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起勇气说爱你》 第一章 那个男人,真好看。 黑色长大衣贴合地剪裁出腰身,料子很挺却也很轻薄,没有半丝皱摺,烫整得好完美。暗红色的线绣在黑大衣下襬点缀出古典的图案,搭配暗红色的衬衫、同色系的黑长裤,完全不给人厚重笨拙的感觉。虽然她不是很懂穿着的艺术,但她觉得那身打扮非常的顺眼,唯一让她不能苟同的是穿得如此体面在擦玻璃?这跟身穿晚礼服在扫地有什么不同? 很诡异…… 叶子蔻捧着桔茶,骨碌碌的眼儿像躲藏在草丛里的小兔儿,想多看那好看的男人一眼,又怕被他发现她的窥伺,只能透过低垂睫帘,凭着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欣赏他高品味的衣着及长发轻束的背影。 很少看到有人擦玻璃能擦到像合唱团指挥,犹如挥舞双翼的黑天鹅。 好醒目、好耀眼噢,真美的肢体语言,让她忍不住想跟着他的指挥唱些什么…… “蔻子,你有在听吗?” 长指敲扣桌面的声音很响,连续五、六次,相当不耐烦。 “呀?”叶子蔻回神,视线被迫从长发男人身上挪回正前方,面向与她同桌的一男一女。 她差点忘了自己跟他们到咖啡店来,目的不是为了欣赏美男子,而是来协商分手。 “你在发呆噢?”十分钟前还是叶子蔻男友的岳奇峰皱着眉问。 “呃……对不起。”叶子蔻立刻道歉。她实在不该这样,明明和男友谈分手是很严肃、很伤心的事情才对,她怎么可以观赏美男子到忽视自己的处境,该骂。 “奇峰,快一点,电影要开演了。”岳奇峰身边的新任女友高欢筠轻轻扯摇他的手臂。 “好,我知道。”岳奇峰安抚完新任女友,原本还甜腻腻的笑颜转向叶子蔻时瞬间变得狰狞,宛若上演川剧的变脸绝活。“蔻子,就算你拒绝去听我刚刚那席话,我还是必须很明白的跟你一刀两断,为了欢筠好,为了给她一个交代,希望你以后别再来纠缠我,让我们好聚好散。” 说完,岳奇峰径自拿过叶子蔻搁在右手边的手机,几个按键操作,删除了电话簿里他的手机号码,再将手机丢回原位。 叶子蔻心疼地收回被他摔下的手机,虽然手机的样式已经退流行,没有和弦铃声,也没有彩色荧幕,甚至连下载黑白图案都不能,但好歹那时花了她不少钱买的,直到现在也舍不得换。 显然,岳奇峰和高欢筠误解了叶子蔻这个动作。 “蔻子,你不要说我无情,把手机号码都消除,以后连朋友都当不成。藕断丝连这种事,我个人是很不屑的,相信你也不希望吧?分手就是分手了,还当什么朋友?这样给你幻想我们还有复合的机会,欢筠会不开心的。”岳奇峰感叹自己的男性魅力,让两个女人对他念念不忘,就连谈分手,都必须要向前女友再三交代,省得她死不放手,唉唉,罪过。 “是呀,叶小姐,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强求也求不来的,你还是不要为难奇峰了。”高欢筠抡着手帕,苦口婆心地劝她。 “我懂。”叶子蔻轻轻点头,她认同他们的论点,分就分,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就好,别假同情之名,行备胎之实。 “那么,你能答应从踏出这家咖啡厅起,我们就是陌生人?”岳奇峰问。 “嗯。”叶子蔻还是点动那颗看起来好沉重,沉重到几乎快抬不起来的脑袋瓜子,看在两人眼中,那是不甘不愿的表示。 “很好。走吧,欢筠。”岳奇峰掏出皮夹,放了两张百元钞。“这顿就算我请客,自己好好保重,我就不说再见了。”这句是对着叶子蔻说的。 两人相挽,准备甜甜蜜蜜离开咖啡厅。 “……阿峰。” “不要再试图留我,我现在心思只在欢筠身上。”岳奇峰帅气地别开头,高欢筠则是感动得小鸟依人,整个人塞在他的胸前磨蹭,浓情蜜意极了。 “不是,是两百块不够,你们两个人点的饮料就三百块……”叶子蔻递上账单,她不要求他连她的茶钱一并出,但是至少要将他与高欢筠的费用留下来。 呃,尴尬了。 “喏喏!不用找了!走!”脸色难看的岳奇峰再抽出五百元大钞,恼羞成怒地往叶子蔻脸上丢,狼狈退场。 叶子蔻捡起五百元纸钞,轻压在桌上调味料罐下。 没有目送岳奇峰和高欢筠离去,她选择继续低头数蚂蚁,想扯扯嘴角笑,却先尝到抽痛。 “……好痛。” 她捂捂自己的脸颊,控制自己脸上不可以有太大表情,连笑都不行,因为她脸上有伤口,脸部抽动时会换来一阵阵的疼痛。 她不明白,昨天岳奇峰就拳脚相向地痛扁她一顿,清楚告诉她,他要分手,她也立刻就同意,为什么今天还要多此一举带新任女友来进行“谈判”呢?只为了让新任女友看到他是如何果断地和前任女友画清界线吗? 姑且当岳奇峰是打这个主意好了,她不想多去研究。 看着透明圆壶里的澄黄桔茶,上头飘浮着对切的绿色桔子,滋味非常好。她才喝了几口,直到现在那股香气还残留在口腔中,她想,她会迷上这种味道的…… 如果她的胃,能承受长期喝这种酸性饮料的话。 茶杯温暖了她的手,那么圆滚滚的茶壶应该也能热敷她脸上的淤青吧。 壶身贴上脸颊,让她轻吁口气。 嗯……真的好舒服。 她很少喝桔茶,不,应该说,今天是她第一次喝桔茶,因为这家咖啡厅今天除了热桔茶外,不提供其他饮料。 她还记得那个长发男人过来帮他们点餐时,笑容可掬,彷彿身后背了一大束的红玫瑰,异常耀眼。 “热桔茶好吗?我只会煮这个。” 无论大伙点什么饮料或蛋糕,他永远只有这句话,附加一个甜美到不应该出现在男人脸上的笑靥。 无论是谁,看到这么委婉而美丽的询问,都不忍摇头拒绝。 只是一家光卖热桔茶的咖啡店?真奇怪呵。 但再怎么奇怪也比不上他衣着优雅端庄在擦玻璃,叶子蔻好笑地想。 她想再瞧瞧那道优雅的身影,一抬头,却发现那长发男人也在看她,她慌张低下头,忘了颊畔还贴着圆茶壶,壶口吐出金黄的茶液,咕噜噜噜地洒了她满身,连咖啡厅的桌垫和地板也无一幸免。 “呀”叶子蔻手忙脚乱跳起身,撞到椅子,椅子一翻,椅脚打到她的小腿,害她踉跄地跟着椅子摔倒,捧在手上的透明茶壶飞了出去,砸在柜台上,以响亮而凄冽的“D”声做结束,茶壶碎片散落整间咖啡厅。 一切回归宁静,一片狼藉。 “你没事吧?”长发美男子伸出援手。 “对、对不起……我……我帮你收拾碎玻璃……”叶子蔻难堪地趴在地上,长裙翻露到大腿,秀出她一双结实匀称的腿。 “先不急,你有没有事?”刚刚的撞击声很大,足以想见她撞得不轻。 “我……”叶子蔻看到长发男子蹲在她面前,惊慌的模样象是害怕他随时会出手教训她,因为她将店内弄得一团混乱而发怒,“我马上就弄好……对不起、对不起……噢……” 听到她的闷叫,唐若谷知道她碰到伤处了,他不再对这只抖如落叶的受惊小兔提问,干脆主动扶起她,一面检视她伤到何处,但更惊讶的是,他看到她腿上出乎意料之外的许多伤口,那些并不是方才的撞击所留下来。 “呀……”她发现他的目光停驻在她的腿上,才惊觉自己春光外露,立即双手抡住裙襬,盖住他视线所及之处,也不敢呆坐地板太久,动手先将自己周遭的凌乱快速收拾好。“真的好对不起……对不起……” 突地,压垂的脸被一只纤长但有力的手掌强迫抬起,教她的视线从光洁的木质地板挪到他脸上。 然后他皱起眉,漂亮的中性容颜染上一抹阴霾,但无损他眉宇间的精雕细琢,她无法解读他的表情是厌恶还是…… 叶子蔻马上挣离他的手掌,想逃得远远。 他的手好香,有着淡淡的桔子味,还有微微化妆品味道,像某牌子蜜粉香,更像婴儿爽身粉,有种细致清香。她以为男人身上应该是汗臭多于任何一种味道…… 不对!她、她现在不应该想这些呀!他一定看到了!看到她脸上又青又紫的伤口就算她涂上厚厚一层的粉,也无法完全挡掉。 “真难看。” 叶子蔻听到他这么说,身子颤了颤,咬咬唇,收拾的手加快,只想快快清理好她弄出来的烂摊子,再夺门而出,永永远远不再踏进这家咖啡厅,省得再被认出来。 她拿自己的手帕当抹布,试图将地上的桔茶擦干,但这次她被他握住双臂,立直了身子,毫无挣脱的可能性。 唐若谷指腹划过她的脸,刮下一大片浮粉,而同一时间,叶子蔻却闭起眼,以为他要打她 “你化的妆完全没遮瑕,更没修饰,只会化出反效果。” “呃?” “卸掉。”他拉过她的手,倒出一些卸妆油在她掌心。 “呀?” “像这样。”他用中指及无名指并拢,在她脸上画圈圈,接着要她自己来,“在我说好之前,不准停下来。”然后他转身到柜台拿出一个小包包,再从里头取出瓶瓶罐罐。 呃……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叫她……卸妆? 他不让她赶快擦干净桌子地板,还有一地碎玻璃,等会儿有客人进来怎么办?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咖啡店的生意。 叶子蔻惶恐地卸着妆,不敢反抗,当她脸上那层粉融合在卸妆油里,皮肤上的五颜六色也逐渐现形。 手好痠……她还要转多久? “可以了。” 大赦天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叶子蔻放下僵硬的双手,她维持同一姿势太久了…… “去洗手间洗脸。”唐若谷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女孩子脸上不是青就是紫,勉勉强强还能找到几公分的正常肤色。 “呃……先生,我还要整理这儿……” “我说过,那不急,去洗脸。”唐若谷看出她的不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可亲。 叶子蔻似乎被安抚了,脸上的惶惑稍稍减少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唐若谷彷彿看到一个揪着裙襬、无措地瞠着兔儿眼在看人的小女孩。 可怜兮兮,是他对她的唯一印象。 叶子蔻顺着他的指点,到洗手间将脸洗干净,再出来,看到店里还是一样凌乱,那位漂亮男人没有趁她洗脸时快速将狼藉消灭,反倒在隔壁桌上摆出“阵仗”。 叶子蔻刚刚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已经看到自己卸完妆的惨样,何止惨不忍睹四字能形容?简直是……面目全非了。 她不明白那位漂亮男人为什么要她卸掉她现在唯一的保护色,让她素着脸去惊吓路人…… “我……” “坐着。”唐若谷努着弧形完美的下颚,点点座椅,而他自己则是坐在桌上,居高临下。 “你要做什么?”她好不容易挤出疑问。 “我帮你重化一个妆,保证没人看得出来你被打。”他有些笑意地看着她一脸愕然,但随即又收敛起笑容,因为在她那愕然表情背后所代表的恐惧他没忘记自己看到她裙下双腿上,不输给脸上色彩的伤痕。 他朝她伸出手,很俊的脸上相当认真。 “……会不会打扰你做生意?”她迟疑问,声音很小很小。 “你有看到半个客人吗?” “呃……”整间店看过去,只有冷清两字。“我。”她也是客人。 她避开他的手,乖乖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上。这角度,他离她好近,黑长裤包裹的腿,曲挂在桌沿,修长而匀称,足以让每个女人嫉妒,远远看他已经觉得他好好看,近看才发现他不仅是普通好看。 男人留长发,应该会很奇怪,可是他留长发,反而更有贵公子味道,衣着也很高雅,看起来就该是个享受生活的有钱少爷,而不该在咖啡厅里服务客人。 “所以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反正店不是我的,我只是受人之托,稍微来代个班。”店里唯一的服务生小姐因为怀孕初期,又不小心在自家楼梯滑一跤,被老公严令在家休养半个月,正牌老板碰巧飞到日本去大啖美食,所以老板火速打电话哀求他到店里坐镇,也不想想他平时都是被人伺候惯了,要他来伺候别人?那就别怪他窜改菜单,只供应热桔茶给客人喝。 他先替她拍化妆水,才拍了第一下,动作顿了顿。“这样的力道会痛吗?” 叶子蔻眨眨眼,知道他是关心她脸上怕人的淤伤会被弄疼,她想想,好半晌才终于摇头。 事实上,他的动作很温柔,比起任何人,都还要温柔。 她闭上眼,感觉他的指尖在她脸上忙碌,她的脸孔对于这么温柔的抚触相当陌生,因为它最熟悉的,不是猛挥来的拳头就是使劲招呼来的巴掌,只要碰到皮肤,伴随而来的就是疼痛,没有一回是这种温柔。 鼻间闻到乳液的香味,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啪啪啪啪…… 她以为他会询问她身上伤痕的来源,但他没有,默默不作声,除了偶尔他拿起这罐,放下那罐的碰撞声。 偷偷看他一下好了…… 叶子蔻偷瞄他,视线里满满的就是他贴近的脸。 