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鹭鸶小调 作者:慢小姐   文案:   明湖畔,荷漫天。   邻家有女初展颜,   榴色衣,舞翩跹,   柳枝儿弯弯哨儿尖。   鹭鸶是越冬的鸟儿,却偏生披着一身的冷雪。仿佛不许人越其雷池一步。   却又总是嫣红着一张小脸,是娇俏的,不胜妖娆。   请记着,她不是樱桃,小心被坚硬的核儿硌了牙。   江南是美的。   但回忆最是无用,现实永远是在改变的。唯有紧紧抓住现有的,绝不叫它溜走。   于是,从南到北,挣扎着,却也渐渐地忘记了。   学着去数老城墙剩下的残垣断壁,也学着把柳叶儿吹成最悠扬的小调。   因为早就下定了决心。   是固执也好,是贪恋也罢,纵是一晌的贪欢,也想要,看那个人一眼,再一眼。   嗯,本文种田,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主线蛮横傻姑娘,勇救落难小老板。没什么惊心动魄,主打细水长流牌。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离开白鹭洲   我所知道的江南,是不下雪的,永远下着叫人惆怅的小雨,白墙浸湿了半截,角落里的青苔顽强抵抗着不肯死去。   并不能算冷的风坐在房檐下的红灯笼上荡秋千,咿咿呀呀唱着含混不清的歌。   我不喜欢这样,因为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娘亲就不许我再去白鹭洲了,她总在唠唠叨叨地讲着“万一万一”,好像这世上的万一都长在我脚底板上,只要我一下地,保准一踩一个准。   这不,娘亲的贴身丫鬟巧哥儿又在叫我了。   “小姐!鹭鸶小姐!”   “我在的。”我懒懒地应着,仍旧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小姐,大夫人二夫人现都在老爷房里呢,您也快些去看看吧,晚了,怕是就……怕是就见不到了……”巧哥儿诺诺地立在我身后,急得什么似的,声音还抖啊抖的。   见不到了?这是什么话?难道又要出生意去?爹爹这几日不是身上不爽利么?这老头,除了生意,真真不晓得他还在意些什么。   我利落地一个翻身跳回屋内,巧哥儿拈起早就放在衣架上的兔皮短披风,给我匆匆披了,便拉着我走。   风略略大了些,几粒雨水被刮进回廊,粘在披风的领子上,轻飘飘软绵绵的兔毛顷刻间就沾湿了,变成一块难看的凹陷。   真糟糕,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披风了,虽然它的暖和程度在江南的冬天并没有太大的用途。   这沈家园子真大,深深的回廊层层叠叠,迷宫似的。   巧哥儿不住地叮嘱我这个那个,什么“莫要喧哗”、“只站着听你母亲的便是”,烦死了。手还被她紧紧牵着,莫非还怕我跑了不成?真不能相信,她才不过大我三两岁,倒老成迂腐得快要赶上我娘亲了。   我不耐烦地应声,恼着这冗长的回廊。   有多久没去过爹爹的卧房了呢?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呢?我总是对时间不敏感,例如这宝成四年,我就老是记作天元三年。娘亲说没关系,等我再长大些就会自然而然地搞清楚了。可我多少是有些焦急的,我怕被秋宵取笑,我可是他的头头,连时间都搞不清岂不是丢脸。幸好秋宵木讷,我才得以保留着这秘密。   终于走到爹爹的卧房前,腊梅花正开得艳,却噙着雨珠儿像是受了好大委屈似的,哀哀的。   “巧哥儿,咱们折一枝梅花吧。你看这梅花多娇。”我禁不住就要伸手去折。   巧哥儿却绊着我的手不许,皱着眉道:“我的大小姐,咱快些吧,有多少时间能折这劳什子花,又不在这一会子。”   嗬,她几时也变成这急性子了?想平常她可最是个等死人的慢人。罢了罢了,我不折便是,也省的爹爹看见我又说什么“玩物丧志”。   推门进去,一股说不清的奇怪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汤药的味道,又像是哪里生了霉气,怪异的很。   大夫人和娘亲立在爹爹床边,有低低的饮泣声。巧哥儿低低地叫了声:“二夫人。”把我推了过去。   娘亲的眼睛肿得像杏核儿,我牵着她的手,她手背上都是眼泪,难不成又是大夫人欺负她?我于是拿目光恶狠狠地瞪大夫人。却不曾想,竟然连一向盛气凌人的大夫人都是一脸颓唐之色。   诧异间,娘亲替我把披风解了下来,又推我到挂着厚幔子的床边,哑声道:“老爷,鹭鸶在这儿了。”   幔子底下露出一只发灰的手来,半曲着手指,似乎想要捉住些什么。   这只手我是认得的,它曾经温柔过,曾经凶恶过,它常常握着一支细长的狼毫写出行云流水,也能够熟练地把算盘拨得像花鼓一样好听。   可是眼前这只手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是陌生的,令我莫名感到惊恐。   娘亲又推推我:“鹭鸶,爹爹要看你,快快上前去啊。”   我忽然明白了,我的爹爹,他要死了。   我不知从何处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力气,上前握住了爹爹垂下来的那只奄奄一息的手。他掌心是冷的,却柔软。   “爹爹。”我朗声道。我不想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怯懦的孩子的模样,我知道他所希冀的是个勇敢的孩子。   那只手掌忽地一紧,然后,便松松地垂落了下来。   那个人曾经因为我背不出他规定的篇章而狠狠地打我手板,却又在我擦干眼泪之后抚摸着我的额头,低低地叫我“小鹭鸶”,我晓得他的失望与怜爱,因为这家里再找不到一个能够继承他家业的人,可是,我是他的孩子,他又不得不爱。   他曾经是这沈家的大树,可如今,他倒了。   大夫人臃肿的身躯扑在爹爹床前,拿手帕捂着眼,可是我晓得,她这样恶毒的人,哪里还有眼泪。不过是狐悲。   而我的娘亲,僵立在一旁,无声的泪早已滂沱。   刚做完爹爹的头七,大夫人就端起了架子,说些酸冷尖刻的话,还指使小环她们几个坏丫头去剪我们院子里头刚洗好的衣服。   我可不依,夜里偷偷爬起来去拔她上个月才栽活的蕙兰,一棵一棵,踩烂了才甘心。   大不了明日再与她骂一架,我向来是不会胆怯的。   但是,这副样子让娘亲看见了定是要训斥的,于是偷偷的,去小假山下的流水边把手脚都洗洗干净,这才跑回房间去。   娘亲就着烛光和巧哥儿在拾掇衣裳,见着我进来,上下粗粗一打量,立刻拉长了脸,罚我到墙角站着。   怎的会被发现?我忙低头瞧,这才看到裤脚上好大一块泥巴,还沾着几根杂草。我吐吐舌头,这下连辩驳都用不着了。   站得累了,瞧着也没人理会我,也就蹭到床上去睡觉了。至于娘亲和巧哥儿忙到什么时辰,我自然不知。   许是因为浸了凉水,后半夜我便有些不适,昏沉沉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床摇晃得厉害,浑身都硌的疼。   再醒来,还奇怪着这床怎么颠簸得厉害,揉开了眼才看清,居然是驾马车。我被娘亲搂着,身上盖的是我的兔毛披风,巧哥儿坐在娘亲的右边,正探着头往窗外瞅。   “夫人,已经看到济南的地界了。”   我一个骨碌翻起来,扯着嗓子就喊:“娘!咱们这是去哪!”   娘亲深深看我一眼,道:“把披风披好,小心又受了风。”   “不披,我不披!您快点告诉我,咱们这是去哪!”   娘亲的鬓发被风吹乱了些,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道:“就当是,咱们去见识见识外头的世面——出游吧。”   见世面?出游?这是什么意思?   可眼见得娘亲的脸色愈发的凝重,我晓得再泼皮定是没甚好果子吃的,尤其在这颠簸的马车上,我更是无处可躲,只得压下了躁动。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却是愈来愈冷了,刺在脸上辣辣的疼。我的短披风不顶用了,娘亲就拿自己的银狐裘把我裹进怀里。   娘亲的怀抱暖暖的,像是春天的白鹭洲。   我昏沉着,又抵不住瞌睡了。   幸而我身子壮,后来又被灌了两副药汤就不碍了。   下车的时候步子还有点发虚,可在那小马车上窝屈够了,我也管不得,三步两步蹦了下来。却可巧一阵风吹过来,叫我迷了眼。   我一边揉,一边气急败坏地跺脚。   娘亲在一旁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济南府了。鹭鸶你看,多气派的城门。”   我心里直唾,什么破烂城门楼子,连我白鹭洲的一掬水都比不上!等我回去了,一定把这当笑话讲给秋宵听。   而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将要在这济南,一住就是八年。而那笑话,我也一直没能再讲给那个闵秋宵听。   作者有话要说:新连载,望天。。。。。。希望不会坑。。。   定居济南   我想,这济南府一定不喜欢我,要不,它干嘛老摆着一张肃杀的脸呢?   多管闲事的臭小子   挨了半个月的药气,身上终于大好了。可是外头北风仍吼叫得紧,娘亲仍是禁我的足,还叫巧哥儿看着我,整日里憋闷无趣得很,却找不到机会往外跑。   这一天,天压得格外低,半点阳光都透不出来。巧哥儿坐在榻上纳鞋底,屋子里有炭火的糊味,我讨厌这味道,于是攀在窗棂上,抠着糊窗缝儿的干黄泥。   巧哥儿又耐不住性子开始絮叨,说什么我不晓得这世道艰辛,能辗转到这济南来已经算是托了多少福份了,我却这样不通透,是傻子。   正兀自说道起劲,我扭过脸来便问:“巧哥儿,你今年多大了?”   巧哥儿被我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犹疑道:“年后就十二了,你不是晓得么!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哦!”我故意拖长调子,“方才听你在身后唠唠叨叨,我还以为是个迂腐老太把你附了身了,净会瞎唠叨!”   巧哥儿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就要拿手里的鞋片子丢我,笑骂道:“好你个鬼鹭鸶!净拿歪话儿刻薄我!”   “谁刻薄你了?你自个儿打量打量,盘着腿坐在榻上纳鞋底子,还一个劲儿地唠叨,活脱脱一副老相,有几个认不错?”   “罢罢罢,我不和你理论这个,你那一嘴铁齿铜牙,饶是十八铜人都会被你讲得掉眼泪。”说着她把针线箩往小桌上一放,“这几天夫人为了开绣品店忙乱的要命,那两个新来的僮仆又拙笨,我怕夫人一个人看不过来,过去帮把手,看看找的工匠来了没。你可在这屋子里呆着,别乱走,身上才大好了,别又疯出个好歹来。”   她拉开门,顿时一股冷风卷着些灰尘的燥气扑面而来,天愈发的暗了,像是随时都会跌下来。   “老实呆着啊!要不叫老妖婆把你抓了去煮汤!”最后又丢下这么凶神恶煞的一句,她才关上门走了。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拍拍身上沾的墙灰。呸,唬人也唬得那么蹩脚,谁信呀,老妖婆?那大夫人才是老妖婆!可我不怕她。   估摸着她已经走得够远,我才放心地溜了出去,挎着我早就暗地里收拾好的小包袱。   小院子里满目萧索,全是灰蒙蒙的。角门上落了大铜锁,看来巧哥儿也不笨,想到了要防我。我恨恨地踢了一脚斑驳的木门,给它又添一块新伤。   越要圈着我,我偏更加想要逃。   转身去寻其他的出路。   西北角上恰巧长了一棵秃头的树,蔫了吧唧的,只碗口粗细,倒是长得高。我摇晃了两下,还算稳当,大喜。忙脱了外面的罩衣,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噌噌几下就攀上树去。   我知道外面就是一条细细的东西甬道,西头是堵死的,堆着许多破烂杂物,往东就是一条小巷街,也没甚人走动,绝佳的逃跑路线。   院墙出乎意料的高,我蹲在墙头晕了晕。这么高,贸然跳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恰好西头堆着许多烂草毡,能给我当当垫背。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瞅准一块看起来比较厚实的地方,一咬牙,就跳了下去。   “啊!”叫的不是我,是我身下的草毡。   我也被唬了一跳,草毡子怎么会叫呢?不会有小猫小狗什么的吧?忙退到一旁,把毡子掀开来查看。   居然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穿着青色短袄,身子缩在旧家具的空隙里,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看我,手里还捂着什么。   大白天的躲在这里,蹊跷得很!   我大叫一声:“小叫花子,偷了什么!”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东西。他攥得紧紧的,不肯放开,我使劲抠,好不容易抠出来,刚看到是个透明的小球,却一个没抓住,骨碌碌掉在地上,碎了。   “小贼!”他又拿眼睛横我,“你弄坏本少爷的东西了!”   “少爷?叫花子也敢自称少爷!还敢叫本姑娘什么小贼?”   “贼婆娘!”他白我一眼。   我才不示弱:“说你娘呢吧!”   “你!”料不到我嘴巴这么恶毒,他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跳下去,拍拍灰尘。出来就遇上这么个丧气鬼,晦气晦气!久留必无益,还是尽快离开吧。   “小贼!你站住!”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我定睛一瞧,顿时乐了。他整个人被卡在一张烂太师椅的椅背空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屁股还悬在半空,瞧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小哥儿,您就慢慢玩吧,恕小女子不奉陪了!”   我得意洋洋,转身就走。   没曾想刚走到东面小巷口,就听得身后一阵杀猪似的大叫:“有贼呀!有贼呀!”   接着又是一阵听呤哐啷,我扭头一看,那堆破烂玩意儿全散了架,在地上摊成一片。   那小子总算是摆脱了旧太师椅的钳制,敏捷地爬起来,一阵狂奔,转瞬间就追上来了,拽住我的袖子,怎么都不撒手。   “怕了?想溜?没那么容易!”   可恶!我没追究他,他倒赖上我了!好,今天就来拼个你死我活!谁怕谁啊!   我把包袱往墙角一扔,拉开架势,和他扭打成一团。   好小子,力气倒是蛮大,不过,我也不差,白鹭洲保卫战的全胜记录可不是吹的!   野牛似地扭打成一团,鼓着眼睛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气。   腿肚子已经发软了,同时我也能感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该死,这家伙,就不能早点认输吗?   “喂,识相点,你都发抖了,乖乖认输吧,跟本少爷好好赔个不是,我会考虑放你走的。”   我立刻火冒三丈,什么?要我认输?还要给他赔不是?切,想得倒美!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我脚上虚闪一下,狠狠地钩住他的腿,往后一别,一下就把他撂倒了。   “哈哈!臭小子,要本姑娘告饶?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得意地拂了拂早就一团糟的头发,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料话音刚落,我脚下就被使劲蹬了一记,整个人一下就趴到了地上。   这下,轮到他来嘲笑我了:“狗□!哈哈哈!”   我立刻又扑上去,两个人再次扭打成一团。   “吉天儿,你去西墙角那里看看有没有王木匠说的,能用得上的木料。”   正斗得酣,忽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一个激灵,使劲挣脱那小子的钳制,伸手就去抓我的小包袱。   “想溜?没那么容易!”他恨恨地又拽住我,我被硬硬刹住,又跌倒了。   “该死的,再不走我就真的走不脱了!你这个什么都不晓得的笨蛋!”我急得不行了,冲他大吼道。   他却还理直气壮的:“切,一个贼,走不脱最好!”   “呸!你才是贼!”我气得把小包袱砸在他脸上。   没想到,他惨叫一声,捂住了鼻子。不一会儿,一道血就顺着指缝儿流了下来。   我包袱里有什么硬物么?啊!是那块银锭子!我从大夫人那里偷出来的,一直藏在袖笼里没用的。   但是这会子也管不了那许多了,我劈手从他手里夺过来包袱,撒腿就跑。   只可惜,晚了一步。   娘亲和铁塔似的吉天儿已经走到了巷口,和正准备逃之夭夭的我对了个正着。   我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子气,一头撞过去,像是鱼死网破般的决心。   吉天儿是个大个子,长手一捞,就把我提了起来。   娘亲凌厉地扫我两眼,我自觉没什么错,理直气壮地瞪着眼。   娘亲把我的小包袱丢到我面前,厉声道:“鹭鸶,你这是作甚?”   我不说话。   那坏事的小子从地上爬起来,仍是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瓮声瓮气道:“夫人,快快把这小贼送官了吧,带着个包袱,不知道偷了这家人多少财物呢!”   我挣扎着吼:“关你屁事!你给老子闭嘴!”   娘亲动了气:“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样蛮横不讲理!给我过来!”   我狼狈地被提到同样狼狈的那小子面前,娘亲拿帕子给他轻轻擦了擦鼻血,又冲我道:“跟人家道歉!”   我梗着脖子不吱声。笑话,我从不向人低头的,更何来道歉一说?   那小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恍然地点点头。又从从容容地,拍拍浮土,理理衣襟,扬长而去,丢下一句“母夜叉”。   “什么?你回来!你给老子回来!”我叫嚣着,而娘亲使劲揪住了我的耳朵,力道之大,我终于哀嚎起来。   这便是我与那个可恶的少年的首轮交锋,我在被娘亲紧紧揪住耳朵的情况下完败,而身穿青色短袄的少年趾高气扬地离开,屁股上的尘土还没有拍干净。   而我的出走也随之以失败而告终,换来的是娘亲更加严厉的禁闭,我把一切都归咎给那个可恶的少年,并暗暗下定决心,下一次再见,一定与他一决雌雄。   又打架了   娘亲的绣庄所有的开张事宜已都打点停当,恰巧年关当头,便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请了舞狮队,那南狮北狮的披挂都在院子里搁着,我凑过去仔细地瞅,披红戴绿,目若银月,好不神气。   舞南狮首的是个壮实的青年,叫盛春,脸孔黝黑黝黑的,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他脾气好,把我架在肩上捞天,给我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不像那个吉天儿,老是木着脸,逗个乐都像是难为他似的。   正说笑着,奶娘来了,穿着蓝底白玉簪花的罩衣,挎着一个鲜亮的小包袱,站在迎宾墙下乐呵呵地看我:“小鹭鸶!”   我忙从盛春肩膀上溜下来,殷勤地拉住奶娘的手,进屋去。   娘亲正指挥巧哥儿换窗幔子,见我们俩进来,忙收拾了个地方让给奶娘坐。   “今儿个是你娘亲铺子开张吉日,咱们小鹭鸶也得有件鲜亮衣服帮衬帮衬,喏,给你的!”说着,便把那个小包袱递给我。   “奶娘,您又破费。”娘亲嗔怪道。   奶娘却道:“不碍的,不碍的,我闲暇多,不过一件衣服,不费什么功夫的,咱们小鹭鸶,又清亮又水灵,叫人喜欢不够呢,忍不住就想打扮打扮。”   新棉袄,石榴花色,斜襟儿福盘扣,我喜欢的不得了,穿上了就不肯再撂下。娘亲故意板着脸唬我,说什么等到了年下,就不给我做衣服了。我也不以为意,揣着两兜子鼓鼓囊囊的瓜子就去前院里又找盛春去。   舞狮队已经到前头绣庄门前去了,我从人群里挤进来的时候,锣鼓正敲得响,我边看边吃,还得抽出手来拍手叫好,忙得不亦乐乎。   娘亲和奶娘也出来了,站在门槛前边也拍手。   眼瞅着吉天儿挑起了一挂鞭,正要点火,我马上窜过去,一把抢了过来,叫他给我点了,得意地挑在手上。   盛春舞的南狮摇首摆尾地围着我打转,一副讨巧的模样,像只淘气的猫,我便扬起那火龙似的炮仗,有模有样地逗起这只大猫来。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叫好声,我亦愈发得意,只是这炮仗燃得快,很快便炸尽了,我没尽兴,抓着竹竿又去找吉天儿,想再叫他搞一挂鞭来玩。   绕了一圈,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我气得扁着嘴又回来了,竹竿子自然一撅两段,丢在地上又使劲踩几脚,而后便躲在人群里不苟言笑。   舞狮过后,人群便渐渐散了,乐意逛的便都挤进铺子里去,街面上就剩了我一个还愣愣地站着,拿脚底板蹭着地上红彤彤的炮仗纸。   一个人寥落的很,我便又开始想念我的白鹭洲。   在白鹭洲,纵然是冬天,越冬的鹭鸶鸟都飞走了,我一个人也绝不会觉得孤寂,看看天,看看水,仿佛什么都是有趣的,就连几个空空的螺壳我也能玩很久,有时候闵秋宵那家伙也会偷偷在读书的间隙里溜出来,陪着我拿螺壳当弹子,而通常是被我打得落花流水,拿比我多一倍的螺壳也能输得精光。   想着他那张因为输光而急的通红的脸,我就忍不住要笑。   而眼下这个时辰,他应该还被关在房里念那些什么“之乎者也”吧?   不知怎么,想起这些,鼻子就泛酸了。我忙揉揉鼻头,准备回屋去。   却“啪”的一声,被什么东西打了后脑勺,我一摸,满手的泥巴。   转头一瞧,五六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一溜儿站着,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蓝缎面儿的长衣,趾高气昂地瞪着我。   不是那天害我没走成还挨了一顿揍的小子还会有谁?   眼下算是在挑衅了吧?   “虹一,这丫头是谁?”其中一个孩子指着我问道。   他似笑非笑,做足了得意的表情:“手下败将。”   我立刻火冒三丈,啐一口:“臭小子,那天明明是有人拦阻,否则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你倒把胜绩往自己头上揽得快,好不要脸!”   我又把头发上的泥巴拍拍干净,挺直腰板,回瞪过去。上次是娘亲拦阻,被他铩羽其实非常不甘心,此次定然不会重蹈覆辙了。   他嗤笑一声,轻蔑道:“没人阻拦,我也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上次你运气好,碰巧被救了而已。”   这人的样子真讨人嫌!   我按捺不住,挥舞着拳头就冲了上去。他没料到我这么突然,被我狠狠撞了一个趔趄,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住。   “你!”他气得不行,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对我怒目而视。   “打架就打架,要费那么多口舌干什么,又不是泼妇骂街!”一招得手,我心情大好。   他咬紧牙,猛冲上来,用力之大,我全力顶着也还是后退了好几步,稳住脚,两个人便扭在一起。   身旁的小孩子纷纷叫嚷,蚊蝇似的,虽不至分心,却也觉得烦得要命。   集中精神地抵力撑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只一心想着不能输掉,否则会很丢脸。也许他也和我想的一样,两个人都冷着脸咬着牙,你推我不移,我拽你不动,像是两只斗得眼红的牛。   时间太久,久得连围观的那些孩子都没了耐心,要么纷纷转移阵地,要么就开始小动作,蓄意破坏我们的战斗。   有人在拿小石子往我头上丢,我窝着火,恨不得下一刻就把这小子撂倒在地,然后把剩下的所有人统统揍一顿,冷不丁头顶上响起一个凌厉的声音:“你们这群小子在干什么!又打架?”   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瞬间被那小子一脚放倒。我楞了一下,迅速反应,脚下也使劲一蹬,他显然没提防,“啊”的一声趴在地上。   与此同时,围着的孩子们呼啦全跑了个精光,我抬起头,迎上的是满眼惊诧的盛春,他身上还穿着毛茸茸的舞狮服,额角微微冒着汗。   “鹭鸶?”   我不出声,爬起来把身上的尘土拍拍干净,但是石榴红的新袄子上还是沾了铜钱大小的一块污迹,拍都拍不掉。这是奶娘做给我的,就这么污了多可惜!我怒从心起,对着同样刚爬起来的那个臭小子的脸就抓了一把。   正抓到眉骨,眉毛最后一小截处立刻渗出血来。   也许是料不到女孩子会这么骄横,会这么野蛮,盛春愣了,连拦都忘记了。   臭小子疼得捂住眼睛,欠下身去直抽冷气。   “鹭鸶小姐,你,你,不可这样!”盛春总算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护住那臭小子。   “那,你说我该怎样?”我毫不客气地反驳。   “女孩子,怎么能这么野蛮呢?”   “女孩子?女孩子就不能打架?就该被人欺负吗?凭什么!”   盛春被我抢白,讪讪地支吾:“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母夜叉!”那臭小子依旧捂着眼睛,气势却半分都不减。   “呸!”我也毫不示弱。   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盛春急忙拉架:“鹭鸶小姐!今天是你娘亲开张的吉日,不好这么捣乱的!虹一少爷!你也安生一点吧!”   “哼,红衣?这么娘气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讨厌!”拳脚够不到,我只好拿言语攻击他。   “切!你才是吧!叫什么鹭鸶!你就是只怪里怪气的鸟!”   我正欲再次反驳,却听得身后一个极为严厉的声音喝道:“鹭鸶!”   是娘亲。   “娘亲!他——”我欲辩解。   “道歉!”   “我不!”   又是要我道歉!架是两个人一块打的,又是他先挑的头,凭什么要我道歉!   “道歉!”娘亲说着伸手又要扯我耳朵。   我不敢恋战,捂住耳朵转身就跑。   跑回家里,一头钻进奶娘怀里,委屈得只想哭,却还是使劲忍住了。   不能认输,不能软弱,不能哭。   娘亲很晚才回来,我躺在床上面朝里不理她,背却是紧绷着的,等待着惩罚来临。可是,她却没再扯我耳朵,也没教训我。   我忽然想起来,她要开始忙生意了。   瞬间我就不气了,我不愿让她累这个累那个,我还是心疼她的。   睡到半夜,觉得冷了,把鼻子拱到她手下边,暖暖的,像只小狗似的继续睡。   作者有话要说:别人卡门,我卡文。。。。。。   我的小泥人   铺子的状况比预想中的还要好,没出三天,娘亲之前做的一批绣品便卖断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年二十四这天也只好由我这个唯一的闲人拿着大扫帚草草挥舞了几下子,算是掸尘了。   接下来的年货采买,我一个人可顾不过来了,娘亲匆匆写了单子交给新来的丫鬟香紫,香紫还比巧哥儿大上两岁,看起来倒像是和我一般年纪,瘦瘦小小的,娘亲估计是觉得我们两个豆丁怕不牢靠,就又叫上吉天儿,三个人在娘亲和巧哥儿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中上街采买去也。   之前一直被娘亲关在家里,我还是第一次上街来,又是大集,街面上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我高兴得像只猴子似的左蹦右跳。香紫紧张,生怕我丢了,一手捏着单子一手把我的衣襟拽得紧紧的。吉天儿还是那副讷讷的样子,跟在后边一声都不吭。   香紫买了糖葫芦给我,盼着叫我安生一点,我嘴里答应着,看见捏泥人的摊子就忘记了,香紫一把没拉住,我就挤进人堆里去了。   依稀听得香紫在喊不要走远,他们称了坚果就回来找我,我应着声,就聚精会神地去看人家捏泥人,没一会就把那两个人抛到脑后了。   泥人师傅的手可真巧,似乎只是手指上下动了动,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便出现了。我蹲在地上,看他捏了整整一套的十二生肖,身旁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却还如痴如醉的,舍不得走。   泥人师傅乐呵呵地问我:“小姑娘,你这么喜欢泥人?”   我使劲点头:“泥人老爹,您等着,一会儿等香紫来了,我就把这个生肖全买走。”   “这个啊,这个是别人先订好了的,”泥人师傅有点为难,“我再另捏一套给你成不成?”   扫兴扫兴!   瞧瞧泥人师傅的泥盒,许多颜色都快用光了,再做一套给我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泥人师傅难为得直搓手,我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个主意:“泥人老爹,您要不给我捏只鹭鸶鸟吧。”   “鹭鸶鸟?”   “嗯,您这白颜色还剩了不少呢,就给我捏一个吧。”见不着白鹭洲了,至少给我留个念想也好。   “小姑娘,你这可把我难住了,老爹我这半辈子还从没见过叫什么鹭鸶的鸟呢。”   没见过?我这才想起来,我这是在寒冷的北方,鹭鸶鸟儿哪里肯来?   很是郁闷,怎么什么都不顺当!不行,我就得要一个才甘心!   “那,那泥人老爹,捏小孩你总会吧?你给我捏个小孩吧。”   “这个好办!”泥人师傅说干就干,拈起一小团泥巴搓了搓,就做了个圆鼓鼓的孩儿脸。   我一看连忙大叫:“不对不对!闵秋宵的脸是瘦的,像只猴子一样!没这么鼓鼓的,老爹你捏得不对!”   “哦哦哦,原来你是要捏个小伙伴呀,好好,你来说,我给你捏。”   “嗯,闵秋宵的脸很瘦,颧骨老高,”我在自己脸上比比划划地跟泥人师傅描述,“眼睛大,可是一点都不机灵,看人的时候还有点斗鸡眼,喏喏,老爹,就这个样子,……”   不大会的功夫,一个小小的泥人闵秋宵就出现在泥人师傅手中,那呆呆笨笨还委屈得要命的样子真是活灵活现,我拿在手里简直爱不释手。   泥人师傅乐呵呵地道:“小姑娘,这泥人,算老爹送你的。”   我还未答,便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泥人师傅,我的泥人呢?”   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又是那个叫什么“红衣”的少年!   “怎么又是你!”他挑眉不满道。   我“呼”地站起来,对他怒目而视:“这是我要说的话!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   “阴魂不散的是你吧?”   眼见得又是剑拔弩张的架势,他身后的一个书僮模样的人忙拉住他道:“少爷,咱们取了泥人还得赶回去呢,老夫人今儿个兴致好,不可生事呀。”   他紧盯着我,思忖着,好半天才道:“好吧,这次放你一马!咱们走着瞧!”   “切,说得好像是我巴着你要和你过不去的,我才懒得和你啰嗦,要走就快走,别站着碍眼!”难得我今天心情好,才不和他一般见识,“泥人老爹,这泥人算是送我咯?”   泥人老爹笑着点点头:“喜欢就拿去吧。”   “多谢泥人老爹!”   说罢,也不再瞧那臭小子,大踏步往前走去。   泥人闵秋宵懦懦地盯着我,表情似是责怪,我晓得若是他在,此刻一定又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什么“女儿家应当温文娴雅”什么“应当弱柳扶风”。可是,闵秋宵啊闵秋宵,是这济南的小子太讨厌啊,哪里怨得了我?   你若此刻这么一副表情站在我面前,我就把你的脸捏成雪菜大包子!   我举着泥人闵秋宵,傻傻地笑着,蹦蹦跳跳地顺着人潮走。   冷不防,肩膀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一下抓握不住,“啪”的一声,泥人闵秋宵便跌在了地上。我忙俯身去捡,泥人已经掉了一对胳膊,面相也毁了大半。   待再站起身来,两眼茫茫,哪里还能找到那个撞我的人?   这下连火也发不出了。   我握着毁了的泥人,呆呆站在街中央。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晓得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很没骨气,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多想念白鹭洲,多想念那个陪伴孤孤单单的我的小孩。   突然间,我发足狂奔。   只想要,就这么,就这么,跑啊跑啊,再一个转角,就是明艳阳光照耀着的白鹭洲。   老城墙   渐渐的,人少了,眼前也开阔了,我跑过一整片荒芜的原野,尽头,静静地立着一段破败的老城墙。   残垣断壁散落在原野上,却居然一点都不显颓败与狼狈,感觉竟像是奶娘那般的老者,只是庄重,只是亲切。   这么站着,不一会,我拿手背蹭蹭脸,又是一脸的泪了。   “喂,老城墙啊,我从来都不是爱哭鬼。”我爬上城墙剩下的最高的那半截墙洞,还抽噎着就亟亟辩解,“我这个样子,是有缘由的。”   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居然没被冻死,裹在寒风里只是抖,倒有几分迫切似的。   “喂,老城墙啊,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兴致又高起来,抹抹脸,吸吸鼻子,“我叫鹭鸶。这鹭鸶呢,是一种鸟儿的名字,是南方的鸟,北方难得一见的。我跟着我娘亲从很远的杭州来,杭州你晓得吧?那里有个很大的西子湖,老是有一堆一堆的酸文人像蚊子见血似的跑去吟什么诗作什么对,明明狗屁不通还要互相恭维,实在讨厌的很。娘亲带着我赶了好久的路才来到这济南城的。走了多久我不晓得,因为我在来的路上病了。哎哎哎,我可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啊,是因为前一天我偷偷去掐了大夫人的兰花之后,拿冷水洗了手脚,受了寒。要不是因为这样,我才不会任娘亲把我带离沈府的。那大夫人呢,是我爹爹的正房,是个恶毒的女人,她就是见不得我和我娘亲好一丁点,反正我是不怕她的,如果不是娘亲带我离开了,我必是要和她斗到底的。可惜我到了这儿来,唉。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闵秋宵告个别呢……”   说着说着,又有点心酸似的,我忙揉揉鼻子,振奋道:“哎哎,老城墙呀,你也一定有很多故事吧,要是你也能讲给我听听就好了,我也就没那么孤寂了,以前在白鹭洲的时候,闵秋宵每次看了好看的故事都会早早地等在芦苇丛边儿上,他知道的故事可多啦,嗯,他也就这一点能叫人佩服佩服,其他的,他可就差远啦!他和我比赛游水的时候,你都不晓得他的那个笨劲儿哟,就跟一只大老龟在岸上爬似的。有一次他被我罚去掏野鸭蛋,还被一只大白鹭啄了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累得我劝了好半天才住了眼泪,最没男儿气概的!”   就这么着,我手舞足蹈地在老城墙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个下午,又哭又笑的,最后渴的嗓子都要冒青烟了,摔坏泥人的气也没了,看着远远的天,忽然觉得和白鹭洲的天空一样漂亮。   我把坏掉的泥人塞在老城墙上一个砖洞里,我期盼着,让它也能把这片天空看进眼里去,这样也许在闵秋宵的梦里,就能够看到和我一样的世界了吧。   慢悠悠地贴着墙根儿,一路顺回家,居然也没迷了路,只是刚走到我家门口的拐角处,就听到一阵嚎啕:“求夫人赎罪!求夫人赎罪呀!奴婢明明跟小姐说好了在泥人摊子上等候的,谁知道等称了干果回来之后就不见人了……”   然后又是巧哥儿的亮嗓门儿在劝解:“香紫,你也别再哭了,夫人这不也没怪你么?小姐脾性大,不受管束,哪里是肯听话的主儿,也许是跑到哪里又干仗去了,吉天儿你去街上再挨家问问,尤其是小孩子,千万问清楚。我去找找盛春,他自小在这一带玩大的,孩子帮里多半都听他的,找他错不了……”   得得,这阵仗,我若再不现身可就该闹大了。   只是回去了,肯定又免不得给娘亲拧一顿耳朵,亏死了亏死了!   我硬着头皮撞进门去,差点和吉天儿撞个满怀。   低着头走到阶下站着,也不敢偷眼看娘亲,不晓得是什么表情,应该很生气吧?这下更不敢动弹了。   巧哥儿上前来一把捉住我的胳膊,拉近来仔细瞧了瞧,道:“没打架没打架,这衣裳可干净的很呢。”   还跪在地上的香紫见了我,抹抹泪,两眼却一翻,居然晕了过去。   这下可乱了套了,巧哥儿忙丢了我上前扶她,吉天儿束手束脚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站左站右横竖都碍事,娘亲忙着找茶水,我一下子倒像是成了看热闹的了。   忙活了半天,香紫才算醒了,她身子本就虚弱,又少不经事,这次晕倒纯粹是叫我吓的。   我晓得是闯了祸事,也不敢进屋,只扒着窗沿往里瞧,一会儿巧哥儿端着水盆起身了,我忙回身,垂着手立在外面墙根下,动也不动。   帘子一掀,带起一股风,巧哥儿往院角泼了水,才转过身来拉我的手,见我的手冻得冰凉,忙把我拉进她厢房里去,拿自己的手给我捂着,还是嗔怪:“以后可不许乱跑了!你看把人家香紫吓的!她不比咱,小时候受了不少的苦,辗转许久才投到了这儿,可不容易——”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以后不这样便是。”我瓮声瓮气地答。   “哟,倒是奇了,今儿个怎么这样好脾气了?来,让我瞧瞧,”不情不愿地让她扳起脸,翻来覆去瞅半天,她倒乐了,“怎么?咱们小铁娘子居然也会红了眼圈了?”   我使劲把脸拧回来,没好气地答:“要你管!”   巧哥儿又“哧哧”笑了一会,去倒了些温水,又拿手巾来给我擦脸。   她不说话,我也就不言语,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只有火炭轻微的“噼啪”声。   “巧哥儿,娘亲很气吧?”   “没。”   我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鹭鸶,你娘亲以为你又逃了呢,她怕丢了你,又怕你扔下她。”   我默然。   “她上次跟我说,你睡觉的时候把鼻子拱到她手底下,她觉得握着满手你热乎乎的气息,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候。”   登时,我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久久不能呼吸。   我的娘亲呵,我孤单单的娘亲,自从爹爹走了之后,原来她只剩下了我。   真是的,害我又哭了。   夜里,我爬进娘亲怀里,又把鼻子拱到她手心里去,轻轻道:“娘亲,我不走的,咱们永远伴着。”   黑暗中,娘亲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便搂紧了我。   初见雪   香紫心思重,连着两天都躲着我,闹得我也老是过意不去,没法子,只好找个没人的时候认认真真地跟她赔了个不是,没想到她又哭了一场,感激得什么似的,抽抽噎噎了老半天,听得我头都大了,忙寻了个由头去玩,才算脱了身。   这事情才算是过去了。   眨眼间,就到了除夕。   吉天儿算是长工,娘亲就早早给了他些钱打发他回家过年去了;香紫家里早就无人了,于是便留下来和我们一处守岁,仍是诚惶诚恐的那个样子,任巧哥儿明里暗里教了多少回这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也没什么成效,毕恭毕敬的拿我们当官家似的供着。没辙了,也就随她去了。   天一擦黑,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红鞭挂在院子里头了,“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红艳艳的炮仗纸,真漂亮!   接着又开始在地上摆炮竹,小礼炮直往外哧哧地冒金花,钻天猴儿吱吱怪叫着往天上窜,还点了一个捻子短的雷子,我慌着捂耳朵,还差点被火折子燎了头发。   直到巧哥儿叫我,肚子也咕咕直叫了,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炮仗。   “娘亲!我刚把最大的那个炮竹点了,您瞧见没?”我手里还举着火折,兴奋地冲进屋里大叫。   娘亲熄了火折,拿帕子替我擦了擦汗,笑道:“这大冷的天,你也能疯出一头汗来!快快把手洗了,咱们该吃年夜饭了。”   巧哥儿把皂角递给我,也笑:“今儿个好吃的多着呢,保管你喜欢!快洗了手来。”   我二话不说先下手捏了片肉丢进嘴里,巧哥儿拿筷子敲我,被我闪开:“巧哥儿,我捧你的场你还打我哦?”   “贫嘴!快洗手去!”   洗了手便挨着娘亲坐下,巧哥儿坐娘亲另一边,香紫好说歹说才哄的在对桌坐下了,这样孤单单的四个人,年夜饭却比我往年的任何一次都香。   以前虽然有爹爹,有娘亲,可同样也有大夫人,饭桌上永远都在冷言冷语,菜肴都精致的很,可惜却是冷的。   娘亲精神也好,后来架不住我和巧哥儿的恳求,还拿出许久不曾动过的琵琶,给我们弹了一曲《青莲》。   青莲如水,佳人濯之。   这是爹爹曾经写给娘亲的诗句,每念及,总觉妙得不可方物。   年夜饭就这么说说笑笑的,居然吃了足有两个时辰,饭菜都放在炉边热了好几回,大家却依旧兴致很高,我甚至还搬出了以前闵秋宵讲给我的笑话儿,一板一眼地学那些人物怎么动作怎么言语,把一直束手束脚的香紫都逗得直抿着嘴笑。   亥时一过,再点一挂大红鞭,我们的年夜饭才正式算是吃完了,堂屋里收拾停当之后,大家便聚在炉子边聊天,香紫推脱了几把,最后也落座了。   巧哥儿中途去拢了拢炉火,便抱怨这济南的天气,若是穿着在江南的过冬衣裳,非把手指头都冻掉不可。   香紫笑了笑,接道:“济南的冬天是冷,又干,可是褪得也快,等着吧,那阳春三月时候,保管美得叫你们看不够的。”   我还是不怎么相信她的话,在江南的冬天里,还是有许多绿意盎然的树木的,哪里像这鬼地方,跟个秃头老爹似的,寸草不生。而且都说北方冬天尽是白雪皑皑,美不胜收,可是我们到这里都快两个月了,别说是雪了,就连冰粒子都没见一颗,倒是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得面对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的大水桶。   想着想着,牢骚便出来了:“嘁,连雪都不下的,算什么北方!济南府真小气!”   香紫又笑:“快了,不出两天,保准有场大雪。济南天干,雪粒子金贵,可不得攒起来?”   我仍是不信,做了个鬼脸嗑瓜子去了。   还没磕完一把瓜子,我就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渐渐地便乏了,打了几个呵欠便睡意朦胧起来,恍惚中依偎着娘亲,舒舒服服地靠着,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就朦朦胧胧地听见谁在叫我,接着便是一阵推搡,我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巧哥儿红扑扑的脸就映入眼帘,近得我都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水珠子。   “干嘛!我还要睡!”被扰了好梦,自然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我没好气地推开她,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好好好,我不叫你!错过这次,看你以后悔不悔!”   什么?   我心里的毛毛虫立马被巧哥儿这意味不明的话给勾出来了,头也不梳,披了袄子,趿拉着鞋就往外窜,刚打开门,就僵住了。   满眼都是白色,白的地,白的树,白的院墙,一呼吸全是冷丝丝的空气,仿佛还带着凉凉的香味似的。   原来这就是雪。   地砖看不见了,院角的井看不见了,墙根的柴火堆也看不见了,好像它们见着这样洁白的东西全部都自惭形秽地躲了起来。   雪的庄严压过了一切。   可是,那刺目的白却又显得格外的妖娆,像是美人舞着漫天的轻纱,略微地倦了,停下来小憩,周遭便像是怕惊扰了她清净似的鸦雀无声。   我长久地站立于廊下,竟像是被那股气势给压制住了。   在白鹭洲,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那深深的苇丛,碧珀似的潭水,甚至天边飘过的云彩,都在我的手里,都由我掌握大权;可是,在这漫天的白雪世界里,我却觉得我像是天地间一颗小石子,再渺小不过了。   香紫端着水盆从侧边厢房里走出来,刚抬脚要往雪地里踩,我见了,急的大叫:“别!别!往墙角走!顺着墙根儿!哎哎,要不你等会再出来吧!”   我使劲儿盯着香紫提起来的那只脚慢慢缩回去,才算松了一口气,生怕破坏了这么干净的一副画。   巧哥儿乐了,道:“难道你今天饭也不吃了?也不出门了?”   我白她一眼:“你这个人,真没趣!”   “巧哥儿,就让她看吧,南方的小东西,还没见过这样的景致呢。”娘亲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站在檐下直笑,“我也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可也不能老这么站着吧,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饺子没吃,鞭炮没点呢!一家子人巴巴地在这站着,又不是诗人,看两眼也吟不出首诗来!”巧哥儿又道。   “你们忙去就是了。呐呐,咱们可说好了,你们谁都不能踩院中间这一块啊!”我拿手比划着,大家答应了便各自去准备,留下我一个痴痴地看。   这雪真神奇,原本院角落里那棵老树秃了吧唧的难看的要命,现在覆了一层雪,竟像是染了仙风似地,骨架亦显得清奇了。   我小心地走到树下,拿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树干,立刻就有细小的雪粒子扑簌簌地落下了,透着晨光,亮晶晶的,格外清亮。   突然“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到了树冠,整个树冠顿时一阵抖动,雪哗啦啦地落了我一头一脸,还有不少溜进我颈窝,冷得我直打哆嗦。   是谁?恶作剧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少年,叫什么红衣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沿着墙根,从前院的角门偷偷溜了出去。   街上没什么人,大概都在家忙年,雪地洁白,没几行脚印,我仍是沿着墙根走,往右拐进那天初遇时候的甬道,果然见到地上两行新的脚印子,再朝里望了望,却不见人影。莫非有什么埋伏?   我悄悄地走过去,却见地上坐着一个圆滚滚的雪娃娃,眉开眼笑的,一边肩上插着一串糖葫芦,另一边插着一个泥人,是个生肖牛,我想了一想,可巧今年正是牛年呢。   糖葫芦红艳艳的,映着白雪分外鲜亮,我却有点糊涂了,这小子这是在干嘛?道歉?和解?可是他哪里像是肯轻易低头的人?   难道,这糖葫芦是拿什么毒药泡过的不成?可是律法严明,杀人者偿命呢!他一个小孩子,也搞不到什么烈药的。   正纳闷着,眼神又扫到那只泥人大黄牛上。   啊!泥人!   我脑中闪过一道白光,看来,那天撞到我的是他!   毁了我的泥人,现在才想起来赔礼?   想要我原谅?   呸!哪有这么容易!   不过,礼物还是要照单全收的。   我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举着泥人,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游春(一)   一晃眼,这严冬就远得连尾巴都看不见了。   而济南,就像香紫说的那样,在第一年的春天里,告诉了我什么叫做惊艳。   我单以为只在江南才能有翠□滴,才能有软风微醺,却没有料到济南府褪掉晦涩的冬衣只在瞬间,先是淅沥沥的小雨,羞涩而温暖,之后那绿意便悄悄地渗透开来,不经意间便已是满城的翠微,每一寸枝头,每一枚花蕊,无不摆出一副昭告天下的气势,如此娇艳,如此妖娆。   我家院子里的春意也起来了,我们住的后院院角的那棵树开始抽枝发芽,叶子一串一串的,像是细长的羽毛,娘亲说那是合欢树,将来开的花就像是马儿鞍鞯上缀的璎珞,所以又叫马缨花。她还说等到了夏天,满树的花都开了,就描个绣衣的新样儿出来,肯定走俏得紧。   娘亲的手艺好,选的花色又别出心裁,自然铺子生意兴隆,那个颓然的冬天老是挂在娘亲眉间的细微愁容也慢慢烟消云散了。   娘亲决定趁着□正艳的时候去游春一趟,也不走远,便选了这济南府里有名的大明湖畔。   我原想去千佛山的,听听这名字,千佛,难道真的有一千座佛?呵,那该有多壮观!可是娘亲和巧哥儿都意兴阑珊的,嫌爬山累,我急赤白脸地交涉了半天也没什么用。   到了游春这天,我不情不愿地在床上拱着,任巧哥儿怎么哄都不搭理,娘亲新给我做的一身大红裙子也撂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   “喏,这是你喜欢的绣球花,看,这么大一朵,还是你指明了要绣在裙摆上的,怎么?又不喜欢了?”巧哥儿使尽了浑身解数,我也只是晃荡着两条腿,扁着嘴瞪她。   香紫端了水盆进来,见我这个样子,便道:“小姐,那千佛山是奇,千佛山的大佛头,人站在它肩膀上可够不着它耳朵呢!”   我一掀被子,腾地坐起来:“真的?看看,我就说了,去千佛山的吧?”   气得巧哥儿直瞪香紫,香紫忙摆手道:“慢着慢着,我还没说完呢。咱们这儿,有这么一句话,‘大明湖,蛤蟆大,干张嘴,不说话’。说的就是大明湖四怪之一,大明湖的蛤蟆干咕嘟。”   “什么意思?”   “大明湖的蛤蟆,是不叫的,平时就咕嘟着大腮帮子,这个样子——”香紫鼓起脸颊,一吸一涨的,“就是不出声儿。”   我兴致来了:“难道一声都不叫的?”   “嗯,就是一声都不吭。”   白鹭洲的青蛙多的要命,每天开大会似的吵嚷,这里的却居然不叫?稀奇稀奇!   我正想着,却听香紫又道:“大明湖畔有垂柳,柳条弯弯柳哨儿尖。现在正是柳树抽枝儿的时候,正适合做柳哨子。”   我被她说得心里像是有百只小猴挠似的,想想自己刚才的德行,却又有点磨不开脸。   “好小姐,你快快梳洗,等到了那儿,我找个小么子给你做个,保证吹着又亮又长。”   听到这话,我立刻就跳下床来,穿衣梳洗,一刻都不耽误。   等到我收拾停当了,她们倒开始磨叽了,什么“该多带些银钱”“替我想着看看新上的水粉”,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会子偏又想起来了,真烦人!   等到终于出门了,我已经又窝了一肚子火,坐在马车窗户边上,脸朝外,理都不理她们。   不过,这春风拂面的感觉真好,太阳又晒得周身暖暖的,我猫儿似的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眼神散散地瞟窗外的人群。   “涂虹一!虹一!”有个少年在车子前面不远处扯着嗓子大叫,“你今天做什么去?”   很快不晓得从哪里传来回应:“去大明湖摘柳哨子!你去不去?”   这名字好生熟悉,我大概是被太阳晒得脑子都懒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好像是那个和我打了好几场架的少年的名字。   说起来,自从年初一那次留下泥人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了呢,难道是真的要和我和解了么?不成,打架还没分出个胜负呢,万万不可和解!   慢着,他说要去摘柳哨子?去大明湖?   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狡黠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咱不是老济南,歌谣都是现编的......各位多包涵......   游春(二)   春水潋滟,甫一下马车,眼里便全是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曼姿袅娜的垂柳,碧水万顷,浩荡大气,偏偏配着这软腰柔美的柳树,竟更加熨帖似的。   “问吾何处避炎蒸,十顷西湖照眼明。”站在我身边的娘亲忽然轻轻吟道,见我抬头看她,便微微笑了,掏出几枚铜钱给我,叫我去买蜜饯。   我心里只记挂着那不叫的青蛙,收了铜钱便去缠香紫,求她带我去找蛤蟆,香紫有了上次的教训,说什么都不肯带我去找,只叫我沿湖找,准能找到。我晓得有六成是在哄我,便不再理她,在娘亲她们身后闷声不响地跟着,不大一会儿,瞅了个空挡,溜之大吉。   沿着湖岸看了半天,还特意寻了根棍子戳弄,可是,别说青蛙了,连只蝌蚪尾巴都没有,这香紫肯定是为了骗我来,才编出什么干咕嘟的蛤蟆来的!想想也是,天下的青蛙,哪里有不叫的?我真笨!真笨!   坐在石墩子上生气,一阵风吹过,旁边的垂柳枝子拂上脸来,我这才又想起柳哨子来,忙拣了一棵大树,裙子在膝上边轻轻地挽了结,又撸起袖子,三下两下就攀上去。   这柳树枝子韧劲儿大,承重便弯,到了树干顶上分枝的地方,就不好往上去了,可是偏偏最顶上长的一根枝叶那么翠,格外诱人,我上下掂量了掂量,一咬牙,上!   树下早围了一群人,有惊叫的,有劝我下来的,我一概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根翠色枝子,踩的那根枝子还不如我胳膊粗,心知这样的时候一定得稳住,身子不能抖,脚下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探。   等到够着了那根枝子,我仿佛都没了呼吸,拿手腕用力,“喀拉”一声脆响,枝子就到了我手里了。   一瞬间的喜悦是无法言说的,只是觉得连下来的动作都跟着迅速了不少,身轻如燕。   人们见我安然无恙,纷纷嗔怪着散去了,我也不在意,挥舞着我的战利品重新在石墩子上坐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柳哨子要怎么做?   细长的柳枝拿在手里,想了半天都不舍得折断,更想不出来该拿哪个地方做哨子,树皮?撕下来不就变成废纸片了么?难不成要从中间通开?这难度可够大的!   最后忽然醍醐灌顶——肯定又是香紫在骗我了!   不行,我得找她理论去!   可不晓得怎么了,我在大石墩子上怎么都坐不起来,腰上好像被栓住了一样,转头一看,我的绣球花裙的裙角不知道被谁打了个结,中间包了根木棍,插在我身下的大石墩底下的缝隙里。   好不容易解开那个死结,忙站起来抖抖裙子,可惜被打结的部位已经全都皱了,更恼人的是,被弄皱的地方可巧有朵绣球花的刺绣,被这么粗暴地一扭,绣线断的断松的松,还有几处干脆就被扯裂开了,惨不忍睹。   这是我跟娘亲央求了好久,娘亲才答应给我做的,居然才穿了第一天就被搞坏了,心里可惜得很,而等下回家肯定免不了又得被娘亲数落一通了。   究竟是谁恶作剧?看被我逮到了,有你们好瞧的!我鼓着眼睛恶狠狠地想着。   垂柳叶子被风托着抚到脸上,痒痒的,我伸手蹭了蹭,却忽然听到好像哪里传来几句并不清晰的议论,是故意压着嗓子的低语,但是声音很熟悉。   屏息仔细地听,很快就听出来他们在说什么了——   “我早说过,就是只母老虎,也会被我搞哭的!”   “可是,虹一哥,她还没哭呢……”   “快了,快了,就你沉不住气!”   听见那盛气凌人的声音就晓得又是那个红衣!   拿眼角视线四下里瞄了瞄,很快就发现在我右边不远处的矮树丛里,有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凑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红衣和他那帮子狗腿的脑袋。   我想也不想,抬手就把那根木棍丢了过去,“梆”的一声,正中一人脑门,声音异常清脆,那人闷哼一声,捂着头似是无辜地缓缓站起来,眼眶还有点红。   那个红衣就在他旁边,我有点后悔刚刚那一下怎么没把方向再歪一点,顺便再使大力一点,顶好能给他敲出来一个包!   可是扔都扔过了,手边暂时也没有能再丢的东西,只好先比比气势好了。   那个被我丢了棍子的小子像是有些怕似的半个身子都缩在红衣后边,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我,我一瞪,立马惊得他移了视线。   “沈鹭鸶,你居然敢打我的人!”   “呸,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先弄坏我裙子的?”   “弄坏你裙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弄坏你裙子了?”   “我又没说是你,我说的是‘哪个不要脸的混蛋’!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啊!”   “你!”   看着他气红的脸,我知道自己扳回了一成。   他今日这样的动作,明明是和初见时没有两样的冲突,没有半分要和解的意思,看来初一那天的雪人、糖葫芦以及泥人小牛是我误会了,也许是他的某个未完成的恶作剧。罢了,罢了。正巧我也没有要和他和解的意思。   日子总这么平淡,自然要有些争抢、打斗、鸡飞狗跳才有意思。   于是我扬起下巴颏儿,挑衅地看着他,道:“若是不服,咱们就再打一架,别老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背地里给人使坏!”   “打就打,怕你不成!”   “等等,以往每次打架,总被人干扰,这次,咱们最好换个僻静地方,省的又分不出胜负,被你抢了。此外,咱可说好了,这些人,”我指了指他身旁的那些小子,“观战可以,但是不许背后搞小动作,你们都给我小心点,被我瞧见谁又丢我石头,我一定不饶他!”   他倒是爽快地应下了。   决斗地点选在几乎没什么人经过的一小截河岸,杂草丛生,离繁华处甚远,即使叫喊也不会传得很远。   我学着街上那些卖艺的大汉的样子,往手心里呸了一口,然后使劲搓了搓——当然,我可不会往手心里真的吐一口口水出来,那样多脏啊!   准备停当,便拉开架势。   这家伙的套路我已经很熟悉了,上来便是几路狠招,然后才是角力,两个人手臂相交,扳住对方的肩膀,僵持着,又突然之间会爆发出一股力量,想要尽快推倒对方,但是每次都被抵力稳住了。   我在同龄的女孩子之中算个子高的,又因为常常打架锻炼出不小的力气,而他,不晓得年龄,和我差不多高,不瘦却也不算壮实,所以虽然是男孩子,但力量其实没比我大到哪里去。   两个人这么硬撑,其实谁也捞不到好处。   所以,得另辟蹊径。   关于这个,我自然早有计策。   游春(三)   河滩边上以及近些的水里全是草,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河滩的边缘,而我晓得,这样的地段一般水都不深,没什么危险,但也足够让人变成落汤鸡了。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想法子把这家伙推下去。哼,害我心爱的裙子被扯坏,岂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你?   我佯装无意地一步一步往水边靠过去,而这家伙显然没有发觉。眼见得再迈一步就要踩到水了,我这才使劲伸出右脚,狠狠一勾,同时手臂用力,那家伙短促地“啊”了一声,就直接跌进了水里。   水比我预想的要深一点,那家伙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才勉强站住,全身尽湿不说,头顶上还挂着一团水草,那副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哼,晓得本姑娘的厉害了吧?”我得意道。   他不说话,可是看表情就知道他气得已经快冒烟了。   我无比欢快地继续道:“这下服气了吧?早点认输不就好了,非得搞得自己这么丢脸!”   身后那群观战的小孩子们见老大落水,一个个都呆若木鸡,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架也打赢了,弄坏衣服的仇也算报了,我满意地拍拍手,转身准备离开,哪料想刚才扭打的时候踩烂的一丛蒿草浸了水,陷在烂泥里滑不溜叽,我一脚踩上去,踉跄了几步,最后一脚踩进水里才算勉强站住,刚要松一口气,就觉得裙角被人拽住,一股力量从后袭来,我招架不住,往后一仰,也跌进水里去了。   水里边,两只落汤斗鸡相对怒目而视,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刮来一阵风,虽然是已经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春风,可是吹在我们这两个衣衫尽湿的人身上,还是叫我们不由得直打寒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吹吹风非冻病了不可。两个人只好又达成停战协定,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来,站在有太阳的地方晒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没那么冷了。   那一群小喽啰这才诺诺地围过来,那家伙恶声恶气道:“今天落水的事,谁都不许说!知道了么?”   唬得一群小孩子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可是,虹一,”先前被我砸了头的那个小孩忽然开口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去?”   “王驰,你还真是不枉这个名字,怎么就这么迟钝呢!我不得先把这衣服晒干呀!”他又一瞪眼,略微一顿,想了想又道,“你们都先走吧,要是遇见小良,就说我没和你们在一起,自己玩去了,你们谁都不知道我在哪。知道了么?”   大家一齐点头,三三两两地都离开了。   “可是,虹一,”那个叫王驰没走两步,就又折回来道,“那个丫头呢?你们难道又要打架吗?你们都冻成这个样子了,就不要再打架了吧?虹一呀,你还是早点回家吧,免得又惹老太太不高兴……”   这家伙话可真多,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你再不走,我连你一块揍!”   吓得他一颤,一溜烟兔子似的逃了。   “扑哧”,那个家伙居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我瞪他一眼,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各自捡了一块大石头摊开四肢坐着,中间恨不能离八丈远。   等到前襟已经晒得半干了,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柳枝,忙四下里寻。终于在一丛蒿草下边找到了,柳叶子都已经稀烂了,原本得有一米来长的枝子,现在只剩下根部往上的一半还是好的,我只好恋恋不舍地丢在地上。   那家伙瞧见了,走过来捡起柳枝,问道:“这样你就不要了?”   “都断了啊,怎么要?你要是乐意捡破烂,那你捡去好了。”我没好气地答。   “笨蛋!这样的枝子,做柳梢是顶好的。”   “这东西真的能做柳梢?”我一下来了精神。   “切,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南蛮子!”他颇骄傲地白了我一眼。   虽然不知道“蛮子”是什么意思,但是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谁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我便还嘴道:“呸!小北蛮子!”   他没再言语,低下头从靴帮里摸出一把银鞘小刀来,从柳枝完好的部分选了一指来长粗细均匀的部分,其余的全削了去。然后便开始轻轻地揉那柳枝的皮,慢慢地揉得松软了,拿刀把往中间硬硬的木质部分往前一推,一小段完整的树皮便被褪了下来。   “这样就行了?”我忙问。   “当然不是。”他一边答着,一边拿小刀飞快地在那截树皮上划了几道口子,又折了折,我看的不是很清楚,只看他手指上下翻飞,眼花缭乱的。   忽听他道:“成了。”   然后便拿起完工的哨子搁在嘴边,轻轻一吹,“啁啾”一声,像鸟叫一般,又清亮又悠扬。   这叫声挠得我心里痒痒的,天晓得我多想也有这么一个!   可是难道要跟这个人低声下气地求吗?不要不要!刚打完架就要示好,我可做不到。切,不就是一个哨子么?大不了我自己再做一个!刚才已经把全过程看了一遍,想来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   哼,等着瞧!   说做就做,垂柳正巧边上就有一株,我挑了一根又粗又长的,费了好大劲才折断。   等下做个大你一倍的!气死你!   可是我没刀子,要怎么截断树皮呢?   那家伙偏偏在边上一个劲儿地吹着柳梢,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我想了半天,去找了一块薄薄的石头碎片,边缘还算锋利,划拉了老半天总算把树皮的长度截好了。   然后呢?好像是要把树皮揉软,褪下来?   可这树皮无论我怎么搓都纹丝不动,折腾了半天,手指头反倒被搓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气死我啦!   我一股脑儿地把石头和那截树枝全扔进湖里去了。   那家伙笑得直不起腰来,嘲笑道:“哈哈,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那么老的树枝,哪里搓得出柳梢!真笨!真笨!”   我又羞又窘,扭着头不说话。   他笑够了,站起来道:“罢了罢了,我再做一个给你。”说着就挑了一棵大柳树,攀上去折了一个很大的枝桠下来。   过粗的过细的枝子都折下来,他七绕八绕,做了两个圆环,一个扣在自己头上,一个扣在我头上,我摸了摸,没做声。   “哎,你真的叫鹭鸶?还是,这是你小名儿?”他忽然又问道。   “怎么?不许啊?”   “哪有人叫这么怪的名字的?听起来像路死路死的。”   “呸!你又没见过鹭鸶鸟!很漂亮的好不好!再说了,你那名字更烂,叫什么红衣,女气的要命。”   “你识不识字啊?我那是彩虹的虹!我叫涂虹一!你可真是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我顶回一句。   “哎呀!”一不小心,他被短刀子割了手指。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我顿时傻了眼。   他反应快,忙把手指含在嘴里使劲吸允,我愣了半晌,缓过神来便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皱巴巴的裙摆撕了一大条下来,给他小心地包扎伤口。   没做过这么细致的活,手指还一个劲儿地抖啊抖的。   “好了!”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涂虹一费力地动动手指头,又白了我一眼:“真不敢相信,你娘亲开绣庄,不是专门做针线细活儿的么,怎么有你这么一个粗手粗脚的丫头?你看你包的!遇着眼神不好的说不定还以为我手指头上插了个苹果呢!”   “你将就吧!老子这辈子还没给人干过这活呢!”给他包扎已经够好了,还要嫌这嫌那?我忍不住恶声恶气,以前在白鹭洲对闵秋宵吆五喝六的派头都冒了些端倪出来。   “女孩儿家,居然自称老子?”   “干嘛?不行啊?你们真怪,闵秋宵也是这个样子,一听我这么说,眼睛就要瞪得像牛眼,不过是一个称呼,至于这么较真儿么?”   “可是,女孩——算了,你的行径,哪里还算得上是女孩子,”涂虹一啧啧道,一副不敢恭维的表情,“说你是母老虎真是形神兼备啊!”   “说什么!你找打啊!”   “你,要是不敛敛心性,估计要嫁出去会很难的!”   “要你管!”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柳哨也没一会就做好了,我得了宝贝似地吹个不停,他就靠在大石墩子上玩弄着那柄小刀。   吹了一会儿,我忽然又想起来之前香紫说的关于青蛙的事情,忙问道:“哎哎,你们这湖里的青蛙,是不是真的不叫的?”   他已经被太阳晒得快要睡着了,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才道:“是呀。大明湖的蛤蟆,是不叫的。大明湖的蛤蟆干咕嘟,你不知道吗?”   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我忙求他:“带我去瞧瞧呗?”   他还未答,就见远处有个书僮打扮的人叫着什么往这边来了,八成是他家的家丁。他把小刀塞回靴筒里,站起身把皱巴巴的长衫使劲拽了拽(没用),连招呼也不跟我打一个就要走。   我忙叫住他:“哎哎哎,下次,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蛤蟆?”   “那东西有甚好看的?改日再说吧!”他是会变脸不是?刚才还笑盈盈的,这会子又傲气起来。真可恶!   下次见了,还要跟他打架!   我气哼哼地想着,又看看日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今天闹得衣服也破了,还掉进水里去,若是再回去的晚了,娘亲肯定又得拧我耳朵!   再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裙子,前边有个大豁口,后边的刺绣破破烂烂,还沾了不少泥巴,唉,这副样子走在街上肯定该被人笑话了!   哎哎哎!真倒霉!本来好好的游春,这下子真是又蠢又狼狈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太罗嗦了?幽怨......飘走......   贼先生事件   回去被娘亲罚了站墙角,我也没怎么辩解。   本以为事情便这么完了,没曾想,过了没两天,在中午的饭桌上,娘亲竟说要给我请位先生!   我又不是不识字!打小爹爹就教我吟诗断句的,那些老厚的诗集子我虽不明白意思,但是读下来也还是流畅的。爹爹也讲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对我不怎么要求,娘亲更是不曾有过半句反对,怎么到了今天反倒讲起这些来了?   我嘴里还叼着半个鸡腿,一时间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你倒是愿不愿意?”娘亲又追问我一句。   我这才醒过神来,鸡腿往碗里一丢,扭着脖子道:“不要。”   “当真不要?”   “说不要就不要!”   “那好,以后你就不要想出去玩了。”娘亲把木箸放下,正色道。   “凭什么!我又不是不识字!”我辩道。   “可天下识字的女孩子里有几个像你这般疯癫的?成天鸡飞狗跳地闹腾,像是托生错了似的,再不煞煞你这性子,还不晓得要生出什么事端!我也不指望先生能把你□成什么大家闺秀,只要安安生生地有个女孩子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   “不许再可是了!这事便这么定了,若是再反抗,小心我从此禁你的足!”   娘亲似是发了狠,我不敢再强辩,心里却仍是不服气的,抓着大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请先生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娘亲接着便开始张罗人选。没过五天,便有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子捋着稀稀落落的胡子坐到了我的面前,和颜悦色,却怎么看都不顺眼,总觉的他眼神有点飘。   当日就开始授业,这老头子学识平常,又呆板,我听了没有半个时辰,便困得眼皮打架。他倒也不恼,只管念诵。不多时我便梦周公去了,醒来后却总有那么一点别扭的感觉,却又说不着究竟是什么。   好不容易挨过了十来天,我日日倒要在他眼皮底下睡上一场,他居然也不跟我娘亲汇报,想想也许是要跟我秋后算账,日子还长得很,到时候怎么样谁知道呢?我也不在乎。   过了半月,这天吃过晚饭,我老老实实地在娘亲房里描字,娘亲坐在一旁做绣活儿。巧哥儿和香紫在各间房里做清洁。   可没过一会儿,巧哥儿就推门进来了:“夫人,书房那个翠色绣屏怎么不见了?我找了找,也没见搁到其他房里呀?”   绣屏?什么绣屏?   “鹭鸶,是你打碎了没敢说吧?”娘亲严厉地看着我,“有先生看管着怎么还这么淘!”   先生?   我心下顿时就明白了,嘴上没好气地答:“问我作甚?怎么不问问你们请来的那位先生?”   娘亲放下针线:“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先生拿了去?”   我刚要答,忽然想到,若是我说是先生拿走了,娘亲肯定要问我如何知道,既然知道了又为何不阻拦,那样的话,岂不是要承认自己没用功了?给娘亲知道我不用功,还不得被揍得体无完肤?   我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闷闷地抵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怎么不争了?”娘亲很是意外。   我不吱声儿,拈起毛笔静静写字去也。   “正经也不算是什么值钱东西,夫人也就别计较了。倒是小姐这几天表现的不错,即便犯错,也是可以原谅的嘛。”巧哥儿忙着打圆场,替娘亲递上一把绣线,又把烛芯儿挑了挑,继续道,“不过,夫人,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倒是觉得对那位先生,咱得多个心眼儿。”   娘亲不置可否,摇摇头继续做绣活儿去了,巧哥儿过来替我磨墨,悄悄地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翻来覆去地半宿都没睡,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然爬起来,还倦倦的,于是在院子里“哼哼呀嘿”地打了一会子拳,好抖擞抖擞精神。   收住最后一拳,忽然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打到了我的脚边,转头一瞧,居然是那个叫涂虹一的小子,正骑在墙头上,手里把玩着几颗石子儿冲我直乐。   “你来做甚?”看他一脸闲适态度,我倒有几分羡慕,没好气地问道。   “你怎么老不出来玩啊?上次不是还说让我带你去找大明湖的蛤蟆么!”   “忙着抓贼呢,没空!”   “抓贼?有意思,说与我听听?”   “懒得理你。”我提脚便走——打了这么一会子拳,我倒有些饿了。   “哎哎哎,别走啊。”他从墙头上翻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拦住我。   “干嘛!一大早就私闯民宅!”   “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呢。我可是人称‘赛诸葛’的——哎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我这还正饿着呢,哪有闲心跟他贫,于是扭头便走,可想想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房门又都没落锁,我放心不下,还是先赶他走比较好。   一扭头,他却已经又坐回墙头上去了,晃荡着两条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家伙,怎么比猴子还敏捷?   他道:“没意思,没意思,小爷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查看你捉贼进程。”   说完,手臂撑直,身形一晃,便从墙头上跳下去了。   这人!真莫名其妙。   唉,管他管他!吃饭事最大!   我抬脚便要往前院去,忽听墙外又有声音飘来:“不过,就凭你那脑瓜子,我看想捉住贼人简直是痴心妄想!哈哈哈!”   “你少瞧不起人!呸!”   刚才他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我居然忘记诅咒他崴脚,失足,屁股摔成八段!   脚边正巧长了一丛马齿苋,当做他的脸,使劲碾。   气哼哼地往前院冲,巧哥儿端着个茶盘迎面走过来,险些被我撞到,端平茶盘,冲我直嚷:“跑这么快作甚!大白天又没鬼追你!”   “给我做饭去!我饿了!饿死了!变成饿死鬼我就把你吃了!”我抓住巧哥儿就是一通乱晃,把巧哥儿吓得一愣,醒过神儿来就使劲给了我一胳膊肘,道:“一大早就失心疯?赶紧的去把自己收拾收拾,人家先生都到了!你看你那眼屎!快洗脸去!”   一提那个先生我就有气,瞥见巧哥儿端的茶,问:“这是给他的?”   巧哥儿点头,又跟我咬耳朵道:“咱们昨儿个怀疑归怀疑,拿不到证据也没辙,那翠屏也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了不起咱们等他教完这个月,寻个由头退了他便是。你只好好的别生事。”   我点点头,还觉得气不过,看见茶碗,灵机一动。   掀开碗盖,我“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进去,巧哥儿又好气又好笑,还故意问我:“现在先生就在厅上坐着,换一盏也来不及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这么端进去呗。”我亦故作严肃。   两人对视一眼,憋不住大笑了一通。   接下来的两三天,彼此间相安无事。我仍旧有点小小的不甘心,可是巧哥儿都那样说了,我亦不想娘亲为难,想想也就作罢了。本打算在他课上坐足两个时辰,亦可算作盯梢,没奈何这先生的安眠效力非常,我仍旧是每日一场囫囵觉,醒来懊悔,还不能让他看出神色。   没曾想这贼先生欺人太甚,没出五天,我正在后院墙根儿下挖蚯蚓玩儿,巧哥儿找到我,说书房少了一方砚台。本来为了防贼,书房里能收的值钱东西都收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些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想着读书人再紧缺也不会短这些,又都是搁在明处,也就没仔细收着。   这事还没说与娘亲知晓,我和巧哥儿在墙根儿下边压低声音嘀咕,巧哥儿说干脆将他辞退了,落得干净,我却不想就这么便宜他,便把对付此人的差事揽了下来。   巧哥儿骂了一通之后便去前面铺子里帮忙,我缩在墙根儿下的阴影里想计策。   “喂。”   声到人到,投在地上的墙的阴影里凸出来一个黑黑的头的形状,还左顾右盼地晃啊晃。   “嗯?”我眼皮都懒得抬。   “捉贼捉的怎么样了?”   “大婶,您还真是热心肠啊。”   “哎,哎,往旁边让让,省的我下来砸着你。”   “你这人可真是——”虽然嘴上这么埋怨着,但我还是往旁边挪了挪,他身手利落地跳下来,衣袂拂过我的脸,痒痒的,还带着点淡淡的香味。   “真没羞,男的还擦香粉!”   “香粉?”他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哪里有?鼻子有毛病吧你?”   “明明就是有!跟什么花的香味似的。”我凑近了又仔细地闻了闻,笃定道。   “花香?这可叫你说着了。我爹爹,就是专门侍菊的商贾。”   吓,看他那穿着气度,衣冠楚楚,玉目清秀,偏生又骄纵,我还以为他是哪家被宠溺坏的官家公子哥儿呢,不过想想也是,官家子弟,哪里会没事攀人家墙头呢?   “哎,你还没说那捉贼是怎么回事呢,快说来听听,我最喜欢帮人家解难了。”   “我看是巴不得见人家鸡飞狗跳吧?”   虽然一边斗嘴,但还是把事件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他坐在大水缸边上晃荡着两条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个法子,准叫你明天就能当场揪住他的小辫子。这老贼,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非就是为了让人相信他不心虚,一般贼子作案后,不都是溜之大吉么,他反其道而行,也就是为了标榜自己是清白的君子。这样的人,你不抓他现行,是制不住他的。”   我听他说得在理,便催他继续说下去。   “你只这般便是……”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乐了。   “莫笑,莫笑。你可记清楚了?”   我使劲点头。   “嘿嘿。哎,不过你娘亲干嘛非得给你请个先生,去私学不是就挺好的么?伙伴也多,热闹的很。”   “私学?我们家那边不兴这个,大多数都还是请先生上门授业。像闵秋宵啊,他有三个先生呢。”   “三个先生?天呐,他肯定是个书呆子。还是私学好,大家都在一处做伴,有意思得很。”   我被他说得蠢蠢欲动,打定主意等辞了这个贼先生,我就跟娘亲去说上私学的事儿去。   次日贼先生一进大门,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那学童小姐跪在院当中嚎啕,管事的大丫头畏畏缩缩地站在檐下,大气也不敢出。   “先生,先生。”见他来了,大丫头便轻声招呼道。   “怎么了这是?”   “唉,先生,您可不知道,最近这家里不知怎的,总短少物件,毕竟少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家夫人寻思也就不可能是贼人所为,偏生我们家这位小姐又淘气得很,备不住是她不小心打碎了的,问她时候她又偏不承认,这不,教您看了笑话。”   贼先生心下大喜,嘴上却还是得装作一副好好先生的语气:“小孩子天性多动,偶尔犯些错误也可爱,无需太过严厉了。”   “说的也是,鹭鸶,还不快跟先生去温书去?书房这会子香紫还在打扫,先生,麻烦您带鹭鸶去偏厅吧。今儿个夫人要收一批新丝线,忙的很,你运气好说不定就免了挨打,快去快去。”   贼先生带着扁着嘴的学童来到偏厅,等到摊开书本来,那小学童还抹着眼泪:“先生,先生,娘亲怎么就不听我说话呢……”   桌角上放了个藏青色的布袋子,鼓鼓囊囊,学童小姐看了两眼,拿起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自言自语道:“要付给人家的银钱就丢在这儿,一会儿不见了又要赖我?真是的……”   之后没过一个时辰,学童小姐又歪头趴下了,香甜地顺着嘴巴,还有点轻微的鼾声。   贼先生觉得时机已到,于是轻轻地,轻轻地,踱步过去,伸手出去……   就在他拿到那个藏青色布袋子并塞进袖笼的那一刹那,巧哥儿推门进来了:“小姐,那个银钱带子——先生!您在做什么?”   贼先生一个心虚,手指一松,银钱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先生!原来是你?”学童小姐像是瞬间惊醒一般从凳子上跳起来,先是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然后便抓着贼先生的手去见自己的娘亲了。   在娘亲面前我可劲儿地撒泼,又哭又闹。那贼先生被我折腾得不轻,白着脸哭爹喊娘地告饶。   娘亲素来不愿多生事,叫他把东西退还回来便放他走了,我本不依,趁势提出去私学的意愿,娘亲被我缠得没法子,只好答应了。   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溜烟跑去大街上寻涂虹一。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神游天外。。。刚回来。。。   私学第一日   娘亲事后觉得上私学的事情答应得太过草率,隐隐有后悔的意思,但是在我竭力反对以及巧哥儿被我威逼利诱之下而迫不得已的说情之后,还是同意了。   上私学头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叫巧哥儿给我束了个男孩子的发式,因为娘亲说女孩子老跟着一帮男孩混迹,怎么看都觉得不好,干脆扮作个小子的模样,看着也爽利,也像那么一回事。吃了早饭,由吉天儿送我,我亟亟地走,生怕晚了时辰。   当然,我一点都不在意那先生讲的什么课业,只是惦记着涂虹一昨天说给我的事情——学堂后院的草丛里有蝈蝈,他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见呢,天天上课就听见那蝈蝈叫唤,可就是逮不住,可急人啦!   那私学离我家也不过两个街口,宽门大院,门上匾额“明湖书院”,很是威严。我来得早,学堂门口的地上还湿着,看样子才刚做过扫洒,我猴急地往里窜,幸好吉天儿临出门时被交代过,手疾眼快地一把揪住我,领着先去见了先生。   那先生体态略胖,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扇凉。许是刚做了一番活动,面色红润,看起来倒像是年画上的老寿星似的,比先前那个贼眉鼠眼的贼先生顺眼多了。   吉天儿笨嘴笨舌的,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我是哪家的孩子,我看不过眼,抢着朗声道:“先生好!小女子乃是城东悦安绣庄沈家的女儿,名儿叫鹭鸶,家母望女成凤,特来请教先生授业解惑。”   那先生乐得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个落落大方的伶俐丫头,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世上却又偏有咏絮才。我看这小丫头不是平常女儿家的气质,有些胆识。”   什么是咏絮才?我只听过前边那句。唉,真是受不了这些文人,酸了吧唧的,一句话能绕九个回回,叫人晕头转向。没意思,没意思。我可真想跟涂虹一找蝈蝈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想着涂虹一呢,他就夹着一本书蹩着眉头来了,严肃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好像还没瞅见我,低着头站在我身边跟先生请了个安,居然就往左边课堂里走。   我想也不想,在手边胡乱捞了个什么东西就冲他丢了过去。   那物件没打中他,反倒飘到一半距离,便软塌塌地落在地上,我定睛一瞧,居然是刚刚先生拿在手里的羽毛扇,这下坏了……   没想到那先生爽朗一笑,道:“虹一,你哪里惹到了这位小姐?”   涂虹一转过脸来,先是对我淡淡一瞥,接着便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讶声道:“鹭鸶?你怎么打扮作这个样子?我竟一时没认清。”   “嗯,我晓得,你眼神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故作郑重道。   他乐了,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袖,冲先生道:“先生,鹭鸶初来乍到,对书院肯定不甚熟悉,我且带她四下走走。”   先生点头道:“唔,去吧。”   涂虹一得到许可便拽着我走,我转脸见笨笨的吉天儿还杵在原地,忙冲他嚷:“笨大个儿,还不回去复命?莫非你也要跟我上学堂来?”   听涂虹一说,这位教书的先生曾是前朝太傅,亦是先帝十分敬重的一位老师,才学十分了得,但生性不喜官场,故早早归隐,将自己的府宅部分改成学馆,乐得做个平淡的教书先生,整日里与孩子打交道也不嫌疲累。   “总的来说,先生是很慈祥的人,不会打你手板,也不会罚抄书。”   “这样好的先生?”   “嗯,差不多的。但还是不要搞得太过分,否则先生会有杀手锏的。”   “杀手锏?什么样的杀手锏?”   “这个是百变的……总之很折磨人的就是了。”   怎么个折磨人法?看他满脸皱巴巴的表情,我很是好奇。   行至他们平常玩耍的院落,收拾得很精致,假山流水,院角的石榴树上,亮闪闪的小鳞片叶子之间掩映着点点的橘红色花骨朵,含羞带怯。   仔细听,还真的有蝈蝈的声音。   “差不多到也到授课的时间了,前边就是课堂,咱们走吧。”   “等等,我听到蝈蝈的声音了,就在这边的草丛里……”好歹那只捉不到的蝈蝈也是我来私学的原因之一,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这个机会!   在白鹭洲的时候,我就总喜欢捉一些爬虫之类的东西吓唬闵秋宵,常常手心里藏个什么四脚蛇就叫他走近前来,然后再丢到他身上去,往往他的反应就完全像是女孩子,面色苍白的,抖个不停。而我就在一旁没心没肺地乐不可支。   因为常常捉,所以很有经验,一只蝈蝈,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现在还是艳阳高照,蝈蝈是很畏光的小东西,捉起来会有些困难。   我猫着腰屏气凝神地蹲在墙根下,一个罅隙一个罅隙地找,涂虹一催了我几声,我也不搭理,他也玩心大,索性也陪着我蹲下来一起找。   两个人斗着头,全然忘记了还要上课的事情,甚至连朗朗的早读声都没听见。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那蝈蝈还真被我们找到了,我拿草梗往小洞里使劲戳了戳,立马蹦出一只好大的蝈蝈,有一指长,翠绿的身子油亮油亮的,冷不防被阳光刺到似乎还有些呆滞。   我眼疾手快,忙伸手捂住了,捏在手心里。   “这蝈蝈真够个儿!”涂虹一开心道,“不过咱们怎么拿它呀?总不能这么一直捏着吧,早晚给捏死了。”   “这好办,我给它编个小笼子就是了。”我边说边四下张望,可这院子料理得干净,竟找不到茅草,不过那假山旁倒有一盆长得盎然的长叶植物,我也不认识是什么,直接拽了两片叶子下来,那叶子倒是韧性大,我把它撕成长条,三两下便编了个圆鼓鼓的小笼子出来,蝈蝈被囚在里头,气鼓鼓地直叫唤。   “虹一,你几时捉到这蝈蝈的?”身后冷不防有人出声,把我们俩吓了一跳。   是上次在大明湖畔那个婆婆妈妈的小孩,那副呆呆的表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他还没认出我来,小声地跟涂虹一咬耳朵打听我姓甚名谁,这么近,我当然都听见啦!   涂虹一扑哧笑了,道:“你真不认得她了?莫非上次让她拿小木棍儿敲傻了不成?”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有点惊恐地护住头,嗖的一下就躲到涂虹一身后边去了。   我又不是夜叉!   可是看他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整张脸都有点发白,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实在是很难不让人产生欺负他的念头。   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去,恶作剧地去捏他的脸,哪里料到他居然尖叫一声,使劲挣脱了就落荒而逃。   玩心大起的我哪里肯放过他,当然在后面紧追不舍。   涂虹一一把没拽住我,只好跟在后面追。   三个人就这么你追我赶,惹得下了早读的学生们全挤在廊上看热闹,后来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大家全部到院子里来了,闹哄哄地效仿我们,有几个打恼了的,扭在一块,又哭又叫。   先生捧着书踱步过来,看到这幅场面,大喝道:“成何体统!”   这一声大喝,效果十分明显,几个扭打成团的小子立刻松开彼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旁观战还吆喝助兴的几个也哑了声,在廊下自动站了一排,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我兴奋得什么都不入耳,刚成功地把那个王驰给揪住了,脚下使绊,把他搁倒在地,翻过来,他早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满脸蹭得不是灰就是鼻涕,脏都脏死了,我本来还想再捏他的脸来着,看这么个情况,也只好住了手。   “鹭鸶!你怎么跟个地痞似的!”涂虹一赶到,把我从王驰身上拉开,半是生气半是好笑地责备道。   “地痞?”我有点不满,“呸!你才是地痞!”   “你看你把王驰吓得!你不是地痞是什么!啊,不对,你是母夜叉!母夜叉!”   “涂虹一!你敢骂我!”我一挑眉毛,恶狠狠地瞪著他。   “你把王驰吓得都哭了你还有理了?”他脾气也上来了,也瞪起眼。   瞬间,俩人就扭成一团了。   那些站在廊下的学生们,包括刚才还哭兮兮的王驰,都呆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集体扭头偷眼去看先生的脸。   先生本来就红光满面的,这下子更红了,不过明显是气的。   他大步走过去,一手揪着一个的后领,把俩人使劲分开,命令道:“站好!”   可俩人早就急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咬牙切齿地对着对方比划。   先生终于忍无可忍:“跟我到前院去!”   我很荣幸地第一天就有幸尝到了先生的杀手锏第一式,当然,还有涂虹一作为陪同。   “坐直一点!弓腰驼背的,像什么样子!”先生的戒尺在我眼前三寸处挥舞着,我使劲直起已经有点不听使唤的腰,头顶上一本砖头厚的《史记》立刻摇摇欲坠,吓得我忙伸手去扶。   “不许用手!”先生一声呵斥,我头上的《史记》应声而落。   天呐!难道又要重来?!   一旁的涂虹一没忍住,“扑哧”笑了,而他头上的《汉书》自然也掉了下来。   哈哈!活该!谁叫你幸灾乐祸来着!活该!活该!   这就是先生给我们的惩戒,跪坐着顶书,坚持半个时辰,如果书半途掉下,则重新计时。   而眼下,因为我和涂虹一的彼此干扰,已经掉了三回书了。   先生监督着我们重新把书顶好,回去给学生们讲解文章去了,长长的回廊上只剩下我和涂虹一两个倒霉鬼,面对着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院子。   忽然,我双眼聚焦至一处,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那个完全扁掉的小笼子,颤声道:“蝈蝈!踩烂了!”   “啪”的一声,我们头顶上的书又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也没人给个评呢......这故事各位愿不愿意看呢......我纠结......   掏鸟窝去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等到下午下学时,我被先生留堂了,而涂虹一很够义气地陪我留了下来,看在他这么慷慨的份上,我决定原谅他。   留堂的原因是因为那盆被我撅了叶子的草。鬼才知道那是他精心栽培的兰草,和那个可恶的大夫人种的品种不一样,我哪里认得?   先生痛心疾首地训斥,全然不见早上的慈眉善目,不过文人就是文人,连呵斥都全是“之乎者也”。不过大意我倒是听懂了,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 ,此后要对我严加管教。   我点头如小鸡啄米。先生见我认错态度良好,便放我回去了。   回到家,娘亲和巧哥儿就围过来问第一日如何,我只好打着马虎眼,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关。   从那之后,我安生了好一段日子。   其实我并未刻意收敛,而是第一日那副凶悍的模样着实惊到这帮学生,没人敢来找我多话。不论是谁,哪怕是路过我身边,都要把嗓门给压小了,细语轻言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得我拍案而起。   可憋闷死我了!   涂虹一和我可不一样,他是孩子们的头儿,每每到了下课时间就被大家簇拥着,香饽饽一般抢手,连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每到这时候,我都只好一个人坐在廊下,廊上铺的木头有一小块被虫蛀了个小窟窿,我就天天蹲在那里抠着打发时间。   先生讲课的时候总也不点我,老是点几个前面的学生,就连坐在中间靠后的涂虹一都被点提了好几次了,可还是轮不上我。   涂虹一的课业不好也不坏,就在中游飘着,有次被先生点名背诵,还卡壳。   我渐渐地对私学失去了兴趣,整日里意兴阑珊,开始琢磨新的坏点子。   这天,我特意从先生家的院子另一侧绕过来,发现学堂的另外一边有棵挺大的绒花树,树上还有个好大的雀儿窝,老鸟儿飞进飞出地忙活,少不得是有雏儿。   想想那毛茸茸的小鸟,我的心开始痒痒了。   我于是开始盘算,怎么样才能让先生把我赶出课堂,我好掏鸟窝去。   先生平素最讨厌课堂上有人讲小话儿,多嘴,若是打断他的思路了更会使他大怒,但是惩罚是多种多样的,说不准会罚什么,若是罚在课堂后边面壁那可就划不来了,不过总得碰碰运气再说。   先生这堂课讲三字经,先是让人默背,再就找人点提。   第一个就点了昏昏欲睡的涂虹一,他一边偷瞄旁边王驰的书本,一边磕磕碰碰地背,总算涉险过关。   第二个是前排的一个书呆子,没想到平素课业很好的他居然背了一小半就卡壳了,站在那里面红耳赤。   接连叫了两个,背诵情况都不好,先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第三个是个小胖子,同样背了一半就卡住了,先生一脸风雨欲来的表情,整间学堂里鸦雀无声。   我觉得时机来了,于是装模作样地躲在书本后边“嗤嗤”地笑。   果然先生大怒,叫我站起来回话。   我又嘻笑:“这幼儿的东西都不会背诵,真笨!”   先生道:“莫妄言,你又会不会背呢?”   “三字经算什么?我三岁时便能倒背。什么《论语》《诗经》,任你随意抽点。”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那好,你且把《诗经?雅》背来听听。”   我摇头晃脑地便背:“文王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   接着先生又叫我背诵了未学的《三字经》、几段《论语》,此外我还适当发挥了一段《秋水》,结果还没等我背完,先生的下巴都要掉到胸口上去了。   先生顿了一时,啧啧道:“如此聪慧女童,真乃今朝谢道韫!”   什,什么意思?   眼见得先生的脸庞又红了,近乎狂喜地拉着我坐在前面,也不顾得讲课了,一个劲儿地问我如何能背诵如此之多的大家名典。   我如实答了:“鹭鸶所学文典,皆由爹爹教授。”   一边答,一边心里嘀咕——这和我先前的预想完全不一样啊!   再一抬眼,望见涂虹一正看怪物似的看我,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干嘛?干嘛?我不满地白他一眼。   反正,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了私学里一等一的优秀学生,备受先生的青睐。   先生还专程去了一趟我家,据说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丝毫不吝赞誉之辞,把我从头到脚夸了一通,本来我还担心他将第一天罚我的事情说出来,不过站在旁边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苗头,于是放心地去前院玩儿去了。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晓得,一直玩到巧哥儿扯着嗓子叫我去吃晚饭的时候才带着一身的泥巴跑了回来。   见我一身的脏,娘亲居然也不恼,眼角笑得弯弯的,仔细给我擦了脸和手,叫我上桌吃饭。等我坐稳之后,发现今天居然做了满满一桌的菜,而且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娘亲也不叫我注意姑娘家的形象了,乐呵呵地看我风卷残云。   感情这就是当优秀学生的好处?   哈哈,还不赖!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我就发现做优秀的学生实在太没劲了,每天除了带头诵读“之乎者也”就是回答先生的点提,此外还不准做这个不准做那个,课间的时候也不能玩,看见别的学生在院子里嬉笑打闹,我的心就像是被猫儿抓挠一般痒。   更何况,那绒花树上的雏鸟一天天地长大,万一哪天飞了,可怎么是好?   可是想想,我又有点舍不得巧哥儿做的那些美味佳肴,而且还能不挨娘亲的训斥,这样的诱惑对于我来说也挺大的。   我苦思冥想斗争好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天生就是坐不住的野丫头,就像鹭鸶总爱往水上飞,这是天性儿,改不掉了。   正值五月的天,热气说来就来,涂虹一又挨了先生的罚,提着两个木桶绕着院子跑圈。   我扶着脑袋昏昏欲睡,又怕被先生点提,编了个肚子不舒服的烂理由就溜了出来,直奔绒花树而去。   涂虹一见我中途开了小差,还站在绒花树下摩拳擦掌,也斗着胆子扔了木桶跟过来,问我要作甚。   我指指绒花树上那个大鸟窝,做了个“捉”的动作。   涂虹一用口型说:“被先生发现了怎么办?”   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推开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绒花树干直,又细又滑,不太好攀爬,我试了两次,老往下掉,气得我直跺脚。涂虹一站在一旁,大概是觉得既然劝不住,还不如助我一臂之力,往地上一蹲,示意我踩着他的肩膀上去。   这次我上得顺当,没费多大功夫就到了树干顶上分叉处,绒花树分了三个大杈子,筑着鸟窝的那根杈子最细,饶是我这样的孩子身量,踏上去也难保安全,我只能先爬上旁边最粗的杈子,再去够。幸好距离不甚远,伸手可及。   涂虹一站在树下,怕被先生发现又不敢出声叫我小心,心惊胆战地看着我,眼睛一眨都不眨。我当然也晓得这次有点冒险,动作也是小心了再小心,终于抓住有鸟窝的树杈,我听见他在树下舒了一口气。   一点一点地把树杈子拉近自己,鸟窝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果然有四只雏鸟,身上绒羽都还没褪呢,听见动静都张开黄黄的大嘴壳,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   我抓起一只,给涂虹一亮了亮。   小鸟发觉自己不在窝里,于是拼命地大叫,一边叫一边挣扎。其余三只少了同伴,也拼命地开始叫。四张嘴巴吱吱喳喳,叫成了一锅粥。   我应该立即下去,否则这些小东西很快就会把它们的爹娘给招回来的。   不过,涂虹一在下面突然开始挤眉弄眼,表情极其痛苦,不晓得他在干什么。   “你干什么呢!我这就下去,你得接着我啊!”我小声地跟他说。   可这家伙完全不知所谓,手脚并用,活像个跳大神的。   “虹一,你站在这里作甚……啊?鹭鸶?你怎么在树上?”   “掏鸟窝!没看见么!”我毫不客气地回道。   等等,这声音?   我向下瞄了瞄,涂虹一垂着手立在一旁,而仰起来的分明是先生的脸。   “鹭鸶,快点下来。”先生命令道,然后转向一旁的涂虹一,“处罚还未完成,你还站在这里作甚?”   怎么?还要让涂虹一去跑那该死的圈?不行。   我使劲抱住树干,冲下面喊道:“我不下去了!”   “鹭鸶,莫耍小脾气!”   “我没有耍小脾气。除非你取消对涂虹一的处罚!”   “鹭鸶,你敢要挟先生?虹一他犯了错误,理应受罚,”   “那我掏鸟窝,也算是犯错误,先生你要罚我什么?”先生从来不罚他心目中的好学生,这一点也让我觉得不公平,虽然他是偏向我这一边的。   “鹭鸶,你下来!你下来,我不追究你就是了!”   “那涂虹一呢?”   “犯错岂能姑息?鹭鸶,你快点下来!”   “不下!先生你不近人情!”   不晓得什么时候,学生们全都聚过来看热闹,在树下叽叽喳喳的,像另一群雏鸟。   先生很是生气,而我因为先生偏颇不公的对待大为光火,完全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说什么也不下去。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浑身发烫,先生渐渐也没了耐心,就在这个时候,我手里的鸟儿做了一件火上浇油的事情。   它“喳喳”叫了两声,“噗”地拉了一泡屎,不偏不倚,刚好掉在先生脑门上。   “鹭鸶!你给我下来!马上!”先生气得都哆嗦了。   “我不!”我无比坚定。   “鹭鸶,鹭鸶,你先下来!”涂虹一也扯着嗓子叫我,我只当没听见。   我就是这样,偏执,暴躁,一根筋,从来不懂什么叫矜持,我只是坚持我认为对的事情。   我只看我想要见到的风景,那才是我坚信的美好。   两个人的老城墙   那天的场面最后闹得半条街的人都来瞧热闹,闹哄哄地围着先生家的院墙。   先生是读书人,惜脸面,我这样软硬不吃的家伙可把他气得半死,偏偏又是他喜爱的好学生,舍不得责打恐吓,两个人便一上一下地僵持着。最后不知哪家街坊去叫了我娘亲来,娘亲一见这阵仗,顿时就火了,叫吉天儿把我揪了下来,上来二话不说便拧耳朵,一路拖回家去。   我被先生遣回家反省十日,娘亲十分干脆地禁了我的足,关在巧哥儿住的那间厢房旁边的小屋里,说是关足十日才准许我出来。   娘亲是真动了气,我也晓得没甚好辩解的,安生待够十天便是了。   只是十天比我预想的久,除了吃喝拉撒就得窝在那阴仄仄的小屋子里,我又是疯惯了的脾性,哪里呆得住!   刚给关了两天我屁股就毛了,好像一挨凳子就痒。于是爬爬桌子,够够房梁,偷偷趁吃完饭捎带出来一点食物碎渣渣喂门槛下边的蚂蚁……   就这么又打发了一天半,到了半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扒着小窗户望眼欲穿。月光洒了一地,像是银色的雪,又像是鹭鸶鸟身上的羽毛。   唉,要是这时候闵秋宵在我跟前儿就好了,他有一肚子的笑话能讲,和他说话最能解闷儿了。   可眼下他远在千里外的杭州,我上哪儿听他的笑话去?   这老天爷真残忍,越是好朋友,越不叫人家在一块儿,碍着它的眼了么?还是自己没朋友,见着人家玩乐就眼红嫉妒?呸!老天爷,我恨你!恨你不叫我和那可恶的大夫人斗,恨你叫我离开了闵秋宵和白鹭洲!   我想着想着,心里竟生出几分酸楚来,再加上这几天闭门思过受的这罪,慢慢的又变成了怨气,想想那个涂虹一,平时爬院墙不是挺敏捷的么?现在居然也不来看看我,亏了我还替他打抱不平!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忿忿地想着。   不一会儿,眼眶居然有点湿了,鼻子也酸,忙吸了吸鼻涕,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还没撂下手,就听见窗棂上“啪嗒”一声响。   一抬头,就见那个少年在墙头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月光落满肩头。   他招手叫我出来,我便轻轻地从小窗子里爬出来,一眼便瞧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不晓得揣了什么东西。   我刚要问,他便笑眯眯地道:“我早听盛春说,你给关在家里禁足呢。怎么样?这好几天,憋坏了吧?”   见我瞪眼,他忙又道:“莫气莫气,我带你去玩,可好?”   “去哪里玩?”   “你去了便知。”   “不去,万一叫你拐了去怎么办?”   “我是那样的坏蛋么?再说,以你的身手,我如何能占得上风?咱们出去转一转,等黎明前回来便好。”他一脸委屈。   我想想也是,便跟着他爬上墙头,溜之大吉。   此时不过丑时,月光又明的很,一条大路给照得明晃晃的,一切都显得分外宁静。我和涂虹一手拉手地跑,压低声音说话,压低声音嬉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撞在两侧墙上,惹得不知谁家的狗儿一个劲儿地吠。   他说每次他被家里的老太太罚禁足,到了半夜总会偷偷溜出来,起先总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晃荡,渐渐地便发现了这个好去处。   “要我说,哪里都比不上我的白鹭洲。”我嗤之以鼻,但心中忽然一动,想起另外一个地方来,定是绝佳去处,便拉着涂虹一要改变地点。   他却不依。   两个人僵持不下,干脆拿丢铜板来决定。正面听我的,反面听他的。   结果抛出来是反面。我只好不情愿地被拉着走。   却没想到越走越熟悉,等远远见着那黑黢黢的影子,我开心极了,把涂虹一的手捏得紧紧的,力道之大,让不明所以的他几乎痛叫出来。   “你要掐死我吗?”他使劲甩开我的钳制。   我没理他,兀自往前走去。   我都好久没来了,这儿却一丁点都没变。   老城墙静静地立在月光下,仿佛安详的老人注视着自己淘气的孙儿似的,慈爱又亲切。我摸摸它斑驳的身体。   忽然想起上次放在这里的泥人闵秋宵,我撒腿便跑。   “喂,喂!你跑什么!”涂虹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奈地跟在我身后。   那个墙洞不太好找,我一路摸索过去,终于找到了灰头土脸的小泥人。   “呐,这个就是我的朋友,闵秋宵。”我掸掸泥人脸上的尘土,跟涂虹一介绍道。   “脸都裂开了,哪里还看得清!”他懒懒地瞥一眼,拿嫌弃的语气说道。   “是呵,脸都看不清楚了。”我怜惜地摸摸泥人的脸,又把它放回墙洞里,“不管怎样,它是照着闵秋宵的模样做出来的,它还是闵秋宵,就让它还留在这个墙洞里吧……它能看到我所看到的风景,或许就能够传递给真的闵秋宵吧。”   “它只是个泥人而已!”   “是啊,我晓得。”我捏捏泥人干硬的脸,“只是怀着这样的希望而已。有些美好的希冀的话,会更有力量生活下去的。就像……就像我一直都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大夫人气死,哈哈……那一定是个大快人心的时刻。”   涂虹一没有做声,抬起头望了望月亮,月光在他的睫毛下面投下一片阴影,像是白鹭洲坚韧的芦苇丛投射在水面上的倒影。   我们俩慢慢踱步到城墙顶上,在墙沿儿上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白白的小瓜来塞给我,道:“这是从喻乡弄来的小甜瓜,你尝尝,可好吃了。”   那小白瓜圆滚滚的,煞是可爱,我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我又塞回一个给他。   他粲然一笑。   于是两个人坐在老城墙上晃荡着两条腿啃甜瓜,初夏时分夜风微凉,绕着我们的脸颊调皮地打着旋儿,将我们的衣袂纠缠在一起,像是永远也脱不开的结。   转变   “喂,喂,涂虹一。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我们总在人多的时候打架,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偏偏就能安静地相处下去呢?”   “……”   “讲啊,为什么?”   “……我哪里知道!”   “你也不晓得?唔,那好吧……反正打架也是蛮好玩的事情。”   “……你!野蛮的家伙!”   “干嘛!想打架哦?”   仿佛那个初夏的夜晚还在不远处,我伸出手去还能触及一般,却倏地,随着四年的流光远去了。   我与涂虹一一块儿被时光雕琢着,却无奈质地坚硬,没变多少。   我依旧最爱大明湖畔袅袅婷婷的垂柳,总要在春天里,穿着石榴红的鲜艳衣裙攀上树去,定然要折下那最长得高的一枝嫩梢,剪成柳哨,游街串巷地吹成悠扬的小调。   而涂虹一老拿泥巴块儿、小石子儿丢我的毛病也丝毫没改,他常常坐在老城墙上,等着我经过之时,就拿泥块丢我。可这家伙的准头愈来愈差,每次我都从从容容的站着,那泥巴也沾不到我衣袂。   我一度怀疑他是否有斗鸡眼之类的毛病,于是趁与他打近身肉搏战时仔细地瞄,却见他目如点漆,亮若星辰。心下大惑,自乱阵脚,被他一记扫堂腿掀在地上。   我与济南城中的任何一个少女都不同,我不爱贴花黄,不爱绢绣,不爱扮娇弱扶柳。我只爱鸡飞狗跳的骚乱,爱坐在树上晃荡着两条腿啃苹果,爱招惹路过的涂虹一。   而涂虹一也与济南城中的任何一个少年都不同,他不爱读书,却也不爱纨绔子弟那一套。我总是看见他坐在老城墙上的身影,高声叫他名字时,他便转过头来笑,而他手里定然会有等着给我的糕点水果。一如小时候捧着栗子糕的闵秋宵一样亲切而美好。   哦,闵秋宵。那个墙洞里的小泥人最终还是敌不过北方的风霜,渐渐地化成了一摊泥土,每到年关,我都要去街市上去寻那个泥人老爹,却再也没见过。我只能常常惦念他,想象他长高了,也许能壮实一些,一定功课优异,说话则像个老气横秋的学究。   我与涂虹一亦仍是去明湖书院上课。先生并不怎么显老,只是发际线向后移了几分,近来他开始练石球,讲读课文的时候也搁在手里捏来捏去。一有学生不注意听课,他便丢一地弹子,叫人家倒立着去捡。这老头,真真阴险的很。   我闯的祸少了些,却只是因为我厌倦了那些□的游戏,独有一个,我还是喜欢欺负那个唯唯诺诺的王驰,他长得细眉秀目的,叫人看着就想欺负。可后来他家因为穷困,举家迁走,从此便没了音讯。   我少了欺负的对象,只好专心于与涂虹一打架。说来也怪,我和涂虹一在人群里,总能挑起对方的怒火,打得鸡飞狗跳;但一旦两人独处,便一定平和得像是三世修来的知己。   这是不是很匪夷所思?   我不愿思考,我只想记得那些辰光里,我如同作了一场漫长盛大的关于惊心动魄的肉搏战关于喋喋不休的口水战的梦,梦里柳棉花缭乱,大明湖碧波万顷。   但忽然就有那么一天,那漫长盛大的热血沸腾的梦,咻地便醒了。   我十四岁了。   而涂虹一十六。   而此前我从未想过年龄的变化也许并不只是数字的变动,也许它有着更多的意义。   也许,它意味着我们终要长大,而且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涂虹一的父亲是侍菊的商贾,近年来赏菊蔚然成风,他便也因此发了迹,家业越做越大,渐渐涉及了其他行业,一路顺风顺水。   涂虹一身后追着他叫少爷的仆人愈来愈多,而他总是不耐烦地摆手叫他们离开,然后回头应付我的嘲讽。   我从未想过这样有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我们又拌嘴,起因只是鸡毛蒜皮,最后却闹得几乎真的动了气,我使了全力对他拳打脚踢,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小兽,却极轻易地被他剪住双手,动弹不得。   我才发现,他竟已不动声色地高过了我一头还多,下巴上隐隐现出形迹可疑的青色,脸庞已然长成了英挺俊朗的模样。   他俨然已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涂虹一,可是他又毫无疑问地是我所熟识的那个涂虹一。   我开始常常不动声色地暗地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明明还是笑的,还是气的,还是喧闹的的,又或者还是寡言的,明明仍旧是那个涂虹一的神情、语气、动作,却不再是那个涂虹一的模样。   他有了剑眉星目,他有了沉沉的好听的声音,他有了乔木一般笔直的身形;但他亦仍旧有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仍旧有仿佛永远也给不完的点心水果,亦仍旧有一袭青衫上淡淡氤氲的菊花香气。   当我看清他的变与未变,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我清楚的一点是,我在被他轻易制服的那日,便败了,并再无返寰的余地。但偏偏我偷偷问自己的时候,竟然会有点甘之如饴。   我依旧攀着春天的柳树去折最高的枝子,剪了柳哨坐在大明湖畔婉转地吹,依旧一袭红装在老城墙上行走,也依旧和涂虹一吵。   只是,他只需随便一句什么,便可叫我收声。   我不晓得之后要如何,我只是晓得,那一段时日,是我一贯喧闹的灵魂最宁静的时候,仿佛我身体里所有的疯狂,都安睡了。   我只想和他一起坐在老城墙上,坐在大明湖畔,甚至就坐在某两棵相邻的树上,静赏这一世辰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俩白痴孩子终于长大了。。。欣慰一把。。。   女儿家的心事   悦安绣庄在这四年里做成了济南城里首屈一指的绣庄,以绣艺精湛以及花色繁复独特而名声大噪。而早在绣庄开张一年之后,娘亲就因为生意太好,实在忙不过来,而不得不又招了两名绣娘进来。又亏得香紫好学,没事便缠着巧哥儿学几针,渐渐的,也开始出活儿了,这可给绣庄省了不少力。   即使这样,有时候还是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单子而忙到深夜。   娘亲近来在忙一幅“花好月圆”宫帷,据说要作为行省的中秋贡礼呈给皇上,自然分毫不能懈怠。娘亲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店里的活全数交给巧哥儿、香紫和两个绣娘打理,我也晓得此次事关重大,下了学也不再跟着涂虹一乱疯去了,而是到店里去,算算账,找找零钱,也算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此时已是九月中,却还暑气未消,接连下了两场秋雨,却还是没把秋老虎淹死,真真可恶。   这天关了店门,为了不打扰娘亲,我和巧哥儿、香紫就点了灯呆在店里,我抄账本,她们两个赶工,三个人一边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起先是聊绣线的,后来不晓得话题怎么跑到那个回家相亲的吉天儿身上去了。   想起来吉天儿跟我娘亲告假时那张跟猴屁股似的大红脸,我就憋不住笑,越想越笑,越笑越想,手软得都捏不住毛笔了,巧哥儿和香紫被我笑的满脸都是纳闷的神情,一迭声地直问我,我却笑得说不上话来。   好容易喘平了气,我忽然想起一件有关于巧哥儿的事来,于是丢下毛笔,从大柜后边跑出来,凑到巧哥儿身边去。   巧哥儿使劲拿胳膊肘子推我:“你挡我的光了!让开点!”   “呐,好歹我也是个大小姐身份,你敢这么凶!”我故作不满地牢骚道,然后又故意把语气一转,“那——那你对盛春,也这么凶的么?”   巧哥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捏着针顿了顿,随即便飞红了脸,嗔道:“你说什么呢!没影儿的事,莫瞎说!”   “不要瞒我哦!我可全都晓得!”我捧着脸,笑眯眯地盯着她,“快快从实招来!”   “瞎说,哪有什么!”   哈,还不承认?早先在大明湖边,两个人卿卿我我的,早就被躲在树上的我给看见啦!   我站起来,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地学盛春说话:“巧哥儿,我与我娘说妥了,明年开春我就跟他们往运河上跑船去,等挣了钱我就找沈夫人提亲去!”   “你!你这鬼丫头!”巧哥儿呆了呆,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气势全都没了,有点结巴,拿起针线箩就要丢我。   我作势一挡,继续道:“我可没说假话!盛春还说——”   “让你再说!”巧哥儿干脆把手里没绣完的料子把我整个盖了起来,开始呵我的痒。   我平时什么都不怕,就怕被人呵痒,巧哥儿深知我这一弱点,但是指望这样就要叫我收声?嘿嘿,休想!先佯装求饶好了:“好啦,好啦,好姐姐,不说便不说,放过我啦!”   她这才松开我,把衣料从我头上拿开。   不过,说真的,她的魔爪可真够厉害的。   我揉着笑痛的肚子,慢慢挪到她打不到的距离,捏着嗓子做娇羞状:“盛春,我也不要什么,只要你好好的——”   “臭鹭鸶!你这个鬼东西!看我不教训你!”巧哥儿手里的料子还没缝几针,就又被撂下了,她追过来要打我,可惜我早已占了先机,躲避得游刃有余。   一直在一旁静静坐着,旁观者似的看着我们俩的香紫忽然笑了。   “香紫,你笑什么!看我被她追打,你都不帮我么!”我大叫。   “你呀,你还用得着我帮你么?三个巧哥儿也追不上你呀!”香紫把手边的活儿搁下,拿针挑了挑灯芯,随后便静静地望着那点灯火,若有所思。   巧哥儿气喘吁吁地冲我摆手,示意我不玩了,坐回榻上去了。   “巧哥儿你精力可真差啊!”我还没出一滴汗呢,她就已经像刚犁完几亩田的老牛一样了。   香紫倒了杯水给她,她忙灌了一大口,道:“你以为谁都像你,搁到外面撒欢能撒三天都不用歇一口气。”   “谁叫你们成天在家里呆着的,搞得弱不禁风,稍微刮点风就摇摇欲坠。没看到我都不生病的么?这样多好!连涂虹一都说,女的以后总要持家,万一走三步都踩不死一只蚂蚁,岂不笑话?”   “哟哟哟,涂!虹!一!看来你对他言听计从啊?没想到咱们的小野马也寻着伯乐了。”   巧哥儿果真阴险,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反击我的机会。   我应该再还击的,可是我居然在她提到涂虹一的时候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恰好香紫此时说话了:“其实,我挺羡慕你们两个的。鹭鸶自不必说,你是小姐,济南城里比你标致的女孩儿没有几个,你从小又是这般大气泼辣的心性,定不会让你受委屈,而涂家少爷又是那么好的人。巧哥儿呢,你模样儿也好,心里又有主意,夫人拿你当女儿看待,你和盛春的事,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唉,只有我一个,性子软,身子又不好,怕是等你们两个都嫁了人家,我还……再者,即便是找到了人家,也不一定就是个品行好的……”   “香紫,别这么说,咱们夫人是个心里有大主意的人,别看她不说,事事都在她心里装着。再说了,你心细,又体贴,哪里不好了?”巧哥儿劝道,“涂家少爷是好人,盛春是好人,这世上好人多了,数都数不清,保不齐哪天你就碰上一个大好人呢!放心吧,命定的姻缘,有那月老儿在天上瞧着呢。”   凑这空挡,我绕回大柜,装着继续抄账,可她俩的话我一字不漏地全听了进去。   我不善于应对这些女儿家之间的体己话儿,于是装作困意渐浓的样子打马虎眼跑了出来。巧哥儿末了还不忘讽我一句:“你这野驹子也晓得累了?明天太阳肯定从西边出来!”   我慌得都没回她,一溜烟跑到后院去了。   我当然是不回房间睡觉去的。   顺着院角上那棵绒花树爬上院墙,再顺着后边的柴堆跳下去——这是四年来我和涂虹一偷溜的绝佳路线,自然轻车熟路,不在话下。   这时刚过二更,月亮只是一道线,连它自己周边都照不亮,街面上已经没人了。我没什么目的地瞎晃荡,低着头努力辨别自己的脚,走了一会儿感觉到前面有金灿灿的光,一抬头,自己把自己唬了一跳——前面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的大门,不是涂虹一家又会是谁家?   我站在那两个红艳艳的大红灯笼下面怔了好一会,才像个游魂似的慢慢转身走了,步子还有点飘。   唉,我也不晓得我是怎么了,心里一个劲地慌,心好像跳着跳着还时不时地漏掉一拍。   “喂,站住!鬼鬼祟祟的,在别人门前作甚!”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粗噶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左脚还绊了右脚,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那个声音立刻笑了,一笑就变回了少年的声音。   “涂虹一!你干嘛吓我!”我气呼呼地回头,使劲瞪他。   他坐在墙头上晃荡着两条腿,笑意盈盈的样子。   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像含着月光一样,亮亮的,格外好看。   “谁叫你大半夜不好好在自己家睡觉,跑到别人家门口来遛弯。怎么?专门来找我的?”   “说的自己跟庙里的神仙似的,我吃饱了撑的来找你!我随便走走,走到这里的不行哦?”   “你看你气的那个样子!逗你玩呢!”他利落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我身旁。   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涂虹一,为什么你老爬墙头而不走门呢?”   他被我问得一愣,随即又笑开了:“你不也一样么?你为什么总是爬墙头,那我也就是一样的原因呗。”   我居然就开始傻傻地开始想,我为什么要爬墙头呢?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傻了。   自从遇上他之后。   而且越来越傻。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也觉得我的文是超级慢热文。。。   话说最近迷上了玩QQ农场。。。没事就去偷人家的菜。。。   唐玉?常玉!   一连几天,我都躲着涂虹一。   有点魂不守舍的,算账老是算错,平均下来一天能被巧哥儿数落八回。   娘亲手上的那条宫帷终于完工了,也顾不上歇一歇,便要赶着给知府大人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毕竟家里还有我这么一个惹祸精在,弄出什么岔子来谁都担不起这责任。   听说这几天知府大人要在家里摆六十大寿的寿宴,我多想跟去看看啊,可是娘亲不许我去,她说姑娘大了,不能老抛头露面的,“我家姑娘长得又这么漂亮,万一给哪个又老又丑的大官给看上了,要你去做小老婆,我可救不了你。”   我可不想给人家做小,所以我只好安生地呆在铺子里。   巧哥儿和香紫一个出去采买,一个在后面收拾柴房,吉天儿相亲相到海里去了,到现在都不回来。   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无聊地坐在大柜后边,在账簿后面的空白页上画乌龟,画好了就在乌龟壳上写上“涂虹一”三个字。   臭涂虹一,也不来找我玩。   我总共画了二十一只乌龟,用掉四页账簿纸。之后我便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拉了个小马扎坐到门口去晒太阳。   隔壁的胭脂店老板照例把自己涂得像只鹦哥儿鸟,手里的帕子舞得像是秧歌大婶们的红绸,香粉味浓得化不开。   她卖力地招呼了半天,也没人理她,见我恹恹地坐着,便跑过来忽悠我。   “我说鹭鸶啊,今年十四了是吧?看这小脸盘长的,啧啧,多精致,多俊俏,怪不得人人都拿那豆蔻来形容这年纪,真真是和豆蔻花一般鲜艳,不过要我说啊,咱们鹭鸶可算得上是这豆蔻花里头最最娇艳的一朵了,哎哟哟,看这双小手,跟葱白似的……”   听她说到这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画乌龟的时候弄得满手墨黑,还葱白…...   “鹭鸶啊,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啊,就用山榴花色的胭脂最好,只要薄薄的一层,色泽又好又清透……”   我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却还兴致勃勃地推销。就她店里那香粉,白送给我我都不要,香味呛鼻子,颜色也差,她的生意全靠她一张嘴,不好不坏地撑着。真想不明白,她干嘛不换一行,还是她乐意每天画的像个老妖精似的站在街边招蜂引蝶?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打断她道:“李家大婶,您换个主顾吧。您这话都跟我说四年了,我买过您一盒胭脂不?您去跟前面街头上包子铺的郑大妈游说游说,人家新开张,兴许还能买几盒。”   李大婶气得脸色铁青,大帕子一甩,扭着水桶腰回去了。   我被太阳晒得有点热,便把小马扎放到门槛后边,坐到阴影里去了。   啊啊啊,涂虹一!你怎么还不来找我玩啊……平常不是只要我一想到“无聊了”这三个字,都还没说出口的时候,你就出现了么?那你今天怎么就不出现了呢?呃,我承认这几天不找你还躲着你,是我不好,可是你一向大人有大量,干嘛和我计较呢?你们家的石榴也该熟了吧,上次你还说要带几个给我吃呢……   涂虹一……   “小姐,你今天怎么这样老实?”一抬眼帘,巧哥儿挎着篮子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巧哥儿,你总算回来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她美丽动人可亲可爱。   “好啦好啦,铺子交给我,你把篮子拿到后院交给香紫,就可以去玩了。”   “好嘞!”我一把抓过篮子。   “哎,对了,我在芙蓉街那儿见着涂虹一了,你要找他就往那儿去吧。”   芙蓉街!他在芙蓉街干嘛?那里有家姜记桃酥,好吃的要命,他莫不是一个人去吃了吧?怎么能这样!不厚道!大大的不厚道!   我把菜篮子扔进后院就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芙蓉街熙熙攘攘的,我站在人群里蹦高,四下里搜寻着涂虹一的身影,却找了三圈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难道他走了么?   我不甘心地在街头的大牌坊旁边蹲下来,两只眼睛仍不死心地在人群里翻找。   我视线可及的范围,突然走进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我不要这个糖人儿!二表叔这个不好!”小的那个扯着嗓子叫。   “这个还不好?那你还要什么!”大的那个显然有点受不了了。   小的立刻就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哭?哭也不给你买了!回家去!”大的拎小鸡似的拎着那个小子就走,而那个小子自然也不甘就此认输,扯着嗓子可劲儿地嚎。   我乐了,站起来冲那个大的使劲招手:“涂虹一!”   “你来芙蓉街干嘛?”他把那个小子夹在胳膊下边,脸上还有点余怒未消的样子,却又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开心。   “这小子是谁?”那个小子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年画里的娃娃。正圆睁着眼睛瞅我,看着真好玩。   “我表哥家的小子。”他又挣扎,涂虹一伸手在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你给我老实点!”   “小子,你叫什么?”我伸手捏了捏那肉鼓鼓的小脸颊。   “我叫唐玉。”回答得倒干脆,还透着那么几分谄媚似的。   “臭小子,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是‘常’!哪里是什么‘唐’!”涂虹一照着他的小脑门狠狠敲了一记。   “小孩儿说不清话是可以原谅的!”颇理直气壮,然后这话题又理直气壮地挪到了我身上,他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你又是谁?是我二表叔的媳妇儿吗?那我就该叫你二表婶了吧?二表婶,你长的真好看!跟下凡的仙女似的!二表婶,二表叔他不给我买弹子,你替我教训他!”   什么什么?   我脑筋忽然有点转不清楚,那边涂虹一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气氛有点尴尬。   我抬眼瞧瞧他,他也抬眼瞧瞧我。他漂亮的眼睛下面有两朵红晕,我想我也是的。   两个人只顾得彼此尴尬,就给那口齿不清的小常玉钻了空子,他一扭身从涂虹一的钳制下摆脱出来,见了亲人一般地一头扑进我怀里,“二表叔这两天脾气很不好,小良偷偷跟我说是因为二表婶你不理他了。我知道肯定是二表叔没用,惹你生气了,但是二表婶你就原谅他吧,再不济就罚他跪搓板,我娘亲生气的时候堂堂这么对我爹爹的,然后心情就会变好的,二表婶你也试试吧。反正,你不理他,他脾气就会不好,然后就不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了。”   说完还用楚楚可怜的水汪汪的眼睛瞅我。   “要不,”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忙又殷勤地建议道,“要不二表婶你可以继续不理我二表叔,不过你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就行了。”   我不晓得要说什么好。   我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三斤陈酿,不一会儿,好像还有点天旋地转。幸好小常玉整个人巴着我,我才没在原地转上几圈。   常玉看上去很是期盼,一个劲地问我如何?如何?   而涂虹一也彻底没了声息,我根本没勇气去看他的脸,眼风扫到他的脚,发现他也在微微地抖。   像是两个人一起撞破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却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一般,谨慎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期盼着能够在看到对方的第一个动作之时,便能知晓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我发现这期盼是错误的,也许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站上一整天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那我要怎么办呢?小常玉紧紧地抓着我的裙裾,目光与其说是期盼,倒不如说是威胁,黑眼珠亮亮的透着精明,大有“你不答应我就等着看我七十二变”的风雨欲来。   涂虹一猛然抬起头来,把我吓了一跳。   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努力想要装的潇洒一点,可满脸的桃花红出卖了他,我觉得我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格外欢腾。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手来。   虽然他的脸红得像番茄,可是他脸上那种坚定的表情却让我觉得他那么好看。但之后我又想到,他一直是个很好看的人。他像轻捷的燕子,像夏天的风。无所不在地,穿梭在我生命里。   