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风华占尽 作者:神月离人 【第一部 缘起白杨】  坠落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有爱、也有欢笑。所以离开的时候,我自私地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因为,你就是我的爱,我的欢笑。   ——题记   七月七日。   审判日,也是洛曦出嫁一整月纪念日。   天气很晴朗。   洛曦跪在妖魔殿上,表情漠然,看不出畏惧。   魔王斜睨着她,许久才问了句:“你可知罪?”   洛曦点点头。师傅说过,如果正反都得冤狱,早点认了少受罪。   她很乖,很受教,所以有错要认,没错也要认。尽管此刻庭上众妖魔,闻其所言皆是诧异不已。   魔王则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又问:“哦?你所犯何罪?”   这个问题稍微有点儿难,洛曦认真想了很久也没结果,直到看到有妖怪跳出来,才犹豫着说:“恩,大概……我长得矮了些。天若塌了,我顶不住。”   这个答案栽倒一片。没倒下的某老妖面红耳赤,怒发冲冠,硬是隐忍着切齿愤愤,逼着话道:“三王妃殿下,你想置老朽于何地?”   洛曦转头一看,惊见那妖之身长竟不足九寸,于是颤悠悠道:“那,那你罪加一等。”   老妖当场气晕。   洛曦状似羞愧地低下头,接受众妖魔的愤慨和鄙视。   她其实不想这样的,可她没办法。这里没有人会保护她,也不会再有人保护她。   这个宫殿很富丽,但是太冷冰,洛曦不喜欢。她在这里跪着,却一直想着自己的生长地——黄泉之岸。   那里没有琼浆玉液,没有金樽琉璃,可她在那儿的时候很幸福,有伙伴,有师傅。他们总爱捉弄她,但又最会保护她。   那时她的夫君也总陪在她的身边,看他们吵闹。然后,微笑。安静的,无声的,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   当然,他们那时也没有成婚。   洛曦不知道他不想娶她,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就如同自己一样。   可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三千年的妖怪太年轻,三千年的喜欢也太浅,浅到根本打动不了什么。   魔王盯着她许久,目光如炬。他问:“去把你的夫君、我的儿子带回来,如何?”   洛曦咬着下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不爱她,回来又能如何?   七月九日。   七煞星大炽,千年一次,每逢此时,正气肃杀,妖魔返遣,蛰于深渊界避祸。于是无数传说中的大妖怪聚首在魔王的御花园,衣冠楚楚,开怀畅饮,气氛很是热闹。   洛曦却不能去,纵使她生来就是大妖怪。魔王在她的新房里下了咒,她出不去,直到她愿意出去找她的夫君为止。照顾她的妖怪海清偷偷帮她在紧锁的门上戳了个洞,她才能遥遥相望。   可是很快,洛曦便没了兴趣。因为那些妖怪中,没有他。   大婚这么久,洛曦连他的面都没能见上。海清说三皇子公务繁忙,因此没有归来。她却只笑不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娃娃,无声地凋零在这间紧闭的新房内。她知道,那不是事实。   魔王也想找他,可是这天地间,却只有她知道他去了哪儿。   她认识诱掖已有三千年之久,她曾以为没有人能比她更懂他。从前诱掖不是这样的,他最喜欢坐在黄泉岸边,喝着小酒,微笑地看着还没成型的她,飘来又摇去。   鬼差和游魂们见状常常会坏心地起哄,笑话她说:洛曦啊洛曦,你的魅力可真大,连咱们三皇子都给俘虏了去。将来修成了型,定是个绝世大美妖。   洛曦很高兴。那时的她不懂羞怯,很爽朗,高兴就会开心的笑。   可是诱掖不会,他只是啜着酒,姿态优雅而高贵,还有一点点冷漠。   洛曦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他,很喜欢,喜欢了有三千年那么久。   海清用法术修好了洞,转过头看着表情木然的洛曦,忐忑地问:“王妃,我看三皇子今天不会来了,您要休息吗?”   洛曦想了想,点点头。她知道他不会来,因为他认为自己给的已足够。   掀盖头的那天,她第一次看到诱掖冰冷的面容,冷傲而陌生。   他说:“现在你已如愿以偿。”   洛曦的心瞬间冻成了冰,她只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很特别,特别到魔王都想管制她。所以诱掖娶了她,换取了他的自由。   从最初开始,他就没爱过她。三千年的陪伴,只不过是一个等待,等待娶她并抛弃她的那一天。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她最亲爱的无良师傅。   作为黄泉司的魔神,师傅地位崇高,是洪荒时期就存于天地的神谛。他孕育的小妖个个怪异,却都命不久矣,惟有洛曦例外。   洛曦觉得自己能经历那么多灾难仍活着的原因是她的胃够强壮。所以即使知道自己和诱掖的婚礼,不过是一场算计;即使知道诱掖抛弃她,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即使知道师傅为了让她活下去而被打下六道轮回,她依然能坚持每顿吃足三碗饭。   洛曦最大的坚持是:好妖不可一日无粮。   洛曦当然是好的,但承接了师傅力量的她现在还是不是个妖,她就不那么确定了。肚子咕咕地叫着,空荡荡地很哀戚,比一个人呆在房里更糟糕。   她躺在床上,听着饥饿的声音,扳着指头计算:一根两根三四根,数着数着才发现自己今儿个少吃了一碗很是吃亏,于是磨叽着又要爬起让海清弄饭吃。   才下地,一双大黑鞋子就出现在洛曦的视线前。她惊喜地抬起小脸,却更是失望地垂眉,不是他,不是他……   是啊,怎会是他?   魔王俊眉轻挑,定神凝着苦笑的她。洛曦面若桃花红,眼似水墨黑,若非飞上眉梢的那抹浅伤,让人全看不出她正为情神伤:“想他?”   洛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脚趾上的红点,艳若朱砂。她并没有太多地想念诱掖,因为想他的时候,心里像着了针尖似的阵阵的疼。   她怕疼,所以她不想。   有时间的时候,洛曦多在想她的师傅,想他为什么要注神力于她,为什么要把她变得妖非妖、魔非魔、神非神,又为什么要为她耗尽法力,坠落凡间,由此人魔不同道。这些问题,她总是想了又想,可始终找不到答案。   其实她也无所谓答案,只是想着打发时间。因为除了想,她也没别的事可做。   她这样的沉默很失礼,若此刻还在庭上,妖怪们一定会要求锁她的力量,灭她的法术。可是魔王不会这么做,他从来不惩罚她。   海清说魔王对她很有兴趣,三千年前就有兴趣,因为她是沙华,曾被曼珠吸尽千年道行的傻瓜。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活下来了。   在曼珠风靡深渊,貌倾三界的时候,她卑微地吸食着大地精华,默默地活着。   整整千年。   千年后,她又能看见,又能想念。   那个时候,师傅出现了,笑容朗朗的,很温柔。   接着,是诱掖。他像一个落魄的贵族,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一日,复一日。   于是,她知道曼珠反了妖道,进了人界。只是那时候,洛曦不知道诱掖爱曼珠。爱那个想吞她命,吸她魂的妖。她甚至不知道他就是因为爱上曼珠,才被魔王下放黄泉之岸。   如果知道,她便不爱他,她会祝福他。   那样的话,诱掖还会讨厌她吗?   洛曦其实很想下界去找他,问问他。可是她胆子很小,她没有勇气。   因为,她已经喜欢他了。   魔王看着脸蛋很诚实的洛曦,突然笑了。他说:“你去看看他吧,他就快死了。”   洛曦抬头,不解地看着那张俊美高贵的面容。   魔王倏然正色,淡淡地说:“虽然是个蠢货,但好歹是本王的儿子,你身为他的正妃,去给他送行吧。”   他大手一挥,洛曦便出了深渊之地。她坠入茫茫云海,有些不知所谓。   恍惚中她看到红云满布,月上东头,突然想起,今天是七月九日。   七月九日,除魔时分妖离世。   原来,魔王殿下不是想她为诱掖送行,而是要她为他的儿子陪葬。   洛曦看着涛涛江海茫茫大地,诡异的平静。她生于空茫,须臾而亡,三千年间,大喜大悲。   只不过她不知这究竟是孽缘堆积,还是情根深种,最后的最后,竟让他们相见。   魔王没有骗她,他真的离死不远。   那张熟悉到刻骨的俊容竟是如此悲戚,仿若只是那悲伤,就可将他灰飞烟灭。   洛曦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而道歉。也许,只是习惯。   可是不管原因如何,她说了,而他认了。   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诱掖,面目狰狞,如同死神般,挥剑朝她劈来。   她怔怔呆着,然后在他砍向她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直到此刻,她依然没有哭。   这三千年,她爱他,嫁他,最后,被他所杀。   这三千年,他陪她,娶她,最后,下手杀她。   她,不疼。   耳畔飘然传来他的声音,温温的,如初见他的那一天。   他说:“我叫诱掖,你呢?”   她那时不会说话,现在却是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妖魔既无爱,那不做也罢。忘情刀落,前尘尽去。洛洛,忘了吧,忘了你是妖是魔,忘了你爱我千年。给我陪葬的,有她已足够。”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不要她。只是洛曦无法责怪那个带着泪痕的他。   也许,他爱的比她深,伤得比她重。   曼珠爱上人类,愿舍其妖身,重入六道轮回受苦。诱掖爱上曼珠,愿弃皇子位,只求同赴黄泉彼岸。   她现在只付出了她的记忆。她有赚无亏。   师傅,三千妖龄年间,她终于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   只不过……看不见他,她才发现原来这一刀,竟是这样的疼。   疼得,忍不住落了泪。   再睁眼时,天如蓝玉,云似白絮。   一切,恍然如梦。   谁人是她,她是谁人。   七月九日,妖魔在世,魂飞魄散。   但,洛曦例外。她原本就是半妖,丢了妖力也能保住姓命。   失去太半的力量的她意外地变成了十岁孩童,小手小脚,童音稚稚,张开嘴的第一句话便是:“饿。”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凡间正乱,众王争权,战火纷飞,百谷不长,饥荒连年。愿意收养她的,也就只有人贩。   被卖那天,洛曦手里捧着干干的小馍馍,笑得很憨。   她不懂什么叫花红院,可卖掉她的大娘说,那里有很多馍馍,只要听话,就能吃饱。   洛曦听了很欢喜,可牛车上的其他女孩不欢喜,她们一直哭,好像苍天漏了洞。没有人有空搭理她。   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啃着馍馍,乌溜溜的眼睛直巴眨,看得驾车的大叔忍不住直叫唤:“好个俏丫头,若不是世道差,养上几年铁定赚翻了去!”   洛曦不懂,依然憨笑。   几天后,牛车停在一个很富丽的宅院前,很多不怕冷的姐姐穿着凉薄的衣衫站在门口,甩着手中的丝帕,对大叔嬉笑拉扯。   为首的大娘却板着脸围着绕圈打量。拉得老长的脸在看到洛曦后,终于乐了。那张老脸,灿烂如菊。   她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儿?”   洛曦歪着脑袋想了许久,艰涩地吐出两字:“饭桶。”   老鸨一张长脸顿时憋成了酸黄瓜,困顿许久才馋着,道:“可怜的孩子!放心,以后乖乖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   洛曦乖巧地点了点头。大娘诚不欺她,这里果真有饭吃,还分香和辣,口味很多样。尽管她觉得春红这名字,不如饭桶来得气派。   然很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些都不重要。   战乱之年,富贵如云,来也快,去也急。当城镇皆被烧毁,不管是花红院还是柳绿坊,都不过是片焦黑废墟。   而洛曦也在这样动荡的人间,晃悠了四年。   十六季的游走可以改变很多。树会高,花会开。惟有洛曦,一直不变。纵使这些年,她颠沛流离,历尽跌宕。   世道不好,坏人自然就多。洛曦和人贩似有不解之缘,总是一见再卖,卖了又见。最后的归属,却始终都是妓院。   这到底是人品问题还是脸型问题?洛曦不知道,她根本不及思考。不停被卖也是一种忙碌,她必须不停地习惯各种名字,从春红到春花,从月桂到含香。   这个时代,男子总是当兵,女人却总是为妓。只不过一直未长开的她只能打打杂,尚还挂不得牌。   其实,洛曦在两年前就梦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她不愿说,没有理由的不愿意。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总让她的心没有理由地抽疼:洛曦,洛曦……   情愿忘记之后,竟真的会忘。   相遇   虽然生活环境天翻地覆地变,但洛曦随心所欲的性子,让原本应该困难的生活变得很简单,很自然。   这半年来,她安安定定地呆在了白杨镇的怡红院。   作为五大强国燕居帝国的边陲要地,白杨镇历来是燕居国与周遭要国通商的必经之处。曾有合约署,此阵为商,禁止对战。   因此尽管这是一个规模尚欠的小地方,但其热闹的程度,却可与大城市相比拼。一眼望去,城墙高立,声色犬马,人流不绝。主街上商铺林立,美食诱香阵阵,往来商客熙熙攘攘,叫卖成片。   洛曦很欢喜这里,纵然老鸨刻薄。可是无妨,她只要能吃饱饭就很欢喜。做为人的要求,她素来不高。   怡红院是白杨镇最大的妓院,南北名妓甚多,生意很好,因此从不克扣伙食。他们就怕洛曦长得不够快,她吃得越多,老鸨笑得越欢。   于是,她也笑。很好,很好,这是双赢。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久长,西口的大伯是北街最有才学的人,他说当今天下,五国并强,若不能鼎足,迟早大合。战火定会烧到这里。   洛曦不很明白,只知还要打仗。打仗不是好事,一打仗就要饿肚子,这是经验。想到肚饿,她眉头一颦,仿佛听到了肚子空虚的咕咕声。   边上馒头档的摊主洪泊见状,呵呵一笑:“丫头,又出来跑腿?”   洛曦点了点头,频繁跑腿让她认识了整条街的人。白杨镇虽重商承贸,但民风淳朴,大家见她年纪小,身世又可怜,所以有事没事就会接济她。   “接着!”洪泊捉起一个馒头抛了过去。   洛曦反应敏捷,见黑影袭来,当即抽手一接。姿势虽难看,倒很稳妥,可见其经验之丰富:“谢啦,大叔!”   “呵呵,不用……啊!小心!”   说时已迟。洛曦不幸甩了个趔趄,直直朝前撞去。她两手混乱一抓,想拽住无辜路人,以抵挡自己劣势。   谁知,路人很无敌。他仿佛身后长眼,一侧身就闪了去。   少了他的阻挡,洛曦几乎是毫无障碍地扑向大地。   关键时刻,一条胳膊“横空出世”。无敌路人一个旋身,硬是在她吻上大地之前将她捞了起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洛曦根本不及反应,已被好好“放”回了原地。   恍惚中,英雄救美四个大字跳进洛曦的脑海。她呆呆一偏头,一张清俊的容颜顿时跳进眼帘:恩,这个美……好像承让给他比较好!   “谢谢……”愣了愣神,她才福了个身。   萧晚闻言,只微微点了点头,浅笑如烟,礼貌却疏远。那笑似五月早莲绽放,眼底尽是芳华天泽。可是,却不是看着她的。   救她,只是本能。然他云淡风轻的飘逸感,却触得周遭的女子面红耳赤,无不掩面,却都不舍离去。   惟有洛曦,定眼直视,目不转睛:呜,他好眼熟……   萧晚被她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回视。头一抬,也不由一怔:……是她?   “你……”萧晚才开口,洛曦突然“啊”得一声尖叫,擦他而过,倏然扑出。   一阵尘烟,滚滚而起。罕见的人狗战争就在萧晚眼前不到五米处开战,经过激烈的殴斗,最后以北街一霸——小黄的胜利为最终结果。   洛曦只能垮着小脸,挺着抓痕,看着瘦黄狗大喇喇地叼走染灰的馒头:“那是我的……”   她的哀怨落入萧晚的耳中,惹得他轻笑阵阵。洛曦闻声狠狠一瞪,学着老鸨平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骂道:“笑嘛笑?修炼嘴角啊?看你这衰样,再炼也没用!有那点儿时间还如去买个馒头赔我!”   “好。”出乎意料的,萧晚没有任何异议,拉着她走到洪泊的馒头摊前,温和地问:“要几个?”   “一……一个……”洛曦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这样好说话,反让先声夺人的她有些不自在了。   洪泊见她一脸踌躇,暧昧地笑道:“哟!洛洛,看着少年郎,连钱嬷嬷的骂都不怕了?”   醍醐灌顶!   震得洛曦脸色铁青,她捡起东西就朝怡红院奔去:馒头事小,晚饭事大!   “哎!你的……”萧晚反应未及,话尾只落成一句低语,“馒头……”   “哈哈,没事!公子不必在意,那丫头就这样,一惊一乍的。”洪泊好笑地开口,对他的怔忪丝毫不以为意。   “这样么?”萧晚瞬间收起错愕,嘴角又弯起惯有的淡弧,将手上仍散着热气的馒头交还给洪泊,“那麻烦您把这馒头转交与她。”   “呵呵!公子真是认真,洛丫头不是会记事的人,您自己吃了吧!”   萧晚不语,脸虽带笑,眸却含着坚定。   洪泊无奈,在收回馒头的同时,听的萧晚的低语,顺着风轻轻地飘来——“她忘了也无妨,只要我还记得……就可以了。”   还好,她没有变。   ————————————————美好的重逢是更新的重来的分界线——————————————   人都有倒霉的时候。   这是给洛曦取名为“翠花”的老鸨平日最爱说的。洛曦觉得很好用,尤其是在现在这时候。   回到怡红院,洛曦就知大事不妙,钱嬷嬷一脸菊花笑,像刚捡了钱,心情特舒爽。   钱嬷嬷和别人不一样,越开心就越狠毒。只见她血口一裂,如地狱鬼婆般尖笑,不分三七二十一,拿起藤条就抽。   洛曦满屋乱跑,呼天抢地。她其实很耐疼,并不怕藤条,但她怕钱嬷嬷换罚晚饭,所以配合着尖声哀求。   这招很管用。她叫的越凶,钱嬷嬷越来劲,来劲了她只会接着抽,往死里抽。周边的仆役见钱嬷嬷下了狠心,怕得不敢直视。惟一道略嫌沙哑的声音,慵懒地飘出——“天还没黑,吵什么?”   不轻不重一句话,奇迹地让虐打成性的钱嬷嬷主动停了动作:“哟,这不是飘飘姑娘么,您不正睡着么?是不是嬷嬷吵着你了?哎呦,看我这记性,一恼火就啥都记不住,真是对不住啊!”   钱嬷嬷像看着亲娘似的,声音很是甜腻。她的姿态架势都让洛曦很恐惧——钱嬷嬷癫狂了,这怡红院还能办么,她还有饭吃么?   “嬷嬷?”洛曦颤悠悠地抬起担忧的小脸,却意外地震在了一张陌生的容颜里:天仙姐姐……下凡了吗?   这是何等的丰容盛鬋?   一席粉纱娇似莲,锁骨云长垂颈连,潋滟眸光白玉荑,娇媚好比三月花。   若说她是倾国红颜,洛曦也信。四年妓院生涯,见过美女无数,却没有一位可与“飘飘姑娘”相提并论。相信她只要往门口一站,就能招来踏平门槛的人潮!   “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值得大动干戈?”飘飘美目轻瞥,很是不经心。然即便是这样的慵懒,都带着十足的贵气,全不似流落花街的姑娘。   “飘飘姑娘所言极是!”钱嬷嬷忙不迭地应声,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   洛曦看着有些想笑,但民以食为天,她能忍。   “对了,飘飘姑娘安排随侍的丫鬟,我安排了——”   “我自个儿选。”飘飘不待钱嬷嬷反应,指着巴眨着眼睛的洛曦,道,“就她吧~”   “啊?”钱嬷嬷愕然,“这……不好吧!她笨手笨脚的,怎伺候得好?”   “怎么?嬷嬷舍不得了?不是说我要谁都成的么?”飘飘凤眼一挑,丢下话就翩然回房,煞是嚣张。   钱嬷嬷见状,只能无奈叹气,转身对着洛曦瞪眼:“给我好生伺候着,不然有你好看!”   洛曦唯唯。原来这飘飘就是传说中的新头牌,果然姿色冠绝。   “那还不快去!不想吃晚饭了是不是!”钱嬷嬷一吆喝,洛曦忙不迭奔上二楼。   ————————————————其实作者很喜欢美女的分界线————————————————   听说越是貌美的姑娘,那怪癖也是越多,飘飘姑娘绝非例外。只不过她是好相处得让人想哭——被无聊折磨到想哭。   进了飘飘的房后,洛曦就陷入无事可做的沉默。新主子不仅冷艳,也很冷淡,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毫无感情的指令——“不准出声!”   然后她就合衣上床,连洛曦忍不住偷坐凳子也不计较。洛曦乐了,干脆地趁着机会也打起盹来,直到黄昏时分,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洛曦往里一扫,见飘飘仍在歇息,便自己做主开了门。外头是专服侍钱嬷嬷的婢女。见了她也不奇怪,只刻板地吩咐:“再半个时辰就要点灯了。嬷嬷说今儿个是姑娘的大日子,请飘飘姑娘好好准备,尽量打扮得亮丽些。”   洛曦点点头,一转身竟发现飘飘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带着一脸审视。   “飘飘姑娘,有何吩咐?”   “梳洗。”飘飘淡淡一扫眼,踱到梳妆台前,随意把发丝撂到耳后,竟也是百媚丛生。   洛曦惊讶,腿脚便不利索,傻站在原地,直盯着那花容月貌。   见她半晌都没动静,飘飘这才将视线从铜镜转开,眉心轻蹙,带着几分薄嗔:“还不过来伺候?”   洛曦当场醒悟,一路小跑打开衣橱,这才发现老鸨早准备了一整排的艳丽服饰,件件透明,条条大胆,甚有妓院之风,让她很是汗颜,更拿不定主意,“姑娘想换哪件?”   “不用了,这样就好,过来给我梳个头吧!”   洛曦又是一愣:“可嬷嬷说今晚是要打扮得好些!”   飘飘一双勾人的凤眼顾盼似飞,似笑非笑道:“怎么?难道我现在就见不得人么?”   “姑娘天生丽质,只是……”正欲辩解,却被飘飘不耐打断:“既然如此,还多话什么?”   洛曦闭上嘴,乖乖拿起木梳。她不是会自找麻烦的人,只是偶尔会在关键时候忘记些事。   因此半晌后,一声尖叫炸响在怡红院内——“有……有妖怪啊!”   “真失礼!”面对吓瘫的婢女,洛曦有些得意。这是她有记忆来,第一回说这句她觉得很厉害的话。   “你很高兴?”微哑的声音,含着利刃,从洛曦背后生生刺来,吓得她顿收了眉目间的得意。   有些可怜地低着脑袋,洛曦委屈地咬着唇缩到角落。其实,她自己也不敢看飘飘。因为——太妖,太鬼,太可怕。   飘飘本淡薄如烟缈的眸底汹涌不定:这丫头好生本事,居然能把她弄成这样。她相信自己要上了大街,绝对能吓倒一片,没准道战场都能震倒一排!   “你祖上……是打兵器的吧?”飘飘挑眉,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最可怕的武器。遇神吓神,遇佛吓佛,饶是天兵鬼差,见她尊荣也要退避三舍。   “大……大概吧。”洛曦牵强地勾起嘴角,很是心虚。本以为画眉妆点说到底就是涂涂抹抹的事儿,她没吃过猪肉也赏腻了猪走路,没想到这活儿也有讲究……   于是她很有才地将绝色变成了鬼婆,连飘飘也不能否认她的能耐,毕竟老鸨那张菊花般纵横沟壑的脸,也不是随便能画出来的……   不过,这绝不是咯让人愉快的结果。飘飘沉着脸看着洛曦,半晌都没能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而后是老鸨破门而的呼天抢地:“飘飘啊,刚是怎么了?你没出事儿……”   声音嘎然而止,钱嬷嬷的笑容仿佛定在脸上,再也言语不能。许久,她才呛声一句“哎呦我的娘呀,我的爷呦”,就飞身朝飘飘扑了过去,想要捧起那张生钱的脸。   飘飘反应如电,迅速往旁一躲。钱嬷嬷收势不住,冲劲过猛,愣是被绊倒在地。但她浑然不知疼痛,马上跳起身,泪汪汪颤巍巍地说:“我……我的祖宗哦,谁把你弄成这模样的!我的娘喂!”   “……嬷嬷,姑娘多美阿,简直和您从同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洛曦勉力笑着,步子却悄然后退。   “死!丫!头!”罪魁祸首昭然天下,钱嬷嬷暴吼如雷,一把揪起她甩了出去,力气堪比传说中的山地大猴子,“和我一样?和我一样!和我一样不如我出去卖啊!你这孽丫头气死我了,我真是亏心眼儿了才买了你!去后院洗衣服!晚上不准吃饭!”   “砰”得一声,大门紧闭。   结果,她晚上还是没饭吃。   洛曦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钱嬷嬷不会出来,才揉了揉屁股爬起身。   一瞬间,她表情很淡漠,漂亮的瞳眸里是如湮的平静,仿佛对任何事物都了无兴趣。然迎上过路的婢女时,她依旧挂着憨厚单纯的笑。   刚才的种种,恍若目闪。   转身,下楼。   初夜   不过日上西头,大厅竟已满客盈门。   看来最近莺歌苑的所作所为,已把嬷嬷的心刺激得快要爆炸。全怡红院的人都知道,钱嬷嬷爱财,更喜虚荣,最恨人家抢她风头。   偏生隔壁街的莺歌苑最近不知用什么途径,新买了批异族姑娘,一时之间,人气沸腾,气势逼人。   钱嬷嬷对此早已恨之入骨。现在收了飘飘姑娘,必然早早地放出风声,说得天花乱坠,勾起了大家伙的兴趣。   白杨镇多是走南闯北的商户,不愁钱米。一听有倾城花魁,便特地赶来看些热闹。   洛曦摸了摸鼻子,猫下身子准备穿过人群。由于她身形娇小,左钻右窜还真没人注意。   眼见后院在即,她的嘴角微微勾出一丝笑容。算计着时间,现在去厨房偷偷弄点吃的,应该不会太难。   谁知胜利就要到达,前路却突然被堵。洛曦本以为是自己运呸,刚好有人路过此处,身子一侧就想避开。但那人却跟着往旁一移,依旧堵在她面前。   靠!这家伙脑子被门夹了吧?洛曦蹙眉,抬头望去,不由轻叫:“是你?”   “正是在下。”声音似流水淙淙,温润依旧,文质彬彬,正是洛曦今日集市上遇见的男子。他敛眉低首,唇角噙着笑,“萧某荣幸,与姑娘有缘再见。”   “馒头都变鞭子了,记不住才有病……”洛曦嘀咕,说什么有缘没缘,来怡红院只要腰包里有银子,个个都和姑娘很有缘。   瞧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却不想也是个流连烟花之地的浪荡子。洛曦垂下的眼睑里,满是惋惜。   许是她表现得直了,萧晚一下明了她的想法,虽有些失笑,却并未解释,只道:“今日有幸遇见姑娘,本有事想与姑娘相商,可因为姑娘走得急,萧某未获机会开口。难得现下有缘再遇,不知姑娘是否可帮萧某一个小忙?”   帮忙?洛曦嘴角一抽,她看上去像有这能耐的人么?何况这丫的一看就跟她的八字不合,典型的扫把星命,谁要跟他有缘啊!   面对这等无理要求,岂有应许之理?洛曦正准备毫不犹豫地回绝,不想身后的人群喧嚣,忽然传出一阵哗然,生是盖过了她的声音。   洛曦薄怒,转而回首,却见飘飘在老鸨的陪伴下,自二楼缓缓走下。   全场静默,屏息凝神。   直到这一刻,洛曦才不得不承认,老鸨的面容可怕,但手艺确实惊人。经过她的妆点,那飘飘如若天人下凡,美得飘忽,更是妖缈。只见她眉如翠玉,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若含贝,瞳眸如墨,却含着一汪秋水,盈盈措措。   红颜如此,怎能不说祸水深深如斯?洛曦在心中默默感叹,第一次觉得美貌杀人,夺人心魄。   若非视线和飘飘一起呆了半日,她现在恐怕也没那个心力注意,自己身边的男子竟能如此平顺呼吸。   他,还能被称之为一个……男人吗?   萧晚不知洛曦心思,眼见飘飘的绝色姿容却不见惊愕,只在唇边带着少少惊艳,并不明亮,却很清雅。他转而对洛曦歉然一笑:“姑娘见谅,萧某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今夜亥时,劳烦姑娘移步中庭。”   萧晚说完,也不等洛曦答应,就转过离去。步履急促,追之不及。   洛曦见状,扁了扁嘴,赶去厨房取吃食,然后到后院洗衣,免得被老鸨罚得明天也没饭可吃。至于那男子,她管不上,反正她也没答应什么。   走出大厅,她还能听得内里的阵阵惊叹:   “倾国倾城,倾国倾城阿……”   “没想到这天下,竟有这般美人……”   “怕是整个燕居,也找不出一个能与飘飘姑娘相左的人”   ……   洛曦闻言,忍不住回首一望:飘飘依旧故我,神色散漫,靠榻而坐,慵懒不羁,却是妩媚异常。她的瞳眸平静,意兴阑珊,仿佛根本无所谓,无所意。   但在场的一干男子,早已为她痴狂。疯狂的叫价,随之开始。   可悲的生物。洛曦的眼里有波澜不惊,和内里的飘飘竟有些想象。她并不留恋地离开,心中最后一点瑕疵也慢慢隐去。   再高贵貌美又如何,落到这里,能走的也就只有一条路。   男人一夜,女人一生。   这,就是妓院。   司空见惯后,她已学会了不在意,不叹息。   她要做的事有很多,感悟不在其中。   只是装满脏衣的水盆里,再印不出四年前那个憨憨的笑容。   有些事,变或未变,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洛曦在仆役的监督下,拼命地洗着衣服,一件又一件。   直至深夜。   拖着疲惫的步履,她穿过中庭,准备回柴房树胶,却赫然发现庭中正笔直地矗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还真不死心……洛曦一窒,疲惫瞬间加了倍。她不至于现在还要应付他吧?   萧晚却是敏感。他感觉空气中渗入一股熟悉的味道,便自然地回转身,微笑如斯,俊颜更不见一丝不耐:“姑娘守信,果真如约而至!”   她明明只是路过,他也忒回做人了!洛曦嘴角一抽,并未出声,只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瞅着他。   “不知姑娘……可还记得萧某?”萧晚作揖,微笑悠然。   “不就是害我丢馒头的大哥么!”洛曦想也不想就应,心想这人明明人模人样的,咋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呢?   “再那以前呢?”   再以前?他这是啥意思阿?洛曦眯眼,狐疑地打量着萧晚,却见银色的月色下,一身白衣的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似雪的淡光渲在周围,真真是谪仙的风采,清辉无双。   这样的人若是见过,怎会没些印象?洛曦很笃定的摇了摇头:“没有。”   萧晚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缓缓道来:“两年之前,天涯城外,姑娘对在下的救命之恩,萧某时至今日仍不敢忘。”   两年前?天涯城?洛曦的脑海里顿时浮现萧索的风声,啼鸣的寒鸦,抵着脖子的利刃,及被嘲弄的屈辱……   那是洛曦最悲惨的一年。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还□红,生活在南面的齐豫国。那是一个荒僻的国家,兵不强马不肥,抵不得烽火战乱,更别说让妓院营生。   老鸨见情势不对,便收拾包袱,带着部分姑娘弃国别投。洛曦也是其中一员。   可是很多事情,并没有想想中的简单。慌乱之年多的是盗贼,人吃人,人杀人,再常见不过。   何况她们是一群女人,一群带着行囊的女人。   盗贼很快瞄上了她们,在山间小道打劫了他们。姑娘们皆被抢掠了去,而那个长得很菊花的老鸨则惨死在盗贼刀下,至死都没放开装着银两的包,最后成了具没有手的尸体。   洛曦很走运,因在树林如厕,而侥幸逃出。她流亡了一些时日,就在官道上见到了大批逃难百姓。   有个大娘给了她一小半馍,洛曦便跟着他们,走向传说中富庶安宁的天涯城。那个像仙境一样的存在。   只不过通往仙境的路上,每天都有人栽倒在地上,饿死或者病死,又或是被饥饿的野兽咬死。   十天后,给洛曦馍的大娘也死了。她死的时候眼睛很亮,说前面有很多包子,热腾腾得一定很好吃。她说天涯城终于到了,他们得救了。   然后,她死了,带着笑容,睁着眼睛。   洛曦在大娘的尸体边蹲了很久,一直看着她,眼睛有些湿。王大叔说那叫哭泣,因为觉得伤心。   她不懂,只是第一次有了想去天涯城的欲望。她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然而她终是没有去成,因为遇见了……   他。   她想起来了。   “是你?”记忆还不遥远,模糊的身影慢慢和眼前的他重合起来。若那晚惟一的谦谦君子身形再拔高些,长相更形成熟些,果真便是——这个“萧某”!   “你来干嘛?”洛曦并不热络,表情反而更冷。他们不是善遇,她并不怀念。   “姑娘还在生气?”萧晚躬身更低,礼遇异常。   “不可以?”洛曦挑眉,“你今天来是为了迎娶我,还是告诉我你另有所爱?”   萧晚闻言一怔,却不显尴尬。仅仅只是微笑地起身,不忙也不忙:“姑娘误会。”   她当然知道自己误会,对这个史上最可笑“未婚夫”。   洛曦的记性其实并不很好,常常丢三落四。可有些事她却宁愿忘记,比如两年前,遇见他的那一天。   那一天,洛曦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她。   她身无分文,也无干粮,只道过了林子就是城,那里有热腾腾的包子,很好吃。   于是,贪黑赶路。可偏偏那晚夜深如墨,丛林深处不见星月。   洛曦赶了许久都没能走出林子,还不小心地绊到了树根,摔了个狗啃泥!   她嚼了嚼灌入嘴的土,终还是没能吃下去,只能委屈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那时候的洛曦并不知道,夜宿荒郊乃路人大忌,尤其像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附近的草丛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寻常的气息。   这些日子,洛曦没少见那些吃人的怪物,只是……她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看她瘦得只剩副骨架,野兽会愿意啃么?何况她现在饿得空荡荡的胃,和看到食物就能抛弃人性的特质,多有野兽的气息阿!它们总不能同类相残吧?   洛曦至少有一百条野兽不能吃她的理由,于是变得很心安。只是视线一点不敢放松地盯着越来越清晰的声源——   “沙……沙……沙……”   身前的灌木丛,忽得一晃。   洛曦明白,这次是真的有东西来了!她紧张地抓着刚捡起的粗枝,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抡了过去。   谁知,对方竟比她更快,瞬间将“凶器”打落,并从身后掐住了她。   冰冷的锐利,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不知何时就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阵阵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   洛曦心下一凉,知道大事不好,这次八成碰上了比野兽更可怕的存在——亡命之徒。   果不其然。低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不许声张!”   洛曦咽下满心的恐惧,轻轻应声。她这里月黑风高,了无人烟,叫也没用,她不傻。   何况她能轻易感觉到身后的人伤得不轻,呼吸有些重,吹出来的气都含着血味,跟他刚才轻巧的动作很不搭配。   只要找个机会,她就可以……   可惜,上天没有给洛曦这个机会。   因为她身前的灌木丛里,竟又闪出两道矮矮的人影。   她,跑不了了……么?   有些……不甘心啊。   洛曦闭上双眼。   其实,她很想尝一尝,大娘口中常提起的天涯城的包子,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吃……   还情   “都没事吧?”挟持她的人口气一缓,似松了气,却反暴出一份诡异的稚嫩感。   洛曦一震,忽觉不对,连忙睁开了眼,想瞧个清楚。可惜黑暗中,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依稀能望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感受着风中飘来的血腥。   “呵,总算吧。”高些的那人答了话。话语里的苦笑虽是足够酸涩,却也有些童音的不搭。   他们几个……   洛曦终于发现问题所在:掐制她的人并没把矮小的她提得多高。这就意味着……那或许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   洛曦心下一喜,对自己的前景突然看好。只是还没来得及在想办法,就被一阵新起的嘈杂转移了注意力——   不远处,点点火光点燃黑暗,一星一簇,有密有疏,汇成一片,慢慢向这里涌来。伴随着这些光亮的,还有些尚不明晰的嘈杂,悉悉刷刷的震动很大。   那个矮些的家伙反应迅速,立刻跳上了树,远远一眺,便道:“是他们。”   “切。这么快就追来了。”一声低咒,掐着洛曦的男孩突然松手,把她往前一推,“你走吧。”   洛曦一个没留意,顺着他的力道扑了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被沙土灌了满嘴。可是,确是脱离了锐利的刀锋。   这么好?他们不会打算等她拿着包袱转身的时候,一刀屠了她吧?洛曦机警,并没有放下戒心。她有些不定地回头,却只能看见一条模糊的人影。   浓黑的夜色盖去了他的脸庞,只有熠熠生辉的瞳眸如镶嵌于天幕的明星,无声绽放在这寂静的夜。   银……银眸?他是妖怪么!洛曦不及思考,就被搂进一个陌生的怀抱。修长的手臂从两边将她圈进,火烫的胸腹贴紧着她的背梁,像一股暖流瞬间将她缠绕束缚。   洛曦本能地想要尖叫,可一双温热细致的手却赶在这之前,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嘴:“抱歉,让姑娘受惊了。我等并非匪类,绝不会乱杀无辜,但此处多有野兽出没,不宜久留,姑娘还是速速离去吧。”   这算什么啊?洛曦微微挣扎,欲哭无泪地在他的指缝中逼出了一句很是小声,却略带羞涩的诚实:“你既知我是姑娘家……还这么抱着,我会嫁不出去的……”   话未落定,空气凝结。   一阵微凉的秋风,卷起一片枯黄落叶,颤抖地转了个圈,才颠簸地飞了开去……   洛曦能明显的感觉到,身后的怀抱在同一时间,陷入僵挺。   半晌后,一直在树上放风的瘦小男孩第一次开了口,却是差点气死洛曦的凉凉嘲讽:“别怕,本就是嫁不出去的。”   “你胡说!”洛曦愤怒,一下挣脱了身后之人,还把自个儿的小拳头握得死紧死紧。   她哪儿嫁不出去了?她可受欢迎呢!去年的时候,她不过信手赏了三颗花生给隔壁家三岁的二牛,他就说长大以后一定娶她做媳妇!   那男孩也不回应,只冷冷一哼,并任性地把头一瞥,继续观察着那些渐近的火光。   洛曦敏感地察觉到,那家伙似乎连喷出鼻子的气里,都是对自己□裸的鄙视!   她她她……她不服!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瞎搅和?”抱着洛曦的男孩无奈叹息,轻轻地摇了摇头,摩擦过洛曦的发丝时,也觉得有些痒痒的舒畅。   “那还不走?”银眸的男孩依旧冷然,只是眸底亦藏着极浅的笑意,还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还是说……萧,你真想留着负责?讨这脏丫头当新娘?”   靠!她哪里脏了!赶路不都这样,这都是些什么人阿!洛曦颤抖地指着抱胸而立的银眸,气得全身直哆嗦:“我脏?你刚才不也抱了我?”   “月黑风高春色暮,姑娘糊涂睡思春。”银眸淡淡一回,脚一蹬,便不见了影踪。   “阿——”那混蛋!居然骂完她就逃跑了!洛曦差点没跳脚。   “刚才小生唐突,在下知罪,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海涵。”背后传来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并不是不失礼的。   海涵个毛!洛曦一回头,却意外地看到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孔。远远飘来的光亮映出了一张带着血污的笑脸,浅浅的,却如月华般柔和。   那双宝石般黑亮的眸子里,带着十足的诚意,彰显了他良好的教养。那如斯的微笑,如此的高贵,遥远似那天空里的星子,点点都是光华。   那时候,洛曦不知道他是萧晚。但也感觉出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苍天和大地,根本无法碰触。   偏生她不知怎得,楞是在那轻柔一瞥中,看出了一点淡淡的眷恋,然那眷恋中又带着丝不协调的冽气,充满了杀机。   她,不懂。只是没由来地一震,可下一刻,眼前已飘无一人,甚至连半点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空气中,静谧得很寂寞。   若非洛曦鼻子里仿佛还残留着他们落下的血味,她真会以为自己刚做了个似是惊险却更温暖的怪梦。   无心多想,只因一群举着火把的官兵很快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举刀持剑,杀气逼人,那种骇人的气势,如同地狱鬼兵。   一看到洛曦,他们自发停了脚步,为首那人定了定神,对居中的高大男子大声说道:“禀少尉司,发现一个孩子!”   “带上来。”一声令下,洛曦就被士兵揪住前襟,几步甩到一个骑马的男子面前。   那马高大健硕,呼吸极重,洛曦有些害怕,自是无心打量马背上的人。只隐隐感觉到他的气势非同一般,妖异奸佞,混杂在士兵的粗犷中,更显鬼魅。   这怎么感觉……好像比刚才更危险了!洛曦嘴角一抽,想来她今天定是铃星当头,冲了八字,才能倒霉至此。   不过,若乐观点想的话,这也算是百年难遇的奇情奇景了。   (注:铃星乃四大凶星之一)   那少尉司骑于马上,居高俯低,见洛曦怕得缩成一团,更是轻蔑:“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我要的是那银眸男儿!将军若知他跑了,岂不拿我治罪?尔等,是想陷我于不义么?”   他声容妖媚,却是气势夺人,那种似嗔的语气里有着冷冷的杀意。一行莽汉,竟无不惧的。   洛曦看他们的挫样,有些想笑,可表面上依然唯唯诺诺。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火很快会烧回到她身上。   事实正如她所料,只见那少尉司把头一扬,目光迥然:“三更半夜,出没天涯城周,有何居心?”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从饶城来,听说天涯城富,百姓皆乐,故想碰着运气混口饭吃。可路途遥远,天色见晚,小的疲惫无力,又无处安身,便想在这林里凑合一夜。谁知大人们有事,请……请饶命!”   “哼,算是有理。你在此安身,可曾见过他人?”   洛曦一顿,心里已在叫嚣:有啊有啊,他们还咒我嫁不出去呢!   可话到口边,却突然有了些犹豫。平静的眸底微微闪过一些连自己都不懂的情绪,让她闭上了嘴。   那双银眸虽冰冷狠洌,静谧中却燃着悲绝。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刺得她的心都发了疼。   “问你话呢!”   “禀……禀告大人,夜黑,小人胆小,不敢误导官爷。”   “那么说……是看着了?”   “没……没有!”犹豫了下,洛曦才指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状似怯怯,“不瞒官爷利眼,小的似看到几道黑影往那个方向去了。不过听娘说,夜里林子多妖怪,看久了会被带走,小的,小的就没敢看了!”   “如此?”少尉司见洛曦惊惧地点了点头,立下命令“追!”   一声令下,百余人的小队,很快就没了人影。   来也匆匆,去也汹汹,能有这等气势,八成是正规军里的人。洛曦见状,表情复默,心里却着实吁了口气——安全了!   好招不怕旧,关键是有效。只是连洛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那些威胁嘲讽她的少年说这弥天大谎。   天涯城,她怕去不得了……洛曦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遥遥忘了下军爷们离开的方向,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她刚一转身,就发现一刀刺人的银光,冲着自己的脖子飞速射来。   一个凶暴的士兵举着大斧头,无声地冲她劈来。   浓黑的夜色中,惟有斧口的白面,闪着凛凛银光。洛曦面露骇然,深知自己此时根本躲避不及。   难道……今日乃她大限之时,小命真要无辜休矣?   眼睛,无法闭上。她不甘地看着落下的大斧。   几乎同时的,一道银光如雷霆落地,一闪而过。   “哐嘡”一声,天地复寂。   洛曦只觉眼前一晃,一股温热的东西迎面溅上,洒得她一身一脸。   一个无头的壮硕身体,在空中踌躇了两步,便重重砸向洛曦。   一切来得太快,快得根本无法反应。   洛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尸体朝自己扑来。声音卡在喉咙,却如何也发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横空出世,一记飞踢,便将那尸体踹飞了出去。   洛曦这才发现,那双冰冷的银眸带着熟悉的冽气,半隐于夜幕之中。他手持一柄大刀,鲜血正沿着锐利的刀锋,一点点地滴落。   在这寂静无声的暗夜中,“滴答、滴答”的声音,虽然轻微,却更显恐怖。   “欠你的人情,还了。”冷冷的风,伴着这无情的言语,刺进洛曦的的耳膜。   这一切,不是梦。   不过眨眼的时间,就有一条生命在她的眼前被剥夺。   人命,真真如蝼蚁般低贱。洛曦怔然,张大了嘴却是有苦说不出,有恨不敢言!   “离开这里,马上。”生冷的命令,自银眸的口中迸出。   那种无情,那种冷漠,让洛曦漂亮的眸底燃起一股怒火,却终因心底的枷锁,而选择了沉默。她惧其武力,自不敢争其道理。   这不是懦弱,而是机敏。要在乱世生存,可以不会武,可以不懂文,却不能不机敏。洛曦有的,就是这机敏。   “歌,你又来了!”萧晚甚是歉意地走到洛曦面前,毫不计较地牵起昂贵的衣服,轻轻擦拭着溅到她脸上的血迹,“抱歉,他只是不擅言辞,并无恶意。”   “哈?”洛曦嘴微微一抽,直视着眼前这对眸子,仿佛想将它吃透般的看着。   “姑娘……有话要说?”萧晚对她的举动微微有些诧异,眸底不留痕迹地闪过一丝防备,快不可捉。   “不,没有。”洛曦摇了摇头,她无话可说。   她总不能说他不但身高比他嘴里那个“哥”高上许多,连品行也强上太多吧?只是这样的有礼比及他们的作风,才更让人觉得虚假。   花街柳巷中,最不缺的就是虚情假意。虚伪的嘴脸洛曦看得多了,却没有一张比得上他的精致,完全不见破绽。又或许,他真真是那般矛盾之人……   反正,与她无关。   “呵呵,谢谢你刚才冒险为我们脱险。”   “没事,我已经后悔了。”洛曦退离一步,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并未继续接受他的好意。   “呵呵,姑娘果真有趣,看来确是不愁嫁。”黑眸男子一楞,却笑了起来,声音清爽雍容,“歌虽不擅言辞,却是第一个想到他们路过定不留活口。让你快走也是怕你出事。夜凉风大,血腥味浓,野兽嗅觉灵敏,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是么?原来如此。洛曦歪过眼去,却郁闷地发现那银眸对这里的动静根本置若罔闻。   他平静地倚靠着尸体边的大树,身边立着那把人高的好刀,光洁的刀锋映衬着他绝丽的容颜,洛曦不由有些看呆。   那是怎么俊秀的男孩?肤如凝脂,领如蝤蛴,螓首蛾眉,虽然年少,却已姿容华冠,连她见过最美的花魁也不及其半。   可这样的他却神情冷漠,刀光煞气,看得人骨子里发寒。   洛曦知道,他很危险,她不应该再看。可是,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萧晚见状,丝毫不以为意,只浅浅一笑:“我等身怀要事,先行一步,你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此红色香囊为信,他日若有缘与姑娘再见,萧晚定全数奉还。”   话音刚落,他已不见影踪,连同一直在树上放哨的任性男孩,都没了踪影。   来去如风,似虚似幻,林子宛若回到最初,静谧无声。   留下的,也只有洛曦,冰冷血腥的尸体及……一个红色的香囊。   只是恍惚间,她还能听到一句调侃的话语,隐隐于风中:“姑娘那时若还无良人……在下或歌,也会负起责任。”   接着,是有一道冷冽的声音,道:“混蛋,干嘛搭上我,谁要那婆娘!”   “……”   他们的相遇,只有血腥,一点也不美好。   洛曦斜眼挑着萧晚,根本不觉得已经长成如此贵公子的他,会是来履行“负责”之承诺的。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天真也是一样:“算了,我没心思和你周旋。说吧,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姑娘聪慧如初。”萧晚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可曾记得当初萧某赠予姑娘一个锦囊?”   “怎么,真怕我用它逼你娶我?”   “姑娘误会,萧某再胆大也不敢对恩公无礼。”萧晚想到当初,笑声几欲溢出上勾的唇角。   洛曦危险地眯眼,小拳头紧握,只要他一笑出声,她就给他好看!   “那日夜深,萧某不慎竟给错了香囊。”萧晚见状,连忙举起折扇抵在唇上掩饰:“后虽找寻姑娘数次,却一直无果。多年来萧某一直盼望能够再遇,终是得了上天怜悯。”   原来是给错了……洛曦微微一抽,她当初还以为他有眼疾,愣是把蓝说成了红。   “此物乃我祖母所出,一直是我娘的心头之物,四年来思念甚深。恳姑娘怜悯,准萧某换回香囊。”萧晚深深一揖,“当日之诺,萧某绝不抵赖,一定回报姑娘恩德。”   “说得轻松,你要如何回报?”洛曦故意刁难。当年她为了他们险些掉了性命。现在见着了,他第一句不是感恩,反想换物。他叫狼心狗肺的吗?   “姑娘尽可说来听听。”萧晚诚恳,不见丝毫不耐。   “那么,娶我啊?”   赎身   那么,娶我啊?   她如是说。   萧晚很惊讶。   他惊的不是她的要求,而是那双满是嘲讽的眼,仿佛在说:其实你,什么也做不了。   他更惊讶的是片刻复寂的她的表情,依旧稚嫩,依旧疲惫,却很平静。似乎刚才的讥诮,仅仅只是他的错觉。   萧晚素来对自己很有自信,所以他不觉得自己会看错。可这个要求……   然他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虽面上仍有几分犹豫,却是不损洛曦面子的一揖:“小姐的厚爱,萧某感激,只是……”   他有要务傍身,实非自由之身。可惜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洛曦生生打断:“不想答应就不想答应,找那么多借口又是何必?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早在进窑子的第一天,我就该认了这命,只是身为女儿家,多少还有些妄念。”   “如果姑娘非要如此,其实在下也并无不可。”萧晚笑了,漫不经心,带着戏谑。   其实他也不讨厌对这女孩,她似乎很聪明,看上去也挺有趣。何况,对于婚姻那种东西,他没有特别的向往,也并不看重。   “我说了罢了,你非良人,嫁给你,吃亏的反倒是我。”洛曦面无表情地从脖子上扯下香囊,丝毫不在意脖子被扯出的血痕,一点儿也不留恋地递了出去,“当年侥幸救得你们,并非是我的善意,不过是一时冲动。公子的抬爱,洛曦感激,只是时日已久,不值回首,公子也忘了吧。”   人类是不相帮的,和妖怪没什么不同。洛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认为妖怪是那般的,她根本毫无根据。可这么想就这么想了,她懒得追根究底。   只是意外的是,萧晚并没有立马接过香囊,他只是那样的站着,眉目含着她不懂的东西,静默地看着她,然后在洛曦开口之前,接上话:“姑娘何意认为……我非良人?”   “良人何以出没此处?”洛曦巧笑嫣然,不卑不亢。纵使面容稍稚,却不是不美丽的,“公子何必耿耿于怀,如今吃亏的怎么都不是你,不是吗?”   “萧某并不喜欠人情,也不是贪图小利之辈。”这世上钱债好坏,人情难去。   “你倒是难弄,这也不行那也不可的。”嗤笑了声,洛曦就想扔下香囊转身离开,她今天已经很累了,尤其肚子空空,自是格外烦躁。   “哎呀!小美人儿,你今夜可要好生伺候大爷我啊!”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插入中庭,刺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   她回头一看,一醉醺醺的寻欢客正挺着肥厚的肚子,搂着名青涩的女孩从回廊那走来。他的表情猥琐,上下其手,没有一刻安分的。   那姑娘看上去比洛曦大不得几岁,虽穿着暴露,却难掩嫌恶。尽管如此她依然拼命地陪着笑,僵着身体不敢挣扎:“香香一定让大爷……难忘今宵……”   洛曦太清楚那女孩的心情,不管有多不愿意,若是做不好,难受的还是自个儿。嬷嬷有一千万个方式,让她们生不如死。   听闻那声声浪笑淫语逐渐远去,洛曦的内心一阵作呕。   “姑娘?”萧晚见她面色不好,很是有礼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洛曦依然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情一时很不平静。   再回头时,她看着文质彬彬的萧晚,突然想到……这个人……是今天逛的窑子吧?   据她所知,姑娘初点妆的宴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尤其飘飘姑娘还是新任的花魁,没有千百两银子,八成连门都进不来。   再想他,一直以来举止谈吐,衣着挂饰,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个家伙,非富即贵。   那么,他应该可以……洛曦的眸子倏然一亮,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被点亮了去:“你说了吧?”   “什么?”萧晚被她不听变化的脸看得一怔,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感觉,有点凉凉的发麻。   “一个条件。”洛曦咬了咬唇,再抬头时已是一脸坚毅,“娶我就不必了,但相反的,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讲。”萧晚笑容不变,亦没有半分迟疑。   自信,淡定,生来便有一种凛然的大气,叫人发自内心地信服。   仿佛在对她说,只要她说,就没什么不可以。   这真是夺人心魄的诱惑。洛曦闭了闭眼,偷偷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费尽心力,冲萧晚喊道:“爹!请你收养我!”   静默一刻。   萧晚的惊讶,洛曦的忐忑,汇成一股奇异的气流,凝滞在他和她的中间。   她……说什么?萧晚愕然,愕然到有些想笑,可是多年的修养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她居然……叫他爹……   萧晚努力地撑住表情,第一次有些失控的感觉。她明明应该很精明,难道这是刻意的计划?可是……理由是什么?   悬月挂,夜风习,时间游走不定,沉默却始终没有打开。   这样的僵持让洛曦更是不安:自己……是不是贪心了些?她是考虑了许多才提出这个要求的。   战乱之年,只要有能耐,女子当然也可凭着头脑或者武艺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可惜,她什么也不会,除了打杂。   她也曾经流浪,所以知道自己根本难以生存。可是,她又不想成为他的婢女。因为早就听说,贴身的婢女也是要侍寝的,那和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同。   洛曦到底年轻,只想着义女这个身份,有着多样的便利,却完全无心考虑萧晚的年纪,和属于他的尴尬。   萧晚在一盏茶的时候后,才在沉默中确信——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真正正地想叫他一声……爹。   这场面,实在提太过荒诞不经。然萧晚拒绝不了,是他主动提出,又是自己亲口承诺的。他现在没有脸反悔。何况那个香囊,事关重大,他非要不可。   只不过此刻,萧晚多多少少有些后悔自己的君子一诺,早知道就赚她那个便宜,也省的自己现在进退两难。   他看着这个身高不及他胸高的女孩,时间在她身上仿佛是停止的,她的一切都和两年前无异,只是眼里更多了些情绪。   她的表情显得平静,那双明亮的黑眸里既没有苦,也没有恨,有的只是淡淡的麻木和浓浓的疲惫。   看上去,她活得很累,累得很厌倦。   “不答应就算了。”洛曦终是忍不住地丢下话,顺手也扔下了香囊,转身离去。   银月之下,她的身影瘦小孤独,衣衫褴褛。姑娘家应该珍爱的青丝,此刻看来,却如同杂草,蓬乱肮脏。   萧晚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竟心泛苦涩。他不应该同情她的,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心力。只是……换个方式想,自己现在收留她,或许也并非是件完全不可行的事。   望着她背影的萧晚,清亮的眸底隐隐闪过精明,如波浪涌起,却在瞬间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那双黑眸中沉淀的,依然是摸不透的浓深。   “姑娘且慢。”萧晚勾了勾嘴角,使着轻功就飞身而去,硬是赶在洛曦进屋前落到了她的身前,“萧晚现在年不过十八而已,做爹……实在为时太早。若姑娘不嫌弃,就暂且认我为兄,跟我离开此地。你看这样,可好?”   真的假的?洛曦抬头,不留痕迹地打量着那张俊美的面容,及毫无破绽的微笑:“你……”   “如何?”萧晚突然俯身贴近,深邃的眼眸里绽着丝浅浅的笑意:“对了,萧晚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洛洛。”   “洛洛?洛神女的洛么?”   “不知道。反正老鸨爱叫我们什么,就叫什么,谁会去管这名字有什么意思,叫得应不就得了?”   “呵。请相信。”萧晚对洛曦的失礼并不动怒,笑容如斯,如月色婉约,柔和的光华不参杂质,“以后,你不会再受这样的苦。”   “啊?”洛曦呆了呆,不敢置信于他的话。他的意思是……愿意收养她?不是作为奴婢,而是亲人……这,是真的吗?   然待回神,洛曦让冰水泡得伤痕累累的小手,已被一股温润的巨大紧紧包住,拖拽着往莺歌燕舞的大厅走去。她看着引领自己的背影,坚定如磐。   以往觉得过于纤瘦的修长,如今,却是笼罩她全部的伟岸。很有安全感的……保护。尽管,洛曦还在怀疑其中的真实,身上每个细胞都充斥着不安,但依然有一抹盈盈的温热,克制不住地偷偷涌上眼眶:   他说,他会保护她。   她,可以相信他么?   萧晚没有给洛曦一丝怀疑的机会。他直直走到老鸨身前,用远高于她身价的一叠银票,买下了可能承载她一生的薄纸。   有一瞬间的呆滞,像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洛曦一遍遍地看着自己的卖身契。尽管上面的字,她一个也认不得。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喧哗如昔,少的只有今晚的主角——新花魁柳飘飘。奢华和荼靡中,只有一干男子的摇头叹息,和那咋舌的无穷回味。   盯着卖身契的洛曦不看也知道,飘飘的今夜定被敲定,如同,她的自由。   一个平凡的夜晚,却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纵然没有容颜倾城,她却比飘飘姑娘,幸运得太多。   她,真走运。洛曦用力吸着气,才把涌上眼眶的湿润给逼了回去。   这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要笑,所以努力地勾起了嘴角,对着萧晚灿烂一语:“谢谢你,哥。”   这如日阳的绚烂,让萧晚一楞,也让老鸨一怔。她不由后悔自己的心急,未及发现可栽的苗子。   “赎你回去当妹妹,会让人生疑的。在白杨镇的时日里,你就暂且扮作我的小厮,叫公子就好。”萧晚凤眼一挑,将老鸨逼退了去,才把温热的大掌轻轻盖在她乱乱的发上,亲密地揉了揉。   “是,公子!”洛曦咧了咧嘴,尽管没人看得见,她还是笑着,露齿的快乐的笑着。   笑容中,亦含着终于夺眶的泪。   ————————————————奔向自由小太阳的分界线———————————————   “遇贵人阿遇贵人,吃包子阿吃包子,馒头好阿馒头好~”抱着自己瘪瘪的小包袱,洛曦一反常态地吵闹,屁颠屁颠跟在萧晚身后,哼着自己编的小调,唱得好不得意。   而在前头走的萧晚却有些尴尬,只能假装和她不熟地大步,以躲避路人怪异的目光:虽然早感觉这孩子不太一般,没想到这最不一般的……是她五音不全还敢张扬奔放的大嗓门……   不过也正因为此,萧晚才没察觉到一首接着一首唱的洛曦,此时眼底浮现的点点精光:“敢问家在何方,家在……”   “就在这里。”萧晚突然停下转身,打断洛曦的破嗓,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她的审视,定睛后却只有一张可爱的小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于是,他指着身前的客栈,微笑着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萧晚就是暂住于此。”   “公子是外乡人吧?”洛曦说的时候很笃定,仿佛根本不是在问。   “恩。萧某也是有事挂身,见此地繁华,便停下来稍作休整。”萧晚对她的知之也没有太大意外,应答得很是从容。   “原来如此?那公子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尚还未知,不过白杨镇趣事繁多,萧某甚有兴趣。”他微一考虑,突然又作补充,“何况,在这里还想会有一友人。你可介意?”   “怎么会?我倒觉得如此甚好,洛曦可为公子引路逛逛。他日公子若要离开此地,洛曦自当跟随,从公子吩咐。”洛曦讨喜地一笑,心中想的却大不同——   虽然她家公子是个路过都不忘上妓院的斯文败类,但她一定会端正心态,用良好的角度去看待公子的□!   古人尚云:食色,性也。   她都做不到拒绝食物,又怎能强人所难地让公子拒绝美色?   不可不可。因此日后,她定会做到色公子之所色,急公子之所急,成为一个当之无愧的知心好随从,贴己好妹妹,绝不让公子后悔自己糟了钱!   有志者,事竟成。洛曦发誓要用自己在窑子里的丰富经验,将公子的生活点缀的更为五彩斑斓!   两手一握,她漂亮的大眼里燃烧出熊熊热火,带着对未来满满的希翼和对自己的期望,大踏步地直摆手走进客栈。一二一,一二一!   这诡异的燃烧状态,让一头雾水看着她带头挺进的萧晚,没由来的心里一颤,总觉得有些不安,而且等级其实还不低……   不过,他没时间管那个了:“洛洛,你去哪儿?你还不知道房间号吧!”   “呃?我忘记了!对不起,公子,在……”   “别转头,危险!”   “噼——里——啪——啦——”   “搞什么阿!谁家的小鬼,居……”   “砰砰啪!”   “乒乓……”   “我的天阿!”   “……对不起……”   ……   素来平静的客栈,在某人第一次登堂入室后,犹如蝗虫过境,着实热闹了一把,也灾难了一回。   萧晚在那团混乱中,再次在自己刚才无意看到的那道精光,百分百是自己的眼误。尽管,有人非常坚定地否认着这个大事实——   “公子,请您相信我,这都是我从来没犯过的错阿阿阿阿阿——”   切,谁知道呢!   洛曦   混乱,维持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待萧晚拽着洛曦的后领逃命似的回到房间,两人已是上气不接下去,很是狼狈。   洛曦尴尬地蹲坐在地上,灰溜溜地绞着手指,似乎很愧疚地对正在整理衣衫的萧晚,可怜兮兮地喃喃:“对不起,我今儿个八成是中邪了,才会……洛洛给公子添麻烦了。”   “中邪?”萧晚似笑非笑地轻轻一睨,看得洛曦直打了一个机灵,差点没有扑地大拜,他却依然不慌不忙,神色从容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你知道客栈已满,得和公子我共宿一室,太过害羞才……”   “哈,哈,这怎么可能。我……”洛曦打着哈哈,然话还没编下去,就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跳起身来,“呃?共宿?!”   “呀,原来你不知道阿。”萧晚折扇一张,遮住了半张俊容,只露出了带笑的眼,充满了调侃和戏谑。   “我当然不知道!”洛曦嘴角一抽,虽然她早有感觉自家公子的本性,毕竟两年前那一遭不是白走的,但这样的直面他谦恭有礼下的猥琐,她的心理准备还有些不足……   “那么,现在知道了?”   “这是当然的。”洛曦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又能如何?还不是打地铺!   “那……请吧。”萧晚潇洒地一点,似乎正等着看什么好戏般,眸底汇聚着奇异的光芒。   “什么?”洛曦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带笑的脸。   笑笑笑,横看竖看,吃饭走路,她的公子哥哥大人竟总是一脸笑容。这样拉着嘴角,他的脸都不会抽么?这技术简直比窑子里的姑娘还强阿!   不愧是时常出入莺街柳巷的经验户,比她这个在里头打杂的能耐多了!看来自己离标准要求,还有的学,有的学阿!   洛曦在佩服的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着急:大哥,千万不要嫌弃我!洛曦一定会为了您好好奋斗的!将来必能做到有事没事笑三笑,皮笑累了肉笑,肉笑僵了皮笑,坚持贯彻两相交换,绝对抗战到底!   “害羞阿。”   “哈?”啥?她没听错吧?   “姑娘家听了这是,不都该含羞带怯一下的么?”萧晚完全无视洛曦僵硬的表情,一本正经且理所当然地说道,“我都想像不出洛洛你害羞的样子,表现一下吧。”   “……”   “洛洛?”   “……等,等我想想。”洛曦的小脸皱成一团,如果书生苦寒窗,那她现在就是姑娘愁羞涩了。她家公子果然品味独特……她,她有些跟不上阿!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洛曦还是没能害羞出来。这感觉就像便秘,怎么都不顺畅。   摸索了许久,洛曦也只能偶尔回忆起老鸨那一甩绢子的:“讨厌,客官,死相啦~”   如果这就叫害羞,洛曦还真有些害不出来。然思及其他的姑娘,多半也是这一套,再不就是直接扑出去喝着:“爷,来嘛!”   惟一比较特别的是飘飘姑娘,她则是很干脆,从头到尾傲视群嫖,那种神情如果用来看公子……估计她今儿个就会被卖回去。   咬了咬牙,洛曦终于挤出了一脸菊花笑,起身一扭腰,以鞋代帕,对着萧晚努力地巴眨眼睛,楞是在他把“你的眼睛没事吧”吐出来之前,尖着嗓子嚷嚷道:“公子,奴家害羞鸟~”   “噗——”   “阿!”洛曦反射神经发达,却也只来得及用鞋挡脸,这一回神看到湿漉漉的鞋子,当下就悲愤了,“   “哈,哈哈……”萧晚笑不可抑,却仍是风度翩翩。   他用袖子半遮着唇,姿态大方,不见半分女气。那样风雅雍容的姿态,是洛曦不曾见过的高贵,她不由看得有些愣神。   萧晚轻笑出声,不再调侃于她,问道:“洛洛,你姓什?”   “我没有姓,公子愿意的话,就赐一个给我吧。”   “没有姓?”萧晚微微颦眉,她是想隐瞒过去么?   “对,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有记忆的时候,我就有八九岁大了。”洛曦大方地坦白,脸上甚至还有点儿憨样,“反正名字这东西叫得应就好,管那么多干嘛?我名字可多呢,什么饭桶啦,春花啦,小白菜啦,一大堆。”   一排黑线。萧晚承认自己被她那些所谓的名字震撼到,由此觉得她现在这个名字实在优雅得不得了:“那现在这名,是谁取的?”   “怡红院的嬷嬷啊!”   “呵,真不像她的品味。”萧晚说得很刻意。这不能怪他,他刚才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想他在怡红院呆了不过个把时辰,却听尽了“草姬”、“花姬”,总之就是“什么鸡”。尤其是那可悲的花魁,长得国色天香,妖娆动人,却硬被按上了“嫖妓(飘姬)”这样名至实归的鬼名字。看她听闻老鸨介绍她时的脸色,用震撼来形容都觉浅薄。   洛曦睫毛一抖,有些赧然地低头:“原本嬷嬷想叫我洛姬,不过我听着感觉像落汤鸡,所以……”   “确是洛洛来得好些。”萧晚对于老鸨的品味,已不想评价。他突然俯身凑前,对着洛曦笑道,“既然认你为妹,那么为兄的另为你取个名字,你看如何?”   如此俊雅清丽的面容,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瞳眸,洛曦这下还真有些害羞了。公子怎么就这么不知避讳?   她吞下一口口水,有些结巴地应道:“兄,兄长请随意!”   “你既为我妹,自然随我姓萧。只是萧洛这名,有些一般。”萧晚直起身走到窗前,那里月色清浅,映得夜空如墨般光雅,点点都是宁和。   “好美。”洛曦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半掩的月色,“兄长的名,就是指这美景吧?”   “呵呵,萧某确是出生于一个幽静的夜晚。”回眸,萧晚唇边的笑容就像夜里盛开的兰,他看着洛曦许久,突然轻声道:“黑夜过后便是黎明,晨曦之光总让人觉得心怀希望,坚定而低调,却映衬着即将升起的太阳。不如,你就叫洛曦罢!”   洛曦顿时一愣,有一股炙热的熟悉感,在同一时间,翻腾着砸了过来。   这句话,这个名,都如此熟悉,仿佛镌在心上,已有千年之久。   既忧伤,又美丽,让人忘却不了的疼痛的甜美。   可是为什么,她却想不起。   脑海中空洞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熟悉的声音,一遍遍不停地念叨着——“洛曦,洛曦。”   “洛曦,洛曦。”萧晚似乎也对这名十分满意,一遍遍反复地念着,清润的声音似一壶温酒,顺着喉咙缓缓淌下,烫热了五脏六腑,让人忽生恍然,犹若沉梦。   洛曦有些醉了,醉在这仿若时空交错的重叠。那久远记忆深处的朦胧,及眼前萧晚如夜深邃的瞳眸。   何人是他,他是何人?   “洛曦啊……”萧晚墨色的眼里隐着浅浅的笑意,清朗更胜月华:“与你十分相当呢!”   “……恩!”洛曦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没有猜忌,没有防备。   仅仅,只是相信,只是迷茫,只是……感动。   很多年以后,洛曦想起时仍觉得自己是输在这状似真心无伪的笑容里,才会打破自己坚守的誓言,甘愿为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萧晚,她的孽障。   只是那时的洛曦,全然不知道这些烦心事,更不相信自己会沉湎于一个笑容而失了戒心。反为自己接下来的幸福小日子,欢喜得整日荣光满面。   实践证明,洛曦跟了萧晚后的生活,那确是神仙般的快活。她曾向往的东西,现在想要的快乐,萧晚都大方地让她有些自觉贪婪。   凡是公子有的,必少不得她的,吃穿住行皆是如此。这日子若非是神仙过的,那洛曦一点儿也不羡慕神仙!   只是略有些不解的,还是她那难懂的新大哥。萧晚虽说是有事要办,却着实让洛曦实践当日要带他走走之说。连续几日,他们便将这白杨镇的镇里郊外逛得一处不拉。   之后,他依然清闲。每日不是带洛曦去茶楼听她最近痴迷的说书,就是带着她到集市上瞎晃当乱花钱,再不然,就是躲在房间埋头写字。而洛曦的老窝怡红院,更是他每晚必去的地头。   白杨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能折腾得人尽皆知。柳飘飘姑娘的艳丽如此出尘脱俗,自是早已风靡全镇,乃至周遭的城池都有人闻风而来。   一时间,怡红院那高高的门槛竟在短短数日内,被踏平了去。   这等繁华,想必老鸨都要笑花了脸。   可惜的是,定国大将军已承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妾。   因此尽管这些日子,怡红院内依然夜夜笙歌燕舞却是难见其容,只能听得那将军数声“好,好,好”。   这等美誉,自是羡煞他人。可是,也只能羡慕而已。   因为这定国大将军非一般人物,他乃燕居王国的顶梁大柱,是皇上眼中的红人,手握百万兵权的重臣,连皇亲贵族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忌惮七分。   故而举国上下,都找不出人有那胆色和他抢人。无数风流公子为此叹惋不止。更有痴心者,夜夜围着柳飘飘独居的小楼,伸着脖子守候,只为远远望上一眼。   洛曦有绝对的把握认为,白杨镇的男儿明年身高普遍渐长,原因无非是脖子拉长,这对许多个高的姑娘是绝佳的机会。若萧晚要投钱入媒婆行业,他们没准能赚上点钱。   她才把这想法一说,萧晚就再度喷茶而出。只不过这一回,洛曦可学聪明了,她迅速一歪头,保住了自己的脸面,却害得她身后的小二,无端洗了个免费脸。   洛曦见小二一脸苦相的冤屈,不住安慰:“别难过啊,小二哥,你看看我家公子,那真真是谪仙的人物阿!你就当哮天犬路过……”   “撒了泡神尿是吧?”小二哥没好气地打断,总算还客气地放下餐盘,“公子请用。”   只不过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地回头:“这位公子,您确实有着谪仙的风采,只不过这随从……差了点儿,差了点儿。”   洛曦郁闷。   萧晚看她一脸沮丧,更是笑意难掩,连忙清了清嗓子,起身准备出去。   “要出门了?”洛曦回头一看,是差不多时候,怡红院该点灯了。   “恩。”萧晚换了身外袍,俊美犹如天人。   “还是怡红院?”   “是阿,还有些事要做。”   “不能带洛洛去吗?”洛曦有些别扭地绞着手指,都想好了要色大哥之先色的,但这几天都窝在屋里留守,这样要如何修炼成大哥的贴心小棉袄?   “那地方不适合姑娘家,你既然出来了,自然不能再去。”萧晚微微一怔,想到自己每回写字画画时,她就坐在一边发呆,呆在屋子里难免无聊,“我有些书,洛洛若是无事可做,倒可以翻着解闷。”   “啊……”洛曦闻言,小脸一黯,许久才不好意思地轻声喃喃:“……我,我不识字。”   “这样么……”萧晚虽是一愣,显然有些没料到,“是我疏忽了。”   洛曦倒也体贴,连忙打了个圆场:“没事没事,晚上我可以先去隔壁听先生说书。”   “……还听啊?”萧晚有些抽搐,这白杨镇的说书人真没什么水平,说来说去不是金瓶梅就是西厢记,再不然就是瞎编乱造的三流□,总之都不是些好东西,偏偏这爱丫头还百听不厌,甚至露出可怕的向往表情,看得他一阵心惊肉跳。   “其实,也挺好的啊……”洛曦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些伟大爱情感兴趣的不得了。她明明……就不相信……   “那,”看她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萧晚不由失笑,“可愿跟我学学认字?”   “可,可以吗?”洛曦两眼发光,惊喜中又有些不确定的担忧。   “当然。今日还有些时辰,先教你一些简单的。一会儿你自个斟酌,也好打发时间。”   “我现在就去磨墨!”洛曦的小脸在他点下头的刹那,迸射出了粲然的惊喜,她忙不迭地奔向平时避之不及的书桌。   萧晚见她激动,笑容里平添了几分怜惜。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孩子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他内心最深处的弦。   又或许,是因为即便他触过许多贫穷之人,也从未真正走近,不曾得知原来对于他们而言,一件小事已足够欣喜如斯。   “先学握笔,再教你认字。”萧晚走到洛曦身后,递给她一根细管狼毫,然后帮她纠正握笔的姿势,之后他毫不忌惮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在纸上划下一个刚劲有力的点,“就是如此。记得,臂要直,手心不可紧于笔身。”   洛曦有些局促,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那一夜,他也是这样的贴着她,然后她厚着脸皮,问:“你明明知道我是姑娘家……还这么抱着,我会嫁不出去的……”   现在想来,不觉为自己当初的天真失笑。只是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还记得这温度。   他掌心的余热如此温热,贴近她的身体,虽已挺拔不复当年,但透出的气息却不曾改变——那如月华般高贵的,星子。   深吸了口气,洛曦努力地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到纸笔上,这才欣喜地发现,萧晚已经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出一个完整的字。   虽是被带着写出来的,但洛曦还是很有成就感地欢叫:“这是什么字?”   “你的名字,很美对吧?”萧晚悠然一笑,让洛曦顿时怔住。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告诉她,她的名字该怎样写,又是如何的美丽……   “这个曦字有些复杂,我再写一遍,你要看仔细。”萧晚微微一勾嘴角,假装自己没有发现她素来灵动的亮眸里已发了红,只是掌着她的手用心地在纸上,写下了又一个“曦”字。   浅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带着一丝迷醉的气息投射进来,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射在古色的墙上,仿佛预示着他们今后彼此纠缠绵延的生命。   从哪时开始,又该在哪里结束。   遇见   学习,在无聊之时绝对是最好的消遣。   自打学了读书认字,洛曦的小日子过得越发充实,笑容也越来越大。那种成就感,让除了对食物和说书外了无兴趣的她,都充满了自豪感。   再到萧晚上窑子逛花街的时候,她也不至于日日沉湎于说书先生的金瓶梅中,反而乐此不彼地练习鬼画符,以期可以看看公子收藏的蓝瓶梅,黄瓶梅,甚至是彩色梅。   学习,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更是一种良好的调剂品。   洛曦近日有了折磨,不,是磨合她挂名公子,认养大哥的新方法,就是每天早起后,非常爽朗且大声地作打油诗一首。   这一壮举造成连日来,客栈无一天不满房。掌柜对他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憎恨唾弃,转成了标准哈巴狗式——恭敬谄媚。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萧晚对这诗词的内容,实在是难以恭维。偏生听说书出生的洛曦,很知道普通群众的心理。   她那些萧晚怯之不恭的诡异调子,居然倍受市井小民的欢迎。再加上那张稚嫩中透着俊秀的小脸蛋,永远免费服务的热情,她竟意外地继柳飘飘之后,成了白杨镇的热门人物。   于此,萧晚可以说哭也不得,笑也不能。每逢出门遇见他人指指点点,都窘迫不已。   时日一长,竟不习惯也习惯了。对于这样的自己,萧晚非常羞愧。   这一日,又是一个艳阳高照天。   萧晚和洛曦照旧到隔壁的茶楼吃早点,在众多大叔大婶渴望的目光下,洛曦热情洋溢地朗诵了自己的新作:   何者为妖?妖母生之。   何者为魔?魔娘养之。   何谓妖怪?   圣人曰:怪物是也。   在下曰:妖母混魔父,产之也!   妖怪者,幸也!   何以?杂种优势也!   洛曦吟完,得意地环视四周,众人皆哄堂大笑。更有甚者,捧腹捶桌,夸张至极。   面对这熟悉的每日一见的场面,萧晚惟有嘴角轻抽,不停地往嘴里灌水以求心静。他真后悔,自己今天又少穿了件衣服,现在才会觉得这样的寒冷,冷得恨不得自己从没有收留过这位简直可以称之为冬的女儿的洛曦小姐!   萧晚其实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偏偏那些个大叔还有一个接着一个上来夸奖他教导有方,不过短短数日,已替白杨镇培养了一代才女……   洛曦满足地呆在她最崇拜的说书先生常站的小台台边,一脸向往地看着萧晚越来越纠结的笑容,漂亮的眸底迅速闪过一丝狡黠。   待他有些讨饶地望来求救时,她依然像个对自己的诗作很是满意的小女孩,期待着他的赞扬。   萧晚也只有这时,才会结巴:“表……表现得很好。”   不过区区五个字,却说得他无比痛苦。个中滋味,竟让他这个在及轩之年就冠上“才华贯五湖”美誉的少年状元,都无法用言语形容。   好在洛曦机灵,在萧晚变脸吐血之前,一把拽着他的袖子,就冲出了洛迷的重重包围,钻进赶市集的人群里。   满意地吃着萧晚作为感谢赠送的糖葫芦,洛曦的满脸皆是荣光,渲得她的五官更显鲜活。尤其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此刻似都写满了快活。   萧晚原本也曾有过一些怀疑,对于她如今所表现的过于童稚,然看到这样的表情,竟下意识的不想多想。他想自己在这一派平和中,真的变得有些过于软弱了。   这样,不行。与一个鲁莽的大汉擦身而过时,萧晚微微趔趄,纸扇下却勾着嘴角,笑容似掺着毒,凌厉无比。   “公子,你没事吧?”洛曦急忙拉住萧晚,仓惶中倒也没注意他异样情,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仅拉住了清瘦的公子,还完美地拽住了强壮的大汉,更没有让手中的糖葫芦落地,“喂,撞着人不道歉啊!”   “对不起。”那大汉意外地软弱,恭敬地一揖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对方如此,洛曦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半张着嘴,却半天吐不出声来,看得萧晚又是“噗嗤”一声。他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小妹妹虽然鬼灵,但运气实在不咋滴好。   宠溺地用纸扇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萧晚脸上泛起的笑容,温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还看?人家都走远了,原来我们家洛曦喜欢这一型,真是没想到。”   “谁会喜欢只熊啊!”洛曦郁闷。这风水轮转得也忒快了点儿吧,她才得意多长时间啊?苍天一定是女的,还很好色!   “那洛洛喜欢什么样的?”萧晚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明亮,笑容很干净。   “恩?”洛曦状似苦恼,歪着脑袋拼命地想,怎么也不肯搭理萧晚。直到走出城门,踏进附近的村庄,她才似恍然大悟地突然说道,“我喜欢能让我吃饱的!”   萧晚闻言,不觉莞尔。他指着正得意横行地胖猪公,道:“我爹他挺好面子的。这样的妹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吐血!洛曦承认自己棋差一着,弄不过他。别扭的一抬头,她突然又有了好心情:“看,好漂亮的大鸟哦!”   “那是鹏。”萧晚也跟着抬头,表情却不是轻松的,只不过因为仰着头,没人看得见,“鹏可程万里,它可谓是鸟中之王,就算凶狠的老鹰,也不见得是它的对手。”   “鹏肉好吃么?”洛曦听的认真,说得更是认真。   “……”   “……”   “洛洛,你家相公好像和你有同感。”萧晚指着对天嚎叫的公猪,亦是认真地说道,“原来你们这么志趣相同,确实是天生一对。我会和爹说说,让他老人家大义一回。”   “……哥。”   “洛洛,我正好有些事要办,那里不适合你去。”萧晚指着远处一个不起眼的驿站,回首又说“你看今天天气不错,要么你就和你家相公在这里幽会,然后在这里等我办完事来接你?”   “幽会么就算了,尤其是和那样的‘相公’。办事,是真的?”不是洛曦生性多疑,而是他们相处了大半个月,就没见萧晚除了吃喝玩乐嫖外,还办过什么事。   萧晚点了点头,依然微笑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洛曦自然不好阻止,只能撅着嘴牵着猪,怏怏不快地看着他走。   忽然,又像想起什么的,她拽着公猪朝才走出不远的萧晚狂奔过去:“公子!大哥!”   萧晚只听得路震得厉害,一回头差点没被尘烟滚滚的场景给吓到,尤其那公猪表情凶悍,仿佛真把他当情敌的瞪着,然后就那么飞速地撞了过来。   这个气势有些……萧晚眼见他们逼近,连忙侧身一避,才勉强没有被这一人一猪给撞到。   他有些失态地楞神,平息着内心的惊悚。半晌,才开口问跑得气喘吁吁的洛曦:“怎么了?”   “一会儿,我自己回去。”洛曦喘直了气,才笑眯眯地说道,“今天说书先生有新故事要讲,我想稍微早些回去。”   “恩,那路上小心。”萧晚很自然地帮她顺了顺发,动作轻柔,却似带着火般,烙得洛曦脸都发了烫。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却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没有躲避萧晚灼热的手指:“知……知道了,公子也要早些,晚了城门就关了!”   萧晚点了点头,看她傻傻地站在原地,笑容更深:“洛洛,别把你家相公买回去,没地儿搁。”   洛曦无语,只默默地看着萧晚再不回头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深深叹了口气,她才百无聊赖地开始了溜猪之旅,从这头走到那头,从小菜园走到农耕田,然后被正在农作的公猪主子当贼似的一路猛追。   好在那公猪似真对洛曦一见钟情,居然自动上前为她挡道,咬住了农夫的衣服,这才让她劫后余生。   它恋恋不舍地看着洛曦狼狈逃走突然消失的小样儿,绿豆似的眼睛里几乎挤出两颗心来,看得那农夫心惊肉跳,直以为是自家的猪主动纠缠人家,暗自庆幸没有前去保官,不然铁定被这色猪给害死!   “看什么看,再看也不能帮你生仔,回去找你的相好去!”农夫气不打一处来,赶着公猪就往家走去,刚才那女娃娃好生奇怪,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   该不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吧!农夫想到这里,脸色一遍,慌忙地跑了回去:老伴,出来看妖怪啊,被猪爱上的妖怪!   然事实上,那个被猪爱上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鬼。洛曦无比纠结地望天,不相信自己竟能倒霉至此——   眼见自己就快要跑进城门,可以摆脱那凶猛的一人一猪,居然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掉到了一个黑坑里!而且,还是用来埋垃圾的坑!   看着新买的绸衣迅速染上了非常特别的馊味,洛曦只得苦笑,并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俗话说的真是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不到一个月,她已无法习惯这个曾经日日与之为伍的味道。如果萧晚现在抛弃了她,洛曦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坚韧地活下去。   对于这样的自己,洛曦很讨厌,却又无能为力。她任性地飞起一腿,想踢开脚边的垃圾,却突然听到一声呜咽。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风擦,更像转耳的错觉。可洛曦对自己的听觉素来很有自信,她迅速拨开那堆肮脏的菜皮豆渣,果见里面藏着一人。   他看上去很惨,黑色的夜行衣破烂不堪,露出的部分都包着纱布,连脸都被缠得看不清楚。那脏得发黑的纱布,隐隐还能看出些深红的血渍。   “喂,你还好吧?”洛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了点他,他的身体很烫,似乎正发着烧,气喘得很重,可是却很无力,一副快死的样子。   谁知,洛曦还没放下戒心,他突然一把抓住她戳他的手指,紧得她根本挣不开。   不及尖叫,她整个人就被包进了他的怀抱,嘴巴被一双滚烫的大手牢牢捂住。然后有无数的烂菜叶铺天盖地地袭来,将她和他牢牢盖住。   刺鼻的馊味混着血腥,熏得洛曦头都晕了。她只能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烧烫,及上面传来的阵阵声响——“一队去左边,二队去右边,绝对不能让刺客跑了!”   刺……刺客?洛曦心中一惊,她怎么又和亡命之徒扯上关系了?   “别……出声。”轻不可闻的声音,微微颤着耳上的汗毛,飘进洛曦的耳朵里。   顺着声音的,是他骤然垂落的手,仿佛再也没了气力。洛曦小心地回头一瞥,勉强看到了他凌乱头发下的眼睛,无神而迷蒙。   可是,那双瞳眸却是那么的漂亮,即使在这片肮脏的昏暗中,都仿佛闪着淡淡的银光。   那明明……就是一双偏黑的眼睛啊……   脸颊上突然滑过一丝温热,带着遥远的熟悉感。洛曦挣扎着腾出手,不自然地抚过自己的面,却是意料外的湿润。   滚烫滚烫的水珠,没有理由地向外涌着。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很久、很久。   这应该是初见的人,她竟仿佛已看了千年之久。   他,究竟是谁?   洛曦不知道,也找不到答案。但是她知道这不断涌出眼眶的这东西,叫作眼泪,只为伤心而流。   她为什么难过,又有什么……值得她难过?   他说:“别哭。”   在很久之后。   他说话时的呼吸很弱,却带着淡淡的惊讶,惊讶中也有一点点的无措。   他试图抹去她颊上的泪,可是他的手抬得很钝,动作也显得很笨拙,擦来擦去只让她觉得疼,一点儿也不像公子。   想到那总是微笑站在自己身后的萧晚,洛曦总算有些恢复了常色。她连续深呼吸三次,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在确定自己足够冷静之后,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无碍才偷偷拨开了几片烂叶,往外偷瞄。   这一看,看得洛曦无比惊讶。她亲爱的大哥萧晚,正诧异地站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而他的背后,竟是夜色深深。   她竟对着这个人,傻傻地看了整一日。   她一定是疯了。   洛曦苦涩地拉起唇角:“对不起,我掉下来了。”   “……”萧晚被她说得有些楞神,盯着她背后看了许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附低身体,对她伸出手,“别怕,洛洛,我现在就拉你上来。”   他的声音仿佛古琴淙淙的弹拨,温温的,如同刚泡好的热茶。   洛曦心一松,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就黑了去,再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洛曦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很华丽,也很寂寞。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散着淡淡的花香,再无半点酸臭。   这里是……哪儿?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   洛曦拨开纱帐一看,萧晚正着一席白衫,静静坐在窗边,手执纸扇,依然的优雅富贵。他的笑容很淡,淡得不似以往,如同一杯滤过数次的茶,有些浅浅的涩。   这样的萧晚,让她开不了口,问不出话。   “天亮了,我们回去吧。”萧晚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漂亮如玉的手指自然地摊开。   洛曦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搭上了他的。   这是他第二次牵着她,却带给洛曦完全不同的感觉。尽管他修长的手指,仍是那样的有力。   离开的时候,洛曦才发现,自己刚才住的正是萧晚说她不方便进的驿站。   那里原来很漂亮,小桥流水,假山绿湖,富贵而安宁。   任务   相安无事又半月。   这个奇妙的插曲,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并未在两人之间种下任何芥蒂。   洛曦依然是那个风骚全镇的白杨才女,每天朗诵着让萧晚头疼欲裂的打油诗。   萧晚依然是那个贵气十足的英俊男子,走在路上永远的微笑悠然,让人迷恋。   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依然是一团和气,和气到近乎诡异。那明争暗斗的小小恶作剧,也不曾离开。   他们的笑容也如最初,依旧的干净明朗。甚至可以说,萧晚只有在看着洛曦的时候,才会滴水般的温柔,温柔中还偶尔会带上一点点只针对她的恶劣。   他们谁都没再提那件事,只是偶尔的偶尔,在茶楼听说书的洛曦,也会竖着耳朵听闻那些关于刺客的传闻:   听说,他是趁定国大将军宠幸柳飘飘时刺杀的,他刺中了那将军不说,还差一点伤了美人,不过,自己也受了重伤;   听说,全镇的官兵都出动了还没能抓到那刺客,将军很生气;   听说,定国大将军因为柳飘飘美女救英雄的那一扑,决定改纳妾为娶妻,要扶正名妓柳飘飘;   听说,那原本是柳飘飘的情人,此次就是为了夺妻之恨才冒然出手……   听说,……   听说,……   有太多的听说,最终都幻化成那双迷蒙的眼眸,和笨拙的手指,刻进了洛曦的心里:他还好么?得救了吗?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也许,她根本不应该关心。   洛曦放下手中的笔,望向坐在窗边看书的公子。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公子从那天开始就有些不大对劲。   虽然,萧晚依旧挂着一脸铁打不动的微笑,对任何人都依旧的客气有礼,行为举止也看似无异,但洛曦还是能敏感地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萧晚有时会借着持书作沉思状时,萧晚的眉头会微微蹙起,不甚明显的淡淡忧郁。   然而他不开口,她便不问。不管萧晚对她多好,洛曦对于自己的存在,也多多少少有那么些自卑感。   萧晚愿意认养她,不过是自己仗着当初无意的恩惠。可他在赎身后对她的点点滴滴,她都油然在心。   扁扁嘴,洛曦重新低下头,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上“萧晚”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洛洛。”熟悉的声音蓦然从头顶响起,吓得满腹心事的洛曦忽得一抖,上好的狼嚎笔险些掉到脚上,好在萧晚动作够快,一把接住,“洛洛,你的害羞鞋可是有一双没三只的,千万别糟蹋了去。”   “大哥!”洛曦郁闷,抬头对上了萧晚似笑非笑的脸,他到底要为自己的失言笑多久阿?   “字,写得还不错。”萧晚很大方地放过了她,挂起熟悉的笑容,低头查看她写的字。   “啊!不要看!”洛曦仿佛被人发现见不得光的事般,急急忙忙扯过另一张白纸覆在上面,羞窘地问:“到大哥逛花街的时辰了?”   萧晚目光一滞,慢慢敛起惯有的笑容,目光却始终胶在她的脸上,看得洛曦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好开口,只能郁闷地干等着。   许久,他才轻叹出声:“洛洛,我能……相信你吗?”   洛曦闻言一愣,随后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理由地坚定,道:“大哥待我如何,这些日子我已足够明了。所以,洛洛愿为大哥分忧!”   “小机灵鬼。”她恰到好处的直接让萧晚下了最后决心,他习惯性地勾起唇角,带着些让人读不懂的深意,如同瞳眸里那两汪无波之湖。   “想让我做些什么?”   “别太担心,暂且只先送个信儿。”   “送信?”什么嘛,原来只是跑腿啊!居然说得那么郑重,害她还紧张了好一会。这样吓她!   洛曦瞪眼,看着那张笑脸就觉得自己又被玩弄了一把,公子的性格真是不好形容的叉叉!   “呵呵,虽然我很不太想让你再进出怡红院,不过现在还是得麻烦你这一回了。”萧晚只是笑,也不多作解释,从袖袋里抽出一封信函和一包银子,一并递了过去,“银子给你傍身,万一不走运碰见老鸨,就给她吧。”   “大哥,怡红院去了几多啊?”洛曦接过银两,撇了撇嘴。居然连老鸨难弄的个性都摸得这般清楚,八成是把那儿当自家后院地逛了。   往那里送的信八成都是情信,自己送去不是更好?反正他每日必去,从无间断。不过最近定国大将军被刺客袭击,听说那里戒备森严,想必大哥他近来很是辛苦。   洛曦歪着脑袋看着那白色的信封,上面并没有任何落款,也没有标注收信人:“大哥,你忘了写信封了。”   “不,这样就好,你直接拿去给柳飘飘姑娘。”   洛曦一愣,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努力一想,她顿时一怔,漂亮的眼睛瞪得像是铜铃一般,难以置信地瞪着萧晚:“什什什……什么!这是给飘飘姑娘的?”   “嘘!你小声一点儿!”萧晚连忙把洛曦带进自己怀中,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并谨慎地看了眼门外,“小心隔墙有耳!”   洛曦呜咽地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是秘密,给大将军的女人送情书,不就等于用最烂的方式挑衅人家么:“大哥,你确定要送信给飘飘姑娘?”   全白杨镇的人都知道,定国大将军日前已为飘飘姑娘重金赎身,返京时就会娶她过门当二夫人。大哥若再痴恋于她,一时冲动,怕会惹祸上身。   红颜多祸水,青楼多是非。洛曦在妓院呆了那么久,也算看尽苍华。多少痴男怨女在花街柳巷这道世俗和金钱的槛自上摔得粉身碎骨,她连加上自己的脚趾都不够数。   公子素来精明,又怎会做这般傻事?洛曦不信,然一向灵动纯然的眸底,此刻却尽是忧心。   萧晚于此,只是微笑,云淡风轻:“洛洛,拜托你了。”   这一刹那,洛曦的心里忽然一震。她突然明白:只要是萧晚想做的事,便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即便,是他呵宠的她。   一直以为自己是自卑的,却没想到她还是把自己看得高了。洛曦苦笑,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拒绝不了。这个对她视如己出的男子。   只是……她曾把飘飘整成了老鸨的孪生妹妹,而飘飘姑娘一看,就挺能记仇的样子……   “不瞒大哥,其实我与飘飘姑娘有些……恩,不太愉快的纠葛。若是这么贸贸然地送信过去,我怕她不收……”洛曦有些艰难地吞吐,那些不算遥远的往事,自己想来都有些忍俊不禁。   “哦?“萧晚微微一愣,随即悠然一笑,莞尔中带着一丝嘲弄,“放心,我与飘飘乃是旧识,之前也曾见了几面。她知道我收留了你,我也知道你曾干过些什么。无妨的。”   他说最后这些话的时候,刻意看着洛曦,嘴角弯得厉害,尤其在看她尴尬得耳根都发了红。   看来,这丫头并不知道,比起挥舞害羞鞋的模样,现在这样更像是在害羞……   只是同样的,萧晚也不知自己这句再简单不过的安稳话,竟引发了奇大的误会!   洛曦是何等聪明,脑子灵光得像和尚的头,闪亮闪亮的,就是从来不往好处动。她思前想后,把种种线索前连后窜地一折腾,就编纂出了一段千古……□!   痴男怨女,妓院两边,美人他抱,心却是郎。这,不正是说书先生口中的□裸的□么!   洛曦想到这里,顿时一囧。其表情之纠结,五官之扭曲,连素来喜好粉饰太平的萧晚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洛洛,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觉得上天弄人,世事不公。”洛曦愣是把萧晚的不安,解读成了强颜欢笑,她猛拍着自己平平的小胸脯,豪气地说道,“大哥放心,洛曦定誓死不负所托!”   萧晚嘴角一抽,无法理解她的精神抖擞。但既然结果是他喜欢的,貌似过程也没什么意外,他也不是喜好多嘴的人。突发的动力。满脑子奇怪心思的丫头……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总之,大哥勿需担忧,有情人终成眷属,洛洛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哈?”她果然是误会了……萧晚抚额无力,想要稍作解释,却发现她已跑得没了影儿。   罢了,罢了,该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没必要急于一时。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萧晚面色一沉,转头对着暗沉沉的天空。   今日,又是雨。   —————————————腿短也是优点的分界线——————————   以洛曦现在的身份,自然是进不得怡红院的。但怀里揣足了银子,胆子自然也就大了。更何况在怡红院内偷溜偷藏,她可谓是熟门熟路的经验老手。   只见洛曦谨慎地环顾左右,确定周围无人有暇注意,才迅速闪身躲进只能容下一人通过的幽静小弄堂。   凭借着自己瘦小的身型,她弓身躲在人高的竹篓后面,然后一蹲一抓一跳一翻,就突破边墙,潜入了怡红院。   根据她平日的观察,大家伙在这会儿一般会呆在什么地方,洛曦都了如指掌。有了这些情报,要摸进谁的房间,其实都不算太难。   只是让洛曦难免惊吓的,是突然多出来的那些士兵。虽不难猜出是定国大将军加派的人手,但撞上的时候,也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好在,有惊无险。他们见她是个小姑娘,又长得娇俏,直以为是内里的姑娘,根本不予理会。   洛曦颤着小心脏走到了柳飘飘的门口,抖着手抹去额头的碎汗,才轻轻地敲了敲门:“飘飘姑娘?”   静默无声。   洛曦等了许久也不闻半点动静,门里门外,小廊尽头,只有她的呼吸,浅浅淡淡。   这样的幽静,让做贼心虚的洛曦很是不安。   眼见时间流逝,黄昏就要逼近,洛曦逼不得已,不得不提高声调:“姑娘?飘飘姑娘?”   然而,房内依然没有动静。   难道……飘飘姑娘不在?洛曦推了推门,发现果真是锁上的。   心情不由乌云密布,早知如此不如趁着天色还亮堂,四处溜达着找找。现在好了,不伦不类地卡在这个地方!   洛曦郁闷中听见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头更糟糕的发现:这笔直的走廊根本没有空荡,一眼就能看透,根本没有地儿可以躲藏。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洛曦不敢多想,下狠心从身上摸出一根铁丝,迅速□匙眼,“咔哒”一声开了锁。   关柴房的次数多了,其实也是能从中学到点啥,逆境可以创造栋梁。洛曦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越见纯熟的技艺感叹,然后一溜烟闪进柳飘飘的房里,背靠在门上不敢作声。   外面果然传来同样的敲门声,及同样的询问:“飘飘姑娘?”   洛曦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那婢女按素来的规矩,走去长廊口守着准备点灯,她才着实松了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惊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还好。没被发现。   洛曦拍拍心脏,要是出师未捷就先被人扔了出去,那她回头该怎么和萧晚交代?   然环顾室内,洛曦有些惊讶,这房间已然换了模样,意外的爽朗干净,从内室到外厅,都布置得落落大方,毫不女气。   而屋子的女主人也当真不在,半开的窗户送来了浅浅的风,将空荡荡房间吹得更显寂寞。   一时之间,洛曦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现已是快点灯的时辰,这时候出门就等于主动送上去给人逮。仔细想想还不如留在这里守株待兔,毕竟花魁的房间可不是谁都敢来的。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踱到桌子前,想给自己倒杯茶定定惊。不料,她才拿起茶杯,就听得古拉一个小小的声响,怪异的无法形容。   之前的紧张尚未褪去,洛曦闻声又是一吓,惊得手中白瓷杯一个不稳,就直往下落。   完了!洛曦反射性扑身过去,也来不及赶上。这要一响,必招来廊口的婢女!   紧要关头,一抹黑影凭空出现,洛曦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长相,就见他一个旋身,以脚尖接杯,轻轻一提踢回桌面,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只是她还来不及庆幸,就已经感觉到脖子后抵着一个冷冷的东西。冰凉刺骨,尖利煞气。   面对如此危难,洛曦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种久别暌违的抽搐……且熟悉得叫人想哭。   她上辈子到底劫持过多少人,这辈子才遭得如此报应?   “放心,我不会叫。”洛曦苦笑着轻喃,如果被发现,她也没好果子吃。   这种蚀本生意,她不会做。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略显虚弱。   男男男……男人?委身大将军的柳飘飘,房里居然有男人!洛曦大惊,然后颈冰冷的刀锋让她没法多想,只得匆匆说道:“我……我是飘飘姑娘的婢女。”   “你好大的胆子,这种时候都敢撒谎?”那人摆明了不信,手一加力,刀锋更深,“若真是婢女,为何偷偷摸摸,究竟有何居心?”   好痛……洛曦不用看也晓得,自己的颈子定开了道血口。为保小命,她赶紧招认:“我,我是实话。我只是替人送封情信,毕竟飘飘姑娘已是定国将军的人,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他……这才不得不暗中行事哪!”   “情信?”那人声音一顿,显然的迟疑。随即,如白玉般修长的手指跳进洛曦眼里,“拿来。”   “不成!这信只得飘飘姑娘看!”洛曦咬了咬牙,应是没有答应。虽然疼痛的伤口,让她没由来的害怕。   不等身后的人有所回应,“哒哒哒”的脚步声竟又自门外响起。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停顿,反而直接地将木门推了开去——   几乎同时的,洛曦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起,几个轻转就被扔上了床。   她还没搞清状况,一个人影已欺了过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被子罩头。   这,这又是什么状况?   洛曦目瞪口呆地看着欺身压上的黑影,黑色的瞳眸里,却布满了……惊喜。   居然,是他。   再见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连样貌都没有看见。   但仅仅只凭着气息,洛曦就知道此刻正粗鲁地压着自己的人,是他。   他捂着她的手指很冰,但很有力。洛曦没由来地在心里喘了口气:他没有事,他还活着,这太好了。   只是胸口传来的微微震动,让她不由窘迫——她,居然在妓院被一个男人压倒了!   呜!怎么每次见面,她都被他轻薄?不是抱就是压,还尽不挑好地方!洛曦想到这儿,嘴角不由一阵抽搐。   她相信若碰到这境地的不是自己,自己很可能会为这倒霉到可笑的境遇拍桌捧腹。但轮到自己单刀上任,这心情之复杂,可就不是一般般了。   洛曦这些年装疯卖傻,忍尽艰辛,吃尽风雨,总算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偏偏现在已被赎身,得了自由,却……   她这样还怎么嫁人?洛曦咬牙,终于下了狠心,出手推攘着他压下来的胸膛。开什么玩笑,就算是窑子里挂牌的姑娘,压一压也是要付银子的!   谁知她才一发力,就被他抓住了手,轻不可闻的呻吟,虚弱地飘进洛曦的耳朵。   “噤声。”低低的声音,仿佛从心底传来,酥麻酥麻。   一个陌生的女声,紧接着炸响在房间里:“飘飘姑娘,这是嬷嬷送来的新水粉……飘飘姑娘?”   洛曦这才想起了刚才得到脚步声,连忙屏息,僵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要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被别人发现的话,那根据燕居国的风俗,她就真得进尼姑庵了却余生了!   对于这个可怕的未来,洛曦立马挺身做死鱼状,一动都不敢动。没办法,时势比人强——   因为比起青菜,洛曦比较渴望一年也吃不到一次的肉;比起经书,她更喜欢茶楼、的传奇故事。   这样的她,如何能与佛同行?   洛曦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萧晚在静默无声中提供的舒适和安逸,不自知地对未来有了莫名的期盼。   这样的她若是回到地狱,那么一定……会死掉吧?洛曦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她已逐渐忘却了每日只为饱餐的生活,当初是用怎样的心情支撑的。   原来大家都说错了,幸福不是难以抓住,而是在抓住了之后,畏惧得无法放手。于是有些人会做错事,犯下罪。而有些人则变得胆怯,逆来顺受,例如现在的她。   尽管满心不愿,但当那婢女的脚步越来越近时,她竟怕得无法动作,尽管现在压着她的人正过分地扭动着身体。   