哇,他的皮肤好好,不用去触摸都能想象那皮肤有多水嫩,睫毛也好长,呃,据说睫毛长的人很凶……糟了,她最怕凶的人了,从小到大她吃过太多苦,总是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他们心情好,她就可能安然度过一天,万一他们心情恶劣,被当成出气筒还是小事,没饭吃也不算什么……他是不是也是那种人? 叶子蔻赶紧挪开定在那对浓密乌黑长睫的视线,咽咽口水,吞下惧意。再转往他的鼻梁,好挺,找不到半颗粉刺……他是不是有化妆?不然怎么可能有人脸上没有半点瑕疵…… 他的唇,好薄,薄唇的人好像很薄情…… “你如果要看,就张开眼看,不用偷瞄,这样挤眉弄眼,在脸颊和眉心都形成皱摺,粉底推不匀。”他并不介意被人瞠大眼观赏,不用偷偷摸摸。 呃,被抓包了…… “对、对不起……”叶子蔻习惯性要低头数蚂蚁,可是他的手指勾扣在她的下巴,不让她逃避,叶子蔻没胆撑大眼欣赏他的美,偷窥是一回事,光明正大又是一回事,只好紧紧閤锁着眼皮。 “你很爱跟人道歉。” “对、对不起……”闻言,叶子蔻更尴尬了。 “我没有要责备你,你不用这么紧张。”唐若谷放下手里的粉底液,先料理她细眉间一道又一道的小小蹙结,他以指腹去推,舒缓她的紧绷。 “对、对不起……”她好害怕他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不敢去看。 “我如果问你脸上淤青的由来,你会讲吗?”皱摺逐渐减少,他再继续擦粉底液,用海棉推开。 她快速摇头,唐若谷早在意料中。 “好,我不问,你不要再摇头了。” “对不起……”脑袋立刻停顿下来。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看起来好糗…… 唐若谷不打算再和她“聊天”,无论他说什么,她丢回来的话永远只有那一句“对不起”。 他生气了吗?为什么都不说话?这种沉默……好可怕,暴风雨前的宁静就是指现在吧?叶子蔻再度不安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她不认识他,无法猜测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反应 “别咬唇。”他的长指扳揉她的下唇,然后赶在她开口前续道:“别说‘对不起’。” “……噢,好。对不起……” 无力。这个女孩是将“对不起”当成发语词来用吗? “你曾经向我借钱不还,跑路后被我这个债主抓到吗?”他突地认真问。 “呀?没有。”叶子蔻因惊讶而张开眼,看见他的俊颜在距离自己不到十五公分处,脸上除了迷人笑容外,没有她所以为的“生气”。 “还是你曾经和我有婚约,后来遇见比我更好的男人,所以拍拍屁股抛弃我,跟别人私奔?”问题再度抛来。 “没有没有……”她很确定。 “那就是你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摸进我家,将我一大家子的人全杀光,再一把火烧光尸体?” 她脸色一白,“我没有!真的,请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她哪有这个胆子?! “那么,你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的?”结论。 “呃……不知道。”被他这么一说,她的反应倒像大惊小怪了。 “那就别再对我说对不起。”太过有礼貌也会让人很困扰,他又没有要责备她,她的过度反应倒让他怀疑自己的面目多狰狞。 满意地看着打完兼具遮瑕效用的粉底后,她的肤色变得自然,他继续用遮瑕膏帮她修饰淤青。 他的手指推匀遮瑕膏的部分,都是她脸上伤得较重的地方,疼痛在所难免,好几回她都忍不住抽息咬唇。 “老实说,我应该帮你擦药水比较正确。”他上腮红时打趣道。 “不、不用,这种小伤过几天就好,我……晚点还要打工……脸上的淤青被看到的话……不太好。”她差点吃到满嘴蜜粉,咳咳。 “你要学习保护自己,这张脸打坏就可惜了。若是有麻烦,请打110或119求救,如果是家庭暴力,113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是太热心的人,明白不去深入研究她被殴伤的原因,自己就不会惹事上身,但又禁不住提醒她注意自身安全。 “我知道……我没事的。”见他在收拾化妆品,叶子蔻才又低下头,用发涡面对他。 “我帮你化了这么美的妆,你还不抬起头来让路人好好羡慕一番,就真的对不起我。”他递来一面小镜子,让她瞧瞧成果。 叶子蔻倒抽口气,镜面上的人看来与她同等错愕。 镜子照出来的脸蛋虽然素净不变,眼睛看起来有神多了,气色也像甫运动过后的鲜艳红润……那些淤青呢?怎么全都不见了?连她鼻头的小雀斑、下巴的痘疤、眼晴的黑眼圈,都不见了…… “你好厉害……”这是她吗?跟刚刚在洗手台前看到的她,判若两人。 “谢谢夸奖。”他似乎对于旁人的赞美司空见惯。 “你是化妆师吗?” 唐若谷偏头想了想,“算是。”不过没人这样称呼他。 “真的好厉害……我好久没看到自己整张完好的脸……”说完,叶子蔻微恼地咬住唇,也咬掉大半的滋润唇蜜。 她……怎么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他会不会误会她是想博取同情?她没有的,只是随口说出她的赞叹,不是想让他同情她…… 赶快趁他来不及反应,转开话题。 “你……可以教我吗?我……想学化妆。”她嗫嚅地想拜师学艺,不求学得几成功力,只要能让她遮掩掉脸上花花绿绿的淤血,拥有一张“正常”些的脸孔,不会每次上学或打工就换来别人的指指点点…… 唐若谷瞅着她,削纤的脸庞并没有太多表情,束圈在脑后的长发尾及系绑的金葱流苏却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而优雅晃动。 “我不教。我的化妆是用来让人增加自信,而不是让人准备接受下一回挨揍的。” 他的看穿,让她狼狈。 “……对不起。”叶子蔻为自己心里冒涌出来的念头感到难堪,她的的确确是这么想,反正以后还是会被揍得鼻青脸肿,如果她能学会化妆的话,就不会每回都苦恼大家追问她满脸伤的理由。 她不知道他也是有原则的人,真的好抱歉…… 叶子蔻将自己方才弄出来的混乱收拾整齐,桌椅并拢,满桌满地的桔茶擦干,碎玻璃也收拾干净,再将那张被桔茶浸湿的五百元钞票用卫生纸吸干,连同账单一并递给他。 “可以请问……怎么称呼你吗?”临走前,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问。 薄美的唇,轻轻弯扬。 “店长。” 他给的,不是他的姓名,只是一个称呼。 叶子蔻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贪心多问,诚心朝他鞠躬道完谢,小跑步奔离咖啡厅,一直跑到对街的转角巷口,确定从店里是看不见她所伫立的位置时,她才再度回头,将这家名叫“恋曲”的咖啡店,牢牢记住。 第二章 胃好疼,是因为金桔的酸度导致,还是她空腹饿了两餐的缘故? 捂着肚子,叶子蔻缓慢地从背包里拿出胃药吞下,趴在桌上等药效发作。 应该要避免喝刺激性的饮料呀……她除了奶茶之外,连咖啡都不碰的,更何况是柠檬汁、葡萄柚汁、金桔这类的东西,可是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杯热桔茶的香味,还眷恋那种酸酸甜甜的滋味,滑入喉头时,嘴里久久不散的味道和他指尖有些像的味道。 痛……叶子蔻闭起眼,锁住两颗眼泪。 明明必须告诫自己不能再碰酸性饮料,却又偏偏怀念它的好滋味。 如果现在有一杯热桔茶在她眼前出现,她还是会义无反顾一口仰尽。 “蔻子,你趴在桌上做什么?”同事黎秀珍捧着两盒便当回到休息室,她与叶子蔻是书店的晚班工读生,两人还是同一所大学的学姐学妹,叶子蔻比黎秀珍大一届,但两人同年,感情相当不错。 “胃痛……”叶子蔻勉强抬头给她一个笑,又痛得低下头呻吟。药效好慢…… “骗人!你脸色好红润好健康,半点也不像病人呀!”黎秀珍将便当放在桌上,她一个,叶子蔻一个。 “我……有化妆。” 看吧,“店长”的化妆技术有多好,她已经痛到脸色死白,整张脸扭成叉烧包,竟然还会被当成红润健康,太厉害…… 黎秀珍的大嗓门是叶子蔻唯一无法适应的地方,常常吼得她不舒服。 “难怪!我还在想,你家那两位太上皇是发了什么慈悲,竟然没有照三餐打你,让你终于能用肉色的脸蛋出来见人。”以前叶子蔻的脸上不是紫就是红,标准的家暴受虐儿,也难怪她总是习惯压着脖子和人说话。“原来是化妆呀,你脸上的粉好贴噢!蔻子,教我教我,要怎么化才能有这种可爱的苹果脸?我喜欢你的腮红,好粉好嫩噢,是哪一个牌子的?我也要去买来用看看!”小麻雀缠在叶子蔻耳边吱吱喳喳叫不停。 “……呃,我不清楚,化妆品是别人的,妆也是他画的。”她只提供一张脸当画布。 “谁帮你画的?”黎秀珍是标准的好奇宝宝。 “一个……很美很美的男人。”叶子蔻想起“店长”的模样,他真的是个“美丽”的人,“美丽”两字挂在他头上,一点也不唐突。 叶子蔻将之前在恋曲咖啡店遇到的事情全盘告诉黎秀珍。 “真的吗?有这样的男人?” “嗯。”药效似乎发作了,胃痛开始有减缓的迹象,叶子蔻放松地吁息,缓缓挺直疼弯了许久的腰杆子。 “他为什么要替你化妆?” “可能……觉得我的模样很难看吧。”依他给人的感觉,所有丑陋的东西都入不了眼吧?太格格不入的瑕疵在他面前,都更形惭愧,所以他想消灭丑八怪她,也是理所当然。 “蔻子,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好奇噢,带人家去看那个美丽‘店长’啦!人家好想看噢!”黎秀珍撒娇地摇着她的左手。她也想亲眼目睹叶子蔻口中百般赞美的贵族公子。 “可是……我不敢再到那家咖啡店了,总觉得……在他面前好丢脸……”她记下那家咖啡店的地址,只是为了偶尔想从咖啡店外经过,偷偷往店里瞄几眼就好满足了…… 如果可以看见他就好,距离多远也无所谓,反正就算站在他面前,无论靠多近,都会觉得他遥不可及。 “蔻子拜托啦!人家想看你口中秀色可餐、令人垂涎,想一把剥光衣服的极品美色啦!”黎秀珍赖在叶子蔻的手臂上,非要她达成她的心愿不可。 她哪有说什么秀色可餐,令人垂涎的极品美色?还剥、剥光衣服?她只说他很美很美而已…… “我把那家店的位置图画给你,你自己去找好不好……他煮的热桔茶也很好喝噢……”叶子蔻正要撕一张纸来画地图,但黎秀珍更快一步抢走她手上的笔。 “不要啦,人家不要自己去啦!你不知道女孩子连去厕所也要组成一大队噢?去啦去啦”女人是群体动物耶,绝不落单。 叶子蔻总是拗不过她,从来没有一回拒绝成功。 “我只陪你到店外,如果你要进去喝茶,我不去噢。”想起自己又是砸破茶壶又是狼狈摔倒,还被他看到自己脸上惨烈淤伤,又只会说对不起……他对她的印象应该很差,她不想再让他看到她扭捏的一面。 “好,下班去!” “……不等明天吗?”她想花一个晚上做心理准备耶。 “我做事情都是行动派的,今日事今日毕!”绝不赖到明天。 “可是我们下班时,咖啡店可能关起来了吧……” “碰碰运气囉。” “……好吧。”没原则的她又输给黎秀珍的动力。 黎秀珍拆起筷子塑料袋,扯掉橡皮筋,开动,先咬一大口香嫩鸡腿肉,嚼没几口,她像想到什么,再问:“蔻子,会不会他是心疼你脸上的伤口,才会主动想替你化妆?” 呀?还在讲这个话题?她以为自己刚才的解释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不是。他看过我整张脸卸妆的样子,他叫我有需要记得打110或119。”意识清醒打110叫警察,被揍到神智不清打119叫救护车。 “他没有英雄救美想把你救出火窟吗?”叶子蔻脸上的惨状,是连她这个五尺小女人看到都忿忿不平,超想报警去捉叶家那两个闲来没事就打前妻小孩出气的太上皇,没想到极品美色竟然无动于衷,只提供两支幼儿园小朋友都会背的电话号码给蔻子?真冷漠。 “英雄救美……”叶子蔻挑眉的模样,彷彿对这句话千般怀疑,默默收拾桌面,将吃完的药丸包装丢进垃圾筒,接过另一个便当,开始小口小口吃着。 “就像你男朋友岳奇峰呀!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杀到你家去和你家两个太上皇呛声的英勇模样,那才像个男人嘛!”黎秀珍对岳奇峰印象不错,女人总是对于有双强壮臂膀,又愿意伸出援手的男人没有抵抗力,所以她很看好岳奇峰和叶子蔻。 黎秀珍并不知道岳奇峰在今天已经和叶子蔻商议分手,叶子蔻还没来得及说,也没打算说。 英雄救美,以暴制暴,只代表着那位英雄在本质上也是施暴者,美人到底是被拯救,或者只是在等待另一个即将变化成暴力者的命运? 叶子蔻曾经深深被岳奇峰感动过,她满心欢喜地躲匿在他身后,脑子里还记得那时他展开手臂,不让她父亲及后母伤害她,记忆太深太深,深到她以为自己可以光凭这段回忆,咬牙忍耐过所有的痛苦。 