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42楼的浪漫情事》 作者:林稚荫 内容简介:   她有困窘的童年,却因为他,有了最灿烂的笑容。他是她的天使,她是他的茉莉。她固守着自己的爱情,等待在漫长的时光中。如果不是那个强势男人的出现,她相信自己会等下去,一直到时光的尽头。   无数次听到她的名字,千万次在心中勾画她的样子,他坚信:她就是他的细雨莲花。他对她,势在必得!   42楼的那次超囧的邂逅,是意外,亦是必然。那么强势的感情,她如何能逃得开?   一个是高华雅量,风度翩翩的油画家,也是她情窦初开时的启蒙老师,主宰了她十余年梦萦魂牵的感情;一个是令人胆寒的豪门腹黑总裁,有意无意总找她麻烦。一个是她垂涎的,一个是垂涎她的,爱情方程式,有无正解?   帅锅,美女,腹黑,利益,豪门,爱恨,纠结,甜蜜,虐恋……世界上事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既然有一个他,就必定有一个她。 编辑推荐:   2010年最值得期待的纯爱小说,一部温情,浪漫,唯美,感动千万读者的爱情童话。如果遇上一个只穿着裤衩还很跩的男人,不要怀疑,没准他就是超人。当梦幻唯美的师生之恋遭遇腹黑男的感情攻势,要怎么做才不负这浓浓情意?   C apter 1 春光乍泄   乔樾对着浴室镜子有点感慨:28岁就像一匹洗过几次水的缎子,质地花色固然都还算光鲜,但总不如20岁光鲜得那么理直气壮。   幸好她也不算什么美女。她甩甩头,清清嗓子唱起来。声音圆润,在浴室里荡漾:   “忽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他人。番邦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最后一个“兵”字韵味十足,荡气回肠,右手的兰花指翘得柔中带刚。从小在奶奶身边耳濡目染,摆个花架子唬唬外行人还是不成问题。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笑,清楚得彷佛就在耳边响起。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本能地用双臂护住身体,惊慌地四处打量。   对面楼上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在莲蓬头下冲洗,看她一脸惊愕,那男人翘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别过头去。   乔樾脑袋里“哐当”一声巨响,神智涣散地呆立片刻,才如梦初醒地狂叫一声,连滚带爬逃出浴室。那男人在身后低笑,共鸣效果良好,震得她脑海里嗡嗡直响。   都是加班惹的祸!集团高层近期要来督导业务,大家变本加厉挣表现,都期望着能在关键时刻一显身手,连新来的前台小妹都跟着熬。乔樾本来不喜欢这种风气,但又不好显得特立独行,只好随大流。谁知道一加班竟然进了状态,审核一份地块经济测算报告熬到心思恍惚,以至于洗澡时没留意对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其实她自己也有责任。她一直没贴窗纸。谁叫她住在42楼呢?唯一的问题就是和对面复式的浴室有点对视——可是她搬来以后从没看到那套单位有人住过。今晚实在邪门。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要是生在古代,哪里有她活路?   乔樾在房间里转了10圈,羞愤交加,惊魂未定。她摸出手机找人发泄,徐砚君关机,童贝洁的电话是一个男的接的,声音沉稳:“Jessica现在浴室,有什么事需要转告吗?”   又是这样。她刚想说“不用了”,刹那间愣在那里,试探地缓缓问道:“请问,您……?”   “小樾?”对方立即反应过来,笑起来:“来电显示是‘缺心眼子’,原来真的是你!你好吗?奶奶好吗?”   周旭江到底还是细心,独独只问候奶奶。可他什么时候来南海市的?为什么半夜还在童贝洁身边?童贝洁没提过只言半语。   一夜之间两枚重磅炸弹。她说不出太多话来:“我?我挺好的。奶奶也很好。你,你还好吗?”完全废话。   “我刚来南海市,只见了Jessica,改天大家一起出来坐坐?”   挂掉电话以后她发了一阵呆,心底冒起的疑问都得不到解答。   算了。   最后她打开冰箱,报复性地喝掉1公升装的整盒牛奶,吃掉两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前天剩下的半包饼干,读了十几节《马太福音》,心情终于舒缓。难怪女人喜欢零食,找不到人可以依靠的时候,零食还能让人找到这世上片刻的甜蜜和安慰。   城市灯火寥寥,与空中的月亮相映。   她又拿出那册厚重的《雷诺阿》,铺在床上小心地翻着。   这是她的终极武器。铜版纸的边缘都翻得有些卷了,书页微微泛黄。一翻开,明亮柔和的光影扑面而来,阳光下金色的光斑,盛装的年轻女子,欢乐的露天聚会,夏日浓荫的湖上长椅。绚丽的世界,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眉头渐渐松开来。又翻到扉页,下端落着一行字,行云流水般缥缈俊逸:   “——林霏白,1996年夏购于青岚画栈。”   透过时光的纸面,那双明澈光亮的眼眸彷佛就在眼前,从未离去。令她无法移目,却又无限惆怅。   她的少女情怀,她的青春,她的林霏白呵。   如果当初她不是才12岁,如果当初她有勇气抬起头来对他说“老师,我喜欢你”,如果他没有突然去了法国……也许她今天就不会只能在画册里怀念他……   一天终于过去了。月亮升在半空中,皎洁的柔光透过窗纱照在她惆怅的睡颜。   夏天,就这样来临。   那件香艳的糗事,在乔樾的刻意选择性遗忘下,暂时不再困扰她。   不然呢?难道上楼去揪出那个人来?那不是自取其辱?最好整栋楼都老死不相往来。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划上了一个句号,尽管不太圆满。   周末清早阳光清新明媚,正是晒花苗的最佳时机,乔樾照例把一槽花苗搬到楼下晒着,顺便翻翻地块资料,理理头绪。她住的房子朝向不好,要晒到阳光,除非太阳打北边出来。她种的垂吊矮牵牛却偏偏喜欢阳光。   早上没睡成懒觉,文件又乏味,她不觉靠在长椅上盹着了。膝上忽然一沉,热哈哈的气体扑面而来,她睁眼看见一只通体白毛的巨硕的萨摩犬,正趴在她的腿上呼呼喘气,热情地望着她,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的牙齿和红舌。   乔樾本性是喜欢动物的,但饶是如此,也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亲热,尖声惊叫了一声,她一手抱头,一手去推萨摩犬。谁知那萨摩性子极活泼,还以为逗它玩耍,兴奋的架势简直像要扑上来咬人。   远远一声口哨,萨摩犬耳朵一竖,动作骤停,扭头跳下去。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跑来上下检视了一下她:“你还好吧?”俯身拾起她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看了几秒钟后递给她:“抱歉让你受惊了。它从来不咬人,可能刚好在发情期,又没有女朋友,今天看到了漂亮的异性有点激动。”他打个唿哨,“达芬奇,sit down。”   对人来说,漂亮的异性是美女;对一只狗而言,漂亮的异性,那是……欸?乔樾的小宇宙瞬间爆发:“这是我的错?……你,你放狗咬人,你还骂我……我……”   那男子挑起一边眉毛:“没想到它这么热情。我可以代它向你道歉。”声线低沉而充满力量,共鸣良好,与乔樾记忆里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   电光火石,她跳了起来指着那男子大叫:“你,你就是住在顶楼的那个变态?就是你!你,你……”乔樾说完就后悔了。   他似笑非笑:“是,我是住在顶楼,暂时还没有变态。你就是住在42楼的那位年轻女士?”他顿了顿,开口道:“幸会,我叫宁肇安。”   乔樾肠子都悔成七八段了,听到他说“幸会”,愈加无地自容到想钻地缝。幸会什么?幸会洗澡被偷窥?竟然还冲上去自报家门!这一刻她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   只听得那人又坦然说道:“那天是无心之过,没有其他意思,实在对不起,请不要介意。要不我今天请你吃饭,顺便赔罪?”这个人太猖狂,这样理直气壮,笑意都漏到了声音里。   她一声不吭,强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收起文件就去抱花槽,却看到那只叫达芬奇的狗趴在花槽边,嘴里一嚼一嚼的正起劲。乔樾一声惊呼就扑上去,狗被吓得窜起来跑开了。   那花苗东倒西歪,大半已残缺。乔樾捧着花苗,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男子语气歉然:“抱歉让你蒙受损失。我愿意提供一点经济赔偿来表示我的歉意,当然,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说着掏出钱包。   她很想甩他一耳光,然而只是咬着嘴唇,抱起光秃秃的花槽,沉默而谴责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童贝洁听她讲完遭遇,在沙发里笑得前仰后合:“看一下怕什么?就算看清了,也是看得到摸不着!你不是也看他了吗?听你说起来那人身材还不错,你哪里吃亏了?再说了,他看到你了是吧?那最好,看得他欲火焚身欲罢不能神魂颠倒,就是没办法碰到你,最后只好干瞪眼到天亮,你也报了这一箭之仇了。你养的那个花花草草,能看不能吃的,还费心打理,被狗吃了倒干净,起码还有点利用价值!哈哈哈!”   话虽糙,也有几分合理性。童贝洁是RK电子的采购经理,江湖诨号“CPU西施”,意思是头脑转速快,效率高,但惹不起碰不得。她性子泼辣直爽,对着乔樾和徐砚君也是直来直去的脾气,有时能把她俩往死里噎。   乔樾像是伤口上撒了一把华丽丽的氯化钠,气得差点扑上去掐她脖子。从小受的是五千年中华传统思想教育,“穿衣见父,脱衣见夫”,直到高中穿衬衣还不敢解开第二颗纽扣,晚上7点之前必须回家,上大学“最好不要拍拖”——这倒正中她下怀,所以四年里也就似是而非地跟周旭江交往了一阵子,仅此而已。   因此她听了童贝洁这番话,咬牙切齿地一拍桌子,把吸管差点咬断:“可我就是不高兴!那个人是个男的!男的!而且我只看到他上半身!幸亏我小宇宙坚强,要是再脆弱一点,你今天就可以在《南海都市报》头条看到我了——‘单身女子不堪被辱,愤而跳楼为哪般’!”   童贝洁“嗤”地一笑:“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打听清楚那男的是干什么的,我叫四哥派人修理修理他,你想让他怎么样?缺胳膊少腿?还是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乔樾呆了一呆:“这不好吧?也还不至于。你别乱来啊,伤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嗳,星期二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了,咳,你……你没接,在洗澡呢。”   “我都没接,你怎么知道我在洗澡?”童贝洁说完自己倒愣了一下,斜飞着眼睛彷佛在回忆什么,似乎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慵懒姿态:“星期二是吧?周旭江接的?我那天喝醉了吐得厉害。后来他也没跟我说起过。”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看她这样坦白,乔樾倒不好多说什么了。其实她和周旭江哪怕就是同居,也不关自己的事,毕竟分手那么多年了,童贝洁还是自己多年的闺蜜。如今虎狼遍地,好男人不多了,周旭江起码人品样貌能力都没得挑。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俩能在一块,也算是消灭了两个单身公害。   但是显然童贝洁并不领情,一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连个下文都没有,她那句“我支持你们在一起”,就像错版的报纸,还没见到读者,就被回收循环利用去了。   一个短发女子推门而入,迷彩长裤黑背心,左耳上五个钉,快步走过来把一个大袋子“哗”地扔在对面的沙发里。   乔樾吃了一惊:“砚君,你的头发是不是被火烧了?!”   “什么眼神?!新发型!一千六百块!”徐砚君黑嘴黑脸地摘下墨镜勾在背心上,一咕隆把自己丢进沙发:“可乐加冰!”   “很逼真!”乔樾赞不绝口,一径打量她的头发:“对了,下个礼拜你过生日,我们去南海区新开的那家海鲜自助餐馆吃饭吧?”   徐砚君白她一眼:“我们三个从来不过生日的,你忘了?”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童贝洁突然瞅着徐砚君问:“吵架了?”   徐砚君摸出一包烟,点燃吸了两口:“没什么大事。电话里小吵了一下。”   乔樾和童贝洁互看一眼。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上次才待了两天。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冷气太盛,乔樾手捂着牛奶杯取暖,“下次接见我们得要提前打申请了?要不要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樾,你的同学兼死党,上次见过的。”   徐砚君举着烟大笑:“这次我有4天呢,你们尽管来找我!”   乔樾瞪大眼睛:“你打算这样跑来跑去到什么时候?你们成都那个项目也该差不多了,早该把你调回来了吧?你不在,三剑客只剩两个了。”   童贝洁拿小勺子搅着咖啡里的奶沫:“徐飞侠,你家何永晋人模人样的,还是篮球健将,你把他晾在家里,就一点不担心?皇帝翻嫔妃牌子的频率也比你高吧?”   徐砚君嘎嘣嘎嘣地咬冰块,扬起脸笑:“开玩笑,他敢对我不忠诚吗?我们现在主要是经济问题。”   乔樾诧异:“你有经济问题怎么不早说,我和小洁都可以帮你啊!”   “少拿这个当借口!你赚的钱还少?要是真缺钱,我和小樾二话不说,24小时之内钱保管打到你账户上。我就不明白,你们收入也不低,怎么还跟守财奴似的?何永晋也不知道心疼你,他也算是个男人?!”童贝洁怒声道。   徐砚君仰头喝一口可乐,笑笑:“滚一边去,你懂什么理财呀?外派不外派,这差别大了!”掏出一个精巧的计算器,按出数字给她们看,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外派,我的薪水是这个数,加上租房、交通、伙食、通讯各种补贴……还有额外奖金,一年是这么多!不外派,我的薪水是这个数,最多加上一点点通讯和交通补贴,一年才这个数!而且我在成都很开心,玩得好又吃得好,稳赚不赔!”   童贝洁“嗤”一声笑:“钱赚来不能花,那还赚它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天堂里又没有银行和名店。”   乔樾朝徐砚君举杯:“孔方兄,I服了U!”   “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徐砚君“叭”打个响指,不屑地说:“这些事都是客观存在的,怎么能坐视不理?我又没希望嫁入豪门,现在不努力攒钱,怎么买大房子?将来怎么养小孩?怎么付保险金?怎么敢生病?……”   童贝洁懒洋洋白她一眼:“就是啊!怎么进养老院?怎么给自己修坟地?”   乔樾一口茶喷出来,边咳边笑。   徐砚君却一本正经:“正经告诉你们,这些我还真考虑过。人总免不了一死,回避不是问题。5年之内,这个肯定会列入我的理财计划。”   乔樾和童贝洁面面相觑,再不说话了。   行政部通知大家,公司请来一位“殿堂级艺术家”任辉昶集团的顾问,今天将莅临公司考察,要求大家收拾一下桌面,注意整洁。   辉昶公司彪悍的企业文化,乔樾半年多前入职时就了解到,除了这条临时抱佛脚的规则之外,还有很多,譬如不允许在任何办公区域吃榴莲,招待客户的水果不能买橙子,不许染头发,不许罢工,不许发生男女关系,不许自杀,等等。   当然,还是有许多人性化的地方:经常组织同事们聚餐K歌,外出旅行,隔三差五也会召集羽毛球赛之类的活动。总的来说氛围还不算太糟糕。   只是乔樾想起那条“男女关系”就想笑,要是童贝洁知道了,不定奚落成什么样呢!不过,倒是很对乔樾的路数,对办公室恋情敬而远之。   今天一早上都有点心绪不宁。该不是生理周期要来了吧?   忽然听见人声喧嚣,一群人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中间的两个人走进来,声势浩大。乔樾认得其中一个是总经理江理维,他正客气而热情地向旁边另一人介绍着。   右边的那男子身形颀长,面容清俊,长发黑亮闪光,笑容明澈磊落。身上只是一件宽松的休闲白衬衫,一条旧而清洁的牛仔裤,偏偏穿在他身上彷佛有一层光,映得他无法形容的干净,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晶莹明亮。   他衣着这么休闲,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不但没有丝毫不妥,反而更衬得他风烟俱净,卓然出尘,把西装革履都变成了背景。   天使降临人间。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她却觉得燠热的夏天陡然清凉得沁人心脾。万物都化作黯色的陪衬,只有那人的身影,高洁翩然。   如同雷击,她缓缓站起身。   周围有人高高低低的倒吸冷气,难掩激动的窃窃热议:   “哎哎,那个人是不是影视明星?难道要在这里开首映式?”   “哇,好像金城武啊,Amy你赶快打探一下,是不是名草无主……”   “胡说!像万梓良!噢不对不对,像钟汉良!”   “明明长得像那个谁谁谁!”   “切!什么眼神!”   ……   议论声一直没有停止,乔樾却一句也听不见,从她看见那男子开始,内心波涛汹涌而不自知,耳边犹如野蜂飞舞,嗡然一片,而脸上始终是那副呆呆的不能置信的表情。如果被童贝洁看到,肯定会笑她一副无可救药花痴样。   那男子也发现了乔樾,他离开人群,信步走来停在她面前。众人睽睽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俩身上。她看见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挥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只看到他嘴唇的翕动,却什么也听不见,干涩开口道:“老师,你回来了?”   C apter 2 女士之夜   电话打爆了也联系不上徐砚君。   晚上徐砚君突然打电话,说当晚必须回南海市,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烦躁,又不肯说是什么事。   到半夜都没打通手机。打到她家也没人接,她俩又没有何永晋的手机号码。   就快报警了,才收到她短信:“在忙。勿念。”再打又是关机。   乔樾舒了口气。   童贝洁却气得在电话里吼起来:“有异性没人性!肯定在卿卿我我唱小夜曲!要不是体谅他们小别胜新婚,我这就去揭了她家的房顶!”   林霏白在辉昶集团只是惊鸿一瞥,但办公室里对他的议论从未间断,连带着乔樾也成了名人。   有几个未婚的女孩子还发动了人肉搜索功能,四处打听他的情史、成长史、发展史、编年史,有天早上还跑来围着乔樾问:“听说他刚从巴黎回来,那你们是他出国以前认识的吧?”   乔樾只好笑笑:“当然认识,我还认识施瓦辛格呢。你们这么感兴趣,不如回头我问问他,需不需要Model?免费提供年轻美女。”   空调干燥,乔樾涂了点润唇膏。她是懒界圣人,15岁才开始用洗面奶,直到28岁也不爱化妆,偶尔拍些隔离霜已算盛装。   然而,那时候林霏白总说她的面颊像清晨初开的玫瑰。   日日思君不见君。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去会议室。   大会议室早几天就布置一新,说是为了迎接前来督导业务的集团高层。公司的中层管理者都齐了,过了片刻会议室门被推开,一高一矮两个人走了进来。   矮胖的那个是江理维,点头哈腰地在前面殷勤引路;高大的那个跟在后面,一身深色西服剪裁熨帖利落,五官轮廓立体,浓眉挺直凌厉,浑身透着一股凛冽之气,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起来绝非善类。   江理维击了两下掌,待大家都瞩目,说:“各位,让我们热烈欢迎辉昶集团的总裁——宁肇安宁总裁,亲临总部督导工作!”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   掌声热烈。   乔樾只觉得五雷轰顶,连头皮上的毛孔都竖起来,冒着咝咝冷气,待到反应过来,背上几道麻痒慢慢蜿蜒而下,想来是冷汗。面上维持的表情干涩勉强,好歹能看得出来是在笑。出来混这么多年,就算是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台面上也不能失了礼节。   那宁肇安目光锋利地扫视一圈,微微一笑颔首道:“各位早上好,我是宁肇安。”他的声量不大,可仍让人觉得低沉悦耳,一开口,大家不觉全都安静了下来。他突然眼角瞥到某个人的表情,微微一笑。   江理维一个一个介绍同事,介绍到乔樾的时候,她还是那副僵硬的表情,也不敢看宁肇安,只垂首点了点头。宁肇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乔樾说不出话来,冷汗涔涔。   所以说,如果遇上一个只穿着裤衩还很拽的男人,不要怀疑,没准他就是超人。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连超人最基本的着装配置都没有。可是,显然他比超人牛多了。他伸伸小指头就掐死她,而超人不能。   宁肇安的发言言简意赅,简短地说明了半年内的工作重心,顺带感谢了大家的努力。每个部门的工作业绩,他像是亲眼所见一般的清楚。总裁体察民情,大家群情激昂,人人眼睛都灯泡似的发着五百瓦的光。   尤其是进公司不久的单身女同事。会议一结束,她们简直都沸腾了,个个眼冒桃心——最近怎么回事?来了一个王子般的艺术家还不算,还来了一个这么酷的总裁,难道是老天爷看见房地产公司的男同胞太少,特地配送了两个极品?既然这样,就不用客气了,姐妹们,上!   小陈悄悄靠近乔樾说:“听说我们总裁号称是国内商界头号性感偶像啊,作风非常硬朗,不知道成家没有?肯定没有!对吧?”   “我哪儿知道?”乔樾翻翻白眼,她对这类话题从来没兴趣。正觉得郁闷,前台突然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堆人,有的还扛着摄像机,其中好几个年轻女子都穿着十厘米的糖果色高跟鞋,裙子很短,露出修长光滑的美腿。   她以为哪个同事约了记者做项目电视推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原来都是冲着“辉昶集团总裁宁先生”来的,希望见缝插针得到采访机会。   如今电视台记者也不好做啊,那个宁肇安,做生意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视察公司也要约记者?她走回座位还在兀自摇头,却看见前台小妹毕恭毕敬地听完电话,转头捂着话筒对那帮记者讲了几句什么,记者们全“轰”地笑了,转眼间都散了。   下午一上班,乔樾就觉得气氛不对。   果然,各个部门经理被一个一个地叫进那间巨大的总裁办公室,一进去至少半个小时。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填海区规划图,脑子却在想,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自己,到时候该说些什么呢?贵人都多忘事,这个姓宁的日理万机,一定早就忘记她了吧?这样最好,上帝保佑……   正在心里盘算,无意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近,其中一个声音沉稳悦耳:“就这样,下周内提出新的建筑方案,数量不少于三个。另外建筑设计部的部门规章制度要调整,月底之前给我最终结果就可以了。你觉得?”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暗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法西斯!乔樾偷偷睃了一眼,建筑设计部经理涂建文点点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宁肇安笑了笑,拍拍涂建文的肩膀,侧头一瞥,正正对上乔樾,他朝她点点头:“一部的乔经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说完不等她答话,转身就进了办公室。   她敢没时间吗?   “目前公司的各项工作,暂时由我接手。”隔着宽大的总裁办公桌,宁肇安开门见山道:“客观地说,营销部近期的工作,在公司所有部门里,业绩是最突出的,”他拿着薄薄几页纸,念了一串数据,“科技园写字楼、青木湖别墅、米兰公寓和海逸花园4个项目同时在操作,工作量相当大,甚至超过建筑设计部。团队氛围营造得也不错。你的表现,相比营销二部更好。总体而言,我很欣慰。”   她竭力把脑海里那个变态邻居同眼前的人区别开来:“总裁谬赞了。这都是上司领导有方,同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近期的方案、报告,我都只是负责把握方向和现场调度,并没有动手写一个字。特别是市场调查的两位同事,工作的过程很艰辛,得来的数据十分详实,对我们的研究决策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坦白。   宁肇安不动声色地抬眸。他有些微的诧异。这个乔樾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是真傻还是假傻?她知不知道现在正是晋级考评的关键时刻?她竟然说她“没有写一个字”。   她被盯得有些不安。这人的目光太犀利,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怀疑自己没穿衣服。   想起那晚,她心里不禁自嘲:可不就是没穿衣服吗?竟然落到他的手里,她的运气真是百年不遇的好。这个宁肇安,据说对工作要求极高,前面夸了她那么一通,后面绝不会就这样了事。看来不用考虑什么时候跳槽了。   果然。   只听他说:“科技园区的那块写字楼用地的招投标,是你们部门在做吗?进展如何?”   “已经完成了前期市场研究,昨天开始,已经在做可行性研究方案了,其他工作也在准备,下周五就彻底完成了。我们对这个项目比较有信心。”乔樾想也不想,顺口答道。   “唔,”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那暂时放一放,移交给二部来完成。”   “哦,好,”她习惯性地唯唯诺诺,正打算往笔记本上记录,突然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直视着他,迟疑地:“你是说,要把项目移交给二部?我们正在做的项目?”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我可不可以问一问,是什么原因?”   他很快回答:“原因暂时还不方便透露,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可以吗?”   她站起来,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眼睛:“宁总裁,如果二部需要这个项目,我没有丝毫意见。如果你不满意我的工作,请当面提出批评,我感激并且改进;如果你对我个人有意见,不妨直说,或者直接解雇我。”看不顺眼就干脆炒掉她好了,玩这种花招,丢不丢人?   她从小就最憎恶三种人:狂妄自大之徒;心胸狭窄,伺机打击报复的小人;色狼,偷窥狂之类的变态。   宁肇安三条全占齐了。   她从来对工作不争不抢,分到什么就做什么,二部的好项目从来都比她多,业绩仍然没她好!她绝对问心无愧!今天竟然连她辛辛苦苦完成市场研究的项目,也要拱手让给别人,叫她于心何甘?!今天这出戏,摆明车马就是要给她好看。   总裁又如何?总裁就可以鱼肉百姓,胡作非为?   宁肇安从容道:“乔经理,我对你的工作能力和个人都十分认可。而且听说你跟二部关系其实不错?辉昶目前还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相信我,这样调整也是出于对你和部门的关照,可以减轻一点负担。如果把怨气撒在我身上,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么我乐意充当这个出气包。”   不愧是商界老手,原本理亏的他,几句漂亮话就占了上风,倒显得他体恤下属,而她不识大体似的。   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去重新协调安排。   在茶水间碰到IT部经理,居然一脸惊讶:“哟,总裁居然没骂你?我们可真是给骂惨了。也不是骂,他说话都很客气,可听着比骂人还难受。他问我,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玩网游?为什么有那么多老旧的设备没有更新换代?听说他还要求行政部做出检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都是谁定的?还很客气地提醒人力资源部要做好入职培训,免得有的同事根本不知道公司总裁是谁……啧啧!这下日子不好过了。”   乔樾听得头大,等IT部经理嘟嘟囔囔离去后,掏出手机拨过去,有气无力地说:“小洁,不用帮我查那个变态男人了……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下班时间乔樾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礼貌地接通:“您好,我是乔樾。”   电话里传来笑声:“乔樾,我是林霏白。”   心脏猛地一跳,手机差点滑到地上:“老……老师……”   “别这么叫,我早不是老师了,也不会罚你‘擦黑板’了。叫我霏白吧,或者Derek,老林,都可以。”他停一下又说,“要么像我家人一样,叫我阿林。”   她心里一松:“好。阿……霏白。”   “晚上有空吗?一起去吃饭?我好多年没吃正宗的中国菜了,都快想死了!”他的笑声充满明亮的光感。   乔樾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太激动:“有空有空,我有空!今晚几点?我们在哪里碰面?你想吃什么菜?川菜湘菜?粤菜海鲜?西北菜?淮扬菜?烧烤?料理?”   林霏白隔着电话线笑:“我都等不及了。”   她呵呵傻笑,挂掉电话还是不敢相信——可能吗?他在约她?虽然只是吃顿饭,可是他约她!这就代表了她在他心目中不是普通人!   他还让她叫他“霏白”。   快手快脚地收拾桌面,转头无意间却看见宁肇安挑起一边眉毛站在办公室门口,显然他要出去。   辉昶有一条潜规则,下班时间不能比自己上司早。虽然宁肇安亲自督导工作以后,这条规则是废了,但当着自己的总裁,大摇大摆地下班,乔樾还是做不出来。于是坐回去慢腾腾拾掇文件。   宁肇安也没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乔樾立即冲进洗手间,手忙脚乱地梳妆打扮。她包里只有简单的妆品以备不时之需,好在五官精致,只是粉底和眼影,已然十分动人。她一心要秀给林霏白看看,长大****后的她,是怎样一副模样。   这算是她这辈子学画画唯一的用武之地。   对着镜子眨眨眼,笑容漾开,眸光璀璨晶亮。   林霏白在电话里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他果然没有食言。   此刻她坐在桌旁,隔着蒸腾的白色雾气,看着宁肇安的大手挥洒自如地往他俩的单人小锅里放食物,自然而然地招呼他们吃东西。   见到宁肇安,她真的很“惊喜”。   用餐的人们都在有意无意地注视他们,无论男女。最远的那桌有几个大胆的年轻女孩,甚至借着到料理台拿酱料的机会,不断往这边看,来来回回跑了不下五次。   也难怪,一个林霏白,再加上宁肇安,怕是走到哪里都是瞩目的焦点。还好有她在,否则不知外人会作何联想。   林霏白夹起鱼滑,认真地品尝后笑赞:“很新鲜!还有点甜,好吃!还是你会选地方!”   她眨眨眼皮,脸上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哪里哪里,还是宁总劳苦功高,要不是他,我们哪里能这么容易要到一个包房啊?不用不用!宁总,我还是自己来吧。”   宁肇安淡淡一笑,手上动作却没停:“不用客气,照顾女士是应该的。既然是霏白的朋友,私人场合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她不得不应了一声:“宁先生……宁,宁肇安。”   林霏白感叹了一声:“当年你们都还是些小毛孩,怎么一夜之间就长这么大了?我们都老啦,小樾,你还是花一样的年纪啊!”   28岁还祖国的花朵?她噗嗤一笑刚想反驳,宁肇安笑着接了一句:“行了,你自己认老就算了,别把我也拉下水。我还风华正茂,年富力强呢,还不想跟着你倚老卖老。”   看他们熟稔的样子,二人交情匪浅。   林霏白大笑:“吖?你小子回国以后长进了啊!当初是谁在我面前感叹,说人生乏味,没有乐趣?那口气比老头还老头。今天倒不认账了。来,乔樾,我们喝酒,不理他。”朝她闪闪眼睛笑,神态亲昵。   她心里一动,莫名就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午后,他怀里的“李记”千层饼。令她无法拒绝。   她和他,只隔着这一张餐桌。   第一次,她仔细又贪婪地看着他的脸。   彷佛仅仅是一眨眼,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如梭,他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岁月在他身上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连他的率真都没有褪色,只沉淀了越加成熟豁达的男人气质。   然而今非昔比。   当年离开南海市,他只是国内崭露头角的画坛新秀,如今已然成为是世界著名的油画家。他的画作多半在拍卖行里出现,一幅画的价值抵得过一座别墅,而且是带泳池花园的独栋。在巴黎和柏林都有画廊。这次回来,是受宁肇安之邀出任辉昶集团的艺术顾问,同时创立林氏“缤纷慈善基金”,顺便回国开画廊和红酒屋。   这些搜索引擎上的内容,乔樾早已烂熟于胸。   他是独一无二,出类拔萃的。他去巴黎是对的。   她一直就知道。   她没有追问,他和宁肇安怎么认识的。   冰镇得太冷,北极贝冻得她舌头生疼。   她和他之间,原来不仅是年龄,或者身高。   是天堑。   当年他是她崇拜的偶像。如今,他已是神。可敬可爱,却永不可接触。   食物吃下去,都化作她心里麻痛的骄傲。   “……最可惜的是你,当年你的天分是最高的,却没考美院附中,浪费了一个天才,”林霏白温柔看着她,“小樾,你现在还画画吗?”   自从他离开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画笔。她不知说什么好,答非所问:“呃,我有经常去看展览。”又装作喝茶,不经意地问:“丛骞姐姐呢?怎么没见她跟你一起来?”   林霏白笑笑:“我一个人回来的。她应该还在巴黎吧。”停了几秒钟,才说,“我也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绝望里又萌出一线生机,她怦然心动,继而是漫天飞舞的狂喜。   他们很久没见面了?听他的口气,似乎和丛骞关系不再紧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   眼睛的余光无意间瞥到了在场的第三个人。那人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边抽烟,目光却透过薄雾,若有所思地直直紧盯她。   她突然恨起宁肇安来。他的目光太毒太锐利,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呢?家人还好吧?”林霏白试探地询问,“伯父伯母呢?也在南海?”   她刚萌芽的笑意犹如冬日寒夜中的花蕾,来不及开放就被冰雪冻僵。咳嗽两声,故作大方地摆了一个笑容:“不知道。十几年没怎么联系了,估计应该过得很好。”   “当年我也走得太仓促匆忙,没有替你好好安排,到了巴黎再联系你,小谢说你退出绘画班了。”林霏白了然地看着她,眼神里有自责,怜惜和惆怅,“是我考虑得太不周全了。常常一想起来就觉得遗憾。我想如果当年有‘缤纷基金’,你一定可以继续学下去。”   她急急道:“不,不是因为这个!我家人虽然不管我,可是家用学费从来不会吝惜,是我自己的原因。”她语无伦次,“不是,不是我不喜欢画画了,我一直都很喜欢雷诺阿,喜欢莫奈。”   林霏白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我都明白。”   她张张嘴,百口莫辩。这样的场面,又当着宁肇安在场,也不知说什么好。   难道要她在这个灯火辉煌的海鲜火锅店里,隔着一锅红彤彤的虾兵蟹将,对着云里雾里的林霏白大声说:“当年我放弃画画是因为你,就像我爱上画画也是因为你一样!”   她只好低下头,闭嘴吃菜,一嘴的苦涩。   这一餐总算是吃完了。面对林霏白的如沐春风,和面对宁肇安的如堕冰窟,乔樾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她觉得自己体温冷热交替,简直热胀冷缩了好几十遍。   出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要快步赶出去,听见宁肇安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开腔:“下半场?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   这么多年,作息时间早已经固化,想改也改不过来。南海的酒吧茶馆,她差不多只去过一两家,还是集体活动。   而且还和童贝洁有约,她更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想也没想就说要回家。   林霏白想来也是不经常泡酒吧的,也笑着推脱了。   宁肇安微微一笑,也不多话,一副“料是如此”的神情:“那我送你们回去。”   且慢。   凭他俩的交情,林霏白不可能不知道宁肇安住在哪里。今天如果搭顺风车回去了,那他肯定知道,她和宁肇安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公寓楼。他会怎么想?虽然今天他介绍宁肇安和她认识,但他只是希望能在她的职业发展生涯里帮上一点忙,不代表他会对主动倒贴上司的女孩子青眼有加。何况宁肇安的身份地位,实在太容易招惹是非了。   她想,决不能让林霏白误会,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霏白,宁……宁肇安,你们自己小心,我先回去了啊,拜拜!”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跳进出租车一骑绝尘而去。   林霏白一脸不可思议:“肇安,是不是你太严肃了?把她给吓着了。”   宁肇安看着乔樾的出租车尾灯,叵测地微笑着点头说:“有可能。”   乔樾到家正好接到童贝洁电话:“我找到砚君了!现在带她一块儿过来!”说完“啪”就挂了电话。   徐砚君的突然辞职回城,按照童贝洁的说法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徐砚君这次是真的涅槃了。   童贝洁在酒吧捉到徐砚君的时候,她已经喝得很 ig 了,童贝洁斥退几个搭讪的男人,一边半哄半拽才把她扶上车。   等到了乔樾家,一开门,把乔樾吓一跳。童贝洁鬓发散乱,花容失色;徐砚君脸色通红,进门就靠在沙发里一言不发。童贝洁一边舒活筋骨一边咬牙切齿:“算你走运!还知道给老娘打电话!不然今晚被人骗了有你哭的!喝酒喝酒,你不会换个地方?!你第一天来南海?那酒吧是本市最著名的一夜情发生地!你想死啊!”   徐砚君不耐烦嚷起来:“没错我就是想一夜情!就是想随便找个男人过一夜!”吼完了又愣住了,疲倦地靠在靠垫上,半晌才说:“我跟何永晋,分手了。”   乔樾和童贝洁互看一眼,同时松口气,相互击掌:“总算分手了!”   说起来徐砚君分手是最常见的案例,无非是聚少离多,那何永晋仗着外形出众,会打一手好篮球,架不住公司小姑娘长期而持续的主动攻势,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脚踏两只船。   今天徐砚君巴巴地赶回来,也只是把那句“分手吧”从电话版改成了现场直播版。   童贝洁向来看何永晋不顺眼,这下反而遂了她的愿,拍手笑道:“分得好!分了我明天就给你再找一个好的!我还就怕你不分呢!那姓何的真不是个东西,早就该一脚把他踹到西伯利亚去,冻死他个鸟!”   乔樾在一旁哭笑不得:“去去去,一边凉快去!”倒了一杯普洱递给徐砚君。   “我想通了。我要报复,我要调回南海。公司不同意就辞职!”徐砚君抬起头来,目光决绝,声音嘶哑,“我想通了。拿酒来!我要喝酒!”   乔樾刚想开口,童贝洁不但不劝,反而径自到厨房拿了几瓶红酒出来,往茶几上一顿:“好事!三剑客就要重聚首了!今天好好庆祝庆祝!喝酒!”   乔樾几乎抓狂,伸手去夺酒瓶:“你发什么神经?少添乱了行不行?”   “谁发神经了?姑奶奶今天也被人惹毛了!一不偷二不抢,喝点酒碍着谁了?”童贝洁今天嗓门特别大。   乔樾好奇:“谁不要命了敢招惹你?难道……”看童贝洁眼圈一红,这才觉察出异样来,仔细地看一眼,狐疑地问,“……周旭江?”   童贝洁倔强地脸一别,眼里却渐渐泛出晶莹:“姑奶奶今天破釜沉舟,跟周旭江摊牌了。人家刚刚说了,他配不上我!我呸!假惺惺!”她恨恨地啐一口,又斜乜了一眼:“嗳,你说你怎么那么大本事啊,啊?那小子现在对你还旧情难忘!有空你也教我两招?”   这种事情永远说不清楚。“得了,我跟他早两清了!你俩的事少扯上我!我还巴不得你俩好,到时候我还少送一份份子钱!”乔樾赶紧岔开,坐到软毯上依次倒了三杯酒,“哎,上次那个变态男人还记得吧?今天啊,我发现他是谁了。你们猜?不对,不对。跟你们说,是辉昶的总裁,总裁!我还骂他变态!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被开了,等我失业了就去你们家留宿,你们可得收留我!”   童贝洁和徐砚君一齐看着乔樾,举起杯子跟她的碰了碰。连徐砚君都拍拍她的肩膀,眼神无限同情:“C eers。”   这年头,不光是可心的男人,合意的工作也很难找。谁说她不值得同情呢?   不过,有一个秘密她还没有说出口。林霏白。那是她心底私藏的陈酿,她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向她们界定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师生?朋友?同事?   黛蓝色的夜幕低垂,月亮升起,照得万物洁明。   42楼的客厅灯火通明,三个女子靠在一起边酌边聊,时而高亢,时而低落,偶尔一阵爆笑。   无论世事多么艰难,情路多么坎坷,有贴心闺蜜在身边,总是件值得安慰的事。   C apter 3 歌以咏志   夜色深沉,城市灯光盏盏熄灭,万籁俱静。   茶几上喝空的酒瓶酒杯,吃剩的零食,一片狼藉。三人都已熏然。   徐砚君一声不响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乔樾推推她:“起来洗脸刷牙。”   徐砚君把头埋在靠垫里,含混不清地答:“不洗了,今天不要脸了。”   乔樾只好从衣柜里抱了床空调被出来,盖在她身上。   童贝洁拍拍手:“行了,我也回去了。”她是再晚都一定要回家的,不然没法卸妆换衣服。   乔樾知道她的习性,只得骂一句:“你就矫情吧你!这个样子怎么开车?”   童贝洁桃腮嫣然,伸手捏一捏乔樾的面颊:“哟,还知道心疼我!比周旭江那小子强多了!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不开车,就找不到男人送我回家了?”   “姑奶奶,我怕你还不行吗?”乔樾头疼,拖住她往沙发上一搡,“你给我老实点,我找人送你回去!”说完就到阳台上打乔子愚的电话。   设计公司果然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都这个点了,乔子愚接起电话来也不含糊,“什么事?”听那声音,一定是皱着眉头接的。   “现在得闲不?帮我送个人回家去?喝多了。”   乔子愚竟然乐了:“难得难得,有男人上你家门?你不趁机揩揩油,还送人回去?我这儿正忙着赶个设计稿呢。”   “一天到晚瞎想些什么?”乔樾气结,“你童姐姐喝醉了!人家过去可没少疼你,这会儿喝醉了开不了车,她住得离你那儿也近,废话少说,快点过来!送完再回去赶稿子不迟!”   乔子愚笑着求饶,“好好好,我马上过来。等我二十分钟。”果然按时出现在门口,穿一身清爽的T恤牛仔,往沙发上扫一眼,“你们在干什么?喝成这样?三个女人庆祝世界末日?”   乔樾苦笑,“可不就是世界末日?所以得靠你来拯救。小洁交给你了啊。如果她还要去酒吧,直接把她绑了扔回家去。”   童贝洁搭着乔子愚手臂,笑嘻嘻地说,“哟,这不是小乔弟弟吗?越长越好看了啊!来,给姐姐笑一个!”说着就去捏他下巴。   乔子愚扶着她肩膀,躲闪不及,只得把脸一偏,多少有些赧颜。说起来,他走上了设计师这条歧路,绝大部分原因应该归功于乔樾。她当年对林霏白孜孜不倦的迷恋,自己没修成正果,却直接影响了乔子愚对未来泡妞事业的规划,而且他竟然还真学进去了,大学毕业两年就自己开了装饰设计工作室。只是脸皮还是薄,不经逗。   送走童贝洁,明明累极,乔樾脑海里却一片衣袂如雪,纷纷扬扬扰乱心绪。   翻来覆去好容易有了睡意,朦胧间忽听得有人轻声唤她:“樾樾。”   她恍惚睁开眼一看,一人影站在面前,银白长髯,笑容可掬。   “爷爷!”她扑上前去。   爷爷大笑,弯腰抱起她,“丫头,想不想爷爷啊?”   “想!”她拼命点头,“爷爷爷爷,我每天都练宋琴写毛笔字,每天只吃一颗糖!”   “乖孙女!那你想不想奶奶啊?”   “想!可是奶奶不肯教我唱戏。”   “那就要多去看奶奶啊!将来你交男朋友,更没时间看她了。”   “我才不交男朋友,我要一辈子留在爷爷奶奶身边。”   “女大不中留啊,”爷爷微笑,长髯飞舞得越来越高,“爷爷奶奶老了,靠不住了。丫头,过去的事情要学会放下,才会有未来!你记住,将来你要依靠的人,会打一个不可能的电话给你。”   她追问:“什么电话?他到底是谁?”   爷爷不答,他被风吹到天上去,渐渐消失。“爷爷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她急得拼命追赶,忽觉得有人推她的身体。   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原来南柯一梦。   徐砚君往脸上涂着大宝SOD蜜:“大清早的嘟嘟囔囔说些什么?”涂完了往身上洒了点CK one,“快起床!我去机场了!回去处理那边的首尾。下星期回来。”   职业女性就是这点强悍。失恋算什么?天大地大,大不过上班搵食。   辉昶的工作氛围明显变得紧张。   集团管理制度比以前的薄了几倍,现行管理条例简单明了容易操作。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旧条例都取消了。女同事们对于取消“上班时间不能吃东西”表示欢迎,但又对“职业裙装必须过膝”表示不满。   江理维悄无声息地离职了。   消息传出,大家差点没拍手欢呼。江理维一向欺上瞒下,业务能力差,还善于推卸责任。只是碍于他是辉昶老臣子的儿子,没人敢动他半根毫毛。如今总算是去掉辉昶一颗毒瘤。   敢动他的人,除了宁肇安,恐怕没别人。但江理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发了?宁肇安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如何动手的?谁也不得而知。   渐渐地,公司里对宁肇安犯花痴的女同事都彻底恢复正常了,看向他的眼光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丝惶恐。远远看见宁肇安,大家更是绕道而行。乔樾自然也是能避多远避多远。   已经到了徐砚君回南海的日子,乔樾没接到半点消息,有些担心。这天早上到公司还不到8点,一边感慨“被剥削得都患上强迫症了”,一边往外走。她想出去买早餐,顺便打个电话给徐砚君,问问情况。   电梯厅里,大厦的保洁李阿姨正在吸地,看见乔樾出来,朝她亲切地笑:“今天这么早?”   乔樾也笑:“是啊!太早了!现在出去找虫子吃。”   前面的人突然停步,回头目光炯炯,她立即打了一个哆嗦,一个标准立正:“宁……宁总早!”   “早,乔经理。”宁肇安站定:“这么巧?买早餐?”   乔樾脸上假惺惺地笑:“是是。”   宁肇安看着她:“我也还没吃早餐。那不如一起。”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征询的意思。   她脊背一麻:“谢谢谢谢,不了,总裁,我……”   宁肇安打断她,淡淡说了句:“我找你有事。”就自顾自走出了大厦。   她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CBD里面开的老字号粤式连锁茶楼,点心够精致,水晶虾饺,状元及第粥,榴莲酥,烧麦,都是传统的款式。   她不敢动筷,看宁肇安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您说找我有事?”   他品了一口西湖龙井,回味片刻才放下杯子,施施然开口:“食不言,寝不语。”   乔樾当场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让说话,她只好吃东西。他起身取了几份点心放在她面前,揶揄道:“慢慢吃,别噎着。”   琳琅满目一桌点心,顷刻之间只剩下一个个小竹笼、小白碟。乔樾咽下最后一勺粥才抬起头,用餐巾擦擦唇角:“领导有何指示?”   宁肇安往她杯子里斟茶,手势轻松优雅:“谈谈你对红树林片区的了解。”   “政府正在协议出让的那块M95330?不太了解,只知道大概位置和占地面积。”她实话实说。   “待会儿你到我办公室拿份资料。这个项目由你负责。”   乔樾心里一跳。M95330是多年来推出的为数不多的好地块,位于红树林生态半岛上,最南端凸出的一区域上,风水、风景都是得天独厚。那块地搁置多年,一直迟迟没有出让,想来当局也是想卖个好价钱。   据说除了南海本土的五大地产巨头之外,还有三家外资背景的地产大鳄对这块地都很有兴趣。   要拿下这块M95330,谈何容易?不光是出价要高,更重要的是开发思路要契合政府的城市规划方向,而且开发商的品牌、实力都是重要的考量因素。辉昶多年来一直低调,虽然实力雄厚,但与其他八家劲敌相比,有多少胜算,还真不一定。宁肇安之所以要她来接这个项目,无疑是叫她啃硬骨头。啃不动她就只能卷铺盖滚蛋。   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原来这一餐是鸿门宴。   她暗自腹诽,脸上却不得不笑:“好。回头我好好看看资料,研究对策,尽快提供投标方案。”   宁肇安瞥了她一眼,点点头,伸手招呼侍者:“麻烦,埋单。”   回到写字楼,宁肇安要去车库拿东西,让她先上去找总裁秘书廉姐。她心领神会,明白这只是个借口,不希望被太多人看到他们一早同时出现在公司,恐怕才是真的。不管他是刻意回避,还是出于对下属名誉的维护,她多少有点感激。   江理维年轻貌美的女秘书,在江理维辞职当天,也都一并消失了。现任总裁秘书廉姐是随宁肇安一起回国的,听说是跟随他多年的老搭档,办事效率奇高,决不拖泥带水,让乔樾颇为佩服。   其它文件都齐了,只差早期的一份历史记录。廉姐蹲在文件柜前,用力往外抽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乔樾正想上前帮忙,廉姐一个用力过猛,坐到了地上,“哎哟”一声。   乔樾吓一跳,赶紧捋开她裤脚,看见脚踝已经肿了,正要说话,电话铃突然响起,廉姐示意她帮忙接听一下。   乔樾走过去,清清嗓子,拿起听筒:“您好,辉昶集团。请问找哪一位?”   电话那边娇俏的声音,“你好,我想问下,宁总有在吗?我是颜嘉莉。”尾音稍稍扬起,带一点自得。   也难怪,如果谁不知道南海电视台‘嘉莉面对面’的颜嘉莉,那他肯定不是真正的南海人。但凡美丽又顺利的女性,有点骄矜之气还不是正常?   乔樾赶忙回答:“啊,原来是颜嘉莉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廉姐一听到名字,皱了皱眉,对着乔樾摇摇头,口型分明说“不见。”   果然颜嘉莉轻轻笑起来:“是这样子的啦,听说宁总回来主持大局了,我想请他中午餐叙耶!目的是想商量一下请他出镜的事啦。宁总裁不是有留学经历的吗?我想请他从全球资本运营的角度,对目前的房地产市场作一个宏观分析,一定会比其他开发商更有高度和深度的哦!”   看见廉姐拼命摇头,乔樾只好说:“对不起,颜小姐,宁总有事不在。不如留下您的电话,等他回来我转交他联系您,您看这样好不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才笑了一声:“太客气啦。廉秘书那里有我的电话。谢谢你哦。再见。”说完挂掉电话。   乔樾吐吐舌头,去冰箱里取了几块冰,用一块小毛巾包着,对廉姐说:“忍着点啊,至少要敷半小时。”说完往她脚踝上一盖。   廉姐给冰得“咝咝”吸气,半天才缓过劲来,问:“这是……”   乔樾看了看伤情,认真地说:“轻伤,不用去医院了,24小时内用冷敷收缩血管,很快会止血,还不容易肿。24小时之后用热敷,活血散淤好得快。千万别搞反了。还要注意休息,别再伤着。几天就好了。”   廉姐透过黑框眼镜上方诧异地看着她:“你哪里懂得这么多?我女儿比你小不了几岁,连被子都不会叠。”   “那是因为她家庭幸福,所以不需要懂,”乔樾笑笑,“像我这种人一直自生自灭,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嘿嘿……”   话虽轻松,心里却凄凉。一时勾起的情绪万千。   不是不羡慕的。如果有可能,她也希望自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多幸福。   她转头看见宁肇安静静立在门口,手里一份资料,开口:“需不需要放假?让司机送你回去。”   廉姐笑笑:“老骨头不禁摔,不像你们年轻人。没事,我桌子下面有平底鞋。”乔樾不禁同情地看她一眼。在辉昶,假期是奢侈品,何况是总裁秘书。   “行了,下午回去休息。乔经理,这是你的项目最新信息。”   乔樾应声接了,退了出去。   蔡云倩看见她就说:“头儿,你可回来了。我找你好久!”   乔樾瞬间头大。蔡云倩找她,从来就没好事。   当初招她进来也是无奈,江理维亲自把一份简历放在她桌面,只说了句:“拜托了啊!我远房亲戚。”就扬长而去。   蔡云倩据说是江理维的三舅妈的小姑子的二大爷的外甥女,学历倒还合格,专业完全不对口。可是江理维说“交给你了”,意思是不要也得要。   不过,总经理发话,她还能说什么?她不录用她,自有别的部门录用,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但江理维那里,指不定将来怎么为难她呢。与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于是就招进来,让她跟着蒋峰做“米兰公寓”。   尽管痛恨,也不得不妥协。有时候痛恨潜规则,真不如痛恨自己。   蔡云倩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后台硬,做事情来小姐脾气极大。有一次乔樾派她和同事两人去香港购买专业书籍,才算知道了,这小姐脾气从何而来。   一大早,蔡云倩的母亲打电话到公司来,要找“我家小囡”,乔樾告诉她“小蔡和同事出差去香港了,晚上才能回来”。这一下麻烦了。蔡母打蔡云倩手机不通,估计是没开国际漫游、一卡双号,打了不下十个电话,找乔樾要人。   乔樾不胜其烦,收到同事报平安的短信后,客气而利落地把蔡母堵了回去。   谁知清静不了多久,电话又响,换成蔡云倩二姨来哭诉:“他们家就这一个孩子啊!”   乔樾差点当场崩溃:“阿姨,蔡云倩去香港是出差,不是被贩卖了!她有同事在一起,我刚刚收到短信,她们很好!请您别担心。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乔樾想,假如她有这么一对父母活宝,不知道会高兴还是痛苦。   就是这个蔡云倩,并不珍视工作机会,总嚷着待遇不好,工作强度太大,三天两头要辞职。   那天林霏白来过辉昶之后,蔡云倩再也不嚷嚷要辞职了,不过私底下总是向乔樾打听林霏白的消息。今天忽然这么慎重其事地来找她,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蔡云倩坐下以后就递上一份表格:“我要辞职!”   乔樾没看她,揉揉眉心:“能不能说说你的理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说实话,蔡云倩能力太一般,若不是为了人员稳定率和项目持续性,她不会费这个心思留她。   蔡云倩说:“我爸妈叫我回去结婚,把我一个人留在南海,他们不放心。”她家在外省,路途遥远。   “你有结婚对象吗?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单身。”   蔡云倩犹豫了一下:“有。不过是家里给安排的,长得也不帅,我也不太喜欢。”   “他现在基因变异了?或者整容成尼古拉斯凯奇了?你又喜欢上他了?”乔樾啼笑皆非,简直抓狂。   “现在不同了。我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尝试着谈谈恋爱也不错啊。如果有了感情,会结婚也难说啊。”蔡云倩理直气壮。   乔樾气得几乎吐血。要回去结婚,还来辉昶应聘做什么?她当初是推掉另一人选才招蔡云倩进来,还辛苦培养了这么久!如今手上的楼盘跟到一半,下个月就要开盘了。筹备了那么久的项目,目前正是冲业绩的关键时刻,这时候掉链子,不是存心找茬吗?   她试图说服蔡云倩改变主意,无奈蔡云倩这次去意颇坚,任她磨破嘴皮也无济于事。   她心里默颂圣经半分钟,然后才问:“你跟的楼盘,主策划师是蒋峰对吧?他是你的直接领导,你有没有征得他的同意?”   蔡云倩回答:“我都跟他说了,他都签字了。”   乔樾心里暗骂蒋峰白痴。蔡云倩虽然不成材,好歹熟悉“米兰公寓”,开盘之前助手开溜,他是不是想死?   乔樾稳住蔡云倩,找蒋峰了解情况。蒋峰一脸苦相:“她提辞职不下六次了,每次都有不同的目的……她能力也是在不怎么样。老大,这尊神我请不起,她要是不走,麻烦你把她调到别的项目去吧,我实在怕了她了!”   这话也是实情。乔樾想了想,问:“‘米兰公寓’开盘,你一个人搞得定咩?需不需要助手吗?”   蒋峰眼睛一亮:“把李麓借调过来,一个月就够了。”   乔樾掉头就走:“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小会议室,乔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得到蔡云倩否定的回答后,说了几句客套话,拿起辞职表,刷刷一签交给她。   蔡云倩脸色一变,僵了一下,拿起辞职表转身走了。   乔樾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下午江理维的电话就打来了,寒暄几句,忽然话锋一转,问起蔡云倩的事。   乔樾也没多话,只说是蔡云倩自己的意思,强留不住。   江理维叹口气:“哎,她也不是真心想走,小姑娘心思,我一个老爷们也不懂。对了小乔,你不是跟林大师关系不错?介绍他们做个朋友嘛!只要林大师在辉昶做一天顾问,蔡云倩肯定也就不走了。关键时刻,多动动脑子。”   乔樾心里烦躁:“江总您不是也认识林霏白?我来介绍,还不一定有您面子大呢。再说,我知道人家买不买我账?我辞职表都已经签了。”   江理维说:“认识是认识,可毕竟不熟啊。不比你,好歹是师生关系啊。”   乔樾十分不满,敷衍了两句便挂掉。她看似斯文安静,其实性子颇直,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童贝洁骂她少根筋,徐砚君给她取的日文名字叫“缺心眼子”,平生最不喜欢耍花招。她觉得,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提出来。还非要这么弯弯绕绕,曲线救国,凭空添了许多人事关系不说,说得严重点,还影响了项目进度和正常工作。竟然拿辞职来威胁。也只有她蔡大小姐做得出来。   不过现在打电话来也是迟了。签了辞职表,就代表没她乔樾什么事了。只要剩下几个部门一签,蔡云倩再骑虎难下,也不得不走人了。何况,新的工作安排已经落实,蔡云倩回来,也是没有项目做的闲人。   但乔樾没有想到的是,蔡云倩的后台是江理维,他虽然不在辉昶,但以前的根基还在。蔡云倩这招,不知道是不是他教的,够狠。   她告了乔樾御状。   乔樾走进宁肇安办公室时,挺胸抬头,甚至还有几分猎奇心理。她一则问心无愧,二则也想看看她到底搞的什么鬼。   宁肇安显得很平静:“蔡云倩辞职的原因,你应该清楚?”   “清楚。”的确,还有比她更清楚的吗?   宁肇安好整以暇地用指头点着椅子扶手:“你承认?”   承认?承认什么?承认自己是林霏白徒弟?   看乔樾一头雾水地瞪着他,宁肇安微微一笑,起身倒水,问:“咖啡?”   乔樾忙答:“好,谢谢!”   “蔡云倩的辞职理由是,她的部门经理对她进行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她认为她的经理能力人品都不足以担任目前的岗位。这个你知道?”宁肇安若无其事地喝口咖啡,眼睛却瞥了她一眼。   蔡云倩的部门经理?那不就是她乔樾?脑子“嗡”的一下,她脸色一白。   好个蔡云倩,恩将仇报。   好个江理维,借尸还魂。   好个宁肇安,借刀杀人。   她竭力冷静,梳理了一下思路才说:“据我所知,蔡云倩辞职是她个人原因,这个她在和我恳谈的时候也再三强调了。我个人的能力,我想公司对我也应该有评价,如果确实认为我不能胜任,调岗或者辞退,我都服从。但是至于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她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   士可杀,不可辱。她乔樾在业内还小有名气,放眼望去,江湖上多少大店小庙早就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难道离了辉昶就会饿死?笑话!   宁肇安看她眼睛气得晶亮,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请坐。”   “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求证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只是知道,蔡云倩这个人在你的部门,是否还有用处?”   乔樾的情绪稍稍平静:“客观地说,蔡云倩有江理维这个背景,公司内务有些事交给她去办,效率会高一些。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我认为专业不是最主要的考量因素。她做事也还认真细心,写的报告也比较规范。”   “缺点呢?”宁肇安直视她双眼。   这个人的眼睛真毒!   她沉思片刻:“缺点是难以承受压力,专业知识和职业性还不够强。不易管理。”她想想又苦笑,“或者这不是她的缺点,而是我的缺点。我管不好她。”   走出宁肇安办公室的时候,到底心有不甘,到了门口又转身去,想说“我真的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宁肇安正在桌上刷刷写着什么,刚好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炯亮,似乎洞悉一切地朝她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乔樾突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点被理解的轻松。   第二天,蔡云倩的辞职表批下来了,按照公司规定,半个月的工作交接期,她的最后工作期限刚好在项目开盘之后几天。   这多少让乔樾有点意外。她以为宁肇安为了稳定江理维几个位高权重的旧部下,会保住蔡云倩而辞退她。没想到走的却是蔡云倩。不知道宁肇安这只狐狸在耍什么花招。   不过她既没兴趣,也没心思琢磨。因为接下来的广告公司招标工作,忙得她晕头转向。   为了提高效率,也因为宁肇安的时间不固定,项目组订了大会议室,用周四全天的时间,安排了5家广告公司的PPT汇报,每家两个小时,包含提案和答疑时间,从早上9点直落晚上8点。   早上乔樾化了个淡妆,涂了点樱桃红的口红。穿着高跟鞋黑套裙冲进大会议室的时候,还有20分钟才开始,第一家广告公司还没到。项目组的人在调试投影仪和笔记本。   李麓急得满头大汗:“老大你快来看看!这个模式怎么切都切换不过去!投影仪不显示!”   乔樾立即过去帮忙,原来只是插口有些松动。   等一切准备妥当,却发现除了对面广告公司预留的空位,代表辉昶的这半边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她原来的位子已经有人坐了。   全场只有三个座位是空的。她犹豫着,不知道该选哪一张。   第一家广告公司队伍哗啦啦进来落座,除了一两位男设计师外,几乎清一色年轻貌美的娘子军。   有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推门而入,从容走来。一身深色西装,质地细致优良,剪裁无比服帖,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黛黑色衬衫微微泛着柔和的蓝光,同色系领带。再配上那两道剑眉,其实宁肇安还蛮见得人的。   他并没有特别的表情,甚至还唇角略翘,但全身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威慑气势,不经意一瞥,一屋子的人都立即抖擞了一下精神,正襟危坐。   他侧头朝对面的人微微翘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方的客户女总监愣了一下,竟然脸泛红晕。   他走过来在乔樾身边坐下,伸出两根手指,在她椅子扶手上点了两点,再扫了她一眼。她立即打一个寒战,乖乖坐下,再不敢动半分。   门再次被推开,林霏白出现在门口,略略喘气,朝大家一笑,露出一排白齿:“对不起,我迟到了。”看到墙上挂的钟,8点59分,恍然大悟:“唉呀,来早了1分钟。”   大家都笑了。广告公司的小姑娘们和设计师用眼神相互传达着惊喜,激动得快坐不住了。面对着林霏白演示提案,这可不是每个设计师都能有的机会。   宁肇安招呼道:“霏白,这里。”   林霏白很自然地走过来坐下。路过乔樾时,悄悄地朝她闪了闪眼睛。   乔樾忍不住低头微笑,也顾不上蔡云倩眼里发射的淬毒飞镖了。   提案顺利进行。广告公司的女经理正在抑扬顿挫地演示着PPT稿,身形曼妙。乔樾开了一会儿小差。今天来的都是俊男靓女,所幸辉昶的人也不差。   辉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总部的员工相貌要过得去,因为代表了辉昶的公司形象。现在又增加了一条:而业务线的销售代表,美丽得耀眼的女孩子往往不被录用,理由是——“容易给女客户造成心理压力;容易分散男客户购房的注意力!”   两个公司相遇,彼此心理都会有些衡量。除了实力、品牌、文化等等因素,还有一个考量指标,就是对方公司的人才的才识、形象与风度,往往最直接地反应了企业的发展后劲。   这样的评价至关重要,还对企业未来的人才引进,乃至在行业口碑都举足轻重。   乔樾看着林霏白(他好歹也算辉昶的艺术顾问啊),再看着宁肇安,心里有几分得意。今天这个场面,别的不说,这两个人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再加上一批神采奕奕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新来的小妹端着托盘进来,依次加茶,刚加完乔樾的,正端着宁肇安的杯子注茶。宁肇安一边看着投影屏幕,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手边的杯子饮了一口。   那可是她的杯子。   乔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宁肇安浑然不觉,还轻轻晃了晃纸杯,嗅嗅杯里的茶香,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屏幕。还好所有人都在专心听提案,没看到这一幕。   加茶的小妹想笑又不敢笑。乔樾一脸黑线,悄悄对小妹说:“请帮我再拿个杯子来。”小妹连连点头,悄然退出。   宁肇安听到声音,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手中水杯的淡红色杯沿,只是扬起眉毛微微一怔,便转头过去若无其事地听提案。   广告公司女经理的声音突然停了。咦?女经理脸涨得通红,瞟了一眼宁肇安,说话开始打结。   宁肇安脸上正缓缓绽开笑容。乔樾只看得到他一部分的侧面,唇角略略上扬,笑的弧度并不大。然而和煦温柔,春风得意,和他平时的冷冽威严全然不同。   他朝女经理从容颔首:“讲得很好。请继续。”声音低沉磁性,在安静的会议室回荡,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女经理脸更红了,磕磕巴巴开始接下来的论述。   这时候小妹送来了新纸杯,乔樾赶紧拿起马克笔,把自己名字大大地写在杯壁上。   宁肇安忽然侧头瞥了她一眼,眼里似有一丝得意的戏谑。她皱起眉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林霏白自始至终都一心听着提案,看PPT也看得十分认真,连头都没回。他从来都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无论画画,还是做事。   