮祜禄贵人拿去了,还说,钮祜禄贵人威胁她们,若是不给,就告诉皇上,说她们是刺客。一时害怕,就给了,后来回宫。奴婢就往着储秀宫去。一路听闻,说是钮祜禄贵人将皇后娘娘的衣裳送去了冷宫。钮祜禄贵人是主子,奴婢不敢与她多言,便告诉了皇后娘娘。娘娘去并未去储秀宫,说是没证据的事,万万不能冤枉了人,所以就先去了冷宫。哪知,还当真在冷宫里。玉福晋已经穿在了身上,由于是常服,并非朝袍,因而玉福晋也不知是皇后娘娘的。只说是钮祜禄贵人可怜她,赠予她的。”   “再后来……”说到这里,绿染欲言又止。   良久默不言的太后沉声开口:“再后来怎么了?”   绿染瞥了宝音一眼,继续道:“后来皇后娘娘便让玉福晋将衣裳脱下来,如若她喜欢,改日送她一件儿便是,玉福晋死活不肯,所以……二人便闹上了。”   太后扫着图娅,不紧不慢,隐隐威严:“当真如此。”   图娅一脸心虚:“罪妾以为……以为是钮祜禄贵人好心,罪妾往日与皇后娘娘有些芥蒂,所以……”   “钮祜禄贵人!你做这等事,究竟居心何在。”那拉氏见皇后占了上风,狐假虎威的,疾言厉色就冲钮祜禄氏质问。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钮祜禄氏身上,孟古青朝灵犀使了个眼色,灵犀悄然退去,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   钮祜禄氏现下手足无措,两眼泪汪汪的看着董鄂云婉,若非众人皆在,只怕董鄂云婉是要气的当下便扇她两巴掌的。   殿中气氛僵着,片刻之后,董鄂云婉忽开口:“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钮祜禄贵人,以及玉福晋如今都是各执一词,都有理儿。臣妾觉,还是将浣衣局的两名宫女传来,当面对质。不定,是旁人冒充了钮祜禄贵人……”   董鄂云婉的眼睛从众妃嫔身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孟古青身上须臾,话语说得似有深意。   太后这厢也不偏袒于谁,点头道:“就按皇贵妃说得办,哀家倒要瞧瞧,谁这样大胆,闹出这等事来!”   董鄂云婉眼底笑意甚浓,有意无意的看着孟古青,似乎在示威,又想瞧出些什么来,孟古青端坐着,泰然自若,并未有一丝慌乱。   众人都眼巴巴望着坤宁宫外,这样晴好的天儿,也不知谁又要遭罪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派去的太监赶了回来,哭丧着脸:“启禀太后娘娘,那两名宫女死啦!”   “这下可是死无对证了!”大胆些的妃嫔议论纷纷。   “死……死了!”钮祜禄氏面色如纸,这下她是有冤也洗不清了。   孟古青故作焦急:“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拉氏本就对钮祜禄氏有意见,咄咄逼人道:“钮祜禄贵人!如今人都没了,乃是死无对证,没想到,你竟这样狠心!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过,竟然杀害无辜之人。”   钮祜禄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摆手:“没有……太后娘娘,妾身没有啊!”   太后的脸色暗沉,寒光扫过董鄂云婉,又落在钮祜禄氏身上:“钮祜禄贵人!你倒是做的天衣无缝,死无对证!”   董鄂云婉眼见已成定局,生怕钮祜禄氏连累了自己,当下便倒戈相向:“太后娘娘,钮祜禄贵人如此用心歹毒,必得重惩!”   孟古青微倪了钮祜禄氏一眼,钮祜禄氏整个人都在哆嗦。太后猛的一拍桌案,怒色中不失威严:“来人啊,钮祜禄氏……”   “皇额娘!钮祜禄贵人虽是犯了过错,但也不能就此论罪!毕竟,事情还未查清!可不能就这般冤枉了人啊。即便是有错,许也是无心的。”孟古青急忙打断了太后的话,很合时宜的道。   钮祜禄氏惊讶的望着孟古青,万万想不到,她会为她求情。太后阴沉着脸道:“哼!事情已然明了,静妃,哀家知你心性善良,但如此用心歹毒,岂能姑息!”   孟古青心知钮祜禄氏乃冤屈,即便不待见她,也还不至要了她性命。皇上金口玉言,太后亦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孟古青当是不能让太后把话说绝了,原想着以钮祜禄氏的身份言论,但眼下,坤宁宫里这么多人,也不好多言。   左思右想的,还是先将这些个人遣退了再言。想着又道:“皇额娘,臣妾看此事不定是钮祜禄贵人所为,许是人多,钮祜禄贵人有些害怕了,连话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若当真不是钮祜禄贵人所为,岂非冤枉了好人!各位姐妹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个事儿,莫不然,让各位姐妹先回去。许,钮祜禄贵人便不那般怕了。”   钮祜禄氏此刻就怕丢了性命,皇贵妃生怕遭自己所累,又不肯相助,见着孟古青为自己求情,她便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哆嗦得更是厉害,哭道:“妾身……妾身是冤枉的……”   太后是聪明人,老谋深算的,自是从孟古青的言语间听出了其用意,无非就是想将一干妃嫔遣散了,有话对自己说。思衬须臾,应允了。   殿中只留得四妃和皇贵妃,另外三人便是身在其中的皇后和钮祜禄贵人,已经脖子上还有掐痕的玉福晋。   宝音此刻一句话也不敢说,全凭着太后做主,她相信太后是会帮着她的,即便是有人故意挑事,太后也会护着她的。因为她是博尔济吉特氏最适合做皇后的人,太后怎会容中宫之位落入旁人之手。   且她也确信,此事就是皇贵妃指使钮祜禄氏所为,玉福晋恨自己,想是与旁人联手坑害自己。静妃已记不得过往的事,无端端的不会害她。就是有些多事,不知怎的想的,竟为钮祜禄氏求起情来。   董鄂云婉原是不想为钮祜禄氏求情的,眼看太后有所动摇,换上一脸公平待人,贤惠后妃的神色:“太后娘娘,此事既是因着几件衣裳而起,那便先从衣裳查起罢!也不知,那衣裳,是不是就是皇后娘娘的衣裳,许是误会也不定。”   孟古青眼底掠过一抹暗笑,董鄂云婉这言外之意,无非是在说皇后不识大体,为着几件衣裳也能同人争吵。皇贵妃和皇后结怨颇深,对后位亦虎视眈眈的,在踩低了皇后的同时,自然也要抬高自己。   执掌后宫之人,必定要聪慧大度,董鄂云婉这厢便故意在太后面前出起风头来,故显其领导后宫之能。   太后一路来,也没曾去注意那衣裳,董鄂云婉如此一说,她也觉纳闷,到底是什么衣裳,能让素来心平气和的人打起来。   “绿染,去将衣裳取来。”宝音斜眼睨了董鄂云婉一眼,不慌不乱道。   衣裳是用呈盘呈着的,绿染将其呈上,苏麻喇姑随即接了去,递给太后。衣角处金色灿灿,似是珠帘,太后随手一拉,脸色顿时大变,由白转黑,又由黑转青。   其中缘故,在场的无几人知晓,孟古青眼底里的笑意渐浓。宝音迷惘的看着藏在衣裳里的珊瑚玉步摇。图娅盯着珊瑚玉步摇,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就为了抢这东西,争的头破血流的?”太后腥风血雨一路走来,转瞬间就平静如水,似乎这东西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一般。   孟古青疑惑的看了看做工精致的珊瑚玉步摇,面露难色:“皇后娘娘和玉福晋争抢,不是为衣裳,是……”   “这步摇明明是臣妾先捡到的,可皇后非说是这是太后……”图娅似乎很委屈,但似乎也不愿意说出来,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皇后!玉福晋!你们都是名门出身,却为了个步摇,大打出手!成何体统!”太后及时打断了图娅的话,疾言厉色道。   宝音不曾想到太后会忽然发怒,方才这衣裳里明明没有步摇的,去冷宫之时,原也是因为玉福晋出言侮辱了几句,且是玉福晋先动手的,她这才与其动手。怎的好端端的……会多出个步摇来。   噗通便跪了下来,委屈道:“皇额娘,臣妾从来不曾见过这步摇,好端端的,怎会出现在里面!”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将步摇抢了去,你说这步摇原是太后娘娘所有,你还说这是太后娘娘赐予你的。可那明明是我拣来的!明明是冷宫里的东西!你又不缺,何故要与我抢了去!”图娅心中恨毒了宝音,无时无刻不想报仇。每每想起阿木尔,她心中便愈发的难过。因而那日孟古青差灵犀前去与她交代的话,她皆照做。   琼羽和清霜权当是看戏,反正也同她们没关系,若非孟古青还在此,她们方才也随一众妃嫔走了。   娜仁则是生怕宝音有个万一,到底是姐妹,就算因着宋徽的死,难以再如从前般与宝音亲近,但也不愿她丢了性命,也不愿看她难过。   看见太后发怒,董鄂云婉虽不明白是怎的一回事,但还是暗喜,皇后若是倒了,那么这后宫中就无人能与她匹敌了,静妃记不得从前的事,纵然再也能耐,也万万不是她的对手。   图娅这样一说,宝音恍然大悟,原来这珊瑚玉步摇是太后所有,且看太后的反应,这步摇的来历恐怕不凡。图娅就是借此诬陷于自己,可是衣裳拿回来的时候,步摇并不在里面儿。这下又怎会到里面去了。是谁要陷害自己?步摇又是从哪儿得来的。宝音此刻满腹的疑问。   然太后却不给她多想的时候,嗓音蕴含怒意:“皇后,你身为一国之母,竟为了这么个东西,便与身处冷宫玉福晋如此闹,还有个皇后的样子么?”   宝音知晓是有人故意陷害,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是谁,若是董鄂云婉,她怎会知晓珊瑚玉步摇的来历的?且,图娅也不一定会她联手,宝音的脑袋是乱的,这回太后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翁着声音道:“皇额娘,臣妾真的不知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步摇,臣妾从来不曾见过。”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太后就更是确信她知晓其内情,定是想用这步摇威胁自己。宝音这些年来阳奉阴违的事儿做的不少,但太后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现下,她竟想爬到自己头上来,还想用步摇威胁自己。   太后性子强势,自然容不得,眼睛瞥着步摇,冷声吩咐:“苏麻喇姑,将这步摇销毁。”   孟古青看见太后的手微微一抖,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悲伤。   宝音还未来得及解释些什么,太后便拂袖而去,行前只留下几句话,将钮祜禄氏贬为格格,皇后禁足。   傍晚之时,差人去乾清宫传话,说是让皇帝前去用膳,顺道儿的将皇贵妃和静妃一道传来去,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孟古青将将出门,便见皇帝从隆福门来,赶紧行礼。皇帝有些疑惑道:“静妃这是往慈宁宫去?”   “恩,皇额娘传话,让臣妾前去慈宁宫陪她老人家用晚膳。”孟古青坐在轿辇上,不紧不慢的应着皇帝。   皇帝更奇怪了:“皇额娘,这是想做什么?”   “方才苏麻姑姑在翊坤宫传完了话,似乎又去承乾宫了,臣妾想,是因着皇后和玉福晋的事。”孟古青娥眉稍蹙。   皇帝眉头紧锁:“皇后和玉福晋怎么了?朕怎么没听说。”   皇帝和孟古青你一言,我一句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慈宁门。下了轿辇,二人并肩走入。孟古青左右环顾,见无旁人,才悄声道:“想是皇上今日政事太忙,宫人们没敢与皇上说罢。皇后和玉福晋,今儿个为了件衣裳打了起来。”   “皇后和玉福晋,皇后好端端的跑到冷宫去作甚,怎的还和冷宫的人争起衣裳来了!”皇帝显然有些生气,在他看来,玉福晋不可能从冷宫里跑出来的。   孟古青无奈的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臣妾也不知晓,今日午睡醒来,就听说皇后出了事,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黑压压的一片。”   走过慈宁门,再走上几步,就到了慈宁宫。福临听了并无太大反应,似乎在说别人家的事儿一般道:“她们打得厉害么?”   孟古青边走着边道:“说是挺厉害的,玉福晋差点没让皇后掐断气儿,臣妾见着玉福晋脖子上还有掐痕。不过皇后也没占便宜,让皇额娘给训了,训得泪眼汪汪的。”   “这么说,是皇后打赢了?平日里瞧着皇后柔柔弱弱的,竟然能打赢了玉福晋!”皇帝很认真的说。……   且行且说的,二人已经到了慈宁宫,立马正儿八经的走进正殿,规矩的朝着太后行礼。与今日在坤宁宫的模样相比,太后委实的和蔼可亲。   慈宁宫中还熏着香,味道闻着很安神,很适合太后。   过了一会儿,董鄂云婉也来了,大约是因畏惧太后的缘故,所以先等着皇帝到了,才前来,当着皇帝的面儿,太后也不会太为难于她。   差人将膳食呈上,太后先说起了客套话:“哀家老了,若是今日不传话,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不愿意前来。”   “皇额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您这般的容貌,若是与臣妾一起出去啊,只怕旁人还以为咱们是姐妹呢!”孟古青嘴甜,倒真是说到了太后心里去,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的。   太后也真乐了,对于这个失忆的侄女很满意,脸上是浓浓的笑意:“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   孟古青盯着太后,很诚恳,很认真的说:“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皇额娘若是不信,可以问皇上,皇上您说是不是?”孟古青笑问皇帝。   福临与太后关系一直不大好,少有玩笑之时,孟古青这般一说,他也只得附和道:“静妃所言极是,皇额娘还年轻。”   董鄂云婉今日前来之时便战战兢兢的,生怕太后找她的麻烦,此刻用膳也是缄默不言,生怕说错了话得罪了太后。就是当真要得罪了,她也不愿当着皇帝的面与太后起干戈。   听得福临这番夸奖,太后乐呵呵笑道:“你们这嘴就是甜,哀家自己老不老,哀家还能不知道?真是……”   皇帝的话虽不多,但太后心里也真是高兴了些,对孟古青的好感更是倍增,加之今日孟古青在坤宁宫的表现,太后更是打心眼里喜欢孟古青了,深觉失忆的孟古青比宝音要好。且皇帝还喜欢,有她在,也好缓和自己与福临的关系。   熏香入鼻,伴着饭菜香,孟古青闻着有些不习惯,大约是因为慈宁宫的今日换了熏香罢,也不知是用了什么香。闻着很熟悉,像是太后送的佛珠那味儿。   今日这晚膳用得和乐融融,水火不相容的静妃和皇贵妃也是一团和气。用过晚膳之后,太后这才说起正经的来,沧桑的眸光散在三人身上,叹息道:“今日皇后和玉福晋闹的事儿,你们都知晓了罢!哀家往日可真是看错了,原以为皇后是个乖巧的孩子,又贤惠。不想,竟做出这等之事……”   “皇后因着几件衣裳,跑去冷宫和玉福晋打了起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皇额娘给点教训便是了。”许是因着孟古青的缘故,也大约年岁长了些,福临脾气倒也好了些,也有了容人之量。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沉了脸:“若仅是此事,哀家今日也不会将你们都叫了来,皇后失德,阿木尔的死,与皇后有干系。”   福临方才还是轻松自如,闻言,神色大变:“皇额娘……”   孟古青故作茫然:“阿木尔是谁?”   董鄂云婉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颤,太后竟当着她的面儿说起了这话,这是信任她了么?对她和静妃公平对待?   太后看了孟古青一眼,神情有些哀伤:“玉福晋的亲妹妹,也得唤你一声姐姐。”   福临的脸色很是难看,铁青着脸,若当初死的不是阿木尔便是孟古青,想起皇后的素日里温婉贤惠的模样,他还是有些怀疑:“皇额娘此言何意……”   太后也不直接言明,垂眸道:“皇后之所以会跑去冷宫和玉福晋吵闹起来,原也是玉福晋和钮祜禄贵人,呃,如今是钮祜禄格格,原也是她们联合设计陷害的。玉福晋如此,也是因着当初皇后害人之时误害了阿木尔。哀家觉奇怪,便私里审问,不曾想到……”   说到这里,太后脸上少见的痛苦,似乎觉对不住皇帝一般。在孟古青看来,她大约是因为今日亲眼瞧着珊瑚玉步摇销毁的缘故,所以格外的难受罢。对于在腥风血雨中走来,一手将儿子推上帝位的太后,也不至因着后宫中这些个事便难过。   福临顿了半响,阴沉道:“皇额娘以为此事要如何处置?”   “皇后这样失德,哀家是断断不会姑息的,往日她做的那些个事,哀家都不多追究,可不想,她竟丧心病狂如此,生怕有人威胁了她的地位。哀家,真是看错了。她,万不能再执掌后宫。”太后痛心疾首的,老泪纵横道。   一直沉默的董鄂云婉见太后不顾及自己在场,便壮胆插嘴道:“太后娘娘,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董鄂云婉终究还是急了些,孟古青不动神色的看着,她心中明白,皇后背地里做的那些个事儿,太后心中多少是清楚的,只是她若做得不出格,太后也就不追究。若非因着那珊瑚玉步摇一事,想必太后还会姑息着宝音。毕竟,中宫必须是博尔济吉特氏,更须得个坐的稳后位,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皇后。   太后看着皇帝,淡淡道:“皇帝,此事由你处置,是哀家有眼无珠,哀家实在没脸面对列祖列宗,更没脸面对先帝。”说到此处,太后的又悲伤起来。   福临捏着手中的佛珠,佛珠咯咯作响,福临万万想不到,平日里最为懦弱的皇后,竟然这样恶毒,竟然恶毒到要了她姑姑的性命,竟还嫁祸旁人,就连一向袒护她的太后也不再庇护她。   福临是相信他皇额娘的,他皇额娘不会无端端给皇后扣上些莫须有的罪名。   想起毒害孟古青一事原是皇后所为,他便恨不得立刻要了她性命,此刻更是连见也不想见她,死生不复相见,约莫就是这样。   默了良久,福临铁青着脸道:“这样的毒妇,恐是坐不得中宫之位。”   皇帝虽未直接说来,但此言已表明了其有废后的心思。董鄂云婉此刻心中欢喜得打紧,按着位分,若是废了皇后,那她便是为后的不二人选。原本她也不是愚钝之人,然在这事上去颇为天真了些,满心以为她为皇贵妃,往后便可为后。   但嘴上还是要劝言:“皇上,废立皇后乃是大事,可万万冲动不得。”   董鄂云婉表现得太明显,急功近利之心尽如太后眼底,孟古青自然也瞧的出董鄂云婉的心思,那是以往便有的,何止此刻才生的。   高处不胜寒,身处后位,倒还不如手握实权为妃实在。若为后,便不能如妃嫔那样争宠,必得佯装得大度,就是偶时有妃嫔讥讽两句,也不能计较,方才可长远。   曾为后,孟古青却不认为那是好的去处,如今她要的并非后位,只是在宫里求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保住自己背后的一切,也许,亦想待在他身边,做个贤妃,贤后不易,贤妃也不容易。   看着皇帝紧蹙的眉头,孟古青附和道:“皇贵妃说得甚是,皇上此事可万万不能冲动啊,且家丑不可外扬。”   太后微睨了孟古青一眼,颇有些赞许之意。从前的孟古青对皇帝有恨意在,因而,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得到太后的肯定,太后更时时防着,但如今不一样……   皇帝听孟古青这样说,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的盯着孟古青:“静妃,你莫不是又要为她求情,你这些年来,求的情也不少,但有谁真心感激过你?”   董鄂云婉也颇为奇怪,按理说,静妃可不该是这样的态度。虽静妃并不晓得阿木尔是何人,却知晓玉福晋入冷宫的缘故。   太后如今当着董鄂云婉的面说起此事,无非也是希望和皇帝的关系能缓和些,她是容不下宝音的,但也不能要了她性命,也不定会废后,科尔沁已出了一个废后,再出不得第二个了。   眼前的三人都盯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各有不同,孟古青顿了顿,盯着皇帝一字一顿道:“皇上,即便皇后有过错,也万不可废后,更要留她性命,臣妾求皇上!”   慈宁宫内幽幽熏香,很是安神,孟古青说出这番话来,也没惹怒了皇帝。皇帝颇有耐心道:“为何就不能了?只因着她得唤你一声姑姑?你何故总这样心软,往后要如何打理后宫。”   福临这话一出,让董鄂云婉心中不安起来,打理后宫?难不成,这个废黜的皇后,还能重登后位不成。听福临这口气,也不是没可能的,董鄂云婉有些后怕起来。   孟古青看了眼太后,似乎是暗衬着太后的心思,蹙着娥眉:“臣妾并非此意,天子与庶民同罪,即便是皇后,犯了错亦是要受罚的。只是……皇后不比旁人,废后立后并非儿戏,……臣妾……”   说着,孟古青故看着太后,像是在征求太后的意见,诚然方才太后说皇后的事任皇帝处置,但多少也是要顾及她自个儿的颜面的。当年孟古青被废后,被就让她丢尽颜面,如今宝音若是再废后,那更是让她颜面扫地了。   皇帝的脾气比从前好了很多,已不再那般浮躁了,自然也瞧出了孟古青的意思,到底太后但是他额娘,太后在朝中的地位更是不可忽略的。于是皇帝也询问起太后的意见来:“皇额娘,认为此事应当如何。”   许是因着福临当了这么些年皇帝,爱情情仇也一一经历,对太后当年与多尔衮的事也不那样介怀了。不过嘴上虽问着太后,福临心中却已拿了主意。   母子连心,太后何尝看不出皇帝的心思,如今他已不似往日那般总为难于皇后,今儿个前来坤宁宫用膳,也是一派和善,不曾如以往那般,总是找了由头要与自己抬杠,可见,他是长大了。   董鄂云婉原不过是说说,怎生不想,皇帝竟当真起了轻饶皇后的心思,终究到底不过是为了皇家的颜面。此刻,她只作一派贤惠的看着皇帝,孟古青亦是如此。   皇帝抬眼看了看孟古青,点头道:“静妃所言极是,废后立后并非儿戏,到底皇后绰尔济的女儿,若贸然废后,绰尔济的颜面上也过不去。只是皇后如此失德,怕是再不能执掌后宫。”   福临心中明白,他皇额娘今日将自己传来,正如静妃所言,是因家丑不可外扬。但却又传了皇贵妃,往日,他皇额娘可是很不待见皇贵妃的,今日如此,一来是与他隔阂,二来,想是为了科尔沁的颜面。   想来,这么多年来,为了旁人,与自己的皇额娘置气,也实在是不值。方才用晚膳之时,那般和乐融融,可比整日跟见仇人似的要舒服多了。   太后自也不愿与儿子再起隔阂,好不容易缓和了些。思衬片刻,太后叹息道:“皇后失德,不能执掌后宫,停其笺奏,收回凤印,存皇后封号,册宝照旧。如此,也不至让绰尔济失了颜面。”   嘴巴上说是不让绰尔济失了颜面,实太后不过是怕自己失了颜面罢了,福临晓得,孟古青和董鄂云婉也晓得,只是不戳穿罢了。   说来也是母子连心,福临原也是这样想的,他皇额娘说了出来,他自是赞同。端起茶盏轻抿了口,忧虑道:“只是,往后,这后宫之事,恐怕须得皇额娘多担待些了。”   闻言,原本低眸等着接手执掌后宫的董鄂云婉忽抬头,约莫,她以为福临会将执掌后宫之权给了她,到底她是皇贵妃,后宫里除了皇后,最有资格的便是她,只是,她将太后给忘了。   若说是后宫之事,太后倒一直都在打理,只是到底是太后,这些个事儿还是要交给后辈的。太后赶忙推辞说:“哀家老了,已经无力去打理这些个事儿。哀家看,往后这打理后宫,交给静妃和皇贵妃尚好。”   皇帝颇为惊讶,他这皇额娘,今日还当真是愈发的待见皇贵妃了。若是以往,定是与他建议,执掌后宫之权,由静妃来,毕竟,静妃乃是她的亲侄女。   “静妃以往打理过后宫,朕看,往后这些个事情便交给静妃罢!皇贵妃可协静妃打理!”福临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的端倪着太后,似乎是在试探。   然太后还未开口,孟古青便受宠若惊的推辞:“皇上,执掌后宫,不管是按着位分,还是按着资历,也理当是皇贵妃啊!臣妾虽是进宫早,可您也知道,臣妾记不得从前的事儿,只怕……是打理不好的。”   太后见状,亦赞同孟古青。身为妃子,若是一心只打理后宫,那便没了心思争宠。皇帝的心,倒是容易让那些个狐媚子勾了去。如今放眼后宫,蒙旗的女子,也唯有静妃受宠,太后自然不能让她也失宠了。   董鄂云婉有些不大高兴,自小她便与皇帝一起长大,原本以为皇后之位是她的,可最后却让眼前的女子抢了去。今日执掌后宫之权,也险些让她抢了去。瞥了眼,董鄂云婉便又开始琢磨着如何对付她。   皇帝本就是试探,孟古青记不得往事,按着位分也不合适,若是当真将打理后宫之职交给她,也不知会打理成哪般。当然,他是不晓得太后和孟古青的心思。当下便道:“静妃说得也有理儿,那往后便要辛苦皇贵妃了!”说着,福临看了看董鄂云婉。   董鄂云婉脸上浮起笑容,低眸道:“臣妾必定会尽心竭力。”按着位分,理当是她打理,她也不过多推辞。   孟古青朱唇含笑,表现得很温婉,她需要实权,可也不会为了权力,而去忽略了皇帝。在这宫里头,做不得出头鸟,要做,便做第二,这位置不高,但也不低。   无须整日惺惺作态,也不用太过看人眼色。在世间活着,总有不如意的时候,迈过了,便不觉有多不如意了。   于孟古青而言,约莫就是如此。回到翊坤宫之时,天已经暗得是伸手不见五指。孟古青坐在轿辇上,前面的太监提着灯笼。   今晚,皇帝是歇在承乾宫的,心里难免还是会不舒服,有哪个女子会喜欢自己的夫君与其他的女子亲热的,孟古青也是如此。只是,她如今藏得甚好罢了。   翊坤宫内灯火通明的,一片亮堂。雁歌扶着孟古青,一步步的踏入。   走进内殿,女子镜前卸妆容,边儿将头上的玉簪卸下,边问道:“灵犀,那两名宫女,可送走了。”   灵犀警戒的扫了眼窗外,低声道:“奴婢今日晚上去乱葬岗之时,她们已经醒了,一人给了二百两银子,她们已经离开京城了。这世间也再没有紫月和玉欣。”   听闻那两名宫女已离去,孟古青这才放心,点头道:“如此便好,她们在这宫里头坏了事不说,就那般爱道是非,也不知哪日便会让人取了性命。”   “好了,你也早些歇着罢。”说着,孟古青便朝着榻上去,宛若丝绸般的长发披着,雪白的亵衣衬得格外好看。   女子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见女子躺下,灵犀赶紧上前,将帐子拉下。看了眼女子,便步出寝殿。灵犀看来,自家主子总是心软了些,若换作是她,那两名长舌的宫女恐早就没命了,对不相干的人,许是因着在弼尔塔哈尔身边做了几年杀手,她变得愈发的凉薄了。   主子交代她先让那两名宫女假死,再给些钱财打发她们走之时,她是起了杀心的。她总觉,这两名宫女活着,总是威胁,做事还是斩草除根的好。   但她素来忠诚,她主子晓得她的身份,也未揭穿,还待她甚好,她必定要忠诚以待的。   回到耳房中,她亦是满腹心事的躺着,她是前朝公主,可韬塞……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是炎炎六月。艳阳天儿,总让人难受。孟古青穿的袍子很薄,但这样的天儿里,穿着这袍子,也是热得冒汗。   雁歌端了好几盆子水,可也不见周围凉快下来,孟古青手中的团扇一直未停,汗珠依旧滚滚。   不会一月的光景,紫禁城里就变了天儿,皇后虽贵为皇后,可却还不如个妃子,整日郁郁寡欢的。皇上通谕六宫,皇后身子不适,宫中事务由皇贵妃和四妃之首的静妃共同打理。   “主子,皇后娘娘,邀您前去万春亭乘凉,说会儿话。”来传话的是宝音身边儿的绿染,而今宝音失势,身边儿的人不如从前般趾高气昂了,同地位低下的宫人说起话来也很是客气。   孟古青手中的团扇还摇着,看了绿染一眼,淡淡道:“本宫知晓了。”   宝音失势,执掌后宫之权,由孟古青与董鄂云婉一分为二,孟古青很客气的推辞,如今后宫事务多是由董鄂云婉在处理。董鄂氏如今忙得很,这一月,孟古青倒还算过得平静。   也不知宝音现下邀自己前去作甚,孟古青慵懒的起身,摇着团扇朝着殿外走去。轿辇已备好,只是这轿辇没有遮挡的,在烈日下晒得人汗流浃背的。   穿过隆福门,又过坤宁门,这便到了御花园。御花园的花花草草多,自然是凉快些,只是蚊虫也多了。   走到万春亭外,见宝音着了一身翠绿,没了浓艳的妆容,顿时年轻了好几岁。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踏过石阶,孟古青走进亭子内,毕恭毕敬的对坐在石桌旁饮着凉茶的宝音行礼道。   一抹苍翠,冷笑道:“安?何能安?姑姑,可真真是好手段,你以为,是我处处迫害你的么?你可真是太相信慈宁宫那个老太婆了。” 第六章 事破   宝音一反常态的话语,让孟古青颇为惊讶。   “百善孝为先的……皇后,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真是让臣妾长见识了。臣妾不信任何人,需要的,只是旁人心臣妾罢了。”自方才绿染前去翊坤宫传话,孟古青便有所察觉,想必皇后是知晓自己算计于她了。既她已知晓了,自己也无须客气。   孟古青并非什么仁慈如观世音的人,若不是情非得已,孟古青必定不会为宝音求情,许会步步将她逼上绝路,但形势不允。所以,她不能要宝音的性命,但却要让她这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万春亭的确是个乘凉的好地方,这才将将坐下,孟古青便顿感清凉。眼睛平静无波澜的看着宝音,嘴角略含讥讽的笑意。   宝音如今虽是落魄了,但也并未表现得与以往有什么不同,至少在人前,她还是要一派皇后的模样,绝不会让人看不起她。   端着手中的凉茶轻摇了摇,并不因着孟古青的话而生气,悠悠含笑:“看来姑姑并未失忆,你这样恨我,无非就是因着芳尘那个老奴,无非就是因着我几度取你性命。你一度认为,是我要害你,要取你性命。你可想过,你为何会滑胎,你以为,当真是因为乌兰点了那麝香的缘故么?你当真以为,太后是真心待你的?”   闻言孩子,孟古青脸色一变,起初,她以为是皇帝容不下她的孩子,但后看来,并非如此,现下,她觉是乌兰妒忌所害罢了。莫不然,本和她关系不好的乌兰怎会无端端的示好,终不过是为了博取信任罢了。   见着孟古青神色有变,宝音继续道:“你以为,太后赠予你的佛珠当真是为了让上苍庇佑你么?那串佛珠里装的是什么?你可知晓?是麝香!太后为了掩人耳目,又在外熏了安神的熏香,以此掩人耳目?莫不然,姑姑以为,仅凭乌兰那一株香,姑姑的孩子便能没了!”   孟古青手微微一颤,想起太后所赠的佛珠,那味道,着实的与太后宫里的熏香味儿很像,只是,又有些不一样。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经宝音这样一说,她似乎发觉哪里不一样了,原是因掺加了麝香。太后赠予自己之时,还叮嘱定要时时戴着。   “你莫要挑拨离间,你以为,我会信你?”孟古青的声音沉了下来,嘴上说不信,可那神色分明就是信了几分。   宝音抿了口凉茶,抬眸看着孟古青,略许讥讽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你的贴身宫女雁歌,她……可是太后的人。还有乌兰,太后凭什么那样庇护着她,还不是因为她听话,听话的服用了断胎药!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不能诞下皇嗣。你以为,太后真的会让你诞下皇上的孩子,你以为……太后是真的关心你,若非皇上对你还有些情分,你以为,太后会放过你?你以为,太后她不知你刺伤皇上一事!姑姑,你太小看太后了,她是心如明镜的,将什么都看得透彻。”   孟古青脸色愈发的难看,盯着宝音冷笑道:“你今日邀我前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说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挑拨我与太后的关系。我素来真心待你,你却要三番五次的置我于死地,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时时想害死我的人么?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以至于你时时想害死我?”   言至于此,孟古青有些愤怒,眉眼之间显而易见的怒火。   见着孟古青这般的神情,宝音心中的怒火亦难忍,瞪着孟古青,声音尖利:“你以为只有你觉得委屈么?我受的委屈,谁又能明白!当年我与皇上大婚之日,皇上去了哪儿,皇上去了你……一个废后的宫殿里!将我丢在东暖阁里!宫人们在暗地里都取笑我!我受的耻辱,你能明白么?你从来都不明白!你只觉得自己委屈!”   宝音的声音不大,但颇为刺耳,孟古青呆愣了片刻,苦笑道:“原来如此,你三番五次谋害于我,甚至嫁祸旁人!也就是因为此事,为了你那可笑的颜面?只可惜,终究你还是输了!你有了谋害我的心思,却不晓得用在皇上身上,莫不然,也不至走到今日。”   天儿本就炎热,两名女子额间皆冒着汗珠,宝音的脸气的涨红,瞪着孟古青片刻,反唇相讥:“你将心思用在皇上身上,可结果呢,他还是不相信你!只凭我一封书信,就差点要了你的命!若是,他知晓你当年那些个丑事,他还会留你么?姑姑。”   “我当年的事?我当年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倒是记得,皇后娘娘的心上人,是……如何死的!想必,淑妃也晓得罢!你这样落魄,怎没见淑妃帮你?”孟古青惊讶于宝音何从得知她那些个事儿,细细一想,必定是乌尤当年无意透露。   纸包不住火,如今皇后知晓了,想必心中也知那人是谁。孟古青倒也不怕,一来,皇后那些个事儿她也知晓,二来皇后并无证据,她只要抵死不认,那就是皇后污蔑。   孟古青虽未说出宋徽二字,却让宝音白了脸,身子有些发颤:“你……姑姑……你真够厉害的,从前我真是小看你了!不过,你就不怕,我去告诉皇上,说……你并未失忆。”   宝音明明很激动,却故作平静。孟古青笑意甚浓的看着宝音,一字一顿道:“没有人会相信你!而且,皇上不会见你的!”   “姑姑,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就这么笃定,皇上不会见我!皇上不会信我!”宝音原是想同孟古青结盟,一道对付太后,但此刻瞧来孟古青似乎并无此意。便说起这些狠话来,嘴上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却很明白,皇帝不会信她的。   孟古青定了定色,不似方才那般怒气,悠悠道:“皇上信不信我,不是由你说了算。年幼之时,随三哥一道出去玩耍,有只蜂蜇了三哥,三哥便将其捏死了,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后来,三哥一把火,将蜂窝一起烧了个干净,他说,这样才能免除后患。汉人有句话说,斩草除根,想必皇后是听得懂的罢!皇后写得一手好字,连我的字迹都能模仿得那般像,定是听得懂的。”   说到这里,孟古青停了停,凤眸盯着宝音,嘴角隐隐含笑,而后又继续道:“我不能烧了蜂窝!但我可以拿一块丝绸,那种……蜇不破的丝绸。将蜂窝死死的包在里头!暗无天日,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里面的蜂,也莫要妄想飞出来!”   孟古青说的不轻不重,素净的手指在茶碗上来回刮着,嘶嘶作响。宝音背脊有些发凉,从前她怎未曾发觉她这个姑姑这样可怕,她是在告诉自己,自己永无翻身之日么?   孟古青说出的这番话,宝音委实的惊讶,她何止小瞧来她这个姑姑一点,她相信,以她姑姑的性子,是有可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的。但还是逞强道:“姑姑,在你上面,可还有个皇贵妃,你这般危言耸听。皇上会听你的?皇上可不是昏君,不会无端端的听一名女子的。”   “皇上会不会听我的,此刻下定论,还言之过早了些。奉劝皇后一句,莫要想着与皇贵妃联手来对付我。”孟古青不等宝音说话,又冷幽幽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言罢,便放下茶碗,转身离去。孟古青心知宝音今日邀自己前来,必定不怀好意,   一路走着,孟古青耳边却响起方才宝音所言,她的孩子当年胎死腹中,当真与太后有干系?她自是要问个清楚。斩草除根,她也是绝不容许宝音有翻身之日的,依着宝音的性子,若是让她有翻身的机会,她必会将自己逼向绝路。   如今的天儿很是炎热,养心殿自是不消说了,孟古青煮了些绿豆汤,往养心殿去。大清入关没多少年,皇帝忙于朝政,就连这样的天儿也不辞辛苦。   “哟,静妃娘娘吉祥”吴良辅站在养心殿外,见着孟古青,忙哈腰点头的。   孟古青往里望了望,和颜悦色的:“皇上在作甚?”   说起皇上,吴良辅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块儿,小心翼翼的觑了眼里头,低声道:“皇上火气大着呢,天儿热,偏偏那个孙可望还招惹皇上生气。”   “孙可望……”孟古青默默念道,好些时日不曾提起,她倒是将这号人忘了。福临本就容不下孙可望,原为天下社稷而多让他活几年,他就这样急着寻死?   孟古青本想问孙可望如何招惹了福临,但思量着还是不能多问了。便和熙笑道:“劳烦德公公通报一声,本宫煮了些绿豆汤,想是为皇上消暑也用得上。”   吴良辅今日伺候得战战兢兢的,听孟古青这样一说,面露喜色,笑呵呵道:“奴才这就去。”   福临此刻正在气头上,吴良辅将将进门,就让迎面飞来的奏折砸中。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福临头也不抬道:“不是说,谁也不许进来么?”   吴良辅赶紧捡起奏折,眼底里几分畏惧,小心翼翼道:“皇上,静妃娘娘来了。”   福临此刻真在气头上,黑着脸说:“传她进来。”   吴良辅道声“嗻”,这就徐步朝着殿外走去。孟古青端站在门口,额头缀着汗珠。吴良辅畏惧的扫了眼里头,压低了嗓音道:“皇上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您可得小心伺候着。”   孟古青笑答:“好,劳烦德公公了。”说完就朝着养心殿里去,满地的奏折很散乱,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女子娉婷走去,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福临抬眼看着孟古青,低沉着嗓音道:“起来罢。”   孟古青起身,转而将灵犀手中呈着的绿豆汤端到福临眼前,柔声道:“皇上,天儿这样热,先用些绿豆汤解暑罢。”   边说着边为皇帝盛了一碗,端到皇帝手里,皇帝虽然因为孙可望的事很生气,但也不至将气儿撒在孟古青身上。接过孟古青递上的绿豆汤,喝了一口,似乎的确是舒服多了。   孟古青看了眼皇帝,嘴角含笑意,耐心的将满地的折子捡起来,又收拾好放在桌案前。这坐到福临身旁,柔声问道:“皇上怎么发这么大火儿,是谁惹您生气了。”   福临在孟古青面前,素来真性情,绷着脸应道:“还不是那个孙可望!”   “孙可望?”孟古青故作疑惑。   福临看着女子疑惑的目光,这才想起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脸依旧绷着,但脾气倒是好了很多,耐心对孟古青解释:“孙可望原本是南明的臣子,因为与李定国起了内讧,便降了我大清。他这人品性不好,背叛旧主,我原是不想留他的。但想是留了他,再封个空头王爷,便会有更多的人投降,也就少了些战争。本可让他多活几年的,谁知他这么急着寻死。”   福临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孙可望是做了什么,能让福临一提起他就来气儿,孟古青故作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福临见状,显无奈道:“朕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对不起,皇上,臣妾乾清宫伴驾,也没学到些什么。”孟古青自知不能太过显露,因而平日里帮着皇帝看奏折,也装起糊涂来。   福临摆手道:“胡说些什么,这些本就不是你该管的,你不知也实属寻常。朝中的烦心事,也不该让你知晓的,倒让你担心了。”   皇帝的神色略愧疚,无论是身为帝王,还是身为她的夫君,本该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无忧的生活。可他却没有办法让她过得安稳,还让她担心。   孟古青看出了福临的心思,他就是如此,总认为自己可以担起一切,大约,只因着他是皇帝罢。   “皇上,臣妾一介女流,什么也不懂,担心也只得是瞎担心。倒是皇上,您虽为君王,可也还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这天儿塌下来了,您一个人是担不起的。万莫要将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搁。”说着,孟古青在皇帝身旁摇起团扇来。   皇帝的目光变得温柔,脸上的怒气渐散,看着女子道:“静儿,你放心罢,天若是当真塌下来了,有我为你担着,你什么也不必担心。”   “噗”,孟古青忍不住笑道:“臣妾不过是说说,这天儿还能当真塌下来呢!”   隐隐熏香散发在养心殿中,福临心情总归是好了些,在孟古青面前,他似乎无所顾忌了,坦言道:“我啊,还真担心天塌下来,这些年来,战事连连,也有吃败仗的时候。先帝打天下不容易,而我,却不是个好皇帝,大清在我的治理下,总见不得好。”   孟古青听出了皇帝的不安,手中的团扇不曾停过,温和宽慰:“皇上,俗话说,打天下容易,安天下难。你自小登基,这皇帝啊,都是自个儿摸索着当的。谁还能一出生就什么都会做的?况且,臣妾以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确是做得很好了,手段够狠辣,却也能仁慈,的的确确是好皇帝。只是,他终究做不来好丈夫。她也不再渴求,这样的期盼,只能在寻常人家。   经孟古青这样一番安慰,福临便是舒坦了许多,倒也开始数落起孙可望的不是来,俊眉稍带怒气:“孙可望那个老家伙!我当日封他为王,已是给了他颜面。这老家伙,近日找到了他的兄长,还有他的侄子。竟要求我也给他们一官半职的。他当着官职是什么?是酒肆里买碗酒那样简单!竟还给我说起他那些个功勋!也不瞧瞧,他那个兄长和侄子,跟草包似的,若当真给个一官半职,岂非失我大清颜面。”   “皇上无须如此生气,这个……孙可望,是叫孙可望吧!”孟古青故显糊涂。   顿了顿,又继续道:“他原不过就是个归降的俘虏罢了,况且是因着与人内乱而归降,只得是俘虏,而不得是贤臣。闻皇额娘言,洪承畴原也是汉臣罢!洪承畴这样劳苦功高的都不曾有如此要求,他孙可望何德何能。”   “依静儿之见,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定夺?”福临盯着孟古青,颇有兴趣的模样。   孟古青倒是推辞起来:“臣妾不过是一介女流,见识短浅,原就是见着皇上脸色不大好,想安慰安慰皇上罢了。定夺朝政之事,臣妾是万万不敢的。”   福临端起碗又喝了口绿头汤,一双桃花眼看着女子,似有深意道:“你断断是不敢定夺朝政之事,不过,见识短浅,还真不能用在你身上,你啊,素来是聪慧的。”   当年能出主意治孙可望的女子,能叫见识短浅?且宋衍说过,她不过是记不得往事,学识却都还是记得的。从前能治孙可望一回,这回子指不定还能治他。   “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要说聪慧,那要得说皇后娘娘,今日……”孟古青先是谦虚起来,说到后头,便故欲言又止,畏惧的看着皇帝,似乎说错了话一般。   皇帝原就对皇后有所不满,听闻孟古青这番话,察觉是不对劲,黑着脸道:“今日怎么了?”   “没……没怎么!”孟古青显得更畏惧。   福临的脸黑得跟炭一样,不容拒绝道:“今日怎么了?静儿,怎的连你也怕起我来了!人人都怕我,连你也怕我!”   孟古青赶忙摇头:“不是,臣妾不是怕!”   皇帝湿涔涔的手,搭在孟古青肩上,沉声问道:“那便说,今日怎么了。”   孟古青低着眉头道:“今日,皇后邀臣妾前去御花园赏景饮茶,皇后如今不再执掌后宫,旁人都对她不敬,她便与我诉苦罢。说是……说是……”   “你今日怎的结结巴巴的!”福临有些不耐烦了。   孟古青觑了觑福临,低声道:“臣妾若是说了,皇上可不能治臣妾的罪,也……也不能治皇后的罪。”   福临闷声道:“恩,我答应你。”孟古青这般结结巴巴的,倒是让他愈发的好奇,皇后究竟是说了什么,能让素来在他跟前坦诚相待的静妃如此。话说一半,总让人心急。   看福临这样急躁,孟古青却慢条斯理的:“皇后说,她并未做过什么害人的事,说……说是太后那个老太婆不待见她,所以陷害她,她不得已才说了那番话。”   “什么!皇后这是活腻了么!”皇帝气的额间青筋跳起,他皇额娘,他可以说不是,可若旁人敢多言一句,必定得下黄泉。说着,便要起身,约莫是要往坤宁宫去。   孟古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而紧张的拉住皇帝,怯怯中些许倔犟:“皇上,方才答应了臣妾,不会治罪臣妾,也不会治罪皇后的。皇上金口玉言,不可以反悔!”言语间,女子故显小女儿家的嗲嗔。   拽着福临汗涔涔的手,孟古青实在觉得不舒服,她自己的手也是汗涔涔的,两个人都舒服不到哪儿去。   福临回过头,低眸看着紧拽着自己的女子,眼底里阴云密布:“往后她邀你前去,你就莫要去了!这个皇后,真是死不悔改!”   福临还是相信他皇额娘的,往日对孟古青,多也是因多尔衮的缘故。   “皇上,您生气啦?”明明见福临气的冒青烟了,孟古青还假意问道。   福临瞥过头,冷声道:“你觉得呢!少去管旁人的事。”   “可皇后不是旁人,皇后要唤臣妾姑姑……”站在皇帝身后,孟古青声音愈发的小,显然有些害怕。   听见孟古青这样说,福临更生气,若非对着孟古青,他早就发火儿了,譬如方才将那般,拿起折子就往人脸上扔。   对着眼前的女子,他只得隐忍着,耐心解释道:“唤你姑姑又如何,你看她是如何待你的,她险些就要了你的命。无才便罢了,还这样无德,你待她好,她如何待你。看人不是用眼睛看的,明不明白。你啊,以后便想着为她说话。”   孟古青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求情:“她如何害臣妾,臣妾已记不得了,只知如今人人皆能欺凌于她。且皇后也不是皇上所言那般,皇后可是写得一手好字,且还能仿古人,就连仿臣妾写的,也写的一般无二,无论是汉文,满文,还是蒙文,皇上则能说她无才……”   “你说什么!”孟古青正夸赞着宝音,皇帝的脸色已经大变,怒气冲冲道:“来人啊!来人!”   吴良辅正高兴着皇上不那么生气了,这会儿皇帝一吼,吓得他一个激灵,赶紧疾步而入。进去便瞧见皇帝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旁的静妃皱着眉头,略带惊恐的拽着皇帝,吴良辅迷茫了。   “传旨六宫,皇后失德,永生不允踏出坤宁宫一步,谁也不得靠近坤宁宫,违令者,斩首示众。”吴良辅还未问话,皇帝就咬牙切齿道。   吴良辅觑了觑皇帝,颤颤巍巍道:“嗻”   言罢,便慌忙出了养心殿,似乎生怕皇帝将气儿往他身上撒。   孟古青呆愣了片刻,拽着皇帝的手缓缓放开,怯怯道:“皇上……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儿,皇后……”   皇帝眼神很复杂,他并不想让眼前的女子知晓过往那些个事儿。真是千算万算,也不曾算到,此事竟与皇后有干系。身为皇帝,他并非昏君,定然会让人去彻查一番。   孟古青眼底里的笑意甚浓,却又带着淡淡的忧愁,她的伪装,终有一日是要褪去的。只是,如今还不能褪去,若是一旦没了这伪装,福临还会信任她么?当日仅凭宝音陷害的一封书信,便险些取了她性命,而今若是察觉她假装失忆哄骗于他,还不知要如何惩治于他。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瞒。   凤眸望着宽广而华丽的养心殿,心中有些复杂,她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宝音,往后是一步也不能踏出坤宁宫了,旁人也再不能靠近,呵,如今为了生存,她必须如此。   一点翻身的机会也不能给对方,安知,在紫禁城里,若是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后宫的刀光剑影和战场上的血雨腥风,不相上下。   只是,后宫从来都是杀人于无形,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当日夜里,坤宁宫附近搜到烧得只剩半张的薄纸,上头的笔迹很像么静妃的,只是略显得阴柔一些。   夜里天上的繁星点点,坤宁宫的主子头一回这样失态。桌案上的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尖锐的女声竭力叫骂着:“静妃这个贱人!她……竟敢陷害本宫,她不得好死!静妃,你会遭报应的!”   绿染瑟瑟劝言:“主子,莫要如此,若是让人听了去……”   “听了去又如何!本宫就是要让人听了去!让他们晓得,是静妃,是静妃那个贱人陷害本宫的,本宫……本宫是冤枉的。”凄厉的声音渐小,宝音眼中含着泪水,神情凄凉的坐在墁砖地上。   从前深处高位之时,她时时皆得谨慎,就算让人讥讽了,有火也不能发出来。步步算计,却还是败了,她不甘心。纵然知道如今已回天无力,正如静妃所言,她不能要她的命,却叫她永生踏步出这坤宁宫。暗无天日,此生就此度过,同冷宫的妃嫔还有什么分别。   最可笑的是,冷宫的玉福晋,如今还重回后宫了,封了个玉贵人。就居在翊坤宫的偏殿,果然是姐妹啊,关键时候,还是联手来对付她。   宝音几乎是绝望了,太后如今不护着她,静妃谋害她,皇上不宠爱她,更是一点也不相信她。除了声嘶力竭的叫骂,她已不知该如何发泄心中的愤怒。   论才德,她哪里不如静妃。论美貌,她也不输静妃。论出身,她们不相上下。凭什么,因为静妃当年无能被废后,她便得替她为后,锁深宫,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好的都让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夺了去。   碎茶碗扎入手心,刺痛感让她平静了下来,血从手心流出来。宝音死死的盯着手心的血,神色怨毒,些许绝望。她这一生,再无希望了。从前静妃被废,还有机会再度获宠,权因皇上对她还有些感情,至少,皇上还会同静妃吵上两句。但对自己,皇上从来如同陌生人一般,就是后来得宠一段时日,左右不过就是相敬如宾。   “宋徽……宋徽……”宝音瘫坐在地上,眼角的泪珠滑下,低眸看着手心的血红,凄然喃喃道。   寂静的夜里,银针落地之声都能听得很清楚,何况是宝音的凄厉叫骂。   今晚皇帝是歇在承乾宫偏殿的,翊坤宫中,女子如往常卸去妆容。声音略带清冷:“坤宁宫闹得厉害么?”   “皇后哭闹得很是厉害,路过的宫人都吓坏了,皇后叫骂着,说……”说着,雁歌欲言又止。   孟古青倒是平静:“说什么?”   雁歌诺诺道:“说是主子你陷害她,还说,您不得好死。”   女子把玩着手中的佛柱,几许慵懒:“动静闹得这般大,无非就是想博得皇上的注意罢了。只可惜,皇上这厢在承乾宫,怕是听不到她的冤屈。”   “承乾宫呢,有何动静。”说起承乾宫,孟古青脸色微变,大约是因今晚皇帝宿在承乾宫的缘故罢。   雁歌应道:“并无动静,皇贵妃如今倒也平静了许多。”   “初时,凤鸳君恩车连着几日踏过,她自然是平静了,不平静又能如何,身为皇上的妃嫔,就得认命。”说到最后,孟古青隐隐悲愁。是啊,皇贵妃须得认命,而她,也得认命。   妆台前,佛珠让孟古青觉有些刺眼,耳畔响起白日里皇后所言。随手捻起佛珠,抬眸看着雁歌道:“雁歌,本宫待你如何?”   雁歌甚是迷茫的看着孟古青,有些莫名应道:“主子待奴婢恩重如山,有好东西,也时常分给奴婢。别宫的奴才,都羡慕着奴婢呢。”   她这原也是实话,孟古青宫里头若是有好东西,必定少不得她和灵犀的,以往珠玑在的时候,亦是如此。只是对珠玑,孟古青略显偏心些,许是因着那么点血缘的缘故罢。   孟古青捏着佛珠,手有些重,言语间别有用意:“恩重如山,那本宫问你话,你可要如实说来。”   雁歌心中七上八下的,隐隐感觉自家主子接下来要问的话似乎有些严重,诺声应道:“主子,要问奴婢什么?奴婢必定照实说来。”   孟古青手中的佛珠咯咯作响,随手递给雁歌道:“你将这佛珠砸开,然后告诉本宫,里面是什么?”   “佛珠……里面就是木头呗,还能是什么……”雁歌很不自然的笑道。   雁歌心虚的神色,让孟古青真的有几分相信宝音所言了,浅浅含笑:“真的么?还未看过,便下定论,未免言之过早了。”   “主子……主子此言何意。”雁歌说起话来不如平日里利索,许是因着孟古青平日里待和善,今日却是这般面目,她害怕是难免的。   雁歌的反应实在让人不得不疑,孟古青收起笑容,冷声道:“雁歌,本宫的孩子胎死腹中,是不是与这佛珠有干系,你知晓内情的是不是。”   雁歌脸色发白,牙关打颤:“主子……您在说什么呢!这不是……太后娘娘为您求来,保佑您的佛珠么?”   “雁歌!这里面是麝香!所以本宫的孩子才会胎死腹中!所以本宫如今再不能生育,都是拜这佛珠所赐!不,是拜太后所赐!是不是!”孟古青见雁歌这神色,已确信宝音所言,疾言厉色的。   雁歌从来不曾见自家主子发过这样大的火儿,吓得浑身哆嗦起来,哭道:“主子,您……您就装作不知晓罢,若是……若是让太后察觉了,她不会放过您的!即便您是她的亲侄女,她也不会容您的。”   孟古青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颤:“真……真的是本宫的姑姑,原来……真的是她!”   女子紧紧捏着佛珠,手劲儿比方才更大,咯咯作响,听着很刺耳。雁歌噗通跪在地上,泪雨连连,白着脸哭着:“主子,主子,您……您可莫要与太后起了争执啊!太后手段狠辣,她就是佛口蛇心啊!”   白日里灼灼烈日,到了夜里几许凉意,孟古青失神的将佛珠人扔到地上,忽想起当年怀孕之时,各宫送礼,太后也送了佛珠。自己让雁歌收拾,后来佛珠却不见了,原来,雁歌是知晓的。   只是,即便雁歌如此做了,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雁歌见孟古青这般神色,心中很是后怕,赶紧从地上起来,涕泪纵横的关怀道:“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您可别吓唬奴婢。奴婢……不是故意不说的……奴婢……”   孟古青走到窗前,轻轻推开,望着满天的繁星,凉凉道:“我的姑姑,还真是皇上的好额娘,一点隐患也不允。难怪这么些年来,皇后和端贵人,都无子。”   闭了闭眼,回眸看着满脸惊恐的雁歌,淡淡道:“本宫不怪你,至少你阻止过,可是她是太后,你阻止不了……”女子长长的叹息。   雁歌低眸垂泪,翁声道:“奴婢对不起主子,都是奴婢的错。”   “你没有错,错只错在,本宫是博尔济吉特氏。”孟古青言语间一抹悲意。转而继续望着窗外繁星:“本宫没有孩子,但穆克图贵人可以有……钮祜禄格格也可以有。”   长夜漫漫,青灯孤枕的大有人在,孟古青自觉,也不差她一个,身为皇上的妃嫔,自当早早的准备好青灯孤枕。   凤鸳君恩车,唐碧水坐过,杨绾离坐过,多少妃嫔都坐过。唯独她,静妃不曾做过,因她曾是皇后。曾经的皇后,如今的静妃,兴许,孟古青更喜欢做静妃。   皇后总要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与皇上撒娇要不可,日日像个老妈子似的劝言皇上,这便是贤后了,试问,那个男人会喜欢像老嬷嬷一样整日唠叨的女子。   关上窗,孟古青褪去衣袍,只着了雪白的亵衣。夜里天凉,还是须得盖上被褥。雁歌为孟古青将被褥盖上,红肿着眼睛站在一旁。   孟古青扫了雁歌一眼,淡淡道:“下去歇着罢,本宫不惯有人守夜,你是知晓的。”   自打居清宁轩后,她便不惯有人守夜,熄灯之后,伸手不见五指也不那样害怕。   闭上双眼,将白日里在佛经上看的那些句子在心中默念,左右不过是图个心静,心若乱了,那便注定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睁眼便是天明,如今皇后失德,永生禁足,任何人不得踏足坤宁宫。自然,请安也免了,请安这档子事儿,便多是往承乾宫去。位分低的妃嫔,日日皆得前去承乾宫请安。四妃倒是用不着,身为嫔位的雅如贵也只是走走过场罢了。   孟古青今日着装极为清爽,浅绿的袍子穿在身上,瞧去也格外凉快。轿辇匆匆穿过宫巷,慈宁宫一片祥和,因着清净的缘故,也比旁的地方要多几分凉意。   孟古青一如往常的与太后请安,逗得太后乐呵呵的,似乎昨日的事不曾发生过一般。看着孟古青在里头和太后说话,雁歌满脸担心:“主子是不是……”   “可别胡说,主子只是隐忍罢了,可不人人都是喜形于色的。”灵犀抱臂站在雁歌身旁,冷幽幽的声音让雁歌觉得周围阵阵凉意。   这厢与太后唠完家常,孟古青便回了翊坤宫。才进门一会儿,便见钮祜禄氏和穆克图氏结伴而来,见着孟古青,恭敬行礼:“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靠在贵妃榻上的女子略显慵懒:“免礼罢。”言语间,女子坐起来,端正了姿态。   雁歌站在榻前,轻轻摇着团扇,灵犀端来了茶盏。钮祜禄氏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声音有些不悦:“娘娘只怕还不晓得,承乾宫的唐璟格格怀孕了,皇上已下旨通谕六宫,晋其为唐璟福晋。”   “呃,什么时候的事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孟古青脸上佯装着平静。   钮祜禄氏本就瞧不起唐碧水的出身,即便她自己乃是没名没分的私生女,但如今到底还是钮祜禄氏的姑娘,自然是比唐碧水高出了一截。如今唐碧水为唐璟福晋,怀了身孕,便生生的越了她。   细着嗓音道:“听闻已有好些时候了,约莫十一月便能生产,她可真是藏得好,就怕旁人害了她。哼,只可惜,唐璟福晋所依附的皇后如今已然倒台。”说起皇后倒台,唐碧水无所依,钮祜禄氏眼中蕴含幸灾乐祸的笑。   “没了皇后,还有个皇贵妃呢!到底,皇贵妃还是唐璟福晋的旧主。”孟古青不紧不慢的说着。   说起皇贵妃,钮祜禄氏脸色都变了,原本她为皇贵妃做事,不曾想到,关键时候,皇贵妃竟将自己往死路上推。若非静妃求情,指不定自己连个格格也当不了。   思来想去,觉还是依附于静妃,方可自保。静妃乃是皇上的结发妻子,当年遭人冤枉,犯了过错,也不见皇上要了她性命,可见其情谊深厚。再而,静妃还是太后的亲侄女,为四妃之首,更是与其余深处妃位的三人感情甚笃。   方才一直沉默的穆克图氏柔声道:“皇贵妃因唐璟福晋背着主子勾引皇上,一直不待见唐璟福晋,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的。”   穆克图氏性子柔和,不似钮祜禄氏那般喜形于色。这话也说得不轻不重的,但却正到点上。   孟古青浅抿了口茶水,嘴角含笑:“给不给好脸色又如何,皇后也未必给过她好脸色看。她呀,只是须得个靠山罢了。”   “娘娘,如此说来,她为何不依附于您?”孟古青这话说来,钮祜禄氏便觉奇怪了。   孟古青笑得几分寒意:“依附本宫,她不敢……”   “不敢?”钮祜禄氏疑惑道。   孟古青目光清冷的扫着钮祜禄氏:“钮祜禄格格,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钮祜禄氏闻言,即刻闭嘴,低眸饮茶。穆克图氏话不多,也无心求富贵,左右不过就是求个生存罢了。   手中的佛珠格格作响,这一串乃是皇帝送的,生的倒是与太后赠的有几分相像。只是,这里头是心意,而非毒药。   孟古青顿了顿,嗓音依旧是素日里的慵懒:“钮祜禄格格,你莫要去恨旁人,唐璟格格出身再不好,可她却能怀上皇嗣。你若是怀上了子嗣,可比她的金贵多了。你的孩子便是本宫的孩子。皇贵妃有宁贵人的二阿哥,也用不着唐璟福晋的孩子。唐璟福晋出身低微,她的孩子,也高贵不到哪儿去。”   钮祜禄氏面露喜色,点头应道:“是,妾身明白。”   “自古以来,母凭子贵的先例甚多,唐璟福晋心思缜密,也不容小觑。穆克图贵人,你可明白。”孟古青的目光落在穆克图氏身上。   穆克图氏言行举止,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柔声应:“妾身明白。”   艳阳高照,晌午后的御花园格外惹眼。皇帝子嗣不多,至如今活下来的,也就只得二阿哥和三阿哥。   唐碧水怀里龙种,自然是格外照顾,好的东西都往她那里去了。丫鬟婆子的更是不消说,吃穿用度以位同嫔。   走在御花园里,身后拥着一起子人,唐碧水心中很是舒坦。这样炎热的天儿里,孟古青便随同清霜和琼羽,还有雅如贵,四人一道在御花园的万春亭里乘凉,自然,玄烨也跟着来了。原是邀了娜仁的,她那性子如今变得孤僻,三步不出房门的。   整日闷在钟粹宫里,病恹恹的,倔犟得很,宋衍都去瞧了好几回了,也不见好。   御花园里的槐花开得甚好,十里飘香的。“额娘,额娘再高点!”玄烨稚气的声音入耳,这般扯着嗓子,似乎要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清霜穿了杏色衣袍,很是耀眼,脸上洋溢着笑容。秋千荡得很高,不过玄烨胆子却很大,还在嚷着:“再高些!额娘,再高些。”   “三阿哥胆子可真大!若是嫔妾,可不敢这般!”雅如贵很是喜欢孩子,玄烨活泼可爱,她自然也喜欢,站在一旁笑道。   琼羽看着玩的高兴的母子俩,面含浅笑,柔声道:“三阿哥自小就是如此。”   孟古青看着那秋千,忽想起从前,她就坐在那秋千上,福临便将秋千抛得老高。她那时性子野,也不怕他抛多高,只扯着嗓音喊:“再高些,再高些。”   “静娘娘,你来帮玄烨推推。”玄烨稚嫩的声音将孟古青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孟古青点头温和道:“好,玄烨不怕高啊!”   “自然不怕,玄烨是皇阿玛的儿子,自然不怕!”玄烨扯着嗓子表示他不怕。   孟古青笑抚了抚玄烨亮堂堂的光头,对清霜道:“你且歇着罢,我来便是。”   清霜倒也真是有些累了,没好气的看了眼玄烨:“这孩子,可真是贪玩,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等过了六岁,便没得玩儿了!”   “所以如今次才要好好玩儿嘛!过了六岁,就要和二哥一样,每日读书,骑射,连荡秋千的时候也没有!”玄烨很有耐心的和清霜解释着,说得倒也很有道理。   孟古青笑道:“是,还没满六岁呢,是得好好玩玩。”   “皇上,妾身想荡秋千。”细声入耳,宛若黄莺妙音。   孟古青随着声音望去,着的明黄朝袍的皇帝和着了一身海棠云锦袍的唐碧水迎面而来。   旁的几人自然也见着了,赶紧行礼道:“臣妾/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笑容满面道:“都起来罢。”   玄烨还坐在秋千上,清霜感赶紧拉着他道:“快给皇阿玛问安。”   “皇阿玛万福金安。”玄烨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行礼道。   皇帝见他这般模样,忍俊不禁道:“起来罢,这孩子。”   “三阿哥可真是懂事。”唐碧水笑容满面的,眼眸间还透着些许得意,身手欲摸玄烨的脑袋。   哪知玄烨丝毫不给面子的退了一步,让唐碧水很尴尬。孟古青赶紧打圆场,拉着玄烨道:“来,玄烨乖,快给唐璟福晋请安。”   本来很尴尬的唐碧水又得意了起来,就连静妃也给她面子,她自然是得意。拽着皇帝的袖子道:“皇上,妾身要荡秋千。”   玄烨眼中泛上怒气,咬牙切齿道:“秋千不给坏人荡,玄烨不给小偷请安,玄烨不给骗子请安。”说着,竟还哭上了,弄得皇帝一脸茫然,唐碧水脸一阵白一阵红的。   “玄烨!胡说什么!快给唐璟福晋请安!”皇帝有些生气了,他素来不会哄孩子,且眼前的女子,还帮着他救过吴良辅,虽他算不得太喜欢这女子,且其出身低微,但颜面多少还是要给的。   玄烨被吓得哭得更厉害,孟古青忙拉着皇帝道:“皇上,玄烨还小呢!您这是做什么呢!”   “来,玄烨,不许胡说。”孟古青抱着玄烨哄道。   哪知玄烨哭得涕泪纵横的,还要指着唐碧水,擦着鼻涕,哽咽着说:“她就是小偷,翠浓说了,她是小偷!翠浓说,不能和小偷说话,不然,玄烨……玄烨也会变成小偷的。”   天儿本就热,玄烨这样一说,皇帝的火气儿更大了。皇帝原本对康妃也不大喜欢,封妃一来是迫于太后的压力,二来,是因其父的缘故。   孟古青心中隐隐刺痛,皇帝如此生气,可见他还是在意唐碧水的,即便没有将她抬高。   清霜见皇帝这般生气,连忙拉着玄烨,怒斥:“玄烨,不许胡说!”   福临的脸色难看得不行,瞥着清霜道:“康妃,你平日里是怎么教奴才的!好端端的,教孩子胡说些什么!”   同福全相比,玄烨胆儿委实的大,撇着嘴,擦着鼻涕,抽泣着道:“翠浓说了,她就是小偷!她偷了静娘娘的东西!”   “呃?玄烨,你在胡说些什么?”孟古青茫然道。   唐碧水的脸变得煞白,艳阳高照的,手却发凉。原本福临是想安慰她,随手一触及,奇怪道:“唐璟福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唐碧水摇摇头,满脸心虚:“妾身,妾身有些不舒服,妾身想回去歇息了。”   “等等。”福临拽住唐碧水,原本柔和的眸光变得有些冷冽。   转而又看着玄烨道:“玄烨,你说唐璟福晋偷了静妃的东西,你倒是说说,她是偷了什么?”   玄烨如今也只得五岁半,话也不定能说清楚,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福临,抽泣着说:“翠浓说了,不让玄烨跟唐璟福晋说话,不然额娘会不高兴的。”   “朕问你,唐璟福晋偷了什么东西!”到底是皇帝,没有哄过孩子,这孩子说不清楚,就只会黑着脸吓。   玄烨瑟瑟的躲到了清霜身后,福临暗沉着脸,盯着清霜道:“康妃,你瞧瞧你,孩子都教成什么样子了!你倒是说说,唐璟福晋偷了什么!”   清霜一脸无辜:“臣妾,臣妾不知道啊!”   唐碧水一改方才的得意忘形,拉着皇帝的衣袖,好心劝言:“皇上,不过是孩子胡说罢了,怎的还较真了!妾身身子不舒服,皇上……你陪妾身回去罢。”唐碧水拽着皇帝撒起娇来。   “翠浓说,唐璟福晋偷了静娘娘的计谋,这才爬上了龙床!”见自己的额娘挨骂了,玄烨弹出半个脑袋怯怯道。   福临神色间惊讶不已,回眸瞥了唐碧水一眼,冷声道:“翠浓何在?”   清霜不大受宠,皇帝自然也认得她身边的宫女。站在不远处伺候着的瘦小宫女怯怯上前,屈膝行礼:“奴婢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碧水此刻忐忑不安得很,站在皇帝身后,缄默不言。   烈日灼灼,皇帝的脸是阴云密布的,冷得寒气逼人:“你就是翠浓,你……为何重伤唐璟福晋?”   唐碧水生怕让人戳穿了当年偷取孟古青计谋一事,故作惊讶道:“是你!本主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怎生就这样胡乱毁坏本主的清誉。你……”   “你闭嘴!”福临略带怒气的打断了唐碧水的话,与方才的宠溺大相径庭。   寒光聚集在翠浓身上,一字一顿道:“你说。”   福临的话语,让翠浓莫名的压抑,抖得跟筛糠似的:“不是……不是奴婢说的,是……雁歌姑娘说的。那日唐璟福晋责骂了奴婢两句,奴婢一时想不过,便在三阿哥跟前抱怨了两句,想着借着三阿哥的嘴,去坏了福晋的名声,可是……可是……后来奴婢就后悔……皇上,皇上饶命啊!”   说着,翠浓哭了起来,俨然是被吓哭的。闻言,孟古青蹙眉道:“雁歌不是会说人闲话的人?翠浓你是不是听岔了?”   静妃素来爱护着身边儿的奴才,福临倒也不觉奇怪,瞥着唐碧水道:“你先回去。”   唐碧水本不想走的,但皇帝既开口,她是不得不走,约莫是生怕皇帝知晓了当初那狸猫换太子之计,并非她所想。若是知晓了,她便是欺君之罪。   福临寒光散在三名女子身上,冷着声音道:“恪妃和康妃先回去,翠浓留下。”   清霜行了一礼道:“臣妾告退。”言罢,又望着皇帝:“皇上,如若翠浓犯了什么过错,都是臣妾没调教好,还请皇上不要……”   “回去罢!”福临有些不耐烦了。   孟古青拉了拉福临的衣袖,低声道:“雁歌不是……”   “你不要说话,雁歌!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福临打断了孟古青的话,严肃冷峻道。   雁歌抬眸看了看孟古青,颤颤巍巍道:“唐璟福晋是偷了主子的东西,奴婢……奴婢没有说谎。那日同翠浓聊天之时,她抱怨,说是受了唐璟福晋骂她蠢钝如猪。奴婢……奴婢想着,便将唐璟福晋偷拿主子纸上计谋一事同她说了。奴婢……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翠浓出出气,同她说唐璟福晋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计谋,什么计谋?本宫怎么不知晓?”孟古青莫名的看着雁歌道。   福临并未言语,似乎是在示意雁歌继续说,雁歌继续道:“那东西原是奴婢去送的,送到了德公公手上,唐璟福晋那时还是皇贵妃的奴才。奴婢不知她怎么一路跟着,后来那东西落到了唐璟福晋手中。”   “朕当时怎么没听说!”福临这意思自然是说当时怎么没听孟古青说起过。   雁歌觑了觑孟古青,又对上皇帝的目光,见皇帝应允了,才道:“当时主子正和皇上置气,便不愿说,也不允许奴婢们说。”   孟古青心中自是清楚,但还是故装得一头雾水的模样:“雁歌,你……在说什么呢!”   福临的脸色更加阴沉,瞥着灵犀道:“你也知晓此事?”   这话虽是在问,但福临却很是笃定,难怪唐碧水自打那么一回之后,便不见什么才情。   灵犀并未言语,然她的神色分明就是默认了。福临的手捏得很紧,恶狠狠道:“这个唐碧水!竟然这样大胆!敢欺瞒于朕!难怪方才怕成那般!哼!”   说着,便拂袖而去。孟古青故作不明所以,赶紧跟上去。“皇上……皇上……”孟古青有些着急。   福临见女子跟了上来,只回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孟古青忙拉住皇帝,疑惑道:“皇上……怎么了!方才所言乃何意?难不成唐璟福晋还真偷了臣妾的东西,臣妾怎么听得糊里糊涂的!”   艳阳之下,女子额间汗珠滚滚,清澈美目望着皇帝。   皇帝看着女子,神色很复杂,他不想将从前那些个不开心的事说了来。说出来也可笑,唐碧水获宠的缘故,竟是因偷用了静妃的计谋。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静妃从来不曾提起过此事,但仅凭几个奴才的话,原是不可信的,况且,翠浓与唐氏结怨颇深,指不定是蓄意报复。   “皇上……您是要去承乾宫么?”孟古青似乎有些委屈,想起方才唐碧水那般的嗲嗔,还有福临方才那般维护唐碧水,且那样柔和的眸光,孟古青便觉似乎要灼伤了她的眼睛。   她是妒妇,名副其实的妒妇,只是如今懂得藏罢了,但也不能藏得太过,莫不然,再皇帝看来便是虚伪。帝王就是如此,若是妒忌吃醋便是妒妇,若是不吃醋,便是显得虚伪,颇难伺候。   看着福临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想来定是要前去承乾宫质问唐碧水。无论换作是谁,必定都不会承认的,指不定还会一口咬定是翠浓和雁歌诬陷于她,再一步,便说是自己主使的。唐碧水因此腹中胎儿有个万一,福临许还会怪到自己身上。   嘴上说相信,但每每如此,他总是存疑心的,她不得不算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皇上!你是要去承乾宫是不是!你是……你是不是觉得是臣妾指使雁歌胡乱说的!所以,方才你那般袒护着唐璟福晋!”孟古青挡在皇帝眼前,眼中很是委屈。   许是被孟古青说中了心思,皇帝的脸色有些变化,支支吾吾道:“没有,你莫要想岔了!”身为帝王,绝不会完全信任谁。   炎炎烈日下,女子眼睛发红起来,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皇上,你就是不相信臣妾!虽然臣妾没听明白是怎的一回事,但臣妾看得出来,皇上不相信臣妾。”   “你莫要任性好么!”福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虽在孟古青面前脾气会有所收敛,但也会显露真性情。   孟古青眼中含着泪水,但却强忍着不让其掉出来,放开拽着皇帝的手,神情失落:“皇上……诚然你不说,可臣妾看得出来,你并不相信臣妾!”   福临越是心虚,便越是恼怒:“你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   “皇上,你是一国之君,可你也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怎会瞧不出来。臣妾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信任。”孟古青悲戚道。   她终归是太了解他,所以才会让自己这样难受,他哪一回不是如此,嘴上说,他定会相信她,可每每到了关键时候,他便不信任她。约莫,这就是她不得不算计的缘故。她不算计旁人,旁人便会来算计她。   如今,她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儿上。皇帝心中很复杂,女子这样的神情,使他想起从前,一回回的冤枉她,顿觉心如刀绞。   含泪看着皇帝须臾,女子站到一旁,给皇帝让出路来,苦笑道:“罢了,皇上你若不相信臣妾,臣妾也无能为力,臣妾再不苛求,臣妾只想求皇上一件事,若雁歌当真有什么错,还望皇上能看在与臣妾的情分上,莫要取她性命。”   言罢,又屈膝行礼,抹着泪离开。   “静儿!”将将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皇帝的声音。   孟古青回眸看着皇帝,泪珠和汗珠混浊,叫人有些分不清。福临走到女子跟前,蹙着眉头,略带着几分温柔:“我并没有说不相信你,只是,有些生气,去问问唐璟福晋罢了。你瞧瞧你这是做什么!”   “皇上,臣妾知晓,臣妾任性,摔坏了脑袋,记不得从前的事,方才你们所言,臣妾虽不全明白,但亦听懂了一些。想必,臣妾从前是很招人恨,所以皇上并不相信臣妾!宁愿相信旁人也不相信臣妾。是不是……因为臣妾什么也不记得,总给皇上添麻烦……”孟古青显得慌乱而无助。   顿了顿,又噙着泪:“是不是……因为臣妾没能为皇上生个孩子,所以……”   本是怀疑的,可对着她,他总是没了法子,无奈道:“我说你怎么整日胡思乱想的!我怎么会这样想呢!不管你有没有孩子,都是我的妻子,你同她们不一样。”   “那你方才还那般护着唐璟福晋!你……你就是……”说着,她脸上略带怒气。凤眸怒瞪着,原本她自以为如此很穷凶极恶,却是格外的可爱。   噗!帝王忽笑出了声来,看着满脸泪痕,外带怒气的孟古青,心笑,感情她是吃醋呢!   抬手拍了拍女子道:“我好歹是皇上,你瞧瞧你这,别气了,给我点面子!唐璟福晋怀着身子,难免娇气了些,你看看你这,同她计较些什么。你看你这满脸泪痕的,像什么,怎么跟玄烨似的,说了不到两三句便哭起来。”   大约唯有在孟古青面前,福临才会如此啰嗦。   想着方才福临护着唐碧水,孟古青心中的确是刺痛,但也不至这样便掉了泪。左右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唐碧水那个丫头,胆子大,也工于心计。且又无背景,于皇帝而言,宠着唐碧水可比宠着她要安全。   她是断断不会让唐碧水有机会往上爬的。唐碧水当日盗取了自己的计谋,心虚得很,若一旦得势,只怕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为了自己来日生存,她不能让唐碧水得势。因而便在皇帝跟前耍起手段来,她这样一闹,皇帝便心软了,尽管唐碧水怀着身孕,皇帝的心也渐渐偏向于自己。   皇帝见着女子哭的这般,自是哄着,也无心却理会唐碧水。   六月炎炎,怀了身子的脾气本就不大好,这厢脾气更大了。承乾宫的偏殿绿树环绕,还是掩不住唐碧水的福气。   原本同皇帝一道去御花园的赏花的,哪知偏生遇上那帮多事的贱蹄子。若非现下她们忽提起,她早便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沉浸于为人母的喜悦中。想着待诞下子嗣,许还能晋个贵人。   但万万不想,静妃失忆了,可她的贴身宫女并未失忆,无端端的旧事重提。来回在殿中走着,唐碧水心中很是不安,冰凉的青石墁砖此刻似乎也焦灼。   斜阳徐辉,霞光明艳,护城河人少,宽广而空旷。孟古青抬眸望去,这样的天儿,让她想起了科尔沁,苍绿原原上,策马奔腾的愉悦。蒙古包虽比不得紫禁城壮观而奢华,却是自由的。   微红的苍穹大雁结队飞过,孟古青呆呆的望着,似乎想起了,年幼之时她父王拉弓之时的英武。   “你变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耳畔响起,碧蓝的衣袍很熟悉,宛若初见。   害人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总以为有理由便可以理所当然,但有些时候,似乎做不到。福临彻查狸猫换太子之计,险些要了唐碧水的命。而她,的确是想斩草除根的,却因着唐碧水腹中的胎儿,终究还是心软了。   胎死腹中,毒害婴孩,她终究是做不来。郁郁之时,便总喜欢往人少的地方去。也不晓得子衿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却假装不曾听见,再言,她失忆,自然是记不得往事,也……记不得她曾唤过的子衿哥哥。   男子依旧是那样英俊,斜阳落山,霞光万丈,他们初见时是如此。然此刻见到,却形同陌路。“你就那么喜欢他!为了他,变成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子衿带着几许苦笑。   孟古青一惊,回眸怔怔的看着男子,他说这话的意思是……   子衿四下扫了扫,渐渐走近,一如多年前那般,抱着手臂,低眸瞥着她:“你以为,你可以欺瞒他一辈子么?”   最了解她的人,不是她的枕边人,而是辛子衿,果然,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下,女子眼眸清明,露出一抹苦笑:“我只能祈祷,他一生也莫要察觉。”   “没有什么事能瞒一辈子的。”子衿的声音听不出语气来,他素来是这样的。   孟古青红衣粼粼,夕阳下堪比那万丈霞光,嘴角泛起苦笑:“走一步算一步罢,紫禁城里,那一步不是走在刀尖儿上的。”   “你……是怎么瞧出来的。”孟古青暗觉子衿眼神犀利,这些时日以来接触甚少,他却能看出,她的失忆乃是装的。   子衿眼底里泛着自嘲:“一树一菩提,一叶一如来。若是有心,自是能看出来。”   子衿有些恨自己,洒脱的永王,只为天下的永王去哪儿了。为他而死的女子,可不止息染一个,可他从来不曾心软过。唯有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异族女子,却让他变得不能自己,有些时候连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晓。   他处心积虑的接近皇帝,不过是为了大明江山罢了,他那个叔叔,南明永历帝,如今节节败退。他与他的胞弟,也只得隐在暗处。   若非他们通风报信,只怕……败退的可不止云贵两地。   孟古青看了子衿一眼,转而又望着斜阳余辉,久久不语。“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良久之后,女子才似是叹息般的吐出这么一句。   子衿从来都是冷静之人,唯独在碰到孟古青才会如此不由自己罢,碧蓝的衣衫,略显冰寒,声音同是几分凉意:“犹道不如初……,晁冲之的《临江仙》,时日长了,总是比不得初见之时。”   “子衿哥哥,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青青,你也晓得,我如今已变得狠辣,再不是科尔沁草原上的孟古青了,再也……回不去了。你的年岁也不小了,可有瞧的上眼的姑娘。”孟古青平无波澜道。许是情不再了,剩下的唯独是感动,她总归是希望他幸福的。年岁这般了,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从前她一门子想着嫁给自己的英雄,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的出身,便注定了一世皆逃不出金丝笼子,永远不能在苍穹翱翔。   子衿总是让人看不出神情来,伴着护城河哗哗的水声,男子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终究还是青青,若你再狠心一些,唐氏只怕要一尸两命。”   孟古青把玩着手腕间的念珠,些许无奈:“到底,那是皇上的孩子……”   “你是愈发的大度了……”子衿望着天儿,这话说得似乎深意,淡淡的悲意。   “不大度又能如何,入了紫禁城便得认命,我早已认命。”许是想起了福临不信任,孟古青很是悲凉。   青青的性子,他是知晓的,她是个钻牛角尖儿的,当年非要他教她功夫,死缠烂打的,法子倒也多。   颇几分心疼:“若是难过了,便说出来,我永远听着。”   孟古青对子衿,总归是内疚的,在大清,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要寻个良人委实的不容易。若是当年,许她会无所顾忌同他离开。可如今,她的心再容不下旁人。   微微扫了眼子衿,孟古青转身朝着翊坤宫的方向去。嘴角浮起苦涩的笑容,自己选的路,自己担着。自她的心选了福临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深宫深锁,至少,在福临的心中她还是有位置的。   只要他心中还有她,她便会留在他身边,许是为了她哥哥,许是为了她身边的人,终归到底,多的还是为了她自己,她原本就是有些自私的。   子衿站在原地,手臂依旧抱着,望着女子莲步而去的背影。无论她在哪里,他终究是能寻得到她的,可她的心中,他却再进不去。   为何还要留在这紫禁城,为了光复大明,这是其一罢了。永王,怎会为儿女私情所羁绊。   穿过长长的宫巷,孟古青心情有些复杂,皇宫,她是一辈子也踏不出。既踏不出,那便得活下去,即便,福临不大信任她,可到底还是喜欢她的,不是么?   想到这里,孟古青又莫名的想起她父王,想着,便有些恨自己。   在外走了一圈儿,似乎真舒坦了些。趁着天未黑,赶紧回了翊坤宫。她并不晓得皇帝何时会驾临翊坤宫。若是夜里不见她,许又会瞎疑心些什么。   夜里天儿便凉了些,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的,这将将入夜,便是雷鸣阵阵的。不出一会儿,便是瓢泼大雨。闪电雷鸣的,也不见停。   孟古青坐在榻前好些时候,淡淡看了眼烛火道:“雁歌,熄灯罢,本宫也该歇息了。”   “主子,不等皇上么?”雁歌很不合时宜的问了句。   孟古青笑的有些苦涩:“这雷雨天儿,想必皇上是在承乾宫,皇贵妃怕打雷。”   这些个事儿,原也是从前她在福临那儿听来的,他总是记得的。   “皇上驾到!”吴良辅长长的嗓音让孟古青一惊。 第七章 虚实   皇帝着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衣袍上沾染了些雨水,孟古青愣了须臾,赶紧迎上去:“臣妾恭迎皇上。”   话将将落,又是轰的一声,许是这雷声来得有些意外,孟古青吓得一抖。福临见状,将起扶起,拉着女子,眸光柔和道:“起来罢,害怕么?”   孟古青摇摇头,并未作答,只摸了摸皇帝的衣裳道:“皇上,赶快换身衣裳罢。”   每每这样的雷雨天儿,福临总是陪着董鄂云婉的,即便是董鄂云婉犯了过错,亦是如此。因而,今夜福临的到来,让她颇为惊讶。   福临是皇帝,自小便惯了旁人伺候着,自然伸展双手,孟古青慢条斯理的为其宽衣,这又取出明黄的亵衣来。   福临低眸看了眼女子为自己着的衣衫,问道:“这衣裳,我以往怎的不曾瞧见过?”   孟古青边为其理着亵衣,便应道:“这是臣妾前些时日做的,皇上好些时日不曾来翊坤宫了,自是不曾瞧见。”   窗外雷雨依旧,皇帝摸了摸身上的亵衣,舒展笑颜:“你何时还会缝制衣裳了,这些个活儿,交给宫人们去做便是了。”   “臣妾会不会,皇上还不知晓么?给丈夫做的衣裳,自然是要自己亲手做,怎能假手旁人。何况是贴身的衣裳。”皇帝身上的亵衣已理好,孟古青修长的手从皇帝身上抽出。   福临摸着衣袖,点头道:“你这手艺倒是有进步了,穿着很舒服,这颜色也尚好。”   “亵衣穿着舒服才是。”孟古青觉着自己说话越来越老成了,不轻不重的,俨然一派糟糠之妻的模样。   话语间,女子已走到榻边,熟练的理起被褥来了。夏日的夜里,也无须盖太厚的被褥。   女子正理着,皇帝忽从背后将其抱住。孟古青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耳边传来皇帝热腾腾的气息。“静儿,你是越来越贤惠了,我都有些不习惯了。”福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大手渐渐握住女子的手。   孟古青语气平淡道:“皇上今日是怎么了,这原也是臣妾该做的。”   皇帝紧紧抱住女子,略带笑意:“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这些时日冷落了你。”   孟古青掰开的皇帝的手,回身端详着皇帝,温温和和的:“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妾心中不舒服是自然的,只是何能谈及生气。皇上三宫六院原就是寻常之事,若是独宠,那便是昏君不是。”   福临抬手轻刮过女子玲珑小巧的鼻子道:“你呀,真是愈发的会说话了,我不喜欢你同旁人一般顺承于我,总不说实话。”   听着福临这一席话,孟古青心中苦笑,若不同旁人一般又能如何。她只得步步算计,尽管不愿意如此。谁愿意日日戴着面具,委实的难受。   “静儿,是不是还在为前些时日的事生气,你这性子,我还不知晓么。”福临伸手搭在女子肩上,言语间略带宠溺之意。   轰!又是一声雷响,吓得孟古青往福临怀里一缩。福临将女子抱住,抚过女子青丝:“我就是想着,这样的雷雨天儿里,你定会怕。你看看,还真是怕了。别怕,我在这里。”   孟古青倒是真的害怕,往日还从来不曾这样怕过,许是因福临在此的缘故,她便有了依赖之心,她也可以怕的。   “皇上,你会不会不要臣妾。”孟古青靠着皇帝,可怜巴巴问道。即便她并不确信他的允诺,但还是问了他。   福临有些不明白,怎的女子总爱问这些个事儿,就连孟古青也问起。   对着旁的女子,他可以无所忌惮的说,不会,永远不会。若是对着从前的她,他亦会如此,但此刻却说不出口,他生怕他做不到。见皇帝这般,孟古青心中苦笑,还真是一时的新鲜劲儿罢了,她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从皇帝怀中挣脱出,神情失落道:“臣妾不过是随便问问,皇上不必挂怀,早些歇着罢。