她没有让岳奇峰知道,他英雄式退场之后,她被父亲及后母殴打得比平常更严重,她不在乎不受父母疼爱,只要岳奇峰愿意保护她,她就心满意足。 可是当岳奇峰第一次动手打她时,她清楚知道,这个男人不再是保护者,她也知道,有了第一个巴掌,就一定会有之后的第二掌、第三掌…… 记忆终究只是记忆,它不能陪着她一辈子,即使他曾经对她很好,那也只是曾经,无法掩盖他“现在”的拳打脚踢,更不能让她再抱着那时的感动来全盘接受现在的暴力相向。 分手了,她一点也不难过,因为对她来说,她喜欢过的“岳奇峰”,已经在好久好久以前就离她远去从第一巴掌开始。 要难过,也早该过了。 还是别跟黎秀珍说太多,她怕黎秀珍会冲到岳奇峰家里和他理论。 说好了要好聚好散的,不用再节外生枝吧。 “蔻子,帮这位太太找一本书好吗?”门外同事叫着,一个牵着小男孩的妇人温柔地朝她颔首,叶子蔻放下竹筷,客气地询问书名,花了五分钟在第四层书架上找到妇人要的童书。 “到一楼结帐就可以了。”她把书交给小男孩,对他笑一笑。 “谢谢姐姐。”小男孩有礼貌地向她挥手再见,妇人则是轻轻道谢。 “那位太太老是找一些冷门的书,不然就是过期杂志,每次都要麻烦我们替她找书,真麻烦。”黎秀珍在里头小声埋怨着,叶子蔻则不以为意。 叶子蔻回到座位,话题回到方才被打断的“英雄救美”上头,“每个人处事态度都不同,如果我是‘店长’,我也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我们只是陌生人……太多的关心反而让我惶恐……” 她不觉得不去帮助别人就是有错、就是冷漠,因为这对他而言不是义务。 “你这样说也对,要是‘店长’对你太好,说不定会害你爱上他,那岳奇峰怎么办?” 叶子蔻笑而不再答腔,黎秀珍的假设颇有趣,她也不敢否认。 因为……她脸上每一寸的肌肤都还记得他温柔的指尖。 如果她要骗自己无动于衷,她的触觉却先一步主动烙印他的动作,嗅觉记住了他的味道,视觉锁住了他的背影…… 蓦地,好不容易止住痛的胃又抽疼了起来,比起最先的痛楚,这回是轻缓许多,所以她能维持表面的平静,让黎秀珍看不出端倪。 连她的胃,都牢牢记得他的热桔茶…… 偷偷摸摸、静静悄悄,两条人影在恋曲咖啡店外头的盆栽后面探头探脑。 巷子很暗,适合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哇蔻子,你说谎!”左边那条属于黎秀珍所有,不断扯着右边叶子蔻的衣袖。 “我……我有吗?”她嗫嚅想反驳,细小的音量很没说服力。 “你说他是秀色可餐、令人垂涎,想一把剥光衣服的极品美色!” “那不是我说的……呃,可是,你不觉得他很美吗?”叶子蔻怯怯扬睫,瞟进暖黄灯色笼罩下,店内那抹有着及腰长发的纤瘦身影,唔,好多玫瑰花幻影啵啵啵在他身边绽开得好茂盛,他喝茶的样子好优雅,像一幅西洋精致画那般令人流连顾盼。 “他那哪叫美呀?!”黎秀珍低吼,连顺气都不用,紧接着是夸张的肢体语言,“他根本就是极品中的极品、秀色可餐中的大餐、绝色中的绝色、经典中的经典!”边说还必须边擦口水才有办法说完整句话,囌 呃,原来是指责她的描述不符合实际情况噢? “他一定是Gay,而且是受君!”黎秀珍百分之百肯定道。 叶子蔻认识黎秀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加上黎秀珍常常塞一些BL漫画给她增进知识,所以她懂黎秀珍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留长发吗?”从背影看,店长的身形确实比女人更美。 “不只,他浑身上下就是有那种味道……”黎秀珍抽抽鼻翼,“而且他是‘女王受’。”高诱惑力,极度艳丽,个性坚强,善于命令攻君,而非娇弱纤柔的普通受君! “……女王受?那种将‘攻君’压倒在床上,一切都采取主动的‘受君’?”叶子蔻脑中立即有影像形成,不行不行,太可怕了!赶快挥掉、赶快挥掉! “对,他绝对不是那种怯怯懦懦,噙着眼泪要攻君住手、不要过来、温柔一点、不要那么用力、不要再来一次、他的腰要断了的纯受君。”黎秀珍顺口唸出一串让叶子蔻瞠目结舌的台词。 “真、真的吗?”她是不反对Boy’sLove,可是想到店长是其中一分子,就是觉得奇怪。 “看,攻君来了!”黎秀珍马上就找到最有力的证据。 一名手捧鲜花的男人推门进到店内,他一身西装笔挺,梳着电视八点档奋斗立志大戏里,身分地位高的总裁男主角发型,黑发油亮整齐,是个颇帅的酷哥,三十岁上下。 店外听不到店内的声音,只能从店长和那男人的举动加以联想。 递上鲜花,店长回头,伸手去接,男人笑得开怀,跟方才的酷帅样大相迳庭,完全就是在心上人面前蠢态尽现的样子。 店长转头,开始插花,男人原地傻笑,维持整整七分钟之久。 叶子蔻与黎秀珍屏息等待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上演,但是又等了七分钟,还是一个插花,一个傻笑。 “搞了半天,那个攻君只是花店小弟吗?”穿西装来送花,等等注意他是不是拿奔驰当货车。 “感觉……不太像情侣噢?”叶子蔻说出她看完“哑剧”的影评。 “可是花店小弟两眼色迷迷的,有淫意。”大野狼都是这种眼神的。 “但店长……” 店长始终没有回头,她们也看不到店长有没有在说话或是甜蜜地笑,只是背对身后三个人穿西装的花店小弟算一个,店外偷窥的算两个优雅插花。 但实际上,店里不是安静无声,男人已经试图和唐若谷攀谈许久。 “等会儿一块去喝杯小酒?我朋友的酒馆新开幕。”西装男双手背在腰后,诚惶诚恐提出邀约。 “不。”简洁有力的拒绝。嗯,这支花茎太长,喀嚓剪掉! “不然去晶华吃饭?” “不。” “去听音乐会,我有票” “你可以把票留给我,我有空去听。”这回多送了几个字,但还是摆明了不和他去听。 “Wing……”男人唤出他的英文名。 “要就点壶热桔茶消费,否则请别打扰我做生意。”插完花,将花瓶摆在店门后侧的小几上,瞄到店外草圃有两条人影晃动,他认出其中一条。 “好好,我点一壶。”男人开心点头。如果他的目的是能与美丽店长共处一室,那么何必在什么酒馆或晶华?在咖啡店也同样有效呀! 左边扫扫,右边瞄瞄,整间店里都没有其他人耶!Yes!谈情说爱的好场所! “请坐。”客人至上,他这半个月只是“服务生”,没挑客的权利。 男人乖乖被唐若谷带到最靠近厕所的位置坐定,屁股才沾到椅面,他就马上表示关心及殷勤。 “Wing,你怎么会在咖啡店里打工?欠钱用吗?你可以开口向我拿,我无条件给你,你要多少,说个数字,我签张票给你”男人边说边从西装口袋掏出支票簿和金笔,只要唐若谷报上数字,他就立刻画押。 男子气概,就是要用在佳人有难之际,虽然唐若谷不是佳人,但是他比佳人更美丽。 “一百亿。”唐若谷扯出笑,那抹笑说治艳又不像,因为冶艳是不适合冠在男人身上,可是要怎么形容一个这么漂亮的男人露出来的笑容? 男人原先还沉醉在唐若谷的笑靥里,彷彿飘浮在云端,但随即被那三个字所代表的沉重金额给砸回地狱。 字字千金,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一百亿?”是亿还是万呀? “签呀。”唐若谷送来热桔茶时,看着那只握笔的手在发抖。 “呃,呀!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耶,改天再来看你……”就算他把自家产业全卖了,也不值一百亿呀!男人尴尬地收回支票本,连热桔茶也不敢多瞧一眼,匆匆落荒而逃。 唐若谷唇畔绽开轻蔑的笑花,“自取其辱。” 还以为拿钱能收买他?什么有钱人心理,真受不了,最受不了的是外头漂亮小姐那么多,干什么老缠着他这个男人打转?!所以面对这种人,他出口不会留什么情面。 顺势朝窗外再望去,蹲着看戏的两个女孩还没走,但似乎有所争执。 “蔻子,我们进去喝茶,快!顺便认识认识他!” “不行不行,秀珍,你答应过的,如果你要进店里,你自己去就好,我在外头等你,一开始就说好的呀!”叶子蔻慌张拍掉黎秀珍想拉她的手。 她不去不去,之前在店长面前丢的脸还不够吗? “可是人家想近一点看他嘛,这里太远了,说不定他近看就没这么好看,人家才不会抱着过度幻想嘛,陪人家进去啦!”黎秀珍耍起赖也是很拗的,半拉半扯地要叶子蔻低头认输。 “是呀,为什么不进来呢?”有道声音插入。 “对呀对呀,在这里喂蚊子还不如进店里去赏美色!”黎秀珍很高兴有人附和她的看法,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一块说服叶子蔻! “不行……我已经打定主意,以后经常从店外经过,看他几眼就够了,我不要再看见店长……”叶子蔻几乎要将脸埋在手掌间。 “为什么?”一道女声及一道男声同时问。 “因为很丢脸呀!他看到……看到我最丑的一面,而且我的表现很失态,只会一直一直说对不起,他一定觉得我很不得体……要是再看到他,我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见面次数太频繁的话,我很怕他会觉得我缠上他……”叶子蔻将自己心里所有顾忌都坦白,想要让黎秀珍体谅她的别扭,才抬头,想要给黎秀珍最后一记哀求的眼神,后头那句话却紧紧卡锁在喉头她除了看见黎秀珍一脸不认同之外,还看到在她身后那张露出同样神色的漂亮中性脸孔! 店……店长?! “呀”叶子蔻整个人由半蹲的姿势弹跳而起,贫血的晕眩感立即冲上脑门,让眼前倏地一片黑幕笼罩的她就快摔到人行道上,比黎秀珍抢救速度更快的是唐若谷的长臂,他一把抓住她的膀子,那只看起来纤细的手十分有力。 “你怎么老是在摔倒?”而且摔倒的原因都很相似,连惊叫词的频率高低也没差半阶,罪魁祸首也都是他。 “对、对不起……”天,又在他面前丢脸一次,现在看到他的优雅,只让她更自惭形秽。 唐若谷维持方才为了拉她一把而握在她手上的姿势,直接将她往咖啡店里带,黎秀珍自然是跟在后头。 叶子蔻被牵着鼻子走,只能辛苦追着他的步伐跑。 他很高,又高又瘦的,标准衣架子身材,黑长发放了下来,不像下午见到他时那般整齐束着,整个披散在他的肩上、背上及手臂上,偶尔几绺顽皮发尾滑过她的鼻尖,让她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摸。 所谓的长发如瀑就是指眼前的美景吧? 他真的好美丽…… “店、店长先生……”叶子蔻一直到被安置在咖啡厅里的座位才又吓得回神,想夺门而出,唐若谷一掌压住她的肩,笑了。 “你方才那番担心的话,没有一项会成真,放轻松。” 咦?这……是安抚吗? “喝桔茶好吗?”他同时问向叶子蔻及黎秀珍。问归问,这咖啡厅里也挖不出其他食物。 “好!” “好……” 同一个字,由叶子蔻和黎秀珍口里说来,已经壁垒分明。 “蔻子他好美噢!我刚刚偷偷看仔细,一流的!”黎秀珍下巴贴着桌面,压低声音和脑袋,趁唐若谷去柜台倒桔茶时,悄悄和对面的叶子蔻咬耳朵,大拇指竖得半天高。 “嗯,我也这么觉得。”她同意。 “好可惜噢,他喜欢男人。”让她们女人只能干瞪眼,唉。 “他没说呀……” “我说了,他是‘女王受’,跟你打赌。”哪有男人会愿意打扮得那么中性,不是品味有问题就是性向有问题。 “不要……这有什么好赌的。”叶子蔻不想跟黎秀珍一块闹,也不想去证实……他爱的是男人。“说不定他有女朋友的……”自我欺骗。 “店长,你有女朋友吗?”黎秀珍看着唐若谷端茶过来,率性地问。猜测不如求证,虽然她比较想问的是你是Gay吗?但似乎太直接了点。 “没有。”唐若谷替两人摆杯子,倒茶。 桔茶味好香,刺激味蕾,让叶子蔻忘了在几个小时前,她才被这壶澄黄黄的玩意儿整得胃部翻腾剧痛。 “为什么不交呢?”是因为你喜欢男人吗?黎秀珍对叶子蔻挤眉弄眼,她看到黎秀珍的唇形补上无声的那句,差点一口桔茶没入喉就喷出来。 “我这类型的男人可能在你们女孩子眼里不算帅哥吧,所以没机会。” 对,因为你太美了,没有人会用“帅哥”来形容你。叶子蔻和黎秀珍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心声。 “你没有想过把头发剪短吗?” 黎秀珍很会找话题,和叶子蔻不发一语的小家子气很不一样。 唐若谷发现叶子蔻虽然安安静静,但态度似乎比较轻松自在一点,或许是有同伴壮胆,她镶着小小的笑,带些小心翼翼,随时随地都在看人脸色似的。 “没有。” “可是男生留长发很怪呀!” “不会很怪的……”叶子蔻持相反意见插嘴,一说完,接触到两人目光时又赶快低下头,最后那句“很好看”消失成一句无声咕哝,让他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想把自己浸到桔茶杯子里去溺毙。