她放下心来。亏得他刚刚没有看到,否则不知道怎么误会呢。继而又自嘲,又不是捉奸,不过拿错一个水杯,心虚什么?   五轮演示之后,辉昶内部进行了一个讨论会,大家都偏向第四家“飞鱼工作室”,不仅策略和创意都十分出众,更重要的是,十分契合辉昶的理念和思路。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乔樾闭上眼睛都看到PPT漫天飞舞,而且已经饿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恨了一眼宁肇安。这个人身上是不是有叶绿素可以进行光合作用?连个Coffee Break都不叫!看他那劲头,简直越饿越精神!   终于,宁肇安抬腕看表:“大家收拾一下,跟我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十分家常的“大仟煲”。幸好不是什么西餐牛扒,这时候啃牛排,她宁愿回家泡康师傅。   可惜林霏白有事先走了。   马蹄骨头煲汤汁像牛奶一样纯白甘甜,花雕鸡做得爽脆香滑,石锅杏鲍菇切得菲薄,汁味香甜。饭桌上比较放松,大家又吃得舒服,都活跃起来闲扯八卦,哪个明星又出什么绯闻了,那款车又降价了云云。   乔樾是真的饿了,专心吃饭,连那一碟翠皮红心的萝卜皮都觉得比牡丹娇艳,分外爽口开胃。她舀了一大碗骨头汤,边喝边听同事海阔天空。廉姐忽然问她:“乔樾,你跟林大师熟,你说说看,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乔樾含着一口汤不知如何反应。有人笑着调侃说:“怎么?廉姐,你有想法?”   “去去去!我一把年纪了还有家有口的,能有什么想法啊?是我一个亲戚的女儿,才23岁,还没有交男朋友。人也长得漂亮,刚从英国读硕士回来。我想着要是林霏白还单身,不如给介绍介绍,也是美事一桩是吧?”廉姐亲切地拍拍乔樾的肩膀。   乔樾被汤呛住,咳得昏天黑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笑笑说:“那好,我先去打听打听。”   廉姐透过黑框眼镜看她,问:“怎么?你们不熟吗?不是师徒吗?”   旁边有人打趣说:“熟也不能到这份上吧?这是个人隐私!要连这个都熟的话,哪还用你介绍对象啊?是吧乔樾?”   乔樾只好笑。   是啊,那么多年,他的身影都在午夜梦回时闪现。他终于回来了,她竟然连他是不是单身都不敢问。   她甚至不敢问他:当年为什么走得那样匆忙?   也许是害怕再次失望,听到令自己心碎的答案。   她也只是他一个学生,而已。   她低头拈一片珊瑚虾在嘴里嚼着,眼前的一桌佳肴成了蜡像。抬头正对上宁肇安含义不明的目光,有些寒意,有些嘲讽,看得她有些反感。   他总是这么喜欢看人出丑吗?   没几天广告揭标,“飞鱼”中标,非要请辉昶的项目组周末去K歌。这也是南海文化特点之一,年轻人多,K歌房永远生意火爆。   乔樾那天去看了奶奶,陪她吃饭聊天散步,临时接到通知赶到KTV,包厢里闹哄哄的都是人,都在抢麦唱歌,余下的在玩骰盅。   “飞鱼”的女孩子们显然都精心打扮过,个个艳光四射,碰上劲歌还会爬上宽大的茶几,大跳热舞。好在茶几是钢化玻璃做的,否则真会当场演示什么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美”。   人声乐声嘈杂,灯光变幻莫测,分不清谁是谁。   但她一进门就知道,林霏白,他一定在这里。她一直有这个本事,不知道是直觉,是心电感应,还是条件反射,无论他在哪个角落,多么隐秘的角落,只要他在,她就一定知道。   何况还是女孩子围得最多的一个角落。   林霏白点一支烟靠在沙发上,微笑着仰头看茶几上跳舞的美女,见乔樾看他,绽开一个耀眼的笑容,高高扬手示意。   乔樾点了几支歌,然后才坐过去,问:“怎么不唱歌?”   林霏白笑着摇头:“老人家上了年纪,唱不动了,看你们小朋友唱歌就行了。”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一派闲适愉快。   两人同时拿起酒杯碰碰,相视会心一笑。喝酒。   前奏响起,有人大叫:“谁点的?快出来唱!”   林霏白看了看屏幕,蓦然侧头看她,眼里光影流动,复杂莫辩。   她忽然有点紧张,借酒杯半挡着脸,垂眸低声说:“这不是你以前喜欢唱的?我都记得的。”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   这么多人,他听见了吗?她不确定。   多年以前,画室集体去唱歌,他就喜欢唱这首。他喜欢唱的都是老歌,她一直都记得。   林霏白徐徐吐出烟圈,脸上带着笑容,只是那笑隐在昏暗的灯光和烟雾后面,她抓不住。随着前奏每个音符的消失,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唱词已经开始,见没人站出来,一群人早就嘻嘻哈哈唱开了,还很有创意地唱成Hip-Hop风格,配合洒脱的街舞动作,倒也别有趣致:   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   你说我像谜总看不清。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   你说要远行,暗地里伤心,不让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抱歉,很多年没唱,已经忘记了。”他挠挠头,似乎很无奈地看她,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里却有一丝躲闪不及的黯然。   “没关系,我还记得。”乔樾说这句话,多少有点赌气。她只觉得胸口憋闷,站起来去隔壁桌子玩骰子。连着输了好几把。她总觉得有人在注视着她,却丝毫没有兴趣知道那是谁。   欢快的吉他声响起,唱歌的竟然是宁肇安,大家都喝高了,众人是一片起哄声,大概没见过他这样唱歌。原来他也有一把好歌喉,声线醇厚清楚,能高能低,中气十足: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握你的双手感觉你的温柔。真的有点透不过气。   你的天真,我想珍惜。我竟然又会遇见你。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宁肇安得到一片热烈的掌声。抛开他的身份不说,他唱功不错,挥洒自如,也还确实配得上这样火热的掌声和欢呼。   下一首就是乔樾点的情歌对唱。她本来是存了私心,要和林霏白一起唱的,权当是个表白。当面说爱老虎油这种事,她从来做不到。   早有人把麦克风递到她手上,她回头看林霏白,他却笑嘻嘻地远远地朝她竖竖大拇指,看样子是绝不准备过来陪她唱了。   她觉得心都凉了,茫然地想去掐歌,宁肇安却站到她身边,彬彬有礼地问:“可以吗?我和你唱。”礼貌地询问,动作却是毫不客气,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旁边几个相熟的同事准备过来救乔樾的场,一看宁肇安握着麦克风不肯放,赶紧识趣地缩回去了。原来他也是麦霸,唱顺了便不肯放手,顺便接下去,能混一首是一首。   是她想了很久才选好的歌: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   该不该再继续,该不该有回应,让爱一步一步靠近。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一点迟疑。   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害怕爱过以后还要失去。   也许应该放心,让爱一步步靠近。   她唱京剧都不在话下,何况唱K。宁肇安也发挥得很好,嗓音深沉,别具一番韵味。掌声比前次更热烈。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彩,还有女孩子尖叫,宁肇安风度翩翩地向她微微欠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走开了。   林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原来他并没有听完她唱的歌。   她本来还点了一首《茉莉花》。   那是她和他独有的歌。她家有一棵远近闻名的茉莉,茂盛繁密,年年春末夏初便开始开花,每天都有三四十多朵,日日不断,盛极一时。莹白的花朵,圆嘟嘟地开在碧绿的枝叶间,每一朵都皎洁无比,清芬雅淡。她每日清晨起来,必剪一枝最新鲜还带着叶子和露珠的,小心地用湿手帕包好。到了画室,先把那枝茉莉挂在林霏白的画架上,才去擦桌子,配色彩。   他曾经说过茉莉是他最喜欢的花卉。   他曾经说过,茉莉的香气“一直香到了这里,”他手按心口,眸光温暖流转。   现在都忘了吗?   那些女儿家的小心事,玲珑剔透,藏在幽香的花香中,脉脉欲诉。一直以来,他是她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初的温暖,他的快乐和光明,都令她无比崇拜憧憬,却总在面对他时有一份怯懦。即使到了今天,她也不敢直接面对,只能躲在婉转的中国小调里问一句:七月盛开的茉莉,你还记得吗?   她本来笃信他一定能懂,却没想到他连这样一个机会都没有给她。   那晚以后,乔樾一连几天都心思恍惚。这天上网查一条刚颁布的政策,眼光瞟到某条新闻标题,红色加粗字体,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   “林霏白接替章老,出任南海美术馆馆长。”   心里一黯,还没等到大脑反应,鼠标已经点开。哗,一整版的网页专题,从星座身高,巴黎开的画廊,到所获的国际奖项,拍卖的画作,事无巨细,一一陈列。如今网络狗仔队也真是效率高超。   题图的那张大幅照片,是在南海美术馆低调素雅的宽大展厅里,一幅幅油画排列得错落有致。林霏白一身浅色休闲西服,正和两个人站在一起。他微偏着头,眉目朗澈,像是和另外两人都凝神看着某幅画。   他的人像拍得不是最大,却是照片里毋庸置疑的主角,美得不似凡人。   其实她一直悄悄收着他一张照片,是连他本人也没有看过的。那是夏日午后的山野池塘,他带他们去写生,自己却跑去捉蜻蜓。二十多岁的大男孩,还是童心未泯。她头顶一片荷叶,暗地却一直留意着那条小径。   他回来的时候捧着一把捡来的石头,边走边看。她偷偷摸出相机,就那样拍了一张,连他的正脸都没拍到,只看得到他的额头和眉。可见心虚。   那样简陋的一张照片,简单T恤,牛仔裤,可是仍然风姿璀璨。她冲洗出来,收在相册里好多年。当年跟周旭江提出分手,她从日记簿里拿出照片给他看:“我一直喜欢这个人。”   年轻啊,她那时太年轻,不懂得,这有多么伤人。   她从来没见过他穿西服的样子,没想到这般风流倜傥。望着屏幕中那个人影,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再想起和他重逢之后的种种,胸中百味翻涌,痴痴不能自已。   她只看着他,图片中的他。   不知看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发现屏幕贴纸上反射的人影,她惊得猛地往后一抬头,宁肇安静静伫立在她身后,抬腕看看表说:“23分钟。”   上班时间,公然发花痴,还是对着自己以前的恩师,总裁的朋友。宁肇安知道她的隐私已经够多了,如果连她这点心思都被他知道了,再加上他看人的锐利眼神,那她以后上班不用再穿衣服了,横竖都是裸奔,不如不穿还凉快点。   她做贼心虚,慌忙去关页面,又想是不是该站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宁肇安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折腾够了,才说:“你到我办公室来。”说完转身走进办公室。   她料想接下来有暴风骤雨等着她。   进去以后,宁肇安示意她关好门走到总裁办公桌对面坐下。然后他低头“哗哗”地翻阅着一份文件,半天没有任何动静,好像她并不存在。   她心里正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想了一想,决定沉默。见过讨债的,没见过讨骂的。她也不能这么C eap是不是?总不能对他说“请您骂我”吧?   终于见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抬眸冷冷说:“乔经理,作为公司的中层管理者,我想你应该能够分辨,什么是工作时间,什么是业余时间。这是起码的职业修养。辉昶不提倡加班,但不代表作为公司员工,你可以在上班时间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当然,如果你真的很闲,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量。”他的脸色没有一丝异样,眼里却布满阴霾。   她何时受过这种奚落批评?又羞又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在辉昶通宵卖命,盯样板房,盯广告设计稿,今天她不就是开了二十分钟的小差?值得这么吹毛求疵?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何况也的确是做错了事。她也知道,如果被下属看到了仿效,也是头疼的问题。所以只是低着头,咬咬嘴唇说:“对不起,请您原谅。我一时疏忽。下次不会了。”   半天没听到回音,她抬起头看宁肇安,他紧抿着唇,显得烦躁,似乎并不喜欢他自己这种样子。   她正暗忖要不要再来个更加诚惶诚恐的道歉,或者再写一份检讨,又听见他说:“你出去工作吧。”   就这样?她有些意外。宁肇安却不再理她,走到柜子前开始找文件。她赶紧退了出来。   C apter 4 桃红柳绿   徐砚君胜利回到南海。三剑客重新聚首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她介绍男朋友。   童贝洁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在徐砚君面前晃了晃:“优质资源!人品相貌都没得挑,比你那谁强多了。要不是姐姐和他相互不来电,哪有你什么事啊?”   徐砚君拿着名片,叉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眼神无意识地看着空气中某处。   乔樾好奇地接起来看,原来是协和一位姓程的主任医师。她瞪大眼睛:“从哪儿挖来的男人?不会是妇科大夫吧?”   “呸!”童贝洁作势要扑上来,“看你外表纯情,骨子里却邪得很!人家是心外科大夫!”转头捏徐砚君的耳朵:“拜托你给我认真点!我千挑万选容易嘛我?!”   乔樾预感到这次相亲结果不容乐观,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相亲结束后,她俩一直追问,徐砚君逼急了只好说:“没看清楚。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童贝洁气得拿起靠垫砸她:“我打死你这个不长眼睛的!枉费我一番苦心!”   徐砚君也不反抗,顺势四仰八叉倒在沙发里,眼睛看着天花板:“逼我也没用。要不是你们,我都想打一辈子光棍了。我跟何永晋那么多年……你们多给我点时间……”   “米兰公寓”公开发售在即。   开盘期的工作无疑最为繁重,不仅要展开新一轮的市场价格摸底,以此来确定最终出街的价格表,还要督促现场的导示系统、氛围包装,更要铺开各路广告,配合业务线的客户梳理工作,最终将整个开盘方案付诸实施。   整个工作流程,齐头并进,且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有可能导致开盘当天的轩然大波。乔樾知道,若干年前辉昶曾经有位总监,仅仅因为开盘时候客户抽签选房的顺序没有处理好,导致客户当场闹事,辉昶还因此得了一个行业通报批评,那位总监也引咎辞职。   既要负责宏观策略,又要负责具体操作,她一直忙到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下来,才从屏幕前起身伸个了懒腰,忽然觉得肚子空空。拿出外卖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只觉得一阵烦躁,食欲顿消。   于是把单子一丢,重新坐下,揉着眉心。   背后有人走过来:“这些都是项目组的同事?大家辛苦了,”宁肇安微笑着看向大家:“时候不早了,刚好我也没吃饭,不如大家一起吧?”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热烈回应。跟领导吃饭这件事,乔樾上回饮早茶饮出心病来了,她实在不想辛苦自己,而且她抽屉里还有两包方便面。大家蜂拥而出的时候,她还留在座位上稳如泰山。   宁肇安出了玻璃门,又退回来侧头朝乔樾不经意地强调说:“乔樾你也一起来。”   乔樾无奈,拖拉了好一阵子才出来。她本来想磨蹭到电梯人满,借口搭下一部电梯,好乘机溜开,走近才发现电梯门一直开着,里面只有宁肇安一个人,大概其他同事等不及先下去了。宁肇安揿着按钮,抿着唇,目光如炬。吓得她赶紧说声对不起,乖乖进去站好。   中途闹哄哄进来一大帮男男女女,大概是保险公司职员,他俩一下子都被挤到角落里,本来宽敞明亮的轿厢瞬间被填满。乔樾被一个秃顶胖子挤得一趔趄,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把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身边站好。   站在控制面板和宁肇安形成的小小空间里,暂时是安全的。她仰头看见他昂然立在那儿,比所有人都高,保持着自己和人群之间的距离。柔和的灯光照得他轮廓深邃立体。他的眉毛浓黑粗直,眉头有几根骄傲地立起来,倒有几分桀骜。她离他很近,鼻端闻到一阵雪松木的淡淡味道,冷清的凛冽寒意,夹杂着不可抗拒的热力,两种气息自然而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刚毅、自信又神秘。   宁肇安偶尔看起来也还过得去,乔樾暗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他眉骨高,眼睛又深,像什么?山顶洞人?   她忍不住低头不怀好意地窃笑。停止!停止!她咬痛嘴唇。   宁肇安转头去看LED播新闻,眉目宛如拂过一缕春风。   出电梯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却没提防让被破闸而出的人群给弹了回来,撞在背后坚硬的怀里。先前那只手及时地护住她的腰,她适时地借着那股力站稳了。宁肇安微微侧头低声说:“当心。”   她的耳朵被他的热气熏红。   这些小手段!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情景,只觉羞耻,趁乱不露痕迹地挣脱了他,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宁肇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带微笑。   宁肇安开车带他们去了一家潮州菜馆,坐下先点几客血燕,乔樾、李麓,还有跟着来的蔡云倩,一人一份。又给男同事一人点了一盅红枣虫草水鱼汤。   喝完汤,先上来一窝虾蟹粥,清香扑鼻。大家一片欢呼。乔樾顿时觉得自己饿了,也动手舀了一大碗,迫不及待喝起来。又烫又鲜美,真过瘾。   宁肇安在一旁微微笑着,盛了一小碗慢慢喝着。   其他菜还没上来。蒋峰提议一边吃饭,一边玩“杀人游戏”,得到热烈响应。乔樾本来不精于此道,但是连宁肇安都兴趣盎然地参加了,她也不好意思搞特殊。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煞是热闹。   玩过两轮才知道,她是中间最笨拙的一个,水平比蒋峰还差。   她第一局就当了“杀手”,大家开始寻找“凶手”,宁肇安眼皮都没抬,茶杯一放,随手指一下乔樾:“她。”   他这一指不要紧,剩下的人全部倒戈,矛头齐齐指向她。她的“杀手”生涯两分钟内悲壮绚烂收场。   很久以后乔樾回忆起来,猜想也许是当时自己动作太大,椅子吱呀出了声,所以坐在身边的宁肇安,才会那么轻易就识破了自己。但究竟是不是,她也一直都不知道。   第二轮她是普通人,“被杀”的是蔡云倩。蔡云倩自我陈述的时候,手直直地指向乔樾: “你!”眼睛瞪得圆圆的,挑衅地看着乔樾。   乔樾正捧着杯子灌水,闻言讶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她怎么就成了千夫所指了呢?个个都爱拿指头点她。   “因为你喜欢杀我。”蔡云倩抬起下巴,鼻孔对着乔樾。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蔡云倩,乔樾有点短路。蔡云倩今天找茬来了。她是上司,无论如何不能失态,何况这是玩游戏。   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笑了一下:“不是我。”   “我说就是你。”蔡云倩一脸愤恨。   “能让你这么肯定,那说明我很失败。”乔樾又笑笑,不再答话,夹了一筷红衫鱼,放进嘴里慢慢吃着,不打算跟蔡云倩正面冲突。她一肚子怨气,那就让她发出来。冤死就冤死。不过一个游戏而已,又不是真的要人命,她还不至于输不起。   场面一下子有点冷下来,大家面面相觑。李麓“哼”了一声,冷冷看了蔡云倩一眼。   一直没说话的宁肇安闲闲说了句:“不是她。”   大家又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彼此争论。蒋峰扶扶眼镜,好奇地问:“宁总您怎么知道?”   宁肇安拿起餐巾说:“她说不是她。我相信。”   好好的一餐饭,吃得乔樾肠胃不太消化。饭后宁肇安又送他们回公司加班,说自己也要回去收个包裹。   不一会儿包裹送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男子,碧眼高鼻,说着法语,恭敬地跟宁肇安交谈了一阵子,然后走了。   东西包得严严实实,宽大厚重。远远看见宁肇安在办公室里拆开包装,原来是一本厚厚的画册。她很好奇,但又不方便上前去看个究竟。   没想到第二天廉姐下班临走时,交代她去总裁办公室汇报工作。   天赐良机。进去发现宁肇安不在,桌子上那本画册正正地放在总裁座位的对面,足有一副油画那么大,封面是不杂一丝异色的纯黑,丝绒一样的哑光质地,只是用局部过亮油的工艺,刷着一行字:   Claude Monet 1840-1926   它以一个易于翻开的姿势,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似乎在无限挑逗地向她招手:“看吧,看吧。”   门房紧闭,四周静得出奇。她的心狂跳不已,明知道不妥,还是着了魔似的,屏住呼吸,轻轻翻开了厚沉的封面。   是一本法文原版画册,纸张极厚,没有版权页和定价,扉页有人写着法文和签名。前面有一个老头的小像,和一小篇文字,她认得是法国独立艺术馆馆长,有一年来过南海讲座。后面几页是莫奈生平简介,然后就是他的画作,   翻看目录,《池中睡莲》组画26幅一张不少,连《泰晤士河风光》组画都一应俱全。   还有一些从未公布的画作,细细列出了创作年月,附有简单的说明。   这种画册,绝不会是批量印刷。   她找到那幅《撑阳伞的女人》。   郊外茂盛的草丛,有种不经修饰的原始璞真。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白色的裙边。女子撑着一把小阳伞,风姿绰约,眉目清淡。连影子都柔和明亮。天空蔚蓝,画面上的絮絮白云似在流动。   这幅画就和林霏白一样,清新细腻,广阔高远,像是灿烂的阳光笼罩着她,穿透皮肤直达血液。   卡缪面对着自己的画家丈夫,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林霏白呢?他的作品里,似乎没有出现人像。他有没有替丛骞画过肖像、半身像、全身像……?   她想得痴迷,浑然不觉宁肇安已经立在身后多时。   背后有人咳嗽,她慌忙合上封面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又小声说,“总裁,我不是故意要翻您的私人物品。”   “不用这么怕我吧?其实见了你,我比你还紧张,”他笑着做个手势:“请坐。”   乔樾汇报完了工作,心痒难安,大着胆子问:“您怎么会有这本书?是法国邮购的吗?”   他看了一眼她:“别人送的。”意思是有钱也买不到。   她抱着最后一点侥幸问:“那,他们印了多少册?”   他摇头:“不清楚。好像那天爱丽舍宫受邀的客人都有一份。”   她听了不免泄气。   宁肇安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借回去看。”他起身拿起外套笑笑,眉眼都生动起来:“不过,看完要记得还给我。走吧,我今天没有应酬,可以顺道捎你。”   她来不及欢喜就吃了一惊:“呃……其实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坐车很方便……”   宁肇安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要带着我的限量版画册,去挤公交车?”   乔樾怕他立即收回画册,赶忙迭声说:“不是的,不是的,那个,我可以……坐出租车……”   后半句说得很小声,不知道他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只简单交代:“5分钟以后,B出口。”就拎着包走了。   乔樾欲哭无泪。她自从认识宁肇安以后,每次遇到他必倒霉,今天好不容易破一回例,借到一本宝贝画册,却要上刑车。他说在B出口等,那她从A出口走,应该不会碰到了吧?   她磨蹭了好一会,才偷偷捧着画册下楼,宁肇安停在A出口的路边,胳膊随意搭在车窗口,手指头夹着一支烟。目光炯炯,一见她,浮起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乔樾尴尬不已,脸上挂个笑容走过去打开后座门。   冷不丁宁肇安说了句:“书放后座,你坐前面。”再一看,后座已经大喇喇放了他的公事包,确实有点挤,只好依言行事。书比人贵。   他发动引擎,几秒钟之内已经起步,车子迅速平稳地驶出CBD。他开车娴熟果断,碰上转弯,一只手掌抵在方向盘上,轻松打着圈,看得她心惊肉跳,脸色发白。上了高架他还这样开,在弯道上她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被甩出去了,不禁拉紧把手缩在座椅里。   宁肇安眉眼弯弯,略有得色地低声笑起来。她狠狠剜他一眼,暗暗发誓,下次就是开除辞职,也不坐他的车了。   他并没看她,却放慢了速度,只是唇角还是扬着。   她松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音响里放着一首旋律优美的法国香颂,填补了一直没人说话的空白。   她没说话,一开始是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后来是吓着了,现在觉得不必没话找话,反正宁肇安也一直很安静,专心致志地开着车,看样子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木吉他的伴奏若有若无,衬得四周空灵幽静。女歌手的声音近乎清唱,高音部丝绸般的华丽明亮,低音部浑厚悠远。如泣如诉的咏叹调,正在清越飘渺之际,几个乐句的低音徘徊一转,又回到第一段的温柔款款,宛如情人的内心独白,深情地在耳边低低倾诉。   竟显得再多任何乐器都是画蛇添足。   好一曲感心动耳,荡气回肠。乔樾听在耳里,想着心事,只觉得心驰神往。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宁肇安微微皱了皱眉,伸手调低了音量。   她说声“对不起”,刚按下接听,蔡云倩的声音就吼过来:“乔樾!做事情不要太绝!”   乔樾若是今天还不清楚蔡云倩脾气,也白混这么多年了,当下冷静地说:“你先别激动,把话慢慢说完。你指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你心里最清楚!还好意思来问我?!”   乔樾努力回忆圣经的内容,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说:“我安排的事很多,不知道你具体指的是哪一件?”   “我还没到离职日期,为什么要我跟李麓换位置?!那个位置又晒又吵,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是怕我把林霏白抢走,恨不得明天就把我扫地出门吧?!你越这样,我还越不走了!”   又是芝麻大的事情,乔樾莫说不知道此事,就是知道,也懒得管,只敷衍了几句,说此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就看见宁肇安脸上虽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是散发的强大气场表明,他不太高兴,果然他哼了一声讥讽道:“你不是挺得瑟的吗?就这么点本事?连个下属都管不住?”   面对上司的不满,乔樾语塞。   她对下属很宽松,但原则问题一向公正严明,对男下属尤其如此。曾经有一个男下属,被她心平气和地说得抬不起头,眼泪汪汪。   唯独对女下属,她始终硬不起心肠来。假如她们不能干,她会归结于女孩子天生的弱势,说教都是小心翼翼的;假如她们能干,她就更舍不得骂了。   对于蔡云倩这样的异类,她下意识地分析为家庭教育不足,是蔡父蔡母害了他们的女儿。   宁肇安瞥她一眼,没有再言语,送她把画册扛回了家。   第二天乔樾还想着找蒋峰了解一下事情,却看见蔡云倩战战兢兢地在保安的看管下收拾好纸箱,正准备离去,遇到乔樾似乎惊了一跳:“对不起。”说完低头疾步走掉了。   乔樾抓住蒋峰问:“怎么回事?她不是还没到离职日期吗?”   蒋峰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好像宁总叫她谈了几句,然后就有人陪她收拾东西开路了。”   乔樾感叹,宁肇安果然不是手软的人,行事果决,借着蔡云倩事件,既清理了江理维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精简了人员,对原来江的老部下又起到了威慑作用,使他们再不敢背后挑唆使坏。一箭双雕。   何况现在辉昶的业务出了点问题,原来乔樾转给营销二部的科技园区写字楼用地,投标工作失败。   这倒是大大出乎乔樾的意料。这块地虽然几大巨头都参与挂牌竞价,但竞争并不激烈,她原以为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功亏一篑。   更加诡异的是,宁肇安彷佛完全不在意,甚至在会上提都不提,对营销二部经理郑国钧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她不禁小人之心地猜测,假若换做是她,恐怕日子没那么好过吧?宁肇安不朝死里骂她才怪呢。   不用犯错,她眼下的日子就已经不好过了,宁肇安不时亲切询问一下红树林M95330地块的投标工作,搞得她快要得强迫症了,见到宁肇安就条件反射地想要汇报工作。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M95330地块的投标工作竟然十分顺利。   通过行业内部关系,乔樾知道了其他几家巨头,竟然有一半没有参与竞争。乔樾百思不得其解,再通过人脉挖掘信息,这才知道,原来这块地,参与投标的地产商除了要有品牌、实力之外,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要有跨行业集团公司的背景。   换句话说,就是不能光做房地产,还要有其他行业的综合实力。   第二,本着资源有限,和谐社会的原则,与科技园区写字楼用地的中标公司必须是不同的两家公司,以免形成稀缺的土地资源面临垄断。   这就是说,科技园区和红树林,只能选其一,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这一招够厉害。实话说,这两条附加条件都无可厚非。但很多开发公司都是专注于地产,因为牵涉面太大,鲜少还有精力涉足其他行业的。连几大巨鳄都属于地产项目满世界飞,但没涉足其他产业,大多数都不符合条件。   好死不死,辉昶多年前起家就是靠旅游业和酒店业的,而且在国际上还颇有地位。   而仅剩的一家兼营珠宝行业的大鳄,刚好就是科技园区写字楼用地的中标公司,自动弃权。   几乎没有悬念,余下的一些公司,实力、品牌都相去甚远,于是乎花落辉昶,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中标的时候,乔樾总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辉昶历史上最好的地块,就这么让她投中了。她有一次忍不住问宁肇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政府招标的具体条款?”   宁肇安气定神闲:“不是,”隔一阵子又说:“猜的。”说完挑着眉毛笑,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模样。   猜能猜得这么准?打死她也不信。不过她也知道套不出什么话来,只好悻悻作罢。   不过自那以后,她就对宁肇安对了一层佩服。这个人的手腕简直惊人。   中完标以后,接下来就是迫在眉睫的开盘。   大家心情高兴,加班的时候,乔樾翻出一堆零食出来,加班的几个同事马上围过来。郑国钧和她平时关系就不错,她中标以后他并未表现任何不满,这时也笑嘻嘻跑过来抢开心果吃,财务孙经理和IT部几个男孩子下班路过,不客气地上演牛肉粒争夺战,不小心扔到乔樾身上。   乔樾眼明手快,大叫一声,抓住牛肉粒就要剥开往嘴里塞,不提防郑国钧来抢,乔樾大叫“不给不给”,郑国钧笑嘻嘻地偏不放,两人打作一团。   忽然周围安静下来。蒋峰轻轻咳嗽一声,她突然警觉,回头一看,宁肇安站在后面,冷冷看着他们扭在一起的双手。   乔樾觉得他眼睛像激光,快要把自己洞穿了,马上识相地松开。   郑国钧也颇觉尴尬,他比乔樾大不了多少,却多几分老成,开口道:“对不起宁总,我们太吵了。是我刚刚在抢乔经理的东西吃。”   估计是被吵得头疼,宁肇安开口语气就不善:“原来都还记得公司规定。办公室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们是大学毕业第一天上班吗?需不需要重新进行一次入职培训?”说完盯着乔樾,眼中的寒意森然。   乔樾本来心有不服,又不是上班时间,用得着这么死板么?可是宁肇安的目光逼得她不得不正色道:“对不起。我们以后会注意。”   宁肇安没有答话就离开了。大家面面相觑,乔樾吐吐舌头,正好碰上宁肇安回头,乔樾一缩脖子矮回去半截。   她去洗手间,刚好宁肇安进了电梯,见她走过,揿着开门按钮,黑着脸说:“办公室不是招蜂引蝶的地方!要施展魅力请去别处!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么不知道自重?!”说完不再理睬她,合上电梯门下去了。   乔樾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二十多年何曾受过这种侮辱?看着不断下降的电梯数字,怒火熊熊燃烧,冲上去对着电梯门踢了几脚。   有了宁肇安这一番“激励+提醒”,“米兰公寓”开盘开得很顺利。之前拿到预售许可证的一共将近400套单位,开盘当天就以高价售出一半,一周内价格小幅攀升,实现销售率七成。   按照这个势头,三个月内售罄肯定没问题。   策划助理李麓在此期间,工作表现良好,上手很快,做事麻利不说,心态还很好。乔樾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把项目当做自己的宝贝,拿蒋峰的话来说,就是“有主人翁意识”。乔樾从心底里欣赏这个女孩子,正准备给她加薪,计划半年内升她做策划师,独立负责项目。   但李麓却突然出了点状况。   一晚乔樾正准备睡觉,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是李麓发来的:“乔:我爷爷去世,我请一周假回去奔丧?”   乔樾吓了一跳,立即回复准假,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写了一条长信,安慰了她一番。   李麓回了两个字“谢谢”,就没有了下文。   本来这几天乔樾还在为李麓担心,问到“澜海雅筑”的广告进度,知道明天一早“飞鱼”要过来提案,演示项目形象推广期的广告方案。蒋峰说:“对了,他们特地请林霏白先生也出席明早9点的会,说是要请他指点指点,他都答应了,还特地保证说8点半就来。”   乔樾心里一动,心念一转,立刻把李麓的事情抛到脑后。可见无论多淡定的人,一旦坠入爱河,还都是见色忘义。   第二天她一大早拎着保温桶走进公司,化了点妆,淡到几乎看不出,只觉神采奕奕。心情神秘而雀跃,一路看见好几个同事,今天看起来都特别可爱。   时钟指向8点30分。   大门咔哒一响,林霏白进来,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和煦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惺忪睡意:“百灵鸟,每天都这么早吗?”   乔樾抿嘴微笑。上次他迟到,今天来得真是时候。   他站定,认真地看着她,脱口而出:“小樾,你真的很美。”   乔樾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夸她。她长得不算惊艳,只是胜在有味道,可是从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赞美她——“你真的很美”!   他表情坦荡,眼神一派真挚,完全没有轻薄的意思。   她张着嘴呆站在他面前,脸上唰地烧起来。他是不是装得太好了?他是在戏弄她吗?他这个样子,如果站在街上说“我是强盗,我要抢钱”,估计会有一大票大姑娘小媳妇前仆后继地上交钱包的。她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可是她顾不得许多了,即使是戏弄,她也认了。   她把保温桶拎给他:“你还没有吃早餐吧?里面是粥,趁热喝了吧?”她不知道他早餐胃口如何,怕他不够,索性把保温桶都装满了。   林霏白眼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这是……你带给我的早餐?”   “是,你一直都晚睡晚起,没有吃早餐的习惯。那天早上看你赶来开会的样子,就知道你还是老样子。”乔樾扮了个鬼脸。   “太好了!还是你最关心我!”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去,笑起来,是真的高兴,低头嗅了一下,夸张地叹了口气:“啊!好香!让我猜猜,是——皮蛋瘦肉粥?鱼片粥?……”   他接连猜了几次都不对,乔樾忍不住笑着推他:“快去吧!不然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9点还要开会呢。”   乔樾其实心里又期待又紧张。她昨天特地去超市买了菜,6点就爬起来洗米下锅,小火慢熬。金华火腿切得硬币大小,一样厚薄。起锅之前下了点切得细细的香芹粒。怕他吃不饱,装了整整一保温桶。匆匆梳洗立即赶来。   虽然她没说是她自己亲手做的,但他打开饭盒就会明白,那不是外面卖的早餐。   只不过是一碗粥。   他那么忙,每天一定很晚才睡。早上都来不及吃早餐,身体怎么受得了?难道艺术家都要病怏怏的才好?她喜欢他现在这样健康阳光的样子。   开会的时候,乔樾假装不经意地瞥了林霏白一样。他也正好看向她,悄悄地对她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温暖柔和的笑意,口型在说“好吃”。   她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藏不住,用手挡着额头,低头笑了。忽然感到一道目光直射自己面门,抬头看见宁肇安靠在黑色真皮转椅上,头发和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个冷硬的下颌骨,在屏幕的反射下微微泛着光。   中午大家都出去吃饭还没回来。乔樾吃完外卖,正在处理李麓留下来的事项,一只手从背后把那只保温桶放在桌面上:“这粥叫什么名字?”   “桃红柳绿粥!”她笑起来转过身,一看却是宁肇安,她睁大眼睛问:“你……你怎么……”   宁肇安微微蹙眉:“桃红柳绿粥?不错。”点头又说:“不错。”转身离去。   乔樾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去找林霏白,却被告知他开完会就走了。难道林霏白并没有喝粥?可他明明说“好吃”。他绝不会是虚伪撒谎的人。也许他走得匆忙,让宁肇安帮忙转交……   她乱七八糟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手机忽然响了,是李麓的短信:“乔:我下午就到公司了哈。”   李麓回来就找乔樾,可怜巴巴地递了一份辞职表:“老大,我爷爷去世了。我还是不干了吧。”   乔樾看她气色尚好,刚松一口气,冷不丁听她要辞职,下意识地问:“为什么呀?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   李麓说:“我想回去操办爷爷的事,父母年纪都大了,只能靠我了。说不定还要守孝三个月。为了不耽误公司业务,我还是辞职比较好啦。”   辉昶的人员编制有严格的审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司其职。如果李麓这次请假时间太长,公司缺人,必定会另外招新人。到时候李麓再回来,总不好叫新人滚蛋吧?这的确也是个问题。   乔樾想了想,安慰她说:“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先考虑一下。实在有特殊需要,我帮你解决。如果只是因为请假时间太长,我帮你去跟公司领导申请,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如果你心情不好,不如趁这个机会去散散心。别太难过,你爷爷……他是被上帝收回去了呢……”乔樾说到这里有点懊恼,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中了林霏白的蛊了,变得更笨了。   果然李麓眼圈红了,眼泪流出来,后来索性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乔樾慌忙捧了一盒纸巾在旁边安慰她,谁知道越安慰,她哭得越难过。   后来好容易止住了眼泪,李麓擦着眼角对乔樾说:“老大,我再请一个礼拜的假,行不行?”   乔樾赶紧又递给她一张纸,说:“行,行,你请吧,一星期不够,我再给你一星期,好不好?”   辉昶最难办的事——请假,就这么被李麓破了例,不但接连两次请假,还每次都一周。   话说回来,规矩都是人定的,连法律都有开恩的时候,何况公司?如果没有得到优待,只能说明,对方不值得。   乔樾认为李麓值得特殊优待,她一直看好这个得力下属。而且她一直都承认自己不是个威严的上司,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妇人之仁,见不得别人可怜。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很敬业很勤劳的,自问是个合格的领导。几个下属虽然能干,可专业技术都还不甚全面。这几天为了给“飞鱼”一份高水准的形象推广反馈意见,她都加班到晚上,其实今天是不用熬夜的,只不过形成了惯性。谁叫她是唯一学过美术的呢?一涉及到色彩这类的东西,蒋峰就举手投降。   乔樾自嘲地想:大概人都是贱的。   宁肇安下班的时候还问她在做什么,她如实禀报。营销总监自从辞职以后,她就直接向宁肇安负责,工作安排由廉姐来知会她。   过了一会儿,廉姐也打电话过来,询问项目情况,问明白以后说:“小乔,现在你手头的这个事情不急,我看你也不用加班了,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外面台风呢。”   乔樾想起天气预报,倒并没在意,不过还是收拾了东西下班。出了大厦才知道,台风真的来了,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飓风夹着雨势,还看得见空中一轮一轮的雨帘密集地扑过来,天地间白成一片。   她没有带伞,站在玻璃屋檐下发呆,后悔没早点回去。一辆乌黑锃亮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旁边,宁肇安降下车窗,对她打了个手势。   她忙说:“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我可以叫出租车的。”   他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嘲笑的口气:“你确定?”口气里全是“我懒得跟你争”的不屑。   南海的出租车是出了名的难找,尤其是晚上和周末,生意好得出奇。她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宁肇安已经不耐烦:“上车!”乔樾知道,他的潜台词是“怎么那么啰嗦?”   她只好低头坐进去。   这次他没有放音乐,车也开得很慢。一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项目的事情。她不敢懈怠,立即一五一十汇报,还不忘使用敬语“您”。   C apter 5 孤男寡女   说起来纯属巧合,那天郑国钧的电脑桌面换成了一张大合影,各种肤色的男女都有,穿着统一的T恤背包,胸口“南海登山协会”几个鲜红粗体字,在山顶上站成三排,头发都吹成火焰状。   乔樾本来调侃郑国钧:“不错嘛,还能抽空参加登山协会啊。咦?”突然眼睛一亮,抓住他问:“这是谁?长得还挺不错的。”眉目方正,一看就是好男人,比那何永晋不知强多少倍。   郑国钧一愣:“哪一个?”   乔樾指着和郑国钧勾肩搭背甚是亲密的一个男子:“他,就他!快说,他是谁?也是你们登山协会的?”   郑国钧笑笑:“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我呢。他啊,是我表兄,绝对的青年才俊,专业人士,”他停下来打开Outlook,“怎么,你看上他了?他好像早就有女朋友了。”   乔樾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说:“真可惜!我对他倒是没兴趣,可我有个闺蜜,最近失恋了,想给她介绍来着。既然有女朋友就算了。你下次有什么好的资源,记得帮我留意一下啊!”   郑国钧调侃说:“怎么?你不考虑一下我啊?我也不错啊,家世、相貌、人品,不比我表哥差多少吧?”   乔樾没好气地作势要揍他:“你那花容月貌的女朋友呢?想脚踏几只船啊?小心我替她先收拾你一顿,为民除害。”   郑国钧笑笑没说话,对着屏幕开始处理邮件。乔樾颇觉无趣,正要走开,听见他说了句“我表哥那里,我再替你落实落实吧。”   第二天郑国钧就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的表兄曾经有过女朋友,都分手大半年了,听说有亲可相,也愿意尝试。   乔樾大喜,连忙跟郑国钧商量。郑国钧说他表哥星期四休息,乔樾想起徐砚君回来以后还没正式上岗,两人一合计,拍板定了星期四,各自带人见面,连西餐厅的位子都订好了。   乔樾想着徐砚君看见那人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乐开了花。她忍着一吐为快的冲动,直到见了徐砚君的面,才告诉她这件事。   徐砚君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七八成,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去就去呗。不过你得陪我。”   乔樾丢一颗花生在嘴里嚼:“相亲还要人陪?真是服了你了。行行,我陪你去就是了!你提点神好不好?有帅哥看还不高兴?小洁要不是出差,听到这话保准修理你!”   其实乔樾最后并没有去成。   徐砚君打电话骂她“骗子”,她苦着脸说:“姑奶奶,我倒是想去呢,我哪知道今天会下来临时任务啊,我要出差,去买样板房饰品。本来要去米兰和巴黎的,时间来不及了只好改成香港。行了别发火了,回来我请你吃二姐兔丁,啊?”   这任务其实不算“临时”,青木湖别墅工程进度很快,早就请了香港和加拿大、西班牙几位大师设计样板房。样板房完工以后,宁肇安说还少点饰品,交代乔樾一定要亲自去买。她以为是周末,没想到宁肇安让她提前几天行动。   周四早上她正准备从家里出发,宁肇安打她手机问:“在哪里?”   贵人多忘事,她昨天不是才汇报过今天要出差么?“在家啊,马上出发了。有什么指示?”   “现在下楼。”电话啪嗒挂了。   他开了一辆两地牌照的车,车牌黄底黑字,只有两个阿拉伯吉利数字。直到坐上他的车,她还是一头雾水。难道宁肇安突发好心打算送她一程?看样子又不像,她也不敢问。他今天穿得倒是很休闲,T恤的logo很陌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考究的懒散,简直像汽车平面广告。   乔樾头一次看宁肇安这样装束,不免诧异。他在公司里形象一直很道貌岸然,有一次周末搞野外生存训练,宁肇安突然跑来加入,穿一身脏兮兮的迷彩服也安之若素。没想到男人梳妆打扮一下,竟然能这么招摇。   车到了海关,她忙不迭地客气说:“送到这里就行了,太麻烦您了!谢谢,谢谢!”   他戴着一副线条简洁的墨镜,没说话,开车过了海关。   看她疑惑不解,他淡淡说了一句:“你对自己的品味有几成把握?”   她无故被奚落,心里既不服又沮丧。结果证明,这次采购就是宁肇安话事,她也就是个高级搬运工兼拎包仔。辉昶有个说法“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驴使”,现在看来,她混得还不错,直接越过男人,当上驴了。   他们到SOGO直奔家居饰品,然后又去了加廉威老道的一家小店,门面低调,沿着暗黑的楼梯上到二楼,看见不少银器,据说是一百多年前法国名匠亲手锻造,花纹典雅精细,有复古的华丽感。又去了佐敦,那家店有重磅桑蚕丝窗帘,垂坠柔软,宛如流泻的瀑布,美得惊心。   她以前也来过香港多次,不过说来惭愧,每次来的目的都是拉动内需,现在才发现竟然有那么多奇妙物什。   店主年纪很大,碧眼白发,见面就笑着拥抱宁肇安,又指着乔樾,好像在问他什么话。宁肇安笑着看了她一眼,回头继续交谈。   乔樾站得远,只远远地礼貌笑了笑,埋头专心欣赏银器,冷不丁被人抱了抱,吓一大跳,一看原来是店主老头。宁肇安微笑着解释说:“他很欢迎你,还夸你好看,有眼光。”   乔樾定下神来,对店主说:“Merci!”   宁肇安一怔,眼里似乎现出一丝不自然的尴尬,诧异地问:“你会说法语?”   她摇摇头:“我只懂这一句,是谢谢的意思吧?”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宁肇安神色有点奇怪,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夹杂一丝失望。   她略有腹诽。不就是不懂法语吗?至于这么不满吗?幸亏他没在联合国工作过,否则弄不好会要求员工精通八国语言,那还不如叫她直接去撞墙。   转战海港城的时候,她无意中看见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浅灰色连衣裙,正是上个月在南海看中的那件,标价三折,想起自己大半年没有添置新衣,心里一动,脚步就慢了下来。   可惜宁肇安大步流星,她不敢停留,眼看他走进隔壁的家居饰品店,只好跟了进去。   这家店风格活泼,有很多原木手雕的小动物,造型朴实憨厚,自有一派不经修饰的原始美感,适合放在样板房的儿童房间、家庭厅。她拿起一个木头小鹿,装作翻看价格,眼睛却瞟了一眼玻璃门外。   宁肇安背对着她,正在翻着一本产品目录,头也不抬地说:“给你15分钟,去隔壁看衣服。”   她“啊”地一声,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计时开始。”他抬腕看表。   “真的?”她反应过来,大喜过望,立即到隔壁,走到那条裙子旁边:“小姐,请问这条裙子你们有S码的吗?”   店员小姐见她说普通话,穿戴简单,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脸上先就垮下来,勉强挂着鄙夷的淡笑,国语说得歪歪扭扭:“没有了。找不到了。”   乔樾默诵《圣经》,笑一笑:“我自己来找找看。”   那小姐神闲气定,嘴角挂着冷笑:“找不到的。你看不懂的。”   乔樾气得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又不会骂人,说不出什么让对方顶心顶肺的话,一时怒从心头起,决定好好看清楚那小姐的胸牌号码和姓名,一会儿去投诉。   宁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走上前问:“仲未搞定?”   她头一次听他说粤语,发音清楚优美,声音低沉动听,彬彬有礼。广东的方言竟然被他说得有股雅意,充满了受过良好教化的书卷味。她第一次觉得粤语好听。   真的是很好听,她怔怔看着他,竟忘了生气。   做sales的何等眼色?店员小姐们只看了一眼宁肇安,立即围上来,脸上的笑容优雅甜美,搬来凳子真诚地请他休息。   她却没有了兴致,正准备去换衣服走人,宁肇安看着她,指指连衣裙说:“红色个啲。细两码。”   他说的粤语,自然是对店员小姐讲的。她未及反对,店员已经拿来了红裙,快如闪电。   她被一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不负众望地换了出来。   镜子前一照,连她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向来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张扬艳丽的色彩,但是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有点,嗯,有点那什么?光彩照人?红色不仅没有显得张扬,反而奇妙地更衬得她安静如水。   宁肇安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略带一丝不自在:“麻麻地。”   她照了照镜子,还是又进了更衣室,换了自己的旧衣服出来,店员小姐毕恭毕敬地说:“先生刚刚已经埋单去拿车了,说请太太在出口等他。”   她只觉得着急,他埋单做什么?跟这些势利眼的店员也说不清楚,她干脆闭嘴直接去找他。   宁肇安已经等在那里,上车以后发现他沉吟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刚刚的怒气又被吓跑了——算了,那些店员,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不过,钱的问题,她可不想牵扯太多,一码归一码。   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帮我付的款?谢谢!回去以后,我按汇率还你人民币行不行?”   “不用。”   “那怎么行?”她一张一张开始数钱,絮絮叨叨,“一定要的,那是我私人买的,怎么能花公司的钱?这可是原则问题……”   他直接打断:“不用现金,工资里扣。”   “哦,”她醒悟过来,收回钞票讪笑,“这样好,方便。”   宁肇安看了她一眼,继而陷入沉默,一直皱着眉,似乎在想着什么国家大事。   她提心吊胆地问:“有什么问题吗?是今天买的饰品不对吗?”   “我在想一个重要问题,”他正色说,“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玩呢?”   原来如此!她忍不住笑:“你要拜神啊购物啊,想去哪里就去吧,不用管我。我找个宾馆住下,回去睡觉。”   他沉吟片刻,看了看表:“喝茶去,走!”   酒店是灰白色调的古典主义建筑风格,象牙白色的大厅浮着欧式雕塑,辉煌优雅。排队的人很多,长长的队伍,像站了一排牛奶巧克力饼干。   乔樾发愁:“一定要来这里吗?得等到什么时候?”   宁肇安笑笑:“你想等还是不想等?”   “你有办法?”   “跟我来。”   他带她从不起眼的侧门进去。领班一见到他,立即恭敬地躬身,领他们到了纱帘隔起来的一张桌子前,收起台面上的小银牌,又殷勤地替他们拉开厚重的复古式凳子,这才拉开纱帘。嚯,原来这里是大厅的安静一隅,既可以欣赏到音乐、环境,又能最大限度地不受打扰,还能一眼望尽大厅中的所有绅士淑女。   领班一走,乔樾掩饰住内心的惊讶,压低嗓门问:“不是说半岛的下午茶从来不接受预定?你是怎么做到的?”   宁肇安看了看四周:“真想知道?”   乔樾点点头。   他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我说我要在这里向女朋友求婚,他们就答应了。”   她翻翻白眼——宁肇安要是求婚,偌大一个大厅,不知道够不够他的女朋友们坐。   宁肇安忍不住笑:“逗你玩的。”   茶点很快就呈上来。精致的三层银质点心架上,洁白骨瓷圆盘镶着蓝、黄、银的花边,从下到上放着各式糕点,香气弥漫。其他的全套茶具,连茶壶茶漏都是晶亮美丽,据说是80多年前英国订制的纯银。二楼的弦乐队正在演奏古典乐章,乐声在四周轻柔流淌。   她注意到宁肇安搅动茶杯没有任何声音,他状态十分放松,举止自然优雅,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叫“Table Manners”十分出色,难怪总感觉有人在朝这边看。   乔樾从小喜欢碧潭飘雪,爱的是茉莉窖制的清香,大了就随奶奶,喝狮峰龙井和洞庭碧螺春,反正都是奶奶的学生送的。至于西式下午茶,她其实很少去追这个时尚,于是学他的样子,安静地喝茶。   宁肇安看着她笑,她有点窘:“这个不是Tiffany的瓷器么?要是弄坏了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我可以帮你赔,不过你以后得给我当一辈子长工,”他闲闲地说,心情好似颇佳。   她瞄他一眼,心想不是已经在给你打工了?还签了两年的劳动合同,虽然很大程度上与卖身契类似,到底还是有期限的。她没话找话地问:“你常来这里?”   他摇摇头:“也不是。倒是常去文华,不过这里的情调更好。”说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更中意哪个酒店。   他掰了一个提子松饼,涂上德文郡奶油和玫瑰花酱,递给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饼和酱。快吃。”   她好奇地拿起来,还是热的,大概刚烘焙好,香气扑鼻,咬一口,齿颊留香,甜蜜香滑的滋味在口舌之间游荡,她情不自禁地一咧嘴。   她就这个德行,从小吃东西的样子就特别招人待见,连童贝洁都对她的吃相赞誉有加:“看你吃东西那样儿,生下来就没吃过饭似的,啧啧,怎么能那么香呢?孕妇都没你能吃!搞得我都有点儿饿了!”   出来以后他问:“要吃晚饭吗?”   他是真把她当猪了。她赶紧摆摆手:“饱得吃不下了。你要是没吃饱就去吃好了,别理睬我。”   服务生刚好把车开来。上车以后她试探着问:“呃……还要去哪里看饰品么?”   “不用。”   她松一口气。虽然也是“逛街购物”,买家居饰品的劳累指数是买衣服的好几倍,还有这个上司压阵,劳累指数绝对是几何级数增长,一天下来累得够呛。   车一路驶去,她突然觉得不对劲,疑惑地看他:“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越走越安静?”   宁肇安看着前方轻松打着方向盘,干净利落地换档:“适时地保持沉默,是女性的传统美德。”   问不出什么,乔樾索性闭嘴。   车子在路上疾驰。   临近傍晚的阳光变得柔和。南面的万顷碧波,在车窗外时隐时现,与刚才喧嚣热闹的城市仿若两个世界。   车子一直开,似乎开到了世界的尽头,才看见一道静悄悄的雕花大铁门。宁肇安车未停稳,轻轻一声“咔哒”,铁门缓缓打开,待他们驶入之后,又缓缓合上。   进去以后是蜿蜒的道路,两排整齐高大的乔木,枝叶茂盛,光线一下子柔和起来,夏日的暑热似乎瞬间消散殆尽。   一侧是山壁,已经被凌霄藤完全覆盖,藤蔓层层叠叠,青碧叠着苍翠,无数橙红的蓓蕾和花朵,一串串点缀在羽状复叶之间。高处缀着一丛丛瀑布般的勒杜鹃,奔流在碧海蓝天之下,与炎炎的红日相抗衡,相辉映。那花开得恣意欢乐,红艳的花枝犹如浓墨重彩的油画颜料泼洒在人间,凝结成喷薄而出的姿态。   美艳而宁静。拍好莱坞大片都绰绰有余。   另一侧咫尺之遥便是海岸,礁石嶙峋,浪涛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几滴海水溅到车窗上。白色的海鸟纷纷在低空盘旋鸣叫,停在礁石上憩息,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   乔樾惊叹:“这是哪里?”   “我家。”   她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不是去酒店住吗?还有,你回家干吗不提前送我去酒店?我待会儿回去多不方便哪!”   “有地方住为什么要住酒店?你要去酒店也可以,费用不报销。还有,自己想办法回城区。”   本来以为是公费出差报销住宿费,没想到宁肇安连这点钱也要省。   鲁迅先生实在说得对:愈是有钱的人,便愈是吝啬。   乔樾踌躇为难。她自己一个人能不能顺利回到城区是一回事,现在正是旅游旺季,价廉物美的酒店不好找,花几千港币去住五星级,不是出不起,是有点舍不得,何况他们不只停留一天,几天下来至少一趟欧洲游的钱就没有了。   这里风景不错,宁肇安虽然吝啬,倒也不是坏人——别说他绝不会缺女人,就算是真缺,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她啊!   想到这里她大大地安慰,不再担心落脚问题,开始欣赏窗外风景。   太阳的金晖斜斜洒下,眼前的一切都华美得不真实,俨然一幅印象派风景画,乔樾感叹:“真漂亮!假如霏白在就好了,他第一件事一定是拿速写本画下来!”   宁肇安突然说:“坐稳了?”   未及乔樾反应,车子突然加速,像疯了一样在曲折蜿蜒的山道上极速飚行,失重的感觉又来了,她抓着把手呼吸困难。难怪他在南海连高架上都可以开那么快。   车子在她眩晕尖叫之前及时地减速,稳稳停在一栋白色三层建筑的门口。直到被宁肇安扶下车,她仍觉得自己腿是软的,走路彷佛在水上飘。   一男一女两个佣人笑容恭敬地迎上来,替他们拿车匙和行李。说话轻言慢语,看得出训练有素。   一个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的妇人站在门口,约摸五十多岁,灰色衣裙,气质典雅,模样和善,脸上是真正开心的笑容:“宁先生!老早就说你回国了,回国了也不来看我们老太婆?”说的是普通话,带点江浙口音。   宁肇安笑着抱抱她:“赵姨,我看你身体好得很哪!我那帮损友整天嚷嚷着要追求你,不过全被我打回去了,你不会怪我吧?”   赵姨一边拍着宁肇安,一边笑骂:“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是该有个人管管你了!”说完看向乔樾,眼睛倏然一亮:“这位小姐看起来好面善,是哪家的千金?宁先生,还不介绍一下?”   乔樾本来看着他们温馨亲密,笑着静静立在旁边欣赏。宁肇安好命,那赵姨看起来十分疼他。此情此景,不免令她有一丝羡慕。忽然听到赵姨这样问起她,不由尴尬。   该怎么自我介绍?辉昶员工?听起来有点诡异。   宁肇安回头看她,笑着对赵姨说:“这是乔樾,”又指指赵姨,“这是这里的总管赵姨。我从小到大都是她照顾的。”   赵姨含笑点头:“乔小姐!”   乔樾赶忙欠欠身:“赵姨好!别称呼我小姐,请直接叫我乔樾吧!”她有点同情赵姨,宁肇安那么难伺候,还得整天摆上这么个笑脸,这职业简直惨绝人寰。   赵姨笑眯眯拉住乔樾:“乔小姐,不好这么客气的!来了就是贵客!外面天热,快请进来休息吧!”   乔樾跟着他们进了门厅。靠墙摆放着一个边桌,优美简洁,流露着时光的韵味,不知道是哪国古董。各个厅都很宽敞,层高目测至少有6米,上面悬着原木的横梁,从顶上垂下一盏一盏的直筒玻璃灯,高高低低,像是悬浮在空中的蜡烛一样神奇壮丽。   家居物品都摆放妥帖,既不空旷,也不繁琐。整个室内以浅奶茶色为主,点缀其他色彩,典雅、清爽、大气,这几种风格浑然一体地展现在眼前,彷佛生来就是如此。   乔樾一直认为,建筑和装饰设计如果水平低劣,无异于谋财害命;反之,如果水平高超,则是功德无量。赖特的流水别墅不是传颂至今?罗曼?福斯特还因为功勋显著,被女王授予爵士头衔呢。   入行多年,大江南北见惯了豪宅的铺张奢侈,真心赞赏的不过三两处。就是号称华人第一豪宅的某某府,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金光闪闪的豪华家具卖场。今天见到这所托斯卡纳风格的白色小楼,从里到外竟然是前所未有的美丽动人。   这栋小楼本身就是件艺术品,够得上她眼里“传世”的水准。她被深深打动。   赵姨走过轻声对她说:“乔小姐,我已经安排人去收拾房间,洗浴用品、换洗衣服都放好了,正在帮您放洗澡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会立即去安排。”   乔樾心想这误会不能越闹越大,主动坦白说:“赵姨,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我不是富家子弟,我只是一个普通白领,我……”   话还没说完,赵姨亲切地拉住她的手:“乔小姐,我说错了话,您别介意。乔小姐这一身风度气质,就是富家小姐,也未必比得上,不必如此谦虚!乔小姐,我领您去房间休息。”说完温暖地拍拍她的手,拉她上楼去了。   越描越黑,乔樾想,宁肇安叫她适时保持沉默,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客房宽敞舒适,床也是King Size。落地窗外对着一片蓝色大海。洗手间宽大,样样都是双份。还带一个观景小露台,看来这客房是给来访的夫妻预备的,她一个人用,嘿嘿,真是浪费啊。   赵姨十分精心,客房里的沐浴用品十分齐全。化妆间里,每种用途的护肤品、化妆品在化妆柜上一溜排开,每种都是两个牌子,想来是怕她有不喜欢用的化妆品,可以多个选择。   连卫生用品都有。只要不太挑剔的客人,必定会十分满意。难怪人家能做这么久的管家!乔樾没想到来香港一趟,能接受到这么生动的一堂职业课。真得感谢宁肇安。   晚饭时间赵姨来请她下去晚膳,她本来下午茶吃得饱足,不想再下去,可是又觉得不太礼貌,还是换好长裤下去了。   宁肇安坐在餐桌边,正在看一份繁体竖版的报纸。他换了一件牛津布的休闲短衬衫,米色T恤和长裤,看起来闲散舒适,和窗外的涛声松风融合得天衣无缝。看她下来,略扬起一条眉:“我还以为你天亮之前不会下楼。”   乔樾抱歉地笑笑,坐下来。   宁肇安放下报纸也开始吃饭。   晚餐做得清淡适口,蔬菜沙拉脆甜。她得到一碗山楂羹,酸酸甜甜十分开胃,她吃得一点不剩。又吃了一碗海鲜粥,几只夏威夷贝。   饭后她借口要回房看电视,躲进房间不再出来。其实她一向工作忙碌,几乎对电视绝缘。没头没尾地看了一会肥皂剧,觉得百无聊赖,索性跑去露台吹海风。   有人敲门:“去不去游泳?”   她打开门:“不去了。我没带泳衣,游得也不好。”   “要想学自然有人教。衣帽间里有新泳衣。要不去做做器械?健身房在楼下。真是头猪,吃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运动一下消消食。”   她有点心动,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我倒是一直想学网球,可是体力不行,比不上男人。”   宁肇安一脸不屑:“谁告诉你女孩子打网球跟男人一样?女孩子打网球要用巧劲,不但轻松取胜,还能塑身。”   “真的吗?”乔樾半信半疑,“那该怎么打?”   他笑笑:“你换了衣服到球场来,免费给你上一课。”   她在衣帽间找到一套崭新的白色网球裙,还有新的球鞋,恰好都是她的码数。换好衣服,匆匆扎了一个马尾辫,就跑下楼。   网球场开了灯,灯光明亮,宁肇安已经来了,也是一身白色球服。   他又不是费德勒,干吗玩这种天王派头?   她刚想打招呼,宁肇安旁边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跃起,撒欢地朝她跑过来。   不是达芬奇是谁?   幸亏距离比较远,她有心理准备来消化它给的“惊喜”,她蹲下来小心地打招呼:“达芬奇,你也住在这里啊?”它其实长得非常漂亮,高大帅气,跑起来像狮子一样有王者风度,气质高贵,吐着红红的舌头,非常可爱。她不由得笑起来,挠挠它的头。   达芬奇呼哧呼哧直喘气,尾巴快摇断了。她忽然产生了幻觉,觉得它好像“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突然往前一扑就把她打翻在地,扑在她身上狂舔她面颊。   乔樾惊叫不已。这狗太热情,她实在无福消受。   听见一声口哨,达芬奇蓦然停住,掉头跑向宁肇安。   他大步跑过来扶起她。   她懊恼地指着达芬奇:“它……它”却又说不出来。   他闷声笑了好一阵子:“你连只狗都怕成这样?这可是最友好的犬种。”   她面红耳赤:“我哪儿知道它这么激动,见人就扑上去舔?”   “达芬奇很骄傲,并不是见人就扑。”他转头看向达芬奇,隔一阵子又深深看她一眼,淡淡说:“它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乔樾气得笑起来:“谢谢!要是老是被它这么意外惊吓,我看活不到三十岁我就直接回到主的怀抱了。为了保条小命,我还是躲远点吧。”   “你会习惯的,”他转身拿起球拍,淡淡说:“现在上课。”   宁肇安教得很认真,从最基本的握拍、抛球、步伐开始,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又教她用腰部代替手臂发力,“四两拨千斤”。他手把手教她发球,说话时候的热气微微拂过她的耳朵。晚风簌簌,一阵雪松木的温凉气息从身后飘来。只是每次她转头问他问题,他眼睛从来都不看她。   达芬奇闷闷地趴在球场边上,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纳闷。   上完课已经十点,宁肇安精力旺盛,估计是网球没打过瘾,又去泳池发泄体力。   她早早回房沐浴睡觉。床头放了两瓶精油,有张便笺写着用法和用途。   赵姨真把她当成贵宾了。   