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魅颜王妃名修罗 作者:祈妃城 文案:   寂组冷杀,代号久夜。当一场重生尘封一段旧事,她仍然是无法从梦魇中醒来的魅颜天成。异世覆手,任务卷上那人的名字化为碎片飘散。预谋的相逢,伪装的天真,却一步一步在那人慵懒闲散的笑中沉沦。他是传言中五分神秘的王爷,过尽红尘唯惜她一人。若他任她刀刃的冷光在眼前划过,是否能够解开那笑面之下凛冽的冰冷? ==================   ☆、章一 穿越   “寂组,久夜。”从大厦外透入点点微光,照进房间内一片迷蒙的血色。容貌魅惑众生的少女斜睨着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男人,声音冰冷。   男人翕动着嘴唇,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只可惜他伤得太重,瞪大的眼睛在下一秒变得没有光泽。临死之前,他也不敢相信这容貌绝美的少女,竟宛如浴血的修罗。   确认他的死亡后,少女面无表情地转身。留你一个名字,你若后世认得出我,便找我报仇好了。生死,转瞬而已。   ……   “久夜,离少找你。弄山崖。”次日,回到总部完成任务报告,同组的人便传话过来。   “我知道了,谢谢。”她朝那人点点头,声音仍然无波无澜,仿佛任何事情都激不起她的情绪。   山风吹起。悬崖之上身材颀长的男人独立。寂久夜拢了拢发丝,没超过与那人的安全距离:“离少。”   那人转过身来,淡淡笑了笑。他的笑像是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配上那几近完美的五官,整个人都有一种流转的光芒。“久夜,寂组有了一点点麻烦。”   寂久夜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你昨晚杀的人,与‘济世’有关。任务组没有查清楚,今天‘济世’来找我要说法。”   少女淡淡看着他,仍然面无表情。   “你……”他蹙着眉,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少女盯着他:“怎么还不动手?”   他一怔。   寂久夜转开了眼:“我在的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还有,谢谢。”   那人眉头蹙得更紧。   冷风擦肩而过。她的动作快得连他都有些看不清。下一秒,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   “久夜——”   而此时四下只有回音蔓延。山巅之上唯余他自己一人。   冷风吹过。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错误地选在这个地方,错误地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以至于他只来得及触到她的衣摆。如果——如果他早些说出要带她离开的想法,她是会接受,还是——依然是这个结果?   悬崖之上,谁的宿命演绎尘封。   ……   当她复睁开眼睛时,是一片墨色的夜。待眼睛稍稍适应黑暗,她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可以称为柴房的屋子里,四下绝对不是近现代建筑。她怔了一会儿,准备起身。然而她的手几乎使不上力,这一动,身上传来隐痛阵阵,她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有伤口。而衣服式样奇特,是古代风格,与这建筑倒是很配。   正在她思考的时候,门外传来喧闹的声音。她隐约听见一个人在说话:“主上,他们下手有些重,不知道她醒了没,您要去看?”   然后是冷冷的回答:“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寂久夜闭上眼。   来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出去。   寂久夜听见脚步声与关门声后,四下安静下来,一下子变得没有任何声音。然而她不敢睁开眼,因为她无法判断屋内是否还有人。寂静之中,危险的气息悄然蔓延开来。   ☆、章二 问题   在她刻意的沉默中,四下愈发寂静。而这无声并没有持续太久。黑暗之中,男人低低地笑出了声。   寂久夜十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紧了紧。   “变聪明了,嗯?”男人凑到她跟前,淡淡勾起了唇角。“如果不是我多在这里停留了片刻,还真是感觉不到你已经醒了啊。”   他的声线并不冰冷,但说的话却让寂久夜生起了丝丝寒意。就着微凉的夜色,她却仍然是闭着眼没有动作。   “小姑娘,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听见了我说话。”男人站起了身,俯视着她。“虽然你气息未乱,但功力还是差了那么一些。难道——你想让我‘请’你睁开眼?”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寂久夜不再假眠,缓缓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她像是随意地微微改变了一下姿势,位置却顿时变得可攻可守。   男人眼中闪过感兴趣的光芒。见她睁眼看他,声音仍然不疾不徐:“现在你打算告诉我你来离世谷的目的了么?”   寂久夜蹙起了眉。眼前的男人玄衣加身,银色面具从鼻端斜斜地遮住脸颊下部,光是露出的眉眼就气势非凡。就算已经谋面,整个人给她的感觉仍然是她未睁眼时界定的那两个字——危险。   就在寂久夜打量那人的时候,男人也淡淡瞟过她。她闯进离世谷遭到盘查,表现得像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本来,她若是真如她展露的那样便也就算了,只是他天性多疑,命人严加盘查,不放心又亲自来了一趟。所以如今,她总算是不再伪装了么?   “目的?”见她不说话,男人又问了一遍。   寂久夜脑袋里正飞速思考着对策。古色古香的建筑,莫名其妙的问话,危险程度不亚于离少的男人,种种条件结合,她心里其实已经有大概的猜测了。她的确是从悬崖上跳下来没错,就算侥幸不死获救,寂组与“济世”也绝对不会干这种真人秀般无聊的事。那么……她是离开了本身的时空?   思考片刻,她开口回答那个问题:“不知。”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那样的语气配上她冷冽的表情,这个回答就算让人啼笑皆非却仍然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面具之下,男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寂久夜看着他,淡淡地问道:“你以为我的目的是什么?”   这次换男人蹙起了眉。眼前的少女刚睁开眼他还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然而与她对视,他这才察觉到那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这少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布置般完美,然而她却又明明那般随意而小心。这种种矛盾,怎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   他移开眼:“破坏暗夜门,或者,加入暗夜门。”   沉默片刻,寂久夜道:“问你三个问题。”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离世谷是暗夜门总部或者秘密基地?”   男人微怔,像是没有料到她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猜不透她的身份与目的,索性就顺着她的问题给出回应:“总部。”   寂久夜微微点头,然后试探着道:“暗夜门是杀手组织?”   第二个问题,更奇怪。听她的问话像是对这里毫不了解。然而就算是不问江湖的老叟或顽童,也必定都听说过暗夜门。敛下情绪,他的微诧没写在神情里:“对。”   寂久夜吸了一口气:“第三个问题——我现在的选择?”   ☆、章三 莫问   男人勾起唇角。“第一,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与身份,我抹掉记忆后送你回去;第二,加入暗夜门。”   寂久夜沉默片刻:“没有第三条路?”   他挑眉:“死。你要选?”   这个选择不错,只可惜……她没有选这条的理由。   她无视着身体像是被拆散的疼痛站起来,声音如之前一样冷冽:“加入暗夜门。”   她答得很干脆,以至于面具底下他更加感兴趣地笑开:“哦?这么不想告诉我你的身份?”   寂久夜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你不会相信。”虽然习惯了夜视,但眼下这情况已不需再隐藏什么,有光亮总是好些。她道:“点灯。”   唔……这是在命令他么?   一个弹指,四下大亮。   “女孩子这么惜字如金,一点也不可爱。”   寂久夜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你想看什么样的,告诉我,我可以做到。”   男人微微词穷。他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可是——他真的想看伪装出来的她么?罢了罢了,不可爱就不可爱么,他感兴趣不就成了?   灯影之下,那人面具之上露出的眉目少了之前的冷寂。寂久夜看着看着,微微蹙起了眉。她上前几步,走到他跟前。   她离他的距离如果出手的话已经足够致命。但男人只是看着她过来,没有挪步。   少女伸手,直着蒙上他鼻端以下,只露出眉眼。   很少任人近身接触,男人有些不习惯地向后侧了侧身子。   “别动。”少女淡淡道,说的话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低低一叹:“不像。”   男人没有错过那声低叹。她说不像,恐怕是因为看见他想起了另外的人罢?   他没有多问,只是盯着那闪过一瞬寂寥的容颜,然后——迅速出手。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少女微微侧身避开。   灯火在这时忽明忽暗。见她躲开,他攻势未停,就这么没有丝毫征兆地连续出手。面色少女气息未乱,退身间青丝飞扬,动作却没有带任何花哨。   睫毛打下的阴影美得仿佛亘古不散。而她的目光是毫无杂念的专注,每一个旋身与反击都没有丝毫破绽。   少女攻势渐起。而随着与她交手的时间渐长,男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退开几步,停下了动作。见他收手,寂久夜也停在那里。四下安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这一场,漂亮。”   寂久夜语气淡淡:“你让我罢了。”他出手根本没有丝毫杀意,完全就是点到即止,这才不至于让她用这幅带着伤的身体应付地太吃力。   男人眉头未解。他记得他第一次出手时,她像是凭他的起势就给出了最正确的反应,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境界。而后来他注意到她的攻势,甚至比最顶尖的杀手还简单有效。一般的武者,根本不可能用这样的招式。“为什么你的出手,都是这么致命的杀招?”   听到他的话,寂久夜怔了片刻,然后道:“习惯了。”停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继续说:“我以前也是杀手。”   这句话配上她的年纪与绝魅的容颜有万分的违和感,但男人却丝毫不怀疑她说的话。   “前尘莫问。我不会对暗夜门不利。”   男人挑眉,算是接受了她的承诺。对于别人不想说的事情,他从来都是想不通就懒得想。记起之前她的接触,他颇感兴趣地问道:“你不怕我?”   寂久夜回答地坦然:“怕。只是你对我没有恶意。”月光洒进屋内,于她仿若梦境。“既然你选择不杀,那么——给我三个月适应完善。”   她说的话总是那么有诚意啊……这样的她,就算是个定时炸弹他也乐意放在身边。面具之下,男人勾起了唇角:“我教你。一个月就够了。”   ☆、章四 任务   一个月后。离世谷。炼心泉。   溪水潺潺。少女安安静静地踏过山石。水光渐染,映在山谷里留下一片潋滟的美好。假使有人经过,恐怕连呼吸都会放轻。   寂久夜闭上眼睛感受吹过的山风,裙裾在暖光中轻扬。那场景美好如画,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轻轻睁开眼时,她身后站了一个人。依旧是玄色的衣服,银色的面具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少女的眼睛又渐渐闭上。下一秒,身后的人折扇突然开起,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微尘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扭曲。她旋身挡下,同时另一只手隐藏的短刃斜斜往上刺去。那人微微后仰,锋芒几乎是贴着他的颈项划过。避开少女的短刃,他脚尖轻点,停在溪水之上,眼底有了笑意:“你若要杀我,至少有六分把握了吧?”   少女睁开了眼睛。那种流转的风华足够惊心动魄。她轻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七分。”   男人被她噎得轻咳。见他一阵无语,少女微扬了扬唇。那一瞬间她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不可见,然而男人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忙道:“你再笑一个?”   寂久夜微怔:“你真的想看?”   男人眨了眨眼又忙摆手:“算了算了,还是不要笑了,我若是喜欢上了你该怎么办?”   寂久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突然发现原本一潭死水般的心境居然可以开始活络。   原来时间顺行中,自然与归零才是最好的解药。那些她遗失在孩童阶段的快乐,在这个史料中没有任何记载的时空渐渐有了复苏的可能。而……被她丢掉的她自己,是否会在某一天回归?   她的目光不知道盯在何方喃喃道:“一个月了。”   男人微垂着眼,然后一个甩手,任务卷轴向她扔来。寂久夜伸手,接过。   他看着她道:“暗夜门分部接任务会考虑执行难度。而我这里,不问执行难度,不问身份背景。”   少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继续道:“给你的任务会完成地很艰难,做好心理准备。建议充分了解后接近。务必用暗杀。”   少女点头,没打算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男人叫住她:“等等。”   他递过去一个木盒:“如果三个月之内没有完成任务,打开它。”   寂久夜点头接过:“走了。”   她轻点脚尖,几个呼吸的时间身影就消失在远处。   独自静默片刻,男人收回视线准备离去,不经意低头间却发现脚下的湖水有细微的波纹浅浅漾开。他的眉头轻轻锁上。最得意的“寂世栖”居然有了破绽。难道……做不到平静如初了么。   ……   临近那块离世谷的界牌,寂久夜停下轻功改用步行,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小木盒,将它收好。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的任务期限只有三个月。没有在任务之前就给她毒药,已经是他的恩赐。她很感激。   少女脸上无雨无晴无悲喜。收好木盒后打开卷轴,只见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长孙祁。   暗暗记下这个名字,旋即她一个覆手,那卷轴顿时化为碎片飘散在空中。   ☆、章五 少年   越过那块界碑,离世谷其实与普通的山脉没什么区别。寂久夜慢慢往前走了些许时间,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斗的声音。   如果这是在以前,她绝对会坐视不管。只是如今,她竟有想多接触这个时空的意愿。   秀眉微蹙,她回忆了一遍他在这一个月内教她的东西,运起轻功向声源处靠近。待到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一个跃身,她已处在树间。   从叶间往下望去,是两队人马。一队着清一色的黑衣,另外一队着装随意却不普通,像是比较名贵的布料,做工也极考究。   “东西给我们,你们和公子就可以走,何必在这里枉送性命。”黑衣那些人显然占了上风,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抓住闲下手的时间,道。   “公子不会把东西给你们。战。”一人挡下一剑,冷声道。   寂久夜注意到那着装随意的人马正在保护一位素衣的少年。那少年站在他们的战圈之中格外特别。他在刀光剑影中没有任何动作,脸色白得接近病态,像是有什么隐疾在身。   寂久夜一时没有移开目光,但注意到他的时间其实很短,而那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对视。一秒。下一秒,少年移开目光,那一瞥就仿佛是不经意间的举动。战局没有停顿,刀光划过,点点血迹溅在他身上。他仍然没有动。   寂久夜眉头蹙紧。少年微微掩口咳了几声,她在他合上掌之前明显看到他的掌心有咳出的血。   山谷之中,划地为战。而鲜血与剑影交错,唯素衫一人负手而立。   几乎不笑的她唇角竟微微勾起。多久没有热血与激情了?不论那喧嚣里的姿态,就凭你发现了我但没有声张,我也有兴趣插手这事。   美眸一眯,她的身形仿若鬼魅般从树上到了战圈之中。战局正酣的人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少女。而黑衣人却悄声无息地接二连三倒下。淡淡看着战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素衣少年眸光一凝。旋即他抬头向树上望去,那少女已不在那里。   当他们发现不对时场上的黑衣人已经没剩下几个。着装随意的那方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倩影闪过,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对手已经倒地。   “怎么回事?”领队的人喊出声。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下一秒,他的眼前多了一位少女。寂久夜看着他道:“久夜。”紧接着,那人只发现自己的颈项流出了鲜血。而那容貌绝美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转身。   场上已经没有黑衣人存在了。活着的那队着装随意地人这才看清那个美得仿若幻境的少女。她的气质天成,魅惑中却没有妖气,甚至带着令人心悸的冷凝。此时,她右手上短刃往下滴着鲜血。而少女的表情淡淡,仿佛刚才不是杀了那么多人而是参加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   微风吹过。   静默片刻,面色苍白的少年淡淡开口:“不过是因为不知是敌是友,所以干脆不管而已,你不用因此救我。”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却惹来咳嗽不断。   ☆、章六 相助   少年给人的感觉很特殊。寂久夜知道他说这话不是不识好歹而只是陈述事实。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就这么确定我是救你,而不是先解决了那些人再来抢那东西的?”   少年看着她,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你可以动手。”   他话音刚停,残影便在眼前划过。那一刻没有人出手阻止。她的动作快得看不清,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寂久夜的刀刃离他太近,她身上的杀气冰冷,任谁都能感觉得到那种凛冽的绝望。   短刃划开他的皮肤,新染上血迹。而少年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神沉寂,仿佛世间在他这里不过是烟尘。   血渐渐滴落,在他的素衣上绽开。少年脸色愈发苍白。   寂久夜盯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短刃。“佩服。”   她身上的杀气消弥于无形。四下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要给他止伤:“公子。”   寂久夜退开一步,将位置让给他们。那少年血色浅成淡红。她之前的那一个月在离世谷随暗夜主上学过辨毒,能造成血色浅到这样的,大都难解甚至不可解。而且……这少年体质太弱了。   正在她想着这些时,她听见有人说:“公子,这个月的药。”替他止上伤口,一人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准备递给少年。寂久夜心中一动:“等等。”她走上前:“给我。”   那人一惊,看向少年问他的意见。少年苍白着脸色微微点头。   寂久夜接过,打开瓷瓶轻嗅。那药中有淡淡的异香。回忆暗夜主上教她的东西,她秀眉在这时又开始蹙起。过了片刻,她拿开药瓶,旋即,手指收紧,那瓷瓶顿时成了粉末从指尖溢出。   众人皆是惊怔:“你……”   少女没理会质疑,看着素衣少年,语气淡淡地说:“你不适合吃这些药。”   “这是公子家主给的,你怎么可以……”压不下心中的愤怒,一人大着胆子对她喊。   寂久夜闭上了眼睛。没想到在这异世,也有人和她的境遇如此相似。那前尘旧事就像一场噩梦。比起她在寂组接受的训练,她更不愿意回忆遇见离少之前的日子。那种明明有血缘关系却隔着冰冷人心的感觉,薄凉到骨髓。她此世甚至来世,一刻也不想重温。   寂久夜的语气中有淡淡的悲哀:“吃了这药,只会加重病情而已。”   “你说什么?!”听罢,众人的错愕皆写在脸上。而少年神色如旧。他皮肤白到微微透明,阳光下就像随时都会消失。   那一刻一种奇怪的可能在寂久夜心中泛起。这少年,恐怕是猜得出来这药是有问题的。但是……无可奈何不是么?如那时的她。   忆起孩童时期彻骨的寒意,前尘过尽,寂久夜一时无话可说。这时从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听得出来是更大一队人马。   “又有人追来了。”   “怎么办?”   少女拢了拢被风扬起的发丝:“你们先走。”   众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拿不定主意。   少年的神色仿佛亘古不变:“你想一个人对付?”   寂久夜道:“不是帮你。我很久没杀人,正好练练手不可以?”   ☆、章七 相争   小镇客栈。此时已是深夜。   宣纸在桌上铺开,少年正提笔写着什么。一人在他声旁边磨墨边道:“公子,你说那姑娘……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少年眼睛没抬,手下笔法如常:“不会。”   “那么那位姑娘这样帮助我们……公子觉得该如何是好?”   他蘸上墨,淡淡道:“谁说她在帮我们?”   那人一时噎住。难道公子的意思是——那少女真的只为练练杀人?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对。这样理解就好。”灯下打出少年略显单薄的阴影,他咳了几声,停了片刻后才继续说:“那少女做事全凭喜好。她若是要什么,待她提出来我们帮她完成。若是不提,我们也不必过问。”   那人点头算是了解了,现下不禁对他的身体感到担心:“公子——你的病……怎么办?”   少年微敛了眉,没有接话。他记得家主给他药时笑得慈善的画面。而其实——你以为就算没有你的慢性毒药,我又能活多久。   ……   次日。   少年从客栈下来,餐桌上正在用早膳的几人笑着向他问好:“公子,早。”   少年点头做回应。   “公子,东西已经打点好,随时可以出发。”一人道。   就在这时,一个柔媚万分的声音自客栈外响起:“哟,出发去哪儿啊?”   众人一惊。那客栈外站着红衣的妖娆女子,晨光之下笑得妩媚万分。而她身后,是一群着装一致面色冷凝的武者。小镇的客栈因为门口站了这样一群人,光线显得暗了些。   众人顿时站起身做出防守姿态,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他们实在没想到锦绣城的人也来了。这次出行人马不齐,根本就没有任何战胜的把握。接二连三的麻烦,还真是不得安生啊……   一夜的调息似乎并没有使那少年的面色变得红润。他淡淡看着那女子,没有说话。   女子抿嘴一笑:“素闻公子冷淡,看来奴家的魅力也不够么。哎呀呀,这样的话……如果我要那东西,就只有强抢了么?”   因为她的这句话,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双方似乎都做好了交手的准备。   正在对峙之时,众人忽闻女声淡淡:“谁允许你抢我要的东西了?”   妖娆女子眉头一蹙,待她回头望去时,她身后的武者已不自觉地为来人让开一条道。   那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正缓缓走向这里来。她的目光中有令人心悸的冷意,只是看着就仿佛寒冰刺骨。   “来者是何方的客人?”妖娆女子收了那声音里的妩媚,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少女瞥过她:“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我不高兴,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她的话嚣张至极。妖娆女子还未反应过来,那少女便化为残影一闪,待她再看见时少女已到了自己身边,这时,一把短刃已停在她的项颈。   她听见那少女淡淡道:“我不动手,不代表我杀不了你。你若是再想跟我抢这东西,大可试试。”      ☆、章八 交付   红衣女子蹙起眉:“阁下要那东西,就不怕烫手?”   “那是我的事。”她的短刃逼得更近:“你想让我的刀染血?”   她的确有那个实力。女子抿了抿唇,声音里有着不甘:“好,我锦绣城不与你争。”   少女收回短刃,一个闪身已离她很远:“你若想抢回这东西,派一队精英人马来,我随时奉陪。今日,不送。”   女子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咬唇转身:“我们走。”   待他们身影远去,寂久夜回头看向那素衣少年,道:“这次我才是帮你。”   晨光照在他身上,少年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了淡淡的笑意:“我知道。”   四下的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小镇客栈里还客居着过路的商队与游学的书生,见刚才的架势,还以为要被波及,现下发现少女是相助的,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在解决了昨天追来的那些人后,寂久夜便开始了她的任务,四下调查长孙祁的资料。然而——基本上没有什么结果。凭她了解的东西,她大概知道了为什么暗夜主上没有调动情报组给她提供帮助,因为能知道的路人皆知,其它的,根本查不出来。后来她在路上遇到那妩媚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就留了个心,因此得以赶来相助。   相信不多时就会有觊觎那东西的人知道东西已被突然出现的少女抢走。寂久夜上演的这场不杀,不是因为忌惮锦绣城,而是要借他们把注意引到自己身上罢了。   少年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借一步说话。”   寂久夜随他到房间,少年道:“月千城。我的名字。”   寂久夜点头,表示记下了:“寂久夜。”   寂久夜。这个名字,在他脑海没有任何线索。理论上有这样身手的人绝对会有名号,但看少女的样子不像故意隐瞒真实姓名,莫非她是隐世家族的?   不再去想她的身份,少年拿出一个看上去万分普通的盒子,递给寂久夜:“我把它交付给你。”   寂久夜微微蹙起眉。用这么普通的盒子装,恐怕是不想让人猜出东西的珍贵。她没有伸手接:“这就是他们想抢的东西?”   “对。”少年的目光沉静,给寂久夜的感觉就是万分清澈。   他递过盒子的手没有收回去:“就当是替我保管。”   他知道即使是众人都趋之若鹜的东西,在她这里也不过类似一个累赘。   寂久夜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你就不怕我护不了这东西?”   月千城摇头:“在你这里,我很放心。”   寂久夜无所谓地将盒子收起。反正她孑然一身,不怕事情多。抬头时她注意到少年颈项上的伤痕清晰如刚刚被短刃划过,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心中一动:“不介意我给你诊脉?”   少年微怔,然后将手伸了过来。   寂久夜将手搭在他的腕上,诊着诊着眼中渐渐有了震撼。她有些难以想象一个少年身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毒素?!难解的、不难解的混合在一起,有的她根本就判断不出来是什么。   她收回了手,眼中有了凝重。如果是放在现代医学,或许还有一线治愈的可能。但这异世,要治好他的病实在难度太大了。   少年的语气风淡云轻:“救不回来的。”   寂久夜一时无话可说。   “不多时阿莫会找来。我这里很安全。”他停了一会儿继续道:“你自己小心。”   寂久夜点头:“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开。日光透窗,照着少年素衣若雪。而他脸色苍白亦是。   ☆、章九 预谋   “绾绾,盈姑娘叫你打的水怎么还没打好?”自院口传来女声,一个丫鬟向内张望着喊道。正费力劈柴的少女一惊:“对不起,我马上去。”   她从井中提上水,然后又打了一桶,吃力地提起来。阳光下,她额上有了细密的汗珠。   那丫鬟道:“盈姑娘在落晚阁等着用,你提到那里去。”   一个少女蹙起眉:“绾绾,我帮你吧?”落晚阁在府上离这里是最远的,要打水,让那里伺候的丫鬟去附近水源取水也可以。非要人传话到这里,盈姑娘怕是故意整绾绾。   那提着水的少女刚想说什么,只听见站在院口的丫鬟又道:“阿绫,你不是还有衣服要洗么?再说了,盈姑娘是让绾绾去。”   阿绫还想说什么,提水的少女笑道:“没事的。阿绫,你忙你的吧。”   少女的笑用“倾国倾城”也毫不为过。她本来容貌就美绝,而那种自然流落出的魅惑中又带着最干净的纯粹。阿绫在心中叹了一叹。以她这样出色的容貌再加上毫无背景,去哪里恐怕都不得安生吧?   ……   落晚阁。   “盈姑娘,你要的水。”少女将水放下,揉了揉手臂。   容颜精致的女子摇着扇坐在阁内,见少女进来,淡淡瞥了她一眼:“辛苦了。”   “那,盈姑娘,我先走了。”   女子叫住她:“等等。”她将放在声旁的糕点递过去,那食盘里仅剩最后一个。“给你留的。”   少女笑得开心:“盈姑娘,谢谢。”   女子淡淡道:“就在这吃了把食盘拿出去给燕儿。”   少女应了一声将糕点拿起。在女子看不见的角度,她美眸微微一眯。“颜染”是吗?这种掩去容貌的毒,也难为她找得出来。   寂久夜吃下糕点,对女子微微一笑:“盈姑娘,走了。”   她说罢拿起食盒离开。女子盯着她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   夜。简陋的屋子,两个坐在木榻上的少女。   阿绫在另一个少女身上涂着药膏,容颜绝美的少女嘟起了嘴不满道:“阿绫阿绫,好疼嘛!”   阿绫无奈:“忍一忍。现在必须得疼一会儿,否则到时候你留下病根怎么办?”   少女仍然嘟着嘴。   “你啊,别人欺负你你不知道么?”阿绫的语气更无奈了。然而假使——假使她察觉出来了,又能怎样。还不如就这样继续,她不知道也好,安安静静纯纯粹地过她的日子。   少女眼神中有隐晦。阿绫就像是真心关心她的姐姐。她在府里的这段日子,承蒙她的照顾,尽管阿绫不知道其实她只不过为了完成她的刺杀任务的第一步——接近长孙祁。她暗里查到长孙祁会在几日后外出,而这个城市是他必经之路。她在这里当丫鬟,一时为了磨去还隐藏的冷意,二则是布置接近长孙祁的局。可是她没有想到,在这个临时居住的地方也恰若一个小小的人间,冷遇与暗箭她早已习惯,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更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会有真正关心她的人。   阿绫接着道:“你呀,日后离少爷远一些。今天是盈姑娘让你把水提到那么远的地方,明天不知道又是谁想方设法地让你忙这忙那。”   少女笑得无邪:“没事啦,盈姑娘或许不是故意的呢?”这府上少爷不过是留意到了她多交谈了几次,那些女子就视她为阻碍。若她真的想做什么,难道会天下大乱不成?   阿绫有些无语。她不是的故意才怪咧!“反正啊,你以后对少爷冷淡一些。”阿绫故意板起脸道。   少女噗嗤一笑,然后假装严肃地应下来:“遵命。”   ☆、章十 接近   两日后。   “贱人,你活够了?”脸上有着愤怒的女子一推,少女顿时倒在地上,打碎的瓷片刺破她的手掌,有血流了下来。   “那是少爷送的花瓶,我最喜爱的一只,你竟然敢打碎它?”女子提高了嗓门大声嚷着,门外听到声音的家丁丫鬟悄悄凑过来看里面的动静。   少女咬唇:“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呵!不小心?故意的吧?”女子冷笑:“今天少爷不在,我作为少爷的正夫人,有权对你进行处罚的决定吧?”   少女垂下头:“任凭夫人责罚。”她脸上多了大片黑色胎记似的东西,已看不出原来的绝色,只是目光无邪依旧。   “你去府外跪着吧。”   在门外听着的家丁丫鬟们都是吸了一口凉气。家规里有一条,偷窃贵重之物,则罚跪在府外三天,以示莫府严谨惩戒。绾绾明明没有错得那么严重,不就一个花瓶么,只是少爷游山玩水给夫人带的而已,又没有多贵重,再买一个就是了。夫人非要她跪在外面,怕是想让她出丑吧?   垂着头的寂久夜淡淡勾起了唇。果然在她意料之中。这样的话……其它方案也省了。   她站起身,轻道了声“是”,站起身往外走。   ……   正午时分。陋颜少女跪在府前。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那少女身子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表情。   寂久夜心里此时有些不确定。根据她获得的消息,长孙祁会在今日路过这里。而她算漏了一点,莫府所在的这个小城缺一味药,她根本没来得及解开“颜染”的毒。没了那张魅惑的脸,待会长孙祁路过,她要怎么接近他,甚至让他带她走?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还是大意了……就算跪在府前这一点被她料中,或许会引起他的注意,但是,这样绝对完不成任务!她想了想,决心待会设法求他可怜。如果实在不行,她悄悄跟着他,待解了“颜染”再想办法就是了。   她渐渐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身边渐渐聚起了一些人,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哎呀,你看,她绝对是偷了东西才会被罚跪在这里的。”   “长这么丑还偷东西,真的不要脸啊?”   “莫府的规矩可真严。”   那些人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不屑与嘲讽,丝毫没有要压低自己声音的自觉。   多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间了?谩骂、侮辱、误解、陷害……那一刻前尘翻入脑海,她抬头扫过眼前的人,目光中有了悲凉。   突然,她的眸一凝。正午的小城,日光倾泻。一人驾着马缓缓经过。   墨发轻扬,那人装束极其简单随意,眉目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恰是公子,无双风流。   此时,他正看向这里。   目光与他相接。寂久夜匆忙移开眼神,心里泛起紧张。那个——就是长孙祁!她本来还以为他会坐轿或者在马车里,在此基础上想了各种办法。然而没料到他竟然是只身一人策马而来。一而再再而三地错算,怎么办?   她飞速思考着对策,又往那边望去。   而这一望不由使她一惊——因为那人已然下马,正向她走来。   ☆、章十一 遇见   他走到她面前,半弯下腰看着跪在地上的陋颜少女:“丫头,你有家眷吗?”   寂久夜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摇头道:“没有。”   他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眉眼弯成月牙儿:“那——跟我好不好?”   寂久夜看着他愣住。   简衣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虽然有些突然啦,但我是认真的欸。丫头,点个头嘛。”   寂久夜这次是真的反应不过来了。她是不是算错了太多的东西?长孙祁,面前这个笑容干净的公子,就是权倾天下五分神秘的王爷,也就是——自己要杀的人?而他现在,是要带自己走么?为什么?   “丫头,点个头嘛点个头嘛。相信我~嗯?”他语气黏黏地似个孩子,但却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正午小城,喧闹像是自他这里被划开。马儿在他旁边轻轻地打着自己的后蹄,那一刻浮生寂静。   她微仰视着他,轻轻点头。   长孙祁笑意蔓延到了眼底深处。他搂起她,翻身上马:“丫头,我们离开这个不开心的地方。抓紧哦。”   他策马,风从寂久夜耳畔掠过。寂久夜想起了什么忙道:“欸——那个,我在府上有个叫阿绫的姐姐——”   长孙祁了然:“安啦安啦,交给我吧。”   ……   城郊。溪边。   从马上下来,寂久夜脸色有些发白。这次,她可不是装的……她寂久夜擅近战暗杀能飞檐走壁,可是——她从来没有骑过马啊!   “丫头没有骑过马?”   废话啊!她从现代穿来的,在离世谷也就待了一个月,哪来的时间骑马?   长孙祁笑得又有些不好意思:“嘿嘿……怪我没考虑周全,丫头原谅我哦。”   寂久夜看着他。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眼前的人声音中有宠溺。她执行任务的这些年,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的情况。想到眼前这人的身份,她居然又开始紧张了起来,面色有点不自然。   感觉到她不自在,长孙祁道:“丫头,你在怕我?”   寂久夜更手足无措了。   “丫头丫头,不要这样嘛。你看,我一点都不可怕,很可爱的~”说完,长孙祁对她做了个鬼脸。   寂久夜顿时被他逗笑。面前的人仿佛就有这样让人轻松的特质,能够打乱她一切的计划与防备。   “你——为什么带我走?”   长孙祁眨了眨眼睛:“我喜欢丫头呀。”   寂久夜无语。   “没关系。我等你习惯。”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她现在就相信:“呐,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就算认识了~你叫我阿祁就好啦。”   寂久夜道:“苏绾绾。”   苏绾绾。这是她在穿越之前,真正的名字。加入寂组之后,她再也没有用过。来到异世遇见暗夜主上,她习惯性地用“寂久夜”,而“苏绾绾”这个名字竟成了假名。前朝浮生太远。她的眸中染上慨叹。   长孙祁盯着她眼中的慨叹微微蹙眉。   他路过小城时就是被她的眼睛吸引。面对人群里的质疑与嘲讽,跪在地上的少女眼中有千帆过尽的悲凉。然而她的悲凉里却不带一丝怨恨,那种干净的纯粹使他一瞬间就认定她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那种人。所以,他带她走。那么既然已经决定护她——他便不希望那双眸子里再染上愁绪。   ☆、章十二 寒魄   枫城。留香小筑。微风吹过。   男人将棋子丢进棋盒,向后懒懒地靠着椅背:“好了,这一局对弈,是你赢了。”   长孙祁道:“你可别故意让我。”   男人打了个呵欠:“我就是故意让你又怎样?”   长孙祁顿时想掀桌:“我说寒魄,这么些时日不见,你欠打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寒魄耸了耸肩:“你智商低的毛病不也没改么?”   混蛋!要是这儿有块砖,他肯定拍过去啊!   寒魄没理长孙祁像是要找他打一架的憋屈表情:“你这次来,难道不顺便让我帮忙搞定一些事?我闲得都快发霉了。”   其实寒魄若是想忙肯定什么事情都找来了,这样说,是真的把长孙祁当朋友。   长孙祁翻了个白眼:“去查一下烟城莫府是谁让一个叫苏绾绾的姑娘跪在府前,予以惩戒。还有,把莫府一个叫绫儿的姑娘赎出来,给她找一个好的归宿。”   寒魄略略无语:“就这?”他微有些不解:“你什么时候管到烟城了?”   “前两天正好路过么。”   “那个叫苏绾绾的姑娘——”   长孙祁眨了眨眼:“我带在身边呢。”   寒魄抽了抽嘴角:“我从来不知道你身边会有女人。”   “现在有了不行么?”   寒魄有些惊讶:“认真的?”   长孙祁干脆把他遇见寂久夜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寒魄。   听罢,寒魄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拐带良家少女。”   长孙祁抓狂:“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啊混蛋!不要说出来!”   寒魄知道长孙祁凭喜好做事惯了,也懒得理会他的不按套路出牌:“那姑娘在哪?我很有兴趣见见。”   长孙祁道:“在客栈。”他目光微转向小筑外:“慕尘,去带丫头过来。”   那里,空无一人。待长孙祁话音刚落,树上飘下几片树叶,然后又归于沉寂。   寒魄咂舌:“你暗卫越来越厉害了。看来我可不能轻易惹你。”   长孙祁翻了下眼睛。他惹他还少?!   小筑临水,几番写意。长孙祁有些感叹地道:“我没想到你在枫城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寒魄淡淡一笑:“我老了。”   长孙祁忍不住又爆粗口:“老你一脸啊!”   寒魄道:“确实少了当年的那种意气风发。”   长孙祁微微沉默。原来那年少也不过匆匆。明明隔的年岁不算太长,再回眸却竟已不在。   过了片刻,寒魄转了话题:“你要抽时间去一趟冰极雪渊。”   长孙祁敛了眉:“我知道。”   寂久夜进来的时候,觉得气氛微微有些不对。   见少女走近,对面的男子望过来:“坐。”   他的目光里没有好奇与厌恶。“颜染”毒性蔓延开来的这些日子,除了长孙祁和她见过几次的慕尘,很少有人会像看正常人一样看她。难道——他们都不在乎美丑么?   见她来,长孙祁顿时喜笑颜开:“丫头,快坐我旁边。这位是寒魄。”   寂久夜对他点头:“寒公子。”   寒魄本来移开了目光,然而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复盯着她脸上胎记似的大片黑色。   寂久夜被他盯得一怔。   