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黎秀珍又杀来一个问题。 “对眼就好。” “那男生呢?”黎秀珍立刻快狠准切入正题。 “秀珍……”太失礼了!真的太失礼了!叶子蔻赶快出声阻止她,桌面上仅此而已,桌面下的暴力一踢没人看到。 黎秀珍搔搔头,舌尖一吐,“抱歉。因为刚刚我们看到有个男人送花给你嘛,所以才会以为……”她大剌剌的性子很轻易就化解了一场可能的尴尬,幸好,唐若谷也没什么不悦表情。 “我还满多男人追的。”唐若谷打趣道,不过这是实话。 “这点我相信,你太极品了。”黎秀珍一点也不惊讶,要是他说他没男人追,她才觉得不可思议咧! 唐若谷笑了笑,坐在叶子蔻旁边位置,交叠起长腿,为了瞧清她的脸,他跟着弯身,两人靠得很近。 “你呢?没有问题想问我?” 小脑袋左边右边晃了晃。 虽然她心里是真的想问他……问什么呢?好多好多,可是真的要她发问,她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换我问了?” 小脑袋迟疑了几秒,没动静,他的问题有黎秀珍顶着就好,她还是乖乖在角落品尝好喝的桔茶,再说,她不认为他的问题会牵涉到她身上,毕竟她从踏进店里开始所讲出来的句子,五只手指就数得完,他刚才那句话,应该是对秀珍讲的吧。 “你叫蔻子?” 咦?问她? “她叫叶子蔻,大家都叫她蔻子,我叫黎秀珍。”回答的是黎秀珍。 看吧,她可以不用动口呢。 “你好像时时刻刻都绷得很紧张?” 还、还绕在她头上打转? “她在我们书局也这样,所以她没办法站收银,通常都是仓管。”面对人时,叶子蔻的脑袋很难超过30度,低垂垂的像排成熟稻穗。 “噢?” 唐若谷还没发问,黎秀珍话匣子已开,滔滔不绝如江海倒灌。 “不过也不能怪她,她的家庭有问题,被打了将近二十年,换做是我,我可能不会只像蔻子这样,说不定我还得去精神治疗哩,哎哟,好疼!你不要踢我啦,你挤眉弄眼做什么?呀?不……不……能……说?”黎秀珍读着叶子蔻的唇语,拼凑出来。 唐若谷并不想了解太深,怕的就是现在这样想象她脸上身上的伤,一块一块的青紫是怎么被殴打出来;想象她眼中每每瞅着人时就像受惊兔儿的惶恐,是因为她必须学会看人脸色,要是稍有差池,落在身上便是拳打脚踢…… “你过二十岁了吧?还不能保护自己吗?”如果是未成年的小孩,在家暴之下无能为力,他能理解,她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还是处理得一塌胡涂? “还好还好,蔻子现在有一个英勇的男朋友保护她噢。” 唐若谷耳里听着黎秀珍的回答,眼里却看着叶子蔻绞拧着膝头处裙料的无措十指。 男朋友? 唐若谷轻扬一双柳叶眉,记起第一次见到叶子蔻时,她是与一男一女相约咖啡厅,聊些什么他没仔细去听,不过那场景绝不是单纯喝咖啡聊是非。 叶子蔻瞄到他的探索目光,眉心一收,讨厌被他看穿。 “她男朋友真的很不错,很勇敢给蔻子当靠山,我给一百分!” “那很好呀。”他没漏看叶子蔻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苦笑,心里的猜测似乎有了证实,但他没多说什么。 “店长,你为什么叫店长?蔻子说,你只是来咖啡厅代班的,应该不是这家店的店长吧?那么你是哪里的店长?又是什么店?”黎秀珍吱吱喳喳再投来好几个问题炸弹,有她在,气氛总是很热闹。 对呀,她也想知道他为什么叫“店长”?在开店吗?是什么店?来替别人代班不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吗? “我自己有开店,‘店长’是那时候大家就这么叫,现在也习惯了。至于是什么店……”他笑觑两个女孩好奇心旺盛地等他接续,不自觉将视线多停驻在叶子蔻脸上,原来,当她满脸染上困惑的表情时,也满可爱的。 “是什么?是什么?”黎秀珍催促。 “卖化妆品。”他解答。 “美体小铺那种店吗?” “类似。”他还是模稜两可带过,对于自己,他从不多谈。 “难怪你化妆技术很赞,原来是做这行的。你教我化妆,顺便推荐一些好用的化妆品和保养品给我,要算我便宜一点噢!” “下回吧。”他从大衣口袋取出怀表看时间,“再过几分钟我就要关店了。你们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顺不顺路?” “只要有心,哪里都顺路。这么晚了,要注意安全。”夜归女子向来是歹徒觊觎下手的对象。 “我倒觉得歹徒如果看到我们三个人走在一块,他一定会第一个扑上你。我们应该先保护你平安回家才对。”无论是看到背影还是正面,歹徒都会挑最可口的那只下手。 叶子蔻十分赞成地猛点头,她百分之百同意黎秀珍的话。 三个人里,就属他危险性最高。 “我会将这句话当成赞美的。”他等她们两人喝完桔茶,才将杯子放到流理台。 “我帮你把杯子洗起来……”叶子蔻劳动成性的性格又展露出来了。 “我明天再洗,我必须在五十七分之前关店。”因为过了这个时间,就会有好几只“苍蝇”追着要送他回家、请他吃消夜,苍蝇拍也打不完,烦死了! “呀?” “走吧。”他关掉整间店的电源,按下铁门开关,领着两人到不远处的停车格。 整排停车格第一格先停放了出租车,她们本来以为那辆车就是他要用来送她们回家的交通工具,但他绕过去了,往第二辆货车前进,咦?也不是?难道是违规停在停车格的机车吗?唔?又略过?不会吧?是那辆破旧脚踏车?! 但唐若谷还是没在脚踏车前停步,继续往前走 “JAGUAR?!”两个女孩看着他停在高贵跑车前,确定他那两条修长的腿没再往其他车辆挪动的迹象。 “向别人借的。”他替她们打开车门,让两个女孩钻进后座,他才坐上驾驶座,取出细框眼镜戴上,文雅造型的眼镜让他的气质增添一些书卷味道。 “谁呀?这么凯!改天介绍给我认识。”黎秀珍惊呼。她也想借看看有没有百万名车来开。 “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认识那种人。”方才两个女孩报上的地址,先送黎秀珍回去最顺路,所以他开往她住家方向。 “哪种人?” “见面的问候词就是你的鼻子太塌,我可以替你垫;你的眼睛太无神,我可以替你割双眼皮;再不就是大腿太粗,考不考虑抽脂?” 黎秀珍一脸厌恶,叶子蔻则是轻声笑了出来。 “要是真有这种人,不要介绍给我认识。”她怕她会拿折凳攻击对方。在女人面前千万不可以直接点名她身体上的缺点,那是大忌。 黎秀珍的住家离咖啡厅并不远,大概十分钟的车程,所以聊没几句,目的地就到了,黎秀珍向两人道完晚安才下车,唐若谷没有立刻开车,停在原地。 “你坐到前座来。”他指指叶子蔻,又指指旁边的座位。 “呀?噢……”想想,两个人在车厢里,一前一后,好像把他当司机一样,满不礼貌的。叶子蔻提着小包包下车,再坐到他右方的前座,扣好安全带。 黎秀珍家里的电灯亮了起来,她跑出阳台,向两人挥挥手,唐若谷才将车子驶离。 叶子蔻知道他是在确定黎秀珍平安抵达家中,这个男人真小心,连楼梯间的危险也考量到了,如果等太久没等到黎秀珍探出阳台挥手,也好抢在第一时间救人。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但她觉得他很贴心。 车行间,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只有冷气声呼呼在吹。 她很害怕这种冷场,刚才黎秀珍还在,场面很热闹,她不发一语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可是现在,超尴尬…… “……你近视?”她硬找到话题,但开口之后就后悔了废话,他都戴起眼镜了,难不成她以为他晚上开车还戴墨镜吗? “现在全台湾要找到没近视的人还比较困难吧?白天还好,我近视不深,但晚上开车一定会戴眼镜,不只是保障自己的安全,也顾全其他无辜路人。”他知道她在硬找话题,所以回答的字数也多些,让她不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 “怎么……不戴隐形眼镜?” “戴眼镜方便,要摘下就摘下,工作时方便。” “摘下眼镜不是比较不清楚吗?” “我的工作就是要有点‘不清楚’最好。”他停顿,她却没接上话,象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贝齿咬着唇,很努力很努力蹙眉想说话,唐若谷继续说下去:“化妆带点距离会比较好,因为人第一眼看彩妆不可能会贴在脸边看,一定会有一段距离,我需要以这样的基础来替人上妆。”摘下眼镜,度数的蒙矓反而让他工作起来得心应手。 “帮人化妆很辛苦吧?” “还好,我一年化不到几张脸。”今年大概就只替她画了。 “那你……没有经济上的困难吗?呃,我是说,化一次几千块,一年不到几张脸,那等于没赚几千块……”她屈指数着。 “你忘了,我在卖化妆品。”他露齿笑,教人听起来像玩笑。 “……那你帮别人顾咖啡店,自己的店怎么办?” “当然是再找别人帮我顾呀。” “噢。” 唐若谷自小巷内驶至大马路,话题也转移开来:“今天和你一块来店里的男孩,就是你朋友口中说的英勇男朋友?”红灯,煞车。 怎么突然从轻松话题转到这里?叶子蔻甫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她不知道你和男朋友分手了?”唐若谷转向她,那目光让她额际几乎要冒出几颗冷汗。 他、他怎么知道她和男朋友分手的事?难道他今天在咖啡厅偷听到什么吗?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是没有半丝形象,或是优雅些的举止?不是摔倒就是被抛弃…… “……我没说,因为秀珍会担心。请你……也别在秀珍面前提,好吗?”她沉默很久,嗫嚅道。 “我如果要提,早在她今天吹捧你男朋友的好之时,我就提了。” “……谢谢你。” “少了男朋友这个靠山,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一时之间没听懂,傻傻反问。 “不是说你前男友会保护你吗?现在分手了,你自己一个人能熬得住吗?”他以为像她这种怯懦的个性,应该会为了失去男友而觉得全世界都毁灭,不该像这样半坚强半自怜地怕好朋友担心。 叶子蔻懂他的意思,心里很谢谢他的关心。 “我从以前就一直是自己熬的,男朋友是这半年才出现,在那之前,都是我一个人,我……当然可以。”她想回给他一个自信的笑容,可是脑袋好沉,根本抬不起来,只能看着自己胡乱揪扭的十只指头。 虽说弱肉强食,但是弱者也有弱者的生活方式, “不考虑搬出来自己住吗?” 她摇摇头。 唐若谷想问为什么,但手机却在此时响起,他道了声歉,按下蓝芽无线耳机接听。 叶子蔻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耳机中传来的声音太大她听到好凄厉的嚎啕大哭,又是求救又是哀泣的。 “现在?”唐若谷皱眉,没再说话,切断通话。 号志灯转绿,他油门一踩,在前方的回转道来个大回转 叶子蔻没做好心理准备,整个人几乎被抛撞出去,贴着车门小声尖叫。 “店、店长先生” 她家不是在这个方向呀! 唐若谷脸上挂着安抚的笑容,脚下催油门的狠劲却和这副无害模样完全不搭嘎,直踩到底。 “抱歉,我现在有工作了,可能得麻烦你先陪我走一趟。” 第三章 叶子蔻下车时,双腿发软地站不直身子,最后还是依赖唐若谷扶撑着她的腰,才让她不至于瘫软在地。 “还好吧?”看她吓得脸色发青,连妆都快盖不住。 “说假话……还好。”她心脏还卜通卜通直跳,声音也在抖。 “说真话。” “……一点也不好。” “事关人命,不得不超速开车。”他拨开她一低头就会自动朝脸前聚集的刘海,从自己袖子上抽出两根黑夹子,替她夹好这个动作他老早就想做了,好几次看到她额前头发像两块幕帘一样,她脑袋一压,它们就跟着自动“闭幕”,碍眼。 “可是……我不能太晚回家……”叶子蔻被他半搂着,踏进一栋办公大楼,话还没说完就被推进电梯,眼见电梯门关上,她小声叹息,“也会出人命的。” 超过十二点,阿姨就会自动将大门锁上,就算她有带钥匙也进不了家门,只能窝在楼梯间等天亮,而天一亮,她爸一定会对她的晚归大发雷霆,皮肉挨疼又是不可避免的事了…… “你如果有事,那我自己搭车回家就好……”数着电梯上升的楼数,叶子蔻试探地开口询问。 “不会花太久时间,等我。”唐若谷搂在她腰上的手没收回,感觉自然而然放在她身上,她有些羞赧,他却老神在在。 叮!电梯停在三十五楼。 电梯门一开,就有一名彪形大汉摔进来,时间算得超准,唐若谷眼明手快或许该说是经验丰富,搂着她避到危险之外的另一端。 “瑟斯顿,晚安。”