她又感动又惶恐,照着便笺做了,晚上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早上她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原来他刚刚晨跑回来,脖子上搭着白色毛巾,汗湿的T恤贴在胸前,颈项、手臂上亮晶晶的都是汗。   “还不到七点。”她顶着一蓬乱发,睡眼迷蒙,满脸悲愤。   “收拾一下,20分钟以后出发。”   宁肇安又换回了贵公子的行头,带她驱车去了中环的飞渡茶室。照例不用等位,上楼以后,一个穿白色唐装的苦瓜脸大叔看见宁肇安,苦瓜变成花:“哏耐都冇见到?会咗宾度?”   宁肇安笑着用粤语跟他交谈了几句,又向遥遥招手的几桌客人走去。   乔樾是第一次来这里,见到跟他打招呼的某些著名的面孔,实实在在地吓得不轻。她甚至突发奇想,假如恐怖分子此时丢下TNT炸了这里,不知道香港乃至亚洲经济会受到什么影响?她被自己的荒诞吓了一跳,赶紧埋头饮茶。   飞渡茶室三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号称绝不用冷冻食材,价格也出众,吃的简直不是早茶,而是人肉。见是熟人,老板还送了几碟私房小点心。   乔樾原以为宁肇安会大手大脚,没想到点的茶点并不挥霍,但也足够两人饱餐,十分懂得环保。果然是商人本色。有个嘴刁而精明的上司一同出差是值得庆幸的——世界任何地方,他都找得到心水美食,完全不用操心伙食问题。   白天他们去了国际灯饰家居展。快把展场淘遍了,乔樾眼睛一亮,指着前面问:   “那盏灯怎么样?”两人却是异口同声。原来宁肇安也看准了,正偏头问她。   乔樾一乐,两人又同时开口:“英雄所见略同。”   宁肇安也笑。   他们定下那盏灯作为客厅主灯。又搜罗了一圈,定下大部分灯饰。既然代表辉昶的决策高度的宁肇安,和代表辉昶营销部审美水准的乔樾,基本上没有意见分歧,事情定起来就快了。   从会展中心出来,宁肇安说“好久没上山了”,开车去了太平山顶。她又不能半路跳车,只好硬着头皮跟去。   阳光已经渐渐黯去,暮色薄透。餐厅朝着海港的那一面,整面落地的玻璃墙,连外面的栏杆都是剔透的玻璃。岸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瞬间全部亮起灯来,流光溢彩,倒映在荡漾的海湾,美不胜收。   侍者走上来问他们要点什么,乔樾的口语再好,也不如宁肇安反应快,何况他从来都是不问她,直接替她点好,她也就省了看菜单的心。   这里气氛果然一流,心情会不自觉地变得轻松,直到她看到液晶屏上的新闻。   一条简讯:林霏白個展即将在港舉行。   镜头里林霏白被一群美女记者簇拥着,然而不到十秒,一闪而过,新闻变成大屿山一起交通事故的报导。   原来要开画展。她并没有听他说起过。也难怪,这阵子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林霏白,从何得知?他的行踪,她需要通过公众媒体才能知晓。   他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跟她表示过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善良体恤。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她一直都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她和他,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这么痴心绝望的期待,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就像维港荡漾的辉煌,再炫目的美丽,都是水中的幻彩,她永远也抓不住。   她低下头默默切着碟子里的菜。粉红的鹅肝,浇了一层柠檬牛油汁,很嫩,轻轻一刀就渗出一线嫣红。   刚刚还觉得入口清新鲜嫩,现在只觉得有点点腻。   她拿餐巾擦擦嘴:“吃饱了。”   宁肇安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放下刀叉,燃起了一支烟。烟雾遮住了他的面孔,看不清脸上表情。   “谢谢你的热情款待。”她诚心诚意地说。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吧。”拿起外套先走了出去。   正文 月下对酌   采购任务算是顺利完成,乔樾想尽快回南海,免得看宁肇安阴晴不定的脸色,结果被他一句“可以,你自己回去”给堵了回去。   周六整天没有见到宁肇安。   其实也不算没见到,只是没有碰面,她看见有人来找他打网球。她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说实话他打得真不错,扣球极狠极刁。   中午听赵姨说他一个人出海去了。宁肇安有一艘白色的圣汐,经常开出去谈事情,乔樾是早有耳闻的。一个人出去,又没有美女可泡,没有生意可谈,茫茫大海,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傍晚又看见他独自在游泳池来回游泳,浑身沙滩色的皮肤,阳光下闪闪发光。实在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要是换了她,光是这烈日就能把她烤熟了。   不见正好,乐得逍遥。   白天她问赵姨借书看,赵姨领她到书房。书架上有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戴着手套在高尔夫球场的合影。她不由得注目。赵姨拿起相框,感慨万千:“这是在圆滩拍的。你看,这一家人幸福吧。”   是很幸福。男子看起来高大威严,女子温婉贤惠,中间那个手握球杆的男孩,依稀看得出宁肇安的模子,只是气质神态迥异,是一脸快乐无邪的笑容。一看就是无比亲爱的一家人。   “从前我管宁先生叫少爷。少爷其实个性最好,就只有一样,调皮,喜欢打架。小时候在南海市读书,跟男同学打架,把人家打得逃进女厕所躲起来,他就有本事就在门口放火,逼人家出来!结果同学告状告到家里,他回来被老爷打得皮开肉绽,哦哟,那个惨啊!”赵姨啧啧摇头。   乔樾听得骇笑不已,想不到他小时候竟顽劣到这种地步。   赵姨也笑:“除了打架,其他倒是样样都不差。功课好,老爷也拿他没办法。人长得也漂亮,爱运动,朋友又多。你晓得哇?零花钱全部是他自己割草、考满分挣的。旅行的钱,是他暑假去快餐店刷盘子送外卖赚的。他在网上炒股赚钱的时候还差4个月才满17岁,还拿赚的钱在夫人过生日的时候送了一套首饰,夫人高兴得直哭。我们都说这个少爷啊,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少爷!有一年少爷念大学回来,自己动手把一部兰博基尼Countac 改装成了水陆两栖跑车,现在都还在车库里。你说他能不能干?”   “老爷太太出车祸那年,少爷大学刚毕业,还在欧洲旅行,接到噩耗连夜赶回来,”赵姨叹口气,放下相框,“回来枯坐了一夜,从此以后人就变了,连笑都很少笑。”   “好在老爷早就带少爷见习过家族生意,少爷运气不好,正好赶上行业萧条,酒店生意也不好做,老爷去世,有不少老臣子干脆出去自立门户……辉昶当年欠债将近10个亿,现在去查当年报纸上都有。少爷那阵子可真是苦到心里头去了,可是一句抱怨都没有,待我们一直都很好,从来不发脾气。我看着这孩子一夜之间长大十几岁,我心里头真是很痛……老爷的留下来产业,虽然有宁家亲戚的帮助,还是靠他一个人撑过来的,感谢主,四五年就扭亏为盈了。乔小姐您是看报纸的,一定晓得的哇,当时报纸上都登了,辉昶重新跻身国际一流大集团,我心里真是为他骄傲!宁先生,他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您说是不是,乔小姐?”   赵姨的语气简直毋庸置疑,眼神那么热切的望着她,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泼冷水,于是点点头,由衷说:“很了不起!”   赵姨面色一喜,拉着乔樾:“乔小姐,您真的这么认为?”看来赵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常年呆在这偏僻海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一肚子的话总算找到去处了。   乔樾笑笑:“是的,他真的很厉害。”   说完乔樾就后悔了——她立即被赵姨拉着看宁家相册,一张一张介绍,有宁肇安爷爷奶奶在重庆时期穿着军装的婚纱照,有南海租界的宁宅的全家福,还有举家迁到香港以后的照片,宁家祖宗几代,乔樾都认识了。   赵姨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宁先生在剑桥读书时候照的。”   照片的宁肇安脸上还带一丝稚气,一身骑士装,骑在一匹马上,意气风发。马黑得不杂一丝异色,俊美漂亮,人也称得上英俊少年,又坏又阳光。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见人怕的阎王的。   赵姨含笑说:“乔小姐。您可是先生带回来的第一位年轻女士。”   乔樾一愣,正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赵姨又开口:“以前读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都是一大群,闹哄哄地开party,烤海鲜,还扮鬼吓人。这么多年像您这样单独带来的,绝无仅有。”   赵姨肯定是误会他俩的关系了,不过是出差公干,为了节省差旅费,她忙不迭地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   赵姨一副理解的神情,拍拍她的手:“明白明白!乔小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   乔樾无语望天。   晚餐后乔樾回房,看到床上放着几件衣物,大概是赵姨看她没有动衣帽间的衣服,以为她不喜欢,重新送来一批新的,两件休闲裙,两件连衣裙,几件休闲T恤、短裤、短裙。   她捡起其中一件,抖起来看,是一条浅色丝质连衣裙,剪裁飘逸。忍不住就试了一下。   简直像是度身订做的一般,心情也随之而喜悦起来。   想起明天就要离开此地,她舍不得马上换掉,推开纱门到露台上吹海风。   大海沉寂,只有涛声刷着海岸。夜月澄明,在海面撒下片片流淌的银鳞。   只是……海风里怎么会有烟味?   她疑惑地转头,咫尺之隔的隔壁露台上,宁肇安坐在那里,没有开灯,对着海面抽烟,孑然的侧影被月光拉长,此刻也侧头看见了她,黑幽幽的眼里有她不能明白的情绪。   他坐在这里,是在怀想故去的双亲吧?他也有心事,有痛苦有烦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他上下打量她一会儿,淡淡颔首说:“好看。”   乔樾对他生出一丝同情。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谢谢。”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在夜色里白得惹眼。   她问:“你也住这里?我以为你住主人房。”都第三天了,才注意到这个事实,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迟钝。   他掸一下烟灰,慢慢说:“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一直都住这间。习惯了。”   她突然明白,楼上的主人套房一定是他父母亲住过的。他不想住过去,是再次不想面对那种失去至亲的痛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意外地挑眉看她,目光锐利,最后却笑笑:“没事。早过去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问:“喝酒?”   她才看到他身边一个小木桌,上面放着一瓶酒,一个醒酒器,一支高脚杯。她想了想,装作很老练的样子问:“有没有起泡酒?”   “有。”   他带她到地下室的酒窖挑选,仔细看看,取了一支问她:“如何?”   乔樾本来不擅长此道,看他这里的酒样子都不便宜,不免有些罪恶感:“其实我就是瞎问问的。不如就喝你上面那支吧,还省时间。”   他笑起来:“你倒是识货。”   倒不是她识货,是她知道,能让他喝的酒,会差到哪里去?   果然,他到她露台上,拿着的是61年的C eval Blanc。   已经醒足时辰,各斟上小半杯,碰碰她的杯沿,仰头饮了一口。   “没有什么说辞吗?”这么好的酒,就这样牛饮?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几秒钟,然后直视着她说:“祝你找到那个世界上最爱你的男人,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谢谢!”她举起杯子真诚地说:“祝你心想事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她无非是想祝他事业顺利,再不会遇到重大坎坷。什么岁岁有今朝,又不是老人家庆生。   宁肇安侧头看她,眼睛似被月亮和海上灯火慢慢点燃,熠熠发亮,似笑非笑:“谢你吉言。这是你说的,我记住了!”碰碰杯子扬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喝完酒,似乎有点高兴起来了。   她呷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柔滑柔软,芬芳中透出一股澎湃深沉的力量。她朝左弯下脑袋,又朝右弯下脑袋,酒液已经渗透到口腔各个角落,再小口咽下,余味无穷。   真是好酒。   他看着她笑,然而笑容有几分寂寥。   突然之间知道了自己上司的身世,她有点不知所措,沉默了半天,才用轻松的语调说:“你看,寸土寸金的香港,你花间一壶酒,面朝大海看月亮,居然还要伤怀,让上帝知道了,怕不会骂你不知好歹?”   “可惜月亮不是我的,更不是我一个人的。”宁肇安看着月亮,悠悠说:“别担心,上帝是公平的。”又说:“花间一壶酒的下一句是什么?独坐无相亲?”   她啼笑皆非地摇头:“知足吧你!你还想要月亮?人都是孤独的。能像这样吹着海风,品美酒赏圆月,已经是人生一大幸事。我要是你,一定觉得特别开心,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微笑着说:“是啊。最美好的生活。其实也很简单。分享新鲜的食物,海滩上的一起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什么都不想,一起坐在海风里看月亮升起来,然后……”   他猝然停住,深深地看她一眼,端起酒杯:“喝酒。这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渴望的生活。”   她听得糊涂:“这种生活,只要你想过,随时都可以这样过。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去,才微笑着说:“的确。”语调竟含着一丝无法抵挡的无奈。   她觉得悲凉。   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更无法改变。上帝总是公平的,给了你幸福,就一定会给你相应的磨难。   她刚想开口安慰,他忽然笑起来:“我怎么变得跟你一样啰嗦。来,我们来喝酒。”   两个人一直喝到深夜,乔樾喝得脸烧得发烫还浑然不自知,努力睁着眼睛,只知道傻笑。   宁肇安静静看着她,眸光变幻莫测,最后终于伸手拿走她的杯子。   她莫名其妙,他站起来拉她,低声说:“你该睡觉了。酒量浅还喝这么多?傻女人。”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只闭了下眼睛,就再怎么努力也睁不开了。似乎有人轻轻抱起她,雪松木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放下心来,窝在那团温暖里,沉入睡眠。   C apter 6 奶奶   第二天醒来已近中午,午餐后,宁肇安驱车带乔樾回到南海。   乔樾在路上就牵挂着徐砚君的相亲,到家放下行李,一拨通电话就听到徐砚君问:“回来了?!”   乔樾闻言喜上眉梢:“怎么?相亲成功啦?要不要我再次安排啊?”   徐砚君声音一变:“拉倒吧!你给我介绍的博士和上次那个吴家暄是同一个人,老娘跟他相了两次亲了!当红娘也敬业一点好不好?做没做过市场摸底啊你?害我专门去做了发型,花掉半副墨镜钱!”听声音就想象得出徐砚君的怒容,开始记挂着money,说明她基本恢复失恋前的英姿。   乔樾傻眼:“就是那个吴家暄啊?不会吧?”   徐砚君还在强调:“我喜欢会打篮球的帅哥,篮球!”   乔樾赶紧提醒她:“那个吴家暄是登山协会,爬起山来应该很帅吧?”   徐砚君气得吼起来:“啊呸!什么叫爬起山来很帅?你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乔樾彻底没了脾气,把电话听筒拿开一尺,听她吼完了才哄着说:“好,好,我请你去吃鸭嘴鱼行不?”   周五童贝洁刚好出差回来,听到这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掐着徐砚君胳膊:“我说妞,你就从了吧!吴家暄不错,真不错!老天爷都给你选好了!”   徐砚君一门心思捞着锅里的鱼:“对他没什么感觉。”   乔樾心凉半截,想了想又说:“那我公司还有一个叫郑国钧的……”   童贝洁打断她:“你别,就他了!砚君你就跟他处吧!处不好我再帮你找个篮球队的!”   徐砚君放下筷子:“其实这个人也不是不好。可我就想,要是找个男人篮球还玩不过何永晋,我就觉得忒没面子!我是不是很变态?”   二人齐声:“是!”   乔樾托着腮:“假如何永晋一个月洗一次澡,你不会找个一年洗一次澡的男人把他比下去才甘心吧?”   童贝洁攀着徐砚君肩膀:“要是何永晋ED,是不是要找一个比他ED更厉害的才算扳回一局?”   徐砚君不耐烦一挥手:“跟你们说不清楚!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没有男人就活不了啊?”   乔樾心有牵挂,看看表,问服务员要了电视遥控器,丢给童贝洁说:“帮我搜个节目,南海台访谈名人的,还有两分钟。”便起身去洗手间。   童贝洁撇撇嘴:“谁呀?吃饭都不放过。”   乔樾回过身来,一字一句:“林霏白!”   童贝洁和徐砚君都是一声尖叫,抢夺遥控器。   洗完手回来,远远看见童贝洁和徐砚君都呆呆地看着悬挂的电视屏幕,童贝洁朝乔樾大叫:“快过来看帅哥!极品帅哥啊!”   乔樾淡定地笑笑,慢慢走回去,其实心跳得跟擂鼓一样激烈。   徐砚君一掌重重拍在她肩膀,她关节几乎脱臼:“行啊你小子,眼光不错!!这爷们儿太有味道了!!看在姐们儿的份上,我就不跟你抢了!”   乔樾坐下一看就愣住了,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不接受采访的吗?   画面上宁肇安气度非凡,与颜嘉莉的高雅漂亮刚好一刚一柔,煞是悦目。屏幕左上角一行字幕:“极富商业想象力的商业巨擘:宁肇安访谈”。   他正在徐徐开口:“……持保守态度。另外,目前在国内,辉昶第一阶段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会启动下一阶段的战略布局,巩固现有的综合发展模式,储备资源……”多简单的话到了他的嘴里,不绕几个弯弯是不罢休的。她翻翻白眼。   可是,林霏白呢?   “谁让你们看他了?”乔樾夺过遥控器,“换台了啊。”   童贝洁嘻嘻一笑,靠上来低声说:“该不是上次洗澡偷看你的那个男的吧?飞来艳福啊!说,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啊?”   乔樾气得推开她:“哪有你想得那么龌龊。我们是100%的上下级关系!”   童贝洁“噢”一声:“明白了,是100%的上——下——级关系。”   乔樾不理她,换好频道,嘴一努:“喏,看!就是他!”   南海文化频道的人物专题。画面上林霏白本来略瘦的轮廓,灯光一打,倒显得温润俊朗。画外音正在介绍他的艺术生涯与成就。   镜头转换,大概是个艺术盛会现场,林霏白穿一身挺括修身的深色西服,同色领结,笑眯眯地与一位身着黑色礼服裙的银发女士轻轻拥抱。乔樾见惯了平日里他的洒脱不羁,虽然洁净,然而不修边幅,衣服裤子常常是磨得破了边的。   没想到他穿着正式的样子,竟是那样斯文清秀,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翩翩佳公子。   她看着屏幕,舍不得眨眼。   他系领结的样子为什么那样好看?   镜头的高锐利度没有放过他眼角一点浅细的鱼尾纹。她想起来,他比她要大十来岁。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就是到了50岁,也称得上个少有的英俊男士。   天使是永远不会老的。   而且他笑起来多么光明灿烂啊!连每一条细纹都像是太阳的光芒,耀得她心神荡漾。   童贝洁倒吸一口气,看着屏幕发傻:“这就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神仙哥哥?”她叹口气,转头幽幽地看乔樾:“你知道吗?周旭江一直很不服气,他说他不甘心败给一个影子。今天我算是知道了,就算是败给林霏白的影子,他也算是与有荣焉!”又揪住乔樾耳朵,痛心疾首:“你说你碰上这么两个极品帅哥,怎么一个都搞不定啊?”   徐砚君摸着下巴:“嗯,不错,他们一个代表物质文明,一个代表精神文明,小樾,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晚上加班,乔樾在茶水间碰见郑国钧时有点尴尬,也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只好先发制人:“上周相亲的事情,怎么样了?”   郑国钧想了想:“还没听我表哥说起,不过,应该还不错吧?你那朋友挺不错的,就是有点像假小子。她怎么说?”   乔樾赶紧摇头:“我出差刚回来,忘记问了,应该也还可以吧?”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替徐砚君争取一下。   郑国钧点头:“我也觉得他俩挺合适的。对了,你从香港订的那些饰品我看了,太棒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行啊,只要别叫我干太难的事,我人笨。”   郑国钧笑笑:“岂敢!我新投资了几套房,正在考虑装修,想请你帮忙,从你们女孩子的角度参考参考。毕竟你有专业眼光。”   乔樾松口气:“没问题!家居装饰我略懂一点。”   忙完手头的活,她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家,乔子愚打来电话。   她接起来:“喂。怎么了?什么?”   办公室里灯火明亮,是周末下班时特有的热闹,人来人往。加班的同事打开了音箱,放着时下流行的音乐。歌舞升平。   生活要继续。   她用手撑住桌子。   有人走上来问她怎么了,她认不出那是谁,只答:“没事。有点累。”   她恍惚地走进洗手间。洗手间里宽敞明亮,空无一人。她摸进最里面的一间,锁上门靠在墙上。   其实乔樾一直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缠着奶奶买了几只毛茸茸的小鸡玩,就养在院子里,有一次不知怎么的发了傻,她抓住一只就往地下摔,把人家把刚吃下去的米都摔了出来。母亲气得当场搧了她一耳光。下手并不留情,她脸上立即高肿起来,吓得不敢哭。乔崇岭并不管她。还是奶奶给拦住,她才没给毒打一顿。   那时候南海的学生中午还不流行带饭盒。夏日正午炎热漫长,蝉声聒噪,她每天中午回家吃饭,奶奶总给她炖一盅蕃茄蜜羹,等她午休醒来刚好放凉,吃完又去上学。   寒暑假放假是小孩子最开心的时候,可以看奶奶在家逐字逐句地替学生们抠身段唱腔,而她在旁边一边做假期作业一边偷看,时间一长竟然也学了个两三成。连放学路上,随口哼的都是《樊江关》,《破洪州》。   可惜后来爷爷也走了。   父亲母亲离婚那天,奶奶抱着她眼泪汪汪:“樾儿啊,我的乖孙女儿,他们不要你,奶奶要你!你要乖乖的,做个好孩子,给奶奶争口气!”   她那时候已经渐渐懂事,以为奶奶是为了父亲母亲的不肖而哭,却不知道,奶奶是怜她命苦。   后来去学画画,画出来的第一张几何体静物,奶奶笑眯眯地说:“乖孙女,画得好漂亮。”她曾经重新翻看过以前的旧画,知道那其实一点也不好,线条都不直,属于“擦黑板”的基本功还不到家。到后来她画得好了,从林霏白那里总能得到表扬,奶奶反而又不夸她了。   林霏白走了以后,她把所有绘画工具锁进阁楼里,从此再不提“画画”二字,专心读书考试。温书温到夜里,奶奶总是熬一碗浓浓的鲫鱼汤让她喝,说是清肝健脑。   奶奶也真是,天天都熬。到后来她闻到鲫鱼汤就反胃,好几年碰也不碰。上个礼拜去看奶奶,奶奶还特意提起,祖孙俩笑了好久。   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痛。   乔子愚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奶奶走了。是因为天气炎热,糖尿病引发的心脏病。   她捂住嘴,泪水无声汹涌。周身是彻骨的寒意。   从此便是孤儿。   洗手间的人进来了又出去。有女孩子进来补妆,和男友通电话讨论去哪里约会,娇声呖呖。   有人三三两两相约去打折的商场疯狂购物,兴奋莫名。   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一道薄墙,悲伤和幸福如此贴近。   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打开门出来的时候周围静悄悄一片。她用冷水狠狠地沃面。   总要好好活下去。   子愚比她小,她是老大,是姐姐。   乔子愚说,家里已经看好了日子,安排入殓。是谁?   她在心里冷笑,胸口只觉憋闷。   周末好时光。公司里人基本都走光了。   她慢慢走回座位。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愣了几秒,紧走几步接起来。   宁肇安的声音有点急:“乔经理,请即刻到我办公室。”原来她不是最后一个下班的。   她突然生出无力的愤懑。如果她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是不是就不用工作这么晚,不用在这种时候,还要受上司的任意差遣?是不是就可以多点时间照顾和陪伴奶奶,让她不至于那么早离世?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拿着笔记本进了总裁办公室。   宁肇安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极香的西湖龙井,熟悉的味道,雾气缥缈,捧在手里带来一丝温暖。   她垂着头低声说:“谢谢。”声音还有些鼻音。   他没说话,她也只好沉默,打开本子等着他发号施令。   等得有点久了。   她抬头询问地看他,他却蓦然扭头去看电脑屏幕,咳嗽一声问:“上次去香港,订的装饰品都到齐了吗?”   乔樾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上午不是汇报过了吗?但她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又回答一遍。   他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全不着边际。   乔樾不知道他意欲何为:“总裁,不如我系统地汇报一遍吧?”   他没有反对,她于是从地块到现楼,从南海到邻市,从米兰公寓到青木湖,从报告到操作,从人员调配到制度建设,简明扼要讲述了一遍。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宁肇安由得她说,一直静静地坐着,专注地凝视着她的双眼,目光怜惜。   一定有事。她的眼睛有轻微的红肿,神情似乎随时可能崩溃,却偏要这么强自镇静地跟他汇报工作。   他突然觉得胸口柔软地疼痛。   她接了一个电话就突然跑出去,很久没回来。   他甚至特意借故经过女士洗手间。然而那里面并没有人,很安静。   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假如面对的是林霏白,她也会这样冷若冰霜地拒人以千里之外吗?   “总裁?”   “嗯?”宁肇安立即敛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说完了?”   “是。”   他颔首:“好,我知道了。”站起身说:“走吧。我也下班了,可以顺道载你。”   她犹豫着站起来:“会不会路过平海路?”   他拿起外套,直截了当地问:“第二医院?”目光炯炯。   她不得不答:“是。”   “顺路。走吧。”   一路都没人说话。   他放了一首《Only Time》。女歌手的声音空灵悠远,她的思绪似乎被拉得遥远,在半空中荡漾。   像歌词里唱的,什么是永恒的?什么是万能的?   只有时间。   肉体凡胎的平常人,能够拥有的不过是短短一世,最后都是要失去的吧?   他关掉音响:“到了。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确定要现在进去?”   必定有她不想见到的人在场。   一场闹剧。她厌恶地皱皱眉。   他并不催促,打开天窗,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问:“家人?”   她沉默着点点头。   “住院?”他又试探着问。   她缓缓摇头。   他心下透彻,也是沉默,伸手覆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又长,指根处有一点薄茧,是典型的男人的手。   她的手轻易便被他包裹住,手背立即传来一股热烈笃定的暖意。   这只手指挥过千军万马,见惯无数风暴,然而此刻握着她,温柔而笃定。   似乎从他身上汲取了力量,她慢慢变得平静。   他问:“需要请假吗?”   “可以吗?”她想起“青木湖”的销售代表已经全数进场,就在这两天开放样板房,接待咨询客户,广告都打出去了。   “当然可以,”他很快回答,“先给你三天。不够再给我打电话。”   “谢谢。”她说得十分由衷。   “手机给我。”   “啊?”她呆呆掏出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去按了几个数字,忽然又返回手机桌面。   桌面是她设置的巴黎北京双时钟,他静静看了几秒钟,才重新按下一串号码,存好以后递给她:“如果关机,就打我这个号码。24小时开机。”   “好,我记住了。谢谢!”   “不客气,”他似笑非笑,用力弹掉烟头,发动引擎:“现在你该回家睡觉。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会尽我所能。”   “暂时没有。谢谢你。”她再次说。   “有事叫我,如果在市区内的话,我20分钟内可以赶到。”   宁肇安是个好上司。   可惜好上司的现在脸色也不太好。车上再没人出声。   第二天乔樾直到傍晚才回家,看见林霏白坐在她门口,旁边一只大购物袋。   看她出现,他一跃而起:“回来了!”   她恍惚有种错觉,似乎她和林霏白是寻常夫妻,是世界千万个幸福家庭中的一员。他是丈夫,她是妻子,回家的时候会随口相问一句:“回来了。”   她渴盼了多少年的,那么家常的幸福。   她喃喃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走近她,关切悯然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来看你。”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听不得的就是心上人的软话。   几乎是瞬间,乔樾的眼眶迅速发热濡湿。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   林霏白轻轻拥她入怀:“她是回去做天使了。”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咬着嘴唇,竭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头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气息醇厚而干净,混合着葡萄酒和青草的味道,像是被阳光和清风所包围,她似乎陷入又悲痛又迷醉的恍惚之中。   “别哭。眼睛哭肿就不漂亮了。”他怜爱地捧起她的脸,掏出手帕替她揩去泪痕。手帕是清浅的蓝色,已经洗得棉软泛白,依稀残留着太阳的馨香。   楼道的灯光黯淡,他离她这样近,眼神是那样迷幻又惆怅,不复平日的清明。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嘴唇下方一条浅浅的横纹。   灯光适时地灭了。   脸上的手停止了动作。他朝她缓缓俯下首去,呼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热。   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她轻颤着闭上眼睛。   “铮”一声响,电梯门忽然打开,一束光透出来,有人大步走出来,一下震亮了楼道的灯。   那人突然脚步一僵,立在原地。   她睁开眼。林霏白抬头笑笑:“肇安,你也来了。”拍拍乔樾的背,“你看,大家都很关心你。”一边轻轻地放开她。   宁肇安站在电梯门口,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眉目如同月黑风高的大海一般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大步走上来,把一大袋东西递给她。   她机械地接受:“谢谢。”   宁肇安面无表情,极其疏远:“不客气。员工家里有变故,作为上司来看望一下,也是份内之事。”他停一下,又说:“既然,你已经有人照顾,那,就好好休息吧。”   又对林霏白点点头:“走了。”   乔樾进门换好鞋,却发现林霏白站在门口,不禁奇怪:“不进来吗?”   林霏白一笑,眷恋地说:“不了。来看看你就放心了。有个展会,已经等我几个小时了。”   她震惊地说:“你等了这么久?那你快去吧!你的正事要紧!”   他离开又突然折回来,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入场券,拉起她的手,放到手心里:“我的讲座,周五晚上8点,在南海美术馆。你能来吗?”   她顺从地点点头:“我会去。”   他用力抱紧她,柔声说:“我等你。”   葬礼很简单,是奶奶自己的意愿。   大概早有预感,连遗嘱都写好了,用小楷誊写在一张徽宣上,还有赤红的印章,简直像是古人作风。奶奶的字漂亮,乔樾也是跟她学的。   遗嘱说,一切从简,从简。   奶奶跟爷爷睡在了一起。   奶奶特地留了一方古砚给乔樾。   这一方砚,说来话长,似乎还是有些来历的。大概是爷爷还是奶奶的朋友送的,几乎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她小时候练字,奶奶经常会从砚匣里把它取出来打理,拿井水缓缓斟在砚池里养着,说:“练得好,这方砚台啊,以后就给你当嫁妆。”   她把古砚拿回家,用毛毡垫起来,上面盖一截锦缎,放在玻璃柜里睹物思人。   葬礼是星期四,居然也来了那么多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有些面孔令乔樾暗暗诧异,不过绝大部分她都不认识。   靳小芃竟然也现身了。   乔樾剜一眼乔子愚,他躲在童贝洁和徐砚君身后,不敢正视她。   这么简单的葬礼,人一多就显得相当隆重。   但最后也散了。   只有乔樾不肯走。   徐砚君过来拉她:“你傻啊!地上湿,这样要感冒,还得花钱看病。别和自己过不去!”   童贝洁摘下墨镜:“你想哭就哭,没人拦你。”   “姐,”乔子愚眼圈也是红的,不忍地说,“下雨呢,回去吧。”   她闭着眼睛摇摇头:“我和奶奶再待会儿。”她是长孙女,但按规矩,骨灰盒只能男孙乔子愚来抱,她连最后碰一碰奶奶都不能够。   童贝洁无限同情地拍拍乔子愚的肩,塞给他纸巾,乔子愚眼泪流出来。   他到底还年轻。   “小樾。”7厘米黑色高跟鞋,一身黑色裙装,靳小芃撑一把精致的黑伞。   乔樾睁开眼看她片刻,缓缓站起来:“母亲大人,辛苦了。看得出来,您过得不错。怎么,Steven先生没跟你一起来吗?”   童贝洁和徐砚君都不敢说话,看着面前这位妇人。   “小樾,你还在为我和你父亲的事生气?”   乔樾笑了:“您指的是,你和父亲离婚?那不是你们的错。”   靳小芃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感动和欣慰:“小樾,你终于懂事,理解我们的苦衷了。看你这么坚强又聪明,我和你父亲真是……”   乔樾抬眼看向散去的人群。   乔崇岭也在人群中,撑着伞在前面走着,那女人跟在后面。该管那女人叫继母吧?还是阿姨?算起来,这十几年里,她和乔崇岭都几乎没碰过面,何况那女人。   她于是笑笑,对靳小芃说:“你们唯一的过错就在于,当年生了我这个多余。”说完微微欠个身,抽身离去。   徐砚君赶紧跟上。童贝洁犹豫了一下,向靳小芃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踩着高跟鞋也追上去。   C apter 7 讲座   乔樾来得早,沿着红地毯走进去,看见一群人在里面忙活,放幻灯的放幻灯,放铭牌的放铭牌。林霏白今天是主角,也只是一件简单的厚质休闲白衬衫,宽松而舒适,隐约贴着宽厚的背。   他一眼看见了她,向她走来。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澈明通透,彷佛没有一丝烦恼。   一个年轻男孩正在拖着一张讲案,随手拉住他:“师兄,来帮个忙!”   他朝乔樾闪闪眼,欣然伸手相助。   乔樾想,那男孩大概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但绝不是学美术专业的。   有人堵上来要签名,那男孩愕然地看着林霏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林霏白拍拍那男孩的肩膀:“明明是我用,还要麻烦你,辛苦你了。”转身拉乔樾走开。   那男孩看着林霏白的身影喃喃:“……林霏白帮我抬桌子……”   乔樾微笑:“大画家,你看看你,男女老少通杀啊。一个活口不留。”   林霏白陪她在第一排贵宾席坐下,抗议说:“你说的是我吗?还是日本鬼子。”   乔樾笑起来。林霏白刮刮她的鼻子:“唔,这个笑容还差不多,总算有点开心的样子。”   她低下头:“我还好。其实也没什么不开心。”她戴着黑色袖章,特地穿了黑色的长袖衬衫。   “我可是认识你十几年了。从认识你到现在,”他替她捋捋鬓边一缕发丝,凝视她:“很少见你开心过。”   她无言以对。   其实不是这样。怎么会没有开心的时候呢?他雨后的画室,写生的郊外。那是她平生最快乐的时光。   都是他给的。   只是好多话,想说但不敢说。他和她那么近,彷佛轻易就可以够得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师徒”这样的掩体下,关系是那样暧昧不明,近得可以干柴烈火,远得却也可以转身陌路。   似近似远,才是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距离。   离开场还有20多分钟,但已经是座无虚席,后面和走道里都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连二楼的同步直播厅也满了。   贵宾席不断有人落座,林霏白微笑着用中文法文轮换着打招呼。媒体席也坐满了。乔樾低声说:“你去忙吧。我在这里坐着就好。”毕竟众目睽睽。   他给她一个温暖的眼神,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起身过去和人寒暄。   林霏白走上台的时候,镁光灯闪成一片。现场配有同声传译。三位女子捧着速记机,随时待命。   他讲的是《快乐艺术》,辅以大量的私人收集的珍贵图片,用PPT做展示。   这倒是林霏白一贯的脾气。他讲的内容绝不枯燥,时常在一个简单的题目下,有着丰富的内涵和深刻的人文关怀。但他从不会弄个《绘画维度变迁》,或者《崩溃中的艺术重建》之类的题目。他永远是这样,阳光般的简单明澈,孩童一般的纯真。   没有任何讲稿,他拿一支麦,自由自在地,面对着台下的人群轻松地讲着话,然而并不轻佻。眼神柔和,并没有在看具体哪一个人,但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尤其是乔樾,她觉得他一直在看她,还对着她说话,眼神温柔。   有一两次他停下来,体贴地对速记MM说:“对不起,没有照顾到你们。我说慢一点。这样的语速可以吗?”他真的放慢了速度。   速记MM连连点头,三张脸羞窘得胭脂红透。   他指着一幅缤纷的圆形与方形构成的画,笑咪咪地问大家:“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位画家的作品。大家说说,对这幅画的感觉是什么?”   既然是“最喜欢的”,大家都很好奇,气氛顿时有点沸腾。一个穿着涂鸦体恤的男孩子,站起来用肯定的语气说:“应该是马克•罗斯科的系列作品,他习惯用几何图形来表现含义。”   林霏白肃然起敬:“了不起。你跟马克•罗斯科很熟吧?”   全场哄笑。他也笑,“请坐——”环顾观众席,“继续,还有没有?”   一个长发垂肩的女孩子站起来说:“我觉得它给我的感觉很浪漫,很深沉。”   他灿然一笑,请她坐下:“那太好了,能带给你这么美好的感受。你一定是在恋爱中。”有人吹口哨。那女孩子脸上红霞一片。   陆续有几个举手回答,有人说思念,有人说激情。   林霏白揭晓答案,面有得色:“这幅画原意是想表达新年烟花带来的幸福感。很抱歉,各位,这是我本人在7岁时候的巨作。居然没有一个猜中。”   全场轰堂大笑。   林霏白笑:“是不是很自恋?刚才大家给的回答,绝大部分都是正面感受。艺术能带给人的快乐,无论是感受,还是表达,都没有任何限制。我现在还能从这幅画里感受到当年的幸福感。只要心里有快乐的土壤,幸福就永远不会流逝。”   “你永远不会是孤独的。”他转头来,对住她的眼睛,正正地给了她一个目光里的拥抱。   自由问答时间。工作人员收集上来一大堆纸条。   有一张大概是个女生:“您去过那么多地方,请问哪里的女孩子最美?”看似提问,实则挑逗。   他叹口气,放下纸条:“这种问题不需要问。毫无疑问。当然是中国女孩子!这不是奉承!”掌声夹杂着欢呼声。   下一张:“为什么突然决定回国?”   他想了想:“原因很多。我喜欢吃中餐,也很想念家乡。最主要是觉得自己需要回来吧。寻找我所失去的东西。”   “请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女性?”他颇为尴尬地挠挠头:“这个不能告诉你们。不然你们会骂我是个衣冠禽兽。”一片掌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大家简直乐不可支。   “为什么一边画画,一边开画廊、红酒屋?”   他沉思一瞬,似在回忆:“我刚去巴黎的时候,有点钱就请人吃饭。后来有人订画,还付了定金,隔了一阵子又决定不要了,追着我要钱。但是钱我已经花掉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钱真他妈的可爱,所以决定必须要赚钱。在欧洲刚好有朋友帮忙,开画廊也很顺利,然后又开了红酒屋。”他笑起来,“在法国我有个小酒庄,算是假公济私,主要是为了自己喝酒方便。你们去法国可以提前跟我打招呼,我请你们喝红酒。”   观众沸腾起来,有人大声问:“是免费的吗?”   林霏白大笑:“免费!当然免费!”   乔樾觉得自己是疯了,为什么林霏白说起粗话来都那么好听?让人丝毫不觉得那是粗话,自有一派天真雅趣,而且非如此不能表达那种感受。   有人站起来:“林大师……”   他摇头:“大师是骂人的。”   全场笑,那人略显局促:“林先生,我想请您谈谈对国内艺术教育体制的看法。”   林霏白眼神无辜,坦然说:“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这可是中国画坛的领袖林霏白啊!谁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全场爆笑、鼓掌,还有人拍桌子,简直 ig 翻了。连乔樾也忍不住笑了。   林霏白补充了一句:“这种问题问得像G务院,我对这种问题一贯没有思考能力。”   工作人员说:“最后一个问题。”一个长着丹凤眼的男孩子接过话筒,站起来诚恳地说:“林老师,我是从上海专程赶来的,我们学校派我当代表,来邀请您下个月参加我们校庆,做个讲座。我的差旅费都是学校出的,您要是不去的话,我的来回机票和住宿都得自己掏腰包了,您能不能……”   这男孩子是耿直还是厉害?全场都骚动起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我很想答应你,不巧下个月已经排满了。你叫什么名字?待会儿请你找我的助理晓松——晓松?”林霏白举目张望,微笑起来,“喏,就是他,你去找他,他会帮你你报销所有费用。另外,我接下来计划要去趟德国,回来之后有时间,那个时候去你们学校做讲座,贵校方不会介意吧?”   全场掌声雷动。那男孩子鞠躬。林霏白也起身,回一个鞠躬。   讲座结束。若干学生捧着礼物涌上台去,更多的人拿着林霏白的书,排队等他签名合影,气氛热烈火爆。   乔樾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打扰,悄悄离开。   林霏白心有灵犀地抬起头来,对她做了个“等我”的口型。   她于是去露台等他。   露台上夜色迷蒙,四周树木黑郁。风从树叶间掠过,带着夏季特有的潮湿。她靠着栏杆,听着露台下草丛里的虫鸣,心情莫名的低落。   整整16年。她从来没有后悔爱上林霏白。   每一次他都令人信服地证明了,他多么值得她爱。从无例外。   然而也一次次证明了她的微不足道。   “人太多了,让你久等了。”林霏白从背后走来,歉然道:“我肚子很饿,陪我去喝粥吧?”   在氤氲的粥气里,林霏白对她说:“我记得你问过我丛骞的消息?”   “呃?”她差点咬到舌头。   他给她舀粥:“我们去巴黎以后,第二年结的婚。”语气平静,像在谈论天气。   沉默。   片刻之后,她埋着头喝粥,语气欢快地说:“恭喜恭喜!”   林霏白看着她笑,温柔俏皮:“一年前,我们又离婚了。”   她抬起头。   林霏白不像是会结婚的人,更不像是会离婚的人。什么原因让他把这两件事都打包完成了?   他笑一笑:“小骞提出来要离婚。小骞……你也知道,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条件是,在她嫁人之前,暂时还是由我来照顾她。”   哦。她有些明了。浪漫之都巴黎,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   “你也一样。小樾,现在奶奶也走了,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林霏白朝她温和地笑笑,“至少在你嫁人之前,好不好?”   她一言不发,只管喝粥,偶尔抬头,隔着袅袅的热气看一眼他。   有口难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喝完粥他送她回家。他开一辆四驱,副驾驶位上铺着一张竹席,坐下去凉爽柔软。后视镜下挂着一个核桃,还是剥了壳的,沟壑凹凸,用小麻绳穿起来,长长的尾穗地在空气里飘浮。她好奇地用手去摸,才发现那核桃是黄杨木雕成的,倒真是巧夺天工。车里放着CD,居然是《渔樵问答》。   林霏白扭头感慨说:“还是中国音乐最亲切。也有十多年没听你弹古琴了吧?”   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她的古琴算是压轴。小孩子表演而已,但她那个时候很紧张。台下众目睽睽,为她伴舞的剑术队的男同学也齐刷刷瞅着她,等她开始。   她穿着奶奶替她打理的行头,青蓝的纱衣,大U型的领口,水袖只有七分长,露出纤白的小臂。下面是拂地的雪白纱裙。乌黑的头发垂在肩上。死活不愿意化妆,只在嘴唇上点了一点嫣红。   穿成这样,她又早熟,胸脯发育得已经有了规模,坐在舞台上又窘又尴尬,内衣的带子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差没有夺路而逃。   那么多人,一抬头就看见了林霏白。他靠在礼堂的一根柱子上,远远地看着她。虽然看不清楚,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么笃定地相信,他是在看她,而且一定很认真,一定在微笑。   突然就不紧张了。整个礼堂的人消失,只剩下他,她只为他一个人在演奏。   起手便是“散挑二”,一个低重的空弦音,满场回荡,顿时秋风菊花遍地。与此同时,六个男生持剑一个整齐的亮相,台下一片掌声。   她在台上旁若无人,酣畅淋漓。男生也争气,剑舞得相当漂亮。结束时他们得到最热烈持久的掌声,还有男生女生们的尖叫。   而林霏白还是那个姿势,站了好久才跟着众人一起鼓掌,一下,两下,三下。   没想到得了汇演第一名。班主任老黄简直扬眉吐气:“谁说我们一班没有人才?!”这件事被老黄炫耀了好几年,直到她毕业。   这件陈年往事一直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想到,他跟她一样记得。   到她楼下,林霏白不等她开口,先说:“我明天去采风,要收拾行李,就,不上去坐了。”   停了一停,又说:“小樾,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乔樾笑笑:“哪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林霏白摇头叹道:“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不明就里,问:“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呢?”   “猜对了,当然是骂你的,”他大笑起来,挠挠她的头:“回去早点休息。”替她打开车门。   乔樾走进电梯。轿厢的内饰简洁,四周光亮如镜,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失魂落魄。她对着光亮如镜的四壁发怔。   似乎是瘦了。   还是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好啊。那时候上《革命史》,总躲在后排看小说,期末考试全宿舍的人一起通宵背书,早上起来神采奕奕,一点痕迹也没有。   可惜那时候没有林霏白。   这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电梯门重新打开,有个中年妇女走到门口忽然“啊”一声跳开,拍着胸脯看着乔樾,嘀咕说:“做乜嘢?骇死人嘎!”一边心有余悸地走进来。   她歉意地笑笑。可不是吗,原来她进来半天没按电梯,还在1楼。   门关上一刹那,她突然又揿了开关跑出去。   林霏白的车果然还迷茫地停在原地,车身被夜幕罩上一层徘徊黯淡的灰色。   车窗开着,林霏白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街上的霓虹灯一亮一灭,映得他脸上光影流转,半明半暗。   她从来没看见他这副模样,这样的不“林霏白”。   为了什么?为了谁?她的心一丝丝疼痛地悸动。   她走上前去,敲敲车窗:“警察。请出示驾照。”   林霏白回过头来,竟然是百感交集:“小樾,你还在这里。”   她朝他温柔地笑。   林霏白拍拍副驾驶位:“来,陪我坐坐。”张开手臂看着她。   浓重的夜色瞬间豁然开朗。   她打开车位坐进去,轻轻投进他的怀抱。   乔樾躺在床上辗转发侧,精神极度的亢奋,还有一丝不安。   林霏白在车上一直抱着她,抱了很久,然而什么也没说,只在她临下车的时候拉住她,在她手背印下轻轻一吻。   他的怀抱就像她梦里的那样温馨美好,充满太阳的香气,驱走她内心的寒气。   是表白吧?还是安慰?第一次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她觉得兴奋得快要爆炸了,抱着枕头蹦起来,在床上跳华尔兹。   然而她不敢细想。害怕这是个梦,经不起推敲。   就算是梦,也让我高兴一晚吧。她这样想。   话是这样说,她舍不得不想。人躺在床上,心思还在神游,一遍遍回味,患得患失,忽喜忽忧,越发精神。   这样下去,到天亮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找点事情做。   明天是“青山湖”开放样板房的日子,进度还差很多,请假的时候,她已经安排了同事跟进。不过,到底是不放心。明天如果有不到位的地方被客户发现,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她思索片刻,起床下楼,坐出租车到了青山湖现场。   出乎意料的热闹。门口那条沿湖的长路,还有重型机器在施工。一群人正在往灯杆上面挂路旗。砖头、泥沙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越往里走越热闹。   园林公司的工人正在忙碌,把园子里紫色的簕杜鹃更换成红色。看楼通道仍有些积水,红地毯也还没有铺上去,四壁光秃秃的,难看至极。   样板房倒是明亮整洁,样板房的所有家私饰品已经到位,正在更换植物。绿萝的叶子是保洁阿姨刚擦过的,光洁碧绿,一颗灰尘也没有。   工程部的同事正在钉门口的户型牌,看见她,好奇地问:“你不是请假了吗?”她心情特别好,俏皮地吐吐舌头。   又绕到售楼处。售楼处通宵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有人在清点运来的洽谈桌椅,有人正在搭着售楼处天花板的蓝纱帷幔。广告公司的在布置现场导示标志。   这个样子明天能开放?她以手覆额,心中哀鸣一声。不是不可能,只是难度太大。就连善于应付突击战的她,也没有把握在天亮之前完成现场包装。   大厅中间围着一堆人,宁肇安站在他们中间,一身深色挺括的西服,像是刚从宴会厅走来,手拿一张A3纸的表格,心无旁骛地指挥工作,一一逐项监督、验收。   现场工作的问题常常层出不穷,又繁琐又紧张,他看起来显然驾轻就熟,部署起来有条不紊。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令人无条件地信服。碰上疑难,稍稍思忖便迅速决策,准确狠辣。   他其实算是美男子,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花样少年,但刚毅俊朗,英气迫人,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女人很容易为之倾倒。   有人正在汇报:“那边回复说要下午才能送到,而且已经是最早时间了。”   宁肇安正在监督调试模型,头也不抬:“告诉他,6点45分前务必送到第一批,上午10点45分前送到第二批。”   那人不敢违逆,又跑回去打电话,不一会儿过来梦游似的汇报说:“总裁,对方答应了。”   模型调好,底盘是一个圆形的水晶台面,和项目实景一样,带25°倾斜。湖泊用真水代替蓝色玻璃,微微散发着雾气。淡雅的建筑分布在茂密的树丛中,错落有致,像是生长出来的蘑菇一样自然而和谐。   宁肇安满意地点点头,双臂支在玻璃护栏上仔细欣赏。乔樾是个大头虾,但审美堪称高手,模型在她的监督下,做得令人耳目一新。这是天赋,与是否受过绘画教育无关。趣味恶俗的伪艺术家,他也不是没见过。   何况她做事情很认真。手上的这份清单一目了然,替他省了不少事。   想不到这糊涂蛋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这个女人糊涂起来,是真糊涂,倔强起来也是真犟。她似乎有一千种不同的情态,每一种都令人迷惑。   宁肇安对着模型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他抬头看着窗外。那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工人们都在彻夜忙碌。外面夜色如墨,室内明亮如白昼,玻璃墙如同落地镜面,照出身后的人影。   宁肇安眼睛一亮,直起身子,双手往裤袋里一插:“乔樾。”   乔樾吓一大跳。他后脑勺上长着两只眼睛?她明明站在他身后,准备悄悄走开。   她只得乖乖走上前,低声下气地说:“是,总裁。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对不起。这本来该是我份内的工作……”   他皱起眉头。   乔樾越加愧疚:“这是我的责任。假如明天没办法开放,我愿意接受处罚。”   宁肇安看着她,答非所问:“怎么气色这么差?”抬腕看表:“你回去吧。明天不用过来了。”走到角落去打电话。   乔樾心里又失落又委屈。无论如何都是自己辛辛苦苦跟下来的项目,谁也不希望在关键时刻缺席。他之前已经夺走她一个项目了,现在又叫她少参与,到底是什么用意?   等他打完电话,乔樾鼓起勇气走过去:“我知道这两天忽然请假,太不负责任了,可是既然都来了,我想留在这里,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宁肇安收起手机看着她。   她看起来有点窘,有点不知所措。像……像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   他在心里叹口气,伸出双臂扶住她的肩膀:“明天这里会很吵。听话。你需要休息。放心,这里有我。”   她被动地点点头,无奈走出售楼处。   宁大总裁虽然对基层情况很了解,可是主要抓的是集团战略,项目的这些小事情几乎从不插手。看来“青木湖”项目非同小可,竟然惊动了总裁大驾光临,亲自坐镇。   身后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来停在她身边,司机“嘀嘀”按了声喇叭,她好奇地一打量,觉得有些面熟。司机按下车窗:“宁生要我送你回去。”   她想起来上次在香港海边的别墅见过他,好像是警卫,想不到还会开车。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早上起来看到手机有一条短信:“情况良好。好好休息。不放心可以看新闻。肇安。”   赶紧打开电视,地产频道正在播一条新闻,大概又是哪个楼盘做广告,宽阔缤纷的迎宾大道,典雅美丽的接待中心……越看越眼熟。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青木湖”是什么?昨夜的杂乱狼藉像是一场梦,取而代之的是整洁和清新。大概夜里下过小雨,早晨的湖水弥漫着一层缥缈的雾气,建在山上的别墅群恍若仙境。   宁肇安到底施了什么法术?   颜嘉莉正在采访宁肇安。经过一夜未眠,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精神,谈笑风生,风度翩翩。   这么大清早赶过去,颜嘉莉也真不容易。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哈哈。   看来宁肇安被颜嘉莉吃定了。他是从来不接受采访的,可是一碰到颜嘉莉就破例。   乔樾只觉得庆幸。项目的宣传费用本来就不够用,这下等于多打了一次免费广告。有个女友遍天下的老板,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C apter 8 七夕之吻   从起床开始,乔樾就每5分钟看一下手机,在不断的期盼和失望中度过。   如果林霏白像那只蜻蜓,点完水就飞走了,那她就像那池春水,这么多天一直被撩拨得涟漪圈圈。   经过3个楼盘广告,2条促销信息的轮番调戏,上午10点多终于收到他的短信: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单独地约她。顾不得矜持,很快回信,打了一个笑脸:“:)当然。我们几点钟见面?”   “喜欢什么时候?八点?七点?我来接你。”   “八点可以吗?到我家来接我?”她想了想,加了一句:“路上不用急,我等你。”   真的。都等那么多年了,不在乎再等下去。   他回了一个笑脸:“:)好。”   廉姐匆匆走过来:“小乔,什么事笑那么开心?快来,有大事找你。”   乔樾跟着她到了总裁办的外间,廉姐拿给她一张字条:“海滨地产的人今天要来辉昶参观考察,门口的欢迎牌,宁总说打印的不好看,要换洒金笺,叫你用毛笔写上去。纸都准备好了,你就照纸条上这几个字写吧!快动笔吧啊!不然来不及了!”   乔樾措手不及:“不行啊!我不会!公司肯定有高手,我……咦?谁说我会写毛笔字?”   廉姐哪里肯罢休,把毛笔往她手里一塞,安慰地说:“来不及了,快写吧!宁总说的,反正就你了,写也得写,不写的话画只咸鸭蛋也行。你别急啊,我先去给你找几本字帖来。”说完就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站着发呆。   反正是赶鸭子上架,心一横,咬牙撸袖子上阵。她调好墨,找几张报纸练了练手。   上好的善琏湖笔,锋毫圆健,弹性十足,出乎意料地很快找回了感觉。   廉姐捧着一叠字帖进来,见状诧异地抬抬眼镜:“咝……我说小乔,你这还叫不会写啊?年轻人,做人要厚道!太谦虚就是虚伪啊!”廉姐面相严肃,其实混熟了也不时会开开玩笑。   乔樾很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那个,我也是好久没写了,都不记得这回事了……”   廉姐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哟”一声指着时钟说:“快点!海滨地产的快到了。你这就开始写吧,我去外面准备一下。”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下来,空无一人。   她握着蘸满墨汁的毛笔,低头轻轻抚摸那方端砚。   时光彷佛倏地回到了从前,而她还是那个扎着羊角小辫,坐在奶奶身边练字的小丫头。   脱掉西服外套,仅穿一件修身的薄衫,深吸一口气,凝神片刻,果断提笔落在洒金徽宣上。   不枉练习了那么多年的颜柳。虽然不及当年的三分之一,倒也不至于丢人。   洒金笺的左右下角各有些卷,她分不出手去压。   桌上又没有镇纸。刚好门这时候打开,她忙说:“廉姐,快来帮我压一下纸!”   廉姐走过来,从她身后两侧伸手压住纸的边角。她全神贯注写下去,丝毫不敢错神。回锋,悬针竖,间架结构……不疾不徐,胸有成竹。   屋内的空调大概有些不足,她跟廉姐靠得太近,廉姐的呼吸吹在她颈项上。她鬓边热出一颗汗,沿着脸颊落下,廉姐在一旁帮她轻轻擦去。   她撸着袖子,露出洁白柔细的小臂,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优美地进退,有一种柔婉的英气。头发挽成一个发髻,露出天鹅细长般的颈项,诱得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最后一笔收官。   纸上是极漂亮的行楷,繁体,筋骨舒展,刚柔并济。看在眼里,只觉舒服悦目。   乔樾满意地叹口气,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她终于想起来,她的字像谁。   她用肘捅一下廉姐:“好了!可以交差吧?我写字也是受了林霏白的影响。”   廉姐没有反应。   她奇怪地侧头去看廉姐,脑袋“嗡”地一大,炸得头皮发麻。   不是廉姐。   进来帮她压纸的,给她擦汗的,还有贴得这样近几乎把她搂在怀里的,像现在这样含着一丝莫名的情绪直勾勾看进她眼里的,不是廉姐。   宁肇安。   她腿都吓软了,话也说不清楚:“那个,总裁,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宁肇安早已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干了就拿去门口。客人就快到了。”打开里面的门,又转头对她说:“中午和海滨的人吃饭,你也列席。”说完走进去关上了门。   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乔樾走出总裁办外间。   发生过什么事吗?没发生过吗?摇摇头,没走出几步,她自己都糊涂了。   海滨地产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高层,有的男士不仅相貌堂堂,还很年轻,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   宁肇安亲自出面,热情接待,参观完又安排他们到海螺餐厅午餐。   海螺号称是国内第一家以螺为主题和食材的餐馆,各种闻所未闻的海螺触目皆是。据大堂经理介绍,种类超过1000个,连洗手间都装着丝绒展柜和海螺族谱。   双方觥筹交错,把酒言欢。枝型水晶灯边缘挂着一圈大小相同的凤尾螺,她数了数,足足有16只个。螺壳与灯光相辉映,有一种怀旧的华美。   她不明白为什么把她拉来陪客,除了埋头吃东西,只好赔笑脸。满桌就她一位女宾。   女宾没有酒喝,只捧着一杯酸奶。   席间对方有个人忽然开口:“真是失礼,还没请教这位女士怎么称呼呢。”   说话的就是那位“相貌堂堂”,笑着递了张名片:“我姓钱,英文名叫Money。”   乔樾忍不住笑,也双手递了张名片过去:“Hello,Mr Money,我叫乔樾。”细看他名片,头衔上印着工程部总经理,再一看:“咦,钱总,您的名字取得好,‘钱正赚’!真是适合从商。”   海滨地产的人纷纷喷茶、喷饭,宁肇安也忍俊不禁,用食指横揉着鼻子,咳嗽两声,对乔樾说:“你再仔细看看。”   定睛一看,原来不是钱正“赚”,是钱正“谦”。这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对方有人叫起来:“我们海滨赫赫有名的钻石王老五,今天总算有人修理了!这位女士出手不凡啊!”   众人哄笑,乔樾一下子脸烧起来。   宁肇安笑着说:“冲撞了钱总,你就敬一杯赔个礼吧。一杯为限。”   上司发话,乔樾只好举起杯子:“对不起,钱总,您的名字太旺财了,金闪闪的Money耀花了眼,您大人有大量……”   钱正谦举起杯子:“折煞小弟。我哪有这个胆子,敢当着宁总的面摆谱?赔礼就不必了,我十分乐意又多一个吉利的名字。既然宁总说一杯,我们就一杯为限。我先干为敬,乔经理,很高兴认识你!”说完仰头饮尽,杯底朝乔樾一照,笑容亲切。   大家都看着她。   乔樾干笑两声,尴尬地端起酒杯慢慢喝光。   钱正谦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乔经理,今天可是七夕,希望没有耽误你这位大美女与心上人的约会啊!”说完举举手中的酒杯。   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几句。她赶忙举起茶杯:“钱总太客气了!能和海滨的精英煮酒论英雄是一大幸事,就算是有约会,也是要把约会推掉的,对吧?”   海滨地产的人起哄。怪不得八仙过海都要搭配一位何仙姑。有女士在场,气氛容易活跃起来。   钱正谦笑笑:“哦?那真是罪过。乔经理,你的心上人也在辉昶吗?”   “这可是秘密。”乔樾脸还有点红,“我可以不说的吧?”   海滨地产的人不干了,又开始纷纷起哄。   连宁肇安都说:“你还是招了吧,你不招,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停了一停,又微笑着说:“况且,这个事情,连我也很好奇。”   无故被出卖,腹背受敌,她简直恨透了宁肇安。   可是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笑笑:“好吧,我就招了。”   她想起来,林霏白是辉昶明媒正娶的艺术顾问,当然也算辉昶的人,于是点头说:“是,他,我喜欢的人也在辉昶。”既然开了口,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他很能干,对我也很好。”   她埋头吃螺肉炒饭,错过了宁肇安蓦然抬眸投来的一瞥,那眼里的惊讶与喜悦一闪而逝。   钱正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喝那盅花胶螺头鸡汤。   汤汁纯白醇香,令人回味。   他放下小勺,抬头对宁肇安说:“宁总,辉昶真是不得了啊!不但业绩出类拔萃,还有乔经理这样的人才,”他停一下,转头看着乔樾,“千里挑一,太难得了。”   此话从何说起?难道因为七夕陪客户吃饭,就叫人才?   宁肇安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哪里哪里!她也就一般,还经常犯小糊涂,让各位见笑了。来,我敬各位一杯……”   钱正谦虽然和其他人一起举杯,却并没有笑。   乔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人家夸她,他宁肇安谦虚个什么劲啊?还把她说得这么差劲,当着客户的面又不好反驳,实在很失面子。   宁肇安酒量惊人,不过没人敢跟他真喝。国内地产的高端圈层盛传一句话:辉昶的小宁酒量深不可测。千万别跟他拼酒,尤其是他不想喝的时候,惹毛了他会叫人拿出喝扎啤的巨杯,倒满白酒,一干到底,干完再来。曾经有人不信邪,偏要一试高下。结果满桌的人都被放倒,宁肇安接着面不改色地指挥工作,跟人打电话谈拆迁补偿。   饭后送完客户,在电梯里,宁肇安说:“晚上有安排吗?下班先别急着走。”   她不解:“干吗?”   宁肇安瞥她一眼,又回过头去正视前方的电梯门。   直到电梯门打开,才轻咳一声,扔下两个字:“公事。”扬长而去。剩下乔樾欲哭无泪。 出电梯的时候还被门夹了一下。倒霉之至。   乔樾打电话诉苦,徐砚君听说她跟林霏白有约,先是惊呼,听说她的加班惨状,说:“看看我,你就会觉得自己幸运了!我晚上去相亲!我他妈的都快相成专业户了,见过的男人都够开一个鸭店了!”   乔樾看看四周,小声说:“你知足吧你!好歹还有美食美男,我可是在这里被资本主义剥削!”   童贝洁的反应是懒洋洋的奚落:“怎么着?有帅气潇洒的上司陪着,故意来晒命是不是?我要是你,不管是那个艺术家还是上司,今晚就直接拖去正法了。也就是你,浪费资源!姑奶奶今晚孤枕难眠啊!算了算了,你们相亲的相亲,开会的开会,我自个儿找乐子去!”   本来想找安慰,结果碰一鼻子灰,乔樾心里更加火大。   发信息给林霏白,告诉他自己要加班,他回了一个笑脸:“:)没关系,我也刚好要耽误一阵。结束时给我短信?”   心里一阵暖意袭来。   