他虽没有真正碰触到自己,但浓重的呼吸声却越见急促,并塞着喉咙似的大声喘着气的声音,让洛曦很是害怕。她虽未经人事,但常在窑子混,哪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声儿!   这次死定了!洛曦差点儿没滚下一腔女儿泪,可送水粉的丫鬟却让她更为震惊地颤抖出声:“飘……飘姑娘?对不住……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出去。”记忆中的冷漠,高傲得仿佛女皇降临,却是从自己身上的男子口中传出。   声音一落,就听的一阵慌乱,然后是木门闭合的轻响。   转眼间,室内恢复了初静。   他……是飘飘?这怎么可能?过度的震惊让洛曦变得敏感。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覆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温热的鼻息轻轻地扫到她脸上。   自己的手还抵在他的胸膛,单薄的衣衫下是精瘦结实的肌肉。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连带着让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她从未跟男子如此亲近。黑暗之中,被子之下,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半点间隙,他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混着她浅浅的呼吸,纠缠出一股诡异的骚热。   洛曦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咬下唇,死死压着几乎要跳出喉头的心脏。然越是想装不在意,就越无法忽略萦绕在四周的男性气息。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是飘飘“姑娘”?   不知是厚重的被子隔绝了空气,还是对方的压迫感太大,洛曦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半晌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猛吸了口气,聚集全身气力使劲推着那具压在身上的男性躯体。然而劲还没使上,压着她的人已先行一步掀开了被子,翻转起身。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道洌风,快得洛曦根本看不清。   她的双手停在空中,表情更是尴尬,感觉自己好像被大爷嫖完似的,满心的复杂。   可才一转头,洛曦所有的情绪便都僵在当场。此刻的情景,让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室银光流泻。   银发,银眸。   他果真不是飘飘姑娘。洛曦很是惊讶,惊讶地简直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并非因为那个意料中的结果,而是她一直以为就男子而言,天下再没比萧晚更好看的人。然眼前的这个人却美得无法形容,她只能如下巴脱臼般的惊诧——   太,太好看了!   他有不输于柳飘飘的绝丽,然眉宇间透着冷冷的英气,却让人无从质疑他的性别。   此刻,他正审视着已然呆滞的洛曦,晶石般银亮的眸底略带几分不屑,却有更多的警惕和防备。   洛曦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瞪着双大眼死死地瞪着这妖精般的少年,上次见面,他明明就不是银色眼睛的啊!只不过那仿佛匿着的银光,却是一模一样。   忍不住的,她忘了场合地失声:“妖……妖魔啊!”   那少年伸手掸衣的动作骤然僵住,闪着银光的瞳眸飞速掠过一片阴霾。他长臂一伸,捞过洛曦就捂住她的嘴:“不是说不叫的么?”   “对……对不起……”洛曦觉得上天一定看她的嘴很不顺眼,才老让人折腾,脸上都快上指印了!   “你……”他刚一开口,门外马上传来的破落嗓子的尖声,硬是截断了他的问话:“飘飘啊……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有听到杀猪的……不,救命的声音?”   老鸨独一无二的尖嗓子,让少年跟洛曦同时一顿:不……不是吧?她要闯进来,他们还能往哪儿躲?   两人小心地屏气,自欺欺人地渴望老鸨能够放弃,但显然他们的运气很是不够。老鸨将精致的雕花木门拍得噼里啪啦的响,非常有破门而入的声势。   洛曦的心脏都快吊到嗓子眼了,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试图挖出点什么东西来。然就在她准备用自己的机灵和怀里的银子一起迎战老鸨时,耳边忽得响起一句清冷的——“没事,我在休息”。   洛曦惊讶地转头一看,闻名天下的美人柳飘飘,此刻正撩着裙摆从窗户那爬了进来。   她依旧美得让人窒息,细白的肌肤,飞起的发丝,轻盈地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尤其是额头正中的那点朱砂,搭配细细的汗水,将她粉桃色的长裙点缀得更显生动。   柳飘飘看到洛曦时,先是一怔,随即不再理会地继续翻窗。勾住窗栏的长裙让她的坏脾气立刻发作,却还是很强悍地用一脸怒容发着斯文的声音:“我这里,很、好!”   “我还是进去看看你吧!不然我无法安心!”老鸨说着就要推门。   柳飘飘闻言,眉心一皱,大气地把裙摆整个儿往上一提,飞似的闪到了门边。与此同时,银男也没闲着,大手一捞就卡着洛曦躲到厚重的长帘后,谨慎地张望外面的动静。   老鸨一推开门就看到柳飘飘婀娜多姿地依着内室半敞的门,长裙凌乱,媚眼横挑,以惯有的傲然冷冷瞥视:“不都说了没事么?”   “咳咳,嬷嬷这不是担心你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话虽那么说,老鸨的一双利眼却不住地往里瞟。   “怎么?”柳飘飘微微低头,状似漫不经心却更见冷冽地说道:“莫非嬷嬷怀疑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老鸨一听语气,立马收起视线,连连陪笑:“这怎么可能?嬷嬷我最疼的不就是飘飘你么?快入夜了,小芳,还不赶紧替姑娘准备一下?”   “不必,仆役们已传口信来了,将军出门归来,我今日要在此休息。”柳飘飘淡淡地说完,当着老鸨的面就把门“砰”地一声关上,这才转过身望向躲在床上最角落的两个人。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相互打量。而门的外头,隐隐还能听见渐行渐远的老鸨的低骂声——   “都是你这死丫头,说什么飘飘房里有男人?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啊?是定国大将军眼前的红人啊!你要活腻了,也别拖上嬷嬷我!”   洛曦不由勾了勾嘴角,不愧是老鸨,果真有一套。相信以老鸨的经验,定觉得衣衫凌乱的飘飘是有可疑。但权衡之后,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然后故意提高大嗓门来示好。   柳飘飘显然也是明白人,她不屑地一哧,闩上门踱回床边,居高附底地看着满脸尴尬的洛曦,薄唇喷出一句冷冷的讥讽:“你倒还挺会挑时候来。”   “谬……谬赞……”洛曦不敢肯定是否自己眼花,但她确实刚从柳飘飘微微上挑的凤眼里看到了“杀人灭口”四个字……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如今两大美色当前,洛曦却觉得阵阵凉意直冲脊梁,冷汗汨汨流下。小身体下意识地一缩,她就躲到银色人的身后。   这银色妖魔人虽看上去冷漠,面无表情的脸也显得很凶,但洛曦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觉害怕,那种熟悉感让她的心既悲伤,又平静。   顾及到自己的小命,洛曦忙不迭地从怀中摸出信函双手呈上,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是来送信的。”   言语之间,洛曦还不忘护短地挑起眉毛,向此刻守护自己的“挡箭牌奸夫”投去挑衅的一瞥:哼,长得再好看又怎么?不过就是个需要窝在烂菜叶堆里躲命的野男人,能有我家大哥风流倜傥,潇洒幽默吗?   洛曦有绝对的理由相信柳飘飘看完信后,一定会改变心意!她看上去就很聪明,那双宝石的眼睛看不到底,更说明了她的不同一般。   洛曦对自己的眼力有几分自信,可这次却栽了个坑——柳飘飘没有接过信函,反将注意力投向那个银色的少年,轻声说道:“少主,看来……事情果真有变。”   银色少年微微一紧眉头,又不动声色地看了洛曦一眼,这才从床上站起身来,并顺手掸了掸衣裳,仿佛之前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一般,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曾扫到洛曦身上:“我倒觉得未必。不过,先结果了这家伙吧。”   结果她!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洛曦顿时一僵,机械式地扭头,似是不敢相信他居然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谈论她的生死!   正所谓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就算她是情敌的侍童,也不必遭此待遇吧?洛曦心下一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想的不一样。但现在情况危机,不容她多想。   势单力薄,一难敌二。洛曦也无办法,只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柳飘飘,寄望她能看在萧晚的份上饶她一命。   不料,柳飘飘却毫不在意地把唇角冷冷一挑,反勾出一抹妖孽的诡异笑容,道:“属下明白。”   说罢,就大踏步朝洛曦走来。   不……不会吧?   洛曦在心中一声惨叫,眼见小命就要不保,她一时情急,竟脱口叫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真爱是不会被邪恶丑陋打倒的!”   柳飘飘被她这一吆喝,还真吓了一跳,趋近的步伐顿住,给了洛曦趁隙溜走的时间。她迅速一跃,凭借自己的身高优势,就要窜出房门,谁知柳飘飘平地行走如云,一个闪身挡在她的身前,拽住前襟就提了回去。   “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柳飘飘危险地看着洛曦,见她慌张地拼命摇头,心情似乎很是愉悦。   这个恶魔女!这个房间里,怎么尽是妖魔鬼怪啊!洛曦欲哭无泪:大哥啊大哥,原来只是帮你送个信,都会有搏命的危机,难怪当初会说得如此慎重!   银发少年全然不在意她们的举动,垂眸小憩,连眼角都未曾抬起。面对他的漠然,洛曦有些不明的难受,仿佛在心上插了针,一跳一下疼。   柳飘飘趣味地看了眼洛曦的沮丧,然后扭过她的脸,让她看到自己指间突现的银针,勾着惑人轻笑的红唇,平静却冷然地说道:“那么,曾毁我容颜的小丫头,永别了。”   这一瞬间,洛曦真切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然面对近在咫尺的美艳脸庞,她却连尖叫的气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逼近的凶器,心如冰点。   难道,真要命丧于此么?洛曦不甘心地盯着那针,像要看碎它似的,直直地盯着。   “骗你的,白痴!”在银针离眉心仅余一寸距离时,柳飘飘一把截过洛曦手里的信封,好不怜香惜玉地扔她下地。   “呃?”骗她的?洛曦大气都不敢呼出,生怕自己刚才听到的,不过是错觉的美好。   可柳飘飘却真不理她,转身将信呈给银色少年。他理所当然地接过,摊开信函却见雪白一片。   默契地和柳飘飘对视一眼,他了然地一点头,然后弹指将纸片射向燃着的烛灯,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火苗吞噬。   未曾掩上的窗户吹来一阵清风,转眼将烧成的灰烬吹开,消失。   零落无痕。   一时间,沉默弥漫。   洛曦不敢出声,只能傻傻地看着窗外,直到银发少年突然迸出了声:“回去告诉萧,说我们明白,一切照旧。”   “哈?”洛曦一时间有些迷茫,他有心放她回去当然好。   可照旧是什么意思?他们计划了要私奔?在洛曦看来,这当然不失是个好办法,但私奔……是三个人的事吗?   她怎么老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些理不清呢?   抉择   “喂,和你说话呢,听到没有?”细长的眼睛半眯,柳飘飘偏过头,不甚肯定的问那银发少年:“切,这丫头怎么这么蠢?萧大哥品味向来不错,为何这次一反常态?”   “心血来潮。”银发少年淡淡一答,嚣张地架着二郎腿,一副主人样。而柳飘飘对此却视为理所当然的退居一边,坐下喝茶。   “消磨时间也用不着这样的货色吧?”柳飘飘嫌弃地看了洛曦一眼,全无客气地说了心里话。再不多看。   眼见此景,洛曦一脸忿忿,刚有些头绪的思路全断。她虽然很不满。但忌惮近在眼前的夺命银针,也只能可怜兮兮地叫几声屈:“哪有!全西街的老百姓都说我是公子的贴心小棉袄,特别窝心!”   “贴心小棉袄?”柳飘飘一楞,随即爆笑出声。   洛曦尴尬地看着她几乎扑地的样子,心里暗恨美人如此这般竟也动人,而自己,居然差点看呆了去,实在很没出息。   不过,连洛曦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她刚才的防备和满身的杀气,此刻已彻底没了影踪。   身体一晃,柳飘飘绝美的脸庞突然放大在洛曦的瞳孔中:“调剂身心,也是看得起你了!”   这嘴毒得……有点水准了!洛曦郁闷,不想再做无畏的口舌之争。   柳飘飘一笑,利落地将裙摆拎高,熟练地打了个结。然后揪起洛曦,便纵身一跃,跳出窗外。洛曦只听得风声呼啸,连惊吓都不及,就已轻盈落地。   柳飘飘很无情地将她又是一甩,低首嘲讽:“棉袄,回去贴你的身,别在这里碍事。”   洛曦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坏笑地补上:“还有,若让人发现,自求多福。扯上我们的话,就杀了你。”   太假了,太刻意了!刻意到洛曦无法不注意,自己现在呆的,就是怡红院内的交通要道!   “喂,你送……”话还没出口,柳飘飘已然消失。   不远处,她的阁楼小窗已“吱呀”一声,狠狠关上。   她绝对是故意的!洛曦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居然给她下那么大的套!   可恶!奸夫□,谁胜谁负,他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握紧小小的拳头,洛曦迅速抱住树干往上,吃准机会,逃命而去。   她现在没空和人斗嘴,当务之急自是赶紧回去禀告情况,顺便……让大哥解释一下,这个诡异的状况!   洛曦小脸一沉,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愿意多想。只是这件事疑点太多,不管是武功高强的花魁,还是貌似妖魔的少主。再怎样,也得去讨个解释吧……   用最快的速度奔回客栈,洛曦本打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然看到萧晚迎接她时的俊朗笑靥,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大哥救她宠她素来都不计回报,现在不过让她帮忙办点事,自己就像兴师问罪似的要个说法,于情于理都有所不合。   何况,没有人赋予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权利。长兄为父,萧晚若想要求她做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知好歹,四个大字如同泰山压顶般结结实实地砸在洛曦头上,让她楞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晚看她竟沮丧地耷着脑袋,还以为她坏了事,只好信步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回来啦?”   这抚触是如此温柔,温柔得让洛曦差点没飚出泪来。内心的负累,瞬间放大了十倍:大哥……   这是第一次,洛曦体会到内疚的痛楚,宛如刀割。   看她一脸的扭曲的古怪样子,萧晚不禁眉心轻蹙,信送不到不成问题,本来就不过白纸一张,关键是……   忍不住地走上前,萧晚轻轻摸了摸洛曦的脑袋:“洛洛,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虽相处时间并不久长,但对她的闯祸能力,萧晚已有了很深的认知。不过那些事情说白了,也只是些不拘小节造成的问题,不足以撼动任何。   萧晚一直认为洛曦在大方向上足够精明,尽管欠缺一些城府和心机,但不是不聪明的。所以,他才会选中每次都能大事化小,死里逃生的她。   难道说,这会儿是他看走了眼?   萧晚的担忧看在洛曦眼里,却更是心情复杂。考虑许久,她才决定选择保守一些的说法:“不,我没什么事。不过大哥你给飘飘姑娘的信,她拿去给了别人。”   她看着他的眼神,带着许多的期盼。她希望萧晚能够主动解释,她不想用问题来让他为难。   萧晚何其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欲。他根本没有半点犹豫,似恍然大悟地轻松一笑:“抱歉,我忘记和你说了。”   “没事,只是稍微有些意外。”洛曦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也难怪。”萧晚看着她,似笑非笑。   洛曦掩下眼睑,也掩去自己的心情,不想流露出那份莫名的寂寞。有一瞬间,她真实地感觉到了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在一句话中骤然拉开。   这样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   洛曦很后悔,为现在的尴尬。她并不没有想要斥责或者怎样,却搞得比兴师问罪更加糟糕。她是不是因为这安逸日子,变得越来越笨了?   “其实,飘飘并不喜欢定国大将军。”萧晚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突然出声。他淡定地走到窗边,表情静默,不见笑容。   窗外红日低沉,杨柳轻舞,衬得他玉雕的面容,仿佛就要融在风中。这样直白的萧晚,洛曦不曾见过,却美得让她移不开视线。   她看着他纤长的手指,如此温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雕花,像抚着情人的鬓发般,连眼底都溢着柔情。这样的萧晚,让她不自觉地变得诚实,变得好奇。   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大哥,他究竟是谁?”   “刺客。”简单两个字,他的坦白,她的知之。   洛曦忽然松了口气,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这个确定的答案,还是为了他终究选择的诚实。   “刺杀定国大将军的人,就是他。”萧晚说得平淡无奇,仿佛在说街口的张大叔又和他老婆打了架。可是就是那么莫名的,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同时,他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洛曦还记得初见萧晚时,他也和一个银眸的人呆在一起。那个银眸的少年为还她人情,还杀了人。   可是,她却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感觉:“他真的就是……两年前我见过的那个银眸的人么?”   “是,也不是。”萧晚说这句话时显得很悲伤,连周围的空气都渲上一抹低沉的阴郁,闷闷得仿佛快要下雨的天,“洛洛,我欠他的太多,所以不管事情会变得怎样,我都要帮他。”   萧晚的话很深,深得洛曦根本理解不了。第一次听说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样的问题,也能回答“是也不是的”,可是现在,她却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萧晚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悲伤,是她不曾见过的浓重,比死亡更沉。   “抱歉,让你趟了这汪浑水。”萧晚转过头,背光的脸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眸,明亮如行。   洛曦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在这样的气氛中,也输在萧晚的疼痛里。   罢了罢了,就当上一世欠了他吧。苦笑着抬起下巴,她看着萧晚的眼睛,终于下定决心地承诺:“我会帮你的,不管你想做什么……”   洛曦也知道自己或许很快就会觉得后悔,定国大将军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但哪怕只有现在,她也想珍惜这份少见的冲动。   如果是萧晚的希望,那么她愿意承担,愿意帮忙。尽管她没有理由的,抗拒着银发少年恋着柳飘飘的事实。   萧晚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洛曦,像要看进她心里似的看着她。他的目光如水,只泛着粼粼的轻波。即使面对这样的誓言,也不会产生席卷天地的风暴。   他说:“洛洛,不要为一时的心情,葬送自己的生命。”   洛曦闻言,笑了。不张扬,很安静。   仅仅只是勾着嘴角,却笑得无比美丽。   像一个女神,端庄地迎着夕阳的光辉,微微,笑着。   可以了,这样就够了。   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碌碌地在这个尘世奔走了那么久,洛曦终于明白,自己要的原来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到现在,她才相信自己的单纯,单纯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怎么可以……这么的天真呢?可是她却因为这天真,而觉得太幸福。   洛曦歪着脑袋,眉眼眯成两弯可爱的拱桥,噘嘴淘气地说:“大哥,你觉得我是会让自己随便死掉的笨蛋吗?”   萧晚微微一怔,随即也轻松地笑了,干净爽朗。他依旧使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洛曦的面前,看着她甜美的面容:“洛洛,值得吗?”   为了他这个相处不过月余的人,就做出要献上生命的觉悟。这个负累,对于还很年轻的她,不会太重了吗?   “大哥,现在是乱世吧?”洛曦不答反问,态度直接,让萧晚不由点了点头,“那不就好了?反正横竖都可能随便死,不如踏踏实实地为自己的意愿冒个险,没什么大不了,就算真的死了,十八年后不还是一条好汉么?”   “别尽听说书的胡说!”萧晚的额头很自发地打了个十字,对于中说书毒颇深的洛曦很是无语,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会相信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呢!   “呵呵,有什么关系?要在这种世代好好生活,那么多一份念想,就等于多了些轻松。”洛曦转头看着窗外,天空多么美丽,如同渲了金红的布匹,平静得好安详,“我只是想让自己活得更快乐一些,就算我只是个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的人。”   她说得很随意,仅仅只是坦诚。她既不诉苦也不怪罪,像遵守自己的生活法则一般,没有一丝一毫地怨天尤人。   然正是这样的洛曦,让萧晚都觉得苦涩。可是最终的最终,他还是狠下心地开了口:“那么,请你回怡红院去。”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洛曦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戳了一刀,痛得一时失了声。   什么呀,她怎么能这样?明明是自己硬要挤上去帮忙,现在却……   洛曦点了点头,眼里却难免有些苦涩。然在对上萧晚歉疚的目光时,她终于顺利发出了声:“别这样,大哥,我自己愿意的。”   她其实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要求。洛曦很有自知之明,她并没有过人的长处,就有那么点小机灵,最适合做内应。哪怕柳飘飘被定国大将军召见,她也能顺理成章地给那银发少年做掩护。   何况,洛曦在怡红院的这些年也不是白呆的,她对那里的大小事物和周遭环境都相当熟悉,肯定能帮得上忙。   “委屈你了。”萧晚说得低哑,是真的内疚。   “哪有的事,趁着我年纪小,多混混也没什么。”洛曦大方地一笑,然后正色,道,“关键是嬷嬷那里该怎么办,我曾经因为伺候不好飘飘姑娘,被她命令不准靠近,就算我卖身回去,恐怕也难以接近他们。”   “这个我会替你搞定。”纸扇唰得一甩,萧晚又恢复成平日里潇洒风流的贵公子,眼底满满都是自信的光彩。   然而他的自信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洛曦还没有做完心理建设,次日就顺顺当当地回到了怡红院,再落风尘。   看着老鸨笑眯眯地将她送到飘飘姑娘居住的小楼时,洛曦不得不感叹金钱的威力如此惊人。饶是那定国大将军再怎么权势逼人,也奈何不得老鸨眼中的金砖银票。   独自站在柳飘飘的房门前,洛曦却迟迟未能屈指叩门,手抬起放下,反反又复复。   很多事情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理清,也不是没有能力理清,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多想。她怕自己多余的担忧,再次扰乱她和萧晚之间还不够稳定的关系。   只是洛曦更明白,自己这一但敲下了门,以后的日子可就是天壤之别。她必须要面对那个让她没有理由心悸的银发少年,及喜好恶作剧对她还很记仇的飘飘姑娘。   他们真的能好好相处么?洛曦对此,没有一点信心。   然而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狠了狠心,她举手准备敲门,谁知内里先行传来一道凉凉的调侃——“喂,门神当够了没?”   这声音是……飘飘姑娘?又一张毒嘴!洛曦闻言,郁闷更重。   看这架势,她就知道等着自己的,绝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为人棉袄者,果真是不易啊!   洛曦垂头丧气地推开门,发现柳飘飘正优雅地靠坐在软褥上看书,长发如瀑,却是衣衫不整。   她一脸慵懒,瞳眸却露着兴味,嘴巴更是半点都不饶人:“好容易出了这窑子,却非吵着回来伺候我。飘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你如此迷恋?”   “除了外表,你浑身是毒,傻瓜才迷恋……”洛曦小声嘟囔,眼睛警惕地瞄着飘飘,深怕她一怒之下就送她去见阎罗,很机灵地补上一句,“我是为公子来的。”   “哦?你这小破棉袄倒还挺忠心。”飘飘扫了眼正在努力壮胆的洛曦,嘴角轻勾,懒懒质问,“不过既然来了,怎么还不过来伺候?”   “好!”洛曦反射行地冲了过去,拿起木梳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倒腾,“我……我不会!”她可不想再整出一菊花样的脸。   “呵,你也知道自己拙,那还来做甚?”飘飘得意地扬眉,摆明了是故意捉弄。   恶毒女!洛曦咬牙,却碍于对方强势,没敢骂出口。   柳飘飘也不废话,见好就收。盈足轻点,她跳下床:“我现在要去将军府,你在这儿好好呆着,别生事。”   “哦。”洛曦不敢反抗,只能木讷地看着她转身朝红帐恭谨地一揖,施施然地拖着长纱出门。   她走了,那不就剩了她和银发男了么?想到要与那妖精般的少年独处,洛曦就浑身上下不自在。   可现实总不由人。清冷的声音蓦地从红帐内蹦出:“喂!”   “干嘛?”洛曦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诚实地硬是退后了两大步。   “上床。”   哈?   银眸   上……上床?!   洛曦“噔噔噔”地后退,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你你你……你说什么?”   这混账奸夫!飘飘姑娘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而且,居然连她这种洗衣板都不放过!洛曦双手揪紧衣领,惊恐地瞪着红帐:他休想!   “废话少说,快给我上来!”冷冷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只添了少许不耐。   “我才不要!”洛曦脸红耳赤地吼了回去,“洛洛并非花娘侍妾,怎是你能侵辱的?”   这一泡子话,她说的很是坚定,如同紧紧握住的小拳头,甚有宁死不屈的架势。然那红帐内并没传出任何回应,只有沉默无限。   他懂了,放弃了?洛曦正要松一口气,红帐猛然掀开,烈风急起。她还来不及看清,一张被子被甩出,竟像有生命一般缠在她腰上,直接卷到床上。   “哎哟喂!”虽然有被子裹着没有摔疼,但突如其来的状况,还是让她忍不住大叫出声。   “你叫什么?想把外头的人都引进来?”冷淡一如初见,银发少年颇为嫌弃地瞥着她。   这算什么眼神!洛曦愤恨,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把她拐到床上来的……床上?!猛然醒悟到这一点,她一下子跳将起来,却忘了自己还被卷着,一个不稳就向前扑去。   银发少年一愣,显然未料到她还有这手。不过凭借高超的反射弧,他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闪了过去。然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自己的手里还扯着裹着洛曦蝉蛹的被角,让她倒在一半又跟着打了个转儿,晕得两眼发花,直逼他而去。   床就只有那么大的地儿,任银发少年的身手再怎么敏捷,已贴上墙上他还是无处可躲。天地万物之间总是有循环的。有时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一旦那时候到了,那就……   洛曦在无意中很是成功地彻底压倒了银发少年,结结实实地倒在他的身上,一反几次被他轻波的仇怨。然作为一个成功者,她的心情却十分微妙——   因为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哀怨清白一次又一次地毁在他手上,还是该庆幸报了前几次的仇。   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在她对上银发少年的双眼时,全部都烟消云散去。只见他散乱的银发铺在床上,犹如最上等的丝绸,泛着美好的光泽。而与之交相辉映的银眸,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洛曦却全然不在意那股笼罩在四周的寒气,牢牢地直视着那双银灿灿的瞳孔,犹如掉入一个没有底的漩涡一般,压根无法抽身。   “你的眼睛……”洛曦仿佛忘了他们现在的暧昧姿势,轻声低喃。   然银发少年在听到“眼睛”二字时,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厌恶,别扭地移开眼不再看她。而洛曦此刻正沉浸在那抹灿亮的银辉中,浑然不觉他的异状。   她不自觉地伸手探向他的眼,喃喃自语道:“像星星一样,真的好漂亮!”   因为每次都很被动,地理位置尤其不好,所以她从没有机会这样认真的对望,才会错失了这抹惊人的绚烂——那纯粹的银色中没有半点杂质,像是碎落的星屑洒在粼粼的水面上,让人迷失。   洛曦的惊叹让银发少年倏地一僵。片刻后才连起了之前的动作,将她狠狠推开了去。   “哎哟!”洛曦腰部以下还缠在被子里,被他这一推,“咕咚咕咚”地就直接滚到了床下。   “本少主的脸也是你能碰的么?”银发少年的眸底有些不自然的恼怒,为自己少见的失常。她不过就是个……愚蠢的丫头!   “你有毛病啊?把我弄上去又丢下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洛曦摔得七荤八素,自然也气得不轻。   这是什么人啊?不过是公子的好友,现在还要靠他们帮忙得逞□,凭什么这么折腾她?   “哼。”银发少年脸上少许的不自然及时收起,落在洛曦眼里的就只剩他的嫌恶。   臭妖怪!洛曦抿抿唇,用自认为最狠毒的目光死死瞪他,无声地传达着她的不满。   “看什么看?”银发少年微微提声,那黑亮的眼睛如清澈明亮得玉珠,毫不避忌与他对视,看得他很不舒服。   “叫什么?想把外头的人引进来么?”洛曦得意地扬眉,硬是把他的话原原本本还了回去。   那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顿时化解了如同冰冻的气氛。   “呵,田鸡丫鬟。”银发少年嘴角微勾,嘲笑她鼓起的腮帮,活似只青蛙。   是他太嫩,还不够沉得住气。在习惯了当一个“妖怪”后,反而无法习惯别人纯粹的欣赏。   谁不畏惧传说中的银色妖魔,那曾血染无数城池的鬼气瞳眸。可是,她竟觉得……漂亮?   莫不是萧晚那总让人叹息的品味,最近又有了……新造诣?银发少年眼底划过一丝浅浅的悠然,只是那冰冷的神情未有松动,依旧冷漠如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上来,替我换纱布。”   “啊?”话题转得太快,洛曦一时未能反应,又因为眼睛瞪得太久,酸累得厉害,她连忙用手揉了揉,边问,“什么纱布?”   银发少年不耐地一撇,直接解开衣服上的腰带。   洛曦刚好放下揉眼的手,目睹他的动作又是一惊,颤着手指控诉道:“你你你……你这奸夫又想干什么?”   奸夫?银发少年动作一顿,往后瞥了她一眼,嘴唇掀起,果断地吐出两个字:“白痴。”   “白痴?你说我么?”洛曦的手指改而指到自己鼻尖上。   有没有搞错啊?不知好歹的色狼明明就是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她,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银发少年压根儿懒得理会她,继续解开腰带,当着她的面就褪下上衣。   “哇啊啊啊……你个不要脸的!到底要干什么!”洛曦吓得立即伸手捂住双眼,可没多久,她忍不住地又偷偷张开指缝……   呃,毕竟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对方长成那样,不看实在有些可惜。不过没想到的是,居然就那么正好的……对上银发少年嘲笑的目光。   讨厌!讪讪地放下原本就当摆设用的小手,洛曦小心翼翼地扫了过去,他的上衣已经褪到一半,露出白皙肩膀和健壮的上半身。但她同时也看到在接近胸腹的地方,那缠绕着一圈一圈的白布。   不由想起上次的遇见,烂菜叶中的他浑身裹着纱布,也是这个地方透着血渍。看来,这是上次的旧伤。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了,却还是没好。   想起他之前的气弱,看到他依然渗着淡淡血迹的纱布。洛曦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疼的感觉。看他之前那么生机勃勃,还以为他是想借机赖在美人的房间软玉温香,没想到……   “愣着干嘛?萧不是让你来照、顾我么?”银发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催促之意,但刻意加重音的“照顾”二字分明带来压迫之感。   洛曦下意思地一抽嘴角,纵使早认识到他的恶劣,对他上次的冷漠态度也还没有释怀,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吐了槽:切!这家伙真不会说话,那么点小事非说得让人如此遐想,干脆以后去说书算了!   然想归想,洛曦还是认命地依照他的示意爬上床,手忙脚乱地开始换纱布。才除开原有的布条,她就惊住了——   这是……活人的身体吗?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划下,快要腰部为止,虽然已经结痂,但从那粗细来看,不难看出原来的伤有多深多重。   除此之外,他白皙的背部遍布着大小的伤疤,绝大多数已经愈合,只剩下浅浅的淡色浅痕。   洛曦脑子轰得一下,整个儿都空了去。她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背,那里也有着类似他的情况,只不过没这么严重……   很多疼痛,仍然记忆。   那么,他呢?   洛曦微微抬起下巴,望着银发少年闭起的眼睑,平静的面容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一时之间,百味参杂。   洛曦低下头,上药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手心不时擦过他的肌肤,深深浅浅的伤痕带来粗糙的感觉,让她更为小心。   可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做好的,否则就不会有“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说法。因此尽管洛曦万分努力,却依然难逃诅咒,再度发挥出她此生最大特长——化神奇为腐朽,硬是将俊秀的银发少年变成了……   “咳……咳……”对上银发少年难免阴沉的脸色,洛曦回味到曾经在柳飘飘面前展示过的极度心虚,拉着脸小心地赔着笑,“我说这个造型其实叫……破茧前的蝴蝶……是不是……很美好的感觉?”   “美好?”银发少年闭眼,只觉得额角在不住地跳动。   他体内的血腥和暴戾,从没这么主动地自己想跑出来,这还叫……美好?   “哈哈……是啊……你难道不觉得,那个过程……十分美妙吗?”虽没亲眼看过,不过几天前恰好听萧晚提到,洛曦就这么不经意地记下了。   那会儿,他正微笑着凝望自己,没由头地说了句“我很期待蝴蝶破茧而出后的美丽”,虽然她不知道萧晚为什么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但既然他都非常期待的话,那应该是真的很美的吧!   但很显然眼前的这只银毛妖怪,没有她家大哥那么高尚的品味,无法欣赏与理解这种美丽。于是洛曦只能冒着冷汗,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银发少年的眸底似有冰屑一点一点地结成,唇边扯出一抹狠戾的笑容,很有含笑九泉的感觉……对,就是“我含笑,你下九泉吧”的那一种……   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洛曦的精明此刻彻底没了影踪,她只能堂皇地随便拉着借口,准备伺机逃跑,反正这次……飘飘姑娘不在 “你……你最好不要乱来……我家公子说了,要让我毫发无损地回去的……”   银发少年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眼中的冰柱简直要化为冰锥。尽管他身上乱七八糟的缠着一大坨松垮垮的布条,但反应速度还是比洛曦快上许多。   在她头一缩想跳下床逃走之际,他及时地揪住她的后领,将她硬生生地捉了回来。   一句冷然的话,同时在洛曦耳边响起:“怕什么?我不过准备让你也体验一下这种美丽罢了。”   啊?洛曦还来不及消化,已被摔到床上一角。她理所当然的那句“哎呀”还不及冲出口去,一道黑影迎头覆了上来。   然而,当洛曦终于真切地明白到银发少年那句话的含义时,她已经被整床的被子裹成了大肉粽子,可怜巴巴地丢在墙角。   由于银发少年的力气够大,动作又够粗鲁,所以很强悍地把厚实的被子一路缠到了她的口鼻处。   洛曦只能“唔唔”的声音,像一只硕大的虫子般,扭动着被束缚的身子不住挣扎。   可银发少年扫都懒扫她一眼,顾自费力地缠着身上的布条。结果……他还是要靠自己,这个蠢丫头根本帮不上忙!   虽然他面上依旧冷然,心里却很是郁闷:没想到身经百战的自己,今日竟有眼无珠地选择了个只会帮倒忙的笨蛋,实在是出师不利。现在他唯一庆幸的就是此刻除了他们,没人看见这一幕……   可是,银发少年的运气真的不够。他刚在心里庆幸完,柳飘飘便突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正好就……看到的这么一副奇异的画面——   只见她英俊的情人少主上身半裸,在床上拉扯着缠绕在一起的布条。而在场的另外一只,则被捆成肥虫状在墙角“哼哼哈哈”地蠕动。   “少……少主?”见过无数大场面,柳飘飘却还是因眼前的景象怔然。   她这是在做梦么?素来高雅脱俗的少主,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他仍能保持凛然的威势和气度,现在居然……变得这般狼狈?   她离开这里,还不过半个时辰呢,怎么就……目光,飘移不定地瞟向墙角蠕动的大虫,柳飘飘顿时悟了过来。   她嘴角一抽,有些哭笑不得。以自己跟这丫头曾有过的短暂经历,她敢对天起誓,这绝、对跟臭丫头逃不了干系!   萧大哥这会把她送来,其实……是有叵测的居心吧?虽然心内存疑,但飘飘还是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近,二话不说便伸手粗鲁替银发少年撕扯他身上的白布。   靠,那力道……比她还糟糕,那还能叫女人么,亏她长着这么秀气的脸!洛曦撅着嘴,却在看到柳飘飘重新为银发少年包扎的时候,愣愣一呆:   只见银发少年冷淡的侧颜依然如玉雕般细致,默然地任由飘飘姑娘帮他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而飘飘姑娘一反心高气傲的模样,神情恭谨而专注,动作纯熟得好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一样。   俊男美女,银丝与黑发,清冷之美与艳丽之姿——一样的绝色,一样的风华,构成完美的画卷。   洛曦深信,哪怕是品位最为低俗之人,看到这幅画面,也会舍不得移开眼光的。   他们两个,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心窝处刺着一阵疼痛,却偏偏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恍惚中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看过这样的一幕,然后……心如刀割。   她到底是怎么了?洛曦用力晃了晃脑袋,不想接受这样奇怪的自己。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努力地进行无畏的挣扎,拼命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   可那死银毛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裹的被子,竟然半点不松,越是挣扎反绑得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噼噼啪啪,啪啪啪啪,她折腾出的声响愣是吸引了银发少年和柳飘飘的注意力。他们动作不停,却同时回头扫了洛曦一眼——巨大的白眼。   柳飘飘见她使了吃奶的劲儿,不由挑眉,坏笑地嘲讽道:“笨蛋,不想死就安静点儿。这可是传说中的金丝茧结,越挣扎越牢靠。”   靠,不早说!洛曦果真停下动作,淬毒的目光狠狠刺向银发少年。   而他对此似无感悟,安静地整理妥当才走下床,踱到桌边替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悠悠地把视线转向墙角的肥虫,冷冷地问:“你不是说破茧前的蝴蝶,十分美妙吗?”   美妙你个头啊!   妖孽   洛曦愤恨地瞪着银发少年,而站在一侧的柳飘飘则听得一头雾水,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还是少问为妙!   柳飘飘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相反她很懂得享受。所以选择了惬意地走到银发少年的另一边,为自己斟上一杯好茶,却粗鲁地架着二郎腿,趣味十足地看着怒火中烧的洛曦。   很显然,她的愤怒取悦了她的主子——离歌。   离歌没有注意柳飘飘的打量,只是无法抗拒地在心里腾起报复的快感。他悠哉地啜了一口茶,许久才说:“不必太感谢,本少主也只是举手之劳。”   这一句无所谓的言语,吓得柳飘飘差点把茶喷到了洛曦身上,更把倒在角落的洛曦气得只差没有满地乱滚了!她她她……她感谢他就有鬼咧!   然尽管在心中不停地呐喊,却无奈于嘴巴被裹,洛曦控诉无门,只能睁大她的眼睛,放出熊熊杀气。   “少……少主?”不是柳飘飘太大惊小怪,而是这状况太匪夷所思。   她所认识的离歌在四年前就变得冷漠如冰,即使面对最信赖的下属也不愿多言。然而现下,他竟像个孩子似的戏耍着那丫头……纵然,少主原本就只是个少年,但……   这丫头……身上携带了什么病菌么?柳飘飘一脸不敢置信看着气鼓鼓的洛曦,心下一沉吟,真有几分理解。莫怪连一向喜欢单独行动的萧晚,都愿意收留这笨丫头,兴许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在短短时间就能让少主变得……这么像个正常人……   离歌却恍然不知下属的心思,在杀人的目光中,悠然地喝完整杯茶,才道:“柳,解开她。”   洛曦一愣,就看到柳飘飘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大踏步走到自己面前,脚尖轻轻一踢一勾,原还缠得死紧的被子,立即松了开去。而裹在里头的洛曦,自然而然地掉落滚地,打了两三个转儿才勉强停住了身体。   几个时辰内,又是甩又是扔又是跌又是滚的,洛曦只觉两眼昏花,恨不得干脆倒过去睡下。但是,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强撑着抬起脑袋,洛曦对着正俯身望向自己的离歌,咬牙丢出她不吐不快的几个字:“混球……奸夫……”   然后,她终于心满意足,往地上一趴,很爽快地让自己晕了过去。   待她转醒时,天已微亮,晨曦洒入,尘埃在微光中翻飞。   一时间,洛曦竟以为自己还睡在客栈的地板上。   “啊!早饭!”揉着惺忪的睡眼,洛曦猛然想起每天第一要务,立即从地板上蹦起,却发现迎面的是绣着鸳鸯图案的富丽屏风,还有艳丽的红帐,以及全然女性化的布置……压根就不是萧晚住的那间简洁整齐的房间。   呆了一会,她才想起,自昨夜起,她就已经不在大哥身边了。淡淡的失落感立刻泛上。   虽说自己是自愿前来帮大哥回报欠下的恩情,现在也并没有后悔。可过惯了在他的身边的日子,一时间果然还是无法适应啊……   目光垂下,洛曦忽而发觉自己身上还挂着条薄薄的毯子,面料的触感让她毫不怀疑这是大将军赏赐飘飘的物品,因为老鸨是绝对舍不得花这个银子的。   只是不管怎么扭转,她仍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条毯子微微震动。这房里只住着三个人,而她和他们关系显然很是恶劣。   那两个家伙……无论是谁都不像有那个好心,居然会替她盖被……   可是,毯子不会凭空出现。   洛曦有些纠结,不想承认自己是希望给她被子的人……是那银色妖怪。   罢了罢了,反正不管是谁都还不够体贴,居然让她就这么睡在冰冰冷的地板!如果换作萧晚,就绝不会这样做。即使她坚持不跟他抢床,他也会找小二给她安安稳稳地在准备一个小床。   人跟人果真是无法比呀!洛曦再一次哀念自己从天堂般的生活,落入两个刻薄鬼的手里。   然仿佛是为了应证她的想法,懒懒的声音在房内突兀地响起:“懒鬼,终于舍得起来了?”   洛曦身形一僵,手指还捏在下巴上,许久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头去。   柳飘飘显然早起了身,正坐在桌边悠闲地吃着早点,一双凤眼睨着她,挑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只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漂亮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清淡优雅。   少了浓妆艳抹,本身的容姿反更凸现。但深刻认识到她的恶毒,洛曦也不再被美色所惑,没好气地开口:“是你起太早了!”现在天才刚亮,怡红院里的花姑娘都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梳洗。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猪投胎的?”飘飘不改毒舌本色,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很不雅地撩起裙摆踩上窗框,然后回头讪笑着吩咐,“照顾好少主。若有人来,就说我还在歇息。”   吩咐完毕,柳飘飘就纵身跳了出去。尽管洛曦之前已见识过她的厉害,但眼见她这样“神奇”地消失在二楼窗前,内心还是不由一震。   忍不住好奇,洛曦扑去张望,却发现窗外早已没了任何人的踪影,只有清晨的凉风,悠悠地吹摆着杨柳的长枝。   “难怪要叫飘飘,果真飘来飘去的……”洛曦喃喃自语,对她这项超凡本领颇感惊叹,很是欢喜。   “那叫轻功。”冷冷的声音,蓦地在房中响起。   洛曦回首,狠狠瞪向声音的来源,昨夜捆绑之仇可别指望她睡醒就忘掉!   恶意无视离歌的存在,洛曦熟门熟路地打来清水,顾自洗漱完毕就跳到凳子上,捉起飘飘吃剩下的早点往嘴里塞。   红帐内,却不见动静。原以为离歌会沉不住气,但过分的安静,反是让洛曦食之无味。她忍不住偷偷瞟向红帐:奇怪!刚刚明明是听到他说话,怎么现在又没动静了?   昨天入目的恐怖伤疤骤然闪过脑海,洛曦不由一震:不会出事了吧?   闹别扭是一回事,但这银发恶魔毕竟是萧晚的恩人,可不能让他出事!想到这里,洛曦叼着半个包子就跳下凳子跑到红帐前,两手一拉——   “啊!对……对不起!”嘴巴一张,咬了一半的包子就掉了下去。   然平时见状铁定会扑去急救的洛曦,这次却彻底地傻了眼,任由包子连着肉馅滚落到被铺上,也一动不动——这,怎么可能?   只见离歌双目紧闭,仅穿一件单衣,半依在床头。那优美的锁骨在微敞的领口内若隐若现,他长长的银发披散脑后,俊美的脸庞犹如最细致的陶瓷,没有半点瑕疵。   薄薄的细汗,不住地从额上沁出。一滴圆润的汗珠沿着他线条优美的轮廓滑下,一直流到尖尖的下巴才滴落,让洛曦也跟着吞下一口唾沫。   有的人就算知道他的一副好皮囊之下,会是那腐朽不堪的阴毒内在,但仍是会受其所惑,短暂地忘却这个可悲的事实。   这种人,我们通常称之为——妖孽。   对洛曦来说,眼前的这名银发少年,无疑就是枚结结实实的妖孽!   然而关键问题,却不在于此!   洛曦几乎要落下泪来,眼巴巴地看着在离歌身边的男子,他同样只着一身单衣,却俊美得如同日阳,只要轻轻一挑嘴角,就让人觉得灿烂无比。   那个人当然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萧晚。可是,他居然……洛曦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暧昧相依的姿态,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顺:怎么变会这样?   不过睡了一觉,洛曦就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变迁。然她亲亲的大哥看到自己的出现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还怪罪于她:“洛洛,太失礼了,拉帘之前怎么也不先支个声?”   他居然……居然为了这个妖孽骂她!洛曦委屈地扁了扁嘴,以前她不管闯什么祸,他都不会说她的:“这家伙一直都不出声,我还以为他出事了,所以才……”   萧晚闻言,稍一回想自是恍然大悟。他温柔地帮离歌拉好外套,才下床整理自己的衣衫,并走到洛曦身前习惯性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原来如此,抱歉,是我错怪了你。”   呜呜呜,大哥!洛曦拽着萧晚的衣角,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仰望着想念了一整晚的萧晚。   她真的不知道大哥居然是……难怪他拼死也要帮助这个家伙,可是他既然喜欢这妖孽,为什么还要帮他和飘飘姑娘私奔呢?难道他的爱,已经无私到了这个地步?   洛曦无法理解,她怎么也无法把萧晚和那些个书中的深情男猪们联系在一起。可他既愿意为恩人献命,也就有可能为恩情献身。“以身相许”不是一直广为传颂么……   因为是为恩情献身,所以大哥才想帮他们私奔,也好一还人情,从此走向自由天地?洛曦总觉得这个版本尽管看似合理,但怎么都和人对不上号……   然而,她又无法再问。不说现在还有第三者在场,上次的询问已经让她倒尽胃口。因此,洛曦只能很郁闷地自己在心里纠结。   萧晚见她不吭声,微微一笑,他扫了眼紧闭的大门,就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角:“呵呵,你乖乖呆在这里,歌和柳会好好照顾你的。”   语毕,他连茶都不及喝一口,就和柳飘飘一样,从窗口消失了影踪。   “楞着干嘛?关窗。”离歌眉心几不可见地轻蹙一下,视线下移到落在床上的包子上,眉头更紧。   凶什么凶啊!洛曦郁闷地转头,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没有一点点的温度,恐怖得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泪却在心里流成了河:呜呜呜,为什么伟岸的公子,会委身于这样的妖孽?   公子……断袖是有罪的啊!然顺着他的视线,洛曦很难不看到那半个碍眼的包子。太阳穴一跳,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咳,那个……”洛曦心虚地迅速卷走包子,无视被上的油渍,很狗腿地讨好道,“那个……奸夫,不,不对,歌少主大人,早点在桌上,还没凉,你赶紧起来吃吧……”   洛曦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挪动着身子,试图遮掩明显的痕迹。离歌却眼神一凛,完全不给她逃走的机会,敏捷地扬手捉过被角一卷。   “啊啊啊!你又要干嘛!”洛曦的惨叫,被扑面而来的被子罩住。只在短短一瞬间,她便又重温了昨夜的肥虫造型。   离歌轻巧地拍了拍手,似乎要拍掉碰过的脏东西,然后踢开被裹在被子里滚到床下的洛曦,悠然地下床,淡淡地甩出三个字:“洗、干、净。”   “洗就洗!”她乐得不和他同处一室。洛曦从被窝里挣扎出来,抱着厚重的被子,认命地走进院子。   忽而,从前厅传来老鸨惊讶的叫唤——“呀!将军大人……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咱怡红院白天不开门呀!”   “不开,本将军就不能来么?”雄浑的声音,十足的中气,彰显出对方不俗的身份,顺着风传到后院,让洛曦猛然一震。   将军?现在在白杨镇的,就只有那个定国大将军了!他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怡红院?大事不好!洛曦心下一惊,被子一扔就冲到前厅,躲在里间小心地张望。   大厅内站在数名男子,皆是英伟雄武的兵士扮相。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子最为引人注目。   他身穿铠甲,三十出头,五官算不得特别突出,但自然地流露出的威严的气势,让人难以忽略。而此刻,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正皱起浓眉,显然对自己受到的待遇很是不满。   “瞧您说的,奴家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对您阿!只是……您也知道,咱们这儿的作息可跟外头不一样。姑娘们现在都歇着呢,没有梳妆打扮,怎么有脸面伺候将军您呢?”老鸨连忙赔着笑,她今天连那标志性的鬼婆妆都没画上,满头的金银玉翠亦不见踪影,怕也是刚刚才从床上被吵醒过来应付的。   “其他的姑娘怎么着,我可不管。我只要看到飘飘就好,她昨儿个夜里好像不太舒服,我不放心。”定国大将军沉声回答,态度坚定,不容拒绝。   洛曦顿时屏了呼吸——他,果然是来找飘飘姑娘的!要是嬷嬷拦不住,那可如何是好?   “哎!将军大人,您不知道咱家飘飘姑娘素来早睡晚起,若谁吵着,她可会翻脸的!”老鸨见定国大将军脸色一沉,连忙改口,“不过,将军您来自然是不一样,我现在就去叫她起来。若飘飘知道是您来看她,铁定高兴地蹦起来!”   “不必,本将军亲自上去找她即可。”定国大将军说着,就带着自己的人马想要上楼。   老鸨连忙将肥胖的身子一堵,讨好地说:“大人,你总得给飘飘姑娘梳洗打扮的时间吧!何必赶在这一时?”   “她纵是素颜也如天女,何况不久后就要进本将军的门,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让开!”   洛曦闻言,暗叫不好,顾不得偷听,就趁老鸨还在跟将军废话,撒腿就从后院绕小路回去:奸夫,不好了!掩盖你和公子□的飘飘姑娘的奸夫,冲过来了!   气喘吁吁地冲回屋子,洛曦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却见离歌正坐在桌边悠闲地享用早点,还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唾弃地看着自己。   一泡热泪,差点没郁闷地飚出洛曦眼眶来:天啊,这什么世道?真是奸夫好当,丫头难为啊!   只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她也没那个心思抱怨。几乎是立即的,洛曦冲到桌边捉起离歌的手,道:“大事不好,你赶紧藏起来!”   “恩?”离歌稳坐如泰山。他素来不喜旁人亲近,自是嫌恶地盯着被捉住的手,眉头轻蹙。   “飘飘姑娘的姘头杀上来了!要是被他发现你这奸夫,还不死定?”洛曦又急又气地直吼,她窜个近路有多不容易阿,他就不能珍惜点时间么!   姘头?奸夫?这丫头嘴里吐出来的就只有这些吗?离歌眉头又是一皱,沉声问:“你是说……燕居国的定国大将军慕容万丹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叫完蛋还是完了,总之就是你刺杀失败的那将军!还不快……”话还未完,楼梯处已响起重重脚步声。   救急   离歌反应甚快,迅速抱着洛曦闪进内室的暗角。   身体贴着身体,又一次的暧昧的亲密,可是他们的这种碰触,却总是在这样那样的危机中。   洛曦不由叹气,挣脱离歌并就不紧的怀抱,转过头低声地嘱咐:“外头由我来应付,不管发生事,你都不要出声哈!”   转过身,她颇为大义地迈开脚步,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的突然转过头,认真地对离歌道:“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她么?离歌明显一怔,银眸底下浮起淡淡的错愕。   “我答应过公子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洛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飞奔出去候门,没能看到离歌眼底交错的复杂。   那个笨丫头……居然要保护他?就凭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离歌的嘴角勾起了嘲讽的笑,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那笑里竟沁入了浅浅的暖意。如若春风。   “叩叩”两声,响起在雕花木门外。   洛曦止不住的惊讶,为慕容万丹出乎意料的轻柔,就他那块头气势,怎么也不像会这样敲门的人。但就连紧随而起的浑厚声音,似乎也被刻意放轻:“飘飘,你起来了吗?”   那般三大五粗的武人居然有着这样的温柔,洛曦一阵哆嗦,真是肉麻,不过这也足可见他对飘飘姑娘的宠爱。   只是无法不郁闷的是,在放下大话后,洛曦才蓦然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根本就没有好招儿!   “昨儿个夜里,爷见你气色不大好,很是担心。今天感觉好些了么?”慕容万丹柔声问道,久不见回应也不显烦躁,反而耐着性子继续,“飘飘,爷知道你需要休息,可是爷看不到你真的很不放心,我进去看看你可好?”   怎么可能会好?洛曦把头摇得像中了风般,晃得晕了才想起对方根本就看不到,看到了估计也不会理……   根据她理智的揣测,飘飘姑娘大概是懒得搭理这个神情大将军,才故意装柔弱的!早上看到她时,还精神得很呢!   “你不回答,我便当你默许了。”慕容万丹一直得不到心上人的答复,有些焦虑,担心她出事,当下就要推门进去,但木门在同一时间,从里头拉开。   慕容万丹见状,心下一喜,张臂想抱,佳人却迅速一闪,楞是让他扑了个空:“飘飘,你又调皮,我……你是谁?”   眉头一皱,慕容万丹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这个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佳人,而是个干瘪瘪的小丫头。   欢喜落空,他不爽地瞪眼:“飘飘呢?”   洛曦端出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仰头看向慕容万丹,笑嘻嘻地问道:“将军大人,您怎么能擅闯姑娘闺阁?”   “那又如何?她是我的妻,我自然爱来就来。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也敢管本将军的闲事?”慕容万丹是何等尊贵,若非顾虑到她可能是柳飘飘的心腹丫头,早就让人拖下去痛打了!   洛曦嫣然一笑,倒也不见动摇。在这花柳之地打滚多年,看多了男人面对美色时的丑态,她也有自己的一套。虽仍有些年轻懵懂,但好歹也能摸个大概:慕容万丹乃一介武夫,纵使在战场上可运筹帷幄,挥军千里。可在自己喜欢的人跟前,却仍是怀春男儿,有一股儿傻劲儿。   他那股毫不掩饰的呵护劲,将自己原本强烈的气势硬生生地冲去大半。洛曦一眼就看出他已被爱情冲昏了头,现在铁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飘飘姑娘讨厌他。   捉住这个关键,洛曦自然放了心,大胆的学着老鸨欲擒故纵的招式,呵呵一笑道:“大人所言非也。只要未拜过天地,飘飘姑娘就不能算是您的人。”   “臭丫头,居然敢对将军大人这么说话,找死么?”随性的副将脾气暴烈,见洛曦有意刁难,自是怒不从中来,刷拉一下就抽出了大刀。   “将军大人,请听奴婢一言……”洛曦不躲也不逃,任由大刀架着自己的脖子。反正……她早被架习惯了!   她谦恭而不卑微地直视着慕容万丹,态度落落大方,不见丝毫畏惧。她的这番态度倒让慕容万丹有些欣赏,上战场的汉子最服气的就是有种的主儿。   他没想到这丫头看上去个头小小,胆色倒不一般,那张清秀的面容也别有一番风情。不愧是飘飘选中的婢子,很有她的味道。   想到柳飘飘的性子,慕容万丹心下一软,终是让了步。纵使他的态度,依旧高高在上:“说。”   “将军也知,姑娘素来爱美,早睡晚起。如今尚在混沌,脂粉未施,又怎愿让您瞧见?”   “我又不介怀!”   “大人,女儿家自有女儿家的苦楚。您不介意,她未必能不在意。女为悦己者容,姑娘既有心于您,自然时时刻刻都想让您见着最好的一面。”   慕容万丹一愣,这女人的心思却是最难捉摸。且这丫头说得煞有介事,让他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该怎生是好。   想迈进房的步子不自觉地收住,心却仍有不甘,他一双鹰眼不住地往里直瞟:“那……”   “将军大人何不先下楼候着,待姑娘整理完毕,又怎会怠慢于您?”洛曦不留一丝空当,捉准时机就做了个揖,逼慕容万丹做决定。   慕容万丹迟疑了片刻,终是怕自己的鲁莽唐突了佳人,只得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洛曦见状也不着急,微笑地反身拉起门,刻意提高声音,向内呼喝:“姑娘请放心梳洗,奴婢和嬷嬷会替您好好接待将军!”   躲在内里的离歌配合地一应,和上次一样仿着柳飘飘,声线慵懒华贵,像极了高贵的佳人。   若非洛曦知道真相,怕也以为是柳飘飘及时赶了回来。只不过连她都不能不叹息的,是慕容万丹那显然的沉迷。她本以为打过无数胜仗的定国大将军,必定心思深沉,难以应对。   没想到飘飘姑娘一出马,三皇五帝皆平庸。楞他傲视群雄,权压朝野,到了美人面前,还不是一情窦初开的傻小伙。碰上情人,就辨不清真伪。   领着慕容万丹到大厅,洛曦就看到了老鸨的高明手段。她不仅格外殷情地沏上好茶,张罗了上好的糕点,还聪明地请出了其他的姑娘,好磨磨那些副将们的性子,尽量拖延时间。   只是这招应付别人还行,应付一心相见飘飘姑娘的慕容万丹,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眼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洛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一棒槌打昏这死缠烂打的大将军!若飘飘姑娘久不归来,就算那银发妖怪跑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难道真让将军砍了自己发泄一下情绪不成?她可舍不得自己这条小命!莫怪古人言,红颜多祸水!   洛曦还没能定神,果见慕容万丹站起身来。这会儿,任老鸨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引得他半分的注意。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便往石桌上重重一放,吓得在场所有人都倏地一抖。   冷眼横来,慕容万丹的语气已大不好:“丫头,飘飘究竟何在,再怎么梳妆打扮,也用不得那么久的时间吧?”   “奴婢现在就上去瞧瞧!”洛曦想借机闪人,确认下离歌是否还在,就赶紧逃跑。   谁知慕容万丹却是个真正的急性子,长腿一伸,提着洛曦的后领就往楼梯走去,冷冷抛下一句:“我亲自去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洛曦愕然,没想到在郁气中,他居然也想到了要防止她溜之大吉。   洛曦被提得有些难受,晃来晃去的头很晕眩,不时发出小小的呻吟。慕容万丹对此只冷冷一扫,理也不理。   尽管现在很难受,但洛曦的脑子却转得很快,她知道这时候害怕没有任何帮助,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如果被这大将军发现那位刺杀过他的奸夫还在那里慢悠悠地等飘飘姑娘回来圆场子!那别说他们几个,怕是整间怡红院都要成修罗场了!   来不及多想,洛曦只能使出最原始的招数,反手抱住慕容万丹的大腿,坚定地阻碍他前进的步伐:“大人,姑娘只是身体不适,需要时间,请您谅解!”   “少废话!”慕容万丹嫌恶地看着洛曦,脚一伸就想把她甩开。   谁知,她竟如八爪鱼一般,死缠着他的裤腿不放。慕容万丹眉头紧皱,也顾不得理会,任她在小腿上挂着,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向前走。   见这招不行,洛曦急中生智,突然松手翻到他的面前,面容坚定地伸臂阻拦着她:“大人!我上无八十老母,下无兄弟姐妹,惟有姑娘对我视如己出,今天若不能为她守节守门,我又有何颜面对她?”   慕容万丹终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洛曦。她这话说得相当分寸,意思简直近乎逼迫——你要么回头,要么杀我,不过我是你心上人的心腹,你不怕得罪她就杀了我。   本是大不敬的话语,却被她说得婉转到位,愣是多了几层意识,反倒像了哀求。小小年纪,倒是有些本事。不过……   思绪沉淀后,慕容万丹更是理智,冷冷开口道:“本将军不过是想见你家姑娘一面,奈何你一直阻拦于本将军,飘飘既在房内,为何不得见我,难道是藏了什么人在里头?”   洛曦到底年幼,被他戳中心事,不由一惊。虽已力求镇静,但脸上飞速闪过的一丝惊恐,已被慕容万丹鹰眼抓得很死。他眼睛一眯,方正的脸上顿生肃杀之意,将彪悍将军的气质表露无遗,惊得连远远看着的老鸨都不敢靠近,就怕惹火他会当场拔刀杀人。   “让!开!”慕容万丹毫不留情地起脚踢开洛曦,就直往房间里去。   洛曦肚子上狠狠挨了一脚,后背又狠狠撞到墙上,前后夹击疼得她眼泪冷汗直冒,但却扯着嗓子冲房内高声叫道:“姑娘!将军大人冲进去了!”   奸夫!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自己机灵点儿,趁此机会赶紧跳窗逃跑吧!反正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爬窗的主儿!   至于可怜的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好!不然等将军发怒,她就真的要给阎王爷擦地了!洛曦趁定国大将军准备踢门的空荡,屏住呼吸紧紧盯住,准备瞄准时机就往外溜。   只听得木门“啪”地一声巨响,被慕容万丹整个儿拍碎。一眼望去,小小厅内空无一人,他当下大怒,提步就往里。正在这里,一道慵懒的声音生生止住他的脚步——   “慕容大人,这里可是女儿家家的闺阁,您这般闯入不失身份么?让外人知道了,还当飘飘犯了什么罪呢。”   与此同时,屏风后头悠哉地踱出一抹红色身影,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洋溢着淡淡的讥讽,不正是慕容万丹朝思暮想的柳飘飘么!   “飘……飘飘?”慕容万丹当下愣了神。同样愣住的,是正准备逃跑的洛曦。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内室,一句话卡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天啊,奸夫啊,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绿色红花布头巾,棕色棉袄紫肥裤,土色皮肤疙瘩脸。大脚穿大鞋,脚趾还打洞,再加上那让人作呕的娇媚,实在是光用看的就倒尽了胃口。   然纵然离歌已打扮得面目全非,洛曦还是眼尖地认了出来。似乎不管他用什么形态,什么方式出现,她都能感觉得到。   看他扭捏不爽地弓腰驼背,一副尖酸刻薄样,着实让人想要喷笑。可高度紧张的心情却让洛曦想笑笑不出,反而直想打喷嚏,而她,还真就这么打了:“阿——阿嚏!”   一声巨响,打醒一干梦中人。   惊讶于这个多出来的大妈的慕容万丹,这时才飞想起了刚才的唐突显然已让佳人不满。看她黛眉轻蹙,慕容万丹一张国字脸就涨得通红。   剑眉一扫,他狠狠逼退外人后,竟低声下气对一风尘女子解释自己刚才的行径,“飘飘,我……我是太担心你,才会贸贸然进来……你,你可千万别和爷生气!”   柳飘飘冷眼看着慌乱的慕容万丹,轻轻靠在屏风上,任由薄纱自左肩滑落一半,露出光洁的肩膀。她漂亮的眸子并没有错过他难以自禁的视线,和喉头吞咽口水的细微举动。   见此情况,她牵起了惯有的嘲讽,拉好薄纱踱出前厅,摇曳生姿,步步生莲。素手拨弄一下散落的长发,柳飘飘状似不在意地说:“原来,大人对飘飘的耐性就只有如此而已么?”   “瞧你说的,这不是爷关心你的表现么?”慕容万丹立即跟上,伴在她的身侧,硬是把装扮怪异的离歌挤了开去。   没想到离歌夸张地往边上一摔,平时难得一听的好嗓音此刻却如杀猪般地腾起:“哎呦,我的腰骨哦,疼的老生啊!”   “噗——”因为脚软而没有及时退离的洛曦,差点隐忍不住地喷笑出声。   可柳飘飘却比她好忍耐,急急转身扶起离歌,开头就是一句:“阿嬷,你怎么了?”   阿……阿嬷?傻眼的除了洛曦,还有慕容万丹。他惊讶地指着看上去长得很……恩,很崎岖坎坷的老女人,语气里尽是不敢置信:“飘飘,这是你的……?”   “将军,你为什么推我阿嬷?因为记恨飘飘么?”柳飘飘演技了得,鼻子一缩便红了眼眶,“虽然她不是我的亲阿嬷,但作为我二姨的五婶的邻居的儿子的干妈的小姑子,阿嬷对我的关心却是不假,甚至愿意来这良家妇女的禁地探望我,可将军您却……”   长袖一舞,掩去了那玉雕的小脸儿,哽咽不时从那薄纱后隐隐传来,听得人心里都跟着发酸。慕容万丹自是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安抚:“都是爷的错,是爷鲁莽。你知道爷是粗人,对女人家的事不够细心,但……爷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么?”   这番软言细语说得真诚,洛曦很是动容。   青楼女子,何人不是一双玉臂万人枕。若待红颜老去,往往草席一张,匆匆掩埋。   古往今来,几多悲哀。要得一人如此对待,又是夫复何求?   洛曦感触地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幕,知道这定国大将军,已经对飘飘姑娘动了真情。   美人如花,花如梦。   伪娘   于洛曦而言,有那样一个人,她便可以什么都不恨,什么都不气。   可偏偏柳飘飘人美要求高,就是不满意。她猛的一个甩袖,硬是将深情的定国大将军推了开去,跌坐在桌边的石凳上哭声更凶:“爷要真有心飘飘,又如何会怀疑于我,闯门强入?”   “爷……爷不是这个意思?”   “爷何须骗我?飘飘是明白人。一入青楼难自清,纵然我是清官,又待如何?然飘飘允得天下人笑话,却惟独不希望爷对我不信任,可……”   “飘飘啊……”佳人断肠,慕容万丹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尚未入门,已被爷如此对待。若他朝爷的妻妾设计于我,飘飘又该如何自处?”柳飘飘抬起脸,眼红如兔,似是心碎难堪。她猛然起身,将慕容万丹推至闺房之外,直到没被掌碎的外门,“你走,我不要见你,不要嫁你!”   门被用力合起,慕容万丹纵有千斤之力,此刻也不敢再度硬闯,只能在外面焦急地轻拍,不停重复着她的名字。   而这厢转过头的柳飘飘却是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眼角尤挂着泪珠,就打着哈欠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和离歌各上了一杯茶,满足地补充着流失的水分。   洛曦看得目瞪口呆,只差没跳起身来拍手鼓掌——好戏啊好戏,实在是太精彩了!简直比说书先生讲得更生动,都把她给看蒙了!   柳飘飘没好气地一横眼,送上嫌恶地一瞥:“你蹲在这里干吗?戏看够了的话,就出去善后!”   “啊?”善后?她么?洛曦指着自己,不敢相信,可他们却一脸平然地品着茶,气氛融洽,不容插足,“那啥,飘飘姑娘,这个任务对小的来说,可能有点难度……”   “没有做不到,只有不想做。”离歌淡淡发声,优雅依旧,冷漠如初,和他此刻的打扮完全不相配。   “哈?你说的倒轻松!”洛曦一脸愤慨,还没来得及申述,已在两道锐利的目光中,默默地软了下来。啧,就会威胁人……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向外门,一肚子的委屈连着疼痛,化作了熊熊的哀怨——都是那狗屁将军的错,没事大清早的找什么姑娘么!   “慢。”离歌突然出声,定住了洛曦小小的身影。   她顿时止了脚步,异常欢欣地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速度之快简直可以媲美柳飘飘的跳窗之势,“你叫我?”   “回来的时候再带点点心,不够吃。”   靠,死奸夫!洛曦觉得自己的小心脏真的很坚强,如果换作其他姑娘,此刻绝对早就泪奔去了。可偏偏命苦的她,还得要帮着善后。   由于心情实在欠佳,面对那“锲而不舍”的大将军时,洛曦的小脸也不是很挂的住:“将军大人,您还是改日再来吧,我家飘飘姑娘一旦哭起来,那绝对是惊天地泣鬼神,没几个时辰止不住的。”   “什么?几个时辰?那还不哭坏身子?”慕容万丹闻言大惊,恨不得马上拨开碍眼的洛曦,冲进去安抚佳人,“飘飘!飘飘!你听我说阿……”   “大人!”洛曦额头爆出一串十字,对陷入爱海的他已郁闷至极,被踹疼的肚子还在作祟呢,别以为她真不记仇,“您若再叫下去,姑娘肯定哭得更凶。女人一旦哭起来,那绝对安慰不得,不然只能起反效果!”   “那你说我该如何?”慕容万丹已是病急乱投医,哪还管这是个低贱的丫头,提起来就问。   “放……放我下去!”洛曦害怕地看着将军巨大的脸,真是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吓一跳,他的脸怎么和面盆似的,难怪飘飘姑娘宁可装哭也不要面对!   “哦!你快快说来!”将军大手一松,洛曦直接摔了个屁股墩,疼得她眼泪横飞。   若非忌惮他的权势,她早扑上去把他当猪肉咬了!洛曦恨恨起身,没好气地说:“女人在气头上的时候哄不得,您不如先回府准备些礼物,等姑娘冷静下来,再拿来哄哄她不就得了!”   “礼物?”慕容万丹微微一迟疑,“我家飘飘生性朴实,不爱翠玉华冠,送些什么好?”   “姑娘爱吃,有什么好的上什么,她不忌口的。”洛曦心虚地移开视线,顺便……咽了咽口水。   见者有份。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就背着馒头上街! 软硬兼施、连蒙带骗地哄走慕容万丹,洛曦到厨房要了些糕点,才慢悠悠地踱回去。   门也不敲一下,她直接踩了进来,腿往后一踢,合起门才哼着小调子往里屋走去。   “这么慢!”一声冷斥,吓得正得意的洛曦摔了个趔趄,手一软盘子就飞了出去,“啊!我的点心!”   “你的?”柳飘飘冷哼一声,纵身高跃,长袖水舞,飘然而至。   那飞洒的食物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她的袖子轻柔地飘回到盘子中间,看得洛曦两眼发直:“好……好厉害!”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么?”俏眉一挑,柳飘飘横了洛曦一眼,从盘子中取出一块糕点,随性地扔进嘴里。   “啊!那个是我特意给自己留的!”眼见自己好容易偷来的芙蓉糕进了柳飘飘的嘴巴,洛曦连忙扑冲上去,试图抢下另外一块,“姑娘你的是金玉糕!”   “谁管你!”柳飘飘旋身一躲,擦她而过。洛曦刹不住脚,竟直直地往前扑去。她一看脑门就要撞头的地板,慌得两手乱舞,一个不着竟捉住了柳飘飘的衣服。   柳飘飘眉头一皱,未免遭她连累,不得已捉住她的手肘拉了一把,却不料她人小速度快,冲力也不差,反把她整个儿地扑倒了去!   两人的身躯重重朝后,“砰”地一声,就撞倒了屏风。洛曦狼狈地趴在柳飘飘的身上,还糟糕地一头埋入了她的胸间!   一股淡淡的麝香味直窜入洛曦鼻间,对方的体温煨得洛曦小脸一热,两腮猛地腾起一股热气。一时间,竟无从反应。   直至脑袋上方,传来了相当不耐的声音:“喂,脏丫头,你还打算压在我身上多久?”   “啊!对不起!”洛曦猛然醒悟,慌乱地爬起来,看到飘飘沉着一张俏脸,神情复杂地盯着她。   完了!她刚刚不但对那粗壮脸将军的心上人做了大不敬的事,好像……还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柳飘飘何等眼力,一下就察觉到洛曦不甚自然的面色,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阴沉。她撑起上身,坐在地上,一腿曲起,一只手随意地搁在上头,完全少了姑娘家应有的婉约,声音也较之前更为低哑:“你……”   洛曦见她的唇形有变,抢先一步大叫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一连气不加停顿的话脱口而出,却让柳飘飘稍微一顿。她眯起眼睛,狭长的凤眼流出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果然发现了。”   “没……没有……”洛曦颤抖地往后退了一步。   柳飘飘的绝色姿容离她不足一尺。原本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此刻却只见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洛曦一个哆嗦,不敢相信这娇滴滴的大美人竟会有这么可怕的一面。她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姑娘放心……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我一定不泄露半句!”   柳飘飘见她如此无措,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她忽然上身前倾,把脸贴到洛曦的颊边,含着她的耳垂轻语:“那你说,你刚刚觉察到什么了?”   她沙哑的声线隐着一丝飘忽,温热的气息喷在洛曦耳畔,搔得她痒痒麻麻,连后颈都冒出一颗颗小疙瘩。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此时,洛曦才终于明白为何定国大将军这等大英雄,都难过柳飘飘这个美人关。   此等尤物莫说男子,就连女人也抵挡不住。难怪怡红院总是夜夜笙歌,热闹非凡。若有这等美人随侍在侧,那真真叫一个温柔乡中沉,逍遥胜神仙。   “哦?真的?”飘飘稍稍退离,直视着洛曦,媚眼如丝,轻轻扬起的调子更是无比勾人。   “我对天起誓,姑娘你是平胸一族的事,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洛曦再也忍不住大叫出声,直至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她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捂住嘴巴,惊恐地瞪着柳飘飘。   完了!她要死了!居然就这么大嘴巴地吼出来!看飘飘姑娘刚才那吓人的样子,就知道她铁定对自己的胸部在意得不得了!本来嘛,好端端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偏偏长了副平板身材,对她这种心高气傲的美人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这下看来,飘飘姑娘定是不会饶她了!洛曦心里一颤,自己好歹也是公子的人,她应该不会……就地杀人灭口吧?!   然而,在她失言吼出之后,柳飘飘却是一怔。随即是她一脸看猪仔的表情,和内里传来的一声极浅的轻笑。   洛曦微微一怔,抬头望去,只见大娘装扮的离歌不知何时,竟从窗户外面钻了进来,兴味盎然地坐在窗台上看着他们,许久才淡笑着,道,“果然是个笨丫头。”   柳飘飘收起狠戾的表情,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一脸无趣地附和:“还好笨得足够彻底。”   语毕,她便端着盘子,转身要走。   洛曦被他们一唱一合骂得很是不爽,一个冲动,手就自己伸了出去,拽住了柳飘飘的衣服,叫道:“喂!我好心替你保守秘密省得那将军嫌弃你让你当不成将军夫人,你干嘛还骂我笨?!”   这话当然说的在理,可惜她没想到的是,柳飘飘此刻仅着一件单衣,之前就被扯得松松垮垮。她现在这样一用力,竟把正件上衣给拉了下来!   顿时,春光外泄。   洛曦震撼地呆站着,似乎不想相信自己的倒霉劲,。随即,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喝道:“飘飘姑娘,你都多大了,居然还不穿肚兜!”   她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惦着脚尖,给柳飘飘拉衣服。一边拉一边冲在那边坐着看戏的离歌咆哮:“奸夫,非礼勿视知不知道!赶紧闭眼!你不能做出对不起公子的事……呃……”   “呃什么?”柳飘飘垂着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震在原地,无法动弹更移不开视线的洛曦。   “喉喉喉喉喉喉喉喉……喉结啊啊啊!飘飘姑娘,你变态了!”   “呸,你才变态!”   “但,但是,飘飘姑娘……”洛曦连声音也跟着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你若没有变态,怎么会……怎么会有喉结啊!”   就算是和自己相同的平胸族,眼前这位的胸部也平得太夸张了点吧?仔细说来,简直跟男人没两样!   洛曦经常出入重工房,那里的汉子都是光着膀子干活的。她此刻自然很自然地联想到了他们。可他们都是男人啊,飘飘姑娘难道也是男……什么?男人!   这个想法如闪电般窜进洛曦脑袋里,惊得她整个弹起,后退三步,惊悚地瞪着柳飘飘。视线不自然地从她天人般的容颜一点点下滑,落到他的喉结,再到光洁平坦的胸部,精瘦结实的腹肌,再而下……呃……里头的长裤没掉,看不到了……   尽管如此,也足够让洛曦明白当前的情势。而柳飘飘那低沉沙哑不似女子的声音,偏生还挑在这时撩起:“终于……发现了吗?笨蛋。”   这一次,洛曦没再作出反驳,心中却早已流下泪千行:是,她是个笨蛋,而且是超级无敌大笨蛋。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何其愚蠢……居然一直被这伪娘蒙在鼓里,还当真以为她是什么国色天香大美女!   呜呜,大哥让她来时竟没有提点,真是太过分了!一想到自己被三个男人骗得团团转,洛曦几乎泪奔着夺门而出。   看到她的小脸在短短时间内已经交错了愕然、悔恨、愤怒等各种情绪,柳飘飘深觉好笑,悠然拉起散开的衣襟,系好腰带,才施施然一甩衣摆坐下。   “啊!”洛曦忽然惊醒过来,刚刚阖上大张的嘴巴,就又是一声尖叫。   “一惊一乍地干嘛?”   “你你你……你是男的……我刚刚……我刚刚还扑到你身上……”洛曦哭丧着脸,苦哈哈地说,“这下,真的要嫁不出去了啦!”   呜呜呜,她的清白竟要毁在一个假冒□手上么……早知道,还不如先把自家公子轻薄过去了呢!   柳飘飘勾起嘴角,凉凉地搭腔:“怕啥,本就是嫁不出去的。”   一句话,让洛曦心里“咯噔”一下,不堪回首的记忆,再次徐徐展开……   “是你!”她再次跳出一步,手指着飘飘叫道,“净知道胡说的毒舌王!”   她想起来了,这个腔调,分明就是数年前取笑过她的死孩子!没想到事隔多年,当初那个改变她一声的夜晚遇到过的那些人,竟又一一重遇。   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所谓的孽缘?然回想起来,他们三个既然当初就是一起行动的,如今仍呆在一起,也不是太奇怪了。   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洛曦的视线从飘飘身上移开,拉到已经换下老嬷装扮的离歌那。   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异,离歌把没有半点美感的头巾扯下,任由一头银丝随意散落,淡淡发问:“干嘛?”   “我……我其实只是搞清楚一件事。”洛曦绞着衣角,咬咬唇,好艰难地才抬起脸,看着离歌,问,“你到底是谁的奸夫?”   ----------------------------------------------------------------------------   由于之前一直在赶《熊猫》一文的稿子,所以这里有些耽误,请大家原谅。今天起恢复更新。   修文今天更了两章了,考虑到情节需要,下章会有大量的新内容。   本文参加了组织的东方妖怪征文大赛,日前已经入围决赛,正进行投票环节。   由于赶文的缘故,都没有宣传投票的事,导致我现在大大的落后。   希望喜欢此文的大大们,能给我投上一票:   在左下角的“网友投票通道”里,选第二行第二个,风华占尽(*^__^*),谢谢支持。   私奔   离歌动作一顿,额角不自觉地一跳。而柳飘飘却是再也忍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认真的!”洛曦颦眉,言语确实严肃,“你们三个到底什么关系,到底谁是谁的姘头?”   不是她想怀疑什么,断袖在燕居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卫道士当然不是没有,但新起的风尚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隔壁东街小官馆的热火生意不就说明了这一点么?   他们为什么要隐瞒柳飘飘的真实性别?仔细想来,大哥也没说过柳飘飘是个女子。只因他身在妓院,她就这么误会了去……   可既然柳飘飘身为男人又喜欢男人,何不去那小官馆,非到这女人的地头来摆风骚?   想得深了,总觉得有哪根弦接不上号,这样的感觉让洛曦很害怕。她一边抗拒着深想,一边却控制不住地继续想着,脸上的表情也越见沉重。   就在这时,柳飘飘突然一巴掌往洛曦的后脑勺招呼过去,其下手之狠,让她哀号不止,什么思绪都被打飞了去:“死丫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吗?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不就随便问问吗?你用得着下手这么狠?”洛曦委屈,断袖男果真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柳飘飘拍着手,几乎是用下巴和眼底的余光来对着洛曦,说:“会问这种蠢问题,就知道你脑袋不怎么好使,我给你拍拍搞不好还能开窍些!”   “你个死人妖!够了哦!”   “你说谁是人妖?”   “这不很明显么!”然最可恨的是,整间怡红院还真找不出比这死人妖更美的女人……   天哪!这世界是怎么了!   “够了,柳,正事要紧。”一直冷眼旁观的离歌终于开腔,打断了他们无营养的斗争。   “是。”柳飘飘立即收起不屑的嘴脸,表情变得严肃认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的纸张递给离歌,并不避讳洛曦在场,直接说道:“多亏你们今日拖延,东西顺利到手。不过慕容万丹素来精明,属下怕打草惊蛇,因此未敢取走原图,只匆匆临摹了一份。”   离歌轻点了下头,伸手一接一抖,纸张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洛曦看不懂的东西,她探头看了看,觉得左下角那块看上去有些像这城镇图,可究竟是不是,她也不太能确定。   离歌扫了一眼,眼角轻挑,仍显暗色的眸子里精光点点。只稍一思考,他便没有太多犹豫地说道:“事不宜迟,今晚我会找萧过来商讨对策。你去将军府拖住慕容万丹。”   “属下领命。”柳飘飘双手抱拳应答。   “那个……我怎么办?”洛曦听得一头雾水,一段对话下来只知道飘飘姑娘晚上要去将军那里,而她家公子则会过来与离歌少爷夜会?   “你?你还能怎么办,能出去赚钱么?呆在这儿好好守你的门,如果让人发现你家公子……你也知道结果吧?”柳飘飘看白痴似的看着洛曦,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非常之娇贵。   他总是这么毒辣,偏偏她还反驳不了!洛曦有些受挫,转头却发现离歌的眼睛正在变色:“啊!退色了!”   “住嘴!”柳飘飘连忙上前掩住洛曦的嘴,狠狠瞪着。   “没事。”离歌淡淡地挥手,抬眼似是挑衅地看着洛曦,“害怕?”   “那倒不是。”洛曦悻悻地扭着手指,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虽是无心,但终究伤人,“只是有些惊讶,你真的是妖怪啊?”   “如果只是眼睛会变个色就能被叫妖怪的话,那我确实是。”离歌说完就站起身,走回内室躺下。   虽然他的口气没什么变化,洛曦还是感觉到了疼,那似乎一点点戳刺着的轻微疼痛。   很多事总是在领悟之后才发现,为时过晚。   她,伤害他了么?   对于柳飘飘愤怒的瞪视,洛曦的心里充满了彷徨。   —————————————小朋友总要犯个错的分界线————————————   入夜三刻。   怡红院依旧笙歌艳舞,宾客满至,喧闹而嘈杂。   然这厢柳飘飘的阁楼,却是灯火幽幽,冷冷清清。   直至萧晚带着优雅的笑容,出现在最近比大门更有利用率的那扇窗边。他姿态潇洒,行动飘逸,那等风姿着实让人沉迷。   洛曦欣喜地扑了过去,他亦是温柔地一接,然后正面对上离歌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搂着洛曦恭敬一揖:“萧晚来迟,请恕罪。”   离歌只随意一挥,刚缠住萧晚的洛曦就被甩了开去,正准地砸在她的小地铺上,吓得她两眼紧闭,直到确定自己浑身没有哪个地方痛后,才愤怒地转过身准备抗议——对待淑女,要像春风般的温暖!银色怪是野兽养大的么,居然连这等道理也不知道!   只是她才刚转过头,就看到了让人旖旎的一幕:只见萧晚正温柔地坐在离歌身边,垂着头仔细地检查着他的伤口,然后状似很心疼地轻轻抚过,很是关心地问了一句:“疼么?”   离歌淡淡地摇了摇头,这一刻冽气全收,静默得很安逸。洛曦趴在自己的小铺盖上,看着他们紧凑的头颅,心里荡漾起伏。   虽说她对美好爱情的看法仍是俊男美女,如神仙眷侣般的搭配。可眼前这番祥和之景却让她真心地感觉到:断袖,其实也并非不可为……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洛曦歪着脑袋看着正全神贯注商讨的他们:大哥和银毛,一个如星一个似月,怎生的赏心悦目。在一起时根本毋须多言,一个眼神就能交换想法,默契得让人嫉恨!   莫怪美貌如飘飘姑……人妖的真名好像叫柳云飞,也黯然退场为他们制造独处机会!扭曲的三人行之爱,现在似乎渐渐明了。   因骨子里一阵恶寒,离歌才扫了仍处痴迷状的洛曦一眼,板着脸对萧晚道:“你养的宠物又在看什么?”   萧晚望了洛曦一眼,悠然一笑,道,“大概是我们之间汹涌澎湃的情感吧!”   离歌的嘴角抽了一下,僵硬地转动脖子,银眸更冷,“不好笑。”   那丫头搞不清底细胡说八道也就罢了,竟然连萧也同她一起疯,难道白痴也会传染?不欲与他就此话题再多言下去,离歌果断结束:“虽然有些冒险,但既没别的办法,就这么定下吧。三日后寅时,青旗为号。”   “明白,这次定一举成功。”萧晚敛起笑,正色应答。转头却对洛曦粲然一笑,“洛洛,要私奔了哦。”   “噗——”离歌刚喝进嘴的茶水立刻喷出。   萧晚轻巧地从旁一闪,优雅地避开。他从容地打开折扇,笑若白莲,清雅至极。   他说:“洛洛,跟我们一起走,好吗?”   “当然。”洛曦笑着抬脸,黑眸晶亮晶亮,衬得她的小脸煞是可爱,“大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萧晚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一旁的离歌见状,轻勾了勾嘴角,冷冷打量他二人:“萧,你真想带上她……私、奔么?”   满头的热情像被一盆冷水当场浇下,洛曦抓着萧晚的手倏然松开——她怎能忘了这奸夫可是私奔戏里的大主角,大哥为他死都可以。若他不点头,大哥又能怎么做?   早知道之前就不反抗他了!洛曦此刻有些恼悔,现在关系都搞砸了,补救……还有希望么?   咬了咬唇,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萧晚,将最后一点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公子……你答应过的,不会丢下洛洛的对不对?”   “歌,别吓她,这孩子胆小。”萧晚失笑,转而对洛曦肯定地承诺,“大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当然不会把你丢下,不过么,”沉吟片刻后,萧晚又道,“洛洛,要不今天就先跟我离开?”   “呃?”洛曦错愕,“去哪?”   “城外驿馆。”   “不行。”离歌先一步抢道,“慕容万丹素来多疑,现下正是非常时期,稍有点儿风吹草动,都可能功亏一篑。”   洛曦一听也不点头,那大将军的谨慎她也充分体会过,确是保守些好。而萧晚却只是沉默,敛下眼睑让人看不出他在思索什么。   “怎么?怕她出事么?”见他不答,离歌银眸微眯,似是不满他的优柔寡断。   “那倒不是。不过可以的话,我不想造成无畏的牺牲。”怜惜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仍处懵然的洛曦身上,萧晚招牌式的笑容中融入了些许温度,“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她的。”   “是么?”离歌语气淡然,目光却是犀利,“萧,你变懦弱了。”   “大哥还不是为了你的私奔!”洛曦立马帮腔,不容许任何人对萧晚不敬。   “私奔”二字一出口,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萧晚好笑地望向离歌,他却立马把头别开,当作没听到地硬转了话题:“有我和柳,还不放心?”   看到这般情景,萧晚几乎是马上就扬起灿烂的笑容,语气轻松:“是我多心,你若肯护着她,便如铜墙铁壁。既有你这句话,我自然放心。”   真是老狐狸,半刻都疏忽不得。离歌冰砌的俊容上掠过懊悔,语气很是不善:“你故意给我设套!”   “怎么会?若非你早有打算,怎会答应如斯?”萧晚展开儒雅的微笑,眼中却闪着与之不符的精光,换得离歌不屑的轻嗤。   “呵呵”萧晚对此也不介怀,转而拍了拍洛曦的肩膀,“切忌不可打草惊蛇。若有事发生,也毋须慌张,只要用上你一贯的鬼灵精怪,肯定能应付过去。对自己要更有自信,知道吗?”   对他的谆谆嘱托,洛曦很是感动,因此尽管极想跟他离开,还是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当时的她压根就没有想到三天后的所谓“私奔”,竟然是如斯光景——   似血的火光在城际跳跃,将浓黑似墨的天幕映成通红一片。混杂的人声不停传来,一波强过一波。   柳飘飘闺房前,一道挺拔的人影正负手而立,表情漠然,眼神无畏,定定望着冲天火光。烈风从大开的窗子里灌入,拂得他的长发,如银练般飞扬。   再多的惊吓都比不过此时所见。洛曦愣在离歌的身侧,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她的思维已完全混乱,根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三日之期已至,她早早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愉快地想象着私奔之旅中的种种,然后正襟危坐,静待夜深。可正当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打更的声音倏然敲回神智。   洛曦一睁眼,却发现柳云飞早已不在房内。而本应准备好潜逃的离歌,则悠然自得地立于窗前。她正要上前提醒他时辰已至,却骤然发现窗外天际,燃起一片红光。   本应寂静的深夜,街道上竟人声鼎沸。隐隐约约地夹杂着哭喊呼救的声音……   洛曦骇然,心里一阵发虚。她反射性地捉住离歌的衣摆,惊慌失措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离歌的淡然一瞥,让她骤然松手。   天人玉颜,此刻竟如修罗无情。   他低头俯看洛曦,清冷的面容如上等美瓷一般,不见一丝起伏。银色的眸瞳里尽是彻骨寒意,让人仿佛置身冰窖。   薄唇掀起,只轻轻吐出两字:“攻、城。”   冰冷的话语,顿时让洛曦陷入泥沼。她似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完全不懂不明白任何。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忽然变得极其陌生,她甚至不敢确定与自己朝夕相对了好几天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同样的俊颜却是天差地别。他虽素来装着副要死不活的死人样,但偶然也会调侃消遣她,少少也会阴险地笑。   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珠里,在天明气和的好日子里,偶尔的偶尔亦会泛起璀璨的流光。可是现在却截然不同。   这种无情的阴冷刺得人直泛冷意。有种莫名的疼痛感,从脊椎深处,飘摇而上。浑身的血液,在同一时间,凝滞。   洛曦震得说不出话来,离歌则没再理会地将视线重投窗外。他见火势不受控制地蔓延,便在心下小小一算:应该……是时候了。   翻身一跃,离歌如同惊天鸿雁,轻巧地窜上屋顶。半城景象,皆投眼底:只见周遭的居民哭喊走避,却如何也抵不过房屋毁灭的速度。无数人被掩埋在他们曾经的家园下,更多人则被烧成块块焦黑之炭。   谁敢相信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派安宁。洛曦张皇地睁着双眼,混沌的根本无法思考,探出脑袋却发现上头的离歌沉静如水,好像外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忽而,有人高喊:“敌军杀进来了。”   如同触动机关。怡红院顿时炸开了锅,奔跑叫喊哭泣声此起彼伏。洛曦呼吸一窒,倏地找回理智,用力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愣:   一片混乱。原本安睡鸳鸯帐内的男女衣衫凌乱地冲出,争先恐后地涌向大门。那些外表光鲜的公子富豪,千娇百媚的如花美眷,平日里多么注重表象,现在却个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明明不久前还搂着叫宝贝,现在为求逃生,骂骂咧咧、你推我攘。   任你是大爷还是姑娘,生死面前,一律平等。看到这种情境,洛曦当下明白:大事不妙!   正想回房叫离歌逃命,就发现楼下再起变故!原本涌向大门的人流纷纷后退,惊恐之色更甚。无须思索,谜底已露——   一队银甲将士,手执长矛,昂首阔步地走进怡红院,矛尖逼退得众人不得不后退。厚重的铠甲,将他们的面容覆住,但狠戾的气息却无法掩盖。   洛曦咽咽口水,勉强维持着冷静,没跟那些姑娘一般放肆尖叫。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大字:逃!   她轻巧地移着步子,尽可能不发出声响,退小心回房内,发现离歌已然回屋,便连忙上前,小声喊着:“有奇怪的人杀进来了!咱们跳窗逃吧!”   语毕,洛曦冲过去拉着他就想逃命。岂料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角,身后传出“蹭”的一声,随着劲风掠过耳边,利剑削落了几条碎发。   只觉耳朵“嗡嗡”作响,心在一瞬间提到喉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柄长剑,贴着脖子,搁在了她的肩上。   她,惨了……   告别   危机时刻,洛曦也没忘冲离歌挤眉弄眼:拜托,快走!   如果她的生命只能到下一刻,她希望自己至少能看着他走。可离歌的目光却只轻轻扫过她,直视来人:“放下。”   洛曦一愣,而持剑挟持她的人竟真听话地放下剑,一甩披风单膝下跪,对他恭敬一揖:“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将军?什么将军?洛曦的脑中乱如浆糊,根本转不过来。这个夜晚入目的每一个景象,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惶惑不已。   可是困惑中却有很多疑点变得清晰。过去曾放弃的考量,如今都奔涌着呈现。   “起来吧!”离歌冷声,却是她不曾见过的高贵。呆滞,径直命令。   那人站起朝外一做手势,随即有两名士兵手捧银色铠甲躬身上前。离歌自得地张开双臂,任他们替他穿上银甲。   洛曦垂下的眸光缓缓抬起,正好对上他穿戴完毕的模样。与平日白色长衣的翩翩少年不同,此刻的他英气逼人,煞是威风。   然眉间的冷漠,却让她连幻想的心情都没有。一颗心宛若掉进深渊,并不住地下坠。粉唇,不经大脑地开合着:“你,究竟是谁?”   离歌淡淡地扫过她,眸内依旧看不出波澜。忽而他提步向前,没有犹豫地掠过洛曦。   擦身时,她能感觉自己的面上,似有一道细风,轻轻抚过面颊。寒冷,如冰。   怔忪间,耳边传来了离歌冷声的吩咐:“迟业,看好她。”   刚才挟持洛曦之人欣然领命,尽管脸上微有惊诧。洛曦这才看清,那正是她曾在街上见过的汉子。   离歌再不回头地离开,脚步很是坚定,如同挺直的脊背,让纤细的他看上去格外的高大。   那一刻,宛若神将降临。他只那么随意地往二楼走廊上一站,原本喧闹的怡红院就如得到指令般在霎那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被生生压抑着。   离歌俯视下方恐慌的众人,轻轻吐出四个字:“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百条命归。早站成包围圈的兵士立即挥动兵器,砍向毫无抵抗之力的百姓。很多人连呜咽都不及发出,就睁着双眼倒在血泊中。   只消片刻,平日歌舞升平艳色无边的怡红院,就浸淫在一片悲戚的血红之中。当洛曦被迟业拖着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一番犹如地狱彼岸,黄泉之境的可怕景象——   大厅、梯间、走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断臂残肢,死不瞑目的头颅狰狞地掉落在地,汇聚成溪的血水四散流去……   饶是生前再娇艳动人的美女,面容都因死前过度的惊吓而恐怖地扭曲着,如厉鬼般瞪着不甘的双眼。   为何会变得如此?就算两军对垒,他们也不过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洛曦的脚步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若不是被人拽着,根本无法行动。   她试图避开踩上尸体,却因为受制于人,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体会那种特殊的触感。窜入鼻中浓重的血腥味,如果一根尖针,刺得她不住的反胃。   倏地,一张鬼婆脸映入眼帘,那曾对她刻薄的、颐指气使的、动不动就要打要骂的嬷嬷……如今,亦已经了无生气地倒在了流淌成河的鲜血之中……   虽尽可能目不斜视,洛曦还是无法避免地对上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平时或者友善,或者可憎的面容,现在却都是如此的相像。   洛曦的心很疼,没有理由的,一阵阵地疼。他们其实对她一直都不好,可是……她从来都没希望他们这样死去。   从来,没有。   直至被拖出怡红院,洛曦才知道方才看到的景象不过尔尔。白天还很热闹的白杨镇,此刻已然变成一座死城。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胃部一阵翻涌,洛曦立马捂住嘴巴按下已到喉头的酸气。   不欲再看。她闭上眼睛,默然地坐在迟业身前,死死捉住缰绳。她可以清楚地听到极远处短兵交接的碰撞声,房屋被烧得劈里啪啦的倒塌声,还有越来越小终至淡去的呼救声……   白杨镇的百姓,怕是已经杀绝了吧!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侩子手,却可能是……他。   洛曦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有些温烫的热流涌上眼眶。她并不是没见过死亡,在这个乱世之中,本就是很常见的。只是……   闭上眼睑,关住眼泪。洛曦觉得自己不配哭泣,因为到现在还能简单活着的人,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掠过耳边的烈风渐渐弱下,洛曦感觉到马蹄逐渐变慢,然后停下。迟业翻身下马,不等她睁眼就粗鲁地将她一同带下。   在马背上颠了许久,屁股到大腿都已经发麻,洛曦在下地的瞬间,一个站不稳就要跌倒,幸好手臂被迟业及时一提。还未站定,她就听见前方响起熟悉的声音:“洛洛。”   洛曦立即抬头,夜色之中,萧晚依旧以一身白衣出现,出尘若仙。   “大哥!“看到他温和的笑容,洛曦情不自禁就要向前奔去。她想扑到他的怀里安抚自己受惊的心。然没出两步,脚步就猛然停下。   只见萧晚的身后,正笔直立着一队士兵。他们表情木然,身染鲜血,穿着和杀进城中的士兵同样的铠甲,亦散发着一样冷厉的气息。   唯一身着长衣的萧晚怡然地站在自己面前,带着柔和的笑容,本应与他们格格不入,但很奇异地又好似融为了一体。   最终的最终,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最坏的揣测。洛曦的眼泪就块要掉出来了,为什么?公子明明是那么温雅善良的人……   她,不愿相信啊!然记忆中的每个画面,都不断告诉自己——她最敬爱的大哥正是这场屠杀的谋划者。   洛曦闭了闭眼,这个想法像尖锐的针刺进她的胸口,什么凄美的爱情,什么入夜的私奔……原来都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谎言。   本以为找到了渴求的温暖,却不知自己只是别人宏伟大计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她,真傻。   “洛洛,怎么了?”看到洛曦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垂下的眼睑也掩去了眸内的光彩,萧晚有些担心地提步走来,“受伤了么?”   