看着看着,寒魄微微蹙起眉。“‘颜染’?”   长孙祁一惊:“毒?”   “对。”寒魄瞟了他一眼:“你一直没发现?”   长孙祁讪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毒我是学得最差的。”   寒魄翻了下眼睛,无语了。“我去叫芊芊过来。”   ☆、章十三 芊芊   这么说……丫头的脸不是天生这样的?长孙祁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快去找快去找~”   寂久夜在一旁没有说话。长孙祁带她走后,她没有解“颜染”以免引起怀疑。这两天和长孙祁相处,她仍然时不时有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尽管长孙祁对她好的没话说。她想她或许是受之有愧再加上做贼心虚,在这异世,她以前做任务时的果决与淡漠仿佛直接宣告无效。   他就像一个明明将一切摊开了却仍然恍如雾中看不透彻的谜。摸不清他的实力,她便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怀疑长孙祁是知道了她要杀他的目的而故意带她在身边。   正在寂久夜想着任务的时候,长孙祁发现了她脸上的愁容:“喂喂——丫头,你不开心吗?”   寂久夜一惊,回过神来:“没有。”   长孙祁有些丧气。他总觉得丫头对他有防备,以致他经常会出现那种很难走近的无力感。不过——没关系。他等。   这时,一位身着素色纱衣的女子挽着寒魄正向小筑走来,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道:“二哥。苏姑娘。”   那女子长发及地,眉目精致若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日光染衣。而她的笑容比光更和煦。   长孙祁眨了眨眼睛:“芊芊。”   女子笑道:“我还想着二哥和相公要叙旧,忍着不来打扰呢。看来这次是苏姑娘怕我无聊,倒是给我这个闲在屋里的人有了出来的机会。”   寂久夜对她笑了一笑。   说着,女子松开挽着寒魄的手坐下来,盯着寂久夜的脸看。   几人这时都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纤指,停在寂久夜的脸旁:“苏姑娘,烦请闭上眼睛。”   寂久夜依言闭上眼。下一秒,她感觉到脸上有万分温暖舒适的感觉。那女子似乎正在为她解脸上的毒。寂久夜不由心下惊骇。她以为寒魄找这女子来是给她配解药的。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不需用药便能解“颜染”的毒。看来——她算低了太多东西。接近长孙祁这两天,她见过他身边的人,慕尘一个,然后就是寒魄与芊芊。明明所接触的人不多,却一个比一个看不透实力。   这异世到底不比她穿越之前的二十一世纪好把握。而长孙祁——这个人的确难对付。难怪当初暗夜主上会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风吹过小筑。女子指尖光芒不断变换。   “好了。”过了片刻,女子动听的声音响起。光芒在她指尖骤停。   寂久夜睁开了眼睛。此时,少女脸上黑色胎记的东西已彻底消失。她的眼睛纯净,而被还原的那张脸比以前还要魅惑众生。   静默几秒,传来长孙祁见鬼似的声音:“哇!丫头!你你你……你不用这么好看吧?!”   芊芊抿嘴一笑:“苏姑娘当真绝色。这样看来,会被人下‘颜染’也算正常。”   寒魄懒懒道:“怀璧有罪。阿祁,看来你以后的日子会不得安生。”   长孙祁翻了个白眼:“你能挑点好听的讲么?”   寒魄耸肩:“恭喜你随时有麻烦找上门。”   长孙祁顿时又有了那种想拍死他的感觉。   ☆、章十四 玄机   寂久夜站起身向女子道谢:“谢谢芊芊姐。”   芊芊一笑:“苏姑娘客气。”   正在这时,小筑天空上方盘旋而来一只苍鹰,叫声尖锐洪亮。   寒魄伸出手,那只鹰收翅,停在他的指上。   寒魄取下绑在它脚上的信纸:“辛苦了。”   苍鹰顿时飞离开去。   “是泽夏的消息?”芊芊问道。   “对。他建议我们去一趟听琴涯。”寒魄收起信纸,看向长孙祁:“玄机这个月末在听琴涯会面来客,选三个人见,帮他们解决一件事情。如果提出的事情他做不到,就回答来客的一个问题。你听说了?”   长孙祁点头:“其实这次,我就是被赶出来前往听琴涯。”他继续道:“实在没有必要。玄机虽万分神秘实力难测,可终究是人不是神,毕竟这个问题师父都解决不了。何况……我未必见得到。”   “所以泽夏建议我们也去。”寒魄道:“他在信上还说,难得知道你在哪里。”寒魄的目光带了一点点凝重:“这次你出来,没有封闭消息?”   “又不是有任务要做,封闭消息做什么。”   芊芊蹙起秀眉:“二哥,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想杀你的人不计其数。还是小心些好。”   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的寂久夜一怔。这话说对了。她自己就是要杀他的人之一。   长孙祁耸肩:“我被追杀习惯了。”   寒魄微微摇头:“那不一样。现在你有破绽了。”他瞟了寂久夜一眼,然后转过来盯着长孙祁道:“如果我现在和你动手,拿她威胁你,你有几分把握赢我?”   临水波光掩映。轻暖的日光下,长孙祁渐渐蹙起眉。   ……   枫城客栈。   月洒西窗,简衣的公子站在一间房外轻扣门扉:“丫头,睡了吗?”   坐在榻上熟练功法的寂久夜一惊:“没有。”她下来给他开门:“阿祁。”   见到她时长孙祁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笑:“丫头,找你聊聊可以吗?”   “当然可以。”寂久夜让出身子,请他进屋。   榻上褥子整齐,一看就还未入睡。   她给他倒上一盏茶,送到他手边。   长孙祁握着瓷杯:“丫头,今天有没有吓着你?”   寂久夜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继续道:“我当时只想着带你离开那里,没有考虑到危险性。而你跟我走,也是情非得已吧?”如果不是正好遇到那样的困境,她怎么肯跟一个陌生人离开?   寂久夜在心里苦笑。她不是情非得已。只是预谋着要接近他罢了。   寂久夜眨了眨眼睛:“阿祁,我只是还有些不习惯,不在乎危险。”   他轻轻一叹:“长孙祁,我的全名。”   寂久夜咬唇:“我猜得出来。”   微光照着她绝美的脸恍若幻觉。“丫头?”   寂久夜道:“这几日遇到你身边的慕尘、寒公子、芊芊姐,我就知道是自己高攀了。我不在乎危险,如果——你还愿意带着我的话。”   长孙祁脸上顿时出现孩子般的笑:“丫头,谢谢~”   寂久夜心下有些无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跟在你身边只是为了杀你啊……      ☆、章十五 血咒   “丫头,我想和你说个事……”   寂久夜看着他。   长孙祁笑了笑,兀自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知道怎样对人好。如果……我有做的令你不开心的地方,丫头……可不可以原谅我?”   月色清浅。他话中有令人沉沦的真诚。   寂久夜怔在那里。他觉得还不够么?他觉得还不够么!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权倾天下却笑容干净似是孩子的人,怎么可以对她如此小心翼翼万般呵护,非要使她狠不下心来杀他不可么?她寂久夜习惯了冷遇与陷害,然而——却没有习惯疼惜。   见她没有说话,他叹了一叹,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丫头……你一直不相信……”   ……你一直不相信,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双眼睛时,我就想护你一世呢。   寂久夜刚想说什么,却见他起身:“丫头,我先走了。早点睡,明天赶路去听琴涯。”   寂久夜将要说的话咽回去,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开。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什么做什么最合适,只是——这一刻,她不想伪装,不想拿演技亵渎他。   渐渐入眠的人间,月色洒遍。   临近门前,长孙祁突然停下了脚步。寂久夜本来以为他还有话要说,然而下一秒,他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寂久夜一惊。她慌忙走过去,只见长孙祁左手捂住胸口,鲜血正大片大片地从他的口中溢出。   他的素白简衣上绽开血色。微光闪烁,寂久夜突然觉得那红太过刺眼。   “……阿祁,怎么回事?”她扶他靠着自己,声音中带着些许紧张。   长孙祁对她扯出一个笑,原本暖意温言的声音支离破碎:“丫头,不用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所以说……他已经习惯了么?寂久夜抚上他的嘴角。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来,根本没有要停的迹象。她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装的。如果——她现在动手……至少有八分把握成功。寂久夜咬了咬嘴唇,藏在袖间的短刃已经准备好,她久久盯着长孙祁的脸,然而——终究没有出手。   长孙祁此时全身不断涌上寒意。血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见不到玄机,他就必须得再去一趟冰极雪渊。   他的眸中有深藏的苦痛。罢了罢了……寂久夜闭了闭眼睛。不是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么……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夜色渐染,容貌美绝的少女就这样轻轻拥着他。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   过了好久,月光如旧。长孙祁抬头向她眨了眨眼睛,声音恢复了他常有的轻松随意:“丫头,在你怀中好舒服哦。”   寂久夜一气,这家伙还是痛苦着好了,能活蹦乱跳时怎么就没个正经?!她用力推开他:“我谢谢你啊!”   他笑得有些苍白:“不客气。”   寂久夜顿时有些后悔推离他时用力太重。   他起身。那一瞬间眩晕袭来,他微微有些站立不稳。寂久夜也站起来盯着他,想扶他的手停在那里。   “丫头,谢谢。不用担心。”他靠着门扉停了一会儿,觉得能走了推开门出去:“晚安。”   寂久夜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待凉意四起,她转身回榻上,眸光一转,看着那杯早已凉掉的茶。   ☆、章十六 不复   待长孙祁在房间洗净脸上的血迹,回头时,一个男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那男人黑袍加身,抱着臂十分随意地站在那儿。   长孙祁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视片刻,黑袍男人道:“听说你身边多了位女子?”   长孙祁微微蹙眉:“那是我的事。”   男人在虚空一个拂手,长孙祁的身子重重地撞到墙壁,血气翻涌而上,他顿时又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长孙祁轻轻闭起眼睛。再抬眸时笑得悲凉:“呵……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都不允许我身边有我在乎的人……”   “你错了。只是不允许你身边有无用之人而已。”男人微微勾起唇角:“宵煌没有让我插手这件事。如果我要动手,就会直接去杀了她。”   长孙祁勉强支起身子,撑着地面的手有些抖。   “你是不是……很想反抗?”他凑近长孙祁,居高临下地看他:“可是血咒刚发作,你现在形同废人,要拿什么与我抗衡?”   长孙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勾起了唇:“我告诉你血咒是谁下的吧……”   月色冷意几分。长孙祁嘴角绽开细微的弧度:“宵煌对不对。”   “哦?你果然猜出来了。所以不要忘了……你的命是宵煌掌控的。就算玄机能出手解了你的血咒,宵煌也有办法陷你于万劫不复。”他停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而且……你身上不止有血咒吧?”   长孙祁淡淡笑了笑。“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警告我不去找玄机?”   “不。我只是正好路过,心血来潮想告诉你这个真相看看你有什么反应而已。”   “可还满意?”   男人直起身,有些可惜地道:“没有看到你更痛苦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门外,容貌绝美的少女轻轻一叹。   她微微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扣门扉:“阿祁?”   长孙祁一惊。   黑袍男人回头瞥了一眼木门,轻轻笑了一声。旋即,他微抬手,那木门顿时大开。在寂久夜能看见里面的同时——他也消失不见。   “阿祁?我在隔壁听到动静,你……”寂久夜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的血迹蹙起秀眉。   长孙祁笑了笑:“没事。来了一位故人而已。”   寂久夜没再说什么,扶他起身。   他的重量几乎都在她身上。长孙祁笑得有些自嘲:“丫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寂久夜摇头,欲言又止。   “丫头……谢谢你的不问。”   寂久夜在那一瞬间眼中有了难过。   ……   晨光从东方轻启。雪山之上,一片皑皑的空寂。   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正在和自己对弈的人没有停下手中的棋子:“你见到那姑娘了?”   “未和她打照面。”黑袍人蹙起眉:“宵煌,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让我告诉他那姑娘的目的?”   宵煌将黑棋放在一个地方,盯着棋局瞧了片刻,然后开始收子:“没有必要。他在无涯那里学了该学的一切,包括识人。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查?”   黑袍男人眸光一凝。   宵煌回头:“查到玄机的身份了么?”   黑袍男人递过去一个卷轴:“玄机确实隐藏得很深。我甚至为此惊动了两代知是。”   宵煌接过,只见那卷轴上面写着——   “公子。月千城。”   ☆、章十七 人间   当长孙祁和寂久夜来到留香小筑时,寒魄和芊芊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   寒魄瞟了长孙祁一眼:“哟,你今儿个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昨晚睡觉又从床上掉下来了?”   长孙祁差点吐血。这家伙就是说不出什么好话!他就算不被血咒整死也迟早被寒魄气死啊啊啊啊!   “相公,你老欺负二哥。”芊芊扯了扯寒魄的袖子,眼底有掩不住的笑意。   似乎他们在时很容易就轻松起来。被愉悦的气氛感染,寂久夜也淡淡笑了笑。   就在这时,本来唇角微勾的寒魄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向长孙祁攻去。   残影携风划过,长孙祁抬手挡住。   风止。寒魄的攻势就这样停在那。这一攻一防之间,不习武的人是看不出门道的,只道是不相上下。但在场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一下子就看出来长孙祁出手时的勉强。   芊芊眼中笑意尽褪:“二哥?”   寒魄蹙起眉,想说什么又似乎是顾忌旁边的寂久夜,缄了声。   长孙祁放下手:“无妨,不用顾忌丫头。”   寒魄犹豫着问:“是血咒又发作了?你确定今天能出发?”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寂久夜在旁边没有插话。   寒魄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的表情:“那走吧。要是这会儿有要杀你的人,我帮你搞定。不过你欠我一顿饭。”   长孙祁有些无语:“出去的话……要杀你的人也比较多吧?”   “怕什么。不是还有芊芊么。”寒魄打了个呵欠:“偶尔吃软饭有益身心健康。”   长孙祁翻了下眼睛:“我看你是以吃软饭为荣。”   “恭喜,答对了。不过我可没奖励。”   ……   颂歌城。去听琴涯的必经之路。   繁华的街道上,寒魄在前面驾车缓缓经过。   车内,长孙祁正闭着眼睛调息。寂久夜和芊芊都没有说话。   人声熙攘。寂久夜将车帘打开一点点,透过那一小方天地静静地望着陌生的街巷。   长街之上,有来回叫卖的商贩、抓着酒壶似乎彻夜买醉的男人、牵着稚童缓缓经过的妇女、头发花白笑容和善互相打招呼的老者……所有的一切似是浮生碎片般路过。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   寂久夜眼中有惆怅与向往。她……似乎从来没有融入世间。前朝她手上沾满血腥,记忆里一半血色弥漫,一半黑暗彻骨。而此异世……或许也与前世无差罢。   前方杨柳拂过的桥头,有卖糖葫芦的老人。一个稚童正指着糖葫芦吵着要吃,看样子似是要哭出声。稚童旁边梳着发髻的女子忙哄着他:“好好好,娘亲给你买。”   寂久夜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流露出几分羡意。   注意到寂久夜的芊芊抿了抿唇,轻轻戳了戳长孙祁。   长孙祁睁开眼有些不解,芊芊暗暗向他指了指盯着车帘外的少女。   那少女眸中有太多的情绪,却仿佛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对世间出了神。   长孙祁看着看着,心里涌上难过。他顿时向外喊道:“寒魄寒魄寒魄!”   寒魄不耐:“叫魂哪?!”   “停车啦~休息一下嘛。”   ☆、章十八 伴卿   “丫头,你想要什么?”和寒魄他们约定好再见的时间与地点后,长孙祁便和他们分开了。此时,长孙祁正万分希冀地望着寂久夜。说起来,他还真的没送过她什么啊……   寂久夜想了想:“糖葫芦。”   长孙祁愣了片刻。然后有些无语地道:“好,我给你买。”   寂久夜心中微微一暖。   日光轻摇水面。桥头卖糖葫芦的老人那儿,长孙祁将铜板递过去:“呃……一串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老人一怔。不远处,容貌美极的少女淡淡望过来。老者笑着撸了撸花白的胡子,心下了然:“给娘子买的?”   长孙祁不由尴尬:“呃……还不是。”他倒是想娶呀,还不知丫头愿不愿意嫁他咧!   老者笑意更浓。略带熙攘的桥畔,经过的人不由好奇地瞧过来。这简衣公子潇洒俊朗,可惜貌似是个傻子……这么大了还吃糖葫芦?感受到旁人各式各样的目光,长孙祁不由暗暗腹诽。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男人买糖葫芦啊?!   老者取下一根糖葫芦递给他:“年轻人,加油喽。”   长孙祁抽了抽嘴角:“谢谢。”   他走到寂久夜面前站定,将糖葫芦递过去:“呐。”   寂久夜接过,眼底绽开浅浅的笑意。   “丫头丫头,你多笑笑嘛。”   寂久夜轻咬糖葫芦:“阿祁,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长孙祁眨了眨眼睛:“对。”   她歪着头不解:“第一次见面,我明明那么难看,你喜欢我什么?”   长孙祁笑开:“你的眼睛呀。我那个时候想……要是你的眼睛里没有悲凉,该是多美好。”   寂久夜怔住。是因为眼睛么……仅凭那初次见面的印象,就够你对我这么怜惜?若非你往事也寒冰彻骨,又怎会懂那一瞬我眼中的悲凉……   她突然很想任性。很想看看——他对她好的限度在哪里。   拿着糖葫芦的少女似乎透过他想起了很远的画面。长孙祁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丫头,回魂啦。”   寂久夜眸光凝在他脸上,唇畔有了大大的笑意:“阿祁,那你陪我逛逛。我要的东西你都不准拒绝哦。”   她的脸上,总算有了他希望的开心表情。长孙祁笑道:“好。”   ……   两个时辰后。   世事纷繁的长巷。并肩行走的一男一女两个人。那简衣公子手上已经快拿不下各种东西了,整个人几乎都埋在大大小小的包囊里。而旁边的少女则十分悠闲,仅拿了个风车在那里转啊转啊。   长孙祁勉强透过捧着的一堆东西看她:“丫头……你还有想要的东西么……”   寂久夜眨眨眼睛想了想,然后一拍手道:“阿祁,刚刚定做的木人时间到了欸。该去拿了。”   “好的。丫头,等等我去给你拿。”   “嗯嗯。”   经过一个小巷,长孙祁万分艰难地将东西一件一件放下来,看着她叮嘱道:“丫头,在这里等我。”   寂久夜点头:“好。”   目送他远去,寂久夜眸中有了难以言说的复杂。若是我一直这样任性下去,继续用这样熟稔后伪装的天真在你左右,你,会宠我到几时?   她闭上了眼睛。可不可以,给我一个下定决心杀你的理由……   ☆、章十九 解围   僻静的小巷中,寂久夜就那样静静地想着心事。待她收起自己的情绪,只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的声音。   一个男人粗声道:“你娘儿俩弄脏了我的衣服,还想不陪?”   然后是女子的声音:“这位大爷,您要的价钱也太高了吧?我陪不起,您……”   未等女子说完,又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陪不起?笑话,那把孩子放我们这儿,你回去拿。”   “欸……您别……”女子声音变得急切,继而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寂久夜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未有犹豫脚步已迈向声源处。同时她在心里不由暗叹,穿到异世,自己怎么就有了多管闲事这个毛病?   小巷那端,女子正苦苦哀求着抢走她孩子的魁梧男人。另一个男人则旁边那笑看着。抓不住娘亲的手,孩子哭声渐切。   容貌绝美的少女停下脚步。她一下子就认出是之前她看到的买糖葫芦的那个孩子。这下……更有必要出手了。   本来在一旁看好戏的男人注意到停下的少女,眉头一挑对着她吹了个口哨。   女子回头,见到那美绝的少女愣了一愣。旋即她不由急切道:“姑娘,你快离开。”   原来这世上……还有关心她的陌生人。寂久夜心下一暖,对她轻轻笑了笑。   男人说话更轻佻了:“哟,妹妹这么漂亮,是跟野男人私奔出来的吧?”   “妹妹可别急着走,留下来陪陪我们呀?”   寂久夜眯了眯眼睛,漂亮的眸子深处染上冷意,而面上却是笑得魅惑众生:“我留下来,你们放这位姐姐和她的孩子走好不好?”   那两个男人一怔:“这主意不错。不过你得陪我们。”   她答得轻描淡写:“好啊。”唇角弧度加深,那脸上的笑容更加魅惑:“你先把孩子放下来。”   男人依言将孩子放下。那女子与稚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吓得待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寂久夜微微抬手,杀意渐渐从她心头弥漫。   就在她袖间短刃要出手的时候,两颗石子突然打过来,男人顿时应声倒地。   寂久夜回过头去。只见那是一个腰间佩着剑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见坏人被打倒,稚童拍着手欢呼,跳到他面前摇着他的手臂雀跃道:“大哥哥,是你把他们打倒的吗?”   年轻男子任那孩子摇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那孩子的娘亲忙走过去抱起稚童:“天儿,别闹。”她看向男子道:“多谢侠士。”   年轻男子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微微点头算是接受道谢。   女子转眸对寂久夜,眼神中有真诚:“姑娘,谢谢你。”   寂久夜笑得无邪:“我没做什么。姐姐快回家吧,路上小心点。”   女子应了一声,抱着稚童离开了。   向晚的小巷,霞光渐染。   他袖上有红色蔓延开来。应该是那孩子摇着他手臂时碰到了他的伤口。寂久夜微微蹙起眉:“你的手?”   “没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以后不要这样给人解围。”   寂久夜一怔:“好。”   他没再说什么,径自离去。   ☆、章二十 萧殿   待那男子离开,寂久夜也抬步准备继续去等长孙祁。然而她刚刚迈步,地上的一个东西陷入眼帘。   那是一块看上去很轻巧的令牌。通体黑色,极其简约。应该是那稚童摇着男子的袖子时,从他袖间掉出来的。寂久夜弯腰拾起,并没有因为这令牌的简单而忽视它。就像当时月千城交给她的那个木盒,不也是万分普通么?   微微犹豫,她朝着那男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同于那小巷的僻静,颂歌城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寂久夜向四下张望,远远地看见了那男子的身影。再往前一点就是岔路,若不快些赶上怕是又得好找。她有些急,连忙向前跑去。   风带起少女的发丝,寂久夜穿过来往的行人,直直盯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   她跑得有些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刚从巷口出来坐着轮椅的人,就这样直直地撞了上去。巨大的冲力使那轮椅向后退了好些距离,几乎要把轮椅上的男子撞倒。   寂久夜这一撞停下了步伐。那男子旁边跟着的人没料到会出这意外,连忙去扶稳他的轮椅。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向被她撞的人望去。只见那男子身上配饰非凡,眉目俊朗,整个人温润如玉,即使被冲撞也没有失措与愤怒的表情,只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淡淡抬眼,笑得光风霁月:“姑娘看来有急事?快去吧,不用管我。”   寂久夜点点头:“得罪了。”   少女像是的确没时间细细道歉,忙跑开了。旁边跟着的人蹙起眉:“萧殿?”   他轻轻咳嗽几声,抬了下手示意没事:“无妨的。”   ……   另一边,寂久夜终于快要追上那男子。她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将手中的令牌递过去:“呐,你刚才掉的东西。”   突然被人挡住去路,男子的眸光转到她身上,当他看见那令牌时微微一怔:“谢谢。”   寂久夜笑了笑:“走了。”   她转身回去。   长街繁华如旧。走在街上她有些无语地想想今天,发现自己坐了趟马车买了点东西看了场是非还了个令牌顺便撞了个人。唔……这日子过的……   她正缓缓往回走,突然,一个人影直冲她而来。寂久夜眸光一冷,然而当她发现是谁时生生克制住出手的趋势。下一秒,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畔,长孙祁的声音传来:“丫头,你吓着我了……”   寂久夜唇角有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笑意。   怀抱并没有持续太久。长孙祁缓缓松开她,盯住她的眼睛道:“丫头,以后不要这样好不好……”   喧嚣逝过,温言入耳。寂久夜点头,答得认真:“阿祁,放心。”   ……   客栈。和寒魄他们会面时已是星光渐染。   寒魄倒上一杯酒,问道:“今天你们玩得可开心?”   “呃……陪丫头买了好多东西。”   寒魄耸肩:“那还好,我是被芊芊拉着找地方试验招数,已经快被她虐得不行。”   芊芊不满道:“相公……”   寒魄有些哭笑不得:“娘子,明儿还是赶路吧,最近这几天可别再让我给你当陪打了啊……”   几人不由都笑了。正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传来叩门的声音,然后只听见一个男子温润道:“我可以进来么?”   他们谈话的时候门没关,叩门只是礼貌而已。听到这声音,长孙祁一怔,忙回过头去:“哥?”   寂久夜也望过去。然而这一望不由惊住。因为来人——正是她今天撞到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公子。   ☆、章二十一 来访   “萧殿?”见到来人,寒魄和芊芊也是有些意外。   那坐在轮椅上的公子进屋,微笑着对他们点头:“二位好久不见。”他目光一转,就刚好看到正盯着他的寂久夜,那姑娘眉目十分精致,分明就是白天撞到他的少女。   他心下了然,看向长孙祁笑道:“这位就是你带在声旁的姑娘?”   长孙祁无奈:“我说……不就是这次出来没有封闭消息么,身边多了个人你们一个个全知道了。”他叹了一叹,向寂久夜介绍道:“丫头,这位是我兄长,长孙萧。”   寂久夜对长孙萧微微笑了笑:“我叫苏绾绾。”她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僵。   来人名叫长孙萧。长孙祁在颂晚国排行第二,既然叫他哥,那么……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公子身份呼之欲出。她没有料到这个放在现代堪称暖男的公子,竟然就是——颂晚国帝王。   长孙萧轻轻点头:“苏姑娘,幸会。”   旁边的芊芊给长孙萧倒上一杯茶,问道:“萧殿这次为何会来这里?”   长孙祁苦着脸:“对欸。哥,你有那么闲?”   长孙萧道:“自然是有事找你。你又不常往宫里跑,再次见到你不知猴年马月。我怕到时候我又连你在哪都查不出来,所以,干脆就自己过来了。”   长孙祁有些不解:“不会就是为了见一见丫头吧?”   长孙萧笑道:“那只是原因之一。我这次来,还想确定你是否按我的要求去听琴涯。不过……看到寒公子与芊芊姑娘,我就放心了。有二位在,怕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长孙祁抽了抽嘴角:“哥,你当我三岁小孩?”   一直没说话的寒魄这时突然一本正经道:“阿祁,你想多了。你哥只是把你当两岁小孩。”   混蛋啊!这家伙没必要这么见缝插针地损他吧?!长孙祁的表情顿时又有些抓狂。   长孙萧却是点头道:“寒公子果然睿智。”   芊芊在一旁掩嘴笑开,寂久夜眼里也有了笑意,而长孙祁就差掀桌了:“喂——我说你们这两个家伙,不用这么把我看成小弟吧?!”   他这一说,长孙萧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倒是有把你当哥的。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另外一件事。”他停了一会儿,表情有些无奈:“婉灵回来了,吵着要她的祁哥哥。”   长孙祁一惊,顿时哭丧着脸:“不要吧……”   “我跟她说不知道你在哪里,不过她自己也能查得到。估计就快找来了。你……能避则避吧。”   长孙祁又抽了抽嘴角。这要是让那疯丫头找来还得了?!“哥,这次多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你看我是易容好还是专找小路走好?”   旁边的寒魄顿时又阴恻恻地来了一句:“等死比较好。”==。   ……   月光洒城。此时已是夜深。   静谧的桥头,长孙祁有些不解地问道:“哥,何事约我出来谈?”   长孙萧盯着他,缓缓开口:“那个说她叫苏绾绾的姑娘,你了解多少?”   他看着他的目光难得有锐利。长孙祁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向别处:“哥,我心里有数。”   静默良久。待风吹起两人的衣袂,长孙萧轻轻一叹:“我明天回宫。你——自己小心。”   他转着轮椅离开。   凉意渐浓。唯余一人的桥畔,长孙祁久久地站在那里。   ☆、章二十二 手令   五日后。接近听琴涯的山脉。   日光向暖,泉水轻轻敲打着山石。静谧的峡谷,男人脸上戴着的银色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被暗夜门主上暗中叫出来会面,寂久夜有些意外:“暗夜,有事?”   他点头:“你多了一个任务。”   寂久夜等着他的下文。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道:“尽最大的可能阻止来客见到玄机。”   听罢,寂久夜张了张嘴,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暗夜似乎也对这个任务有些无奈:“会有人配合你。到时候你多留意一下。同负责这个任务的很有可能是侠士打扮的江湖中人,也有可能是某个商铺的老板,抑或者是街头卖花的姑娘。如果他们能够完成,你就不需要出面。”   寂久夜微微蹙起眉:“如果我出面了仍然没能阻止呢?”   “那也没什么。想见玄机的人四方齐聚,有身份的人数不胜数。要阻止难度太大。所以……只要能够造成破坏,就可以算是完成了任务。”   估计那下任务的人也没指望能彻底搞定。寂久夜点点头:“我知道了。”玄机见谁、会答应什么请求或会回答什么问题有着太多的可能。来访的人恩怨个中牵扯,只怕到时候会生事端的不止接了任务的他们罢……   又想起他刚才的话,寂久夜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暗夜门里有非职业杀手?”   暗夜一怔。像是她问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暗夜门又不是不允许门人有自己的生活,只是离世谷才有最顶尖的杀手而已。你……不知道?”   寂久夜没话说了。   他记起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问了别人根本不会问的事情。暗夜已经有些习惯她的奇怪,便没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解悬丹。”   寂久夜有些惊讶。这解悬丹完全是关键时候拿来救命的,配方上的药材没有一个好找。这么珍贵的东西,暗夜是要给她?   她没有伸手接。   暗夜轻轻挑眉:“你该拿的。这段时间我会离开,由你代门主。”   这消息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寂久夜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然而——他的眸中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她蹙起眉,有些不解:“你就不怕我拆了你的暗夜门?”   面具之下,暗夜淡淡笑开:“你说过不会对暗夜门不利。”   寂久夜怔在那儿。旋即,她微微勾起唇角,接过那瓷瓶。   “令牌也给你。暗夜门两个副门主会负责大部分日常事务。不出意外的话,你不会有很多事。”   寂久夜点头。可当她看见暗夜递过的令牌,顿时惊在那里。因为这令牌除了颜色——和她在小巷遇到的那个男子掉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看她怔住,暗夜有些疑惑:“怎么了?”   寂久夜回过神来:“黑色的令牌,代表什么?”   “暗夜门分部门主。”   寂久夜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   “少则十几天,多则两个月。”交待完毕,他不再停留:“走了。”   话音未落,轻烟四起。再凝眸时,他已消失不见。      ☆、章二十三 事端   看他离开,寂久夜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哭笑不得。暗夜给她布置任务她倒是料到了,至于被临时交付暗夜门主手令,她实在是有些无语。自从穿到这里,似乎她遇到的一个个人都是些按喜好做事的。   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收好令牌离开峡谷。之前暗夜暗中邀她出来时长孙祁不在,她不知道会离开多久,便留了字条。不过现在看来最好还是早些赶回去,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出来的好。   暗夜选的地方隐秘,即使出了峡谷仍然人烟稀少。她边想着边往回赶,冷不防一支羽箭向她射来。寂久夜下意识地侧身一避,同时抬头望去。喧声渐近,前方好像是一群人在追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蒙着面纱,看身法轻功造诣十分了得。只是她似乎有伤在身,正尽力避战。   就在寂久夜观察的这一点时间,那些人离她越来越近,羽箭也越来越密。而她似乎就正好在那战圈里。意识到这一点,寂久夜顿时又有些无语。虽然料到这些日子听琴涯附近必然风起云涌,可是也没必要现在就遇到吧?   正在寂久夜思考着避还是助的时候,又有羽箭射到她这里来。她本要闪躲,突然一片叶子划来,那羽箭顿时断成两截。   是那戴着面纱的女子出的手。   那女子收步,旋身。在同一瞬间,叶子从她手中四散开去。日光在这一刻像是突然变得凌冽。她叶片所及之处,众人皆应声倒地。待定睛一看,他们的喉咙都已被划断,绝无生还的可能。   寂久夜在异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对战。   羽箭四落,喧声戛然而止。此时,那边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   女子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是领头对吧?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你家正主,你们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说罢,她转身。   寂久夜这下看清了这女子。她的眸似琉璃,带着淡淡的清冷,可即使戴着面纱也掩不住那致命的吸引力。   那剩下的一人笑得悲怆:“你杀了这么多兄弟……我回去怎么交待?”他抬头看向苍穹,然后——拔剑,自刎。   那一瞬间,寂久夜看到痛苦在那女子琉璃般的眸中蔓延。   她突然意识到,这女子或许不是因为受伤而避战,而是因为不愿杀人而已。   女子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子又恢复了那种清冷。她看向寂久夜道:“如果你不会武功,这些日子不要在这附近随意走动,很容易被波及。”   所以说……这女子是为防无关此事的她被牵连才出手么……   女子说完,与她擦肩而过。   寂久夜在她擦身时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不由急道:“小姐请留步。”   女子回眸看着她。   “小姐可是这些日子才被追杀?”   她语气淡淡:“只是这些日子才被以要东西的名义追杀而已。”   寂久夜不由苦笑。果然是这样。她助月千城那次戴着面纱,本来是想把觊觎那东西的人注意力引到自己这里。然而后来做任务时她以真面目示人,没想到竟平白为这陌生女子添了事端。“对不起,他们错把你当成了我。”   女子看了她一会儿,领会到她说的意思,语气却依然没什么波动:“我习惯了。”   寂久夜张了张嘴。虽然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样平白连累到陌生人,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妥。她想了一想,将暗夜给她的药递过去:“这里是解悬丹。请小姐务必收下。”   女子想也没想便拒绝:“没有必要。”   寂久夜递过去的手仍然停在那里,眼睛里有坚持。   女子垂下眸,最终还是接过了瓷瓶:“从此你不欠我。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她迈步离开。   寂久夜盯着她的背影。这女子语气冷淡,可明明很善良。似乎,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章二十四 杀神   待寂久夜回到客栈时,长孙祁他们已经在那里等她了。角落里,菜都上齐,仿佛就差她一个。   还是回来晚了么……寂久夜微微有些不安,做好了被长孙祁问去哪儿了的准备。然而他见她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下:“丫头,这里这里。点了你喜欢的菜哦~”   她落座,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哦……我回来晚了。”   芊芊一笑:“没关系。苏姑娘,你再不回来,这两个家伙就吵得我都快待不下去了。”   寒魄打了个呵欠:“娘子……斗嘴这种事,你是担心为夫还是担心这个家伙?”   芊芊翻了下眼睛:“吃你的饭。”   寒魄“唔”了一声,很是委屈的样子。   寂久夜的唇角淡淡上扬起来。   注视着她的长孙祁挑起了眉。唔……丫头越来越常露出笑容了。这是个好兆头欸。   因了要见玄机的缘故,客栈一片人声熙攘。长孙祁不断地给寂久夜布菜,又给对面的芊芊夹了几筷子,一盘菜顿时所剩无几。   寒魄无语:“我说阿祁,你就不能给我留一点么……”   长孙祁瞪了他一眼:“饿死你最好。”   就在寒魄腹诽着“唯小人与祁王不可惹”时,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在角落一直没有管其他人的他们这才感觉到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抬眼望去,只见客栈大殿中央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男子,生生封死了他所有的路。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领头的人道:“封主,我看这趟镖,你还是接了吧?”   被围住的男子声音冷淡:“封某不护不义之财。”   领头的人冷冷一笑:“那……封主,你知道了秘密又不答应条件,是要把命留下?”   男子长剑出鞘:“尽管出手就是。”   此话一出,围住他的人顿时步履微变,像是在布置战局。从寂久夜的角度,这才看清那男子的脸。而这一看她不由蹙起眉。因为被围住的人,分明就是那日她在小巷遇见的男子。也就是,暗夜门分部的门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闲事,看来她又得管了。可是这个时候长孙祁他们在身边,她要怎么帮他?如果——   她心念一转,对声旁的长孙祁道:“阿祁,助他好不好?那个人曾帮过我。”   听得她言,长孙祁和寒魄他们对视了一眼。寂久夜有些紧张地等着他的答复。其实她也知道,长孙祁根本没有理由答应她的条件。可是若他不帮,她便只有暗中出手。这样的话……能救那人的把握太低。就算不谈当时她对那人的印象不错,就论暗夜刚把门主手令交给她,而那男子身为暗夜门分部门主,她也非救不可。   正在寂久夜思考对策的时候,只闻寒魄道:“芊芊,你去一趟吧。”   芊芊点头,起身。   客栈这时除了在大殿中央就要开战的人,其余人都看着局势按兵不动。芊芊这一起身,就算是在角落也动作太过明显,顿时有不少人望过来。   她浅浅勾起唇角,声音温婉:“这么多人围着那公子一个,不太好吧。”   那领头的人盯着她,微微抬手,示意手下暂时不动。   芊芊缓缓向他们走过去,笑意未减:“先听一曲何妨?”