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对她的在乎。   如果,可以算作“在乎”的话。   晚上宁肇安倒也没有怎么为难她,所谓的公事,不过是楼盘活动的嘉宾邀请函,让她誊写好了交给他。不多不多,才300来份。   乔樾后悔极了。好歹是经理,誊写邀请函这种事情本来轮不到她。这倒也罢了,但今天是七夕啊!   早知如此,当初叫她写毛笔字就该抵死不从。悔不当初!   瞪一眼总裁办。百叶窗透亮,宁肇安在认真听郑国钧汇报,没看到她哀怨的目光。   郑国钧走出来,拉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大过节的还在练字。要不要我帮你?只要你不嫌弃我写得不如你好。”   她叹口气:“谢谢了。我还是自己来吧!待会儿被总裁看到,又该批评我了。”   郑国钧笑嘻嘻地说:“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个好消息!”   她实在没心情跟他玩猜谜游戏,埋头继续誊写:“说吧,我现在需要刺激。请吃饭没问题,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饭钱啊。再说晚上我有事,要请只能改天了。”   郑国钧有点失望:“那,也行吧。”他悄悄凑近乔樾:“总裁很快就会下班,你可以带回家去写了。”   她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郑国钧笑起来,小声说:“刚刚我在总裁办,听到西餐厅打电话来确定晚上的订位。还有!他笔记簿里的东西不小心滑了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猜是什么?今晚9点的电影票,两张!他今晚有约!你想他还能跟你干耗在这里吗?怎么样?我的消息有用吧?”   乔樾眼睛都亮了,差点没抓住郑国钧三呼万岁。   办公室人都走了。只有她的办公区域和总裁办还亮着灯。   他要去约会,却叫她在这里加班!乔樾简直对他恨之入骨。   每隔5分钟看一次表。   6点10,宁肇安按兵不动,还为自己冲了杯咖啡。   ……   6点30,宁肇安神闲气定。他居然在看报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肇安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难道今天的报纸特别好看?   完整地看完一份《南海日报》,可是需要2个半小时。   难道郑国钧谎报军情?电影票不是今天的?   想到林霏白还在等她,她急得心疼。   正想着怎么给林霏白发消息,宁肇安终于走过来。   他换了一件蓝紫色丝绸衬衫,袖扣是一粒薄薄的银色方形,带着两条精致的哑光。衬衫下摆收起来,身量又高,倒显得他宽肩窄腰,很倜傥的样子,令人眼前一亮。   这种颜色常人难以驾驭,青涩的男孩也穿不出味道来。他倒是很懂得自己的优势。   乔樾再次感叹服装的魔力。穿着意大利手工订制高级西服,宁肇安就是辉昶总裁。   而穿着这件衬衫,他就是个纯粹的男人,一个英俊性感成熟的男人。   男人走过来含笑问:“写得怎么样?时间不早了,我们……”   乔樾望着他,不等他下令就低声哀求:“总裁,我真的有事,我有个很重要的约会。明天再交给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她拼命赶,也才写了不到100份,又累又着急,快要哭出来。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还是饿的,胃都开始隐隐作痛。   宁肇安怔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暗潮无声地汹涌。   她眼巴巴望着他,全然是一副哀恳的神色。   她的唇微微张着,没有口红,呈现出淡淡的柔润光泽。她的润唇膏是什么味道的?柑橘?草莓?是什么质地?咬一口会不会融化?   可惜,她不属于他。   宁肇安终于牵起嘴角:“怎么不早说?你走吧,明天再来写。”   “谢谢!谢谢!”乔樾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东西,关机。   两分钟内,人已消失。   “对,取消。费用照付。”他挂掉电话,靠在总裁椅上,朝空的座位望过去。   四周一片黑沉沉的安静,只有他的灯光还亮着,在暗夜里显得固执而寥落。   电影票已经蹂躏得不成样子,成了纸团。手一扬,“啪”一声打到纸篓的边缘,孤零零弹掉进去。   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点起烟,狠狠吸着。一支,再一支。   闭上眼睛,烟气在胸中郁结,打个转,再从嘴里徐徐吐出来。   窗外夜景美轮美奂,街灯都亮起来,大厦流光溢彩,红绿灯前的车排成一条闪烁的红龙。人人都急着赴约。   南海夏日的周末,又是七夕,格外美丽繁华,而且愈来愈热闹。太高,看不清街上行人的面目,然而他们成双成对,手拉着手,气氛是那样甜蜜。   隔着玻璃窗,人间的欢乐喧嚣看似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墙壁,永不可触及。   吸完剩下几支烟,他突然从办公桌上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咬牙转头大步走出去。   乔樾匆匆回家换了裙子下来,林霏白刚好到楼下,见她款款走来,替她打开车门,扶着车顶说:“我必须提前申明,穿成这样,我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她轻轻一笑,坐进车里:“我还怕你?”还在守孝期,她穿一身白色的裙子,款式保守,但剪裁贴身。同色高跟鞋,长发放下来,走在街上确实很有回头率。   他递给她一个纸盒,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好不好?”   原来是凤记的招牌蛋挞,拿在手上微微有些烫,咬下去蛋皮酥脆,蛋心甜润软滑:“唔,好好吃……”   他停在红绿灯路口,摇着头笑:“你的吃相总让人觉得饿。怎么办?我突然也好想吃东西。”   一只润白的手托着金黄的蛋挞递到他面前:“喏。”   林霏白侧头看了一眼,正在这时红灯转绿,他来不及伸手去接,很自然地张口咬住蛋挞。   她看着侧窗外,他看着前面笔直的道路,两人都不再说话。   他鼓着腮帮,略显狼狈。   她咬着嘴唇,竭力平静。   然而脸上却是一模一样的笑容。蛋挞的味道甜蜜暧昧,缓缓在车里流动。   车子开了很久,从快速干道下来以后,他们坐船划到一处海岛。   海岛不大,却有起伏的小丘陵,几个小池塘。树木荫密。沙滩有一圈海浪冲刷上来的贝壳和石子,十分原始。   岛中央的坡顶上,有一处三层的建筑正在施工,亮着灯,罩着绿网。近处有三两家农舍。   林霏白走进其中一家,和一个农家大嫂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又带乔樾来到一处海面的栈桥。   栈桥的端头,摆着一套木质的桌椅,铺着白色的桌布。   他的手清洁干燥,牵着她走过去,又请她坐好。   随即在她脚边单膝蹲下!   乔樾心头猛然一跳!呃……是不是太快了点?不过,其实也没关系……   似乎看穿她心思,他朗朗一笑,露出整齐白牙,取出一瓶防蚊喷雾对着她的胳膊和腿轻轻喷洒:“这里蚊子很多。还是让它们来咬我吧。我的皮厚。”   远处有农舍的灯光,城市的璀璨夜景倒映在海面,只有光影,静谧安详。海浪在脚下匍匐,温柔叹息。风夹杂着咸味,人彷佛在海上飘荡。   农家大嫂很快就陆续送上来饭菜。很家常,海胆炒饭,白灼虾,最矜贵的也不过是带膏的小鱿鱼筒,但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绝顶新鲜。她只觉得从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他开了一瓶红酒,一人斟上小半杯,靠在栏杆上小酌。   乔樾饮一口,惊奇:“什么酒?味道好醇!”   “Mon amour。喜欢吗?”   “喜欢。”乔樾没听懂,只觉得他发音也好听。再饮一口,叹息说:“真美。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霏白微笑着说:“茉莉岛。”   “什么岛?茉莉岛?不可能。哪有这个岛名?”熟知《法定图则》可是做房地产的基本功,她当然知道南海市这片海域的小岛都无名,无主。   “黄药师有桃花岛,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茉莉岛?”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过,假如你想叫它乔樾岛,或者夺命岛、漂流岛之类的,我也完全没意见。我们有命名权。”   她呆了两秒钟,惊得捂住嘴:“不可能!不可能!你在哄我开心是不是?”   “很意外是不是?”林霏白忍了一晚上,终于放声大笑,搂住她的肩膀:“好在这个岛并不算贵,否则我得要破产了。这个岛是私有的,将来要是来了你不喜欢的客人,你就把他赶出去。好不好?”他指指那处工地:“那是我们将来的木屋。”   他说“我们的木屋”。   乔樾不能置信地看着他,动也不敢动。   他含笑凝视她半晌,像是再也忍不住,忽然走过来将她举起来。   乔樾尖叫起来捶着他的肩,他哈哈大笑把她放下来,又搂进怀里。   他的衣服大概白天晒过,是太阳的香气。那是他的味道,他独有的气息。   她梦想了千百遍的怀抱。   林霏白低头看着她微笑,柔声道:“过完年木屋就修好了,你喜欢什么花?我请工人们去订。到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种一大片茉莉,几棵桂花,嗯,再种些紫竹,好不好?早晨我们可以沿着海边骑自行车。还可以去山顶上放风筝……”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放风筝,就像那时候一样……”   “一切都没有变,”他的脸庞是那么近,目光清柔,喃喃说:“小樾,谢谢你还在这里。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涛声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梦幻。   她忽然勇敢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猜,我并不是你唯一这样夸奖的女孩子吧?”   请你原谅,我是这样心急,这样渴望。   他一怔,眼神有点恍惚,松开手臂:“不。你是。唯一的。”   她锲而不舍:“遇见别的女孩子,你会怎么夸奖?”   他笑着摇摇头,神情彷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偏着头,像是听了一会儿涛声,又像是在回忆,放下酒杯说:“我喜欢欣赏美的事物,包括人。有的女孩很有气质,我会觉得她们很典雅。有的像小野猫,我会说她们性感。还有很多女孩子个性开朗,那种是活泼。”   “但是,我从来没有单独用过一个‘美’字来赞美过现实中的异性”,他转过来看她,双眸真挚得让人心疼:“只有一个例外。”   乔樾望着他眸里的星光,只觉得自己所有意识都飞走,几乎忘记呼吸。   他突然缓缓展颜笑起来,那星光幻化成透明清朗的阳光。他拿出一把吉它:“它要我唱歌给你听。”   她回过神来,有点脸红:“你还会弹吉他?”   林霏白笑得十分得意:“我的专业是吉他,副业才是油画。”   她艳羡地点头:“你还有什么特长?告诉我吧。”   他飞起眼睛想了想,一个一个掰着指头数:“头发特长,腿特长……”   乔樾噗哧笑出来:“说正经的,你都会些什么呀?我一点不知道。”   林霏白扮个鬼脸:“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么,偶尔写点文章应付媒体。爱好嘛,全都停留在业余水平。不过,骗别人不行,骗骗你还是可以的。”   乔樾笑起来。她毫不介意他这样小小的奚落,透着无法言传的亲昵。   太过开心,她只知道笑,再也不懂什么言语。   他弹的是古典吉他,比民谣的少一分硬朗铿锵,却平添几许似水的款款柔情。《西班牙斗牛士》,《阿尔罕不拉宫的回忆》,还弹了一首弗拉明戈。她从来不知道,他能弹这么好一手吉他。   直到他站起身来,她才如梦初醒,噼啪热烈鼓掌。   他清清嗓门,微微鞠躬:“献给可爱的女士。”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其实是女孩子唱的歌,经他干净温厚的嗓音缓缓唱来,竟然多几分韵味。那种深入到灵魂的淡泊宁静,悄悄叩动她的心弦。十几年前她听过他唱歌,只知道他歌技出众,但从来不知道,竟然能把一首歌唱得如此动人。   那首在KTV里被错失的歌,时隔多日,他终于用另一种方式为她献上。   星光遥远,涛声若隐若现。远处的渔火,为他披上一层跃动的柔光。   他随意地倚坐在栈桥栏杆上,唇角含笑,弹拨着木吉他。琴声悠扬动听。   天地都变得黯淡,只有一个人的身影,翩然脱俗,光华万丈。   和着涛声,和着星光,她觉得自己醉了。不然为什么一直笑呢?停也停不下来。   好像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在此时,就是此刻。   只希望这一刻定格,永生永世,再不要改变。   越野车停在楼下,林霏白替她打开车门:“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似乎不可能获得一个Kiss Bye了。   周围不断有人进出。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点诡异。   不远的暗处停着一辆黑色的Volvo,有人在抽烟,大概是在等着谁。淡蓝色的烟雾从车顶地飘出来,吹到这边都有些呛人。   乔樾和林霏白道别,看他手边的蛋挞盒子,可怜巴巴地说:“我喜欢吃蛋挞。”   林霏白笑着刮一下她的鼻梁:“你胃不好,少吃凉的东西。”   她仰着头说:“不,我就要吃。”说完拿起一个咬一大口,眯着眼睛笑。   他捏捏她的面颊,呲牙咧嘴作凶恶状。   看在别人眼里,这对情侣不知多甜蜜。   乔樾大笑着躲开:“我上去啦。”   往回走了几步,林霏白在背后叫她:“小樾。”   她回首,林霏白立在路灯下朝她微笑。   他缓缓走过来,“蛋挞没有吃干净,别浪费。”他低声说,俯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温柔暖和,轻轻贴在她的唇上,软软地碰触,像是在亲吻一朵带着晨露的茉莉,舍不得用力。青草和太阳的气息在周围弥漫。   啊,来了啊!终于来了啊!   巨大的幸福冲击得她头脑眩晕,几乎站立不住。   然而这个吻并没有持续下去。那辆Volvo突然低声狂怒地嘶吼着发动引擎,车灯的强光猛然打开,直射得他们睁不开眼。两人都吃了一惊。   林霏白把她拉进怀里,用身体替她挡住强光。   那辆Volvo车速极快,几秒钟之内驶出去,立即不见了踪影。   乔樾回到家开始胃痛,找出胃药胡乱吃了一把。抑制不住兴奋,又发短信给两个死党,问她们在干吗。   童贝洁没有回,大概还在哪个pub里面享受人生。   徐砚君电话很快打来,声音听起来有点恍惚:“小樾,我是不是在梦游?”   心情出奇的好,她拿抱枕捂着肚子,躺到床上咯咯大笑:“孔方兄,你的确是在梦游!你今晚相亲,是单独梦游还是双人梦游啊?”大概是跟童贝洁待久了,作风受她影响,开口荤腥不忌。   徐砚君语气里含着浓重的疑惑:“我就奇怪了,你们一个个是不是串通好了来蒙我?”   她一头雾水:“蒙你?谁那么没眼光?你有利用价值吗?”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   徐砚君一只脚蹬在吧椅的踏脚上,握着一扎啤酒,若有所思。   童贝洁先忍不住,拿高跟鞋踹了一脚:“三八,你说不说?!”   徐砚君惨叫:“嗷!我又不是男人,少用你那鸳鸯勾魂腿来撩我!”   乔樾满怀疑惑:“孔方兄,难道跟你相亲的是何永晋?”   “噗!”徐砚君一口酒喷得满吧台都是泡泡:“我跟他相亲?!我不如变成拉拉算了。”那个“他”字咬得特别长。   “不容易啊!”童贝洁拍拍她的肩膀,“总算是长进了!”   乔樾更好奇:“那到底是谁?”   徐砚君喝口酒,骂了一句:“Cao!又是吴家暄那个鸟人!”脸上却笑起来。   二人面面相觑:“不是吧?!”太诡异了。   徐砚君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决定了。今天开始跟他正式交往。”说完神态轻松了一大半。   童贝洁问得直接:“你俩上床没?”   乔樾还没回过神来:“你怎么跟他又见面了?”   徐砚君哭笑不得地一挥手:“还不是我单位的老大姐,说有个小区邻居不错,非要介绍给我。呐,昨天跟他都‘三进宫’了。”   乔樾皱眉:“打算开始跟他交往了?你不是对他没感觉么?”   徐砚君看着远处出了一会儿神:“一开始吧,是没感觉,可能因为何永晋吧。不过这事儿真的很奇怪,谁都不是有意的,你说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这都三次了,也是缘分吧?我就在想,老天爷这样安排也是有用意的。不管了,先尝试着跟他交往看看吧。”她笑了一下,“毕竟,吴家暄各方面也过得去吧。跟他拍拖,流连酒吧也不担心没人接送。”   乔樾替人鸣不平:“吴家暄挺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童贝洁笑嘻嘻眨眨眼:“好不好,谁检查谁知道!”   徐砚君受不住两人的夹攻,一指童贝洁的鼻子:“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说!”   童贝洁“切”一声:“还以为问什么呢?我昨晚去做礼拜了。”   乔樾大叫:“小洁!你!你去做礼拜?”交游广阔的童贝洁,七夕晚上竟然没有约会,纯洁地跑到教堂去唱赞美诗。   “怎么?就许你去,我去不得啊?”童贝洁啜口酒,妩媚一笑:“你别不信啊,我再告诉你们:我受洗了。”   乔樾抓住她的手臂,兴奋不已:“什么时候入的呀?怎么没听你提起?太好了!”她曾经积极拉同事到教堂做礼拜,唱赞美诗,那架势直让别人以为她是传销员,全部逃之夭夭。   难怪这阵子找童贝洁总说忙,原来参加慕道班去了。   徐砚君不以为然,上下打量着童贝洁:“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童贝洁懒洋洋地眯着笑:“风格?什么风格也玩累了。我觉得昨晚很好,找回了内心失落已久的宁静。还有一点幸福感。”   乔樾笑得鬼祟:“昨天不是一个人去的吧?快招!跟哪个帅哥?”   童贝洁故作扭捏:“哪个帅哥?谁也没有你的林霏白那么拉风啊!你还没交代昨晚的罗曼史呢!”   乔樾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三人打闹成一团。   酒吧临湖,湖中一轮皓月升空。银晖如水般流淌,铺满人间。   第二天开始胃痛,乔樾午餐只喝了碗粥。又不敢请假,撑到下班已是极限。回家直接就上床了。   睡不着。   胃里像有把小锥子,缓缓的一丝一丝地渗进去,钝钝的痛,一点也不尖锐,却痛得难以忍受。摸起来吃了两次药,喝了三杯热水,也无济于事。一床单的冷汗。   到早上反而缓解了,戴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公司就接到廉姐电话,说宁大总裁找她。   宁肇安在宽大的总裁办公桌后面,彷佛是在等着她。   他看着她每一个动作:推门,走过来,惴惴不安地在他面前坐下。   他脸色带着一丝灰沉沉的倦意,像是熬过夜,领带没系,衬衣领口开着。   宁肇安是极考究的人,平常连指甲都修得清爽利落。听廉姐说他光袖扣就有1000多对,每天一早一晚都是要沐浴的。   现在她闻到他身上飘来的一股隔夜的烟味。这种样子真是头一回遇到。   他抬抬下颌,指桌上的文件:“这是你做的红树林地块的《建筑规划建议书》?”目光深不见底,难以捉摸。   她其实极少见到他真正动怒,平常只要一皱眉,大家已经胆战心惊。礼仪上,他对同事算是很绅士的,对她这样的小经理都从来没有发过火。   像今天这样的面色,更是从没见过。她觉得大祸临头。   “呃……是的”,战战兢兢拿起建议书翻了翻,自觉并没有太大瑕疵,小心地问:“以我的水平,还看不出其中的问题,请总裁明示。”   宁肇安沉声道:“乔经理,你知道红树林地块的地价是多少吧?”   乔樾大气不敢喘,报了一个数。当时辉昶击败其他几家同行,在交易三日内就付清地价总款,她印象深刻。   他紧接着问:“楼面地价?”   “每平米13685块人民币。”几乎是条件反射。   “很好,”宁肇安口吻相当客气,目光却阴森冷厉,像是强压着怒气:“麻烦你再帮我算一下,按照你建议的容积率,公司会减少多少可售面积?折算成销售额又是多少?”   他这个样子实在太吓人了,只差没长出两颗獠牙来。   她明白他的质疑,额头冒出汗来,咽了口唾沫:“是这样的,总裁,请听我解释。这个我们是论证过的。最初我们的设想,也是按照规划许可证上的最大指标来取值,也就是说……”   他寒声打断她:“重点。”   乔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决然地说:“我个人认为,牺牲部分可售面积,可以最大程度保护自然景观资源,保证项目的美观度,还可以把项目的档次提升为艺术品……”   “你个人认为?”他残酷地笑起来,极其鄙夷:“乔经理,你的艺术很有档次,很神圣嘛!所以要牺牲辉昶庸俗的商业利益去追求?是不是?乔经理,你入错了行吧?你真应该献身给你伟大的艺术事业!”   她还想辩解两句,又听他寒声讥讽:“这个项目对公司的重要性,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作为上司,我有权郑重提醒你,身为辉昶的经理,在关键项目的关键时期,应该恪尽职守,而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夜不归宿,彻夜狂欢!看着我做什么?不服气?你去照照镜子,自己去看看,你这个样子,还有一点辉昶经理的精神风貌吗?!”   真的很难听。   她觉得屈辱:“总裁,您这样说不公平!”   他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眼里熊熊的怒火像要把她吞没:“我说错了吗?公平?你还知道公平?!”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宁肇安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他骂人从来不是这样声色俱厉。   今天竟然对她这样怒目而斥。   她只觉得委屈。他竟然愤怒!凭什么?他宁肇安凭什么?!   涨红着脸站起来:“宁先生!请你停止对我的人身攻击!我自问对项目竭尽全力,没有一天懈怠!”强迫自己冷静,“如果这样都还留给你不称职的印象,我无话可说,愿意接受公司任何惩罚,”她吸口气,眼圈红起来,“包括辞退。”   他紧紧盯着她,咄咄逼人:“是吗?你竭尽全力了吗?那么你能否交代一下昨晚的去向?我不巧做了你的邻居,更不巧的是我发现你家的灯整晚都没有亮过,而你的邀请函到现在还没有写完!对于你的时间分配,多问一句不过份吧?”   欺人太甚。   邀请函本来就不是紧急工作。她的去向也是个人隐私。   想到他俩是邻居,她气就不打一处来,胃痛立即开始加剧,面对上司的质问却不得不答:“昨天胃痛,回家就睡了。”   再多说一个字,都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怔住,眼里的盛怒似乎渐渐平息,脸上的表情异样:“你生病了?”   她没回答。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还是他率先开口:“我刚才,有失分寸,向你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请你不要介意。也请你……暂时不要提辞职的事好吗?我很需要你。”然后顾左右而言他,眼神越来越软:“你,你怎么样了?咳,我是说,你的身体。”   宁肇安这样低声下气地诚恳道歉,可是闻所未闻。   按照道理,她应该表现得受宠若惊,以显示自己的气度雅量,至不济也应该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   可是她偏偏心里别扭,口气还有点硬:“还好。”   心里不是不懊恼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脾气一遇到宁肇安,就会变得特别的大,甚至有些不讲道理。经过分析,她想大概是因为彼此有些熟,常常忘记上下级之间的礼貌吧。   她非常不喜欢自己这个状态。   宁肇安笑了,很温和的样子。走过来俯身从她手里拿走建议书,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也坐过去,看他在上面涂涂改改。   “你的提议,我不反对,只是还不够完善。你看,改成这样是不是更好?”   他把北面临路区域的容积率提高,做成6层高的多层;又把南面临海区域的容积率降到0.15,设计成独栋别墅和双拼别墅。南北区域各自独立,从北区进入南区,增加一重门禁系统,会所资源共享。   这样既可以避免优质自然资源的过渡使用,又可以解决北面的噪音问题。多层建筑实际上扩大了项目的目标客户群体,将中高端客户也一网打尽;双重门禁又保证了高端客户的私密和尊贵。而且算下来,整个地块的容积率刚好跟规划许可的指标吻合。   物尽其用,天衣无缝。   太有才了。她不得不叹服:“的确更好。”   “还有,目前的进度计划慢了,改成分两期开发吧。目前这块地是第1期,接下来我们很快会把N-6地块也合并过来,那是第二期——不过,合并的事在公司只有我和你知道,暂时先不要走漏消息。明年6月份之前,项目必须100%售罄。”他合上笔帽,目光炯炯,“有没有问题?”   N-6地块与辉晟地块是相邻的丙块地,几年前被一家民营开发商以低价拍得,但一直没开发,今年时限已到,还交了8位数的罚款。如果两块地能够合二为一,不仅在规模上有助于提高项目品质,对于园林规划、社区氛围的营造,也都大有裨益。   她很服气:“没有问题。我这就去修改。”   “大头虾。”他用笔轻轻敲她的头,“在我面前碰了壁,也不知道见风使舵,还敢顶嘴,也只有你才有这胆量。”   “刚才……”她很惭愧,结结巴巴,“……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不好。”他看着她,只觉得胸口突然涌起一股又痛又甜的幸福,低声说,“你也就是看我好欺负,只知道跟我发脾气。”   她不知道说什么。   他好欺负?天地良心啊!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正在尴尬,宁肇安随手拿起杯子,往她面前一放:“给我倒杯水。”   她常常帮蒋峰李麓他们倒茶,给总裁端茶送水自然不在话下,于是赶紧照办,将功赎罪。   出来的时候,宁肇安突然叫住她:“邀请函不要写了,交给廉姐处理吧。还有。”停了几秒,说,“自己注意身体。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她唯唯诺诺地退出来,只觉得他喜怒无常。   见过老虎笑吗?   老虎笑起来,比怒吼还让人发毛。   宁肇安握着杯子,轻抿一口,再一口,情不自禁地微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为他倒的水。只是白白的矿泉水,却是从未有过的清冽甘甜。不冻,不烫,从咽喉下去,一路都熨帖无比,连心都重新落进胸腔。   就是要她听从耸,就是要她服侍自己,以此来裣他昨夜狂暴的嫉妒。   前台打电话叫乔樾过去领东西,是陶然居的早晨外卖。不知道谁帮她叫的。地道的广州粥,熬得看不见米,姜黄葱绿,米香浓稠。还额外配送了一杯红糖姜汤,她简直喜出望外。   姜汤让胃部渐渐舒缓,连带着身体都暖和起来。喝完粥,额头都渗出薄薄一层汗,很舒服。   这一天总算轻松了。   C apter 9 骑士   林霏白约乔樾去锻炼。她打电话给乔子愚,问他有没有空。   乔子愚这段时间业务繁忙,有一次遇见他在西餐厅与客户谈生意。臭小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西装革履还很有些青年才俊的样子,险些认不出来。然而她去看奶奶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墓前摆着一束鲜花。   她知道他一定不开心,一直想带他多出来活动活动,尽早走出低谷。这才是奶奶乐意看到的。而且,也可以让林霏白尽快了解乔家,融入乔家。   但是乔子愚每次都是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没空”。   她这个做姐姐的,完全拿他没办法,只好挂掉电话去换衣服。   自己去就自己去,还省得带电灯泡了。   林霏白带她去了西海路一栋仓库改成的建筑。推开门,里面冷气强劲,暑热尽消。里面有不少人,身穿白衣,手持长剑对打,刀光剑影的,原来是个击剑俱乐部。   林霏白换上魄的击剑服,整个人清爽出尘,雪莲一般皎洁,仿佛天然就生长在击剑服里,浑然一体。   他看见她的神情,朝她直乐。她只觉得他一笑倾城。   林霏白替她披上一件男式厚毛衣:“这里空调很冷,小心着凉。”   乔樾雀跃万分:“我跟你打几剑如何?”   他诧异地问:“你会?”   她吐吐舌头,憨憨一笑:“你教我,不就会了?”也跑去借了一套击剑服套上。   林霏白给她挑了把花剑,教她基本的步伐。她兴奋不已,轻轻挑着他的剑,笑嘻嘻地说:“骑士先生,我可以向你挑战吗?”   林霏白大笑:“胆子不小!我就舍命陪君子了。今天机会难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啊!”备好姿势,示意她进攻。   乔樾完全是外行,刚才学的东西都没记牢,摆个架势倒是蛮像。来来回回,林霏白只是轻巧地格挡,并不出手攻击。   乔樾气馁地摘下面罩,半恼半喜:“不玩了。你都不认真。”   林霏白也摘下面罩,笑着走过来,曲起指节夹夹她的鼻子:“本来就是来玩的。我怕有人输了会哭鼻子,不如提前输给你,逗你笑笑。”   “我有那么无赖吗?”她喜欢被他宠,但众目睽睽又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令她老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其实是她多心了,四周看看,人人都戴着面罩在击剑,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练剑的人,身材非常标准,看上去分外悦目。尤其是角落里那个人,抱着一把佩剑,衣服上印着一枚猛兽徽章,虽然闲闲作壁上观,却是身姿挺拔,腹部平滑,腿修筑而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个中高手。罩着面罩仍是英气逼人,令人浮想联翩。   乔樾觉得颇为养眼,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看不到那人的面部和眼睛,只觉得那人周围的空气弥漫着疏离感。奇怪的是,她觉得那人似乎也在看她。随即她又嘲笑自己多疑:素不相识,也不是美女,人家看她做什么?有人叫林霏白过去打几剑,她换了衣服跟过去观战。   他们打的是佩剑,对手个子不高,十分骁勇。   但击剑这种运动,不仅仅是勇气的较量,更是智慧的斗争。   林霏白的长处在于微型变化轻巧敏捷,其实打法倒是简单直接。问题在于,对方不明白林霏白的路数,反而失掉方寸。佩剑的速度又快,她还没看过瘾,林霏白已经胜了,取下面罩朝乔樾笑笑,又挤挤眼。   乔樾手都拍红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林霏白这样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林霏白重新登场。   有人一手持剑,另一只胳膊夹着面罩,踏上剑道,一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无情,臂上一枚猛兽徽章。   原来突然换了人。乔樾和林霏白同时一愣。   林霏白愣了一瞬,随即朗然一笑:“还以为你不参加了。幸好你来了,不然多没意思。”   宁肇安勾勾唇角,用手弯弯剑身:“我不来,你没有对手岂不是很寂寞?”   击剑馆里沸腾了,围观的人从四面八方迅速聚集起来。女赏们兴奋地窃窃私语。   两个男人穿着白色击剑服,黑色的背景衬得他们夺目的清闲素雅,美不胜收。   两人同时举剑,敬礼致意。   裁判是个白头发的老头,喊:“En garde!”两人摆好实战姿势,蓄势待发。   虽然罩着面罩,从肢体却可以看出,林霏白认真归认真,却还透着一股孩童般的无邪。宁肇安则持剑静立,剑气凛冽,任谁都能感觉到他昂然的自信和霸气。他并没有特别的动作,甚至并不积极,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却令人感觉到他绝对是个强劲的对手。   乔樾有点担心,可是看林霏白一副轻松的样子,又放下心来。   击剑馆鸦雀无声,双方精神高度集中。   裁判喊:“Allez!”击剑开始。   林霏白和宁肇安同时起步,彼此一来一往地试探。两人同时发力,瞬间双剑互斫,“铛”的一声,清光四溢。几乎是一瞬间,两人各自一个弓步,同时出击,如同脱缰之马,几乎撞到了一起。宁肇安刺中林霏白的左肩,林霏白的剑则劈中了对方的胸膛,霎时又跃开。   两边彩灯都亮了。裁判判断宁肇安有主动权,因此先得1分。围观的人纷纷鼓掌。   “铛铛铛”几声,不到一秒钟,两人已经又交战了好几剑。   林霏白的绿灯亮了,得1分。   她也拼命鼓掌,目不转睛。   几轮过后,她逐渐看出来,表现上宁肇安更娴熟,动作更流畅,但实际上不过是花架子。两人势均力敌,比分一直交替上升,谁也没有占更多优势。   她又急又喜,满脸的紧张,手心全是汗。   比分到了9:8。林霏白暂时领先`1分。   又一轮冲击,双方的彩灯都亮了。   裁判判林霏白再次得分。   林霏白脱下面罩走到裁判面前,友好地微笑:“他先刺中。我的剑比他慢了零点零几秒。”   宁肇安向裁判做了个手势,表示不介意,可以维持原判。然而林霏白摊摊手:“这1分不是我的。的确是他先击中,不如看看录像。”   录像显示,宁肇安果然先于林霏白发力,也率先击中林霏白的右臂,这时林霏白的剑离宁肇安的右肩还差几厘米。   于是裁判改判宁肇安得1分。   9:9,比分追平。   围观者热烈鼓掌。既是为裁判的知错能改,诚实无欺,也为宁肇安的胸怀宽广,不计得失,更是为林霏白的坦荡的骑士风度所折服。   乔樾用爱慕的目光追随着林霏白,拼命鼓掌,当他转过头来时,乘人不注意,用拇指悄悄印了一个吻给他。林霏白显然接到了这一信息,略微一怔,接着咧嘴笑起来,有一点无赖的羞涩,但很开心。   宁肇安的头上戴着面罩,没人能看见他任何表情,只有一道森然的灯光倏然划过他的金属面罩。   剑道上突然发生了变化。   宁肇安的攻势突然变得迅猛,连连进攻。林霏白面突如其来的攻势,有点猝不及防,竟然被逼到剑道末端的黄色区域!   乔樾心都提起来了。   林霏白不慌不忙,虽然在躲避,也完全没有着急。宁肇安这时也犯了一点急躁的失误,防守出现了疏忽。林霏白此时格开一剑,“唰”的一声,斜斜击中对方的腹部。   绿灯亮!林霏白再得1分。乔樾兴奋得跳起来。   林霏白也很高兴,正要举起双手示意,忽然脚下一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剑道下一头栽去。   围观者和乔樾都是失声惊叫。与此同时,宁肇安迅速地一拉一挡,林霏白的身体已转了个120°,停顿在剑道边缘。   好险!这一跤跌下去,不但有失体面,还可能会受伤,万一……她简直不敢往后想。   林霏白站稳脚跟,取下面罩,与宁肇安大力相互拍拍,转身朝大家歉然躬身一笑,又朝乔樾俏皮地眨眨眼,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众人都吁出一口气,尤其是女学员。   乔樾半嗔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宁肇安。她心里感激,明知道他并没理睬自己,仍然满怀着讨好的笑容看着他。她简直想送上一个大花圈,不不,大花篮……   宁肇安有意无意地朝她一瞥,目光闪烁,停了一瞬,然后戴上面罩。   接下来的局势更加出人意料。   “Allez”之后,宁肇安突然发力,一个佯攻过后,连续几个大跨步的戟,霸道凌厉。   没料到变化如此之快,林霏白不得已,一边用交叉步迅速后退,一边防守还击。然而宁肇安挟雷霆万钧之势,动作极快,大吼一声,零点零几秒内,几个动作已经出来了,剑光四射,没等观众看清楚,林霏白已经再一次退到剑道的黄色警告区。   红灯亮起,宁肇安得分。   这一剑太突然,虽然可能是宁肇安误打误撞,然而确实精彩,乔樾震惊地看着他,一边跟着众人鼓掌。   接下来的几剑,宁肇安逐渐显出扎实的功底和精湛的技艺来,招式驾轻就熟,既狠又准。林霏白也屡屡发起攻击,然而多数都被有效防守开了,近身战也被宁肇安用还击格开。即使亮灯,也是白灯居多。然而宁肇安就不一样了,他的每一剑都没有虚发,常常在对方防守严密的时候佯攻,防守松懈的时候攻其不备。   红灯不断亮起,宁肇安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比分开始拉大。   乔樾这才看出宁肇安有多么可怕,简直深藏不露,不但有惊人的爆发力和速度,而且动作一气呵成,令人瞠目结舌。看他的身手,绝对是老手中的老手。   两人相比,显然宁肇安的剑术更为精湛。其实林霏白的剑术也很棒,轻巧灵活,但击剑是个技术活,不但要从对方细微的动作来作判断,还要适当地运用“假动作”蒙蔽对方。而林霏白的脾气,是宁愿输掉比赛也做不来假动作的。   乔樾存有私心,不免偏袒林霏白,刚刚对宁肇安生出的一丝叹服已经荡然无存。   他和林霏白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在她看来,两人同台打擂,如果他赢了,那是胜之不武;输了,那是技不如人。   此时银光迸射,金属碰击声不绝于耳。宁肇安举剑冲击,奇快无比,身体下控一个低位弓步,射过林霏白的一刺,剑身弯曲,从背后劈中林霏白。   来不及眨眼,又一个红灯已经亮起。   11:15。宁肇安获胜。掌声热烈,夹杂着欢呼,观众向两位骑士和裁判致敬。   剑道上两人相互致意完毕,林霏白转身她,露出一个内疚的笑容。他走焉的姿势有点不对,她心里猛然一紧,跑过去搀扶。   林霏白的笑容有点勉强,剥开厚厚的击剑服,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扶住他,心疼得皱眉:“扭伤了?疼吗?”   她跑去拿了两瓶冰冻的矿泉水,不由分说地把林霏白的伤腿抱过来,拿水瓶在脚踝处不停地滚动,嘴里念念有词:“不疼不疼啊……”   “别敷了。”林霏白摇着头只顾笑,“别担心,走路不是问题。”   队医很快过来,批评他不该带伤打剑。幸好不严重,替他喷了药,嘱咐几句。   有人路过,顺口开玩笑:“哟,大哥,今天是‘美人救英雄’啊!怪不得要坚持呢!博得美人心疼,别说伤脚了,就是伤到腰都值了!”   林霏白回头对那人说:“我突然想起下周末还有事,正好又扭到脚,不如把你公司那个讲座暂时取消……”   那人双手一举,连连讨饶:“千万别,大哥,我通知都发出去了,还请了不少市领导呢!得,我不当电灯泡了,我先走了。我走了还不成吗?你们慢聊,慢聊啊!”   林霏白胜利地朝她眨眨眼,她忍不住笑起来。他们面向着记分牌,对背后的目光丝毫没有察觉。   宁肇安换了一身衣服,看着那对人影,于是起身背着包走出去。灯光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真的没事。你的手都冻成这样了。”林霏白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我们走吧。”   等他换了衣服,她扶着他下了击剑馆的台阶。一辆黑色的Volvo无声地停在他们面前,依然有点眼熟。乔樾对车的认知水平仅仅是脱盲,只知道四个环的是奥迪,五个环的是奥运,认识Volvo也是因为人家的标志写得清楚。   车窗降下来:“上车。”是宁肇安,今天竟然开这么低调的车。   这个邀请恰到好处。林霏白脚踝受伤,开不了车,他一上去就捶了宁肇安一拳:“几年不练,怎么不见你生疏?看你开始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让我一局呢,谁知道被你这混蛋给骗了。你他妈的居然劈我劈得那么狠,没人性,要不是剑都没开刃,我真怀疑我会死在你剑下。”林霏白说话向来天真,百无禁忌。   宁肇安也笑:“开始本来是想让你一局的,而且还没进入状态,就被他们拉过去当替补。我劈你怎么了?那是你活该。你就没劈我?劈你还是轻的,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来打几局,给你机会报仇。”   乔樾知道他俩向来熟络,心里替林霏白不平,于是说:“你今天是因为受伤了,你本来也很厉害的。”   “听你这么说,我老人家很高兴。”林霏白乐起来,“你不知道,他是从小学击剑出身的,先花后佩,专业级选手。我是去了法国才进的俱乐部,老胳膊老腿,本来就不可能赢的。你还没看见他真正比赛时候的样子。他对我算客气的了。”   她不禁瞪大眼睛:“这么强?宁肇安,你在欧洲经常跟人决斗吗?赢得这么轻松。”   宁肇安看着前言的路,闷笑几声,淡淡说:“今天吗?今天输的人是我。”说完一踩油门,车陡然向前飞弛而去。   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炎热,乔樾却觉得日子轻松了好多,因为宁肇安出现在公司的时间突然变少了。   她想起有一次逮住他来公司的机会,把文件呈给他过目签字。   宁肇安签完字突然说:“我明天去欧洲,时间有点长。”   她觉得这只是半句话,没有任何明确的工作指令,另外半句却久久不见他开口,幽黑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似乎是等她开口。   她莫名其妙“哦”一声,思索该说什么:“不管您在不在,我都会做好手头的工作。请放心。”   宁肇安盯住她看了很久,一无所获,终于收回目光,往椅背上一靠,现出一副疲倦的神态,极其冷淡地说:“出去。”   不见这个阎王,她松了好大一口气,汇报请示只需要通过廉姐。但她很快发现,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轻松。   他的电话像追魂铃,总是不定时地响起。频率并不算高,要命的是时间不对,有时是天刚亮,有时是下班,有时是凌晨,拉拉杂杂全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有一次竟然问她某个同时的电话号码,简直把她当菲佣使。   她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查了欧洲的时差,发现他的电话常常是那边的深夜。她疑心他是不是精力过人,不用睡觉?好在每次电话时间也不长,几分钟而已,他也并不罗嗦,没话说了就会说再见,挂电话。   后来她才知道,宁肇安这段时间在干吗。   他回来的时候,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出现的。   后面跟着颜嘉莉。   颜嘉莉穿一条裹胸式的超短裙,一看就是欧洲大牌,衬得身材高挑窈窕,戴一顶阔边巴拿马草帽,薄施粉黛,妖娆明艳,十足的明星做派。她拖着LV行李箱追上来:“Jo nan,等等我嘛!”看见公司众人瞩目,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宁肇安的胳膊,嗔了他一眼。   好一对俊男靓女。   宁肇安比之前瘦,皮肤也晒成了棕色。他朝某处瞥了一眼,转头搂住颜嘉莉的肩膀拍了拍,笑着说:“我放点东西。”   他进了办公室,放了几本国外的楼书,又叫乔樾送了份文件给他,出来拉起颜嘉莉的行李说:“走吧,先送你回去。”   颜嘉莉朝乔樾妩媚一笑,袅袅婷婷地出去了。那种甜蜜的幸福连乔樾都能感觉到。恋爱中的女人,脸上的光彩是遮掩不住的。何况全公司都在传,辉晟总裁宁肇安去高威玩帆船,长途飞机上,遇到同样前往欧洲拍外景的颜嘉莉。   一个英挺帅气事业成功,一个美貌大方闻名遐迩,简直是天作之合。孤男寡女会发生什么事呢?愚笨如乔樾,也能猜得到。   童贝洁听到这条八卦,却是一脸狐疑:“不是吧?就你们公司那个钻石王老五?酷酷的那个?“她最近换了个发型,多年的大波浪变成齐耳短发,显出几分纯情。   乔樾半天才打捞起一块豆腐,小心翼翼地往碗里转移:“是啊,你不是在电视上看到过。”   童贝洁在空中挥舞着筷子,断然说:“不像!昨天我和……我昨晚去做礼拜,碰巧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最边上,很落寞的样子,一看就是有心事,而且很深!谈恋爱的人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徐砚君往火锅里刨鱿鱼:“就你们公司那个总裁?唉,人倒是长得蛮帅,可惜了,太冷了,好像人人欠他二百大洋似的。还搞什么击剑。那玩意儿,你戳我,我戳你的,还带着面罩,有什么看头?还不如拳击好看,捶得鼻青脸肿的带劲。就算是登山也比那强啊,一身冲锋衣,登山靴,多帅啊!”她现在倒不提篮球了。   说话间,吴家暄已经捧着几碗调料来了,韭花酱、芝麻酱、香辣牛肉酱,井井有条地替她们放好酱碗,环顾四周,搓着手说:“今天简单了点,不好意思啊!下次我带你们去个好点的地方。”   乔樾忙说:“不简单不简单,我们都饿得不行了,真去了你说的餐馆,我们都饿去见上帝了。”她和童贝洁要考察吴家暄,不忍心叫人家太破费,于是找了个环境和价格都很亲切的港式小火锅。   吴家暄戴一副无边框眼镜,很清秀稳重,书卷气十足,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笑起来还有点娃娃相:“是不是怕我付不起帐?放心,现金和信用卡我都带了。”   乔樾笑眯眯地说:“嗨,想挨宰还怕没有机会?下次下次!”她挟了一片鱼放进碗里,“哎,我和小洁怎么也算是半个月老了,有没有资格听你们说说认识以后的心理过程啊?”   徐砚君只是笑,对吴家暄说:“要说你说。”然后埋头吃鱼片。   吴定暄无奈,喝了口茶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在想——简直不像个女人啊!我在西餐厅叫了一杯酒,她竟然张口就说‘对不起,我来例假不能喝酒’。”他侧头看着徐砚君,“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怕我酒后占她便宜?”推推眼镜,咧开嘴笑了。   徐砚君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白了他一眼,说:“那是,本姑娘才见你第一次,你就让我喝酒,明明居心叵测。色狼!我没胖揍你一顿算你走运的。”   吴家暄笑着举起双手:“女侠,我是清白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砚君与吴家暄感情显然已经渐入佳境。   童贝洁看着两人打情骂俏,朝乔樾使个眼色。乔樾心领神会,也回也她一个笑。   吴家暄不知道,在这两个女子的眼神交换间,自己已安然过关。   看着好友找到理想归宿,乔樾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欣慰,好像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女婿一样。同时心里又泛起一丝惆怅。她和林霏白,也算不了开始交往了,可是什么时候能组成一个真正的家庭,在可见的未来,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然而紧张的工作并不容她想太多。与红树林地块相邻的N—6地块,果然被宁肇安收入囊中。接下来马上要做整体的建筑设计。   在建筑方案讨论会上,她和设计院的设计师发生了分歧:“对视!对视很严重!我们这是别墅,怎么能让‘对视’这种问题在这里发生呢?Kevin,能不能再改进改进?”   这怨不得乔樾,她有心病。因为某件事,现在她洗澡都不敢开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但她毕竟人微言轻,Kevin是设计院的首席设计师,在设计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人很好,说话也客气,然而坚决不让步:“乔,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地修改了,你看,由于地块的条件,楼间距这么大,已经非常难得了。”   宁肇安突然在旁边笑了,看着远处出神,眸光和笑容都很柔软,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樾口水都讲干了,仍然讲不通,眼看就要拍桌子。   一直默默欣赏他们吵架的宁肇安,此时微笑着用尺子指了指:“Kevin,独立别墅减少一栋,多出来的面积,挪到双拼别墅里去。独立别墅的朝向稍微扭转20°,改为正南向,避开对视角度。”   Kevin用CAD软件现场改了一下,眼神立即变得敬畏,点头道:“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C apter 10 莲的情诗   建筑方案经过一轮轮反复修改之后,终于定案。接下来是园林设计。宁肇安非常重视红树林项目,加上还没有物色到合适的总经理人选,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包括这次考察华南楼盘的园林实景。   考察团里本来还有蒋峰和李麓,结果李麓被拉去支援别的部门,蒋峰也被临时安排出差,只剩下乔樾当跟班。乔樾也想借故推托,结果宁肇安眼皮都没抬:“考察园林3天,在亚湾市调7天,你选一样。”   大亚湾的公交还不完善,做市场调查,多半靠步行,回来要瘸半个月。乔樾赶紧摆个笑脸,讨好地说:“总裁,我觉得考察园林的事情比较紧急,调研的事就暂时往后放吧,嘿嘿。”   宁肇安没理她,刷刷签着文件:“明天早上9点10分,公寓楼下等我,便装。”   这次的考察对象是华南区域的高端别墅项目。别墅一般都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换句话说,交通都不太便利。幸亏宁肇安自己开车过来,还换了一辆,通体都是黑的,亮得如一块墨玉。只是样子稀奇古怪,要不是他下车来替她开门,她根本都不知道哪是前哪是后。   车的标志有点眼熟,乔樾想起来有一次在乔子愚那里看到一本汽车杂志的介绍,因为名字实在很诡异,叫幽灵,所以印象深刻。   开这种车,真不符合宁肇安的低调作风,实在太炫,一路上不停有人企图超车打量他们,但没能得逞。   其实想一想就明白了。Volov是用来谈商务的,开在市区内不显山不露水,沉稳大方。今天宁肇安摆明了就是要扮购房客户,还穿了浅鹅黄的翻领T恤,显得明亮俊朗。   乔樾以前也跟他去看过楼盘,但他从来都是墨镜一摘,对着迎上前来的售楼小姐一笑:“你好,我们是同行,是来参观的。”凭着他这张脸,从未受过冷遇,享受的都是笑容满面的全程贴身解说服务。   今天大概是真想买房。没想到跟颜嘉莉发展得倒挺快。   车子停在销售中心。那么拉风的车,发动机又强劲,隔老远就听到了,一排销售代表都是眼前一亮。大鱼来了。   一位面容姣好的售楼小姐迎上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容甜美:“先生您好!是第一次来吗?”   宁肇安淡淡一笑,点点头:“第一次来。”回头拉过乔樾,“快点进来,外面太阳毒。”   售楼小姐瞟一眼乔樾:“原来两位是一起的。请问需要看多大面积的呢?我们240平米到600平米都有。”   宁肇安长臂一伸,轻轻揽住乔樾往自己怀里一靠,低头对她说:“你决定。”   “咦?”乔樾呆望着他靠近的脸,努力运转大脑,总算明白原来是拖她做个演戏的拍档。她立即拿出职业精神,冲着他一笑,说:“听你的。”   宁肇安眉毛一挑,似乎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入戏。乔樾也学着他一挑眉毛,得意地径自跟着售楼小姐上了电瓶车。   照例是先巡游一遍园林,交通动线、植被搭配……乔樾默记在心里。   看完园林又看样板房。这是套350平米的独立别墅,带恒温、露天双泳池。样板房看太多,什么样的豪宅在她眼里也就那么回事,纯粹只当研究对象,从来不动心。   宁肇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花池:“露台和花园太小。”   她探头往下看了看:“不小啊。”光露台就快30平米了。   “危险。”宁肇安把她拖回来,搂着她的肩,“你不是喜欢种些花花草草吗?这点地方不够。再说,我还要放户外休闲椅和健身器械。”   瞧他那样儿!她直想笑。   落在外人眼里,他们倒真像是一对亲密爱人。   从没发现宁肇安这么会演戏,没给他发一个金球奖真是演艺界的损失。   其中一个别墅项目在仙女湖畔,里面有大片透明纯洁的湖水。还有一个副湖,莲叶在水面上平平地铺开,清圆可爱。粉白浅紫的莲花点缀其间,映着盈盈的湖水。   风乍起,莲朵微斜,叶片轻轻吹起翻开。此情此景,梦里依稀来过。她不知怎么想起了莫奈的《睡莲》。画中的莲花,曾经一朵朵变成那人的笑容。   那人笑起来霁月风光,也像一朵皎洁无瑕的白莲,氤氲地贴着水面,自由自在。   她停住脚步,痴痴地看定那朵白莲,不能动弹,喃喃自语:“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每朵莲都像你。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时间未到傍晚,天空也并无细雨。可是,每朵莲都像你,像你。   宁肇安立在后面低声说:“你的美,无端地将我劈伤。面对满地的芬芳,究竟哪一朵会应我,如果,唤你的小名?”他站得离她很近,听得出语音带着一丝惆怅。   乔樾想起颜嘉莉那惊鸿一瞥,忽然听懂了他语调里苦涩又甜蜜的相思。   只是这人不但把顺序搞错,偏偏还不念完。   她轻轻一笑:“只要池中还有,只要夏日还有,一瓣红艳,又何必和你见面?”   耳后的细茸茸的头发,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飘动,她听到他低声缓缓说:   “当我爱时,必爱得凄楚,若不能爱得华丽。   永远,我等你,分唇,启齿,吐那最美的动词。”   知樾觉得心有戚戚焉,不禁对他油然生出几分亲切感,回头笑问:“你也喜欢余光中?”   他转脸看着池中的涟漪和蜻蜓:“先慈喜欢,我跟着读了几首。”   无意间碰到他过去的伤疤,她有些歉疚:“对不起。”   他微微低头看她,一双眼睛晶亮晶亮,似乎要说什么,嘴唇却轻轻抿着,并不开口。   样板房是新古典主义的中式设计,典雅大气。花园进来先是一道雕花镂空屏风,和一口青花瓷镶边的浅井。凸窗上摆着一床古琴。   她看着那一井一琴,愣愣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售楼小姐在门口笑逐颜开地叫她:“先生下去交订金了。”   本地是著名的生态旅游城市,许多高官巨贾退休以后都在此颐养天年。乔樾觉得啼笑皆非,他这么年轻,就开始计划晚年生活了。又觉得冤枉。宁肇安为颜嘉莉买房子,却舍不得把佳人拉出来曝光,白白牺牲自己做挡箭牌。   一排别墅的端头有个水塘,种着水生植物,巨大的圆叶,边缘一圈整齐地竖起来,露出暗红色的背面。   宁肇安仿佛心情颇好,告诉她:“这种叶子可以把人托住。”   她半信半疑:“不是吧?看起来不太牢靠啊。”   他不置可否,像是不屑分辨:“我去开车,在这儿等我。”转身离去。   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人尖叫,还有“扑通”的落水声。回头一看,乔樾整个人已经滑进池塘,还在奋力扑腾,水花四溅,不知怎么扑腾到了池塘中央,一边呛水一边惊恐呼救。   天可怜见,她那一点狗刨式,不但观赏性极低,而且基本不顶用。   宁肇安遽然变色,几步奔过去,飞身跃入池中,三两下扑到她身边,一只胳膊穿过她的双臂当胸抱住她,喝道:“抓紧!”   乔樾立即紧紧攀住他的胳膊,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岸边游去。   他把她拖上岸。两个人都是落汤鸡,身上湿嗒嗒地滴着水,他们坐在岸边草地上,靠在一起取暖,样了狼狈不堪。他的T恤都被她扯得几乎变形了,别扭地贴在身上。   他脸色铁青,喘着粗气:“你怎么回事你?!长没长眼睛?让你呆着别动,怎么不听话?!”   池水冰凉。乔樾尚处于惊吓之中,整个脸都是青的,牙齿格格作响,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死也不肯放。   他的臂膀结实宽厚,她渐渐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回过神来既惊又怕,更多的是羞恼,抓着他的衣领,只有抽气的声音。   他用力抱紧她,低声说:“没事了。我在这里。”他的力气很大,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用力。雪松木的气息似冷似暖,隔着尽湿的衣衫,传来的势力渐渐平息了她的寒栗。   他替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水痕,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平时人模人样的,哭起来这么丑?”   乔樾怒气被挑起,恨不得他立刻在眼前消失:“你还说!还不是拜你所赐。都是你骗我!”   他勒紧她的腰,挑起眉毛:“说话要凭良心。我舍身救你,你不以身相许报答也就算了,还诬陷好人。我几时骗过你?”   就是他这个样子,才让她上了大当。她抽噎一下,指着池中巨大的莲叶:“叶子可以托得住人。刚才谁说的?”   他看看池中的玉莲,又看看她:“你的意思是,我说莲叶可以托住人,你想体验一下,所以就踩了上去?”   乔樾艰难地点点头。她此刻最大的羞辱,不仅是浑身湿透的狼狈,而是身为27岁成年人被低估智商。如果说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她只好把那人杀掉灭口。   宁肇安还是那副不能置信的神情:“是你自己跳进去的?”   乔樾含恨再次点点头。她只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宁肇安,有他在,她似乎总是丢盔弃甲,永无宁日。   宁肇安长叹一口气,掏出一包烟,发现已经浸湿。“操!”他骂了一句粗话,扬手把烟抛进垃圾桶,像是啼笑皆非,耐心地说:“我是说莲叶可以托住人,说的是婴儿,没说是成人。你的脑袋装的是不是高标号水泥?以后能不能聪明一点,别这么笨?傻乎乎的,将来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乔樾自知理亏,万分懊恼:“我说呢,刚踏上去就觉得不对劲……”   宁肇安圈住她,笑得胸腔里都是嗡嗡的回音:“看来以后不能留你单独呆着。”   路过售楼处的时候,一群售楼小姐下班,跟他们刚好迎面碰上。面对对方诧异的目光,宁肇安朝她们微笑点头:“池塘不错,很有情调,我们去洗了个鸳鸯浴。建议你们也去试一试。”说完挟着乔樾扬长而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地方住下,换衣服。宁肇安一边开车一边笑,笑了一路。   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好笑。   乔樾悻悻,但是无可奈何,只好假装看侧窗风景,不理睬他。   然而仿佛她越尴尬,他就越高兴。这个人最喜欢捉弄她。   两个人都有些皮外伤。住下来以后,宁肇安拿了酒精和棉签到她房间,她接过来说:“谢谢!你还没擦吧?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你自己擦?”宁肇安停了两秒钟,点点头,“行吧。”   上臂外侧和背上都有擦伤,她对着镜子抹酒精,疼得眼泪汪汪,擦完捧着酒精棉签去敲隔壁的门。宁肇安房门没关严,上身赤裸,只穿一条浅色休闲长裤,坐在床尾,低头怔怔凝视着自己的胸腹,手指轻轻摩挲。   听到响声,他抬眸看她,眼中是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墨色。   她直想笑,没见过这么自恋的男人,不就有个漂亮身材吗?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宁肇安胸腹之间是明显的几道划痕。她蓦然想起来,在池塘挣扎的时候,无意中用指甲划到了他,眼前所见正是她的杰作。   她心里生出愧疚和感激,走过去轻声说:“我帮你擦药吧?”   宁肇安很快说:“好。”   话说回来,他的身材确实值得自傲,小腹的平滑肌紧绷绷的。她需要命令自己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酒精一开始对宁肇安完全不起作用,他一直看着她上药,棉签擦上去完全没有反应。擦到一半,他反倒说疼,还握着她的手,简直像个小孩子。乔樾只好鼓起腮帮,低头帮他吹了吹。   服务生敲门进来:“先生您要的姜汤。”见此一幕,立即把脸别到一边,“对不起,对不起!二位请继续,继续……”说完飞也似的跑掉。   跑得真快,乔樾想要抓住他解释一番,已经来不及了。宁肇安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笑非笑,仿佛在欣赏她的反应。   今天真是受够了!   她连脖子都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说,擦完药就径自回了房。   第二天总算顺利,万幸。傍晚顺南海市,宁肇安开车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车里放着一张专辑,全是万年老歌,可是曲调舒缓,旋律动人。   这种感觉从来不曾有。左右每天思绪,每一次呼吸。   心被占据,却苦无依,是你让我着了迷。   给了甜蜜又保持距离。偏偏难了难忘记。   心有独钟。浓得发痛在心中,痛全是感动,   我是真的真的与众不同。   听得她心有戚戚焉,忍不住想起心事,大概是昨天过于刺激,疲乏之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梦见自己一个人赤足在雪地里跋涉。   有一片雪花极轻极轻地落下来,却是暖热的,温柔地覆在她唇上。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很舒服。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脚却冰凉。怪不得梦见下雪。   音箱里已经换了一首电影老歌,《W en a Man Loves a Woman》。   车停在路边,宁肇安开着天窗在抽烟。   这几乎是他的习惯动作。月光透过挡风玻璃,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形成一条几乎笔直的明暗交界线。脸朝着她,轮廓明朗,唇角微微翘起来,笑容是少有的温存,眉眼却隐在阴翳中看不见。   她打个哈欠直起身来,揉揉眼睛:“到哪儿了?”   “你睡得跟达芬奇小时候一模一样。”   明摆着骂人,她懒得搭理:“到哪儿了?”   他有点不自然地把烟头熄掉,关好天窗,发动引擎:“我也不知道。我是路盲,天一黑就找不到路。怎么办?”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大惊失色,瞌睡完全清醒:“你开玩笑的吧?路盲还开车出差?我们迷路了!地图呢?地图给我看看!”   宁肇安但笑不语,驱车上路。开不了多久,远远看见一个路牌在黑暗中闪光,越来越近,看清楚才知道原来是“会洲”方向。乔樾简直抓狂,差点跳起来:“老大!神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已经过了南海市,快到会洲了!”   “是吗?”他挑挑眉毛,不以为然,似乎心情不错:“地球是图的。”宁肇安偶尔耍起赖来,凡人望尘莫及。   乔樾气结,翻翻白眼,哀叹一声颓然倒在座椅里。   他无私地安慰她:“怕什么?我保证把你安全送到家。”   铃声突然响起,是《茉莉花》——她设定的特殊号码。精神一振,她立即坐起来翻出手机,开口之前,已是笑意甜甜:“喂。”   林霏白的声音含着暖意:“乔小猪,周六我去海滩拍外景和模特,去不去?”   “脚伤好了吗?”乔樾雀跃不已,“太好了!我要去,我要去!”   林霏白在电话里轻笑:“好,周末我来接你。”   挂机前又听他问了一句:“还在外面?”   想起这两天的遭遇,乔樾一肚子委屈,不免口气有些撒娇:“是啊,还在路上呢,刚才迷路了。不过,离南海市也不远了!”   “你一个人?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他的声音诧异又紧张。   乔樾心里很甜:“不是,在总裁车上。已经找到路了,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别担心。”   “好。”林霏白停了两秒钟,说,“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个短信。”   收了电话,听得宁肇安问:“男朋友?”   这句话把她问得一怔,乔樾陷入了沉思。林霏白算是她的正牌男友吗?好像没说过这个话。至少目前并不像热恋男女那样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他始终没有告诉她过去的事,只是讲了很多他在欧洲的游历见闻,仿佛他在国外原本就是一个人生活,丛骞根本不存在。但如果说不是情侣,也不正确——他们一起做过的很多事,不是情侣才会做的吗?   她有点迷惘:“不知道算不算。”   “能让你用这种口气接电话的,很少。”宁肇安直视着前方,仿佛洞悉一切地淡然一笑,“是小林吧?”   乔樾愕然:“你怎么知道?”   “不然呢?”宁肇安侧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难道别的什么人还会有机会吗?”   她想不出什么话来损他,只好瞪他一眼:“专心开车!大人,我的命现在可是掌握在你的手上!”   他的笑声在空空的车里显得落寞:“放心。至少你的安全可以托付给我。”   好好一句话,非要讲得这么肉麻。乔樾白他一眼。还托付?无缘无故地在高速上兜了一大圈的风,还不是归功于他?   到家已经凌晨了。她踌躇了一阵,想林霏白一定已经睡了,不忍心吵醒他,于是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发亮,打开一看,两条信息和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林霏白的。   她拨他的电话,看看时钟又马上摁掉,只发了条信息:“对不起!刚才没有听到你的电话,我到家了。早点休息。真希望早点见到你。”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   林霏白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晚安,亲爱的乔,送你一夜好梦。”   他叫她“亲爱的乔”,可是她多么想把那个乔字去掉啊。   C apter 11 神秘买家   周三是廉姐挑的黄道吉日,青木湖这天开盘,推出的组团被抢购了80%。周六乔樾给自己放了个假,开开心心地跟林霏白去外拍。   金海湾人迹罕至,属于未经雕琢的原始海滩。白沙幼细,散落着大大小小贝壳。海水清澈湛蓝,海岸线后一百多米有一片茂密的杉树林,树梢直指晴空。   乔樾对海不陌生,可是眼前的美景还是极大地愉悦了她的精神和情绪,她打开双臂,深深呼吸着略带海洋腥味的新鲜空气。   请来的模特都是一流的漂亮,有两个还是在校大学生,个个长腿细腰,或野性,或清纯。经过化妆师的生花妙笔,反光板一打,实在太养眼了,看得连她都忍不住流口水。   一群男人举着长松短炮,镁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模特们配合地变换着姿态动作,脸上是专业的冷艳表情。   摄影是男人光明正大地好色的借口。   宁肇安穿一件浅灰色T恤,三脚架上一款双反,对着人圈中央的美女,有一搭没一搭地摁着快门。看到她,只略略点头算是打招呼,脸上没什么变化。   乔樾奇道:“你怎么会来?”看他那样子就不像专业的,尽管装备精良。   宁肇安对着模特调焦,口气很不客气:“我怎么就不能来?谁规定只有成双成对才能出现?何况有比基尼美女。”看着模特,嘴角翘起来,“身材不错,差不多有C cup。”说完又往乔樾身上一瞥。   乔樾立即护住胸前,翻翻白眼,转头去找林霏白。   林霏白也捧着一款双反,牌子跟宁肇安的一样,平视着模特,目光透澈干净,并无其他内容。进入拍摄状态,他的眼神甚至是严肃的,思索的。他习惯先调整一下光圈、速度,绝不轻易按快门,但每拍一张,必属精品。   精品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摄影器材,拿了两瓶水走过来,拧开一瓶递给她,另一瓶递给宁肇安,顺手给了他一拳,笑着说:“不是说不来的吗?我请就请不动,非得会长出马才肯出山?”   宁肇安笑笑:“什么话?我也是昨天才闲下来的。”   林霏白说:“来了就好好拍吧!你也好久没出来练手了。”又对乔樾说,“今天就我俩是拍反转片的。你不知道吧?他在法国的时候就经常跟我到处跑外拍,快成半个艺术家了。不过回国以后就很少来了。”   宁肇安笑着说:“大艺术家,你少来踩我。你拿我跟你相提并论,不是要人笑掉大牙吗?”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完全没有谦虚的意思。   乔樾看他们拍了一阵,渐渐觉得有点闷,跑到一边去扯狗尾巴草,捡贝壳,跟小朋友们堆沙子,玩的不亦乐乎。   等他们拍完,乔樾已经捡了一大兜贝壳,个头很小,但数量惊人。   宁肇安一脸不屑,嘲笑说她捡的贝壳还没他家用来铺路的好看。   乔樾不服气,但想起石海岸海边那边洁白贝壳镶嵌的散步小径,还有珊瑚砌的砖,便不言语了。   林霏白也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这么小,看都看不见。难为你是怎么捡起来的?”说完同宁肇安一起大笑,十分开心。   被两个男人一同奚落,乔樾十分郁闷。   林霏白变得这么坏,实在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黄昏的时候,有人开了一辆快艇,接他们到海中小岛吃饭。   乔樾第一次坐快艇,只觉得新奇好玩。不过她很快就知道,自己实在太低估它的厉害,又太高估自己的胆量。   发动机轰鸣,快艇怒吼着疯狂地在海面上飞跃,“嗖”地飞起的时候,心都被揪到嗓子眼,人处于失重的状态,像随时要脱缰抛离座位,伴随着一阵恶心;落下的时候,“砰”一声巨响,艇身重重落水,击出一片水花。   