萧晚完全相信离歌的能力,既许诺照顾,定不会让她出事。只是洛曦此刻看起来十分不妥,让他很是忧虑,习惯性地伸手去抚。   但往日爱撒娇的她竟反常地后退小半步,躲开他举到一半的手,让萧晚的眉心不觉轻蹙:“洛洛?”   “对,对不起……”洛曦低着头,不自觉地呢喃。   “没事了,别怕。”萧晚何其聪明,哪会猜不出缘由。这丫头怕是没见过这等场面,给吓坏了!   心头泛起些怜惜之意,萧晚也知道这件事多是自己不对,为顾全大局选择了对她欺瞒。如今忽然发起进攻,又是屠城血案,难怪她此刻行为异常。   洛曦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眸中已褪去了惊惶,只隐隐地流露出点点哀戚,如同将要溺毙的人以为自己终于攀上了浮木,却发现那只是根承载不住沉溺的稻草后的,深深绝望。   萧晚顿时一窒,她的反应他所料未及。只见洛曦努力地掀唇,声音有少许颤抖,但仍用最大的意志保持镇定:“公子,这场……私奔,是你策划的吗?”   黑玉眸瞳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流光,停顿片刻,萧晚轻轻点了点头,不再隐瞒,挑明了说:“洛洛,我、歌还有柳,都是崎月帝国的人。”   简单一句话便已解释了全部,洛曦已知道得清清楚楚。西口的大伯曾经说过:北有崎月十三国、南有上赦富甲天下,西有骨呦兵强马壮。东土三国并进——燕居、苍南和峻隆。由于六国并强,因此天下鼎足。   然经过数年战乱,崎月终究灭了临近的峻隆帝国,一跃成为这片大陆上领土最大的国家。尝到如此甜头,崎月国主定不能餍足,自然对临近的燕居国虎视眈眈。如今发兵进犯,实乃意料中事。   只是……为什么要是她的公子?那曾把着她一笔一划地练字的手修长白净,掌心细腻,根本不像拿武器的手!   洛曦遥遥望着萧晚,很是悲戚。清冷的月光中,他翩翩而立,素色长衣衬得他更显风华,目似星辰,笑若春风,怎么看都应是知书达理,远离尘世的文人墨客。   只要他不亲口承认,她便能自欺欺人,信他心地纯净,白璧无瑕。为何他既然欺瞒了那么久,在这个时侯却不把故事编造下去?   是了,城已破,他压根毋须再为她这种小角色另寻借口不是?构建的幸福将来在一瞬间破碎成零星的碎片,洛曦心头的苦涩弥漫上喉头,她扯出一丝极勉强的笑,问:“可是公子,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这就是败者的命运。”萧晚幽远的目光望向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的城镇,云淡风轻地说,“洛洛,你还小,现在是不会懂的。”   是的,她不懂,不懂为何人命可以轻贱至此,不懂为何两国交战要以无辜的百姓为代价。   垂首,洛曦却见一只白玉般的手伸到她面前,跟前,传来萧晚的声音:“洛洛,走吧。”   洛曦的目光定定地胶着在那只手上,良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萧晚眉间打了个结,今夜突击事事顺利,依靠柳云飞偷出的兵力图作出了最周密的部署,在敌军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攻城成功,歼灭过半兵力。只余少部分随慕容万丹逃出。   不过这也在萧晚的预料当中,他事前已在出城的路上布下埋伏,又有柳云飞带兵追赶,将他生擒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未曾想到,唯一的不确定因素竟是这个素来崇拜自己的小丫头!   “洛洛,我答应过不会丢下你,就一定会做到。不管事情变得如何,不论我们身在哪里,我都是你的大哥,这一点没人可以改变。”萧晚以为她忌惮自己骤变的身份,好言安慰。   他的声音温厚如初,却再也温暖不了她凉透的心房。曾几何时,只要他对她温柔一笑,就能叫她欢喜半天。如今他的温声软语,竟半点儿也动摇不了她。   洛曦心底惶然轻笑,原来向来软弱只知苟且活命的她,也能够有如今的坚定么?再抬头时,她仿佛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成长许多,脸上扫去惊恐,眼底却沉下了凄然,尚显稚气的脸容上端是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果决。   这一刻,洛曦把自己的背挺得很直,她正色道:“萧大人的救命之恩,洛曦感激不尽。今生实乃无以为报,但望……大人成全,放我走吧!”   “洛洛?”原本习惯性想摸上她脑袋的手掌定在半空中,一声“大人”教萧晚一愣,显现出少有的怔然。   心头在一刹那竟仿佛被利刃刺入一般,生出一股陌生的抽痛来。萧晚的手猛然收回身侧,笑容敛起,声音也略有些低沉:“洛洛,你在说什么?”   洛曦恭敬躬身,对他行了大礼,说:“萧大人对洛曦的好,点点都在洛曦的心间,洛曦永生难忘。您赋予我的名字,从此就是我的生命,会随我一生,不再改变。洛曦身份低微,终究……不配与大人您同行。”   “洛洛,你这是在……怪责我吗?”萧晚稍稍闭了闭眼。   他知道作为燕居国边防重地的白杨镇已破,现在除了追捕残寇的人马,他们的军队已到了按计划回拢的时间,现在都聚集在镇外等候他与离歌的下一步指示。然如今他却在这里,丢下身后部队,耐着性子与她解释。   “洛曦不敢。萧大人身在其位,自然需行其事。”虽然洛曦还是未能确定萧晚的职务究竟为何,亦不是不奇怪他此刻的着装打扮。但光看那派人马静待身后的恭谨态度,就知道他的身份地位绝对不低。   萧晚一震,他一直觉得这小丫头年纪小,机灵是机灵,但总纠结在说书人的风花雪月中,便视她为孩童一般,未料到她竟是如此明白之人。   语气稍稍放缓了些,萧晚又道:“既然明白,那还在闹什么别扭呢?是怪我对你的欺骗么?洛洛,知道的事情那个越多,你的处境就越危险,我也是怕你出事,才没有如实相告。”   “萧大人,不是这样的……”洛曦的目光黯淡,瘦小的身子在一众高大的士兵当中愈发伶仃。她沙哑暗涩地说,“您为了一个可以不酬谢的原因,善心地将我从怡红院赎了出来,并肯认我为妹妹,我心里自然是感激不尽。可我死活都要巴着留在您身边的理由,却不仅仅如此。”   略作停顿,洛曦只觉得喉头越加苦涩起来,但仍是继续说道:“您在我心中……一直是神祗一般的存在,我总觉得像您这样又好看又好心,学识丰富气度雍容的人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只要跟在您的身边,洛曦便觉得自己沾了光,整日欢喜得不得了。”   萧晚俊朗的面容僵了一下,抿紧嘴唇。她说在他身边的日子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她也知道他是真的疼她,不管怎样的任性都会纵容。   他对她做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她说:“我曾想只要能跟在您身边,那么就此生无求了。”   她说着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牵起放松的弧度,连眼角眉梢都泛上了甜蜜的笑意。那沉溺的陶醉,让她脏兮兮的小脸焕出柔光,身为武夫的士兵也似乎被她的感染。只是,亦是带着泪的。   盈满胸腔的满足感终究只有短短一阵,一点点化去后,徒留无尽空虚。   “可那样的人原来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洛曦睁开眼,黑亮的眼眸不再灵动似飞,只漾着点点水光,“您依然是神一般的人物,只是……却已不是洛曦心中所想的人了。”   她终究还是太天真,天真地过于相信,又天真地想要忘记。   放弃,是因为太迷醉。然而她迷醉的,却只是谎言。   谎言很伤,也很疼。   错愕   从没见过的落寞,从未有过的哀戚,此刻的洛曦亦让萧晚很疼。他未曾察觉自己的手竟不自觉地悄悄握成了拳,微长的指甲戳破了掌心的肤。   年少成名,让他少年老成。有多少次,在沙场之上,他镇定自若地指挥千军万马,谈笑间便能轻毁人城。又有多少次,在朝堂之上,他面对无数倚老卖老的老顽固,不过轻微几句就驳斥得他们颜面无存。   他是人人畏惧的“笑面修罗”,只要说起就会变色。然而现在,这样的他竟在一个小丫头面前,没了言语。   曾经的风华,如今却成了空。那仗着三寸不烂之舌雄辩天下的他,在此刻却丧失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说服力。   其实他亦是相信的,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让洛曦接受她所见的一切。只是在那双清透的眸子前,他做不了。那是发自内心底的抗拒,他无从违背。   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并不长久,仔细算来也不过两月七十一日。可尽管只是那么短暂的片刻,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给了一点自己不懂的东西。   萧晚知道他已没办法用对待他人的方式对待这个不管在多么恶劣的情况下,都有拥有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女孩。   正待踌躇,洛曦却按耐不住地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伏地恳请道:“公子对洛洛的好,洛洛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可是……”   可是一个不留的屠城作风,也并非现在的她所能接受……   咬咬牙,洛曦终是无法接受,只能闷闷地说:“对不起,萧大人,洛洛……再无法随侍在侧了。”   原想伸手搀她起来的萧晚,听到她决绝的话,眼神一黯,欲前倾的身子挺直。片刻之后,他才说:“起来吧。”   洛曦抬头,见萧晚已侧过身子,没再有看她,心中只道他是默许。沉默地爬起来,她低下头,讷讷地说:“多谢萧大人成全。”   最后地投去不舍的一眼,似要将他俊逸无双的容颜深深地刻在心底。洛曦转身欲走,萧晚却突然出声制止:“等一下!”   “如今城中兵乱,你还是先留在我身边,待到平定之时再离开也不晚。”   幽淡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来,裹着丝丝无法忽视的温情,叫洛曦忍不住眼眶一酸,忍耐了许久的泪珠差点就掉下来——她的大哥,到最后仍是关心着她呢!   尽管他对整一座城池的人都可以冷酷无情,但他毕竟是真心待她好的。只冲着这一点,她之前所有的用心,所有的真心,也便有了价值。   能遇见他,她很高兴;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她真的很幸福。   她会记得他的。即使以后,相逢亦路人。   洛曦对萧晚扬起真心的笑容,像平时那般灿烂,却又较以往不同。由于身材瘦小,个性又贪玩,她一直被大家视作没长大的孩子,甚至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这一刻,她却褪去了稚气,彷徨过后,眼中一片清明,一碧如洗,在月色之下,婷婷而立,便当真有了十五岁的形容。   “萧大人,不必费心。”洛曦正想说随便给她啥信物蒙混过去就成了,反正她啥本领没有就属苟且偷生之事最擅长。   可话还没有出口,一人忽而策马跑来,越过了她直奔萧晚身边。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萧晚跟前朗声报告:“回禀大人,白杨镇已清洗完毕。慕容万丹今被柳统领逼至西隘口……”   他的报备让洛曦不感兴趣,她不想知道这一夜里,他们到底了结了多少人命。既然萧晚如今正事缠身,那她便悄悄离去吧。   主意还没下定,脚步已经较洛曦的大脑更早作出反应。无声中,她已悄然远离。   一旁待命的迟业看到她离开,萧晚身后的大军也看到她离开,但他们既不知晓她的身份为何,自然也不会出声阻拦。然唯一会留住她的人,正专注地聆听小兵的汇报。   萧晚太习惯以公事为重,他的父亲——崎月国当朝宰相萧立,素来视皇命为天,只要有牺牲的价值,哪怕是送上自己的姓名,他也一定会成全于天命。   萧晚自幼就是被如此教育抚养长大的。所以几乎是反射条件的,在听到军情的第一时间,他就忘却其他,全神贯注地集中精力于此。   然当小兵启禀完毕,他也针对此下达新的命令后,再抬头已见不得洛曦的身影。眉头轻蹙,他将疑问的眼神投向一旁待命的迟业。   迟业稍愣,立即了悟地回道:“那位姑娘……已经离开了。”   这……不是军师默许的吗?迟业在思索间已见萧晚脸色微变,心也跟着一沉。作为军师的贴身侍卫,他跟随萧晚也有数年,映像中的军师从来都是悠然自得的,好像有端天的本事。   迟业以为就是因为萧晚有这份从容淡定,他才能年纪轻轻就在军中赢得声誉。不管是他,还是大将军,乃至下属兄弟都甘愿将性命托付于他。   会让他变脸的,即使只有一瞬,都足见事情的严重性!迟业再看萧晚,却发现他已经恢复以往的沉定,转身吩咐:“迟业,你在这里候命。”   随即他亲自翻身上马,点了一队人马跟随,对方才回来报备的小兵道:“你带我们到西隘口与其他人汇合。”   迟业又是一顿,有些疑惑。萧晚身为军师,只须在幕后运筹帷幄,从来不必亲自领兵到交战最前方去,今儿个为何……   远眺萧晚消失的方向,迟业的心底隐隐泛上不安。这是他行军打仗多年从未有过的,只觉得明明是万无一失的战略安排,似乎有哪一个环节,会出现遗漏一般……   但愿,那个丫头,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才好。   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洛曦知道,天就快亮了。   没想到崎月帝国派来的军队这么厉害,明明寅时才发动的进攻,居然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屠尽了一城镇的人。   卖包子的王大叔,西口的大爷,他们……也都死去了吧?行走在城外,洛曦的脚步有些虚浮,越是害怕去想,越是情不自禁地要想,那些熟悉的笑容,从此都不会再出现。   然后尽管如此,她仍不停地往前走着,哪怕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   因为,她还活着。   洛曦现在只想离开,萧晚也好,离歌也罢,她都不想再见。她怕意志不够坚定的自己,最后会忍不住就往回跑。   呜,她真的想念。人果然是不能过得太温存,不然就会便懦弱。偏偏这个时候,肚子还不争气地叫唤。洛曦扁了扁嘴,摸着干瘪的肚子,对自己很是气愤——她怎么可以这么没用?   然仔细想来,晚饭过后她就没有东西下胃,接着又是惊吓又是跋涉,不觉得饿那才奇怪!   原本准备好的行囊在那派混乱下,她根本忘记了要拿,那可是她的全副家当!   思及此,洛曦不禁想到方才那小兵对萧晚的汇报:白杨镇既已是空城,崎月帝国的大军也都去追那“完蛋”将军了,那她现在折回去拿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犹豫了下,洛曦还是选择冒险回头,战乱之年要靠乞讨过活,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没有食物和钱,换作任何人都无法生存,不如回头赌它一赌。   然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到城墙,她才觉得有些恐惧,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地想要回避。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洛曦才踏入大开的城门。尽管早有准备,但眼前那如同修罗地狱之景还是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烧焦的房屋仅剩下断瓦残垣,七零八落地倒塌在地。夜里的大火已基本熄灭,只有几处还有一点跳跃的火苗。   遍地都是破碎的尸首,散发着血腥的恶臭,让洛曦空空如也的胃又开始翻涌。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克制住不往地上看,一口气就目标坚定地往怡红院里奔去。   好在,火势并没有蔓延到这里。从外观上看,怡红院还维持着原貌,若不是门前倒伏的尸首,洛曦会以为里头的姑娘跟平日一样,仍在安睡。   洛曦深呼了口气,毅然提步。两旁的香烛已然燃尽,屋外的光线透过层层薄纱,轻抚室内,将内里的凄厉之景,映照更深。   离开时还汨汨鲜血,如今已凝固成黑红色的可怕痕迹。洛曦小心地避过尸体残肢,“噔噔噔”地冲进内院的阁楼,猛地推开飘飘的房间。   呵,真是讽刺!偌大一所怡红院,处处狼藉,却只有这旧红牌的房间,未受到一点波及,仍保持着平日的整洁。   洛曦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包袱,正安然无恙地搁置在八仙椅上。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急忙小跑上前。   谁知,她才一迈步,忽见从屏风后面闪出一道黑影,吓得她一个不及,撞在了桌子上。   刺骨的疼痛,让泪水弥漫。洛曦咬了咬牙,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脸阴郁的人,不是慕容万丹是谁?!   完蛋……居然还没完?洛曦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额上已冒出虚汗无数。   刚才那个小兵不是说慕容万丹已被逼出镇外了么,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飘飘姑娘的房间里?那该死的谎报军情的混账王八蛋!   洛曦惶恐地看着表情有些狰狞的慕容万丹,胸口狂跳如雷。他应该知道毒嘴大王的真实身份了吧?   他最爱的那个人竟是满腹心机前来夺命阎罗,这是一种怎样致命的打击,洛曦真的不能体会。她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这个“完蛋大将军”会不会在气急攻心之下,把她这个贴身侍女当同伙杀了泄恨!   洛曦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却在瞥见慕容万丹腰间的佩剑时,脚下生了根地定在原地,就怕自己的轻举妄动会刺激到对他。   但慕容万丹还是一个箭步窜到她的跟前!洛曦反射性地一闭眼,准备承认那必然躲不过的一刀。然预想中的死亡却没有到来,慕容万丹反而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大声叫着:“飘飘呢?飘飘她在哪里?”   洛曦顿时一怔。她猛地睁眼,立刻敲进瞳眸的,却出乎意料的是一双急切的眼眸。那种带着恐惧的担忧,深得像潭水,狠狠敲击着洛曦的心。   慕容万丹……他还不知道飘飘究竟是何人么?   “我都看过了,下面的尸体中没一个是她!飘飘她还活着对不对?她现在在哪里,块说啊!” 慕容万丹仿佛心神俱裂,急躁之情荡漾于表。   他用力地摇着洛曦的肩膀,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不由落泪,为这个痴汉的深情。   洛曦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然陷入癫狂之态的男子,他本是权可倾国的大将军,威风凛凛,叱咤风云,挥手可指千军。然而现在,他竟为了一个女子,不顾自己的安慰,单枪匹马杀入敌阵。   他的情深,让她心裂。原本……是不怎么同情他的,他踢过她,打过她,她很记仇,可是……   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想要一睹的所谓情深,竟是在被她当作敌人的他身上看见。洛曦觉得这个事实真的好讽刺,讽刺得她根本就哭不出声,却也止不住泪。   她想这一定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对助纣为虐的她最狠裂的惩罚。曾信誓旦旦说要为懂得真情的人做些什么,可最后她的所作所为,却都是恰好相反。   洛曦不会忘记自己曾用计欺骗过慕容万丹,她也不会忘记自己前日还让王大叔帮忙拌着他,甚至在很久之前,她就帮着萧晚计算着守卫换门的时间,摸索着常驻门卫的习惯……   原来在无声中,她居然帮萧晚做了那么多的事,为他消灭这个城镇,铺下了无数的砖……   她真蠢。洛曦苦笑,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到底埋着多深的罪孽,她竟怎么都望不到头……   只是眼前,对着这个陷入惊恐的男人,洛曦终究做不到伤害,只能勉强地拉起嘴角,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军队杀进来的时候,飘飘姑娘听到楼下声音就跳窗逃了。”   “逃?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又能逃到哪儿去?况且飘飘国色天香,若让那群禽兽看到……”慕容万丹言语间,青筋尽露,手劲不自觉地加大,洛曦生生忍住肩上传来的剧痛,硬是咬紧牙关不敢吭声。   在骨头被捏碎之前,洛曦忍痛说道:“姑……姑娘聪慧,自能险中求全,我也是因为跟着姑娘的指示,才会毫发无伤的……”   慕容万丹一愣,抓住她双肩的手稍作放松,上下打量着洛曦。在确认她除了脏乱一些外,确实没有受伤,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减缓了表情的沉重。   几乎马上的,他追问道:“那飘飘现在在什么地方?安全不?你怎么不守着她?”   “将军大人……请勿激动。姑娘应该安好,她比我先走,现在估计已逃出西隘口了。”   “西隘口?”慕容万丹盘算了一下,忽而一推洛曦,揪着她的领子喝道,“带我去找她!”   “我?我……”洛曦一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正在这时,一个悠然的声音骤然从门外响起:“慕容大将军那么急着,是想要找谁啊?”   倏然一惊。对望的他们同时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讶。慕容万丹愕然于此人的高超技艺,居然能毫无声息的接近于他。   纵使自己现在有些为飘飘所乱,但武人的本能并没有消失。若仅仅只是武艺高超,他也不至于全然不察。   佩剑在瞬间出鞘,慕容万丹将洛曦随意地往里一扔,鹰眸谨慎地盯紧房门,吩咐道:“走!”   洛曦惊讶,惊讶于慕容万丹对自己的放纵,更惊讶于他们的出现——   是的,来者并非一人。   两个姿容绝丽的男子正装而立,且其中一人的银甲上,大剌剌地注着记号,赫然地昭示着他不同于凡人的身份。   刹那间,慕容万丹就反映了过来。大敌面前,他反而恢复了冷静,再现大将之风。   尽管明知自己处于劣势,他依然不忘给对方排场,眼中闪过阴厉,倨傲地扬声问道:“崎月国,残月将军,离歌?”   情种   “崎月帝国,残月将军,离歌?”   这个传奇一般的身份,洛曦其实已经猜到。只是如今得了证实,依旧会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是那么遥远而高居,仿佛是她触摸不到的星子,那冷然沉静的眼睛里,根本不留有她的身影:“正是在下。“   听似客气的语句,却淡漠而高傲,反让人觉得讽刺。慕容万丹却不在意,“哈哈”大笑,道:“素闻崎月帝国的征远大将军年少得志,非同小可,今日一见,不负传闻。看来如今这世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不敢。”   “都拿下了这城,再说这样的客套话,未免有失气度。”慕容万丹素来爽气万丈,欣赏就是欣赏,绝不会支支吾吾装腔作势,“我早就听闻了你的事迹,也信你是个有能耐的真汉子,会拿外貌来说事的,都是些宵小罢了。若非你我各为其主,我倒真想和你坐下来喝杯水酒。”   离歌闻言,终于屈身一揖,声音里隐隐投了一丝情绪:“慕容将军对在下的欣赏,离某愧不敢当。这场大战在下胜在计谋,并非磊落。”   “呿,兵不厌诈,胜者为王。”慕容万丹不以为意地嗤笑,那样的从容全不同于之前问及飘飘时的急躁,“不过着胜局……并非已再你的手中,可千万别得意早了。”   若不是太清楚形势,洛曦真会以为他们仙子啊是英雄相见只恨晚。尽管已败走百十里路,现在又孤身一人深陷敌营,但慕容万丹的气势风度,的确让人景仰不已。   “将军的忠告,离歌收下了。”离歌也丝毫不见气短,一派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   他悠然自得地摘下头盔,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披泄而下,衬得那清雅的脸庞愈见俊美无双,只是不带一丝表情的脸,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尊细致的玉雕。   慕容万丹被那抹银亮晃花了眼,不过只是转瞬,他便恢复常色:“原来所谓的银色恶魔,竟是这个意思,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离歌没有说话,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读不出他潜藏的情绪。倒是一直站在边上的武将,这时终于开了口,一出声就是洛曦最熟悉的凉薄嗓音:“比起目前的战况,慕容将军看上去似乎更关心那些无聊的小道消息?”   慕容万丹一震,立刻把目光转到那人身上。隔着头盔,他也只对上一双夺魂的凤眸,似曾相识的感觉,几乎要夺走他的呼吸。   眯起眼,慕容万丹终于敛起了笑,正色问道:“你又是谁?”   “将军真是贵人善忘,昨儿个早上,您不才对我诉过衷情么?”凉凉的声音忽而变得娇媚低哑,从威武的银甲后传来,格外的不协调,让人听着汗毛直竖。   此话一出,洛曦一窒,下意识地朝慕容万丹望去,果见他的脸色“刷”地泛了白,一直支撑这的尊严和骄傲仿佛骤然间落了空,再不见丝毫影踪。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银甲之人,像是想透过头盔看进里头。柳云飞并没有留难,落落大方地拿下头盔,一头紫檀色长发倏然披下,未经妆点的素颜正是那傲视天下的谪仙美貌。只不过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容上,此刻尽是满满的嘲讽。   见惯了身着薄纱的“她”,竟习惯不得他这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明明也是那样潇洒俊秀、飒爽英姿,可怎生的看,都叫人无法调适。   洛曦尚是如此,更不用说那慕容万丹。他的面容近乎扭曲,那无法掩饰的震惊起起伏伏,纵横交错。最终,却都化为颤抖着的一声轻唤——“飘飘……”   简单二字,从曾经驰骋沙场的慕容万丹嘴里说出,竟带着无法克制的颤然。内里隐含的万般感情,洛曦听着都觉心痛不止。   为什么呢?偏生要是他,来取慕容万丹的那条命。他们是真的残忍,而慕容万丹……则是爱得太可悲。   英雄有泪。纵使慕容万丹深知自己肩负燕居国万千黎民百姓的生命,肩负着保卫祖国山河的责任,他也无法舍弃她,那个巧笑嫣然的楚楚佳人。   可当佳人就在眼前,为何竟成了他怎么也触手不及的遥远?慕容万丹深深地看着柳云飞,那双圆瞪的眸子,仿佛都要滴出血来。   可在场的人中,会被感动的恐怕也只得洛曦一人。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男人在战场上追逐的是权利是胜利,而不是那片刻的情根风雨。   因此面对此情此景,柳云飞毫不动容,眼内讽意更甚,唇边笑意不减,略略透着邪气。在那等容色之下,如鸢尾夜放,妖媚不可言形。   低压的沉默,在室内弥漫,可是并不久长。毫无预警的,柳云飞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天大的笑话般,嘲讽的笑着。   那笑声如此尖锐,在无声的房间内,分外清晰。慕容万丹的脸色愈发难看,炯炯双目直视于他:“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委身于我的原因?”   “委身于你?呵!”柳云飞轻哧出声,不屑地轻瞥,“将军莫非真当我是那妓院的雏鸡,候着大爷的临幸?”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曾如此想过。对你,我素来认真。”慕容万丹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可是那双闪着锐利光芒的鹰眸却不曾离开过柳云飞,“我原以为你嫌我粗,不够体贴,因此费尽了心思待你好。你想要的没有我不给的,我以为你忧心我得了你的身子后便会冷落你,便真打算以八人大轿抬你进门,甚至遣了家中所有侍妾……但原来,一切不过是场计谋,你从来不曾对我真心过!”   东方初白,浅浅的光投射进来,却让背光的慕容万丹,更显阴郁。   柳云飞还是笑着,但是笑容里亦有些紧绷。他收起嬉皮,平声说道:“将军此言差矣,迎娶之事乃是你的一厢情愿,而非我的主意。”   微微一顿,他又说道:“云飞虽外表看似女相,但从不自贱。除却名气,我与将军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沙场上生里来、死里去才拼得如此。纵使为求大局,披上红妆,云飞也不觉得自己称不得男子汉。”   他说得认真,尽管没有豪情万丈,尽管只是娓娓道来,但洛曦就是从那平静之中,听出了他的认真。想起他对那些衣服最初的排斥,想起他是咬着牙紧闭眼眸承受她的妆点,她突然有些能领悟他内心的复杂和疼痛。   拥有那样的姿容,想必他从小就不得不听得各种自己憎恨的闲言碎语。外界对断袖越见平常,他无辜承担的屈辱就更多。有哪个铁骨男儿,愿意自己被压翻再床,愿意承欢于他人?   柳云飞是那么骄傲的人,他为了这个计划所牺牲的一切,想必都是咬着牙坚持这的。   那么,现在这个复杂的局里,究竟又是谁对谁错?洛曦真的不知道了,也许战争根本就没有对错,至少横尸在街头的百姓没有,听令行事的他们……或许也没有……   “呵呵……哈哈……好!好!”慕容万丹忽起的大笑,结实地吓了洛曦一跳,他近乎疯狂的笑着,可是笑中似乎又含着很深、很深的悲戚,凄厉得让人心寒不已,“不想我慕容万丹一世英名,最后竟栽在一个假娇娥的手上!好一个柳飘飘,竟如此轻而易举将本将军玩弄于鼓掌之中!”   然,笑声骤停,如同风暴过境,转眼又是无声。   只是无声种,慕容万丹突然一动。饶是素来反映敏捷的离歌,亦未能料到他这番突然之举。   电光火石间,他已一把拉过了原本躲在角落的洛曦,并将银晃晃的大刀架上了她纤细的小脖子。   他居然!离歌眼睛一眯,惑人的银眸迅速闪过一抹流光。然而,他终是没有作出任何动作,只静静地看这他们。   好疼!洛曦疼得倒抽了几口凉气,却丝毫不敢挣扎。尽管几次受迫,但从没有一次,她会觉得自己如此接近死亡。仿佛勾魂黑白双煞,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柳云飞眼皮都不眨一下,懒懒地看着慕容万丹,百无聊赖:“将军此举,又是为何?”   慕容万丹不语,表情阴冷。   半晌后,他干脆利落地砸下了三个字——“我要你!”   纵使你欺我骗我,纵使你是男儿身,纵使你我身份对立,纵使一切的一切都不允许你我相遇,我还是要你,就只要你。   宛如平地一声雷,四下皆静。   许久,柳云飞掏掏耳朵,甚是无味:“呵!将军莫不是想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好报你栽在我手里的仇?”   “对你,我永远做不到那样。”慕容万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悲悯和不符合他粗犷外表的愁思,眼中闪过无尽情伤,然而却又是那样的坚定,“我要你,同我一起!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是你,我便接受。”   慕容万丹不洋溢于表的颤动,只有被束缚的洛曦感觉得到。她的眼睛很干,流不出泪水,可是内心的震动却如同锣鼓,不复停歇。   对于这个没有结果的爱恋,付出太多的他终究放不下么?可惜,爱情不是付出了就会得到回报,他必定是下一个悲剧。   洛曦默默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其实她早就看腻了那些风花雪月,更不信什么天长地久,因为那斑斓的色泽背后,总是累累伤痕,无望人生。   爱了就是输了。这个叱诧风云的定国大将军,彻底地输了。   这并不是一出爱情戏,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因此注定了柳云飞不会为他的情深所感动。慕容万丹的痴心注定错付,台词也只能沦为笑柄——   “慕容万丹,我看你真是疯了!”柳云飞只冷冷嗤道,“败军之将也配说这话么?你怀里那个还比较适合你,虽然像块洗衣板,但至少还是个女人,拿去凑合着用吧!”   那混蛋!洛曦骤然睁眼,狠狠地瞪向柳云飞,却见他收敛了平日的浪荡,正色中尽是肃然。   “我是疯了没错!”慕容万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目光灼灼,紧盯着那厢的柳云飞,忽然扯出阴冷的笑意,无比悲愤地说道:“你跟我走,我就饶她不死,否则我定将她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慕容万丹的手臂忽然一紧,洛曦顿感呼吸不畅,脚尖堪堪地踮在地上,嘴巴要微微张开,才能吸入新鲜空气。   柳云飞却只觉无稽,眉梢轻挑,甚觉好笑地说:“慕容万丹,你当真是气急攻心疯了神了,你以为这丫头,凭什么能威胁得了我?”   那漠不关心的口吻,不屑的眼神,仿佛慕容万丹手上的不过是只老鼠,连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尽管这个答案本就在意料之中,洛曦的心还是微微发凉,其实是知道的,自己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用过就可丢弃。只是……   不知缘何,洛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离歌的身上,等待着一个不可能的希望。然而,却是无动于衷。那汪银色的眸瞳内,未曾泛起一丝的涟漪。   洛曦敛眉,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她究竟在希冀什么呢?离歌既能面不改色地下令屠尽全城百姓,又怎会在意他建功立业的路上又多她这条小命?   她只是……只是……因看过他煦风般的淡然微笑,便傻乎乎地产生多余的想法罢了。   低低地轻叹一声,洛曦还不忘自嘲,那两人果真是她的克星——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只要与他们相遇,她的小命就冻结成冰……   看他们丝毫不为自己所言而动,慕容万丹非但没有张皇失措,反大笑几声,说:“柳云飞,真不愧是艳名横天下的玉面修罗,果然无情。想来也是,既能把感情当作工具,一个随侍丫头又岂能牵制得了你?”   “也罢,也罢。”慕容万丹的声音已透出疲惫,比起这场败仗,柳云飞的决绝无情更教他心寒,“今日是我败了,慕容万丹无话可说。但我燕居国定国大将军也绝不是尔等能轻辱的!”   说到这里,离歌和柳云飞相视一眼,已经清楚他的意图。一国之将,只能战死沙场,慕容万丹是条汉子,想必情愿自行了断也不愿束手就擒,被绑到帝国营帐中,受尽□。   慕容万丹低头睨了看起来已经万念俱灰的洛曦一眼,扯出的笑容中奇异地同时混杂着狠戾与哀伤,在方方正正的脸上显得十分诡异。   猛然抽出腰间佩剑架到洛曦脖子上,他的视线却又回到了柳云飞脸上,有些自嘲地说道:“我知你无论身心,都从未属于我。但我依然不甘,如今只好带着这曾经伺候你的丫头一起下去,即使不过强求,这也算是唯一能与你相连的羁绊了。”   直至此时,柳云飞的身子才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即便是他故意以□敌,也未曾想过慕容万丹对“她”的感情已到这个地步。   可怜洛曦此刻动弹不得,呼吸不顺,再多冤屈都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光扫自己而来。   然而,就在她以为慕容万丹要手起刀落割下她的脑袋时,他竟忽然朝前方横剑一挥,离歌与柳云飞迅速跳开,以免遭剑气所伤。   捉着这一点点的间隙,慕容万丹已倏然转身,挟着洛曦竟往后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回眸一瞬,洛曦笑了,笑得悲凉,笑得讥讽。为何直到此时,她都忍不住这样莫名的眷恋呢?   他明明就不曾在乎,也不会在乎……   ----------------------------------------------------------------------------   稍后更精彩。   很多大大不知道这文和妖怪究竟何干,非常着急。   其实我倒觉得大家不必急,主题既是东方,又是妖怪,两者我必然兼顾。   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能保证逻辑性是严密的,不会存在硬伤,也欢迎大家多提意见。   不管采纳不采纳,我们都会认真地思考对比,并且抱持感激。   另外,刷负的大人也请停止这样无聊的攻击吧,相信你喜欢的作者并不希望通过那样的手段赢得胜利。如果这真的是她的希望,那我无话可说,你爱刷就刷个够吧   同时也请喜欢这文的大人,不要吝啬投票,也不要吝啬留言。当然,刷分是不可以的哦!   断肠   她的笑容,让他心疼。   离歌一怔,身体有了片刻的迟疑。虽然表情未变,内心却无比惊讶。   那如同针刺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那样熟悉。仿佛千百年前,也有那样一张笑颜,这般悲伤的看着自己。   没有恨,没有怨,仅仅只是,悲伤。   “少主?”柳云飞见离歌神色有异,不无忧虑地低声,“您大伤未愈,还是由属下……”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离歌眸光一凛,身形一动,便随之追去。   那些有的没的,离歌不愿多想,至少现在他不想去想。再抬头时,那双惑人的银眸中便只有慕容万丹矫健的身影。   柳云飞见状,只能速速跟上。毕竟现在的状况确实容不得他啰嗦——怡红院虽已被他们重重包围,但慕容万丹能名震天下也绝非浪得虚名。他的武技素以彪悍著称,确实了得。而底下的兵士见他挟持人质,又没得军令,难免消极。   在慕容万丹的狠命死搏下,竟真让他杀出一条血路,直朝城西而去。然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穿透撞击的兵器,炸响在混乱中:“步兵,退!弓箭手,准备!”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士兵当即放弃缠斗,有序地退开。近百名弓箭手旋即填补空位,里外三圈,将杀红了眼的慕容万丹重重围住。   箭已架到弓上,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一直被夹着腰身转到头昏脑胀的洛曦,在他停下动作后才能喘上一口气。尽管如此,视线仍显模糊,胳膊和小腿上的痛楚更是清晰。   刀剑无眼,身处其中怎能不被误伤?事实上,经过方才的恶战,她的脑袋还能连着脖子,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呵!慕容万丹何其有幸,竟让天下一圣的笑面修罗都出了营帐。”喘着粗气,慕容万丹只肖一眼,就从对方的打扮上认出了来人。   崎月帝国传有三绝,才得如今强盛。其种最让慕容万丹有兴趣的便是这天下一圣,听说他生而能言,岁而能跑,三岁能诗,五岁便知排兵布阵,言之昭昭。   仔细算来,他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已颇有大将之风。听说不论身处何地,他都能浅笑如韵,气度不凡。   眼前的年轻将领,不正应了他的形象么?更不用说那身军师装扮,除却萧晚又度何人?   看来,他今天注定了要往阎王殿走一遭了。慕容万丹深知自己生机已断,但仍维持这武将尊严,昂首挺胸地迎向那一袭白衣的俊秀男子。   “将军见笑,萧某惭愧。”熟悉的声音落入洛曦的耳中,却只换得更深的绝望。   洛曦不由苦笑,那是多么平静的语调,仿佛他们身处茶馆,无伤无杀。她努力抬头望着他的方向,尽管视线还很模糊,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在身裹厚重铠甲的士兵中,只有萧晚一人便衣上阵,神色淡定,如同他们蜗居在客栈里的那些日子。   只是那时候,他会不时偏头微笑,黑眸中有灿笑的她和让人沉醉的宠溺。而现在,那双眼眸依旧朗朗如星,可那里已不再有她的倒影。   她,真的难过。   自遭遇慕容万丹后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开始瓦解。   如果说对于离歌的感情仅仅只是莫名,伤痛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那么对于此刻的萧晚,她已不知该如何言语。他的漠视比任何人的见死不救,都更叫她心灰。   洛曦的眼眶忍不住地发热,可心中曾经柔软的地方却一点点冷却——如果从未得到温暖,就不会心怀期盼。   这世上本就没人在意她的生死。闭上眼睑,不想再看,死亡在这一刻,竟变得不那么的可怕。只是不管是洛曦,还是慕容万丹,都没有注意到萧晚捉住马缰的手指,握得特别的紧。   然赶来的离歌却发现了,他悠然地停在屋顶,与萧晚遥遥相对,淡然相问:“为何不在城外等候?”   “属下心焦,素闻燕居慕容骁悍勇猛,便等不及前来一会。”萧晚对着离歌恭敬一揖,随即转向慕容万丹,微笑如斯,“将军已无路可退,还是随我们回营吧。”   “身为人臣,国难当前,只能死,不能降。”慕容万丹这番话说得正色,平静如初,既不激动,也不心虚。他锐利的目光直取柳云飞,淡淡地补充道,“即使拿你来换,我也做不得那卖国罪臣。”   慕容万丹承认自己是个愚蠢的情种,他可以为这份廉价的爱死,但不能为它出卖燕居国的万千百姓,出卖一直信任他的士兵将领:“燕居国绝非只得慕容万丹一人,我国土富饶,人才辈出,英雄少年又怎会只崎月一国享有?纵使你们今日我性命,也无法继续前进,西口的天险你们注定过不去。”   “将军是聪明人,萧某敬你英雄,成全于你。”萧晚不紧不慢地开口,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得难以辨认的流光,唇角的笑倏然收起,朗声命令,“弓箭手,起。”   “噌”得一声,数百名弓箭手齐齐举弓,箭在弦上,枝枝瞄准正中的两人。箭簇反射的银光晃花了洛曦的眼,萧晚的脸在那片闪闪银光后显得那么模糊,让她一时间仿佛都认不清了。   是他亲口下令要将她一同诛杀的吗?如此果断,毫不犹豫,又是那般冷酷。瞬间的荒芜湮没了思绪,洛曦明白萧晚身负的责任。所以她能理解,可就算理解,她依旧……不甘心哪……   为什么,每一次被遗弃的都是她?   为什么,每一次在她以为自己要得到温暖的时候,就要被夺去?   为什么,每一次夺去她垂手可得的温暖的人,都是她以为能够给予她幸福的人?   记忆在骤然间混沌,洛曦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每一次”究竟所为何意,只觉这种心已经疼到了极致的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尝试。   隐隐约约有些陌生的片段飞速晃过脑海,想看却又看不清楚。心口莫名地涌上一股热潮,滚烫炽人,蠢蠢作动,好像有什么随时要喷薄而出一样。   头好疼……洛曦的眼角挂下了泪。那一刻身子似乎发出了些亮光,如云霞覆身,甚至冲进了慕容万丹的脑子。   这番奇景只有角度正好的萧晚看见。虽不真切,但他确实看倒了洛曦身上朦朦地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微光,白皙的眉心似隐隐呈着若有似无的印记。   那是……萧晚不由怔然,傻傻地盯着洛曦,扬起的手竟无法落下。正待惊疑之时,忽听慕容万丹悲愤地惊叫:“吾若再有来生,不复情,不贪恋!”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射出一道白绫,直取洛曦而去。几乎同一时刻,萧晚已回过了神,高举的手臂毅然落下,利索地命令道:“射!”   万箭齐发。如倾盆大雨般密密袭来。   洛曦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就再这时,她忽然感觉身体一轻,便被白绫缠着往外飞去。   擦身而过的箭矢无数,却没能抢走她的注意力。她是那样震惊地望着慕容万丹,因为关键时刻,他竟主动放开了她。   他亦是那样忧伤地看着自己,无声中她仿佛看到他的嘴形轻动:“没想到这天下间,如我一般傻的人,原来是你。”   他那是什么意思?洛曦不解,可是问不出口。她只能看着慕容万丹圆目怒瞪地迎向自己的最后一刻。   他如困兽般发狠地挥动着长剑,不住地挡落大片箭矢。那双曾让她害怕的鹰眸,直至现在仍牢牢地望着柳云飞所在的地方,悲呛中仍难掩情深。   然万箭如雨,他挥剑的速度终是停下。   不消片刻,一代枭雄陨落于箭林当中。   可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倒下,一直一直,面对着柳云飞,站着。   他的面容那般平静,惟有两行清泪,挂在脸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为什么呢?他就是放不下这个别有用心的蛇蝎美人。   敢问伊人在何方?伊人在我心,于我心昭昭。   ------------------------------------------------------------   慕容万丹死了。在无限的不甘和爱恋中,悲惨地死去。   主将殁,城已空,燕居国的边防重地白杨镇已正式囊入崎月大军,成为他们继续进攻的重要跳板。   然这长达数月的筹谋在功成的一刻,萧晚竟不觉兴奋,幽幽的目光隔着众多的将士,眺向另一头的柳云飞。   他的脚边正躺着浑身浴血的洛曦。她已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一直强睁着眼睛,望着那个用错了情的可悲男人的终结,久久,久久……   这个结局,像一个可怕的诅咒,换得满场的静寂。   这个结局,洛曦看得泪如泉涌。直至,晕厥。   许久之后,萧晚才走到柳云飞的身边,低下身子抱起昏迷中的洛曦:“没想到……你会救她。”   “关于这点,我也没有想到。”柳云飞淡淡瞥了慕容万丹的尸身一眼,才默默走了开去。   日出微曦,由柳云飞领兵,将驻白杨镇的残兵尽数歼灭于西隘口。   日上中天,月神军集合城外,清点人数,撤离白杨镇。   傍晚时分,月神军最后一支留下检查有无漏网之鱼的小队离城追赶队伍。   死去的人不会传话。直到翌日,数支商旅抵挡白杨镇,才悚然发现这数十年来繁荣平和的边防重镇,仅在一天一夜间,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城。   当消息传至他国,已又过数日。崎月国残月将军离歌之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人震动,乍看之下彷佛已等同于“死神”。   上至他国宫廷,下至黎民百姓,皆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周遭小国更是军心涣散,光是听到银甲军的名字就已经惊惶失措,甚至未及迎战先行败退。离歌借着势头,率军长驱直入,短短数日,竟轻易取下燕居一附属藩国。   轰动一时。然不得不提的是,燕居帝国能鼎足于五大强国,也绝非等闲。尤其那慕容万丹,临死之前所言非假。纵使他已魂归西去,也没有改变战局。   白杨镇附近的关口是燕居国的天险要道,在十万大军的镇守下,如同铜墙铁壁,强不可进。饶是声名大振的银甲军,一时间竟也奈何不得他们。   然而这一切,洛曦全然不知。自白杨镇一役后,她就如中了蛊毒般,陷入昏迷,长睡不醒。   萧晚虽顶住压力,执意带她随军上路,但这个冠名天下的才子,也摸不透个中的原因。只是无法不联想的,是他那天无意望见的奇景,和慕容万丹最后突兀的言语。   它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联系,萧晚揣摩不透,或许,也没心情细细的想。因为躺在他营帐里的洛曦,正不时地紧蹙眉心、不断地沁出细汗,痛苦无法言语。   轻轻覆上她汗湿的额头,这一刻的笑面修罗,玉颜上再无笑容。他面无表情的模样更显冷冽,只有轻颤的睫毛略略透着他的焦虑。   “萧大哥,这又是何必?”柳云飞一掀开帘子,就看到这幅景象。   萧晚一怔,随即继续着动作,没有回答,温温如初。许久,才答非所问地说了句:“柳,近来脾气颇显暴躁。”   柳云飞闻言,细长的眼睛危险地一眯,冷哼一声便甩手出账。   萧晚这才抬头,看着空荡荡的营帐,默默地叹了口气。他俯身帮洛曦理了理鬓发,似自言自语,又如温言倾诉:“知道么?柳他葬了慕容万丹,甚至为他立了坟。他并不是无情之人,只是曾经受过的伤,太重。”   萧晚也不管昏迷的洛曦似乎能听得到,顾自娓娓诉说着柳云飞的过去:这个现在看来着实有些冷酷可恨的人,曾也有一颗温润的心,曾也会因为无情之人而痛哭流涕。   柳云飞出生在富贾之家,父母皆是名门之后,均效命于离歌一族。他们自幼定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六岁便男婚女嫁,感情深厚,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柳云飞小的时候真的过得很幸福,爹爹英勇俊朗,娘亲娴熟端庄,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和和睦睦,幸福快乐。可惜好景终是不长,柳父喜新厌旧的男性本能在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上暴露无遗。   那是离歌父亲有生之年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仗,连获十二城池,全军上下皆加官进爵。作为副将的柳父也受到了皇上的宴请,尾随进宫。无法不震惊的是,皇上的大礼竟是十二位天仙般的妙人儿,各有所长,各有所韵。   离歌的父亲见状几乎当场变了色,他是官场上出了名的疼妻爱儿,因此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强硬地拒了这份恩典。皇上扫了面子,显然也很不高兴。柳父身份略低,自不敢也拒了去,不得已之下,便和另外几位将军代为收下了这十二位美人。   美人如此窈窕,那般年轻,怎是生养过孩子的柳母可以比及?日夜相对,难免邪念纵生。良机根本无需待,只梢琼脂一入口,洞房花烛夜自来。   开始还只是心虚的偷渡,随后是男人所谓的自尊,及尝到甜头后的诱惑。柳父的胆子越来越大,再无视于夫人的泪眼,光明正大的纳了妾。从此柳府气象大不同,但见新人日日笑,更闻糟糠夜夜哭。   柳父没有回头,纵使妻子哭得双眼通红,纵使亲儿怒目相对。他甚至恬不知耻地认为自己官高如此,三妻四妾本属应该,更何况那些美人乃是圣上所赐,不满就是犯上。   对于儿子的反抗,他从沉默到怒斥,最后还动了手。柳云飞出生后便倍受呵护,除了学武时的惩戒,没挨过罪更不用提什么委屈。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对他挥掌的男人,就是自己崇拜着的父亲。   他,相信不了,可是又无法自欺欺人。当他泄愤似的把怒气发到那些姬妾身上后,换得的是父亲以教子无方为名,送给母亲的一顿家法。   柳云飞恍然地看着父亲的狰狞,美人的讪笑,以及母亲的绝望。他抱着无法承受而晕厥的母亲,断然喝出了“我和柳家从此恩断义绝”的狠话。他带着柔弱的母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他的母亲自幼养在闺中,终究懦弱,竟承受不起打击,香消玉殒。   那一年,他才九岁。   长大   九岁的柳云飞,在外面流浪了整整一年。   母亲的娘家因他外公的调职,远在千里之外。柳云飞没有办法把母亲的尸体送回去,只能狠心将母亲的尸体烧灰,抱着骨灰盒千里赴关外。   在流浪的那一年里,年幼的柳云飞被人打过,也打过人,当过乞丐,做过苦力。任何曾经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苦难,他都经历过。   在奔波的那一年里,年幼的柳云飞被人骗过,被人卖过,几乎成了小官楼里的童倌,救了他的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妓芸莺。柳云飞在那里和她一起度过了四个月的光阴。   他曾和朋友坦言,芸莺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第二个娘亲,他甚至想过要为了她,在风月楼呆下去。可是,他的这个娘亲依旧没有好下场。风月女子不该言爱也不能言爱,可寂寞光阴难以忍耐,谁又能抵挡的住灼热情感。   芸莺终究陷落在一个斯文败类所谓的谦恭之中,从此春风迎面,笑若红桃。恋爱中的她很美,很有活力,柳云飞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为她高兴。他只是对那公子没有好感。因为那公子看他的目光,像一头残忍可怕的狼,充满了欲望。   只是连柳云飞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那时候已逐渐有了现在的模子,国色天香美貌惊人,远近百余里的小官馆馆主都在打他的主意。至于那些往来风月楼的嫖客,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他。   他毕竟年幼,还太天真。可是这样的天真,让他无可避免地再次疼痛。   游走在花柳之地的男子焉有真心?不过斯文败类罢了,一连串的计划不过是想把柳云飞这块肥肉卖了换金子继续他奢华颓靡的生活。   知道真相后的芸莺伤心欲绝,为了帮柳云飞逃跑,她被心上人活活打死在曾经燕好的闺阁。而被她绑着逼躲在床下的柳云飞,默默承受着这个惨剧。   悲剧总是不断重复,并且一次比一次更深。最后找到落魄的柳云飞的,不是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父亲,而是自幼一起练武上课的离歌。他发现柳云飞的时候,他正抱着芸莺的尸体,跪坐在县衙内,面无表情,两眼空洞。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联合起来诬陷是他杀了她,只因为那斯文败类,正是当地官员的亲戚。   十岁的柳云飞受尽酷刑,却不吭不骂,只是怎么也不愿放开芸莺的尸体,奈何数个男子都拿他没有办法,直到离歌出现。他默默地蹲在柳云飞的身边,轻轻地擦拭着血迹,然后抱住了这个视同兄弟的漂亮男孩,含着泪道:“柳,让她睡吧,躺在这里……怪冷的。”   泪流满面。自母亲死后,柳云飞第一次痛哭出声,他在离歌的怀里找到了自己还活着的证据。他并非真的无情,只是根本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会上窑子的男人还有真心。   天底下可怜的人,又岂止一二。萧晚忽而停止了叙述,幽幽叹了口气,视线依旧不离那双目紧闭的人。他说这些不是想骗取她的同情,相信柳云飞对此亦是不屑。   只是尽管如此,萧晚还是想让她知道,知道他的兄弟,知道一切的一切。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自己早些告诉她全部,是不是结局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军令如山,军机又岂能泄露?萧晚苦笑,笑容中渗着疼痛。结果,他依旧做了背叛者。   何苦如此?账外的柳云飞席地而坐,默默地听着那段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回首的过往,表情恬淡,无波无澜。只是在看到那抹由远及近的身影时,下意识地跳起身来,恭谨一揖:“少主。”   “离歌轻轻颔首回应,目光越过他投向后头的帐篷。片刻后才淡淡掀唇,问道:“还未醒?”   柳云飞点点头。离歌又是一顿,道:“萧还在里头?”   柳云飞依旧点头,私下相处的时候他虽也会拘束,但总算还想兄弟。离歌眸光敛起,冰澈的银辉一闪而过,快得常年伴在左右的柳云飞都不及注意,他就已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柳云飞转身,心绪纷乱。离歌是何其淡漠之人,多大的事都平静以对,连眼皮都不掀一下。然扯上那丫头,他再次看到他如少年般的恼怒,孩子气的捉弄,及恶作剧得逞后的坏笑,如今更是破天荒地主动询问。   脑中忽然闪过洛曦说不上特别出众,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脸。柳云飞稍微闪了闪神,一瞬间他恍然明了离歌与萧晚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那一旦选择相信就真心灿烂的笑容,是他们灰暗许久的生命中都不曾遇到过的,阳光。   可萧晚的守候,离歌的异样,柳云飞的疑惑,洛曦都无从得知。她只是平静地睡着,任凭时间分分秒秒地过。   许久之后,离歌清幽的声音才突然响起在宁静的营帐内:“萧,她于你算是什么?”   萧晚缓缓转头望向那张陷入夕阳背影的冷然面孔,嘴角牵起阔别多日的温润笑容:“你在意吗?”   离歌没有回答,默然地靠着帐帘,一双清眸平静地与他对视,粲然的银辉就好像能笔直地射入他的内心,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避。可是萧晚没有避开。   他悠然地回望,淡定的神情如以往般完美得无懈可击:“我不会是第二个柳,放心吧,他那年毕竟只有十岁。”   因为太年轻,才会过疯狂。十岁的柳云飞才会一出衙门,就持刀将那斯文败类在众人面前杀成一地碎肉,最后不得不以待罪之身进入军队,甚至成为离歌一族灭族的一个证据。   柳云飞因为那时年轻才会如此,萧晚却不可能这般,即使他现在还很年轻,因为他是以冷静扬名立万的天才少年,他素来都以大局为重。   盯着他看了许久,离歌才淡然地移开视线,配合地转移话题:“慕容万丹很有一手。”   萧晚微微颦眉,看着天色略略感叹:“这一点我倒是早有估计,只不过他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他虽看似鲁莽,又傻得付出真心,可是对于边防的巩固建设和对新人的栽培,倒是半点不输人。”   尽管他们已占领了白杨镇,可斐门关这个关易守难攻的天险关卡,却被燕居国的边防重军牢牢收住。他们却久攻不下,已损失惨重。萧晚想起那日慕容万丹的遗言,知道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不管情陷得多深,他都是个忠君爱国的大将军,早在最初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是以认为柳云飞就是奸细的前提下,交付了自己的真心。他赌得是自己的命,而不是燕居国的明天,所以早早交付身边人一切的可能性。此刻驻守斐门关的正是慕容万丹的亲信大将,他牢牢贯彻着慕容万丹的战术,将他们强行堵在了白杨镇,半步不得前行。   “萧大哥,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凉凉的声音没好气地插入,柳云飞的脸色还是很臭,显然还没原谅。   萧晚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朗朗,微笑着看向柳云飞不善的脸色,颇有几分调侃地说:“柳,那么你数次前往那慕容将军的坟头,可问出什么解决之法?”   柳云飞表情一僵,呿了一声,半晌才闷闷地说:“那家伙太死忠,问有个屁用,对阵良策还得靠军师您才行!”   萧晚不由一笑,抬首扬眉,以睥睨万千之势遥望关口,彷佛压根不将斐门关放在眼里。在柳云飞变得认真专注的注视中,他掀动唇瓣吐出几个字:“还没想到。”   柳云飞几乎当场岔了气。嘴角微微抽搐着。离歌的唇边也难得地勾起了极细微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挑眉询问:“真的毫无办法?”   萧晚悠然一笑,道:“办法当然有,不过还需思量,不可冒然。柳,叫上诸位副将,到主帐商讨战策吧!”   “属下领命!”柳云飞一扫此前郁闷,衔命离开。   萧晚和离歌交换了个眼神,也一同移步。待他们商议结束,已至夜深。   柳云飞尚在凝思方才所论,脚步却无意识地往一个方向走去。回神时,竟发现自己在不觉间又晃到慕容万丹坟前。他秀气的眉不禁蹙起,许久才缓缓抚平:“没想到,我又来看你了。”   这个死在自己布局里的男子,柳云飞并不爱,也不可能去爱。对于自己的性向,他很有把握。但无可否认,慕容万丹最后心神欲裂却仍存眷恋的一瞥,让自己深受震动。   原以为死了的心,竟会忍不住地揪痛。柳云飞闭上眼,他们明明就是誓不两立的敌人,他也没避讳地告知慕容万丹,从一开始自己就只存利用之心。   慕容万丹为什么明知道真相,还不肯觉悟?柳云飞不明白,就如同当初他不明白武功不弱的芸莺会甘愿死在那种败类手上一样。可千般紊乱最后却化成一个铁的事实:倘若慕容万丹没有回来找他,那么就不会魂断于此。   素来冷血的自己竟……柳云飞苦笑着甩了甩头,不料睁开眼,却蓦然发现一道人影倏然闪过。他立马打醒十二分精神,几根银针已经出现在指间,随时可以射向敌人:“谁!”   无需答案。因为眼前的一幕,让柳云飞无比震撼地张大了嘴——只见那人翩然走近,娇小玲珑,黑发如瀑,五官精致,美艳不可方物,比及自己竟也丝毫不显逊色。她的周身散着粼粼波光,如同水纹,妖异异常。   然最让柳云飞难以接受的是那张应该陌生的脸,却让他无可抑制地觉得眼熟。   女鬼?柳云飞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半夜三更一袭白衣披头散发出现在空林里的不是鬼是什么?何况她……还飘在空中!   想来慕容万丹泉下有此等艳鬼作伴,也该安息了!扯了扯唇角,柳云飞侧身一闪,跳进眼眸的景象更让他不由得诧异:之前被践踏成不毛之地的荒野,竟因她而出现了一条绿荫大道!所过之处,皆绿意回春,繁花盛开!在如水月光的映照下,生机勃然,分外妖冶。   这才赫然发现,她的眼眸竟是一片深邃的墨绿,犹如深潭!柳云飞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霎时无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清幽的光,擦自己而过。   只是瞬间的触碰,柳云飞便凭多年的沙场经验,当机立断作出了判定——她是人,不是鬼!   柳云飞反射性地转身追上,却见她停驻在慕容万丹坟前,慢慢抚上墓碑。她的唇边忽而绽放出绝艳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空洞无魂:“诸神皆满,列佛皆空,妖魔皆孽,没想到这茫茫红尘,竟也有如此深情痴傻之人……”   轻淡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淙淙淌过,让柳云飞胸口一闷。抿抿唇,他上前一步,正欲搭话。谁知这奇异女子竟突然转身,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笔直地望向他身后。同时绽放在她清艳的脸蛋上的,是惊愕,是惊喜、也是思念和矛盾……   交替闪现,泪流满面。她忽就提起裙摆,一把推开身前的柳云飞,向前方奔去。柳云飞一时不察,竟被她推得摔了个趔趄,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喂!”   “柳,你在……啊!”萧晚刚一抬头,就发现一抹泛着光晕的白,直直朝自己冲来,他反射性地想躲,却还是被勾住脖子抓了个正着。   “师父!师傅!”她毫不避讳地搂着萧晚的腰,盈盈的双眼载满了欢喜,比夜半的鲜花更为甜美。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夙愿,她终是见到了他。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像孩子似的娇憨可爱,用小脑袋蹭了蹭萧晚的脖子,下一刻竟是哽咽不已,“不要丢下我,不要……”   谁是她师傅!在场三名见惯大场面的男子皆是一怔,许久才由诧异到极点的柳云飞开了口:“萧大哥、少主……你们怎么也来了?”   “洛洛不见了,所以……柳,这位姑娘是?”萧晚被这突击吓得很彻底,半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看着柳云飞,希望得到他的解释。   “不知道。”柳云飞很直接地回答,此刻颇有些幸灾乐祸:曾几何时,这个风流倜傥的笑面狐狸也会变得如此僵硬?稀罕啊,稀罕!   萧晚又望离歌,却见他摇了摇头,也不言语,反退开两步,似乎要和自己划清界限。这就是兄弟么……   萧晚郁闷,郁闷的同时也得解决问题,他试图掰开这个靠着他的肩膀不停哭泣的女子,扬起自己素来自信的温柔声线:“姑娘,你怎么了?”   “洛洛很想你……很想你……”话音未落,她就心满意足地靠在萧晚胸前,信任地闭上眼睛。   离歌沉默地看着这诡秘一幕,柳云飞更是错愕不已地开口:“萧大哥,我只知你捡了个妹妹,竟还不知你又收了个徒弟。”   萧晚并未立即回话,那女子方才的抬眼一望,彻底击溃了他的心……那双翠色双眸,似凝尽了万万千千的前尘往事;一声“师父”,更犹如开启了一道未知的大门。   那一瞬间,萧晚脑中似乎闪过无数莫名的飞绪,让他失了神、晃了心。本想低头看个清楚,怀中骤然腾起一股温热。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名女子身上泛起了浅金色的微光,逐渐包裹住被她抱着的萧晚。   这……就如突袭白杨镇那日一模一样!萧晚立即回想起,洛曦那天同样笼在这微薄的金光下……   与之同时,他怀内娇躯亦发生了变化。萧晚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扑在怀里的女子随着光芒的淡去,竟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直到光芒消散,那看不清楚的印记也一同消去,而随着她的脚步而生长的繁花野草,在一瞬间全然枯萎凋零。原本锦绣的大地,又剩下一片荒芜。而萧晚怀中的女子竟变成了十四、五岁的孩童,正是本应躺在榻上的洛曦!   “这……”柳云飞瞠目结舌,望着同样震惊的萧晚,“她……长大了……些……”   “她曾说过,自己因为总是长不大,被老鸨厌弃。”萧晚在堂皇中,不自觉地说道。   现在,她终于长大。只是这过程……   面面相觑,亦无法理解。 【第二部 郦城结义】   饭桶   洛曦醒了,就在隔日。   起身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照了照对面的镜子。铜镜里的女子很美,虽然尚还有些稚嫩,但已逐步展现出倾城之姿,两颊斑斑的泪痕,格外楚楚动人。洛曦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正用青葱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面颊,举手投足间有些说不清的妖娆。   她好像睡了很久,可是还是很累,浑身酸痛不已,仿佛不休不眠地赶了十万八千里路,身子骨都要垮了去。洛曦隐约记得梦靥如魔魅般缠上了自己,总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个场景——   年幼的她总是独自流浪在荒芜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仿佛陷入了永恒一般。她很害怕,可是没有办法摆脱,只能绝望地继续走着。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远方有一星光亮。如若黎明剖开黑暗,晨星照耀大地,洛曦毫不犹豫地撒开脚丫,兴奋地朝着那抹光芒冲去,可当她一脚踏了进去才发现,原来入目那片光亮竟是一片汪洋火海。   那里处处断瓦残垣,哀鸿遍野,疮痍满目。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大地,连呼吸都仿佛感受到腐朽的气味。洛曦在高高窜起的火光之中奔跑,忽然看到前头矗着一道挺拔的人影,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是谁?洛曦下意识地朝他跑去,在距离一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她莫名其妙地小心翼翼,举步不前。正在这时,对方忽然转过身,却是张陌生而模糊的脸,只有那双眸子分外清晰,熠熠的如夜星一般明亮。   洛曦能感觉到他是笑着的,虽然什么都看清楚,但她就是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很好看。   洛曦也想回以微笑,然才牵起唇角,他温和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大刀一举就朝她劈头砍下!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她脚下彷佛生根般,怎么也无法移动,只能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劈面而来的大刀。   然在那一瞬间,他的面容忽而清晰起来。那个人,那个人是……洛曦眼见就要回忆起什么关键的东西,脑袋却突然被雷霹过,疼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了。   洛曦只能抱着脑袋满地打滚,痛苦地呻吟不止:“诱掖,不要……不要……”   “洛洛!”萧晚一掀帐帘冲了进来,一把抱住缩成一团的洛曦,“怎么了?洛洛,出了什么事?”   洛曦虽睁开了眼睛,然向来灵动的黑色眼眸却一片空洞,彷佛受了莫大的惊吓般失了魂似的直视上方。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小口地喘着气,却仿佛怎么也顺不过来。   不好,这样会出事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萧晚一想到她可能死在自己面前,就觉得心房一阵紧缩,像要窒息般疼痛。   他眉心轻蹙,不断地替她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温言劝慰:“洛洛,没事,没事的,大……师傅在这里,没事的!”   “师傅?”洛曦这才仿似注入一丝生气,眼珠略有微动,睫毛眨巴两下,竟流出两行清泪,“师傅……师傅,我好怕,他不要我了,他讨厌我了……”   萧晚还不及继续安慰,就突然被洛曦一把推开。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无比绝望,却又无比清丽,她定定地看着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大哥……我一直……一直都信任着你啊……”   萧晚一怔,伸出去的手倏然僵住,甚至来不及接住猛然又陷入晕厥的洛曦,任她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呆呆地站着,望着倒在地上的她,双手僵硬,无能且无力。百转千回,千回百转间,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他躬身抱起洛曦,默默地将她放回到床上。   看着那张略显稚嫩的娇美容颜,萧晚无声地苦笑,笑容仿佛黄连渗入清水,瞬间便蔓延了苦味,无声无息:“丫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你死。真的,没有……”   他是有确切的把握才会下令的,他相信离歌和柳云飞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不会让她出事。对于他的好兄弟,他素来很相信,很确定。于此,于她,他问心无愧。只是尽管如此,素来平稳的自己心头也因她的误会,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不该是如此的。萧晚低叹一声,替洛曦掖好被子,站身想出去透气,一转身就看到离歌掀开门帘,弯身走进。   四目相对间,萧晚首先移开了视线,轻声问道:“有事?”   离歌连余光都没有扫向躺在榻上的洛曦,平静无波地说道:“援军已抵,明日启程靳原。”   萧晚点了点头,表情凝重。靳原乃是已投降的小国高齐的一座要城,与燕居国西口的关卡郦城唇齿相依。假如他们能攻下郦城,可以说燕居的西口已是囊中之物。   可想而知,燕居国也定会在此部署最精良的军队,怕是绝不输于这座他们久攻不下的西口天险之关。然不管怎样,郦城至少没有斐门关的地利作为阻挡他们大军继续前进屏障。   攻打郦城,凭的只是两国的兵力谋略,萧晚有绝对的理由相信经验丰富且兵强马壮的他们,必是燕居国大军最为棘手的敌人。   毫无疑问,靳原一战将会是崎月与燕居此番交战的决胜点。   “那么,她怎么办?”离歌望向帐内的洛曦,想起昨夜所见,还有些难以言语的震撼。   “我想带着她。”萧晚犹豫了下,还是咬着牙请求,“现在城里城外,皆是兵荒马乱之际,她一个女孩,又无功夫,独自上路怕是麻烦的紧。”   “那孩子不是认为你想杀了她么,她还会愿意怪怪跟着你?”倚在树干上的柳云飞不以为意地说道,口气里略带嘲讽:那孩子可不是听话的主儿,何况这样的妖怪也会出事的么?他倒觉得他们才更容易出事!   “什么都没有说,这原本就是我的错。”萧晚也知道柳云飞的心思,只是对她,他放心不下。也许这是上辈子的他,欠她的。   当洛曦喊出那声“师傅”的时候,竟如千面小鼓同时在心头敲响,让他在那一瞬间脑袋“嗡”地一声,出现模糊的迷思。   依稀中,他仿若置身黄泉彼岸,一切都是那么的朦朦胧胧。隐约中萧晚感觉到有些不似人形的小东西,总爱围绕在他的身边嘻哈玩闹。只是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唯一清晰的,便是长大后的洛曦那张笑盈盈的脸,温婉可爱,总喜娇俏地冲他喊一声——“师傅”。   尽管,他在洛曦扑入怀中的一刻已经猛然清醒,但那一刻产生的幻觉却似魔障般挥之不去,苦苦缠绕。萧晚感觉着指尖传来的触麻,清晰的自嘲不由地泛上他俊俏的面容:从小他就像尊木偶似的按着父亲设定好的路线,坚定不移地一步步地往前走着,从懂得思考开始,他就学着自行布下一个个未来的局。   萧晚深信所有的事情都不会超出自己的掌控,而他也已习惯了一切照计划推行。唯独是这个少女的出现,每一次都扰乱着他的步伐、他的心绪。对于阻挠他计划的人,他应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然而对于她,他却总是没有理由的一再心软。   “萧大哥,你迟早会被自己的心软害死。”柳云飞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张写满了一切的脸,他还能再说什么?   “要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抛下我走吧。”萧晚静静地笑着,笑得无怨无悔。这是第一次他想要只为自己的欲望做些什么,他不会后悔。   “不求同生,但愿共死。”离歌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平静地丢下八个字,转身离开。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背对着他们的洛曦,此刻正睁着眼睛,泪流满面。   原来,他真的没想过要她死;   原来,他真的想守她一辈子;   原来,他们都只是嘴巴冷情而已;   原来,从一开始就庸人自扰的人,是她。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含着两泡热泪,洛曦再度陷入了昏睡。只不过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无梦无魇,直至第二天天明。   再次苏醒,洛曦依旧十四、五岁样貌,张嘴第一句话便是:“饿。”   肚子咕咕咕的直叫唤,洛曦感觉自己真的很饿。只是不知是不是为了补偿昏迷时错过的餐食,洛曦吃了很多。   不仅如此,之后的每一顿饭,她的饭量都大得惊人,连营中三大五粗的铮铮男儿都不由对瘦小的她另眼相看。   于是,萧晚每日视察之时便会遇到许多类似这样的问题——   “军师大人,真看不出您那位个头小小的义妹,还是个饭,哦,不,是女中豪杰啊!兄弟们都甘拜下风了!”   “军师大人,有了这么个能吃的义妹,是不是对赚银子有了新想法?”   “军师大人,刚才您那位义妹,又跑去厨房了!”   “军师大人,暴食症不会死人,您别过度担心了,要注意休息!”   “军师大人……”   “军师大人……”   每每这时,萧晚也只能干笑着回答道:“小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是应该的。”   然后,他不由地在心底叹息,为何自己眼光那么独到,好不容易认个妹妹,竟是连银甲军都望尘莫及的……饭桶。   不过说到长身子,萧晚不由得又陷入深思。那夜看到的情景,他一直都没机会仔细询问洛曦,而她似乎也对那夜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不但全然不提,甚至连本人都对自己拔高的身体很是惊讶——   在洛曦能下地行走的第二天,她突然发现原来身高只及萧晚胸前的自己,居然长到了他的肩膀处,连声大叫着说:“原来多睡觉真的能长高!看来以前长不大,确实是嬷嬷要我干活不让我睡饱的缘故!”   萧晚当时震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没想到就这样错过了询问的良机。由于之前在白杨镇埋下了心结,很多话变得不那么容易说出口。且近日军情告急,形势根本不容他多想杂事。   看着迎面小跑过来的传令兵,萧晚轻叹一口气,银甲军在斐门关的时候已经耗费太多时间,粮草有限,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他的神情更为凝重。眼见靳原将至,那么从现今起的每一步,都必须经过精密的部署。他的任务之重,由此可见。   握了握拳,萧晚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随即换上他人最为熟悉的微笑,应答了传令兵,就立即朝主帐迈去。然走到半途,却听得远处隐约传来喧哗。银甲军向来纪律严明,并不曾有过此等……热闹。萧晚眉心轻蹙,问跟在旁边的传令兵:“那边是怎么回事?”   “呃……军师,那个……咳……”一向机灵的传令兵竟“呵呵”傻笑两声,露出一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突然从身侧传来的凉薄嗓音,解除了传令兵的窘迫,也回答了萧晚的问题:“还不是你那正在长、身、子的饭桶妹妹!”   萧晚转头,看到的是柳云飞称不上和善的脸色。折扇已习惯性地敲上略略生疼的额角,萧晚一脸认命地问:“说吧,她又在干嘛了?”   对于这丫头天生的惹事和闯祸能力,他已经深刻体验过,即使她此时是大伤初愈,他也还是不敢低估。   柳云飞的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凉凉说道:“她?在跟军中将士比饭量呢!”   “……”萧晚的无语让柳云飞的心理稍稍平衡了些,继续说道:“我看她呆在这里,我们的粮草会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半用完吧!”   “咳……”萧晚打开扇子,掩在唇边轻咳一声,淡定地闪开柳云飞指控的眼神,温言道,“柳,你多虑了。”   “是吗?你为何不问问她战绩的?”柳云飞的目光淡淡地扫到一旁擦汗的传令兵身上。   “呵呵,那个……”传令兵在柳云飞的逼视下,干着嗓子说,“洛姑娘真的十分厉害,就连大胃王的陆都先锋都已经甘拜下风了!”   话到后头,他没留意自己的语气中,居然也流露出一种敬佩。   陆都?那个腰圆膀子粗的伙头军?萧晚只觉得额角隐隐跳动。见他不语,传令兵以为不悦,立马补充,道:“不过洛姑娘性情好,我们都很喜欢她!”   呵!才短短数日就已收复一干人了么?要知道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银甲军,可是出了名的冷酷麻木啊!该说洛曦不愧是个天生的发光体,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近吗?萧晚不由回想起他们在白杨镇的日子,那时候的她就是街头巷口的大伯大妈心中的最佳才女。   罢了罢了,难得他们也能有热闹欢快的时候,那么就让他们尽情享受现在的轻松吧!因为大军一旦抵达靳原,等待他们的就将是最残酷的战场。   攻打白杨镇时,他们用的是巧计,趁对方毫无准备来了个出其不意。可如今时势不同,燕居国已部属了最精良的部队,以逸待劳。反之他们长途跋涉,首先失了优势。尽管如此,他们仍有获胜的机会。   萧晚与离歌等人在主帐商讨半日有多,详尽的作战计划就在大军到达靳原的前一日已完全制订了出来。   远眺高筑的城墙,萧晚不由悠然淡笑,一派成竹在胸。他转头看着身侧的离歌,笑问:“如何?歌,夺下那座肥水之城,你可有信心?”   离歌颜如冰铸,唯独略带薄银的双目,灼灼有神地望向前方,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毅:“郦城,必于我手。”   萧晚于此,浅笑如烟。只是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靳原一战改变的不止是两国的战况,更是他们与洛曦纠缠不止的命运。   -----------------------------------------------------------------------------   今天去查了下投票,差点晕倒,居然连收藏数都不如,泪。   大家不给点爱么,画圈。我不想用任何东西来威胁人投票,也不想把它作为更新的标准,但投个票又不需要注册又不用想写什么回复……应该没那么难吧?   介于很多人说不知道投票的方法,记录如下:点此连接   然后在左下角的“网友投票通道”里,选第二行第二个,风华占尽,谢谢   奇袭   郦城一战,无可避免。银甲军到达靳原后,不过休整三日,便开始了大规模地攻城恶战。   这场战事关系重大,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半点战意的洛曦自然没有跟去。她被萧晚和离歌妥善地安置在暂时作为大后方的靳原城,一日日守望着前方战线的消息。   洛曦喜欢在日落西山之时,站在军营最前方一眨不眨地眺着远方。她一直觉得那个时候的世界永远都是最美的,美得那么寂静,美得那么和谐,亦美得那么圆满。不管是渔夫还是商贩,不管是农夫还是衙役,到了黄昏便会收拾归家,迎上守望等待他们的亲人,和和气气地吃上一顿合家饭。   那样的生活,洛曦不曾有过,只是曾经期待。可是现在她却知道自己可能永远得不到。即使原谅,即使理解。她的大哥是一个不同一般的人,连日来那些兵士已经说得太多。她才知道原来总轻笑如烟,漠视天下的他居然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   四岁就被喻为天上有、地下无的神童,才华横溢,冠绝崎月。幼年随父访走峻隆帝国时虽不幸走失,但两年前埔回崎月,便高中状元,一举成名。可他丝毫不自傲,甘愿远赴边疆,下走兵营,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成为皇帝最为倚重的臣子,回朝后甚至可能成为太子太傅。   或许,她连站在他的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洛曦抱紧自己,任张狂的晚风掀起自己的衣角。她觉得好冷,冷的不知所谓。她不知道那高高矗立的城墙之下是否已硝烟弥漫,她也不知道那严酷无情的战场之上是否已血流成河。   洛曦不想去想,却又忍不住地想。尽管还很讨厌战争,厌恶滥杀无辜,但她没办法不在意他们的安危。哪怕是长得凶神恶煞但从不对她大声说话的迟业大哥、总是输给她却一直不服气的陆先锋、每次打赌都会押她赢的小沈子……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挥起刀剑时会是何等可怖。可在军营的时候,她身边的这些人却都是完完全全地把她这个“军师的义妹”当成了自己人,嘘寒问暖,真心以待。   洛曦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们与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联系起来,即便曾经亲眼所见。然事实证明不在战场上的他们也很普通,会想念家人,会跟她玩闹,甚至会因为贪吃而闹肚子。   洛曦很矛盾,她不想他们出事,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想起萧晚赴战场前那句重如千斤的“等我”,心就仿若针扎的疼。她只能站在这里,眼巴巴地目送他们远去,像望夫石一样日日苦守,只求尽快看到凯旋而归的人马。   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好烦,因为太烦,所以她一有空就进练习场缠着留守的将领教些基本功夫。几日来,她自认进步神速,已经能站在这头,把箭射上别人的靶子上了,甚至奇迹大回旋地射到后头的看台。吓得一干留守将士见她如见鬼,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洛曦对此甚为满意,能让人害怕自然是好功夫,看那离歌少爷要多威风有多威风,人人见他都怕得要命。   她今日是否也该去练习场晃晃?洛曦活动了下筋骨,柳云飞那毒嘴老大不是说功夫只有日日苦练,才能见得成效么,她还要加把劲儿,才能早日像他们一样变成大鸟,飞来飞去。   “洛姑娘?洛姑娘!你睁着眼睛睡着了么,洛姑娘!”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搭着洛曦的肩膀,努力地摇晃,愣是将正准备好好回话的洛曦摇得差点中风。   “放……放手,酸菜汤!”洛曦好容易集中精神,狠狠踹出一脚,虽然落了空,倒也让他跳离了自己。她努力平静了下视线,没好气地瞪着这个被柳云飞派来照顾她和马匹的小厮,真是什么样儿的主人什么样儿的仆,一样毒辣,“你想弄死我啊!”   “我叫苏采堂,不叫酸菜汤,何况你这样的饭桶怎么可能晃一晃就死!”   “饭下败将,也敢无礼,亏你长得那个头!”洛曦昂首挺胸,一副不屑和这个连饭量都不如自己的少年计较,“你找我干嘛?”   被戳中伤处,苏采堂窘迫地泛起一丝红晕,这才低声说道:“你今日没用午膳,王厨子很担心,特地给你留了馒头,让你赶紧去吃点东西垫肚子!”   洛曦不吃饭,这可是比冬雷震震夏雨雪更让人惊惧的事情啊!   “啊,午膳时间过了吗?”洛曦惊叫一声,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苏采堂闻言,额上沁出一滴冷汗。他明明是两个时辰前才喊过她吃饭,结果她只是木木地塞了自己送去的四个大馒头。   洛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又是远远一眺,才低下头挪动一直没移开的脚步。许是她的心事表现得过于明显,苏采堂虽然不爽,还是出口安慰:“洛姑娘无虚挂心,离将军从没打过败仗。他们一定会胜利回来的。”   洛曦心不在焉地应答着,不知为什么就是平静不下来。从离歌率大军离营之后,她就被一股难安的感觉一直纠缠,总是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何况还有你聪明无敌的大哥,我们英明神武的军师大人在,就别杞人忧天了。”苏采堂一巴掌拍向洛曦的小脑袋,让她稍稍提起了一些精神。   洛曦勉力撑出一丝笑容,正想反口,忽见苏采堂侧头一看,霎时白了脸。他突然扑上前抱住她猛然一翻,滚到一旁。   与此同时,一枝带火的箭矢“咻”地从他们旁边掠过,笔直射中一个帐篷,着了火的帐子立马就开始燃烧起来。不给洛曦片刻思索的时间,密密麻麻的火箭接二连三地射来,帐篷很快被点燃了去。   “杨峰,带小队保护粮帐!其他人跟我来!”留守队伍中职衔最高的陈参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利落地指挥着余下的人马,其他人亦行动迅速,个个持好武器集结于一处。   “采堂,敌方袭军从左后方而来,你赶紧带洛姑娘躲到主帐那边,这里由我们来抵挡!”突袭虽然来势汹汹,陈参将却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吩咐苏采堂。   “知道了!”苏采堂机警地应声,拖起洛曦就要跑去。   陈参将见状,立刻转身,对着略显慌乱的士兵大吼一声:“都乱什么!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干什么来的了!”   不过一句话,训练有素的兵士立刻停下了脚步,很快回归到自己的队伍。千余人的留守军在陈参将的指挥下,迅速排出了抵挡的架势。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洛曦有些茫然,但几经生死难关,她到底有了些经验,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知毫无能力的自己乱来只能成为拖累,她二话不说听从安排跟苏采堂一起跑向主帐。   尽管如此,洛曦的心头仍忍不住飞绪万千。为何敌军会突然从后方攻来?是离歌他们战前失利,被对方窥得空子,还是郦城守将早就有此一着,打算声东击西?投诚崎月帝国的高齐国主,难道在这关键时刻又反悔叛变了?   洛曦知道不管情况属于哪种,以他们现有的守备兵力,驻营恐怕岌岌可危。   “别怕,没事的。”待到奔至主帐,苏采堂才停下脚步,喘着气转头认真地对洛曦说道,“离将军一定会回来,你要坚强一点!”   洛曦只胡乱点头,没有吭声。她当然知道大哥他们回来就一定会没事。可他们究竟要何时才能回来?陈参军能撑到那个时候么?   心里一沉,她屈膝蹲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外头传来的兵器交接声。敌军,已攻进了营地。   眼见激烈声越来越尽。洛曦不由闭眼,今年是怎么了?   死亡,竟一再逼近。   只是连洛曦自己也有些惊讶的是,虽然她此刻心境大乱,却诡异地没有半分惊恐。原来这样的情景只要经历过一次,便能麻木的吗?   一星星的火光在闪动跳跃,略略地又勾起些在白杨镇时的记忆——那会儿他们也是火烧民居,让整个小镇陷入一片火海中的。如今该算是因果轮回,还是以牙还牙?   抿紧了唇,洛曦觉得身上传来一点寒气,不由瑟缩,正想团紧身子,手肘被苏采堂一把拉起。他紧张地说:“洛姑娘,这里还是不够安全,快躲进营帐!”   不等洛曦应答,苏采堂半是强迫地将她拉进主帐。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清香,物品器具皆是一尘不染,恍若离世的桃源,散发着宁然脱俗的气息。   刚踏进来的时候,洛曦就被内里的特别一下吸引,差点忘记帐子外头的不远处,正进行这激烈的打斗。可身负重任的苏采堂没有她的这份心思,他迅速环顾一周,便把洛曦带到榻前,边推她到床榻下去边说:“洛姑娘,赶紧进去,若有人杀进来,你也别吭声!”   “酸菜汤,那你也进来!”洛曦回身捉住苏采堂的手臂。   苏采堂看着她认真的大眼睛,突然一笑,回道:“好,你往里头去点。”   洛曦知道时间紧迫,也不啰嗦,立马猫腰钻到榻下狭小空间内,正要招手,却听得帘外响起厚重的脚步声。   苏采堂脸色顿时一变,飞快地将床单拉好挡住里头的人,跳到书桌边。刚站定身子,就见门帘就被“呼啦”一下打开。   一个长相妖媚的男子持一柄长剑,嚣张地走了进来。他白色的铠甲上满是血污,配着那样美艳的脸庞,说不清的妖异。他的身后还跟着名兵士,面相丑陋,尖耳猴腮。   “你们干……”苏采堂的声音被一柄架倒脖子上的长剑窒住,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们。   “原以为银甲军个个彪悍勇猛,才能有那以一当十之势。没想到也会有贪生怕死之徒啊!”嘴角牵着讥笑,那容貌妖异的男子在帐内扫视一周,发现并无他人,目光便落到强作镇定的苏采堂身上,不屑地贬低,“小弟弟,难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活命么?”   苏采堂气得浑身发抖,但顾及到洛曦的安慰,愣是咬断牙龈和血吞,才硬生生地忍下了这口气。   糟糕!洛曦一惊,知道大事不妙。那个人不是……两年多前,天涯城外追捕萧晚他们的少尉司么!   她记得他的声音,那是只消听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可怖!滑腻冰冷的诡异感觉,仿若毒蛇贴肤游走,让人窒息。可他不峻隆国人么,怎会出现在此?洛曦小心地挪动了下身子,俯爬在地上,从床单下的缝隙看出去。   苏采堂挡不住他面前高大的武者,让洛曦得以清晰地看到来人的面容——尽管当年碰面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但她仍能一眼认出这个明明人高马大,却长着一张出奇妖媚相貌之人!   真的是他!没想到峻隆灭国后,他竟逃到燕居国去了,为了伺机报仇么!洛曦不觉僵硬,一想起那个险些魂断的夜晚,她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都督,您声威大盛,即便是银甲军,也是要吓破胆的啊!”小人相的兵士连忙吹捧。讨好的话语听在那都督耳中显然很是受用,他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苏采堂,倨傲地问:“军书在哪?找出来,本都督就饶你一死。”   原来他们是来找军书的!洛曦闻言,心中反而腾起一丝雀跃。虽然她对军事打仗根本一窍不通,也懒得参与。但她好歹也待在军营里一段不短的时间,又是战事吃紧的情况下,跟着萧晚的好处就是难免的耳濡目染。   洛曦聪明,对什么事都有几分悟性,虽不上心也知道些大概。她一听这话,就知道八成是银甲军在前线占了上风,才逼得对方不得不冒险深入敌营,希望偷取军书逆转形势的。然欣喜不到片刻,心又沉了下来,他们既有余力攻占后营,那么说明银甲大军现在定不能回来。   怎么办?她该怎么就酸菜汤!洛曦咬了咬牙,却见苏采堂人小心高,面对突然制住自己的敌人也能保持镇定,甚至放肆地露出一抹嘲笑,道:“笑话,大军都离开了,谁还会把军书这种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难道你们燕居国就是这么打仗的?难怪……”   苏采堂的话还说完,一个狠烈的巴掌就毫不留情地朝他呼去。力道之猛,竟一下把他整个人打翻在地!再抬头时,他嗤了一口,竟吐出牙来。   那都督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腕关节,不屑地说道:“臭小子,少给我废话,拿出来。”   洛曦看着苏采堂被用力打倒时,已伸手捂住嘴巴,强迫自己把惊呼吞回肚子里。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若被发现,只能为他带来更多麻烦。   可都督身边的兵士似乎还嫌不够,一脚狠狠地踩在苏采堂的肚子上,满意地听见他一声闷哼,厉声问道:“别敬酒不喝喝罚酒,说,军书在哪里!”   苏采堂笑了,满嘴的血污:“我们军师大人……本领天下无双,根本……军书在他身上,根本……无须担忧,更不必……备份。”   “哼!还敢呛声?!”兵士正想施以暴打,却见都督轻扫了眼目光炯炯的苏采堂,淡然吩咐:“不用打了,这孩子八成是个硬种。留着没用,了结了!”   “是。”洛曦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那兵士一挥臂。手起刀落,苏采堂连声都没吭一下,脑袋就被整个儿地割了下来,“咕咚咕咚”地滚到床边,隔着床单与地板的缝隙,睁着不甘的双眼,带着浅浅的嘲笑,与她四目相望。   尖叫梗住,洛曦发现的喉咙已经干涩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连指尖都是发麻的。   泪水盈满眼眶,颗颗都是滚烫,却无法温暖冰凉的脸颊。洛曦一动不动地看着一步开外的他的脑袋,仿佛只要自己这么一直看着,苏采堂就能重新活过来对她微笑,跟她吵闹一样,死死看着他。   怎么会……这样?   “出来。”都督柳眉轻扬,环视四下,然后走过去对准那张大床,就是狠狠一脚,“快点,不然我就烧了这营帐。”   洛曦一震,她真被发现了?为什么!   仇怨   洛曦一震,她真被发现了?为什么!   正当她惊疑不定,犹豫着是否要自投罗网的时候,那都督已经不耐,秀眉一皱,倏然举剑劈下——床板顿时四分五裂,躲在下面的洛曦自然无所遁形。   洛曦一个滚身,抱着苏采堂的脑袋绕到帐子那端,不顾满身的伤痕,恨恨地看着敌人。   “居然是个小丫头片子。”都督哼了一声,一张媚容犹显诡异,阴声细气地说:“倒是长得不错,是离歌那家伙的女人?”   “谁是那家伙的女人!”洛曦也不再忍气吞声,状似愤怒地吼了回去,却偷偷摸着藏在身上的武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抱着的那小子脾气倔得狠,就知道他八成是为了保护才躲在这里,定是在保护着什么。”   好精明!洛曦眉头一紧,丝毫不敢放松:“你们想怎么样?话说在前头,我可不知道那什么狗屁军书!”   “你不知道?识趣的就马上说!不然老子叫你好看!”那兵士突然猥琐地走到了过来,两指掐住洛曦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好看?你有什么好看的?”洛曦冷哼一声,她紧紧地抱着苏采堂的脑袋,目光如炬,“长得跟癞蛤蟆似的让人倒尽胃口的人,也好意思让人看?你不嫌丢脸,我还怕瞎眼呢!”   “贱丫头!”深感受辱的兵士立马就想旧计重施,甩一个巴掌过去,洛曦却凭借自己卓越的反射神经,身子一矮就避了过去。   一个利落的转身,她抽出靴子内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他的脖子。血“啪”的一下,溅了洛曦满头满脸,她却毫不在意地一下又一下地刺着。   都督被她这番举动惊得愣,却见那女子虽然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然润湿的眼睛却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兵士,聚满了浓浓的恨意。她宛如日行修罗,手执黄泉引路灯。然沾满血污的脸蛋,却诡异地闪着妖媚的清艳。   美得……夺人心魄。都督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刀刀地刺着手下,嘴角竟不由上勾,笑了起来。那邪狞鬼魅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帐子里,一层一层,一声一声,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不已。   “你笑什么!”洛曦这才收手,横过眼瞪他,那圆圆的眸子再不见平日的宁和,仿若准备扑食的猛虎,充满了杀意。   “笑那孩子居然爱上了跟他一样的魔鬼。”都督看着她,目光闪烁,却是十足的自信。   他打量的眼神如同毒蛇缠绕,洛曦有些想吐:“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是很爽么,鲜血的味道……是不是很好闻?”他眼一眯,笑容鬼魅,让人不寒而栗,“妖怪,就是妖怪。”   “你!”洛曦放下苏采堂的脑袋,轻跳起身,就朝他杀去。她的速度快如雷点,凭借那一蹬足的力道,手中的匕首如同一道银光,直插他而去。   然那都督却只是往后稍退半步,凌空踢出一脚,就那么正巧地踢在了洛曦的肚子上。她吃痛得轻叫,眨眼就被他踢飞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就地一滚,已被随即跟上的都督用刀剑制了要害。   “闹够了?”他冷冷地看着洛曦,嫌恶得像看着一只蟑螂,“丫头,你的情郎正在郦城外与我军迎战,是不可能回来救你的。你若是聪明就乖乖说出军书在哪里,兴许我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呸!”一口唾沫毫不犹豫地吐到都督脸上。   “不知死活!”都督狠狠一脚踢向洛曦的小腿,任她惨叫撕心,阴鸷的眼睛盯紧她,阴沉地说,“不说是吧?我多得是法子陪你玩,玩到你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就死吧,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至少……她已经给他报了仇了……洛曦只远远忘了眼苏采堂的断头,眼眶又涌上一股热气,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都督见状,却以为她吓怕了,正想继续威胁,忽听得外头交战的声音壮大许多,隐隐地夹杂着风雨欲来的势头。经验丰富的他一听便知不妥,当机立断地拖起洛曦,几步走出帐外。   大前方烟尘滚滚,混乱中只听得银甲军中有人欢呼:“将军回来了!”   “该死!那群人半点用没,这么一点儿时间都拖不住!”都督恨声呿道,心知此次谋略已经失败。   “都督!他们的援兵来了,我们怎么办才好?”旁边作战的兵士脸上惊惶尽现,纷纷跑来征询他的意见。   “闭嘴!”他咬了咬牙,冷声吩咐道,“既然找不到东西,那便一把火把这烧了!”   兵士闻言,也不废话,立即点了火折子扔到主帐上。帐篷触火即燃,迅速腾起金红色的火光。拳头一紧,他低头看着因拖拽而陷入半昏迷状的洛曦一眼,眼中突然生出一股疯狂的执念,正如同那熊熊烈火,瞬间弥漫心头。   忽地,他冷冷一笑,道:“离歌那臭小子,屡屡坏我大计,本都督今日毁了他的女人,也算稍稍泄我心头之恨!”   说罢,他一使劲就把洛曦扔进了火势最猛的帐篷,然后一挥手,下了命令:“”   好疼……身上火烧似的疼痛。呛浓的烟味,灼烧的高温,仿佛不断迪欧朝自己袭来,她好难受……   洛曦挣扎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她正陷入一片火海,连忙打了个滚儿,灭掉身上的火苗,却惊讶地看到顶蓬就要落下,而四肢疼得根本无法站起。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苗就要舔上自己……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凌空落下,及时拉住她。说时迟,那时快。洛曦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人抱紧怀里,翻滚跳出了帐篷,生生躲过了这个死劫。可刚逃出生天的洛曦一点儿也不乐观,因为满目尽是燎原大火,四周茫茫,根本看不到出路。   “别怕。”沉稳的声音,如同这怀抱,让人无法不觉安心。   洛曦抬头,如预期中的迎上头盔下的一双银眸。仿若深广无边的星际:“你来……”   “哈哈哈哈,离歌,你果真来了。”张狂的笑声顿起,伴随这笑声的,是如霹雳落地的斩击。   离歌一个漂亮的旋身,抱着洛曦转了开去,反手提剑,电光火石间便挡下了这一刀。僵持不久,他喷出一嘴鲜血,同时手一用力,就将对方逼得连退数步。   “你倒是进步了。”都督看着他护着洛曦的手,和渗出嘴角的血丝,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不过,也变软弱了!”   话音未落,他已再出一招,并不直取离歌,反朝着洛曦而去。   离歌一放一推,将洛曦护在身后,脚尖一挑,将手中断刀一换,再次将都督的杀招挡了下来:“承蒙夸奖。”   “怎么,才两年不见,你就连向师傅叩拜的礼仪都忘了么?”都督唇边扯过狠笑,确认心中所想——离歌确实要护那丫头。这样最好,怕就怕他小子没有弱点。   师傅?洛曦一愣,却见那都督两眼精光,似是胜券在握。她再一细看,大吃一惊,只见他的身后,竟站着十数位弓箭手!   糟糕!反射性地就地一滚,洛曦一把拽起地上的弓箭,趁着他们顾忌那都督不敢放肆,抢下了先机。   只见她挺身直立,双手张开,姿态优美,将这些日来的所用皆置在弓上,并信心十足地挑战了一弦三箭的顶级工夫。   “当”的一声,三根箭羽如同三道闪电,瞬间逼向那些弓箭手。他们见状,有些一急竟慌忙出手。一时间,箭羽乱飞,敌我混乱。   不过,也亏得如此,离歌和都督的对峙被强行分了开来。他们同时往后跳开数米,不时舞动手中利器,将那些混乱的凶器纷纷挡下。惟有洛曦,仍不死心地拉着弓。   她的杀手果然狠洌,天分十足,箭无虚发,没有一个松了劲儿的。可糟糕的就是太过认主,回回都表演“认祖归宗”!   在洛曦的瞠目结舌加不信邪地一再努力下,它们亦发扬了弓箭手坚持不懈的精神,若转悠一圈还没个着落,定会转个弯直刺掩护洛曦的离歌而来。   “你给我住手!”离歌在第五次看到己方箭翎的凶器扫过来后,终于忍不住地呵斥。   哪怕看到久违的“师傅”,他都不曾有过半点波动的脸色,在洛曦神乎其技的回旋箭下,总算有了轻微的龟裂。   “呃……意外,纯属意外!”洛曦缩着脑袋,心虚地不敢反驳。   “一个意外,可能决定胜败!”离歌难得地厉声,虽然没有回头,但那份气势不容小觑。明明只是个未满二十的少年,却威严刚毅,让人心生敬畏。   “歌儿,看到你恢复活力,真是让为师欣慰。”熟悉的叫唤,让离歌的身子一僵,只只得傍在他身侧的洛曦察觉的到。   “再见你以前,只听闻崎月妖魔将军何等冷酷,我还以为你一家被灭,对你的心灵造成多大创伤呢!如今看你安好,为师甚感欣慰。”都督眼神一凛,随即扯起唇角的讥笑。   离歌抿唇,冷冷地盯着他,身边的打斗声、呐喊声、火烧帐篷的倒塌声都如隔绝在外。此时此刻,他冰冷的银眸中就只有他——他曾经的师傅风南间。   风南间,是他一直仰慕崇拜的恩师,也是亲自请命领旨屠杀他一家老小四百余口人的侩子手,更是策划了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   他亲自率领重兵,踏足九城十三里地,一一屠杀着离歌的亲友。凡是曾和离歌扯上关系的人,小则杀头,重则连座!   当时还很年稚的离歌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人头,排排串着,连着一片凄惨的血墙。他却只能抱着膝盖,咬着嘴唇,深深地记忆着憎恨的苦楚。   离歌当然知道那是为逼他出面,灭绝后患的手段。为了让他死,他曾经的恩师竟不放过一个人,哪怕是无辜的百姓!   年少的他,在这血海深仇里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离开峻隆国时,离歌银眸血染,两颊皆是深深的血泪之痕,如何都洗不干净。也正因为此,崎月帝国的人认他为妖,称他银风的妖魔将军。   风南间原是离歌率领铁骑踏足峻隆的复仇名单上第一人,却不想他算准了自己能攻下京都,竟早早地离开了峻隆国。   这血海深仇,这积压的怨怒,深藏的不甘,在离歌重见风南间的那一刻一并涌上。他握刀的手指不觉收紧,平淡的银眸渐聚风波。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这么做么?”风南间突然大笑,声线尖锐得可怕,“因为你离氏一门有心叛变,我奉命行事,奉旨办案,没想到却遗留了你这个祸患,果真害得我峻隆国国破家亡,百姓流离。”   “呸!”离歌不屑。若没有他风南间胡乱屠杀在前,又怎会有峻隆国今日。   “歌儿,我以为经历过那样的风波,你多少该长进些,不想你与从前一样的天真。”风南间此刻的笑容显得有些残酷,他全不回避离歌的逼视,说,“别说那时你爹私通外敌的证据确凿,便是他没做过,王相信他要造反,又能如何?”   一抹寒光裹着杀意闪过离歌眼中,他突然勾起一抹嘲意,冰冷入骨:“助纣为虐。”   “是又如何?”风南间疯狂地笑着,“本都督哪点比不过你爹?那些个胜仗全是我定的计划,若是没有我,哪有你爹的风骚。凭什么他能借着我的功绩一再上位,凭什么他能占有你娘?就因为你离氏出身名门么!若他不死,我哪有机会坐上将军之位?”   真相,□裸地揭露,残忍得连局外的洛曦都不由一震。风南间却不以为意,没有半点愧疚,反而状似惋惜地说:“不过可惜你娘,就这样枉送了性命。那样的绝世美人多少年才能出她一个?那份媚劲儿,就是柳云飞那小子,也比不得她半分妖娆,真想抱她一夜,哪怕是尸体也好……”   他居然猥亵死者!洛曦惊讶地说不出话,只能圆睁着眼睛,看着这疯子一般的男子。那个人是离歌的师傅么,他怎忍心对自己的爱徒做出这样的事来?如果是她师傅,一定不会背叛她的……   洛曦倏然怔住,为何她会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她明明没有什么师傅……头一低,却见离歌握着剑的手,正不住地滴着血。他……崩溃了?   有些担心地抬首,却惊讶地看到的是一张如平素般冷然的脸,只是银色的眸瞳好像覆上了一层薄冰。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寒意直沁心底。   洛曦突然心脏一阵抽疼,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看似平然的背后,裂魂般的疼痛。不自觉地伸手覆上他握刀的手背,温柔地替他擦拭被手指扣出的血迹,哪怕自己的力量再微薄,她都不在意,只想安抚他内心起伏的狂潮。   离歌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呼了口气。再抬头已将眼底的暗涌敛起,只是淡漠地掀唇,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不留情:“风都督请放心,今后你可再见我娘,与我爹比个高低。因为今日,离歌会送你下黄泉。”   “哈,天真依旧,脾性倒狂妄不少,那就让为师看看,你在崎月的两年都学到些什么吧!”话音未落,长剑挟着疾风,已经直冲离歌的门面而来。   离歌一把推开洛曦,舞刀迎战,他身型矫若游龙,步履翩若惊鸿,而那都督显然也是筒中好手,动作利落干脆,步步皆是杀招。不过短短的瞬间,两人的缠斗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激起的剑气同样锐利无比,让周遭的人无从介入。   