话音未落,她一个覆手,手上顿时多了一支碧绿的长笛。   那长笛笛身通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花纹修饰。可就是这长笛一出,四下瞬间哗然。   “玉颜杀神?!”   “南方月照北芊芊。杀神之一,她素来隐世,来这里做什么?”   “莫非杀神也来找玄机?”   周围惊叹讨论声入耳,角落里寂久夜顿时有些意外。原来芊芊……这么有名啊。      ☆、章二十五 封裂   那领头的人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试探着问道:“芊姑娘,您要插手这件事?”   芊芊淡淡一笑:“阁下看我不像是在管这件事的样子么?”   她的笑容和煦声音温婉,却自有压迫的气势悄然蔓延开来。那人动了动嘴唇,脸上的表情更添几分复杂:“这样的话……芊姑娘,您的笛音,在下还是不领教的好。”   芊芊浅笑着轻轻点头,又是覆手,那把绿笛已然收回。   一直在角落里看着的寂久夜眉头微挑。这一场,漂亮!只是一人出了个面而已,不战,便全身而退。   被围住的男子微微垂眸,有些没有料到。玉颜杀神的名号他也只是在传言中听过而已,从来没有与她接触。她为什么会帮自己?   见芊芊收回笛子,那领头的人示意手下撤离,对男子扯了扯嘴角:“封主,有缘再见。”   男子收剑,沉默。   客栈里议论声未歇,谁都没有料到离玄机会面的日子还远就看了这样一场好戏。喧嚣声里,待那一队人马与男子错身而过,芊芊对他微微笑了笑,向着角落他们的那一桌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可愿小坐?”   男子往她手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坐着两男一女。一位男子正向酒杯里倒酒,像是不甚在意发生了什么,另一位男子则面带笑容,看上去很好接近的样子。而当目光触及那位少女,他不由一怔。这少女,他见过。   看他望过来,寂久夜对他微微一笑。   移步到酒桌,芊芊身上那种气势顿时不再。她扯了扯寒魄的袖子:“相公,你看我处理好了这件事情,明天你是不是得陪我试练招数?”   寒魄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苦着脸指着长孙祁道:“娘子,别这样……要不你找这家伙吧……”   长孙祁顿时大惊:“哇!混蛋!我最近可没得罪你啊!”   寂久夜不由掩嘴轻笑:“哎呀,幸亏我没惹芊芊姐不高兴。”她刚才听芊芊被称为玉颜杀神,素来隐世。想其身份也肯定仇敌不少,再加上长孙祁与寒魄,暴露行踪自然万分涉险,可他们却依然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寂久夜有些感叹,唤小二给那男子加了双碗筷,转头看向几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芊芊姐,寒公子,阿祁,谢谢你们。”   那落座的男子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有些明白是这少女请芊芊帮他的。此时,客栈里有不少人暗暗望过来,只是因为忌惮杀神,没人敢过来打招呼,只私下讨论着几人的身份。   长孙祁眨了眨眼:“丫头的请求当然得答应啦。”   寒魄“唔”了一声:“没我什么事,倒是娘子刚才很拉风。不过我要是知道她搞定了这事后会拉我当陪练,才不会让她出手。”   芊芊白了他一眼:“苏姑娘,别听他乱讲。”她转眸,问向那男子:“公子可是封氏镖局的少镖主?”   那男子点头:“在下封裂。”   芊芊了然:“幸会。”她向封裂逐个介绍道:“这位是我相公寒魄。这位苏绾绾姑娘你应该认识,这位……”她看向长孙祁,没说出他的身份。   那看上去很好接近的公子笑了一笑,报了名字:“长孙祁。”   封裂一惊。祁王?!   ☆、章二十六 身份   祁王也在这里,看来这次,附近果然是风起云涌么……   封裂抱拳:“原来是祁王。刚才之事,封某谢过几位。”   寒魄望过去:“封主想来最近麻烦不少。既然苏姑娘要护你,你若是信得过我们的话,这几天还是暂时与我们同行。待玄机会面结束,尽早离开此地。”   封裂微微点头。寒魄说完又去喝他的酒,封裂这时想起芊芊介绍这人的身份时说,他是她相公寒魄。杀神芊芊成婚的消息,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而寒魄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正微疑惑间,封裂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他不由问了出来:“阁下是鹰主寒少?”   寒魄仰首,灌下一杯:“是我。”   听着他们谈话,一旁的寂久夜微微挑眉。果然寒魄也不是等闲之辈么。看来,有必要去打听打听长孙祁身边这些人的来头了……   ——   夜有些深。四下一片安静,人间仿佛早已入眠。   封裂的门前,透出点点灯光。少女轻扣门扉:“封少侠,我可以进来么?”   没过一会儿,封裂打开门,可却没有让出身子。似乎是觉得太晚,两人同处一室不太好。   寂久夜笑了一笑:“我有些事找封少侠,不如我们去庭院?”   封裂微微点头。   客栈的庭院,一弯玄月挂在天空。封裂站定,等着她开口。   寂久夜道:“我想问一问,你这次来……可是有任务在身?”   封裂暗暗蹙起眉。   她停了一会儿,看着他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暗夜门的任务。”   听得她言,封裂本能地骤然出手。下一秒,他腰间的剑已然架在她的脖子上。知道他是暗夜门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暗夜门手令的模样从未外泄,就算她曾拾到那块令牌也不会猜得到他的身份。可这看上去明明柔柔弱弱的少女,为什么再次见面时会给他十分危险的感觉?!   剑锋之下,寂久夜轻轻挑眉:“我找你,不是想和你动手。”   她语气太过冷静,就仿佛那把剑对她毫无威胁。封裂沉声问道:“你是谁?”   寂久夜微微垂眸:“和你来自同一个组织。”   “手令。”   寂久夜一怔。手令?当时她出离世谷时暗夜没有给她门人之间的识别手令。她身上的……只有后来他给她代为门主的那块。   她微微蹙起眉:“你一定要看手令才肯相信我的身份?”   封裂没有说话。   寂久夜咬了咬唇,从怀中拿出那块令牌。   目光与令牌相接,那并不刺眼的银色陷入眼帘。门主?!封裂盯着她,目光里难得写进惊诧。   寂久夜微微一笑:“暂代而已。”   这少女身上谜题太多……封裂缓缓收回剑没多问:“得罪了。我没有任务在身。”   这样么……封裂不是这次任务人员之一。那么关于那个坑爹的任务,她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寂久夜有些无奈:“多谢告知。关于我的身份,还望不要外传。”   “那是自然。”   寂久夜对他点点头:“早些休息。”   她转身回去。封裂微蹙着眉站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庭院恢复了寂静。待到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从角落的老槐树下,走出一位简衫公子。在他的那个地方,未必听得清对话,可却正好看得见所有动作。正好看得见,少女在剑锋之下的从容。月光洒落在肩,长孙祁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分清冷。   如果不是因为“噬心”无法入睡,如果不是来到这个庭院而是去了任意一个地方,那该多好……   长孙祁闭了闭眼睛,然后微微抬头看棋布的星辰。渐凉的夜风里,他的简衫是寂寞的白。   ☆、章二十七 婉灵   次日,听琴涯。聚客山庄。   偏处,庭院安静。温暖的日光下,一位眉眼俊朗神情平和的公子正安安静静地在院内看开得正好的花。那画面过于安宁,以至于进来的人声音放轻,仿佛是怕惊扰了那人:“少爷,您要等的人下午应该就能来了。到时候属下会去接他们到您这里。”   那公子微微点头:“辛苦了。你下去吧。”   “是。”   待那人离开,庭院又剩下那公子一人。突然,旁边的一棵大树传来叶子剧烈抖动的声音,同时伴随着一声惊叫:“啊——”   那公子微惊,只见那棵树上正跌下一个人。来不及犹豫,他一个残影闪过,正好稳稳地接住她。   怀中,那少女呼吸急促,眸中有惊魂未定。   俊俏公子的脸可疑地红了起来。他轻咳一声:“姑娘,你可否……先放开在下?”   少女像是这才发现她正死死地搂着那公子,急忙撒手道:“不好意思哦……”   那公子稍整理了一下衣饰:“姑娘为何在这里?”   少女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你叫泽夏,是祁哥哥的朋友。祁哥哥来听琴涯,应该会来这里找你,所以……我就在这儿等他啦。”   原来是因为阿祁么……泽夏看了看那棵树,微微有些不解:“你在树上等?”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姑娘是?”   少女对他吐了吐舌头:“我叫婉灵。”   ……   另一边。长孙祁一行人正赶往听琴涯。封裂在前方骑马前行,寒魄驾着马车,和长孙祁坐在外面。   一路烟尘四起,风景不断在眼前逝过。寒魄瞥了长孙祁一眼:“喂,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长孙祁一愣。是因为昨晚的事么……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   寒魄蹙起眉:“这可不像你。有什么烦心事不能解决?就算一时解决不了,还不能仍给时间么?你要是有这闲工夫烦心,不如先陪芊芊打一架?”   长孙祁顿时无语:“喂喂——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惦记着坑我去被芊芊虐?”   寒魄淡淡勾起了唇角。果然么,这样炸毛的样子才像你啊。   ……   他们到达听琴涯时已接近黄昏。   见到驾着马车的人,聚客山庄前等待的人迎过来:“是泽夏少爷的朋友么?”   寒魄点头:“烦请前方带路。”   渐渐进入山庄僻静处,长孙祁微微抚了抚额。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正这样想着,突然听见一个甜美的声音:“嘿!祁哥哥~”   待看到那绿衫少女,长孙祁顿时知道了那预感来自于哪里。天哪!这丫头!   马车骤然停下。寒魄也抽了抽嘴角。有没有搞错啊……   “祁哥哥,上次你说要陪我出去玩你都忘记了!”她跺脚,嘟起嘴不满地瞪着他。   长孙祁勉强扯出一个笑,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灵儿,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婉灵扭过头:“哼,要你管。叫你老是不告诉我你在哪里。”她转头看到寒魄时一怔,顿时又笑开:“咦?寒魄哥哥~芊芊姐也来了对不对?”   寒魄哭丧着脸点头,向车帘后无奈道:“娘子,苏姑娘,下来吧。”   婉灵歪着脑袋,注意到骑在马上一直没说话的男子:“这位是……”   寒魄介绍道:“封氏镖局少镖主,封裂。苏姑娘的朋友。”   婉灵蹙起眉:“苏姑娘?”是她听说的祁哥哥带在身边的女子么……她正疑惑着,正好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绝美少女。那少女魅颜天成,眸光却无比清澈,见她看过来,对她微微一笑道:“婉灵姑娘,我叫苏绾绾。”   婉灵的脸顿时垮下来:“哼!祁哥哥,不理你了。”说罢,她转身便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寒魄摸了摸下巴:“唔……看来这丫头是吃醋了。”   长孙祁翻了个白眼。还嫌不够乱么?   那引他们来的人显然训练有素,这个时候才开口道:“几位前面请,少爷在等几位。”   长孙祁点头。还是见了泽夏再去纠结婉灵那疯丫头吧……   ☆、章二十八 一剑   夜。   知道长孙祁他们和泽夏要叙旧,寂久夜用过餐后便回房间了。   泽夏大概是了解他们都不喜欢被打扰,选的屋子倒也清静。夜色渐深,寂久夜将灯添了几盏。安静的小院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寂久夜本来以为是长孙祁,打开门时却只见那个叫婉灵的姑娘正站在门外。   她让出身子对婉灵微微一笑:“婉灵姑娘,请进。”   婉灵看了她一眼,径自进屋。   寂久夜关上门,有些不解她找她做什么。   “婉灵姑娘,你要喝茶吗?”寂久夜去桌旁给她倒茶,正想问她有什么事,转眸时却接触到她拔剑的冷光。那一瞬间,她判断得出这一剑并不是要她的命。   寂久夜的动作停在那里。婉灵的出剑在她看来实在太慢了。可是——她不能躲!   下一秒。婉灵的剑已然刺进她的胸口。   少女前衫上顿时染上大片红色。   一秒。两秒。血渐渐从她的嘴角溢出。   她素净的脸顿显苍白:“婉灵姑娘,你这是……”   婉灵微眯了眼,骤然拔出剑。鲜血染红了剑刃,洒在地上几分凄艳。寂久夜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那种眩晕的感觉袭来,她心下不由有些无奈。好久没有这样直接地受伤,还真是有些扛不住啊……   就在她开口要说什么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丫头,你在吗?”   两人俱是一惊。   婉灵咬唇,盯着她没有说话。   寂久夜暗暗一叹。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尽量把声音放得跟平常一样:“阿祁,我有点不舒服,现在想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门外的长孙祁微怔:“好,那我不打扰你休息。”   不一会儿,门外的人离开。   婉灵看着对面的少女。她右手按在胸口上,鲜血不断划过指尖,但望过来的眼神却仍然柔软。   对视良久。待到寂久夜感觉愈发眩晕,婉灵“哼”了一声,收剑走了。   寂久夜哭笑不得。看婉灵推开门出去,她有些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这一剑还真是莫名其妙……婉灵这是因为长孙祁么?不要这样啊……能反抗却偏偏不能出手,再来个几次她就可以直接入土了么……   ……   庭院花香四绕。绿衫少女走回房间,她脸上没有常带的那种甜美可爱的表情,竟生生添了几分寒意。   关上门,婉灵弹指点上灯:“痕迹。”   烛光微闪。待再看得清时一个黑衫人已然站在她身后:“大小姐。”   “祁哥哥身边那个叫苏绾绾的少女,下去查。”婉灵坐到椅子上,微微眯起了眼睛:“事情很棘手。这个人……或许比皇帝哥哥查到的更加危险。我暗中动用了慕容家功法,发现她体内封印了一种我无法确定门路的内力。”   痕迹顿时大惊:“大小姐,你一个人去找她了?”   婉灵抬了下手示意没关系:“她还看不准我的身份,硬受了我一剑。那一剑我没用内力,可她多少也受了点伤。我倒是没吃亏。”   痕迹脸上担忧仍然未褪。   “放心,她和祁哥哥他们一样,只会当我是个吃醋的小丫头而已。”婉灵将茶一饮而尽,转眸看向黑衫人:“好了,你去吧。就算惊动爷爷,也务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痕迹垂眸:“是。”   待那黑衫人消失不见,婉灵眯起眼。哼。千澈公主。暗夜门杀手。我就不信,你的身份只有这些。   她微微用力,那精致的瓷杯顿时化成粉末从她指尖溢出。   ☆、章二十九 风起   次日,晨曦。   寂久夜推开门,光洒浮生。   鸟雀早啼的庭院,简衣公子正倚着槐树。晨光洒落,他睫毛打下的光一片安宁。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抬眸看向她,淡淡一笑。   他不露出那种欠打的表情时,很轻易就能挑起心弦。就如同,初见那般。   寂久夜扶着门扉看风吹起那人的墨发:“阿祁,你昨晚找我做什么?”   “泽夏给了你一份见面礼。”   寂久夜看着他缓步走到自己面前,递过来一枚古朴的玉饰。   唔……看起来很贵重的样子。“这……”   “不用和他客气。那家伙有得是钱。”待她犹豫着收下,长孙祁继续道:“婉灵昨晚吵着要我们陪她去听琴涯附近转转,今儿赶了个大早。你要不要一起去?”   是么……她昨晚不是忙着刺自己一剑才对么……寂久夜有些无语。   “苏姑娘,去吧。”正在寂久夜思考时,芊芊走到庭院,看着这边笑道。   “芊芊姐,你起好早哦。”略带睡意的声音响起,这时婉灵也从房间走出。她对芊芊露出大大的笑脸,一个转眸,正好看到长孙祁和寂久夜,脸上的笑意又多出几分:“祁哥哥~苏姐姐~”她移步向这里:“祁哥哥,让开啦。苏姐姐,抱抱~”   长孙祁忙退开步子,和芊芊都有些不解。什么时候她们关系这么好了?   ——只有寂久夜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果然,婉灵笑着扑过来,然后——故意狠狠地撞在她伤口。   寂久夜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是要整死她么……   她闭了闭眼睛,在婉灵耳畔低声道:“婉灵姑娘,你若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衣衫这个时候染血,尽早放开让我回房换衣服。”   婉灵淡淡勾起唇角,松开了她。   渐暖的日光下,少女唇色偏白。   长孙祁看着她的脸,有点担忧地道:“丫头,你脸色不太好。”   寂久夜微微一笑:“昨晚没睡好。”   “丫头,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去了。”   婉灵在一旁绕着自己的头发歪着脑袋笑得人畜无害。   寂久夜点头:“那我不陪各位了。”   婉灵眼底笑意更深。   她转身回房。长孙祁在她转身的瞬间,隐隐看见她素色衣衫上一抹浅红。   ……   一上午疯闹。待和长孙祁他们分别,婉灵回到房间。刚关上门,痕迹便出现在她面前:“大小姐。”   他的脸上有些许倦意,一看就是连夜在执行任务。   “查到了?”   痕迹点头,递过去一个卷轴,面色有些凝重。   婉灵接过。待打开那卷轴,她猛地站了起来:“这——!”   “属下也是意外。大小姐,以后……请一定不要冒险。”   婉灵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即使是我也的确忌惮。难得我两次冲撞,她都能忍下我。”   痕迹垂眸:“属下询问了老爷子的意见。老爷子的建议是,按兵不动。”   婉灵语气有些急:“那我就看着她一直待在祁哥哥的身边?”   痕迹淡淡笑了笑:“大小姐,您有多了解祁王?”   婉灵怔在那里。   “如果属下没猜错,大小姐从来没有见过他出手对吧?”他停了一会继续道:“大小姐,您表面上不也是一个疯丫头而已么?”   婉灵的眉头渐渐松开:“我知道了。”她又微微有些不解:“可是——以她的身份,去暗夜门做什么?暗夜就不查?”   痕迹道:“暗夜用人不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情报组织放那基本就是个摆设。她只要取得了暗夜的信任,一切就好办了。”   婉灵一跺脚:“还真是憋屈。”   ☆、章三十 红绳   暮色。听琴涯附近的问思城。   因为临近玄机会面来客,此刻街上背剑的侠士尤其多。经过这些日子,问思城普通老百姓似乎也习惯了举止非凡的人来来往往,街上一片尘喧往复。   熙熙攘攘的街道,长孙祁将手枕在身后:“丫头,这两天被婉灵缠着,都没什么时间见你诶。还好泽夏今天及时把她拉住。你确定不要什么东西吗?”   “阿祁,你该送我的东西,上次在颂晚城就买的够多啦。这次就当出来看看。”听他提起婉灵,寂久夜想到什么,看向长孙祁道:“阿祁,你觉得泽夏公子和婉灵姑娘怎么样?”   长孙祁微怔,然后一拍手:“这鸳鸯谱点得好!婉灵那疯丫头的确是有听泽夏的话诶。”记起泽夏曾提过他们初见时是婉灵从树上掉下来他接住了她,长孙祁眼睛亮了起来:“啧啧,看来得制造机会,能把他们凑成一对最好。我和寒魄芊芊都快被她整疯了。”   寂久夜抿嘴笑了笑。这几天她尽量不跟婉灵打照面,婉灵倒也没再找她的麻烦。唔……其实她要求很低,只要婉灵不再刺她几剑就好了。   寂久夜摇摇头,脸上带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长孙祁看着她:“丫头,你笑起来有温暖的感觉诶。”   寂久夜一怔,眼神染上迷惘。温暖?她的身上,也能出现这个词么?   是了,在长孙祁身边她总能找到那种难得的照顾甚至是宠溺,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她的目的是杀他。   寂久夜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摊铺,眼神却在看到一样东西时凝住。   那是一件算不上复杂的手工品。一根漂亮的红绳上串着紫色小巧的铃铛,简单却很精美。   寂久夜瞬间就想起了那早已尘封的画面。   ……   “姐姐,姐姐,那个好漂亮哦!”稚龄女童指着地摊上串着铃铛的红绳,扯着身边大一些的女孩袖子。   女孩瞥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她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人:“刘管家,作为苏家小姐却流连于地摊货,也配拥有继承家族产业的资格?”   身后的人压低了声音:“二小姐,我知道怎么在家主那里说了。”   女孩勾起了唇角。   女童却没有听懂,只是继续扯着女孩的袖子:“姐姐,给我买好不好?”   女孩唇角弧度更深,她走过去买下那红绳:“回去给你。”   女童顿时欣喜万分。   然而回去后,女童拿到的只是被剪成一段段的绳子与破碎的铃铛。她的姐姐笑着将这些甩到她面前:“你不是想要么,我给你啊。”   她那时一直都不懂。她只是觉得漂亮啊,她只是喜欢啊,不管它贵不贵重。有什么错?可为什么,连这个也可以被作为家族嫌弃她的理由?   ……   异世街头,相似的红绳,身旁是不同的人。   世事恍若轮回却从不按照原有的轨迹顺行。喧嚣声里,寂久夜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猜到她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长孙祁问得小心翼翼:“丫头,你想要吗?”   可以么?寂久夜转眸看向他。然后,点头。   他拉她到摊前,拿起她看的那条红绳。摊主看到他们,笑了起来:“红绳两根,一生一世哦。”他向长孙祁指了指另外一种没系铃铛简单至极的红绳:“那个买给娘子。这个,比较适合你啦。”   寂久夜眨了眨眼睛。长孙祁则有些尴尬。不用走哪儿都把他们当夫妻吧?“呃……不用了……”   摊主笑着摇头:“这个不归你做主,得问你娘子呐。”   长孙祁抽了抽嘴角,却听见声旁的寂久夜道:“买吧。”   他转眸,对上寂久夜的目光。那一刻,他看不出她眼中的任何情绪。   买下红绳,就在喧闹的街头,长孙祁为她戴上她的那根。小巧的铃铛发出清响,像是整个世界都愉悦起来。   寂久夜眼底有柔柔的笑意。还好,时间终究不残酷。   喧声中静静往回走,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待到下一条街,长孙祁停步,指着前方的店铺笑得有些无奈:“那个……丫头,婉灵让我给她带桂花糕……”   寂久夜看过去。那卖桂花糕的店铺应该是很有名,等待的人队排得很长。   “那我再到处走走,待会找你。”   “好。”   寂久夜转身,独自走在街上,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那根红绳。是不是有些事,该好好想想了?   她向前走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过来怯怯地道:“姐姐,有位大哥哥请你去前面的河畔。”   寂久夜微怔。谁会找她?难道——是暗夜门的人?她心下有了猜测,摸了摸那男孩的头微笑道:“谢谢。”   ☆、章三十一 妖孽   谢过那小男孩,寂久夜向河畔走去。然而未走几步,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般停下步子,下意识抬眸往屋檐望去。   这一望不由使她一惊。那古色古香的屋檐上,一位绯衣少年俯视众生般地站在那里。飞霞之下,他脚尖轻点在檐角,夕光映在他绯衣之上,更添几分精致。见她望过来,那少年对她轻轻一笑,眼角开出的梅花绚丽至极,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   夕染红衣,梅开眼角。那笑容过于妖孽。寂久夜呼吸不由一窒。   下一秒,寂久夜猛地收回视线。这还真是见鬼了!紧接着她发现自己就算是不再看他,也有一种莫名心悸的感觉。寂久夜闭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异世是不是太顺,她连带着胆子越来越小了。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已,怎么会这么怕他?   屋檐之上,那少年身后多了一位女子:“主上,那东西就是在她手上?”   绯衣少年唇角勾起的弧度渐深:“对。”他轻轻闭起眼睛,伸手感受屋檐上的晚风。然后——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   寂久夜在那里停了片刻,待心下平复,她加快脚步向河畔赶去。   穿过一个逼仄的巷口,寂久夜突然察觉到有人从后面袭来。她微微侧过身,避过那女子的白练。   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寂久夜不由心下微诧。那女子她分明不认识,然而从她身上,她却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   她微微眯起眼,短刃准备在手上。小巷逼仄,此时无人行近。她有伤在身,武器对于擅长近战的她也极为不利。不过……也无妨。   抬手,旋身。与那女子对招间,寂久夜腕上的铃铛声轻响。   风过小巷。就在战局正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丫头?”   女子蹙起眉,也不恋战,迅速运起轻功离开。   寂久夜垂下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站在那里等长孙祁过来。莫名其妙被刺一剑就算了,还带莫名其妙跟人打一架的?而且……她是不是逢小巷就不利?   她心下暗叹。听到紫铃的声音,长孙祁不难猜到她在这里。这样一闹,她根本见不到邀她去河畔的人。   ……   屋内。熏香弥漫。绯衣少年望向刚回来的女子:“你去了哪里?”   “属下去找了那个少女。”   他蹙起眉:“谁让你和她动手了?”   女子一惊,慌忙跪下:“属下擅作主张,请主上责罚。”   少年抬了抬手:“起来。我不是怪你去找她。你不是她的对手。四杀不在,我亲自去才行。”   女子的表情有些错愕。   少年微微垂下眸:“月千城这次,还真是干得漂亮。给我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鹰主寒少。杀神芊芊。封氏镖局少镖主封裂。隐世家族慕容婉灵。她身边这些人,没一个好对付的啊……”他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什么感到难对付的表情。停了一会儿他复抬眼,眸中光芒流转,那朵梅花开得更加魅惑众生。“不过……招惹祁王,我倒想看看她怎么收场。”   女子听着也知道她太小看那个少女了,不由问道:“主上,那少女是谁?”   绯衣少年淡淡望过去:“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章三十二 师父   再过几天就是玄机会面来客的日子。山庄宾客齐聚,夜晚欢腾,即使是位处偏僻的他们也远远听得见喧闹。   房间里,寂久夜铺上床铺。自从和长孙祁回来,她的思绪就一直有些乱。   无风。烛光也没有跃动。然而寂久夜在这一刻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她迅速旋身,袖间几支暗器随着她的动作射了出去。   来人微抬了下手指,暗器原本凌厉的路线在他面前突然缓和,一个转手,暗器落在他手心。“是我。”   那声音似水落幽竹般清远。寂久夜却不由大惊。   她抬眸望过去,正好接触到男子如海深邃的目光。   那人流云般的墨发披散,尊贵中带着几分冷漠。他就是站在那里便似是摒弃了人间烟火,暗自出尘。   这种仿若天人的气质,她曾在长孙萧身上见过。但长孙萧是出尘中带着温润,而他,则趋向于清冷,让人看着就不敢亵渎。   寂久夜心下忌惮,没有开口。   他说,是我。也就是说,他是这个身体原来主人认识的人?寂久夜微微蹙眉,这才发现她对“自己”完全不了解。   “河畔你未赴约,我只好来这里。”他声音浅淡,动听却没有带什么情绪。   寂久夜仍然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敢贸然开口。原来找她的不是暗夜门的人而是他么?   他将她的暗器放到桌上:“封印解了吧。”   寂久夜垂下眸。封印?几号情况?   见她不动,他淡淡看向她,声音仍然是无波无澜却隐隐听得出一丝叹息:“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   寂久夜微诧,迅速做出推断。凭刚才那几句,她猜得到她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可是——这男子是谁?她现在要怎么做才能不使他怀疑?   她咬唇。看来,只能按最保险的一步步走。抬眸时她语气淡淡,恰到好处:“我为什么要解开封印?”   听到她这样说,男子清冷的声音里染了薄怒:“你还要胡闹到几时?闯离世谷也就算了,还去接刺杀祁王的任务,你……”他停下来,轻轻闭了闭眼睛,如扇的长睫在灯影下微微颤动。睁开眼时,他语气恢复了平和:“好,现在不谈这个。接月千城的东西你就应该知道会麻烦不断。现在花醉世已经找到了你,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不用覆手诀,对上花醉世你有几分胜算?”   寂久夜淡淡听着,面上尽量保持完美的表情,心下却惊骇更甚。这神仙一般的男子几乎知道她所有动作,不过应该是友非敌。而——花醉世?是谁?   正在寂久夜打算说什么时,她听见男子低叹:“当初我以为你说的只是气话。”微微的叹息里,他俊美若天人的容颜上有几分寂然。   寂久夜看着他一怔。   “花醉世的梅花印已经练到第八重,覆手决我却还没能完全教给你。不解封印,你真的想交待在这儿?”   寂久夜心念一转,已经猜得出大概。他说的花醉世,应该好巧不巧地就是她看到的站在檐角的绯衣少年。看来……麻烦还真不少。   现在,只剩下一些细节尚未确定,她垂下眸准备赌一把:“当初的事我不在意了。至于封印,你替我解开吧,师父。”   她赌对了。男子唇角有浅淡到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虚空中,他手指轻轻一划,光芒顿时在她额间大盛。待到光芒消失,他收回手:“疯够了就回来。祁王身边,小心行事。”   寂久夜知道言多必失,只轻轻点头。下一秒,那俊美如天人的男子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不见。   寂久夜暗松了口气。她突然觉得体内的变化带来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叫——掌控。   ☆、章三十三 主上   自从便宜师父走后,寂久夜就开始研究那解了封印后的变化。结合当时暗夜教她的东西,她大概能够理解所谓的“覆手诀”怎么用。经过不断的琢磨,她功夫门路中和异世有的断层似乎也在逐渐缩小,而随着那种掌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明白她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强大到超乎她想象。同时这也意味着——这里她遇到的人或许也强大到超乎她想象。   日光照进屋子,寂久夜收了功法打算出去走走,顺便了解一些她一直不太清楚的东西。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她清楚地感觉到附近有人。   她垂眸坐在榻上。下一秒,她的屋子里多了一位女子。寂久夜不由有些无语。这些家伙都是把门当摆设的么?   “属下竹颜,见过主上。”   寂久夜挑眉。搞什么?   那女子一袭黑衣,眉目清秀却有着久在江湖的气质。应该是暗夜门的人吧……做出猜测,寂久夜淡淡道:“何事?”   “属下发现您身边那个暗夜门分部门主封裂有危险。您……要去救吗?”   寂久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她的语气,不太像是暗夜门中人,可为什么要叫自己主上?难道——是这身体主人本身有的组织?而这女子怎么会知道封裂有危险?她思考间微微蹙起眉,没有说话。   见寂久夜不语,那女子忙跪了下去,有些惊慌道:“属下知罪。”   寂久夜从来没有被人跪过,不由冷声道:“起来。”   女子却执意跪在地上:“属下愿受主上责罚,请主上放过属下家人。”   寂久夜无语。好吧……看来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个手段狠烈的主么。可是她愣是没发现这女子知的什么罪。   “告诉我你错在哪,我就放过他们。”   女子将头压得更低:“属下不该擅离职守,不该管主上没有交待的事。”   寂久夜前后联系起来想了想,大概了然。这女子应该是组织里负责监视她身边的人的成员之一。   封裂少镖主的身份才是摆在明面上常用的,但寂久夜记得她来汇报的时候说的是“暗夜门分部门主封裂”而不是“封氏镖主少镖主”。应该是知道她现在在暗夜门,用封裂暗夜门的身份更容易打动她。而这女子特意向她来禀告,难道是——监视过程中对封裂有好感?她刚想说些什么时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她身体原主人的组织,就连手下也知道封裂暗中的身份么?   收下惊诧的情绪,寂久夜抬了抬手指,一道暗劲扶了那女子起来:“你希望我救?”   女子垂眸忙道:“属下不敢。”   寂久夜顿时有些无力。算了……还是不要逗她好了,有没有必要这么怕她啊?!   “你没有错。以后,不要跪我。”再被人跪几次她可真得折寿啊……“封裂在哪里?”   女子眸中闪过喜忧参半的神色,却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小心翼翼道:“主上,你确定要去么?他在……花醉世手上。”   寂久夜一惊。花醉世……那个她只看一眼就感到怕的少年,也是她便宜师父口中都不好对付的人。她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看着那女子:“带我去。”   ☆、章三十四 血色   醉世客栈。   来到竹颜所说的暗阁门前,寂久夜便隐隐闻到了血腥气息,原本就紧张的情绪愈盛。那道石门如果硬要打开的话势必动静极大。还不如……   她深吸一口气:“客人来访,可愿一见?”   暗阁内,垂眸候在一旁的女子一惊,不由看向绯衣少年。   少年淡淡抬眼,笑望面前伤得惨烈的男子:“她居然来了欸。你想见她吗?”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下,封裂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那少年,他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嘴角的笑更添几分邪气:“还真是让人意外啊。不过……我想见她欸。”   女子惊诧:“主上,这……”   少年仰首,将杯中的茶饮尽。一个弹指,那石门顿时大开。   寂久夜凝眸望过去,血色在眼前弥漫。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景,她的唇有些颤抖。   封裂的手腕被生生扣上铁锁,整个手臂血肉模糊。他身上伤口太多,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寂久夜从来都不知道,那个看上去拒人千里之外却心肠很好一身正气的男子会伤成如今这样。   对视。封裂眸中仍然没有什么情绪。   寂久夜别过脸。   嵌了玉的华座之上,少年红衣刺眼,像是被世间所有血色渲染。他轻轻勾起唇角,那笑一如既往的妖冶:“你看到了?”   寂久夜声音冷然:“花醉世,你的手段是不是过了些?”   绯衣少年眨了眨眼:“比不上你呢。”   好!很好!寂久夜十指握紧,嵌入皮肉也不自知。   封裂眼睛复又闭上,声音浅淡沙哑到几乎分辨不出:“你走吧。”   寂久夜抿了抿唇。不得不救。就算——她没有一分把握。   她停了一会儿。“花醉世,人我必须带走。”说出这句话,寂久夜做好了战的准备。   然而——她听见花醉世道:“好呀。”   寂久夜望着他。什么意思?正在她微诧间,少年从华座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对上那双妖孽的眼睛,寂久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神色如常。   少年眼角梅花开得愈盛:“落孰非来找你了对吧?哎呀,他在附近,我不敢抢你的东西怎么办……”他抬手,轻轻挑起少女精致的下巴,笑得妖冶。   寂久夜没有动。眼前的人太过危险,她不可以对他露出破绽。至于他刚才说的落孰非……就是她便宜师父的名字么?那么花醉世不动手,是因为她便宜师父没有走远有所忌惮?可他怎么可以连不敢也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寂久夜的声音将情绪隐藏得很好:“花醉世,你要与我为敌?”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放下了手,语气依旧不那么认真:“你敌人本来就不少,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吧……”他轻轻挑眉:“还是说,才见过两次你就格外喜欢我,不肯和我动手?”   寂久夜抿唇,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姑且不管他为什么肯放封裂随她走,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人我带走了。至于那东西,等你有足够把握,过来拿。我随时奉陪。”   说罢,她运起功法,带着封裂离开。   看少年没有动作,在屋内站在一旁的女子有些不解:“主上?”   他垂下眸:“把这里整理一下。”   烛光微弱,照着他不笑的脸几分安静。女子突然觉得那似是万能的主上,华丽的绯衣竟有些——单薄。   ☆、章三十五 命阁   从醉世暗阁来到小巷,寂久夜带封裂停了下来。花醉世果真没有阻拦使她略微松了口气。   阳光从巷陌打下来,身旁传来封裂低低的声音:“委屈你了。”   寂久夜一怔。刚要说什么只听得他的声音沙哑里带着些自嘲:“这是你第二次救我。”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明明受伤却不把那孩子的冒犯当回事。那个时候寂久夜就知道,他可以无条件帮助任何人却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她淡淡道:“我帮你只是因为暗夜门。你死了,我在暗夜那里不好交代。”   听到她这样说,封裂笑了笑。那弧度明明很浅,却恰似冰雪消融,从空濛的寂静里带出一片明净光明。   “你的身份……应该不止暗夜门代门主吧?”   寂久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但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没搞清楚她还有什么身份在外。她看着封裂染血的发梢微微沉默,然后道:“其实你……可以答应他。”   封裂垂下眸:“你猜出来了?”   这并不难想到。花醉世找封裂能干什么?无非是因为他要的那东西而已。他还没有把握来拿,所以,就找上了她身边的封裂。   “他想让你做什么?”   “下毒。”阳光打在脸上,即使垂下眸那光也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强烈。封裂轻轻闭起眼睛。这一闭,怕是再也见不到光明了罢……   这样么……封裂不肯,所以——花醉世对他用酷刑?寂久夜想着,然后——她看到血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出。   寂久夜的心猛地一抽。她伸手抹上他眼角的红,目光掠过那血色,她的手指有些颤抖:“花醉世对你用了‘焚瞳’对不对”?   封裂没有说话。他眼角的血越流越多,竟渐渐从他棱角分明的脸滴落。   胸口闷得寂久夜有些喘不过气来。“对不起……”   封裂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以慌……寂久夜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竹颜。”   她话音未落,黑衣女子便出现在她面前,即使神色依旧沉稳,眸中也有着掩不住的担忧:“主上。”   看来她果然猜对了么……竹颜喜欢封裂?   寂久夜看着她:“如果我把他交给你,你有没有把握治好?”   竹颜犹豫着道:“主上,属下疗伤的能力在阁中只能算中下。如果您肯让属下带封裂公子回命阁,请云拂出手……”竹颜的话停在这里,目光闪烁,有些不敢对视她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说这话冒险。主上的功法从来都是只用来杀人不用来替人疗伤,命阁又素来不准外人进入,江湖上就连知道命阁在哪里的都少之又少。她这样讲,实在是在赌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寂久夜听她这样一说略略松了一口气。看来命阁就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有的组织么……听上去确实实力很强。可竹颜说这话又是在怕什么?   暂时忽略那些疑问,寂久夜当即道:“带他去。”   竹颜脸上有不敢置信的喜色。   一旁,听着她们对话的封裂语气有说不出来的情绪,低低的,带着些自嘲与意想不到:“你是命千觞?”难怪……难怪花醉世刚才会说他的手段不及她。   寂久夜一怔。命千觞……天知道她这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名字啊!   竹颜道:“封裂公子,主上并非传言中那般,否则刚才也不会出手救你,更不会答应属下带你去命阁。你现在伤得太重,便先随我去一趟可好?”   寂久夜心下微微一叹。命千觞……看来名声不怎么好么。她收起无奈的情绪,语气真诚:“封裂,我并非另有目的。你受伤是我害的,便就由我来处理。封氏镖局和暗夜分部那边,如果你肯信我,交给我来安排。”   他从来没有想到,初见时那个会替人解围的少女,居然就是命阁阁主命千觞。呵……命千觞么……他能信么?日光下,封裂沉默良久,然后,微微点头。   ☆、章三十六 倦意   待寂久夜处理好事情回到聚客山庄时,已是正午。   日光微微有些晃眼,照着简衣公子站在庭院的身影安静。寂久夜苍白着脸看向他,打了声招呼:“阿祁。”   长孙祁对她轻轻一笑:“丫头,来吃饭。”   她没有隐藏情绪,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就像上次她出去见暗夜回来后一样。寂久夜动了动嘴唇,眼神里突然就有了淡淡的疲倦:“阿祁,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去了哪里?”   长孙祁眸光一闪,面对她的笑容干净依旧:“丫头,先吃饭吧。”   