她的脑子被摔得嗡嗡直响,开始尖叫。同行的还有一个小女孩,不知是哪位同伴的孩子,跟她一起尖叫,像是比赛谁的叫声更尖更大。摄影协会的人个个都看着乔樾乐。   宁肇安不留情面地纵声大笑。坐在一旁的林霏白也忍俊不禁,轻轻拍着她的背。   乔樾拼命尖叫,脑里一片混乱。毫无把握的失重感,像是儿时午夜的噩梦……从大雾弥漫的高山失足跌下,狂怒的海面吞噬一切,她在海里溺水窒息……一边尖叫一边哭。   尖叫声太凄厉,林霏白搂住她的肩膀。宁肇安皱起眉头。   但乔樾没有看到,她做了一件最蠢的事——松开双手捂住耳朵。   就在一瞬间,快艇转弯,艇身倾斜,同时猛烈地碰击海面。乔樾身体腾空,向艇外飞甩出去。艇上的人一声惊呼。   宁肇安陡然变色,暴喝一声:“乔樾!”抢过来。与此同时,林霏白也大惊失色:“小心!”已经一手把住栏杆,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周围的人都纷纷吁出一口气:“好险,好险!”   其实航程不长,总共也才几分钟。剩下的快艇时间,乔樾缩在林霏白怀里脸色灰白,手足冰凉,仿佛大病一场。   真正的丢人丢到太平洋里。   林霏白紧紧搂住乔樾,一直关注着她的反应。她一瑟缩,他立即加大力气抱紧她。   宁肇安却再同看过她一眼。   乔樾惊魂未定,晚餐毫无胃口,只草草喝了一碗粥。   回程时,他们选了船头的位置,颠簸不大,有浪花飞溅到身上。宁肇安和林霏白一人一边,中间夹着乔樾。两人把她的手压得紧紧的,任凭她尖叫,就是不让她松手。   靠岸之后,宁肇安第一个跳下艇去,站在下面伸手接应。大家都体恤乔樾,让她先上岸。可是她还在晕船,手放在他的掌中,仍然面色苍白,腿软头晕,摇摇晃晃,迟迟没有跳下来。   宁肇安大概等得不耐烦了,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乔樾不由得尖叫一声,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背后的一般人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林霏白只吹了一声口哨。   跟一个男人贴得这样的近,乔樾的脸有点烧,所幸天黑看不见。   混乱中,听得宁肇安低声说:“别怕。”她靠在他胸口。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跳跃,像温暖的篝火,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里仿佛是一丝怜惜和悸动。   他身上雪松木的阳刚气息,冷交缠着热,夹杂着海洋的中日味道袭来,令她的不安略微平息。   几步路,似长似短。   他稳步移到岸上,将她轻轻放下。   晚上,乔樾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   一量体温,38度,简直莫名其妙。她爬进厨房,熬了一小锅姜汤,喝完倒回床上,蒙头大睡。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听到有人按门铃,很急的样子。然而她怎么也醒转不过来,挣扎了好久才爬起来,浑身已经被汗浸湿。大概是糊涂了,还穿着格子睡衣睡裤,就这样蓬头垢面去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林霏白和宁肇安。   看见她开门,两人松了口气,不约而同都拿出手机。   宁肇安对着手机很不耐烦:“找到了,嗯,没事,辛苦了,都回去吧。替我谢谢陆老二。”收了线,掐灭烟蒂。   林霏白也在打电话,请对方取消备案。   原来他竟然报了警。是真的着急,脑门上急出一层细汗,这时候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睡到现在?打你电话没人接。打给肇安,说你家窗户开着,打你手机又听见屋里的铃声,应该在家……还好,你没事就好。”   乔樾还在浑浑噩噩的状态,瞪着他俩只顾发傻。   宁肇安突然把着门,俯身凑近她的脸,仔细看了看,一副不可思议的口气:“病了?昨天吓的吧?胆小鬼。”竟然微笑起来。   林霏白探手去按她的额头,眼里是深切的担忧:“唔,还在发烧。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叹了口气。   关心则乱。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林霏白,这样的忐忑。   她看着他轻轻说:“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宁肇安深吸一口气:“行啊,这儿,就没我什么事了。”拍拍林霏白的肩膀,“你留焉看着她吧,我回去了。”   乔樾一直睡到中午,林霏白叫她起来吃饭。   她打开门,吃了一惊。家里焕然一新,连茶几上散落的几本书都排得整整齐齐,洗衣机在欢快地旋转。餐桌上一锅姜葱肉末粥,腾腾冒着白气。酸辣榨菜是红艳艳的,生菜是绿油油,蒸鸡蛋是嫩黄的。一切都美如图画。   林霏白在翻着《旅欧小札》和《霏樾集》,抬头微笑:“你也看这书?不如找我本人吧,我讲给你听。”   乔樾有些赧颜:“我都看过好多遍了。”   当年在书店看到他出的随笔、散文集,想也没想就捧回家。这些年陆陆续续,他在巴黎写,她在南海买。他写了几本,她就买了几本,一本不落。书里的句子,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摇摇头,傲然说:“书不好,写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内容,真正好玩的还没写进去呢。”   他拉她吃饭,一边给她讲欧洲见闻。   讲他初到巴黎,租房子遇到刁难蛮横的日本房客,十分头痛。实在气愤不过,也有心要捉弄对方,他在房里把石膏像套上衣帽,地上倒满红色颜料,伪造了一个凶杀案发现场,晚上还故意只虚掩着门。   客观上说,这项行为艺术十分见效,那日本房客吓得第二天连滚带爬地搬走,连押金都不要了。   艺术家自有艺术家的办法。   他讲得绘声绘色,她听得捧腹。   粥味清香,姜和葱像是天然绝配,可口得胜过天下任何山珍海味。   他伸手擦去她鼻尖一片葱末,温柔地笑:“慢点喝,小心烫,捧我的场也不用这么卖力。”   她扮个鬼脸,刚才特地梳洗了一下,希望看起来不会太糟糕。   睡了一觉,又有可口的粥菜,还有林霏白,她觉得人生简直十全十美。   喝到第三碗,她还是忍不住问:“是你亲自做的吗?”其实是废话,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林霏白举起勺子:“如假包换的‘林记’爱心粥。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乔樾笑起来,舀一勺蒸鸡蛋:“可你是艺术家。”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艺术家就不吃饭?”林霏白一边盛粥一边笑,“做饭很有意思,你看蔬菜水果多新鲜漂亮。我在巴黎也经常自己做饭吃,不然就得老是吃西餐。世界上最好吃的还是中国饭哪!我的胃跟我的心一样思乡。”   乔樾点点头。   她一直觉得真正的艺术家,一定是能把生活过得十分美好的人。无关金钱,无关地位,甚至无关年龄和阅历。假如对生活都没有热情,怎么可能对艺术充满真正的热情?   林霏白是真正的大师。   他敲她脑勺:“在想什么?”   她嘿嘿傻笑:“艺术家,我冰箱里的菜都被你用完了,我们一起去逛逛菜市场吧?”   林霏白买菜完全不知道讲价,小贩开多少就是多少,买了麦菜,又买生菜,又买韭苔,西兰花……像是打算把她的冰箱塞满。乔樾直嚷嚷:“够了够了,一会儿该扛不动了!”很像恩爱夫妻。   果然买多了。   “等我一下。”他拎着菜转进小卖部,不一会儿笑嘻嘻地推了一辆手推车出来,春风得意。似乎那不是一筐菜,俨然是一筐法国红玫瑰。那种不羁的洒脱风度,真是足以笑傲江湖。   她忍不住笑起来,紧走几步追上他。   病合上班,乔樾意外地收到摄影协会的快递,打开一看,都是她的照片,厚厚一又叠。   其实她很少拍照,连旅行都大多只拍风景,什么时候拍过这样的艺术照?看到海滩背景,才想起来是周六的外景。不知道哪个摄影协会的同学,顺便把她拿来练手了。   她问过林霏白,结果他矢口否认。也对,信封上的字不像是他写的。他的字行云流水,不是那种力透纸背的风格。   专业水准的确不一样,她一边看一边叹服,自己都不敢相信照片上的人就是她。小小的虚荣心作祟,忍不住扫描了几张,回家挂在QQ上。   其实她的QQ除了两个闺蜜,全是业务伙伴和同事,都是熟人,谁也不会留意。贪就童贝洁一眼看到了,惊艳不说,逼着乔樾把扫描的几张都传给她看。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打过来一行大大的字:“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乔樾敲:“你才有问题。你们全家都有问题。”   “老实交代,一共有多少张?是不是艺术家哥哥给你拍的?”   “没数过,几十张吧。不是他拍的。”   “周末聚会带过来,全部!一张不许漏,听见没有?!”   乔樾头大。   不过,周末她不是听话地带去了所有照片。   童贝洁一张一张细细审查,看了又看,最后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带着胜利的微笑说:“说吧!这人是谁?”   乔樾莫名其妙:“当然是我啊。什么意思?”   徐砚君摇头叹息:“小樾,你已经笨到一定境界了,堪称傻瓜界的奇葩。”   童贝洁急得只差没跳脚:“我是问替你拍照的这个人是谁?是不是最近勾搭上的?”   “不知道啊,完全没有印象。”乔樾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我发誓真的不知道。”   童贝洁一脸失望,叹道:“唉!可惜啊,可惜!”   乔樾翻翻白眼:“姑奶奶,你到底要说什么?这照片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啊!”   “噗!”徐砚君叹口气,直笑,“别卖关子了,小洁你就说吧!你都知道她是缺心眼子,你不说,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   童贝洁长叹一声,悲愤交加:“我说,乔女士,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的智商是不是13点?这些照片拍的全是难得的瞬间,如果不是对你了解至深,根本不可能拍得出这么自然又这么好的照片!”接着把照片一张张往乔樾面前拍下去:   “看!这张,焦点是你的嘴唇和鼻尖!”   “这张,突出了你的长脖子和肩膀!”   “每张都拍出了你的神韵!连你的一对招风耳和脚趾头都拍得那么好看!”   “这人根本就是通过镜头在爱抚你!缺心眼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振聋发聩的一番话,乔樾吓得不轻,赶紧拿照片细看,暗暗惊讶。   照片的画面异常唯美,周围的杂乱都模糊成了深深浅浅的背景,焦点只有她,无比清晰明亮。光线柔和均匀,准确地捕捉了她每一个动人的瞬间。表情细腻,眼神透亮。那种没有心机的娇憨,发自内的微笑,倔强的温柔,散发着独特的气质。每一张的表情都是生动无比。   绝对的高手。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喜欢起自己来,越看越脸红。   童贝洁还在感叹:“连我们两个都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拍得真好!啧啧!可惜呀!”   其实话说到这份上,乔樾心里已经一片澄明。   还能是谁呢?还一脸无辜,死不认账。   她不禁莞尔。   他不说,她也就不问了。   “摄影器材贵吗?”徐砚君拿着几张细细鉴赏,“我要拿几张回去给吴家暄看,让他也去学摄影,把我拍得美美的。”   童贝洁机灵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漏洞:“拿回去?你俩搬一块儿住了?”   “八婆!”徐砚君干脆地点头,“搬一块了,原来的房子租出去了。两个人过,省钱。”   九月的天气,风不似炎夏那样滚烫,仿若带着一丝清凉。   周日的《南海都市报》头版头条是:   “透过欧洲反思中国传统文化——林霏白个展开幕酒会将在下午举行”。   报载,“林霏白是国内新自然主义画派的代表人物。他近年创作的艺术作品,即日起将在南海美术馆进行为期十天的展出。此次展览汇集了油画、素描、手稿等艺术形式,是林霏白艺术创作心路历程的一次展示……”   这条新闻,乔樾早已看过十遍八遍了,此刻她换上休闲裙,下楼坐车去美术馆。   林霏白是公众人物。为了避人耳目,她特地趁结束前才赶到。   酒会已经接近尾声,林霏白还握着杯子站在一群人中间应酬,看见乔樾,眼睛亮起来,朝她微微翘起唇角,轻微地眨了眨眼。   乔樾心领神会地笑笑,悄悄溜到一旁去看画。   这次参展的作品,出乎意料地完整,连他出国前的作品都有。   那时候的画是暖色调居多。看得出来,他喜欢用热烈温暖的颜色,大块大块地铺陈在画布上,笔触奔放,落笔肯定。   《风景之三》是窗外蓬勃的勒杜鹃,葱郁树阴。乔樾认得,正是他的画室窗外一景。   《风景之五》是中国西部风光,天阔去高,牧场金黄苍莽,牛羊肥美。   然而他在欧洲的作品,画风迥异。   《静物之二》是刚到巴黎时画的。桌上一条泛着银光的鱼,张着嘴,旁边一盆水。   《脱水的威尼斯》空洞黑暗,近乎抑郁。   《思念》是风暴下怒吼的英吉利海峡,巨浪滔天,惊涛拍崖。   还有《雪夜》,《伦敦雾》,《阿尔卑斯山脉的积雪》……   其实不论是写实的技巧,还是抽象的意境,他的画较之前都更具有艺术感染力,然而无一例外全是冷色调,弥漫着浓烈而压抑的情绪。乔樾看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一幅画,是唯一的亮色。   毫不吝惜地用了大面积的暖调子,带几缕黛色,画法抽象,像是一抹暖橘色的朦胧天鹅绒,在幻化的光景涤荡下,显出不同的色相,只为了烘托画面的主角。   主角是一位少女,大概十来岁年纪,形体还未发育完全。面部是整幅画的高光部分,刻画得尤为仔细。头发黛青泛光,额头饱满光洁,鼻尖亮晶晶,嘴唇是玫瑰花瓣中间的那段颜色。颈项很长,缀着一朵茉莉,隔着油彩似乎能闻见一缕清香。   那少女神态娴静,仿佛清溪般恬淡。   画家技艺十分高超。明明采用了厚涂和画刀的技法,却偏偏令人觉得那少女的肌肤玲珑剔透。   乔樾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打动,不禁驻足。所有的压抑郁结都烟消去散,内心一片平和喜乐。   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来到这幅画面前:“妈妈,这幅画里画的是不是我们中国人啊?”   “嘘。”年轻的妈妈含笑抱起女孩,瞥见乔樾,诧异地看看画,又看看她。   “喜欢吗?是不是很熟悉?”不知何时,林霏白端着酒杯站在她身后微笑,眼含着期待,晶晶发亮。   “是有点。”她点点头,转回头问,“叫什么名字?”   他指了指画旁边的说明标签,没有说话。   标签上写着:《中国茉莉》。旁边一个水晶挂牌:“非卖品”。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夏日清晨,阳光画室,带露的茉莉……她猛然转头去看他,喜悦在胸中膨胀,指着那画中的少女迟疑地说:“这幅画……这幅画……”   林霏白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颔首,沉醉地一笑:“是,就是你。”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框,似乎沉浸其中,“从构思到完成,这幅画,可以说是一夜而成,也可以说画了很多年。”   她大胆地与他对望。他也不避讳,一双眼睛明亮温柔,像澎湃的湖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馆长,馆长?”有人不识相地打断,“这位先生对这幅画很感兴趣,一定要来见您。”   来人四五十岁年纪,衣着考究,举止得体,握手时面带微笑,不卑不亢:“林先生,久仰。”   “你喜欢这幅画?我也是!”林霏白眼睛一亮,欣喜地握住对方的手大力摇着,“先生贵姓?”   “不敢当,小姓井。”那人笑道,面容和蔼,“林先生的画,每幅都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不过前两天开展的时候,我单单对这幅画情有独钟,回去之后牵肠挂肚,所以今天特地赶过来,恳请林先生无论如何要割爱,成人之美啊!”   林霏白笑起来,指了指那个白色的小牌,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来者不为所动,不屈不挠:“我知道这幅画对于林先生来说,意义非凡。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能否通融一下?”   林霏白朗然一笑:“蒙您厚爱,这实在是我的荣幸。但是这幅画对我来说,意义非常特殊,暂时还找不到的衡量价格的标准。抱歉让您失望。如果喜欢,请尽管欣赏,甚至欢迎您常到我家来小坐,我保证热忱款待!”   “林先生误会了。”井先生徐徐说,“我并不会为这幅画支付一分钱。但是,如果能得到这幅画,我愿意向您主持的‘缤纷基金’捐赠一笔款项,数额是。”他说了两个字,又补充说,“或者,也可以用这位年轻女士的名义,投给‘合家欢’基金会。”   “合家欢”是华南地区的慈善组织,为家庭残破的青少年儿童提供心理帮助。   林霏白错愕地看着他:“冒昧问一句,您到底是……?”   井先生微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恶意,而且是诚心诚意想买下这幅作品。”   乔樾被那个数字震呆,过了片刻,拉住林霏白说:“霏白……”   “不用说了,放心,我不会转让的,”林霏白很快地回答。   “霏白?要不我们……”乔樾眼含期待,满是兴奋,“他肯捐钱给你的‘缤纷基金’啊!我们可以帮助更多的孩子了!再说,画其实还在的,只是让给别人了,对不对?而且,这是你为我画的,我就觉得好像自己也为他们奉献了爱心。霏白,就当是为我?你不是最喜欢帮助别人的吗?”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摇着,声音小小,“霏白,霏白……”   林霏白任由她拉着,却并不回应。   明显是在挣扎。   其实他刚到法国的时候,用凄风苦雨来形容也不为过。   那时候是太年轻气盛了,总以为第二天就会名噪四方,花钱大手大脚。   他不会算账,从来不知道,钱用起来会这样的快。   而他又不屑于画行画。   陷入窘迫似乎是迟早的事。常常是山穷水尽,被人追着还订金,不知道明天的晚餐在哪里。   有一天终于来了个做皮草生意的东欧商人,看中了《中国茉莉》,要送给女儿做生日礼物,并且坚持只要这一幅。   也是,其他作品都是他情绪的宣泄,送人不合适。   出价不算惊人,却也不低,足可以解决一段时间的生存问题。   刚好是他最穷的时候,住最便宜的郊区仓库,又冷又空旷,令人无端生出厌世的情绪。最心爱的大衣被老鼠咬了个洞,他也就那样穿着,去卢浮宫临摹名作。   他是自由自在惯了的人,当年却如此的仓皇被动。以至于很多年以后,Loft变成城中名流效仿的时尚,他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就是那样的走投无路,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卖掉它。   他常常为它吹吹灰尘,擦擦画框,对着画框中的人说话微笑,像个十足的疯子。   皮草商人很不理解,连连追问,甚至说:“我不明白。你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非常不好。”摊摊手,“为什么不肯卖?”   对方并没有夸张。那时候他靠着面包配白开水度日,面色苍白得泛绿。   然而他耸耸肩:“这幅画对您来说,只是礼物。对我来说,它可是爱人。”   皮草商人听到却红了眼眶,仿佛勾起思绪万千:“我以前……也是个画画的。”   最后那人并没有如愿买到《中国茉莉》,却悄悄在画箱上留了一小叠现金。   他发现以后追出去,只来得及看到宾利车扬长而去的尾气。   而他靠着那叠纸币,挨过了最艰难最绝望的时间。   几天之后,画廊老板告诉他,卖出了他的第一幅画,高价。   渐渐地开始有回头客,还有人专门收藏他这样的画家的作品。   办个展、开画廊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报纸上,评论家对他的言辞也越来越客气,甚至是赞美。   他在巴黎一共搬了好几次家,住所和画室,到最后已经完全不用考虑价钱,只要喜欢。   但是《中国茉莉》一直都在身边,从未离开。他甚至习惯新手保养。   就连丛骞都毫无办法。她看着他画,看着他挂,目睹了整个过程。   “我会娶你,但是请答应我唯一的请求。”   最后它终于被挂在卧室墙上,中间偏左的黄金分割点。   林霏白最后转过身来微笑:“好,你说了算,只要你开心。”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我现在已经有你了。”   办完手续离去之前,井先生特地来再次致谢。   林霏白的目光流连在《中国茉莉》上,又看看乔樾,最后朝井先生伸出手:“请善待它!”   井先生用力握住林霏白的手,诚恳地说:“请放心!我保证它一定会得到最好的优待!”   林霏白走到露台上,胳膊支在栏杆上,看他们把画放进车里,井先生坐进驾驶位,起步,转弯,慢慢驶出去,融入车流。   站立良久,微风吹得他长发翩飞。   隔天报纸登出新闻:《豪客惊人手笔,购得林霏白私藏珍品》。   与之相对的另一版面是:《商界峰会,宁肇安代表行业在人民大会堂发表行业纲领》。   两条新闻都配半身照,林霏白与宁肇安隔着报纸中逢遥相呼应。这两人都十分惹眼,但其实几度截然不同。乔樾一直奇怪,他们是怎么成为哥们的?   她把报纸扔到后座,按下车窗:“这风真舒服!”   童贝洁白她一眼,踩一脚油门,刚好追了一个绿灯:“谈恋爱的人,就是不一样啊!瞧瞧这春风满面的得瑟劲儿!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乔樾作势要扑到她身上,欢呼:“小洁,我最爱的就是你这张乌鸦嘴!”   童贝洁气得啐她一口:“去去去,我在开车!”   乔樾坐回去,笑盈盈地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是做梦。”   “春梦?”   她突然想起来:“你还别说,我前几天看见子愚了,要说春风满面,那才叫货真价实。这小子拿了一件女装在买单,那可是青春女装!又不是送给我的,肯定是谈恋爱了!还想隐瞒军情。”   童贝洁不知在想什么,答非所问:“我在想,砚君干吗今天突然叫我们过去啊?今天是星期一啊!”   乔樾也百思不得其解,白天还在想,要不要先吃碗桂林米粉再过去?徐砚君像个男人,从不进厨房,以前也是何永晋做饭她洗衣碗。去她家吃饭,真的只有饭吃。   徐砚君下楼来接她们,进了门,只看见吴家暄系着围裙,端着菜出来,热情地招呼她们。   难怪!   吴家暄的手艺不错,而且十分有职业道德,没有在餐桌上大谈人体器官与结构,气氛甚是融洽。酒菜正酣,徐砚君突然拿勺子敲敲酒杯,正色道:“各位,Gentleman And 三八们,我有重大事情宣布!”   乔樾兵着一片酸菜鱼,低头专心挑鱼刺:“啥事啊?快说。”   童贝洁却立即坐直了身体:“死三八!早就觉得你今晚鬼鬼崇崇的!快讲!”   吴家暄在一旁,看着三个女人直笑。   徐砚君也笑起来,拉起他的手说:“各位,我今天和吴大夫拉埋天窗了。来来来,别愣了,干一杯!”   C apter 12 假戏   中秋过后,林霏白去了德国鲁尔参加艺术节,为期一个月。   “等我回来。”他握着她的手一直笑,欲言又止,眸光闪闪。   没有林霏白的日子,乔樾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因为时差,他们不能常常上网聊天。林霏白在德国也很忙,除了要外出采风,去鲁尔出席各种活动展会,还要会见朋友,打理柏林的画廊和红酒屋。   乔樾只有和他互通邮件,以诉相思。   工作也还顺利。唯一的问题就是,青木湖别墅推出第二批单位,价格比第一批高出一大截,很多客户都认为不值,不买账。   乔樾知道,这是因为形象宣传不到位。第一批只是高端别墅,卖那个价当然没问题。现在价格提了那么多,已经是顶级别墅的档次,原来的形象还没有跟上。于是她决定全面升级二期的建筑质量,同时铺开广告,提升形象。   计划之一,就是要套拍30秒和60秒的广告宣传片各一条。麻烦在于,营销费用已经吃紧,摄制方面请了与辉晟长期合作的谭导,剩下的钱只能请二流的演员模特。   她急得团团转,睡觉都梦见在选角。   楼盘销售讲究“金九银十”,眼下的销售时机一过去,极有可能错失良机。她曾亲眼目睹一个畅销楼盘,因为预售证迟迟拿不到手,错过了最佳时机,几年都没卖完,银行利息又高,最后连公司一起出售给别家。   时不我待,她屐了所有关系,两个闺蜜和蒋峰、李麓都帮了忙,还物色了不少相貌身材出众的大学生来试镜。结果谭导只勉强同意录用其中一名女大学生,男的一个也没过关。   谭导是香港人,五十多岁,花白的山羊须,跟辉晟合作过好几次,一口普通话带点港腔:“小乔啊,你给我找的Model,拍拍时尚小公寓还可以,一拍这种别墅。”他指指青山湖别墅的建筑立面,“就不合适啦!唉呀,那些小男生更不像啦!我跟你讲啊,这种Model好难找的!长相在其次,关键是气质。”他叹口气,“本来林霏白蛮合适的,可惜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乔樾愁眉苦脸不说话。   谭导摸摸下巴,笑眯眯地说:“唔使忧啦!人选也有啦,而且不会比预期效果差!还免费。不过,就要你亲自出面请咯!”   乔樾抓住他:“什么人?什么人?”   “哎哟,哎哟!小乔你要掐死我!谭导跳出起来,”我年纪大啦,打不过你!好好好,我告诉你。“他凑近乔樾,悄悄说了个名字。   乔樾傻眼:“他?”   谭导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他!”   “没兴趣。”宁肇安埋头审阅着一份季度财务报表,“这种事不该来找我。”他抬眸,“小林最合适,他不是你的最佳人选吗?”   她只好说:“霏白去柏林了,赶不回来,你是知道的。而且——”她字斟句酌,“这次拍摄很规范,就是个单纯的广告,没有火暴镜头,不会有任何让你为难的地方。对了!我们请了南海大学的模特冠军来跟你配戏!你看,这种照片。”   “嗯,是个美女。”他瞥了一眼照片上巧笑倩兮的美女,再看一眼她,“你觉得这样可以说服我?”   他把照片扫到一边,专心看文件,再不理她。   “美人计”失灵。   只怕他阅过的明星都不少,美女更是无数,怎么会轻易上钩?何况现在又有了颜嘉莉。   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要是您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请颜嘉莉小姐担任女一号跟您配戏,您觉得怎么样?”   宁肇安慢慢抬头看她,眼里隐约有怒气,紧抿着唇:“谁让你跟我说这种话?你瞎掺和什么?还嫌我不够烦,是不是?”   难道他和颜嘉莉吵架了?运气太背,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狼狈地收拾东西逃到门口,终是不甘心,回过头来,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说:“总裁,我找了很多人都不行,这次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知道很难为你,可是,除了你,真的没有别人了。你……就当是我欠你一份人情……”   她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他。   他斜了她一眼,大概余怒未消,仍旧不理睬,低头看报表。   站了半晌,她自学尴尬无趣,开门准备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听到他说:“剧本拿来。”   她松了口气,赶紧把剧本放在他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谢谢。”出去轻轻带上门。   宁肇安甩下财务报表,走到落地玻璃窗前。他一向对自己的冷静引以为傲,现在却产生了彻骨的怀疑。   一个男人和一只萨摩犬,沿着晨曦中雾气缥缈的湖边长跑。   男人跑得很好看,轻松舒展,虎虎生风,脚底似乎有弹簧。清晨的空气,不知不觉散发出雄性荷尔蒙的气息。狗和人一样的帅气。雪白浓密的长毛直围在胸前,威严高中远远看去像狮子的鬃。那么大的体型,跑起来却异常灵活矫健,骄傲地昂着头。   谭导拿着扩音器,朝湖的对岸大喊:“Jo nan,good job!再跑慢一点。”   下一组镜头。   男人在水里游泳,游得像一条鲨鱼。   萨摩犬就坐在旁边,头上顶着他的T恤短裤,脊背直直的,东张西望,伸出薄薄的红舌头呼气,憨态可掬。   谭导坐在监视器旁看着,拈着山羊胡须,得意地笑。   下一组。   正午阳光炽烈。男人卷着裤腿站在水里钓鱼,露出赤金色的腿。长长的鱼竿突然被一股力量拉得弓下去,男人立即轻轻提竿往上一钩,再一提,金红色的鱼身飞跃出水面,反射着粼粼阳光。   萨摩犬在一旁早已坐立不安,兴奋莫名,一见鱼上钩,马上叼起网兜,急不可待地“扑通”跳进水里,游到男人身边。   男人取下鱼丢进网兜,拉紧绳口,拍拍它的头。   萨摩犬游回岸上,将网兜叼回一旁的小桶里,然后迎着阳光抖毛,甩出一轮炫丽七彩的虹。   宁肇安的单人镜头都很顺利,一两条就过了。   他上岸的时候并无异常,乔樾无意中往他身后一看,发现石板上一步一个血印子,一直连到他脚下。   她吓一跳:“你的脚怎么了?”   宁肇安微笑着跟围上来的人打招呼,并不接她的话。   似乎受伤了,脚下还在流血。‘   乔樾看着他,有点自责,讷讷不能言语。伤口不及时清理,很容易感染化脓。她立即跑到售楼处的小卖部买药。回来的时候,摄制组已经拔营走了,去下一个拍摄点做准备。只有宁肇安坐在岸边一块夹带的大石头上,脸色平静了不少,望着她来的方向一看见她急急匆匆地赶来,眼神变得温和。   乔樾心里很愧疚,说到底,是她请他亲自出马的。   她走过去坐下。宁肇安伸长了腿,就那么搭在她的膝上,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替他清理伤口。伤口不长,然而很深,大概是湖底石头给划的,一条口子往外汩汩地冒着鲜红的血。   一定很疼。她想。   宁肇安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   她不忍心再弄疼他,手脚很轻巧,仔细认真。她的头发挽在后脑,露出长长的颈项,那样的温柔。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看不到我。”他低头说,声音有些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他直直地看进她眼里,神情古怪,似乎是有点高兴,又似乎是有点生气,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转瞬又忘记了,于是笑笑,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周围静悄悄的,偶尔几声鸟鸣,只剩一片湖光山色,和他们两个人。   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   安静得有些过分。她觉得喘不过气来,不知所措。   她最后拿手绢替他绑好脚掌:“好了。”   “乔樾。”他低低地说。   几乎是冲口而出。   她刚刚抬头,却突然被轻搡了一下。   扭头一年进达芬奇。   近在咫尺,她甚至看清楚它动了动耳朵,嘴角一弯,咧着嘴朝她直乐,似乎在盘算什么。紧接着,它低头用脑袋把她一顶!   乔樾一声尖叫。   如果不是宁肇安反应出奇的快,身手敏捷,在她栽向湖水的时候将她一把抓在怀里,湖里的鱼汤就是她的晚餐。   其实湖水不深。只是就这样掉进去,太过难堪。   这狗跟宁肇安一样坏!   达芬奇早已经跳进了水里,见她们没有落水,失望地游一回来。   这畜生精明,知道闯了祸,上岸以后,立即撒开腿跑进林子里。   乔樾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推一推他的手臂:“都是你养的好狗!”   宁肇安很无奈:“它是想让你跟他一起游水玩。它一直很喜欢你。”   她觉得啼笑皆非:“它游水我也去游水?它睡狗屋,那我也去狗屋睡觉好了。”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狗屋不够大,不过你可以睡我的床。”   不要脸!   跟他吵架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白他一眼,起身回售楼处。任他在后面叫她的名字,也懒得搭理。   这两天风和日丽,拍摄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别墅连带着园林景观,都被拍得美轮美奂。宁肇安的个人镜头,更是让人不得不服。   乔樾不禁窃笑,暗自得意。   接下来的桥段,是男评价公在青木湖边遇到灰姑娘。   乔樾翻着剧本感慨:灰姑娘如果含笑得起青木湖,也就不叫灰姑娘了。   然而也就这样拍了。   唯一的问题是,女主角小美和宁肇安之间的配合。其实两个主角都很出色,小美是北方人,不但漂亮,而且身高一米八零,跟宁肇安搭戏很合适。但无论怎么搭配,两个主角都是怎么看怎么怪,有的镜头NG了无数遍。   原来拍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眼看进度完不成,谭导急得直跳脚。宁肇安向来惜时如金,更是不耐烦至极,脸色很难看,连谭导都不敢惹他。   乔樾正在售楼处跟销售经理研究下一阶段的营销策略,忽然有人跑过来告诉她,谭导让她立刻去样板房。她以为出了事,丢下文件赶过去,发现一切顺利。谭导搬了张凳子在角落里,向她招手:“喏,你就坐在这里。”   她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干什么?当群众演员?大步我还有正经事要做的。”   谭导笑眯眯地,语气却很肯定:“什么事都没有这个事重要啦!你呢,就负责坐在这里,给我看看他们的表情有什么问题。记住,尤其是男主角!”   她吓一跳:“我哪儿懂拍戏啊?”   谭导挥挥手:“不用懂!坐在那里就行啦!”   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可是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坐好,权当休息。   小美补好妆,提着裙子过来,看见乔樾,立即诉苦道:“这个镜头拍了整整31条了,导演一直都不满意。累死了!我今晚还有重要的事情,这样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们拍的是别墅内两个对视的镜头,要体现温馨浪漫的气氛。   说是有两个主角,其实男主角才是真正的重点。可是看宁肇安的模样,小美完全没办法入戏,叫苦也在情理之中。   乔樾温言劝道:“别着急,越急越拍不好。放松点,很快就拍好了。”   宁肇安也走过来,按照剧本的指示,懒洋洋地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视线越过小美的脖子看见乔樾,微微一怔,面色松缓下来。   乔樾看着他,有点惊艳。从他穿的衣服看得出来,服装师非常注重视觉效果。   谭导在那边大喊:“准备!Action!”   镜头推移,宁肇安从露台外收回目光,与女主角款款对视。漆黑的眼眸里似有一簇亮光闪耀,眷恋热烈,渐渐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任谁都会被这一眼打动。   谭导频频点头,小声说:“Good!Perfect!”   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后出来却是活脱脱一个情圣。看着宁肇安容光焕发的脸庞,乔樾简直傻掉,张着嘴发呆。   祸害!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要是再微笑一点就好了。   大概是看到她的呆傻表情,他真的笑了,唇角轻轻弯上来,微微露出一排白牙齿。   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眉目更深邃,鼻梁更高挺。脸上原本棱角分明的线条,都变成了好看的弧线,温情脉脉。   祸害!魔鬼都是漂亮的!   “Cut!”谭导大喊,激动地冲上去抱住宁肇安,“Perfect!太好了!就是这种feel!就是这种feel!”   小美疑惑地问:“导演,导演,不会有问题吗?我怎么觉得刚才他的眼睛都没有调好焦距呢?”   谭导拍拍小美的肩膀:“冇问题,完全冇问题!”转回头对乔樾说,“小乔,你不冷走!留在这里随时待命。拍多久你留多久!OK?”   她还能说什么?   晚上继续拍夜景和室内,进度很顺利。   中途乔樾放心不下,抽空去了一趟售楼处,回来发现所有人都望着她笑。   她不明就里,问谭导:“大家都怎么了?小美人呢?”   谭导耸耸肩:“走了!”   乔樾大惊失色:“怎么放她回去了?还没拍完呢!”   谭导摊手:“冇办法,合同就是这样写的啦,早8点到晚8点,一共3天。小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要续约的话还要额外签合同。而且她晚上有重要约会,我总不好意思不让人家拍拖吧!”   “那广告怎么办?”   谭导赶她去化妆间:“走走走,去化妆,去换衣服!”   她眨巴着眼睛:“化妆做什么?为什么要换衣服?”   谭导脸上一本正经:“你来当一下小美的替身。”   乔樾一听慌了神:“不行不行!我不会演戏!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也没有一米八。”   “就你了!快点!不会就学啰!有什么关系?”谭导不听她解释,“你没她高?垫凳子不就行了?”连哄带骗把她推进化妆间。   乔樾还想推脱,看见宁肇安在看她,马上安静了。   这两天他上山下海晒太阳,折腾得够呛,听了谭导的唆使,把达芬奇都搭上了。白天他划了那样深的伤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现在还站着拍广告。她再推脱,就未免显得太自私了。   不就是替身么?又不是裸替。   豁出去了。   她简单地化了妆,换了发型,穿上裙子出来。   谭导看见她连声说:“不错不象牙!非常配衬!来来来,你们两个搂起来,拍下一个镜头。”   乔樾一脸黑线,站着不动。   宁肇安笑起来:“别担心。很容易。”   谭导在一旁怪声开玩笑:“有冇搞错?这么大一个帅哥,给你免费抱,你还不要?”   她忍不住笑了笑,把心一横:“来吧!”不就是拥抱吗?   谭导大声抱怨:“喂喂,小乔,你有没有拍过拖啊?你跟男朋友拥抱是这样子的咩?”他做了个英勇就义的姿势,“像革命战士一样!替身也要敬业啦!甜蜜一点嘛,像情人一样啦!情人!Lover!Darling!”   他越是指导,乔樾越是不得要领,紧张得额头微微冒汗。   怎么能怪她呢?暗恋经验好有一箩筐,恋爱经验却真的不足。自从和林霏白在一起,共处的时间也不多,还没有学会如何甜腻地拍拖。   其实不是不遗憾的。   宁肇安闲闲地靠在门上,一边看热闹一边微笑。   “年轻人啊!恋爱都不会谈!”谭导大伤脑筋,叉着腰重重叹口气,“Jo nan,麻烦你带小乔去跳几圈舞再回来。”   “喜欢跳什么?华尔兹?伦巴?”宁肇安立在CD架前,一边翻看,一边侧头问。   她看一眼他的脚:“随便什么都行,动作不要太大的就好。”   他手上已经选好一张碟,听她这么说,便把它放进CD机里,一边微笑:“动作不大的舞,我只会一种。”   零落的几个钢琴音符悠然洒下来,爵士鼓响起,熟悉的旋律,是Diana Krall的《T e Look of Love》。   幽幽的慢摇,节奏感十足,像心跳;又像身体的某种节奏,怂恿着人蠢蠢欲动。   “我们现在是情侣,记住了?”他走过来径自搂住她的腰,拉到怀里贴紧,含着笑低头看她,“练习一下拥抱?嗯?”   其实不是跳舞,只是靠在一起轻轻地晃,连幅度都若有若无。   她心虚地请教:“我的手该放在哪里才合适?”   “放哪里都行,只要你喜欢。”他的唇角翘起来,低声地说:“比如,这里?”他握着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胸膛上,缓缓一路往下。   她觉得手上触感很奇特,火热,厚实,弹力强劲,散发着雄性气息。她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大跳,立即想抽回手,却被他握牢。   他轻轻笑起来,拉起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这里?”   离得太近,她觉得不适应,把手挪到他的胳膊上:“还是这里吧。”   “放这里。”他捏住她的手臂挂在自己脖子上,再把她的头揽进颈窝,用脸夹住,低下头用鼻翼轻轻蹭着她的耳朵。   她的身体很软。他想起一句话,软玉温香抱满怀。真的温软而馨香,抱在怀里舒服极了。越抱越喜欢,他舍不得放,只想就这样一直抱下去。   室内只他们两个,壁灯幽暗,爵士乐很轻柔舒缓。她几乎有点昏昏欲睡,而他的怀抱坚实温暖,稳稳的随着她的身体。   女歌手的嗓音幽沉深情,略带一丝性感,慵懒地如水般荡漾。   爱慕的目光,在你的眼里,   微笑也无法掩饰,你的爱意。   爱慕的目光,言语无法表达,   我心有灵犀,迷醉不能呼吸。   我迫不及待想要拥你入怀,用双臂包围你。   我已等待太久,等待爱你。   如今终于找到你。   今晚你属于我,   从此刻开始,夜夜如此山盟海誓,以吻封缄,   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我这样爱你。   两人节奏一致,十分合拍。   音乐很舒缓,在黑暗中听起来异常放松。   原来拥抱也可以这样性感。   睁眼就能看见宁肇安的颈项。他很少用啫喱,因为发质硬挺,不像林霏白的那样飘逸,却也显得清爽利落。颈尾的短发整齐地朝中间归拢,汇集成一个稍长的小发绺,微微地翘着,贴在后颈。   逆向摸起来有点扎手,但是顺着摸起来却很乖顺。最好玩的是,摸一下,短发会根根矗立起来,后颈立即起一排疙瘩,朝衣领的下面迅速蔓延而去。等疙瘩消失,再一摸,毛孔又会立起来。   很有趣。乔樾不禁微笑。   宁肇安收紧了手臂,任她捉弄,享受颈项上一阵又一阵的酥麻,直线传导到脚跟,再到腰腹。他的身体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起了反应。   乔樾微微挣扎了一下。隔着薄薄的织物,她的肌肤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熨烫和力量。   两人是那样的贴合,她甚至感受得到他身体的每条曲线。他的胸膛不停起伏,猛烈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胸脯,带来一阵阵的痒,呼吸都变得无力。   他低头用鼻梁蹭着她的耳朵,低低地问:“喜不喜欢?”声音已经有些哑。   她以为他问的是歌,想了想,半闭着眼睛轻轻说:“喜欢。”   侧颈上的热气呵得她发痒,忍不住轻颤。   听见这一声喜欢,他整颗心都软了,身体某处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变化,肿胀得几乎燃烧。他更深地拥住她。   有温软的物体,轻轻重重地碰触着她的头发,她的鬃角,她的耳尖……越来越近。   乔樾喘不过气来,隐约觉得不安。   他的喘息比她更乱,更热,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说:“看我。”   她抬起头,看见那双漆黑的眸里,一片沸腾的温柔。   他贴近她的身体,鼻梁顶着她的鼻翼,轻轻磨蹭,热气吹在她的唇上。隔着空气,她都能感觉他嘴唇的焦干灼热。独特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心肺,再蔓延到大脑。她觉得窒息,下意识地挣扎,然而无处可躲。他束缚得她不能动弹。似乎除了承受,再无出路。   魔鬼叫人疯狂,叫人堕落。   魔鬼带来欲望,无处可逃!仿佛是深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她本能地朝后躲。   而他揽着她的腰,身体越来越前倾,似乎急切而固执地搜寻着什么。   有人“梆梆梆”敲门:“Jo nan,小乔,你们还在吗?”是扎着小辫的化妆师。   百樾悚然惊醒,使出全身力气,猛地狠狠推开他。   他毫无征兆地被推开,背部撞到柜角,伴着“砰”一声钝响。   想不到她的力气这样大。   真的很痛。   乔樾没有看到。她打开门跑了出去。   一支舞曲过后,气氛似乎真的有所不同。   谭导显然在培养男女主角的feel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乔樾不敢看宁肇安。反而宁肇安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一幕只是演戏,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松一口气。   谭导非常不满地在训一个摄制组的同事:“怎么回事啦?说了几百遍了,你们当我说话是放空气是不是?”   话音未落,谭导脸色微变,呼亮的声音接连炸起。   两秒钟的安静。   接着是掌声加一阵爆笑,灯光师在一旁起哄:“说得好!”   乔樾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最后笑得喘不过气来。   谭导也笑,无可奈何地大吼一声:“不准笑啦!就知道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快点给我开工!”   只有宁肇安没有动,也没多大表情。他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独自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着这一群人的嬉怒笑骂。烟雾把他与周围都隔绝起来,形成孤寂的世界。   灯光、镜头、反光板……一切准备就绪。   宁肇安掐灭烟头,站了起来,一把拉过乔樾站好位置。   “开始”之后,他便抱住她。   她被他带得身体倾斜,索性靠在他身上,手臂依旧钩住他的颈项。   镜头里的湖面水汽氤氲,打着灯光的别墅透着明亮的暖意。近处朦胧一双人影相互依偎,默默无语。   谭导满意地摸摸下巴。   就在这时,乔樾觉得他的手臂紧了一点,似乎在逼她抬头。   他脸上有种奇怪的神情,眸光灼灼,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瞬也不瞬,像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其他物,只剩他和她。   不容她多想,他已经低头下来,吻住她的唇。   谭导跳起来,在后面大喊:“Jo nan,excellent!小乔,配合一下!”   她被突然的变故惊呆,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箍得一动不能动,连挣扎都看不出痕迹。他深深地拥住她,一只手牢牢扶住她的头颈。男人充满力量的温暖胸膛,雪松木的熟悉气息,热烫的呼吸……那样的霸道,仿佛早已熟稔,不由分说地撬开她,贪婪地吮尝着她唇齿间的软香馨甜,不留一丝挣扎的余地。   他吻得很蛮横,像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突然遇到一眼清甜的泉,饥渴地想要得到抚慰。他的力道越来越重,辗转反侧,纠缠不休。身体每一处细胞都在躁动:要她!要她!   她的唇不涂口红,带着天然的清新,这样温润,这样美妙……像儿时吃过的某种蜜糖,甜入心肺。   想念得快要发疯!   明知道她不属于自己,明知道是饮鸩止渴,还是不可遏止……   停不下,忘不掉,得不到……   但是走投无路。   这个吻如此深切。乔樾只能勉强抓住呼吸。害怕或是震惊,她站立不稳,倚在他胸前。他的气息热烈缠绵,冲垮她的意识。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的神智是不是清醒。耳内“咚咚“直响,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头不自觉地微微仰起,仿佛是下意识的回应。   她的反应刺激了他,莫名的喜悦冲击着他的胸口,他不顾一切地加深这个吻,带着她陷入神智的迷乱。   周围的人全都呆住,屏住了呼吸,连谭导都忘了喊“Cut”……   乔樾不能思考,却在本能地比较。   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林霏白不是这个样子。他的拥抱是植物的,清雅无害,处处温柔呵护,令人心旷神怡,思之幽远。他是阳光下的草地,树梢掠过的清风,是一切大自然美好事物的代名词。他的拥抱和吻,可以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平静安宁,能让她浑然忘我,像迷途的羔羊终于回归羊舍。   宁肇安的拥抱却是动物的,仿佛是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一头猛兽,气焰嚣张,充满了攻击性,浑身散发着危险的分子。那种气息和热力都令人战栗,让她感到灭顶的恐惧。   他最后在她唇上反复流连,重重地吮啄了数下,终于缓缓撤退。黑邃的瞳仁,幽幽地看进她心里。一线的亮光,仿佛是迷惘和沉醉,又像是绝处逢生的一丝希望。   画面极美。摄制组集体矗立鼓掌,欢呼。   乔樾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看看宁肇安,又看看谭导。   “Surprise!收工收工!”谭导激动得手舞足蹈,扭起腰,跳着草裙舞,“Jo nan小乔你们都是大功臣!我请你们去宵夜!去哪里随便说!”   乔樾的声音发飘:“谭导,你安排的?”   “冇啊!即兴表演更精彩啊!”谭导喜形于色,拍拍她的肩膀,“拍广告又要赶时间,就自我牺牲一下啦!Just a Kiss!Take it Easy!”   她一言不发,换上衣服独自离开。   乔樾一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她的身影照得无比的愤怒与迷惘。长久以来,她对宁肇安的反感和敌意,本来已经消失殆尽,几乎已经当他是朋友。今晚这样的仗势欺人,将她好不容易生出的一丝好感完全颠覆。   16年前,从那个夏日开始,林霏白走进她的生命,带来的温暖的阳光。身为女子,她的意识渐渐地觉醒,开花。从那时起,从懂得爱情开始,作为一个爱人可以奉献的一切,她都自动自发地归在了林霏白的名下。   哪怕他不在身边,哪怕他不知情,也是他的。毋庸置疑!   以至于当年连周旭江也只是牵过她的手而已。   幸好,在她韶华正好的时候,林霏白回来了。她夙愿已偿,初吻是他的,而内心却更加固执,等着他给她这样的深情的吻。   怎么能料得到,想要完整保留给爱人的东西,竟是在这样荒诞的场合,被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这样轻易夺走?连反抗都没有机会。连林霏白都还没有对她做出这样的举动!   宁肇安!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然而她也恨自己。可以努力清醒,但忘记清醒。可以死命抵抗,却没有抵抗。   她是林霏白的女友,却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强烈的羞愧心和耻辱感,令她不但恨自己的软弱,连带着也重新恨上了宁肇安。   尤其每次一接近他,她总会强烈地感觉到,他是一个强大的男人,而她是一个女人。他身上蕴藏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总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衬托出她的渺小。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怪,让她本能地抗拒和排斥。   就是他,总是他,挑起她从未有过的躁动和窘态。   黑色的Volve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亦步亦趋。   她不予理睬,走了一段,忍不住停下来,转回头恶狠狠地怒斥:“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很无聊吗?”   宁肇安也不看她,停下车,仰头优哉游哉地吐个烟圈,手闲闲搭在车窗口:“是秀无聊,特地来看看你什么时候碰上劫匪。”   她怔了怔。每年这个时候开始,直到春节前夕,南海的报纸上总会整版整版地报道治安问题。即使这样,嘴上还是硬气:“不要你管。还能遇上谁?你就是最大的劫匪!流氓!流氓!”光骂流氓,显得气势不够,她想了想,又狠狠加了两句,“土匪!骗子!”   他今晚脾气出奇的好:“好好好,我是流氓,是土匪。假如这个流氓希望能够送你回家,是不是能得到你哪怕一点点的好感呢?”看他那样子,对她这种骂法毫不在意,仿佛还觉得有趣,真正皮糙肉厚。   “不用了!你刚才……你刚才那样,现在又这样,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路灯照在她脸上,微微红肿的唇,是他得逞的证据。   “刚才?”他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眸光柔波荡漾,低声问,“我刚才哪样了?”居然很好脾气。   “你!”明目张胆的调戏。她脸红筋涨,索性豁出去了,“刚才为什么亲我?”   “我为什么就不能亲你?”他挑起眉,仿佛理直气壮,“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男人亲女人天经地义。而且——”他斜眼瞥她,下唇微微斜抿,“你不喜欢 吗?林霏白一定没有这样亲过你。”   提起林霏白,她愈加愤怒:“你应该向我道歉!”   他再吐个烟圈,似乎不以为然:“理由?”   他还要理由?   “你……你!”乔樾简直抓狂,“你问都没问过我!宁肇安,你应该先征求我的意见!”   “亲就亲,为什么还要先征求意见?”他似笑非笑,摊开手,仿佛匪夷所思,“你也从来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问我要不要亲你啊!”   强盗逻辑!天底下怎么会有宁肇安这种人?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乔樾只觉得嗓子眼直冒烟,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宁肇安,你就是个流氓!我宁愿让全天下的男人碰,也不愿意让你碰!”   宁肇安徒然变了脸色。   乔樾自知失言,不再开口。   宁肇安启动车子,声音很冷:“最后一次,走不走?”   依他的个性,说得出,就做得出的。   她打个寒噤,渐渐冷静下来。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深夜里四周一片黑寂,风呜呜地吹着杂草丛生的荒地,隔好远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根本没有出租车经过。   她站在路边,看看车又看看路,踌躇又踌躇。   宁肇安倒没有催她,脸别一边,看不到表情,只看见他在抽烟,一只手用力握着方向盘,关节泛白。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没有骨气地钻进车里。   他拉下手闸,车身像离弦的箭,向前一路呼啸而去。   两个人在车上谁也不理谁。   宁肇安整张脸都是阴森可怖的,眉峰冷峭,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   乔樾紧紧抓着把手,咬着牙,拼死也不尖叫出声。   进了市区她才发现不对:“这是去哪里?”   他根本不搭理她,一直开到商业区的酒吧街才停下来,走到她那一侧拉开车门:“下来。”   她坐着不动,被他一把拽下来,擒进去按在吧台的座椅上。   她愤怒地挣脱他的手臂:“我要回家!”   他环顾一圈周围,两个指头夹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捏,一字一句说:“看好了!”   起身走向全场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女孩。   天气已经凉爽下来了,那女孩却穿着低胸的亮片背心超短裙,耀眼的漂亮,长发披肩,气质优雅。身旁还围着三四个男人,个个都是青年才俊的样子,却无一例外都是悻悻的表情。   宁肇安一进场,就引来了全场的瞩目。那女孩也是如此,不进投过来撩动的眼神。   乔樾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宁肇安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那女孩拉到自己怀里,狠狠地吻下去。   他的动作狂放激烈,像是发泄怒火,像是宣泄痛恨,直吻得那女孩的腰向后弯下去,手臂搂住他的头。DJ把一束圆形的追光打到了两人身上。全场跳舞的人们都停下来,看着他俩。原本那女孩身边的几个男人,全都呆若木鸡。   只有电吉他在狂热空荡地回旋,还有口哨声,嘘声,鼓掌声,更多的是在场众多女子的惊叹尖叫,眼里都是艳羡。   果然是摧花辣手。而且不论时间地点,是个女的就无法拒绝。   追光很亮,乔樾别过头去。   拍摄时候的那个意外,忽然变得苍白又无聊。其实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吻。很便宜,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个个质量高超。就像他说的,就亲一下怎么了?Just a Kiss。   又不少块肉。   如此纠缠,显得她不但狭隘,偏激,而且毫无器量。   真的就只是逢场作戏。   再回过头去的时候,宁肇安已经抬起了头,追光打在他脸上,眼里似乎是一抹受伤的痛楚。他捧着那女孩的脸,说了句什么,才轻轻放开了她。   那女孩是一脸梦游的表情,直到宁肇安落座,还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   乔樾心里既佩服又反感,见他走回来坐下,讪讪地收回目光,握着饮料没话找话:“泡妞功夫一流嘛。”   他的目光尖锐地在她脸上逡巡好几圈,终于说:“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转过头去饮一口酒,显得有些阴郁。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宁肇安只顾喝酒,一杯接一杯,仿佛根本记不起送她回家的事。   周围谢过来的目光过于密集,全是探询与敌意,她终于抵挡不住,试探地开口:“呃,我想回去了。”   他自斟自酌,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这里是闹市区,外面出租车很多。”   她一时被噎住。   趁着酒气,他恶作剧地转过头来欣赏她的表情,一脸的满不在乎,目光却深不可测:“要不然,让我再亲一下?”   她立即拿起包起身。再不走,只怕会忍不住搧他一耳光。   就在此时,刚刚那位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径直走向宁肇安,眼睛发亮。   擦肩之际,乔樾听到那女孩说:“Hey Man!我不叫月,我叫Candy,在我爹地开的公司里上班,这是我的电话……”   她翻翻白眼,推开门走出去。   一阵风灌了进来。   只是南海初秋的晚风竟然能这样冷,吹得人心一片冰凉。   C apter 13 归去来兮   才气氤氲的湖水,雨后清闲的树叶,郁郁葱葱的山林。一切都很静谧。   广告从头到尾没有人声,只有背景音乐,配字幕。   音乐极缥缈,却显得气势非凡,意境深远。   镜头明显偏爱男主角,无论是台上致辞,独自深思,还是运动画面,都把他展现得英姿勃发,连衣冠不整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性感。   不愧是广告界首屈一指的大师,当初花大价钱请谭导,显然是值得的。   宁肇安那种慑人的气势,乔樾平日里只觉得压迫,在镜头里却显得气宇非凡。偏偏还非常自然。即使是有心挑刺,也找不出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尤其那个几秒钟的微笑,杀伤力十足,简直所向披靡。   乔樾想起来,他拍广告的时候,很多都是一条就过。   实在是演戏高手。   画面上,宁肇安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慢慢展开双臂,深深吸入一口气,似乎在享受清新的空气。面目舒展, 隐约含笑。   画面渐渐隐去,最后一行字幕无声地浮现:“山亦是山,水亦是水。青森湖,成就你的境界。”   童贝洁盯着前方商场门口的超大电子屏幕,眼皮都不眨,兴奋地拍着方向盘,连连惊叹:“真是极品男人!眼神太电了!快看快看!还抱着一个美女在接吻呢!哇!哇!真浪漫啊!简直像电影!哎哎,你说,他跟林霏白比谁更帅?你们的别墅成交量那么高,我估摸着,得有不少是奔着你们总裁美色而去的富姐富婆吧?”   乔樾脸烧起来,目光避开电子屏幕:“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再说我今天就不去了!”   童贝洁嚷道:“别呀!今天可是为了你啊!我约好了!这个大师也算是我朋友,一天只接待一个访客!他的出场价比麦玲玲还高!”   大师微胖,看不出年龄,住在郊区村庄的一个小院子里。普通的农家小院,素净是素净,可是一点仙气也没有。   童贝洁叫他“薛老师”。   薛老师洗净了手,独自进屋去焚了一柱香,要了乔樾的八字,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唔,你的命,也好,也不好。你算什么?”   乔樾结结巴巴,童贝洁笑着推她一把:“恋爱,婚姻!”   薛老师悠悠开口:“你旺夫。虽然结婚不早,但也不很晚。不过,今年是结不了婚的。”   乔樾微微有点失望。其实她从来不是恨嫁女,甚至对婚姻有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觉得一辈子独身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那是遇到林霏白以前。   “你的另一半,很早就已经与你遇见过,现在回到他你身边。”   得樾心里狂跳!忍不住问:“是谁?是不是姓林?”   薛老师闭着眼摇头,半晌才说:“不知道,算不出来。”   刚要失望,又听得他说:“你将来的另一半,品貌才干都非常出众。”   意料之中!乔樾大气都不敢喘,乖乖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话。   “你将来婚姻美满,不必担心。你的另一半很爱你,也很专情。”   “你们有很多共同语言,是非常合适的一对。”   “命也不一定。缘分抓不抓得住,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乔樾想起他那句“等我回来”。   良久,薛老师终于睁开眼,怜悯地看着她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往事不必太多介怀。”   “切记,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坚强!”   “过完这一段,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又叮嘱:“南方是适合你的方位。”   静默片刻说:“去吧。”   乔樾思忖着最后几句话,取了红包,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薛老师摆摆手:“你记我一句话,勿忘灯火阑珊处。成人之美,胜过酬金十倍。”   乔樾还要推辞,童贝洁使个眼色拉她,她只好鞠个躬,退出去。   “薛老师的规矩,说不算就不算,说不收就不收。别强求。这也是缘分。”童贝洁羡慕地看着乔樾,“你看你的命多好啊!多好的老公!”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缘分了!小洁,怎么办?晚上我一定睡不着!我要结婚!我等不及了!我要嫁给林霏白!”乔樾压抑住尖叫,捂着嘴咕咕直笑,兴奋得拼命掐着童贝洁的胳膊,“你呢?算得怎么样?”   童贝洁抛个媚眼,淡淡一笑:“算是算过,不过,不告诉你!”   乔樾摇着她胳膊:“不许比我结婚早!你得给我当伴娘!”   “放心放心!我还早得很哪!”童贝洁笑吟吟瞟她一眼,“不像你!这副德行!”   林霏白依旧没有回来。   乔樾几乎每天登陆QQ,收他的留言。他很忙,写不到三两句话,然而句句窝心,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来自他的温暖。有时候就只是一长串她的名字,像是思念已极,反而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述。   乔樾并不担心。她很高兴隔几天就会收到林霏白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快递,是真正手写的信。   这年月,连书本都电子化,到哪里去找这样亲笔手写的信?   偏偏她就有。信封一角贴着邮票,墨色的纪念邮戳,设计别致,尾翼像迎风飘扬的旗帜。邮票也漂亮,是植物主题,右下角一朵洁白的花。浅花色的信笺纸,故意做旧的亚光效果,质地细腻,边上一枝简雅的卷草纹,看上去就更让人感慨万千。   有时会夹着一张照片,或者明信片,写着:“这个地方,下次你肯不肯陪我一起来?”   没有照片的时候就夹上一枚树叶,有时候是一幅速写。想必是忙碌之中的间隙,随手画的。仿佛还带着他阳光青草一样的气息。   尤其他又写得一手好字,行云流水般潇洒优美,每封信都像艺术品,令人爱不释手。   拿在手上,这样沉甸甸的质感,这样优美古典的情怀,令她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他在信里写:“德国人嫌我太瘦,拼命请我吃饭。如果我长胖了,你决不能嫌弃我。”   其实哪里轮得到她嫌弃他?何况照片里他明明是瘦了一点。他一直是这样,连谎话都说不圆。说出这样的话,无非宽慰她的担心,抚平她的不自信。她只觉得体贴。   “这里的猪脚太好吃了!很香很多汗,你还没有吃过吧?哈!”旁边事一枚笑脸,分明是林霏白本人,寥寥几笔,得意的神态跃然纸上,又写,“乔小猪,不要流口水,等我回去给你打包一个,好不好?”   字不多,但是百读不厌。   林霏白,也只有林霏白,才这样懂得她的喜悦。   后来不知怎么加速,他的信越来越长,却尽是说些不相关的话,字里行间充满着迷茫,弄得她反而不知所云。   问他归期,也只说快了。   其实这样手写的信,乔樾也在少年时代收到过,有个香艳的名字——“情书”。   信里尽管都是热辣辣的少男情怀,也打动不了她一丝一毫。   看完了可微笑,或遗憾,结果都是一样,放在炉火里化掉,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因为太阳不曾回来,春天忘记降临,冬天的湖水结了厚厚的冰,十六年都没有融化。   认识林霏白是更早些时候了。   那年她只12岁。   最后一节美术课,天突然变脸,劈里啪啦下起大雨。都没带伞,放了学,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只有她还在教室里,趴在窗口看着连绵的雨帘,等着奶奶。   父亲与母亲都很忙,除了办离婚手续,还要搬家,谁也没空理她。   不但没有任何怨言,她反而觉得轻松。   自从她记事开始,父亲与母亲仿佛就是黑夜与白天,永远只出现一个,因为见面必定不欢而散,冷言相向。更多的是两个都不出现。反正他们跟她也没什么话说。   其实一向都是寂寞吧。   那时候还没遇见童贝洁和徐砚君。班上的同学们都知道她是父母不要的小孩,离她远远的,仿佛害怕家庭的不幸也会传染。连跳皮筋都没她的份。虽然成绩优异,可是老师们都不喜欢她,说好性格孤僻。   跟她说话的,白天只有奶奶,晚上只有被窝里的小兔子。   她只好埋头念书,习惯了独来独往,课间也不出去玩,放学路上独自轻声哼着戏。   讲台上的年轻男子收拾好东西,走下来在她身边坐下,大大咧咧地拍着她的肩膀:“怎么还不回去?躲在这里看雨景?”   她突然紧张起来,抬头嗫嚅:“老师……”   那时候,林霏白名气还不太大,但是已挡不住耀眼的风采。刚刚分来学校,就极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是风光霁月,一道绝佳的风景。   初中部的好事者称他是“史上最帅的老师”。   不止女生仰慕,男生也崇拜。人又亲和,跟学生向来都亲熟,课余带着学生写生,顺便上山偷桃,下河摸鱼,简直就是童心未泯的大男孩。   就连乔樾自己,也早就在心里默默注意他。   只是远远看着,人不主动攀谈。   此刻林霏白亲切地揽着她的肩:“你的色彩感很好,老实说,这几个班的同学里面,你的画感觉最细腻准确。不过,最近你的作业交上来,颜色都灰扑扑的。刚开始我还在想是不是你的颜料用完了,可是看今天你的装备,不像啊。”   “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吗?”他停一下,偏着头仔细看着她的脸,“心情不好?”眼神是那样诚挚温暖。   她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注意到她那样细微的变化。   破天荒头一次受到来自异性的关注。在那样一双眼眸注视下,她觉得羞涩,还有一丝喜悦。而他就那样揽着她,仿佛是相熟的老友般亲热。他身上的气息那样清新,像透明的阳光,穿过重重的雨幕,直达她的心底。