这般的雷雨天,皇上能来翊坤宫,臣妾本该满足了。”   阴雨绵绵的,人的心情也随之郁郁。福临拉住女子,认真道:“我不想,永远都不想失去你……静儿。”男子言语间透着浓浓的无奈,他不想,可会不会终究是说不准的。   也许,有一日她会离开自己,她若记得往事了,是不是会永远离开。不,她不会离开,她会报复自己。亦或许,为了身边儿的人能活命,她会如旁人那般讨好自己。   即便福临并未承诺些什么,但孟古青心中却舒服了许多,他不知会不会,可他不想。抬眸望着皇帝,凤眸柔情之外添了几许笑意:“有皇上这句话,便够了。”   皇帝的眼神渐然深情,握着女子的渐渐滑落,夏日里,孟古青身上的亵衣很薄。隔着衣衫,福临的手已覆上女子胸前,重重揉捏,女子的身子微微颤动。皇帝似乎很满意,眼中的情欲渐浓。   随着皇帝的手,女子身上雪白的亵衣已滑落,方才为皇帝着上的明黄亵衣也褪去。古铜色的皮肤暴露,皇帝身上有些龙涎香的味道。   女子雪白的手臂勾上皇帝颈脖,女子胸前柔软紧贴着皇帝,皇帝含上女子朱唇,探入口中,将女子抱住,按倒在榻上。   温唇自女子细白的脖颈一路滑落,直至玉峰,停留于胸前一点红,湿润的感觉让女子身子颤抖着,身子覆上一层绯红,玉手在皇帝背部抚过。   皇帝的大手轻揉着女子雪白柔软,女子喘息得愈发的厉害。皇帝将女子抱起,修长的玉腿张开,忽如其身。孟古青雪白的腿环在皇帝腰间,双眼紧闭,皇帝动作愈发的大。   床榻随着皇帝的动作吱吱呀呀的,“啊……”孟古青的娇喘声更浓。“静儿,乖!”皇帝嗓音带着浓浓的情欲。   狂风暴雨的夜里,罗帐后金童玉女巫山云雨直至三更,这才没了动静。   翌日,已近晌午,孟古青这才昏昏沉沉的醒来,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痛。颈脖间的红了一片,想是昨夜福临留下的。   宫里头女人皆是如此,白日里个个大方得体,听得些许道那青楼女子的诗词歌赋,亦或是些曲子,也会指责那是靡靡之音,不堪入耳。然到了夜里,却同那些个浪荡之人没什么分别。   昨儿个下了一夜雨,今日也就不那么炎热了。孟古青一番梳洗后,跟着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许是昨夜太过劳累,孟古青今日倒是用得有些多。   “皇贵妃娘娘到!”将将用过午膳,正端着茶碗漱口,便听见外头长悠悠的唱声。   孟古青步入正殿,朝着迎面而来的董鄂云婉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面含笑容:“姐姐快请起。”   随董鄂云婉而来的,还有董鄂若宁和的董鄂成言,而后的便是唐碧水。   唐碧水随着旁的两人,很小心翼翼道:“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语气和善的扶起跟前的董鄂若宁道:“免礼罢。”   董鄂云婉如今已当自己是后宫之主,自然的落于主座上,满脸关怀:“今儿个一早的,姐姐不曾去承乾宫请安,本宫甚是担忧,便同各位姐妹一道起来,见着姐姐无碍,本宫便放心了。”   孟古青付之笑容:“臣妾谢皇贵妃娘娘关心。”   “您瞧罢,妾身就说皇贵妃娘娘您瞎担心了,您还不信,静妃娘娘昨儿个伺候皇上,想必是累着了。”唐碧水扫着孟古青,有些讥讽道。   并不知晓皇帝未曾惩罚她的缘故,不过,多少猜到是与她腹中胎儿有些干系,因着前些时日御花园之事,唐碧水心中愈发的后怕。皇后已然不能倚仗,如今,她也只得依附于皇贵妃。   孟古青从容浅笑,并不理会唐碧水,只和色看着董鄂云婉:“昨儿下了一夜雨,今日天儿也凉了,只是下过雨后,路不好走,皇贵妃娘娘派宫人前来瞧瞧便是,何故要亲自走一趟。”   身处妃位,自然无须与低位分的妃嫔多计较。既不计较,也不能显得懦弱,最好的法子便是视若无睹。   唐碧水的脸色变得尴尬起来,董鄂云婉瞥了唐碧水一眼,眸色间甚为不悦,大约是觉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   董鄂云婉纤细的手指上套着金色的护甲,镶着红蓝宝石,好不富贵。董鄂云婉俨然是将自己当皇后了,神情也一派皇后的架势,盯着孟古青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本宫今日前来,原也是有事想问问姐姐,若是说的话得罪了姐姐,还望姐姐恕罪。”   孟古青心中隐隐不安起来,瞧着董鄂云婉这话,似乎是抓到了自己什么把柄。   “娘娘尽管问来便是,”孟古青神色倒是显得淡定从容。   董鄂云婉轻咳了两声,盯着孟古青,似质问:“昨儿个傍晚,本宫路过御河边儿时,瞧见了辛大人,身边儿还有名女子……穿了同姐姐昨日一般的衣裳,同辛大人共赏日落……,本宫想,那女子不会是姐姐罢?”   今日的天儿算不得热,孟古青的手心却起了一层薄汗,董鄂云婉怎会知晓她的行踪,难不成,还能时时盯着。   此刻无心去想这些,孟古青故疑惑道:“娘娘所言何意?”   “何意……想必静妃娘娘自个儿心中清楚,皇上几日不到翊坤宫来,静妃娘娘便寂寞难耐了么?”唐碧水的小腹微突,靠在椅子上,瞥着孟古青,带着尖酸刻薄之意道。   孟古青端着茶盏,闲适的抿了口,依旧是无视唐碧水,也并未作答,而是反嘴问:“皇贵妃娘娘昨日前去御河边作甚?”   董鄂云婉脸色微变,转瞬间,从容道:“昨儿个用了晚膳,便到御河边走走……”   “呃,瞧来,娘娘的身子是比以往好多了,自承乾宫到御河边也得走上好一段时辰,臣妾觉着有些远,素来,也都喜欢往御花园去。”孟古青语气很平淡,如闲话家常。   唐碧水手中的茶颤抖着,到底她是怀了皇上的子嗣的,静妃竟敢这样轻视于她。即便是她静妃在皇上面前陷害自己,可皇上依旧未治罪于自己,她到底凭什么这样轻视自己。   张了张口,似乎又想说什么,却让董鄂若宁抢先道:“唐璟福晋,女人怀着身子之时,脾气总是差了些,可也得看地儿,这可不是承乾宫那树荫成片的偏殿。在您眼前的可是静妃娘娘……”   董鄂若宁瞧不起唐碧水的出身,又因其腹中的胎儿危及福全的地位,因而格外针对唐碧水。这话说来讲唐碧水奚落一番,似乎又辱了孟古青。一方面自己出了气儿,也讨好了董鄂云婉。   董鄂云婉心思深沉,然唯一一点却表现得很明显,谁若是让静妃不舒坦了,她便高兴。   “唐璟福晋,这里是翊坤宫,可别没个分寸。即便是皇贵妃娘娘未曾讲话,也还有本主和宁贵人在,怎生也犯不着您开口罢。”董鄂成言骨子里是不愿参与这后宫争斗的,若非受人所迫,她断断不会去争宠,更不会与她最厌恶的从姐联手。对于唐碧水这般的小人得志,原是从骨子里恶心。   唐碧水仗着自己有身孕,也不将董鄂成言放在眼中,原本就一肚子火儿,恰好发在了董鄂成言身上,瞥着对座的女子,冷笑道:“贞贵人这话说得好听,方才怎不闻贞贵人说起,宁贵人不过说了两句,贞贵人便跟着一起斥责妾身。若非因着出身,以贞贵人这样的资质,能……”   “唐璟福晋!还有规矩没有!若非因你有孕在身,就凭你方才那般以下犯上,本宫便打发你去尚方院!罢了,罢了,都给本宫回去!静妃姐姐这宫里头清净,可容不得你们这些喧嚣。”董鄂云婉的声音尖利的呵斥,茶碗重重落在桌案上,吓得唐碧水即刻闭了嘴。   董鄂云婉原是来找孟古青麻烦了,不想唐璟福晋和贞贵人宁贵人二人当着孟古青的面儿便争吵起来,生是让孟古青看了笑话。   孟古青神态自若的观戏,见董鄂云婉脸上挂不住,便给了其台阶下:“唐璟福晋年岁小,自然是不懂事了些,娘娘可莫要与她计较。再说了,唐璟福晋腹中可是怀着龙种的,若是动力胎气,非你我所能担得起的。”   说起唐碧水的腹中有皇上的孩子,董鄂云婉更是生气,但孟古青此刻给了自己脸儿,自然是见好就收,正色点头:“静妃姐姐说的是。”   言语间,神色稍柔和:“唐璟福晋,你且先回去歇着罢。你腹中可是怀着龙嗣的,定要好好保重,你这性子,与你姐姐一般,争强好胜的。如今可要收敛些,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腹中的孩子。到底你已是正经的小主了。”   唐碧水虽是不敢,但也只得诺诺应声:“是,妾身谢娘娘关心,妾身必定谨记在心。”   言罢,起身朝着董鄂云婉虚福一礼:“妾身告退。”   董鄂云婉未言语,只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董鄂若宁和董鄂成言亦行礼告退,除去董鄂云婉和孟古青,便只得是雁歌和灵犀,还有随董鄂氏而来的颖儿。   “姐姐,到底你是伺候着皇上多年,想来,多日不见皇上,想从辛大人那里知晓些皇上的事儿,也是情理之中,你尽管放心便是了,本宫定不会与皇上多言的。”董鄂云婉这厢又换了一副嘴脸。   孟古青暗自冷笑,放心?方才还当着宁贵人三人的面儿质问自己,此刻又说起这话来,摆明是挖了坑儿给自己跳。   娥眉平静无波澜,淡淡道:“臣妾昨儿个不曾去过御河边儿,娘娘瞧见的那女子,想必是旁人罢。”   “这么说来,姐姐昨日当真是不曾去过?整个紫禁城里,唯有姐姐喜红梅袍子。本宫,不得不疑,不过……本宫也能理解。些许时日见不着皇上,本宫心中也不好过。”董鄂云婉这话说得很笃定,紫禁城里,还真没几个女子着得红梅袍子。   孟古青可比以往平静多了,嘴角微含笑意,从容道:“原是皇上喜欢臣妾穿红梅袍子罢了,旁人见着皇上喜欢,难免效仿,这宫里头的宫女们,欲麻雀变凤凰的多了去了。再说了,皇上日理万机的,见不着也是时常的事儿。即便再思念,也断不该与人询问,做这等对皇上不敬的事儿。娘娘理解臣妾的感受,娘娘可是与旁人询问过?”   孟古青这话问得犀利,董鄂云婉既理解自己与人询问的苦楚,想必她亦是询问过的。董鄂云婉被孟古青这样一问,原是满脸关怀的神色忽僵着,牵强笑道:“姐姐这话说得,本宫怎会与人问起……”   “既然娘娘不曾问起,又何故笃定臣妾便会问起?何故要道理解臣妾?”不等董鄂云婉话说完,孟古青便咄咄逼人的问道。   董鄂云婉脸一白,有赔礼之意:“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姐姐何故动这样大的气儿。”   闻生气二字,孟古青故生气道:“随口问问?娘娘方才所言的理解,分明就是笃定臣妾与人有私,安知,娘娘随口问问,便可能要了臣妾的性命,臣妾又怎能不生气?若是换作娘娘,娘娘能平静以对?方才贞贵人三人在,臣妾便不予多言,可娘娘,这并不是说臣妾真如娘娘所言。与人在御河边儿观日落!这样的罪名,臣妾担不起!”   孟古青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堵得董鄂云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她没有证据,说是瞧见,原也是旁人瞧见罢了。没让静妃承认了,自己却险些掉进了坑里,还让静妃这般劈头盖脸的一顿。听着静妃这口气,似乎方才还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有了前几回的教训,董鄂云婉便只得将火儿都憋到肚子里去,若她这厢与静妃争执起来,指不定就给了静妃陷害自己的机会。   人总是如此,算计着敌人的同时,亦生怕敌人算计自己,相互皆是惶惶不安。   白着脸讪讪笑了两声道:“都是本宫的错,姐姐莫要生气。”   董鄂云婉身为皇贵妃,却放下架子与孟古青这样赔礼,也是给足了孟古青脸面,做表面功夫,皇贵妃向来是擅长的。   “本宫……瞧着姐姐面色不大好,本宫便不打扰姐姐歇息了。”董鄂碰了一鼻子灰,又不能发火儿,便找了由头离去。   孟古青冷声道:“不送。”   董鄂云婉离去,殿中便安静了下来,孟古青终是松了口气,端起茶盏猛的喝了一口,长长的吐了口气,纸终是包不住火儿的,依着董鄂云婉的性子,必定要将今日之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去。   福临爱自己,可他却不信任自己,疑心似乎是每个帝王的通病,就是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亦是如此,从来不曾真正将一颗心坦诚相待过。   将心比心,他不信任,她自也不敢坦诚,毕竟她手中的不止她这么一条命。若是不慎,只怕旁人皆要遭她所累。   果然,夜幕降临,皇帝至翊坤宫。女子笑脸盈盈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将女子扶起,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听说,你今日以下犯上了,将皇贵妃数落了一通。”   孟古青觑了觑皇帝,见皇帝的眸光有些阴沉,想必已经从旁人嘴里得知了白日里的事儿,这个旁人除了唐碧水,想来也不能是旁人了。   唐碧水也算是聪明人,偏生怀着身子,得意忘形就变得愚钝。当了出头鸟,却还沾沾自喜。   殿中弥漫着寿阳公主梅花香的味儿,味道很是清淡,闻着倒也舒服,委实的让人脾气好了不少。   孟古青噘嘴道:“皇上前来,便是要与臣妾问罪的,受了冤屈,自然是要反驳。”   女子这话说得很是委屈,似乎当真从来不曾见过子衿一般。她断断是不能承认,一旦认了,便等同承认与人私通。   “我倒是听佟图赖提起过,子衿年少之时,曾往蒙古去过。”福临眼睛看着孟古青,似乎在看着不曾失忆的她,不轻不重的说道。   约莫是习惯了福临的不信任,孟古青早便想好了如何应对,抬眸看着福临,冷笑道:“皇上,您就这样不信任臣妾?辛大人去过蒙古又如何,旁人片面之词,皇上便这样质问臣妾。皇上,臣妾在您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   孟古青是当真生气,即便早知福临对自己不大信任,但当他问出口的时候,还是觉难过。她见过子衿又如何,见过归见过,但也不曾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来,他却要因着旁人几句话,便这样怀疑他。这便是,他所谓的,她是他的妻,此刻想起来,她觉有些讥讽,   福临脸色有些不好看,大约不想孟古青竟这般咄咄逼人的,好像,他怀疑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一般。   孟古青凤眸盛满怒气,瞪得福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见福临不说话,孟古青继续道:“皇上若是要质问,理当去问辛大人,想必,好好问问他,昨儿傍晚是不是见过臣妾。自然,他不会承认的,您便好好的查探查探,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若是冤枉了人,您这一世英名,便毁于一旦了,多不值!劳烦皇上您还是三堂会审,好好的彻查一番。再不能,就上刑,岂非更好!”   孟古青连珠炮似的一番话,福临更是愣了,静妃的性子是如何,他多少知晓些的,一旦真生气,便是挖苦讽刺的,能将人气的冒青烟儿。   “我不过是问了两句,你这脾气怎么就上来了,好歹我也是皇上!”孟古青这般的模样,让福临想起了多尔衮,因而便有些恼火了。   年幼之时,有一回多尔衮和多铎争吵。他就站在一旁,多铎当时气得脸都绿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同他此刻窘迫的模样不相上下。   孟古青白了皇帝一眼,自顾自的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依旧带着几分气儿:“臣妾脾气不好,惹得皇上您生气了,皇上您要是想顺心的,一句话逆耳之言也听不得,那您便来错地儿了。承乾宫那偏殿才是好地儿,说得净是您喜欢听的。”   “好端端的,扯上承乾宫作甚,你这脾气,难怪能同皇贵妃吵上。”皇帝的脾气也上来了,脸一沉,坐在孟古青对面的木椅上,随手端起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孟古青瞥着茶盏,冷幽幽道:“那是臣妾晚膳后的漱口水,雁歌还没来得及倒掉。”   福临噗的便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愤愤的盯着孟古青:“你……”   “骗你的!瞧瞧你,连是不是漱口水都分辩不清。还能辩出是非么?”孟古青讥讽的看着福临说。   让她这么一说,他瞬时是哭笑不得,她明明知晓他容不得那些脏东西,还故意如此,分明就是有意捉弄他。   让她弄得有些尴尬,他故而讪讪道:“亲都亲过了,还怕什么漱口水!”   “既然不嫌弃,那请问皇上方才怎么将水吐出来了?”孟古青不依不饶起来,似乎故意不给福临台阶下。   “罢了罢了,我冤枉你,是我的错!我不该问,但你也犯不着这样报复我罢!你明明知道……我……”大约唯有对着孟古青,他才能这样好脾气,若是换作旁人,敢同他这样说话,敢欺君,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看她这反应,倒也不像是有那么回事。他也不过是怀疑,并不是真就信了唐碧水的话,唐碧水先前盗静妃计谋,针对静妃是自然的,只是他始终记得当年她宝贝的白瓷瓶子。为着白瓷瓶子,她还同他打了一架。   原本唐氏说起子衿之时,他是不愿多疑的,但想起佟图赖说子衿年少之时曾往蒙古去过,心中便怀疑。   孟古青扫了福临一眼,没好气道:“臣妾昨日傍晚可从不曾踏出翊坤宫,皇上若是不信,臣妾也没有法子。皇上要问的话,臣妾已经答了,若是无事,臣妾便去歇息了,皇上请自便。”   言罢,女子便起身朝着榻上去。皇帝生生的被晾在一边,怒容满面的盯着躺在榻上的女子,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大约唯有她,才敢在他面前发脾气。   说来,她如今皆是一派的温和模样,自她失忆以来,这还是头一回与自己发脾气呢!这样想着,福临便打算原谅她的任性。   自己走到榻边,褪去衣袍,随意躺下。女子背对着他,被褥紧拉着。福临声音有些不悦:“喂!被褥分我点儿!”   孟古青不情不愿的动了动,福临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忽将女子抱住:“你这丫头,脾气倒还挺大的!你要知晓,若是旁人这般,我必定不轻饶。”   其实方才福临哄自己之时,孟古青已没那么生气了,声音细微:“我又不是旁人……”   “恩,你说什么?我最近让孙可望气得太厉害,耳朵不大好使!”福临明明听见了,却假意问道。   方才虽被孟古青气的七窍生烟的,但此刻他却不生气。想来,宫里人人的怕他,若是连她也怕他,那也没什么意思。多少,她还愿意同他吵上两句,并不如旁人那般,只跪地求饶的,这才是他的妻子,他为何还要大动肝火的。   “噗!”孟古青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皇帝性子阴晴不定的,可他要愿意哄她,倒还真能让她笑了。   孟古青止笑,有意无意道:“杀鸡儆猴,以功论功!”   福临原不过是随意说说,听孟古青这么一说,忽觉,她所言也极有道理。剑眉微凝道:“以功论功……未尝不可行。”   孟古青嘴角泛起笑容,她虽偶尔与他闹闹脾气,但她终究是记得,他是皇上,是一国之君,容不得她太过胡闹,因而,她也懂得见好就收。   一夜入眠,次日孟古青醒来之时,福临去上朝了。青衣袍子,显得格外清爽,孟古青悠悠踏上轿辇,这便朝着承乾宫去。   如今董鄂云婉名义上虽为贵妃,然吃穿用度,却似皇后,请安之礼自是如此。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孟古青走进承乾宫正殿,扫了一眼两侧的妃嫔,屈膝行礼道。   四妃中唯有她到了,清霜对董鄂云婉不满,自是不会前来。琼羽更是不必说了,娜仁心中宝音才是皇后,董鄂云婉虽为皇贵妃,她也不定会放在眼里。   董鄂云婉着蟒缎朝袍,手指上套着金护甲,偶间镶着宝石,懒散的瞥着殿中众妃嫔:“免礼罢。”   孟古青微微起身,按着位分坐在离董鄂云婉最近的椅子上,身侧坐的是雅如贵。   “静妃娘娘可真是辛苦,昨夜侍寝,今日还前来请安。”将将落座,便闻那拉氏阴阳怪气道。皇后失势,那拉氏便转投皇贵妃,每每请安之时,无时无刻不找茬。   孟古青并未理会,那拉氏为贵人,自己为妃,当着众人的面儿,她也不能轻践了自己,为一名贵人的话,便大动肝火。   见孟古青不说话,一旁的董鄂若宁嗤笑道:“那拉贵人,你这话说得,因着侍寝,便不请安,岂非坏了规矩。”   “那倒是,妾身失言了。”那拉氏和董鄂若宁一唱一和的,左右不过就是在讥讽孟古青昨日未曾前来请安。   孟古青神态自若,只当不曾听见,悠悠看着董鄂云婉。往日宝音执掌后宫之时,各宫请安之时,她都是语重心长的教导一番,接着便跪安。董鄂云婉拿自己当皇后,也就是这么一套。   今儿个一早的,董鄂云婉便闻静妃昨日和皇帝闹得厉害,不想,今日,她倒还能沉得住气,全然不会理会那拉贵人和宁贵人的讥讽。   董鄂云婉目光扫过那拉氏和董鄂若宁身上,严肃道:“那拉贵人,宁贵人,话有些多了。”   言罢,又看着孟古青,语气十分和善:“那拉贵人和宁贵人不知礼数,姐姐万莫要往心里去。”   孟古青大度道:“皇贵妃娘娘言重了,都是自家姐妹,况且,那拉贵人和宁贵人也是说得是,臣妾昨日未请安,又不曾派人来说一声,害得娘娘担心,还亲自上门,实在是失礼了。”   两名女子皆是笑颜以对,似乎昨日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般。   “呀!好端端的,怎的一股狐骚味儿!”那拉氏掩着鼻子道。   六月的天儿,如日中天的,承乾宫又这么黑压压的一片人,自然便有些热了。也不晓得是谁身上不大干净,闻得丝丝臭味儿,夹杂着胭脂水粉的味道,更是让人受不了。   那拉氏这么一说,各宫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董鄂云婉扫了眼孟古青,眸中泛起阴笑,转而朝着董鄂若宁使眼色。   董鄂若宁当下便明白了其用意,几许讥讽道:“天儿热,又少沐浴,有些味道实属寻常。那拉贵人这般矫情作甚!”   那拉氏蹙娥眉,满脸嫌恶:“何为矫情,这般的味道,宁贵人受得了,我可不能。”   “皇上都能受得了,怎生你就受不了,莫不然,那拉贵人你比皇上还要金贵不成。”说着,董鄂若宁嗤笑起来。   那拉氏虽算不得聪慧,也不是太愚笨之人,愣了须臾便明白了董鄂若宁的意思。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从来不沐浴,唯有除夕之夜,才用少许的水擦拭身子。   宫中人尽皆知,蒙旗的女子很少沐浴,大约这也是后宫中,蒙古女子不受恩宠的缘故之一,久而久之,这些个事儿便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   不过,这也就是旁人以为的罢了,蒙古女子同满汉的女子也没什么不同,有爱干净的,也有污秽的。   那拉氏入宫也好些时日了,那些个话柄,自然是听了去。往日与皇后相处,虽晓得事实并非如此,但如今已投皇贵妃,自然是要顺着皇贵妃的意。   觑了觑孟古青,故怯怯道:“静妃娘娘,妾身听闻,蒙古女子不爱沐浴,虽习俗不同,但亦要入乡随俗不是。”   孟古青淡淡扫了眼那拉氏,语气平淡:“蒙古女子与满汉的女子没什么分别,有爱沐浴的,也有不爱沐浴的。本宫自小便见不得污秽之物,每日必定是要沐浴的。”   那拉氏本想借此侮辱一番,正欲问话,不想孟古青却不给她机会。   “妾身瞧着,静妃娘娘定就是那喜爱沐浴的。”那拉氏尴尬得很,便讪讪附和道。   董鄂若宁扫了眼那拉氏,阴阳怪气道:“人说什么,那拉贵人便信了,倒也活该你那灵敏的鼻子,嗅得出臭味儿来。”   “呃,宁贵人,此言何意?”那拉氏故作疑惑道。   如今宫中俨然分作两派,唐碧水依附董鄂云婉,昨日又受了孟古青的气儿,当下便出言侮辱道:“那拉贵人这话问得可真真是愚蠢,白长了那狗鼻子。竟闻不出这味儿出自何处。”   说着,故意扫着孟古青,仿佛那弥漫了整个承乾宫正殿的狐骚味儿出自孟古青身上一般。然后,一一划过几位蒙旗妃嫔身上,眸光十分恶毒。   孟古青并未言语,这般明目张胆的侮辱,原也用不着她开口多言些什么。况其,唐碧水不过是个福晋,与她争执,岂非轻践了自己。   图娅的脸色很是难看,但言语却很平静:“唐璟福晋倒是有自知之明,知晓这味道是打你自己身上来,一股子贱婢味儿!”女子眼眸中尽是轻蔑之意。   唐碧水原是想侮辱那一起子蒙旗女子的,哪知图娅却将这脏水往她身上泼,顿时白了脸,嘴角牵强笑道:“贱婢又如何,贱婢腹中可是龙种,若是动了胎气,玉福晋可担当得起?”   图娅瞥了眼唐碧水隆起的小腹,脸一阵红一阵白,唐碧水看图娅这般神情,又得意起来。   那拉氏趁机道:“唐璟福晋,可不能这样说话,玉福晋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既是没有子嗣,也比咱们金贵。”   “既然那拉贵人晓得,那就请那拉贵人有点自知之明。”若是平日里,雅如贵必定是不开口的,但眼下见他们这般侮辱,便冷声开口。扫着那拉氏的目光,平静而傲气。   那拉氏一脸诧异的看着雅如贵,雅如贵继续道:“若是想知晓这狐骚味儿出自何处,用你那灵敏的狗鼻子挨个儿闻一闻便是,何须指桑骂槐的。说咱们蒙旗女子如何如何!”   “如嫔怕是误会了,妾身瞧那拉贵人可不是那个意思。”唐碧水假惺惺笑道。   “不是那意思,又是何意?”雅如贵还未开口,图娅便怒言道。   唐碧水斜睨了图娅一眼,冷哼道:“我在同如嫔娘娘说话,玉福晋瞎掺和什么劲儿。”   图娅瞥着唐碧水的眸光很轻蔑:“你不过是个福晋位分,如嫔娘娘乃是嫔位,同你多言,岂非轻践了自己。”   “你……”唐碧水气的咬牙,你了半响,却没你出句话来。   董鄂若宁见势头不对,赶紧岔开道:“玉福晋这话,都是自家姐妹,哪还有谁是卑微的,都是伺候皇上的。况且,唐璟福晋也没说什么,玉福晋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况且,蒙旗女子如何,原也是人尽皆知的。”   图娅怒瞪着董鄂若宁,正欲开口说什么,董鄂云婉抢先道:“都是自家姐妹,何故为了什么习俗的吵闹,该是什么习俗便是什么习俗,整日胡言!都给本宫闭嘴,不闹出些事儿来!你们便不安宁是不是!都是皇上的人,理当和谐。”   转而,又笑对着孟古青道:“静妃姐姐,你说是不是!”   孟古青的神情平稳:“皇贵妃娘娘说得甚是,各位姐妹若真想知晓蒙旗女子又什么习俗,去慈宁宫问太后便是,太后她老人家也是蒙旗的,想必,会细细与各位姐妹作答的。”   言罢,又起身朝着董鄂云婉行了一礼:“臣妾还须得前去慈宁宫请安,就先告退了。”   殿中瞬时鸦雀无声,各宫妃嫔面面相觑,没人再多言些什么。   董鄂云婉挥手道:“都跪安罢。”   各宫齐齐行礼:“臣妾/妾身/嫔妾告退。”   承乾宫外的的空气是格外舒服,图娅满脸不悦的回望了眼,冷哼道:“不过是个贱婢所生,还真当自己是皇后了!”   晴空万里的,虽是炎热了些,但瞧着苍穹湛蓝,孟古青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带着几分惰意:“她们也就是妒忌咱们乃太后的亲戚,宫中地位非比寻常,寻些平衡罢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咱们也没吃亏,无须为此大动肝火。”   孟古青话说得很平静,似乎真不生气。图娅方才与她们一番争吵,窝里一肚子气,愤愤道:“可她们太过分了,不过是个贱婢而已,竟敢出言不逊。”   大约,这便是图娅当初斗不过宝音的缘故,也是太后为何不选她为后的缘故,这样沉不住气,难怪能让宝音坑害得入了冷宫。   “贱婢又如何,到底的都是皇上的女人,往后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难免落人话柄。”孟古青显得很平静,当年她废后之时,受得侮辱可不止如此,她曾想过,终有一日,要一一还回去。   可现在想来,也委实的没意思,嘴上倒是舒坦了,暗地里,却让人戳脊梁骨,不时的,还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言语间,孟古青已坐上轿辇,四名太监抬着轿辇匆匆穿过隆福门,顶着烈日,穿梭在长长的宫巷中。   慈宁宫一如既往的安静,孟古青莲步往里去,一派佛门净地的姿态,但谁又知晓,这佛门净地后,又是踏着多少血腥走来的。甚至,如今还未血腥依旧未停,自己的亲孙子也能下的去手。   走到慈宁宫门口,孟古青和善的对守在门外的公公道:“劳烦公公通报一身。”   一会儿,便见公公从里走来,引着孟古青一路往慈宁宫西南处去。   绕过太湖石叠山,入慈宁宫花园,一汪碧绿的池水之上横跨着汉白玉桥,桥上立亭,坐在里头格外凉爽,名曰临溪亭。   太后着肃穆墨色,悠闲的坐在亭中,旁的石座上还有几名老太妃。   孟古青款款入亭,屈膝行礼:“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圣安。”   太后慈祥的将孟古青扶起,似说笑道:“静儿今日怎的来了,哀家还以为,你就哀家这老婆子给忘了呢!”   孟古青笑脸盈盈道:“皇额娘可不老,臣妾总是前来,皇额娘岂非要嫌弃了,隔些时日来这么一回,便亲热些不是。”   “静妃还是这么会说话!总能让太后高兴了。”坐在太后身旁的老太妃垂老矣矣道。   孟古青并不认得这个老太妃,只是晓得她乃是先皇还未娶孝瑞文皇后前纳的妾室,没有什么地位,出身不好,因此虽早些年便嫁了先帝,却一直不大受宠,也没有地位。如今能居在慈宁宫偏殿,已很满足。   孟古青温婉含笑的看了眼老太妃:“太妃过誉了。”   微风吹过,丝丝凉意,太后赞同老太妃道:“静儿这孩子,素来会说话。也难怪福临喜欢你,福临待你好,哀家倒也放心了。”   “静妃才貌双全,皇上喜欢是自然的。方才还说呢,静妃这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太后娘娘,总是瞎担心,整日担心这担心那的。”另一名稍年轻些的太妃笑道。   孟古青只听着,并不再答话,太后端着茶盏,轻抿了口道:“唉,人老了,也变得罗嗦了,也爱瞎担心,不碍事的。”   外头艳阳天,慈宁华花园却是凉爽的很,风吹之时,花香掠过临溪亭。老太妃似是感叹道:“这是芍药花的味儿罢,味道算不得好,不过啊,生的极好看。”   稍年轻些的太妃笑道:“芍药全在赏花之人,当年宸妃就独爱芍药花,先帝便将在关雎宫外……”   “咳咳……”老太妃咳嗽了两声,孟古青抬眸觑了觑太后,见其脸色微变,笑颜问道:“臣妾喜欢觉着,梅花很是好看,皇额娘喜欢什么花儿呢?”   太后转瞬间又恢复了一脸和熙笑容:“哀家喜欢牡丹花,梅花虽好,却是孤芳自赏。”   孤芳自赏,孟古青只浅笑,并未再言语。先帝在世之时,太后并不受宠,所有的恩宠,都让她那亲姐姐,博尔济吉特海兰珠抢了去。   虽是亲姐姐,可太后对宸妃却不大满意,后宫独宠的女子,连一点儿也不肯施舍给她们,也活该,她遭了旁人之手。   抬眸看着孟古青,太后眼中泛起恨意,看着孟古青这张脸,她总会想起海兰珠。   “皇额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太后的眼神让孟古青不寒而栗,孟古青故一脸关怀道。 第八章 相似   孟古青的话将太后从思绪中抽出身来,叹息道:“人老了,身子也大不如前了。”   “皇额娘可请太医来瞧过?”孟古青继续关心道。   太后原也不是真病了,只是方才不由自主的喜形于色,现下给自己个台阶下罢了。点头道:“太医前些时候来瞧过了,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孟古青表现得极为关怀:“那皇额娘可要好好的养着,人这一辈子啊,身子康健最为重要。”   听着孟古青这番话,太后仿佛瞧见了宸妃,那是她嫁给先帝的前夕,她们姐妹躺在科尔沁的草原上。望着满天繁星,宸妃也是同她说:“人这一辈子啊,身子康健最为重要。荣华富贵都不重要,布木布泰,宫里不比科尔沁,你可要谨慎小心。万莫要叫旁人有机会害你!”   那个时候,她并不明白,还笑说海兰珠想得太复杂,可后来入宫了,她才晓得,原来,一切并不如她想的那样简单。   抬眸看着孟古青,这张脸实在太像太像,人皆道静妃生得像当今太后。可在太后看来,她却更像海兰珠。   “哀家有些累了,静儿扶哀家回去罢。”太后似乎在掩饰些什么,眼神很复杂,看着孟古青,说出来的话倒也还是平日里那般和善。   孟古青赶忙起身,上前扶着太后,两位太妃恭敬的朝着太后的背影行礼:“恭送太后娘娘。”   一路扶着太后到了正殿,赶紧拿去蒲扇为太后摇着,慈宁宫虽是安静,但在炎炎六月里,依旧是热得人汗流浃背的,且太后着的这一身墨色,更是炎热。   欠身落在主座上,太后眼眸些许欣慰:“静儿啊,你可真真是愈来愈贴心了,哀家这慈宁宫啊,素来无人走动,你能来看看哀家,同哀家说说话,哀家甚感欣悦。”   太后这客套话说得甚是体面,说实在的,她并不大愿意见着静妃。从前的静妃不受宠,性子也不似如今这般,并不会让她想起海兰珠,然如今的静妃,得帝王独宠,举手投足间像极了为宸妃之时的海兰珠。许,还因着那珊瑚玉步摇的出现,让她这段时日总是噩梦连连。   午夜梦回之时,总见那一袭碧蓝,白皙的手腕戴着珊瑚手串,眼中流着血泪,一遍遍的问她说:“妹妹,你为什么不救我!你知晓有人害我,可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们是亲姐妹……你为什么不救我!”   海兰珠的声音很是凄厉,哭喊着,掐着她的脖子。   “哀家想歇会儿,静儿,你先回去罢。”见着孟古青这张脸,太后便觉闹心,便找了由头,让孟古青且先回去。   实,她自己的面容何尝不是与海兰珠相似,只是,她老了,容颜再不似从前了,便不如孟古青那样相似。   闻言,孟古青柔声应道:“恩,臣妾告退,皇额娘好生歇着。”   苏麻喇姑扶着太后,往寝殿内去,明黄的布帘子很灼眼。   孟古青回眸看了眼太后的背影,转而往宫外去,走了两步发觉耳坠不见了。到底那是皇帝御赐的,思量片刻,想是落在临溪亭了。   走进慈宁花园,冒着炎炎烈日款款踏过汉白玉桥梁,两名太妃还在临溪亭中。   “你说,太妃怎生就这样不待见静妃,到底是她的亲侄女,到底静妃腹中的孩子是她的亲孙子!纵容旁人害便罢了,自己还主使了人去害,真是造孽啊!”将将走了静妃,便闻得亭子中传来声音,是那个稍年轻些的太妃在说话。   孟古青的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某刚变得复杂起来。   老太妃垂老矣矣的声音传来:“唉,只怪静妃生错了地儿,太后这性子啊,是容不得一点威胁,再说了,静妃那张脸生得与宸妃像了七八分,往日便罢了,如今这模样,看着更是与宸妃相似。当年宸妃虽不是太后所害,却也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唉,也难怪了,见着静妃,太后便能做噩梦,听闻太后这几日总是梦魇,不晓得是不是与宸妃有干系。”年轻的太妃叹息道。   老太妃又道:“宸妃若是未去,如今在慈宁宫的便不是庄妃了,只可惜,宸妃心太软,莫不然,也不会死得那般凄凉,连皇上最后一面儿也没见着。”   “要我说啊,宸妃那脾性,就不该嫁给先帝,这后宫里头,哪有不争不抢的,明明晓得妹妹害自己,还装作不知,若非如此,哪能叫人害了。像咱们便罢了,也不得先帝恩宠。不过求个安生日子,不愁吃穿的。宸妃独宠,害她的人自然多了,庄妃虽未掺和,却是推助波澜。我瞧着啊,这静妃指不定哪日便落了宸妃的下场。”年轻的太妃继续叹息道。   孟古青站在原地,眼眸有些呆滞,她总觉今日太后瞧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却万万不曾想到这一层上,宸妃,海兰珠姑姑。她早已记不得海兰珠的模样,本就没见过几回,再加之那时尚且年幼,更是记不清了。   海兰珠姑姑……不是病死的么?孟古青心中生疑,听父王说,海兰珠姑姑病故之时,太后很是伤心。怎会……一入宫门深似海,为了生存,有些时候,却也是迫不得已。   “宸妃并非愚笨之人,不过是手软了些,遭了自己亲妹妹的算计。我瞧着,静妃也算是聪明人,只是不知……唉,这些个事啊,与咱们无关!说点别的罢!”老太妃的声音再次传来。   “听说前些时日,皇后和玉福晋起来争执,险些没将玉福晋掐死!”   “皇后平日里看着柔弱无比,还会与人争执,且动手?”   听着两名太妃,你一言我一语的,孟古青心中有些后怕起来,太后……算计了海兰珠姑姑,即便不是亲手所害?……   朝着临溪亭望了眼儿,孟古青便往慈宁花园外去。这两名太妃能活下来,不似冷宫里那些个疯癫之人一般,可见与太后的还是有些交情,即便没什么交情,想来也是听命于太后的。若是她们晓得自己偷听了她们聊话茬,与太后多言亦是不无可能的。   回到慈宁宫正殿,孟古青蹑手蹑脚的走到外头去,生怕太后有所察觉。   “苏麻喇姑,这几日哀家又梦见姐姐了。”走过太后寝殿窗前,闻里头传来太后疲惫的声音。   听太后这样说,苏麻喇姑温和安慰:“主子,宸妃娘娘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这几日,瞧见静儿,哀家总会想起姐姐来。一样的,孤芳自赏。”太后长长的一声叹息,久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苏麻喇姑站在太后身旁,柔声道:“主子,静妃同宸妃不一样,静妃是您的侄女,如今更是您贴心的侄女,您可别瞎担心。”   “你还记得么?年少之时,姐姐说,她这一生绝不入帝王家。可后来……人算不如天算,谁晓得巴特尔竟会背叛了她,若非如此,她怎会爱上先帝,甚至……”说到这里,太后欲言又止。   “谁!”苏麻喇姑一声呵斥,吓得孟古青拔腿就跑。   太后神色紧张起来:“苏麻喇姑,去看看。”   苏麻喇姑凝眉走到窗前,开了窗,见女子疾步而跑的背影,回头对太后道:“一只猫儿,想必是太妃们养来打发时日的。”   太后似乎松了口气,没好气的道:“你瞧瞧你,还是同年少之时一般,总这般一惊一乍的,都年近半百的人了,真是……”   苏麻喇姑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主子您是知晓的!”   匆匆踏出慈宁宫,孟古青还有些心神不宁的,灵犀在慈宁门等着,见孟古青神色慌乱而来,满脸疑惑道:“主子,这是怎的了?”   明明是炎热的天儿,孟古青却白着脸,额间的汗珠滚滚,看着很不协调,喘了半响气,才定色道:“没事,走罢,回翊坤宫。”   言罢,便上了轿辇。闭了闭眼,孟古青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也不晓得方才有人瞧见自己没有,若是太后知晓自己偷听了,会不会……她连亲姐姐也算计,连亲孙子也可取性命,想着,孟古青是愈发的害怕。   佛口蛇心,约莫就是太后这般,孟古青有些后悔自己今日去了慈宁宫,若是未去,也不会听到那些个事儿,也不会如此生怕方才有人瞧见了自己。   回到翊坤宫之时,正好是用午膳的时候,孟古青实在没什么胃口,便用了些米粥。炎炎六月里,用些粗茶淡饭的,倒也比用山珍海味的要舒服。   用过午膳,孟古青觉有些乏了,便到寝殿午睡。   整日惶恐不安的是一日,平静舒坦的也是一日,这么想来,孟古青便觉淡定从容许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主子,主子,不好啦!”孟古青将将躺下不到半个时辰,雁歌便慌张的从外头跑进来,喘着粗气道。   孟古青娥眉微蹙,懒洋洋道:“何事这样慌慌张张的,你瞧瞧你那花脸猫儿的样!”   “淑妃……淑妃娘娘自裁了!”   孟古青一惊,赶忙从榻上起来,急道:“淑妃怎会寻短见,备轿辇,去钟粹宫。”   雁歌徐步跟在孟古青身后,二人一路往外殿外去,雁歌边走边同孟古青说着:“主子,您别急,太医已经去钟粹宫了。”   孟古青心中疑惑,好端端的,娜仁怎会寻了短见,当初知晓宋徽被害的真相,也不曾寻短见,被贬清宁轩之时,亦不曾如此,现下却是怎的了?   淑妃服毒自裁之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紫禁城,连带着太后也惊动了。   孟古青赶去之时,钟粹宫黑压压的一片人,东六宫的妃嫔都到了,带着丫鬟婆子的,很是占地。   “静妃娘娘到!”随着小桂子一嗓子,围堵着的妃嫔们赶紧让出一条道儿来,皆跪地行礼:“妾身/嫔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古青淡淡说了声“免礼”,便疾步往钟粹宫内去。入殿,见董鄂云婉站在殿中,屈膝行了一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蹙着眉头,显得很是担心的模样:“免礼罢。”   “淑妃可还好?”孟古青往里瞧了瞧,太医围了好几圈。   董鄂云婉摇头道:“本宫也是刚来,听闻淑妃是用了鸩毒……”女子话说得风轻云淡,有意无意的扫着孟古青。   孟古青脸色有些发白,不由分说的便朝着内殿去,太医们见了孟古青皆是恭敬行礼。孟古青满脸急色道:“淑妃怎么样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宋衍,脸色也不大好看,瞥了眼榻上双眼紧闭的女子,朝孟古青道:“回禀静妃娘娘,淑妃娘娘用了鸩毒,幸得救治及时,过些时辰便会醒过来,再用上几日解毒的药便是。”   听闻娜仁无性命之忧,孟古青这才放下心来。“太后娘娘驾到……”正说着,太后便来了。太后虽不大喜欢娜仁,但到底娜仁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出了这档子事儿,于情于理,也该前来瞧瞧。   外头的瞬时跪了一地,随着太后进寝殿,孟古青亦屈膝行礼。太后担忧的看了眼榻上的娜仁,盯着宋衍问了同孟古青一样的话。   宋衍耐心的又说了一遍,不知为何,孟古青觉宋衍今日有些奇怪,到底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钟粹宫平日里,来走动的人甚少,今日娜仁自裁,倒是热闹了不少。闹哄哄的好些时候,直至太后绷着脸将那一起子不相干的妃嫔都遣散,钟粹宫这才安静了下来。   殿中只留得太后和孟古青,以及雅如贵,皇贵妃如今执掌后宫,自然也要关心关心淑妃,也免得旁人说了闲话。康妃和恪妃与淑妃并无什么感情可言,来走上一遭,也就各自回宫了。   福临对娜仁原就不大待见,听闻她闹得这样满城风雨的,气冲冲的便到了钟粹宫,吓得吴良辅一身冷汗,大热天的出冷汗,也唯有皇帝才能将他吓成这般。   御辇落在钟粹宫外,宫人们齐齐跪地呼:“奴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并未理,径直的便往正殿去,太医们已经走了,就剩几个女人在殿中话茬。见着皇帝亦起身行礼:“臣妾/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淡淡道:“免礼罢。”自己这又朝着太后行礼。   太后的脸色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好,沉沉道:“皇帝起来罢。”   福临起身往里望了望,看着太后问道:“皇额娘,淑妃这厢又闹出些什么事来了!真是安分不了几日。”   皇帝明黄的龙袍与殿中富丽堂皇很是相衬,只是这神情太过暗沉,显得格格不入。   太后言语间似乎很不悦,又带着些许无奈道:“喝了毒酒,鸩毒,幸得是救治及时,若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淑妃现下如何?”福临似乎有些恼火,扫着殿中的几名妃嫔道。   旁人若是寻短见,他许觉是有什么苦楚,但淑妃自裁,他便认为是淑妃乃是唯恐天下不乱,非要生出些事端来。   孟古青知晓皇帝对娜仁不满,生怕皇贵妃说出些什么更惹恼皇帝的话来。见董鄂云婉正欲张嘴,便抢先道:“现下已无大碍,太医说,再用上几日解毒的药,便能痊愈。”   福临这人,多情却又冷情,他若是不在乎的人,死活便是与他毫无干系,不耐烦的扫了眼内殿道:“既无事,那朕便先回去了,朕还要与苏克萨哈议事。”   言罢,又关心起太后来:“皇额娘,你身子素来不大好,也早些回去罢。”   