就这么一直下去,想想也许不错。   “鹭鸶?”   “嗯?”   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只是灼灼地看着我,嘴唇却一动没动。   我愣了愣,然后转过头去。   一个略略有些苍白的瘦高的青年人,站在那里,目光像是被惊喜点亮,露出久违了的笑容。   我眨眨茫然的眼睛,问:“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那孩子是谁?拿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出是那谁。。。   似是故人来   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所谓的缘分。我向来只觉得人生只会有巧合,缘分都是拿来自己欺骗自己的美丽愿望而已。   而眼前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瘦削的青年,逆着人潮,站在那里温和地笑着说:“鹭鸶,你看,缘分让我们又相见了呢。”   我只经历过一次背井离乡,如果要说是再度相见,那也只会是白鹭洲的故人。   而小时候在白鹭洲,我自认是一个孤单单的人,并没有真正遇上几个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只除了一个。   我的大跟班,闵秋宵。   可,眼前这个人,他真的是闵秋宵吗?   他是个瘦削的,但是英俊的青年,眼神笃定又犀利。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显得格外神采熠熠,好像没有事情会难住他一样。   而我记忆里的闵秋宵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懦弱的小子,眼神永远是怯懦而呆滞的。   “你,是闵秋宵么?”我只能犹疑地发问。   “你说呢?”他居然反问我。   “闵秋宵——好像不长这个样子……你大概需要证明一下……”我居然有点紧张得胡言乱语。   他微微一笑,扬扬眉,只说了三个字:“白鹭洲。”   我展颜,居然真的是他。   那个站在白鹭洲的岸上看我踩水的小孩,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是很好看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显得很木讷。他很少讲话,但是在我和别人打架之后就会追着我发表长篇大论,在被我暴打之后依旧不依不饶。他比我高一头,他大我四岁,可是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个受气包。   他家是官宦世家,对他期望很高,总是把他关在家里温书,他常常在偷跑出来的时候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他常常说,这章要背诵下来,否则先生会打手板。我就会反驳他,那你就留在家里用功好了,干嘛还来白鹭洲找我?而他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我记忆里的闵秋宵是怯懦又温和的,默默无闻地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从来看不到他身上有什么会闪闪发亮的点,我叫他乌龟,叫他蜗牛,叫他毛毛虫,他从来不反驳。   而眼前这个青年,他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就晓得他是个多么出色的人,他很有气势。   如果在街上遇见这个人,我一定多看两眼,然后就会和他擦肩而过——他变得这样好,我绝对不会认出是故人。   他变得一眼看过去就晓得很优秀。   我忽然有点雀跃,有点骄傲,也有点无措,不晓得是该拍拍他的肩,还是更哥们儿地推搡他一把。   “闵秋宵!”我只好尽量笑得灿烂些,好让他能晓得多年之后的这次遇见,我其实是多么的开心。   “不公平,我见你第一眼就晓得是你,你认出我却还花了这么大力气。”他佯装不快,微微蹩起眉毛。   “二表婶!你怎么能和这个男人打情骂俏!”   常玉气呼呼地瞪着我。   我这才记起身边还有个涂虹一。   他看起来快气得冒烟了。真是的,我好不容易遇着一个故人,他不替我高兴,反倒生气?他生什么气啊?小气吧啦的人。   这边厢,听了常玉的那句话,闵秋宵的脸色也有些僵硬:“二表婶?鹭鸶,你嫁人了?”   我顿时大惊失色:“哪有!哪有!都是常玉乱讲的!”   常玉顿时大惊失色:“二表婶!你为了这个男人就不要唐玉和二表叔了吗?你……”   这个小家伙!真真要害死人了!我求救似的看向涂虹一,巴望着他能把这个小魔头给带走。   而涂虹一始终用一张风雨欲来的愠怒的脸看着我,一个字都不说。   我只好自己奋力排除万难地跟闵秋宵解释:“这个小家伙是那个家伙的表侄儿,那个家伙是我的朋友,是我在济南最好的朋友,是我的铁哥们儿……”   在我说到那个“铁哥们儿”的时候,涂虹一的脸色又暗了一暗。   而常玉则吊在我身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二表婶……二表婶……你不能不要唐玉啊……”   闵秋宵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那个小家伙斗争,抱着臂,似笑非笑。   我被缠得没法子了,几乎要发飙的时候,他忽然捉住我的手腕,道:“好了,我都晓得了。你瞧你急的这个样子。”   那只手带来的温度像是灼热的烙铁,“刺啦”一声,惊得我心绪难平,可他的笑明明却那么美好。我心下疑虑,却不晓得此时出声或者让他松手是否恰当。   涂虹一突然走过来,拦在我面前,向他伸出手,道:“在下涂虹一,虽平素与沈姑娘交好,但刚才小侄童言无忌,无端没了鹭鸶姑娘家名声,也实是不该,回家定要惩处。”   这个鬼涂虹一,搞什么?难道是在跟我道歉?嘁,不可能的,要他给人道歉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不过,”果然,他话锋一转,“常言,男女授受不亲也。阁下青天白日抓着人家姑娘家的手腕,似乎也不雅吧?”   这家伙!我就晓得!平日里他跟我推推搡搡打架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他想起来这老祖宗的鬼道理来?人家闵秋宵是我多年不见的故友,稍微激动一下不行哦?他管得倒宽!有时间管人家捏手腕,怎么不去管管自己那个胡言乱语的侄儿!   气得我直拿眼横他。   闵秋宵倒是神色如常,马上松开我的手腕,拘礼道:“在下见着经年未见的故友,着实过于激动了些,失礼失礼!”   我忙摆手道:“没什么的!闵秋宵,涂虹一这家伙最小心眼了,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哎,倒是你,怎么会到济南来?”   天知道我是多么想要岔开话题!那个常玉皱巴着一张小脸,一口一个“二表婶”,哭兮兮的样子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揍他了呢!   闵秋宵道:“这,日头这样高了,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我慢慢讲与你听,白鹭洲这些年也有些变化呢,你也想知道吧?”   我一听就乐了,拍手赞成:“极好极好!”   转念又想到人家闵秋宵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总归要尽一点地主之谊的,可眼下我身上未带银钱,哪家铺子也不好进。可巧涂虹一家的一间茶楼就在前面拐角处,少东家在这儿,我们进去免费吃一杯正好。于是过去拉拢涂虹一道:“涂虹一,你家的那间罗云绕不就在前面么,莫小气,请我们喝一杯茶吧。我好久不见闵秋宵,陪他坐坐也应当嘛!”   涂虹一立刻眼里像是能喷出火来似的,盯了我半天,咬牙切齿道:“今日罗云绕歇业!”   歇业?那就去另一家醉洛好了,也是他家的茶楼,距离也不过半条街而已。   没想到我此话一出,涂虹一竟然扭头便走:“我涂家的茶楼今日全都歇业!”   “喂!涂虹一,你平素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呀!今天是怎么了!你吃火药了?”我火气也上来,一脚踹过去,却被他躲过了。   他两手拽着不断挣扎的常玉,横我两眼:“姑娘若要与故友叙旧,烦往别处,免得小店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   说罢,扬长而去。   气得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冲着他的背影狠狠丢过去。没丢准,贴着他肩膀滑了过去,他的头连歪都没歪一下。   “涂虹一!这点小忙你都不帮,你算什么朋友嘛!我诅咒你回家路上踩狗屎!撞蜂窝!蛰成狗熊!”我跳着脚大叫。   闵秋宵“扑哧”笑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自然地扯扯裙角:“你笑什么?”   “你还是白鹭洲那个凶悍野蛮的鹭鸶,一点都没变呢!好了,我刚才来的时候见到前面有间点心铺子,咱们去那里坐坐也不错的。”   “可,可是——”   “你忘记了,小时候去买糕点,哪次是你付钱的?我是你的跟班嘛,银钱之事自然全权代劳咯!”   望着他的笑脸,我略略出神——他真的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嘴角一扬,就仿佛无所不能。   不过,不管他变成怎样,他都还是那个白鹭洲边的少年吧?   我赶了两步追上他:“呐,呐,那间铺子真的不错的,尤其他家的桃酥,更是一等一的棒哦,甜丝丝,搁在嘴里就化了似的……”   他脸上仍是那淡淡的笑,应和着我道:“是么?那更要去尝一尝了。”   闵秋宵说,他这次来是为济南知府刘光耀贺寿而来。   他父亲与刘大人素来交好,曾经同窗,后又同朝为官,情谊深厚。此番刘大人六十大寿,他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前来祝贺,而他此次会试一举考中会元,光耀门楣,便随父一同前来。   “明年开春我便要上京考殿试了,喏,这个剥好了,给你,”他剥了一堆糖炒栗子给我,继续道:“先生讲,我若是发挥好,应该没甚大问题。”   “那是!我就晓得,你呀,从小头脑就好。以前咱们比诵读,每次我都败给你。”我一边埋头苦吃,一边还不忘竖大拇指称赞他,“依我看,你此次上京,左右出不了三甲!”   “我哪里能那么优秀!”   “你就是优秀嘛!居然自己对自己还没信心!那,不然咱们打赌好了,我赌你铁定进三甲!”   “那我赌什么?总不能赌自己名落孙山吧?”   “嗯?也对哦!那——”我想了半天,“那你就赌你得第四名好了!如果你得了第三名探花,那我就把我家所有的红绸子拿出来给你铺官道;如果你得了榜眼,我就在你的大马前面帮你开道放炮,如果你得了头名状元……那……那我就为君命是从好了!”   “可是,鹭鸶,这赌约我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左右好像我都不吃亏?”他笑道。   “你管呢!反正呀,我就是笃定你是三甲了!”我把一颗栗子丢进嘴里,“你看,我为了赌你进三甲都下血本了,你为了我这三等奖励可也要好好努力呀!”   他略微想了一想,忽然道:“鹭鸶,你这承诺可是当真的?”   我一口应下:“那是当然!”   “好。”他嘴边又绽出一抹淡淡笑意来,“为了你这奖励,我也一定会努力的。”   我们又叙叙叨了半天,夜幕垂临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别了。他后天便要随父亲回杭州去,明日是寿宴,他更不能出来找我,于是此次相遇既是离别,两人匆匆别过。   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生出几分伤感来。不过得了他一个再相见的承诺,想想是应该雀跃的。   这世上别离时时有,那么相见也自然时时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清。。。连个评都没有。。。我哭。。。   大败郑媒婆   我的生活像是一潭平静的水,被闵秋宵这颗小石子打出一圈涟漪,不多时便也归复平静了。   我气了涂虹一两日,进进出出都在骂他。   等过了第三天,一直不见他来找我,我又不好意思先去找他,心情郁结得连账都记不下去了。被巧哥儿取笑,也没心情反驳什么。   娘亲暂时不再接大件的活计,只算算账,坐坐掌柜。顿时有大把的时间空了出来。我恹恹的样子被她看在眼里,于是叫我做她的帮手,准备将我们住的后院平整一下,腾出地方等来年再种些花草。   自从我们搬进这三进的庭院以来,每年都要在中秋过后将内庭打扫整修一番,娘亲匠心独具,四年来,虽未曾大肆翻修,这原先看着颇为破败的小院子居然也模样大变,很有几分气质。   因为完工之后很有成就感,所以我也很乐意做这样的活儿,娘亲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正往手上缠布,准备把地里的断砖碎石拣一拣,原在前面店里的香紫突然跑了回来,说是前面来了客人,要娘亲过去看看。   我见有热闹可凑,立刻开始解手上的布条,却被娘亲一句话制止,气哼哼地继续自己的劳动:“你好生在这呆着,今日完不了工可不给饭吃!”   娘亲和香紫走了之后,院子里便剩了我一个,静悄悄的,没趣得很。我一边捡烂石头,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一定得找个机会去找涂虹一,跟他好好说说,我一个人生气也就气了,好歹我是个女的,他一个大男人还这样小心眼,也太不应该了吧。再说了,他有什么好气的?我好不容易遇见昔日的朋友,这样难得,他不替我高兴,反倒生气?他是不是不想让我交朋友了?想让我变成光杆司令?   这,这,这,这人也太坏了!大坏蛋!死变态!小气鬼!毒巫娘!臭大姐!   我气得拿砖头往土里砸,想象那土地是涂虹一的脸,于是更加使劲。一不留神,砸了自己的手。   我“哎哟”一声,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忙开始解手上缠的布条,却不知怎么越缠越紧,怎么都解不开,左右又没人帮我,只好往前面去找别人。   抵着店铺的后堂角门,便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那笑声,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吓死人后不回魂。我以前听涂虹一说起过,这街上笑声撼人者有三,一位是成氏神婆,一位是郑氏媒婆,还有一位是新晋的街西头张家包子铺的老板娘。   今日造访本店的,应该就是三位中的某一位吧。   我正乱七八糟地想,后堂那位结束了一阵荡气回肠的大笑,继续气定神闲道:“要我说,沈夫人家的这位小姐,生的模样可真是好,正像戏文里唱的那芙蓉仙子,美得像是周身绕着仙气似的,光是远远地看着,就叫人心神荡漾了……”   这老婆子在说什么?听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周身绕着仙气?那不是庙里的神像么?想吓死人呀!   “所以呢,那日在街上远远地见了姑娘一面,便叫这位程文瀚程公子再也忘不掉了,没两日便巴巴地托了我来说合,这位程公子家世倒也殷实,家有良田百倾,祖父曾中过举人,配您家倒是也算是能配得上的。”   原来是说媒来的。那便定是郑氏大媒人了。这老婆子,只要给钱,她才不管什么门当户对呢,让她给钟馗和王母娘娘牵线搭桥她都愿意。这些年,没见她说过多少良媒,给老太爷找小妾,瘌痢头丑八怪少爷找娇妻之类缺德冒烟的事倒是做了不少,那些姑娘家大多都家境不好,男方丢些银钱便将人强拉走,跟抢人并无二致。   我向来看不惯这号人,平日是逮不住她把柄,今日倒叫她送上门来,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她!也叫她尝尝我这“芙蓉仙子”的厉害!   打定主意,便装作一头撞进后堂去了,苦着一张脸把砸伤的手指头举给娘亲看。   一屋子的人都被我唬了一跳,娘亲帮我解开缠着的布条,帮我看了看,道:“不打紧,不打紧,破了一点皮,叫巧哥儿找点药给你敷上吧。”   我喏喏应了,似是天真地问:“娘亲,这二位是来买布的?怎的不去前面店里?”   那花里胡哨的郑媒婆见了我便眉开眼笑,不等娘亲开口便抢着答道:“鹭鸶小姐,老身是后面街上的郑媒人,适才与你娘亲正说到你年华正好,有位郎君痴心爱慕,特特求了老身来,老身觉得你二人年貌相当,若是成了,定是一段佳话,思忖良久,才应下了程家少爷的请求,舍了一张老脸,来问姑娘意下若何?”   我偷眼瞄了瞄旁边的那位程公子,妈呀!长得像只马猴子,正咧着嘴冲我傻笑。吓得我一激灵,心上怒火又盛了三分。这老婆子,真会睁着眼说瞎话。   姑娘我可不会跟你客气的。我微微笑了:“婆婆您可是要听我的真心话?”   “那是自然,这亲事实乃人生大事,怎可含糊?”   “那,小女便说了?若是哪里唐突冒犯了,还请婆婆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许是觉得我和颜悦色,郑媒人喜得都没眼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清清嗓子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鹭鸶小姐,这,这是为何?”郑媒人大惊失色,一旁的程公子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其一,你郑媒人讲话不实,说是我二人年貌相当,可哪里有这样的年貌相当?程公子我亦略有耳闻,今年二十有八,我鹭鸶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年龄哪里相当?再者,也不是鹭鸶自骄,实在是这位程公子的样貌太过,太过惊人了。”   “其二,郑媒人的名声早已在外,鹭鸶耳碎,也听得了那么几句风言风语,不巧也就信了。鹭鸶私心重,只想以后平安,您郑大媒人说的媒,鹭鸶不敢信。”   “其三,俗话说,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父母在前,媒妁在后。我娘亲尚未发话,鹭鸶可不听任何人的撺掇。”   郑媒人被我气得直哆嗦,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我悠悠然喝了一口茶:“婆婆,您若要为老不尊,鹭鸶有的是时间陪您逾礼。”   娘亲这才起身,扶住郑媒人,和颜悦色道:“我家鹭鸶正是这么个脾气,榆木疙瘩不通气,您也不用费心她的事了,左右我这个做娘的心里还有点数。再没了别的事,还请您和这位公子回吧。”   在店铺前面又站了好一会儿,郑媒人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带着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程公子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巧哥儿和香紫站在店门前目送了好一会儿,才笑嘻嘻地回来了:“那个老家伙,看着就不是好人。还是鹭鸶厉害,三句两句就把她气得冒烟了,手段了得!”   我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我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我这么纠结呢......十九章在写了三千字之后觉得情节太过进展迅速了点、狗血了点,所以推翻重写......   写写停停,居然又写了足足四千......囧......   先放上来两千多字的一个情节,剩下的哭戏待我补充补充再拖上来(不要期待鹭鸶会哭的多么好看,因为这只鸟其实有颗科学怪人的心,还是少根筋的那种)......   话说上一章嚎叫我要评之后,果然好评如潮水,把我淹得直翻白眼之余,心花那个怒放哟~谢谢,谢谢~三克油外力马其~阿尼嘎豆儿~   ps:我和我家阿花的感情终于升华到了新的阶段......它终于回应我的逗猫棒了......我泪......真想和那个说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的人握手!   山洪大爆发   我像个游魂似的在大街上游荡,车水马龙的繁华街景仿佛与我是两个世界。   击退了那么拙的提亲人,我却没有一点成就感,反而心里憋闷得很,像是平常受了委屈时的感觉。   愈来愈迫切地想见涂虹一,想跟他说说话。   他家的院落层层叠叠,原本他住的是正院,可后来为了方便进出就搬到了东边最偏的一个角落里,院墙外种了一棵梧桐,用途自然和我家那棵绒花树是一样的。   及至那棵梧桐树下,我却忽然踌躇起来。   以前我常常藏在树上看他在庭院里的石桌旁看账。可是今日,我却不知怎的连爬上树去窥探窥探都不敢。   怎么办?怎么办?是进是退,我完全没了主意。   站在树下蹉跎,冷不防从院墙上跃下一个人来,吓了我一大跳。   定睛一瞧,正是涂虹一。他居然见了我也没有惊奇,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气氛有点太过尴尬,似乎有必要打破。于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清清嗓子,道:“喂,常玉还在不在你家了?那天对他不好,来道个歉咯。”   “用不着。”他居然就这么硬邦邦地回了我?算了,我忍。   “那,你那天回家没打他吧?”   “打没打与你何干?”   这人!   “你怎么这样讲话!我巴巴地跑来找你,你便是这么个态度么?那好,以后我不来找你了!从那天我遇着闵秋宵的时候你就不对劲,丢下我一个就跑了,真没气度!”   “好啊,我没气度!那你去找你那姓闵的旧友吧,你不是一直都说要回你的白鹭洲么?那你跟他回去好了!”   他这说的什么话!我立刻也恼了:“你凭什么讲这样的话!涂虹一,我今日算看清你这混蛋了!好,你不愿看见我,我走!从此咱们谁也别找谁!我今日跑来找你算我脑子进水,算我傻了!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找你做朋友!”   “喂,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呀。”他有点被我的反应吓到,收起严肃的表情跟我解释道。   “谁跟你开玩笑!涂虹一你嫉妒我!你嫉妒我有朋友是不是!你看见我有朋友了你心里不平衡!你个死变态!不待见我就直说!我不碍着你!我走!”   我大叫一通,忽然感觉脸颊上湿湿的,伸手一抹,居然是眼泪。   我居然哭了?被涂虹一气的?我干嘛哭?干嘛在他面前哭?这也太没骨气了!可是眼泪就像是溃了堤,汹涌地奔流直下,拦也拦不住。   我索性一次哭干净了事,站在那里也不骂了,专心致志地嚎啕大哭。   许是从未见过我这样,涂虹一顿时慌了手脚,也不端架子了,忙上来帮我抹眼泪。   谁要他假好心!   我一把推开他,带着哭腔吼他:“我哭不哭干你屁事!你少假惺惺了,你心里肯定偷着乐呢!乐吧!乐吧!乐死你个王八蛋!”   他也不辩解,伸手又来拉我,我一把甩开,扭头就跑,还不忘恶狠狠地恐吓:“你要是敢跟来你就死定了!”   可是等我一溜烟跑到老城墙下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   “你跟来干什么!以为我都是在说笑吗?好,你看我是不是说笑!”我俯身从地上捡了一块砖头,卯足了劲儿朝他丢了过去。   原以为他会躲开,可是他没有,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听见砖头砸在身上的一声闷响,心头一颤。   那么沉的一块石头,他该不会被我砸成内伤了吧?   我吓得忘了揩眼泪,又不能上前查看,也只好傻站着。   “我头一次见你这样哭。”   老子我才是第一次晓得自己也会这么哭呢,其实把我自己也吓得不轻。   “鹭鸶,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仅仅是生气的话,你也不会哭成这个样子。究竟怎么了?”   我要说吗?我干嘛要说!   “鹭鸶,我跟你赔不是,我不该小心眼,不该拿话噎你,我是小气鬼,是大坏蛋,是臭大姐,这样总可以了吧?”   切,一点都不真诚。   他忽然弯下身跟我鞠了一礼,弯腰时身子略略一顿,微不可闻地咳了两声。看来我那一砖头着实把他砸得不轻,我心软了。   “涂虹一……”刚叫出他名字,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他慌忙过来又替我抹眼泪,这次我没甩开他,任凭他用袖子揩我的脸,自己抽抽搭搭道:“我怎么晓得自己又哭!我也不想啊!可是一叫你名字,就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委屈……”   “好好好,委屈,委屈跟我讲。”   我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跟他把郑媒婆去我家提亲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继续哭。   “……然后呢?”他等不来下文,焦急地追问。   我摇摇头:“没了。”   涂虹一大跌眼镜,哭笑不得:“就这样?你把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还委屈什么?要委屈也该是人家郑媒人委屈吧?”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明明是我比较委屈!”   “好啊,那你说你到底哪里委屈?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我只是听到了一个女侠大败恶媒人的故事,你所谓的委屈,一滴滴都没找到。”   “……”我抹了抹眼泪,有点茫然地望着他。   他扬扬眉,示意我说。   可是我要说什么呢?我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想。   难道我只是因为见不着他才觉得委屈?天呐!这是什么烂理由!说出来肯定会被他取笑到无地自容!   那总要另外编个理由吧?可我这该死的脑子怎么一个理由都想不出来?   我只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表示“没有理由!要理由的话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涂虹一认真地看了我一会,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被他轻捷地闪了过去,嘁,身手不是挺敏捷的么,刚才怎么不躲!白白挨那么一下子,肯定很疼……   “哈哈哈,你鼻涕都要流到嘴里去了……哈哈……”他捂着肚子,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顿时只后悔刚才怎么没一砖头拍死他!我还替他担心……我真是瞎了眼了!   不过,我算是哭够了,心情也好了不少,见他也没有再纠结于“委屈”这件事,便也释怀。   一抬眼,夕阳竟像是近在眼前,猫儿一般依偎着老城墙,暖暖的样子。风撩动着草地,带出一波波的绿浪,整个画面慵懒而动人。   我和涂虹一站在城墙上,余晖在肩。   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以后,若是还哭,还找我吧。我这胸膛,多给你砸几次也甘愿的。只是下次给换个小点的石头好吧?”   “呐,涂虹一,我饿了……”   “我带你去吃姜记桃酥......”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粉丝”童鞋,不晓得能不能在这儿堵到乃。。。碰碰运气吧。。。   那啥,很感谢乃喜欢鹭鸶这故事,但是请不要那样留评啦,貌似的规定是评论内容不能重复的。。。否则有刷分嫌疑。。。   恩。。乃慢慢看。。我爬走继续码字。。。。   香紫(一)   北风卷尘而来,深秋随之而至。北方的天气每每到了此时就像是被夏天晒干了所有的水分,干燥而冷冽,完全不像南方,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潮湿的角落里埋着霉菌的根,除不掉似的。   大概是因为名字的关系,我亦像是这习性越冬的鸟儿一样,天气骤冷的时候便有些精神不济,还有点冷过头的迹象:成天嚷嚷着冷,吃过晚饭就想钻被窝,觊觎放在柴房里的火炉,也不怎么响应涂虹一的邀请。但等到真的入冬之后,又像是缓和过来了似的,比麻雀还欢腾。   而香紫因为身体不好,一入秋就犯咳病,需得时时煮冰糖梨水喝,也不能冻着,老早就把棉坎肩儿给架上了。因怕她累着,平时打水洗衣服之类的活计都不叫她做了,做绣活的时间也不许过长,我们倒没什么,倒是她,四五年都这么过来了,却还总是过意不去,抢着做活,我都恨不能把她绑在屋里。   巧哥儿和香紫虽然名义上都是我家的丫鬟,但是这些年来我们时时处在一起,好得像是姐妹一般。   巧哥儿性子虽不像我一样时时露着獠牙向人示威,又淘气,却也不是好惹的主,只是平常她都把自己的小尖爪子藏起来,不叫人看见罢了;而香紫和我们一比,简直就是温顺的小白兔,又可爱,又温柔,我闯了祸她肯定替我瞒着,巧哥儿的活她总是抢着帮忙,对娘亲更不必说了,比我这个亲女儿还贴心。   在夜晚的时候,巧哥儿和香紫常常围在娘亲身旁,讨教新的描样该如何起针,而我则坐在一旁,抄写账本,偶尔抄写累了,便起身捉弄她们,嬉笑一番,此时的窗外,或细雨潺潺,或明月朗照,无论怎样,虽都是平凡的情景,却又是幸福的场景。   是什么都无法代替的珍宝。   娘亲时常跟我们说,人要怀着一颗善心,一善济百人。这两年来,她虔心向佛,也时常做些小场子的施舍,虽银钱或是饭食不多,却总归是力所能及,以慰心安。   今年玉门边关不太平,蒙人屡屡犯境,战事微启,逃至中原避难的人比往年多了些,悦安绣庄今年本不打算再做舍粥场,但娘亲看他们实在可怜,便又派了巧哥儿一些银钱,上街添些苞谷米面回来,搭个粥棚。我闲来无事,便也嚷着跟了去,恰好今日日头又好,香紫身子略略好了些,想着她老是在房里憋着也不好,我便连她也一并拖了去。   吉天儿仍是在我家当工,此次上街自然跟着。   他的亲事定了下来,自然喜上眉梢,往常一次能扛两大袋苞谷,现在再多来两袋也没甚问题,有他这个壮劳力在,我们买多少东西也不必担心的。   三个人一路逛过去,吉天儿就在后边讷讷地跟着,我们看胭脂水粉的时候他还偷偷扫了两眼,一张黑脸庞上有点形迹可疑的红晕,许是想给他未过门的小媳妇儿买上一盒,却又不好意思。我们三个相互挤挤眼,便明白了意思,不动声色地买下一盒,回头找机会给他就是了。   及至粮店,正赶上知府大人家的公子同一个武官打扮的人带着几个士兵来收军粮,讫付过后装车,军粮很多,吉天儿见他们人手不够,便上前去帮了一把。   那刘秉昌公子曾与我同在明湖书院读书,但他年纪长我十多岁,因此我只与他同窗了不到一年便罢。他学问并不好,勉勉强强考得了一个秀才之后便屡试不中,但为人精明,手段很高,如今虽然是跟在他父亲身边做事,却也已结交不少官员,很是春风得意。   我与此人交道不多,生拉硬扯也只有那一年的同窗之谊,此次虽有吉天儿帮忙,也并没多几句话,匆匆点头道谢还礼,便各自行事,对他身旁那武官,自然也丝毫未放在心上。   待我们进粮店之后,他一行人仍在外面略停了停,我余光瞥去似是在观望着我们这行人,却也未曾在意。   粮店老板是个挺老的老头儿,刘公子这一趟搬得匆忙,他的账目一下全糊涂了,坐在柜后理了半天,我们只好耐着心等他,幸好他家的猫养得痴肥,躺在粮袋上正呼呼大睡,我们三个逗了好一会。   结果等他哆哆嗦嗦地搁下笔,才告诉我们,刚才刘大公子这一趟,竟将粮店搬了个干净,剩下的粮食,都是上年的陈货不说,还都是被老鼠糟蹋了的糠米。我再追出粮店大门去,人家粮车早没影了,我后悔得要命。   没办法,我们只得改去城西的一家粮店,路途遥远不说,那个店家最尖酸刻薄,还变着法儿地短斤少两,以次充好。   这次,我与巧哥儿可算是磨破了嘴皮子,香紫把粮食瞧了又瞧,才放心地买了四袋苞谷两袋米面。那店家在我们身后吹胡子瞪眼,我们只当没看见。   倒霉!   不过吉天儿可真有劲儿,六袋粮食扛起来就走,一点都不含糊。   往次的周济,涂虹一都会来帮忙,只是这次他随祖母去泰山祈福,不在济南。少了一个人,便多出许多活,不过才搭了两天的粥棚,却把我们一个个都累得够呛。   香紫首当其冲,原本已经好了很多的咳嗽,到了夜里又突然加重,伴着高烧不退,咳着咳着居然咳了一口血出来,把我们骇的不行,大半夜就冲出去敲郎中的门。   大夫诊断过后,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寒,引得旧疾猖狂,需得慢慢养着,且不可再受寒。接着又给开了几副清热润肺的方子。   香紫睡着,有娘亲看护。我和巧哥儿也不敢怠慢,忙去柴房点了火灶,开始煎药。   后半夜冷得很,我们俩披了棉衣,紧紧靠着炉火,也不敢睡,只好强打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便说到香紫这病上来,巧哥儿道:“原先香紫是没有这病的,她十岁没了爹娘,连下葬的钱都没有,被卖给人家当丫鬟,这才得了卖身钱草草葬了双亲,后来那家少爷对她动手动脚,她抵死不从,降霜的天气里跳了河,被好心人救上岸,命是保住了,却添了这么个咳嗽的毛病,又因着如此,常常找不到活计,幸亏遇见夫人和您才算得救。”   我先前只晓得香紫的病是冷天时候得的,却不晓得原来有这么个因由,心下暗暗叹息她那些年的不易。   正想着,只听巧哥儿又道:“想我小的时候,跟着娘亲在沈府在厨房帮厨,明里暗里受了多少大夫人的气,回回只有二夫人护着,你那时候还小,不过三四岁,话还说不利落,见我挨了打还会踉踉跄跄地偷偷给我送吃的。后来我娘亲也没了,大夫人要赶我走,又是二夫人护着我,将我留在身边,每次被大夫人或她房里的菊冬欺负,你比我气得还厉害,有次大夫人叫菊冬放狗咬我,你晚上就把那条巴儿狗吊起来狠揍了一顿,还把它的毛全剃了,你那时才是个七岁的孩童,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那条狗被我拿蝈蝈笼子扣住嘴,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不说,还被我剃了个大秃瓢儿,鬼模鬼样的,第二天把个大夫人心疼的,嚎了半上午,好像死了儿子似的。   “小姐,有时候我就在想,你和夫人说不定是天上的菩萨转世,专门来救我们这些穷苦人的。你别笑,香紫也是这样说,这世上,再没有比你们心肠再好的主子了。你们对我们的恩情,这一世都报不完的。”   我颇不好意思,挠挠头,打岔道:“大半夜的,讲这个还怪瘆人的……”   “你呀,也没个正型儿,人家跟你掏心窝子说话,你净打岔。看看药煎好没,我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她时间算得真准,药汤果然已经煎好了,我忙把灶火熄了,找碗出来。   药汤倒了多半碗,灶间全是中药的涩味,巧哥儿小心翼翼地端回厢房去,娘亲正拿帕子给香紫擦手心,她烧的晕晕乎乎的,却幸好是醒着的,顺顺当当地喝下药,这一夜总算太平。   而我并不晓得,这竟只是个事端,而之后的发展,更是让人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呃...那个...咋说呢...后天咱有事...而且归期不定...所以...   不要怪我...(望天)要怪,就怪天意弄人吧...飘走...   香紫(二)   两日后。   我起了大早过去看香紫,她正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我忙过去扶她,再摸摸她额头,已经不烫了,我大喜,倒了一杯水给她,还差点把茶壶打翻。   “小姐,你慢点,我一个丫鬟,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子。”香紫靠在床头,苍白着一张脸,费力地笑了笑。   “来来来,喝水,你可算有点起色了,我当然开心咯!饿了吧,我叫巧哥儿给你做好吃的去。”我看着她把水喝掉,便欢天喜地地去前面找巧哥儿了。   巧哥儿正在前面铺子里做扫洒,拿着抹布卖力地上下挥舞,听我汇报了香紫的情况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你快去给香紫做些吃的,这些活交给我好了!”我挥手打发她。   “那,门口还没扫呢,把柜子都擦干净之后别忘了扫一下。”   “好,好,晓得了!”   人心情一好,干起活来好像也格外轻巧。我接替巧哥儿,把货柜上上下下擦得干干净净,就连最顶上一格也擦得锃亮。   刚拿起放在门外的大扫帚,没扫两下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以为是客人,头也不抬道:“小店今日还未开张,请晚些来吧,要么,在前面的茶楼略坐上一会儿也好。”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   难道是要饭的?连早饭都要?这要饭的一日三餐可真够准时的。   “我们家早上也还没吃饭呢,您要是想化点吃食,也请稍等。”   还是没甚动静。   真没眼力见儿,没看人家正忙着呢么!   我有点恼火,一转身,叉着腰把大扫帚往地上一戳,结果被眼前的一列士兵吓了一跳。   “这大清早的,你们站在我家店门口作甚?想吓死人呵!”我惊魂未定,嚷道。   这一列士兵像是泥人似的,连瞧都不瞧我一眼。   娘亲正巧走到店里来,见得眼前的情景,也出来想问个究竟:“各位官老爷,大清早的这是作甚?小店可不做铠甲。”   正疑虑间,又有一匹高头大马并一顶官轿停在我家铺子门口。马上翻身下来一个武官打扮的人,看着有几分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那官轿上下来的是知府家的刘公子,一看见他,我立刻想起来了,这个武官不正是那日押军粮的的那个人么?   娘亲问那知府公子道:“刘公子万福,这几日不是在协助军上纳粮事宜么?怎么今日却一大早到咱这绣品店来了?莫非有甚要事?”   刘公子上前向我母女作揖道:“大清早的委实叨扰了!但在下确实有事相商,可否进屋一叙?”   娘亲将他们让进后堂,差我去泡茶。   刘公子忽然开口问道:“怎么是鹭鸶小姐沏茶,沈夫人家不是有两位大丫环的么?”   “不瞒刘公子,我家两个丫头,一个身子不好,另一个正在照料,我这笨女儿手拙,怠慢了两位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能喝到鹭鸶小姐亲手沏的茶,是在下三生有幸啊。”刘大公子倒是客气。只是我听他这句话怎么都有点别扭,把茶碗搁在小桌上就躲到大柜后边去了。   “先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京师许景云大都督麾下的轻骑军副指挥使,唐裕。”   一听这名,我就乐了。那口齿不清的小常玉把自己叫“唐玉”,却不想这里倒有一个真“唐裕”。不过这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和这位唐副使的长相一点都不配。这军爷长了一张国字脸,黑红的面色,浓眉大眼显得正气凛然,倒是方正,只不过左脸上一道一指来长的刀疤,让他显得有几分狰狞,表情随意一动便略带些凶狠之色。   我一眼瞧见墙上贴的钟馗捉鬼图,忽然觉得若是这唐副使蓄上一脸虬鬓,和那钟馗可像个九分了。常言不是说,钟馗真神显,送咱福禄寿喜安么?若这唐副使真是钟馗化身,那可好了,我一定拜上两拜。   只听那刘公子又道:“想必沈夫人也好奇,我们究竟为何而来。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位唐副使,看上了你们家的一个丫环。”   什么?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忙抬起头去看娘亲,娘亲亦是一脸错愕,望了我一眼,后稳了稳脸色道:“刘公子,您不是开玩笑的吧?我们这小店里,哪里有能让唐副使看得上的人。”   那假钟馗理直气壮地一拱手,汇报战况似的向娘亲道:“夫人,唐某是个粗人,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咱们有一说一,那日我与刘公子督粮,与你家小姐巧遇,见得小姐随行的一位姑娘甚是温婉可人,我见犹怜。一别三日,姑娘倩影时时在前,忘也忘不掉。唐某这才舍了脸面,特备薄礼,还望夫人成全。”   说罢一挥手,外面的士兵扛了两口红漆木箱进来,结着大红绸,俨然是聘礼的派头。   他看上谁了?巧哥儿?不行,巧哥儿早有了盛春了。那是香紫?可香紫铁定不喜欢这个粗人。不行,这俩人,谁都不能叫他带了去。   我望向娘亲,挤眉弄眼地跟她表示此事不妥,她微不可察地向我摆了摆手,示意她自有分寸。   “沈夫人,这整个济南府都知道您宅心仁厚,素来对丫鬟都视如己出,当做女儿一般呵护,咱们自然也明白,这礼金,可是按着嫁女的标准下的,绝对合数。”   娘亲略一沉默,站起身道:“刘公子,唐副使,此事恕草民难以从命。”   刘公子笑道:“怎么,沈夫人嫌礼金太少?”   “此事与礼金无关。刘公子,您既然晓得我沈家对这些丫头们如同对待自家的孩子,那也就该晓得对待她们的婚事,我亦不会仓促。姑娘也都大了,自己心里自有主意,我定不会强人所难。若她相中的是身无长物的穷小子,我搭上千两嫁妆也是甘愿,若是她没有意中人,搬来金山一座我也不叫她委身嫁人。”   “沈夫人,不过一个丫鬟,再怎么样也是个下人——”   “刘公子,别人家我不晓得,但是在我沈家,我最宝贝的是我的三个姑娘,没有什么下人!”娘亲寸步不让。   我在柜后边呆的不耐烦,跳将出来,道:“我两个姐姐的事情自有我娘亲操心,就不劳二位费心了,这礼金怎么搬来的,还请怎么搬回吧。留着做军饷,还够几百军士的伙食呢。”   那唐副使的大黑脸顿时又黑了几成色,沉声道:“沈夫人,我唐裕自十几岁时便随军打仗,得胜无数,却家门寂寂。此番叨扰,亦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敢登门,且抱着必得之心,还请夫人成全!”   “唐副使,我若嫁女,定是要盼她幸福安康,而您是军将,时时要冒枪林弹雨,少不了上阵拼性命,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您将来有个万一,我家孩子要怎么办?我虽不是她们生身父母,她们却拿我当娘亲看待,我不能让她们嫁了英雄,风光一时,却抱憾半生。”   “沈夫人——”   “唐副使,刘公子,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的了,若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小店还要营生,烦请移步尊驾。”   见娘亲态度这样坚决,刘公子与那唐副使也只好不再说什么,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离开了。   一列人马刚刚离开,娘亲就跌坐在椅子上,扶额沉思。   我把方才的茶水全数倒掉,又换上新茶,倒了一杯,递给娘亲,劝慰道:“娘亲,他们已经走了,您不用太担心了。”   “鹭鸶,你哪里晓得这其中厉害。那刘公子今日可是坐的知府大人的官轿!为的什么?还不是亮给咱们看的?再加上那个什么唐副使,摆明了是要拿官家的身份来压咱们。咱们这次回了他,以后必不太平。”   “咱们不答应,他难道还用抢的不成?这青天白日的,难道还没王法了?”   “这官家不叫你好过,可有的是法子。鹭鸶你记着,这世上最肮脏最黑暗的地方,莫过于官场。这事,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的。咱们悦安绣庄,过不过的了这一关,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我不做声。我向来不信那些官官相护的龌龊勾当,我觉得只要有王法在,总能找到说理的地方,所以,我不怕的。   “香紫这孩子自小吃的苦太多了,性子又软,我若是替她找不到好归处,她这辈子可如何是好?那唐副使,万万不可。”娘亲又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香紫?那姓唐的看上的是香紫?”   “你这榆木脑袋,香紫那样娇柔的可人儿,与你们两个辣椒的分别大多了,一眼就能辨明。”   我却只是想,若是香紫,我便更不能叫她落入那些虎狼的手里去。巧哥儿还能争上几句,她却是个连半句话都不敢回的,若真被那唐副使给要了去,还不是羊落虎口?   我那一日忧心忡忡,涂虹一又不在,也没有个能分担心事的,着实憋闷。   作者有话要说:......呃...情况有变...明天暂时走不了了...看来,一切都素上天的安排...   and,咱即使走了也会继续更的...只是因为咱速度一向媲美乌龟,走了之后恐怕就要像蜗牛先生看齐了...   唉...生活所迫...多多包涵...   香紫(三)   夜里趁着去厨房给香紫煎药的空档,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与巧哥儿听,她气得把那两个人从头到脚诅咒了一遍,言辞之恶毒,连我都汗颜。   “香紫本就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要被这么一个恶鬼缠着,这老天爷莫不是个睁眼瞎?”她最后又忿忿不平地带了一句对老天爷的不满。   “总之,咱们得帮她。”我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对巧哥儿道,“娘亲也是这么个意思,总不能眼见得她羊入虎口。你是没见到那个唐副使的那个长相,活脱脱一个捉鬼的钟馗,啧啧,脸,那么黑!眉毛,那么粗!眼睛,睁得那么圆!”   “你呀,煤灰都抹到脸上了。”巧哥儿拿手替我擦擦脸,又蹩着眉毛想了想,道,“这事情出的这么突然,一时间别说办法了,连一点想法都没有。”   “你们两个,背着我在这儿叽叽咕咕地磨什么嘴皮子呢!”   我们两个被吓了一跳,回身一瞧,是娘亲正扶着门框笑。   “娘亲,这乌漆麻黑的,要吓死我们呀!再说,我们在谈正事,正事!”我嗔道。   巧哥儿问:“香紫可睡下了?那这药怎么办?”   娘亲拿了个小板凳围着火炉坐下来,道:“刚睡下,她睡得浅,药等会再端过去就是了。我晓得你们都是好孩子,替香紫担着这份心。眼下这事,本来最是件急不得的大事,可又偏偏迫在眉睫,实在不太好办呢。”   巧哥儿道:“夫人,您也别太焦心,明天我去找盛春,他是个能靠得住的,兴许能想点辄。好歹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吧。”   娘亲允肯,又道:“这虽是咱们自家的事,可眼下好歹多一个人多一个办法,也只好麻烦人家盛春了。”   我笑:“这哪里有什么麻烦!横竖盛春也很快就是咱们自家人了,那家伙肯定乐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觉得麻烦!”   “你呀,”娘亲也笑道,“没事就会调笑人家巧哥儿和香紫。”   “以后她们嫁出去了,我可没机会了,可不得现在抓紧时间么。”   “臭鹭鸶!”   ……   小小的厨房,灶膛里一朵温暖的火焰,却像是这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指引着家的方向。   第二日一早,巧哥儿就找了盛春来。   我一见他便笑道:“盛春,什么时候吃你和巧哥儿的喜酒呀?”   惹得巧哥儿又呵我的痒,盛春则红着脸直挠头。   盛春比涂虹一矮不了多少,站在眼前仿佛就能把太阳给遮掉似的,和他说个话还得仰着脸。和涂虹一讲话也是这样,仰头的幅度还要更大些,累都累死了,真是的,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   盛春眉目细长,笑起来的样子很是谦和,虽是布衣,却看起来有几分儒雅,像个读书人似的,这街上对他暗许芳心的女子可是大有人在,却偏偏让巧哥儿捷足先登。   我们并未多说闲话,巧哥儿去照看香紫,我带盛春去后堂和娘亲细细商议。   娘亲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我昨晚想,若是能替香紫找到一个合适的夫婿,尽早将她嫁出去,最好。那唐副使再如何蛮横,却也不可坏人家婚事。可眼下哪里能找到这么个人呢?”   盛春道:“这事,我倒有个主意,不过有些鲁莽,也多少有些风险。”   “你且说来听听。”   “我听说这唐副使此次负责山东督粮,只是接替病重的督粮使,眼下粮饷已运往前线,军务完成,他不日将返京复差,我料想若是真能躲得过这阵风头,待他走了,说不定香紫姑娘便可无恙。”   “只要避过这阵子?如何避?”   “只要让他找不到便是了。我有位姑母,家住章丘,倒是可以当做暂避之所,对外可说姑娘病重不治。那军官总不好硬闯民宅。只是……只是你们要担着很大风险了,毕竟对方是官府。”   “风险不风险的,这倒无妨。眼下治世繁荣,当今圣上更是以民心为本,官府再如何,也不能猖狂到无视王法的地步。盛春这计策,我觉得倒是可行。”   娘亲和我都赞成,这计划便就这么定了下来。对香紫那边,只说是找了很好的大夫,去看病,毕竟她这病也需要静养,章丘那边空气也好,很是适宜。   送盛春出门的时候,不晓得怎么回事,我老觉得有股甜腻腻的香气,像是某种很是熟悉的劣质香粉味道,想想隔壁便是那卖香粉的李家大婶,许是从她家飘过来的也说不定,也就没有多想。   事不宜迟,我们定在两日后清晨动身,香紫卧在马车里,由巧哥儿和娘亲照看,盛春架车,我扮个小么子跟着,又怕被认出来,在脸上抹了两道煤灰,就这样一行人忐忑不安地驶向城关。   进了十一月,风就变得阴冷阴冷的,像是冰凉的泥鳅似的直往缝隙里钻,我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盛春给我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些。   盛春一开口,就哈出一团白气:“小姐,一会儿守城的士兵那里,都交由我说,你不必开口,免得被认出来。”   我冷的上下牙直打架:“晓得晓得,装傻我拿手。”   守城的几个士兵以前与盛春略有些交情,寒暄几句也就挥手放行了,倒没大为难。   待拐过一个大弯,再看不见城门了,盛春才扬手给了大马一鞭子,跑了起来。   这一下更冷了,风灌进耳朵,冻得我好像连脑仁都疼。但是为了香紫,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若是这事情成了,回去定要和涂虹一讲一讲,叫他狠狠佩服我一下。嘿嘿。   正想着,忽听盛春道:“不好,起雾了。”   这一道上有不少小山,清晨的时候经常雾气缭绕的,等到太阳出来之后便会渐渐散了。眼下雾气渐浓,很难看清路面,马很容易受惊,盛春只好下车在前面牵着马,一步一步摸索着向前走。   娘亲感觉到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掀帘探出头来,正要问,便见得眼前大雾弥漫,便提醒盛春小心前行。   盛春正应着,却忽然身形一顿,马车也随之猛地一刹,我差点从车上跌下来。   “盛春,怎么了?”我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除了硕大的马屁股,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盛春压低了声音道:“前面,似乎有人。”   我心下一紧,莫不是什么打劫的人吧?可是这样的大雾天气,几乎连面对面都看不清是谁,应该也不太可能呀。   我跳下车来,贴着马身子绕到前面去,顺着盛春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得前面约摸一丈开外的地方,立着一群黑黢黢的影子。   “难道走到山脚下了?这鬼天气,别再是鬼打墙。”盛春声音有点抖。   我才不信呢,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点上火折子,对盛春道:“你把马牵住了,我去前面瞧一瞧。”   “小姐,鹭鸶小姐!您别去了……”   “你给我闭嘴!”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怕鬼?那你干脆投奔那个钟馗的兄弟去好了!   我不理他,猫着腰一点点接近那片黑影。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我手上的火折子被吹熄了。   眼前顿时一片灰暗,我略蹲下点身子,闭了闭眼睛,等眼睛适应。   再睁开眼时,甫一入眼帘的,竟是一对碗口大的蹄子,与此同时,我头顶上响起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勤奋啊真勤奋...又来更了...   咱笔头没那么快的说...除非小宇宙爆炸,否则日更是不可能的...话说小宇宙只有一个,得慢慢烧...   咱们最快也就是隔日更,隔隔日更...总归素更嘛,大家就不要心淡袅挖...   ps:刚才发现又多了一个收藏,开心的要命,后来才想起来,是自己收藏的...大囧...   香紫(四)   我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前赫然是一匹高头大马,皮辔铁扣,胸前一串铜头红缨穗,军马的行头。   我略有些不安,将视线往上移去。   银盔银甲,手中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枪,战靴紧咬马蹬,不是那唐副使是谁?他目光如炬,相较之下,我倒像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败兵。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行只有我们一家子和盛春知晓,怎么会遇上他?难道他执行军务回来?那我们运气也太差了吧?   “小兄弟,没吓着你吧?”他居然颇为关切地问我,难道没认出我是谁?   越想越奇怪,却还是飞快地爬起来,讪笑着装傻道:“军爷这马好生威武,吓得小民脚都软了,差点滚进旁边的沟里去了。”   “没事就好,你站好,我且问你,可曾见到一辆马车经过此处?”   什么?我们的马车离他明明那么近,他居然都没看到么?   不过想想也是了,亏得有这样大的一场雾蒙了眼,否则别说隔着一丈了,就算隔着一百多丈,也得被他逮个正着。   可是总不能就这么和他面对面站着吧?眼见就该天光亮了,到时候太阳一出来,雾气一散,那就什么都完了。可是眼下若要借着雾色逃脱,却也难,马车吱嘎吱嘎的,铁定暴露。   这些念头迅速地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我无计可施,只能先故意提高音量回答那唐副使的问话,尽量让后面的盛春能听见:“小的回军爷的话,别说什么马车了,就连个车轱辘,小的也没在这条路上见过。”   “唔。”   “那,军爷,小的……小的可以走了吧?”说着,我便想转身。   “等等。”   这杀千刀的!问都问了,怎么还不放人!我只得老老实实垂手立着,心里早咒他死了一万回了。   “我问你,这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色又不亮,你一个半大孩子怎的在这里溜达,还偷偷摸摸的,说,要做什么勾当?”   我忽然心生一计,暗暗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挤了几滴眼泪出来,抽抽搭搭地信口胡诌道:“回,回军爷的话,小的自三岁便没了爹娘,自小没人管束,饿了就在村里讨几口饭,渴了就喝点山泉水,困了就和猫狗一处睡。昨天实在馋的受不了了,在村头李寡妇家顺手就摸了只鸡,却不想运气不好,给人撞见了,这一顿好打!小的不敢回村子,只好在这山野上游荡了一夜,谁知这老天爷也净欺负咱这没爹娘的娃娃,叫那小鬼拿鬼打墙吓唬了一夜,小的……小的……小的命苦哇……军爷!军爷您救救小的吧!”   哭着哭着,我突然嚎了一嗓子,上去就抱住那唐副使的马脖子,找准咽喉使劲掐了一把。那马被我这么一吓,以为是有狼咬它,吓得前蹄腾空,嘶鸣不已,那唐副使连连叫吁,却一点都不管用,他身后的一众士兵见长官的马惊了,亦乱作一团。   我吓马之时,来不及撒手,竟被这畜生也带上了半空,它又一甩,直接把我甩到路边的沟里去了,摔得我眼冒金星,幸亏身上的旧棉袄还算厚实,才没摔出个好歹来。卧在沟里把耳朵贴在地上,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点马车拉动的声音,看来盛春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欣慰了一把,接着又从那沟里爬出来,呼天抢地地求军爷赎罪去了。   那唐副使好不容易稳住马,被我气得半死,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抽我,我见势不妙,就地一滚,抱住他的靴子继续哭:“军爷饶命啊……小的虽然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好歹也是爹娘生养……俗话说,那个啥……那个啥受之父母……小的还没娶媳妇就死了……小的死不瞑目哇哇哇哇……军爷哇……”   被我哭得受不了了,那唐副使一脚蹬开我,骂道:“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我心下大喜,忙抹了一把鼻涕,哭哭啼啼地抹到他靴子上:“多谢军爷不杀之恩!多谢!多谢!”   说罢,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往回跑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大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我以为已经追上了马车,便叫了一声:“盛春!”   没人回应我,那马蹄声却愈来愈近了。   我心叫不妙,一回头,一柄晃眼的长枪就搁在了我肩头。   “好小子,差点被你骗了去!你们几个,继续追!马车肯定就在前面。”唐副使拿长枪指着我,又吩咐身旁几个士兵道。   我气极,破口大骂:“你是什么狗屁指挥使?偏偏跑到我家胡搅蛮缠!说不到媳妇就抢,你哪里是什么军官,分明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土匪!牛屎堆!啊,不对,牛屎堆比你还强呢!至少牛屎堆还能点火!你呢,你除了会抢媳妇之外狗屁不是!”   听我叽里呱啦骂了这一通,那唐副使居然不怒反笑:“那郑媒婆那日跟我泄密时便跟我说,那悦安绣庄的小姐的嘴比刀子还厉害,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佩服!”   好啊,原来是那郑媒婆!怪不得那日我老闻着铺子里一股熏心的脂粉香,等着吧,臭婆娘!看我回去不撕烂你的嘴!我一边恶狠狠地想着,嘴上仍不停叫骂道:“去你的!你这样的狗官,我骂你算是便宜你了!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我祝你骑马摔死!万箭穿心!五马分尸!总之不得好死!”   他手里长枪略略一动,枪面就啪地打了我一个嘴巴,我立刻火了,管他什么枪头,一把拨开了,跳将起来,对着那匹马当胸就是一脚。   那倒霉的马再次受惊,尥着蹶子嘶叫,那唐副使又是好一番折腾才将马降住,看来是被我彻底惹恼了,翻身下马,那长枪往地上一杵,竟□地里,纹丝不动。   这家伙,臂力了得。可我早急红了眼,暗暗吞了口唾沫——跟他拼了!   我连抓带挠,又踢又咬,像头疯牛似的使劲撞他,折腾了好一会儿,被他寻到个破绽,往我不知哪个穴道一点,我身上立刻软了,被他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   “好厉害的女子!若你不是女儿身,我定要了你去做部下!”   争执间,我们的马车也被那些士兵给追了回来,盛春被绑着手押在前面,另有两个士兵赶车。   盛春见我如此惨状,惨兮兮地叫了一声:“鹭鸶小姐!”   我娘亲和巧哥儿掀帘下车来,见我被按在地上,巧哥儿的眼泪立刻就喷出来了,死丫头,好歹有骨气一点嘛!我都这么视死如归了,真是的!   那唐副使将我从地上提起来,仍旧制住,向娘亲道:“沈夫人,唐某不过是为了娶到想娶的人,您又何苦这样大费周章?”   娘亲微微一笑,道:“我实在不懂,唐副使,您为何一定要我家香紫呢?”   “不瞒沈夫人,唐某先前有一位妻,与我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却不幸于前年病逝。而香紫姑娘,我第一眼望去,就好似我那妻活过来一般,叫我再不能挪开眼睛。我从那日起,便下定了决心,这位香紫姑娘,是我唐裕要定了的人。”   “可这感情总归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你只道你喜欢香紫,难道就不顾香紫的感受么?”娘亲一字一句,丝毫不让。   这时,马车的帘子突然微微一动,香紫掀开帘子,苍白着一张脸靠在门框上,轻轻咳了两咳,缓声道:“我愿随唐副使去。”   这么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却听得我心里一阵抽痛。   “香紫你——”巧哥儿抹了一把眼泪,上车去扶住她。她抓住巧哥儿的手,硬撑着下了马车来,蹒跚几步走到马车前面。   “只求……唐副使能放过我家夫人小姐,放过悦安绣庄。”   香紫说得艰难,泪珠子扑簌簌地落下。   此时雾渐渐散了,天边的鱼肚白明亮得刺人眼睛,像是最明艳的希望,可是眼前的一脉小山,却偏偏又是枯黄的颓败之色。   被唐副使压制住的我,被五花大绑的盛春,泪眼汪汪的巧哥儿,疲惫不堪的娘亲,我们像是这枯黄大地上最后倔强生长的草,在即将被霜雪蹂躏的时刻,被苍白瘦弱的香紫救了下来。   这傻姑娘。   那唐副使道:“夫人,您可听得?这是香紫姑娘自己的决定!”   “夫人,这是香紫的决定,还望夫人成全。”香紫的眼泪仍是收也收不住,却一脸倔强地要给娘亲跪下。   娘亲忙扶起她来,道:“好孩子,莫跪。”   “夫人可算是应下了?香紫早就没了娘亲,自小孤苦,是夫人您救我,养我,待我和小姐巧哥儿没有半分差别。香紫感激不尽。香紫时时念着夫人的大恩,盼着终有一日能报偿,今日算是得了机会,却不想是这个情境。但香紫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只是香紫仍有小小的一桩心愿,求夫人应下。”   娘亲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在香紫心里,一直想叫您一声娘亲。夫人,可使得?”   娘亲一把搂住香紫,泪如雨下:“好孩子,娘亲力薄,帮不得你,实在愧疚啊!”   “娘亲……娘亲……孩儿不孝,不能再伺候您了……”   那制住我的唐副使忽然松了手,我挣开束缚,三步两步跑回娘亲和香紫身边,骂道:“傻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   香紫替我抹抹泪,抱抱我:“我的好小姐,你平素是那么漂亮的女儿家,却甘心为香紫弄得这个样子。你对香紫的好,香紫一辈子记在心里了。以后要和涂家少爷好好的,知不知道?莫哭莫哭,你不是最厌恶掉金豆豆的么?”   我不答话,只是用力地搂住她,她那么瘦,怎么用力搂都还是像抓不住她似的。   那唐副使忽然向娘亲跪下沉声道:“请夫人放心,唐裕绝不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娘亲起身,对那唐副使道:“唐副使,我晓得你们军中只敬三种人,统领,善谋者,英雄。今日我这里有一人,不知你敬还是不敬?”   “夫人请讲。”   “原京师大都督,统领三军的骁骑大将军,林尚武林大将军。”   “林大将军一生戎马,战功赫赫,为人磊落,三军之中无人不服。虽后被奸人所害,临刑前却气势不折,巍巍如山。此人正是唐某心目中一等一的大英雄!更兼林大将军对家父有一饭之恩,唐某更是对林大将军敬重有加!”   “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莫非夫人是林大将军的……”   “我正是林将军的女儿,林兰溪。唐副使,家父已去,我亦嫁做人妇,硬硬攀出这三分薄面来我亦觉得汗颜,对眼前之事我自然也晓得无用。却仍是要舍掉这一点算不得脸面的脸面,但求唐副使好生对待香紫,此外再无他愿!”   “唐某明白。”唐裕向娘亲叩了一叩,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 ig 了......我爆发了......我超额完成任务......我比林尚武大将军还值得敬佩......   哦活活活活活......   现在我妈在我身边睡得格外欢腾......   现在我要投奔她老人家去了......   ps:用评砸晕我吧~用收藏淹没我吧~   恍若梦中   当日,因唐裕还有军务在身,便在济南城关处带着香紫与我们分道扬镳,北上入京。   而回家之后,我便像是当年离开白鹭洲初来济南之时一样,大病了一场。症状亦与当年相差无几,全身烫得像炭火一般,还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昏沉中眼前人影幢幢,有人握着我的手,有人抚摸我额头,我多想他们不要离开,可是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胸口,即使下意识地用力呼喊,却还是无法叫他们听见。他们不懂我要挽留,一个个最终都离开了,独留我自己一个,心抽痛得要命,却无法遏止。   偶尔也会清醒,虽然郁郁的,却偏生又一句话都不愿说,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一角青灰色的天空,看着看着眼角便酸酸的,又要落下泪来,赶紧闭上眼,不想被巧哥儿或是娘亲看见。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十天都不见好转,我愈来愈昏沉,简直快要分不清梦境与真实。   朦胧中我听见娘亲和巧哥儿哭了,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像是掉进了一片沼泽,任我再怎么努力却还是爬不出来,只能一点一点地沉向更深的谷底。   直到有一天,我早已记不清是第十一天还是第十二天,只是依稀知道是个星辰漫天的漂亮的夜晚,看了一眼之后便像是用光了力气似的,再度沉沉睡去。   不晓得睡了多久,我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菊花的香气,有熟悉的手指的触感抚在我额头上,指尖微凉,掌心却又暖着。   我分明记得这个触感,可是我却睁不开眼睛去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人,只能尽力张了张嘴,含混地叫着他的名字:“涂虹一……”   “嗯。”   我试图动了动手,也许只是动了一根手指的瞬间,便落入他的掌心,暖暖的,无比安心。   是他吧?可是他怎么会来?莫非是在梦境里?   他好像开口说话了,可是声音忽远忽近,我愈来愈搞不清自己是梦是醒了。   “……你笑什么?难道在梦里见着我了?你额头这样烫,莫不是烧傻了吧?否则,你不是应该皱着眉头骂我臭大姐的么?”   “……鹭鸶,我跟你说哦,我是偷偷爬墙进来的。你娘亲和巧哥儿都在前面厨房里替你煎药,你可别突然醒过来啊。”   “……鹭鸶,我还带了泰山白糕给你。我尝了尝,觉得一点都不好吃,你肯定也会觉得好不到哪里去,肯定会全都丢掉。可是如果不带给你的话,你肯定还是要发脾气。横竖都要发脾气,还是尝尝鲜比较划算些。”   他絮叨得像个迂老太婆,可忽然他的声调变了,哑哑的,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鹭鸶,我只离开了二十一天。”   “……我不过是离开了二十一天。”   他忽然沉默了。   我的意识里还以为他不在了,紧了紧手,感觉到还是被握着的之后,才稍稍安心。   我唇上忽然像是落下了个什么东西,软软的,伴着清茶的气息。   “……鹭鸶,你这傻姑娘。我知道你怕离别,所以你任性,可人一生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路途总会有分岔口,难道你要别人按着你的命数一辈子都跟着你吗?有些东西像是沙子,总会从指缝里偷偷溜走,难道你要一颗一颗地全都捡起来吗?那你的路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了?这世上总是有遇见与别离,莫太贪心了。”   我好像哭了。   是因为他最后的那些话而释然了吗?   也许我真的是太过贪心了些。所有我所深爱的东西,都想要紧紧握在手里。   不管涂虹一是真的来过,抑或那只是一个梦境,总之,我居然在那天之后,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娘亲和巧哥儿的脸上渐渐也有了笑意,天天变着花样儿地给我做好吃的,吃得我足足胖了一圈,等到能下地的时候,直接就活蹦乱跳的了。   我大病初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抄着家伙什儿去找那郑媒婆算账。   郑媒婆正和人在自家门前晒太阳唠闲话,一抬头见了我,吓得丢了手里的一把瓜子就往家里躲,被我上去一把揪住,按在地上一顿暴揍,直揍得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烂了,脸上被我挠成了花脸,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她家里也被我闹得一团糟,她家的长工出来拦我还挨了我一棍。   从她家回来的路上,居然还冤家路窄地遇上了那刘秉昌公子出来遛鸟。   虽然香紫的事情与他没有太大的干系,可是谁叫他屁颠屁颠地往我家引见那唐副使来着?我手上木棍一挥,直接把他鸟笼戳翻在地,又补上一脚,踢得老远。他气得要命,我还了一个鬼脸给他。嘁,我家平白无故被他弄少了一个人,今日我弄死他一只鸟又算什么?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我提着木棍哼着歌儿回家去。   一边嚷着“娘亲娘亲,我今儿个可算是出气了”,一边跨进铺子里去,却又是一个人都没有,一路狐疑着寻进后堂去,被眼前一溜人吓了一跳。   头一个便是涂虹一,打扮得根正苗红,看着我眼睛都要笑没了;再往上座,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身着“卍”字花色的对襟儿马甲,手里捏着一串足有鸽子蛋大小的佛珠,见了我,亦点头微笑。   这老太太是涂虹一的祖母,我以前爬他家墙头的时候见过。   于是赶忙将那木棍丢到门外去,规规矩矩地在老人家面前站好,福了一福。   老太太笑道:“好姑娘,知礼知礼!”   娘亲忙道:“让老夫人见笑了。”   “哪里!我老太婆年纪虽老,眼睛可不花,心里也明白着呢!孩子品性什么样,我一看一个准儿。鹭鸶这孩子,脾气犟,嘴巴厉害,主意也不小。依我看,女孩子家就得这样,否则软塌塌的像烂面团,捏都捏不成个,哪里能治家?我家虹一确实有眼力!我老太婆这一颗心算是放下啦,却不知这亲事,沈家夫人您意下如何?”   等等!什么什么?   亲事?   谁和谁的亲事?   我站在娘亲身后跟涂虹一挤眉弄眼,这家伙居然装作没看见,只是一味冲我傻笑,笑得春花都快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咱又爆发了一次......弱弱地欢呼一声......   如果小宇宙明天顺利再爆发一次的话,还能再更一章,后天慢就得赶火车去了...   等回了学校,应该也不能立即上网,所以更新也许会暂停个三四天...不过一切都素命运安排挖...咱一回去就速度装好网线也说不定...   另,关于香紫的命运,我是觉得不可能人人都能有一帆风顺的好姻缘,而且唐裕先生对鹭鸶一家人表现得是不友好了些,但是也不能说他对香紫也是一样,我对他的设定,其实还是个满重情重义的人,算不得坏人。   慢这个文里,其实也没有既定的坏人。   订亲   “鹭鸶,娘亲只问你,愿还是不愿?”   我再度求助似的望望涂虹一,可这厮依旧摆着一张无辜的脸,甚至还扬扬眉毛,仿佛在催促我快些作出决定。   再转眼打量巧哥儿,她端着个茶盘站在尾座,亦满眼笑意地望着我。   涂虹一的僮仆小良则忠实地站在自家主子身后,和旁边老太太身后的一位姑娘在做表情,时而望望我,也是笑意满满。   我被这些人看得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身旁的娘亲忽然碰了碰我的手,再次问道:“怎么傻了?平素你最是个话多的,怎么今日倒这样假娴静起来了?娘亲刚刚问你的话呢,快快讲来你的意思。”   我哪里还有什么意思?被你们看得都要郁结死了!   窘得不行了,我索性一闪身,往后面中庭里溜去。   听得身后涂虹一道:“我去追她回来。”心下大乱,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脚趾头碰得生疼,却丝毫不敢怠慢,一溜烟穿过中庭,跑进后院里,抱住绒花树就要往上攀。   却被涂虹一长手一伸,直接揽腰抱了下来。   “你要逃到哪里去?”他哭笑不得地挡着我向他袭来的魔爪。   “要你管!”我羞得无地自容,“放我下来!你这个淫贼!”   “那好啊,你看我抓不抓得回来。”他居然真的松了手,我还来不及反应,踉跄了两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自然晓得逃不掉了,索性盘起腿,赖坐在地上,不再理他。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喂,鹭鸶。”他坐到我身边来。   “嗯?”   “你看今日这天光,多么好。”   我追随他的目光而去,那天空远远的,蓝盈盈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琉璃。   “呐,涂虹一,你这么突然的,晓不晓得我有多手足无措?”我略带责备地问他。   没想到他居然很气人地直接应下来:“嗯。”   我立刻伸手揍了他一拳。早知道就不该选择理他的,亏我还下了很大决心!   我低下头去,气哼哼地去抠地上的青砖缝隙。   “你都不问为什么的么?我是因为,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你以为是插队买杜家糖火烧啊!”   “你要自比糖火烧么?我没意见。”他话音刚落,就又被我揍了一拳。   “好好好,我好好说。”他对我恶毒的目光表示投降。   “那天我听巧哥儿说了香紫的事之后,我就在想,万一,又从哪里跑来一个什么唐副使、严正使的,看上你这糖火烧了,哭着喊着非你不娶,我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商人,怎么和人家争?要知道我可是从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就发誓非你不娶的。你要是给人抢去,我不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所以,我想了很久很久,决定先下手为强——啊呀!干嘛又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了!”   “我不打你打谁!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   我再度扬起巴掌,却被他擎在半空中,别别扭扭地拉下来,然后乖乖地十指相扣。   我想,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他,所以即使再像一只蛮横的小野猫,最后还是会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看你,其实心里还不是这样想?就是嘴巴太坏了。”   我握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脸到底有多红我也不晓得。   “那,答应咯?”   “嗯。”   可我从来都不晓得,订亲原来是这么烦人的一件事。   这个不许,那个也不许,这个要学,那个也要学……娘亲对我前所未有的严厉,天天让巧哥儿盯着我,偏偏巧哥儿又是个最铁面无私的,想贿赂都不成,于是我天天被关在家里,跟娘亲学刺绣,学琵琶,学绘画。幸好我诗词还算好些,不必再学,否则我铁定吐血而亡。   关于学琵琶:   第一天,娘亲专门给我买了一把便宜的琵琶,我一个音都没拨响,却连着拨断了三根琴弦;第二天,我终于拨响了一个音,代价是四根琴弦;第三天,我成功拨响了三个音,只拨断了一根弦,却被拨断的那根弦绷了眼睛……   关于学刺绣:   第一天,我用单线在一块帕子上绣了半个“鹭”字,十根手指头戳破了七根;第二天,我把剩下的半个“鹭”绣完了,将被戳破的手指数目降低到了五根;第三天,娘亲说如果我再用单线绣字来充数的话,就不许我吃晚饭……   关于学绘画:   第一天,我画了一幅乌龟戏水图,长脖子,呆头呆脑,在旁题字“乌龟涂虹一是也”,并将它送给了半夜又偷跑来探视我的涂虹一;第二天,我画了一只虫子,黑黑的,身上满是花花的斑点——不错,它就是臭名远播的臭大姐,当然,这幅大作又被我保存下来,准备等涂虹一再来的时候送给他;第三天,我照着墙上的钟馗捉鬼图,画了一遍,只是脸上因为要画胡子,被我直接涂得乌漆麻黑的……   娘亲见我如此不开窍,气得够呛,把我从早数落到晚,还暗暗加大了惩罚力度,害得我几乎天天没饭吃,每天晚上闻着空气里的饭香味,心里都要把涂虹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问候一遍。   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啊?难道嫁人就必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织工女红拿得起放得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吗?那如果他娶媳妇要娶这样的,干嘛不娶个教书先生或者裁缝师傅呢?   我真想罢工不干了,可是慑于娘亲的高压,再想想常常在半夜给我送吃的来的涂虹一,我还是坚持了下来,虽然成绩依旧惨不忍睹。   等到年后,我终于成功地绣出了一件成品——兰草幽芳,怎奈何娘亲和巧哥儿坚持说那是一团“烂”草,还是被老牛嚼过又吐出来的。   我才不管她们怎么说,兴致勃勃地拿单线歪歪扭扭地绣了“兰草幽芳”四个字,送给了涂虹一。   他接过那条帕子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大好。   收都收了,还脸色不好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呃...更这章之前,被秋少的长评惊吓到了...慢生平收到的第一个长评挖...   带着“我圆满了”的微笑捂心口倒地...   先回答秋少的疑问:   1.涂虹一跟他奶奶去泰山祈福了,这个在上文提到过,否则带香紫出逃这么牛逼闪闪的计划怎么会没有他的身影...   2.鹭鸶生病是因为香紫离开,涂虹一不是劝慰她说“这世上总是有遇见与别离,莫太贪心了。”么,就是让她看开些,不要执着于离开这件事。   3.鹭鸶的确是思春少女,只是口是心非,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的那种...   4.闵秋宵很快就会现身的...其实我对他也很爱...几乎胜过涂家少爷...俗话说得好嘛,男一是用来帮衬男二的光辉的...   5.我前面写了那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我觉得其实是因为我太罗嗦了...   6.香紫的命运的确有些可怜,我都觉得我是个坏人...   7.盛春的问题,我还在纠结中...因为我对这孩子有莫名的爱恋(捂脸),所以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把他写成坏人...写成坏人我觉得对不起巧哥儿,可是不写成坏人,我又觉得对不起自己...   8.咱是菜鸟一枚,对于H这种事...(虽然我承认我喜欢看重口味的BL)还是觉得驾驭不了...但是介于慢一直想把鹭鸶尽量写得真实一些,所以也许会免不了捎带一点...毕竟这个社会是残酷的...   唔...我想差不多了...擦一把汗先...   收!回到这章上来,这章不知为啥(也许因为莫名的临行前的忧郁)写得很没爱,大家拿烂番茄砸我我也认了...等哪天我被雷劈了突然开窍了,会回来修文的...   这章唯一的用处,是用来解释为什么涂虹一会速度提亲的问题...   最后讲点废言:鹭鸶是慢的第一个长篇古代文,原本是慢的一篇虎头蛇尾的短文,写作背景是在一个多月的独自一人的生活里,百无聊赖,于是幻想度日。当时写了两篇古文,一个是这个,一个是《绀青公子》,绀青写完之后感觉还好些,鹭鸶写过之后却一直觉得意犹未尽,总觉的鹭鸶的生活应该更鸡飞狗跳一些,所以两者中间我选了鹭鸶来当做第一篇扩充的长篇。   新手试笔,其实很忐忑。   呃...再说下去,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明晚要去赶火车,但因为家中还有大事,所以此行心情复杂...   总之,再次谢谢秋少的评,万分感谢...你给了俺无限的勇气...俺会继续努力的!刚八代!   纸鸢儿   上元节之后,年的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春意,一点一点从大地上渗透出来。   娘亲仿佛是被这春天感染到了似的,愈发地认定我这段枯木,总能抽出新枝,长出花儿来。不仅完全没有放松对我的要求,反而愈发变本加厉,我每日都得埋首于布头、画纸、琵琶曲谱之中,苦不堪言。   每每有了些许进步,娘亲都比我还高兴,一定会亲自下厨做些我爱吃的食物慰劳我,可久而久之,我连平素最爱吃的水晶虾馅小燕饺都提不起胃口了。   后来娘亲见我这般无精打采,怕我憋出病来,只好忍痛放了我两天假。   刚听到娘亲颁布了对我的赦令,我顿时像喝了两碗鸡血似的,乐得一蹦三尺高,三步两步就窜得没影了。   自然先去寻涂虹一。   虽然已经订了亲,可我还是愿意偷偷地爬树去他的小院子,今日他不在家,我正要走的时候正巧有人来院子里打扫,我便揪住那家仆闻讯,得知他今日在醉洛打点生意,也不敢耽搁,立刻飞奔似的去找他。   到了醉洛,这家伙背对着我,正指使一帮子伙计爬上爬下地扫洒布置,蹩着眉毛,严肃的要命。   我走到他身后,突然出声:“涂虹一!”   他果然被我吓了一跳,转头见是我,怒眉即刻放平,微笑起来,真是典型的笑面虎:“你今日怎么这样有空?莫不是偷跑出来的?”   “谁偷跑了,说得我好像是贼似的。是娘亲放我大假,奖励我进步神速!”   他立刻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我捣他一拳,道:“说正经的,我今日得闲,再一个,估摸着也是该起风的季节了,咱们去放纸鸢可好?我来的路上还听人说,那家纸鸢铺子里有新花样的纸鸢了。”   “今日……今日恐怕不成,今日店里忙,又得核账,待会儿还有客人要一批日照茶,”他面露难色,“今日真的是走不开啊。”   我好兴致立刻被浇灭了大半,扁着嘴道:“好好,我不打扰你!我一个人去放纸鸢去!赚你的聘礼钱去吧!”   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到芙蓉街的纸鸢铺子,人倒不多,老师傅坐在柜台后边,正做纸鸢,以往年年我都随涂虹一来挑纸鸢,所以老师傅认得我,见我来了,点点头示意我随便看就是了。   我便自己去看,有稍微中意点的便拿下来掂量把玩,新花样倒真是不少,只是都不太合我心意。   忽地,我眼前一亮。   那柜台后边的墙上,挂着一只灰白色的鸟儿,这样望过去,十分惹眼,我刚才居然没看到。再走近些,细细看过去,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展翅的鹭鸶鸟。   北方鲜见这鸟儿,真正晓得没多少人,这老师傅还真是深藏不露呢!   我忙招呼老师傅,叫他把那纸鸢取下来给我瞧瞧。   老师傅搁下手里的活计,将鹭鸶鸟儿取下来交给我,一边还说:“鹭鸶小姐好眼力,这只鸟儿模样又俏又细致,先前已经有很多人来瞧过了。”   “老师傅,这纸鸢做的真好,一定很费功夫吧?”我将这纸鸢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   “那可不!因为这鸟儿模样是头一回见,订下的那位公子又严格,虽然价钱给的足,却一点瑕疵都不许有的,做这一件的功夫,可足够我做三只大沙燕儿的了。”   “怎么?这纸鸢有人订下了?”怎么我净碰上这样的事?以前好不容易看上的十二生肖泥人,还偏给涂虹一买去了,今日看上的这只纸鸢,居然也被人给订下了。   “嗯,是位看着挺眼生的公子,也不是本地口音,听他意思,这纸鸢是要拿去送人的,所以格外要求的。”   “唉,我可喜欢这鹭鸶鸟喜欢得紧,真可惜。”我再爱惜地摸摸它,交还给老师傅,“要不,老师傅,您得空再帮我做一只好吧?”   “这个使得,只是我手头上还有活计,要是小姐你不急的话,可否宽俺几天?”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我乐得要命,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道:“那倒不必再麻烦师傅了,我订下的这纸鸢,就送给这位小姐也未尝不可。”   “那怎么好意——”我笑着转头谢过,却愣在原地。   门口,闵秋宵逆光而立,笑得春光明媚。   “闵秋宵!”我惊叫出声。   “怎么?见到我,你这么不相信么?”   我冲过去打了他一下,他揉着被我打的地方,又笑:“你呀,总是这么野蛮的。”   我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拉着闵秋宵就往老城墙那里跑,当然还不忘拿上那只鹭鸶模样的纸鸢。   “呐,我说闵秋宵,你怎么又来济南了?那济南知府家好像没甚喜事啊?”我一边舔着糖葫芦顶上的大片糖风,一边问他。   “难道我只能在人家有喜事的时候才能来拜访么?”他只拿着糖葫芦,却一口都不吃,真浪费,“我要上京赶考啊,不过离家的早了些,进京日子又还早,便在济南暂住几日,这里离京城也近些,又有爹爹的好友照顾,很方便的。”   “唔,这样啊。”   糖风太甜,我只好先咬一口糖球,结果酸得很,一口就倒了牙根子。   闵秋宵瞧着我的糗样子,又笑,气得我揍了他两拳。   他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一句都不抱怨,只是说:“这么酸,不好吃的话就丢掉吧。”说着伸手就要拿我手里的糖葫芦。   我一躲,嘴硬道:“酸了才好吃!”   他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放弃了:“从小你就是这样子,偏执得要命,没想到大了还这样。一丁点都没变。”   我随口道:“没变还不好?若是和你巧遇,我变成了个比这糖葫芦还酸的闺秀,你估计还认不出我呢!”   他道:“那可不一定。你变成哪样,我都认得的。”   “哈,难道像那句话说的,‘化成灰都认得’?不信,不信!”   正巧起风了,我顿时跳起来,将糖葫芦插在墙缝里,拽着闵秋宵就往城墙下边的草地里跑。   他沉默地跟着我,也许是有话想要说,我本来也是想问的,可是一放起纸鸢来,就把这茬子给忘了。   那鹭鸶鸟儿的飞的可真高,乘着风一直飞,好像都不会累似的。   我玩的累了,双手也酸的不行了,便将线轴交与闵秋宵,自己就在刚发出来的草皮上坐下来瞧着,翘着二郎腿,时不时还充内行跟他指点两句。   可是闵秋宵真笨,和小时候一样笨,交给他没一会儿,那纸鸢就矮了下来,飞得歪扭七八,任我怎么指点都不管用。   风亦渐渐住了,我们只好悻悻地将纸鸢收了,我叫他爬到城墙上把我的糖葫芦够下来,继续吃,一边酸得直咂嘴,一边拉着他去数墙洞。   “你呀,从这西边走过去,心里数着步子,等数到第一百七十二步的时候,你就会看见一个墙洞了。去,快去数一数。”   闵秋宵被我搞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照办了,一步一步,样子认真的很。   我啃着糖葫芦在后面跟着,听着他在前面一步一步地数:“八十七……八十八……”   等数到一百七十二的时候,他茫然地回过头,问我:“墙洞在哪儿呢?”   嗯?奇怪,那个曾经放着小泥人闵秋宵的墙洞,我明明记得数过去是一百七十二步整啊?   还是闵秋宵先反应过来,往后退去:“你数的一百七十二,那是你的步子,我比你高多了,自然步子也大,估计是走过了。你这傻子,真是的,也不想一想!”   我一边辩解“我哪有”,一边跟过去。   “是这个么?”他指着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墙洞问我道。   我点头:“这个里面,曾经有个小泥人。我叫泥人师傅照着你的样子捏出来的。”   “怎么照着我的模样捏呢?人家又不认得我,你又不会画画。”他笑。   “我就是晓得啊,反正捏得特别像你。可惜后来给摔坏了,我可伤心了。本来想着,这老天爷真残忍,对过去连个念想都不让人留下。后来我就把它搁在这墙洞里了,想着若是它能瞧见的风景,也许能叫你在梦里能梦见也说不定呢。只是后来,慢慢的慢慢的,有雨啊雪啊的,它渐渐就不见了。”   他看着那墙洞里留下来的一小撮泥土,忽然道:“泥人闵秋宵不见了,可是我来了。鹭鸶,你愿意随我回白鹭洲吗?”   回白鹭洲?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欲问个清楚,却听得城墙上一个声音朗声道:“她不会去的。”   我抬头,是一脸凛冽的涂虹一。他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来,手里捏着一只纸鸢。   他忙完生意了?   “涂——”我正要叫他,却被他一把拉到身后去,和闵秋宵隔开。   闵秋宵面色亦一凛,拱手道:“这位公子,此次又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只是告诫阁下一句,不要三番两次地逾礼。”   “秋宵只是与故人叙旧而已,亦无碰触,如何逾礼?”   “您这位故人,已与在下订亲,再与公子多言,实为不妥吧?公子是读书人,这礼义廉耻比咱这乡野小民写得板正的多。”   “订亲?”闵秋宵大惊失色,直直地逼视着涂虹一道,“你说你与鹭鸶订亲了?”   我见气氛不对,只好打圆场道:“这天色已经不早了——”   却被涂虹一捉住左手,握在手里,强拉着就要走。   我有些恼,犟着不肯,他却是施了大力的,像是铁了心,拖也要把我拖回去。   一拽一挣间,忽然听得身后闵秋宵说了一句:“涂家少爷,这世事总不会叫你事事如意的,她的事情,亦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你且等着吧。”   我没听得太清楚,也不大明白,涂虹一却是听见了,回头瞥他一眼,道:“那就试试看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咱来更嘞~   话说这两天自从下了火车就一直没闲着。。。带着我那个路痴朋友和她的朋友逛啊逛。。。网线只弄好了她的那一根,我的一直都没时间弄,偏偏她的电脑大概是中了病毒,那叫一个 ig 。。。咱差点驾驭不了。。。只好先在我自己的电脑上写好文再搬到这个电脑上来发。。。   我容易么我。。。喷泪。。。   另外,这章的前半段是在火车上拿餐巾纸写下来的,我多不容易挖。。。   结果我刚上来就发现收藏居然少了一个!嗷!这叫人情何以堪!   我也觉得涂家少爷也没怎么有爱,就是个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帅小伙,但是你们好歹看在小秋的薄面上,对咱好一点吧?   那个飞了的收藏。。。归来吧~归来哟~   终晓心意   涂虹一拽着我一直走,任我如何叫嚷,他都置若罔闻。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痛极了,可是无论我怎样挣扎都脱不开他的束缚,只能被他拖拽着前行。   一路竟走到了大明湖畔,他这才松开手来。   我握着被捏得通红的手腕,倒抽冷气,却还不忘对他怒目而视。   而他亦愤怒地瞪着我,目光里全是对我理所当然的责备。   我们站在春水潋滟的大明湖畔大吵了一架,虽然没有动手,我亦没有再将他推进水里去,但是这场争执却远比当年并不熟识的时候直至落水的那一场要凶狠的多。   我能隐隐晓得他为何而生气,可我依旧觉得委屈。我们是已经订了亲的,早晚要走到一起,而闵秋宵不过是我儿时的故友,他凭什么要这样斤斤计较?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他责备?   我拼尽力气地与他辩解,惹来多少路人的目光也全都不理,只是为了与他拼出是非来。   我是很勇敢的。   我没想哭,对天发誓。可是,忽然,“啪嗒”一声,我的眼里就落下一滴泪来。   “鹭鸶,鹭鸶。”   涂虹一忽然沉默下来,目光也软了。   我大力擦去那眼泪,倔强地望着他:“我没哭!你不用因为这样就心软。”   掉眼泪就是认输,就是软弱,我本不该让他看到的,可谁知道那咸咸的东西这样不听话。   “鹭鸶,鹭鸶……是我气昏头了……对不起……”   涂虹一的手指抚上我的眼睛,替我将眼泪拭去,他声音变得软软的,像是很茫然无措似的。   “我不要你来假好心!”我伸手拍开他的手。   可他什么都不反驳,只是再次伸出手来,又来替我拭去再度滚落的眼泪。   “我是假好心?你真正明白我的心吗?”他声音忽然透出一丝无助,“你这傻姑娘。我多希望你能够再看清楚自己的心一些,看清楚我对你的感情,看清楚我们之间的羁绊,更看清楚那些我始终无法叫你明白的事情。”   我傻住了。   “鹭鸶,我知道你只是听从自己的感觉而喜欢我,你只知道喜欢,只知道我和你合拍,而我在你心里应该是什么位置,你明白吗?”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想清楚这答案。   我惶恐万分,一甩手,转身落荒而逃。   他没有追过来。   却清楚地听到他在我身后朗声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是我独一无二的鹭鸶,你会明白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停下脚步,转回头去。   他站在万顷碧水前,颀长的身形好似画一般。   而他眼里,明明白白只有我一个人。   霎那间,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些年,我所有开心的自豪的事情,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是他;所有丢脸的伤心的事情,也只想跟他说;而大明湖那样美,我却只愿与他一起静赏辰光。   我不再逃了,慢慢地走回他身边去。   我轻轻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绊。   他略微使力,勾勾我的手指,道:“鹭鸶,我爹爹和祖母一直都希望我为官,我亦不是没有考功名的能力。可我亦早就在想,官途并非坦途,总有不可抗拒的外力,如果因此致使我失去你,我将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舍弃。我决意成为一个商贾,只求家境尽量殷实,能给你一切平安。”   给你一切平安。   这句话像是带有能安定人心的魔力似的,叫我的心一下便舒展开了。   我也不管哭得有多丑,开心地咧开嘴笑了。   涂虹一亦笑,又抹抹我脸上的眼泪:“你看你哭成这个样子,丑死了……”   最终还是欢欢喜喜地回家去,可是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连鼻头都是红通通的。   我可不愿让人见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尤其不愿被娘亲看到,于是绕过店铺,想从院墙上爬进去。   可是,刚骑在墙头上,就被绒花树下立着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那人显然也被突然出现在墙头上的我吓得不轻,身形明显一顿,手中的折扇差点掉了。   我反应迅速,翻身跳下去,拾起一块砖头就丢了过去。   他身手倒是敏捷,闪身躲过,又一步跨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子。   “这么凶的丫头?还翻墙,看我不告诉你家夫人,罚你关柴房!”他仔细看了我两眼,忽然又笑道,“哈,哭成这样子,莫非是和情郎吵架了不成?”   呵!在我们家还这样凶?我瞪他:“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青天白日的跑到别人家里来,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没拉你见官去就算便宜你了,你少跟我在这儿横。”   他忽然眼睛一亮,惊喜道:“莫非……你是鹭鸶?”   他认得我?   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个子很高,肩膀结实,显得比涂虹一略壮一些,五官生得漂亮,但也许是因为长了一双凤眼,虽然似笑非笑,却看上去很严厉,甚至显得有点儿阴险。   我自小就看不惯长着凤眼的人,因为那沈府的大夫人,生得就是一双凤眼,看人一眼,眼风阴阴的就先飘过来了。于是,长着凤眼的人,渐渐就变成了我心目中的“坏人”的形象。   而因为刚刚的几句对话,更是让我对眼前的这个人没有半分好感,厌恶地剜了他两眼,一点都不想再搭理他。   而他却不识相地不依不饶,一双看着就让人讨厌的凤眼里全是促狭的意味:“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是搁在你身上倒像是句废话了,看这要吃人的气势,啧啧,你还真是凶悍呢。”   我懒得理他,也不管自己的眼睛鼻子有多不好看了,转身就往前面铺子里走去,准备找娘亲问清楚这人究竟是干嘛的,怎么无缘无故地在我家后院里出现。   “喂,鹭鸶,你干嘛走得那样急?”   他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语调也是懒懒的,我不搭他的话,只闷着头一直走。   “喂,鹭鸶,你这些年,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呢!”   “……”   “喂,鹭鸶,你都不问我是谁么?”   “……”   “喂,鹭鸶,难道你对将要成为你相公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么?”   相公?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猛地转身,却没料到他竟跟我跟得那么近,我一转身就撞到了他的胸脯上。   “啊呀,鹭鸶,原来你见到我这样开心的,竟然主动投怀送抱?好极好极!”   这人!流里流气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一拳打过去,没吝啬半分力气,他皱着眉后退两步,揉了揉胸口,又嬉笑道:“娘子力气可真不小呢!”   我被激怒了,从柴垛里抄起一根棍子,抡起来就打。   第一棍只擦着了他的衣角,第二棍就直接扑了空。好家伙,身手不是一般的敏捷呢。   他一边躲闪一边继续言语轻薄:“好一只娇俏的河东狮,有意思!有意思!”   我又气又恼,手上的棍子落下的频率也愈来愈快,却半点都奈何不了他。   两个人打着打着,渐渐向前面店铺去了。   他一步踏进后堂,便向堂内笑道:“姨母,你看鹭鸶,这发狠的模样,与当年拔你兰草时可是并无二致呢!”   下一步,我亦进得后堂,甫一映入眼帘的,便是我心中那“坏人”的鼻祖——沈家大夫人。   那女人坐在客座上,一眼见得是我,先是错愕,继而有些许瑟缩似的,然后才略略地笑了笑,谦和的模样僵硬极了。   我心道,这难道是个梦?狠狠掐自己一把,疼得钻心,一定不是假象了。   可这个女人为何会来?她来作甚?   那年轻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到沈家大夫人身边的位置上,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杯茶,浅酌了一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来更了......   每天陪人逛街逛得腰酸背疼的......电脑还借给人家看碟去了......   这一章又难写得要命......   我先吐口血出来......   但总算那个有机会发展又一段奸情的孩子被我交代出来了,长舒一口气......忽忽......   顺便为我的钱包默哀...陪人逛街逛得我我一穷二白啊...   不速之客   我心里熄了整五年的怨恨腾地又燃了起来。   这恶妇,若不是因为她,娘亲与我又如何会受这样多的苦?   而我们明明已经忍让至此,她却偏找上门来,莫不是没安好心?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拿在手里把玩着,然后径自坐在大夫人对面的座位上,没好气地问道:“你来作甚?自我们娘俩离开,沈家家业都是你的,你该好生操持才是,为何大老远跑来扰我们的清静?”   大夫人细瞧下来很是憔悴,衣裳也是上年的旧花色。听我质问,也没恼色,微微笑道:“这几年不见,鹭鸶的模样倒越发出息了,这眉目生得真是好,正经带着十分小姐气质呢。只是这脾性仍是未改——”   “我生成怎样又与你何干?”我抢白道,“你不是早咒我给狼叼去么?没遂了您的愿还真是对不住呢!”   “你看你看,还记着大娘的不是呢?从小就这么咄咄逼人,一点气也受不得。已经是大姑娘了,到底得改改啊。”   我冷笑:“我若改了这脾气,早就被那些个蛇蝎虎狼给害死了!”   “鹭鸶!”娘亲制止我道。   我气盛道:“娘亲!我哪里又说错?当年若不是这妇人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我们又何苦背井离乡来这里?”   大夫人脸色有些难看,笑容也僵了,只好转头与娘亲搭话:“妹妹,姐姐当年是对不住你们,在这儿跟你们赔个不是了。”   娘亲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出声,谦和地弯了弯嘴角,道:“大夫人言重。这几年来,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虽不宽裕,却也乐得逍遥。当年那些恩怨,再纠缠出来也没甚意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大夫人脸上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僵笑道:“妹妹说的极是,极是。然鹭鸶无论如何都还是沈家的血脉,今日我是专程为了鹭鸶的婚事而来,真真是为了她好。再说铎儿与鹭鸶的亲事,那可是当年老爷亲自定下的,自老爷走了之后,这些年虽然两家并不常走动,可这姻亲之约却是一直都不曾毁弃的。偏这铎儿生就是个情重意切的好孩子,年岁一到,便特特求了我来提亲。要我说,这孩子模样又好,品行亦佳,真真是人中龙凤呢。”   订亲?我疑惑地望了望她身旁的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他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向我挑了挑眉毛。   我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白光。   我记得这家伙是谁!   “沈青铎!你是沈青铎是不是?”我腾地站起来,指着他激动地道。   沈青铎,沈青铎!我怎么把这么一号大恶人给忘了呢?   他叫沈青铎,他的祖父与我的祖父是叔辈兄弟,虽亲缘没那么近,两家关系却很好,常常走动。他长我三岁,却没有半分做哥哥该有的样子,常常不是拽散我的辫子,就是踩我的裙角,还喜欢捉弄家里的丫鬟,就连巧哥儿都被他弄哭好几回。而这家伙城府深得很,在我和丫鬟的面前永远嬉皮笑脸,而在长辈面前却是一副温良恭顺的模样,别提多乖巧了。我每每总要骂他两面派,他却从来不以为意。   他就是一肚子坏水的大坏蛋,白白亏了一副好皮囊。   眼下他仍是一副闲适的模样,懒洋洋地拍了拍手,笑道:“好妹妹,你终于记得哥哥了。”   我怒道:“呸!谁是你妹妹!”   “哦?那,既然你不愿做我妹妹,那就还是做娘子好了。”   怎么有这样厚脸皮的人!我抡起手里的棍子,就要打他。   娘亲喝道:“鹭鸶,不得无礼!”   “娘亲,这人明明是个泼皮!”我控诉道。   “回去坐好!”   我只得气鼓鼓地坐回座位,他得胜一般地冲我扬扬眉毛,看着别提多讨厌了。   只听大夫人这边又与母亲道:“自打你们娘俩儿离开沈家,我日日睡不安稳,怎么都觉得对不住你们,总想着怎么着能遇上你们,好好地弥补一把。巧得这次铎儿找到我,我便晓得这一定是老天爷开眼,叫我赎这心意来的。好妹妹,鹭鸶这孩子养的多好,要我说,真比那戏文里唱的芙蓉仙子还美——”   “又是芙蓉仙子?”我不满地打断她的话。这形容早被郑媒婆用过了,现在听来可真是刺耳。“腻人,腻人,要夸赞也请换句形容吧。”   “我听着也颇俗套,要我说,我这小娘子的容貌,就如同八月份开得正艳的一朵石榴花,鲜亮得即使是被毒日头晒了半晌,也还像是挂着几滴露珠子似的。”那讨厌的家伙说罢,还颇为得意地瞧着我,手里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   我心里一麻,牙根子都要被酸倒了,这样肉麻的话被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还说得这样顺溜,看来平素一定没少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说不定是什么万花楼怡红馆的红牌姑娘……   想到此,我在心里更摒弃这家伙,顺带颇鄙视地白了他一眼。谁晓得这家伙这样厚脸皮,手中扇子一晃,乐道:“鹭鸶妹妹果然还是小女儿家,不必太害羞!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手中一杯热茶直接泼了出去。   他身手利落,一手撑住椅子扶手,轻巧地一个翻身,只听茶杯砸在椅座上“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茶水流了一椅子,却半分都没溅到他。   “娘子好身手!”这无赖阖了扇,假惺惺地拍手赞叹。   我才不跟他废话,抡起棍子就打。他还恬着脸傻笑,来不及闪躲,只能举起胳膊挡住脸,狠狠地挨了我一棍。   我第二棍下去,便扑空了。   他捂着胳膊呲牙咧嘴地躲,一边躲一边还笑:“妹妹好身手!不过你都不心疼未来相公的么?”   我俩一个打一个躲,满屋里乱转,端着玲珑壶的巧哥儿被我们当做廊柱,绕了好几圈,害她差点把壶摔了,而上座的两位,脸色俱已不佳。   娘亲终于忍耐不住,怒喝道:“你们两个,都坐下!巧哥儿,把那根棍子撅了,扔到后边去!”   我们这才安生下来,他借口自己刚坐的那张椅子污了,长腿一伸,便坐在我旁边的空座上,嬉皮笑脸的。我看在眼里,实在厌恶的很,却碍于娘亲,不好再发作,只得忍了。   只听娘亲道:“大夫人,方才的情形您也看见了,这两个孩子,心性不和,若是成了亲,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呢。”   大夫人愈来愈僵硬的脸上,要挤出一丝笑容来看起来真是难为她:“这还不是小孩子脾气闹的,铎儿这是跟鹭鸶闹着玩呢,不碍的,不碍的。幼时,这俩孩子还不是青梅竹马地嬉闹么?长得像是一对璧人似的,若是成了,岂不是才子佳人的一段伉俪佳话?”   我听得此言,怒道:“呸!谁与他青梅竹马?什么璧人?去他的狗屁才子佳人!我早不是沈家人了,管他劳什子婚约,与我何干?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我转头又对娘亲道:“娘亲,你万不可答应!她还不晓得打什么如意算盘呢!咱们偏不叫她遂愿!那沈府早与我们没有半分关联了。当时他们都恨不能让我们死,今日我们又何必理会他们!”   说罢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大夫人慌忙过来拉我的衣袖,道:“鹭鸶,鹭鸶!千不好万不好,都是大娘的错,你且坐下来,咱们好好说话!”   我一把甩开:“谁要与你好好说话!你不顾老脸是你的事情,我可不愿和仇人多纠缠!”   正要出门时,听得娘亲道:“铎儿,你扪心自问,幼时二婶娘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多大的天地我自然晓得,你自幼虽淘气顽皮,却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此次我不知你与大夫人有什么厉害关系,但那些都是你们的事情,我只希望不要累及我们娘俩。”   他又打开扇子,悠悠然晃着风,一双凤眼有意无意地瞥向我,嘴上却恭恭敬敬地对娘亲道:“婶娘对我的好,铎儿自然铭记,但是铎儿对鹭鸶妹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鹭鸶可爱,铎儿喜欢得紧呢。且铎儿与鹭鸶自是有婚约在前的,还望婶娘成全。”   “成全你个鬼!”我怒骂。   娘亲不理我,似是无奈地一笑,道:“当年我离沈家时,早就留了书信,表明与沈家再无干系,那婚约自然也算不到我们身上来的。且鹭鸶已与济南涂家的二少爷订了亲了,不能再应他人。铎儿,你是好孩子,这天下好姑娘多得是,鹭鸶这性子顽劣得很,与你合不来的,听二婶娘一句话,和大夫人回去吧。”   “可是,二婶娘,表叔当年亲笔写的那婚书还在呢,白字黑字,沈青铎与沈鹭鸶长成之时,自当结为连理。二婶娘,这婚书,我早就认定了。不管鹭鸶有没有许配人家,她都将是我沈青铎的妻子。”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言,巧哥儿,送客吧。”   “铎儿先行告退,二婶娘保重身体。”他居然也不再纠缠,起身行礼便走。那大夫人只是喏喏地跟着,像个傀儡一般,与他笔直高傲的背影一比,更显得颓唐。   临出门时,他的一双凤眼又向我扫过来,眼里满满的志在必得。   我自然是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一记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呦吼~咱又来更了~真勤奋呀真勤奋...(被扔鞋...)   话说终于算是回到正轨,可以专心努力更文了,我多不容易呀!来,大家掌声鼓励鼓励!(被扔鞋...)   反正,本文三足鼎立的局面算是交待出来了,鹭鸶到底选谁那就听天由命吧...(再次被扔鞋...)   总之,男主这位置,人人有希望...秋少,咱真的还没定男主...定亲不能说明一切!!!   讨嫌的沈青铎   当晚,我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只蹲在自己房内,对自己这招烂桃花的衰命又气又怨。   幸好没过二更便变了天,狂风长啸,到了后半夜居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粒子,想想也许正在往回赶的大夫人和那个衰人沈青铎,心下大喜。看这下不冻坏他们!   站在窗前披着棉被看了好久的雪花,两只脚都站麻了,才欢欢喜喜地拱进被窝里睡觉去了。   然,阳春三月天居然下了暴雪,除了我,没有人欢喜得起来。   这一场大雪,冻死了刚冒出的嫩草,冻死了越冬归来的燕雀,也将刚抽出新芽的麦芽冻死了大半。   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户又遭此天灾,叫苦不迭,偏这两年战事频发,粮饷皆吃紧,官府的命令一级一级向下摊派,最后都落在老百姓的身上,上年收成还好,勉强都还能支撑,可到了今年,眼见得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打了水漂,别说军粮,就连捐税都交不上了。   吉天儿家的地也是如此,原本绿油油的麦苗几乎全被冻死,只能补种,可是哪里有闲钱?为了补种的事,不过短短三日,就把这个大个子愁得好像都矮了一截。   娘亲早就替他准备了应急时可供预支的工钱,只是这家伙脸皮子薄,总是不肯开口,无奈我只好自告奋勇地去他家给他送去,正好也能看看他的新媳妇长的什么样子。   前段时间翻晒衣物时居然把我那件兔毛披风,我试了试居然还能披得上,只是短了些,倒像是个披肩了,还是挺好看的,于是便披着出了门。   走在路上,我忽然想起,闵秋宵今日就要上京去了,我是不是得去给他送个行?可转念又一想涂虹一那个大醋坛子,若是给他知道了,指不定又得发一场疯,不行不行,还是算了罢。   可是,人家闵秋宵好歹是我多年的好友,不去是不是显得我有些见色忘友?   权衡再三,我还是决定去瞧瞧他,对涂虹一那边,只要不给他瞧见,应该就没事。   于是一路上我单拣偏僻无人的小路走,缩头缩尾地,总算到了北城关。   远远便见得在城门楼子下边,两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并排站着,我心下一惊,莫不是涂虹一那傻蛋跑来跟闵秋宵叫嚣吧?   小心地借着树的掩护,慢慢靠近,等走到视线可及的地方,再仔细一瞧那二人的脸,我一跃而起。   “闵秋宵!你怎么和这个人渣混到一起去的?”我气愤地指着他们大骂。   闵秋宵一脸错愕,而旁边那个人渣则笑得一脸春风,大冷天儿的,还拿着他的破扇子扇啊扇的,怎么不冻死他!   “我与秋宵一直是好友,来送行有何不妥?”他无辜地扬扬眉,道,“倒是娘子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几日未见,对相公我相思成灾?”   “呸!你怎么还不滚回杭州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只想快快摆脱他。   “青铎,你就不要再捉弄鹭鸶了,看她气得。”闵秋宵出声制止道,笑容还是一样的叫人如沐春风。   “你看人家闵秋宵,同样都是在杭州城长大的,怎么你就长得跟歪瓜裂枣似的,看来还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啊!”   沈青铎不乐意了,指着自己往我脸前凑:“我歪瓜裂枣?你见过长的这么水灵的歪瓜裂枣么?好歹我也是要成为你相公的人,居然被你这样贬低,心伤!心伤!”   心伤?怎么不伤死你!我白他一眼之后,便不再理他,转身和闵秋宵说话去:“呐,闵秋宵,那天真是对不起啊,但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生涂虹一的气。反正,你安心考试去吧,一定要好好地考,否则我可要你好看啊!”   “那是自然,总要为了咱们的约定而努力一把嘛!从小都是被你指使来指示去的,偶尔也要让我尝尝当老大的滋味嘛。”闵秋宵又笑,我忽然发现他左边有颗小虎牙,白白的。   可那个煞风景的家伙又凑了过来,嚷嚷着:“什么什么?约定?什么约定?秋宵你可别用美色勾引我的小娘子啊,否则到时候搞得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的话,你又要为了我而偷偷哭泣了!”   闵秋宵给了他一拳,道:“你怎么什么时候都没正型儿?没看你娘子不喜欢这样么?小心真给我抢了去哦。”   “闵秋宵!你被这家伙带坏了!”我认真道,仔细想想忽然有些担心,“坏了,你肯定考不进前三甲了。”   “他考不考得上是他的事,你担心个什么劲?”沈青铎居然趁我不备的时候点我额头,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忽然像是有了觉悟似的拍了拍闵秋宵的肩,促狭道“啊!闵秋宵我要和你决斗!你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我娘子的芳心!”   “你又瞎说!鹭鸶现在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小心你这张嘴被那涂少爷揍个稀巴烂。”闵秋宵瞥他一眼,道。   沈青铎的凤眼狡黠地掠过闵秋宵的脸,意味深长道:“嗯,现在……”   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跟闵秋宵最后丢下一句“一路顺风”,我转头就走。   没想到这家伙比钱家蜜饯铺子里的糖稀还粘人,我还没走多久就被他赶上了,在我身旁呱噪过来呱噪过去,我不胜其扰,却怎么都甩不掉他。   “喂,鹭鸶,不要走得那样快啊!我都追不上了!”他在我身后忽然懒洋洋道。   切,追不上正好!我暗暗加快了速度,右脚的脚后跟却骤然一冷,整只脚就光溜溜地踩在了雪地上。   一转身,就见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手指上挂着的,赫然是我的绣鞋。   “还给我!”   “从那天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板着脸对我。好歹笑一笑嘛,笑一个我就还给你。”   “呸!谁要对你这人渣笑!”我尴尬地用一只脚站着,窘得脸都红了。   “嘁,小时候见了你,无论如何都还是会笑的,怎么长大了倒这样乖戾了?”   “要你管!快把鞋子还给我!”   他却完全不理我似的,绕到我背后,忽然揪了揪我的披肩。我一把拍开他的手,身子却有点失掉了平衡,踉跄了两步,才能站稳,没有鞋子的脚冻得有些麻木了。   “别动我的披风!”   “啊,原来你这样宝贝我送你的披风啊!”   “你送的?怎么成你送的了?这可是我的!”   “你不记得了?你六岁那年,不知道发什么疯,闹着非要什么披风,我恰巧在叔父家里,就去野外打了三只大野兔回来,才做得了这件披风。唉,想当初我为了这披风,差点给狼咬了,结果你居然不记得这么一回事了,心寒呀!心寒呀!”   还有这么一回事?我再三仔细地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看来多半是他信口胡诌的。这油嘴滑舌的家伙,谁知道他有几句是真话。   正想着,他忽然俯下身去,轻轻地将绣鞋又套回我脚上,道:“不和你闹了,你这孩子太犟,一会儿该冻坏了。”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措手不及,多少有点忸怩似的,也顾不上抢白他了。   谁知道他站起来之后,却道:“看,还是相公我对你好吧?”   这人,真真是不能让人对他好一点的。   “你快点滚回杭州去吧!看见你就讨厌!”我从雪地里拣了一块大石头朝他丢了过去,理所当然地没有丢中。   “在你没有答应我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什么?这家伙疯了么?   “我是说真的。鹭鸶,你跟那个涂少爷是不会有结果的,订亲能证明什么?要说订亲有用的话,那我和你订亲还在更早之前呢。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吧?那他更数不着了。”   “闭上你的臭嘴!”   这人真讨厌!讨厌!讨厌!想让我嫁给他?没门!   和他一路争执不休地从北城门回来,直到走到家门口了,我才忽然想起来,忘记给吉天儿送钱去了!我还没看他新媳妇长什么样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丢钱了。。。   我的二百块钱。。。   我的二百块钱。。。   我的二百块钱。。。   我怎么这么戳。。。   我是个衰人。。。   老天爷不待见我。。。   内牛满面啊。。。   谁能接济我点啊。。。   或者给我点好运气。。。   不过,我丢了钱还来更文。。我真是个好人。。。   看在我丢钱的份上。。收藏我吧。。。   带鱼腥味儿的吻   转眼间便是五月,春尾时节,万物繁盛。   娘亲对我的训练课程仍在继续,只是没那么紧了,一来我进步还算迅速,二来还是那纸和沈青铎的婚约闹的。   我倒觉得事情没那么糟,那沈青铎大概只是说笑而已,闵秋宵上京后不久,济南城便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这所谓的婚约,也许只是他与大夫人一时心血来潮的诡计,失败了,便不再提起。   反正我乐得清闲,一有空闲就要溜号,偷跑去找涂虹一,他现在已经完全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每日里忙得团团转,但许是上次的闵秋宵事件给了他警示,我每次找他去的时候,他不管有多忙,都要抽时间陪我。可看他实在焦头烂额的模样,我于心不忍,所以更多的时间都是留在他家店里给他打打下手,拨拨算盘,算算账。   他家的家业早就不只拘于侍菊品茶,渐渐涉及了其他行业,尤其是在任城的水运,建起两个大码头,船只如梭,做得风生水起。他因这些缘由,又常常需得出门去,虽然大半时候只是三两日便回,可我离了他,就好像玩不尽兴似的,总不开心。   后来便想了个法子,求巧哥儿给我做了身男装,等他再去任城的时候,就扮个小么子跟着一块儿去,好歹还算场晚春游。   头一回去,我心里忐忑,还给家里留了封信,说是出去耍上几日,不必担心云云。然后跨上小包袱,还没等天亮就爬墙而去了。   清晨的温度还有点凉,借着微薄的天光,我笼着手蹲在城关处等着涂虹一的马,结果才刚刚听见渐近的马蹄声,便见得他和家仆小良的马“嗖嗖”两声,飞也似地从我眼前掠过了。   我慌忙提着包袱追上去,跑了半天,还摔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眼见得马儿越来越远,差点连马屁股都瞧不见了,我才如梦初醒地大喊大叫,哑喉咙破嗓子地总算把他叫了回来。   他起先怪我胡闹,但经不住我的再三恳求,终于允了。叫我坐小良的那匹马,把小良遣回家去,又嘱咐他谁都不许告诉,然后便把我带去了任城。   我头一回骑马,兴奋得要命,“驾”个不停,不晓得碰到了马儿哪个敏感的地方,惹得它长嘶一声,吓得我差点没把它的鬃毛拽下来。涂虹一生气了,没收了我手里的鞭子,又把缰绳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生怕我又把马儿给刺激到了,连马儿喷个响鼻也要紧张地回头瞧瞧。   我埋怨说自己没娇弱到连个马都不会骑,想要将缰绳的主动权收回来,可被他拿眼神给凶狠地否决了。   两个人,两匹马,懒洋洋地走了将近一天的时间,直到夕阳西下才到达任城。   不过夕阳下的大运河真美,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涂虹一家的菊花茶,澄亮亮的,氤氲着一圈雾气。   晚上逛了逛任城的夜市,吃得饱饱的,在竹竿巷买了根没甚用的老头乐,我插在自己后脖颈领子上充纨绔子弟,还预备去调戏一两个姑娘家,但是被涂虹一揪住了;在运河岸上的戏廊快活林里听老票友“咿咿呀呀”地唱京戏,一个唱张飞的大爷唱的尤其好,我听得激动,站起来踩在廊柱上拍手叫好,结果差点掉进廊外面的运河水里去,自然又被他揍了一记,按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准动。   最后一出是个俊后生唱的贵妃醉酒,在那缠缠绵绵的唱腔里,我歪在涂虹一肩上,沉沉地睡去了,鼻端萦绕的,依旧是他身上清新的菊花香气,久久不散。   因头一日骑马太累,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才爬起来,身上还是头天的衣服,还被人捂了厚厚的棉被,热得我要命。我带来的小包袱也给方方正正地搁在旁边的凳子上,门旁边的盆子里有新打来的清水。   我只有那么一身男装,却皱得不能再穿,只好把准备应急的一身女儿衣裙拿出来换上,又草草梳洗了,拉开房间的门。   阳光好得很,照耀着我眼前这个四方的小院。院子西墙下有片葡萄架,青绿的叶子煞是喜人。   不过小院子安静得很,一个人都没有,我只好跑了出去。结果一打开院门,就被眼前的一群人吓了一跳,但同样的,我眼前的这一群正往码头上卸货的大汉,也被我吓了一跳,   原来这院子就建在码头旁边。   我一出现,顿时人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原地窃窃私语,炸开了锅似的。   正蹲在船头拿着纸笔计件的涂虹一见队伍突然停下了,头也不抬地叫:“都愣着干什么?快干活!”   不知谁忽然吆喝了一声:“东家,任城街上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妮子,你从哪儿拐来的?”   涂虹一这才抬头,见是我,三步两步回到岸上,揽住我的肩,对眼前一众人道:“胡说什么!这是你们老板娘!”   没防备这家伙这样说,我闹了个大红脸。   我随他在任城呆了三天,见识了足足二里长的船队,还有一队十一节的拖船。我从那拖船的一头跑到另一头,跑得半截就气喘吁吁了。   涂虹一在其中一节拉原木的拖船上捉了一只夹在木堆里的松鼠,恰巧有个会做笼子的船员,我便缠着人家给我做了个笼子,把松鼠放在里边,它一跑一跳的,那笼子还会骨碌碌地转。   我还跟他们学会了喊号子,我觉得那号子像是唱歌谣一般好听,缠着涂虹一给我喊一个,结果被他故意无视了。   最后一日的傍晚,船队全数启程,涂虹一将所有的账目理清完毕之后,便拉了个小板凳,扛了个小鱼竿,坐在河边垂钓。   我又换回了男装,躺在旁边的树杈子上打盹儿,还懒洋洋地晃荡着两条腿。   被呛人的浓烟和之间混杂的烤鱼的香味唤醒之时,天已经擦黑了。   涂虹一在树下点了一堆火,正认真地翻烤着一条鱼。   我从树上蹭下来,坐到他旁边去。因为刚睡醒,有点冷,便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冷么?”他把烤好的鱼递给我,我放在鼻子下边贪婪地嗅了嗅,也不回答,就咬了一口。   啊,真香啊!   “涂虹一,以后等咱们老了,就在这运河边上开间烤鱼店算了,你烤鱼,我收钱,现钓现卖,好不?”   “随你,你说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横竖我什么都会一些,不会叫你饿肚子。”   我望望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都是暖洋洋的光,嘴角微微上翘,温柔的模样清晰得毫发毕现,比我见过的所有好看的人加起来还要顺眼一百倍,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像是黑黢黢的夜里的一盏灯,所有的光都在我身上。   我心里仿佛装着八个大水缸,每一口缸里都是满满的蜜糖,而且还不断往外溢。我不晓得我在想些什么,嘴巴还没有擦干净,就突然地凑过去,扳过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下。   他的目光骤然一亮,遇着惊喜似的,放下手里正在烤的另一条鱼,轻轻地捧住我的脸,我先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帘。   他的脸凑过来,我嗅到他的呼吸,清新极了。忽然想到自己刚吃过鱼的嘴巴,连忙捂住,口齿不清道:“鱼……我嘴里有鱼腥味儿……”   他拿开我的手,吻上来:“哪里有。”   夜色渐起,流水潺潺,虫声清越,运河上仿佛有淡淡的光。   第二日的回程路上,我简直不敢看他,装作逗松鼠的样子,遮遮掩掩地捂着红得要命的脸。   不晓得他为何还能那么坦然,我在心里暗骂他色鬼,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眼横他,被他察觉了之后,又赶紧心虚地低下头去给马儿编小辫儿。   因为这几日我练了练马,已经熟练了很多,涂虹一便也放心了很多,肯让马儿小跑了,这样脚程也快了很多,半下午的时候,便到了城关。   我们走的是官道,一路上瞧见张灯结彩,树上都结着大红绸子,不晓得有什么喜事。   我看了心痒,催促涂虹一快走,进了城关,连问都不消问,人们正口耳相传,是当朝新科状元,御赐钦点后,衣锦还乡,明日将途经济南。   状元!   会是闵秋宵吗?   我心里激动,却又怕涂虹一生气,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在人群里挤了一圈,便回家去了。   回去之后,娘亲一句都没责备我,只是叫我先去洗洗一身的脏。倒是巧哥儿,给我加热水的时候,一脸桃色,欲言又止,我晓得她是什么意思,泼了她一脸水,笑道:“你可不许瞎想什么烂事情!我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她倒也不恼,道:“你这笨蛋,夫人还盼着你们私奔了才好呢,早早嫁了,正了了她的心事。”   我啐道:“我嫁不嫁,与你们何干!咸吃萝卜淡操心!”   但是想想那个带着鱼腥味儿的吻,我还是红了红脸,幸好泡澡泡的时间长,不怎么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写亲亲了。。。捂脸。。。。   我的个小心肝啊。。。简直受不了了。。。这是咱的最大尺度撩。。。   仔细再看一遍,只有一个感觉——这俩孩子太萌撩~   奥买糕的!   捂脸。。。   原稿的亲亲本来是樱桃味儿的,但是不知道咋回事就变成鱼腥味儿的了。。。不过好在人家涂少爷不当回事儿。。。多好的孩子啊~   樱桃味儿的也许以后有机会呈现出来,那个私以为也很萌。。。   这章多有爱,收藏俺吧!   状元郎的心意   当然,状元的真面目还是要去看的,我特意起了大早,将枕头蒙在被子里,蒙骗过娘亲和巧哥儿的耳目,照例爬墙出去。   街上早已有人潮往官道方向涌动了,我匆匆在街头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挤了进去。人太多,我挤得很是费劲,饭食还未化为力量,脚步有点发虚,使了全力才挤到头排去,越过前面作围栏的士兵的肩膀使劲往状元郎的来路方向瞅。   不知谁忽然高叫一声:“状元郎来喽!”   刹那间,背后仿佛有一只重逾万斤的手使劲地往前推,我整个人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一手被压在与身前士兵之间的空隙里,拔都拔不出来,另一只手则高高擎着,还锲而不舍地捏着我没吃的那个大包子。   而且并不仅仅只有如此程度,推力像是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我简直都要喘不过气了。   而那句情报显然是假的,官道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被挤了好一会儿,背后的推力渐渐有些松懈,我感到饿了,于是奋力地缩回高擎的那只手,想要咬一口那香喷喷的包子,结果包子刚送到嘴边,就听见有人又是一声高叫:“状元郎来喽!”   人浪冲击再次袭来,我的手肘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包子立刻脱手,“骨碌碌”一路滚到官道上去了。   “哎,我的包子!别踩了!”我惋惜地惊叫道,徒劳地伸着手,眼睁睁看着它离我远去。   “啪嗒,啪嗒”碗口大的四只蹄子停在我眼前,再往上是四条修长的雪白的马腿,慢条斯理地走过我的面前,然后,那蹄子顺理成章地从我的包子上踩了过去。   “包子!”在包子被踩扁的瞬间,我的胃一阵抽搐,更饿了。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子力量,在马屁股悠悠然从我眼前飘过的瞬间,我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马尾巴。   那原本悠哉游哉地踱步前进的玉骢马,感觉到自己屁股上蓦地一紧,吓得长嘶一声,尥起了蹶子。   我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状元郎的马尾巴,赶忙松了手,想要把自己隐进人群里去。奈何人群太过密集,我缩了两缩,都没能低下身去。   自然被状元身后的侍卫给揪住,一把扯了出来。瞬间少了人群的挤压,呼吸顺畅了不少,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扭住双手,有点丢脸。   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地上,被反剪着双手,连抬头都困难,更不用说去看那状元郎长什么样子了。   倒是那状元郎先下了马来,走到我面前来,惊喜似的,叫我的名字道:“鹭鸶。”   我不敢相信地抬头去看,眼前那青年一身大红状元服,笑起来的模样却依旧淡淡的,云淡风轻似的。   竟然真的是他!   好小子,我就晓得,他一定行的!   “快快松开这位姑娘!”   身后两名侍卫得令退后,我从地上蹦起来,开心地对着他的肩捶了一拳。   “你小子,真有你的!”人声鼎沸,我几乎是用吼的才让他听清。   这可真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我只好向闵秋宵无奈地摆摆手。   闵秋宵也只得朗声道:“鹭鸶,现在人多,我不便与你多说,你且稍等,待我到了济南府衙,得了空就去找你。”   我点点头,一矮身,又钻回人群里去了。   在府衙外面的树上坐了半晌,才瞧见闵秋宵换了便装,由侧门孑身而出。   我原本想跳下去的时候吓他一吓的,可是谁晓得他早有察觉,一抬眼就瞧见了我。   我只好扁扁嘴,一边嚷着“不好玩,不好玩”,一边溜了下去。   “鹭鸶,为什么见你一百次,你就有一百个花招等着我呢?”他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我道:“这才是老大的能力和魅力!亏得我慧眼识珠呀!要不是老大我当年对你的栽培,你能有今天?还不快谢谢老大?”   “好好好,多谢老大!咱们去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话吧,在这树下站着算怎么回事。”   我于是带他到芙蓉街去,还特意绕路避开涂虹一家的茶馆,找了一间饭馆,要了一间雅间,两个人坐定。   我早就饿坏了,吩咐小二先做两个热菜拿几个馒头上来,然后便敲着碗碟翘首以待。   闵秋宵把茶水倒上,浅浅抿了一口,皱眉道:“这茶,不怎么好。”   我立刻自豪道:“这济南城里,最好的茶,可都在涂虹一他们家呢!”   “那你怎么不带我去?”   我大惊失色:“你疯了吗?