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郁结,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对不起,老师,我没画好。我不想上学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不在一起了,我……”   “原来这样……”林霏白一愣,目光变得柔悯,“对不起!”沉默片刻,突然又笑着说,“你喜欢画画吗?我送你一本画册,好不好?”   他从讲台上拿下来一本册子,又厚又重,是《雷诺阿》:“我很欣赏这位画家,觉得你也会喜欢,所以今天特意带过来给你。你看,他画得好不好?”他指给她看一幅,又一幅,“用色既大胆双含蓄,构图太完美了,这里,你看,神态画得多细,整个画面看起来非常明亮!最重要的是——”他故意停一下,引得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你看,这幅画晨的这个女孩子长得多像你!我很想求证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哎,你跟雷诺阿是不是很熟啊?”   她忍不住展颜笑起来。   他还是一脸无辜,只是眼里笑意融融,亮晶晶的像湖上泛起的涟漪,伸手刮刮她的鼻梁。   乔樾心里立刻怦怦跳起来,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猫,只希望赖在主人身边,讨他欢喜。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满头银丝,穿着黑色旗袍,打着伞慢慢走进学校大门。是奶奶。她连忙站起来鞠个躬:“谢谢老师,我很喜欢这本画册,嗯——”看见林霏白也悠悠站起来,她突然问,“老师,我真的是色彩感最好的学生么?”   她的眼神认真期待,林霏白心里一动,伸手捏捏她的腮,笑着点点头:“是,你是画得最好的。”又补了一句,“在非专业学生里面。”   画册很重,她紧紧搂在怀里,转身就跑开,似乎是生怕他反悔。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喊:“老师,我要上你的专业班!”   林霏白愉快地朗声大笑:“欢迎你!来了不收你学费!”   他的笑声那么明亮灿烂,夏日雨天的阴云霾似乎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清润的水珠,在树叶上弹奏着乐章。   嫩绿的叶芽,在雨滴的亲吻下悄然萌发。   林霏白一诺千金,果然不收她学费。她开始心底还有一丝窃喜,他对她,是与众不同的吧?   她很快发现,他的专业班人数不多,都来自不同的学校,大部分是他从启蒙开始带起的专业学生将来都是要考美院附中的。   并且全都不用交学费。   她无端生出一些失望。原来那句“不收你学费”,不是片面最惠国待遇,是普惠国待遇,就像男人对女人说“你最漂亮”一样,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作不得数。   林霏白大概没有想到,这是他在绘画之外,对乔樾的情感教育进行的最初的启蒙。   公共画室就在他的工作室里,一溜儿排开的画架,师兄师姐画石膏像和模特,她只能从最基础的“擦黑板”开始,把铅笔削得又长又尖,在纸上一根一根地排着线条,直到白纸变黑。枯燥得不能再枯燥。   完全上当!她还以为画画有多浪漫。   就是这样简单的,她也画不好,线条要么不够直,要么一头粗一头细,不然就是几何石膏的轮廓不够肯定,看起来像棉花做的,再不然就是把鸡蛋画得有钢铁的质感,锃亮反光。   还好有林霏白。那个钢铁鸡蛋,他随手一抹,钢蛋就重新变回了鸡蛋。   谢立刚总爱嘲笑她——作为回报,她私底下给他取了个外号,“苹果屁股”,简称PG——谁叫他擅长画苹果的底座呢?   林霏白极有耐心,三言两语就能逗得她开怀。她笑,他也笑。然而要求也是极严格,画不好,集体活动就别想去。他们的集体活动巧立名目,种类繁多,夏天游泳,冬天到他郊区画室的屋顶天台烧烤,春天外出写生,秋天坐火车去景区游玩。   话虽如此,每一次碰到难题,他都会悄悄帮她,或者开小灶,所以集体活动她一次也没缺席。   他不单会画画,玩起来也非常在行,她崇拜得几乎五体投地。   她花了全副心思练习,只是没想到会进步那么快,林霏白夸她画的苹果:“画得太好了,看上去非常新鲜,害得我都想咬一口。”他高兴极了,笑意温柔泛滥,面庞上似有一层耀眼的光,令她不敢逼视。   她刷一下脸就红了,低下头去。头顶上一只手亲切地撸着她的头发,带着暌违已久的温暖,令她贪恋不已,不愿抬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地一下绽放了,像初开的茉莉,灿烂不可方物。   画画果然是这世上最浪漫的事。   那个时候,林霏白就是她的明光,她懵懂中迎来的青春萌芽的曙光和温暖,是走入她生命的第一个异性。   每周两次的绘画课,是她心爱的唯一的娱乐节目。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获得更多的温暖和光明。   他和所有学生都很亲热友爱,但若有若无之间,对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连她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会骑车到路口来接她。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可以搂着他的腰。风把他的衬衫鼓起,轻贴在她的面颊上。风里都是他隐隐的清新气息。下坡的时候,他会捏捏她的胳膊,提醒她注意,声音朗朗:“小樾,抓紧了?下坡喽!”   下雨的时候,他的大雨衣可以供他们两个人用。柠檬黄的塑料雨衣,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狭小的空间,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见他懒洋洋踏着单车的长腿,和平瘦的腰。然而她觉得安全,且温暖。   明明在下雨,雨衣里却有阳光的清香和色调。   比画稿的时候,无论是色彩还是素描,她总画不到最好,自有画世高超的师兄师姐胜她几许。林霏白给大家的评价都不错,构图合理,色彩精确,但说到他最喜欢的画作,他总是笑着说,“我还是偏向乔樾的那张,总体感觉很舒服。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感觉最重要。”   有一次路途休息,他出去买了一堆零食回来,大家哄地围上去,一抢而光。她落在最后,不争不抢,大家都散开了才走近。当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场面,早已经习惯。   纵是去争去抢,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她的。这上道理,她很早就明白。   林霏白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李记”千层饼。他将饼一掰分二,亲昵地拉着她坐下,递给她一半:“只买到一个,咱俩一起吃?”   她从小喜欢城西李家老字号的饼,每次考试得了满分,奶奶就会带她去买。玩闹的时候她无意中提起过,却不知道他从此就记下,巴巴地给她买回来。   她慢慢伸手接过那半个饼,抬眸却看见他朝她闪了闪眼,透着一股俏皮可爱的亲热,脸上不由得微热,低头咬一口饼,连眼眶都热起来。人却是悄悄笑了。   那饼的味道正好,椒盐的味道咸香,焦黄的表皮微有点烫,似乎是他的体温。   世界上最美味的是半个千层饼!真的。   他常常为她单独辅导。她坐在小凳子上,他坐在后面,腿挨着腿,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用笔。他的手是那样温暖。一仰头,就能看见他的下颌骨,喉结轻轻地滑动,声音体贴温柔。   他的衬衫都是那种宽松棉质,沾着洗不掉的点点油彩,却有奇异的美感。阳光青草的气息包围过来,暖暖地熨贴着她的脊背。   那样的亲昵,像是父亲,像是情人,亲密无间,疼惜爱怜。令她渐渐忘记世上还有烦恼这回事。整个人,整颗心,就这样融化掉。沉迷沉醉,从此再也爬不出来。   她只知道一想起那间画室,那双眼睛,心里总是充满了不为人知的巨大喜悦。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便很美,很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变得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爱笑爱闹了呢?   是他微笑着说“你画的调子越来越明亮了”的时候吗?   变化是不知不觉的,她出落得越来越动人,开始成为焦点,还意外地被选为学生干部。她甚至开始收到男孩子的信。然而她看也不看,更不会回家告诉奶奶,直接带到画室交给林霏白,请他帮她处理。   “真的不看?”林霏白总是微笑着摇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拿信点点她的额头,划根火柴点着了,再扔到花盆里。   是爱吗?   是爱吧!   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感情失控。12岁的乔樾爱上23岁的林霏白,几乎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他不是别人,他是林霏白啊!他那样的人物,换做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可能不爱的啊!   即使明知难为,她又能如何呢?感情的萌芽一旦破土,任谁都无法阻挡它生根,壮大,开花。   不光因为少女情怀,情窦初开,不光因为他风姿隽雅。   甚至不光因为爱。   她比别人者早熟,生命最初的温暖从他而来,她一起都渴望他。在他的温煦照耀下,她终于可以舒展绿叶,结出盈盈的花蕾。   直到那一天,如常的开小灶。她坐在画室里,专心描着那一块变化丰富的阴影,支在纸面上的小指被铅粉染得乌黑发亮。   天气晴朗,她穿一件淡青的棉布衬衫,乌黑的马尾辫简单地绑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子。她发育得早,身材已经有了些婷婷的样子。鬃边有初生的头发,细软如绒。   林霏白一反常态,有些心绪不宁,在画室里转了半天,最后终于在另一个角落里支起画架,凝神思索了半晌,开始画素描。   他画得很入神,落笔有时大刀阔斧,刷刷有声,有时细细描绘,细致入微,神情专注,不复往常的轻松模样。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含着几分温柔。   那时,林霏白在国外都有了名气,除了专业班之外,不再去学校教课。这样认真地同他们一起练笔,实在绝无仅有。以往他创作的时候都喜欢独自,总是呆在独立画室里,所以连她也没有亲眼见过他作画的样子,只见过完成的作品:高原牧羊,秋日的芦苇荡,白墙黛瓦的民居小巷,蔚蓝湖边金黄的胡杨林与羊群,还有一组堪称神来之笔的草原组画……除了才华横溢,再没有别的词好形容。   原来他画画的时候,是这样的专心致志,这样的投入。另有一份动人心魄的美。   他的画架背对着她,看不到他在画什么。   第五次偷看的时候,她的目光正正碰上他含笑的温柔视线,心里咚地跳一下,马上低下头不去。   她在画风景,而他在画什么呢?   一桠绿荫在窗外微笑,两只麻雀并排憩息在枝丫上,“啾啾”地一问一答。画室里一片宁馨。   门“吱呀”一声突然被推开,年轻的女子走进来,身上一件破洞的紧身背心,长直发,耳朵上三个洞,下巴高高抬起,看起来漂亮又骄傲。气质高傲不逊,出身一定相当优越。   那女子进来的时候看见乔樾,愣了一下,便直奔林霏白:“小林,今晚有客人,伯母叫你早点回去吃饭。”   回去吃饭?   乔樾如梦初醒。她呆望着那女子,在她转过头注意到自己之前,深深地埋下头去,擦手指上乌亮的铅灰。   林霏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手拿张白纸往画架上轻轻一夹:“好。我知道了。”   那女子看看乔樾,又转回头去看林霏白,略带挑衅:“小林,你不介绍一下吗?”   林霏白看一眼乔樾,站起来无奈地笑笑:“丛骞,我师妹。”就算交代完了,然后又朝乔樾抬了抬下巴,“跟我学画的学生,乔樾。”   “只是师妹吗?”丛骞笑。   林霏白看她一眼,再看着乔樾,没有说话。   乔樾觉得脑袋嗡然一片。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丛骞真正笑了,整张脸孔都亮起来,几分骄矜,伸手去揭林霏白画架上的白纸:“在画什么?我看看?”   “不要动……”林霏白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400克的厚实的素描纸,被丛骞从铁夹上“哗”的一声拉了下来。她盯着那副未完成的画,脸上的笑容消失,转头直勾勾地看着乔樾,充满敌意。   “看就看吧,不过还没有画完。”林霏白笑着补了一句。   “林霏白,你!”丛骞再次转向林霏白,狠狠地瞪着他,伸手就要撕那张画。   “小骞!你要干什么?”林霏白及时拉住她,“这只是一幅画。”他的语气里透着好笑和耐心。   丛骞倔强地与他对峙,眼神愤怒叛逆:“你不是说不爱画肖像吗?!我求你画你都不画?!现在呢,又是为什么?!”   没有人说话,画室里很安静。   乔樾假装在擦手指,擦得很慢,指头都发痛,似乎永远也擦不掉了。   林霏白坦然正视着丛骞,不躲不闪,目光温和澄澈,只是微笑,平静地说:“今天突然想画了。”   丛骞几乎在发抖:“林霏白!你别忘了,好歹我也是学美术的,论画技我不如你,但我不可能看不出你画里表达的感情!你把她画得这样美,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居心!”她扭头冲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响。画室重归平静。   林霏白手插在裤兜里,摇着头笑笑,走到乔樾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肩,温言安慰说:“没有吓到你吧?丛骞是我师妹,一直是这个脾气。不要害怕。来,我们继续。”   他朝她闪闪眼睛,重新回到画架前,继续未完成的素描。   C apter 14 酒会   中元节和中秋,乔樾去看了奶奶,扫扫墓,供上新鲜的花,再剪一枝茉莉倚在旁边。   奶奶,奶奶,让霏白快些回来吧。   乔子愚也在。   他是特地来给奶奶报喜的。他的设计公司运营顺利,两周前拿了亚洲设计大赛唯一的全场大奖,一时间声名鹊起。   乔樾欢喜得直流泪。她觉得骄傲。乔家上一辈人风吹云散,那样黯淡萧条,在他们这一辈总算又有了重新振作的希望。   以饭会友是辉晟的革命传统,过几天是国庆,李麓一干人嚷嚷着要组织部门的“单身party”,吃家常饭。   林霏白不在,乔樾算半个单身人士,她的公寓也被荣幸地推选为活动基地。李麓还在BBS上贴了通告,提醒这两天在售楼处驻场的蒋峰等人不要忘记。   本来乔樾还打电话给两个闺蜜,结果一个说有约,一个要和新婚丈夫去见公婆。乔子愚又出差都没空。   这天早上起来,她正准备出门买菜。门铃响起,她以为是李麓,开门,赫然是宁肇安。   她大惊失色:“总裁,您,有何贵干?”   宁肇安一挑眉:“不是‘单身party’吗?怎么,我不算你们部门?”   再不乐意,也没胆量把他拒之门外,她只能乖乖退开一边:“岂敢岂敢?您老人家请进。”   “都还没来?”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巡视一圈,“那走吧,先不等他们了。”   “去哪里?”   “买菜。”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就您穿成这样,还买菜?”这身装束,不像是去买菜,倒像是去泡“豆腐西施”。   “啰嗦。”他伸手将她拉出来,就要关门。“别忙。”她赶紧挡住,“我要把我那辆敞篷车开上。”   “你买车了?”他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没多久,别人送的。”她推开门,暗自觉得好笑。   “谁送的?”他抬起下巴,尖锐地盯着她,“别告诉我是小林,他不会做这种事。”   她忍着笑,不理会他,把推车推出来说:“走吧。”   “就这?你的敞篷?”宁肇安上下打量着那辆推车,终于笑起来,“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   乔樾听他这样贬低自己,心里不忿:“我这车有什么不好?跟你的敞篷有什么区别啊,都是4个轮子,都是手动,我这个更环保,不耗汽油,也不用交保险,还能上电梯扶梯,你那车行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眉目舒展,整个人都显得春光洋溢。   谁知道他笑完了,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脸色转成多云。   这人的心思难以琢磨,她实在懒得搭理。   一排排胡桃木制的货架,一眼望去看不到边。货架上整整齐齐,用白色藤蓝盛着各式蔬果,鲜亮夺目,像一幅乡村田园即景。   乔樾心虚地低声问:“你确定是要在这里买菜?”早有耳闻,这家位于金融区的欧洲超市,卖的不是菜,简直是龙肝凤胆。   “买点什么?”他推着推车,“海鲜?蔬菜?水果?你报名称,我来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她赶紧从兜里取出清单。   “给我。“清单眨眼就落到宁肇安手里。   其实倒亏得他自告奋勇,虾酱放在最高处,她够不着,还是他帮她拿下来的。   又去了水果区。这次他不看清单,一路走,一路自顾自地往车里装东西,除了整箱的黑比诺,金车厘子,还有十只夕张蜜瓜。大概都是他自己想吃的。   买单的时候,她直冒冷汗。真不是一般的贵,光是水果,价钱已经令人咋舌。   她带的活动经费连零头都不够。幸亏他排在她前面,很自然地买了单。   收银员手快,刷完卡,随手取出货架上的物品,大大方方地推销:“先生太太,要不要买一盒?这是日本某某品牌的新产品,今天推出优惠活动,体验价。”   乔樾看清楚那个盒子,尴尬得马上把脸扭到一边。   要命,排错队了!别的队列都是推销木糖醇、酸奶,他们这一列偏偏是这个。   “谢谢。”听得宁肇安在她身后泰然自若地徐徐开口,“我们不用。”声音含着一缕笑意。   这话听起来涵义无穷,令人遐想联翩。   收银员面露惊叹地“哦”了一声,心照不宣地笑着点头。   一定是误会了,乔樾脸上立即热起来,赶紧说:“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不用……我们没有……”下面的话却说不出口,尴尬不已,转头狠狠瞪着宁肇安。   他斜睨着她,似笑非笑,也不开口替她澄清,仿佛存心等着她出洋相,以此为乐。   乔樾只觉气恼:“你瞎说些什么啊?”   他理直气壮,挑眉道:“本来就不用啊。”一副“与我何干”的神情。   越描越黑。她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   他了然地扬起头,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你想试试?那我们也买一盒?”低头微笑着征询她,仿佛彬彬有礼。尾音扬起,透着戏谑。   她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涨红着脸,推着车子落荒而逃。   宁肇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分明是在低笑,共鸣良好。   骂他流氓还真是没有错。跟他过招,明的也好,暗的也好,真没有哪次不吃亏的。   推车去停车场。走着走着,乔樾的脚步滞住,愕然看着前面走来的一对亲密男女,嘴巴越张越大:“乔子愚!童贝洁!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童贝洁赶忙把手从乔子愚的胳膊里缩回来,脸都白了:“小樾你也来逛St.Luise啊?哈哈。我们,我们刚好在外面碰到的!哈哈,好巧啊。哈哈。”   乔樾不答,狠狠地盯着乔子愚。   乔子愚倒笑得很自然:“姐,买东西啊?”   乔樾本来心情就欠佳,于是抢白了一句:“不买东西,难道跑到这里来谈恋爱啊?”   乔子愚不好意思地笑,童贝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宁肇安早已看出其中端倪,满面春风地跟他们打招呼,握手。两个男人倒是一见如故。   童贝洁眼珠转来转去,看着宁肇安,又看看乔樾,眼睛逐渐亮起来。   乔樾瞪着他俩:“你俩闲发慌是不是?跟我回家去!”   两个男人把东西推上车,又拿上楼。   童贝洁跟在乔樾身后,拽拽她的衣服:“是你那个总裁?”   “收声啦!集体活动,你别想歪了!”乔樾没好气,“我还没问你们怎么回事呢!”   童贝洁立即收声。   回家打电话给同事,没想到蒋峰他们突然接到紧急任务,要赶一份数据研究报告。李麓她们是突然被叫去售楼处帮忙做客户回访,竟然都不来了。   乔子愚翻出马友友和马克西姆的CD,拉着宁肇安听音乐去了,显然不打算下厨。   童贝洁不会做饭。   乔樾只好自认倒霉。   好好的单身party,完全不按照预想的线路运行,参与的全是伪单身,聚会也变成台湾综艺捉奸节目。   童贝洁在厨房里给她打下手。一句话都不敢说。   餐桌上童贝洁不说话,端起酒杯先灌了自己一杯。乔樾瞪她:“喂!喂!”   乔子愚拉了一下童贝洁:“别这么喝!这是我姐自己酿的红酒,别看是甜的,容易醉。”   话倒没错。葡萄还是乔樾特意去挑选,一颗颗紫黑发蓝,洗净以后晾干,摘掉梗,连皮带汁一起糅进玻璃樽里浸着,等它慢慢发酵。那种过程,像是等一个少女长大。   待时机成熟,去掉渣滓,用纱布细细地过滤之后,再澄清,倾泻出来就是宝石流霞般的酒液,瑰丽而清澈,扑鼻的甜美果香,仿佛嗅得到葡萄的芬芳。   再用瓶子把酒装起来,塞好塞子,甜的干的,在柜子里站成一排,映在魄的柜子上,像一截绯红的曙光,漂亮极了。   只是入品醇滑,尤其是甜的那种,不知不觉就会喝多,特别醉人。   本来想叫上两个闺蜜,跟林霏白一起为乔子愚庆功分享。结果不但林霏白没有回来,还配衬了这样的场面,弄得兴致全无,白白牺牲了一番心血。   乔樾用筷子点着桌子:“我还没开审呢,喝醉了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童贝洁的笑容带着一丝勉强,“有什么好交代的?就是在超市碰到的而已。”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好喝。”   乔子愚没说话。   宁肇安在旁边看热闹,一边若无其事地享受佳肴,自得其乐。清蒸鳕鱼被他消灭大半,碟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叠光洁的贝壳,又不紧不慢地盛汤喝。看起来心情畅快,胃口颇好。   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看见乔樾斜睨着他,他优雅地举举汤匙,回她一个嘉许的微笑。   乔樾正悻悻,乔子愚却放下筷子:“姐,我也不瞒你,我和童童拍拖有一阵子了。她也只比我大几岁。我喜欢她,想跟她在一起。”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乔樾头都大了!看童贝洁低着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里有了数:“你仔细考虑过没有?你们是两厢情愿吗?”   宁肇安大概吃得心满意足,朝乔子愚点头:“好!”   乔樾气结:“这是我家的家务事,你瞎起什么哄啊?唯恐天下不乱!”   宁肇安端起酒杯,同乔子愚轻松地一碰:“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很好。喜欢就喜欢,年龄、身份、金钱、距离,都不是问题。”他侧头看乔樾一眼,“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又不公开,才算是好男人吗?”   乔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扣得他抿了一口酒,点头赞叹:“好酒。果然醉人。”   乔子樾得到肯定,明显气势大增,他站起来说:“姐,我打算过段时间和童童去领证结婚。你先听我说完!爸妈同不同意我们,我倒不在乎。我都没打算告诉他们。但是,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很好,乔子愚,我可以祝福你们。”乔樾也站起来,拿出大姐的气势,“但是,先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喜欢她什么?了解她多少?还是只是看到她年轻漂亮?”   “现在她漂亮活泼,魅力四射,你能不能保证,她45岁的时候,你能像今天这么喜欢她?”   “你对她的性格喜好能不能完全包容,并且永不后悔?她想要的幸福你有没有能力给得起?”   “乔家上一辈造的孽,在我们这代绝对不容许再犯!”乔樾盯着乔子愚,“乔子愚,小洁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是你那些花花绿绿的粉丝美眉!她漂亮聪明能干,追求者绝对不止你乔子愚一个!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要好好照顾她,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对她负责!否则不要挡别人的道,耽误她一辈子的幸福!”   宁肇安轻轻拍拍乔樾的背,示意她冷静点。   童贝洁一直低着头。   乔子愚却笑了:“姐,我不是冲动。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欢她很久了。”他的眼神明澈坚定,“我喜欢她,敬重她,也会对她负责。我以前可能朋友很多,异性朋友也不少,但是真正喜欢的不多。我是真的喜欢她,要跟她结婚。可是她一直不答应。”   乔樾眼眶发热,转向童贝洁:“小洁……”   乔子愚握住童贝洁的手。   童贝洁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神变成坚定:“小樾。”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我愿意嫁给乔子愚。”   乔樾不知是喜是忧:“你会不会嫌他不够成熟,没耐心,不富有,常加班,没时间陪你?”   “人无完人。谁都不是神仙。”童贝洁摇摇头,“小樾,你也知道,我以前花心,交过不少男朋友,有的是喜欢我的,有的是我喜欢的。可没有一个是子愚这样,跟我是相互喜欢的。”   “他是真心待我,我也是真心待他。以前那么多男朋友,就没一个有本事让我真正定下心来!”   “结果我碰到乔子愚了。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他突然就在一起了。就是喜欢了,也没想到会结婚。他是你弟弟。我不想万一有一天,我会连你这个最好的朋友都失去。”   “可是既然都被你撞破,既然他都这样说,我也该站出来承认。子愚他对我很好,我愿意嫁给他。女人嫁老公,还不就是嫁个知疼知热的贴心人?其他都是虚的。你放心,从此以后,我收心做他老婆。我不敢说我会有多好,但是相信不会让你和子愚失望。”   乔樾笑起来,声音哽咽:“好,好。”想了想,又转头朝乔子愚,“乔子愚,你记住,今天开始,我就算把她正式交给你了。你要是对不起她,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你这个弟弟!”   “姐,你放心。”乔子愚笑起来,“明天我就带童童去拜奶奶。”   宁肇安又跟他碰了一杯。   “还有你!”乔樾转向童贝洁,威严地说:“以后得叫我家姐,不能没大没小地叫我缺心眼子了!记住啊!”   童贝洁含泪“扑哧”笑出声来,瞟一眼乔子愚又低下头去。   “恭喜恭喜!来,我们干一杯,庆祝一下。”宁肇安立即接话。   四支晶莹的酒杯“叮”地碰到一起。   一杯下肚,气氛变得和缓。宁肇安又招呼大家:“吃饭吃饭,大家来尝尝乔樾的手艺。”   乔子愚挟一个扇贝放到童贝洁碗里:“赶快吃,不然一会儿都被宁大哥吃光了。”   大家都笑起来。   宁肇安笑嘻嘻地讲他在世界各地遇到的轶闻趣事,逗得大家直乐。一时间餐桌上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周末乔子愚出差,童贝洁拉乔樾去看童声合唱团的演出。   音乐厅的音效很好。男孩子们还没长开,但个个眉清目秀,穿着海军服和黑皮鞋,列队挺胸负手走来,在台上一站,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上半场唱的是赞美诗。下半场唱了歌剧选段,把《拉德斯基进行曲》也改编成了歌曲。一个男孩子明显是高音主唱,分外活跃,声音高亢婉转得不可思议,真正余音绕梁。   散场以后,两个女子挽着手跟着人流往外走。乔樾感慨道:“这真是个男人的世界。科学家政治家就不提了,大厨是男人,顶级的画家是男人,戏剧嘛,梅先生扮相比女人还女人现在连高音都输给小男孩和维塔斯,还叫女人怎么活?”其实只是一时感慨。   童贝洁在大厅一侧的展示架边上,伸手拿了几份宣传页翻着,心不在焉:“我才没你那么多感想呢!哎,你说这场演出怎么样?乔子愚最喜欢这个音乐家了,说他是天才,又很不容易。”   转回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乔樾不见了。童贝洁冲出大厅,才发现乔樾正站在音乐厅入口的大台阶上,望着前方发愣。   天气变凉,旁边的草坪上开始有了落叶。偌大的台阶上只她一人,孤零零站着,风吹动她的发丝,神情恍惚。   童贝洁气喘吁吁:“吓死我了,你跑什么呀?看到欠债的了?”顺着她目光一看,也是一愣。   路上一对男女,女子身材瘦高。男子背影颀长淡雅,长发翩飞,衣着宽松。他侧头跟女伴说话的时候,露出面部,笑容淡漠。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   不是林霏白。   乔樾回头一笑,挽起童贝洁:“认错人了。走吧。”   上午前台交给乔樾一份快递,里头是一个特制的信封。   打开来是一份折页,纸张厚正挺括,封面只印着一个大大的“S”,繁复美丽的花体字LOGO,反射着珠光。腰上系着一条丝质缎带,中间卡着一枚光亮的圆扣,雕着立体的花。纸质是米色的底,略微倾斜才看得见香槟色的细密花纹,简洁雍容。   她解开圆扣来看,原来是海滨假日俱乐部的圣芭芭拉酒店的请柬,邀请她务必出席酒店的开业盛典,时间是隔周的周末。   里面还有一枚精致的书签,写着说明,那枚圆扣是白金质地,可以留焉当别针。   乔樾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贵人,竟会收到这样的邀请。光看请柬的质地和工艺,不用想也知道,届时一定是满堂华服,衣影鬃香。   不过,既然并不打算钓金龟婿,也没举看时下最流行的时装发布,她想不出参加的理由,对于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敬而远之。请柬被随手放进抽屉,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下午去建筑设计院开会,会议结束已经接近下班,宁肇安回家,顺便捎带上她。   方向似乎不对,她探头问:“总裁,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是。”宁肇安头也不回,“回去之前需要办点事。”   她“哦”了一声:“您要是有事,我在路边下车就可以了,不要耽误您的正事。”   宁肇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不耽误。”   原来去的是一家订制服装的老店,里面所有的人都叽里咕噜的说话,有的脖子上挂着软尺。宁肇安挑选了款式和面料,又跟一位银发老先生说了一会儿话,指了指她。   有人过来替她量尺寸。言语不通,对方说的又不是英语和法语,她只好打手势表示谢谢和不用。   宁肇安靠在沙发上,翻着手上的面料册子:“你不是要参加开业庆典?”   她讶然:“你怎么知道?”随即明白,他一定也收到了请柬,说不定还看过嘉宾名单。“我暂时没打算要去。”   “哦?”他抬起头来,“这么说,你并不想去持张孝儒啰?”   “张孝儒?你是说张孝儒?真的?怎么日程安排里没有提到?”乔樾瞪圆了眼睛。   张孝儒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建筑大师,设计的清泉别墅、徽派别墅是业内人士不可不访的十大名盘之一,还得过戛纳建筑双年展的金奖,其他奖项更是无数,在亚洲的声誉甚至超过理查德?欧根。   乔樾是他的粉丝,收集了他所有的书籍著作,看遍了他大部分的建筑作品。   “内部消息,今天早上才确定下来。不过,你既然不想去,告诉你也是白搭。”他漫不经心地换了本册子,指着其中一幅图片跟店员说话。   “去!我去!”乔樾只差眼里放光,她还没见过张孝儒的真身。   宁肇安朝她抬抬下巴,店员立刻围上来。   光是尺寸就量了好久,还不包括挑选布料和配饰。宁肇安坐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把对方的问话翻译过来,咨询她的意见,又常常否定她:“这个不好,听话,用这个。”自作主张就替她选择。   哪里不好了?分明是他挑剔。   最烦他这样。   她喜欢的是林霏白的方式,常常问她“好不好”,事事体贴照顾,尊重她的感受。绝不像宁肇安这样专制跋扈。   所以到后来只要他问话,她干脆一律回答:“你说了算。”   结果他就真的反话正听,不以为意。   回家的路上,他看她不吭气,看了看夜空,也是没话找话:“你看,满天都是星星,明天一定天晴。”   乔樾还有点恼火,惯性使然,随口答:“你说了算。”   他笑起来,侧头低声问:“生气了?”伸手撸她的头发。   头发全乱了。她不理他,扭头去看着夜景。   这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炫目。海岸线蜿蜒,海水映着天上的星光,地上的霓虹。略带咸腥的海水气息扑进车窗,吹得她心里飘忽不定,不可捉摸。   开业酒会的排场极大,装饰得堂皇典雅。光是大厅的层高就有十余米,气势恢弘。现场除了有不少电视上常见的面孔之外,主持人也是孔雀卫视赫赫赫有名的腕级明星。   发布会后中酒会。宁肇安真是天生的社交动物,简直如鱼得水,话不多却很能调节气氛,总能逗得大家开怀。他跟人聊世界经济形势,聊艺术品投资和帆船,谈论拉威尔的旋律特征和凯尔泰斯的思辨性,煞有介事,仿佛真的谙熟。   其实他说的趣味横生,乔樾一路听下去,宁肇安时不时都会问她几个问题,都很简单,刀子也说上几句。   大堂外开来浩浩荡荡一支车队,前面六十辆同款的红色小跑,后面是六十辆同款的黑色小跑,阵容华丽。仔细一看,车标里面都有一匹马。   车门打开,个个身姿俏丽,美艳夺目。原来是世界比基尼小姐大赛的前五十名佳丽,加上保镖、经理人等随从人员,刚刚从机场迎接归来。   当然没有穿比基尼,但是布料也不多。   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诱惑?连乔樾也不能幸免,看得呆掉,叹道:“真漂亮!”   背后有个声音低低说:“很美。”嗓音熟悉而有磁性,离她很近。在嘈杂的环境里,这样轻轻的声音反而听得清楚。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乔樾一心挂念着心中的偶像,回头问:“张孝儒先生呢?不是说今天要来?”   宁肇安看着她说:“那么想见他?”   “当然!”   “他好是好,可也不值得你这么着迷吧?”他难得开着玩笑,“他长得比我更帅气吗?还是才气比我更高?”   她也忍不住乐;“那当然,通通都比你高,有好大一群粉丝呢。”   他看她笑起来,于是也笑:“来。”揽着她进了电梯,揿下36层会所的按钮。   电梯宽敞,灯光柔和,轿厢里靠墙立着一只落地花樽,插着白色百合,清香蔓延。   她穿的是那天订做的蓝色丝缎裙,膝上两寸,V领无袖。款式简洁,然而剪裁极佳。除了一点锁骨,哪儿都没露,非但不觉古板,反而显得端庄典雅。裙子是哑光的质地,垂坠性极佳,微微映射着浅蓝深蓝的柔光,仿佛湖水在轻轻波动。   不得不承认宁肇安一绝佳的眼光,穿上去的效果,连她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   电梯里冷气很足,宁肇安却突然有些心浮气躁。   他看见乔樾挽着头发,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细长光洁的颈项,呈现一个充满张力的柔和弧度,像是湖上一只照水的天鹅。耳垂是珍珠一般的完整圆润,没有耳洞,不戴耳环,就那么圆圆地嘟着。颈上一挂莹白的珍珠此外别无装饰。   今天她中介稍稍梳妆,就已经这样美,这样干净,纯粹,却掩不住矜贵温柔的本质。她身上的无限变化的可能,总诱得人想了解得更多,欲罢不能。   小礼裙曼妙服帖,显出她的柔美线条,把身材优势含蓄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其实,她的身材如何,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她的腰纤细,但并不细得过分。他觉得刚刚好。   据说男人的手臂长度等于女人的腰围。   乔樾突然觉得异样,腰上多了一只手臂轻轻地搂着她,轻轻地收紧。   她抬头看见他靠近的脸,那双黑眸里似乎藏着深深的迷惑与温柔。   电梯“叮”一声响。   她定晴再看,宁肇安却只是在微笑,一手绅士地揽着她,一手轻轻揿着按钮说:“到了。”示意她先出去。   张孝儒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样。气质严谨的一个老头,行事却如同愤青,十分可爱。见闻广博,说话幽默。虽然犀利,然而听得出来,骨子里十分爱国。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乔樾中播映极尽兴。   自助晚餐过后是舞会。身着白色西服在乐队的一隅演奏。   开场的第一支曲子是《Moon River》。比基尼佳丽们已经换上了光鲜耀眼的晚礼服,在场不少男士纷纷邀舞,携手走入舞池。   乔樾躲在角落里,用碟子托着一块小蛋糕,叉起来放进嘴里,舒一口气。   刚才宁肇安拖着她见这个局长,那个老总,又要说话,又要递名片,根本没时间吃东西,可怜她一直饿着。好不容易宁大总裁才放她过来填肚子。   吃完东西,她放下碟子刚转身,就看见宁肇安跟三五位嘉宾在聊天,朝她一瞥,跟旁边的人微笑着说了句话,朝她走过来。刚刚站定,已经有人娉婷走来,唤一声:“Jo an!”   宁肇安几不可见地皱皱眉,转过头去,颜嘉莉笑容优雅,身上一袭浅金色挂脖长裙,钻石项圈亮得炫目,像一朵金属打造的玫瑰,华丽,抢眼。   颜嘉莉看一眼舞池,再把目光妩媚地投入他。近乎直白的暗示。   他一动不动,保持着微笑,客客气气地夸奖她的服饰:“颜主播。你今天太时尚了,令人眼花缭乱。”   “那,有没有让你也眼花缭乱呢?”颜嘉莉嫣然一笑,索性伸出手,“人家都这么主动了,都不请人家跳支舞吗?”   宁肇安瞥了乔樾一眼,对颜嘉莉微笑:“荣幸之至。”把酒杯随手往乔樾面前一递,命令道:“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彬彬有礼地托起颜嘉莉的几根手指,踏进舞池。   乔樾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Waitress。   他今天穿的也是蓝色系,跟乔樾的小礼裙是一个色相,只是比她的颜色深许多,口袋巾也像是用她裙子的丝缎裁的。   两人穿成这样,还好没有跟他跳舞,不然真的会被人误会。   其实宁肇安跳华尔兹很好,身姿挺拔优雅,而且丝毫不造作,十分悦目。他用拇指的手背稍稍靠住颜嘉莉的背,其余四指虚合着,把美人也衬得无比娇艳。   颜嘉莉的确是美人,连脊背都漂亮,难怪穿高开衩的露背礼服。   二人在舞池中翩跹,羡煞无数旁人。   乔樾看了一会儿,悄悄溜到小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   空气新鲜,近处有蟋蟀和蛙鸣,不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天上一轮初生的银月。   有人推门出来,在背后开玩笑地说:“满场的青年才俊,竟然都入不了你的法眼,跑到这里来凭吊古人,可惜呀,可惜。”那人长身修眉,气质不凡,不是钱正谦是谁?   她不禁微笑:“钱总如何知道我在凭吊古人?”自从上次念错他名字之后,反倒觉得他和蔼亲切。   “不是古人,难道是故人?”钱正谦微笑,也靠着栏杆,“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清辉玉臂寒’?应该就是形容你这个样子的。”   乔樾骇笑两声:“多谢。我还没有那么哀怨吧?”   钱正谦也笑:“得罪。乔小姐,我能不能请你……”   “好久不见,Money。”门被推开,宁肇安站在门口,朝那人微笑点头,“原来躲在这里清静。”   钱正谦瞥一眼乔樾,徐徐立起身,朝他微笑:“Jo an,你眼光不错。”   “谢谢。你也不差。”宁肇安眸光一闪,“动作很快嘛。”   钱正谦笑起来:“我说的是天圆。”   乔樾心里诧异,他说的可是天圆地产近期风传收购?辉晟内部都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宁肇安微笑:“我说的也是天圆。”   钱正谦摇头:“我动作再快,还不是被你占了先机?看你的样子,倒是志在必得。”   “我喜欢的东西,很少拱手让人。”宁肇安表情平静,却掩不住眉宇间散发出来的霸气。   钱正谦笑:“既然你这么想要,我不如退出,成人之美。那几块地,我本来也兴趣不大。”   “既然如此,我先代表辉晟谢谢你。”宁肇安也笑,“还有,我有个建议,江理维可用,但不可久用。”停几秒,轻描淡写地说,“另外,市场迟早有变化,你及早做准备。”   钱正谦笑容淡去,狐疑地看着宁肇安。   宁肇安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天空,不再开口。   钱正谦面色变得凝重,却有娇俏的女声推门唤他:“Money,快来跳舞!”他若有所思地朝宁肇安点点头,“失陪。”转身进去了。   乔樾觉得诧异:“江理维在海滨地产?你怎么知道的?”   宁肇安微微笑,没有回答。   她又问:“江理维在辉晟都干不下去了,为什么又去海滨?”   他笑起来:“江理维这个人,几年前的辉晟还是用得上他的。不过这人心术不正,当初聘用他,就决定只用两年,三年已是极限。”   乔樾怵然而惊:“你用他的时候,就想好了什么时候解聘他?”   “对。”他笑了一声,“不过,算起来辉晟也对得起他。他背地里干的事情,我都了如指掌,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海滨地产跟我们不同,他们这个阶段,还用得上这种人。只不过时间久了,会导致极大的隐患。Money是聪明人,刚才我那番话,他应该已经明白了。”   乔樾心中五味杂陈。   “乔樾。”宁肇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皓月,慢慢说,“除了工作,我们就不能聊点别的?”他斜睨着她。   “呃。”乔樾想了想,认真地问,“您对某国总统文化怎么看?”   宁肇安气得笑起来:“你就打算跟我聊这个?”   她眨眨眼睛,努力想着话题。宁肇安却已经不耐烦起来:“好了,别想了,我们进去跳舞。”朝她伸出手,微微颔首,“May I?”   她战战兢兢地摇头:“我很多年没跳了,都忘光了。”   他不屑一顾:“现成的老师。”   她有点紧张:“我只会踩舞伴的脚。”   他挑眉:“我请你来踩我的脚。”   她还在踌躇,他却像是嫌她啰嗦,伸手捉住她,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进舞池中。   “上次没有跳成,今天要好好补偿我。”他微微笑着。   上次?哪次?   大概是拍广告那次,他的脚受了伤,跳舞就是两人搂了搂。   “你的脚伤好了吗?”她不由得问,问完又后悔。   宁肇安看着她没说话,幽邃的眼眸里,各种情绪交替。   “你怎么了?”她再次问。   “没什么。”他的手贴在她的后腰,掌心暖热。   乐队奏起一首好莱坞电影的插曲。   听过很多次了。当时看完电影,童贝洁愤愤不平:“花了一个多小时,就看到一艘大船是怎么沉下去的。还没几个帅哥。”   乔樾听了直乐。她觉得震撼。别的不说,就为了那首歌,也值回票价。   突然听到这支歌,十分亲切。而且,原唱的歌手就站在离她不到30米的地方,现场演唱。   现场版的感受完全不同,那旋律真可以席卷人的一切思想。沙哑的噪音,饱含着情感,似乎是迟疑,似乎是叹息,真切得仿佛就在耳边回旋。   I’ll never let you go.   So never let me go.   我绝不让你离开。   所以,也不要让我离开。   宁肇安教她舞步,她一边学一边回忆,很快就熟悉起来。这次是正经的舞步,难得两个人的节拍都彼此契合。   “再靠近一点。”他低声说,“上身和头部往后仰。”   他的舞技当然比她娴熟高超了不知多少倍,身姿有着绅士般的典雅轩昂。他很照顾她的节奏,轻轻一带,她的身体便借力旋转出去,只剩足尖点在地上,再被他轻轻稳住。一进一退,身体的游戏。   他教的舞步,当然跟他合拍得分毫不差。她也跳得不差,总共只踩了他一次。   “很棒。”他微笑着轻轻说。很快,他已经开始带着她小幅旋转了。   歌手唱到华彩部分,浑厚的中气,蕴含着丰沛的情感,高亢地直抒胸臆。这样的音乐,人容易变得兴奋。   他们跳得越来越默契。他的臂膀有力,稳稳地挽住她的腰身,力量和分寸都恰到好处。转弯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一角裙裾也在飞舞。   他突然带她幅度更大地旋转,她本能地配合,竟然也能跟上,仿佛是水到渠成。   她转弯转得越来越轻松,像小孩子完成了一次次漂亮的作业,有满满的成就感。以至于每转一个弯,就情不自禁地对他笑,像是骄傲地向老师展示成绩。她笑得很愉快,眼泪盈盈水亮。   他也笑,凝视她的目光很专注,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眸光中的笑意比唇角更深。   变幻的霓虹映在他眼里,光彩流连,熠熠生辉。   她真心笑的时候,原来这样美。仿佛云雾都散开,金色的阳光轻轻巧巧洒落在他的心里。   他竟然刚刚才知道。   乔樾正跳得高兴,忽然看见宁肇安脸上的神色变得奇异,微微一笑,突然手上一松。她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去,差点低呼出声,他却及时把她捞了回来,收进怀里。   她脸色都变了,心口还在扑通地跳着:“你要害我出糗啊?”真要是跌倒,就出名了。   他没有说话,下颌贴住她的额角。   最后一段结尾,歌声重归平缓,仿佛是耳语,又像是喃喃的祈祷。歌手幽幽地唱:“Won’t let you go.No。”   绝不让你离开我。   绝不。   这本来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其实满大厅的人,除了他,她不认识几个。假如把她丢进衣香鬃影的人群里,真会有点茫然。而面前这个人,还有他身上雪松木的体息,都是她熟悉的。靠着他的肩,似乎觉得安心。   灯光绚丽华美,投影到宽阔的地板上,绽开朵朵涟漪。   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漫开飞舞。落地窗外,月色撩人。   音乐换成欢快的节奏。她蓦然抬起头来,略略推开他:“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才一支舞。”他收紧手臂,低头看她,“累了?”   她下意识回避着他,点点头。   “好。”他护着她回座位。   刚走了几步,乔樾突然定住,睁圆眼睛,呆若木鸡。   林霏白。   林霏白在这里。   林霏白和一位女子在这里。   显然他们刚刚才到。女伴拉着他要去跳舞。大概是提不起兴趣,对这样的场合,他露出无奈的微笑,显得懒洋洋的。   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挽着林霏白的女子身材瘦高,五官姣好,但化了浓妆,依旧显得憔悴。她很瘦,比当年还骨感,眼眶陷下去。据说在巴黎做过模特。   一脸的倔强。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丛骞。   想不到,偏偏这样狭路相逢。   宁肇安察觉到她的异样,借着灯光,看见她脸上血色尽失。   他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怔,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镇定。”   与此同时,林霏白也看到了她和他。   林霏白明显是呆住了,愣了几秒,几乎是无意识地想摆脱开手臂迈步过来,却被丛骞死死拽住。丛骞的嘴角含着一丝冷笑,怨毒而戒备地看着乔樾,继而扬头对林霏白说了句话,面带挑衅。   林霏白看着丛骞,像看着陌生人。脸皮是从未有过的表情,像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他抬头看着乔樾,那眼里竟然是绝望的哀求。然后他回过头去,朝丛骞慢慢地俯身下去。   丛骞早已经闭上眼睛,仰起了脸庞。   林霏白在她腮边迅速碰了一下。   丛骞蓦然睁开眼,决然地扳正林霏白的头,又说了句话,再胜利地看了乔樾一眼。   林霏白没有再看乔樾。他咬着牙,看着地面,目光伤心自责,像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他终于转过脸去。他的嘴唇似有千斤重,极缓,极缓,一点一点艰难地靠近丛骞。   最后落了下去。   乔樾不能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一定不是真的。林霏白明明还在柏林,他还没有回来。没错。   可是,面前的这人是谁?这两人是谁?   舞曲“嗡嗡”地响着,十分怪异。大厅的冷气开得太足,她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仿佛有一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有锥子狠狠地戳进心脏,鲜血淋漓。那痛感如此真切,如此剧烈。然而她什么也做不了,无法举步,甚至说不出话。   “不要看。”一只手臂将她拉进怀抱,用下颌和胳膊牢牢挡住她的视线。   他们重新置身于舞池中。他的臂膀有力,胸膛厚实温暖,像一堵高大的墙,替她抵挡一切烦恼,让她躲在后面敬延残喘。似冷似热的气息,是雪松木的味道,丝丝钻进她的心肺,奇异地渐渐抚慰了心口的疼痛。   很奇特的体验。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一闻到雪松木,都不由自主地想起这残酷的一幕。   缓慢的节奏,他拥着她,不紧不慢地轻轻摇着。   似乎有音乐和夜色,他们就与世隔绝,远离尘嚣,远离痛苦。   其实连音乐都听不到。他的脸颊压着她的耳。只听得到他轻轻说:“没事。还有我在。”宽慰她的口气,好像真的没事。   一曲终了,宁肇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丛骞不笑何时已无踪影。   而林霏白一直等在舞池边上,失魂落魄,呆呆地看着他们跳舞。此刻走上前来:“对不起,可以吗?”目光似乎是带着濒死的一线希望。   宁肇安低头看了乔樾一眼。   怀里的女子紧闭着双眼,像是害怕接受自己看到的一切。   “对不起。”他搂紧她,抬头坦率地拒绝,“她是我的舞伴。”   跳完一支再回头看,林霏白已不知去向。   乔樾几乎不能走路,手足还是凉的,宁肇安挟着她回到沙发边坐下。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他看她几秒,低声说:“我去抽支烟,就在外面走廊,有事叫我。”   她坐的位子正对着大厅里最辉煌的灯,层叠璀璨的水晶,从十几米高的天花板悬下来,临近地面凝聚成一个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对对男女,蝴蝶般流畅地穿梭在灯影里。一切都如梦似幻。   偏偏是这样的场合。   舞池里绽放着朵朵裙裾,俨然一幅盛世好景象。   人们这样欢畅。   她觉得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都不是真的。她不小心打了个盹,做了个怪梦而已。就是这样。   梦里的林霏白穿着礼服,一圈领口微微泛光,绸缎的领结。那么矫揉造作的白色礼服,他穿得风骨俊雅,像是从他内心透出来的洁白,自然而然,仿佛生来如此。   白色是林霏白的颜色,除了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可以匹敌。   他瘦了一点,面容显得更清俊,然而目光痛恻,极难受的模样。   “小樾。”他直视着她,嘴唇翕动,“给我解释的机会!”   乔樾呆滞地看着他,一个激灵,蓦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林霏白!   不。不要过来!   旁边已经有人注目。来不及多想,她竟然拔足逃了出去。那样的仓皇失态,仿佛见到了鬼。   转角撞上一个人,一身的烟味和雪松木的气息。那人将她制住:“你想干什么?前面是湖!你打算自尽吗?”   未及她反应,林霏白已经推门追出来:“小樾!”   她更加惊慌失措,拼命挣扎:“快!他来了!”   宁肇安抬头望了一眼,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不想见他?”扣住她的双腕往自己怀里一拉,当胸抱牢:“我来教你一招管用的。”一手托起她的头,迅雷不及掩耳,他已经俯首下来吻住她。   怀里的人没有反抗,或许是惊得忘记反抗。   但她幽静的体息,清凉的肌肤,清涩的甜美,都分毫不差。   对,就是这样。宝贝,就是这样。   他的力量不容反抗,辗转厮磨,又像带着某种呵护。   熟悉的气息,乔樾脑中一片轰响,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一边。   她看见林霏白遽然停步,倒抽一口冷气,表情定格在那里,面孔雪也似的白,仿佛心神俱裂,艰难地喘着气。   乔樾心中蓦然一阵剧痛,想要挣扎。“不要看!”箍着她的那双手臂收得更紧,搂着她轻轻转了半个角度,用脸颊挡住她所有的视线。   他吻了很久,从激烈到温柔,再到激烈,无边无际,低低的叹息。   她终于推开他,四顾寻找。   水廊下是一片湖,堂皇的酒店楼体清晰地映在水面。一尾鱼跃出湖面,银鳞一闪,“泼刺”跌入水中。   镜面被打破,波光潋滟,仿佛是缤纷的虹陨落在湖里,拾不起,洗不掉,一种无法收拾的美。   四周静寂,再没有别人。   林霏白,他就这样走了,他甚至没有当面质疑宁肇安的荒唐。就这样走了。   夜里的微风带着阴冷的湿气,丝丝钻入骨髓。她突然恐慌起来,他真的走了。   夜风太凉,冷得她脊背都微微发抖。   “不要想了。什么事明天再说。”有人半挟半抱着她往大厅走,语气冷静,“现在去跳舞。”   她跳到最后近乎麻木,然而一直没有哭。   这种时候,让身体尽量疲累也许是最好的方式。在舞池中旋转,到最后一切实体似乎都化为光影。她在虚拟的世界里,茫然忘我。   夜色阑珊,多数嘉宾已经上楼休息了。   她忽然觉得精疲力竭,像跋涉过千山万水:“不跳了。”   他扣住她的腰,命令道:“最后一支!”口气忽然软了下来,“乖,最后一支。”   周围一切光影都在变幻旋转,只有他与她是相对静止的,仿佛永远不会变,永远都在那里。他的怀抱那样笃定稳妥,是她可以依靠的。   她莫名其妙想起地理课本上的句子:“水面深阔,是天然的大型优良港湾”。雪松木的气息融融地烘着她,这样的温暖,恍然有种被深深爱惜的错觉。   台一上位气质忧郁的韩籍歌手在唱一支老歌,中国话半生不熟,感情却真挚。台下人影零星,双双依偎,合着慢四的节拍轻轻晃着。   好久没有陪伴你,同坐在黑夜里。沉默无语地相对,好多话在心里。   想哭就哭,把你的心交给我,我好好珍惜。   想哭就哭,如果你也孤独,你至少拥有我的爱。   讨厌的歌。她觉得受不了,眼眶一分一分地变热。   终于还是流下泪来。   宁肇安松了口气,用力拥紧怀里的人:“还有我,我在。”   上一次她伤心哭泣,是在另一个人怀里。   她这样伤心,却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是悄悄流泪。眼泪顺着他的丝质衬衫沁进去,起初是热的,很快变凉,浸湿了他的心口。   分不清冷热,如同分不清悲喜。   C apter 15 骑劫   倒在床上的时候,乔樾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就那样胡乱睡着了。   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林霏白戴着脚镣,一会儿突然变成了丛骞,手拿鞭子朝她阴冷地笑……她惊醒了几次,但终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又迷糊过去。反反复复,天快亮了才真正睡着。   仿佛刚刚才合上眼,就有人来按门铃,锲而不舍。讨厌极了。   “有进步。”来人把着门,抬腕看着手表,“比上次快好几分钟。”又凑近仔细地看她的脸。   她肿着眼睛:“今天的日程不是嘉宾打球么?你怎么没去?”   “没带球杆。”宁肇安耙了耙她的头发,“懒虫,快点洗漱,去吃东西。”   “没胃口,你自己去吧。”她回答得近乎麻木。门只关了三分之一,就被他推开,走进来往沙发上闲闲一坐:“吃完再睡,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穿睡衣也得把你扛出去。”   他带她拐进粤菜餐厅的厨房。   大厨捧出来两客海参汤,笑嘻嘻地说:“来得刚好!先喝汤,其他菜马上就好。”   碟子边缘上有黄底镌多边的云雷纹,还有“吉祥如意”的字样,勺子也是。俨然是天家气象,透着一股富贵祥和的风度。她想不到这么高级的酒店竟然还能开小灶:“你跟厨师很熟?为什么对地形这么了解?”   “他是我推荐过来的,西餐厅的大厨也是,味道怎么样?”   也不知道他哪里认识的这么多人,三教九流都有,厨师,摄影师,画家……她心尖疼得一颤,赶紧舀起一勺汤,顺嘴胡诌:“为什么你碟子里的海参比我的大?”   他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拿勺子舀了两条放进她的碟子:“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吹牛也不打草稿。”   汤并不花哨,却吸收了各种材料的鲜味,显得滋味醇厚。几款菜也不稀奇,味道却奇香。连蔬菜都是脆甜的。   一尝就知道,这些鱼虾蔬果生前一定过着极为愉快自在的绿色生活。   她开始觉得自己饿了。   是谁说过,失恋就要以饭浇愁?以前看到这句话,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失恋明明只会茶饭不思,衣带渐宽终不悔。   现在只觉得无比正确。心上的那个窟窿,似乎没有比进食更好的弥补方式。   吃下去,仿佛就进了体内,自动补住了那个缺口。   吃完饭,他要带她去骑马。   她摇摇头:“不会。”   “我教你。”   她没说话。   宁肇安把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伸手拨开她垂下的头发,别在耳后:“你回房间也是一个人,闷着发霉有什么意思?这里又没有公交,哪儿也不能去。不如我带你转两圈?”   他的样子很诚恳,难得的温和。何况他这马据说还是英国带回来的名种骏马,倒真是难得一见。身形高大不说,皮毛是缎子一般的光滑油亮,不带一丝杂色。头昂得笔直,优雅但是傲慢,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耳朵往后闭,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那神气跟当初的宁肇安几乎一模一样。   “Storm。”他像老朋友一样拍拍它,侧头对她微笑,“我有办法可以让你们两分钟之内成为朋友。”   “什么办法?”她不以为然。   “请它喝酒。”   “你在开玩笑吧?”   他只笑笑,不置可否,递给她一个敞口杯,里面盛着金黄色的酒液:“拿着。一点点,不要紧。”拉住马的辔头,把她推到Storm的面前。   马闻到酒味,立即俯首凑过来。马脸长得吓人,她背面抵着他,腹背受敌,只好把手尽量伸得远一点。   杯里的酒很快见底。马儿舔舔嘴巴,心满意足地打个嗝。   “你要多跟它交流。”   怎么交流?这样的庞然在物,一蹄子就能把她蹶飞。乔樾心里直发毛。   宁肇安站在她背后,拉起她的手放在马的头上,一边摩挲,一边说:“看它的眼睛。用心感受。”   不知是因为被酒收买,还是因为主人在身边,Storm变得服从。它有密茸茸的一排长睫毛,眼睛湿漉漉的,乌黑动人。它把头低下来蹭她,还摇头晃脑,甩起马尾。   “它喝醉了?”她不知所措。   “放心,它酒量大着呢。”他笑着说,“走,带你去遛遛。”他利落地跨上马,俯身把她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分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一手拉着缰。   马背上很颠簸,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宁肇安教她压浪和打浪:“不要紧张,背挺直,用身体感受它,跟着它的节奏自然摆动。”他轻推她的腰,“这里放松,放松。站在时候用腿夹住马腹,腰胯往前送。”   她依言行事,渐渐觉得身体不再僵硬,颠簸也平缓了:“这马烈不烈?”   他微微一笑:“烈。”   原来Storm不但好胜心强,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暴跌。除了宁肇安,别人不让碰,“一碰就伤人。”   但据说极有灵性。宁肇安摸摸它的脖子,总结说:“它是最好的马。”那口气像是在说自家兄弟。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她禁不住问。   “有。”   “什么?”   “追女孩子。”他淡淡地说。   乔樾笑。   他也笑,看着她:“信不信由你。”   她仍然笑着,却把头低了下去,不好意思看他。   他搂得她更紧一点,她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他们没有再说话。Storm驮着他俩,不疾不徐地行走。   前面不远就是海边。无垠的海平面,广袤深远,沙滩平整光滑,连接磁卡浅碧、绿蓝、黛青的海水。   翻涌的波涛涌上岸,却只有细薄轻盈的一条条浪花,涅磐在沙滩上,再从海里重生。   浅浪刷上来,马蹄小步溅起朵朵白雾。渐行渐远,身后长长的马蹄印慢慢被刷平,消匿。   大概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淡忘的吧。   海风温柔清新,微咸。她的头发飘起来,有几缕发丝贴往了他的颈项,奇痒无比。   “两个人骑,这马不会累吗?”她仰脸问他。   “它体力好得很。要不是拉得紧,早就憋不住要狂飙了。”他不看她,直视前方,声音沙哑。   她吐吐舌头。谢天谢地。   海滩后方是一片幽静的小树林,他们沿着林间小道穿过去,再经过一条溪谷,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辽阔的原野。风夹杂着旷野的气息,吹起一轮一轮碧绿的草浪。   不知不觉,Storm慢慢开始加快了速度。   乔樾毫不掩饰自己初学的喜悦,激动得嚷嚷:“快一点点!”   总算是笑了。   他也不禁微微扬起唇角。   Storm在旷野里轻捷地跑起来,鬃毛在风里飘飞。也只觉得两腋生风,畅快至极。   他的手臂把她拥牢:“别乱动。”   乔樾乖乖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往后缩,靠着背上的结实胸膛。这样最安全。   两人的身体靠得很紧。她的双肩陷在他怀里,玲珑的躯体贴着他的身体,一起同波浪似的起伏磨蹭,不轻不重。那样的默契生动。   已经很紧了。然而他还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气息依旧是那样清馨干净,像某种最致命的迷药。   他只觉得干渴,渴得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缰绳提醒他,这是光天化日,荒郊野外。   荒郊野外……   乔樾听见他突然说:“别乱动!”声音里有一丝狼狈的无奈。   “我没乱动啊。”她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   他的眸光幽暗迷离,转过脸,未作回答,勒住马,把她抱起来放在地上。   “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不要乱跑。”他咽了咽喉头,依旧别着脸,露出半边炽红的耳朵,“我去拿两瓶水过来。”说完掉头匆匆疾驰而去,马蹄翻出的泥块急如雨点。   她爬上旁边的小山坡,了望四周。天似穹庐,绿野葱茏,望之心旷神怡。   其实这儿离俱乐部并不太远。但刚才绕那么大一圈也不冤,因为沿途风景更好。   她下了坡,刚找了个草垫子坐下,就听见马蹄声。   回来得真快。她循声回看马背上的人,愣了足足5秒。   怕他来,又怕他不来。终于还是来了。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撒腿往坡上跑!没跑出几步,却又生生刹住脚步。   有什么用?跑也跑不出今生吧。   何况林霏白已经打马拦住她的去路。看着乔樾,像是无可奈何:“我的马比你快。”   他穿着昨晚的礼服,完全皱了,不像样子。头发凌乱,眼睛里有奇异的焦灼,往日那种照人的光华不见了。一夜之间,连嘴角也凹下去。   他骑的马浑身皎洁似雪,神骏矫健。而他像丢疆弃土的王子,连眼神都是憔悴的。   那样风姿隽雅的林霏白,穿着破了边的牛仔裤都显得率性不羁的林霏白,今天这样落魄。   可仍然是那样动人,连落魄都那样动人。骑着白马的王子。   他翻身下来,牵着马慢慢走过来,看了她好久,却只是唤了一声:“小樾。”声音带着彻夜的疲惫。   她固执进不肯看他,别着脸:“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你们。”他默然几秒,把缰绳拽得死紧,泛起一个酸涩牵强的微笑,“走得很慢。”   原来他都看见了。那样骄傲清高的林霏白,居然会做这种事。   乔樾心里软了半截,低下头:“你找我有事?”   “小樾,你不能这样。”他的语音事带着绝望的祈求,“给我个解释的机会!我欠你一个交代!”   “不用。你昨天的行动,已经交代过了。”心上的那条口子重新裂开,鲜血淋漓,痛得麻木,声音都在发颤,“而且,你刚刚也看到了,我跟宁肇安在一起。”   “小樾,不要这样!你这是在气我!”他扑上来攥着她的肩,“你告诉我,你是真心爱肇安吗?看着我说!如果真心爱他,你为什么还要哭?为什么这么难过?”   乔樾的眼泪刷地流出来。   本来没有泪。   那么快地流出来,似乎只用了一秒钟。   这世上总有些人,让你永远都硬不起心肠。   连假装也不行!   “小樾,你等我半年,就半年!好不好?”林霏白的眼眶也红了,一把抱住她,“我发誓!我发誓!只要半年,半年过后我立刻回来娶你。”   她奋力推开他,对牢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半年?为什么不是现在?我让你那么下不了决心吗?”   林霏白语塞,看着她发怔。   “林霏白,你是不是真的还要我等你?那我等你。我就等你。”她决绝地看着他,“可是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林霏白抱住她,像是难以启齿,“我要,送丛骞,去戒毒。”然后又急急地说,“你等我半年!等她戒完毒,再把她送回丛家,我就自由了!立刻娶你回家!”   “丛骞吸毒?”她忘了流泪,“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年了……小樾,丛骞跟你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完全相反。你的家庭不完整,却生得那么可爱。小骞有值得骄傲的出身,但是从小就叛逆不悛,让人头疼。你不知道她是……她跟丛家断绝关系好多年了。除了我,她还能靠谁……所以我希望她可以戒毒,重新回到丛家,有人照顾,我才放心。这件事情,传出去是个丑闻,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丛家的人都顾面子,如果知道她这样胡来,我担心他们不会再接受她!”   “那送她去戒毒好了!你要一直陪着她吗?你又不欠她!”   “不。”林霏白别过脸去,声音低微,“我欠她,小樾。我欠她。”   “你欠她?”她呆了呆,揪住他的衣领,快要崩溃:“你欠她什么,到底欠她什么啊?!”   林霏白一把抱住她,嗓音哽咽:“求你不要这样!”   他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午后温煦的阳光,草地的青翠味道,瞬间将她包围。她一时间有些怔忡,分不清这气息是来自于旷野,还是来自于他。   她闭上眼睛,微风轻轻吹干她的脸。   她终于开口:“告诉我,林霏白。把一切都告诉我。”   林霏白白默然站了很久,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   风猎猎作响,吹得加快也不带温度。   他好半天才轻声说:“我跟丛骞,很难一句话说清楚。”   乔樾默默地听着。   “我把她当师妹,她把我当男友。她对我不错,我却偏偏遇到了你。其实她很早就知道,跟我不会有结果,却非要坚持。本来她不是学油画的,家里希望她继承家业,将来政商联姻。认识我那一年,不顾父母反对,硬要转学到我们学校。那里候跟丛家就闹得很僵。当年我去巴黎,她非要跟着来,丛家简直气翻了。她母亲还特地来找过我,请我帮忙说服她。结果也没有用。我前脚走,她后脚就跟来了,身无分文,死活就是不回去。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刚开始我的能力有限,偶尔接济一下她,也是杯水车薪。我跟她说,呆不下去了就赶快回国吧。她就去做野模,当油画和摄影模特,走秀,挣钱养活自己,吃了不少苦头。她那么瘦,不是故意减出来的。我没想到,她一个任性的小师妹,吃起苦来也真能捱得下去。竟然就一直在巴黎这么呆着。   “她跟我提过几次要在一起。我很明确地告诉她,我欣赏她,但是我们不合适。   “有一阵我没见到她。那天卖掉了一幅画,我把钱用报纸一包,就去找她,发现屋子里没有灯,没有任何声音,她一个人躺在家里发烧,看那样子是几天都没吃饭,奄奄一息,好像马上就要死了。我吓坏了,可是我也没有钱,请不起医生,翻箱倒柜找了一包奶粉,兑了点白糖,给她喝下去。   “她神智是清醒的,就哭起来。想不到她也会哭。哭完了,她告诉我,她几天去晚场走秀,被一个办事的给强暴了。我找了把榔头,揣了把水果刀,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她死拉着我,说那人已经跑了,找不到了。她叫我不要去寻仇,怕我反而给人打死。我哭着说叫我不要告诉丛家。   “我听了很难受。小樾,我很难受!我是个失败的男人。不但没有照顾好你,还把丛骞也害得这么惨。   “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就这样吧,跟你天各一方,以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子。总归是娶不到你,娶谁还不都一样。何况是我害她这么惨。她连朋友都没有,我再不要她,她一个女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既然嫁给我会让她高兴,那就嫁吧。不然她可能都不活不过去。她当年你是见过的,很张扬,很骄傲,他们那家人都很骄傲。现在变成这样……”   “你知道,她是因为我,是追着我才去的巴黎,她说起来还是……丛家的人,完全没有必要跟我吃这个苦,丛家当年连结婚对象都安排好了,就为了她离家出走跑到巴黎,得罪了对方,丛家气坏了,也跟她断绝了关系。   “我就跟她说,我来做好未婚夫,我会娶她,请她一定要活下去,只要她同意我在卧室里挂幅画。她就听了我的话,努力地吃东西,吐了吃,吃了吐,好不容易,总算活过来了。   “肇安来欧洲的时候,我跟丛骞快要结婚了,境况也宽裕了不少。他跟我一见如故。我俩彼此欣赏,在一起打球,击剑,也打架。他年纪比我小,看起来却成熟,跟着大家叫我‘小林’。”   “肇安一直很烦丛骞,但他对丛家的做法也不以为然。他有同学家里是做艺术品生意的,他就帮我联系,我的运气实在太好,最后竟然名利双收。”   “我们跟肇安很近,一直到现在,说话都不需要客气。他甚至知道《中国茉莉》的来历,还特别好奇。我常常跟他聊起你,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还拿了照片给他看。他有很多女朋友,各式各样的,都是漂亮的白种女孩,有一天,突然全换成了黑头发黑眼睛的亚裔学生。他每次来巴黎,必定会来看这幅画。”   “可惜你的照片后来被丛骞撕掉了。她不敢毁掉《中国茉莉》,喝多了只好拿照片撒气。我看着你的脸在她手里变成碎片,心里难受极了。可是我也不忍心责备她。从此以后,我对熟悉的人再也不拍人像了,只拍不认识的模特。”   “我那时候,根本不后自己还能重新自由,回到南海,还能再遇到你。更没想到,你就在肇安手底下工作。我跟你竟然在肇安的公司里碰见。”   “两年前,她跟我说要离婚,说既然她不能生小孩,我也不喜欢她,不如离了算了;又说她受不了天天看见你的画。我怎么劝都没有用。她一直很任性,而且做起事情来不留余地。我被闹得毫无办法,只好随她。反正我都会一直照顾她的,也没什么差别。”   “她在巴黎还是好好的,除了偶尔闹一闹。直到知道了我决定回国发展,她突然开始吸毒,我送她去戒毒也没有用,戒不断,一出来就故态复萌。这也不能怪刀子。她吸的量多,你没看到过她发作起来那个样子,跟鬼差不多。   “她也知道我找到了你,而且跟你在一起——我本来也没有瞒过她。去欧洲参加艺术展的时候,她突然打电话要给我饯行,说以后可能再见面就难了。结果我归心似箭,机票改签,提前了一天,我想那择日不如撞日,就提早一天去找她,赶过去发现她在浴缸里割腕,血流遍地,人已经叫不醒了。她不是闹,她是真的寻死。万幸我改签了机票,不然现在……”   “我对她永远都有一份愧疚。如果不是我,她现在是好好的丛家大小姐,嫁得门当户对,一辈子都养尊处优。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跟去巴黎吃苦,还被……弄得后来生不了小孩。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跑去吸毒,又跑去戒毒……这辈子是我欠她的。我欠她很多,一直都还不完。我爱的人不是她。我却欠她最多。”   “我什么都能给她,钱,房子,车子,她想出名我也可以捧她,当模特或者当画家都可以。但是她偏偏不要。你知道吗?假如她要我的命,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抵给她。可是她不要。她要的我偏偏给不了,我爱的人不会是她。”   “我带她回来,打算看着她戒毒。那天的酒会,有个欧洲权威在场,所以我带她过来找人。我万没有想到就碰到你,还有肇安。”   “你怎么会来这种场合呢?我根本没有想到。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知道了一定受不了!我惹的麻烦,不想让你操心,我自己解决!我打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然后带着自由的心出现在你面前,向你求婚!”   “可是老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那天丛骞叫我亲她,她说亲了她就去戒毒,保证戒断。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你刺在她心上这么久,她一定要把你刺回来,她才甘心。她天生是这样的性格。我明知道她是故意报复,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她拿她自己的命做赌注!她知道我狠不下心,而她一定会赢。我怎么办?我亏欠她这么多,最后弄得她要去死,原来好端端的一个人非要去死。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小樾,我爱你!我一直都在爱你!因为你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我不能亏欠别人,只能先亏欠你和自己!我只能先把欠别人的债先偿还,然后再来求你原谅,用我的下半辈子好好补偿你,爱惜你!”   “林霏白。”乔樾目光涣散,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烦恼!”林霏白搂住她,“这些事,我去处理就行了。我只要你安静开心地生活,留在原地等我!”   “丛骞那么可怜,我还要把你从她身边抢走……我是不是很冷血?”她仰脸看他,“可是,林霏白,我还是不想等,一天都不想!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担心她不会放手,担心你会突然不喜欢我了!”   “我会回来!请你相信!”林霏白用力地抱紧她,“我一定会回来!半年,这是我的承诺!”   “太长了!”她揪着他的衣襟,“林霏白,我也需要你!丛骞她还有家,可是我只有你!”   “小樾!”林霏白眼眶通红。   她重又仰起脸,眼眶也是一汪水:   “林霏白,你知道吗?我父亲本来有个女朋友,结果后来娶的是我母亲。我父亲是长子,想要个儿子,结果我是个女孩。他特别失望,生下来就没怎么管过我,连我的名字都是奶奶取的。我母亲也得了产后抑郁症,差点死掉。从那以后,我在他俩眼里就像个小灾星,我生下来连一口母乳也没吃过。   “小时候开家长会,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来。我每次都拼命考到最好,还是只有爷爷奶奶去。我一直都自卑,很自卑,直到遇到了你。”   “你不知道,当时好多同学都崇拜你。你人好,又年轻英俊,还那么有才华。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你会对我另眼相看,还收我进专业班,给我买感冒药,陪我聊天,教我游泳。男生堵我,你会帮我赶跑。你的宿舍画室只有我可以随便进。圣诞节你只送我礼物。”   “有了你之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就亮起来了。我父亲母亲从来没管过我,我觉得跟你才是一家人。你要真的是我家人该多好。真的,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世界上除了奶奶,就只有你对我好,什么话都可以跟你说。我都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开始,就离不开你了。见不到你,念书都没有心思。你习惯几点去食堂打饭,一周有几节课,我都清清楚楚。你喜欢喝粥,喜欢吃芹菜,喜欢穿纯棉亚麻的衣服,这些我全都清清楚楚。学画的时候,我还在学古琴,好苦,指头都起了厚茧。我每次练琴的时候都在想,要是小林老师看到的话祭会更喜欢我?真的,要不是你,我早就不练了。”   “那天丛骞来找你,我以为你有女朋友了。晚上我蒙着被子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我决定继续喜欢你,不管你是不是单身。我不用你特别照顾我,也不用你的承诺,我就想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你当老师,我就当学生;你开画廊,我就去画廊给你帮忙。就像阳光下的一棵草,很卑微,但是有你照顾着,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满足了。”   “但是你突然就走了,连封信都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听到消息觉得他们肯定是骗我的。我跑去画室看,门锁得紧紧的,都空了。”   “我又被遗弃了,天一下子黑了。人活着真没什么意思,到最后都是要死。我真的想去死。回家后,我大病了一场,发高烧一直不退,奶奶急得直叹气,头发都白了好多。我看着奶奶心里就在想,我这辈子没什么活头了,但是不能让奶奶伤心。我得赶快好起来,好好念书,以后照顾奶奶。烧退了,我就再也不画画了。反而倒是乔子愚,他把我扔下的画架画笔都捡起来,一直坚持了下去。”   “高一的时候我看漫画、小说,怎么看都没感觉,哪个男主角都不及你好,看完了就窝在被窝里哭。好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走了,连人影都看不到。实在没办法就把《雷诺阿》拿出来翻,翻一翻心情就好了,就觉得好像你陪在身边,一直没离开过。”   乔樾的眼泪又流下来:“林霏白,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残忍。你害得我的初恋就这样杳无音信,害得我大学里第一次谈恋爱,就发觉完全是个错误。我跟别人谈恋爱,闭上眼睛老是看到你的脸,都快精神分裂了。我就那么不地道,我明知道我的闺蜜喜欢那个人,为了忘掉你,我还跟他约会。结果我的闺蜜因为那个人,好多年都没有谈过正经恋爱。要不是我,他们也许早就结婚生子了。都是我。”   “好在闺蜜现在跟我堂弟在一起了,很幸福。如果不是这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想我这辈子还是别作孽了,好好赚钱侍奉奶奶,等老了就去教会当事工。真的,我从12岁就开始等老。从那以后,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我一概假装听不懂,也看不到。我心里那个位置是你的,你又不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我以为把你忘得差不多了,日子过得不知多滋润,你又回来了。”   “我看到你就知道,我没忘记你,一点都没忘。还是那么无可救药。”   “你回来就回来吧,干吗告诉我你离婚了?干吗又对我那么好?奶奶去世了,你来安慰我,带我去茉莉岛,陪我烛光晚餐。你还亲我。看见你那种眼神,我怎么能受得了?”   “你去了柏林,回来了也不告诉我,突然就在舞会上出现了!你身边带着丛骞,而我还在这里傻乎乎地等你回来!”   “你听我说!”林霏白捧着她的脸,心疼得不知所措,“只要半年,180天,行不行?我保证地回到你身边,从此寸步不离,你怎么赶我都不走了!”   “为什么要半年?为什么要半年?”乔樾快要失去理智,“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帮她戒毒!”   “你不了解,她需要有人看管。一旦察觉我和你在一起,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她用力推开他:“那我呢?你就不管我吗?林霏白,你是谁的天使?她的,还是我的?你心里谁更重要?假如你心里只想着照顾她,那你去吧!我拼不过她!我没有为你自杀,更没有跟你16年的感情……我退出了!你去照顾她吧!”   “小樾你冷静点!丛骞已经答应了,她答应了就会做到的!只要半年我就自由了,真的,我发誓!小樾你不要这样!”林霏白抓住她的胳膊,快要疯了。   “我不信!你昨天都亲她了!我看见了!你从来都没有好好亲过我,就跑去亲她!”终于戳到最痛的那一处。她最狼狈的哭相,终于被他发现。   林霏白一把抱住她,吻了下去。   他的唇舌是她梦想已久的温软,阳光下青草的气息透过来,而她只觉得心如刀割。   不,不是这样。她觉得呼吸困难。   曾经万分期待。真正得到的时候,为什么如此绝望?仿佛是情人的吻别。   他和她,似乎永远都碰不到正确的时间和方式。   “得得得”的马蹄声,骤雨闪电般奔腾而来。一声高昂的嘶鸣,Storm后腿直立,前蹄蓦然腾空,惊开了扭在一起的两人。在飘扬的鬃毛中,宁肇安高高骑在马上,带着令人生畏的冷峻无情,宛若天神降临。   眼着马蹄就要落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乔樾被林霏白一掌推到了旁边!   只隔零点几秒,宁肇安拨转马头,伸臂一捞,鹰叼兔子一般把乔樾掳上马。   林霏白安然无恙,逃过一劫!而乔樾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天旋地转,人已经侧落在马背上,本能地抓住男人的腰。   马鞭一扬,Storm奋蹄狂奔,扬长而去。   林霏白几乎条件反射一般飞身上马,奋起直追。   追出一截,突然又猛地勒住马,停在原地。   旷野之上,一骑骏马绝尘而去,马上的男人身姿英挺。腰上紧绕着一双纤白的小臂。   很快都消失在远处。   白马在旷野里停了好久,主人都一动不动。   最初的精神激奋,变得懒散无聊,白马低头咀嚼青草,光滑洁白的鬃毛披下来,覆盖住了马的脖子。   无忧无虑,天真快乐。   “你放我下去!”   “闭嘴!”宁肇安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紧,强忍着胸中的怒火。   他手上稍一使劲,她疼得眼里直冒泪花,立刻老实了。   Storm一路上尽情狂飙,跃小溪,跨障碍。宁肇安完全不理会她的惊叫,只是把她扣得死紧,到了酒店门口才勒马放下她,声音冰冷:“丛骞在二楼。见不见,自己决定。”   说完“啪”一挥鞭,策马驰骋而去,转瞬不知去向。   乔樾在洗手间足足待了二十多分钟,直到对着镜子看不出异样才走出来,慢慢踏上旋转扶梯。   总不能一逃再逃。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选择?   丛骞坐在临湖的窗边,不复十六年前的摇滚女孩打扮,剪着俏丽的短发,黑色涂鸦大蝙蝠衫,下摆刚刚盖过黑色热裤,露出鹭鸶一样瘦长骨感的腿,吸烟的样子有种华丽颓废的范儿。脸上仍旧化着略重的妆,粉底盖不住的憔悴,但妆容十分精致,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女人最精神百倍的时刻,不是面对男人,而是面对情敌。   这也是一个爱着林霏白的女人。   她也是女人。   “架子可真大。”丛骞开口,“我等了很久。”   “丛姐姐。”算起来,这不过是她们第二次见面,她们的每次见面,都很刻骨铭心,“你找我,是有话要说吧。”   丛骞厌恶地蔑笑,夹着烟的手往上爬外扇了扇风:“不用叫得那么客气,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我也是。”乔樾反而松一口气,“那我该怎么称呼您?丛小姐?”   “那是以前。你可以叫我林夫人,我们会复婚。”她吐出一口烟,轻飘飘地补充,“很快。”   乔樾蓦然吸了口气,定晴看她:“霏白刚才没有提起过。”   “他去找你了?”丛骞的眼中现出更多的憎恨,冷笑一声,吸了几口烟说,“没关系。你一定会收到请柬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失望?”   已经不可能再痛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乔樾闭了闭眼,过了片刻,终于抬眸说:“恭喜。”又慢慢说,“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痛苦?很难受?”丛骞盯着她不眨眼,嘴角带一抹酣畅的笑意,“你也有今天?哈!乔樾,你、也、有、今、天!”她笑着举起杯子,欣赏着对方的表情,“你当了十几年的第三者,有今天也是报应!我赢了!”她重复说,“我会赢的。”一口灌下杯中的酒。   乔樾怔忡地看着她。   他们三个人,被命运折大手拨来拨去,相隔十几年,竟然是这样的局面。   林霏白无辜,丛骞可悲,而她自己是无奈。   假如时光倒流,重来一次,结局还是会这样,一丝不错。说不清谁欠谁,但谁都没有办法。   事到如今,她连愤怒都没有力气,只剩下疲倦的苍凉:“我十几年都没有联系过林霏白。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丛骞,我承认,你很爱他。我也爱他,爱得不比你浅。林霏白最后跟谁在一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觉得幸福。无论他最后选的谁,我们都应该祝福对方。”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有停顿。   大概她的话揭了对方的伤疤。丛骞将烟头往烟灰缸里一丢,冷哼一声:“你知道我最瞧不起,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就是你们这些个乖乖女三好生。少在我面前装淑女,你以为你比我有教养?我做千金小姐的时候你还是个没人要的黄毛丫头!我母亲出身南粤宁家,父亲是岭南丛家。你是什么出身?长得也不漂亮。真不知道你在我和林霏折之间挡了这么多年,凭的是什么!现在他回来了,你以为你就可以如愿以偿了吗?不可能。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林霏白是我的!”她挺起背,朝乔樾倾身,“别以为你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那个人是我!我可以为他去死!你呢?你敢吗?!你都不敢追去巴黎!”她有职业模特的高挑瘦削的身材,比乔樾高出一大截。   无论丛骞多么无礼,其实乔樾已经不在乎。但丛骞话里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弦外之音,却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呼吸。她尽量平复心情,看着丛骞,语调平稳:“林夫人,我很遗憾。你跟林霏白共处了十几年,到现在都无法了解他的内心。爱一个人,会为了他好好活着,让他和自己都得到幸福,而不是用死来强留。这句话,我相信林霏白也会赞同。”慢慢站起来,再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这不是流泪的场合,必须要控制,控制。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欠任何人。   她只不过爱上了林霏白。   宁肇安在大堂门口捉住她:“哪里去?”烟草味的气息很陌生。   她用力打开他的手臂,冷冷地看着他,突然问:“你和丛骞,是什么关系?”   他微诧地皱眉:“她说什么了?”   她不答,依旧怒目而视。   宁肇安摁灭烟头,沉默两秒钟,干脆地说:“很简单,丛骞的母亲是我父亲的胞妹。”   “好。”她点着头,“好。”难怪他一去欧洲就认识了林霏白,难怪那么熟,原来是林姐夫。难怪他什么都知道,难怪!   被蒙蔽的愤怒和屈辱翻涌上来,什么都明白了。   丛骞的无礼可以接受。宁肇安的欺骗,却无法原谅,她甚至恨之入骨。他承认得这样干脆,她还是恨他,更恨!   “所有事情,你一开始就知道。你们是一起的。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宁肇安你就这样骗我!”   “是!”他直直地注视着她,竟然回答,“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一定会傻头傻脑地扑上去,而且油盐不进,不到头破血流,绝不悔改。我也知道,丛骞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我还知道,你跟小林,你们不会有结果。”   很过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正正地戳到了痛处,她终于失控:“你凭什么来指手画脚?凭什么诅咒我们?我偏要跟他在一起,而且还要幸福给你们看!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他的脸越来越阴沉,一只手抓住她,像抓着一只小鸡,完全漠视她扑棱棱的挣扎,他拎着她进了电梯,打开房门,把她扔到床上,“我给你时间想清楚,我到底是谁。”“砰”地一声拉上了门。   连他也这么对她。   C apter 16 心病   酒会之后,乔樾每天胃痛,彻夜不止,几乎不能睡眠。请假去看大夫,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轮到她,结果坐下来还不到两分钟,大夫就公事公办地开了张单子,“先做个胃镜,明天早上八点,空腹。”   她呆了呆:“做胃镜疼吗?”   “不疼。”大夫答得很机械,“就是恶心。”   乔樾突然觉得很孤单,这是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晚上打电话给童贝洁,却是乔子愚接的。又打给徐砚君,徐砚君正在北疆度蜜月,烤羊腿,笑声朗朗。两个闺蜜都问她和林霏白的进展。她不敢说,胡说了几句匆匆挂掉。   从没有过的无助。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着熊猫眼去医院的检验科。做胃镜的人很多,有儿女陪父母的,有情侣相伴的。只乔樾是独自一人。大家都看着她。有女人扶着墙出来,旁边的老公拿着包和衣服,赶紧上前搀着妻子。   乔樾把脸别开。   小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咦”了一声,左右看看:“你一个人来的吗?没人陪你吗?你男朋友呢?”   她笑了笑:“他很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小护士“哦”一声,同情地看她一眼,递给她一支透明小瓶,里头是蓝色的液体:“这是钡剂,喏,喝下去。”   她接过来,仰着脖子喝下去,轻快地一笑:“味道不错。”很像牙膏。   医生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白口罩遮不住的笑意:“还行,尽管喝,别客气。”   她也笑,按照指示侧躺在台上。钡剂开始发挥作用,食道慢慢麻木。小护士拿来仪器,长长的塑料管,有手指那么粗。   她再也笑不出来:“就是这个?”   “对。来,张开嘴。”医生态度很好,把管子逐渐放进去,“心理上不要排斥,否则会更加难受。”   她已经尽量放松,还是止不住地干呕,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异物的入侵,身体难受得近乎痉挛。纯粹是生理上的条件反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   医生不停地鼓励她:“加油!你很勇敢!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亲切,那么像她的绘画老师。   她想朝他笑笑,但没有成功,只能不断在心里默念,别怕,别怕。脑子里嗡嗡直响,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一张张脸庞,一会儿是奶奶和乔子愚,一会儿是童贝洁徐砚君……到后来后来所有的脸都模糊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迫切需要某种力量,某种温暖。然而那张脸同样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窗纱,拼命看也看不清,只是那种力量和温暖,令她本能地贪恋。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她的。没人接,所以越来越响亮,不屈不挠,在房间里十分突兀。   她费力地摸到手机,抓在手里才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说话,只是干呕。小护士十分不满,一只手夺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快言快语地讲了几句,就扔在一边。   她感激地看了护士一眼。咽喉的刺激,让她止不住地汩汩流泪。   这两天的架势,简直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后来乔樾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灰暗的时期,幸好挺过来了。   小护士终于把管子轻轻拉出来,叮嘱:“半小时内不要饮食。”   她连点头都没有了力气,只想呕吐,如果可以,简直想把心都吐出来。   她扶着墙走进洗手间,发现自己的力气还不够打开一只水龙头,心慌,乏力。她冷静地分析,大概是站得太久,或者是因为没吃早餐,血糖过低,要么就是因为休息不足。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脸色枯槁,样子简直比丛骞还糟糕。   失恋一次,连人心都变得坚硬。   出来的时候,时钟刚好指向九点。电梯门打开,一个小男孩拿着玩具冲锋枪,挣脱大人跑出来,无意中撞了她一下。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她觉得自己飘起来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嗡嗡的杂音变得空洞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   在她倒在地上之前,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接住了她。   乔樾独自在雪夜里赤足行走,冷得发抖,奄奄一息,像随时会死掉。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话,四下看却是漆黑一片,杳无人迹。突然脚下一陷,她跌进了温泉池子,火热的泉水环抱着她,身体的寒意渐渐被驱逐殆尽。热气腾腾的水面,一波一波熨贴着她的脸颊耳际,熟悉的甘冽气息。她伏在石壁上,舒服得不想动弹,微微地出汗。   可是温泉突然消失了,剩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一急,就醒了。   睁眼的时候,她有一刻的怅然若失。   梦里的记忆那样真实贴切,那种寒意被驱散的温暖战栗,仿佛就是眼前。   此刻她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白色的被褥,床很大,枕头也很大。黑色的床头柜上有一个闹钟,还有一个亮晶晶的水杯,袅袅冒着热气。对面墙上一个大镜框,用蓝色的绸子包了起来。   印象里她不记得来过这个地方。大概是病得迟钝了,她竟然不觉得慌张。   房门关着,很安静。   她怀里放着一个取暖器,热乎乎的。床很舒适,她恍恍惚惚觉得有种熟悉的气息,于是把脸埋在被窝里,换个姿势又睡着了。她睡熟的时候也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白色的茧。   第二次醒过来,才算是真正睡足了。杯子里的水,依旧热腾腾地冒着白色水汽,旁边多了盒药。她伸个懒腰,打着呵欠。   门被轻轻推开。   她抬眼看去,男人也看着她:“醒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捋了捋她耳际的发丝。   她呆呆地看着他。   宁肇安也低头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低声说:“起来吃饭。”   “这是哪儿?”   “我家。”   她还没完全清醒:“哦。”   “乖,先起来吃药。”他把她整个人用被子包起来,再拉起来坐着。乔樾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襁褓里的婴儿。   他手里拿着水和药。她看着药,才渐渐反应过来:“药不能乱吃的。我是胃痛。”   “听话。这药是刚才医生过来开的,一共两种,还有一种是饭后吃。”   “医生来了?”她呆了呆,“医生都不问诊,就开了药啊?药不能乱吃的。”   “你怎么知道医生没问诊?”   “我刚刚都睡着了。”她不以为然。   “谁说一定要问你本人?”他掀起浓眉,“问的是我。”   “问你?”   “有什么问题?”   “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就叫我吃药?有点草率吧?”她几乎有些不理解。   宁肇安看着她。   假如面前是另一个男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哪怕是毒药。   “了解?”他把水杯一放,冷然直视着她,“我当然不如林霏白了解你。我只知道,你的年龄,马上满二十八。体质偏寒,缺乏运动,喜欢吃榴莲和西瓜。饮食结构均衡。口味清淡,偶尔吃川菜饮酒。晚上睡觉不早于十一点半,经常熬夜,睡眠不足,白天靠咖啡奶茶提神。天气变化、饮酒、情绪都会导致胃痛。生理周期,唔,你月底加班的时候,都要叫好几天的生姜红糖水的外卖,所以这个月你应该是25号到……”   她越听越不对劲,最后一句,脸都烧起来,大叫:“停!”扑倒在床上,脸埋到枕头里。   “我说的不对?”他挑挑眉,“或者,你还想考我什么?身高体重?还是性格脾气爱好?”   她抓狂地闷在枕头里哀号:“呜——”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她自己都经常记不准确。   这男人真让人……不知所措!   看见她的窘样,他终于微微一笑,起身把一件男式厚外套扔在她身上:“吃完药,穿上衣服出来。”转身走出去。   吃完药出去,看见宁肇安已经摆好饭菜,拉开椅子等她过去坐。竟然真的是他的公寓。   她见了他,仍旧觉得有点尴尬和不自在:“你会做饭?”   走过去一看,其实桌上只有一锅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盒下饭的酱。   啧啧,这就是宁肇安的待客之道。   她坐下来舀起粥尝了一口,突然觉得饿:“好香!这是什么米?”   他说了个名字,她没听明白,不懂装懂地点点头,咣咣舀了两大勺黄酱,拌进粥里,砂吃得不亦乐乎。她吃东西向来有种赤子般的天真。   人是铁,饭是钢。原来,有没有饭吃,真的会影响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宁肇安吃得斯文。他微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柔和。   是真的饿了,吃什么都格外香甜。一碗粥很快见底。她专心地刮刮小碗,又舔舔小勺,连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才发现宁肇安一直看着她,于是尴尬地放下勺子。   他把她的碗拿去,盛好粥,放到她面前。   她吃完第二碗,还不解馋,又挖了一大匙酱。   “你喜欢?”他把酱全部舀出来放到她碗里,“都是你的了。还有很多。”   她很高兴:“真好吃。”   他也笑,是真的乐。   “谢谢你。”她突然认真地说,“其实我没那么脆弱。”   “嗯,什么?”他回过神来,淡淡的口气,“不用客气。礼尚往来,我在你家也蹭过饭。说起来,这事跟我也有一点关系。我替丛骞向你赔个罪。”   乔樾不再说话了。   住得这么近,彼此也算熟了,还是第一次来他家参观。她一直以为,宁肇安也是一套公寓,没想到他的一套是6套顶层复式单位打通的,宽敞明亮,厨房里都能看得到近处公园里的风筝;远处海面蔚蓝,白帆点点。卧室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拉开窗帘,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进来。   只是色调太冷,黑与白,浅蓝,近乎墨色的黛蓝,连灯都是毫无温度的LED,充满科技的冰冷感觉,夏天看起来凉爽,冬天就有点令人生寒。屋内几乎没有任何饰物,简洁得近乎无情无义。   他的公寓朝南,斜对着就是她的小小公寓,各个角度几乎一览无余。乔樾吓一跳:“你这里还能看到我家的厨房?”   宁肇安只是笑,不答话。   岂止。   那么宽敞的面积,卧室倒只有一个。浴室跟书房一样大,有各式各样洗澡的设备。   资本家。住个公寓都这么讲究。她扒着门框忍不住问:“你洗澡要洗很多遍吗?”   他在她身后,也扒着门框,斜睨着她反问:“你洗澡要洗很多遍?”   “那为什么弄这么多设备呀?”   他想了想:“好玩。”以后用得着。   “达芬奇呢?”她看到露台上大大的狗屋。   他似乎在些意外,眼睛亮起一抹星光:“你想见它?今天它在郊区,有人照料。下午带你去看它?”顿了顿,又说:“它也很想你。”   她多少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别理我,我就是瞎问问。”   他没说话,隔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乔樾,我借你的画册,你还记得吧?”   她没想到他这会儿提起这件事:“记得。你现在要吗?我去拿给你。”   “不用。”他直接按住她的手,“我只想问你件事。”   他的目光炯炯,她迟疑地问:“什么事?”眼里闪过一抹紧张的悸动,胸口开始跳,怦,怦。不要。   不要是现在。   他注视她一会儿,突然笑起来,放开她的手:“没什么。我忽然很好奇,想问问你,莫奈和罗丹在美术史上的地位,谁高谁低?你更喜欢谁?”   “这个啊!”她松口气,微微笑着,“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大师啊!一个是油画家,一个是雕塑家,没有可比性啊。不过,他俩非常有缘份!”说起来,莫奈和罗丹还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呢。   “的确,很有缘分。而且不止于此。”他转过头来,“塞尚的女人叫卡缪。”   她点头:“对。”   “那么,你该知道。”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令她不得不垂下眼睛,“罗丹,也深深地爱着卡缪。”   乔樾无言以对。   不能说是,也不是能说不是。胸口的心跳变得动力不足。   “塞尚爱卡缪,但她并不幸福。”他继续说,“罗丹才是她真正的爱人!只有罗丹才能给她真正完整的爱情和激情,并且爱她一生!”   “胡说!”她极力辩驳,“不是这样的!”   他毫不动摇:“我说是就是。卡缪会成为罗丹的妻子,他们会很幸福。”①   [①宁肇安在这里对塞尚和罗丹的史实进行了曲解。史实是:塞尚和罗丹同年同月同日生,相互认识,还一起办过展览。两位艺术家的爱人,碰巧都叫卡缪,都很美丽。塞尚的画很多都是以妻子卡缪为模特画的,但卡缪生了2个儿子之后就去世了,后来塞尚娶了第二任妻子。罗丹的学生兼情人卡缪,是天才雕塑家,也是罗丹的模特,很多年以后以分手告终。从那以后,罗丹再没创造出以前那样富有激情的作品。]   “卡缪没有嫁给罗丹!而且塞尚的卡缪,跟罗丹的卡缪,不是同一个人!”她还在竭力挣扎。   “是不是一个人,你心里清楚。乔樾——”他侧头看她,目光深不可测,“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一字一顿,意味深长:“装傻。”   晚上童贝洁打电话叫她去吃饭。   去了才知道上当。哪里是吃饭,根本是做苦力。   童贝洁早已搬到乔子愚的公寓,两居室的空间整理得很时尚,一看就知道屋主是设计师出身。   “咦,你气色不好,怎么回事?”   乔樾拍掉她的手,在玄关换鞋子:“没事,减肥呢。”   童贝洁不屑:“你还减肥?你再减就偏瘦啦!”   乔樾不接话,环顾一圈:“就你在家?乔子愚呢?”   “去广州出差了?给我发短信说是在开投标会呢,陪客户吃完饭就赶回来。”童贝洁在厨房里大声说,“缺心眼子,快点过来帮忙!”   “都说了不准这样叫。叫家姐!”乔樾悻悻地嘀咕着走进去,白了她一眼,“请我吃饭,还要我亲自动手?你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   童贝洁系着围裙,笑得花枝乱颤:“本来就是一家人啊!不把你这个大厨请来,怎么学得到手艺呀?你们乔家的口味,问你最合适不过了!快啦,你家的鱼是怎么做的?快教教我!就当减肥嘛!”   乔樾感叹地摇头:“啧啧,威震南海的‘CPU西施’居然亲自下厨学做菜,闻所未闻啊!”童贝洁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煮方便面,可子愚不喜欢在外面餐馆吃饭。”是恋爱中人才有的甜蜜娇嗔口气。   乔樾捏捏她的脸蛋,挽起袖子:“你以后要记得尊称我为‘乔尚宫’!去,洗葱!”看了看流理台,喃喃道:“天哪,你要做多少条鱼?”   带鱼,黄鱼,金鲳鱼,鲫鱼,鲈鱼,黄骨鱼,鱿鱼,在案板上一字排开。   童贝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兴奋得两眼放光:“一个礼拜7天,每天一种啊。”   童贝洁这厮,真的就让她做了7道大菜,乔樾累得第二天差点爬不起来。   她到公司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只有寥寥两个人。昨晚加班的同事都还没来。她把饭盒放进茶水间的消毒柜里消过毒,然后悄悄躲进会议室。   饭盒注射工具还是热的。她敲开针剂小瓶,又用镊子装好针头,把注射液慢慢汲到针筒里,排出空气,然后褪下一侧裙腰,露出一小片肌肤,用棉签消毒。   拿着针筒的手有点抖。她看准位置。深吸一口气,倒握着针筒,闭上眼睛往侧腰的三角肌上用力一刺。   技术太糟糕了。第二次才刺进去,火辣辣的疼。总算是进去了。她睁开眼,身体不敢动,用拇指慢慢推着针筒。   针筒内的液体长度开始变短,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水剂一点点融入温热的血液。   门突然打开,有人大步闯进来,手一挥,针筒从她身上飞出去,撞到墙上,“砰”地碎了,墙上一片水迹。   宁肇安的脸是白的,看一眼玻璃碎片,面色狰狞地一把揪起她,厉声道:“这是什么?你在干什么?”眼里的墨色在翻涌,惊怒交加,“你没长脑子吗?丛骞吸毒,你也跟着学?她自杀你怎么不去自杀?你怎么不去死?一了百了!愚蠢至极!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林霏白拉回来?”他喘了口气,“为了一个林霏白,就为了一个林霏白,你这样作践自己……我……”他再也说不下去。   杀气。乔樾从他眼睛里看到那样强烈的恨意和杀气,她呆呆地望着他:“我在打,打针,打针。”   他咆哮起来:“什么针?我问你什么针?!”简直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嚼碎了咽下去。   “消炎针,医院,医院开的。”她如实招开,不敢隐瞒,“早晚各打一次。我没时间去医院排队……家里又没有消毒柜,所以……”   他明显怔住了,火气渐渐消退,抓她的手劲迟疑地放松,最后收手,眼里闪过一丝尴尬。   “你以为是毒品?”她忽然想逗逗他,“我干嘛要碰那个啊?我的小命虽然不值钱,也想好好留着啊!”这是个误会,她忍不住想笑。   宁肇安横眉冷对,仿佛有些无奈:“笑够了吗?很好玩吗?”   她更乐了。   他脸色很凶,但她不怕。他凶归凶,并不会真的吃她。   她笑起来很好看,很娇憨。他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但仍板着脸:“有事怎么不找我?你有我的号码。”   她还是笑:“就这点事情?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他挑眉:“怎么解决?自己打?过敏怎么办?”瞥她一眼又别开脸,“衣服理好。”没收了她的药品,拉上门出去了。   乔樾回到位置上还忍不住笑。他刚才那幅模样实在很有趣,宁肇安终于也在她面前出了回糗,扯平了。哈哈!   她偷眼看总裁办,宁肇安早已经坐在大黑椅上开始工作了,眉眼专注,看都不看她一眼。   逗一下就生气了?没劲。她颇觉无趣,埋头工作。   上午廉姐打电话,叫她到总裁办。   她进去发现宁肇安不在,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坐在沙发上,转头对她亲切地微笑:“乔小姐,你的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药吃完了吗?”   蒋阿姨带来了更为专业的工具,技术熟练,完全不疼,比医院护士高明多了。   乔樾等她收好针,真诚地说了声:“谢谢您,蒋阿姨。”   蒋阿姨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不用客气。”麻利地收拾好离去。   乔樾埋好衣服打开门,看见宁肇安在外面看报纸:“总裁。”   “打完了?”宁肇安继续看报纸。   “是。”乔樾想了想,“总裁,谢谢你。”   他头也不抬:“不客气。我是不得已,你生病会耽误项目进度。”   蒋阿姨每天上下班时间都会准时来公司。乔樾很快好起来了,又恢复了胡吃海喝的劲头。她本来就不怕胖,这场病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更尖,这下更有理由当老饕了。   打完最后一针,她下班的时候刚好碰到宁肇安,他在车窗里叫她:“帮个忙。”   她走过去,问他什么事,他偏偏头说:“上车说。”   她坐上车,听得他说:“朋友送了我点东西,我没带公寓钥匙,刚好有点急事要回一趟交警,你先帮我拿到你家收着。”   命令的口气。不是什么难事,她“哦”了一声,说:“好。”   到了公寓楼下,他打开后备箱,几个St.Luise超市的大纸袋,里面都是盒子,其中一个露出酒红色丝绒的角,看不出来是什么。别人送的酒?   他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到了她家门口停下。她等着他告辞,他却示意她开门。进门之后,他把东西统统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满意地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要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她呆立在旁边,微笑着说:“我会吃人吗?过来坐。”   她的沙发不大,他又是大个子,坐得又放松,她要是真坐过去,就有点太近了。于是只好客套一句:“呃,你要不要,在这里吃个饭再回去?”   他定睛看她:“好!”   她简直要吐血,这个客人真是不请自来,索性问他:“那你的急事……”   他一怔,闲闲地站起来说:“哦,差点忘了。”走过她身边,停了停,说,“那我先走了。”   她立即微笑着跟他道别:“好。你路上小心,下次再请你过来玩。”   走到门口他突然转头问:“你今晚吃什么?”   她跟在他后面,吓了一跳:“啊?我?随便煮点粥喝吧。”   “我猜就是。”他微微一笑,伸手过来摸摸她的头发,走了。   乔樾把他的盒子袋子小心翼翼地锁进柜子里,等他来拿。这些东西铁定价值不菲,弄坏了就是卖身也不一定赔得起。   童贝洁听到林霏白的消息,一脸惊愕:“不会吧?你们分手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我现在才有勇气面对这件事。”   三人都是默然。   徐砚君突然怒道:“哭什么?林霏白不是还没结婚吗?要是舍不得他,就去抢回来啊!”   乔樾半晌才笑:“你以为?林霏白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丢下丛骞的。”   “他去欧洲之前,你们不是好好的吗?好得我俩都以为你们要拉埋天窗了,谁想到来这一出!”童贝洁一拍桌子,“说,那个前妻叫什么名字?我叫人给你出气!我不信还收拾不了她!”她现在喝酒收敛了很多,跟乔樾完全反过来,就是脾气还没改,遇事依旧火辣。   “不要!”乔樾抓着扎啤的杯把,“我的事情你少管。”   “死鸭子嘴硬!”童贝洁抢她杯子,“谈个恋爱这么要死要活的,分了得了!有人排队等着呢!哎,行了啊,你少喝点!你胃病才刚好,又找抽了不是?”   乔樾伏在桌面上,用手按着自己的左胸:“我宁愿痛的是胃。”是可捉摸的真切的痛,仿佛五脏六腑被凌迟,由胸口一线蔓延到全身,一牵一扯,不能停止。   C apter 17 双生   听完几个营销部的汇报,宁肇安合上文件夹,环视一圈说:“做得不错,大家辛苦了。本年度的销售目标已经提前完成。这样吧,今天下了班我请大家吃饭看电影,小小地放松一下,就当是提前庆功。”   众人都是一片欢呼。辉晟有饭聚传统,可是总裁开口请大家看电影,还是有史以为头一遭。而且吃饭的地方也不再是热闹的粤菜馆,换成了提前订好的法国餐厅,环境幽静。时逢周五,周围都是情侣双双,就他们这桌正襟危坐,显得格格不入。   宁肇安随手拉松领带,招手叫服务生,一边微笑说:“大家随意。今晚不谈公事,只谈恋爱。”   长桌两边的人都笑起来。总裁难得这样开玩笑,气氛立即活跃不少,各自开始点菜。   头盘上来以后,乔樾越看越觉得可疑,悄悄问郑国钧:“你点的不是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吗?那上面黄的是什么?”   郑国钧笑:“鱼子酱啊。我还没动,要不要换给你?”   “不用不用。鱼子酱不是红的,或者黑的吗?”   “笨,除了红的黑的,还有黄的。哦,不对,应该叫做金色。”   乔樾讪讪地答:“那么一点点,真小气。”叉了一块生菜沙拉放进嘴里。   “小气?”郑国钧看她一眼,压低声音:“这一点点值多少美金知道不?”   她被一口沙拉呛住,捂着嘴咳嗽,脸涨得通红。郑国钧赶紧替她敲背。   咳完了她偷瞄一眼宁肇安,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看了他俩一眼。   她把话岔开:“我想起以前,有人拿这个拌稀饭吃。”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有人压抑不住地低声狂笑:“哈哈!哪个土包子会把鱼子酱拿来拌稀饭吃?真够二的!”   宁肇安眼里现出一抹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戏谑:“自己喜欢就好。你那位朋友倒是难得的率真。”声音含着笑。   这个坏人。   乔樾埋头悻悻地切盘子里的菜。   正餐过后,服务生托着托盘笑眯眯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宁肇安,说:“恭喜您这桌中了今天的幸运奖,这是餐厅赠送的糕点,请慢用。”   还有这等好事。蛋糕小巧精致,覆着一层光滑的巧克力,片片碧绿的奇异果厚片,满满地铺在上面像圆形的莲叶,旁边是草莓瓣拼成的一朵花。中间点着一支小蜡烛,倒是很有情调。   吹完蜡烛,宁肇安说:“女士切蛋糕。”   只有乔樾是女士。   切开来不多不少,正好一人一小份。蛋糕很芬芳,巧克力也很浓滑,水果也多,胜过许多名店正品。宁肇安素来不喜欢吃甜食,可连他都认真地吃完一份,点滴不剩,然后抬头一笑:“走,看电影!”   影城热映《007皇家赌场》,票是现成的,一人发一张。进去的时候乔樾落在最后,刚刚熄灯,地灯还没亮,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立在侧道上不敢动。   有只手牵住了她,宽厚温暖,很熟悉,带着她一阶一阶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她觉得安心。   他终于停住,她轻轻地把手抽出来,低声说:“谢谢。”   宁肇安没有出声。   在黑暗中,在忽明忽暗的银幕光影中,他似乎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似乎是。她不确定。   他很强势,但向来不是话多的人。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的不言不语。   一行人按号依次落座。倒数第三是郑国钧,被电话叫走了,位子空着。宁肇安是倒数第二,乔樾最后,不得已硬着头皮坐过去。   电影跌宕惊险,所有人都看得万分投入。   琳德爱邦德,可还是背叛了他。当邦德抱着已无生息的琳德,在银幕上悲伤地嚎叫,乔樾的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   一只大手伸过来遮住她的眼帘,低声说:“不要看。”   剧终之后她打开手机,很多个未接电话。翻看之间,铃声突然又响起来。依旧是《茉莉花》。她立即关机。   走出电影院,大家都是一阵唏嘘,只有她心神不定。   宁肇安淡淡说:“电影不错,只是结尾扫兴。”   在车上她还在发呆,怔怔地出神。   宁肇安慢慢开着车。   车里这样安静。他和她分享着同一个私密的空间,同一厢温暖的空气。   他突然别过头去,打开全部车窗,再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列侬的《OH MY LOVE》。很美的旋律和歌词,透着甜蜜的伤感。   她重新打开手机电源,新增加的未接电话和短信,还是同一个人。   宁肇安把车停在路边。   夜凉如水。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车也很少。树叶偶尔被风翻得沙沙响,衬得四周一片静谧。   他取出一支烟点上,不咸不淡地说:“想打就打过去。有话不如摊开来说清楚,光这么耗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打开车门。   “不要走太远,不然我看不到。”   她静默了两秒钟,轻轻“嗯”了一声,下了车。   林霏白的声音疲倦而执着:“你在哪里?”   她不说话,电话那边也一味的沉默,久久只说了一句:“小樾。”   她也不应。   “我在你家楼下。让我见你。”   宁肇安在车里抽烟,静静地看她打电话。   她在路灯下的身影很好看。   其实她不算顶漂亮。他之前见识的女人何其多,每一个都艳光四谢。   她却截然不同。不戴耳环,不穿低胸装,大部分时间素面朝天。然而那一种天然的姿容,越看越觉得迷醉。路灯的柔光轻轻吻在她颀长的颈项上。他觉得好看。从没有见过的好看。   这是个纯粹的女人,那样的美,而不自知。   乔樾回到车上,宁肇安发动引擎:“他在公寓楼下吧。”并没有真正要询问的意思。   她不由得看他一眼。   他抿着唇,看不出情绪,只是专注地开车,风驰电掣,片刻之间已经到了。   林霏白坐在路边花坛的一块石头上,很安静,长发像茅草一般在风里茫然地漂浮。   他还是这样率性。种种记忆,潮水一般涌上来淹没她,心尖又开始隐隐作痛,继而不可收拾。   空间有多么眷恋一个人,只有自己才知道。他的温柔笑容,青草般清新的气息,他的俏皮和真挚,他说话的语气和样子,她从来没有忘记。   连梦里都没有。   他往哪里一坐,哪里就会成为一幅古典油画。   他察觉到她走来,抬起头笑笑:“你来了。”眼神黯淡。许久不见,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清癯,嘴角现出两条浅浅的纹路。   只是他的语气平静,笑容温煦,令她突然产生一丝错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依旧是那个月明风清的林霏白,只不过离开了几天,现在回来了。他还是她的。   林霏白从身后取出一个系着蓝色丝绸蝴蝶结的盒子,捧到她面前。   “这是?”   “蛋糕。”他俯身托起她的手背一吻,“生日快乐!”   今夕保夕?她一片茫然。生日在她的印象里没有温暖的记忆,从来不是一个吉日,她也几乎从不过生日,工作以后更是经常忙得忘记。连乔子愚和两个死党都深受她的影响。   “你等我一晚上,就为了送蛋糕?”她有些迟疑,“还是,有话要说?”   “不打开看看吗?”他笑一笑,没有回答,“我自己做的。”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打开盒子。浅绿色的抹茶蛋糕做底,托着两片青翠的椭圆叶片,中间两三朵洁白圆润的小花,油画般的鲜亮色彩。旁边一行花体字:Pour Lolita。   的确是林霏白的风格,凡事总要美得不留余地。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她期待地看他,心底一丝希望像是种子终于见到阳光,不顾一切地萌发。   林霏白长久沉默着。   她看到他眼里的无奈和挣扎,残存的希望一秒一秒枯萎成灰。   “没有。”他终于说,“很抱歉。我没有。”   她不甘心:“真的没有?”   他温和地说:“没有。”   她只觉得自己陡然向无底的深渊一直坠下去,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有些话来不及思考,就那样冲口而出:“这样就算给我交代了吗?你就认定我一定会等你?如果,如果我不等呢?”   “我要说的,那天在马场都说了。到今天,我还是一样。小樾,我不会改变心意。”他默然许久,看着远处,唇边泛起苍凉的微笑,“但是,如果你不想等,可以不等。”   她的全身都僵直起来,终于落入万丈冰窟。那么久的等待,事情依旧没有任何起死回生的余地。他终于还是做了选择,另一个女人比她更重要,她拥有的只是一场梦。   已经如此,还能怎样?   再一步,也不过粉身碎骨。   乔樾站起来,脸颊都在微微颤抖,然而的确是在微笑:“所以,这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告诉我叫我别再等你?让我滚蛋?”   “别这样。小樾,我没有办法。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林霏白也站起来,扶住她的双肩,“你值得拥有最美好的人生。我的心意不会变,但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他说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低暗:“我……不会怪你……”   “林霏白,你今天为什么来?是想要我的祝福吗?”她继续微笑,“好。我祝福你,祝福你和丛骞破镜重圆,祝你们婚姻美满。这样够不够?还要我说什么?你说。”   她的祝福比诅咒还让他绝望。“别说了!”林霏白的胸口史觉得有利器在狠狠绞动,痛不可挡,他用力抱紧她,声音颤抖,“小樾,我爱你?我说了我会回来,你必须相信!从你12岁到现在,没有一天停止过!”   “有什么用?”乔樾推开他,泪水含在眼眶中,“林霏白,我也爱你。出生以来,我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你,爱到自己都没有办法相信。   她退后两步,站得直直的,嘴角含笑,神情倔强:“但是,那都过去了。林霏白,从现在开始,我不爱你了。再也不爱了。遇到你……”眼泪终于流下来,“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情。谢谢你给我的温暖,陪了我整整16年。”   “现在,我不需要它了。”就算是心尖最疼的一块肉,也要活生生把它剜掉,否则不得往生。   “我把它还给你。”   “谢谢你。”   她吸了一口气,最后说:“再见。”   林霏白慢慢后退几步,然后站定,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烙在心底。他并没有流泪,眼里只有痛楚燃烧过后的灰烬。   最后,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奇异的惨淡笑容,突然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   乔樾没有动。   他的影子早已经消失在街角尽头,她仍然没有动。   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生日。   就是在这里,不过是几个月前,他给了她第一个吻。   小樾,让我来照顾你。   小樾,这个岛是我们的。   小樾,这幅画是你。   他卖掉《中国茉莉》,只为了她开心。他用钢笔给她写信。他要她等他回来。   不过是几个月前。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大梦醒来,身心都是苍凉的空洞,再无半丝力气悲伤。   只剩手里一个蛋糕。   她坐下来,挖了一块蛋糕填进嘴里。一勺接一勺。   这是他亲手为她做的蛋糕。底下是抹茶的味道,翠色的叶子原来是芥末,薄薄一片入口,呛劲轰然而起,一路冲过鼻咽,天灵盖上乱针如麻,那种窒息感,良久仍然袅袅不绝。   仿佛灵魂冲壳而去,剩下空空的躯壳,没有痛,没有悲,只是麻木。   从来没有吃过这样辛辣的蛋糕。她狼狈呻吟,眼泪立即涌出来。   他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是忘了告诉她。   林霏白就是那种分手也艺术得让人终身难忘的人。   这是他无意间留给她的初恋的结局,即使甜美,最后也不忘狠狠地要她流泪。   宁肇安下车走过来,仿佛是极为反感和不耐烦:“行了!你这样子做给谁看?”   她笑起来。是啊?做给谁看?这幅鬼样子。   她放下蛋糕,抹掉脸上的水痕:“我第一次吃芥末做的蛋糕。还真辣。”   宁肇安坐在刚才林霏白坐过的石头上,不无讥讽:“我说呢。他跑去香港一个礼拜,原来就为这个。丛骞肯定以为是为也学的,看来是痴心妄想。”   乔樾把剩余的蛋糕扔进垃圾桶,平静地说:“麻烦你转告丛骞,她赢了。从今往后,我跟林霏白,再没瓜葛了。”   “是吗?”他敏锐地侧头看她,目光炯炯,“你的诚意我相信。我该相信你的能力吗?这么多年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小林老师,你真的能忘记?”   她虽然有些反感,但一时间万念俱灰,也提不起精神再跟他争论,看着前方:“你相不相信,跟我有什么关系?总之以后,我跟你们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说翻脸就翻脸。”他眉宇间隐约有怒火,扭头深深呼气,“话别说得太绝。”   她疲乏地垂下头,慢慢说:“你别不信。真的,我不会做这种事。如果不是……算了,我很快会离开。这样她总该放心了吧?”   他皱起眉头盯着她:“要走?什么时候?去哪里?去多久?”   她意态阑珊地垂着头:“没想好,总之不想待在南海了。”   他反应很快:“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如先请两周的假,出去散散心,回来再说。你很快会发现,离开南海是不明智的。”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公寓高楼,继续说,“这里有你的家,你的兄弟姐妹,还有。”他猝然停住,扭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还有爱你的人。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不是对……对他们太不负责任吗?先别忙决定。”   “请假没有意义。我想离开,越快越好。”她精神恍惚地摇头,“你不知道,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地铁里弹吉他的流浪艺人,路上背着画夹的学生,还有马路上的越野车……就连吃火锅,我都老想起他……”   他突然站起来踱了几步,背对着她点燃一支烟,快抽完了才走过来重新坐下,口气变得镇定和缓:“也不急在这一时吧?过段时间行不行?地产方面处理得差不多了,集团的工作重心很快就会转移。到时可以去其他分公司。要是不想做地产,辉晟还有酒店和旅游业。明年夏天我要去南津打理公司,正好需要帮手。江南的风景不错,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散心,或者干脆去旅行一阵子。这样行不行?”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瞬也不瞬,“行不行?”   只要她答应其中任何一条,总会有办法的。   她温柔地微笑起来,轻轻捶了一拳他的胳膊:“谢谢你。再说吧。”既不拒绝,也不接收。   看她的样子,他知道把握不大。“至少得告诉我你去哪里吧?”他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奈,声音低下来,“乔樾,你别走。”   他还要说什么,被她打断:“你们男人一般都去什么地方消遣?”   他盯住她:“你想去?”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去喝两杯。”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掐灭烟头:“跟我来。”牵着她的胳膊拉上车。   除了跟一帮同事包房唱歌,乔樾这辈子泡吧的次数一只手就可以数完,还是跟闺蜜一起。她不喜欢酒吧里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衣着暴露的舞蹈,以及不怀好意的陌生异性。   但今晚不同。今晚她需要发泄,需要……放纵。   舞台中的女孩们时尚漂亮,身上的布料很少,男男女女挤作一团,金蛇狂舞,魅惑得毫不掩饰。乔樾眼睛都看直了,不由得也蠢蠢欲动。除了舞台和吧台,只有从天花板投映到地板上的团团花朵,在幽暗里显得暧昧又魔幻。音乐的鼓点震耳欲聋,夹杂着狂热的欢呼和尖叫声。一切都像进入了一个超现实的世界。   难怪容易发生故事。感官这样刺激,荷尔蒙不升高才怪。   宁肇安的行情很好。他只是摘掉领带,松开衬衫衣领,刚坐下来点烟,就不断有美女前来“借打火机”、“问时间”。可惜看到他的脸色,全都纷纷却步。   乔樾坐在吧台边,喝各式的利口酒。她喝得不快,但一直没停,身体跟着音乐轻轻打着拍子。喝到后来,味觉已经麻木,只觉得渴。   宁肇安拿走她的杯子。她伸手去夺:“你管我?你自己比我喝得还多!”如果不是他像尊门神一样地镇守在旁边,吓跑了好几位前来搭讪的男士,她也不至于这么乏人问津。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刻意装扮自己,不够性感,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于是索性脱掉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针织连身裙,四周打量。   幽暗角落的沙发上有个男子,长身修眉,臂弯里挂着一名美女,眼睛却一直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这边。她定睛看了数秒,朝那男子妩媚一笑,举举酒杯,算是打招呼。   她当然记得,亲爱的Mr.Money。   钱正谦用两根指头轻轻推开臂弯里的美女,起身端着酒杯微笑着走过来:“乔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实在是缘分。”一面在她旁边坐下,对着宁肇安一笑。   宁肇安掸了掸烟灰,鼻孔里呼出一团白雾,似乎根本没看见对方。他看起来毫无情绪,面朝着吧台里的落地玻璃酒窖,独自坐在缭绕的烟雾中。明明置身喧嚣红尘,却对周围视若无睹,仿佛灯红酒绿只是为他平添了烦躁。   钱正谦很会说话,聊得开心的时候,很自然地拉起乔樾的手:“跳舞好不好?”   乔樾正中下怀,任由他拉起自己,走向摇动放肆的人群。   只走出一步,宁肇安一只手臂将她大力拽回到吧椅上:“坐好!”   乔樾有酒壮胆:“我要跳舞!”   宁肇安一只手捉着她,她怎么都站不起来。   钱正谦在一旁闲闲插了句:“何必呢?Jo an。”   宁肇安狠狠摁灭烟头,冷哼一声,黑着脸回应:“我管教我的人,跟你有什么相干?”从皮夹里抽出一小沓粉红钞票放在柜台上,拖着她就走。   她被拖出门,风一吹,酒劲开始上来,兀自还在扑腾挣扎:“我才玩了没多久!”   宁肇安充耳不闻。   “嘿!”钱正谦追出去,“你怜香惜玉一点!喂!”   宁肇安早关上门,发动车子,转瞬不见了。   乔樾在车上头昏脑胀,到了停车场抱着车椅死活不肯走:“我不下,我不回家,别拉我……”   有人将她拖出来,扛在肩上。连喝醉的权利都没有,她只觉得委屈,哭起来:“我不回去,不要你管……”   宁肇安把她放在大床上,烦躁地摔下外套,坐在旁边。   她还在醉呓地哭。他听得不但刺耳,而且刺心,一把将她拎起来,咬牙切齿:“乔樾你给我睁开眼睛,你看着我,我问你,你就这么想离开南海?你就这么在乎林霏白?他留给你的记忆难道一辈子都磨灭不掉吗?”他扳过她的脸,“我问你,南海就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吗?哪怕一点点?”   乔樾被他逼得大哭起来:“不要逼我!头痛!”   他的眼睛像幽黑的深渊,有暗流在漩转:“乔樾我给你时间!我都说了给你时间,你还想怎么样?你空间要逼我到什么地步?你不把我玩疯就不甘心是不是?嗯?”他离她越来越近,只有半个呼吸的距离,那样透彻地直视着她,令她无处遁形。   他的眼睛,覆着一层密密长长的睫毛,闪着细碎的幽光,那么动人。   林霏白也有一双迷人的眼睛,睫毛像随时都会抖落阳光,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   她不由得伸手触摸他的脸颊,喃喃说:“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要我?”   宁肇安覆住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声音暗哑:“乔樾。”   她眼前的人影一会儿变成林霏白,一会儿变成宁肇安。她困惑地眨眨眼,贴在他胸膛上:“你不要走……”一只手在他的左胸寻索,“你的心呢?在哪里?”她当然找不到,于是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是我的心,你为什么不要它了?我很难受!每跳一下都痛!你把它拿去吧!你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她呜呜地哭着,浑然不觉面前的男人正变得越来越危险,按在她心口的那只大手已经收紧,覆住了她。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笼罩过来。这个吻近乎侵略,撬入每个角落,狠狠磨砺。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满是焦灼。   他要失去她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和痛楚,令他无法抑制汹涌的情潮。   她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徒劳地推着他。他的动作变得粗鲁,硬硬的胡渣扎得她的肩颈发痒,于是她糊里糊涂地笑起来,缩成一团。他追上去把她的身体展开,灼灼地熨帖着她。   “乔樾,乖,你别走……”他喘息粗重,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他身上的休息温暖清冽,她只觉得心里一阵痒,迷蒙地叫道:“霏白……霏白……”   宛如当头一棒,激情万丈的男人刹那间静止,形成一个充满张力的定格画面。   最后他松开她,慢慢起身走出去。   夜色凝洁,像一块永不融化的万年玄冰。月亮从浓重的乌云堆里露出脸来,亘古不变地睥睨着人世。   他站在露台上,吸完一盒烟。凌晨是最冷的时候,他穿一件单衣,已经从头凉到脚。后来下起了大雨,寒风夹杂着雨点,扑扑地往他脸上、身上抽打。   乔樾早上醒来,伸个懒腰的时候碰到另一个人的身体。   她立即弹起来。   原来她在43层的顶层,宁肇安和衣躺在床的另一侧,浓眉微皱。   昨晚去喝了酒,然后……她低头看看衣服,还好,基本齐整。   她推一推他,他哼了一声,皱着眉。她看着不对劲,伸手一摸,额头发烫。   乔樾立即爬起来四处找药。她对他家不熟,到处找,几乎把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一颗药。可见这人自负,从来想不到自己会生病。   她只好返回睡房去拖他:“宁肇安,醒醒,快起来,去医院,快起来!”   宁肇安微微睁开双眸,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滚进她刚刚睡过的地方。   他那么沉,她怎么拖得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只是除掉了他身上半干的衣服。   然后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在自己脸红以前,把能找到的被子全部给他盖上。   中途进来,看他一直在发汗,心想到了晚上还发烧,就打120急救电话。结果快下午了,他终于醒了,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问她要水喝。   她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喝,又听得他说:“饿。”   