寂久夜垂下眸,沉默。风吹动她手上红绳的紫铃,几声清响。   ……   夜。喧嚣愈盛。寂久夜抱膝坐在榻上看窗外的月光,思绪纷乱。来到异世,她以为仍旧是杀人,做任务,在血与黑暗中度过所有最美好的岁月,然而她现在却有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倦意,已有些分不清旧梦与现今哪一个是真实。   正在她思绪牵扯时,叩门的声音响起:“丫头,你在吗?”   寂久夜没转眼:“阿祁,进来吧。”   她声音闷闷的,一如中午他见到她时不太对的表情。长孙祁一推开门,就看到那少女坐在榻上,屋内只余一盏灯光微弱。   他关上门:“丫头,是因为封裂?”   寂久夜转过头看向他,没有说话。   “今天中午的时候封裂就不在,我以为他有事。晚上他还是没在,所以我想……”他话停在这里,语气里没有试探与疑问,只是简单的陈诉事实。   寂久夜沉默片刻:“封裂的确有些事,这些天不会在了。”   长孙祁微微点头,在桌旁坐下来,声音里有些轻叹:“丫头,我不问,是因为知道你不会说。”   寂久夜一怔。她中午一时冲动问的那个问题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说出口。的确,他若是问了,也不过是让她多编个谎言而已。   她垂下眸:“阿祁,对不起。”   长孙祁笑了笑:“傻丫头,说什么呢。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就不要多想。”   她咬唇点点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些希冀:“阿祁,能不能坐到这儿,肩膀借我用一下。”   长孙祁愣了片刻,像是有些没有料到她提这个要求。旋即他走了过去:“丫头……你今天……”   寂久夜比了个“嘘”的手势。“用一下就好……”她轻轻呢喃着道,侧过头,三千青丝柔柔地披落在他的肩上。   长孙祁没有动,就这么任她靠着。寂久夜也没有再说话。这么些天来异世,她其实并没有像表面上那么习惯。深藏在心里的恐惧,只有她一个人时才会出来叫嚣。一直压抑的心情无处释放,再加上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她更是感到有些难以掌控。而……长孙祁,这个人,对她的好就像幻觉。所以,她宁愿在这个万分疲倦的时候,陷入幻觉。   夜悄悄蔓延。等了好久,他肩头的少女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已经入睡般安然。   长孙祁自嘲地一笑。我以为,你今天会动手……   ☆、章三十七 惊梦   肩上枕着安安静静的少女,墨夜里,长孙祁也轻轻闭上眼睛休息。   夜渐入凉。不知过了多久,长孙祁隐隐感觉到肩上的少女轻轻颤抖,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他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侧头看她,只见少女睫毛轻轻颤动,似是做了令她极不舒服的梦。   “离少……离少……”她口中呢喃着什么,长孙祁仔细听才分辨得出她像是叫一个人的名字。   声音渐切。她渐渐由呢喃变得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就在她叫那人名字的同时,秀眉也越蹙越紧。   长孙祁微微伸手,想要叫醒她,却抬到一半犹豫着停在那里。下一秒,他的手被梦中的她握住。“离少。”   长孙祁一怔。   握着他的手像是使她安心不少,长孙祁任由她拉着,垂下眸没有动作。   然而没过多久,“不——”,伴随着那略显绝望的声音,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长孙祁对上她的眼睛。刚从梦中醒来,她脸上有面对他时从来不会带着的冷意与凌厉。长孙祁只当没看见:“丫头,是我。”   寂久夜的目光渐渐凝在他的脸上,他说的四个字将她从恍惚中带向清醒,也从黑暗中带向光明。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看着那张温暖关切的脸,寂久夜眸中突然就忍不住溢出泪水。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在有生之年做噩梦醒来后有人相伴。   见她泪珠大滴大滴下落,长孙祁顿时就有些手忙脚乱。“丫头,你别哭啊……”   想要替她擦眼泪,长孙祁这才记起他与她两手仍然相握。他一惊,忙松开她的手:“呃……你刚才随便抓的。”   寂久夜“噗嗤”一笑,表情重新变得明媚:“祁大傻~”   听到这个称谓,长孙祁有些傻眼:“喂喂——丫头,别叫这么难听嘛~”   少女瞪了他一眼:“你敢不答应?”   他揉了揉鼻子不敢再说话了。唔……好吧,祁大傻就祁大傻吧……   寂久夜笑弯了眼,目光却在接触到他手上的东西时一怔。那是一根并不精致的红绳,分明就是那次他和她一起去街上时买的那根。她没有想到他会戴。凭他的身份,应该是不屑这个才对的。再抬眸时,她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阿祁,你……为什么会戴?”   长孙祁笑了笑,没有说话。   微微沉默。她的声音里有着真诚:“阿祁,我刚才做噩梦了,谢谢你在。”   她梦见自己做任务时经过很长很长的暗巷,寒冷刺骨。耳畔有离少来寻她的声音,但她一直找不到,一直看不到。而那条路暗得像是永远不会重现光明。她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很多画面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很久之后终于看到那个身材颀长曾摇下车窗的男子,然后她跑向他——就在快要到他跟前时正好目睹子弹射进他的胸膛。   长孙祁看着她。她的目光里还有余悸,透过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忆到了什么人。他垂下眸:“呐,丫头不客气。”   ☆、章三十八 夜谈   夜已入凉,四下喧嚣渐止。房间里,还余烛光一闪一闪,映照他的脸温暖依旧。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家伙,是这一世和上一世加起来对她最好的人啊……寂久夜咬了咬唇,凑到他跟前:“阿祁阿祁,别低头,看着我嘛~”   少女绝美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一双大眼睛正对着他扑闪着。长孙祁一惊,向后退开一点有些不自在道:“丫头,你做什么?”   少女有些惊讶:“咦?阿祁,你这是在害羞么?”   长孙祁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不会吧……”寂久夜眼底有了笑意。这一刻什么防备都轻易卸下,她像是小孩子被奖了糖那般笑靥纯净。   长孙祁有些仓皇地起身:“丫头……太晚了,我回房了。”   “不许去。”寂久夜跳起来拦着他:“喂喂,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诶。”   长孙祁顿时哭丧着脸。什么时候丫头比婉灵还难缠了啊啊啊啊!   被她拉着坐了下来,长孙祁脸上的红色仍然未褪。寂久夜忍着笑道:“好啦,阿祁,问你几个问题。”   长孙祁点头,等着她开口。   “阿祁,你们找玄机,是因为‘血咒’对不对?”   “对。”长孙祁无奈地一叹:“其实这次,是我哥赶我来听琴涯。”   寂久夜微微蹙起眉:“那……除了萧殿和芊芊姐、寒魄公子、泽夏公子和下毒的人,还有人知道你中了‘血咒’么?”   长孙祁眨了眨眼睛:“还有丫头你呀。”   寂久夜翻了个白眼:“阿祁,说正经的啦!”   他摊手:“我师父天涯也知道。”   天涯?她打听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提过祁王有师父。那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资料都是空白,就像是没有人知道他有些什么故事。   她眉头蹙得更紧:“阿祁……你可知道玄机是谁?”   长孙祁微微摇头。“别说是姓名,就连是男是女也不清楚。玄机的声名远播自很早,后来就销声匿迹了。这次他会面来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或许我哥动用一些力量可以查到他的身份。”他看向她:“丫头,你想知道?”   寂久夜忙摆手。“不必麻烦。这些日子一直听到人们提及玄机,我却没来得及了解,只是问问而已。如果连是谁都不知道的话,我在想……假使你们当中有人见到玄机,把你中了‘血咒’的事情告诉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长孙祁一怔。却并不是因为感觉到什么不妥,而是因为她话中略带关心的语气。“没事的。别说我根本没指望这次能有结果,就算见到了玄机让他知道了这事也无妨,我又不怕麻烦多。”他心里有些自嘲。留你在身边都不怕,被玄机知道自己中了‘血咒’又有什么……   寂久夜咬唇。听他的语气,‘血咒’解不解都一样。是他已经习惯了‘血咒’发作,还是说——他根本就觉得‘血咒’解不了?那么——下‘血咒’的是谁?与上次她在他屋外听到动静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太多的疑问闪过脑海,她却没有再问。不是因为觉得他不会说,而是因为——她确定不了自己有几分情真。   烛光摇晃。她道:“阿祁,你回房休息吧。”   长孙祁点头起身:“丫头,你也早睡。”   看他轻轻掩上门,寂久夜转眸望着窗外的月光微微一叹。但愿明天他能顺利见到玄机吧……至于自己的任务,不阻拦他就好了。   ☆、章三十九 暗中   打定了主意,寂久夜不再纠结。正当她准备吹灭蜡烛时,些许的异样使她突然停止了动作。自从便宜师父给她解开封印后,她的听觉便变得异常灵敏。现下虽然安静依旧像是无任何响动,但寂久夜确定刚才有人从屋顶经过。   夜已如墨。此时从人家屋顶经过的,就算不是小人也绝对不是君子。她略微犹豫了一会儿,悄声推门而出。来到庭院,寂久夜脚尖一个轻点,顺着那极其细微的声源处寻去。   微弱的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站在屋檐上往下小心地洒着什么。那粉末状的东西在夜风中四散开来,化为微尘不见。寂久夜走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黑衣人顿时大惊,反手一个出掌。他那一招攻势虽猛,却被早有准备的寂久夜轻易挡下。   黑衣人再出手时,瞥到少女绝美的脸,他又是一惊,忙收了势行礼道:“代门主。”   暗夜门的人么……原本做好准备打一场的寂久夜蹙起眉:“你认得我?”   那人点头:“代门主,远处方便说话。”说罢,他展身运起轻功离开此地。寂久夜停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来到假山环绕的地方,那黑衣人停了下来:“代门主可有何吩咐?”   寂久夜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黑衣人一怔:“暗夜主上离开前,曾给属下看过代门主的画像。”   这样么……寂久夜轻轻点头:“你刚才……是在做任务么?”   “是。属下是负责阻止访客见到玄机的任务人员之一。”   寂久夜秀眉微蹙:“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黑衣人恭敬道:“属下们想着事情已商量妥当,便无需惊动代门主。”   “哦?你们的安排说来听听看。”寂久夜很有兴趣。这个任务太过奇葩,她又一直找不到任务人,本来想借助命阁的力量去完成这个任务。可难道……她的队友比她想象中靠谱么?   那黑衣人道:“这次任务问玉也在名单之列。问玉是九毒门后裔,就负责配毒与引毒。属下和其他几个隐匿能力比较强的兄弟设法挨个洒过‘无伤’,待明日问玉适时吹起《伤引》,便可先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到时事端一起,其余人见机行事,再行暗中破坏即可。”   《伤引》她倒没听说过,不过九毒门却是这些日子偶尔听到江湖人士闲聊时提起。作为用毒世家,九毒门后来渐渐淡出江湖视野,虽逐渐衰败却仍底蕴深厚。想来暗夜门也的确卧虎藏龙。至于下‘无伤’么……她语气中不知是夸赞还是无奈:“暗访洒毒,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黑衣人苦笑:“确实有些冒险。有的我找不到机会接近,只能晚上运起‘藏影诀’来。”   寂久夜微微点头,道:“你跟问玉说一声,明天不要波及到我身边的人。”   黑衣人一怔:“您是指……祁王他们?”   “我庭院里的人,最好都不要动。我自有主张。”   黑衣人领命:“是。”   ☆、章四十 使者   次日。来客殿。   天还尚早,这里已然聚集了不少宾客。长孙祁他们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边交谈边看来访玄机的客人陆续进入殿内。寂久夜想着今日的任务,不怎么插话。婉灵则偶尔像是不经意间向她瞥过来几眼,眸中带着些思索的光芒。   喧闹的大殿,一个儒雅的男人牵着一个女孩子经过。就在那女孩子要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回过头盯着寂久夜,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姐姐!”说着,那女孩子松开儒雅男人的手,向她扑过来。寂久夜不知道来者何人,做好防备在那里没有动。   那女孩子扑到她身上,低声道:“代门主,属下问玉。”   寂久夜掩下惊诧。这看起来比她还小很多的女孩子……就是这次任务核心成员问玉?!抬眸时那女孩子声音脆脆的:“姐姐,你都不记得我了。”   寂久夜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没有,一时没认出来呢。”   “姐姐,这么久不见,我都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问玉扑回到她怀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继续暗暗道:“代门主,请您注意属下的位置。一会您示意,属下便开始行动。”说罢,她从寂久夜怀中起来:“姐姐,我得跟爹爹先走了。你要是有时间,过来看看我好不好?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姐姐。”   寂久夜答应了一声。女孩子对她甜甜一笑。寂久夜目送着她走到那儒雅男人身边,那儒雅男人见她望过来,对她点了点头,带着女孩走了。寂久夜垂了一下眸。很好。这戏安排得有够周到!   此时大殿里众人都忙着与同行的人交谈,到处都是偶遇旧人相谈甚欢的场面。没几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长孙祁收回视线,继续若无其事地与泽夏他们说话,没有向寂久夜询问刚才那女孩子的事。婉灵盯着问玉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   ……   日光渐强的时候,宾客已基本到齐。待到不再有人进来,从大殿外走来几个着装一致的黑袍人。他们的脸都蒙着,步调一致。那黑袍上花纹繁复,透露着古老的神秘感。看到这几个人,大殿里的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那走在前面的人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声音整个大殿都听得到:“各位久等。”他们走到大殿中央:“我几人由玄机大人指派先行接待各位。现烦请各位写下想要请玄机大人做的事或者想询问的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另外几人开始分发纸笔。   寂久夜眨了眨眼。这黑袍人一点废话也没讲,做事有够利落。   他们像是每一个来客都有发,不论年龄几何。寂久夜他们这里在角落,黑袍人到这里来时已基本发完。寂久夜留意了一下,发现他们发到最后一个人时,手上的纸笔也正好是最后一份。她不禁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收回了眼。   寂久夜拿起那张素笺。微怔了片刻,在笺上写下——解难解之疾。   ☆、章四十一 禁地   待到收上所有的素笺,一番挑选后,那黑袍人将一些素笺放在一边:“刚才写请求杀人的,可以回了。请恕玄机大人不出手杀人。”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算了……走吧,见到玄机的机会本来就小。”   听着四周的议论声,长孙祁这一桌没有人讲话。   那黑袍人又开口道:“诸位有一炷香的时间离场。时间一到,我几人会对照着清理人数。”   此时就算心有不甘,也没有人对那黑袍使者表示不满。四下有人陆续起身。   看他们离开,寂久夜向问玉那边望了一眼,只见问玉的神色有些急,见她望过来,忙向她招手。寂久夜一怔,对旁边的长孙祁道:“阿祁,我去看看。”   长孙祁点头:“好。”   婉灵见长孙祁答应,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泽夏看她神色有些不对,问道:“婉灵,怎么了?”   婉灵恢复了平时那种甜美的笑,对他摇了摇头。芊芊与寒魄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   来到问玉旁边,问玉对她道:“代门主,任务取消。属下不方便再过去,只好请您到这里来。”   寂久夜一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摆了他们好大一道!不过其实也在情理之中。看来那发任务的人也是仇敌不少,知道有人想方设法地要杀他,这下玄机不出手杀人,就没必要再布置这个任务。   寂久夜道:“辛苦了。”   问玉摇摇头,有些犹豫着问:“代门主,您在祁王身边是否有任务要做?”   寂久夜没否认:“怎么了?”   “属下多句嘴,请您多留意一下那个绿衫少女,司马先生怀疑她是隐世家族的大小姐。”   那儒雅男人点头道:“但愿是我认错了。只是祁王身边的人,还是不要小看的好。”   寂久夜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是一惊。的确,她大意了。藏拙谁不会?就看别人看不看得出来:“多谢。”   ……   回到长孙祁这边时,人已走得差不多,大殿一下子少了不少人,显得空旷了些。   看到四下不再有人走动,那黑袍人道:“请诸位随我们来。”   半个时辰后。听琴涯。禁地。   放眼望去,远处一片雾气缭绕。在尽处,隐隐露出飞檐一角。那地方明明看上去很近,却又给人遥不可及的感觉。   看到那景象,在场的人不由面面相觑。   黑袍人道:“玄机大人在最深处等各位。诸位请自行前去寻找。禁地幻境重重,如果与同行的人走散,请各位不要慌张。只要不破坏禁地就绝对不会有危险,只是回到这里而已,到时在这里等友人即可。”   寂久夜微微蹙起眉。不知道玄机是谁,如果他想要在这个时候杀人,简直易如反掌。此时,她想到的显然别人也想到了。那黑袍人话说完,一时没有人迈步。有些人暗中商量着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前行,应该也是觉得冒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率先进入了那迷雾之中。寂久夜盯着她的背影没移开视线。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率先进入的人就是那个蒙着面纱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章四十二 幻境   看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中,寂久夜收回了视线,对长孙祁道:“阿祁,走吧?”   “丫头,你也要去?”   “嗯。反正应该不会有危险。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长孙祁微垂着眸,她见玄机也会是为了他么……   婉灵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祁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是自己大意了么……她以为他们这次见玄机只是和她一样凑个热闹而已,可难道他们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共同目的?   寂久夜一怔。当时她问过长孙祁有谁知道他中了‘血咒’,婉灵不在那几个人之列。刚才她没留意,那样一说却是失言了。   泽夏看了他们一眼,岔开话题对绿衫少女笑道:“婉灵,你不是喜欢找奇怪的地方玩么。要不先和我一起去吧?”   婉灵知道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答应道:“好呢。”   寒魄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只能指望泽夏把婉灵这丫头搞定了。   ……   在泽夏他们后面进入禁地,明显地感觉到雾气比远观更加浓烈。遥望处尽是一片绝对静寂的空濛,恍如幻境。   往深处走,寂久夜倒没什么,长孙祁他们却是都陆续感到了不适。雾色之中,脑海里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却又连不成完整的片段,像是那些早已遗忘或不愿忆起的东西在循环往复。   寂久夜向前走着,感觉到不对时回眸身边竟已没有人。这片地域雾过于浓烈,不凑近的话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乱走几步可能连方向都会迷失。   “阿祁——”她的声音像是传得很远,然而——没有回音。   寂久夜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一片茫茫里,像是就余她一人。她微微蹙起眉。这还真是见鬼了!最主要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人,而是——她分不清这里处于幻境还是现实。   ……   另一边。   刚从魔障里挣脱出来,问玉大口大口呼吸着,回想着刚才重温的画面仍有些心有余悸。平静下来放眼望去,这里雾气比较稀薄,应该是接近出口的位置。距她不远处,那儒雅男子倒在地上。问玉眸光一凝,向他快步走去:“司马先生。”   男人像是陷入了沉睡。问玉喊了几声,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如果是在幻境中,怎么会一直都叫不醒?她伸手替他诊了下脉,完全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问玉扶起他,声音里带着些不知所措:“司马先生,你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哟,这不是苏姐姐的妹妹么。你叫你爹爹司马先生呀?”   问玉抬头,只见祁王身边那个绿衫少女在距她几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垂下眸,抱着那儒雅男子没有说话。   婉灵撇嘴:“信得过我的话,起来让我看看他。”   问玉一怔。这少女刚才就是把话挑明了,她明知道自已是敌非友,还肯助他?   婉灵翻了个白眼:“我不会乘人之危。”   问玉咬唇,犹豫了片刻让出了位置。   婉灵俯下身,微微闭上眼睛。   问玉候在一旁没有说话。此时四下无人经过,只有雾色环绕依旧。   过了一会儿,婉灵睁开眼睛道:“他一心求死,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这地方幻境太厉害,你时刻注意着,我用功法试试,看能不能救他回来。”   问玉点头:“多谢。”   “现在讲这个还早。”她说着轻抬手指,绚丽的光芒顿时在指尖张扬。   一盏茶的时间。待到那光芒渐弱,婉灵收回手:“他应该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了。”说罢,她心下有些无奈。这都什么破事儿啊!幻境里重温噩梦,跟泽夏走丢就算了,好不容易走出幻境还顺带救了一下敌人?要不是看他们暂时没有对自己这边的人不利,她才不管他们啊啊啊啊!   问玉抱拳道:“姑娘大义,问玉佩服。”   婉灵抬手:“别。一事就一事。你还是装成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我比较习惯。我在这边的伪装,也但愿你不要拆穿。”不等问玉答复,她转身:“下次会面,希望不是兵刃相见。”   ☆、章四十三 迷雾   寂久夜此时仍在迷雾中行走。那一片茫茫的空寂像是不管走多久都毫无二致。   她一直看不见人,前面没有,后面也没有。她曾在一个地方等,然而很久后仍然没有人出现。时间仿佛在这片地域里静止,整个世界都像是仅她一人。静看着重重迷雾,寂久夜放弃了等待,干脆就沿着方向一直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她这里已完全没有概念。她的眼睛里只有雾气蔓延。那种空洞孤独的感觉接近绝望,现在的情境就如同是她昨晚做的那个梦。只是如今,连离少呼唤她的声音也没有。   脚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了。待到她走得愈来愈累,前方终于渐渐分辨得出那建筑的轮廓。浓雾渐散。寂久夜心中渐渐升起一种苍凉的感觉。原来这路……终于快到尽头了么?   ……   出口处。从禁地出来的人们都在讨论那幻境。门外的临时小驿此时已坐满了不少人,虽的确没遇到什么危险,但重温噩梦,不禁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芊芊此时紧抓着寒魄的手,眸中的情绪复杂,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后久久不能平静:“相公,幸好你在。”   寒魄笑了笑,眼中藏了概叹。她抓着他的手有些颤抖,难得表现出脆弱。这么些年的隐世让他几乎忘了来时路,也几乎忘了当初艰难的互相扶持。当所有痛苦与不堪一下子涌上脑海,面对那黑暗的岁月,有几人能淡然依旧?那些所谓高人说什么痛苦是光都是扯淡的。黑暗就是黑暗,怎么粉饰都变不成光。他回握她的手,低低一叹:“我最担心的是阿祁。”   听着他们谈话,婉灵在一旁难得安静,刚从禁地出来的泽夏也没有说话。   芊芊敛眉,转眸向出口处望去,这一望正好看到那简衫公子苍白的脸,她眸光不禁一亮:“二哥!”   听到她呼唤的声音,长孙祁抬眼望过来,对她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过于勉强。看他慢慢向他们走过来,泽夏蹙眉迎上去扶着他:“你还好吗?”   长孙祁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禁地里‘血咒’发作,我跟丫头走丢了。她还没有回来么?”   泽夏一惊,这两个消息哪一个都不怎么好。“你先别担心。”   看他们走到这边,芊芊明显松了一口气:“二哥,幸好你没事。”   泽夏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看来这边都没能见到玄机。现在……就差一个人了。寒魄蹙起眉:“苏姑娘没有跟阿祁在一起?”   气氛微微凝固。   沉默片刻,芊芊道:“再等等吧。”   “她不会有事的。”感受到沉闷的气氛,婉灵开口道。她的声音里有笃定,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长孙祁眸光一闪,对她轻轻一笑:“借你吉言。”   此时四下愈发喧嚣,周围的人都在等走散的朋友。而他们这里气氛尤为沉闷。婉灵抿了抿唇。她就不信那少女会有危险。命千觞啊!从来都是别人怕她会干什么,她自己怎么可能有事?!   ☆、章四十四 答案   待寂久夜终于走出迷雾,只见那巍峨的建筑前候着几个黑袍人。见她走过来,一个黑袍人迎上前道:“请姑娘随我来。”   寂久夜习惯了他们做事利落,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建筑里灯光阴暗。黑袍人走得不慢,寂久夜没什么时间仔细观察建筑布置,只是感觉这建筑和她见到的那些黑袍人一样带着些异样的神秘。那黑袍人好几个回转,终于带她到了光亮稍强的地方。前方是一道石门,他走上前按下机关:“再走一段路就可见到玄机大人。前方属下没有资格进去。待姑娘见完玄机后请回到刚才那个转角,属下会在那里等姑娘。”   寂久夜对她点头道:“多谢。”   黑袍人回了礼,转身离开。   寂久夜看着那大开的石门,有些踌躇。她没有想到她会见到玄机。刚才那大段迷雾路程给她带来恍如幻境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她现在依旧有些分不清幻象与现实。寂久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待到心稍稍平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石室之中布置并不奢华,看上去也无特别之处,却无端给人愈发神秘之感。她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又有一道门挡住了去路。寂久夜一叹,无奈地站定。下一秒,那石门自行打开,同时伴随着一个声音:“请进。”   寂久夜微惊。玄机么?那声音沙哑,不像是真实的。应该是他用了功法隐藏原本的声音。   寂久夜没有再犹豫,迈步进入。石门在她身后关上。这房间一改之前的阴暗,总算是正常亮度了。屋内,一个月白长衫的人正背对着她看着壁画,他素衫上有比黑袍人更加繁复的花纹。听见寂久夜进来,他转过身。面具遮住他的脸,只露出那一双眼睛。   寂久夜停步,没有再往前走。   他移开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寂久夜咬唇:“长孙祁身上的毒,玄机可否解?”   玄机微微垂眸:“他身上有‘血咒’和‘噬心’。我解不了。‘血咒’至今无可解之人,包括宵煌。至于‘噬心’,你去找鬼医,他出手或许有希望。”   听到他这样说,寂久夜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她本来顾忌着不想先提“血咒”,这下看来倒是小看玄机了。而长孙祁身上,竟不止“血咒”一种毒么……   寂久夜心里泛起淡淡的失望。至今无可解之人,那么他每次都要那样大片大片地吐血?至于他刚才说的宵煌,这又是谁?难道是下毒之人?毒……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心一动,猛地看向玄机:“我可否换一个请求?”   “你说。”   她盯着他:“那个叫月千城的少年,你可否救?”   面具之下,玄机的神色突然变得复杂难辨。他没有想到她说换个请求,居然是记得自己身上的毒。只可惜……他不想也不会告诉她救的方法。“等于救不了。”不看她的神色,他继续道:“抱歉,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不到。问别的问题吧。”   寂久夜一怔。他说等于救不了却没有提为什么,显然是不想说。这样……也只能作罢。至于问题……她垂下眼,过来很久才抬眸问道:“怎样……才能杀了长孙祁?”   听到她这样说,玄机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他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却没有什么情绪。静默片刻,他缓缓开口:   “——你下定决心就可以。”   ☆、章四十五 隔世   天色渐暗,此时已接近傍晚。临时小驿除了他们这一桌四下已没剩下几人。等到朋友的人都回到了聚客山庄,准备明天打道回府。旁边的一桌,两个年近半百侠客似乎是久别重逢,正笑谈着招呼对方喝酒,也不慌离开。   太久了……长孙祁站起身,走向那候在小驿的黑袍人:“可否重新进入禁地?我要等的人还没有出来。”   黑袍人微微摇头:“阁下不必担心。禁地里至今无人伤亡。”   寒魄与芊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婉灵则是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注意着出口的泽夏隐隐看到那女孩子的身影,眸光一凝,顿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苏姑娘!”   听到泽夏的唤声,几人皆是往那出口处看去。寂久夜迈出禁地,向这边微微一笑。   长孙祁眉头一展,走上前去。微风拂过,他的语气如初见般温暖:“丫头。”   远方天边渐抹上一袭云霞。寂久夜停步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另一边。   寂久夜走后很久,玄机仍然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知又过了多久,屋内一处暗门打开,一个紫袍男子走了出来疑惑道:“玄机大人,刚才来的,不是您要找的人?”   玄机摇了摇头。   那紫袍人不解:“不是您要找的人,也有可能走到这里?”   玄机没抬眼:“她是命千觞。”   听到这话,紫袍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命千觞。这个名字仿佛可以创造更多的不可能。   面具下,玄机的神色古井无波。与她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她叫寂久夜。他当时有些奇怪她的身份却也没多想,反正月末的时候自会有人把所有情报送到他这里。然而没过几天,一封加急的信笺递到他手上。他盯着信上那句“离世谷附近出手的少女疑似命千觞,请玄机大人务必小心”看了很久,一时词穷。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一任玄机会告诉他——“情报有时未必会比自己的判断可靠。”   他正想着,耳旁传来紫袍人的声音:“您还要等么?”   玄机垂下眸,没有答话。   紫袍人心里暗暗一叹,退了下去。   ……   月上梢头。   屋内,酒香四溢。   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寒魄道:“泽夏说,你‘血咒’又发作了?”   长孙祁没否认:“哎呀,这样的话……看来又要靠你们护我了诶。”他说着伸手,把寒魄手上的酒壶抢了过来:“喂喂——泽夏的好酒都被你喝完了怎么办?”   “好酒倒是还有不少,只是‘血咒’不解,我怕你没命喝。”泽夏微蹙着眉,神色并不轻松。   芊芊勉强笑了笑:“三哥,别说这么严重。”   这时,伴着轻轻的叩门声,少女的声音响起:“我可以进来么?”   听到那声音,长孙祁有些不解:“丫头?”她从来都不曾在他们聚的时候主动找来。这次,怎么会?   寒魄起身:“我去开门。”   ☆、章四十六 诛离   寂久夜进屋,笑得有些抱歉:“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长孙祁问道:“丫头,是有事么?”   寂久夜微微点头:“之前婉灵姑娘在,不太方便,所以我就说我在禁地走了很久。”她坐下来:“事实上……我见到了玄机。”   这?!此话一出,四下顿时一片寂静。几人看着她都没有说话。长孙祁微微锁上眉。她见到玄机后,莫非真的问的是他“血咒”的解法?否则怎么会到这里来?   寂久夜继续道:“玄机比想象中好接触,也比想象中知道的多。我没明提‘血咒’,向他问怎么解阿祁身上的毒。”她垂下眸,没完全按玄机的原话来:“他的回答是,‘血咒’他不知道如何解,‘噬心’需要找鬼医。”   又是静默。一秒。两秒。   旋即,长孙祁如无其事地笑道:“丫头,辛苦了。”   芊芊看着他,神色复杂:“二哥,你身上还有‘噬心’?”   烛光微曳。生性喜酒的寒魄顿时觉得一室酒香无味。他扯了扯嘴角:“很好。给你准备一副好点的棺材,趁早埋了算了。”   听出他的不满,长孙祁无奈地摊手,这次没有接话。   泽夏脸上没什么情绪:“苏姑娘,这次多谢你。”   寂久夜摇摇头。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玄机的回答告诉他们,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长孙祁身上还有“噬心”的事挑明。后来她还是决定当着寒魄、芊芊、泽夏的面说了。毕竟,她看得出这几人与长孙祁关系匪浅,有他们相助,也许会有更大的希望。   她站起身:“我不打扰了。”打过招呼,她离开房间。   房间又陷入沉默。过了许久,泽夏抬眸道:“一开始相处还好。可到后来,总是觉得苏姑娘不一般,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看向寒魄与芊芊:“你们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   夜已很深。石门之内,玄机仍然一人久久地站在那里。他姿势未变,仿佛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时间。   烛光轻轻跃动,旋即一道暗门打开,有人前来禀告:“玄机大人,又有位女子来到了这里。”   玄机眸光闪了闪:“我知道了。”这一次,会是她么?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待感觉到有人在石门外站定,他抬了抬手,淡淡往打开的石门那边看去。这一望,正好对上女子清冷的目光。她眼中带着淡漠的疏离,仿若映照红尘痴嗔悲喜。而那一面轻纱,却掩不住绝代风华。   玄机收回眸,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升起微澜的希望:“请进。”   女子移步进屋,声音如她目光般清冷:“玄机可否听说过‘诛离’?”   面具之下,少年的表情顿时有了惊涛骇浪的变化。那一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情绪波动到无以复加。还好,还好,苍天总算在赐予他多少个日日夜夜走不出的绝望阴影后,重还他一抹光明。   这次——终于等到。   ☆、章四十七 配药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动:“你要我解‘诛离’?”   这么说,玄机听说过?女子看着他,心中有了一丝希望蔓延:“可以么?”   玄机垂下眸。自然。那么多天的隐忍,这么多天在黑暗处的游离,不就是为了解开“诛离”么……不就是,为了找到她么……   “你回聚客山庄等,我自会派人把药送到。”   他说得太过轻巧。女子清冷的眸写进轻诧。她以为,她根本连玄机的面都见不到。来的时候,她在迷雾中走了好久,那路长得一直都看不到尽头。后来天色越来越暗,她只好凭自己的感觉判断方向,那时她甚至连活着的希望也不敢有。可是如今——玄机的意思是“诛离”他可以解么?   “请回。”他抬手,石门在她身后打开。   女子怔了一会儿,转身没多问:“多谢。”   倩影渐渐离去。看到那石门缓缓合上,素衣之下,少年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旋即,他取下面具,唇色苍白。   “玄机大人?”那紫袍人出现在屋内,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道。   “我现在去暗室配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他说罢转身,手一抬,壁画旋转开角度,里面显然又藏了一番天地。   “是。”   暗室里,壁上黑色花纹繁复,灯光微弱。少年走到案旁,看着那早已准备好的瓷碗,在臂上一划,颜色浅成淡红的血瞬间不断涌出。   时间流逝。淡红的颜色溅起小小的血花。那碗中的血每积上一分,少年脸上的苍白就更添一分。   ……   另一暗室之内,巍然坐在榻上的人突然睁眼。他蹙起眉,侧头往暗室一边望去,只见那似是钟摆的设置摆速越来越缓慢,似乎——随时都有停止的迹象。   ……   紫袍人守着的房间,石门突然大开。来人一进来,就急急地要往那壁画处走。紫袍人眸一凝,忙拦住他:“长老,玄机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来人冷声道:“他若是死了你拦我可还有意义?”   紫袍人眉头紧蹙。长老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无端出现。这次他来,莫非是玄机大人真的有危险?可是——他无权放长老进入暗室。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吵什么?”   步出暗室,那壁画重新在他身后合上。   “玄机大人。”   少年看向来人:“大长老,请回吧。我还死不了。”   他脸上无一丝血色,白得如同他身上的素衣。大长老盯了他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看到大长老转身离开,少年递给紫袍人一个瓷瓶,声音依旧淡然:“送去给刚才来到这里的女子。顺便把她的资料都查出来。这几日来客应该会陆续离开,聚客山庄那边,多派些人去打点。”   “是。”紫袍人领命,迈步出去。   待到石门彻底关上,屋内仅剩他一人,少年终于支撑不住地跌坐在地上。他咬唇勉强撑着地面,然后,不断咳出大口大口的血。   ☆、章四十八 不识   次日。晨。   因为在禁地走了太久,寂久夜起来的平常要晚。推开门的时候,长孙祁正一人在院内,低垂的脸几分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祁。”   见她出来,长孙祁的脸上挂起笑容:“丫头。”   “抱歉,我起来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接下来……去哪?”   “拜访鬼医。这次路程比较远,寒魄和芊芊先回去一趟多做些准备,过几天与我们会面。泽夏被婉灵拉着逛街了,约好了时间在城门口等。”他看着她道:“丫头,收拾好东西,我们也走吧?”   “好。”   ……   聚客山庄树木掩映的道路,打满斑驳的光。转过一个角,不远处,面容苍白的素衣少年孤身经过。寂久夜不由停下脚步。   发觉身旁的人没有走,长孙祁也停了下来,往少女的目光处望去——公子,月千城么?   感受到注视的目光,少年淡淡看过来,见到是她,向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寂久夜回头对长孙祁道:“阿祁,我可不可以过去一会儿?”   长孙祁对她微微一笑:“好。”   寂久夜向少年走去,在他面前站定:“你现在安全了吗?那东西要不要还给你?”   月千城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住:“既然交给你了,就由你决定。不必还我。”   寂久夜无语。很好!那她还真想把这东西给扔了,省得花醉世找她麻烦。月千城这是要把众人抢着要的东西白送她么?   素衣少年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光线微醺,照着月千城的脸苍白如纸。他明明不再说一句话就不停咳嗽,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气质愈发离世?   “我……”他还没说完,突然没由来的一个眩晕,那一瞬仿佛失去了所有感觉,身子就这么向地上倒去。寂久夜忙扶着他:“你怎么……”她话音未落,只觉手上有什么在蔓延。凝眸看去,只见她扶住的地方血色正在袖上渲染开来。寂久夜骇然,忙移开手:“我碰到你伤口了?”   “没事。”眩晕感稍退,少年扶着身旁的大树,却是忍不住咳了出来,淡色的血顿时从他口中不断溢出。他颤抖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发现不对,长孙祁向这边走了过来。寂久夜的语气有些急:“阿祁,怎么办……”   长孙祁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浅成淡红的血时凝住。下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很多残存的画面。   独行的空谷,九歌飘渺的笛音像是穿越了时间翻入耳畔。当那一段记忆重启,长孙祁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血色也曾如这般浅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不知不觉中,他的十指已然死死地握紧成拳。   树木掩映的道路,戴着面纱的女子缓缓经过。行走间她淡淡往这里看了一眼,原本没有要停迹象的脚步在目光触到少女的脸时转向。旋即她走过来,对寂久夜道:“是你朋友?”   第三次见到她,寂久夜有些意外。现下她着急月千城的伤,只微微点了点头。   意识模糊里听到女子清冷的声音,素衣染上血色的少年抬眸向她那里望了一眼。浅浅一瞥后他收回眸,那一瞬——没人发现他眼底深藏着所有的眷恋。   ☆、章四十九 不问   女子望向那少年。他脸色白得不正常,微颤的睫毛打下阳光三分安静三分冷寂。那血色浅淡,若非身中奇毒就是体质太弱,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痛苦。女子暗暗一叹:“用解悬丹吧。”她伸手,递过去寂久夜上次给她的瓷瓶。   寂久夜微怔:“这……”   女子清冷的声音中隐约带了几分强硬:“拿着。本来就是你的,我说过你不欠我。”   寂久夜咬唇,伸手接过。   风轻轻扬起墨发,暖阳在肩膀上打下细碎的光影。长孙祁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瓷瓶递给她后,女子转身离去。倩影渐行渐远间,少年微微闭了闭眼睛。   寂久夜将瓷瓶打开,倒出药给少年:“先吃了吧,应该会有效果的。”   月千城犹豫着接过。事情没有处理完,他现在还必须得撑着不能死。这次是他大意没带药在身边,欠她的,到时候还回去就是了。   他将解悬丹服下。看到少年将药倒入口中,寂久夜微微松了口气。   待到血总算不往外流,他声音浅淡到完全不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多谢。”   寂久夜轻轻摇头,眸中神色复杂。真的是救不了么……   月千城继续道:“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再会。”   待少年渐行渐远,寂久夜的视线才从他染血的素袖收回。   目光收回,思绪却翻涌而上,以至于听到长孙祁喊她的声音时寂久夜猛然一惊。   看到她受惊的脸,长孙祁无奈一笑:“丫头,又走神了?”   寂久夜抿了抿唇。解悬丹他不会没听说过,以初见她时她那种卑微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有,就算有也不可能送人。而那病容少年和戴面纱的女子一看就非寻常人,总之绝对不该是她会接触到的类型。这么明显的疑点,他为什么——依然不问?   “丫头,走吧。”   寂久夜垂下眸迈步。他总是这样,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从来都不会管。她知道她现在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话主动解释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为什么她宁可放着破绽百出也不愿说出口?   思绪起起伏伏,纷乱中寂久夜不禁又想起了玄机的回答——你下定决心就可以。   ……   夜幕降临,他们在邻城的客栈歇下。寂久夜这一天都很少说话,像是有些心事的样子。泽夏发现她的沉默后问长孙祁问不出结果,就劝他去看看。   长孙祁站在她房前,轻扣门扉:“丫头。”   不一会儿,寂久夜打开门:“阿祁,进来吧。有什么事么?”   他迈步进屋。少女脸上神色微倦,不像是行路累了反而像是积压了什么心事所致。长孙祁微微沉默,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复杂:“丫头,你……很想治好他么?”   寂久夜一怔。她想治好他么?她只是觉得,那个身世与前世的她相仿的少年,不该就这么离开人世。她笑了笑,眼中却带着几分悲凉:“治得好么?”   长孙祁看着她的笑容,眸光闪了闪。旋即他缓缓道:“可以。”   如果有人能够令你的眸子染上悲意,那么——我宁愿,为你重温梦魇。   ☆、章五十 针锋   寂久夜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阿祁,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的确是可以救的。我需要他的血作引,待会叫慕尘去一趟就好了。”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丫头,放心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是不变的柔软。你想救,我便救。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倒数第二件事。   寂久夜依然有些没反应过来。月千城的病,玄机都说等于救不了,长孙祁却有办法么?她盯着他的眼睛:“阿祁……你真的有把握?”   长孙祁轻轻挑眉:“丫头,我何时骗过你?”   他的语气依然让人心安。寂久夜咬唇:“阿祁,谢谢。”   长孙祁微微一笑。这一次,你的道谢我接受。   ……   天近破晓。   客栈的檐顶,模样俊朗的简衣公子拿着酒壶淡淡向天际眺望,像是在等待不久之后的光明。   从寂久夜的房间出来,长孙祁一夜没睡。微凉的风吹起他的发,长孙祁闭上眼,仰首,又灌下一口。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接触到素白的衣角。   屋檐,素衣少年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旁边。   长孙祁淡淡笑了笑:“都说公子羸弱,看来传言有误。”   “都说祁王五分神秘,想是深不可测,看来传言也有误。”   月千城冷淡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敌意。   长孙祁听出来了,却只付一笑:“想来与公子算不上至交,仅一面之缘而已。莫非公子这次来,只是为了挖苦我?”   素衣少年在他旁边坐下,语气依旧冷淡:“你可听说过‘七绣玉’?”   长孙祁的眸光一闪:“自然知道。”七绣玉,听说对一些难治之症有很好的疗效。不过它的出名并不在于治疗效果,而在于——传言中七绣玉隐藏着掌控天下的秘密。   “‘七绣玉’在我月家的消息一泄露出去,各路人士上门来抢。现在我这边却消停不少,你知道为什么么?”   长孙祁沉默了片刻:“你把七绣玉给了丫头?”   月千城淡淡勾起唇角:“现在你身边危机起伏。别说她还没有动手,就论你自己的麻烦再加上七绣玉会惹来的,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长孙祁垂下眸:“公子知道得不少。”   “我还知道你蠢得以为能解我身上的毒。”   微风拂过。   慕尘去找月千城要血作引,绝不会明说原因。他却连这也猜得出来么?长孙祁轻轻笑了笑:“不能么……不能的话,你为什么要连夜赶来这里?”他抬眸,看了素衣少年一眼:“其实你不适合装得这么跋扈。”   月千城沉默。   将酒壶里的酒饮尽,长孙祁复又淡淡开口:“她本来就要杀我。我迟早要死,救你不过是顺便而已。”   此时,一抹晨光从天际浅浅铺陈开来,还未醒来的人间沉寂如旧。   无人说话的屋顶,一片安静。再开口时月千城的语气里少了之前刻意营造的敌意:“你下定了决心?”   “对。”   下一秒,身旁的少年如他出现那般悄然无息地消失。   长孙祁没有动。寂然静坐的屋檐,唯余简衣公子一人看晨落天下的画卷。   ☆、章五十一 必输   城郊。马车卷起尘土而过。   泽夏在外驾车,婉灵也随他坐在了外面。马车内长孙祁闭着眼养神,旁边的寂久夜往他这里望过来,几次欲言又止。   风偶尔吹起车帘,透进温暖的光线。   长孙祁缓缓睁开眼,对少女一笑:“丫头,慕尘已经拿到了他的血。我还需要打点一些事情,过几天就开始好吗?”   屋檐独坐一夜,不够他想好怎么和寒魄他们说,也不够他想好怎么处理一堆身后事。太多的牵绊,他需要一些时间来规划。   寂久夜咬唇:“阿祁,其实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更改原计划的。”   长孙祁淡淡笑了笑:“你开心就好啊。”   寂久夜望着他。他的唇畔似乎永远都有淡淡的笑意,让人看着就觉得温暖。   他就像是光。   可是这时的她还没有想过,把所有一切用来温暖别人的人,自己会不会冷。   马车骤然停下。   突如其来的停顿,两人皆是一惊。旋即长孙祁挑开前方的帘子:“泽夏,怎么了?”   他向外这一看,不由噤了声。   以马车为中心的地方,此时已经围了不下百人。一身红衣的少年脚尖轻点在虚空,衣衫翻飞里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见到长孙祁望过来,他轻轻一笑,仍然是说不出的妖冶:“又见面了。”   寂久夜不由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花醉世挑的这个时候来抢东西,她怎么办?现在能出手么?看样子他和长孙祁也有恩怨,这下要怎么善了?   泽夏回头看了长孙祁一眼,心下凝重。寒魄与芊芊不在,长孙祁“血咒”发作动不了手,婉灵的剑完全就是个装饰,苏姑娘更是不用提……很好,这次大意得漂亮。   他轻轻对身旁的少女道:“婉灵,你回马车里。”   婉灵盯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泽夏垂下眼睛。也罢,大不了用命护就是了。旋即,他从马车上下来:“动手吧。”   花醉世勾起了唇角:“泽夏公子还真是有勇气啊……”微微停顿片刻,他做了个手势,四下围着静候的人立马有了动作。   敌从四面涌来,泽夏轻轻闭了闭眼睛,手中的剑缓缓出鞘。   风起微凉。日光下,唯泽夏执剑孤身一人立在那里。   马车内,寂久夜咬唇盯着没什么反应的简衣公子:“阿祁?”   长孙祁眸中有了无可奈何:“丫头,对不起。出现危险的时候,我却没有能力保护你。”   寂久夜眸光一闪。他果然没法出手么……   下一秒,刀光剑影划过眼睛。   花醉世派来的这百来人显然不是凑数的泛泛之辈,身法皆是中上,泽夏执剑的身影在战圈显得格外单薄。寂久夜紧紧注意着战局。一个眨眼,黑衣如鬼魅的身影悄声无息地在战圈中出现。   寂久夜微怔。慕尘么……可是他连夜奔波,实力绝对无法完全发挥出来。就算有他相助,泽夏又能撑多久?何况,花醉世现在仍然是立在虚空一旁看着,根本没有要出手的迹象。退一万步说,即使泽夏和慕尘能够杀了所有花醉世的手下,他们又怎么过花醉世那一关?   她闭了闭眼睛。这分明就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章五十二 来战   战局正酣。附近的飞鸟早已散去,空留日光映照血色。   慕尘一夜未休息,体力有些不支,身上已被划出了不少伤口。至于泽夏,挥剑时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神情,血却染上了他素来平和的眉。   花醉世派出的人已有近半倒下。血腥的气息渐浓。脚尖轻点在虚空的红衣少年唇角弧度未落,时不时往马车投来一瞥,表情带着些许玩味。   时间每过一分,慕尘的身上就多一道伤口,泽夏的衣衫上就多添一许血色。寂久夜扭过头,不忍再看。她与泽夏接触不多,却从来都不希望印象中那个淡定安静的公子如今这样惨烈。至于慕尘,除了长孙祁有事要转告几乎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出现时也是几句最简洁的话交待清楚就离开,可就是这个素来黑衣无尘话又不多的暗卫,也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么?   寂久夜轻轻闭起了眼睛。罢了罢了,还是出手吧……她便是暴露身份又如何?事端由她起,便该由她停歇。说到底——她还是做不到无情而已。前世,不过是因为没有多少关心她的人,所以她可以很轻易地冷心冷情。这一世,遇上这一个个人,她要怎么保持那份冰冷?   马车外,绿衫少女盯着血腥味渐浓的战局面无表情。见到泽夏与慕尘挥剑越来越吃力,长孙祁轻轻叹了一叹,看来……得用天命决了么……   他低下头,再抬眸时不由瞳孔一缩。   就在寂久夜下定决心的时候,耳旁突然传来长孙祁惊慌的声音:“灵儿——”   寂久夜猛地睁眼。只见那原本坐在马车外的少女,此时已然跳下马车,似是要向战局处走去。听到长孙祁的喊声,她也没有回头。   长孙祁急忙起身。见到他要往外走,寂久夜伸手拦住他:“阿祁,你先别慌。”   长孙祁微蹙着眉盯着她。寂久夜垂下眸:“阿祁,放心吧。婉灵姑娘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的神色有了细微的波动。   马车外原本正酣的战局,因了花醉世暂停的命令变得异常安静。   周围的人没有再攻来,慕尘顿时有些支撑不住地倚剑勉强站稳。泽夏低垂着眸,浅色的衣染上大片的红。甚至有血从他的指尖缓缓滴下。   绿衫少女走到他身边。   泽夏没抬头,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叹息:“你来做什么?”   婉灵扶上他的肩膀:“阿夏,你带着祁哥哥的暗卫先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一段时间。”   泽夏看着她。   绿衫少女对他轻轻一笑:“你不信我?”   虚空处,花醉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隐世家族的慕容大小姐,终于肯出手了么?”   长孙祁扯了扯嘴角。那个只会三脚猫功夫就到处疯的非要认他和萧殿做哥哥的野丫头,原来也有这么大的来历么?   泽夏仍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拂过绿衫少女的脸,她的表情少了他平时常见的那种无邪与任性:“阿夏,你们再撑着谁也活不了,先下去休息吧。”   日光倾城。花醉世轻轻挑眉:“泽夏公子还是不要小看慕容小姐的好。”他唇角的笑意愈发妖孽:“放心——我绝不会杀她。我只是想看看,她能伤我手下几人。”   ☆、章五十三 请求   寂久夜咬唇。花醉世这疯子!   婉灵的眸中有坚持:“阿夏,去吧。”   泽夏与她对视片刻,旋即他走到慕尘身边,默然伸手,扶他退开战圈。   待到他们远离,婉灵抬眸看向花醉世,眸底一片冷意:“花殿,你真正想看的……恐怕不是我出手吧?”   花醉世表情惊讶道:“哎呀,被大小姐发现了这可怎么办~”   婉灵轻哼了一声,手上率先有了动作。   忽有风声凌冽。婉灵的出剑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快。   寂久夜盯着少女挥剑时冷凝的脸,笑了一笑。婉灵藏得恐怕比她还深吧……那次刺她一剑时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与现下不在一个档次上。若非问玉曾提醒过她婉灵的身份,她如今的惊讶绝对会多上不少。   马车里,长孙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场上的人已经倒下大半。一片血腥味中,绿衫少女招数沉稳依旧。   就在四下战圈中剩下的人不多时,一个从未出现在明面的身影突然向这边攻来。婉灵眸光一冷,出剑间像是不经意地微微抬手。虚空中一直没有动作的花醉世突然拂袖,力道打在婉灵的肩膀,她袖中发出的暗器微变了方向,堪堪擦着那突然出现的女子衣衫而过。受到这股力的冲击,婉灵向后退了好几步,定下来时“噗”地吐出大口鲜血,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几人皆是一惊。这变数间寂久夜看清了那欲出手女子的脸。那女子她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暗巷,莫名其妙和她打了一架。第二次就是去醉世客栈救封裂时,她在暗阁看到这女子出现在花醉世旁边。   虚空中,红衣少年缓缓降了下来,脚步轻踩在地面。他对婉灵微微一笑:“抱歉,插手了大小姐的游戏。”   婉灵没有说话。   那被花醉世救下的女子忙请罪:“属下无能。”   花醉世淡淡瞥了她一眼:“回醉花殿找七夜领罚。”   “是。”女子垂眸,退了下去。   花醉世看向场上还剩的十来人:“你们也下去。”   几人领命退下。   寂久夜盯着落到地面的红衣少年。他眼角的梅花比起初见又鲜艳了几分,仿佛就是开在他愈发妖孽的脸上。此时战圈里已没有人。他这是,准备出手了么……   花醉世看向婉灵:“慕容大小姐,你身边的痕迹呢?”   婉灵咬唇。她派痕迹去查长孙祁他们见玄机的目的了,要是早知会遇上花醉世,她绝对会直接死缠烂打找他们问出来,才不会支走痕迹徒添麻烦!   花醉世眼睛里有笑意:“哦?他不在是么……”   婉灵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依然没有说话。   红衣少年眸光闪了闪:“慕容大小姐,你一人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还是回去商量下,或许……她愿意出手呢?”   身后,传来泽夏的声音:“婉灵,回来吧。”   婉灵咬唇,终是转过身去。   花醉世笑了一笑。   她缓缓走到他们身边,对长孙祁和泽夏歉然道:“对不起,祁哥哥,阿夏,骗了你们。”旋即她抬眸,看向寂久夜:“命主,求你——出手吧。”   ☆、章五十四 出手   寂久夜一怔,十指不自觉地握紧。她盯着绿衫少女没有说话。   婉灵自嘲地笑了笑:“命主,之前那一剑我向你道歉。得罪之处,求你原谅。”   寂久夜沉默。   泽夏素来淡定安静的脸带了微澜。他没有想到原来她们暗中是有较量的。至于婉灵口中的命主,莫非——   他看了看那沉默的绝美少女。他猜到了她或许不一般,可是,她居然会是命千觞么?   婉灵轻叹:“命主,若非情况特殊,我不会暴露你的身份。这一次,命主可否看在祁哥哥平时那么疼你的份上帮帮忙?”   寂久夜闭了闭眼。也罢也罢,被人拆穿总比自己下定决心要容易些不是么。她睁开眼时侧头看了看长孙祁。马车漏进微光打在他脸上,简衣公子没什么表情地望过来,他的眼睛里既没有惊诧,也没有愤怒,就像是摒弃了一切悲喜。   她收回视线。   寂静里,少女俯下身子出了马车。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长孙祁垂了下眸子。我以为——你不会出手。   见她出来,红衣少年笑得妖冶:“命主,别来无恙?”   少女扯了扯嘴角:“你若不来,恐怕会过得好些。”   花醉世顿时一副抱歉的表情:“那可真是对不起……”   她微微挑眉:“怎么,你现在有足够把握过来拿?”   红衣少年眨了眨眼:“哎呀,面对命主,怎么会有足够把握呢……”   寂久夜无语。她是真的不想跟这妖孽般的少年唠嗑似地对话。关键是——婉灵以为只要她肯出手就没问题,可是她自己依然是连一分把握也没有!她无奈地发现自己现在这是在干一件她很多年都没干过的事——拖时间。而且她甚至连这有什么意义都不知道。   干脆连虚张声势这种事情也一并做了算了……再看过去时她的眼光带着点淡淡的睥睨众生之感,懒懒地像是不怎么在乎这场针锋相对:“花醉世,你不会真的以为长孙祁动不了手吧?”   原本垂着眸没看他们的长孙祁突然抬眼。   红衣少年往马车这边瞥了一眼,微微笑了笑:“所以命主忍心见我这么可怜么……不如把东西给我吧?”   寂久夜淡淡道:“听说你的‘梅花印’又长进不少,我很有兴趣先领教一番。”   少年眼角微微挑起:“好啊。”   他伸手,食指在虚空慢慢中划出图案。周围的树叶顿时无风自动,像是要脱离树枝那般颤抖起来。   寂久夜站在那里淡淡看着,像是胸有成竹那般没有动作。天知道她这时正在努力想着“覆手决”的功法路线,判断怎么做才能对上他的招数。   少年指尖周围隐隐现出梅花的形状。绚丽的光下,他眼角的梅花仿若又活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袭飘逸的白衣出现在两人之间。他抬手,顿时一道白光向花醉世袭去。红衣少年一惊,拂手使那指尖的梅花迎向白光,下一秒,两者皆是消弭于无形。此时,四下风声大动,片片叶子飞散开来。待到喧声渐止,寂久夜看清了来人。   那人白衣清雅,眉眼俊逸地不似在人间。正是她的便宜师父,落孰非。   ☆、章五十五 明面   水落幽竹般清远的声音响起:“花醉世,我不想和你动手,也不想看她动手。”   红衣少年微微眯起眼:“你可还真是行踪难辨。”   落孰非不看他:“你走吧。”   花醉世垂下眸,唇角的笑若有似无。旋即,他精致的绯袖一翻,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   寂久夜此时思绪纷乱。她不想面对花醉世,却也不想面对她便宜师父。见到他时她总有一种心悸的感觉,怕她的身份逃不过那一双深邃的眸子。   落孰非微微侧头,静静望着她,声音平淡:“你闹够没有。”   寂久夜咬唇,没有说话。   马车那边,长孙祁靠着窗轻轻笑了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俊美若仙人的男子像是料到了少女的反应,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随你。”说罢,他飘逸的白衣也消失在视线。   寂久夜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婉灵等人默然想着来人的身份。传言中命千觞手段狠烈,却偏偏会听一人的话,曾经就有人在命千觞手下奄奄一息时被那人一句话救回一命。侥幸逃过一劫的人都说那是个不像凡人的男子,但对于他的身份却鲜少有人知道,他与命千觞的关系也并不明确。看样子……应该就是刚才出现的人吧?   长孙祁微微垂眸。天这么亮……漏进来的阳光,似乎有点刺眼呢……   过了很久,寂久夜才深吸一口气,回头。她的身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这次再见,就不再是曾经的人间了吧……   暖光之下,面容绝美的少女踏过血色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并不显得阴冷,根本看不出来是那个传言中心狠手辣的命主。   到了马车边,她停下。   “花醉世这次来,主要目的应该是要我手上的一件东西。”她眸光望向别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婉灵几人微怔。她这是在——道歉?   停了一会儿,她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声音:“慕尘,麻烦你在外面和我驾车。”旋即她抬眼看向婉灵和泽夏:“你们坐进去吧。”   风此时又起,吹开少女的发丝。谁都没有说话。婉灵和泽夏进去后寂久夜关上车帘,始终没往马车内的长孙祁看上一眼。   寂久夜坐上来,瞥过黑衣男子仍然流血的右臂时蹙起眉。旋即她扯下自己的衣摆,凑过去像是要替他包扎。   慕尘一惊,下意识地微微躲开,素来冷硬的脸上起了微澜。   少女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身上伤口太多,严重些的先现在处理。”   慕尘再没有动作,任少女手法娴熟地处理伤口。光照在她素净的脸上不像真实。他记得王爷初遇她时他曾询问过要不要暗中观察她一段时间。那时王爷沉默良久,然后说——不必,任何时候都不要监视她,也不要下去查。当时他觉得奇怪却没有过问,毕竟他向来只听指令办事。现在想想,他突然觉得——是不是王爷本来就猜到了她身份不止表面上那么单纯。那么他不让自己查,是因为对她的身份早已了然,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章五十六 遇夜   马车里,婉灵有些担忧地往长孙祁那边望去。简衣公子仍然是那样靠着车窗,几缕阳光照着他神色安静。   她咬唇,扯了扯他的袖子:“祁哥哥?”   长孙祁抬眼,目光凝在绿衫少女的脸上,对她笑了笑:“灵儿,怎么了?”   那笑容看不出任何异常。一旁没说话的泽夏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婉灵一时无话可说。她做错了是么……   气氛太过沉闷。身后的泽夏缓缓开口道:“婉灵,坐下来调息。”   婉灵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黯然:“好。”   ……   邻城的客栈。繁星洒落人间。   晚风沁凉。绿衫少女站在院子没有动。   “还不睡么?”   少女转过身去。月色如练,映照泽夏的脸淡然平和依旧。她看着看着,眸中突然有了泪光:“阿夏……对不起,对不起。我最开始从树上掉下来,只是想试探你。我不太放心祁哥哥的朋友,就自作主张……”泪水渐渐模糊视线间,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想她一定是任性惯了,又太过自以为是,才会导致今天的局面。   泽夏在她面前站定。他盯着少女哭得难过的脸伸了伸手,却终是没有帮她抹去泪水。旋即他转开眸:“别哭,我们都没有怪你。”   少女擦去脸上的泪,刚想说什么,却在抬眼时突然愣住。   不远处,简衣公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开墨发,也吹起他月白长衫几分寂然。她从来都不知道,那个被她缠得烦了就会一脸无可奈何像躲鬼一样躲她的人,也有这样让人心猛然一抽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祁哥哥。”   泽夏回过头去。   长孙祁对他们笑了一笑:“泽夏,灵儿,原计划暂时取消吧。明日我们就分开,我……还有些事要做。”   婉灵瞪大了眼睛:“祁哥哥,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们。你……”   长孙祁摇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灵儿,真的没关系。其实我们也有事情没和你说,你不是也没怪我们么?”   婉灵无言。   旋即他看向泽夏:“泽夏,麻烦你跟寒魄他们说一声,也替我道声歉。待到我的事情处理完了,或许会再去找你们。”   他语气并不强硬,却自然带了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泽夏垂下眼睛:“好。”   婉灵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甚至——连他要做什么也没有问。   长孙祁沉默片刻,复又看向他们,语气认真:“泽夏,如果可以……照顾灵儿。你们本来就有缘,能有结果最好不过。”   泽夏盯着他,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似是给寂夜添上几分平和:“好。可是你别忘了,她身手在我之上。”   听到这话,长孙祁也淡淡笑开。   那面容温暖依旧,婉灵却是有些笑不出来。明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为什么——她总觉得祁哥哥刚才是在交待遗言?   凉风又起,长孙祁转身:“再会。”   梢头月冷几分。待到简衣公子的身影快要走远,泽夏突然喊住他:“二哥,保重。”   听到那极少出口的称呼,长孙祁微停了步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章五十七 我问   已是夜深。   与泽夏他们告别后,长孙祁来到寂久夜门前站定,伸手,轻轻叩门。   屋内的少女一惊。此时来找她的……是长孙祁么?可面对他时她该说什么?又该怎么做?他来找她又是为何?各种想法顿时喧嚣而上,一时间寂久夜思绪前所未有地纷乱。咬唇犹豫片刻,她起身开门。   门外,等着的简衣公子微微抬眼,看着显然是还没有入睡的少女。她就那样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他垂下眸子:“丫头,明天随我去一趟冰极雪渊。”   他还是叫她丫头。那么亲切的称呼,她以为她再也听不到。所以这一次,他也依然要像以前一样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么?   她调整了下复杂的心情,神色尽量如常:“冰极雪渊?”   长孙祁微微一笑:“我答应丫头的事,莫非丫头忘了?”   寂久夜一怔。救月千城么?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依然肯出手?而且……是在打乱原计划的基础上?   她微微蹙起眉:“那你身上的‘血咒’?”   简衣公子笑容温暖依旧:“没关系,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碍事的。我已经和泽夏他们打过招呼了,明天丫头早些起来就好。”   寂久夜微微点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好说。   “丫头,我走了。”他转过身。   寂久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阿祁,这一次你还是不问么?”   长孙祁的背影僵了一僵,脚步就这样停在那里。就在寂久夜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身来,看着她神色清浅:“好,我问。丫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寂久夜的眸子猛地睁大。   长孙祁淡淡笑了笑:“看吧,丫头,一个问题就把你问住了。”他垂了下眼,声音低低的:“早些休息吧。”   长廊尽处灯光几盏,简衣公子转过一个角,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屋。待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面容绝美的少女仍然久久地站在那里。   ……   晨曦微醺。   郊外的小溪边,简衣公子牵着马缓缓经过,身旁少女神色安然,听着他讲她从未听过的趣事。   “所以说……最初芊芊姐应该是与寒魄公子最不对盘的喽?”少女眸底带着点点笑意,问道。   “对。寒魄那个家伙啊……简直笨死了。”简衣公子勾起了唇角,想起那家伙最初的迟钝就一脸无可奈何。“丫头,走累了么?一会儿我们就骑马出发了哟。”   “好。”寂久夜微微侧头,看晨光打在简衣公子好看的侧脸上。今早起来,他依然如平常那般对她好,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其实……她素来纠结的问题早就有答案了不是么。   这样想着,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并不精致的木盒:“呐,阿祁,这个给你。”   长孙祁一怔:“什么?”   “花醉世要的东西。是月千城让我保管的。”   长孙祁有些不解:“那你交给我……”   寂久夜笑了笑:“上次我见到月千城,他说这东西由我决定。我怕我护不了,就放你那儿吧。”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知道自己早已对长孙祁下不了手,干脆就不再自欺欺人。月千城的东西放在他那儿她很放心。待过了任务期限,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吃下暗夜给的毒药罢了。   ☆、章五十八 暴虐   做了决定后,心像是一下子轻了不少。她往前走着,身旁的简衣公子却是没有动。脚步顿了一顿,寂久夜有些疑惑地转身:“阿祁?”   话音未落,她的眸光便接触到一把精致的折扇。那折扇悄声无息地开起在她颈项后,带着万分危险的气息。她知道那是他极少出手的武器,“风扶”。目光慢慢从指着她的折扇凝到他的脸上,寂久夜心间突然升起了丝丝寒意。   简衣公子另一手把玩着她刚才交给他的木盒,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戏谑:“命千觞,你还真是没有让我失望。”   寂久夜看着他。为什么这样柔和的阳光,也会照着他的脸那么刺眼……晨曦的河边,少女又轻轻唤了一声:“阿祁?”   长孙祁似笑非笑,曾经她看到过的温暖表情像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张脸上。“装成这样,你不累?”他微转折扇,轻轻挑起少女的下巴,看着她淡淡勾起唇角:“可是我累了。”   他的笑容三分邪肆三分不羁,单单少了她平时看到的温暖。寂久夜指尖已不自觉中嵌入掌心。原来……这才是他的答案么?   “真是没想到你会傻到主动把‘七绣玉’给我,我还以为……得再费一番功夫。”他唇角的弧度多了一分不屑,寂久夜任那毫不掩饰的嘲讽入耳,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孙祁放下折扇,懒懒地道:“拿‘风扶’威胁你好像没什么意思。也罢,你不是想杀我么,给你赢我的机会。动手啊。”   寂久夜没有动,仍然那样看着他:“你留我在身边,就是为了‘七绣玉’?”   长孙祁瞥了她一眼:“莫非我会真的喜欢你?”他顿了片刻,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以为……就凭那张脸?”   句句剜心。原来最伤人的从来都不是刀剑,可她为什么,现在才懂……寂久夜轻轻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那东西,你早就杀了我吧?”   长孙祁不甚在意地挑了下眉:“你猜对了。若非怕‘七绣玉’出现意外,我怎么可能留你的命这么久。”   寂久夜闭了闭眼睛。也罢也罢……最开始她接近他就是有目的,如今这样,也不过是报应而已……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情里有深深的倦意:“你能救月千城的事,也是骗我?”   长孙祁看着少女略显苍白的脸笑了一下:“这世上的确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救他。”   她的脸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那么你……不会出手?”   长孙祁唇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你觉得呢?”   寂久夜只觉得思维已有些麻木。她现在,甚至比当初怕花醉世更怕他。   她缓缓闭起眼睛:“你动手吧。”   下一秒,少女修长的颈项被他狠狠捏住。以前从来不会出现的暴虐气息在他身上蔓延。   寂久夜紧紧咬唇,呼吸仿佛就要停滞在这里。她感觉得出他的实力远在她之上,即使还手也未必能改变得了什么。   那一刻突然有很多东西从她脑海中闪现。当丢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再次拾起,少女紧闭的双眼中划落两行清泪。这两世可笑,总算,要终结了么……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长孙祁突然放开手。乍获自由,少女大口大口地呼吸,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些不解。   他别开眼,声音冰冷:“趁我没后悔的时候,离开这里。”   ☆、章五十九 敌友   雀啼晨曦,溪水静静流淌。   薄雾未散。在那片朦胧的寂寥中,少女夹杂着几声轻咳渐渐远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离开前的眼神。那双漂亮的眸子无怨无恨无悲无喜,就像是归于最初的沉寂。   鼓掌的声音就在这时轻轻响起。几步开外,红衣少年梅花开在眼角,无端出现在他面前。他微微笑了笑:“刚才那出,还真是精彩。”   长孙祁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隐匿技术这么渣,下次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那还真是感谢你没提前拆穿。”花醉世耸肩,不怎么在意他的嘲讽:“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对她动手。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却能流露出杀意,你是怎么做到的?”   简衣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扯这些废话?”   花醉世挑眉:“对啊。反正‘七绣玉’在你手上,看样子现在是拿不到了。而且你今天凶得像狮子,我可没兴趣在这个时候找你打架,问些奇怪的问题不可以?”   长孙祁没有说话,牵着马儿错开那精致的绯衣向前走去。   花醉世微微蹙起眉,转过身去:“喂——你真的要去冰极雪渊救月千城?”   那人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混蛋!长孙祁你傻吗?!这一去你十有**回不来了好嘛!”   长孙祁回头看他:“我知道。”   花醉世眉头蹙得更紧:“你要死也得在我拿走了‘七绣玉’之后。我还等着你下次犯病时落单,你去了那鬼地方我上哪干这种卑鄙的事?”   晨光洒落在肩,简衣公子语气平淡依旧:“你要‘七绣玉’做什么?”   花醉世的脸僵了一下,再开口时仍然是他满不在乎的语气:“自然是借来续命。你该不会以为我对天下感兴趣吧?”   他话音未落,长孙祁一个甩手,那简陋的木盒顿时扔了过去:“用完了还她。”   花醉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旋即他看着手中的木盒歪了下脑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好像是敌非友吧?”   “打得过我才配称得上是我的敌人。可是你哪一次没有败在我手上?”   这家伙!不要说出来好嘛!花醉世忍住骂出口的冲动:“你面对我时可真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他翻了个白眼:“喂,刚才她若还手绝对不至于这么被动,我倒是觉得她对你有感觉。你还是留条后路的好。”   长孙祁笑了一下:“她不动手,恐怕是因为月千城吧?”   花醉世一怔。   “她身边的人不少,我不是她会停留的人。”长孙祁垂下了眸。昨天出现的那个男子,那次她在梦中念念不忘的名字……怎么算她心中都不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没有这次意外,我也会想办法让她离开。冰极雪渊险境重重,我不想她冒险。”说罢,他转身向前走去:“作为回报,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护她。”   花醉世扯了扯嘴角:“呵……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就不怕我夺你所爱?”   简衣公子牵着马儿没有停步:“随便你。有信心你就去。”   花醉世被气得咬牙切齿。混蛋!用不用摆明了这么看扁他!不过,还真是没料到长孙祁会这么喜欢那丫头啊……   ☆、章六十 恍惚   暮色渐浓。   自从早晨和长孙祁分开后,寂久夜就一直在行走。穿过那一片树林又走了很长时间,到达一个小镇时她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地停了下来。   夕霞打落在脸上,寂久夜微微抬眼看头顶上那片苍穹,突然就有一种无以为家的感觉。日出与日落……轮回中哪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靠在一面墙缓缓坐下,将脸埋在双膝之间。   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难怪他会一开始主动带她走,难怪每次她出去他都不问……他是怎么做到面对明知要杀自己的人却毫无破绽地百般宠溺?她一直将他对她的好当成幻觉。原来——真是幻觉。   过了很久很久,再抬起脸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泪流满面。   最后一抹夕光也渐渐隐去。此时的小镇,人们大都已经归家。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燃起。   小镇酒肆,年近古稀的店家出门看了看。那姑娘仍然在那里。   他向少女走去,正好看见她抹着脸上的眼泪。少女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浅浅淡淡的像是流泪的不是自己。   店家叹了一叹:“姑娘,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寂久夜抬眼,有些麻木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   “姑娘,你一个人晚上在外面不安全。要是有什么困难,先来我这儿打打杂吧?”   少女还是愣愣地,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很久她终于有了一点点表情:“谢谢。”   老人领寂久夜进来:“姑娘,你先坐坐,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烧几个菜。”说罢,老人向后院的柴房走去。   少女垂下眸。其实她真的还算幸运不是么……   酒肆此时四下无人。寂久夜找了个地方坐下。没过多久,几人大声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还没进门,一人便嚷嚷着:“来三壶花雕!”   寂久夜起身去拿。那几人坐下来,瞥过她的脸时一愣:“哟,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妞?”   面容绝美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将他们要的酒送上便欲转身。   其中一个人忙拉住她的手:“诶,小妞别走啊。”   少女没有什么反应,目光还没焦距到那人脸上。   就在这时,那个拉住她的人突然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上。他手臂狠狠撞在地面,听声音应该是断了。   另外的两个人大惊,忙起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一秒,一身红衣的少年悄声无息地出现。当看到那少年微勾的唇角和完美的脸上鲜活的梅花,两人不约而同大叫一声:“鬼啊!”   花醉世无语。这么夸张?   少女抬起眼,表情仍然有些恍惚。   听到动静,在后院的老人忙赶了过来。那人还在地上**着不得起身。老人一愣,这几个,不是镇上有名的流氓么?他转眸,目光在接触到那个看起来万分古怪的少年时凝住。   花醉世翻了下眼睛,语气有些不耐烦:“还不走,非要我送你们一程?”   那两人哆嗦着扶起躺在地上的人,踉跄着走远了。   ☆、章六十一 小镇   老人看那之前倒在地上的人,手臂分明是断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不由蹙了下眉:“年轻人,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花醉世不屑:“老爷子,你懂什么?她出手只会比我更狠。”   老人有些没有听懂。   寂久夜眸光一闪,渐渐拾回了自己的处境。是她大意了……命千觞的身份再加上她的脸会惹来的麻烦,她在这里只会给人家添堵。   想到这里她目光转向老人:“对不起,老人家,我还有些事,不能留在这里。多谢你的照顾。”   老人一怔。   寂久夜伸手,取下那一次她坑长孙祁买各种东西时要的耳坠:“老人家,这个应该值些银子。您收着吧。”   她递过来的耳坠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老人忙摆手道:“我没帮你什么,这我不能收。”   寂久夜笑了笑:“说实话,这耳坠是一个旧友送我的。现在我不想戴着它,您就当替我保管,这样可以么?”   花醉世微微蹙起眉。旋即他伸手抢过她手上的耳坠:“交给我保管是一样。”不等寂久夜开口说话,他拿出一叠银票:“你若是要感谢这老爷子,这些够了吧?”   寂久夜无言。确实……那耳坠放在谁那都无所谓。   她向老人点头作别道:“老人家,您保重。”说罢,少女转身向外走去。   花醉世将银票放在木桌,追了上去。当那老人反应过来要喊他们时,两人身影早已走远。   入夜的街道,行人稀少。一户人家欢声笑语传得很远,抬眼望去,小镇灯火繁华。   身旁的少年就那样和她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要动手的迹象。   寂久夜微微侧过头:“你要的东西不在我手上了……”   花醉世对上她的眼睛。少女唇色有些苍白,说话时声音弱弱小小地带着点无力,再没有之前几次见到他时的冷傲。   他当然知道东西不在她手上。可是——受到那样的折辱,她不是该说“东西在长孙祁那儿,你去找他”才对么?长孙祁只当她是因为月千城才不动手,就算她真的怕长孙祁死了没人救得了月千城,但变相给长孙祁找点麻烦弄得他那儿鸡飞狗跳难道不可以?她刚才那样讲分明就是不想暴露“七绣玉”所在。再加上她先前一直神情恍惚,要说对长孙祁没感觉那才是骗鬼。   他盯着她苍白的脸:“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七绣玉’。”   寂久夜不解。   花醉世勾起唇,换了不怎么正经的语气:“唔……闲得和你培养下感情不行么?”   听到他这样说,寂久夜淡淡一笑,唇角绽放的弧度无端魅惑众生:“花醉世,你说实话吧。”   陌生的小镇,漫天繁星染遍。少年垂下眸:“看你心情不好,陪你几天。”   寂久夜微微沉默。这理由,比第一个还不靠谱。不过,无所谓……“那你先请我吃东西吧。”   花醉世眉头一挑。这丫头该不会一天都没吃吧……   ☆、章六十二 相处   郊外。溪边。   夜已很深。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炊烟缕缕飘散。烤鱼浓郁的香味四溢,火光跳跃着映照红衣少年妖孽的脸,染上几分真实的气息。   寂久夜坐在一旁,两手一摊地任少年一边翻烤那鱼一边神神叨叨:“我说姑奶奶,出门要带钱这是基本常识好嘛?到点要吃饭这也是基本常识好嘛?到时候要被人知道你大名鼎鼎的命主是饿死的那还得了……”他说着大概已经觉得火候差不多,取下烤好的鱼递给少女:“呐,凉一会再吃。”   寂久夜伸手接过,温热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她抬眼看花醉世的脸,一时间以前常出现的画面在脑海闪过,长孙祁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呐,丫头,多吃点才会长肉啊。”餐桌上,简衣公子总是笑嘻嘻地给她布菜,眼神温柔。其实如果那时她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他布的菜总是她刚刚吃好的分量。   一朝恩断,那些画面就像是一根根刺,明明时隔不远再想起时竟恍如隔世,扎得她心生疼。寂久夜微微闭起了眼睛。再睁开眼时,正好就对上花醉世的视线。绯衣少年淡淡勾了勾唇角:“想起长孙祁了?”   寂久夜一惊,听到他提起这个名字突然没由来地起了寒意。她怎么忘了——面前的人,是花醉世啊!她跟长孙祁不在一起,花醉世会察觉不了情况有异才怪。可他跟上来了,却什么都不问,他说他不是为了“七绣玉”,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找她?   看出少女神色有异,花醉世翻了下眼睛:“吃你的鱼,别多想。要是想动手我早就动手了。”   寂久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现在还真没什么好失去的。命么?她早就无所谓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干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目的是什么。这样想着,寂久夜张口咬鱼。一口咬下去,她不由眨了眨眼睛,奇道:“咦?你经常烤东西吃?”   少年“唔”了一声:“很久以前的事。”一句话像是让他想起了什么,那妖异的眼睛闪过一丝寂然。然而那落寞转瞬即逝,再看时花醉世仍然是玩世不恭的表情:“怎么?吃中我烤的鱼了?”   寂久夜很郑重地点头:“其实我更想吃野兔。”   花醉世顿时无语:“大晚上的,我上哪儿给你打野兔?”   寂久夜对上他的眼睛。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把她的话当玩笑,也似乎并不把她当作曾针锋相对的敌人。那双妖孽的眸子不比先前让她心惊胆战,摇曳的火光下,反而添了几缕温暖的气息。初见那夕霞里飞扬在屋檐的红衣与他眼角妖艳的梅花,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与这个人也有可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那般交谈。寂久夜淡淡一笑,顺口就说出了心里的话:“你比想象中要好相处。”   是么……他倒是觉得这话应该送给她。少年耸肩:“权当夸奖,你也一样。”   ☆、章六十三 偶遇   寂久夜又咬了一口鱼,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眸问他:“那天你为什么肯放封裂跟我离开?”   少年将手枕在脑后,懒懒地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说假话听听看?”   “我忌惮你的实力。”   寂久夜一时无语:“那么真话?”   少年将眸光转向她,微微犹豫了一会才开口:“我本来就打算让他走。”   寂久夜蹙起眉:“为什么?”   花醉世语气随意道:“哎呀,我让他给你下毒他不肯,就用了醉花殿的刑罚,拿毒熏他的眼睛。到最后实在没辙动用了‘梅花印’,他还是不肯,那我有什么办法?”   寂久夜沉默。   微风四起,吹动树叶如歌般轻响。   见她不说话,花醉世挑眉:“喂——你不会真信了吧?”   与寂久夜的目光接触一瞬,少年抬头去看满天繁星:“当时我不确定落孰非会不会插手,你既然来了,放他走最保险。”   寂久夜微微一笑。她还是相信前一个才是正解。他是敬封裂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依旧死撑,下不了杀手才答应地那么轻易吧……   风吹起他的发,少年仰首望向星空的画面像是幻觉。她轻轻道:“花醉世,谢谢。”   花醉世收回看向棋布星辰的视线,缓缓转到她脸上。少女天成的魅颜上没有一丝做作,语气虽轻却自然让人听得出那其中的真诚。他微微垂了下眼。难怪长孙祁会喜欢她。至于那什么把她说得比鬼还可怕的传言……正好骗鬼去吧。再开口时他像是不怎么留意她的道谢,转了话题:“留块鱼给我。”   寂久夜翻了个白眼:“不给。烤给我的你好意思分?再去抓一条。”   “好歹也是我辛苦烤出来的吧!堂堂命大阁主要不要这么小气……”   ……   熙攘的街道,万分惹眼的一男一女。两人看起来年龄都不大。少女容貌绝美,光看一眼就仿佛要被魅惑了去。而她旁边的少年一身精致的红衣,美则美矣,却妖孽般邪气,路人尽量绕远了走,鲜少有人敢靠近。   花醉世眯了眯眼睛。还真是太久没在普通人面前出现,这种众人避而远之的感觉很长时间没体会了呢……一旁的少女却是不怎么在意路人的避让,泰然自若地向前走着:“花醉世,有你在旁边,倒是省了不杀麻烦。”   少年扯了扯嘴角:“谬赞。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要到哪儿去?”回命阁么?回命阁至于这么在大街上悠闲地散步?   寂久夜侧过头看他:“漫无目的地闲逛,你看不出来么?”   “喂,要是不想我待你旁边,吱一声我就走了。”   寂久夜轻轻摇头:“的确没有目的。”   花醉世没话讲了。好吧……那就当练习走路。   纷繁的街道,又有一个少女往这边看过来,目光瞥过花醉世,她像大多数人一样就要避让,然而那一刻他旁边少女的脸落入余光,她脚步一滞,顿时有些不敢相信似地向这边喊过来:“绾绾!”   绾绾?这里还会有人叫她这个名字?寂久夜抬眼,向那声源处望去。那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女。看着那少女面带惊喜地走来,她想起了她的名字——阿绫(参见《预谋》一章)。   ☆、章六十四 公主   少女在她面前站定:“绾绾,你还记得我吗?”   寂久夜一笑。面前的少女,也是温暖过她的人之一啊……旋即,她轻轻拥住久别重逢的少女:“阿绫。”   过了许久,阿绫才将她松开:“绾绾,那天听说你被一位公子带走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花醉世又匆匆移开视线,绯衣少年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可就是无端让人心悸。她有些犹豫地问道:“是你旁边的这位么?”   闻言,花醉世轻轻挑眉:“我可没那么大胆子带走她。”   寂久夜瞪了他一眼,转眸对阿绫道:“不是。”至于长孙祁……她不想再提,干脆就转了话锋:“阿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绫笑开:“绾绾,你走后的第二天,有人接我出了府,还给我找了一户好人家。我随相公住在这里。接我出来的人不肯告诉我他的身份,也没提是谁派他来的。绾绾……是不是你向那位公子提起过我?”她听说绾绾被罚跪在府外急忙去找,然而人却已不见。都说带绾绾离开的人是个非富即贵的公子,她也就稍放心了一些。第二天却是有人来府上赎她出去,她一想,也只有因了绾绾的可能。   寂久夜的惊讶没表现在面上。她的确向长孙祁提过一次。那时他的回答是什么?好像是——“交给我。”她后来忙着适应新的环境,不曾向他追问这件事有没有处理,然而未曾想他却没忘。就算这事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可是假使他完全是为了“七绣玉”接近她,有必要真的安排人去做?而且……后来也没告诉她。   她一时没说话,旁边的花醉世却是将事情听出了个大概。旋即他唇角微微勾起:“长孙祁对你可真够上心。”唔,这倒有趣。那家伙该不会一开始就喜欢上这丫头了吧……   寂久夜动了动唇,却终究是不知说什么好。阿绫没有错过从那绯衣少年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名字——长孙祁。她不由瞪大了眼睛:“绾绾,带你走的是祁王?”   寂久夜笑了笑。阿绫惊讶更甚:“绾绾,你……”如果是祁王带走绾绾,绾绾现在怎么会和这位看上去万分妖孽的少年在一起?这少年年龄不大,看上去却绝非普通人。而且……直呼祁王名讳喊得这么顺口,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绾绾留在这少年身边,到底又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她还想再问,就在这时,街角那边一队侍卫整齐划一地骑马而来。马踏喧声渐近,阿绫也就等着他们过去再开口。寂久夜他们站的地方不算街中央,也不必回避。然而那侍卫长到他们身边时却就那样停了下来。他一个翻身下马,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对寂久夜抱拳行礼:“参见千澈公主。请千澈公主速回皇宫。”   摊铺参差的长街,阳光倾泻。那一队侍卫顿时跪了一片,齐声对那魅颜天成的少女:“请千澈公主速回皇宫。”   ☆、章六十五 回宫   寂久夜微蹙起眉。千澈公主?说她?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花醉世低低一笑:“走了。”话音刚落,绯衣少年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   阿绫现在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了。这事情……显然一件比一件超乎想象。   见寂久夜沉默不语,那侍卫长道:“千澈公主,您外出好几个月没有消息,陛下和娘娘都很担心您。还请公主速回宫。”   寂久夜心念急转。作为千韵国公主,命千觞居然暗中有这么大的势力么……真是超乎常人到难以想象。可是这次闲逛逛到家门口,人家都来请了,不回怎么办?   她暗自一叹:“都起来。”   跪了一片的侍卫整齐划一地站起。寂久夜转眸对阿绫道:“阿绫,有空我再去看你好不好?”   阿绫愣愣点头。寂久夜对她一笑,随他们离开。阿绫盯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   “澈儿,这次你出去太久了,身边又没有人照顾,怎么不传个话回宫?”几曲的长廊,一身宫装的女子面目和善,虽年轻不再却仍然看得出那绝代风姿。   寂久夜歉然道:“让母妃担心了。”   淑妃脚步一滞,旋即轻笑:“我的澈儿长大了,以前可是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寂久夜微有些惊诧。照这么听来,命千觞在宫里时应该是个蹦哒的主,太懂礼数恐怕是行不通的。   长廊外,湖光山色怡然。寂久夜挽住淑妃的手臂,声音黏黏的:“我想母妃了。”   她这一挽间手上的紫铃轻响。淑妃的目光凝在她腕上的红绳上,不禁莞尔:“还是小孩子心性。你父皇送你那么多首饰不戴,偏喜欢些平常物什。”   寂久夜一怔,旋即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红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把它当成了习惯?离开长孙祁紫铃轻摇间,她竟不曾察觉到不妥。淑妃这么一说,她不禁又想起了当初长孙祁替她戴上红绳的画面。那长街之上,简衣公子安静认真的眉眼像是定格了亘古,光是回想便呼吸微窒。寂久夜不由自嘲一笑。呵……取下耳坠却忘了红绳,她这是在骗谁?   她咬唇,就要拿下那红绳。   淑妃忙按住她的手:“澈儿,取下来做什么?母妃的意思不是不让你戴。你父皇啊,送你的东西虽好,可敌不上我家澈儿喜欢。”   寂久夜有些愣住了。前世,她的家族以她要地摊上的红绳为耻。这一世,在比前世更显赫的家庭背景下,她的母妃居然能够理解她的喜恶么?她不由心下存了慨叹。原来这世上很多事情不过是败给“我以为”,那些所谓的“我以为”的事,有时恰恰是相反的结果。至于岁月散落在红尘的痴嗔悲喜……谁又能完全说得准?   沉默了片刻,淑妃轻声道:“澈儿,你知道为什么母妃和父皇都最宠你么?”   寂久夜眨了眨眼睛。   “因为你啊,从小就做事就按自己的喜好来,宫里的标准礼仪管都管不住。”她轻轻一叹:“我与你父皇,都是关在囚笼里不敢迈出那一步的人,所以对你百般纵宠,只希望你能连带着把我们的那一份快乐也活出来。澈儿……你明白么?”   古色的回廊外,鸟雀几声啼叫婉转,水光微澜。轻风掠过脸庞间,面容绝美的少女突然没由来地湿了眼角。   ☆、章六十六 打算   风拂,日光轻暖。   “父皇!你跟女儿下棋还耍赖!”闲亭内,少女嘟起嘴,不满地瞪着面前一身华袍的男人。   淑妃在一旁掩嘴笑开:“澈儿,你就让让你父皇。他啊,也就只能在你这儿耍耍赖了。”   男人哈哈一笑,一点也没有作为君王该有的自觉:“澈丫头,你棋艺进步不少。父皇不耍赖就得输惨喽!”   “不算不算不算,刚才那一局明明就是我赢了。父皇不准赖皮。”少女一双大眼睛纯真中夹杂一点点魅惑,看到那娇俏的模样,恐怕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竟然是杀伐果断的命阁阁主——命千觞。   “好好好,澈丫头赢了。”华袍男人也不再与她争,眼睛里带着丝丝笑意。   原本就写意的气氛,无端又暖了几分。   ……   天近向晚。   “母妃,你可千万得跟父皇多瞒几天。”宫廷的小道,寂久夜挽着淑妃的手臂,一脸恳求。   淑妃无奈地笑笑:“傻丫头,你父皇那儿,能瞒多久?明儿看见你不在,又得生好一场闷气。”   “对不起嘛……女儿这次是真的出去有事。”   淑妃也不问,只当她是到处胡闹:“你呀,别在外面疯得太厉害了……想回来了就快回来。身为千韵公主,要多照顾自己。”   寂久夜抿嘴一笑:“是是是,母妃,你说了多少遍了?”   转过又一小道,花香浓郁。此时有琴声仿佛隐隐从天迹传来,丝丝缕缕入心。寂久夜仔细去听那乐曲,明净若水般清澈通灵。这样的音律……绝不会出自心机深沉之人。   此时已接近皇宫偏门,而四处的花像是有人精心侍弄。这么偏僻的位置,竟还有人久居么?   行走间琴声渐近。素白小花绽开在亭外,不远处,女子正轻拂纤指,眉眼安静。寂久夜不由呼吸一窒。   那女子看起来年龄未必有她大,但眉间的平和与淡然却给她添了几分清雅出尘,平白多了超乎年龄的隐世之感。她的美并不张扬,就像湖畔默然盛开的清莲,集佛性与灵性于一身。   那女子专注于弦音,并没有察觉有人到来。寂久夜放轻了脚步走远,琴音里,淑妃也没有出声。   待到声音不会惊扰到女子,寂久夜眨了眨眼睛道:“母妃,那琴声好纯净……”   淑妃笑了笑:“算起来你该不记得她了罢。”   咦?“母妃,能跟我讲讲么?”她本来还怕暴露了自己不知道皇宫之事忍住没问,这样说来倒是没担心的必要。   淑妃道:“她是你父皇出巡时收养的孤儿,唤作千颜。小的时候因为出身经常受欺负,后来你父皇把她安排在偏僻的地方,为避免常来看她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来得很少。我见过她几次,然后就想啊……澈儿你要是有她一半蕙质兰心那该多好。”   寂久夜嘟起嘴佯怒道:“母妃……不带这么挖苦女儿的嘛!”   淑妃淡淡一笑。几抹云霞在天际渲染,偏门已在不远处:“好了,澈儿,你去吧。”   寂久夜点点头:“母妃,别担心女儿。”说罢,她深深看了淑妃一眼,迈步离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这住了几日的地方产生留恋,也从来没有想过她还有机会重温久违的亲情——而且,是在她原本以为根本不会有温情的皇宫。   可是……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这几天理好思绪,她必须去一趟命阁。在见暗夜之前,她还得拜访鬼医,如果时间允许,再去一趟冰极雪渊。这世上是非难算,她寂久夜不问恩仇与否,只问心安。   ☆、章六十七 阁主   远山如黛。晨曦透过雾气打下来,四下有飞花飘散,那花瓣纷飞里景致如诗如画。石碑之上,一个“命”字龙飞凤舞,像是要摄人心魄一般。   这里——就是命阁?   就在寂久夜打量的时候,面色肃然守在那里的两个人眸光也凝在这无端出现的少女脸上。那少女容貌绝美,眼神干净,看上去就像是哪户人家不小心走丢的小姐。可是——来命阁的路上关卡重重,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其中一人上前几步,长剑指向她冷声道:“来者何人?不得入内。”   寂久夜不由无语。原先命千觞是很少出现还是怎样,他们都不认得自家阁主么?她眸光转向那人,没怎么在意架在脖子上的剑:“叫竹颜来见我。”   那人蹙起眉。这少女怎么会知道命阁执行组的成员名字?   寂久夜继续道:“让她出来。我就在这里等。”   用剑指着她的人和另外一个守卫对视一眼。能到这里,绝非泛泛之辈。这少女有恃无恐,何况见个人而已,他们没理由不通传。眼神交流罢,那另一个守卫转身进去找竹颜。执剑的人面色没有放松,脸上仍然是冷凝的表情。   寂久夜更无语了。果然主子是个手段狠烈的,连带着手下也全是这种冰山脸。   盯着那人没有丝毫松动的表情,剑锋下的少女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出手,袖中的短刃逼上前,一开始就是致命的杀招。那守卫反应不可谓不快,侧身堪堪避过锋芒,脸上却全无慌乱。寂久夜攻势又起,裙裾在她的旋身下轻扬,绝美的画面顿时洇染了浓烈的肃杀之气。   晨光洒落。战圈之外,飞花飘散中一片宁和的景象。两人对上了上十招后,那守卫渐渐落于下风。寂久夜借势动用功法变换了原先的步伐,再站定时,那把短刃已堪堪离他几毫米之遥。   死亡近在咫尺。那守卫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等她动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然而少女却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反而缓缓放下了短刃:“身手不错。”   那守卫一怔。听这少女的语气,刚才就是打着玩?   此时,原先进去的守卫已经带着竹颜出来了。竹颜抬眸去看那个说要找她的少女,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脸时不由凝住:“主上?!”   一声“主上”,终于引得两个守卫冷凝的表情起了震惊。眼前这年龄不大的少女,就是他们的主上?就是那个手段狠烈神出鬼没的命千觞?所以——他们刚才拦的居然就是自己的阁主?这玩笑开大发了吧?   寂久夜对她微微点头:“封裂还在命阁?”   竹颜道:“是。”   “带我去见他。”她说罢,转眸对那两个守卫道:“你们继续。”   少女的身影渐远去。两个守卫回到原来的位置,心下感觉难以言说。他们不曾见过阁主,只知她杀伐果断,稍有不喜就见血。刚才他们那么得罪她,以她的性子不是该杀了他们才对么?   ☆、章六十八 可愿   僻静的院落,花香四溢。寂久夜一进来就看到那静默地坐在石桌旁的男子。听见有人来,他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抬眼。   “封裂。”少女走到他跟前:“抱歉,现在才来看你。”   那男子微微动容。听她的声音——命千觞么?   寂久夜在他旁边的石椅坐下,细细看他:“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还是最初那般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已经可以隐约看见些影子,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寂久夜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旁的竹颜眸光闪了闪,寂久夜没有错过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落寞与不舍。   封裂将脸转向寂久夜的方向:“我没有不能离开这里对吧?”   寂久夜一怔:“你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竹颜可以随我走么?”   那一旁候着的女子眼睛瞪大,猛地看向没什么表情的封裂,清秀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你说……”   眼睛不能视物却并不妨碍他感受女子的诧异:“你不愿意?”   竹颜张了张口,顿时有些慌乱地看向寂久夜。那少女就那样静静地望过来,仿佛是在等她的答复。竹颜忙请罪:“封公子不知命阁规矩,主上要罚罚我。”   她说着就要跪下。寂久夜一道暗劲扶了她一把,不由蹙起秀眉:“我说过不要跪我。”她真心有些抓狂。命千觞原先是有多欠打,至于这样么?   竹颜不语。按照命阁的规矩,离开,就是背叛。进了命阁还要过正常生活?想都不要想。结婚生子……那更不可能。她一直就知道自己和封裂不会有结果。她配不上他,以他淡漠的性子根本就不会留意自己,而且——命阁从来没有自由的存在。   她一直都以为她的心事在他面前藏得足够好。然而听到他说要带自己离开,震惊过后心头涌上的就是感动——她知道他是谢她照顾他的恩情。可是——她不能答应。她不怕主上罚,就怕主上会迁怒于他。   散落的花瓣落在少女的发上,寂久夜拢了拢发丝:“封裂,你要竹颜以什么身份随你离开?”   “她若愿意,便是我唯一的妻子。”   语气里没有强烈的承诺之意。可偏偏就是这清清浅浅的一句话,红了女子的眼眶。   寂久夜微微一笑:“你从来就没有见过竹颜的脸,看到了,可能会后悔。”   封裂语气淡淡:“你在试探我?”   咦?这个试探果然太明显了么?她挑眉:“如果我说的是实话呢?”   “无所谓。”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从我命阁要人,就这么几句话未免也太简单了些。你的聘礼?”   “封氏镖局够不够?”   寂久夜无语。你是壕你厉害!旋即她转眸看向竹颜:“封氏镖局为聘,你可愿嫁?”   女子的唇有些颤抖。她没有想到刚才主上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在为她试探封裂是否真心。可是——何须试探呢?当真的有这样的可能来临,她怎么会不愿意……   前路恍若幻觉。就着微暖的阳光,她道:“愿。”   在女子答应的那一瞬,寂久夜惊奇地发现封裂素来淡漠的脸上掠过比阳光更暖的弧度。眉一挑,寂久夜唇角也带了笑。她见过这家伙笑的次数屈指可数,有竹颜陪伴,他能多笑笑也好。“你们大婚那天,别忘了给我发喜帖。”如果那时……她还活着的话。   封裂点头:“自然。”   “走了。”少女转身,落花飘散间,那抹倩影渐渐远去。   ☆、章六十九 鬼医   舞月涯。望月镇。   纷繁的街头,摆满精美茶具的小摊,一个少年人拿起一套茶具,看上去很是中意的样子:“摊主,这套什么价?”   那摊主伸出一个手掌:“五两。”   原本要经过的寂久夜不由顿了一下脚步,很是无语地盯着那套茶具。长孙祁陪她逛街时她曾见过类似的,就算精美也顶多值三两银子罢了。这店家是看这少年好骗么?   那少年人摸了摸脑袋,表情带着一些迷惘。   “嘿!这个我这儿可就剩一套啦!”摊主一笑,似是看准了少年会买。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阳光被挡住了一些。待看到眼前的少女,那摊主呼吸猛地一窒。   阳光淡扫睫毛,少女眉眼安安静静,此时她正侧头看着少年手中的茶具,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顺手接了过来。   少年一怔。她动作也太自然了吧?   寂久夜眨着眼睛,声音里那一点点魅惑恰到好处:“能便宜点给我么?”   被那样纯净的目光看着,任谁都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店家不由自主道:“算你一两银子好了。”   寂久夜递出银子,对店家甜甜一笑:“谢谢。”   这什么事儿啊?!少年人看得目瞪口呆。待他反应过来时,少女已走出好几步。他忙追上去:“喂喂——怎么这样?”   寂久夜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一眼那少年,没掩住唇角的笑意。   那少年表情很是郁闷,有些幽怨地盯着她手上的东西。寂久夜挑眉,将茶具递过去:“呐。”   少年一怔:“做什么……”   “这东西本来就不值那么多银子。你想要,送你好了。”   她话说得清浅,却不带讽刺与馈赠者的优越感。少年摸了一下脑袋,接过那套茶具,然后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沓东西放在她手上。   寂久夜低头看着手上多出的一沓银票瞪大了眼睛。这?!他放在她手上的钱够他开个茶具连锁店了好嘛!他他他……他这是把钱当纸么?!   看到少女惊诧的表情,少年有些不解:“多了还是少了?”   她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少了?寂久夜无语:“很多。”   少年“唔”了一声,没什么大的反应。   寂久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虽然她也不缺钱,可从来没有遇到像这少年般不把钱当回事的。听他的语气,像是从来没有用过银子。她一叹,将那一沓银票放回少年手中:“我用不着,你留着吧。”   少年耸肩:“我那还有一堆。”   寂久夜抓狂。若不是他表情太无辜,她真的会当他刻意炫富啊啊啊啊!   少年也不强求她收下:“如果以后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治,找我就好啦。我就住在前面那座山上。”他取出一个小瓶递给她:“凭这个可以登上山顶,吃一粒就好。”   寂久夜疑惑接过。他说前面那座山?那不是鬼医的住处么?!疑难杂症什么的……一个可能性突然闪过脑海:“你是鬼医?”   少年眨了下眼睛:“他们好像是这么叫的。”   那一瞬喧嚣无声。寂久夜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   ☆、章七十 问药   少年把玩着手中的茶具,没怎么研究寂久夜的表情。   过了片刻,寂久夜努力把情绪稳下来:“那正好,我就是来找你的。”   咦?这么巧?少年停下来把玩茶具的手,又眨了下眼睛。   寂久夜也不说废话:“有一种毒叫‘噬心’,你能解么?”   听到这两个字,少年微蹙了下眉。半晌,他沉吟道:“可以。不过你若要解药,可能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够短了。寂久夜舒了一口气。这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诶……   她微微点头:“半个月后我来找你。”“噬心”能解,其实已经超出她的期望值。至于“血咒”……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你可知道‘血咒’?”   少年一怔。不是吧?!今天尽听些奇奇怪怪的毒……这也有人下?!“你有朋友中了‘血咒’?”   寂久夜无言。   他眉头蹙得更紧:“我父亲的手札里也没有解此毒的记载。”   果然解不了么……少女微微垂眸,没有说话。算起来,她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吧……   少年歪了下脑袋:“血咒无解。不过……可以将它过到另一个人身上。”   意思就是说……还有救?寂久夜正想问的时候那少年继续道:“成功率很低。好像还要用什么‘凡尘渡’。父亲手札上也只是提了一下。中‘血咒’的人本来就少,他手札里只有一例而已。”少年耸肩:“至于过毒……天知道‘凡尘渡’是什么东西。”他有些无奈。“鬼医”听起来是很厉害啦,可又毕竟不是万能。父亲早云游得没影儿,他自己都好几年没见到,更别提找他细问了。   凡尘渡。寂久夜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动用命阁的力量,查出来应该没有问题。   那少年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补充道:“其实中‘血咒’也不全是坏处啦,好像对很多毒性与疾病都有抵御作用诶。在某些情况下,中了‘血咒’甚至可能比原先活得更长久。”他微微犹豫了一会儿:“不过——迟早要死。”   寂久夜心猛地一紧,不禁又想起了当时长孙祈在她怀中吐血吐得厉害的画面。她的眸中渐渐染上了一点点迷惘。就是那个讥讽起她来毫不留情的人……他的脆弱也可以当真么?死。这个字,在她领教到他的暴虐后似乎并不适合安在他身上。   山岚上云烟在远处微微泛起,他们已不知不觉到了山脚。少年道:“喂——你要上山坐坐吗?”   寂久夜摇头:“不了,半个月后我来拿‘噬心’解药。多谢。”   “好。我住山顶,很容易找的。”少年与她挥手作别,向山上去了。   待他走了好一会儿,寂久夜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她以为拜访鬼医只不过是走个形式以还长孙祁照顾她的恩情,可为什么得知能解“噬心”后反而却不知满足地希望“血咒”也能彻底解开?她自认不是圣母,那么那抹异样的失望与揪心能代表什么?   少女轻声一叹。接下来,去冰极雪渊看看吧。   ☆、章七十一 奈何   颂晚国。思璃殿。   一亭风拂。刚好的阳光下,轮椅上的温润男子放下手中的信笺,微微闭起了眼睛。那画面明明万分安静却偏偏又无端萧索,不远处的女子不由停下脚步,半晌才走近轻轻唤了一声:“萧。”   长孙萧睁开眼,对女子微微一笑:“阿锦。”   “你……”女子看向他的目光隐隐有些担忧。   长孙萧将手中的信笺递过去,声音温润依旧却染上了几分寂然与奈何:“阿祁的来信。”   女子接过。看罢,她美目中有了说不清的情绪。   临水的小亭,静谧非常。风打着亭外的柳丝,自顾自写意。   长孙萧的眸子望向远处:“其实这皇位,本该由阿祁来坐。”   女子合上信笺的手一顿。   长孙萧淡淡笑了笑:“时间太久,很多人都忘了以前的事。父皇最爱的,明明是阿祁的母妃。”   女子静静地听着。风扬起她的裙裾,温润的声音中,那些快要尘封的往事被一一翻起。   “当初阿祁的母妃难产,父皇选择了保住孩子。而阿祁自幼多病,这皇位才轮到了我。”他微微停顿了片刻:“阿锦,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对阿祁那么冷淡么……”   女子一怔,点头。她猜得出来。先帝当初为了保住孩子而牺牲了自己最爱的妃子,而那用命换的孩子却体弱多病,他面对时恐怕心情复杂,怕是每见一次便想起已去的故人吧。   他继续道:“后来父皇全心打理国事,封了我的母妃为后。”长孙萧自嘲一笑:“我没大他几天,平白顶了个兄长的称号却没尽到兄长的责任。阿祁病好后常年在外,说是不习惯皇宫的生活,其实……大部分原因也不过是为了藏锋与避嫌。”外人只道颂晚国祁王五分神秘权倾天下,却不知事实上自己每次把权力给他后,他总会以清浅的形式还回来,处理得不留痕迹不说,反而让颂晚国留给外界一个难以捉摸不可来犯的印象。   长孙萧一笑:“还记得上次那封匿名的谏书么?”   她自然记得。束手无策时恰逢令人拍案的建议,任谁都会影响深刻。女子张了张嘴:“是祁王爷写的?”   长孙萧微微点头。   女子垂下眸,坐到他身边:“萧,你不要难过。”   长孙萧眼睛里的奈何更甚:“阿锦……你可知他身上的‘噬心’可以说是我下的?”   女子素净的脸写上轻诧。   他的笑里带着些无奈与寂寥:“残影自作主张,在我赠他的酒里下了‘噬心’。以他的能力,若非太过信我又怎会那么轻易中毒。”   女子一时无言。过了片刻她看着他道:“萧,你和祁王爷解释过么?”   长孙萧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他来信交代身后事,只道是为了他喜欢的女子。我就怕……”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女子知道他想说什么。萧从未解释过,他是怕……祁王爷把“噬心”当作要他死的暗示。   女子咬唇:“祁王爷吉人天相。我以前给他占过的卦里从未见凶兆。这次,不会是例外。”   长孙萧抬眸,微笑道:“借你吉言。”   他的笑温润依旧,却有着化不开的情绪。阿锦握住他的手:“萧,有我陪你覆手天下。”   清浅一句,从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口里说出来没带一丝霸气与凌冽。长孙萧反手一握:“好。”   ☆、章七十二 雪渊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到这样一个地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雪白,茫茫风雪中只有她孤身一人行走。与那次见玄机不同,因为确定这是现实,那种苍凉之感更加真切。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烟了。这里仿佛是被世界孤立出来的一个点,即使不断行走仍然寒意刺骨。当初在玄机的禁地尚还有一丝希望走出迷雾,而这里,只有前行,然后期望能够返程。   前方已经没有路。望不见底的深渊被雪覆盖,走错一步甚至踏错一尺就是绝境。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寒风划过脸颊,面色淡然的少女在崖上静默良久。   ……   一个时辰,近十分之一的路程。寂久夜覆手决和轻功并用,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一个尚算平和的地方。她停下来微松了口气,无奈地发现自己功法运用能力居然增进不少。   雪花缓缓飘落在肩上,寂久夜抬首望着漫天飞扬的白,一瞬间心归于苍茫。经历过那样难以忘怀的路程,人世间很多浮尘都可以轻易舍去。   心平静下来,身体却不允许她继续行走了。寂久夜四下望了望,此地较为平缓,不远处有一个冰洞,应该可容纳几人。她勉强提起力,向那冰洞处走去。   待得进入洞穴,寒冷略微减弱了一些。寂久夜刚想找个地方坐下,目光却在接触到那洞穴深处的男子时猛然一凝。这地方……居然也可以见到人么?!   点点红色洒在冰雪之上,那人衣襟上的血迹已然凝住,一看就是受了重伤。目光移到那人脸上,寂久夜彻底怔住。该怎样形容那副面容?她见过完美的脸不少,如果说落孰非是九天之上的仙人,而花醉世是祸乱凡尘的妖孽,那么眼前的人就应是不该在人间露面的红尘看客。他睫上有薄冰覆盖,唇色苍白得如同未着墨的宣纸,那一瞬画面静默得像是被时间冰封。   寂久夜蹙起眉。救不救?她自己都前路难保,再救这身份不明的人……果然是嫌命长么?!她这么想着,脚步却终是没有转过去。罢了……救吧救吧,就当死前积点德。   寂久夜一叹,开始渡真气给他。   ……   洞穴之外,一片白雪纷飞。寂久夜抱膝坐在冰上歇息,只求体力快些恢复过来。她来冰极雪渊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只是长孙祁提起这里可以救月千城,她便过来看看。来一趟便能救人她根本就不指望,只当是领略异世景色再顺便求个心安罢了。杀不了长孙祁,她迟早要死。前世她身为杀手,对完不成任务的后果很清楚。这一世就算她有命阁撑腰,杀手界的规矩也不能改。更何况……她心里隐隐也没打算继续活下去。   正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不远处那受伤的男子隐隐有了动静。寂久夜渡过去的真气化开了他睫上薄冰,也使得他脸上微微有了血色。从昏迷逐渐转醒,他低低咳了几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章七十三 故人   目光与不远处少女望过来的眼神相遇,他睫毛微颤了颤:“是你。”真是有些没想到……赴战约被打落在冰极雪渊,本来以为绝无生还可能,却居然可以这么好命地被救起。而且……救的人还是她。   那男子因受伤声音很是沙哑,但却并不妨碍她分辨出那两个字。寂久夜当时就懵了。在这鬼地方随便遇到个人该不会也认得命千觞吧?!若是友倒还好说,要是不死不休的宿敌,那她可真得吐血。   寂久夜不由起了防备,看着他没有说话。   “扶我起来。”   听这语气,就算不是朋友也算不上敌人了。寂久夜暗暗松了口气,走上前扶他坐起。   “谢谢。”他微微蹙起眉,像是有些不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要去渊底?”   寂久夜不动声色道:“对。难道你不是?”   男子不由轻笑出声:“没事谁会去这种地方。被打落而已。”   好吧……敢情她傻了才会下冰极雪渊玩。“你一个人能上去么?”   “调息一阵就好。”   寂久夜点头,坐到一旁。见少女要等他调息后再走,男子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   ……   半个时辰后。洞穴外,冰雪依旧。复见到那片皑皑的景象,寂久夜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十分之一的路程。若真的下到冰极雪渊,她还得走几天啊……完全就是找残废。   “我上去了,你自己小心。”那男子也不打算问她到冰极雪渊干嘛,眉一挑和她道别。   寂久夜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起残雪而来,堪堪刺破这片被尘封的空寂。眼睛忽然有一瞬间不能视物。待到再能看清楚时,面前多了一个人。   飘落的雪花里,银发飞扬。那人一身白色简衣似是要融入这漫天的风雪。他的眸子是妖异的紫色,只望一眼就比这冰渊更彻骨。   寂久夜睁大了眼睛。面前的人,她不会认错。   ……长孙祁。   她的整个身子都有些颤抖,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银色的发披散,那双曾经温暖的眸在望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擅闯冰极雪渊。再下一步,死。”   不带感情的话音一落,风卷起银白离散。   他走得毫不留恋。寂久夜微微闭起了眼睛。从没有想过,再见时竟会是这样一幅情景。紫瞳透骨。为什么……这么冷……   四下逐渐恢复了沉寂。身旁的人双手环胸:“长孙祁?这就是你来冰极雪渊的理由?”   寂久夜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   “我本来以为……你有可能完成任务。”   寂久夜一惊。她侧眸,男子似笑非笑的脸上看不出确切情绪。寂久夜犹豫着伸手,直着蒙上他鼻端以下。男子就那样淡淡看着她,任由她动作。在那眉眼与记忆中那人完全重合的一瞬间,她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面前的人……居然是,暗夜。   少女情绪波动看起来有点大。暗夜微挑起眉:“看到我有这么难受?”   对。她真的不想现在看到他。在他面前,她总会想到那个她已经完不成的任务。还有……已经杀不了的人。   “那个木盒,你打开过么?”   寂久夜心一沉,紧盯着他:“还未到三个月。”   暗夜笑了笑,不置可否。“你仍然要下去?”   她咬唇:“对。”   暗夜耸肩:“随你。”说罢,他身形一闪,借着功法向雪渊上行。   寂久夜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到现在仍然有些抖。她不知道心中那复杂的情绪代表着什么。可是她承认——她想见他!她想知道他墨发为什么会染上银白,那双温暖的眸子又为何会变得那么妖异。要命么?她无所谓。他若要杀,便杀吧。   ☆、章七十四 妖瞳   雪落冰渊。那独行的少女脸已被冻得通红,然而她却不想停,只想多走一会儿,再走一会儿,待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再找地方休息。   脚微微有些软,少女在踏上冰块时一个不小心,身子就那么直直跌了下去。冷风掠过脸颊,寂久夜不由心下无奈。不知有没有可能在摔死前攒足力气动用一遍覆手决啊……   就在她自嘲的时候,下坠的趋势突然缓和不少。待她反应过来时,脚步已踩到实地。寂久夜呼吸一窒。乍一睁眼,就正好对上那双没带什么感情的紫色妖瞳。   风吹起银发飞扬,他声音比冰渊更冷:“看来你没怎么把我的话听进去,嗯?”   寂久夜怔在那里。   长孙祁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声音里平白多了几分邪肆:“月千城对你有那么重要?”   不喜欢被他这样对待,寂久夜微微避开他的触碰,眼神中有无形的抗拒。   紫色的眸光一闪,长孙祁缓缓放下了手。   寂久夜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体内舒适不少,那种彻骨的寒意渐渐被温暖取代。