上次你又不是没见涂虹一那个吓人的模样,我再带你去他家的店,那不是找死么!你要想喝好茶,下次我给你拿出来,他不会管我的。”   “跟你说笑呢,你也当真!”他浅笑,放下茶杯,看着我,继续道,“你们两个,感情看起来很好呢。”   我“嘿嘿”一笑,颇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   “呐,鹭鸶,我不管这些,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次定的约定?”   “我自然记得,说吧,老大我绝对不会赖账的,做牛做马,你一句话!”我豪气万丈地挥手道,心里则暗自牢骚:这菜做的真慢,害我都要饿昏了。   我以为他的要求不过是要我绣个帕子什么的,权作考验我的手艺,开玩笑一样;若是认真些,也不过会让我写幅好对子给他。因为他向来是那么书生意气的一个人,我实在想不出他会提其他方面的要求。   却听他道:“跟我回白鹭洲吧。”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问询似的望向他。   “跟我回白鹭洲去吧。”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言辞笃定。   我的心好像踩空了一脚似的,狠狠地晃了一下。   闵秋宵,这是在说什么呢?回白鹭洲?那怎么可能呢?   “闵秋宵,我就要嫁人了。”我使劲稳住声音。   “鹭鸶,你可知,自从你那年离开之后,我是如何想你?”   我愣住。   我从未见过这样热切的闵秋宵,他不是应该云淡风轻地笑着的么?他不是应该像是一棵青竹一般淡雅的么?可是眼下,他却笃定而热烈地望着我,眼睛里全是孤注一掷一般的坚持。   “闵秋宵,不要说笑了。”我慌乱地笑了笑,手足无措。   “我没有说笑!鹭鸶,你跟我走吧。”   我稳了稳心神,沉默良久,稍稍打了打腹稿,道:“秋宵,我不能答应你。我只把你当幼时最好的朋友,你使我那些时光不孤单,我谢你。此外,再无其他。”   “可是,鹭鸶,我日想夜想都是你!小时候,娘不许我与你来往,我也不管。我每日里读书腻烦透了,好像看什么都毫无希望一样。可是一看见你,我就高兴了。你比任何人都坚强,你从来不哭,总是笑,好像只有你笑,才会春暖花开。我多想永远看你笑啊,但你却走了。我便下了决心,我要考上功名,那样我就有能力去找你了。我总是在白鹭洲的水边上诵读,望着水面上啄食的鹭鸶鸟,想象你躲在芦苇里准备要吓我。虽然晓得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却仍旧是雀跃的。   “你不知道,那一日我见了你有多么开心,原以为茫茫人海,要找到你定然会是一桩大海捞针般艰难的事情,却没想到能遇见得那样轻松,我多想当时就将我的心意全都告诉你,可是偏偏有那个涂家少爷来搅局;等到再次遇见的时候,你却已经订亲了,你不能想象我的心情,我多失望!我不能再等,我一定要向你要一个承诺,一个约定,我早就不是白鹭洲边那个懦弱没骨气的小孩了,我长大了,我能担得起你以后的生活……”   这些话语多温柔,可是又多残忍。   我沉默着,心里隐隐地疼。我是心疼他的,可是我无法安慰他。   他牵起我的手,柔声道:“鹭鸶,你跟我走吧。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的,不是么?”   “闵秋宵……我,我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我不晓得要怎么才能劝慰你——”   “鹭鸶,我的心情是无法用劝慰来平复的。我只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眶有浅浅的泛红,握住我的那只手因为期盼而颤抖,表情像小孩子期盼一句赞赏似的那样认真。   “可是,可是,闵秋宵,我已经离开白鹭洲了。”我缓缓地,将手抽回来,又长长地舒一口气,抬头望向他,决意道:“秋宵,我不过是最平凡的一个女子,性情也不好,我平生的愿望,不过是安稳一生。可你不一样,你这样优秀,你会平步青云,会找到更好的人,会有比我对你更好的人。我不过是你幼时的一个玩伴,我对你亦不好,我哪里有资格担得起你的青睐?你那样优秀,我不能绊住你。”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手收回去,握住杯子。紧紧盯住我,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深黑色的沼泽。   我看不出他的心意,只好低下头去。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可怕。   “客官,您的菜!”小二突然推门进来,我被吓了一跳,手肘一动,搁在一边的碟子被碰落,掉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啊呀,我这么不小心,对不起对不起。”我忙赔礼,准备俯下身去捡。   闵秋宵却比我动作快,先一步去捡,并把我的手一推,道:“你坐着,别割了手。”   我只好诺诺地继续傻坐着,看他俯下身去时,利落的肩线。   他是这样温柔这样好的人,我真的不忍心伤害。可我却偏偏得是那个罪人,心不禁一阵抽痛。   许是也发现了气氛不太对劲,小二也没再废话什么,给我换了一只碟子只后,便迅速地离开了。   闵秋宵擦了擦手,梭起筷子,替我夹了一筷菜,语气居然意外地平静:“唔,快吃吧。”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狐疑地抬起头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的决定,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眨巴眨巴眼,鼻头一酸,“啪嗒”一下,掉下一颗泪来。   闵秋宵,真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小秋!小秋多勇敢啊!   唉。。。奈何世上有个词叫“先来后到”。。。啧啧。。。   命运这东西,真叫人扼腕啊~~~~~   我多卖力啊!昨晚写到凌晨两点半哟~   看在我这么勤奋的份上,收藏我吧!   娘亲的话   我没有再留在那里,一个人慌张地跑了出来。   在大街上兜兜转转,一抬头,就看见了罗云绕的招牌。   这会子并不是吃茶听戏的好时辰,大堂内并未满座,戏子愀然的细腻唱腔悠悠然飘散几句出来,极闲散的样子。   小良在大柜后边站着张罗生意,抬眼见了我,忙招呼我道:“鹭鸶小姐,快进来坐,今天戏台上唱贵妃醉酒,是锦屏班里最近正拔尖的颜英,名号小叫天儿,真真精彩得很呢。”   贵妃醉酒是我大半个月之前就吵着要看的戏,但因为一直请不到好的戏班,所以就搁置了,没想到涂虹一还记着。   想起他,心里就暖起来,刚才的沮丧也渐渐淡了。重新抖擞一下精神,对小良笑道:“好,给我来一壶普洱,再配一碟栗——”   突然想起栗子糕是幼时闵秋宵常带给我的点心,于是生生将后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要一碟小米酥卷儿,还要一碟酸角儿,给我搁到我惯坐的的那张桌上去。”   “得嘞!您请。”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伙计立刻引我过去,把桌椅擦了又擦,我刚坐定,小良便将我要的小食和茶一一摆在桌上。   我拈起一个小巧的酥卷儿,咬了一口,满口都是米香。   边吃边环顾一周,没见涂虹一,便又叫住小良问:“你家主子呢?去醉洛还是染春盏了?”   “今日一大早,常家的小公子就来了,哭着闹着非得要少爷陪他打弹子,这会子恐怕还在家呢。”   “常家的小公子?莫不是那个说不清话的常玉?”   “正是正是!”   “好,我晓得了,你且去忙吧。”   常玉那小家伙可不是盏省油的灯,被他缠上,可够涂虹一脱身的。不过那孩子天真烂漫,长的又漂亮伶俐,再加上童言无忌,倒也是个可爱的小孩儿。   在我剥酸角的空档,走板“当当”一响,戏正式开场。   颜英的扮相真美,一身的紫霞凤披,仪态万千,仿佛从骨子里就透着高贵似的,柳条一般的身段儿,和着板儿钵儿什么的伴乐,袅袅亭亭地一过场,仿佛就迷倒了众生。偏生还是一位醉美人,莲步微摇,腰上的玉穗子像是被风玩弄着一般,招摇得人心里痒痒的。   涂虹一一直没有回来,我只能独自一人观赏那杨贵妃醉酒。听那长声婉转,渐渐地也入了迷。酸角儿吃倒了牙也没甚感觉,又添了一壶普洱,味道浓淡也尝不出了。   这戏子演的真是好,眼波流转时,欲语还休,愁云郁结于眉间的模样简直叫人心碎了。   此前净看些热闹的戏,糊涂断案,啼笑因缘,我常常一边吃一边拽着涂虹一笑得肚子疼。从不曾看过这样弥漫着淡淡哀愁的剧目,一场下来,我竟唏嘘不已,更兼今日心情本就欠佳,到了最后竟微红了眼眶。   我向来觉得,醉酒是一件极快乐的事情,与好友畅谈至酣,共许不醉不归,才是应有的情怀。而玉环这样何等风华绝代的女子,却独坐花前,堪堪薄影,一颦一笑都牵在别人身上,似个纸影儿。她不是自由的人儿,是只被囚的笼中鸟。   偏偏她那样的美,真真叫人快揉碎了心,只恨不能替她受了那煎熬。   唉,这样看来,那皇族富贵又有什么好?外人看着艳羡,却冷暖自知。   我真庆幸自己只是平民,不受繁礼束缚,能幸得一知己,情投意合。   我听完戏文,再要了些小食,吃吃停停地又待了好久,却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只好一个人悻悻地回家去了。   一连几天,仍觉得那唱腔余音绕梁,也不知是此缘故还是因为一直都没见到涂虹一,我一直懒懒的打不起精神来,心里糟糟的。   巧哥儿这几天瞧着也不大精神,眼眶都是肿的,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休息不好,问她也只说没事,叫人担心。   直到有一晚,我睡不着觉,到院子里透气,才听得她在房内低低饮泣的声音。   我轻轻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只能借着月光隐隐约约看见她伏在床头,肩膀微微抽动。   “巧哥儿。”我一出声,把她吓了一跳,猛地一抖,坐直身子,还慌慌张张地抹着眼泪。   “鹭鸶,你,你怎么进来了?”她稳了稳声音,道。   “别擦了,我都瞧见了。”   我坐到床边上,问她:“你哭什么?这几天就一直看你魂不守舍的,肿眼泡还说是没睡好。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不问还好,这一问可把巧哥儿的眼泪又勾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她才勉强止住抽泣声,从床边找到帕子,擦了擦泪,道:“是盛春的事。”   “盛春?盛春怎么了?”   “今年战事严峻,征兵的告示早早就贴了,每家至少得录一名男丁。盛春家除了他老父亲和他,哪里还有男丁?总不能叫五六十岁的老爹爹上阵去吧?况且他爹爹身子又差,横竖只有他去。可是这战争,谁都晓得刀枪无眼,又听说那蒙兵都是悍匪一般的人,若他出了什么差错,叫我可如何是好……”   巧哥儿说到一半,按不下心内愁怨,又落泪了。   事发突然,我一时语塞,只能抚抚她的背,一遍遍地说:“别哭了。”   巧哥儿又哭了一畔,抽噎道:“我晓得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皇命难违,搁谁都不能违抗。我只是替盛春担心。”   我原以为,巧哥儿和盛春是家里最平安的一对,没想到却又突然生出这样的变故,这老天还真是没事找事,不折磨人难道它就不痛快?   这一次,我没办法像救香紫那样帮她了,这是连我也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只能安抚着巧哥儿,陪她坐着。也许多一个人的陪伴,这漫漫长夜就能过得快一些吧。   第二天我将这件事说给娘亲听,娘亲沉吟半响,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巧哥儿,嘱咐巧哥儿交给盛春。   “这信是写给那唐副使的。若有机会,叫盛春交给他,或许对盛春能有些帮助。”   巧哥儿郑重地接了,向娘亲磕了头,便去找盛春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娘亲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原以为,巧哥儿是咱们中最有福分的一个,谁知道竟又生出这样的岔子。我保不得香紫,却也保不得巧哥儿,这世事怎么就这么叫人无奈呢?”   我伏在娘亲膝头,喃喃道:“娘亲,我真盼着有那么一天,所有的愁苦都消失,我,巧哥儿,连同香紫还能像以前一样,在大雪天里,围着火炉嗑瓜子儿,天南地北地聊。”   娘亲握住我的手,略略使力。   “鹭鸶呀,前日,我收到了沈家的来信。”   我心中一震。   娘亲继续道:“是铎儿写来的。”   “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忿忿道。   “不要这样说,铎儿从小就极爱护你,你刚出生那会儿,他天天搂着你,瞧不够似的,你小时候的银锞儿,金锁儿多得都戴不完,都是他瞧见了觉得好看买给你的。还有那兔儿皮的披肩,那时候他还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人往郊外跑,还遇着了了狼,衣服给撕得稀烂,提了三只兔子回来,亏得他身手好,命大。”   我听着这话头不对,忙问:“娘亲,您怎么净说那家伙的好话?”   娘亲静默了一会儿,道:“不是说好话,而是想叫你摆正对他的态度。”   “什么态度?我就是讨厌他!娘亲,您不会是想让我嫁给他吧?”   “我只是想叫你选择好的生活。”   “什么叫好的生活?难道我现在生活得不好么?”听到娘亲这样说,我大感意外。   “娘亲不是说不好,只是你若与涂家少爷真的成了,铎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娘亲别的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你的平安,你若是在这样的争斗中受伤,娘亲要如何是好?娘亲不愿保不得香紫、巧哥儿,更不愿保不得你。娘亲此生没有别的心愿,只愿你能一生平安,找个能够真正保全你的人托付。”   “难道,娘亲觉得沈青铎是那个值得托付的人?那日他们来的时候,您还不是这个态度呢,那姓沈的信上都写了什么?他是不是威胁咱们了?”   “没有,他信上只写了些幼时趣事,说自小就喜欢你喜欢得紧。娘亲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他说,他能给你平安。”   我怒道:“他说能给,便一定能给了?他凭什么这样保证?”   “娘亲晓得你与涂家少爷好,你只问感情,可娘亲不能只问这个,娘亲得替你将来的生活打算。”   “那涂虹一就不好了?我可不管,不管涂虹一家是好是坏,反正我就是铁了心跟他了。”   娘亲盯着我看了好久,忽然莞尔道:“好吧,你这孩子,决心还真是大。”   我一脸错愕,忽然转过弯来,道:“难道娘亲你在试探我?”   娘亲不答,只是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道:“我的好孩子,你记得,只要是你认定的事情,要争取的话,要舍得花力气。”   我略有些扫兴,嘟囔道:“我自然晓得。”   “你这傻孩子,嘴上总说晓得晓得,可是这其中厉害,你哪里能想得明白?”   “你们总这么说我,什么我不懂不懂,好吧,算我不懂,可我一问我究竟什么不懂了,你们就又装作神秘似的,什么都不说了。嘁!”   娘亲被我逗乐了:“这些东西,不是我能跟你说明白的。总要你自己去经历,才能了然。鹭鸶,娘亲晓得你是勇敢坚强的好孩子,这将是你的武器和护身的铠甲,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似懂非懂,有点惘然地瞧着娘亲。   “因为你已经长成了这样的孩子,我无法再给你规劝,叫你改变,我只能告诉你尽量减少伤害的方法。我的孩子,娘亲多么舍不得你。”   娘亲摸摸我的脸,起身回前面铺子里去了。   我仍留在原地,回味着娘亲意味深长的话。   我不懂,可是我隐隐感觉到似乎要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感冒了。。。   感冒的人还坚持来更文,我多伟大啊!   自己先佩服一把。。。   哦活活。。   不过好难受的说。。。   出事了   盛春走了,巧哥儿得空了就往城关跑,在城关外边的小土坡上没完没了地往路的尽头看,看完了就没完没了地哭。   我和娘亲都愁得没法子,怎么劝都不管用。这是个自己给自己画的圈,除了她自己,谁也没办法帮她跳出来。   幸好,又过了一段时间,巧哥儿很少哭了,也不怎么往城关跑了,渐渐地有了笑脸,数落我时的凶悍目光也回来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时间才是最好的良药。   果然不假。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这句话能够对闵秋宵同样有效。白鹭洲是我儿时如梦一般的福地,可惜我已经远离那里了,这些年的生活,已经将我变成了济南的女孩,我回不去了。   我只能尽力将现在过好,以此作为对过去的缅怀。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终于能真正地欢喜起来了,因为涂虹一说,等到明年春天,就要娶我了。   我自然是欢欣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什么都不想做,却又什么都想要做得好。   每日里,我欢欢喜喜地看着涂虹一忙碌,盘算着自己还能学点什么女儿家该会的简单点的事情,再然后便只剩下了眼巴巴地数日子。   我天天往他家的茶馆里跑,跟唱红了的颜英都混熟了,他取笑我说我迫不及待了,我就拿瓜子壳扎他。   我就欢喜,管得着么!   眼巴巴地盼啊盼,终于到了冬至,我开始跟娘亲学包饺子。先是学擀皮,那面却不听话,老往擀面杖上粘,等到我一点点揭下来的时候,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作罢之后,便转去学包饺子,本想着不过是把馅子塞进去,再合上口这么简单,我亦真的已经十二分认真了,却仍被娘嘲笑说像长脱了形的鸡头米。   不管了,反正涂虹一早就已经吃过我做的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也不在乎多这一样。   我特意将自己包的饺子都拣出来,拿小灶十万分仔细地煮好,盛出来箅了水,还把煮烂的都拣了出来自己吃掉,剩下的拿小暖瓮煨好,焐在怀里,去染春盏找涂虹一去也。   自秋后以来,涂虹一一直在打理茶铺的生意,准备来年在大明湖畔再开一间,选址、价钱、人手、装潢,事事都需得他亲力亲为,他偏又是个心极细的,一切都得亲自谋划,什么桌椅需得是樱桃木的,门口的石阶得是雕莲花的泰山石,匾额要找谁谁来写……芝麻点儿大的事他都要想着。我说他是个管家婆,他还拿眼横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破家值万贯”。   再加上入了冬又牵扯到所有店铺货银盘点的工作,所以更加繁忙,常常整日不能回家,连饭也顾不上吃,着急上火的,嘴上起了两个大火泡。   我挺心疼的,去药店买了些清热去火的药给他,叮嘱他按时吃,可是他忙起来就全都忘了。我只好自己弄好了,监督他吃。   今天也是一样的,我先折去药店买了些金银花,才转去染春盏。   染春盏在趵突泉附近,茶味最醇厚,是涂虹一家最好的一间茶铺,但离我家却远了些,我一路急急地小跑,大冷的天,沁了一头的汗。   眼见得再一个拐角,就到了染春盏了,可是老远就听见一阵嘈杂,还混着“叮铃哐啷”的打砸声。   我尽快地绕过拐角,打眼就瞧见一队官兵从街的另一头离开的背影,而染春盏的店门外,乌压压地围了好些人。   发生什么事了?刚刚莫不是从染春盏传出来的动静?   我忙跑过去,拨开众人,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两根廊柱上的一副漆木对子给双双砸成几段,门厅里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过了似的,桌椅碎的碎断的断,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大柜上的一水儿好紫砂都给砸的粉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存茶叶的罐子也都给破了肚子,好好的茶叶都给糟蹋了。   几个伙计正试图收拾这残局,两个脸上还没卸油彩的戏子吓得缩在戏台的角落里,还穿着贵妃戏服的颜英正给坐在戏台边上的小良擦鼻血,小良一边呲牙咧嘴地叫疼,一边还抹着眼泪,眼角好大一块淤青看得人触目惊心。   我先是问颜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颜英焦急道:“我也不清楚呀,我正在后边画脸呢,就听着前边闹起来了,出来的时候就见他们把涂少爷给抓走了,别的我也不清楚。还是得问小良,可这孩子跟吓傻了似的。”   我忙拽起小良起来,问他怎么了,他大概真是吓坏了,只是哭,嘴巴哆哆嗦嗦地说不清话。   我急的什么似的,却百般哄劝都不顶用,干脆给了他一耳光,骂道:“你哭个屁!出了事就只会哭你还算不算个男的!再哭小心我再揍你一顿!快跟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的地痞流氓来闹事?看我不揭了他们的皮!”   耳光加恐吓还真管用,小良虽然还抽噎着,却总算能说了:“今儿个一大早,少爷正看账本呢,突然就冲进来一帮官兵,开始还算客气,跟少爷好好地说,可没一会儿就摔了杯子,推推搡搡地就要拷少爷,少爷当然不会不明就里地被抓,就还了两手,再然后,再然后就成这个样子了……”   “那为什么他们要抓涂虹一?你这个笨蛋,说话都抓不住重点!”我狠狠地敲他一记。   “说是……说是……少爷家的船上发现了私盐……我,我只听到这么一句……”小良被我吓的连抽泣都不敢了,被噎得直打哏。   “私盐?”颜英先惊叫起来,“那可是大——”   “你叫个屁!”我一眼瞪过去,把这个油头粉面的小子的后半句话给堵了回去。   瞧着外头围着的好几层人墙,颜英才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可是大罪名呀!涂公子怎么敢做这生意!给什么迷了心窍吧?”   “你晓得什么!涂虹一才不是那样的人!”要不是看他扮相那么好看,我真想一拳把他鼻子给揍歪,把涂虹一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贩私盐?怎么可能呢?涂虹一的脾性,我是最清楚的,他最是公正,容不得掺假,绝对不会贩什么私盐,这其中,要么是有什么误会,要么就是有人栽赃!   左思右想,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走。   颜英忙拉住我问:“鹭鸶小姐,你干什么去?”   我气势汹汹地答:“我找那帮吃猪食糊了心眼子的狗官去!跟他们要个公道回来!”   正要往外冲的时候,却被颜英一把拉住了,按住了,劝我道:“我的大小姐哟!你给天雷劈了么?你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冲了去,能做什么?眼下你什么情况都没弄明白,说不定刚进去就给那官老爷随便定个‘咆哮公堂’的罪名给轰出来了。”   我转念一想,确实是这样。   可是,眼下除了涂虹一和那帮子官兵,谁还晓得这事情呢?   我还是要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找人问个清楚。   这样想着,便甩下颜英和小良,一溜烟跑了。   跑了老远,还能听见颜英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人怎么都说不听呢!耳朵眼儿给烂泥糊死了不成……喂!你们怎么还不走!热闹还没看够不成!”   一口气跑到官府,对门口两个打瞌睡的士兵瞧也不瞧,拽出来鼓槌,对着鸣冤鼓就是一通狠敲。   那两个瞌睡虫被我吓了一跳,慌忙把头盔扶了扶就过来逮我,被我拿鼓槌敲了关节,缩着手叫痛,我拿鼓槌指着他们道:“把管事的给我叫出来。”   “你算哪根葱?小心我们把你抓起来!”   “好啊,你不叫是吧?好,你要是不叫的话,那我可就叫咯!”   两个士兵还不明就里,就听我扯着嗓子大叫:“流氓啊!官兵耍流氓呀!调戏良家妇女啦!”   俩人吓慌了,过来捂我的嘴也不是,叫我停下我也不听,只能在我的大叫声中进门去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了,正是我那好久不见的同窗——刘秉昌公子。   刘公子一见是我,便拱手笑道:“原来是沈家的鹭鸶小姐,怎的今日有空来这里?”   “刘公子,我不与你多客套,我只问你,涂虹一贩私盐是怎么回事?”   刘公子一挑眉,做出意料之中的表情,道:“哦,原来是这回事。”   “你快点说啊!你要急死人哪!”   “我知道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涂虹一家的商船,近日在杭州附近的河道上,被查到船舱里挟藏有大量私盐,济南府这边得到命令,要捉拿他归案。就这样。”   “就这样?就这样?你说的倒轻松!就这样你们就随随便便抓人吗?你们就不查查那消息是真是假吗?你们就不怀疑这事情有蹊跷吗?你们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我说得怒从心起,拿着鼓槌就要揍他。   他连忙闪过,辩解道:“鹭鸶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那命令是上头下达的,有官印的!哪里会有假!你要发火,也得看看场合吧?这幸亏是我出来,若是我爹爹,你呀,这会子肯定就已经在监牢里了!”   “监牢?我倒巴不得给关进去呢!”我气哼哼地嘟囔道,忽然脑中闪过一道光,忙拽住刘公子道,“刘秉昌,你能不能帮我进监牢去?”   “进监牢?你要进去做什么?见涂少爷?省省吧,见了他也没用的,整整六船私盐!这是多大的罪名!再说抓他的命令是盐运使大人亲自下达的,我们可没那么大权力随便放人。”   “先不管这个,我就进去瞧一眼都不能么?天这么冷,叫我进去给他送床被褥什么的也行!”   “鹭鸶啊鹭鸶,你还真是贤良淑德,可是官令如山,恕难从命呀,对不住了。”   说罢,便拂袖而去。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官牢跑去。   我一路又跑到官牢,和看守好说歹说外加贿赂,甚至想硬闯想偷溜,却都失败了,还差点被那两个老色鬼看守占了便宜,一人打了一个耳光之后才得以逃脱。   见不到涂虹一,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受伤,隔着大牢外围的石墙,我急得直跺脚,无处发泄。只好对着石墙好一通拳打脚踢。   手疼脚疼,石墙却纹丝不动。   我疼得俯下身去,却忽然听到石墙后边忽然传出细微的叩击声。   断断续续的,也不大清晰,我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却一直持续着。   我试探性地对着石墙大叫道:“涂虹一!你听得到吗?”   然后连忙将耳朵贴上去,果然又听到了两声轻轻的叩击。   我喜出望外,又叫道:“你没事吗?你还好吗?”   又听到了回应。   很神奇的,我忽然就能定下神来了。   我靠着石墙,使劲地想。   对了,我还有一棵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得热血沸腾的~三个小时三千六百字。。。我多厉害呀!!!   哦吼吼~   我太厉害了~   佩服一下自己先~   大家行行好,收了我吧。。。。就点点手指的功夫撒。。。。   大雪天的天青母子   “你这是作甚?好好的收拾什么东西?哎,哎,你倒是回我话呀,一句也成呀!你这么憋着,失心疯了不成?”自打我进了家门,巧哥儿就追在我屁股后边唠唠叨叨。   可我哪里有时间答她的话?我只想快马加鞭去找那个我认为可以救涂虹一的人。   “哎,哎哎,怎么连披风都拿上了?我的小姐呀,你这到底是干什么去?难不成你还要带几张银票上路不成?”巧哥儿在旁边急得什么似的,却一点都插不上手。   我埋头拾掇着包袱,听得巧哥儿这么一句,倒提醒了我,抓住她衣角道:“对对对,银票,我得找两张银票带着,说不定还得送点礼什么的……银票搁哪儿了呢……”   巧哥儿恼了,一把甩开我的手,道:“我的好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得癔症了不成?”   “我要去杭州!”   “好好的,去什么杭州?”   “我得去找闵秋宵!”   “谁?闵秋宵?闵秋宵又是哪个……莫不是杭州闵家的少爷?你去找他作甚?我的小姐!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巧哥儿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我还未收好的包袱上。   我长舒一口气,道:“涂虹一被抓了。官府的人说,他贩了私盐,江南盐运使大人下令捉拿。眼下,我只能去寻闵秋宵,他家是杭州的望族,各路官吏总要卖他家三分薄面,我想着,这样总能有点希望。”   巧哥儿听我说完,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起开,起开,别耽误我收拾。”我拨开她。   她沉吟了一会,忽然道:“鹭鸶,我总觉得,你是不是先找夫人去商议一下?这事情,怎么看都显得蹊跷。”   我不耐烦道:“有什么蹊跷?涂虹一是被诬陷的!我不晓得我能不能救得了他,可我总得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一试。”   “可是——小姐,你总要跟夫人说一声吧,你好歹等她上香回来吧?”   我心里只是盘算着待会儿要去驿馆找最快的马得多少银子,对巧哥儿的话充耳不闻,我一心在想的,只是我得快一些,我不能让涂虹一在牢里多呆,我总觉得他在牢里多待一天,我就离他远一些。   一切收拾停当,我还怀揣了一把匕首,像个英姿飒爽的女侠一般,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鹭鸶,鹭鸶,你听我一句,你先等夫人回来再说——”走了好远了,巧哥儿还在我身后一迭声地喊着。   等我跑到城关附近的驿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哪晓得,驿馆的管事的见我一个单身女子,说什么也不肯租马给我,还一个劲地赶我离开。我撒泼撒娇都不管用,只得坐在一旁干瞪眼。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恰好有驾拉干货往任城去的牛车经过,车把式是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子,我塞了些银钱给他,求他顺道带我一程。   到了任城,我得先去涂家的码头上瞧一瞧,然后就可以走京杭水道,顺水的话,还可以更快些……我坐在装满干货的麻袋中间,心里这么盘算着。   一阵冷风刮过来,我不由地往麻袋后缩了缩。真冷呵,我想了想,虽然不情愿,却还是把那件兔毛披肩给拿出来披上。   我缩成一团,尽量把自己都缩在披肩下边,皮毛挡风隔热,不一会儿我身上就暖了起来,兔毛又软软的,扎得我脸上痒痒,我挠了挠,困意渐起,但是心里又怕出什么事情,于是一直猛掐自己的大腿,一路就那么朦朦胧胧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迷迷糊糊得头都乏得直痛。   牛车脚程慢,直到后半夜才到了任城,任城正下大雪,满地洁白,到了驿站,车夫见雪太大,便给了我一顶斗笠,一件蓑衣,我跟他道过谢,便往运河码头方向去了。   雪愈来愈大,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天地间一片雪白,我费力地辨认着方向,直到天光略白,才终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可码头掩埋在厚厚的雪中,仿佛一个个隆起的白色山丘,根本分辨不清。   蓑衣上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雪壳,被我身上散出来的热量一烤,雪壳里边开始融化,我整个肩膀和背后都一片冰凉,而两只脚也早都没了知觉。   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走到码头后面那个小院落,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院门是虚掩的,我推门进去,便闻到有烟火的味道,看来一定有人,心下一喜。   许是听到了声响,从厨屋里探出一个小小的孩童的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我上下打量了打量,便缩回去了,还听得着孩子嚷嚷的声音:“娘亲,娘亲,有人来了!”   少顷,厨屋里走出一位女子,衣着素旧,却还整洁,只是头发蓬乱,面上也没甚血色,她瞧了我一会儿,忽地身子一动,原来是那小孩子巴住她的腿,眨巴着大眼睛瞧着我。   “外头冷,姑娘先进屋来说吧。”她眼神一黯,拽着那小孩子低头回厨屋去了。   我忙脱了蓑衣斗笠,随她进屋去。   厨屋里烟气很大,我呛得快要流眼泪了,而那女子却还一股脑地往灶膛里塞柴火,我看不下去,一把抢过来,收拾停当,没一会儿,烟气就淡了,屋里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粗粗打量她两眼,只来得及瞧见她面容姣好,不似那般粗鄙乡妇。   那女子瞧了我两眼,什么也没说。   气氛有几分尴尬。   倒是那小孩子天真,蹦蹦跳跳地拿了个红薯出来,塞给我。   我摸摸他的头,笑道:“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叫平果儿。我六岁了。哎哎哎,娘亲,你怎么不和人家说话呢?”小孩子说着说着,又忽然羞涩起来,钻进自己娘亲怀里去,把话头转给娘亲。   那女子僵了一僵,磨不开脸,只好略有些别扭道:“姑娘从哪里来?”   “我从济南来。倒是夫人,您从哪里来?”   “我?夫人?姑娘说笑了,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在别人眼里都是下作的贱人,配不起这样的称呼的。”她凄凄然一笑,把头靠在墙上,棉袄松了松,露出一段洁白的颈子。再细看她容貌,也是很动人的,而且看眸子,有些妖冶的味道。   明明是娇媚的美人,却要这样自轻自贱,我有些不明白,道:“您可别这么说,我娘亲说,自己轻贱了自己,这个人才不值钱了。”   “你娘亲真是才人,可是,这话只对那些冰清玉洁的好女孩儿才适用,姑娘你还太小,你没闯过这江湖,你不晓得这世界有多爱作践人……”她略一停顿,转了话题,“不过姑娘,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看你一身齐整,看着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像我这般落魄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忙问道:“我差点忘了正事!夫人您可知这码头主人家的事情?”   “都说了别叫我什么夫人,听着太刺耳,你就叫我天青好了。这码头主人不在任城,听说是济南的大户,会定期来查看,但是不会长住。五天之前,我带着平果逃难到这儿,承蒙这里的管事收留,管事说本来他们有两个船队应该在三天之前到达,却一直延误,到今天,差不多有——有六七天了吧,怎么?这家主人欠你钱?还是……欠你的情?”   我没理会她猎奇似的问句,追问道:“那他们管事的呢?现在在哪?”   “管事的?”天青面露鄙夷之色,冷哼一声道,“我本还以为他是好人,发善心收留我。谁知道也是个老色鬼,昨儿个想占姑奶奶便宜,被我扎了一剪刀,大概是怕我告官,逃了。这会儿,说不定早喂了狗熊了。狗娘养的,没钱还想嫖!”   “那,那还有其他人吗?”我有点明白她是做什么的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只能装作不在意地继续问。   “妹妹,人家这是船运,伙计都是船把式,船都不在,到哪儿找伙计去?”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身边,低声道,“不过,昨日我去城里的时候,听人家说,那码头主人,是犯了事啦!”   我一听便生气了,辩解道:“什么犯事!涂虹一是给冤枉的!”   “涂虹一?啊,对头!听说那码头主人家是姓涂来着。”天青换了个慵懒的姿势,看起来很是撩人,轻笑道,“怎么,被那人骗了财色?来,跟姐姐说说,是青松一般的清白书生?还是倜傥的公子哥儿?是说要私奔?还是说要考功名去?哈哈,这样的人,我在望春楼可见得多了!妹妹,你信我一句,这世上,男人是最冷血最狠最贱的东西,你巴巴地奉上一片深情,在他们眼里只是笑料罢了,他们要的才不是你的情,只要你的身子就够了。”   这时候,睡意朦胧的平果儿忽然插了一句:“娘亲,平果儿也是男儿身,平果儿最爱娘亲……”   天青凶煞煞的眼神忽地便化成一池柔情,亲亲平果儿的额头道:“我的小果儿,怎么和那些人一样呢?小果儿的心,娘亲最明白……睡吧……”   本就睡意朦胧的平果儿,在天青的哄拍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天青见平果儿睡熟了,便继续和我说:“妹妹,回去吧,那些臭男人,不值得你这样掏心掏肺地担心。”   “涂虹一不是那样的。他是被人陷害,才被关起来的!我要找人救他!”   天青认真地瞧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罢罢罢,天下的女子,都是笨蛋。”   我更气了,反驳道:“那天青姐你呢?你也是女子,那你也笨么?”   “我自然也是笨的,”她忽然眼神飘忽起来,恨恨道,“我若不笨,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没再说什么,天青的观念和我的不一样,我说服不了她,她也说服不了我。就算是萍水相逢的人吧,别过之后,便再无交集。   我开始吃刚刚平果儿塞给我的红薯,一边吃一边盘算接下来的行程:找涂虹一家的船去杭州显然是不可能的了,而其他码头上去往杭州的船又十分有限,也许两三天才能碰上一趟。要么我就得去驿馆租马,但路途比水路远得多不说,一直骑马我也吃不消……   我正这么盘算着,忽然天青的手落在我膝上,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事要问我,转头一看,却见她脸色乌青,不省人事。   一个刚刚还好好的人转眼之间便昏迷不醒,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吓出了一身的汗。   要我丢下她不管,我做不到。可是,外面还下着大雪,我要带她去找郎中的话,我一个人也扛不了她,若是要去找郎中来看她,这冰天雪地的,人家也难说会来。   但,不管怎么说,我得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更得很晚。。。我错了。。   但是我忙呀。。因为我十九号就要回家了~~~哦活活~~~   我好欢腾呀~~~~   不过武汉下雪了,真冷啊真冷啊。。。   病重   天色已明,我跑出去,一切都是豁然开朗的白,费力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城里去,就近打听了最好的医馆的地址,但因为路不熟,中间走错了一段,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最后终于找到了医馆,赶紧大步进去。   问诊的位置上坐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烤着火,看着精力颇为不济。   听我说明来意,老郎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夫年事已高……又大雪封门的……”   我没再多话,转身便走。   老郎中太老了,我要勉强人家这样的天气出去看诊确实也不妥,还是得去找驾车,把天青拉到这里来。万一这家大夫瞧不好,再去找别家也方便。   可是眼下才刚刚天亮,别说是车了,就是人都难找。   在城里各条街上来来回回穿行了好几趟,好不容易才拦下了一驾准备出城拉炭的驴车,没等那车夫反对,我就丢了块碎银子给他。   行至铁塔寺附近,想起小平果,我跳下车买了两个大馅饼,拿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旁边正好有间成衣店,我又花钱收了一床棉被。   那车夫好像舍不得那小老驴似的,打鞭子都有气无力的,我等得急了,把鞭子夺过来扬手就是一鞭,那车夫气得不行,但碍于我付的车费比他一整天的收入还多,只得忍了。   离码头小屋老远,就听见平果的哭声。想来是他醒了,见娘亲不省人事给吓哭了。   我不等车子停稳便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厨屋里去。   天青倒在地上,脸色愈发乌青,呼吸微弱,小平果跪在娘亲身边,大声地嚎哭,见有人进来,先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等看清了是我,便收住了哭声,大眼晴期盼地望着我。   我摸摸他的头,安慰他道:“不用担心,我会救你娘亲的。来,咱们把你娘亲扶起来。”   没有知觉的人比平常更沉重,我吃力地将天青扶起来,走出屋去。那车夫杵在一边,也不上来帮忙,我对这个人不抱任何希望,白了他一眼,费力地将天青弄上车去。   给天青盖好棉被,又将平果揽在自己怀里,一切准备停当,驴车便吱吱嘎嘎地往城里驶去了。   雪还在下着,不厌其烦似的。   我打了个呵欠,将蓑衣上的雪掸了掸,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两个热乎乎的馅饼,赶忙掏出来递给平果,平果捧着纸包,使劲嗅了嗅,开心地咧着嘴笑了。   笑完,他又把纸包还给我,赧然道:“我不能再吃你的东西了……你对我和我娘亲这样好……”   我乐道:“快吃快吃,一饭之恩当报还。你给我一个红薯,我还你两个馅饼。”   小平果又笑了,一边扒开纸包,一边跟我说:“我现在还是小孩儿,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一定,一定报答你。对了,你叫啥名字?”   “鹭鸶。”   “嗯,这名儿好,鹭鸶鸟可漂亮了,我跟娘亲在南京的时候见过,一大群一大群的,像下雪。鹭鸶你也漂亮,比我见过的女的加一块儿都漂亮。”   虽然是小孩子话语,我却还是给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搪塞他道:“快吃你的吧,怎么那么多话!”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看我是个小孩子,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把耳朵凑过来……”他故弄玄虚似的冲我勾勾手,我疑惑地把耳朵凑过去,只听他满口馅饼香味地道,“先前我娘亲跟你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她喜欢我爹爹喜欢得紧呢……我虽然是个小孩子,可是我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听我娘亲胡乱说,她呀,一发病就要骂我爹爹,近来她状况愈来愈不好,也愈来骂得凶……”   说着说着,小平果的眼里就囤起了眼泪,眨巴眨巴地像是要落下来,他忽然扬起小手狠狠地抹了抹,仰首道:“娘亲说了,男子汉都不哭的,平果平果你不能哭!”   我拿披风给他围围好,问道:“平果,你娘亲得的是什么病?”   平果摇摇头:“我不知道……娘亲只说自己没事,不许我多问……”   凛冽的风将天青的头发吹了起来,我忙帮她理了理,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这女子一直蹩着眉,像在和什么较劲似的,全然不似我曾见过的那些卖笑女子,摆出温顺的姿态,任人摆布。我很是厌恶那些女子,可是对眼前这个女子,我却厌恶不起来,反倒打心眼儿里喜欢。   唉,她一个人带着平果儿,该有多么艰辛呢?   不大的功夫,就到了那间医馆。   老郎中叫了两个帮徒把天青架进医馆来,放在专供病人歇息的榻上,捻着胡须表情严肃,我拽着平果儿紧张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老郎中站起来,背着手走回到炉子旁边去了,并来回踱着步,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心里焦急,忙问:“先生,她怎么样?”   老郎中抬头瞧了瞧我,突然问:“你是她什么人?”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平果,抢着替我答了,“鹭鸶是早上刚认识的大好人。”   “早上刚认识?”老郎中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不相信我会这么好心似的。   我被他看得怪别扭的,赶紧答道:“萍水相逢而已,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姑娘这样的好人,现在可不多见了。但是,这个人,姑娘最好还是别费心了。”   我有点不好的预感,忙追问:“什么意思?”   “萍水相逢而已,还是放弃吧,这人——”老郎中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紧:“先生,您再费费心不成么?”   “我孙尧已过顺耳之年,治人无数,从不怕人说我医术不精,因为人人都知,在我手里,救得便是救得。这女子,五脏俱损,气息绵弱,眼下全凭意志在撑,即使是乐观地看,也过不了三日。”   应不住我再三恳求,老郎中还是给开了几副药,然后便遣我们回去了。   平果儿在回程里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抓着自己娘亲的手,生怕自己一松手,娘亲就没了似的。   我晓得他心情,刚刚老郎中说的话被他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他是早慧的孩子,自然完全明白。   我可怜天青,也可怜平果儿,可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我能帮她们到哪一步呢?   回到码头小院子里,那车夫放下我们便飞也似地跑了,抽毛驴屁股不遗余力,仿佛怕沾染了晦气似的。   要搁在以前,我指定不放过他,可现在我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时间。   找了把斧子,将我上次来时住的那间屋子的锁给劈开,将天青放在床上,安顿好,交代平果儿仔细照看,便提着药去厨房了。   厨屋里东西倒还齐全,我顺利找到了一个炖煮用的砂锅,非常时期,也只能凑合着用了。   收拾停当,我终于能歇一歇了,疲惫地打了个呵欠,靠在有些泛潮的柴垛上,居然就那么摇摇欲坠地睡着了。   居然还做了个梦,好死不死地梦见了那个讨人厌的沈青铎,拈着他的那柄破扇子,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大灰狼,我则像只兔子似的被他踩在脚底板下,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狞笑了一会儿,忽然阖了扇,点了点我的头,道:“都说了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来,乖乖被我吃掉吧!”   说罢,血盆大口便张开了。   我一个激灵,生生给吓醒了。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四下里瞧了瞧,发现自己身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大披风,灰白的短毛皮,很厚实,却不重,脖子领儿上还有一圈貂毛,一看就晓得价值不菲。   可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倒是灶台上,熬好的汤药罐子就搁在上头,火候刚刚好。   我奔出去,贴着门框往外看,雪地上早就下白了,连半个脚印都没有。我给这异象吓出了一身的汗,忙把那华美的披风丢在柴垛旁,端了汤药就去找天青母子。   小平果儿瞧见我进来,忙上来替我把药端了过去,我仍是不怎么放心,又往外瞧了瞧,平果见我行为怪异,问道:“你做什么?”   “平果儿,刚才有没有瞧见什么人来这院子?”   平果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咳咳……”这时候,天青忽然醒了,一翻身伏在床边咳个不停,最后竟然“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满地的血点子看得我触目惊心,但是平果儿看来却不怎么惊诧,只是神色显得有些悲戚,他从旁边的水盆里拿了手巾,拧过水,过去给天青擦着嘴角,又拽了些破布头按在地上擦拭那些血迹,并对我说道:“你放着,我做就可以了。这些污物,我早做习惯了……”   天青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手指颤抖着,紧紧抓住床沿,可是余下的力气只能顾得上顺气,煞白着一张脸,半个字都说不出。   “娘亲,娘亲,你莫急,咱们没事!咱们没给人找到!”平果儿满手是血,小脸儿上全是泪都顾不上擦一擦,我忙过去扶住天青,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待她气顺了些,在背后给她搁了个褥子,让她半坐起来。   天青半阖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儿,轻颤着,却一直不肯落下来。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痛楚。   我瞧着,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晚了。。。。我错了。。。。   但是我来晚是有外力因素的。。。。   感冒。。坐火车回家。。被姑姑家里两个小祸害天天缠着。。   总之,我能更上就已经很伟大啦!!!   唉。。大家都睡了。。   只有鱼缸里的银龙陪着我。。。虽然我知道它一点都不喜欢我。。   蛋素   ——银龙,乃陪我我就很开心了!(垂泪ing.)乃素好孩子!!!   行船   静默了许久,天青忽然掩面,颤声道:“......我真傻......我竟然想着被他找到亲手杀了也甘愿......我这辈子复不得仇也便罢了,却蠢到想要回去......我真傻......”   “天青,你看开些......”虽然晓得无用,但我也只能这样劝慰她,对于她的世界,我一点也不明白。   “鹭鸶,鹭鸶,你不明白,纵然这世界负我,我也不以为意......可偏偏那个人是他!他叫我爱不得,却也恨不得......我的这颗心,早就死了......被他生生折磨死的!我只是可怜我的平果儿......他还是个孩子,偏生要跟我来这苦世受难......”   天青没说几句,突然伏在床沿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呕出来的全是血块,脸憋得青白,瘆人极了,身上披的棉衣也抖落下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纱衣,后背两片蝴蝶骨突兀地立着。我忙将棉衣再给她披上,扶她躺好,又喂下两口水,她费力地咽了,情绪这才稍稍平复了些。   “鹭鸶,我晓得你是好心的姑娘......你还有你要救的人,我耽误了你的行程,你心里焦急着呢......好姑娘......你且罢手吧......我就要死了......不过是一张草席的事情......又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你何苦来趟这趟臭水......”   说着说着,扶着我的手臂,又滚下泪来。   我一心只想叫她不要说话,免得又伤了身子,还急着想怎么劝慰她把药汤喝下去。我总觉得,她不会死,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于是发了狠,咬牙切齿:“天青,我鹭鸶就是这样的心性,要做的事情,驷马难追,连我娘亲都降不住我......我娘亲常说,人活着是因为有盼头有希望,所以我才不信什么死不死的鬼话,你且宽心,我一定救你!”   听了我这样的话,天青先是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凄然一笑:“......我是十恶不赦之人......贪念浮华......这是报应......鹭鸶......别费力了......”   “你!”我生起气来,为她的不争,“天青,若我是你,一定拼掉最后一口气——”   “.....鹭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无所畏惧......我亦抗争过......可结果还不是一样......而现在我真的累了......尘世纷杂......我没有再挣扎的力气了......”   “天青......”我无言以对。   “......人死了......倒安心些......鹭鸶......我求你带我的平果儿走......你若不难为,便带着他吧......你是好人......我晓得......若是不方便......我求你沿途找个善心的人家......”   “我应下了,天青。即使你不说,我也不会丢下平果儿不管的。”我不敢用力,生怕她干瘦的手指被我弄疼了。   而她听到我这句话时,整个人立刻松懈了似的,猛地向下一沉。   平果儿仿佛现在才回过神来似的,往前凑了凑,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叫:“娘亲,我想跟着你......”   天青眼睛里的光泽渐渐黯淡了。   我没有多余的闲钱,只能买到一口薄皮小棺材,幸而木料还算好。   天青就葬在码头附近一块地势略高的地方,面对着大运河。   平果儿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个木偶娃娃,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话的很,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去寻船回来时,瞧见他孤零零的小身子蹲在娘亲的墓前,拿手背抹泪,看着叫人心酸不已。   可是,无论怎样,我们还是要启程的。   我到街上给平果儿添置了两件棉衣,意见先给他穿上,另一件收拾进行囊里。这时候,我才又想起来那件皮毛披风来,还扔在厨屋的柴禾垛里。忙拿了出来,摩挲了几下,皮毛顺滑,披在身上又实在暖和的很,实在舍不得丢掉,再想想,这人会舍得披风与我,应该也不会害我吧。也许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送来与我御寒的。   这样想了想,便打消了疑虑,把披风卷进包袱里,匆匆拉着平果儿去前面一个规模极小的码头上等前一日讲好的船。   那船倒是不小,是艘货船,傍晚启程,往镇江去的,我们顺路到了镇江,还要改乘。虽然麻烦,却也只能这样。   而且这两天一直阴冷,若走得迟了,说不定晚上便要结冻,到那时,真是想走都走不成了。   我们便这样离开了任城。   走时天地仍是一片肃白,平果儿坐在船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涂家码头的方向,神情哀哀的。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未免太沉稳了些。   船舱里空空如也,别说床了,连块板子都没有,我和平果儿缩在一个角落里,吃了些干粮,将那件披风拿出来把两人裹严实,才算暖和了些。却一直不敢合眼,生怕船家意图不轨。   提心吊胆地捱到半夜,我实在困顿不住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下船板一梗,船靠岸了。   我一个激灵,伸手往怀里摸出那柄匕首,紧紧攥在手里。   甲板上有人说话,嘤嘤嗡嗡,什么也听不清,我赶紧将平果儿摇醒,将他悟进披风里,示意他千万别出声。   不多时,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进来五个人,清一色的黑衣,手里提着剑。身量最高的那个还戴着斗笠,看不清眉眼。   原本还觉得空旷的船舱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偏偏船舱里还静得可怕,气氛压抑极了。我拼命掩饰自己的紧张,心里盘算着要是有个万一,就和他们拼了。   我把口鼻都遮在披风后边,拿眼风偷瞄他们,手一直攥着匕首,都攥出汗来了。   万幸的是,五个人并没在意我们一大一小,甚至都没多看我们一眼,相互耳语了几句,便挨着我们对面的舱壁坐下了。   我给这一出吓得睡意全无,就那么一直攥着匕首,直到天色快亮的时候才稍微眯了眯眼。但是,刚起了睡意,不晓得对面的哪一个忽然打了个喷嚏,又把我吓醒了。   终于,几缕天光照进船舱里来,我见了大喜,忙拽着平果儿往外面奔去。   站在甲板上,正好瞧见红红的太阳正贴着小山头往上爬,睡不醒的样子甚是可爱。我打了个呵欠,在起锚的转轮旁边坐了下来。平果儿紧挨着我,跟太阳一样耷拉着眼皮,直往披风底下钻,还奶声奶气地撒娇,我将他搂紧一些,万分珍惜他这几分小孩子的娇憨。   可恶的是,那个戴斗笠的高个儿黑衣人也出来了,甲板这么大,他却偏偏站在转轮另一边,真烦人。   许是得了他不少好处,见他出来,船家点头哈腰的,嘘寒问暖。他偏还摆着一副冷酷的样子,对船家不理不睬。   等到了中午,船家竟然还做了几样渔家菜招待他们,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殷勤地跑前跑后,对我们俩却不理不睬的。菜的味道香的很,我赶船急得很,忘记准备干粮,昨晚和平果儿只啃了两个干馒头,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巴巴的噎死人,这会子馋虫被菜香味给勾出来了,实在耐不住,我便把船家招呼过来,掏出一块银子丢给他,让他也做几个菜给我们。   谁料想,船家把银子又丢还给我,搪塞了我一句“食材没了”,便继续往那边忙活去了。   把菜全要走了?都是一艘船上的客人,不能关照一下么?那么多菜吃的完吗?不怕撑死啊?   我气得够呛,却又敢怒不敢言,在心里一个劲地诅咒他们吃饭菜咬到舌头,吃鱼卡住喉咙。   就在我诅咒得正起劲的时候,船家却端了两盘菜过来。   “怎么?又有食材了?老天爷变出来的?”我没好气地道。   “姑娘,这船上真的是没食材了。这些是那边那位侠士关照的,请慢用。”   他们给的?不会有毒吧?要么就是蒙汗药?难道要将我们俩麻翻了拐走?   我看着那诱人的虾子,咽了一口口水,再瞧瞧平果儿,他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吃,还是不吃?   我往黑衣人那边望了望,他们正推杯换盏地喝酒,快活似神仙的样子。不过那个诡异的高个儿却仍然戴着斗笠,实在可疑。   我越想越不对劲,正想告诫平果儿的时候,一扭头,正好看见他把一只虾子塞进嘴里。   “平果儿!”我吓得一把抓住他,摁倒了就开始使劲拍他的背。   他给我弄得快背过气去了,还是没把吃下去东西吐出来。   吐是吐不出来了,我忐忑地注视着平果儿的脸色,生怕看到他脸色异常。   一直等到黑衣人那边都散了,平果儿还是没甚异常,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是面对那些菜,我还是不敢动筷子。   平果儿不敢再吃,一直可怜巴巴地瞧着我。我也实在不忍心,正迟疑间,眼前忽然出现一张大笑脸,着实吓了我一跳。   来人正是黑衣人中的一个,瓜子脸盘,唇红齿白,声音脆脆的,看来不过和我一般的年纪,笑意盈盈的样子倒像个磨和乐。   我被他笑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往后挪了挪,厉声问道:“你干嘛?”   “呐,没什么,我们当家的说,菜里没有毒的,我们也不是人贩子,叫你放心吃。”他笑得愈发灿烂。   我不想理他,扭过脸去。   他吃吃自笑了一会子,冷不丁摸了摸平果儿的头,道:“大姐,你家孩儿长得真好。”   大姐?   我恼了,骂道:“滚!”   “呦呦呦,生气了?”他一伸胳膊,攀到转轮上坐定,两只脚还不安分地来回晃荡着,继续乐道,“呐,我们老大可是好心,瞧你这小娘子孤身一人还拖着个孩子,不忍你们挨饿才送你们饭菜的,既然你不领情,那我收回去好了!”   说罢便端起盘子。   许是饿极了,又实在耐不住那虾子的美味,平果儿扁了扁嘴,“啪嗒”掉下一颗眼泪来。   磨和乐少年又笑:“大姐,你家孩子都饿哭了!你这当妈的好狠的心呀,啧啧......”说罢,一脸寒心的表情,好像我真的是个恶娘亲。   我气得半死,站起来直跳脚:“把菜盘子留下,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磨和乐吐了吐舌头,放下盘子,一溜烟跑了。   气煞我了!   我怒气冲冲地将盘子往平果儿面前一推,道:“吃,吃饱了找他们骂架去!管他们是好是坏,我跟他们拼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心力交瘁。。。。   我们家严肃细心的老爷子过世了。。。心情沉重。。。。   但是,没有了病痛的折磨,对他来说是种解脱吧。。。只是再也见不到了,我真的很不舍。。。。   唉,不说了,再说又要崩泪鸟。。。   耽误了文的进度,抱歉。。。   甩不掉的牛皮糖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渐暖。   两盘菜吃得干干净净的,我一抹嘴巴,拽起平果儿就走:“走,找他们去!”   那个高个儿不晓得从哪儿搞了只钓竿,坐在船舷上悠闲地做姜太公,头一点一点的,估计已经睡着了。另外四个则围在一处哈哈着聊天,磨和乐正背对着我们,不晓得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乐得直颠脚。   我冲过去,使足了力,对着他乐得后仰的脑袋使劲往前推了一记,磨和乐没防备,笑声卡在喉咙里,差点岔了气。   “叫你笑!”我使劲瞪他。   他反应倒快,一闪身躲到高个儿身侧,又嘻嘻笑道:“大姐!我不过使了个激将法,你犯得着这样生气么?”   见他仍嬉皮笑脸的,我更恼了,上去就要撕他的嘴,结果一扬手,将高个儿头上那顶碍眼的斗笠碰掉了。   一见到他庐山真面目,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高个儿被阳光晒得微微眯了眯眼,一双凤眼显露出慵懒的光,他用手略一挡,瞧见我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晓得已经无法隐瞒了,于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用轻佻的语气调侃道:“娘子,一路上辛苦了。”   要说“阴魂不散”这个词,真真就是为他造的。   “辛苦你个头!沈青铎!你!你!你——怎么是你!”我大叫起来,旁边的磨和乐受不了似的往后缩了缩,还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同乘一艘船,这就是咱们的缘分嘛!”他居然还笑眯眯地,大言不惭。   “去你的狗屁缘分!”我抬脚便踢,被他轻而易举地闪过,椅子腿儿转了个圈,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我说娘子,不要这么大火气嘛,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我实在不想见到这个人,不等他说完,扭头便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没牵平果儿,于是怒气冲冲地又扭回来,拽起还搞不清状况的傻平果,顺带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真倒霉!真倒霉!怎么偏偏和他坐在一条船上?如果现在不是寒冬腊月的,我宁愿跳下船去游到镇江去,也不愿和他呆在一条船上。   我拽着平果儿回到昏暗的船舱里,叉着手坐在地上生闷气。   平果儿见我好半天都不说话,试探性地跟我搭话道:“鹭鸶,你为什么生他的气?”   “他?他是个坏蛋!”   “可是他对咱们挺好的呀,还给咱们菜吃,长得相貌堂堂,也不像个坏人。”   我一个凌厉的眼扫过去,道:“那你跟他去好了!不要跟着我了!”   平果儿被我这么一呵斥,小嘴扁扁的,眼眶里很快积起了泪。   “好了好了,莫哭,反正,平果儿,他是坏蛋!你记着就是了。”不晓得为什么,这个漂亮小孩一扁嘴,我就心软,什么脾气呀,统统就没了,替他抹了抹泪,再三叮嘱,一定不要理那个坏蛋。   平果儿好像还有些疑虑似的,迟疑而不解地瞧了瞧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稍稍安心,困意立刻袭来,平果儿见了,立刻乖巧表功:“鹭鸶你睡吧,我不让他们进来!我替你看着!”   虽然担心,但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点了点头,将披风捂严实一些。   原本只想着睡半个时辰就能醒了,再一睁眼时,却已经瞧不见微薄的太阳光了,身上也沉,仔细一瞧,披风上又压了一件披风,我认得是沈青铎今日穿的那件,一把掀掉,坐起来。满舱里却寻不见平果儿的影子,顿时惊出一身汗来。   “娘子,没事的,孩子跟江醇他们几个在甲板上玩儿呢!没丢。”无端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飘出这么一个欢快的声音,我吓得又是一身汗。   原来背井离乡这么难,成日吃苦受累不说,还要担惊受怕,天天这么几身冷汗洗礼,估计离伤寒也不远了。我打定主意,等我救涂虹一出来之后,一定先赏他一巴掌。   “呐,娘子,给你这个。”趁我还未缓过劲儿的空档,他长腿一伸,自动在我身边落座,伸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纸包。   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什么鬼东西?”   “哎哎哎,你难道就不能省掉那个‘鬼’?听着多伤人心!啧啧……”他垂下眼帘,一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落寞嘴脸。   呸,才不上你的当!我扭着头,不想和他说话。   他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将手里的纸包打开,递到我鼻子下边。   栗子糕!   我眼睛一亮。   “杭州的栗子糕。”他捏起一块放我手心里,“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许是揣着的时间久了,那栗子糕略略走了形,不过香味却还在的。我仔细瞧了瞧,上面依稀还有“锦文”二字,是了,锦文轩。   白鹭洲的味道。   贪婪地嗅了嗅暌违已久的香气,脑子里的弦偏偏这时候绷了起来——不行不行,这是蜜糖陷阱,要警惕!心里虽这样想着,却实在不忍丢掉手里的栗子糕。迟疑着,手心热度渐渐浸上来,栗子糕可怜巴巴地好似又软了些。   “呐,你一个大男人,行路还带这娘娘气气的小糕点?”   “我?我才不吃这东西。”他伸了个大懒腰,猫儿似的,舒舒服服地靠在舱壁上,两条长腿交叠摞着,也不知他怎么走的路,靴子上一点灰都没有。   “那你干嘛带这些玩意儿?莫不是你早就晓得我的行踪?”我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么一句,等说出来才惊觉——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他却极坦然的,头向我略略一侧,皱眉作委屈状:“我是那样城府深的人么?娘子,我真的是想着你欢喜,才巴巴地每天都揣在怀里的……”   他那双凤眼里满满的全是天真无邪,比平果儿还似个孩子,若我不提防,真真就给他骗过去了。幸好有先前的那句不经意的警示。   再仔细一琢磨,心里便明朗了。   我道:“你若不城府深,咱们怎么就巧到同乘一舟了呢?这大冷天的,你巴巴地跑到这天寒地冻的任城有何贵干呀?”   他仍是那个慵懒至极的姿势,眼睛眨巴了眨巴,忽然就变了神采,笑道:“我娘子还真是心眼通透,猜的一点都不假。我若是没事,何苦巴巴地跑到这冷死人的北方来?”   “对头,那,阁下是为了什么呢?”我亦一笑,坐直身子,瞧着他。   他亦瞧着我,略顿了顿,忽地展颜:“当然是为了你咯!傻子!”   这算什么破理由?我已经想好了一百种他的回答以及对他的反驳,却没想到他编出这么一个极烂的,却又极圆满的理由。   我毫无预警地楞住了,心里却偏偏狠跳了一跳,腰杆还挺得笔直,表情却先垮了下来,傻得要命,败了!败了!   他忽然起身,坐到我面前,但因为坐着亦比我高,只能用手托腮,这样视线却又略低了些,他便微微有些皱眉,冥想似的。   摆着极认真的表情瞧我,好半天也不说一个字。   我原本觉得自己挺大无畏的,应该可以正面迎击,没过多久却败下阵来。心里不晓得怎么的,跳得厉害,脚也不知不觉麻了。   腿麻的滋味不太好受,我很想呲牙咧嘴地发泄一下,又不想给他瞧见,真真尴尬得很。   他瞧了好大笑话似的,吃吃笑个不停,玩味地瞧着我变换表情。   我又痛苦又恼怒,拼命瞪他也无济于事,差点就翻白眼了。   他乐够了,忽然向我伸出手来,拉开我蜷起来的腿,我顿时一个激灵,喝道:“你作甚!”   “揉揉。”很是简短,很是有力。当然,有力我指的是他的手劲。   只一下,我便哀嚎起来。   这哪里是揉!天杀的,他莫不是来跟我寻仇的?我真想一脚踹断他的鼻子。   可是腿麻了不听使唤,我怎么使力也踹不着他。   酸麻劲儿好容易过去,我终于能松了口气,结果一抬脸,给眼前一溜四个黑大汉吓了一跳,为首的自然是那个磨合乐,一脸促狭的笑,跟没安好心的黄鼠狼似的。而平果儿正坐在这黄鼠狼的肩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这大运河上哪里来的糖葫芦?   我一骨碌爬起来,脚下有点软,趔趄了一步,被沈青铎眼疾手快地扶住,顿时,四个人颇心有灵犀地了然叹道:“哦……”   “哦个鬼!都给我起开!”我十分狼狈,恶狠狠地甩开沈青铎的好意,上前抓住平果儿便审,“平果儿!这糖葫芦哪来的?”   平果儿眨巴了眨巴大眼睛,道:“江醇哥哥给买的。”   “买?这水上哪里能买?”   “鹭鸶,船早停了。”平果儿又舔了舔糖风,咂咂嘴,慢条斯理道,“你一直不醒,那个坏蛋哥哥就叫我跟江醇哥哥出去玩,我觉得他们没你说的那么坏,我也没给人拐走,江醇哥哥还买这个给我……”   船停了?何时停的?怎么我不晓得?   “嫂夫人,你瞧瞧大哥心多细,叫我们千万别扰了你好梦,又怕有人来,自己一声不吭地在跟前守着,啧啧,嫂夫人,我都想变个女的随了大哥了,大哥这样风华绝代,我就算当个小妾也甘愿了……”那个叫江醇的磨合乐兀自陶醉道。   旁边一个瘦长脸提醒道:“江醇,风华绝代都形容女的,你用错了!”   又一个黑脸插嘴:“季来,江醇从小净偷鸡摸狗了,会说风华绝代这四个字就已经烧高香了,别期望那么高!”   去他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转身推开沈青铎,三下两下收拾好行囊,最后拿起那皮毛披风冲他狠狠一摔,道:“这玩意儿想必也是你的吧?还给你!”   江醇怪腔怪调地“唔”了一声,赞道:“嫂夫人好神通。”   我一把推开他们,抓着平果儿,出舱去了。   到了舱外,船果然已经靠了岸,我付给船家银钱之后,便下船了。   没走出几步,就觉得身后有人,一回身,还是他们五个黑鬼。   我便站住了,“刷”地一把抽出那柄匕首,冲他们晃了晃,发狠道:“你们若还跟着我,我扎不死你们,也要弄残两个!”   沈青铎抱臂站定,目光凉凉地,一袭黑衣略隐于黑暗中,好似有些风雨欲来般的愠怒。   江醇又笑,可这笑容映着码头上瑟缩的灯火,亦显得有几分邪气似的。   见他们不动,我暗自忖度着也许这恐吓起了作用,忙收了匕首,拽着平果儿往镇江府去了。   “嗯,好心给当做驴肝肺了。咱们眼下怎么办?”江醇浅浅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转脸望向沈青铎。   有别人放的河灯顺流而来,一点一点的星火,忽而相叠,忽而远离,沈青铎目不转睛地瞧着,忽而目光一瞬,大踏步便走:“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好久米更了。。。   因为我在攒榜单字数。。可是这次没进榜。。。   我是个废柴。。。   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握拳)   这一星期我都会努力更新的~请拭目以待!   惊魂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大赠送,超级足量大更新!!!   快来看!快来收!   我RP了,一次更这么多~~~(叉腰神气状~)有亲亲嗷~~~   在集市上匆匆逛了两圈,将必需的东西捡轻便的都买了,又带着平果儿去吃了碗馄饨。许是刚刚跟那个鬼什么江什么醇吃过了,平果儿拿着勺子撩来撩去,正经没吃下几个,但瞧着我面色不善,只好将脸埋着,还不住地拿眼风吹我,我实在瞧不下去,便道:“吃不下就不要吃了,我又没逼你。”   平果儿立刻如释重负地将勺子撂下,还颇殷勤地将碗向我推了推。   我嗔道:“你当我是牲口?哪里吃得下这些!”   他略呆了一呆,挠了挠头,才低声道:“可总不能浪费……”   这小子,倒保持了老祖宗的优良传统了!   我笑:“左右我还有些银钱,足够咱们俩使唤的。眼下再有一天就差不多能到杭州,若是顺利找到闵秋宵,回程定然绰绰有余。放心吧,我不会给你这小鬼吃穷的。”   吃完饭,我便带着他去投了家客栈。我可不敢走夜路,万一出个好歹,我还用不用救涂虹一了?是以虽然心焦,却没奈何。   客栈还算洁净,小二也颇殷勤,巴巴地烧了两大盆热水,提上来累得满头大汗。我瞧着他身量未足,左右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心下怜软,便偷偷塞给他一串铜板。他乐得欢天喜地地下去了,脚步声咚咚的,有力得很。   娘亲总说,这世上讨生活太不易,能帮的总要帮一把,别的不为,只图个心安罢了。   平果儿是和我一处睡的,我不在意什么,给他盖好被子,又瞧着他入睡了,这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眼眶里潮潮的。   我想娘亲和巧哥儿了。   娘亲眼睛不太好,需得人时时提醒她别在灯下做太长时间的活,若她自己一个人,肯定是要忘记的。而巧哥儿,盛春走后也不晓得能不能抽空写个家信回来,她最是个性情中人,想得紧了,还不晓得哭成什么样呢……   还有涂虹一,算算我走了也将有六七天了,眼下寒天腊月,不晓得他在牢里的日子是怎样。以前还听人说过牢里生活艰难,湿冷,又脏,虫蚁鼠害多,他是个整洁的人,不晓得该怎么忍受。他家里人应该会去照应他的吧,只是那狱卒凶恶,少不得受气。据说常玉的爹在朝中也有个差事,不晓得能不能帮得上忙,若是能有用,我这一趟即使徒劳也是不在意的……   唉,涂虹一……   我想着他平素验茶时候紧蹩的眉,眼睛也总是一瞬不瞬,别人叫总是不应的。只有我,一踏进店里他就准晓得,有时候还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待我蹑手蹑脚地准备吓唬他的时候,再出其不意地揪住我。   ……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微笑的,专注的,生气的……训斥伙计的时候也会怒发冲冠,两眼圆睁得像头吃人的老虎,记错帐时候懊恼得连茶水都不喝,而那一双修长的手,摆弄着精巧的茶秤的时候,总显得格外好看……   就这么一直痴痴地想,连甚少能瞧见的羞涩也想得到,还有偶尔的落寞……他的眉目在我心里清晰地毫发毕现,却愈想愈心口发痛。   涂虹一……涂虹一……   面颊上凉凉的,我拿手背抹了一抹。   终究还是哭了。   匆匆忙忙地拿手巾擦了擦,也来不及找点什么凉东西敷敷眼睛,便草草睡下。   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眼睛上清凉凉的,很是舒爽,朦胧中仿佛在床前站着个人影,再一会儿却又没了,我只道是做梦,仿佛还是在家的时候,他半夜爬墙来找我,于是嘟囔着他的名字,梦呓了好久。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起来了。眼睛居然没肿,这令我颇为高兴,擦了擦脸,摇醒平果儿。   洗漱停当,结过房钱,昨日那个小二颇为殷勤地向我们指点了码头和驿站的方向,甚至连哪家的早点好吃又离得近都关照到了。   早点又是馄饨,这次平果儿倒吃得香,呼噜噜一大碗很快底朝了天。我早上没甚胃口,恹恹的,食若无味。   平果儿百无聊赖,跑去看人家店家包馄饨,没一会儿忽然又跑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耳语道:“我瞧见江醇哥哥他们了。”   我一挑眉,筷子也撂了,抬头便四下张望,果不其然,五个黑衣人正往码头方向走,显眼得很。   他们去码头?想必是要乘船了。我偏不与他们走一条道,心里得意得很,灌了一大口馄饨汤,也顾不得烫,便催促平果儿上路。   平果儿疑问道:“上路?鹭鸶,咱们这就要上路么?”   “难道还要等他们追上来?”   “可是,鹭鸶,咱们和江醇哥哥他们伴着一起走,不是更好么?他们有五个人呢,江醇哥哥的功夫可好得很!”   “你给他们洗脑了不成?什么江醇江醇的,你离了他们便不活了么?小孩子,恁的这么多废话!”   平果儿无端被我又训斥一通,耷拉着小脑袋,不再说话。   我便拽着平果儿飞也似地往驿站去也。   可巧有往杭州去的丝商队雇了驿站里所有的马车,只是要价忒黑,我们不过搭个便车,又占不了多少地方,却要我整整三两银子!   我心里暗暗心疼那些银子,但终于甩掉了沈青铎,我却又很是高兴,加之商队的几个人都挺健谈,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海聊一通,我虽插不上什么话,听着却是兴致极高的。   因是清晨,郊外全湿漉漉地蒙着一层薄雾,略远些的景象便模糊了,空气是极好的,不似北方那样干,也没有那么冷,我惬意地大口呼吸,心情颇好。   到了晌午头上,却忽然变了天,天阴测测地,瞧着格外压抑。   商队走到一处凹谷,停下来歇息吃饭。他们一群人拿出些熟食,菜肉样数也不少,便在地头边上摆开了。那些商人瞧着倒是不坏,乐呵呵地招呼我们去吃些东西,因混得熟了些,我便颇爽快地答应了。   平果儿起初还有些扭捏,但还是抵不住饭菜香味,不多时便蹭到我身边坐下了。   其中有个黑阔脸的人,很是殷勤地递给我一个水袋,起先我仍是有些戒心的,怕他下药,他却先爽快地给自己倒了一碗,我瞧着他喝下,也便放下心来,那水也着实清甜,平果儿渴的厉害,便喝了大半。   谁晓得,没过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皮子也重,心下暗叫不妙,晓得一定被下药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那一群商人的脸也全变了脸色,光怪陆离地坏笑着凑过来。   “你们……”   “姑娘,莫怪哥哥们,要怪就怪你给的路费太少了……”黑阔脸狞笑道,步步向我逼来。   我没有多余力气和他们浪费口舌,站不起来,只能两腿扑腾着向后蹭,后背还未抵到东西,黑阔脸便扑了过来。   我有些慌,手上却还有些力气,掏出怀里的匕首便划过去,正正伤了黑阔脸的手臂,他从我面前矮身一滚,滚到一边哀嚎不已。   因忌着这个,他们便不再靠近,而我的头愈来愈晕。   我晓得,他们是在等那药效发作呢,而我身旁的平果儿,早就不省人事了。   怎么办?我不会就这么被这群人……不行不行,总会有办法的……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忽见他们全都变了脸色,惊恐万分地,四下里逃窜。   怎么了?   我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只见商队所停的这凹谷边上忽然涌出一二十人来,全都提着刀剑,我已经瞧不见他们的长相,只能远远地听见为首的一个大叫:“还有个娇俏的小娘子!弟兄们,这趟买卖真他妈值了!”   不好!莫非是山贼?我颇为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这边狼窝还未出,却又掉进虎口了,我运气真真够背的!早知道就去坐船了,即使和沈青铎碰面也没关系,看他顶多是不顺眼,却远比现在这个也许小命或者贞洁不保的状况好上百倍。   我的手已经软了,握不住匕首,眼睁睁地看着它滚到我手边,却没有一点力气去拾。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山坡上的人变成乌压压的一整片,并愈来愈模糊,渐渐地在我眼前化为一整片风雨欲来的乌云……   我动了动嘴唇,无比懊悔地吐出一个名字:“沈青铎……”   我好像做了个梦,却又好像没有。   眼前似乎一直有个奋勇杀敌的身影,一会儿却又不见了。   难道是沈青铎?   哈,怎么可能呢?   我一直睡着,脑袋里却一直不停地转着这些念头,也许还是期盼吧,我宁愿这样想。   再睁开眼时,甫一入眼帘的,便是一副华美的红色帷幔,极鲜艳的颜色,耀得人眼睛几乎要失明。   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得救了。   却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想起身瞧个明白,却稍稍一动,浑身便散了架似的疼,再一扭头,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对着我,我没防备,一个激灵,几乎吓去了半条魂。   顾不得全身酸痛,爬起来便往后面缩,好容易才看清了,眼前那张笑脸,正是沈青铎那厮。当下我都要气炸了,在身畔寻觅了一下,将一个玉枕丢了过去。   玉枕被他稳稳当当地接在手里,又丢在一边,而他整个人便凑了过来,看着我,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我被他看得发毛,劈手就是一个耳光,他躲避未及,虽免了耳光,却被我一下砍在脖颈,疼得呲牙咧嘴,坐在距我一尺的地方,埋怨道:“哪有娘子对自家相公下这般狠手的?”   我一边嘴里骂着“去你的鬼相公”,一边一脚踢过去,被他闪过,反倒劈得我的腿生疼。   “疼吧?要不要相公给你揉揉?”他一副纨绔子弟逛青楼的嘴脸看着真讨厌,我忙往后又缩了缩,这才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不对,低头一看,身上只有深衣,还不是我自己的,顿时尖叫一声,抢过玉枕就砸他:“你这个□!你对我做了什么?□!大□!”   “喂,这玉枕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他极疼惜似的皱起眉毛来,“娘子,我可是救了你的呀!你怎么能这样子对我呢?那帮子山贼可实在凶恶的紧!你问都不问你相公有没有伤到,反倒乱丢你相公最喜欢的玉枕……”   呸!这种时候谁管你什么烂枕头!   红帐,玉枕,鸳鸯大床......这,这这......难道,我没叫那□商得逞,没落入那群山贼的手里,却偏偏便宜了他?   我越想越气,下手愈发地狠,一手死拽着他的衣袖,一手用力地砸,砸得他的背“空空”直响。   “别闹!别闹!我没对你——没对你——你不要闹了!”   忽然他一个转身,只用一只手便掐住我的两只手腕,将我牢牢压制在身下,我手腕被捏得痛极了,玉枕也拿不住,“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他脸上的笑意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怒气,我离他那样的近,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我从来没有在涂虹一之外距离一个男人这样近过,他的气息和涂虹一截然不同,像是草药味似的,冷丝丝的,微苦,却仿佛有种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不知怎的心里有些怯懦,却偏要梗着脖子装作一副大无畏的表情。   他忽然沉声道:“别装了,其实你怕得要命吧?”   我立刻反驳:“哪有!”   “你的心跳跟打雷似的,吵都吵死了!”   他松开我的手,坐在床沿,整整衣衫,不等我还手,便出声威胁:“你再撒野,小心我真的吃了你!”   按说以我的脾气,根本不会在乎他的威胁,可是我却忽然没了勇气,是胆怯么?我不晓得。   气氛瞬间便安静下来。   他白了我一眼,起身将帐子撩起来,用玉帐钩钩住,转身面对我,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上下打量我一番,猛的又转回去了。   我听见他清晰而急促的呼吸声,鬼晓得他怎么了。   “呐,我说,你把我的衣服搞到哪里去了?”我懒得管他,拿床上的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颇为不满地冲他嚷道。   他没回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一身崭新的衣裙整整齐齐地放着。   我赶他走:“我要换衣服,你还不出去?”   他不置可否,利落地抬脚便走。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谢谢他……略一踌躇,叫住他道:“喂,那个,不管怎样,我都该谢谢你救我。反正,反正……反正谢谢就是了!”   他身形抖了一抖,忽然道:“鹭鸶,你真真要将我逼疯了......”   “疯?你怎么不快点疯!”我没好气地答。   他忽地又转身回来,两步跨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来。我只觉得后脑勺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往前一揽,嘴巴上便多了暖暖的温度。   我大骇,嗓子里呜咽着便要挣脱。   却不晓得这人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力气,像是坚硬的铁索,将我死死地揽在怀里,叫我动弹不得。   我的愤怒渐渐地变成了惊恐,心跳如擂鼓。我睁着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我眼前不住地颤抖,好像随时会触碰到我的脸,可他的眉并不舒展,像是苦恼着什么,又在压抑着什么,我动也不能动,脑子里全变成了浆糊。   连惊带怕,觉得嘴唇是麻木的,除了初始时候那短暂的温暖,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并不晓得亲吻是什么样子的,他却好像并不满足于只碰触我的唇,舌头反而急切地想要撬开我的牙关。   起先还有些“他在做什么”的意识,但仿佛只是瞬间,连这仅剩的意识都被他的行为扰乱得消失殆尽,只是下意识地将牙关咬的紧紧的。   他忽然张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直盯着我,我慌忙闭上眼睛,却没料到,他竟然松开了我。   我终于得以逃出生天,身子猛然向后一挣。   他的手离开我的肩膀的刹那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睚眦必报的鹭鸶,扬手就要甩他耳光,手腕却又被捉住,擎在半空。   “鹭鸶,我不想做让你讨厌的事情,你不要再闹了。”   我对他怒目而视。   “鹭鸶,我不愿你知晓其他,你只记得,我对你是真心的,这样便是了。”   去你的!谁听你鬼话连篇!留着去哄笨女人吧!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拿棉被将自己整个蒙起来,刚才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真真让人羞愤屈辱,我嫌恶地把嘴巴使劲在棉被上蹭了蹭。   忽听他又道:“鹭鸶,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这样讨厌我?”   为何讨厌他?因为他是沈家的人!那双凤眼和大夫人的一模一样!就这么一点,就足够我讨厌他的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忽然有些迟疑,真的是这样么?他幼时替我逮兔子被狼咬伤,我虽未见,却也听娘亲说起了那伤口有多么骇人,他若是个坏人,哪里会替我做这些?   我将头深深埋进臂间,踌躇着。   忽听他又道:“鹭鸶,那个涂虹一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我是不是得变成他那个样子,才能讨得你欢心呢?”   他这话中的哀伤,我听得明明白白。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似的,钝钝地痛。   “我从小时候,便一直很努力的。”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大赠送,超级足量大更新!!!   快来看!快来收!   我RP了,一次更这么多~~~(叉腰神气状~)有亲亲嗷~~~   番外 小青梅   铎儿这两日的形容着实憔悴,这不,又歪着头在窗下坐着去了,旁边的一碟儿蜜饯瞧也不瞧。   园子里的丫鬟们很是嘴杂,早就将早上小少爷又给那沈家小小姐甩了一耳光的事情大嚼了一通。谓之“三岁看大,小少爷将来定是极品痴情种”云云。   铎儿很看不惯她们。整日里只晓得偷懒闲磕牙,在他面前拈个茶盏还要拿捏半天的表情,恭顺贤良装得十分拙劣,晓得她们一个个对自己都别有居心,痴心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他青睐,偏偏娘亲不以为意的,任凭她们整日里莺莺燕燕,是以弄得他十分的心累。   他素来对身边女子没甚兴致,自小便看透她们是顶麻烦顶无知的一群人,嚼舌根、使绊子、给人穿小鞋,样样精通。真真叫人厌烦得紧。   今日里也是这样,他索性捂住了耳朵,专心致志地想那恼人的小鹭鸶。   拿眼睛横人?她学得倒快。手指头上染着豆蔻花的颜色,瞧起来分外好看,掐起人来却亦是分外的疼。小脾气愈来愈嚣张了,真真可恶的紧。   可偏偏他却降不住,这鹭鸶鸟儿的野性怕是从骨子里便根深蒂固的。   他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但过了许久,还是慢慢的慢慢的,松开了。   第一次他便降不住她。   初见时,她还是个白胖胖的女娃娃,嘴巴里只有两颗小奶牙,一笑便流口水,挤得一对笑涡愈发地深,一双眼睛却生得像是天幕,缀着星辰,亮闪闪的。   当时的印象,只觉得是个挺俊俏的娃娃,可再俊俏,也和别的娃娃没甚两样。他站在娘亲身后瞧了两眼,觉得甚是无趣,娘亲却推他出去,叫他去抱,并说以后要时常抱着的,当珍珠一般地抱着。   他讨厌的紧,却对娘亲的执念没奈何,只得用手臂将那娃娃揽过来,略站了一站。虽他只有五岁,却已经练了两年的功夫,小胳膊很是结实,许是娘亲深知这一点,便只意味深长地并一众大人笑着瞧他,一个上前来替他接下这软绵绵的肉团子的都没有。   他颇有些生气。   更兼怀中的娃娃忽然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铎儿大骇,搂着那泪人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索性最后还是奶娘接了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大人们便大笑起来,姨丈更是将他高高抱过头顶,兜了一圈,重新揽回怀里的时候道:“铎儿,这便是你今生的青梅了。”   他是个重心思的人,而姨丈那句,不晓得怎么便似个咒一般入了心,时刻念着,时不时便嚷着去见他的小青梅。   然小青梅并不待见他,时时地哭。   哭多了他也是烦的,但每每恼了的眼神刚瞥过去,娃娃便住了,只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睫毛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儿。   他便再也烦不起来了。   再大一些,便明白了青梅的意思。眼看着娃娃开始学步,歪歪扭扭的样子实在喜欢得紧。每日里早早做完功课,为的就是要来瞧一瞧。   那时她便初初显露了本事,摔倒了不哭,别人扶却是一定嚎啕着不许的。   那样小的一个娃娃,皮肤瓷白,像是以前人家送的扶桑娃娃似的,乌眉樱唇,却整日里在地上爬啊爬的,走两步便又踉跄倒了,浑身脏得要命。他看着着实心疼,她自己却哈哈乐着,全然不以为意。   但女孩子,骨子里总是带着爱美的天性的。她那样小的时候,头顶上一缕胎发乌油油的,谁都不许碰,却总咿咿呀呀地拉着他给自己梳成个小辫儿。他哪里会那个,却不忍见她扁嘴,硬着头皮唤了个丫头巴巴地学,平白拽了人家好些根头发。幸好那丫头以为自己得宠了,非但半点怨言都没有,还乐得什么似的,整日里锻炼媚眼如丝。   她似是爱他的手艺一般,叫他梳头一直梳到三岁半。那时,她乌溜溜的头发已经能扎起来挺长的一束,他便替她松松地挽两个髻,在头顶上鼓着,她眨巴眼睛的时候便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小羔羊。   但,终于还是有一天,她不许他动自己的头发了。   她站在阶上咬牙切齿地大哭大叫,软软的声音使劲拔尖。凶狠得像只不通人性的小狼崽,拿仇恨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咒骂自己的大娘不得好死,这样狠毒的话语从一个五岁孩童的嘴里喊叫出来,尤其刺耳。   大人的恩怨,他自然晓得。但因为他是晓得事由的,亦晓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劝,便只得站在人群里冷冷地瞧。   而大抵是从那时起,他与她之间所有的恩情便被斩断了,她与他斗,向他示威,向他发狠,将他归进了沈家夫人的阵营。   而他从此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鹭鸶总当他是没意思的风景一样,只是草草地扫两眼便罢。   他是少年老成的孩子,早早地便熟谙世事,做事甚是沉稳,却无论如何也耐不住鹭鸶的无视,于是便开始学着淘气,学着冒出层出不穷的坏点子。   即使是被责骂,也好过被无视。   并且热切地怀着希望,也许明天,她又会对他笑了。   是以,今日这一耳光,想一想,便也觉得十分受用了。   铎儿信手拈起一颗酸梅子,咂了咂,马上苦了脸,一根手指按在腮根处。   酸得牙都要掉了!真搞不懂鹭鸶为何吃得那样欢畅……不过匕首得拿出来擦一擦了,明日上山去猎兔子,少不得用到……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番外~瓦耐沈青铎~   瓦也耐涂虹一~   要不。。。瓦再给虹一搞个番外?这孩子在大狱里受苦鸟。。。   故园重游(一)   我一直无话。   房间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许久,他才轻轻道:“我出去了。”   我藏在被子里,把牙齿咬的死死的。   沈青铎,你干嘛要动摇我呢。   还是被翻出来了。   那个哥哥的模样。   被我一直埋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想着若是一直不翻出来的话,应该就会慢慢烂掉,直至烂得看不清眉目。   这是从决定的那一刻开始就必须要实行的心意,因着我不得不进行的对峙。   我要向大夫人示威,而他却是大夫人最亲的外甥。我要恨大夫人,便一定要带着她身边所有的人一起恨。   我早就和他一刀两断了。   对不起,我的小哥哥。   过了一会儿,我抹了抹脸,跳下床来,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门外有个粉袄粉裙的丫鬟正束着手站着,略踮着脚往园子尽头翘首,不晓得在望什么,见我出来,忙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地立着问:“姑娘醒了?”   我略一瞧了瞧,见这丫鬟形容倒有几分艳丽,只是眼神带着些阴毒似的,怕不是盏省油的灯。   嘁,左右是人家的丫鬟,与我何干?   不过她态度倒是挺谦和,我于是“嗯”了一声,稳了稳语气道:“你可晓得那个小孩并我的包袱给搁在哪儿了?”   “姑娘要作甚?”她颇为疑惑。   “那,包袱先不管,跟我来的那个小孩呢?”一直没见到平果儿,我心里总归是不踏实。心里只想早早寻了他与行李,上路才是。   没想到她略福了福,道:“奴婢并不知有什么小孩,奴婢来时便被告知只伺候姑娘一个。”   莫不是叫他半路给扔了?我心下一惊,抬脚便走,却被那丫鬟一把拽住袖子,慌张道:“姑娘千万别乱走!”   “怎的?这园子里有老虎不成?我自小在这里长了十年的,左右竟不晓得有凶物呢!”我冷笑,一拂手,扬长而去。   是了,这正是沈家园子。   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一步步走过去,满目皆是熟悉的景致。   现下我住的这园子,是原先专门预备给客人用的,叫做“雪渡”,因满园皆植看梨,仲春时满园花朵盛放,恰如白雪,真真美煞人了。彼时巧哥儿是极喜爱这看梨的,每逢花开,便总要央求我替她折一两枝,放窗台上拿水养着。   我将那丫鬟的劝阻远远抛在脑后,从西面角门出去,便遇到了那片佛肚竹,几年不见,竟长成了森林一般,只是一眼便知没人照料,枝叶长得狰狞泼辣,小径都被淹没了似的。想当年爹爹特特选在梅雨季将它们自广东移过来,可是很花了一番功夫。本以为是娇气的东西,却不料在第二年便茁壮起来了。   彼时多么受宠的东西,现今却这般寥落。   穿过这些佛肚竹,便是爹爹以前最爱的禾绿小池。登上湖心亭,微风拂面。想起幼时,我便是在这里跟着爹爹,捧着书本一板一眼地学:“式微式微,胡不归?”这时候爹爹通常极严厉,我一点都不敢淘,一旦念错一句,便是要打手板的……偶尔娘亲到亭子里坐着的时候,爹爹便一定柔和许多,水晶葡萄也是准许我吃的,我便雀跃,常常想着法子劝娘亲来,而最常说的便是禾绿小池这里又新添了一对儿小鸳鸯崽子,端的可爱。   眼下,什么都没有了。   禾绿池虽还是那副翠翠的模样,却像是死掉了一般。   我在亭子里坐下来,心里酸酸的。   前面还有绵玉园子,喜鸢小筑,听涛馆......每一个园子里都有着厚厚的记忆。   我却实在不忍再见到更多被否定的记忆,忽地踌躇起来,不晓得是否还要再往前走。   还未坐热,便听得西面角门处一阵笑声:“这便是了,这便是了!这老东西,着实太嚣张了些!”   这声音很是熟悉,我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磨合乐江醇并瘦长脸季来,两人说笑着,绕着小池便往雪渡去。   我出声叫住他们。   江醇抬脸,一见是我,便又乐开了,极热络道:“这不是大嫂么!您怎的有兴致在这儿吹风?我与季来说话间正要去瞧您呢!”   “瞧个鬼!平果儿呢?快把平果儿还我!”   “大嫂,您急什么,平果儿跟着咱们的老实人孙进呢,不会出甚岔子的!倒是您,这么想孩子呀?大嫂,要我说,孩子都这样大了,也该撒手叫他到处跑跑了……”   我听他说话越来越不对味,怒道:“你又乱喷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江醇却端出一副甚是委屈的表情,按着季来的肩道:“季来,季来,你瞧,我好心好意好声好气的劝大嫂,大嫂却要这样唬我……这世道,人心真真不堪呀……啧啧……”   季来很是嫌弃地瞧了他一眼,对我道:“大嫂,这孩子野惯了,您不用理他。反正狗嘴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至于大嫂的孩子,他被孙进照顾得很是周到,您不必担心!”   说罢,还颇为自豪地瞥了江醇一眼。   我简直无话可说,看起来还算精干的两个人,说起话来怎么这样傻?莫非脑袋给驴踢了?沈青铎怎么会收他们当手下?啧啧……   许是觉察到了我同情的目光,季来首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大嫂,您最好先去吃点东西,前面胖厨子正炖大骨头汤,香的很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可以提个建议么?”   “大嫂请讲!”江醇很是认真地点点头。   “在我拆了这园子之前,把平果儿还我!”   我尽可能地凶神恶煞,尽可能地咬牙切齿,因为我实在不想和他们再浪费时间了。   最后也没能从这两只哼哼唧唧的苍蝇的嘴里问出来平果儿究竟在哪里,我怀着深深的挫败感离开了。   我原本的计划是尽快找到平果儿和包袱,顶好还能再搜刮一些钱财,尽量避开沈青铎及其傻子手下的目光,偷偷溜出去。   我记得,在佛肚竹园子北面的甬道里有个很大的洞子。   可是平果儿能在哪儿呢?   我一面想一面走,冷不丁眼前忽然一黑,头晕了晕,忙扶住墙根,才勉强站稳。   “怎么回事!莫不是给他下了药?”我嘟囔着,揉了揉太阳穴。   那堵墙却突然颇委屈地辩白出来:“谁给你下药!将别人想得这样坏!你睡了将近两天,粒米未进,饿到这时辰,你不头晕谁头晕?”   我这才觉得自己扶的这面墙甚是柔软,抬眼一瞧,居然又是沈青铎。   早上的事情立时又涌进脑子里来,我惊得一连退后三大步,满脸惊恐地瞧着他。   他却没事人一般,抱着臂上下打量我一番,悠悠然道:“寿兰没给你梳洗的?形容怎的这般憔悴?”   “管你屁事!”我没好气地答,晃了晃脑袋,想要将早上的事情全部都甩掉。   “别晃了,再晃就真的晕了。前边绵玉园子里正盛汤呢,去喝一碗吧,正好暖暖身子。”   我横下一条心来,梗着脖子道:“不去,你把平果儿还来。”   他白了我一眼:“给了你平果儿,是不是还得要包袱?然后就扬长而去?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消停呢?不过是救个人,没想到你这样傻的,自己巴巴地来回跑,累不累呀!”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他忽然笑了,又不正经起来:“你好歹叫相公多看几眼嘛!”   我瞪了他一眼。   “你就安心在这住两天嘛,大不了,你那济南小老板我替你救了便是。”   “真的假的?”我一听这个,立马眼睛一亮。但转念一想,他哪里会这样好心?于是又冷下脸来,道:“不劳你费心。”   “怎的?”   “你快些将平果儿还我!你快些放我离开,咱们便可相安无事。”我斜睨他一眼,气势汹汹道。   他那一张漂亮的脸又凑近了些,用倦懒的凤眼险险地瞧我,忽地嘴角向上挑了挑,眼神便瞬间媚起来,道:“你想要平果儿?好,我还给你。但是,鹭鸶,我断不会放弃的。”   我被他充满蛊惑味道的一眼瞧得头皮发麻,只得仓促道:“平果儿在哪里?”   他手指往绵玉园的方向一指,指引我道:“跟孙进他们在厨房吃大骨头呢。”   我不再与他搭话,转身便走。   只听得他在身后边嚷嚷:“娘子!咱们家孩子长得真好!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也一定会对他好的!娘子你放心吧!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是因为前天那个五千字章节更得我存稿都快光了。。。。所以歇了一小歇。。。结果这一歇就歇米了一个收!这叫人情何以堪。。。。。   归来吧。。我的收。。。   为毛时间过的这么快。。。瓦的存稿都要用完鸟。。。。。   不行,要赶紧写。。。刚八代!   瓦耐乃们!么么么么!!!   故园重游(二)   绵玉园子袖珍可爱,原本只是间厨房,后来爹爹见胖子李种的菜蔬很是喜人,便圈了一小块地皮,起了这么个小园子。这里花木甚少,大部分都是时令果蔬,只有一株亭亭的葡萄架在西南角立着。我以前念书念得渴了,便常常央求胖子李给我剪一两串下来,纵然酸得倒牙,却也仍旧咂着嘴大吃,酣畅得很。   刚过拐角,便嗅到一股子颇为浓郁的肉香味,咽了咽口水,快步走过去。   厨房门前被一具颇显眼的巨大身躯给堵了个严实。   我自然晓得那是胖子李。   胖子李的老婆生孩子没生出来,难产而死,他三十岁成了鳏夫,从此便一心投在沈家上上下下的伙食上。因自己没有孩子,便待我像是自家的闺女一样。我幼时常常跑来找他要碎饼子去喂鸟喂鱼,与他关系极好。   有了以前亲近的人,我一下子便欢欣起来。现下亦照例像小时候那样,攀上他宽宽的背去,蒙住他的眼睛。   “小小姐?我没看错吧?”   “老李老李……”我拽着他大大的手掌撒娇。   “先前听他们说,小小姐你回来了,我还不信的,现在瞧见真人了,才晓得真不是做梦了……小小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使劲点了点头。都说胖人不显老,胖子李瞧着却苍老了很多,两鬓都花白了,原先圆润润的白面庞也有了深深的皱纹。但想想也便是了,左右他都是年逾花甲的老头了,再不老岂不成了妖精?   “真真长成大姑娘了!”胖子李抹了抹眼角,拽着我进了厨房,给我找了个凳子坐下,道:“我正炖着骨头汤呢,我给你盛上一碗。刚才孙进程晓年他俩带着个小娃娃在这啃骨头呢,炖的汤一人喝了三碗还多!小小姐你也尝尝,看咱的手艺退步没……”   我“嗯”了一声,便在椅子上坐下。   这厨房也和我走时没甚差别。   以前他们都说做小姐的就该有小姐的样子,仪态端庄,气质出众,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却总喜欢腻在厨房里,帮胖子李烧火,鼓风箱,有时候在白鹭洲和人家打架沾了一身的泥 ,不敢回房,便先在厨房里洗洗干净再回去。   看着胖子李忙忙碌碌的背影,仿佛我还是小小的八岁姑娘,因为贪玩误了饭,坐等小灶的饭食。眼角有点湿,我忙抬手擦了擦。   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骨头汤,点上葱碎端来。我早就饿坏了,接过来胡乱吹了吹,便喝下一大口,立时,烫得整条舌头都麻了。   “……怎么还哭!你跟着哥哥们不好么?作甚非得去找那个鹭鸶呢,她又那样凶……”远远的,门外飘来一个声音,再细听,还有小孩子抽抽搭搭吸鼻涕的声音。   肯定是平果儿!   我忙撂下碗,奔出去,果然见平果儿正扒着角门,蹲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旁边一个人抓耳挠腮地劝,却一点功效都没有。   只听那人道:“好好好,我带你去找鹭鸶可好?你可别再哭了。”   平果儿连头都不抬:“程晓年你骗人!你们四个都骗人!从前天你们便说要带我去找鹭鸶,却直到现在都不叫我见她……你们都是骗子……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好平果儿!果然是好孩子,谁是亲人谁是大尾巴狼分得清楚着呢!   我颇为自豪地往太阳下一站,冲平果儿叫道:“平果儿!”   平果儿一只手还搓着鼻涕,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扭过头来,顿时眉开眼笑,踉跄着步子朝我奔过来,鼻涕从鼻子尖一直拽到手上,拉成亮晶晶的一条线。   嗯,粘稠度刚刚好。不过我这条裙子自然是报销了。   冲那个程晓年示威似的白了一眼,我便拉着平果儿回厨房去了。   平果儿一直腻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生怕我又不见了似的。我拉了个小板凳坐着,听着胖子李说这几年沈府的变化。   一边听,一边顺手找了条手巾给平果儿擦了擦眼泪鼻涕印儿,顺便也把自己的裙子给擦了擦。   原来这几年,沈府的光景一直不怎么好。   大夫人不懂生意也就罢了,连治家也不会,一家子仆人,让她遣的遣,赶的赶,除了她房里那几个会阿谀的丫头之外,也不剩几个了。   想想也是,爹爹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沈家家业这样大,全靠他一个人顶着,没人愿意管也没人能管,他一走,自然是要垮的。大夫人,她只会掰扯嘴皮子上的功夫,没那能耐治家。   “小小姐,要我说,若是当年二夫人没离家,现下沈家不至于此。二夫人的才干,我是晓得的,咱们家的下人,除了大夫人那一房的,真真都是佩服她的。只可惜她带着你离开了沈家……唉,小小姐,你不晓得,咱们光是那十八家绸缎行,便白白折了一半呐!”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亏得有沈青铎少爷在料理,生意才略有些起色。那一日,若不是沈少爷,夫人差点连这园子都叫人骗了去!”胖子李说的愤然,将大菜刀猛力往案板上一剁,“可这沈青铎公子,终归是外人,虽说他的太爷与咱家太爷是叔辈兄弟,却终究是两家人,沈府眼下这样不清不楚地叫他管着,怎么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唯有你,小小姐,你才是咱们沈家正经的后人,二夫人当年留的那封恩断义绝的书信,正经不能算数的。这沈家,要我说,都应该是你的。”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平果儿眨巴着大眼睛问:“胖爷,这么大的一个园子,都是鹭鸶她一个人的么?”   胖子李揉了揉他的小脸蛋,道:“若她心在这里,这一切便是她的。若她铁了心不要,我们也是无法的。唉,我在沈府三十年,不敢妄表忠心,只是眼瞅着老太爷和老爷将沈家一步步建起来,眼下却前路未卜,心中不甘哪!”   平果儿便来拽我衣角:“鹭鸶,鹭鸶,你真的要留在这里么?”   “你想我怎样呢?”我反问。   他很快地答道:“鹭鸶在哪,我便在哪。”   我便笑了。   我再如何怀念,这沈家园子也再没了我的亲人。   我的家,现在在济南城呀。   这沈家园子兴衰,若他沈青铎能救,便去救吧。   我找到了平果儿,便动了要离开的心。   他说我的包袱给搁在一间满是书的屋子里,我心下便明了,是爹爹以前的书房,路径我倒是熟得很,只是这青天白日的不好动手,需得等到晚上才行。   于是在胖子李那里又吃了许多食物,将自己撑得饱饱的,养精蓄锐。   天刚一擦黑,我便反锁了门,开始飞快地收拾起行囊。平果儿坐在床上啃着刚刚程晓年为了赔罪给他买来的糖葫芦,甜得直咂嘴。   我正收拾得十分带劲,却有人来敲门。   心里大骂来人一通,又手忙脚乱地将包袱塞进床底,整了整头发衣裙,确定自己看起来颇为坦然,这才拉开门。   来人又是沈青铎。那没骨气的小平果儿一见他便乐得扑过来,叫他举过头顶转了两圈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蹭下来。   我拿眼神剜他们剜得正起劲,沈青铎却丢过来一身衣裳,叫我换了跟他走。   我拉起来抖了抖,发现是一身灰不拉几的男装,忙问他干嘛。   他不回答,腻着嗓子跟平果儿说话,听得我一阵恶寒。   既然他不回答,我也就不搭理,把衣裳丢到一边去了,自己拿了个橘子坐在圆凳上开始剥。   “怎么不换衣服?”他丢下平果儿走到我跟前。   “我干嘛要换,不去不去。”我专心致志剥橘子。   他弯下腰来,手肘撑着桌面,笑眯眯道:“娘子,原来你在忙啊,那就相公代劳好了。”   我一个激灵,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也扔了。再瞧他,一脸阴测测的笑。   我只好推他出去,不情不愿地换了,然后被他一路拖拽着出了沈园,更加叫人窘迫的是,江醇、季来、程晓年和孙进正在禾绿小池的亭子里斗蛐蛐,见我这么一身行头,还灰溜溜地被沈青铎提着,都争先恐后地打招呼。一口一个大嫂,叫得我无地自容。   终于出了沈家园子,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杭州城的夜市向来热闹,好几年不见,变化着实不小。   沈青铎也不说去哪,只拉着我在人群里晃荡,中间只问了我一句饿不饿,又不由分说地买了一截桂花糯米藕塞给我。   我讷讷地接了,心里警惕得很,并隐隐后悔刚才应该坚持不出来的,眼下这光景,万一他对我上下其手,我又是个男子形容,少不得吃哑巴亏。   胡思乱想了半天,才决定,若是他对我意图不轨的话,我这张脸也便舍出去了,跟他拼上一拼。   思度间,他带我来到一间红红绿绿的三层飞檐楼前,整幢楼灯火通明,莺声燕语,洋洋盈耳。   我一瞧,便立刻后退三步。   那匾额上三个斗大的字:若仙源。   不是杭州城最大的青楼又是哪里?   我大骇。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收。。。。哭。。。。   好吧,我淡定。。。。一切都素浮云撒。。。。   。。。但至少给我个评撒。。。给我提点建议啥的。。。。   这两天我十分的纠结。。因为我阴谋无能。。穿小鞋无能。。计策无能。。。官场对话无能。。。。   我是个废柴。。。蹲墙角画圈圈去。。。   逛青楼   因完全测不到他是何居心,于是钝着步子不肯再往前去。   他一步踏上青石阶,回身打量了我一眼,道:“怎的不走了?”   “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你不是想救济南的那茶行老板么?我替你找到了能救他的人。”他手腕潇洒地一晃,手里折扇铺开,显得气度很是不凡,翩翩然地向上继续走。   我听得此言,便飞快地跟了上去,追在他身侧低声道:“这里?这里能找得到能救涂虹一的人?好人哪里会来这里?不是好人的人怎么会救别人!”   他斜睨我一眼,道:“鹭鸶,这世上不是只有清官才能救得了人的。”   说罢便摆出一副醉人的微笑来,迎着扑面而来的脂粉香,踏进门去。   我则像个小跟班似的,惴惴不安地跟在后头。   “哟~这位爷,您来了呀!”没走两步,一团花里胡哨的薄纱便扑面而来,沈青铎略略一闪,便闪了过去,眼也不抬地继续往前走。   我偷眼去瞧那女子,她却连顿都没顿,没事儿一般,笑着去扑下一位爷了。   瞧见这一幕,我心里颇不是滋味。这看似富丽的地方,却淡得没有一丝人气。谁也不真正看重谁,谁也不真正在意谁,谁对谁都只是个过客。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低着头继续跟着沈青铎的步子。   他顺手又拨开了几个迎上来的女子,径自往楼梯处走去。   二层高的地方搭了个台子,全用青竹搭建,倒显得像是这俗世之中唯一的雅致之处。有一白衣女子正端坐在台子上抚琴,声音听着是筝,只是远远的瞧不清什么形状。   那曲子也颇清雅,不似一般的俗曲,我对音律并不精通,于是只草草听了个大概。   上得二层来,正巧那白衣女子一曲弹毕,收了尾,闲闲地拈起一碗茶,眼神若有若无地略往我们这边点了一点,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好似我们是透明的一般。   沈青铎身形一顿,停下了步子。我乜斜他一眼,瞧不见他表情,但气氛却着实不是太好,讷讷地站在一旁,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好在沈青铎很快作了反应,上前一步,略欠了欠身,鞠了一礼道:“好鲤姑娘。”   那名唤好鲤的女子淡淡一笑,柔声款款地道:“沈少爷,您许久不来了。”   这才起身,往筝面上仔细覆好软棉,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对着沈青铎福了一福,眼波便转到我身上来,细细地打量。   我只低着头,满身的不自在,只听沈青铎道:“好鲤姑娘,今日这是什么曲子?”   “出水莲。”好鲤的语气淡淡的,“是好鲤家乡的曲子。”   此时楼下有人催促另弹一曲,好鲤慢慢踱步过去,倚着青竹栏杆,向下道:“诸位客官要听什么?”   那头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一眼瞧过去便觉得酸了吧唧的文人,双手扩成喇叭状,狂热道:“高山流水!好鲤姑娘的高山流水极有韵味的!”   好鲤微微一笑,道:“从此好鲤再不弹高山流水。”眼神却含着恨意似的,往沈青铎身上转来。   再瞧沈青铎脸上的表情,虽还保持着气定神闲的壳子,但脸色早就僵了。   我忽然有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之感。   于是幸灾乐祸地踮了踮脚,凑到他耳边去,低声耳语道:“沈青铎,人家姑娘挺好的,你莫不是嫌弃人家青楼出身?要是你真的磨不开这张老脸,那就……我替你去说和说和?”   他立时颇凶狠地瞪过来,使劲推了我脑门一记,害我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总算没倒,姿态颇为不雅,惹得旁边两个姹紫嫣红的姑娘吃吃地笑。我气得要命,正准备还击的时候,他一拧身,继续往楼上去了。   我忙追上去,还颇好事地转头瞧了瞧那好鲤姑娘,正巧撞上她又哀怨又愤恨的眼神,瞧着很是叫人心惊。   “沈青铎,你们有甚过节?你瞧瞧那什么好鲤姑娘的眼神,真真怨毒的很呢。”我扯扯他衣袖,十分担忧道。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忽然眯起眼睛笑了,了然道:“啊!原来娘子在吃醋?放心,相公我眼里向来便只有你一个的!”   我立时翻了个白眼,所有的话都给噎了回去,灰溜溜地跟在他后边,来至三层。   这若仙源建得极妙,一层仿若俗世,二层清雅,三层便奢华如仙殿,不晓得焚了什么香,整个楼层都好似被云雾缭绕似的。我起先以为是他们的香放潮了,才散出这么些烟雾来,却意外地不呛人,并分外地润,真真神奇。   我闭着眼睛仔细地嗅了嗅,却被他拿折扇敲了一记,斥责道:“笨蛋,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当宝贝似的嗅来嗅去,当心吸多了上瘾。”   “上瘾?”我很是不解。   “这是拿南天竹和虞美人配制的香,闻着又润又清,却是有毒的,会叫人飘飘欲仙,出现幻觉的。青楼常用这东西。”   原来如此,我忙捏住鼻子。倒不是担心自己中毒,而是担心中毒之后会给沈青铎那淫贼可趁之机。   那日的情景,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再发生一次了。   正想着,沈青铎忽然向我靠过来,与我并肩,我一惊。却见迎面走来两个踉踉跄跄的醉汉,一人搭着一位姑娘,眼神迷离,满口污秽之言。   待他们过去之后,沈青铎便不着痕迹地离我远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颇不正派,颇不磊落,于是自己将自己在心里暗暗地谴责了一把。   忽听他道:“是这里了。”   抬首便见一扇朱红的门,隐约还能听见里面莺莺燕燕的声音,颇为刺耳。沈青铎却未犹豫,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我一面拼命拂开心内乱七八糟的场景,一面低着头,快快尾随他去了。   所幸并未见得什么太过香艳的场景,只有一个中年的胖子,左拥右抱地围着好几个香肩半露的姑娘,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瞧见有人进来,那些露着大半肩膀的姑娘连躲也不躲,暧昧地笑着,姿态十分地撩人。   我瞧着都已经十分窘迫,一直垂着头,只拿眼风去扫。   那中年男子先是一愣,随即便迅速起身道:“哟,沈公子,今日怎么得闲来这儿消遣?绿茶,红茶,给沈公子斟酒。”   沈青铎大喇喇地拣了一把椅子坐下,折扇一开,道:“酒就不必了,钱兄。今日我来,有一事相求,堪堪劳烦。”   我总不好意思也拣张椅子坐下,便讷讷地在沈青铎身旁立着,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拿眼风扫那钱胖子。怎么瞧,都觉得这人有点过于殷勤:“沈公子,咱们还客套作甚?我钱某人虽是个草莽的,手里却还有那么三分薄权,能使得上的你尽管说便是。”   “是我这位小兄弟,他的一个朋友给盐运使大人给囚了,钱兄只需搭把手,让他出来便是。”沈青铎还真是直截了当,说罢还拍拍我后背,把我往前略推了推。   我愣了半天才对着那人低了低头,却不晓得该用怎样的说辞,傻傻地站着,结巴了半天才说了句:“有劳您了。”   那钱胖子哈哈大笑:“沈公子,你这小弟好有意思,长得细皮嫩肉不说,连行事也这般扭捏,倒像个女子似的。”   “他年纪尚浅,不谙世事罢了,叫钱兄见笑。”说罢又拿折扇敲我的头,示意我多说两句话。   我见这样的人本身就词穷,他还老敲我,是以我憋屈的很,一拧头,脱口而出:“你别老敲我的头!”   “这小兄弟脾气倒不小!”钱胖子又乐,“叫什么名字?”   “鹭——”我正要答,却被沈青铎截住了,道:“露水。他叫露水。”   这是什么破名字!我正欲发泄不满,忽然想到此时事关涂虹一,不可鲁莽,于是只好梗着脖子别别扭扭道:“唔,我是叫露水,露水。”   这下子,连钱胖子旁边的几个姑娘也笑了起来。   我很是郁闷。   沈青铎将涂虹一的事情大略和钱胖子说了一说,钱胖子略一思忖便点头答应了。   又寒暄了几句,沈青铎便带我告辞离开。   我被他拉出门来的时候,还如同做梦一般。   我忙碌了这么多天,为之焦虑了这么多天的事情,却只用他几句话便解决了,这真的像是在做梦一般。   “这便完了?”我想了半天还是不能相信,站在台阶上迟迟不动。   “对呀。”他往下走了几阶,转身抬头看我。   “那人怎么这样好说话?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一句话就把我堵住了,“走了走了。再不走,我就要和下边那一众姑娘们抢媳妇了。”   我自己又站着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追上他,攀住他手臂:“我知道了沈青铎!你肯定揪到他小辫子了,是不是?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唔,还是我娘子聪明。走,咱们回家。”   “回家”二字,听在耳朵里十分别扭,我忙辩道:“谁与你回家。我家在济南!”   他立刻扳起脸道:“娘子,你怎么这般爱计较字眼了。”   我晓得他在揶揄,也不再计较,蹦蹦跳跳地随他下楼去了。   心里没了重压,我的脑筋便立刻开始活泛起来。   二层上没再看见那哀怨的好鲤姑娘,我在心里郑重地替她祈了祈愿。愿她能和沈青铎修成正果吧,她瞧着是个颇出尘脱俗的美女,配沈青铎也是不差的。   不过,她的出身着实不太好,如果是卖艺不卖身,那样还说得过去……   出了若仙源,我便又追上沈青铎问道:“呐呐,沈青铎,那好鲤姑娘是不是只卖艺不卖身?”   “怎的问这个?”   “你只回答便是了!”   “说起来,她的身世倒和你母亲有几分相似,只是家世不像你母亲那样显赫罢了。父亲之前是个地方小吏,染了急病死了,她投亲无门,万般无奈,才只好在这风尘地落了脚。”   这便是了,极好极好……   我暗自窃喜过度,不禁“嘿嘿”笑出了声。   他警觉地离我一步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道:“这么高兴?”   我点头。   嘿嘿,小子,看在你这么勤快地帮我忙的份上,我便帮你撮合了这一桩好姻缘吧。不要太感谢我哟!   这样心满意足地盘算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我快乐地再次追上他,蹦着高欢快道:“呐呐,沈青铎,我饿了,你请我吃饭吧。”   “你要吃什么?”他脸色有点臭。   “随意随意。哎哎哎,你揪住那钱胖子的什么小辫子了?跟我说说吧!”   “没什么的,只是一个不小心,撞见了他的一点见不得人的小瑕疵……”他用手指捏了一段小小的距离,说道,“你看,人真的不能犯错误。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不能犯错误么?可是我经常犯错误呀?人不犯错误怎么成长呢?犯了错误也还是可以改正的呀?   想不通,想不通。反正他就是个奇奇怪怪的人,神经兮兮的。   我才不管呢,今日心情大好,我要吃甜甜的汤圆!还要给平果儿买金丝酥糖吃!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毛闵秋宵这么久都没出来了???   啥,乃们问我?   我也不知道。。。   话说以前瓦很爱他的。。。。   现在沈青铎当道,瓦有点看腻他了。。。   又见白鹭洲   这一晚,我睡得前所未有的香。还做了个好梦。梦见涂虹一站在大狱门前,浑身脏兮兮的,脸也抹得漆黑,倒映得一口牙齿格外地白,傻呵呵地冲着我笑。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压在平果儿身上,姿态无比舒展。可怜的平果儿早就醒了,睁着两只大眼睛,眼泪汪汪地瞧着我。   我忙翻身从他身上起来,抱歉地笑笑。   昨日我回来的时候,平果儿已经睡下了,是以今晨第一句话便问我:“鹭鸶,咱们还走么?”   我立刻答:“走,怎么不走?”   “那,那咱们是此时便走还是再歇几日?”   “唔,这个我还没想好。”   按说,我应该马上回去的,可是我心里总有些隐隐的担心。万一,万一那个钱胖子没办成怎么办?沈青铎说他的官阶很高,一定没事,可是等我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够妥当。   最好还是去找一趟闵秋宵吧。   可是一想起闵秋宵,便要想起他中状元之后再济南与我说过的话,弄得我整个脑袋瞬间一紧。   真真折磨人。   是以,我脑中的想法开始打架。   去,还是不去?   我决定先把这个难题放一放,去一趟白鹭洲。   我太久未见那片水域,心内早就蠢蠢欲动了。   我是偷偷出门去的,走之前关照平果儿去找胖子李,然后依旧是老本行——攀墙出去的。雪渡有个较矮的墙角,我垫了三块石头便轻松攀了上去。   从西子湖绕过去的时候,瞧见湖里那几艘画舫上又有人在吟诗,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没几首好的。   文人都爱西子湖,没事就拿它当陶冶情操的对象,时间久了,大概连西子湖都会不耐烦的吧?毕竟这世上,能做诗仙诗圣的没有几个。   “西子湖畔有佳人,生得乌发又红唇……”我乱七八糟地想着,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不禁打了个寒战。   文人,果然是文人。   我还是快些去我的白鹭洲吧。   路还是熟悉的,仿佛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将我指引到我曾经最深爱的那个地方去。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今日天气阴霾,我却仍然觉得眼前这水域仿佛笼着一层光芒似的,像是许多年之前一样,安然地闲适地等着我归来。   我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冬日的白鹭洲不太好看,像是秋日时候残荷片片的大明湖一般,几枝败残芦苇,愈发使光秃秃的水泊显得萧索又凄凉。   我晓得它冬日的这副样子,所以并不在意。   待到了春日,暖阳盛光,碧水潋滟,白鹭群嬉笑嘈杂,一切便又会回来了。   我默默走到水边,不想却惊动了水中的鱼儿,“刷”地扭头便逃。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身体里满是久违了的白鹭洲的香气。   我望望眼前这小小的静谧的水泊,轻轻地道:“白鹭洲,我回来看你了。”   我蹲下身来,望望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眉眼已经完全舒展了,像是春日里的柳树嫩芽,一路勃勃地长到了夏日,茁壮了些,也妖娆娇媚了些。   白鹭洲,你看,我已经长大了。   又想起幼时和闵秋宵在水边,我掐两根芦苇当做钓竿,两个人便似姜太公一般悠闲地愿者上钩。有一回还真有笨鱼咬钩,我俩拽了半天,最后那芦苇竿不争气,从中间很干脆地断掉了。   我们在水边诵读各自家长规定的篇章,一个扮作教书先生,一个扮作学生。轮到我做教书先生时,他常常诵读不出,便常常挨手板。而我却总是好学生,背不出文章也还是强词夺理地,逼着“先生”一再表扬。   我还带他去抓蝌蚪,他专门从家里遮遮掩掩地偷了个大碗出来,我们装了一大碗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后来我瞧恶心了,便都给了他,他喜滋滋地捧回去,第二日便哭丧着脸回来找我说,那只碗连同里边的小东西都给她娘亲丢到池子里去了。我还骂他娘娘腔,不过几个蝌蚪,心疼成这样子。   后来他嗫嚅着说了一句话,当时我忘记了。可当下,却忽然又记了起来,心中猛然一动。   他说:“那是鹭鸶你送我的,不一样的。”   我叹了一口气,再望望水中的影子。   怎么办呢,闵秋宵,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瘦瘦的懦弱的少年,我终于还是将他丢失在了旧时光里,如同老城墙的墙洞里那个泥人,被吹散在了风里。   眼睛里忽然便起了雾。   哭一场吧。   为我失去的那些年华,痛痛快快地做一次凭吊。   我一个人蹲在水边上嘤嘤哭泣了半下午,又喃喃地跟白鹭洲说了好些我们在济南的事情,说了我怎样遇见了涂虹一,说了随那唐副使离开的香紫,说了等着盛春的巧哥儿,说了眼睛不是很好的娘亲。   还说了大明湖,说了调子悠长的柳梢,说了芙蓉街里的蜜饯儿,说了染春盏里唱贵妃醉酒的颜英……   等再站起身来的时候,本就没甚精神的太阳早就往西面跑去了。   匆匆与白鹭洲离别,我鼓起勇气去找闵秋宵。   他家园子气派得很,比沈家园子还要大上一圈。正经是官家,我又是个女子,不好从正门叨扰,便敲了敲东面的角门。   出来一个没甚精神的僮仆,恹恹地才听我说了半句,便摇头说少爷不在,早就进京去翰林院赴职了。   我晓得此次果然无望,便也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冬雨冷瑟瑟的,我早上出来得急,连件稍厚点的棉衣都没穿,冷得上下牙一直打架。   眼下,若是跑回沈家园子去,我铁定就是落汤鸡一只了,可是若回去的晚了,不晓得平果儿又该怎么焦急。   实在冷得受不了,我拐进一间小小的茶肆去,稍避了避雨,跟店家要了盏滚水茶,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啜饮。   忽听得身畔两人窃窃私语:“你瞧,那不是若仙源的好鲤姑娘么?”   “这大雨天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好鲤?若仙源的好鲤?我抬头找了一圈,果然见得那好鲤姑娘正坐在靠墙一张桌前,孑然自饮。她额前碎发半湿,面颊灿若桃花,墨眸略显朦胧之态,大约有三分醉意,却显得十分可爱。   越看越觉得她与沈青铎相配,遂决定前去撮合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好开心。。。。。   乃们表只看。。。留评嘛~留评嘛~~   吃瘪的媒人   我趁人不备地蹭了过去。   在她对面坐了,拿手里的茶碗磕了磕她的小酒壶,冲她展颜一笑。   她目光没神,抬起来迷离了好一会儿,复又埋了下去,显然没认出我来。枉我自认灿烂地笑了这么久,颇尴尬地扁了扁嘴。   忽然想到我那日是男装打扮,她自然不会认得,于是又扯出笑脸来,跟她殷勤地自报家门:“喂,喂,好鲤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那日跟着沈青铎去若仙源的那个小子!你且瞧瞧,是不是咯?”   她这才又抬起头来,端详了好一会儿,“唔”了一声,又垂下眼帘去了。   我甚郁闷。   不过可喜的是,她很快又抬起头来,再次仔仔细细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且目光无半点迷离,一点都不似个喝醉的人。   “你是谁?那个露水?”   我愈加郁闷,真没想到这么丢人的名字居然这么快便传进她耳朵里去了。   “小二,给我一盏茶。”她懒懒道,声音里居然没有一丝醉意,只是倦倦的。   “你没喝醉?”我很是意外。   她微微一笑,道:“在青楼混日子的人,哪里会这么容易醉?”   “那你刚刚……”   “好事者么,我自然装作不理。”   得得,我给当成没事找事的好事者了……   我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   小二端上一盏茶来,她端起来浅啜了几口,润了润嗓子,先开口道:“你不叫露水吧?”   “自然不是。”我巴不得离那名字八丈远。   “鹭鸶。可是这个名字?”   “你怎知了?”我大感意外。难不成沈青铎还将我这个人到处宣扬了一番不成?   “鹭鸶闲步,风落梨花。真美,真美!”她没答我的问题,反倒一个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又开始怀疑,她大概还是有些醉了。   “沈青铎的眼光,着实好。”她略停了一会儿,忽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莫名其妙的,我连接话都不晓得怎么接。   于是抓起自己的茶盏,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结果烫得直翻白眼。   “明眸皓齿,偏又娇憨可爱。”她瞧着我,又冒出一句。   这,这这……   我开始疑心她是否精神不太好,想要确认一下,便怯怯开口:“好鲤姑娘——”   “啪嗒”,两滴眼泪珠子砸在桌面上,将我后边的话都给唬了回去。   我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她。   