太后虽是沉着脸,但语气还是很慈祥:“恩,哀家过会儿便回去,你快去罢。”   福临政务繁忙,多的时候皆是这样匆忙,匆匆行了一礼,又急急的踏出了翊坤宫。   太后已来些许时辰了,看她这架势,约莫是要等娜仁醒过来,才肯回慈宁宫。福临来之前,雅如贵已劝过了,太后说是不放心,便在翊坤宫的正殿里坐着,茶也用了好几盏了。   董鄂云婉原不过是来做做表面功夫的,哪里晓得太后却要在这里等着,身为皇贵妃,她也只得作陪。   人坐在这里,然其心中却是千百个不愿意,还得担忧着那些个小贱蹄子会不会趁机勾引皇帝,毕竟出了个唐碧水,就怕旁的奴才也跟着效仿。   孟古青此刻心中疑惑,也不知娜仁怎么自裁,当是无心去想那些个事儿。且她也明白,皇上若是有心宠幸谁,原是拦不住的,最好的法子并非阻止,而是拉拢新宠。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朱格带着哭腔道:“主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可吓坏奴婢了。”   闻言,太后赶紧往内殿去,孟古青也忙起身,许是坐的太久了,腿脚略麻木,走起游戏不利索,险些跌倒,走了好几步,才稳当。   掀开布帘子,三名妃嫔随着太后入内殿,见榻上女子面容苍白,一双明眸大眼,空洞而迷茫,还有些错愕,良久之后才孱弱道:“我……没死么?”   太后将将进门,便听娜仁说了这么一句话,原本稍稍好些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好端端的,死什么死?哼,你是见哀家活得太久,诚心气死哀家是不是?哀家是薄待你了还是怎的,用鸩毒自尽!”   在众人面前,太后还是头一回说这样尖酸刻薄的话,且还是对一名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说。娜仁将将醒来,神智不清的,让太后这么一说,瞬时便清醒了许多。   若是死了倒还好,现下自己没死成,想必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娜仁本就畏惧太后,太后这一席话,更是让她后怕,颤颤巍巍的,很是孱弱道:“不是的……太后娘娘,臣妾……臣妾!”   “不是什么?整日不闹出些什么事来,你便不安心是不是!”太后绷着脸,声音冰寒。   旁的三名妃嫔皆噤声不敢言语,约莫是不曾见过太后发这样大的火儿,一时间也不敢多言,生怕说错了话,太后会迁怒。   娜仁本就不大会说话,太后这般一番疾言厉色的,她心中便是害怕得很,更是说不出话来,颤着声音,结结巴巴道:“臣妾……臣妾……”   “哼,今日也够折腾的了,哀家也累了。苏麻喇姑,回慈宁宫!”太后扫了娜仁一眼,没好气的道。   董鄂云婉已有些迫不及待的跟了出去,雅如贵看了娜仁一眼,柔声道:“天儿也不早了,淑妃娘娘,用些膳食便歇着罢,嫔妾明日再来看你。”   言罢,雅如贵也掀开帘子,出了内殿。孟古青朝着太后的背影行礼:“臣妾恭送皇额娘。”   看着太后没了影儿,孟古青这才坐到榻前,眸光犀利的盯着娜仁,嗓音几许清冷:“你素来不是会寻短见的人。”   娜仁眼神飘忽起来:“我……我只是误食……”   “误食!误食能用了鸩毒?娜仁,你不会骗人,也骗不来人!”孟古青眼睛依旧盯着娜仁,言语咄咄逼人。   娜仁神色更是慌乱,支支吾吾道:“真的……我只是……只是误食。”说着,娜仁的头低的更低,似乎生怕孟古青看到她脸上的神情。   “朱格,你先下去,在外头守着。”孟古青沉声吩咐道。   朱格满脸担忧的看了眼娜仁,这才退了出去。   孟古青走到窗前,四下看了看,将窗户关上,坐回榻边。声音变得柔和了些:“你到底得唤我一声姑姑,你的性子,我还不知晓么?能有什么事,是让你这样想不开的。误食鸩毒,你以为鸩毒是巴豆,还是旁的什么。自打出了相思子之毒后,各宫用膳皆是要先用银针验过的,旁人要下毒也没那般容易。况且,谁还蠢到用鸩毒这样的明显。除非是你自己寻短见!”   孟古青每一句话,都是咄咄逼人的,娜仁低着头,缄默不言。   娜仁自裁这事儿,将太后和皇上都引得震怒,也不知往后还会出些什么事儿,孟古青着实的忧心。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脸认真的看着娜仁道:“是不是……因为宋衍?”   熏香的味儿弥漫在殿中,娜仁让孟古青看破了心思,更是支支吾吾的掩饰:“不是……”   娜仁不大会说谎,诓人也不像,害人之时,多也是明着来,不似宝音那般表面待你千般万般的好,背地里,却不知捅了多少刀子。   娜仁越是这样掩饰,便越是让孟古青怀疑此事与宋衍有干系。看娜仁此刻这般神情,必定是不会说什么的。   看了看娜仁,沉声道:“我先回翊坤宫去了,明日再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罢。”   “朱格,进来。”孟古青起身朝外喊道。   闻言,朱格踏入殿中,很是恭敬道:“静妃娘娘。”   孟古青看着朱格,神色稍严厉:“看好你家主子,她若是再寻短见,本宫唯你是问。”   朱格诺声应道:“是。”   也不知今日福临会不会往翊坤宫去,思量着,孟古青觉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傍晚时分,日落,霞光随着微开的窗户射入,娜仁有些呆滞的望着夕阳西下。她不敢同孟古青说,因着珠玑的缘故,宋衍险些要了她性命。   “为何,为何我没死!”女子神色凄然,目光空洞,似乎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朱格红着眼眶道:“主子,你莫要这样,说到底,您也是遭了旁人利用罢了。况且,您是皇上的妃嫔,犯不着为旁人伤心。”   娜仁抬眸看了眼朱格,苦笑道:“是啊,我是皇上的妃嫔,一辈子也迈不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为旁人死。”   她并不愿如此,可眼前还是浮现宋衍冷冽如霜的模样,险些扭断了她的脖子,冷森森道:“我永远不会喜欢你,即便有些时候你同珠玑有几分相似,若是早知是你害了珠玑,我必定不会只因着几分相似便救你!你与你姐姐一样恶毒。”   一向救人于危难的宋衍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完了,便狠狠的将她扔在那宫墙上。原来,他约她出去,就是为了给珠玑报仇。   即便珠玑不是她亲手所害,可却是她主使的,宋衍何不恨她。她以为宋衍真的会扭断他的脖子,毕竟宋衍从不在乎功名利禄,自小游走江湖,只有一个胞弟,无父无母,就是做出什么来,也不会连累了旁人,所以,他是可以杀了自己的,可他却没有。   她因此抱着一丝希望,认为在他心里,她是有一丁点位置的,当他放开她的时候,她盯着冷若冰霜的眼眸,噙着泪问他:“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个我么?”   他冷笑一声道:“淑妃娘娘言重了,为人臣子,怎敢逾越。”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她晓得她这话问得很没皮没脸,害了一条人命,自然是以命抵命。   “你死!”他只说了两个字,言罢便愤然离去。   她呆在原地,她终于是明白了,宋衍是在为宋徽报仇,为珠玑报仇。是啊,像她这般坏事做尽,害了不知多少生灵的恶毒女子,谁会真的待她好,谁会真的喜欢她。   你死!他说,她死,她便会原谅她。她这一生,从来不曾这样爱过一个人,她这一生,从来不曾与谁这样欢笑过。“好,你要我死,那我便死。”他离开之际,她看着他的背影,凄然笑着,泪珠滚滚。   天儿已暗了,夜空中皎月高挂,娜仁一身雪白的亵衣,步出寝殿,踩着冰冷的墁砖上,心就不会痛了。   “主子,外面风大,进去罢。”见娜仁走到了钟粹宫外,朱格赶紧拉着她道。   虽是六月,但夜里只着亵衣在外头,也委实的冷,身子骨弱的人定是要染了风寒的。   “朱格,像我这样的恶毒的人,是不是……本不该得到爱,我就该招到报应。”站了良久,娜仁才苦笑着吐出这么一句。   朱格见着自家主子这般,心中比谁都难受,带着哭腔道:“不是的,主子很好,主子待奴婢很好。”   娜仁嘴角泛起自嘲的笑:“你别安慰我了,从前我一不顺心便对你非打即骂的,怎会好。”   “如果我的死,可以换回珠玑,让他高兴,那我宁愿死!”许是哭得太多了,娜仁再也掉不出眼泪来了,只是语气听着让人难受。   月儿高挂,原是美景,此刻却甚是伤情。朱格只站在娜仁身旁,并不再言语。   彼时,翊坤宫中,皇帝拉着女子坐在院落中,望着皎洁明月,似乎很轻松:“还是同你一起赏月最舒心,到底是在自己家里舒坦。”   月下女子红衣隐隐,略带醋意:“皇上只怕对旁人也是这样说的罢,哄哄臣妾罢了,臣妾才不信呢!”虽是这样说,但孟古青却觉掉进了蜜罐子一般。   “皇上,您认为淑妃是唯恐天下不乱?”见皇帝现下心情尚好,孟古青才问出这么一句。   福临本来挺高兴的,但一听淑妃,脸便沉了下来。但也不似白日里那般生气,语气听着像是在呵斥女儿一般:“淑妃害你可不只一两回了,哪回不是想要你命的,你总这样护着她作甚!若非因绰尔济的颜面,我断断是不会留她的。你不记得她从前是如何害你的么?”   “你倒也真是不记得了。”言罢,福临又自言自语道。   孟古青从凉椅上起身,走到福临跟前,认真道:“皇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能因着过往的事,便断定了淑妃如今的为人。”   闻孟古青这样说,福临似笑非笑道:“你这话说得好听,我觉着你总是因着往事,便断定我如今的为人。”   “臣妾何曾如此!”孟古青委屈道。但,福临这话,似乎真是中了她的心思。   福临浅笑了笑,似乎故意岔开道:“你可记得前些时日,孙可望之事?”   孟古青让福临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说的愣了下,转而笑答:“怎么,皇上可好好教训他了。”   福临动身坐正了道:“今日早朝,我将洪承畴的功劳皆说了一遍,又将其立功却不时时讨封赏的好品德说了一遍,孙可望脸都绿了,也不敢提他那长兄和侄子的事儿了。”   言罢,福临又咬牙切齿道:“孙可望这个老贼,虽是降了,却总是不安分。”   “他若不安分,皇上给他安个罪名,贬到个破落之地便是。再不济,取了他性命,倒也免除了后患。”孟古青这话说得是风轻云淡的,好似要孙可望的命跟要蝼蚁的命似的。   福临诧异的盯着孟古青,良久之后才道:“取他性命,如何取?他是汉人,若是无端端的叫人索了命,汉人会如何看待朝廷。”   孟古青坐回凉椅上,靠着椅背,抬眸望月,懒洋洋道:“去狩个猎什么的,让人一箭射死,亦或许,可以去外头踏青,不幸坠入悬崖。也可以……恩……跌进湖里溺水而亡。对外,道其病故便是……”   孟古青这番话,让福临再次震撼了,默了良久道:“你……是不是女子?”   “恩……”孟古青正儿八经的点头应。   侧眸看了看女子,见其淡定自若的,还时不时从袖子里摸出些瓜子来磕。想来,她从前能想法子对付孙可望,如今说出这话来也不奇怪。一个人的记忆不在,但学识未变,性子亦如从前。   “你这样同我说,就不怕,我生气么?这可是朝政之事。”福临的语气同白日里不同,只是夫君同妻子说话那般,而非皇帝同妃嫔说话。   大约,这便是孟古青此刻敢这样说的缘故,言语间有些撒娇道:“臣妾就是知晓皇上不生气,才敢这样说的,况且,臣妾不过是想为皇上分忧罢了。”   皇帝嘴角泛起温柔的笑容,抬手刮过女子玲珑的鼻子,宠溺道:“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旁人可从来不敢在我面前说这话。”   孟古青拉着凉椅离得皇帝近了些,靠在皇帝肩上,脸上洋溢着幸福:“臣妾就是仗着皇上喜欢又如何,臣妾也喜欢皇上,皇上也不吃亏。”   “恩,你喜欢我么?我怎么不知道!”福临故作一脸诧异道。   孟古青拽着皇帝的袖子,摇晃着道:“不是喜欢,是爱……”   话说得很肉麻,但皇帝却格外喜欢听,用起来受用得很,她说得原也是真心话。从前她爱他,傻乎乎的爱,如今她爱他,聪明的去爱。尽管,这一份爱夹杂着太多的功名利益,但除了走下去,也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一夜天明,皇帝如往常一般去上朝,孟古青照旧前去承乾宫请安,再去慈宁宫请安。两宫都走了,便往钟粹宫去。   钟粹宫很安静,伺候的丫鬟婆子并不多,就那么几个,平日里多是朱格在伺候着,娜仁也不惯旁人伺候。   孟古青一身青衣袍子,上头绣着荷花,清爽宜人。见着孟古青,钟粹宫的宫人赶紧行礼。   走进内殿,见娜仁一脸急促,不似昨日那般的凄然,在殿中来回徘徊。一旁不知名的宫女宽慰道:“娘娘,您别急……许,朱格姐姐只是去太医院取药了。” 第九章 朱格   娜仁满脸焦急,蹙着娥眉道:“本宫今早起来,便不见朱格了,朱格素来是要伺候本宫宽衣梳洗,然才会出去的。再派人去找找。”   无名宫女一脸的为难,今儿个一大早的,她们便去找了,可找遍了,也没见着朱格的影子。现下也不知怎的和淑妃说,淑妃情绪自昨日起就不大稳定,宫女只得祈祷朱格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孟古青走到娜仁跟前,疑惑道:“怎么了,朱格不见了?”   见着孟古青,娜仁似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孟古青的手,似乎要哭出来一般:“姑姑,你帮我去找找朱格,今日一早醒来,我便没见着朱格,现在也没回来。她从来不会如此的,就是要去哪儿,也会与我交代的。”   孟古青扫了眼一旁伺候着的宫女,肃色道:“你们就可都找过了?还有哪里没找过。”   钟粹宫的宫人也没几个是忠心的,以往娜仁待他们并不好,朱格也是仗势欺人的,因为娜仁指派的差使,他们也都极为敷衍。   宫女底气有些不足:“找……找过了!”   “太医院找过么?”孟古青一脸严肃,让人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宫女说起话来,更是支支吾吾:“找……找……找过了。”   钟粹宫的宫人多是些什么德行,孟古青心中也是有数的,这宫女这样的神情,分明是没有按着主子的吩咐前去办事,莫不然,也不会这样心虚。   凤眸隐含怒气,声音不高不低:“主子交代的事,总要好好做,才能保住脑袋!明白么?”   宫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奴婢,奴婢明白。”   “那就赶快去找朱格!若是找不到,便拿你的脑袋来见本宫!别人也一样。宫里头不养闲人!”孟古青忽如起来的怒斥将宫女吓得一脸呆愣。   孟古青眼中有些不耐烦,嗓音比方才大了些:“还不快去!”   宫女吓得一抖,忙跑出了娜仁的寝殿。对于那些个奴才,娜仁从来不曾表现得这样在乎过,到底朱格是与她共患难过的。   吩咐宫人端了茶盏来,递给娜仁道:“先喝杯茶,别着急。”   娜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即坐下,眉头依旧紧锁:“我觉忐忑不安的,我总觉,朱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孟古青本想前来问问她昨日之事的,但见她这般着急,也没多问,只拍了拍娜仁后背,温声安慰:“能出什么事!别胡思乱想。”   “可朱格去哪里,每回都会与我交代的!”娜仁的声音很是急切,带着浓浓的担忧。   孟古青落座在娜仁对面,把玩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先等等罢,许她今日是走的急,没来得急说……她也没招谁惹谁的,能出什么事儿。”   说着,孟古青又朝一旁伺候的雁歌吩咐道:“叫翊坤宫的人也去找找,朱格,他们都是认识的。”   雁歌诺声应道:“是。”言罢,转身朝殿外去。   “啊!死死死人啦!”正是艳阳高照,午时尤其的炎热,忽闻一声惊叫从漱芳斋传来。小桂子盯着那泡的发白的尸身,颤颤巍巍的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去钟粹宫回禀娘娘,说……朱格姐姐找到了。”   小太监白着脸盯着那尸体片刻,才回过神来:“是……是。”   一道前来寻朱格的宫女已吓得半死,捂着眼睛,浑身抖动跟筛糠似的。   孟古青在钟粹宫坐了个把时辰,灵犀便从外头疾步而来,进来之时还喘着粗气。娜仁见了灵犀,急忙上前问:“灵犀姑娘,可找到朱格了。”   灵犀的脸色不大好看,点头道:“找到了……在漱芳斋的井里。”   娜仁脸一白,双眸睁大,灵犀说得很直白,娜仁自然听明白了。连连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到,眼中的泪珠夺眶而出,声音颤颤:“不……不……可能,好端端的……”   孟古青很吃惊,不过倒是比娜仁平静,毕竟,她与朱格也没什么干系,只是可惜了那么个忠心为主的奴才。暗沉着脸道:“究竟怎么回事?”   言语间,又吩咐雁歌道:“在这里陪着淑妃娘娘。”   说着,便往殿外走去,灵犀亦跟了去。   走到正殿中,孟古青才问道:“朱格,怎么会跑到漱芳斋去。”   灵犀脸上并无表情,叹了口气道:“她身上并无与人打斗的痕迹,推断,是自尽。”   “自尽!”孟古青是真的诧异了,朱格往日仗着娜仁,在宫中作威作福,是招惹了不少祸端,以至于落难之时,也没个人出手相助,多是落井下石。指不定还有旁人谋害,但朱格平日里也没什么逼得非要寻短见的事。   昨日朱格还在劝娜仁,怎生今日就自尽了。   “恩。”灵犀应道。孟古青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漱芳斋的井里?何时落入井中的。”   灵犀沉声应道:“推断,是昨夜三更。”   “三更……,这便是诚心自尽了,若非诚心死,怎会挑了三更半夜这样没人的时候。可朱格对淑妃的忠心,必定不会寻短见的。”孟古青满脸疑惑道。   说着,孟古青便迈步往内殿去。娜仁已泣不成声,对于皇后,她是没有法子面对的,朱格是她如今最亲近的人,无端端的却丢了性命,任谁也会伤心难受。   朱格找到了,钟粹宫的宫人也都回来了,这样的炎炎烈日,谁愿意在外头找罪受。   娜仁因着用了鸩毒的缘故,余毒未清,身子不大好,此刻已经是站也站不稳了。   孟古青扶着她走到榻前,温和道:“你先歇着,本宫定会将此事彻查清楚的。”   正殿中,钟粹宫的宫人已经跪了一地,皆是面面相觑,孟古青沉着脸坐下。冷声问道:“昨日,谁最后一个见着朱格。”   闻言,宫人们却都默不言语,继续面面相觑着。孟古青晓得钟粹宫这帮奴才都是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面露厉色,声音略沉,带着丝丝寒气:“本宫在问话,一个个都哑巴了么?”   女子声音并不大,却让宫人们惧怕起来,一个个头深埋,似乎怕人瞧见了他们脸上的神情。   “本宫再问一遍,朱格死前,谁最后一个见到朱格。若是再不说话,本宫便将你们打发去尚方院,权当作是为朱格报仇。”孟古青与人说话素来是如此,不轻不重的。   “是紫安……”孟古青话将将落,跪在最前头的小太监便答道。   孟古青目光在宫女们的身上扫过,冷着声道:“紫安出来。”   一名宫女怯怯的走出来,满脸畏惧的看着孟古青,哭道:“不是……不是奴婢害死朱格的。”   这名宫女孟古青有些印象,就是方才她前来钟粹宫之时,在寝殿里安慰娜仁的宫人。   孟古青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道:“紫安,昨日,你什么时候见到朱格的。”   紫安浑身发抖:“奴婢与朱格是睡一间房的,昨夜入夜之后,睡前见过朱格一回,今儿个一早醒来,便不见了人影。”   “你所言,可是实话?”孟古青略显慵懒,却又让人心生畏惧。   紫安抖得更厉害:“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那你抖什么,本宫又非洪水猛兽。你在怕什么。”见紫安这模样,孟古青断定她是没胆子杀人的,只是,她的眼神太飘忽,定是隐瞒了什么。   紫安脸愈发的白,眼泪夺眶而出,哭道:“奴婢,奴婢真的没害过朱格,只是昨日临睡前,同她争吵了几句,她便自己出去了,后来夜里回来了一趟,还梳妆打扮的,穿了蒙古服饰,怪渗人的,然后又出去了,今日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已经……”   闻言,孟古青抬眸看了看灵犀,灵犀点头道:“朱格,是穿的蒙古服饰。”   孟古青更是疑惑了,朱格的性子,能为了几句话便去寻死。瞥着跪在地上的哭得一把比一把泪,还颤抖着的紫安,肃色道:“若非你谋害了朱格,为何方才不敢站出来,且今早淑妃那般着急,你也一句话不说,何故这样隐瞒。”   闻言,紫安以为孟古青断定是她害死了朱格,哭得更是厉害,连说话也翁声:“奴婢,奴婢昨日只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怕娘娘查问,会怪罪奴婢,所以才隐瞒的,奴婢,奴婢绝对没有害朱格啊!”   “你同朱格争执了些什么?”孟古青面无表情,冷幽幽道。   紫安眼见没了法子,一咬牙道:“奴婢……奴婢说淑妃害人无数,没死成,是老天无眼。像她这样的祸害,早该下地狱去了!朱格听不惯,便与奴婢争吵了起来。奴婢……奴婢只是说说,但奴婢断断没有害过朱格啊。”   孟古青扫了眼殿中跪着的宫人,又朝灵犀吩咐:“去朱格的寝房。”   言罢,女子便起身,走了两步,又回眸道:“你们也随本宫来。”   闻言,宫人们即刻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的跟在孟古青身后。   钟粹宫的宫女,皆是居在钟粹宫的耳房,朱格虽是娜仁带来的丫鬟,但也是同等待遇。只是吃穿用度上,稍比旁人好些。   走进房内,四下整整齐齐的,朱格的榻上叠着浅绿色的亵衣,还有昨日所穿的衣裳。朱格平日里很爱干净,她的床榻亦是格外整齐。   因着上头放的衣裳,孟古青一眼便瞧出那是朱格的床榻。   “昨日夜里,朱格是穿那件衣袍出去的?”孟古青瞥着同是浅绿的宫女装问道。   紫安抬眼看了看,小声应道:“是……”   许是觉朱格的死,与昨夜第一回出去有些干系,孟古青便想从那衣裳上查出些线索来。   凤眸瞥着榻上的绿衣宫装,吩咐道:“灵犀,你去瞧瞧。”   灵犀通晓些医理又细心,鼻子也灵敏,上面有个什么味儿,也能闻出来。有什么细微的,也能瞧出来。   灵犀上前,小心翼翼的拿起衣服瞧了瞧,又拿到鼻边闻。脸色忽变,转而朝孟古青道:“主子,这上面沾染了药香味儿,还有些药渣。”   “药香味儿?太医院?”孟古青眼前闪过昨日宋衍的异常。   难道是宋衍害死了朱格?不可能啊,以宋衍的性子,从来不会害无辜之人,即便是入宫为宋徽报仇,也不曾为了复仇而伤及无辜。   那药渣,指不定也是白日里沾上去的。孟古青脸色愈发的难看,步出钟粹宫,踏上轿辇,蹙眉道:“灵犀,传宋太医来翊坤宫,就说本宫身子不舒服。”   太医院的药味很是浓郁,宋衍随灵犀行色匆匆的步出太医院。宋衍的眉目紧凝着,珠玑的死,给他造成的伤痛不小,宋徽离去之后,他觉此生再无欢愉。他们兄弟俩自小相依为命,一同拜师,一同成长,师父去世之后,他们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宋徽入宫当了太医,而宋衍,一心向往逍遥于江湖,游走于天地间。得知宋徽的死讯那日,他觉此事非比寻常,只因宋徽死前一个月,曾赴他们少时所居的竹林来找过他,言是要救一名女子,说什么,女子的病好了,他们便会一同离去。   起初,他以为那女子是静妃,后来发觉不是,彻查之下,发觉竟是皇后,他步步接近淑妃,却发现珠玑的死,淑妃也参与其中。原本的一点怜悯之心,也瞬间瓦解。   孟古青在正殿中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衍才到翊坤宫,恭敬有礼的行礼:“微臣见过静妃娘娘。”   孟古青和善道:“宋太医请起。”   宋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看着女子道:“静妃娘娘,哪里不舒服。”   瞧着女子的面色是极好的,宋衍便有些疑惑了。殿中的宫人一早的便让孟古青遣了下去,只留的灵犀和雁歌,如此,说起话来也方便。孟古青也不拐弯抹角的,只脸色暗沉道:“朱格死了!”   闻言,宋衍手中的药箱子微微一颤,但神情倒还算平静,并不隐瞒,蹙着眉头道:“朱格昨儿个夜里,来找过微臣,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孟古神色一紧,盯着宋衍道。   宋衍正了正色,放下手中的药箱子,沉吟须臾,才道:“昨日夜里,朱格跑来敲微臣的门,后来,然后与微臣说,所有的事皆是她唆使淑妃的,淑妃本性善良……”   说到这里,宋衍欲言又止,眼中带着警惕。   孟古青看出来宋衍的为难,一脸正色道:“宋太医尽管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宫是明白人。雁歌和灵犀,都是本宫的亲信。”   闻言,宋衍低眸道:“朱格说,珠玑的死,原是她唆使淑妃,请微臣……莫要……莫要伤害淑妃。顺道的,还取了淑妃一连几日的药。”   孟古青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珠玑的死,与娜仁也有干系?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结结巴巴道:“你是说……珠玑……”   “是!淑妃亲口承认,珠玑的死,与她也有干系,虽不是她亲手所害。”宋衍面目变得阴沉起来,嗓音冷若冰霜。   珠玑,那个笑魇如花的女子,天真无邪,从来不曾害过谁,却遭人毒手。约莫,紫禁城里,最干净的女子,便是珠玑了。   那样清澈的眼眸,不带一丝的虚伪,大约,这就是宋衍喜欢的她的地方。   孟古青呆坐在椅子上,眼神很迷惘,珠玑的死,与娜仁有干系。是娜仁主使……,到底,有多少人这样恨自己,竟都谋害珠玑。若说当年小春子没有杀死珠玑,那便是有人尔后取了珠玑性命。   乌尤死前,承认小春子当时并未取珠玑性命,不过是造成假死,是她勒死了珠玑。她害死珠玑是为了报复自己,但当时乌尤是趋附于娜仁的,而娜仁乃是宝音的妹妹。宝音心知珠玑乃是自己的胞妹,心想着要报复自己,亦是可能唆使娜仁的……   如此说来,珠玑的死,自然与娜仁脱不了干系。娜仁当年害的人不少,就连只猫也不放过,害死珠玑,依着她当年的性子,原也是不无可能的。   那朱格的死,朱格是自尽?听宋衍那一番话,似乎,朱格是以死明志,将一切的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只求宋衍待娜仁好些。从娜仁昨日的神色来看,她自裁,的确是与宋衍脱不了干系。   “好了,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罢。”许是太惊讶了,孟古青说起话来也不大利索。   待宋衍出了翊坤宫,孟古青才颤颤巍巍的从椅子上起身,沉声道:“备轿辇,去钟粹宫。”   天儿甚是炎热,钟粹宫却显得格外清凉,气氛压抑而低沉。   娜仁依旧在内殿,坐在红木椅子上,呆呆的望着窗外,日光很是刺眼,她便拿手挡着。   紫安哭丧着脸站在旁边,见孟古青来了,赶紧行礼:“静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淡淡扫了娜仁一眼,目光放在紫安身上,沉着嗓音道:“朱格昨儿个夜里,是不是取了药回来,你去瞧瞧,灵犀,你随紫安一起去。”   闻言,灵犀点头应:“是。”   言罢,紫安出了寝殿。孟古青眉目间有些痛苦,隐隐纠结,落座在娜仁身旁的凳子上,一脸严肃:“娜仁,我有事要问你。”   娜仁此刻精神很差,但见孟古青这样严肃,也尽量打起精神,回眸看着孟古青道:“姑姑有何事要问我?”   孟古青沉默了半响,目光冰冷的盯着娜仁:“珠玑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干系?”声音不大,但却让人畏惧。   娜仁原本就白的脸,瞬时煞白,神色慌乱起来。发白的唇紧咬着,良久之后,面如死灰道:“是……是我主使乌尤的!”   孟古青一怔,她没想到,娜仁会这样快就承认了。她害死猫,可以既往不咎,可她却……却要连同旁人害死了珠玑。   女子眼眶发红,浑身颤抖着,似乎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眼中渐渐浮上恨意,纵身而起,走到娜仁跟前,啪!脆生生的巴掌扇到了娜仁的脸上,娜仁煞白的脸,瞬时出现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   “你为什么要害死珠玑!她从来都没做错什么!当初你恨的人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害她!”孟古青几乎是歇斯底里,自与娜仁冰释前嫌之后,她们二人相互扶持,感情甚笃。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这个女子,竟是主使乌尤害死珠玑的人。   娜仁从来不敢与人说起此事,若是孟古青不问,她这辈子也不愿说出来的,她心中清楚,一旦说来出来,便会万劫不复,诚心待她好的姑姑,也断断不会放过她。   若非宋衍发觉,她也万不会承认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娜仁泪珠夺眶而出,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尽量让自己平静:“是……是……宋衍同你说的么?”   孟古青眼中满是恨意,也许,她恨的不是娜仁,而是她自己。孟古青的确是恨自己的,那么多人恨她,却都去害她亲近的人,她宁愿死的人是她,而不是珠玑。珠玑那样天真善良,她不该死的。   孟古青并未答话,但她的神色分明就是默认了。“呵呵……果然是他说的,他就这么恨我,这么恨不得我死!”娜仁眼角流着泪,嘴角苦笑着,甚是凄然。   “主子,主子,朱格姑娘是取了药,还留了封信。”伴着步伐声,灵犀急急从外面走来。手中拿着药物,还有一封信。   许是听闻朱格留了封信,娜仁激动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般夺过灵犀手中的信,急切的撕开,然但她瞧见上面的内容之时,却是面如死灰。   连连后退着,跌坐在椅子上,一纸书信飘落在墁砖上。孟古青闭了闭眼,似乎平静了些,将书信捡起,看娜仁方才那神色,这必定是在朱格的笔迹。这是封遗书,朱格留给娜仁的遗书。大约就是在说,让娜仁好好保重,她已将一切与人道清楚,她死了,便没人会责怪娜仁了。   “朱格……朱格……对不起。”娜仁几乎要崩溃了,从前失去之时,她身边还有个朱格,可现在……连朱格也没有了。   女子失神的站了起来,眼眸空洞无神,跌跌撞撞的走着,猛的便朝着墙壁撞去。灵犀见状,随手飞出手中的药包,娜仁不偏不倚的装在药包上。   虽是如此,但娜仁也撞的不清,从外头走来的紫安呆愣片刻,慌忙将娜仁扶住。   孟古青的脸色很难看,已不见往日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恨意。夺过灵犀手中的药包,狠狠摔到娜仁跟前,恶言道:“朱格为了你,自尽了!你若是想死,便去死!我绝不也再阻拦。往后你的生死,与本宫再干系!”   “你们!谁也别拦她!”孟古青怒色扫着殿中一行人,疾言厉色道。   “回翊坤宫!”说着,孟古青拂袖而去,帘子落下的声音很刺耳。   娜仁呆愣在原地,她姑姑的意思,是不是……任她自生自灭。是啊,她害死了她妹妹,她怎会放过自己。   “你说什么!昨日淑妃自裁,今日朱格死了!为何不早说!”坤宁宫中,宝音急色道。   坤宁宫如今如冷宫一般,若非因着绰尔济的缘故,宝音只怕连这冷宫也居不得。   紫禁城的奴才多是趋炎附势的,皇后如今落魄,便一个个不将其放在眼中,唯有绿染,依旧是如以往那般,当宝音是主子。   落在宝音身旁,诺声应:“奴婢怕您担心,所以……”   “这可如何是好!”宝音前些时日还在盘算着如何自救,再夺回属于她的一切,然此刻,却只想前去钟粹宫看看娜仁。   来回踱步良久,吩咐绿染道:“你且去钟粹宫瞧瞧……”   “主子,您一个人可以么?”绿染担心的看着宝音道。   宝音走到榻前,随即落座:“到底本宫名义上还是皇后,那些个狗奴才还不敢拿本宫如何。”   绿染看了看外头,担忧道:“那您一个人小心些,奴婢一会儿就回来。”   出了坤宁宫,外头艳阳高照,刺得绿染睁不开眼来,她是有多少日子不曾踏出过坤宁宫了,虽不是如静妃说得那样暗无天日,却也不见往日和熙。昨日若非听闻后院伺候的宫女说,还不晓得钟粹宫竟出了这样大的事。   匆匆的穿过景和门,没走两步,便见前方轿辇迎面而来,两旁跟着好些人,好不威风。如今她已不过是落魄皇后身边的婢女,芳尘当日是死在她手中的,因而绿染每每见着翊坤宫的人,便会不由的害怕,生怕丢了性命。   “静妃娘娘吉祥。”绿染一袭绿袖,灿烂阳光下格外耀眼,宛若杨柳飘絮那般。   孟古青此刻心情很是复杂,也不曾注意到她,雁歌只轻瞥了绿染一眼,也都没多言。轿辇穿过景和门,匆匆的便离去。   这一夜的翊坤宫气氛格外低沉,女子坐在院中,呆望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整个院落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独独的一株梅花树,光秃秃的,同是黑作一团,什么也瞧不出来。   “姐姐,听说你今日去了钟粹宫,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大好看,究竟是怎的一回事。”黑暗中,传来图娅的声音。   图娅如今居在翊坤宫偏殿,也不在多求什么,左右不过是求个生存罢了。百般无聊之时便打理院落的梅花树,读写话本子,倒也能打发时日。   偶时,便是与孟古青说说话,修身养性的,倒也比争来斗去的好。   孟古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已经有些时候了,娜仁……她虽不是亲手害死了珠玑,可珠玑的死,终究是与娜仁有干系。她没有办法去面对娜仁,如今只要一见着娜仁,她便恨,恨娜仁,也恨她自己。   许是情绪不大好的缘故,孟古青的口吻也很冷:“没事。”   “你这样,能叫没事?我是瞧的出来的,自小,你便是如此。有些什么事,从来不说。每每问起,你又说没事。可你这脸色,明明就是有事。”图娅说着,便拉着木凳坐在了孟古青身旁,这样的口气,很像还未入宫前的她。   孟古青回眸看了眼图娅,并未作答,黑暗中,只瞧得见轮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如今已经如此,只求个生存,别无所求了,还能怎么害人?阿木尔死了,我也不想再因着那些个名利,失去身边的人。”   玉手摸索着转动手中的佛珠,孟古青淡淡道:“不是……”   闻言,图娅带了些笑意,和声道:“那就说来听听,同小时候那般,在黑夜里,说着悄悄话。”   听得图娅这番话,孟古青忽觉鼻子酸酸的,是啊,年幼之时,她们几人,时常躲在一起说悄悄话,在这样的黑夜里,躲在暗处,躲着长辈们,好不快活。可如今,她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一个个手上都沾满了血腥。   日日算计着,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到头来,却一个个是头破血流。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孟古青沉默良久,带着几许苦笑,叹息了这么一句。   今儿个孟古青自钟粹宫回来,图娅便觉不对劲,但白日里也不好多问,便未多言。   图娅乃是聪慧之人,自然明白孟古青所言之意,语气如素日一派平和:“是不是淑妃……”   “珠玑的死,原是淑妃主使。”孟古青嗓音颇冷,明明是夏日里,却让图娅起了一层寒意,更是惊讶。   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前朝逆贼么?”   孟古青摇摇头道:“不是,最初,我也以为是如此,可后来想想,觉疑点重重,小春子这人心眼不坏,又与珠玑朝夕相处的。当时不过让珠玑闭了气,却没死,不想尔后,却让乌尤下了手。乌尤临死前,也与我承认,她的确是害了珠玑性命。可我……万万没想到,背后的主使者竟是淑妃。”   图娅许是太过惊讶,呆了片刻,又询问:“淑妃承认了?”   “淑妃……她亲口承认的。”孟古青顿了顿,缓缓道。   图娅闻言,缄默了,并不再开口说话。当初阿木尔死的时候,她是想过,一刀子刺死了宝音,自己再自尽,可终究没有这样做。许,她是怕死的,对于自小一起长大的宝音,她也下不去手。孟古青此刻的感受,她也明白。   时间能抚平伤口,却无法淹没阴霾,想来,孟古青此刻同她一般,连见也不愿见娜仁一眼,即便不会取她性命,但也绝对不会原谅她。   朱格的死,扯出了过往恩怨,也让孟古青与娜仁彻底决裂,她不取她性命,但也不愿见她,终究是不能原谅。   许是因朱格的死,娜仁并未再作寻短见之举,宝音整日在坤宁宫中,未雨绸缪,生怕孟古青会借机取她姐妹性命。   几日后,太医宋衍请辞,皇帝虽不舍如此才能之人,但也应允了。   钟粹宫淑妃,一夜之间,剃光了三千烦恼丝,着得一身尼姑衣衫,整日里吃斋念佛,气的皇帝险些没要了她脑袋,幸得是太后出言相劝,这才保住她性命。   人皆道,淑妃乃是为博皇帝眼目,才做出这等惊人之举,然唯有她自个儿知晓。   转眼之间,几月的光景逝去,十一月天儿已凉,承乾宫唐璟福晋诞下皇六子,冷风飕飕的季节里,承乾宫绿荫成片的偏殿却甚是热闹。   自然都是些上门恭贺的,孟古青穿了黛色云锦所裁制的衣袍,发髻间依旧是素日里的一派素雅,只簪得青玉簪子。   轿辇落下,只见外头各宫妃嫔柳绿桃红的,胭脂水粉,打扮得甚是娇俏,一点不像是来恭贺的,倒像是来侍寝的。   后宫妃嫔甚多,有些进宫几年,却连皇上的面儿也不曾见过。熬得住的便趋附于人,寂寞难耐的有疯癫的,亦有与人通奸的。疯癫多是往冷宫送去,通奸的没叫人揭发倒还舒坦,若是叫人揭发了,便得赔上全家性命。   唐璟福晋产下皇六子,宫中自是喜气洋洋,皇帝也到了承乾宫,各宫当要借此机会邀宠。   孟古青今日是与琼羽一道前来的,轿辇稳当落下,各宫妃嫔赶忙屈膝行礼:“嫔妾/妾身给静妃娘娘请安,给恪妃娘娘请安。”   孟古青淡淡说了声免礼,走进殿中,朝着皇帝和董鄂云婉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满脸的笑容,却让孟古青觉得有些陌生,大约是因其旁边坐着个皇贵妃的缘故罢。皇帝走到女子跟前,将其扶起道:“起来罢,朕瞧瞧,你给皇六子备了什么礼。”   孟古青脸上微含浅笑,吩咐灵犀将贺礼呈上来。虽说是给皇六子的,但皇帝要瞧,自然是先给皇帝瞧瞧。   吴良辅上前接过呈盘,恭敬呈给皇帝。呈盘上放置着暗红色的小木盒子,做工极为精致。   盒子揭开,里头整齐放着一个红艳艳的肚兜,上面用金丝线绣着条小鲤鱼,绣工倒也极为精致。   皇帝从盒中取出,眼中满是笑意,目光从肚兜上转到孟古青身上,赞道:“静妃这手艺是愈发的有进步了,这可比做给朕的衣裳好看多了。”   孟古青笑了笑,并不作答,董鄂云婉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吩咐道:“颖儿,呈下去。”   福临放在桌案上,颖儿躬身端着,便呈了下去。董鄂云婉笑看着孟古青道:“静妃姐姐果真是才貌双全,连女红也做得这样好。”   董鄂云婉眼中流露出得意,似乎再向孟古青示威,道她才是福临的妻。   孟古青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原她与唐璟福晋可谓是结怨颇深,前来贺喜,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如今前来,却要受董鄂云婉这等刺激。   尽管心中再不舒坦,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孟古青脸上依旧是一派和善的笑容:“娘娘谬赞了,臣妾的女红与娘娘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董鄂云婉笑脸盈盈道:“静妃姐姐过谦了,本宫的女红,只得是年少之时做过,入宫后衣裳皆是宫人所裁制,如今已生疏,愈发的上不得台面了。”   清霜坐在孟古青身旁,似是指桑骂槐道:“皇贵妃娘娘的绣工,乃是一绝,连翊坤宫的灵犀姑娘都比不得,怎的说是上不得台面么?娘娘这样一说,臣妾们便都不敢自己做衣裳了。” 第十章 信任   清霜如此一言,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董鄂云婉好似受了伤的小动物一般看着福临。福临还未开口,孟古青抢先道:“皇上,臣妾去瞧瞧小阿哥。”   董鄂云婉方才那般指桑骂槐的,把孟古青与宫人比,无非就是有意踩低了孟古青,皇帝未必听不出来,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儿,不想多言罢了。孟古青不回嘴,一来不让皇帝为难,二来,倒也显得她大度些。董鄂云婉嘴上得了便宜,却惹了皇帝不高兴,自己也不吃亏。   哪知康妃还是如以往那般,总是沉不住气,当下便说出这么一番挖苦讽刺的话来。   福临见孟古青打圆场,自然是随了她,俊朗的面容满是欣悦,侃侃道:“走罢,你啊,素来喜欢孩子,也好好瞧瞧。”   说着,便走到孟古青身前,自然而然的拉着孟古青往内殿去,孟古青莲步跟着皇帝。董鄂云婉亦跟去,清丽的容颜泛上怨毒。   唐碧水将将诞下皇六子,很是虚弱,见了皇帝,欲起身行礼。皇帝温和道:“你刚生产完,就无须行礼了。”   皇帝虽因着唐碧水盗孟古青计谋之事,对其不大满意,但到底皇六子也是他的孩子,虽算不得多喜爱,也不至不待见。抱着皇六子,倒也欢喜得很。思来想去,便给皇六子赐名奇绶,唐碧水对此似乎有些不满意,只因着奇绶有些像奇兽。实也并非她所想,只因着她并无什么学识,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稍有些小聪明罢。   这一日热热闹闹的,也就这么过来。夜里寒风凛凛的,皇帝的御辇落在翊坤宫外。每月那么几日,皇帝总会按时来翊坤宫,约莫也是习惯了罢,正如他所言,翊坤宫总让他有家的感觉。   孟古青早晓得皇帝今日回来,也没作什么精心打扮,只着了家常服,如此福临倒觉舒服得多。每每踏入旁人的宫殿,总见一张张胭脂浓艳的脸,总觉还是在那朝中,对着一个个惺惺作态的大臣。   “臣妾恭迎皇上。”孟古青对着迎面而来的帝王恭敬行礼。   皇帝走到女子身前,温柔的将女子扶起,贝齿微露:“起来罢。”   “今儿个白日里,皇贵妃对你出言不逊,你怎生也不回嘴,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拉着女子坐在榻前,皇帝问道。   孟古青白了皇帝一眼,没好气道:“皇上是希望臣妾讥讽皇贵妃几句,二人起争执,弄得场面尴尬不堪,皇上便高兴了不是,到时,皇上必定会护着皇贵妃,皇上向来偏心。”   福临见孟古青这般说话,忙解释道:“胡思乱想什么,我有那样无聊么呃?我只是觉你性子变了,若是以往,你定不甘示弱。”   孟古青转眸看着皇帝,很是耐心的说:“如今并非从前了,臣妾也晓事了,若是因旁人两三句话,便大动肝火,必定闹得鸡犬不宁,后宫还能有安宁之日么?况且皇上日理万机的,为国事烦忧。臣妾自然是要为皇上分忧的,怎生还能给皇上添麻烦不是。”   烛火摇曳,天儿虽凉,殿中的气氛却很是温馨,安神的熏香入鼻,让人的脾气都能好了不少。福临拉着孟古青的手,眼中透着丝丝愧疚:“静儿,我是皇帝,有些事并非想如何便如何的。