洛曦看得眼花缭乱,只觉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银光乱晃,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一时间两人似不能分出胜负,然离歌的刀势越来越凌厉,渐渐地开始掌握了主动权。   “铿”的一声,风南间被离歌的剑锋震得后退几步才站稳身子,咳咳呛了几声。他一袖抹过唇边血丝,强笑道:“看来,萧老头对你是倾囊相授了。”   离歌没有立即作答,气息也有些紊乱。风南间熟知他以前的套路,要赢他并非易事。只是资质非凡的他这些年生里来死里去,拼了命地苦练,早已超脱当年所学。   忽而,那头交战的声音再度喧闹而起,只是与此前不同,这次竟换成敌方的人高呼:“援军到了!”   什么?燕居国竟还有增援!   重伤   眼见尘烟滚滚而来,洛曦不由大吃一惊。她刚刚也曾在他们作战间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很确定离歌这次回来,只带了一小队人马,估计大部队仍随萧晚与柳云飞在前线作战。   洛曦登时回首望去,果见原本占了优势的银甲军在燕居援兵到来之后,又变成以寡敌众。好在他们皆是万中取一的好手,个个都是武艺精神,有以一敌十之势。一时半刻,竟也没让燕居国大军占据多少优势。   不过,形式显然不容乐观。洛曦眼尖地发现,风南间只稍稍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放松的神色,掩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道:“歌儿,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说那以往之事?任是你银甲军多么骁勇善战,以劳累之兵应对我大批人马,优劣立建啊!”   洛曦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他这么多废话,暴那么多真相,原来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心中暗骂一声“无耻”,她把手上那张惹祸的弓箭丢到一边,攥紧从死去的燕居兵士手上拔出的长剑,谨慎地瞪着四周。   离歌只轻蹙眉心,神情丝毫不见慌乱,好像并不把眼前的危机放在眼底,扯唇轻道:“无妨,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你,一切好办。”   说罢他足尖一点,闪电般向风南间刺去。风南间侧身一闪,但还是没能完全躲避,胸口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骤然涌出。但他脸上竟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歌儿,你果真已经心乱。光顾着杀我,你可曾顾及你那位红颜知己?”风南间的话让离歌倏然一震,刹住了冲势,收回了剑势。   然他才一回头,就见风南间已顺着原本闪避的劲头,直取洛曦而去!   洛曦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躲避已是不及。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勉力举剑,欲挡去攻势,但她纤细的胳膊又如何能敌那用尽全力袭来的杀招?   “恍当”一下,长剑震飞,眼见风南间的剑就要刺穿她的脑袋。正在这时,一道银光从上而下,硬是挡在了她跟前,满眼便只充斥着纯粹的银。   披散的银发在空中散成华丽的扇面,喷薄而出的血花,带着妖魅的鲜红,缀上这片亮银。   他!洛曦瞠目,不敢相信这个以身为她挡剑的人,会是那个素来冷如冰霜的男子。然她还不及反应,已见离歌眸光一冷,反身举刀向风南间劈去。   离歌的背上还插着穿骨的长剑,可是他的动作却如落地雷电,快不可见。风南间只能睁着惶恐的双眼,看着离歌的大刀劈头盖面地砍下——   “这……怎么……可能……”   直到最后一刻,风南间仍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似无法相信。然而他已无法再问出口。一道血痕至他额头起,顺着刀锋整齐地划下。   风驰电掣间,他居然生生被离歌从中间劈成两半。   “再多的话,留着到地狱去跟我族人忏悔吧!”冷冷的语调,映衬着离歌冰冰的眼眸,如同那无情的银色,铺下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看着被劈成两半的躯体,仍睁着不甘的双眼倒在沙场之上,洛曦心中闪过的不是惊吓,不是悲悯,而是一股莫名的释然!   洛曦被自己的想法一怔,她素来冷漠淡然,少有大爱,未有大恨。可是今日不仅亲手杀人,在看到风南间惨死后,心里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快意。   也许,正如风南间所说的,自己根本跟离歌他们没什么两样,心底潜藏着嗜血的魔鬼。洛曦转过眼,看着力气用尽的离歌,呼吸沉重,目光迷离,不由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离歌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喘着气。忽然得,他猛地单膝跪下,以大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在反应之前,洛曦已经冲上去搀他。可才刚扶住,她就发现自己的手竟沾满了血。再看离歌,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气息十分不稳,唇瓣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把我……背上的剑,□!”离歌闭了闭眼,努力保有最后的理智,愣是吐出这句话来。   “什么?”洛曦大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顾不得他的将军身份,直白地说道,“你疯了么?现在就这么□,肯定会失血过多而死的!”   “我说拔,就拔!”离歌横她一眼,忍住喉头涌上的一口血,厉声道:“看到主将背上插着敌人的剑,你要将士们如何作战下去?”   洛曦一震。   他……原是为了大局……洛曦有点明白,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到底是凭得什么,才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将军之位子。侧目往战场上扫了一眼,虽然多寡悬殊,但银甲军的每一个人,都拼尽全力在战斗,没有半点退缩。   情势,已经不容她犹豫。深呼了口气,洛曦也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更冷静一些。她站起身走到离歌背后,撩起脏兮兮的外袍,“嘶拉”一声撕开了自己里衣的下摆,按住他不断沁血的伤口。   一手捉住剑柄,洛曦努力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咬了咬牙,说:“那……你忍着点儿!”   说完,她闭上眼睛,用尽全力猛地把剑从离歌背上拔出,带起喷薄而出的鲜血,溅到她脸上,点点都是温热。   她不看都知道有多疼,可是离歌却只是闷哼一声,连轻叫都不用一声。若不是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她还以为他根本毫无知觉。   洛曦的眼眶已经泛红,但她知道这个时侯,眼泪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她不断地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更大片的布条,丝毫不在乎衣不蔽体的窘境,用力地按上他的后背,但布条马上就被浸湿染红。   血,就跟泉水一般,源源不绝地流出。   离歌吞吐纳息,在原地调理一会,才猛然睁开银亮的眸瞳,撑着大刀站起。身形微微一晃,洛曦机灵地跨前一步撑住他的躯体。   离歌低头看她一眼,与风南间的交手已经花费太多精力和体力,如今又大量失血,造成他现在有些神识涣散,就连周遭的兵器交接声,都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只看到洛曦一双乌玉般的黑眸。   真糟!离歌努力维持意识的清醒,但还是力不从心,半个身子支持不住地靠在洛曦身上。   洛曦心中焦急,见燕居增援的人马不断杀来,知道不走不行。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会全军覆没的!   转头,她看到马匹因马厩着火纷纷跑出,毫无章法地乱跑一起,脑中灵光一闪,扯着嗓子大叫道:“燕居国的大将军被离歌将军杀死啦!”   声如雷霹,嘹亮震天。   这一喊,惊天动地,居然惊了马,走了兽。洛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鼓足劲儿的吼声居然会有这等功力。莫非……她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超级大嗓门?   不过此刻她无心再猜。一见军中出现一些纷乱,洛曦连忙趁热打铁,连着又喊了几遍。这声音高亢如鹰鸣,一直传到了燕居国后方的大军里。   形势,顿时又有了变化。银甲军大受鼓舞,越战越勇。燕居部队失去重将,不由有些混乱。洛曦趁此机会,吹了一下口哨——果见一匹骏马听话地乖乖跑来,极富灵性地停在他们跟前。   她牵过马缰,此刻无比感激苏采堂有时看顾马匹时会硬拖上发呆的她,让她有机会跟军营里的马匹熟悉,现在它们才肯听话过来。   一想到苏采堂,洛曦心头一痛,不禁转头望向已经完全陷入火海中的主帐。   往昔多少事,皆付之灰烬。   酸菜汤,我不会忘记你的。在心里默默念着,洛曦硬是将伤感吞下,撑着离歌问:“还上得了马么?”   离歌扫她一眼,提一口气,翻身跃上马背,还顺便把她捉了上去。只是坐稳之后,他再忍不住,整个人从后头趴到洛曦背上,脑袋就搁在她肩窝处,重重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洛曦脖子上。   他强撑着凑在洛曦耳边说:“告诉他们,全兵……放弃战斗,都到……郦城去!”   洛曦立即会意,一挥马缰,从混战的兵士中穿过。她眼尖地发现浑身浴血的陈参将,立即趋近转达命令。陈参将也是聪明人,早就发现形势不利,再见离歌伤得不轻,匆匆吩咐:“洛姑娘与将军先走,我等断后!”   洛曦也不啰嗦,拉起缰绳就跑路。离歌伤势太重,背上的伤还没止血,若再呆下去怕是性命堪危。趁燕居国的将士还因风南间的死而略显混乱,她纵马冲出营地,直奔郦城。   马速如风,视线变得狭窄,只有风声呼呼从耳边擦过。隐约间,洛曦仿佛听得身后有箭射来,好像也有人追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真切地感受她。她想应该是那个精明干练的陈参将带人截下了。   洛曦的脑海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那些恶战仿佛通通离她而去,满眼只朝着一个方向进发。大风擦得两颊生疼,但她只感觉得到呼在自己颈项上的气息越来越弱。   糟糕!汗如雨下,洛曦更不要命地加了速度。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看到郦城城墙。   提起的心未来得及放下,就看到从那个方向扬起滚滚沙尘,好像有军队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逼近。   不是吧,还来?洛曦心都凉了半截,勒住马缰,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啊!快看!郦城之上是我军军旗,我们胜了!”一同逃出的银甲军中忽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喊叫。   “啊!快看!郦城之上,是我军军旗!”一同逃出的银甲军中忽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喊叫。   洛曦闻声望去,果见熟悉的旗帜在郦城城墙上,迎风摇曳,分外气派。   郦城,攻下来了!   洛曦心头一热,顿时安心不少,此时前方的部队也已经趋近,带头的正是柳云飞!   洛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看到他,原本对这个总喜欢百般欺凌自己的家伙,她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如今远远看到他那张美艳的脸,她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赶紧一挥马缰朝着他们奔过去。   “将军!”对方来到洛曦面前,柳云飞率先恭谨请命,“属下来迟,请将军恕罪!”   离歌没有回答,倒是洛曦看到自己人到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张口就对柳云飞大声说道:“不要说那些个废话了!他伤得很重,快带他去治疗!”   像印证她的说法,已经严重失血的离歌再也撑不住,身子一侧竟直接从马背倒到地上!柳云飞一惊,立即翻身下马扛起他,在另外几名军官的协助下将他扶上马匹。他果决地吩咐,那气势丝毫不输于大将军的离歌:“迟业,率一队人马断后,护弟兄们安全。其余人立刻进城!”   不经意地朝着城门望去,郦城外尽是断肢碎尸,不难想像这里曾经历过何等的恶战。但洛曦无暇感叹,似乎看得多了,心自然麻木。对白杨镇的人,她多少有些感情,可是这些陌生的兵士,让她莫名发现了自己的心肠,其实硬如铁石。   甩了甩头发,亦甩开了遐思。柳云飞的背影就在前方,洛曦一刻不敢放松地紧跟其后,直到随大队进入郦城,马蹄仍没有停下。郦城的百姓已安然撤离,四目所及之处不见半个燕居士兵,只有直接连通城门的那条笔直的主干道,漫漫仿若没有尽头。   洛曦紧握缰绳的手教都已发麻,几乎是靠意识跟着柳云飞的。顺着大道,他们一直跑到了原来的郦城城主府邸。   府邸门前,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迎风,有如谪仙。   萧晚。   直到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洛曦的意识才开始逐渐回笼。她艰难地抬起发麻的腿,想要翻下马背,失去知觉的半边身子却让她直接载了下来。   可是预期的疼痛没有出现,她缓缓睁眼,正正地撞上了萧晚低头俯视的关切眼神。   “大……大哥……”简单两个字出口,却让洛曦的心真正地放了下来,她知道只要有萧晚在,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事。   萧晚的眼神很温柔,平静如水,仿佛知其心意的微微一笑,温声道:“放心吧,他很强,一定不会有事的。”   洛曦心头一松,早已透支的体力本就靠着股坚韧的精神力支撑,如今放下担子,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到萧晚怀中,沉然昏去。   萧晚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有些不知名的情绪不断涌上,刺激着他的血脉。不由紧抱,像要抱住自己的至宝,这个总让他忘记沉重的负担,可以单纯微笑的女孩。   或许不曾遇见,不曾相识……才更好。萧晚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可怜的没有名字的分界线————————————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时间在无限的黑暗中默默流逝。   洛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待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都散了架似的无力。她揉了揉眼睛,意识不甚清楚,一时觉得自己还呆在银甲军之前的营帐之中。   一阵脚步声趋近,洛曦感到自己所处的空间中,多出一个人的气息,她习惯性地问道:“喂,酸菜汤,什么时辰了?”   话一出口,她揉眼的手便顿住。   想起来了。燕居国突然从背后抄底,苏采堂死不瞑目的脑袋,风南间出乎意料的身份,离歌最后的受伤……   受伤?受伤!洛曦猛然想起晕倒前最重要的事,她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不想房间偌大,门庭却窄,她心又太急,一时不慎差点就要和来人撞了。   好在对方反射神经甚好,一个轻转就避了开去,顺手托住了洛曦的肘,拽住了很是不稳的她:“洛洛,你的精神也恢复得太快了!”   面对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洛曦也有些惊讶,不过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身影。她顿时反客为主地甩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衣服,问道,“离歌少爷他没事吧?”   萧晚一时哑口,空气中蔓生出一片寂静。洛曦因他的沉默不语,心情变得更加紧张。她不住地摇着他的手追问:“大哥?你为什么不作声?是不是……是不是他……真的……”   有些酸涩的哽咽,为那个仿佛已经存在脑海,却不愿想象的结果。   许久之后,洛曦才听得萧晚轻轻叹了口气,如昙花般沉默地绽放着幽幽的落寞气息。   洛洛啊……   温馨   萧晚轻轻按上洛曦的肩,笑容温润。只有那双素来会笑的眸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浅若浮风,隐隐错错。   他看着洛曦,眸深如潭:“不必担心,歌他底子好,没有大碍,静养一段时日即可。”   他……没事!洛曦身子一软,好像所有的力气都从体内抽空了一样,差点跌坐地上。   萧晚反应迅速,身形一闪,及时托住了下坠的洛曦,搀她到床边坐下。他反手一弹指,桌上的油灯便“噌”地点燃,幽幽一点火光,已足够洛曦看清周边的环境——好一个雅致的房间!   “这里是?”   “原郦城城主的府邸。”萧晚简单地解释。   “哦!”洛曦才应了一声,就因萧晚突兀的举动忽然僵住——   他竟坐到了她的身边,毫无预示地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扫过她眼下淡青色的眼圈,让洛曦不由得血气上涌,只庆幸油灯的亮度够暗,不会让萧晚看出她无由来地涨红的脸。   “洛洛,是不是我们出征后,你就没好好睡过?”在寂静的深夜中,萧晚的声音很低,他轻轻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脸蛋,疼惜溢满瞳眸。   “我……”洛曦不禁吞了口唾沫,她一直知道他很温柔,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日不大一样。她不是很懂得,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应道,“嗯。”   “……现在郦城已为我军所占,这里条件比较好一点,你这几天就先好好歇息一下吧。”   洛曦愣了愣,还有些回不过神似的傻傻点了点头。萧晚却轻轻地笑开了,那绽放在唇角的微笑,犹如夜昙盛开一般,携着淡淡的甜香:“歌需要静养,柳守着他,谁都不能见。你就安心在这里好好休息,睡足了再说。”   说完,他他倏然起身,体贴地替洛曦捻熄桌上的油灯,才掩门离开。   洛曦却没有倒回床上,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方才萧晚抚过的脸,只觉一片火热热的温度,灼得烫手。   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他的幽香,淡淡如风。洛曦心里有些暖意,很快便听话地重新睡下。一觉至天明。   翌日醒来时,洛曦的精神已舒爽许多。她推门走了出去,却见庭院深深,廊路弯弯,煞是气派。她房间位置很好,正对着一个小花园,栽着几株金桂,清香阵阵,心旷神怡。   在军营里呆久了,忽然住进如此气派的宅子,多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洛曦不自觉地走进花园,摸了摸冰凉的石桌,又凑近桂树闻闻花香,好像要这么做才能确定自己并非身处梦中。   “你在做什么?”原本安静的庭院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让抽着鼻子闻花香的洛曦脚步一滑,差点撞到桂花树上。她好容易才站稳身子,讪讪回头,果见九曲廊边站着盘手倚柱而立的柳云飞。   他已换下常穿的银甲,着一袭月白色轻衣,柔顺的长发用同色的布条随意地束着,配着身后华贵的雕花窗棂,倚着的红色巨柱,犹如出身富贾的贵公子,哪有半点武将的模样?   见她不应,柳云飞秀眉轻蹙,迈开步子走到庭中,在与洛曦只隔一步的地方才停下,低头俯视。他如刀锐利的注视让洛曦觉得头皮发麻,不由“噔噔”退了两步,硬着头皮问道:“你……你想干嘛?”   “啧,我能拿你干嘛?当花瓶摆还欠美观呢!”柳云飞直起身子,不屑地嗤声,“是你自己一大清早就举动诡异,对着株桂树不知道想干嘛!我喜这花香清幽,不想被你毁了罢了。”   “我哪有!”洛曦抗议,却在他无比坚定的目光下再次退缩。反正她说不过他,干脆转了话题,“离歌少爷呢?我去看他!”   柳云飞眉头一挑,说:“你倒挺关心我家少主,怎么,喜欢了?”   洛曦不管他的讪笑,理直气壮地说:“去你的,我只是知恩图报!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保护我才受伤的!”   柳云飞的眼中闪过一丝类似赏识的情绪,只是快得让人捕捉不住。转眼便换上了他最擅长的嘲讽,凉凉地讪笑:“摆脱你,丑丫头,少主只是信守对萧大哥的承诺,并非为你受伤,求求你千万别高估自己。”   “……这我知道,不用你废话。”洛曦一窒,她并非真的不知道,也从没什么妄想,只是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被柳云飞证实了之后,会让她的心这么、这么的疼……   离歌他不过……只是一个大哥的朋友罢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救了我这是事实。他怎么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欠了他。”洛曦咬了咬唇,有些小小的固执。   柳云飞扯着唇角,难得得没有反驳,只定定地看着撇脸的洛曦,许久才伸手一指:“少主就在那个房间。”   吓?这么近?洛曦愣了一下,只是还未多想,脚步已自行迈开,笔直地朝离歌的房间走去。只是才走到房间门口,她就顿住了身体,踌躇地游移着目光,怎么也不想动作。   然不经意地一回头,竟见柳云飞仍站在庭中,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笑容太奸诈,奸诈得洛曦有些想转身落跑。不过最终她还是勇敢地站在原地,抿抿唇扯回视线,下定决心地举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没有应答。洛曦又敲了敲,却是沉默依旧。   有古怪!该不是那家伙耍自己的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在洛曦的心里并不强烈,反而有种古怪的执念,仿佛第六感发作似的告诉自己:离歌就在里面。   于是,她银牙一咬,不顾柳云飞还在场,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不到里头有动静,便干脆自作主张地推开房门,朦胧的纱帐后面,果然躺着人。   心头一松,洛曦便恶狠狠转头,对始终看着自己的柳云飞做了个无比丑陋的鬼脸。接着,她嚣张地关上了门,将柳云飞的视线隔绝于外,才信步上前,轻声喃喃:“禀报将军,我只是来瞧瞧你伤势如何,看一眼就走!禀告完毕,我当你答应了,反正你也不出声,我就开始看了,看看也不会死,所以你不会拒绝,所以这是你批准的,不是我偷看的,我无罪。”   洛曦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一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走到里室,果见离歌正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因背部受伤,所以惬意地趴睡,长长的发丝铺满了一床的银灿。半边脸埋首枕间,露出的侧颜美好的线条,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眉间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的痛楚而略略皱起,使得他素来冰冷的面容褪去了以往的冷漠,竟有几分可爱的孩子气!   洛曦不觉一顿,仔细想来,他确实与自己差不多岁数。只是自从白杨镇一役后,她看到的离歌都是冷酷漠然的,好像生来便是那副没表情的死样子。在客栈起会邪恶地捉弄嘲笑她的少年早已模糊成一个虚空的幻象,遥远地回忆不起。   然而此际,她看着因趴睡而显得不甚自在的他,彷佛又看到了当日那个与常人一般具有七情六欲的“奸夫”。   未曾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洛曦的手已经抚上离歌眉心,像是想将上头的皱褶抹平。   不想离歌尽管身负重伤,长年锻炼出来的感官还是极其敏锐,在洛曦的手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已经倏地张眼,一把捉住洛曦的手腕。力度之大,叫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离歌不留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在洛曦发现前又回复了冰冷的表情,攥着她的手腕自然地放松了劲道,哑着嗓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炷香时间,竟被连问两次。洛曦不由对天翻了个白眼,却抽不出自己可怜的手腕,只得撇撇嘴,有几分赌气地说:“参观珍禽。”   异常无礼的回答,连洛曦都觉后悔,她不觉得他是开得起玩笑的人。可离歌竟忽然笑了,那笑容真的可爱,带着几分清新,化去了他的冰冷,映着淬银的眸瞳若冰雪消融,春意轻拂。   洛曦不由有些恍惚,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过去。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那些花街柳巷中的岁月,总是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人知道力气很大的她其实很畏寒,每每临近冬日,便想尽办法在身上多缠些布料,哪怕脏,哪怕破。   有时因为太冻,四肢僵硬,难免做事不够灵活。下场不难猜测,多半不是挨骂遭打就是被关扣吃。所以洛曦特别偏爱万物回春的季节,如今看着他的笑,竟仿佛重温了那样的柔和,莫名地产生了温暖和煦的舒适感。   为什么不怎么喜欢多想的她,总会因为他而产生一些怪异的感觉?洛曦心情复杂地回转头,却见离歌正双手撑着床板,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呢?还是多加休息吧!”洛曦连忙过去,主动扶着离歌。   “趴着,不舒服。”离歌也没拒绝,语气还有几分慵懒,听在洛曦耳中竟似任性的撒娇。   她是不是疯了?洛曦抽搐地斜眼看他,难道一个人的后背受伤,会导致性情大变?但离歌没有给机会她深入思考那高深的学术性问题,沙哑地开口:“倒杯茶来。”   呿!还是那种惯有的指使人的命令腔!本性就是本性,就算伤了脑子也不会变!然不能否认的,洛曦听到这毫不客气的吩咐时,浮起的却是高兴的心情——能这般中气十足地对人颐指气使,定是无碍了!   因此她难得的摆着张笑脸,应对他的命令,心甘情愿地倒了杯茶。离歌接过一饮而尽,顺手把空杯随手一抛。   洛曦没料到他有这动作,慌忙去接,却错估了那个杯子划出的路线,眼看着它就要落地开花,一只白玉般的修长的手伸出,将其稳稳接住。   “大……大哥?”洛曦一见来人,也不由吓了一跳,他也太神出鬼没了吧!房门明明是掩上的,他竟也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萧晚将杯子搁回桌上,才回眸看她,微笑的唇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道:“洛洛,歌还在养伤,你就进来闹他了?”   “我……我哪有!”洛曦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窘迫,她可以当着柳云飞的面大大方方地闯进离歌的房间,可被萧晚撞见竟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感,真是奇了怪了!   不自然地干笑两声,她不待萧晚回答,背着手就往门外退:“我不过是顺路随便探望一下伤者,免得被人说无情无义。既然他无大碍,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洛曦的脚步才刚提起,就被离歌淡淡的声音打断,让她不得不定在原地。   僵硬地回头,她小心翼翼地扫过不动声色的萧晚,再缓缓地把视线落到离歌悠然的脸上,那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正散发着不妙的气息。洛曦不由咽了口口水,有种不妙的感觉。   只见他果真顺应她的揣测,不紧不慢地说:“既然知道我是伤者,那么以后就由你来照看吧。”   “呃,啥?”洛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萧晚都略略挑眉。   离歌牵了牵唇角,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虽然我也信不过你,但军里的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在身,闲人也就只剩你一个。”   萧晚闻言不由会意地勾起笑容,惟有洛曦郁闷地差点喷血——离歌他现在是被那个毒舌王柳云飞上身了么?   不对啊!这家伙在怡红院里养伤的时候,似乎也是这副死德性的……难道他一受伤就会开始闹别扭?这是什么毛病,有救没救啊!因为曾经照顾他的经验太惨痛,洛曦实在不想再来第二回,于是连忙把小狗样的可怜眼神投向萧晚。   然而,他却让她失望了。萧晚像安抚宠物般,轻轻地拍了拍洛曦的脑袋,开口就是一句:“洛洛,歌好歹也是救了你,你就当知恩图报吧!”   末了,他像是极力忍住笑一样,补上一句:“何况他说得也没错,除了你,大军里确没有闲置人员。”   怒!居然连一向偏帮自己的大哥,都投向敌营伙同银发恶毒男欺负自己!但最最让洛曦觉得可恨的是——他们居然说得一点都没错!在这偌大的军营中,将士们各司其职,就连最下等的小厮也要忙碌地喂马打扫,擦拭兵器。专门吃白饭的,确实只有她……而且还每顿都吃的特别的多……   想到这里,洛曦半句反驳都说出来,半张着嘴巴,愣在当场。那傻傻呆呆的模样似乎取悦了离歌,他不在意扯痛背上的伤口,笑了出来。萧晚的神情也柔和下来,眼底泛着浅浅的温柔。   房间里的气氛在洛曦的错愕和无奈中,无声无息地变得柔和,那些近在眼前的残酷战事仿佛都已经远去。这样的温馨,竟让洛曦没有来地腾起不该有的奢望——要是能一直都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然而现实总是无情,纵是她再想忽略,仍有人不住地提醒,而素来毒舌的柳云飞,这回毫无疑问就是担当了这一个打破梦境的角色。   他突然推门进来,表情看不出是焦急还是什么,不等他们开口,主动扬着卷轴报告:“方才快马来报,宰相亲押支援粮草前来军营,此刻已在路上,约莫再过三日就能到达!”   萧晚俊颜一僵,片刻才轻皱眉心,转头问道:“他——可是亲自来的?”   洛曦听着也有些奇怪,就算她对朝廷不了解,但书听多了也略有常识。她知道崎月帝国的宰相素来都是文官,除了和谈从没听过文官亲赴战场的。更重要的是洛曦最擅察言观色,她只消一看眼前这三人的神情,就能猜到那宰相八成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竖起耳朵,她正想听小道消息,没料到萧晚忽而低头吩咐道:“洛洛,我之前吩咐伙头那边熬了稀饭,你去端过来。”   再笨的人也知道这是遣她离开的借口了。虽然有些好奇,但洛曦还是乖乖出去了。   直到她的脚步真的远去,离歌才松下戒备,缓缓开腔:“若只是押解军粮,又何须义父亲自出马。”   “君子所见略同。所以我想他这次前来,定有其他目的。”萧晚沉声吟道,只怕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啊。   此言一出,三人都没再说话。   气氛,霎时沉寂下来。   跟班   凝滞。   许久,才由柳云飞打破了这沉闷,他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许是宰相大人高标准严要求,嫌我们动作太慢,所以忍不住要来指点?”   离歌淡淡一笑,敛容正色:“只是没想到驻守郦城的是鬼才风南间,他们为保存兵力弃城转攻我军后方……如今,军中粮草还剩多少?等得及援助吗?”   萧晚也放松了些,温声说道:“你这次伤得很深,就算自愈能力再好,也要躺上个几天。军中大小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离歌凝睇,见他依然淡笑如初,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柳,换药。”   “是。”柳云飞立即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药物和白纱走到床边。   萧晚见状,无声退出门外。一转身,笑容隐去,眸光敛聚成一点星芒,越过大院围墙,彷佛要看到远方正在前进的军粮押送队伍。在那行队伍中,有他的父亲,崎月国的当朝宰相,萧立。   此刻他正坐在马车里,手持一份信函,是由他安插在银甲军里的亲信日前送至的。信函上道:孤主萧晚,新认一名女子为妹,随军安置。白杨镇一役上,该女被掳为质,后为离少爷所救。此后,孤主日日守于此女身侧。   萧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五指一收,捏皱了信函。萧氏一族历来效忠崎月,为其鞠躬尽瘁。他的儿子也定得成为独当一面的重臣,在他成就大业的路上,必定,不能出现任何阻碍。   所以,任何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东西,他会一一替他清除。   夕阳,如血。   而那些军营内外的暗潮汹涌,洛曦自是不晓。现在她每天的工作只有一件,就是服侍离歌离大少爷。   这等活儿她在怡红院时已经做过,可谓驾轻就熟,最多质量差点儿。只是就连洛曦也发现,离歌伤势越重,就越会挑刺。虽说他们这会无需像在怡红院时躲躲闪闪,但他的难伺候却有增无减。   茶水不是太热就是太凉,捏腿的力度不是太轻就是太重,总之屁大的事都能让他眉一挑,眼一横,让人切齿。   但每当想甩袖走人时,洛曦又不由想起他舍身相救的场面。于是,只能不住地告诉自己,当他七岁儿童,不可计较!反正天大的事儿,咬咬牙不就忍了。   近日,全军上下对什么叫化悲愤为食欲,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孩子的胃到底是什么构造来着……   洛曦有时候忍不住会想,难怪离歌指明要她来伺候——除了萧晚和柳云飞之外,大概没人知道他们总酷酷的将军大人,会是这么一副死德□!   叹一口气,洛曦提着给离歌擦身的热水,已不晓得该为自己的“特殊性”感到荣幸还是悲哀了。   省却敲门这一步骤,她很有特权地直接进入他的房间。水桶搁下,她抹过额上的汗,抬头正好看到已能下地行走的离歌正把上衣脱了一半。   明明已经看腻的风景,可是这样突兀地刺激,她的小心肝还是不争气地跳了一下。平日看柳云飞替他换药时,她至少已能保持表面的镇定,来面对离歌半裸的身体。   眼珠子不安地四处瞟了一下,发现该在的人此刻居然不在,洛曦脱口问道:“人妖……咳,我是说,柳大人呢?”   “……他有军务处理。”离歌刻意无视了“人妖”这一称呼,将脱下的单衣丢到屏风上挂着,坐到床沿,抬眼看向洛曦。   被他悠然的眸光一扫,洛曦的心跳不觉便加快起来。她看了冒着热气的水桶一眼,又瞟了瞟离歌等待的模样,一个念头不太妙地浮在脑海——   柳云飞不在,他却脱了上衣,该不是……   “你要我给你擦身?”洛曦惊叫。她是跟离歌“朝夕相对”过没错,可真正贴身的活儿都是柳云飞包办的啊!   然她的惊叫只换来离歌嫌她大惊小怪的一瞥,和悠哉的答话:“不然你要我自己动手么?”   洛曦的嘴角抽了抽,确定离歌是说真的,但他的神情,让人觉得这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般,若再推拒倒显得她扭捏了。   湿了毛巾,再拧干,洛曦以极慢的速度磨蹭着走到离歌身旁,越是靠近,呼吸就越是变得急促。正要碰触到他的肩膀,不料离歌突然开口,口气还很是鄙夷:“笨,要先擦脸吧!”   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洛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激动居然把毛巾直接往离歌脸上一拍——   几乎是立即的,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连忙心虚地拿开盖了离歌满脸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看向表情没有什么起伏,只是淡淡地回望自己的离歌。   “呵呵”干笑两声,她正想解释自己是错手,但离歌什么没说,便一把从她手上拽过毛巾擦了脸,然后精准地丢回水里,说:“继续。”   他居然没有嘲弄她,神迹了!洛曦惊叹着,但动作一点都不敢放慢,又重新拧了毛巾,从他的肩脖处开始,小心地避开缠着白纱的地方,细心地擦拭他的身子。   不得不说,离歌的复原能力简直是大大地超出了她的认知。受伤那日明明看见长剑都□他身子起码有三分之一了,血哗啦哗啦地流得欢,让她一度以为离歌真的要死了。不想才短短两天,他居然已经能下床,那常人起码要休养个把月的伤,也开始逐渐愈合。   银魔,指的除了他非凡的身手和功绩,是不是,也包括了这不似常人的自愈能力呢?   然尽管愈合得再好,还是会留下疤痕。肉眼看不到,但摸上去就能发现,他看似光滑的裸背上,遍布着不易看到的细痕。   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她像怕碰痛那些已愈合的伤口似的,温柔着擦拭着他的身体。两人都没有说话,静谧的空气彷佛引领洛曦回到在怡红院里的日子。   那是她第一次帮离歌换纱布,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场景呢!只是后来,她很有才地把离歌大少爷变成了破茧之前的蝴蝶,而自己也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报复了回来。   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冷血的将军,也不知道她所敬所爱的大哥是谈笑间能坐看一座城池尽灭的厉害角色。只一味地想守着自己小小的幸福,满心地替他们策划着私奔的方案。   不过二月余,已物是人非。她原想要珍藏一世的日子,已经如此遥远了。   其实洛曦并非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也不是真的责怪他们。她也杀了人,并且毫不后悔。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很多东西一旦有了感情,就莫名地变得难以舍弃,也难以原谅。   好在,这场战争逼迫着她面对,逼迫着她懂得。洛曦微笑,没有一时意气地离开,真的太好。   帮离歌擦完上身,她把毛巾往桶里一扔,尽职尽责地把离歌的衣服拿下来帮他穿上,才提着水桶准备去把水倒掉。才走到门前,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差点害她连人带桶翻倒在地。   但进来的柳云飞只随意地扫了她一眼,就侧身闪到里间,随意拱手就对离歌说:“少主,宰相到了!”   正打算倒回床上继续行使病人权利的离歌,闻言微微一震,坐直身子问:“现在?”   “侦察兵已经能看到他们的队伍了,照目前步速,估计半个时辰内就能到达。”   离歌稍稍闭了闭眼,片刻才睁眼望向还提着水桶愣在门口的洛曦,淡声吩咐道:“过来,替我更衣。”   那副冷冷的神情,分明已经变回背负着将军一职的死样子。   洛曦不由一阵黯然,没理由地知道他们的生活又要改变。这些仿若回到过去的美好日子,在那劳什子的宰相出现时,就已经毁了。   放下水桶,她默默地走到柜子前把他的外衣取出。柳云飞却走到一旁按住她的手,从柜子最底层拿出另一套衣服,沉声说:“这个才对。”   洛曦接过,光是手感,这套就重很多,看来就算不是朝服,也是正正规规的正装了。捧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近离歌,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仿若有千斤重。   依旧的沉默,熟练的动作,这平淡的举动却让他们都变得专注,专注地连柳云飞何时悄然退出,都不知晓。   待离歌穿妥衣裳,结好发髻之后,已经成为一翩然的少年将军,眉目间凛凛尽是英气,浑身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冷漠气息。   看着他整装完毕要迈出门口,洛曦敛下眸光,跟在后头正想要随着出去,不想离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她说:“你留下。”   “呃?可是我……”洛曦正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在离歌没有波澜的冷淡目光中低了下来,最后化作一声简单应答,“嗯。”   离歌的眼神在一瞬间放柔下来,但低着头的洛曦却没能看到。她只听见他补充了一句:“就在这逮着,暂时不要出去。”   然后,是离歌掩门的声音,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洛曦呆呆地看着窗外,目送离歌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他。她才垂下视线,走到桌子边上坐下。   洛曦不笨,知道要自己留在房里必有用意,只是具体是什么,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也猜不来,不过一定和那个宰相有关。他送来军粮是好事,但为什么大家还都紧张兮兮的?洛曦一直以为离歌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但每每提起宰相,也都有种难掩的敬畏。   好想……参观下那样的人啊!好奇心一起,洛曦就忍不住地心痒痒,琢磨着要不要远远地偷看一眼。谁知她才踏出一步,竟有名着小兵衣服的高手突然冒了出来,手一伸就将她拦住,疏离而有礼地说:“洛姑娘,将军有吩咐,请你留在房内。”   这家伙也太了解她坐不住的性子了!洛曦在心底咬了咬牙,脸上却堆满了笑说:“小哥,我又不是战俘,没理由连上个茅厕都有所限制吧!”   听她大剌剌地说要上茅厕,年纪尚轻的小兵不由脸上一红,退开半步,垂首道:“洛姑娘,请。”   洛曦得意,正想赞叹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摆平守门神,不料她才迈出脚步,就发现有人尾随。回头一看,正是那小兵,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让洛曦不由嘴角一抽:“小哥,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茅厕吧!”   小兵的脸愈发涨得通红,但这回却丝毫不肯让步,眼睛虽不敢直视洛曦,但语气却甚为坚定地说:“将军有令,要看好洛姑娘,步步紧随!”   这一下,洛曦已经抽搐得僵硬了。离歌那厮到底是什么构造啊?也没和她处多久,怎么对她的个性摸得那么清楚?他会派这么个动不动就脸红还坚守职责的天兵,说明他很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牵制住自己……   无力地甩了甩手,洛曦调转步子,正视这个有些面熟的小兵:“将军应该是不想我去前厅妨碍他会客吧?那我改去厨房弄点吃的总可以吧?”   这么一说,他果然定下心来,点头首肯。洛曦无奈地摇了摇头,边走边随口问道:“你叫啥?我们之前见过么,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小兵憨厚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姑娘一定是错认了,我叫苏采喻,原是先锋队的,郦城战后才作为姑娘的贴身侍卫调守大宅。”   “苏采喻?”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一下夺去了洛曦全副心神,她有一瞬的恍惚,隐约地好像又看到一张曾一度整天晃悠在自己眼前的脸。还没回过神来,嘴巴已主动地张合——“你认识一个叫苏采堂的人么?”   苏采喻闻言一僵,难以忽视的忧伤自他纯朴的脸上滑过,垂下脑袋轻声道:“采堂……正是舍弟。”   洛曦一震,她瞪着苏采喻,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往昔那经常调侃她的酸菜汤的影子来,却发现这张憨厚老实的脸跟苏采堂的得意飞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他终归与那个为保护她而死的男孩子流着相同的血脉……洛曦眸光放柔,待他也多了几分亲切。她豪气地踮脚拍了拍苏采喻的肩膀说:“酸菜鱼,以后有什么事,我都挺你哈!”   “谢谢姑娘,不过,我不叫酸菜鱼啊……”苏采喻抬头看她。   虽然他十分不解这除了传说中的夺命回旋箭外,实在没什么别的能力的丫头凭什么“挺”他,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扬起感谢的一笑。   他的笑容蔓散着午后阳光暖暖的味道,那一刻,真的让洛曦仿佛又看到了笑着冲她喊“饭桶开饭”的苏采堂。   不由迷蒙。   片刻后,竟落下一滴泪来。透着泪光,洛曦看到苏采喻无措的面容,这才强迫地稳下心神,歉意地说了声:“抱歉。”   “姑娘……”苏采喻沉默,不是没有替弟弟觉得不值过,他始终认为一个兵士的骄傲,是死于战场。而他天分十足的弟弟却……   想起之前收到的那封家书,字字句句皆是苏采堂对洛姑娘的喜爱,及他们纯真的友情。不在自己的身边,他定是寂寞的,可是因为有了洛姑娘,采堂才能过得那么开心。   苏采喻认真地对洛曦做了一个揖:“谢谢姑娘对舍弟的关爱,能遇见您这样的主子,采堂很幸运。那段日子,他真的很开心。”   洛曦微笑,笑容中渗着晶莹的泪水。逝者已矣,身在战场,她知道自己不能整日沉溺在追忆中。只是午夜梦回,总时不时地想起那个纯真的少年,死不瞑目却仍带着浅浅笑容——因为,保护了她。   “好了,我们走吧。”深呼吸一口气,洛曦告诉自己要再坚强一些。   于是,她抬头、挺胸、踏步,坚定不移地向厨房出发!不料才拐过弯,她就又差点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对不起。”洛曦勉强在对方和苏采喻的抢救下站稳脚跟。她尴尬地抬起头,黑色的瞳眸里印出一张难以言语的脸。   视线,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   宰相   洛曦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他长得并不特别。他给自己的感觉,也不若离歌,那种几乎震慑灵魂的吸引力。   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移不开自己的视线,眼眶内有些盈盈的水珠,似沉溺了千年的委屈。   为什么呢?   洛曦突然觉得自己很变态,总是对这样、那样的陌生人产生奇妙的感觉。如果是长相奇好的男子,她还勉强可以说自己花痴好色。但眼前这人实在难以和帅气扯上关系。尤其,她已看多了柳云飞及离歌那般的绝色。   眼前这人身高八尺有余,额发很长,斜斜垂下,竟覆住半张右脸,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废。应是不大的岁数,却给人垂暮的感觉。洛曦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尤其是不经意地对上他那灰黑色的左眼之时。那明明是毫无神采的麻木,却让她的心跳得突兀。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虽离歌的双眼也常是漠然不带起伏的,但始终是潜藏熠熠神采,光辉动人。不若眼前此人,眼底沉寂得仿佛真是一汪死水,连星点大的光亮都没有。若不是发现他的眼珠有细微的颤动,洛曦几乎要以为他是个瞎子了!   然正是这么一双无神的眼,此刻正牢牢地盯着自己,好像要将她的骨血都看透一般。洛曦不由得小退半步,然视线却无法从那双灰眸中移开。   跟在一旁的苏采喻眼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把洛曦护在身后。然他随军多年,经验丰富,知道若是一般人,便根本无法进入这座府邸。相信肆无忌惮穿行在这里的他,定有不低的身份。   于是苏采喻有礼地对那名脸生的男子恭敬一揖,客气地问:“这位公子,可是随宰相大人一同前来?”   那人却像没听到似的,连半点注意力都没有施舍。他越过苏采喻的肩膀,依然直愣愣地看着洛曦。   这个人太奇怪了!苏采喻眉头一皱,脚步平移,将洛曦完完整整地挡在自己后头,正面迎视对方。   那人这才敛回眸光,什么都没说就迈开步子径直走开。洛曦怔怔地注视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处,才撇撇嘴,呿了一声,道:“这都什么人啊!”   只是那时候她如何也想不倒,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答案,并且还是大大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那人名为幽咽,在朝廷上其实并无一官半职,却是宰相大人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当朝宰相萧立是出了名的文武全才,深受崎月国主的信任,权可倾国,却忠心耿耿。朝堂上少有能与萧立争锋之人,但老谋深算如他却对幽咽言听计从。   简单地说,幽咽于宰相,就如萧晚于离歌。他的地位之高,由此可见。且他还是离歌等人的师傅,传授了他们如今可以打天下的好武艺。因此,连素来倨傲的他们,都对他非常敬佩。   凡识得幽咽之人,无一不对他毕恭毕敬。这一点,连宰相之子的萧晚也不例外。当然,这些都是洛曦后来从苏采喻嘴里听到的,其实那日他看到幽咽的衣着打扮,就有所怀疑。事后确认,便忙不迭将一切都转告于洛曦。   于此,洛曦也是相当震惊。这才想到自己每次对萧晚狗腿说什么“大哥英明神武天下无双”时,他都会笑着摇头说:“一山还有一山高。”   原来,那真的不是仅仅在谦虚而已啊!   只是在听说了这些之后,洛曦就没再见过那个颓废高人了。事实上,自宰相一行到达之后,洛曦这几天简直就是连个“人”都很难看到!   洛曦实在不了解离歌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那天他接待安顿好宰相之后,就下令把她的东西统统转搬到了西厢房,并禁止她出入。   搞屁啊!虽说洛曦终于可以解放,不用再每天可怜兮兮地去伺候离歌,可是——居然连厨房都不让去,这简直就是软禁!   他们居然这样□裸的剥夺了她的人生乐趣,她好恨啊!而一向偏帮自己的萧晚,这一次竟也没有反驳。忙碌的他只偶然抽空过来探望,说几句安抚的话就匆匆离去。   整个院落,霎时被她与苏采喻所独占,安静得让人……十、分、无、聊!   双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洛曦郁闷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透过打开的窗户,没什么神气地望着外头,等待去拿饭菜回来给她的苏采喻。   那些被人好生服侍,事事有人代劳的千金大小姐的生活,曾一度让洛曦好生羡慕。然而待她梦想终于成真之际,却如金丝雀被人豢养,难受得快要疯掉。   于是,她很悲哀地发现,自己现在的生活好像被害怕正妻的色老头偷偷在外包养的女子一般,躲躲闪闪的很见不得人。   她好想回到过去那种虽然要斟茶递水洗衣拖地但可以自由地进出每个角落的日子哦!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洛曦无力地趴到桌子上,打算继续发呆的一日。   正在这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苏采喻端着满满的饭菜走了进来,依旧肃然地招呼:“洛姑娘,王厨子说好久没见你,今天特地给你留了,恩,很大的鸡腿!”   然而往日见了饭菜就会整个蹦起来的洛曦,今天居然眼皮都没掀一下,毫无焦点地望着外头,连最爱抢的鸡腿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苏采喻见她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由有些担心。他放下饭菜就走到她旁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忧虑地问:“洛姑娘,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如同恶狼般地扑向饭菜,相信洛姑娘这一回,一定病得很重!苏采喻不由皱起眉头,跟着问道:“要不要喊军医?”   “不用。”洛曦懒懒地挥开苏采喻的手,重重地叹一口气,“唉!”   苏采喻为难地看着她,想劝又觉得嘴笨,这时不由有些想念自己那总爱喋喋不休的弟弟,相信他一定能很好地帮助到她。可自己素来像个严肃的老头子,对于主子这样的小女孩,总是一筹莫展。   正发愁中,他就听见洛曦忽而大声喊道:“我好命苦啊!身为人,却像畜生一样被圈养在圈子里,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的事呢!”   “呃……”洛姑娘果然病得很严重!苏采喻心中下了定论,同情地望向她,可怜的姑娘,好端端活力十足一孩子被活生生地关出疯病来了。   但洛曦全然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已成了不折不扣的疯子,喊完之后,她顿时觉得心中舒坦了许多,便一把拉过装饭菜的托盘,一手抓起鸡腿用力撕咬,好像那是她此刻最怨恨的离歌的肉一般。   他爷爷的,让你关我!   啃完鸡腿又扒拉饭菜,洛曦才粗鲁地拿衣袖一抹油腻的嘴,舒爽地长舒了口气,看得站在一边的苏采喻好生欣慰——姑娘她……终于恢复正常了!   看她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苏采喻猜也知道她还没吃饱,丢下一句“我给你添饭去”,就端着空碗撒腿跑了出去。   从窗户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西厢院落,洛曦才收起豪气万千的表情,垂眸轻叹一声:她怎会不知酸菜鱼的挂心?这几天也多亏有他时时陪着,她才没无聊的疯掉。不过比起酸菜汤,他实在老实太多,但为了给她解闷,看得出他已搜肠刮肚了。   然随着时间流逝,她就越无法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洛曦当然知道离歌和萧晚这么做是不想自己出现在宰相面前,他们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她敏感地嗅出了潜藏的危机。然她只是军营里一只小小的米虫,从不参与任何军事,至于如此么?   无聊让她有更多的时间浮想,一个个问题堆砌脑海让洛曦乍然生痛。甩了甩头,她跳下椅子,走进庭院。   玉桂的花已落下许多,铺了一地,踩着软软的。不知不觉,竟已至深秋。洛曦无聊地一起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只听“咚”地一声,它就直直飞到回廊,重重打在朱红柱上。   很自然地抬眼一瞅,却意外地发现那里正矗立着一道人影。洛曦从未见过这个四十上下的硬挺汉子。他腰背挺直,颇有气势,一点儿也不输离歌,纵然他已两鬓斑白,又面带笑容。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看自己,可洛曦却不觉得那笑容很慈祥。这西厢已数日无闲杂人等出没,他是迷了路么?   微微颦眉,洛曦打从心底否定了这答案。只是她也拉起了可爱的笑容,对上那位或许应该称为老伯的人。   他见洛曦如此,倒稍稍有些意外,不过并不明显,反不留痕迹地抢占先机: “你就是洛曦?”   “大叔知道我?”洛曦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一副单纯的模样,似乎很是迷茫,半晌才不甚确定地问,“难道……是酸菜鱼叫你送饭过来的?”   那大叔因她的问题又是一愣,却依旧微笑着道:“饿了?”   “那倒不是。不过要还有的吃,倒也无妨……”洛曦边说边探头往后瞅,仿佛想看看他是不是把糕点藏在身后。   那大叔倒是大方,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一摊,摇头道:“很可惜。”   洛曦的表情马上就垮下来,一副兴意缺缺意兴阑珊的模样。她的表现让他笑不可抑,却只是极少的人能看出,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只有精明和冰冷。   洛曦很庆幸自己眼力极佳,没有错过那道可怕的视线。她强压下心中不快,继续装傻充愣:“大叔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作为银甲军创建以来唯一一名女子,你可出名的很!”   放屁!洛曦撇撇嘴,这年头的人都喜欢睁眼说瞎话么?不过也罢,这样一来她倒也有八分知晓他的身份。想必就是那……   “洛姑娘,饭菜来了!”还没等洛曦再开口,苏采喻便端着托盘急速朝这边跑来。然他刚因为那道粉色的身影露出笑容,就因看到另一个人影而骤然刹住脚步。脸色明显一僵,他立刻单膝跪下,恭敬道:“拜见宰相大人!”   果然如此!尽管和自己猜的半点不差,洛曦还是很给面子地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瞪着身前装束简单不符身份的大叔,错愕地惊叫:“您,您就是……”   “扑通”一声,洛曦利落地双膝一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洛曦叩见宰相大人!”   “都起来吧。这里不是朝廷,无需大礼。”   “小的不敢。”洛曦仍匍匐在地,不卑不亢地回答。   “有何不敢?”萧立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精光,嘴角却依然勾着弧度,颇为平易近人的样子。   “洛曦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认出大人尊贵,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洛曦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无奈,之前最让她头疼的礼仪课,原来这么快就可以用上。   如背诵般念叨着这些场面话,其实洛曦猜也知道对方不爱听。可除了这些,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一直以为宰相那样的高官,应该是穿着华贵,极尽雍容,何况是五大强国之一的崎月帝国之宰。听说他是可只手遮天的能人,刚才也有感觉他的深沉,绝非离歌他们能解决的,难怪他们这么重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要给大哥他们拖后腿就好。只是现在想这些都有些晚了。一直委屈自己躲避在这里,没想到终还是逃不过这一见。   久久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洛曦也只得安静地跪着。反正跪着不累,她早就习惯。只是心里,难免忐忑。   如此这般等来的,不是萧立的应答,而是一声略带愕然的低喊:“爹,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洛曦下意识地抬头,这声音熟悉得她根本就不用猜!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什么,当即愣住。大哥居然……喊宰相叫——“爹”?   这个信息,让一直表现得相当淡定的洛曦,也无比惊愕!然细看之下,他二人确有些相似,只是宰相长得较为粗犷,而萧晚则一副儒雅之气。   黑眸之中,她素来雍容沉稳的大哥,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竟从容不在,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少年,难掩浮躁。   洛曦不由歪头看他,却更是清晰地发现了萧晚脸上忽闪的忧虑,他在担心她么?   可爱地一拉嘴角,她无声地对他说着:放心,我没事。   这丫头倒是冷静,还是说……胆子太大?眼尖的萧立怎可能错过,他若有所思地瞟了洛曦一眼,话却是对着萧晚说的:“晚儿,这里……为父不能来么?”   “孩儿不是那个意思。”萧晚恭敬垂首,努力调整情绪,认真地解释道,“只是西厢素来为女儿闺宅,如今也只得洛洛住着,没想倒爹你会有兴趣。”   “这孩子就是你捡来的?”   “是。她叫洛曦。”萧晚以眼神对洛曦示意,“洛洛,给宰相大人请安。”   “洛曦见过宰相大人,愿您万安。”洛曦机灵,连忙又是躬身一富身子。   “既认作妹妹,怎么不带来给为父看看,怎么说也是萧家的人了。”萧立哪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思,可就是刻意忽略了去。   萧晚见状,也只能咬了咬牙,继续不动声色地解释:“洛洛虽是聪明,但毕竟受苦至今,没怎么读过书,这一路都在打仗,孩儿公事繁忙,还没机会教她礼仪琐事,怕唐突了爹,才没领出去。待他日功成返京时,必引荐与爹娘认识。”   “呵,这孩子,是挺唐突。”萧立的一笑,威严十二分的满,让人半刻都松懈不得。然正当萧晚想说什么,他却话锋一转,道,“不过,倒是机灵。”   他忽而转身从回廊上走下,亲自弯身搀起洛曦,笑容更加慈祥:“跪了这么久,你不累,我还怕别人要在心里骂我一个老人家欺负小女孩了。”   “多谢宰相大人!”不知是他的笑容太和蔼,还是他也可能成为自己父亲这一点,让洛曦心中生起亲切之情。她竟大大方方地回了他一个可爱的笑容,道:“宰相大人精神抖擞,身体刚健,怎能自称老者,实在不妥。”   姑娘!苏采喻和萧晚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个傻丫头,居然敢说宰相大人说话不妥!真想死么!   离别   有些凝滞的沉默,在洛曦出语惊人之后。萧晚原本想要求情,但考虑到自己出言可能造成的反效果,而咬牙选择了沉默。至于苏采喻,他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本,自然也只能在心底暗暗着急。   反倒是萧立,一直打量地审视着洛曦,没有直斥她大胆。只因她刚才那个不设防的笑容,竟灿烂若日辉,连看尽天下美人的他,也不由小小地一晃神。   这才发现眼前娇小的女娃,竟出乎意料的是个美人胚子。虽现在还略显稚嫩了些,但他的眼光定不会错,这张清秀的面容只消再待几年,毕会风华尽显。   萧立深潭般的眸子虽无光彩流现,却已心思白转。这丫头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欠些规矩,但她为人机灵,又会讨人欢喜,从窑子出来也能幸运地保全清白之身,可见有些能耐。   萧立是现实的人,他不相信什么机遇巧合,只信任能力。对于眼前这个原本觉得棘手的女孩,也是一样。他相信只要自己日后好好□,以她的质素,不出两年就会成为倾国名花。   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百转深思。再抬眼时,他温温一笑,道:“晚儿,我这新女儿……倒是颇有灵气。”   她……定是说错话了。尽管对规矩这些东西还不熟悉,但洛曦心性敏感,立马体会到自己的错误。但话已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脏水,哪还收得回来?   这个笨丫头……看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萧晚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扯着儒雅的笑容,故作轻松道:“父亲喜欢就好,洛洛的确甚是聪慧。”   话锋一转,他又问道:“爹来这边……是特意来看这丫头的?”   “我儿子收义妹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放在心上。”萧立说得很是客气,却字字藏针,别有深意。   唉,果真棘手。好在萧晚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他抬起清秀的面容,直接地对上父亲如鹰般锐利的眼,平静如水,朗朗回应:“滴水之恩不可忘,救命之恩又何乎?况且洛洛聪明过人,尚未从军已立军功,深得军中上下兄弟的喜爱。孩儿相信,这般女子,定有资格负上萧家之姓。”   呵,倒是滴水不漏!萧立眼底流转着欣赏和满足,不愧是他的儿子,既然如此,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不是,反正……   转过头去,他又打量了下略略不安却还能强撑镇定的洛曦,她心情的复杂不是看不出,但已藏得不错。看来,晚儿确实给他找了个好苗子。   精明尽敛,萧立的笑容倒也有几分为人父母的慈祥:“孩子,既已是我萧家人,以后便不用行那大礼了。”   孩子?叫她么?洛曦原本就有些闪神,一时竟无从反应,这堂堂的一国宰相,刚刚亲口承认了……她是他的孩子?!   所幸萧晚反应迅速,手一伸就按着她的肩,让她跪了下去:“洛洛,还不拜见爹?”   爹……么?鼻头忽地涌上一股酸意,洛曦的眼眶莫名润湿了去。她低着脑袋傻傻地看着灰色的地面,久久、久久……   她的声音略带颤抖,连吐出口的字眼都并不那么确定。可她还是叫了,带着期盼,怀着渴望地……喃喃了 “洛洛……拜见爹爹大人!”   “既叫我一声爹,就用不着加什么大人了,听着都觉得怪!”萧立一把将她扶了起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萧晚,想要探究些什么。   可惜,他家儿子太争气,对情绪的掩盖能力已尽得他真传,除了完美无缺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任何喜忧。   “谢谢爹。”洛曦乖巧,立即应道。   萧立微微点头,算是应了她这声“爹”。他抬头对萧晚说道:“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皇上还在宫里等我消息。再过两日,我便要启程返京了。”   “爹辛苦了,您这次给的指示,我们会好好遵守。”   “晚儿,你与歌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能力自毋庸置疑。但燕居国也非泛泛,战乱之年自是强人辈出,切莫心急大意。”   “孩儿明白。”在数十万大军面前都威风八面的萧晚,此时此刻也只是谦恭地颔首应对。   萧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将视线调回洛曦身上,肯定地说道:“洛洛,你跟我回京。”   什么?!他要……带她走?洛曦一怔,这太突然了!   “怎么?不好?”萧立见她发愣,也不在意,照旧按着自己的步调,以命令的方式解释着,“你可是我萧家的女子,整日和军营里的大老粗们混在一起可不行,有损闺誉。何况你不允武功,跟着晚儿他们太危险,还会让他们分心。这场仗,可不好打!”   洛曦的喉咙仿佛压上了塞子,根本找不到说不的理由,他字字句句虽不可说情切,但着实在理,之前离歌为救她受伤便是如山铁证。   只是……她不想走啊,不想离开……   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向萧晚,她的眸底有一丝难掩的惶然。他没有看向自己,却突然冷静地开了口:“爹,京中多是名流之辈,规矩太甚。洛洛涉世未深,尚待□,也没见过世面,不如……还是先留在孩儿身边。”   “呵,你说得倒轻松。军情如此繁重,你有几何时间照顾她?既然收她做了妹妹,就要多为她着想。这孩子也有十四、五了吧,女儿家青春有限,你想将她拖到什么时候?”萧立摇头,一脸不予苟同的肃然。   萧晚虽不认同,但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道理本就都在父亲那边,但洛洛的情况又非凡夫俗子,可是……能说么?   “晚儿,别太任性!”一句话,千斤重。   萧晚抿了抿唇,并不言语,也不答应。他俊逸的面容上笑容尽收,眼中忽而闪过一丝阴郁:真是可笑,竟又是这句……   气氛,一时间格外凝重。   正在此时,一道沉静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局:“义父说得对,战场残酷,我们无暇顾及洛洛。她跟义父走,是个好选择,也有时间学些东西。”   “歌!”萧晚眉心一蹙,侧首看向走廊尽头。只见离歌与柳云飞一道踏入西厢,笔直朝他们走来。   “抱歉,萧。”停定之后,离歌坦然地对视萧晚:“这一次,我赞成义父的意见。”   萧立没有说话,只是把眉一挑,静待其后。离歌淡然地扫了洛曦一眼,当真再度开了口:“这场战事非同小可,我们连自己安危都无法保障。洛曦在这儿只怕生死难料,会更危险。”   洛曦闻言,心里一沉。她的嘴角慢慢染上苦笑,他们说的都会。她留下也只能成为他们的包袱,想起为她惨死的苏采堂,满身浴血的离歌,刀割的痛楚倏然掠过心头。   如果,下一个因她受伤的人是萧晚呢?如果,下回离歌再救她,却没有那等好运捡回一命呢?这些事情光是想象,就让她难以抑制地疼痛,宛若凌迟。   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洛曦银牙一咬,下了决定。   在他人开口前,她已经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娇俏却坚定:“那洛曦就先行谢过爹爹关照了。”   “哦?你愿意跟我走?”她的飞来一笔,萧立也略有讶异。   “洛洛……”萧晚更是惊讶,他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怔忪之余,更是挣扎。父亲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为了崎月帝国的大业,就算要牺牲掉他,父亲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小的时候,萧晚真的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父亲亲生。后来知了事,知道什么叫尽忠,他才学着原谅。可父亲的不择手段永远是他心上的伤。   那么,把洛曦交予那样的父亲……真的可以吗?萧晚默然。因为就算不妥,他也改变不了任何。   抬首,是离歌静静的了然目光,萧晚不由苦笑:知己者,又奈何。   浅浅呼了口气,他依然是那个溶于天地的伟岸男子,端着优雅的微笑,朗声说道:“那孩儿就在此将这个妹妹托付于爹爹了。”   虽不明显,但“托付”二字沾染的特殊情感,还是让熟悉他的离歌和柳云飞听出来了。而此时此刻,心性敏感的洛曦居然也没有错听。眼眶一热,她垂下头去: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不能给这样爱护自己的大哥再添麻烦了。   萧晚见状,微微一笑,习惯性地走到洛曦跟前,摸了摸她的发,就像以往一般温柔:“洛洛,大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不能再任性调皮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努力地忍耐,不可以轻易放弃,明白吗?”   “恩。”洛曦心中不舍,眼眶不争气地泛了红。但她仍是扯出称不上好看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应道:“我一定不会让大哥失望!”   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了这句承诺,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事后再想,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那承诺,她才能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伤害和委屈,洛曦都忍住了,耐下了。她不想让萧晚他们知道,自己尾随萧立来到京城后的两年时间,过得有多痛苦。   不过两年,花开二度,于天地万物而言,亦不过亘古永恒中的弹指一瞬。但对凡尘而言,却足以改变许多。譬如,让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姑娘。   奇迹般的成长。这两年来,洛曦好像要把之前落下的进度补上一般,身子骨迅速拔高,虽还有些纤瘦,倒也符合时下的审美。何况有了大鱼大肉的滋补,她的皮肤显得弹性而有光泽,原本干草般的头发,如今也被调养得柔顺如同上佳的绸缎般。   萧立的眼光如炬,五官长开后的洛曦,确如他当年所想,风华渐显,锋芒渐露。在他有意传送下,京城内外,上至达官显贵,下到黎明百姓,无人不知他义女艳容。更有传她的国色天香,惟有离大将军座前猛将柳统领可与之匹敌。   外头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事实上真正见过洛曦的人,并无几多。自从被带回京城后,她便极少踏出府门,只偶尔的偶尔,才会尾随萧立进宫。   洛曦仿佛成了真正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这次她却翻唱地没有喊闷——因为她忙得连叫唤的时间都没有!   萧立没有违反自己当初许下的承诺,吃穿用度一切比照他的亲子萧晚。且为了让她脱胎换骨,他甫一回来便安排了专人教她认字读书、礼仪风范、自保功夫……且还不定期地亲自检查她的学习进度!   咬着笔杆,正在默写夫子半个时辰后要查看的文章,洛曦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这个爹,也太尽职尽责了!就是萧晚,都未曾这么用心地教她呢!   想到萧晚,洛曦的心不由柔软起来,这两年的时间她受过很多委屈,被所谓的家人编派了许多不是,顶着让她惊怕的流言过着枯燥的学习生活。   在这个他成长的大院里,洛曦用同样的生存方式体会着他曾度过的孤独日子,并不停地用来被先生和仆役比较他们的差别。然而他们羞辱的话语,并不会让她觉得悲伤,仅仅……只是怀念。   她真的很想他,也想着军中的众人,甚至是常常欺负自己的离歌,和冷言冷语的柳云飞。尽管在相府的日子里,连思念都是一种奢侈,洛曦还是时常抽空回忆着那些快乐的日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逼迫自己好好地过下去。   每每有前线消息,洛曦定会在第一时间打发现在惟一陪在自己身边的苏采喻前去打探他亦是兴奋无比的,在这个相府中,他只能像影子一样的守护在她的身边。尽管如此,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想起当初,柳云飞并不是强迫他的,是他自己希望能陪在她的身边。因为洛曦小姐……是弟弟用生命守护的珍贵。柳将军身边有很多自己的同伴,他不需要为他担心,所以他愿意代替柳将军,守护在她的身边。   事实上,洛曦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木讷的苏采喻和他不擅武艺的弟弟,其实都是柳云飞影子部队的秘密成员,并非只是寻常士兵。   苏采喻不在意自己的前途,他是真的想好好守护她,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对于将军们和军师而言,是最需要守护的宝物。他并没有将她受到的委屈传递给前线,不是因为自己失职,而是早在发现相府高手如云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存在必然早被相爷发现,因此只能安静守护,不敢轻举妄动,以打草惊蛇。   这些,也是军师大人的吩咐。苏采喻真的很佩服萧晚,竟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猜的一清二楚。他在这里过的日子也很清闲,也就是看看洛曦小姐低调地和夫子们斗斗法,并将宰相大人的一举一动都默默记在心上。   在苏采喻眼里,洛曦也许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淑女,即使在外人面前已可以伪装得很像样,可是只要人群一散,她就会自然地架起二郎腿,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食物。当然,前提是他确保周围无人的情况下。   战场无情,沙场莫测,但洛曦和苏采喻过得很安心。他们深信着承诺要荣归故里的萧晚,更深信那个冰冷得让天下人畏惧的离歌。他们既许下京中重聚的约定,重承诺胜过身家性命的笨蛋男人就绝不会爽约。   而洛曦自己,也正是因为有了那个约定,才这么毫无怨言地努力,努力让萧晚满意,努力让离歌和柳云飞跌破下巴!   哼哼哼,走着瞧吧!死人妖,死冰块!洛曦歪着嘴,用扭曲至极的表情狠狠地默写着。正专心时,忽听得廊间的窗户传来“啪”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小小地喃喃了声“糟了”。   哈?洛曦眉心轻蹙,侧首时谨慎地微思:萧立安排她住的洗萃阁,正是小姐专用的西厢,位于宰相府的最内侧。除了少许佣仆,禁止他人进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搁下毛笔,洛曦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院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正疑惑时,她又听到一声小小的抽气声从下头传来。   低头一看,竟对上了一道可疑的视线——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正“斯文”地蹲在窗下,小小的脸上存着难言的威严和贵气。   然他的目光触及洛曦的容颜后,竟痴痴地凝上了——用一种严肃的好奇的喜欢……   太诡异了!   进宫   洛曦以为,任何人都不可能融合在三种完全不相干的表情于一体。可是这个面貌清秀的孩子却偏偏做到了,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居然还都读懂了!   眉头一皱,她随即看到男孩手中拿着竹篾编的小球,心下便明白几分。方才的声音八成是他玩耍时搞出来的。   只是……宰相府里何时有过这么个男孩?穿多了锦衣华服,洛曦一眼就能看出他衣着质地之华贵,绝不逊于自己,甚至更高出些档次。   这孩子看来多半是跟着父母来这里玩耍的皇亲国戚,这四个看上去非常华丽的字眼,代表着多大的麻烦,洛曦如今要还不知道,就真是傻了。眼神一凛,她对着守候在不远处的苏采喻打了个手势,让他去遣些相府的仆役,速速带这孩子离开,以免节外生枝。   “喂,你很漂亮耶!跟我娘一样好看!”那孩子似不爽洛曦走神,不甘寂寞地大声。   “恩?”洛曦先是一愣,再看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机灵模样,煞是讨喜,不由笑出声来,“小公子,那你娘在哪里?”   男孩站起来拍拍沾了灰的衣裳,若无其事地说:“我娘生我之后就死了,我只见过她的画像。不过,真的不比你差哦,连我父皇……亲也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啊,抱歉。”洛曦闻言心头一酸,这孩子虽摆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说及母亲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低头,不让人望见他的眼神。曾经她也这样,在别人说起父母的时候……   “没关系,因为你长得漂亮,我就原谅你吧!不过,如果姐姐你觉得歉疚的话,也可以补偿一下我哦!”男孩的眼睛狡黠地转了两圈,笑眯眯地看着洛曦。   可是洛曦岂会上当?这神情她可熟悉了……不提自己的本性,萧晚也好,柳云飞也罢,甚至是冷冷的离歌,在捉弄人方面都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她很自然地扬起假笑,说:“古人有云:过犹不及。既然小公子这般大方,小女子岂有不领情的道理?”   “……切!真不好玩!”男孩撇嘴,甚是不满。   洛曦失笑,这孩子倒也直率,隐隐约约好像有些自己过去的影子。只是她那回叫颠沛流离,而这小家伙……则绝对是锦衣玉食惯了的。   思及此,她突然有些心理不平衡,一股久违的冲动泛上心头。她忽地踮起脚尖,将身子探出窗外,伸手掐了掐他粉嫩的脸颊,坏笑道:“小公子的意思……是想拿本姑娘开涮么?”   “呀!你……你快放手!”男孩一惊,连忙挣开洛曦的手,往后跳开,瞪着她说,“你居然敢掐我?你你你……你这也能算淑女么!”   “咦?我有说我是淑女么?”洛曦笑得更坏,觉得这孩子气呼呼的样子更加可爱,便故意放下身段逗逗他。   作为萧立的义女其实也有很多好处,哪怕是宫苑里的公主,见她都要给三分薄面。因此洛曦即便知道这孩子身份不俗,倒也没有太多担忧。   “公子。”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炸响在院子深处。   洛曦悄然一震,小心地抬眼望去,出现的人,果真是他!   幽咽。   在相府两年,洛曦深明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从不嚣张显摆。初来时更处处谨慎,几乎是看人脸色度日。而幽咽更给她莫名的压迫感,好像每次只要他一出现,她就呼吸不顺。   那种紧张感,远比面对要求苛刻的萧立时更甚!但于幽咽而言,洛曦的出现对他全无影响。偶尔在府中碰上,也只是极冷淡地点头示意,绝不主动搭腔。   只是极偶然的偶然,洛曦隐约觉得他的目光也会停留在自己身上。然每次回首望去,却只见他低垂的额头,眸光淡然,反叫洛曦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无中生有。   听府里人说,离歌三人的兵法由萧立亲自教导,然他们一身好武艺却皆出自幽咽教导。然这三个已经建功立勋的少年英雄,即便联手也无法将他打倒。洛曦闻之啧啧,更惊讶的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竟甘愿屈居在宰相府里当食客?   对于这个让人疑惑的男子,洛曦总不自觉地带着茫然。她无声地望着那厢静默而立的幽咽,却见他灰黑色的眸瞳依然有如死水。他略略颔首,算是对她的招呼,然后将目光转投到男孩身上,平板地说道:“七公子,相爷他们都在找您,请随属下回去!”   男孩闻言,小鼻子一皱,微一斟酌才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洛曦一眼,忽然将手上的球往她所在的窗户抛去。   反射性地接住,洛曦还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得那男孩说:“喂,替我保管好了!”   嚣张地命令完,他便背着手走向幽咽,步履霸道,仪态十足。洛曦怔怔然地看着那个随便走走都比自己训练成绩好上许多的男孩,有些不太妙的感觉。而仿佛应征一般,幽咽带着男孩离去前,竟忽然转头对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如何心安?洛曦不禁捏了捏衣角,这才发现自己已手汗淋淋。入府两年,她自知靠山难靠,自尽守本分,萧立的要求她没有一个不照做的。连被萧晚的纵容养野的心性,也被她用意志力强行克制。   但原来麻烦这种东西,要来怎么也挡不住。心头笼上一道浅浅的阴影,洛曦忽然没了念书的心思,提起笔却写不下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她也只能惴惴地坐等萧立的批评。谁知萧立进来却并没有检查她的默写,而是带着一脸的高深莫测,静静地看着她许久,直盯得她冷汗直流。   然后,他缓缓地丢下一个有如惊雷的信息——   “洛洛,你明日,随我进宫。”   进宫这档事,洛曦并不陌生,也算不得熟悉。刚到京城的那一年,她不多不少进了五次宫。每次都是陪同萧立去的,然后在他会见皇上时,尾随他的妻子、她的义母到后宫拜访妃嫔公主,以萧立义女的身份,帮着在宫里打点关系。   为的是什么,洛曦其实并不知道,只一味按照要求行礼、行礼、再行礼。因此进宫于洛曦而言,无非代表麻烦二字。不但要谨言慎行、处处规矩,死了命磕头,还得要早起——天还没亮,她就被仆役押去沐浴,换衣,盘头,上妆。   带着浓浓的睡意,她如木偶般让那些侍女摆弄,待清醒时才发现自己今日竟一改素面。黑发高高挽成流云髻,斜插一枝叠翠珠花,几缕发丝挑出,坠落颊旁,庄重之余平添几分妩媚。淡淡的妆容突出了她鲜明的五官,青灰色的眼线勾勒下,明眸若水,顾盼似飞。   一袭岚色长裾,裙摆缀着木芙蓉暗花,雅致清婉,称得洛曦端庄成熟,风姿卓越!待着上侍女取来的胭脂色短袄,顿时一扫清冷,还原了她属于少女的活泼灵动,煞是可爱。   “小姐,请。”侍女小心地扶着洛曦,免得她被曳地长裙绊着。   才一拉开房门,就听见苏采喻紧张地轻问:“姑娘,进宫可千万……啊!”   他的催促在看到洛曦仰起的面容时,顿消弭于无声。直愣愣地看着洛曦,他张开的嘴巴简直可以塞下一只鸡蛋!   他一直是知道的,洛姑娘丽质天生,只是日子过得太苦,才会脸黄肌瘦发育不良。苏采喻亲眼见证着她的变化,看着她一天天地出落得更加动人。   然即便是他,也未曾想过在精心妆扮后的洛姑娘,竟能拥有仿若天成的雍容华贵。这就好像……她生来就是萧家的千金小姐,过着琼浆玉液的奢靡生活。   这……怎么可能?   或许,就连洛曦自己也无法相信。习惯了朴素衣着的她,显然对这一身很有“分量”的打扮甚为难受,再见苏采喻一副呆楞模样,更是不安。   她咬咬下唇,异常不自信地问道:“喂,酸菜鱼,老实告诉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奇怪?”   苏采喻还没回过神来,搀扶她的侍女已经掩嘴轻笑,说:“小姐多虑了,您现在不知有多好看呢。要是能到街上走一转儿,不知会迷死京城多少男儿!”   才怪!洛曦才不理她们的奉承,只坚定地盯着苏采喻,像是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她才肯信一般——无他,只因他是两年来她身边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苏采喻艰难地阖上嘴巴,却更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小翠说得没错,姑娘当真有天人之姿,这一装扮,怕是连柳统领都比不上了!”   柳云飞是苏采喻的直属上司,平日里哪敢有半分不敬。然这两年不时听洛曦念叨“一个男人长成那样真是太过分了叫这天下女人还怎么活啊”,竟也潜移默化地将柳云飞立作“美人典范”了。   如今听苏采喻用无比严肃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来,洛曦终于放松了心情,“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见苏采喻顿悟之后的羞窘,更是轻快地说:“恐怕那死人妖根本就不屑与我相提并论吧!”   巧笑嫣然,顾盼神飞,这添了自信后的美色,更是让人动容无比。苏采喻心中忽地一抽,连忙低下头来,涨红着脸说道:“姑娘切勿磨蹭,莫让相国大人久候。”   洛曦抬头一看天色,恩了一声就乖乖尾随侍女走进前厅,果见萧立与幽咽坐在椅上品茶等待。   一见她婀娜地走了进来,那不复以往的姿容,就连时常见面的萧立,也不由略略一怔。然相国大人毕竟眼博闻广,瞬息就恢复了常色。将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放,他带着一脸满意的表情,朗声笑道:“哈哈!瞧瞧我的好女儿,这等容姿放眼崎月上下,谁人能比?”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爹爹心疼女儿,才会这般谬赞。”洛曦对于相国难得的褒奖,应答的进退得体。事实上她已经习惯了把他的一言一行,都当作考试项目,哪敢疏忽半点,更别提得意忘形了。   “哈哈,看你说的,既是我萧家人,就该自信些。来,到爹爹这边来。”萧立闻言,心情更佳。平时总在洛曦面前摆出严厉模样的他,此刻居然笑着牵起她的柔荑,反走到幽咽跟前,带着几分骄傲地说,“幽咽,你看如何啊?”   幽咽知礼地放下茶杯,转儿起身先像萧立一揖,这才抬眼朝洛曦投去淡淡一瞥。这看似寻常的一眼,竟看得洛曦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语的期待。   然那灰眸却只在洛曦身上停留一瞬,便垂下目光。过长的额发更是掩去他的表情,与他本人一般阴沉的声音应道:“小姐当真是艳容无双,他人难及。”   “噌”的一声,洛曦好像听到心头一根琴弦被拨动般。她睁大眼瞪着表情毫无起伏的幽咽,心跳不知为何变得紊乱无序,脑海深处飞速地闪过几帧模糊的影像。恍惚中,她彷佛又看到了那个常常出现在梦中的河畔,一群没有人型的小东西笑闹嬉戏着。静水之岸,有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子随意屈膝坐着,啜着清酒,淡然自得中又仿有淡淡愁思。   只是这次所见的场景略有不同,洛曦似乎还看到一个不知什么东西,慢慢伸展长开,最后竟化作人形。她有着很长很长的黑发覆在裸背上,虽也未能看到她的模样,却也看出是名极其女子。   而周遭那些怪异的东西,此刻都纷纷围绕过来,发出啧啧惊叹。洛曦甚至隐约可以听到一些嚣张的评论——   “哟,小沙华终于也成型了哪!”   “呀呀,不愧是那妖的同根生,果真风姿绰绰啊!”   “三皇子,三皇子,你快看看她沙华,觉得如何啊?”……   然后一件披风落在了那个光裸的女子身上,原本坐在岸边独饮的男人这才开了口,说:“彼岸花妖,自是艳容无双的。”   “洛洛?洛洛!”颇具威严的声音将洛曦从恍惚中惊醒,她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一抬头,却见幽咽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洛曦脸没由来地一红,匆匆移开视线,低头回应眉头轻颦的萧立:“爹爹,我正听着。”   “洛洛,这次进宫与以往不同,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断不可粗心大意,不然纵使是爹,也保不得你。”   “不一样?”洛曦眼中闪过茫然。   萧立没有再作解释,只简单地敷衍了句:“总之按照以往我交代你的,便没有大碍,你好生跟着我便是。”   接着,他朝洛曦身后的侍女问道:“那东西带好了没?”   “回老爷,已经放好了。”   东西?什么东西?洛曦听不明白,只能乖乖地跟着萧立出门,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然在马车帘子落下的前一刻,她分明看到站在门口恭送的幽咽,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却是她完全不懂的奇异。   洛曦自小敏感,事态如此反常,她怎可能不察不知?然就算知道,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不过那心情,自是难免惴惴。   而这种不安,一直伴随她来到宫中——以往她每一次到达中殿宫门,萧立进宫与皇帝商议国事,女眷便直接绕外围进入后宫,拜访出身萧族的妃嫔。然这一次,萧立竟让洛曦坐上了他的马车,没有另走他路,确实好生不同。   洛曦只觉路途特别漫长,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倒头,一时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爹,洛曦待会是要去后宫给娘娘们请安么?”   萧立只是一笑,说:“自是不必。咱们今儿个可不是来见那些嫔妃娘娘的。”   不是么?洛曦心头一惊,面上依然镇定。两年的磨练虽不至于让她喜怒不形于色,但也多少也学了些藏心思的法子,有一张好面具是多么重要,她已知道得太深。   莫怪萧晚一天到晚都笑得云淡风轻,离歌终日板着一张死人脸,而柳云飞,则老是摆着那种要笑不笑的死样子……   每个人都有一副只适合自己的好面具,保护着他们不在这复杂的环境中受到危险。洛曦明白,却不喜欢,她甚至很害怕,怕自己每日在人前强撑出来的礼仪姿态,终会变成一张僵死的面具,牢牢地黏在她的脸上。   年年复日日,她还要等他们多久呢?她还能坚持多久呢?洛曦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很不妙,尤其是萧立脸上莫测的神秘笑容。   待马车停定,一座宏伟庄严的大殿便出现在她的眼前,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文辉殿!   入宫   文辉殿。   皇帝的私人御书房,负责接待亲信的地方。洛曦不由暗暗吞了口唾沫,萧立曾骄傲地告诉过她,满朝文武百官进过这里的尚不足十人。其中萧立自是进出最为频繁的,另外他的儿子萧晚、义子离歌也都获得了进出此殿的荣耀。   现在,轮到她了么?可是无功的自己凭什么立身于此殿?天下没有白掉的美食,看上去越优的事情往往隐藏着越大的危险。可是,她现在根本别无选择,只能应对。   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洛曦尾随萧立走上台阶,只觉得步步为营,气氛沉重。直觉不断反复地告诉她,里头等着她的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而洛曦不得不悲哀承认的是,自己的乌鸦嘴从来都是相当灵验的。   “洛洛,”踏入殿门之前,萧立忽然低声开口,鹰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微微沉淀,敛住了锋芒,“可还记得我教你的礼仪?”   “记得,在爹爹让洛洛抬头前,洛洛不可妄动。”洛曦低下脑袋,乖巧地应道。   萧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大殿中央,低着头跪拜下身,恭敬道:“微臣萧立,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曦虽然不太习惯,但是反应很快,立刻也跟着双膝跪下,以头点地,跟着恭敬地说道:“民女萧洛曦,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爱卿,朕都说过多少遍了,只要不是在朝堂上,就不必行此大礼了!快快起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响在头顶,让不敢轻易抬头的洛曦在心中暗暗吃惊:本以为一国之主定有一些年岁,没想到这个崎月帝王的声音居然如此年轻。   “萧立自知皇上厚爱,铭记心间不曾忘怀。然世俗如此,礼不可废。”萧立又是恭敬地一揖,这才一甩衣摆,站起身来。   对于仍然跪在地上的洛曦,他连一眼都没有多看,反倒是那青年皇帝,见此状况甚有兴趣。看洛曦端庄优雅地垂头跪着,虽没能见着样貌,倒也能感出一两分味道气质。何况坊间那些传言,早已跟着百官们的口传入龙庭:“爱卿,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女儿?”   呃?老狐狸经常提她?那肯定是没好事了!洛曦一点儿也不高兴,尽管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褒奖自己。   “叫萧洛曦是吗?挺美的名字,起来吧,让朕好好瞧瞧宰相大人培养出了一个怎样的奇女子?”   “谢皇上!”洛曦闻言,叩谢站起,但谨遵着萧立吩咐,依旧垂首,云丝卷着珍珠的发箍,顺着斜斜射进殿堂的阳光,一闪一闪,美丽不可方物。   如此景象,饶是柳下惠看了,怕也要屏住呼吸。然那龙座上的九五之君,却突然话音一转,直接地问道:“听说,你是萧晚从妓院里带出来的?”   呼吸猛地一窒,洛曦全然没料到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居然会当着萧立的面还如此直接,如此的不留情面!莫怪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唉,这是非之地,真想早走早作数。努力平息着内心的起伏,洛曦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她用眼角偷偷扫了萧立一眼,见他依旧不动如山,便也坦然地定下心来,干脆而平静地回答:“回皇上,确是如此。”   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不卑不亢,心平如水,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日的午膳所用何种食材,虽不至漫不经心,倒也算得上平平淡淡。   “哦?竟当真如此?朕初听闻时还不敢相信,名门萧氏竟会收养出身风尘的女子!爱卿,看来朕的状元郎这回可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而素来重视名声的爱卿你,居然也做了认同?”   萧立只是谦和一笑,既不动怒,也不羞耻,反而转头对仍然垂首的洛曦道:“洛洛,皇上这般说,你又觉得如何,为父收养你,可是错误?”   “民女不敢答。”一听他的腔调,洛曦立即有了几分明了,虽然心里顿起反感,却也只能无奈地走上这条萧立铺下的路。   “为何不敢?”   “因为民女狂妄,私以为相国大人收养于我,并非有错。”   “哦?此话怎讲?”   “我崎月国土泱泱,年年丰收,富饶不已。然纵观当今天下,诸国分裂,战争连年,周边的小国不管得势还是失利,哪个不是百谷不生,尸横遍野?民女也曾出自寻常百姓家,偏生命不够好,在这多事之秋也只能尾随双亲颠沛流离,妄想踏入崎月帝国寻求安保,然最后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殍荒野。”悄悄深呼了口气,洛曦双眼无波无澜,声音淙淙如泉水叮咚,“人生有贵贱,如皇上是天之子民,降临人世可救众生。可心无贵贱,才无他分,年年科举,有多少穷苦人家从此飞入殿堂?流落花街乃民女之不幸,却不是命。古亦有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苦其心志。若没有那些颠沛,又怎会让民女有机会救得离大将军和状元郎,今日或许真的只能堕入风尘。因果报应,是天不让民女所堕,民女如今才能瞻仰天颜,敬谢龙恩。”   洛曦的说辞并不激昂,平平淡淡,有几分女儿家的温柔,又有一些男子的英气,特别的沉稳,落落大方。   一室沉静。   天恩难测,洛曦当然心有忐忑,只是话已出口,能怎样就怎样吧。何况即无大恩,也无大错,最多就是自作聪明不知天高地厚这个帽子罢了,她戴得起。   然正当她在心里放弃地破罐子破摔时,皇帝却突然笑了起来,朗声夸道:“哈哈哈,好一张甜嘴,这倒成了朕的功劳了!不愧是萧卿家教出来的,当真是男女皆英才。这回答虽是强词,根本无理,可听在朕心里却是不一般的舒坦。妙极,当真妙极啊!”   萧立闻言,也笑开了。他谦虚地说道:“皇上您过奖了。微臣这个女儿,虽身世坎坷,但出淤泥而不染,一直都用着玲珑心思保护着自己,不曾真正堕入风尘。微臣喜爱她也正是因为她不管身在何处,都保持白璧无瑕之心,让人不得不心生怜惜哪。”   “爱卿说的是。”皇上龙颜大悦,转儿对着洛曦说道,“来,抬起头让朕好生瞧瞧!”   洛曦这才慢慢抬头,一双灵动的黑眸略带怯意地看向端坐于殿堂之上的当朝天子。只是没想到的是,崎月国的上位者竟会是这模样——他很瘦,两颊几乎凹陷进去,显得下巴很尖。明黄的皇袍映衬下,脸色更形苍白,压根就跟方才那浑厚的声音对不上号!只有一双眼睛如枭锐利,此刻,也正打量着她。   崎月帝国乃泱泱大国,后宫佳丽环肥燕瘦,享尽天下美人。但当这青年皇帝亲睹洛曦的容貌时,却也不得不震于她的超脱凡尘。客观来说,此女的姿容虽算不得绝丽,但气质特别,尤其是那双琉璃般的眸瞳,流转动人,透着凡人无法比拟的灵气,竟让人移不开视线,忍不住屏息。   皇上眸光一闪,唇角已牵,愉悦地说道:“萧爱卿,看来你找到的,可是一颗惊世明珠啊!”   萧立自然没有错过皇上在乍见洛曦面容时的惊艳,效果正与他预想的一样,听到此等评价,他将满意藏在笑容中,低调地回到:“皇上这句话,臣就斗胆收下了。”   “那么,”皇上笑意更甚,虽是对萧立说话,眼睛却是牢牢地盯着洛曦,“不知爱卿是否舍得让朕借用你这颗明珠,好为朕的宫廷增添光彩?”   如此一番话,由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无疑是最大的恩赐。然洛曦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是心中一震。若她没理解错的话,皇帝这么说……是要她留在宫中?   怎么可以!在宰相府里她都快疯了,那时好歹还有酸菜鱼陪着。若把她扔在皇宫里……洛曦一阵哆嗦,根本不敢想象!   微微僵直的身子动也不动,她根本不敢看向萧立。只因为太明白,太知道——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萧立的目的吧!   不出所料,萧立只稍微装了装样子,便欣喜地拱手回应:“谢主隆恩!小女能得皇上厚爱,微臣实在受宠若惊!洛洛,还呆着做什么,快快叩谢皇恩!”   谢恩?都要把她关在重重深宫里了,居然还要三跪九叩谢?这世道真是让人心寒啊!洛曦屈膝俯首,却是心如死灰。   终究,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么?   看着印入眼底的珍贵地毯,洛曦的心底满是嘲讽,嘴角轻勾,没有苦,没有恨,有的只是……淡淡的惆怅。结果她还是没有等到他们,尽管自己已经这么、这么的忍耐,这么、这么的努力。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余光打量萧立的表情,因为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他满意。洛曦不笨,虽然有些喜欢自欺,有些毛躁,但该知道的她从来都心如明镜。她想这个所谓义父今天带她到文辉殿的理由,怕就是如此。   天下没有掉下的馒头,早在第一次被骗入妓院她就应该知道。不管是名满天下的离歌、柳云飞还是初出茅庐的自己,终究都不过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这一点连他亲生儿子萧晚都不可避免,她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孤立无援的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乖巧地按萧立的布局走下去。   闭上眼睛,也掩去了所有的挣扎,洛曦的耳边传来自己恭敬的声音:“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如侯门深似海,而她,却无路可退。   或许,早在她出现在萧立面前的那一刻,就已注定了要踏上这条不归路。洛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刻的心情竟出乎意料的平静。她迈着芊芊碎步,随领路的宫女坐上一定华丽的小轿,走向未知的前路。   可是,她居然不会不安。洛曦自嘲地勾着嘴角,低头把玩着累赘的衣摆。她不知道自己将被抬往何方,前途就如同这狭小的空间一般,被垂下的幕布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光景。   然,这又有什么所谓呢?如果不是幸福,如果没有他们,哪里于她,其实都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挺直了颠簸,脸生的宫女带着一脸麻木的表情,伸手拨开了帘子,小心翼翼地将洛曦搀出,并垂首说道:“萧小姐,这里就是皇上特赐您暂住的行宫。”   漱玉宫,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却如同千斤贴坠,结结实实地压在胸口。然洛曦看着,却不由莞尔。她在宰相府里住的是洗萃阁,如今,又被安排在漱玉宫……他们是诚心要不断提醒自己出身低微,走了狗屎运得到洗净漱清的机会,才能就萃成玉么?   低头敛目,她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儿以前,也没别的人住么?”   那宫女看上去还有些青涩,见洛曦直接提问,顿时有些紧张:“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这里曾是兰妃娘娘的居所。自她先去后,就没再让人进来过!”   洛曦听完,脑中霎时出现了一个传奇人物,于是不由蹙眉:“兰妃娘娘?就是那位已经先去的绝色贵妃?”   “是的,正是才貌名满天下的兰妃殿下,听说她曾是御前最受宠爱的妃子,可惜身子骨弱,刚为皇上诞下小皇子就……啊,奴婢多言,奴婢知罪!”   洛曦一勾眉眼,并不责怪,反而轻柔一笑,顺手搭了那宫女一把,顺便塞了一锭银子进她袖口:“你何罪之有?这些话不都是我让你说的么,以后便是相依为命的人了,在我面前不必太多规矩,起来回话吧。”   “谢姑娘恩典。”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柳。”   “青柳,倒是个适合你的好名字。”洛曦微微一笑,煞是惑人,“进去吧。”   “是。”青柳躬身上前,扶着穿着复杂的洛曦一道走近漱玉宫,内里的景色让并没有什么期待的洛曦,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只见宫前庭院内虽不见繁花锦绣,却有无数青翠的草木,郁郁葱葱之色堪称铺天盖地,与清透的蓝天相连,可谓是皇宫中的世外桃源,幽静宁远。而厅堂里的布置虽称不上富丽堂皇,贵气逼人,但细节处却是处处透着玲珑匠心,让人看着都觉欢喜。   “青柳,你可知这里的摆设都是谁负责的?”洛曦喜不自禁地开头。没想到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之中,竟有如此心性之人,让人怎能不好奇?   青柳轻声道:“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奴婢听说皇上曾下过令,不准任何人动漱玉宫的一草一木,所以奴婢认为应该是兰妃娘娘所设。”   “原来如此,当真是位奇女子啊。”洛曦不由赞叹。她早就听过兰妃娘娘的传闻,虽不向往她的鸟笼生活,倒也对这位特别的贵妃娘娘有那么些喜欢。现在看来,果真是位蕙质兰心的女子。   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将她分配到这里,洛曦并不觉得惊喜,心里反而沉沉的特别压抑。看来皇上对自己的期待,还不是一般的多啊……   “姑娘,奴婢可以把您的东西放进里屋么?”青柳见洛曦欣赏完,才乖巧地一福身,低声询问。   “我的东西?什么东西?”   “是相爷让人带来的。”   灵光一闪,洛曦顿时明白了。真不愧是义父,带她来时便料到了这结果。她该感动于他对自己的信任么?洛曦的唇角牵起嘲讽的弧度,斜眼看着青柳身后的箱子:“就在这里开吧。”   青柳虽然有些诧异,却没敢发问,只恭敬地按照她的吩咐开了箱子。内里不出意外地是一些用来打点下人的银子,几套华丽贵气的衣服,及她进宫前正在读的书。而最上头的,却是一个竹篾编的球。   “这是……”洛曦甚为疑惑地拿起竹球,还不及细想,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青柳,去看看。”   “是。”青柳连忙一福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洛曦便听到她讶异的叫唤:“呀!沐华殿下,您怎么在这?”   殿下?又是谁啊?   困境   青柳的惊呼让洛曦不由暗暗一惊,她还没正式入住,就已经有人登门造访了么?这深宫内院的,信息居然走得那么快!   她默默前移了几步,接着位置偷偷往门外看去,却不是想象中的大队人马,只依稀能瞧见青柳单薄的背影。   “本宫才要问呢!你又不是负责打扫这里的宫女,为何会在此出现?”一个骄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却尚显稚嫩。但洛曦一下子就辨出了这声音,并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是他!那天出现在自己后院的孩子!   洛曦当时就看出了他的出身非凡,没想到竟是宫里头的贵人——能居住在宫中并肆意乱跑的,除了皇帝殿下,应该就只有受宠的皇子殿下了。   洛曦尚未从愕然中惊醒,沐华已等不及地推开了在门口的青柳,气势汹汹地杀将进来:“父皇居然让人住进来这里?待本宫看看谁这么了得,居然……啊,是你?”   沐华看到被妆点得天仙一般的洛曦时,惊异并不比她少些,但在扫到洛曦手上的东西时,立即喜逐颜开,笑着说:“哈,不错嘛,你还真惦记着把东西给本宫送回来了!”   嘴角轻抽,洛曦反射性地想要反驳,然看到他稚嫩的笑脸上那抹不经掩饰的喜悦,涌上喉头的话又被强行收了回去。她扯扯唇角,想把球递还回去,却又猛然想起彼此的身份,立即屈膝跪下,垂首道:“民女萧洛曦见过皇子殿下。”   她的恭敬显然没有得到对方的欣赏,沐华敛去笑容,不悦地说:“我有说让你跪我的吗?”   “殿下?”洛曦抬头,这名娇纵漂亮的小皇子似乎还没到长身子的年纪,个子原就只到自己的胸口,即便她现下跪着,也只是和他差不多高,一仰头就可以轻易对上他不满的眼光。   “起来起来!我不喜欢你跪我!”沐华毫不避讳伸手来拉洛曦。他出人意表的举动让洛曦先是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调笑道:“喂,你真的是皇子吗?”   这孩子的态度跟在宰相看到的一样,虽有与生俱来的尊贵,却不带架子,让人也忍不住不把他当皇族看待,叫洛曦打心眼里喜欢。   “本宫自然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七皇子!”沐华骄傲地挺胸,对上她带笑的眼睛,也忍不住拉开了灿烂的笑颜。他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指着后面惊怕的青柳,道,“她说漱玉宫安排给人住了,那个人就是你?”   洛曦环顾一周,无辜地摊了摊手,道:“好像没在这里看到别人,那应该就是我了吧。”   谁知沐华的举动更为诡异,他背着手围着洛曦慢慢踱了一圈,很是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她心里直发毛:“恩,若是你的话,那……我就将就一下子吧!”   将就?洛曦继续抽着嘴角,隐忍地说:“不知……七皇子殿下有何赐教?”   “赐教说不上。”沐华咧嘴一笑,漂亮的瞳眸里却是他这年纪所不该有的成熟气息,“只不过这好歹也是本宫的行宫,总得确认下心住进来的人,姐姐你说沐华说得可对?”   他的行宫?那不就是……洛曦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就是兰妃殿下的亲子?”   几乎在出口的那一瞬间,洛曦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宫殿如此尊贵,绝非一般皇子能够擅自进出的。何况沐华如此出色,也确得有那样杰出的母亲,才能生得出来。   沐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早熟的伤神,随即扬起笑,说:“因为你长得和母妃一样漂亮,我才允你住进来的哦!”   “民女深感荣幸。”洛曦半是玩笑地说着,却打心底庆幸自己进宫的第一天遇上的人……是他。   也许是上天垂帘吧。每回要陷入绝境时,总有贵人出现左右。在这茫茫深宫里,只要有沐华这么一个纯真烂漫的孩子,那么她或许真的可以坚持到萧晚他们回来的。   事实上,洛曦的想法一点儿也没有错。只不过并非因为沐华的喜欢,更因为她的后台坚实如铁,根本没有哪个嫔妃会轻易在她头上动土。因为洛曦在宫中的生活,完全不若原本的想象,甚至比在宰相府里更自由——因为,再也没人来检查功课了。   萧立给她的东西虽然很少,但宫中的妃嫔公主可都是手头大方之人,虽不敢擅自进入漱玉宫,但都遵照着宫里的规矩,逐个地递上了邀请帖,顺便送入了大量的奇珍异宝。   洛曦虽还没有封号,也没有品级,更未被皇帝钦点恩宠,但她的日常所需却都按照兰妃娘娘生前的分给、因此后宫中人,没有一个不忌惮的。而七皇子沐华,因为他已经开始读书,所以平日里都与其他皇子一起住在别的宫殿,但他亦是耐不住寂寞的孩子,几乎每日都会抽空跑到漱玉宫来与洛曦作伴。   生活当然不至于太无聊,但也有让洛曦觉得异常棘手的,那就是崎月帝国最尊贵的皇帝陛下。起先他并未踏进漱玉宫,只遣了些伺候的人来,然后就一直了无声息,仿佛她已被遗忘。   洛曦自然乐得高兴,可嘴巴才刚咧开,就发现尊贵的皇帝陛下,居然只带一个贴身侍从,低调地出现在了漱玉宫……   当时,正好有两名妃嫔差人传来邀请信来,打着“听说萧公子的琴弹得很好萧小姐既出身萧家必定也不差”为由,非要请她过去她们的寝宫表演琴艺。洛曦正苦恼不知如何推辞,那两名宫女就被突然出现的皇帝陛下打发了去。   洛曦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虽说这两年来萧立什么都让她学,但琴艺这东西讲求天赋,她可不想把萧晚的脸给丢尽了。再说连她都没听过萧晚抚琴,这两个久居深宫的妃子从哪“听说”他琴弹得好的呀!   许是洛曦的放松实在太明显,皇帝看在眼里也不由牵唇一笑,淡淡地问道:“不喜欢她们?”   说得是问句,语气却肯定得不得了。洛曦不由一僵——她怎能忘了,这个九五之尊有多难应付……   状似无事般勾出不失端庄的笑容,她微微一笑,低调回应:“怎么会?承蒙娘娘们看得起,这是洛曦的福分。”   “嘴巴还是一样的甜,一样的言不由衷啊。”皇帝偏头看着她,那张笑颜却不同于她漏洞百出的嘴巴,表现得无懈可击,“如何,住得可还习惯?”   “洛曦倍受照顾,自然住的好。”   “呵,那朕就放心了。若让萧爱卿的女儿受了委屈,还不给他念叨死。”   这看似玩笑的话,顿时让洛曦提了心眼。她恭谨有礼地回道:“皇上别拿洛曦说笑了,家父素来忠心耿耿,就只会怕洛曦给皇上添麻烦而已。”   “你这是在怨你爹,还是在怨朕哪?”   “作为女儿,当然是怨得爹啦,但作为崎月帝国的百姓,则是替皇上您高兴,替爹爹觉得光彩。”   “哈,这张嘴巴,真是相当的了得啊!”皇帝大笑,未了突然话锋一转,又问,“听说沐华那孩子……经常往这儿跑?”   “确有此事。”洛曦稍作停顿,一时也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好含混地点头应付,“七皇子殿下想念母亲,自然常来。”   她已经断了话尾,没想到皇帝却偏生揪着这个话题不放:“那倒是,他母妃去得早。朕也怜他,但沐华现在毕竟大了,现下你又住了进来,他再来可不太合适了。”   洛曦用余光打量了下皇上的表情,又默默在心中一番掂量,并不觉得此番言语中,有何责意,便大着胆子回道:“七皇子年幼,恋慕母亲乃是人之常情,若因为洛曦的关系,让她无法亲近母亲的气息,那便是洛曦的罪过。若皇上觉得不妨事,不如让洛曦搬去其他寝宫,以免皇子殿下伤心。”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洛曦一眼,复而微微一笑,这才和缓地说道:“不愧是萧爱卿的女儿,果真秀外惠中。难得你如此体谅沐华思母之心,没有玷了这漱玉宫。”   “民女惭愧。”洛曦不能判断出皇帝的话里是否有更深的意思,便谨遵“慎言”的教诲,只一昧微笑。   皇帝也不继续,只直直地盯着洛曦看似温婉的笑颜。半晌,他忽而从椅上站起,负手走到窗前,望向庭院中的大片翠绿,似追忆般地开口道:“你可知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兰妃亲手所植?”   洛曦一愣,不解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但也只能顺着他的话,乖巧地回答:“洛曦不知。但可见兰妃娘娘当真是位奇女子。”   “呵,确实如此。”皇帝唇边衔着微笑,然而这样的笑,却与之前见到的不同,似乎带着淡淡的思念与……伤怀。   想必他当年,也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真心实意地爱慕着蕙质兰心的兰妃娘娘吧!只是帝王终究是帝王,纵有再多爱宠,依然无改后宫三千的现实。   在兰妃娘娘仙逝之后,他不照样周旋于后宫众美色,如今虽睹物思人,心生怀缅,但今夜还不是一样驾临其他嫔妃的寝宫?洛曦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慕容万丹,那个真真切切地爱着柳云飞的人。或许他爱上的只是捏造出来的人,但那般刻骨铭心的爱恋,那直到灰飞烟灭亦不死心的盼求,却一直牢牢地烙印在洛曦心间。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是生死相许,而是梦中幻想。一声幽幽的叹息,情不自禁地溢出了洛曦的唇角。   皇帝耳尖,自没有错漏。他细眉微挑,回首望向有些失落的洛曦,却并不言语,只是看着。   “呵,民女失态。只是想到兰妃这等人物,竟也躲不过生命的无常,不觉有些黯然。”洛曦机敏,连忙躬身答道。   皇帝默默看了她一阵,这才轻叹一声,脸上竟真有几分寂寥:“是啊,兰妃去后,朕一度想,这天下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的女子了。”   “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要怎生的女子没有呢?”洛曦勉力一笑,内心却是讥讽的:这不是废话么?天底下有谁会是另一个人的翻版?   容貌可以比较,才华可以比及,但惟有人和人是无法相比的。我之盛宴,他之糟糠,根本没有胜负可分。天下间非兰妃一般的女子再也没有,却又能影响他几分?   不过就是先下无聊时的寂寞对象,当他拥抱别的女子翻滚燕好于龙床上的时候,真的有在想念那个女子吗?若真的想念,又怎能抱着另一个女人?花心就是花心,什么身份,什么需要,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只不过有的借口听上去足够冠冕堂皇,而有的,则难登大雅之堂。   皇上会这样叹息,当然不过就是为了求她这句虚伪的言语罢了。洛曦淡淡地迎上他别有深意的一笑,心如死水。   “此言倒是不假,朕最近……似乎又重燃初见兰妃时的感觉了!”皇上看着洛曦,亦是淡淡。只是他的眼光太过直接,毫不掩饰,让人避无可避。   “民女惶恐,怎敢与娘娘相提并论。”洛曦立刻跪下,额头触地,掩饰着眼底深深的悲哀:明知道是无底的深渊却还是得自己主动跳进去的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你倒谦虚。”笑意加深,皇帝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洛曦身上。他信步上前,弯腰亲自扶她起来,并悠然地伸手将她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轻轻地念道,“洛曦……萧洛曦。”   “民女在。”洛曦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这是皇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让她有种血液结冻成冰的感觉。他在撩拨她的头发时,指尖轻轻地擦过她的脸颊,冰冷的触觉如蛇缠身,不寒而栗。   “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皇帝留下一句别有深意的话,便带人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漱玉宫,洛曦才任由强撑许久的身子,无力地跌落在地。虽然皇上现下还没有下诏,但已把意思表达得太过明显。若是让萧立得知,恐怕更是会连夜打包将她送到皇帝的床上吧……   咬咬下唇,洛曦蹙起秀眉。其实仔细想想,她也不难猜出皇帝的心思,美丽的容貌和所谓的才华只是其次,皇帝真正想要她的原因,怕还是因为权倾朝野的萧家。   放眼如今崎月,文有萧立,武有离歌。可以说萧家的势力已无远弗届,他若要造反,只怕谁也挡不住。所幸萧立向来忠心于崎月,但纵是如此,皇帝也明白帝位的诱惑,他国虎视眈眈,他们无不巴望着萧立造反,用内战消弱崎月帝国的国立。   目前以姻亲拉拢最为妥善,萧立是明白人,想必也有这打算。她一旦入宫,等于公诸天下——瞧,宰相大人是皇上的岳父,离大将军也是国舅,能不尽忠崎月吗?再往长远处想,若果她还好死不死生个小皇子……啧,那无论皇帝还是萧家,不都皆大欢喜了么?   但是……洛曦不由打了个寒颤,她一想到要和皇帝亲热,就……忍不住地抱着脑袋,她痛苦地呻吟:“天哪,杀了我吧!”她不要啊!   “干嘛这么想不开呀?”一个好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都快被人当猪仔卖了我还能高兴得起来么我!”洛曦闷闷地嘀咕完才猛然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抬起头来,果见沐华就站在一旁瞅着她。   “哇!你怎么进来的?”青柳跑哪儿去了?好歹她也是一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啊,怎能未经通报就随随便便让人进来?   “走进来的啊。”沐华一脸的理所当然,让洛曦一时语结,想想也怪不得别人,是她此前随口吩咐的“这既然是他母妃住过的地方,他要来就随他吧”。而他这几天也确实将这特权滥用得很彻底就是了。   沐华不等她回答,便又回到最初的话题:“喂,你刚抱着头干嘛?”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洛曦点了点他的额,很是宠溺。这孩子原本就讨人喜欢,她又从没有过弟弟,自然很是欢喜。   然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沐华压根不把她当姐姐,鄙视地瞥了一眼,便道:“通常会用这种话砸人的,也不是什么成熟的家伙!”   这死孩子!   归来   这死孩子!   洛曦的嘴角猛抽了下,心底一直念着“虽然他一点都不像但的确是个皇子没错”,才强忍住拍上他脑袋的冲动。只是忍不住地,还是强行换了个话题:“太傅今天这么早就放人了?”   沐华敷衍地点点头,忽而撑到桌面上,将小脑袋靠了过来。这举动太突然,洛曦防不胜防,回首发现他的脸居然已凑到了她的鼻尖前,还神秘兮兮地说着:“喂,你还不知道吧?”   抽搐。洛曦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庞,说:“啥……啥啊?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啧,本宫觉得你会想尽快知道,才急匆匆地赶来告诉你,既然你都不领情……那算了吧。”沐华一耸肩,当真退了回去,反手拿起丫鬟给自己斟上的香茶。   “什么消息?”洛曦一脸乏味,宫里的事她真的没什么兴趣,不就是哪位贵妃争宠不成反被冷落,或者哪里又进贡了几位美人……   沐华啜一口茶,嘴角高高挑起:“原来你真不感兴趣啊?啧,本宫还以为你起码会关注自己义兄的事呢!”   “什么?你说……义兄?!”洛曦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回轮到她冲到沐华面前,逼近他的脸庞,紧张地追问,“你是说,我义兄——萧晚?”   自她进宫,就没法从苏采喻那里得到他们的信息了,只偶尔从太监们口中得知前线告捷时才稍稍安心。   沐华笑着逗她:“喂,你说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七、皇、子、殿、下!”洛曦眯起眼,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气势汹汹。   “嗯?”沐华不为所动,仅是轻轻挑眉,摆明看准她也不能拿他怎样。   “没……”洛曦一下子就泄气了,垮下肩,好声好气地说道:“好殿下,您要知道些什么,就麻烦您大发善心告诉小的吧!”   沐华像是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这才坐了下来,慢悠悠地道:“既然你都这么诚心地恳求本宫了……”   “是是是,殿下您请说。”洛曦发挥多年来能屈能伸的韧性,狗腿地拿出茶壶给沐华添了茶,才恭敬地站在在一旁。   “我听三皇兄说,离将军率领的银甲军日前攻入燕居国都,将燕居王困于皇城之中。三天前,燕居王自知大势已去,已登上大殿——自尽了。”   燕居王……自尽了?这意味着……   “燕居帝国的一半领土自此将正式纳入崎月帝国国土了。”沐华淡叙,贵为皇子的他对国土扩张之事,仿佛根本就毫不在意。   洛曦自然也是不理会崎月国会有多兴盛强大的,她在乎的,只有一点——近三年了,离歌、萧晚与柳云飞离开崎月三年,颠簸辗转,不过也是为了攻下燕居而已。如今,燕居既灭,那他们是否也能……回来了?   好像看透她的心思,沐华淡淡一笑,没再刁难,爽快地继续道:“听说,银甲军已经踏上荣归的旅途。再过半月,就能回到崎月国了。”   听到确切的肯定答复,洛曦终撑不住,脚一软就一屁股坐到了椅上。过去的两年,她没有一天不在期盼他们的归来。等了多少日月,盼了多久时间,她终于还是等到这一天。可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彷佛一切思绪都已沉淀在漫长的思念中。   然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唇角,勾起腻足的弧度:他们终于要回来了,真好。   事实上不只是洛曦,当离歌将军即将凯旋归国的消息传开之后,崎月举国上下都是一片欢腾。连场战争实在拖延得太久,劳民伤财不说,多少暮年老者盼着儿孙归来,再续天伦。这么久以来的担惊受怕,终于要告个段落了。这让他们如何能不高兴?   因此,纵使离歌有妖将之称,也依然不影响他在崎月帝国众多百姓心中的崇高地位。这位不败之将几乎已被说书先生彻底地妖魔化,只不过到了这里,便是良善之妖,已被佛祖点化的奇妖。   然民间的欢庆未曾传到后宫。宫中女眷本就不得干政,平日除了争争宠、抢抢风头,对朝野之事也并不关注。后妃干政是死罪,她们自然不会浪费心力去找死,何况勾心斗角也是很累人的。只有洛曦,自从沐华嘴里得到消息之后,就每日掰着指头数日子,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   两年,不知道他们都变成什么样了。离歌那家伙一张棺材脸是已经定型无法改变的了,柳云飞大概也还是那副别扭的死样子吧!萧晚呢?不知他的笑容是否还一如既往的温润?   一想到他们,嘴角就难以抑制地上扬。但洛曦的好心情,却没能维持太久——只因为此时此刻,仍不忘出现在漱玉宫的人。且这个人,还是她无法拒绝不能得罪的尊贵,崎月国的国君。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句几乎说腻了的话,总是不断地重复着,扰人心烦。然纵有再多的不满,洛曦也只能躬身,“不知皇上前来,有失远迎,请皇上降罪。”   “何罪之有,起来吧。”皇上也不介意,随意地擦过她,走进内室,整一副主人样。   洛曦无奈地撇撇嘴,起身跟上。她真的不知道这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自那日过来随手丢了枚惊雷之后,便三不五时地摆驾漱玉宫,羡煞一干后宫妃嫔。   洛曦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她原本就懒散,恨不得去个三不管地带,现在每回都要装腔作势,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谨慎,就被定个对皇帝不敬的罪名,还等不到萧晚就先下去见阎王。   说来,着皇帝也好生的奇怪。每次到漱玉宫,不是跟她闲聊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就是叫她写字作画弹琴,再不然就问些她流落民间时的经历。有几回刚好碰上沐华到来,他便一言不发地离去,从不会多说什么。但洛曦也发现,在看到皇帝的时候,沐华的眼睛里总是会迸发出一种惊喜的神采,只是每次这份光彩都会因为皇帝的漠然离开黯淡下来。   洛曦早先就听闻七皇子虽特权多多,却并不十分受他的宠。起先她还不太相信,但时间久了,见得多了,也容不得她不信。皇帝对这个儿子不但算不上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漠视了!   只是……为什么?侧首看向舒服地坐在椅上品茶的皇帝,正执笔写字的洛曦又不禁有些迷惑。   然怎生思考,都没有得出结果,洛曦也不再勉强自己:罢了,罢了,皇室本来就有够复杂的!想那么多还不如先摆平自己的事呢!若皇帝陛下真的要娶她进宫,那又要如何应对才好……   彷佛为应和她的想法,皇帝忽然淡淡地开腔了:“洛曦。”   “民女在!”手一抖,下笔的一撇过重,糟蹋了整副字,洛曦连忙搁下笔,转儿望向皇帝。   “你的两位义兄马上就要回朝了啊!”   “民女略有耳闻,心中也是高兴。”洛曦凝神,皇帝从不主动跟她提这些事的,如今这么问又是何意?   “呵呵,有如此虎兄,确实值得高兴。”皇帝淡淡凝睇洛曦,竟勾起唇来,轻声问:“你,可曾想念他们啊?”   “……”洛曦略为一顿,这才平静的回答,“自然是想念的。大哥是改变洛曦一生的人,若没有他,洛曦如今恐怕不是沦为欢场卖笑女子,便已死于战乱纷争之中,哪能有现下的锦衣玉食,无虞生活?若说不想念的话,那洛曦未免太过于无情了。”   “你倒记恩。朕也听说是萧晚带你脱离风尘的,离歌与柳云飞则多次救你于险境中,他们于你恐怕比萧宰相更加重要吧!”皇帝依然一脸从容的笑,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却让洛曦心肝着实一抖。   那些官位越高的人啊,说话就越是让人猜不透。这坐在龙位上的人忽然提起这些旧事来,绝不会是啥好事。斟酌着用辞,洛曦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皇上这问题实在是难倒洛曦了。就如皇上所言,大哥对我的大恩大德,洛曦自然没齿难忘,离将军与柳统领对小女子的舍身救命之恩,亦是洛曦今生无以为报的。然义父教我礼仪,授我学识,让洛曦得以脱胎换骨,此等恩情,又岂是言语足以道尽的?”   听到她滴水不漏的答复,皇帝只是高深莫测地挑眉,噙着笑一动不动地偏头看着洛曦。   “陛下?”久不见他言语,洛曦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   皇帝终于收回视线,忽而说:“据报,离歌等人三天后就会抵达都城。”   三天!这个数字砸得洛曦在瞬间有一种晕眩的感觉。缓缓定下心神,她勉力地牵唇一笑,微微屈了屈膝道:“多谢陛下告知。”   皇帝微微颔首,似闲聊般地说道:“他们归来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先上朝廷汇报军情。之后朕会单独召见他们,闭了你便去看看他们吧!”   犹如天赐般的喜悦乍然降临,洛曦简直不敢相信皇帝也有这等好心!但他的下一句话,竟是将她打入深渊——   “不管怎么说,萧晚也是最先收养你的人。等他回来说一声也是礼貌。”皇帝敛下眸光,唇角却轻轻勾起,“待他应允,你也好名正言顺地入宫。”   心,倏然冻结成冰。   直到皇帝离去,洛曦尚且未能恢复过来。她的大哥要回来了,可是回来的目的,竟是为了亲自应允她的……婚事吗?   虽然皇帝说了“待他应允”,但君命不可违。皇帝下诏,身为臣子,萧晚难道有拒绝的权利么?   闭上眼,仰起的头颅搁在椅背上,洛曦的一手无力地搭在眼上,思绪无从控制地飘回到两年前的郦城。   那是她一直以来都不曾允许自己回想的场面,因为那样的记忆会让她变得脆弱,让这漫长的等待变得难以忍受。   那是萧立启程返回崎月国的前一个晚上。月凉如水,阵阵寒风拂得城门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相对而立的两人却默然无语。洛曦轻咬下唇,小心抬眼,只看到萧晚不带笑意的俊逸脸庞。   对于自己执意要跟萧立离开的这件事,虽说出发点是为了他们,然而在萧晚面前,洛曦却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尤其是看到他没有习惯性上扬的嘴角时,她就更无言以对。   “洛洛……”萧晚终于开口,但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叹息,却结结实实地撞进洛曦心头。   “大哥,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这句话就是这么自然地溜出了口。   “……对不起么?”萧晚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双总很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忧郁和低落,他苦笑着说:“洛洛,你绝对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   许是那样的温柔太过熟悉,许是这样的温度她快要失去。萧晚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轻易地勾出洛曦即将离别的不舍,强忍的委屈……   她又何尝愿意离开他们?但她有何能耐要求留下?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说话,却怕一开口,喉头的哽咽就忍不住冲出来。   “洛洛……”搁在洛曦脑袋上的手才放下,萧晚的下一个动作竟是出其不意地拥她入怀,温醇的声音就在她发顶响起,“如果想哭……就哭吧。没有人能看见你的眼泪。”   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幽香,薰得洛曦有些头晕,只觉得被一片温热笼罩其中,大脑竟像成了浆糊一般无法思考。   只有眼泪,潸然。   夜风袭来,阵阵凉。但缩在萧晚的臂弯之中,洛曦竟丝毫不觉得冷,惟有寂寞,无边蔓延……   轻愁,何离。   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要远离他而去,不知等到何日再见了呢!   下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服,洛曦埋首于萧晚胸襟,一派赖死的模样,却忽然感受到他胸腔发出的震荡。   轻笑一声,萧晚稍微推开洛曦一点,看着她黑黑的小脑袋,打趣地说:“洛洛,埋这么紧,可是会憋死的。”   “我不管。”洛曦闷声回答,似是很不满萧晚的打搅。   微微蹲下身子,用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眶,将眼里蓄着的泪轻轻抹去,萧晚深深地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无比认真的吩咐道:“洛洛,回去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要哭,知道吗?”   因为眼泪救不了你。萧晚的心很疼,却不能不逼自己心硬,他知道她只有坚强,才能在京城生存下去。那看似平和的富饶之都,其实比这战场更凶残可怕。   洛曦胡乱点点头,红着鼻子没抬眼。萧晚却捧起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几近严肃地说:“洛洛,我要你亲口答应我,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眼泪。”   “好……”洛曦呆呆地应着,看着萧晚正色的脸上因她的回答勾出温和的笑容。   “等这里的战事一结束,我就会回去找你的。所以,不要担心。”   他的这句话成为两年来支撑洛曦走过的支柱。但她终究不敢回想起那个比往日的相处更为亲密的拥抱……只因为她在宰相府里赖以生存的伪装,会因此悉数崩塌。   洛曦的嘴角绽放着比鲜花更艳丽的笑容,却是那般的苦涩。她现在已不在宰相府邸,她甚至等不到他们回来,就踏入了这再无回头路可走的皇宫之中。   他们之间的缘分线,莫非真的就要这样……断了么?   “笨。”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自房梁响起。洛曦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袭她而来。   她还不及尖叫,就被卷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结结实实的……呃?洛曦当下傻了眼,这是……   “靠你个无敌霹雳大混蛋,小心我叫……呜呜呜呜……”洛曦悲愤啊,只是还没悲愤完,就被一个包子堵住了嘴,只能唔唔吱声,根本吞咽不了。   “这么久没见,还是不见长进。看来这重逢再见的礼物,就这一个包子足矣了。唉……总觉得这包子有些可惜了……”   滚!   相见   滚!   一声怒斥,本当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却生生被嘴里的包子噎在喉头,呛得洛曦直咳嗽,两眼狂飙泪!   泪啊,天没天理人没人性!   “啧,怎么跟了宰相大人两年,反而更不长进了呢?才这样就哭鼻子了?”调侃的声音悠然响起在房间内。   洛曦用力地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把包子给咽下去,才转过身死死瞪着那个熟悉中又似乎有几分不同的身影。依旧是让女子黯然失色的美丽容颜,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中,竟融入了一丝仿若发自内心的笑意。   洛曦微微张着嘴巴,一句话说不出来,很多抱怨,很多咒骂,也有很多的……想念。可是,说不出口。   洛曦想象过无数次重遇的场面,就是没想过这样的。就在这深宫之中,毫无预示地,一个回身,便见到了那两年不见的人!   她还在死死瞪着眼前人,忽然一块白色丝帕甩到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慌忙地伸手接下,条件反射地嚷嚷道:“你干嘛!”   “赶紧把眼泪鼻涕擦擦,丑毙了!我就知道不管过多久,你也只能是那副蠢样子。”柳云飞说着,很自觉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下,还很顺便地端起青柳之前沏好洛曦却一口没喝的红枣茶,一饮而尽。   虽然心有不忿,但这番见面她还是喜大于惊,胡乱地擦一把脸,洛曦急切地追问:“死人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可是后宫啊!”   “这天底下,会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么?”柳云飞不屑地哼声,亮出已经空了的杯底,示意洛曦添茶。   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被他们奴役惯了,洛曦的身体自发就动作起来,很没骨气地替他添了茶,不停歇地问道:“你们何时回到京城的?我大哥呢?”   许是良心发作,许是久未见面多少有些较客气,柳云飞竟男的没有刁难,很顺当地回答道:“急什么,两年都过去了,还差在这两天?”   “那……你不都出现了么……”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洛曦扁了扁嘴,小声嘟囔着。   “哟,就这么不想看到我?”柳云飞挑眉,抬头看向洛曦,唇角竟勾出魅惑的笑来,就连那倾世妖姬,都难以与之媲美。   洛曦刹那看得有点呆了。后宫什么不多就是美人多,然而纵是这段日子看尽那些堪称“崎月最美”的女子,仍是因柳云飞无心的一笑而惊艳不已!   照她看,若皇帝是贪恋美色的人,那么这会儿将要被送进宫的宰相府人应该是这厮而不是她吧……   “啪”的一下,洛曦的脑门挨了一掌,柳云飞凉薄的声音同时响起:“把你满脑子龌龊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   “呀!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道你跟我心有灵犀了?!”洛曦刻意地捧颊尖呼。   柳云飞没好气地说:“谁跟你灵犀了?就你那颗木鱼脑袋,也没装什么好东西吧!”说完,忍不住又拍了她一下。   “啧!这么久没见,就不能善待我一下啊!”洛曦抱头嚷嚷,口气里竟有几许撒娇的意味,浓浓的尽是笑意。   然而正当这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立即聪明地噤了声,正想叫柳云飞躲起来,不料回头的功夫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   洛曦睁大了眼睛,但已经来不及去细看,青柳已经推门进来。洛曦不得不迎上去,强撑出无事的笑脸,问道:“跑这么急干嘛?”   “小姐,听说,银甲军三天后就要进城了!”青柳上气不接下气,却是嬉笑嫣然地说着,“小姐不是一直盼着他们回来的吗?这下总算等到了呢!”   青柳知道主子的焦急,故一听到这信息就赶着回来报备。洛曦知她向着自个儿,自然有些感动。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洛曦笑道:“这真是太好了呢!谢谢你了!”   青柳没察觉她的反应不若想象中惊喜,继续报告着:“听说将军他们回来当天,皇上不仅要在殿上接见封赏,晚上还要设宴款待。所有皇亲国戚都会出席,很是隆重哦!我方才瞧见内侍们已经在密锣紧鼓地筹备着呢!”   “是吗?”洛曦虚应着,心想他们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皇帝趁此机会大肆铺张也是正常的,心里只想着柳云飞不知又躲到哪个角落偷听。   “嗯,我还听说,小姐跟公主们一样,也会受到邀请呢!”   什么?这下,洛曦的动作定住了,她……也要出席那样的盛宴?那样的话,她又将会以何等身份出现呢……在这宫中,她本来就是一名……受到特别待遇的客人啊!再者,群臣若在那样的宴会上看到自己,又会怎么想呢?   听青柳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洛曦总算找了个借口把她遣了出去。才关上门,她转身便又见柳云飞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对于这家伙的来无踪去无影,洛曦倒也很习惯,他这习惯也不是这两年才养成的:“听见了么?皇上可要亲自宴请你们这些劳苦功高的臣子呢!”   柳云飞却只是由扯出那种爱笑不笑的弧度,说:“听见了,萧大哥当初捡回来的小孤女,也要享受到公主的待遇了呢!”   洛曦就像被人殴了一棍似的,她表情一冷,狠狠地瞪着柳云飞,一双美目里隐隐地透着怒火,不悦地说:“柳统领,我以为就如同你了解我的出身一般,你也该清楚我是怎生的人才是!旁人看着我这际遇或许觉得钦羡,但这一切,何尝又是我想要的?”   原以为两年的时间,已足够她将性子沉下,把棱角磨去,却不想在他面前,自己仿佛又变回两年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女孩,轻易地被挑起怒气。然而她无法忍受,连他——这个早早相识,相处的人,都这般对她说话!   柳云飞深黑带紫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温润的光泽,柔和了他看似刻薄的表情,漾出不同之前的笑,他忽而说道:“你可知在燕居一战里,你也算是个功臣?”   “什么?”遽然改变的话题,让洛曦无从应对。   柳云飞没有再作解释,只是淡淡地说:“看样子,你还是以前那德性,我也可以回去复命了。”   说完,他就跟之前任何一次一样,转眼功夫就消失了,让洛曦想叫住都来不及。   轻松地避过宫中侍卫,翻出宫墙,骑上骏马,柳云飞的唇角依然带笑。   其实,他想说的是,她还没变,真是太好了。   自她离开军营,萧晚虽然还是每日每日地微笑,一副温文尔雅,但一同长大的他自是知道,洛曦的离去连萧晚的一部分一同带走了。而在那以前,没有人想到,她的影响力竟有这么大!   就连柳云飞本人都不得不承认,洛曦走了之后,生活似乎少了不少乐趣。离歌偶尔会出现的少年心绪,也如往日一般稳妥地收拾了起来。   随后两年,他们行军打仗,只要能用快攻的,萧晚必不犹豫,或许,就是为着更早地回来吧!尤其是攻下燕居国都之前,苏采喻的飞鸽传书带来洛曦被送进宫中的消息,柳云飞一直忘不了萧晚那阵子的表情。   没人知道崎月国最富盛名的笑面修罗,其实在不笑的时候,才最可怕。   战争当然是可怕的,但包装在富丽堂皇下的皇宫大院,又何尝不是一番阴风血雨的恐怖景象?他知道萧晚一直以来,最怕的就不是无法攻下燕居。   对于他们,胜利根本就在掌握中,只差时间长短而已。但时间偏偏是最容易改变人的东西。萧晚怕的是他们终于凯旋而归,而洛曦却不再是以前的洛曦。   幸好,他们回来了,而她也还在。   自柳云飞出现后,洛曦那颗总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安宁了许多。不过,她还是早早就爬了起床,让青柳揣了几锭碎银,巴巴地打发她去找宫中的侍卫探听,银甲军是否今日进城朝见。   翘首等待了半天,终于看到青柳小跑着回来,洛曦立即就冲出房间,一把捉住她的手,有些焦急地问道:“青柳,先告诉我,他们……回来了吗?”   青柳知她心急,气还没顺下来,就开始报告说:“回来了!今日城门刚开不久,银甲军就进城了!听说沿街都是欢迎的百姓,那场面轰动得很呢!皇上亲自领着文武百官到主城门迎接,现在正在殿上受封。”   洛曦还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一名公公已经紧随其后,进来行礼后,就朗声道:“萧小姐,传皇上口谕,请您今晚出席赏功宴。”   因为早就听闻此事,所以洛曦此刻倒不显得讶异,只是端出她在宫里头刻意摆出的那副带点高傲的冷淡模样,微微颔首说:“民女知道,有劳公公了。”   那公公原本大概认为她应该对享受这样的殊荣而感到欣喜若狂,见她这般不冷不热,不由有些好奇。他略略一挑眉眼,不留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体味出了些什么。   但这公公终究是打滚多年的资深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拍掌,外头立即有人搬了个小箱子进来:“萧小姐,此乃皇上特地命人为你准备的,请您收下。”   洛曦淡淡地看着那个摆到一旁的精美木箱,唇边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美丽弧度,不卑不亢地福身应道:“陛下有心,民女谢主隆恩。”   公公没再多看她,也福了个身才告退离去。洛曦闭了闭眼,没有再看那箱子一眼,只缓缓踱到桌前坐下。   而已经和洛曦混熟了的青柳,此刻却很没规矩地率先打开了那个木箱。箱子还没有全开,她就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迫不及待地提起一件衣裳扬开在洛曦跟前,嚷道:“小姐!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芸柳丝啊!那西域使臣刚拿来的时候,有几位娘娘都想要,皇上却竟拿来为你裁衣了呢!”   洛曦瞥了那件薄得跟纱似的“衣裙”一眼,懒懒地挪开了目光,这东西,她本就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偏生还要套上那么大的名头。   见她不理不睬的样子,青柳皱眉,嗔道:“小姐,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呢!你怎么都冷冷淡淡的样子?”   洛曦撇撇嘴,皇帝选在这个时候把东西送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无非是要看她今晚是否会妆点上他的赏赐,盛装出席。   洛曦明白,在这里,每走一步,都有无数人看着,皇帝此举,无疑是个试探。   这所谓的西域贡品,既然是后宫里那几位娘娘都见过的,她今晚若穿来出席那样的盛会,无疑是树大招风,还未进宫就先行树敌。   她都还未进宫呢,就要为自己铺成一条死路?洛曦可没有这么傻,但皇帝已经为她能否顺应宫中的生存规则定下重重考验了。   这一瞬间,洛曦几乎想换上那身轻薄的衣裳,好让皇帝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草包,压根不适合呆在后宫。然转念一想,皇帝看中的,不过是萧家的靠山,就算她貌丑如鬼,他恐怕还是要娶的。既然如此,何必让自己过不去?   于此,洛曦的心情只能更为低落。她轻叹一声,她吩咐道:“青柳,去将我那身海棠色宫装取来。”还好,萧立命人给她准备的行装里,应对各种场合的衣物都备齐了。   青柳却略有些犹豫,试探着问:“小姐……今晚不穿陛下赠的这身么?”   洛曦有些无力地扬了扬手,闭着眼说:“收起来吧。”   “那,这些珠宝呢?”青柳又掂起箱子里几件华贵的首饰询问。   洛曦一概摇头,只说:“不要再动那箱子里的东西了,拿进去收好。”   “哦!”青柳虽然感到可惜,还是乖乖听话,把木箱捧到内间收妥,又翻出她要的衣裳。   洛曦草草地吃了些糕点,估量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才着青柳帮她换了宫装。娇艳的海棠色更加衬出洛曦的一身雪肤冰肌。洛曦拨弄着平日公主妃嫔们探访时送来的饰品,略略寻思了下,挑出了几件,让青柳替她戴上。   鎏金杏花簪是邓贵妃送的,红榴石耳坠是云贵人拿来的,碧翡镯为玉清公主所赠……洛曦偏头细想,脑子里一一过滤名单,宫中那些凡是与朝廷重臣有直属亲戚关系的女眷,可都是不能忽略的。   睁眼,她问:“上回,芳嫔来的时候,可有送什么饰物?”   “啊,有,芳嫔娘娘送的是这件呢!”青柳从一堆东西中挑出一条银丝串起的珍珠链子,粒粒珍珠大小匀称,圆润有光泽,一看就知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戴上吧。”芳嫔是御史的亲侄女,而御史的朝中地位仅次于宰相萧立。   “可是……这……跟小姐的妆扮不大相配耶!”青柳比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   洛曦脖子上已经挂上一条缀以琥珀圆雕的颈饰,珍珠链过长,若一同挂上,确实不伦不类。洛曦想了想,接过链子,缠坠于腰间,竟刚好适合!无暇的纯白趁着艳丽的衣裙颜色,很是相衬,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平添几分飘逸。   青柳未曾想过项链竟可用于此途,连胜赞叹不已。洛曦却只是揉揉眉心,显得有些倦意。想当初,她虽然什么都不懂,却每日过得欢快轻松。现在,学的东西多了,要想的也同样多了。就连穿着打扮,都需要认真思量一番。再这样下去,她不英年早逝才怪!   转头望向镜中女子,洛曦竟生出几分陌生的感觉来。若是长久地处于这种地方,是不是终有一天,她也会迷失自己,再也找不回那个天真无邪的洛曦了?   但,萧晚他们回来了。她找不到的出路,或者,他们能为她开辟。因为,她是如此相信着他们,由始至终,未曾动摇。她愿意去相信,就算是皇帝下旨,以萧晚的卓绝才智,以离歌的过人天赋,还是有机会带她脱离后宫的!   提起曳地裙摆,洛曦毅然踏出了房门,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眉宇间,因为即将到来的重遇染上了无尽的欣喜,带得她的俏脸无比生动。   玩笑   觥筹交错,奉承四起,自进城后,诸如“少年英雄”、“神勇英武”之类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让离歌一行人不觉厌烦。但相较之下,惟有萧晚,悲惨不已。   离歌面冷,不管对谁都冷冰冰的,再是位高权重,也爱理不理,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在朝堂之上,圣上面前,他也是那个样子,众人自然对他的冷淡不怎么上心。为免自讨没趣,自不会主动招呼。而柳云飞品阶略低,应酬不多,乐得轻松。   唯独萧晚,因为笑脸迎人,态度谦恭,又是宰相独子,自皇帝举杯之后,就被人重重包围,无法脱身,就连满朝文武皆认为孤高难接近的御史王常,今夜竟也一反常态,主动走向萧晚,道贺之余,更是连番暗示他那未出阁的小女儿刚过及笄,听闻他屡出奇谋助银甲军获胜之后,便心生敬佩。   萧晚何等聪明,岂会不知那“敬佩”之意?先不探讨那小姐是不是真对他有意,御史这番话明显已有联姻之意。萧晚不由失笑,此番出征,一去三年,回来才发现自己亦早就到了成家的年龄,莫怪这满朝文武百官看他之时,眼中又多出了一些什么。   原来他已成了他人眼中上好的肥肉了!萧晚不由得稍稍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离歌,却发现他所在的一角竟好像自成屏障般硬是在热闹的宴会上隔出了一块无人涉足之地。   摇摇头,萧晚只觉同人不同命,那小子也不过小他岁余,怎么就没人盯上他?不公啊!   邀约他到府上“赏花”的王御史却将他的摇头视作拒绝,表情一僵,语气也变得有些冷硬:“看来是老夫唐突了,贤侄似乎对赏花的兴致不大。”   萧晚把目光调回王常脸上,面不改色地说道:“御史大人误会,晚辈的意思是难得受邀能够到御史大人府上拜会,岂能毫无准备而去?待晚辈回去略备薄礼,才敢上门叨扰哪!”   御史这才缓下脸色,继续谈些无关紧要的话。在微笑点头的应对中,萧晚的眸光却一再地飘移到别处:若柳的消息没错,今晚,她也会出现……   本只想当作妹妹疼宠的一个人,离开之后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放下的心比想象的多。在无法相见的无数个日子里,思念点点累积,他才渐渐明白自己早已习惯身边有个活跃的人影,每天叽叽喳喳地吵闹。甚至只要想起她无伪的笑颜,唇边的微笑都会不自觉地融进丝丝暖意。   忽然,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叹,萧晚下意识循声望去,一抹艳丽的海棠色,猝不及防地撞进眼中。   为让氛围更加轻松,夜宴特意选在御花园举行。受邀的皇子、公主、妃嫔、臣子……忙碌的宫女太监……衣着各不相同的人不断穿行,然而纵是隔着数不清的人群,萧晚还是清楚地辨认出那张熟悉的脸庞。   她长大了,不但身长拔高,就连容姿亦趋于成熟。原本清丽的五官长开后竟展现出一种仿佛超脱俗世的卓绝风华。今夜盛装出席的后宫女眷们,竟是无一能压下那般美艳。   真没想到,那个起初瘦瘦小小的干瘪小丫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长成如斯美人。然看着宴会上的男宾的目光相继被吸引而去,莫不流露出或赞叹或惊艳或讶异的眼神时,萧晚心底却有点隐隐的不悦,以及更多的不安。   洛曦出落得太……耀眼。这在于朝廷之中,绝不是什么好事,他甚至不难猜到父亲一声都未曾对他提及就将洛曦送入宫中的用意。   重逢的欣喜在这种特殊的环境场合下被渐渐磨去,警惕油然而起,促使萧晚率先朝皇帝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却更是心头一悸——在众多臣子妃嫔面前,皇帝竟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赞赏,眸光专注地望向洛曦走来的方向!   洛曦浑然不觉,从走进众人目光中那一刻起,就感受到无数视线,火热热地让她浑身不自在。谨遵在宰相府里习得的礼仪,目光镇定地平视前方,下颌微微往里,将矜持与谦和恰到好处地糅合,她迈着端庄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御花园中,承受众多热切的注视。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只盼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人。然人虽多,却只有张张陌生的面孔,带着打量的目光,似要把她吞噬。她努力挺直腰杆,端出贵族气派,知道萧立定在满朝文武当中,自己第一次在人前露相,无论如何不能丢萧家的脸面。   忽似有银光在远处掠过,洛曦一喜,注意力不由自主追随那抹灿银而去。   目光由此锁定,犹如胶着在那人身上一般,再也无法移开。   离歌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身形更为挺拔,多年在外的风霜没有让他清濯的面容损耗哪怕一分的俊美,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依然宛若冷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而那一头银亮的发不管扎堆在多大的人潮里,仍是份外抢眼,叫人一眼就能看到。   正在角落一处轻酌小酒的离歌不知是察觉到人群的骚动还是感受到洛曦凝望的眼神,缓缓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隔着重重人影,还是笔直地对上。   洛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思念过度以至于产生了错觉,她似乎看到离歌那冰铸般的脸上似有一丝动容,竟微微地牵起了唇角。不由怔然,为与他的重遇,更为了他意想不到的友好。   许久未曾尝过的欢喜,轻易从心底腾升而起,连恼人的赘饰都倏然变轻。然她的欢喜还来不及蔓延到脸上,就已被人骤然打断——而这打断的人,还是在场所有人都断不能得罪的,当朝天子。   “洛曦到了?过来吧!”简单几个字,已足够让其他人停止窃窃私语,看着洛曦收回凝在离歌身上的视线,轻移莲步缓缓走到皇帝面前,行叩拜之礼。   “民女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朕说了,今夜庆功宴,君臣同乐,毋须多礼,起来吧!”皇帝伸出手掌,做了个起来的动作。   洛曦这才起身,转而又对旁边的萧立又躬身问候,一套礼仪下来,做得滴水不漏。   “洛洛,在宫中这几天,可还适应?”萧立微笑着询问,在旁人眼中看来,真真是一副慈父模样。   “承蒙陛下厚爱,洛曦在宫中生活一切有人打点,终日只无所事事,都有些汗颜了。”洛曦的嘴角牵起适当的弧度,客套之余不显失礼,得体的应对让挑剔如萧立也微微颔首认可。   皇帝含笑看着洛曦,忽而说道:“洛曦,你不是一直恨挂念着你的兄长吗?朕知你听到他们回来,必定心急要见他们,便邀你一同前来了。”   “皇上有心,近两年未曾见过哥哥,洛曦确实很是期盼。”洛曦没有否认,反顺着他的话回答。   “陛下确实体贴臣子,微臣方才听说洛洛住到宫里,才想着不知何时才能见见这个妹子呢!”温润的声音插入,却不显突兀,带点玩笑的口吻,又未唐突圣上。   然而,却足以让洛曦的心猛然颤抖。熟悉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缓缓流淌,让人感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惬意。   轻轻闭了闭眼,洛曦几乎失却转头面对他的能力。所谓近君情怯,在听到每日在脑海中回旋的声音后,她才发现太过长久的思念,竟已几乎将自己的勇气磨光。   大哥……   “两年未见,我粘人的小洛洛居然没有扑来,真是太让为兄伤心了!”调侃的话竟是当着皇帝与萧立的面说出的,萧晚第一次把皇上赋予他“抛却身份随意玩乐”的特权使用出来。   他的性格一如从前,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微微有些湿润。洛曦悄悄地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差点就要跃出喉头的心肝,力持镇定地扭头,迎上记忆中那张俊朗无双的脸庞。   一样的笑容,与离别前的那个月夜别无二致,只是目光对上的瞬间,他眼中似乎闪过更为明亮的一抹流色。   强忍住扎到他怀里的冲动,却难掩眼角泛起的湿润,也抑制不住声音里微微的颤意,开口唤道:“大哥!”   一声大哥,饱含了多少情感,怕是连洛曦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她满眼只看到萧晚的嘴角扬起更大的弧度,凝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也仿佛淬进了浓浓的笑意,让这位战场上令人又敬又怕的“笑面修罗”,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男子看到了自己久违的妹妹,带着温厚的沉沉思念,又抑不住心头的欢喜。   想要说,说不尽那四年,可真正面对时,她竟可笑的发现,自己居然失了面对的能力。   近君情怯。   在听到每日在脑海中回旋的声音后,她才发现太过长久的思念,已几乎将自己的勇气磨光。   然而一声轻咳却生生地打断了他们的“相见欢”。只见萧立右手虚握成拳,凑在唇边,却刻意不曾掩去那一丝别有深意的弧度。   洛曦像是突然惊醒,迅速敛聚起过分激动的情感,垂下脑袋,千言万语,百般思念,只凝成一句小家碧玉的轻声问候:“各位哥哥,欢迎归来。”   她的有礼却让萧晚眉心轻蹙一下,不是没有料到,只是真正看到,还是难免欣赏。突如其来的心疼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那般活泼灵动的一个小女孩,哪怕是在军营里也没大没小地跟其他人闹成一片,总是惹祸不断却让人打从心底地愿意罩着她。   如今,连顽劣的她也被训成了大家闺秀般的翩翩淑女。可见父亲的教导有多成功……呵!当初真不该让她跟随父亲离开的。若他有足够的力量与父亲抗衡,那么就算会成就一代无法无天的混世魔星,他也无悔。   将叹息埋在心底,却掩不住话底的怜惜,萧晚当着众人,不避嫌地抚上洛曦的发,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两人的亲昵,道:“是啊,大哥回来了。”   “放心,以后大哥就能一直陪你了!”他别有深意地笑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萧立,然后落到皇帝脸上,“皇上,舍妹顽劣,在宫中为陛下添了麻烦,微臣在此先行谢罪了!”   “呵,爱卿此言非矣,洛曦进退得宜,乖巧讨喜,为朕的后宫增色不少!朕倒是应该感谢你当初独具慧眼,带回来这么一位天下难寻的姑娘呢!”   一国之君口出此言,自是莫大荣耀!萧立手快,已拉过洛曦,将她从萧晚身侧带开:“洛洛,还不谢过皇上?”   洛曦警醒,福了福身子,温驯地说:“陛下谬赏,民女受宠若惊。”   一抹辨不明真意的流色,自萧晚垂下的眼内闪过,皇帝特意将视线停留在他脸上,却也只见得他唇边惯有的微笑。像要确定什么,皇帝忽而语出惊人:“萧爱卿,朕瞧着洛曦很是欢喜,不知爱卿可是舍得这颗明珠?”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众人皆是惊诧。众人皆知,皇帝选妃全由官员打点,往往有不少臣子都千方百计地找关系把自家女儿送入宫中,何曾试过皇帝开金口钦点,更何况萧洛曦并非萧氏亲女!   皇帝这一开口,哪怕不过是随口玩笑,对鼎盛的萧家而言,又何止隆恩?后位自前皇后何氏过世后便一直空悬,四妃尚余两席,若萧洛曦当真入宫,凭借她义父与两位义兄的地位,就算不是问鼎后位,也至少封妃!   眼红了多少人,惊愕了多少人,又……惶恐了多少人!   洛曦虽早有准备,但当皇帝亲言,她仍忍不住心神一晃。而在场的两位“萧爱卿”,更是神情各异。萧立仿佛早料到这结果,只是捋着胡子看向儿子,道:“皇上,这事臣可作不了主。虽说洛洛这丫头唤我声‘爹’,但她终归是晚儿带回来的,臣也不过是在他出征之时替他加以管教而已。”   四两拨千斤。他巧妙地把问题轻易抛到了儿子手里。萧晚抬眼迎上父亲的眸光,心中,已然明白。   这是一个测试。皇帝测试萧家对皇室的忠诚,而萧立则在测试他对家族的忠诚。   洛曦,亦不过是这场测试里的重要道具罢了。然就算如此,他又能如何?萧晚的心理渗着苦涩,若不答应,是为不忠不孝,他将如何面对这后果,失去宠信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将再无力将她保护。可若答应了,怕是会顺势让洛曦名正言顺地入宫为妃,成为皇帝与萧氏互相牵制的筹码。   目光,浅浅地落到低头不语的洛曦身上。强作镇定的她,肩膀有着轻微的颤动。心疼的感觉更盛,几乎撕裂他的灵魂。   洛曦何辜?花样年华的少女,却被卷入这般复杂尖锐的矛盾之中。如果当初他没有多事带她离开怡红院,如果当初他果决地放手让她离开,那么,她是否还能继续当她天真无邪的洛洛?   闭了闭眼,萧晚从来不是沉溺过去的人,对于已作出的选择,既无法改变,就只能着眼于现下。   “恕微臣直言,陛下这么一问,还真让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萧晚微笑着,在其他的臣子面前,温文的仪态未曾有过半分减损,一袭白衣甚有谪仙风采,“微臣印象中的洛洛,还是那个子小小的,老爱闯祸的丫头片子。昨日还缠着我要教她写字看书,现在竟到了许人的年纪了呢?这未免太让人惆怅,陛下,臣斗胆,还是要恳请皇上给臣一点时间来接受消化这个事实呢!”   同样半真半假的语气,应对皇帝不知是真是假的玩笑,萧晚的高明连萧立都不由暗暗赞许。   洛曦听到他的回答,瞬时安定许多。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她悄悄地向萧晚投去感激的一瞥,换来他温柔的一笑,似是在安抚她,让她不必担心。   萧晚的回答本该无懈可击,但皇帝沉色的眸中却掠过难解的锋芒,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甚至觉得皇帝等的就是他这样的答案。   因为,他分明从他笑意不该的表情里,看出一种所思所想被确定的得意。   转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了:“那萧卿家可要快点习惯了。因为……”   视线投向了一旁的洛曦,今夜尤为耀眼的她让皇帝毫不隐藏眼底的赞美,敛起之前的玩笑意味,语气颇为认真地说:“因为……朕已经快等不及迎进美丽聪慧的萧小姐了。”   若是先前的是有意的试探,那么这一回确然是毫无疑问的一锤定音了。   群臣当中率先反应的是御史王常,他马上便已端出笑容,对萧立一个拱手,恭贺道:“萧大人膝下果然才子佳人辈出。两名儿子刚凯旋而归,女儿又将传出喜讯,实在令人钦羡不已哪!”   他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道喜。   众人皆知,御史在朝中地位仅次于宰相,他们两人本来就形成相互牵制的微妙关系。而在后宫中,若说还有哪位有资格争夺剩余两个妃位的话,便是王常的亲侄女芳嫔了。如今皇帝想迎入萧立的女儿,对王氏的冲击该是最大的。   然而王常如今不见半点不悦,甚至是诚挚祝贺,加之先前目睹他主动与萧晚攀谈,大家心底也就明了,御史必定亦已甘心臣服于萧氏一族的势力,并大有与之联姻之意了。   连御史都明确了自己的态度,其他人,能不加紧附和巴结么?一时间,周遭尽是充斥着对萧立、离歌与洛曦的赞美之辞。连皇帝,亦只是但笑不语。   萧立也不推拒,只是摆着手,谦和地说:“诸位言笑了。”   萧晚的身躯却已在不觉中变得僵硬,脑海里似乎有一条弦,绷得很紧很紧,每听到一句恭喜的话,便再拉紧一分,似乎随时会断裂。   功高震主,萧晚心知肚明。所谓月盈则亏,萧氏一门圣宠太盛,早在领军回朝的路上,他和离歌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虽然这次立下战功,但回到崎月国,他们的境地将更加险峻。   只是,他却未曾想过,萧立会擅自把洛曦送入宫中,自然没料到她会被卷入漩涡之中。   为何要是洛曦?如果换作其他任何的事物,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定会让他毫不犹豫地把皇命视作身为萧氏子弟的第一要务。可是,皇帝要的,却是洛曦。他的,洛曦。   他拼死拼活地完成战场上的任务赶回来,可不是为了亲自将她推到勾心斗角的深宫之中。   心意已决,萧晚刻意漠视萧立以眼神传达的警告之意,正欲开口之时,一个声音竟先他一步响起。   “皇上,微臣有事禀奏。”   清冷的声音,在一派热络的气氛中,显得尤为清晰。所有人,竟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目光全部集中在开口的人身上。连同洛曦,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呆呆地移到了他脸上,被皇帝的要求轰得混乱一片的脑子却压根无法思考。   成为瞩目之所在,离歌的表情依旧淡漠,似是视他人于无物。仪态虽表现出身为人臣的谦恭,一双隐隐泛着银色微光的眸瞳却不避忌地望向皇帝。   皇帝也有些讶异一个晚上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人居然会选在这个时候开口,但还是轻轻颔首道:“爱卿何事?”   离歌悠然地看了洛曦一眼,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洛曦仿佛在里头承载着一种浮浮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有些愕然,但离歌已经调开了视线,在众人的等待中,温吞地开腔了:“陛下有所不知,萧洛曦她……已经许人了。”   “什么?”这下,惊讶的轮到皇帝了,他下意识地先看了萧立一眼,发现他脸上也掩饰不住淡淡的错愕,似乎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   洛曦也是怔怔地盯着离歌,已经顾不得低头装矜持——接二连三的冲击都比不上他这句话来得杀伤力大!她……许人了?什么时候?许给谁了?啊?   唯独萧晚,看向离歌的目光并不茫然,而是略有所思的深沉。   萧立率先回神,轻咳一声,问道:“歌儿,你说什么呢?洛曦何时许人了?怎么连为父都不晓得?”   离歌毫不在意自己造成的混乱,嘴角甚至微微地勾出一丝弧度,转向萧立,落落大方地回答道:“这是之前定下的事,义父当初到军营时来去匆忙,而回国前,我们忙于战事,竟也一直忘记向义父禀报,还请义父恕罪!”   离歌是不常说话,但他一开口,也是有条不紊,句句是理,让人无从反驳。萧立的脸色不易察觉地一沉,唇角扯出的笑意不达眼中,道:“呵,这义父倒还真没想到了。原来早在你们征战之际,就已为洛洛的将来作好打算哪!那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有如此福分,让我两位优秀的儿子认可,来夺取我萧家的掌上明珠啊!”   话里的讽意虽不明显,但已足够让离歌与萧晚听个明白了。离歌淡淡敛眸,跨前一步,走到洛曦旁边,与她并肩站着。   男的俊美无双,一头银丝映照着月华的光辉,有着一种妖精般的奇美。女的娇艳动人,高绾成髻的乌发有黑檀般的光泽,同样是超脱凡尘的美丽。两人站在一起,立即就并成一幅唯美的画面,足以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什么“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一时间便成为俗之又俗的形容。   情难自禁的赞叹声啧啧地自人群中传出,就算再眼红,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看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离歌的行为,足以说明所有。   尽管如此,他还是笔直地回望萧立,悠然地说道:“义父,与洛曦订亲的人,正是孩儿。”   萧立一顿,锐利的眸光刺向亲儿子,问道:“晚儿,可有此事?”   萧晚垂下目光,恰好掩去了他复杂的神思,只让人看到上扬的嘴角。他淡淡地应声道:“确有此事。当时,是孩子亲作见证的。”   “哦,原来如此。那……洛洛,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话锋忽然转向洛曦。   萧立可以拿自己头上乌纱担保这荒唐的亲事绝对是离歌现下才定的!然而,亲儿义子都狡猾如狐,难以找到破绽,只能从最弱小的人身上突破。   不料,明明在一刻前还满脸茫然的洛曦,被突然点名,不见半分慌乱。她含羞带怯地低下头,作小女儿娇羞状,柔声软语地说:“爹,那个时候……洛曦什么都不懂,对订亲一事懵懵懂懂,还以为大哥和将军是在开玩笑呢!况且,洛曦再是不懂事,也知道这种事是不该由姑娘家提出来的呀!”   姑且不去追究离歌说这番话的缘由,如今他已经那么说了,萧晚也那么认了,她自然也只能顺着他们的话把这出戏演完。不然的话……欺君之罪,可不是他们可以担待得起的!   因此,她脑瓜子极快地转动,藉着几分机灵,马上就凑出一席话,用待字闺中的女儿心态,撇清了隐瞒的罪,也把话语权抛回给离歌两人——既然是他们开的头,那便任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去吧!反正,只要能打消皇帝把她纳入后宫的念头,她也不在乎那么多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帝,终于慢悠悠地说道:“竟有如此之事吗……”   皇帝话没说话,洛曦就觉得自己被人一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随着离歌一同跪到地上。离歌跪着,那股气派却不减半点尊严,清朗地说:“皇上,罪臣此前确实没说清楚,才几乎造成弥天大错。然罪臣曾与洛曦朝夕相对,患难与共。在危难之际,她对微臣不离不弃。这番深情厚谊,罪臣决不能辜负。哪怕陛下因此降罪,罪臣也甘愿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噗……洛曦几乎没喷出来,若不是一直低着头,恐怕所有人都能看清她脸部的抽搐。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深情厚谊……这人真的是她知道的离歌吗?怎么两年不见,他就开始鬼话连篇了……这是不是算另一种形式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离歌,你的意思,是……要跟朕抢人了?”皇帝眯起眼,鹰凖般的目光笔直射向离歌。   “皇上!”只听得“噗通”一声,萧晚也已双膝着地,道,“他们的亲事是微臣允下的,离歌与洛洛,皆是微臣最亲近之人。当年,微臣见他们彼此有意,便自作主张,以义兄的身份撮合了他们。及后,洛洛被父亲带回崎月国,臣等二人专注于前线战役,只得将男女私情放到一边,再也无暇提及,才造至如今的尴尬,若陛下要怪罪,便唯臣是问吧!”   萧晚这话状似辩解,却隐含着更深的涵义——他们当初可是为了打仗才把婚事丢一边的!难道做皇帝的要趁臣子替你打江山之时强占臣妻吗?   皇帝沉默一阵,扯唇轻笑,扬了扬手,说:“两位爱卿这是干什么呢?这是朕特意为你们召开的庆功宴,两名功劳最大的臣子却都跪在朕面前,叫其他人看了作何感想!还不快快起来?”   离歌与萧晚对望一眼,却没有动作。   皇帝摇了摇头,道:“呵!难不成两位爱卿还真怕朕怪罪不成?男女之事,两情相悦,何罪之有?”   见皇帝松了口,萧晚才暗自松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在作一个太冒险的赌注,赌皇帝在众臣之前,不至于为一个女子留难两位功臣。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赌,只是这一次,为着洛曦,他不得不涉险一次,赌的是皇帝的自尊心。   所幸,蜕变后的洛曦魅力虽大,还是比不过刚刚为崎月打下一片肥土的大功臣。   “谢主隆恩!”三人异口同声地叩谢后,才站了起来。   皇帝看着洛曦,勾着几分不知是真是假的笑,说:“虽然甚为惋惜,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离爱卿与洛曦这么一站,朕才发现,你们很是般配,又怎么忍心棒打鸳鸯?”   情况在瞬间来了个大逆转,群臣的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了一回。但只消片刻,仍是王常最快反应,以同样的笑容面对萧立,说:“萧大人,离将军与萧小姐可谓天造地设一对,您这回可算是双喜临门了啊!”   尽管知道这些不过是奉承的话,但洛曦还是忍不住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她跟那块冰雕?天造地设?杀了她吧……   萧立的反应能力也是极快,虽然两个儿子的做法让他心底颇有些不悦,但他还是立即调适过来,挂上笑呵呵的和善神情去回应每一个人。皇帝也像是很快地就将这段插曲遗忘过去,与臣子们一道举杯相庆,营造出一副君臣同乐的美好景象。   只是,丝竹弦乐中,那些掩盖在欢声笑语之下的各种迥异心思,似乎隐隐地酝酿出一股危险的暗涌。   ------------------------------------------------------------------------------------------   在离歌那样宣布之后,宴会上接下来的时候,他与洛曦呆在一起,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洛曦自然也明白,她的身份已经在转眼间就从“宰相义女”变成“宰相准媳妇”了,为免他人生疑,她与自己那“患难与共,两情相悦”的“订亲对象”走在一起也是应该的。   只是,小鸟依人地站在离歌身旁,真的让她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食不知味呀!   宴会上的珍馐佳肴吃在嘴里都仿佛嚼蜡一般,偏生离歌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之后便恢复了闷葫芦姿态,对旁人的恭喜又变成之前那种爱理不理的冷淡,一律用单音字回答,让那些想藉着他喜事临门前来巴结的官员又摸摸鼻子闪开。离歌的周遭,再次成功隔绝出一派真空状态。   真空圈的中央,只有他们二人。   离歌兀自举杯轻酌,似乎很享受这种没人骚扰的空间。他不言,洛曦也不语,只好小家碧玉地站在他身旁,一双眼睛却不停地往被包围在人群中的萧晚瞟去。   萧晚虽不时分出一点心神,隔着众人对洛曦投来安抚的眼神,在一堆急于推销自家女儿或侄女活什么亲戚给萧晚做媳妇的臣子当中,却压根没办法脱身。至于柳云飞几个,因为身份不那么显耀,更是早就借词离开。   唉!不是要她一整个晚上都跟冰块耗在一起吧!有青春也不是这么蹉跎的!洛曦多想挤到萧晚的身边,扯着他跟他说这两年里发生的事,学习到的本领,或者让他跟自己讲行军打仗中遇到的事情。然而,在这御花园中,纵是咫尺,也是天涯。   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无意识地自她喉头溢出,飘进了离歌耳内。他终于分出一点心神,侧首扫了身畔的人一眼,轻易地发现她的心不在焉,也不难看清她目光所指之处。   两年不见,果然还是那个青涩的爱闯祸的丫头片子,对着带她离开妓院的萧晚总有一种难以抹去的雏鸟情结,不管到了哪里视线都不自觉地追逐着保护者的身影。   一种微妙的感觉掠过离歌的心头,很陌生的感受,却说不清是什么。   长久地处身于紧张的战场上,回到这歌舞升平之地,尽管知道周遭皆是虎视眈眈之人,离歌的心情还是放轻松不少。至少,他不必在午夜入睡时还时时提防敌军夜袭,亦无须日夜苦思破敌之策。   也许正是这份平和让他身上的冰芒柔化了些,落在洛曦身上的眼神,敛去几分漠然,他竟主动地开口说道:“今晚,他是脱不了身了。”   回眸   半晌,洛曦才反应过来是离歌在说话,她愕然地扭过头来瞪着他,好像要看出他是不是被妖魔附体一样。   离歌任她盯着也不恼,依旧表情淡然,笔直地回望洛曦,在她睁得大大的眼中,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满满地占据了一双黑亮的瞳孔。   想不到会与离歌的视线正正地对上,洛曦怔忪一下,脸上忽然泛上一股热潮,她用一种可疑的速度迅速地移开了视线,有些别扭地说:“你……你刚说什么来着?”   离歌没有回话。久久等不到呼应,洛曦只好偷偷瞥过去一眼,却发现离歌不知何时已经踱步走开。   “喂!你干嘛招呼也不打就走掉啊!”洛曦赶紧提着裙摆,小碎步跟上,抱怨地在他旁边喃喃,“这种讨人厌的性子还真是一辈子都改不掉耶!指望你能变得更像个人果然是我想太多!”   离歌忽然停下了脚步,让紧随其后的洛曦差点没刹住撞到他背上,才站稳,就看到离歌转过身面对她,让她的念叨猛然停在嘴里。   呃……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惹火了今夜的大功臣?   然未曾料到的是,离歌的脸上不但没有任何不悦之意,甚至能看到他嘴角的轻勾,比刚到夜宴看到他的那一刻更为清晰。只是轻微的弧度改变,已足够使他身上那种彷佛终日不散的冰冷寒气褪去不少,俊美的面容更形出众,带有一种介乎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独特气质。   洛曦心尖一颤,纵是两年过去,她依然无法自抑低惑于离歌出离的美色之中。虽然就长相而言,萧晚与柳云飞也是天下难寻,却似乎只有离歌才带着那种别样的,甚至可以说是异于凡人的清艳。   也许,是他那头银得纯粹的长发,为他笼上那亦人亦妖的神秘美感吧!洛曦暗自思忖。宰相府对下人的规定十分严谨,决不允许下人私下谈论自家主子,然呆了两年之久,洛曦还是多少听到了一些有关于离歌的……传说。   从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里,她总算一点点拼凑出离歌的故事。他原本出身于峻隆国的将军之家,却在数年前惨遭灭门惨祸,就连世代效忠于离氏一族的柳家亦未能逃脱。幸而萧立出手相救,才保住了他与柳云飞。   萧立收离歌为义子,视如己出,授他行军打仗之策。从此,萧氏两子,萧晚从文,离歌尚武,短短时间成长为崎月国的顶梁柱,少年出英雄,萧家荣耀尽揽。   但树大招风,离歌毕竟不同于正统的崎月国民萧晚,他的来历与银发皆成为他人攻击的目标,即使有萧立作靠山,他还是必须花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在朝廷里站稳根基。   如今,他领军拿下燕居国,为崎月献上这么一份大礼,应该……再无人能质疑他的忠心了吧!洛曦如此想着,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头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不再躲闪,反是扬起灿烂的笑容,足以夺去月华的明丽,红唇掀动,她轻快地说:“将军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个笑容,为那张原本已是绝色的姿容更添明艳,醉了周遭的一群男子。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相信,那般的风华,竟是属于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女?   只有离歌没有溺于她明媚的笑容之中,却仍有一瞬间的晃神。她的一笑,竟让他心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熟悉得……让他的心有些揪着的痛。   见离歌久不作回应,盯着她瞅得一脸高深莫测,洛曦有些尴尬,干笑着说:“将军大人……您这么看我,难道说……我这问题,问到您的痛处了?”她滚动眼珠子,将离歌上下打量一番,半是玩笑地说,“不对呀,看起来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她亟欲寻找话题的模样让离歌难得地兴起恶作剧的念头,他以平淡的语气说道:“有的伤痕,不一定会显露在外。”   不想,他随口的一句话,却让洛曦紧张起来,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在靳原城时的一幕……   记得那日,风南间领军从后方偷袭,差点取她性命。正是离歌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然而,他却因此受了重伤。时隔两年,洛曦仍清晰地记得,那时他身上插着一柄利剑,脸色苍白如纸,无力地倒伏在自己身上。   担忧与害怕的感情来得如此猛烈,让她一时忘了他们身处的场合,满心只怕离歌受了什么外表看不出来的内伤,一伸手就捉住他的胳膊,紧张地问道:“你……你没事吧?”   她过大的反应连离歌也始料未及,但那平白无误地表达出来的担心让他心头一暖。   他是顶天立地的冷面修罗,不止崎月国民,就连自己的部下,都视他为不败鬼将,战场上,只有他砍下别人的头颅,少有人能重伤他。久而久之,就连银甲军,也觉得为他的安危挂心是多余之事,将他全然当作超脱凡人的存在。   而萧晚与柳云飞,也对他的本领甚是放心,根本不信有什么人能动得了他。   只有洛曦,这个有点小精明,更多的时候却大糊涂的丫头,如此明明白白地表现出对自己的担忧……   自从他娘在那场丑恶的权力之争中香消玉殒后,便再没有人,如她一般为他急,为他忧。   神色一缓,离歌的微笑淬上一点温柔,竟举起手,往洛曦额心弹了一下,哼道:“笨!这天底下,又有谁伤得了本将军。”   他调笑的语气让洛曦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以冰冷著称的少年将军,但得知他安然无恙的消息,又让她舒一口气,悬起的心放了下来,喃喃道:“你没事就好……”   离歌又是心里一动,低头凝睇着她,问:“你就那么怕我出事?为什么?”   为什么?他于她,亦不过是相处过那么一段时间而已。他原以为,洛曦心里头放的,只有萧晚一个。   “啊?”这个问题,让洛曦骤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触电般松开还捉住他手臂的手,脸上腾升起一股热潮,像是做坏事被人捉包一样,她的眼睛到处乱望,就是不敢看向离歌,但仍嘴硬地说,“我……你有事关我什么事!我不过是……不过是……”支吾半天,没有下文。   离歌略略挑眉,故意问:“不过是……什么?”   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洛曦恨恨地瞪了咬住这个话题不放的离歌一眼,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道:“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我便要成寡妇,这总行了吧!”   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洛曦便已后悔了。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在宰相府里锻炼了两年培养出来的淡定和从容都到哪去了?怎么在离歌面前,就好像变回两年前那个净是知道惹祸的黄毛丫头一样?居然还说出这种话来,这下肯定要被他耻笑千秋万代的啦!   “呵!”果不其然,离歌发出一声闷笑,当即扫去他脸上的秋霜,虽然笑得并不夸张,却已足够让洛曦深感无地自容。   然而,下一刻,低着头的她就感觉到一个力度温柔地落在她发上,她震惊地抬眼,笔直地撞上离歌垂下的目光,眼底深处的银色像是要漫散出来似的,溢开了更胜月华的辉泽。   “笨蛋,我不会让你守寡的。”   那双总是不显露任何感情的眸子,此刻熠熠的犹如星子一般,承载着满目的璀璨,让人移不开眼。   久久的对视,似乎要将瞬间凝成独属他们的永恒。俊男美女,永远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全心停留在自己世界的两人,自也没有发现,宴会上有好几种投向他们的目光。   除去那些艳羡的、眼红的、欣赏的,更有皇帝与萧立的深思,以及……萧晚的沉吟。   纵是身处“围困”中,萧晚的绝大部分心思还是放在了夜宴上最为娇艳的女孩身上,他知她甚深,此刻虽不在她身边,却还是轻易从她不时投来的幽怨目光里看出了她的指控——   分隔了那么久,大哥回来了只跟那些大臣混在一起,一点都不顾我这个小妹了。   她那灵动的眼睛如此说着,让萧晚几乎想丢在那群在他面前唧唧歪歪的老头,笔直地走到她跟前,好好地看清她两年来的改变。   然而,他不能,因为他是萧晚。不管心里有多想,他的理智依然凌驾于一切之上,清楚地告诉他,无论他有多不耐,仍须端出微笑应对这群人无穷无尽的废话!   瞥了站在人群以外的离歌一眼,萧晚可真有些不平衡了。虽然他明知那家伙从来不知应酬为何物,而他在此以前面对这种情况也一直如鱼得水,但今夜,他却是头一次由衷地羡慕起离歌能够拥有的任性,为何他能够潇洒地摆他的架子,他却必须被一群就差没对自己流下口水的豺狼虎豹围着……   尤其是……他还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在洛曦身边……   唉!萧这个姓,有时还真是烦人的东西啊!   萧晚心头有些不易察觉的恼怒,以往自得的官场应对,竟也觉得厌烦起来。更甚的是,一直悄然关注另外一角的他,发现时时关注着自己的洛曦,忽而没有再看过来,转而专注地同离歌说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觉油然而起,不管是什么,总之……很不舒服。萧晚对此颇有些不满,他的性子从很久以前便锻炼得十分沉稳,思绪难有太大起伏,今夜的他,简直就连七岁的自己都不如了!   悄然平复了一下呼吸,萧晚笑着回答又一位老臣子的问话,态度得体得无人能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下一刻,当他的视线又不自主地飘远时,恰好捕捉到离歌亲昵地抚上洛曦脑袋的一幕。   那股无从解释的气闷就瞬间加剧了。   萧晚的眉心不自觉地轻蹙一下,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却让身边察言观色的年轻侍郎发现,忙不迭地问道:“萧大人,下官方才所言,是否有何不当之处?下官失言,还望大人不吝指正。”   “不,你说得极好。”萧晚立即就回了他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温和地勉励道,“如今天下能人辈出,实乃我朝之福。”   这话听在那年轻侍郎耳中自是十分受用,他难掩喜色,却也不往拱手自谦道:“萧大人过誉,下官何德何能受此谬赏?有萧大人与离大将军为崎月效力,才真正是我朝之福!”   这般你来我往的阿谀奉承平日早已习惯,为何今夜听来份外惹人生厌?萧晚压下郁结,仍端起套话回应,只是,再看过去一眼时,发现那里的两人在言语间已经走远。   “萧大人?萧大人!”年轻侍郎唤了两声才把心神明显拉远的萧晚唤回来,关切地问,“大人可是在寻什么?”   “嗯,没有。”萧晚语气里的肯定几乎让人无法产生任何疑问。   那侍郎收回发散的好奇心,悻悻地陪笑说:“哦!下官方才见大人神色似有心焦,还道大人有急事呢!是下官妄自揣测了。”   心焦?萧晚不觉微怔,差点要伸手抚上自己的面皮。   他自认,自十四岁过后,便一直把情绪掩盖得极好,一张笑脸,在莫测的朝廷中,挡去多少人的有心探视,但现下,竟连一个年纪轻轻的侍郎,都能看出他的心焦了吗?   呵!他在心底不觉再叹一声。   也该是了,天下之间,若说还有能让他露出心焦之意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离别之前还裹在一团迷雾中看不清楚的感觉,在重新见到洛曦的晚上突然拨云见日,萧晚这才真切地明了,自己,原是有多在乎那个无意“捡”回来的小丫头。   许是萧晚不经意间朝离歌二人投去太多关注,就连身侧都有人注意到了,另一眼顺着他之前瞥去的方向,看到已经相携走出喧嚣以外的一双俪影,不由得发自内心的赞叹道:“离将军与萧小姐,还真是一对璧人啊!萧大人与将军本就有兄弟之谊,由他成为妹婿,大人该是再放心不过了吧!”   妹婿?这个陌生的名词让萧晚不觉一晃神,轻笑已经先一步溢出唇角,呵!他可是从来都没把离歌这拽小子跟妹婿二字划上等号哪!方才他贸然进言实乃权宜之计,如果真说把这二人配成一对的话……   他倒想知道是洛曦先被闷死还是离歌先被烦死。   只是,若是不知内情,这么远远看去,他们……还真是该死的相衬……   事实上,萧晚的忧虑似乎有些太过。若是两年前的洛曦,呆在半天闷不出一句话来的离歌身边,恐怕真的会因为太过无趣而揪光自己的头发。然而如今,只是走在离歌身旁,她就已太过满足。   足足两年,她一个人呆在宰相府、留在皇宫,那种什么都要靠自己,不管吃多少苦都只能默默咽下去的孤立无援,她已经体验太多,纵然离歌性冷,但终归是她熟悉的、信任的人,更何况,为了护着她,连欺君的谎言,都出口了……   在那句“不会让你守寡的”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骤然蒙上暧昧。当然,这只是洛曦单方面的感觉,随着年岁渐增,又常听到府里的小丫头们议论谁喜欢谁这些事,她对于男女之情这码事,也多少开窍了些。   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压根就是想太多了,因为,离歌那种冰块,就算笑了也不代表什么,他根本就不会对这些事有任何感觉。   这么想着,洛曦也就释然了,乖巧地跟在他后头有一句没一句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都是洛曦在讲,她一直以为在宰相府里的生活,她会在银甲军归来后第一个向萧晚倾述。没想到阴差阳错,先行“叙旧”的,却是离歌。   她也不在意离歌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径自丢弃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淑女风范,像个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像是要把两年没说的话一次吐出。看似是她一人的独角戏,却因离歌偶然的应答和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聚成旁人不忍打扰的美丽画卷。   皓月高悬,夜却深。   兄妹   欢迎功臣的盛宴终于在丝竹声中结束,因取得燕居国大片国土而龙颜大悦的皇帝似也忘却了晚上被离歌“抢婚”的一小段插曲,在众臣“天佑吾朝”的呼声中喝了个酩酊大醉,由随侍的太监扶了回去。   尾随其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宫妃以及皇子皇女。虽洛曦的身份并不是其中之一,但如今身居宫闱,亦不得不让青柳半拖半扯地拉回到那串返回后宫的队伍中。   频频的回首相望,只欲在人群中再次寻回熟悉的身影。然而一听到宴会完结,离歌向来是跑得比谁都快,散去的人潮中早已不见那出众的银色。而萧晚不知是不是仍然被人围困难以脱身,任是洛曦伸长了脖子都张望不着。   最后,她也只得摸摸鼻子,悻悻然地垂首跟着回去。身畔不少妃嫔公主不顾身份地靠近,主动与她攀谈,问得无非都是关于她与离歌的婚约。原以为宫中会入住一个强敌的妃子们,得知洛曦要嫁的人是离歌之后,纷纷撤下之前的防备与敌意,过来一个劲地恭喜。   还有两个个性比较活泼,平时到漱玉宫也比较多的公主也凑热闹地挤到她身侧,一个嗔怪地说“订亲这么大的事儿都藏那么紧,半点不肯透露”,一个好奇地问“离歌将军看起来很可怕耶你怎么愿意嫁他”。   可怕吗?洛曦有些怔忪,一时间无法将这个词跟陪了她大半夜的离歌联系到一起。   好吧她承认,在战场上挥舞大刀的离歌……呃……真的蛮可怕的。可是这些公主们根本没机会看到那样的他,又何出此言?洛曦眨眨眼,反问:“将军他……怎么会可怕呢?”   刚及笄不久的颂琴公主立即惊叫道:“呀!离歌将军那头银发……还有他的眼睛,有时候不小心跟他目光对上的话,整个人都觉得寒心耶!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不会啊!”离歌是有点冷漠不错,但他长相的俊美也是天下少见的,洛曦原以为,离歌该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呢!尤其是那双眸子,大概是全身上下最为吸引她的地方了,每当撞上,便犹如被吸入漩涡般,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晕眩。思及此,洛曦更是疑惑地问,“我觉得……将军的眼睛,跟琉璃一样,很漂亮呢!”   “漂亮?!洛曦你真是疯了!”颂琴公主掩颊叫道,“你都没有发现,离将军的眼睛有时甚至会迸射出银光吗?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怕,难怪有人传道他是妖魔之子呢!”   “公主!”一把无名火自心头熊熊燃起,烧得洛曦几乎理智全无,全然不顾及对方身份便大喝了一声,更忘却自己身处何地,扬声反驳道,“将军只是发色与常人有异,却同样是人。若说真有什么不同,便是我们在皇城里养尊处优之时,他率领大军护我崎月国民,拓我崎月国土。我并不觉得,他的发色与什么妖魔有干系,反而会认为那说不定是神的恩赐呢!”   她的突然发飙让颂琴公主吓了一跳,她们年岁相近,性格也有点相似。自她第一次出于好奇上漱玉宫见了这位从民间来的宰相千金后,就对她极有好感,短短日子,已经与她成为朋友,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敢说,却从未见过洛曦发这么大的火!让她一时间无法作出回应。   离她们不远的芳嫔看到情况不对,连忙走了过来,陪着笑劝道:“哎哎,颂琴也是听了些不实的谣传,才会对离歌将军产生误会的。萧小姐你可千万别当真哪!离将军一表人才,怎会是什么妖啊魔的呢?”   今晚,她的叔父已经表示得很明白,王家有意与萧家联姻,既然洛曦已经不是她在宫中的敌人,不如及早拉拢过来。   芳嫔的如意算盘打得响,洛曦却一点都没听进去,瞳孔里仿佛燃起灼灼的火花,唇线抿紧,连细心妆点的水红都难以掩饰那一抹苍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就连她自己都一度认为离歌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妖魔,但现在只要一听到别人说他是“银魔”、“妖魔之子”,她就压抑不住心头的熊熊怒火。   许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看到他游离于外的孤寂身影。又或是,在无人之际,她亲睹了那双泛银眸瞳中的点点温柔。   颂琴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在洛曦面前说这些有点过火了,她在回到崎月国都以前,毕竟跟他们有过一段患难与共的日子,就算不是未婚夫婿,离歌也算是她的义兄,她自是见不得别人说他不好。颂琴公主立即捉起洛曦的手,轻拍她的手背说:“好嘛,我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离歌将军在你眼里肯定什么都好。总之,是我不够了解他,所以失言了,好不?”   洛曦没有答话,她怎会听不出颂琴公主话里的敷衍?她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坐在黄金珍珠堆砌的宫闱里,每日抚琴绣花,又岂会知道在遥远的边疆,离歌等人为了她们的享乐吃了多少苦头?   “颂琴,这次确是你失言了,要好好道歉才是呢!”一道不属于女性的低沉声音,骤然响起。   “皇上!”   “父皇!”   芳嫔与颂琴公主同时惊呼出声,光顾着自己说话,居然谁都没有意识到原应在最前面的皇帝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跟前。   “……陛下。”洛曦抬头看了他一眼,才闷闷地唤了一声。此时,她已经不想理会皇帝对她刚才的责问听进去多少了,亦不欲深究理应醉倒的皇帝怎么会清楚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了。   就在一刻钟以前还醉成烂泥需要在别人的搀扶下才勉强站得稳的皇帝,此刻身子还是歪歪地需要依靠着旁人,原本显得苍白的脸庞在烈酒的作用下薰出两颊不自然的酡红,如鹰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蒙上一层薄雾般,敛去了往日的锐利,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醉酒之人。   然而他方才说的话,却又如此的条理清晰,丝毫不觉得他的神智处于酒醉状态。   “洛曦讲得没错,离歌……或许真的是,上天赐给我崎月帝国的神将哪!”皇帝扬声笑着,踏着不厚实的步子,有些歪斜地往寝宫走去,只留下洛曦与几个妃嫔公主面面相觑,摸不清他到底是真醉假醉。   不过真醉假醉,都无所谓了。洛曦暗自思忖,趁今夜气氛热烈,请离歌适时对皇帝提出让她回到宰相府的要求,皇帝也已在众人面前允下。君无戏言,就算是酒后之言,亦不能反悔。   如此一想,洛曦沉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也能挽回理智。挤了个笑容给颂琴公主,说道:“我方才也是反应过激了些,公主不要计较。毕竟将军多次救我于险境,我可是护短到底的!”   很好,这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开玩笑。她的功力是越来越深厚了!洛曦自我解嘲地在心里想着,把贵族小姐的那幅派头重新挂回脸上,与其他人一一道别,回到了漱玉宫。   “你下去休息吧,不必伺候了。”洛曦有些疲累地挥了挥手,遣退了欲上前为她卸妆宽衣的青柳。   “可是,小姐……”看着随手拔出发簪却把发髻弄乱了的洛曦,青柳犹豫着不敢退下。   “没事,我自己摆得平。”洛曦继续与自己的头发斗争,眼角余光瞥见青柳还杵在房内,不耐地甩手说道,“下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呆着。”   她语意坚决,青柳也只好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房间内,便只剩洛曦一人。   扯了半天,洛曦总算把那复杂的发髻拆下,理顺了头发。长长的黑发披下,已经长及小腿肚,如乌木般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卸下脸上的脂粉,还原一张俏生生的可爱脸容,少了妩媚,却多了纯真。   洛曦从梳妆台前站起,脱下外头罩的海棠色纱衣,随手撂到屏风上,却觉得眼角闪过什么,窗外似乎有黑影晃过。   后宫镇守深严,总不会是刺客吧?洛曦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前说书人最爱说到的桥段之一——皇宫现刺客!   然转念一想,就算有刺客,也是来找皇帝老儿晦气的,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小小的寄居客人身上,她也便松了一口气,慢慢踱到窗前,正想把窗户拉严,却发现窗户对出的庭院中,竟真矗立着一道人影!   熟悉的背影,让洛曦心头一震。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双手负于身后,静静矗立在月色之下,俊逸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婉浅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笔直地迎上洛曦的视线。   脱去官袍的萧晚,也褪去了身居要位时必须维系的那份稳重与威严,凸显他本身的丰神俊朗。一袭素色的简衣,衬得他清逸无双,很有几分谪仙风采。   洛曦牢牢地盯住他,视线仿佛就胶着在那个微笑上无法移开了。宴会上人太多太杂,她根本没机会好好看清他。然这一刻,似乎一切横梗于两人之间的东西亦都全部消弭不见了一般。   萧晚回应着洛曦的注视,浅浅的笑意扬得更开,微微偏头,他掀唇说道:“洛洛,我回来了。”   只是简简单单六个字,几乎逼出洛曦的眼泪。   僻静的院落,只有他,还有房内的她。   再无须端出所谓的礼仪,洛曦忽而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撑住窗台,一只脚就那么大喇喇地跨到窗台上,动作流畅地自窗户跃了出去!   洛曦的身姿拔长许多,在来到崎月国的两年里,也在不曾再有机会翻墙爬窗,然而这套动作她重新做起来还是熟悉得不得了。轻灵的身影,如精灵在夜色中飞舞,披散的长发,在她脑后扬起墨色的波浪。   萧晚微笑着,看着他的女孩朝自己奔来,背在身后的双手张开,只消一瞬,一个温热的身躯扎到他胸前,让他如愿地抱了个满怀。   洛曦,他的晨曦之光。   这个小女孩,从前个头还不及他的胸口,如今已长到肩膀左右的高度了……萧晚的嘴角勾起了大大的腻足的笑容,玉石般的眸瞳中泛起一抹旁人难以窥视的柔情。他收紧双臂,将洛曦紧紧抱住,力度却是与脸上温情不符的重,好像不这样,就无法确认她确实在自己怀中一样!   骤见她时那种不形于外的激动,在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时渐渐平复,萧晚调侃地笑道:“洛洛啊,大哥的身子骨虽然还算硬朗,可你若每回都这么撞过来,大哥这把老骨头还是迟早会被你撞散架的呀!”   熟悉的口吻,像是昨日才在耳边响起,洛曦心头一暖,涌上眼眶的泪悄悄滑落,沁到萧晚的衣襟上,她偷偷地在对方衣服上蹭干净,才抬起小脸,半怒半笑地骂道:“什么呀!要真被撞散的话,就是大哥太弱了!”   无拘的笑闹,把岁月瞬间带到从前,仿佛两年来的分离从不曾存在过。他们望进彼此的眼中,就如映出过往的影相。   然而,心底却也是明白的,很多事,已经发生。就如同现下所处的地方,是无边的深宫。就算他们都没变,生活亦已回不去过去的单纯了。   当然,变得不只是年龄,还有……   萧晚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明显的赧然,松开双手,将洛曦稍稍推开了一些。   方才,她几乎等同于整个人紧贴在自己身上了,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父亲大人至少有一点做得很好……就是……那个以前总是营养不良似的干瘪小姑娘,看来在宰相府里吃好住好,也已经拥有玲珑凹凸的曲线了啊……   萧晚脸上泛起更深的潮红,暗自庆幸夜色将他的些微尴尬掩了去,不然怕是要被这丫头嘲笑一段时间了。   洛曦果然沉浸在过多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萧晚的不自在,径自问道:“大哥,你怎么进得来这里?”   “呵!”萧晚很快恢复如常,虽然洛曦的身高已不若以往,但他还是像从前那般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柳都到得了的地方,我就来不得?”   “那也是!这天底下,哪有大哥去不了的地方?”洛曦也跟着笑了,骄傲的表情好像称赞的人是自己一样。   “洛洛……”她的毫不怀疑和绝对信任让萧晚的声音窒了窒,半晌,本想忍住的一句话还是溢出喉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极轻的一句话,承载着太多的情感,有些歉意,有些怜惜,又有更多的心疼,在夜风中吹散,又仿佛密集成丝,将洛曦笼在其中。   原来,在外面的那些年,大哥……终是想着她的呢!   洛曦忽而笑了,精致的脸容,本就有着倾国的本钱,缀上笑意后,更是充满了蛊惑的娇媚,就连与离歌、柳云飞这等“美色”朝夕相对的萧晚,心跳都不由得漏跳一拍。   “大哥,不管我是在宰相府还是皇宫里,皆是锦衣玉食,美味佳肴,从一个差点卖身为妓的孤女,变为人人都得礼让三分的宰相千金,洛洛……实在不能再说什么委屈的了。”一声极轻的喟叹似乎从她唇边溢出,一席话却真挚无比,发自肺腑。   洛曦知道萧晚的心结,就算两年前不懂,那么听到方才那句万千情感交杂的一言后,她也该懂了。萧晚,仍旧介怀自己在她被萧立带走时的无能为力,生怕她在不在身边之时吃了什么苦头。   有他这份心,那么,她为了成为一名与“宰相府”三个字相称的千金小姐所忍受的一切,也便值得了。   唇边展开的笑容更盛,如同深夜开到极致的昙花,清淡素净中绽放着无人能及的瑰丽与华美,让人忍不住想将那样一份美丽永远地珍藏在夜色中不被他人窥视而去。   洛曦轻轻地拉了拉萧晚的衣袖,露出以前那种装乖讨好的可爱笑容,说:“而且,只要一直想着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的,再多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了啊。怎么样?大哥听到这番话有没有很感动?”   “洛洛……”萧晚轻唤着她的名字。   “嗯?”看吧看吧,大哥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洛曦为自己的言辞深感得意之际,她的两颊突然被扯开——   “大哥……你干嘛?痛啦!”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捏她?这种欺负人的事情不是只有死人妖那家伙才会做的吗?难道眼前这个“大哥”是那厮易容而成的?   洛曦皱眉想着,正想拨开那双在她脸上肆虐的手,对方却先一步松开,然后,萧晚像安抚小狗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她发红的脸蛋,露出一副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的笑颜,说道:“不要再那样笑了。”   归念   “为什么?”洛曦不满地撅嘴,在外人面前再怎么装端庄装娴熟,到了熟悉的人跟前,她压根就无须再装,天真也好,任性也罢,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展露最真实的一面。   为什么?因为……这样的笑容,若是让皇帝看到,就没有人能保证她能出宫了吧……   但萧晚并没有作出回答,只是投去了高深莫测的一眼,随即转了话题:“洛洛,如果……让你与歌尽早成婚,你怎么说?”   “咳……咳咳……”洛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萧晚同情地替她轻拍后背,似乎早就清楚此话一出杀伤力有多大。   洛曦好不容易把气息平复下来,顾不得后宫在这时分是多么寂静,劈头就要大吼出声,幸而萧晚同样一早料到她的反应,十分及时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才免去她夜半尖叫召来禁卫军的后果。   “洛洛,如果你不想大哥被冠上刺客罪名的话,我看,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如何?”萧晚还有心情调笑地说着,遭到洛曦狠狠的一瞪,他清楚她已经平和下来,才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摆出一副“你要问什么就问吧”的神情。   然而,不被钳制的洛曦,却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一双黑亮的眼睛,往上瞅着萧晚。   她自以为已经用最幽怨的眼神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但她明显高估了自己眉目传情的能力……或是她与萧晚的默契程度……因为萧晚歪过头,微笑道:“洛洛,大哥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不过你也不必瞧得眼都直了啊!”   “大哥!”   “好了,洛洛,大哥知道你在想什么。”萧晚终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轻叹一声,道,“你认为,歌今夜那么说,不过是为你解围的权宜之策,怎能真的成婚是吧?”   洛曦没有踌躇,点了点头,眼中多了一分急切,追问:“难道不是吗?”   如果真叫离歌娶她……就算她肯,离歌也不愿意吧!   萧晚眼中掠过染上一抹深沉,让乌玉般的眸子更形深邃。虽然四下静默无声,但他仍是谨慎地侧耳倾听了一会,确定没有人在附近,才低声说道:“洛洛,当今圣上是位明君,有强国之抱负,更有治国之才能,然而却生性多疑,今夜歌与我在他面前认了你俩的婚事,那么,这桩婚事,就一定要成真。”   洛曦身子微僵,萧晚一语,已经道出问题的关键所在。   现在很少人斗胆提起,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当今的崎月国主并非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的。他乃庶出,又非长子,按理帝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然而,他却一直野心勃勃,暗地招募能人,而当初的太子属于保守派,只想保住崎月国原有的国土,不求扩张,也让一些有更大抱负的臣子趋向于当时还是七皇子的XX(是时候给皇帝一个名字了……)。   当皇宫内外都已经布妥眼线时,他认为一切已然就绪,时值先皇病重,XX将他的父皇软禁于后宫之中,迫他写下禅位诏书,在萧立等一众骨干臣子的拥护下黄袍加身。为免有变,他甚至假借先皇旨意,以“意图篡位”之罪,赐死了已经被废的太子一家,连他的两个未足十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所有的一切,做得干脆利落,从七皇子变成稳坐龙椅的皇帝,XX花了数年时间来策划,真正实施,却仅用了月余时间。然而,不能否认的是,他虽然行事心狠手辣,却有着一国之君应有的果决,他即位后两年,发起战争,连续攻下临近几个小国的城池,让崎月帝国的版图大大扩张之际,更多了不少附属国,每年光是进贡,就抵得上以前崎月国一年的赋税。   因着他的这番作为,也让原来一些对其出身有些微辞的人噤了声。那段篡夺皇位的血腥过往,便渐渐随着史官的“记叙”一同湮没……   只是,作为当年大功臣的儿子,萧晚不可能忘记XX是个怎样的人。正因为他的皇位是夺来的,他的疑心比其他人更重,似乎担心有一天会有别人也把皇位从他手中夺了去。   如今,萧氏一时盛极,就算萧立是当初助他登上皇位的重要推力,萧家的处境却也是如履薄冰。   当一个臣子立下的功劳太多,对他的赏赐已经到达极致,除了皇位,再也没有什么能赐予的时候,当皇帝的能怎么办?   只能想个办法,让他再也不会有接受赏赐的机会了。   在宰相府里一段日子,近日又在宫中与皇帝近距离接触过,洛曦已然明白到看似兴盛的萧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任何一点差错,都足以置他们于万劫不复之地。   洛曦闭了闭眼,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所以,因为今天在皇上面前许下了这样的承诺,我们便要这样地实现,才不会被捉住把柄,是么?”   一丝阴霾掠过萧晚清亮的眸瞳,他轻轻地拍了拍洛曦的脑袋,安抚地说道:“洛洛,相信大哥,不会有事的。”   “大哥……对不起……”洛曦垂下眼睑,低声说道,“若不是为了我,也不必为难你们。”这……可是欺君之罪呀!   “笨蛋,大哥本以为你在这两年里该有些长进了才是。”萧晚拍在她脑袋上的手忽然用力,揉乱了她顺滑的发丝。   洛曦抬头看向萧晚,表情有些茫然。他又轻叹一口,说:“你以为不是你,就没有别的了么?”   若皇帝对萧氏一族已经上了心,那么,不是洛曦,也会是别的。萧晚很清楚,今夜的事情,不过是第一次试探。   “洛洛,你该知道了吧,在以前,不管歌为崎月付出多少,许多人却还是怕他的。”   洛曦踌躇了一下,还是微微点了头。   萧晚沉声说道:“然而,这次大胜回京后,歌的声誉大涨,以前那些不利于他的言辞,也渐渐消弭了。”   这本应是件好事,却反成了萧晚最为担心的事情。洛曦的心更加沉下,聪慧的她早听明白了,若是百官还不信任离歌,百姓也还忌惮他,那皇上反而更加安心。但当他终于用自己的行动表明对崎月的忠诚,赢得众人的信任,皇上就不得不加以防备了。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仅仅因为异于常人的发色,不管多么拼搏,都只能得到别人的侧目与惊惧,就连那养在深宫的皇族公主,都视他为妖。好不容易等到人们终于接受他,却随时会因此遭到皇帝的提防。   离歌,离歌,你在这世界,本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吧!那般不似凡人的容貌,超脱于世的能力,该是属于……神祗的国度吧?而在这俗世里,无论他做了些什么,都只会被当成妖魔鬼怪罢了。   眼见洛曦原本欣喜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下,萧晚也不好受,其实,他本不该对她说那么多的,只是……迎着那双乌亮灵动的眼眸,他却无法像以前那样对她有所隐瞒了。   再次安抚地拍了怕她,萧晚扯出微笑,说:“别想太多了,明天不要赖床,早点收拾好东西回家,知道吗?”   回家!   是的,回家……那个冷冰冰的宰相府,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终于能够真正地成为……她的家。   有了这份动力,洛曦次日果然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打发青柳帮忙收拾这些日子来收到的馈赠,自己也愉快地开始打包从宰相府里带过来的东西。   正当她忙得不亦乐乎之际,漱玉宫前厅的大门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随而来的就是“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直来到洛曦房门。   刚好提着一个小箱子要走出去的青柳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上的东西,她迅速一跪,恭敬地行礼:“奴婢叩见七皇子殿下!”   