她生得俏丽,桃花面,长软睫,黛眉间似存淡淡哀愁,这一番梨花带雨,更兼弱柳扶风一般的风情。叫人瞧着瞧着,没提防间便软了心。   我叹了口气,慌道:“好鲤姑娘,你莫哭莫哭,我最受不住美人泪了。”   瞧着她哭得伤心,眼泪落得极凶猛,我想帮她揩一揩泪,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才想起自己一贯没有拎帕子的习惯。尴尬地将自己袖子伸过去,道:“喏,借你揩一揩好了。”   许是我说得太大义凛然,她抬起泪眼瞅了瞅我,忽然“扑哧”一下破涕而笑了。   “鹭鸶,我有点明白,为何沈青铎那样喜欢你了。”   我大惊失色。   怎么沈青铎对我的那点心思倒像是司马昭之心了,搞得路人皆知一样。   我忙否认:“没有这回事,没有的!沈青铎那人最可恶的,总爱瞎掰扯。”   好鲤自己掏出一方帕子,抹了抹眼睛,瞧着我浅笑:“果然和沈青铎讲得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   眼下这局面对我太不利,我决定试着扭转乾坤,将话头转到我想表达的方向上去,于是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道:“好鲤姑娘,我和沈青铎不合适。”   她略怔了一怔。   我瞅准时机,索性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其实呢,我觉得你与那家伙真真般配。从进若仙源见你第一眼我便瞧着你的眼光一直随着他了。沈青铎这人,皮囊生得好,内里也装了许多墨水,不是那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是嘴巴坏了些,不过我瞧着他对你是极谦和有礼的,料想心里也是存着些情谊的。好鲤姑娘,你不用担心,只告诉我允或不允,沈青铎那里,我去替你说合。”   说罢便以一副信誓旦旦水到渠成的模样瞧着她。   她呆呆地瞧了我一会儿,眼帘又落下去,瞧着落寞极了。   我急了,催促道:“好鲤,你允了吧,说合这事有我呢。”   她忽然抬头,似是怒了一般,斥道:“沈鹭鸶!我不要你假好心!”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将几文酒钱拍在桌面上,没再瞧我一眼,扬长而去。   满酒馆里的人都瞧着我,幸灾乐祸似的。   我说媒失败,又气又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二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收了酒钱,问我要不要再添一杯茶,被我拿凶恶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我“腾”地站起来,追了出去,那小二连我茶钱都没收。   凭什么凭什么?我好声好气地跟她撮合姻缘,她却这样对我!俗话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么?真真气死我啦!管她美人不美人的,我今天豁出去了!   雨势小了些,漫天懒懒地飘着,街边几盏灯笼的光散出来,像是起了雾一般。街面上几乎没有人了,我左右望了望,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那个略有些蹒跚的身影,脚不沾地地追了上去。   一把扯住她袖子,拽到拐角处,劈头便道:“你这姑娘,好生没礼!我与你好好说话,却惹来你没好气的呵斥,这是甚道理?”   夜色里,她只是不说话,脸庞暗暗的隐在树影里,瞧不见神色。   我索性一口气说下去:“我鹭鸶不是那样没理乱扯的人,什么身份出身我向来也不在乎。我瞧着你喜欢沈青铎,才好心替你牵线搭桥,你若真的不愿,我也必不会强求。只是我一番好意,恁的由你糟蹋!”   她倏地扬起脸来,挑眉望着我,冷然道:“少与我讲那样漂亮说辞。我晓得你是想炫耀,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什么真心,什么好意,你不过是想叫我羡慕你,叫我嫉妒你罢了,你装的一副娇憨的可爱模样,骗的沈青铎团团转,你手段高明,我学不来你那样的心思,我也不屑一顾!”   我被她这一大通激昂的说辞给弄糊涂了。这算怎么回事?   “普天下的女子,似你这般的我见多了,告诉你,沈青铎,我不要也罢,反正他一颗心都巴在你身上,我即使争来也没甚——”   “你闭嘴!”我气极,怒道,“你又未与我交往,如何晓得我为人?怎的无端这般污蔑别人?先前我觉得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无奈沾了这样的地方,且我不想沈青铎因为我误了姻缘。那日瞧着你们的形容,心想也许能成,这才想替你们说合一把,谁料想你却这般愚笨怨毒!好,此番算我多事,算我给猪油蒙了心眼!但是,我不许你这么污蔑我!我沈鹭鸶自小便是倔强心性,容不得别人污言秽语,你此番若不与我致歉,我定然不会罢休!”   我恨得咬牙切齿,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从小到大,还未曾有人这般看我,她凭什么!   雨略大了些,淋得我肩头一片冰凉。   她起初不搭理我便要走,我一伸手便拦下了。   “你作甚?我要回去了!”她怒道。   我亦大怒:“平白诬陷了人家,拍拍屁股便要走人么?”   “你这女子,好没脸皮的!耍心机也就罢了,却还要装作自己清白,真真可恶!”   我实在忍不住了,挥手就推了她一个踉跄,气得大吼:“你这毒妇人!先前以为你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谁知道我看走眼了,你也是颗老鼠屎!呸!”   好鲤脸上一僵,许是从未有人这样说过她,眼皮一瞬,哭了起来。   我最烦这样,伸手便要打她。   谁知巴掌刚扬起来,却被人擎在了半空。   我一抬头,便瞧见沈青铎铁青着一张脸。   顿时愈加地恼怒,挣扎道:“你放开我!我要撕烂她的嘴!她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污蔑我!”   沈青铎沉声个道:“鹭鸶,够了,跟我回去。”   我哪里听得他的话,兀自挣扎,拼命想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脱出:“你放开!放开我!沈青铎,你若不放我,我真真恨你一辈子!”   沈青铎索性将我另一只手也捉住了,捏得紧紧的,我实在挣不开,便拿脚去踹他,甩得他一身的泥水。   他不理我,转身向身后的江醇与程晓年道:“你们送好鲤姑娘回去,与若仙源的妈妈好好说一说,可晓得?”   江醇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大嫂她——你一人制得住么?”   “你去做你的便是!”沈青铎颇凌厉地瞪了他一眼。   晓得自家大哥真的动了气,江醇也没再多话,与程晓年一起护送好鲤走了。   这拐角处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暴跳如雷,吼得半条街都能听得见,一直骂到再也见不到好鲤的身影,这才稍稍消停了一下,站在沈青铎旁边,瞪着眼睛,直喘粗气。   这一番动怒,气得手脚都麻木了,头也晕晕的,差点站立不住。   手还被他牢牢拽着,伸也伸不开。   我终于支持不住,哑声道:“你放开我吧。”   他道:“不再怒了?”   我没言语。   他慢慢地松开了我,我却没有一点知觉。手指麻木得蜷缩成奇怪的模样,怎么样都撑不开。   他默默地又将我的手捧起来,一点一点地撑开,替我捋着手掌。   他的手指修长颀直,指尖微凉,很温柔。   麻木感终于慢慢褪去,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捏成拳从他手掌里抽离。   因为四周一片静寂,雨声便嚣张起来,哗啦啦地,灌进耳朵里。   我身上早已经湿透,冷风一过,便打了个寒战。沈青铎身上的衣服也濡透了,一张口,便哈出一团白雾。   “回去吧。这样冷的天气,别冻出病来了。”说罢,便来牵我的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碰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便缩回手去。   “鹭鸶,先回去。”   “我不要你管。”   “不要闹脾气。”   “我要去那什么若仙源找她!”我蓦地抬头,恨恨道。   “鹭鸶!”他一挑眉,眼睛里满是怒气。   我梗着脖子不理他。   “跟我走。”   “我不!”   “不”字还未落地,我身子便已腾空,被他揽腰扛起来,像褡裢一般搭在身上,大踏步走进夜色里,任我一路拳打脚踢,声嘶力竭地尖叫,完全置若罔闻。   作者有话要说:鹭鸶真白目。。。。   昨晚因重读城南旧事,文艺青年魂大爆发,顺便看了一遍电影版,发现扮演英子的沈洁好萌!!!喷鼻血。。。。   气出来的病   回到沈家园子,他径自带我到了他住的喜鸢小筑。   我的嗓子早就哑了,浑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被他放下来后,整个人便像瘫了似的,连坐都坐不稳。   他从床上拿来一床棉被,将我仔仔细细裹起来,简直密不透风,恨不能连仅露的两只眼睛也给蒙进去似的。然后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连瞧都不瞧一眼。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道:“平果儿等不着你,哭得什么似的,好歹给季来哄睡了,你这样回去,定会惊扰到他。今晚,就先在这里歇息吧。我去听涛馆。等下叫寿兰给你烧些热水,你好好洗一洗,驱驱寒气,有什么事就就叫她。可晓得了?”   我不理他。   身上有了御寒的棉被,总算聚起来一些热气,拱得鼻腔里痒痒的,憋了一会儿,终于打出一个喷嚏来,好歹舒服了一些。   他拿手来碰碰我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可不要沾了风寒。等下叫胖李煮碗姜汤端来。”   我一拧头,道:“你要将所有人都折腾起来才甘心吗?我不要什么寿兰,我也不要什么姜汤。出去出去,我要睡觉!”   说完站起身来,仍旧卷在棉被里,挪到床边,一矮身,拱到床上去了,弓成虾米状,脸冲里,一动也不懂。   “你衣服是湿的,这样捂着不行的。快起来,热水一会儿功夫便得了。”他仍劝我。   “你不要睡啊。”   “饿不饿?”   “这里有栗子糕,你要不要吃一口?”   ……   他站在我床边,唠叨的像个脑袋都迂成豆渣的老太婆。   我将自己整个都捂在棉被里,烦不胜烦,终于恼怒道:“我定是要去找那女子算账的。”   他默然,好一会儿才道:“好鲤那样对你,自然是错,她不晓得你为人,妄下言论自然也是错,可是她身在青楼,身旁净是那般心机叵测的女子,事事需得往坏处想才能使自己不吃亏,是以才会那般对你。好鲤虽清高,心肠却实在不坏,若是真交得了心,她定然欢喜你,你又何苦这样紧逼?”   我不再言语。   “我晓得你伤心了。可是鹭鸶,不要将我推给别人。”   我将自己闷在被子里,许久道:“你出去吧。”   整个气氛略滞了一滞,终于门“吱呀”一声,带进来一股子湿湿的冷气,随后便听见轻轻的一扣。   我心里微不可察地一声轻叹。   雨淅沥着,仿佛春雨一般的欢欣,只是声音听着便是冷的,一直冷到人骨子里去了。   我紧了紧被子,身上的水汽都给体温蒸了出来,弄得被窝里都潮乎乎的,不过我却一点都不冷,手心里还有了汗。   今日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难受,没过多久便实在睁不开了,不等心里的愤懑悉数熄灭,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起来时,已经到了日头偏西的半下午。   平果儿在一旁端端正正地坐着,拽着我的手,沁得全是汗也不松开,小脸上两道黑黑的泪印儿。瞧见我醒了,抽了抽嘴角,似乎想笑,却大概是因为绷脸绷的时间久了,没笑出来,反倒从鼻子里吹出老大一个鼻涕泡泡来。   我咧着嘴笑话他,却哈不出声音来,干张着嘴,仿佛大明湖的蛤蟆一般。   平果儿颇羞赧地擤了擤鼻涕,过后又过来攥着我的手,关切道:“鹭鸶,你烧了一整夜了,这会儿可感觉好些了?”   我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嗓子道:“我怎么了?”   平果儿却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扭身到桌前去,端来一碗药汁递给我。催促我道:“你先喝了这个,先喝了。”   我瞧见他一脸着急的样子,便顺从地半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咂巴着慢慢地喝。   他托着腮瞧我,替我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我这才瞧见已经换了被子,便又拿那破锣嗓问他昨晚到底怎么个形容。   “我早上天不亮便起来了,瞧你还未回来,便出去找。找到李胖爷,他正给你熬药呢,寿兰站在一旁催。听寿兰说,昨晚你后半夜里便开始烧,咬牙切齿地说胡话,幸亏沈家哥哥发现了,轰得一园子的人都起来,叫郎中的叫郎中,浸毛巾的浸毛巾,整整折腾了一宿……鹭鸶,你现在可好些了?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你出什么事了么?我听见你说梦话了,你气得像只老虎似的,谁惹你生气了呢?”   我总算将那一碗苦吟吟的药汤灌进肚里去,嗓子润了润,便笑道:“再晚一会儿,真真要被你这一堆问题砸死了。”   他忽然溜下地,道:“我又忘了,沈家哥哥说不能叫你多说话的,你得养着!”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头跑。   我忙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他转回来,扶着门框子道:“你醒了,我得告诉沈家哥哥去。”   我道:“你告诉他做什么?别去,我现下已经没大碍了,你回雪渡去,把床底下的那个包袱拽出来拾掇拾掇,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他讶然:“鹭鸶,咱们怎么走的这样急?”   我躁起来,挑眉道:“你莫管这么多,只去收拾了便是。”   他扁了扁嘴,出去了。   我讷讷的坐了一会儿,甚无聊,便躺倒继续睡。   再醒来便又是晚上了,面前坐着的换成了沈青铎,俨然是大一号的平果儿,也是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攥着我一只手,只是脸上没有流眼泪的黑印儿,十足派头的漂亮公子哥儿。   “你醒了?”   我咂咂嘴,嗓子又干的疼了,于是毫不客气道:“给我水。”   他立刻巴巴地倒了一杯过来。   “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我叫胖子李做了些粥品,你起来吃一点吧。”细听下来,他声音也有些不对劲,再瞧瞧他脸色,亦是不大好,大概也是昨晚淋雨的缘故,也不爽利了。   若自己视而不见的话,未免太冷血了些,于是别扭着不咸不淡地带了一句:“瞧着你也不大好,找大夫瞧了没?”   他眸子一亮,略有喜色,很快地道:“瞧过了,不碍事的。倒是你,嗓子哑成这样子,别老是说话。你要什么,我替你想着。”   我没好气地答:“头一件你就想错了!我不要吃这些没味道的稀粥汤水,我要吃包子!肉馅大包子!”   “病成这样子,吃什么包子!”他责备道。   我蛮横起来:“我就是要吃包子!你又不晓得我!我睡得饱了,病就去了大半,嗓子虽然还不好,但胃口却早就好了!这会子正饿呢!包子,我就要吃包子!”   沈青铎无法,只得出去叫了江醇,吩咐下去。   我在床上坐着,竖着耳朵听着他跟江醇交代,到末了,还颇欢快地扯着破锣嗓子补上一句:“多蒸几屉!”   心里暗自窃喜:他那傻瓜哪里晓得,包子当干粮,多省事!   我于是再次舒舒服服地拱进被窝里,闭目养神,安心等着我的包子。   胖子李素来宠我,有求必应,而且还是超额的应。   这不,面对着整整三笼屉的包子,我表面上冷着脸捏着筷子意兴阑珊地拨拉,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拨拉了好一会儿,实在耐不住诱惑,便下手抓了一个,大快朵颐。   平果儿傍晚的时候又跟程晓年去吃小食了,是以眼下只是撑着脸在桌上瞧,一口都不动。沈青铎坐在我旁边,也意兴阑珊的样子,拿筷子拨拉着小菜,神色恹恹的。瞧我吃得香,怕我噎着,倒了杯水搁在我手边。   这包子分量实在太足,我使劲塞,也只塞下了三个,撑得连饱嗝都打不出,满手是油,只能用手腕处抚着肚子,满足极了。   不过现下这情景,活像一家三口围饭桌似的,怎么瞧都有点太过温情了些。   我有点不适应,遂将两只油手往桌布上使劲一蹭,起身道:“我要出去转转。吃太多了,免得积食。”   沈青铎便笑:“你倒颇懂得养生之道。”   还叫我披了他的披风出去,自己则从后面书架上信手取了一本书。   我心里忽然有些纠结:沈青铎其实是个极好的人,我一直辜负他的心意,会不会遭雷劈?   不免恶寒。   借遛弯的名义,偷溜回雪渡去,将包袱从床底找出来,发现平果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只是银钱不够,便匆匆清点了一遍,打好包袱,然后便往听涛馆去,以前那里是沈家的银库,说不定能找到点银钱票子什么的。   我窃喜,并且振奋着。   许是那一夜大雨的缘故,今日的月亮给洗得清亮亮的,格外皎洁,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看得一清二楚。   一路上没遇着几个人,只有和江醇略纠缠了一会儿,他死赖着不走,最后被我揭了一块草皮扔在脸上。   轻轻推开听涛馆东南角上的角门,却意外地瞧见听涛馆的轩窗里透着光,我心下疑虑,猫着腰从墙角溜了过去。   听涛馆靠着北墙建了一溜三间正房,西面墙下是两间住人的厢房。正房的当中一间为厅,东面便是搁账本的地方,西面是书房。   眼下,那淡淡的灯光便是由东面账本房内透出来的,虽小轩窗上只印着一个浅浅的影子,但那一枝晃晃荡荡的珠钗影子仍旧瞧得清清楚楚。   会是谁呢?   我蹲在窗下,小心地捅开了窗纸。   作者有话要说:呃。。。。没啥说的。。爬走。。想情节。。。。   双云珠钗   那摇曳的灯下,一个慌张的妇人身影正在账本架子上翻找着什么,头上一枝金灿灿的珠钗,珍珠好大个。   我一见那珠钗,头“嗡”地便大了,手紧紧地捏成拳头。   我认得那珠钗,自然也认得那珠钗的主人。   那是娘亲女儿家时家中突遭变故,混乱中姥姥塞给她的一件遗物,乃先朝玉飞娘娘所赐,金贵得很。娘亲一直带在身边,却不知怎的,在我五岁那一年不翼而飞。事发时爹爹曾下令在沈园内上下找寻,各园皆在,唯独大夫人不许搜她紫桂园,还嚷嚷着“不过一只珠钗便嚷得全府的人不安宁”,娘亲也只能作罢,谁知她却跑来我们住的园子辱骂,我终于忍受不了,将她咒骂的那些话语悉数奉还,末了还狠狠咬了她一口,也便是从那时候起,我再也不和沈青铎一处耍了。   后来娘亲每每与我说起那支珠钗,总是要掉眼泪的。我心疼她,却也毫无办法。   而那珠钗丢了这好些年,眼下却居然平白出现在这恶妇头上,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被蒙骗了的愤怒,并着当时那所有的恨意,一起爆发了。   我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门。   房内正背对房门的大夫人大惊转身,手中一张薄纸飘飘然落了地,恰恰坠在我脚边。   她正要俯身捡拾,我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将那张纸踩在脚下,她只得讪讪地缩回了手,望着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冷哼一声,没言语,俯身将那张纸捡了起来,细细一瞧,才发现竟然是这沈家园子的房地契!   她要做什么?   忽然想起之前胖子李所说,房子差点被骗走之事,与现下这状况联系在一起,我心中便有了些分寸,对眼前这妇人,更是又添了几分嫌恶。   于是将那张房地契拿在手里折了折,放在桌上,冷冷地瞧她。   “鹭,鹭鸶。”她讪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我冷声道。   “鹭,鹭鸶,你把那张纸先还我吧,那张纸重要的很,可不能乱丢的——”   “这张纸是重要,那么你要拿去作甚?”   “我……我只是——”她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想到了借口,很快地接道,“近些日子,这街上不太平,我怕这东西给人偷了,于是拿出来想换个地方——”   “住口!这房地契若是有一天遭贼,那贼子也只可能是你!当年那支珠钗,你只口口声声说我们母女诬赖你,说我们没安好心,合起伙来要赶你出去。可是现在呢?那支珠钗就在你头上插着,你还要怎么说呢?”   她的手迅速捂住头上的那支钗,面色慌张起来,支支吾吾道:“这,这钗,是是我的!是我自个儿的东西……我前几日在商铺里买的……”   我瞥了她一眼,没言语,绕到桌子后边,摩挲着爹爹惯坐的那张红木宽椅,以前冬日里娘亲总是要拿一个自己亲手绣的坐垫放在椅子上的。爹爹常常深夜里还在桌前翻阅账本,核账的工作又繁琐又枯燥,爹爹一日一日地辛苦操持,才将这沈家撑成了大树一般。原本盼着这家里和睦美满,谁晓得有人却不知足。   我正思量,听得大夫人又谄道:“鹭鸶,那日听说你跟铎儿回来了,我便想过去雪渡瞧一瞧你的,但你一直未醒,也只能作罢,拖到昨天,我原也是想去的,谁知你又病了。这事情真是不巧。现下身子可好了?”   我连头也不抬。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鹭鸶,上次去济南,走得急了些,没与你们多说什么,这次是该好好絮叨絮叨——”   我实在不耐,打断她道:“大夫人,那支钗,你还不愿物归原主么?”   她居然镇定下来,矢口否认:“鹭鸶,你认错了。这钗是我的。”   怎么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我立时恼了冲过去便要抢,一把便推了她一个趔趄。   她惊呼一声,跌在地上。我上去按住她的头,伸手将那柄珠钗拔了下来。   她终于撕破脸皮,恼怒骂道:“你这小野杂种!恁的无礼,早晓得如今你这般对待长辈,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就该一副药毁了你!”   我气得发抖,兜头便给了她一拳,正中她眼底,喝骂道:“老贼妇!你偷人家东西还有理了?你又算哪门子的长辈?从以前你便一直暗害我们母女,我娘亲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却蹬鼻子上脸,恁的嚣张跋扈!你道我们不与你理会便是怕了你不成?告诉你,我从五岁时候起,便打定了主意与你不共戴天的!我娘亲不愿与你交恶,可我不是。我鹭鸶向来睚眦必报,以前撞不到你便罢,但此番可是你自找的!”   被我又掐又挠的,她也顾不得什么身架脸面,使劲地挣扎。她是个胖子,力气大,我一下没制住,她便翻身起来,一脚踢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怒火反倒更盛了,扑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与她扭打成一团。   混乱中,那支珠钗被她一脚踢到门边去了。   我身手敏捷,更兼有从小与涂虹一对打练出来的把式,几个回合下来,将她挠了个满脸花不说,还狠赏了她几手老拳。   她像只老肥猪似的在地上躺着直喘粗气,我扔下她,转身往门前走去,准备捡拾那支珠钗。   当我刚刚俯下身之时,一只手却先我一步,将那支钗捡了起来。   是沈青铎。   他拿着那支钗仔细端详了一下,悠悠然评价道:“这支钗顶的一对云珠色泽饱满,又润又亮,一看便不是易得之物。怪不得二位这一番争抢。”   我才没空与他嬉皮笑脸,伸手便抢,被他闪过,仗着个子高,举着手将钗擎在半空中。   我拽着他衣袖,徒劳地蹦高,喝道:“还给我!”   他道:“你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女儿家形容?你好好跟姨母说,她会给你的。先去洗洗,等会我把这钗替你戴上。”   我哪里肯依,挑眉道:“这钗本来就是我娘的!先前被这老贼妇偷了去!”   他却忽然丢下我,向前一步,沉声道:“姨母,您拿的是什么?”   我扭头一看,那大夫人已走到桌边,正拿着那张房地契要往袖里揣,被沈青铎一叫,尴尬地顿住了。   沈青铎过去将那张纸拿了过来,细细地一瞧,脸色顿时便冷了下去。   我跟了过去,站在他身旁,斥道:“沈青铎,你也瞧见了,这恶妇要偷了沈家的房地契去!”   沈青铎并未理我,将那房地契折了三折,塞进自己袖里去,随后便低声道:“姨母,我早就说过,沈家的生意,我可以料理妥当的,你不懂商道,是会吃亏的。”   大夫人先是一愣,随即仓皇道:“铎儿呀,我,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查看一下,近日里不太平,我怕有贼子,所以才找出来瞧一瞧——”   “你放屁!”我怒道,“你分明就是要偷走的!”   她抢白道:“我偷去作甚?我是这沈家的主母,沈家一切都是我的,我干嘛要偷走房地契呢!你这小野种,少血口喷人!”   “你莫要狡辩了!你做的那些事情,我早就听人说了!沈家十八家绸缎行,现下只剩了一半,缫丝场子关张了五间,仓库里积压着成批的旧丝,去年还打死一个蚕农……沈家是爹爹的心血,你却这样当草芥来糟践么?我是不晓得你偷这房地契有甚目的,但那房地契是沈家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叫你拿了去!”   她却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居然振振有词起来:“鹭鸶,这东西,恐怕轮不到你来管的!当年林兰溪带你离开的时候,留下的那封信里说得明明白白,你们母女,与咱们沈家,再没有任何干系。”   我被这话噎住了。   娘亲当初走时,的确是说了,从此再也不回沈家,与沈家再无干系;而我亦不想插手沈家的事情。可是眼下,看着她这样败坏爹爹留下的东西,我还是无法置身事外。   忽然沈青铎灼灼道:“姨母,那封信不算数的。早先姨丈便明明白白说了的,无论以后沈家生何变故,境况如何,沈鹭鸶都是沈家的继承者。这沈家园子,都是她的。”   这一番话,仿佛在我头顶打了个霹雳,惊得我目瞪口呆,爹爹何时这样说过?   他望了望我,眼神笃定。我莫名的心中跳了一跳。   那边大夫人却发了狂,怒道:“那珠钗是我拿去的又怎样?我是沈家的主母!沈家的所有东西都该是我的!沈青铎,你别以为你管了沈家的大小事情就能真正吞掉这个家了!你不是沈家的人!还有你,沈鹭鸶!你也不是!你们都不是沈家人!只有我!只有我!”   “姨母,我没有说我要沈家。”沈青铎一字一句,冷然道。   大夫人忽然一顿,那双阴测测的凤眼瞬了一瞬,便露了狠狠的光,咬牙道:“沈青铎,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沈青铎不语,只是警示般地看了她一眼。   大夫人道:“你还要威胁我么?你逼我随你去那什么济南,去跟鹭鸶提亲,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管沈家!鹭鸶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又是个女儿身,她当不起这个大家,你若是娶了她,掌家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沈家这样大的家业,你早就觊觎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么!否则你哪里会这样笃定鹭鸶是沈家的人!我可不甘心就这么遂着你的意走!沈青铎,你不会娶到沈鹭鸶的!沈鹭鸶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我把你的阴谋都捅出来,你看看她会怎么恨你吧!我告诉你们,无论是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抢走这份家业!”   我的耳朵里仿佛有什么“嗡”地炸开了。   霸占沈家的家业,这才是沈青铎的目的?所以他才要娶我,才要喋喋不休地缠着我?   天哪。   “鹭鸶,鹭鸶。”他沉声叫我。   我后退一步,望着他,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他一般。   他是个好看的人,身后仿佛有着大片大片疏疏朗朗的竹影,如若不是因着之前的敌对,我应该会很喜欢他的吧?而即使是在敌对的时候,我也只是觉得他是个牛皮糖一样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样深的城府。   “沈青铎,你这个骗子。”我咬牙道。我将手攥得紧紧的,用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可是天知道我现在比面对大夫人的时候愤怒多少倍。   我说不清现在的感觉。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又好像是被丢弃了,而且很认真追究起来,他的心意到底是善是恶,一方面觉得自己本来并不应该很在意所谓的好意与恶意,另一方面却有些自己的好意被故意辜负了一般的失落感,   我心乱如麻,于是愈加愤怒。   他亦望着我,眼底有几乎看不清的忧伤:“鹭鸶。”   去他的狗屁忧伤!他是个骗子!什么都是假的!   我紧抿双唇。   他忽然碰了碰我的手,拉起来,将那支钗放进我手心里。钗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我扭身便走。   就在这时,大夫人却忽然发起狂。   她怪叫着,向我扑来。   她那样重,将我压得向后倒去。   可是沈青铎,你干嘛非要来扶我呢?   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双云珠钗,刺进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瓦爬来更新了。。。。。   前天晚上瓦用写文的时间给人写了一个长评,昨天又推翻之前的一千字重写,所以才推到今天来更。。。。好吧,我c uo了。。。   归家去   冬日里不多见的艳阳天,暖意却因着清冷完全聚不起来,天边的云都好似被冻住了似的。   我和平果儿并排仰在往北方去的一辆牛车上,身下是厚厚的稻草垛,面上是懒洋洋的太阳光。平果儿紧靠着我,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头发蹭得乱糟糟。   这样的情景本该多么温馨而美好。我打了个呵欠,摩挲着手中那支珠钗。钗上干干净净的,没一点污染。这真叫我怀疑,那一天,它是不是真的刺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我握着那支钗,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闭上眼睛,眼泪便潸然,悄无声息地流进鬓发中去。   那仿佛是一个梦,朦胧着,格外不真实。   三个人怎么能叠压在一起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能模糊地想起,我扑在沈青铎身上的时候,大夫人的一只手肘重重地按压在我握住钗的那只手上面。   我迅速感觉到手上被温热的液体浸湿,而身下的沈青铎则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猛地一颤,随即便开始微微发抖。   大夫人压在我身上的时间很短暂,她的的手肘也被云珠旁边的纹理割伤了,几乎只在瞬间,她便闷哼一声滚到一旁去,捂着手肘哀嚎不已。   在她手肘拿开的瞬间,我看到她衣袖上大片的血迹,开始我以为只是她的血,但是当我感觉到我拔不动那支钗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支钗正正地插在沈青铎的胸膛上,没进去几乎一半。   我惊得立刻松了手,满手的鲜血在地上甩出一串小血点来。   沈青铎的脸色即刻黯淡了下去,但是他的眼睛却不依不饶地盯紧了我。慌乱之中我看不懂他的眼神,我只是感觉到他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这时候,有人听到了响声,闯了进来。我只能记起江醇惊恐的脸,另外一个是季来还是程晓年呢?我没有心思去搞清。   我早已经泪雨滂沱了。   任凭江醇他们怎么叫他,他一动都不动,只是盯着我,眼神一瞬不瞬,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要泯灭的东西。   忽然,他的手握住了那支钗。然后他开口了:“鹭鸶,你走吧。”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便将那支钗用力□。   鲜血喷溅的瞬间令我胆寒,我眼前忽然什么都不见了,唯独剩下一片鲜红,之后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后来是平果儿叫醒我的。   彼时,我躺在雪渡的床上,旁边桌上放着我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和一包鼓鼓囊囊的钱。   而我身上干干净净,一滴血迹都没有。而那支钗,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之中。   我心中陡然一紧,翻身下床,打开门却见到满眼血丝的程晓年。   “沈青铎叫你离开。他说如果那是你的决定,那你便再不要回头。他要你记着,一回首,便是要心软的。如同他,一直闷着头往前追着你,一直追一直追,他并不累,甚至甘之如饴。但是一回首,瞧见了你的眼泪,便心软了。他从来不是一个犹疑的人,对你曾经也是一样,可是自从瞧见你的眼泪,他便迟疑了,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他一贯果断,可你却让他举棋不定,仓皇无措。他没有办法了,眼下他只能放你走。”   我咬住嘴唇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拽着平果儿离开了。   离开吧,离开吧。   沈青铎,咱们本就不该有交集的,眼下这样离开,其实正好。   我终于收回思绪,眼前被阳光刺得一片血红。   忽然想起娘亲的话来,若是你认定的事情,要争取的话,要舍得力气。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我再也不恨沈青铎了。再也不恨了。   回程浑浑噩噩的。   本想加快脚程,于是又从镇江转了水路,提心吊胆地随人家的木材商船一路北上,行程倒快,但是等到了台庄河道,却突遇河道冰封,河中心的冰层足足一拃半厚,砸都砸不开。我们只能再次换乘,好不容易找了一驾吱吱呀呀破烂不堪的牛车,继续赶路。   平果儿这几日大概是在沈园吃得太好玩得太好,生出了少爷气,愈发娇弱起来,坐这烂牛车好似屁股底下长了钉似的,哼哼唧唧。我不耐起来,吓唬他再不老实就将他扔下去,他这才老老实实闭了嘴,坐姿无比端庄。   直到第三日午后,我们才终于回到济南城。   从看得见城关的时候起,平果儿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在牛车上站着蹦高,唧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我济南城里有没有糖葫芦,一会儿问我济南城里有没有人会打弹子。   我低沉的心情仿佛被他所感染,离城关愈近,便愈发欢欣。   终于过了城关,我拽着平果儿几乎脚不点地,见了熟人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急吼吼地直往家里冲。   又瞧见悦安绣庄的那块暗红的招牌时,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我总共离家一个月不到,却仿佛已经隔了几度春秋,这些天来所有的记忆上一刻还在我脑中乱七八糟地盘踞着,这一刻,却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克制不住地跑起来,一步跨进店里去,将满店铺的客人吓了一大跳。   我哪里有心思管他们,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直嚷嚷:“娘亲!巧哥儿!我回来了!”   巧哥儿正在帮客人挑丝线,一样一样的搭在手臂上给人做比对,先听见我声音,身子便颤了一颤,抬起头时,泪珠子便已经滚了一脸了。   这丫头先是立着好一通嚎哭,接着手里的丝线什么的全都摔到地上去了,扑上来攥住我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替她抹了抹泪,对着店里的客人们亮着嗓子道:“今日悦安歇业了,各位的绣活儿写下单据吧。”   店里的客人多半都是认得我的,也都不在意,心急的也只是叮嘱了几句要注意的花色样式,不时便走了干净。   巧哥儿仍旧是哭,手里一条帕子给哭得透透的,我耐不住了,问她娘亲在哪里。   她这才拽着我往后堂走,也稍稍气顺了些,便开始数落我:“你总是这样野性子,想到什么便是什么,拦都拦不住,总归是个女子,一个人没头没脑地往外头闯,吃亏了怎么办?叫人骗了去怎么办?都晓得你是救涂家少爷的心切,可你也太莽撞了些,你呀你,都不晓得夫人有多担心……”   我驳不了话,只好讪讪地笑:“我这不好好地回来了么!”   一旁的平果儿亟亟地跟,拽着我衣角发问:“鹭鸶,鹭鸶,她是谁?”   巧哥儿正抹着泪,低头瞧见这么个小人儿,顿时吓了一跳,惊嚷道:“这孩子哪里冒出来的?”   我从从容容道:“我捡的。”   她惊得都结巴了:“哪,哪里捡的?”   “大路边边上。”我鬼鬼地笑。   真是奇怪,远远地瞧见悦安的招牌的时候,我眼眶里还酝着一包泪的,可是瞧见巧哥儿的那一刻,就全都不见了,相反的,倒欢欣雀跃极了。   及至中厅,便瞧见娘亲坐在廊下暖阳地儿里,鼓捣着绣活儿。   娘亲穿着上年的绒面儿卍字朱红色短马甲,瞧着仍是簇新的,头发梳得齐整整,一点儿都未变。她端正地坐在圆凳上,微微偏着头,认认真真地走针。   我上前一步扑进她怀里去,撒娇地拱了拱,糯着嗓子甜甜地叫:“娘亲。”   娘亲仔细地收了针,埋怨道:“还是这样不仔细,当心给针戳了脸!”   我便规规矩矩地跪在娘亲面前,道:“娘亲大人,小女自作主张,一去这些日子,实在叫您担忧了,小女自觉行为不妥,求娘亲大人责罚。”   娘亲瞧了瞧我,忽然笑了,眼眶子里一团雾色瞬啊瞬的,声音有些不稳:“你这傻孩子,我责罚你作甚?快点起来吧。”   我于是又扑进她怀中去,“娘亲、娘亲”地叫个不停。   对于我的离家,我原以为娘亲要么会搂着我嚎啕一阵,要么会拧着我耳朵数落一顿,可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有几分赞赏似的,和巧哥儿去厨房做了几样子我平素爱吃的小菜,谓之接风洗尘宴。   平果儿瞧着她们陌生,于是便只是粘着我。从后堂到厨房,从厨房到中庭,从中庭到后院,像条尾巴似的。   我烦了,哄他去后院里打弹子玩,自己蹲在厨房门口啃冬萝卜,和娘亲他们聊一路见闻经历,不提防,他便又蹭了过来。   娘亲一边切菜,一边听我细细说他的身世。   他伏在我背上,我感觉得到他紧张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极快。   听我说到他娘亲临终前托孤的段落,巧哥儿不胜唏嘘地道:“真可怜真可怜……这样小的人儿……若不是遇见鹭鸶,可怎么办呢?”   娘亲略一思忖,道:“这孩子便留下来吧。鹭鸶,你得空便教教他读书写字,男孩子,不懂些文字是不成的。”   平果儿这才松下气来,从我背上蹭下来,蹲在我旁边,一个劲儿地笑,别提多灿烂了。   我啃完一截萝卜,拍拍裙子,问道:“那涂虹一呢?他应当也给放回来了吧?”   巧哥儿疑惑道:“鹭鸶,涂虹一早给发配充军了,你此番找人救他,也回不了这样快的呀?怎的这样心急了?”   充军?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沈同学,乃的戏份终于告一段落了,快下去养养伤吧~~~辛苦鸟~~~~   接下来该写谁了呢。。。活活。。。。(阴测测的眼神飘过众人。。)   决意   我忙拽住巧哥儿,细细地问:“涂虹一是何时充军的?往哪里去的?可有提人的公文?”   巧哥儿想了想,道:“上个月二十七走的,算算也有个三四天了。我那日正好去找涂家老太太送新绣起的床帏,见了那来提人的官兵,照着一张纸板正地念,我站在旁边瞧见了大红官印的,应该是公文错不了。说是要去玉门关外的关朗将军部,老太太倒镇定,接了公文便没再说话。怎么的鹭鸶?你不是说事情都办妥了么?铎少爷办事向来熨帖,不会错的吧?”   我没说话,低着头细细思量。   沈青铎说了的,那姓钱的与盐运使关系匪浅,且那日与他见过面之后,他便亟亟地找盐运使去了,没过两日有了肯定的回函,一定不会出岔子。   这样的话,如若此事已经办妥,算算日子,赦令走官驿,应该在上月二十四五日左右便送到了,涂虹一又哪里会给发配充军了呢?   不行,这事情不对头!   我左思右想,哪里还有吃接风宴的心情,匆匆跟娘亲巧哥儿说了一声,便要往外头跑。   巧哥儿吓得什么似的,连锅铲都扔了,一把抓住我,急吼吼地道:“你又跑哪里去!”   她拽得紧,我掰都掰不开,只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看你紧张的,我就是去涂家看看!”   她这才松开手。   我一点都不敢耽搁,撒腿就跑。   路过醉洛的时候,站在那大招牌下边怔了怔神。   醉洛已经关门了,门上挂着歇业牌子,门前的落叶堆成了堆儿,瞧着很有些寥落的感觉。   想起当时这茶庄里鼎盛,吃茶来的客人们围着说书的师傅迭声叫好,我与涂虹一便常常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开始还略顾一顾台上唱念做打的热闹,过不了多久二人便要斗嘴,嘻嘻哈哈地,扰了别人精神,被人家拿眼风凉凉地扫一扫,才吐吐舌头收敛一点……唉!谁知不过月余,竟沦落到这般光景……   我一下子陷进回忆里拔不出来,风儿卷着我的衣袂乱晃,也晃不醒我,最后恼了似的,拽了那树顶上最后一片枯叶下来,“啪”地打在我脸上。   我这才如梦方醒,继续行路。   到了涂家大门口,正瞧见小良蹲在门口,托着腮,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旁边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家仆,将一柄大扫帚竖在身前,杵着打呵欠。   小良神游得颇远,我在他跟前晃了两晃都没入了他的眼,于是只好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叫他道:“小良!”   他一下子惊醒了似的,愣着眼仔细瞅了瞅我,才终于扯了扯嘴角道:“鹭鸶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道:“刚刚回来。”   小良眼神里立刻升起来一股希望一般的光亮,着急地问道:“那,我们家公子,算是有救了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寒了半截。他这样问,也就表示他并不晓得赦令的事,是出了什么岔子么?还是那姓钱的办事不力?   不过他到底只是个仆人,有许多事情也许是他不晓得的。   我沉声道:“你家老太太与老爷在不在?”   他一迭声地答:“老爷不在,老太太是在的。”   一边说着,一边引我进去。   涂家老太太正在佛堂里诵经,听得是我,忙叫丫头搀着出来见客。   一照面,老太太便抓着我的手掉眼泪,道:“好孩子,为了虹一的事情,你可吃大苦头了!奔波了这么些日子,眼窝儿都熬深了。”   我道:“不碍的,我身底子壮,倒是老夫人您,可要保重身体,涂虹一遭了这样的难,咱们虽心焦,却不能垮了身子,得留着力气替他奔走不是?”   老太太点点头,拉着我在榻上坐了,叫丫鬟沏了茶端上来。   他们家的茶仍旧是最好的,一开盖碗,顿时满室清香,我嗅着这清新的茶香,又想起涂虹一,眼泪差点就没忍住,慌忙装作收拾裙裾低下身去蹭了蹭,   老太太先急切地道:“虹一被捕的头一天,我便修书一封,差人送到京里去了,虹一的表哥常祺在礼部里当差,虽只是个侍郎从事,多少也能打听些消息,替咱们走动走动。我原先是这么盼望着的,然等常祺回信才知,这案子还在地方盐运使及府尹手里压着,程不上来,京里负责的官员并不知晓。他现在也无法……唉……虹儿怎会遭此大祸?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的孙儿我是最清楚的,他绝对不会贩什么私盐……”   我劝慰道:“老夫人,莫忙着难过,一路不同,咱们再寻其他出路便是。我去江南这些时日,于上月二十一日得了一纸赦令,您可见到了?”   “赦令?”老太太听到这个十分惊讶,急忙追问,“我听巧姑娘说,你此次去杭州,去找的那人,能有七成救得了虹一的把握,那这赦令便是了?”   “我虽没有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不过好在有小时候亲戚家的哥哥的帮忙,他认识许多官场中人,此番找了驻江浙的监察使大人,这位钱监察使与那盐运使关系匪浅,是打了保票的。而且赦令明明已经发出,怎么……”   一听到赦令已发出,老太太便激动起来,手中拐杖顿地,“嗒嗒”直响:“什么赦令!哪里有什么赦令!我盼啊盼的,只盼来一纸充军的公文!”   忽然她颤巍巍站起身来,又道:“鹭鸶,咱们走!那赦令既已发出,那咱们去官府问问!这青天白日,莫不是叫他们扣了不成!”   我忙站起身来拦住她老人家,阻止道:“老夫人莫激动,这事情,让鹭鸶去问便是。这事情,鹭鸶铁了心要讨个说法的!”   我好不容易劝住了颤巍巍的涂家老太太,便立刻又往济南府衙去了。   官府门口仍是当时那两个兵当差,搂着长枪哆哆嗦嗦地站着,懒散得不成样子。我这次连鸣冤鼓都懒得敲,直接过去对着朱红的大门便踹。   那两个兵吓了一跳,忙拿长枪赶我,其中一个认出了我,颇惊奇地“咦”了一声,道:“你怎么又来了?”   “少罗嗦,放我进去。”   “哎哎哎,这可不行!上次你来,好歹还敲了敲鸣冤鼓,这次连鼓都不敲了,我说你也太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了吧?”另外一个也认出我来,歪着头吊儿郎当地道。   我才懒得和他们浪费口舌,一把推了他一个趔趄,推门便闯了进去。   那两人慌忙过来拉我,一个拽住我袖子,我挣不脱,急了,张口便咬。   他忙缩回手,道:“好好好,姑娘,算我怕了你,成不成?我进去替你通禀!”   我往地上呸了一口,狠狠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然后拣了个干净的石墩子坐下等。   不多时,那个士兵自己一个人提着那柄长枪跑了回来,步伐飞快,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少爷,少爷请你后厅一叙。”   刘秉昌?这次怎么这样客气了?   我没有多想,随那士兵往后厅去了。   刘秉昌正坐在院中,一手中把一个精致鸟笼,一手举一个细长颈子的小瓶往里头蓄水。   那士兵“啪”地跪礼,通禀道:“少爷,那女子带到。”   刘秉昌一扬手,道:“下去吧。”   待那士兵拐出角门,他道:“沈小姐,请坐吧。”   我站着不动:“刘秉昌,有事问你,问过我就走。”   “好吧,站着也无妨。用不用茶水?”   “不要。”   他一笑,转身又去鼓捣他的那只鹦哥。   我站着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终于不耐,上前一步,道:“我问你,涂虹一充军的公文是不是你们发的?”   “鹭鸶,这公文可不是济南府发的。上次就跟你说了的,咱们济南府只管抓人,命令都是要听上头下达的。”他给鸟笼水罐里蓄完水,又开始蓄粮,弄得仿佛十分忙碌似的。   我却恨不能把他的鸟笼子给拆了,一忍再忍才终于克制住了:“那赦令呢?盐运使的赦令可是发到济南府的,你们肯定接到了!”   “我正要说这个。鹭鸶,你好大的能耐,居然连江浙盐运使的赦令都能拿到,要抓涂虹一那可是他亲自下的令啊,你居然能叫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回。在下佩服!佩服!哎,你是找了哪位高人呢?”   “你管呢!我爱找谁就找谁!你快点告诉我,你们几日拿到赦令的?”   “上月二十六。”他居然颇闲适地吹起口哨子逗鸟。   我很是恼火,拼命压制自己的怒气,道:“你们既然已经拿到赦令,为何不放人?为何等到二十七日又抓他去充军?”   他从容地放下鸟笼,道:“鹭鸶,我实话告诉你吧,涂家少爷这案子,不归咱们济南府管,从一开始,咱们便只是负责抓人,而盐运使那里,也不过就是个由头。你求得了赦令是这么个结果,求不得赦令也是这么个结果,没甚差别的。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涂家少爷这辈子,算是完了。谁都知道,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又是个带罪之身,饶是命大,在战场上拣了个侥幸,可在军中,日子断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犯了事的,在军队里向来命若草芥。鹭鸶,看在咱们同窗,我又极欣赏你这性格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你呀,还是别想那涂虹一了,没指望的。天知道他在朝里得罪什么人了。趁早另外找个人家嫁了吧,你生的模样好,这济南城里青睐你的男人多得是,再说有钱人又不止涂家一户——”   “是谁?”我懒得听他啰嗦,打断他道。   “嗯?”   “陷害涂虹一的那人是谁?”   他笑:“我怎么会知道?像这样的案子,我见得多了。就像是一串解不开的九连环,咱们济南府与那江浙盐运使不过是最前面最容易解下来的两环,一环一环地扣在一起,而后面还有更多相连的环,难解,而且你无法到达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那一环。没用的,鹭鸶,你找不到那个人的。”   我盯着桌上的那只鸟笼,良久没有说话。   “怎么忽然没言语了?在想什么?”   “我不找那个陷害涂虹一的人了。”   “想通了?我就说——”   我抬起头,目光清朗:“我要上京去,我要告御状!”   什么狗屁九连环,我才不管!解不开环,我还不能将串联圆环的那根棍子撅断么?   我是只野鹭鸶。   我不婉约,不羞涩,我不是个娇怯的女儿家,我不相信这世界无理可讲。   我勇敢地追着我想要的一切跑,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写完之后简直想对着电脑比中指......   对于一个阴谋无能官场无能的人来说,这一章太真他娘的难写了......   去他娘的溜冰场,去他娘的九连环!!!(为充分表达心情,使用不雅字眼,见谅)   不过好在难关已经过去,眼下我正十分欢欣地等待着文思如尿崩的那一刻......   跟屁虫   回到家,娘亲正在后堂做绣活,平果儿蜷在一旁的椅子上玩着我小时候的弹子。   我风风火火地闯进去,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儿就是一通海灌。等灌进肚腹中去才发觉是冰凉的,不禁打了个寒战。   娘亲气得要命,数落我道:“这么大了还莽撞得像只熊瞎子!那水是热是凉不会先摸一下么?这么一罐子凉水下肚,看你一会儿嚷不嚷肚子疼!”   我可怜巴巴地用手捂住肚子,哆哆嗦嗦道:“好娘亲!我错了还不成么!巧哥儿呢?我叫巧哥儿给我烧点开水去……”   娘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将线轴卷了卷,收进小簸箩里去,一边收一边道:“巧哥儿正在后厨烧水呢,我去跟她说一声,就着火给你把菜热一热。你去把前头门板关好。小平果,走,咱们先回院子里去。”   平果儿早跳下椅子来,蹭在我身边,道:“大娘,我跟着鹭鸶去,我给她搭把手!”   娘亲笑道:“好好好,你跟着去吧。从吃过饭就一个劲儿地问——‘鹭鸶什么时候回来?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鹭鸶去哪了,我能不能找她去?’粘人的小东西!”   平果立刻开心地拽住我的裙角。   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道:“你就这么愿意跟着我呀?”   他一下子红了脸,拽着我便走,搪塞道:“咱们快点关门板去吧。”   我笑了笑,随他往前面店里走。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娘亲,她会放我去京城吗?刚才她不问我情况怎样,我便知晓她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也许她并不能猜得到我要去哪里,但她是一定想得到我要走的。而她并没有说破,我猜不到她的心意。   平果儿根本搬不动门板,我便叫他在大柜上坐着。   他瞧着我,忽然问:“鹭鸶,你不开心吗?”   “嗯?”   “你的脸都是绷着的,我瞧着你一点都不开心。你怎么了?你去找人家没把事情说妥么?”他歪着一张小脸,颇担忧地问。   我笑笑,没说话。   “呐,鹭鸶,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我娘亲从前老说什么什么逃不脱过不去,可是到最后总还是能化险为夷,所以你别担心,万事不会都逆着你的心的。”   这小子!心胸倒宽。   我摸摸他的头,道:“平果儿,过几天,我可能又要出门去了。你在家跟巧哥儿姐姐还有大娘好好的,晓得了?”   他立刻巴住我的胳膊,急切道:“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京城。”   他立刻接上话来:“那我也跟着你去。”   我好气又好笑:“你跟着去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上京去的路又那么远。”   “不,我就跟着你!鹭鸶,我决不拖你后腿,我也不叫苦也不叫累,你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行不行?”   “好孩子要听话的!你在家跟大娘还有巧姐姐一处伴着不好么?再说你也到了该认字念书的年纪了,我教不成你,便得替你找个教书先生,你在家乖乖地做个好学生,不比跟着我瞎跑强?”   “不!鹭鸶,你别丢下我!求求你了!”他拽住我的袖子,眼眶子里都是泪,“我就要跟着你,别人我都不要!”   我沉下脸来唬他:“你这小子怎么说不通的?再这么不听话,我就把你丢了去!”   他扁了扁嘴,颇委屈地看了看我。   我威吓似的瞪了他一眼,他忽然小脸一皱巴,索性嚎啕大哭。   门板都装好了,也落了锁,店堂里黑黢黢的,我站在阴影里堵着耳朵眼儿,无计可施。   他没一会儿便哭得跟个泪人儿一般,梗着嗓子眼断断续续地念叨:“你别走,别丢下,别丢下我自个儿,行不行……”   “哎唷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子了?”巧哥儿循声而来,一眼瞧见满脸泪痕的平果儿,立刻咋呼起来,“鹭鸶,你欺负他了?你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儿置气!”   我辩道:“谁跟他置气来着?都怨他自个儿!谁叫他不听劝!”   平果儿的脸刚被巧哥儿拿帕子揩干净了,一听我这么说,泪珠子立刻又漫了一脸。   巧哥儿忙把他抱下来,拉着手,劝慰道:“走,咱们不理鹭鸶了,鹭鸶是坏人!咱回去吃点心去,可好?”   平果儿一双眼睛只盯着我,抽泣着,又蹭过来,拽住我裙角。   巧哥儿气得不行,戳我肩膀道:“你怎么欺负人家了!怕你怕成这样子!”   平果儿哭兮兮地又去拽巧哥儿的裙角,道:“巧姐姐,鹭鸶没欺负我……”   “那你怎么哭成这副样子?”巧哥儿蹲下身,又拿帕子给他揩泪。   平果儿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   我晓得他是拿不准,该不该把我的打算说出来。我暂时还不打算叫她们晓得,于是冲他蹩了蹩眉。   他立刻飞快地对巧哥儿道:“巧姐姐,我没事了。”   巧哥儿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了,道:“你们俩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们呢?别以为你们藏得了,总会露馅的!”   我冲她挤挤眼,抓着平果儿一溜烟跑了。   跑到厨房门口,平果儿问我道:“鹭鸶,你不想告诉她们吗?”   “我要是现在告诉她们了,又累得她们替我担心,而且万一她们不同意呢?我肯定又少不得想法子逃出去。我都想好了,等后天一早,我留下一封信,翻墙出去。”   “那你得带上我!”   “你真烦人!”   “我不管!你若是不带我走,我,我就把这事告诉大娘和巧姐姐去!”   “好,你说啊!反正我总有法子能跑出去,到时候更别想叫我带你出去!”   原本以为能要挟我,结果反被我吓住了,平果儿很是挫败,眼泪立刻又漫了上来。这回没再嚎啕,拿手背倒换着抹。   我终于还是软下心肠来了,蹲下身,替他抹了抹泪,问道:“干嘛非得跟着我呢?跟着我就那么好?”   他吸吸鼻子,抽噎了半天,才怯怯地道:“鹭鸶,我怕的……”   忽然便明了他这样执着的原因。   唉,他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人儿,除了我,谁也不是他的身边人。   罢罢罢,带上他便是了。   我坐到晚饭桌边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当下便惨兮兮地叫了一声,抓起一个馒头使劲往嘴里塞。   巧哥儿心里挂念,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问我去涂家问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不好回答,只得“嗯嗯”地搪塞了。   娘亲没说什么,只是一直说,这个菜好吃,要多吃些,那个菜也不错,花椒放得多了些,小心别麻了嘴。   我心里怯怯的,十分忐忑,于是只是装作一副饿狼模样,埋头扒饭。   夜里,我辗转难眠。明明舟车劳顿,浑身酸疼,可是偏偏一点睡意都没有,闲极无聊,趴在床沿上玩弄床帏上的流苏穗儿。   待将那流苏穗儿打了几乎七七四十九个死结之后,我终于耐不住,翻身下床,裹好棉衣,准备去老城墙那里散散心。   今日月色不好,月光全兜在云里头,只羞涩地露出一截毛边儿。   我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往绒花树下挪,及至娘亲窗下,发现屋里还亮着灯盏,隐隐还听得娘亲的声音。我耐不住好奇,便想听上一听,于是蘸着唾沫,将窗纸戳了个小洞。   只见娘亲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放着一把琵琶。   我认得那把琵琶。娘亲曾经跟我说起过的,那是当年在秦淮人家时爹爹送她的信物。   当年卖唱时被客人刁难,手边的琵琶被毁,是那位年轻的商人亲自去最好的乐器店里挑选来赠与她的。自从爹爹病逝后,娘亲因怕睹物思人,平日都将这琵琶收在盒子里,今日取出来,怕是真的有话要说与爹爹。   娘亲的手指细长,轻抚琴弦,脸庞映着忽明忽暗的灯烛,略略显得有些愁闷:   “……煜之,鹭鸶长成了大姑娘,眉目间很有你的神采,脾性也随你,只是这样的脾性放在男孩子身上是宝,可鹭鸶偏是个女孩,这样的性子是要吃苦头的。。幸得她在这边有个中意的人,是个品行很好的少年,虽没有铎儿那般的锐气,却是个温良若水的人,对鹭鸶好的没话说,家境倒也般配。若是这两人能成,我便也没甚心事了。谁曾想前些日子,她那心尖尖上的人出了事故,她着了急,便急吼吼地东奔西跑,原先是那么水灵鲜亮的女儿家,却只一个月的光景,便瘦了一圈,我瞧着心疼坏了。今日她虽说没事,我却也能瞧出来几分,涂家少爷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的。而她不过是一个平民家的女娃娃,一双纤手如何能撼动那官家设下的囹圄?煜之,我晓得这事情不完,她是不会罢休的。我帮不得她,我亦舍不得她,这样的纠缠心思,真真磨得我无法了……煜之,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帮鹭鸶吧……”   我蹲下身来,抠了抠绣鞋上缀的珠子,心里酸酸的。   忽然觉得自己真没用,害的娘亲这样担心。   娘亲,我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第二日,娘亲神色如常,只是眼眶子有点红,和我的一样。   我只能假装没看见,背地里拾掇着上京时候需要的一切。   我还跑到涂家找老太太要了涂虹一表哥家的地址,盘算着万一找不到落脚处或者有难了还可以去他家求助一下。老太太还颇热心地替我写了一封信,叫我到了常祺家也不必拘束。   第三日清晨,我换上男装,趁着薄雾,将一封信留在娘亲门前,带着平果儿,像以前一样,攀着那棵绒花树,翻墙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我果然崩了。。。欧也~~~~   启程   我们先跟着马车到了临清,再从临清走水路往京城。   等到了码头,船家正吆喝着最后一班船次,我带着平果儿紧赶慢赶,总算是搭上了。上了船才晓得,原来三日后,便是新年了。   我竟然匆忙得连时间都忘了算。   船上没几个人,都是去京城拉新鲜年货回家倒卖的,我扯了个谎话,说自己也是带着弟弟去倒腾物件的,不过没敢说是头一遭。   到船舱里安顿好了床位,已经是傍晚,平果儿说困了,我便替他铺好床铺,拿披风把他捂紧。待他睡沉了,我出了舱去,坐在船尾的一堆粗麻绳上,望着江面出神。   天幕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了,呈现出一种深远的紫色,愈发显得苍穹辽阔,却又异常寥落。   那几个做小买卖的人混熟了,眼下正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划拳,我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船尾,忽然想到这情景,与前次何其相似。   只是再没有人差使着那猴儿一般调皮的江醇,跑来笑嘻嘻地气我:“大姐,你家孩儿长得真好。”   我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风很大,将我眼睫上的碎泪珠儿吹散开来,有的落在甲板上,有的大概便飘进了河水中去了。   今年的新年,真是萧索啊。   我赶的这时机真差,抵达京城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傍晚,一下船,我几乎傻了眼。家家都准备年夜饭去了,满大街不见人影。   我和平果儿坐在牌坊下边干瞪眼。   眼见得天都要黑了,我们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实在狼狈。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我们俩才总算寻到了一间废弃的破庙,生了一堆火,凑合了一晚。   合家团圆的除夕夜,我俩却过得如此萧索。   我围着火堆郁闷了一会儿,最后撑不住倒头睡去。   大年初一,街上便热闹起来了,各色小买卖、手艺人占着街道,走亲访友的人若带着小孩子便一定会顿住的。   我与平果儿没心思看什么新奇玩意儿,忙不迭地先买了一屉包子,又一人吃了一大碗稀饭,这才暖和了手脚。   平果儿吸着鼻涕问我:“鹭鸶,眼下咱们干什么去?”   我跟店家要了一点草纸替他擦了擦:“头一次上京来,又逢上这么大的市,咱们先转转吧,然后就去找这个,这个常祺。”   我掏出涂家老太太留给我的常祺家地址,跟店家打听了道。   默记下店家的指点之后,我便带着平果儿一路逛了过去。买了小风车,买了冰糖葫芦,买了金丝桃酥。   也遇见了捏泥人的摊子,痴痴地站着,一直看,一直看。   但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走过去了。   平果儿跑了两步,追上我,依旧拽着我裙角,仰着脸和我说话:“鹭鸶,鹭鸶,你看见那个大老虎了么?眼睛瞪着,大牙呲成这样,好像要‘嗷呜’一口咬人呢,好威武呀!”   “你喜欢那老虎?刚刚怎么不说出来?”   平果儿挠挠头,羞涩道:“鹭鸶你没说要,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玩意儿,也就没说了。”   我弹他脑壳,嗔怪道:“傻子!走,咱回去买去。”   “哎哎哎,算了算了,鹭鸶,咱走吧。你不喜欢,我一个人玩着也没意思。再说,咱们一路撒了多少小钱了?我娘亲说过,小钱一枚枚地出,零零散散,看似不多,可是,等到要算的时候,准保叫人傻眼的。”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说教模样逗乐了蹲下身道:“小伙计,立志当账房么?不过一个泥人而已,顶多两枚板,不会傻眼的!再说,我何时说不喜欢了?走。”   我把他拽回泥人摊子前,冲那个手艺人道:“来只老虎,要吊睛、白额、血盆大口的下山猛虎。”   那年轻的手艺人哈哈笑着,手上边忙边对我们道:“不凑巧,刚刚小的摊子上正有那么一只吊睛、白额、血盆大口的下山虎,您转脚的功夫刚叫人取走了,要不,您前后街溜达会儿,咱这小活儿,费不了些许功夫的。”   我蹲下来,道:“我们反正闲来也无事,倒不如在这儿候着。要不要替小店家你吆喝吆喝生意?”   那手艺人又笑,摆手道:“咱做这东西,不过是赚个零碎,当玩意儿玩儿的,吆喝不起。客官瞧着有趣,看着便是了。”   说话间,一只披着洪福帕子的小金猪便成了,兜着两腮小肥肉,笑得像个胖娃娃。手艺人将它插在匣子上,排在十二个生肖的最末一位。平果儿便挨个儿点着数数,左起头数一遍,右起头再数一遍,不亦乐乎。   我笑他:“瞎忙什么?十二个生肖,少一只虎,便剩下十一个,哪里还需得数!”   平果儿却认真道:“我才不是为了数数呢!我是在猜,鹭鸶你喜欢哪个。”   “哦?依你,我喜欢哪个?”   “你喜欢……喜欢……你都喜欢……是不咯?”   “为什么?”   “你买糖葫芦,要买红果的,还要买山药果的;买火烧,要买一个糖的一个五香的一个辣的;买头绳子,要买一根青灰的,还要一根靛蓝的。你买东西就是爱一样拿一个,所以这生肖泥人儿,想必也是要一样一个了。”   “臭小子,哪里编出来这么多歪理。”   说话间,那吊睛、白额、血盆大口的下山猛虎便得了,到底是京城里的手艺人,活计精湛,比我小时候遇见的那泥人师傅差不到哪儿去。   我付了两个板,拉着平果儿便走。   平果儿先是举着那老虎欢欣雀跃了一会儿,却忽然又顿住脚步,不走了。   “怎的了?”   “鹭鸶,你不是也说喜欢的么!怎么只给我一个人买?”他瞪着眼睛,不大乐意。   “小账房,我这不是要给你省钱呢么!”   他立刻扁嘴道:“那,省钱省钱,就该连我的一起省掉,你不与我一同玩,那这个老虎还有甚意思?还不是糟蹋了那两个铜板?”   我哑然失笑,蹲下身道劝他:“你欢喜了,我自然也欢喜,没两样的。反正泥人这东西,我虽原先是喜欢的,可现在不了。所以,与其我再花两枚买个不喜欢的东西,倒不如瞧着你欢喜来的实在。”   平果儿极认真地思忖了一会儿,垂着眼帘,仍旧有些扫兴,嘟囔道:“绕口令一样的……”   我便去牵他的手,继续行路。   他垂着脑瓜,一路闷闷的,不晓得想了些什么,直到路尽头的一个十字路口,他才又拉拉我裙角,问我道:“鹭鸶,为什么你原先是喜欢泥人的,可后来又不喜欢了呢?”   似乎阳光太盛,我我站在路口当中,略怔了一会儿。   唉,又想起老城墙墙洞里那个被风化了的小泥人,碎裂成了尘灰,再也拼凑不出旧时光里那个少年……   我轻叹了一口气,对平果儿道:“因为我原先喜欢的那个泥人,带着我的喜欢一起,被风吹散啦……”   “再也找不回了?”   “都碎成一丁点一丁点,连眼睛凑上去都瞧不见的沫沫了,真的是再也找不回了……”   平果儿似懂非懂地仰着脸瞧我,被阳光晒得眯着眼睛,黑色的眸子里全是映照出来的光。   他忽然来拉住我的手,道:“咱们走吧。鹭鸶,你不要伤心,我娘亲说了,时光不会辜负人。你丢掉的,总会在将来找回来的。”   我浅浅地笑了,屈起手指,勾住他的小手。   但愿吧,我丢掉的,能再找回来。   而他——我的那个泥人闵秋宵,我会再遇见他吗?   常祺家虽然不算难找,但是路程却相当的远。   我们是在京城的西面城门下车,而他们家却远在东城,这样一条道,即便是笔直的,也够我俩走上好一阵子的了。   昨晚睡得不好,于是今日逛到午后,平果儿便恹恹的开始瞌睡,脚步也慢了。他不愿耽搁我,一直强撑,可是他那么一个小人儿,一直跟着大人的步子,强撑着走路,着实可怜了些。   此时街面上许多铺子都要打烊了,我紧赶了两步,阻拦下一家正要关张的客栈,好说歹说,终于能进去落了脚。   那店家倒是实诚本分的人,价钱也合理,房间也亮堂干净,我总觉的大年下打扰人家不太好,便多付了一些银钱。   平果儿一沾到床沿儿便打起了小鼾,我白天素来是不多觉的,却又闲着无事,见得自己一身的脏,便叫店家烧了两大桶热水将自己身上大致洗了洗。因只有那一身男装,我又不愿再穿脏衣,便换回了女儿家打扮。   心里有些不踏实,想了想便将自己两个袖子束了口,小匕首别在腰间,伪装出一副习武之人的样子来。   唤小二进来收拾浴桶时,着实吓了一跳,又一眼瞧见我腰间的匕首,立马点头哈腰。   看来,这一招还挺管用。   拾掇停当,在房里实在坐不住,于是便准备到客栈四周去走走,顺便再打听下常祺家的方位,看看我们是否走对路。   谁知刚走到客栈门外,便听得右边巷子里有嘈杂的声响,我耐不住好奇,便凑了过去。   却见那巷道里,一幕不堪之景。   两个男人,将一个女子按在地上,正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衫,女子披头散发,只哭喊着叫嚷“救命”。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的要作甚?一副恶狼样子,莫不是要强了人家?   我可瞧不得这欺负人的阵仗,心中隐隐还觉得自己这身侠女的装扮能起几分震慑作用,于是威风凛凛地跳将出去,大喝道:“无耻之徒!休得猖狂!”   作者有话要说:呃。。。s i了s i了s i了。。。。   事情一大堆。。。。这周又要勤奋码字。。。   吐口血先。。别拦着我。。。。   过一把女侠瘾   那二人一个拽手,一个拽衣裙,正忙得不亦乐乎,我这气吞山河的一嗓子,着实将他们吓了一跳,手上动作立时一滞,往我这边瞧过来。   地上那女子亦听得了我的声音,倒也清醒利落,止住了哭声,慌忙收紧衣襟,用力一挣,推开骑坐在自己双腿上的那人。   那个坐在她身上的矮胖男子冷不防被她推得向后仰倒,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甚是响亮。她便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来,哆哆嗦嗦地捂住露出来的一截洁白肩膀,声泪俱下道:“女侠救命……小女是好人家的女儿……却无端给这两人掳来……差点便失了清白身子……求女侠发发慈悲……救小女脱离这二人的魔掌……”   那一声女侠叫得我甚是受用,整个人简直都要飘了,不由得在心内哈哈大笑。面上却使劲绷出义正言辞的神色来:“你起来说话,把衣衫整一整,肩那块拉一拉,有甚委屈,我帮你便是……”   正好言劝慰那惊得鹿一般的女子,这边厢,那矮胖的家伙从地上爬将起来,捂着后脑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冲我凶恶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娃娃?坏了大爷的好事,还敢这样嚣张?”   另一个尖下巴的人也凑到他身边,呲着两颗兔儿牙,嬉皮笑脸道:“三哥,这女娃娃虽无礼,但是你瞧她的模样,长得不比那娘们儿水灵多了!啧啧……”   那矮胖三哥用颇下流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摸着下巴笑道:“嗯,的确,辛老四,这女娃娃真真讨喜,那小眉眼……小身段……小柳腰儿好似一掐便能掐进手里……哎,玉妈妈常夸赞姑娘的那词怎么说的来着?”   兔儿牙立刻狗腿子似的接话:“尤物!人间尤物!”   “对对对,尤物!就是这么个词。文绉绉的,倒听着顺耳。哎,辛老四,你说,这小娘子哪里生得最妙,最叫人心痒?”   听他二人说双簧一般,一唱一和的,言辞轻浮,我大怒,骂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满口里没有人话,真真污人耳根!”   “呦呦呦,极好,小娘子生气的模样仍是勾人极了,瞧得庞三哥我骨头都酥了似的……”   我实在忍不住,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嗖”地飞出去,正中那兔儿牙的一对硕大的黄板门牙,兔儿牙惨呼一声,捂住嘴。   哼,我这丢石子的准头,可是对着涂虹一那标靶子练了好些年的,百发没有百中,也总有九十九中了。今日遇上我,算他兔儿牙倒霉。只是,我自知身上不过只有一点三脚猫功夫,若纠缠起来,我势必不是这二人的对手。好女不吃眼前亏,先逃了再说。   事出突然,那矮胖三哥连笑声都还没收住,便扭身掰开兔儿牙紧捂着的双手,去查看他的伤。我偷着瞄了一眼,见得他两手都是血,而嘴唇上还在汩汩地冒,门牙也断了一根半。   我心下顿时十分舒畅,却不敢误了时机,忙拽上那还在愣神的女子,转身撒腿就跑。   我脚程很快的,不等那傻蛋二人组追上来,便已经拽着那女子到了客栈的房间。   平果儿才刚醒来,搓着眼缝儿打呵欠,瞧见我正栓门,旁边还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立刻惊骇道:“鹭鸶!你去做了什么!”   然后呆了一呆,捏捏自己还留着口水印子的脸颊,纳闷道:“莫非还在梦里不成?”   说着,便又要往被窝里拱。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茶壶嘴儿猛吸了两口凉茶,润了润嗓子道:“小子,你睡迷了不成?哪里是梦,你瞧瞧清楚!”   他这才终于醒了,纳闷地瞧着我。   我乐了,道:“今日,我做了一回女侠,心情甚好。晚上叫店家多炒两个小菜上来!哈哈……”   “鹭鸶,你魔怔了?这个人又是谁?”他从床上蹭下来,趿拉上鞋,伸着懒腰道。   “她是我今日行侠仗义救下来的,哎?对了,姑娘,还没问你姓名,这大年下的,又怎会孤身一人被那两个恶棍纠缠?”我边说,边将扎着袖口的布条拆下来。   那女子忽然“扑通”跪了下来,哭哭啼啼地对我叩谢道:“多谢女侠,多谢女侠!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这会子再听那“女侠”二字,不晓得为何我有点头皮发麻,想想自己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没甚意思,有点惭愧。于是忙扶她起身,叫她坐下说话。   她抹了抹眼泪,抽泣道:“小女子名唤月娥,是沧州来的,一直随双亲在京做豆腐坊生意,直到年前腊月里,爹爹染疾,撒手人寰。而家中豆腐作坊因爹爹治病需要钱用,卖了,我与娘亲便没了营生,无依无靠。我于是想到这街上寻点活计,养家糊口。谁曾想却给这两个人盯上……今日若不是女侠帮忙,只怕……”   说到此,她便又哭了起来,悲悲戚戚的模样瞧着着实可怜。   我愤愤然道:“那二人着实可恶,可怎的青天白日便敢如此胆大包天?”   “女侠有所不知,这二人是城中红月楼的打手,素来嚣张。”   “红月楼?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红月楼名义上是间豪奢的大茶楼,其实却是京城官家纨绔子弟聚集的烟花之地,主事的是个叫玉妈妈的老鸨,手下有好几个打手,这庞三和辛老四便是其中最恶的两个。他二人常常在这条街上闲逛,瞧见了平常百姓人家的闺女,便要祸害调戏一番,回去了还要向玉妈妈交待品相的,若是和了玉妈妈的意,便一定想着法子地将人家女孩子弄进红月楼去的。”   我两眼冒火,道:“这还没王法了不成?皇帝搁脸皮的地方,怎的由着这样的人胡来?”   月娥叹道:“女侠,像红月楼如此嚣张的地方,可不止它一家。它们敢如此,都是因为有关系,有背后头能给它们撑腰的人。而给那红月楼撑脸子的,人们口耳相传地说是很不得了的一位大人物。但真真追究起来,却又众口不一了,不过最大的可能,据说是皇室中人——人称骁战公的梁舒彤,梁王爷。”   “骁战公?这倒好笑了,那人名号封得如此响亮,怎的行事这般放荡?真给皇室丢脸!”   “据说,那红月楼便是为了梁王爷的名声,才一直用茶楼做幌子的。梁王爷常来听曲儿,一待便是几日的。”月娥摇头道,“平常人家,遇上一个半个的地方小吏便叫苦不迭了,你说,这样大的靠山,一般般的人,谁能惹得起?还不得任人宰割?”   我托腮不语,做沉思状。   倒是平果儿勤奋,问月娥道:“我听人家说,王爷素来是不能留京的,那这位骁战公为何会留在京师重地?”   月娥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只是听人家闲来叨嘴时候说道,这王爷十几岁时候便随先皇南征北战,是个打仗的奇才,可是待到新皇即位,便被剥了兵权,只留了个虚职给他。从那之后,这骁战公便一蹶不振了。不过,这故事都是百姓闲来无事,编排着打发时间玩的,正经有几分是真,谁知道呢。”   我起身道:“管他什么一蹶不振呢,与咱们何干?咱们找到咱们要找的人,便要走了,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倒是你,月娥,你想着怎么办?这两人会不会以后还来纠缠?”   月娥道:“女侠不必替小女子担心,我刚才便已下定决心,带娘亲回沧州老家去,爹爹一走,豆腐坊一卖,这京师再繁华,我也没了牵挂,倒不如回家去,说一门亲,守几亩田,什么都不想了。不过,女侠,你来京师,是要寻何人?你救了月娥,月娥无以为报,若有需要,定当鼎力相助的。”   我笑道:“我这里也没甚难为的事情,不过是去寻一位叫常祺的大人。我俩别的不愁,只是因着不识路,略麻烦了些。一路问着过去,倒也不碍。”   月娥略一思忖,道:“可是那位礼部的侍郎从事大人?我倒听过,住的离我家也不远,我眼下正得及早回家去,你们可以跟我同去,我给你们做个引路。只是不知道那二人还在不在附近,若是他们不罢休,倒有几分麻烦了。”   我立刻拍手笑答:“这样倒不错!那两人的问题也好办,叫平果儿下楼去瞧瞧呗,他一个小孩子,不起眼的。那两人一个矮胖,一个刚叫我砸断了门牙,好认的很!”   平果儿很是积极,听我细细地说了那二人形容,便跑着下楼去了。   不多时便回来报告,没有异常。   看来那二人自认倒霉了。   我没耽搁,即刻便将包裹收拾好了,退掉房间,与月娥一同,往城东去了。   此时天已擦黑,月娥步子略略加快,叫我紧紧跟上。   我倒还好,平果儿就有些吃力了,拽着我的手,一路小跑,额角都沁出了汗,我伸手替他抹了抹。   就这么转头的功夫,便听得前面刚过一个拐角的月娥一声尖叫。   我顿时惊出了一身的汗,将包袱塞给平果儿,自己则从怀里掏出那柄匕首,小心翼翼地贴着拐角,挪步过去。   谁知刚一拧身过去,便觉得脑袋上“砰”地狠狠挨了一击,随后,便什么事情也不晓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所有喜欢鹭鸶这个故事的亲,真的非常感谢。。。。   啥也不说了,飙泪爬走码字。。。。   受困   近来居然这样倒霉,不是给人下了药,便是挨闷棍,真真要叹一句“呜呼哀哉”了。也许下次出门应该翻翻黄历?   我在睡梦之中竟还有这样清醒的扼腕叹息,自己在脑海里先佩服了自己一把。   眼前一会儿有幢幢的光影,一会儿又陷入深深的黑暗,有时又是有人絮絮不止的谈话声,这些在我意识里都晓得。而身子也能感觉得到似乎一直在被人搬来搬去,几次都有悬空的感觉。   可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怎么都睁不开,四肢也都断掉了一般没有知觉。我昏沉着,半梦半醒。   混沌中,好像又听得有人交谈,嘈杂不休,叫人实在烦躁。   忽然后脑勺上的伤处刺啦啦地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头皮一紧,吃痛大叫,这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因眼前有强光,眼盲了一会儿。只听得一把腻死人的女声颇严厉地呵斥着:“嗬!两天了!整整两天了!什么样的伤能叫人昏上两天?瞧瞧这么大一个包,你们也真下得去手!要是把这女娃娃打坏了,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说罢,一只力道颇大的手又按到我后脑勺上,我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这才看清,面前坐着的是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一手拎着一方帕子,另一只手正擎在半空中。而那欺负月娥的矮胖庞三与兔儿牙辛老四,正站在她身后。   我脑子看来没给敲坏,思绪还颇敏捷清晰,迅速地想到,自己大概是被那两人暗算了,给弄进那什么红月楼来。而眼前这妇人,大概就是那红月楼的“玉妈妈”了。   赶紧四下里瞧了瞧,相当奢华的正房一间,窗子上蒙着粉色轻纱,映照得房内的光线暧昧得要命。我被拥在红艳艳的锦被中,只露了个脑袋。   我正熟悉环境的空档,那妇人眉开眼笑,极热络地道:“呦,姑娘,你可算是醒了!妈妈我好担心呀!这两个饭桶做事忒不知道怜惜人,害得姑娘受委屈了!幸好找郎中来瞧过,说是并无大碍,你不晓得玉妈妈我有心疼你呢!”   我实在瞧不惯这样笑面虎似的嘴脸,鸡皮疙瘩冒了一身,胃里一阵恶心,脱口而出:“妈你个头!”   随后狠狠地剜她一眼,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可是刚掀开一角,立刻惊了,忙把被子又裹到身上去,严严实实的。   我的老天!   我身上穿的那是什么?   难以置信地又小心掀开被子一角瞅了瞅,脸上“轰”地便烧了起来。   好像直接披了那嫩粉的窗纱似的,里头松松挂了条藕荷色的肚兜,我伸手在被子里摸了摸,觉得底下的衬裙也是轻轻薄薄的,料想得到也一定是薄纱似的料子。   这这这……我顿时血冲脑门。   我的老天!我的老天!我的老天!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玉妈妈被我骂了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道:“姑娘,莫瞧了,妈妈我素来是个不强人所难的人,除了衣服,没怎么着你,你女儿家身子还好好的。”   我又羞又恼,真想一脚踹在她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然后和他们拼了!   可是转念一想,即便我要跟他们拼上一场,现下身上这羞死人的衣服也是断断不可的,总要骗回一身衣服来才成。   冲动必是没好果子吃的,我只能拼命按捺。   只听她又道“今日妈妈既然收了你,你从此便算是我红月楼里的人。妈妈瞧着你模样生得好,是个百里千里难挑的美人胚子,心里喜欢的紧。妈妈素来对美人心肠软,不愿拿那些对不识相的小贱人的法子对待你,姑娘你要明白妈妈的苦心才好,要乖乖的,妈妈不会亏待你。”   我的手躲在被子底下使劲撕扯那薄如蝉翼的衬裙,当成是这老鸨的脸皮,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掐,这才总算忍住,没将酝酿着的一口唾沫啐她脸上。   “姑娘,怎的不说话?先知会一句,妈妈见多了要死要活上吊抹脖子的,绝食咬舌的也遇见过两三打,那场面闹得——啧啧,都很是精彩,可是最后还不是都乖乖地在楼下替妈妈招揽生意?妈妈虽是个心善的,可是总归是要吃饭生活的不是?对那些调皮的、不听话的,妈妈心里是不舍的,可是都说玉不琢不成器,是不是?所以,虽然打坏了妈妈也是心疼的,却还是要□的。姑娘,你不说话不要紧,明白妈妈的意思就行。”   我没甚心思听她啰嗦,眼神在屋里转来转去,冷不防一眼瞥见那矮胖庞三和兔儿牙辛老四贼兮兮的眼神,立时身上一寒,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可否先让这两个人出去?”   那玉妈妈正说得带劲,唾沫星子四下里飞溅,被我打断,不由得一怔,随后帕子一甩,笑道:“姑娘,你当自己还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大小姐么?进了咱们红月楼,身子就是要给男人看的,你这会子矜持也没甚用处的——”   我听得有些恼了,抢白道:“老鸨,你叫这两个臭男人出去,咱们一切好说。”   玉妈妈瞧着我横眉冷对的样子,脸色僵了一僵,但还是忍住没言语,帕子一甩,那二人便应声出去了。   我这才将被子略松了松,伸出一只手,将鼻尖上沁出的汗擦了擦。   那玉妈妈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咂了两口,道:“姑娘,妈妈随了你的意,那你可愿随了妈妈的意呢?妈妈看的出,你是个极聪慧的,世事必定一点就透。妈妈告诉你,世人都道这青楼中的女子是卖了自己,是无耻、是□,是贱人,可是他们都错了,其实青楼才是这世上最逍遥快活的地方,女人这一辈子追求什么?不外乎钱财和男人,还有无拘无束的生活,青楼女子素来不缺这些,更兼遍尝欢愉,而那些自谓的良家女子,又有几个能活的恣意?姑娘,你醒一醒吧!”   这是什么鬼道理?   我懒得辩驳,坐在床沿使劲想着对策。我可不想就这么给困在这里,再说还有平果儿……对!平果儿呢?月娥呢?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顿时觉得一股冷飕飕的风卷上了身,我低头瞧了瞧自己几乎没遮住多少地方的衣服,脸上顿时又烧将起来,一眼瞥见床上挂着的大红帷幔,立刻一把拽下来,绕在身上,将能遮的地方全都遮住,样子颇为狼狈。   我稳了稳心神,道:“那与我同行的其他人呢?你们是不是也一并抓来了?”   玉妈妈慢条斯理道:“唔,你说那个豆腐西施呀?那丫头死脑筋,愚笨,我找人将她好好的,从里到外□了一番,没事的,女人总要过这么一关,哭一哭,不出两天,便好了。”   月娥!月娥被她找人……   不由得想起那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来,虽然接触不多,可是她又热心又正直的模样却是我非常喜欢的,莫名的,总觉的她有点像香紫。   可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却无端被眼前这群禽兽给糟蹋……   我心里一阵抽痛,终于还是忍不住,脱下一只绣鞋,对准她那对嘟起来呷茶水的肥厚嘴唇,狠狠地丢了出去。   “啪”地一声,茶杯滚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玉妈妈的嘴边立刻怒放了一朵妖娆的红花。   她一手捂住嘴巴,痛的“呜呜”地叫,另一只手捏着帕子指着我,抖啊抖的,气得要命。   那只指向我的手指瞧来十分的碍眼,我掐住她的手腕,拽起她来,然后又用力向后一推,她闷哼倒地,滚了两滚,躲进桌下。   我踢打不着她,索性豁出去了,发起狂来,一把将那桌子掀了,扯着她头上的发髻将她拉出来,一个耳光便招呼了过去。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晚与大夫人干架的场景。这二人,正经算起来,好像也没甚差别了吧?一样恶毒,一样残忍。   为何这世上总有这样非要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别人的人呢?   房间里的骚动很快就引起了外边的人的注意,庞三与辛老四破门而入,将我从蜷缩成一团的玉妈妈身上拉开。   玉妈妈被我抓得满脸都是血痕,鼻子也破了,衣服叫我撕得乱糟糟,腰上的束带跑到了胸脯下边,那模样,实在狼狈。瞧见庞三他俩进来,立刻尖叫着指着我:“快快快!把她从老娘身边拉开!”   辛老四上来制住我拖拽到一边,庞三则过去扶起她。她哆嗦着扶着椅背,惊慌失措地扶住胸口。   我使劲地挣扎着,无奈手上已经没甚力气了,于是干脆一口咬住辛老四胳膊,他哀嚎一声,本能地甩开我。我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脊背撞上床沿,疼得一窒,呛咳了两声。   “小蹄子!你倒是有力气!敢这样对老娘!”她擦了一把鼻血,顺了顺气,瘫坐在椅子上,面上一派凶狠之色,“不过这是老娘的地盘,你最好眼光放亮堂一点!若不是要指着你这副好皮囊卖个好价,老娘一定叫庞三他们挨个儿玩上你几天几夜!在我红月楼,还没有我制不住的小玩意儿!”   我两天没吃东西,眼前直冒金花,可还是强忍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死老鸨!你给我记着!今天这笔账,我迟早要讨还回来的!你若敢侮辱我,我便定要搅得你这什么狗屁红月楼鸡犬不宁!你等着吧!”   她气得右脸颊上的一坨肉抽动个不停,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里跟我逞凶,你这身子,我已经替你订下主子了,不出三日,只等你破了身,我定要你求死不能!到时候咱们好好瞧一瞧,到底是谁讨回谁的账来!”   我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瞪着她。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由庞三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拉开门,最后撂下一句:“这红尘深渊,你一步踩进来,就甭想再出去。”   我飞快地脱下另一只绣鞋,使出剩下的所有力气,向她扔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事多,写文几乎都到三点。。。凌晨哦。。。。。   于是熬得老子连Q头像都挂上烟熏妆了。。。   看吧看吧,瓦多努力!   只是瓦那个惨淡的收啊。。。。。悲催。。。。   周旋   半夜里,我裹着被子,一个人蹲在紧锁的窗子下边,不能成眠。   周遭沉寂,我甚至能清楚地听见隔壁男人女人欢爱时所发出的呻吟。我使劲捂住耳朵,可是那声音却像细小的蠹虫似的,又好似是鬼魅的威吓,从四面八方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我耳朵中来。   那声音简直叫人起鸡皮疙瘩,我心里一阵恶心。   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整理了一下思绪,分析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希望能找到逃出去的法子。   从那玉妈妈的话中可知,平果儿应该并未被抓住,包袱里有常祺家的地址,他晓得自己救不了我的话,应该会去找常祺帮忙,这样的话,我便有了三分被救出去的希望。   但如果平果儿有甚意外,没能找到常祺家呢?   再或者,这红月楼真的像是月娥所说,背后有大人物撑着呢?他们敢如此嚣张,怕是背后的靠山真的十分了得,说不定真的像是那骁战公之类的角色。如果是这样,那即使平果儿找到了常祺家,他一个小小的从事官,搬出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此外还有月娥,我必不能将她留在这鬼地方,可眼下我给困在这房间里,别说是月娥在哪,就连我自己具体在哪都不晓得,又如何能搭救得了?   ……   我绞尽脑汁,结果在地上蹲得腿都麻了,便起身来活动一下,一眼瞥见那桌上放着的饭菜,肚子“咕噜”一声。   那一桌菜是玉妈妈走后不久叫庞三送过来的,说什么“妈妈到底还是心疼,不与你计较,叫你多吃些,别垮了身子”云云。我一来怕下药,二来心里堵着一口气,于是一筷子都没动。   这会子瞧见了,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朗然了。   玉妈妈抓我,无非是为了利用我多赚些银子,我将她气成那副模样,她都没如何,看来她定下的那个三日后的客人,一定是个非同小可的主儿。   我倒不如,好好地来闹上一闹。   下定了决心,便坐到桌前去,也不再担心饭菜有问题,梭起筷子,大快朵颐。   吃得兴起,隔壁那对狗男女又哼哼唧唧起来,我听得实在受不了,拈起一只碗,向墙上砸去,“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隔壁那二人的声响立刻停了。   我不由得大快,拿着筷子敲起了余下的碗碟儿,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隔壁的人被我闹得受不了,“吱呀”一声拉开门,大着嗓门气急败坏地吼着叫玉妈妈上来。   拜这大嗓门所赐,红月楼上足足一半的客人都被扰了好兴致,一时间,埋怨怒骂玉妈妈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躲在被子里,偷偷乐了半宿。   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方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瞧见玉妈妈站在我床前,满脸倦容,再加上昨日被我作出来的那些伤,姹紫嫣红的,一张白白的圆脸盘上很是喜庆。   我没忍住,“扑哧”乐了出来。   玉妈妈气得上来便要掐我,我吃得饱睡得好,早就恢复平日里的敏捷身手了,往旁边一闪,她便扑了空,一头栽在床上。   我盘着腿笑道:“老鸨,昨晚睡得可好?”   她破口大骂:“小蹄子,我昨儿个提醒过你,过了这两三日,你便再猖狂不了了!”   我乐:“老子就是这样,夜猫子,爱热闹,你若看不过去,便尽管叫人来折磨我好了。”   玉妈妈气得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儿才恨恨道:“若不是要依着梁爷的喜好,他要的姑娘一定得是无瑕白玉的处子,我一定变着法儿的掐死你!”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老鸨你不能动我,那我可要好好地欢乐咯!”   “你!”玉妈妈气得跳脚。   我乐够了,清清嗓子道:“哎,说正经的,老鸨,既然我出不去了,那咱们来商量个事情可好?”   玉妈妈疑惑道:“什么事?”   “呐,你捉我来,无非是想多赚些银子,用我这女儿家最宝贵的身子去换,我这个人别的没甚优点,好在是个最讲义气的,你既有了我,那又何苦为难我那小姐妹,不如就将她放了吧。她的那份钱,我替你一并赚回来便是。”   玉妈妈眯着眼睛,大概是在猜测我究竟什么心意。   我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下去:“你若应了我,我必定服服帖帖,也省得累你□,如若不然,我可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偏我还是个犟脾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搅得你这红月楼不得安宁。你若是不相信,大可一试。”   她沉吟半晌,才道:“姑娘,你若是真的愿意替妈妈招揽生意,那是最好,妈妈我巴不得有你这么一个可人儿,红月楼虽大,但这两年真没甚好样貌,你若一出场,妈妈便敢标榜京城第一了。妈妈若遂了心愿,待你必定不会差。这样一来,与你与我,都是好事一桩。只是姑娘,你可不要跟妈妈耍什么花样。妈妈瞧着你是个烈性子,心里可真是没底的很呢!”   我道:“老鸨,实话与你,我是个济南妮儿,脾气虽给那趵突泉水惯得很是厉害,但做人却最恪守的是‘情义’二字,是以,我独自一人千里迢迢上京来,只为找我那负心人,可人却久寻未果,我现下已经死心了,今后如何生活,于我已经没甚差别了。只是,我与那月娥姑娘原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却无端累得她受此大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我已经不能保她完璧之身,但求能给她一条生路。”   玉妈妈面色一缓,迟疑道:“姑娘,你这样说,妈妈心里便舒朗多了,晓得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叫人操心的。只是你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妈妈可不能断定,你那小姐妹,暂时便留在红月楼吧,妈妈不叫人去动她便是,等两日后妈妈从你身子上真正讨到妈妈想得的,自然就会放了她。”   她会这么说,倒是在我意料之内的,于是道:“那总要让我们见上一面吧?月娥脑筋死,我怕她一时想不开,我虽与她非亲非故,却好歹算个熟人,怎么也能劝慰得几句——”   “慢着,”玉妈妈忽然打断我的话,怀疑道,“你不会存着什么坏点子吧?”   谁知她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对玉妈妈惊慌道:“妈妈,不好了!前几日弄来的那个豆腐坊的丫头在柴房里头……上吊了!”   我一听便急了,裹着被子便跳下床来,扯着嗓子对那玉妈妈咋呼:“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我!月娥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那玉妈妈也慌了,忙问:“死了没有?”   那络腮胡汉子大喘气了两口,才道:“没,没死,还喘着气呢。叫我们哥儿几个给救下来了,只是眼下还晕着……”   “什么叫还喘着气呢!快,快带我去看看!万一出什么岔子,你们可要担杀人的罪名!”   玉妈妈被我闹得简直要晕了,居然也没拦阻我,还叫我换了身体面衣服,随她同去了。   我终于出了门来,这才晓得原来自己是在三层上的一间房里,而看这红月楼的规模,我呆的这间,应该算是最上乘的房间了。   我跟着玉妈妈一路下了楼梯,暗暗将这红月楼的构造在心里记了个大概。   倒是和杭州的若仙源很相似,那第二层上,也有那么一个漂亮的高台,只是这里的高台,看起来像是给客人准备的,当中放着一张榻,紫金缎面,十分华丽,正对着一层的戏台子,那里正唱着我最喜欢的贵妃醉酒,只是唱戏的那人,声音比起颜英来,实在差的太远。   那高台是给谁预备的呢?看样子一定是个身份尊贵的人。也许是那个传说中的骁战公?   那台子那么高,他坐在上边不会头晕么?   穿过一层屏风后边的长长回廊,推开尽头的一扇小门,便是这红月楼的后院,东北角上的柴房门口,围了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都拿团扇遮着嘴巴,笑着低声斗嘴,没事人一般。而她们脚边的空隙里,我分明看见了一角带血的裙裾。   我立刻冲过去,将那几个女子撞到一边,果然,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的,正是月娥,她裙裾上的几团暗色血迹,看得我触目惊心。   那几个被我推搡的女子中,有人不满道:“又没死,这么紧张作甚!”   我认准了是哪个,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啐道:“再敢说一句风凉话,我破了你的相!”   那女子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瞧见玉妈妈在后边跟着,立刻扑上去嚎哭:“妈妈!这女子好凶,居然打人家!”   玉妈妈不耐烦地推开她:“要哭回自己屋哭去!没眼力见的蠢货!”   月娥已经醒了,眼帘微垂,瞧见了我,立刻抓住我的手,未曾出言,泪珠子便先滚落下来了。   我咬着牙道:“月娥,你莫哭,我会救你的。”   月娥不说话,只是摇着头哭。   我忍着愤怒抬头对玉妈妈道:“能不能叫我们两个单独待会儿?你们在跟前,只怕她会情绪不稳。”   玉妈妈略一思忖,道:“料你们也出不了什么道道,也好。”   待他们全都离开,我忙将月娥揽坐起来,对她耳语道:“月娥,月娥,咱们得想法子离开这虎狼窝!你这会子不能哭,也不能气馁,受了天大的委屈,咱们也得等安全了再顾及。你得好好的,再不许似这般寻死了!”   她默默流泪道:“鹭鸶,我现下已这般形容,早已是万念俱灰了,你丢下我吧,没我这个累赘,你自己一人是能逃出去的。”   我气道:“说什么傻话!我不能留你自己在这里!咱们都要逃出去,一定得出去!月娥,你听我说,我现在有个法子,虽觉得不甚周全,眼下却也只能孤注一掷了。我已经和那老鸨母谈好了,你现下已是自由身,只是她不放人,你可以在这红月楼里四处走动,瞧瞧看哪里人少,哪里能出去,只这两日的时间,你瞧好了,咱们等夜深人静了逃出去。”   月娥想了想,一咬牙,道:“鹭鸶,你这样帮我,我心里感激不尽的。月娥舍了这条命,也一定要帮你逃出去。”   “什么舍命不舍命的!你又瞎说!你听着,咱们要好好的,月娥,不要灰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抓紧时间又说了两句俏皮话宽慰她,还没等说完,那玉妈妈便催我离开了,我趁着时间要求她给月娥安排间好房间,好吃好喝地待着,不许再为难她,逼着她一一答应下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跟月娥说的那法子,想来实在不周详,可是我也实在想不到其他法子了。于是我也早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如若真的逃不出去,我大不了便是一死,只是想想涂虹一与娘亲他们,我实在割舍不下。   唉,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忐忑着。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家里太冷。。颤抖着爬走。。继续码字去。。。。   突围   哪知事情却忽然又有了变化。   第二日的傍晚,我坐在床头,踩着斜阳透过窗棂投射下来的影子,心中郁结。   刚刚叹一口气,尾音还未落地,玉妈妈便带着两个小丫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玉妈妈将手里抱着的一堆胭脂水粉眉笔之类,一股脑全倒在桌上,拎着帕子对那两个丫头道:“快,快,快给她把衣服换上!”   我惊诧道:“这是作甚?”   那两个丫头一个拿束带,一个拿底裙,怯怯地向我靠过来,我惊得绕着桌子躲避,一边躲一边对玉妈妈道:“老鸨!你这是作甚!不是说到明日的么!”   玉妈妈急吼吼地过来捉我,啧声道:“人家王爷提早来了,我又有甚办法?小祖宗,你快些吧!记着,你叫双玫,这是报上去的名号,可别弄错了。”   “王爷?什么王爷?”   “傻姑娘,当然是今天你要陪的人!那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乃当今圣上的叔叔,骁战公梁舒彤梁王爷!你也是个好命的,能得到王爷的恩泽,我这红月楼的姑娘,一个个可都眼红的紧呢!说不定,今儿个王爷一高兴,就把你纳进府里去了。你麻利点,把衣服换上!”   什么狗屁骁战公?哪里有这样眠花宿柳的骁战公?   我心里暗骂,手上推推搡搡的,还是将那身衣服换上了。   衣服刚上了身子,玉妈妈立刻眼前一亮,赞口不绝:“我就说!我就说!双玫配着大红色最适合不过了,看看,多美!”   美你个头!   我心里躁起来,计划突生变故,这可如何是好?我得先让月娥知道才行!   我打定主意,于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动了。   玉妈妈正要给我系腰佩,见我如此,焦急道:“怎么了?又怎么了?”   “咱们先前是说好的,你得放了我那小姐妹。”   “知道知道,等这事一完,什么都好说。”   “你别敷衍我!就晓得你耍诈,放了她,现在就放!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不见!”   玉妈妈无法,只得差了一个丫头,叫她去给看守的庞三捎话。我还是不依,要在窗户处瞧见月娥离开才行。   玉妈妈一一照办,将房间里的窗户打开,我就站在窗前,不一会儿便瞧见月娥从门内走出来,抬头望着我,我冲她挥挥袖子,喊道:“你走吧!月娥!去找你心上人常祺!别再回来了!”   她听见常祺的名字,怔了一怔。   我不晓得她参没参透,那已经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将窗子合上,我坐在铜镜前,道:“眉笔拿来。”   平生第一次对镜仔细梳妆,却不是为了我心爱的那个人。   我眼眶里酸酸的,却总算还是忍住了。   我一定得撑下去,撑到最后一刻。   我不信老天会杀了我。   玉妈妈忙活得很,在走廊上指挥这个指挥那个,颇有挥斥方遒的气概:“哎哎哎,跟你说了长榻要搁得正……还有那个谁,杯子用的还是王爷惯用的那套玉的!傻了不成……你们乐器都调一调,到时候别坏了事!老娘请你们来不是叫你们白吃饭不干活的……”   我没心情去管他们,收拾停当便蹭到床上去,拥着被子想办法。   正出神间,忽听楼外一声马嘶,我的心立刻钝钝地痛了一下。   只听玉妈妈腻着嗓子殷勤道:“哟,王爷,您今儿个好气派!   而后一把朗朗男声道:“去,将我的马儿栓了!什么都不用喂,它不吃你们这里的穷酸草料。”   呵!一匹破马而已!还不吃草料!不吃草料要吃什么?饿死活该!装什么气派!花的银子还不都是老百姓缴的么!   “一个个的都杵在这儿作甚?玉妈妈,你才说昨个儿排了新曲子的,怎么,弦子都哑了不成?”那人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倏地便威严了起来,听着应该是个颇厉害的人物。   玉妈妈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叫道:“快,快,你们几个!昨个儿的那《江心白》,伺候着!”   那边走板一打,乐声便起,我只听得那人又叫了一声“玉妈妈”,之后便再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了。   过了好久,才听见上楼梯来的脚步声。   我的心狂跳起来。   进来的,却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鬓发斑白。   这便是那骁战公么?   可是听着刚才那个声音,怎么着都觉得应该是个二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意气风发的,绝不会是这般苍老模样。   我怎么都没法子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   我怔忪间,那老头倒是自在得很,走到桌边坐下,叩了叩桌面,对我道:“怎的不过来伺候着?”   一听他声音,我便明了,他并不是那骁战公王爷。   可是,本该是王爷来的啊,怎么换做了眼前这老头?   我不假思索道:“你是谁?该来的不是那什么王爷么?”   那老头便阴测测地笑了:“怎么,想王爷?那王爷除了一副好皮囊,还剩什么?姜还是老的辣啊!小美人,你尝过便知了!”   我没出声,这人说话恶心巴拉的,听着实在难受。   他又叩了叩桌面,不耐道:“你这姑娘好生不会伺候!叫你过来倒茶,怎么杵着像截木头似的?没伺候上王爷就这么扫兴么?”   我还是不做声。我这样的脾性,与人打架斗殴还好,要我低眉顺眼地去取悦一个糟老头子,实在太难为了。   他见两次叫我都不动,一下火了,怒道:“你别给老夫拉着个脸,不就没跟王爷睡成么!他有什么呀?不过就是个没兵权没封地的痨鬼!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成日里在这京城里耀武扬威的,以为自己多大权势似的,老夫虽品级比他低,却是皇上任命的监察,他那一门的荣华,只要老夫一句话,便可泯灭,小贱人,你可看清了!”   听他这么愤怒地啰嗦完,我总算了解了,原来这骁战公王爷是个不得势的,皇上又怕他生事,于是派了眼前这个老乌龟来监视他。   他又催我倒水,我硬着头皮拈着茶壶,动作僵硬地将茶碗倒满了,而身上鸡皮疙瘩早就掉了一地了。   哪曾想,我这边还举着茶壶,他便伸出一只贼手向我腰上摸来。   我顿时一个激灵,将手里的茶壶对着他的脸便砸了过去。   他哪里料到会如此,连闪避都没有,直接被那沉甸甸的茶壶砸了个正着,热水顶开壶盖,泼了他一身。   他立刻扑倒在地,捂着脸惨叫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的,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我有点慌了,但总算清醒,几乎没怎么迟疑,便冲过去抢下那糟老头子身上配的短剑,又抓起一个圆凳,往门上砸去。   可巧辛老四推门进来,下意识地一缩头,那圆凳便险险地擦着他头顶飞了出去,“咣啷”一声,不晓得砸到哪里去了。   我没等辛老四反应过来,便抽出短剑,对着他一剑劈了下去。短剑不怎么锋利,却还是将他胳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鲜血喷涌,我的腿都要软了,却还是咬牙撑着,一脚踢在他腰眼处,将他踢出门外去。   我自己亦三两步跨出去,避在廊柱后边瞧了瞧外头状况,第一眼便瞧见那二楼高台上,一个颀长的身影正闲适地侧卧在榻上,隔得太远瞧不见眉目,只看得到正拈着一串水晶葡萄,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底下的热闹,而他脚边,正是我刚才丢下去的那只圆凳,那圆凳已经折了一条腿,崩下来的的木头渣子都散落在他脚边,他却连瞧都不瞧一眼,十分地悠然自得,十分地状况外。   而楼下一群人,早就打破了头。   我拎着那带血的短剑一路顺着扶梯滑了下去。滑至二楼便觉得不怎么对劲,刹住脚攀着栏杆仔细一瞧,顿时惊呆了。   那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月娥!   她挥舞着一柄斧子,疯了似的见人便砍,一众人都惧怕她手中斧头,只围着她,没一个敢上前去的。   这笨蛋,怎么自己回来了?   我来不及细想,便冲了下去。   月娥已经瞧见了我,对着我大叫:“鹭鸶,鹭鸶你快走!”   我下到最末几级台阶,干脆双手在扶梯上一撑,飞身下去,一脚踢中一个大汉的颈窝,立刻惨叫一声扑倒。   我万料不到自己竟有这样好的身手,现下又哪里顾得了这个,大叫一声,举着短剑便往月娥身边冲去,一路披荆斩棘,将好几个人都刺中了彩。   及至月娥身边,她砍得都红了眼,对着我大叫:“你快走!我找不到那大人,只得自己回来了,鹭鸶,我想不到别的法子救你,只能和他们拼了!”   “你傻呀!出去了还回来!我自己又不是不能想法子!”   “眼下哪里有好法子!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还不是自己一路打出来的!”   忽然一人冲上前来要夺我手里的剑,我忙闪过,反手戳了他一剑,道:“现下不说这个!先逃出去再说!”   于是二人向红月楼大门挪过去,那围着我们的几个大汉亦随着我们往门口挪。两方对峙着。   我正想对策,忽听二层上那梁王爷清了清嗓子道:“韩千儿,将这二人拿下!”   又一个声音答了“是”,倏地便从二层看台上跃下一个人影来。   我来不及细瞧,便觉得腰眼处被人大力推了一把,脚下又绊着门槛,竟骨碌碌一路滚了出去。   爬起身来,便见月娥堵在门前,拿斧头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吓了一跳,大叫道:“月娥!”   却听得月娥大喝一声:“谁都别过来!我死在你们红月楼门前,你们这生意便别想再做下去!”   那玉妈妈从人群中挤出来,嚎哭道:“别动,谁都别动!啊呀!姑娘姑娘,咱们有话好好说!啊呀!你这是作甚哟!”   只听月娥又道:“鹭鸶,你那日救我,我感激不尽,一直存着报恩之念,而今,我已无清白,这条命,也没甚用处了,今日,我便舍了,只求能助你脱离苦海!”   我听着苗头不对,便要上前,却被她一声喝住:“你再过来,我定死给你看!你快走!”   我带着哭腔道:“我如何走得?你在这里我如何走得?”   她目光直视红月楼内,嘴角却勾起一弯笑来,道:“鹭鸶,你再不走,便辜负了我这条命了。”   说罢,将那斧头一按一旋,我的眼前顿时一片血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旦快乐啊!   今天如果笔头滑溜的话,也许会再更一章,不过,过了今天,亲们就不要再等了。   因为某慢要返校考试,所以要停更大约十天左右。。。。   (瓦已经做好了掉收的准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返校这段时间,请相信某慢不会偷懒的,会接着往下写片断草稿,回家之后一定第一时间奉上。。。   恩,那就先酱咯。。。。   冬日里的大雨   在场所有人似乎都被月娥的举动吓住了,玉妈妈的一声响亮嚎哭也堵在喉咙眼儿里转为低声呜咽。   月娥的血喷溅而出,将红月楼的门槛子染得处处斑斑,门槛子也是大红色,却被月娥的鲜血抵得失却了艳彩。   月娥仰面倒在台阶上,双眼直瞪着渐暗的的青灰色天空,口中吐着血沫,手脚抽搐。忽然她手肘无意识地撞了那柄沾了血的斧头一下,原本斜躺在台阶边上的斧头一下便被推到我脚边。   我一个激灵,向后踉跄着直退三步。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完全吓懵了,忘记了逃,也不敢上前去,只是原地站着,瑟瑟发抖。   我试图叫一叫她的名字,但动了动嘴唇,却终究还是没能出声,只是看着她的挣扎愈来愈微弱,变成抽搐,再变成微微的颤抖,直到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奇怪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咔”,她的身子的动作才真正戛然而止。   我的心亦随着那声短促的“咔”,沉了下去。   那堵在门前的一堆士兵忽然欠下身去,让出一条道来。   那梁王爷便拎着个精致的茶壶踱步出来了,正要抬脚往门槛外头迈步,却一眼瞧见门外的大滩血迹,于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收回脚在门槛后站定。   玉妈妈慌忙上前劝道:“王爷,您还是先进去吧,这里不干净,别污了您的靴底。”   那王爷眼波一瞬,满眼的怒气全泼在玉妈妈身上,冷哼道:“你也知道!”   话毕,手一扬,那玲珑茶壶便给掷在地上,“哗啦”一声跌了个粉碎,一片碎片将将迸在我脸上,顿时划拉出一阵刺痛。   我似是被这刺痛唤醒了一般,扭头便逃。   身后玉妈妈求饶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我一路跑,一路跑,何时跑丢了银钗,甩掉了绣鞋,也完全不晓得。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也并不晓得该往哪里去,只是一味地跑。   直到我再也走不动,瘫倒在地,才忽然发现眼前竟是那幢先前容纳我与平果儿的破庙。   我撑着疲惫的双脚走进庙堂里,呆呆地望着那残破的佛像。   佛像的双目里也有漆片剥落,露出灰白的胚色,却如同泪光一般。如此,佛像的目光里便愈发显现出悲天悯人的意思来,泰然地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虽之前总随娘亲做些善事,却向来不笃信佛祖,什么救苦救难啊,什么阿弥陀佛啊,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慰藉的念想。但此刻我却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在香案前,对它拜了一拜。   我不晓得它是哪路佛,管财运亦或官运亦或家人平安,我只愿它能替我度了月娥,叫她从此远离心伤。   心里默默祈祷完,郑重地对佛像叩了一叩。   之后便一直呆呆地跪着。   直到天边滚过一道雷,夹带着明晃晃的闪电,庙堂里瞬间被天光照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噼里啪啦”的雨点子砸得庙堂里全是尘土的味道。   我终于转身,站到庙门前,雨势极大,没一会儿的功夫,门槛外便积成了水洼。   两三点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我脸上,像是冰渣一般。我禁不住瑟缩了一下,真真料想不到,这样凛冽的冬日,竟会下起如此大的雨,我伸出手去,雨点子又冷又硬,砸在手掌心里生疼生疼的,不遗余力似的,像是要冲刷掉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手背,指骨上沾染了一点血迹,殷红的,不注意时倒像颗痣,而雨点“啪”地砸上去,立时浅了。   我怔了一怔,忽然失声痛哭。   我背负着一个人的命啊……   我被这悔恨与歉疚压得难受极了,胸口闷着一团悲伤,我受不住,于是歇斯底里地哭叫,想要将那些压着我的东西全都摒弃。   最后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庙门前,手脚麻木,眼前仿佛下了大雾一般,渺渺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许久,我缓缓坐起身子,环住双腿,将自己整个身子收紧,脸颊埋在膝后,死死地咬住嘴唇。   沈鹭鸶,你真没用呀。   天色渐渐暗了,寒意像是蠹虫似的,直往人的骨节里头钻。我浑身冰凉,傻了似的蜷缩在庙门口,不住地打着寒战。   “鹭鸶,鹭鸶!”好像有谁在叫我。   没等我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子便向我扑过来,也是一身湿答答的衣服,搂住我的时候不住地发抖。   虽然他满身的泥水,搂住我的瞬间却使我骤然温暖起来,我下意识地回抱住他。   他语无伦次地叫着我:“鹭鸶,鹭鸶,幸亏……幸亏我到这里来了……”   我没言语,有了依偎,便有了力气似的,双手环得更紧些,生怕他也离我而去。   他的小脑袋闷在我肩上,睫毛贴着我颈窝,刺刺的。动了动,便有温热的水滴打湿了我的脖颈。   他带着哭腔道:“鹭鸶,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的怕死了!我怕死了!”   他忽然大哭起来,我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抚慰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将小脸抬起来,使劲蹭了蹭鼻涕眼泪,对我道:“……你给人打昏拖走,我急得没有法子,一路尾随到了那朱漆大门外,来回转悠却进不了门,我晓得那是什么地方,我心里的焦急说也说不出,后来我想到了你说的那个常祺,便想去找他,却半途被人抢了包袱,信件银两都没有了,还给人人打了一顿——我不怕疼的,可是我还是哭了,我只是怕我死了,再也见不到你……我最后给人扔在一个柴堆里,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过了几日,腿脚能动了,便一路打听着往那常家去。哪知到了那常家,却没有人信我……鹭鸶,他们都不信我,我找不到人来救你……”   他讲不下去,又抽抽搭搭地落下泪来。我有些困顿似的,眼睛快要睁不开,喉头又火辣辣的,说不出话,只能强打精神将他再次搂进怀里,轻轻拍着。   “二表婶?”又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忽然□话来。   这称谓在我听来,耳熟的很,我抬眼望去,竟是常玉。   他举着一把油纸伞,飞快地奔过来,焦急道:“二表婶,真的是你?”   这是梦吧?   否则常玉怎么会出现在这摇摇欲坠的破庙里?   大概是太过于企盼了吧,所以才出现了幻境。   可怀里暖暖的平果儿呢?难道也是幻境么?   眼前忽然迷蒙起来,我想我是累了。   那就不要再想了吧。   不若睡去,一觉醒来,也许还是那日刚救下月娥的时候——我有些赧然地听她叫我“女侠”,她肿着一对大眼睛,跪在地上抽泣着,却显得格外生动。   我又做梦了。   梦见我与涂虹一并肩坐在老城墙上,他替我剥着瓜子,我吃得一嘴渣渣。   梦见他替我做柳哨,俯身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来,三两下便剥好了柳哨皮。   梦见我抢了他的匕首把玩,他要夺回去,我便一边将匕首藏在背后,一边躲闪,却不知怎的绊了一跤,还惊叫着,却早已被他揽进怀里去了。   梦见他笑着跟我说,鹭鸶,我只愿给你一世平安。   可这一句话音刚落,梦境便没了。   涂虹一,你要给我的平安呢?   你晓不晓得我现在境况如何?   我是不会轻易便认输的,我真的还想要坚持,可是眼下我累了,我怕了。我想靠一靠你,想跟你说一说话。   可是你在哪里呢?   我在睡梦之中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手掌里却空空的,孤单极了。   我能感觉得到,我又哭了。   可是似乎有两只软呼呼的小手在替我擦着眼泪。渐渐地,我耳畔的两把稚嫩童声吵吵嚷嚷地清晰起来。   “鹭鸶,鹭鸶。”   “干嘛干嘛?跟你说了多少次,她是我二表婶,你别总叫她名字!还有,她还没醒,就是累了,你别吵她!”   “鹭鸶是你二表婶,又不是我二表婶。我叫她名字又怎样?她睡了这么久,应当要醒来了。这么久还不醒,别再是要出事……”   “出什么事?出什么事?呸!你这乌鸦嘴!我娘亲说了,二表婶是受了惊了,需得养神!养神你懂不懂的?”   “可是养神哪里有养两三天都不醒来的?哎,你家昨儿个请的的那个郎中到底管不管用的?不会是骗人的江湖郎中吧?”   “你再啰嗦,我就叫人把你丢出去!叫你再也见不着我二表婶!”   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我头痛死了,实在不堪烦扰,睁开了眼睛。   平果儿与常玉正站在床边争得面红耳赤,我浑身软绵绵的,用了好大的劲才勉强靠着枕头坐起一点身子,嗓子里憋不住一声咳,便惊动了专心吵架的两个人。   瞧见我醒了,两人立刻扑到床边,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   平果儿没说几句,便伏在被子上哭了起来,于是常玉便颇鄙视地白了他一眼,扭过头来,对着我做出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道:“鹭鸶,你只管安心养病,你到了常家,便不用再担心了。”   我忽然发现,他不再“常”“唐”不分了,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三千字,真的是逼出来的,因为推翻了之前的大纲设定,所以现在正处在探索期,写的十分艰难,但是已经停了那么长时间,我十分十分地不安,于是逼着自己写了这些字。   我知道写的不好,之后会更加努力的!   耽误了这么多天,郑重说一声抱歉!!!   即使瓦停更也没有放弃这个故事,真心感谢亲们对鹭鸶的支持!!!   冷暖   一边揽着平果儿替他抹眼泪,一边听常玉口沫横飞地讲他如何如何瞧见在他家门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平果儿,如何如何尾随他寻到我,见到我时又如何如何惊诧,最后又如何如何找人将我救回了家。   说罢,自己先扶住胸口,像是听了什么惊险的传奇故事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我张了张嘴,喉头却涩疼得很,呛得我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好摸了摸他的头,艰涩地笑了一笑。   常玉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忽然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外头跑。我发不出声来,只好任他去了。   平果儿好不容易止住了泪珠子,还抽噎着,就爬下床去给我倒水。我心里暗暗盘算着将来得教他长点男子气概,像现下这般老是像小闺女似的抽抽搭搭,以后遇上河东狮当老婆可咋办?   我接了茶杯,三两口就灌下了肚,嗓子仍是疼,便示意他将那茶壶递过来,我拎在手里,对着壶嘴儿继续灌。   恰在此时,门开了。   我正仰着头饮得欢畅,眼风却扫到一美妇袅袅婷婷地往床边走来,一紧张,茶水泼了自己一身。   那美妇人忙上前来,拿帕子替我擦了擦,浅折眉首,十分关切:“姑娘没烫着吧?”   好在茶水是温的,只赏我一身茶渍,没烫着我。   在美人面前出丑,我很是羞赧,自己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沾的茶水,低着头不晓得该说什么。   美妇人倒是落落大方,坐在我床边笑意盈盈:“先前一直悬着心呢,这下好了,总算醒了。我是玉儿的娘亲,你称我梧姐姐便是。”   我点点头,张口费力地扯出几个嘶哑的音来。她这么一介绍,我便晓得了,当初我临行前,涂家老太太曾提到过,她是常祺的夫人,闺名李梧。   她摆摆手道:“你且躺着,不要多说话了,嗓子哑成这样,当心真失了声!过晌,我叫下人去炖些川贝枇杷膏来,你只安心养着便是了。”   “娘亲!”正说着,常玉进来了,两只袖子一直撸到手肘上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热水晃悠悠地走进来,实在端不上梳洗架去,只能先搁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瞅我一眼,过去蹭着自己的娘亲。   李梧替他整理好袖子,嗔怪道:“这些杂事,你叫小金去做就是了。”   “鹭鸶是我二表婶,又不是外人。”   李梧点点他额头:“去!又瞎说!”   他立刻一本正经地扳起脸来:“瞎说?二表叔上次来信时说过他俩订亲的事,你们都晓得,白纸黑字真凭实据,我如何是瞎说?不信找出来看一看嘛!”   李梧打了他肩膀一下,唬道:“就你话多!”   常玉扁了扁嘴,拧身离开娘亲身边,过去拽着平果儿往外跑,嘴里气哼哼地嚷着:“小平果,咱们玩去!他们大人真烦!”   平果儿钝着步子不情愿,却还是给他拽走了。   少了两个孩子,房内的气氛不晓得怎么了,竟一下子凝重起来。   我好生不自在,又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拽了拽身上潮乎乎的衣服。   梧姐姐瞧见,起身去柜里取出一身干净衣裳来,交给我:“瞧我这眼力见儿,把这茬忘了。喏,这是我的衣服,虽有些旧了,却都是干净的,快替换下来吧,穿着湿衣服,当心又着了凉。”   我赶忙道谢,接过衣服换上。   梧姐姐替我系上束带,忽然开口道:“沈姑娘,李梧真佩服你。”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手还拨弄着头发,举在脖颈处,讷讷地望她。   她笑了笑,继续道:“如若我是你,断不会有这样大的勇气。我先前就听夫君说起过,虹一找的这个姑娘心性如何大,有主意,原以为只是虚夸之词,也许不过尔尔。但,你能为了虹一下江南,闯京城,却真真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出来的,是李梧鄙陋短浅了。李梧打心眼儿里佩服你。”   我明白过来,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只听她又道:“此番虹一受难,涂家常家都跟着受了不少累,却始终不见成效,我夫君虽在朝中当差,却是个没甚用处的文官,他人又刚正不阿,不会什么溜须拍马,在朝中为事为的很不顺当,便如此次,虽他四处奔走,但朝中尽是那些贪官污吏当道,总对他百般阻挠,他现在也快是个要过江的泥菩萨了,是以虽我夫妇二人也都心焦得很,却真帮不上什么大忙,还望沈姑娘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我心中疑惑的很,不晓得她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来。   正巴望着她说清楚些,她却起身拎了茶壶,走到门口去叫人:“小金,去泡壶热茶来!”   不多时便有个人“扑嗒嗒”跑过来,接了茶壶。   她这才回到屋里来,坐在我床边,继续道:“姑娘在红月楼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虽拼死逃了出来,却不晓得身后留了个多大的事端。那红月楼出了命案,已经关门大吉了,而那骁战公却似乎不肯罢休,给城里四处都贴了告示的,悬赏捉拿当日逃脱的那名女子。姑娘此番进京来,受了大罪了,我原不该说这话,但,现下风声这么紧,若再收留姑娘,我们家真的很是为难……“   我顿时全明白了。   生气,无奈,伤心……一时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当下不晓得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翻身下床,冲出去就找平果儿。   李梧在我身后只淡淡地叫了两声“姑娘留步”,之后便没了声响,人情冷暖这样直白地摆在我面前,我有些仓皇,却又愤然。   跑到前院,二话不说,一把将正和常玉打弹子的平果儿揪了起来。   平果儿赢了常玉一堆弹子,都兜在前襟里,被我这么一拽,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急得大叫:“鹭鸶你等等我,哎!弹子掉了!掉了!我好容易才赢了他这一大把——”   “捡个屁!跟我走!”我吼道,嗓子受不住,呛咳起来。   我按着胸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平果儿急得什么似的,扶住我叫道:“鹭鸶你别急!这弹子我不要便是,你怎么生这样大的气呢?”   常玉原本只顾着捡拾散了一地的弹子,瞧见我这幅光景,也丢了手里的弹子,围过来:“鹭鸶你怎么了?病还没有好,怎的跑出来了?”   我咳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捂住嘴拼命摇头。   平果儿踮着脚,替我拍背顺气:“你怎么了?先回屋去,这样冷的天,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么?”   我脑子都木了似的,咳得喘不上气,憋得头晕,却还剩一个念头——这地方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必须得走。   可常玉拽着我,要拉我回去,我用力推着他的手,想要挣脱开,好拖着平果儿继续往前。   也许我决绝的表情太可怕,常玉被我吓到,嚎哭起来,手劲略一松,便被我挣开。但他是不愿我走的,追了几步,又抓住我的衣襟,怎么都不撒手。   我本就病弱,现下挣了几下,力气也散了,没抵多大会儿,便跌坐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眼前一阵一阵的直发黑。   常玉被我的形容惊得直叫“娘亲”,但李梧躲在后院里,一直不出来。   恰在这混乱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们这是作甚?沈姑娘身子虚弱,得静养,你们怎么将她拖来一处打弹子?”   常玉扑到来人怀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玉儿没叫二表婶出来,是二表婶自己跑出来的……二表婶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走……”   常祺原地站着,一面替自家孩儿抹眼泪,一面对我道:“沈姑娘,常家虽不富裕,却决不会短你衣食药补,你安心养着便是,这是作甚?”   我使劲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强忍着喉咙的疼痛,哑声道:“鹭鸶给您添麻烦了,还是另觅落脚处为好。”   “怎么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你与虹一的关系,常某晓得,自然是将你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你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安心养病吧。虹一的事,我自会尽力奔走,姑娘不必担心。”   我道:“您的好意,鹭鸶心领了,但,鹭鸶如何都无法安心住下,还是走了好。”   我话音你刚落,便听见李梧的声音,悠悠然传来:“相公,既然人家沈姑娘都这般说了,咱们也不好强求人家,助她些银钱,替她另找个安身处吧。”   常祺沉默着。   我眼前一片黑,看不见他二人表情,只听到常祺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他与李梧争执的声音:“你跟沈姑娘说了什么?先前沈姑娘来时你便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我找个郎中替她瞧病,你还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此番让你逮着机会,肯定挑唆什么!”   李梧抢白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你怎么净替外人说话?”   常祺冷哼一声:“我说委屈你了么?别人不知道你心思,我还不知道么?”   李梧顿了一顿,突然怒声大叫:“我有什么错?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保全咱们家!姓常的,你搞清楚,现在满京城里都传遍了那骁战公要挨家搜人的消息,万一真搜到咱们家,那可怎么办?那梁王爷向来是个阴险毒辣的人,你们同朝为官,你又不是不知道!