唐若谷还悠哉向跌得很难看的彪形大汉打招呼。 “Wing!Wing来了!”彪形大汉不顾自己满头满脸的排骨便当残渣,连便当盖都还挂在他光秃的脑门上,就准备冲过来拥抱唐若谷。 “你别过来,会弄脏我的。”长腿一顶,抵住瑟斯顿的肚子,要他保持这个距离就好。 “好好好!我不过去,你赶快进去,里面乱成一团了!” 唐若谷怡然自得扬扬手,出了电梯,准备推开一扇贴有“外人勿入”警语的门,叶子蔻光在门外就听到里头闹烘烘的叫骂和泣嚎声,她想转身逃开,可是唐若谷一察觉到她的退却,扣在她腰肢的手掌似乎更施力。 她抬头,哀哀望着他,唐若谷却突如其来俯身,带笑的薄唇朝她咬得死白的下唇一沾,轻轻的、匆匆的,像采花的蝶一样,弄乱了一切,却优雅展翅飞远。 “你……”叶子蔻涨红了脸,她的唇上留有自己咬出来的齿印,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他那不算吻,根本只是轻轻碰触,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对她?! “蔻子。” “呀?”突然觉得她的名字由他口中唸起来,变得好高贵…… “等我。”方才侵犯完她的薄唇微微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嗓音沉沉的。 叶子蔻怔怔听着他说话,脑袋彷彿被催眠一般,点了点。 直到门打开,叶子蔻才被里头追追打打的血腥场景给吓得回神,她想退后,唐若谷却一意孤行往前走。 屋子正中央的大桌上,站着一个身材火辣却满脸泪痕,将所有彩妆都糊成一片调色盘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罐罐的玻璃化妆品朝在场所有人身上砸,涂上红艳口红的嘴里流利骂出一长串一长串叶子蔻听不懂的字句,各国语言交杂,但从她的表情来猜,那些话绝对不会是问候语。 “雀儿喜。”唐若谷走近,轻唤疯狂毁坏室内设计的美艳女人。 发飙的雀儿喜正举着胶原蛋白活肤露往她的助理脸上倒,听到唐若谷的声音时,像猛地被人按下静音钮,所有嘶叫声都消失不见,缓缓、缓缓回过头。 红唇抖动,蠕抿又蠕抿,像含着千言万语,欲语还休。 “Wing”哽咽大叫,彩蝶奔舞过来。 唐若谷右手扣在叶子蔻腰后,空闲的左手展开,搂住从桌上一跃,飞扑而来的雀儿喜。 叶子蔻抽息,看着两人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二十公分处热吻。 这场面真的太诡异了,他手里还搂住她,嘴里却吻着另一个女人,跟刚刚他蜻蜓点水“碰”她的情况不一样,那是扎扎实实的接吻,有着缠腻吸吮声及濡沫交染的暧昧,那个女人的手,甚至爬上唐若谷的脑后,十指穿梭在他的长发之间 叶子蔻还来不及整理自己紊乱的思绪,就双掌一伸,将雀儿喜推离开唐若谷身上,待她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是唐若谷和雀儿喜打趣地瞅向她。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 “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叶子蔻自责又羞愧地小声道歉,低着脸,视线只敢看向自己的脚丫子,好像上头多长了一只脚趾头,让她死也要研究出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怎么会出手推人?他和雀儿喜接吻是他们的事情,与她何干?她只是旁观者,要是害羞不敢看,只要别开脸就好,说什么也不能推人呀! 叶子蔻抡起双拳,让指甲刺入手心里,用泛起的疼痛处罚自己的失礼。 “Wing,我不知道你带女朋友来,sorry。”雀儿喜自知闯祸地吐吐舌,整个人蹲在地上,仰头才正好能看到叶子蔻的脸。“我和Wing闹着玩的,我们都是这样噢,我和他没有半点暧昧,清清白白的,你千万不要罚他跪算盘。”她朝叶子蔻猛眨眼,泪痕仍在的脸,狼狈得很可爱。 “雀儿喜,别闹她了。蔻子,你先到沙发上去坐着,我不会花太久时间,别偷溜噢。”唐若谷把她安置在一旁单人沙发上,而他随即被好几个人拉到大镜子前,众人七嘴八舌地抢话,叶子蔻听不太清楚,也就不费心思去听,环视这间一片狼藉的大屋子,已经开始有人在收拾残局。 她大约拼凑那些人的对话得知,满屋子的混乱起源于雀儿喜首席当红模特儿的一头宝贝秀发被技术不良的发型师给剪坏,“暴乱”于焉展开,又气又难过又恼羞成怒的雀儿喜化身为被剃光毛的公狮,扑咬每一个在她面前出现的家伙泄恨。 直到唐若谷的出现,暴怒狮子变成柔顺小猫,乖乖坐在镜前,让他补救她一头狗啃似的乱发。 叶子蔻捧着瑟斯顿递给她的水杯,视线重新定在唐若谷身上,喝了口白开水,发现纸杯上有唇印留下来。 他之前替她画的唇蜜,早在晚上吃便当时就褪得一干二净了,那……这个是他唇上的颜色? 他为什么要吻她?不,也许对他而言,那不算吻,他与雀儿喜的才算,可是……为什么呢?他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吗?他把这个当成打招呼的友情表现? 那是……没有意义的吗? 但她为什么这样在意?为什么没办法像雀儿喜潇洒笑道 只是闹着玩的。 目光跟着唐若谷,他正岔着剪刀柄,不用“剪”,反用“削”的方法,将雀儿喜参差不齐的头发削成层次,利用发型师失败的发型为基底,修整成流行前卫的时髦风格,镜面反照出来的雀儿喜反悲为喜,露出好甜美、好满意的笑颜,唐若谷在她耳边好像又说了什么,雀儿喜笑得更灿烂,两人脸贴着脸,感情热络极了。 噢……胃又疼了…… 叶子蔻揪住腹部的衣料,桔茶……明知道要忌口的,却又忍不住被它的香味、它的颜色所诱,就好像他……明知道最好只是远远欣赏,最后却还是被他迷惑。 “唔……”咬住呻吟,她不想让别人听到。实际上,她不需要如此的,因为屋子里很热闹,众人围在唐若谷附近,一句句赞美、一句句褒扬,没有人会听见她细微的痛吟。 胃药吃完了,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分不清楚,胃疼的起因到底是桔茶的刺激,还是瞧见镜里两人…… 疼得有些迷迷糊糊,她半坐半瘫靠在沙发椅把,闭起眼,喘着气。 这个姿势好像比较舒服一些些……叶子蔻脱掉凉鞋,方便她将两条腿缩到沙发上,可能是胃部被挤压,没有太多空间容纳痛楚,她吁吐几口大气,决定就维持这个姿势好了…… 调整好位置,叶子蔻仍没睁开眼,反正张眼也是追着唐若谷跑,那么势必要看到他帮雀儿喜打理发型的模样,那温柔的模样……她不喜欢。 眼睑閤上不过半分钟,她就缓缓进入梦乡,偶尔被几句大声点的对话给吵个半醒,但立刻又沉入昏睡。 睡着了,就不觉得胃疼…… “Wing,下星期的走秀你来不来?”雀儿喜在唐若谷替她修额前层次时问。 “下星期我还在卖咖啡。” “咖啡?你的新香水名称吗?”雀儿喜兴奋挑眉,“要先送我一瓶试用噢,我会给你使用后的心得报告!” 她最喜欢唐若谷调配出来的香水,味道独特,不会香浓得令人作恶,调香师具备的敏锐嗅觉、对香味的记忆力、表达情境的独特想象力,他一样不缺,只缺了个“调香师”的名号,因为他懒得去考照。 “是真正的咖啡。”哪有人会用咖啡来替香水命名的?太大胆创新了。 “你去卖咖啡?开玩笑的吧,你卖一瓶香水的钱,足抵你卖一个月的咖啡好不好!”雀儿喜吃惊叫道。 “是真的。所以那场走秀我不去,你好好表现。Goodluck。”唐若谷拂掉环在她脖上的布巾,抖去上头削掉的头发,轻轻在她颊边烙个浅吻。 他习惯在完成彩妆或是造型时,满意成果就送个吻,好比艺术家完成画作后,最后签下大名。 “你还玩呀,不怕你带来的女伴生气?”雀儿喜虽这么说,还是送上自己的脸颊,然后也回吻他。 唐若谷回头望去,叶子蔻已经睡熟,像条小虾米蜷在单人沙发上。 他望望表,起身。“太晚了,我必须送她回去,改天再见。” “嗯。Thanks,Wing。”她指的是她的发型。如果不是他的话,她大概在头发长回原样之前都不会出门见人包括她之后三个月内所接下的工作。 “不客气,希望你收到账单时也能笑得这么美。”他可是从来不做白工的,除了……替叶子蔻化的那个妆。 “值得的啦。”雀儿喜本来就是个甘愿为美貌砸下大笔金钱的女人,何况唐若谷的手艺还替她救回本来差点会毁约的工作,怎么算都值得! 唐若谷抱起叶子蔻,右手长指勾住她脱掉的凉鞋鞋带,将鞋子拎着。 “这个女孩子,感觉跟你很不搭嘎,好像一天一地,不会凑上边似的。”雀儿喜说出她看到唐若谷抱着叶子蔻时的感觉。“应该说,是你太亮眼了,你的光芒,会让人黯然失色。” 就连她在公开场合都不太敢和他站在一块,生怕自己为之失色,连配角的存在都不如。 唐若谷看着叶子蔻的睡颜,他并不认为她逊色,巴掌大的脸蛋若去掉青青紫紫的淤伤,实际上,她是个很清秀顺眼的女孩,要和雀儿喜这种超级名模相比自然还差上一截,但绝不黯淡。 “每个人都是星辰,明亮程度都不一样,有人黯淡,有人灿亮,我并不需要另一个人来陪衬我,我的光芒是属于我自己的,何必觉得有压力?我也会佩服努力散发微光的星星,小小的勇气……在发光。” 一大片的夜幕黑暗里,忽明忽暗的闪耀是恐惧的颤抖,害怕夜的吞噬、害怕自己的不存在,燃烧殆尽,也要发出光芒。 叶子蔻感觉自己睡了很久,精神已经餍足,身体很放松。 好香的香味……是什么呢? 微微瞇着的眼缝里,隐约看到温暖薰香灯在床头,香味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她侧翻过身,没忘记床铺是窄小的单人床,要是翻太过去,会摔到床底下的…… 好好闻的味道…… 鼻头动了动,好像有东西在鼻尖搔弄,有些痒。 叶子蔻用手指去揉,指上却缠勾到东西,凑到眼前一看 长发,发质又柔又细的黑长发。 视线拉长,唐若谷的睡颜正与她鼻眼相对,长长的黑发铺在枕上,别有一番慵懒风情,这幅景象太撩人,让她忘了自己应该先惊声尖叫,为自己此时和一个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而且这张床还不是她家里那张 叶子蔻不敢光明正大碰触他,即使他好像睡得很熟,不会知道她对他毛手毛脚,她还是不敢,但她不阻止自己的目光流连。 “好美……而且你的美,不单单是外表的美,还有自信的美。外表的美,可以靠打扮出来,可是内在的美,是别人学不来的……” 那么独特又耀眼。 “要做到,并不难。”唐若谷沉笑道,缓缓张眼,看到她满脸被抓包的慌乱。 叶子蔻瞬间慌了手脚,这时才知道要紧张。 “你……你醒了?呃……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昨、昨天不是……”她笨拙而僵硬地转移话题。 虽说唐若谷是甫睡醒,长发微鬈凌乱地散在身上、床上,但看上去半点也不狼狈,低笑的模样非常……漂亮,有些邪气。 “你不是应该先掀开被子看看,你身上是不是光溜溜的?”天使的容颜,恶魔的笑容。 “呀……对噢。”拜他提醒,叶子蔻才想到自己应该要检查一下衣着是否完整、是否被他侵犯……不过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危险。 “你的表情像在说我是个对女人没兴趣的Gay,怎会对你不规矩?” “呃……我……对不起。”她脑中瞬间闪过的念头确实如此,但……事实不也如此?她现在身上衣服没少半件,完整得就是她昨天穿上的样子,没被人脱掉,只有睡皱的痕迹。 “我真的是个男人。”他坐起身子,长发一握,拢向胸前,全黑睡袍衬托出他的颀长高瘦,他突地靠近她,补上一句:“而且是个对女人有兴趣的男人。” 他距离她太近,他身上独特优雅的味道沁入鼻间,薄美的双唇轻吐着句子,让她想起了他的那个吻,加上这句好暧昧的暗示,叶子蔻小脸窜红,瞧他也不是,不瞧他也不是,进退之间,无所适从。 女人脸红,是天底下最顶级的腮红,那是多高级的质地都刷不出来的效果,如果她脸上少掉花花绿绿的颜色,不知道会有多娇艳。 看叶子蔻脸蛋压低到都快重新躺回枕头去了,唐若谷也不让她为难,替她解答最原先的疑惑。 “抱歉,昨天是我拖太晚。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抱你回车上,本来想送你到家门口再叫醒你,不过你睡得太熟,我只好抱你下车去按你家电铃,但是你的家人不开门,我总不能把你放在门口,所以就带你回我家。”他解释道。 “噢……原来是这样。”低低的脑袋又点了点,了解。 她家的门禁只用来禁制她的门禁十二点一过,锁门锁得毫不手软,多一秒都不等,任凭电铃按得多凶、叫门叫得多急,屋里也不会有半个人替她开门,所以她不意外他会吃闭门羹。 “给你添麻烦了……对、对不起。”她在床上就忙着对他躬身道歉。 “不麻烦,你一直乖乖在睡,又不吵又不闹,同一个睡姿可以维持两小时以上,乖巧得很。”也不会滚到他身上,或是跨来一只玉腿,安安分分躺在那一半的床位。 “呀?你怎么知道我两个小时没换姿势?” 这回换唐若谷无言以对。 他怎么说出口知道她睡得好乖巧,是因为他盯着她的睡相整整一夜? “店、店长先生?”为什么不说话了?这样她会觉得很尴尬…… “我姓唐,唐若谷。” “呀?” “上头还有个哥哥,叫唐虚怀,合称‘虚怀若谷’,不过似乎我们两兄弟都违背了自己名字里的涵义。”没有一个懂得什么叫谦虚内蕴。 “噢……”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一段“自我介绍”?但是……能知道他的名字,她心里满高兴的。 “记住。” “好……”她绝对不会忘,就算他不要她记住,她也不可能忘的。 “先去洗个脸,昨天你睡着了,我只能简单替你卸妆,彩妆一定要卸得很干净,否则对肌肤伤害很大。”他拿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 叶子蔻听到这里真想埋进棉被里呻吟。 他替她卸妆,那就表示她从醒来到现在都是用那张青青紫紫的难看脸孔面对他,天呀……她还以为自己脸上挂着他昨天赠送的“魔法”…… 一张白皙洁净的脸。 而魔法早就消失,她还不知道…… “你要不要顺便洗个晨浴?我这里有你能穿的衣服。”他问,却也直接动手塞了条浴袍给她,摆明不给她拒绝的空间。 叶子蔻点点头,只想赶快溜到浴室去避难,不让他再多看一眼她的丑态,所以也没思索在男人家洗澡是件多尴尬的事。 “浴室在右手边,盥洗用具里面都有。” 叶子蔻没多听什么,直朝他指点的方向小跑步奔去。 五秒后,她从浴室里慌张地奔出来。 “我、我的脸……”原本就音量小又结巴的声音,在此时更加含糊难辨,“我的脸变得好恐怖!昨、昨天还没这样的,是不是过敏” 叶子蔻除了在自己那张刚睡醒、惺忪得很邋遢的苍白脸孔上看到一块一块的淤伤外,还发现有好多诡异的深褐色浮现在皮肤上,看起来好恐怖! “我趁你睡着时帮你上药的,是优碘。”他优美一笑,一点也不讶异她的反应如此激动。 “呀?”她的小手还抡在他的睡袍襟口上,脸上的失措现在只剩下愕然。“优……优碘?” “不然你认为我应该替你补妆吗?” “呃……也对……我以为自己的脸怎么会突然变成那样,有点吓到了……”还以为上天看不惯她只被打了满脸淤青,还赏她莫名其妙一脸“病变”。 她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揪着他衣襟,十指像触电般弹松开来,嗫嚅道了谢,又小跑步回到浴室。 门关上同时,他听到她气恼自己大惊小怪的哀吟,而她,听到他的轻笑。 讨厌讨厌讨厌…… 在他面前,她怎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再不,正常一点也可以呀!而不是像个傻子,一遍又一遍重复做出让她想挖地洞钻进去的蠢事。 镜子里的她很狼狈,可是表情怎么很……满足? 她看着镜面,镜里的人也看着她,两方都抿着唇笑,优碘及淤青之外的皮肤浮现淡淡红潮,染开一片羞色。 会喜欢上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她以为那只是一种追逐光芒的沉醉,除了欣赏之外,不应该还有其他的,但……事情是不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才认识他不到两天呀!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说。 可是她好喜欢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温柔地滑动,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他的眼神、他的唇…… 不是才刚失恋吗?那道声音锲而不舍,努力阻止她继续细数他的好。 对噢……她才刚失恋,应该要有失恋的沮丧,还要自怨自艾半年以上,好表现自己的多情,否则会被指着鼻头骂花痴的,但是…… 有什么好但是的?想想,之前岳奇峰不是也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然后呢?她忘得了他第一次拳脚相向时,她整颗心像死去般的绝望吗?岳奇峰是怎么说的? 看你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欠揍! 可怜兮兮……曾经是他心疼她的理由,不是吗? 他说,那样的她,让他舍不得,让他想好好保护,结果呢? 他认为她挨尽了拳脚,也不差他一个,是吗? 镜前镜后的叶子蔻都掉下了眼泪,无法控制自己打起冷颤。 粗暴的伤害绝对不是最残酷的折磨,最让人忍受不了的,是曾经待你好的人,用他知道你最害怕的方式伤害你。 那道声音,成功地让叶子蔻心里的悸动平静下来。 “是,我欣赏唐若谷的自信,也羡慕唐若谷的自信,只是钦佩他而已……就只有钦佩,什么都不可以多想了……你也看到雀儿喜吧?她好美好美,你怎么会以为眼前有个美人时,自己的存在还会多显眼呢?对,你可以把他当成明星崇拜,要要签名、要要合照,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催眠自己。 “等会儿洗完澡,穿衣服,开门,朝他敬礼,谢谢他收留一夜,然后离开,就是这样……” 决定了步骤,叶子蔻匆匆洗完战斗澡出来,身上套着的,不是他给的浴袍,而是原本自己穿着的衣裙,好方便她道完谢就闪人。 “洗这么快?我还正想拿这罐精油给你泡泡澡,喏。”唐若谷一见到她,马上又递给她一瓶香精油,二话不说,再把她推进浴室,在门外朗声道:“慢慢泡,那是茶树精油,强化免疫系统、收缩毛细孔、调理油性肌肤,抽象点的功效还有平衡过度兴奋和提升意志力,你应该会喜欢这种香味。” 叶子蔻再度回到浴室,方才写好的剧本完全被打乱,手里握着他塞来的香精油,她一脸无辜,只好重新脱下衣服,到浴缸里扎扎实实再泡一回澡。 “没关系……我还是一样可以泡完澡,穿衣服,开门,朝他敬礼,谢谢他收留一夜,然后离开。” 二度拟好完美计划,叶子蔻放心沉入浴缸里,松懈精神,从小罐子里滴出几滴精油,淡黄的液体比桔茶颜色还要浅些,混入水里,散开,味道也不一样,但似乎是他手上复杂香气里的一种…… 他也喜欢用茶树精油泡澡吗? 好好闻……她决定也去买一罐茶树精油回家,天天泡…… 她喜欢这种味道……他的味道。 不过,在家里,她没有闲情逸致像现在泡得这么舒服,要是十分钟不离开浴室,不知道又会被阿姨骂到什么狗血淋头的地步…… 不是才刚睡醒吗?为什么又觉得好放松、好放松,放松到想睡…… “蔻子。” 门外唤着她。她没回答,但觉得他声音好好听…… “蔻子,你泡三十分钟了。睡着了吗?再不回答,我要进去救人囉!”门板又叩叩两声。 瞌睡虫因他一句要进来救人而一只只被拈除,叶子蔻瞬间瞠大昏昏欲睡的眼皮,才发现自己泡的那缸水已经由热转冷,正如他说的,三十分钟过后。 “我……我没睡着,马上就出去了……”浴室里有拨动水声,听起来匆匆忙忙。 “小心一些,不要滑倒。” “噢呀!” 砰!重重摔跌的声音。 “你没事吧?”他是在告诫她,不是想一语成谶。 “没、没事,我及时捉住浴缸边缘……”只可怜先着地的屁股,腰也好像闪到了,呜。 忍痛穿好衣服,叶子蔻很想用爬的出去,但碍于形象,她还是强挺直腰,佯装无事人一样离开浴室。 “摔到哪里了?”唐若谷就站在浴室外,身上的睡袍已经换成黑白直条的衬衫,衣领和袖子部分点缀着素雅简单的蕾丝,那种蕾丝不是少女专用的浪漫梦幻类型,而象是某种图腾,非常适合他。 “没、没有……” “脸色都发白了还说没有?”他伸手轻拧她最疼的腰骨,使她重重抽息。 “好痛……”飙泪。 “真怀疑你怎么能活到现在?”唐若谷拉着她,让她趴在床上,在她惊呼出声前撩起她上衣背部。“别在这种时候害羞,女人的背,我看过太多了,多你一个不算什么。”他还帮全裸美女量身订做过衣服哩。 “可是……我又没让男人看过我的背……”哪有办法做到他这样习惯成自然,叶子蔻含糊反驳。 “好像没撞出伤,你腰后的淤青不象是刚刚撞到,我想,是你的旧伤。”他还是替她轻轻推拿,并且上了些冰凉的药。“受虐儿,还记得我上回报给你的电话吗?” “110、119和113吗?” “有需要记得打。” “噢。”她听话点头。 “我不是在跟你说笑,你的‘噢’太敷衍了。”要不是顾念她带伤在身,他真想敲敲她的脑袋。 “哪有……” 他上好药,她急急想拉下衣服,被他一掌拍开多事的手。“才刚涂好药,衣服一盖就擦光了,手缩回去。” 唉,看都看光了,算了。 就如他说的女人的背,他看过太多,多她一个不算什么。反正她也不会是所有女人里最让人惊艳的,说不定还是最差的。 “自己无能为力时,向外求援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他还在讲110和119的事。 “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他们只是比较讨厌我,并没有到威胁生命安全的地步。”叶子蔻想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却似乎有意延续话题。 “为什么讨厌你?” 她干笑几声,以为这样就能掩饰她的不快乐。“很老掉牙的故事耶,你要听吗?电视剧上常演的桥段,老套到我不太好意思说……” 现实生活中也时常发生,也许好多人有和她一样的处境…… “嗯。”他要听。 叶子蔻轻吁,她很不喜欢说自己的故事,因为自卑,害怕同学、朋友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后,便会开始疏离她,或是觉得她来自一个不完整的家庭而嘲笑她…… 有时面对天天相处的朋友说不出口,但面对初认识,或是虚拟世界中的网友,却可以侃侃而谈,为什么?她也不清楚…… 可能是躺在他的床上,被他的味道围绕,让她……心安。 也可能是,如果他听完她的故事会疏远她,那么,她就不用强迫自己去克制想看他、想靠近他的心情。 “我妈十九岁生下我,产后两个礼拜就跑掉了,被我爸打跑的,我爸是个没读什么书的人,个性火爆又大男人,认为老婆小孩全是他的所有物,他可以用他的方式来对待他们,一不高兴,椅子拿起来就往大人小孩身上砸,我妈那时根本还算是个大女孩,性子又懦弱,被打怕了,只想逃离开,几年后,他们终于离婚,我爸再婚,娶了阿姨,也许是一物克一物吧,我爸克我妈,阿姨却克我爸,她是那种我爸打她一巴掌,她会到厨房拿菜刀出来和我爸互砍的女人,跟我妈完全不一样,很强势。” 趴着的姿势,让叶子蔻能够只面对枕头,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她可以完全当自己在自言自语,说着自己一点也不完美的故事。 “我知道我爸心里是比较爱我妈的,可是他恨她的背叛,他没去反省我妈逃掉的原因,却怪她抛家弃子,越是爱,也越恨,这种情绪,爆发在她留下来的孩子身上;阿姨也知道我爸心里有我妈的影子,所以她把我当成我妈的替身,我的存在,就像在告诉她,那个女人的阴影还留在这个家里。” “所以一个因爱生恨,一个恨到极点,两人联手伤害你?”果然是老套的情节,过度悲惨,用在戏剧上有可看的冲突点,但用在现实上,是很残酷。 “我宁愿相信他们是爱之深,责之切。”叶子蔻有她自己的解释方法。 “真好的借口,而且还是你找给他们的。”被害人都替加害人想好了理由,难怪加害人更肆无忌惮。“你为什么不搬离家?你成年了,有行为能力,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白白留在家里让人欺负,让人想同情都同情不起来。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要做到不是那么简单的。”那个家,还有她留恋的东西在…… “你前男友听完你的故事之后,做何反应?” “他冲到我家和我爸爸及阿姨理论,吵得连邻居都以为我家发生什么事,围在门外看热闹。”虽然已经是过去式,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感动,曾经有个人愿意保护她,她衷心感谢。 “那么,我的反应太冷淡了吗?”唐若谷垂着长发,俯头看她,发丝搔得她有些痒。 “……没关系,我不需要有人再冲到我家去替我出气,你的反应刚刚好。”实际上,可以再冷淡一点,再像路人一点,只要远远的供她观赏,见到他的光芒,就够了。 “你父亲和后母的确太过分了,但我做不来你前男友那么英勇的事。” “对呀,我也不能想象你那么凶恶和人抡拳叫骂的样子。你太优雅了,开了很多玫瑰呢。”那种粗鲁事,还是交给粗鲁人去做吧,他还是漂漂亮亮喝着下午茶,跷着修长的腿,构成美美的“美人品茗图”就好。 “玫瑰?什么玫瑰?” “……你身后,像扛着一篓玫瑰,走到哪,开到哪,永远都很美。” “你不觉得那很诡异吗?扛着一篓玫瑰……画面感觉真怪。”他自己就不认为何美之有。 叶子蔻笑了,但没笑出声,他的手,支在她的脸颊旁,让她看清楚他指节的纤长及有力。 “我觉得很美。” “你的审美观有待加强。” “……唐先生,我说出了我对你的观感,能听听你……对我的看法吗?” 唐若谷挑眉。一答一问吗? “我先说噢,我看不到你身上有没有扛什么花。”他没有这种特殊能力。 “我知道。”就算他看得到,她背后也不可能会有什么鲜花存在。 他弯下腰,躺平与她对视,将她中等长度的头发塞回耳后,露出脂粉未施的素颜。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澄目光眨也不眨,小小的脸蛋色彩同样“精采”,毕竟只隔一天的时间,她的淤伤没痊愈得这么快,他对她的印象也没有改变。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我觉得……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叶子蔻怔了怔,眼神缓缓黯淡下来。 她从他口中,听到岳奇峰曾经说过的话…… 唐若谷送她回家的一路上,她都没开口说半句话,头始终低低的,最多只应几声“嗯、呀、欸、噢”打发他,听起来非常敷衍。 “送、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你家还要再过去一点。”他昨天有来过。 “不用送我到门口,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我不差那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车子才转进巷口,就看到她家门口站着一名身着汗衫的中年男人,脸上满布愤怒。 叶子蔻也看到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打开车门,唐若谷见状,猛踩煞车停住车势,还来不及数落她这么做的危险,就见她踉跄奔到中年男人面前,不断地弯腰道歉。 她的示弱,并没有让中年男人的怒气减少,唐若谷猜测中年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大概是为了她一夜未归而大动肝火,他觉得有必要下车替叶子蔻讲几句公道话。 啪啪! 左右开弓的两巴掌,电光石火,不仅叶子蔻来不及躲,连唐若谷都错愕不已。 “蔻子!”他追下车,她却已被她父亲拖进家门,阻隔的铁门使劲甩上。 只记得匆匆看到门关起来之前,她瞥向他的自卑目光,像在说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场面…… 他的一颗心,竟然也像被人猛力赏了两巴掌。 她的痛,他感同身受。 第四章 “蔻子,你又不去囉?” “欸……家里有事。”很心虚的笑。 “怎么每天都有事呀!有什么事会比看美男子重要?!” “真、真的有事……” “你已经好几次都推掉了耶。” 书店仓库里,又上演好几次重复的戏码黎秀珍又哄又拉地想叫叶子蔻一块到恋曲咖啡店去喝桔茶,然而叶子蔻也一再推托,推托到黎秀珍再也忍耐不住地跳脚。 “你自己去和店长聊天不是聊得很愉快吗?我凑在那里也插不上话,你自己去就好了……”叶子蔻正在綑书,小小的身子几乎淹没在叠得比人还高的书海中,她想藉此逃避黎秀珍的要求。 黎秀珍追在叶子蔻身后跑,偶尔接过叶子蔻递给她的书籍帮忙分类,嘴巴还是没停:“蔻子,你好像在躲店长耶。”她有很强烈的女性直觉。 “哪、哪有?”叶子蔻连看都不敢看她,目光游移。 会结巴,那就是她猜对了。 “那天我下车后,你和他在车上吵架了?”黎秀珍会这样猜,是因为从那天之后,任凭她千请万邀,好话说尽,叶子蔻都不愿意再到“恋曲”,所以她想,“那天”是关键。 “没、没有。”眼神飘呀飘…… 又结巴,果然“那天”有问题。 “你不是一个会和人吵架的女生,店长也不象是个会对女孩子不规矩的人,你们有什么好吵的……呀!”黎秀珍恍然大悟,立刻说出假设:“难道是他送你回家时被岳奇峰看到了,害你们小两口产生误会,所以为了避嫌,你就不敢再去看店长?”这个可能性最大! “呃……这个理由不错。”叶子蔻不擅说谎,所以一直只敢推说家里有事,现在听到黎秀珍的猜测,她觉得这个说辞更好,所以在心里咕哝完这句,脑袋瓜子立刻点头如捣蒜,顺着黎秀珍的话找台阶下。 “原来是这样噢……好啦,你男朋友会吃醋就表示他还很在乎你。”黎秀珍终于不再追着她问,坐在一小叠书上。“真可惜,被定下来的女人就是这样,看到其他可口的男人也不能垂涎,今天店长还问起你呢。” “问起我?”书本分类完,两人开始拿塑胶套包言情小说,这是老板不喜欢顾客在店里一本接一本将书全翻烂了,所以吩咐她们在新书上架前要将所有的书包好。 “应该说,我每次去,他都会问你怎么没有一块去。”黎秀珍包书动作很利落。 “噢。”那应该是随口问问的吧,毕竟她和秀珍是朋友,会联想到她也是天经地义。 她的确在躲唐若谷,从那一天开始。 他的回答,就像魔咒一样,在在提醒她不要重蹈覆辙。 她可不可怜,不要再成为别人接近她的理由,一时的同情,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再伤她一回吗? 而那天,他看到她父亲打她的画面,也让她好自卑自卑到不想瞧见他脸上会不会浮现看轻她的表情。 她自己都分不清,不见他,到底是因为他说出了岳奇峰曾经说过的话,还是因为这样的自卑? “蔻子,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店长了耶。”黎秀珍此时的模样,和她手上一本言情小说精致书封的美人儿完全符合,粉嫩嫩地红着脸。 “噢……很正常呀。”要不喜欢上他,满难的吧?至少在她看来,很难。 “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找到同好的喜悦镶嵌在黎秀珍的笑靥里,“如果他喜欢的是女人就好……我会考虑跟他表白,为什么好男人不是别人的老公就是Gay呀?”呜呜。 “他可能不是……”他对她说过,他喜欢的是女人…… “他是,他真的是Gay,而且真的是受君。”黎秀珍突地压低音量,“今天有个男人到店里找他他们两个人舌吻耶!” 叶子蔻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暗笑自己的大惊小怪。 “上回的送花小弟?” “不是不是,是个有点像外国人,但有着黑发黄肤蓝眼珠的男人,满高满好看,穿着一身黑衣……两人一见面就接吻耶!”想到那个画面,还是让她这个BL爱好女再三回味,把它当成经典。 “那个吻对他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吧。”她也见过唐若谷和雀儿喜舌吻呀,那只是打招呼罢了。 “可是他们两个还乱配的,站在一块很抢眼耶。”害她坐在旁边都看傻了。 “噢。”继续包书。 “不过我不会因为他是Gay就歧视他,谁规定恋爱就一定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呢?要是有个女人完全符合我的择偶条件,我也会爱上她呀。”黎秀珍闲聊的口气很悠哉,听不出来是开玩笑多一点,还是真实心声的吐露。 “秀珍……你的择偶条件里没有那条‘一定要男的’吗?” “没有呀,那很必要吗?”黎秀珍还反问她。 “是没有很必要,但一般人都会附加上去吧?”像她虽然不排斥同性恋,但冠在自己身上就是不行,即使如秀珍所说完全符合择偶条件,也不行。 “蔻子,你老古板噢?” “不是呀……” “难道你歧视异性恋以外的爱情吗?”黎秀珍正好包到一本BL小说,真想塞给叶子蔻,让她瞧瞧他们的爱情同样轰轰烈烈。 “没有没有。”叶子蔻忙着摇头摇手。 “嗯,没结巴,我相信你。不然我就告诉店长,你是因为嫌弃他是Gay,所以才表现得这么疏远。” “你不要跟他乱说……我才不是因为这样……”叶子蔻咬唇。 “好啦好啦,我现在知道你是因为岳奇峰吃醋嘛,我会去跟店长这样说的。” “这种事不用让他知道吧……”她和岳奇峰分手的实情,唐若谷是知晓的,要是黎秀珍拿这个理由去搪塞唐若谷,一定会引来他更大的怀疑。 “可是他说他不懂自己做错什么事,你怎么避他唯恐不及,我总得给他一个答案吧?而且你这个理由很好呀,女朋友为了让男朋友放心,避开美型男的诱惑,店长听到应该就会释怀的,毕竟一个男人能让人吃醋,表示他很有行情。不过,你再不去喝茶,以后也喝不到了。” “为什么?” “你忘了店长只是替朋友顾店吗?听说咖啡店老板下星期就赶回来了,所以之后他不会天天到‘恋曲’报到,也恢愎成顾客身分囉,要遇见他得凭运气。”黎秀珍将十本包好的小说搬到推车上,又搬十本过来。 “噢。” 对了,她都忘了这件事,他不是恋曲咖啡店的店长,代班完毕后当然是去忙自己的事情,哪可能时常在店里坐镇。 好可惜…… 以后就真的不会再遇到他了,连偷偷经过咖啡店想偷瞄他,都变成不可能的遗憾…… “但是,嘿嘿……”黎秀珍奸笑两声,想营造出吊人胃口的气氛,不过她向来不是个嘴巴牢靠的人,所以只停顿不到几秒,她自己又在叶子蔻还没提问前就给了解答。“我要到他的手机号码囉!”她很招摇地掏出手机炫耀。 叶子蔻只是看了她的手机一眼,又低下头去扯那綑黏在一块的胶带,越是扯,胶带缠得越乱。 “他说有空可以打电话给他。” “噢。”干脆一把剪刀剪掉揪在一块的那部分胶带好了。 “还可以约他吃饭。” “嗯嗯。” “你知道吗?他的电话还真难要,每次都四两拨千斤转开话题,还好我脸皮厚,不是那种被拒绝几次就不敢再试的女孩子,死缠烂打才拿到的,分你。”黎秀珍叫出电话簿里唐若谷的手机号吗。 叶子蔻尝过黎秀珍缠人的功力,她是非达到目的不死心的硬脾气,所以也难怪唐若谷会受不了,干脆自动自发交出手机号码,以求耳根子清净。 “不用分我了,我不会打电话给他的,你自己留着就好。”叶子蔻笑笑婉拒,她都要尽可能避开他了,又要他的手机号码做什么?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是能拿到他的电话,你也有功劳呀。”黎秀珍不理会她的拒绝,自动自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哔哔哔哔地快速输入号码,储存,完成。 叶子蔻傻傻接回黎秀珍递来的手机,“我有功劳?”她做了什么吗? “对呀,我可是拿我们两个人的电话去换他一个人的,让他占便宜了。” “你……把我的电话告诉他?”叶子蔻不敢置信黎秀珍竟然为了男色而出卖好朋友。 “蔻子,你不要这么激动嘛,你以为像店长那种人会主动打电话给我们吗?一定是我要自动自发打给他的好不好,我也知道你和他没什么话聊,那天看你和他在车上那种一句话也不多说的模样,你还奢望他会打电话来和你闲聊噢?笨蔻子,送你一句别作梦了。” 黎秀珍老早全盘思考过,否则她哪敢把叶子蔻的电话留给店长,就是看准了他绝对不会打,最多逢年过节来封简讯就是皇恩浩荡了好不好。 “可是……”叶子蔻两字才脱口,就被阻断。 单调刺耳的手机铃声尖锐地传出,和现在悦耳动听的和弦铃声完全不同,叶子蔻一直舍不得换手机,但是每回她手机响时,她都对周遭的人很抱歉,因为这铃声连她都觉得好吵。 幸好她的手机很少会响,几乎只有很紧急的事情,或是爸爸、阿姨等不及她回家挨骂泄忿,先打过来数落她。除此之外,功能大概只剩下看时间而已。 “万年不响的手机竟然会响耶,好神奇噢。”黎秀珍调侃道。 叶子蔻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低头一看,小小的荧幕框里跳动的来电显示却是刚刚黎秀珍输进去的 店长。 叶子蔻惊讶极了,但确定自己没眼花。 瞧见叶子蔻迟迟没接电话,黎秀珍才收起笑,“不会是太上皇又打来轰你出气吧?拿过来让我替你出气!” “不、不是,我去外面接……” 叶子蔻捂住刺耳的铃声,赶忙跑到仓库外头去。 怎么会是他打来的? 要不要接…… 可是手机铃声真的太难听,连几个在书局楼梯间抽烟摸鱼的收银小妹都皱眉注视她,叶子蔻逼不得已只好按下通话键,让吵杂的铃声停止。 “……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很紧张。 “是我。” “我、我知道……”要是来电显示没浮现他的名字,她听到他的声音也会立刻分辨出来。 “你还好吗?” “很好呀。”她以为他是客套的问好。 “我是问,你那天被打两巴掌的伤……还好吗?” 她听到他说话时……好像很担心。 那两巴掌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算什么。 她反而不喜欢让他看到她的家庭状况,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看待她? “呃……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的。” 听见她的话,他似乎沉默了,好像也在轻叹,叶子蔻不是听得很清楚。 “今天过不过来?” 她知道他问的是今天和不和秀珍到“恋曲”。 “我家、家里有事……”她不能再见他,不能让自己有更迷恋他的机会。 “好,我去接你。” “不是!我家里有事……”她以为他听错了她的话,误把她的“不去”听成“要去”。 “同一个理由用七次就失效了,蔻子。”唐若谷的声音终于转为在笑,笑她说谎时是那么容易被识破,没有方才追问她伤势的低沉。“为什么不来?不想见到我?” 不是不想见,而是她告诉自己不要见! “店长先生……” “唐若谷。”他纠正她。 据她所知,连黎秀珍都不知道他的全名,也只是店长店长的叫他。 “唐先生……我最近要忙毕业考,有些学分我修得很危险,不多花心思的话,很可能毕不了业,那么……我就不能找正职的工作……所以我没有闲情逸致去‘恋曲’……”她硬想出其他更冠冕堂皇的说法。对,她是学生,学生的本分就是好好用功读书,怎么可以荒废学业? “我那天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让你气到准备从此和我不相往来?”他无视她的说辞,一针见血刺入重点,绝不让她唬弄过去。 “呃……我没有在生气呀,只是……就像我说的,我要忙毕业考……” “叶子蔻,你学妹说你的功课在整个系上是前三名的优等生,你要是毕不了业,全系的人都会陪着你,要是老师放水替全班成绩开根号再乘以十,你一定会是AllPass的那一位,担心毕不了业的权利请留给别人,OK?”他连全名一起叫,带着嘲弄。 “我……”秀珍怎么连这个都讲呀?!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当面告诉我,不要用这种缩头乌龟的逃避方式,如果真的不想再见到我,就在我面前直说,只要你的理由我能接受,你不用躲我,我也不会再见你。” 听到他说出不会再见她,叶子蔻有说不出的不愿意,再想到他说话的表情,让她脱口而出:“我不是不想见你……我……” “今天跟你学妹一块过来,你想讲什么就当面讲,嗯?”否则他不会给她机会讲话。 “……好。”她无奈地被牵着鼻子走。 “乖,待会儿见。” 收了线,唐若谷看到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露出轻笑,有着淡淡的释然和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想见她,想到连这种威胁利诱的手段都用上。 这一个礼拜来,黎秀珍天天上门喝茶聊天,他问的问题,永远绕在叶子蔻身上打转,他问她的近况、问她的喜好、问她的交友、问她的星座,甚至连她的鞋号都问出口,为的只是多了解她一点。 以前,他常常笑亏恋曲咖啡店老板的“情事”。 守着一家店,傻傻等着一个没有归期的女人,永远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结束折磨,在他眼中觉得很可笑,可是这几天,他尝到了这种滋味。 店门上悬挂的铃当声响起,便会忍不住猜测是她,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情,只希望那声“欢迎光临”是送给自己在等待的女人。 一次次期望、一次次失望,期望是她,却失望不是她。 他竟然能体会老板的心情…… “下次,少调侃他一两句吧。” 同病相怜嘛。 叶子蔻紧张得胃又开始痛了。 车子停在黎秀珍住家楼下,他坐在前座,她缩在后座后照镜照不到的死角边边。 情况又重播到上回他送她与黎秀珍回家的桥段,车子里,只剩下她和他。 在她胃里发酵的,除了今晚那杯她抗拒不了而再度灌下的热桔茶外,还有不知如何和他开口说明不见他的紧张…… “坐到前座来。” 又是这句话,让叶子蔻有“回到过去”的错觉,回到“那天”的场景。 她下车,再上车,从后座挪到前座。 他侧过身来,她以为他要替她拉扣安全带,可是他造成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她身上,时间超过正常扣安全带太久太久。 她的视线从自己膝盖上挪小小半公分,想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专注看着她,漂亮的眼、漂亮的脸,全距离她很近。 “你……” 话才出口,就被堵回来,用他的唇。 叶子蔻吓得没敢动,想呼吸,却不敢;不呼吸,又想深深在肺叶里填满这股淡淡的香味。她屏息,相反的,有道气息拂在她的脸颊,让她每根寒毛都感觉到温热。 他吻着她,不是浅尝,而是深烈的掠夺,在她口中每分每寸烙着他的印记。 她后脑抵在椅座,侧转开绯红的脸蛋,勉强拉开两人唇舌间毫无缝隙的贴合,从喘吁吁的嘴里挤出她的拒绝。 “我……不是你那些……把吻当成打招呼的朋友……”对她来说,接吻是亲密的代表,不是对谁都可以的。 她感觉到他的唇在退离,紧贴在颊畔的热气同样移开了…… 这个吻,真的仅仅只是打招呼吗? 就在她以为他要结束一切时,他倏地重新噙住她的唇,比几秒前的热吻更鸷猛地吻住她,双掌擒住她两颊,这回明摆着连逃都不让她逃开。 叶子蔻眼眶湿润,她说的不够清楚吗?她不苟同友谊之吻…… “我不是在打招呼。”他的声音比平常更沉,有些沙哑,贴着她的唇道。 “那么……这又算什么?”一问,她才听到自己的哽咽。 “我不知道。”他又啄吻她,“从你踏进‘恋曲’开始,我就想这样做。”只是碍于黎秀珍在场,只能隐忍,所以黎秀珍一下车,他的忍耐便到极限。 拨弄她及肩头发,轻吻她的脸颊,嘴唇沿着她脸部线条一路往耳朵移动,而她脸上不减反增的淤青,让他的唇不由得停驻更久的时间,像要藉此舔掉那些难看的颜色。 “蔻子,你身边没有人,跟我在一起好吗?”他停在她耳边问,他想把她留在身边。 他突然的告白让叶子蔻慌了手脚,她伸手去推他的肩,根本不敢看他。 “我……不是来跟你谈这个的……你说,当面跟你说……从今天开始别再见面的……”她心好慌,不懂他为何会…… “你是来说这个的吗?” “你说……只要我的理由能说服你的话……”她轻咬着被他吻红的唇。 “好,我听听你的理由。”他绝对不会剥夺她的发言权。 理由……她想了好多个,从接完他的电话就开始思索要给他怎样的理由,她知道,太薄弱的理由说服不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 “……你太美丽了,在你身边有很大的压力……我嫉妒你……我、我讨厌你……”这是她最后决定采用的理由。 把自己说成小心眼的女人吧!说得越坏越势利,他就会越排斥她…… 唐若谷抬起她的脸,“看着我再说一次。” 他的黑眸映出她努力为难自己的神情,她不想说得这么伤人,她不嫉妒他,也不讨厌他,她只是怕受伤,怕自己爱上他…… “你太美丽……在你身边有很大的压力……我嫉妒你……我讨厌你……”视线停留十秒,赶快移开。 “再说一次。”他重新逮回她,逼她看向他的眼。 叶子蔻顿了顿,不明白他的用意,前一次重复,她可以当他是没听清楚,第二次再重复就让她摸不着头绪。 “……你太美丽……我嫉妒你……” “再一次。”他像听不腻。 “我……讨厌你……”她又不是在夸奖他,一遍一遍反覆听,只让她觉得越来越难以启齿,相对的,字数也越来越少。 “再一次。” “我已经说好多次了……” 为什么要她一直重复她的谎言?而且他的表情一点也没有生气,好像她说出口的话对他毫无杀伤力。 “说服你自己了没?”唐若谷唇边有着抿笑的弯弧,他的唇薄,看起来非常美丽。 “我……”叶子蔻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断让她重复那句话,因为他早就看穿,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竟然还想拿来搪塞他?! “还忘不了前任男友吗?”所以拒绝他。 “我们两个才认识几天而已……”虽然她自己很清楚,时间长短并不能代表爱情萌不萌芽,因为就连她也…… “我并不是现在就要拉着你上教堂结婚,这跟认识几天有关系吗?”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我又不漂亮……你身边应该有更多美丽的女孩子才对……”叶子蔻自卑的情绪又涌上来,她外貌平平,个性又胆小,哪里可取?他身边围绕的人都很出色,任何一个都远胜过她,如果真要说她与那些漂亮自信的美人不同之处……就是她们没有她可怜,无法满足男人想当英雄的渴望吧。 她苦苦一笑,再问:“你是因为可怜我吗?”又用那种兔儿眼瞅人。 唐若谷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她的目光中寻找着她说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他找到症结点了。 “你认为,我象是一个有同情心的男人吗?” 尾声之外的某一天 “姐姐,你怎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小男孩扯扯叶子蔻的牛仔裤,在取得她注意时,天真地问。 叶子蔻好不容易找到小男孩要的前期漫画周刊,爬下小楼梯。 “因为姐姐以前那张脸受了些伤,所以医生才替我弄了这张脸。来,你要的漫画,下回叫妈妈一出书就带你来买,不然有些过期周刊我们会退回去出版社噢,到时就很难买到的。”她好心建议。 小男孩瞧了她好一阵子,“这张脸很漂亮。” “谢谢。”她摸摸他一头柔软的发。 “比起以前被打得紫紫青青那张还要漂亮,妈妈也这么说噢。” 叶子蔻一直都对这对母子有印象,相信他们也是,也难怪他们知道她之前总是满脸伤痕。 但接下来小男孩的话,让叶子蔻不得不深入追问 “妈妈看到那些紫紫青青都会哭噢。” “会哭?” “妈妈说,舍不得。每次躲在姐姐家外头巷子偷看你时,她都一直哭。姐姐被打得越惨,妈妈就哭得越难过,回家爸爸问,妈妈都说是沙子跑进眼睛。”可是他知道,那才不是沙子。 叶子蔻抬头朝妇人的方向望去,虽然她要的书是由黎秀珍自告奋勇去找,但站在黎秀珍身后的她却是远远看向这处。 “她一直……在看我。”叶子蔻喃喃道。不只是现在,而是更早更早,早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原来就已经…… 叶子蔻觉得自己心脏跳动得好快、好紧张。她立刻奔到自己放背包的小柜子,从里层抽出一张喜帖。 “弟弟,这张帖子拿给……妈妈。”她没在妈妈前头冠上“你的”。 “唔,好香噢!”喜帖特有的香味让小男孩觉得很新鲜,接过红帖子就直往鼻前搧,越搧越香。 “跟妈妈说,姐姐下个月订婚,希、希望她……能拨空来,那天可以看到姐姐穿新娘礼服噢……她……能来的话,请一定要到……”叶子蔻的结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过于惊喜。 在这一刻,她并不想冲动的上前向妇人证实她的猜测,怕这一切是她自己胡思乱想,怕她以为的美梦只是一场错误,不管真假,她都希望保有现在的想象…… “我也可以去吗?”小男孩一听到有新娘可看,高兴得咧嘴直笑。 “当然当然,一块来噢……”叶子蔻不断点头。 取得叶子蔻的同意,小男孩欢呼一声,拿着喜帖和过期漫画周刊,奔回母亲的身旁,他拉着妈妈的裙襬,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 叶子蔻细细看着妇人的反应,看到她拿喜帖时的惊讶,看到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泛起泪雾,看到她握着喜帖的手掩住呜咽 两人远远相视而笑,眼中都蓄着眼泪。 她婚礼上的家人,终于到齐了。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