然而,沐华压根没看到跪在门边的宫女,在目睹洛曦收拾的动作时,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一脸大受震惊的模样。   洛曦这才记起,前一夜的庆功宴,未满十四的皇子皇女是不在受邀之列的,想必沐华是不知道发生的事情。今儿个一早,她又一直沉浸在回去与萧晚等人团聚的喜悦中,竟忘了派人去跟沐华打个招呼。   洛曦自知理亏地赔着笑,试图以玩笑来缓和一下气氛:“呀,沐华殿下,您在宫中的时间这么长,礼仪应该学得比我好呀!怎能这么大喇喇地闯到女眷的房间来呢?”   沐华却不像平常那般跟她笑闹打诨,表情是与神情不符的严正,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他们没骗我,你,真的要走了?”   他少有的正色让洛曦心头一震,不习惯那终日嬉笑的小皇子端出这么严肃的神情,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跟前,俯身说:“殿下,是我不对,没有通知你,这真真是我疏忽了。洛曦在这向你认个错,赔个礼,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   回想起来,入宫以后,他算是第一个向她表示友好的人,这些日子来,若没了沐华的陪伴,她的生活恐怕更会有如一潭死水了。如今一旦能出宫就把他甩到脑后,面对他指控般的质问,洛曦很难不感到愧疚。   她的诚心道歉,让沐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沉着嗓子,肯定地道:“这么说,你确实是要离开了。”   “我的好殿下,我这都赔罪了还不成么?你就非得要用这语气跟我说话,让我难受?”洛曦抿抿唇,她说的“难受”可是真的难过,并不是讨好对方而已。若说,在这后宫之中,有什么令她难舍的,便是这可爱的小皇子了。   沐华仍是瞪着她,良久,才嘴巴一扁,大叫道:“不准走!”   洛曦先是被他的猛然一吼吓了一跳,直到反应过来那三个字的内容,她才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大大的两步跨到沐华面前,一勾臂,亲热地揽过他的颈项,全然没有什么所谓淑女应有的风范,欢喜地笑道:“哟,七殿下,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呀!这可真是太太……太让我感动了呢!”   被温香的女性躯体半抱着,自小在中规中矩的礼仪教导中长大的小皇子何曾试过?沐华的脸“刷”地涨得通红,他条件反射地挣脱洛曦,心底里却又不是那么愿意推开她。两只手根本想不到该往哪摆,只得不自在地低吼道:“你……敢对本皇子放肆!”   洛曦没有放开,甚至得寸进尺地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说:“啧,殿下,你这叫口是心非哟!明明是你苦哈哈地哭着求我不要走的,这会儿还嫌……”   “谁哭着求你不要走啦?!”沐华激愤地大叫。   “哦,那是说,民女可以撤啦?那好——”洛曦松了手,作势要转身走回床边收拾。   甫一转身,衣袖就被人拽住,她的嘴角勾了勾,回过头正打算好好地笑沐华几句,却不意被他脸上的神情震住!   一个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被众多下人小心伺候着养在蜜罐里长大的尊贵皇子,也会出现那种……犹如被抛弃的小孩一般的神情么?   洛曦只觉得心里狠狠一抽,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那样的神情,太熟悉,很久很久以前,她无数次在铜镜里看到过……   若非萧晚后来的出现,她恐怕还在不停的被遗弃中辗转吧!思及此,洛曦的心变得柔软,想归家的心情更加急切。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就像萧晚无数次对自己做的那般,伸手抚上沐华的脑袋,柔声说:“傻瓜,这又不是什么永别。我只不过是要回家去而已,你是堂堂皇子殿下,要见我,难道还怕见不着吗?”   “既然我是堂堂皇子殿下,那是不是我叫你留下,你就会留下?”沐华倔强地抬眼瞪着洛曦。   果真……是个小孩子呢!洛曦失笑,说:“沐华殿下,就算是贵为皇族,也不能太霸道哟!”   “所以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对不对!”沐华又扁起了嘴。   洛曦微笑着,耐心地说:“殿下,毕竟,宰相府才是我的家,而皇宫……不过是我承蒙陛下错爱有幸被邀约而至,怎么说也是客,叨扰了一段时间,自是要回家的。殿下若是想找我,相信义父义兄都随时欢迎殿下光临宰相府的呀!”   “你要回家……”沐华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茫然,又有些急切地追问,“可是,你不是要嫁给父皇了吗?那皇宫不就是你的家了吗?”   抚着他脑袋的手僵住,表情僵住,洛曦整个人都因沐华“童稚”的一句话僵硬成石。   她不否认,如果不是昨夜离歌的出手相助,沐华的话兴许会成为事实。可是……这才几岁的孩子?!怎么也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洛曦好不容易才迫自己扯起唇角,却因脸部肌肉的僵硬使得这个笑无比的诡异,说:“殿下,这……是哪来的谣言?!”   “可是,上次三皇姐与五皇兄明明是这么说的呀!而且,能住到后宫的女人,不是公主,就是妃嫔,你又不是公主,只能成为父皇的妃嫔了呀!”沐华固执地坚持。   ……洛曦一阵无语,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她知道,从她住进漱玉宫那一刻开始,几乎是所有人,包括萧立,在皇帝强烈的暗示下,都已当她即将入主后宫了。皇子皇女与妃嫔们私下里肯定也没少议论这事,她要怎样解释,才能扭正沐华先入为主的观念?   “殿下,那啥……”洛曦的视线不住地往天花板上飘,就是不敢正眼看对方——虽然这是“既定的事实”了,但由她自己说来,还是莫名地心虚……   “就是那个……殿下,您没听说吗……我……”洛曦忍不住清咳一声,才艰难地出口,“我已经有……未婚夫了呀!”   洛曦终于说了出来,却差点被“未婚夫”三个字呛到,天可怜见,想她自幼流离,好不容易认了大哥,又遇上战乱,三番四次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就罢了,被带到富贵人家里“享福”,结果遇到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尊贵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最后的最后,终于迎回了亲爱的大哥,还没来得及叙旧,自己就已经被许人了……   面对沐华难掩错愕的表情,洛曦此刻真的好想仰天长啸一声——“天妒红颜啊!”   走弦   “七皇子殿下,小姐。”洛曦内心的哀怨没有机会发泄,青柳已经跨步进来,对两人福了福身子,才对洛曦说,“小姐,其他东西都已经收拾好,马车也已经来到外头了。”   洛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示意青柳到外头等着,才拉起沐华的手,说道:“沐华殿下,在皇宫的日子,承蒙你照顾了,洛曦是绝不会忘记你的。你何时若是闷了,随时可来找我。可这会儿,我是真要走了。”   “你……你真不嫁我父皇了吗?这天底下,多少女人想破了头希望嫁给九五之尊?父皇让你住到这里来,分明也是喜欢你的!就算你已有婚约,谁的身份又能尊贵得过一国之君?”沐华的眼神交错着复杂的思绪,仍不放弃说服洛曦。   洛曦听着他的话,轻轻地笑了,绝美的容颜氤氲出淡泊如莲的气韵。她语气轻柔却坚定地说:“若非我想要的,再是尊贵,又能如何?洛曦并非什么野心之人,想拥有的,亦不过一份诚挚真切的感情罢了。”   这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离歌虽淡漠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的面容。不知怎的,本是用来劝退沐华的话,在出口的同时,竟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离歌真的就是她的良人。   沐华闻言默然,半晌,才缓缓抬头,道:“那说好了,本皇子无聊的时候,你萧洛曦得随传随到!”   洛曦对他的任性霸道不以为然,只笑着应道:“是是是,我的好皇子,我记着了。”   “这个,你继续给我保管好!”沐华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竹篾小球,硬是塞到了洛曦手里。   洛曦一愣,这不就是最初把沐华带到自己跟前的竹球么?萧立特地放到她进宫的行装里,她也找机会物归原主了,这会……   “要是弄丢,本皇子便要你好看!”沐华毫无震慑力地威胁道,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本皇子想要回来时,你得亲、自送进宫还我!”   洛曦这下明了了,沐华把竹球交给她,不过是给她一个进宫见他的机会。她慎重地点头,当着沐华的面小心地把竹球放到包袱里,心里却有点微妙,当初,她在毫无知觉中把这球带进宫,如今,又要带着它出宫了。   沐华虽没有再拖住洛曦,但终究是不忍亲眼目送她离去,别扭地窝在房间里,硬是不肯送她到门口。洛曦无奈,也只得随他,拿着自己的东西出了大门,马车果真已停在外头,青柳指挥着把她的行装安置到车上,回身见洛曦步出,才快步走近,说:“小姐,东西都已放好,随时可以启程了。”   洛曦捉起青柳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真心道:“在宫中这段日子,全赖你打点一切,谢谢了。”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啊!那都是奴婢该做的事,能服侍小姐是奴婢的福分,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奴婢……是真心喜欢小姐的!”青柳说着,眼眶竟红了起来。   洛曦也是一阵心酸,原以为自己日夜只盼着要离开这个地方,却不想到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已有了这么多的不舍。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镯,不由青柳推拒便套到她手上,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登上了马车。   门帘落下,洛曦独自坐在马车里头,听着马蹄踢踏的声音。其实按照管理,后宫里是不行马车只能以轿子进出的,但皇帝居然体恤她有不少东西要带,特许马车进入。洛曦难得地安静,甚至连掀开布帘再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这个住上了一段时间的地方,对她而言,理应成为回忆了。   马车走了没多久,慢慢停了下来。洛曦估摸着这距离大概还未出皇城,有些奇怪,然而,外头传来的声音马上解答了她的问题——   “拜见宰相大人!将军大人!”   洛曦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掀起门帘,探身出去,果真看到城门之外,萧立与离歌分别骑在马上,看样子早就已经等候在这里。   萧立面带符合身份的温和的微笑,离歌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洛曦立马要下车行礼,萧立已先一步伸手作出制止的动作,和蔼地说:“洛洛,这里没其他人,不必拘礼了。”   洛曦止住动作,略带疑问地说:“是,义父,您是来……”   “为父当然是来接我的好女儿回家的啊!至于歌儿……”萧立看了离歌一眼,笑着说,“身为你的未来夫婿,更是要来啊!”   洛曦又是一阵鸡皮疙瘩上身,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接触到离歌,僵笑着说:“义父和将军有心了。”   萧立别有深意地勾勾嘴角,半带调侃地说:“洛洛,如今既然满朝上下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了,你怎么还叫将军呢?”   洛曦的脸部肌肉轻微地抽搐一下,迎向萧立探究的目光,她暗自稳下神绪,才转头看向一句话都没说过的离歌,脸上扬起甜美的笑容,声音似能滴出水似地唤了一声:“离哥哥——”   洛曦发誓,她看到马背上的离歌抖了一抖。   看来,被成功恶心到的并不只有她一个。这份认知让洛曦心理平衡了些,再出口的亲密叫唤已经顺口许多:“离哥哥刚刚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今天大可不必亲自来接洛洛的。”   尽管离歌的表情永远是那么一种,但从他绷直的躯干上还是可以看出他对洛曦的“热情”有多难以适应,洛曦并不怀疑,若不是碍于萧立和几名宫仆在此,他铁定会毫不犹豫地掉转马头立刻走人。   然而,正当洛曦偷笑在心之际,离歌却突然又有了惊人之举,只见他翻身下马,恭谨地对萧立拱手请示道:“离歌斗胆,恳请义父……允许孩儿——”   离歌顿了一顿,好像说出后面的话是多要命的事情,但在萧立探究的目光中,他轻蹙一下眉心,还是说出来了:“请允许孩儿与洛洛一聚。”   一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洛曦不知所以地看着他们。   “呵呵……义父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昨晚没什么机会独处,你必定心里着急了吧,能说出这种话,对你这孩子而言也算难得了。”一席话,说得洛曦心虚地低下了头,离歌的表情也有几分不自在,但萧立仍继续说道,“之前大家都不知晓你们是那种关系,如今既然公诸于世,相信大家都能理解的,我又怎么阻拦呢?你说是吧?汪公公?”   洛曦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汪公公,原来一直都笑吟吟地守在旁边。他立马就笑着附和道:“萧大人说的是,将军与萧小姐分别那么久,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嘛!”   小别胜新婚……   洛曦的嘴角抽了一下,简直不敢去看离歌的脸色了。   离歌倒是镇定,大概是经过一再的惊吓后已经习惯了,颔首谢过,旋身径自走向洛曦的马车。   洛曦这才明白,离歌所谓的“一聚”,是指——呃,洛曦脑子里的思路还没顺过来,就被离歌一把推回车厢内,随即,他也跨了上来,一同在里头坐下。   洛曦睁大了眼睛看向大喇喇地占据半个车厢的离歌,因为后宫中的道路本就不为马车设计,因此这架破例进入的马车比平常的要小一些,仅能刚好容纳两个人。原本洛曦一个人坐在里头还蛮宽敞的,可长手长脚的离歌一登上,空间就霎时小了很多,动作间,更难免产生肢体上的碰触。   洛曦听到外头萧立爽朗的笑声,以及他跟汪公公道别的声音,然后,随着车夫“驾”的一声,马车又缓缓地动了起来。   在“轱辘轱辘”的行走声中,洛曦的脸有些泛红,她不自在地往角落缩了缩,低声质问道:“你好端端的放着好马不骑,跑上来跟我挤什么?”   离歌斜眼瞥她一下,那神情十足的不屑,像是对这种行为同样极端的不乐意,却仍是回答了她:“做戏,总归是要做足全套的,不是吗?”   ————————————————爱的归来的分界线—————————————————   狭小的空间,不管洛曦多么小心,在马车的行走中,仍是不免于身侧的人发生碰触。   “喂,你再坐过去一点啦!想要挤死我啊?”在不知第几次碰到离歌时,洛曦终于忍不住开口。   离歌却动也不动,只是睨她一眼,淡然地说:“看来,你在宫中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洛曦一怔,不解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来。   离歌的视线将洛曦上下扫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然,怎么会养得那么胖?”   车厢内静默了一阵。   洛曦的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随即,一声巨吼几乎吓坏了外头的马夫——   “你、说、什、么?!”   该死的离歌,就知道从他嘴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话!她哪里会胖了?这身材分明是秾纤适度,不知羡煞多少姑娘!难道还要像以前在妓院里那般终日吃不饱的干瘦身躯才叫不胖?   面对洛曦几乎冲着自己的脸吼出来的质问,离歌依旧淡漠,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轻轻地擦了擦脸颊,才说:“下次嚷嚷的时候,麻烦别开脸,很脏。”   “你——”洛曦两年来的修养被他轻易破坏,气得不轻,正要再说话的时候,外头适时传来萧立的探问:“洛洛,歌儿,你们还好吧?”   他的声音唤回洛曦的理智,她把已到喉头的责骂咽回,用自以为最犀利阴毒的眼神狠狠地剜了离歌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才是瘦竹竿!没眼光的家伙!”   离歌没再理她,转回脑袋,略略偏向车窗,没让洛曦看到他唇边微微勾起的嘴角。   见他不理,洛曦觉得自个儿在那嚷嚷也是无趣,皱着眉别开脑袋望向窗外的方向,虽然布帘挡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也好过面对离歌那欠扁的神情。   马车内静了下来,只听到外头传来马夫的吆喝声,马蹄声,还有大街上的人声。过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洛曦先忍不住,又开口了:“喂!”   “嗯?”   虽然只是懒洋洋地扔过来一个单音节,但洛曦仍很没骨气地大受鼓舞了,她原本还以为这棺材脸要一路装死回去呢!   “那个……就是那什么……”   离歌偏转的脑袋略为移动了一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只消一眼,就让洛曦立即坐直了身子,不再吞吐地说:“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大哥的意思好像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深呼吸一口气,才将余下的话说完:“好像是真的想让我们成亲了。”   离歌看了低着头的洛曦,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极端冷淡的反应让洛曦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瞪着离歌,她咬咬唇,说:“你……怎么到现在仍是没有半点反应?我们说的,可是你自己的婚姻大事耶!你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吗?”   “不然呢?”离歌秀气的眉毛略略抬了一下,简单地反问。   “呃……”洛曦被他问住,半晌,才讷讷地说,“我知道不然的话也没别的什么好办法啦!可是你至少也给些反应来么?”成亲本该是两人的事,可离歌这模样,让洛曦感觉像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一样,就算明知是假的,仍多少有些不是味。   “你需要我有什么反应?”离歌轻轻地说着,忽而,他定定地注视着洛曦有些忐忑的小脸,唇角轻勾,他的脑袋忽然压低,骤然便靠得洛曦很近很近,更轻的声音几乎就在她耳畔响起,“难道,你冀望我有什么新郎倌的欣喜若狂么?洛洛娘子?”   最后几句话,带着他吐纳的气息,轻轻地呼在她耳廓上,让洛曦条件反射地红了双耳,连脸颊也染上胭脂色。   然而,即便这般嫣红脸色衬得她愈发娇俏,但指望她在离歌面前流露出小女儿姿态,大概还是天荒夜谈。洛曦虽觉不自在,倒也没有什么羞涩,神色反而更加严肃,颇是认真地问道:“你,老实回答我一件事好吗?”   她的严正,让离歌多投注了几分注意力,片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洛曦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足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问道:“昨夜因为护着我,便要赔上自己的婚姻,你……后悔么?”   婚事   洛曦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足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问道:“昨夜因为护着我,便要赔上自己的婚姻,你……后悔么?”   其实,她的理智告诉她,这种问题最好不要问,那么便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会更心安理得。   但她憋不住,她可以对所有人端出学来的虚伪笑容,甚至让那种笑看起来真诚得如同发自肺腑,然后甜腻腻地假装自己与离歌爱恋情深。然面对萧晚,面对离歌,面对这些曾经出生入死,并多番救她性命的人,她如何能够罔顾他们的心情?   离歌当时是否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在一时冲动地为她解围后,却被逼得假戏真做,他是不是……会后悔贸然说出那句欺君的话?   洛曦很怕他出口的答案,会是“后悔”二字,但若不问,她知道自己日后,更难心安。   在她思绪混杂成一团之时,离歌只是看着她,表情若有所思,却迟迟未有答话。   抿了抿唇,让洛曦问话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流失。这样的沉默,似乎已经证明了什么。她挤出一丝虚弱的笑,说:“你平时……不是以打击我为乐的么?怎么现在,又懂得给我留面子了?”   离歌的神情更加高深莫测。   洛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了,她是想问个明白没错,但面对这么不配合的对象,她也只能暗自懊悔自己还是不该问出口自取难堪。   就在她要别开脑袋不再迎向离歌目光的时候,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在车厢内:“如果我说悔了,你又当如何?”   是啊,就算他后悔,她又能如何?   事到如今,事情的走向早就不是他们任何一个能掌控的了。洛曦无意识地勾勾唇,说:“不如何,只是,想知道而已。”   “果然是笨蛋。”毫不留情的贬斥很顺口地出来。   洛曦的嘴角抽了抽,反射性地驳斥:“我就是笨蛋又怎样?你还不是一样笨?不然……怎么会无端说出那种话,给自己招来这种不情不愿的后果?”   “自己笨,不要当别人也一样的笨。”离歌反手扣上洛曦的脑袋,语气依旧冰冷,“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不经大脑说话的。”   “你……什么意思?”   洛曦叫着,但马车已经停下,车夫在外头恭敬地禀告说宰相府已到,请他们下车。   离歌率先掀起门帘,长腿一伸跨出车外,只有一句压低音量的话留在了车厢中——   “我做事,从来不悔。”   简单的字句,荡在洛曦脑中,那么轻的声音,却像震聋了她的双耳般,让她霎时间,竟再听不到其他东西。   不悔,不悔,真的能不悔么?   她怔然地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躯,离歌踏出马车后,还是替她挽着门帘,洛曦只是呆呆地任由视线追逐着离歌,再无其他动作。   “呵,洛洛,到家了,还舍不得下车么?”先走在前头的萧立打趣的声音传来,惊得洛曦立即站起来跟着下马车。   然而过快的速度让她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裙摆,差点一头栽下车,幸好离歌及时出手,捉住她的手肘,免除了她的丢脸。   “咳,谢谢。”洛曦不大习惯地低声向离歌道了谢,与他并肩步入宰相府内。   “大哥!”一进门,洛曦便眼尖地瞧见等候多时的萧晚,洛曦一时心喜,轻快的脚步就要跃过去,忽觉手上一个力道拉扯,让她撞向离歌,只差一点便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了。   她想挣开,但抬起头,眼角余光已经瞟到前方回首看向他们的萧立。洛曦立即明白,乖乖地紧靠着离歌,唇角勾出了羞涩的笑容,眼神如歆慕又若腼腆地悄悄瞥向离歌,顾盼似飞。   萧立表情不变,只转头对萧晚笑着说:“晚儿,为父把你这宝贝义妹给领回来了,你该不能再怪义父自作主张送她入宫了吧?”   “孩儿不敢。”萧晚端着与之不相上下的温和笑容,道,“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这两年,多亏爹的悉心养育,才让洛洛出落成这般动人的姑娘。”   “呵!爹还怕你回来后要责备为父对她太过严格了呢!”萧立故意说道。   “要冠上萧这个姓氏,自是要负起相应责任的,相信,这一点洛洛也很明白的,不是吗?”萧晚的眸光,温柔地落在与离歌相依而站的洛曦身上。   “洛洛衷心感谢爹爹的耐心教导。”洛曦马上就机灵地接口。   “想你们兄妹许久不见,定是憋了不少话要说的,爹就不掺和了,你们去好好叙旧吧!歌儿方才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挤进马车跟洛洛相聚了呢!”萧立有意无意地说着,视线在三人脸上都扫了一遍。   然而,没有一个人显示出任何的异样。   萧立说不清是失望或是意料之中,依旧端着温厚的笑容,背起手半转过身子,脚步忽又停下,像猛然想起什么死的,说:“哎呀,看为父这记性,差点连这件天大的喜事都忘了说了!”   洛曦心里“咯噔”一下,有时准得出奇的直觉告诉她,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萧立“呵呵”地笑着,那种愉悦就像真的是发自内心一般,宣布道:“皇上鸿恩,今早我入宫面圣之时,他体谅歌儿为了战事与洛洛被迫分离,愿意亲自为你们主婚。”   洛曦嘴角一抽,她知道,以萧家的地位,她与离歌的婚事必然不可能低调,但……也不必让当朝天子都搅和进来吧!那皇帝就算是想弥补他差点拐她进宫的事情,也不需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弥补呀!   但让洛曦更为惊悚的话还在后头,萧立在稍作停顿后,缓缓地宣布道:“并且,皇上还亲自请来大国师,连日子都为你们订好了。就在下月初六,你们便能完成大婚之仪。”   犹如一道惊雷劈下,若不是离歌还扶着她,恐怕洛曦已经跌坐到地上。   萧晚昨夜潜入宫中跟她说完那些话后,她已做足随时要披嫁衣的心理准备。可是……要不要这么急啊?!   萧晚似也觉得过于仓促,说道:“皇上确实眷宠萧家,可是,爹,下个月的话,会不会太赶了?堂堂萧府嫁女,将军娶妻,要准备的东西,可是很多的。”   以他们这样的身份,就算用一年半载来准备一场婚宴,亦不为过。   萧立却摇摇头,不无自傲地笑道:“无妨,既然嫁娶都在萧府,就算是明天要成婚也不成问题,皇上亦已许诺,若有何需要,随时可跟他提出。更何况,洛洛是我萧立的女儿,准备时间是短了些,但我一定让她嫁得风风光光。”   洛曦还在悄悄地做着深呼吸,离歌已经反应极快地拉着她一同跪下,恭敬地说:“离歌谢皇上成全,谢义父厚爱。”   “谢什么?我这女儿也只有交给你,才能放心了。”萧立上前扶他们起来,别有深意地看了离歌一眼,才慢慢地踱步离开。   离歌这才放松手劲,让洛曦不必再紧紧依偎在他身上。洛曦仍有些茫然的感觉,看看离歌,又望望萧晚,只见两个人的脸色都没什么变化,讷讷地说:“喂,我……好歹也是要嫁人了耶!你们身为我大哥和未来夫君,难道……都没什么话要说吗?”   离歌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明显没诚意地说:“多多指教。”   洛曦嘴角又是一抽,随即便听到萧晚说道:“啊,我家洛洛也长成大姑娘了,可以嫁人了,大哥真是欣慰啊!”   “喂!你们两个,够了哦!”   洛曦不知道离歌和萧晚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婚礼的准备还真的在宰相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所有的仆役都四处奔走,为这场盛大的喜庆购置物件,每日都有不同官阶的人上门送礼道贺。由于新添的东西太多,好几回洛曦还差点在自家被绊倒。   萧立很放心地把婚礼大小事宜交由萧晚全权负责,准新郎倌离歌也是终日不见人影,连日来与洛曦呆在一起最长时间的,反而是柳云飞和苏采喻。   苏采喻是两年前就随洛曦从阵前回到京城的,除了入宫的那段时间外,洛曦大多有他作陪,少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倒是柳云飞,身为离歌的贴身侍卫,从刚认识开始就只围着离歌转的家伙,这会儿天天赖在她身边,就让人觉得稀奇了。   “喂,人妖。”洛曦看向一大早就出现在她房前院落的柳云飞,再次狐疑地问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无聊,闲逛。”柳云飞薄唇微掀,惯有的凉凉语调吐出的就是简洁的回答,完了,他又瞥了殷凌一眼,略带嘲讽地说,“再说,宰相府这么大,我要出现在哪,萧大小姐管不着吧?”   这死人妖!果然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挖苦她而存在的!洛曦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反击道:“你是回到宰相府后就丢了工作还是怎么着?你看这全府上下,还有谁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的?”   柳云飞的目光忽然坚定不移地胶着在洛曦脸上,唇边勾起讽笑,说:“那还用问?不就是你么?”   “我……”洛曦当即理亏无语,纵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她才是萧府里最大的闲人!   身为新娘子的她,除了试试喜服,选选被面花样之外,就无所事事了。连以前负责教导她礼仪的刻薄老大妈,居然也不来刁难她——也是,她的靠山回来了嘛!而且一回就是俩!如今,她的身份除了是萧家小姐外,还马上要成为将军夫人,谁敢惹她?   ——当然,除了眼前这个从未放弃欺负她的毒舌男。扁扁嘴,洛曦决定放弃跟柳云飞争辩,甩个眼色给身边的苏采喻示意他跟上,就晃到池塘边去喂锦鲤。   “真不知道他到底抽了哪根筋,不死守着将军,跑来我面前碍眼。”洛曦眼角瞥着斜倚在远处树干下的柳云飞,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苏采喻陪笑着说:“小姐,你别这么说啦!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洛曦眸中精光一闪,质问道,“喂!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给我说清楚!”   “这个……小姐你不必问得太详细了。反正,将军是你的未来夫婿了,铁定是不会害你的嘛!”苏采喻安抚地说道。   “酸!菜!鱼!”洛曦抛开鱼饲料,气势汹汹地迫向苏采喻,蹙眉道,“你现在吃里扒外是不是?!”   “那啥……洛曦小姐,容小的提醒一句,小的……本就是柳统领麾下的人……”绝对算不上什么吃里扒外。   “你……”洛曦气势一矮,转眼间已经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戚地说,“我就知道,当年要你跟我回来,你是心有不甘的。也是,像你这般有本领有抱负的大丈夫该驰骋沙场之上,怎能屈居大院,陪在一个平凡小女子身边?你对我没有埋怨我已满足,至于你心中只有你的统领,却始终不肯对我推心置腹,我也是能理解的。”   苏采喻简直是瞠目结舌,虽然知道这两年洛曦人前演戏的本领长进不少,但亲眼所见,还是大开眼界了。   洛曦在池塘边蹲了下来,撩起宽大的袖子,纤纤素手轻轻拨着水面,涟漪从她的手指开始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前来觅食的鱼儿也一下被惊得四散。   黛眉轻蹙,水动鱼游,在垂柳之下,构成一幅无懈可击的美人撩水图,让远远路过的仆人都不由驻足,看得痴迷,换来总管的责骂。更何况近在咫尺的苏采喻,他就在一旁,能清楚地看到洛曦脸上带着的那种若有似无的轻愁,真叫人不惜倾家荡产都只想换来她的一笑——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洛曦小姐装出来的完美伪装。   又是幽幽地长叹一声,洛曦轻婉地自语道:“早该知道的,像我这样的出身,不管冠上多少夺目的光环,仍无法摆脱原来的身份,一介孤女,又怎能奢望有人把我当一回事呢?”   “够了……洛曦小姐,是小的错了,您不用再说了。”苏采喻嘴角抽搐着打断了洛曦的自怨自艾,就算明知她的用心,但他依然无法忍受这种哀怨的碎碎念。   他是看着洛曦被萧晚带到军营中的,那时的她,小小的个子,瘦小得跟七、八岁的小孩似地,给人一种怯生生的感觉,让兵营里那些三大五粗的汉子都不太敢跟她说话,怕声音太大就会吓着她。   随着日子慢慢过去,她对军营生活适应后,活泼爱闹的本性才慢慢显露出来,竟也跟一群大男人打成一片。弟弟更是全心全意地护着她,他才对这个突兀地出现在军中的女孩子投以一些关注。   陪她回京,是自己的选择,对于这个弟弟用生命来守护的女孩,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她怎样从离别的悲伤中强装没事,看着她怎样在宰相府里艰难地生活,看着她怎样从假小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看着她在萧立等人面前的乖巧,和独处时眼底的落寞。   苏采喻终于明白,弟弟为什么会为了她不惜牺牲性命。洛曦像是天生有一股魅力,只要她愿意展现真心的笑容,就能让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拼死保护。   因此,假装的也好,苏采喻就是见不得她不高兴。   一同蹲到洛曦旁边,抛了一把鱼饲料到池塘里,又把五颜六色的锦鲤吸引到他们跟前,苏采喻轻声说:“洛曦小姐冰雪聪明,柳统领连日来为何一直出现在你身边,你不是早就猜出来了么?”   洛曦顿了一下,她默然地捉过苏采喻手中的鱼饲料,喂着池中扑腾着抢食的鱼儿。   是的,她是猜到的。柳云飞心高气傲,从来只听命于离歌一人,他会到她身边,自不用说,定是离歌授意。   而离歌会指派柳云飞亲自到来,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他认为她这段时间可能会出意外,而且还会是不小的“意外”,所以才需要把堂堂的统领如此“大材小用”地放在此处。   然而,就是因为明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却对即将到来的“什么”一无所知,而所有的人似乎也没有任何让她知道的意思,才更令人不安和……火大。   “酸菜鱼,把话说清楚。”洛曦敛起做戏的神情,一边抛着鱼饲料,一边冷静地说,“若是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让我知道个清楚明白,不是更好防范吗?”   “这……”苏采喻瞥了双臂环胸,倚在远处树下闭目养神的柳云飞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有情报指,燕居国此次兵败,面上愿意投降进贡,但实际上却还不死心,因此派了他们国内的高手潜入了崎月。”   “潜入崎月?败军之将,就算让他们进来了,又能如何?”洛曦不解,已经一败涂地的燕居国,在战后元气大伤,兵力大折,几年内绝对无法与崎月再抗衡,即便是高手又怎样?几个人,难道就能抵抗崎月大军么?除非是把崎月的国主给干掉……   洛曦倏然睁大了眼睛,手一抖,半包饲料就倒进了池塘里,锦鲤争食翻起的水花更大,“哗啦哗啦”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采喻神情严峻,叮嘱道:“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将军与小姐的大婚可谓崎月举国上下的大事,事情一多就容易出乱子。而且这几天出入宰相府的人也比较杂,一切都要以小姐的安全为重。”   半天,洛曦才点了点头,这种关键时刻,她帮不上忙,也不能给大哥他们添乱了。   像是看透她的想法,苏采喻宽慰道:“不过,小姐也不用太放在心上。那也还是未能确定的消息,再说,有军师和统领在,小姐跟将军的大婚一定能够顺利进行的。”   “嗯……”大婚能不能进行她根本不关心好不好,成不了婚还更好咧……   “小姐,小的遇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苏采喻欲言又止。   “嗯?什么?”   “你饲料倒太多进去了,鱼儿会撑死的。”   新娘   初六,在萧府上下忙碌的准备中,如期而至。   初五的晚上,洛曦用过晚膳后,就被婢女们赶回去洗澡歇息了,每个人都跟她唠叨什么“明儿个要劳累一整天的,小姐今晚一定要休息好”之类的话,让洛曦光是想象第二天的盛况就觉得有种逃婚的冲动。   好不容易把伺候的人都打发走,洛曦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只眼睁睁地看着床顶。   马上……就要为□了呢!   少女情怀总是诗,洛曦不是对爱情和婚姻没有憧憬,小时候爱听说书,尤其喜欢听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然后回去自己做梦,对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构建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有时让萧晚都深觉无可奈何。   她也曾想过,自己日后的夫君会是怎生一副模样,在她心目中,她想嫁的人,应是像萧晚那般温柔体贴,会哄着她宠着她,会纵容她的那些小缺点,会在她闯祸时苛责几句然后再安抚她说“没关系”……   或者说,从萧晚把她从妓院带出,认她作义妹之时,她已经将他视作自己未来丈夫的范本了!   没想到,最后她却要成为“离夫人”,嫁给那个大冰块,对于此,她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直到此刻,仍有一种漂浮在半空中脚不着地的不实感。   这或许该说是天意弄人吧!谁又能料到,那个名满天下,杀人如麻的冷酷将军会娶一个孤女出身的妻子呢?怕是连离歌当初见到时也不曾想过,自己日后会与之缔结……如此良缘。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然一旦拜过天地,他们就算有夫妻之名,是命运紧紧相连的两个人了。   翻了个身,洛曦还是精神得要命,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她终于放弃安稳入睡,爬了起来,摸了件披风罩在身上,蹑手蹑脚地推门走出庭院。   深呼吸了一口,夜间的冷风灌进口腔,让她生生打了个激灵,但也因此更为清醒。   她所在的院落里,仆人皆已歇息,万籁俱寂。夜深人静之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要当新娘子的人,半夜三更还不睡,跑出来干嘛?”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叫洛曦吓了一跳,若非认出了那独有的寒凉语调,她已惊呼出声,转过身顺着声音望去,果然看见柳云飞一腿伸直,一腿曲起,悠哉地坐在屋顶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我才要问,你半夜三更不去睡,跑到姑娘我的屋顶上干嘛呢?”明知他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自己,洛曦还是忍不住反驳。   “我看这边月色好,过来赏月,不行吗?”柳云飞嘴巴里叼着一根小草,闲闲地回答。   屁话!这边月色好,难道他的院子月色就不好了吗?他的睁眼说瞎话让洛曦连生气都无力,只觉无语。   抬头看去,柳云飞有句话倒说得没错,今夜的月色,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辉,并非皎洁明亮,但朦朦胧胧的别有一番风情,煞是撩人。洛曦看看惬意地坐在屋顶上的柳云飞,想了想,也纵身一跃——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虽然进入军营后有学一些防身的技艺,有几招甚至学得像模像样能唬一下人,但轻功这东西,对于只练了口诀却没有内力的她而言,从来只是遥望的目标……   还没跳到一层楼高,一口气就提不上了,直直往下掉。洛曦皱眉闭上眼,等待屁股即将迎接的疼痛,却发现腰间有一股力捉着往上提。再睁眼时,她已经稳稳地站在屋顶上,转头看去,柳云飞依旧维持姿势舒适地坐着。   知道这几个人的武功一个个都深不可测,洛曦也不费力去问些什么了,说:“你也有好心的时候啊。”   “我只是不想少主明天的婚宴上出现个瘸新娘子。”柳云飞一手撑在身后,随口应道。   习惯他的毒舌,洛曦懒得去计较,理理衣服,学他一般在屋顶上坐下,仰头望向天空。   从地上看,月亮似是遥不可及。然而,只是上了屋顶而已,玉盘般的圆月就像伸手可以触摸一般。洛曦看得有些痴迷,喃喃地说:“我也好久没想这样欣赏夜色了呢!”   柳云飞侧首看她一眼,素净的小脸不施脂粉,但透着健康的粉色,不若初见时那般黑不溜秋,虽然还是下巴尖尖的模样,但脸蛋已圆润了些,那头黄黄的杂草似的头发也养成了柔顺乌黑的发丝。   只有那双熠熠有神的大眼睛还跟从前一般,透着晶亮的光芒。   柳云飞移回视线,用难得的友善语气问:“怎么?想到马上要嫁给少主了,兴奋得睡不着?”   洛曦的目光黏着在月亮上,嘴巴却灵敏地应道:“明知道不是的事情拿出来糗我你也有意思?”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让柳云飞闭了嘴,作为清楚事实真相的一员,他说这些话除了逗弄洛曦外,确实没多大意思。若是连她都逗不了,就更没啥好说的了。   静默了片刻,洛曦才说:“喂,人妖,你跟在将军身边最久了,你该是最了解他的,对不对?”   柳云飞眉毛轻挑,有些意外地看向洛曦。   但洛曦没有迎上他的视线,定定地望向天际,双手抱膝,下巴搁在曲起的双腿上,脸上流露出一丝迷惘之意,轻声说:“其实,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出来说我跟他有婚约,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在出口之前就该想到,这句话说出来,如果不执行,就是欺君大罪的。”   柳云飞没有作答,洛曦也没管他回不回答,径自说道:“他这么做,免除我进宫的危机我是很感激啦!可是,为了这样赔上自己的婚姻,他何必呢?万一他以后遇到心仪的姑娘想娶她过门时怎么办?”   柳云飞还是保持缄默。   这会,洛曦转头看他了,满脸不解地问:“你说,你家少主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一直以为,她的存在对于离歌来说,是可有可无,甚至是累赘的。   柳云飞盯了洛曦半晌,才慢慢地说:“少主对崎月国向来忠心。”   “啊?”洛曦傻了眼,柳云飞的这个回答……也太不搭调了吧!   柳云飞仍是直视洛曦,十分正经地说:“所以依我对少主的了解,我想,他大概是……怕你进宫的话,会让后宫三不五时发生祸事,间接颠覆崎月国吧!”   “……”洛曦的小脸抽了一下,暗自深呼吸一口告诫自己武功不及柳云飞如果妄图把他推下屋顶的话结果大概是自己站不稳掉下去,才稳住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他……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所以少主一直深得军队上下的爱戴。”柳云飞居然还异常正色地接话,只有细长的凤眼里流窜而过的一道笑意泄露了他的捉弄之意。   洛曦没好气地别开脑袋,嘟嘟囔囔地说:“就知道死人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认真问他,居然借机损我!”   将她的抱怨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柳云飞忍不住轻笑一声,然后才说:“拜托你小小的脑瓜子里就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本来就已经装不进什么东西了,再塞些垃圾进去,怕是转都转不动,直接痴呆掉了。”   “你才痴呆!”洛曦很幼稚地甩了一句回去,决意不再理会这没半句好话的家伙。   然,片刻后,她却听到了柳云飞凉凉的嗓音在身侧轻声道:“少主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娶你,是他自己决定的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还是好好准备,当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吧!”   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吗……洛曦垂下眼睑,缓缓地,才轻声说:“喂,谢谢了啊!”   柳云飞这家伙,平时是毒舌了一点,不过说起人话的时候还是蛮中听的。   “别突然用这种肉麻兮兮的语调说话。”柳云飞斜睨她一眼,洛曦一旦温驯起来,就让他浑身不对劲,非要说些什么来刺激她,“不然,我会以为你是想跟我私奔的。”   “私奔你个鬼啦!”这下,洛曦是再忍不住,终于做了她一直想干的一件事——不顾自己身处屋顶之上,跳起来提脚要踹柳云飞下去。   “笨蛋,自己武艺不精,就不要在这种地方像猴子似的跳来跳去。”柳云飞轻易地一手捉住她飞踢的右脚脚踝,让她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在倾斜的屋顶上,晃来晃去的摇摇欲坠。   “死人妖——”洛曦使劲,仍拔不出被柳云飞捉住的脚,涨红了脸。   “别喊了,你死心吧,我是不会跟你私奔的。”柳云飞淡定地接话。   “谁要跟你私奔啦!”   “啧,不要就不要,吵那么大声,会惊动其他人的。”柳云飞说着,然后爽快地——松了手。   “哇啊啊……”失去唯一支撑的洛曦重心不稳,顿时歪向一旁,就要滚下屋顶,她眼明手快,在滚落前及时伸手,硬是拽住了柳云飞的裤脚,很没形象地挂在屋顶。   “既然不打算私奔,就别猴急着脱我裤子啊!”柳云飞眉眼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捉紧任何一个机会损洛曦。   “你……要是不拉我上去,那明天你家少主的婚宴上,就真的要出现一个瘸新娘子了!”洛曦见柳云飞没有要拉她一把的意思,揣摩着若想自力救济的话难度有点大,不得不拿他方才的话丢出去。   柳云飞瞧着她的手有点捉不住了,才倾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把扯了回来。   洛曦趴在屋顶上喘着气,虽然知道柳云飞不会对她置之不理,但刚才挂了那么一会会,还真以为手臂会扯断了。   翻了个身,她懒懒地躺在上头,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惬意地闭目养神。   因为她知道,只要柳云飞在身边,她就大可以安心地什么都不管。   不知过了多久,柳云飞看看天色甚晚,提醒道:“喂,你该回房了,这里风大,吹久了发烧的话明天就有你好看的。”   身侧的人没有回应,静静的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丫头这么安静?柳云飞轻轻推洛曦一下,想把她赶回房内,却不料,这一推,她翻了个身,竟“咕咚咕咚”地往下滚。   这回,柳云飞没来得及拉住,幸而他身手敏捷,先一步跃到楼下,伸臂正好稳稳当当地接住滚落的洛曦。   “怎么回事……”柳云飞的话在视线触及洛曦睡得正酣的小脸时消音,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喃喃自语道,“真是,还说睡不着呢?一睡死了连滚下来就醒不过来。”   回应他的,是香甜酣眠的洛曦身子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柳云飞怀中继续睡大觉。   摇摇头,柳云飞没有避嫌地抱着洛曦,走进她的闺房中,将她安置在被铺中,并大发善心地给她盖上被子,才提步离开。甫出房门,就见月光之下,一袭清冷的身影负手而立。   “少主。”柳云飞拱了拱手,没有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只笑笑道,“少主今夜来这里,有些不妥哦!”   离歌瞥着他,略为挑挑眉。长久伴在身边的柳云飞立即会意,笑意加深,解释道:“听说,新郎新娘成亲前一天,是不能见面的。”   “我从不知,你竟有当三姑六婆的潜质。”离歌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涛起伏,平淡得像只是在述说一个事实。   “呵,属下亦不知少主有幽默的本质。”柳云飞轻松回应,他确实尊崇这位少主,但私底下,从小长大的他们相处并没有太多的桎梏。   离歌敛眉,问道:“这几天,有何不妥之处么?”   “暂无发现。”说到正事,柳云飞便恢复正经。   “明日才是重点,要盯紧。尤其是……”离歌不语,眸光飘向大门紧闭的洗萃阁。   “属下明白。”柳族历来效忠离氏,若洛曦嫁入离家,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他柳云飞须以性命守护的人。   “敌人阴险狡诈,我希望你……寸步不离。”离歌淡淡的语气像在聊天,只有柳云飞听得出里头的谨慎与郑重。或许,洛曦对他而言,不止是为了应付崎月国主而娶的妻子……   柳云飞的话里多了几分许诺的严肃,道:“少主,洛曦小姐的安全,与属下的性命同重。”当然,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是他的少主离歌的安危。   ---------------------------------------------------------------------   希望大家有时间关注一下我日更的新文《指末de幸福》。   这是一个特别的故事,立意很深刻,故事□迭起,是近年来我一直很想写的特别的stroy。这个看似纯爱的故事里,有太多的挣扎和痛苦,他们会因为懦弱而逃避,甚至会在逃避中欢愉,只是他们更有固执自我的坚强。   这个文可以说是一个爱情童话,毕竟在现实里谁也没有办法那样的深爱一个人。但同时,它也是一个祝福,祝福遇见逆境的孩子可以勇敢面对,祝福无法相信爱的孩子可以重新面对。其实,生活永远都有希望。   关于爱,关于坚强,浪漫的青梅竹马,童话的情有独钟,还有尖锐的爱恨情仇,欢迎收看:   日更哦,握拳! 【第三部 皇城惊变】   婚礼   离歌在第一次领军进攻峻隆国,为崎月立下大功后,皇帝就亲封将军府邸一座,让他得以自立门户。然而,离歌与萧晚兄弟情深,加上萧立的奉劝,他仍住在宰相府内,只是极偶然的偶然,才会去将军府走一走。   于理,离歌如今成家,也该在将军府内迎娶新娘才是。但偏偏他的新娘子是萧家的千金,故萧立提议婚宴就设在宰相府时,离歌亦未作反对。   对于洛曦而言,这倒更好,省去顶着凤冠霞帔在花轿里颠簸一路的辛苦,直接从洗萃阁抬出去绕相府一周再从前厅进门就是了。   然而她前一夜太晚睡,大清早一群侍女和喜娘涌进房间来时,她正处于酣眠状态,被弄起来后,半梦半醒地任由她们给她净身,穿衣,梳发,上妆……   迷迷糊糊之间,洛曦也忘了自己昨夜是怎么从屋顶回到房间内的了,只知道自己的美梦正做到成功从柳云飞手上抢得一只肥美大鸡腿时,就被一群人挖了起来一直拖着她搞来搞去。搞了半天,她的神智总算清醒了些,却觉得什么重重的东西压到了脑袋上,差点让她的细脖子生生断掉。   “搞什么?!”被半途叫醒的不爽,加上突然遭到的重力,让殷凌哑着早晨还没开的嗓子,怒吼出声。   “好了,小姐,时辰马上就到了。请小姐准备一下吧。”完全当没听到洛曦的低吼,花枝招展的喜娘一甩喜帕,乐呵呵地说道。   准备?还要她准备啥,她今儿个不一整天都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么!   洛曦好艰难才习惯了头上的重量,直起了脖子,扫了镜子一眼,想看看她们究竟把她折腾成了什么样子。然而这一看,却在铜镜中发现后头一个极模糊的身影,她立即惊愕地转过身去,睁大眼睛看着刚刚踏进房门的男子。   他面带微笑,一袭新衣衬得俊朗的长相更为出众,温柔的眸光轻轻地落在被妆扮得艳丽无双的新娘子身上,黑亮的瞳孔愈发深邃,光是站着,已叫房内几个丫鬟忍不住红了脸。   只有早过了思春岁月的喜娘顶住那魅力,尖声细气地说:“呀,萧公子这么快就过来啦!”   “大哥,你怎么过来了?”洛曦讶异地惊叫,她以为,这个时候,作为萧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该在前厅迎客才对。   “我唯一的妹子要出嫁,当大哥的,当然要来抱你上轿啊!”萧晚微微笑着,欣赏的眼光上下扫视着被一身喜服映衬得尤为光彩照人的洛曦,收起了手里的折扇。   “抱上轿?”洛曦看着自己的一身累赘,自我解嘲地笑道,“大哥果然体贴,看我这副笨重的模样,知道我自己一定上不了花轿对吧?”   喜娘拿喜帕掩嘴笑了,解释道:“许是没人跟小姐说过出嫁的仪式吧,新娘子要由兄长抱上轿,坐定之后,就不能乱动了呢!起轿后,兄弟还得送轿哪!”   “哦,有这么麻烦的事情啊!”在出嫁之前,有位烦人的嬷嬷跟她一直喋喋不休为□后要遵守的什么三从四德,却没有跟她提过任何大婚当天的习俗,只一个劲儿地说“到那天别人要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洛曦看着萧晚从容的微笑,忽然觉得成亲前的忐忑骤然烟消云散,回他一个笑脸,她自己接过喜帕罩上,纵然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无比心安地朝着门口方向张开了双臂,说:“那么,大哥,有劳了。”   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萧晚徐沉的步子走近,将她打横抱起,然后朝门外走去。   “洛洛……”头顶传来的低沉声音近在咫尺。   “嗯?”   “你重了,看起来,在宫中的日子过得不错。”萧晚明显忍着笑意的调侃传入。   洛曦覆在喜帕下嘴角抽了抽,喃喃地说:“我现下信你俩可真是兄弟了!”虽然一个整天笑得温文尔雅,一个镇日冰霜覆面,但这如出一辙的话,连亲兄弟都没这般有默契!   纵然声音小,但抱着她的萧晚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低下头,他柔声说道:“歌毋庸置疑是我的弟弟,同样,亦没有人敢否认你萧洛曦是我妹妹的身份。”   洛曦无声地笑了,乖巧地让萧晚把她抱上轿后,便当真一反好动的常态,安安静静地稳坐其中。萧晚亦翻身上马,随花轿一同出门。   嫁娶皆在宰相府内,但花轿仍得按照习俗出去绕一圈,由于皇帝的亲自主婚,宰相府所在的一条街道早早就从街头封锁到街尾,将亟欲一睹相府千金容颜的百姓隔绝在外。   轿子晃晃悠悠,没花太长时间就停了下来,洛曦听到喜娘在外面念叨着什么,随后高叫一声“踢轿门”。还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准备,轿门被“哗”的一声用力踢开,她只能从喜帕下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   心,莫名地颤悠一下。出了这轿门,重新进入萧府,她的身份,就已不再是萧家小姐,而是离歌的妻子了。   洛曦听到外头很多纷杂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来的客人很多,且身份尊贵。自嘲地勾勾嘴角,她想,皇帝在里头,大概是把整个朝堂都给搬到相府里来了吧!   牵着大红喜结的一端,洛曦细步朝里走去,一路上,道贺声仍是不绝于耳,不时,还能听到萧晚客气应酬的回话,但却一直没听到新郎倌的声音。   越是往里走,洛曦的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速,即便明知这场婚姻的真相,但要在崎月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面前跟一个男子拜堂,做再多的心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悄悄地在红绸缎上擦掉手心的汗,洛曦感觉到身边的人停住了,她也停下了脚步。原本吵杂热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什么都看不到的洛曦自然不知道情况如何,只能竖起耳朵响捕捉一些蛛丝马迹。然后,她听到皇帝声如洪钟地笑道:“呵呵,离爱卿与洛曦果然是一对璧人,幸好朕当初没有误把洛曦纳入后宫,否则,离爱卿岂不是怨死朕了?”   洛曦这才听到离歌说话,语调依旧淡然,听不出有什么喜悦或是不满:“臣谢陛下成全!”   “这不成全不行啊?离爱卿掌着崎月的兵权呢,万一朕真的夺你所爱,被离爱卿记恨在心,起兵造反,朕也招架不住。”皇帝的声音充满着笑意,但出口的话却令人哗然。   在座的群臣皆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洛曦更是身子一僵,她知道功高震主,离歌如今地位必定对皇帝造成威慑,但皇帝在没有捉到任何把柄之前,也断不可能贸然动他的。那么,这番听似玩笑的话,是警告,还是试探?   然当事人,淡定依然,离歌连眉都不抬一下,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言笑。”   简简单单四个字,化去了冷场的尴尬。离歌从来不是那种会叫口号表忠心的人,若是其他人,面对皇帝这样的玩笑,怕已跪到地上高呼“忠心赤诚,天地可鉴”之类的废话。但离歌的回答,却更显问心无愧。   皇帝眼中倏地掠过一抹诡异的光芒,唇角微勾,他朗声道:“哈哈,离爱卿对崎月的忠心耿耿,朕看在眼底。来,离爱卿的大喜日子,朕身为主婚人,定不能误了吉时哪!”   说罢,他给一旁的主礼官递了个眼色,道:“开始吧!”   前面念的那一堆洛曦没太能听清,过了一会她听到主礼官扯着嗓子高喊道:“一拜天地——”   平常人家,是拜天地,但天子面前,自然只能拜天子。   离歌正要躬身弯腰,忽然敏锐地捕捉到前方有一抹极细微的银光,冲着皇帝而去!   眸内精光聚敛,其他人根本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他已一手扯过手中的大红绸缎,迅猛地向前甩去!   与此同时,极为靠近他们的地方,一直低头随侍一旁的萧府仆役竟猛然抬头,高喊一声“狗皇帝去死!”就手持匕首向皇帝狠狠刺去——   “皇上,小心!”伴在皇帝身后的汪公公骤然惊呼,一步跨前,挺身挡在皇帝面前,迎向那劈面而来的匕首。   糟!离歌见他这么挡在跟前,顾不得内力反噬,瞬间便敛了贯注于红缎上的真气。然,距离太近,气势太强,他纵是反应再快,亦无法完全收住去势,夺命般的红缎,虽卷住了匕首,但仍擦过汪公公胸口,“噗”的一口鲜血,喷洒在布置得红艳艳的厅堂之上。   但离歌无暇顾及受伤的汪公公,手臂一收一放,红缎像是有生命一般,回转过来,将那名行刺的仆役一卷,将他整个人甩到堂前。   一连串事件,不过发生在瞬间。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影晃散。   满堂哗然。   就在一片纷乱,无人能反应该有何举动之际,一个响亮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骚动:“护驾!”   禁卫军立即将在皇帝身边形成包围圈,本来在厅堂之外的大队人马也顿时把喜堂团团包围。   在关键时刻仍第一时间冷静指挥的,正是当朝宰相萧立。他表情严峻但沉着,眼神犀利地扫视全场一周,让到场的臣子都噤了声。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紧紧盯着刺客的离歌脸上。   这时,被汪公公推了个趔趄的皇帝已经站定,稳过神,他无暇顾及他人,高喊道:“太医何在?还不上来?”   “微臣在!”人群中传来老太医急切的应声,救人如救火,眼见汪公公已陷入半昏迷,他匆匆地赶到前头,从禁卫军让出的缝隙中挤进去,为受伤的汪公公作应急治疗。   皇帝这才示意禁卫军让开,走到人群之前。萧立不无忧虑地道:“陛下,现在还未能确定刺客是否有同伙,还是请您……”   话音未落,皇帝已举起一只手,让他不必说下去,像是要告诉所有人一般,朗声道:“有离爱卿在此,有谁能伤朕?”   离歌不语,只谨慎地盯着刺客的一举一动——这名刺客,他认得,他叫王远。是他出征燕居以前在城郊一家小饭馆遇到的,当时他身无分文,因吃霸王餐被店家暴打,吵得他不胜烦扰,便让柳云飞替他给足饭钱。谁知那王远便说要终身为奴作为报答了,离歌自是不允。但后来得知他是因战乱流落到此,见他骨架子不错,相府里又正好缺人,才把他招进宰相府里做事。   谁知,却竟是个内奸。   若他真的是燕居国派出的奸细,那么这一着棋,可下得够长远了。然,让他进府,又有机会在这种日子在他眼皮底下对皇帝进行行刺,终归是他的失策。   想到这里,他的眉心不自觉地轻蹙一下。   萧立亦走到离歌旁边,说:“歌儿,让他说话。”   离歌右手稍稍用劲,松开死死缠在王远身上的红绸,让他能够顺利开口。然,别人尚未审问,王远已恨恨地瞪着皇帝,骂道:“狗皇帝!你灭我燕居!我今日杀不了你,他日必有人收拾你!”   果真是燕居国的人。离歌心里一沉。   “一般,如你这种不入流的刺客,朕是不屑于理会的。但——”皇帝眼神一凛,嘴角却挑起残狞的微笑,道,“你竟破坏了朕最宠爱的臣子的大喜日子,这罪,可要好好算清楚了。”   王远倒伏在地上,没有回话。眉目间似有一丝惧怕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希冀,目光更是飞速地从离歌脸上掠过,被萧立锐利地捕捉到,他皱眉,厉声问道:“想我宰相府这两年,竟在不觉间养了个内贼!说,你到底还有什么同伙!赶紧招出来,可让你死得痛快些!”   “同伙?哈!普天之下,恨你们的人何其多!只要想置你们于死地的,便是我同伙,又岂能够数清?”王远嘴硬地挑衅。   “岂有此理,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来人,将他押往天牢!”萧立一声令下,马上有卫军应声而来,要把王远架走。   王远忿恨地瞪了皇帝一眼,低下了脑袋,然眼中,却闪过一抹锐利的寒光。就在他被拉扯着站起来时,他手腕轻轻翻转——   这个细微的动作,除了一直没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的离歌,没有任何人看到。就连两个侍卫,都压根没有发现。离歌眼睛一眯,收回的红缎毅然挥出,直接从背后贯穿王远胸口!   喷薄的鲜血喷到他跟前的皇帝身上,明黄的龙袍顿时缀上点点猩红。   “歌儿,你这是做甚么!”萧立惊怒地喝斥一声,让离歌的动作稍微一僵。   旁人没看到并不稀奇,但义父……文武双全的宰相萧立,以他的眼力,难道亦不曾看到他的小动作?   但他没有过多犹豫,一个翻手,红缎缠绕抽出,王远胸口喷出更多鲜血,身子无力地倒趴到地上,他仍用尽最后的力气扭过脑袋,睁大眼睛盯着离歌,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喃喃地叫出两个字——   他的这一声唤得很轻。然而,站在周围的一圈人,皇帝听见了,太医听见了,萧立与萧晚听见了,禁卫军听见了,就连站得稍微靠前的几位臣子,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里叫的,分明是,“离少”。   紧接着,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到地上,只有死死睁着的眼睛,表达自己无声的控诉。   王远的尸首被拖走了,堂下的群臣面面相觑,萧立目光深沉地看着离歌,离歌却一脸的漠然。   原本热闹的喜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叛国   片刻,皇帝才掸掸袖子,咳了一声,说:“离歌,这刺客分明是冲着朕而来,却坏了你的喜事,朕深感过意不去。”   离歌拱手,回道:“是臣等不力,竟让刺客近了陛下的身。”   皇帝挥挥手,别有深意地看了离歌一眼,说:“萧家对崎月国忠心耿耿,朕相信萧府绝不可能故意安插奸细的。不过,眼下吉时已过,虽是遗憾,但为了避免不吉,依朕看,这婚事,还是另寻一个吉日重新再办,爱卿意下如何?”   这回,萧立先一步站出来,说:“陛□贴。陛下在我萧府遭到如此惊吓,是臣失误,请陛下先移步后堂稍作歇息,臣明日上朝,自当领罚。”   “萧爱卿护驾及时,何罪之有。”皇帝安抚地对他说,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被人遗忘已久的新娘子身上。   从头至尾,洛曦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喜帕覆面,她不知眼前发生何时,只知道手中的红缎忽然被扯走,力度之大,冲劲之猛,让她倒退了两步,站稳后,喜帕也掉了下来。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相府里那名叫王远的仆役被原本攥在自己手中的红绸裹住。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看在眼里,却如同局外人一般,好像完全的事不关己。   不知为何,眼看自己的婚宴上出现刺客,她竟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当血滴溅上她的艳红的鞋子和裙摆时,她仍觉得无动于衷。若不是头顶上的重量提醒她这原是自己的喜宴,洛曦几乎要以为她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剧了。   然而,皇帝看向她的时候,却发现她的脸色是胭脂都掩盖不住的苍白。皇帝敛眉,道:“洛曦也受惊了,萧卿家,朕看还是先让人扶她下去休息吧!”   随着皇帝的话,众人也随之注意到看似惊魂未定的新娘子。离歌扔下那刚刚夺走了一条人命的红绸,当着众人的面走到洛曦跟前,低头,便迎上一双直视自己的盈盈双眸。   乌黑的眸瞳内,毫无波澜,看不出半点想法。   离歌直觉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或是直接将她抱到怀中。片刻,他把手垂下,对洛曦身后的侍女说:“送小姐回房间休息。”   那侍女像是被之前发生的惊变吓住了,呆呆的无从反应。离歌略略皱眉,萧晚已经带着苏采喻走了过来,吩咐道:“小苏,带小姐回去。”   苏采喻应了一声,低声唤道:“洛曦小姐。”   洛曦的眸光停留在萧晚脸上片刻,垂下头,福了福身子,道:“陛下,义父,还有各位大人,请恕小女子先行告退。”   说罢,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苏采喻穿过前厅,从侧门走出。直到外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洛曦才重新仰起头。   凤冠上的垂缨坠着,一摇一摇地晃在眼前,洛曦忽然觉得有些心烦,伸手就去摘头顶凤冠,却用力过猛,反扯到了跟凤冠缠绕到一起的发丝。   “呀,小姐,你怎么不回到房里再弄呢?”苏采喻见她痛得眯起眼睛,忙过去帮忙。   “重死人了,我再顶着,脖子就要断了!”洛曦抱怨道,继续不屈不挠地跟凤冠纠缠。   “喂,你别发呆了,还不过来帮忙?”苏采喻指挥方才一同出来的侍女,两人夹手夹脚地帮忙,才把凤冠卸了下来。但洛曦的一头青丝,也随之披泄下来。   长长的黑发,散落的瞬间,划出纷乱却优美的弧度,几乎炫花了苏采喻的眼,他有些痴迷地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直到耳中传来柔柔的声音,才恍然醒神。   “呃……洛曦小姐,你刚刚……说什么?”   洛曦没有回头,轻叹一声,不再说话,举步朝洗萃阁走去。   苏采喻一愣,匆忙跟上,同时,压低了声音对那侍女问道:“小姐她……方才说了什么?”   侍女奇怪地看他一眼,才回答道:“小姐只是在自言自语,喃喃着说什么天意注定。”   推开房门,洛曦踏进住了两年多的房间。   心中,竟有些百感交加。   早上从这里步出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从此就要搬到离歌的朝歌院去了,没想到,一日还没过完,她又回到了自己出阁前的闺房。   以为今日过后,她的身份就会有所不同,还为此忐忑了半天,谁知走了一圈,她还是回到原点。   难道说,是连老天也不同意她嫁给离歌么……   洛曦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去想晚上出现的刺客。   已经太久没有人死在她面前了,他胸口喷出的鲜血,离歌决绝的狠戾出手,似乎,又勾起她隐埋很久的过去……在白杨镇,她也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消失在眼前。   她知道,那名刺客妄图杀死皇上,离歌的出手无可厚非。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有人不断地死去……只要一想到这些,她的头就开始痛,因此,她拒绝去想。   脱下大红喜服,那种鲜红就像人血,原本喜庆的颜色,如今看来只觉无比刺眼。她让侍女把喜服连同沾了血的鞋子一起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拿清水洗净脸上的妆容,便一头倒到床上。   从离歌他们班师回朝后,短短的日子,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故。让洛曦已经不想再去思索,明日睁开眼睛,又会是怎生一番光景。   反正,天压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不是吗?   放空了脑袋,已经被折腾了一天的洛曦很快就沉沉睡去,丝毫不知道前厅的后续发展。   那一头,萧立陪着皇帝先行离开。萧晚与离歌,则担起送客的责任,偏生那群人像是舍不得离去似的,硬是留在那“凶杀现场”继续说三道四,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萧晚轻轻松一口气,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唉,没想到,办婚宴竟是这么累人的事情啊!重点是,已经这么累了,婚期还要押后!”   但离歌没有应声,萧晚转头看去,他的神情平时只是淡漠,现在竟是有些凝重了。   萧晚敛眉,随后,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歌,就算今夜娶妻不成,也不必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吧?”   离歌低声说了一句:“萧,王远,是我带回来的。”   萧晚略为一顿,说:“那个时候,我们尚未对燕居国发兵,没有人能想到对方竟如此处心积虑。”   “可,别人,也会那么想吗?”离歌总算淡淡地投过去一个眼光。   他的语气是平淡的叙述,但已足够让萧晚敛起唇边的笑容。   刚才发生那一切的时候,由于他站在下方,视线正好被阻挡,看不清事情的全部经过。但他相信,离歌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杀人。然,不管让他下杀手的原因为何,看在所有臣子面前,他就是忽然起意杀了原本要收押的犯人,更何况,那家伙死前还那般“深情”地唤了一声“离少”……   一道灵光猛然闪过脑海,萧晚忽然想到些什么。   那个念头让向来从容淡定的他,也从脊梁骨窜上了一股寒意,若真如他所想,那么,离歌他……   眉间不由得染上一抹忧心之意,这回,反是离歌拍了拍萧晚的肩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分明传达着“别担心”的意思。   萧晚勉力扯出嘴角的弧度,说:“你这新郎倌也辛苦一天了,还是尽早回去休息一下吧!今儿个发生这么大的事,明天的早朝是逃不掉的了。”   离歌点点头,但没有立即离开,反招了柳云飞到跟前,吩咐道:“继续你的任务吧。”   “属下遵命。”柳云飞衔命而去,直往洗萃阁方向。   萧晚的目光随着柳云飞远去的身影,投向他奔去的方向,似乎透过重重墙壁,能够直接看到那里似的,嘴里不由发出一声轻叹,有些喃喃地说:“洛洛素来不喜见血的,不知今夜……可能入睡?”   事实上,洛曦睡得很好,再睁眼时,已是天明。   她摸起床,让侍女进来打点了一下,走出洗萃阁才得知,萧立与萧晚离歌他们一大早就上朝去了,到中午时分才回到府中,然后就各自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去了。没有人得空理她,也没有人再提任何有关婚事的事情。   只有柳云飞和苏采喻,还是终日伴在她身边,让洛曦知道,这次危机,恐怕还没过去,也许燕居国还有奸细在京城。她向柳云飞打探,柳云飞什么都不肯说。只有苏采喻会趁柳云飞走远时透露一两句信息,说萧晚他们这几天都在加紧查探,那刺客是否还有同党潜伏在附近。   有几次在家中远远地看到萧晚和离歌,洛曦都觉得,萧晚的笑容不若以往那般怡然自得,而离歌的脸色似乎更为深沉。   这次的事,恐怕,是比较棘手了。洛曦这么想着,无奈帮不上半点忙,只有日日过着赋闲的千金小姐生活,沐华偷偷溜过来宰相府一次,但被发现后好像就被皇帝禁足了,只派人传来口信,他最近都不能离开宫中,更不能到宰相府去。   洛曦隐隐觉得,像是马上就会有风云变色的大事发生,而她对坏事的直觉,又向来很准。一股莫名的烦躁,日夜滋扰着她,竟连着数日有些坐立不安,睡不安寝。   婚宴后的第十五天,洛曦刚起床,就只见婢女萍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还没进房门,嘴里已经在叫着:“小姐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宰相府内,岂是由得你这般惊叫乱跳的?”洛曦黛眉轻蹙,斥责萍儿的不懂事。   “我知道,小姐,可是,这回真的是出大事啦!”萍儿一口气都还没缓过来,就急着汇报,“将军……将军他……被人带到宫里去啦!”   “那有什么好稀奇的,最近为了刺客的事情,大哥他们不都是天天要往宫里跑么?”虽然语气平淡,但洛曦梳理长发的动作还是因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停顿了一下。   萍儿连连摆手,焦急地说:“不是啦不是啦!将军他……将军他是被一群卫兵给押……呃……不对,是……是请回去的啦!”   一群卫兵?   洛曦的眉头皱得更紧,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身子面对萍儿,正色问道:“究竟是押还是请,你说清楚一点。”   萍儿深呼吸一口,把气顺了过来,才告诉洛曦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原来,她本是想去给洛曦端早膳过来的,但在庭院看到府里好些人慌慌张张地跑向前厅,又听到前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才好奇跟过去看。   这一看,竟发现,宰相府的前厅已被一群身着盔甲的卫兵重重围住,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里头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而就连萍儿这样的丫鬟都能听出,那个声音虽然极力抑制,但还是能够发现话中的一丝颤抖,好像是强压着惧意逼自己撑出威严,却又小心翼翼地有礼着:“将军,攸关重大,下官也不得不……失礼了。”   萍儿知道在前厅的是离歌,但没听到他的回话。   “离将军……请你……莫要为难小人,就随下官走一趟吧!若是查清叛国一事与将军确无关系,陛下定会还将军一个清白的!”   叛国!只听到这两个字,萍儿就惊住了,不久,她看到有人出来传令收队,她马上从侧门奔出去,正好看到离歌昂首挺胸地从大门踏出,步入他们派来的一辆全黑色的马车,一左一右紧紧随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的手甚至按在腰间挂着的大刀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似的。   见此情景,萍儿顾不得其他人的议论,拔腿跑回去洗萃阁汇报——离歌,可是她家小姐的未婚夫!   萍儿的话讲完,洛曦手中的梳子,也“啪”的掉到了地上。   叛国……   这……就是他们连日查探得到的结果?!叛国的人是离歌?怎么可能!   洛曦猛然捉住萍儿的双臂,不顾自己的力度大得惊人,问道:“大哥呢?大哥和爹爹在哪里?”   “小……小姐……”萍儿有些被吓到,但还是回答道,“老爷和少爷今早先进宫了,都还没回呢!”   怎么回事?他们三人不是向来都一同上早朝的么?怎么今天会是萧氏父子先进宫,却留下离歌在府邸里?难道……就连他们,都认定离歌有罪?   洛曦的心很乱,但她清楚自己必须冷静下来。萧立不在,萧晚也不在,这个时候,要是连她都手足无措,离歌怎么办?   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乱了她的心神,来不及绾起长发,忘记要披上外衣,她竟只着一件单衣就奔出洗萃阁,一出门,苏采喻正好匆匆走进院落,见她那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连忙上前截住,问:“小姐,你这副模样是要上哪呢?”   上哪?洛曦茫然的眼神在看到苏采喻时才稍微聚焦,她顾不上其他,捉住苏采喻又问:“酸菜鱼,你可知道,离歌为什么会被捉去?他……怎么可能……”“叛国”二字,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其实苏采喻第一眼看到洛曦的时候,就猜到她必定是已经听到这个消息,想扯出一抹笑容安抚她,牵起的却是苦笑。苏采喻压下喉头的叹息,说道:“别太担心,事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们……都相信将军。”   单薄的安慰,苏采喻自知连自己都无法采信,朝廷中忌惮“银魔”的人太多,想扳倒他的官员绝对占多数。就算整个银甲军相信离歌又如何?早在进城之前,军队就被安置在京城之外的近郊,若这次所谓的“叛变”真如萧晚猜测,乃皇帝有心策划的,那么,城外的银甲军根本不敢妄动。   情势,不容乐观。离歌有罪与否,端看皇帝一念之间。   压制   别太担心……而不是不必担心……   敏锐的洛曦一下子就听出了苏采喻话中深意。   他从不欺骗自己,正因为此,他的话,更让她心惊胆颤。定定地盯着苏采喻,在他话音落下时,仿佛支撑洛曦冲出来的力量倏然消退,她脚步一软,若不是苏采喻及时伸手扶住她,怕是要跪跌到地上去了。   “洛曦小姐!”苏采喻忧心地看了她一眼,只见那苍白的脸色是掩不住的心慌,禁不住懊恼自己太过老实,就不能像弟弟那般有一张巧嘴。就算是短暂的哄骗也好,总好过让洛曦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闭了闭眼,洛曦努力定下心神,在苏采喻的扶持下站稳了身子,深呼吸一口气,再睁眼,她的脸色仍然苍白,但无措已经掩去,神情已是冷静许多,她定然问道:“那柳云飞呢?”   “柳统领他……”苏采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到底他去哪了?”他的吞吞吐吐让洛曦的心跳又是一顿,语气一凛,追问道。   苏采喻深知洛曦问不到结果决不罢休的性子,暗自叹一口气,低声说:“小姐,外头冷,我们……进去再说。”   环顾庭院一圈,洛曦点了点头,任由他搀着自己踱回洗萃阁。   隔墙有耳的道理,她懂。刺客就是在宰相府里出现的,以如今的形势,谁能保证府中的安全呢?   回到洗萃阁,洛曦随口找了个理由把萍儿遣走,然后便两眼紧紧地盯着苏采喻,大有不说清楚别想轻易罢休的势头。   苏采喻扶她坐下,赔笑问道:“小姐,今天起来还没用早膳吧?要不,我先去张罗点吃的让你填一下肚子?”   洛曦眼睛一眯,她不否认,苏采喻跟在她身边的这段日子把她的脾性习惯摸得很是透彻。她向来吃饭皇帝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曾影响过她的饭量。但这次……   “老娘没、胃、口!”她放弃两年辛苦习来的千金小姐礼仪,粗鲁地一手揪住了苏采喻的领口,用狠戾的目光瞪着他,咬牙道,“这种时刻,别挑战我耐性!”   见她终于恢复些许生气,不若方才那般苍白无力如游魂一般,苏采喻暗自安下心来。他按下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又到一旁的桌上倒来一杯热茶递过去,才说:“小姐,冷静点,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就是了。”   洛曦得到他的允诺,才捧着茶杯乖乖坐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他不放。   苏采喻忍不住又叹一口气,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知道拗不过洛曦的固执,他还是如实透露了:“柳统领他……今晨将军被带走之前,他就已经不见踪影。如今,宫里派出的卫兵也在四处搜寻他的下落。”   洛曦霎时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不在她预想之中。柳云飞不是对离歌忠心耿耿,一直以来都像守着此生唯一情人似的守护着他吗?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怎么可能消失不见?!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洛曦闭了闭眼,一只手支住隐隐发疼的太阳穴,稳下心神说道:“继续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了,没有人知道柳统领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苏采喻觉得自己一个早上的叹息比他出生以来叹过的气都要多,被带进宫的离歌,不知所踪的柳云飞,茫然无助的洛曦……他越来越懊恼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像是心头被人用手紧紧地揪住一般,洛曦强迫自己开口问道:“那其他人……有说什么吗?”   “……嗯。”苏采喻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闷闷地答道,“如今宰相府内外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将军蓄谋已久,有心叛变,故早早派遣柳统领出去奔走筹划。亦有人说柳统领看到将军出事,怕受牵连,因此漏液潜逃……”   说到后头,苏采喻有些咬牙之意,恨不能冲上去撕了那些无知者的嘴巴,但他话没说完,已听见洛曦恨恨地骂了一句:“胡扯!”再看她,脸色很是不好。他连忙说道:“小姐放心,那些人的嘴,都已经封住了。”   但洛曦握紧的拳头还是没能放松,久违的骂人冲动重新浮现——那群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般胡乱揣测?!离歌那家伙的脑袋跟木头似的,怎么可能篡位!至于死人妖弃主潜逃一说就更离谱了,他嘴巴虽坏,但却断不可能置离歌于不顾的!   可是……这种时候,柳云飞到底上哪去了?   洛曦深呼吸一口气,把混乱的思路理了一遍,倏然睁眼问道:“酸菜鱼,当初银甲军返京时,是留在郊外的对吧?”   “呃……是啊……”虽不晓得她为何会飞来天外一笔,但苏采喻还是回答了。当初,皇帝以大军进京的话会惊扰城中百姓为由,只把具有一定军衔的人迎进京中,而大军还在城外扎营……   苏采喻心头一惊,莫非……皇帝在那个时侯就已经是……有意如此的?   洛曦又问:“银甲军是否会听其他人的调派?”   “崎月的军队只认兵符,但银甲军不一样,我们……大多是亲人在战乱中死去或失散的人,是当年将军与军师亲自招募组建的。对银甲军而言,只有将军与军师的命令才会执行。”苏采喻正色回答,他与弟弟当初也是流离在外不得温饱的孤儿,若不是被收募到将军麾下,恐怕早就在乱世中饿死了。也正因为如此,银甲军作战比一般军队更为勇猛——他们早失去了亲人,没有人会在家中殷殷期盼他们的回归,一条命,只能效忠于对他们恩重如山的将军。   “也就是说,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指挥他们啰?”洛曦小心问道。   苏采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果真是一把双刃剑了。洛曦低头寻思,皇帝必定是看到了日益壮大的银甲军和离歌与日俱增的威望才会选在这种时候将他收押的。但有那么一支神勇的队伍守在城外,他暂时也绝不可能对离歌做出什么。   想到这一点,洛曦的心才放下一点。松一口气后,思路更为明晰,她再吸一口气,然后才严肃地抬头对上苏采喻,吩咐道:“我饿了,去弄点吃的来吧!”   苏采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知道洛曦大小姐是个不管在任何时刻都必定须保证填饱肚子的人,但她不觉得这氛围也转换得太格格不入了么?   “还不快去?想饿死我啊!”洛曦见苏采喻不动,推了他一把。苏采喻这才用费解的眼光扫了她一眼,小跑着离开洗萃阁,去给她张罗吃的。   听着苏采喻的脚步声远去,洛曦才敛起嗔怪的表情,支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手扶额,黛眉轻蹙,无声轻叹。   她是离歌“私定终身”的未婚妻,刺客是在她的婚宴上袭击皇帝的,横竖她都脱不了干系,但现下禁卫军却只带走了离歌——如果不是萧晚在皇帝面前护住她的话,那毫无疑问目标从一开始就只锁定在离歌身上。而这两种原因,却都是她不乐见的。   如今她是什么都不知道,亦不晓得离歌被带进宫中后是何情况,一切只好等萧晚回来再说了。如果皇帝只是忌惮“银魔”的话,那么对世代忠心为国的萧家,应该不会怎样才对吧?   然,洛曦却盼了三天都没有把萧晚等回来。自离歌出事后,任她天天在前厅守着,萧家父子都没有出现在她眼前。萍儿从服侍他们的奴婢中打听到,三天内,萧立曾匆匆地回府一趟,但什么都没说,甚至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就又离开了。萧晚更是压根没回过宰相府。   受尽煎熬的三天,每天的等待变成难忍的折磨。洛曦只能不断告诫自己这个时候决不能轻举妄动,不然怕更是害了他们。   把玩着手中的竹球,洛曦的眸内看似波澜不惊,但如此少言静默的她,反更让人摸不到她的心思。苏采喻安静地杵在一旁,小心地看着洛曦,像是怕她突然会做出些什么奇怪的事情一般。   记得两年多以前,洛曦还在军中的时候,离歌与萧晚带兵出去打仗,独自留下的洛曦天天跑去训练场苦练射箭,结果练出了神乎其技的回旋箭法,所到之处,方圆五十里内绝无人烟。那会儿,他每次看到采堂,对方必定是扑上来深情拥抱并作痛哭流涕状叫道“哥还能活着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让他有一段时间就算远远看到弟弟都很想绕路躲开。   如今见她三天来每天就盯着那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竹球出神,该不会,又在研究什么夺命追魂的恐怖招式吧?   就在苏采喻还在暗自揣摩她心思时,洛曦忽而“蹭”地从椅子上站起,原本飘忽的视线猛地对上他偷偷探视的眸光。   “咳,小姐……”苏采喻立即心虚地低下头,怕被洛曦看出他心中所想,飞快地转移话题道,“您饿了?要不要我去厨房拿点点心过来?”   但他的忧虑是多余的,洛曦根本就无心探究他的想法,以一种异常坚定的口吻说道:“去找萍儿过来替我梳妆。”   “小姐……要去哪儿吗?”   洛曦微微垂下眼睑,眸光又落在竹球上,压下心头种种矛盾,断然道:“我、要、进、宫。”   “什么?”苏采喻吓了一跳,不大确定地问,“洛曦小姐,您方才是说……要……上哪儿去?”   “进宫。”洛曦重新抬眼看他,坚定的眼神让苏采喻知道她并不是开玩笑。   “这……”该不是在洗萃阁里闷了三天闷出毛病来了吧?苏采喻开始绞尽脑汁琢磨劝阻她的法子。   “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你先去找萍儿回来,然后命人备马车。”洛曦干脆利落地吩咐完,把竹球放到一边,亲自走到橱子前翻找合适的衣服。   也许这个时候进宫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她已经别无他法。离歌被困,柳云飞失踪,连向来最可靠的萧晚都不见人影,三天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极限。她宁可放手一搏,也不愿再枯坐在此,傻傻地等待一个不知会如何的结果。   苏采喻看着她已经背过身去,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答一句“我知道了”便退出门外。不一会儿,萍儿匆匆跑到房间,看到洛曦已经将上回入宫时皇帝亲自赏赐下来的宫装取出。   从里到外,三层繁复宫装包裹了洛曦略显纤细的身子,一头黑瀑般的乌丝高高绾起,琉璃钗、金玉冠,珍珠璎珞侧侧垂坠,妩媚中显几分随性。耳垂坠着长至肩膀的玛瑙珠耳环,唇上抹了绛色水红,正好陪衬霞色宫装的华贵衣料。   注视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片刻,洛曦才站起来,让萍儿替她披上最外头的纱袍,长长的袍尾拖曳在地上,沉重得有如她此刻的心情。   从来都抗拒到那庄严肃穆的深宫去,如今,她却不得不想方设法地自动送上门。   马车一路行走,洛曦由始至终都低着头,脸上不见任何表情。直到宫门外,马车停下,苏采喻在外头低声说:“小姐,到了,请下车换轿。”   洛曦提着厚重的裙摆,准备换上轿子,在弯身进轿的瞬间,替她挽着轿帘的苏采喻突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姐,请务必万事小心。属下就侯在宫门外。”   洛曦轻轻地点下头,钻进轿中。轿子晃悠悠地抬起,向目的地进发。洛曦知道,苏采喻这等身份的男人是不能进入后宫的,过了那道宫墙,她能依靠的,就真的只有自己了。   前一回被召进宫时,皇帝御赐的令牌在她离开时并未收回,加之有萧府千金的身份作后盾。洛曦进宫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得知她是去找七皇子的,一个小太监甚至屁颠屁颠地前来带路。   轿子左拐右拐地不知绕了几次,终于停下。洛曦听到小太监恭敬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萧小姐,七殿下的寝宫到了。奴才先去通传一声,烦请萧小姐在此等待片刻。”   “嗯。”洛曦淡淡地应声,却没等小太监回来,就自己掀开帘子步出。   以前,每一次都是沐华跑到漱玉宫找她,洛曦却从不曾踏足宫中皇子们居住的这头。她环顾一下,这里的布局大抵与她原先住的地方无异,但院落间不若妃嫔所在的一头,遍植繁华,反是以乔木居多,入目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看起来颇为舒爽。   不过,洛曦也分明看出来了,沐华的不受宠果然是真的,光是看他的寝宫所在的位置就能觑得一二。宫殿本身看起来虽然华贵,但却座落于一个再偏僻不过的角落,她在这里站了好一会,连个小宫娥也不见经过,安静得……就如冷宫一般。   暗暗叹一口气,一股愧疚感由洛曦心头腾升而起,看来沐华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真心将她视作好友,她却只想利用他寻得入宫的机会。   她这么做,真的对吗?   -----------------------------------------------------------------------   官方论坛有关于男主的投票,希望大家能去投票。修文前,我对于这个往往很在意,很可能取决文章修改的走向。其实这个一开始就是爱情文,只是前世今生还是很有关系的,前世的一切都和后面有关,请大家耐心看下去,毕竟还有10多万字   投票地址: ttp://bbs.godmoon.net/read.p p?tid=3101&fpage=0&toread=&page=1   沐华   原本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忽然产生了一些动摇,洛曦有些游移不定,几欲想钻回轿子内打道回府。   然而,她已来不及作出抉择,难掩欢快的熟悉声音就从里头传来:“萧洛曦,你这没良心的人,终于舍得来看本宫一眼了么?”   洛曦转身,就看到沐华亲自从寝宫里走出来,她赶紧福了福身,笑着说:“七殿下,洛曦小小一介民女,怎劳您亲自出门迎接呢?”   “那是因为本宫听见有人通传说萧小姐到访,心里头不相信,才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萧小姐到底是不是我所想的萧小姐!”沐华说着,忍不住流露出浓浓的不满和埋怨。   洛曦听他一口一个“本宫”,就晓得他在闹脾气了,赶紧赔笑道:“殿下这说的什么话?洛曦前些日子不还托人给您送了所谓的什么‘民间小玩意’进来么?怎生就没良心了呢?”   “哼!你还敢说,你明知道我叫你去给我找些好玩的东西‘送’进来,就是要你亲自拿来,结果你出宫后就一次都不回来看我了,随便打发别人来糊弄我,当初承诺过的随传随到哪去了啊?”不说还好,一提起来,沐华的嘴巴就关不上了,开口就是一连串充满怨气的责问。   “随传随到那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我哪有答应啊……”洛曦小声地喃喃自语,但还是被沐华听到了,立即睁大了眼,狠狠地瞪着她,拔高声调说:“萧、洛、曦!你说的是什么话?”   洛曦连忙转移话题,“呀!殿下,你看你居然让客人杵在门口站着说话,这就是皇家的待客之道么?”   “你要是肯常来,本宫必定派八人大轿在宫门候着把你迎进来。”沐华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还是带着洛曦往他的华晨殿走去。   洛曦边随他走着边说:“沐华殿下,你可知,八人大轿……若在民间的话,可是用来迎娶新娘的?”   本想逗逗沐华的,却不想他竟毫不犹豫地说:“那本宫就迎你进来啊!有什么问题?”   洛曦的嘴角抽了抽,这两父子,某些地方,还真是相似得不得了,动不动就要把人娶回家……难道说这是皇家血统里流着的陋习?   然而想到了沐华的父皇,洛曦就没办法不回想起自己进宫这一趟的目的,见到沐华的欣喜,便又迅速被阴霾所笼盖。   走在前头的沐华察觉到洛曦的沉默,奇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捕捉到她失神的瞬间,不符合年龄的一抹流色掠过他眸中,立即被很好地掩起。他忽而伸手拉起洛曦,加快脚步走到宫殿内,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说道:“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算你有福气了,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正好被你碰上!”   洛曦勉强牵起嘴角,把注意力拉了回来,果真看到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檀木食盒。沐华遣退想过来伺候的宫女,亲自打开一层层的食盒,将里头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拿出,摆了满满一桌。   桂花糕、红枣盏、红豆水晶圆子……都是洛曦平时爱吃的甜食,但她现在压根就没胃口,只是,迎着沐华那一脸希冀的表情,她还是笑了笑,故作轻快地说:“呀!该不是殿下料事如神,早就知道我今天要来,所以特意命人准备的吧?不然怎么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呢?”   “少臭美了,谁还会特意给你准备点心啊!”沐华虽是这么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把其中一碟推向洛曦,说,“喂,你先尝一下好不好吃。”   洛曦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桂花糕,吃进嘴里,浓郁的桂子味立即弥散开来,清甜味道迅速侵占口腔内的每一个角落,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细细地品味了起来。   果然,宰相府里的厨子再出色,仍是比不上御厨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咳……咳咳……”猛又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后,洛曦被点心噎到,很不淑女地捶着胸口咳了起来。   “啧,你是猪啊?又没人跟你抢,这都会噎到!”沐华连忙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边轻拍着她的后背。   洛曦接过茶水,“咕咚咚”地几口喝光,才把哽在喉头的糕点咽下。   沐华一眨不眨地看着洛曦,直到她一口气顺下来,才拿走她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放,但他出口的下一句,却让洛曦又差点呛咳起来——   “算了,看你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洛曦心头一震,抬眼望去,见沐华一甩衣摆坐到面前,原本的可爱笑容消失不见,眉心略略蹙起,不笑的他,神色竟显得有几分冷漠,那份属于皇家的贵气也伴随着疏离感迎头袭来。   洛曦这才发现,自己也许一直错估了这位小王子。   他总是那般或笑得可爱或撒娇抱怨地靠近自己,就算有时会如被宠坏的孩子般有些骄气,但却还是像个普通的小少爷一般。或者正因为此,她才一直遗忘了一个事实——   出身于皇家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普通。   看眼前的沐华,一个普通的十岁孩童又怎么可能有这番气度与威严?就连洛曦,在一瞬间也难以适应,这才是尊贵的七皇子殿下,而非她可以嬉笑玩闹的玩伴。   “殿下……”沐华的转变,让洛曦的心像是压上了千斤重石,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出口的一声“殿下”,也不若以往那般放肆地充满戏谑。   沐华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符的叹息,小脸虽仍显稚气,但那表情却十分老成,再出口,他的语调已不似方才冰冷,倒像添进了几分无奈:“洛曦,你其实是来打听离歌的事的吧?”   心头又是一抖,洛曦从不知沐华居然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还是说……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喉头似被哽住一般无法言语,但她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当初离宫,像是逃离了牢笼似的,又怎会没事跑回来只为了看望我呢?想来,就只有你那亲爱的大哥和未婚夫的事情值得你回到你根本就很讨厌的地方来了。”   原来,沐华什么都知道。她道他不过是个孩子,就以为他不会察觉出什么,事实上,天真的却是她。   但沐华明知她的来意,在一开始还是愉快地迎她进屋,热情地招呼她,那欢天喜地的模样就像她是真心来造访的老朋友一般……   她不配当他的朋友。洛曦有些狼狈地别开头,在一个她以为是“弟弟”的孩子跟前,无地自容。   沐华也没有再说话。他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的,少了他的声音,气氛冷凝得让人难受。时间流逝,不过短短一瞬,洛曦却觉得过了好久,然后,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沐华殿下……我……对不起……”   她承认了。沐华袖子下的手握成拳头,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与……寂寥。   别过了头的洛曦自是看不到沐华的反应,闭了闭眼,她有些气虚又似在喃喃地说:“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离歌他……突然就说涉嫌叛国,我大哥又一连数天不回,我在宰相府里,半点消息都得不到。”   深呼吸一口气,洛曦鼓足了勇气,重新直面沐华,笔直地回望他变得沉静的眸子,说:“这宫里……或说这整个崎月国上下,除了到你这来,我着实……再无计可施了。”   只有……他吗?心里的沉郁被扫去了一些,沐华嘴角微勾,虽然这答案不尽满意,但毫无疑问让他的心情舒爽不少。   微微的笑容足够抹去他眉间的漠然,他仿佛又变回洛曦所熟知的小男孩,跳下椅子回到桌前,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在洛曦有些忐忑的注视中慢慢地咀嚼吞咽后,才扬眉道:“在这种时候能想起本宫,也算是你的心不全是铁石铸造的。”   见他松口,恢复笑颜,洛曦也不觉露出释然的微笑,轻声道:“殿下,没有人的心……会是铁石所做的。而且,你对洛曦的好,我也会默默记在这里的。”   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洛曦神情坦然地面对沐华。   她确实不想再回到这深宫之中,但当她住在这里时,沐华的陪伴却是她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   沐华的笑容咧得更开,边吃着点心,边说:“算你会说话,就算这是奉承讨好,本宫也受了!”   “什么奉承讨好?好歹你父皇也曾经想过让我当你母妃的,你有什么值得我讨好的?”洛曦故意以不屑的眼神斜睨着他。   沐华却不以为然地一笑,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道……你那未婚夫婿的消息……够不够让你对本宫讨好一番?”   他知道?!洛曦一喜,她原以为沐华年纪小,该是不会知晓朝廷中事,不过想借探望他为名,先进了宫再找办法探听的。如果他那里有信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瞬间换上谄媚的笑,洛曦跳下椅子走到沐华身后,很狗腿地替他捏着肩膀问道:“沐华殿下,您最英明神武了,不知道有什么消息能透露给小的啊?”   “啧,你这力度,搔痒啊?再使劲一点!昨天练箭术左肩有点疼,你再往右一点……对……”沐华自得地享受洛曦的服侍,还一副大爷样地下指示。   洛曦乖乖地按照要求给他捏了好一会,觉得手有些酸了,沐华却还是闭目安享的样子。她眯眯眼,忽然使出全身的劲狠狠地在沐华肩上用力一抓——   “啊!你谋杀啊!”沐华果然惊叫着从椅子上弹起。与此同时,大门也被猛然撞开,守在外头的太监和侍卫都惊恐地冲了进来,警惕地瞪着洛曦,嘴里大叫:“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又没喊你们全部跑进来干什么?都出去,门口侯着,站远一点!”沐华忍住肩痛,甩甩手,又把拼命进来护驾的人都遣到外头。回头,看到始作俑者乖乖地站在一旁,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殿下,是您一直要我用力一点,我才一时没控制好力度,更何况,我还差点就被当成刺客了呢!所以,您不能怪我哦!”洛曦先发制人,抢白一顿,让沐华无言以对。   然后,她便撤去装模作样的神情,语气和表情都变得正经起来,恳切地说:“沐华殿下,对这一件事,洛曦实在心急如焚。若殿下能把所知的一切如实告知,洛曦感激不尽。”   她严肃的态度让沐华也敛起玩闹之心,他谨慎地扫视一圈,确认门窗都已关紧,才低声说道:“老实说,关于离将军的事情,似乎藏得很紧,就连宫中也没有传来什么风声。”   洛曦点了点头,她知道离歌涉嫌叛国一事并没有传开,许是牵涉太广,皇帝也有他的考量吧!毕竟,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若是想要篡位,将会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贸然张扬,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否则,苏采喻也不会屡次打探均无功而返。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洛曦的手不觉握紧,精神太过紧绷,竟连自己的指甲掐进手心都不觉疼。   “这个你大可放心,离将军毕竟是一国之将,在罪名确定之前,不会有人敢对他怎样的。”沐华宽慰道,“但他被安置的地方是最高等的机密,除了父皇和他最为信任的心腹几人,没有人知道。老实说,我甚至不晓得他现在是在宫里还是宫外。”   听了前半段得知离歌没事,洛曦才放松一点,但听到后半截,她的心又提起来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不是私底下偷偷解决掉都无人知晓?!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沐华踮起脚尖,拍拍洛曦的肩膀,安慰说:“据说,离将军‘叛国’的罪证还在搜集中,或许到最后,发现根本叛国一说就是子虚乌有呢!”   “不是或许,是一定!”洛曦抿紧唇,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又像是为了强调般再重复了一次,“离歌是绝、对不会背叛崎月国的!”   “……嗯,虽然我跟离歌将军没有什么交往。但能成为洛曦夫婿的人,必定也不会做出那等不忠不义之事吧!”沐华勉力笑笑,悄悄收回按在洛曦肩上的手。   洛曦看他一眼,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沐华,我……”   沐华却打断她,说:“自己最亲近的人出事,若你真能做到无动于衷,才叫人心寒吧!好了,我不知道日后事情会变得怎样,但现在,本宫以皇子的身份向你担保,离歌绝对没事,你该安心了吧?”   安心?她又怎能安心?洛曦垂下眼帘,还是稍稍点头,不让沐华看出她的忧色。   “那就陪我把这里的糕点全部吃完吧!”沐华扬起可爱的笑脸,掩去那抹辨不明的神色,拉洛曦坐回原位,将桌上的盘盘碟碟都往她面前推。   洛曦勾勾唇,也不多说什么,难得地没有跟沐华吐槽唱反调,乖乖地坐在桌旁,食不知味地咀嚼着面前的食物,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思绪却一直无法集中。   聊了好一阵子,洛曦终于还是坐不住,起身告辞。沐华明显看出她之前的心不在焉,这次也一反常态地不多作挽留,很是爽快地让她离开。   一再地向沐华道了歉,洛曦在他的陪伴下走出华晨殿。不料,踏出院落,就看到等候的轿子旁赫然站着一道陌生的人影,竟是汪公公手下的一名小太监。   见洛曦出来,那小太监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然后朗声诵曰:“萧小姐,皇上正在文辉殿等您,请随奴才过去吧!”   “什……什么?皇上……在等我?”洛曦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宫内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皇帝的,但如非特别询问,不会有人特地跑去告诉日理万机的天子她来了吧!而且他不但知道她来了,而且还要见她?   与沐华对视一眼,他分明也没料到这种状况,一脸呆楞状。那小太监倒是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是的,萧小姐,陛下特别吩咐奴才,莫要打扰您与七殿下叙旧。但请您一出来后马上过去。”   错综   再次步入文辉殿,洛曦并不比第一次进入时轻松。   把她领进去后,小太监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洛曦小心地抬眼望向龙座,皇帝正斜斜地坐着,一手撑在扶手上,托在颊边,另一只手上举着一本书,看起来很是悠闲。洛曦进来后,他姿势没有半点改变,甚至连眼尾都不挑一下。   “民女萧洛曦叩见皇上。”洛曦双膝跪下,行了叩拜大礼。   “哦,洛曦你来啦!单独见朕的时候不必多礼,快快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雄浑中带着一丝慵懒。   “谢皇上。”洛曦站起,长长的宫装在她身后拖曳成绚丽的彩霞。   但皇帝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再理会,顾自看着自己的书,仿佛洛曦只是一个不速之客,而非他召来的一般。