藏了他要找的人,你能有好下场么?”   “梁舒彤扬言如此,却未必会这么做!这可是皇城,皇威严盛,他即使再跋扈,也没有说搜人就搜人的权力!”   “好,就算那梁王爷不搜人,可她在这住着,又有病,姓常的,你那点俸禄养活着一家子人就够呛了,还能剩下几贯闲钱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你看清楚了,你表弟家是有钱,可那是人家涂家的,你姓常,你是个一年俸禄都撑不起家的从事!再者,她是你表弟未过门的媳妇,横竖和你没关系,这么不清不楚地在你常家住着,万一传出去,你也不怕回老家让人戳脊梁骨!”   那常祺被夫人驳得哑口无言。   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一般,心里又委屈又愤怒,眼泪早涌到眼眶里,却被自己又硬硬憋了回去。   我才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不愿让我呆在这里,我走就是了!   我一咬牙,扶住平果儿的肩膀,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面院门挪过去,常玉吓坏了,靠着院墙一个劲儿地哭,早就松开了我的衣袖——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能用来挣脱了。   没有人来阻止我,我靠着平果儿,一步一步,走出了常家的大门。   等到终于拐过了街角,我终于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栽倒了。   彼时,一驾马车缓缓驶来,就在要与我擦身而过之时停了下来。   四角上的车结还晃着,纹着暗纹的门帘便一抖,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望着倒地不起的我,微微蹩起了好看的眉毛。   那是我的故友,而当时我却并不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一边与困意打架,一边奋笔疾书。。。终于圆满。。。爬走睡觉。。。   再遇秋宵   睁开眼,看到的又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   自从下江南时起,我似乎便开始了每昏迷一次便被人搬至陌生环境的情况,沈家的雪渡,红月楼,常家,那这次又是哪里?   头疼得厉害,不等我坐起来便开始眩晕,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徒劳地倒在床上,发泄似的往棉被上锤了一拳,落下来时却连自己都感觉得到是软绵绵的。   昏迷前的情景忽然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中。我也不气了,也不恨了,只是觉得委屈。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床尾结的长长流苏穗子,眼泪不知不觉地便流了出来。   我赶紧伸手去抹。   近来这眼泪愈来愈泛滥,好似要将我之前十几年里的眼泪都补上一般,我刹都刹不住。想起巧哥儿以前老是说我是个铁打的心肠,别说是眼泪水了,就连叹气也觉不多叹一口,而现在呢……是我远离了原先的那个鹭鸶,还是只是因为经历了更多的事情?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吸了吸鼻子,眼泪一直往外涌,索性将被头扯起来蒙在脸上,反正棉絮厚的很,眼泪流多少都能吸得干。   就这么一直默默地哭,哭得有些疲惫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点响动,我一把撩开棉被,立时被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此人动作还真是迅捷。   我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个迅捷人士,居然是闵秋宵。   原来我是被他救了么?明明在睡梦中还在担心安身之处,想着没有银钱,连饭食都不晓得怎么办,急的差点在梦里就哭了。   可见到他的瞬间,我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突然想起来自己脸上也许还有没擦干的眼泪,于是赶紧抓起棉被来揩了揩。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幅狼狈模样与他再次相见,实在丢脸的很。   他瞧了我好一会儿,才微微蹩着眉道:“鹭鸶,你哭了?”   我本能地矢口否认:“我哪里哭了!”   他摇摇头,轻叹一口气,弯腰扶住我的肩,轻声道:“要不要坐起来?你睡了两天了,再这么躺着,估计腰都躺出来毛病了。”   我面上颇严肃地“唔”了一声,在他的帮助下坐起身,背后搁了个靠背,靠着软绵绵的,舒服多了。   他有些笨拙地替我捂好棉被,自己拉了一张圆凳,在我床边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流苏穗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一直不说话,我有些尴尬,便抽空将这房间连同他一起打量了一番。   房内布置很是气派华贵,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因这房间采光又好,太阳光透进来,照的那棱棱角角上全笼着一层金灿灿的光,贵气十足,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而闵秋宵逆着光坐着,亦披了一身的金辉,长长的眼睫上也缀着些金光,面容清秀,倒像个天上下凡来的金童子似的。他身上穿着绛色压暗纹的长袍,拿金线滚了边的,一定价值不菲,腰上一块玉佩松松地垂在身畔,又通透又饱满。   这番意气风发的模样,看来他这个状元,当得十分惬意呢。   不晓得为什么,一瞧见他,思绪就老往小时候飘。   记得闵秋宵自小便很注重仪表,每次去白鹭洲玩,都穿得像个要上朝的朝廷要员似的,腰上还总是别着大玉佩。那玉佩去了璎珞结子打水漂特别顺手,石头子最多跳七跳,那玩意儿能多跳一倍,因此他那玉佩丢了不晓得多少个,估计现在都在白鹭洲的水底下埋着呢。   他抬头见我直盯着他的玉佩瞧,便顺手摘了:“喜欢?喏,拿去。”   我忙摇头:“不要!人家看一眼你便要舍了,真大方!”   他便笑了:“以前拿玉佩去打水漂,也不晓得是哪个更大方些。”   原来他也都记得。   我笑:“玉佩是你的,你不给就是了,偏你还乐意给,这样说来,不是你大方,还能有谁?”   他起身,去桌前拎起茶壶,替我倒水。   阳光映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身形却还是挺拔的,他转过身来,将杯子递给我,自己又笑着道:“你还真好意思说,那时候拽着我玉佩不撒手,还扬言我不给就要揍我的人,不就是你么!”   连这都还记得?他还真是事无巨细。   我接过杯子,细细瞧了瞧。那杯子做得精巧,荷叶口,白色的瓷底,衬着一枝殷红的樱桃,煞是好看。   我小口小口地咂着茶水,没做声,偷眼瞄他,他正整理玉佩上的结,修长的手指穿插于青白的穗线之间,很好看。方才水里冒出的汩汩热气把他的指甲染得亮晶晶的,分外柔和,这会子却已经散了。   他望着我,忽然问:“这茶香不香?”   我原本是要用饮牛式喝茶的,无奈茶水太烫,才小口小口地咂,根本没有品茶的意思,更何况现下我虽好了嗓子,嘴巴里却还是吃不出味道来的。   是以,我怔了一怔,含糊地从鼻孔里“唔”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目光里颇有些殷切的味道,听到我那潦草的回答,立刻便展颜了,解说道:“这茶叶是前日一个滇南的使者带来的,我瞧着不错,便留了些。待会儿,我叫人端些你最喜欢的栗子糕来,就着茶当小食吃是最好的。”   栗子糕。   听见这个词,我有一瞬的失神。   我已经很久都没吃栗子糕了,最近的一次还是沈青铎在下江南的船上塞给我的那一包,当时我赌着气,一口都没动。而现在,我已经有些遗忘它的味道了。   “鹭鸶,怎么了?在白鹭洲的时候,你听到我带栗子糕来,总会很开心的。”他忽然急切道,“你不喜欢了么?”   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唉,旧时光总是美好的,却早就走远了,等到发现时,往往连发誓永世不忘的一抹神采都不记得了。   就像我的栗子糕,就像那个懦懦的闵秋宵。   他轻叹了一口气,没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上京来的?怎么都不知会我一声?”   我正巴不得换了话题,忙答:“我又不晓得你在京城住哪条街哪道巷,原本想着先到这里来,找地方住下,慢慢打听来着。”   “于是打听着打听着,就打听到红月楼去了?”   我瞪大眼睛:“你如何晓得?”   他只是摇头:“红月楼出命案的事,这京城不到半日便传得沸沸扬扬,我又恰巧与负责此案的官员有些交情,多问了几句,便问出了些眉目。你呀你,忒莽撞了些!怎的事先也不想个更熨帖的法子?”   呵!现下倒像是在数落我,我一心只想着涂虹一的事情,哪里晓得这京城民风如此的不淳朴?我有些恼,白了他一眼。小时候明明是个乖巧的跟班,怎么到大了,得了权势,便改了这么一副嘴脸?还敢数落我?老子才是你老大!   我真想兜头给他一记老拳,但想到现下自己一副病弱模样,走路都踩不死一只蚂蚁,揍他?不划算不划算。   “唉,这事情,也怨不得你,亏你有胆气,能逃出来。”他又道,“我也晓得那个帮了你的女子,你放心吧,梁王爷不是看不清是非的人,已经差人妥善处理了她的后事,也拨了些银钱给她家,这个你不必再担心。”   “梁王爷?那日那个来喝花酒的?他装什么好人?如果不是他,月娥就不会死了!”我激动起来,差点把茶杯子都砸了。   “鹭鸶!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再说那日真的是因为王爷,那个女子才死的么?你好好想想,能有勇气为他人而死的,多半是个刚烈女子,而她之前受了侮辱,说不定便是为了保自己的名节而死。”   “那他作甚还要抓我?”   “听说你那日从房间里逃出来时,拿水壶砸了一个人?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那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至于他是做什么的?当时那么慌乱,我哪里还记得清?于是摇了摇头。   “他是皇上安插在梁王身边的耳目。你拿水壶砸了他,即便王爷有心放过你,也少不得做做样子,过个几日,风头过了,也便无事了。不管怎样,你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你不会被我连累?王爷不会抓你?”   他笑了:“怎么会!”   我终于放心了一点,天晓得自从常家说怕被我连累,我有多担心给闵秋宵带来麻烦。不过那个王爷的嘴脸我实在讨厌,绝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忽然有叩门声传来。   闵秋宵起身开门,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对着他耳语了两句,他疑惑地念叨了一句“怎会这时候要见”,随后点点头,叫那人先去了,自己又回来替我又满上一杯茶,嘱咐道:“鹭鸶,你先歇着吧,我找郎中来瞧过了,你得多休息,可晓得?等下我叫素梨来这儿伺候,我还有事要忙,晚些时候再来瞧你。”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便匆匆走了。   我捧着茶杯,对着紧闭的门愣了一愣。直到手指感觉到茶杯灼人的热度,才回过神来。   唉,做了官的人,便是这样忙么?我还有话没问他呢,平果儿也不晓得被他安排到哪里去了,我这样病怏怏地躺着,什么事都做不成,心焦得很。   越想心里越乱,我愁闷得不行,将一杯茶灌闷酒似的咕嘟咕嘟全喝了,结果烫得直瞪眼。   唉,罢了罢了,反正现下这副病容是哪里也去不成的,能被闵秋宵救下,我好歹也稍稍心安了些,涂虹一的事以后委婉地跟他提一提,他应该会帮我的。   我盘算好,安下心来。   但一个人在屋里呆着实在无聊,我便趴在床沿,将茶杯子侧在地上,在两手之间来回滚着玩。不晓得从哪里爬来一只蚂蚁,我手疾眼快地拿茶杯子扣住,拿开之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懒得纠结于这问题,我将茶杯往地上一丢,准备继续蒙头大睡去。   谁曾想,刚刚拱进被窝里,将自己裹得蚕蛹一般,只听门突然“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了。   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踩着满地的阳光欢快地跳进来,脆生生地叫:“秋宵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了~~~感谢收藏的亲,感谢评论的亲,感谢点击的亲~~~~~~~~~~总之,瓦今晚又激动鸟。。。   瓦还真是个容易激动的银。。内牛奔走。。继续码字去。。。   一阵风似的姑娘   我被猛烈的太阳光晃了眼睛,往棉被里缩了缩。   彼时,那鹿儿一般的身影也转过了身,亭亭立于我面前。   第一眼,只觉得她仿佛带着春夏的气息似的,灰擦擦的冬日全被她挡在了身后。   阳光映得她额角上亮亮的,眼睛也分外清澈,虽不是惊为天人的美貌,却神采奕奕地,叫人见了仿佛都会跟着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一面四下里打量,一面解开身上披的狐皮披风,露出里面鹅黄色的缎面袄子和软绿的长裙,裙下一双精巧的软皮靴子随着轻快的步履怯怯地探出一小截来。   望着她,我忽然觉得裹着被子一脸病容的自己甚是蹉跎。   她往床上瞧了瞧,展颜笑了,两湾笑涡浮出来:“秋宵哥哥,怎么着大晌午的,却躲在被窝里困觉?”   唔,许是我裹得太过严实,这姑娘没瞧出来。   我于是将遮住大半张脸的棉被又往上扯了扯。   “秋宵哥哥,你怎的不应我?莫装睡了,起来起来!”我瞧不见她,只听得声音渐近——这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平果儿喜欢的玻璃弹子相互撞击时的声响,叩得我浑身麻酥酥的,惬意得很。   “秋宵哥哥,你起来嘛,阿乐好不容易骗过嬷嬷来找你——唔?不会是病了吧?”说话的声音已经悬在我头顶上了,我立时心跳如擂鼓,生怕她一时兴起跑来掀我被子。听来她与她那“秋宵哥哥”似乎十分熟络,我这么一个陌生的女子若贸然出现,不晓得会不会惊吓到她。   那姑娘却果然不愿就这么放过我,一边念叨着“秋宵哥哥你让我瞧瞧是不是真病了”,一边伸手便要扒我被子。   我誓死不从,死死地掐住棉被,蜷成一团。   “秋宵哥哥!你再这般任性,阿乐便要恼了!”她终于不耐起来,手上力道也大了,我手上哪里剩什么力气?终于没能僵持多久,棉被一下被她拽过去大半。   我穿的单薄,棉被只在腿上还搭着一点,顿时冷得都要透气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还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那姑娘还拎着一截被角,被吓住了似的,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不安地顺了顺头发。   气氛有些僵。   我正腹稿着,准备说点什么化解一下,却见她忽然举起一只手指着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质问:“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在秋宵哥哥的床上!”   原来这是闵秋宵的床?我原先还以为是厢房来着……怪不得这姑娘这么震惊,我其实也挺震惊的……   不过男子卧房这种地方,她一个姑娘家说来便来,也不见得比我有理到哪去,更何况,我是身不由己,并不知情。   这样想想,便镇定了些,整整衣衫道:“姑娘,这是场误会,可否先将棉被还来?”   她大概并没有听到我说什么,自己先委屈地窝了满满两眶的眼泪,扁了扁嘴,忽然将棉被向我面上一摔,骂了一句“狐狸精”便呜呜哭着跑出去了。   我愣了一愣,这姑娘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一阵风似的。   听着她没走两步的功夫,便好像和人撞上了,有人“唉呦”一声,接着便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和着那姑娘的哭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我赶紧将棉被裹了,又躺下,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听那被撞的人关切道:“许小姐,没烫着您吧?怎的一个人能跑到这里来了?”   那姑娘只是哭,顾不得回答。   “许小姐,您当心,这碎片锋利的很……哎——哎——许小姐,您去哪儿?”   两个人的声音没一会儿便听不见了,想必是闵秋宵家的丫鬟,去追那姑娘了。   我被刚才这一闹,再加上晾了凉气,虽裹紧了棉被,却还是瑟瑟发抖,没一会儿,竟出了一身的虚汗,嘴里燥得很,但连起身倒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干躺着,不晓得过了多久,意识便模糊了。   朦胧中,我觉得身上冷冰冰的,但脸颊却燥热,难受极了。没过多久,似乎有一只手过来触碰我额头,指尖很凉,我身上一哆嗦,但脸颊却本能地像那凉凉的手指靠了靠。   那只手似乎略顿了一下,随后还是停下了,任由我靠着。   “怎么吃了药也不见好呢?”有个声音温柔地在我身畔响起。   这是谁?是涂虹一么?我有些雀跃,贴着那只手使劲地嗅,却没有嗅到我期待中的茶香,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似的味道。   唉,不是涂虹一……我迷迷糊糊地想,心酸得不得了。   那只手被我暖得温热起来,却忽然不晓得为何抽走了,我抬了抬眼皮,依稀看见床前的一个身影,衬着烛火,明明看不见眉眼,却还是能感觉得到焦急万分。   他转手拿了块湿帕子替我浸了浸,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动作很小心,又轻柔,只是声音却骤然冷了:“我走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回来后又这样了?说,晌午的时候,是不是有谁来了?”   “是,是许家小姐……”   “又是她!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不会拦住她么!我明明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惊扰她的!”   唔,这个大概也不是闵秋宵吧……闵秋宵哪里会这般严厉?不是,一定不是……   我胡乱想着,又哼唧了几声,在湿帕子的安抚下,渐渐安睡了。   昨晚大概是病娘娘厚爱我的最后一晚,第二日,我一睁眼便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想伸伸手脚,一抬手便打到了床边正熟睡的闵秋宵。   “怎么?怎么?”他腾地坐起来,眼皮还没全张开呢,我瞅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扑哧”笑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又发热了。”他还睡意朦胧着,手臂交叠在床沿,埋着脸,打了个呵欠,瓮声瓮气地道。   我抓抓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闵秋宵,你在这儿守了我一宿么?”   他埋着头,陡起来的肩膀慢慢地松了,显然是又睡着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闵秋宵,你真傻。”   记得小时候有那么一回,我在苇荡里摸水鸟蛋,不凑巧给大鸟瞧见了,追着我又啄又挠,我一头闷在烂泥里,才总算逃过一劫,手上脸上全是长长短短的抓痕,额头上还给豁了个口子,汩汩地冒血,偏脚脖子又崴了,我跌在那及腰深的烂泥塘里,只能勉强露个头出来,淹得直咳,灌了一肚子的泥汤。闵秋宵向来是个最怕水的,却就那么一次,被什么俯身了似的,在岸上大老远就喊着我的名字奔来,跳下来的时候摸不清深浅,一头栽在水里闷了两大口,晕得辨不清方向,折腾了半天,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我趟过来。回岸上的过程如何艰辛自不必说,他将我搁在地上之后,便背对着我蹲着,好一会儿都没甚动静,我怎么叫他都不应,后来使劲踹了他一脚,他才扭过脸来。   我一直都记得,他扭过脸来时,两道泪印儿挂在满是泥水的脸上的模样,很滑稽,却又让人很窝心。   那是唯一一次,我觉得闵秋宵真英勇的时候。   我望了望还在熟睡的他,忽然觉得那个瘦巴巴的男孩子又回来了似的。   我真想抱抱他,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动。   趁他睡着,我将棉被拉过去给他盖上一点,然后便蹑手蹑脚地溜下床去,瞧见旁边柜子上放的一身崭新衣裙并一双绣鞋,想来应是给我的,便拿到屏风后边换上。   很合身,颜色也是我喜欢的石榴红,绣鞋穿在脚上也正合适,我乐得在屏风后边直打转,一不小心一头磕在上面,谁料想这屏风恁的不牢稳,连晃都没多晃两下,便往前扑倒了。   闵秋宵自然被惊醒了,脸上还有硌出来的的印子,眼神也有点散。   我原本还有点歉意似的羞赧,瞧见他这副模样,没憋住,笑了出来。   他睡眼惺忪着,没搭理我。我从倒下的屏风后边绕出来,跑到他身边去:“闵秋宵,这衣服是做给我的吧?”   说着还拎着裙角,美美地转了一圈。   他点点头:“晓得你喜欢石榴红的,就叫人做了一身给你。中意么?”   “嗯嗯,不过闵秋宵,你怎么晓得我衣服的尺码?”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谁知他却忽然脸红了,顿了一顿才道:“唔,府里的绣娘手艺很好,瞧一瞧便知了。”   怎么瞧,他都有点不自在似的,诡异得很,我正欲发问,他却先开了口:“昨儿个,许怿暖是不是欺负你了?”   啥?许怿暖?许怿暖是谁?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也许他指的是昨天那个一阵风似的姑娘?   我忙道:“我欺负人家?闵秋宵,你还不晓得你老大么?向来只有老子欺负别人的份的。”   他却不相信:“那好好的,你怎么昨晚又烧了一夜?烫得吓人,整张脸都白了!”   “瞎说,哪里会那么严重?不过是早上晾了一下,受了点凉而已——”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得想把舌头都咽下去,忙补充道,“不关那姑娘的事啊,我自己不老实,蹬了被子的。”   “唔。”他眼神瞬了一瞬,没再多纠结,转了话头,“饿了吧,我叫人做些吃的给你。”   我没有胃口,于是死活不让,他拗不过我,只得作罢。没过一会儿,有个小厮在外头叩门通禀,闵秋宵与之耳语一番,之后便与昨日如出一辙,嘱咐了我两句,匆匆走了。   我又是什么都未及问,坐在门槛上暗自气了半天。决定四下里转上一转,也好找人问一问平果儿在哪里。   闵秋宵大概是忘了这豆丁了吧,否则早该带他来见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卡死我了。。。   明日是最后期限。。   如果我s i了,乃们都表忘记我啊。。。。内牛。。。   秋宵的心情   日头虽略略偏了西一点,却还不错,照得我周身暖洋洋的,我站在院子当中舒展了舒展筋骨,便推开角门,走了出去。   闵秋宵住的这园子委实气派,飞檐高高翘起,回廊又深又长,不晓得几进几出,似乎比沈家园子还要大,我不由得暗自思量,闵秋宵得做多大的官,才能起这么大一幢宅院?   我在里头转啊转的,足足一个时辰,腿都快走断了,还没溜达完,四下里也逮不着一个能问问路的,虽找不到平果儿心中愈发地焦灼,却也只好先就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歇一歇。   开始在行走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坐下来时,便觉得这园子静谧得有些诡异似的,倒不是有多吓人,只是没甚人气,太过冷清寥落。   唉,闵秋宵一个人在这大园子里住着,该有多孤单呢?   不由地有些替他心酸。   心酸过后,我便开始饿了,对于自己中午死活不肯吃饭的行为无比悔恨。   唏嘘一阵,便扶着墙慢慢地按着原路往回走。   等到终于瞧见我先前住的那屋子的时候,却发现闵秋宵已经回来了。   我乐颠颠地向他奔过去:“闵秋宵,我饿了,咱们一会儿吃什么?”   他疾走两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子,眼里似乎都喷出火来了。   我的笑还没收住,便被他劈头盖脸地砸下一顿怒吼来:“你乱跑什么!这园子大得很,你胡乱跑,跑丢了怎么办?晓不晓得别人有多担心?”   我懵了懵,反应过来便也怒了,对着他吼回去:“我为何要乱跑你可晓得?我的平果儿呢?我现在是在哪儿?我要怎么救涂虹一?我心里的疑问一大堆,我想问问你,可你总是忙,我还来不及问,你就被这个那个的叫走了。我心里不踏实,我想至少先找到平果儿,我们两个伴着,总好过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我才四下里去瞧一瞧,你什么都不晓得,你吼什么吼!你哪里懂我究竟有多担心?”   他默然,眼里的怒气一下子散开了,只剩下一些茫然无措。   我不想理他,转身进房间去,栓死,蹲在门下生闷气。   没一会儿他便过来叩门,我堵住耳朵,不理。   “鹭鸶你开门。”   你叫我开我便开么?嘁!   “你不是饿了么?要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唔,我气得都忘记这么一回事了,抬头瞧见桌上还有一壶茶,忙拎过来灌了几口,压一压胃口。   “鹭鸶,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你说不气,我便不气了么?亏我还觉得你一个人孤单,还替你心酸来着,呸!我干脆将那好心拿去喂狗算了!   反正闵秋宵在门外头说一句,我便在心里恨恨地反驳一句,就这么一里一外地僵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坐在门后,手里抱着还剩了一点温度的茶壶,视线里越来越不清楚,脚底下寒意也泛了起来,于是到床上取了棉被来,往地上铺坐半截,身上披半截,继续与他僵持。   他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我起先以为他走了,特意眯着眼往门缝里瞄了瞄,却看见一截脊背——原来他在外头也靠着门坐下了。   于是两个人便这么隔着一扇门背靠着背。   最终,还是他开口了:“鹭鸶,明明白日里天气那么好,可晚上却没有星星。这天气,变得真快啊。”   我在屋里头,哪里瞧得见外头的天色?闵秋宵,真笨!真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像这天气似的,变了呢?   听到这一句,我心中微微一颤。   “鹭鸶,你还记得咱们在白鹭洲的第一次相遇么?你给人推进水里头,却连吭都不吭一声,飞快地爬起来,将那个推你的小子拽着按进水里去。你咬着牙,一点都不认输,揍得那个高你半头的小子嚎哭着叫娘。我蹲在苇丛后头看得傻了似的,吭都不敢吭一声。我那时候觉得你真是凶,像头凶狠的小兽一样,可我又忍不住钦佩你。我晓得我最懦弱了,其实我跟着你不是想叫你保护我,而是想着,怎样跟着你学得勇敢,再勇敢一些。我幼时,除了读书,什么都比不上两个哥哥,他们是翩然少年,我却只是一个呆头笨脑的书呆子,我为此很是气馁。可是鹭鸶你却不一样,你从来不会气馁,你在白鹭洲的小山坡上站着的时候,总是高昂着头的,你从来都不哭。你会打架,你会骂人,你可以无理,可以蛮横,你像小蛮牛似的横冲直撞,可偏偏你笑的时候不晓得多美。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你穿着石榴花一样明艳的罗裙站在白鹭洲的水边,闪避着鹭鸶鸟儿惊飞时溅起的水花,有一两滴粘在睫毛上,你笑着揉一揉,哗啦啦撩我一身的水……”   “鹭鸶,我曾经很自私地想着能不能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会儿,你跌倒了,站不起来了,而我,能上前帮你一把,能给你遮蔽风雨,我不想总是被你拽到身后,对那些人说‘有什么都冲我来’。可我什么都不行,我只有读书考功名这一条路,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博得你的目光,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着。”   我不晓得为什么总感觉有些惶恐,很怕他说下去,于是出声制止道:“秋宵,我不过是你幼时的一个玩伴而已,你——”   “可那不是我的认知。鹭鸶,我自幼时起,便一直眷恋着你了。你那日在济南的饭馆里跟我说的话,我犹在眼前,你说我会找到更好的人,会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可是鹭鸶,这天下的女子虽多,可是哪个能像你一般?找不到的,找不到的,只有你。”   我慌了。我以为我先前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却不晓得他仍旧将心都放在我身上。   “那个叫平果儿的小子被我搁在最西边的园子里,我只是想跟你再回到白鹭洲那时候似的生活,只有咱们两个人,我坐在水边诵读,你挽着袖子,举着自己做的钓竿开心地大叫‘闵秋宵,你瞧,又一只虾子’,我也想叫你瞧一瞧,我真的能担得起你的生活。”   “秋宵,我晓得你担得起我的生活,可是,你担得起我的心么?我的心里沉甸甸的都是另外一个人,你受不住那重压的。”   “你忘不掉他么?”   “忘不掉。”   “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头……”   “所以更不能忘掉了。秋宵,你真傻。”   他沉默了。   我站起身来,抽掉门拴,打开门。   他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看我。   一整片夜幕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亮光,而星星,大概全落在他的眼睛里了,在灰暗天光之下,显得愈发地深邃。   我将棉被披在他身上,坐到他身旁去。   “鹭鸶,我累了。让我靠靠你吧。”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向着他的身子靠了靠。   他没靠多久,忽然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轻声道:“鹭鸶,你回屋去吧,天冷,当心病灶娘娘又来叩门。”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手上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冷冰冰的,仿佛不曾被温暖过。   我心里乱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更只两千多字。。有点少,但情节就是这么个情节。。。。   另外好歹凑够了字数。。。。欣慰一把。。。。   顺便号叫一句:收啊~乃快点过两百吧。。。。   素梨   直到后半夜我才眯了一会儿眼,混混沌沌中,天光便亮了。   我坐在床头愣了愣神,才起身穿衣洗漱,收拾停当,便听得有人叩门。   我刚一拉开门,一个小孩子便扑过来,两手环着我的腰,勒的死死的,不打算再松开了似的。我叫了两声“平果儿”,他便抬起一张沾满泪的脸来。   面前那俏生生的丫鬟提着食盒只抿着嘴笑,我忙将平果儿提进门去,又把那丫鬟让进屋里来。   那丫鬟将食盒搁下,把里边的几样小菜与粥品米饭一样样摆在桌上,对我道:“姑娘,前两日素梨照料不周,让姑娘受累了,还望姑娘海涵,这是公子吩咐的菜色,不晓得对不对姑娘的胃口。”   我哪里还管甚海不海涵的,早就饿透气了,顾不上搭话,忙招呼了平果儿过来与我一起吃。那丫鬟伸手要帮我盛粥,我早一把抢了调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又塞给平果儿一个包子。   她愣了一愣,垂手站在一旁,不再上前来。   我一边吃,一边跟平果儿说话。   平果儿脸上还挂着鼻涕,我想找点东西给他揩一揩,那丫鬟立刻恭恭敬敬地递上自己的帕子来,我瞧着那帕子绣的精致,觉得给人家弄脏了不好,便没接,到闵秋宵桌前撕了一张宣纸,揉了揉,给他揩揩干净了事。   我二人说说笑笑,正吃得起劲,那诺诺站在一边的丫鬟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脚就哭。   我大惊,一口包子噎在喉咙口,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丫鬟哭道:“请姑娘恕罪!奴婢绝不是有意怠慢姑娘,奴婢不晓得姑娘是我家公子的旧识,请姑娘恕罪!”   我被她这一通哭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只脚被她攥着,收也收不得,坐在圆凳上摇摇欲坠,尴尬得很。   她哭了一畔,略住了,我便趁着她揩眼泪的功夫将脚抽回来,又将凳子往后挪了挪,这才开口问道:“你这是作甚?怎的无缘无故抱着人家的腿哭?”   她一怔,随即又嚎啕起来:“姑娘息怒!请息怒……奴婢并非存心要怠慢姑娘……奴婢只是,只是……”   她嗫嚅着。   我听得纳闷极了,她偏又这般吞吐,于是很不耐烦地用筷子敲敲碗口,催促道:“只是什么?”   她吓得什么似的,伏在地上:“奴婢只是因为许小姐……奴婢先前一直觉得公子与许小姐是对璧人,那日却见得公子急吼吼地抱了姑娘进来,第二日又见许小姐从姑娘房中哭着出来,所以对姑娘有些……有些……”   原来是这样?她觉得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搅和了她想象中的伉俪?不过那许小姐是哪个来着?   我便催她道:“呐,你先别忙着哭,先告诉我,许小姐是哪一个?”   她抹了抹眼泪,抽泣着:“许小姐,便是当日被姑娘弄哭的那位小姐。”   嗬!听她这话,好似还在埋怨我?那个姑娘我倒是想起来了,只是,她哪里是被我弄哭的?她莫名其妙跑来掀人家被头,不等我说什么便自己梨花带雨起来,哪里怪得了我呢?说起来,她还多骂我一句“狐狸精”来着,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计较呢!不过这个叫素梨的丫头,痴痴地只愿着人家好,又笨又可爱,正经又没怎么着我,什么怠慢不怠慢的,都是说不着的。我干嘛要怨她?   我想了一会儿,对她道:“你起来吧,我没怪你。”   “可,可那日奴婢照顾不周,害得姑娘夜里发了病……”   “那是病娘娘不愿意走,不怪你。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没事,你安心吧。”   平果儿听见这个,立马急吼吼地插嘴道:“鹭鸶,你又病了么?”   “唔,只是受了些凉而已。”这边素梨还在地上跪着,我只得先潦草地回答他的疑问。   谁晓得他却追问起来:“怎么会受凉?那个姓闵的官没照料好你么?”   “唔,照顾的很好的。”   “照顾得好怎么会又病了?”   我拗不过他,只得把那许小姐跑来掀我被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说完,平果儿才算安生下来,抱着碗,不晓得去想什么了。我得了空暇,忙又劝那还跪在地上的素梨:“事情不过如此,又怨不着你,你快起来吧,再说,我不过是个平民家的女子,横竖也用不着别人伺候,闵秋宵从小就喜欢端着个公子哥儿的架子,若他要怪罪你,我去与他说便是了。你先起来吧。”   如此一番说辞,她才终于犹犹疑疑地站起身来,许是跪的时间久了,腿脚直打颤,我忙拉了个圆凳字过来,让她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看起来很紧张似的,我瞧着很不舒坦,叫她放松些,她应着声,却还是放不开,我无法,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只是好好一顿饭,被她这么一搅和,我没剩下多少胃口,草草夹了几筷小菜,将半碗粥喝掉,便搁下了。   平果儿也没吃多少,只是紧靠着我,生怕我又丢了似的。   素梨将饭桌拾掇了,残羹都收进食盒中,正要转身,被我叫住了:“素梨,你先别忙着走。”   她大概是以为我又变卦了,脸色“唰”地便白了,我忙摆手,解释道:“你不必慌张,不必不必,我只是有点事想问问你而已。”   她怯怯地将食盒靠墙放下,站在桌前,垂着手,我叫她坐,她却怎么都不肯了。   我只得作罢,自道:“我只是想问问,闵秋宵是否一直这么忙碌?”   素梨顿了顿,小声道:“奴婢是随这宅院一同由朝廷赏赐给闵公子的,公子自住进来之时,便忙得脚不沾地,据前头家院们说,公子很受皇上赏识,这两日还正要升他品级什么的。”   “这家伙,还真的平步青云了……”我嘴里念叨着,心中大喜,似闵秋宵这般官运亨通,涂虹一的事找他说不定能成。   我向素梨摆摆手道:“无事了,无事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我歇一歇,待会儿出去转一转。”   素梨一听我要出去,忙道:“公子吩咐了的,叫姑娘不要乱走。”   “我不过是在这园子里四下里转一转,又不会逃走,放心放心。”   “公子说,姑娘在这园子里随意走走无妨,只是不要出门去,姑娘现下身子骨还薄弱,街面上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遇着个急事——”   “好好好,我不出去便是。”这素梨仿佛得了闵秋宵的真传似的,唠叨起来便没了头尾,不就是不许出门去么,我现下光是在这园子里走动走动,便要耗不少力气,哪里还有闲出来的精力往外头跑?   素梨得了我的允诺,这才去了。   我带着平果儿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觉得无聊了,便关了门出去。   昨日里跑出来的情景,因着晚上那一通闷气争吵都忘了大半了,再走这几条小道,只觉得陌生。平果儿这几日都给关在屋里,自然对这园子也无了解,我们俩便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这园子里胡乱地走,见一扇角门便推开,见了岔路便猜拳走,也不管自己走到哪里去,随性得很。   拐啊拐的,到了个有些凌乱的院子里,这院子不比前头那些地方精致,花木却不少,布置得倒也规整,大概是个花园,只是因着冬日,才破败了。   我两条腿酸的不行,只得先停下,找了个长凳子歇息一下。   平果儿却一点儿都不累,蹲在地上两手比划着打弹子的动作,我记得他先前有满满一袋弹子来着,搁在身上寸步不离,宝贝得不得了,结果都丢在了常家,我心里抱歉得很,琢磨着等到回家去的时候,给他再买一袋子新的。   我正盘算着,忽听他悻悻道:“鹭鸶,包袱都没了,咱们怎么去告御状啊?跟那个姓闵的官借盘缠么?”   我笑:“傻平果儿,闵秋宵能帮咱们的,他在朝廷里当差,又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涂虹一的事情,他肯定能帮得上忙,今天等他回来我便跟他说,若是不行的话,咱们再想怎么告御状。呐,倒是你,他明明与沈青铎一般大,你怎的只叫人家姓闵的官?真无礼。”   平果儿没好气地答:“他关了我这么多天,我才不与他好脸子看!再说,他说他能把你照顾得好,信誓旦旦的,谁知你又病了一场,忒言而无信。他和沈家哥哥一比,缩到小角落里去算了。”   “嗬,你这小子,得理便不饶人了。我生病,又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怎么能怪他?再说,要真捋起症结,应该是那个许家小姐惹得我病才是,更怪不到他头上去了。”   平果儿气哼哼地白我一眼:“你这人,净会替别人说话!”   我被他极严肃的表情逗乐了:“哟,气得这么厉害?好了好了,晓得你心疼我,我这不都已经没事了么?”   他拧着头不说话。   我正要再劝几句,却瞧见素梨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老远便冲着我喊:“可找着你们了!快走快走,许家小姐来了,非要见你不可。”   找我?找我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唔。。。终于来更新了。。。过渡章。。。之后请关注鹭鸶与许家小姐的交锋。。。睡觉去先。。醒来继续码字。。。(老子最近精神不济,无法午夜码字档。。。悲催中。。。)   软绵绵的质问   素梨到底是这园子里的人,带着我和平果儿七拐八绕地,不走原路,没一会儿便绕回到先前的院子,不过她没带着我们回房去,而是走院子正门出去,穿过回廊,到了前面的小厅。   又是一个我没到过的地方!闵秋宵这园子到底有多大?想想自己累得发酸的双腿,我甚是气馁。   胡思乱想着,便进得小厅来。   这小厅里布置得倒是随意,很敞亮,瞧着是闵秋宵招待亲近好友之类的地方,不待我细细端详,目光便扫到那姑娘,颇端庄地坐着,面色也稳稳的,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一对大眼睛肿着,盈盈地望着人,自然而然地便透出几分委屈来。   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样貌平平,梳一样的发髻,穿着一样的粉色衣裙,双手交叠在身前,规整得很,很有大户人家的派头。却平白无故地一直拿眼白瞧人,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们的眼似的,瞧着颇有点傲慢的意味。   素梨将我引过去,向那许小姐礼了一礼道:“许小姐,沈姑娘来了。”   她“唔”一声,摆摆手叫素梨先下去了。   那姿态,颇有几分当家女主人的意思。不过横竖与我无关,我便与平果儿在厅中闲闲立着,将这雅致的小厅仔细瞧了一遍。   相互间不言语,便生出几分尴尬来。   我往她那边飞了飞眼风,正瞥见她也在偷眼瞄我,脸颊涨的红扑扑的,撞上我的目光,身子还有点局促似的挪了挪。   我有点想乐。   反正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就这么扛着,看谁挨得过谁。   平果儿拽了拽我,叫我俯身下去,低声与我道:“鹭鸶,她作甚叫了咱们来,却又不说话?好奇怪的人,若她无事,咱们便走吧,在这儿呆着好无趣!”   这娃娃,自以为是耳语来着,声音却着实大得很,哈得我耳朵眼儿直痒痒不说,瞧着那许小姐越来越红的小脸,估摸着她也都听见了。   平果儿不耐烦,我心里也觉得无趣起来,不好再装傻下去,于是便轻咳一声,开口道:“许小姐,您瞧,小孩子不耐烦了,您若是无事,我们便先走了。”说罢,便作势要走。   “等等。”谢天谢地,这姑娘终于开了尊口。   我便等着。   谁晓得她这一句过后又沉默了,我站得脚生疼,实在捱不住,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身后的一个丫鬟看不过眼,呵斥我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见了我家小姐不行礼数便罢,居然还这般随意,你太不把我家小姐放在眼里了!”   我有些气,她自己不报家门,我一个外地来的,如何能晓得她是哪一家哪一户的千金?她又似个闷葫芦一般,叫人在这儿陪她晾着,当别人也都是闲人么?再者,我的病将将好了些,也实在没那么多体力陪她在这儿耗着。   平果儿先我一步不满道:“你自己不说,我们哪里晓得你姓甚名谁?上来就说人家无礼,哪里有这么蛮横的人?”   那丫头正欲还嘴,被那小姐制止了,遂赏了我俩一记狠狠的白眼,不再言语。   那小姐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将目光正正地撂在我身上,道:“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想问问你,你与秋宵哥哥是何样关系?”   我答:“不过旧识罢了。”   “旧识?怎样的旧识?”她追问道。   旧识……旧识还能怎样?想起来幼时闵秋宵总被我捉弄,被我欺负,还乐颠颠地给我带栗子糕,唔,总不能这么讲吧。   我斟酌了一下,道:“幼时在故乡,总在一处伴着玩耍。”   “那,那现今为何又重逢呢?”   为何重逢?天晓得。我当时哪里料到自己那么好的运气,刚出了常家的大门便遇见了他。也许是老天爷瞧着我太可怜,便安排他来救济一下?   这问题,我斟酌了再斟酌,最终还是潦草道:“我有事上京来,恰巧被他救下了而已。”   她显然不满意这回答,飞快地追问道:“如何被他救下?你为何要上京来?”   我有点窝火。   什么破问法?难不成要我将这些天的遭遇都与她汇报一遍?她愿意听,我还不乐意讲呢。   于是我没甚好气地道:“这位小姐,我上京来所为何事,左右与你并不相干,被闵秋宵救下,也纯属巧合而已。总之我与他只是旧识,请你不要妄加揣测。”   她激动地站起来,大眼睛里满是委屈:“旧识?旧识怎的现今这般亲密?若只是旧识,秋宵哥哥怎么会将自己的卧房腾出来给你住?你不要骗我了!你说话含糊其辞,根本就是心虚,胡编乱造的!”   嗬,原来这许小姐今天是专程来质问我的。   我原本就是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被她一通抢白,立时火气便烧了起来,但好歹这是人家闵秋宵的家,闹起来不免尴尬,而且我也怕给他惹下什么祸端,于是便强忍了怒气,道:“我不愿与你争吵,但事情我要跟你讲清楚,我与闵秋宵是旧识,幼时在杭州总在一处玩耍,而现今上京来,为的是救一个人,却不料自己先给奸人所害,辗转才遇见闵秋宵,被他救下。至于他为何要将我安置在他所住之处,我一直在病中,无从知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何来心虚?何来胡编乱造?”   她不言语,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恨恨地瞧着我。   我反正是没甚愧疚的,睁大眼睛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瞧着自己主子吃瘪,便一同上前来护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着我大声呵斥,大意便是我算什么东西,敢这样与她家主子讲话,她家主子身子金贵,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云云。   我懒得与她们争嘴,拉起平果儿想要离开。可她二人拦着路,不许我走。   那许小姐大概是被她这俩丫鬟补足了气势似的,对我又道:“你把自己讲得那样无辜,便以为别人都会信了么?不管你怎样讲,你住在秋宵哥哥的房里都是事实,一个女子平白出现在男子住所,真是不知道礼义廉耻!”   我被她这话气得要命,却还是忍住了,可平果儿气不过,插话上来:“你只说我们无礼无礼,也不想想自己。鹭鸶病得下不来床,你还去掀她被子,害她受凉,病情加重,而且你又不晓得她连日来的境遇,还胡乱地揣测她,就算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现下与那大街上的泼妇有甚分别?”   那许小姐的两个丫鬟听了这话,立马恼怒起来,张牙舞爪地拽住平果儿,伸手要拧他的嘴,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拦到身后去,挡住那二人。   他二人不依,拽住我便要打。   我原本身手是灵活,但大病初愈,早剩不下多少气力,挣扎了几下,被其中一人狠狠地踢了一脚,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头撞在小几上,将小几撞翻了不说,几上放的一对儿茶碗也跌得粉碎,我的右手搓在碎瓷渣上头,划出好几道血口子来。   见我倒地,两个丫鬟涨了气焰,骂人的话也出来了,一个过来拽我的胳膊,一个又要踢我,那许家小姐就站在一旁,兀自伤心的样子,任由她的两个劣奴出手伤人。   我气得要命,想反抗却没有一点力气,右手还火辣辣地,胳膊被他们按住偷着拧,绞了肉似的,疼得我脚趾尖都缩起来似的,却不想示弱,憋着声,一声都不吭。   平果儿叫嚷着,扑过来拉扯,却被其中一个一把推倒在地上,那丫鬟很是凶悍,一脚踢中他的肚子,他立刻疼得蜷成一团。   素梨在外头听见了响动,进来查看究竟,瞧见这么个情景,吓得赶紧过来拉架,那两个丫鬟却不依不饶,素梨无法,“扑通”一声跪在那许小姐面前,求情道:“请小姐息怒!沈姑娘病才刚好,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我这边终于瞅得一个空挡,一把攥住拧我那人的手指,用力往后弯折,那丫鬟哀叫一声,立刻松开了我。   我扶着歪倒的小几慢慢站起身来,对那许小姐怒目而视,怒声道:“我不晓得你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我也不晓得你有多大权势,但你这样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你说我不知礼义廉耻,那好,我且问你,你一个姑娘家进男子卧房,无缘无故还要掀人家被子,这样也顾得那礼义廉耻了?也不比我有理到哪里去吧?我没觉得我在闵秋宵房里住着有多熨帖,我也不稀得住,既然你这么巴望着住进来,那我让给你好了!”   那许家小姐仍是那委委屈屈的眼神,愣愣地瞧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啪嗒啪嗒”又掉下泪来。   我原本雄纠纠气昂昂地准备再与她理论一番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那两个丫鬟见自家小姐落泪,都慌得什么似的,也顾不得对我和平果儿施展拳脚,忙围过去,一个递帕子,一个好生劝慰。   我瞧着她那娇滴滴的模样,心里使劲呸了几口。   今日这事,实在憋屈!   作者有话要说:因春节临近,家中事多,更新比往常更不及时。。。。抽打我吧。。。   但本周一定会保证字数的。。。人家不想去见霍少。。。   允诺   最终此事在许家小姐的泪珠子中不了了之,我成功忍住了要撒泼揍人的冲动,只是等回房后,才发现自己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忽然觉得自己太吃亏了些。   素梨送那许家小姐离开之后,便拿了瓶药酒并一卷纱布,进来替我擦洗伤口。那些碎瓷渣将我的手割得着实不轻,整个手掌上都是小口子,不断往外渗着血,有几处割得深,肉都翻着,先前没仔细瞧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么一看,还真挺瘆人的,痛感也泛起来了。   素梨一边拿药酒替我冲洗伤口里残存的瓷片渣子,一边心疼地道:“伤的这么深,又得养上十天半月了,唉……”   那药酒厉害得很,浇在手上好似伤口又被割了一遍,疼得我直抽冷气,一句话也说不出。转眼瞧见平果儿安静地在床沿上坐着,欠着身子,脸色很难看,我觉得不大对劲,便推开素梨,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我,道:“鹭鸶,你的手还没包扎呢!”   “等会再包也不迟,倒是你,怎么了?起来给我瞧瞧。”   他摇头,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似乎按到了痛处,又欠了欠身。   我瞪他:“不给看是吧?那我可亲自掀了!”   他不好意思地推我手:“唔,给你看就是了。”   说罢将自己的衣襟撩起来,露出干瘪瘪的小肚皮,肚脐上方的位置赫然是巴掌大一块紫青,瞧着触目惊心的。   我心疼得要命,碰又不敢碰,素梨过来瞧见了,也惊讶极了:“怎么踢得这么狠!那两个人也真是,啊呀,对小孩子也下的去这么重的手!”   平果儿有些羞涩地将衣服拉好,推我道:“你先去包扎你的手吧!我不过是挨了一脚,横竖没破皮,你看你一手的血口子——哎哟!”他动作略大了些,扯动了伤处,立时疼得又欠下身去。   我真恨自己生了这么一场病,害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一定将那两个恶奴狠狠教训一番,平果儿也不至于跟着我受这么大的罪。   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是窝囊,而无端惹上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位小姐,又觉得自己很是倒霉,偏偏又怨不得谁,我恼得要命,发泄不出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圆凳。   素梨被我突然的怒气唬住了似的,垂手立在床边,不敢多言。   那圆凳“骨碌碌”地滚至门口,我瞧着它,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过去扶起来,搁在桌旁。随后转身对素梨道:“素梨姑娘,你能不能替我在别的园子里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你若是没有闲暇,给我些床褥,我自己去拾掇也行。我身子眼下也没好利索,暂时走也是走不了的,一直在闵秋宵这屋子里住着,总不是个法子,所以烦劳姑娘了。”   素梨犹豫道:“这个还是等公子回来之后,姑娘自己去与他说吧,我们做下人的,不好擅自做主。”   等他回来?哪里需得那么麻烦?我便道:“你只管与我些被褥,再指给我一间厢房便是,闵秋宵那里,自有我去说。”   素梨想了想,虽然仍有些犹豫,却还是应了下来。   于是等我包扎妥了,两人便开始吭哧吭哧地收拾隔壁园子里的厢房去了。   据素梨讲,原先朝廷里赐下这幢宅子的时候,顺带了一批仆从,但是闵秋宵嫌人数太多,便将能打发的都打发走,不能打发的便做人情遣送到别地去了,是以现今这么大的宅子,却只有几个仆从,平时只在闵秋宵常呆的几个地方当值。而地方太大,人数不够,致使许多园子都料理不到,原本好好的景致,都荒废了。   这隔壁园子也是一样,厢房许久没有进过人,连门拴上都全是灰尘。   我们俩打扫不晓得要打扫到什么时候,于是素梨便到前面园子里去叫来一个小厮帮忙,起先他也是犹犹豫豫,我与素梨好说歹说才允了。真是不晓得为何他们都这么怕闵秋宵,闵秋宵又不是老虎。抑或这才是真正的主子与下人之间的距离?我想想巧哥儿与香紫,很不能理解。   总之忙活了半下午,天边擦黑,厢房终于收拾好了。   素梨叫厨房里备好了饭菜,只等闵秋宵回来。   我在厢房里用药酒给平果儿揉肚子,天色暗下来,我便掌了灯,房里被烛火一萦,感觉暖了不少。   平果儿瘦了吧唧的,一躺下去,肚子便瘪下去,只有肚皮上那一块青紫处是略鼓起来的,我往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倒了些暖热的药酒,替他轻轻地搓,疼得他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却憋着一声不吭。   我忍不住对他道:“疼的话,就哼哼出来。”   他揪着衣襟上的线头,没言语。   我推他:“你给人家踢傻了不成?”   他掀了衣襟盖住脸,闷声闷气地道:“鹭鸶,我想好了,我以后得保护你。”   我乐了:“怎么个说法?”   “你再厉害,也只是个女的,我可是个男的,男的得保护女的,我先前总是哭,实在太丢脸,以后我决不再哭了。”   听他语气十分地严肃,正经得很,只是还是害羞,要不怎么又拿衣襟遮了脸呢?八成是脸红了,不肯叫我瞧见。   罢了罢了,我便维护了他那一份小小男子汉的决心吧。   我心里终于舒畅了些,一边替他揉肚子,一边说些玩笑话儿逗趣。偶一转身,瞥见那先前还衬着些暮色的天空,终于沉在黑暗中了。   我听见素梨叫厨房把饭菜再热一热的声音,而闵秋宵还没有回来。   没过多久,素梨推开门,拎着食盒进来,对我道:“这般时辰还不回来,公子今晚怕是又被哪位大人留下设宴款待去了,饭菜都已经热过一回了,不能再等,姑娘先吃吧。”   我替平果儿整理好衣服,擦了擦手,便上前来帮素梨摆碗碟,无意道:“闵秋宵常常这么晚归么?”   “是呀,有时要到深夜才回,公子醉酒的回数也不少。”   “闵秋宵醉酒?”我还从来没见过醉酒的闵秋宵呢,顿时来了兴致。   “公子平素寡言,但有酒助兴,总喜欢吟诗,我是不懂,不过听前面园子里的顺儿他们说,公子的诗写得极好。有时候,公子兴致来了,还会叫我们在院子里摆上些酒菜,自斟自饮,我记得有一回,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字,什么白鹭什么的,后来给许小姐瞧见了,要讨了去,他怎么都不肯给,气得许小姐一直骂他小气来着。”   她说毕,觉得自己失言了,结巴着:“呃……沈姑娘……我不是有意……有意提起许……”   我心思哪有那么细,如果她不说,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可她既然说到那个讨嫌的大小姐,我少不得要郁闷一会。   恰在此时,外头有响动,素梨出去看了看,回来对我急急地道:“公子回来了!”   随后收了食盒,匆匆出去了。   我刚给平果儿盛好饭,正准备过去瞧瞧他,便听得隔壁传来素梨惊恐的声音:“公子!公子!是沈姑娘自己要这么做的……”   怎么了?闵秋宵不会耍酒疯了吧?   我刚跨出门去,与隔壁相通的角门便开了,闵秋宵扶着门略稳了一稳,随后便朝我大步走来。   未等他近身,便是一股扑面的酒气,天色太暗,瞧不见他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过去准备扶一扶他,将他让进屋子里去,谁晓得他却一把拽住我的手便往回走。   我忙叫住他:“闵秋宵,你这是作甚?你听我跟你说,我不能老睡你的卧房,还是搬到厢房里比较妥当。”   他转过脸,眼神有点迷离地望着我,忽然摇摇头:“不行,不行,你怎么能住厢房?这里许久没人打扫,脏得很,快,跟我回去。”   我犟着不走:“哪里脏了?我下午和素梨、顺儿他们打扫过了,干净得很,你不必担心!”   他说什么也不肯答应,非得拽我回去,我好说歹说都不管用,最后急了,一把甩开他,转身回厢房去,关上门。   他跑过来“嗵嗵”地敲门,隔着门板道:“鹭鸶!鹭鸶!你开门!这厢房里许久未住人,阴冷得很,你身子刚好了些,受不住的。”   我不答应。   “你昨儿个不是还住得好好的么?今日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谁说了什么?是素梨那丫头么?”   他声音里怒意渐浓,我怕他再误会素梨,于是便开了门,放他进屋来。   他站在门口抬了抬眼皮,将厢房内草草地看了一看,仍是摇头,又过来拽我,不留神捏住我受伤的右手,疼得我“哎哟”一声。   他立刻醒了酒了,拽住我手腕拉到灯下,瞧见厚厚一层绷带,立时恼了,大叫道:“素梨!素梨!”   我使劲锤他一拳,喝道:“你叫什么?又不关人家素梨的事!”   “我叫她负责照料你,便不许出半点差池,结果你的手现下搞成这副模样,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他脸色本就因喝酒而显得很红,这一会怒气上来,连脖子都红了。但虽然气愤,却仍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手,在桌旁拽了两张凳子,拉我坐下。   我辩解道:“都跟你说了不关素梨的事,你这人怎么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呢!”   他瞪我,反问:“不是她,难不成是你自己闲着无事,自己划拉的?”   我急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还不都是那个什么鬼小姐!”   他面色一凛,沉声道:“许怿暖?”   我索性一股脑儿地把事情的经过全倒了出来,他沉默着,脸上风雨欲来。   我瞧着不太妙,于是劝他道:“呐,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为了在你跟前搬弄是非,我是要和你讲清楚,咱们幼时好归好,可毕竟都大了,得有礼法,我一个女子,不清不楚地在你卧房里住着,怎么都说不过去的,而且你又是在京里为官的,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仕途名声也不好。这厢房住着也很不错,再说涂虹一的事还没着落,我又不一定久住,你不必替我花费那么大心思。”   他先前一直冷着脸,只盯着我受伤的手,直到我说到涂虹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我只急着叫他不要怪罪素梨,也不要去找那个什么小姐,反反复复地叮嘱他,跟老妈子似的,他一直不说话,也不表态,我急得要命。   等到我口水都要讲干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却只是说了句与今天这事情并不相干的话:“涂虹一的事,我会帮你。你只安心在这里住着便是。”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完便低头去拆我手上绑的纱布,仔细瞧了后,又问我怎么清洗怎么上药,啰啰嗦嗦一大堆。   我只胡乱地应着声,心里却因为他的那句话而无比欢欣起来。   他答应救涂虹一了!   平果儿还咬着筷头,傻傻地瞧着我们俩。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这周多么勤奋啊!!!!求表扬!!!   可是今天文下好寂寞。。。。木有留言木有留言木有留言。。。泪目。。。   阴魂不散   闵秋宵仗着酒意,咬牙切齿地又在厢房里磨了半天,执意要我回去,无奈我早就铁了心,任君威逼利诱,我自岿然不动,最后我终于烦了,拿出当年独霸白鹭洲的气势来,连踢带踹,将他一路打回卧房去了。   素梨在一旁看着,许是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狼狈的模样,目瞪口呆。   我催了她好几遍,她才如梦方醒,跟过去伺候。   回厢房去之后,平果儿还噙着筷子,眉毛卷着,我笑着过去捏了他圆嘟嘟的小脸一把,坐下来吃饭。   心里十分顺畅,胃口自然好,也不管饭菜凉不凉,风卷残云了一通。   饭毕,与平果儿玩了一会,便去睡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起来,便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劳顿与病痛统统消失不见,我不由得欢欣,连东边那颗无精打采的雾蒙蒙的太阳都觉得分外灿烂。   平果儿还没醒,我悄悄地爬下床来,在园子里活动了两圈,直至手脚发热才停下来。   明显地能感觉到天气回暖了,院角有棵香椿树,也已经发了不少嫩芽。   阳春三月已经近在眼前了。   素梨端了热水,一进来便招呼我:“沈姑娘,起得这么早?怎么不多披件衣服,现在天气不稳,小心又受了凉气。这是刚烧好的热水,进来洗一洗吧。”   我应了一声,随她进屋去。   平果儿还在被窝里闷着,被棉被压得打起了小呼噜,我过去给他拽了拽被子,没想到略一动,他便醒了。   素梨过来给他穿衣,叫我先去洗漱。   我右手不方便,只能用两根手指费力地捏着巾子的一端,配合着左手拧水,动作太笨拙,弄得纱布上全是水。好在手已经不怎么疼了,我便索性将纱布全拆了。   昨儿个上的药酒还挺有效的,几道略浅的口子都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面儿,另几道深的虽然还张着口,却也都比昨日见轻。   我抹干净脸,正仔细地查看伤口,手腕子却忽然给人捉住了。   抬头一看,是闵秋宵,许是因为醉酒,虽休息了一夜,却仍是一脸倦容。   我笑着对他道:“小子,昨晚仗着有酒帮忙,倒是挺猖狂啊!将老大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他脸色略红了一红,迅即又正色起来,拽着我的手仔细地看了看,道:“竟比我料想中严重多了。你究竟是怎么弄的?”   我心里暗暗嫌他啰嗦,哼道:“还能怎么样?打架打的呗!”   “你和许怿暖打架?”他惊讶。   我连忙摆摆手:“和她两个丫鬟。输了,便成了这副模样咯!”   他拽着我的手反复地看,然后对素梨道:“去把上次卓御医送的那瓶子创药拿来,你也是个傻的,鹭鸶伤成这样,你也不想着拿药给她涂!”   我不满道:“你又训人家,又训!素梨都给我涂过药酒了,不碍事的。我又不是个鸡蛋,掉地上一磕就碎,你看你,魔怔了不成。”   他乜斜了我一眼,没言语,只是催促素梨:“还不去?”   素梨立刻迅速地替平果儿系上腰绳,出去了。   闵秋宵仍抓着我的手腕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厢房,又对我道:“这房子我仍是觉得不好——”   我立刻打断他:“你不让我睡这儿,我就去院子里睡!”   “鹭鸶!”   他一提出反对,我立马用毋庸置疑的凶恶眼神瞪他,狠狠地吐出俩字:“绝交!”   从小这一招就被我拿来当杀手锏用,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只见他皱了皱眉头,不甘心地道:“好吧。你爱住就住吧。”   说话间,素梨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瓶。   闵秋宵接了过来,拉着我在桌边坐下,取了签子细细地给我涂药。   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平果儿自己跑去洗漱,过后便站在桌边,拿着那药瓶把玩。   我怕他一个失手把瓶子摔了,便唬他:“你小心跌碎了!这一瓶子药,就是把你卖了都换不来。”   他立马讪讪地将药瓶放回桌上。   闵秋宵便笑:“由他玩去吧,不过一瓶药而已。”   我认真道:“那可是御医给你的,御医呀!”   他继续笑:“你喜欢?那就送你好了。”   “嗬!好大方!”   “我连玉佩都肯给你打水漂去,这又算什么?再说你整日里不安生,备这么一瓶药也挺有必要。”   “说得我好像很容易受伤似的。唉,只要不再遇见那个许家小姐,我就一定安然无恙。啧啧,你看,我第一次见着她,病了一晚上,第二次,手又落了这么个下场——哎,罢了,我只当自己流年不利便是了,横竖没什么大事。不过她是谁家的闺女,怎么到你这儿来跟回自己家似的?”   闵秋宵没答我的话,反而有些愠怒似的自语道:“许怿暖这丫头近来愈发乖张了。以为她爹爹不在京里,便无人能管得住她了么?”   恰在这时,素梨提了食盒来,我今日食欲好得很,忙兴致勃勃地去帮素梨摆碗碟,顺便瞧了瞧菜色。   而那许家小姐是何人自然抛到脑后去了。   闵秋宵闷了一会儿,却起身要走,说是还有事要忙,我留也留不住,只能看着他急匆匆地离开。   唉,做官果然不好,幸亏涂虹一早就说他不要做官,否则若他也去考了功名的话,日日似闵秋宵这般忙碌,我一个人在家肯定要闷死了。嗯,他真有先见之明,懂得未雨绸缪,怪不得家里生意能做得那样好。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这边素梨已经盛好了米粥,煎得金黄的水煎包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配着两样小腌菜,叫人看着便很是欢喜。   只是那小腌菜瞧着好看,吃在嘴里却甜津津的,着实不大合我胃口,我瞧瞧平果儿,发现他也是一副味同嚼蜡的样子。   忽然想起院子里的香椿树,便撂下筷子,出去掐了一把嫩芽交给素梨。   她抓着那一把香椿芽子,不晓得要做什么,我便细细交代她,叫她拿开水煮一下,沥水,加点盐巴,淋上麻油。这是我在家里时常吃的时令小菜,又新鲜又便宜。   她依言而行,不多时便回来了。   掐下来的那一小把嫩芽,刚好够一碟,于是这一餐,我吃的很是开心。   我吃过饭闲着无事,便想着多掐一些,等闵秋宵回来给他尝个鲜,但手臂可触及范围之内的芽子都被我掐光了,剩下的都在树顶上,我围着香椿树转了半天,愣是连片叶子也没拽着。   唉,这种树的高度,若是搁在以前,我三两下便上去了,可现在伤了手,根本爬不了。拿凳子在下边垫着也不行,横竖就差那么一拃。   我站在树下直挠头。   最后想了个法子,叫素梨去柴房找了把弯柴刀,绑在竹竿上,做了个简易的镰刀,以前我见人家勾槐树籽的时候便是用镰刀的,很好使,便借鉴来了。   绑好后,我挥了两下,还真挺好使,于是叫素梨拿了个小框在一旁等着,自己开始勾。   嫩芽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素梨和平果儿捡得不亦乐乎。   我一只手举得酸死了,便停下来歇一歇,看地上有没有遗漏的,随时提醒一下。   “呐,平果儿,那儿还有!”我指着前面掉的一根嫩芽对平果儿道,谁知刚一转眼,那嫩芽便被一只绣鞋给踩住了,我以为是素梨,抬脸一瞧,却吓了一跳。   那个阴魂不散的许家小姐居然又来了,且哭得一脸泪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了,老天爷瞧不过去,这辈子便派了一个她来专门惩治我。   我瞧着她哭得一脸湿答答的模样,大为光火,心里想着若是她再招惹我,就一定对她不客气了,反正我现在身子也好了,早上又吃得饱,揍得她哭爹叫娘绝对不成问题。   这么想着,便将那竹竿子使劲往地上一戳,毫不示弱地瞪着她。   可她那软软的眼神里半是怨恨半是委屈,被泪珠子全濡湿了,搅合到一块儿,愈发叫人瞧不清心思。   忽地,她开口了:“我原先只想着,罢了罢了,我从此不再纠缠于你和秋宵哥哥的事情,大不了我放手便是,但是你为何向秋宵哥哥告状呢?你这人真真恶毒,面子上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在背地里撺掇,阴险的很!”   我听着蹊跷,打断她问道:“告状?我何时向闵秋宵告状来着?”   “你还装得这么像!狐狸精!若不是你向秋宵哥哥告状,他怎会一大早便到府上来质问我?秋宵哥哥之前不是没对我凶过,但是今天却是不一样的!我看得出,他是被你这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原来闵秋宵今早走得那样匆忙是为了这个!   唉,无缘无故招来这么一个难缠的主儿,闵秋宵啊闵秋宵,你可害死我了!   “原先秋宵哥哥对我也没有这么差的,都是你!自从你这狐狸精来了之后,秋宵哥哥就再也不到府上来了,也不找我哥哥论诗了,人家好不容易得了空来找他,却见你这狐狸精在他床上,你,你你好不要脸!”   她一口一个“狐狸精”,十分地激昂愤慨。   我心里纠结着,不晓得该不该过去直接把她撂到地上——她这么一个可人儿,即使恼怒起来仍是有八九分的娇憨模样,我若是真的捶她一顿老拳,必定连自己都会觉得暴殄天物。   哪晓得,我在这边怜香惜玉,她却径直向我冲了过来,嘴里还大叫着:“我与你拼了!”   她瞧着本来就不是个凌厉的姑娘,那大眼睛里就含着怯,今日却肯为了闵秋宵拼到这个地步,真真痴心。   我忽然觉得闵秋宵也是个有眼无珠的人,白白废了这姑娘的一片痴心,很是无良。   于是不禁迟疑了一下,那姑娘便正正地撞了上来。原本就是在院角站着,她撞过来的力道又大,我二人踉跄着步子,竟将角门撞开,骨碌碌滚进旁边的园子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于是说起了香椿。。。。鹭鸶教给素梨的那个方法,就是我家吃香椿的做法。。。我家有香椿树,春天的时候那个香椿树就不断地发呀发呀,一树的嫩芽,我自然没有鹭鸶的好身手,要架梯子才能摘得到。。。   眼看着又快到香椿树发芽的时节了。。口水泛滥ing。。。   不过可能有人吃不惯那个味道吧。。。腌久一点,再多淋点麻油会好些,香椿本来的味道就不那么重了。。。   啊。。一说到吃就刹不住了。。。嘿嘿。。。。   落水   滚进去的瞬间,我依稀记起那园子里似乎景致很好,一方碧池,只是岸边乱石杂草多了些……   然未等收回思绪,便一头撞上硬物。虽力道已经因着之前的趔趄与翻滚而抵消掉不少,却还是磕得我头顶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头半坐起来,发现自己原来是磕在了一块池边的石头上,那许家小姐则趴在我腿上,眼神晕晕乎乎的。   我看着她便来气,一时没忍住,飞起一脚,将她蹬开。   她来不及反应,只顾得上“哎”了一声,向后又滚了半圈。   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沾的泥巴,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素梨和平果儿也过来了,平果儿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站着,而素梨见她还跌在地上,忙过去搀扶。   那许家小姐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也急了眼,一把推开素梨,指着我气得直跳:“你踢我!你竟敢踢我!”   我也恼了,指着她鼻子大吼回去:“你作甚老揪着我不放?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你若再如此蛮不讲理,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她忽然一挑眉毛,也不吭声,只飞快地往前冲了两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略一施力,我立时觉得手腕处一阵剧痛,还不等我吭声,只见得她扭着身子向我身后一矮,我只觉得腰眼处一股力量袭来,整个人便腾空了,眼前的景象打了个旋儿,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我都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我居然被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女娃娃给撂倒了?   她则炫耀似的瞧着我,眼神也亮了亮,得意道:“不客气?怎样不客气?还不是被我摔得这样狼狈的?你不要以为我刚刚哭,便是怕了你了,秋宵哥哥给你迷了心窍了,我可没有,狐狸精,今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又叫我“狐狸精”!   我终于被她惹怒了,撸起袖子,咬牙道:“好啊,那今日就来拼个你死我活吧。你这小姑娘,真真欺人太甚!”   两方俱已剑拔弩张,却只见素梨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身前,握住我的裙裾,央求道:“沈姑娘!万万不可!”   我原本正在气头上,却被素梨这一跪惊得不轻,忙去扶她起身,却被她推开,只听她恳切道:“沈姑娘!你向许小姐认个错吧,此事闹出来,对哪个都不好的。”   我愤然:“为何我要向她认错?错的明明就不是我!她三番两次地冤枉我,结果到头来还得我向她低头?”   我一时间刹不住心思,自从上京以来所经历的艰辛霎时全堆进脑海里了,冷冰冰的除夕,红月楼,月娥的死,常家。一桩一桩,并着今日的这般委屈,在我的心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似的,我疼得受不住,眼泪瞬间便顶到了眼眶子里。   可是现下这般情景,若要我像那娇小姐似的哭出来,我可不愿。   于是使劲吸了吸鼻子,拼命将眼泪逼了回去。   这一下心潮反复,却叫我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稳了稳声音,道:“素梨,我不与她打架了。你起来吧。”   素梨将信将疑地瞧了瞧我,并不起身。   我也顾不得她,对那许家小姐正色道:“我只说不与她打架,却绝不向她低头认错。只因此事于我,实在是污蔑。”   “许小姐,你听好了,我不是什么狐狸精,我也没对你的秋宵哥哥动什么心思。闵秋宵是我幼时在杭州的旧识,但我后来随娘亲迁至济南,便与他再无瓜葛。我早已将自己算作是济南的女儿家,且在济南,我也早已有了人家。若不是那个人被人陷害,我也不会上京来,也不会遇见闵秋宵。我不晓得你与闵秋宵的关系,我也不想晓得,这些横竖与我都没有干系。我只想快快救了那个人,快快回我的济南去,我早就累了,厌了,京城不是我能长久呆着的地方,我一早就晓得。所以我不会在闵秋宵这里久留,等到我的那个人回来,我便要归家去。”   我讲完这些,忽然便释然了,任她信与不信,这是最后一次解释了。之后若是再给她纠缠,大不了我便舍弃了闵秋宵这庇护,而那时,真需得告御状去,吃多少苦我也认了。   想想我也真傻,若是一早便想清楚,与她讲清楚,又何至于会被一直纠缠?   于是苦笑一下。   而她听完我这些话之后,仿佛周身的锐气都一下子消散掉了似的,绷紧的肩膀也松了,大眼睛眨了眨,忽然现出一丝困惑来。   她很久都没说话。   我觉得不能就这么走掉,总应该等到她一个明确的态度才是,否则下次再遇上她,即使不再解释,再给她不依不饶地纠缠上一番,我说不定真要倒霉倒死。于是便陪她站着。   一时间,园中静寂。   我右手上几道深深的伤口又裂开了,虽只是渗出些血丝,却生疼生疼的,我抬手瞧了瞧,拼命忍住。   “唔,你的手……是昨日伤到的么?”她忽然开口,颇关切地问我道。   我没料到她居然会来关心我的手,一时拗不过来脑筋,便只生硬地“嗯”了一声。   她又道:“这两日给你添麻烦了。”   怎的变化得这样快?我有点受不住。   本以为她接着又会说点什么,结果等了半晌,都没有声息。   我抬头一瞧,只见她抿着嘴唇,眼眶子里居然又开始蓄泪,像那趵突泉的泉眼子似的,歇也不歇。   唉,忽而娇滴滴软绵绵,忽而又好似个身手敏捷的女侠,这姑娘,真真将我搞糊涂了。   素梨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手,她接过去一并将眼泪揩了,也不理会我们,一个人跑到池子边上的假山石上坐着去了,托着腮望着水面出神。   唉,罢了罢了,我就当她道歉了。   站了一小会儿,愈发觉得尴尬,于是惦记起了我的那一小筐香椿,便想先回房去。   走到素梨身边,听她悄声与我耳语道:“许小姐怕还是在伤心着,沈姑娘你就先回去罢,我在这儿站一站,听着她的吩咐。”   我点头道:“这样也好,刚刚那一筐子香椿估计还在地下扣着呢,我拾掇拾掇,拣一拣,就在房里,有甚事叫我就行。”   说罢,便带着平果儿推门回去。   那小筐子在地下反扣着,香椿撒了一地,有几根被踩得稀烂,我将它们全撮到筐子里,拿到屋里去了。   平果儿还惦记着那许小姐似的,在屋里缩一会儿,就要跑到角门那儿去瞧上一瞧,来回穿梭,也不嫌累。   我被他晃得烦了,叫住他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你肚子不疼了?”   他居然甚欢喜地答:“鹭鸶你昨儿个揉得好,不疼了!”   我抓起一根香椿就扔他:“你给我老实一点!跳来跳去的,不晓得的还以为你说着媳妇了。”   他立刻羞得红了脸,在门槛上坐下,拿脚后跟在地上划拉。   我很满意这效果,很快便将那一小筐香椿都拣好了。   不过那许家小姐为何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若是伤情,未免也伤得太久了些。   我便叫过平果儿来,对他道:“你去那边瞧一瞧,那大小姐怎的还伤情呢?莫不是哭晕过去了?”   平果儿立刻扁嘴:“先前你非不叫我去瞧,现下偏又叫我去瞧!”   我挑眉:“你不去?”   他瞧见我这么个凶恶的表情,冲我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其实就那么几步路,我只是不好意思过去罢了。   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甚是无趣,我便又回屋去了,巴望着能找个话本出来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哪晓得刚从满是落灰的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便听见外头好大的水声,似乎什么东西掉到水里去了。   我忙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便见平果儿慌慌张张地从角门后冲过来,对着我大嚷:“鹭鸶!鹭鸶!不好了!那——那个女的,她掉下去了!”   什么?   我忙跑过去,只见池塘里一大片水花,正慢慢往池塘中心移过去,水花中,依稀可见那许家小姐胡乱挥舞的手臂身子上下沉浮。   素梨瞧见我,便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慌张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我以为她站起来是要回来的,谁知道她怎么跳下去了!这,这可怎么是好……许小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抵都不够啊!”   我推她一把,吼道:“在这说有个屁用!还不快去前院找人?”   她这才如梦方醒,点着头,跑出去了。   我跑到池塘边上,冲那水里的人喊道:“听不听得到我说话?你别慌!别慌!越挣扎越会往下沉!”   可是她哪里还顾得上听我说话?   我眼看着她浮浮沉沉,呛着水,心里焦急。   想了半天,算了,等到素梨叫了人来,说不定那小姐都沉底了,还不如我自己下去!   于是便将鞋袜脱了,又脱了外头的棉罩衣,吸了两口气,心里大骂着她这个傻瓜,纵身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家里有事,一直耽搁着。。。抱歉。。。   另外问一句。。许怿暖的番外,有木有人想看的?   怿暖   我愈发觉得,我应该找个香火旺口碑好的寺庙去拜一拜。   遇见她这件事,简直是用光了我八辈子以内累积下来的所有霉运。   我的水性算很好的,却在潜下去抓住她脚腕准备托起她的时候,差点被她一脚蹬到池底去,接着又在抓她手臂的时候被她使劲挠了一把,然后被拽住头发,害我呛了一口水,直到两人好不容易扑腾到池边的时候,她还使劲掐着我的脖子。   将她拖到池边后,我实在没有力气往上爬了,只能扒着一块假山石,一手扶着她缓了缓气。   平果儿在假山石上蹲着,冲我伸着手,要拉我上去。这傻子!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如何拉得动我?   我冲他摇摇头,准备再等会儿,说不定素梨正带着人向这边赶来,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而被水淹得有些意识不清的许家小姐几乎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我身上,说句不雅的话,真像头死猪,死沉死沉的,我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了。   最后实在撑不住,我便叫平果替我拉住许家小姐的一只手,我在下边使力,一点一点将她往上面托,两个人一拉一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挂”在假山石上。   而她不晓得是醒了还是怎么了,忽然猛地一抖,一脚蹬在我好不容易才攀住那块假山石的手上,一阵疼痛,我本能地松了手,整个人顿时向下沉去。   我已经没甚力气了,勉强挣扎了两下,便控制不住地沉向水底。   我害怕了。   我甚至忘记了这是水里,拼命地想喘一口气,吸进来的却全是水,呛得我直咳,咳出一口气泡,又再次将冷冰冰的水吸进来。我第一次觉得水真无情,它不再欢快地绕着我的脚踝,也不再驮着草叶儿打着旋从我眼前流过,它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我身体里的暖热,挤压出我身体里的气息,将我推向万劫不复。   我闭上眼睛之前,流下了一滴眼泪,可它刚溢出眼眶,便融化在了这一池碧水之中。   我会不会就这么死去呢?   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怕遗憾。   而涂虹一,不在我身边。   我是突然从黑暗里惊醒过来的。没有梦境,什么都没有,只是在黑暗之中,忽然就好像被恐惧抓住了一般,全身一怵,便用力张开了眼睛。   眼前人影幢幢,我还未辨认清楚是谁,便先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素梨和已经清醒的许家小姐。   许家小姐在坐我身旁,还裹在被子里,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瑟瑟发抖。   素梨则在一旁站着,拿帕子捂着脸,十分地伤心。   两人都兀自专心地哭着,谁都没有发现我已经醒了。   我试图坐起来,但刚抬了抬头便觉得天旋地转的,只得作罢。转了转头,四下里不见平果儿。   “唔。”我紧了紧喉头,身体里却像是还有残余的水似的,吸气时猛地一滞,又不由自主地呛咳起来。   听到我咳嗽的声音,先前一直哭着的两人立刻止住了,两双水漉漉的眼睛一齐望过来。   我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还算清醒,无甚大碍。   那许家小姐忽然掀了被子,冲上前来一把拽住我的手,正巧按在我被她挠出来的伤口上,顿时疼得我呲牙咧嘴。她慌忙松了手,忐忑地瞧着我,嗫嚅道:“对不住。”   我好容易止了咳,顺了顺气道:“唔,救都救了,还说甚对不住。只是你那一脚着实厉害,我差点就真的交代在那池塘里了。”   她愈发赧然。   我不想与她说太多,一来我觉得自己被她搞得如此狼狈,实在难以原谅,二来,也真的没甚好说的。于是转向素梨道:“你怎的找人也找的这样慢的?”   素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他们等公子离开之后,便跑到偏院里摸牌去了,我是一个园子一个园子寻过去的,所以才找了这么久。姑娘,你怎的自己下水去了呢,你病还没有好利索,手还伤着……”   我费力地笑了笑,道:“若我不下水去,巴巴地只等着你找人回来,那这小姐早就沉底儿了。那时候急得要命,哪里顾得上想那么多?”   素梨还想要说些什么,这边的许家小姐却已经大声嚎啕起来,声音之大,震得我头痛欲裂。   实在受不了,我向天翻了个白眼,无力道:“你就不能不哭么?”   她果然乖乖收声,抽泣着,无限歉意地望着我。   我瞥了她一眼,不想多说,便转脸对素梨道:“我略躺一下便无事了,不必担心。只是我二人弄得这般狼狈,万一给闵秋宵晓得了,肯定又是场风波。这样,你去烧些热水吧,我二人好好洗一洗,再换身衣服,免得被看出端倪,那几个救我的人,你也交待好了,别叫他们说漏了嘴。另外再做些姜汤来,那水里头冷得很,在里头泡了那么久,可不要再受了寒才是。我若是再这么折腾下去,真真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素梨应了下来,又替我掖了掖被角,便出去了。   那许家小姐也重新披上被子,在我旁边坐着,大眼睛里含羞带怯,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但我瞧着她怎么都不舒爽,索性向里扭过脸去。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平果儿来。   他平素最紧张我,这次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他?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也顾不得瞧她舒服不舒服,撑起身子来问她道:“平果儿呢?”   她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料到我会突然与她讲话,被我这么一问,很茫然地抬起头来,望了望我。   我急着想知道平果儿在哪儿,便又仔细问了一遍:“平果儿,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个孩子!你见到他了么?他在哪儿?”   她这才回神,想了一想,有些惭愧似的低下头去,道:“那个孩子,唔,被家院们带到前面园子里去了。”   我立刻追问道:“为何要带过去?”   她的头愈发地低下去:“唔……因为他一直哭闹……还要打我……是家院们主动带他出去的,不是我——”   我不想听她辩解,反正晓得平果儿在哪儿我就能安心了,与她是何干系我一点都不想理会。   我再次转过头去,闭上眼,准备养一养神。   “呃……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住。”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颤颤的,很是忐忑。我闭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   “你和秋宵哥哥,我也不想追究了。我信你的话,也信了你不是,呃,不是那个……我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了,你放心吧。”仍是端着一副大小姐的语气,虽然听着还算诚恳,但是怎么都有点不太舒服。   她不来纠缠我,我自然是甘愿,其他的那些事情,也懒得再追究了。   这样最好。   我以为这样便完了,于是准备好好睡一会儿,哪知道她还不肯消停,犹疑道:“唔,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我很是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但是怕不允她又生出什么岔子来,于是便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道:“问吧。”   我以为她又要盘问我来着,一时间心内牢骚四起,觉得她十分地“迂”。   哪晓得她顿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问:“秋宵哥哥,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忽然便柔软了。   唉,不过是个怀春的少女,怎么做都只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我终究不忍太过苛责,想了想,便背着身对她道:“闵秋宵,幼时与现在一点都不相似,但寡言却是一直都没变的。他那时候总是呆呆的,人家都嫌他愚笨,一根筋,都不和他在一处玩,而我也是个不合群的,久而久之,两人便混到一起去了。其实说起来是我俩一处玩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欺负他,可他总是不生气,特别让人窝心。反正幼时就是这么一路打闹过来的,自我随娘亲到了济南,便再也没见过他,我不晓得他是如何长成现今这副青竹般疏朗模样的,他真的与我认识的那个闵秋宵不太像了……”   我停下好久了,也不见她有甚动静。   我便转脸去望她,只见她沉默着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好奇道:“你怎么了?”   她这才回神,略笑了笑,道:“没怎么,只是,只是觉得,秋宵哥哥原来有那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先前以为,他从小便像现在这样呢,优秀,又总是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我道:“谁不是一步一步转变的?闵秋宵幼时可一点都不从容不迫,他怕青蛙,我总拎着青蛙追着他跑。”   “秋宵哥哥若是知道我们在背后这样说他,一定气死了。”她又笑。   “他敢!我可是他老大呢!”我做凶神恶煞状。   她终于“咯咯”笑开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疑问来,刚想问,却想不起她叫什么了,只好先道:“哎,你叫什么来着?”   她很快地道:“怿暖,许怿暖。”   我应下,在心里略赞了赞这一听便是闺秀式的好名字,然后便问出了我那个疑问来:“怿暖小姐,你既然想得这么开,又为何非要跳水寻短见呢?”   她茫然地瞪大眼睛,颇惊讶地道:“跳水?寻短见?我是不小心滑进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悲催了。。。居然一收都木有。。。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抹掉眼泪鼻涕)那个啥,昨天小猪帮我找了个背景音乐,我已经听得魔怔了。。。。名字是《摆渡人之歌》,我很喜欢~嘿嘿。。。   还想说啥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那就等啥时候想起来再说吧。。。   最后嚎一嗓子——求收~~~~~(泪目爬下)   惶然   不小心跌进去?   哈哈,这么说来,大概是因为我总被她责难,老天爷实在瞧不过眼了吧。极好极好,老天爷看来还是挺待见我的。   虽最后还是害的我陪她落了一回水,但我心情仍不由得大好,再加上刚刚的一番言语,于是这姑娘瞅在眼里,不禁又顺眼了几分。   过不久,我觉得身子好了很多,便试着坐了起来,头居然也不晕了,于是两人便围着被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愈发热络了。   等素梨打了热水来,两人各自梳洗一番,未曾闲话,便到了晌午。   我早就饥肠辘辘了,于是催着素梨去传饭来,而许家小姐大概家里有门禁,拾掇干净便匆匆回去了。   平果儿不多时由一个小厮带着回来,脸上哭得两道泪印儿,眼底都是红的。   我忙把他揽过去,好说歹说地劝慰一番,他才好了些,我又怕他在闵秋宵跟前多嘴,便反复地嘱咐了好几遍,直到被他嘟着嘴嫌弃我“迂”。   给他洗了洗脸,又擦净了手,坐等上菜。   素梨仍是怎么都不肯与我们一桌吃饭,任我百般劝说,仍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我着实不大习惯吃饭的时候身边立着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大活人,这顿饭吃得很不敞快。   饭毕,瞧着日头比上午的强了些,我便搬了个凳子坐到院子里去晒太阳,平果儿则在院子里捡小石头子儿。   鸡飞狗跳的,闹了一上午,眼下却这般闲适,我竟觉得有点不大适应,很不真切似的。   平果儿蹦来蹦去地捡石头子儿,欢快得很,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居然平白地栽了个跟头,手里的石头子儿洒了一地。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似的,坐在地上,纳闷得直挠头。   我指着他直笑,他羞赧起来,闷闷地不说话,脸却“腾”地红了,跟大红的苹果似的。哈哈,平果儿,苹果,天青给他起的这名字,倒是十分应景儿。   不过他一天天也长大了,总叫这么个小名儿也不是个法子,我还打算以后送他上学堂去呢,到时候总不能让人家先生成天“平果儿,平果儿”地点提吧?   不过再一想,我这人忒懒散,之前对他们家的事基本没怎么过问,除了天青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也就没剩多少了解了,一直就这么囫囵着,“平果儿,平果儿”地叫着也顺口,就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大名,说不定天青早就起好了呢?   于是我便问他道:“平果儿,你大名叫什么?”   他却傻了吧唧地回我一句:“什么大名?”   “你娘亲就没想着给你起个响亮点、英气点的名字?你慢慢的也大了,总叫‘平果儿’也不像回事嘛。”   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就叫平果儿。”   我不由在心里暗暗埋怨天青只图省事。   平果儿却忧心忡忡地问:“鹭鸶,我叫平果儿怎么了么?不好么?”   我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想着,等咱们救了涂虹一回家去之后,我就把你送进学堂里念书去,到时候你总得有个大名才像样嘛。”   “学堂?”他听见这俩字,顿时一个激灵,大声道。   “怎的?学堂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可怜巴巴地恳求:“鹭鸶,就不能不上学堂么?我看见那些大字就头疼眼晕,你不如找人教我练个把式。”   “练把式?唔,这个也是自然要让你学的,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要学些文章,肚里有墨底才好。你还别不乐意,瞅瞅现下哪家的公子不是文才武略?我也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什么文状元武状元也没想过,你能识字断句,能耍那么几招式,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不满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嘟囔道:“我将来要做将军,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学那些个烂字句有甚用处?没意思,真没意思。”   呵!这小子口气倒不小,只怕要真遂了他的心,他也只会是个草莽的兵,当将军是那么容易便当得了的么?   我心里好笑,却见他来了兴致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学那戏文里的红脸架势,亮一亮相,脸上却乐开了花:“鹭鸶,你瞧,戏文里头的将军,不都是这么个架势么?‘呔!将这叛贼快快拖出去斩了!’啧啧,真神气呐!”   瞧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真滑稽。   我本该嗤笑他一通的,却一点没笑,反倒失了神——   平果儿这番傻气的亮相,涂虹一很久之前也做过的。   男孩心里大概都有那么一个驰骋沙场的英雄梦,是以舞枪弄棒永远都比先生交代的“之乎者也”更加上心,偶尔看了个大英雄的话本,兴致来了,第二日便要在街头纠结一帮子同好,定要分出帮派来一通厮杀,流鼻血、乌青眼也在所不惜。   涂虹一那十一二岁的光景里,有一段便是这样。今日做坐镇的将军,明日看了新的话本便是上阵的骁将,只是打死不做那乱臣贼子,不当叛军。可苦了那王驰,每每都被揪着五花大绑,拖出帐外斩首示众。   这样的玩耍,我伊始还算有些兴致,但随他们厮杀了几次便厌烦了,改换女儿本色,花木兰、红线……一众巾帼也演了个遍,终于百无聊赖。后来只坐在树杈子上看他们举着自制的红缨枪上蹿下跳,不再参与。   某一日,涂虹一被一众喽啰簇拥着,脸色泛红地跑到树下,仰着头,踌躇了许久才对我喊:“呐,我们还缺个将军夫人,你扮不扮的?”   那一日他穿着宝蓝的衫子,被阳光晒得微微眯了眼,手里那柄红缨枪的穗子是从我家绣庄里讨来的红布条,很不飘逸。   我头顶上的杨树叶儿不安分地随着风摇晃,哗啦啦地唱。   直至平果儿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   唉,我害了魔怔了不成?   自从闵秋宵答应了要救涂虹一之后,我便总是想起他来,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与雀跃。   还要多久呢?还得多少天呢?   嗯,大概很快了吧?   我不自觉笑起来。   平果儿又拿手在我眼前晃悠,关切道:“鹭鸶,你怎么了?”   我托着腮,笑意盈盈:“平果儿,我真高兴!”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闷地嘟囔:“莫名其妙的,高兴什么?”   我心思早涟漪似的晕开了,自顾自地道:“等涂虹一回来,我带你去他家的醉洛吃茶,叫他给咱们备上一桌子的蜜饯点心,一定得足十二样,然后看颜英唱戏,涂虹一呢,就在旁边给咱们剥花生吃……”   平果儿也不知是被我还是被那些蜜饯点心勾了起来,两只眼睛羡慕得直放亮,听着我口沫横飞。   而先前说要给他起名儿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闵秋宵到了二更天才回,我听见他与素梨说话声便跑了过去,一推门,他正坐在桌旁揉着眉心,瞧着很是疲惫的样子,我便拽了素梨来,叫厨房里别总做那些油腻的菜,再熬些热汤来给他解解乏。   等饭的这段时间里,两人便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心里是有些忐忑的,生怕早上的事情给他知晓,不过看来我收拾得还算妥当,他并未看出端倪,随意地问我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我心里胡诌了一把,满打满算地总算凑够几个时辰的活计,又说到香椿,便急着去找素梨,嘱咐她别忘了将腌上的香椿切一点来吃。   等到端上菜来之后,我眼巴巴地瞅着他夹了一筷还油绿绿的香椿来,眼巴巴地瞅着他很是慎重地放进嘴巴里去,眼巴巴地瞅着他品味似的嚼,又眼巴巴地瞅着他放下竹箸,才迫不及待地问:“如何如何?”   他只是笑了笑:“唔。”   我便晓得他是不喜欢那香椿的味道了。   虽然一再宽慰自己,那香椿的味道是有些古怪,但心下免不了地有些黯然。   闵秋宵看出我脸上的气馁,便笑着又夹起满满一筷来塞进嘴里,作出很惬意的样子来。只是眉毛都皱了,我哪里看不出来?   便笑着冲他摆手:“不喜欢就不喜欢啦,反正那一大筐我也眼馋,正好乐得独吞。”   瞧着他仍是有些在意,我便一把将碟子抢了去,叫素梨盛了些米饭来,竹箸一扫,一碟小菜扒了个精光。   斜斜瞥他一眼,没来由地心虚,忙替自己辩解:“唔,方才没吃多少,眼下又有些饿了。”   但其实先前已经吃了个肚皮滚圆,在院子里溜了好几圈还有些撑,于是眼前这半碗米饭顿时显得有些任重而道远,我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恼着自己方才作甚要那么豪气。   闵秋宵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放下箸,对我道:“吃不下就不要硬撑,没甚可惜的。那香椿,你若喜欢,都给你留着。我先前还不晓得,原来这树上的芽子还能当菜吃,你还真是会想。”   我瞥他一眼,立刻丢下碗筷,如释重负。   他便笑了。   饭毕,我又陪他坐了一会儿,他大概还在想着公务吧,总有些心不在焉。闲话了一会儿,没多久我有些困顿了,便打算回房去。   刚推开门,便听见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鹭鸶!”   我便回身望他,等着他说下文。   谁晓得他却踌躇起来,低着头想着什么,不好开口似的。   我不耐烦起来,冲他扬扬手:“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回去睡了。”   他又叫住我,这回没再犹豫,道:“鹭鸶,涂虹一的事,我打听过了,这事儿确确实实是误判,但是案子早就定了的,压了印,要翻的话很难,所以,大概还得要耽搁些时日。”   “多少时日?”我瞧着他面色凝重,心里不由得一沉,忙追问道。   他摇摇头:“这个不晓得。总之,我一定尽力。但是边疆那恶地,涂虹一能不能捱得下来……”   我立时“呸”了一口,泪珠儿早挤到眼眶子里去了:“涂虹一捱得,一定捱得!”   闵秋宵墨色的眸子瞧了瞧我,便被垂下的眼帘遮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对我道:“你回去睡吧,我再想办法。”   我吸了吸鼻子,稳住心神,出去了。   一回到厢房这边的院子里,泪立刻就滚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点亮的希望又渺茫了吧,原本信心十足的归途,一下子又变成了未知。下午与平果儿想的那些,也一下子全都成了泡影。   我心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而明日会怎样呢?会有转机么?   退却了的忐忑不安,又再次漫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我回来了~~~~~先说声晚来的新年快乐啊~~~~新年新气象~~~嘿,新气象啊新气象。。。(渐弱)   唔。。。没有新气象,鹭鸶依旧惨淡。。。。小老板的命运依旧渺茫。。。。估计现在都在边疆给风沙吹烂了。。。。(捂住良心)   呃。。我坦白。。。我这么长时间吃喝玩乐啥都干。。就是没码字。。。。抽打我吧。。我知道我很欠抽。。。但是新年嘛。。。不去吃喝玩乐,还能干嘛。。。。乃们难道木有吃喝玩乐么?什么?木有?哼!我可不信!!!   总之,本周会勤奋码字啦。。。   (其实想说的是——人在活力,身不由己啊~~~)   (自抽爬下)   转机   我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那棵香椿树下边,抹眼泪抹了约摸半个多时辰,直至隐约听见外头有更夫打更,“梆梆梆”连敲三下,忽然觉得脸上落了几点比我的泪珠儿还凉的水滴,抬头一看,竟然下起淅沥沥的小雨来了。   急忙跑到檐下避雨。身子刚好了,我可不想再受了凉,那苦嘴涩喉的汤药,想起来就浑身不得劲。   不多时,雨线就密了,急匆匆地落在房檐上、地上、草叶儿上。虽下得密,却仍是柔的,哗啦啦的声响灌在耳朵里叫人没来由地心软。   我伸出手去,接下几滴细细的水滴,借着檐下灯笼里昏黄的光,看着它们在我手掌上静静地变幻色彩。   春雨啊春雨,你是特意赶来劝慰我的么?   身后房内忽然传来平果儿的梦呓,含混地咕哝着,什么也听不真切。   眼下这情景,又安静又安稳,叫人禁不住地便要期待明日似的。   明日。   我叹了一口气。   总这么失望着,失望着,早就习惯了。不期待明天,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我又伸出手去,接了些雨滴,轻轻地在脸颊上拍了拍,脸颊上顿时一阵清新的凉意。   幼时曾听爹爹说起过,这新年第一场春雨啊,能复苏世间万物,是有灵气的。我想着能沾一沾那灵气,早点遇见个转机,早点摆脱那些倒霉晦气,好叫我能早一日见到涂虹一。   而我并不晓得,那转机竟隔日便来了。   “唉,这雨啊,下得真真恼人!”许家小姐坐在檐下,拿瓦片儿刮着自己鞋底上的泥水。   “你一人恼,却不知万千人正欢喜这雨呢。”我递给她一块干布巾,叫她擦一擦尽湿的刘海。   这姑娘是直肠子真性情,瞧见人家的好,便要扯着做好友,昨日恋恋不舍地走了,今日大清早便过来敲门,连伞都不打,淋得像只秃毛鸡。问她,说是半路被风吹掉了,来不及拾。彼时,平果儿还拱在床上,抱着被子不肯撒手。我开了房门,就见湿淋淋的她一头撞进来,哪里还有前几日那娇羞的小姐模样?两只大眼睛倒还是有点怯怯的,抿着嘴羞赧地笑。   这会子,她将额前刘海擦得半干,便嚷着自己饿了。   我道:“你连早饭也没吃么?”   她一本正经:“我瞧见秋宵哥哥的车转了拐角便出来了,哪里顾得上!”   我笑:“急吼吼的,莫非我这儿有金子让你觊觎了不成!”   “金子?金子算什么?我才不稀得要,我呀,就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   “你家没人陪你么?你不是有兄长么?你这样娇柔可爱的,你兄长一定很爱护你才是。”   她一听这个,立刻直摇头,苦着脸冲我摆手:“嗐!你不知道,在家里,我爹爹的眉毛总皱着,喏,皱得这般近!我哥哥也是的,冷不丁就板起脸来凶我,‘呐!赶紧背书去!今日你还差功课呢!’啧啧,也不知我到底是亲的不是!再说了,女儿家的悄悄话,他们两个大男人又怎么懂得?唉,我从小就盼着我有个姐姐,能跟我说说知心体己的话儿,要不,妹妹也成,唉,孤寂这东西,没奈何!”   她末了那句装老成的话又逗乐了我,我笑了一笑,道:“那你怎么就瞧见我这么个过路的呢?明明昨儿个还势如水火的。”   “这不一样。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么?咱们就算英雄相惜好了!我爹爹以前就常说,我是将门的女儿,总得有些巾帼豪杰的气势,而你,瞧着也很有这般的巾帼气势,那咱们就更是英雄相惜了!”   一会儿女儿家,一会儿又扯到巾帼英雄,看来她骨子里也是不安分的,在家指不定怎么让她爹爹和兄长头疼呢。只是前几天她装模作样装的真好,差点被她诓住了。   不过说起来,她那举手投足间,倒还真有些大家闺秀式的风范,大概是家教严格吧,她再如何调皮,却还是给□出了点样子。   我正想着,只听她又道:“唔,其实,说起来,我爹爹也不算是个严父,他在家总说,将门虎女,将门虎女,不要我小家子气,要豪情万丈。在家的时候,他每每喝多了酒,便总要絮叨,‘唔,我许景云的女儿!’”   许景云?京师大都督许景云?   我原本正举着茶碗要喝水,听见“许景云”三个字立马将茶碗撂下,拽住许家小姐:“你爹爹,可是那大都督,眼下正在边疆督战的许景云将军?”   许家小姐正眉飞色舞地学她爹爹,被我这么冷不丁地一拽,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凳子上,疑惑地瞧着我。   我心里怦怦直跳,见她不回应我,便又急切地问了一遍:“那京师大都督,许景云,是你爹爹?”   她愣了愣,点头道:“正是正是,鹭鸶,你,你怎么了?”   我心里开心得一团糟,不晓得该先说什么才好。   我先前就想过这么个法子,战场刀剑无眼,上阵厮杀谁也不认得谁,如若闵秋宵救不了涂虹一,那能不能使个金蝉脱壳式的法子,谎称涂虹一死了,然后叫他隐姓埋名地回来,他家的茶馆生意不要也罢,我伴着他,找一处僻静的山村过日子去。   只是当时不认得军中的人,也没人在我旁边帮我合计,这法子想想也便搁置了。   而如今,那边疆军中最大的官就是我眼前这姑娘的爹爹,也许,她能帮我一把呢?   即使不能将涂虹一救回,能让她替我查到他在军中的踪迹,捎个平安信,我也心满意足啊!   想到此,我便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对许家小姐叩了一叩。   她又吓了一跳,从圆凳上起身,绕到后边去,慌张地冲我嚷道:“你,你这是作甚?”   我顾不得那么多,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朗声道:“民女沈鹭鸶,恳请小姐您发发善心,搭救民女夫家一命!”   她急得直跺脚,对我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些?鹭鸶,鹭鸶你怎么了嘛!你起来说!”   我只低头跪着,不肯起身。   她啧声道:“你夫家,哎,你夫家那个谁,你先前说了是误判来着,这事得找刑部,我不过是个武臣家女,对那些事情哪里明白?”   我抬头道:“民女不求这个,只是想到小姐之父许将军眼下正在边疆,不知能否叫将军网开一面,放了民女夫婿,民女晓得军务繁重,将军日理万机,不好分神兼顾这些小事,但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昨儿个闵秋宵回来时说涂虹一的案子很难翻,不晓得又要耽搁多少时日,民女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幸得今日小姐说起许将军,民女才想起这法子来,斗胆来恳求小姐相助。如若为难,便只愿小姐能帮民女往边疆捎个口信,问一问平安,民女也便安心了。”   许家小姐听了我这番话,略沉默了一下,旋即便过来扶住我胳膊,示意我起身。   我抬头看她,她冲我展颜一笑:“我帮你就是。”   我得了她的应允,一颗揪住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她对我笑道:“你这么突然一跪,真真吓煞我了。以后可不要这样,我当你是姐妹,不与你虚礼什么的,你自然也不必,更何况我先前对你那样无礼,现下心里还愧疚着呢,总想着有机缘能弥补弥补。这事情倒正是个茬口了,否则我一定良心难安的。”   我不晓得怎么答谢法,便又想躬身施礼,被她一把拦住,嗔怪:“怎么越说你却越客套了?都说了不用不用,你上次从水里救我,这次就当我报恩了好吧?你是我恩人了,我如何又能受得你叩谢?能帮得上忙的,我自当尽力。”   说完之后,她略顿了一顿,像是怕我又叩谢似的,亟亟地道:“对军中的事,我也不甚了解,但第一关,我爹爹那儿就不怎么好过。我爹爹性情刚烈豪爽,素来赏识忠义之士,从来都觉得好男儿为报效国家定当抛头颅洒热血,不叫苦不叫累,不畏缩不后退,若是没打胜仗,没打退那些蛮夷,谁都甭想离开边疆。所以对于临阵脱逃,或者贪生怕死的人,他向来不留情面,更别说让他亲手放哪个兵卒回乡了。”   我不语,只等她继续说。   她托腮想了一想,继续道:“我爹爹这边不好缓和,我可以再找找他麾下的几个将领,有几个都与我哥哥是至交,说不定暗中能替他记个死档,除了名,再送出来。但这样,你夫家那个,那个谁,就得隐姓埋名,唔,这是下策,不好不好……”   我急切道:“隐姓埋名也无妨,大不了我陪他隐到小山村里去!”   她摇头:“这是下策,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好用的。唉,你那夫家的谁若是个应征的兵倒还简单些,可偏偏还是个带罪之人,若要赦免,需得好多赦令文书……唔,等我先与我哥哥商议商议,他跟着爹爹在边疆督战,知道的更多些,我先写封信将你夫家那个谁的情形与他说一遍,叫他看看有无好的法子,顺便替你捎个口信,向你报个平安。这样可好?”   我点头应下。   许家小姐站起身来往房门外头瞧了一瞧,又转回来对我神秘兮兮地咬耳朵:“呐,咱们说好了,这事儿不许跟秋宵哥哥说!”   我疑惑道:“为何?”   “秋宵哥哥帮你,我也帮你,两人一块儿帮忙,不就算做我替他分忧?也算是我帮他嘛。我可不想他知道,免得拂了他面子。而且,我顶喜欢看秋宵哥哥认真忙碌的样子,就让他忙碌去吧,我默默地帮他,心里更甜。”她冲我眨眨眼睛,笑得有些羞涩。   我宽了心,也笑:“反正你的秋宵哥哥就在这儿,我又不与你争抢,你放心地喜欢吧。”   她咯咯笑起来,开心地转了个圈,站在雨帘前面,信心百倍地道:“秋宵哥哥的心,我总有一天要全部全部都攥住的。”   那边厢,平果儿忽然喷了个小呼噜,“哐当”一声从床上跌下来,迷迷瞪瞪地跳起来便喊:“呔!小贼哪里走!”   这小子,大概还在他的英雄梦里呢。   我与许家小姐对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悲催了。。。。   。。。人家很努力地写文的说,却还是一收木有。。。。情何以堪!情何以堪!(作撕心裂肺状)   。。。飙泪爬下。。。   沈大媒人再出手   午后,雨住了。   房前空地上积起几汪水洼,映照着被洗得蓝莹莹的天。平果儿嚷嚷着要去水洼里摸鱼,我心笑他傻气,那无根之水哪里会有鱼?难不成凭空掉下来?又怕他弄得一身脏,便一把拽住了,点着他后脑勺数落。   他扫了兴,别着头不说话。   许家小姐笑着劝解:“小孩子爱玩是天性,你就由他去吧,甭管脏不脏,玩得高兴才好。”   一面又拉了平果儿,对他道:“你尽管去耍,衣服脏了我叫人给你裁新的!”   平果儿不理她,先前还想挣开我的束缚,被她抓住手之后便直往我怀里缩。我瞧着他这样,不由又想敲他。   平果儿这般皆因对她之前的行为一直介怀,嫌她害我生病受伤落水,所以总对她不闻不问不看不理,视若无物,许家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示好也没辙,弄得我也很是尴尬,干笑着打圆场:“既然许小姐都这样说了,我便放你去玩了,不过记得,衣服不许搞脏!”   说着便将他推出门去。   许家小姐并不以为意,转脸对我道:“呐,鹭鸶,说到衣裳,咱们改日去街上逛一逛吧?我晓得几间很不错的绸缎庄,早就想着裁身新衣料,只是府里那两个绣娘手里没有什么新样儿,我看得早厌了,你先前不是说你家是做绣活的么,改日咱们一块儿去瞧,你从旁替我配一配,可好?”   我点头应下:“这好。我娘亲的绣活儿可不是吹,真真全济南都有名的,她那些绣样儿都是她自己想的,绝不与人家重样。我呢,虽手艺不精,却也描得出几个,到时候替你配了料子,描几个出来,交给你家绣娘去做便是了。”   她听了开心得不得了,拽着我急切道:“那,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干脆,干脆就明日吧!”   我反正无事,便应下了。   她乐得脸上红扑扑的,却忽地一拍手,慌张道:“啊呀不好!我忘了我爹爹的规矩了!再不回去,小蝶要穿帮了!”   说罢便急着要走。   我忙起身送她。一路送她到院门,一路听她解释:“我爹爹叫我每日上午在房内弹琴,怕我偷懒,还偷偷叫嬷嬷在外头听,我今日叫小蝶替我,才偷着跑出来。反正我一直弹得也糟糕的很,嬷嬷听不出的……这都不碍,只是到了午饭时,便蒙不过去,我得快些走,免得穿帮……”   我道:“我晓得,晓得,你快回去吧,当心脚下,刚下了雨,湿滑得很。”   她应着,末了还不忘嘱咐我:“呐,别忘了明日!明日!”   我点点头,她便一溜烟地跑了。   平果儿跟在后头,听见了一两句尾儿,便急切问:“明日?明日你们作甚去?”   我瞧见他两手全是泥巴,前襟上也给抹了好几道,不由地来气,便对他道:“我们爱作甚去就作甚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   他慌得立刻大声道:“我不!我跟着你们去!”   “你去什么去!等闵秋宵回来我就叫他教你写字去,明儿个给你规定十张大字,写不完不许玩!”   闵秋宵今日回来得早,夕阳还红彤彤地斜挂着的时候,便见他推开角门过来了。   我正无趣,气平果儿玩,惹得他嘴巴噘得能挂油瓶,瞧见闵秋宵,便向他招手。   他笑了一笑,衬着暖洋洋的夕阳,显得分外好看。   我招呼他来檐下坐了,问道:“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他理了理衣襟,略带歉色道:“今日朝中无甚要事,早早地便散了。我原早些时辰便能回的,谁知半路上被几位大人拉着去福锦巷瞧字画了,一直耽搁到这光景。”   “唔,你们这些文人,就爱瞧什么字画,还总喜欢咬文嚼字地评上一评,有甚意思?多半都是附庸风雅。”我忽然又想到那时去杭州时,路过西子湖畔,钻进耳里的那句诗来“西子湖畔有佳人,生得乌发又红唇”,不由恶寒。   许是我打寒噤被他瞧见,他便问我怎的,我将那句听来的狗屁诗说给他听,惹得他哈哈大笑。   我也笑,还不忘刻薄:“不过,这句子倒也写实,哪个美人不是乌发红唇来着?白发红唇那是妖精,绿发黑嘴的那是夜叉,也只有这乌发红唇才能瞧着顺眼些。”   他又笑,指着我无奈道:“你啊你,从小就爱刻薄人家,到大了也还是这样子。”   我故意正色:“这样就算刻薄啦?今儿个我可存着菩萨心肠呢!”   平果儿还蹲在一旁生气,闵秋宵瞧着奇怪,便招呼他过来:“小子,你怎的一个人闷耍?”   平果儿平时也不甚待见他,这会儿心情又被我弄得差得很,于是连头都不抬一下。   闵秋宵好脾气地走过去呵他的痒,笑道:“怎的?脾气还这么大?哪个惹你了?是鹭鸶么?”   平果儿怕痒,脸上终于绷不住,不情愿地抽了抽嘴角,笑得那个难看哟!甭提!惹得我俩又乐。   许是觉得自己被捉弄了,平果儿有些恼,两手使劲一挣,脱开闵秋宵,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嚷:“你!还有那个姓许的小姐,你们都好烦哪!每日都要来,今儿个害得鹭鸶扎了手,明儿个又害的鹭鸶受了凉,盼着鹭鸶受伤么!”   闵秋宵听平果儿说完这话,变戏法似的,脸色一下子便冷了,对我道:“许怿暖今天又来了?”   我忙否认:“没。小孩子说笑,你莫当真。”   许家小姐来这儿的事情,我本来是不想跟闵秋宵说的,他对她有成见,我怕他恼起来又对许小姐恶言相向。   他望了我一眼,转身冲角门外:“素梨!”   素梨不明所以地走进来,闵秋宵看了看她,沉声问:“今日,那许怿暖又来了?”   素梨暗暗瞥我一眼,小声道:“没,没有。”   他站起身来,冷哼一声:“这很好,我府里的人,竟都学会欺瞒主子了?”   素梨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称罪。   我瞧不过,挺身相护:“你摆什么官架子!许小姐来这儿,是我不让她说的,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手一挥,叫素梨退下,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我又道:“我与许家小姐之间,已经冰释前嫌,今日她来,是作为好友来的。其实若不是顾及你的态度,我大可以告诉你。但是瞧瞧你这个脸色!我就是怕你不分青红皂白又去找人家理论!我真不晓得许家小姐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值得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成日里斤斤计较!”   他脸色略松了松,却还埋怨似的驳我:“你给她收买了不成?”   “收买?你当是做买卖呢?本小姐自有那四两拨千斤,化干戈为玉帛的法子。”我摆出戏台上那聪明军师的派头,摇头晃脑地踱了两步。   他总算平复了,无可奈何地冲我摇摇头:“罢了罢了,我不再计较了,免得显得我忒小气了点。鹭鸶啊鹭鸶,你总是这般没心眼,冒傻气,当心哪天真被人糊弄了去。”   我笑:“谁敢糊弄老子?揍不死他!”   他瞧着我,好一会儿没言语,不晓得在想什么。   我拿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他才回神了似的。忽然冲我笑了:“罢了,傻人自有傻福。”   我的手还在他跟前晃着,听见这话,立刻捏成拳头去敲他。   两人闹了一阵,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小孩。   转眼一望,只见平果儿蹲在墙角,头顶上仿佛绕着块乌云,怨气十足地望着我们,两汪泪珠子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赶紧过去揽住他,哄了半天才将他那澎湃的泪花哄退了。   于是三人便一同坐在檐下晒太阳。   我与闵秋宵说着幼时在白鹭洲的趣事,掏鸟窝、摸鱼、钓虾、打水漂……一桩桩的,都是幼时珍宝似的记忆。   平果儿被吸引住了,痴痴地听。   直至说到我随娘亲离开,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缄默了。   平果儿还心焦地追问:“那后来呢?那后来呢?你第二日又去找他没?”   我望着他漆亮的双眼,无奈地笑了笑:“后来,后来我就去济南啦,然后就和涂虹一打了一架。”   和闵秋宵,早就没了后来了。   夕阳西斜得厉害,闵秋宵被罩进房檐的暗影里。他站起身来,将已经没入阴影的圆凳又往前前推了推,于是整个人又回到橘色的暖光之下。   他抬起头看夕阳,脸上笼一层薄薄的暖意,睫毛拖着长长的剪影,肩线利落,身形似竹,衣袂被春风推着打晃,分明是又清雅又谦和的风雅公子模样。   我瞧着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愧疚。   然后脑中闪过许家小姐那桃花儿似的的俏脸庞。   嗯……说起来,许家小姐是个好姑娘啊……   我那一颗潜伏已久的媒人之心又开始蠢动了。   于是叫平果儿回屋吃点心,我自己则搬着圆凳蹭到闵秋宵撂下的圆凳旁边,又摆了摆严肃的表情,招呼他来坐。   他狐疑地瞧了瞧我,顺从地坐下来。   我清了清嗓道:“闵秋宵,之前你凶人家许小姐,多半是因为我的缘故,那现在我二人和好了,冰释前嫌了,你可就没理由凶人家了。”   他挑眉:“怎么又说这个?”   “你看你看,又瞪眼,老大很久不揍你,又皮痒了不成?人家许小姐哪里得罪你了,惹得你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地不待见?”   他闷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道:“你不说话,那就当你没理由。呐,人家好端端的,没招你没惹你,一颗真心都捧到你眼皮子底下,恨不能戳进你眼睛里去,你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的?”   他忽然抬头深深望我一眼,笑道:“怎么,沈大媒人要替我说亲?”   我讪讪地笑:“不过牵个线搭个桥而已,我素来好心肠,不忍见有缘人孑然。”   “唔,沈大媒人果然好心肠。只是缘分这回事,可不是你一两句话便能扯到一处去的,总有个你情我愿的先决。而眼下情形,正是她情,我不愿。”   “你这人真是……你就不能愿一回?”   他敛了笑:“不能。”   我恼得直想掐他:“人家许家小姐多好!”   “其实我也没觉得她有多不好,只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觉得聒噪,心烦。”   “你……你……”   他反倒轻松了起来,懒懒地往后面墙上一靠,指指自己的胸口,微微皱着眉:“鹭鸶,别这么心急火燎地往外推我。我这儿被你弄伤了,还没好利索。”   我立刻就想起来他中状元后在济南那次相见,还有前几日那个夜晚,不由地尴尬起来。   他却不以为意,略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道:“唔,还有些文书要写,我先走了。晚上叫厨房炒些清淡的菜来吃,可好?”   我心里对他的歉疚正波涛汹涌着,难受得很,他说的什么也没听仔细,草草答应了一声。   他又转身向屋里的平果儿道:“小子,吃过饭到我房里来,教你写几个字。敢不来的话,当心我把你关进小黑屋里去。”   平果儿气得要命,却生怕真给关了,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石头子儿使劲往地上磕。   他走到角门前时,忽然又转过身来:“鹭鸶,我问你,若先前你喜欢涂虹一,而涂虹一不喜欢你,你会怎样?”   我纳闷:“这是什么破理儿?我们俩好好的!”   “假若是这样呢?”   我极认真地想了想,答:“我想不到假若。我就觉得我们俩就该是这样,好好的,他开着茶苑,我坐在店堂里听颜英唱戏。和和美美的,一辈子都在一块儿。”   他最后笑了笑,轻轻道:“这样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歇一会。。然后继续码下一章去。。。   活力呀活力。。。逼着人活力。。。。可是数据为毛还那么悲催呢。。。   颓红月   第二日天晴得正好,许家小姐早早地便来相邀。   平果儿手里捏着细长毫笔,蘸饱了墨汁,擎在半空,一双眼睛还可怜巴巴地瞅着我俩。   我捏捏他的小脸,劝慰道:“你乖,在家里好好地练字,我回来带糖葫芦给你吃,可好?”   许家小姐亦在一旁帮腔:“对对,糖葫芦!还有芝麻糕,很不错,回来时捎……捎两斤够不够?”   平果儿凉凉地瞧了我俩一眼,认命似的埋头在纸上抹画起来,颇有笔走龙蛇的派头,只是再看那纸上,一团团的墨黑。   “好好写!”我看不下去,临出门时狠狠敲他一记。   刚出了角门便看见素梨往这边来了,刚一照面,她瞧见是我俩,脸色便有些发苦的意味,施了礼问我俩往哪里去。   “不走远,就去街上瞧一瞧。”我讪讪地笑。   但素梨昨儿个被闵秋宵那么一吓,说什么也不肯替我俩守口如瓶,我俩软磨硬泡好久,天打雷劈地保证不会迁罪与她,若闵秋宵问起,只当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便是。她这才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俩。   我二人终于没了拦阻,一路欢天喜地出门去。   许小姐对闵秋宵家熟门熟路,在前引路。我这时才知,自闵秋宵的卧房直直向前,过三进院子,便是正院大门,我那一日一直走偏路,怨不得找不见正门。   跨出朱红的大门去,转身一望,不禁啧啧地称赞:“呵,真气派呐!”   许家小姐对我道:“闵秋宵这宅子还算不得大呢,你再往前走就看到了,从城北往东这一片地方,尽是官邸。”   果不其然,我俩沿着闵秋宵家长长的院墙走了一会儿,便又见一座飞檐若翼的高门大院,嵌狮头门环的朱红大门,快及膝的门槛儿,门前两座石狮耀武扬威。生生将闵秋宵家比下去好几分。   身旁的许家小姐则压低声音说:“呐,这是我家。咱们快走,别叫千儿瞧见了。”   说罢一边拽着我,一边拿袖子遮着脸,鬼鬼祟祟地从家门口溜了过去。   “你,你……这……”我讶然地“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两只眼只顾直勾勾地盯着那府邸,手脚都轻飘飘的,任由她拽着走。   幸好还是清晨,没几个人路过,否则给人瞧见堂堂将军府大小姐以衣袖遮面,手里还拽着个瞠目结舌的乡土妮儿,鬼祟地打自家门前过,还不给人笑话死?   再往前,依次是某某大人、某某某大人……   一路灰墙青瓦的院墙高高低低,绵延好几里,一个比一个气派,一个比一个精致。   我这乡土妮儿,只来得及瞧一瞧门脸儿,再加一句感叹:“真阔绰!”   而后便被那许家小姐心急火燎地拽着走。   许是被那精致的大门晃了眼,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许家小姐拽到一条窄巷里去了,窄巷没走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了,随之不由感叹:“京城的人可真多……”   眼前一片熙熙攘攘的街景,卖各色小玩意儿的小货摊沿街摆成长龙,排头一个卖木漆头簪的,将各色簪子插在一面红布上,花花绿绿的格外惹眼;小吃摊上氤氲着热腾腾的蒸汽,香飘十里;街边商号里的伙计的叫卖声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有一个将自家的绸缎披了一身起劲地吆喝,那衣料在阳光底下泛着光,像鲜花招蜜蜂似的,招来一群小媳妇大姑娘围着瞧;有个耍猴儿的艺人,牵着猴儿在街上找地方表演,猴儿呲牙咧嘴,惹得几个小孩儿追着唱儿歌。   “鹭鸶鹭鸶,咱们先去那边!”还没等我看一遍,许家小姐这只蜜蜂就已经也被那绸缎庄的“花”给吸过去了。不愧是将军府的小姐,拽着我一路披荆斩棘,如入无人之境,将一众大姑娘小媳妇挤得东倒西歪,自己还目不斜视。   刚一跨进店门,便嚷:“店家,把最好的最新的料子拿出来给我瞧瞧。”   小伙计嘴甜,布料一块一块地往许家小姐身上比量,一会说“您衬这个绝对像仙女”,一会又说“您拿这个铁定赛桃花”,一句紧挨着一句地奉承,几乎搬空了半面货架。   我眼花缭乱,许家小姐一会蹭过来问这个可好?一会又拽着我嚷那个亮眼,小伙计说哪个好,她便点头“唔,是不错”,被哄得团团转了还咧着嘴直笑。   我被那些姹紫嫣红的布料晃得实在眼晕,扔下还殷勤地爬货柜的小伙计,一把将她拖了出去。   她被人夸得面若桃花,两朵红晕久久不散,被我拽出来了还沉浸在方才的世界里,一迭声地问:“鹭鸶鹭鸶,我买那宝蓝和大红可好?还有那天青色,月白色,压暗纹的艳桃色,伙计说都很衬我呢!”   一边说,一边还扳着手指头数:“那艳桃色买两块儿,天青色扯个短袄,橘色的制腰带……”   呵!照这个买法,不等日头扶了正午,我俩就得累趴下。再说了,这些个颜色,真配她气质的还真没几样,那小伙计态度虽好,却也只是个套路,按着货架一路拿下来,蒙着眼似的瞎奉承。   跟我们家绣庄的那位邻居一个样儿,那自认风韵犹存的李家大婶,成日追着我推介她家香粉,嘴上功夫实在了得,简直能用口水喷出花来。   这样的话我早灌了满满两耳朵,反正任君口沫横飞,我自岿然不动,只挑自己想要的,绝对不听别人的。   许家小姐自然没有我这般的好定力,刚给人一奉承,就喜得没眼了。   幸好我先前仔细比对了,其实许家小姐穿着很亮眼的颜色是水粉似的淡绿鹅黄,浅浅的水红搁她身上也显着很是娇俏,那布料往身上一比,轻巧地转个圈,笑靥一绽,便映得一室明媚。   我便交代她别总是别人一说就热脑子,又跟她细细地分析:那大红宝蓝乍眼得不行,艳桃色土气,天青月白搁她身上老气,而且那些料子瞧着光泽好,但都不是密实的好料。   她仔细想了想,便笑着蹭过来:“我这人一到市集上就掉魂儿,等又掉得没影的时候你可得再把我拽回来啊!”   我道:“你听我的,咱们去寻两块最适合你的料子,我再按颜色给你配花色,准保出彩!可好?”   她大力点头。   我二人便一路逛下去。   最后买了水红的一块缎子,还买了一尺多嫩芽儿似的新绿轻纱,泛着浅浅的黄,攒成花儿很好看,我记得与她初见时她穿的便是软绿的长裙,再配上这么几朵攒纱的花儿一定好看。   我一路跟她念叨着那花儿怎么怎么攒,怎么怎么打结子,花瓣得用多宽的纱,花心又得用多宽的纱:“呐,两指宽…..就这么长……一圈圈绕了……最末用绣线系紧就成了……”   这还是香紫教我的活儿,我别的不会,就这攒花攒的最好。细细给她讲了步骤,她虽应着,眼里却还是茫然的,想想也对,我跟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讲攒花,她哪里晓得呢?于是笑了笑。   一抬头,却被朱漆大门刺了眼。   身旁的许家小姐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级宽宽的石阶上面,朱红的门槛,朱红的门脸,虽还似官邸一样气派的模样,却大门紧闭。   不由得走近几步瞧,才发现那朱漆剥落了许多,颓唐了,破败了,萧索了。   再往上看去,原本那写着龙飞凤舞意气风发的三个字的牌匾,也不见了。   但没了牌匾,我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儿了。   红月楼。   那日的情景一下子便涌入脑海里来。   我走近那石阶,蹲下身,伸手碰了碰。   石头没一点凉意,反倒温温的,仿佛还是那一日,月娥手里抓着斧头,微微地颤抖,但嘴角还是弯出一抹笑来:“鹭鸶,你再不走,便辜负了我这条命了。”   那一日,石阶将将被月娥的血浸透。   