费扬古是勇将,我需要勇将。你明白么?”   对于董鄂云婉,孟古青以为福临心中多少是有她的位置的,即便是没有费扬古,也是还是有她的,大约就如自己对子衿,也许不再爱,但却还是秉承着信任。   而这,似乎就是她与福临之间最为缺乏的,若是没有那些个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还是有的。对上福临温柔的眸光,孟古青柔声道:“臣妾明白,皇上是一国之君,自然有太多的不能自己,臣妾……都明白。”   皇帝握上女子的手,手心的温度让孟古青觉得很安稳,耳畔传来皇帝温柔而又几许愧疚的声音:“静儿,我曾说过,你是我唯一的妻,可却没能让你如妻一般,伴左右的乃是旁人,你不怪我么?”   “旁人都言皇贵妃宠冠后宫,贤惠温婉,臣妾倒落个清净,臣妾也不喜欢去应付。皇上的心中有臣妾便够了,相信臣妾便是了!何故要去在乎那些个虚名。”说着,孟古青脸上露出笑容。   相信,福临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将女子拥入怀中道:“我相信你,从此以后,我再不怀疑你。”   孟古青不想皇帝今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多少还是有些惊喜,夹杂着些感动。清澈的眼眸看着皇帝:“皇上所言可属实?”   “允你的话,自是属实。”皇帝语气微变,似乎有些不悦。她这样问他,便是不相信她。   孟古青见皇帝这样的神情,盯着他片刻,几分俏皮道:“好吧,既然皇上相信臣妾,那臣妾也相信皇上。”   听孟古青这样说,皇帝脸上的阴云才散去,将女子的手覆在自己胸前,盯着女子道:“感觉到了什么?”   女子很不合时宜的答:“挺暖和。”   “难道你没感觉到我的心么?这里头,都是你!”皇帝一脸受伤的神情。   福临这人素来一派正儿八经的帝王姿态,很少这般。这模样,逗得孟古青噗的笑了出来,摸着皇帝的胸口说:“心长在里头,这样自是感觉不到,要听,才能听到。”   说着,便伏在皇帝胸前,柔声道:“这样,便能听到了。”   福临笑言:“你听到了什么。”   孟古青起身,一脸正色的看着皇帝答:“皇上的心声。”   “恩,好,那我也听听,你这心里,是不是有我。若是没有,我会重惩的。”说着,皇帝伏在女子胸前,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转眼间,便又过了两日,孟古青正端着话本子看着,却见吴良辅急匆匆的从外头来,因太急的缘故,险些跌倒。   生生的吓了孟古青一跳,没好气的瞪着吴良辅说:“德公公,何事这样慌张,生是骇人。”   吴良辅喘着粗气道:“静妃娘娘……不好啦!皇六子出事了!说是中毒,险些就丢了性命,皇上传您去承乾宫。”   “中毒!好端端的,怎会中毒!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孟古青吃惊道。   说着,便急匆匆的往殿外去,吴良辅哭丧着脸跟在后头,解释着说:“说是,与您送的肚兜有干系。”   “肚兜?”孟古青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个唐璟福晋,为了除去自己,不惜,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到底是母亲,哪能那样狠心,承乾宫,皇贵妃?   想着,孟古青已上了轿辇,到承乾宫之时,承乾宫的正殿坐了一屋子人,皇帝落在主座上,身旁的是皇贵妃,将将诞下皇六子的不久的唐碧水也坐在殿中。   孟古青走到皇帝跟前,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静妃!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你何要谋害我的孩子!”皇帝还未说话,唐碧水便哭着,朝着孟古青奔去,声音尖利的吼着。   唐碧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董鄂云婉赶紧吩咐颖儿:“快把唐璟福晋扶起来。”   皇帝倒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声音凉凉道:“起来罢,先坐下。”   孟古青一头雾水的落座,怯怯的询问:“皇上,臣妾方才听德公公言,六阿哥……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皇帝脸上的神情与在朝中是一般无二,都是面无表情的,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唐碧水满脸泪痕,指着孟古青叫嚣:“静妃,你别装了!六阿哥穿上你送的肚兜不到半个时辰,便中毒,若非救治及时,恐怕……六阿哥就没命了!”   “皇上……皇上……您要为六阿哥做主啊,妾身出身低微,死不足惜,可六阿哥,他是您的孩子啊,有人要害他,皇上你定要为他做主啊。”唐碧水似乎会变脸一般,方才还一脸凶恶,此刻却委屈,楚楚可怜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孟古青虽觉自己委屈得很,但也不至哭哭啼啼的,只道:“皇上,臣妾没有……”   “可那肚兜明明就是你送的……”这厢说话的是董鄂若宁,她精通些医理,自是有资格说话。   琼羽落在孟古青身旁,眼中含着讥讽的笑意:“肚兜是静妃送的,便是静妃下的毒?谁会这样蠢,害人害得这般明显,岂非寻死?”   “可除了让唐璟福晋,就再无人碰过那个肚兜,未必还能是唐璟福晋下的毒!所谓虎毒不食子,唐璟福晋又怎会害自己的孩子。”董鄂若宁言辞凿凿的反驳,眼眸很是坚定的盯着琼羽。   雅如贵手中端着茶盏,似乎在看小丑跳梁一般,冷笑道:“这可未必,可不是每个虎都不食子的。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牺牲孩子,这些个事,原也是有先例的。”   听闻雅如贵这番话,唐碧水恼羞成怒:“如嫔,你莫要血口喷人,你自个儿心肠恶毒,就以为旁人皆与你一样么?”   “臣妾记得,那肚兜,似乎是颖儿姑娘呈上去的”琼羽的神情从容不迫,似笑非笑的看着坐在对面,虚弱不堪的唐碧水,嗓音不高不低。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董鄂云婉身上,董鄂云婉倒也坐怀不乱,平静而自然:“恪妃怀疑是自然的,但那肚兜在颖儿手上连半盏茶的时辰也没有,且皇上当时也在此,颖儿是没有机会下毒的。”   董鄂云婉话说的很笃定,见状,唐碧水又开始哭起来:“皇上,皇上,你定要为六阿哥讨回公道啊,上回,静妃没害死我们母子,这回就下毒害我们啊,皇上……”   唐碧水哭得悲悲戚戚的,似乎真的是孟古青害了他们母子,她是委屈得很。福临目光落在孟古青身上,沉着嗓音道:“静妃,你说。”   方才孟古青一直不言语,思量了许久,想来这是皇贵妃和唐碧水联合的,唐碧水不怀疑旁人,一口咬定就是自己要害她,再明显不过来。   她们二人都恨不得自己死,虽唐碧水是六阿哥的生母,但她位分颇低。董鄂云婉若是威逼利诱的,她便与其合作,拿自己孩子赌一把。母凭子贵,大约也就是如此。   孟古青妍丽的容颜不见一丝波澜,口吻也如平日里闲话家常那般:“臣妾从来不曾害过六阿哥,臣妾若是要害六阿哥,当初便不会为唐璟福晋求情了,皇上……您是知晓的。况且,臣妾若是有心害人,何必这般明目张胆,岂非自寻死路?”   福临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转而瞥着唐碧水,并未言语,但那眸光分明是在质问她。唐碧水有些慌乱,大约是想起了当初狸猫换太子之计。像个泼妇一般,指着孟古青,浑身颤抖着咆哮:“你……你别以为我会相信你,当初就是你陷害我,还假惺惺的为我求情!”   “皇上……皇上……你别相信她!当初是她陷害妾身的,现下她又要害六阿哥,她分明就是想要害死妾身母子的性命,皇上……”说着,唐碧水又望着福临,泪珠像流水一般滚个不停。   福临嗤笑一声,冷眼扫着唐碧水道:“朕相信静妃,不会害六阿哥。”   孟古青眼眶一红,盯着福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这一回选择了信她,原本她也没有害人,却只因他这回信了她,感动得一塌糊涂的。   董鄂云婉手微微一颤,明明证据确凿,福临怎会。唐碧水不曾想到皇帝竟会信了静妃,顿时面如死灰,盯着皇帝道:“皇……皇上,妾身,妾身怎会害自己的孩子。”唐碧水已不似方才那般言之凿凿,虽然皇帝并未提起她盗用计谋得宠一事,但她却从皇帝的神情里瞧出了个一二。   “你不会害,旁人未必不会借此陷害……”清霜素来直性子,这样阴阳怪气的来一句,也没人会觉得奇怪。言语间,杏眼扫过的董鄂云婉。   福临这回是真相信孟古青,正如他所允诺,往后他都会相信她。她方才也说了,若她当真要取人性命,何故初时为唐氏求情,如今又这等明目张胆的害人,岂非自掘坟墓。她并非愚笨之人,即便要害人,也定不会使这等拙劣手段。   清霜的话让所以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董鄂云婉身上,皇帝眼神复杂的看着董鄂云婉,似乎在质问她。   原本是想陷害静妃的,不想这烫手山芋来来回回的,竟到了自己这里。董鄂云婉失笑道:“康妃所言何意,本宫不明白。”   清霜虽是喜欢直来直去,但也很挑时候,此时并不戳穿,而是拐弯抹角:“臣妾没什么恶意,只是就事论事,唐璟福晋位分颇低,连个贵人也不是,若是背后没人主使,她哪里来这样大的胆子。”   “宁贵人,你说是不是?”说着,清霜似有深意的看着董鄂若宁,和善询问道。   董鄂若宁眼见势头不对,牵强扯出一抹笑容:“妾身愚昧,不敢妄加揣测。”   清霜嘴角的笑十分讥讽:“不敢妄加揣测,方才不知是谁,言之凿凿的说,虎毒不食子,说,唐璟福晋断断不会害自己的孩子,怎的这厢又不知道了?”   董鄂若宁的脸瞬时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妾身……妾身……”   康妃素来不擅争辩,也无什么城府,然今日这一番话,却让所有人都诧异了。这个能说会道,一针见血,堵得董鄂若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女子,是佟佳清霜么?   就连孟古青和琼羽也稍有些惊讶,但惊讶之余,也惊喜,这么些年来,她终是成长了。   皇帝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董鄂若宁诚惶诚恐的看着皇帝,时而朝着董鄂云婉望去。原本淡定从容的董鄂云婉也略显慌乱。   殿中的气氛变得低沉起来,各宫妃嫔面面相觑。董鄂云婉扫了的董鄂若宁一眼,转而,对皇帝道:“皇上说相信静妃姐姐,可并证据确凿,若是……若是传了出去……恐怕……。”   “证据!那算得是什么证据!凭什么肚兜是静妃送的,就说是静妃下的毒。这毒可以是唐璟福晋下的,也可以说是皇贵妃您偷偷潜入偏殿下的,对于承乾宫,您比旁人熟悉多了!即便不是您,也可能是承乾宫的任何一人?”董鄂云婉话还未落,便让清霜打断,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让人更是怀疑起董鄂云婉来。   琼羽极为配合的道:“皇上,不如将承乾宫的宫人皆盘查,就先从唐璟福晋身边的查起,虽是麻烦了些,但为真相大白,麻烦一点也总比有人受了冤屈的好。”   皇帝思衬须臾,沉着嗓音:“好,就按恪妃说的去。”   董鄂云婉眼中泛起怨毒,盯着琼羽片刻,又收了回来,应皇帝的话:“恪妃这法子倒也好,免得有人受了冤屈可不好。”   承乾宫的宫人都言不知晓,纵然是知晓,想必,她们也不敢多言,到底皇贵妃如今执掌后宫,若是今日皇贵妃无事,只怕他们便会性命不保。   “奴婢……知晓……”众人正忧虑之时,忽从那拉氏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孟古青定睛一瞧,原是阿潋。   闻言,颖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盯着阿潋,使着眼色。   皇帝盯着阿潋,剑眉紧锁:“你不是延禧宫的么?”   阿潋不卑不亢的答:“奴婢的确是延禧宫的,但奴婢的姐姐,却是承乾宫的。”   “呃,你的姐姐是谁?”皇帝不紧不慢的问道。   孟古青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她从来不曾听阿潋提起过她还有个姐姐,众人皆盯着阿潋。   阿潋的目光在各个宫女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颖儿身上,一字一顿道:“奴婢的姐姐,唤作江颖,就是皇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   颖儿脸色微变,慌乱起来,皇帝瞥了眼颖儿,目光收回,又看着阿潋道:“这与六阿哥中毒有何干系。”   阿潋的眼神冰冷,全然不像平日里天真无邪的模样,那样眼神,似乎要将颖儿杀死一般:“那日,奴婢去承乾宫找姐姐,不巧,恰好就听见了皇贵妃娘娘和姐姐谈话。皇贵妃娘娘说,那个贱人真是命硬,贬去辛者库也还没死!竟然还拉拢了钮祜禄氏,必定是她自己生不出孩子来,所以想让钮祜禄氏诞下个孩子,她养着,便能凌驾于本宫之上。本宫断断不会让她得逞的!然后姐姐安慰皇贵妃说,她如今记不得以往的事,也做不出什么来。皇贵妃说,那个贱人给六阿哥送了个肚兜。姐姐说,红桂撒在婴儿身上可取其性命!”   “皇贵妃又说,若是让人察觉了如何是好?姐姐就说,那就与唐璟福晋商量,她不是与静妃有过节么?如若有人查出来了,就说是唐璟福晋陷害。”阿潋停了停,又继续道。   董鄂云婉这回是真慌乱了,满脸怒色叫骂道:“你这个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本宫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般陷害本宫。”   “阿潋你平日里在后院里做些粗使活,好端端的,怎会跑到承乾宫去,况且,承乾宫岂是你随便能进的?”那拉氏是趋附着董鄂云婉,自然是要帮衬着董鄂云婉。   阿潋的嘴角泛起冷笑,看着颖儿道:“这便要问奴婢的姐姐了?那日,是姐姐让奴婢去的,说是有东西要给奴婢,至于为何会刚好听到,想必是姐姐觉着良心过不去,便让奴婢去罢。”   明明是亲姐妹,然阿潋字字句句的,却都是要将颖儿逼向思路,这让人委实的疑惑。嘴巴上虽说颖儿虽是良心上过不去,但却方才所言,分明就是颖儿在唆使董鄂云婉的。   颖儿瞠目结舌的看着阿潋,咬牙切齿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害我!你为何要陷害我!”   “姐姐,我有没有陷害你,一查便知。”阿潋的口气很自信,笃定了是颖儿唆使。   言罢,阿潋转向皇帝道:“皇上,您可问问太医,肚兜上面的,是不是红桂!”   皇帝看着董鄂云婉的眼神带着几分厌恶,声音中隐隐怒气:“是哪位太医查的?”   吴良辅赶紧应道:“回禀皇上,是周太医。”   福临冷眼扫了扫董鄂云婉道:“传周太医。”   董鄂云婉此刻面如死灰,只呆呆的看着皇帝。 第十一章 狩猎风波   除却宋衍,整个太医院便是这个鹤发鸡皮的周太医医术最为高明了。一身的宝蓝,衣袍瞧去,比太监要显得尊贵些。   走进正殿,先是恭恭敬敬的朝着皇帝行礼:“微臣叩见皇上。”   福临对这个老太医也还算和善,虽然好几回说要太医院所有人陪葬,此刻依旧是好脾气的说:“周太医免礼。”   周太医从容的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福临瞥了眼阿潋,问道:“六阿哥是因何中毒,那肚兜上,沾染的是什么?”   周太医神色有些奇怪,苍老的面容泛上疑惑,觑了觑董鄂云婉,拱手向皇帝道:“回禀皇上,是红桂。此红桂乃是百姓种庄稼之时除害虫所用,若是婴儿沾染,是极容易丢了性命的。”   董鄂云婉的脸色变得尤其难看,恶狠狠的瞪着周太医,周太医不知自己是做错了什么,皇贵妃竟这样瞪着自己。皇贵妃之前不是吩咐自己照实说的么?   皇帝手腕间的佛珠又被捏得咯咯作响,看得出皇帝很生气,脸色已经铁青,转而瞪着董鄂云婉,一字一顿道:“皇贵妃!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董鄂云婉惨白着脸,噗通的跪在地上,拉着皇帝明黄的衣角,宛若受了伤的小动物,孜孜不倦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皇上……臣妾没有!是她,是那个贱婢,她必定是受人唆使,陷害臣妾。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您与臣妾自小便相识,臣妾是怎样的人,您是知晓的!”   董鄂云婉梨花带雨的,娇柔的声音叫人听了很是心疼,见皇帝不再相信自己,便道起了青梅竹马的情分。   福临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虽只是一闪而过,但却让孟古青看进了眼里。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如若今日皇帝不信任她,那么她便是必死无疑,她如今在宫里廖无依靠,更无家世背景可言,她唯一的依靠,便是他,高高在上的帝王。   皇帝的手颤抖着,猛的将桌案上的茶碗摔在地上,咆哮道:“你!还在说谎!”   各宫妃嫔都吓得不轻,心想着大约皇贵妃这回是要赴黄泉了。   身为皇帝的妃嫔,和做臣子差不多,都得安分守己,为帝王分忧,也须得暗衬着皇帝的心思。   这种时候,孟古青自然是沉默,装可怜,谁不会?看着董鄂云婉可怜巴巴的样子,想来皇帝必定心疼了,他是帝王,董鄂云婉今日何去何从全凭他一句话。   孟古青心中生疼生疼的,但也只得强忍着,必定是皇帝心里还是有董鄂云婉的,若是今日将董鄂云婉取了性命,他也不会好过。   这一刻,孟古青忽觉自己像个傻子,明明只要多说几句话,便可以要了她的性命,但只因他眼中的心疼,自己便沉默了。   如此的境况,恐怕死的只会是颖儿。董鄂成言乃是聪明之人,孟古青瞧了去的,她自然也瞧了去。噗通的便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道:“皇上……姐姐也是一时糊涂罢了,她本性善良,您也知晓的,她只是受人唆使罢了。”   皇帝明显也是不大愿意治罪董鄂云婉的,董鄂成言这样一说,治罪的自然便是旁人,恶奴颖儿唆使皇贵妃谋害皇六子,且嫁祸静妃,罪当诛。   身为颖儿的妹妹,阿潋似乎并不伤心,想来,方才她那般步步逼紧,生是要将颖儿逼死的反应,就让人觉得不大对劲。如她所言,她们是姐妹,为何,她却还要逼死自己的姐姐。   不过,人家不愿意说,自然也就不多问,若是她不想说,即便是问了,得到的也不是真正的答案。   谋害皇六子,颖儿这罪名可不小,死也不会死得轻松。被打发去了尚方院,花样百变的酷刑折磨,最后想也是折磨而死。   而董鄂云婉,因着费扬古的缘故,又因皇帝多少念及些情分,所以只得是禁足三月,这责罚可真真是轻。后宫之事暂且交由静妃,恪妃,康妃打理。待皇贵妃解禁足之后,便共同打理。   御河边总能听见水声哗哗的,漆黑的夜里,女子朝迎面而来的男子道:“属下见过主子。”   子衿的声音一如素日的冰冷:“你做的很好。”   阿潋顿了顿,想问什么,但却又闭上了嘴。子衿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你想问什么?”   “主子既然这样喜欢她,为何不带她离开。”阿潋属于一根筋的,认为喜欢,便要永生永世在一起。   子衿声音中含着笑意,这是少见的,淡淡道:“她觉得开心就好。”   “你报仇了,心中痛快了么?”子衿嘴角依旧含着笑意,淡淡问道。   阿潋也不似方才那般严肃了,略显轻松道:“师兄想听实话么?”   子衿抱着手臂,淡淡嗯了一声。   阿潋的声音带着些许苍凉:“我不痛快,一点也不痛快。她虽不是我的亲姐姐,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她极力的想取代我,甚至,为此不惜将我推下悬崖。可如若不是她将我推下悬崖,我也不会遇到师父……”   “你回去看过你娘了么?”子衿这关心,倒是真心实意的。   阿潋苦笑了一声:“她不知道我还活着,她以为……我死了。爹的死,我一直不敢告诉她,毕竟,姐姐是她亲手养大的。”   闻言,子衿不再言语。阿潋也只静静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很是惆怅。   外头夜风嗖嗖的,孟古青坐在殿中满腹心事的模样,嗓音稍凉:“听闻颖儿死得很是不轻松,最后怎么死的?”   闻言,灵犀顿了顿,谈虎色变般:“车裂。”   孟古青眼中显然的恐惧,良久之后才道:“车裂,皇上,这是想以重刑,警醒旁人,杀鸡儆猴,想必皇贵妃也不好过。”   车裂,孟古青年少之时便听过的,将人的脑袋,四肢各自绑在马车上,五匹马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直至人的四肢扯下来。也就是,平日里所言的五马分尸。   颖儿死得很是凄惨,连个全尸也没有。   孟古青凝眉良久,又问道:“唐璟福晋那里,有何动静?”   灵犀答:“约莫是听闻颖儿所受之刑,唐璟福晋一直不曾出门。就连六阿哥被奶娘抱去了阿哥所,她也不声不响的。”   “皇上都做得这样狠心了,她自然不敢再多言什么,除非,她不要命。不过……想必,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孟古青似乎并比吃惊,带着几分凉意道。   以董鄂云婉的性子,必定不会留唐碧水性命的,即便她被禁足,也还有那拉贵人,宁贵人和贞贵人在。   犯了这样大的罪过,却只得是禁足,可见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乃非比寻常的。自然,那拉氏还是会倚仗着她。   “皇上驾到。”吴良辅的嗓音,总是这样,远远的便能让人听了去,皇帝身边的红人,自然是要有一技之长。吴良辅除了油嘴滑舌,然就是嗓门大了。   皇帝没有穿龙袍,而是月白色的常服,孟古青上前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福临将孟古青扶起,皱着眉头道:“白日里,让你受委屈了。”   孟古青摇摇头道:“臣妾不委屈,到底,皇上是相信臣妾的,臣妾也没受什么冤屈不是。”   嘴上是这样说,然心中却很难受,他终究还是袒护着董鄂云婉。即使没有费扬古,他还是会袒护着董鄂云婉,他是她的夫君,纵然他总是将感情藏起来,可她还是能从他眼里看得到。   不过,孟古青这样一说,福临倒觉她更是委屈了,轻抚着女子青丝,带着些许愧疚:“我知晓,你心中难受,你觉我袒护着皇贵妃。”   “到底,皇贵妃对皇上也是真心实意,皇上念及情分也是自然的。”孟古青温婉道。   福临叹了口气,低眸盯着女子:“你不觉我是姑息。”   孟古青嘴角浮起笑意:“皇上,无论你作什么决定,臣妾都会支持你。如你所言,你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是你的妻,臣妾相信你。”   闻言,福临微微一愣,随即将女子揽入怀中,嘴角浮上一抹笑意:“静儿,有你在,我便安心了。”   孟古青浅笑,并未言语。“对了,静儿,过几日,我会带众大臣,亲王贝子的前去狩猎,你若喜欢,便随我一道去。我记得,你的马上功夫,可不输男儿。”大约是觉孟古青心中多少会有些不舒服,又恰逢十一月狩猎,福临便想着带孟古青一道前去。   孟古青脸上的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忧虑:“皇上……这恐怕……不好罢。”   福临知晓孟古青在怕什么,信誓旦旦道:“有什么不好,我愿意带你去,便带你去,旁人敢多言什么?有我护着你!”   通常主子,前往,奴婢也跟着沾光。   顺治十六年,顺治帝猎于近郊,先后次汤泉,三营屯。遣官祭祀明帝诸陵,并增陵户,加以修葺,禁止樵采。   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去,马蹄声震耳,皇帝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各路大臣,皆是骑射的好手。   孟古青坐在马车内,灵犀和雁歌得了应允,可与主子共乘一辆马车。   掀开帘子,青山绿水的,美景怡人。   这回子狩猎,费扬古也在其中,许是年岁长了些,费扬古也不如以往那般不晓事。见皇帝带了静妃随行,却并未带他那姐姐,也未多言什么。   皇贵妃在宫中做了些什么,他心中也是有事的,皇帝留她的性命,可见其情分还在,也无需担心些什么。   锦衣狐裘,墨绿的裘衣着在孟古青身上格外好看,灵犀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再扶着孟古青踏下。   皇帝今日穿得是骑射装,乃是月白色,着在皇帝身上,衬得其更为英俊。   子衿今日则是着镶黄旗的铠甲,同一起子镶黄旗子弟站在一处。子衿原只是佟图赖的义子,因而镶黄旗的子弟多少有瞧不起他的,但因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表面礼让三分,心里却也是不甘的。找了由头,便为难。   子衿见惯了世事,并不当回事,只跨上马,很是威风凛凛。   八旗子弟,以及皇帝,也都骑着马,随着马蹄声,皇帝也往林中去。留下吴良辅,还有些许侍卫保护孟古青。   周围青山绿水的,看着眼前的美景,孟古青也觉心中舒坦得多,随即便在四处走走。   大约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见大队人马急急而来,但似乎情绪都不大好。且一个个很是着急的模样。“皇上受伤了,太医何在!”垂老矣矣的男人吼着。   孟古青一惊,只见福临手臂血流了一片,看着触目惊心。结结巴巴便吼道:“太医!太医!”   几名随行的太监将皇帝扶着,进入营帐内,孟古青也慌忙跟了进去。   十一月的天儿,原也不算冷,皇帝的额间却不停的冒着汗珠,想来必定是疼。孟古青急躁的问道:“太医,皇上怎么样了?”   福临虽是受了伤,但脑袋也还是清醒的,忍着疼痛对孟古青道:“静儿,朕没事,你先出去。”   孟古青见福临脸色都变成了那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当着太医的面又不能失态,因而只红了眼眶:“都流了那么多血,还说没事。”   “太医给朕包扎伤口,四处都是血……”皇帝其实就是生怕女子见了他那伤口,会更担心,因而一个劲儿的让女子出去等着。   孟古青自然是不依,当即便打断了皇帝的话:“臣妾就在这里陪着皇上……莫不然,臣妾不放心。”   皇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让女子再次打断:“皇上,您别说话了。”   言罢,便站在一旁,离得太医有些远,大约是怕妨碍了太医为其包扎伤口罢。   也不知过了多久,福临手臂伤口才包扎好,躺在榻上,福临沉沉睡去。出来狩猎,少说也要好几日,但因皇帝受伤的缘故,只怕过两日等皇帝行动方便些,便得回宫去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营帐中点起了烛火,皇帝醒来的时候,见女子趴在榻前。   心中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心疼。女子的眉头紧皱着,这么些年来,她总无意露出这样的神情。   约莫是察觉到皇帝醒了,女子迷迷糊糊的醒来,睁眼看着皇帝,只见皇帝盯着自己,忙关心问道:“皇上……你醒了!有没有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孟古青有些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眼神很朦胧,似乎还有些没睡醒。   福临看着孟古青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孟古青觉得福临莫名其妙,一头雾水道:“皇上,你怎么了?”   “没!”大约是见着她这般模样,让他想起了人她当年为皇后之时,那般窘迫。   她原是不拘小节的女子,但却有着郡主要命的自尊,那会儿正是八月,荷花开得甚好,她站在荷塘边儿,伴着个凉椅,无限惬意的躺着,欣赏着满荷塘的荷花。   那日,恰逢南明入侵,竟有大臣提议和。于是他万般愤慨,气冲冲的到了御花园,不知不觉到了荷塘边儿,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只猫儿,一下子蹿出来,他一时没注意,就让那猫儿给绊倒了。不偏不倚的,恰好就扑向她,人带椅子的一道儿栽进来荷塘里。猫儿受到惊吓,便躲了起来,他细细一看,才看清那是她的棉儿。   伴随着一声尖叫,旁伺候着的太监宫女也一个个跳进荷塘了,她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水,发髻也乱作一团,狼狈不堪,差点也没哭了。也是自那时起,他才知晓,她原不会枭水。   她迷茫的四处望着,生是不知自己怎么就掉进水里去了。   他站在一旁,双肩颤抖着,憋着一副想笑的样子。她似乎才发觉,拖着水淋淋的衣袍,凶神恶煞的走到他跟前,纤细的手指伴着水珠,指着他,气急败坏的吼着:“你故意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会出人命的!”   他若无其事的指着刚才棉儿蹿走的地方说:“是你的猫干的!”   然后继续上下打量着她,俨然一副取笑她的模样,她更是生气了,怒瞪着他:“你……笑什么!再笑,我把你踹下去!”   这个时候急急赶来的老嬷嬷恰好听了去,诚惶诚恐的提醒她:“皇后娘娘,您不能这样和皇上说话。”   她气得鼓着脸,一副要揍他的模样,奈何又不能动手。现下想来,也甚是好笑。   “皇上,你饿了么?”耳畔传来女温柔的声音,将皇帝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女子的神情不似方才那般迷茫,看着倒是清醒了。   皇帝脸色依旧不大好,但包扎好了,睡了一觉之后,似乎不如方才那般痛苦了。   浅笑着看着女子道:“我不饿,坐下来陪我说说话罢。”   闻言,孟古青坐在榻前,拉着被褥将皇帝露出的手臂盖上,责怪说:“现下可比不得六月的天儿,皇上又受了伤,不能见风的。”   皇帝似乎故意跟女子作对,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女子,桃花眼中含笑:“你,很担心我。”   孟古青不悦的看了皇帝一眼,没好气的道:“你说呢!快把手伸进去。”   “这只手臂可没受伤!”皇帝似笑非笑的盯着孟古青,一副他受伤了,他就是老爷的欠揍模样。若非因他受伤,她必定狠狠踹他一脚。   孟古青抓着他的手,强硬的塞进被窝里,绷着脸道:“好端端的,皇上怎会受伤,方才问他们,他们都不说。”   孟古青心中晓得,若非皇帝吩咐,外头那帮大臣怎敢欺瞒,定然是福临有所隐瞒。福临话语间有些遮遮掩掩:“没什么,不过是追捕猎物之时,被咬伤了。”   “这伤势,像是咬伤的?皇上,臣妾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不会连箭伤和咬伤都辩不清。”孟古青有些咄咄逼人,她本非愚笨,自然不易哄骗。   皇帝闻言,缄默不言。孟古青看皇帝这神色,大概猜出来个一二,沉着嗓音问道:“皇上,是不是……有刺客?”   福临并未答话,但这神色,算是默认了。孟古青一惊,眼中浮上恐惧之色,结结巴巴道:“当真有刺客……”   明明受伤的是福临,显然刺客要杀的是福临,孟古青这神情,却好似那刺客要杀的是她一般。   福临倒是很平静,淡淡道:“不过是个小贼而已,已经让费扬古杀了。”   “那……我们还尽快回去罢,那你现下受了伤,难免……”孟古青蹙眉道。   福临无奈道:“你瞧瞧你,我不让他们与你说,就是怕你这般。”   孟古青是当真担忧得很,眼中焦虑不已:“虽那刺客死了,可保不定不会有人鱼龙混杂的……”   “你看你,瞎担心什么,我不是好好在这儿么?我饿了……”皇帝打断了女子的话,顺势岔开。   孟古青担心的看了福临一眼,朝着营帐外走去。走到外头便喊了声德公公,然后吴良辅十分讨好的应:“娘娘有何吩咐。”   “皇上饿了。”孟古青的声音淡淡的,和吴良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良辅摸着孟古青的脾气,知晓她不会生气,学着其口吻道:“备膳食。”   营帐内,躺在榻上的福临嘴角不禁浮上笑容。   宫外的夜空似乎要开阔些,孟古青抬眸望了眼,她多少是有些贪恋这自由自在的夜空的。月儿高挂,原本以为这几日可以与福临好好放松的,不想,却出了这档子事儿。   扫了扫,来来往往的王室子弟,大臣朝官的,又朝营帐内走去。   聊聊林原上,火烧得很旺,韬塞沉着脸走来,看着灵犀。灵犀原是站在营帐外,见着韬塞,走进营帐内,同孟古青说了两句。孟古青点头应允:“小心些,这地方不大太平。”   灵犀步出营帐,跟着韬塞一路走到僻静之处。“今日皇上遇刺,是不是与南明有干系!”韬塞的态度有些不好,那般的语气好似是灵犀在通风报信一般。   “我不知道。”灵犀答得很干脆利落,她似乎也不生气,虽然心中是有些心痛。但自打她将一切告知韬塞之时,便早已料到今日。   她是前朝公主,他自然会怀疑,她并不怪他。   韬塞双手紧捏着女子的肩,语气很沉重:“你当真不知晓?”   灵犀淡淡应道:“我自小便跟着师父,南明之事,我从来不掺和,南明的人我也不曾见过,你是知晓的。”   “对不起,灵犀……我……”对于自己怀疑灵犀,还问出这般的话来,韬塞似乎有些愧疚。   灵犀性子清冷,脾气倒也好,露出少见的笑容,摇头道:“我明白,十爷,我都明白的,毕竟我的身份。”   前朝公主,这是她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身份,韬塞抬头望着高挂的明月,少见的温柔:“灵犀,若我们都只是平常百姓,那有多好。”   灵犀娥眉浮上悲凉:“既已生在帝王家,那便好好的,莫要去抱怨。我出生的时候,大明正是战乱之际,群雄四起,自立为王,也许,那时大明的气数便已尽了罢。我娘是袁贵妃,她不如周皇后和田贵妃受宠,一直活得心惊胆战的,一直活在她们二人的争斗中。而我,也不受父皇喜欢。就这样,动荡六年,我六岁那年,终于,走到了尽头。紫禁城破的时候,父皇逼着我们自尽。帝王的尊严,他宁愿我们死,也不愿我们沦为旁人的俘虏。”   顿了顿,灵犀又继续道:“他砍了媺娖姐姐的手,又到昭仁殿来,要杀了我。他以为他杀了我,可我没死,我很幸运的活了下来。过去十多年,一直活在仇恨中,如今想来,才晓得我活得多痛苦。古往今来,改朝换代是必经的。有人说,这是不记得家仇国恨。可那般时局动荡之时,死的人,又何止是我的父皇。只是,他输了而已。”   听着灵犀说了这么一番话,韬塞心中更不是滋味了,难为她还得对着自己。   灵犀回眸看了看韬塞,又继续道:“我娘,从前就住在翊坤宫,我也是出身在翊坤宫的。她最后是自裁在翊坤宫的,如今我在翊坤宫,总想着,梦里能见到她,像小时候那般,她同我说着故事。”   “谁!”韬塞脸色一变,盯着一旁的草丛,怒斥一声,只见一道黑影蹿过,   灵犀吓得额间冒汗,二人赶紧随追了上去。黑衣人动作迅捷,一会儿的功夫便蹿进了林子里。   “我们分头找……”灵犀回眸看着韬塞,一脸肃色道。   韬塞知晓其中的严重性,很是担心道:“可是你……”   “若是打不过,我会跑的,可若是那人将话传了出去,我会连累你的!”说着,灵犀便往林中去。   “锦颜……”将将走进林子中,便听得男子声音。 第十二章 风筝   灵犀脸色一变,冷声道:“谁?”   能唤她锦颜的人,这世间恐怕没几个了,世人只知昭仁公主,却不知其名讳,锦颜。   身前的草丛处,黑衣人忽蹿出,眼睛看着很熟悉。灵犀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人道:“你是谁?”   黑衣人扯去蒙着脸的布,灵犀一惊道:“辛大人!”   下一瞬,又瞥着黑衣人道:“不对……你不是辛大人,辛大人此刻正与镶黄旗的皇室子弟饮酒。”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旁人都辩不出,你却总能一眼辨出。”黑衣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灵犀惊得步步后退,结结巴巴道:“五皇兄!那辛大人是……”   朱慈焕抱着手臂,笑看着灵犀道:“怎的,你不知晓?”   灵犀眼眸中涌出泪水:“他……他四哥,难怪……,你们还活着!”   朱慈焕点头道:“我们自然还活着,只是不如从叔父那般招摇……”   灵犀有些激动,但也有些恐慌,颤颤巍巍的问道:“皇上受伤……是你们……是你和四皇兄!”   “是!”朱慈焕答得很干净利落,他以为灵犀是知晓的。   “我方才听那清贼唤你灵犀……,这是……”朱慈焕不禁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灵犀低眸道:“同四皇兄一般,化名。”   朱慈焕面露喜色,手搭在灵犀肩上:“如今我兄妹三人都还活着,四哥也真是的,也不与我说,我还以为,你当年死了呢!”   “灵犀……灵犀……”远远的便听到韬塞的喊声。   “你快走……”灵犀赶紧推着朱慈焕道。   朱慈焕略有些惊讶,转而面目阴沉道:“你方才与那清贼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是不是……”   闻言,灵犀并未作答,只急忙推着朱慈焕道:“你快走啊,你这张脸,若是让他瞧见了,只怕四皇兄也要受累。”   “我为什么要走,爱新觉罗韬塞乃是狗皇帝的兄弟,对他更是忠诚。此刻你我合力,必定能取了他性命……,身为大明的公主,你难道不该为我大明报仇么?你别忘了!你母妃是怎么死的!”朱慈焕不似方才那般亲切了,话语咄咄逼人。   灵犀决绝道:“我绝对不会杀他的!”   “啪!”一个脆生生的巴掌扇在了灵犀脸上,朱慈焕下手也不轻,似乎很生气道:“你喜欢他!朱锦颜!你别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你同他说了那些,你就能保证,哪一日,他不会取了你性命?你不要天真了!清贼都是没有心的!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么?”   灵犀此刻心情很是慌乱,她怎的也不曾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她的哥哥们,然却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见的。   “灵犀……灵犀……”随着步伐声,韬塞的声音越来越近。   灵犀很是焦急,只听骨头的响声,女子痛苦道:“十爷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朱慈焕满脸吃惊的看着灵犀:“你……”   灵犀额间冒着冷汗,大约是太疼的缘故,月光下女子盈盈汗珠,看着朱慈焕道:“你今日若是不走,死的便不止是你我,恐怕还有随你而来的兄弟们!已经死了一个人了!你还想让其人也来送死么?你做的事,四皇兄不知道罢!”   朱慈焕怒气冲冲的瞪了灵犀一眼,转而消失在林中,韬塞赶来之时,灵犀整个瘫坐在地上。   “灵犀,怎么坐在地上。”韬塞方才与灵犀分头行动,走了一会儿,担心灵犀,又折回,往灵犀的方向去。   灵犀痛苦道:“我……我的脚……”   韬塞闻言,立马走到女子身前,蹲在女子跟前,焦急道:“怎么了!”   说着,赶快将女子抱着,急匆匆的便往林子外去。   待近营帐之时,灵犀忽道:“十爷,放我下来。”   韬塞满脸奇怪道:“你这脚都骨折里,放你下来?放你下来,你走得了么?”   灵犀摇摇头,拽了拽韬塞抱着她的手臂,低声道:“你我这般模样,若是让旁人瞧了去,必定会传出些风言风语的,指不定要怎么谈论你,只怕没有的事,也会泼你一身脏水的。”   “总有一日,我是要娶你的,你何故在意这些,况且,你这脚,能走路么?”韬塞显得很霸道,语气不容拒绝。   闻言,灵犀不再说话,只静静在韬塞怀中。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寻常女子,自然希望有个人对自己好。韬塞这样的语气,让她觉自己是个女子,是个可以柔弱的女子。   果然,将将走到营帐外,大臣亲王的都朝着他们瞧来,各个面露异色。约莫是不曾想到不近女色的韬塞竟会抱着个女子。常舒倒是不觉奇怪,俊朗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容。   原本灵犀和雁歌是在孟古青跟前伺候着的,但因灵犀受伤的缘故,便自己睡在另一间营帐,还将在乾清宫伺候的宫女派去伺候她。   两日后,皇帝带领众大臣,启程回宫。风言风语自然是少不得,只是,这回是说灵犀的宫中的女子,哪个不想往上爬的,见着灵犀这般得韬塞青睐,背地里自然是少不得一些戳脊梁骨的话。   不过,这些个风头却不及承乾宫。将将回宫,便闻得承乾宫偏殿的唐璟福晋殁了。   将将自承乾宫请完安,孟古青便往着永寿宫去。将将坐下不到一会儿,清霜便来了。   三个女人坐到一块儿,自然少不得那些话茬。清霜居东六宫,自然是灵通些,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幸灾乐祸道:“静儿姐姐,你可不晓得,你与皇上去狩猎这几日,承乾宫闹得可厉害了!”   孟古青对唐碧水的死,丝毫不惋惜,若她再不死,也不知要怎的变着法子害人。笑着问道:“呃,怎么个闹腾法?唐璟福晋死了!难不成,此事与皇贵妃有干系?”   孟古青猜着此事就与董鄂云婉有干系,一颗弃子,再无用处,留着只得是包袱罢了。况且,唐碧水恐也知晓董鄂云婉一些个见不得光的事儿。趁着皇帝出去狩猎,便取其性命。原也是摸着皇帝有心杀唐碧水,想必不会追究的。   清霜像说书的一般,有些津津乐道:“听说啊,是皇贵妃让人给她下了药,原本就生了孩子没多久,用了那些个药,便没了性命。病恹恹的几日,昨儿个皇上回宫前,就断气儿了!死的时候,听承乾宫的宫女说啊,死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了!直瞪着承乾宫的正殿,想是死不瞑目。不过,唐璟福晋也算是个可怜人,原出身不好,好不容易当上了娘娘,却要作践自己,生是丢了性命。”   琼羽淡淡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若懂得安分守己,少害些人,也不至于这样就丢了性命。”   “你说,她夜里会不会……”清霜是比从前要聪慧些了,但依旧改不了胆小的毛病。   琼羽蹙眉道:“瞧你说的,哪还能真有鬼了,也就你会信!若当真有鬼,皇贵妃害了那么多人命,她早不得吓死了,还能活到现在?”   清霜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倒也是。”   “皇贵妃禁足,还能兴风作浪,可见其手段甚是厉害。你们定要谨慎小心些。”对于唐碧水的死,孟古青倒是有些后怕,今日死的是唐碧水,明日死的,指不定就她身边的人。   清霜满脸不屑道:“唐璟福晋那般的位分,就连那拉贵人也在她之上。我虽不受宠可到底也是四妃之一,她若要害我,也不那么容易。”   琼羽也浅笑安慰:“你别瞎操心了,她如今禁足,即便是使坏,也是指使那拉贵人去的。