莫非——刚才长孙祁是在用功法为她驱寒?心里闪过这个可能,再抬眸时她却发现血顺着他嘴角一滴一滴落下。   她一惊:“你还好吗?”   长孙祁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你会关心我?”   寂久夜无言。   就在这片短暂的沉默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而人影却迟迟未肯现身:“是谁来访?”   长孙祁擦了擦嘴角的血,淡淡道:“一个故人而已。”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师父,烦请送客。”   他话音一落,寂久夜就发现身体有些不受自己控制。白光渐渐眩目,她在那白光大盛之前向长孙祁喊道:“十天之后,望月镇客栈。请你一定要来!”   下一秒,少女在这片冰渊消失不见。   长孙祁的背影僵了一僵。她找他,依然是因为月千城么……还是说,为了杀他?   嘴角微微泛起苦笑,那双紫色妖瞳里染上无边的寂然。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呢……   “刚才那个,就是你喜欢的女子?”须发尽白的老人出现在他面前,没错过他唇角的苦涩。   长孙祁淡淡笑了笑:“是的,师父。”   “要去赴约?”   长孙祁垂下眸:“七天之后,月千城的药也好了。徒儿是时候出去一趟。”   天涯沉吟片刻,也没做阻止:“切记不可再动真气,否则,你连这一个月都活不了。”   纷扬的雪花落上眉梢,无端给他添上几分清冷:“是,师父。”   ……   寂久夜此时正站在崖顶。只一瞬间,那道白光便将她送回了最初的地方。再次站到这里,她心境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来冰极雪渊,她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长孙祁。按说她不顾警告擅闯他师父天涯的禁地,再加上以前的恩怨,他不杀她就已经是开恩,何必救她还动用功法为她驱寒?见到他嘴角流出的血,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根本是不能出手的。   ——而她现在却可因为他的相助无惧寒冷气定神闲地站在这极寒之地。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努力回想见到他时的情景,一个细节突然在她脑海无限放大。寂久夜猛地瞪大了眼睛。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抚上她的脸时手上明明还戴着那根红绳!   对!那根红绳!她就不信他是戴着好玩。就算是懒得取下来,也可以说明他并非像那次表现出的那么讨厌她不是么?寂久夜心一动,感觉有什么东西隐隐有了答案。十日后,她替他拿到“噬心”解药。若他不肯赴约,她再闯一次冰极雪渊就是了。   ☆、章七十五 花殿   离了冰渊,远远看得见村庄炊烟升起。极目望去,皑皑雪色渐褪。寂久夜一瞬间有了回归人世之感。   “主上。”影子一闪,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目光凝在那人脸上:“查到了?”   那人恭敬道:“是。‘凡尘渡’现存于醉花殿。”   听罢,寂久夜不由苦笑。谁能料到……那东西居然在花醉世手上。从他手上要东西,还真是棘手。她心下无奈:“幸苦了。”   那人行罢礼,身形渐渐隐去。   寂久夜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来时的苍茫,眸子中有了不确定的神色。   ……   醉花殿。   暗阁。血色弥漫。   昏暗的灯光下,一人手脚被紧紧锁住。铁锁嵌入皮肤,他吐出一口血,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真没想到,我一个小角色还能劳烦主上亲自动手。”   花醉世唇角微勾,声音慵懒:“阁下自视过低。我对叛徒一向很感兴趣。”他嘴边带笑,眸底却是一片寒意。弑组行动路线泄露,任务人员几乎全军覆没。拜眼前的人所赐。他够胆!   蔓延的血腥味里,一人从外来报:“主上。”   少年洗净手上的血,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手巾擦净,十指顿时又是漂亮的玉白色。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一切,他才闲闲开口:“何事?”   “有客来访。”   花醉世睨他一眼:“你第一天来到醉花殿?”   那禀告的人顿时冷汗直冒。他自然知道醉花殿任何人都不留。只是……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她说……她叫命千觞。”   绯衣少年拿起茶杯的手一顿。旋即他从那华座起身,对旁边的人吩咐道:“看紧他,叫七夜来罚。”   “是。”   ……   绯衣精致。少年的面容是不变的妖冶。乍见静候着的少女,他眉一挑:“真的是你。”   寂久夜无奈:“无家可归。来你这里作客。留不留?”   沉寂。几秒后少年脸上的笑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却并没有拒绝:“你来我醉花殿,自然。”   寂久夜垂下眸。好吧……她觉得她最近越来越喜欢找死了。   他语气懒懒地道:“我带你去四处看看,你想住哪里,告诉我。”   寂久夜一怔,跟上他的步伐,半晌才想起来要道谢:“那个……谢谢。”   花醉世有些好笑似地看她。寂久夜心一紧,干脆就欣赏着四下醉人的风光。不得不说花醉世只是自身打扮妖冶了些,审美水平却是相当高。这醉花殿亭台错落有致,水榭拂柳,竟不像邪殿更像仙境。   “主上。”就在寂久夜流连景致之时,一袭黑衣的人单膝跪地,对着绯衣少年行礼道。   花醉世瞥了一眼来人:“说。”   “那个叛徒想要见您。”   “不见。”   “可……”那人还想说什么,但一接触到少年淡淡瞥过来的眼神,生生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属下告退。”   黑衣人离去,寂久夜随口问道:“叛徒?”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有些不妥,刚想改口却对上花醉世妖异的眸子。他唇角微微勾起:“你有兴趣?”   誒?寂久夜一时没作回应,只听得绯衣少年道:“我带你去。”   ☆、章七十六 如何   暗阁。   火光暗自跃动。血腥味里,几个人面色肃然地在旁边静候。屋内,站在铁链前脸色冷淡的男子手上流转着诡异的黑色光芒。而那锁着的人浑身上下都染血,这种场景,任谁第一眼见了都会以为到了地狱。   绯衣少年携着寂久夜踏入。当看到花醉世,候着的几人忙行礼道:“主上。”七夜收回手中的黑色光芒,将位置让出来。见到那一抹绯色,被铁链锁死的人猛地睁大眼,喘息着努力让声音分辨得出来:“我妹妹……放过她……”   少年在他面前停步,歪着头笑得无邪:“我不同意,你又能如何?”   “你……”鲜血涌上喉咙,那人深深闭起眼睛:“她对你没有影响……”   少年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呀。”   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那人不再作奢望,整个脸变得阴冷下来:“花醉世,你没想到吧,我家门主聚集了各路人马。今晚,就是你醉花殿覆灭之时。”   花醉世轻轻笑出声:“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把这消息说出来。”   那人咧嘴,不顾溢出来的鲜血:“无所谓。你醉花殿四杀被其他事情支走了不是么?”   此话一出,一旁一直没插话的寂久夜感觉到候在暗阁的人身子皆是微微一僵,像是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妙。她不由蹙起眉。看来,是安排好的?花醉世狭长的美目微微眯起,倒没什么情绪:“若那么有把握,何必还求我放过你妹妹?我猜……你怕他们破不了我醉花殿是么?”   那人吐出一口血:“呵!我是怕你再不积德会直接下地狱。”   “不知死活。”花醉世绯袖一拂,送出一道掌风。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人手臂分明是断了。他转眸,对七夜淡淡道:“慢慢用罚,别让他轻易死了。”   “是。”   绯衣少年精致的眉眼没染一丝怒气。他方才出手,那眼角梅花开出的光芒映照他的脸万分祸水。寂久夜顿时有些无语。这家伙越嗜血反而还越好看,简直见鬼了!   花醉世向少女的方向看过去:“走么?”   寂久夜点头。她又没疯,喜欢待在这里才是有病啊。   远离了那血腥味,寂久夜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重回到那片醉人的风景,刚才那血色的情景顿时恍若幻觉。   出了暗阁,一人忙紧随着请示花醉世的意见:“主上?”   少年看着他:“你和九阙他们跟在我身边十年,还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   那人一怔:“不需要。”说罢,他身影退下,想是布置处理办法了。   寂久夜暗自咂舌。花醉世就这么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话,那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顿时消弭于无形。全部放手给信任的属下,她不知道若是命阁有敌来犯会不会处理得比他更完美……   她不由赞道:“厉害。”   花醉世眼角挑起:“你这次作客,恐怕会有些不得安生。”   他居然没有怀疑她么?这次她来的时间这么巧……少女蹙起眉:“你就不怕我命阁今晚也会有行动?”   花醉世笑瞥她一眼:“哦?这样的话,看来我把你杀了会比较好。”   又是这种清浅的语气!寂久夜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扯。“喂——那人的妹妹?”   少年沉默。半晌后他才说道:“他妹妹不是江湖中人。”   寂久夜怔了片刻。这一句听上去答非所问的话,就是他的解释了——不是,所以不杀。   ☆、章七十七 连环   他分明就没有杀心,却偏偏要装出那一副欠打的样子。这样的伪装——也不知他用了多少年。她唇角有细微的弧度绽开:“花醉世,有时你可真不是一般般的可爱。”   可爱?!绯衣少年失笑:“你用词水平真差劲。”   寂久夜也不反驳,转了话题道:“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好不要环境太好,否则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花醉世翻了下眼睛,无语了。   ……   天色转暗。   聆花阁。一盏亮度刚好的灯光,一场黑白世界里的手谈。眼前与她对弈的,正是花醉世。夏虫轻吟声里,四下熏香的味道浅浅弥漫。晚风拂过,给画面更添几分恬淡与写意。   棋局旁,面色冷淡的七夜悄声无息地出现:“主上,浩然楼集结其余六大势力已从四面八方赶来。我殿已准备好迎敌。主上是否要现在出面?”   花醉世“唔”了一声,没放下手中的黑子:“不急。”   听少年的语气,兵临城下的危机还不如一场对弈重要。七夜随意瞥了一眼棋盘,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有了惊诧——   “四劫连环局。”   寂久夜无奈。一下午时间都给了这盘作死的对弈,她怎么知道会这么棋逢对手!   绯衣精致的少年向椅背一靠,懒懒道:“和棋吧。”   寂久夜微微蹙起眉。花醉世的是无忧劫,而她的是生死劫。他若消劫,应该会小胜一些。而且开局时他形势大好,若是狠一点也不至于布成四劫循环。更何况,还是她的先手(此处取古代对弈执白先行)。“你在让我?”   花醉世笑了笑:“谈不上。输赢很重要么?”   寂久夜一时词穷。   少年打了个呵欠:“你若是不长考,恐怕还赶得上从我醉花殿看日落之景。现在是要去吃饭还是去看热闹?”   寂久夜翻了个白眼。四方敌聚被他当成一场笑话么?“自然是看热闹。”   “唔……那走吧。”   ……   醉花殿前,黑压压的一片人。浅夜无声,肃杀之气悄然弥散开来。   对峙。那来势汹汹的人马按兵不动,而对面防守方则个个神色淡然,相较起来他们这一大片人马气势反而无端弱了几分。   情况着实有些诡异。僵持良久,一青袍人对旁边的男子道:“赵楼主,迟则生变。我们这次来,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不是么?”   那赵楼主蹙起眉,还是觉得有些不能放心动手。但四下已然退无可退,只好点头朗声向这边道:“花醉世在哪里?不敢出来了吗?”   九阙闻言不屑:“有胆子过了我们这一关再说。”   冷月初上,战事一触即发。就在双方都准备出手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这么想见我,怎么好不让你如愿?”   众人让开一条道。瞩目中,绯衣少年和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缓缓走向这里。花醉世唇角有浅浅的笑意,堪堪是无比地妖孽。而那少女眸子里也没什么紧张的情绪,就像是来看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章七十八 花迹   见到那少年,青袍人冷笑道:“花醉世,以你练梅花印的弊端,今天恐怕不能动手吧?这是出来送死么?”   “哦?四杀不在,再加上我不能出手,这就是你们有胆子来犯醉花殿的理由?”绯衣少年挑起眉,眸底有淡淡的不屑:“江湖称我醉花殿为邪殿。可我邪殿又何曾与你们这些所谓正派有过节?今日这一众人等自诩正义来我这里,为了江湖和平还是一己私利我也懒得和你们争。不过——倒是不巧,要覆我醉花殿,恐怕没那么简单。”   话被挑破,那习惯被人恭敬对待的赵楼主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花醉世,你这魔头人人得而诛之。邪殿覆灭乃大势所趋,我浩然楼结六派顺天而行,此番必破醉花殿!”   寂久夜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说这番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花醉世目光凝在他身上,语气淡淡:“赵宿,你做了些什么推到我身上以为我不知道么?”眸底笑意不见,少年唇角弧度却加深了几分:“也罢。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我倒是乐意把魔头这名号给坐实了。”随着他话音的结束,月色下忽有漫天的梅花花瓣飘散。   夜空里,花满天际。那幅画面过于美好。绯衣少年缓缓闭上眼睛。   被那奇异的景象惊住,四下一时寂静无声。时间像是在这片花雨里静止。   暖风拂过脸颊,花醉世突然睁开眼。在那一刹那,原本如梦似幻的美景顿时变得万分凌厉。片片柔柔落下的梅花花瓣瞬间化作利刃,直取人性命。转瞬之间,花雨美景不再,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这?!”被花瓣划破衣袍,那领头的其中一人躲得狼狈。他回过头,不期然地看见身后跟随的人倒下了三分之一。   赵宿也瞪大了眼。不可能——他不是不能出手的么?!何况是这么厉害的杀招!   寂静。四下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再开口。寂久夜微微垂下了眸。看来这次她为“凡尘渡”来醉花殿果然是找死么……   待到夜风又起,绯衣少年像是没发生什么事似的闲闲道:“真不好意思,你们的情报好像出了些问题。”   “你……”   紫袍人眉头大皱,低声对赵宿道:“赵楼主,这可怎么办?”   赵宿表情也是万分凝重。此时已经是撕破脸,可谁知这魔头居然能够动手!他勉强收住情绪:“没关系,我就不信他还剩下多少功力。我们进攻。”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少女的声音淡淡响起:“可笑。”   眉一蹙,朝那声源望去,正好就对上寂久夜望过来的眼神。先前大敌当前,注意力都在花醉世身上,没几人太过留意这蒙着面纱的少女。她这一出声,顿时将所有目光吸引了去。   被众人盯着,少女眸光淡然依旧。再开口时,她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赵宿,你今日有胆来醉花殿,明日是不是打算犯我命阁?”   一句话,气氛顿时冷凝到了极点。   ☆、章七十九 不送   领队的几个人顿时撞墙的心都有了。命千觞。这个变数,足够打乱他们全盘计划。   醉花殿的人也有些没料到。本来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谁知道命千觞居然在他们醉花殿!而且——看上去还是友非敌。   场面一下子更诡异了一些。   赵宿硬着头皮与她对视。他不明白为什么命千觞明明看上去年龄不大却有这样冷凝的气场。简直要命……   风过,冷月无声。   静默片刻,那蒙着面纱的少女却是笑了。她眼底有惑人的风华细细绽开:“今日之事我不插手。阁下继续。”她其实的确没法插手。覆手决她还未完全掌握,至少刚才花醉世那种招式她就发不出来。而且她擅长的是近战,这个场面她更适合看热闹一些。   可是——拜托!你就是不插手站这儿也没人敢轻举妄动好么!   那原本来势汹汹的一群人已经彻底无语。人都到了,不插手骗鬼啊?   “赵楼主……”   赵宿苦笑:“各位的意思是?”   六派掌门人面面相觑。被一个女娃吓退传出去确实有损颜面,但是——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呃……我的意见也是一样。”   ……好吧,彻底不用打了。可是——怎么退?就算命千觞不追,那花醉世呢?!赵宿顿时有些头大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此时绯衣少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见赵宿望过来,淡淡道:“怎么?商量好了?”   一时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   少年拂袖转身:“不送。”连讽刺的话都懒得说。   寂久夜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迈步随少年离开。面纱之下,寂久夜微微勾起唇。话说命千觞这名号还真好用。嗯,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吓他们的。谁叫他们自己胆子小……   于是……浩然楼七帮气势汹汹地来,却是在死了不少人后得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   繁星满天。   “喂——我还想看看你忙得焦头乱额的样子。可他们居然就这么算了!”出了众人瞩目的视线,寂久夜顿时有些不忿道。   绯衣少年轻笑:“你若是不出面,恐怕还看得到。”他目光转向她,脸上表情不怎么严肃,语气却难得认真一次:“今天这个忙我记下了。”   咦?妖孽居然还会说这种话?寂久夜挑起秀眉:“又不是特意要帮你,谁知道他们那么不禁吓。”她取下面纱晃了晃:“这个就当是报答了。”   她并不想乘机提出要“凡尘渡”的请求。一事就一事,这次她确实没怎么出力。若是盗得“凡尘渡”,当她欠他。   少年微微沉默。他之前那个招式,是梅花印第七层天决花迹,从未出手过。赵宿其实猜对了,使出那一招后,他的确没剩多少功力。如果她不出面,情况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可是一条临时找来的面纱,她便要抵消这个人情么?   他懒懒打了个呵欠,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要吃饭么?”   寂久夜随意点了点头,然而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弱弱道:“烤鱼。”   少年脚下一个趔趄,无语了。   ☆、章八十 尘渡   已是深夜。   花袖阁。四下无人,无灯。情报里藏着醉花殿最重要宝物的地方,居然只余冷月洒下一片银辉。站在这所谓的花袖阁前,寂久夜不禁有些怀疑起自己命阁的情报能力来。这地方就是难找了些,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来的路上没有一道暗卡?!   罢了……还是先进去看看,她就不信里面也没有阻碍!深吸一口气,寂久夜轻轻推开门。然而在踏入的第一步,几十道暗箭冷不防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箭带起风声凌厉,早有警惕的她眸一凝,几支箭堪堪擦着她的衣袖落地。待得有惊无险地避开这暗卡,花袖阁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阁内有灯光微弱。眼前的路延伸得很长且愈见逼仄,以至于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壁上雕花繁复精致,但任谁擅闯此地都不会有什么心情欣赏。静默良久,寂久夜迈出第二步。   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敢再贸然行进,干脆就投石问路。接连着几步都没什么异常,就像刚才那凌厉的暗箭射出来只是一个意外。   再前方壁上花纹转成奇异的暗紫,凸起的砖块错落有致,显然不能随便踩。寂久夜停下了脚步,观察着两壁繁复的花纹。然而正在她试图找出破解之法时,她脚下的砖块却突然错位!注意力在另一边,没防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寂久夜整个人不由就这么掉了下去。   靠!这什么逻辑!踩上的时候没动静,踩久了错位!不带这么读秒的啊!一时阻挡不了下坠的趋势,寂久夜欲哭无泪。那砖块就要合上,怕是难在被关在这里之前运起功法了。而这时,四下暗箭疾风般射出,直取人性命。她现在正在下落,怎么躲得全?千钧一发之际,寂久夜只觉得身子一轻,她被一道功力给带了上去。脚一踩在实地,目光便接触到那精致的绯衣。   ……花醉世。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这里要什么?”   寂久夜无言。   “告诉我。”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答:“凡尘渡。”   少年眉头微微蹙起。“你要‘凡尘渡’有什么用?”   “救人。”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跟长孙祁也是有恩怨的。待会他问起救谁,难道她要说救自己?!   花醉世眉头蹙得更紧。她会冒险去救的人……月千城么?他那病需要长孙祁出手,其他法子根本不管用,怎么也扯不上“凡尘渡”。而落孰非也没听说有什么疾症。难道是……“长孙祁?”   少女没有说话,紧抿的唇泄露了紧张的情绪。   唔……看样子是了。花醉世挑起眉:“他还有救?”   少女依然没有说话。   花醉世顿时无奈。他就有那么像落井下石的人么?“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我去拿‘凡尘渡’。”   话音一落,他轻点脚尖在几块砖之上,绯衣渐行渐远。寂久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肯把“凡尘渡”给她?   ☆、章八十一 明朗   半盏茶的时间后,花醉世的身影出现。见她站在那没动,顺手将手中的东西扔了过去:“你要的‘凡尘渡’。”   寂久夜伸手接过。以为根本拿不到的东西,居然这么轻易就到手了么?她有些愣怔地看着面前的绯衣少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凡尘渡’救人,应该是在于曲子能使人身心完全集中于一点。你如果没有太大把握把谱子演绎完美,叫问玉出手应该是足够驾驭了。”   这家伙……居然连谁出手会最好也知道!她看着手上像是薄薄书册的东西,心下疑惑:“一个能救人的谱子,为什么保存得这么严密?”而且……她命阁连是什么东西都查不出来。她本来还纠结着就算进到了花袖阁里层不认得“凡尘渡”该怎么办。现在看来,如果不是花醉世肯把东西给她,说不定她还真找不到!   听到她问这个问题,花醉世看着她,沉默良久。就在寂久夜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少年缓缓开口道:“‘凡尘渡’事实上是‘梅花印’第九层隐秘功法之一,配上行功路线,是‘梅花印’绝杀。”   寂久夜瞪大了眼。有没有搞错!“你……”这种东西泄露出来对他是多大的威胁他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还是给她这个名声不怎么好的人去救另一个人。这险他冒得也太大了吧?!   花醉世耸肩:“谁让你和长孙祁都帮过我。”   寂久夜不解。长孙祁?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少年懒懒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抢‘七绣玉’么?”   寂久夜翻了个白眼。废话!任谁摊上他这么个麻烦也不会转眼就忘的好嘛!   少年顺手取出一个木盒递过去:“现在我用完了,还给你。”   目光乍接触那简陋至极的木盒,寂久夜一惊:“‘七绣玉’?!它不是在长孙……”话还没说完,她脑海里顿时有什么遗漏的东西要串成一片。   少年则直接给出了答案:“‘七绣玉’只是长孙祁不愿让你去冰极雪渊冒险的借口。”   确定了他说了什么后,寂久夜有一瞬间不能思考。所以,长孙祁那些细微处对好的她还可以当真么?花醉世现在把东西还给她,当初要“七绣玉”就绝对不会是因为那什么所谓天下的秘密。联想起昨天那人说的练“梅花印”的弊端,她大概猜得出来。而且男人之前的矛盾,很多时候解决起来也不过是一场架或一壶酒的事,她并不奇怪长孙祁会把东西给他。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冰极雪渊!对!当初在冰极雪渊看到长孙祁,她以为他是去找他师父天涯。但现在看来——他难道是去冰极雪渊救月千城么?!她猛地抬眸:“花醉世,你还知道什么?”   “唔……他出手救月千城十有**得死。有托我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护你。”那时他因为要拿到“七绣玉”格外关注长孙祁和寂久夜这一方,对长孙祁的病与计划就算不能完全清楚却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其实他与长孙祁之前就有打出来的交情,就算是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动手,却也不希望他死的。   听到这话,少女眸中有泪水不自觉划落。   花醉世顿时手忙脚乱:“喂喂——你不是有救他的办法么?要不你还是去那家伙面前掉眼泪看他头大吧……”   寂久夜失笑,擦了一下脸颊的泪滴,心情渐渐明朗起来。那些感动不必说,她拿行动来还。   花醉世松了口气:“这个也还你。”他取出那对耳坠,放在她手上。   目光移向手心的耳坠,少女一怔。抬眸时她笑得真挚:“花醉世,谢谢。”   少年撇嘴:“记得还‘凡尘渡’啊。”   “安啦。绝对不乱用。”寂久夜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喂,你是不是在我来的时候就猜到了我要偷东西?”   花醉世眨了眨眼:“对啊。”   “你猜出来了居然没什么行动?!”   少年耸肩:“有啊,我把花袖阁的守卫都撤了。”   ……靠!   ☆、章八十二 舞月   舞月涯。   烟云环绕的木屋,远远就传来少年抓狂的声音:“笨女人!你又拿错药!”   寂久夜撇嘴:“拜托!你这瓶瓶罐罐看着都一样好嘛?!”好啦好啦,她只是一时有些心不在焉而已啦。   少年抚额,忍住仰天长叹的冲动。哪里一样了啊魂淡!她自己分不清楚不能怪他家罐子啊!简直欲哭无泪。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没让她做饭,否则肯定要么咸死要么甜死。   唉……早知道自己会因为一套茶具摊上这么个主,那天他就该在出门前看看黄历。少年翻了一下眼睛:“不敢劳您大驾,您老还是歇着吧。”   寂久夜轻哼一声,就坐在旁边看少年忙活。看着看着,她托着下巴道:“喂……苏辰,过几天……可能要请你帮忙过‘血咒’的毒诶。我拿到‘凡尘渡’了。”   少年手一抖,差点没把药瓶打翻:“有没有搞错!你还给我找事?!”   寂久夜瞪他:“你平时那么闲,我是怕你发霉诶!”她住雾月涯的这几天,已经彻底把这少年好欺负的性子摸透。总之,传闻中脾气古怪的鬼医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善良外加别扭的小孩,完全被她吃得死死的了。(苏辰:我招谁惹谁了……)   苏辰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钓鱼不是事?睡觉不是事?他哪里闲了?!这笨女人,老是拿世俗逻辑往他身上扣。不过他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她要救的人,恐怕是真的很重要。可她哪来净中些奇奇怪怪的毒的朋友?!一个“噬心”就够他忙的了,还加个他得再仔细研究的“血咒”,真真让人不得安生。他一边配药一边道:“那天回来后我倒是有翻出我父亲的手札,据他记载,过毒的人需要完全自愿,有一丝抗拒都难以达到基本要求。而且……那个什么‘凡尘渡’,得找个运用自如的人。你搞清楚是什么东西了么?”   寂久夜点头:“都没有问题。能运用‘凡尘渡’的人已经给了我答复。至于‘血咒’,过到我身上就好。”   少年手又是一抖,这次干脆放下药瓶回头看她:“你说……过到你身上?”   寂久夜一怔:“我不可以么?”   重点不是这个!少年耐着性子道:“笨女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血咒’!”   寂久夜对他微微一笑:“放心啦,我知道。”   “你——”少年闭了下眼睛:“你知道什么!过‘血咒’之毒从来没有先例,我父亲都不能预料过毒之后会发生什么。有可能毒症只是换到另一个人身上继续发作,也有可能——立马就毙命。”   咦?还有可能只是继续发作而已诶,比她想象中要好。“嗯嗯,是啦是啦。我清楚后果。”   少年盯着她。她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讶异与恐惧。莫非——这笨女人是做好了死的准备?他眉一蹙,却还是无意打探别人的过往。生老病死他看得太多,有意义的——从来都不是只有活着。“喂——笨女人,既然有求于我,这几天可要对我态度好点。”   “咦?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就只能把你房子给拆了诶。说到做到哦。”顺带附一个可爱的甜笑。   苏辰气得吐血。混蛋!又威胁他!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啊啊啊啊!   ☆、章八十三 不信   望月镇。   天还未亮,她就下山了。此时整个镇子都未醒,沐浴在浅浅夜色之中的人间比以往都要安静。月光洒在她独自一人行走的街道,唯风声相伴。   她知道也许一等就是一天。如果他一直不来,她便打道去冰极雪渊。一想到太多的变数,她心底就浮上淡淡的无力。她最怕的就是——他不肯见她。   镇上只有唯一的一家客栈。木门虚掩着,小二正在大堂内打盹。寂久夜推开门,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独自看夜色向晨光的变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那小二惊诧的声音:“哇!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平时进来个人他早醒了,可今儿这少女像是坐了很久的样子,莫非他听力有所下降?   寂久夜回过头,浅浅一笑:“我在这里等人可以么?”   “呃……可以啦。”   天已泛起鱼肚白。她发现即使坐了这么久,她还是……紧张。对,紧张。如果——她复回过头看向门外,思维却就这么顿住。   紫瞳,银发。月白简衣,故人颜。他在门外,就像是要带进浅浅的光明。   视线撞上,他没有表情的脸看不出微澜。   少女的唇开始颤抖。旋即,她起身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扑了过去:“阿祁。”   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微微后撤,他有一瞬间不能反应。   那小二已经傻眼了。他这么些年自认也见过世面,可却是从来没遇到这么奇特的情况。拜托!白头发那位,您好歹也遮一下那双眼睛,老百姓看了扛不住好嘛!   怀中少女紧紧搂着他,像是不想就这么起来了。长孙祁不由苦笑:“丫头。”   耳边那两个字像是幻听。寂久夜缓缓抬头。他来得这么早,是否——也不想让她等?微抿唇,她拉起他的手:“阿祁,进来说。”   长孙祁任她拉着进了客栈。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个可能,可从来没有料到居然是这样一个情况。两手相握,他记得是第二次。那第一次,也不过是因为她错把他当成梦中人。   “小二,还有空房么?”   “有嘞,一间还是两间?”他说完就恨不得刮自己一个嘴巴子。最近居然蠢到这种程度了么!   寂久夜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订两间隔墙传音啊?   忽略那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他忙不迭道:“我马上带您俩去。”   ……   温水氤氲雾气,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给他沏上一壶茶,寂久夜才坐下来细细看他。简衣公子低垂着眸,唇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眸光加深,她望着他的白发有些心疼。“阿祁,谢谢你肯赴约。”   长孙祁没有说话。   她取出瓷瓶:“阿祁,‘噬心’的解药。”   他一怔。“你……”   寂久夜笑了笑:“我去找了鬼医。”   她……为他去找鬼医?   “阿祁,我不知道你救月千城会有这么大牺牲。”她咬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以前的隐瞒和任性,可不可以原谅我?”   光线透过窗洒进,人间渐渐转醒。她这次邀他来,竟然只是为了他而已么?紫瞳中有久违的温暖散开:“丫头,从来没有怪过你啊……”   嗯!就知道他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寂久夜笑得眉眼弯弯:“那……阿祁,快把解药吃了,至于‘血咒’嘛……我也会尽力把你治好的。”   他真的很感谢她让他看到了曾经极少期待的可能。只是……“丫头,谢谢。解药我不能吃。”   寂久夜愣住:“为什么?”   他微垂的眸子里些许悲伤蔓延:“丫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懂不懂……”   瞳孔猛地放大:“你说,萧殿?”   他苦笑:“我不知道……”   寂久夜瞪大了眼,完全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想过可能要不到“噬心”的解药,也想过要到解药后见不到他,可——从未想过他居然会有不吃解药的理由!呼吸渐渐急促,她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紫瞳眸光闪了闪:“丫头,死之前知道你在乎我就够了。”真的,有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感激。   血,又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下。视线模糊,转瞬间他便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少女。   意识恍惚里,少女在他耳边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他咳嗽着努力开口:“丫头……别慌……我还能活几天……”   晨曦初上。   陷入那无边的黑暗之前,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阿祁,抱歉,我不信天命。”   ☆、章八十四 独闯   颂晚国。皇宫。   血一样的残阳下,蒙着面纱的少女长剑在手。她眸光一转,就恰如冰冻三尺的深寒。滴了血的剑尖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寂久夜声音发了狠:“再说一遍,让长孙萧出来见我。”   寂静。   微风卷起血腥味拂过衣袂,她笑:“好,他不出来,我就继续杀。我看你们能拦到几时!”她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了!长孙祁在苏辰那里昏迷不醒,她却还在这里浪费时间!眸色冷冽,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天若挡路,她便是逆了天又怎样!   少女剑锋微转,就要继续动手。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战圈外传来:“都散了吧。”   转着轮椅的男子绕过一具具尸体,向这边而来。侍卫长一惊:“陛下……”   他转眸,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失措:“不在这里守的,都各自回去。”   “……是。”   绝大部分士兵领命散开,场地顿时空旷了起来。   颂晚国皇宫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以少女为中心的地面就像是被血洗,只看一眼就能让人从脚底升起寒意。而她衣裳上血迹斑驳,臂上伤口仍然不断向外淌血。   寂久夜盯着坐在轮椅上的那人,伫立不动。   “苏姑娘,好久不见。”   美眸一眯,她手中的剑指着长孙萧的胸口:“收回成命。”   长孙萧淡淡一笑:“苏姑娘,你来的理由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剑锋送出几许,寂久夜又说了一遍:“收回成命。”   血从他胸口洇染开来。他不动声色地向不远处的阿锦做了个不要动手的手势,面上笑意未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杀了他不正是你所愿?”   “长孙萧,你会猜不出来?”她盯着他不怎么害怕的脸:“你是帝王,要杀他没有错!但是我现在不想让他死!他不肯吃‘噬心’解药你知道么!”   长孙萧微微垂眸,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剑尖又刺进去一点:“答应,或者出手。否则我真会杀了你。”   为阿祁独闯皇宫,弑君也无所谓。看来……阿祁真的有可能得到幸福。胸口受伤,心下却多了几分欣慰。长孙萧抬起眸,终于不再试探她:“我没有要杀他。‘噬心’不是我本意。”   寂久夜一怔。   他轻轻道:“他误会了。”   明明是空口无凭,寂久夜冷静细想一下,却无法怀疑他的话。颂晚国势大,长孙萧不可能只是个坐在轮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她之前闯皇宫,本来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他真的想杀长孙祁,怎么会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   眉一蹙,少女收回手中的剑。   剑锋抽离胸口,他唇畔的血滴在玉佩之上。下一秒,有女子身形一闪来到他身边:“萧,还好吗?”   他笑了笑:“没关系。”   阿锦伸手,封了他几处大穴:“萧,先睡一会。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好。”他答应着,语气里竟是完全的信任。   阿锦点了他的睡穴,继而唤道:“秦弄。”   一人飞身上前:“锦姑娘。”   “让人把这里清理干净。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多嘴,违者重罚。死伤者名单统计出来,抚慰的事情我与陛下商量后和你细说。”   秦弄领命退下:“是。”   “秦天。”   “在。”   “带陛下回思璃殿,去请程太医开些药。陛下的身子若是恢复不了,提头来见!”   “是。”   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女子目光这才转向一旁没有插话的寂久夜:“苏姑娘,请随我来。”   寂久夜掩下心中的诧异,跟上她的脚步。这女子……还真是不一般地让人吃惊。   ……   锦墨阁。闲亭婉约。   “苏姑娘,我这边比较方便说话。你的伤口,需要现在包扎么?”   寂久夜摇头:“我时间不多。姑娘要说什么?”   “祁王爷还有救,对么?”   寂久夜微微犹豫:“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听她的语气,希望还很大?阿锦眼底有喜色:“苏姑娘,实不相瞒,萧之前就有和我提到祁王爷‘噬心’一事。他当时没有做解释,祁王爷会错意,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我……”寂久夜一时词穷。她来的时候根本没顾虑太多,只有一个长孙祁不能死的执念。而现在随便一想,就知道她给他们带来了多大麻烦。“抱歉……我考虑不周。”   阿锦抬手,示意她不用道歉:“事情我们会处理。萧受伤,只是因为想试探你能为祁王爷做到哪一步。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苏姑娘,祁王爷的病似乎不止‘噬心’那么简单。你……”   听她欲言又止,寂久夜接了话来:“我心里有数。他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阿锦点头,知她救人如救火,也不多留:“苏姑娘,我安排你离宫。”   “多谢。”寂久夜起身,十指渐渐握紧。终于……又离救他近了一步。   ☆、章八十五 解咒   舞月涯。   “笨女人,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想好了?”   寂久夜翻了下眼睛:“是啦,你待会儿不要手抖就好了嘛。”   苏辰抿唇,第一次在行医时觉得难以下手。深吸一口气,他向候在一旁的问玉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   空远的笛声就在这片暮色之中传开。唇接触到木笛的一瞬间,女孩眸中有了悲凉。山岚处烟云逐色渲染,笛音之外,浮生空寂。   那一刻,前尘旧事都太远。寂久夜盯着长孙祁沉睡的脸,伸手缓缓与他十指相扣。阿祁,抱歉……从来没有向你说过,我有多感谢你许我那片绚烂的光明。   ……   夜渐蔓延。山岚上,那飘渺的笛音持续了很久很久。   烛光在木窗上映照几许剪影,夜风轻拂。少年有些紧张地戳了戳眼前的人:“喂——笨女人,你死了没?”   屏息等了一会儿,只听得少女微弱却足够分得清的声音:“混蛋……你有那么希望我死?”   