玉妈妈嚎哭,梁王爷恼怒,一众乱哄哄的侍卫,一堆噤若寒蝉的青楼女……在脑海里,一切都清晰得毫发毕现。   我才发现,我从没想过要忘记那一日。   也许正因不想忘记,所以愈发地清晰。   我其实是记仇的人,即使这辈子无力返还,也一定要将那怨恨带一辈子。   再抬头去看那空荡荡的梁上,视线却已经模糊了。   我抹一把眼泪,站起身来。   瞧见许家小姐正怯怯地立在我身后,便对她笑一笑。   她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之前听说了,红月楼有个贞烈的姑娘以死明志,我很敬佩她,原来你也认得么?”   我缓缓道:“她因我而死。”   “原来你便是那当日逃脱的红衣姑娘!你不知道,许多人都说你是女侠呢,你身手那样利落,手起刀落,那些青楼的打手便身首异处……”   “我们走吧。”我打断她的话。   她满脸疑惑,却还是跟着我,一起离开。   那朱红的大门,被阳光照射着,愈发黯淡了。   许家小姐不再提起那话题,我慢慢的,也释然了不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正准备穿过一截短巷,去对面的长街。   谁知,刚走了没一半的路,眼前忽然闪出一条人影。   我下意识地转身,却见身后亦有一人堵住了来时路。   再回身,那人嘴里咬着柴禾棒,不怀好意地笑:“这位姑娘,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一个多小时。。。没赶上日更。。泪。。。   白天跟我家阿花握了手,然后悲催地去打狂犬疫苗。。。。晚上跟爹妈赴饭局,一众大人海阔天空,扔下我和另两位很不熟很不熟的淑女面面相觑。。。。一直到十点才回家,耽误了码字时间。。。唉。。。   打疫苗要忌口,不能吃辣椒啦!!!!真痛苦!!!!   我中午为毛那么手欠呢!!!!   骁战公   庞三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抱臂道:“怎的?才这么十来天的功夫,就不认得了么?”   我暗暗攥紧拳头。   如何不认得?   若不是这二人,月娥怎会青天白日被调戏?若不是这二人,我与月娥怎会被掳进红月楼?若不是这二人,月娥又怎会落到那般结局?   我将牙齿咬得紧紧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恨。   身畔的许家小姐闪身站到我前面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快让开!”   庞三眉头一挑:“呵!这次又来一个帮忙的!不过,这模样还真是没得说,比上次那个还俊俏。”   许家小姐瞧着不对,忙拉拉我衣袖,低声道:“鹭鸶,这二人瞧着是地痞流氓样的人,你怎会认得?是不是他们胡诌的?”   我死死地瞪着庞三,缓缓开口道:“庞三,辛老四。”   “你真的认得?”   “那日,我与月娥便是被他们击昏了抓进红月楼去的。之后,月娥为救我而死。之前我曾想过,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能替月娥复仇了,却没想到,还真是老天爷开了眼,叫我今日又遇上你们。”   而再遇上,便一定不会再放过了。   我亦自知自己没那跟他们硬打的能耐,最好的法子便是能去报官。   我便道:“我自会与你们了结,但此事与这姑娘无关,你们放了她。”   身后的辛老四一声嗤笑:“你当我们傻啊!放了她?放了她去报官么?姑娘,你认命吧,这次就是这姑娘再替你抹一回脖子,也没用了。”   我不语,暗暗地想:这巷子并不算深,两端都与闹市相连,只在巷子中间有条岔路,通到哪儿不晓得,他二人要想对我俩下手,大概就是要往那岔口里去,而只要我俩有一人能跑到巷口外面,就有救了。此次事发突然,想来他们也没有时间多合计。   我心里有了底,便与许家小姐耳语道:“小姐,这是我与他们的恩怨,过会子我想办法将他二人拖住,你就往巷口跑,大声呼救,咱们肯定就有救了。”   许家小姐立刻反驳:“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我呢!我若真丢下你,还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我飞快道:“不会的,你听我的,快快地跑——”   庞三大喝道:“你二人嘀咕什么呢!告诉你,别自作聪明!上次侥幸叫你跑了,害的红月楼也封了,玉妈妈至今还在大牢里呆着,我兄弟二人没捞着好处不说,连吃饭的地方都没了,真是被你这丫头害惨了!长远的暂且不管,我兄弟二人很久没开荤,今日索性便将你们当做饭菜,好好地享用了!”   说罢二人紧逼上来。   许家小姐有两下子功夫在,但先前她与我说过,她那功夫都是爹爹逼着练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有空隙就要溜号,所以学得很是糟糕,对付对付同是女儿家的我还行,但眼前是两个虎狼似的男子,就叫人心里没底了。   我二人一个对着庞三,一个对着辛老四。   要是硬抵力气,我绝对不是对手,只能先闪避,尽量不给庞三抓住,但是一来二去,便被逼得背后靠了墙。   许家小姐比我强得多,两三招便把辛老四撂了个跟头。   但是这傻丫头,居然不趁着辛老四没爬起来的时候跑,反倒甩着手呲牙咧嘴地站着,许是使了大劲,弄疼了自己,可逃出去有多少时间不能呲牙咧嘴去,却非得在那恶人跟前,干等着他爬起来么!   眼见得辛老四正准备站起身来,我急得冲她喊道:“你傻呀!打!打完了跑!”   不等我收声,庞三便上来一把扼住我喉咙,掐得我嗓子眼里一阵恶心,稳住心神,抬手去捶他鼻子,却被他另一只手架住,按在墙上。   我使劲挣扎了两下,抬脚便往他□处踹,只是角度不对,反倒一脚踹中了他肚子。   他哼了一声,吃痛欠身,手上力道刚一松,我便扭身挣脱了,不假思索地向辛老四撞了过去。   辛老四被我撞得一趔趄,但同时一把拽住了我手腕,我一边挣扎,一边对许家小姐又嚷:“快跑!”   可是她这傻子,又辜负我的心思,冲过来对着辛老四的腰上一顶,也不知戳了他哪个穴道了,只听他“哎”一声,便歪倒在地。   她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对着我笑,得胜了似的。   但嘴角还咧着,便身子一矮。   原是辛老四不肯罢休,一脚踢在她踝骨上,她脚下一拧,跌在地上,捂住脚踝,疼得脸色发白,直抽冷气。   而同时,我感到头皮一紧,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往后拽去。   辛老四扶着腰站起身来,默默挨了许家小姐三记耳光,才将她按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条绳子来,将她反剪了双手绑了,面露喜色地对庞三道:“三哥!这个老实了!”   我拼命地挣扎,撒泼似的,自己的头发也不晓得挣断了多少根,拼着一股力气,也不管对着庞三身上哪儿,只是发狠地拳打脚踢。   庞三吃不消,便向辛老四招呼:“快过来帮我,这□好大力气!”   辛老四便丢下许家小姐,过来和庞三一起扭住我双手,将我面朝前按在墙上。   庞三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每次都累老子费这么多功夫!   我被他二人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心里慌乱极了,总不会又逃不掉了吧?   头顶却忽然滑过一片阴霾似的,好似有大鸟掠过。   却听得许家小姐在我身后大嚷:“阿九!你可是阿九?阿九快帮我救人!”   她话音未落,我便听得耳边两声铮铮。   还骂骂咧咧的两人立刻没了声息,手上的两股力量也即刻松了,我使劲一挣,他二人便直挺挺地向地上倒下去了。   我不明白怎么了,低头一瞧,却见他二人还睁着眼,嘴巴里淌着涎水,而颈上都插支飘着红缨的暗镖,尖头没入一半,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流出血来。   我惊出一身的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许家小姐也吓住了似的,默然了好久才又仰脸对墙后屋瓦上蹲着的一个人影怒道:“阿九!我只叫你救她,又没叫你伤那二人性命!”   屋顶上飘来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这不是也救了?”   我向屋顶上望去,那却只是个少年,淡青衣衫,瘦削的脸很是清秀,眉眼间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阳光倒是落了一脸一身。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看天,而后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倒像只晒太阳的猫儿。   我仍是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猫儿似的少年,刚刚真的是他出手的么?   他眨巴了眨巴眼睛,瞧着还被捆着的许家小姐,忽地眉目一弯,笑了出来:“给人家绑得死死的,还敢吹嘘自己功夫好么?”   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替许家小姐松绑。   许家小姐气结:“你这鬼东西,一不见你家主子就变着法地编排我——”   那少年在瓦上坐了,晃荡着两条腿,索性大笑。   “阿九!”   一把朗然男声自背后传来。   那屋顶上的阿九立时便收了声。   我刚巧替许家小姐解开了那绳结,扶着她慢慢起身。   一身月华似的长衫落进眼底。   骁战公。   先前红月楼那次并没仔细瞧他样貌,而此番见了,却被那双凤目里的威严硬硬逼着矮了目光。   只来得及瞥见那嘴角一抹浅浅的笑。   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他身后,自他肩膀处探出半个脑袋,抿着嘴仍是笑。   许家小姐恼得脸色通红。   “阿九!不得无礼!”梁王爷仿佛身后有眼,转头对阿九厉声喝道。   那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王爷似乎与许家小姐很是熟稔,直呼她小名道:“阿乐,你怎的会在这巷子里?”   许家小姐立刻又蓄了满眶的泪,委委屈屈地哭:“人家开开心心地出来逛街,哪知道就遇上这两个恶棍!他们口口声声要抓我和鹭鸶,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我,你早就喂了那豺狼啦!”阿九又探出头来。   而那王爷的目光向我淡淡扫来,又笑:“鹭鸶?原来你叫鹭鸶。”   许家小姐惊诧地睁大眼睛:“王爷你认得鹭鸶?”   “唔,有过一面之缘。”   我低着头,不说话。   “鹭鸶,鹭鸶,这名字起得巧,很有江南的味道,姑娘哪里人士?苏州?杭州?”   我冷冷道:“我是济南来的。”   他又笑:“哦?那本王猜错了。”   彬彬有礼,与那日判若两人。   许家小姐一直用一只脚立着,刚想换一换脚,便立刻“哎哎”地叫,惨兮兮的。   梁王爷转身又叫阿九:“去,把马车赶到巷口来。”   许家小姐蓦地眼睛一亮,攀着我的手使劲地单脚跳:“王爷,王爷,阿乐又可以去你府上玩了吗?”   梁王爷宠溺似的看她一眼:“自然。就晓得你被你爹爹关得闷死了,你只管放心,什么事都有本王兜着。阿九,还不快去?”   阿九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   那威严的目光又扫到我身上来:“阿乐身子不便,还请鹭鸶姑娘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人家去放风筝。。。花花绿绿的。。   还自豪地发现好多人都没我放的好呢~\(≧▽≦)/~(我日渐爱上了这个搜狗表情。。嘿嘿。。么小z an~~)   等我有时间了我也要去!!!(握拳)   这章写得不好。。。打斗无能啊无能。。。   ps:被阿花挠的伤口开始疼了。。泪。。   还有四针疫苗等着我。。。。狂泪。。。   梁王府   等阿九赶了那马车来,我便只剩了深深折服的份,忐忑地用手指头直捻自己的裙裾。   先不说那帛做的门帘儿,不晓得什么木质的车辕,还有那前头的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单单是那车盖之上的一串珠子,就绕花了我的眼。一颗五彩琉璃配着一颗不晓得质地的白色珠子,太阳光透过那琉璃珠照射到白色珠子上,耀出一片奇异的色彩。   瞧见王爷正踩着铺五彩丝线的脚凳上车,我便偷偷地拿胳膊肘捅捅许家小姐,对她耳语:“那顶上的白色珠子,是什么东西?”   “是象牙。”不等她回话,正恭恭敬敬地扶着自家主子的阿九抢了话,扫过来的目光里淡淡的,可我怎么看都觉得有点鄙夷似的。   嘁!就你家主子气派!再气派能气派过皇上去?   我不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等他拿眼神回剜我,便扭脸拽着许家小姐亲亲热热地道:“来,小姐,我扶你上车。”   正当我准备扶她进车里去的时候,阿九又找茬似的在我身后不满地嚷嚷:“哎哎哎,你得跟我一块儿到前边坐着,别当自己跟什么体面人似的。”   我正撩着帘布,却没等我开口回敬,脸颊边便“嗖”地飞过一样什么东西,不偏不倚,正打在阿九嘴唇上,他脸色顿时一黯,没了言语,转身老老实实地鼓捣缰绳去了。   许家小姐也不等坐稳,便乐得直拍手:“臭阿九!你活该!拉你的车去吧!”   转过脸来又拍王爷的马屁:“王爷王爷,你身手一点没逊色呢!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呀!”   王爷眉眼立时极凌厉地一挑:“你爹才是老骥呢。”   方才的闲适与谦和顿时荡然无存。   许家小姐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仍兀自说的起劲:“人家以前都说你百步穿杨,随先帝出征的时候那叫一个威武,我一直没见过,认识你的这些年里,你又成日里沉溺于声色,便心里一直存着怀疑,今日一见,我便信了,虽不一定有百步的功夫,至少十步还是有的。”   我使劲憋笑,偷眼去望那王爷的脸色,只见他一张白玉似的脸直气得晕出两朵花儿来。   许家小姐却还天真地拽着我的手,对王爷风雨欲来的脸色理也不理:“鹭鸶鹭鸶,你往这儿坐,你说,刚才王爷那一下,算得上十步穿杨了吧!”   这一路,我真真忍得十分地辛苦。   及至梁王府,甫一下车,便被眼前金碧辉煌的宅院震了一震。   我没见过皇宫,只在说书先生那儿听到过几回形容:什么金碧辉煌,皇家贵气,反正只要是够高贵够华美的词儿搁在皇宫上准贴切。   而眼前这宅子,跟说书先生说得一模一样。若不是那偌大的匾额上写着“梁王府”三个斗大的字,我真要以为自己到了皇宫了。   梁王爷在车里很不愉快,一下车便先拂袖前行,许家小姐单脚跳着往前追,一边追一边催促我:“鹭鸶你快些!”   我这才醒了似的,赶了两步追上许家小姐。   而阿九,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   刚一进了院子,便有四个丫鬟立在小径边上万福。   我低头瞧瞧自己,再抬头瞧瞧那些笑靥如花的丫鬟,个个貌若仙娥,发髻梳得极精致,衣裙上半个褶儿都没有。我再低头瞧瞧自己刚刚因打架而揉得一团皱的裙子,不由觉得自己很是乡土。   王爷刚过了两步,便道:“没眼色么?”   于是立刻有两个丫鬟过来搀扶许家小姐,我便独自默默地跟在最后头。   一路又遇上好几拨丫鬟,有两三个一堆的,也有七八个一列的,一拨有一拨的衣服发式,都不重样,却瞧着齐整得很。   而这宅子里的风景比丫鬟还漂亮,亭台连着碧池,花圃边上还有小桥流水,样样都瞧着精巧别致,配着这雕栏画柱的房屋,竟像仙境似的。   我常常瞧着瞧着便慢了步子,等回了神再快跑几步追上许家小姐的背影,这样一来二去的,不知不觉,竟走迷了。   我原想顺着小径一路走来着,谁晓得那小径也铺得绕,绕着绕着,我竟连东南西北也绕不清了。   正焦急着,便见迎面走过来两个丫鬟,于是赶紧上前去问路。   哪知还没等开口,前头一个姑娘便挑了眉毛厉声大喝:“你是什么人?好大胆子,竟敢闯到这儿来!”   我略过她语气,亟亟地道:“我是随许家小姐来的,一时不察,走迷了路,并非有心闯来。可否烦请二位替我带个路?”   “说得倒圆滑,可谁知道你是否真迷了路?王爷一大早便上朝去了,你当这府里无人了不成?还拿许小姐当幌子?当王府里的人都是好糊弄的么?跟我去前头见护院,若是不招,乱棍打出去!”   我正欲辩驳,却听得头顶上有人道:“若真将她乱棍打出去,恐怕你们两个也活不到明日了。”   我抬头一望,却见是阿九,又恢复了那副猫儿似的神色,懒懒地坐在瓦当上,晃荡着两条腿。瞧见我正望着他,便道:“我不过是给她们提个醒儿,与你没甚干系。呐,你们俩也别谢我,我这人不受谢。”   而那两个丫鬟,已然换了态度,恭恭敬敬地对着我福了一福:“姑娘随奴婢来便是。”   “王爷在东边的瑶云筑呢。”说完最后这句,阿九一翻身,消失在屋脊后。   还真是个怪人,怎么净喜欢在房檐上坐着,也不怕掉下来。唔,也许是只猫化的精怪。   忽地想起来庞三与辛老四颈上的镖来,心里一抖。   心思还飘忽着,耳边却传来许家小姐的哀叫:“哎哎哎,你轻点!”   一抬头,已然到了阿九所说的瑶云筑。   随那两人进去,一眼便瞧见许家小姐坐在院中石凳上,两丫鬟正用药酒替她搓着脚踝,她呲牙咧嘴痛苦万分,而一旁的梁王爷却极慵懒地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紫砂壶,偶尔瞥一眼许家小姐的脸色,嘴角便勾起一弯笑。   “阿乐,这药酒可是西域进贡来的,对跌打肿痛有奇效呢,只是需得使劲揉搓才能发挥药效,忍着点忍着点!”语气倒是关切,可我隔着这么远都瞧见他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身前的两个丫鬟款款地过去向他通禀,许家小姐听见了,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来,瞧见了我,索性咧着嘴大哭:“鹭鸶,疼……”   那边闲适的王爷居然又说起了风凉话:“啧啧,不过是拧了脚脖子而已,堂堂许大将军的千金居然哭得这样……先前你爹爹不是还说要带你去边疆做个巾帼英雄的么?现下呢?唔,哭鼻子的本事倒有些巾帼英姿……”   打趣完她,才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上下一打量:“鹭鸶姑娘在我这园子里可游得尽兴了?”   “……我是走迷了。”我辩道,看着他一扬手,两个丫鬟便诺诺退了出去。   一时间,园中除了许家小姐的哀叫,便没了声响。   我偷眼瞥他,却见他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正远目眺望,若有所思。   我愈发觉得,这个人,和那骁战公的名号,真真不相配。那骁战公,听着该是多么的英姿飒爽,威风凛凛,□一匹烈马,手里一柄银杆红缨的长枪,气吞万里如虎;而眼前这人,眉目疏朗,身形清瘦,倒带着几分文气,而作派瞧着,则似个纨绔子弟,还与许家小姐计较,不免小气。   正目不转睛地看,却撞到他转过来的目光,不由一怔,飞快地低下头去。   只听他闲闲地道:“鹭鸶姑娘,你与闵大人是旧识?”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闵大人”说的便是闵秋宵,忙点头。   “唔,那日被困红月楼,怎的不向他求救?”   “那时还不晓得他在哪儿,初到京城,问着路都打听不到。”   “那为何要上京来?”   “为救夫婿。”   他听见这个,竟好似有些惊讶,目光一瞬,嘴边又漾起了浅笑,自语一般轻声念叨:“唔,这倒怨不得他心伤……”   谁?闵秋宵么?   那边的许家小姐听见了,立刻嚷嚷起来:“秋宵哥哥么?在说秋宵哥哥?哎哎哎……疼!”   “倒忘了你了,放心吧,不是你那宝贝哥哥。”   我听得糊涂起来,不解地问:“王爷说的是哪个?”   却被他岔开话去:“孤身一人便上京来救夫,鹭鸶姑娘好胆识。”   “鹭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有个伴儿的,是个小鬼,成日里板着脸,像人家欠了他钱似的。”许家小姐又呲牙咧嘴地插上话来。   “小鬼?小鬼中什么用?”他笑,“还不如带个身强力壮的保镖,遇上贼人还能挡上一挡,你也免了红月楼那档子事。”   一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   “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句‘多谢’。”   “嗯?”谢我?谢我什么?   “你不必细究,总之我欠着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难处,便可来寻我。”   这人!怎么总是说话只说一半?莫名其妙地硬塞给我一个人情,倒像是我白得了个便宜。   我正纳闷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兴高采烈的喊了一声:“王爷!”   这声音,好生熟悉。   可是待我转身去看的时候,却没了人影。   怎么回事?莫非是我耳朵听岔了不成?   “唔,是阿九。”王爷道。   我半信半疑地又向后望一眼。   是阿九吗?   可那声音却怎么……怎么听着好像那沈园的江醇呢?   作者有话要说:完成活力啦~~欧也~~~倒头睡去。。。。   闲适王爷   我踮着脚尖顺着墙头望了又望,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常绿的松柏以及一块块铺得平整的青色瓦片之外,便再无其他。   身后许家小姐又在嚷:“阿九那家伙就爱故弄玄虚!怎么叫一声儿就又没影了?”   唔,也许真是阿九。再说江醇是沈青铎身边的人,又怎会跑到这王府里来?八成是我臆症了。   转回身来,那王爷正拎着紫砂壶,乜斜着眼瞥我,撞见我目光,便不疾不徐地挪开了,好似刚刚只是目光恰好掠过了一处寻常的风景,并不能真正入得眼中。   许家小姐还念叨着:“王爷,这阿九真真古怪得很,要我说,还真不如那个韩千儿——”   话还没完,便被他驳了去:“你先前还不是嫌人家韩千儿闷葫芦似的么?唔,我记得你原话儿也没这么文雅的……”   许家小姐立时红了脸,幸得脚踝上的酷刑终于告一段落,端着药酒的丫鬟福了福,转身出去了。   园中便只剩下了我们三人。   此时已是午后过半,阳光转为微黄,在墙角处倾泻成最好看的角度,暖暖地落在身上,便好似泄了一身的力气,不由得慵懒起来。   王爷与我赐了座,我便拣了个离他们略远些的位置坐了。   许家小姐闲着无聊,便怂恿着梁王讲些传奇故事来听。   王爷耐不住她缠,又呷了一口茶水,将紫砂壶撂了,才施施然道:“那就来讲讲本王当年怎么单枪匹马夜闯敌营的事情吧。”   许家小姐拍着手叫好,我在心里嗤之以鼻。   单枪匹马夜闯敌营?就凭他?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派头?吹吧!吹吧!   “那是七月半,大漠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晒得人晕眩,到了夜里便刮起刺骨的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敌营在白天伤我一员大将,我气不过,便半夜里偷偷溜出来,卸了墨云身上的红缨穗子,鞍辔上的银铃儿,着一身黑衣,偷偷地摸进他们的营帐里去……”   嘁,这样的段子,我在说书先生那儿听得多了,远比他说的跌宕精彩,人家还配给瓜子儿,哪儿像他,一毛不拔。   我百无聊赖,捡了根草杆儿给地上的蚂蚁大军摆龙门阵。以前在济南,我和涂虹一在老城墙上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喜欢玩这个,看谁圈的蚂蚁多,很无聊,却很能打发时间。   不知神游多远,忽然王爷的声音再度悠悠传进耳中来:“我那年出征的时候,先帝爷还病着,玄武门外没多少人,就你爹爹带了你和你哥哥来,你那时候才两三岁,这么大一点儿,扎两个小辫子,一身红衣服,偎着你哥哥站在送行的队伍里……”   “你真是无聊,多久远的事了还记着,莫不是青睐本小姐了?”抬头就瞧见许家小姐捧着脸笑。   王爷白她一眼:“你陶醉什么?我又不是为着你才记那么深切。”   “那是为何?”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是,最后一次出征呀。”   笑容里满是寂寥。   我忽然就信了他真的曾经英勇善战。   园子里又沉寂了,我低下头继续摆我的龙门阵去,蚂蚁大军炸开了锅,慌慌张张地绕着圈。   没过一会儿,忽然听着王爷诧异道:“哎哎哎,你好好的哭什么?”   我再度抬起头来,瞧见许家小姐居然一脸泪痕地望着王爷,那目光里还颇有点慈悲的意味:“我……我就觉着你亏了。你这一身英武本事,都叫皇上白白地浪费了。我真替你不甘心。”   “你别那么看我,弄得好像我真的一无是处似的。我好歹还是个王爷,把你那眼泪水给我收回去!”他很受不了地白了许家小姐一眼。   许家小姐的泪珠儿却收不住了,还有愈来愈汹涌的势头。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阳春三月天,草长莺飞,阿乐,这偌大的皇城里,真没甚乐子。要不,哪天咱们去放纸鸢,可好?”   “纸鸢?”许家小姐立刻止了眼泪。   我不由在心里感叹:王爷好手段啊……   “嗯,放纸鸢。阿九前几日还跟我说,他扎纸鸢可是把好手呢。是不是,阿九?”说罢,细长的凤目往右一瞥。   顺着他目光而去,果然,那猫儿似的少年坐在院角一棵大树上,原本颇闲适地倚着树杈,冷不防听见王爷叫他,身形一晃,倒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忙一手攀住身畔一根略高的枝子,稳了一稳。   他什么时候去那树上的?按说攀折树枝总会有声响,这园子里又一直静得很,他攀上树去我应该能发现的……难不成还真是精怪!   再说那王爷,方才一直在与许家小姐说话,眼风动也没动,又怎么发现那无声无息的家伙的?   只听得阿九小声嘟囔:“嘁,背后长眼了不成……”   许家小姐嚷:“你怎么跟鬼似的?”   阿九狠狠地瞪她一眼:“你才是鬼!”   而后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仍慵懒地倚着树杈,没有半分要下来的意思。   王爷又淡淡地一瞥:“何事?”   阿九伸长手臂,摘下树梢上新发的嫩叶,对着太阳照了照:“没什么,就是人家发觉鸟儿不见了,正寻鸟儿来。”   “呵,看这么紧。”王爷低低道,掂了掂手里的紫砂壶。   阿九忽地起身,借着脚下的树枝略一施力,便轻捷若风地越过了墙去,那动作,比猫儿还流畅。   不多时,便有丫鬟托着茶盘过来替王爷添茶。   有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心有灵犀。这阿九与王爷,便是如此吧。那王爷不过一个细微的动作,阿九便了然了;而别人都没发现的阿九,王爷却晓得他就在那儿。若不是背后有眼,那也真就这个心有灵犀能解释了。   我乱七八糟地想,那边的王爷呷了一口茶水,又对许家小姐道:“阿乐,你觉得本王这个放纸鸢的提议可好?”   这王爷,还真是执着。   许家小姐歪着脑袋想了想,答道:“挺好,可是都叫谁去?你可不许叫李毅臣来!还有谢及第,还有那个周家的谁,一个个比你还纨绔,看见了就讨厌。”   “这是自然,他们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快走都走不动,还放纸鸢?别再累着他们。就咱们几个去,若鹭鸶姑娘愿意,也一起来好了。”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一怔。   许家小姐立刻殷切地对我道:“对对,鹭鸶你也一起来,到时候,再叫上秋宵哥哥……”   王爷啧声道:“那个木雕!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状元么?你瞧瞧你整日里给灌了迷魂汤似的,一说到他就好像掉进糖罐子里去了。”   “有本事你也考个状元去?”许家小姐瞪他。   “本王学识渊博,还用得着考状元?你问问这普天下的老百姓,谁人不晓得骁战公文武双全,才华横溢——”   还没说完,便听得园子外头一声唿哨,好似鸟儿嘹亮的叫声。   许家小姐笑道:“你看看你,连鸟儿都嫌你不谦虚了。”   王爷顿时将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忽然又笑了,有点看好戏似的意味,凉凉地道:“你最好先喝点水。”   “喝水?我干嘛喝水?我又不渴!”   话音刚落,便见得一侍卫打扮的人进来园中,对王爷叩首道:“闵大人求见。”   “秋宵哥哥?”许家小姐一听这个,立马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自己脚上的伤都忘记了,结果一用力,又跌回椅子上去,哀哀地叫。   王爷鄙夷道:“啧啧,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傻了似的。”一面又向那侍卫模样的人说:“请他进来。”   那人刚退出去,便见得闵秋宵一脸风雨欲来之势,疾步走了进来,抬手对王爷冷冷地行礼道:“王爷千岁,叨扰了。”   王爷依旧闲适地摩挲着紫砂壶,气定神闲道:“不妨不妨。闵大人此时前来,不知何意?”   闵秋宵看了我一眼,拱手道:“这位姑娘乃下官好友,不知为何竟到了王爷府上,给王爷添乱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今日于街市上偶遇她二人遇难,阿乐又莽撞受伤,不便行路,本王便邀鹭鸶姑娘同行照应。”   “唔,这般说来,便多谢王爷出手相助了。现下天色渐晚,下官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说罢,便拉着我要走。   身后,许家小姐怯怯地叫:“秋宵哥哥!”   闵秋宵回身望她一眼,道:“许小姐脚上带伤,行动不便,要不要替您给将军府捎个话?”   许家小姐怔了怔,眼眶子里立刻又满是泪珠儿了。   王爷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撂:“不必,本王自会派人送阿乐回家,闵大人不必挂牵。”   闵秋宵略一点头:“劳烦王爷。”   “不送。”   没走出两步,忽然听得王爷又道:“哎,鹭鸶姑娘,改日的出游,可不要忘记了。”   闵秋宵拽着我的手一紧。   我被闵秋宵拽着走出那园子,还隐约听得身后传来许家小姐的哭声,还有王爷凉凉的劝解:“又哭又哭,这天天得比人家多淌多少水?刚才就说叫你多喝点水的……”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粉丝君。。。如果乃看到本章的话。。。告诉乃。。。   乃的评在规定里会被算作刷分的。。。所以如果清零或者删除了乃的评论,先说声抱歉。。。瓦在二十章那儿堵截乃。。没堵住。。。泪。。。   还有,再嚎一嗓子,小po~瓦爱乃~~~~~~~~~~~   闲谈   闵秋宵一路阴沉着脸,仿佛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我几番试探性地搭讪,都被他拿白眼砸了回来。   嘁,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总舍好脸色给他?当人家的热乎脸这么便宜么?我还不稀得搭理他呢!再想想他刚刚对许家小姐的那副德行,我索性也冷了脸。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瞪着眼,比大小似的,谁也不让谁。   等马车停稳了,眼角微微有些酸。   一下马车,便瞧见门前石狮后边一个小小的人,望穿了秋水似的。嘴角还挂着铜钱大小的一块墨黑,远远瞧着,黑亮亮的像是第三只眼。   这小东西一瞧见我,立刻便笑了,奔过来拽着我的手就往回走,理也不理身后的闵秋宵。我心里顿时十分舒畅,和颜悦色地道:“大字写完了?”   他亦开心道:“嗯嗯,写完了。”   “写得好不好?”   他不置可否,往后指了指闵秋宵:“他都看完了。你问他。”   闵秋宵疑惑道:“嗯?什么?”   平果儿道:“大字啊!你们叫我写的大字!我都写完了的,你一回来我就交给你了!不兴抵赖啊!”   闵秋宵有点茫然,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搁在桌上了,只略略看了两眼。刚才不是去找鹭鸶去了么,没来得及。”   平果儿气得直嚷:“人家辛辛苦苦写了一天的,你连瞧都不仔细瞧!以后我不写了!再也不写了!”   我举着拳头唬他:“你敢不写?”   闵秋宵疲惫地揉揉眉心,劝慰道:“我这就去瞧,可好?”   平果儿不置可否,哼一声便算了。而后拽着我一直殷勤地问:“鹭鸶你们都去哪儿了?玩了些什么?有什么新奇的?”   闵秋宵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你们俩还真是……都不叫人省心。”   我忍了一路了,终于憋不住,立刻转身与他理论:“好像你就叫人省心似的!你瞧瞧你,在人家许家小姐面前十足一个冷面阎王,弄得人家姑娘委屈得直哭,你瞧着人家哭,你心里高兴是不是?”   闵秋宵忽然恼怒起来,怒道:“你为何总要扯到许怿暖身上去?能不能不要总按着你的意愿来安排我?我从来就不喜欢许怿暖,你要我说几次才听得进去?”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愣了半晌,不晓得该说什么。   他蹩着眉,双眼里满是愤怒地盯着我,手紧紧地捏成拳头,拼命压制自己似的,身子都发起抖来。   我以为他说不定哪一会儿又会对我怒斥,哪晓得他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半是懊恼半是忧虑地望了我一眼,卸了所有的怒气,转身向后院走去:“罢了,回去吧。”   他这是泄的哪门子的邪火?   我亦恼得要命,原地站着,发狠地跺脚大骂他一通。   倒把平果儿这个无辜的旁观者吓得一愣一愣的。   晚饭是素梨送来的,我瞧着那白馒头就想成闵秋宵的脸,拿着筷子使劲地戳,戳得一个好端端的馒头变成了马蜂窝,还掉了一地的馒头渣。   总算消了气。   一抬眼,平果儿正意兴阑珊地噙着半个馒头,筷头一点都不动,嘴角上的墨迹还没擦,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他又抹了两下,搓得胡须一样长。   我才想起来,他今日可是辛辛苦苦练了一整天的大字,我一狠心布置了整整十大张来着,结果折腾到现在也无人问津,真真可怜。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便对他道:“你写的大字呢?拿来给我瞧瞧。”   他颇哀怨地扫了我一眼,对门外一指,没好气地答:“在那边,你要看,你去拿!”   “好好好,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都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了,这可使得?”   他拧着头哼道:“你们早上走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糖葫芦,芝麻糕!结果呢,一样也没带回来!”   我赔着笑好言相劝:“今日还未来得及买,就被闵秋宵拽回来了,等下次,下次带你去吃个够,可好?我今日在集市上可瞧见不少好玩意儿呢,下次一定带你去。”   他扁着嘴,很是委屈地瞧着我,但语气早就松了:“呐,鹭鸶,我今日都想好了,以后,你叫我练字我一定好好地练,我不赖皮了。可是你以后也不许丢下我一个,自己跟人家去玩。这样可好?”   我笑着应下:“好,一言为定!”   他这才展颜粲然,话匣子立马也开了:“鹭鸶,我跟你说,今天姓闵的官一回来,瞧见你不在家,嗬!那个脸哟,黑得好像是要下雨的天候一样,吓得素梨姐姐又要跪。我觉得又不关人家素梨姐姐的事,我就跟他说了你和那什么小姐一块儿出去了。他听了,啧啧,二话不说就出去找你去了,生怕你丢了似的。不过你们回来得倒是快,我原以为京城那么大,你们又不晓得逛到哪儿去,他肯定得找上一两个时辰来着。”   被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更软。忽然觉得下午对闵秋宵的态度,实在太凶了点,再说我一声不吭地跑出去,连个话儿也不给他留,搁谁身上谁不着急?唉,也怪不得他生气。   我越想越觉得愧疚,想过去找他,却又磨不开脸,正坐立难安地踌躇着,忽然听到门外头传来闵秋宵闷闷的声音来:“你吃饭了没?”   我立即应声道:“吃了。”   “可否让我进去?”   一低头瞧见自己桌前一片狼藉,还掉了一地的馒头渣,被他瞧见岂不尴尬?我一手抓过那蜂窝似的馒头,往床底下扔过去,口中大叫:“你等下,等下啊!”   又慌里慌张地抖落身上的馒头渣,两脚飞快地将地上的渣子往旮旯里撮。   瞧着干净了些,便示意平果儿去开门。   闵秋宵进来,瞧了瞧桌上的饭菜,道:“你吃好了?”   我点点头,生怕被他瞧见旮旯里的馒头渣,还微不可察地将裙摆拽了拽。   “唔,我怕你一生气,不肯吃饭了。”他面色略略有些赧然,自己捞了把椅子坐了,继续道,“下午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对。”   我绷着脸,颇严肃地道:“唔,我也不对。”   平果儿咬着筷头,瞧瞧我又瞅瞅他,扑哧笑道:“你们俩真有意思,跟两个学究说学问似的,脸都绷那么紧。”   被他这么一揶揄,我俩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人又闲话一番,说着说着,便说到我今日游玩的事情上来。   闵秋宵问许家小姐的脚伤是怎么回事,我二人在街市上遇着什么了。   我没说遇见的那二人是先前红月楼的人,只说是两个泼皮,一直纠缠,许家小姐慌乱中崴了脚,幸得王爷及时赶到,我俩并无大碍。   平果儿插嘴道:“那王爷像侠客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是他拔刀,是他手下的一个侍卫,像侠客,也该是那侍卫像侠客才是。”我笑道,“唔,不对,阿九不像侠客,倒像是只猫怪。”   “猫怪?”闵秋宵诧异地问。   “对啊,那阿九身手敏捷得很,比猫儿还轻盈。还来无影去无踪的,真真像是猫儿化作的精怪似的。”   闵秋宵道:“我晓得那少年,是梁王最近两月才新收的贴身侍卫。倒是个奇人。”   “新收的?”我可不信,“他哪里像是新收的侍卫?做什么事都熟稔于心,倒像是王爷悉心栽培的。”   “梁王身边的人,藏龙卧虎呢。你不过才见识了一个阿九,冰山一角罢了。”   “他这么厉害?”我想想王爷拎着紫砂壶的那般纨绔模样,很是怀疑。   “你当他骁战公的名号是虚的么?早些年,他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又文采斐然,气度翩然,是先皇最为得意的皇子。只是现今新皇掌权,他被迫敛了锋芒。”   “既然他是先皇最得意的皇子,那为何不干脆叫他做皇帝?”平果儿听得入迷,抢着问道。   “据说七年之前,先皇病重,原本拟旨定了要传位于梁王,后有人举证梁王谋逆,先皇大怒,才传位于当今皇上。不过这是宫中秘事,我也只是听闻罢了,真伪难辨。只是,当今圣上猜忌心重,不仅收了他的兵权,还将他圈在这皇城里,生怕他起了异心似的,真真可惜了他的才干。唉,此番蛮夷犯境,若是他上阵,又哪里能折腾到现在还不能凯旋?许都督虽也是个能人,论谋略,却还要输他几着。”   我轻叹:“这岂不是生生折了大鹏的金翅了,屈才屈才。”   平果儿喃喃道:“鹭鸶,我真羡慕你,我也想见见那骁战公呢,好瞧瞧他是怎样的大鹏!”   我忽然想起王爷说改日要放纸鸢的事,便笑道:“这好说,过几日便叫你见一见。”   闵秋宵听了这话,立刻又不满地挑眉:“怎的?你还真要跟他们放纸鸢去?”   “不如,你也一起来?”我笑。   唔,若是闵秋宵也去,许家小姐一定乐坏了。   可他却没好气地答:“我才不去!”   嘁,没乐趣的家伙!   平果儿则瞪大了眼睛嚷:“王爷还放纸鸢?”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死我了。。。。   标题起得也烂。。我我我。。我不管了。。。爬走睡觉。。   遇盛春   平果儿这两日很是好学,吃过了饭就搬着圆凳,去爬塞满了书的多宝格。多宝格上积了厚厚的灰,他爬上爬下地蹭,沾得满手满脸,还兴冲冲地冲我嚷:“鹭鸶鹭鸶,这个诗经是讲打仗的么?”   唉,都是那一晚害的!闵秋宵不过多说了几句王爷的丰功伟绩,哪晓得他痴痴地听,听得失了魂似的,当时便对王爷钦佩得五体投地,而之后,我耳边便充斥着“王爷骁勇,王爷威武,王爷战无不胜,王爷高瞻远瞩,王爷王爷王爷,怎样怎样怎样……”等等等等,一大堆赞誉之辞,喋喋不休。   可怜我耳朵被他说得生了茧子,还得抱着传奇话本替他念某某将军英勇壮烈的人生。   两日下来,真真痛苦不堪。   可是想想王爷拎着小紫砂壶的那般闲适模样,没有半点骁将之姿,不晓得他真见了会是个什么感想,我心里真没有底。   但难得他有个仰慕的神,连写字都努力了许多,不仅写得仔细认真,还主动要求增加张数,望着他那奋发图强的小背影,我只好将实话咽了又咽。   每每他隔半个时辰问我何时去放纸鸢的时候,瞧瞧他眼睛里满满的期待,我心里都十分地忐忑不安。   不过好在许家小姐的脚伤需得养几日,他那“神勇无敌”的王爷情结还能多维持些时间。   总之,这两天,我的日子不大好过。   于是便想出去散散心,更兼这京城街市繁华如织,想想那一日,总觉得没逛够。   乐颠颠地跑去跟闵秋宵说要出门去,彼时他正一丝不苟地看平果儿写的厚厚一沓大字,冷不丁被我吓了一跳,撂了朱砂笔仔细问我。   我兴冲冲地道:“我想跟平果儿出去逛逛。”   “出门去?不许。”   我立刻垮下脸来:“为何不许?这两日,天天替平果儿念故事,念得我下巴颏都要断了似的。”   “你从小惹事的本事就是一流,哪次出门不得惹出点祸事来?远的不提,就上次你和许怿暖出去,好好的逛个街也能遇上歹人,怎么叫人放心得了?”   我央求道:“你若是不放心,便差个人跟着我去呗。正好这京城地儿大,我也摸不大清楚,你差个人与我做个指路仙人兼护卫,刚刚好。”   闵秋宵想了想,终于应允:“这倒是可以,不过,你还是换身男装去吧,男装打扮不惹眼,安全些。”   我拍手乐道:“好极好极,只要能出门去,怎么样都好。”   闵秋宵浅浅地笑:“早些回来,也省得我替你担心。”   隔日,我早早地起床来,束了发,换了闵秋宵替我备下的男装,左手拉着平果儿,右边跟着闵秋宵的小厮今宁,雀跃地出门去了。   今宁长得瘦瘦小小的,个子才和我差不多,不过行事仔细,又沉稳,闵秋宵很放心他。   三人走过那一路的灰墙青瓦,平果儿亦像我当时那般咋舌,钝着步子,一家一家地瞧过一遍。后拐进那窄巷去,没一会儿,便又到了那熙熙攘攘的街前。   一搭眼,那日卖木漆簪子的小贩正忙活着开张,手里捏着一大把簪子往红布上插。再一路望过去,都与那日并无二致。我不由地有些意兴阑珊。   而平果儿久不出门,这下开心坏了,拽着我一路逛过去。   我跟着他一路看,那些绸缎庄脂粉店又不方便进去,于是愈发觉得无趣。   不过忽然瞧见了那日耍猴的艺人,跟过去瞧了一出猴戏倒是不错。那猴儿训得真是妙,到最后,居然还学人走路,怪模怪样地扭着屁股,头上顶着铜锣挨个儿讨赏钱。   看完了猴戏,我终于忍不住对今宁道:“这街上都逛遍了,可有其他去处?倒是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最好,瞧着有趣又解闷儿。”   他笑道:“这自然是有的,不过路程略远些,在神武门那附近的清鹧巷。”   我立刻来了兴致:“路程远有什么关系,以前在济南,我常常一路逛到城郊去。”   平果儿却不依,嫌远,我便买了根糖葫芦,哄着他一路走。   其实路程并不算多远,一路也还是逛逛瞧瞧,只觉得没走多久,便到了城门前。城门下直溜溜的两排卫兵,不晓得有什么事情。   今宁道:“这便是神武门了。今日前线催粮的队伍回朝,才如此戒备森严。”   我抬头瞧了瞧那高大威严的城门,不由得想到济南的老城墙,它现今虽破败,却也一定有这神武门一般威武的时候吧。   眼见得自己落下一段距离了,我紧赶两步,追上今宁。   从神武门往左去,再穿过一条住家的巷街,便到了清鹧巷。果真如今宁所说,狭长的一条巷子,全是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的店家。   平果儿起先还不情不愿地嘟着嘴,但一瞧见满目琳琅的小玩意儿,立刻围了过去。蹲在头一个鼓捣孔明锁的摊子前便不愿挪步了。   我陪着他看了一会儿,催促他前面有更好的,他这才起身随我往前去。   午时,逛得有些累了,今宁便带我们去附近一间茶楼歇脚,顺便吃些东西垫肚。   茶楼里也有戏台,正唱着一出武戏,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我低头呷了一口清茶,咂了咂,不香,真不如涂虹一家的茶味好。平果儿早就饿了,将糖葫芦插在长板椅的窟窿里,下手便去捏芝麻糕。   坐了一畔,忽听门外一片嘈杂。   转脸去瞧,发现许多人往城门方向奔去,其间多是妇孺,面色悲戚,嚎哭不止。   我正诧异,便听得附近一桌的茶客说道:“今日前线催粮的队伍回了,还筛下一批残兵,唉,回来也是拖累,还去接什么,倒不如撇了干净。家里白添一张吃饭的嘴,以后的日子可就艰难了。”   另一人道:“唉,那些残废的,倒不如死了的痛快些。”   先前那人呷了口茶水,继续道:“唉,这仗打起来,竟没完了似的。”   “谁说不是呢……哎哎哎,你瞧,那队伍过来了!”   我转头往门外望去,只见一列粮车被人群簇拥着,举步维艰。先前那一些妇孺挨着粮车近的,都扒着车辕车斗,拽着车上的人哭。   车上的人浑身血迹斑斑,面目也被血迹染得狰狞可怖,有个靠着车辕的人,只露着一只眼,向车外伸出手去,颤声哭喊:“阿娘!”   排头一个骑马的人扬手甩了一记清脆的马鞭,嘶哑着喉咙叫道:“都别在这儿围着!等一会儿拉到开阔的地儿,谁家的人谁来领,错不了!都让开!”   可是人群哪里听得他的话,只顾推搡着向前,车前几个士兵都被挤得快要倒了。队伍被堵在当街,进退两难。   先前甩鞭子的那人转脸对身旁的下属怒道:“早跟他们说了人手不够人手不够!怎的到现在也不见人来?这儿都闹得走不动路了,真是……你再去催!这守皇城的,莫不是个饭桶!”   那下属得令,扬鞭而去。   那人扶了扶头上的铁盔,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来,眉头几乎攒成了团。   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涌出按捺不住的欢欣,立马丢了手里的细瓷茶碗,奔出去。   可是人群直涌到这茶楼阶下,堵得我近不了前。我无法,索性站在台阶上,将双手围成喇叭状,对着那人大声地喊:“盛春!盛春!”   他显然听到了,诧异地四下张望一番,转眼瞧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便欣喜地笑了。   我万料不到居然会在这儿遇上他,开心极了,冲着他使劲地挥手。   但是有人群隔着,我过不去,他过不来,便只好对着他继续喊:“盛春,你先去忙你的事情,若还有时间,就来这儿找我吧!我若不在这茶楼,你就到城东的闵宅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冲我一挥手,甩腕又是一串鞭响,向着后面赶车的士兵们道:“别顾忌了,也别等了,都把车拉起来!谁再围车,便按扰乱军纪处置,老子手里这条鞭可不长眼睛!”   这一串鞭响终于引起了人群的注意,几个伏在车辕上恸哭的老妪纷纷起身,车队终于又开始挪步了。   平果儿拽着我问:“鹭鸶,那是谁?”   我目送车队消失在巷口,才转回身来,满脸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是盛春!是巧哥儿的盛春!”   盛春的出现,搅得我半点闲逛的心思也没了,重新坐回桌边,耐心地等他回来找我。   不多时,便听见马蹄声“得得”地来了。   我飞快地跑出门去迎他。   他翻身下马,一边栓缰绳,一边亟亟地问:“鹭鸶小姐,怎么是你?你怎么在京城?又怎么这一身打扮?”   “这说来话长,先别提了。倒是你,怎么样?在边疆苦不苦?有没有受伤?”   他咧着嘴笑,脸色黝黑,衬得一口牙洁白:“没事没事,我在唐副使那儿当差,他很照顾我。”   唐副使?   “唐裕?抢香紫的那个,那个大黑脸?”我惊道。   他哈哈大笑:“对,就是他。我刚入伍的时候,头一天,瞧见是他在台上,还吓得要命,不过唐副使这人直爽,公正,对我不错。”   “那是你踏实肯干,他没话说。我就瞧不惯他,哼!对了,那香紫呢?香紫怎么样?”   “没怎么听他说起过。再者,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问。不过我临行前,他收到家信了,给我们送行时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八成是香紫给他添了个娃娃。”   “香紫!生娃娃?”我再次惊道。   平果儿磕着瓜子牢骚道:“鹭鸶,你能不能小点声儿?人家都看你呢!”   盛春这才看见平果儿,惊异道:“这娃娃是哪儿来的?你和涂家少爷的?”   我拿瓜子壳丢他:“你走了满共也不到半年,我上哪儿生这么大一个娃娃去?他是我去寻涂虹一的时候,半道上捡的,叫平果儿。”   “寻?涂少爷怎么了?”   我便将涂虹一的事简单地与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说怎么瞧着那人眼熟来着!听你这样说,八成就是涂少爷啊。”   “怎么?你见过他?”我心里一震。   “最近一次列阵的时候远远地晃了一眼,没看多真切。但我先前只是觉得眼熟,也没想过会是涂少爷,唉,若是晓得是他,我早就与唐副使说了!”   “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肯定瘦了……”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哪里能胖得起来?那天远远地瞧着,也没看见他有哪儿不对劲。哎,鹭鸶小姐,你别担心,等我回去跟唐副使说,叫他把涂少爷要过来。”   平果儿抬头瞧我一眼,轻轻地道:“鹭鸶,有他的消息了,你怎么还哭?”   是啊,终于有他的消息了。   这么多天来,沈青铎说没事,闵秋宵说没事,许家小姐说没事,可谁都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只有盛春,他真真切切地瞧见他了。   我开心极了。   盛春又宽慰了我几句,便起身要走:“鹭鸶小姐,我不能多停,涂少爷的事,回去我就跟唐副使说。没事的,肯定没事。对了,鹭鸶小姐,边疆路途遥远,要捎个信太困难,你什么时候回济南了,也替我转告巧哥儿一声,就说我好得很,等打完仗,我就回去!”   我点头应下,他冲我粲然一笑,转身离开茶楼。   我一个人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抹抹脸上的泪,回身对平果儿与今宁浅浅一笑:“咱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卡过去了。。。感谢萝卜的植物大战僵尸~~~~   踏春(一)   有了真真切切的消息,我总觉得好像周遭一下子便暖了起来,替平果儿念故事都不嫌乏味了。   平果儿回来之后愈发地努力,因为他崇拜的对象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先前只是王爷,现今盛春策马疾驰的背影也成了他每日必赞的场景。   我闲来无事,便开始在心里暗暗盘算,等回了济南,就去打听哪家的武馆好些……想一会儿,就总觉得困顿,唉,谁让这几日阳光特别好呢,晒得满地新发的嫩草叶儿都油亮亮的,   懒懒地打一个呵欠,思绪就又往回转。想起来大明湖畔那袅袅婷婷的美人柳,想起来悠扬婉转的柳哨儿来,想起醉洛里沁人心脾的茶香,想起颜英缠绵悱恻的软软唱腔……   想着想着,便愈发对一切都充满了期待。   许家小姐在家养了几天,实在耐不住,又怕辜负了这春光,脚步还没利索,便蹦跶着出来找我了。   自然是瞅准了闵秋宵上朝去的当口。   一进门,便嚷:“鹭鸶鹭鸶,我可不愿再耽误这春日了!咱们今日便去吧!王爷的马车就在巷口候着呢!”   平果儿正一笔一划地描字,一听这个,立马丢了纸笔,十分殷切地催促我:“春光不等人!”   我笑道:“我又没说不去,看你们俩急得。这春天才算刚来,跑不了多快。”   收拾停当,三人便出了门。   王爷那驾华贵的马车十分地惹眼,停在巷口,隔了老远都能看得到那车顶上的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走近了,看到王爷与阿九一前一后地立在巷口左侧的大树下,王爷正指着满树的新叶对着阿九说着什么,阿九牵着马,清秀的脸上好似浮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羞赧笑意,显得分外好看。   太阳光被密密匝匝的枝桠挡住了,只漏下了点点的光斑,落得这二人满身都是,似画儿一般美好。   连许家小姐都悄声对我道:“啧啧,这主仆二人,又出来招惹人心了。”   平果儿则兴奋不已地拽我的手,一迭声地问:“王爷呢?王爷呢?”   许家小姐朝那树下抬抬下巴:“喏,那不就是。”   平果儿眯着眼仔细地望了望,而后便没了言语,整个人都泄了气似的,耷拉着脑袋。   还真被我料中了,眼前这个王爷,不是他心里那个王爷。什么英武啦,神勇啦,和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富家公子哥儿打扮的人,完全搭不上边。   阿九先瞧见了我们,原本灿烂的脸色立马又冷了下去。   许家小姐低声哼道:“嘁,多露一会儿笑脸好像人家占他多大便宜似的。”   王爷依旧淡淡地将目光飘过来,略一点头。也依旧那般闲适,不过今日手里没拎紫砂壶,倒是换了一把折扇。我忍不住腹诽,这阳光再好,也没热到需要拿扇子的地步吧?这王爷怎么跟那些酸文人似的,真真矫情得很。   “王爷,你想好去哪儿了没?”许家小姐道。   “南城郊,芳华园外头。上车吧。”   阿九闻言抽出脚凳来,恭敬地请王爷先上去。   许家小姐踩着脚蹬刚撩开帘子,便惊喜道:“嗬,好漂亮的纸鸢!王爷,你们在哪儿买的?”   阿九又小声嘟囔:“买?哪里去买这么好的纸鸢去!”   王爷在车内亦道:“先前跟你说了阿九扎纸鸢是把好手,你还不信!”   许家小姐乐了:“信了信了,鹭鸶你快上来,瞧瞧阿九的手艺!”   我带着平果儿上了车,果然瞧见两只大沙燕儿,竹篾削得平滑,纸面儿也糊得紧实,花纹描得格外细致,足见制作之人的功夫。   许家小姐掀开幕帘对阿九道:“阿九,你这手艺真好,跟谁学的?”   阿九没好气地答:“这东西还用学?看看人家怎么做的,不就会了?”   王爷笑道:“阿九聪慧得很呢。学都不用学,不过就是折了一堆竹篾绢纸,和手指头上夹的俩水泡。是不是呢,阿九?”   幕帘外没了声响,只听着鞭子甩得劈啪作响。   王爷打趣完阿九,便转身与平果儿搭话,笑容和蔼,谦和有礼:“你叫什么名字?”   平果儿有些羞赧,微不可察地向我挪了挪,小声地答:“我叫平果儿。”   “唔,男子汉可不这样扭捏,几岁?”   平果儿更加羞涩,只伸出手去,比划了个“六”的手势,但想了一想,还是补充道:“我娘说,等过了大寒,我就整七岁了。”   “平果儿,平果儿,这是小名吧?大名叫什么?”   平果儿疑惑道:“怎么都问我大名?我没有大名,先前鹭鸶说要给我起一个,到现在也没起。”   王爷把玩着那把折扇,目光向我扫来:“怎么不起?”   我道:“还没想好,这孩子不晓得自己的爹爹是哪个,也不晓得该姓什么。”   “哦?这孩子无父无母,鹭鸶姑娘倒是个好心肠的人。”   “我有娘亲!”平果儿亟亟地答,“我以前一直跟着我娘亲过活。”   “哦,这样啊。”王爷又淡淡地笑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玩弄着那折扇。   我这才发现那扇子是旧物,扇头的纸边都泛了毛,扇尾的铜钉儿磨得锃亮,骨漆也褪了。与他满身的光鲜一点都不相配。   忽然他伸手掀开窗上的帘子,望了一眼行程。   我无意中目光掠过他的手臂,却意外地在他的手腕上看到一道狰狞的伤疤。   平果儿一直在瞧他,自然也瞧见了那伤疤,瞬间抖擞了精神,殷切地问道:“你那个疤,是上阵杀敌的时候留下的么?”   王爷一愣,撩开衣袖,摩挲着那伤疤,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答:“这一个,不是。”   平果儿殷切的小脸又垮了下来,瞧着甚是消沉。   许家小姐一直掀着幕帘与阿九斗嘴,不亦乐乎,听见这个,转回身来插了一句:“那一个不是,其他都是了。平果儿,王爷这人哪儿都不好,就一点,不吹嘘,很值得表扬。”   王爷又用凌厉目光瞪她:“阿乐,你又瞎说什么!”   “人家娃娃崇拜你呢,平日里也没见你有多收敛,现今反倒谦虚起来了?”许家小姐一点不怕他,嬉笑着道,而后又掀帘对阿九牢骚,“阿九!你驾车怎么这样慢!”   只听得阿九在外头恼怒了似的:“前面那不就是了!喏,芳华园!你看不见字么!”   下了车来,春风拂面,暖暖的,痒痒的。   眼前是一大片软软的新绿,与不远处的一池碧水混在一块,竟分不清楚了似的,仿佛一片绿毯,直通往远方的山。   王爷在身畔喃喃道:“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说的正是眼下这光景了。”   而许家小姐则拽着平果儿缠阿九去了,阿九栓好了马,冷着脸替他俩系纸鸢的线。   系好了线,许家小姐又得寸进尺地缠着阿九替她举沙燕,气得阿九又狠狠地剜她两眼。   而平果儿小小的一个,一手举着沙燕,一手拎着线圈,不晓得该先散手还是该先放线,愣愣地站着,无所适从。   王爷便将扇子插在腰带上,过去给他帮忙:“你交给我,放线,再放线,等会儿我叫你跑,你就跑啊。”   平果儿一边点头,一边放着线往后退。   这时,风起了。   “快跑!”   王爷说着,紧跑了几步,一松手,那纸鸢便借着风力往上飘。   平果儿不会放,拉着线圈仍是手忙脚乱,王爷一边指导着他拉线放线,一边向他跑去。两人一个抓着线圈放线,一个在前面拉线,配合默契,沙燕没一会儿便窜得老高。   许家小姐放的那只也飞起来了,只是歪歪扭扭的,一直飞不高,急得她一直冲阿九嚷,最后索性将线圈扔给阿九,自己站在一旁看。   阿九显然是放纸鸢的高手,三两下便叫那沙燕越过了王爷与平果儿放的那只,许家小姐瞧着放得高了,又一把抢了过去。   阿九气得要命,扔下她一个人,气哼哼地跑到马车前的草地上坐着晒太阳去了。   我懒得参与,便也拣了一块草厚的地方坐下来,晒晒太阳,看两只沙燕一前一后,御风而行,映着蓝莹莹的天空,青黛色的远山,煞是好看。   瞧见新发的嫩草里有味甜的咕咕草,我便拽了一根衔在嘴里咂甜味。   阿九凑过来,惊异道:“你怎么吃草?”   我便拽了一根递给他:“你尝尝,是甜的。”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去,咂了咂,眼睛一亮,欣喜道:“还真是甜的!”   此时这少年才像个少年的样子,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   我瞧见不远处有棵柳树,便想做个柳哨儿玩,可自己晒太阳晒得正懒,一点都不想动,便鼓动阿九:“你替我去那柳树上折一根树枝来可好?我做个玩意儿给你玩。”   阿九怀疑地瞧我一眼,还是耐不住好奇心,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便拖拉着一整段的枝桠回来了。   我折了两枝先编了个草帽,正要往他头上扣,却见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警觉地瞧着我。   “不过是个草帽!这阳光晒久了也辣人,戴着这个遮一遮吧。”我把草帽扔给他,又问道,“你有没有刀子之类的利器?”   他刚把草帽扣在头上,听我这么问,又警觉起来:“干嘛?”   “瞎紧张什么,借我用一用!”   他想了想,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首来。   那匕首看着居然十分地眼熟。   直至我将柳枝截好,才忽然想起来,这匕首,与我当初去杭州时带的那一把是一模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修BUG。。。。真要命。。。。   踏春(二)   铜铸的鞘,刀柄做成云雀模样,鸟儿眼窝里嵌两颗玛瑙,很是精致。   见我一直瞧那匕首,阿九在一旁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问他:“这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不成?”阿九没甚好气。   想想也觉得不大可能,天底下相似的东西本就那么多,说不定是恰好买到了一样的呢。再说我那匕首在那次遇上匪人之时便丢了,怎么会跑到千里迢迢的京城来?   我便笑了笑:“很好看,我以前也有这样一把。”   阿九瞥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截好了柳条,割出哨鼻儿,我便将匕首归还与他,看着他将匕首重新插回靴筒,有一瞬恍然失神。   我正搓着柳皮,忽然听到许家小姐惊慌失措地大叫:“阿九!阿九掉下来了!”   只见那沙燕儿软软地飘着,越来越低,到最后完全脱了风力,索性打了个旋儿,一头栽到地上去了。   王爷笑她道:“阿乐,纸鸢嫌你只叫阿九,不叫它,生气了!”   许家小姐气鼓鼓地瞪着王爷和平果儿放的那只,不用猜也晓得是在咒它掉下来,可偏偏那只沙燕神气得很,飞得高高的,仿佛离太阳只有一指的距离。   许家小姐不甘心,跑过来拽阿九:“阿九你快帮我放上去。”   阿九正蹲着瞧着我手里的柳枝,冷不丁被她拽了一把,差点跌倒,顺势向后一翻,站起身来,横着眼不满道:“你自己去放不行么?”   许家小姐谄媚地笑:“就这一回!就这一回啦!”   阿九不耐烦地抓着纸鸢,白她一眼:“说好了啊,就这一回!”   恰在这时,王爷突然道:“阿九,去车上把早上备的点心拿出来!”   阿九应了一声,立马丢下纸鸢过去。   许家小姐恼得直跺脚,戳着阿九欢欣的背影对我发牢骚:“你看你看,回回我叫他,他都拉着脸,自家主子一叫他,乐的都没眼了!”   还没等她牢骚完,便听得王爷招呼她道:“阿乐,你还要放纸鸢么?过来过来,这个给你!”   许家小姐一听这话,立刻欢欣起来,飞奔过去接下线圈,一边扯线一边乐道:“王爷,王爷,还是你好!”   王爷抽出折扇,刷地打开,神清气爽地道:“嗯,那是自然。走,平果儿咱们去吃点心去。”   说罢便拉着平果的手,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哎哎哎!你们!”许家小姐望望我们,再瞧瞧手里的线圈,最后还是选择了留下继续放纸鸢,不过臭着一张脸,颇委屈的样子。   王爷大步在前,平果儿被他牵着手努力地倒换着脚步,脸色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晒的,还是跟王爷玩得太高兴了。   先前对王爷还不怎么搭理,现在却融洽得像是父子俩。   父子?别说,鼻子和嘴巴还真有些像,不过就是眉眼生得不同,王爷是一双凌厉的凤目,而平果儿却是柔和的杏眼,比女儿家还精致。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阿九则在我身边铺开一张质地上乘的缎子,将几样糕点整整齐齐地分装在青瓷小碟里,样子都精巧极了,叫人看了就禁不住要垂涎。   正瞥着那糕点,阿九又凑过来:“你到底做的什么?可做得了?”   我这才想起来手底下的活计,低头一瞧,居然已经搓好了三个。于是拽下一截来给阿九,叫他吹吹看。   阿九接过去,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柳哨儿的声音便清亮亮地出来了。他大喜,又吹了两声,而后便细细地问我怎么做,要取什么样的枝子,要怎么划刀。   王爷摇着折扇踱步过来,瞧见阿九头上那顶简易的草帽便笑了:“阿九,你这帽子很好。”   阿九倏地脸红了,讪讪地要将那草帽摘下来。   王爷忙道:“不妨不妨,戴着吧,午时日光太盛。这是鹭鸶姑娘做的?”   我点点头,瞧见平果儿热的一头大汗,忙折了两枝,三两下编好了扣在他头上,又替他把袄扣解开,映着阳光清晰地瞧见他身上腾腾的热气。   王爷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汗,笑道:“鹭鸶姑娘,你把这娃娃捂得未免太厚实了些。平果儿,那儿有点心,去吃吧。”   平果儿也不忸怩了,捏了一块点心便往嘴里送,匆匆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然后亟亟地对王爷道:“呐,你接着说接着说呀,你去那理——理什么地方打仗,被毒虫咬了,之后呢?”   “大理。被毒虫咬伤后,一直高热不下,随军御医诊治不出,气得父皇差点要了他们脑袋。最后还是本王自己硬硬捱了三日,才算挺过去了。歇了一晚,第二日便披挂上阵,他主将得了线报,觉得本王大病初愈,必不是对手,便来叫阵。”   “那之后呢?”   “轻敌乃战场大忌。不出十招,本王便一枪将他挑下马去。哼,以为本王是那么轻易便能对付得了的么?”王爷说着,刷地打开折扇,很是得意,“那本王再与你说一说,以前在北方边地打胡人的事吧,那回夜袭,结果遇上狼了……”   平果儿又变回了那个成日里在我耳边念叨“王爷王爷王爷”的平果儿,双眼崇拜得直放光,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忘了往嘴里送,攥在手心里都攥得化了。   许家小姐一个人又放了一会儿纸鸢,耐不住寂寞了,终于收了线跑回来,也是被太阳晒得鼻尖上沁出了汗,脂粉香微微飘散开来。   “这春日里的天气就是急,说冷就冷得飘雪,说热又热得像是夏天了。”她将纸鸢扔到马车上,埋怨着走过来,瞧见阿九头上的草帽,伸手便要抢。   阿九略一闪身,她便扑空了,也不气恼,乐道:“阿九,你这草帽子真好玩,快给我也做个吧,这天气,要蒸晕人了。”   阿九指指我:“是她做的,找她去。”   王爷闲适地摇着折扇,瞥了一眼我手中的柳哨儿,淡淡笑道:“这柳哨儿做得更好,来,给我一个。”   我递一个过去,他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然后搁在唇边,吹了一小段调子,悠长,绵软,像是带着惆怅似的。   “这柳哨儿终究不是乐器,再能耐的人,也只能吹几个音罢了,”他依旧是那般浅浅地笑着,可是笑容却显得有些寂寥,“这曲子,也生疏了。”   平果儿忽然道:“我娘亲会这曲子。”   “嗯?你娘亲会这个?”那一双凤目扫过来,略带着些诧异。   平果儿使劲点头:“对,娘亲的琴还未毁之前,她常常弹这曲子。”   “哦?会这曲子的可没几人呢,你娘亲是从哪儿学的呢?”   “这我不晓得,反正自打我记事起,便常听的,早记得熟了。啊,对了,还有这画儿,”平果儿指着王爷手里轻轻摇的折扇道,“我们不用躲藏的时候,娘亲最喜欢画这烟雨山水了。跟这幅一模一样,她总爱在这儿,这桥上再描一个影子。”   王爷许久未出声,只是望着平果儿,那目光似深井一般,望也望不到底,忽而又一转,又装了满满的笑:“哦,这样啊。你娘亲,一定是位蕙质兰心的佳人。”   我想起那一日的大雪来。   天青,现今已经春暖花开了。   我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转头一瞧,原来是许家小姐瞌睡了。   阿九亦看到了,挤眉弄眼地对我悄声道:“别叫醒她!千万别!”   王爷将扇子一阖,站起身来:“阿九,跟本王去那边水泊瞧瞧,看能不能逮两条鱼上来。”   阿九仰起脸来,笑着指指自己头上的草帽:“要不要这个?日头很毒呢。”   王爷拿扇子敲他一记:“堂堂一位王爷,戴这不伦不类的东西,还不惹人嗤笑?赶紧跟着!”   说罢,大步向不远处那水泊走去。   阿九又从地上拽了两根咕咕草噙在嘴里,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追上去。   我对平果儿道:“你不去跟着玩?”   平果儿正狼吞虎咽:“等我吃饱了先。”   许家小姐靠在我肩上,睡的正香甜,微微的呼吸声好似能催眠,没一会儿,我也只觉得眼皮子直打架,索性合上眼打盹去也。   再睁开眼时,太阳已经略有些偏了,我正靠着树,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而那四人围在一处,当中架着火堆,好像在烤着什么东西。   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一阵风刮过来,带着烟尘及一股烤鱼的香气。   我将毯子收好搁在马车上,便过去找他们。   阿九正翻烤着两条鱼,王爷替平果儿张罗,许家小姐则已经吃得满嘴炭黑,不亦乐乎。   我笑道:“你们好闲情,居然背着我烤野味。”   许家小姐道:“谁叫你睡得那么沉来着。快快围过来,阿九手上那两串马上就烤成了。唔,王爷,你这么些年的仗真是没白打,什么都晓得。”   “那回头把你派去边疆支援,可好?回来准是个贤妻良母。”   许家小姐剜他一眼:“你又促狭我!”   说说笑笑地吃完烤鱼,太阳愈发斜的厉害。   将那火堆盖灭了,我们便打道回府。   平果儿玩脱了形,跟王爷混得极熟,靠着人家的手臂,叽里呱啦地一路说个不停。快到城东的时候,王爷跟他说夕阳正美,他便蹲到窗下去,撩着帘子往外头瞧。   忽然,他扯扯我的衣袖,惊奇地道:“鹭鸶鹭鸶,我瞧见程晓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去放风筝。。。。可惜没人陪。。。。   唉。。睡觉去。。。   (回来修BUG。。。。)   踏春(三)   我正跟许家小姐说上次攒花的事,冷不丁听见他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程晓年”是何许人也。   他见我一脸茫然,便亟亟道:“程晓年,就是沈家哥哥的手下,经常跟那个木头似的孙进在一处的那个,脸长得炭一样黑!”   我想起来了,沈青铎的四个手下,江醇,季来,程晓年,孙进。   “你没看错吧?”   平果儿还扒着窗框子,信誓旦旦:“怎么会瞧错?他那个大黑脸,本来就瞧着醒目,刚才还扭着脸冲这边笑来着,也不晓得是冲谁笑,我跟他招手他都没瞧见。”   上一回在王爷府里,我疑心自己听岔了的那声音是江醇,这一回平果儿又说瞧见了程晓年,这两日也真是奇了,怎么无端端地总是遇上他的人?   正诧异着,忽听外头的阿九向内道:“蜀地的事情结了。”   王爷淡淡地“唔”了一声。   许家小姐又掀着帘子跟阿九逗趣:“你真是好神通,蜀地那么远,你如何能晓得了?”   只听得阿九在外头恶声恶气:“你管我呢!”   许家小姐撑着帘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脸问王爷:“蜀地什么事?啊,是不是上次蜀国公大张旗鼓招兵买马的那档子事?”   “你如何晓得?”王爷将折扇打开,遮住从帘子的缝隙里斜刺进来的阳光。扇面上一幅好风景,被漏进来的光映得好似要融化了似的。   “我哥哥跟我说的。蜀国公那人我见过两回,五大三粗,挺把自己当回事儿似的,不就是袭了他老爹的爵位么,鼻孔就翘上天了!哎哎哎,不过话说回来,王爷,你是怎么跟他说的?他那趾高气昂要挟天子似的劲头,靖王爷连发三封文书都没制住呢!”   “我的巾帼女英雄!我好端端地在这儿坐着,哪儿也没去,说什么了?又做什么了?不过是做个真正的闲适人罢了,放放纸鸢,吃吃闲茶,再找个人话一话当年。”王爷折扇一晃,满脸无辜的表情。   “嘁,就知道你会胡诌,我哥哥早就跟我说了的,你这个人啊,城府深得很!”   “你哥哥说,你哥哥说,你哥哥许泽繁就是个长舌妇式的人物,在朝堂上就喜欢卖弄自己的文才,成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自以为多能耐似的,也亏得本王大度,不愿驳他面子。”   许家小姐护短,狠狠剜他一眼,凉凉地道:“那是,您堂堂骁战公,为了不驳我家哥哥的面子,连早朝都不去上呢。”   王爷哑然失笑:“一说到你哥哥,你这丫头就伶牙俐齿的,唉,许泽繁啊许泽繁,何德何能,取得娇妻在侧,又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好妹妹!这世上的福气,真真都叫这小子占尽了。可怜我这孤家寡人,只有艳羡的份儿……”   许家小姐被他逗得咯咯地笑:“得了吧,先帝爷在的时候就一直张罗着要给你娶亲,你哪回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嫌人家这个嫌人家那个,你又不是白玉无瑕似的神仙,那么挑作甚?再说后来,后来皇上不是也跟你议过几回?难得你这一国之君的好兄弟,操劳国事不说,成天还得担心着你这兄长的终身,再看你呢?你倒干脆,称病,告假,无所不用其极——”   王爷越听越拉长了脸,最后折扇一打,收将起来,截住许家小姐的话,佯怒道:“你倒越说越起劲了?嗯?要不要我去跟你爹爹说一说,回头给你也张罗张罗?”   许家小姐立刻飞红了脸。   平果儿听得乐不可支,插嘴道:“你不是,不是欢喜那个姓闵的官么?”   王爷乐道:“接得好!接得好!阿乐,先莫要替别人操心了,闵大人可真真不是一块易啃的骨头啊,唔,任重而道远!”   许家小姐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之辞,便托着绯红的双颊,闷闷地坐着。忽地坦然一笑,认真道:“我就是欢喜秋宵哥哥,怎样?我爹爹说了,我们许家的儿女,才不要那羞涩扭捏的做派,欢喜就是欢喜。”   帘子的缝隙里泄出一线金灿灿的夕阳余晖,将她的额角照得一片暖意。   王爷瞧着她,忽然沉默了。   许家小姐觉得自己把他斗败了,很是骄傲地说道:“怎么?触到你伤心处了?哎哎哎,你这人很奇怪,总动不动就装作深沉。其实吧,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心里呀,也肯定有那么一段伤心事的。呐,如何?跟我说说吧?你总这么藏着掖着,小心憋出病来!”   那一双凤目陡然变得险危危地,好似在示意雷池不可近。   可许家小姐不晓得是真没体会出那警告意味,还是故意要以身犯险,笑道:“说吧说吧,才子佳人的故事,我最爱听了。”   “你就这么好奇?”   “我替天下人好奇一把。”许家小姐托腮作聆听状,还颇关切地皱着眉,“你可知天下人都怎么议论你?要么说你家中美婢成群,你乐不思蜀,荒淫无度;要么说你不近女色,说不定是有那什么异好,啧啧,我这么听了,想反驳都没凭据。你就跟我说了吧,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王爷又好气又好笑,美目里满是无奈:“你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多了吧?什么天下人,你少拿自己充多数。”   许家小姐铁了心,非要挖出点秘密似的,见王爷不为所动,想了想,把我拽过去道:“呐,你大概是怕鹭鸶多嘴说出去丢你面子吧?不碍不碍的,我替她打包票,她和平果儿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半个字……”   我瞧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可没她那般殷切。王爷的风流韵事,我也没甚兴趣,再说了,万一以后若是真泄露出去,这位爷一个不乐意,抓出当时的在场人要“喀嚓”了以示惩戒,那我一个小小平民可真吃不了兜着走。   留得小命在,我还得见涂虹一呢。   这样想着,我便默不作声。   平果儿这会儿累了,打了个呵欠,顺势往王爷的腿上靠了靠就要打盹。王爷居然将折扇搁到一旁,将瞌睡的小家伙往上抱了抱,让他靠着自己睡的更舒服些。   许家小姐见状立刻啧啧赞叹道:“王爷真是一颗金子般的心呐……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照顾得这般细致,真是亲民爱民的好王爷……”   王爷又拿起折扇来,握在手里轻轻摩挲,淡淡地一眼瞥过来,在我和许家小姐身上一扫而过:“少奉承老人家,亲民爱民这话儿,本王不爱听。本王一不保家,二不卫国,成日里游手好闲,心里虚着呢,镇不住那高抬的话。”   这王爷,真有趣。别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没有功绩也一定得瞎掰扯出来一桩半桩,他倒好,什么好事都推得一干二净,无辜得好似恨不得别人都晓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还是真的褪了当初的锐气?   之前说蜀地的时候,我亦是相信他一定做了些什么的,我信他有震慑人心的霸气,就像现在,他坐在那儿,虽只是淡然地握着那剥了漆的旧折扇若有所思,却仍自然而然地便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气来。   他觉察到我在看他,眼神便险危危地扫了过来,我忙低下头去。   他却极闲适淡然地轻问:“鹭鸶姑娘何事?”   “无事,无事。”   “莫不是听了阿乐的话,在猜测本王的心里有谁?”他忽然展颜,窗上的幕帘被风吹起来,夕阳的光辉一瞬间全落进他眼底,如同万千颗星子,“其实本王的故事,像这世间任何一对男女的故事一样平凡。”   我立刻感觉到许家小姐拿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转脸瞧她,她冲我飞了一个“果不其然”的眼神。   “回首江南烟雨中,时时恨相逢。”半晌,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住了。   许家小姐等了半天也没等见下文,急了:“只是这样?没了?”   “你随便找那么一个江南才子会佳人的话本,都能套的上本王这故事。”他一点一点地展开扇子,摩挲着那幅画道,“说起来,鹭鸶姑娘的事迹,还比我这故事精彩些。”   许家小姐不满地嚷嚷:“假的假的!肯定是假的!王爷你真是,好小气!再烂的说书匠也比你强些,人家总归能说出个起承转合来,你呢?一句话就想打发人么?”   王爷挑眉道:“你这小丫头,好难伺候!不说你便痴缠,说了你又不满,我没辙了没辙了!你爱听哪个说书匠说,就去听好了!”   许家小姐仍气鼓鼓的,一扭身又掀帘子去了,拽着阿九诉苦:“阿九阿九,你瞧你家主子,多会敷衍人!”   忽地她往前又探了探身子,叫道:“阿九阿九,你怎么了?怎的眼眶儿这样红?”   而后听得阿九怒声道:“我恼你恼得!”   随即便听得一声响亮的马鞭,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加快了步子。   唉,我觉得许家小姐真真将这主仆家烦得够呛了。   不过这一日,嫩草青青,斜柳美姿,春水潋滟,真真好风景。   最不愿浪费这样的好风景,能收进眼底,只觉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又卡文了。。我还真是个大杯具。。。。   雨夜   闵秋宵这两日又忙了起来,自白日里太阳刚往东天上坐定,至夜里满天星辰都黯淡了光芒,我与平果儿百无聊赖,而他一直不见人影。   那日我们踏春的情形,他亦一直没功夫问,开始我还想找机会与他说一说,可是渐渐地,也没了那兴致。   平果儿经过踏春那日,愈发坚定了仰慕王爷的心,攀到院角的香椿树上去,折下一根长枝,又跟前头的护院讨了把柴刀,专心致志地给自己做兵器。我只是心疼那满满一枝的香椿芽儿,要知道少这么一枝,可就少了好几餐的佐食了。   日子就这么悠悠然地,仿佛是那闲适的王爷似的。   只是先前闵秋宵的承诺,迟迟不能兑现,我心底原本已经踏实的念想,在这一日复一日无着落的煎熬下,愈来愈没有底气。   终于我不堪烦扰,在夜里又开始发梦。   而先前的美梦一扫而光,总是梦见刀光剑影的战场,马蹄铮铮,战士的铠甲被刺目的毒日头晒得白花花一片。我好似被这强光照得眼盲了,却又忽然被沉进深似湖底的黑夜里,有时会有那么两三点未熄篝火的微弱亮光,混着呛人的浓烟,勉强能瞧见身前许多人卧下的轮廓,他们都睡了吧?我便在此时开始寻找起涂虹一来,但光线那么黯淡,我只有低下身子来,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前进……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找,越来越茫然,越来越无措,而偏偏就在我将要绝望之际,忽然有人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来,拉住我的手腕。我记得那是涂虹一的温暖,而当我转回身去之时,却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他墨色的眸子里有亮光稍纵即逝,而后,他倒下去。   我尖叫一声,从梦里惊醒过来。   四周仍是那仿佛要噬人的黑,我惊恐地向后缩了缩身子,拉起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拼命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梦而已。   涂虹一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先前盛春都那么说了,一定没事一定没事的。   平果儿被我惊醒了,迷迷昏昏地哼了两句,口齿不清的,也不晓得说了些什么,然后一歪头,小呼噜声又起。   我听到平果儿的声响,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但是却怎么都不能再入睡了,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索性披衣下床,打开门来。   这天气变得真快,白日里还晴好着,到了夜里,竟又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四周没有一丝光亮,墨黑墨黑的,却衬得这天空变成了赤红色,像是一块血色的幕布似的,矮矮的,仿佛要向人头顶上压下来。   眼里看不见落下来的雨丝,耳畔的雨声却愈发地浩荡起来,我依稀看着眼前的一汪瘪瘪的小水洼渐渐地涨满了水。   这雨,下得愈发地大了。   我坐在门槛上,怔怔地。   忽然觉得脸颊上痒,伸手过去,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脸的泪。   好没出息,又哭。   不过总归好受了些,眼皮也有些沉了,便转身想要回房去。   哪知,刚刚转身,便听得墙上“啪”一声。   “谁?”我警觉起来,抹一把眼泪便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瞧去,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什么都瞧不见。   凝神屏息地听了一会儿,却又没动静了。难不成是夜里闲逛的猫儿?可谁家的猫儿在雨夜里还有这般雅兴?   啊呀不好!该不会是窃贼吧?   我想到这个可能,立时打了个激灵。若真是贼人,我这儿手无寸铁的,可怎么是好?要么,还是大声呼救?可我总需得一些什么东西护身才是。   于是想起白日里平果儿替自己削好的那柄香椿木的剑来,傍晚的时候被他仔仔细细地用绢布包了,插在花瓶儿里了。   虽他手艺拙劣,那木剑的边缘跟被恶狗啃过似的参差不齐,可好歹也算件兵器,眼下这当口,也只好硬着头皮借来一用了。   我便尽量迅速尽量蹑手蹑脚地回屋里取了那玩意儿来,好在香椿木也算结实,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能多少给人一点安慰。   而后又给自己壮了壮胆,便朝那发出声响的墙下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估摸着差不多到了跟前,便拎着木剑往前胡乱戳扫一通。   剑剑刺空,我不禁疑心自己刚刚是否听岔了。   正迟疑着,忽然感觉剑尖略略歪了一些,好似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便立刻横扫过去,果不其然,木剑撞到一个东西上,而后便被握住了。   我使劲拽了拽,那木剑却纹丝不动。   真是贼人?   我惊出一身汗来,张口便要叫人来。   哪知,一个“救”字刚出了一半,便觉得木剑被人丢下,一只手揽住我腰肢,一只手旋即捂住我的嘴巴,而后身畔有湿漉漉的气息围拢过来。   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我耳旁轻声道:“嘘,我不过是过来看看你,别把那些不相干的都惊醒了。”   我口不能言,惊讶地睁大眼睛。   因离得近了,沈青铎的脸庞,在黑夜里渐渐地清晰起来。   我一瞧见是他,立刻挣扎起来,他的揽着我腰肢的那只手立刻收紧:“嘘,别闹!”   因着低声的喝斥,他的脸颊又挪近了几分。   我立时想起当初在沈园时的事情来,吓得立刻停止了挣扎。   “不闹了?”   我乖乖点头。   他这才松开手来,替我抹了抹额上的水滴,柔声道:“下着雨呢,先避一避再说。”   而后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到檐下去了。   我压低声音亟亟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而他却不答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不满道:“不好,看不清。”   话音未落,我便觉得身畔掠过一缕风,模模糊糊地瞧见他的身影往房内去了。   我正疑惑,却见他点亮了桌上的烛台,熄了火折子,而后小心地捧着火,端着出来。   那小小的一捧火光,照亮了我,也照亮了他。   他借着光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不说话,嘴边的笑涡里盛满了烛光,而眼睛里满是莹莹的暖意。   我被他瞧得羞赧起来,沉不住气,刚要恶声,便听得他道:“真好,又能看到你了。”   而后忽然光线一黯。   我还来不及反应,便落入他的怀抱之中。   他先前大概淋了好一会儿的雨,我额头叩在他肩膀前时,触到一片湿意。   可我并不乐意给他抱着,于是又挣扎起来:“你这是作甚?”   他一下子便收紧了双手,将我紧紧箍在胸前,央求似的:“就让我抱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我挣不脱,脸又给闷在他锁骨那儿,最后只得瓮声瓮气地道:“这样不清不白的,算怎么回事!你放开,快点放开!”   他却置若罔闻似的,反倒忽然“嘿嘿”傻笑了两声。   这人怎么了?难不成在梦游?感觉到他双臂箍得我愈发紧了,渐渐地,竟有些呼吸不畅。   “你放开我吧!再给你勒一会儿,我就要,就要憋死了!”我终于撑不住,哀声道。   他这才慌忙松开了我,歉然道:“怎么?我弄痛你了?怪我,怪我,思念之心太急迫了。还好么?”   我狠狠瞪他一眼:“好什么好!差点被你勒死!”   瞪完才想起来,刚才那烛火又熄了,这么黑,他看得到才怪。   一瞬,烛火又亮了起来,我又清楚地瞧见了他笑意盈盈的脸。   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我便冷着脸道:“呐,你不许再搂搂抱抱的了,过来坐,咱们好好说话。”   他点了点头,很开心似的,随我在门槛上坐了。   两人坐定,我便问他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即刻笑答:“我自然是来看你。”   “你又没正经,我问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想你了,便来了。”   我一面恨恨地想,他怎么说起这样恶心巴拉的话来如此顺溜;一面控制不住地伸手给了他一拳。   我晓得他不疼,瞧他笑得那样子。   忽然想起上次,他身上拜我所赐的伤来,便结结巴巴地问:“上次,上次的伤……“可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实在羞愧。   他捻了捻烛芯,毫不在意地道:“早没事了。你瞧我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么?”   略顿了一顿,他又坏笑道:“娘子,还说心里没有我,你这不是挺关心我的么?”   这人,三句话不到,就又现了形了。   不过,还好他没事。我总算放心了。   哪知他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娘子,这许多天不见,你可知相公我有多想念你么?”   我懒得与他缠:“说正经的,你怎的大半夜往这儿跑?又怎么会在京城?”   他蹩着眉,作无辜状:“娘子,我真的是因太想念你,才巴巴地跑到这儿来的。”   我又捶他一拳,道:“你别想瞒我,我先前在王爷府里听见江醇的声音了,王爷还骗我说是阿九,后来平果儿又瞧见了程晓年,说吧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对了,还有那阿九手上的匕首!我先前还觉得是一模一样的,是巧合罢了,可是现今瞧见你,便觉得肯定有蹊跷,说,那是不是我的?”   他挑眉道:“那个阿九!又乱翻别人东西!”   “你果真认得阿九?你和王爷什么关系?”   “我与王爷?娘子你真会说笑,我哪里认得王爷呢!不过是与他手下的阿九有些交往罢了。”他眨眨眼,显得十分无辜。   “我不信。”   他又把脸凑过来:“娘子,莫纠结于这样的问题了,再让相公好好瞧瞧来。”   我忍无可忍,伸手按着他的脸,往后一推。   却不料被他就势捏住了腕子,往前一扯,我便被拽得往前一俯,而他的脸亦往前一凑,我唇上便又落下一个软软的吻来。   我顿时呆若木鸡。   恰在这时,远空忽然升起一道细细的火光来。   沈青铎抬头望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嘁,这么快就到了……”   说罢起身来,转脸向我笑了:“娘子,改日相公再来瞧你。”   矫捷的身姿与阿九似的,三两下便攀着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终于反应过来,“呸呸”吐了两口,又抬起袖子狠狠地擦自己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激动鸟!!!小沈出来鸟!!!多好啊~~~   慢不慢比你更慢咨询台无责任播报:虽然鹭鸶又被小沈亲了。。。但是请坚信在不久的将来,小老板一定会出来的。。。。   平果儿生病   沈青铎为何突然会来京城?又为何会认得阿九?   他说他不认得王爷,和王爷没关系,我可不信。   还有还有,他大半夜的跑来看我,难道真像他所说,是因为什么“想我”……   我被沈青铎的出现搅合得心烦意乱,一夜辗转不成眠。   约摸过了五更,我再次和衣起身,打开门来。   天光将亮未亮,只在很远很远的边际处露出一线的微光,雨势比夜里时分小了许多,淅沥着,夜里那天空上浓浓的赤红色被洗褪了,在那一线微薄的亮光映照下,现出醉人浓郁的墨蓝。   忽然听到隔壁闵秋宵院子里有“扑扑踏踏”的湿重脚步声,急促的叩门声,而后便是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起来很神秘似的。   我蹑手蹑脚地趴到墙边,仔细分辨他们的声音。   一个是今宁,另一个是闵秋宵。   只隐隐约约听闵秋宵道:“此话当真?”   今宁心急火燎地:“真错不了!我的公子!真逮了!那高肃高大人办事一点不含糊,第一天过镇江的时候,就把镇江府尹给办了。眼下江浙那一带,都快闹翻天了。”   “杭州那边呢?”   “算算日程,高肃大人应该明日才到杭州。”   闵秋宵没说话,我只听得门“吱呀”一响,之后便没了声。   屏息等了一会儿,又听到闵秋宵道:“喏,拿着这个,务必快马加鞭送到,叫他们注意着点,别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奈何似的,可晓得?”   “嗯。”今宁应着,扑扑踏踏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而后墙那边便没了声响。   我以为闵秋宵又回去睡了,于是也打算回屋去,哪晓得刚转身,便听得他那边的门又“吱呀”一声响。   又有什么事吗?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有脚步声。   闵秋宵忽然叹了一口气:“唉。”   好似愁肠百结。   他遇上什么难事了么?   我耐不住,便轻轻推开角门。   他正站在檐下,也是披了一件外袍,怔怔地望着细细的雨帘。   “闵秋宵,你怎么了?”我出声道。   他看见我,诧异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笑笑:“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就起来溜达溜达。”   他亦笑,可神色总显得很是疲惫:“过来吧,这会儿,雨水又紧了些。当心淋湿了,又受寒。”   “我哪里那样娇气!”我一边辩着,一边小跑过去。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   我偷眼瞧他,只见他面色冷峻,比这清晨的凉意还重上几分。   我从未见过这般严肃的他,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可又耐不住这沉寂,于是想了个乱七八糟的开场:“闵秋宵,你饿了么?”   他眉头一缓,转脸对我浅浅地一弯嘴角:“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你肯定有事。”   他挑眉:“刚刚我与今宁的话,你听见了?”   我觉得没甚好隐瞒的,便点头。   他“哦”了一声便再没了后话,我又偷眼去瞅他脸色,却发现竟愈发不好了,方才还只算得上是一片阴云,而现在,则像是乌云压境了。   我小心翼翼道:“是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吗?不过你也晓得,我这个人,最无心了,听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你不必记在心上。我都忘了,都忘了。”   他沉默着,好一会儿才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碍的。”   而后他仿佛奋力要抖擞一下精神似的,揉了揉眉心,冲我展颜道:“先前一直忘了问,你们踏春那日,玩得可好?”   我顿时拉下脸来:“你还记得这个?你若是再晚些问,我只怕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去的了。”   他歉然地笑了笑:“这几日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么。你若是乐意,说一说吧。我虽不能去,跟着饱饱耳福也是好的。”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摆手道:“算啦算啦,等哪日天气好了再讲与你听吧,你瞧瞧今日这天,冷飕飕的样子,即便我是那口才最好的说书匠,说得再怎么口沫横飞精彩酣畅,也能被这冷雨一瓢就浇熄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点头道:“也好,今日这天,也真是提不起兴致来。”   之后,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我发现近来,我与他总是会无缘无故便陷入沉默之中。   也不是我不想与他说话,正相反,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是往往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给生生咽了回去。他不像涂虹一,每每我说到兴头上,便恰到好处地追一句“之后呢”或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也不像沈青铎那样,总引着我,拿话儿气我。   他总是微笑着倾听,总像是在欣赏。   我忽然感到有些疲乏,便轻轻打了个呵欠,他立刻关切道:“困了?还是起得太早了些,回去睡吧。”   他每每总是这样无微不至,使得我总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不喜欢这样,太彬彬有礼。我喜欢大笑,喜欢鸡飞狗跳的欢乐,而涂虹一总有办法把我气得跳脚,也总有办法把我逗得哈哈大笑,他永远最懂得我的情绪。   唉,涂虹一。他到底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要纠结成团。我晓得闵秋宵忙,晓得他一定也在努力替我想办法,我不想总是催促他。   可是再这样一直等下去,我真的要耐不住了。   “怎的?还是饿了?”闵秋宵见我低头不语,便又问道。   我想了想,还是问道:“闵秋宵,涂虹一的事,怎么样了?”   他眼里有些迟疑,顿了一顿,才道:“我还在想办法,这事情,不在我管辖范围之内,所以很棘手,不太好办。”   我有些沉不住气:“那怎么办?涂虹一一个带罪之人,在边疆肯定不好过。闵秋宵,我不是要急着你,只是,只是我心里真的快要沉不住气了,我怕,我怕他出事。”   闵秋宵道:“鹭鸶,我晓得你心里的难处,这事情我也在一直奔走,再等等,一定会没事的。”   我长叹一声:“我真恨!恨冤枉涂虹一的人,也恨我自己无能。如若这次还救不出他来,我就去求王爷,叫他带我进宫去,我要面见圣上,告一告御状!”   闵秋宵摇头道:“这万万行不通。”   我大惑:“为何不可?”   “梁王与皇上可不是寻常家的兄弟那般,你道是想引见便引见得了的?王爷现下没有兵权,也没有实职,就像是被皇上软禁了一般,气还气不过,又如何会替你引见?再者说这当今皇上,边疆迟迟不能传捷报,南边又犯了大水,他正焦头烂额着,又怎会管你这小小的民事?”   我焦急起来:“难道就真无法了么?”   他看看我,笑道:“有我呢,怕什么。”   望着他坚定的笑容,我稍稍地安了些心。   “鹭鸶,你已经很厉害了。世间能有几个你这般勇敢的女子?我若是个女流之辈,必不如你。”   “我哪有什么厉害之处?充其量,也就是嘴壳子硬,又憨大胆。”我羞赧地笑笑。   此时天光愈发明亮了,那浓郁的蓝色亦渐渐被雨水洗褪了色,变得有些灰白,大团大团的乌云显露了身形,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像是饱含着怒气。   闵秋宵忽然道:“天快亮了,只可惜见不到太阳。”   “雨天嘛,太阳藏在云朵里了。其实,我很喜欢下雨的,总觉的这世界是它们一滴一滴的雨滴洗干净的。每每雨天一过,天也干净了,树呀草呀也干净了,鼻腔里呼吸的空气都是崭新崭新的。”   “被你这么一说,这雨水倒像是很辛劳的了,这儿也洗净,那儿也洗得净,”他亦瞧着我笑,忽地话由又一转,“可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洗不干净的。一旦沾染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他这意味不明的话,听得我如坠云雾,正要再问,却听得隔壁的平果儿带着哭腔直嚷,嚷的什么也听不清,大概是睡迷了,说梦话。   我忙回去瞧,一推开门,就瞧见他半眯着眼,拽着床头上的帷幔大声嚎哭,两条小腿还胡乱地踢腾,哭声含混,也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只依稀辨得出“娘亲”这两个音。   我跑过去替他顺了顺后背,轻声劝慰着他,他却仍好似困在梦里了,一直嚎哭不止。我哄拍了半晌也不见成效。   到最后,他哭的累了,才又睡下了。   要吃早饭时我又叫他,却怎么也叫不醒。伸手一摸,发现他浑身烧得火炭似的,还一直梦呓不止。   闵秋宵今日仍是公务缠身,过来匆匆看了两眼便赶着上朝去,临走时交代两个小厮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捻着花白胡子号了一下脉,只说是受了寒,没什么大碍,开了方子就叫我们去抓药,说是吃了便可退去三分。   可等过了晌午,却是连药汁儿也喂不进去了,他已经没了力气说话,沉沉地睡着,偶尔哼两声,我急得无法,叫那两个小厮又去请大夫。   素梨又来换了一回水,瞧了瞧平果儿的样子,道:“姑娘,这孩子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找个仙人来叫一叫?唉,人家都说,这么小的小孩儿,最容易沾点什么了,不过要是能找个贵胄命好的人在旁,就能镇住。”   我向来不信这些,可是都说病急乱投医,若真的走投无路,这法子妥不了要一试。   恰在这时,许家小姐撑着一把伞,欢快地跑来找我玩耍。   仍是一进门便嚷:“鹭鸶鹭鸶,昨儿个有人送了些布匹到我家去了,我瞧着有几样好的,你跟我去瞧吧!”   我哪里有心思管那什么布匹?草草应了一声,手里只管拿着帕子替平果儿擦拭。   “平果儿这是怎么了?”她瞧见这副光景,也焦急起来。   我急道:“也不晓得是怎么了,从早上就一直给梦困住了似的,叫也叫不醒,身上热的吓人。”   “可请了大夫来看?”   “请了,喏,那汤药只灌进去一剂,第二剂怎么都喂不进去了。真真要急死人了。”   正说着,忽然平果儿咳了一声,而后便开始抽搐,口中“嗯嗯”地哼着,眉毛紧紧地攒成团,看起来十分痛苦。   我忙抓住他的小胳膊,替他将攥得紧紧的拳头一点点捋开,又用帕子替他拭汗,除此之外,根本束手无策。   许家小姐站在一旁瞧了一会儿,忽地扭身便走:“鹭鸶你等着,我去找王爷,他认得一大把御医,家里还私藏了一堆的灵丹妙药,你等着,我去找他!”   许家小姐走了没一会儿,那两个小厮便带来了另一位大夫,号完脉就不住地摇头,也不言语,急得我什么似的。   那大夫又摇着头捻了一会儿山羊胡子,才洋洋洒洒写了两个方子,叫我们去抓药,可平果儿哪里还灌得下去药?我气得拽着那大夫就骂。   正大骂着,忽见素梨从外面跑进来,结结巴巴地道:“鹭,鹭鸶姑娘,有人,有——王爷来了!”   什么?王爷居然来了?   我忙问素梨:“真是王爷?”   素梨还未答,便听得角门外有人朗声道:“可不是我来了?”   话音未落,王爷便踱步来到这厢房小院中,身后跟着许家小姐和阿九,还有两个提着医箱的老头。   彼时我还拽着那大夫的衣襟,气势汹汹,瞧见他,一时竟怔住了。   那大夫吓得要命,脚下一软便跪下了,我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他。   王爷不耐烦地一扬手:“起来起来,本王没心思受你们的跪。平果儿呢?”   许家小姐早跑到他前面去了,站在门前嚷道:“在这儿呢!”   王爷沉着脸,大步走进房中去,站在床边看了看平果儿,挑着眉对身后那两个老头厉声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些开始诊治?”   那二人想必便是御医了,听见王爷命令,忙打开自己随身的医箱来。   阿九搬了张圆凳放在床前,王爷便施施然落座,看着那两名御医施诊。   房内一时之间除了平果儿难抑的痛苦呻吟,便再没了声响。   许家小姐揽着我的胳膊,探着脑袋看那御医施诊。   我拽了拽她袖子,悄声问她道:“你不是去找御医么?怎么连王爷都一起叫来了?”   她扁了扁嘴:“哪儿是我叫来的?我到了他府上,刚一说要找御医去给平果儿瞧病,他就坐不住了,又是问病情,又是叫人找御医,要不是情况不许,估计他连家里那一屋子的灵丹妙药都得搬过来。”   我心里歉然:“扰了人家的安宁,多不好。”   许家小姐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反正王爷家的仙草妙药多得是,不用白不用,免得搁在他那儿,白白喂了蠹虫。”   王爷忽地极凌厉地扫过一眼来,呵斥道:“你们还有工夫嬉笑?”   许家小姐还嘴:“谁嬉笑来着?你以为就你担着心呐?说到底,还不是多亏了我报信,要不,你也不能知道这情况。”   正说着,那两位御医收了脉,面色都略有缓和。一人撬开平果儿牙关,给他喂了一颗药丸,另一人则对王爷拱手道:“回禀王爷,这小公子脾胃欠佳,又受了风寒,致使其高热不退,意识不清,微臣开一副方子,不出三天,一定痊愈。王爷不必牵念。”   我眼见得平果儿吃了那药丸之后,渐渐平复下来,也不再挣扎着乱扭身,这才放下心来。   却听得王爷道:“鹭鸶姑娘,本王有个建议,不如让平果儿去本王府上住上两天,一来本王那儿方便御医诊治,什么药材补品也都是最好的,平果儿在本王那儿定能受到很好的照料;二来本王若来闵大人府上探病,总不大合适。”   许下小姐笑道:“王爷,你怎么跟平果儿的爹似的,不,比平果儿爹还上心!”   王爷又瞪她一眼:“别胡说!”   我想了想,虽不安,也不舍得,但盛情难却,还是应了下来,并求王爷能许我随时去探望。   王爷一口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一直未停,我像鹭鸶一样喜欢雨水,总觉得能洗干净世界。。。   虽然我晓得世界总是不美好,但是有那些期许,就好像有了更大的勇气。   老子又胡言乱语了。。呵呵。。。   将军府   我想了想,虽不安,也不舍得,但盛情难却,还是应了下来,并求王爷能许我随时去探望。   王爷一口应下。   平果儿被王爷带走了。   与平果儿相处久了,还从不曾这般分开过。一个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床上,总想着小小的他醒了没,热度退了没,王爷家的丫鬟虽多,可是真能照料得好么?   这一通忙乱,却也不过是半晌午的事,太阳赶到天空正中,素梨提着食盒来送饭,瞧见我这么怔怔的,不由宽慰我道:“姑娘还挂牵呢?没事的。王爷不是许了您随时去探望的么?”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可是,素梨,他许我可以探望,好似我是个外人,而平果儿倒变成他王爷的了。”   素梨笑道:“姑娘,您怎么想起来计较这个了?不过是去王府瞧病罢了,等好了,自然给送回来的。”   可我心里仍旧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真真憋闷。   心不在焉地吃过饭,我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和素梨匆匆说了一声便要去梁王府。   反正他说是随时可以去探望。   可等到出了那长长的巷街,我才想起来,我压根不晓得梁王府在哪儿。   每次去王爷府上,都是马车来马车回,第一回被王爷搭救,之后又是坐闵秋宵的马车回,再后来踏春时亦是坐马车,若是想得到今日这般情形,我早就记下沿途了。   无奈,又跑回去找素梨他们问了问路线,那巷街长的要命,这么来回两趟,真真折磨死我了。   等再度折返,迎面驶来一驾马车,车顶上那硕大的琉璃和象牙珠子耀眼得很,而坐在车前驾马的,却是长不认识的脸孔。   那是王爷的马车么?   我正疑惑着,却见那陌生人背后的幕帘一掀,许家小姐探出头来:“鹭鸶,你作甚去?”   我答道:“我心里不踏实,想去看看平果儿。”   她叫马车停了,下了车来,道:“你瞧瞧你,这才多大会儿的功夫,又不是再不能见,隔两日一定还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平果儿,你且宽心吧!”   “可是……”   “有王爷在,你还怕什么?我这才刚从他那儿回来,平果儿没甚大碍了,热度也降了许多,睡得安稳了。这大老远的路程,你不必去了。等明日,明日咱们一起去,可好?”   我仍是迟疑,许家小姐索性一把揽住我,嗔道:“今日得闲,你来我家耍一耍吧,正巧替我选一选布料子,昨儿个人家送来的,这么大一堆!我都快挑花眼了!”   我不及多想,便被她拽上了马车。   马车没行多久,便到了威严的大将军府上。   那瞧着脸生的驾车人将我二人送到府门前,便回去了。   府门紧闭,许家小姐一手拽着我,一手拎着裙裾上得台阶来,“哐哐”地叩着那硕大的狮头铜门环。   应门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仆,开门一瞧是许家小姐,立马苦着脸道:“我的小姐哟,您一大早又跑到哪儿去了!府里为了找您,都快翻了天啦!”   许家小姐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昨儿个不是说了么,这两日骁战公邀我过府联诗对对子,雅兴得很,不用到处寻我。”   那老奴瞧着一点都不信的样子,摇了摇头,好似对自家小姐的行为司空见惯了,转而又问:“小姐,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好友,随我来玩的。”   那老奴上下打量我一番,道:“不知是哪家大人的千金?”   许家小姐嫌他啰嗦,摆摆手道:“哎,本小姐就不兴找个寻常百姓家的闺友了?她呀,谁家的千金都不是!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到后头把昨儿个人家送来的那几样布匹都拿出来。”   那老奴拱了拱手,自去了。   许家小姐拽着我乐道:“呐,鹭鸶,这就是我家,我带你好好瞧瞧吧!”   我点点头,将心内不安强压了下去。   许家小姐便带着我一路逛过去,她家和闵秋宵家差不多,也是一个小园叠着一个小园的样式,不过更大,更气派,且鲜少那种婉约的格调,庭院里多种植常青的松柏。直至许家小姐带我来到北面的一处小园,园里挨墙种了一丛一丛的竹子,秀颀挺拔,颇有谦谦君子之态,据许家小姐说,这是她哥哥许泽繁的住处。   而到了许家小姐所住的绣园,由青石小径直行,入眼便是一片抽了新枝的月季丛,旧枝暗红,衬得上头新嫩的枝子愈发翠□滴;再向前,是两树开败了的红梅,小小的红花都蜷缩成团,像是结出的小红果儿,很是可爱。   许家小姐在我身畔道:“这花期刚过,你若是早几天来,嗬,这满树的红霞,真真爱煞人了。”   再向前去,便是两排小小的新芽,许家小姐一个个地指认与我:“这个是鸡冠花,那个是一串红,这排小枝儿是绣球,前面这儿路两旁都撒了猫脸儿的种子了……”   我笑道:“你居然这样喜欢花卉?”   “我跟着我哥哥玩的,他嫌这些花种在他园子里显得女气,可是又喜欢得紧,就都种到我这园子里来了。我呢,只管看,浇水施肥都不是我管的。”   说着,打开房门。她房里全是粉嫩粉嫩的颜色,四大美人的红木屏风,粉嫩的床帐,两端的玉帐钩上结了长长的流苏穗儿,鹅黄的被褥上绣着蝶,而前面的博古架上全是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而最惹眼的,莫过于那只红绿相间的大沙燕儿了。那正是踏春时阿九做的纸鸢儿,她嚷嚷着都要拿走,阿九却不肯,她软磨硬泡了好久,才讨要了那么一只回来。   她热情地招呼我来坐,跟我指着哪儿是她惯常读书的地方,哪儿是放绣架的地方,她家的老嬷嬷又总在哪儿躲着偷偷监视她。   “喏,就在窗下那儿,她总以为我瞧不见她似的,哈哈,多好笑。我叫小蝶替我弹琴,反正嬷嬷也晓得我的琴弹得稀烂,小蝶随便拨拉拨拉就成。”   正说着,先前那老奴便带着两个丫鬟来了,二人手中皆托着几叠各色布料,再搭眼一瞧,可不正是那一日仗势欺人的两个丫鬟么?   看见她俩,我就隐隐地手疼。   她俩瞧见是我,也有些畏惧的神色,放下布料,便急着往外溜。   我心里叹一口气,反正我现下与许家小姐早已和解,也懒得再与她们计较。   许家小姐此时眼里只剩了那布料了,拽着我道:“鹭鸶,你来瞧,这几块料子,哪一块与我比较相称?”   我细细瞧了一遍,对她道:“这块鹅黄的,与这块浅桃色的搭起来不错,那块雪青色也好,不过得配上些绣花儿才好看。做成裙子,在裙摆这儿,拿银色和白色的线绞成股绣迎春花,或者玉兰花,都是极好的。”   说罢,我又到桌前,拿纸笔描了花样,迎春花一组,玉兰花一组,绣球花一组,祥云纹一组。   她看了开心得不得了,拿着描样对我笑道:“这花样儿真好看,先前我们府里的绣娘也做过这样的花色,却不如这绣样儿好看别致,鹭鸶,你真巧。”   呵,这十多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夸我巧来着,真真愧不敢当。于是我笑答:“这写绣样儿都是我娘亲画的,我不过是描样而已,她和巧哥儿,那才是真正的巧手呢!”   许家小姐亦笑:“那好,等我爹爹和哥哥凯旋了,我就央求他们带我去济南走一遭,我要去瞧瞧你们家的绣庄,还要瞧瞧你那心上人的茶楼,品一品他家的香茶。啊,对了,你不是说,他家的茶楼里,有个唱得极好的戏子么?我也要去听一出戏,等你回了,记得叫他排一出最精彩的等着我……”   在她家呆了半日,直至夕阳西下。我准备回去,怎晓得她非要挽留我吃饭,我被她缠得无法,便坐下与她一同吃了。   回到闵宅,已是万家灯火时。   素梨见我这时辰才归来,还以为平果儿出了什么岔子,担心地问我情况如何,我把今日事与她说了一说,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日疲累,我早早地便困了,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我起了大早,梳洗完毕便跑去找闵秋宵,哪曾想叩了好一会儿门板,却无人应门,我索性推门进去,却见他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全然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今日走得那么早么?   我疑惑着回到厢房这边来,没一会儿,素梨提着食盒便来了。   我便问她闵秋宵是否一早便走了。   谁料素梨却答:“公子一夜未归。”   “他公务居然忙成这样子么?”我很是疑惑。   “今宁不在,昨个儿公子是自己一人上朝去的,到现在也不归,连个报信的也没有。”素梨一边摆盘一边道,“不过公子晚归是常事,一夜未归却还是从来没有过的。等下,我叫前面小铁他们去宫门那儿打听打听吧。”   我心里装的全是平果儿的事,应了一声,便草草吃了早饭,没消停,便去找许家小姐,准备一同去王爷府上。   到了将军府,应门的还是昨天那个老奴,开了门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不苟言笑地引着我去见他家小姐。   许家小姐才刚刚起床来,正对着梳妆镜,叫两个丫鬟替自己梳头,瞧见了我,展颜一笑。   她整个人沐在清晨的日光里,分外清亮似的。而青丝如瀑,映着缎子似的光泽。真真是位美人,巧笑盼兮的模样极惹人爱怜。   待她梳妆完毕,又待她用过早饭,瞧瞧日头,却早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我心里焦急,便催她快走。   折腾到晌午头上,才总算到了王爷府门前。   守卫大概是被叮嘱过了,瞧见我二人,二话不说,便替我们开了府门。   许家小姐熟门熟路,带着我一路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未进门,便听得院中有人在说笑。   “说真的?咱们可一言为定咯?”   “唔,一言为定。”   推开门时,却见王爷蹲低了身子,正与平果儿拉钩。   许家小姐愣了一愣,“扑哧”笑了:“原来王爷,也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呐!快快再拉一边钩,一百年不许变!”   平果儿瞧见我,咧开嘴便笑:“鹭鸶!”   我亦笑道:“你在这儿可乖?”   他忙大力点头。   而王爷有些不自在,却飞快地掩盖住了那忸怩的神色,对我二人道:“你们来得倒是早呢,怎的,还怕本王这王府不安全么?”   平果儿坐在一张小榻上,盖着锦绣华美的薄毯,小脸还苍白着,就要下地来。   王爷忙制止他道:“小东西,还没好,就耐不住要乱跑了么?”   言辞间,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许家小姐拍手笑道:“这半日不见,你二人倒情同父子了。”   王爷没理会她,对身后道:“出来坐了好一会儿了,回屋吧。”   那矫捷的少年阿九先时仍是在树上,听到王爷吩咐,便跳下来,将平果儿用那毯子裹了,抱回房内去了。   王爷对我二人又道:“走,回屋说话去。”   阿九将平果儿放在床上,将被褥给他盖好便立在王爷身后,我在床边上坐了,叫平果儿靠着。   王爷笑道:“鹭鸶姑娘这下可安心了?这小东西在本王这儿好得很呢。”   我道:“王爷费心了。我们不过是乡野小民,却承蒙王爷大恩——”   王爷手中的折扇一沓,截住我的话:“不必多礼,本王大抵是与这孩子有缘吧,第一眼瞧见这孩子就心内欢喜得很,要是搁别人身上,本王才懒得费心。”   许家小姐托着茶碗插嘴道:“是这样,是这样。王爷平素,最讨厌小孩子了,这么喜欢一个娃娃,还是头一遭呢。”   “就你话最多!一刻也不得闲。”王爷佯怒道。   许家小姐却依旧嬉笑着打趣道:“哎哎哎,我有个好主意!反正王爷你也不晓得何时能娶个王妃回来,又没有子嗣,碰巧你又这么喜欢平果儿,不如,就收他当义子算了。”   我忙跪地叩首道:“我们平民百姓的,不敢高攀。”   “你起来吧。本王又没说什么。”王爷收了折扇,没理会许家小姐的提议,淡淡地道。   而后又聊了一下平果儿昨日的病况,据御医讲,平果儿已无大碍,不过伤了脾胃,需得好好调理。   说到这儿,王爷好似有些不满似的,眉头一挑,对我道:“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千里迢迢地上京来,实在欠妥了。小孩子本就脾胃虚弱,受不得长途跋涉。”   平果儿靠着我,听见这话,道:“是我自个儿乐意跟着鹭鸶的,我愿意跟着她东奔西跑的。以前跟娘亲也是这样,我习惯了,不嫌累的。”   王爷神色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像是难过,又像是隐怒,却最终还是笑,夸赞他道:“唔,是个坚强的小男子汉了!”   平果儿开心极了。   忽地,王爷又话锋一转:“平果儿,你可愿在这儿多待几日?”   作者有话要说:平果儿掉进福窝里了。。。。真好。。。。   眼皮打架了。。爬走睡觉去。。。   小纨绔苗头   平果儿起先愣了一愣,而后抬头望了望我。   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期盼地央求我道:“鹭鸶,可以吗?”   我亦愣住了。   “可以吗?鹭鸶?我保证听话,不给人家惹麻烦,可以在这儿多待几日吗?”他见我不语,又殷切切地追加保证道。   这个小子,平素总是羞涩又内敛,从不会主动与人交好,而我也早已习惯被他黏着,寸步不离,他忽然肯这么殷切地与人   许家小姐笑着安慰我道:“怎么,还不舍得?哎,不过是多玩几日,难得咱们这位骁战公喜欢平果儿,而平果儿又欢喜,就多留几日嘛。”   王爷讽她道:“你倒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本王还不晓得你那点心思?不过是为了自己有理由出来玩耍罢了。”   她撅着嘴,佯怒道:“我替你说话还不好?那这样,平果儿,别跟他玩了,到我们将军府上也是一样的,走走!我带你们去!”   平果儿却急了,怕自己真不能在这儿多留了似的,眼巴巴地望着我,央求道:“鹭鸶,鹭鸶,你就允我这一次吧……”   我笑道:“罢了罢了,难得你这么喜欢,只是记着,不许碍着人家的事,要听话,呐,还有功课,等好了就要继续练你的大字去,这些可都晓得?”   平果儿现下哪里还管得什么条件,只要我允诺,就算叫他一天写一百张大字他一定也是甘愿的。   只见他开心地望着王爷道:“呐,呐,鹭鸶允了!”   王爷宠溺地笑了笑,走过来,俯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道:“你这下更得好好养病了,早点好了,早点能跟本王去玩。”   平果儿大力点头:“嗯,你说过的,要教我骑马去,可说定了啊!君子一言——”   说着便伸出小指来,要与王爷拉钩。   王爷很自然地亦伸出小指,勾住那根细细的小指头,笑道:“嗯,驷马难追。”   阿九将窗子打开,一大片金灿灿的阳光好似流瀑,站在瀑旁的人不留心,猝不及防地被泼了满身的阳光。   这一瞬,他们俩那样亲昵地笑着,平果儿认真,王爷宠溺,看起来居然那般融洽,仿佛就是一一对父子,在商量着隔日的出游计划。   而我,许家小姐,以及阿九,全都像是他们身旁的过客。   这世界仿佛只是他们俩的,亦只有他们俩是最亲近的。   许家小姐忽然笑道:“哎呀,你们上辈子,该不会是失散的父子吧?上辈子来不及续的缘分,都留到这辈子来补全了。”   王爷站起身来,却没揶揄她,目光挪到窗外去,微微笑道:“能遇见,就是缘。老天爷终究还是慈悲的。”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的样子,不由想起了他之前所说的那句“回首江南烟雨时中,时时恨相逢”,他遇到过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又是怎样的过往?旧折扇,哀伤曲,仿佛都在证明着他至今仍感怀,仍在意,可是为何不在一起呢?是那人伤了他的心么?还是斯人已不在?   忽地窗外滑过一声唿哨,阿九似猫儿一般警觉,三两步跨出门去,王爷顺着窗外瞧了瞧,转头对我们道:“本王有些事要办,你们自便吧。”   说罢,便出去了。   许家小姐扶着门,踮脚往外看了看,回身撇嘴道:“嘁,每次都搞得那么神秘,以为谁稀得知道他那点破事儿似的。”   “唔,别人没怎么发现有这样的嗜好,倒是总看你巴望着。”平果儿窝在我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听见我这么打趣许家小姐,便仰脸瞥了一眼。   许家小姐不思闲,满屋子里瞧,这儿扒拉扒拉,那儿戳上一戳,眼睛里全是猎奇的精光。我耐不住好奇心起,问她道:“你找什么呢?”   她直起身,搔了搔头:“看能不能找点跟他以前有关的东西。唉,他总不肯说,那也就只好由本小姐来探一探了。”   我笑道:“王爷不过就是一个王爷,有甚好探究的?你也真是有精力。”   她揽了一张凳子坐下,对我认真道:“谁叫他总不说,从小到大我不知缠了他多少回,可这人嘴紧得很,非但闭口不提,秋宵哥哥的事倒被他套去不少。唉,不过是段无疾而终的陈年事,说一说又怎样?这人,实在太小气。”   “既是陈年事,你又为何非要挖出来呢?”   她立刻丢了凳子,凑到我身旁来,神秘兮兮地道:“鹭鸶你不知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他好!满皇城里,关于他的传言,自打他卸甲后便一直不曾停歇过,从他卸甲的缘由,到他不娶亲的缘由,一桩桩一件件,口耳相传,传着传着便出了一大堆的样本来,而现今,咱们这玉树临风的好王爷已经开始被传成断袖了,你说离谱不离谱?”   我倒没觉得有多离谱,反正市井坊间的传言,素来精彩离奇,五花八门,本就没甚说服力。反倒是许家小姐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我逗乐了:“怎么,你要替王爷正名不成?”   她极认真地点头道:“正是。”   只是眼底那一抹好事者似的兴奋被我撞个正着。   平果儿忽然道:“鹭鸶,你回头记得把我的家伙什儿给我拿过来,等我好了,我要求阿九师傅教我剑法的。”   “家伙什儿?”许家小姐问道,“什么家伙什儿?”   我自然晓得是那把丑了吧唧的香椿木剑,可是想了想,竟忘了放在哪儿了。   平果儿见我不语,紧张道:“怎么?不会是没了吧?”   “没,还在那大花瓶里呢,你那宝贝,谁敢动?”我嘴上这么说着,脑袋里则在飞快地想着那玩意儿到底被我扔哪儿去了。   啊呀!想起来了,那晚我逮“小贼”的时候扔在院子里,第二日起来便出了他这么档子事,我哪里想起来收了?昨儿个也没瞧见院子里有,该不会被素梨收走当柴火烧了吧?坏了坏了,若是给他晓得自己的宝贝就这么没了,他还不得伤心欲绝了。   我正忐忑着,忽听许家小姐拽着平果儿套近乎道:“哎,平果儿,咱们打个商量怎样?”   “什么?”平果儿疑惑道。   “你呀,这几日都在这儿,替我探探王爷的口风,套套他的话儿,怎样?若是他肯说,我便把我哥哥的一柄宝剑拿来给你,可好?”   听到宝剑二字,平果儿很是心动:“可你要我问什么?”   “就问他,‘回首江南烟雨中,时时恨相逢’这两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他们俩到底是怎么个故事。”   平果儿蹩眉道:“我是男的!你怎的叫我问这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谈儿女私情!”   许家小姐气得一戳他脑门:“那我宝剑不给你了!”   一听这个,平果儿立刻软了。   迫于“宝剑”的诱惑,他思忖半晌,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应了下来。   三人又说笑一畔,一等再等,却不见王爷回来,许家小姐坐不住,便跑出去溜墙根偷听。   其间有丫鬟送了药进来,我便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平果儿。   想来那药汁儿很苦,平果儿喝了两口便伸舌头摆苦脸子,咂着嘴道:“不喝了不喝了!”   “这怎么行?良药苦口!”   他泪眼汪汪地瞅了瞅我,又朝那盛药碗的托盘里望了望,没瞧见什么中意的,便继续委屈着瞧我,扁嘴道:“王爷来的时候,总带糖给我吃……”   这小子,也才一两日的功夫,嘴巴都被惯刁了。   只可惜,我又不是那慈悲为怀的王爷,药碗一撂,上去就捏他腮帮子:“不吃药?嗯?先时你怎么保证的?”   不过是句威胁,手上当然没使力。不过平果儿立时乖了:“我吃药,我吃!”   这才是好孩子嘛。   不过说来,将将一两日,这小子便被惯得娇气了,若真的再这王府多待几日,会不会给那王爷培养成一个小纨绔?   不行不行,若真给他惯出毛病来,以后回济南了,他变作个泼皮,我可怎么办才好?   想着想着,便有些紧张起来,平果儿正自己捧着碗吸溜药汤,却冷不防又被我提起耳朵来,这一下我没留情,当下便把他拧得哀嚎不止。   可怜小娃娃不知所为何事,手里还擎着药碗便哭道:“鹭鸶!鹭鸶!疼!”   我竟愈发急躁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可不许跟那王爷往坏处学!可晓得?看书,习字,练剑,拳脚,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学坏!”   “坏是什么?”平果儿漾着两眶热泪不解地问道。   我被他问住了,仔细想了一想,才道:“就是喝药汁儿不许叫苦,不许娇气了,不许耍滑头……”   恰在这时,许家小姐回来了,瞧见我这副阵仗,立刻飞扑过来,掰开我的手,喝道:“我才刚去了多大会儿,你怎么对这娃娃下手了?”   平果儿瞧我一眼,抹了抹眼泪,一仰脖,把剩下的药汤全灌了下去。   许家小姐啧声道:“你瞧瞧,耳朵都红了,这要是给王爷瞧见了,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道:“平果儿是我家的孩子,我管教还不许么?万一在这儿,给王爷惯出一身娇气的毛病来,以后回家了磕怎么办?”   许家小姐笑了:“我明白了,鹭鸶,你是怕平果儿的心意向了王爷吧?放宽了心吧,不过就几日,王爷纵然是个神仙,也教不出他什么恶习的。”   我亦觉得自己刚才的手重了些,便软了声,对平果儿道:“还疼么?”   平果儿吸了吸鼻子,拉住我道:“鹭鸶,你若不喜欢我在这儿,那咱们走便是。”   许家小姐立刻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孩子多好,多听话,你说你后悔了不?”   我叹一声:“我先前答应你了,不反悔。只是,你记得我方才说的,要听话。可晓得?”   他得了大赦一般,用力点头。   许家小姐对我不满道:“你怎么像老妈子似的,一遍一遍地叮嘱,不烦呐?”   我没言语,只是抓住平果儿的手。   刚才那一声叹,我心里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像是见平果儿最后一面似的惴惴不安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许家小姐见我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岔开话题道:“呐,鹭鸶,你可知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没啥可说的,来说说最近喜欢的歌吧,陈珊妮《离别曲》,唐荭菲《点绛唇》,牧野由依《ふわふわ》,RSP《梦道》,阿部真央《loving darling》《伝えたいこと》,YUI《Never say die》。   以前写文的时候很喜欢听快节奏的歌,曾经有段时间沉迷在《爆走夢歌》(《噬魂师》的某一张ED)里,结果一直听一直听,把灵感听得枯竭了。。囧。。。   于是从那之后都就不怎么敢一首歌重复放了。。。   很喜欢《离别曲》里的那句“再坏的伤,不过就是七月底的阳光灿烂,夏天偷偷刺了一道吻痕在肩膀”,很治愈啊~~~~~   我又废话了。。。。   主仆怒   “嗯?你听到什么了?”我一抬头,便见她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便继续道,“什么事能叫你喜成这般模样?”   她扯了椅子坐下,秀眉一扬,乐道:“我刚才呀,在墙根儿底下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耐不住,叫胡满来捎话儿了!”   “捎话?捎什么话?”   “叫王爷出山呀!”她满眼都是扬眉吐气似的神采,“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大快人心大快人心!他就该是个驰骋疆场的英雄,在这皇城里憋着,实在太屈才!”   平果儿一听这个来了兴致,一迭声地问:“王爷要上阵杀敌去了吗?要去边疆吗?几时去?”   “哎呀,这都还没定呢!刚派了人来说而已,你这娃娃怎的比我还猴急!”许家小姐笑着点点他的鼻子,继续又道,“哎哎,我接着说啊。方才我过去一听,就晓得是那个小人胡满,这人实在可恶得很,先前来王府上的时候,他仗着自己手里有皇上给的三分薄权就耀武扬威的,在王爷跟前还端着架子,真以为自己是个能人似的。王爷不与他计较罢了,哪知道后来,这人胆子练肥了,愈发尾巴翘上天去,痴心妄想地要指使王爷。后来有一回跟着王爷去青楼,结果被人拿热水泼了一脸,将将养了这么多日子,不知道一脸的水泡落了几个坑疤。我没瞧见,真真遗憾。”   许家小姐一说到“被热水泼了脸”,我便想到了,这胡满,一定就是那日在红月楼陪同王爷一起来的那个老头,那壶热水,正是我的杰作呢。   只听许家小姐又道:“而今日,却巴巴地跑来阿谀,将王爷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好似满世界也寻不出第二个如此豪杰了一般,鹭鸶,你是没听到!他那一通天花乱坠的说辞,极尽马屁谄媚,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听闻他原来是这般可恶的一人,我恨恨道:“唉,早知他是这般恶劣的人,当初那个茶壶我就该轮圆了胳膊使劲扔,定不叫他仅仅烫了一脸泡而已!”   许家小姐疑惑地眨眨眼,而后恍然大悟地拍手笑道:“哈哈,原来,那日泼了他一脸热水的是你呀!鹭鸶你真是好身手!”   我笑了一笑,听她继续说:“我爹爹早前就说过,这打仗的事儿,本就不该拖。先前那几个将士,虽勇猛,却都不是能独挡一面的人才,连连吃了这几月的败仗,白折了几万的兵力不说,连士气都挫得低迷了。我爹爹虽是大将,却也没把握将部队整顿一新。要打胜仗,少不得还是得靠王爷。”   “你爹爹可是大都督呢,怎么会没把握?王爷真就那么厉害?”   “这不一样的。我爹爹说过,王爷将相之才兼具,好比一场战事,别人的谋略能胜一次,而他使的计策却能叫部下趁胜追击,取连环之利。之前他的事迹,你不是也听过么?唉,都是皇上,不给他兵不给他权,将他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怕他起了异心似的。若是他此番真的能上了阵,不出半月,一定能凯旋而归!”   她正说得兴起,冷不防头顶挨了一击,我一抬头,发现王爷已经回来了,正险危危地眯着眼,微微责备道:“你又在这儿胡说什么呢!”   许家小姐揉着被敲的地方不满地嚷道:“我正赞美你呢,你却打我?好没道理!”   王爷将折扇收回,道:“你尽胡说,本王还不能惩戒了?”   许家小姐扁着嘴:“我哪里胡说了?你能出征了,我替你高兴还高兴错了么?你这人就是不讲道理!”   王爷在椅子上坐定,伸手拿过阿九送上的新茶,闲闲地呷了一口,而后才悠悠然地道:“谁告诉你,本王要出征了?”   “你,你方才不是与胡满在说此事么?”许家小姐忙急巴巴地求证。   “原来,你这鬼丫头偷听呢!”王爷挑眉道。   “谁偷听来着!”   “那你是如何知道方才来人是胡满?”   她语塞,想了一想才含混地道:“你管我呢!我有神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行不行?”   略一顿,便又继续催促道:“哎,你别绕圈子了,快说,你是不是要出征去了?”   “本王没答应他。”王爷语气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为何?”许家小姐立时如同被踩了尾巴尖的猫儿,一掌拍在桌面上,惊讶地嚷道。   阿九就站在她身边,被她这么一惊一乍地嚎了一嗓子,呲牙咧嘴地捂着耳朵,闪身躲到一旁去了。   王爷颇为鄙夷地上下打量她一眼,用很是嫌弃的口吻道:“啧啧,你瞧瞧你,哪里还有一点点的闺秀样子?野猫似的,好歹收敛一点。”   许家小姐却不管这些,仍旧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着他大声责问道:“你为何不答应?”   王爷又呷了一口茶水,闭目道:“本王不想去。”   许家小姐气结,默了一会儿,神色黯然了:“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又能上阵杀敌……”   “小阿乐,难为你总替本王着想。”王爷忽地笑了,“你许家的儿女就是这样,对一个人好,掏心掏肺。”   许家小姐皱了皱鼻子,终于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恨恨地道:“早该把好意都拿去喂狗!谁掏心掏肺了?谁对你好了?”   阿九递上丝绢帕子,王爷拿起来替许家小姐揩泪:“小阿乐,莫哭了。都多大了,还这般孩子气?本王就是个纨绔子弟,不值得你费心。本王拎不动长枪,催不动战马,到了战场上,也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许家小姐猛地抬起头来,怒道:“你还说!我真想不通,为何你总要这般妄自菲薄?