那拉贵人,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来害我,我也会防着的,你尽管放心便是。”   孟古青眉间些许愧疚:“若非因我的干系,你们也不会惹祸上身的。”   琼羽轻握住孟古青的手,柔声道:“怎的还说起这样见外的话来了,我只希望咱们姐妹,都能平平安安的,相互扶持。”   这般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孟古青便往养心殿去了,福临受了伤,她每日都会去伺候着。同福临说说话,倒也舒服。   董鄂云婉禁足,倒也消停了些时日。十二月,皇帝定世职承袭例,加公主封号。   匆匆几月,便又过去,日子倒还过得安宁。转眼便是阳春三月,御花园中又是一片美景,桃红柳绿的,百花齐放。   皇贵妃禁足自然也解了,闲来无事,后宫妃嫔便放起风筝来。   春日繁花间,一抹青衣,手中拉着风筝线,欢愉的在御花园中跑着,眼眸宛若勾。   身旁着杏色衣袍的女子往着天上飞着的风筝道:“静儿姐姐,你瞧瞧,咱们两个大人,还不如一个孩子放得高。”   碧蓝的苍穹中,偶有大雁飞过,青鸟风筝飞得不算高,隐约可见。蜻蜓风筝在其一旁,高度也都差得不远,独独是凤凰飞得高出了一大截。   玄烨笑呵呵道:“额娘,您瞧,玄烨的凤凰飞得好高好高。”   话将将落,却见风筝坠地,玄烨急道:“额娘,我的风筝。”   说着,便朝着风筝落下的方向去。清霜连连喊了几声,也叫不住,急吩咐翠浓道:“快去跟着三阿哥。”   “呜呜呜!额娘!额娘!我的风筝!”一会儿的功夫,见玄烨抱着破烂不堪的风筝,哭的涕泪纵横的朝着清霜奔来。   跟在其身后的翠浓脸上赫然的一个巴掌印,也是一脸委屈。   见这模样,不用想也晓得是让人欺负了。清霜脸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怒气冲冲道:“翠浓,怎么回事?”   翠浓哭着道:“是……是皇贵妃。”   “哼……明明是只鸡,却还要妄想当凤凰。”随着女人的尖酸刻薄的声音,见浅浅紫衣莲步而来。   跟在董鄂云婉身后的还有那拉氏和董鄂若宁,俨然一副奴才样。   清霜见玄烨受了欺凌,心中很是不舒服,但还是随着孟古青和琼羽朝着董鄂云婉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还未等董鄂云婉开口,清霜便起身来了,董鄂云婉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阴阳怪气道:“有其子,必有其母,一样不懂规矩。”   “规矩?请问娘娘懂什么是规矩么?背着丈夫偷情?这就是规矩。”清霜本就生气,被董鄂云婉这么一说,更是来气,当下便反唇相讥。   董鄂云婉脸一阵白一阵红的,恶狠狠的瞪着清霜:“康妃此言何意?”   清霜悠悠含笑道:“娘娘以为臣妾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董鄂云婉凤眸怒睁,咬牙切齿道:“康妃这话若是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去,辱骂皇上,罪名可不小呢?”   清霜神色已经微变,带着讥讽的笑容:“呃,娘娘欺负一个孩子,若是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去,只怕,娘娘的罪名也不小罢!”   董鄂云婉轻蔑的瞥了玄烨一眼:“哼,欺负?康妃哪只眼睛瞧见本宫欺负他了?倒是康妃,口出狂言,辱骂本宫与皇上!”   许是在宫里待久了,又得保护着自己的孩子,清霜在外人面前,也算是能克制,早已不似从前那样冲动。嗤笑道:“娘娘又是哪只耳朵听见臣妾辱骂皇上了?”   清霜越是平静,董鄂云婉便越是生气,怒色道:“你还不承认,你方才明明说……”   “臣妾只是问娘娘什么是规矩?背着丈夫偷情?这就是规矩。可未指名道姓说是谁?是娘娘自己要想岔了的。”董鄂云婉话还未完,便让清霜打断。   董鄂云婉气的说不出话来,那拉氏见状,急忙帮衬:“康妃娘娘虽未言明,可却字字讥讽,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去了,只怕康妃娘娘的罪过不小啊。”   清霜笑意甚浓的瞥着那拉氏,悠然自若道:“哟,那拉贵人倒是有脑子的人了?有脑子的人会帮着欺负一个孩子?那可真是有脑子的人能干出来的!”   “你莫要信口雌黄!可没人欺负三阿哥!风筝是他自己弄坏的,娘娘可别为了找事儿便无赖到旁人身上!”那拉氏被清霜一番讥讽,怒言辩驳。   “呃……本宫有说那孩子就是三阿哥么?那拉贵人何必急着承认!”清霜字句之间满是讥讽,谁敢欺负她儿子,她必定让那人不好过。   那拉贵人一脸窘迫,结结巴巴的,也说不出话来。董鄂云婉本就被气得不行了,此刻怒瞪着那拉贵人,大约是责怪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清霜冷笑着扫了那相视的二人,将身后抱着风筝的玄烨拉到身前,温柔道:“玄烨,告诉额娘,是谁弄坏了你的风筝?”   玄烨今日着了一身碧蓝的袍子,指着董鄂云婉,颤颤巍巍道:“是……是皇贵妃娘娘,她说玄烨不配拿凤凰,非要玄烨给她,玄烨不给她,她就……她就把玄烨的风筝弄坏了。”   “三阿哥,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这风筝明明是你自己弄坏的!”方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董鄂若宁开口道。   许是因有清霜在,玄烨底气也足了很多,信誓旦旦道:“就是皇贵妃弄坏的!她非得和玄烨抢,风筝就坏了!”   “康妃娘娘也听见了,原是在争抢中坏了的,怎生能说是皇贵妃娘娘弄坏的?”董鄂若宁趁机道。   清霜一双杏仁眼怒瞪着董鄂云婉,似乎很生气,董鄂云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孟古青捏了捏手中的风筝线,青鸟风筝已经落了下来,慢条斯理的收好之后。孟古青不冷不热道:“与一个孩子抢夺风筝?这就是皇贵妃所为?皇贵妃娘娘可知……皇上最不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么?”   董鄂云婉原本笑着的脸,又绷着了,扫着孟古青道:“不过是瞧瞧罢了,哪知这孩子这么小气。”   “小气?娘娘与一个孩子计较,这就是您的大度?”孟古青盯着董鄂云婉,声音冰冷的质问着。   董鄂云婉被孟古青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撒起泼来:“若非那个贱婢以下犯上,本宫又何故大动肝火!”说着,董鄂云婉恶狠狠的瞪着翠浓。   “翠浓以下犯上?不知翠浓如何以下犯上了?不过,即便是翠浓以下犯上了,娘娘掌嘴了!”孟古青扫着翠浓脸上的巴掌印道。   没等董鄂云婉开口,那拉氏便抢先道:“翠浓以下犯上,掌嘴是便宜她了!皇贵妃娘娘的度量,岂是旁人所能媲美的。”   那拉氏方才说错了话,此刻俨然一副将功补过的模样。孟古青冷笑一声道:“娘娘既然对一个奴才都这样宽容,却何故要与三阿哥过不去?因着个奴才,便迁怒于三阿哥?不知娘娘是有意还是无意?”   董鄂云婉如今恨透了孟古青,所谓爱屋及乌,恨亦是如此,连带着与她交好的人一道恨上了。   孟古青不是不知晓,因而,只要董鄂云婉莫要前来招惹她,她便不会做什么,到底,在福临心里,董鄂云婉还是有些地位的,这地位绝非旁的妃嫔可比的。   但她若非得欺负人,自己也断断不会客气,还没等董鄂云婉开口,孟古青又继续道:“娘娘可知,皇上最不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皇上最不喜欢的便是蛇蝎妇人,何为蛇蝎妇人?娘娘不会不明白罢?没错,娘娘您在皇上心中是无人能比的,可耐心一旦磨完了,就连最初的美好,也会支离破碎。娘娘倘若对臣妾不满,冲着臣妾来便是,何故迁怒旁人。”   董鄂云婉脸气的煞白,整个人颤颤发抖。平日里,有奴才们在,无论自己如何,静妃多少也会给自己几分薄面的。但今日,她竟无视自己皇贵妃之位,这样放肆的教训自己。   “你……回承乾宫!”董鄂云婉让孟古青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拂袖而去。   那拉氏和董鄂若宁灰溜溜的跟在其身后,玄烨的脸上浮起笑容,奶声奶气道:“静娘娘和额娘还厉害!打败了坏人。”   孟古青伸手轻抚着玄烨额头,浅笑道:“不能让人欺负了咱们玄烨不是。”   脸上是笑着的,然女子眼底里却是无尽的担忧。   也不知道,董鄂云婉会不会因今日之事而伤及无辜,孟古青心中是没有底的,她生怕董鄂云婉做出些什么事来。   回到翊坤宫,孟古青吩咐灵犀道:“灵犀,派人盯着承乾宫。”   灵犀点头道:“是。”   言罢,便出了翊坤宫,大约去办孟古青交代她的事了。随手拿去本书卷,《山海经》,孟古青端着书卷悠悠翻起来。   这一日,匆匆而过。“皇上驾到!”吴良辅的声音总是这样,远远的便能听到。   孟古青从容的往正殿中去,皇帝也有好些时日不曾前来翊坤宫了,自打董鄂云婉解了禁足,他便多是留宿在承乾宫的,大约这就是董鄂云婉今日如此嚣张的缘故罢。   孟古青温婉拘礼:“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将女子扶起道:“免礼罢。”   言罢,便又拉着女子坐下,浅笑道:“听说,你今日去放风筝了?”   孟古青稍许莫名的看了福临一眼,应道:“恩……是。”   福临笑言道:“我年幼之时也喜欢放风筝,改日若是空闲了,咱们便一起去放风筝。”   孟古青觉福临有些不对劲,冷了脸道:“皇上想问什么?是不是皇贵妃同皇上说了什么?”   这般当面戳穿,委实的让福临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道:“皇贵妃不过是偶提了两句,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你可别多想了。”   “臣妾没多想,皇上放心。”孟古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起身朝着寝殿去。   到底,董鄂云婉在福临的心里还是比自己重要,孟古青的心有些痛,福临说过自己是他唯一的妻,而妻,是不是终究不如妾?董鄂云婉整日柔柔弱弱的,跟水做的似的,男人自然都会心疼。   “怎么了!不高兴是不是?”皇帝忽从背后将女子抱住,有些哄她道。   孟古青淡淡道:“皇上既然知道,又何必问呢?”   见状,皇帝将女子转过身来,低眸看着女子,认真道:“我可没偏袒皇贵妃,你看看你,就这样小气。”   孟古青似乎有些醋意:“皇上偏袒又如何,臣妾就是见不惯她欺负玄烨罢了!”   “欺负玄烨?我怎么没听她说?”福临回忆起方才董鄂云婉声泪俱下的,同他哭诉,总归就是静妃以下犯上,出言侮辱了她,说她蛇蝎妇人什么的。   想必静妃是心直口快,又吃不得亏,因而两人便拌了两句嘴,不想,竟还与玄烨扯上了干系。   孟古青嘴一噘道:“谁告状的时候,还说是自己的错,信谁,左右还是皇上的事儿。”   皇帝蹙着眉头道:“究竟是怎的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会和玄烨扯上干系了?”   孟古青将白日里的事儿同皇帝说了一遍,皇帝的脸色瞬时难看起来,怒色道:“这个董鄂云婉!” 第十三章 琼花谢   “皇上!”孟古青忙拉着皇帝,她心知福临此刻气冲冲的,到了承乾宫,若董鄂云婉撒起娇来,指不定便罢了。   福临这回子倒是真生气,他最容不得别人欺骗他,回眸看着孟古青道:“你别拦着我!竟跟个孩子计较,愈发的不像话了!”   孟古青拉着福临,好脾气劝道:“皇上,白日里,臣妾也同皇贵妃争执过了,且以下犯上也是事实,皇上若是现下去指责皇贵妃,她必定觉您是偏袒臣妾。臣妾会以为的事,皇贵妃自也可能如此,传了出去,也不好听。”   闻言,福临了更觉愧疚,握着女子的手,眼眸间净是宠溺:“你啊……,今日若非皇贵妃恶人先告状,你只怕便将这委屈吞到肚子里去了,也不晓得说出来!”   孟古青朱唇浮上一抹笑容,看着皇帝道:“皇上若是觉着臣妾委屈了,便答应臣妾一件事。”   皇帝疑惑道:“呃……静儿,要我答应你什么?”   孟古青贝齿微露,笑得很是灿烂:“答应……为灵犀赐婚。臣妾瞧着,灵犀与十爷倒是情投意合的。”   灵犀和韬塞的事,福临早便挂在心上了,听孟古青这样一说,思量道:“这个,我倒是想过,前些时日,小十也与我提过,不过,给个什么名分好呢?灵犀虽好,可终究是个奴才,且又是个汉人。”   孟古青与福临提及灵犀之事,自然是早便想好了,笑道:“灵犀的身份,还不是皇上您一句话的事儿。灵犀是汉人,康妃原也是汉人,不过是如今身份不同罢了。若是让佟图赖收了灵犀做女儿,此事便可成。”   “感情你是早就想好了,不过是同我说一声罢了。”皇帝一脸恍然大悟道。   孟古青拽着皇帝的衣袖,嗲嗔道:“皇上答不答应嘛。”   皇帝耐不住孟古青这般磨,应道:“答应了,答应了!”   闻言,女子喜笑颜开。皇帝没好气道:“笑成这般,又不是你成亲。”   “臣妾不是早便成亲了么?灵犀能有个好去处,臣妾高兴嘛。”孟古青拽着皇帝的衣袖笑言道。   皇帝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冲孟古青道:“佟图赖的女儿,给她个侧室如何?”   孟古青点头道:“恩……一切听皇上的。”   三日后,皇帝便下旨将佟图赖的大女儿赐给韬塞做侧室,择七月成婚。宫中之人,自然知晓佟图赖大女儿便是静妃身边的灵犀姑娘。有羡慕的,有妒忌的。   夜色中,灵犀忧心忡忡的走到了养心殿外。暗沉的烛火之间,子衿走了来。二人四下看了看,一路走到了僻静之处。   灵犀蹙着眉头道:“四哥,我想,我们还是走罢,我不想嫁给他了。”   闻言,子衿眸色一沉道:“为什么?是不是阿焕又来找过你了?”   灵犀低着头,双手紧捏着,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你莫要管他,这是男人的事,与你没有干系,你只要嫁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哥哥便放放心了。”子衿轻拍着女子肩膀道。   灵犀紧咬着唇,眼泪忽夺眶而出:“四哥,我对不起大明,我……嫁给了仇人的儿子!我……”   子衿当然晓得灵犀心中的苦楚,安慰道:“他既知晓你的身份还愿接纳你,且保你周全,有这份心便已经很可贵了。哥哥会看着你成亲的,定然不会让阿焕破坏的,放心啊。”   灵犀泪珠滚滚的,凝噎着道:“四哥,我害怕……,这几日,我每个日日夜夜都梦到父皇,梦到母妃,他们都不肯原谅我!尤其是父皇,他责怪我嫁给仇人的儿子,他不肯认我……”   见灵犀这般,子衿便晓得必定是朱慈焕说了些什么,温和道:“你听哥哥说,五弟那里,哥哥会和他说的,你放心成亲就是。”   灵犀点了点头,抬手将泪珠抹去,抬眸看着子衿,凝噎着道:“四哥,那你……”   子衿眼底里满是苦涩,淡淡道:“等你成亲之后,哥哥便会离开,毕竟,她也再不需要我了。”   “好了,你快回去罢!”言罢,子衿催促着灵犀道。   灵犀看了看子衿,满腹心事的离去。   转眼间,便又是一月,五月的天儿,稍稍暖和了些。御花园里的石榴花盛开,红彤彤的一片,景色甚好。   也不知是不是皇帝训了董鄂云婉,如今她倒是安分了许多。“主子,你瞧,这石榴花开得多好,红彤彤的,跟灵犀的嫁衣似的。”雁歌的声音很清脆,笑意甚浓道。   灵犀羞涩的笑道:“胡说些什么呢!花是花,衣裳是衣裳,怎能相提并论呢。”   雁歌拉着灵犀,调侃道:“要嫁人了,便害羞了不是,你的脸啊,可比嫁衣还红呢!”   闻言,灵犀便与雁歌闹腾起来,这些时日,灵犀的性子似乎活泼了许多。   孟古青浅笑道:“瞧瞧你们,这般闹腾。”   “太后娘娘驾到。”正说着,闻得太监长长的一声吆喝。   三人赶紧跪地:“臣妾/奴婢,给皇额娘/太后娘娘请安。”   在外面,太后依旧是一派慈祥和善,笑脸盈盈道:“都起来罢。”   苏麻喇姑走到孟古青跟前,将其扶起,灵犀和雁歌也随即而起。   “皇额娘今日怎的前来御花园了。”孟古青走到太后跟前,扶着其问道。   太后看了看满园的花,转而对孟古青道:“在慈宁宫待着,也委实的无聊,偶尔出来走走,打发时日。唉,只是哀家老了,已不如你们这般活蹦乱跳的了。”   孟古青嘴儿是愈发的甜了,笑道:“皇额娘可不老,你总是说自己老,臣妾可没瞧出来哪里老了。”   不管是什么身份的女人,若是夸她年轻,必定受用。太后这厢便让孟古青哄得乐呵呵的,全然将海兰珠,珊瑚玉步摇的忘得干干净净。   彼时,承乾宫中,紫衣女子嘴角冷笑:“什么,当真有此事!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她让本宫不顺心,本宫便让她伤心!”   “你过来!董鄂云婉阴笑着朝那拉氏道。   那拉氏面露惊色:“这……”   见那拉氏犹豫,董鄂云婉瞬时沉了脸:“你如今不过是个贵人,又没有孩子,而钮祜禄贵人四月诞下了皇七子,穆克图贵人又怀了身孕。你与钮祜禄贵人素来不和,穆克贵人又和钮祜禄贵人自小相识。她们一旦得势,必定会排除异己,而你……就是异己。”   那拉氏顿了顿,道:“妾身明白了。”   董鄂云婉笑意甚浓,眼中泛起怨毒,低喃道:“博尔济吉特孟古青,你让我难受,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转眼间,便是五月中旬,天儿更是比以往暖和了些。这一夜的夜色极好,一身黛色袍子,女子恍惚的走在荷塘边,喃喃道:“我定不会让旁人害了你,断断不会。”   扑通,水花四溅,荷塘里的水很凉,就像那条小河边儿的水一般,让女子想起了初遇之时,他笑得那样好看。   次日,天空一片晴朗,孟古青手中拿着剪刀,修剪着新得来的盆景。“静妃娘娘!静妃娘娘!”外头传来的哭声,这声音很熟悉,像是……玉枕。   孟古青转身对雁歌道:“去瞧瞧怎么回事。”   一会儿,雁歌引着玉枕款款踏入,玉枕满脸是泪,声音有些沙哑道:“静妃娘娘,主子……主子殁了!”   “什么!你……说什么?”孟古青手中的剪刀落在地上,哐的一声,她生以为自己是听岔了。   玉枕哭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言语含糊不清道:“主子……昨儿……个跳,跳了荷塘,自尽了!”   孟古青一怔,后退了两步,眼中的泪水瞬时夺眶而出:“琼姐姐……怎么会……”   她始终不肯相信,昨日见琼羽之时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恍惚之间,孟古青已迈出了翊坤宫,往永寿宫去。   永寿宫的院落内很多人,太后和皇上在也在,孟古青睁大了双眸,死死的盯着白布蒙着的尸体。   皇帝一见孟古青,慌忙上前将其扶住:“静儿,你听朕说,你先回去。”   孟古青盯着那白布,泪珠滚个不停,浑身颤颤发抖,望着皇帝结结巴巴道:“皇……皇上,那……不是琼姐姐……对不对?”   皇帝就是知晓孟古青会这般,因而才不敢让人与其多言,但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将女子抱住,沉沉道:“是恪妃。”   孟古青有些失神,明明昨日还对她笑的琼姐姐,今日怎的就没了。女子从皇帝怀中挣脱出来,恍惚的朝蒙着尸体的白布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很沉重。福临本想拦着,但晓得她的性子,若非亲眼瞧见了,她比不会相信恪妃已死的事实。   纤纤玉手颤抖着将白布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琼羽惨白的脸,那是尸体的颜色。   女子身子抖得更厉害,泪珠滴在琼羽脸上,见静妃这般举动,周围瞬时鸦雀无声。   皇帝低声对吴良辅道:“抬走……”   言罢,上前将孟古青拉走,他知道她在哭,只是她哭从来是梦没有声音的。   “琼姐姐!琼姐姐!”杏衣女子忽从外头奔来,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朝着抬走的尸体奔去,许是跑得太快的缘故,扑通便摔倒在地上。   清霜不似孟古青那般不会哭出声,哭得撕心裂肺的,太后忙令人将她带了下去。孟古青浑身颤抖着,皇帝只紧紧将其抱住,温和道:“没事,朕在这里。”   “琼姐姐……她为什么会自尽?”良久之后,孟古青才问出这么一句。   孟古青问的这话,福临也着实的答不上来,他是真的不知晓。低沉道:“朕也不知道,静儿,听话,先回去。”   孟古青朝着里头望了眼,红肿着眼睛踏出永寿宫,坐上轿辇之时,她似乎还听见琼羽说笑的声音,好端端的,琼羽为何为自尽。   这绝对不是意外,若说是失足,她为何会在三更半夜的跑到荷塘边儿去。可若是是自尽,她有何理由要自尽,从前在家中之时,多少苦难都走了过来,如今她又怎会寻了短见。   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琼羽就这样白死。   彼时,养心殿中,太后和皇帝一脸焦虑的坐在殿内,皇帝有些焦头烂额的,沉着嗓音道:“朕已下令,封锁恪妃自尽一事,违令者斩,恪妃自尽一事若是传了出去,势必引起汉人不满,生以为是咱们薄待了她!”   太后的脸色也很难看,低眸深思着,良久之后道:“恪妃性子素来温和,也想的很开,怎会自尽呢!哀家知晓她在家中之时过得并不好,石申并不喜欢这个女儿。恪妃与家中的关系也一直不大好,素来少来往。”   “恪妃与家中的关系不好?少来往?”大约是不大宠爱的缘故,福临对琼羽的事也不大了解。   太后紧锁着眉头道:“入宫多年,也就回去过两回,两回都是因着她娘的缘故,她娘早便走了,如今,怕也不得回去。”   皇帝似乎在深思着什么,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良久后,忽道:“皇额娘,李代桃僵,你以为如何?”   太后常与皇帝政见不合,然在此事上,却意见一致,满脸严肃:“李代桃僵未必不可,石申还要前程呢!自然不敢胡言乱语,之时,这李倒要好好挑挑才是。”   听太后说的这话,似乎心中已有了人选,皇帝盯着太后问道:“皇额娘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太后依旧是蹙眉:“哀家认为,玉福晋倒还行,她虽复位,但却无人知晓她的存在,各宫是不敢多言的。”   “玉福晋……如今居在翊坤宫的,朕去翊坤宫之时,也瞧见过好几回,如今那脾性,倒还与恪妃有些相识,与静妃的感情也还不错。倒是合适。”皇帝也很赞同太后的建议。   如此,此事便定了下来,身为帝王,要的只是天下安宁罢了。恪妃未死,自然是见不得尸体,一把火,琼羽便化作了尘土。皇帝念着孟古青与琼羽的姐妹情,便将琼羽的骨灰交给了孟古青。   琼羽挣扎了一生,终究是没能逃过宫廷斗争,因而似乎,孟古青和清霜便将她埋在了宫外,没有立碑,因恪妃未死,连她的名字也不能刻上去。绿林中,很是悲戚。   也不知过了几日,宫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妃嫔们不敢多言,宫人们更是不敢多言,谁都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翊坤宫的内殿中,宫人们皆被遣了下去,连窗口处也让灵犀守着,就怕有人偷听。   孟古青这几日生是消瘦了不少,清霜也好不到哪儿去。最为难受的,恐怕非济度莫属,他并不强求琼羽能喜欢他,只要,她活着便是,她喜欢谁,只要她快乐就好,可她偏偏死了,还是因为为了保护常舒。   小河边儿,二人又打作了一团,常舒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却一言不发,若非他着了旁人的道儿,以为那信是她写的,一时动了邪念回信,她也不会遭人威胁,更不会自尽。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男人!你要是男人,就去杀了那个贱人,给她报仇!”济度挥拳朝着常舒打去,咆哮道。   常舒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终究是懦弱了,济度眼中熊熊烈火。他绝会让琼儿就这样死去,他必定会复仇。   大约这就是济度和常舒的分别,常舒的爱情从来都是懦弱的,但却又是有理智的,然而,济度的爱情从来都是勇敢的,然却也是失去理智的爱。   宫中此刻是一片风平浪静,承乾宫中,女子悠闲的抿了口酒水,笑容几许恶毒:“看见那个贱人眼泪哗啦哗啦的掉,本宫心里就痛快。”   那拉氏坐在一旁,似乎立了大功一般,笑脸盈盈讨好道:“只怕,这几日静妃是哭得不行了。石氏去的那日,她都快崩溃了。听说啊,哭得都哭不出来了。”   这厢高兴着,翊坤宫中谈着话的二人却还沉浸在悲伤中,但也不如她们所想那般一蹶不振。   “静儿姐姐,我总觉……此事很是不对劲,依琼姐姐的性子,若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是万万不会寻短见。”清霜的声音比以往沉稳了许多。   清霜和孟古青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这几日皆是难受得很,现下总算是平静了些,必定要将此事查清楚。   “雁歌,雁歌。”孟古青连连喊了两声,雁歌才从外面回来。   孟古青吩咐道:“玉枕可好些了。”   雁歌点头道:“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孟古青警惕的扫了眼帘子外,低声道:“去将玉枕传来。”   雁歌转身往外头去,一会儿便引着玉枕走了进来,玉枕的衣裳极为素净,见了孟古青和清霜,屈膝行礼:“奴才给静妃娘娘请安,给康妃娘娘请安。”   孟古青淡淡道:“免礼罢,先坐。”   玉枕有些受宠若惊,又带着些许错愕,但还是欠身坐了下来,雁歌步出殿外。   “玉枕,琼姐姐自尽前,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孟古青盯着玉枕,沉声问道。   玉枕脸色微变,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清霜见着玉枕这神色,眼神犀利的看着玉枕道:“玉枕,琼姐姐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本宫和静儿姐姐。”   闻言,玉枕紧咬着唇,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孟古青沉声道:“玉枕,难道,你要让你家主子这样枉死么?”   玉枕这丫头跟水做的似的,没说上良久便掉了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奴婢……奴婢不能说,主子说过……即使她死了,也断断不能说。”   孟古青和清霜皆是一惊,相互看着对方,听玉枕这话的意思,琼羽之所以会自尽,必定是因为某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琼羽自尽,她为何不与她们说,她们是好姐妹,在宫中相互扶持,多少年了,一直是不离不弃。   唯一的可能,就是不愿连累了她们,所以才不说,也吩咐了玉枕不许多言。玉枕是个忠心的奴才,对琼羽从无二心,一向是忠心耿耿。   “玉枕,你若是不说,那么琼姐姐即便是死了,也是白死,你明不明白?”玉枕的话让孟古青更是怀疑,语气间有些强硬道。   玉枕双手紧捏着,唇几乎快咬出血来,犹豫不决,良久之后才低声道:“主子前一日,去见过皇贵妃。”   “又是她!”清霜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愤怒。   孟古青稍微平静些,沉稳道:“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玉枕娥眉紧凝,默然须臾,带着几许悲凉道:“是因为七爷……,主子在很久以前,就和七爷相识了,那是在入宫以前……”   玉枕娓娓道来,将琼羽和常舒的过往说了一遍,最后才道:“后来,皇贵妃不知怎么就知晓了此事,还给主子看了一封书信,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奴婢想,大概是和七爷有干系,除了七爷,主子从来不会因旁人几句话,便揣揣不安的,辗转难眠的。主子自尽的那夜,她说想去御花园走走,也不让人跟,那日她表现得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初入紫禁城那会儿,主子夜里还是会出去走走。她说,唯有夜里,才会感觉这宫里不像金牢。可是……奴婢没想到……没想到……若是奴婢知晓的话,断断不会让主子独自前去的……”   说到这里,玉枕的眼泪掉得更是厉害了,她自小便和琼羽一起长大。琼羽年幼之时,便很苦,夫人不得老爷喜欢,老爷便连带着自家主子也不待见。更是任由着身为妾的柳氏逾越规矩,处处欺凌夫人和自家主子。   不想,自家主子,最后也是死的那般凄凉,死了之后连个名分也没有。化作一剖尘土,掩埋深山,不过,这似乎才是自家主子所希望的。远离这个凡尘俗世,远离这些争斗。   孟古青墨眸带着几许恨意,端着茶盏轻抿了口,沉声道:“好了,你先下去罢,本宫知晓了,本宫……必定会为琼姐姐讨回公道的。”   孟古青心中很清楚,琼羽会遭皇贵妃算计得自尽,不过是因为自己罢了,她恨自己,所以就伤害自己身边的人。杀了身边亲近的人,比杀了自己更难受。   走出翊坤宫,孟古青吩咐道:“灵犀,本宫要见七爷一面。”   河水哗啦啦的,近六月,河边清凉舒爽。   常舒脸上有些伤痕,慢慢走来,疑惑的看着女子道:“娘娘有……”   啪!常舒话还未出口,脸上便出现了五个指印,孟古青眸中净是怒火:“你连是不是她的字都辨不清么?” 第十四章 青青子衿   河水哗啦啦,常舒呆愣了片刻,才凄凉笑道:“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一见着常舒,孟古青便来气,这样的常舒,值得琼羽为他死么?常舒似乎并没有躲闪的意思,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孟古青已不知说些什么,冷着声音道:“琼姐姐的墓,在京城外的一片竹林里,那里以前种的是琼花,唤琼花林。”   言罢,孟古青便走到不远处的马车上,踏上了马车。   马车很是颠簸,直至到了京城的街道上,这才平稳下来。长剑忽如起来,孟古青还来不及闪躲,马车便让剑戳穿。   灵犀见状,跳下马车与黑衣人打斗起来。“主子!”回眸间,却见马车中空空如也。   灵犀神色慌乱起来,前面的黑衣人身手很是熟悉,灵犀觉似曾相识一般。“公主……”黑衣人开口了。   灵犀脸色一变,冷声道:“你是谁?”   对方蒙在脸上的黑衣摘去,有神的双眼盯着灵犀道:“公主。”   “你……你是……”灵犀有些吃惊,眼前的人,就是贞贵人的旧情人。可他唤自己公主,他究竟是谁?   “公主,属下是孙墨书,孙可望的侄子,小时候,您见过属下的。”孙墨水的眼中泛着柔光,这个公主,年少之时是救过他性命的。   灵犀陷入回忆片刻,沉着脸道:“孙墨书,我记得。我问你,你是要将娘娘弄到哪儿去了。”   孙墨书并未回答灵犀,而是反问:“公主……当真要嫁给清贼!”   闻言,灵犀并未言语,但她的神色分明是默认了。孙墨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公主,你可要想清楚,他们是大明的仇人!你跟属下走……”   “你放开我!”灵犀一把扯开孙墨书的手,后退了两步,看着孙墨书道:“你……你到底将娘娘弄到哪里去了!”   上回灵犀是和孙墨书交过手的,她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孙墨书只冷笑着看着她:“娘娘!公主,您别忘了,您的母妃,多少大明子民是怎么死的!”   “你到底想要如何!”灵犀急了,她不知他们会对孟古青做什么。   孙墨书声音很平静:“离开皇宫,跟我走,我们才是最适合的!”   灵犀一脸惊讶,渐渐怒色:“孙墨书!你……”   孙墨书冷笑一声道:“公主是想说董鄂成言是么?我不过是利用她,得知些朝中的事罢了。属下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公主,从小便是如此!”   灵犀觉得孙墨书有病,并不理会他的言语,只怒色质问:“你到底把娘娘弄到哪儿去了!”   孙墨书似乎没听见一般:“看来,公主是不肯跟我走了,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灵犀自知是打不过孙墨书的,转身便跑,孙墨书急急跟在其后。   彼时,孟古青被人抛到了树林中,睁眼之时,却见子衿。此刻已是夜色,满天的繁星,宛如一双双眼睛。   “你醒了!”子衿身旁生了一堆火,见孟古青睁开了眼,满脸关心的问道。   孟古青迷茫的看着四周,良久之后才道:“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子衿扫了眼漆黑的周围,淡淡答道:“我出来办些事,恰好碰上灵犀,被人追杀,她说你不见了,我便前来寻。”   “天……已经黑了……”孟古青神色中有些慌乱,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夜未归,若是今夜皇帝驾临翊坤宫,那会如何?孟古青不敢想。   “不行,我得回宫去!”孟古青动了动,却发觉脚踝有些疼痛,想是方才让那些个贼人从马上扔下来之时受了伤。   孟古青此刻很是仓皇,子衿还未答话,她又问:“灵犀呢!”   子衿语气平和道:“灵犀受了点伤,我已将她送去了客栈里,没事的,你放心。”   孟古青动了动,坐起来靠在树旁,盯着子衿道:“你可知,是什么人抓了我。”   子衿眸间闪过一丝心虚,但语气依旧沉稳而平静:“不过是些谋财害命的贼寇罢了。”   “贼寇!灵犀的身手还不至连个贼寇也不敌!”孟古青不禁疑惑,若非身手了得之人,不定能打得过灵犀,更莫要说是劫走自己,妾若是图财,自己身上的珠宝银两也不曾少。   孟古青终究还算是聪明之人,子衿也晓得她不是那般容易哄骗的,但却不得不骗,若是让她知晓那劫持她的人便是孙墨书,必定回给埋伏在京城中的兄弟们带来杀身之祸。   因为只淡淡作答:“我来得及时罢了。”   子衿素来是如此,一派正儿八经的模样,偶时有些笑容也甚少的,孟古青倒也习惯了,只呃了一声,并未再言语。   低眸盯着燃得滋滋作响的火堆,思衬着若是今夜皇帝察觉自己不在宫中,自己要如何作答,他的疑心病素来重的。   “怎么,你是怕他怀疑?”子衿见孟古青紧蹙着眉头,开口问道。   孟古青只低着头,并未答话,自然是默认了。   子衿心中苦笑,你那么在乎他,即便,他曾将你伤得那么深,你还是那么在乎他。而我,不管做什么,你的心里也再没有我的位置。   “你心里有个我么?”子衿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孟古青有些错愕。   抬头盯着子衿,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她不愿伤他太深,但此刻说是伤,说没有,也是伤。   孟古青沉默了半响,似是岔开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姑娘。”   闻言,子衿嘴角浮起苦笑:“我心中的姑娘,从来都只有一个。你还没回答我。”   “何故这样执着,你该有自己的一切。”孟古青似是叹息道,她终究是不能明白,子衿为何这样执着,想来,自己对福临,亦是如此执着,只是,紫禁城里容不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这份执着早已不如从前,多少跟生存脱不了干系。   子衿眼底里的盛满悲伤,然却尽力掩藏:“我只想知晓,你心中有没有过我。过些时日,我便要走了,永远,永远的离开这里。”   孟古青略微有些惊讶:“你要走?”   子衿望着繁星夜空,声音中带着几许笑意:“你如今,已经不需要我了,不是么?我还留在这里作甚。我原本,就不喜欢这样拘束的生活,我是怎样的人,你是知晓的。”   孟古青闻言,只淡淡道:“你打算去哪里?”即便如今他已不是她心尖尖上那个人,但她依旧希望他能幸福,自然还是关心他的去处。   子衿听孟古青这样问,心中还是有些高兴的,没有了爱情,他在她心里还是有些位置的,她还会关心他的去处。   脸上的笑容更甚:“天下之大,自然有我的容身之处,以往我没待在宫里,不也活的好好的么,你不必担心。”   对于子衿,孟古青也不会太担心,他素来是能照顾自己的,也是有能力的,就算没有在朝廷,他依旧可以很好的活着,还能活得自由自在,不似在宫里那般,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的。   依旧是淡淡的嗓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许是好的。”   大约想着不久以后便会走了,子衿此刻只想与孟古青聊聊,至于明日回宫,他早已为她安排好,只说是在宝华殿为大清祈福,不愿旁人打扰,就不让人透露去处。南明虽是节节败退,却也还是有威胁,还有准葛尔,一直以来都是大患。   “你放心,今日的事,我帮你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今儿个夜里,就在此处呆着便是,明日再回去,夜路不好走,也不容易进宫。”见孟古青一直揣揣不安的,子衿宽慰道。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道:“劳烦你了。”子衿这样说,孟古青也就放心了,她是相信子衿的,毕竟,每次有什么事,子衿都会帮她。   闻孟古青这么一声劳烦,子衿心中很不是滋味,俨然是对外人才会这般说的。   罢了,他也不再多去想什么,毕竟,就要离开。   望着满天繁星道:“你看,你可识得那颗是什么星星?”   心想着子衿也要离开了,他已放下,她何故又要想,贝齿微露,笑道:“自然认得,紫微星。”   子衿又道:“你可知,紫微星象征着什么?”   孟古青应道:“紫微星,帝王也,你从前说过的不是。”   子衿眼底里几分惆怅,但脸上依旧是挂着笑容:“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已不记得了。”   “自然是记得。”孟古青应道。   子衿抬手往火堆里放了些柴火,继续道:“皇上,是个好皇帝,可却不是好丈夫。往后,你可不能对谁都心软,宫里头,心软不得。以后,可不会有第二个阿潋帮你了。”   孟古青有些惊讶道:“阿潋是……”   子衿点头道:“阿潋,是我的师妹,原本就是来报仇的,如今大仇已报,她自然是要离开了。在宫里待下去,也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她呀,就像只鸟,自由自在的穿梭在树林中。”   “报仇……颖儿么?”孟古青疑惑道,本来阿潋那日的言行便让她觉奇怪了,子衿这么一说,便更是好奇了。   子衿那碧蓝的袍子,同当年初见之时一样好看,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浅笑:“颖儿不是她的亲姐姐,不过是她娘在外头买来的婢女罢了,只是颖儿自小便懂得察言观色,也懂得讨好人,因而一跃成为阿潋家的大女儿。当年选汉女入宫之时,颖儿为了自己入宫,便将阿潋推下了悬崖,害死了阿潋的爹。阿潋这些年来,一直在宫里,只是不曾与颖儿见面。紫禁城里,何其之大,要找到一个人委实的不容易。若非颖儿在皇贵妃身边伺候,随进随出的,阿潋也不那么容易找到她。”   闻言,孟古青脸上浮出笑容,带着些许感激:“我还以为,是我幸运,原来,这天下还真没有幸运这回事。”   子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挺感动的。”   是啊,只是感动,终究还是回不到从前了。   孟古青盯着天上的繁星,心中万千思绪,想着子衿方才说的话,万万不能心软。对董鄂云婉么?对,绝对不能再心软,董鄂云婉一次次的谋害自己,如今还害死了琼羽,若自己再估计着福临的为难,而手软,指不定,明日死的人便会是清霜,或许,会是灵犀。   她是害怕的,是,她再不能心软,她定要为琼姐姐报仇,万不能让琼姐姐就这样白白的送了性命。   如今董鄂云婉害了琼姐姐的性命,以后,还不知会害谁,也许不是自己身边的人,但也会是旁人。   夜里很凉,身前的火光很是微弱。子衿温和道:“你睡罢,我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事的。”   孟古青看了看子衿,疑惑问道:“你不睡?”   “怎么,怕我对你做什么?我像是那种人么?”子衿玩笑般笑道。   孟古青笑了笑,靠在一旁的树上,渐渐睡去,睡着,闻得肚子咕噜一声。女子睁开双眼,神色有些尴尬。   子衿笑看着女子道:“也该饿了,不过,这周围好像没吃的,夜里若是出去,也容易迷路。你先喝点水罢,明日一早的,咱们去客栈。”   说着,便将装着水的牛皮壶递给孟古青。   孟古青也丝毫不客气的接过,咕噜咕噜的便喝了起来,喝完,便靠着树沉沉睡去。   彼时,养心殿中,皇帝却是焦急不已,来回踱步:“找到没有!”   吴良辅哭丧着脸道:“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找着。”   “好端端的,静妃能去哪儿呢!绛雪轩找过没?”福临想不明白,静妃会跑到哪里去。方才问翊坤宫的奴才,也都说今儿个一早便出去了,到现下还没回来,就连雁歌也不晓得她去哪儿了。   福临的心中揣揣不安起来,生怕她是出了什么事,莫不然,她是记起了过往……,福临不敢想。   吴良辅诚惶诚恐道:“都……都找过了,没……没人……”   “再找,找不到提脑袋来见朕!”福临满脸的怒气,带着些恐慌。   吴良辅自打方才随皇帝从翊坤宫回来,便一直哭丧着脸,皇帝四处找不着静妃,急得险些要杀人,离得皇帝最近的便是吴良辅,自然是诚惶诚恐的。   承乾宫中,女子咬牙切齿道:“皇上就那样着急,她不过是个贱人,借着慈宁宫那个老太婆,在皇上身边几年,便勾引皇上,哼!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孙墨书竟会与辛子衿相识。”   那拉氏一脸讨好的笑:“娘娘好计谋,先要石氏的性命,引她出宫,再与孙墨书里应外合,如今,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董鄂云婉唇间含笑,悠悠道:“皇上现下寻她寻得急,若是瞧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言罢,又瞥着那拉氏,似有深意道:“那拉贵人,你可知如何做?”   那拉氏有些后怕,但做与不做,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不做,皇贵妃必定不会放过自己,且若静妃活着回来,必定不会放过自己。若是做了,事情一旦败露,自己恐也会没了性命。   那拉氏点头应道:“妾身知晓……”   踏出承乾宫之时,那拉氏心中是后怕的,这回子不知能否扳倒静妃,可若静妃不死,死的便是她自己,想来诬陷静妃也不是一两回了,独独是这一回让她害怕。   这一夜的紫禁城不似平日里那样黑暗,宫中侍卫太监的,皆提着灯笼四处寻静妃的踪影,连慈宁宫也都叨扰到了。清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总归是睡不着,今儿个一早的,静妃便出宫去了,怎生此刻还没回来。皇上找得这样着急,她也不敢多言,只怕一旦多言,变化引火烧身。   太后原本快要歇息了,但因外头的吵闹,沉着脸便起身,深夜里还往养心殿去。