苏辰和问玉皆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寂久夜缓缓睁开眼,强压着就要翻涌而上的血气,勉强按以前一样的语气道:“喂——这算是成功了么?”   苏辰挑眉:“我出手,那还用说?”   ……你可拉倒吧!寂久夜翻了下白眼:“那他什么时候醒?”   少年耸肩:“这个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救回一条命了。”   “唔……谢谢。”她起身,尽量让人看不出破绽:“这个大忙先记着,不过我还得出去一趟。”   看她起来,苏辰不由一怔:“什么事这么急,现在就得走?你刚过完毒,而且……这可是大晚上!”   “总之就是现在必须去一趟。”寂久夜声音里难得有不容抗拒的强硬:“他若是醒了,记得逼他吃‘噬心’的解药。”不等苏辰反应,她看向问玉,语气认真:“问玉,谢谢。”   女孩一笑:“不必客气。”   寂久夜目光微微一转,就接触到那仍然安静沉睡的简衣公子的脸。眸色加深,她抿唇,不顾苏辰“喂喂”的叫唤,大步出了木屋。女孩看着她渐远的背影,神情里有了奈何。   ……   “咳、咳。”片片殷红的血洒在山头的野花之上,给那白色无端添了几分凄艳。胸口处痛觉灼烧,眼前一阵阵发黑,寂久夜感觉身体已虚弱到了极致。不过……必须撑到把东西还给花醉世。抹开嘴角的血,她淡淡一笑。这下——算是和他曾经的痛苦重合了罢。   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入无尽深渊。跌跌撞撞到了半山腰处,那不适之感越来越浓。她咬唇,扶着旁边的树停了下来。怎么会……这么难受……勉强提力,寂久夜就要继续向前迈步。不期然间,白衣清雅的身影落入眼帘。   目光往上,那不沾人间烟火的面容不难让人分辨出身份。“师父?”看到没由来就可以信任的人,那根强撑的弦顿时就断了。颤抖着将“凡尘渡”递过去,破碎的声音从她口中溢出:“师父……替我还给花醉世……”   下一秒,黑暗不可抗拒地席卷而来。跌到他怀里的那一瞬,她分明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   另一边,雪山之巅。冰室之内,盘腿静坐的人突然睁眼:“不可能……他身上的‘血咒’,居然解了。”   ☆、章八十六 绚烂   晨曦微醺。鸟儿啁啾声里,沐浴在和煦之中的舞月涯一片安好。木桌旁,少年一面翻阅书籍一边捣鼓着药材,没留意原本躺在床上的人此时已然下床:“这里是哪里?”   突然传来人声,苏辰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见到长孙祁站在他旁边,他顿时哭丧着脸道:“喂——你怎么跟那笨女人一个德行?”拜托!他胆子很小诶!要不要都这么喜欢吓他!   长孙祁微微蹙眉。   吐槽了一句,苏辰也没忘回答他的话:“这里是舞月涯。”   舞月涯?莫非……“你是鬼医?”   “是啦。”苏辰顺手取出“噬心”的解药:“她让你醒了就把这个吃掉。还让我带一句话……她去过皇宫,你皇兄不是要杀你的。”   寥寥几句,不妨碍他把事情串起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看来……是丫头把他带到鬼医这里么?如果眼前这少年没有骗他,丫头还曾去找了大哥?“她人在哪里?”   苏辰耸肩:“帮你过完毒之后就走了,说是有事。”   长孙祁没错过那两个重要的字眼:“过毒?”   “‘血咒’啦。你没发现身体好多了么?”   !他在说什么?!血咒?!过到她身上?!脑海里突然掠过那句“至于‘血咒’我也会尽力把你治好”,长孙祁有一瞬间不能呼吸。   苏辰还在絮絮叨叨:“喂喂——快把‘噬心’解药吃了,否则她会打我诶。”   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持着平静。一个仰首服下解药,长孙祁顾不得细细道谢:“我去找她,改日再登门拜访。”   听他语罢,苏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门,不由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变成了鬼。   ……   山下,望月镇。已有早起的商贩摆起了摊,四下一片人间苏醒的景象。   长孙祁急急地寻找着供马的地方,只想快些见到寂久夜。早在去冰极雪渊之时他就让慕尘不必跟随,现下只能先寻附近的朋友救急。就在他思索着步履匆忙的时候,一个人影挡在他的面前:“去哪里?”   抬眸,目光接触到那人的脸,长孙祁不由一怔。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公子,月千城。   少年没有过多的话:“她在非尘境。”   非尘境。他对月千城了解不多,但仅凭那两次见面,也足够他知道这传闻中羸弱公子的能力与性格。他亲自送来的情报,应该是不会错了。长孙祁当即点头道:“多谢。”   月千城给他让开路。   看简衣公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月千城微垂下眸。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远处,有戴着面纱的女子经过。眸光不经意一转,就正好看到街道旁若有所思的少年。她一怔,脑海难得收集起一个人的印象。晨光之下,少年唇色已没有当时的那种苍白,神情却依旧三分安静三分冷寂。   感受到目光的注视,月千城淡淡抬眸。与她对视的那一瞬,所有喧嚣都无声消退。   见他看过来,女子对他微微点头:“你的病好了不少?”   月千城张了张口。她记得他。所以这一次——上天是在还他光明后复又打算添上几许他从未奢望过的绚烂么?   ☆、章八十七 云散   非尘境。   君子竹,悠然居。不得不承认这里足够配得起“非尘”二字。长孙祁目光所接之处,一草一木都似有风骨。   远方有琴声依稀,让人勾勒出仙人在空谷幽泉旁静坐之景,又转眸于回旋在天地间的远山孤雁。   琴音识人。九歌之后,他很少再听这样的乐曲。那把曾经弹奏的古琴,也渐渐被他尘封在角落。脚步未停,长孙祁心底难以抑制地升起苍凉之感。   待近得那琴音,只见似雾非雾中,抚琴男子墨发随意披散。他就是轻微抬指,便已像掩尽了日月之光。长孙祁不由停下脚步。面前的人……他在花醉世上门抢“七绣玉”的时候见过一次。   待一曲罢,落孰非收了琴,抬眸。   长孙祁没有说话。   “那天她受伤严重,我本以为需要替她护住心脉,却不料她身子自行转好,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他声音淡淡,依然如水落幽竹般动听:“向东走,她在‘无尘居’。”   长孙祁微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落孰非将“凡尘渡”递了过去:“这个——你让她自己还给花醉世。”   长孙祁下意识接过。莫非——丫头还去找那家伙了?   薄唇抿了抿,他难得将挂念的话说出口:“……照顾好她。”   又是一怔。接触到那男子深邃却纯粹的目光,长孙祁微微点头:“我会的。”   落孰非微垂了下眸,转身。长孙祁不解地看他向外走去,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可能:“你要离开?”这里不是他住的地方才对么?   几步外,那人声音清远:“天涯皆是家。”   ……   颂晚国。思璃殿。   看着许久未见的自家兄弟,长孙萧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回来是不打算找我了。”   眸光有些复杂,半晌长孙祁才说道:“哥……对不起。”他带着尚还沉睡的寂久夜回来,询问慕尘这些时日的情况后才知道当初皇宫里发生了什么。还原那天情境的画中,少女如修罗般站在那里,一眼便冻结时间。他既感动寂久夜为他做这些,又不知该怎么面对长孙萧,干脆,就躲了几天。   “若是为了苏姑娘闯皇宫的事,就不必道歉了。若是为了这么晚才见我,我倒接受。不过——”长孙萧微微停了片刻:“有一件事,你倒是必须重新跟我说一声抱歉。”   诶?   眸光微闪,长孙萧笑得有些自嘲:“阿祁……你不信我是怎么回事?”   长孙祁一时怔住,唇角泛起苦笑。静默良久,他抬眸郑重道:“哥,抱歉。”   长孙萧微微一笑,伸出手。长孙祁顿时会意,与他一击掌,兄弟间误会全作云散。   素来的阴霾不再,长孙萧唇畔笑意渐渐明朗:“阿祁,待苏姑娘醒了,你是不是该筹办婚事?”   长孙祁翻了下眼睛:“拜托!哥,阿锦都还没嫁你你就逼我娶亲?”   他微挑眉:“谁逼你了?莫非你不想?”   ……想是想啦!可是他还没想好台词喂!长孙祁刚要说什么,却是有人来报:“祁王爷,苏姑娘醒了。”   不是吧?!长孙祁顿时傻在那。   ☆、章八十八 千韵   千韵国。皇宫。   “澈儿,你这次回来,看上去比以往都要开心的样子。”淑妃拉着寂久夜的手,看着她脸上总是掩不住的笑意,自己心情也不由大好起来。   那当然啦!她没有想到自己过毒之后居然那么幸运地还能醒来嘛!而且——也不见再有“血咒”的症状。“母妃,其实我还带了一个人回来诶。”   淑妃一诧,刚想细问,亭外却传来华袍男人的声音:“臭丫头!总算肯回了。再不经我同意就到处乱跑!”   寂久夜对他做了个鬼脸:“父皇气一气精神百倍嘛!”   男人顿时吹胡子瞪眼,对一旁的淑妃不满道:“都是你宠坏孩子!”   淑妃掩嘴笑开:“好好好,全是我一个人宠的。”   ……这么多年了他也知道说不过她,干脆放弃了拌嘴,注意力转到之前的话上:“澈儿,你带了谁回来?”   寂久夜一笑,放声喊道:“阿祁——!”   下一秒,简衣公子无端出现在闲亭,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   寂久夜眨眼,把他推到两人面前:“呐。”   简衣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笑了笑。拜托啦!见家长这种事情,他是第一次诶。   祁王?!乍见面前的人,淑妃惊地站了起来。   “呃……晚辈这次拜访贵国,其实是来提亲的。”……这算哪门子提亲,完全没走正常程序!长孙祁不由心下腹诽。丫头说这样就好,可他怎么就觉得会被赶出去呢?!   静默。一秒。两秒。   当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寂久夜唇角的笑意微微收起。难道……她预料错了么……   淑妃与麟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里看到了惊诧与忧虑。   “父皇,母妃,不可以么……”   长孙祁伸手,与她十指扣紧。虽无言却表明了态度。   “澈儿,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们怎么可能不让你嫁。何况……祁王爷如此出色。”淑妃说着,眸中的忧虑却未褪。   “那到底怎么了嘛?”   麟帝接口:“澈儿,前几日凤月国使者来访,提出和亲。考虑到你小时候与逍岚殿下关系不错,父皇就答应了。”   啊?!寂久夜顿时哭笑不得。那怎么办?一路走到这里,要她放手她家阿祁根本不可能,但难道叫父皇悔婚?眉头一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诶!宫里面不是还有一个适嫁的公主么?”   两人一怔。还有谁?细想一下,淑妃顿时了然:“你说颜儿?”   “嗯嗯!”那次她在偏门听到琴音,就对那女子清若睡莲的气质有深刻印象。嫁去凤月国,也比让她在偏处孑然一身好。“父皇,母妃,你们看这样可不可以。我先想办法把名声往坏里掰,提出换人时也补了凤月国的心理落差。颜颜那么好,只要嫁过去,没人会不喜欢的。对外界如果怕颜颜的血统招人口舌,就还是说我嫁,不公开就好。”名声什么的她才不在乎,反正命千觞的名声都够她吐血,不介意再多一条。   两人蹙眉想了想。这样,听上去也确实可行。   “怎样怎样,快答应嘛~”   长孙祁看着自家丫头不顾形象地扯着爹娘的袖子,眼底有温暖的笑意流淌。   “诶哟,臭丫头,别晃!答应就是了。”   哈~那她可以安心嫁阿祁了诶!   ☆、章八十九 何求   “丫头,你这次跟我来这里,实在有些冒险。”皑皑的雪在这里像是覆盖了整个红尘,长孙祁拉着她的手,眸色忧虑。   寂久夜微微一笑:“没关系,阿祁,我陪你闯。”听他寥寥几句带过前尘,她懂那言辞背后深藏的岁月孤独。宵煌之前来信让他带她来雪山,没说明缘由。长孙祁本不想让她涉险,但寂久夜知道后却执意跟随。有些事,该做个了结。她会陪他。   从最初喧闹人群中定格的那一眼,到如今的执手相随,身边的女子又何尝不是给他温暖的人?长孙祁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丫头,你当初要杀我,为什么到后来一直没有动手?”   “……”想起那段时间她的纠结,寂久夜浅浅勾起唇角:“可能是因为你对我太好又笑得好看~”她看了简衣公子一眼继续道:“至于后来,我打开暗夜交任务时一并给我的盒子,才发现里面装的并不是毒药。”   诶?接过寂久夜递过来的木盒打开,只见笺上笔法潇洒,仅一个字——罢。   噗!长孙祁不由笑出声:“有机会我倒想见见这暗夜门主。”   “其实你见过一次啦。那次我去冰极雪渊,和他意外碰上。”   不是吧?!那时他见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出现,还以为是陪她来的。当时他还猜是她梦中唤的那个人来着。“我还以为那人是离少。”   寂久夜不由一惊:“你怎么会知道他?”   长孙祁苦笑:“丫头,你梦中唤过他的名字。”   寂久夜动了动唇。是那次……她枕在他肩上的时候么?她做了噩梦,喊了离少的名字,他却仍然那般对她好?   “丫头……”他问得有些犹豫:“我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一个再也见不到的帮过我的故人。”   ……再也见不到。这个说法,永远都比死别更严重。“丫头,抱歉。”   这么些日子,她其实早已释然了,唯有默默祝福另一个时空的他一切安好。扯了下长孙祁的袖子,她道:“阿祁,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诶?”   “呐,听好哦。”寂久夜微笑:“我喜欢你。”   ……你是我拥有后的无欲无求。   长孙祁顿时觉得舌头有点打结:“丫丫丫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拜托!表白后特么居然是这样一个反应!他不是该深情凝望说一句“我也是”才对么!(作者你是欠美工么……)   寂久夜瞪着他:“就此一遍,绝不多说。”   “呃……好啦……”从她为他盗“凡尘渡”、独闯皇宫、带伤过毒,他早就不怀疑她的心意。只是当这几个字切切实实从她口中说出来,真是让人感觉不一般般的惊悚(……)。   “喂,阿祁,我一直觉得,你对我的感情来得很快诶。”   简衣公子无辜地眨了眨眼:“一瞬……不够慢么?”   ……算你狠!   长孙祁微微一笑。同是前尘寒冷刺骨,那一眼够他知道她是值得善待的人。至于时间,不过是证明他的选择没有被辜负。   身旁的少女无端停下了步伐。长孙祁抬眸,只见不远处宵煌负手而立。风雪之中,那人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章九十 千帆(正文完结)   他淡淡望向少女:“我听说你身上的‘血咒’也没有发作迹象,是这样么?”   与宵煌对视,寂久夜却没觉得他像是给阿祁下“血咒”的人,反而倒像是一个略有些严肃的长辈。微一怔,她点头道:“替阿祁过毒后只有一段时间不适,待到昏迷醒来一切如常。”   男人眼睛里有痛苦悄然蔓延。那一刻他突然懂了为什么她在临终之际会说是因为自己不够爱。那个赌……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宵煌恍惚中看到了更远的画面。那时,他也曾与自己所爱的女子如此亲密。只是这天下功名谁能舍?他无非……是放弃错了时间。   “我和一个人打了赌。现在,我赌输了。”他闭起眼睛:“这就是我给你下‘血咒’的理由。”   纷扬的雪花落上墨发,简衣公子面无表情:“赌‘血咒’能不能解?”   “对。”当时他少年风发闯这江山,随着逐渐势大树敌太多,宿敌动不了他,便给他最爱的人下了“血咒”。那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得不一边维持着自己的势力,一边陪着愈见虚弱的她。然而待那女子真正离开的时候,他才明白再好的江山也于他无用。后来他散了自己的势力隐居于雪山,只因对她临终前的一番话不能释怀。她说,她败给的不是“血咒”。她说,其实你没有想象中爱。他不信,所以,有了那个赌。而现在——不得不承认啊……他若真的足够爱她,在第一时间陪她四处寻医,谁说没有救回的可能?无药可解,从来只是传言。   只可惜,那时他不懂。所以当了解到颂晚国有个病弱皇子,他就开始布局。以“血咒”作辅治好他原本的病,毒性也会因他体质特殊蛰伏时间格外长。他可以等那孩子足够强大去代他公平打那个赌。于是,他杀了九歌,成功激起了那孩子的恨意。   风雪未歇。几步开外,那个桀骜的男人似乎一瞬间苍老。“我知道你一直想打败我。”   他眸中常有的不羁被灰暗取代,生无可恋的表情里分明没有战意。   长孙祁抿了抿唇,握着寂久夜微颤的手泄露了复杂情绪:“我从不对已死之人动手。”   拉着她转身,长孙祁不再看他。身后,离恨悲喜都成空。   ……   “拜托!这才几天没回来,居然有这么多信件!有没有搞错啊!”寂久夜看着桌上刚送来的一堆,略略有些抓狂。   “唔……丫头,念出来听听。”长孙祁替她削着苹果,没抬眼。   “好啦……”她拿起一封拆开,瞄了几眼后弱弱道:“话说……阿祁,你确定要听么?寒公子骂了你一顿诶。”   “噗!”果然!那混蛋写信都不会有好话!“那个忽略啦,念重点。”   话说寒魄写信骂他才是重点吧?“呃……他让我们有时间了去找他,帮忙筹办泽夏公子和婉灵姑娘的婚宴。”   长孙祁差点没把手指头给削了。他们这就要婚宴了?!他跟丫头还没定喂!哭丧着脸:“下一封。”   “诶?这封是月千城的感谢信。他说……”声音戛然而止。   长孙祁疑惑:“怎么了?”   “他他他……他说他过段时间请我们喝喜酒!”   靠!幸亏他刚才停了一下没继续削苹果!逗他玩吧?月千城那也有喜酒喝?符不符合逻辑啊啊啊啊!“……丫头,要不你还是全部看完了再一次性讲吧。”   ……她也觉得这样最好。   有两封信是给她的。一封来自暗夜,一封来自落孰非。暗夜信上说他又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还是让她暂代暗夜门主。落孰非则是寄了“覆手决”的心法来,笺上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   合起信笺,目光加深。那个俊美若天人的师父,她其实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就是这个她不曾知道过往的人,一度在她陷入绝境时助她护她。但愿——时光不负谪仙人。   收回思绪,她将刚才看信的情况报给他:“那个……阿祁,封裂下个月的喜酒。”   天!又是一对!长孙祁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无奈:“丫头,还有谁要办婚宴你一并说了吧。”   “呃……这倒再没有啦。不过……”她咬了一口苹果:“花醉世说他练到了梅花印第九层,想找你打一架诶。”   “……”憋了半晌他才炸毛:“丫头!你就不该把‘凡尘渡’还他啊啊啊啊!”那家伙练这么快作死啊!   “咦?”又咬了一口苹果,她表情无辜:“你当初不借他‘七绣玉’不就结了吗?”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长孙祁声音闷闷:“丫头,之前我都胜得艰难,这次打不过怎么办?”   “唔……打不过的话,我们一起上?”   噗!他家丫头怎么这么可爱!捏了捏她的脸,简衣公子笑得宠溺。   ——呐,丫头,千帆过尽,你才是光影。   ☆、一步寂(离少番外)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容颜精致的孩子。   那时他做完任务驱车回总部,恰逢大雨锁城,四下水气弥漫,能见度低到超乎想象。   他不得已停下车,然后,遇见她。   那女孩子孤身站在一栋即将完全拆除的房子屋檐下,大雨打湿了她的衣角,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狼狈。暴雨倾泻,明明离她只有咫尺的距离,她却仍兀自站得笔直。见有车停在旁边,她就这样淡淡地看过来,眸中带有不符合她年龄的冰冷与漠然。   他摇下车窗,透过雾气看她,没有在意不断打进车的雨润湿他的车垫。   对视一会儿,他道:“上车。”   隔着迷雾,她淡淡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太浅,以至于他有些不能确定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笑。   她上了车,坐在他的旁边。然后微微侧过头看他:“谢谢。”   他在她的声音里听不见感激。   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你的住址?”   那时他以为只是一个稍稍特殊一点的相遇。送她回家不过是一时好心,待到雨霁,这一切他都不会再记得。他一向擅长遗忘。   然而她的回答是——“你决定。”   他渐渐蹙起眉。   女孩子转过脸,神情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却不是慌张不是自嘲也不是悲哀:“凭我的年纪,在这种接近边郊的地方孤身一人,你以为我是走丢了么?”   她说话的语气不太客气,但他却能明显感觉到这只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如此,并非敌意或故意。   她继续道:“你现在把我丢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静默。几句话再加上对她的印象,他猜得出来大概。   他懒懒地靠着椅背,看打在车窗的一片片水帘:“比起我会带你去的地方,你自己下车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淡淡挑眉:“我不在乎去哪里。”   然后她便到了寂组,学了杀手该学的一切。   魅颜冷杀。她是寂组里战无不胜的神话。有的任务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的,她却能很顺利地完成。她可以在所有任务场合笑得完美,却极少在寂组里露出笑容。后来他想,这样也好,寂组至少算是一个她会卸下面具的地方。   他派情报组查了她的身世。出生豪门的少女,无可奈何的利益牵扯,家族之间的陷害……她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宿命本来就如此冰冷,他对她来说或许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只是当她家族的麻烦找上门时,他用一切手段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就算——就算他不能确定寂组和她的家族哪一个更危险。   时间不会永远带来好运。有些麻烦避无可避——他接手寂组时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济世”找他要说法,他立马就找到她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只可惜,一步之错,人愿难遂。怪他。   他只道那女孩子是他一生的心疼。然而啊……他不知道,她其实猜得出来他在暗中助她——当初她说“你现在把我丢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时就料到了自己会给他带来麻烦;他不知道,那个在大雨弥漫的雾气里摇下车窗的人,是她难得珍藏的温暖,一个画面就足够停驻在她心里很久很久;他也不知道,在她跳下山崖的那刻,她没有丝毫责怪与不甘,当凛冽的山风打在脸上,她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只可惜,唯你孤独永恒。   唯你,孤独永恒。   ☆、能饮一杯无(长孙祁往事)   幽幽空谷,流莺歌声几复。   鲜有人至的泉边,笛音渐切。风吹起执笛少年的衣摆,浮生像是在他的乐曲中静止。   待那笛声渐歇,枕在地上的另一个少年转眸看向他问道:“九歌,你说你以后要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笛声对不对?”   “对。”曲罢,九歌收起笛子坐在他旁边。“阿祁……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啊……”少年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笑容纯净:“九歌,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能做什么呀?”他闭起眼,张开手臂感受吹过的山风:“做个游魂就好啦,自由自在的。”   九歌在他旁边微微沉默:“阿祁,你的病说不定能治好呢?”   少年挥挥手,无所谓道:“哎呀,一样啦。”   山风拂面,几许暖意依旧。待到余晖缓缓降落,九歌站起身:“日落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少年一笑:“好。”   这便是长孙祁在那个时段里难得保留的画面。直到很久以后他想——若是没有九歌意外地来到他所在的山脉意外地遇见他,他那一段记忆该是有多空白。   月末,那个身着华服的男人来看他。   “父皇,我新写了一首曲子。要不要听听看?”   男人随意地“嗯”了一声。   少年笑弯了眼,拨弦。   曲声里时间流淌。然而他还未弹完,男人便有点不耐烦地站起来:“好了。你没有用心弹的曲子,怎么可能打动人心?”   少年垂眸,手指就那样停在琴弦上,未完的曲子里只余微微的颤音浅淡。   “我走了。你想要什么,跟影子说,他会送过来。”说罢,男人转身离开。   待到华衣的男人消失不见,少年沉默着将那把琴收好。父亲每次来看他,都像是例行公事,心里想的永远都是政治,不会有多少亲情。   他十指微微蜷曲,指尖已然因练琴拨弦拨得泛青。你未用心听……又怎知,我用心不深。   再后来,一个唤作宵煌的男人来访颂晚国,对父皇说可以治好他的病。于是,父皇安排他离开了山谷,去了宵煌那里。在他的请求下,同去的还有九歌。   从空谷到雪山,那时他以为岁月并无不同。九歌仍然会吹奏他常吹的曲子,他则多了一些被安排的训练。   后来的后来,九歌死在风岚剑下。   他知道是宵煌的授意。那时他年龄仍然尚幼,却就这么挺直脊背与那个男人对视:“宵煌,你明明知道……九歌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男人淡淡瞟过去:“你身边不需要无用之人。”   少年的眸中剩下一片漠然。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一年后,我会打败风岚。”   他做到了。当看到风岚败在那个少年的剑下,在旁边观战的宵煌握紧了酒杯。   再后来,年少的长孙祁离开了雪山。他从来没有问过宵煌救他的目的是什么。对他而言,他宁可未迈出那个山谷一步,这样——九歌的笛声就不会在那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为他的魔障。   离开之前,他去了九歌的坟冢。   雪山冰封的红尘,沉默仿若千秋不撤。他将纸钱洒在空中,眼眸里有执念蔓延:“打败宵煌,我不懂时间怎么做不到。”   那时你总担心我会死掉然后剩你一个人。可是我活下来了,你却在这里长眠。我不知几杯烈酒才够洒你孤冢,便就纸钱渡魂,唤你来生。   空山不闻笛音复,知是尘喧魂梦长。   满朝风雪何处寄,可邀故人共酒香?   你曾说轮回千载,世间也不过如是。那偶尔在笛声中吹奏的彻骨悲凉——也只有你才懂吧。   待到天色渐晚,光影闭幕,少年在茫茫的空寂中缓缓行走。身后,纸钱漫天翻飞。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就当是,还我一个清静的孤独。   ☆、公子渡(月千城番外)   九岁时被秘密送到天道阁,其实他是带了看戏的心态。奉了家主的命不动声色地置小公子于死地,绑他去的人恰巧错过了那张尚稚的脸上闪过的淡淡不屑。   月家风平浪静底下深藏的暗潮汹涌他从来都不是不懂,只是懒得当回事。既然那所谓的爹爹想玩,他乐得奉陪。   天道阁灭组的训练,于自小就偷练武术的他而言简直就是笑话一场。但对同组的孩子,却是逼入死地的催命符。阴暗的环境,压抑的心情……藏在铁面具之下的每一张脸几乎都与他一样稚嫩。他冷眼看着这一切,闲闲盘算着到哪一个日子出现在他爹爹面前会给他最大的“惊喜”。   一场超负荷的训练,使那女孩子倒在他脚边。同组的孩子大都变得麻木且冷漠,无意上前搀扶。他蹙眉,扯了扯那女孩:“起来。”   女孩勉强撑起身子,倔强地不让眸中泪光跌落。他扣上她的手腕欲拉她,却在接触到她脉象的一瞬间眸中有了惊诧。感受到他的触碰,原本虚弱的女孩反抗动作顿时变得激烈:“不要碰我。”   他抱臂,居高临下地睨她:“那你倒是自己起来!”   面具之下,她紧紧咬唇抑制住破碎的呜咽:“我一会儿就好。”闭了闭眼:“求求你,离我远点。”   ——他真是第一次感觉到挫败。不过,看在她脉象太过虚弱的份上,他也无意为难她,转身渐渐走远。   后来,训练中一个心不在焉,他在次日晨罚名单之列。当天晚上,那女孩悄悄拦住他:“换编号。”   对她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他挑眉:“为什么?”   能得空说话的时间实在太少,女孩语气有些急:“每日晨罚死那么多人,你有把握撑过去?”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到这话的心情。没理会那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晨罚,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就撑得过去?”   “……我不会现在死。”   他耸肩:“我也是。”   女孩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略带笑意的眼神止住:“放心吧。”   ……这是他们第二次的交集。自那以后,就有些什么变得不同。他懒得再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干脆就待在这里,偶尔和女孩相见时微微点头示意。那时他还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一念之间的懒得走,成了她濒临崩溃时支撑下去的信念。   时间总是乐意给缘分推波助澜。再后来,她唤他小狐狸,他知道了她身上有“诛离”——这个她不让他触碰以及脉象万分虚弱的理由。然而没过多久,家族中真正关心他的长辈找到天道阁,与阁主一番交涉后带他离开,一场没有告别的分离就此仓促上演。   他不动声色地发展自己的势力,派人去找她时却被告知天道阁灭组发生变故。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与她有关,但却坚信她不会那么容易死。就算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对方的面容,却也不妨碍他们心照不宣地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存在。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玄机的认可,接替了他的位置。从那时开始他便服下各种各样的毒,只为让自己的血可以替她解开“诛离”。羸弱公子的名号就这样传了开去,而太过漫长时间里的藏拙与蓄势,使那双被她称为“狐狸一样”的眼睛渐渐归于沉寂与淡然。   而她,艰难地布局覆了天道阁灭组后飘零在江湖,一面躲避着仇家一面孤独地寻找那不辞而别的人——就算她知道与他相识的几率等于零。父辈的恩怨加诸在她身上,她承受了太多不该。而“诛离”一日不解,她便一日不敢靠近人群,只有孑然一身,还余眸色清冷。   不曾有人了解的岁月里,很多个夜晚他都在无边的绝望中深陷。但度过那段梦魇,他根据“诛离”设了除她以外几乎没有人能破的幻境,只为求得一丝寻到她的机会。   他成功了。   知道救她后会死,他暗中替她铺平了路,却并不打算说出身份与那段曲折。那时的他并没有想到——在不久后晨光洒落的小镇街头,时间会温和地还给他一个奇迹。   ☆、暗里着迷(寒魄 芊芊番外)   记忆里应该是有这样一场雪的。以覆盖整个冰渊的势头席卷而来,几夜未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除师父以外唯一一个能行走在冰极雪渊的人。后来,一个唤作阿祁的少年独闯冰渊,拜了师父为师,再后来,他多了一个唤作阿夏的师弟。   而就在那场罕见的大雪之中,少女不期而至。她清丽的脸上满是神魔勿近的戾气,眼神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寒冰。   ——他却一开始就不怕她,几次有意无意招惹完她后满不在乎地与她杀人一般的眼光对视。   冰渊隔世,时间渐渐散开了她身上的戾气。她开始与他们讲话,脸上不再只有冷冷的表情。在她来之前,他每天要做三件事——训练,与阿祁斗嘴,与阿夏打架。后来,多了两条——与芊芊斗嘴,与芊芊打架。   他总是觉得与她不对盘。阿祁和阿夏受伤,她会真正像小师妹一样替他们包扎,他受伤——则无一例外地送上冷嘲热讽。   后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后悔了。一开始就不怎么对的相处方式,似乎注定了只能这样走下去。随着岁月的延续与彼此的熟悉,他与她斗嘴的次数不减反增。几年之后,心智早已成熟的阿祁和阿夏见怪不怪地看他们依然像小孩似地天天吵,偶尔讨论着这次谁会赢。   一次比试的失手,让她的背部狠狠撞在树干之上。看她跌落的那一瞬,他眼里有自己都没发现的惊慌。   阿祁和阿夏都清楚地记得——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打败过她。   两年后,师父赶他们出了冰极雪渊。阿祁回了皇室,阿夏被接回家族。目送他们背影远去,那片浩然的风雪里只余他与她两人。寂静中他想,她应该是庆幸终于不用再见到他了罢。沉默着迈步,他却听见她的声音——“你愿不愿意陪我复仇?”   他停步,转身,和她斗嘴的习惯没有改过来:“你这么讨厌我,该不是拉我去送死?”   她答得理所当然:“你猜对了。”   唇角的笑微带苦涩,他却并没有理由拒绝。   复仇的路是意想不到的艰辛。她的敌人太过强大,连根拔起谈何容易?那很长一段无声岁月里,他与她都在联手布一场嗜杀的局。偶尔她会累地在他旁边的案上睡着,沉静的脸上全无防备。所以他猜,就算她依旧讨厌他,他却也是她少有的不设防的人之一罢?——这样就好。   血洗仇家之时,他在暗面助她。那一战过后,江湖称她为玉颜杀神。他知道这样的称号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暗中建了自己的势力,只为危急时能给她更好的支持。   他一直在等她赶他走。但她一日不说,他便一日陪在她身边——尽管他很少与她同出在公众视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鹰主寒少的名号传开。他有了一场不得不赴的生死之战。   前路太过难以揣测。赴约之前,他犹豫着对她说出了一直不敢出口的希冀——“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嫁我可愿?”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然而当她在泪光中点头的那一瞬——他便知道他再也没有回不来的理由。   ☆、君子劫(封裂 竹颜番外)   这已经是第十天监视他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执行组的任务会让她这么——感激。对,感激。十天,心沦陷。她知道这样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合常理,但却又偏偏无法抑制。   他的身份很奇怪——一边是封氏镖局少镖主,一边是暗夜分部门主。黑白交错的身份,一开始理所当然地让她以为他是心机深沉之辈。从一个暗面去窥探,她早已习惯了人性中隐藏的卑劣。然而后来她就发现她预料错了。旁观了太多面具之下的肮脏,她第一次发现居然有这样一种人——深谙世俗却不世俗。   那个公子永远都是面色冷淡,没有过多表情。几次暗夜分部来人请他定夺任务,他首先考虑的都是有没有取死之道而不是聘金的多少。至于封氏镖局,涉及甚众,他却能顾及到各个方面,将细节也吩咐地有条不紊。   都说镖师带三分笑,让三分理,饮三分酒。他少了三分笑,却多了三分浩然之风。   ——这样的人,让她怎么不沦陷。所以当他败在花醉世手上,藏在暗处的她真的忍不住想出手。然而久在江湖的经验强迫她冷静下来。她不怕送死,就怕送死后再也救不了他。   她去找了主上,那个命阁上下都噤若寒蝉的人。   不是不害怕,只是她在为他赌那渺茫至极的希望。一句“你希望我救?”让她心底升起丝丝寒意,她知道主上已经猜到了。命阁不准动情,她明知故犯还能再有什么期待?那一瞬,心如冰渊。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期望值。当主上救了他离开后,小巷仅余他们两人,她第一次紧张地有些不能呼吸。   “你跟她说的?”   ——听他的语气果然猜出来了她在暗中监视他。她一时慌乱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见他继续道:“谢谢。”   声音不大,却让一切都变得值得。   她带他回了命阁,请云拂出手,并亲自照顾在他左右。   与他相处时她会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尽量不扰他清净。那段日子里她一面希望他快些好起来,一面又怕再也没有能够待他身边的机会。后来她想,本来就是没有结果的吧,那便将这份感情深藏——这样也好。   时间就这么流淌。也许是因为久伴,后来他也偶尔能和她说上几句话。清清浅浅的交流,已足够让她感激命运的厚爱。   ——她却不知并不够。   那天他在主上面前要人,她震惊到无以复加。主上走后很久很久,她都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再这么沉默,我会以为你后悔。”   她一惊:“我没有。”   他唇角有她从未见过的笑浅浅漾开。勉强分辨出她的方向,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都答应嫁我了,不要再这么一惊一乍。”   她张了张嘴,手心有他的温度,那种感觉太不真实。   “抱歉,我不太擅长表达感情。但是——请你相信我。”他其实只是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却并不是冷情。她为他做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寥寥几句话,惹得她泪流满面。感受到面前的人替她轻轻擦拭,她突然就想,也许一生所求,都不过如此。   很久之后,她问过他为什么会成为暗夜门分部的门主。他的回答是——已故友人之托。   君子一诺重千金。——所以,就是不怎么喜欢,他也会替友人完成。微微一笑,她再一次无比庆幸,眼前的人是她一生的追寻。   ☆、绯衣倾城(花醉世番外 五月视角)   她跟在他身边十年。从荒芜到繁盛,她陪醉花殿踏过每一步来时路,也看着那张完美的脸越来越妖孽。   从一开始,他就表现得不怎么符合年龄。绯色的薄唇微勾,就漂亮地像是要摄人心魄。他是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害怕的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魔头。   说他肆意滥杀,说他无恶不作……后来,更多莫须有的罪名往他身上扣。江湖上但凡无头冤案,十有**都归结为他花醉世。   ——对于所有负面评价,他从来不做辩解。   而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他有时连亲自动刑手都会抖。   在问思城的醉世客栈暗阁,他对封裂用刑时只有她在旁边。那男子被下“焚瞳”也不肯答应主上的条件,她在他动用“梅花印”的时候,分明看见了那双妖孽一般的眼睛中带着下不了手的犹豫与挣扎。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七绣玉”。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她撞见他自虐般地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伤口。血迹洒落在地,他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   “出去。”他颤抖着唇,吐出这两个字。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上前夺过他的匕首,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身体绵软到没有力气反抗,他难堪地闭上眼,话说得断断续续:“梅花印……下午……有一战……让我保持清醒……”   看着大片鲜血如同宿命般绽开,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只穿绯衣。   她记忆里只有这唯一一次,他脆弱地像个孩子。   那一战他输得惨烈。在对方“花殿也不过如此”的讽刺声中,他仍然是微勾唇角,脊背挺得笔直。   待那人小人得志地离开,她眉头大蹙:“主上受伤赴战,他却……”   他清清浅浅止住了她的话:“江湖上谁不带伤?输了就是输了。”鲜血蜿蜒至白玉般的手,他道:“回去吧。”   她咬唇,不再言语。跟上他步伐的那一瞬,心却细细地疼了起来。人们只道“梅花印”如何如何强大,恰好被那魔头占了便宜,可有几人知那繁盛背后日日夜夜的无声伤痕?江湖称醉花殿为邪殿,有进无出。却不懂他从不迫人为他卖命,往往是被收留的无路可走之人主动交付生死。他只是宁可红衣惑世不做伪面君子,他只是习惯将所有痛苦深藏眸底,何至于招人诟病如此?   偶尔从四杀他们口中听到他更早的过往。少时孑然,独行千山。他丈量过很多土地,也翻阅过很多风景。走累了,便停了下来,遇见四杀,顺手建了醉花殿。从此,一笑浮生。   找七夜领罚那次,她分明觉得刑罚不够:“程度降了一个层次,你就不怕主上怪罪?”   七夜扶她从刑架下来,摇头:“没有主上授意,怎会私自减刑?”   她一怔:“主上?”   七夜难得笑了笑:“他向来嘴硬心软。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么?”   ——是啊,这么多年了,她还不明白么。绯衣倾城,唯他而已。   ☆、念安   先说几件交代得不是很清楚的事。第一,“诛离”的毒,太接近她的人有可能会死。第二,说长孙祁才能救月千城,因为只有他中了“血咒”体质特殊。月千城也知道长孙祁出手救他会死得更快,所以没告诉寂久夜怎么救,后来去找长孙祁是想让他放弃。第三,最开始命千觞喜欢落孰非,但落孰非在恩师临终前答应过他潜心修习一直压抑感情没接受她,命千觞一时赌气封了功力去离世谷找死。第四,婉灵很萌的~最开始就是以疯丫头的面貌出现,长孙祁他们躲她都来不及,是真的没想过要查。第五,司马先生在幻境里想到了亡妻,反正又是一个很纠结的往事了。问玉跟司马先生……在我心目中他们最后是在一起了。想想又很治愈的赶脚~   本来也是有打算写师父还有问玉的番外的,但我实在是元气大伤了。还有长孙萧和阿锦的故事……乃们就自行脑补吧~记得给师父加一个好点的结局啊。写他天涯为家时有些难过的说。TAT。   最后——   呐,构造这一个世界,其实我也是蛮拼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