明明你就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是我,如何晓得我不是?”他将丝绢帕子塞进她手里,又坐回椅子上去,头微微一侧,对许家小姐笑道。   “你!”许家小姐气结,将手里的帕子狠狠掷在地上,转身便要走。   “怎的,觉得本王不去前线,不去助你爹爹一臂之力,嫌本王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么?”   许家小姐拧过脸来,一张小脸哭得花猫儿也似:“你就是薄情寡义,人家只当你是郁郁不得志,好不容易见你盼到了光亮,止不住地替你高兴,可你呢?一盆子凉水泼下来,还一直扇风。再不和你做好友了!从现在开始,咱们老死不相往来算了!”   我忙过去拉住她:“怎么好好的撂这样狠的话?”   她还抹着泪,嚷嚷着要走。   这边我还拉不住,那边平果儿在床上眨巴了眨巴眼睛,“哇”地一声也哭了。   我恼道:“平果儿,你又哭什么!”   平果儿呜咽道:“王爷不去打仗……”   这下倒好了,两人一个比一个哭得响,比嗓门似的。   我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焦头烂额,而那惹事的人却极闲适地坐着,仿佛眼前这烂摊子不是他搞的一般。   阿九比自家主子还悠然自得,倚着门框,冲着王爷咧嘴一笑,做出一个“自己惹祸自己收拾”的表情。   王爷摇了摇折扇,终于出声道:“别哭了。”   这话仿佛带着魔力似的,那哭得天昏地暗的两人立刻止住。   王爷白了许家小姐一眼:“我方才逗你呢!你这傻子居然也信!”   “什么?”   “不过没答应那胡满倒是真的。”   许家小姐立时眼里又泛了泪光:“你这人!怎么还是骗人呢!”   阿九嗤笑一声,插话:“傻子,听不懂话么?”   王爷亦笑:“傻丫头。”   许家小姐怔了一怔,而后连满脸的泪都来不及抹一抹,便抓住王爷的袖子亟亟地道:“到底怎么说的?你说清楚呀!你说先前是骗我,然后又说没答应胡满,哎呀,到底怎么回事!”   “松开松开!衣服都被你捏皱了!”王爷却好像存心要吊她胃口似的,慢条斯理地整理根本没皱的衣袖。   直到磨得她眼眶又要泛红了,才慢悠悠地道:“本王是个小气的人,之前的一些旧账都还记着,一直想找他讨要呢。现下好不容易得个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了。”   而后又浅笑道:“没要到本王想要的东西,就是八抬大轿来抬,本王也不会答应的。”   这话儿说起来语气是淡然的,却透着一股子决然与冷意。   屋内忽地沉默了。   许家小姐低着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阿九坐在窗框上晃荡着两条腿,衬着窗外的一片绿意,好似一个天真无邪的纯真少年。   王爷将紫砂壶放在手里摩挲着,而目光却全落在平果儿身上,很慈爱,却又仿佛隐忍了深沉的伤。   那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叫人怎么猜都猜不透似的。   “总之,不管怎样,你是会去打仗的咯?”平果儿打破沉默,开心地问道。   王爷笑了笑,道:“你这么盼着我去打仗?打仗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小命难保了。”   平果儿认真道:“你不会的。你是大英雄,打了那么多场胜仗。”   “好,那借你吉言。”   平果儿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忽地又转脸对阿九道:“阿九师傅,阿九师傅,等我病好了,你一定得教我功夫。我要跟王爷一样,长大了也打仗去!”   阿九先是一愣,而后一张冷冰冰的脸上突然多了些促狭的意味:“啊呀,不行。我不能教你。”   平果儿大惊失色:“为何?”   “我得去边疆保护主子,保护你那个大英雄。”   平果儿想了一想,又严肃道:“唔,那……那我等你们回来再学,你到时候可不能忘记呀!”   “可是,等那时候说不定你已经跟鹭鸶回济南了呀?”   平果儿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小小的身子顿时一震,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一般,嘴巴嗫嚅了两下,忽地,又哭了起来。   王爷立刻站起身来,呵斥阿九:“你太没分寸了些!这娃娃还病着,怎么架得住这样哭?”   阿九有些不服气,顶了一句:“我不过是实话。他又不能在京城待好久,总归是要回济南的。”   王爷怒将起来,衣袖一动,手里便飞出一样东西,正正砸中阿九膝盖,阿九身形一矮,单膝跪在地上:“再多嘴一句,本王定不饶你!”   阿九咬着牙,跪地的右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左腿便也弯曲跪下,双膝跪地,身子微微地发抖。想来王爷刚刚那一记下了狠手了。   我料不到阿九会被打,急忙道:“王爷息怒。”   许家小姐亦吓了一跳,忙着劝解:“就是,你发什么无名火?阿九又没说什么!”   谁晓得阿九忽地又抬起头来,一脸倔强:“我哪里说错了?他又不是你的儿子,你干嘛非要这般宠溺?”   “凌阿九!”   阿九直视王爷,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要低头的意思。   许家小姐急道:“阿九你也是,少说两句吧!平素对你家主子那般忠心顺和,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一边过去扶他起身。   阿九却犟着,甩开许家小姐的手,不肯起身。   王爷余怒未消,拦住许家小姐道:“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吧,这样的随从,本王不要也罢。晚上把你的那些小玩意儿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滚回你的玉龙山去!”   阿九一听这话,也恼了,从地上爬起来,吼了一句“滚就滚”,而后便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了。   头一次见着王爷这般震怒,我忧心得要命,只觉这事儿虽起得莫名其妙,却归根结底都是我与平果儿惹起来的,若阿九真被王爷遣走,我们俩必是头号的罪人。   可是劝王爷也劝不住,阿九又跑走了,我与许家小姐,真真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河蟹上市了,走俏得紧。。。老子这文里的两个亲亲不晓得合不合尺度,唉。。忐忑中。。。俺觉得已经写得够含蓄够清水的了。。。。希望能免除被河蟹大钳“喀嚓”掉的危险。。。   江醇   事情好端端的,居然演变成这样,真叫人始料未及。   王爷还铁青着脸,连平果儿都吓得忘了哭。   这样尴尬的氛围,我与许家小姐也不好多留,又胡乱扯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直到走出那园子,许家小姐才舒一口气道:“呼,方才吓死我了!认识他这么些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我忐忑道:“我是不是该把平果儿带回去?”   “你疯了不成?方才阿九引火烧身的不就是一句平果儿要回济南去么?你若这时候说要带平果儿回去,还指不定惹得他恼成什么样呢!”许家小姐心有余悸地向后瞧了瞧,忽地叹一口气继续道,“唉,阿九这人也真是,平素对自家主子千依百顺,比个丫鬟还伺候的好,今儿个怎么就搭错弦似的,倒是像个视死如归的英雄汉,宁死不低头。这下可好,被王爷一句话给遣回玉龙山去了,啧啧,回去了,还指不定被师傅怎么罚呢!”   “什么?”我疑惑道,玉龙山?师傅?怎么听着倒像是说书先生口里的侠客故事了。   许家小姐解释道:“阿九啊,是玉龙山贺云道观里的阮逸道长收的弟子,四年前王爷去玉龙山游玩,恰好遇见了,与道长聊得投缘,道长便让阿九随王爷下山了。”   “原来阿九还算得半个方外之人。”怪不得瞧着他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很有些仙童似的脱俗之态,估计在山里不受拘束惯了,吸收的天地草木万物的精华也多,才长成这般猫儿精似的骨气。   “他刚随王爷来的时候,比平果儿大不了多少,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巴巴的,像只猴儿。现在长开了,有少年人的样子了,才好看了一点。”许家小姐回忆起阿九当初的样子,不由笑道。   “阿九可算是个奇人了,走个路都悄无声息,比猫儿还灵巧,王爷难道真忍心叫他回去?”我想想阿九那精怪似的身手,若阿九真被遣返,那可真真是王爷的损失。   “谁知道呢?头回见王爷和阿九这么个阵仗,我也没底的很。也不知道阿九跑到哪儿去了,若是能找到,劝几句,让他回去认个错,大不了吃点苦头,等王爷气消了,也说不定就没事了。”   可是四下里瞧瞧,一片静寂,哪里有阿九的人影呢?大概早窜到哪个房前屋后生闷气去了吧。   只听得许家小姐又道:“唉,说来也奇,王爷怎么就对平果儿的事那么上心呢?从踏春开始,两人就一块儿放纸鸢,王爷素来不许人近身的,却独独愿意叫小平果靠着,而一听说娃娃病了,立刻巴巴地叫了御医来……啧啧,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像是有不寻常的关系似的。”   我笑道:“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总不可能是父子吧?”   许家小姐忽地一拍脑门,压低声音对我道:“鹭鸶,说不定,这二人就是父子呢!”   父子?这怎么可能?我不信,摇了摇头道:“莫说笑了,平果儿是我在任城拾来的孤儿,和王爷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去呀。”   许家小姐蹩眉道:“若不是父子,怎么解释他俩这般的亲密?鹭鸶,王爷的事,我虽了解的不多,平果儿是你怎么捡来的?”   “我往杭州寻人帮忙的时候,正巧在任城遇上他们母子二人。他娘亲那会儿已经病重,临终前便托付给我照料。”   “他娘亲是哪里人?”   “这个不知,不过听口音像是苏州一带的人。怎么,你还打算追查下去不成?”   许家小姐忧心忡忡地望着我道:“他娘亲是不是叫做楚天青?”   我愣住,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答:“我不晓得姓甚,但平果儿娘亲确是叫做天青的。”   许家小姐沉吟片刻,轻轻地道:“他有那么多传言,真真假假的混杂着,也没人给辟谣。渐渐的,真的不真了,假的也不假了,谁也不较真,就那么传着,只当是个传奇一般的故事。我也是,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段捏造流传出来的传奇故事罢了,却没想到,那是真的……”   我急道:“天青与王爷有什么干系?平果儿难道真是王爷的孩子?”   许家小姐抬头望着我,许久才叹道:“鹭鸶,若真是这样的话,平果儿这娃娃,你可能真的带不回济南了。”   我心内大惊,忙抓住她道:“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兴许天青只是同名的女子,凑巧而已。”   许家小姐摇头:“鹭鸶,你想想踏青那日,平果儿说的那些话,王爷吹的曲子,他娘亲会,王爷折扇上的画儿,他娘亲也会。说不定王爷从那时开始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可……”   “鹭鸶,也许你瞧着没什么,王爷宠平果儿,和一般别人并无二致。可是你不知道平素的王爷是怎样,他平素虽与人为善,却从来只是点头之交,更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子这般上心。”   我沉默一会儿,转身便往回走。   许家小姐拽住我道:“你做什么去?”   “我要当面问一问他。”   “你疯了不成?他现在还在气头上,你这一去,不是找死么!”   “我想问清楚,若平果儿与他并无干系,那最好,我早些将他带回了事。若你说的那些是真的,那我也要去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个态度,是认了他,还是只是留在身边隐姓埋名?毕竟他是王爷,平白多出一个儿子来,免不了是一场轩然□。可是若要隐姓埋名,对平果儿也太不公平了些。”   我心疼平果儿,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双亲,吃了许多的苦,而现今虽有个疑似的爹爹,却偏偏是个王爷。这王爷爹爹又不把话挑明了说,不晓得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而且许家小姐的话,到底也只能算是猜测,没有切切实实的证据,王爷又不表态,到最后说不定一句否定,就将我们打发了。   我想要问个清楚,快刀斩乱麻。   许家小姐又拦住我:“鹭鸶,你别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顾了,你若要问,也等拣个差不多的时机啊,这会儿去,还指不定是个什么情况呢。”   我正要答话,却听得墙头上嗤笑一声。   抬头望去,正是阿九。   只见他红着眼圈儿,蔫了吧唧地在树杈子底蹲着,似笑非笑。   “臭阿九,你要吓死人呢!”许家小姐恼道。   阿九吸了吸鼻子,道:“劝你们一句,别去添乱了。平果儿那小子的事我知道,给你们一句准话儿,王爷不会放着他不管的。”   “你又不是他,你如何能保证?”我不快道。   他往园子里望了一眼:“他允诺过的,便一定要兑现的。”   “你既知晓,却为何还要那样说?白白害你自己被逐。”   阿九没答,却说:“我明日就回玉龙山去。反正他也不待见我,我留下白糟他的眼,何苦来?”   许家小姐软声道:“阿九,王爷那不过是气话而已,你软和软和,跟他正经赔个不是去吧。一定没事的。”   阿九摇了摇头,不答。   许家小姐正要再劝,阿九突然直起腰,往西面张望,不知看到了什么,嘟囔着:“啊呀,露馅了……这可不怪我……”   话音未落,便见西面角门处冲过来一条人影,身形还未稳住,便大着嗓门冲树上的阿九直嚷:“凌阿九你发哪门子的疯?收拾包袱作甚?”   “我要走了呗。”阿九松了松,倚在树杈上懒懒道。   那人声音听着耳熟,无奈站在我们身前,我只看得到他不断晃动的后脑勺:“走?往哪里走?你在这儿好好的,干嘛要走?你师傅来信了?你要出去散心?总不会是王爷撵你走吧?”   阿九撇撇嘴,好似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冷了脸恼道:“对,就是王爷不待见我了,叫我滚蛋呢。”   树下那人热心道:“哪儿那么严重?王爷这两日事多,兴许心情浮躁了些,你别闹脾气啊。我替你去说一说,准保没事了。”   阿九摇头,反倒伸手冲我一指:“你呀,还是先管好你身后的这事儿吧,喏,往后瞧。”   此时我亦认出了那人,脱口而出:“江醇?”   原本正冲着树上喊得起劲的那人肩膀一抖,而后缓缓转过脸来,瞧见是我,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得要命的笑来:“大嫂……”   “原来你真的在这儿,那一天,你肯定是瞧见我,才躲起来了吧?”我笑道。   这个磨合乐似的家伙,以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见了,反倒有些忐忑羞赧:“大嫂,我……”   我正要开口,身旁的许家小姐却忽然嚷道:“大嫂?大嫂?这是怎么回事?鹭鸶,你怎么会是这个人的大嫂?他不是——他不是那个谁……”   “你别听他瞎说,我不是他大嫂。”我急忙澄清,之后又转向江醇道,“江醇,沈青铎和你在一块儿吧?季来呢?程晓年呢?都在吧?”   江醇急得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地嗫嚅:“大嫂……这……”   许家小姐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我见过你,你是跟着那个沈……沈青什么的,啊呀,那字我总是不会念……”   “许小姐真好眼力。”江醇勉强咧了咧嘴。   我逮着这么个机会,可不能放过了,便拽着他一直问:“沈青铎呢?别拿什么不晓得、不在这儿之类的理由搪塞我,我之前见到沈青铎了。”   他好似很为难,支支吾吾不肯说。   反倒是还挂在树上的阿九开口了:“真麻烦,你说不就完了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算了,我替你直说了吧,沈青铎也是王爷的手下,和我差不多的。不过常驻江浙,暗中替王爷查访。”   原来如此。   “那他现在人呢?”   “大哥回杭州了,那边,有事要查。”江醇边说,边埋怨似的瞪了阿九一眼,“哎,这可都是你说的啊,怪罪下来,我就找你!”   阿九乐道:“反正我明日就走了,怪得着么?”   “你真的要走?哎,还是我去跟王爷求一求情吧,你跟着他这么久了,怎么能说一句话就真遣了呢?”江醇埋怨归埋怨,却并不希望阿九离开。   阿九摇摇头,没有说话。   江醇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我道:“大嫂,其实大哥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   “哎,你把称呼改改,我听着别扭。”许家小姐忽然插了一句。   江醇愣了一愣,而后拧着头别扭道:“改不过来。”   “本小姐命令你改!人家鹭鸶另有良人,你在这儿大嫂大嫂地叫,存心败坏人家的名声是么?”   江醇嬉皮笑脸起来,我总觉的很像个磨合乐:“许小姐,您要小的改称呼,烦请先找小的上司,小的不是您家的家丁,不受您管制。”   “你!”许家小姐气结。   我道:“江醇!你找揍是吧?”   “不敢不敢。”江醇笑着,却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仍亲亲热热地对我叫,“大嫂!你们是要回去么?我正巧有空,我去送你们。”   阿九在树上闲闲地打个呵欠,道:“江醇,你把我最后一出任务抢了。”   江醇又笑:“那还给你?”   阿九道:“不必。我都是要滚的人了,任务不任务的,没甚意思。”   “那正好。”   许家小姐还恼着:“不要你送!”   江醇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那我只送我大嫂,许小姐请自便。”   “你!”许家小姐被他气得跳脚,“我要跟王爷告你的状!”   “啊呀,我好怕呀!“江醇蹩眉,装出害怕的样子来。   “啊,对了!你们等等。”阿九在我们身后,忽然再次出声道。   我转回身去,却见他跳下树来,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样东西来,递给我道:“喏,这个还你。”   定睛一瞧,原来是先前那把匕首。   我笑:“怎么,这不是你的么?”   他别扭道:“我就是拿来玩玩,先时不晓得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了。”   江醇跳过来道:“我说呢,这好端端的一把匕首,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原来是被你摸了去。唉,大哥那几日气得要命,你还真沉得住气。”   阿九没理他,转身往墙下走去,一踮脚,三两下便越过墙头不见了。   凶讯   江醇套好马车,护送我们回去。   一路上,我只听着他与许家小姐唇枪舌战,好不热闹。   许家小姐与阿九斗嘴,基本上也只有她一个人在说,阿九顶多也就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吼两句反驳一下;而江醇却不一样,嘴皮子十分地利索,许家小姐说一句,他能顶十句,且这家伙很不要脸皮,即使被骂,也依旧能嬉皮笑脸地接下话去。   我没心思跟他们瞎掺和,在车厢里坐着一言不发,一会儿想到平果儿,一会儿又想到沈青铎,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过回去后要送平果儿去学堂,想过要给他起个响亮的大名,甚至想过有朝一日他娶媳妇,却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我。   去杭州时是他陪伴着,来京城时是他陪伴着,他伴着我走了那么长的路,哭也好笑也好,有时候也会任性,但多数时候都是个乖乖的小孩,他会很贴心地问:“鹭鸶你累不累?你渴不渴?”亦会像小大人似的替我想着我遗漏的事情:“咱们用不着的东西你不要买!你先前说要买的那朵珠花,配着这裙子很好看……”   他总喜欢粘着我,撒娇地往我怀里蹭,睡觉前会缠着我讲笑话儿。   经常害羞,但是若是熟识了的人,也会淘气。   ……   一桩桩,一件件,与他在一起经历过的事情都历历在目,他那小小的笑脸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的心里愈发郁结不舍起来。   阿九说王爷不会放着平果儿不管的,那么也就是说他会认平果儿?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平果儿会接受吗?   唉,他那么敬佩王爷,若是听说王爷是他的爹爹,一定会很欢喜吧?   而跟着王爷,能见识天下,对他来说也真的是件好事。   我转头望向窗外,斜阳入巷里,天色被残存的日光染得微黄。   许家小姐先到了家门前,一边叩着铜门环,一边还不忘与江醇相邀下次再战:“你不许跑,我明日继续找你去!”   江醇做了个鬼脸道:“在下奉陪到底。”   许家小姐使劲哼了一声,转身将大门重重地关上。   江醇回身来对我道:“大嫂请上车,咱们继续走。”   反正前面就是闵宅,我便推辞道:“不必了,就这么几步路,走回去便是。”   江醇将缰绳缠在手上,笑道:“也好,我陪大嫂走。”   “都说了多少回,别叫我大嫂了!”我不胜其扰,再次纠正道。   “大嫂!”他却好似根本没听到,还笑得愈发地灿烂了。   “你真是……”   罢了罢了,随他去。   及至闵宅门前,我与他告别后,正要叩门,却听得他道:“大嫂,最近天色不好,你当心些。”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他却又笑得顽皮了,坐在马车上冲我挥了挥手,扬鞭而行。   天色不好?   “姑娘,你回来了。”正纳闷着,素梨打开门来,迎我进去。   我回到厢房,刚坐定,素梨便端了水来,叫我洗尘。   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又将帕子叠整齐了放在一旁,而后便关切地问道:“小平果儿怎样?身子可大好了?”   “没甚大碍了,今日在王爷那儿,精神尤其好。”   素梨道:“这便好,养病就需得心情舒畅,人精神好了,病去的也就快了。”   我清洗完毕,瞧着太阳也差不多快要沉底,便想着等闵秋宵一起吃饭。   可是左等右等,却依旧不见他的影子。   夜幕降下后,素梨提着食盒进来,对我道:“姑娘,公子今日大概又回不来了,饭菜得了,你先吃吧。”   “今日一天都未回来么?”   “没,连个回话都没有,今日我叫小铁去宫门打听,也没甚动静。”   我很是纳闷:“这倒奇了,怎么好端端的却不见踪影?”   素梨将碗碟儿都摆放整齐,宽慰我道:“姑娘不必担心,说不定是派了什么紧急的公务,不得闲吧。”   我点点头。   只是一个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了些。我兴致缺缺地扒拉了几筷青菜,便没了胃口。   素梨稍后来收了碗筷,我拉着她闲聊了一会儿,却总谈不到一块儿去,只得草草结束了。   早早地吹了灯,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望着窗上的月影,心里乱糟糟的。   折腾了大半夜,才终于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许家小姐便又来邀我,说是要找江醇讲理去。   我想去瞧平果儿,可是想想昨日下午那般光景,又踌躇了,怕到了王府再尴尬。   许家小姐想了想,也觉得今日再去不宜,便留在闵宅陪我。   两人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会儿,我瞧见外头香椿树上又发了新芽了,便带她去采。   她瞧着我那日做的简易镰刀,很新奇,要过去自己试验了几下,很是开心。   割了一小筐,我与她坐在廊下摘选。   她一边跟我学,一边说:“秋宵哥哥这两日去哪儿了?怎么总不见他踪影?”   我叹一口气:“谁晓得呢?从前日早上出门去,便一直未归,也没人给捎信回来,也不晓得是作甚去了。”   “这几日,听说南方有水患,皇上正忙此事,说不定秋宵哥哥是因为这个才不回来的。先前晋城那儿闹饥荒的时候,我哥哥也是忙了几个昼夜不曾合眼。”   我应着,心里却有着隐隐的担心。   没想到这一日傍晚,闵秋宵却突然回来了。   彼时我正坐在檐下晒着夕阳的暖光,微微有些瞌睡,听得角门“吱呀”一响,便见得他大步走来。   仍是走时的那身衣衫,却已经皱巴巴的了,眼里布满血丝,一副疲累不堪的样子。   我惊喜道:“闵秋宵!你怎么现在才回?”   先前许家小姐坐的那一把椅子还未收回屋里去,他便坐了,闭着眼睛,许久一言不发。   “你若是累了,先回房去睡一睡吧。”   他打了个呵欠,摇摇头:“不妨,陪你坐会儿。”   “你还是去睡一会儿吧,眼睛都是红的。”   他却不理我的劝慰,岔开话问:“平果儿怎么样了?”   我只好顺着他的问话,回答道:“唔,你一直没在,也没法跟你说。那天你走了之后,王爷便来了,把平果儿带到他王府里医治去了。我昨日去了一趟,还好,没甚大碍。跟王爷在一块儿,精神很好。被照料得也周全。”   闵秋宵很是意外:“王爷居然会带平果儿回府?”   我点点头,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他,平果儿与王爷的关系。   正思忖着,只听他喃喃道:“真是稀奇,堂堂骁战公,平素虽不与人交恶,却也从不与人近半分,却肯这般呵护一个平民家的小子,难不成平果儿跟他有甚关系?”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平果儿的事告诉他了:“闵秋宵,其实平果儿,是王爷的孩子。”   他却没有显得多么意外,只是愣了一愣,而后便颔首道:“原来如此。”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夕阳挣扎着不肯落下去,光线却越来越暗,我望着渐渐模糊的天空,对闵秋宵道:“没有想到,平果儿会这么早就要和我分开了。”   “这样于他,未必不是好事。王爷能教他更多的事,他会迅速成长起来的。”   “可是,我真不舍。”   “鹭鸶,总要有一些人离开你,这是定数。”   “我晓得啊,很久之前有人这么跟我说过。我会放手,我会让他走。不舍啊,难过啊,全都只是我一个人的。”   “你能这样想,很好。”   我笑笑:“不这样想,能怎么办呢?不能为了丢了一个他,而伤心欲绝啊。更何况,他离开了我,能过得更好,我应该替他高兴,不是么?”   他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天空。   我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跟我说,却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我便问道:“闵秋宵,你有话要跟我说么?”   他抬起头,将目光挪到我身上来。   他眼瞳幽深,衬着将要完全黯淡下去的天光,愈发显得像墨一般漆黑。   我见他不语,便又催促道:“有什么话就说啊,犹犹豫豫的,好没男子气。”   他仍是望着我。   我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子莫名的恐惧。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出了最困难的决定一般,一字一顿地道:“鹭鸶,你不要等涂虹一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心里一顿,全身都无法遏止地颤抖起来,拼命稳住心神,声音却还是抖:“不会回来了?什么意思?”   他说:“他死了。”   这一句话,好似千钧的一座山,将我的呼吸压得猛地一滞。   而夕阳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坠落下去,夜色铺天盖地,浓得像是令人窒息的烟。   我真希望我的耳朵是聋掉的。   可闵秋宵的声音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进我脑海:“七日之前,他们那些流放的犯人亦被编入队伍。大战,我军败北。两日前,阵亡人的名单出来了。他在其中。”   这些字仿佛是恶狠狠的毒针,一针一针,刺在我脑中。   不,不对,盛春那日不是说他看见涂虹一了么?他说他好好的。他说他好好的!他一定好好的!   一定是闵秋宵骗我呢。   一定是的。   我抬起脸来,恨恨地道:“闵秋宵,你骗人。”   他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我。   长久而决然地望着我。   我像是个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后,无所适从的孩子,不晓得该怎么办,只是茫然地睁大眼睛。   眼泪忽然簌簌落下。   我抬起手来碰了碰那还温热的液体。   泪珠儿沾在我冰冷的手指上,迅速地冷下去。   我颤巍巍站起身来,耳里心里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觉,仿佛都一起凭空消失了。   我好似只剩下了一副躯壳,像是一个旧布袋,来来回回的全是空虚寂寥的风。   不晓得站了多久,闵秋宵忽然将我拥入怀里。   他的怀抱一点都不暖,却是柔软的。   他说:“鹭鸶,你别怕。我在的。”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涂虹一不在了啊。   我的涂虹一不在了啊。   那个见第一面时被卡在废旧太师椅里的小孩,那个与我在学堂里一同被罚顶书的小孩,那个在大明湖畔为我做柳哨儿的少年,那个总是一身淡淡茶香的人,那个在任城的大运河边目光里仿佛缀了萤火的人……   他不在了啊。   我终于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老子码这一章,居然码哭了。。。。   。。。乃们呢?估计想揍我吧。。。。   抱头抹泪爬下。。。   虚惊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涂虹一不在了啊。   我的涂虹一不在了啊。   那个见第一面时被卡在废旧太师椅里的小孩,那个与我在学堂里一同被罚顶书的小孩,那个在大明湖畔为我做柳哨儿的少年,那个总是一身淡淡茶香的人,那个在任城的大运河边目光里仿佛缀了萤火的人……   他不在了啊。   我终于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我哭了多久?   我不记得。   手脚是麻木的,站在黑夜里好似五感全部闭塞住,看不到,亦听不到,只能感觉到胸中那一团肆虐的悲伤与绝望涨得心口疼痛欲裂。   烛火亮起来的时候,我有些畏光似的往后一闪。   闵秋宵擎着那一点光站在我面前,对我轻轻地道:“外面冷,回房去吧。”   说罢来牵我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仿佛触到不祥一般恐惧,下意识地便甩开了。   他愣住,手还保持着那个动作。   我仓皇地抹了一把泪,躲闪着他的目光,闪身往房内走。   就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我腕上一紧。   “鹭鸶。”   “我累了……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他的脸隐在烛光下的阴影里,看不到表情。但是,慢慢地,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跨进门,将他连同那一点微弱的光一同隔绝在外。   我好似入了魔怔,坐在床上,絮絮不止。   我觉得我早已精疲力竭了,可是我还是有力气一直在说。   我说涂虹一小时候的样子,长大后的样子;我说他在学堂里念书的样子,在染春盏里替我端蜜饯的样子;我说他为了抽柳枝和人打架的样子,笑起来温文尔雅的样子……   我晓得没有人在听,可我仍旧在搜刮着脑海中每一寸关于他的记忆,将那些零星的大段的片段努力拼贴回他的样子。   直到我终于耗尽了记忆,将涂虹一最完整的笑脸呈现在脑海里。   他明明还是那样生动的,怎么会不在了呢?   “涂虹一。”我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涂虹一,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呢?”   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尽,打湿了被褥。   我的方向在他那儿,如今他丢下了我,也弄丢了我的去路。   之所以能一个人孤单地走了这么久,全因着他是支撑着我的全部勇气。我总是想着,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和他一起归家去。   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轰然倒塌,抽离我所有的无畏,叫我变成一个无所适从的胆小鬼。   我忽地愤怒起来。   涂虹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说的要给我的平安呢?我还在努力着,你却要先放弃了么?   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我心里郁结着,一直枯坐至天光微明。   眼泪大概流干了,眼眶又涩又胀,疼痛难忍。我抬手按了按肿胀的眼皮,指尖冰凉的触感稍稍缓释了一些痛感。   心里一片茫然。   京城已经没了再留下去的理由,不过是虚度而已。   罢了,倒不如早日回济南去。   我扶着床慢慢站起身来,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揩干净脸上的泪痕,准备去找闵秋宵,跟他道个别。   打开门来,又是阴雨绵绵。   素梨就在门外候着,端着一盆新水。   瞧见我打开门,便笑着招呼道:“姑娘起得这样早?”   定睛瞧见我一脸倦容,疑惑道:“姑娘气色怎的这样差?昨儿个没睡好么?”   我没有答话,摇摇头,问她道:“闵秋宵呢?起了么?”   素梨端着水盆道:“公子早起来了,又出门去了。唉,也不晓得怎的天天有这么多的事要忙。皇上也真是的,难道就不能多拨几个人来管事儿?难不成什么事都要让公子去做么?再是大红人,也不是这么个做红人的法子。”   我十分勉强地笑笑:“谁说不是呢,这样起早贪黑的,别把身子拖垮了才是。”   素梨将水盆放到房内,出来拿起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对我道:“唉,谁说不是呢?说来说去,官可真不易做。先前我总觉得文官清闲,做武官的又累又不讨巧,打仗去还得随时担心自己的性命,可是现在一瞧,这做文官的也没见比武官清闲到哪儿去,照样也是得东奔西跑,这儿也要操心,那儿也要打兑。这东西的街上,许将军去边疆了,卢大人在南方治水,李大人督学……个个都被皇上支得脚不沾地。”   许将军?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那涂虹一的凶讯,不过只是闵秋宵对我如是说而已。   那阵亡名册在哪儿?我又不曾亲眼瞧过;即便亲眼瞧见了,那也不过是个名字,不见尸首,如何定论?   而那许家小姐答应替我问询的书信还没有音信,那一张阵亡名单,如何能算做最后的结果呢?   这样的事,不将最后一丝希望用尽,如何能作定论呢?   仿佛是溺水的人一般,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欣喜若狂。   “沈鹭鸶!沈鹭鸶你真傻!”傻笑着拍自己的脑袋,眼泪不知不觉地又落了一脸。   我又哭又笑的,把素梨骇得不轻,丢了扫帚奔过来问我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哪里顾得上解释,将脸上的眼泪胡乱地抹了一抹便要往外跑:“素梨,我要出去一趟,一会儿便回。”   哪晓得,却被素梨手疾眼快地一把拽住:“姑娘留步!”   我诧异道:“怎的?我不走远的。”   素梨摇摇头道:“公子今早吩咐了,说是最近外面不太平,请姑娘不要离府。”   “我不走远的,就去前面的将军府上,找怿暖小姐。”   素梨看着和很是为难,想了一想却还是摇头:“公子吩咐了,素梨不敢违命。”   我央求道:“好素梨,你不说我也不说,闵秋宵不会晓得的。”   素梨皱了眉,亦恳求我道:“姑娘,不是素梨不通情理,实在是公子有言在先,说是往日之事不追究便罢,若是此次再随意放您出去,我们……我们真的要受罚的……”   我心里疑惑起来。   迟疑着道:“要么,你替我去将军府捎个口信?”   素梨愈发为难起来:“这个……公子说,不许与许小姐多言……”   我急得直跺脚:“哎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就当作不晓得我出去了,就说我是……说我是翻墙出去的!”   素梨大惊,忙过来阻拦道:“这万万使不得!姑娘,素梨实在担待不起啊!”   我实在不愿与她纠葛太久,有些急了:“我真的不走远!”   她却仍是不允。   许是声音大了,那素来只在前面园子里巡视的小铁居然也角门处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姑娘,您发发善心,别与我们这些奴才为难了,公子自有公子的打算,不会叫您受了委屈的,您就安心在这儿等着吧。”   我急了:“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不行么?我不会叫闵秋宵责罚你们的!”   可是素梨好似吃了秤砣一般,铁了心的不放我。   我无法,只好先作罢,佯装舒展筋骨似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东面与闵秋宵的院子相连的角门上有小铁他们在看守,往西面池塘去的角门上又落了锁,这下倒有几分软禁的意味了。   我心下愈发地怀疑,不晓得闵秋宵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还真的是怕我寻短见不成?   不过瞧见院角的香椿树,我心里便有了主意。   佯称自己腹内空空,催素梨去厨房弄些饭食来。   “姑娘,你不会是要偷溜吧?”素梨将信将疑。   我摆手道:“你们把守的这样严密,我难不成还插了翅膀飞出去?”   她想了一想,便点头应下,出门去了。   我立刻蹑手蹑脚地溜到香椿树下,往手心吐口唾沫,三下五除二,“噌噌”地爬上树去了。   再顺着树枝,迈到墙头上去,对着那东面的角门,心里暗暗说了一声抱歉,而后便跳了下去。   我只是想要许家小姐的那个答案而已。   园与园相接,幸好这边一路的角门都没有上锁,我很快便来到了直通府外的外墙下。   之前与许家小姐一同出门时我看到过,这墙外是一条窄窄的巷道,也就是能容一两人通行,从这墙上过去,顺着巷道往里走,就能到将军府的侧门。   搬了三块大石头垫脚,我很容易便越过了墙去。   急匆匆地顺着巷道跑了十几步,辩道了将军府的侧门前。   我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人来应门。   应门的是个不认得的年轻小仆,斜着眼上下打量我:“你是作甚的?”   “烦请通报一声你家小姐,沈鹭鸶有要事相商。”   那小仆摆摆手,不耐烦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乡野莽民?不见不见!”   说罢便要关门。   我正要再说几句好话,却听得巷道另一端有人声向着这边来了,想来八成是来追我的人。   我急了,索性一把将那小仆推进去,自己亦一步跨进门来,反手将门拴住。   那小仆被我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许是没见过我这般彪悍的女子,一时间瞠目结舌。   我扫了他一眼,没言语,直奔许家小姐的绣楼而去。   那小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爬起来,一路小跑着追上我。   许家小姐正提着一柄剑,意兴阑珊地舞着,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了,很有三脚猫的架势。   她一眼瞧见我,惊喜道:“鹭鸶,你怎的一大早便跑来了?”   在我身后一路跟着的小仆见我真的与自家小姐相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道:“也不晓得闵秋宵哪根筋不对了,愣是不许我出门,我跟素梨好说歹说都不行,最后索性翻了墙才跑出来的。”   她笑道:“哈哈,也亏得是你,才有这般身手。怎的,有甚事情找我?是不是平果儿出什么事了?”   我刚要张口,心里便是一阵钝痛。   眼泪又禁不住要往上涌。   她收了剑,拉住我的手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咬着牙,硬硬地将眼泪逼回去,对她道:“闵秋宵说,涂虹一……死了。”   最后那两个字说出来,好不容易逼回去的眼泪一下便溢了出来。   她大惊道:“这怎么会?!”   我一时收不住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拿了帕子替我揩泪道:“秋宵哥哥从哪儿知道的呢?”   “他说前几日前线有大战,有一份阵亡士兵的名单。”   她想了想,疑惑道:“阵亡士兵的名单?我怎么不晓得?鹭鸶你别急,若那名单发了,我们将军府上应该也会得到消息的。”   我心跳一滞。   “不过前几日有大战是不假,是昨儿个刚传来的战报,刚才官家送信来时刚说与我知了。”她一拍脑门,恍然悟道,“哎呀!对呀,我都忘了!信!”   “那信来了?”   “可不?刚到呢,我连封都还未拆。一大早就被他们敦促着练剑,烦死了!”她笑道,拉着我往她的闺楼里去,一面走一面安慰我,“你宽心吧,说不定秋宵哥哥的消息有误。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呢?”   我随她进屋去,果然见到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   “喏,就是这个。”她拿起来冲我扬了扬。   我心内忐忑极了,手一直在抖,耐不住地催促道:“那,你快些拆开看看吧。”   “唔,知道了……咦?怎么是我哥哥的笔迹?”   许家小姐疑惑地念叨着,拆开信封。   我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快,快!”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一定没事的!”   她被我催促得手忙脚乱,一不留神,几页信笺飘落一张。   她将其他的纸张放在桌上,俯身将那掉落的一页捡起来,仔细看了看,欣喜道:“你瞧,没事!我哥哥找到你心上人了!涂虹一,喏,没错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忙拿过来仔细地瞧,果不其然,上书:涂虹一,此人已寻到,安于唐裕帐下,安好勿念。   安好,勿念。   安好,勿念。   ……   我将那页纸捂在胸口,禁不住喜极而泣。   这简直像是做梦一般,昨日是噩梦,今日却竟然成了美梦了!   许家小姐笑道:“秋宵哥哥准是得了错误的信儿。果然,兵将的事儿还得兵将家的人出马,秋宵哥哥怎么说也只是个文官。呐,你先乐着,我继续看信呀。”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小老板木有死。。。。   。。。乃们又要揍我了么。。。。抱头。。   这周好忙啊好忙啊。。。   我要照顾家里即将临盆的孕妇花以及两只冬眠刚醒来的龟、十只鸡、六条金鱼。。。。   忽然觉得我们家好像动物园哦。。。   ps:孕妇花的照片在某慢的作者专栏哦~~~   信笺   我捏着那页纸反复地看,反复地确认,直至被许家小姐轻轻抽走。   她笑道:“我要看信的,你拿走那一页,上下读不连贯了。”   我羞赧地笑笑:“唔,是我唐突了,你看吧。”   她将纸张的顺序整理了一下,从头读起。   刚刚看了两三行字,忽然将桌上的一碟点心向我手边推了推:“你饿不饿,先吃些东西吧。这是馥香居的桂花糕,你尝尝,做得很好的。”   “嗯。”我心情松快了许多,便感觉到饿了,于是也不虚让,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来。   那桂花糕入口即化,甘香四溢,十分可口。   我想着平果儿或许会喜欢,便想打听一下这做糕点的店子在哪儿,回头有空了我去给他买一些去。   可是抬头一看她,却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捏着信笺的手微微地发抖。   开始时嘴角还是挂着笑的,而此刻笑容不见了,原本红润的脸庞却有些发白,先时一直笑意满满的眼里,现下却包了一眶的泪。   怎么了?难道信里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我急忙问:“怎么了?”   她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话,呆呆地站着,捏着信笺的左手无力地垂落在身畔,目光涣散地望着门外。   小雨一直未停,淅淅沥沥,天空上好似盘踞着灰暗的浓雾,恹恹的。   而她亦好似这黯淡的天色,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地哀伤。   我紧张起来,起身走到她身旁,扯了扯她的手,继续追问:“许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信上说了什么?”   她感觉到我的触碰,手指动了动,而后才缓缓地转向我,未出言,眼里却先滚下一串泪珠子来。   我慌慌张张地捉袖替她拭泪:“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啊?为何又哭?信上到底怎么说?”   “鹭鸶……我爹爹他……”良久,她才喃喃地吐出几个字来,旋即又哽咽了。   我急得要命,终于忍不住吼她:“别哭!到底怎么了?”   “那日大战,我军溃败,我爹爹中冷箭负了伤,本来没甚要紧,可是在回营途中,沙漠里变了天,刮起吓人的白毛子风,营帐都被吹翻了去,整个队伍亦被冲散了……我爹爹的马受了惊,驮着我爹爹在那黑煞的风里不知道去哪儿了……”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原委,“到现在还找不到……”   怎么会这样?   我愣了一愣,赶忙劝解道:“你先别急,这信在路上,再快也要耽搁三四日,说不定,许将军在这几日里已经回去了呢?”   她摇着头道:“可是,爹爹他还有伤……他说过,在那样的风里走迷了,就等于是没了一半活命的希望,茫茫大漠,风里夹杂的都是黄沙,无处藏身,生不了火,往往到最后不是被冻死就是……大漠里有狼的……”   她说到这儿,再度哽咽了。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揽住她的肩膀,宽慰她道:“不要这样想,你爹爹是沙场老将了,不会轻易就败给这鬼风沙的。再说了,说不定这是误传呢?就像涂虹一的事儿一样,闵秋宵还不是得了错误的信儿?”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秋宵哥哥在皇城里,得到的信儿不确切情有可原,而我哥哥许泽繁在边疆啊!他跟着我爹爹在一起呢!”她语气急促起来,泪珠儿不住地往下掉。   “不会的,你别急……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吉人自有天相,你爹爹一定会没事的……”我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宽慰她别慌,再等等。   “许泽繁!你是怎么保护爹爹的!这么些年的兵书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她忽地恼怒起来,不住地骂着自己的哥哥,“走时明明说了的,爹爹年纪大了,坐镇指挥就好了,作甚还要他上前线去!许泽繁!你干嘛不去前线去?你这缩头乌龟!没用!”   她吼累了,跌坐在椅子上,嘤嘤地哭泣起来。   哭了一畔,她忽然再次起身,往外走去。   我忙道:“你去哪儿?”   她站在门前,恨恨地抹了一把眼泪道:“我要进宫去,求皇上让我去边疆!”   “你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去那儿?”   “女孩儿又如何?我是将门之后,更何况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我不能替父,我去助他一臂之力总可以吧?”说罢便走。   我拽不住她,只得在后边跟着。   刚出角门,便见得刚才那个年轻的小仆迎面过来,瞧见自家小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这般架势,吓得大老远就叩头,吞吞吐吐地道:“小姐,王——”   许家小姐理也不理,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小仆跪着,连头也不敢抬,接着刚才的话又重复道:“小姐,王——”   许家小姐恼了,一拧身呵斥道:“王?王什么?难不成还是王爷来了?哼,他来就来吧!说什么要逼皇上应他,都是借口!都是托词!他就是不愿去边疆!懦夫!他不去边疆,我去!”   这姑娘,急起来怎么六亲不认似的。   我正要开口再劝两句,却听得前面一个声音道:“小阿乐,你要去边疆?”   话音刚落,一身华美锦袍便晃到了我眼前来,定睛一瞧,正是那骁战公梁王爷。他身后跟着的是程晓年,不见了阿九的踪影。难道阿九真的被他遣走了?   许家小姐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答:“我不像你,我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王爷却没在意她的无礼,道:“你去了边疆作甚?”   “……找我爹爹,替我爹爹打仗去!”   王爷笑了:“那你是骑术精良呢?还是武艺精湛呢?”   许家小姐一时语塞。   “你当打仗是你小时候跟你哥哥办家家酒呢?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跟那些蛮夷过不了半招!”   许家小姐怔了怔,忽地大哭起来:“你能跟那些人过招,你怎么不去!都怪你!都怪你!你要是一早便去了,我爹爹哪里会这样?”   王爷没答话,倒是他身后的程晓年看不下去了,出声道:“你这小没良心的!王爷现下是个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晓得!他是不想去么?他是没法子去!”   “程晓年!不得放肆!”王爷喝道,程晓年虽然还一脸忿忿不平,却还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许家小姐道:“没法子?先前胡满不是来了么?他不是求你出山么?你要是想去,早就答应他了!”   王爷轻叹一声道:“小阿乐,本王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有很多事你不明白,而有些事又太无奈了。本王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真的不能那么轻易便答应皇上。本王得留在京里,得做出一个纨绔王爷的样子来……”   他望着许家小姐,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而后郑重道:“小阿乐,你莫哭,本王已派了人前往边疆替你寻找你爹爹,放心吧,你爹爹身经百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语气虽轻,却掷地有声,叫人禁不住地信服。   我亦劝慰许家小姐道:“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来来来,别哭了,回去擦把脸,你小心这样哭下去,眼睛要哭坏的。”   许家小姐不作声,仍抽泣着,不过情绪平稳了许多,亦不再发怒。   王爷笑道:“小阿乐,不要哭了,你瞧瞧你,从小就是这般爱哭的样子,小心脸上被泪珠儿冲出两道沟壑来,叫你变作个丑婆子!”   “你才是丑婆子!”许家小姐一听这个,立刻反驳道。   只听得程晓年在王爷背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却见王爷抬手拿着折扇敲了他一记。   他撇撇嘴,没敢再多言语。   王爷又道:“来者皆是客,阿乐,你怎的也不请本王到里头坐坐?亏得本王一大早得了信儿就巴巴地往这儿跑,生怕你一冲动做什么傻事。”   许家小姐梗着脖子嘴硬道:“哼,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罢,脸色便略有缓和,瞥了瞥他主仆二人,转身道:“进来吧,我叫人做些吃的给你们。”   王爷将折扇一打,笑着跟上:“来一些点心便可,不要再另做了。”   只听得许家小姐在前面道:“美得你!有的吃就够好了!”   许家小姐带我们到了正院的会客厅,叫丫鬟又端了些桂花糕过来,王爷拈起一块来,咬一口,赞道:“唔,好手艺,莫不是阿乐大小姐做的?”   许家小姐本来还绷着脸,听见他这样说,脸色缓和了不少,道:“我哪有那手艺?你又想编排我不成?馥香居的,连这都吃不出!”   王爷笑了笑,招呼程晓年道:“真的不错,你也来尝尝。”   程晓年倒也不拘束,上前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许家小姐没好气地道:“哎哎哎,你吃了要收钱的!”   程晓年道:“为何?”   许家小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对我道:“鹭鸶,你也吃吧。”   我笑答:“我刚才吃过了,这会儿不饿,倒是你,刚才哭了这么大一会子,饿不饿?”   程晓年忽地凑到我跟前,仔细瞧了瞧我,纳闷地问:“大嫂?你怎的也哭了?刚才我就瞅着不对劲,这么仔细一瞧才发现了,你瞧你眼睛肿的,啧啧,大哥瞧见了,一准儿又该心疼了。”   “你又乱说什么!”我瞪他一眼。   王爷笑道:“莫非是想平果儿想的么?”   我还未答,便听得许家小姐抢着道:“她又不是只为着一个平果儿,哎,程晓年,你那个大哥准没戏!”   “什么意思?”程晓年瞥她一眼。   “人家鹭鸶早有心上人了!”   我有些羞赧,不想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便转向王爷道:“平果儿这两日情况如何?”   “他很好,鹭鸶姑娘不必挂念。到底是小孩子,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日便活蹦乱跳的了,还缠着程晓年给他做弹弓来着。”   “小孩子顽皮,不要给您添乱才好。”   正与许家小姐大眼瞪小眼的程晓年回头嚷道:“平果儿这娃娃有趣得紧,大嫂你就让他在王府上多留几日吧。”   说罢又逗许家小姐:“哎呦呦,怿暖小姐,别瞪了。您是大家闺秀呢,怎么总和小的一般见识?注意气质,气质!”   许家小姐气得七窍生烟:“我烦死他了!王爷,你干嘛非得用这个家伙呢?先前阿九不是就挺好?你把他换回来吧!把这家伙弄去牵马或者清扫都行!”   王爷呷了一口清茶,忽地皱了皱眉,答非所问道:“这是什么茶?”   许家小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哪儿知道是什么茶?怎的,不好喝?”   “茶叶倒不错,就是泡茶的功夫不到。”   “那可真对不住啊,寒舍就只能拿得出这个,要喝功夫到家的好茶,回去叫你那些漂亮丫鬟给你泡去!”   程晓年多嘴道:“她们泡茶的功夫哪儿比得上阿九呢?人家到底是玉龙山上的修道之人,尽得山中之灵气,沏的茶那叫一个香!”   许家小姐立刻接茬道:“你瞧瞧,你瞧瞧,是你自己把人家赶走的,你还好意思嫌我家的茶不好!后悔了吧?难受了吧?”   王爷眼里有些恼的意味,往程晓年身上一瞥,而后道:“难不成,你还真的想去马厩里磨砺磨砺?”   程晓年仍旧嘻嘻笑着,仿佛得了那个笑脸江醇的真传:“小的哪儿敢呢?不过,主子,小的斗胆说一句,您这两日真的没怎么喝茶,您那宝贝紫砂,两日都没碰了……”   王爷斜睨他一眼:“你这话儿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去请他回来不成?”   程晓年瞧着王爷神色不对,便讪讪笑了两声:“小的不敢,只是觉得阿九这人实在是个人才,功夫好,茶沏得又好,又不像我和江醇这样多话,少言寡语得像个没嘴儿的葫芦。主子您不用,实在太可惜了……”   王爷没再回答,只是拎着那细瓷茶碗,若有所思的样子。   程晓年又逗了一会儿许家小姐,忽然先前那个小仆又进来了,仍是那副害怕的样子,一进门便叩头,结巴道:“小,小姐,隔壁闵宅的人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早上自己翻墙出来的那一番英勇事迹。唉,这一大早混乱得,我全都忘了。   “鹭鸶,是不是来找你的?”许家小姐对我道。   坏了坏了,若是闵秋宵提前回来,素梨他们肯定要受罚的。   我想到这个,立刻站起身来,与他们告辞。   刚跨出门槛,便听得程晓年在后边嚷嚷:“大嫂,你再耐心等两日啊,到时候我与大哥接你去!”   这小子又瞎说什么呢?   我没多想,匆匆随那小仆往前门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家阿花生了~~~欧也~~撒花庆祝之~~~~不过还不晓得生了几只小猫,怕吓到阿花,所以不敢看。。。唉。。百爪挠心啊。。。   先去睡。。睡醒继续赶任务。。。   执迷   一出门,便见素梨和小铁在大门口候着,素梨手里绞着帕子,小铁则恹恹地盯着地面。两人都红着眼,泫然欲泣,一副大难当头的表情。   我立时觉得十分惭愧,自己早上爬墙出来的行为实在不妥,给他们添麻烦了。于是快走了几步,到他们跟前去。   一瞧见我,两人立时精神一振。   我讪讪地笑了笑。   素梨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半句话,反倒拎着帕子蒙着眼狠狠地哭了一畔。   身后还有那小仆盯着,我羞得没法子,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道:“素梨姐姐,我的好姐姐,等回去,鹭鸶随你处置可好?咱们先别在这儿哭了……”   小铁亦在一旁劝解:“这不,人都找着了,公子又没回来,你还哭什么?这还是在人家的大门口,你也不嫌丢人!”   我愈发地羞赧,低着头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小铁叹一口气,没说什么,拽着素梨往回走。   我立刻自发自觉地跟上他们,灰溜溜如同过街老鼠。   刚回到闵宅里我住的那小院,我便急吼吼地跟素梨解释:“素梨,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叫你们为难的,今日是我不好,但我有不得已的事情。”   素梨叹一口气对我说道:“姑娘,素梨不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说实话,姑娘心肠好,待素梨像姐妹般亲热,素梨打心眼儿里喜欢姑娘。而姑娘你早上那般魂不守舍的样子,素梨都看在眼里,亦很想帮你,但此次情形看来真的非同往常,你不在场,不知道公子那般严厉模样,他给我们几个下了死命令,叫我们寸步不离你身边,我在公子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八成真的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姑娘,你就多担待一些吧。”   我心里十分地疑惑,实在不晓得闵秋宵为何这般紧张我,难不成还真是怕我寻了短见?   正想着,忽听素梨又道:“姑娘,素梨求你一件事儿。”   我赶忙答应:“什么事儿?说吧说吧!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使得。”   “今日姑娘出门的事儿,可千万别叫公子知道。”   我笑道:“这个自然,我不能叫你们因为我受罚不是?倒是我今日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再赔个不是。”   素梨忙摆手:“这个不敢当不敢当的,姑娘你定然也有你自个儿的苦衷,否则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往外面闯,素梨明白。”   而后忽地展颜一笑:“说来姑娘爬树可真是把好手,小铁说他前一眼瞅着你还在门口溜达呢,再一扭脸,你就坐在树顶上了,把他看傻眼了都。”   我很不好意思,羞赧笑道:“都是小时候野惯了,正经该姑娘家学的没学会几样,就这些乱七八糟的本事学了不少,惭愧惭愧。”   “我倒是很羡慕姑娘这般无拘无束的心性呢,率性而为,又不忸怩小性,能一个人往南往北地闯,很叫人佩服。”   “不过是一股子傻劲罢了,以前涂虹一就老说我牛气哄哄,又傻又笨。”我自嘲道。   素梨吃吃地笑,我这会儿兴致好,便跟她讲了讲以前在济南时候的趣事,惹得她一直收不住笑声。   两人说笑得忘了时辰了,直到小铁过来催,素梨才想起传饭这回事来,便匆匆往厨房去了。   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等吃过午饭,都已经快半下午了。   我百无聊赖,在房里转悠了好几百圈仍旧无事可做,于是最后干脆爬上床睡大觉去。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居然已经黑了天。   起身掌了灯,瞧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只是已有些凉了,汤也只剩碗底还有些热度。不想麻烦素梨再热饭,我便草草吃了些。   刚搁下筷,便听得外头隐约传来落更的锣声,不多时,素梨便进来替我收拾了碗筷。   而闵秋宵今日又没回来。   我原本都盘算好了的,等他回来,我一定不能跟他说他得的那消息有误的事儿,若是给他晓得了,他一定要盘问我怎么的来的信儿,到时候给他晓得我一早跑出去,素梨他们可要倒霉的。   于是打定主意要装作什么事都不晓得,还练习了一会儿黯然神伤、痛彻心扉似的的表情。   可惜他没回来,害我白白练了那么久。   下午睡得足,弄得我眼巴巴过了二更还睡意全无,干坐着又十分地无聊,找了两本话本来看,却没看一会儿眼睛便涩得生疼。   忽然瞧见床头上叠好了的一身衣裳,是平果儿那日走时换下的,太旧,我瞧着不甚体面,便叫他换了略新的一身走的。这一身洗干净了便一直放着。   他就那么两身换洗的衣服,小孩儿又好动,手肘上膝盖上总是磨得毛拉拉地一片。   遂想起那右边手肘处还有个大豁口未曾修补,书桌上刚巧又有素梨落下的针线箩,我便有模有样地挑了挑灯芯,穿针引线,还把针插在头发里滑了滑,极其认真地开始补那豁口。   只是,我到底是个绣花枕头,平素瞧着娘亲和巧哥儿那般巧手模样,却只学得了几分缝补的架势,那缝补的手艺却是一点都没习得。   那豁口虽勉强地被我缝上,却疙疙瘩瘩地,好似一条歪歪曲曲的丑蜈蚣,还是被踩扁了的那种,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我摸了摸那稀烂的针脚,连自己都觉得看不过去,想了想还是决定拆了,等明日拜托素梨去补。   哪晓得我刚一使力,那被我戳得稀松了的针脚便脱了纹路,“刺啦”一声,又重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好似一张大笑的嘴,嘲笑我的笨拙。   气得我将那旧衣裳往床上一扔,针线箩也推到一旁去了。   可过了一会儿,还是过去将那小衣裳仔细叠了叠,放在床头上。   唉,反正将来平果儿跟王爷走了,定然不会再穿这豁口的粗布衣裳,我哪里还用得着补?   想着想着,心里便难受起来,抹了抹泪,黯然地爬到床上又去睡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久,却总迷迷糊糊地睡不踏实。   一会儿朦胧着做个梦,一会儿又迷瞪地半睁着眼,不晓得过了多久,忽然嗅到一股子酒气,原本便不重的睡意立时全消,揉着眼坐起身来。   结果一坐起来便瞧见床前有个黑影,唬了我一跳。   那黑影不出声,我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些许天光仔细瞧了瞧,而后舒了一口气,嗔怪道:“闵秋宵,你这大半夜的,想吓死人不成!”   他没有出声,仍是那般沉默,动也不动。   我嗅到他身上的酒气,猜测他又应酬去了,便道:“刚回来么?你这样不行的,我叫素梨给你做些醒酒汤吧。”   说着便要下床,却被他抓住手腕,制止了:“我没醉。”   不晓得怎么回事,我心里略有些不安,而眼下黑灯瞎火的,看什么都看不清,想着还是点上灯说话比较方便些,便对他如是说。   可他仍是抓着我的手腕,不许我起身来。   我身上有些寒意,想拉起被子盖一盖,可是他不放手,弄得我很是费力。   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可是却什么都看不见,心里直打鼓,只得对他厉声道:“你点起灯来,咱们好好说话,否则我踢你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我的手,去桌边点着了灯烛。   那光虽很微弱,但初看时仍有些刺眼,我眯着眼,打了个呵欠。   他把灯留在桌上,仍回到我床边坐下来,背对着烛火。而他的一半脸庞沉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显得异常冷峻。   “你怎么样?”许久,他忽然开口问道。   “我没事,你放心吧。”我晓得是他在担心我,可晓得涂虹一没事的消息又不敢告诉他,便只好笑了笑,表示自己还好。而后将被子裹紧些,靠在床边,问他道,“倒是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他望着我,忽然好似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声音哑哑的:“有很多事,很累。”   “皇上为难你了?”   他摇摇头。   “若是累了,就别勉强自己。歇一歇吧。”   他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道:“没法子歇下来……”   “怎么会没法呢?你呀,别把事情看得太死,我虽不晓得你   “唔,这样说来,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鹭鸶,你留下来。”   我愣住了。   他坐在我床前,身后的那一点烛火,摇曳着,楚楚可怜。   我没有说话,而他却切切地又说了一次:“鹭鸶,你留下来。”   我低下头,沉声道:“闵秋宵,我要回济南的。”   “你留下来。”他再次重复道。   我轻轻地叹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笃定地望着他,说:“闵秋宵,我要归家去。”   他好似十分难以置信,声调略高道:“鹭鸶,那个人,他死了。”   “闵秋宵,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我轻轻地道,“而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更要回去。我剩下的所有眷恋,都只在济南。”   他许久没有动,只是用一双墨色的眼瞳望着我,他身畔就是烛光,可那光却丝毫近不得他眼底。他眼中那墨色沉沉,忽地一瞬,哀怨起来。   “鹭鸶,你不要这样,你回头看看我,哪怕只一眼也好。”   “闵秋宵,你不要说笑了。”我心里很是不安,仓皇地笑了笑。   “我哪里有在说笑?我心里一直一直都只是你。”   我慌乱的笑僵在嘴角。   而后,他握住我搁在棉被外面的右手,向前一扯,我便落入他的怀中。   “闵秋宵你放开。”被他环住,我居然出奇地镇定,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冷声呵斥。   可他没有动。   我以为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是我没有料想到他会这样执迷不悟。   他的力气很大,借着酒力便又盛了三分,我挣扎起来,却出乎意料地挣不开他的手臂。   我只好恶声道:“闵秋宵,你放开我!”   他却好似痴了一般喃喃地道:“鹭鸶……鹭鸶……你可怜可怜我吧……你救救我,心疼一下我吧。我累了,心总是抽痛得要命,求求你留下来,别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   我听到他这样的哀求,怔怔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面颊上有些痒痒的触感,伸出左手来一擦,才发现是眼泪。   我晓得我是心疼他的。可是,我不能为了他而留下来。   我的心,完完整整的一颗心,都在涂虹一那儿。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要将我的心意分割开。   无论是谁,都不行。   这是我由始至终的决意。   “闵秋宵,放开我。”   他却根本不听我的话,自说自话一般,却急迫起来:“你是不喜欢京城么?那咱们回杭州去,咱们回白鹭洲。”   “闵秋宵!”我终于恼怒了,用力捶在他背上,“你不要这样了!”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略微一顿,而后忽然俯身向我压过来。   我大惊,怒声道:“你在做什么!”   他只是含混不清地喃喃:“鹭鸶……鹭鸶你不要走……”   而他的唇突然落在我颈窝上,软软的触感。   我一个激灵,急忙向后躲闪,两手使劲推搡他。   他却好似失去了理智了,一手揽住我,另一只手便上来扯我的衣衫。   他借着酒力,力气很大,我推不开他,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了,一只手胡乱地向身畔摸索,忽然触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抓在手里,发现那是我的匕首。   我顾不上多想,带着刀鞘便用力向他肋下一捅,他吃痛闷哼一声,终于停下了动作。   我趁着空挡,又使劲将他向后推了一把,这才将他推离我身边。   我万料不到他会这般对我,压不住地怒声大吼:“闵秋宵!你太叫我失望了!”   他捂住肋下,疼得直抽冷气,许久没有做声。   那桌上的烛火快要燃尽了,光芒愈发地黯淡,映照着的他的脸,亦愈发地模糊起来。   他望着我,目光有些迟滞,忽然仓皇地一笑,颤声道:“鹭鸶,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   我呆住。   时间好似停滞了,直到那桌上的烛火燃尽,房间内又重新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想标题好难。。。。   另外。。。。。2号俺就要入V了。。。。   那啥。。。不知道该咋形容此刻的心情。。。。   反正,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这只傻傻呆呆的鸟儿,真的非常感谢。。。   (入V公告还木有写,头疼中。。。)   愚人节番外   太阳晴得很好的时候,我总喜欢搬一张凳子到房檐下坐着晒暖,旁边放一碟儿锦文轩的栗子糕,咬一口,就化成了满嘴的甜,芝麻粒儿喷喷香。   总觉得这样的感觉应该就算做幸福吧,能幸福得一直酥到脚趾头尖尖。   我叫沈鹭鸶。   其实我不喜欢这名字,鹭鸶鹭鸶,明明是一种鸟的称呼嘛,读着又拗口。   可我那青梅竹马的小哥哥却很喜欢我的这名字似的,每次他一回来,便总要“鹭鸶鹭鸶”地叫个不停。   我烦的时候总要捂住耳朵,可他的声音忒大了些,捂住耳朵还是能听得到。   唉,罢了罢了,随他去。谁叫他是我的小哥哥呢?   我和小哥哥一起住在沈园里,这儿很大,很漂亮。   有个园子里种了很多看梨,暮春时开了花,便好似大雪压了枝子,美不胜收;而另一个园子里有一片翠翠的佛肚竹,我跟小哥哥吵架的时候,就经常到这儿来躲着生闷气;还有个很小很精致的池子,我养了两只大白鹅,小哥哥本来说要养鸳鸯,可是鸳鸯哪里有大白鹅神气,大白鹅还能看家护院,多好!   唔,关于养鹅还是养鸳鸯的问题,我和小哥哥吵了很多架,他总嫌我没有情调,给了我很多白眼,可是最后还是依了我。   嘿嘿,反正他宠我。   小哥哥身旁有四个跟班,一个叫做江醇,一个叫做季来,一个叫做程晓年,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他最老实,总是闷不作声,我没和他说过多少话,所以总记不得他的名字。不过他挺好的,比那个江醇好。   那个臭江醇,没事就爱骗我,还总爱“大嫂大嫂”地叫我,烦人!   我还没嫁给小哥哥呢,怎么是他大嫂了?真讨厌!   那个脸盘长得黑黑的程晓年也总爱跟着起哄,一笑就露出一嘴的大白牙。我也顶不喜欢他。   他们闹我闹得厉害了,我就生气地躲去厨房。   厨房里有个胖子厨师,煲的汤很好喝,有时候我常常满园子里乱窜,累了饿了便去他那儿讨一碗汤喝;他总是叫我“小小姐”,很亲切的样子,可是我总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只能很抱歉又很茫然地望着他,而后再撒娇地笑一笑。   每到这时,他总会摇摇头,轻轻地叹一口气。   唔,不要见怪,小哥哥说,我生了一场大病,把以前的事全部都忘光掉了。   为了失去记忆这件事情,我一度很是忧虑。因为总觉得没有记忆,心里便像个空空的壳子,遇上我不认得但对方却认得我的人,便不晓得该亲近还是远离,总是表现得像个笨蛋,手足无措的。   我便常常问小哥哥,我是不是忘掉了很多东西。   “嗯,是忘掉了许多。不过,不要紧,反正,你之前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小哥哥总是这样笑眯眯地答,而后便跟我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   他说:“你小时候啊,总央求我给你扎小辫儿,臭美得很呢!”   他说:“你发起脾气来,简直像头横冲直撞的小蛮牛!”   他说:“你有件兔毛的披风,是我去猎的兔子呢。”   我很喜欢听他说这样的故事,这让我的空落落的心有种一点点被填满的感觉,很充实。   有时候,小哥哥会带我去城郊一处很大的水泊玩。   那儿有和我名字一样的鹭鸶鸟,细脚伶仃,信步涉水,优雅地飞,优雅地捉鱼吃。   其实我更喜欢脱了鞋袜,赤脚踩水玩,要么就是拔了芦苇杆儿在水里吹泡泡,再就是和泥巴,捏泥人玩。   我玩得兴起了,常常恶作剧地拿泥巴块儿丢小哥哥,他讨厌泥巴,总是躲。他越是躲,我便越砸得凶,乐此不疲。   其实我喜欢这样做,还有一个缘由——关于这场景,我隐约记得一些,虽然都只是模糊的影子,但是我想,那一定是我与小哥哥。   而更多的时候,我即便是短短的瞌睡也会发梦。   在梦里常常梦见一片浩渺的碧水,岸边全是美人柳,在四月微醺的微风里冲着我招摇。   那也是我的记忆吗?可是我从没见过那样美的湖泊,也没有见过那样妖娆的柳树。我去过西子湖,那儿可和我梦中的湖泊不一样。西子湖上总有莺莺燕燕的画舫,一大群一大群的酸文人。   我梦中的那一泊碧水,却总是静静的,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之下,波光粼粼。   我问过小哥哥,他只是揽着我,久久地才说:“那不过是梦而已。”   小哥哥身上有淡淡的檀香的气味,很醉人。   我常常被他揽抱着,就瞌睡了。   而后醒来了也还是被他抱着,生怕我飞了似的。   唉,小哥哥这个人呀,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比我还爱撒娇。   这不,他又在一遍遍地问我了,也不嫌烦:“小鹭鸶,小鹭鸶,你是爱着我的吧……”   哎,我的相依为命的小哥哥,我不爱你,要爱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哈哈哈哈,于是看完这番外,有没有一头雾水的感觉呢?   嘿嘿,愚人节快乐哦~~~~   此为无责任番外,纯属个人YY之作,与正文无关。   获救   我手里还握着那柄匕首,指尖微微地发颤。   颈间似乎还留有一丝软软的触感,却好似被冰块掠过一样,冷冰冰的,我伸出手,使劲地搓着脖颈上的那一块皮肤。   我万料不到闵秋宵会这样对我。我一直觉得他只是那个白鹭洲水边的少年,纵然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瘦弱的闵秋宵的模样。   而现今来看,是我太傻了么?   我摩挲着匕首上面的玛瑙,忽然落下泪来。   为何感情这回事,就无法像别的事情一样分明呢?总是一颗心绊着另一颗心,纠缠着,像乱成团的丝线,走三步,便要遇上一个死结。   为何?我不过是大明湖边上的一个普通女儿家,拼尽所有的力气也不过是为了要救回我心里的那个人,我真的无意招惹别人,亦不愿招惹别人。   而刚才的事,我没有办法去指责怪罪闵秋宵。   人总是要长大的呀,外表会变,心也会跟着变化的。   他不再是白鹭洲边的那个少年了,他挑明了自己的感情,而我不能坐视不理,亦不能再装傻。   可我不能回应他,只能逃避。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身来。   我不能再待在这儿,我得离开。   我没有再点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收拾包袱。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不过是几件衣裳,还有那柄失而复得的匕首。   很快,我便将包袱打好了。   可是,我要去哪儿呢?   去找许家小姐么?想想她一直对闵秋宵的那份心,我便迟疑了。虽然我说过我与闵秋宵没有关系,可是今日这一番情形,却叫我怎么也无法坦然。我曾经想要闵秋宵回心转意,可是现在看起来我却是彻底地失败了。我不晓得该怎么去面对许家小姐,看着她的笑颜如花,我就忍不住地想起闵秋宵来。我帮不了她,我没法子让她喜欢的那个人回心转意,更何况她心爱的那人……   可是不去找她,我又能去哪儿呢?我没有盘缠,住不起客栈,难不成要去王府投奔王爷?   我思来想去,心里越来越乱。   最后终于一咬牙,决定不管如何,先离开这儿。   想到这儿,我便挎了包袱,怀揣匕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伸手去开门。   可是,我拽了几下,那门却闭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眯着眼从门缝里往外瞧,正看见一把大铜锁,端端正正地锁着。   我大惊。   难不成,闵秋宵想要锁住我?   我有些慌乱,用力地拍打门板,却无人应我。   “闵秋宵!闵秋宵你这是作甚!”我大声地喊道。   可是院落里却依旧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闵秋宵!闵秋宵你干嘛要这样对我!”我不肯放弃,仍拍着门板大嚷。   声音没有回应。   我发了狂似的用力拍打门板,发泄似的大叫:“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不过是要回到过去的平淡生活而已!我不过是为了要找到涂虹一而已!为什么你要阻拦我?为什么你要阻拦我?”   嚷着嚷着,心里忽然害怕起来,眼泪又不争气地要流。   我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是那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还是掉落下来了。   我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愣愣地站在门前,小声地啜泣起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忙抬起头来,只见窗外的黑暗都已经褪去了,青白的天光隔着窗纸亮起来。   那映在门窗上的身影看着是闵秋宵。   “闵秋宵,你为何要锁住我?”我立刻仰起脸来,质问道。   而那个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你这样做没有用的。我早前已经说过了,我不可能会喜欢上别人了。你放掉我吧,放我离开吧。”我继续道。   他仍旧不作声。   “闵秋宵!你不要想用这样的法子逼迫我,你晓得我的脾气的。”   ……   我又说了好久,直到实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才停下来。   许久,他忽然说:“鹭鸶,我不会放你走的。”   “闵秋宵,你别傻了。即便你这样关着我又能怎么样呢?”   他将手放在窗上,那手指的影子便投进房中来:“这样,你就在我身边啊。”   天光愈来愈亮,我望着地上的影子愈来愈清晰,怔怔地,半晌,低下头道:“你这个傻子,我究竟有什么好?我不过是一个又傻又毛躁的丫头,哪里配得起你呢?”   “可是就是喜欢了,能怎么办呢?”   “闵秋宵,你不要这样!”   “鹭鸶,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轻轻地吐出这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   闵秋宵啊,你要用你的爱来扼死我么。   我居然就这样被闵秋宵关了起来。   这一间小小的厢房,此刻却成了圈住我的桎梏。   可我不甘心就这么被关住,我想抗争。   然后,开始绝食。   闵秋宵再没有出现过,一日三餐由素梨送进来再送出去,一动未动。   第一日过去,第二日过去,到第三日的傍晚,我已经没有力气起身,只来得及扫一眼那落在地上愈来愈短的余晖,而后便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   在睡梦中,我亦是不能安稳的。总感觉身上疲累,口干舌燥。   忽然,被一声尖叫惊醒。   门外有嘈杂声传来,我强撑着精神坐起身来,凝神屏息,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多时便看到窗外有火光点点,好像是火把之类的东西。   “……是这个院子?嗬,怎么还上了锁了!”门外忽然闪过一条人影,在门前定住,查看了一下门锁,便叩门喊道,“大嫂!大嫂你在里面么?”   是江醇!   居然是江醇!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想要凑得更近些,却不料手边一下扶空,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   在地上滚了两滚,咬牙撑起上半身,虚弱无力地对着门外叫道:“江醇……”   江醇顿了一顿,而后对旁人嚷道:“是这儿!是这儿!门锁着呢,大嫂给锁在里头了!”   有人低语两声,我却怎么都听不清了,意识总是在飘忽,想要收也收不回来。   昏过去前一刻,只听得门锁“哐当”一声。   而后,这囚禁了我三日的门终于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门来。   我脑中残存的一点意识告诉我,我得救了。   朦胧中,听到有个小孩的声音在哭。   是平果儿吗?   眼皮却沉重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略动了动嘴唇,却立刻感觉到嘴唇开裂了的疼痛。   “……渴……”我轻轻地哼道。   而后,立刻有水滋润了我的嘴唇,流进嘴里。   我一口一口地喝完,又昏睡了好久,才终于感觉到轻飘飘的身子终于又有了些力量,恢复了知觉。   睁开双眼,平果儿那张沾满了眼泪的小脸即刻映入眼帘。   越过他的小脑袋,我看到的是一脸凝重的沈青铎。   平果儿扑在我胳膊上,闷着声儿地哭,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到我的胳膊上有了湿意。   费力地抿了抿嘴唇,咽下一口唾沫,我有气无力地道:“我好好的,你哭什么。”   平果儿抬起头来,鼻尖上沾着的一条鼻涕立刻拉成细细的丝,他却不顾这些,嚎哭着埋怨道:“你要叫人担心死么!你怎么这么爱吓人呢!”   沈青铎满脸森然的表情,眼睛直盯着我,许久忽地嗤笑一声:“傻子!居然傻到去绝食!你以为你是神仙不成?”   我没有理他,向床里扭过身去。   却被他制止道:“哎哎哎,老实一点,扭过脸来!”   凶神恶煞的,好似我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   我仍没理他。   其实也不是我不想理会他,实在是我没甚力气,扭过身来便不想再耗体力扭回去,哪曾想,却被他一把拽了过去,而后架住我的双臂,让我坐起身来。   哈哈,可巧平果儿蹭在我胳膊上的鼻涕水被他抓了满手。   他嫌恶地伸着手,最后想了想,十分干脆地抹在了床帏上。   我咧着嘴干笑,笑不出声来。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桌上端了一碗清粥来,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吃。   我有些羞赧,便想接过碗来自己吃,却被他一声喝止了:“逞什么能啊!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呸!凶什么凶啊!我心里牢骚着,早就饿得没了知觉的胃却忽然叫嚣起来,于是也不再多言,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吃起来。   眼见得一碗粥快见了底,门外却忽然有人叩门。   沈青铎沉声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江醇的声音:“大哥,王爷叫你。”   “唔,这就来。”他答应着,却并不起身,而是继续喂我吃粥。   我有了些力气,便道:“哎,你怎么还不去?”   “等你吃完。”   “你不怕王爷生气?”我飞快地咽下一口粥,又道。   他没有答话,只是又瞪我一眼。   我不再插话,乖乖地一口口吃粥。   吃完粥后,他将空碗放在托盘里,嘱咐平果儿道:“你在这儿好好看着她,可晓得?”   平果儿使劲吸了吸鼻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身对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我出去了啊。”   “哎!”我出声叫住他。   “何事?”   “谢谢你。”   许是没有料到我会向他道谢,他怔了怔,而后便笑了。   待门再次关上,平果儿立刻又扑到床边来,急切地对我道:“鹭鸶!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了?你不是在姓闵的官那里住得好好的么?你怎么了?他欺负你了么?他要是欺负你了,我去跟沈家哥哥说,叫他去替你讨回来!”   闵秋宵……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摸着平果儿的头道:“没事,只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些……”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颇严肃地瞧着我,忽然道:“你别骗我了。你肯定有事。不过,你不愿意说就算了。王爷说了,有的事能问,有的事是不能问的。嗯,反正多亏沈家哥哥把你救出来了。我先前就瞧着那姓闵的官不顺眼,没想到,他果然是个坏人!”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闵秋宵是坏人么?   我不晓得。   真相   平果儿在我床边趴着,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于是我晓得了,眼下我正住在王府里,昨儿个晚上人事不省地被沈青铎抱了回来,倒是没睡多久,这才刚刚过了辰时而已。   我吃过清粥,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身子轻便了很多,在床上呆不住,便想要下床来。   平果儿立刻制止我:“不行不行,你还是坐着吧,早上脸色惨白惨白的,吓死人,这会儿还没休息过来呢,别下床了。”   唉,其实我不过是饿了几日,吃过了东西就好了,哪里这般娇贵?不过我不想叫他多担心,便只好应允了。   平果儿替我倒了杯水,然后又蹭着我不肯离开了。   我捂着茶杯,笑他道:“怎么了?”   “鹭鸶,前天的时候,王爷问我……”他话说到一半,吞吐起来。   “王爷问你什么了?”   “他,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留在京城……”   我心下猜到了七八分,问他道:“你愿意么?”   他眼里有些茫然,低下头道:“我不知道……”   “能留在这王府里,多好,有人教你武功,有人教你文功,不愁吃穿——”   他立刻打断我的话:“鹭鸶!你不要我了么?”   “我怎么会不要你么?我只是说,你若是能跟着王爷,以后一定有大出息。你不是总想当个大英雄,威风凛凛,叱咤风云么?”   “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我不要离开你。”他可怜巴巴地说,眼里蒙了一层水,“鹭鸶,我还是想跟着你,我想跟着你回济南,去看看山,看看水,跟着你去茶馆里听戏……”   “傻子,济南哪里能和这京城相提并论呢?”   “可京城这么好,你干嘛不也留下来?”   “我留下来作甚?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那我也不要留下来了,这儿也不是我的家。”   “平果儿,你留下来吧,那位骁战公,他能给你一个家的。”我摸摸他的小脸,“人,总是要回属于自己的家,我虽然能给你一些东西,却给不了你最好的,最能称你心意的,而我给不了的,王爷都能给你。”   “可是,鹭鸶……”平果儿已经满脸是泪,“鹭鸶,你不要我了么……”   我将他揽进怀里:“不是不要你,而是你遇见了那个对的人,我就得放手了。”   “你别放手行么?你别走……”   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袖,生怕我随时会消失一样。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他。   傻平果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世上的无奈、不舍,实在太多,若一直优柔,怎么能找到继续前行的路呢?   必须舍弃,必须释然,才能将以后的路继续下去。   这道理,亦是别人教会我的。   而在将来的某天,亦必将会有一个人这样教会你。   没过多久,我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大声的嚷嚷。   是许家小姐:“王爷!王爷!你在哪儿呢?你出来,我有事要问你啊!”   听着声音十分地慌乱,出了什么事了?   此时平果儿稍稍被我劝住了,抽泣着抬起头来。   “平果儿,是许家的小姐来了,你出去替我问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可好?”   平果儿抹了抹眼泪,答应下来,转身便去了。   没一会儿,便见许家小姐拉着平果儿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   “鹭鸶!”她一见我,立刻就哭了。   我连忙笑着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果儿哭,你也哭。方才听着你在园子大叫来着,怎么?出什么事了?”   她抽噎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连着两日未曾见你,以为你病了,便想过去秋宵哥哥家找你,结果刚到了他家门前,就瞧见大门上贴了封条了!门前还有两个兵把守着,我问了他们,他们说秋宵哥哥出了事,现下正压在大牢里!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便来找王爷问一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闵秋宵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关起来?”   “不知道呢,据说,家里的家丁丫鬟们都被押走了。哎,倒是你,鹭鸶,你不是在秋宵哥哥家么?为何你没事,还到了王府里来?”她疑惑道。   “我?我……”若是被她知晓昨晚我是被沈青铎救出,一定少不得要问为何被救,多绕几回,我大概就说不清了。   正迟疑间,忽听门口有人接下我的话道:“鹭鸶昨儿个来瞧平果儿,身体不适,便在这儿留宿了一晚。”   抬头一瞧,是沈青铎。   他大步走进来,对许家小姐行礼道:“在下沈青铎,见过怿暖小姐。”   许家小姐并未起疑心,对沈青铎急切地道:“唔,我认得你,免礼免礼!王爷呢?你知不知道王爷去哪儿了?”   “王爷与几位朝中大臣到宫中议事去了。”   “议事?这倒新鲜,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做纨绔么?怎么忽然这么认真?”许家小姐没好气地嘟囔。   “唔,王爷向来如此,想必怿暖小姐是晓得的。”沈青铎毕恭毕敬地答。   许家小姐哼道:“装!就会装好人!就会装无辜!就会装什么事都不知道!一到节骨眼上,他就脚底抹油,什么事都不管了。”   沈青铎道:“怿暖小姐有甚要事么?”   “我要找他,自然是要事,天大的事!”许家小姐不耐道,略顿了一顿,转而又问沈青铎,“哎,我先问问你吧。你知不知道秋——闵秋宵府上的事?”   沈青铎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闵大状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哎呀,怎么一个个都不知道!真急死人了!”许家小姐急得直顿脚,好似油锅上的蚂蚁,在房内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跺脚,下定决心地一握拳,匆匆地对我告了个别:“鹭鸶,我先走了啊,有了消息,我便来告诉你。”   说罢,拔腿便要跑。   我忙追问道:“你去哪儿啊?”   她远远地扔过来一句:“我进宫去!找王爷!”   眼见得她跑没了影,平果儿喃喃道:“哎呀,来无影,去无踪!”   沈青铎笑道:“平果儿,这词儿用的好!这将军府上的小姐,真真像是一阵旋风呢。”   我深吸一口气,对沈青铎道:“沈青铎,你告诉我吧,闵秋宵怎么了?”   他正逗着平果儿,听到我这话,不由一愣。   “你肯定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否则,你也不会大晚上的跑去闵宅找我。是不是?”   沈青铎眯起眼来,倚着门框想了一会儿,“好吧,反正这事儿是纸包不住的火,你迟早都会晓得的。我告诉你。”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扮作露水跟我去若仙源的事?”   “自然记得。”   “那咱们去找的那个钱大人,也还记得?”   “那个姓钱的胖子?自然也记得。”   “那——”   “哎呀,记得记得!我都记得!你就不要拐弯抹角了!真要急死人了!”   他微微一笑:“本来咱们拜托他救涂虹一的事儿,是轻而易举,我之前是掌握了他许多贪赃枉法的证据的,因为这个,他要忌我三分,可后来,他却又莫名其妙地推脱这事儿不成。我觉得蹊跷,便一路追查了下去,结果,你猜怎么着?竟被我扯出一桩大案来。”   “什么大案?”   “私盐。”他直起身,踱步到桌前来,“涂虹一蒙冤,竟与他脱不了干系呢。当时钦差查办,亦不严谨,只是查出来他们的私盐,他们为了脱罪,便找了刚巧贩茶路过的涂虹一当替罪羔羊。”   我心下大喜,涂虹一的罪名终于可以洗清了!   只听他继续说道:“而后,王爷力荐高肃高大人为钦差,赴江浙巡察,于是这钱胖子便落了马。”   “那闵秋宵呢?”   “从钱胖子住处,搜出他与闵秋宵所通大量信函,其中便包括诬告涂家贩卖私盐的信函。”   我恍然想起那一日清晨无意中听到的闵秋宵与今宁的对话,他们所说的事,想必就是这些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闵秋宵,原来这是你设好的局。   原来,你骗我。   平果儿抬着一张小脸儿,好奇地问我道:“鹭鸶,你怎么又哭了?”   阿乐的心   平果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鹭鸶,你怎么不说话呢?那个姓闵的官惹你不高兴了么?”   我呆呆地坐着,听见平果儿的声音,便木然地转脸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重复地喊着,闵秋宵是个骗子。   平果儿拉住我的衣袖,忧心忡忡地叫我:“鹭鸶……”   沈青铎冲他招招手,叫他道:“小子,你来。鹭鸶现在不开心,咱们不要烦她。出去玩好不好?”   平果儿摇头,认真地说:“我不,我要在这儿陪着鹭鸶。我要和她同甘共苦。”   话音未落,就见沈青铎长腿一迈,伸手把平果儿像拎小猫崽似的拎出了门外去。   平果儿反应过来后,使劲挣扎,大声反对地喊着:“你!放开我!我要——我要——”   “嘘!”   他二人出去后,身形被墙壁挡住,声音放得很轻,却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你乖乖听话,过两天我就叫江醇带你出去玩,好不?”   “沈家哥哥,鹭鸶都哭了,我得陪着她去……”   “鹭鸶是伤心了,你的同甘共苦也不能安慰到她的。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呐,沈家哥哥,那个姓闵的官犯错了吧?犯了很大的错吧?要不鹭鸶怎么那么伤心?”   “嗯,是的,他辜负了鹭鸶的信任啊……”   “呐,沈家哥哥,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姓闵的官。”   “嗯?为何?”   “他都不会笑的,眉毛总是蹩成这样,真不明白,鹭鸶干嘛和他那么好?我觉得呀,他是个坏人!害的鹭鸶那么伤心。”   “他们呀,小时候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也正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才会因为欺骗而伤心。”   ……   我脑子里全是闵秋宵幼时的样子。   讷讷的,傻傻的,嘴笨,却对我最好。也总是笑,捧着栗子糕来讨我欢喜时笑,跟我炫耀又背会了哪一篇很难很难的文章时笑,被我捉弄时也笑。   他曾经是那样温柔的少年。   真的回不去了么?   忽然,沈青铎的一句话落进我耳中:“人总是会变的啊,小平果儿……”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好像丢掉了很珍惜的东西,再也找不回了。   很焦急,可是却无能为力。   仿佛又是那一日,泥人师傅替我捏了闵秋宵的泥人,开开心心地在街上走,却不晓得被谁撞了一下,泥人跌得面目全非。   失却了,便再也找不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泥人化为尘土。   我将脸埋进臂弯,眼泪不一会儿便浸湿了衣袖。   而后,我听到脚步声。   沈青铎站在床边,轻轻地道:“平果儿跟江醇去玩了。”   我“嗯”了一声。   “这小鬼,很乖,好哄。”   “嗯。”   “鹭鸶。你不要这样。闵秋宵他……”   他踌躇着,好似有话要讲。   “你恨他么?”   我茫然地抬起头来。   我要恨他么?我不晓得。   沈青铎没有等到我的答案,怔了许久才叹一口气道:“唉,先不要想了。一会儿我叫厨房做些清淡饮食来,你想吃些什么?”   我心里仍是乱的,胡乱地应着声道:“好,随意。”   他略顿了一顿,继续道:“那就做你以前很喜欢的鱼羹好了,我去吩咐他们。”   我擦了擦眼泪,长长地舒一口气。   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感。   过了许久,院中忽然又有人声传来。   沉稳的男声是王爷,而他旁边那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是许家小姐。   王爷根本不理在他身旁大哭不止的许家小姐,而是在跟另外的人交谈:“叫他照我说的去做,逼那些一毛不拔的富商们开粮仓,别总把那些陈粮看得跟宝贝似的……”   正说着,便进得房间来。   王爷对我笑道:“鹭鸶姑娘,这会儿可觉得大好了?”   我打起精神道:“多谢王爷关心,好多了。”   王爷略一点头,将手里的折扇一转,往椅子上坐了。   而他身后的那人,亦随行站至椅旁。许家小姐仍哭哭啼啼地拽着他不放:“你平素最有法子,怎么现在却不肯出手相助呢?”   他身旁的人听得此言,嗤笑一声。   我一瞧他身旁那人,立刻睁圆了眼睛:“阿九!”   那清秀少年斜斜地瞥我一眼,“唔”一声便算作打了招呼。   “你不是……”   王爷把玩着折扇:“嗯?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答:“你没走么?”   “走了,”阿九瞪一眼身旁之人,恨恨地道,“又回来了。”   许家小姐哭着哭着,听到这话,亦回过神来似的,追问道:“对哦,阿九,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玉龙山去了?”   阿九面色不善,拧着脖子,不睬许家小姐的问话。   王爷却没理这些,兀自从桌上取了小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浅浅呷一口,皱起眉来。   阿九已察,低声道:“已经叫人去煮水了。”   恭顺得好似小绵羊,全然不见那一日的气势汹汹。   王爷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却不理会在一旁等着他说话的许家小姐。   许家小姐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扁了扁嘴,一边继续哭一边埋怨道:“你们都欺负人!欺负人!我爹爹出了事,你们不肯帮,秋宵哥哥出了事,你们又不肯帮!”   王爷用手指堵着耳朵,蹩紧了眉。   “罢了罢了,你们就是这般没担当没义气的人,我算是看透了!”她忽然将脸上的泪珠子一把抹掉去,转身便要走。   “等等!你要去哪儿?”王爷忙叫住她。   “你们不帮忙,我自然要去找能帮我的!”她站在门前,做出一副横眉冷对的架势,“刚才就不该随你回来的!早知道我就直接进宫去找皇上了!”   最后撂下这么一句,便要跨步出去。   而阿九已先一步按住了她肩头。   “唉唉唉,疼!”许家小姐吃痛出声,方才的几分英气即刻烟消云散,泪珠儿又蒙住了眼。   王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不容易才将你从宫门口拖回来,怎么能又发疯?”   “……再也不信你了……”   “行了行了,不要再哭了。”   “……大骗子……”许家小姐低着头,地面上不住地被泪珠儿打湿。   “本王刚刚是唬你的。”   许家小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望着王爷:“什么意思?”   一个貌美的丫鬟叩门进来,提着新茶,阿九接过茶壶来,替王爷斟上。   王爷将茶碗送至唇边,忽然促狭地一笑:“骗你的,闵秋宵要被发配的消息,是骗你的。”   许家小姐怔住。   “谁叫你没轻没重的,没瞧见本王正与卢大人议事么?扑上来便嚎哭,弄得好似是本王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且不说跌了本王的脸面,你这傻脑子也不想想,你一个将军府的大小姐,在宫门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成何体统?丢不丢你们许家的人?”   许家小姐被他训得直发楞,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再说,你也不想想那皇宫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耳目爪牙一抓一大把,你跑那儿一嚷嚷,弄得本王好像跟他脱不了干系似的。要么,你还嫌本王现下的日子太安逸太闲适了一点?”   许家小姐动了动嘴唇,话还未出口,眼泪便又先落了下来:“……我还不是,不是太心急了么……我找不到别人能帮我,这朝里的官,与我爹爹交情甚好的,除了你,还有那几个外放的、办差的大臣,剩不下几个了。我爹爹不在,哥哥不在,现在秋宵哥哥又出了事,我心里头都要害怕死了!”   说罢,急得又要咧嘴大哭。   王爷忙劝慰道:“莫哭莫哭!哎呀,都说了是唬你的,怎么还要哭?行了!”   “你唬我的是秋宵哥哥要被发配,可若不是要发配,而是下狱呢?或者杖刑什么的呢……要是杖刑,秋宵哥哥哪里受得住……”   王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对她道:“你呀,不用替他操这份闲心了。我也不用,咱们都是局外人,只看着就好。闵秋宵绝对不会给判重罪的,最多也就是个削职。”   “真的?”许家小姐肿得好似桃儿一般的眼睛顿时一亮,“这回真不是唬我了?”   “自然是真的。”   “不行,你得起个誓,保证你没骗我。”   王爷立时白她一眼,不屑于她那小女儿家的把戏:“你爱信不信。”   许家小姐这才犹犹疑疑地道:“那……那好吧。可是,为何?”   “这案子,毕竟不是他主犯,能证明他参与其中的证据也只有从钱海那儿搜出来的信函而已,更何况,他爹爹如何会放着自己的儿子受罪?少不得会替他奔走此事。他们家往上三代都是朝廷重臣,根基深,人脉广,自然晓得该找哪些人,疏通哪些路,不比本王这没权没势的无能王爷便利得多?朝里的很多人,说一句话比本王说十句都管用。闵家老爷子心里都有数的,你不必担心。”   王爷略顿,而后继续道:“而且,他还是当朝的状元,原本是件光耀门楣的事,自然闵家老爷子也不会叫这家族荣耀抹了黑,一定会处理得滴水不漏的。你呀,若不信,且等着看吧。”   许家小姐这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想来真奇怪,这状元郎瞧着也不是那么个贪心的人,平素为人也正直,不像是个会做这样糊涂事的人呀,怎么……”他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笑道,“都说人心难测,真真如此。”   “你不许说秋宵哥哥的坏话!”她挑眉,“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地方。”   王爷将目光收回,转望向许家小姐,轻轻叹一口气:“阿乐,那个闵秋宵就那么好?”   许家小姐点点头。   “傻子。”他语气柔软起来,“连本王都看得出,他不在意你。”   “我知道。”许家小姐讷讷地站着,出神了很久。   而后忽然嘴角弯了弯,无奈地笑了:“可是就是喜欢,就是想要对他好。即使他不在意我,即使他心里没有我,可是,就是没有办法制止自己。说我傻也好,说我笨也好,可是已经喜欢上他了,没得药医了。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追随着。”   说着说着,眼里就又泛起了泪光,她急忙低下头,将眼泪揩干净,又笑:“也一直盼望着,说不定呢,说不定有一天,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终于看到了我的好,他就会回心转意了。”   “傻阿乐。真傻。”王爷忽然转向一直旁观的我,问道,“鹭鸶姑娘,阿乐最傻了。你说是不是呢?”   他目光如炬,好似洞悉了一切,我不晓得他为何会突然转问我,莫不是察觉了我的心思?又或许他知晓我们的事情,要我们借机表明立场?   而我的确是有话想要对许家小姐说。   我与许家小姐,从一开始,就该是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的两个人,虽做了好友,但是关于闵秋宵,始终都会是个一触即发的症结。   我与她之间,若不及时表明,随时因为这个而动摇彼此。   “我要找到涂虹一,这是我唯一的目的。”我望着许家小姐,“你不要为此困扰。”   “我晓得。”她望着我,笑了,“我不会放弃秋宵哥哥。”   我忽然觉得,她真像一位誓师凯旋的巾帼英雄。   “啊呀,悄悄话么?本王应该回避的,失礼失礼。”王爷笑着,又呷了一口茶水,“平果儿呢?不是说要守着你,一刻都不会离开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某卡文的人爬回来鸟。。。。。稍晚些还会有一更。。。   但是建议亲们可以等到明天看。。。因为某慢的速度。。。。咳咳,不能保证这个稍晚是多晚。。   番外 许怿暖   这世上的情窦初开,总需得一样契机。   而这契机,叫做遇见。   那一日,怿暖调皮,扮作小公子的模样,青色的衣衫,略灰的发带,偷偷地尾随自家哥哥许泽繁,看他拐进斜巷里,与欢喜的女子互诉衷肠。   热辣辣的情话儿听得躲在巷尾的小小公子哥儿脸热心跳,羞怯怯的笑不由自主地便挂上了面颊。   多好多好,那平日里总爱欺负她的许泽繁总算得了一人能降住了,待这准嫂嫂进门后,一定要套套近乎,叫她替自己好好教训这厮。   偷窥完毕,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整整衣衫,几欲先走。   奈何天公不作美,一瓢大雨当头浇下。   可怜小公子临出门前很花了一番功夫修饰的形容,走出没十步,便淋成了一只十分标准的秃毛鸡。   当下亦顾不得那许多,用湿答答的袖子蒙住头便跑。   噗踏噗踏,靴底都灌满了水。   哎呀不好!   脚下一滑,立时天地倒换了个,结结实实地跌了个屁股墩儿。手里那一把从许泽繁那儿顺来的折扇立时甩出老远。   磕破了手,拧了腿筋,呲牙咧嘴地爬将起来,正要哀怨地抹一抹眼泪,却见那扇子居然乖乖地自己跑回到了她眼前。   怎么会?   哦,不对不对,是被好心人捡了送还来呢。   头顶上的雨被遮住,而眼前那一只握住折扇的手,瘦而修长,令狼狈不堪的小公子莫名想到许泽繁园子里大丛大丛的竹,淡雅清秀的竹。   视线顺其一路向上,望见那一张日后心心念念的男子的脸,小公子立刻便飞红了双颊。   “喏,你的扇。”   只四个字而已,再平淡不过的四个字,却莫名地,变成了小石子儿,掉进了她心里的一片碧水中。沉啊沉,一直沉到了最深处。   她心慌得厉害,慌到不晓得该用哪只手去接那扇子。   而他却是淡然而笃定的,将扇子塞进她的左手里,面上没有笑意,却让小公子好似遇见了春日。   那扇柄只是被他短暂地握过,湿凉湿凉的,可是却仍有莫名的一股暖意从她手心里向身上缓缓地输送。   而他送她到了最近的房檐下,便离开了。   她握着那一把从他手中接过来的折扇,站在宽宽的房檐下,讷讷地笑了。   你瞧,这少女的情怀,实在是很难捉摸的一样东西。   不过是陌路相交,他甚至没有对她点点头抑或笑一笑,亦顾不得听她羞涩地道一声谢。甚至于,这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件琐碎的零星记忆,过不多日,便会忘记了。   而于她,却是难以磨灭的惊鸿一瞥。   而后,便是相思,相思,又一直恼着自己那日的羞涩忸怩。   独自坐在梅子树下,独自漫步在绣楼前的小径,独自坐在湖边逗弄锦鲤,独自凭栏,再默默落几滴难耐思念的泪滴。   何时能再相遇?   怿暖恨不能日日在遇见时的那条街上守着,可惜这几日爹爹检查功课检查的紧,一会儿提点诵读,一会儿又要看她描花草。   烦闷得很。   又是一日,天气晴好,正适合游玩、闲逛,以及任何与温习琴谱无关的事情。趁着爹爹和许泽繁出去迎接客人的功夫,怿暖趴在湖心亭里架好的古琴上可劲儿地撇嘴。   而后绯红的脸颊往琴上一歪,粉嫩嫩的心思又飘回那一日去了。   记得他穿一身素色的衣衫,却瞧得出是上好的质地,也许是谁家的公子吧?城北陆家?齐家?郑家?不不不,这京城里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她都认得,一个个的,都好似那沉溺声色的骁战公一般,纨绔子弟。   有谁比得了他一身清雅?   可若不是,那他又会是谁?   唉唉唉,小女儿的心里恼得要命,染了娇艳蔻丹色的手指甲无意地把琴弦拨得嘈嘈地响,搅得人都好似要像她一般烦乱。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听得三人一路客套着向这边走来,小女儿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月白衣衫的长髯公是自家爹爹,暗红长衫的是许泽繁那厮,而那个青色衣衫的身影……   小女儿的眼睛一下便直了,粉嫩嫩的面颊桃花儿也似,手忙脚乱地将裙裾理了又理。   “爹爹,哥哥。”正与来客攀谈的父子俩甫一听见这恭顺温良、清脆得好似要酥了人的声音,皆禁不住抖了一抖。   抬头瞧见平素那调皮的女孩儿居然一副闺秀的架势,顿时又抖了一抖。   “爹爹,哥哥,这位公子是?”女娃娃的笑容很端庄。   爷俩儿对视一眼,恨不能掐自己一把,看是否一时不察,掉进迷幻的梦里去。   这边厢的父子俩还在发怔,那边厢的公子则已经彬彬有礼地答话了:“在下闵秋宵,与小姐见礼。”   落落大方,风度翩翩。   那一颗女孩儿的心为这一句话,又醉了三分。   只可惜那闺秀的架子终究还是学艺不精,装了三日便装不下去。   女孩儿到底还是爽快,也不忸怩,索性弃了那虚壳子,“秋宵哥哥,秋宵哥哥,秋宵哥哥”,脆生生的嗓子好似浸了蜜糖。   许泽繁说她没脸皮,她也不恼。   倒是老将军,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将门之后嘛,扭扭捏捏如何做个巾帼?   这善解人意的爹爹亦偷偷与自家姑娘做商议:“如何如何?这闵家的小公子,人品学识都是一等一,你若真心喜欢,爹爹这就找人说亲去!”   怿暖没答应,反而板起小脸来:“不好不好,秋宵哥哥要专心备考,爹爹你不许叫他分心的!”   于是说亲的事,便这样耽搁下来。   她只一心想着他的殿试,比本人还要焦虑。   一转眼,放榜之日便到了跟前儿。   她一整晚都惴惴不安,起先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噩梦却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是落榜,一会儿又是试卷被歹人一把火烧了去……吓得她不敢再合眼。   天刚蒙蒙亮,便掀了锦被,鞋后跟还趿拉着便往外跑。   一口气跑到放榜的地方,跟手持皇榜等待吉时的侍卫们软硬兼施却套不到半点口风,只好站在一旁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嘁,有什么可神气的?秋宵哥哥肯定是头名!   虽然这样信誓旦旦地跟那些侍卫们叫嚣,心里却还是没底的,替那人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终于捱到吉时,锣鼓三声,礼炮响彻,金灿灿的皇榜从城门上吊下,那一颗噗噗跳得欢畅的心顿时猛地一窒。   而满眼都是名字,一时间也不晓得从哪儿看起。   慌乱着,忽然听得身畔有人感叹:“闵秋宵,头名状元呵,了不起,了不起!”   这才匆匆扫到榜头的位置,确认了三遍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立时脸上乐开了花。   心里则是满满的得意与骄傲:就知道他一定可以的!   恨不能将这好消息说与所有人听,可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原地踟蹰了一会儿,一转脸,却看见那人就站在人群里。   嗯,那么多的人,熙熙攘攘,她却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站在那里,脸上有一抹笑:“鹭鸶,我得了头名了。”   那笑容里有欣喜,有思念,有爱意,有终于可以昭示的勇气。   她曾经在思念时无数次地露出这般沉醉又期盼的笑,对此,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只有在心里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见得到的笑容。   怿暖站在人潮中,忽然就潸然泪下。   之后,钦点了状元,他便衣锦还乡,走时眉目间掩不住的欢喜,却没有回头看一眼在人群里的她。   她玉葱儿似的手指将裙裾捻得全是褶子。   不过还好,总算忍住没有掉金豆豆。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道一声珍重,才转身离开。   她以为这便是离别,再不相见的离别,却不晓得,只要是离别,便总有再重逢的一天。   许泽繁如愿迎娶娇妻,整个人意气风发。   怿暖常常望着他的笑脸便溜了神,心思一窜,便想起了秋宵哥哥了。若他也能这般对自己笑一笑,该多好。   这心思一冒出来,自己便先笑了自己傻。他怕是早就找到了自己那个心爱的鹭鸶了吧,从此白首偕老,羡煞旁人。   而独留在京城的她,他大概早在归途中便忘记了吧。   园里园外都贴满了大红的喜字,怿暖跟着两个丫鬟去布置新房,一窥见那嫣红的罗帐上的鸳鸯鸟儿,眼眶子便又要发涩。   赶紧趁别人不注意地抬袖擦了擦,暗暗在心里埋怨自己的不释怀。   席间爹爹喝多了酒,退了席便拽着她促膝而谈:“瞅着我们的闺女儿这些时日心情不好,莫不是思嫁了?不妨不妨,爹爹过几日便找人提亲去。”   “爹爹,不是他。以后别再说。”   老将军醉眼迷离,看不到自家女儿脸上掩也掩不住的落寞,只是笑着答:“也罢也罢,再等些时日吧。   而后蹒跚着步子离去,只留下泪眼迷蒙的怿暖,望着前院还热闹着的喜宴。   鹭鸶,鹭鸶。   又想起这个名字来。   忍不住地要去想,忍不住地要去猜,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相貌与性子会与自己有多少不同?   什么比对都没有。而心里却已隐隐生出几分嫉恨。   怔忪间,听得身后有人呕吐,怕是在喜宴上被灌多了酒了。   唔,记得秋宵哥哥也是不胜酒力的。   想到这些,便不由对身后那人有了些同情,过去查看他状况。   “还好么?需不需要醒酒汤?”   这话儿刚脱了口,便见得那人缓缓地抬起脸来。   那一双清亮的眼,将将扣住心上那一对空落落的坑,严丝合缝,恰如其分。   一颗心便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填满了。   还未曾想到矜持,一声亲亲热热的“秋宵哥哥”便脱口而出。   而他却只是那般惯常礼节地笑了笑,轻轻说一句:“许小姐。”   该如何描述她的心情呢?   雀跃,欢欣,喜不自禁。   又好似一件以为永远丢失了的珍宝,却意外地失而复得。   可自打秋宵哥哥归来,便一直郁郁寡欢。   虽他之前也是这般,瞧着是和煦温柔的样子,待人却总是冷冷的,不与人亲厚,亦不常笑。   但是归来后,便愈发沉默。   她一直在尽力与他熟络起来,可是他却一直闪避着,并且,愈发不耐烦。   她有隐隐的担心,怕他闷太久,闷出什么不好的毛病来。   于是他再不喜欢,也要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像小尾巴似的追着他,想要用自己的快乐去感染他,叫他不要再那么闷。   只是,没有用。   他像是一扇紧锁的门,握着钥匙的那个人却不是她。   鹭鸶,鹭鸶。   这名字仿佛梦魇,搅得她坐立难安。   而终于有一日,见到了那女子,猝不及防地。   她在秋宵哥哥的床上卧着,面容憔悴,却如何都遮不住精致的眉眼,那眼神疲累,却仍是凌厉的,不受拘束的野。   是美人。   却不是闺秀一般柔弱的美人。   亦听说了她一个人上京来寻夫的事情,很钦佩,又嫉妒。   而秋宵哥哥,在她到来之后好似变了一个人,很爱笑。   那种傻傻的,少年人似的灿烂的笑。   她多想仔细地看看,可是他却不容许她近前。   他有多在意那女子?她全都看得出来。   而那女子眼中并没有他,她也看得出来。   她不爱他。   好像费尽心机地抓住了自以为是的那个真相,摊开手,却发现它并不是自己当初期望的那个模样。   有些释然,却又有些无奈。   而听到鹭鸶那样笃定地说“我要归家去”的时候,她一瞬间很是欢欣。   但是欢欣过后,忽然嫉恨并无休止,只不过对象已不再是鹭鸶了。   鹭鸶只是她与秋宵哥哥之间的一个举足轻重的过客。   举足轻重,却只是过客。   她所嫉恨的,只是秋宵哥哥不爱她这件事。   可即便知晓了,却仍旧不想放弃,无法割舍。   反而在听到秋宵哥哥出事的一瞬间,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终于明白,所谓爱恋,不过只是“想要喜欢”这么简单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某慢非常喜欢的番外。。。。觉得怿暖这姑娘实在太有爱了啊啊啊啊!!!   于是。。。乃们可以无视这个莫名其妙的失控的银。。。爬走。。。   意外的身世   方才说得那么严肃认真,两人一时间都有些羞赧,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好在有王爷,只听他岔开话题问道:“平果儿呢?不是说要守着你,一刻都不会离开么?”   我忙答道:“哦,方才沈青铎叫江醇带他玩去了。”   “去哪儿了?”王爷挑眉。   “这不晓得,估计不会走远吧,说不定在别的园子里。”   王爷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   想来,也许是江醇带着,叫人比较放心吧。   而许家小姐在一旁抹干净了眼泪,对着桌上的铜镜照了照,好似被自己狼狈的模样惊呆了,拽着阿九就嚷:“怎么眼睛肿成这样子?阿九,阿九你快帮我打水来!”   阿九原本正盘腿坐在王爷旁边的圆凳上沉思,冷不防被许家小姐这么一吓,差点往后仰倒,栽到地上去。好在他身手够利落,两脚险险地先落了地。   再扶稳了那圆凳,立刻对许家小姐怒目而视。   而许家小姐却睁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无限委屈。   阿九正要发火,却听得王爷开口道:“去吧去吧,你瞧瞧她哭的那样儿!实在太寒碜了些。”   阿九便收了气焰,捧着水盆出去了。   许家小姐等他一出去,立刻蹦到王爷身旁去了,一副包打听的嘴脸:“呐呐,王爷,你不是叫人家阿九回玉龙山去的么?怎么,又反悔了?我就说嘛,阿九功夫好,又懂忠心,你肯定舍不得。”   王爷没好气地哼一声,道:“谁舍不得?他自个儿跑回来的,死乞白赖不肯走,大半夜的一个人坐在树顶子上哭,跟孤魂野鬼似的。”   “阿九会哭?”我与许家小姐一样惊讶。   王爷却一点都不意外:“怎么?他又不是假人,情绪上来了,哭一场亦不足为奇。”   “可他看着一点都不像个会哭的人,成天冷冰冰地拉着脸,薄情寡义的样子。白白浪费了这一副少年郎的好相貌。”   “薄情寡义?哈哈,阿乐你这样说,阿九会伤心的,他呀顶多就是有些口是心非,嘴上说着讨厌你,其实挺喜欢和你玩的。”   许家小姐听见这个立马乐了:“啊呀,我就知道!本小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而后又忽然叫道:“阿九不会喜欢我呢吧?”   王爷摇摇头道:“尽胡说。不过,他师父是修道之人,日常功课修业多,顾不上管束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从小在山里野惯了,和鸟兽打交道的次数比和人还多,不懂得和人交流罢了,你别把他的恼怒当真就是了。”   “嘁,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当真的!”许家小姐有意无意地往他那儿瞥了一眼,淡淡地道,“可怜的阿九!”   王爷目光一瞬,正要发话,却见阿九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端着水盆回来了,往架子上一撂:“喏,打来了。”   许家小姐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替我拿着点,一会儿我要揩水的。”   阿九脸色臭臭的,用两只手指捏着那帕子一角。   不过许家小姐洗着脸也不安生,脸埋在盆子里,却还闷声闷气地说话:“哎,阿九,你为何不回玉龙山去?怕你家师傅修理你,罚你做苦工?”   阿九照旧瞪她一眼,不说话。   而她亦照旧厚着脸皮地继续扯:“你不辩解,那看来便是真的了。嘁,还以为你会多牛气,结果却也是个软鬼。……帕子,给我帕子。”   阿九立刻不耐烦地将手中的帕子丢到她脸上。   许家小姐却不在意,将脸上的水擦净了,望着阿九笑:“阿九,阿九,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的!你喜欢我呢,是不?不过,本小姐有秋宵哥哥——”   没等她说完,阿九便跳脚:“你胡说些什么呢!”   “哎呀哎呀,果然口是心非,以后,咱们做好朋友吧。”说罢,还拿肿得桃核一般的眼睛颇为同情地望了阿九一眼。   阿九气得要命,望了望在上座闲适地吃茶的王爷,恼怒道:“你跟她瞎说什么了?”   王爷作无辜状,专心致志地吃茶。   阿九恼怒地瞪了他一会儿,却终究没有再辩白。   “我与你说笑的,莫当真莫当真!”许家小姐忙解释。   阿九没再搭理她,她吐吐舌头,吃了瘪。而后为了化解尴尬,便转而与王爷白话:“呐呐,王爷,你怎么不去做事?总在这儿喝茶,未免也太闲了些。”   王爷垂着眼帘,只瞅着杯中的茶水,懒懒道:“我在我自个儿的家里,做什么还用得着你来指挥?”   许家小姐又扁嘴,作泫然欲泣状,楚楚可怜:“人家好心督促你树立一个好王爷的形象,你却这样说人家!真伤心……”   王爷将茶杯一撂,佯装恼怒地道:“行了行了,不许再哭!再哭本王就真的叫阿九把你丢出去!再不许你进这梁王府一步!”   许家小姐蹭到我身旁来坐下,撇着嘴牢骚道:“就会唬我!就会唬我!你这人真无趣。不理你了,我跟鹭鸶说话。”   王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趣地托腮望着我俩。   许家小姐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又对他嚷:“我们女孩儿家家的说话,你怎么不知道回避呢?”   “这儿是本王的府邸,本王爱在哪儿坐着就在哪儿坐着。”王爷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厚脸皮……”她低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虽不清楚,但我却听得清楚。   没想到,她居然敢这样说王爷。当下,我十分钦佩她这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的气势。   而王爷正若有所思,大概没听到她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冲我挤挤眼,恶作剧成功了似的笑了一笑。   哪晓得王爷居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别以为本王没听见。”   她立刻抵赖:“我说什么了?嗯?”   王爷不动声色:“本王懒得与你计较,等到你爹爹和哥哥回来之后,交由他们处置便是。唔,我记得你爹爹惯常用的处罚是……抄琴谱?啧啧,琴谱上标音那么多,着实不好写呢……”   许家小姐一听这个,大惊失色:“千万别!”   王爷微微一笑。   许家小姐略顿了一下,而后忽然正色对他道:“不过,你究竟何时才能去边疆呢?我爹爹到底怎么样了?你派去的那些人手,可不可靠呢?找到我爹爹没?”   “这天下的精兵强将,没几个能比我这几个手下能干了。”王爷摩挲着折扇,胸有成竹道,“你且宽心,不出两日,必有消息。”   “有消息管什么用?万一是不好的信儿呢……”   “你也太小看本王的这些人马了。放心吧。”   许家小姐皱了皱眉,仍是担心。   王爷岔开话题道:“不过,说起来竟这么巧,原来鹭鸶姑娘与青铎竟是亲戚呢。”   我笑答:“是呢,晓得他在王爷手下做事,我亦很是惊讶呢。却不晓得王爷怎会找到远在杭州的他?”   “几年前,我往杭州去游玩,恰巧遇上他与他的几个小兄弟,攀谈起来,很是投缘,他们便随我做事了。”王爷忽然转而问我道,“鹭鸶姑娘与沈青铎是什么关系?先时只晓得他在意姑娘,却不晓得究竟是何样关系。”   “沈青铎,是我远房的亲戚。”我答道,“幼时曾订下了娃娃亲。”   “哦?于是,你舍弃了你的青梅竹马,却有了另外的意中人?”   “我很小的时候便随娘亲离开了杭州,若算起青梅竹马来,倒是应该是涂虹一更妥帖一些。”我笑了笑,继续道,“当年离开沈家,娘亲便舍弃了沈家的一切,留书表明与沈家再无干系,所以,那娃娃亲,自然也应当作废了。”   “唔,原来如此。据本王所知,沈家的家业在杭州可算首屈一指了,你们怎么不愿留在那儿?”   “家业大,管我什么事?更何况,当初沈家的大夫人为谋家产,不择手段地欺压我们母女,为求自保,我们只得离开杭州。”我笑了笑,“我娘亲说,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倒不如无牵无挂地做平民百姓来的自在。这些年,我们在济南过得很好,开了绸缎庄,我娘亲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沈家正经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若不在,这偌大的家业可怎么办?”   “不是还有沈青铎么?反正那沈家与我再无干系,他若是要,就都给他好了。”   “就这么拱手让人,你未免太大方了些,”王爷笑笑,“不过倒是潇洒,拿得起放得下。”   许家小姐在一旁听着,忽然插话道:“鹭鸶,你倒有几分像是我们家人的性格呢。”   我笑:“是么?不过说起来,我娘亲原本也是将门女儿。”   “哦?不晓得是哪位名将?”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我娘亲提起过一次。林尚武,这是我外公的名字。”   “林尚武?统领三军的骁骑将军!”王爷坐直了身子,惊讶道。   许家小姐歪着头纳闷道:“这名字,我好似听我爹爹提起过……”   “傻子,林大将军是你爹爹的前任!自从他离世后,你爹爹便任了这大都督的职位。”   “和许大将军一样的官职?”我亦惊讶,娘亲从未与我说起过这些,而关于外公的事情,我所有的了解也不过是那次与唐裕唐副使交涉时,娘亲所说的话。   王爷打开折扇,摇了一摇,而后继续道:“林将军为人磊落,骁勇善战。本王幼时学的第一套剑式,便是他教授的。说起来,亦应当尊称一声师父的。记得幼时在宫里腻烦了,偷溜出去时总要在林将军那儿寻庇护,也算是相熟了。你娘亲林兰溪那时不过一十五岁,却已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但待人却极好,诚恳。本王那时还是个垂髫的稚子,记得一直叫她瑶春姐姐。”   “只可惜,当年那一场冤狱,连累这将军府遭了殃。林将军冤死,林兰溪下落不明。”阿九替王爷斟上新茶,王爷端着茶碗,沉吟片刻,继续道,“十多年后,林将军的冤情才得以昭雪。先帝想要弥补追封,却始终找不到他的后人。没有想到,却能在这儿遇得上。”   王爷微微一笑,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从没想过,娘亲的身世居然是这样。   我先前只以为,娘亲只是某个小官吏家的女儿,却没有想到,她竟是名将之后。   正发愣着,忽然听得王爷道:“如何,鹭鸶姑娘要不要本王替你们禀明皇上,要回林家的追封?”   “王爷的好意,鹭鸶心领了。只是我们母女二人在济南定居多年,虽不甚富庶,日常的吃穿用度却是绰绰有余,而且平淡惯了,不想为那些虚名所累。”我谢绝了王爷的好意。   王爷笑道:“也罢也罢,本王不强求。不过多年未见瑶春姐姐,不晓得她现下如何?怕是已经认不得当年的小彤了……唉,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娘亲记性很好。”   王爷一愣,笑了:“你与你娘亲模样没差多少,可这性子却完完全全不同呢。”   许家小姐又插话:“将门之后嘛,和我一样!”   “去!你这傻丫头。”   之后又与王爷闲话了一会。   我心里忽然有个想法,怕王爷不允,便踌躇了半晌。   但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王爷,鹭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鹭鸶姑娘请讲。”   “王爷您是一定会去边疆的吧?”   “这是自然。”   我小心翼翼:“那可否叫小女子同行?”   “你要去那边疆?”王爷很意外。   “正是。”   “为何?”   “世事难料,鹭鸶不想再被道听途说迷惑,倒不如自个儿去看一看,那人是否安在。”