福临翻遍了整个紫禁城,也没见着孟古青的身影,便在殿中发起脾气来,吓得殿中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个个噤声不敢言语。   “太后娘娘驾到。”福临正是焦急之时,闻得太监的声音,铁青着脸行礼。   太后迈步走来,每一步都很是沉稳有力,也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太后也不想与皇帝发生争执,但见皇帝大半夜的这般闹腾,生是不满意。沉着脸道:“皇帝这么大半夜的,胡闹些什么。”   实福临也不想如此,但感情这回事是不能自己的,福临很是恐慌,生怕孟古青是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以她的性子,若是记得往事,会不会寻短见,会不会……去了宫外,可她是带着灵犀的,灵犀怎生也不会让她寻了短见的……   福临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平静:“静儿不见了,翊坤宫的人说是一早的出去的,到此刻还没回来。”   “不见了便不见了,大半夜的瞎闹腾,还有个皇帝的样子么?若是传到了那帮大臣的耳朵里去了,还不知要生出些什么事端来!”太后疾言厉色的训斥着,她容不得大清的江山毁在福临的手中。   福临也自知这回是自己不对,毕竟身为帝王,他不该做得这般明目张胆,为了个妃子,闹得整个皇宫里鸡飞狗跳的。   “皇额娘,朕总觉,她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福临显得有些慌乱。   看着福临这般,太后暗下决心,孟古青断断不能留。身为帝王,怎能为了一名女子而乱了阵脚,如此还要如何治理天下。   太后脸色铁青道:“若是要找,也无须闹得这般大的动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她是哀家的侄女,哀家也担心她,但你身为皇帝,为了个女子这样瞎闹腾,难免落人口实。”   太后这口气,就如皇帝年幼之时那般训斥。皇帝的脸色变得愈发的难看,他自觉是冲动了些,虽因着多尔衮的缘故与太后有芥蒂,但到底太后是他的亲娘,且也是太后一手将他扶上皇位。   “皇上……皇上……我要见皇上!”殿中的气氛很低沉,外头的传来的女声打破了沉寂。   皇帝和太后此刻都正在火头上,自然是不会见那拉氏,那拉氏的嗓音很是刺耳,许是喊得太过的缘故,养心殿外的太监将她拦住。   见里头没动静,那拉氏心知皇帝必定不会见自己的,便扯着嗓子吼道:“皇上……皇上……臣妾知道静妃去哪儿了!”   福临的一惊,赶忙挥手道:“让她进来。”   太后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训斥道:“闹得满城风雨的,连个小小的贵人也来掺和。”   福临此刻顾不得想太多,此刻已经闹得这样大的动静了,收也来不及了。   那拉氏得了应允,怯怯进殿,见着太后也在,瞬时面色如纸,看太后这神情,便知必定是与皇上发生了争执。   诺诺朝着母子二人行礼:“且是给皇上请安,给太后娘娘请安。”   皇帝瞥着那拉氏道:“起来罢。”   那拉氏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规矩的站在一旁,时不时的偷觑着太后。   福临许是太焦急了,并未再理会太后,只急急道:“你方才说,你知晓静妃去哪儿了?可属实?”   那拉氏点头道:“自然属实,妾身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断不敢欺君罔上。”   福临有些急躁道:“说!”   那拉氏抬眼看了看太后,满脸惧色,福临见那拉氏这般神色,怒道:“朕叫你说便说!”   那拉氏颤着声音,结结巴巴道:“静妃……静妃出宫了!和辛大人私奔了!昨……昨日,妾身路过御河边之时,听到辛大人和静妃说话,妾身害怕,就没敢说!”   “什么!”太后和皇帝异口同声,皆是一脸震惊,但心思却是各有不同。   啪!下一刻,皇帝便给了那拉氏一巴掌,怒容满面道:“你胡言乱语什么!从前诬陷静妃一回,如今还想诬陷她第二回么!”   “妾身……妾身没有诬陷,若皇上不信,可去京城外的红树林,他们就在约在那儿!说是明日天亮了便从那里逃走,皇上也就不好找了!”那拉氏捂着脸,眼中满是委屈,但言语间却很是笃定。   皇帝剑眉紧锁,嗓音冷冽如霜:“走,去宫外!”神情中带着愤怒,也带着怀疑。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嘴了,只拂袖而去。   正是晨曦之时,孟古青靠在树上,脖子有些酸痛。子衿也迷迷糊糊的醒来。   “皇上,他们可能就在那边!”附近传来女子的声音。孟古青脸色微变,睡眼惺忪间,带着几许惊色,如果她没听错,方才那是那拉氏的声音,自己是……被算计了!   步伐越来越近,似乎有很多人。   子衿似乎也听到了那一声皇上,二人对视一眼,他们的确是遭人算计了。随着越来越近的步伐声,子衿急切道:“青青,你听我说,我是前朝的逆贼,我本不是辛子衿,而是朱慈照,是前朝的永王,接近皇上,入宫就是为了推翻清廷。我绑架了你,是想威胁皇帝,你听明白了么?”   孟古青有些呆愣道:“子衿哥哥,你不必为了我……”   “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永王朱慈照!”子衿盯着孟古青,一脸严肃道。   孟古青不可置信的看着子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皇上来了,是不是会杀了她,会不相信她。子衿,是不是会……   子衿双手捏住女子肩膀,温和道:“青青,别怕,不会有事的,如果我死了,你告诉灵犀,不要报仇,有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从来都是难能可贵的,要好好珍惜。你记住,以后,绝对不能心软,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有些事情,不值得顾及的,就不要过多顾及。莫不然,只会失去更多。”   “可是……”孟古青有些害怕,怔怔的看着子衿,她不明白,既然他是前朝的永王,有那么多回杀福临的机会,他为什么都没动手,甚至为什么会一次次的帮她,为什么会喜欢她一个科尔沁的女子。   步伐声越来越近,子衿还在交代着:“青青,你听着,你定要懂得去运筹帷幄,步步为营,那是紫禁城,而非科尔沁,今日之事并非偶然。”   “皇上,他们在那边,你看!”随着那拉氏的喊声,子衿忽掐住孟古青的脖子。   福临穿了一件常服,石青色的锦袍,见了这般境况,顿时便疑惑了,私奔?若是私奔……   “狗皇帝!你到底是来了!这个女人,对你就那么重要么?让你为了她,这样贸然出宫。出宫几回都被行刺,果然是朽木。”子衿的声音瞬时打乱了福临的思路。   转而瞪着子衿道:“你究竟是谁!”   子衿冷笑道:“我是谁!我是朱由检的第五子!你说我是谁!”   “永王,朱慈照!”福临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些年来,他一直信任子衿的,怎会想到。细细一想,这些年来,每每出宫,总会遇到些事,委实的奇怪。   那拉氏站在皇帝身旁,神情错愕,全然不知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的一回事,不是来捉奸的么?   孟古青的脸被子衿掐得发白,好似要断气一般,皇帝见状,怒色道:“你……前朝的永王!抓一个女子算什么君子,你放开她!”   林中的晨曦有些冷,风嗖嗖的,子衿的手也是冷的,死死掐住孟古青的脖子,恶狠狠道:“放了她?你这么在乎她?我若放了她,岂非自寻死路!原是想将她带回去作为人质的,如今看来,似乎是天不从人愿,既如此,我倒不如要了她的性命。”   说着,子衿加大了力度,孟古青感觉下一刻便会死一般,耳边传来子衿细微的声音:“青青,对不起,我若不如此,我们两个都必须死。”   子衿猛的一用力,孟古青整个人都在浮在空中,面色更是白得可怕。福临有多在乎孟古青,子衿是知晓的,见子衿这样下狠手,福临瞬时便慌乱了,怒色咆哮道:“你放开她!你放开她!静儿,静儿!朕会救你,朕一定会救你的。”   站在福临身后的一干侍卫,已经准备好了放箭,福临也抽出了长剑,瞪着子衿道:“你放了她,你要什么,朕给你!”   闻言,子衿缓缓将孟古青放下,嘲讽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呵,皇上,我在你身边也有些年了,你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福临担心孟古青的安危,整个人都很慌乱,但此刻也只得故作镇静:“就凭她,静妃!你跟着朕这么多年,她在朕这里有多重要,你是知晓的。”   子衿装作有所动摇的模样,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你吩咐下去,让人给我备一辆马车,还有三千万两黄金,以及兵器,待我安全了,自然会放了她。”   孟古青不知子衿想要做什么,可她晓得,他是不会害她的,可是,他究竟想要作甚。   福临怒色看着子衿,气的颤颤发抖,瞪着子衿良久后,一字一顿道:“朕答应你,来人,备马车。”   子衿卡在孟古青颈脖上的手渐渐放松,满意的笑道:“这便对了,何故那样固执?这样一个美人,死了也可惜,是不是!”   “你……”背后的刺痛让子衿说不出话来,卡着孟古青的手瞬时垂落,血腥味扑鼻而入。   下一刻,皇帝身后的侍卫齐齐放箭,万箭穿心,男子的瞬时倒地。   孟古青呆呆的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他嘴角的血慢慢溢出,缓缓张嘴,虽然声音极其微弱,几乎听不到,但她依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青青,如果有下辈子,你会选我么?   碧蓝的衣裳,已经被染得血红,女子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缓缓吐出几个字:“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会选你。”   她到底何德何能,让他为自己死,他不是前朝的永王么?理当也恨科尔沁才是啊,为何,她欠他的,只怕,下辈子也还不清。   子衿的气息越来越弱,嘴角泛上笑容。青青,即便你是骗我的,我也很满足了,这一生,遇见你足以。你不必觉得愧疚,感情不是能自控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愿如此万劫不复,可是没有如果。青青,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放开的你手。   男子的眼睛渐渐闭上,微红的苍穹,一袭碧蓝,骑着枣红马而来。女子穿着灿色骑马装,笑着朝他奔来……   “静儿……”皇帝见子衿已经没了动静,才走到孟古青身边,急忙将其抱住。   孟古青整个人都颤抖着,盯着地上的已没了呼吸的男子,皇帝以为她是受到了惊吓,忙将女子抱住。   低眸看了看满身的血的子衿,沉声道:“将他埋了罢,埋得体面些。”   怀中的女子已经晕厥了过去,皇帝抱着女子匆匆离去,眼里盛满了悲伤,这么多年的好兄弟,竟然是前朝余孽。   回到宫中之时,已是晌午,孟古青其实早已经醒了,只是假寐,躺在翊坤宫里。灵犀坐在院落里,眼泪掉个不停。   孟古青缓缓起身,有些失神的走到院落里,带着几许悲意道:“灵犀……对不起……”   灵犀的眼泪还在掉,并未答话,抽泣的声音很轻。良久之后,才沉着嗓音道:“我是不是……不该嫁给十爷,若非我执意嫁个十爷,哥哥他也不会遭人算计……”   闻言,孟古青吃惊道:“他是因为我……”   “不……是因我,是五哥,是他派了孙墨书来。从小,他就一直妒忌四哥,他那个人,看着文文弱弱的,实是阴险狡诈,四哥就是太相信他,才会……,是孙墨书,是他挑唆……,他让我跟他走,他说我会后悔的……”灵犀泣不成声道。   孟古青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平静:“灵犀,他临终前,让我同你说,有个真心待你的人是难能可贵的,不要报仇。”   灵犀愣了愣,转而几许凄然:“四哥,他总是这样,以为他自己可以担起一切。”   “好了,不要哭了,若是让旁人瞧见了,必定多生事端。”孟古青心中很难受,但却故作平静道。   是啊,她们不能哭,万万哭不得,再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主子……”雁歌忽从外面走来,诺诺唤了声孟古青。   孟古青回眸沉声道:“何事。”   雁歌走到孟古青身前,低声道:“那拉贵人殁了,皇上嫌她晦气,从妃册上除名了,也不得入皇陵。”   孟古青冷笑道:“替罪羔羊罢了,本宫必定不会放过她的,若本宫再顾及,只怕明日的下场不比那拉氏好到哪里去。”   “走罢,前去养心殿。”孟古青沉着嗓音道。   轿辇过永寿宫之时,孟古青总有些触景伤情,琼姐姐,子衿哥哥,子衿他都要走了,可是为什么。她终究是不能恨皇上,即便皇上袒护着董鄂云婉,但她绝对不会放过董鄂云婉的。   轿辇落在养心殿外,孟古青缓缓踏上玉阶,吴良辅站在殿外,见了孟古青,赶紧屈膝行礼:“静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微微点了点头道:“劳烦德公公通传一声。”   吴良辅低声同孟古青道:“皇贵妃在里头。”言罢,这才往养心殿内去。   一会儿,便走了出来,孟古青自是随其进去,恭敬的朝着皇帝和董鄂云婉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福临忙将孟古青扶起,温柔道:“怎么来养心殿了,不好好歇着,你看你这面色……”   皇帝显得有点啰嗦,一旁的董鄂云婉见状,眼中泛起怨毒,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辛子衿竟会为了静妃而死,孙墨书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怎么会?   “那臣妾先告退了……”董鄂云婉一派温婉道。   皇帝拉着孟古青落座,又对董鄂云婉道:“先等等,朕有事要说。”   董鄂云婉略有些疑惑的盯着皇帝,皇帝看了眼孟古青,道:“朕准备晋封静妃为静贵妃。”   “皇上……这恐怕不合规矩……”董鄂云婉脸一白,瞬时脱口而出。 第十五章 贵妃计   福临见董鄂云婉反应这样大,转而盯着董鄂云婉,似有深意的问道:“不合规矩?哪里不合规矩了!”   董鄂云婉结结巴巴道:“素来,唯有子嗣才可……”   “那你呢!如此说来,你是不是也不可身居皇贵妃之位?”皇帝嗤笑道。   董鄂云婉那点儿心思,他不是不知晓,无非就是怕有人威胁了她。   孟古青不曾想到,福临会想晋封自己为贵妃,也推辞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无功不受禄。再而,臣妾也无能当贵妃之位。”   福临却很是固执:“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孟古青觉,福临似乎是故意做给董鄂云婉看的,大约他心中也知晓几分,认为此事与董鄂云婉也有些干系,只是,只当董鄂云婉是搬弄是非,并不认为她与前朝有什么勾结。   董鄂云婉听皇帝这样说,也不敢再多言,皇帝方才那意思,她再明白不过。她初入宫闱那会儿,便逾越了,封贤妃,且也没有子嗣,后又跃为皇贵妃,委实的不合规矩,这厢她还提规矩一事,自然是惹得皇帝不高兴。   孟古青觑了眼皇帝,见他很是决绝的样子,也不再多言什么。   董鄂云婉怨毒的看了孟古青一眼,朝着皇帝行礼:“臣妾先告退了。”   皇帝脸色不大好,只点头应允,并未答话。董鄂云婉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倒也显得很是柔弱。   见董鄂云婉离去,孟古青这才看着皇上,略显责怪:“皇上这是?”   福临眸中含着柔情:“静贵妃,静儿你可喜欢?”   孟古青摇摇头道:“臣妾并不喜欢,臣妾只想留在皇上身边罢了,给那些个位分,只得是惹他人妒忌罢了。臣妾无缘无故让人绑架,还让那拉贵人诬陷是与人私奔。雁歌可都与臣妾说了。”   孟古青这话说得很委屈,然此刻,心中却好似在滴血,短短几日里,琼姐姐走了,子衿哥哥走了,贵妃!呵,都是用旁人的血换来的。   闻言,福临眼中泛起悲伤:“朕真真是想不到,子衿他……呵……”   孟古青低着头,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皇帝便会看到她眼底里的泪。   “皇上,辛大人没死,他……只是走了,死的人,是朱慈照。”孟古青似在对福临说,又似在对自己说。   皇帝里眼睛里少见的泪,将女子拥入怀中,喃喃道:“对……子衿没死,死的是前朝余孽罢了,子衿,只是回到了过去。不再是佟图赖的义子,他还是那个潇洒游走世间的辛子衿。”   皇帝和孟古青心中难受,然景仁宫的女子,也同是难受。子衿死了,他是前朝余孽,方才她阿玛入宫之时同她说了,为了保佟佳氏一族的荣耀,她阿玛负荆请罪,总算是得了皇上的谅解。到底她阿玛不知情,不知者无罪,皇帝也非昏庸之人,自然不会错杀无辜。   可是,子衿死了。杏色的袍子此刻显得暗淡无光,清霜坐在妆台前,手中紧紧捏着一个毽子,这是她十岁生辰之时,子衿送的,在他的眼里,她永远都只是小孩子。他的眼里,永远都只有静儿姐姐,他怎会绑架静儿姐姐。   镜中女子泪珠滚滚,脸上的妆容也都哭花了。玄烨从外头进来,见着清霜这般神情,拉着清霜的衣角问道:“额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清霜只低眸看了看玄烨,手轻抚着玄烨,柔声道:“额娘没事,额娘只是想家了。”   “额娘的家,不就在京城么?出宫去就可以回家了!”玄烨天真的说。   清霜将玄烨抱在怀中,抹去眼角的泪珠道:“玄烨啊,不是想出宫便能出宫的。”   “额娘,玄烨好些时日没见着恪娘娘了!”玄烨并不知琼羽已不在人世的事。   清霜将将拭去了泪,此刻泪水又夺眶而出,呆呆的望着镜子,她定不会让琼姐姐就这样死的。   这一夜,皆是难眠。次日,将将午后,便见太后急急赶来养心殿。怒容满面:“哀家听闻,你晋封静儿为贵妃?”   福临见太后这神色,心觉奇怪,换作往日,她不是都会很高兴么?静儿是她的侄女,静妃掌控后宫,受宠,这不都是他皇额娘一直希望的么。   心中这样想着,皇帝当下便问了出来:“这不是皇额娘您一直希望的么?”   太后坐了下来,带着怒色道:“静儿性子,能坐稳么?当年身为皇后,且是不受恩宠的皇后,也能遭人算计了。如今你做得这样显眼,不是将她往死路推么?”   皇帝坐在太后对面,端着茶盏抿了口道:“皇额娘所忧虑的,朕早已思量过,朕必定会保她周全的,皇额娘放心便是。”   太后见皇帝如此执着,心中又着急,又是恼火。她的儿子,究竟变成什么样了?为了那么个女子,便要毁自己的一生么?那夜皇帝出宫寻静妃一事,早已闹得是满城风雨的,只是因着有前车之鉴,大臣们也都不敢多言,但私下里,皇帝的名声也不好听。   且还有人说,博尔济吉特氏的就是祸水,当年的宸妃,而今的静妃,哪一个不是倾城之色,才华横溢的,却都是毁江山,迷惑帝王的妖孽。   “福临!你可知,朝中的大臣都怎么说!都说你让静妃迷得连心也没有了,不顾及江山!一意孤行,荒唐之极,道你是昏君!”太后气急败坏道。   闻言,皇帝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愤怒:“谁说的!朕砍了他的脑袋!这些个老家伙,出谋划策之时,一个个就像是嘴巴被缝起来一般,怎么这厢说人是非,便个个利索的很。”   “皇额娘,你不要多言了!此事,朕自有定夺!”太后将将准备开口说什么,福临便抢先道。   太后知晓皇帝的性子,他若是固执起来,便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这厢无从下手,那就往静妃那里去。   冷哼了一声,太后便拂袖而去。   翊坤宫这几日皆是死气沉沉的,在旁人看来,静妃就快晋封贵妃了,原是喜事一件,生是弄不明白,为何翊坤宫却不见一丝喜气。   不过,想来,也实属寻常,静妃的性子素来清冷,高兴不高兴,也都是那般冷冷冰冰的。   “太后驾到。”随着长长的一嗓子,翊坤宫中跪了一片。   孟古青穿了件儿黛色衣袍,上面绣着牡丹,自内殿迎面而来,朝着太后屈膝行礼:“臣妾恭迎皇额娘。”   太后今日穿的是朝服,明黄的袍子,很是气派,走到孟古青跟前,将其扶起:“免礼罢。”   五月末,近六月,天儿有些炎热。雁歌呈上茶盏,孟古青见太后坐下来,自己这才小心翼翼的落座。   “静儿啊!哀家听皇上言,要晋你为贵妃,你意下如何?”太后倒也不含糊,这一声静儿唤得亦是亲热。   孟古青端着茶盏,从容的抿了一口,暗衬着太后的心思道:“无功不受禄,臣妾以为,甚是不妥,只是皇上……。”   宫中的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说,太后前来,想必也和那些个风言风语的脱不了干系。   看一个人,便是看眼睛。太后的不比皇帝那般阅历轻,自然是看得很很明白。如今的静妃,早已不是初时那个心无城府的静妃了。   太后叹息道:“朝中的大臣怎么说的,哀家想你也知晓。”   孟古青低声道:“臣妾知晓。”   “你素来是懂事的孩子,并非哀家不容你坐那贵妃之位。”太后这话说得很是愧疚。   孟古青诺声应道:“臣妾明白,臣妾必定会和皇上说的。”   太后欣慰笑道:“真是懂事。”   对于太后,孟古青再不愿相信,她的孩子,胎死腹中,便是由太后主使,麝香佛珠………。她初时,还以为太后当真待她好,可太后的眼里,哪里有她这侄女,有的只是家族的荣耀罢了。一旦威胁了江山,她也断断不会手软。   表面上是答应了太后,可说与不说便是她的事了,即便是说,也不过是随口提提罢了。现下宫中谣言四起,皆道她不守妇道,与人私奔,皇上竟能谅解,也不知她给皇上下了什么迷药。甚至有说她比青楼里的妓女还不如,什么难听便说什么。   能将话说得这样难听的,除了董鄂云婉,她再不能想到旁人。若是太后不容她,也不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譬如太后害死自己的亲孙子,手段何等高明。   紫禁城内外闹得风风雨雨的,皇帝压力也着实的不小,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决意晋孟古青为贵妃。   思来想去,若六宫大封,旁人便无话可说。   六月初静妃晋静贵妃,宝册金印,与皇贵妃共同执掌六宫,摄六宫事。册封礼极为繁复。   再次着上那明黄的凤袍,孟古青心中感慨万千,王室宗亲皆进宫恭贺。浓艳的妆容使得女子更是风姿,花盆底鞋踏过暗红的氍毹,女子端正朝着皇帝走去,皇贵妃今日亦是盛装,一派端庄的坐在皇帝身旁,各宫妃嫔皆按着位分坐着。   今日的天气很好,苍穹一片碧蓝,就如子衿身上的衣裳一般。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此刻瞧来,更是壮观。   此刻,每走一步,孟古青心中就多一份沉痛,两旁的太监甩着鞭子驱邪,鞭子的声音很是响亮,走过长长的氍毹,孟古青才朝着皇帝行礼:“臣妾叩见皇上。”   皇帝笑容满面的将孟古青扶起,朝吴良辅道:“宣”   吴良辅面露喜色,细着嗓音道:“谕,朕奉圣母皇太后懿旨。静妃诞生望族,秉柔而成性,佐治后宫,孝敬性成,温恭素著。著晋封贵妃。以彰淑德。如嫔、端贵人、贞贵人、宁贵人、钮祜禄贵人、穆克图贵人。奉侍宫闱,慎勤婉顺。如嫔著晋为妃。端贵人、贞贵人,宁贵人、钮祜禄贵人、穆克图贵人著晋封为嫔。钮祜禄贵人赐号丽,穆克图贵人赐号安。杨福晋著晋封贵人。以昭恩眷。钦此。特此传谕。该礼部应行典礼。察例具奏。”   吴良辅宣读完后,各宫妃嫔皆跪地呼:“臣妾谢皇上隆恩。”   皇帝笑容满面道:“都起来罢。”   董鄂云婉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在紫禁城内外传谣言中伤静妃,不想,皇帝却用了这样的法子来晋封静妃。六宫大封,丝毫不显偏心。可宫中已有了皇贵妃,何须她一个贵妃来执掌后宫。董鄂云婉觉福临这样做便是打了她的脸,她与皇帝青梅竹马,可皇帝却为个贱人这样不给她颜面,甚至多次为了这么个狐媚子责骂于她。虽是不高兴,可她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晋封贵妃,翊坤宫内外自然又是翻新,皇帝也赏赐了不少布匹珠宝的。孟古青着明黄的凤袍,浓妆艳抹,金灿灿的护甲上镶着红蓝宝石,凤冠束髻,富贵却不失典雅。   就连她平日里用的轿辇,也是明黄的,象征着皇权的颜色。走在长长的宫巷里很是惹眼。   如今她为贵妃,每日前来请安的妃嫔也多了些,不受宠的格格们,她也记不得模样,只觉翊坤宫比以往热闹了些,但却再不是她所欢喜的那般热闹。   孟古青含笑看着灵犀,温和道:“灵犀,过些时日,你便要出嫁了,本宫知你不爱钱财,但往后上下打点,还是用得着的。皇上赏赐了本宫不少珠宝,本宫也用不着那么多。倒不如给你,往后,你会用上的。”   灵犀的眼中泛着泪光,过些时日,她便要离去了,往后与孟古青见面的时候便少了。她如此泪光盈盈的缘故,更多的却是因子衿的死,她四哥死了,她却要嫁给仇人的儿子。呵,多可笑,她想过离开,可她终究是放不开。   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如韬塞那般对她好过,可以不计较她的身份,他允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为她得罪了多少朝臣,他也在所不惜。   后宫的纷争,他自小便是看在眼中的,而她也是自小便看着的,他只要她一个人便足矣。   “灵犀,怎么了,好端端的掉起泪来了!若是让人瞧见了,恐怕又要多话了!”孟古青温和道。   灵犀点了点头,赶紧将眼泪抹去。孟古青起身往外殿去,悠悠道:“雁歌,去承乾宫请皇贵妃一道去万春亭凉快凉快,这样炎热的天儿,想必她也难受得很。”   雁歌诺声道:“是。”   言罢,便转身走了出去,孟古青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语气很平和:“走罢,咱们先去万春亭,若是去晚了,让皇上先到了,那可不好。”   灵犀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面容变得清冷,全然不像是哭过的模样。   彼时,景仁宫中,杏色衣袍的女子将玄烨抱在膝上。柔声道:“玄烨,额娘跟你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清霜眼眸宛若月牙,温柔道:“那玄烨说一遍来听听。”   玄烨点头道:“好……”   景仁宫中,母子二人有说有笑的。一会儿,清霜便带着玄烨往御花园去。   到御花园之时,孟古青已经先到了,凤袍加身,格外气势。清霜屈膝行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玄烨也奶声奶气道:“玄烨给贵妃娘娘请安。”   孟古青笑得很是灿然:“起来罢。”   清霜起身落座于孟古青对面,端着茶盏轻抿了口,笑道:“这万春亭就是凉爽,哪里景仁宫,真真是够炎热的,这六月啊,就是得在这些个地方。”   玄烨闻言,也奶声奶气道:“景仁宫好热,玄烨也很热,可额娘说玄烨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般,穿肚兜了!”   孟古青笑着逗弄玄烨:“是啊,玄烨长大了,所以不能穿着肚兜到处乱蹦了。”   “皇贵妃娘娘到。”随着太监长声吆喝,董鄂云婉款款而来,仪仗万千,很是威严气势。   孟古青和清霜走上前去,行礼道:“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几许慵懒道:“免礼罢。”   两名女子这才缓缓起身,待董鄂云婉先落座,二人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玄烨见了董鄂云婉,并不理会,只躲在清霜身后。清霜拉着玄烨道:“玄烨,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玄烨摇摇头,怯怯道:“不!”董鄂云婉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   见状,清霜假意生气,斥责玄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清霜这么一说,玄烨便撇了嘴,声音渐小,结结巴巴:“不……不要。”   “到底是没教好的,罢了,既如此不情愿,本宫也不强求。”董鄂云婉不屑的瞥着玄烨,尖酸刻薄道。   闻言,清霜当下就来了火,但到底不是从前那般冲动了,指桑骂槐道:“自然是不如娘娘教得好,教着身边的丫鬟却陷害旁人,可怜了哪了贵人,孩子被人害死,还得做人的替死鬼。”   董鄂云婉脸色微变,但言语间依旧故作镇定:“那拉贵人身子骨不好,病故也实属寻常,不知康妃此言何意?”   清霜冷笑一声道:“那拉贵人是不是病故,娘娘心中有数。”   董鄂云婉丹唇含笑,故而询问:“康妃所言何意,难不成,那拉贵人并非病故?康妃是知晓些什么?”   清霜摇头道:“臣妾不知晓,不过……娘娘应当是知晓的。那拉贵人一直是倚仗着娘娘的不是。”   “本宫原是可怜她,小小年纪入宫,还得受皇后欺凌。不想她竟这样命薄,入宫不到三年,便没了性命。”说着,董鄂云婉假惺惺的叹息着。   “她哪里是病故,左右不过是宫里头有人容不下她罢了。”孟古青端着茶盏,似是惋惜道。   闻言,清霜假意问道:“宫中有人容不下她?那拉贵人可不曾得罪了谁,还能有人荣不下她?”   孟古青嗤笑着扫向董鄂云婉,悠悠道:“正如妹妹方才所言,那拉贵人不过是做了旁人的替罪羔羊罢了,原那事她也不知情,只是替人跑腿,不想,却生是丢了性命。”   董鄂云婉有些心虚,脸上带着笑容道:“本宫不知静贵妃所言何意。”   “臣妾并无旁的用意,不过是闲来无事,学学宫中那些个多嘴的宫人说说话茬罢了。”孟古青风轻云淡的说。   清霜紧接着道:“姐姐说得可真是啊,那些个宫人,整日里不做事,就只会拿张嘴巴说人闲话。以讹传讹,搬弄口舌,若是让臣妾逮着了,必定拔了他们的舌头。”   孟古青娥眉一蹙:“妹妹怎生说起这样造孽的话来了,这等恶毒之事,可是要下地狱的。阿弥陀佛……”女子闭眼念道。   董鄂云婉被两名女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刺激得浑身发抖,她们虽未言明,可分明就是在骂她,指桑骂槐的,连一句插嘴的机会也不给她。   “搬弄口舌之人,自然是要惩戒。若是不让这些个多嘴之人造孽,造孽的便是更多的人。医者救人,臣妾以为,这般虽是造孽了些,但也是救人。”清霜端着茶盏抿了口,同孟古青道。   孟古青低眸思衬着,点头道:“照妹妹这样说来,倒也是这个理儿。”   言罢,女子笑看着董鄂云婉道:“皇贵妃娘娘以为呢?”   董鄂云婉此刻正在火气上,虽尽量压抑着,言语却还是夹枪带棒的:“依着静贵妃和康妃所言之意,是不是连太后也该死了,死在太后手里的人,可都不少!那么,太后是不是该死呢?”   孟古青故作的一脸慌乱:“娘娘,这话可不能胡说,若是让人听了去,只怕娘娘也脑袋不保啊。”   董鄂云婉冷笑道:“脑袋不保,静贵妃,你这话说得甚是可笑,本宫方才说什么了么?本宫什么也没说。”   孟古青嗤笑道:“娘娘自然没说什么,不过就是诅咒太后死罢了。娘娘身为皇贵妃,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只可惜,中宫……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有太后在一日,那些贱蹄子狐媚子就莫要妄想!”说到这里,孟古青笑容变得轻蔑。   “你……你说谁是贱蹄子!你大胆,你以下犯上!”董鄂云婉气急败坏的吼道。   孟古青似乎很不屑:“以下犯上又如何!谁三番五次的害我,谁害死恪妃谁就是贱蹄子!你……就是贱人!一个下作小妾生的贱人罢了。你以为,你背着丈夫勾引皇上,就能麻雀变凤凰,鸡终究是鸡,就是穿上凤袍,也变不成凤凰。”   董鄂云婉被孟古青这一番话刺激得忍无可忍,脸被气的煞白,嗓音尖利的嘶吼:“你……,本宫就是害你了又如何!是本宫害死了恪妃,是本宫陷害你与辛子衿,本宫今日所言,你若与皇上说,也不过是你搬弄口舌!本宫就是要置你于死地,皇上他不会相信你的!……皇上,他没有亲耳听到!”   “朕这回是亲耳听到了!”背后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董鄂云婉身子一震,怒瞪着孟古青,神色间有些错愕,她只知静贵妃邀她前来御花园,却不知也邀了皇上。她……是中计了。   福临的脸色极其难看,铁青着脸走了来,孟古青和清霜赶紧朝着福临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董鄂云婉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赶紧朝着皇帝行礼。啪!女子将将欲行礼,皇帝的巴掌便落在她桃腮之上。   女子泪珠夺眶而出,很是委屈道:“皇上……”   “朕真是没想到,你竟这样恶毒!看来还真是朕太纵容你了,才使得你这般跋扈嚣张!”皇帝的脸色铁青,愤怒不已。   董鄂云婉此刻恨不得杀了孟古青,她邀自己前来,原也未说福临也会前来,故意陷害自己。泪珠滚得更是厉害,继续佯装着柔弱:“皇上,臣妾没有!是她,她故意陷害臣妾!皇上,你要相信臣妾啊!臣妾自小与您一起长大,您……”   “够了!给朕闭嘴!你真是够狠毒的!若非今日亲耳听到,恐怕连朕也要死在你的手里了!”皇帝怒不可遏的斥道。   董鄂云婉浑身颤抖着,漂亮的脸蛋上一个红艳艳的掌印,泪珠顺着眼眸滚出来。望着皇帝委屈道:“皇上……是她陷害臣妾,是她辱骂臣妾在先。不信,你……你可以问她们……”   说着,董鄂云婉指着在旁伺候着的几名宫女。“是皇贵妃娘娘先欺负静娘娘的。”皇帝还未开口问,玄烨便怯怯道。   董鄂云婉满脸的错愕,怎生也不想一个孩子竟真能说话,结结巴巴道:“皇上,皇上……不是这般的。”   皇帝也不是不知董鄂云婉平日里做到那些个事,左右不过是顾念着些许情意,又须得董鄂费扬古,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她如今竟这样不顾大局。竟害死了恪妃,若是无人可替,恪妃的死讯一旦传出去,民心动荡是必然的。   且还是她陷害静儿的,想必是与子衿有所勾结,依着静儿所言,那日她醒来之时,便已在宫外了。董鄂云婉谋逆?这实是不大可能,她能不顾大局的害死恪妃,可见并非什么明智之人。想必,也是遭人利用。   不过,子衿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那背后的人是谁呢?   皇帝猛的一拍石桌,上头的茶碗摇摇欲坠,皇帝眼眸冷若冰:“你是与谁勾结陷害静儿的!”   董鄂云婉自然不敢说,若是说了来,董鄂成言和孙墨书的私情必定会败露,自己知情不报,加之前头那些个罪名,只怕会没了性命。   董鄂云婉使劲摇着头:“不是的!皇上,不是的!臣妾没有做过那般恶毒的事,都是她们陷害臣妾的!三阿哥,你说啊,你说啊,是不是你额娘教你撒谎的!你说啊。”   女子歇斯底里,连滚带爬的到玄烨身旁,拽着玄烨摇来晃去。玄烨见一个疯妇这般拽着自己,当下便惊恐得大哭起来。   皇帝忙将玄烨拉到身后,瞥着跪在地上的董鄂云婉:“一个孩子,能打诳语,分明是你狡辩。你方才所言,朕都听得一清二楚的。”   “皇上……皇上”董鄂云婉还试图狡辩。   皇帝甩开她拽着自己的手,冷声道:“皇贵妃董鄂氏降为贵人,即刻搬出承乾宫,移至启祥宫偏殿,伺候的宫人,一名即刻。”   言罢,便拉着孟古青离去,董鄂云婉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这是被打入冷宫了么?费扬古才被派去征战,她便落了难。   孟古青回眸朝着董鄂云婉笑了笑,朱唇微启,虽然并未发出声音,但董鄂云婉还是看懂了她所言。她只说了三个字,贱蹄子。   董鄂云婉这般一失势,宫中谣言妖孽之事,自然便再瞒不住。   “主子,见着那董鄂氏落得这般的下场,奴婢真是高兴,以往您可是受了她不少气呢!”雁歌边收拾着碗筷,便道。   孟古青摇头道:“可别高兴,乐极生悲了便不好了。”   雁歌还是忍不住道:“奴婢就是高兴。”   孟古青嘴角一抹笑意,淡淡道:“去将御膳房的管事太监给本宫叫来,小心些,别叫人瞧见了。”   雁歌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朝外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一袭宝蓝的太监随着雁歌而来,见了孟古青赶紧一脸谄媚:“奴才江德海叩见贵妃娘娘。”   孟古青带着几许慵懒:“起来罢。”   江德海小心翼翼的起来,谄谀笑道:“娘娘有何吩咐。”   孟古青抬眸看了眼灵犀,灵犀从袖子中摸出一包药粉,递给江德海。孟古青浅笑道:“江公公,启祥宫的,就劳烦您多照应了,每会放上一点就够了,你可明白?”   如今皇贵妃落难,皇后又遭禁足,宫中便是静贵妃得势,江德海自然是很愿意为其效劳。   笑呵呵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孟古青抬眸看了眼灵犀,灵犀赶紧取出银子赏给江德海。”   江得海笑得一脸灿烂,忙叩谢:“谢娘娘,谢娘娘。”   孟古青挥挥手道:“下去罢。”   江德海躬身离去,满脸的高兴,有钱能使鬼推磨,约莫就是如此。若是钱财能打发的,那才是好打发,若是钱财不能打发的,便是难缠鬼了。   董鄂云婉被贬为贵人之事很快便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去,太后虽是不喜欢董鄂云婉,可听闻是因着孟古青的缘故,瞬时便沉了脸,急急便往着翊坤宫来。   太后这回很是大张旗鼓的,似乎是做个旁人看一般。孟古青中走到正殿中,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额娘。”   太后的眸光格外犀利,盯着孟古青道:“起来罢。”   孟古青款款起身,上前将太后扶着,等太后落座,自己这才坐下,转而又吩咐雁歌备茶水。   太后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静儿啊,自你为贵妃,哀家还不曾前来过,你可怪哀家?”   孟古青笑答话:“皇额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您身子不好,要好好歇着才是,这样炎热的天儿,可不能出来瞎折腾不是。”   太后欣慰道:“你就是贴心啊。”   闻言,孟古青只浅笑,并不答话。太后的虚情假意,她早已见惯,自是奉陪到底。   这厢,又是絮絮叨叨的,直至傍晚太后才离去,孟古青并不认为太后是前来关怀自己的,左右不过是来探个虚实,想瞧瞧自己是否当真记不得过往。   转眼间,便是六月中旬,六月十一。这一日翊坤宫很是热闹,灵犀名义上虽是佟图赖的女儿,但还是自翊坤宫出嫁,清霜为她名义上的妹妹,自也往翊坤宫来。   朱红点唇,青黛娥眉,红妆嫁衣。昨儿个,孟古青还请来了好命婆为灵犀梳头。今日一早的,韬塞便派了人来迎亲。妆台前,灵犀眼中含着泪,一来是是因将要离开,二来,是因她是大明的公主。   孟古青自外头走来,见灵犀掉了泪,温言问道:“灵犀,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生哭起来了。”   灵犀抬手抹泪,摇摇头道:“无事,奴婢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   闻言,孟古青轻抚灵犀发髻,笑道:“有何不舍,往后,你可随十爷一道入宫。女人这一生,到底是要有个归宿的,遇见了好的,就莫要轻易放手,须得珍惜。”   灵犀点头道:“奴婢明白。”   “好了,吉时快到了,快出来罢。”孟古青柔声道。   翊坤宫内外一片喜气,就连皇帝也来了,灵犀盖上红盖头,莲步踏出,雁歌扶着,小心翼翼的踏上花轿,奏乐响起,好生热闹。   坐在花轿中,灵犀却很不安,今日她总觉是忐忑不安的,似乎要发生什么事一般。   花轿穿过京城街道,周围的百姓皆站在两侧看热闹,到底她名义上是佟图赖的女儿,自然是体面的很。   韬塞骑着马走在前面,大红的花挂在胸前,满脸的喜色。   队伍浩浩荡荡的到了韬塞府邸,镇国将军府内外一片喜气,韬塞从马上下来,轿中女子由喜婆扶着踏出。   韬塞将灵犀背着便往里面去,王宫大臣皆来道贺,说来,韬塞和灵犀都不喜欢这繁文缛节,但奈何生在皇家,这些个表面的活儿,自然还是要做的。   宾客甚多,韬塞自然是要陪着喝。灵犀便由丫鬟婆子的扶着往新房内去。   桌案上放着酒,待洞房之时,便得饮下合卺酒。喜婆丫鬟两旁站着。   灵犀静静坐在榻上,等待着韬塞。天儿渐渐暗了下来,还不见韬塞回来。灵犀隔着盖头吩咐房内伺候的奴才:“都先下去罢。”   坐在榻前,灵犀总有些心神不宁的,顺势扯下盖头。   窗外忽闪过一道黑影,灵犀心中一紧,朝着窗口去,厉声低斥:“谁?”   灵犀将窗推开,头往外探,左右环顾,也没见人,轻吐了口气,想是自己过虑了。   然将将欲关窗,便让人拦住了,抬眸一瞧,眼前的男子再熟悉不过,今日一身小厮打扮。 第十六章 临尽   灵犀神色有些慌乱,结结巴巴道:“五五哥……”   朱慈焕冷笑着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五哥!朱锦颜,你别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你如今竟当真嫁给了清贼。父皇若是看得见,必定不能安息。”   说着,朱慈焕已翻入房内。灵犀四下看了看,低眸道:“我已与他拜堂,往后便会与他携手一生。四哥言,要好好珍惜。”   “四哥!你还敢提四哥!若非你执意嫁给清贼,四哥怎么会死!”朱慈焕恶言道,此时此刻,他便将一切罪过皆往灵犀身上推。   “是你!是你和孙墨书害死了四哥!”这是灵犀头一回敢这样反驳朱慈焕。   啪!话将将落,朱慈焕便一个巴掌扇在灵犀脸上,许是下手太重的缘故,灵犀的嘴角溢出鲜血。   朱慈焕不愿承认是他的错,只一味指责灵犀:“因为我?若非你执意要嫁清贼,四哥怎会妥协!呃,不对!他是让那个蒙古鞑子给迷惑了!”朱慈焕这厢又指责起子衿来。   灵犀抹去嘴角的鲜血,看着朱慈焕,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自小便妒忌四哥,你以为旁人不知,可我都知道!四哥什么都喜欢自己担着,你以为他就不累么?他想离开,可为什么,你还要那般害他!”   说着,女子眼中的泪已掉了出来。朱慈焕被灵犀说中了心事,顿时恼羞成怒:“若非他执意为了个女人放弃光复大明,忘记就国仇,他也不会死!”   朱慈焕这样一说,灵犀亦生气了,子衿生前曾与她言,他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将息染派入宫中,最后丢了性命,而阿焕也因此丢了心。   女子疾言厉色道:“你言四哥是为了个女人,你又何尝不是!你害死四哥,左右不过是因息染!你为了个女人害死自己的亲兄弟,又有何资格教训我?”   息染,朱慈焕的眼中闪过一抹柔光,转瞬即逝,转而咬牙切齿道:“你……你……息染她到底是大明子民,况且,四哥也不是我害死的,是他自己为了那个女人而死的。”   