洛曦也不言语,无声地站着,耐心地等待。   好一会,像是皇帝终于把书看完,才放下手中的卷轴,将目光投到洛曦身上。一身盛装打扮的她,宛若被云霞簇拥一般,衬着她的冰肌雪肤,乌檀青丝,咋一看,几乎让人误以为那是天上妖精坠落凡尘。   嘴角微微挑起,皇帝扬声道:“来人,赐座!”   两个太监不知从哪里闪出,将一张金雕椅子搬到洛曦旁边。   本想谢恩的洛曦,在看清那张椅子后,瞳孔竟收缩一下。   那张椅子上,竟雕刻着祥云金凤!自古以来,龙为帝,凤为后,哪怕是最受宠的妃子,也不敢公然坐到凤座之上!皇帝如今,是何用意?   抿抿唇,洛曦知道皇帝正在等待自己的下一步。深呼吸一口气,她在心中已经痛下决心,垂下脑袋,她没让皇帝看到她的表情,只恭谨地说:“谢主隆恩!”   说罢,她轻甩裙摆,安然上座,气度雍容大方,没有半点扭捏,更不见当年孤女的一丝影子,仿佛这本就是她的座位一般。   皇帝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解的光芒,唇角却勾起微微的弧度,闲聊似的说:“洛曦,怎么进宫光顾着找沐华,都不来见朕呢?”   “皇上日理万机,洛曦不敢擅自叨扰。”洛曦回答得不卑不亢。   “洛曦来的话,怎么会是叨扰呢?”皇帝“呵呵”地笑了,那笑声却让洛曦只感到芒刺在背。   垂下眼,她谨慎地说:“谢皇上厚爱。”   在龙座上的皇帝,低头看着堂下的洛曦,忽而天外飞来一笔,开口就问:“怎么,在沐华那,得到的消息还满意吗?”   果真来了!洛曦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在迎接这个问题时,还是忍不住身子微僵,她抬起头,牵起淡然的笑容,冷静地回答:“洛曦进宫,不过是偶然发现之前七殿下遗落的玩具,替他送回来而已。”   “洛曦啊洛曦,你知道朕一直以来最喜欢你的是什么吗?就是你的真诚,你的眼中,好像从来都那么清澈,不会对人有任何欺瞒。但如今,你竟要残忍地抹杀你身上这一美好的特质吗?”皇帝摇着头,充满叹息地说,“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你却还不愿对朕吐真言?”   皇帝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洛曦身上,让她突然像是被蛇盯上一般,有一种寒凉的感觉从背脊窜起。   眨眼的功夫,洛曦的思绪已经转过百千回,情绪沉淀下来,她的脑袋越发清明。既然是皇帝挑起的话题,她便豁出去,总比在这虚与委蛇猜猜度度来得爽快,最坏的打算,亦不过是同离歌一般被关起来罢了。   “洛曦不敢对皇上有所欺瞒。”她深呼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那双阴鸷的眸子,朗然道,“洛曦实为离歌将军的事而来。”   皇帝面色不改,似乎她说的一早在自己预料之中。洛曦咬咬唇,猛然说:“皇上,请您相信,离歌是绝对不会做出叛国这种事情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洛曦,你如此信任他,但你们分别了两年之久。荣誉与权势会腐蚀一个人的心智,凯旋而归的离歌,你确定自己还了解他心中所想吗?”皇帝幽幽长叹一声,语气蕴含无限惋惜之意。   洛曦呼吸一窒,低低地说:“或许,我从来就未曾了解过他心中所想。但,皇上难道也不相信自己臣子的为人么?”   “离歌在年少时就被萧宰相领上朝堂,朕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相信他会叛国。”皇帝说,“然,通敌的证据却是在他房中搜出。”   这么说,是定要把离歌诬陷到底了!难道忠心为国的下场就只能如此?功高震主就注定要因莫须有的罪名陨灭?心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腾升而起,并不是单纯的怒火,而是更多的……揪心,与痛楚。   额头和胸口位置都隐隐发烫,一股灼热的感觉像是一把火在体内烧起。眉心的位置就像是什么想冲破一样,炸得她头痛欲裂。   “洛曦,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皇帝皱起眉,不无担忧地看着一脸苍白,像是随时要昏厥过去的洛曦。   “谢……陛下关心。我没事。”洛曦稳住心神,用意志力抵抗那接连袭来的晕眩感,忽而闻得耳边传来公公的声音:“萧晚求见——”   萧晚的名字清晰地听进耳中,洛曦一怔,大哥?他……是否知道自己进宫来了?此时求见,是巧合,还是什么?   皇帝又看了洛曦一眼,才道:“宣!”   不一会,萧晚就步履匆匆地走进文辉殿中。   还未到殿前,就先看到那显眼的凤座,正摆放在厅堂中央。   心下一沉,他放慢了显得过于焦急的脚步,没有多看洛曦一眼,便单膝跪下行礼:“微臣拜见皇上!”   “免礼。”皇帝抬了抬手,让他起来,问,“萧爱卿急着求见,所为何事?”   呃?能说他是因为听到洛曦进宫并被皇帝召见,才抛下手头的一切匆匆忙忙赶过来吗?刚才在路上,他一心只记挂洛曦在面圣时会不会发生些什么,竟没有事先构思好一个觐见的理由!   萧晚没让懊恼占据自己的心思太久,在起身的同时已经在思索怎么说才有说服力。不料,他的理由还没找好,就听得身后的洛曦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洛曦,你还好吧?”龙座上的皇帝居然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萧晚也立即就回头望去,这一看几乎让他的心脏无法跳动。   只见洛曦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尽是细细的汗珠,她紧蹙眉心,一手揪着外袍前襟,看起来十分难受。而更叫人吃惊的是,她身上竟隐隐散出一层薄薄的淡光,虽不甚显眼,却不容错认。   这情景,分明与白杨镇一役时,发生在洛曦身上的异状一模一样!   洛曦只知道自己在看到萧晚的那一刻,心跳更是急促,体内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般四处流窜,几乎要撑破她的身体。额头更是有一种刀刻的刺痛感,她不知道,自己额心,正隐隐浮现出一个类似封印的图案。   “洛洛!”萧晚急忙冲到椅子前方,身子巧妙地挡在她跟前,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正好捂住那若隐若现的图案,急促地对身后的皇帝说:“她发烧了!”   不等皇帝说话,萧晚已经将洛曦从椅子上抱起,让她的大半张脸都埋在自己胸口,就像一个紧张的兄长般急切地问道:“皇上,洛洛已经晕厥过去了,能否请您容许微臣立即带她回府?”   “怎能再浪费那回府的时间?就先把她安置在这里吧!小陆子,宣太医!”皇帝果断地下了命。   “皇上,文辉殿的内室可是让您歇息的,洛洛不过一介民女,怎敢玷污天子龙床?”   “救人要紧。洛曦方才还好端端的,这病来得这么猛,要是误了治疗时机,不容萧晚提出异议,就先一步转身向后头走去。   萧晚无奈,虽怕洛曦身上的秘密被发现,但若执意违背皇帝旨意,恐怕只会惹来更多的留难!只得抱紧洛曦,尾随皇帝走进内室。   将洛曦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萧晚故意放慢动作,抖开被子,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注意到她身上浅金色的光芒略敛,萧晚才放松了一点,他作势替她把了把脉,又探探其他地方,才直起身子,转过去面对一直被他冷落在旁的皇帝,颔首道:“抱歉,皇上,微臣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了。”   “萧卿家说的是什么话?洛曦的身子重要,太医该马上就到了,萧卿家也别太担心。”   “皇上,微臣对医术也略懂一二,方才替洛洛看了一下,她大概只是受寒着凉而已,就不必劳动太医了。”萧晚淡定地说。   “病这种东西,可大可小,还是让太医诊断吧!这样也好放下心来。”   皇帝的语气十分坚决,萧晚虽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再推搪只会更令人生疑,悄然瞥了洛曦一眼,他发现如同上次一般,那奇异的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现在已看不到什么痕迹。   洛曦闭着眼躺在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也看不出什么异状来。他这才放心地说:“那,就只好辛苦太医走一趟了。”   “嗯。”皇帝这回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不一会,匆匆赶来的太医就已在门外求见。   太医几乎是在两人的“监视”下替洛曦把脉的。诊断过后,太医转头便迎上两双称得上虎视眈眈的眸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拱手道:“回禀皇上、萧大人,萧姑娘并无大碍。”   “无碍?”萧晚还未出声,皇帝就先皱眉道,“朕方才分明瞧见她脸色苍白得不正常,你竟说她无碍?若真没事,人怎么会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这个……”太医的眉心略略蹙起,脸上也掠过一丝困惑,似乎他本人也对这个诊断结果甚为不解,却也只能如实禀报,“臣替萧姑娘诊断过了,她脉象平和,应该……只是这段时间操心过度,才会晕过去的。”   太医什么都诊不出,只能作出这样的猜测,毕竟满朝上下都知道,萧家这名义女在嫁娶一事上一波三折的事。   先是皇上当众表明欲纳之为妃,后又有离歌大将军为红颜公然与九五之尊夺妻,结果皇上大度,允了他们的婚事,却在婚礼上闹出刺客一事……   遇到这种事情,别说一个弱女子了,就算是个大男人,大概也会很想晕过去吧!太医在心中默念。   所幸他的想法很合常规,皇帝也没再说什么点头算是应同,挥挥手让太医去开几帖调养身子的药。然后,他才转头对萧晚说:“萧爱卿,洛曦这段日子,为了离歌的事,恐怕很是担心吧!”   萧晚垂眸,小心地回答:“洛曦与离歌由来亲厚,又将要成为夫妻了。如今见离歌数日不回,又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总难免忧虑的。”   “离歌一事,她当真一无所知吗?”皇帝状似无意地问。   萧晚的眼中沉淀过某种神色,淡定依然地说:“爹与臣最近都忙于查探此事,四处奔走,几乎没空回府,更不曾见过洛洛。但府内外总有蜚短流长,怕她多少也会听到一些吧!”   皇帝沉吟片刻,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语调,缓缓地说:“嗯……洛曦看起来气色不大好,依朕看……不如她就暂且留在宫中休养吧!”   萧晚倏然抬头,不无错愕地看向皇帝,却只见他定定地凝望躺在床上的洛曦。   皇上是真的有意将洛曦留在这里!这个认知,让萧晚心头一惊,离歌一事已经让他足够头大,要是再把洛曦留在皇宫这种地方,他是真的要一头青丝变华发了!   “陛下,以洛洛的身份,留在后宫并不合适。还是由臣带她回宰相府吧!”萧晚保持语气的平稳,对皇帝拱手说道。   “呵,爱卿多虑了。洛曦以前也不是没在宫里头呆过,又有何干系?”皇帝说话掷地有声,“更何况宰相与萧卿家最近为了离歌的事都忙得无暇顾及其他了,与其放洛曦一人在家,自己在外担心,不如让她呆在这,至少方便太医随时看顾。”   “陛下,臣以为……”   “萧卿家不必多言了,你父子二人为朕奔走,劳苦功高。如今朕不过是为你们分忧,免去为家眷担忧的顾虑,实在是分内之事。”皇帝甩了甩手,表示此事已再无置掾余地。   就是把人留在这才更令人顾虑!萧晚心头一沉。刚才看到洛洛身上又发出异光,也不知道这一次会带来什么变化,如果没有他在身边护着,谁又知道洛曦在这深宫别院中会出什么事!   然而,伴君多年,更知晓皇帝的脾性,明白他什么时候下的决定是不能回头的。抿了抿唇,纵有千分不愿,万分不甘,他仍是只能叩头谢恩。   “谢皇上恩典。臣会尽早查明叛变一事,再来带洛洛回去的。这段时间,就有劳宫中的人多加看顾了。”   唉!当初就该吩咐苏采喻,无论如何都把洛曦绑在府中的!   -----------------------------------------------------------------------------   千呼万唤始出来,我有乖乖催文哦,最近我和0的对话经常是——   14:亲爱的,文呢?   0:你谁啊?不认识你!   14:亲爱的,更新吧!   0:呃,我不好像看到不认识的字了……   ……   不过,亲爱的真的有努力,她工作很忙,大家多体谅——   至少她比我坑少,默默看着一堆红字“已完结”的某人的专栏T0T   拒婚   如同几年前在白杨镇发生的一般,洛曦身子发生异变后,就如昏迷般沉沉睡去。   这一睡,又是足足一天。她仿佛陷进了深沉的睡梦中,脑海中光景流转,影影绰绰地旋过无数片段。   她依稀又见得自己头顶凤冠身披霞衣,喜帕掩去视线,只听得见四围吵闹。然而,不知为何,纵是看不见,她仍能感觉到身旁的新郎倌,并无大喜的欢愉,反而冷冷的像是透着一股冷漠。   是……离歌吗?这是她与离歌成亲的那夜?   不,不对!离歌虽然也是冷的,但并不是这种感觉!离歌为人冷漠,但对她总是纵容的,绝不会以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待她!   未及多想,嘈杂声已消失不见,头上仍然喜帕覆面,但似乎已经换了个场景。忽而,一双黑色皮靴出现在帕子下,洛曦还不曾反应过来,喜帕已被挑开。   她抬眸,新郎倌一身鲜艳的喜袍分外抢眼,可是,面容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有冰冰冷冷一句话撞进耳中——   “现在你已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什么?她……她也并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嫁人啊……   洛曦的思绪一片混乱,只是,一种仿佛被遗忘了许久但早已深入骨髓的痛楚,一点点地,自内心最深处浮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为什么……会这般的痛?那人是谁?她……她自己……又是谁?   深陷梦靥的洛曦蓦自挣扎,对外界发生之事无知无觉。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在萧晚离去后,皇帝又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榻边,认真地端详着洛曦的睡容,若有所思。   他不是瞎子,既非嫡出又非长子的他当初能在众多兄弟中成功抢得皇位,自然缺不得一双利眼。萧晚以为他动作够敏捷,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又岂能逃得出他双眼?   方才,他分明看到洛曦被笼罩在诡异奇光之中!   原以为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但萧晚太过迅速的动作反而让他确定自己看到的并非幻觉!   萧洛曦身上……到底蕴藏着什么秘密?!   静静地凝望着那张足可倾国的睡颜,不见一段时间,她又见清减,却没有减少半点出尘神韵,反更添了几分不似人间的清逸。此等美貌,焉是凡尘能具?   皇帝兀自沉吟,眼底泛起一丝异光。   拥有这般容颜的人,他平生仅见过一次。在很久很久之前,遥远的惊鸿一瞥,让他惊艳至今。那妖精般的容貌,甚至连曾经艳绝三宫六院的兰妃,都无法匹敌!   那么一位绝世美人,他即便贵为一国之君,仍毕生无法拥有。但所谓红颜祸水,她也是将她夫君带入黄泉的缘由之一。对于此事,他清楚得很,因为,他就是其中的主谋之一。   稍微闭了闭眼,皇帝重新睁眼,视线又落到沉睡的洛曦身上。   比起那位曾名倾峻隆国的将军夫人,现在的洛曦尚嫌稚嫩,少了成熟的韵味。然眉目间已分明有了那颠覆一朝的祸水模样,如今回想起来,这二人竟真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股离尘之味……   后来发现,那将军夫人果真不是属于这尘世的庸脂俗粉,并且为峻隆国诞下半妖离歌,天生便具有让人惊惧忌惮的非凡能力。那么萧洛曦她……   皇帝突兀地伸出手,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在洛曦眉心,温温烫烫的传来一股微热。梦中的洛曦忽然低低地嘤咛一声,皇帝缩了手,却见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原本不过将她视作测试离歌的棋子,但如今,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超脱了他的想象,并且……往更好的方向去了。   皇帝的嘴角扯起,阴森的笑容嵌在瘦削的脸庞上,更显诡谲。   他很快就会摸清萧洛曦究竟是人是妖。若事实真的如他所料,那么……相信崎月国将能拥有一个与离歌同等强大,并完全属于自己的继承人。   ——————————————亲爱的总算更新了好奇迹的分界线————————————————   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洛曦才悠悠转醒。   睁眼就见富丽的金丝帐。昏沉的思绪慢慢沉淀,让她逐渐忆起昏迷前的情景。   当时,她可是在文辉殿跟皇帝斗智斗勇的,后来萧晚也来了……那么,她昏过去之后,是萧晚把她带到这来了吗?   可是,这里分明不是宰相府。而且,如果她没错认的话,床柱所雕的,貌似是蟠龙,也就是说,这里是……   洛曦暗暗咽下一口唾沫,希望自己想错了。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兴起,那头就传来推门的声音,不一会,一身明黄龙袍率先映入眼帘,袍子上栩栩如生的金龙正睁着圆目与她大眼瞪小眼。   翻身想要下床行礼,脚才碰到地面,胳膊肘就被人扶住。洛曦抬头,直接撞进皇帝深郁的眸中,刹那间,仿佛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让她脚下一软。   扶着她的手撑得更紧,让皇帝更为靠近,对她温言说道:“你一日未曾进食,身子虚弱,不必行礼了。”   “……谢……谢皇上!”洛曦勉力撑住,让自己站直,想分开与皇帝之间的距离,然双腿已经抵着床边,退无可退。   她扯了扯嘴角,对靠得太近的皇帝轻声说:“皇上,劳您费心,洛曦万死难辞其咎……现在,洛曦觉得好多了……”所以您老人家就赶紧放手弹开吧!   但她显然还未跟九五之尊培养出心有灵犀的默契,所以皇帝不但没有如她所愿地放开,反而将身子俯得更低,拉近了彼此距离。   洛曦小小地倒吸一口气,极轻的声音却没有逃过近在咫尺的皇帝之耳,他唇边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目光疏巡在洛曦身上,却只令她感觉到阵阵寒凉,就仿佛最初看到他时的感觉一般,仿佛被冰冷的蛇在皮肤上滑过。   “……皇上?”洛曦眉心轻蹙一下,压抑住从胃部翻滚而上的不适,硬着头皮再唤了他一声。   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离,紧盯着洛曦,慢悠悠地开口:“洛曦,朕有些事情,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洛曦惶恐。”   “不必惶恐,这件事,你的意见很重要的。”皇帝别有深意地轻笑一声,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洛曦的耳根子,清晰地说,“你觉得……洛妃这个称号,如何?”   -----------------------------------------------------------------------------   无法抑制地,洛曦浑身一个激灵。偏生皇帝像是还不明解似的,眼中透露出浓浓的怜惜,轻婉地问:“觉得冷吗?要不要朕……再抱紧你一点?”   那样的话……就不光是冷,而会整个人干脆冻结成冰了……洛曦心中流泪,却依旧只能勉力强撑笑颜回道:“皇上说笑了。”   “这怎会是说笑呢?正所谓……君无戏言呀!”皇帝话语沉沉,字字落在洛曦耳中。   “承蒙皇上错爱!”洛曦暗自揣测着皇帝这会儿又抽的是什么风,小心翼翼地说道,“可皇上忘了,洛曦……已经有未婚夫婿了。纵然离将军如今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但洛曦也断不能因此另嫁他人的,哪怕……那是当朝天子。”   洛曦越说声音越小,然而,她却也抬起了头,坚毅的目光笔直地迎上皇帝。   这下,皇帝终于让松开手,让洛曦独自站稳,退开半步,给予她充分的呼吸空间。   洛曦顾看着皇帝的脸色,却发现他不但没有龙颜大悦,反而重新勾起意义不明的笑容,让人只感到……毛骨悚然。   “洛曦的至情至性,真叫朕动容,人生得一知己若此,夫复何求?”皇帝欣赏的目光,渐渐转冷,变为惋惜,更淡淡地笼上一层淡漠的讥讽,说,“可惜,却世上却有人如此不惜福!”   洛曦心头一凛,皇帝的话尚未说话,但她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然,皇帝再开口,声调里满是冷然的肃穆:“你昏睡一宿,自是不知,离歌叛逆一事,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朕虽然无比心痛,但在确凿的铁证前,亦不得不沉痛地相信,离歌已经叛变了朕这件事!”   “不可能!”洛曦惊叫出声!她才昏迷了多久?怎么可能……就发生这种事?离歌有多死心眼她又不是不清楚,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叛国叛君!   皇帝怜悯地看着她震惊的表情,说:“朕知道,要你一时接受这个事实是强人所难,但他自己已经认罪……就连萧宰相都已经因这事负荆请罪,因教子不严而自愿辞去官职,与他一同入狱待罪了!”   离歌他……竟然认了这明显是栽赃陷害的罪?为什么!而义父……难道也相信他会背叛崎月国么?   一时间,复杂的情感交杂在心头。洛曦不知道自己该更担忧离歌的处境,还是去挂心萧家的状况……   毕竟,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罪!   忽而,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若离歌叛国罪名已定,那么身为其未婚妻的她,不也该是戴罪之身吗?为何皇上……还会说要封妃之类的话……这其中到底有些什么内幕?   像是看穿她心中疑问,皇帝敛了唇边笑容,轻叹一声,说:“洛曦,你还不懂吗?朕这是……在救你啊!”   洛曦有些茫然,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仿佛惊雷般将她炸得满脑子混混沌沌,几乎难以思考,只能木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嘴巴在一张一阖地说着什么。   “……通敌叛国,理应罪诛九族,但离歌原就并非崎月国人,柳云飞事发后弃主潜逃,他在此已无亲无故。虽为萧家义子,但就连他自己亦已承认,全部事情乃他一个人的谋划,与萧家并无关系……”   离歌……柳云飞……萧家……几个关键词杂乱地挤进洛曦的脑中,混乱的思绪中仿佛抽离出一丝线索……   以离歌那倔强的性子,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莫不是……怕连累了养他教他的萧家,才宁愿一人全部抗下?   洛曦的思维渐渐清醒,但仍然不发一言,静静地听着皇帝继续说话:“更何况,萧立和萧晚为崎月鞠躬尽瘁,功过相抵。即使当初萧爱卿误信了人,养虎为患,但也是能够得到谅解的。只是你……”   他故意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洛曦一眼,才慢慢地说:“尽管你与离歌二人尚未拜堂,但举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你萧洛曦是离歌的未婚妻子,而且你身上也并不是真的留着萧氏一门的血。如此一来……”   “洛曦就是离歌仅剩的‘九族’之内,罪及当诛了是吗?”洛曦淡淡地接口,在皇帝把一切都挑明之后,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本就是萧晚在燕居国带回来的孤女,经过离歌这件事后,崎月的朝臣与国民对外来者戒备心必定更重。这种情势下,即使是萧宰相想保你,也无能为力。”皇帝字字铿锵,像是最耐心的军师,为她分析着眼前形势优劣,“朕相信在离歌叛变一事内,洛曦必定也是无辜的。但事到如今,你要活下去,只有为妃一路。”   “只要你与离歌断绝婚约,嫁入皇室,这崎月上下,又有谁敢为难于你?”   多么无可辩驳的理由!多么掷地有声的说服啊!   洛曦心底暗暗苦笑一声,她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明明已经放弃了她的皇帝如今又会对她执着起来。对于这个心思阴沉的国君,她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有什么过人魅力收复了他。   毕竟,娶一个曾与叛国罪臣有过婚约的孤女,相信满朝上下,不会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的。既然他此前愿意为了顾全大局将自己予婚离歌,那现在就不可能只因贪恋她的美色而花费那么大的周折纳她入宫。   到底,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堂堂一国之君费心的?   她很想知道,于是,她也便问了。   “洛曦斗胆,敢问皇上,天下有才有德有貌的女子处处皆是,只要皇上愿意,谁不会欣喜若狂地蒙受圣恩?”洛曦清澈的瞳子内平静如水,“皇上为何……愿意以立妃为名,救下洛曦?”   “朕若如实说,洛曦愿意相信吗?”皇帝看着她,偏棕色的眸内光影明灭,交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微微侧头避过那轻柔的眼光,洛曦只答道:“皇上乃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洛曦岂敢不信?”   “朕要的不是不敢。”皇帝轻轻喟叹一声,半转过身子,幽幽地说,“洛曦,不管你信不信,朕是真的喜欢你。”   洛曦的瞳仁晃动了一下。   “之前是因为你与离歌有婚约在先,彼此又是两情相悦,纵是朕对你有感情,但也只好强自压抑。但如今,既然离歌非你良人,朕又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洛曦不确定自己是否错认,这位帝王的言语中,竟还真隐隐流露出一丝丝柔情。   然而,这番柔情,在此时说出,只让洛曦更觉寒凉。   “扑通”一声跪下,她以额磕地,闷着声说道:“洛曦罪该万死!”   “洛曦?”她突然的大动作让皇帝一愕,正想弯身去扶她起来,却在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后僵住了动作。   “皇上错爱,洛曦感激涕零,却不胜惶恐!圣君恩宠,本该叩覆谢恩,然洛曦粗鄙,斗胆犯上,请恕洛曦未能接受皇上厚爱!”   皇帝伸出的手慢慢收回,背到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脑袋点在地面上的洛曦,半晌,才吐出一句:“一再地拒绝朕,还是为了……离歌吗?”   “所谓烈女不侍二夫,虽然……洛曦不敢妄称什么烈女,与离歌将军也未有婚姻之实,但将军对洛曦大恩在前,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如今将军有难,洛曦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陪他同去了。”   “你当真愿意跟他一起死?”高深莫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洛曦抬起头,看着皇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皇帝,瞳孔中倒映的却仿佛是爱人的身影。她忽而笑了,那由衷的笑容绽放在唇边,不是之前应付式的强笑,甜蜜得让人怦然心动。   “是的。哪怕,同下地狱。”   夜探   迎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和诚挚的笑容,皇帝的嘴角缓缓勾起。他没有让洛曦起身,反而自己半蹲到她跟前,与她平视,用情人间呢喃的声调轻轻说道:“洛曦啊洛曦,你不知道,这样的你,会让朕更加心动么?”   这皇帝果然……是个变态!洛曦极力忍住皱眉的冲动,语气坚定地说:“皇上何必为洛曦伤神?早在数年前认识离歌时,洛曦就知道他是名武将,随时可能战死沙场。自那时起,洛曦就已经有了与他同生共死的觉悟!只是没想到,他戎马为国,最后并非死于沙场之上……但那又如何?不管离歌结局为何,并不影响洛曦生死相随!”   “洛曦,你这是在谴责朕冤枉离歌了。”皇上的声音有些冷。   但已经决定豁出去的洛曦,也不愿再同他多作纠缠。自从她跟萧立回到崎月国国都那日起,她就被迫带上一张假面具,在不喜欢的人面前强颜欢笑。但讨好所有人,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就如同离歌,用鲜血为崎月换来的国威与疆土,不还是只为他带来杀身之祸吗?   她已经……很累了……其实想想,她的命本来早就该掉了,如今陪离歌一起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笨蛋,我不会让你守寡的。”   那天夜宴上离歌低沉的话语又在脑海中回想起来。洛曦无意识地微微勾了下唇角。   不过,这合该算是你失约了呢,离大将军。   皇帝定神地凝睇着她微扬的唇,棕眸内各种思绪流转不定。半晌,他才沉着嗓子道:“若是,离歌用不着死呢?”   洛曦猛然抬眼,无法掩饰的惊喜从眸中飞逝而过,但马上又黯了下来,苦笑道:“皇上,叛国是不可恕的死罪呀。”   这罪名之大,已经不是一国之君说能赦就可以赦免的了。更何况,这个局,难道不是他自己设下的吗?事情已经如他计划般进展到这一步,他又怎么可能放过离歌?   “确实是死罪,可是,虽说愿意陪他同死,但洛曦并不想他死的,不是吗?”皇帝低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好像只是对一件事进行普通的叙述般。   是不想,但,她又能如何?   “而朕对你,就像你对他一样。”皇帝伸出手,搀起洛曦后,双手顺势放在她肩上,说,“朕也断不想看到洛曦死去。”   “所以,只要离歌活着,洛曦就不需要陪他去了是吧?”   “……皇上……”洛曦嗫嚅着,不大确定皇帝这话里头的真意有几分。   “那么,洛曦,朕答应你——”皇帝突然一手抚上她的脸颊,感觉到洛曦在那一霎那明显地抖了一下,一抹几不可察的阴郁从眼底飞速掠过,但马上已被怜惜取代,以一种与他长相极不相称的温柔语气说道,“若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朕,那么朕便保离歌不死。”   这……也是一个陷阱吧……他处心积虑栽赃到离歌头上,不就是想他死吗?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孤女放弃这次大好机会?   洛曦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眼前的人并不可信。然而,张开嘴,两个字却未经大脑允许就吐了出来:“真……的?”   明知不能相信,却仍是忍不住,让离歌活下去的心愿太过强烈,足以压倒她所有的理智,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她都想贪婪地紧紧捉住。   她语气里的希冀太明显,皇帝眸光晃动,如诱惑世人的魔鬼般,轻声道:“君无戏言。”   轻咬下唇,洛曦知道自己在动摇。   皇帝,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   他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凑近洛曦,说:“洛曦,你怎么说?离歌的命,就握在你手中了。”   身子无法控制地打了个激灵,洛曦抬起头,眼底盛着满满的悲伤和……决绝。   曲了曲膝盖,洛曦行了个礼,坚定地说:“洛曦求皇上饶离歌一命。洛曦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垂下的眼,没有看到皇帝眸内闪过的诡异。她只听见一声低沉的回应:“洛曦不必担心。从现在起,你只须乖乖呆在漱玉宫,等待属于你的册妃大典就行了。”   “洛曦遵旨。”洛曦乖巧地福了福身,但马上又说,“但洛曦斗胆,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吧。”   “在大典前,洛曦要看到离歌,亲眼确认,他还活着。”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不管皇帝存的是什么心思,她都必须确定离歌活着——至少,在她进宫为妃之前。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慢慢开腔:“如爱妃所愿。”   ------------------------------人家其实很勤快的分界线----------------------------------   册妃大典,一个听起来多么气派的名称。   以前,都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说过呢!那个时侯,还流落在莺歌燕舞之地的小洛曦,总是对那样的场景充满这样那样的想象,却从来不曾,也不敢去妄想,自己能有亲眼见识到那等场面的一天。   天意终是难料,她怎会想到,自己不但能亲眼看到,更会成为其中的主角,亲自体验?   从妓院打杂的丫头成为宰相府里的千金,本以为已是极致,却不想凭她的出身,竟还有登上妃位的一天。若还是很久以前那个爱听说书的她,该会多么的欣喜,多么的憧憬啊……   可是,有的事情,一旦改变,便是再也回不去了。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辛苦打杂,谁都可以骂,却依旧懂得如何苦中作乐的“饭桶”。“萧洛曦”三个字,不但是赋予她的新身份,更是套牢她的枷锁。   顶着“萧”这个华贵的姓氏,她终日规行矩步,就怕行差踏错,连累了两位义兄。但到现在她才发现,其实有时候,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然,再老实的人,面对强压到头上的罪名,不还是得乖乖认罪吗?   她是相信离歌的,他会认罪,却一定不会认命。像他那样的人,即使在牢笼中,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什么都帮不上忙,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为他拖延时间了。   想到这里,洛曦深黑色眸瞳里闪过一丝微茫。   皇帝有他的打算,她亦有自己的考量。她确实不信任皇帝,深知他不可能为了自己放过离歌。但至少,在她成为“洛妃”之前,能保离歌不死。   她不信柳云飞会弃主潜逃,也不信萧晚会袖手旁观。这个时侯,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跟她说,但必定已在暗处谋划什么。既然她没有别的用处,那么赔上自己的未来,哪怕只是为他们争取多一天的时间也是好的!   现下,她只要等待……等待……册妃大典到来之前,亲眼确认离歌还好好地活在她面前,然后,把一切都交给萧晚与柳云飞……   “咔嗒”的声音忽然传入洛曦耳中——这声响极其细微,很容易被人忽视。但洛曦每次到了宫中,神经就会崩得分外紧张,几乎一丁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得到。   她谨慎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慢慢退到梳妆台边,伸手摸到一根簪子,紧紧地握在手中。   木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飞快地闪了进来。   借着微弱的烛光,洛曦马上就认出这道身影,发簪倏然掉落,虽然惊讶万分,但她还是克制地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大哥!”   来人正是萧晚。他一身黑色的夜行服,与平时的白衣贵公子打扮截然不同,却尽显颀长的身段,少了一份文质彬彬,多了一份素来不曾流露的酷劲。   “大哥,你怎么来了?”乍见萧晚,洛曦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半夜潜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喜的是没料到被软禁在深宫之中还有机会再见到他。两种强烈的情感交错冲击下,洛曦也不知该先感动还是该去担忧,脱口而出的话,竟成了——   “大哥,没想到你穿黑衣也真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萧晚敲了洛曦脑袋一下,却也忍不住因她不合时宜的话勾起了唇角的笑,原本在被皇帝留下之后就放不下的满肚子担心也因这简单的一句话散去不少,语带宠溺地说,“你看你都闹出多大的事了,大哥不来,成么?”   “这……哪能是我闹的呢……”洛曦想到当初自己是不顾苏采喻的阻挠执意要进宫的,回话霎时就有点心虚了。   萧晚摇了摇头,没有苛责,只是把洛曦拉近圆桌旁,就着烛光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边问:“皇上他有没有……皇上他没有为难你吧?”   萧晚本想问那日皇帝有没有看出洛曦的不妥,但他马上就想到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状,洛曦压根懵然不知,便及时换了个问法。   “大哥这话问得真无趣,皇上又怎么会为难我呢?”洛曦强行牵了牵嘴角,笑着回答。无视他的强人所难威迫利诱,那个老变态对她也该算是……善待了。   萧晚紧紧地盯着洛曦,表情突然变得浩正,严肃地问:“那你老老实实跟大哥说,为什么皇上会下旨立你为妃?”   果真……是为了这事。其实早在看到萧晚的那一刻,洛曦心里就明了,能让大哥深夜暗闯宫闱的,无非就只有这一桩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拿起一只反扣在桌上的茶杯,倒出一杯半凉的茶水,才慢吞吞像是不甚在意地说道:“大哥,皇上可是皇上啊,他要天下哪个女子为妃,那不是随他高兴的吗?更何况,他之前不就提过要纳我入宫了么?”   “但你现在名义上仍是歌的未婚妻。”萧晚沉声说道。   “可是,离将军已经被定罪,囚禁狱中了不是吗?”洛曦很想力持语调的平静,却依旧无法压抑一丝轻微的颤抖。   “洛洛,这不是你。”萧晚眼底浮起怜惜,一手轻抚上洛曦的脸蛋,肌肤的冰冷却灼痛了他的心,他像是哄小孩子一般,耐心地问,“皇上说,你是自愿为妃。告诉大哥,为什么?”   闭了闭眼,洛曦贪婪地眷恋脸颊传来的温度,出口的话却略显无情:“是的,大哥,皇上没有逼我,是我自己答应的。”   垂眸的她没有看到萧晚轻蹙的眉心,带着撒娇的调调继续说道:“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哥,离歌叛国,是要诛九族的呀!你与义父出身萧氏一门,世代忠贞为国,有免死金牌。可我虽然也姓萧,但毕竟是个异族人,不当妃子,难道真要我陪离歌去死吗?”   原以为已经接受的现实,在出口的时候,心还是会痛。   萧晚没有动怒,反而深深地叹息一声,柔声说道:“洛洛,口是心非并不适合你。就算是骗过全天下,难道你连大哥也要一起骗吗?”   简单几句话,几乎把洛曦的眼泪生生逼出。   她的大哥,自始至终都是懂她,并且关顾着她的。   不想让萧晚在为离歌费心之余再替自己担心,所以不得不唬弄一套说辞来应付他,但她却忘了一点——萧晚是什么人哪,怎么可能让她这种乱七八糟的借口蒙混过去?   忍下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洛曦思前想后,还是吐了实:“大哥,皇上答应了,只要我心甘情愿当他的妃子,离歌……便可不死。”   萧晚一窒,自从洛曦被皇帝强行留下后,他的脑中就想过无数可能,这个念头,不是没闪现过,然而他却不曾深想。   没想到,皇帝竟愿意以离歌的生死作为交换。可是,为什么?他是从何时开始对洛曦有过这样的执念?   “皇上……当真如此许诺?”   洛曦点头,肯定地回答:“确实,他还答应,在册妃大典前,让我见离歌一面,好确认他活着。”   萧晚沉默了,脑中思绪万千。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道:“既便如此,洛洛,你也不必……”   “大哥,没关系的。”洛曦打断了萧晚,微微一笑,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恬静而坚定的笑容染上出尘的容颜,在朦胧烛火的映照下,此刻的洛曦美丽得……惊心动魄。   萧晚的心口猛然一窒,一股骤然而来的剧痛似要撕裂他的胸口一般,眼前光影晃动,依稀可见一些昏黄暗晦的片段匆匆掠过,洛曦还是洛曦,却又好像有些不同。   她敛眉垂目,轻轻柔柔地微笑着,仿佛得到天下最大的幸福。   “你真想嫁给他吗?”   “师父,不要担心,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呀!”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不要紧吧?”看到萧晚忽然不说话,神情有些异样,洛曦担忧地拉着他的袖子唤了两声。   “没事,大哥只是在……想些事情。”脑海中模糊的影像褪去,萧晚对洛曦扬起安抚式的笑脸,但马上又转为严肃,说,“洛洛,大哥知道你是想救离歌,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册妃大典举行,你就真的……再也没有退路了。”   “嗯,我都已经想过了。”在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她是真的想过了。   不过是为妃而已。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不想当皇帝的妃子,又不能悔婚,至少,她还可以……   死。   她不信皇帝会把离歌的命留到他们大婚以后,所以,只要她在大典前确定离歌还活着,相信萧晚和柳云飞就有办法救他出去。   至于她……   “大哥,我的命本就是你和离歌救回来的,无论是你或是他,就算是要拿我的命去交换,我也绝无二话。更何况……”洛曦忍不住苦笑一声,“只是婚姻而已……”   “洛洛!”萧晚低喝一声,面露不悦,双手扶在洛曦肩上,双目灼灼,在黑暗中仍如同星子般明亮,沉声说,“我的性命,不需要你的幸福来做交换!”   “相信,对于歌而言,也是一样!”   “我……我知道,可是……”听到这样的话,说不感动是骗人的,洛曦忍住心头的翻波,却还是摇头反驳,“若是大哥或是离歌丢了性命,那么我的幸福……也就不复存在了。”   声调虽软,语气却无比坚定,带点小委屈,带点小撒娇,顿时让萧晚再也无法板起脸来教育她,反而心里一热,放在她双肩上的手一用力,便将洛曦整个拥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令人眷恋,稳健的心跳叫人安心。洛曦靠在萧晚胸前,贪婪地汲取着属于自己大哥的体温,自进宫以来就一直提着的心,也得以渐渐放下。   只要能埋首于这个怀抱里,哪怕明日等待在跟前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毋须退缩。   探监   “放心,只要你不愿意,大哥……不会让你嫁给他的。”头顶传来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让人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相信。   “那离歌呢?”洛曦在他怀中抬起臻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俊美的脸庞,问道,“大哥,离歌……也会没事的,对吧?”   即使心底明白没有任何人能为这件事打包票,但洛曦仍是需要一个足以令自己安心呆在宫中的保证。   “嗯,我也不会让他有事的。”听到离歌的名字,萧晚深黑色的眼珠蒙上一层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流色,出口的话,像是在安抚洛曦,又像是对自己许诺。   不管真相为何,他都不能让离歌死在这场不明不白的阴谋中,这毕竟……是他欠下的债。   轻轻拍了拍洛曦的肩膀,萧晚终于放开了她,说:“洛洛,大哥要走了。这段时间,你乖乖在这呆着就好,等时机一到,大哥会来带你回去的。”   “带我……回去?”洛曦有些茫然。   “对,我不是说不会让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嫁人的吗?”萧晚微微一笑,仿佛暗夜之花倏地绽放,溢出无尽的清雅,“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更不准做什么傻事知道吗?”   即使掩饰了下来,但洛曦方才的表现还是吓到他了。这丫头越是长大,心思就越是飘忽,突然只身跑到宫中来不说,还自作主张地答应皇帝的婚事……只怕一旦救出离歌,她就死在皇帝面前!   而皇帝,在颁下圣旨后,却以洛曦身子虚弱需要休养为由,连他都挡在宫外不准见面,逼得他今晚就以身犯险,急切地半夜潜进宫中。   洛曦定定地看着萧晚,半晌,她颔首笑道:“我,在这等大哥。”   “那……我走了。”其实他今晚实在不宜久留的,皇帝恐怕也有疑虑,光是看漱玉宫外增加的巡逻卫兵数量就知道他绝不允许在册妃大典前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而,一看到洛曦,他就……不愿意离开。   萧晚暗自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就如他的宰相爹爹最担心的那般,洛曦,终究还是成为了他的弱点。   “洛洛,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 得到洛曦的点头应允,萧晚移步离开,但还是忍不住,又轻轻地拥了她一下,才从倏然缩回双手,吹灭了房内烛光,再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闪身出去。   一室徒留寂静。洛曦微微垂首,摸黑坐到床沿。   失去了萧晚的拥抱,入夜的空气似乎更为清冷,她捉紧衣襟,想留住身上残存的温度。   夜已经很深了,入秋后的晚上总是分外寒凉。   不知道,在狱中的离歌,是否能够抵挡这样的寒意。   怀着纷乱的心思,洛曦放任自己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自萧晚来过之后,洛曦虽然还会担忧离歌和柳云飞的安危,但也安心了许多。她每天都按照萧晚交代的那样,乖乖地呆在宫中,甚至不离开漱玉宫,只安静地等待。   倒是漱玉宫这段时间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比起以往的冷清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每天,洛曦都被早早地叫起床。要么就是对着一大叠的图样选取首饰花式,要么就是任人摆布量身裁嫁衣,要么就是端来各种有着吉祥意头的菜式让她定夜宴菜单……   每当洛曦不胜其烦问这种事为什么要由她定夺的时候,一群奴婢就会跪一地说什么“娘娘恩宠正盛,皇上宠爱有加,所以一切以娘娘的喜好为先”之类的连篇鬼话。洛曦也只好充满叹息与不耐地继续下去了。   册妃大典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也许是皇帝怕夜长梦多,把日子定得颇为紧迫,让那些司制司设司膳的每天跟陀螺似的打转,洛曦漠然地看着他们的忙碌,就像他们操办的不是自己的婚事一般,心思里转来转去的,却仍是离歌,她一方面想尽早结束这一切,另一方面又总担心这么短的时间不知道是否足够让离歌脱困,老是选式样选到一半就开始托腮发呆,让那些奴婢们还以为这是未来贵妃以别样形式展现的婚前忧郁。   然而,虽然每天漱玉宫人来人往,却都只是些下人,不见任何熟人。记得上一次住进来的时候,还时常有些妃子公主来找她聊天呢……难道,一旦当上皇帝的妃嫔,她的人缘就变差了?   就连三不五时会过来闹她的沐华,竟然也一次不曾见过!   后来,洛曦实在忍不住问起身边的宫女时,才得到了答案。原来,皇帝早已下令,不许任何人到漱玉宫“叨扰”她,连皇子皇女们也不例外。   还好,不是自己人缘变得糟糕了……洛曦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心头也笼上了淡淡的忧虑。皇帝此举,摆明了是不信任她,要完全隔绝她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免得她搞什么小动作。   如此一来,在成为他的妃嫔之前,萧晚有可能带得走她吗?   在深宫等待的时间,虽每一天都像拖长至一年那般缓慢地度过,但册妃大典的日子仍是一天一天地逼近了。   转眼,离册妃大典仅剩两日。而这期间,洛曦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离歌或是萧家的消息。   而很久没有现身的皇帝,却步入了漱玉宫。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听到通传,洛曦就立即迎出客厅,随其他人一同跪拜。   “洛曦,快起来吧!”皇帝眼尾都不扫其他人一下,似乎眼中只有洛曦一人似的,上前两步竟亲自弯身要扶她起来。尾随他身后的小太监更是机灵地做了个手势,让跪了一屋子的宫女通通离开。   在所有人都出去以后,皇帝看了小太监一眼,他立即心领神会地弯了弯身,也跟着退了出去。原本热闹的漱玉宫,转眼只剩下洛曦与皇帝两人。   洛曦这才看清,皇帝没穿朝服,只着一袭轻便的单衣,显得身形更为瘦削。   皇帝没有坐下,背着双手,淡淡地问:“洛曦,这几天,过得还好吧?”   皇帝不坐,洛曦当然更不敢坐,便福了福身应道:“谢皇上关心,托皇上洪福,洛曦在宫中的一切都打点得极好。”   “那就好。你马上就是朕的皇妃了,那些下人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出便是。”   纵然早就逼迫自己适应,但从皇帝口中说出的“皇妃”二字还是像冰雹一样又冰又硬地砸到了洛曦身上。   她勉强地扯出嘴角一丝微笑,说:“皇上有心了。洛曦在这什么都不缺呢!就是这些天他们每天拿册妃大典要用的东西样板给我看,有些眼花缭乱了。”   忍了好久的抱怨,洛曦终究还是向皇帝吐了苦水,却换来他几声轻笑,说:“嫁人可是女子的人生大事,所有的一切当然都要以洛曦你的喜好为重啊!况且,萧家之女入宫为妃,也可谓是崎月的盛事了,怎可不慎重对待?现在你是看得眼花,到典礼当日,可是轮到宾客们眼花了!”   女子的人生大事哪……   洛曦稍稍愣了一下。嫁作他人妇,对于每个姑娘来说,自然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但她的两次“成亲”却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赶鸭子上架呢!   只是,上一回嫁离歌,虽然也是情势所逼,但至少在待嫁时,她是心甘情愿,甚至……有那么一点轻微的雀跃与期待的。   这次,她只觉得,自己是准备上刑场去慷慨就义了。   心底暗叹一声,洛曦表面羞涩内心吐血地冲皇帝笑了笑。   皇帝也淡笑着望向她,柔声问:“后天就是册妃大典了,洛曦紧张吗?”   “呃?还好吧!”没料到他突然整出这么一句,洛曦条件反射地回答。   却不料皇帝紧接着就轻轻掀唇,用平淡的语气,说:“那么,朕也该实践当初的承诺了。”   这句话几乎让洛曦整个人跳起来。原本还盘算着怎样有技巧地问问这事,竟没想到皇帝主动提起了!这令洛曦感到讶异之余心头放松了不少,虽说这皇帝心头不知藏了多少阴险事情,但至少,承诺过她的条件,他还是会遵从。   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洛曦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阖,终于说出了她一直等待着的一句话:“明天,朕会让你亲、眼见到离歌。”   --------------------------离歌大人好久不见的分界线---------------------------------   纳息,吐气。   感受着真气在体内顺畅地游走一圈后,离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只是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不曾动作。   被关进天牢已经有半月多了,外头迟迟没有传来动静。原以为,好不容易找到罪名逮住他,皇帝会更迫不及地将他治罪,免得夜长梦多。   说实话,被冠上这种“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一点讶异都没有。   或许,在他心底,早就断定自己终会有这么一天。他,毕竟不是崎月国人,而且长相也异于常人。哪怕在他出生成长的峻隆国,这样的他仍会被人视作怪物,他又怎能奢望自己的功绩能让崎月国坦然接纳他?   显赫的战绩,只会让国君对他越来越忌惮罢了。   因此,在近卫军手持圣旨将他捉拿时,他的内心竟然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只有一种“终于都发生了”的感觉。   但皇帝对他还算客气,牢内收拾得干净整洁,有桌有椅甚至还有一张软榻!若不是铁门上缠绕的一圈圈厚重锁链,他会以为自己不过是被邀到天牢里作客而已。   皇帝虽关了他,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以他的武功,全崎月上下除了萧立之外,恐怕找不出敢挑战的人。离歌清楚地知道,那些卫兵每天送来的饭菜虽丰盛喷香,但每一样菜肴里都下了软骨散。毫无疑问,他们对他无比忌惮,便想以药物制住他的武功。   并且,他们下的分量充足得不得了,也完全不怕他嗅得出来——想必,他们觉得,就算他知道饭菜有药,但若因而绝食的话,也会因缺乏力气而无法逃脱吧。   每每看到那些像是被软骨散浸泡过的精美菜肴时,离歌就不由失笑。   他们还真以为这种东西能制得住他?每天,他三餐如常地用膳,只是,在卫兵离去后,随着饭菜一起吃进他肚子里的软骨散,就会被他以内功逼出,体内一滴不剩。   他之所以还留在天牢内,是因为他愿意。他若要离开,又有谁能拦得下?况且,若不是出于他的意愿留下,恐怕柳云飞早就杀进来带他走了。   离歌只是在等待,等最后的罪名定下来那一刻。他很想知道,对这个守护崎月国土多年,立下战功无数,出身于崎月第一大家萧家的异国人,崎月国主最终会想出怎样的处置方法。   可是,这真的已经……太久了。这么久没动静,会让他误以为皇帝已经遗忘了他的。   是还在收集……不,应该说……还在制造“证据”吗?毕竟,要为堂堂“离歌大将军”安一个令人信服的罪名,并不是只要一个安插的奸细或一封伪造的信函那么简单。   正在寻思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牢狱铁闸处传来声响。   这个时辰……怎会有人来?离歌不由得侧耳倾听。   他所在的牢笼位于天牢尽头的最深处,但以他的耳力,能清晰地听见远方牢门的任何声响。   脚步声,不止一人。除了平常给他送饭的牢头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脚步沉稳厚重,明显有一定武功根基。另一个则轻盈中带着急切,更有几分熟悉……   离歌心头蓦然一震:难道……真会是她?   可是,自从被关进天牢后,皇帝便下了禁令,不允许任何人与他接触。即使是萧立,也只得到过一次破例,到牢中见过他一次而已。皇帝又怎么可能让她到这里来?   然而,那样的脚步声,却分明曾千次万次地在他耳边、脑中响起过,不容他错认。   离歌敛眉,定定地透过牢笼铁枝笔直地望向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三个人影在转角处出现。   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一个是熟悉的牢头,另一个他也认得,正是当初衔命缉拿他的近卫军军长。两人庞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掩盖住跟在他们身后的娇小身影,只余一抹素青色的裙摆,若现眼前。   但离歌已经可以肯定来人是谁。   萧府的千金,他那……无缘过门的娘子。   霎那间,一直都淡然无波的心,竟猛然跃动一下。   没有让异样浮到脸上,除了眸中飞速地流过一抹灿银之外,他淡漠的神情看起来与平日无异。轻轻地抬眼,他静静地看着已经来到自己牢笼前的三人。   近卫军的军长叶长廷虽是亲自奉旨前往将军府捉拿离歌的人,但在这名崎月国威名显赫的银发将军跟前,他还是有些忌惮。不得不承认,这名少年将军虽年轻,但身上那种慑人的气魄,却是远远凌驾于他人之上。   即便是在顺利履行任务之后,叶长廷每每回想起来,也依旧有些后怕。尽管他当时带领的是最精锐的部队,但如果离歌要奋力抵抗,他根本就没信心压制对方。   拥有这样的人,在战乱之时,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莫大的福气。但当外在忧患都被平息后,他的存在,却无疑是一种威胁了。   何况,离歌的背后,是出过多名宰相的萧家。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有那个雅量,能够容忍文武重权,尽在一族。   萧氏父子尚有萧家历代的忠诚为盾,而萧立对崎月国君几近愚忠的态度也是人人可见的。但离歌作为一个外姓人,他不该……本领太高,兵权太大。   然而,这些都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作为近卫军的一员,叶长廷知道自己要做的,便是履行皇上的每一个命令——包括现在这个令他内心疑惑万分的任务。   朝离歌微微颔首,叶长廷恭谨的态度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离将军,奉皇上之命,带一个人来见您。”   离歌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中仍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起一下,似乎眼前突然矗立的三人,都与他毫不相干。   但不知为何,虽然离歌脸上不带半点表情,叶长廷就是有种感觉,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甚至,他会觉得,离歌完全无视自己,正是由于他太过专注于身后的人。   他真是不懂,以他所认识的皇帝,怎么会在册妃大典的前一天,让马上成为自己妃子的姑娘去会她那可能马上就被判刑的“前”未婚夫?   君心难测,真是难测啊!   叶长廷暗自思忖着,侧身退后半步,更加恭敬地对一直站在后头的洛曦说道:“娘娘,请。”   约定   四目相对,已是恍如隔世。   然而,那一声“娘娘”,却抢先一步,硬生生地砸向了离歌的心头。   在新婚夜刺客死在喜堂前时,他面不改色;当近卫军手奉圣旨拿他进天牢时,他波澜不惊;被关在天牢深处并隔绝一切与外界的接触时,他仍不曾说过二话。   可是,离歌不得不承认,这一声“娘娘”,震惊了他——尽管他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   洛曦的下巴似乎更尖了些,难以掩盖的忧色也染上了她的容颜。制住立即上前的欲望,她按捺着向叶长廷颔首说道:“有劳叶军长了……这位大哥,不知能不能为我先打开牢门?”   后面一句,她是冲着牢头说的。牢头越过她望向叶长廷,对方微微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娘娘,皇上有令,离将军目前是重要嫌犯,这牢门,是不能开的。”   “这样啊……”洛曦转向叶长廷,脸上难掩失望之情,盈盈的眸子内盛满了委屈,微微咬了咬唇,她低着头,又突然抬眼看着叶长廷,像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那……至少……可以留给我们一点空间么?不用很久的,我只说几句话就好了!”   洛曦楚楚可怜的神情,让人觉得要是拒绝她那简直叫一个禽兽不如!一句话就很自然地出口了:“那……娘娘请尽快说完。”   “嗯,我不会让军长难做的。”洛曦对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叶长廷与牢头果然退到了一段距离以外,洛曦这才移回视线,暗自深呼吸一口气,才抬起头来,迎上离歌一直凝视她的眼光。   “离……”洛曦张嘴,却在吐出第一个字时,就不知如何接下去。   离歌?离将军?离大哥?或是……夫君?   他们之间的纠缠太深,相交太复杂,关系太混乱,以至于到现在,她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称谓界定彼此。   但离歌对于她所纠结的称呼问题显然并不看重,他在意的另有其事,目光紧缩在洛曦脸上,他淡淡地掀唇:“娘娘?”   微微上挑的话尾,蓦地抽痛了洛曦的心。   其实,她最不愿意的,就是让离歌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办法制止,她知道皇帝是故意吩咐叶长廷这么叫的,为的就是告诉离歌,自己的未婚妻在他身陷牢笼时已经另觅高枝了。   如果真能让离歌以为她是个无情无义见风使舵的人那倒也还好。可洛曦知道,以离歌不输萧晚的细腻心思,定能看出些什么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尽力隐瞒了。轻咬下唇,洛曦点点头,轻声说:“嗯。我……已答应皇上,入宫为妃。”   离歌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一下,若有若无的银光又一闪而过。他的语气虽然还保持平静,但眉心已经轻轻蹙起,问:“为什么?他……强迫于你?晚呢?他允了?”   “皇上……没有强迫我。”洛曦垂眸,避开离歌灼灼的视线,“是我自愿入宫,所以……大哥并没有反对的理由。”   离歌看出她的闪躲,神色更冷,口气终于变得有些恶劣:“为了我,你答应了他什么鬼理由?”   “什么为了你?你……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洛曦知道自己很难瞒过离歌这么精的人,却也没想到只是短短两句话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慌乱地连连否认。   离歌看着她略显无措的模样,语气又缓了些,说:“除了我,你还有什么答应的理由。”   离歌的直接,让洛曦所有要辩驳的话都噎在了喉头,脸上腾起微热,气势一下被削减大半,却犹自不死心,挣扎着说道:“你都到这份上了,还自恋什么啊?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让我为你上刀山下油锅的资格?”   离歌的唇瓣,却微微地勾起了,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弧度。   “会吗?你会为我,上刀山,下油锅吗?”平时总觉得略嫌清冷的声音,在这阴湿的牢房里,却氲上了一点温润的气息。   “我怎么可能为你……”洛曦急切地否决,却在猛然抬头触及离歌目光的刹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离歌一双眸子太清澈,太澄明,太令她……无所遁形。   洛曦很丢脸地发现,无论过去多少年,她对这双漂亮的眼睛,还是一如最初相遇那般,完全没有招架的能耐。   狼狈地别开脑袋,她闷闷地说:“离歌,你这……是在欺负我。”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这种女孩儿耍赖撒娇的招数啦?”离歌话音轻扬,轻松得完全不像一个被困在牢狱里的人。   “我今天来见你,并不是要同你辩这些的。”相较于牢内的离歌,铁门外的洛曦反而更像被囚禁之人,声音愈发低沉。   离歌不语,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洛曦。   “离歌,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确实是我,心、甘、情、愿答应下来的。”洛曦咬了咬唇,狼狈地别开脑袋不敢直面离歌太过澄澈的眼睛,把心中早就构想好的台词一口气说了出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他是皇上啊!他开个口,就能让你我立即到阴曹地府做对鬼夫妻!或许……你是离大将军,尚有一线生机。但我却什么都没有?虽然姓萧,不过也只是大哥从别国捡回的孤女,这样的出身,又是叛臣的未婚妻……如果我不点头,哪怕是义父……也保不住我吧!”   离歌眸光微荡,听着洛曦的解释,仍是没有说话,但冷然的面容却奇异地溢出一丝从未展现的温柔。   “我并非有意背弃你……但也我只能选择这条路了,除了成为皇上的妃子,我没有别的出路。”洛曦闭了闭眼,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自嘲地说,“难得皇上还愿意纳我入宫,我难道不该争取着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吗?所以,大哥不怪我,你……也不会怪我的,对吧?”   “我不怪你。”轻轻的四个字脆然响起,带着离歌独有的清冷调子。若在平常他这种语调已叫人习以为常,只是在冰冷的牢中,却似乎显得有些无情。   洛曦逼自己把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开,将移开的视线拉回到离歌脸上,正想再说些什么,却不意对上离歌轻垂的眸子,里头漾着她不熟悉的微光。   一声极轻的喟叹低低地回旋,离歌开口,全不似战场上冷漠无情的“银魔”,仿佛伴随族人之死掩埋在内心最深处的温情被牵动,声音难得地放得轻软:“对一个不惜牺牲自己都要救我,却还得想方设法贬低自己让我相信的人,我还能责怪吗?”   洛曦哑然。   原以为只有萧晚,才会洞悉人心。   没想到,自己竟稚嫩得……就连离歌,都骗不过。   像是看穿她的想法,离歌了然地说:“洛洛,这么久了,以为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人……也是会变的……”洛曦忍不住小声地嘟囔着,却只换来离歌的轻笑,肯定地说:“或许人心真的善变。但洛曦不会变,你根本就还是我们初次相遇时那个傻傻地踩进垃圾堆里的大笨蛋!”   没想到,他竟还记得彼此那实在算不上唯美的相遇……洛曦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只能用大吼来掩饰:“谁是笨蛋啦?你才是更大更大的笨蛋!明明武功那么高强,却还老是让自己受伤,让自己身陷险境,让别人操透了心!”   “所以才说你还是个笨蛋,这些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离歌举起手,伸出铁栏杆,在洛曦额上轻弹一下,叹息地说,“我有叫你操这个心了么?为什么,不管好自己就好?还要掺和到这趟浑水中来?”   “你……狗咬吕洞宾!”虽然本就没抱着让离歌感激的心情,但洛曦也没想到离歌竟会说出这种话来,红着脸,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呵!会用俗语了,那萧家的教育也不算完全白费。”离歌又笑了,这个晚上,他笑得频繁,像是把之前那些年失去的笑颜全部补回来似的,然而,他的笑容,毫无预警地敛了起来,变成丝丝无奈,说,“本来,我在离氏一族被灭的时候,就该随父母族人同去了。苟延残喘了多年,家仇已报,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崎月国,以偿还萧家的恩情。这条命,若崎月国主要拿走,我给便是了。现在可好,你这大笨蛋连自己都赔进来了,要我怎么撒手离开呢?”   洛曦一震。   她一直奇怪,以离歌的本领,这崎月上下,有谁能擒得住?就算他不想抗旨,在定罪之后,若他要逃离,这个天牢也定然困不住他。为何他会轻易束手就擒,乖乖等死?   原来……一直以来,他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吗?   他的存在,只为替族人报仇。大仇已报,就只为还萧家恩情而为崎月尽心尽力……难怪他从来就淡漠得跟冰块一样,难怪他打起仗从来都跟不要命似的……因为,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在他亲手毁了峻隆国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他放在心上的东西!   多可怕!一个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的将军,在战场上,又怎么有人抵挡得住?所谓“银魔”,原来,是离歌的心魔!   “你……想死啊……”洛曦无意识地吐出含混不清的语句,眼神似有些茫然,她努力地聚焦,眼前的人却还是看不清楚,她勾了勾嘴角,“可是,你怎么能……想就这样死去呢?”   视线愈发模糊了,洛曦感觉到有液体涌上眼眶。在听到离歌的话时,心痛来得如此突然,仿佛心脏被活生生地撕裂。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种痛……太过幽深,太过沉重,就像是从千年以前绵延下来一般。   “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不负责任地去死……却从不理会旁人的感受?为什么……永远都只是抛下我?”洛曦的声音已带哽咽,出口的话却是完全无意识的,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也不知道,所谓的“你们”,又是指谁……   那种记忆错乱的感觉再次袭来,眼前的离歌仿佛与另外一个人的影相重叠。那人也有俊朗冷淡的面容,只有对着她的时候偶然展露微笑,可那个人最后却……最后却……   一些凌乱的回忆至此嘎然而止。洛曦想不起来,那个人到最后,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异样让离歌有些担忧,那出离的神态,让他产生一种心惊的不安——那是即便面对地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有过的。   原本落在洛曦额上的手指缓缓下移,停在她颊边,拇指指腹轻轻拭去不觉中落下的泪水。离歌叹一口气,轻声说道:“你这么笨,为夫怎么走得安心?”   洛曦抬眼,朦胧泪光中,那若隐若现的模糊影像褪去,离歌的轮廓又渐渐恢复了清晰。那双隐隐泛着淡银色光泽的眸瞳,透着少见的温柔,奇异地稳下她起伏不定的心情。   手背一抹,没有半点淑女地把眼泪擦掉,洛曦抬着下巴冲离歌说:“什么为夫的?你可别让其他人听见,我马上就要成为皇妃了,你这是大不敬!”   “哼,就你还想当皇妃?”离歌不屑地勾唇,“我看,为了整个崎月国百姓的福祉,我是更不能把你这祸害独自留下了。”   洛曦定定地看着离歌,抬起手,覆在离歌尚且停留在她脸颊的手上,抿抿唇,她将音量压得很低,只够彼此两人听清:“那你就好好活着,好带我这个祸害离开崎月,免得祸国殃民吧!”   离歌回视她,眼中银波流转,洛曦的手是温热的,暖了他总是有些冰凉的手。她那双黑如子夜的瞳孔,清晰地倒影着自己的脸孔。过于严正的口吻,就像是她在索取一个承诺。   离歌从不轻易许下承诺的。即使是出征前面对九五之尊,他也从不许诺自己会将胜利带回。   但这一次,他发现,即使再是铁石心肠,也难以拒绝这样一双眼睛。于是,他点头了。   “就当是我为守护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好了。我,带你离开。”   婚礼   在叶长廷的护送下回到漱玉宫的洛曦,轻轻掩上房门,拉好窗户,才长吁一口气,瘫倒在床榻上。   上战场时,虽然都是萧晚负责出谋策划,离歌冲锋陷阵,但洛曦知道,离歌的头脑其实不输萧晚,要骗过他,其实她并没有多大把握。   但是,他相信自己,这就是她最大的优势。不管怎么说,她今晚的目的达到了。   一手搭在眼皮上,洛曦的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离歌很聪明,但她毕竟与他朝夕相处过,熟知他的性情——正如他也了解自己的个性一般。   洛曦一早料到离歌不会相信自己会为求活命而嫁与皇帝为妃,用这种蹩脚的借口,只不过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让他对自己接下来的话不加怀疑罢了。   最容易瞒过别人的,就是一半谎言加一半真话不是吗?   洛曦的思绪飘回到前一天——   皇帝不允许外人来看她,就连萧晚也被拒之门外。但那个人,可是萧晚呀!在洛曦眼中,天底下就没有能难倒她大哥的事情。果然,在宫中,他早已布下人脉。昨日一群人过来送嫁衣霞帔进来的时候,一卷纸条被偷偷塞进了她手中。   里头的笔迹是她所熟悉的——萧晚的字如他其人般清逸隽雅,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萧晚已与柳云飞联系上,部属好宫内外的一切,做足救离歌出宫的准备。   皇帝有意将洛曦的册妃大典搞得隆重,以此向天下人表明萧家的地位即使在离歌叛变一事之后仍然没有改变。同时,也正是昭示自己的仁厚——即便萧府所出的离歌将军谋逆,但与谋逆一事无关的离歌未婚妻,却将为妃。以此番阵仗,人们很有理由相信,她日后极有可能登上那母仪天下之位。   册妃大典当天,不但满朝文武会入宫见证这盛大的仪式,当晚皇帝还会举办大型宴席,与臣同乐。   当大家都沉浸在歌舞声色中时,正是劫狱的大好时机。然而,洛曦的任务,除了将计划告知离歌外,还有一样更重要的——让他愿意离开。   在初初看到这个指示时,洛曦只觉奇怪,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离歌……有什么理由不愿离开那种鬼地方?   直到看见离歌,洛曦才终于明了。   原来,自小一起长大的萧晚比她更了解离歌,早就猜到他会乖乖束手就擒的原因,也知道他即使被定罪,也乐于赴死。   一想到这里,洛曦的心头又再次被抽痛。   然而,她终究是完成任务了。余下的部分,就只能指望大哥和柳云飞了。   洛曦把眼睛上的手移开,睁眼,没有点起蜡烛的房内仍是漆黑一片。   马上,就会迎来新一天的日出晨曦,届时,她就必须担当好自己在册妃大典上的角色,作为见离歌一面的交换了。   洛曦此时无比庆幸皇帝把离歌隔绝在牢中不让任何人接触,如此,他才不会知道这天就是她正式册封为妃的日子。   “明晚么?”离歌低头扫了一眼洛曦偷偷塞进他手心的手帕,帕子上是几行清秀的小字,看完,他低声沉吟。   “是的,具体的大哥也没法告诉我。我只能让你知道时间。”   “那你呢?”离歌忽而抬头,静静地盯着洛曦。   洛曦微笑,反问:“你觉得,大哥会丢下我不管么?”这句话,并非谎言。   离歌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凝视她。缓缓地,他问:“他要你什么时候入宫?”   不愧是离歌,还真是敏锐得……可怕。洛曦维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眉道:“皇上说,仪式要盛大隆重,礼部需要时间准备。”这句,也是实话。   只不过是误导离歌,让他觉得册妃大典不会赶在一时罢了。若让他知道他的出逃是以她的婚礼作为掩护的,还不知会不会中途生变呢!   离歌也果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这……大概是她今晚最聪明的应对了吧……洛曦欣慰地想着,夜色虽深,但她却了无睡意。   转眼已至四更天,门外已经悉悉率率地传来宫女走动时裙摆拂地的声音。   也是时候开始准备了呢!一夜无眠的洛曦迷迷糊糊地想着,之前负责教导她册妃大典礼仪的嬷嬷就说过,仪式当天,妃子一大早就要起来沐浴净身,梳妆打扮,然后忍受一整天折腾的……还真是体力稍逊的都当不了皇帝妻啊!   再一次任人摆布地套上大红嫁衣,这回,洛曦习惯了许多——她不由得自嘲地想,她还真是有够了不起的,连嫁人都可以嫁到因习惯而麻木。只是,两次披上嫁衣,竟都是迫于形势。   若说上一回,她的心底还多少存着一些新嫁娘的羞涩与微微的期待,那么这次,却是全然的心死了。   过了今夜,离歌就会安全了吧……一边任宫女为她盘髻,洛曦一边胡乱地想着其他事情。也不知道她们折腾了多久,才有个嬷嬷上前跟她说:“娘娘,时辰到了。”   洛曦木然地颔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按照她们的指示行动。上一次,她是从宰相府嫁回宰相府,这次,也是从宫中出嫁,宫中成亲。或许她的命,就合该这般兜兜转转地绕回原地?   乘上御辇,洛曦全不知自己正往何方而去。摇摇晃晃了半天,洛曦的脑子里却依旧一片空白。   直到御辇停下,鲜黄色的布帘被拉开,晨曦带着暖意披洒而下。洛曦头上戴着的是凤凰朝日,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本就金光耀眼,晨光折射在顶上一颗明珠上,更是艳光四射。   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洛曦出色的容貌。在华贵的妆容点缀下,她脸上稚气尽敛,原本出尘脱俗的容姿竟透出一种浓艳的魅惑,比之当年艳绝白杨的“柳飘飘”毫不逊色,更添几分不似人间所有的灵气。   洛曦不着痕迹地环顾一周,满朝文武皆列道两旁,虽垂首恭谨,但也难掩惊艳之态。唯独一人除外。   萧晚。   阳光覆上他清辉的面容,只令他更为挺拔浩杰。他依旧挂着熟悉的淡淡微笑,站在众多臣子的最前方,仅在萧立之后。隔着多少人,他的目光仍像穿透一切般,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淡定而从容。   洛曦霎时便安定了下来,嘴角微微上牵,展露了这天的第一个笑容。   只是浅浅微笑,足以颠倒众生。   收回视线,洛曦抬起下巴,在宰相府内培养而成的尊贵气度自然流露,让年纪轻轻的她已具有压倒他人的傲然气派。   殿堂的最高处,是身着龙袍的天子。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的臣子,包括她。   拖曳着长而厚重的外袍,洛曦一步一步走上殿堂,朝皇帝迈去。   皇帝瘦削的身躯上罩着明黄色的十二章纹冕服,绘以日月星辰及山龙华虫。头戴十二旒冕冠。这是皇帝参加庆典时最隆重的服饰了,他——根本就是比照封后的仪式在操办这场册妃大典!   殿堂的阶梯不高,然而,每抬脚踏起一步,都似乎要耗尽洛曦全部的力气。   这是她的婚宴。然而,那道阶梯的尽头,等待她的却非她的良人。   可,那又如何呢?早在离歌和萧晚三番四次从生死边缘救回之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命,可以毫不犹疑地为他们舍弃。   垂眉敛目,她越走近皇帝,心情反而越平静了。   既然早知道会迎来这一天,她不是早就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吗?更何况,今晚,离歌就能离开天牢。一切,都将结束。   终于行至最高点,洛曦以君臣之仪,跪在崎月国国君面前。   一旁,宣诏的侍官手持黄卷,肃然展开,大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洛曦,知书达礼,动循礼法,媛德为表,兹晋封尔为正一品皇贵妃,锡之册命。钦此!”   不是贵妃,而是皇贵妃,离皇后之位,只差一步之遥。   皇帝这招真好,既收买了萧家的忠心,又向世人展现他的仁德。她这个萧家义女,离歌前未婚妻,用处还真是够大的。   厚重的凤冕,加盖于凤凰朝日之上,压得洛曦只觉脖子快要断掉,偏生那头的侍官还在用不紧不慢的调子宣读那一长串的赏赐。   百无聊赖之下,洛曦开始尝试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好把注意力从头顶的重负上转移——啊,对了,今天过后,她或许还会成为民间传奇呢!   一个出身于烟花之地的孤女,在两军交战时遇上了敌国将领,却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敌国最具权势的萧家收作义女,更与冷酷的将军日久生情。然而,一次偶然的进宫,孤女竟让一国之君倾心。皇上不欲夺臣子所爱,忍痛割舍,但臣子叛乱沦为逆囚。皇上不计前嫌,仍愿接纳叛臣的前未婚妻。终于,一名孤女竟成贵妃……   多么曲折动人离奇凄婉的情节!多么牵动人心让人欲罢不能!任她以前在茶馆听再多的说书故事都没有一个及得上!若是让那说书的老头来讲,那他要是胆敢抛出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绝对就会被围上来的听众给灭了!   当然,前提是,主角不是她。   亲身经历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说书故事那种凄美爱情的主角的。洛曦不由得苦笑一声,数年前,在怡红院里混吃等死的她,每日只沉迷于说书人的精彩片段中,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体验比那样的曲折呢!   在她乱七八糟地想着其他事情时,侍官总算把长长的清单诵读完毕。当皇帝牵起洛曦的手让她站起时,她跪到麻木的膝盖几乎直不起来。   稍微晃了一下,洛曦站稳身子,抬头,目光无可避免地对上皇帝。   他炯炯的双目中流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坚决,让洛曦心头微凛。   她一直以为,皇帝要娶的,不过是“萧家女儿”。但他看她的眼神……却似乎并非如此。   洛曦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身上除了“萧”这个姓氏以外,还有什么使得皇帝突然执着起来的东西。但她很清楚,被这双眼睛盯上,她……很难脱得了身。   洛曦牵起嘴角,对皇帝绽放出若含羞带怯般的笑容。即使无法瓦解他的心防,那至少也让他放松警惕吧!   然而,皇帝没有被这一记炫目的笑意惑了心智。他只是同样地勾勾唇,轻柔地说:“爱妃,朕总算等到这天了。”   若放在普通人家的婚宴上,新郎倌深情款款地对新娘子诉说的话,那是叫浪漫。可惜啊……眼前这人苍白的脸庞,阴柔的语调,诡谲的笑容,都只能让人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洛曦垂眸不再直视皇帝细长的眼,低眉顺目地回道:“皇上对萧家的厚爱,臣妾铭记于心。”   但皇帝似乎不乐见她低头,牵着她的手暗地使力,森然的声音,像鬼妖的诱惑般,自她耳边响起:“爱妃,你抬头看看下面。”   洛曦的手被他捏得生疼,不得不顺着他的话抬起头,往下一看。   群臣皆匍匐其下,何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包括萧立、萧晚,所有的人,都必须抬头仰望她这皇贵妃。   站在皇帝身畔,她就站在了这殿堂的最高处。低头看,朝堂上地位再高的臣子,终归是臣,在这上方看下去,亦不过如蝼蚁般。身为皇贵妃,乃至他朝为后,这世上便再无人敢轻贱于她。   莫怪,每朝每代,总有人为这最高位抢破了头,哪怕以鲜血为路,以人命为阶。   什么离歌,什么萧晚?他们即使真想护她,若有心无力,不也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与不爱之人?除非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势,否则,即使甘愿付出自由,甚至是性命作为代价,也保不住她啊!   原来如此。洛曦懂了。   这个位置确实惑人呢……不愧是一国之君,真是高明。别说她出身寒微,即使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试问又有谁能抵挡这种诱惑?   洛曦挺直腰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虽放向下方群臣,嘴里却低声对皇帝说:“皇上对臣妾的恩德,臣妾更是毕生难忘。”   缓缓地扫视下方一圈后,洛曦的脸微微偏转,再次正对上皇帝,但此时,她的表情不再是温顺,上挑的唇角染上骄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独属于贵族的气度。精心绘制的妆容之下,洛曦媚眼如丝,瞅着皇帝,鲜艳欲滴的红唇微启,道:“臣妾无以为报,惟愿长伴君侧,共陛下看遍这天下风云。”   “好!好!不愧是朕看中的人!”皇帝忽而仰天大笑,毫不在意下头臣子的惊愕疑惑,原先苍白的面色因兴奋而涨得有些潮红,那半癫狂的状态令洛曦有些心颤,但也全掩饰在她的笑容之下。   皇帝笑了好一会,才止了下来,睥睨群臣,他唇边又勾出得意的弧度。牵起洛曦的手,皇帝朗声说道:“爱妃,朕非常期待你为崎月诞下的皇子,那必定会是——崎月之福哪!”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皇帝后宫三千佳丽,虽然此前册立某些重要家族的女儿时,也曾举办过册妃大典,但他不管是在严肃的朝廷或是轻松的宴会上,都从未公然对一位妃嫔提过子嗣的话题。   如今他在所有人面前表明“期待”萧皇贵妃的皇子,那岂不几乎等同于向萧家承诺了太子之位吗?   这样的恩宠,实在太过。崎月历朝历代,未见哪个家族得蒙圣恩至此,尤其是萧家刚刚才出了个叛臣离歌的情况下。   而皇室席位上,那一干皇子们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唯独萧晚,尽管脸色维持淡然,但长袖下的双手,早已不自觉地紧握称拳。   智斗   任由宫女们帮她改换发髻,洛曦心底却是在盘算着时间。   一整天的仪式下来,她的脖子已经撑得完全没了知觉。所幸,晚上的夜宴并不需要继续顶着那有如千斤重的凤冕。   如无意外,夜宴开始后,趁着群臣殿前取乐后宫戒备松懈之时,柳云飞就会有所行动。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在夜宴上扮演好新妃角色就行了。   补好脸上的妆容,洛曦换了一身宫袍,随嬷嬷走到设宴的殿堂上,再由礼官引领,到皇帝身侧行礼落座。   洛曦环视四周一圈,目光在扫到萧晚的时候稍作停留,他略略颔首,马上便又跟旁的人交谈去了。但这细微的举动,已经足够让洛曦安心。她收回视线,笑着接过皇帝递来的酒斛。   “爱妃,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烈性不大,适合姑娘家喝,你尝尝吧!”皇帝看起来心情很好,连语调都比平日轻柔许多。   “臣妾谢皇上赏赐。”洛曦笑着,以宽大的袖子挡着,浅尝一口,甘醇的甜味从喉头一直蔓延而下,暖了她的胃。   洛曦不由得举杯饮尽,任由那滚烫的液体煨暖她的身躯。皇帝笑着,使了个眼色,马上又有宫女为洛曦空了的杯子添满。   “爱妃喜欢就多喝点。”皇帝凑近洛曦说道,眼中闪过一抹微茫。   洛曦也不推拒,大方地敬了皇帝一杯又一杯。胭脂都掩不去的醉人酡红浮上她的双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迷离,她带着微醺的笑意,看着殿前表演的歌舞,以及座上互相碰杯的群臣。那些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开始晃动,但神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其实,她心里是紧张的,并不是因为晚上即将迎来的所谓“洞房花烛夜”,而是离歌。   洛曦信任萧晚的能力与柳云飞的衷心,只是,从天牢里把重犯带走这种事……叫她如何安心?   不觉间,又是几杯葡萄酒灌下。洛曦半倚着皇帝,嗲声说道:“皇上,臣妾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了呢……”   “哦?爱妃这就醉了?”皇帝俯首在她耳边问道,“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这样……不好吧……大家都还在兴头上呢!”洛曦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离开这种场合的,只是表面上多少也需要装一下,“臣妾就怕扫了皇上的兴致。”   “不要紧,你先回去歇一歇。朕晚一点……就过去。”皇帝声音更形低沉,听在洛曦耳中却只觉得寒意四起。   最好皇上陛下您今晚就醉死在这大殿上,千万千万别来找我……   招招手,旁边的小太监马上趋身上前,皇帝吩咐道:“先送娘娘到庆龙殿吧!”   “奴才领命!”那小太监便轻扶洛曦的手肘,将她引离座位。起身之时,洛曦又朝萧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与另一名武将碰杯,擎杯饮酒之时,他从袖间迅速地回望洛曦一眼。   千言万语,再不必言说。洛曦垂眸跟随小太监离去。殿后,早已备好轿子等待。小太监掀开帘子,洛曦回眸看了一眼灯火通明、歌舞声色的大殿,敛眉弯身入轿。   轿子摇摇晃晃的,才坐上不一会,洛曦就忍不住在里头娇声喊道:“停……停一下!”   “停轿——”小太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轿子一搁下,他还来不及问洛曦怎么回事,就见她自行掀起帘子冲出,跑到□一旁的灌木丛中蹲下,“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小太监一愣,立即上前,想替她拍拍背又不是很敢,只好任由洛曦自个儿蹲在那,大吐特吐地呕个畅快。她今天吃的东西本就不多,吐来吐去都只有酒的味道,直到把整个胃都吐空,她才虚软无力地接过小太监递来的丝帕擦了擦嘴。   口腔里一股怪味,但此刻也没有茶水给她漱口。小太监像是没见过当上新妃的当天就不顾形象地吐得稀里哗啦的人,有些无措,只一个劲地问:“娘娘凤体安好?”   “没事……先回去吧!”洛曦无力地甩甩手,重新回到轿子内。不知道是不是怕她这一路上再忍不了,轿子行进的速度似乎快了许多,她还没缓过气,就已经停在了庆龙殿。   “有劳了,林公公。”洛曦在内间坐下之后,才转头对扶她回来的小太监道谢。   “娘娘您还好吗?是否需要奴才唤太医来?”林公公显然被她之前的失态吓到,眼见她脸色尚且苍白,怕极了她等下吐到九五至尊身上。   “不必了,我歇一会就好……方才是我失仪,令公公见笑了。”洛曦状似随意地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金镯子,塞到林公公手中,笑着说,“不过,本宫相信公公不是多话的人才是。”   林公公在宫中打滚多年,马上心领神会,知道这新妃子是想借机讨好自己,也不推拒,大方地把金镯子纳入怀中,笑道:“娘娘放心,大喜日子,娘娘心里高兴,奴才自是明白的。那——奴才不叨扰娘娘歇息了。”   洛曦点点头,容林公公退下。不一会,两名宫女走了进来,朝洛曦福身行礼。   怎么走了一个来了一双?洛曦心中厌烦,她当然知道这是宫里头的规矩,不可能让皇贵妃一人独自傻等,本想甩手让她们通通退下,但回头想想,这两名宫女都不是她的人,想必也会搬出那一套套的规矩,绝不可能容她独处的。   唉!没办法了。洛曦心底迅速地盘算一遍,忽而抚着额角低吟一声。   “娘娘,怎么了?”两名宫女果然立刻紧张地上前探问,就怕怠慢了这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皇后的主子。   “本宫……头还是有些疼,你们……谁去替本宫喊御膳房熬完醒酒茶来吧!”洛曦蹙着眉心,似乎真的无比头痛。   两名宫女对望一眼,其中一人马上就衔命而去。另一名也乖巧地站在洛曦后头,轻轻地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并问道:“娘娘,这样可是好些了?”   “嗯,好多了……手势真不错。你……叫什么名儿?”洛曦闭目问道。   “奴婢清莹,有幸今后侍奉娘娘身侧。”这叫清莹的宫女声音听起来有些腼腆,估计岁数比洛曦还要小些。   虽然对不住,不过人各有命,清莹,你也别怪我了。洛曦在心底暗自思量,伸手拍拍清莹仍在替她按摩的手让她停下,然后缓缓站起,面对清莹,淡淡一笑说:“本宫对宫中的情况不甚了解,以后还有赖你帮忙才是。”   清莹见状,忙不迭地福身,连声道:“娘娘严重!奴婢不敢当!”   就在她垂眸弯身之际,洛曦瞄准时机,猛然伸手袭向对方!   不料,原以为是个普通宫女的清莹反应极快,头稍稍后仰,就举起右臂格开洛曦。洛曦心头立即一沉,看来,她是低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皇帝始终是不肯信任她的,因此才会派一个会武功的宫女在她身边,名为照顾,实则严加看守吧!错误估算形势,此刻,她不仅失了先机,还被对方洞悉自己的企图——这下,她更是非撂倒清莹不可了!   “娘娘这是干嘛呢?”清莹的声音镇定如常,隐约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你又何须明知故问?皇上派你来,不就是为了防我……逃走么?”洛曦收回手,淡淡地反问。   “娘娘既然知道,就不必再做无谓的尝试了。陛下对您情真意切,断不可能让今晚的洞房花烛夜出什么乱子的。”清莹淡笑,完全少了之前那股怯生生。   这是在警告她,今夜她插翼都难飞吗?   “其实,本宫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随便试试看——”洛曦声音一缓,一手掌上桌子,借力翻身一跃,飞起一脚已经直冲清莹罩门,“我不愿留下,是不是就真的走不了!”   清莹再度侧身躲开,边道:“娘娘何必浪费力气……”她的声音在站稳之后窒在喉头,定然盯着眼前景象。   只见洛曦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一把匕首,横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皇贵妃娘娘,您——”清莹骇然惊叫。   洛曦却扬眉一笑,道:“我从来不愿当什么皇贵妃,我知道你不可能放我走,但……你也拦不住我。”   人走不成,命留不下。她早就有了这种觉悟。   “娘娘,请您万万不要意气用事……”清莹声音里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破裂,看样子,皇帝的命令,是要她们保证房内有一个完好无缺的皇贵妃等着国君宠幸。   洛曦扯出一抹豁出去的笑,捉着匕首的手往横一拉就要往脖子抹去。一瞬间,清莹的身影已经飞速掠到跟前,竟徒手捉住白刃!   她手心的血顺着匕首滴落,眼睛却仍是紧紧锁住洛曦,张嘴说道:“奴婢断不能让任何人伤了娘娘贵体——包括娘娘自己。”   “你知道么?我小时候爱听说书,一直就盼着有人跟我说这么一句台词呢!虽然你不是潇洒倜傥的男角儿,不过……我也将就了。”完全不搭调的一句话从洛曦嘴里说出,叫清莹一愣,只看到她的红唇一张一阖,轻轻地说着什么……   “这把,我也算是赌对了。”   清莹只觉得意识模糊,心知不好时,身子已经软软地倒下。   洛曦蹲下,推了清莹一把,见她毫无动静,才拿衣摆轻轻拭净匕首上的血迹,自语道:“是我往刀刃上抹得太多了吗……大哥说,这迷药只须一点便足以放倒一头大象呢!算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洛曦站起来,知道自己时间已经无多。既然清莹懂武,那另外一个被她遣去厨房的宫女肯定也不会是一般宫女,若等她回来,自己麻烦就更大了。以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撂倒几个不会武功的宫女不成问题,但要对上有料子的,可不是光凭刚才那点小聪明能混过去的!   洛曦不敢再浪费时间,脱下碍事的纱袍往龙床上一丢,眼睛微凛,素腕轻翻,便将桌上的烛台连同灯油甩落。   燃点着的烛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倒在床边,火舌舔上垂落地板的纱袍,焰苗瞬间沿着纱袍火速攀上,不过眨眼间,龙床上的床褥被铺、纱帐通通被点燃,丈余长的龙床霎时笼罩在火光中。   像是还嫌不够,洛曦环顾房内一周,又抡起梨花木做的椅子用力砸散,将残骸丢进火丛中。   看着火苗越来越高,房内温度也越来越热,洛曦额上已经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她正要转身离去,却一眼看到昏迷在地的清莹。   她知道,自己时间无多,不该多管其他的。   可是,她终究做不到……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失……抿唇咬牙,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扛起清莹。   所幸清莹不算太重,所以说,平时多吃几碗饭,还是有用的呢!洛曦自我解嘲地笑着,将她扛到远离床铺的房门才丢下。然后,扯着嗓子,学着公公们的尖声细气惊叫道:“救命啊!来人哪!庆龙殿,起火啦!”   庆龙殿四周不远就有守卫的军士,一听到这声音,齐刷刷地响起的步伐让洛曦知道自己此时再不逃就没机会了!   不再多想,提起裙摆,洛曦朝着脚步声最弱的方向撒腿奔去!   洛曦早将头上亮眼又碍事的珠环玉翠通通扯下,一听到逼近的脚步声,她就迅速放轻动作,就着浓重的夜色,倒没有立即被人发现。况且,皇帝的寝宫着火,那是多大的事情,所有侍卫都忙于救火,暂且还没想到本应在里头的皇贵妃竟已不在房内!   然而,他们想不到,可不代表没有人想到。   当一道甚至可以说是纤细的身影闪现眼前时,洛曦就知道,自己可不能光凭好运气过关了。   “林公公!”呵!她该想到的,既然一个侍女都可以身怀武艺,那么专门派来护送她到庆龙殿的,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呢?这看起来并不高大的小太监,身手跟那两个宫女怕是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吧!   “皇贵妃娘娘!”林公公一扫方才看她呕吐时那无措的模样,敛眉淡笑,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咱这做奴才的,也只是替主子办事而已。娘娘何必为难奴才呢?不如乖乖回到庆龙殿内,奴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笑!你们若不来为难我,我又何苦操这种劳?”洛曦以鼻子哼了一声,一手已在身后握紧了匕首。此时此刻,就算她逃不掉,也要为离歌的逃脱争取哪怕是多一分的时间!   林公公背着双手,摇头叹息一声,像是在嗔怨她的不受教,颇有几分无奈地道:“要让娘娘回去的方式有许多种,奴才最不愿意的,就是采取会令娘娘凤体受伤的一种。毕竟,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天下人有目共睹。”   “宠爱么?不顾他人意愿硬纳一个不爱他的人为妃,这与强抢民女有何区别。”明知与一个太监辩这些无用,洛曦仍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容奴才提醒娘娘,这桩婚事,可是娘娘自己亲、自答应下的。”   “若是全无胁迫,他今夜何须在我身边安派这么多的高手?”洛曦笑意更冷。皇帝根本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她,就如同她由始至终都不打算信守承诺一样!   “看来娘娘还是不了解陛下的苦心,那奴才就多有得罪了!”林公公话音刚落,疾风已朝洛曦扑面卷来。速度之快,只容洛曦看得到他深蓝色的袍子在眼前晃动的影子!   泪奔   躲不过了!洛曦脑中只浮现这个念头,她没有多大的担忧,只懊悔未能给离歌争取更多时间。   做好束手就擒的准备,但林公公却连她的衣袂都没有碰到。   洛曦面前突然跃下一个全身裹着夜行衣的黑色身影,欲擒住林公公探来的手。林公公立即方向一转,旋即躲开站定。他噙着冷笑,对突然冒出来的人似乎无多大惊讶,只冷冷地说:“想来,娘娘这次是做好万全准备了。”   准备?什么准备啊?她压根不知道这时候会有人来帮她!而且……洛曦看着此时背对着她的那道身影,只恨不得他别来才好!   “敢到皇宫里把人带走,这身功夫想必是了不得。然而,大内高手也并非养着好看的。纵是如今身在狱中的银魔离歌,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呢!”林公公不急着再出招,慢悠悠地撂了话后,忽然扯着他尖锐的嗓子高声喊道,“皇贵妃娘娘被刺客挟持了!”   黑衣人暗叫不好,利落地转身面对洛曦。洛曦只听得耳边传来低声一句“小姐,冒犯了”,腰身就被环住,整个人被他带着往上跃去。   在黑衣人带着她跳高的瞬间,洛曦已清楚看到,夜色中,数不清的黑影朝他们的方向飞跃而来,不用猜都知道那些就是林公公口中的“大内高手”。她不吭半声,任他抱着,轻盈地点着屋顶或树梢朝宫外疾奔而去。   越过他的肩膀,洛曦仍能看到林公公紧追的身影。林公公看来轻功不弱,如今黑衣人身上还负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你……”风声在耳边呼啸,洛曦咬咬牙,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你赶紧放下我,马上逃离这里!”说实话,她从来不知道他的武艺去到什么层次,但少她一个负累,逃出去的机会总是多一分的。   对方蒙着的嘴巴里发出一声轻笑,道:“如果不带小姐出去,那采喻今夜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洛曦心头一暖,回到国都的两年多来,都是苏采喻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如今她身犯险境,他竟也愿意涉险到这宫里头救人……她亏欠这两兄弟的,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但不容得她作再多的感慨伤怀,就察觉到苏采喻的身躯一下子紧绷起来,同时听到他的嘱咐:“洛曦小姐,请你紧紧搂紧我!”   洛曦此时也无法顾及男女有别,二话不说,就伸出双手紧紧地搂抱住苏采喻的颈项。几乎是与此同时,苏采喻空出的双手分别射出暗器,四个已快到逼到跟前的高手侧身要躲,动作一顿,速度便慢了下来。就捉紧那么一瞬,苏采喻摸出一个巴掌长的卷筒,以牙咬着顶头的细绳拔开,卷筒立即冒出滚滚浓烟来!   洛曦没有防备,呛咳两声,突然一股飞速的下坠感袭来。不一会,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着了地。耳边,传来苏采喻断断续续的气弱声音:“小……小姐……”   “酸菜鱼!你怎么了?受伤了吗?”洛曦立即紧张地追问。是不是刚刚她没看到的时候,他中了那些大内高手的暗算?   她一放开手要查看苏采喻的情势,就见他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满脸青紫,深呼吸了两口,才说:“我是想说,刚刚小姐你抱那么紧,快掐死我了……”   “……”沉默,片刻。   然后洛曦立即不客气地伸出纤长的手指戳着对方的胸膛,涨红了脸叫道:“是你自己叫我搂紧的啊!而且,若不是你突然飞似的掉下来,我也不会紧张得……用力过度啊!”多少体谅一下她这武艺不精的人吧!   “我是跳下来,不是掉下来。”苏采喻作出更正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忽而,他看着洛曦,安心地笑了,说,“看到小姐还是这般精神,我总算放心了。”   洛曦动作顿下,是了,自从那天她执意要进宫找沐华,就一直没再见到苏采喻。她光顾着挂心离歌,却忘了,在宫外,也是有人为她忧心的。垂下眸光,她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小姐要道歉赔罪的话,还是等我们顺利离开这里再说吧!”苏采喻看了四周一眼,说,“方才的烟筒怕是拖延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说实话,那死太监说得对,我并无把握一次对上那么多大内高手。”   洛曦心头一沉,闭了闭眼,再对上苏采喻,语带哀求地说:“酸菜鱼,你别管我了,你自己先离开!皇帝要我,他……在得逞之前,不会伤害我的。”   “小姐,这个话题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了……你脸色不大好,当真没事?”之前情况混乱,苏采喻来不及好好端详,如今,他才发现,洛曦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连脂粉都挡不住。   “我没事。”洛曦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明白的。皇帝今夜给她倒的葡萄酒,分明是有问题。她自小在怡红院长大,嬷嬷那会儿有心将她培养成酒国名花,她的酒量就算不是千杯不醉,也不至于几杯就倒。装醉离开,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吐空胃里的东西,是因为,她一尝,便知道酒里的是什么。   崎月国国主不愧是只老狐狸,不但安派高手守着她,还在酒里下药,不就是怕她晚上不从么……想她还在怡红院的时候,什么肮脏龌龊事儿没见过?这种药,她见得多。那些初到青楼不愿卖身的姑娘,嬷嬷便是用这些东西……让她们就范的。   只是不想这高贵的皇宫呵,竟也有这种东西。虽然她吐得七七八八,但体内想必多少还会有些残余吧!   但这种时候,没有必要让苏采喻有更多的挂心。   “那……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即使知道洛曦有些不对劲,但如果不赶紧跑路,所有的努力便都白费了。苏采喻牵起洛曦,摸准方向正要走,动作却停顿下来,另一手已经摸向腰间佩刀。   墙角处,一道影子在月光下,清楚倒影。   洛曦不由屏息,睁大眼睛瞪着那缓缓从墙角步出的人。   这一看,不止是她,连苏采喻都一愣。   “七皇子……”她喃喃地唤了出声。   那走出来的人,不是七皇子沐华是谁?   “好你个洛曦,本宫还以为,日后真要唤你一声‘母妃’了,不想,你连欺君之罪都敢犯!”沐华的表情有些冷峻,丝毫不像一个十岁孩童。责问间,身上皇者风范尽显。   洛曦抿抿唇。沐华是她在皇宫里唯一的温暖,是她此刻……最不想对上的人。可是,为何这宫里头,却是每个人都要来逼她?   思及此,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淡淡地说:“七皇子殿下,民女低贱,本就高攀不上帝王之家。今日即使我走不成,也不会把命留下来,让您喊那声‘母妃’的。”   “还真是不讨喜的性子呢……也不知道父皇看上你哪一点的。”沐华幽幽叹息出声,却奇异地少了之前的冷漠,多了洛曦所熟悉的调侃。   “你……”洛曦已经听到侍卫们的声音,表明他们就在不远处,马上要找来了。她不敢多言,只缓了语气,说,“沐华,你是知道的。我对这宫中的生活,是永远也适应不了。若是你还当我们曾经是朋友,我就请你给我一条路走,好么?”   沐华侧首看着洛曦,身量虽不高,但矮矮的身子却蕴藏着十足的魄力。正当他看得洛曦心中暗忖要不要叫苏采喻一掌劈晕他之际,他开口了:“要走可以,带上我!”   洛曦怔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小皇子会冒出这么一句,她看了苏采喻一眼,对方也投来同样疑惑的目光。   知道她猜到他的心思,沐华轻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洛曦,你不明白么?本宫,好歹是个皇室成员。纵是不受宠,那些护卫也不敢拿一个皇子的安危来冒险的。”   霎时,洛曦懂了。沐华这是要她……拿他当人质!   “不行!”洛曦想都不想便回绝,“这并非儿戏,你不要搅和进来!”   “谁跟你儿戏了!”沐华更果断地反驳,“反正,你要想走,就带上我。不然,我们就耗在这儿吧!”   “你……”洛曦咬牙,暗恨对方年纪明明比她小,却每回都能把她吃得死死的。   “小姐,他们来到了!别无他法了!”苏采喻揣度眼前形势,比洛曦更快地作出了判断。旋身便带着洛曦一起移到沐华身后,右手成钩锁在他喉头。   以林公公为首的几道黑影也倏倏地立于他们面前。   “七殿下!”一站定就看到苏采喻扣住沐华,林公公皱眉。   “萧洛曦!你……你好大的狗胆!枉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如今私自从宫中逃脱,竟还敢……挟持本宫为质!快……快放了我!”适当的吞吐,配上怯生生的表情,将人前那个不受宠的冷宫皇子角色饰演得淋漓尽致。从未见过他这一面的洛曦,也是一愣。   原来,这才是别人眼中的七皇子啊……回想到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嚣张霸气的沐华,洛曦不由得背脊一凉。   这就是宫廷!连一个十岁的小孩,都已经戴上了面具。试问她怎能不逃?   想到这里,她忍下对沐华的愧疚,仰起下巴,冷然说道:“林公公,相信皇上给你的命令里,并没有伤害皇子这一条吧!”   “娘娘请不要执迷不悟。若事情再弄大,陛下即使想给娘娘台阶下,娘娘自己也下不了台了。”林公公沉着嗓子说道。   “我已经走到这里,早就……没有退路了!”洛曦牵起唇角,淡淡地说。   “只要你愿意留在朕的身边,朕的退路永远为你而留。”熟悉得令人胆颤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道瘦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踱出,一直走到所有大内高手前方。那一身的明黄,不是皇帝还有谁?   洛曦浑然一震。沐华同样睁着不敢置信的眼睛。林公公与其他侍卫,早已跪了一地。   “你……怎么在……”洛曦一时说不出话来,就算再来五十个高手,都不会比皇帝亲自现身更令她震惊!   “爱妃觉得,朕此刻应该还在前殿与群臣作乐是吗?”皇帝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他瘦削的脸庞更显得阴森,“若朕说,舍不得浪费与爱妃相处的时刻,急着赶回去与你共度春宵,爱妃是否会感动?”   感动?是恐怖才对吧!别说什么春宵了,光是想到要跟这满肚子阴谋的老皇帝共处一室,洛曦就忍不住颤抖。   来不及扫开一地的鸡皮疙瘩,洛曦就听得被苏采喻钳制住的沐华小小声地唤着:“父皇……”   洛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沐华之前也没想到皇帝会出现吧!这下,他这假人质,要如何是好?   然沐华的低唤并未换来皇帝哪怕是眼角余光的关注,他的目光由始至终都锁定在洛曦脸上,并朝她迈进一步。林公公立刻紧张地提醒:“陛下!小心……”   皇帝举起一手,打断了他。然后,他将那只手缓缓地伸到面前,掌心摊开在苏采喻跟前,双眸却是望向他身后的洛曦,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爱妃,乖,只要你主动过来握住朕的手。朕可以当作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平心而论,皇帝这番话,足够大度宽容了。可是,洛曦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如此大度的人,更不会有这般宽容之心,因此,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只要自己走开一步,苏采喻下一刻就会被不知埋伏在哪里的侍卫当成人肉靶子。   “皇上慈厚,可洛曦……恕难从命。”洛曦往前小半步更贴近苏采喻。   皇帝的脸色顿时沉下几分,放下手,他盯着洛曦质问:“难道朕给的恩宠还不够吗?你为何非要逃离?”   “皇上给的恩宠……足够多了。只是洛曦命贱,无福消受。”洛曦抬眸直视皇帝如蛇般的眼睛,定然道,“反而,洛曦想斗胆问一句,为何……非我不可?”   内心深处,她已隐隐察觉到,皇上对她的执着,并非来自于萧家义女,离歌未婚妻本身,而是更多……她不了解的东西。   皇帝笑了,以一种看待绝世珍宝的眼光着迷地看着洛曦,轻轻地说:“因为……朕深信,你就是为朕带来最合适的继承人的那个女人。”   他那种几近病态的专注目光让洛曦又打了个寒颤,说:“皇上已有很多子嗣……”   不想,皇帝却厉声打断:“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朕要的!”   那一刻,苏采喻感觉到沐华身子倏然一僵。   “只有你……洛曦,只有你能带来朕要的继承人!”皇帝二度朝她伸手,“所以,过来,不要让朕失望。只要你回到朕的身边,你要的,朕都能给你,包括后位!”   “我要的,只有离歌的安全和我的自由!这些,皇上也能给我吗?”洛曦却抬起下巴挑衅地反问。   “看来,你是要让朕失望了。” 皇帝叹一口气,背手转身,低喝一声,“林深!”   “奴才在!”林公公垂首站在一旁,其他侍卫也马上架出阵势。   “不管用什么办法,将皇贵妃送回庆龙殿,即使伤了她也不要紧,只要活着就行!”皇帝冷然下令。   “奴才遵命!”林公公答应一声,又试探地问道,“那七殿下?”   “身为皇族子弟,他该知道在不适当的时机出现在不适当的场合,理当承担何种后果。”犹如来自地狱的宣判般,冷酷、无情。说罢,他抬步离开。   林公公的唇边浮现了然的笑意,手一举起,所有侍卫已做好一拥而上的准备!   就在这一刻,一道响亮的声音似越过宫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却依然清晰嘹亮:“天牢被劫!离歌逃离皇宫啦!”   决断   皇帝的脚步猛然顿住,他甩袖回身,瞪着明显松一口气的洛曦,眯起眼冷叱道:“原来,这,才是你今晚真正的目的?”   洛曦上前一步,与苏采喻并肩而立,手放到他制住沐华的臂上,冲他使个眼色,拨开他的手臂,推着沐华的肩膀将他往前一推,离得最近的两名侍卫立即护着他退到一旁。   洛曦不用看都知道沐华肯定睁大了眼睛在瞪自己了,但她已不在意,轻轻一笑,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望向脸色阴晴不定的皇帝,说:“皇上,如今,要杀要剐,洛曦悉随尊便。”   “小姐!”苏采喻紧张地急唤了她一声。   “酸菜鱼,呆会你瞄准时机,就赶紧逃吧!没有我,你应能轻松应付的。”洛曦目不斜视,只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小姐一人!”   “呵……这台词真熟悉,可是,通常只有男主角才能说这种话的呢!”洛曦笑得舒畅,然后,她的笑容微微敛起,转头对上苏采喻的眼睛,说,“苏大哥,我很感谢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可这就足够了,我已经害死了你弟弟,断不能让你跟他一样为我丧命。不然以后,我要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被人重重包围还能这般旁若无人,洛曦,这到底是你自知走投无路的自暴自弃呢?抑或是愚昧无知的勇气过人?”皇帝的冷言冷语打断了他们很符合说书故事的对白。   洛曦睨了他一眼,扯唇淡笑,却不说话,似是达到目的后,对堂堂一国之君是连虚应都嫌浪费力气。   “林深!”   “在!”   “摆平这一切。朕在庆龙殿等着。还有,把七皇子送回去。”皇帝冷冷抛下一句,果真一甩龙袍被护送着离去。   林公公这才挺直了腰杆,淡定自若地指挥:“天干,立即赶往天牢支援。地支,把挟持娘娘的犯人擒下,尽量不要伤了娘娘。”   洛曦隐约看到几道黑影“刷刷”地抽身而起,往同一个方向跃去。她心里一紧,情不自禁地踏出一步,随即被苏采喻护着往后退开。同时,一个金钩已经带着绳索从她面前甩过。   下一刻,几道利落的身影已到跟前!   苏采喻武功虽高,但林公公也一点不弱。再加上其他大内高手的助阵,要分心护着洛曦的苏采喻明显招架不住。   洛曦有自知之明,在军营时闹一下那些战士们还行,真正对阵时,她那种随时反扑自己人的蹩脚功夫是定然不能使的。只好老老实实被苏采喻拖着甩来甩去,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她一出手,倒下的会是她唯一的盟友。   狼狈的闪躲,不可避免的挂彩,苏采喻的动作已不比之前流畅,而那些高手竟像是杀不完似的涌上,在林公公的指挥下四处包操,压根不跟他们突围而出的空缺。   再这样下去……连苏采喻都会被擒下的!   洛曦压下心头的慌乱,在拼命的躲闪中仍绞尽脑汁,却想不出要怎样保全苏采喻。   他的态度很鲜明,是绝不会丢下她自己跑人的……如果是平时,她大概还能狠狠地感动一把,可这种时候,洛曦只想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吼醒他让他有多远跑多远!   本想着,离歌逃出去之后,她要是真跑不掉大不了就是在皇帝面前抹脖子死给他看,连匕首都准备好了,却不想冒出个苏采喻来。她是……真的不想再有人为她而死了。   怎么办?她要怎么做,才能够保住苏采喻……   头又有些生疼了,残余在体内的□也像凑热闹似的蠢蠢欲动,让她的身子一阵发烫。忽而,几滴血溅到了她的袖子上,大红的喜袍看不清血迹,但那股腥味却清晰地萦绕在鼻间。那是——苏采喻的血!   洛曦看着苏采喻浑身上下都已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却还竭力护住她……他明知道,这些人不会杀了她的,顶多就是让她受个轻伤而已,为何……还要这样用身体挡在她的面前?   眼前突然有些模糊,仿佛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眉心处隐隐传来火灼般的赤痛。   苏采喻忽感到洛曦身上传来一股异样的灼热,他分神低头朝她看去,发现她双眼紧闭,脸庞隐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而那张熟悉的脸庞也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看起来竟有些……妖媚!   正准备上前抢人的侍卫也被眼前的奇特景象震住,不由自主地停了手,张大眼睛看着发出异光的洛曦。   就在他们闪神的刹那,一道锋锐的银光闪过,最前面的几名侍卫还没看清眼前发生什么事,脖子就被划出一道血痕,连一声呜咽都未及发出,就睁大不甘的双眼砰然倒地。   林公公马上反应过来,深知不好,就要上前。但他反应虽敏捷,但仍是不够快,才踏前半步,就感到颈项传来一阵寒凉。他努力地想睁眼,但不管他多努力,还是只能任由黑暗覆盖而来,渐渐蒙上他的视线。   然而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当今世上,除了“他”,还能有谁拥有此等剑法……   来人的动作流畅得宛若游龙,他一旋身便自苏采喻手中接过洛曦,低低地说一声:“走!”率先一跃而起,纵身往宫墙之外飞奔而去。   苏采喻来不及表现惊喜,只知事不宜迟,立马紧紧跟上。林公公虽死,但其他侍卫也一刻不缓,立即追上去。   来人轻功很好,即使负着洛曦,也像毫无负担般,轻盈地在梁间跳跃,转眼便将一众侍卫甩在身后。然在即将跳出宫墙之际,他的步子却缓下来了。   苏采喻险险跟上,见前头的人停下,他有些疑问,一抬头,却惊见宫墙之外,早有禁卫军列队等候。黑夜中,整齐的阵列,至少有五百人,银亮的矛头在月色下闪烁着凛凛的幽光。为首一人,正是萧晚!   洛曦从身子奇怪地发热时神识就开始有些模糊,隐约中只知道自己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渐渐地,那股难熬的灼热褪去,她缓缓睁眼,入目的是一张略显冰冷,却令她无比温暖的脸。   “离……歌……”熟悉的名字,似乎含在嘴里已经很久很久,然近亲情怯,这一刻,即使是唤出这么个名字来,也是如此的艰涩。   但形势并没有给予他们来一个感人重逢的机会。下方,无数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为首的萧晚,敛去了惯有的微笑,神色似乎有几分无奈,和更多的挣扎。   “歌,你实在……不该折返的。”萧晚淡淡开腔,含着一丝抑郁,目光轻轻扫过他怀中的洛曦后又重新落到他脸上,“想离开,就该逃得干脆利落。再回来,是自投罗网,实在不像是一名战功累累的将军会做出的蠢事。”   洛曦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环境。听到萧晚的声音,她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身后的几百禁卫军,似是不敢相信。   离歌出逃,难道不是萧晚苦心安排的吗?可他为什么……在这时候会出现,挡在他们面前?   离歌听了他的话,却微微挑了下唇角,冷然道:“我逃出去,然后让我的未婚妻成为别人的妃子吗?我做不到。”   洛曦心头一震,说不清的感觉倏然涌上,甜蜜,夹在苦涩的心酸中,让她鼻头有些发酸。   若不是在这样子的场合,现在的离歌,简直要符合她对说书故事里男角儿的一切想象了。   萧晚眼中掠过复杂的思绪,叹一口气,他缓缓地说:“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了……皇命不可违,离歌,我只能奉命——捉拿你。”   洛曦狠狠地瞪着他,几乎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转眼间,那个说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兄弟的萧晚,竟亲自来缉离歌?   “大哥……你……”她想说话,却被离歌用眼色制止。他低头看她一眼,简洁地说:“抱好。”   洛曦意会,立刻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离歌的颈项。   “要捉拿我,也得看你们的本事!”离歌纵身跃起,嚣张的声音落下时,人已经消失不见!而苏采喻也在同一时间默契地跟随而去。   萧晚眸色一黯,举起一只手,冷冷下令:“追!”   说罢,他率先一夹马肚,朝离歌逃逸的方向奔去。   遗留在空气中的,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原本,一切都如他的计划进行得完美无缺。暗中操控的天牢守卫、觥筹交错的前殿夜宴、柳云飞的潜入、以及洛曦制造的混乱和苏采喻的营救……   千算万算,他终究是错了一着。   离歌是何其聪明的人,即使瞒着他今夜是洛曦的婚礼,却仍是被他察觉。不顾柳云飞的劝阻执意回来带她走。   是的,他早料到离歌不会抛下洛曦不管,所以才一直隐瞒此事。皇帝不让其他人接触离歌,反而让他更好地保住这个秘密。只是万万不曾想到,皇帝竟留了最后一手,在成婚当天特意派人告知离歌:洛曦晚上就要侍寝!   他能理解离歌为何要折返。因为,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是,离歌难道不能更信任他,相信他同样会保住洛曦无事么?   是关心则乱,还是他对洛曦的感情……已经远超自己的想象……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洛曦,能够劝他离开天牢,却也会将他引回宫中。   皇帝已对自己生疑,尽管如此,当他主动要求领军截下离歌时,他仍是应允了。这是……皇帝对萧家忠诚的最后一道考验。   自古忠义难两全,他……已经没有退路。   敛神蹙眉,萧晚忽而从马背上跳起,弃坐骑而以轻功追了过去。   萧晚与离歌自小一同习武,名义上虽为军师,平日打仗也甚少有需要他出阵的机会,但他武功不弱。很快便将禁卫军甩在身后,远远看到前方两条身影。   离歌也意识到后头有人越逼越近,他忽然慢下,将洛曦的两条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开,整个人塞到苏采喻那头,沉声道:“你带她先走。我马上赶上!”   洛曦立马抗议道:“不!要走就一起走!若是你出不去……我一开始到宫里头来有什么意义?”   “你留下只会是包袱!”离歌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看到洛曦一怔的表情,他的声音缓下,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既是答应了带你一同走,我就不会让其中一人拉下。在外头等我。”   “……可是……”洛曦心里知道离歌说得没错,她的存在只会拖累他们。但经历过所有的一切之后,要她怎能丢下离歌先走?   “没有可是。再给我……多一点信任。”离歌定然说道。   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头泛起银亮的光泽,洛曦终于用力点了点头,说:“你要……马上赶来!不然,我一定会回到里头去的!”   离歌的唇微微上扬,不再说话,使了个颜色,苏采喻立即带着洛曦跑走。离歌转过身子,正正对上刚刚赶到他面前的萧晚。   “歌,你还真是知道……该如何令我难做。”萧晚一叹,那语气就像是兄长面对顽皮的弟弟一般。   “你不该瞒我。”离歌言语间透出淡淡的谴责,“更不该牵连于她。”   “不牵连?”萧晚苦笑一声,“你怎么可能以为,你出事了,她会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歌,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又有谁拦得住她?”   “至于瞒住你……我不就是怕出现眼下的情况么?”再叹一声,萧晚觉得自己这晚叹的气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叹的气加起来还多,“歌,洛洛……也是我的妹妹,我不会放任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的。”   “可你已经放任她成为后宫妃子了。”离歌说话的声音仍是那般凉淡,只是眼角眉梢已流露出不满。   “你现在要担心的人,不是洛洛。”萧晚忽而沉下声,紧紧地盯着离歌没有表情的俊朗面容。从认识他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呢……当天真无邪的孩童褪去稚气,在家族蒙受的惨剧与身不由己的战争中成长为冷情无心的少年。是他吧……扭转了离歌的命运,是他,引领他,最终踏上这条不归之路。   在相遇之时,本不曾料到的。少年得志,他自诩聪明过人,本以为,天下一切尽在掌握中,所有的人事物也会依照自己的布局进行。曾几何时,他也把自己困尽了设下的死局里?   闭了闭眼,与离歌相识以来的片段如走马观花般掠过脑海。可萧晚的理智更清晰地告诉自己,再不速战速决,待其他人追上,就更麻烦了。   再睁眼,萧晚眸中流露出一丝狠戾的决绝,直视离歌,他缓慢开腔,说:“歌,若你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话,一切,将会好办得多……”   “如今,是你逼得我没有选择余地了。”   云飞   “萧大人!”随后赶至的禁卫军,吃惊地看着以长剑撑着身子,半跪于地上的萧晚。他左手按住不停沁血的腹部,唇角溢出血丝,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不过短短时间,就能将萧晚伤成这样,不愧为战场令人闻风丧胆的“银魔”!而且众所周知,离歌虽是外姓,但早已等同于萧家人,对亲如兄弟的萧晚也下得了如此重手,想必还是魔性难消啊!   思及此,众人不由暗地里一个寒颤。   “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追?”一片寂静无声中,一个浑厚宏亮的声音突然穿透而来,不但惊醒了呆立的侍卫,就连萧晚也不由一震。   禁卫军一回神,心知若让离歌逃脱,这里所有的人都得承担罪责,不敢再多想,为首一人手势一挥,便全追了上去。   马蹄声“嗒嗒”响起,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萧晚跟前,那张原本隐于夜色中的脸暴露在月色之下,居高临下地睨着萧晚,眼中尽是严厉。   萧晚以剑撑着自己站起,扯出唇边苦笑,道:“爹……孩儿……”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厉声喝止:“萧晚!你终是让我失望了!”   连名带姓的喝斥,不加掩饰的怒意,在在昭示着萧立的愤怒。   萧晚无言以对,他自知,这个决定,必定不能被父亲所接受。   “我们萧氏一族从崎月建国以来,立誓世世代代尽忠崎月。你如今感情用事,私放朝廷钦犯,你叫为父,何颜面对萧家列祖列宗?”萧立一甩手上的马鞭,“啪”的一声就猛烈地打在萧晚跟前的地面上。   其他人或者会以为萧晚这一身伤是离歌给的。可知子莫若父,萧晚是他亲儿,离歌也可算是他看大的,怎会被这两个黄毛小儿蒙蔽?   萧晚殿前自请前往缉捕离歌,分明就已是存心要放他走!这一身伤痕,也不过是掩眼法而已!柳云飞的武艺虽高,但以他一人之力,也很难从戒备森严的天牢中把人劫走。恐怕,离歌今晚的逃离,萧晚从一开始就脱不了干系!   萧家历代忠诚之名,岂可坏在这一辈手里?萧立龇牙,又是愤恨地一甩马鞭,双脚一夹马肚就要追上去。   “爹!”萧晚横跨一步,挡在萧立马前,目露沉痛之色,压抑地说,“离歌已经因为我们的自私而家破人亡,这是我萧家欠他的!”   “胡扯!萧晚,你要搞清楚,当年让你潜伏在离家,为的不是一己之利,而是国家大义!当年的离大将军是峻隆国支柱,一日不除,崎月难安。这你早就该明白的不是吗?”萧立瞪着儿子,像是亟欲骂醒他一般,“及后收养离歌,不也正是看中他难得的将才吗?”   “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一点,离歌从来都不是你的兄弟!萧家尽忠为国,所做的一切也只能为了国家!如今皇上既认为离歌会对崎月产生威胁,那么我们就必须铲除他!这是当初收养他时就已许下的承诺!”   “爹!你对离歌的悉心栽培并非是假。难道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比不过皇上的质疑吗?你心知肚明,离歌性本清冷,自大仇得报后可谓无欲无求,怎么会对皇权产生威胁!”萧晚试图据理力争,他的父亲,不是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所谓的“叛国”是怎生莫须有的罪名吗?   “君主的想法岂是你我能够质疑讨论的?总之,只要是崎月国主的命令,萧家子孙不需要问原因,只需要执行!”萧立冷着脸,面对独子的忤逆,他已难以维持平日的儒雅。   就是因为这样的愚忠,他已经做错了多少?萧家历代都被困在祖先对帝王的承诺里,尽管如此,却仍是不断遭到皇帝的质疑。他为着萧家对崎月国的忠诚,自小潜入离家作奸细。自那以后,他一直活在谎言中,到如今,还不够吗?难道真的要他亲手奉上离歌的性命、洛曦的幸福,才能证明萧家的忠心?   “爹,你知道,孩儿是断不可能背叛崎月国的。”萧晚像呢喃般低声道,“可是,我已经对不起离歌太多,这次,绝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晚儿,为什么你要钻这种牛角尖呢?你不过是从一开始就选择忠于崎月这条路,去完成你必须完成的使命,并未对不起离歌。”眼见向来洒脱的儿子第一次露出这种阴郁的表情,萧立不由得软下声音,劝说道,“纵然当年离歌父亲通敌叛国的罪证是我们设计栽赃的,但下旨要诛杀他的是峻隆国国主,领兵灭他全族的也正是离歌的师父。你不该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你说……当年从我家搜出的通敌密函……是你们放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失去了平素的清冷,听起来竟有些颤然。   离歌从暗处走出,素来平静无波的清俊面容上,是满满的不置信。   萧晚闭上了眼。   是的,当年他不是什么在异国走失的小孩,流落到离府亦不是偶然。一切本就是处心积虑设下的局,为了解决崎月攻打峻隆国最大的障碍——离大将军。   真正里应外合的人,是他萧晚。只是当时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的伪装太成功,全然无害的外表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而最后给离家致命打击的那封密函,也是父亲交予他,由他亲手放进离府的。   而崎月国主看中离歌的“妖子”血统,竟妄想将他纳入麾下为崎月所用。他的父亲,也成功为主子了了这个心愿。在离氏一族被灭后,他以恩人之姿出现,顶着满朝文武不解的目光与异样的神情,收留了离家仅剩的血脉,并成功地将他培养成崎月国的大将军。   多么可笑!他父亲最可怕之处,不是让年少的儿子潜入敌国当奸细,也不是蒙骗什么都不知道的离歌让他把自己视为恩人,而是他在教导离歌时,是真的费劲心血的栽培!武艺、战略、兵法……凡是萧晚所学的,他也无一遗漏地授予离歌。就连萧晚,都几乎以为他把离歌视作亲子了!   可谁能料到呢?戏就是戏,即使做足了十成十,也终究不是真的。多年的养育之情,比不过皇帝的一声令下。他培养离歌时,是真心教导。而皇上要取离歌性命时,他也可以毫不犹豫。   而这个人,居然是他父亲!   也罢,他一直不敢向离歌袒露的真相,就借由父亲之口,全都告诉他吧!   乍见离歌步出,即使是见惯大风浪的萧立,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诧异,但他马上了然,恢复如常神色,淡淡地说:“这是你的计策吧!萧晚。”   设计出离歌重伤他之后逃脱的场景,让禁卫军们傻乎乎地往前追逐一个早就躲到一旁的人,再另寻出路让他安然离开。   举目望向神色惊疑的离歌,萧立心里已经明白萧晚的用意。   离歌看似性冷,实质重情。皇帝有意把缉捕离歌的任务交予萧家,若他逃脱,萧家忠诚必定受到质疑,今后在朝堂上也难以立足。即使萧晚聪明地以洛曦作为牵绊,但为着多年的养育之恩和兄弟之情,离歌最后走是不走,仍是未知之数。   潜藏在深处的秘密,选在这种时刻,诱他说出,不就是为了逼离歌离去吗?   真不愧是他儿子!若不是用在这样的场合,萧立定会为他鼓掌。   但当务之急,是擒下离歌,维护萧家荣誉!   眸色一沉,萧立不说二话,猛然从马背跃起就扑向离歌。   离歌未及消化突如其来的骇人讯息,阴影袭来之际,他只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避过,堪堪躲开萧立的擒拿手。他站定身子,却仍定然紧盯已经到了他面前的萧立,问道:“你们方才所说,全是真的?”   即使亲耳听见,他仍是不愿相信,宁可以为这是萧晚逼他逃走而演出来的一场戏,也不肯回想离府出现的通敌密函有多离奇,萧立当年出现的时机有多巧合,萧晚偶尔看他的神情有多诡异,皇帝对他的态度又有多矛盾……   自从离氏一族被灭,他的生命里就只有复仇与萧家。萧立尽心教会他一切,萧晚待他如同亲弟,若不是为了报恩,早在灭峻隆国为族人报仇之时,孑然一身的他就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爹娘、族人……他爱的人早已全部离去。在动乱中救走他的萧氏父子,是他仅剩的信仰。但若是发现长久以来的认知不过是别人悉心导演的一场戏,甚至离氏一族被灭本就祸起萧家,破碎的,何止是信任与亲恩?   如果要他承认真相,便是要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认贼作父!他踏平峻隆国,手刃风南间,自以为大仇得报。却原来,幕后黑手就在身边,笑看自己如同跳梁小丑般顺着戏本演出,为他们立下一个又一个战功。   和乐融融的画面被最亲近的人无情撕开,后头凶神恶煞的鬼魅龇牙咧嘴地探头嗤笑。他付出越多的信任,此刻就越是显得可笑。   孤傲如他,情何以堪。   眸子里的银泽渐渐漫散,吞没了原本乌黑的眼珠,一双瞳孔,竟变成灿银之色,与满头银丝交相辉映,映着慑人的寒光。在月色清辉下,只流露出无边的冷漠,以及藏于冰下的烈焰。   初到萧家的那个不相信任何人,对一切都保持着浓烈戒心的离歌回来了!而且他现在的冰冷气息比那时更甚!   萧晚的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弧。   他知道,离歌已然相信了。一直以来,他都担心离歌终有一天发现事实的真相,只是没想到,苦心隐瞒的一切,最终会由自己亲手揭开。   至少,他不必在负疚如潮水般淹没时,还以粉饰太平的微笑面对离歌。如今,也毋须害怕离歌为了萧家而强留在宫中领受莫须有的罪名。   多年前种下的苦果,一日品尝,竟是如此酸涩得……心口发疼。   原本不过是父亲布局中的一颗棋子,原本看中的不过是那半妖的神力,原本以为不过多个普通的异姓兄弟……   那为何知道这段兄弟情义正式走到尽头时,竟宛如从身体内抽出骨头般赤疼难忍?   萧晚闭了闭眼,维持笑容的动作似乎已经成为麻木了的肌肉惯性,轻轻地开口:“看来,我还真是选了个不怎么好的时机,让你知道了这件事呢!”   ——————————————柳云飞大人终于能露面的分界线——————————————   抱着洛曦在宫外小树林中奔驰的苏采喻一刻不敢迟缓,即使挂心后头的离歌,但他更知道,自己首要任务是护洛曦周全。   追兵似乎已被远远抛开,但苏采喻仍不敢放慢脚步。忽而,怀中一直沉默的洛曦轻唤一声:“酸菜鱼!停下!”   “小姐,虽然我们已逃出宫中,但追兵随时会赶上,不能停!”苏采喻低头解释着,丝毫没有慢下速度。   “不!我叫你停下!马上!”不知为何,洛曦执拗起来,并挣扎着扭动身子想要下去。   苏采喻怕摔着了她,只得停了下来,急切地催促:“小姐,你要是内急的话就再忍一会吧!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谁内急了?”洛曦剜他一眼,都什么关头还说这种大煞风景的话!不过,也亏得苏采喻这无心的一句,淡去了肃杀的气氛,让洛曦略为放松了一些。她轻轻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洛曦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她诡异的举动让苏采喻不知所以然,他一边竖起耳朵注意着有没有追兵的脚步声靠近,一边轻声问道。   “嘘——”洛曦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神情却更为专注。   忽而,她猛然睁眼,突然提起裙摆朝某个方向跑去,说:“快!去那边!”   苏采喻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匆匆跟上。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   苏采喻奇怪地追问,但洛曦没有回答,只是径自朝前跑,忽然,一道银光朝他们闪来,苏采喻反应迅速,一把拖着洛曦避开,回首一看,一根银针夹在两只纤长的手指之间,不由一愕。   但那袭来的人似乎比他们更错愕:“是你们?”   洛曦虽被突袭的银针吓了一条,但当真正看见来人之后,她安心之余更多的是欣喜,脱口叫道:“死人妖!果然是你!”   还债   从漆黑的树冠上俯袭而来的正是从离歌被押解入狱后就不曾再露面的柳云飞!   “少主呢?他不是回去找你了吗?”柳云飞抬眼不见主子,向来凉薄的嗓音里也透出一丝焦躁。   “他……”洛曦窒住了,离歌本来就已经逃出来了,却为了她折返,如今,她竟只身在外!叫她何以面对柳云飞?   苏采喻连忙接过话茬解释道:“将军让我先带小姐出来,他要殿后。柳统领,洛曦小姐交给你了,我回头支援将军!”   “不!”柳云飞坚决地拒绝,“你留着,我去找少主!”   他本就应该随侍在离歌身边的,但他却“命令”自己在宫外接应……离歌极少命令他做些什么,可对离家人的命令,柳氏一族绝不能违逆!   但既然洛曦已经安然渡出宫外,他凭啥还呆在这里傻等?   吩咐完毕柳云飞就想使轻功往里赶,衣摆却被扯住。他蹙眉回头,恶狠狠地冲突然揪住他衣尾的洛曦叫道:“你干嘛?放手!”   “我……不行!你得带我进去!”洛曦咬咬牙,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柳云飞眉心蹙得更紧,苏采喻抢先说道:“小姐!你疯啦?我们刚刚才那么艰难地从里头逃出来!”   柳云飞凉凉地盯着洛曦的头顶,以惯有的讥讽语调说:“少主费尽苦心护你出宫,你现在若是回头,他所做的一切,岂不白费?”   “你不懂……我要回去!必须回去!现在!”洛曦的语调变得急促,她猛然抬头,脸上呈现一抹不自然的赤红,额上沁出细汗,似乎有些难受。   “你怎么了?”她的异样让柳云飞有些担心。   “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洛曦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   “什么来不及?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柳云飞正想伸手探上洛曦的额头,却被她一手捉住胳膊,急匆匆地说:“死人妖!你赶紧……带我回去!回到离歌身边,我有预感,我有预感的……”   就像她方才突然地感应到柳云飞的存在般,洛曦也搞不懂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自从晚上一阵发热后,她的感官似乎敏锐了很多!不仅在黑夜中感应到藏匿在远处的柳云飞那几不可察的气息,更可清晰地听见应该被他们远远甩在后头的追兵脚步!   她慌乱的表情夹杂着一丝惊恐,语气急切而张皇。柳云飞虽不解她为何突然发起疯来闹着回去,却无由来地相信她。   “苏采喻!”柳云飞果断下令,“你继续往前逃,适当地等等后头的人,知道了吗?”   苏采喻马上意会到他的意思,柳云飞是要他制造出他们继续逃命的假象,引开大群的追兵。他不介意做饵,但难道,他真的要带洛曦回去那个龙潭虎穴?   “柳统领……”苏采喻张口欲辩,以洛曦的身手,就算离歌真的身陷麻烦,带她回去也只能拉后腿啊!   但柳云飞抬起一手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匆匆撂下一句“事不宜迟!马上行动!”就伸臂揽过洛曦往回奔。   苏采喻只来得及看到在夜色中消逝的身影,不由得拍额叹一声,忙活了大半夜,人居然又回去了!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萧萧的树影犹如鬼魅闪动,阴柔的月色透过叶缝洒下,映出一站两跪的两道人影。   站着的人是萧立,他身上处处伤痕,但都不算太深,但左臂却是无力地垂着。右手持着的长剑上,鲜红的血顺着剑锋流下,滴落地上,瞬间融入土里。   而他跟前,离歌单膝跪着,银发凌乱,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上、腿上大小伤痕不断,最骇人的是横过胸前一道剑伤,划破的衣裳间,看得见那道伤从左侧锁骨一直划拉到右胸下,正汨汨地涌出鲜血。   萧晚就在他们的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先前为了给追捕离歌的禁卫军演一场好戏,他可是真是狠心给了自己一刀,而萧立更在对离歌动手之前就很有先见之明地点了儿子几个大穴,令伤重的他一时也无法冲破,动弹不得。   “歌儿,几年带兵在外,你的武艺果然大有长进。”萧立眼中闪过激赏,由衷地说,“你天资极佳,再过两年,武学修为必能在我之上。”   然,他话锋一转,扯唇道:“所以,歌儿,不要怪义父。你有没有谋反,皇上与我心知肚明,但我们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你毕竟不是萧家人,若再过两年,你真有心要反,崎月上下,又有谁能拦得了你?”   原来,这才是真相。在离歌立功归来之时设局,并非怕他功高震主。皇帝爱才,想借离歌的能力打压邻国,却始终放心不下他。只能趁着萧立这个当师父的仍能制住他的时候,斩草除根。   “歌儿,你是百年难遇的良才,只可惜……”萧立眸中闪过阴郁沉光,嘴里吐出无情的语句,“不该生在他国。”   语毕,萧立右腕一翻,长剑划出亮眼银弧,脚尖一点,身形有若鸿雁,又如闪电,剑尖以惊人速度直指离歌而去——   长剑刺破皮肤、穿透肌肉的声音短促却可怕,血花迸射而出,溅到萧立脸上,他倏然睁大的瞳孔当中,却清楚映出萧晚清俊的脸庞。   在最后的刹那,萧晚终于冲破了被锁的穴道。知道父亲要离歌必死的决心,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无法也无力卸去那一剑的力道。   自古忠义难两全么?   五年前,他作为人臣,听从父亲的命令,忠于自己的国家,亲手将待他如同亲人的离氏一家送进地狱。   五年后的今天,他终于可以自己作出一次选择,只为保住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   哪怕,以性命作为代价。   离歌一直冷凝着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缝。   萧立一心置他于死地,这一剑,至少用了八成功力。剑尖刺透萧晚的躯体,从他背后穿出,直直地抵在离歌心窝上。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萧晚无力后仰的躯体,素来清冷的眸底烟波翻涌,更不曾察觉自己的指尖竟有一丝颤抖。   “晚儿……”突如其来的变故,就连崎月国叱咤风云的宰相大人也难以维持清醒,睁大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萧晚胸前的利剑,尽管剑柄正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却依然无法相信自己亲手把剑刺进了唯一的儿子胸口。   萧晚像是飞扑过来的那一下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子虚软地靠在离歌胸前,他轻轻昂首,脑袋正好靠在离歌的肩窝处,清逸的脸上毫无血色,但唇角却勾着他惯有的弧度,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半掩着他乌黑的瞳孔,然,掩不去那与他冰冷的四肢截然相反的点点温情。   当年,面对自我封闭的离歌,他就是以这种和煦的微笑,和无比的耐心,一步一步地引领他从一场噩梦里回到现实中。   萧晚于他,一直,都是犹如亲大哥一般的啊!   离歌的心像是被两道强大的力量狠狠地撕扯着,被欺骗背叛的莫大痛楚与愤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然而,这个时刻,他脑海中竟不停闪过五年来相处的片段。   难道,自己在萧府里的一切,都只是假象吗?   萧立严父般的教导、萧晚兄长般的关怀、还有萧府其他人……所有,都不过是纸板后的皮影戏,捅破了那层代表谎言的白纸,戏便结束了?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萧立会把全部武功授予他?为什么明明是个天纵奇才的萧晚甘于当一名小小的军师,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为他出谋策划,却从不居功,让他平步青云,从一名小小的外族少年登上将军的位置?   “告诉我……为什么……”离歌强抑喉头的一丝哽咽,但久违的清泪已经从眼眶滑落。   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随着族人一同死去,本以为眼泪已经在那夜的熊熊烈火中烘干,但原来,他的心还会有痛的感觉,他的泪,还是会不听话地掉落——而这竟是为了那个曾经害他心死的人!   “歌,身为萧家人,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忠诚献给皇上……”萧晚的嘴里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喉咙处不断有鲜血涌上,顺着嘴角溢出,但他仍是微笑着,声音里饱含歉意。   “既然如此,那你们继续骗我啊!不管用什么理由,骗我留下来!你知道,只要你开口,为了萧家,即使皇上要我的脑袋,我也绝无二话!”离歌一口气几乎说了比他这几年来加起来还多的话,“你现在这……又是为什么?”   “把你带到崎月的那一年,我曾立誓……我把忠诚给了崎月,可是……”萧晚略略抬起眼睑,温润的眸光如月色般扫过近在咫尺的离歌,“我会把性命献给你。”   “这,是我欠你的。”   离歌的表情瞬间凝住。   在知道那般残酷的真相后,要他如何再去相信这些人的一言一行?   可是,本应重新冰封的心,却因着这句话软下来了。   怎么可以?离家上下百余条人命,岂可因为这么一句话而抹杀?离歌知道自己应该仇恨,然而,他发现,就连恨那对父子如此简单的事,他都无法做到!   不是说爱之深,恨之切么?他们害了他全家,骗了他五年!在他全然信任的情况下,给予了致命的一击。   可他却……恨不起来了……   如果可以,离歌愿意用一切作为交换,让全部事情从不曾发生。他没有在路上“捡”回走失的萧晚,离氏一族没有满门被灭,他没有来到崎月国投靠到萧家门下,没有跟萧立学习文韬武略,没有跟萧晚结成异姓兄弟,没有为崎月国主打下半壁江山……   他只想……回到一切未发生之前……   搀扶着萧晚的手臂有些僵硬,离歌低头看着长久以来视为大哥的人,同样的容颜,该是熟悉,为何又那么陌生?   萧立已不自觉地松开了剑柄,他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犹如风中枯枝般不住地颤抖,仿佛在一刹那老去许多。   风声萧索,忽地,传出枝叶摩擦的声响,尽管细微,但习武之人仍会第一时间察觉得到。   然而,却没有人在意。   一身黑衣的柳云飞怀抱着仍着大红喜袍的洛曦从树丛间窜出,一见眼前情景,柳云飞的手倏然一松。   洛曦防备不及,屁股着地,痛得龇牙咧嘴。她揪着厚实的衣袍正要爬起来骂柳云飞几句,一抬头便看到面前的一幕。   她知道柳云飞的失常缘何而来了,但这一刻,她无法去安慰对方,因为……她自顾不暇。   半张着唇,错愕地瞪着面向他们的萧立,然后将视线缓缓地移到那背对自己的身影上——那是离歌没错,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人,那人乌黑的长发顺着离歌的肩膀披下,与他的银发形成鲜明对比。   尽管看不到那人的正面,但熟悉的感觉已自洛曦心底油然而起。   “大哥!”没有犹豫地,洛曦叫了出声,甚至来不及从地上起来站好,就半爬半走地跌跌撞撞奔到离歌身旁。   入目的景象,几乎让她心神俱裂。   长刃反射着冰冷的月光,笔直地插在萧晚胸口。   “大哥!大哥!”洛曦的脑子乱了,一路上那种心像是不断被扯痛的感觉在这一刻骤然成真,即使早有不好的预感,仍是令她无法接受。   方才某一个瞬间,她的心突然就像是被人狠狠地刺了一下,那种痛楚来得突然而震撼,差点让她站都站不稳。当时她只怕是离歌出事,没想到,那柄利剑,竟是刺穿萧晚的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洛曦苍白的脸色比得上萧晚,她无意识地喃喃,一手轻轻抚上萧晚的脸。   “洛洛……你怎么又……回来了?”萧晚露出无奈的笑容,心底叹息一声,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任性,明明可以逃出去的,却偏偏又要跑回来,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不过,他却很高兴,在最后的时刻,能够看到让他一直挂心的女孩。   原来他一直不知道,自从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在出逃路上第一次遇见洛曦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放在心上了。那种想疼她,宠她,甚至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感觉,竟像是已经埋在心底千年之久。   可是啊……   “洛洛,对不起……大哥已经……没办法再照顾你了……”   -----------------------------------------------------------------   《风华》系列文之《爷,夜深了》已于6月10号凌晨发鸟,三天更新一万五,点击直达:   和这个文属于同一个系列,有前后关系,因此部分人物会在那篇文中出现,不过在那里只会是配角。   欢迎大家收看,留爪,会日更全章   情逝   “不会的……怎么会呢……这不可能的……”洛曦浑身颤抖着,想把双手放上萧晚胸前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又怕轻举妄动反更伤害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只能不住地从嘴里喃喃道,“大哥……不会的……你说过以后要罩我的……你不能出尔反尔……”   悬在半空的手抖了半天,最后一把捉住了萧晚修长的手,那透心的冷意让洛曦一阵颤栗。   “萧……大哥……”柳云飞也被这一幕震呆了,但他仍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一个,小心地往萧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靠近一言不发的离歌,斟酌着语气轻唤道,“少主……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离歌置若罔闻,就像是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反应一样。   倒是已经气若浮丝的萧晚,使了全身的力气握了握洛曦的手,说:“云飞……说得对……你们……快点……离开……”   “不……大哥……”不觉间,泪水已经淌了洛曦满脸,心头的痛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让她无力阻挡。   为何……这种痛心却无助的感觉……如此熟悉……   她浑然不觉自己的眉心又开始发出幽幽的浅黄色亮光,让萧晚略为一愣,努力地举起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颤悠悠地探向洛曦额头。   洁白的眉心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个类似封印的图案,很浅很浅,但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当萧晚的指尖触及洛曦眉间,一股热流毫无预警地沿着他的手指穿透全身,忽地,萧晚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迷蒙的眸子清明起来。   “原来……原来你我……”萧晚在一愣后,脸上露出释怀的表情,轻轻舒一口气,喃喃道,“难怪……”   “大哥?”他语焉不详,洛曦有些不解,无可否认,在刚才的一瞬间,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温情似缓缓流过般,一些片段很快速地闪过她的脑海,但她心绪太乱,无法捕捉。   “洛洛,要……好好活下去……”几乎每说几个字,萧晚的唇边就溢出鲜血,但唇角的弧度却一直不曾改变。   “大哥!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套台词很老土很老土……都已经用烂了啦……”洛曦知道涕泪横飞的自己一定不具备说书故事里女角儿那种“梨花带雨”的美感,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当什么女角儿——如果故事的结局注定是悲剧的话。   就算她要做个龙套也无所谓啊!只要她的大哥活着就好,即使她一辈子只当他的妹妹、他的徒弟、他的小厮都可以,只要他活着……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绝不愿再……   洛曦因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怔,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她已不是第一次无力地看着萧晚消逝,却什么都不能做……   一些模糊片段再次掠过脑海,停滞不流动的忘川,一个娇小的女孩儿背影,怀中抱着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她看不到他们的正面,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女孩的内心。   她没有流泪,心中的痛楚,已臻至麻木。   每天依旧吃好几碗的白饭,每天依然能如常地迎接其他小妖们或同情或疑惑的目光……   她想骗自己,那无敌全能的师父不可能死,因为骗得太过认真,也便真的连自己的心都骗了过去。   哪怕她的脑子里,明明白白地知道,师父为了挽救她的性命,以自己的一身灵力与修行作为交换。   洛曦觉得很混乱,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到底是那个忘川边的小姑娘,还是萧家的养女洛曦。然萧晚的脸庞,在一片空茫的模糊中却异常的清晰。   “洛洛,活下去……因为,这是师父……倾尽所有都想要做到的啊……”萧晚的乌眸里倒影着洛曦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蛋,他的心思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难怪,在初见的时候,就已对她上了心。   难怪,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控制不了要保护她的心情。   难怪,为了她,他破坏了自己无数的原则规矩,只为换她展颜。   原来,今生所有的一切,在前世便已注定。萧晚,从一出生,便是为此而存在。   放在洛曦额上的手缓缓垂下,萧晚冲她笑了笑,仿若雨后天青,云层间透出的丝丝阳光,洒落了满目的风华。   “洛洛,会再见的……”极轻的话语,被夜风吹散在空中,清润的眸子阖上,那轻声的字句却如凿子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洛曦心上。   这是承诺,不管几生几世,不管再世为谁,他总会为她而生。   明明是自己当年无聊时一个顺手造出来排遣寂寞的小妖,却不想最终竟会为了她不惜陨尽一切,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更可怕的是,至今,当他想起了过往的一切,他仍不觉得半点后悔。   只可惜了,这一世的他,与自己的爱徒又是那般的……情深缘浅呵……   --------------------------------------------------------------------------   “魔君,小的来接您了。”   “哦?到时间了吗?”萧晚的声音少了虚弱,又恢复了清朗,只是,下方的人,没有一个听得到。   似乎,每个人都呆住了呢……从他阖眼的那一刻起,萧晚悬空,偏头看着,自己的“肉体”还被抱在离歌怀中,这画面看起来还真是……令人遐想……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下的话,洛曦那小丫头又得要指着他们大呼小叫了吧……   忽然,回忆就将他带到了刚刚认识的时候,那会儿,洛曦老以为他跟离歌有□,总是在自己心里编纂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她,真的变了好多。不变的,唯有一直深藏的那颗赤子之心。   “洛洛,怎么办呢?又要再见了,为师……很是舍不得呢……”萧晚的目光几近眷恋地锁在那伏在自己“躯体”上失声痛哭的小小身影,舍不得离开半分。   “魔君……时间到了呢。”一旁的勾魂使者小心翼翼地说。   论职责,他应该准时准点地引领逝去的魂魄回阴司复命。   但论职位,萧晚的前身乃黄泉司的魔神,比他高出不止几个级别。虽然他自愿舍弃一身修行,入六道轮回后,就该与凡人同等待遇,但他每一次的轮回结束,就会恢复前世记忆,那身与生俱来的气魄也随之恢复。而他们这些当鬼差的面对魔神级别的人……不,魔……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丝毫不敢怠慢半分哪!   “又到了吗……”萧晚低低地沉吟一声,再从头到脚地看了洛曦一眼,像是要用这一眼的印象来弥补之后的思念。   忽地,另外一股同属“魔”的气息由远处渐渐迫近,萧晚舒了一口气,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你……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人哪……这辈子还个干净,以后,就别再与她纠缠了吧!   收回视线,萧晚没有为难鬼差,双手负于身后,施施然地迈开了步子。   洛洛,恩也好,情也好,仇也罢,怨也罢,等这一世,你把曾经缠惹下的丝结都解开以后,便干干净净地等着我吧。你说,这样可好?   这个问题,正哭得淋漓尽致的洛曦自是不晓得去回答的。   “大哥……大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知自己双手紧握的那只白玉般的手已经失去力气与温度,但她仍不肯放开,徒劳地想唤他起来,看他睁开眼,恶作剧地笑着说“大哥是戏弄你的”。   柳云飞尚不知道离氏灭族真相,自也不知自家主子心境的翻腾。忍下内心的酸楚,柳云飞知道自己是现在最清醒的人,必须背负平安护送离歌与洛曦离开的责任。狠下心,他一步上前,单膝跪到两眼空洞的离歌身畔,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咬咬牙冲他耳边喊道:“少主!萧大哥死了!他已经死了!不想他白白死去的话,请你马上振作起来,与洛曦一同离开!”   离歌置若罔闻,木然地低头看着萧晚看似睡着一般的安详面容。   柳云飞加重手上的力量,低吼道:“少主!你若不走,岂不是辜负萧大哥的良苦用心?让他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不料,柳云飞并没有唤醒他的主子,反而让一直僵立在旁的萧立有了反应。   他涣散的眼神从自己的手上移到萧立胸前的长剑上,再移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喃喃:“死……他死了?我儿……死了?”   柳云飞立即警觉地盯着他,虽然不知道他们赶来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认出了,萧晚胸上的长刃为萧立所有。   “晚儿死了……是我……亲手杀了他……”萧立茫然的目光又从萧晚脸上回到了自己摊开的双手,忽地,聚气发出一声悲恸的大吼,“是我亲手杀了我儿!”   以全部内力发出的痛吼,对内功稍浅的人,足以震碎其心脉。在场只有洛曦没有半点内功,除了耳膜似被震裂外,不受太大影响。然而,柳云飞纵是立即使出所有内力护体,仍是喷出一大口鲜血。   柳云飞撑住身子,待那声巨吼余波结束,便立即查看主子的状况。毫无防备的离歌比他更为严重,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嘴角不住溢出血来。   “少主!”柳云飞骇然,深知离歌在哀恸与萧立吼声双重打击下,心脉定然受损了。   但不及他扶起离歌,柳云飞便觉眼前人影一晃,他猛地抬眼,只看得到萧立已经纵身向前,一手握住剑柄,“撕拉”一声将长剑从萧晚身上拔出,下一个动作,便是挥剑朝离歌劈去。   柳云飞只来得及抱住离歌往边上一个打滚,长剑不但在他左肩上划下一道血痕,凌厉的剑势更在近在咫尺的洛曦脸上添了一道浅浅的划伤。而萧晚的身体失去了离歌的抱持,无力倒在洛曦脚边。   “晚儿死了,但……你们也别想逃脱!”萧立双目通红,面色狰狞,像是一头发狂的猛兽,哪里还见平日儒雅内敛的宰相风范?他眼中似乎只有离歌的存在,剑一横,再度向他冲去,“皇上要你的命,我便将你的命送上!”   萧晚死了,萧家还在,他定不容许萧家历代的忠名蒙上半点尘埃!   贯注了全部内力的剑刃笔直刺向离歌。柳云飞一惊,旁人或许只当萧立是个文相,但他岂会不知萧立的真实能力?这一剑下来,即使拼尽自身所有力量,也绝对挡不下!   柳云飞正想运功把离歌有多远推多远,千钧一发之际,锐利银光闪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猛烈的气劲,将自己推开,避过了萧立致命的一击。同时,离歌也被卷走。   萧立一剑落空,视线紧随那道银色光影,然对方速度竟快得不似凡人,卷起离歌后马上就已到了洛曦旁边。不过扎眼功夫,那光携着两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怎么……可能……”萧立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但毫无疑问,离歌与洛曦确实是消失不见了!   柳云飞同样震惊,但不管对方是敌是友,他在方才最惊险的一刻出手相救是事实。既然他选择在这个时刻出手,至少,他暂时不会伤害那两人才是。   听力极好的他也听到了齐刷刷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许是萧立方才一声震天巨吼惊动了此前到前方去追捕离歌等人的侍卫,一群人正在折返途中。果断地衡量了眼前形势,柳云飞不敢久留,趁着萧立仍不死心地四处找寻离歌身影之际,悄然退离。   当身形被树丛掩去之前,柳云飞最后地看了萧晚一眼。   夜色掩不去他清濯的面容,虽然失去了呼吸,但微微勾起的唇角还是显露出惯有的一派从容自若。如果不是之前就站在身边,清楚地知道萧晚的状况,柳云飞会觉得他不过像以往行军打仗一般,倦了便伏在榻上歇歇而已。   然那如天人般的一个人,自此再不会睁开眼睛了,执扇笑对天下事了……   不愧……是“笑面修罗”萧晚,连死去,都是那般淡定敛笑。他对离歌的忠心是身为柳族人一出生就接受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但他一直以来几乎对萧晚言听计从,却是由衷地拜服于他的修为与能力。   就连如今也是一样。   生如白璧无瑕,死若琉璃净澈。   记忆   再说洛曦,眼见柳云飞抱着离歌躲开萧立第一剑后,似是再无计逃过第二击。她正想使尽全身力气扑上去缠住萧立,却眼前一花,瞬间就被人挟裹起来。   眼前一片迷乱,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不知过了多久,洛曦的双脚才又重新着地,她竟是双腿一软,趴跪下来。   片刻,洛曦才摆脱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缓缓睁眼,她先是看到倒在面前的离歌,马上三两步爬过去,却发现离歌似已陷入昏迷。   “离歌?喂!你醒醒,快醒醒啊!”过度的忧心让洛曦顾不得调整对他的称呼,一边轻拍着他的脸颊一边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不用唤了,他暂时是醒不了的。”一道冰冷的声音淡然地在头顶响起。   洛曦赶紧抬头,竟看到一个从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宰相府里的幽咽!   “你——怎么会是你——”洛曦猛然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立即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一个十分陌生的环境,周围似被大雾笼罩般灰蒙蒙的,根本看不清四围景象,也不知是出了宫外丛林了没有。除了他们三人,再看不到其他。   看到洛曦愕然的神情,幽咽平静地解释:“这里是我下的结界内,外人进不来的。”   结界?对了,在宰相府内的时候,她就略有听闻一些关于幽咽的事。他的来历很是神秘,府内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就连最老的老管家,也只道他是几年前突然随萧立来到府中的。萧立并未对任何人说明他的身份,大家也便不敢多言了。   据说他在玄术方面有些本事,那么这结界——也是他的能力了?   不管是什么都好,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确实听不到外界喧嚣了。暂时躲过萧立与其他侍卫,洛曦得以喘一口气,却猛然发现少了些什么——   “死人……柳云飞呢?你怎么把他落下了?”   “他若没你们两个负累,离开并非难事。”再说,以他如今的能力,带走两人已是极限,怎么顾得上其他人?   一句话让洛曦无言以对,无可辩驳,此时的她和离歌对柳云飞而言确实只能是负累。可是,还有——   “可是还有……我大哥……我们怎么能够……丢下他……”一提起萧晚,洛曦的声音又有些哽咽。   “你心知肚明,萧晚已死。”冷漠到近于无情的声音,抹去洛曦的所有希望。   “不……大哥不会死!我大哥是天下无敌第一人,才不会轻易死去!”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洛曦犹如负伤的小兽,脸红耳赤地扯着有些嘶哑的嗓子冲幽咽低吼。   “你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不接受萧晚已死的事实,然后放任离歌一同死去。”幽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曦,声音更冷,眸中却掠过一丝悲悯。   一听到离歌也会死,洛曦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紧紧地圈抱着半躺在自己膝上的离歌,死抿着唇瓣。   她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眼见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为何她……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刚刚萧立就在她旁边拔剑,她也阻止不了他刺向离歌,若不是幽咽及时出现,恐怕离歌真要步萧晚后尘……   然而,这自厌的想法突然提醒了洛曦——幽咽分明是萧立的门客,理应为他效命,为何会出手救下他们?   这个念头让洛曦心里一惊,再次看向幽咽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戒备,试探地问:“先生效力于……宰相大人手下,这回救下他要杀的人……先生这是要叛主吗?”   “叛主?”幽咽用平板的语气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道,“既从未认任何人为主,何来叛主?”   即使裹着厚重的喜服,洛曦还是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在她的认知内,幽咽存在感极其薄弱,就有如影子一般。然今夜她猛然发现,或许她只是看到了他刻意展示的一面。   只是,这样一个人,又有何原因,甘于默默地呆在宰相府里当一名寻常门客?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幽咽低头看着洛曦,过长的留海掩去了他的眼神,里头,承载着太多的过往。那些他爱过的、背弃过的、承诺过的,还有……伤害过的。   “洛曦,我是谁,你不认得了?”明明还是淡淡的语调,又似含着满满的沧桑。   “你……不就是宰相府里的幽咽先生么?”洛曦狐疑地看着他,极力抑制着心头因他一句话而涌动的莫名情绪。   “洛曦,其实你想得起来的。”幽咽忽而屈膝蹲下,与洛曦平视,平日总是如死水般的灰黑色眸子漾起一抹微波,仅是一瞬,却漾起了无尽的雅致。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不知怎的,洛曦脑中突然浮现被萧立押着念书时读过的词句——但,幽咽的姿容,并不出众啊!尤其是看惯了离歌、萧晚、柳云飞这等人的美色,幽咽的长相实在普通,甚至连苏采喻都胜他几分。   是今夜受惊过度,以至于出现幻觉,连普通容貌也看成绝色了吗?洛曦心底佩服自己在这时候还有这等自嘲的能力,但盯着近在咫尺的幽咽,脑海中却分明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容——   清濯俊秀,风雅无限,总是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慵懒与颓然,却难掩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幽咽……幽咽……诱掖……”洛曦无法移开视线地紧锁着那双灰黑眸瞳,无意识地轻喃着,直至那个千年以来被封锁在心头的禁忌之名出口。   “原想以忘情刀封你所有记忆,锁你前世之情,也不至于带着一身伤到这凡间来。可惜当时七煞星炽,我亦伤重,封印弱化,竟随你年龄增长渐褪。”幽咽一眨不眨地看着洛曦,这回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真真切切带着怜悯与歉疚,“更想不到,兜兜转转,你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洛曦听得迷迷糊糊,她似乎有些懂得,又有更多的不明白。封印……幽咽说他以前在自己身上下过封印?那是何时的事?所以他们以前真的见过?边想着,眉间的炽热便又隐隐地灼痛起来。   他?幽咽口中说的又是哪个他?   “洛洛,不要怪我自私。只是,我答应过她,定要护她孩儿周全。”幽咽的声音里,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这次的“她”,说得又是谁?   洛曦的思绪一片昏乱,很多一直潜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似乎就要揭开,但她的直觉却告诉自己,知道真相,只会更受伤。   可,那又如何呢?萧晚已死,离歌伤重,柳云飞与苏采喻不知去向,即使真相真的不堪,难道还会比如今更糟糕吗?   低头看着怀中双目紧闭,呼吸轻浅的离歌,洛曦任由自己的嘴巴一张一阖:“告诉我,你是谁,他是谁,我……又是谁?”   “你知道的。洛曦……你知道的。”幽咽的声音很轻,诱哄般低语。   洛曦闭上眼,额上封印浮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为清晰。光影浮动,忽而,一道金光冲破封印,染上洛曦全身。她的容貌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但原本的清丽却被几近的艳丽取代,从眉梢、眼角到红唇,不经意地散发出一种媚惑的气质,如那一片妖娆冶艳、盛开到极致的……彼岸之花。   洛曦再睁眼,点点盈翠淬上了原来乌黑似墨的眼珠。长睫轻颤,深邃的墨绿眸瞳盛满无边风情,足以击溃圣人的意志。   刹那间,前情往事,如河水倾流般一涌而来。   潇洒倜傥的黄泉司魔神与英俊忧郁的魔界三皇子、一株双生的曼珠沙华与忘川边上的嘻嘻笑闹、被吸同生姊妹吸食的灵力与师父注入的毕生修行、轰动魔界的大婚与新婚之夜的背离、审判日魔王下的命令与跟夫君在凡间重逢时劈头盖脸的一刀……   一时间,太多太多过往,自脑海最深处破封而出,几乎挤破她的脑袋。   泪,潸然落下。   曾经划过心口的一刀,不管经过百年、千年,伤痕仍旧在,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退半点。然而,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再回想起当初诱掖迎面而来的一刀,洛曦竟也释怀了。   他与她,都是爱而不得的人,谁又怨得了谁?   更何况,若非他的忘情刀封锁了前世记忆,这辈子的她带着那般沉痛的感情,在那兵荒马乱却孤苦无依的日子里,要如何撑下去。   或许,她该是感谢诱掖那最后的仁慈的。让她能够以全新的人生,迎来与萧晚、离歌他们的相遇。   从忘川花妖堕落为凡人,她不怪谁。如果与那些人的相识注定始于堕尘之苦,她也心甘情愿为之交换。   “三皇子……”多少年后的一声“三皇子”再出口,沉然平静。   她已不再是那憨憨地笑着绕在他身边的小妖,也不是新婚即被抛弃、日日独守空房的三王妃了。这一次唤出“三皇子”,没有最初的天真烂漫、情意绵绵,没有最后的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仅仅,只是一声称呼,如此而已。   “洛曦……”久违的称谓,让诱掖神色微动。对于洛曦,他不是无愧,但他所有的情,都给了另外一人,只能负她一次又一次。只是,他仍是欠着她一句——“对不起。”   迟到许久的道歉,洛曦原以为她会动容。可是,听到这句话,她的心竟平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垂眸,她轻声道:“三皇子,你并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欺骗过她,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厢情愿,要嫁他。于是,他也就娶了,虽然他娶她的原因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如今,面对着曾经的夫君,洛曦发现自己竟回想不起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上了他。不过短短数载而已呵……究竟是她天性薄情,抑或是……她早已把自己的爱分给了其他人?   毫无预警地,洛曦的心头猛地抽痛起来。   低头看向仍然处于昏迷中的离歌,洛曦知道,有一件事,不管她是否解开封印、恢复记忆,都必须完成。   “三皇子,过去的事既然你我都无意再追,那洛曦能否斗胆恳请你……救他一命?”姑且不论离歌之前救过她多少次,光凭萧晚以他的性命换他活下来这一点,洛曦就知道,自己必须救活他!   墨绿的清瞳,盛满坚定的恳求,让诱掖有了瞬间的晃神。   那个夜晚,也是那样一双眸子,恳请自己保护她的孩子。   在他找到她的时候,她虽然受了伤,但并不致死。可是,她执意不让自己以灵力救她,情愿与她的凡间丈夫一同离开……临走前,只留下这最后的愿望——保他们的儿子平安。   多么残忍的要求!他深爱了千百年的女人,不愿与他同生,甚至不让他共死。然而,面对那张他永远无法拒绝的容颜,除了咬牙点头,他还能如何?   曼珠是在他的怀中灰飞烟灭的,她破坏魔界规矩,舍弃千年修行,擅自下凡。生死薄上不会有她的名字,黄泉彼岸更不再是她的归宿。她明知,自己这一世逝去,就再也没有将来。既便如此,她也不肯在丈夫死后苟活于世。   那曾经艳绝魔界的花妖曼珠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不留给他。   可是,他仍必须活着,因为,他答应了她,要守护她的孩儿——离歌。   思绪纷飞,诱掖渺远的目光回到当下,他所见的,是另一双眼眸,而那样的恳切却是为了同一个人。   诱掖的喉头变得有些干涩,对这个曾对自己赋予真心的女子,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直至如今,救她逃离,也还是为了利用……   “洛洛,这句话……该是由我对你说。”诱掖扯出一丝苦笑,哑声说道,“我承诺过离歌的娘亲,要保他平安。可是,我只能在他受伤之前才能保得了他。现在的他——我救不了。”   洛曦张皇地睁大眼睛,摇着头说:“不可能——你是魔界三皇子!只要你肯出手,怎么会救不了!”   “洛洛,你可知,如今我的魔力已不及以往的三成。”诱掖低叹一声。   当年他知道曼珠蒙难,不顾七煞星的影响下凡,魔体受创严重。本想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费尽最后的力量使用忘情刀,封住洛曦的记忆,却终究为着那人的请求,迫自己活了下来。   只是,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不到原本的三成。因此,方才也只能勉力救下离歌与洛曦两人,就连这结界,他也不保证能撑多久。   他已再无能力挽救被萧晚的死与萧立的内力重伤的离歌。   所以,他只能依靠洛曦,来维持他对曼珠许下的诺言。   “不可能……不可能……”洛曦惶恐地喃喃着,不敢相信诱掖的话。这不是她能够接受的答案!   “若你救不了,为何方才要从萧立剑下救下我们?!”洛曦绝望地冲他叫道,手臂收得更紧,牢牢抱住脸色愈发苍白的离歌。   “我是救不了他,但你可以。”诱掖直接迎上洛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与他,也算同出一脉。在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救他。”   夙缘   同出一脉?   洛曦在瞬间的怔忪后,想起诱掖之前的话,“我承诺过离歌的娘亲,要保他平安”。   能够让魔界三皇子许下承诺的,还有何人?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早在认出诱掖真正身份的那一刻他就该想到了,这位曾经在魔界意气风发、大放光芒的三皇子,既然当年未死,为何甘愿屈居于一名普通凡人的门下?   难怪他说他从未认任何人为主,难怪他会对离歌出手相救!除了那与她同根双生的女子,还有谁能让他做到这个份上!   原因已经很明了了,离歌——就是曼珠与她恋上的那名凡人的爱情结晶。   当年离氏一族为何会被灭门;离歌为何会被称为“半妖”;为何她会在乍见他的时候就有一种仿若历经千年的熟悉感觉;为何她总能在这位银魔将军身上觅得安全感……   当这个答案浮出脑海,所有的疑难便迎刃而解,一切看似错综复杂的关系也顿时变得清晰简单。   诱掖说得没错,她与离歌……本就是同出一脉哪……   一手轻抚上离歌如玉的脸颊,那冰凉的感觉深深地刺痛着洛曦。目光温柔地在他精致的五官上疏巡,像是哄婴儿入睡般柔声道:“歌……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右手食指与中指停在离歌眉心,洛曦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从她指尖如丝线般缠绕而出。   金光越来越强,映得离歌苍白的脸色也仿佛镀上一层金纸。本是荒芜一片的结界内,竟突兀地长出藤蔓,围绕二人一圈圈地生长。   枝叶越长越多,攀上离歌的身体,渐渐地,竟长出一个个小巧的花苞。花苞一点点地从小到大,从白色逐渐染上粉色、桃红色、鲜红色,最终,颜色变得如血般赤红!   洛曦前额沁出点点汗珠,她素腕轻翻,纤指离开离歌的额头,在空中挽出一道彼岸花形状的结印。艳红的结印随着她的指尖嵌进他眉心处,瞬间融入肌肤般隐去。同时,藤蔓上的绿叶全部枯萎掉落,而花苞也在叶子落尽的一刻尽数绽放吐蕊,反卷的花瓣尽情地伸展着,摇曳着,美艳不可方物。   彼岸花,花开开彼岸,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花,花叶两不见,生生相错。   金光渐渐褪去,离歌的脸色已不若之前的苍白。反观洛曦,却像是耗了极大的力气,不但血色消退,额上的汗珠还越来越多。   诱掖有些担心,但此刻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就怕惊扰了她,会走火入魔。只能强撑着力气加固四围的结界。   他知道,即使是妖,要救将死之人,也算是逆天之举,施救者不但会消耗大量灵力,还必须承受力量反噬之痛。可以说,被救者受伤忍受的痛苦,是会转嫁由施救者承受的。   他略略蹙眉,诚然,他是个自私的人,为了曼珠,一次次地让洛曦承担苦楚。   洛曦的唇角已有一丝鲜血溢出,才解开封印的她,不管是记忆还是灵力都只是刚刚才恢复,马上要进行这样的救治,无疑是对她身体极大的损伤。   眼见她唇角那鲜红的血丝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诱掖不忍再看,稍稍别开了脸。   如果不曾遇见自己,那洛曦会快乐得多吧!她可以一直做那黄泉彼岸的小妖,笑笑闹闹,无心也无情,自不用承受情爱带来的痛楚。   可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洛曦凝神聚气,能力被锁多年,重新让灵气游走全身的感觉并不习惯,尤其是要控制这股力量就更是困难。然而,由千年以前至今,她没有一刻像如今那般专注。   过去,她总是无所谓的。习惯当一只飘零的小妖,洛曦从来不曾对什么有过执着。即使被同根所生的曼珠吸尽灵气,几乎夭逝,她也不在意。师父为救她甘愿堕凡,她虽然难过,终归还吃得下饭。及后嫁给诱掖,不过觉得自己喜欢他,也以为他喜欢自己。所以,在最后的最后,当诱掖抛下她到凡间寻找曼珠,她心痛,但仍然不觉得有必要非找他回来不可。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有了所谓的执念。   她要救活离歌,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随着离歌的气息渐渐恢复如常,藤蔓上的艳红妖花也由鲜红转为暗红,最后竟变得如墨般深黑,一直蔓延到翠绿藤蔓上,最后,花凋零,枝枯萎,一同化作墨黑灰烬。   洛曦像被抽尽全身力气般跌坐在地上,诱掖立即一步上前,一手伸到她后背轻轻扶住她。   洛曦举起大红喜服的衣袖拭过唇角血迹,紧张地盯着离歌稍微恢复血色的脸庞。诱掖不由得也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向离歌。   纤长的睫毛轻轻一抖,让两人的心也随之一颤。   缓缓地,离歌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模糊逐渐清晰起来,一双深邃的墨绿眼眸,笔直地撞入离歌视线内。   霎时,他心跳似有短暂的停顿。   那样一双眼睛……勾起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亲切而温暖。   诱掖的结界已经开始变得薄弱,隐约地,能够听到外头烈风吹过,枝叶间摩擦发出的声音。   离歌努力地睁眼,向来平淡的脸上浮现出少许讶异——因为眼前这个女子,看似熟悉,却又陌生。   然而,她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是那般柔和,蕴含着心疼和信任,让他因萧家的背叛与萧晚之死差点重新冰封的心,再度出现裂缝。   一晚的奔波,她早前盘好的发髻早就散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自她颊边垂落,掩去她早已盈满泪水的眼眸,一直垂到离歌胸前。然即使是那般狼狈的样子,仍带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媚。   “歌……离歌……”随着一声小心的轻唤,洛曦的眼泪再次止不住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掉落,滴到离歌的眼睑上,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地滑下,最后潜进他的鬓发间,消失无踪。   离歌本有些茫然的眼眸有些回神,如黑夜中的星子,闪烁着熠熠的光华,仿佛之前并未重伤昏迷一般。只有身下早就浸渍一地的鲜血,表明他差点就殒命于此。   “别哭了……”纵然气息仍有些弱,离歌还是扯出唇边一丝弧度,让原就俊美的面容更加倾国倾城,犹如春风化雨一般,化去四周的阴冷,也让洛曦心头一抖,疼痛,愈发无从抑制地弥散到四肢百骸。   他……是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啊……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族人全部被害,立功无数反被国君背弃,最后发现恩人是仇人!一直培养他成才,被视作与亲人无异的人竟要亲手取他性命。而那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兄弟……却又在最后关头舍命相救……   他连二十岁都不到,为何就要承受这么多!   离歌的眼神却更为柔和,他慢慢抬起手,想抚上洛曦布满泪水的脸,但之前伤势太重,即使洛曦使尽灵力助他,仍未能完全恢复。冰凉的指尖才触及她的脸,便已无力。   洛曦迅速捉住他几要垂下的手贴到脸上,顾不得两人手上的血污会弄脏自己的脸,只希望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脉动。   男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仍然扬着微笑,轻声道:“不用哭。他们……都说我是妖啊!所以……不会死的。”   “是,是啊!你……怎么会死……我绝不会让你死的……”洛曦忙不迭地点头应是,又哭又笑地安抚着他。   “离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洛曦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一句。   第一次见面啊……闭上眼,以往的片段在脑中飞闪而过,一帧帧画面就在眼前,犹如就在昨日发生一般。那也是同样一个树影萧萧的深夜,他也一样是在逃命呢……   然后,他与她,相遇。   虽然他们的初遇实在远远够不上“美好”这两个字,但也算是充满戏剧性了!谁知道呢,那个夜里偶遇的一个小姑娘,竟从那时起,就注定与他们纠缠到底。   耳边,似乎又传来那俏生生的童音——“你既知我是姑娘家……还这么抱着,我会嫁不出去的……”   想到那句话,离歌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更为上扬。   那不过是他逃亡生涯中极小的细节,当时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后来,当他顺利逃到崎月国后,得知离氏族人全数被诛,无一幸存,莫大的悲哀与仇恨更是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完全不留半点空间给其他事物。   那为何如今,那个时候的对话,又突然在脑海里清醒起来了呢?   是他的潜意识,一直偷偷帮他记着吗?   “还在担心嫁不出去么?”离歌睁眼,对上洛曦,眼底带着轻浅的笑意,化去他银眸中的寒凉,“我……不是自认倒霉,答应要娶你了?”   “谁……谁跟你说这个!”洛曦一愣后,马上也想起那屈辱的对话,脸一红,立即打断了他。缓了片刻,她才张嘴说,“你记得的吧!那时……算是我救过你们了。”   “嗯哼。”离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洛曦看着他,眼中浮起坚定的神采,清楚地说:“所以你听好了。离歌,我注定是你的救星!我救得了你第一次,就救得了你第二次!以后,有我在,都绝不会让你死!”   她的话说得响亮,心底却有个极微弱的声音,在小声地呐喊:“那么,萧晚呢?你救了他第一次,为什么不去救他第二次?”   离歌不知道洛曦想的是什么,只看着她,淡淡地笑了。   “你们最好尽快离开,我的结界撑不了多久了。”在离歌醒后便一直默不作声的诱掖,这下开口了。   离歌这才注意到还有第三者的存在,看到诱掖,他有一丝讶异,但眼中马上浮起防备之意。   他的功夫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诱掖教的没错,但诱掖是萧立的门客。既然视作恩人的萧立都能出手要他命了,那这个与自己素来不亲近的人……   诱掖恢复了之前在宰相府里展现的一贯淡漠,只是看着离歌,却不再说话。   对于诱掖来说,离歌是他最爱之人,与最恨之人的孩子。   曼珠死后他曾一度怨恨离歌,若不是他的存在,若不是曼珠避他许下承诺保护他,他早就随爱人而去,也毋须再苟活于这世上,日日看着与挚爱之人有几分相似的容颜,饱尝噬心之痛。   然而,迫于誓言,他总是在暗处看着他,保护他。多年下来,又对离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保护他,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惯性。他不能让别人伤害曼珠的孩子,包括自己。   诱掖黯然地别开视线,不再看那张让自己勾起往日哀思的脸。洛曦看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赶紧安抚道:“他是来帮我们的。”   “可是——”离歌凑到洛曦耳边,压低声音说,“我不信任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回复到以往的冷淡。洛曦轻叹一声,说:“他……不会害你的。”   离歌没有必要背负上一代的种种恩怨,她,只能说这么多。   但离歌仍固执地说:“不,我不信任他。”   在萧家父子对他吐实后,他已经不认为,这世上还有任何他可以信任的人了。除了……   “除了你。”离歌沙哑的嗓音在洛曦耳边沉沉地响起,“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洛曦眼眶微红,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差点又忍不住往下掉了,像是要把三千年来没哭的份在一个晚上全部宣泄出来一般。   她是该庆幸,离歌愿意全心信她,还是该忧伤,他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忍下酸涩的感觉,洛曦便察觉到离歌有些异样,较之他惯有的冷漠,醒来后的他……怎么像是带有几分童稚般的任性?   疑惑的眼光不自觉地投向诱掖,忽地,他的声音像是凭空从脑海中响起一样!洛曦有些惊讶,再看诱掖,他分明是没有开口的。洛曦立即明白,他不想让离歌听到,于是才用了妖力直接与她隔空对话。毕竟,她身上曾有诱掖封印的力量,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只听得脑中那个声音解释道,离歌身心受创,不但肉体与内力都遭到极大损伤,就连潜藏的妖力也一并遭到折损。就像当年被封印住妖力的洛曦一样,会短暂地回复到稚童的状态。只是,离歌本就早熟老成,因此不大看得出来。   洛曦听了又是心头一紧,扯出微笑,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般,温言说道:“好,那就信我罢。”她抬头望了诱掖一眼,才继续说,“你先跟着他,我马上就回来接你,好不好?”   离歌蹙眉,问:“你要去哪里?”   诱掖也投来同样疑问的目光。   洛曦脸上闪过一抹黯然,她垂下视线,低声说:“我……要去带大哥会来!”   离歌怔然,诱掖眉头轻皱,道:“你还是不肯接受事实吗?萧晚已经死了。”   “即使是死,我也要把他带回来!”洛曦猛然抬头,眼眶中有莹润的泪意,让语意却无比坚定,“不管如何,他始终是我大哥!”   离歌闻言,默然地低下头,让人看不出他的神色如何。   诱掖看着洛曦,微微地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然而,片刻,他还是开口说道:“洛曦,他……不是你大哥。”   回家   洛曦摇摇头,说:“不!一日为兄,终生为兄!无论他做错过什么,我都只认他当大哥!”   “我不是那个意思……”诱掖又停顿了一下,才说,“他不是你大哥……因为,他是你师父。”   “师……父……”洛曦讶异地重复着这个名词,脑中立即便浮现起那总是闲散安逸的俊雅男子,她数千年前化作人形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他消失后,为了做到答应他的承诺,为了让自己“过得好”,洛曦按照他的吩咐,努力地抹去对他的思念,学着没心没肺地继续吃,继续喝,继续闹。再后来,遇到了落魄的魔界三皇子,她更找到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镇日黏在他身边。大家都说她一定很喜欢三皇子,于是她便以为自己真的喜欢三皇子。   而渐渐地,关于师父的记忆就真的很少在脑子里浮现了,而他的面容也开始变得模糊。   终于,她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   直至如今,她将萧晚的样子与记忆中那道朦胧的影响重叠在一起,竟清晰地拼出了一个清俊飒然的男子模样!   “师父!”再世投胎的相貌会改变,但感觉却不会!萧晚……真的是她千年以前的师父——黄泉司的魔神!   以为所谓痛彻心扉的感觉,在诱掖挥刀向自己劈来的时候已经尝尽。原来那也不过尔尔,怎及得上此刻那股仿如万蚁噬心的刺痛?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唯一负的人,始终是他。   原想着泪水一定忍不住会哗哗地落下了,却不想,眼眶已经干得发涩,像针刺般发疼。   原来啊,痛到最痛的时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师父?”离歌听着不对,疑惑地问,“他……怎会是你师父呢?”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离歌,洛曦想挤出安抚的笑容,却发现连维持嘴角上扬的简单动作都力不能及。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呢……他……怎么会是我师父呢?”自从师父为她耗尽魔力,堕落凡尘后,她就再不敢抱有再见的奢望。   到底是师父在她身上留下的灵力在无意中引领她到他身边,还是他们都逃不过冥冥中安排好的所谓定数?   她不敢冀望可以再见到师父,是因为自觉他对自己付出太多,即使为他而死也不足以偿尽。若早知相遇的代价是再一次眼见师父离世,那她宁愿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   然事已至此,懊悔又有何用?   那样的凄绝,诱掖感同身受。   看着挚爱之人在眼前消弭,自己却连追随而去的机会都没有……诱掖知道,洛曦会有多难受。若不是离歌还在身畔,他不敢想象她会做出什么。   洛曦啊洛曦,原来你我才最是那同病相怜之人。   不知是出于愧疚或是疼惜,诱掖微微张嘴,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道:“洛曦……你也不必如此,萧晚这一世虽然死了,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深意已经足够让洛曦明了。她猛然抬头,双眸浮起希冀的微光,颤抖着唇瓣问道:“你……是说……”   微微点了点头,诱掖心底叹息,他泄露的天机已经够多,也不差再加一件了。反正,他早已是不容于三界的存在,即使多一桩罪又能如何呢?   “当年黄泉司魔神堕凡,轰动三界。而你作为其中的重要角色,知道多少呢?”提起往事,诱掖语气中隐藏着一丝喟叹。   “我……”关于那件事,她其实是不愿回想的。但事实上,她知道的也不多,师父对着她的时候,就总是笑,笑得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顶着一样,却什么都不说。最后,只告诉她,他要离开了,要自己继续好好过日子。   “如果想起为师会让你难过,那么,便忘了我。”   这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话,而她,向来是个很听话的徒弟。于是,她这次也很听话地,努力将他遗忘。   如果不是魔神堕凡这么大一件事必然会成为妖魔们接下来数百年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甚至不知道师父为自己耗尽灵力去竟是堕落凡间。   因此,即使现在努力回忆,洛曦也仅仅是知道他自愿抛弃崇高的身份,堕落轮回而已。其他种种,她毫不知情。   但看起来,诱掖作为魔界皇族,对那件事必定知道得……十分详尽。   抬眼望向诱掖,虽不曾说话,但眼中的请求之意甚为明显。   “黄泉司魔神当年为了给他亲手培育的沙华花妖续命,舍弃一身修为,放弃神籍,自堕凡尘。”听诱掖无甚起伏的语调陈述着,即使是些早已知晓的往事,洛曦还是控制不住心头的紧抽。“但他始终是魔神身份,一旦落入轮回,就得归冥界负责。而阎罗司神推说他的小庙可容不下这么一尊大佛,掌管凡界事务的司命神也不敢定他的命格。最后,他们商议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黄泉司魔神下凡后,将历千世情劫,生生世世活不过二十五岁,作为他擅自离弃神籍的惩罚。”诱掖深深地看着洛曦,说,“所以,洛曦,你不必自责。这一世你与他的生离死别,亦不过是他注定要经历的千世情劫中的一世罢了。”   洛曦完全怔住了,原来,这才是事情的全部吗?   那她该悲,该喜?   萧晚……她的师父,堂堂魔神,为了不足挂齿的一个她,竟要历经千世情劫。然而,他们至少是有了再见的机会啊……   “洛洛,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离歌终于忍不住发问。那种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糟糕。   “歌,这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好吗?”洛曦扶他站起,不再坚持回去带走萧晚,只抬头对诱掖说,“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三皇子,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愧疚,但其实大可不必的。我不怪你,真的。”   “洛曦……”轻易被看穿心思,便是诱掖,也有些窘迫。   “所爱的人,是自己选择的。当年,你选择爱上曼珠,我选择嫁给你,那都是我们各自做出的决定。所以,你从不欠我什么。”   听到“曼珠”二字时,离歌已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当洛曦讲到“我选择嫁给你”时,他不由更形愕然。   但洛曦并未理会,继续直视诱掖说:“三皇子,就算你真的觉得内疚吧……那么你刚才告诉我的这些,也已足够抵消了。”   毕竟,他让她知道,再遇师父不是奢望。   再说,当初诱掖是利用她来换取了自由。可谁知道她是不是又利用了他来忘记师父呢……   情债,从来都是算不清的。   “洛洛……”如果当初,他能爱上她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好太多?   可是,若能爱上,那他便不是诱掖,她也不会是洛曦了。   “你……打算如何?”   崎月国,是铁定不能留了。离歌的银发太过出众,战绩也太过彪悍,不管走到哪里,在这中土大陆上,不管走到哪,都不会有他们安生的一天。   若是以往,以离歌的本领,萧晚的头脑,那定是天不怕地不怕,不管踩在哪里的土地上都得以昂首挺胸傲然而立的。然,萧晚已经不在了,现在的离歌又重伤难愈。即使有柳云飞,凭他一人的本事,又能护他们多久呢?   天下之大,竟已无他们容身之所了么?   “歌,你说,我们该是上哪去好?”洛曦轻声询问身旁的人。   “只要离开,哪都好。”离歌没有一丝迟缓地回答,他本如浮萍,要落根,只为人,不论地。   “那,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皇权争斗、没有宫闱纷扰、没有功名利禄、没有帝王将相的地方,可好?”   “好。”仍是毫不犹豫。   洛曦不由轻笑,故意道:“可那里什么都没有,高高在上的离大将军可能习惯?”   “朝上官,阶下囚,亡命徒,我又有什么没试过?”生在官宦家,从出生起就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朝廷争斗中,不是没想过,是否可以尝试另外一种生活,只是现实从不允许他往那个方面想太多。如今既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么——“平民百姓,一试,又何妨?”   洛曦又笑了,仿佛就在不久前发生的血色翻飞、惊心动魄不过是南柯一梦,轻松的语气道:“错了,不是平民百姓。”   离歌眉梢轻抬,有些讶异。   “你忘了么?你我……皆是妖哪……”这凡尘的世界,又岂容得下我们的存在?五年前的曼珠,不就是最好的例证了么?   诱掖神色一动,眼中已是明了:“决定了?”   “嗯。”洛曦点头,“生我、养我之地,终不弃我。”   “也好。”诱掖轻轻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洛曦还是张嘴问:“那……三皇子呢?”   彼此心知肚明,诱掖已是魔界放逐之人,纵然曾是三皇子这等尊贵的身份,魔界也容不得一个曾经背离的人。   “我们,是不会同路了。”诱掖无事般回答,对于当初作出的抉择,他从不悔。假使时间倒流,他依然会为所爱之人不顾一切地私下凡间。抬眸再看对他已有防备的离歌,诱掖的神色似解脱又似不舍,最终只道,“我……已完成对她的承诺。”所以,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对离歌,他的感情太复杂。或许现在,只有洛曦,才能用一颗最纯粹的心待他——而这也是受尽伤害的离歌此时所需要的。   “再见了,洛洛。”诱掖抬起手,将她垂落到胸前的一缕秀发撩到耳后,像位兄长一般说道,“这一次,是真的再不相见了。”   洛曦看着诱掖,唇瓣绽开微笑,纯然天真,犹如时光倒流,一切回到无忧无愁的那个时候,当她还是个懵懵懂懂,对一切都似懂非懂的时候。   已经……不痛了啊……曾经的夫君砍在她心头上的那一刀。   牵起离歌,洛曦坚定地说道:“我们走吧。”   “好。”离歌也不问洛曦到底要去的是哪里,也不曾多看诱掖一眼,果决地应下声来。   “刚醒来,头脑有些不好使了,记忆很是模糊呢……不过……该还是能想起来的吧!回家的路……”洛曦似自言自语的喃喃声隐隐约约地飘到诱掖耳中,他目送两人相偕而去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次迷蒙。   哦,原来朦胧的是他的视线呢!结界的力量开始转弱,四周的景色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只有诱掖眼中事物变得愈发模糊。   一股腥甜自喉咙涌起,难以抑制地从嘴角溢出。然而,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上扬的弧度。   已经到极限了吧!旧创所伤的是他的魔体元灵,强撑到现在也纯粹是为着达到爱人对他唯一的要求。现在,他走到尽头了吗?   诱掖觉得力气与灵气都不断地从体内往外溢散,他再也撑不住地双膝跪地,低头,只看到自己的躯体变得有些透明了。   这真是……太好了呢!终于可以……不用再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了……   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他依稀看到前方的两道身影,隐隐发出金光,然后,烈焰般的曼珠沙华放肆地开了遍地,仿佛铺就一条蔓延不见尽头的道路,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忘川水边。   他还记得初次踏足的时候呢!那时曼珠正是风靡三界的艳妖,在一片如火的彼岸花中,肆意张扬地舞动着赤练般的长袖……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啊……   -----------------------------------------------------------------------------      结局   黄泉彼岸,忘川河边。   许多未成形的小妖嘻嘻哈哈地追闹着,一些稍微成熟的,懒散地靠在一旁,遥遥地望着,喝些小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搭些闲话。   极少人会把目光放到远处的小木屋上,尽管在不需要住所的妖魔界,一间带着浓郁的“人类色彩”的房子有多么引人注目。   是的,妖魔不需要住房子。搭这间小屋,只是怕离歌不适应。一开始,洛曦是这么想的。   后来,她才意识到,原来不适应的不是离歌,而是她。过了许久人类的日子,她竟太过于习惯那里的生活,于是,在一些妖本不应在乎的地方,变得很龟毛。所以,以前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这里飘来荡去,现在却不能。   倒是离歌,许是天性里本就带着妖的属性,不但适应良好,而且一回到这里,离歌体内潜藏已久的魔性就被勾起,双眸变得如他的发色般闪烁着银亮辉泽。受伤的身体更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地方……他竟能忍住,完全不问。洛曦要住下,他便住下,就连在甫一进入黄泉彼岸时,脸上也只是掠过淡淡的讶异。他走出木屋时,总有小妖飘过来抬头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妖魔一样。然后,在离歌冷冷的扫视之下,一哄而散。   洛曦的回归并没有得到过多的关注。甚至,有的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她曾离去过。毕竟,天上一日,人间十年。她离开妖魔界到凡间的时不过数载,以黄泉司的算法看就相当于一盏茶的功夫,自然短暂得让她以前的同伴无从察觉。   这很好,省去她许多解释的麻烦。   倒是离歌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兴趣。他们许是没见过半人半妖,对这么一个带有人类气息的漂亮男孩儿,总是会投以好奇而小心的眼光。   不过,这里本就什么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都有。久而久之,他们会习惯的。洛曦这么告诉离歌,纵然离歌没有表现出半点介意的样子。   随着离歌的身体日渐好转,他的性子又回复到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让洛曦很是惋惜。其实,她挺喜欢那个稚龄化的离歌的,比现在要可爱乖巧得多,虽然有些黏人,但听话多了。   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勤快地给他煎药,该让他慢、慢调理身子的。   虽然脑子里是这么想,但洛曦还是很认命地蹲在地上拿小扇子小心地把握火候,火上架着的小炉子里,正是要给离大少爷养身的汤药。   揭盖看一看,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洛曦便小心地端着药碗,走进屋内,放到桌上,对离歌挑了挑眉。离歌眉心几乎不可察觉地轻蹙了一下,但还是二话不说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种时候,洛曦又会觉得,成熟的离歌比较好伺候。回想前几天的时候,哄他喝个药,就跟与蟒妖大战三百回合差不多。   看着空了的药碗和正在喝水过药味的离歌,洛曦偏头,终于,开口说道:“你真的不问?”啧,没想到,最后耐不住性子开口的人,是她。   “问什么?”离歌的淡漠一如既往。   “看你的样子,就像是从小在妖魔鬼怪里长大似的。”洛曦状似无意地转了转手指,空碗倏然离开桌面,凌空转了个圈,再自动回到她手上。“是真见过大世面,还是根本就吓傻了?”   离歌盯了她半晌,才说:“反正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破坏天才都见过,有什么了不起的。”   脚下几乎一个踉跄,洛曦捉紧差点摔到地上的碗,表情抽搐地瞪着离歌——她发誓,刚刚那瞬间他眼中闪过的分明是促狭之意!   她不过是以前闯了些祸,也不至于就可怕成那个样子吧!   “哼!别忘了,你现在是寄人篱下!”而那个人,正是他口中那所谓的破坏天才是也!   离歌用非常云淡风轻的眸光扫向她,那睥睨的神态就像他屈尊留下对她而言是一件多么荣耀多么值得叩谢皇恩的事情似的。   很好,能够恢复这种讨人厌的傲气,证明以前那个离歌回来了。   洛曦露出气结的表情,但心头却浮起安心的感觉。   端着碗正要迈出门槛,她忽而停住,没有回头,只问:“那你……真就放任他那样找下去么?”   “找不到,他自会死心的。”   他不会的。洛曦在心底暗暗地接了一句。那个人,早就认死了离歌为这辈子的主子,只要一天找不到他们,一天都不会死心的。   可是,没办法啊!他是个彻彻底底的人类,到不了这黄泉之岸。   顿了顿,洛曦说:“……我下回出去,见着他的时候,替你说一声吧!”   “出去?”离歌无视后面半句,却清楚地捕捉到前面的内容,语调略略提高,说,“你要去哪?”   “那还用问吗?”洛曦回头,嫣然一笑,说,“当然是要去找师父呀!”   离歌一窒。   萧晚,也就是洛曦的师傅。这几天,他们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却不料,此刻她会如此痛快的承认。   不问,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当年,魔神堕凡,三皇子娶亲,三王妃受审……全是大事。不是每只妖对洛曦默默的离去和悄悄的回来都那么无动于衷。总有些人,爱谈论。而那些耳语,多少会传到他耳中。   虽不多,但凭借他的头脑,加上之前听到洛曦与诱掖的对话,已足够拼凑出绝大部分的真相。   谁能想到呢?洛曦从一开始带给他的熟悉感……是因为同出一脉的缘故。这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萧晚、幽咽、洛曦……竟通通与他的娘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回首往事,俱如云烟。这种平静的心境,连他自己都感到讶然。究竟是黄泉之岸的平静缓和了他的心,还是过往生命中太多的血泪让他终于知道,珍惜当下?   抿抿唇,离歌维持着语调的平淡,说:“不是说他有千世情劫么?那要好久才还得清呢!你这会儿去找他做什么?”   找到了也不能把人带回来啊!最后半句离歌放在心里没讲。   “咦?”洛曦脸上闪过惊奇之意,让离歌马上就觉得她下一句不会是什么对题的话。果然——   “歌,我发现你的话又变多了耶!”   有时,还真不想理她!离歌有些负气地别过脑袋,脸上有种微烫的感觉。   洛曦笑了笑,说:“可他是我师父呀!以前没去找他,是因为我不知道还有这个机会。现在知道了,当然要去尽我徒儿的职责,好生伺候他老人家的。”投了凡胎的师父不比以往,若是他还是魔神,自是连魔王都得礼让三分。但现在,谁知道他在凡间会不会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欺负了去呢?她当然得去好好护着。   离歌冷哼一声,对她的孝心很是不以为然,说:“你如何找他?”   凡界那么大,谁知道他会投胎投到哪个山卡拉里去?   “为了保我活命,师父曾把他的灵力渡予我,所以,我定能感应到他的!”事实上,几乎在诱掖的封印解开之时,她就察觉到体内腾起一股蠢蠢欲动的意念,只是当时情形太过混乱,她没有太过在意。   她说话时,脸上浮起淡淡的喜悦,竟像个情窦初开准备去会情郎的小姑娘一般,让离歌看得胃部有些扭曲,想冷眼嘲讽几句,然出口竟是:“就算你找着了他,他也不会认得你。”   该死,她爱去碰壁就该让她去,管这么多干什么?离歌心底有一丝懊恼。   不想,洛曦不但一点没被打击到,反而又笑开了,脆声回应:“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只要她又能见到他就好。思念的苦涩,等待的漫长,想认不能认的锥心,全都由她一个人承受就好。她的师父,已经为她付出太多,往后的生生世世,他只要痛痛快快地过他的红尘日子就好,不要再为什么蠢徒儿、笨妹妹牺牲了。那些过往前尘,只要有她替他记住,已经足够。   算算,他们回到黄泉之岸有好些天了,那“萧晚”投胎转世后该长到几岁了呢?洛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对离歌吩咐道:“我去去就回,反正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就自己照顾自己一下吧!”   离歌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抽搐一下,她这是什么语气……他是她家养的小狗么?   但洛曦却已全副心神都放到寻找师父这件事上去了,诱掖说萧晚每世活不过二十五岁,那么她就算现在下去赶上这一世,恐怕也没一阵子就又要回来了。   也好,虽然总要不停地英年早逝,但往好的方面去想,每一世的日子越短,他就能越快重返黄泉司嘛!   想到这里,洛曦的心情又轻松了些,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旋身便消失在木屋外。   一双灿然的银色眼眸,牢牢地盯着那道翩然的身影,直至缓缓掩上的木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眼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直至现在,离歌都不知如何去界定自己对洛曦的感觉。在知道了许多事情后,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在他而言,似乎更像一个亲人。   但若说是亲情,似乎都不止这一些。   离歌站了起来,推门走到木屋外,放眼望去,这里的景致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但在这个地方,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其实,也无须多想了吧!他知道自己是喜欢洛曦呆在身边的,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后,他竟还能心无芥蒂地相信一个人,不得不说是洛曦的功劳。   如果不是她到最后仍然陪在身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   或许,他真的会崩溃入魔,然后应了众人口中之言,彻底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妖怪吧!   所以说起来,他是不是还欠她一声“谢谢”呢?   然巡视一周,那道身影已不知所踪。离歌微恼地蹙了蹙眉心。   也罢,她爱下去找她的师父就去吧!既然是她自己跑掉,那这声“谢”……可就不是他吝于说了。   再抬头,黄泉之岸原是没有蓝天白云的,但这一片灰蒙蒙的苍茫,却让他更为舒畅。   毕竟,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色和白色的。就像——除了人和妖以外,还有他这种半人半妖,只有这个灰色世界能够容得下他的存在。   这样,就够了,不是么?   一甩衣摆,离歌转身回到木屋坐下,静静地等待。   等着她回来。 ***【全·剧·终】***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