我苦笑,“不瞒王爷,鹭鸶是被这一路的事情吓怕了,次次都是别人说,心里没有底。”   “若鹭鸶姑娘不嫌路途遥远又艰险的话,自然可以。”   “多谢王爷。”   许家小姐听到这个,立刻凑了过来:“那,能不能捎带上我?我想去看我爹爹!”   “不行。”   许家小姐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你许了鹭鸶,为何不许我?”   “你不是还要等你的秋宵哥哥么?”   许家小姐立刻左右为难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有气无力地爬走。。。。   一窥龙颜   她为难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留下来,并千叮咛万嘱咐王爷,叫他千万注意许将军的安危。   王爷觉得自己的能力被蔑视了似的,狠狠地挖苦了她一番。   直到看见她又有了眼泛泪光的苗头才作罢。   门忽然“吱呀”一响。   进来的是沈青铎,他一抬头,瞧见这么多人,顿时一愣。   许家小姐瞧见他,立刻自来熟地打起了招呼:“鹭鸶的小表哥!”   “许小姐好。”沈青铎向王爷请了安之后,对她笑了笑说道。   “你作甚去了?怎的不在这儿照料人家?”王爷道。   沈青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厨房叫他们准备些饭食去了,鹭鸶刚醒没多久,只吃了一些清粥而已。”   许家小姐往窗外瞅了瞅,惊叫道:“哎呀,居然已经过了午时了。人家也是一大早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呢,不如……”   说着,仍肿着的双眼便谄媚似的往王爷脸上瞥过去。   王爷白她一眼,道:“你又想在这儿蹭饭么?”   许家小姐嘿嘿一笑。   “好吧,等平果儿他们回来了,就传饭。”王爷又转向沈青铎问道,“平果儿呢?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不回?”   沈青铎瞧了瞧日头,纳闷道:“按说,江醇带着平果儿不会走远呀?说是去附近的临芳街买点心去了。”   “那,再等等吧。”王爷起身吩咐道,“跟厨房的人说,一会儿把饭菜备在沉水阁那儿,景致好,又僻静。”   许家小姐摆摆手,殷切道:“哎呀,临芳街卖小点心的铺子多得是,说不定这俩人是一路逛下去了,我去那儿的时候都是一路逛一路吃,逛完街,肚子也填饱了。他们俩肯定也是这样的,咱们在这儿饿着肚子巴巴地等,孰不知他们正惬意呢!还是传饭吧传饭吧!”   王爷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咱们先到沉水阁那儿去。眼下正是桃花季,那儿正巧有几株开得正好,先过去赏赏花,边瞧边等吧。”   我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却发现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王爷便叫人给我准备了一身新衣裙,许家小姐陪着我,他们则先行去了。   我脚步仍有些飘,穿最后一件外衣的时候头晕了一晕,幸好被许家小姐及时扶住,才没跌倒。   许家小姐道:“鹭鸶,你怎么愈来愈弱不禁风了?这才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怎么又病了?是风寒么?可也不见你咳嗽。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总不好实话实说自己是在闵宅绝食来着,便只好搪塞道:“大概就是风寒吧,只是症状轻些。”   许家小姐点点头:“春暖乍寒,你还是要当心些。”   我应着,装作低头专心系裙带。   只听她叹道:“也不晓得秋宵哥哥怎么样了……他现今应该是在刑部吧,要是我能去瞧瞧他就好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又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便只好匆忙地安慰道:“别担心,会好的。方才王爷不是说了么,闵秋宵家里会救他的。”   “嗯。”许家小姐替我梳理一下头发,而后道,“好了,咱们去吧。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她对这儿熟悉得很,自然替我带路,两人一路说笑着便到了那沉水阁。   这沉水阁是座湖心亭,建在一方碧池之上,格局倒是与沈园的禾绿小池有些相似。   走近了些,看到池边果然有几树开得正艳的桃花,王爷正摇着那旧折扇对身旁的沈青铎说着什么,而阿九则又变作了猫儿似的,整个人卧在湖心亭的琉璃瓦亭盖上,晒着太阳,偶尔打个大大的呵欠。   沈青铎先瞧见了我俩,抬头笑了笑。   许家小姐忽然对我耳语道:“你这小表哥,生了副好皮囊,站在王爷身旁,那气度一点都不逊色的,这样的好人你都不要,暴殄天物了,啧啧……”   “怎么?你又欢喜人家了?”   “谁说的谁说的!我有我的秋宵哥哥呢!”她一听这个,立刻正色道。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王爷摇着折扇走过来。   我忙答:“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这桃花儿太美了。”   王爷转身向池子对面的角落指了一指,说道:“前几日,那儿还有杏花,也是和这桃花一样,嫣红嫣红的,刚过了花期,你们错过了,可惜得很。”   许家小姐踮着脚望了望,指着地上问:“那地上白花花的是什么?”   沈青铎答道:“是杏花的花瓣,杏花渐变色,初始嫣红,到残了就成了白色了。”   王爷俯身捡了一朵从枝头掉落下来的桃花,放在手里细细端详:“嫣红娇媚,归白纯真,总是美的。而现今一地残瓣,却也还有独一份的寥落美态。”   许家小姐眯着眼瞧了一会儿,摇头道:“看不出看不出,你们这些人啊,心里都住着诗魂呢,好花说美,枯枝败叶也能说美。”   王爷笑着摇摇头,不语。   四人一路说笑着,到了那湖心亭里,亭子里的石桌上摆了四样精致点心,我一眼便瞧见了那当中一碟黄澄澄的糕点,正是栗子糕。   凑过去仔细一瞧,居然是锦文轩的印字。   我抬头诧异地望向沈青铎,他笑道:“没错,是锦文轩的。前两日回杭州,碰巧路过,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些。”   许家小姐拈起一块来,一口咬下,细细嚼了两下,立刻赞不绝口:“好吃好吃,入口甘香,清甜软糯,可是一点都不腻呢!”   王爷打趣她:“评起吃食来你倒是不含糊,都恨不能出口成章了。”   许家小姐扮了个鬼脸,又捏了两块别的糕点,拉着我去喂鱼。   可是捏碎了糕点撒下去,却一直不见鱼儿来吃。   许家小姐回头纳闷地冲王爷嚷:“奇怪,以前来的时候,有好多鱼呢,怎么现今却一条都不见了?”   王爷把玩着折扇道:“知道你要来,它们大概排着队去厨房了,央求大厨将它们炖了,好喂你这馋猫!”   晓得王爷又是在促狭自己,许家小姐“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转脸继续等待鱼儿来吃食。   我总觉得头顶上有阴影似的,抬头一瞧,才发现是阿九在挥手,怪不得鱼儿不来吃食呢,都被他吓跑了。   许家小姐气得大骂他。   就这么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却依旧不见江醇和平果儿回来,王爷眉目间渐渐显现出了些焦灼,而许家小姐则已经吃了大半盘的栗子糕。   沈青铎起身对王爷道:“要不,我出去瞧瞧吧。”   “还是叫阿九去,他出去比较方便些,动作又快。”王爷说着,对亭盖上喊道,“阿九!”   阿九从檐下倒挂着露出脑袋来,王爷吩咐他道:“刚刚你都听到了,去吧,去瞧瞧他们怎么还不回。”   阿九应了一声,便缩回了脑袋,只听得亭盖上发出轻轻的一下叩瓦当的声响,而后便见得阿九已立在了两丈外的栏杆上,轻捷得好似蜻蜓。   可是他却没再动,而是踮着脚尖望了望,而后便转身几步跃回凉亭来:“不必去了,他们回了。不过还有其他人跟着呢。”   “怎么,还带回客人了?”王爷念着,站起身来,往亭外走了几步,便顿住了。   自是瞧见了来人,却面色一凛。   我只觉得气氛不好,手搭凉棚顺着王爷目光所指之处望过去,却见一身着华美锦袍的男子施施然前来,平果儿在他身侧,而江醇则臭着脸,被他身后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不住地推搡。   再去望王爷的脸色,已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那来人是谁?怎会惹得王爷这般恼怒?   许家小姐又塞了一块儿栗子糕充饥,而后才跑到我身旁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来人,惊叫一声“天呐”,而后便紧赶几步,“扑通”跪下了。   我正纳闷着,那锦袍的人便到了跟前。   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与王爷倒也很有几分相似。我正腹诽,却听得许家小姐叩伏在地,口中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居然是当朝天子?   我一时愣住,竟连叩拜都忘记了,还是身后的沈青铎拽住我衣袖,叫我跪伏了下来。   口中说着“万岁万万岁”,却仍旧像是在梦里一般。   我从未想过,我这小小的民女,居然有朝一日能够一窥龙颜。真真不晓得是托了几辈子的洪福了。   仔细回想方才瞧见的皇上的模样,却忽然发现自己太过紧张,竟全都忘了。   顿时心痒难耐,想要再抬头望上一望。   恰在这时,听得那一国之君威严道:“平身吧。”   我赶紧起身,与沈青铎立在一旁,偷偷地一眼一眼地瞥那龙颜圣君。   仔细瞧下来,皇上的相貌,与王爷居然有六七分相似,尤其那一双凤目,熠熠然很是气度不凡。   但皇上却没有王爷那般淡定洒脱的神采,反倒似是操劳过度,眉目间一团愁云很是惨淡。   “王爷这儿今日好生热闹,连许爱卿家的小姐都来了。”   只见王爷微微一笑道:“这两日园中桃花尽开,便想着邀些好友一同观赏,却不想皇上今日兴致也不错呢,如何,亦同来赏桃花么?”   “朕哪里有王爷这般雅兴,不过是烦闷了,出宫来透透气。不过王爷昨儿个不是还害着伤风么?居然好得这样快?”   “多亏皇上派来的御医们上心,昨日夜里灌下两副汤药去,今日一早便将将好了。”   “我朝御医居然还有这般能人?两副汤药便能叫病得下不了床的王爷隔日赏桃花,朕倒想知道到底是哪一位神医呢?”   “胡文清胡太医是也。皇上可还要查看药方?若皇上一定要这般关心臣下,本王这就令人去取。”   “罢了罢了,下次叫他替朕也号一号脉便能知晓他医术如何了。今日且不说这个。”皇上说着,锦袖一晃,便将平果儿拽至身前来。   平果儿看着好似被吓住了,大眼睛只是木讷讷地望着我,一会儿又担心似地向身后看看,目光落在那两个按住江醇的侍卫身上便兀自一怵。   我瞧出一丝异样来,却始终不敢出声,倒是王爷先开了口:“皇上为何抓着这娃娃不放呢?”   “唔,朕今日难得空闲,微服出宫想要换换心情,不想却在集市上遇见这么两人,小的这个冲撞了朕,却不肯赔礼,反倒口出狂言,实在可恶。而大的这个,朕一瞧,可不正是王爷府上的人,这才将他们带到这儿来了。亏得本日朕心情甚好,亦不求旁的,叫这劣童认认真真地跟朕赔个不是便罢。”   平果儿听了这话恼怒起来,小小的身子用力一挣,挣脱了皇上的钳制,跑到我身旁来,哭道:“鹭鸶!他骗人!我和江醇哥哥根本什么都没做!我们在街上好好的走,他直接就叫人先押了江醇哥哥。”   我什么也不敢说,只得好生劝慰他,替他擦掉眼泪。   王爷冷声道:“皇上,您这是作甚?怎的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你当朕这般无聊,在大街上随便惹小孩儿玩不成?朕带这孩子来是为何,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王爷不语,目光森然地望着皇上。   皇上冷哼道:“即便你不说这孩子的身世,朕也能查得出来。不,根本不用查,一瞧这孩子的模样,便可知了。他长得,很像楚天青呢。”   平果儿听见这个,立刻又仰起脸来问他道:“你认得我娘亲么?”   皇上笑道:“我不止认得你娘亲,我还认得你爹爹。”   “真的?我爹爹在哪儿?”平果儿急切起来。   “那不就是。”皇上望向王爷的目光里,有一丝怨毒。   平果儿扭脸望着王爷,许久没有说话。   而王爷一直沉默不语,目光全放在平果儿身上,柔柔的。   平果儿仰着小脸,一步步走近王爷,忽然扑在他身上,嚎啕起来。   王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而后目光如炬地望向皇上:“这孩子,是我的。说来倒要谢谢你,原先本王正踌躇如何与这孩子坦白,现下你一句话捅出来,倒省了我的事。”   皇上许是没有料到王爷会这样大方地承认,略怔了怔。   王爷步步紧逼,丝毫不畏皇威:“倒是你,梁舒烨,你又想怎样?”   居然敢直呼皇上的名讳,王爷也真够大胆的。   我立在一旁,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却听得皇上忽地哈哈一笑:“皇兄,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即便朕收了你的兵权,即便朕削了你的实职,你却仍是这样,丝毫不肯向朕低头。你可知,你现今这般孤立无援的样子,根本对朕毫无招架之力,朕随时都能杀了你。”   “杀了本王?那倒也可以,边疆的战事,可就劳烦皇上您亲赴战场了。不过先提醒您一句,我方五十万大军,现下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五万,且节节败退,粮饷吃紧。还有那南方开春的洪灾,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皇上您可要小心起义军呀!”   “你!”皇上怒指王爷,“你一早便算计好了的!”   王爷微微一笑:“这些暂且不说,本王且问你一句,你当年在先帝爷跟前立过的誓言,可还记得?”   皇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爷忽然叹一口气:“舒烨,本王这个做哥哥的,真真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原本亦只想做一张良弓而已,却不料走狗烹后,你却直接想要将这把弓箭折断。”   作者有话要说:这皇上有点拙。。。。   番外 昔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篇番外是很久很久以前便写好了的。。。今天被俺拿来凑字。。。。。   有些情节与正文稍有出入,但实在没力气修改。。。乃们就当做独立的篇章来看吧。。。。   我实在不行了。。。爬走睡觉。。。   那一日,官道忽然张灯结彩,官府买去了我家绸缎绣庄里所有的红绸,结在官道两旁的树上,瞧着便十分喜庆。   人们口耳相传,是当朝新科状元,御赐钦点后,衣锦还乡,途经济南。   官道两侧人潮涌动,我也拽了涂虹一去凑热闹。   远远见得乌压压一队人马,锣鼓喧天。我与涂虹一咬耳朵:看人家多么风光,赶明儿你也考个状元,要么榜眼也成,我就算在后头给你敲锣也甘愿。   涂虹一学了一个我惯用的乜斜的眼神,没言语。   我一撇嘴,转头一瞅,那状元郎的玉骢马就落进眼帘。日光太盛,我手搭凉棚去望状元郎面相,却惊叫起来。   秋宵!闵秋宵!   是他,居然是他!我昔日唯一的忠实小跟班,我与人打架他便吓得脸色苍白,总是被我拿青虫吓唬,文文弱弱的那个闵秋宵!此时他仍是与幼时出入不大的清秀眉眼,只是添了许多俊朗。   我大叫着“闵秋宵闵秋宵”,抵着侍卫的长矛杆子跳着高。涂虹一生怕我一个不小心戳在那矛头上,兵器无眼伤了我,便只屏息护住我。   我只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感动中,哪还顾得上那些!扯着嗓子大叫。秋宵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有些疑惑地回头,搜寻到我,眸子陡然一亮,然后便笑了。   秋宵停在济南府衙歇脚,与一众官员絮叨了一阵繁文冗节后便来找躲在后院的我。   我乐道:“好小子,这些年不见,你倒出息了,多亏了老大我当年的福泽呀,让你白白沾了好些运气。”   秋宵只望着我手舞足蹈,但笑不语。   待我终于说累了,抬手去抹鼻尖上沁出的汗时,他才蓦然开口:“鹭鸶,你可知,你走之后,我是如何想你?”   我手指僵住。   天啊天啊,我这短短闲生中除了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叫嚣,何曾听过这样柔软甜蜜的话语?   于是踌躇着是否要欢笑,还是羞涩地低下眉去?女儿家娇俏的低眉浅笑我在娘亲的绣庄里见了许多,却无论如何也习不得那神韵风骨。   我急躁起来,索性对秋宵挤出干巴巴的一个笑脸,转身便逃。   闯进涂虹一家的院子时,心还怦怦的。努力顺顺气,抬头就见他搬着个雕花圆凳蹩着眉看我。我问他做甚,他也不答,往院中樱桃树那里扬了扬下巴。   时值五月,樱桃树已然结了满树红霞。   我一下便乐了,什么秋宵江南全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地捧了小箩箕帮涂虹一扶凳子。   樱桃木生得细长,不堪攀折,涂虹一踩着圆凳立在树下,地面不平整,他嘱我认真扶凳,便去采那一簇一簇饱满浑圆的可爱小红果。   采满一捧便丢进箩箕,我早就眼馋,拎起一串丢进嘴里。   “还没洗的,当心肚里长虫!”   我不理他的呵斥,兀自吃的开心。   “鹭鸶,那状元郎——”   我塞了满嘴的樱桃,口齿不清还抢着答:“啊,闵秋宵是我幼时在杭州的玩伴,胆小如鼠,连泥塘都不敢下,我和别人打架他永远在一边哭得鼻涕老长,嘿嘿,哪曾想几年未见,他居然考了状元。”   涂虹一又闷下去了,两手神速,小箩箕渐渐满起来。   鹭鸶,你可知,你走之后,我是如何想你?   莫名其妙地,这句话窜进我脑海,我心惊,一口咬了舌头。   哎呀!我手一颤,箩箕也掉在地上,涂虹一摇摇欲坠,幸亏他眼明脚快,早一步跳下圆凳。   “你干什么呢!”他恼得冲我挥挥拳头。   我眼泪汪汪地捂住嘴巴,含糊地说:“咬了舌头了。”   他眉头蹩成一团,捉开我的手:“流血了没?张嘴我看看。”   我咂咂嘴,满口腥甜,肯定流血了。他肯定会趁机嘲笑我是血盆大口的!不行,不给看。   于是我神色坚决地摇摇头,抿紧嘴巴。   他严肃地盯了我一会,纠结成一团的眉头忽然展开,直接把脸凑近了我的。我来不及反应,唇上便落下一个软软糯糯的吻,菊花香气弥漫开来。   我呆了。   我过去十六年里所有的夜晚加起来还不及这一夜的一半漫长。早早歇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恼了半夜。   这一天,真是要命的一天。秋宵微笑得像白鹭洲的春水,涂虹一则蹩着眉脸色严肃得如同初见时的济南府。我虽大大咧咧,却不愚钝,自然晓得他们如此待我所为哪般。他们明明白白向我诉着相同的情感。   我拍拍心口,自言自语:鹭鸶,你想着的是哪个?   它不回我,兀自跳得欢腾。唉,这可真叫人为难!   所幸秋宵下午已再度起程,我需要应对的,只剩了一个涂虹一。可是我怕我一见他,心就跳出来,那岂不是要暴毙身亡?   于是接连几日,我足不出户,躲在绣庄里,心不在焉地看娘亲给别人绣着嫁衣上的凤凰,白鹤,和鸳鸯。娘亲的手真是巧,上下翻飞一段,鸟儿便有了神韵,交颈缱绻,恩爱缠绵。   忽然娘的绣线有一团用尽了,叫我去架上找,我束手束脚站在狭小空间里,翻找半天也没找见,倒把几匹绸缎搞得乱糟糟。娘戳戳我脑门,丢给我一身新袍子,叫我给涂虹一送去。我听到这名字,浑身一激灵,迭声说不去。   娘拉下脸来:“这几日你不是脚疼就是头疼,今天可大好了?小三和绣儿都不在,你又是个极笨的,碍手碍脚。我真真要忙昏了,见不得你在跟前晃,快把这袍子送了去,省得闹我。”   我支支吾吾,仍是摇头。   娘又道:“平日里你二人总在一处,好得我都要托人做媒了,怎么今日我托你送个袍子都不行?若是吵架了,正好也借机说开。莫要再推托,不然娘亲可要拧你耳朵!”   说着,作势伸了手来。我最怕这一招,心下一骇,抓了袍子便跑。   站在涂虹一家后院门外好一段踌躇,只盼有个家奴正巧出来替我给了才好。可又站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反倒等来了一场雨。我缩在院门狭窄的檐下,紧紧护着袍子。脚一不仔细,后跟踩了门,吱呀一声开了。   涂虹一懒懒散散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吃樱桃。那樱桃搁在箩箕里满满当当耸成小山,红彤彤的煞是好看,我暗暗吞了口口水。   “你还傻愣着做甚?还不快过来,当心淋出病来!”他跑过来拉我,那张俊朗的脸忽地又近了,昨日的场景在脑中炸开,我登时满脸通红。   他扑嗤笑起来:“鹭鸶啊鹭鸶,你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儿,居然也会脸红啊……”   我又窘又羞,索性恼了,一把将他推进雨里。他竟也不躲,就立在雨中,直盯着我。我又怒起,冲进雨里就去打他。仍是极轻易地,又被他反剪了双手,扯进怀里。   “鹭鸶,你看,也只有我能降得住你了,换了谁,能受你一掌?”   我呸他一口:“谁说的!我明日就回我的江南去找秋宵!”   “你若要回去,早几年就逃了,何必等到今日?莫要再强辩,否则我明日就找你娘提亲去!”   我不再挣扎,乖乖跟他到廊下坐了。他找了条大手巾细细替我揩头发上的水滴,我乐呵呵地抱了箩箕吃樱桃。   “鹭鸶,你就像这樱桃,谁看你都是软软的鲜鲜亮亮的,晶莹剔透,却绝想不到内里是一颗坚硬的核。”   我心中一动,涂虹一,他是懂我的。   这些年,我总念叨江南的好风景,可是真正能忆起的,也只有零星片断,而济南的美景,早就烙在了心上,这里有大苹果,小樱桃,老城墙,大明湖畔的柳哨吹出的悠扬小调,还有一个狡猾地牵了我的心的涂虹一。   我是只不越冬的鹭鸶鸟罢。   ================第二篇番外分割线==============   转眼一年又过。   三十晚上下了场极大的雪,初一一早,我拉开门,皑皑白雪似乎有袅袅的香气扑鼻而来,精神随之一振。   我穿上崭新的火红袄裙,跟着娘亲左邻右舍地拜了一遍新年,回到屋里连火也顾不上烤,匆匆拾掇了拾掇,又擦了些胭脂,便蹦蹦跳跳地出门去寻涂虹一了。   在济南住了两年,我亦早就习惯了冷冽的冬天,大明湖上结了足足两搾厚的冰,沿着岸边打溜溜,一下便能滑出足足一丈远。   玩了一会儿,便一溜烟跑去老城墙那里。   远远见得涂虹一坐在老地方——城墙的凹口上,旁边有个一人高的大雪人,肩上滑稽地插了两根冰糖葫芦。他背影被雪人衬得有点伛偻,倒有几分像个独自等待了许多年的老头子。我抿嘴笑了一下,偷偷团了个雪球丢过去,正中他后颈。他哆嗦了一下,回头瞪我一眼,起身来追。   打闹累了,两个人都已满头满身的雪,索性就躺倒在雪地里,一起吃冰糖葫芦。   霁雪的天空格外的蓝,我哈出一口白气,仿佛是天边一朵白云。不过只一朵,似乎有点孤单了,我怂恿涂虹一也哈一口气,他照做,一头雾水地看我心满意足地舔着冰糖葫芦上的大片糖风。   “鹭鸶,今年我要正式接手我家的生意了,看着吧,我一定做得好。最迟不过明年开春,我就去找你娘提亲,可好?”   糖风甜丝丝的,我才不理他。   “你不答?那就当你应下喽?嗯,到时候,送些什么给你呢?”   “涂虹一。”   “嗯,什么?”   “涂虹一。”   “什么呀?”   “笨蛋,我说送我涂虹一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篇番外是很久很久以前便写好了的。。。今天被俺拿来凑字。。。。。   有些情节与正文稍有出入,但实在没力气修改。。。乃们就当做独立的篇章来看吧。。。。   我实在不行了。。。爬走睡觉。。。   认亲   皇上沉默许久,忽然说道:“皇兄,你怎会这样想?难道因为楚天青的事,你还恨着朕么?”   听得天青的名字被提起,我忙抬眼去望了一眼这针尖对麦芒的两人,只见皇上神色黯然,很无辜地望着王爷。   王爷却面色一凛,顿了一顿,才冷冷道:“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天青的名字。”   “皇兄,不过一个愚笨至极的放□人而已,居然亦值得你心心念念这样久?”皇上嘲笑道,“你也真是痴傻的情种了,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你却偏偏只瞧得上她这一个。”   一直站在王爷身旁的平果儿听见这一句,却忽然像只发狂的小兽,恼怒着便要向皇上冲过去,口中怒叫:“不许你诬蔑我娘亲!”   “平果儿!”王爷一把没拦住,便见得平果儿向皇上直奔而来,我离得近些,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将平果儿抓住,扯到一旁来。   “嘘,听话!”我蹲低身子,将他揽在怀里,低声劝道。   “鹭鸶,他污蔑我娘亲!我娘亲不是放荡的女人!”平果儿将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胸口起伏。   我不敢多言,只能尽量低声劝慰他。   皇上一步步走至我们跟前,俯身瞧了瞧平果儿,忽而笑道:“我倒忘了这小东西了。唔,细细瞧着,愈发觉得他与他娘亲相像呢。不过说起来,怎的只有这小东西在,楚天青呢?”   王爷眼中拂过一丝肃杀。   “别告诉朕,她死了。朕可不信。她那好本事,朕派人想杀都杀不了——”   “你派人追杀她?”王爷逼近一步。   皇上一怔,而后冷笑:“是又怎样?朕真后悔,没在母后当初建议时便狠下心来杀了她,直拖到她出逃,结果弄得大费周章地追捕。”   王爷未动,神色凛然。   皇上逼视着王爷:“她现下就在你府上吧?叫她滚出来,朕要亲手杀了她。”   王爷话语间怒意渐浓:“不必费心,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你少说笑了。”皇上很是意外,嗤笑一声,“这女人狡兔三窟的做派谁不晓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想蒙骗我。”   王爷回视皇上,一字一顿地清晰道:“楚天青,她不在了。”   皇上不信,反倒有些恼意,“以她的本事,绝不会的。小东西,你来说,你娘亲呢?是不是在这儿?”   平果儿使劲挣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咬着牙,不做声。   皇上愈发恼怒,一把扯住平果儿的领口,将他提起来,低吼:“你竟敢不听朕的话?”   平果儿仍是梗着脖子。   “小东西,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能杀了你?说,你娘亲呢?”   我吓得跪在地上,向皇上叩头求情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平果儿的娘亲确已不再,请皇上看在亡故之人的份上,放过平果儿吧!”   “你又是谁?”   我埋着头,动也不敢动:“小民——”   “梁舒烨,这儿是我梁王府,你休想对我府里的人下手。”王爷走到我身旁,截住我的话,冷冷地说,“天青已死,你莫要再纠缠。”   皇上却好似听不到他的声音一般,只是对我道:“抬起头来。说,楚天青呢?”   我仍是不敢抬头,只伏低了身子,颤声答道:“回,回皇上,天青……天青真的不在了。”   我话音刚落哦,便觉得肩膀着力一痛,却是皇上一脚踹在我肩上。   我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咬牙硬撑着不吭声。   只听得他大怒:“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骗朕?”   “不许你欺负鹭鸶!”没了我的拦阻,平果儿扑到皇上身前,张牙舞爪地使劲打他。   “天青,天青她是病死的!临终前,民女一直在她身边,亦亲眼瞧着她下葬!”不晓得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抵着我大声地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还请皇上不要为难平果儿。”   说罢,认命似的两眼一闭,等着惩处。   皇上却好似失了神,怔怔地立着,任凭平果儿捶打,半晌都没再言语。   我伏在地上,眼见得王爷的靴子迈步过来,将平果儿拉开,沉声道:“别闹。”   “真死了……”皇上忽然喃喃道。   我听着这意味不明的语调,脊背上起了一层的汗。   “皇兄,你听见没?她死了!她死了!”皇上踉跄着退后几步,忽然笑道,“哈哈,这女人居然死了。不是说要杀了朕么?她不是说要杀了朕么?哈,却居然死了……皇兄,你瞧楚天青这女人多狂妄……”   只见王爷忽然向前跨出一步,一手钳制住皇上的右手腕,冷冷地喝道:“梁舒烨!你够了没!”   “你作甚!”皇上却好似惊醒了一般,甩手道。   王爷眼中冷然肃杀之意骤起,周身的怒意好似一触即发:“梁舒烨,你不要以为本王怕你。先帝爷那儿的账,母后那儿的账,天青那儿的账,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   “你少威胁朕!”皇上咬牙道:“你不要以为,离了母后与千玉,朕便没能耐治你了。”   “千玉?哈,你当千玉那狗奴才真是暴病而亡么?”王爷鄙夷地笑了笑。   “……是你?”皇上略一怔,忽地大惊失色,“你杀了千玉?”   “那狗奴才,何须本王出手?作恶多了,自有人要杀他。”不等皇上接话,王爷继续说了下去,而嘴角,却忽然挂上了一丝淡淡笑意:“原不想这般执念,好歹总念着兄弟一场,怎奈何你一次次地提起。梁舒烨,从小到大,本王这个做哥哥的一直忍让。虽忍让惯了,可总归是有一道底线。若再三警告没有用,你记着,即便是一只软弱的兔子,也是要亮一亮牙齿的。”   皇上面色铁青,宽袖之下的手捏得紧紧的。   王爷松了手,朗声道:“话已至此,舒烨,你自己思量权衡吧。”   皇上许久未作声,一直攥成拳头的手却慢慢地松开,到了最后,只见他凄然一笑,仿佛自语一般:“皇兄,其实我真想回到幼年的时光里,不必忧心任何事,只跟你一道打猎去。”   王爷只淡然一笑:“你当还是当年那一次出游不成?即便打了架,却还能有人来劝解?舒烨,你不要傻了。”   皇上亦笑:“是呀是呀,来时路早已被鲜血覆盖,再也回不去了。父皇,母后,楚天青……哈哈,这所有人都逼着我们对立呢。”   王爷摇摇头,没再接,反倒不愿多言似的岔开话:“边疆的事,本王在先帝爷跟前许过诺言,自当效力。不过这条件,你可都还记得?”   “自然记得。”   “那好。阿九,青铎,送客。”   皇上两手垂下,神色忽然变得颓然,只动了动嘴唇,却到底没能再说些什么,再怨恨似的望一眼王爷,转身跨出亭子去了。   直至皇上的锦袍消失在角门处,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惊魂甫定,顿觉四肢酸麻,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   而一旁一直没做声的许家小姐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刚真吓死我了。”   说着,便过来扶我起身,我的腿仍是软的,忙对她摆摆手:“不行不行,没办法起身,我且这般坐一坐吧。”   她便从石凳上取了个软垫给我垫在地上,嘻嘻笑道:“方才鹭鸶你真是英勇,我瞧见这场面,吓都吓死了。你却居然敢跟皇上回话。”   我摇摇头道:“这,这样的事,我可不愿再遇上一回了。受不了,真受不了……吓都要吓死了。”   “怕什么?有王爷替你撑腰呢。”   我被她提醒了,忙转脸向王爷那儿望去。   只见平果儿正拽着他锦袍的边儿,兀自哭得伤心。   而他,望着手中那一把陈旧的扇,怔怔地出神。   许久,他才将视线转到平果儿身上,而后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口替平果儿揩了揩眼泪,轻声地说:“莫哭。你说了要做个男子汉的,怎么能总掉眼泪呢?”   平果儿呆了呆。   “莫哭,爹爹心疼了。”王爷满目慈爱。   而平果儿听见这句,身子一僵,而后忽然一拧身,挣脱了王爷的手,转而扑到我身上来,一言不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我忙将他的小脸从我肩上扒拉起来,又替他揩了揩泪:“莫哭莫哭……怎么了?嗯?那是你爹爹,还害羞不成?”   他吸了吸鼻子,抬眼认真地瞧我,忽然道:“鹭鸶,我要跟你回济南去。”   “你这小子,自己正牌的爹爹都不要么?”许家小姐讶然道。   “鹭鸶,咱们回济南去吧。”平果儿充耳不闻似的,只拽住我的袖子,急切地说。   我晓得这孩子是吓到了。平白地多了一个爹爹,方才又是那般情景,他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如何能接受得了?   心中一定惶惶然。   我笑着蹭了蹭他仍旧湿漉漉的小脸:“小平果儿,你不晓得,我多羡慕你呢。你何其幸运。”   “哪里幸运了?”他啜泣着闷声说。   “与爹爹分离得这样久,却仍旧能遇见。难道不幸运?你这小鬼头,不要太贪心了些。”我笑道,“你要记得,人的每一份幸福啊,运气啊,都是独一无二的,若你丢了这一点,那便永远丢了。”   他有些惊异,慌忙地问:“找不回么?”   我摇头:“找不回。即便是能找到另一个,却也不再是当初丢掉的那个了。所以,要握牢些,珍惜些,努力不叫那些幸福和运气被弄丢。而你爹爹,正是你现今最大最大的幸福与运气呢,你要丢了他么?”   平果儿想了一想,仍旧有些怨气:“他一直不来找我和娘亲,他肯定是不要我们的。”   “你没有问过,怎么晓得他不要你们呢?”我认真地望着他,“你想得到答案,就去问。”   他不再哭了,扁着嘴,一小步一小步地蹭过去,在王爷跟前站定,极认真地问:“呐,你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和娘亲,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呢?”   王爷久久地望着他,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脸:“不是不要你们了。怎么会不要呢?一直在找你们,却一直找不到。”   平果儿吸了吸鼻子,忸怩地又问:“那,你想不想我们?”   “想。总是想你娘亲的样子,担心她,怕她吃苦,只是一直没想到过,你娘亲为我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你。”虽只是一瞬,我却笃定自己看到了王爷眼中有泪的踪迹。   平果儿忽然又开始揉眼睛:“……娘亲带着我,吃了很多苦。她总骂你,可是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要骂你,哎,说不清,就是就是,不是骂你——”   “我明白。”王爷一句话便抚平了他的语无伦次,而后叹了一口气,“你娘亲一个弱女子,独自带着你,该有多艰难呢……”   平果儿好似有些窘迫,一个劲儿地挠头,想了好久才终于又说:“我们四处流浪,经历的事可多了。你愿意听我说么?”   王爷认真地点点头:“愿意。”   “那我慢慢讲给你听。”平果儿的眼睛一亮,“那,你说你要教我骑马,也不能忘记了呀!”   王爷点头,忽然举起一只手,伸出小指笑着对平果儿道:“来拉钩好了。”   平果儿终于咧开嘴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坐在地上默默地瞧着,却忽然感觉到肩膀上重重的,湿湿的,扭头一瞧,却见得许家小姐伏在我肩头,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   “人家父子团聚,你怎么哭成这样?”   她冲我摆摆手,泪珠子又猛落一畔,而后捂住嘴巴,含糊道:“感人!感人!”   我笑着嗔道:“你呀,真是泪窝儿浅,屯不住一丁点儿泪。”   王爷忽然转向我:“鹭鸶姑娘,等咱们大军凯旋了,你带我去瞧瞧天青的墓,可好?”   我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死。。。。   别离   王爷忽然转向我:“鹭鸶姑娘,天青她……”   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着也许他是要问一问天青的归处,便答道:“天青的墓,在大运河边上。”   “大运河?”   “就是济州河那儿,当时我没有多少闲钱,也只能草草地葬了,不过那儿风景倒好,地势也高,天青在那儿,能看着大运河的远景。”   “也好,山山水水的,她素来就喜欢。”王爷笑笑,“鹭鸶姑娘,等咱们大军凯旋了,你带我去瞧瞧天青,可好?”   我点点头。   许家小姐凑过来插话道:“哎哎哎,记得到时候捎带上我呀!”   “你怎么什么都要掺合一脚呢?也不嫌累。”   “呐,王爷,你胆子真大,方才我都要吓死了。你怎么敢那么对皇上说话呢,不怕他将来……”   “这个本王自有对策。一早就筹划好了的,不必忧心这个。”   “那……那……你怎么会和皇上……哎哎哎,算我没问!”许家小姐瞧着十分地热衷于王爷与皇上的恩怨,却始终不敢问。我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憋闷模样,心里不由好笑。   她纠结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转而探听王爷与天青以前的事情去了。   “王爷,天青长什么样子呀?是美人吧?”   “嗯。”王爷草草地应了一句,心思全在自家孩儿身上,替他仔细擦脸,又替他拽了拽被弄皱的衣衫。   她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撇了撇嘴。   不过看样子她还不死心,转而又来缠我:“鹭鸶,鹭鸶,那天青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她和王爷的往事?”   “我不过是个路人罢了,她怎么会跟我说这些?你呀,整天只晓得想这些有的没的,像个操碎心的媒人似的。”   她立刻蹩眉轻叹,一副忧虑非常的样子。   阿九与沈青铎很快便回来了,一路好似商量着什么,沈青铎好似殷切地撺掇着阿九,而阿九一脸的不情愿。   “……那我不管,江醇、程晓年、季来还有孙进,你差遣哪个都行啊,干嘛非得叫我去?我不去。”阿九踏进沉水阁来,没好气地说。   “怎的?”王爷抬眼问道。   沈青铎忙摇了摇头:“没什么。”   阿九坐在石桌前,伸了个懒腰,扒着桌上的点心盘子瞧了瞧,撇着嘴不满地嚷嚷:“这谁啊?这么能吃?几大盘子都吃完了?”   “谁叫你先前非窝在亭子上头,活该!”许家小姐脸上红了红,辩解道。   阿九拨拉拨拉盘子里剩的一些点心渣子,一股脑全倒进池子里喂鱼去了,而后臭着脸趴在桌上不吭声。   平果儿被自家爹爹拾掇干净,便扒着石桌的边颇关切地问询:“阿九阿九,你怎么了?”   阿九无力地瞥他一眼,而后缓缓将脸埋进臂弯中,许久才飘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字音:“饿……”   王爷笑道:“方才那一番忙乱,竟忘了来这儿的正事了,阿九你别哼哼唧唧的,去前头传饭去。”   阿九立刻抖擞起精神来,三两下便窜得没影了。   王府里的厨子手艺真好,菜色琳琅,一样样都做得极其精致,叫人禁不住垂涎。   席间,王爷心情甚好,还叫阿九去取了些酒,与沈青铎一起,他们三人同饮。   许家小姐瞧着眼馋,也讨了一杯来吃。   结果一杯下肚,却意犹未尽,接连又饮三杯,虽面颊现了桃花色,但没一丝醉意。不过王爷怕她喝上瘾了,执意不许她再饮。   气得她直叫王爷小气。   倒是一旁的阿九实在不胜酒力,才将将饮了一杯,目光便有些迷离起来,望着王爷“嘿嘿“傻笑,没一会儿,更是趁着王爷抵挡许家小姐要酒喝的空档,从王爷手中一把抢过酒壶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待到王爷将酒壶抢回来之时,却见得阿九踉跄着起身,一步三摇地出了亭子,顺着水上的石径一路晃荡,直至走到那怒放的桃树下,勉强扶住一根长枝,冲着亭子这边展颜一笑。   许家小姐被逗乐了,拍着手大笑:“阿九这家伙居然醉了?也忒不胜酒力!哈哈,真好玩真好玩!”   我亦有些意外,没想到阿九的酒量居然这样浅,又架不住阿九的样子着实好笑,便也与许家小姐笑了一畔。   沈青铎亦笑,冲着阿九叫道:“阿九,趁着景,来一套醉仙的路数吧!”   阿九虽还迷离着眼,却显然听到了沈青铎说的,软塌塌的腰杆儿立刻板了一板,极力想溜直一点,奈何酒精作祟,动作好似伸懒腰一般。   而他却不在意,肩膀向后一松,手臂顺势打开,极漂亮的亮相。   “喝醉酒的家伙居然还能打这么好的拳,啧啧……”许家小姐趁王爷不备,将酒壶又偷了回来,替自己满上,佯装品茶一般,一边对阿九的拳法啧啧称赞,一边小口啜饮。   王爷望着耍拳正耍得尽兴的阿九,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便随他去了,还不时与沈青铎交谈几句,评一评阿九的套路。   我则揽着目不转睛的平果儿,替他夹水晶虾仁。   王爷与沈青铎只顾评判小九的招式,连酒也忘了喝。   等到王爷想起来的时候,拿起酒壶一掂量,立刻打开盖子,诧异道:“怎么全没了?”   我下意识地去瞧许家小姐,却见她拿筷子竖在桌上,手扶筷顶,支着下巴,一张红彤彤的脸早已不是嫣红桃花可比的了。   王爷将酒壶放在一旁,仔细瞧了瞧许家小姐,摇头叹道:“完了完了,这一个也醉了。”   而后,这沉水阁里便乱了套了。   许家小姐敲着碗碟儿,哼着不成曲调的音,谁也劝不住;而那桃花树下的阿九亦打累了,踉跄了几步,走不回沉水阁,索性又倒回桃树下,转了个圈,一头栽倒。   “秋宵哥哥……唔……以后阿乐一定不,呃,不惹你……“许家小姐醉眼迷离,将王爷瞧成了闵秋宵,死死拽着王爷的袖子不放。   拽了一会儿,又改为拔萝卜一般的姿势,死命向后拖,嘴里还念念有词:“秋宵哥哥你又醉了我送你回去……什么?你要回杭州……杭州就杭州吧……我叫人去备马……阿嚏!”   冷不丁,居然打了个喷嚏出来,只见她从容地揉了揉鼻子,拉起王爷的袖子,很自然地擤了擤。   王爷的脸都绿了。   要安顿醉酒的人实在费力,阿九还好些,躺在桃树下半梦半醒,见着王爷走到他身旁,嘿嘿傻笑了两声,还颇顺从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走,沈青铎好心去扶他,他还推辞不让,小尾巴似的一直追着王爷。   不过走得实在惨不忍睹,一会儿绊了树杈子,一会儿又撞了墙。   到最后王爷实在不忍看他磕碰,便伸手扶住了他。   这次他没再推开,任由王爷抓着,摇晃着走“之”字。   而许家小姐就没那么好对付了,先是嚷着要找闵秋宵,不让去就蹲地上不起来,好歹哄着许了她,又忽然说我是骗子,拽着栏杆不肯松手。   我怎么劝都不管用,又拖不动这醉酒的人,没法子,最后还是沈青铎袖子一挽,直接掰开了她的手,一路背回我住的那房间去。   沈青铎放下她便出去了,我给她脱了鞋子,擦了擦脸,哄了好久才总算把她哄睡了。   这一通折腾,叫我出了一身的汗。   将替她擦脸的帕子洗净了晾好,我便端着水盆打开门,打算换一盆新水。   哪晓得沈青铎竟然没有走,正站在檐下赏花。可等我瞧见他,手里的水盆却早已泼了出去,我不由惊叫一声:“小心!”   沈青铎飞快地一侧身,那一盆水便贴着他身子呼啸而过,只略略沾湿了衣角。   “你怎么站这儿?差一点就把你泼成落汤鸡了。”我惊讶道。   他笑笑:“这不是没落汤么?不过娘子连泼水也这么有准头,厉害厉害!”   “你又瞎说什么呢!”我一听见他说“娘子”二字就浑身不舒坦,急忙撇清道,“我不是你娘子,我都澄清几百回了,你怎么说不听呢?”   他不言语,只是笑意满满地望着我。   我给这含情脉脉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手一松,“哐当”一声,木盆掉到地上,一路滚到他脚边去了。   他抬脚将木盆停住,来回磨,又沉默了。   “怎么,平素对着我总是像个长舌妇一般,这会儿怎么这样沉默了?”我耐不住,开口说道。   他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我,目光似乎有些迷惘。   我笑道:“你这人,怎么好像傻了?”   “我在想问题。”他皱起眉来,做严肃状。   “什么问题?”   他许久不语,目光却一点一点地由迷惘转为哀伤。   “你怎么了?”   “我在想,既然你不许我叫你娘子,那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许他叫,他便不叫了么?   唬谁啊?我都说了那么多次了,也没见一次有用的。   我正胡思乱想,却听得他又说:“啊,还有,这次王爷出征,我就不随你们一同去了。”   “你不去?”我很是诧异。   “怎么?还舍不得?那留下来陪我算了。”他又促狭我,不过又立刻正色起来,“说正经的,我托了阿九照顾你。别看他嘴上一直说不管不管,但这家伙口是心非,好话儿非得拧巴着说。你别在意,要是有甚难处,尽管跟他说。”   我仍发怔,不晓得该怎么回话。   “这去边疆一路可长着呢,你可得把自己照料好了。大漠不比咱们中原,别小性,也别乱跑,我虽托了阿九,但到底他还得顾着王爷的安危,你千万跟紧他们,别落下队了……”   我听着听着,觉得他实在太过唠叨了些,便笑道:“你怎么回事?怎么好像一只唠叨鬼一样呢?”   “别嫌我婆妈,”他竟然凌厉地瞪我一眼,“好好听我说。”   “被你这么一番叮嘱,好像我就是个没出过门的傻瓜似的,我哪儿有那么笨?再说,还有王爷他们呢。我跟紧了便是,肯定丢不了,沈大娘,您就不必费神啦!”   他有些恼:“我说,你听着便是!安生一点不行么?非得叫我这么不放心!”   我生怕他一恼,再对我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便只好乖乖地收了声,低着头听他继续唠唠叨叨:“要多备两个水囊,白日里赶路记得遮阳,免得中暑,到夜里要勤添衣服,免得着凉……”   事无巨细。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他不嬉皮笑脸的时候居然也是十分聒噪烦人的。   好不容易听他唠叨完,我本以为他停一停便会走了,哪晓得他却定定地站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以为是自己表态不够诚恳,便大力点头:“我晓得,我全都晓得了。一定照办,你可放心了?”   说罢,还奉上十分诚恳的笑容一枚。   只是笑容还没收回,整个人便被他拉进怀里去了。   我大惊,当下又要挣扎。   他却箍得更紧些,差点叫我喘不过气来。我只好安生下来,拼命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个临别式的拥抱罢了。   “娘子。”   我一听这称谓就来气:“你方才还说不再这么叫了!”   “说顺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闷,鼻息落在我颈上,痒痒的。   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我估摸着时间已经够长了,便推了推他:“哎,抱够了没啊?”   没想到刚刚有些松的手臂,却又箍紧了:“不够。”   “你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他再不松开我,我便准备踩他的脚了。   只是刚抬起脚来,便听得他说道:“我会放开你。不过这一次放开你,便是永远的放开了。再不会纠缠你,不会追着你叫娘子,不会惹你生气……”   我愣住。   “那天若我没去救你出来,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把自己饿死算了?唉,将你从闵宅带回来时,我便明了了。你这傻子,为了那个人,真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其实之前缠着你,腻着你,却也不过是想要借由自己使你得到幸福罢了。但知晓那样你必不会快乐,我也只能作罢。我心里对你的喜欢,不比你喜欢涂虹一的心情少。但我不愿像闵秋宵那般。我晓得,你若这样被束缚住,心是会被困死的。与其看着你闷闷不乐地被捏在手心里,倒不如叫你欢喜着,去找你想要的东西。”   “其实我心里一百个不愿,一千个不愿,可那是你的心意,我无论如何也违逆不了。”   “从小你就犟,可偏生我就爱宠着你。哪曾想,宠惯了,便愈发不忍心。唉,拗不过你,便拗不过吧。”   他说完这一句,便真的松开手来。   我望着他,却见他笑道:“你这傻丫头,哭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的,你千万别动摇我啊。”   我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居然满脸的泪。   “多希望还是小时候,你还是那个小小的丫头,追着我叫小哥哥。”   我动了动嘴唇,呜咽着叫他:“小哥哥。”   他笑得眯起了眼:“多希望还能在你身旁陪你久一点,但是,只能再见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为小沈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奔赴边疆   从那一日起,我便再没见过沈青铎。   他整个人,就那么在我生命里销声匿迹了。   而第二日一早,宫里便下了一道圣旨来。   我不在场,只是听阿九来跟我说,皇上御封梁王为骁战将军,率三万兵马亲赴边疆。   还没完全醒了酒的阿九顶着一脸的菜色义愤填膺:“两万!只给两万人!边疆那儿只剩十三万的兵力,而敌方有三十五万多人!这是多大的差距?这仗怎么打?”   我替他倒了一杯茶:“你气什么?王爷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叫他出去打仗,跟喝了蜜似的,这会子正指挥那几个丫鬟拾掇行装呢。”阿九盘腿坐在圆凳上,没好气地答。   “瞧瞧,主帅都不慌,你在这儿着什么急?等着吧,他肯定有法子的。对了,什么时候动身,定了没?”我急切道。   阿九凉凉地瞥我一眼:“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跟喝了蜜似的,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   我正要答话,却听得里间的床上那另一个醉鬼哼了一声,大概是醒了。   于是冲阿九摆手示意他继续坐一会儿,将擦脸的帕子浸湿,拿去给许家小姐用。   许家小姐的形容比阿九略强一些,脸上没那么重的倦意,却仍旧像是在梦里,迷迷瞪瞪地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哼唧道:“小蝶,现在什么时辰了,天明的怎么这样早……”   我将帕子轻轻地盖在她脸上,顿时她打了个激灵,坐起身来,抬眼瞧见我,仍有些迷糊:“啊呀鹭鸶,你怎么在我家?”   我笑道:“什么你家啊,这儿是梁王府。”   “嗯?”她仍旧没转过弯来。   我只得解释道:“你不记得昨个儿做了什么了?昨儿个在沉水阁赏花,你几乎把那一壶酒都喝光掉了,结果醉得差点撒酒疯,我们把你弄到这儿来,你一直睡到现在。都不记得了?”   许家小姐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纳闷地喃喃道:“可我怎么记得,不是我醉,是阿九醉来着?”   “你倒记人家记得清楚。”我替她把外衣拿好,“你们俩呀,半斤对八两。”   却听得阿九在外头不甘示弱地嚷嚷起来:“我也记得你!醉鬼!”   许家小姐诧异道:“他怎么在这儿?”   “早上圣旨下来了,他过来送个信儿。”   “圣旨来得这样快?看来皇上真给逼得没法子了。虽昨天气得那个样子,却还是得仰仗王爷。”许家小姐一面穿衣,一面乐道,“拨了多少兵?怎么也得八九万吧?”   “两万。”   “什么?”许家小姐的声音立刻升了好几个调,“两万?这么少的人,皇上也好意思拨!也未免忒小气了一点吧?鹭鸶你别是骗我的吧?”   阿九在外头又嚷嚷:“这事儿谁还稀得骗你?两万!多一个人都不给!”   许家小姐有些急了,鞋子都顾不得穿好,趿拉着便跑出来仔细问阿九:“那粮草呢?粮草给得够不够?”   “粮草倒是够。只是,车辆人马都算在两万人里了。”   “怎么能这样?”许家小姐气得跳脚,“皇上那儿不是还有十万御林军么?干嘛不调出来?”   阿九冷声哼道:“他得留着兵力保护自个儿啊,咱们王爷在他眼里可是虎狼,他肯定是怕班师的时候咱们有什么小动作呗。”   许家小姐气得要命,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我只能劝道:“别太担心了,王爷没说什么,肯定是心里有数。别忘了他可是堂堂的骁战公,两万人怎么了,搁在他手里肯定以一敌百都绰绰有余。”   阿九叹一口气,起身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且看王爷怎么想吧。我走了啊,你快点收拾东西,左右不过两三日,就要出发了。”   刚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身来:“对了,沈青铎撂我那儿一个包袱,说是留给你的,东西都是整理好的,我就没往这儿带,到时候替你捎带上便是。”   我应下。   许家小姐仍蹩着眉,闷闷不乐。   我替她倒了一碗新茶,放在她手里叫她暖着,自己先去整理床铺了。   正叠着被,只听她在身后叹道:“唉,到时临别饯行,玄武门外肯定没甚人气。瞧着皇上这阵仗,肯定是不会来的。让百姓瞧着不体面倒是小事,只怕会影响了士气。”   被她这么一说,我顿时也愈发地忧心忡忡。   整理完床铺,我便将包袱布铺好,开始整理行装。   可左右也不过几件贴身的衣物,根本没甚可准备的。   许家小姐瞧见我这瘪瘪的小包袱,立刻嚷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带?等我回去把我的剑拿来给你。”   我忙摆手:“我不要不要,用不惯那东西。我有这匕首就够了。”   许家小姐想了想,点头道:“嗯,也是。你去了估计也打不了仗,顶多就是在医帐里帮帮忙,或者给伙房打打下手。再说匕首随身携带,确实也比长剑方便些。那,我再替你想想还需不需要带些别的东西……”   但结果是,她绞尽脑汁,也没能使我那瘪瘪的小包袱鼓一点。   但到了出征那一日,当阿九指着一驾马车上的一口大箱子,对我说那是我的东西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那箱子,足足能塞下两个平果儿。   想到平果儿,我便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四下里搜寻了一下他的小小身影。很快便瞧见他被一身戎装的王爷抱在怀里,正与站在一旁的江醇说笑着。   我忙走了过去。   平果儿越过王爷的肩头,先瞧见了我,立刻咧着嘴冲我笑。   而那两人瞧见我,皆先是一愣,而后亦笑。   王爷笑着玩笑道:“这位小兄弟,眼生的紧。”   我才想起,自己一早便换了男子装束了。   江醇亦笑道:“大嫂,干脆你起个男子名吧,也免得路上不便。”   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那,叫沈露水好了。”   “露水?这是什么怪名字?”王爷好奇道。   我笑笑,未答。   而王爷亦不多问,转身吩咐在一旁待命的一名士兵道:“去把马牵来。”   那士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牵了两匹高头大马来,皆配了上等的牛皮鞍鞯,胸前一绺火红的红缨穗。   这马儿一青白一赤红,很是漂亮。   王爷将平果儿放下地来,又从士兵手里接过缰绳,问我道:“这两匹马,一匹叫做翡翠,一匹叫做红瑙,你要哪个?”   我想想自己不怎么样的骑术,忐忑地道:“温顺些的就好。”   王爷便将赤红的那匹红瑙给了我,另一匹翡翠则给了阿九。   我牵着缰绳,手心里紧张得全是汗。   平果儿则羡慕地拽着我的衣襟:“鹭鸶,你真神气呀!”   王爷摸摸他的小脑瓜,笑道:“怎的?羡慕了?”   平果儿急切地张开嘴,给王爷看他牙床上的一个空子:“你瞧,我都开始换牙了,肯定很快就能长大了!”   “在家好好跟着江醇他们学习,等你长成大小伙子了,爹爹便带你上阵去!”   “呵,这马真神气!”冷不丁,我身旁冒出一个声音来。   我转脸一瞧,是许家小姐来了:“你来怎么也不吱一声,吓死人了!”   她吐吐舌头,抬手摸了摸这匹赤红马:“真漂亮。叫什么名儿?”   “红瑙。”王爷答,“跟你爹爹骑的那匹霞珠是一个群里的。”   “哦,等你们回来,这红瑙借我骑几天吧?”   “当然。”   “可说定了啊!不许反悔!”   没有依依惜别,倒像是平日里闲聊一般,泰然自若,谈笑风生,丝毫不见将赴战场似的肃穆与悲壮。   “时辰差不多了吧?”王爷问阿九道。   阿九牵来一匹黄骠马,把缰绳交给王爷。王爷顺了顺马儿的鬃毛,轻叹:“只可惜,不是墨云。”   而后利落地上马,号令一众将士,向玄武门而去。   许家小姐亦骑了马来,与我并肩而行。   到了玄武门,大老远便见得城门下的兵士站得笔直,却不见华盖颜色。   士兵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王爷。   果然如许家小姐所说,皇上不来了么?   却见王爷沉默着接过旁边一人递来的帅字旗,手中长竿一挑,那帅字旗便展开,逆风飘扬。   “帅字在此,众将士听令!”   梁王一身乌色铠,骑黄骠马,立于猎猎帅旗之下,大将之气势骤然而出。   我与阿九分别立于他身畔,而心里的忐忑早已释然。   皇威不至也罢,两万人也罢,于眼前这人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他站在那儿,就是威严与希望。   号角声起,车轮动,马嘶鸣,脚步声起。   两万人的军队却也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   我腰上佩着那柄雀儿头的匕首,骑着那火红玛瑙似的骏马,身前是威风凛凛的骁战将军,身侧是神色淡然的白衣少年,而身后,则是奔赴边疆的泱泱大军。   我便这样踏上了边疆之行,振奋着,亦期待着。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小老板终于归来鸟~~~~   重逢   急行军三日,便到了大漠边缘。   王爷吩咐带足了水,稍事休整,才重新上路。   越走越觉得,大漠里的天气实在诡异。   白日里的毒日头晒得人头脑发晕,而到了夜里,温度却骤降,甚至会叫人有滴水成冰的错觉。   进入大漠后的第一晚,当我哆哆嗦嗦地依偎着红瑙取暖的时候,阿九雪中送炭地丢了一件毛披风给我。   我赶紧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要谢阿九时,他却道:“这是沈青铎预备下的,别谢我。”   而后一矮身,进王爷的帐子送吃食去了。   我围着那厚实的披风,心内感激。   我随军这几日,一直随阿九在王爷的帐子里歇息,夜里便在帐门附近和衣而卧,王爷说要替我再支一顶小帐,却被我谢绝了。   行军日程疲累,总不能再叫那些士兵们替我操劳。   所以,虽有不适,却仍咬牙坚持着。   直至深入大漠腹地,离前方的营地只剩了不到半日的路程。   谁料想却遇上了白毛风。   上一刻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当空,炙烤着大地,刹那间却狂风大作,猝不及防地刮到脸上,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天色瞬间黯淡下来,分不清是乌云蔽日还是狂风夹带起的沙粒蒙住了日光。耳朵里全是狂风怒吼的声音,方才王爷与阿九交谈时还很清晰的说话声,此刻仿佛全被卷进了这风沙之中,遍寻不到。   我忙将系在鞍上的披风解下,披在身上,用兜帽掩住口鼻,以免被沙尘呛住。   即便有兜帽遮挡,那狂风却仍是无孔不入的,逮住任何一点小小的罅隙都要狠命地将沙砾灌进来。   我勉强抬起眼去寻王爷与阿九,见得他二人与我近在咫尺,这才稍稍心安了些。   只见王爷在与阿九打手势,意思好像是要他去后面安抚一下士兵们的情绪。   阿九大幅地点头,一扬鞭,迎着风向后去了。   而后王爷转向我,向我打手势,叫我跟紧他。我学阿九的样子,大力点头,勒紧红瑙的缰绳,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王爷。   天色愈来愈暗,我努力辨认着前方的王爷,可是风沙刺得眼痛极了,我不得不隔一会儿便低下头揉一揉酸涩的眼睛。   王爷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愈来愈模糊,好像每抬头看他一次,那背影便模糊一分,到最后,便只剩下了一小团微微晃动的黑影。   我生怕跟丢了那黑黢黢的影子,急切地想将眼睛睁大些,可即使强忍着刺痛,每次睁开眼睛的时间也根本长不了多少,渐渐地,我的眼睛被风沙刺得开始泪流不止。   我心里惶然,亦不敢回头看,眼里只有王爷那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巴掌大小的背影,只能催动红瑙加快脚步,好离得更近一些。   在这肆虐的狂风里,我好似失聪了,失明了,一切感知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那个黑影作为方向。   我不晓得这风刮了多久,亦不晓得它又增强了几分,紧拽着缰绳的手已经冷得疼得麻木了,最后索性将缰绳缠在手腕上,免得脱手。   与这恶风抗争太久,红瑙亦异常疲累,几乎是我不催,它便不愿挪动步子。   而当我再一次抬起头,想要辨认一下王爷的背影时,却忽然发现,那黑影,却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顿时也顾不得黑风沙呛人,大声地呼喊起来。   不等我声音送出三步,便被这无情的黑风怒号着撕碎了。   我辨不清方向,周遭尽是裹着刀片似的利风与好似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心里的恐惧渐渐地弥漫起来。   我勒停红瑙,不敢再继续走下去了。   原地站了许久,红瑙终于不肯听我的指挥,茫然地顺着风乱走。   我坐在它背上勒不住它,便只好下来,牵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沙子很软,若一脚踩得重了便会直没膝盖,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探着行走。   我心里怕得要命,只是模糊地晓得似乎应该逆着风走,可红瑙却不肯,只想顺着风,好使自己不必那么费力,不必撞上那风里的沙粒。   开始我还能拽得动它,到后来却也渐渐地体力不支,手脚冰冷,麻木得好像失去了知觉。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风沙中苦苦地挣扎,白毛风好似摆脱不了的梦魇。   又过了不晓得多久,风似乎比先前小了很多,怒号的声音亦弱了不少。沙粒打在身上不似先前那么疼了,又或许是我的感觉早已麻木,变得迟钝了?   忽然,耳畔的风声里好似传来一声模糊的狼啸。   我打了个激灵。   可细细地听了一听,那狼啸声却又消失了。   难道是我幻听,将那怒号的风声误当做了狼啸?   风当真渐渐地弱了,虽还裹着沙粒,但眼睛总算不再那么刺痛,而耳朵里亦终于不再充斥着那瘆人的号叫。   整片沙漠沉在浓浓的墨色之中,四周一片死寂。   红瑙却不安起来,不住地喷着响鼻,四蹄焦灼地踏地。   倏地,又一声狼啸声。   这次清楚得很,我绝不会听错。   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按住腰间的匕首,翻身上马,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忽然视野里出现了几点摇曳着的雾蒙蒙的光,被风沙吹得忽明忽暗。   伊始,我甚至错觉是有人来找我,但随即发现,那光亮根本不是火把的光,反倒绿莹莹的,而且是成对成对地晃动,显得有几分鬼魅。   红瑙开始后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我顿时明了,那哪里是火光,那是野兽的眼睛,是狼的眼睛!   我勒紧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那绿光愈来愈近,忽然红瑙长嘶一声,转身便发足狂奔。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到一声尖利的狼嚎。   竟好似近在咫尺。   那狼有几只?至少有五六只吧……   我狠狠给了红瑙一鞭,想要叫它跑快些,再跑快些。   可红瑙没跑出多远,便又停下了。   只见眼前,亦有几朵绿幽幽的光挡住了去路。   这狼群真真狡猾,连前后包抄都懂得。   可眼下哪里是琢磨狼群战术的时候?   我将匕首抽出,横下心来,准备与这狼群决一死战。   幽绿的眼睛一步步紧逼上来,红瑙只能慢慢后退,而它身子忽然一塌,竟然陷进一个沙坑里去。   我整个人立刻失去了平衡,跌下马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低吼,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便到了我脸前,直奔我咽喉而来。   我手里匕首下意识地朝前用力一划。   顿时听得一声凄惨的哀嚎,那扑上来咬我的恶狼立刻滚到一旁去了。   我甚至听到它牙齿在我耳边“嘎巴”一声咬合起来。   我举着匕首,背靠住陷进沙坑里的红瑙,手背上有粘腻的液体缓缓地流淌下来。   也许是狼血吧,我根本无暇顾及。   红瑙在我背后使劲挣扎着,想要挣出沙坑,我则举着匕首,与那狼群对峙。   但没对峙多久,那绿莹莹的目光便离我又近了些。   又有一头狼猛扑了过来,我闪身而过,从背后补上一刀,不晓得刺中了哪儿,只听得又是一声惨叫。   但此次,我虽伤了一只,却立刻有第二头扑了上来。   那血盆大口呼出的腥臭气息溢满鼻腔,我料定自己躲不过了,心里一沉,只能下意识地抱住头,尖叫一声:“救命!”   而后,忽然感觉到有人抱住了我,天旋地转地就地一滚,那恶狼便扑空了。   我整个人都傻住了似的,除了下意识地拽紧来人的前襟,脑中什么念头都没了。   那人任凭我拽住他衣服,双手好像使一柄长枪,我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便听得那狼一声呜咽,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只见那银枪泛着好似狼牙一般白森森的光,枪头上赫然挑着一头狼的尸体。   剩下的三四头狼见同伴被杀,亦不敢再贸然行动。绿莹莹的眼睛瞬了瞬,索性一起扑上前来。   那人手中的银枪疾若闪电,以枪身隔开迎上来的狼牙,牙齿与金属杆碰撞几乎磕出火星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后他手腕一转,只听一声惨叫,便又有一头狼葬身于他长枪之下。   狼群终于被震慑住了,开始向后退去。   那人打了个呼哨,便见得不远处亮起了火光。   不再是野兽阴森的眼睛,而是真真切切的橘色暖光。   我晓得,我终于得救了。   心思一时却不敢松懈,身子一直在发抖,手脚亦不曾回温。   手指还紧紧地攥住那人的衣襟,不肯松开,   而那人的怀抱很暖,叫我莫名地安心,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忽然,他开口:“没事吧?”   听见这声音,我立时身子一震。   “别怕。几头狼而已。”   几乎是下意识地环过他胸膛,紧紧地搂住。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那人身上满是血腥以及汗渍的气味,寻不到一丝当初那疏疏朗朗的茶香,可是我仍旧是笃定的,笃定那就是他。   手臂不由环紧些,再环紧些,直至双臂发痛,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他大概是被我勒得疼了,便推了两下,见实在推不动我,便也只好任由我抱着,有些尴尬地劝慰着:“没事了,狼群跑了,你安全了。”   这傻子,居然还认不出我来么……   我一动不动,开口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涂虹一。”   这心心念念的名字刚说出来,眼泪便夺眶而出。   而后,我听见他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那样真实。   我终于从他怀中直起身来,捧住他的脸,细细地端详。   他瘦得两颊都几乎凹陷了下去,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同星辰。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是我的涂虹一!   我抽了抽嘴角,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心口压了太多的东西,想要一股脑儿地全倾吐给他,却好像所有东西一起涌出时卡住了。   我忽然一拳捶在他身上,而后索性发泄似的一直打。   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一直望着我。   终于,他将我拥入怀中。   “鹭鸶,鹭鸶,鹭鸶,鹭鸶。我以为这是梦呢。”   我嚎啕大哭。   结果哭到一半,我心里忽然涌出抑制不住的喜悦来,眼泪立刻就没有了。   我抬起脸来,还抽泣着,忽然凑上前去,“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想我大概是傻了吧,又哭又笑的。   但是既然找到了他,傻就傻吧。   只要他在我身边,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老子无语凝噎了。。。。。   鹭鸶,小老板,以后你们俩可劲儿腻歪吧~~~再不叫你们分开了~~~   大营   风沙终于彻底偃旗息鼓,净月扶空,一片静谧的深蓝色与沾满月华的银白沙漠相接,愈发显得天地好似大雨过后般的澄澈。   他就坐在我面前,长长的睫毛将月光悉数截住,眼瞳里却依旧明亮,涌动着醉人的墨色。   他身上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袖上腿上裂了好几道口,护心镜潦草地歪在肩上,只有手里的一柄长枪熠熠生辉。枪头上还有狼血,顺着枪身倾斜的角度,缓缓地往下流淌。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手指轻轻落在长枪之上,顺着那一道血痕游走,直至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而后,便握住了我的手,随即皱眉,埋怨似的:“手指这样冰……”   指尖虽凉,他的掌心却是热的,我几乎被冻僵的手指迅速地被温暖了。那暖意一路向上,几乎只是顷刻之间,便暖了我全身。   我抿着嘴笑:“不冰不冰,有你暖着,都快热死了。”   他亦笑:“过来,再叫我抱抱。”   于是又一次陷进那熟悉的怀抱之中。   久违了。   没过多久,陷在沙坑里筋疲力尽的红瑙忽然轻声嘶鸣,我越过涂虹一的肩头向前面望过去,只见四五点星星点点的火光晃动着,映照火光下的几个高大的身影。   “老涂!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在地上坐——唉呦我的妈!”还隔了老远,便听见一个粗噶的声音大叫,话语间,人便到了近前来。大概一开始只瞧见了涂虹一,而后走近了才被他身前的我吓了一大跳。   火光围拢过来,视线便清晰了。   只见那惊叫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大汉,络腮胡茂密,一脸受惊的表情将将掩去一半,只剩下一对眉毛还惊魂未定地扬着。   “见鬼了不成?是老涂吧?老涂?”他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用剑柄拍了拍涂虹一的肩。   我一听这个称呼就乐了:“老涂?他们叫你老涂?”   涂虹一敲了一下我的头:“起来吧。”   我应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又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髻。   先前那个惊叫的络腮胡子举着火把向我靠了靠,上下粗略地打量我一番,纳闷地道:“这小哥儿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这黑黢黢的天,你搂着一个大男人在这沙地上坐着,怪吓人的……”   旁边一个头上扣着破铁盔的人亦插话道:“就是,这小哥儿瞅着还这么水灵……”   说着,手就要往我脸上伸。   不等我躲,涂虹一便用手里的枪隔开了他的手,喝道:“去!都给我老实点!”   “哟哟哟,怎的?看上这小哥儿了?老涂,想不到你还好这一口?”   涂虹一手里的长枪一晃,打了他肩膀一下:“瞎说什么呢?这是我媳妇儿!”   “媳妇儿?”一众人居然异口同声地惊诧大叫。   络腮胡子迟疑道:“可这茫茫大漠里,你怎么凭空蹦跶出一个媳妇儿来?”   破铁盔旁边的一个刀疤脸拿着火把往我脸前凑了凑,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嘴里念叨着:“别再是个蛮夷的鬼魂,变作你媳妇儿的模样,出来迷惑你的……”   火把靠的近,我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啐一口:“呸!你才是鬼魂!”   络腮胡子的眉毛又扬了起来:“还是个女的?老涂你可当心了……”   涂虹一的枪这次直接招呼到了那人脑门上,“梆”的一声,异常响亮:“再胡说,小心我挑了你舌头!话说回来,倒是我发了这么久的号子,你们怎的这会儿才来接应?”   络腮胡子吃痛捂住脑门,哼哼唧唧地牢骚:“不就是开个玩笑……刚才哥儿几个瞧见狼了,追狼去了。瞧,杀了这好几只呢!多久没见荤腥了,扛回去叫伙房里给炖了,够大家伙儿美美地吃上一顿的了,总吃败仗,也该换换口味了……”   刀疤脸朝前走了几步,发现了我们身旁的几具狼尸:“嗬,这儿也有呢?老涂,你自个儿杀的?小子能耐啊!”   涂虹一拉住我的手:“黑毛的和半截耳朵的那两头是我媳妇儿杀的。你们几个也真够笨的,方才跑了的可不止这些,你们怎么才截了这几头?”   破铁盔啧声道:“你媳妇儿难不成是花木兰?恁英勇。”   刀疤脸抬头笑道:“说不定还真是个鬼魂呢,寻常姑娘,哪里有这胆子?燕明,过来帮我一把,这死狼忒沉。”   那络腮胡子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便上前去帮忙,两人拖拽狼尸的时候,一匹狼的尾巴甩到了红瑙的脸前,吓得红瑙一个激灵,一声嘶鸣,又要挣扎。   “娘的,我还当这家伙死了!吓煞老子!这马是你们的?”刀疤脸一惊,而后丢下狼尸,举着火把将红瑙照了清楚,啧声赞道,“真俊真俊!是匹良驹来着!”   那名唤燕明的年轻人绕着红瑙走了一圈,道:“后腿陷进沙坑里了,得赶紧拽出来,小心别断了马腿。”   刀疤脸便吆喝起来:“哥儿几个,来,帮这老伙计一把!”   一声吆喝,几个大汉拉缰绳的拉缰绳,抬马屁股的抬马屁股,拽尾巴的拽尾巴,三下五除二,便将红瑙从沙坑里救了起来。   刀疤脸瞧着是个爱马之人,牵着红瑙的缰绳又细细地摸了摸它的后腿:“没事,好得很。哎,老涂,你媳妇儿家真富贵,能骑得上这么好的马。”   涂虹一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来:“这哪儿是她的?肯定是别个借给她的。”   我拽着他的手笑:“老涂你料事如神哦!”   “你是跟着增援来的吧?”他继续道,“否则这么远的路程,即便是有神驹,你也不能走得到。”   “增援?”正捆狼尸的络腮胡子猛地抬头,“终于要来增援了?皇帝老儿终于清醒了?”   涂虹一替我紧了紧披风:“回营地再说。”   破铁盔笑道:“也是,得先把这小媳妇儿带回大营去啊。这黑冷的天,回大营烤着火,干啥不行?”   涂虹一拿枪尾捅了捅那家伙:“哎,说好了,我们杀的这几头狼,肉你们都拿去,那狼皮留给我。”   “怎的,还要留着叫你媳妇儿给你缝铺盖?”   涂虹一牵着我的手,笑道:“我可不指望她给我缝,她那手艺,认个针都费劲。”   这人,怎的一见面就想着编排我?我恼得使劲踹了他一脚。   涂虹一手臂一抬,拽着我的手将我圈进他臂弯里,低声笑道:“我说错了?嗯?想想你那时候绣的那帕子,你说你踢我这一脚愧不愧?”   “哟,打情骂俏呢?”破铁盔捆好了狼尸,扒着红瑙的脖子冲着我俩诡异地笑。   我顿时羞红了脸,推了他一把,自己紧跑几步。   还没跑出两臂远,便被他追上,又一把牵住。我不肯抬头,只听得他冲那几个人嚷:“捆狼尸去!”   几个人笑了一笑,将几头体型较大的狼尸放在红瑙背上,捆住了,把剩下的两三头较小的扛在身上,而后便举着火把走在前头。   而涂虹一则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我,慢慢地跟在他们后边。   远远的,便看见了那大营里成片的白色帐顶,衬着火光,变成了柔柔的橘色,莫名叫人心安。   大营高高的栅栏门上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不沾半分暖意,衬着身后的深蓝的天幕,好似一颗明亮的星。   再走几步,便看出来,那是阿九。   依旧是猫儿般慵懒的姿势,正极目远眺,视线刚落到我身上,便转身不见了。   应是向王爷报告去了。   这么说,他们已经先一步到了大营。只是不晓得,经过方才的那一场白毛风,会不会有人伤亡。   这时,走在我们前面的络腮胡子朝灯火通明的大营里望了望,大概发觉了大营的异样,便转身来与涂虹一说道:“老涂,你瞧大营里这会儿怎的这般嘈杂?难不成还真是增援到了?”   “你瞧你这话儿说的。老涂他媳妇儿不就是跟着增援来的么?他媳妇儿都到了,那肯定增援也到了。”那年轻后生燕明拽着身上那头狼的尾巴毛,笑道。   那破铁盔眯着眼又望了望大营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向我道:“老涂家媳妇儿,你是跟着增援来的,那增援究竟来了多少人?”   我想想那加上粮草兵马才勉强凑够两万的队伍,顿觉不好启齿,便只好伸出两根手指来比划了比划。   那燕明瞧见我比划了个“二”,立刻兴高采烈地猜测:“二十万?皇帝老儿这回真开皇恩了啊!”   他旁边的刀疤脸抬脚踢了他一下:“你想什么好事呢?二十万?二十万哪儿会是眼下这般光景?”   涂虹一蹩着眉,面色凝重地对我道:“两万么?”   我咬着牙,轻轻点了点头。   “两万?”燕明一听这个,立马将肩上的狼尸重重地抛在地上,啐一口,骂道,“娘的!这不是要逼死咱们么?”   络腮胡子亦不满地嚷嚷:“才给两万人?两万顶个屁用!”   涂虹一默不作声,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我轻轻施力回握他,劝慰道:“你们也别太心急了,这不是还有王爷在么?”   这几人中,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此前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听见我说了王爷,忽然开口问道:“王爷?哪个王爷?”   “还能有哪个王爷?骁战公呗。”   “他?皇上居然肯放他?真是老天开眼了。”那人居然笑了,“燕明,赶紧把那畜生拾起来,不必恼了,两万人的增援足够!”   燕明精神一振:“梅叔,真的么?”   “梅叔何时诓过你?”   涂虹一笑道:“既然梅叔这样讲,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   说话间便到了大营门前,涂虹一与那梅叔两人跟守卫出示了一下腰牌,刚要牵马进去,其中一个守卫却突然制止道:“等等,这人与这马……”   刀疤脸牢骚道:“这是家眷!家眷!真是,先前也没见你们盘查这么严过。”   那守卫瞧着与他们都熟识,此时更是苦笑着道:“魏三哥,你肯定也瞧见了,那不,增援刚到,王爷亦在,咱们万一捅了漏子,不好交代……”   “怎的?你当爷几个还能弄进来个奸细不成?”刀疤脸冷声道。   “三哥,你别跟小李青他俩这样,”涂虹一圆场道,“李青,这,呃,这位小哥原本是随王爷来的,今日起天色,途中与队伍失散,这不,恰好遇上了我们夜巡,才给带了回来。”   那守卫还在犹疑,却听得营内一人出声道:“确是如此。”   正是王爷本人,少年阿九在身后跟着。   “参见王爷。”   王爷一现身,在场的人立刻噼里啪啦地跪了一地。我开始一愣,等反应过来,刚要屈膝跪下的时候,却听王爷道:“免礼。”   而阿九则在王爷身后颇不满地嘟囔:“都叫你好好跟着了,怎么还能跟丢!”   “今日这样的白毛子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跟人未免太困难了些。”涂虹一把我往身后拽了拽,   王爷眯起眼来,将涂虹一上下打量一番,而后道:“想必阁下便是涂公子了吧?”   “在下涂虹一。”   “不必多礼。说起来,本王差点将鹭鸶姑娘弄丢,实在对不住呢。”   “不敢当。这丫头性子驽钝,倒叫王爷您费心了。”   性子驽钝?   我听见这话,使劲抠涂虹一手心,这家伙却面不改色,笑得好似谦谦君子。   恰在此时,却见一人捧着一块图纸样的绢布匆匆地跑出来,耳后夹着一杆毛笔,边跑边嚷:“说着说着,你跑出来作甚?我这边还没把战况跟你交代清楚呢!”   走近前来,瞧见眼前的一群人,便钝着步子,怔住了。   这人细瞧也不过二十来岁,生了一副好相貌,英气十足,不过瞧着眉眼细处,很有几分眼熟。   我正打量,王爷却已开口引荐:“这位便是许阿乐的兄长了,许泽繁。”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呢,原来是许家小姐的兄长!   顿时好感蹭蹭地上涨,但瞧见涂虹一颇有警告意味的眼神,我也只好甚是温淑地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帐下   许公子像他妹妹一般又热情,又没有官架子,一笑起来就好像又小了好几岁,好似阿九一般的年纪,听王爷说了我的名字之后,便道:“啊,我晓得你,上次阿乐寄来的家信里说到你了。”   “还要多谢许小姐帮忙,否则我大概早就心灰意冷回济南去了。”我望一眼正疑惑的涂虹一,对许公子感激地笑了笑。   许公子转向涂虹一:“哪里哪里,说起来,还要多谢涂公子。若不是涂公子相助,家父必无法脱险。”   我惊喜道:“涂虹一,你救了许将军?他老人家现下情况如何?”   “嗯,已经没甚大碍了,只是缺水,有些冻伤,还有几处箭伤,大夫说了,休养一段时间便可无碍。此次情况凶险,真真多亏了涂公子了。待到班师回朝时,我一定向皇上替你请功。”   “请功倒不必了,在下只求能和鹭鸶平安归家。”涂虹一朗声道。   王爷在一旁亦说道:“等到了凯旋之日,怎样都好。”   许公子叹一口气:“唉,眼下最重要的,倒还是商议一下制敌之策。战局于我方,实在不利呢。”   “那么,回去继续琢磨吧。现下鹭鸶姑娘已找到涂公子,心事了了,本王也算功成了吧?之后人便交给你了,涂公子。”   “烦劳王爷了。”   阿九过去牵住红瑙,瞧了瞧它身上捆着的一堆狼尸,回头说道:“嗬,你这一趟迷路,倒也算满载而归了。”   王爷瞧了瞧这一堆“猎物”,吩咐道:“这些东西,随你们处置吧,给将士们开开荤,倒是不错。阿九,你去将红瑙牵到后边马厩里去,而后到主将营帐里来找我。”   阿九懒懒地应:“唔,知道了。”   “那好,都散了吧。”王爷吩咐完,便准备与许公子一起走了,“泽繁,方才你说到那个主将叫什么来着?”   “你这会儿倒想起来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许公子冲王爷挥了挥手里的绢纸,恼道。   “亲娘啊,咱这辈子也终于见着一回活生生的王爷了!”待王爷与许公子的身影走远了,燕明才如梦初醒似的喃喃。   “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络腮胡子对他嗤之以鼻。   燕明立刻反驳他:“你不也是一样,缩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行了,你们俩又呛。”破铁盔制止道,“不过话说回来,老涂家媳妇儿好大的面子,这一班贵人居然全都认得。”   我感激地笑了笑:“这一路承蒙他们相助,否则我也到不了这儿。”   刀疤脸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涂虹一:“看来你媳妇儿替你跑了不少地方呢,你小子,忒幸福了。”   破铁盔负荷道:“啧啧,谁说不是呢,我要有这么个肯为我赴汤蹈火的媳妇,死也甘愿了……”   涂虹一将长枪往地上一杵,没理他们的闲话,替我取了方才从红瑙背上卸下来的水囊,拉着我便走。   “哎哎哎,性急了不是?”   “老涂你过得真滋润啊……”   几个人还在后边吵嚷,涂虹一充耳不闻,带着我穿过一顶顶营帐。   营帐前大多燃着篝火,有士兵围着火靠着自个儿的兵器瞌睡,满脸的疲惫之色。   我一边看,一边快步跟上涂虹一的步子。   没过多久,他便带我穿过了整个大营,直至到了一处土坯墙下,那儿离密集的营帐有些远,孑然地立着一顶小小的营帐。   他带着我进了这小小的帐子。   这帐子里极简陋,只有一卷薄薄的铺盖,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角,帐门口放着一个碗,还有一小捆柴禾。   他把铺盖卷拉开,取出里边的一张皮子,然后又拿上那一小捆柴禾,牵著我的手,到外面的土坯墙下去了。   他找了个被风的地方把那皮子铺好,又码好柴禾,点起篝火。   做这一切的时候,两人一直无话,却仿佛知晓对方的意思一样默契。我晓得他带着我走是要去哪儿,亦晓得他伸出手来,便是要来牵我的手。   我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分一半披在他身上,自己则往他怀里凑了凑。   他略微一动,脸色略有些赧然:“我身上……会不会有味道……这儿水少,难得洗一次。”   我双手将他的腰箍得死死的:“哪有!你这个人呀,忒爱干净。再说,这也算入乡随俗了不是?”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篝火燃得旺了,红彤彤的火苗跳得欢快,涂虹一的脸略向下低了低,短短的胡茬便刺得我额角痒痒的。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在我指尖上留下同样刺刺的感觉。   他笑道:“干嘛?”   我抿了抿嘴唇,却没说出话来,反倒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他听见我抽泣的声音,诧异地低下头来问道:“怎么了?”   我坐直了身子,用力抱住他:“心疼。”   耳朵紧贴着他胸膛,听着他的声音变得闷雷一样:“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手脚都还在,也没缺眼睛少鼻子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他腰间的衣料。   他明明应该是那清朗的公子模样,像大明湖畔一抹温煦的暖风,明明应该是一身整洁的衣衫,站在染春盏的门前对我笑。   我实在不忍看到他现今的样子。   “鹭鸶,其实我很怕。”   我抹了抹眼泪,抬起脸来看他:“你怕什么?”   “怕回不去。怕自己瞎了,残了。怕自己死了。更怕你不见了,不在那儿等着我了。”   “又瞎说。我如何会不等着你?这不是还巴巴地跑来找你了?”   “是呀,所以,我忽然发现,有你在身旁,我就真的无所畏惧了。”   “就是,咱们在一块儿呢,怕什么。”   我笑了,望着他因为一脸胡茬而略显老成的脸,忽然凑上去,又“吧唧”亲了他一口。   他起先一愣,而后对我勾勾手指,叫我低下头来。   我隐约晓得氛围有些暧昧,却还是依言而行,将身子向他靠了靠。   他却仍旧不满意似的蹩眉:“再凑近些。”   “再近就要——”   不等我说完,他的唇便触碰上我的。   顿时,我陷入一片温柔之中。   且沉醉不知归路。   亲昵中,不时蹭到他的胡茬,痒痒的,惹得我总是想笑,我心里晓得煞风景,却怎么也制止不了。   终于他低声嗔怪一句:“别闹。”   醉意盈盈中,想到一个词。   唇齿相依。   多温暖。   从不曾这般长久地缠绵亲吻,待到分开时,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地都羞了个大红脸。   我讪讪地捂着烫得要命的脸颊,将眼睛挤得皱成一条缝,偷偷摸摸地斜睨他。   他轻咳一声,起身去拢柴禾。   一时间,两人皆静默。   我尴尬地没话找话,摸着身下铺的那皮子问他:“涂虹一,这皮子是什么动物的?软软的,毛也厚实。”   “唔,是骆驼皮。还在囚犯那编的时候,去蛮夷那儿弄回来的。”   “哦……真暖和。”   而后,又没了下文。   不晓得过了多久,涂虹一忽然道:“回帐子去吧。”   我只“唔”了一声,便起来跟着他走回去。   在帐子里,我好似傻掉了似的,只是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将褥子铺好,将骆驼皮铺好,又将被子整理好,而后便坐在上面,望着我不说话。   我踌躇了好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坐过去,蹬掉鞋子,和衣钻进被子里,又将披风盖在被子上,背对他躺下,颇有视死如归的气势对他说了一句:“睡吧。”   他怔了一会儿,替我拢了拢被子,便也躺下了。   从未和他同床共枕过,我躺在那柔软的骆驼皮上,心里砰砰直跳。   两人距离甚远,被子又窄,被我俩撑开好大的缝隙,冷风从帐子底下钻进来,吹进被子里,我只觉得脊背上冷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身旁的他忽然一动,好像转过身来了。   我仍旧背对着他,因为冷,也因为紧张,所以一动也不敢动,连脚趾尖都绷紧了。   他忽然伸出手来,摸索到了我的胳膊,顺着胳膊抓住了我的手,而后道:“怎么手这样冰?”   我把脸埋在被褥间,瓮声瓮气地答:“没事没事……”   话还未讲完,鼻子便痒了,打出一个喷嚏来。   “还说不冷?”只听得他的声音立时严厉了几分,“转过身来。”   我忸怩了一会儿,往被子底下缩了缩,确定不会把脸露出来,这才拱着转过身去,靠近他。   离得近了,便觉得他身上热,手被他抓住,没一会儿便暖热了,而愈暖便愈想往他身上靠。   “脚冷不冷?”   最后,我索性将身子蜷缩起来,将双脚贴在他肚子上。   他便这样搂着缩成球的我,充当我的小炭炉。   我的脸埋在被褥间,没一会儿便热得厉害,被窝里又憋闷,我只好伸出头来顺一顺气,结果刚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眼睛,不由大窘,立时又缩了回去。   不过,涂虹一这炭炉子实在好使,没一会儿,我便暖和过来了。   暖和过后,便开始觉得热,腿也酸,背也酸,不由地想要舒展一下。   结果没等我扭动几下,便被涂虹一呵斥住了:“不许乱动!”   我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开始不自在地哼唧。   “怎么了?”   我嗫嚅道:“累。”   他欠了欠身:“不早说。换个姿势么?”   我略一动,便立刻嚷:“哎哎哎!”   “又怎么了?”他抓着我的手一紧。   我惨兮兮地答:“脚……脚麻了……”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两人肩并肩躺着,这才总算躺舒服了。   被子底下,他的右手牵着我的左手,十指相扣。   我憋不住心里的甜蜜,在黑暗里咧着嘴不出声地傻笑。   直至夜深,我却丝毫没有睡意。   以为他睡着了,便试探性地叫他:“涂虹一。”   没想到他居然也还没睡着:“嗯?”   听到他的回应,我继续咧着嘴傻笑:“没事儿,我就叫叫你。”   他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   “涂虹一。”   “嗯?”   “你这帐子顶上有个窟窿眼,我都瞧见星星了。”   ……   “涂虹一。”   “嗯?”   “我刚从这骆驼皮上拽下一绺毛来。”   ……   “涂虹一。”   “你再叫一句,我就——”   我忽然觉得他刹住的半句话里有点不怀好意的苗头,便只好住了嘴。   而后,又往他身旁蹭了蹭。   晨光熹微中,我隐约觉得脸上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蹭得痒,迷糊着伸手去抓,哪曾想却抓到了一个刺刺的东西,换手背去蹭,痒痒的很舒服。   蹭了一会儿,才忽然想到,那不是涂虹一的下巴么?   这一下子立刻睡意全无了。   忙睁眼瞧,只见涂虹一笑意盈盈的眼睛正看着我,长睫毛微微地颤,墨色的瞳仁里映出傻里傻气的我。   “是不是手感不错呢?瞧你捏得起劲。”   我羞得企图再次躲进被子里,却一头撞上他胸膛,鼻子尖生疼。   他向后挪开,替我捂了捂鼻子:“傻子。”   被方才的惊醒吓跑了的瞌睡虫这会儿又回来了,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又开始睡意朦胧。涂虹一却坐起身来,替我把被子掖好,准备出去。   “你要去哪儿?”   “天色还早,你睡吧。我去外面瞧瞧,一会儿还要操练的。”   我“嗯”了一声,朝还带着他余温的地方靠了靠,安心地睡去。   “你这女人,还真能睡!”   我正梦着归途,却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真是的,一早晨被惊醒两次。   我揉着眼睛不情愿地醒来,却见阿九就坐在旁边,面色不善。   我大惊:“你怎么在这儿?”   “在帐子外面怎么叫你都不醒啊!”阿九有些气急败坏,“只顾着春宵一度了不成?”   我脸红否认道:“你,你瞎说什么呢!”   说罢便坐起身来来。   而阿九则促狭心起,打量了我一下,道:“唔,衣衫完好,看来无事。”   我又恼又羞,索性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冲他扬过去。   他正得意地笑,躲闪不及,一下迷了眼。   “你真是……”他嘟囔着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眼圈红红地冲我嚷,“王爷替你找了个差事,跟我走啊!”   作者有话要说:脸红ing。。。。。小老板乃真是好童鞋。。。。。。。   医帐遇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后两章实在赶不出来,只好拿鹭鸶的初稿来凑字,勿买勿买!!!之后会修正更新的。。。   阿九话音刚落,眼里又立刻泛上来一层眼泪。   我瞧着很是后悔,便歉然道:“对不住啊……可,可谁叫你刚才那么说来着?”   阿九对着我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转身出帐去了。   我忙将铺盖收拾整齐,整理了一下形容,便匆匆跑出去找他,跟着他去领差事。   穿过营帐时,不见半个人影。   我忍不住问阿九:“阿九,怎么人都不在?”   “操练啊!”阿九冷若冰霜地丢给我三个字。   唔,涂虹一早上好像也这么说来着……   这少年气性大,忘性也大,过了一会儿自己就气消了,不晓得在哪儿捡了根小棍,挨个儿捅营帐前的篝火堆。   没走多远,便到了离营门很近的一处大帐里,掀帘进去,才发现这是医帐。   挨着东面墙的地方躺着一排伤员,有的昏睡着,有的醒着,唉唉地呻吟。对着帐门的是个快挨到帐顶的大药柜,两个白发的矍铄老人正忙碌着。   阿九对我道:“喏,你也瞧见了,这医帐人手不够,你认得字,留在这儿帮两位大夫打打下手,拾掇拾掇药材吧。”   我点头应下:“这个我做得来,放心吧。”   在医帐里得的第一份差,便是替老大夫去送药。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按着老大夫指引的路线,到了一处营帐外,与守卫的士兵说明了来意,便掀帘进去。   帐中一人正伏案奋笔疾书,左臂上有伤,我行礼后过去将药碗放在桌上一角,正准备出去时,却忽然觉得,此人十分地眼熟。   于是便壮着胆子低头一瞧,而后惊喜地叫道:“唐裕!唐副使!”   那将领听得我叫喊,疑惑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我一番。   我激动地指着自己对他道:“唐副使!你不记得我了?你那时候还在济南郊外堵我们来着!你非要娶我们家香紫!”   “你是——沈家小姐?”唐裕终于认出了我,亦惊奇道,“你怎的会在这儿?”   “我来找涂虹一!”   他想了一想,了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与那涂姓公子……坐吧,在我这儿不必拘礼。”   我也不与他虚让,在桌旁坐下,而后便急吼吼地问他:“香紫呢?香紫现在怎样?好久不见她,想念得很呢!”   “她很好,不必挂牵。”   “如何能不挂牵呢?她是我们家的闺女儿!”我忽然想起之前在京城听盛春说的情况,便急着找他求证,“我上回听盛春说,香紫生娃娃了,可是真的?”   唐副使的大黑脸一怔:“这个盛春,嘴真快。”   “先别管盛春了,你先说,香紫生娃娃,是不是真的?”   大黑脸有些笨拙地笑了,点头道:“是。”   我甭提多开心了,亟亟地问:“母子平安吧?公子还是千金?”   “香紫身子调养得很好,生下的是位小公子。”   “真好真好!恭喜你啊唐副使。”我笑道,“哎,当初总觉的你这人吧,面相太凶,怕香紫跟了你会吃苦头,现下看来,我娘亲、巧哥儿还有我,都可以放心啦!对了,她咳疾好些没?”   “一直在用补药,现下在我苏州老家,那儿天气温和些,对她调理身子有好处。”   “这样我便放心了,你这人瞧着粗,却也挺心细的呢。”   唐副使抱拳对我作揖:“惭愧惭愧。”   一不留神,扯动了左臂上的伤,不禁皱眉。   “说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箭伤,没甚大碍。倒是沈小姐你,现下在医帐里么?”   我点头道:“嗯,在那儿搭把手,帮点忙。你这箭伤说不打紧,也够麻烦的啊,骑马都肯定不方便。”   “嗯,多少有些耽搁。不过有盛春在呢,这小子挺能干的,帮了我不少忙。这几日我不方便,队伍上的事几乎都交由他料理。”   “盛春这小子,愈发能耐了。”我笑道,“我不多耽搁了,医帐那边说不定还有事。反正我白日里豆子啊那儿,等盛春回来了,叫他有空了去找我呀。”   我没再多停,与唐副使又寒暄了几句便回了医帐。   到了半下午,涂虹一竟然与盛春一起到医帐来了。   “鹭鸶小姐!”他一掀帐帘进来,就咧着嘴笑。   涂虹一对我道:“我在校场上正巧遇见他了,与他一说他便要来找你。”   盛春对我竖大拇哥:“得亏是咱们的鹭鸶小姐,要是搁别的姑娘家,谁肯来这鬼地方?不过,说起来,也是咱们涂少爷有福,你看,巧哥儿就不肯为了咱来。”   “你又瞎说,回去叫巧哥儿罚你。”我笑着轻轻给他一拳。   盛春嘿嘿一笑,忽然又正色问涂虹一道:“说真的,涂少爷,你真不打算呆在军中?我瞧着许将军与王爷他们都十分赏识你呢。”   涂虹一摇头:“我这闲散惯了的商贾,若不是闹了这一出,和打仗套不上半点干系。再说我志不在此,还是回济南鼓捣茶铺比较称我的意。我们家的那几间茶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有小良和你祖母在呢。你祖母威严,一定料理的好。”我宽慰他道。   “即使料理不好也无妨,等我回去再打理就是了。”涂虹一转向盛春,“倒是你,盛春,你是要留在军中了吧?”   盛春挠挠头,笑答:“会吧。唐副使待我很好,我愿意跟着他做事。”   我立刻道:“盛春,我可交待你,你若是发达了,可不许扔下巧哥儿,当那没良心的陈世美!”   盛春皱着眉举手讨饶:“我的小姐呀,盛春哪儿敢?”   我挑眉作凶狠状:“不敢最好。若有苗头,小心我揍你啊!”   涂虹一笑我:“母老虎。”   我做个呲牙的鬼脸。   我们三人又说了一会儿济南的事儿,直到天黑了才散了。   今日遇见这些旧识,我不禁拽着涂虹一感慨了好久。   而到了就寝时,又尴尬了一通。   就这样,我便在医帐里留了下来,只管替那两位老大夫打下手,抄药方,煎药,有时也替伤员拿方子抓药。   这活计虽不甚重要,却需得心细才行,我事事仔细,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等到了半下午,涂虹一回来,我倒像是比他还累几分。   晚上歇息时,少不得与他牢骚几句。   没清闲几日,真正的苦战便开始了。   第一日,我正与两位老大夫等待伤员,谁晓得第一个送进来的就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整个胸膛上都是血,没了左臂,被抬进来时早已人事不知。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翻腾,躲到帐门外头吐了一会儿才总算平复了些。   但是回了帐子之后,却怎么也没法子逼自己靠近那人。   而随着战事升级,医帐里的伤员日益增多,我瞧着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心里怎么也无法习惯,仍是怕得要命。   涂虹一被王爷升任了校尉,虽不必与那蛮夷肉搏,却也还是得在前线拼死,我日日只替他担心,恨不能替他上前线去。   每当鸣金收兵之时,我总要跑到大营外面的等待大军归来。   直到远远瞧见涂虹一的身影才能稍稍安心。   后来,阿九干脆改称我是这大营里的望夫石。   而见到的伤亡愈多,心里便愈发不踏实。   到了后来,我竟然又开始发梦。   自梦中惊醒了,抬眼瞧见涂虹一近在咫尺的睡颜,便总想哭。   他眼下是这样真实,但明日呢?   我想起来便怕。   直至有一日,我又望着他流泪时,他忽然醒来了,墨色的眸子有些迷蒙,眯着瞧了瞧我,懒声问:“鹭鸶,你怎么了?哭了么?”   我忙擦擦脸上的眼泪:“没什么。做了个不好的梦罢了。”   他因着连日来的战事,很是疲惫,困顿地打了个呵欠,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而后,再度沉沉睡去。   我许久都没有动。   手背紧贴着他胸膛,那颗心扑通扑通,正有力地跳动着。   他会安然无恙吧?   我抽回手,手指轻轻地,游走于他眉际。   不想再失去他了。   亦开始虔诚地祈求老天保佑,叫我们能平平安安的,早一日归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后两章实在赶不出来,只好拿鹭鸶的初稿来凑字,勿买勿买!!!之后会修正更新的。。。   前夕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道歉!   真的太久没更新了......   不管我怎样担心,日子还是一天天走得飞快。   我虽未见王爷带兵时的神勇之姿,但是在医帐中时,总能听到老大夫与伤患讨论他每一战所用谋略,思绪之缜密,真可谓滴水不漏。   而绝地反攻,必需得有釜底抽薪的招数,便免不了的身处险境,免不了的千钧一发,免不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每每听到惊险处,我连手中的活计都会忘记。   而钦佩王爷的同时,也会替涂虹一添几分忧虑。   日复一日的忧思中,终于等到了决战的前一日。   整个营地里仍旧像往常一样平静,却随处可见擦拭兵器的兵卒,黝黑的脸庞映着篝火,满身的英勇慨然。   涂虹一没有告诉我,而医帐里的人这几日一直都在讲,猜测王爷会怎样运兵遣将,猜测这最后一仗会否全胜。   好像所有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连颤巍巍的老大夫都一副壮心不已的样子,跑去跟总兵说了好久,想要请缨上阵,被总兵劝回来之后,还气闷了好久:“嫌我老?我再不济,上阵也能砍杀他一二十个贼子!敌我双方又不是实力悬殊,咱们先前的胜仗也不过是将他们的兵力削弱到了和咱们差不多的程度。这样硬碰硬地厮杀,难道全凭运气不成?”   有伤患劝慰他道:“老爷子你消消气吧,若不是后续粮草跟不上,别说是再驻守一月,就是一年,咱们也等得。督粮的回京好久了,全无消息,王爷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对策。”   老大夫一听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狗皇帝这是作甚?打仗不给粮草,不给增援,这还打哪门子的仗?”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骁战公,咱们这会儿说不定早变成蛮夷的刀下冤魂了!”   “就是,咱爷们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能跟着骁战公打那么多场漂亮的胜仗,死了也值,可要是灰头土脸地吃了败仗,还被人砍了,那可真就死不瞑目了……”   我在一旁听得心颤,竭力隐藏自己的不安,手里的药碗一下没握住,掉到地上,应声碎了。   众人的谈论声戛然而止,老大夫走过来,摇摇头对我道:“咱们只剩下这么一点儿盘龙七了,说了要金贵着点用,偏偏你还撒了这么一碗。唉……”   有人替我说话道:“您也别责备人家小姑娘了,这不明天就最后一战了么,要是赢了,那顶好,咱们伤啊病啊的,保管全好,若是败了的话,咱爷们儿也用不着这什么盘龙七盘龙八的了……”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凄凉的意味,我的眼泪一下就被引出来了,不想给人瞧见,便赶忙蹲下去捡药碗的碎瓷片。   脑海里想到涂虹一,一不留神,被锋利的豁口割伤了手。   老大夫瞧见了,又开始数落我笨拙,一边数落,一边去翻药柜子找药,我可不敢再糟蹋那金贵的药材,只摇头说自己没事,在伤口上吮了两口血,扯了点干净的布条自己包扎了一下便罢。   午饭推迟了很久,我晓得,要火头军做无米之炊实在困难,前段时间盛春他们大半夜里偷偷摸进蛮夷的大本营里偷了他们的干粮,这才能勉强维持了两天全军的口粮。而眼下,粮库又要见底了。   火头军的头头是个胖子,而现下已经瘦了一圈,鼓鼓囊囊的下巴都快看不见了。他很像沈园的胖子李,人很好,总是多打给我饭菜,我吃不了,统统拿去养涂虹一去。   今天他照例盛了一大碗菜给我,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动也没动,见着破铁盔捧着一只大碗在队尾翘首以待,便走过去把自己的碗给了他。   “哟,涂家妹子,今儿个怎么着?”   “吃你的吧。我不饿。”我没心思理会他,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   没想到破铁盔居然跟了过来:“嘿,涂家妹子。瞧着你脸色不好,怎么?和老涂闹脾气了?”   我摇摇头,没精打采。   破铁盔呼噜噜扒了两口饭,含糊地问:“心里不踏实?”   我不置可否。   “嗐,这有啥呢?老天有眼,不会乱拆散成对鸳鸯的,老天要带也得带我这样赤条条的光棍汉子走,老涂是有家室的人,轮不到他的。”   “你这人真是,没正行儿。这都到节骨眼儿上了,你还有心思嬉皮笑脸。”   “啧,你这丫头,说了还不信。你在这儿瞎操心。知不知道我盔儿爷没当兵之前是干嘛的?”   “咱可是大名鼎鼎的半仙,开了天眼的,看人绝对准,你信我,老涂绝对吉人自有天相——”   “得了,你还不如说你和张玉皇拜过把兄弟,就是人家鸡犬升天的时候忘记捎带上你了!”我抬头去瞧打断破铁盔言语的人,却是盛春,手里拎着两只鸟,看着像是鹞子。   “哟,盛春小爷,这是啥玩意儿?”   “蛮夷那边截获的,许老将军宝刀未老,嗖嗖两箭,射了三只下来。”盛春热得满头的汗,将那三只鸟扔到破铁盔头上,“给胖子去,主帐那儿要两只,剩一只一会儿等涂少爷回来了咱们吃。”   “切,倒有了遣人的派头。”破铁盔虽牢骚着,却明显来了兴致,忙不迭地提着那鸟走了。   盛春又擦了一把汗,对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鹭鸶小姐,你怎么没吃饭?”   “吃不下。”   “等着吧,等过了明天,就什么都好了。”盛春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来。   “这是什么?”   “信。”   “鹭鸶小姐,这信,我写好了就一直在怀里揣着,没机会寄出去,你替我收着吧。你也知道,明天……明天……万一明天我交代了,还请你帮我把这信转交给巧哥儿。”   “盛春,你……”   “鹭鸶小姐,我这个人吧,挺不省心的,我也知道,巧哥儿肯定担心死了,我临来的时候,她天天哭得眼睛都肿成桃核似的。唉,是我对不住她。”盛春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推推他:“盛春,你没头没脑的,说这些干嘛?”   他低着头不言语,没一会儿,居然掉了两滴眼泪下来,滴在脚面上,不怎么明显。   这么一个堂堂的大男人居然哭了?   只见他揉了揉眼睛,抬起脸来,露着白牙笑,却怎么看都有点惨兮兮的味道:“到时候,万一我要是真的……那什么了,你还得替我在她跟前儿说点好话,叫她,叫她别恨我才是……”   “你瞎说什么呢!”我使劲捶他一拳,恼道。   破铁盔这时也回来了,瞧着很是悠悠然,:“哟,交待啥呢?盛春小爷,这还没开始打仗呢,哪儿有你这样给自己泄气的?听盔儿爷的话,你这小子命硬着呢,别没事想东想西的。”   我也顺着破铁盔的话,将那封信塞还给盛春:“这信,要给你自己给,我不干。再敢胡思乱想你试试!还想不想回济南城了?”   盛春沉默了一会儿,又揉了揉眼,咧着嘴笑:“是我傻了,我傻了。”   可是,等到傍晚,我回到涂虹一那顶小帐子里时,却发现盛春写给巧哥儿的那封信正安安稳稳地放在我后夹领里。   我捏着那磨得都起了毛边的信,纸张软软的,温温的,好像盛春一直贴身带着,沾上了他的体温似的。   我的眼泪又泛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憋了好久才憋回去。   “嘁,想哭就哭呗。”冷不丁地,我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阿九坐在后面的土坯墙上,还是用他惯常的姿势坐着,悠闲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否认道:“谁哭了!”   “啧,没想到,你也跟许家的丫头一样,嘴硬得很。”这少年促狭地笑道。   我没理他,转问道:“你干嘛在这儿坐着?不去跟着王爷?”   “他这会儿睡了。一直跟将军他们筹划来着,连着两宿没合眼,铁人也吃不住劲儿。”阿九说着,打了个呵欠。   “你也挺累的吧?不去歇息歇息?”   “刚说打个盹,就被你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吵醒了。”他很是不满地瞧我一眼,转而道,“明儿个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了吧?”   我一听这个,心里又难受起来。   阿九懒懒地道:“没事,你也不用担心。说不定,我才是先死的那个呢。”   “你们今天一个个都疯了不成?就一直在说死啊死的,吃饱了撑的?”   “怎的气成这样子?谁招你了?我也就那么一说。宽慰你都不成?”阿九佯装心凉。   我无心与他玩笑,闷声道:“阿九,你有没有到死也割舍不下的人?”   阿九笑:“当然。”   “那,若你——”   “你是不是想问,若我死了,那个人该怎么办?”   我抬着头看他。   他仍旧那副猫儿似的神态,好像在陈述很平常的一件事:“我死了,就死了呗。跟他无关。”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也有着和我一样的惶恐呢?   等涂虹一回到帐子里时 ,已经是繁星满天的时候。   手指上的伤口缓过劲儿来,开始胀胀地疼。   他一眼就瞧见了,捧着我的手,轻声责备我太不小心。   我只是笑,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我怕一说出口,自己一直忍着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涂虹一轻叹,没再说话。   我想,也许涂虹一了然于心,只是与我一样,不愿说破而已。   这一晚的月亮与星,好似被精心雕琢过一般,每一颗都清亮亮的,嵌在深蓝的天幕上,淡淡的光结成一张柔软的网子,而我多希望能网住这时间。   我不想面对明天的生死未卜,只想让辰光多停一会儿。   涂虹一忽然开口说道:“你没来的时候,我呀,常常就这么望着天,想着你在做什么。想不到你会跋山涉水,亦想不到你会像梦境一般出现在我身旁;只是想着你在家里哭啊哭,日日像个泪人,想着想着,就觉得心口都跟着发紧了。然后,就赶紧劝慰自己,也许你已经找到一户好人家,平安幸福……”   “傻子,哪有这样劝慰自己的?”我笑。   他亦笑:“你能幸福,我才安心些。”   而后,两人之间便沉默了。   我晓得我们一直在踟蹰,好像奢望着一直不肯睡去便能不看到明晨的光。   可是直到了月亮都快要熄灭掉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我以为他不会说破。   我原本正准备站起身来,听到这一句话,双脚却忽然顿住了,怎么都挪不动步子,稍稍陷入柔软的沙地里。而头顶上的月亮与星亦突然完全地下潜进了黑暗之中,天空黯淡得好像连一丝光亮都无迹可循。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我连日来所积存的所有不安,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手腕一拧,使劲甩开了他的拉扯。   “鹭鸶……”   “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试试!”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倒不如找个人好好地在济南过下去,随便闵秋宵或是谁都可以,这样,即使我死掉了,我也可以安心——”   “你怎么能够安心?”我扑过去,推搡他,“涂虹一,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试试!”   “鹭鸶,你不要这样。我想过了——”   “你想什么想过了!再敢胡思乱想试试!”   他却根本不管我听不听得进去,制住我推搡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鹭鸶,你要听我说。若我不在,你一定得好好的。”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说?盛春也是这样,要我转达给巧哥儿,而你也是这样。你一定要看到我恼怒、一定要弄得我惶恐不安才满意吗?”   “鹭鸶,你别这样。我只是说如果,如果而已。”他急切道,“若我回来,那是最好;若——”   “我恨你这样的想法。你敢再说一次,我立刻就走。”   “你要走去哪儿?”   “不要你管,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顶好死在这大漠里!对了,等我死了,你回济南去再找个小媳妇吧,我会祝你们白!头!偕!老!的!”我咬牙切齿。   他立刻瞪眼:“你敢!”   “你都敢,为什么我不敢?”我也跟他瞪眼,“你试试那滋味好不好受!”   他气哼哼地瞪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傻,我居然也跟你一起傻……咱们两个真是……”   我赶紧接话:“傻到一起去了,天生一对。”   “你……真拿你没办法……”   “涂虹一,你一定要回来。”我郑重地说道。   先前我是怕,是惶恐不安,但是经过方才那一通折腾,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以前涂虹一跟我说,要懂得舍弃,懂得适时放手,我明白,也照做。可是,这句话却唯独对他不适用。   我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丢弃所有,但唯独不能放开他。   “涂虹一,我跟定你了。”   “那好,鹭鸶,你等着我。”   我莫名想起最初那一日的相见,我背着小包袱从天而降,害他卡在一堆破烂木头之间动弹不得,我弄坏了他的玩物,用银锭子砸破了他的鼻子,表现得像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我是那般顽劣,那般乖戾,像只坏透了的小兽,总呲着獠牙,不肯真正服气谁。   却败给他。虽有娘亲一半的驯服,却终究是败了。   之后的一次一次,不管是群架,抑或游春时候的较劲,他总有办法。用柳哨儿,用老城墙上的风景,用染春盏的茶香,用大运河畔的夕阳和那个带鱼腥味儿的吻……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能收服我。   我总是败给他,可是这一次,因着我的坚持,我想,我应该是赢了。   赶紧炫耀似的冲他扬扬眉毛,而后钻进他怀里去。   这入夜的大漠,真真冷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道歉!   真的太久没更新了......   后来   旌旗猎猎,大军泱泱。   我久久立于大营之前,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振奋与激昂,手中紧握着所能依赖的力量。   有多少人能回来?又有多少人会永远留在这风沙中?   我就坐在略高的土坯墙上目送这些人远离,企盼着他们能如今这般骄傲归来。   而我身后的军营里,一片沉寂。   不晓得从何时开始,老大夫踱步来到营门前,哼唱起了不知名的调子,听不清唱词,只觉得苍凉无际。   我久久地坐着,任凭沙漠里的大风将我的鬓发与衣袂卷起。我低头瞧了瞧这一身衣裙,是最鲜艳的石榴红,好似裹着朝霞与金灿灿的日光。好似大明湖畔,跟他打架一路打到水里时身上的那一件。   那时的他总冷着脸,好似我是他八辈子修来的仇敌,两个人总是一路吵架呀,打架呀,可是谁又能料到,最后的我们会在一起呢?   若是当年的那两个小孩子能想到现在的结局,大概又会揪着对方大打出手了。   这样想着想着,我不由傻笑起来。   快回来吧,涂虹一。   大军一夜未归。   老大夫叫我回营,可我怕万一他们归来时我不在那儿,所以执意不肯。   夜里寒气逼人,大军要怎样捱得过呢?   我披着涂虹一的那条毯子,心里暗暗后悔没叫他带上。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夜,直到天边微微露了一丝光的时候,才终于支持不住地眯了一会儿。   可这一日他们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我不由地焦躁起来。   直至夕阳西下。   沙漠里一整天的寂静使我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即便风声灌耳,我还是听到了远方的马蹄声。   我立刻站起身来,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夕阳仍旧毒辣,晒得我汗流浃背我也顾不得,细碎的沙子灌进靴子里也顾不得,一步一步在松软的沙子里挣扎着往前跑的样子有多狼狈也顾不得,只是一心一意地,向着那振奋人心的马蹄声跑过去。   终于,我看到了王爷。   他骑马跑在最前,威风凛凛的帅字旗在身后飘扬,而他手中的长枪上,挑着那满意大军统领的头颅。   凯旋而归啊。   可我甚至都顾不得停下来跟他祝贺一下,便一头冲进欢呼雀跃的人群里。   我一遍遍地呼喊着涂虹一的名字,可是一直没有人回应我。   不断地有人拉住我,跟我说我们赢了,可是当我问起涂虹一时,却没有人回答。   我急了,再次被人拉住的时候,我回身就踢了那人一脚。   “鹭鸶小姐!”我这时才看清,被我踢的人居然是盛春。   他的脸上还有斑斑的血迹,却依旧掩不住满眼的笑意,被我踢了一脚也完全不以为意,只是一直笑着对我喊:“鹭鸶小姐,咱们赢了!”   可我不关心这个,我只要涂虹一的消息。   我使劲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喊:“涂虹一呢?涂虹一在哪儿?”   他仍旧笑着,伸手向队伍后面指:“涂虹一啊,他在后边。”   我立刻松开他,拼命地向后面跑去。   一直到了队伍的末尾。   我终于停下脚步,仓皇无措地拽了拽已经乱七八糟的衣裙,大概我的脸上也早已全是泪痕了吧,可是这些我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满目飞沙,远远的一点天光之下,透出一个白马银甲的身影,肩挑长枪,红色长缨御风狂舞。   我终于安下心来。   娘亲在家等着我,巧哥儿等着我,大明湖等着我,老城墙等着我。   而我只需带着我心爱的人,一起归去。   后来呢?   后来啊。   又一个春日,我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跑去找涂虹一。   他又不在家,我寻遍了他家的茶铺子也不见,而后,便径自奔向老城墙。   果不其然,他就坐在那最高的一截断壁上,听见我的声音便回过头来,粲然一笑。   我的涂虹一。   我的老城墙,大明湖,柳哨儿小调。   就这样,就这样,我们静赏天光,一朝白首吧。   番外十年   暮春时候,忽然天气掉头转身,好似不愿意过早迎接炎热一般,投进了雨水的怀抱。   这老城啊,本就不愠不火,而现下被这雨水笼罩,更生出几分清冷来。新生的绿意都被潮湿浸润得没了边界,流淌到哪儿,就印染到哪儿,弄得整座城好像不小心打翻的水粉盒,嫩嫩的颜色蹭得墙头上也是绿,墙角里也是绿,青砖铺就的街道上疯长起了绿苔。   绿苔喝足了雨水,长得愈发厚重,只瞧着便觉得腻滑,行人走过时,必定会敛起衣角,小心翼翼。   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冒失鬼,在狭窄阴仄的巷道里还要策马疾驰,“驾!”,这一鞭响亮得紧,而后人仰马翻的那一声,更加响亮得紧。   “娘亲,你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墙内正捏着毛笔的小童听见声响,立刻脱兔一般雀跃,抬眼望着前面呵欠连天的女子。   女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作凶神恶煞状:“什么都有你的事!白毛浮绿水,写完没?”   小童不依不饶:“娘亲,万一是爹爹回来了呢?”   “你又想骗我吧?好好走着也能跌跤,你爹爹哪里会这样笨?”女子伸手拍开小童伸向糕点盘子的小手,挑眉道,“好好写!不写完别想吃。”   委委屈屈的小童只好缩回手来,不情不愿地捏着狼毫,一笔一划地写,红掌拨清波。   女子自己捏了一块栗子糕丢进嘴巴里,瞧着小童,忽然若有所思地道:“涂莫离,你听,外面怎么没声儿了?该不会摔坏了吧?”   “摔成怎样与我何干?反正娘亲你说了,不会是爹爹。”   女子不安起来:“莫离,万一,万一真是你爹爹呢?要不,你出去瞧瞧吧?”   小童赌气似的将毛笔重重戳在纸上:“先前说不是,这会儿又说是,哪儿有这样的娘亲呢!”   莫离拉开门,一个硕大的马屁股即刻映入眼帘。   “走不了了么?怎么偏偏在这样的地方跌跤呢?”马肚子后边有闷闷的声音传来,莫离踮了踮脚,只看到一个黑黑的头顶,用一段青金云纹的帛束发。   “你是谁?怎的站在别人家门前不走呢?”一见不是自家爹爹,莫离的好兴致便失却了大半。   “小鬼,你可晓得这最近的铁匠铺子在哪儿?”那埋头查看马儿伤势的人抬起头来,望着莫离笑了笑。   莫离仔细瞧了瞧他,来人眉清目秀,是个俊俏的年轻人,生得高高大大,却是从来未曾见过的脸孔。   “你找铁匠铺子干嘛?”   “你瞧我这马儿,方才踩在那青苔上跌了一跤,马掌跌坏了。我要找个铁匠铺子修整修整。”   “你顺着这路一直走,瞧见一个圆石磙再往右拐,就——”莫离话出了半句,忽地刹住,而后,小童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呐,这位外乡的公子,此去路途虽不甚遥远,却也十分地绕人,不如我替你引个路吧。”   那英姿飒爽的年轻人拱手笑道:“那便麻烦小兄弟了。”   “哪里哪里。”莫离亦学着那年轻人的样子拱手谦让。   铁匠铺子其实一点都不远,没几步路就能走到。   但莫离不想这么早就无事可做,于是仗着对方不认得路,七拐八绕地带着那人跑到大明湖边上绕了一圈才又转回来找铁匠铺子。   正心里窃喜磨蹭了许多时间,冷不丁头顶上有声音传来:“小兄弟,咱们这一绕,可绕了不少的路啊。”   抬头一瞧,那年轻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莫离不由地冷汗直冒:“你,你怎么晓得我带你绕路了……”   那年轻人却自说自话地念叨了一句:“大明湖畔有垂柳,柳条弯弯柳哨儿尖。”   “你怎么晓得这济南的童谣?”   “我幼时有人曾跟我说起过这济南的美景,只是一直没能得闲来这儿亲眼瞧瞧。这次路过,居然能见到大明湖,还要谢谢小兄弟你呀。”   莫离惭愧起来,敷衍地哼哼:“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到了铁匠铺子里,莫离与那年轻人坐等师傅修理马掌。   铁匠师傅是个满身横肉的大胡子,认得莫离,便对莫离道:“小子,这是你家什么亲戚?用的可都是金贵物件呀。”   “他不是我家亲戚,我不认得他。”莫离坐不住,没一会儿就开始东摸摸西瞧瞧地在铁匠铺子里乱转。   “不认得你也敢自己一个人跟他走?”   “跟他走?这济南城我可比他熟!再说了,他瞧着也不是坏人。”   大胡子哈哈大笑:“坏人是能瞧出来了?坏人脑门儿上又没写字。不过这位客官,瞧着倒像个非凡的人物。”   “大胡子老伯,你变卦变得真快。不过,我也觉得这人气度不凡。哎,干脆我去问问。”莫离说着,又跑回那年轻人旁边去了,“哎,大个子,你到济南来做什么?”   “我在外地当差,准备回京,可巧路过济南,便顺路来看望一位故人。”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不如你猜一猜。”年轻人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莫离再次仔细地打量他一番,郑重道:“我猜……你是个兵!还是个官儿挺大的兵!”   “哈哈,差不多。”   “真的?你真是个兵?”莫离来了兴致,“那你打过仗么?”   “自然是打过。”   “那你给我讲讲打仗的事儿吧?我爹爹也打过仗,我比比你们俩谁厉害。”莫离想了一想,又摆手道“咱换个地儿,去我们家的茶楼吧,你的马掌搁大胡子老伯这儿错不了,我替他担保。”   “原来是这儿。”年轻人抬头望着茶楼上的匾额,面上笑意愈发明显。   “嗯?什么?”莫离忙着拉他进门去,没听清他说什么,亦没在意,还十分热心地跟他介绍,“这醉洛是我们家开了好多年的茶楼了,还有染春盏,不过染春盏离得远了些。对了,先前你说你要找故人,跟我说吧,这济南城的人,还没几个是我不晓得的呢……”   茶楼里的伙计瞧见莫离,顿时大呼小叫地过来招呼:“我的小少爷哟,你这半下午的跑到哪儿去了?可把夫人气煞了!”   “坏了!”莫离这才想起自己是瞒着娘亲偷跑出来的,忙拽着伙计问,“我娘亲呢?”   “涂莫离!”不等伙计回答,莫离便听得一声怒气冲冲的大叫。   话音刚落,他那满脸怒容的娘亲便冲到了他面前。   莫离使劲闭上眼,认命似的等待着娘亲的大耳刮子。   可娘亲的大耳刮子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去瞄娘亲的脸色,却发现娘亲正疑惑地望着那年轻人。   而那年轻人忽然笑眯眯地叫出了他娘亲的名字:“鹭鸶。”   莫离被紧紧拽住的肩头霎时一松,他那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娘亲丢下他向那年轻人冲了过去,抬手就是一掌:“平果儿!你小子!居然长这么高了!”   莫离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娘亲的旧识啊,嘿,沾光了。   不过这大个子居然叫平果?这名字真是……   正纳闷着,忽然听自家娘亲又道:“啊不不不,现在不能这么叫你了,对吧?梁青怀。”   那年轻人只是笑。   再看看自家娘亲,也是只顾着笑了:“哎呀真是,居然长这么高了!总觉得你还是那个黏人黏得要命的臭小鬼,一见不着我就哭鼻子,还总拿着柄木头剑说要去打仗。没想到呢,时间过得可真快……”   “是呀,鹭鸶,都已经十年了。”   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能改变多少事情?   三人到醉洛楼上雅间里坐定,沏一壶上好的白茶。   茶香四溢,鹭鸶望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坚毅的面容,忽然落下泪来。   莫离望着娘亲,疑惑极了:“娘亲,你怎么哭了?”   那叫做梁青怀的年轻人则看着莫离,轻轻地说:“当年,我就像这小鬼一般大啊……”   “王爷,啊不,皇上现今如何?”   “龙体康健,不必挂念。”   “这些年,多亏了有他,国家才能风调雨顺,边疆平定。只是……若不是当年形势所迫,现今他仍是愿做他的闲适王爷吧……唉,不过那时候,若他不反,恐怕咱们这些人就都死在先皇手里了。”   那时王爷得胜班师,将将回到皇城门下,却遭遇皇上派出的伏兵。   狡兔死走狗烹。蜚鸟尽良弓藏。最终还是得这样。   形势所迫,王爷不得不反,纵使最后背负了谋朝篡位的骂名。   “他是个好皇帝。”鹭鸶道。   “皇上?你认得皇上?”莫离插嘴道,“你是皇上什么人?”   那年轻人又笑了:“我是皇上的儿子。”   莫离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儿子?你是皇……皇上的儿子?”   “对呀。”   “那你怎么会认得我娘亲呢?”   “当年我与你一般大的时候,就是被你娘亲所救。你娘亲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涂莫离,你别打岔!”鹭鸶瞪眼睛吓唬自家孩儿。   莫离撇了撇嘴。   “其他人呢?是否一切安好?”   “许老将军卸甲归田,唐裕升任了总兵,许家公子许泽繁时时帮扶他,还有盛春,他做了副使,这个你该知道。”   “他倒不含糊,八抬大轿地迎娶巧哥儿那会儿,整个济南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鹭鸶乐了,“前段时间巧哥儿还来信说要回娘家瞧瞧来着,带着他们家的一宝,二宝和小宝。”   “是呀,他家人丁倒是兴旺。这些年,只是没有那个姓闵的消息。他辞官之后,便没了下落。”   “闵秋宵啊……他很好。”鹭鸶转眼望了望窗外,“他应该在某地做教书先生吧,只可惜,怿暖她……”   “这样倒好,叫他一辈子愧疚。”皇长子梁青怀对闵秋宵仍旧抱着敌意,一说起他便恨得咬牙。   “人都没了,恨不恨的,与我们这些旁人又有何干?”鹭鸶劝他道,“怿暖那丫头,到死都对闵秋宵死心塌地呢……她要是听到你这样说她的秋宵哥哥,一定气坏了……”   梁青怀没有回话。   鹭鸶岔开话题,转而问道:“那么阿九呢?”   “他就葬在玉龙山上。父皇时常去拜祭。”   “他替王爷挡那一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会死……我以前总觉的他像只猫儿化作的精怪,大概能有九条命的。”   “罢了罢了,怎么说着说着,倒伤心起来了?鹭鸶,说说你吧,你跟那个涂家的公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涂虹一重开了茶庄,我们一直在济南。后来,喏,我就生了这么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涂莫离。”   莫离吃了一口茶,终于因为听不懂娘亲与那年轻人的对话而转移了话题:“娘亲,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臭小子,你还晓得问?你爹爹早就到家了!”   “那,娘亲咱们回家吧,带着这大个子,回家吃饭。”一听爹爹回来了,莫离顿时来了精神。   梁青怀却笑着推辞道:“我还要赶着回京复命,不能久留了。常玉那家伙又整日繁琐的很,实在不晓得我父皇怎么会找了他这么一个唠叨的家伙来给我当伴读。我回去迟了,只怕又要被他添油加醋地打报告。”   鹭鸶起身笑道:“那,珍重了。”   “珍重。”   傍晚时分,鹭鸶带着莫离披着一身的晚霞回到家里。   涂虹一正站在院中的樱桃树下,见鹭鸶回来,展颜笑道:“鹭鸶你瞧,这樱桃熟得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是罪人。。   我消失了两个月。。   我是坏蛋。。。   鞠躬道歉。。。   但是这两个月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的两个月,我毕业了,但是丢掉了一份到手的工作。。。   于是我依旧是个家里蹲。。。   嗯,来说说文吧。鹭鸶这个故事就这么完结了,再一次为这个迟到了两个月的结局鞠躬道歉。。。其实我本不该因为一个结局而拖这么久的,但是我好像入了怪圈,就是不肯动笔,也许是有一些客观的原因干扰,但是我想,可能更多的是我不想看到这故事结尾吧。   我还想说的是,这个故事真的带给我很多的感动,因为故事本身,也因为一直支持这个故事的你们。   之后应该还会有王爷的番外和闵秋宵的番外还有。。。嗯,好吧,小po一直想要的洞房——但是作为一个清水作者,我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的(哼哼)!   嗯,最后来打个广告,新坑将于8月15日开载,大家愿意来的就来捧捧场吧~~~   那。。就这样吧。。。   无良作者某慢鞠躬退场。。。(表再砸我鸟。。。泪。。。) ________完结__________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