灵犀的嘴角泛起嘲讽的笑意:“你知道你为何永远都比不上四哥么?你从来都不懂承担,遇事只会推卸,年幼之时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天下若当真落到你的手中,那才是百姓之灾。”   “你……”朱慈焕浑身发抖,灵犀的字字句句都似针一般扎得他生疼。   “哼,你若非得嫁这清贼也可,到底他是狗皇帝的兄弟。”朱慈焕这模样,似乎他同意了灵犀与韬塞成婚便是天大的恩泽一般。   灵犀决绝道:“你做梦!我绝对不会帮你!”   朱慈焕冷笑道:“你信么?我现在就杀了那个清贼!”   灵犀娥眉一凝,颤颤道:“我答应你!你快走!”   朱慈焕笑得几分得意:“这才是大明的公主。”   言罢,便蹿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灵犀呆愣在原地,她不想五哥死,可也不想韬塞有事。若再这般下去,他们之间必有一伤。真的……必须要死一个人么?也许,从一开始,她便不该认识韬塞。   手腕间的刺痛让女子颤抖着,闭上双眼,鲜血蔓延了被褥,红嫁衣浸染。女子手垂下,泪珠自眼角滑落。   韬塞今日喝得有些多,醉醺醺的入洞房,却见灵犀躺在榻上。英俊的面容泛上宠溺的笑容,也不在意灵犀自己先将盖头掀了。笑走道榻前,拉女子道:“这么快便睡了?”   手触摸着女子的衣袖之时,摸到的却是一片血腥,只因她着了红衣,因而不仔细瞧原是瞧不出来的。   摸着女子冰凉的手,韬塞顿时便酒醒了,慌乱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太医急急而来,诚惶诚恐的对韬塞道:“将军夫人,她……她已经没呼吸了!”   韬塞面如死灰,呆呆的看着榻上紧闭着双眼的女子,歇斯底里:“不……不可能!灵犀她怎么会死,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死!你这个庸医!你今日救不活她!我就杀了你!”   男人有泪不轻弹,然此刻的韬塞却已是泪痕满面。“滚!你们都滚!”韬塞像疯了一般怒吼着!   闻言,太医仆人的都惊慌失措的逃出去。烛火之间,韬塞走到榻前,将女子抱起,温柔道:“灵犀,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怎么可以食言!你……答应过我的。到底,到底是为何!你……为何要如此!”   将已没了呼吸的灵犀抱在怀中,用力的摇晃着,大约,他是想将她摇醒。素白的绣绢落地,上面刺眼的鲜红,韬塞眸色一惊,僵着手将绣绢捡起。   娟秀的字带着些许清冷,就如她的性子一般,映入眼帘的字句如针扎一般,刺痛着韬塞的心。   十爷,若有来生,定不负卿。对不起,我终究是先走了一步,我是大明的公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送死,也不愿你死,所以,走的人是我。忘了我,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共度一生。   字里行间,就如她平日里说话的口吻一般,清清冷冷的。   这一夜是满天繁星,就如他们从前看的一般,一样的好看……   孟古青今日着的是一袭艳红,到底灵犀成亲,怎生也要穿得喜气些。坐在妆台前,雁歌小心翼翼的为其卸下发髻,笑嘻嘻道:“主子,灵犀这厢嫁去,必定会幸福的。”   孟古青笑道:“自然会,十爷是世间少有的良人,原也他们的缘分。”   “若是得了空闲,奴婢定要前去十爷府邸上瞧瞧,灵犀当了将军夫人,定然气派得很。”雁歌有些艳羡道。   闻言,孟古青逗雁歌道:“怎的,你也想嫁人了?莫不然,本宫也给你找好婆家,过些时日便将你嫁出去!”   雁歌摇头道:“奴婢才不要嫁人,奴婢一辈子都陪着主子!”   雁歌如此一言,孟古青失笑道:“说的什么傻话,哪能一辈子都陪着!女子终究要寻得个良人才是。”   “奴婢才不是说傻话呢!奴婢就是要一辈子陪着主子。”雁歌坚决道。   “娘娘,娘娘……不好啦!”二人正说着,小桂子便慌忙的跑了进来,躬身道。   孟古青眉目微凝,略微不悦:“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小桂子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灵犀姑娘,没了。”   “你说什么!”孟古青猛的起身,惊道。   小桂子带着哭腔再次应道:“灵犀姑娘,她死了!”   孟古青连连后退了两步,颤颤道:“怎……怎么回事?”依着小桂子的性子,他断断是不敢胡言的。   雁歌愣了须臾,怒色道:“小桂子,胡说八道什么!”   小桂子委屈道:“奴才没有胡说!方才十爷府上的人去养心殿传话,德公公说的。”   “怎……怎么可能!”孟古青满脸的不可置信,灵犀怎会……   孟古青有些不相信,仓皇的朝着外面去,将将走到翊坤宫外,便见皇帝急急而来,几名太监在前面提着灯笼。   孟古青仓皇的走出,生生的便与皇帝撞上,皇帝将女子扶住,只轻声道:“静儿……将军府里闯入了刺客,灵犀死了。”   原本孟古青还带着一丝希望的,然这话从福临嘴里说出来,她却不得不信,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整个人都瘫软,下一瞬便晕厥。皇帝慌忙将女子抱起,大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这一夜,处处难眠,京城里,恐又要多出些事端来了。   孟古青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一早,将将醒来,太后便赶了来,关怀备至一番。清霜一早的便来了,坐在榻前,脸色不大好。   端着药碗走到榻前,递给孟古青道:“静儿姐姐,如今琼姐姐已走了,宫中唯有你我二人,你可万万不能有事啊。”   孟古青白着脸点头道:“我知晓。”   近日的事接二连三的,皆不是什么好事,孟古青和清霜心中皆是难受得很,两名女子眼中皆含着泪水,却又极力的忍着,她们,哭不得。在紫禁城里,唯有强大了,排除异己,才得以生存。   细雨蒙蒙的,转眼便是八月,宫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孟古青悠悠的走在翊坤宫的院落里,海棠花开得甚好,如玉如暇。   后宫之主,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然执掌后宫,却也无心讨好帝王。有得必有失,贞嫔自董鄂云婉后,又一位得帝王宠爱的妃嫔。   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帝王身上,从来都是不允的。孟古青捻起花瓣,冷声道:“太后又召贞嫔去慈宁宫了。”   雁歌诺声应:“是……也不知说些什么。”   孟古青冷笑道:“想必是商量着怎么将本宫拉下来,做贼心虚罢了。”   “昨儿个……贞嫔去了坤宁宫。”雁歌小声道。   孟古青手微微一颤,手中的花瓣瞬时落地,沉声道:“此事可属实?”   雁歌点头应:“有宫人瞧见了,娘娘,莫不然与皇上告发,贞嫔如今处处针对于您,似乎……”   “贞嫔素来不爱争宠,如今想是受了那孙墨书的气儿,因着灵犀的缘故,便处处使绊子谋害本宫。想必,欲取代本宫,本宫……必定不能让她得逞。即便她是这新开的花,本宫也能让她凋谢了。”孟古青走了几步,顺手摘下一朵海棠,沉着嗓音道。   八月初秋,略是微凉。孟古青身上的凤袍依旧是格外显眼。“皇上驾到!”随着吴良辅一嗓子,皇帝已迎面而来。   孟古青屈膝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将女子扶起,神色间忧忧不已,孟古青见皇帝这般的神情,疑惑道:“皇上,这是怎的了?”   “简亲王……死了。”皇帝的声音很沉静,但却也带着浓浓的忧愁。   孟古青娥眉微蹙:“简亲王……怎会……”   皇帝扫了眼周围的宫人,随即往翊坤宫里去,孟古青忙跟在其身后。翊坤宫内不如院子里那般凉,稍许暖和些。   落座于内殿的椅子上,皇帝这才忧忧开口:“简亲王谋反,让七哥揭发,我派人去的时候,他已经自裁于京城外的琼花林。”   孟古青心中一颤,简亲王谋反,想来多是因着琼羽。琼花林,琼羽便埋在那里。“简亲王怎会谋逆?”孟古青还是问了出来。   福临眸色沉沉:“简亲王攻打琉璃岛之时,便起了异心,谋逆之心,原也不是一两日的了。”   “简亲王,也是人才,可惜了……”孟古青微微叹息。   福临闭了闭眼,转而看着孟古青道:“你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谋逆,乃诛九族之罪。”   孟古青低眸道:“臣妾一介女流之辈,见识短浅,不敢妄言。”   福临到底还是相信孟古青的,便将自己的意思说了来:“简亲王的家眷,妇孺老弱的,终也是成不了什么大事。对外,称简亲王病故,让简亲王的三子袭爵位。当个……闲差王爷便是。”   “皇上既已有了主意,何故还问臣妾。”孟古青噘嘴道。   “我就是同你说说,可没取笑你的意思,你瞧瞧你。”皇帝万分宠溺的抚着女子的青丝道。   孟古青嘴角泛起笑容,拽着皇帝的衣袖,娇嗔道:“皇上惯会取笑臣妾,明明知晓臣妾愚昧,偏生还要问起这些个事儿来。”   皇帝轻刮过女子鼻尖:“你才不愚昧呢!”   “皇上……皇上……皇上!”正说着,便闻得外头传来哭声,这声音是……董鄂成言。   皇帝眉目微蹙,喊道:“小德子!小德子!”   听得皇帝传唤,吴良辅赶紧的从外面跑进来,躬身朝皇帝道:“皇上……”   皇帝心情本就不大好,这厢将将好些,让外面的哭丧声那么一闹,瞬时便阴云密布的。   吴良辅觑了觑外面,诚惶诚恐的对福临道:“回皇上,是贞嫔娘娘,嚷着非得见皇上。”   “她这时候哭什么!朕还没死呢!”皇帝气冲冲道。   吴良辅哭丧着脸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啊,问了也不说,就一个劲儿的嚷着要见皇上,哭得梨花带雨的。”   皇帝满脸不耐烦道:“传她进来!”   孟古青心中委实的奇怪,看福临这模样,似乎并不大喜欢董鄂成言,然平日里瞧来,却似乎是宠得上天了一般,莫不是那董鄂云婉惹了他生气。   想着,孟古青便已从座上起身:“皇上……那臣妾先下去了。”   “不必,本就是在翊坤宫,再言,你也是贵妃,有什么不能听的。”皇帝说的很是随意。   闻言,孟古青便又坐了下来,一派端庄的,颇有国母气势。   董鄂成言今日着了一身月白的袍子,上面还绣着兰花,倒是与她的气质相符。满脸的泪痕,娉娉婷婷朝着福临和孟古青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瞥着跪地的女子,冷声道:“起来罢,何事?”   董鄂成言觑了觑孟古青,欲言又止。皇帝看了孟古青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董鄂成言身上:“说,静贵妃又不是外人,她统领后宫,有什么事还得瞒着!”   董鄂成言带着哭腔道:“姐姐,她快不行了!皇上,您去看看她罢!”   皇帝如今是厌恨了董鄂云婉,冷笑道:“不行了?怎么个不行法?她素来喜欢装病,装得好生柔弱,连朕也骗过去了。”   董鄂云婉,不行了?算算时候,倒也是了。孟古青忽觉自己很是恶毒,可不恶毒又能如何,一旦董鄂云婉有翻身之日,死的人便是自己,是自己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已一个个离开,所剩无几,她再不想失去。   “皇上……姐姐这回真的……”董鄂成言声泪俱下的,她不是素来恨极了董鄂云婉么?前些时日转了风向投董鄂云婉便罢了,现下还做得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孟古青见状,柔声道:“皇上……您还是去瞧瞧罢,到底,董鄂贵人待您一片真心,您若不去,岂非无情?”   “罢了,既你都这般说了,那朕便去瞧瞧,朕倒要看看,她能出了什么幺蛾子。”说着,皇帝便起身朝翊坤宫外走去。   孟古青坐在原地,呆呆的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董鄂云婉如今都已是奄奄一息了,即便她恨透了她,但到底,对福临是真心的。许是可怜董鄂云婉的痴心,孟古青才劝言皇帝前去看她最后一眼罢。   启祥宫乃西六宫之一,却与旁的宫殿比不得,小了些不说,也很是凄凉。   萧萧冷宫,大约就是如此罢。榻上的女子已奄奄一息,见了皇帝,惨白的面容露出喜色:“皇……皇上,您……您终还是来了……臣妾……臣妾恭迎皇上……”   此刻的董鄂云婉已有些神志不清,皇帝神色间震惊,他原以为董鄂云婉这厢又是装病诓他,不想,当真成了这般。才多久不见,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惨白的面容削瘦,一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枯手俨然是临死之人。   皇帝以为他的心不会疼了,毕竟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女子,也没什么好疼的,然他的心却深深的刺痛着。如若,最初他不曾让她入宫,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你想与朕说什么?”心中虽是有些难受,然皇帝表面却依旧冷情。   董鄂云婉闻言,神情瞬时变得凄凉:“呵,皇上如今,就这样厌恶臣妾!”   皇帝并未答话,董鄂云婉眼中含着泪水,苦笑道:“皇上,您言臣妾是毒妇,您以为翊坤宫的那位又是什么好人么?臣妾身子虽不佳,可也不至落得如此,若非她命人在臣妾的饭菜里下药,臣妾怎会如此。”   “你又搬弄是非!你就是不肯放过静儿!”皇帝本还有些愧疚的,然此刻闻她此番话,瞬时便怒上心头。   董鄂云婉更是凄凉:“呵……静儿,臣妾记得……从前您是唤臣妾婉儿的。可是后来,便是贤妃,皇贵妃,再未唤过臣妾的名讳。您就这样厌弃臣妾么?人之将死,臣妾还要诬陷她作甚!臣妾……终究是斗不过她。呵,皇上,您还记得那白瓷瓶子,您可知,那瓶子便是辛子衿送的!臣妾可真妒忌她,有辛子衿这样的男人为她死,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闻言,皇帝脸色铁青:“你还真是死不悔改,李代桃僵,如今还诬陷于人。”   董鄂云婉并未理会皇帝,继续道:“皇上若是不信,大可试探一番,辛子衿的死,想必她的心是很痛的罢!她可没失忆,她还是记着赠她白瓷瓶子的人,就是辛子衿……。皇上,您若愿意查,怎会查不到,因她是您的结发妻子,所以,您不愿相信臣妾所言,不愿去查。没错,臣妾是狠毒,可哪里比得过她博尔济吉特孟古青。臣妾终究,终究还是输了,您因臣妾当年代贞嫔而更厌弃于臣妾,可这么些年,还比不上当年那一瞬间么?不……只是,您的心里没有臣妾罢了。福临,来生……我再不要遇见你……。”   女子的气息渐弱,苍白的手垂下,福临的眼角滑过一滴泪,将女子的手放上榻:“是啊,下辈子,再不要遇见我。”   离开启祥宫之时,福临耳边一直响起董鄂云婉说的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没有必要欺瞒自己。静儿……真的。   福临心中很是难受,他是不是要试探一番。“传贞嫔。”皇帝声音沉沉。   翊坤宫依是金碧辉煌,晌午过后,凉风飕飕。雁歌从外走来,诺声道:“主子,贞嫔娘娘邀您去永和宫对弈。”   孟古青娥眉微凝:“对弈?今早董鄂云婉才去了,她便邀本宫对弈……是何居心?”   雁歌低声问道:“那去是不去?”   孟古青思衬须臾,沉声言:“自然是要去,不过……皇上现下在作甚?”   雁歌朝孟古青应:“在养心殿批奏折,因着董鄂贵人的死,多少有些伤心。”   孟古青点了点头道:“走罢,去永和宫。”   永和宫算不得华丽,只得是比旁的妃嫔宫中好些罢了,董鄂成言屈膝行礼:“嫔妾恭迎贵妃娘娘。”   孟古青和善道:“起来罢。”   董鄂成言款款起身,引着孟古青往内殿去。二人落座,棋盘放上。董鄂成言先开口道:“娘娘如今是称心如意了?”   “称心如意?”孟古青佯装糊涂。   董鄂成言嘴角含笑:“娘娘不用装糊涂,董鄂贵人是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孟古青手执白棋,轻落子,悠悠道:“董鄂贵人是病故,本宫自然晓得。”   “那娘娘可知,辛大人是怎么死的?”董鄂成言似有深意般问道。   孟古青脸色微变,手微微抖了一下,反问:“贞嫔怎么问起这事来了,辛大人游走世间,他怎么死,本宫怎会知晓……”   “娘娘不知晓,那嫔妾告诉娘娘,他是为了保娘娘而死的。为了保住娘娘,不惜将自己的身份败露,最终丢了性命,可真是痴情……,还有那个灵犀,娘娘为何待她那般好,到底是辛大人的亲妹妹。”董鄂成言颇为悠闲道。   孟古青身子猛烈的一颤,脑海中瞬时浮现子衿临终时的模样。瞪着董鄂成言道:“灵犀的死……”   “朕的静贵妃,你……待那些个奴婢可真是好。”福临站在屏风后,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孟古青那般的神情,让他不得不信董鄂云婉所言。   孟古青面露惊色,呆呆的看着皇帝,他……不是在养心殿么?难不成是董鄂云婉说了什么,贞嫔进出坤宁宫,孟古青忽恍然大悟。   董鄂成言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转而便退下了。   福临铁青着脸落座在孟古青对面,眸若寒光的看着孟古青道:“你告诉朕!辛子衿是谁!是不是赠予你白瓷瓶子的人!”   孟古青使劲摇头道:“臣妾不知皇上在说什么?”   皇帝的脸色更是难看,眸中怒火:“你……还在狡辩,是朕太蠢,竟让你欺瞒这样久!”   “皇上,难道要因旁人片面之词,便不相信臣妾了么?”孟古青心中甚是慌乱,然脸上却故作镇静质问皇帝。   福临神情有些痛苦,他不愿去信,可却不得不信,嘴角泛起冷笑:“朕也想相信你?可你……却一直在欺骗朕。辛子衿离世之时,你竟晕厥了过去。你处处护着霍灵犀,因他是辛子衿的妹妹,朱锦颜!你指使江德海给董鄂贵人下药,取了她的性命。你接下来还要作甚?杀了朕么?”   孟古青眼中惊色,这些个事儿,他是怎的知晓的,忙摇头道:“不是……臣妾没有!”   福临这一生最痛恨的便是旁人的欺骗,然恰恰孟古青便欺瞒了他,帝王的冷酷无情在此刻皆显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来人,将孙墨书和江德海带上来。”   孟古青睁大了双眸,盯着拖进来的两个人,二人皆已是血肉模糊,看这模样,定是受了重刑。   “皇上……臣妾终究还是算漏了。”女子的声音已没了小女人的娇媚,沉沉的嗓音间带着几许冷意。   孟古青朱唇含笑,却甚是讥讽,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终究是没能瞒得了一生。   他与董鄂成言合谋算计于她,他连那般的事都与董鄂成言说了,终究,还是年少之情。   孟古青自知此刻过多辩驳已无用,她算计来算计去,大风大浪都走了过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皇帝瞥着女子,冷声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孟古青苦笑道:“子衿哥哥说得对,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臣妾仁慈了一回,便断送了一切。既皇上已知晓,那么……臣妾任由皇上处置。一切都是臣妾的错,但求皇上念着往昔情分,莫要牵扯旁人。”   明黄的龙袍刺的她眼睛有些疼,她的夫君,她的天,可帝王终究是帝王。紫禁城也终究是紫禁城,终究是仁慈不得。   福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心中好似在滴血一般,在她的眼里,自己连个奴才都比不过。临死之前,还要为旁人求情,死,他怎么舍得她死,即便……知晓她……他依旧没有办法要她的性命。   闭了闭眼道:“将静贵妃软禁清宁轩。”   孟古青眼中有些诧异,他没有要她的性命,此刻,她出奇的平静,叩头谢恩。言罢,便起身离去。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皇帝的身子在发抖,泪水从眼角划过。   闭了闭眼,瞥着地上的两个血肉模糊的人,沉声道:“打发他们去乱葬岗,记住,定要确认他们已死。”   屏风后,董鄂成言静静望着孙墨书,嘴角含笑,眼里却净是泪。孙墨书,你不爱我,你只当我是棋子,那么,我便彻底毁了你。   踏过满是泥土的院落,孟古青踏入那破落的小屋里,这回只得她一人,连雁歌也不允前来。紫禁城里,终究是无情的。   桌案前的烛火落下,熊熊烈火蔓延了整个清宁轩,周围的哭喊声一片。   吴良辅急急踏入养心殿,朝着殿前的皇帝道:“皇上,不好了!清宁轩着火了!”   皇帝手中的毛笔落地,慌乱的便朝着殿外去,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清宁轩本就窄小,只三个时辰,便化作了灰烬。   福临仓皇的走到一片狼藉的清宁轩中,大火烧掉连一根针也不剩,也不见尸体,灯笼照着,青玉簪子静静的躺在烧得黢黑的焦土上。   皇帝瘫坐在地上,不知是哭是笑,只喃喃着:“你终究……还是逃离了这个金牢笼,你终究还是逃离了……,你要走,我便放你走,这一回,彻底的放你走。”   慈宁宫中,太后静静坐着,苍容之间带着几许悲伤:“她走了,便让她走罢,离开这是非之地,对她,对皇上都是好的。”   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皇贵妃董鄂氏薨,辍朝多日,以宫女多人殉葬,丧礼逾制。二十一日,追封董鄂氏为皇后。   史册上,皇帝的深情净给了董鄂氏,曾宠冠后宫的静妃,却似乎消失了一般,无人知晓她的去处。   后宫中,又恢复了过往的平静。四月后,也就是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那一日,顺治帝福临驾崩于养心殿。贞嫔殉葬,追封贞妃。   少年天子波澜的一生,就此画上了句点,然废后博尔济吉特氏的去处,也无人知晓。 第四卷 番外 番外一 静妃篇   离开紫禁城之时,我想我是幸福的,不必再为谁难过,不必再那般勾心斗角,不用再关在那金牢笼里,我想我会很开心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是那样痛。   恍然之间,我已到五台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因着董鄂云婉的死伤心欲绝之下来了五台山当和尚。   我宁愿相信他死了,在爱情里,我终究是自私的,他是多么英明的帝王,怎可为了名女子而自暴自弃。可我又希望他是出家了,至少这样,他还活着。   在我看来,遁入佛门并非什么自暴自弃,可他是皇帝,他是一国之君,他不一样,他不可以逃避。我以为我是恨透了他的,他害死了我的父王,害死了子衿哥哥,或许,子衿哥哥是我害死的。   我想恨他,那一回撞上养心殿的金柱子之后,我便想着,从今以后他再不是我的福临,他只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可以恨他。   可我却没有办法恨他,他是我的夫君,他是我的天。   我从来不曾想过,有一日,天会塌下来。我下药害死了董鄂云婉,我的一切都败露了,看着他愤怒的俊容,我的心很疼,似乎都在滴血了。   他同董鄂成言一起试探我,那些时日,他都往永和宫去,我会妒忌,只是我不再如从前那般挂在脸上。   我爱他,可我也记得,他是皇上,他是大清的帝王,所以,我必须藏着,连带着过往的记忆一起藏着。但我终究是不能藏住,我心中明白,总有一日是瞒不住的,但我却没想到,一切都来得那样快。   那一日,董鄂成言前来翊坤宫,说董鄂云婉快死了,我仁慈了,我劝他去看她,到底,她也是一片痴心,可我没想到,她临死也合着董鄂成言害了我。   当日,董鄂成言便邀我前去永和宫对弈,我原是防着的,我还特意问了雁歌皇上在做什么。我以为他在养心殿,但他却从那屏风后走了出来,用愤怒的目光看着我。   我一时间有些懵了,他明明,明明是在养心殿的,怎会跑到永和宫来?我会用的招数,旁人未必不会用。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也合着旁人一起算计我。   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没算到,他……依旧是不信任我。他竟同董鄂成言商议好了,故意藏在屏风后……   他满脸怒色的质问我,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我起初是不愿承认的,可孙墨书和江德海浑身已是血肉模糊,想必是说了什么,孙墨书的身手素来好,若非遭董鄂成言算计,想必,也不会这样容易便被抓到。   他太过了解我,似乎一眼便能将我看透了,虽我方才并未承认,可我的反应,足以证明一切。   我不得不认,只求他莫要迁怒于旁人,我以为他会杀了我,那一刻,我觉得我紧张得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我怕他说出太过绝情的话,让我连最后的梦也碎了。   我紧咬着唇,等着他发落。然他却没有要的性命,我想,他还是顾念着以往的情分的。我缓慢的走到清宁轩,坐在那个破落的小屋里,我知道,即使他不会要我的性命,我的太后姑姑也不会放过我的。我谋害董鄂云婉,假装失忆之事一旦败露,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门外守了好些侍卫,都是派来看着我的。我坐在桌案前,盯着破落的里屋发呆,似乎瞧见了芳尘,似乎瞧见了珠玑,瞧见了灵犀,还有子衿哥哥,父王……   我的眼睛热热的,眼泪不停的滚,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直至天黑。我没有点蜡烛,只呆呆的坐在黑暗中,也许,下一刻,我便会死。算计了一生,究竟是为什么?在皇宫里,终究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也许,还有那一份爱,那一份自私的爱情。   我以为,我会老死在宫里,死在这清宁轩里。然,此刻,阿潋却出现在我面前。我记得子衿哥哥曾说过,阿潋是他的师妹。   阿潋是引开了侍卫,翻墙进来的,她点亮了蜡烛。见着是她,我颇为诧异,她说,她要出宫了,问我愿不愿意同她一起离开。   我摇头,出宫,哪有那样容易出去,况且,出宫了,我能去哪里?我不能回科尔沁的。   天下之大,自有容身之处。阿潋说话的口气和子衿哥哥很像,她说她是子衿哥哥的师妹,必定会替子衿哥哥照顾我,她走惯了江湖,我们两个人饿不死。   我知晓,她之所以帮我,都是因着子衿哥哥的缘故。可我的心是空的,我不知,以后的路,我该如何走下去。   阿潋问我,是不是舍不得皇上。我想我是舍不得的,可我留在这里有何用,除了等死,我还能做什么。说实在的,我是怕死的,我怕是福临亲手要了我的性命。   于是我决定离开,阿潋将烛火碰落,大火蔓延之时,我们趁乱逃走。出宫之时,我才发觉福临赠予我的青玉寒梅簪不在了,我想回去寻。阿潋将我拉住,她说这一回出宫已很不容易了,怎能再回去,况且也不定能进去,就是进去了,也会当刺客给取了性命。   我离开了,离开了那个锁着我十年的牢笼,但我却不觉得高兴,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一般,空落落的,同时,还滴着血。   罢了,他如今身边有了董鄂成言,他那么信任她,我又何故要横在他们中间。多余的那个人终究是我。离开紫禁城,我想,我会快乐的,日子长了,便会将那过往忘记。   这是我离开的第五个月,福临走了,清霜的孩子,玄烨,当了皇帝。我的太后姑姑,一早的便看准了的。我的离开,让清霜一个人独自面对那残酷的后宫,从康妃到康太妃,这是清霜想要的么?   五台山的景色极好,也清净,毕竟是佛门圣地,不似外头那样浓重的杀戮。   福临素来信佛,他还有个法号,唤行痴。愈发的走进,我便愈发的害怕,脸上有些凉凉的,我是哭了么?我抬手摸了摸,这是雨水罢,可是没有下雨。   我本随阿潋在江南,一月前五台山的老住持派人前来,请我来五台山走一遭。   却也未曾说是来作甚,随着老住持走到禅房外时,我额间冒着汗,里边的人,是福临么?他……当真出家了。   禅房里很干净,随着吱呀的推门声,我踏入。映入眼帘的人,是吴良辅,不是福临。   吴良辅见了我,还是同以往一般冲我行礼,我结结巴巴的问他,福临是不是……   他回答的很平静,他说,皇上他走了。你离开不久后,紫禁城里便闹起了天花,皇上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许他早便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便将奴才送来了五台山。皇上,他是真的去了。离开五台山之时,他让奴才将这封信交给您。还有这簪子。   我眼睛里的泪水顿时便夺眶而出,颤抖着接过信。雪白的薄纸上,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我似乎看见了福临,看见了他已病得不轻的模样,他从来不曾这样萎靡过。   他在同我说话,他说。   静儿,你定是恨极了我。不管你有多恨我,你终究是我的妻。也许,你从来都不知道,从我第一眼瞧见你之时,我便再不能自拔。可我恨,我恨你是多尔衮的干女儿,我恨你是多尔衮为我定下的妻子。   我藏起了所有的感情,一味的伤害你。每一回,看见你难过之时,我的心也像刀割一样疼。我以为,你是那根刺痛我心的刺,所以我要拔掉你。甚至……不惜想取你性命。但我下不去手,我也不愿放手,只将你关在永寿宫,任人欺凌。   待我看清我的心之时,你却已再不是从前的你。我总怕你会离开,却一次次将你推开。或许,你看到这封信之时,我已不在人世。   我这一生都活在猜忌中,我总以为是你的错,可到最后,我才发觉,原来不过是我不懂信任二字罢了。   你定是恨透了我罢,恨我同贞嫔一起算计于你。若有来生,愿你我,能当一对平凡夫妻。   他的字龙飞凤舞的,我认得。泪水浸湿了墨迹,我恍惚的下了五台山,泪一直在流,手中捏着的青玉簪子竟有些发热了。   福临,若有来生,我希望不要再有算计。若有来生,你会信任我么?   天儿下起了雨,滴答滴答的,蒙蒙细雨之间,我似乎看见了福临。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宛若初见之时那般,远远的看着我。   “福临……”我不觉喊了出来,寻着他的身影走去,他的笑容一如从前那般好看…… 番外二 福临篇(吴良辅的视角观)   圣上送我来五台山出家那日,我很是不解,我想如我这般贪污贿赂的,圣上必定会要了我的性命,可他却没有。   来五台山那日,圣上的脸色极差,只将一封信交给我,嘱咐我,代他将这信交给她。我自然知晓圣上所言的她是谁,那便是消失在史册上的静妃,圣上的结发妻子。   自静妃离宫之后,圣上便要将她的一切抹去,曾宠冠后宫的静贵妃不入史册,与圣上爱得惊天动地的是董鄂皇贵妃。为了博尔济吉特氏的颜面,亦是为了皇族的颜面,太后也同意了圣上的决策。   因此,如今大清的史书上,对静妃的记载也只得是寥寥几笔,约莫就是描绘了静妃貌美秀慧,却是善妒,与帝不合。帝以无能为由,将其废为静妃,迁居侧宫,然往后便从典籍上彻底消失。   如今我还记得,静妃离开那日,一把火将清宁轩烧了个干净,农家小院里,只留下寒梅的青玉簪子。圣上拾起簪子在烧得干干净净的清宁轩呆坐了一夜,任谁唤也不听。   就是皇上最为宠爱的贞嫔亦是唤不回,圣上一个人呆坐着,良久之后才喊我:“吴良辅,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自打我李代桃僵之后,这是圣上第一回叫我的名字。看着圣上难受,我心中也不好过,但却不知说些什么,只道:“静贵妃娘娘,她对您是真心的。”   我一直护着静妃,一来是因清萝公主的缘故,二来,是因我与她有些交情。静妃平日里看来,似乎一派主子的架子,可她却是最没有架子的。初入紫禁城那会儿,还与我们这些奴才开玩笑,这些年来,许是受了太多的苦,人也变得寡淡起来,平日里,也不喜欢与人多言。   “朕是不是……不该同贞嫔一起算计她。”圣上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凉,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萎靡失意过。   那一日,圣上从启祥宫回来,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后来便传唤了贞嫔,说了些什么,便与贞嫔一起往永和宫去了。走前还交代我,若是静妃那里有人来问,就说他在养心殿里,不想见任何人。   果然,静妃身边的雁歌姑娘来了,我便按着圣上交代的同她说了。她并未起疑心,毕竟,圣上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的,我在养心殿,圣上自然是在里头。   我并不知圣上是要作甚,他连我也不信任,帝王,疑心病总是很重。   后来,圣上回来了,他说,静妃下药毒害了董鄂皇贵妃,他说,静妃喜欢的人是子衿,是那个送她白瓷瓶子的人。他将静妃关进了清宁轩,那个破落院子。   圣上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坐在案前,太后派人传话,大约的意思,是要静妃的性命。   圣上没有作答,只是一直在写着一个静字,那是静妃的小名。   一直到了夜里,圣上仍未睡,他又开始问我,他是不是错了,他是不是不该不信任静妃。我不知说些什么,他们之间,原本是有信任的,然这些年来,也磨得所剩无几。   静妃很聪明,她步步算计,可却没想到,圣上会合着旁人一起算计她。   清宁轩着火了,圣上赶去的时候,已经烧得一片狼藉,什么也没有,圣上寻了很久,才寻到了一支青玉簪子,那是静妃的。   圣上一个人坐在那烧得黢黑的焦土里,坐了一夜,一日之内,最爱的两个女子都相继离去,圣上的心里,必定是难受得很。   我站在圣上身后,一直陪着他,第二日,圣上没有上朝,许是受得打击太大,一连五日皆未上朝。   圣上这般一颓废,便颓废了好些时日,他追封了董鄂皇贵妃为皇后,孝献皇后。且让多名宫女殉葬,全然是皇后的葬礼。   大约,圣上是想做给已不知去向的静妃看,可他终究是失望了。圣上闹腾得很是厉害,甚至欲出家为僧,他从来不曾如此胡闹过,他从来都是最英明的帝王,而今却因着一名女子而将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旁人皆以为他是为了皇贵妃,唯有我心中明白,他是为了静妃。因静妃离去,平日里倚仗着静妃的安嫔和丽嫔也受了牵连,二人皆贬为福晋,无端端的便遭贬了位分。   翊坤宫的雁歌姑娘,以为静妃是烧死在了清宁轩,便一头撞死在翊坤宫的柱子上。她素来是个忠心的人,主子走了,便追随主子而去。   圣上闹着要出家,已有好些时日了,他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整个人很是萎靡颓废。   太后一日来好几回,老泪纵横的,可圣上却都听不进去,我是头一回见太后的目光不再如以往那样强硬而犀利,她的眼睛里,只看得到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只可惜,这一份爱,来得太迟了,十月之时,圣上便欲剃度了。   谁也拦不住,我知晓,圣上心中痛,他终究是不能接受静妃离去的事实,他最恨旁人欺骗他,可他却告诉我,他原谅静妃了,他只要她回来,以后,他都会相信她,再不会合着旁人算计她了。   可人都走了,哪有那样容易回来。太后见圣上这样萎靡不振,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过了几日,她将玉林绣请了来。   玉林绣是圣上最信任的僧人,他同圣上谈了好几日,圣上终于走了出来。他是帝王,终究同那些寻常人不一样。   我终于,又瞧见了以往的圣上。只是,有些时候,圣上还是会坐在翊坤宫里发呆,每日里,依旧是会令人将翊坤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约,在他的心里,静妃还会回来的。   圣上还是以往那个圣上,治理天下,还是那般英明。可是,老天却不厚待他。没多久,天花便席卷而来,圣上最为恐惧这样的病,或许,满人们都很是恐惧罢。   可他越是恐惧,那样的病痛便越要朝着他来,也许,静妃还在的话,他便不会这样害怕了。没过几日,他便将我送来了五台山,让老主持为我剃度为僧。交给了我一封信和簪子,说是若他去了,便将这信给她。他似乎是预感到了一般。   次年正月初二,圣上便患痘,初七那一日,便驾崩于养心殿。   其实,自从静妃离去之时,我便知晓,圣上的心,已经空了。唯有在静妃身上,他才能有真正的喜怒哀乐。他能因静妃夸了哪个男子两句,便独自生闷气,也能因静妃笑而跟着傻笑。   许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的七情六欲从来不比谁少。   圣上这一生,似乎都在猜忌着,越是在乎的人,却越是猜忌。太后,静妃。然静妃亦是如此,她似乎也不愿相信圣上,二人就这般相互猜忌着。   我记得从前的静妃是很相信圣上的,圣上说什么她都信,即便那时总是气的圣上头冒青烟的。但自打废后,再重新获宠,她便再不信任。   我托了老住持寻静妃,务必要让她前来五台山一趟,我要亲手将信交给她,我还想同她说,圣上的心里是有她的。   我见到她之时,是在圣上去世后一月,二三月里,周围一片翠绿,景色极好,静妃似乎瘦了很多。   她展开信之时,手都在抖,大约,她是不愿相信皇上已去的事实。她一直在掉泪,恍恍惚惚的便走出了禅房。   圣上和静妃的性子很像,二人皆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去珍惜。   圣上交代我的事,已做完了,我想,也该是时候下去陪圣上了,没有我伺候,想必他是不大习惯的。 番外三 玄烨篇   坐拥天下,这是玄烨年幼之时的梦想,他以为那只是梦想,却从来不想,有一日他能登上那皇位,成为九五之尊。   玄烨已不记得这是第几年了,他的后宫佳丽三千,他的心却空的。凤曦死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空了。凤曦是难产而死,可他心中却明白,必定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后宫的争斗就是如此。   凤曦的性子寡淡,她素来不争不斗,可终究是逃不过。玄烨独自坐在坤宁宫里,似乎看见凤曦抱着胤礽在冲他笑,笑着同他说,皇上,您回来了。   凤曦已经不在了,玄烨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即便后宫佳丽三千,可哪个如凤曦那般带给他温暖。赫舍里凤曦,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自己先走。   尽管他想忍着,但眼泪还是滑落下来,九五之尊的帝王,却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好,玄烨的心,就像是针在扎一般,疼的他无法呼吸。   这是凤曦离去的第五年,五月初三,每年的这一日,玄烨都会前来坤宁宫。   坤宁宫,这也是静娘娘曾经所居,坐在殿前,玄烨不停的掉泪,他的额娘,在他当上皇帝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那时他尚且年幼,明明很想哭,但却不能哭。   他还记得,皇阿玛驾崩那一日,整个皇宫里都乱作一团,后宫的妃嫔们也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当皇帝。他可怜巴巴的跟在他额娘身后,看着他皇阿奶主持大局。   他皇阿奶下令让贞嫔陪葬,追封贞妃,贞嫔是被活生生的塞进棺材里的。他不明白,贞嫔为什么要死,后来,他才的懂,贞嫔知晓的太多,她不得不死。若要将这段秘密彻底掩盖,死的人必须是贞嫔。   也许,他皇阿奶认为,是贞嫔的算计,害死了他皇阿玛,总之贞嫔就是非死不可。   那时他很害怕,他想,有一日,他是不是也会被活埋了!   他怎生也没想到,他皇阿玛留下的遗诏,竟是立他为太子。他登上了皇位,成为了九五之尊,再不用害怕,他可以掌控别人的生死了。起初他还很高兴,可后来,他就不那么高兴了。   因为当了皇帝,见着他额娘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他记得他额娘以前是很爱笑的,可后来,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想尽了法子讨他额娘欢心,可他额娘,也只是牵强的笑笑。像是个没有血肉的行尸走肉一般。   直至那一日,他寻到了那个女子,曾经宠冠后宫的静妃,如今却消失在史籍上的女子。此刻的静妃,已没了当初的风姿卓越,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手中捏着簪子。   他额娘的眼睛里泛着泪花,翁着嗓音喊着那女子:“静儿姐姐,怎么会这样。”   然女子却没有理会他额娘,只喃喃着福临,福临……   多少年了,他还记得,静妃那时是多么的绝色倾城,总拉着他额娘,还有恪妃,一起在御花园里踢毽子,赏花,一同放风筝。他有些怀念那个时候,那时,他什么都不懂。   静妃回宫之后,他皇阿奶并未再为难她,因她已是神智不清。她也不愿呆在景仁宫,硬要往那宝华殿去。他皇阿玛信佛,所以静妃整日呆在宝华殿里,整个人痴痴傻傻的,只一遍遍的唤着福临……福临。   即便是这样的静妃,却也能让他额娘偶尔笑笑,真心实意的笑。可好景不长,有一日,静妃忽然清醒了,他和他额娘赶去的时候,静妃已撒手人寰了,手里紧紧捏着簪子,她用那簪子刺死了自己。   他皇阿奶将静妃的尸身送回了科尔沁,那是他第一回看见他皇阿奶掉泪,眼里慢慢的全是愧疚。   他额娘只噙着泪,一路跟着走了好远好远,几月之后,也跟着撒手人寰,他额娘是病死的,太医说,是忧郁成疾。   他额娘的葬礼是以皇后的礼制发的,追封了皇后。玄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们都走 ,独独留下了他,在这世上。   凤曦,是他这一生的温暖,在他额娘之后的温暖,可凤曦却走了。   恍惚之间,他似乎看见了凤曦,可凤曦穿的可不是这样的衣裳,眼前的女子,明明穿的是宫女的衣裳。   手里拿着扫帚,躲在暗处,有些瑟瑟的看着他,这张脸,生得与凤曦像了七八分,难怪方才他会看错了。   他步步靠近,女子抖得更是厉害,这个女子,比凤曦还要胆小。想来,也没胆故意在今日闯进坤宁宫。想必是有人故意要断送她的性命,因她的模样,生得与凤曦实在太像,太像。   他蹲下来,柔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浑身颤抖着说:“奴……奴婢卫静好。”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名字倒是好……”他瞥着女子,开口念着。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www.sxcnw.org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