她看见他的样子,禁不住心软:“你想吃什么?”   他说:“桃红柳绿。”   “什么?”   他睃她一眼,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桃——红——柳——绿——粥。”   她又去厨房转了圈,一无所获,只好从冰箱里翻出鱼子酱和面包,放在他床头柜上,抱歉地说:“要不,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吧?”   宁肇安只瞟了一眼,就合上眼睛,脸色冰冷,不知道在发什么脾气。   她差点给气笑了。不吃就不吃,能饿着谁啊?要不是看他是个病人,才懒得理睬。   “什么都没有——腊肠,芹菜,怎么做?”   他从床头柜取出一枚钥匙和一张卡递给她。   “你给我干什么?”   “去买。”他说了个简单的密码,“回来自己开门,我睡觉。”然后又躺下去。   乔樾狠狠瞪他。德行!生病了不起啊?   她跑到客厅坐了一阵,想了想,还是拿钥匙出去。   回来的时候,宁肇安已经很自觉地起床了,坐在餐桌旁,看着一份收购协议,不时望一眼厨房里忙活的她。   她看他眼巴巴的样子,觉得十分滑稽,又忽然想起件事,转头说:“你上次那些东西还在我那儿呢,正好都在家,待会儿我去拿上来。”   “东西?什么东西?”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放下文件,“还在?”   她点点头:“在啊。你不是忘了吧?”   他重新拿起协议,眉目淡淡:“那都是你们女人吃的,我一个男人拿着干什么?你看着处理就行了。要不,就自己留着吧,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补补也正常。”   原来是保健品。乔樾对他这种皮里阳秋的挖苦腔调,觉得消受不起:“那怎么行?那是你的东西。”   宁肇安在看文件,面无表情:“没人要就扔掉!”   她以为自己没听清:“扔掉?”   他不理她,“哗”地翻了一页文件。   她看见他的脸色,想了想,小心地问:“那些东西,很贵重吧?”   他看了她一眼:“你操什么心?反正我不要了,你看着办。”又翻了一页,突然说,“你还真是聪明。”   她把粥端出来,谦虚了一下:“哪里哪里,记性还可以。”   宁肇安摇摇头。   看来他是真饿了,整锅粥她只喝了一碗,其余全部进了宁肇安的肚子,还意犹未尽地抿抿唇,仿佛回味:“跟你吃饭,总是特别香。”   她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该说什么呢?   她本来可以说“跟胃口好失吃饭,容易开胃”,或者“大家都这么说”,再不然就是正色斥他“没正形”。有一万种应对的方式,嬉皮笑脸的,无所谓的,淡然的,彬彬有礼的。   最轻松也最拿手的,就像他说的,装傻。   可是她终于什么也没说。   宁肇安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宁愿她这样不说话。   乔樾觉得有些不安。这是他的公寓,他的气场无所不在。他平常已经很嚣张,今天在他的地盘,她更觉得局促,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呃,你,是不是有很多袖扣?可以看看吗?”   他带她走进衣帽间,柔和的灯光下,向她展示了部分藏品。   她以为只是时尚大牌的精品,没想到他的袖扣种类之多,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光是珠宝类,除了钻石和贵重金属的,还有犀角的,玳瑁的,黄铜的,翡翠的,景泰蓝的……还有刻着族徽的和名字缩写的。   有些很粗犷,有些很优雅。多是简洁的几何图案,低调内敛,十分符合他的冷峻气质。还有些样式很古老,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   真是叹为观止。她惊奇得不得了:“这么多,都是哪里来的?”   “拍的,有些是我父亲留下来的,这里只是一部分。”   “这副有味道。”   他表扬她:“有眼光。你知道它的前任主人是谁?”   她猜不出。他说了个名字,她赶紧把它放回去。   其实也不光就这么放在家里看,他经常戴着它们出席各种社交场合。   宁肇安是这样一种男人:穿著妥帖绅士,但看不出品牌;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标新立异的噱头,却也完全没有瑕疵;戴价值不菲的手表,但如果有时钟,他绝对不会当众抬腕看时间;他常常戴着自己收藏的袖扣出去应酬,却偏要把它隐藏在西服袖子里,只在举手投足间偶尔不经意地惊鸿一瞥,很快又隐藏回去,没人知道他戴着价值连城的古董。   好在人们都只顾看他这个人,顾不上看他的服饰。尤其是女人们。   欣赏完他的私人珍藏,宁肇安突然说:“我又饿了。”   她笑起来:“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了,消化不了。晚上再好好吃吧。”   “好,”他很快回答,“那你晚上做什么给我吃?”他笑起来相当好看,很舒心,目光又柔又亮。   “啊?”她迟疑了一下,“你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儿还有事,晚上想吃什么?我叫外卖给你送过来。”   他停了有几秒秒钟:“这样。”又恢复平常那种表情,“那算了。”   她最不喜欢他这样突然变脸。   但将心比心,宁肇安对她时有照拂,她也不能拂袖而去,作为补偿,她于是出来收拾碗筷。   宁肇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细细地看着她,看她倒洗洁精,用抹布把所有锅碗餐具都洗一遍,再逐个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擦干,放好,有条不紊。   她的手指纤匀合度。大概是因为从小弹琴的习惯,从不蓄凌厉的长指甲,索性越剪越短,指甲外侧一圈干净的白色弧线,里面是健康的淡红色,露出一弯皎洁的月牙。他喜欢。   也不涂艳丽的蔻丹,最多抹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一动一静之间,仿佛有水光在圆润的指尖泛起,轻盈莹亮,细看又没有了,撩得他心头一阵阵奇痒,却无处可挠。   他见过无数双手,漂亮的,优雅的,冶艳的,无不是被女子当做心肝宝贝一样呵护着,绝不会泡在洗洁精里洗碗。那么多双手,就没有一个像她那样好看。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把那双手拉到怀里亲一亲。   她如今就在他面前,在他的公寓,近在咫尺。   其实这个女人,与他之前交往过的各色佳丽相比,长相只能算是中上。人既不顶顶聪明,也不特别温柔,浑身上下挑不出几个优点。她最多就是有一点善良,有一点纯净,有一点脱俗,有一点坚强,有一点才华,唔,再加上一点可爱,一点温柔,一点能干,然后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如此而已。   平常穿得也不花俏,完全没有引人注目的打算。不施脂粉,夏天穿简单的条纹T恤,全都普通得几乎谈不上任何款式。但是在一群燕瘦环肥的女子中间,竟然显得那么舒服,怎么看都不够。   偏偏就只看她顺眼。   见鬼地顺眼得要命。   她甚至是刻意地抹煞自己的美丽,掩盖自己的长处,像蚌壳一样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以至于谁也没见过她真正的美丽。   只有他知道。早就知道,早就渴望。   世界上的事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有一个他,就有一个她。   她不同于他所了解过的任何人,这样清澈又深情,单纯而丰富,柔弱又坚定。如此矛盾,却如此和谐,令他不由自主地想更深入地了解她,怜爱她……拥有她。   手机突然响起来,乔樾擦干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奇怪地看一眼宁肇安。   他看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乔樾如坠云雾:“你打电话给我?”   他也糊涂:“什么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他的名字和号码。   他微微一愣,进卧室找出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一看:呼叫状态。   他的手机是翻盖的,好端端放在床头柜上。   只好解释为:“可能是线路故障。”   乔樾想了想,也点点头:“我手机也偶尔会串线。”   擦盘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他看的文件,不免多问了一句:“辉晟要收购天圆?是不是真的?”忽然又醒悟,“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以不回答的。”   他靠在门边:“消息属实。”告诉她几个要点,话锋又一转,“不过,不能叫做收购。”   “那叫什么?”   “叫合并。”   她啼笑皆非:“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比方说——”他漫不经心地调侃,“如果我俩结婚的话,不能叫做谁收买谁,是双方基于友好自愿的前提下的结合。”   乔樾微微觉得尴尬,只能装作没听见,快手快脚地把碗放进消毒碗柜:“大功告成。”洗完手向外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这就完了?”   她吓一跳,挣扎说:“这不都洗完了?”   他走过去拉开消毒柜,把里面所有餐具全部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很久没有用过了,堆了不少灰,麻烦你洗一下。”说完,又把厨柜里整套的青花瓷拿出来,也放在一起。   乔樾真的有点生气,她看着他:“对不起,宁先生,这些事可以交给钟点工。”   “好,我就包你一天。”他扬起眉毛,“按日薪付给你。我算算,你一天……算了,凑个整数,我的卡和密码你有,要多少自己去取。”   实在很刺耳。乔樾忍不住开口:“对不起,宁先生,建议您打电话给颜嘉莉小姐,她会很乐意来帮您处理。我真的要走了。您保重身体。”她走向玄关换鞋。   他追上来拽住她:“怎么了?生气了?你在乎?你在乎?”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逡巡,黑眸映着光,熠熠发亮。   “这不关我的事。”她勉强微笑着。   “真生气了?”他有点急,“我可以解释,我跟颜嘉莉只是……”   她打断他:“你没必要跟我解释,真的。这是你的隐私。”说完挣脱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嗒”一声轻轻关上,回音空旷寂寥。   C apter 18 天雷地火   乔樾觉得憋闷,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半天才冷静下来,后悔自己冲动。   他毕竟是个病人。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楼下人们围成一团,里面是警察拿隔离胶带围着的圈。一打听才知道有人跳楼。   乔樾瞥到一眼,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惨不忍睹。她脊背一阵发凉,赶紧上楼。   刚回到家,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下起来。到了晚上竟然打雷了。   乔樾不知道,那晚是极罕见的强对流天气鸣雷超过四千次。雪白耀眼的煞光,刹那间万物一片惨白,仿佛是一只干枯变形的魔爪,在夜幕中撕开尖锐的伤口,抓向窗内的活物。   瞬息之后,世界重新陷入阴森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惊天的炸雷,在半空中响起,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和暴怒。   无形的巨手操纵着整个世界的明灭,生死。人在自然面前渺小卑微,不堪一击。   楼层太高,连地板都微微颤动。房内家居物件的轮廓,在暗夜里影影绰绰。   乔樾把所有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想起白天看到的惨状,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用手死命捂住耳朵。   手机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她抖抖索索摸起来接听,雷声间隙中,听见对方说:“你在哪里?我在超市买香肠,你熬粥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都什么时候了,这人竟然还在逛超市。   恐惧到极点,发怒也是一种发泄,她吼得声音发抖:“现在打雷!打雷!你知道吗?”   一个炸雷陡然响起,仿佛轰在头顶!她大叫一声,手机掉在地上,有人在里面吼:“乔樾!说话!”   她只顾缩起来一径发抖,胃又开始痛起来。冷汗淋漓,只好抖抖索索地爬起来找药,倒热水。   都什么年代了,人人都用饮水机,只有她还在用暖水瓶,跟林霏白如出一辙。她抱着水瓶摸到客厅里,炸雷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乓一声巨响,银片四溅。滚烫的水流了一地。手掌擦破了皮,右腿立即肿起一个青紫的包。   万幸没有烫伤。   还在惊魂未定,只听得门“咚”地被悍然踹开,门锁飞弹在墙壁上,撞出一个浅坑,墙漆簌簌地往下掉。   宁肇安宛如天兵下凡,杵在门口,目光如炬:“乔樾!”   乔樾缩在墙角,面无人色。又一个炸雷,她的身体神经质地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他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大步上前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乔樾伏在他胸口,浑身哆嗦。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她的耳膜。雷声那么大,他的心跳却盖住了雷声。   宁肇安看了看门锁,给管理处简单打了个电话,然后直接抱着她去了43楼,用被子将她包起来。   他的肩臂围着她,怀抱宽厚,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热度,令她想要安慰。浅青的胡茬,磨着她的耳鬓。他的气息沉着地笼罩过来,冷冽中透出火焰般的热力。她紧紧地靠着。   她贴得他太窝心,太舒服,他已经有点呼吸不稳,猛然松开她:“我去找点药给你敷。”   乔樾惊警地抓着他。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重新搂住她,低声说:“不怕,我在。不怕。”   他的强大温存,衬得她这样弱小。越是这样,她就越忍不住泄露自己的恐惧。   一道白光划过夜幕,她的脸被蓦然照亮,嘴唇像花朵一样微微翕张,肌肤清馨柔软。   他矛盾地推了推她,没推开,反而使她急切地往更温暖的地方钻。   雷声都远了,她觉得安全,可是双觉察到更大的危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想推开他,还是想贴得更近。身体腾起的奇异酥痒,让她整个人都软得不像样。而他刚好相反。   她迷蒙地看着他柔情狂热的黑眸。   他只觉得胸腔里咚咚直跳,身体燃起烈焰,迅速蹿到全身和大脑,连嘴唇都烧得冒烟。他把她深深困在怀里,炙热的鼻息呼在她脸颊:“乔樾。”吻漫天而来。   乔樾不知所措。   她还没有做过女人。奇妙的被需要、被喜悦的体验。   而他就在她身边,这样精美雄壮。   宁肇安几乎窒息,烈火在血液中奔涌地叫嚣,仿佛中了蛊,无处可解。   顾不得许多了。他要她,现在就要,多一秒也不行!   来不及细想。即使天打雷劈,即使万劫不复。即使她会恨他。   顾不得了。   “不准推我!”他把她的手扣在头顶,“你把自己留得这么好,是想留给谁?林霏白吗?”他咬牙切齿,“做梦!”   “你是我的,乔樾……”他的声音低下来,粗糙地颤抖,狠狠地说,“原谅我!”   乔樾一声痛呼,眼泪不受控制地迸出。月亮被撕裂成两半,天空都被染红。一把利剑狠狠刺中她的心脏,血淋淋一绺一绺。她几乎背过气去。   疼,只有疼,撕心裂肺,钻心的疼。   仿佛砧扳上的鱼,被剖成两半之后,还在徒劳地大口呼吸。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说:“别怕……”眉毛紧紧皱着,像是极力克制。叹息从灵魂深处而来,像痛苦终于得到释放,又像渴望变得更加渴望。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几乎是垂死。眼泪无法停止,可是除了抱紧他,别无它法。仿佛他是滔天洪水中昂然屹立的一棵巨松,那样坚定挺拔,抱住他,她才能苟活。   几乎有一个世纪,她濒临崩溃地用力抓着他背上遒结的肌肉。男人忽然大大喘息:“乔樾你记住,是我!是我!”所有的狂躁焦虑都一一润泽。她只属于他一个人,这样温柔润泽,他要彻底占有,并且永不分离。   窗外雷电交加。   窗内风雨如晦。   她忽然觉得他从四面八方而来,到处都是他,占据了天地万物,六合八荒。   她被他完全淹没,终于灭顶。最后在疲惫中陷入黑暗,失去知觉。   醒来天已大亮。她只觉得浑身酸痛。有温软的物体轻轻厮磨她的嘴唇。   睁眼正对着他的眼眸,幽深地印着她的脸。   回想起昨夜的荒唐,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并不愉快,甚至令她害怕。   宁肇安翻身覆住她,头埋在她的颈项中,低声叫她的名字,叹息一般,反反复复。   似乎不阻止他,他就一直这样叫下去。   她觉得羞耻,挣扎着把他推下去。   他也不生气,笑了笑,低声问:“还疼吗?”   他还要再度拥紧她,却被她推开:“头痛。我想换衣服。”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她本能地头一偏。他的手停在空中,片刻之后强行扳正她的脸,锐利地直视她,语气已经很冷:“用完了就想甩掉?”   “我没有利用你。”她拉起被子蒙着脸,声音细哑疲惫,“我想换衣服。你先回避好不好?”   他没说话,过了一阵,起身穿衣服。   她的头埋在枕头里呜咽:“昨晚的事,请你,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咬了咬牙,终于微笑:“没问题。你都没问题,我怎么会有问题?谢谢你昨晚的垂青,我实在艳福不浅。还有,你不用这么自卑,你比很多女人都美味销魂。”   是真的忍无可忍,她陡然坐起来,涨红了脸朝他吼:“宁肇安,乘人之危算什么本事!你别得意!我又不止你一个男人!”   她在侮辱他的智商。他额头青筋暴起,可是表情没变,还保持着微笑,走上前一把将被子掀落在地,语气平静:“是吗?你不止我一个男人?”他看着她,指指床单,“这是什么?”   屈辱,如此的屈辱。他连她最后一层自尊也要剥掉。她抱紧衣物浑身筛糠,又羞又冷,吼起来:“出去!”   宁肇安冷冷地看她一眼,走出去摔上门。   乔樾脑中一片乱麻,纷纷扰扰,理不成任何逻辑。   她万万想不到,这样的事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因为林霏白不要她,竟然跟另一个男人上了床。   昨晚之前,她心里一直存着卑鄙的,仅存的,不可告人的希冀。   现在她亲手毁掉了它。   今天之后,她的林霏白,视她皎洁如茉莉一样的林霏白,她永远失去他了。永生永世,再没有机会。   她不配。   乔樾穿好衣服,冲回42楼。门已经修好了,她冲进浴室,流着泪洗澡,然后扑倒在床上,无声地嚎啕。   她做错了事。   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自己的身体。   宁肇安逐渐平息烦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突然间面目狰狞,将杯子狠狠摔出去,水晶碎片四处迸溅,落在地上叮当跳跃。   这一摔似乎耗尽了力气,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以为她需要他,他用尽心思,只想把最好的自己给她。然而她宁愿作践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抹煞一切痕迹。   一红一黑两部手机放在餐桌上,黑色那部一直在响,他恍若未闻。   他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到了玄关又转身折回来,烦躁地来回踱步。   或许,昨天进展太快了,她只是不适应。   她很害羞,她需要时间。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机,最起码还不是最佳时机。   可是,她身上已经有了他的烙印。她是他的女人。如果他干脆把话挑明,她或许可以认真审视他俩的关系。昨晚其实她接受他了。然后他们就可以结婚,生两三个孩子,男孩像他,女孩像她。   他打开门大步走出去。   他走得急,没看到有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讶然看着他从消防步梯下去,犹豫一下,也轻轻跟了过去。   但最后他还是无功而返。乔樾不肯见他。   他没有再踹门。   没关系,他可以等,总有办法的。   不着急。不着急。   办公室里突然开始了流言蜚语,关于乔樾和宁肇安。   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根本无法查证从何而起。   宁肇安对此不闻不问,完全没当回事。   只苦了乔樾,她时刻都能感受到投射过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如坐针毡。   她捧着杯子走进茶水间,三五个女同事正在窃窃私语,表情丰富,看她进来,忽然打住不说了,一个个端着杯子走出去。   这也算了。   她去楼盘现场了解情况,竟然有不知好歹的新招的售楼先生,仗着年轻,有几分男色,趁她落单的时候涎着脸问:“怎么样?总裁对你好不好?”看她沉着脸,竟然过来拉她,“他跟你不是一路人。我跟你才是,要不今晚到我那儿去松松骨?”   几时受过这种侮辱?   她不动声色地躲开,招手上了电瓶车,回了售楼处。月底交给销售经理的“末尾淘汰名单”里,独独就有那人的名字。然后她顺便自己也打了辞职申请。   宁肇安的反应是一掀眉毛:“原因?”   她垂着眼帘:“我以为您应该知道。”   他合拢百叶窗,起身走不过来,坐在办公桌上:“是因为传言?不用担心。传言怕什么?我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让全世界都无话可说,”顿了顿,“就怕你不答应。”   她不声不响地躲开一点:“谣言太盛,我不适合再留在公司。”   他看着她,慢慢说:“那不是谣言。我和你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她脸上有冷冷的薄怒:“没有。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的城市说:“辞职可以,不过按照公司制度,经理级别的员工离职,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交接期。”他回过头,“以便公司物色到合适的接替人选。”   等她出去之后,他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键:“Lily,帮我接通南海卫视的颜嘉莉。”   听到对方娇柔的“喂”。宁肇安皱皱眉,语音平静地说,“颜主播,你能做到这份上,也不简单。”   他手上玩着一支笔,“什么事?非要我把话说清楚吗?你在半岛偷拍,几次三番要我接受采访。那也算了。我的女人不喜欢张扬,我懒得跟你计较。你得寸进尺,就不太合适了。”   然后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别这样,大家都是成年人。话,我早就说清楚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情我愿,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你这样说,容易让人产生歧义。”   对方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很不耐烦,打断说:“随便你。颜主播,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随手扣掉电话。   颜嘉莉在另一端握着手机,脸色煞白,梨花带雨。   乔樾从总裁办出来,有点轻松,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宁肇安这个态度是她所希望的,但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但是谣言很快销声匿迹,乔樾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最怕的并不是办公室传言,而是怕林霏白知道。   即使不能在一起,她也希望能在他心中留下最美好的记忆。这已经是唯一的愿望了。   月底她搬家。   童贝洁和乔子愚已经登记注册,早搬到一块,还联名买了房,这一处小公寓正好空出来给她。时逢周末,乔子愚叫了几个哥们,童贝洁和徐砚君一块帮忙,半天时间全部搞定。   “这家你都搬了几次了?属蚂蚁的?”童贝洁从书架上拿起一册《管锥编》,随手翻着,“书呆子本色一点没变!你还真打算将来去教学当事工?我们三剑客现在可就剩你了啊!”突然凑过来,不怀好意地掐住乔樾的脸,“老实交代,最后是不是蜜运啊?啧啧,眉带春色,眼泛桃花,真漂亮!说,哪个男人滋润的?”   乔樾打掉她的手,钻进浴室去洗去脸上的灰,勉强笑着:“胡说些什么!我最近失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徐砚君搬来桌椅,跳上去麻利地换着灯泡:“你眼睛是不是瞎了?天底下又不止林大师一个男人!”   童贝洁朝乔樾挤挤眼:“据我所知,有人对你着急上火的,你又不要。我都快看不下去了啊。”   乔樾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是吗?在哪?在哪?”   “装,你就装吧。上次陪你一起买菜那人呢?怎么说?”童贝洁笑得诡异。   “想多啦。那是集体活动!齐大非偶。我跟他玩不起。”乔樾打开矿泉水,大灌一口。   下班上,乔樾常常习惯性地搭反地铁,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坐反了,狼狈地从车厢跳出来。满车厢的人都同情而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似乎她脑门上直接写着“失恋”两个字。   肚子很饿,她莫名觉得心空荡荡的。她拐进一家餐厅坐下,点了水煮鱼,清炒豌豆尖,麻婆豆腐,一碗米饭。   服务生一脸为难:“靓女,我们这里是粤菜馆。”   她拿起包:“没有是吧?”   “有有有,我这就下单让厨房做。”服务生顿时矮了一截,一溜烟跑了。广东就是这点好,服务意识强。   菜很快上来,除了豌豆尖换成了生菜,其他都合格。于是她不顾对面一位西装男士的侧目,开怀大嚼。   那男士也独自吃饭,面前只摆着一盘西兰花炒鱿鱼。怪不得。   饭后她沿着林荫路慢慢绕个圈了走回去,权当散心。   南方冬天来得晚。路灯昏黄,穿过树叶,投影在深灰色的步行道上。这个时候,如果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漫步,该是多么舒心。   她走到前面霓虹闪耀的商业区,看见路边有家商店卖红酒。很漂亮的店,橱窗独出心裁,墙面和店招都洋溢着浓郁的法兰西古典风情。她走进去。古董唱片机里播着黑胶唱片,是法语香颂。她听不懂,只觉得悦耳放松。   内门都是宽大的拱形,灯盏晶光灿烂,酒架直通天花板,桃心木架子斜斜卧着一排光滑耀眼的酒瓶。   她问柜台:“请问有没有Mon amour?”   对方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乔樾,犹豫说:“您怎么会……这个酒很特殊……呃,可能是有一点儿,但是不对外销售。”   “为什么?”乔樾蹙起眉头,“我长得像日本人?”   “不是不是。”年轻的男孩子笑起来,“这酒我们不敢私自销售。”   乔樾本来不是非买不可,此时只觉得万事不顺,倔劲一上来,彬彬有礼地问:“请问你们管事的人在不在?”   男孩犹豫了一下,嘴里说着“不在”,眼睛却往楼上瞟了一眼。   乔樾抬腿就往楼梯走,那男孩慌忙冲出来拦住她,结结巴巴地说:“老,老板说,没事不要打扰他。”   “那卖酒给我。”乔樾立住脚。   男孩没有办法,只好让她在楼下等待,自己上楼去请示。过了一会儿下来,鞠躬做个请的手势说:“乔小姐,三楼露台,请。”   她独自沿着厚重的木质楼梯,轻轻上了顶楼。   楼顶豁然开朗。芬兰防腐木的长条地板,一排花架郁郁葱葱,原始的质感迎面袭来。顶上有个架子,种着葡萄。角落里还放着烧烤工具,两张躺椅。   太阳伞下是深色的藤制桌椅,放着白色的椅垫,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样子。桌上喝了一半的酒瓶,正是Mon amour。   这一定是个会享受的人。   左边一间小木屋,还有一个大玻璃房。木屋里透出淡淡灯光。她走过去,看见里面有个人,长身玉立,手里捧着酒瓶。   多少个分分秒秒,辗转反侧,想见而不能见,竟然是这样荒唐的相遇。   林霏白察觉有人,转过头来温和地微笑:“小樾。”   他穿一件白色毛衫,纽扣不系,有种散漫不羁的儒雅。头顶灯光幽暗,照在凌乱的头发上。   有的人不修边幅到了这种地步,都会显出一份脱俗的气质。   很像一个颓唐的艺术家了。   室内灯光浅浅,更衬得他眉目温润如玉。熟悉的温润,带着令人心碎的伤感。   他在微笑,那微笑却不似往日明亮耀眼,只是寥落地挂在唇角,透着一股倦意。   他走到她面前:“有没有吓到你?”   C apter 19 酒后   乔樾近乎饥饿地看着他。   他的眉目,他的鼻唇,他的脸庞,一如心里刻下的那般英俊。   她想过千百种可能,在公司,在某个正式场合,甚至在他的婚礼上,却没想到是在这样憔悴的时候再次遇见他。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是多此一问。她早知道他开了红酒屋,只是从来没有来过,连名字也不知道。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还碰上他本人。   “最近一直在这里。”他问,“怎么想起了这个酒?”   “不知道。”她低头,“就是想虽了呗。”   他浅浅微笑,环顾一下四周:“这里全都是,你要多少?”   “全是?”她有些意外,“这么多?”   “这是为它建造的储藏室,全部拿走吧。”   两人坐在露台上,先喝掉桌上那瓶,又开了一瓶。   话不知道怎么就多起来。   乔樾大着舌头:“我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   “知道就不会来了,是不是?”林霏白凝神看着酒杯中旋转的液体,“你一直就这样,骄傲的女孩啊!”   乔樾急:“我不是赌气,我只是……”   他的手覆住她的,温柔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心里一抖,把手收回去。   她已经不配。   他怔了怔,涩然一笑,转手拿起酒瓶倒酒,接连喝了好几杯,缓缓说;“幸好今天你来了。不然这酒就拿去销毁了。”   “为什么?”   “当年最好的一批葡萄酿出来的,一共两百多瓶。我本来想放几年再拿出来,每年送你一点,慢慢喝,到老了都还有。”他垂眸看着酒杯,眼里忽明忽暗,声音低弱,“可惜,没有机会了。”   这些话,如果不是今天喝多了,他怎么会告诉她?   乔樾只听得心里酸痛无比,却平添一股酒勇:“林霏白,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南海?可不可以,今天告诉我真相。”   林霏白沉默了很久,半眯着眼,像陷入回忆。   “小樾。”他温柔地看着手里的酒杯,像看着情人,语音喃喃,“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简直不相信你才十二岁。才十二岁啊!已经很迷人了。”   记忆里的她衣着素净,像是夏日半开的恬静茉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怜爱。   酒气上泛,往事像潮水一般涌来。   仿佛她依旧穿着水蓝的纱衣,坐在台上抚琴。手指纤润,撩拨的是他的心底最隐秘的弦,温柔慷慨。   夏日午后,他的私人画室,他把她围在胸前,手把手地教她排线条。两人贴的那样近。她的手真小,他的手掌可以整个把它包起来。她衣领并不低,可是她那样娇小,他隐约看到她初露的发育,小荷才露尖尖角。   那样的纯洁,玲珑,完美。   少女独有的馨香,一阵阵熏得他眩晕心跳,几乎要醉倒过去。   窗外的勒杜鹃正开得火红繁泼,树上的知了叫得他心猿意马,他极力地克制,才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十二岁的少女!不用想也知道。他有多么疯狂。   没关系,他可以等她慢慢长大。区区六年而已,他可以等。他自己都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男孩。他对自己充满信心。   这样的信心,只在他替她烧掉男生情书的时候,有过些微的动摇。   他偶尔会隐隐觉得不安。那些追逐的男生里,终有一天,会有人比他更英俊,更出色,更招人爱慕。   最重要的是,更年轻。   但是她看他的眼神那样全心全意,那样依赖眷恋。他觉得从她眼里,仿佛能够汲取无限的力量。   他以为就这样了。时光优美地流淌,他温柔而耐心地静待她长大。   多么好。一切美得像个梦。   怎么也想不到,会收到那样一封信。那样丑恶。他和她的照片,每张都是那样暧昧亲密的姿态表情,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白的证据。照片里夹着一张纸,贴着报纸上剪下来的字,要他限期离开南海。   十六年前的南海还是封建保守的小城。就在上个星期,有一批男女青年因为同居,被判“流氓罪”入狱。   这样一封信,会带来什么结果?   丛骞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脸色:“不是我!林霏白!不是我!”   他发誓要找出幕后的指使,丛骞拖住他:“你疯了吗?!你会被判刑的!公安会把你抓起来坐牢,关你几十年!”   “哈!”他大怒,“关就关!我会怕吗?”   “你傻了吗?你是不怕,那个小姑娘怎么办?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霎时呆住。   茉莉,他的小茉莉。   像是凭空而来的一道霹雳,他愤怒得连胸腔都在燃烧。凭一颗趋势的赤子之心待人,收获的是这样丑恶的人心。他不怕任何谣言,不在乎任何名声,却害怕她受到丝毫的伤害。她是他的小小茉莉,好不容易才从泥淖里开出纯洁的花来,怎么禁得住这样肮脏腥臭的狂风骤雨?她还那么年少,除了他,没有人可以保护她。   然而偏偏是他,引来了这样的灾难。   他想过带她远走高飞,无所顾忌地生活。   然而,这需要她监护人的同意。   那是一位慈祥保守的老奶奶,爱孙如命。   而他凭什么?就凭他老师的身份?   走的时候几乎是狼狈而逃。他不敢告诉她半分真相,连消息也不敢透露。   她会哭。他的小茉莉,她一定会悄悄躲起来哭,不让任何人知道。   然而她会长大,会越来越出色,会在男孩的簇拥中欢声笑语,会慢慢淡忘他,这个十二岁时曾经给过她温暖的男子,像火柴亮起盈盈的火花,点燃篝火之后,使命已经完成,变成黢黑的梗,丢弃在一边。   只能这样,别无选择。   杯里的葡萄酒芬芳,林霏白终于回过神来,摇摇酒杯:“没办法。我也知道,等你长大是一件太疯狂的事情。”   “回国之前,我辗转打听到你还在南海市,还是单身。我听到消息几乎跳起来,可还是没有立即回来找你。”   “我在想,你真的看到了快四十岁的我,还会不会认我?如果你要是把我忘光了,我该怎么办?”   “我鼓了好久的勇气才跑回来。我在想,我虽然比你大很多,可是样子看起来还算过得去,也有能力可以照顾你,应该还是有点竞争力的吧。”   “看到你的那天,我其实紧张得不得了。如果你不记得我,我是说如果,我该怎么办?我得学习如何追女孩子。不过,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你不但记得我,而且依然对我青眼有加。”他恍惚地笑起来,眼神温柔。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我回来的时候,茉莉开得正美。”他长叹一口气,走到酒窖旁边的玻璃温室,里面是丛丛茉莉,圆叶茂密繁盛。他目光触及,轻声说,“小樾,等你老了,想起来可以告诉孙子,有个人从你十二岁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一直没有变过。”   乔樾静静听他说话,仿佛怕惊扰一场梦。   但他重新陷入了沉默,不再开口。   她觉得他没把话说完:“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林霏白却只是慢慢说:“对不起。”   她站起来,几乎是愤怒地:“林霏白,你不能这样。我要知道为什么!”   “小樾!”他越拉她越激动,只好一把抱住她。   乔樾安静下来。他的胸口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点点的湿意和悲凉。   其实也就这样了。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慢慢推开他,转过身说:“我要回去了。”   他停了片刻,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太晚了。我送你。”   她低下头,侧过脸:“不用了。你也喝多了。”   “来,我们坐出租车。”他温和地坚持。   在车上她报了地址,他诧异地看她,她于是说:“搬家了。”他没再说话。   下了车,他又送她上楼。   这次住得并不高,5楼而已,电梯很快就到了。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经久未散的烟味。一丝莫名寒意爬上脊椎,她打了个冷战,看了一眼林霏白。   林霏白适时地停住了脚步:“回去早点休息。”   她小小地“嗯”了一声,停了一瞬,忽然鼓足勇气说:“林霏白,你可不可以……”她咬着唇,声音小小的,但是执着,“可不可以……吻我一下,就一下。就像……”她及时地刹住了车,换了个说法,“像真正的恋人那样。你从来都没有那样吻过我。就当……就当吻别好不好?我只要这一个吻。”唯一的夙愿。   说不爱,很容易。可是只有自己知道,是不是在骗自己。   林霏白怔住,温柔地看着她,目光带着痛楚。   不能回头,否则会变成盐柱。   如果不能爱,不如放生。   他突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   她也没有出声,闭上了眼睛。   从他双臂传来的痛苦中,她忽然原谅了他。   即使没有那个吻。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是不能够。。   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了。月光妖娆,穿过走廊的落地长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平平地铺在地面上。   月色,林霏白,她。   她无端想到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真是甜蜜的诗。   林霏白终于轻轻松开她,轻抚她的头发,低声说:“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听见自己不争气地说了声:“好。”   林霏白看着她,像是欲言又止,眷恋和克制在脸上交替。他看到她嘴角的苦笑,低声说;“好好照顾自己。”转身离去。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灯光亮了,片刻之后再次回归黑暗。她在黑暗里长久地发怔,看着地上中剩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孤苦无依。   她掏出钥匙,半天不得要领,正在搜索,却听见旁边“啪”的一声,窜起一簇血红的火苗,还来不及惊叫,有个高高的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那人背着月光,她只看得见头发上充满空气感的发丝,下颌轮廓的剪影,宽而厚的肩臂孤线。   她松一口气。是他。他立在夜色中,月光从侧顶方晦暗地打下来,照得他的面色阴晴难辨。   她有些愤愤不平:“宁肇安!我跟你有仇么?非得这样吓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很反感?”   他突然转过头,只留一个黑色剪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就那么深吸着烟,一点红光在微微颤抖。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冷雾。   他不说话,她也没敢再出声。   一支烟几口就吸到了一半,她听到他的语音像生铁一样冷硬:“不错,长本事了,还知道自己偷偷搬家。约会完了?还十八相送,没想到你们这么肉麻。我实在好奇他为什么不进屋。难道是因为你没放电勾引他?”声音到后来竟事实丰微微的颤抖。   她本来耐心听着,然而听到最后只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怒不可遏:“宁肇安!请注意你的修养!我的私事不用你来指指点点!你喜欢乘人之危,林霏白跟你可不一样!”   他大口地吸着烟,淡青色的烟雾团团升起,散开,在月光下显得冷清惨淡。又听得他笑了一声:“是吗?你这样想?”   但他紧接着说:“我本来不想来,但我的钥匙在你这儿。不巧就被我碰见了。看来我低估你了,你玩男人还真是熟练得很,天生就是做狐狸精的料!刚刚和我上完床,又跑去找小林。你也不嫌脏!”   她平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评价,这样的恶毒。她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宁肇安。因为宁肇安向来是不多话的,风度翩翩,行事磊落。   然而的确是他,一字一句都这样恶毒。她浑身发抖,脸色和月光一样苍白:“宁肇安,我怎么得罪你了?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辱骂我?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而且我做得最错的事情不过就是莫名其妙跟你……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后悔得不得了!我后悔得恨不得去死!”   宁肇安指间的红色烟头微颤,胸口大幅度地起伏。   原来她这样想。   乔樾听见他的指关节“格格”作响,他说话的口气鄙夷,极尽羞辱之能事:“我告诉你,没有男人要你,林霏白也不会要!你看看你这副模样,还敢去找小林!还要他亲你!你就这么饥渴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女人?”   看见她嘴唇都变得惨白,他心里畅快极了。这畅快又带着绝望的痛楚,心如刀绞,疼痛难忍。然而越是疼痛,他越要用最尖利丑陋的话,刺得她体无完肤。   同归于尽。这样才公平。   乔樾听他这样说,只不觉得焚心化骨。   他在侮辱她。他欺负了她,还这样侮辱她,拿刀戳她的心。   她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只知道必须反击,杀伤力越强越好:“我跟林霏白之间清白得不得了,你凭什么挑拨我们?我就是跟林霏白上床又怎么了?我自愿!我跟谁上床是我的事!你就很高尚了是不是?可是我告诉你,就是我这种女人,再恬不知耻,也不想跟你好!”   “闭嘴!”他把烟狠狠摁死,粗重地喘息。胸中腾起一把带毒的火,烧得他失去理智,五脏六腑被烤得扭曲,尖叫,滋滋冒油。唯独没有痛楚。杀气仿佛黑雾一般笼罩下来,只恨不能马上撕碎了她。   她没听见他说话,以为自己的气势压倒了对方,愤然推开门:“钥匙在公司!这么晚了,就不请你进去了。不送!”说着进了屋子,准备关门。   他一个大步就推门闯进来,她整个人被推得“咚”地撞在了墙上,脑勺和疼得喘不过气来。肯定肿起包了。   窗外透进的月光,照得他的额头青筋暴起:“你这女人,你有良心吗?”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带着一份狠毒的凶悍,不顾一切地狠狠噬住了她,人压上来报复似的狠狠掳掠。她的衣衫瞬间已经化为褴褛。   熊熊燃烧的妒火,被漠视的情爱,被践踏的骄傲,面对着她拼命挣扎的身体,一切理智和束缚早已飘走。   她在他怀里。世界那么大,她就在他怀里。她的宁馨气息,柔软身体,就在他怀里。   他只恨不得弄死她。死吧!死吧!死在这里,死在他身下,她都会属于他,属于他一个人。   要她痛,要她尖叫,要她哭泣,这样才解恨。   乔樾的恐惧惊恐本来快要爆炸了。她是决意殊死抵抗的。   然而来不及了,挣扎之间,雪松木的气息已然将她席卷包围。   她整个人一震。   那是专属于他的奇妙味道,不是香水,是近似动物的体息,极寒冷,冷得她不得不借助他的体温;又极炽热,仿佛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燃了整片森林,她还来不及逃生,已经融化。   乔樾,推开他!他在玷辱你!   她拼命想挣脱。他的脸已经扭曲,可怕极了,仿佛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悍然地攻城略地。她的反抗孱弱得可笑,根本不值一提,反而刺激了他真实性的征服欲。他只需要一点点力气,就将她提起来压进衾枕。   乔樾,你知不知羞?!   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宁肇安,双眼血红,低沉的吼声像是天空中隐隐的雷,近乎失控。贪婪地蹂躏着怀里柔润的女人。他狂热地逼迫她打开自己,断绝她一切逃生之路。   乔樾,不要吻他……这是最后的底线……   他牢牢地控制着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挑起她最隐秘的欲望,那样的野蛮粗鲁,仿佛是宣告领土的归属。她想恨却恨不起来。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乔樾,下地狱吧。   鼻端萦绕的是雪松木的凛然又狂热的气息。体内是他,体外也是他,到处都是他,无所不在,仿佛要把她灵魂都卷走。她绝望地闭上眼,伸手缠绕住他的身体。   他成了她的轴心,而她深深吸引着他,入髓入心,像刹那,像永恒。那样深深相爱。   宁肇安几乎为之疯狂,只觉得每个细胞乃至于灵魂,都满足得颤栗。   终于又拥有了她。   要爱到沸腾,才不枉他这样长久的煎熬。   已经这样近,再没有丝毫空隙,这样相互融入,彼此交缠,他犹嫌不够,恨不得把她身体都捣开,让灵魂直接合二为一,再不分开。   最后的那次,迷乱中她竟然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眸墨黑地俯视着她,更野蛮地折磨她。   他已经原谅了她。无论她说过什么,将要说什么,他都原谅她。   乔樾终于知道,第一次的那个晚上,他有多么温柔,多么克制。   到最后她突然战栗起来,所有的感官都已黯淡,只残存一丝意识,身体变成没有重量的雪花,在空中飘扬回旋,终于悠然落下,融化在他滚烫的掌心。   夜里她连梦都没做,真正罕见。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觉得疲累。被窝里温暖惬意,把她身体包围得很舒服。她伸个懒腰,牵动了其他部位的酸麻胀痛,不由得闷哼一声。   被窝枕头都动起来,把她包得更紧。原来不是枕头被子,是他的身体。   他早就醒了,伸出手掌垫在她腰下,声音很低:“怎么了?”   他的掌心温热,熨烫得她的腰酸缓和下来。   乔樾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   宁肇安伏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反复地,似乎很喜欢这样。   她小声地应了一声,然后听到他低叹了口气。   “别,别这样!”她惊慌失措地推着他,“宁肇安,你疯了!这样会怀孕的!”   “那就生下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行!”   “为什么?”他的声音说不出的诱惑,“我哪里不好了?值得你这样拼命推脱?而且,我们不是很好吗?你明明……”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滚烫。   昨晚那些恶毒的话又泛上来。她昨夜如此犯贱,只怕会让他更鄙视她。她心中一阵刺痛:“我们不能这样!宁肇安!停,停!我又不爱你!”   他徒然安静下来。   她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反应。他的脸埋在她脸侧,肩背的皮肤是沙滩色的,肌肉的曲线僵硬,像在角力。   四周的空气由热变冷,像一块透明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搂在她腰间的手抽了回去,寒意在她肌肤上激起一层疙瘩。   室内寂静一片,坠针可闻。窗外呜呜的风声,马路上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细微地传来。   他起身穿好衣服,没什么表情。目光带刃,似有暗流涌动:“乔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蠢?你爱谁?不就是林霏白吗?不就是丛骞的丈夫吗?你能比我骄傲多少?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以为你是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明明是她赶走了他,明明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她却没有丝毫的释然。   湿冷的寒风肆意刮着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南方的树木也开始落叶了,萧索满地。   C apter 20 决裂   辉晟并购天圆地产的新闻,一夜之间成为各大媒体头条。   购买协议是达成了,“并购”成功,但交割之后,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工作迫在眉睫,任务更加艰巨,包括交接财产,合作单位与客户的交接,资金运转,资源整合等,要忙起来真是没个头。   为了防止辉晟和天圆人员的流失,人力资源部不断进行沟通和开动员会,阐明公司未来的愿景和企业文化、管理办法。   为确保效果,辉晟经理级别的员工,人人头上有个降低人才流失率的军令状,在交割期、磨合期内主动提出离职的,一律扣发奖金工资。   乔樾有苦说不出,只怪她运气“太好”。当然她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离职,很可能会给其他同事带来难以想象的负面信息,而且弄不好会产生连锁反应。   宁肇安也对她很疏冷,公事之外,几乎等同于无视。他自己倒是花边新闻不断。   也有好消息。   童贝洁和乔子愚办了个极简单的婚礼,只请了几个好友。新娘和新郎倌穿着牛仔裤,大喇喇招呼哥们姐们儿吃火锅。   乔樾问她:“你不是一向最爱美的?婚礼倒这么朴素?”   童贝洁笑笑,指头上小小一颗钻石晶光璀璨:“婚礼能当饭吃?自己劳心劳力,扮猴子请几百个人来看?损人不利已。想穿婚纱,去拍婚纱照好了,不然买了回家还同地方放。”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神悠悠,笑容温柔,“什么都不重要,顶要紧的是跟你过日子的这个人,是他就对了。”   乔樾把最后一句话想了又想,不觉红了眼睛。   徐砚君拍拍两个死党的肩膀,三个人同时举起杯子,“当”一声轻轻碰在一起。   徐砚君放下杯子问乔樾:“最近没碰上好男人?”   “没有。你们有资源可以介绍啊?”乔樾很快收起情绪,脸上笑得自然,“我想结婚。”   “要我说,林霏白你就放手吧,不管你们以前有多难舍难分。你那个前邻居倒是不错,不知道哪里告罪你了,对人家不理不睬的。”童贝洁晃着杯子里的酒。   乔樾觉得无奈:“我跟他玩不起。你看他像是缺女人的样子吗?他那种人,走到哪里都有女人扑上去。对我,他不过是看着新鲜。”   “错!”徐砚君大声说,看看周围人侧目,又放低声音:“有钱有势不代表人就坏。人家好歹也是剑桥毕业的!咳,何永晋算不上有钱,可是一样花心,一样坏!关键是要看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本质是不是够专一!”   童贝洁握住她的手:“小樾,我支持你大胆尝试!我有直觉,这个宁大佬,对你真的不一样!”她拍拍乔樾的手,“别怕,我们给你撑腰!”   乔樾心虚,她还没有把她和宁肇安的事情告诉她们。   她耻于承认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对林霏白残存的一点留恋。   只是没想到丛骞再次找上门来。   丛骞这次没有化妆,脸色青白,依旧瘦得皮包骨头。   乔樾吃一惊:“你,你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从戒毒所出来的?”丛骞抱着胳膊,略微嘲讽,“我偷跑出来的,放心,我不是来泼你镪水的。我还没那么坏。”口气里并没有明显的敌意。   乔樾让她进来,又倒了杯热水:“你……晚上吃没吃饭?”她实在太瘦了,触目惊心。   丛骞抬起眼睛看她,她只好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可以做饭,我是说,如果你饿了的话。”语无伦次。   丛骞笑了笑:“不用。听说你的厨艺了得。”   “哪里,刚刚能入口而已。”丛骞的赞扬实在罕见,不知是何用意。   丛骞眼光突然锐利起来:“你给林霏白做过饭?”   “没有,以后更不会。”她的语气浅淡,“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没必要炫耀吧?”   丛骞闻言一笑:“乔樾,你其实很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人甘心为你死等。你想不想知道,我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讨厌你的?”   乔樾微微一笑。   丛骞点燃一支烟:“从十几年前,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讨厌你,恨你。说实话,小林身边一直不缺女孩子——同学、朋友、买主、经纪人,哦,对,还有人体模特——可是我从来就不担心他会被抢走。我知道他不会动心。唯独你,我看一眼就知道,表面上是他的学生,不声不响,其实你才是那个巨大的威胁。只要你一个表情,小林的眼神都不对了。我看一眼就知道!哼师生关系!”她警告似的凑近,“造成不要低估女人的直觉!”   乔樾怔住。   丛骞忽然吐个烟圈,长叹一声:“戒毒真苦。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吸了。”   这些话,乔樾完全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   也难怪。丛骞没有朋友,这些话,想必也不愿意跟林霏白讲。   跟宁肇安讲?那是找骂。   说起来,她和她,竟是彼此罗曼史的重要见证者,也是能够体会彼此痛苦的情敌。   丛骞看她没接话,突然说:“当初林霏白为什么离开南海?你知道吗?”   她心跳了一下,本能地摇摇头:“都过去的事了。”   “你不想知道?”丛骞斜乜她一眼,把烟灰掸在玻璃果盘里,“虚伪!”   乔樾想了想,不觉哑然失笑:“你说得对。我的确想知道,可惜他不肯说。”   “他不告诉你。”丛骞吸口烟,像是下了决心:“我告诉你!”   乔樾跌跌撞撞地在路上狂奔,耳边回响起丛骞刚才的话:   “我不想玩了,累了。老这么吊着,真他妈没意思。我现在想明白了,后半辈子,我总要好好活一回。”   “我些地方我可能不如你。可我有一点比你强:自己要的东西,不管怎样都会去争取。除非我自己决定放弃。”   “林霏白就交给你了。他生病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更不想让他恨我一辈子。你去找他吧。他为了你……你好好待他吧。”   “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自己。   乔樾找到林霏白的时候,他正拿着薄薄两页信纸发愣,面带菜色。   她没有说一句话,走过去抱住了他的头。   丛骞在信上说,她即将转去巴黎的戒毒所。   光凭丛骞自己的本事肯定办不到,何况她基本失去行动自由。不用说,宁肇安肯定是操控者。   送走丛骞,等于解放了林霏白,让他和逢樾鸳梦重温。   看来,大家都想通了。   没什么是不能放手的。   宁肇安每天仍旧是一副冷峻的商务派头,比刚回辉晟的时候还令人敬畏。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公事以外,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每天把工作狂人的劲头发挥的淋漓尽致。   春节前辉晟出了很多大动作。   与天圆地产合并,运转顺利,顺手兼并了原来天圆在全国各地的土地储备,都是不可多得的优质别墅用地。   如今火爆的房地产行情,有地就是老大,就可以卖高价。土地市场比楼市的价格更高,但是竞争也很激烈,辉晟能顺水推舟拿到这么多好地块,等于未来几年内的开发量都有了保证。其他几家地产巨头在媒体上都是一副“我们不稀罕”的酸模样。   这个男人果然强悍,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自己的责任和目标。无论什么挫折,都不可能击垮他。   乔樾心情复杂,她对他毫无影响力,这是好事,她可以不那么歉疚。   但她一度以为,他是有点在乎她的。   林霏白开始接她上下班,还宽慰她说:“不要担心,丛骞只是去治病,她写秘很清楚,不会做傻事。”他握着方向盘,神态平静,“她那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说过的话基本会兑现。”   原来面临的一切阻力,突然间都烟消云散。剩下的除了如释重负,还有茫然。   林霏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握住她的手:“小樾,一切有我,别担心。”   他不是她一直渴望的阳光吗?   依稀记得,有人曾经也这样跟她说,说“别怕,我在。”   她觉得困惑,甩甩头,把眼前挥之不去的影子甩开。   “小樾。”林霏白微微俯身,“我这辈子从没有后悔,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当年轻易地放开你。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无论你以前……你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纯洁。我们或许还有阻碍,比如丛骞,也许到最后我们还要看管她,但是小樾,你在我心里无人能比。你放下心来跟我走,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她不能不点头,于是他轻轻搂住她。   冬天的雨敲在车窗上,闷闷的。车内温暖,车外呵气成霜。   春节前夕,林霏白要赶往巴黎:“那边有个画展,政府办的,不好不去。我去那边露个脸,见几个朋友,顺便替肇安送些东西给丛骞,然后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林霏白,马上要过年了。”乔樾的声音恹恹的,“为什么每次我想让你陪我的时候,你都不在?”   他认真地举起手掌:“最后一次,我发誓。”又安慰地抱住她,“要是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去看丛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嘴。   他以为她担心:“放心,这次一定很快回来,会有惊喜给你。”   再纠缠就有点过份了,她于是点点头:“好。”   他慢慢地看她:“一定要等我,不能跟别人跑了。”   她笑着白他一眼:“还能跟谁?”   他笑一笑,没有说话。   林霏白不笨,一点都不。   他只是善良。   一直到公司除夕放大假,宁肇安都再没出现在辉晟总部。   林霏白不在,乔樾干脆趁春节去闺蜜家蹭饭吃。徐砚君怀孕了,徐妈妈过来照顾女儿,还煲得一手好汤,嘿!   乔樾其实最怕过节,尤其是这种合家欢乐普天同庆的时候,能躲则躲。烧香祭祖也轮不到她,真正的无所事事。越到这种时候,越衬得她难堪。   以前奶奶在的时候,她和乔子愚跟奶奶一起吃年饭,放烟花,上教堂,简单温馨。   现在奶奶也不在了。   初七是最后一天假期,她去给奶奶添了一束花,回来的时候终是不甘心,假期不能就这样过去了,跑湖滨的酒吧街,挑了个清吧,进去喝了几杯。   大概是喝多了,她下了出租车以后,才发现自己报错了地址,竟然又跑回到原来的公寓。更离谱的是,她竟然跑错了楼,上了43楼。   乔樾自己惊出一身汗,仓皇逃出来,奔回家中。   42楼那个公寓,早不是她的家了。   一切都变了。   她该怎么办?   她想到头晕也没有结果,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醒来只觉得浑身软绵绵,头昏脑胀。童贝洁坐在一旁,见她醒来,声色俱厉:“你不把我们折腾得人仰马翻就不安心是不是?你看你过的这都什么狗屁日子?为了个男人,你至于吗?!”   乔樾重新闭上眼睛:“嚷什么呀?我好得很。”   “谁让你不接电话?幸好我还有备用钥匙,否则——”童贝洁几乎没扇她一耳光,“你这条小命就去见上帝了!你烧到多少度你知不知道?叫都叫不醒!”   乔樾睁开眼看了一下四周:“哦。”又闭上眼睛,原来这是医院。   童贝洁简直抓狂,又不能抽她,气得四处打转。   门推开,乔子愚擒着功夫蒸饭的塑料袋走进来:“刚出锅的热粥,趁热喝。”看见乔樾睁开眼,咧嘴笑起来,“醒得真是时候。”   这里是公立医院,靠着吴家暄的帮助,还是弄到一个独立病房,隔音和服务好了很多。傍晚吴家暄来看她:“女士,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他笑起来十分斯文宽厚,还带着一种理性的沉稳。   乔樾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折煞我了。去你家蹭了那么多次饭,还帮我换病房,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她想了想,才迟疑地说:“我想,想请你帮个忙?”   吴有暄有些意外。不过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怜悯而了解地点点头:“我会找主治医师交代好。放心。”   乔樾很感激他此时的缄默。   第二天,两个闺蜜携眷全来了,在病房里说说笑笑,又叫了冯记的外卖,大家吃完午饭,才被护士赶走,说是人太多,病人要静休。   热闹过去,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乔樾觉得很不适应。   她其实很羡慕那种热热闹闹的家庭生活。   因为从来没有过。   春节在徐砚君家,男女老少一桌子人围着吃年夜饭,看俗艳的春晚,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插科打诨,其乐融融。   那么锁碎平凡,然而她那样羡慕,甚至不得不拿杯子挡住发红的眼睛。   人在病中,会变得格外脆弱。她陷入沉睡,梦里也不安稳。   先是梦到了爷爷奶奶,并肩站阗,担忧又慈祥地看着她,她自己的个头还只有一点点。外面狂风骤雨,她却进不了家门,惶惑地往外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更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屋。她只好拼命逃跑,却不知道缘由。   有人拍着她的脸,又把她抱起来:“乔樾,醒醒,醒醒。”   窗帘拉上了,房间里黑得不透光。她哭得喘不过气来,有只手在她肩背上轻拍着,像拍着孩子。那胸膛坚固,她把手贴上去,呼吸渐渐平稳,一点一点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覆住她的那只手温暖宽厚,颈窝结实暖和。仆仆的风尘中,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和某种清爽甘冽的气息,熟悉得令她深深依恋。那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刚才是噩梦,不哭乖,不哭了。”   是他的声音。她抓住他的衣领,任性地往更安全舒服的地方钻。他胸膛里的心跳很有力,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乔樾,我是谁?”   “宁肇安。”她梦游似的脱口而出,闭着眼不愿睁开,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还有半句,怕他听见。   她想他。   直到他手臂的力量越来越大。低下头来寻觅她的唇,她心里终于狂跳起来,本能地奋力推开他。   有件事,她迫切地想知道。   他怔一下,脸色冷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刻冲动越过理智,话就那样说出去:“宁肇安,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其实很紧张,从没有过的紧张,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像宁肇安的某些表情,似笑非笑地不当回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紧张。   宁肇安一下子安静了,死死盯住她,片刻之后松开她站起来,优雅地微笑着说:“对。”   “我是喜欢你没错。我是个男人,身心健康,当然会喜欢女人。你又那么可口,我一时没管住自己。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兔子不吃窝边草。坦白说我也有点后悔,那天没顾上安全措施。你不会用怀孕来要挟我结婚吧?”他仿佛真的有点紧张,俯身犀利地对视她的眼睛,似乎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想嫁给我?你该不是——看上我了?”   他那张微笑的脸,黑暗里显得那么可恨。乔樾只觉得心口疼得一阵痉挛。然而她还是笑了起来:“怎么会?”笑容自然。   这是宁肇安教的,所谓风度。   他等不到下文,冷哼一声,起身自顾自地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又阴恻恻地笑起来,“我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情来,你要真心想结婚,也不会来找我。你的林霏白就要了。我前天还巴黎见过他,据他说,准备向你求婚。你们,大概好事将近了。嗬!恭喜啊。”   他的声音终于冷硬无情起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明明都要结婚了,未婚夫眼巴巴地等着,还要四处勾引男人。你想干什么?想证明你的魅力?想说明除了林霏白,还有别的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好去跟他表功?我们好好的两兄弟变成这样,你还嫌不够?你仗着我……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就想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我告诉你,你他妈的还嫩了点!”   舌尖传来甜腥 味,那是她咬破的下唇。   然而宁肇安看不见。他把烟头碾成碎末,眼里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眉目全都变形:“乔樾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人爱你爱得发疯,那个男人就是世界上最大最傻的蠢驴!”   他拂袖而去,门“哐”一声撞上,门框几乎变形脱臼。   原来还只是下午,屋外是变淡的日光,她的房间已经是黑夜。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吞噬人的寒冷。   南方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湿冷,沿着脚底的血脉,一直钻进心里去,令人凭空生出对生命的怀疑。   乔子愚冲进来,一叠声地问:“怎么样?你们怎么样?”   乔樾埋着头,半天才回答:“什么怎么样?”   “宁大哥怎么怒气冲冲地走了?那样子简直要杀人!他可是一听说你住院,立刻从巴黎赶过来的。刚才到底……”   乔樾睁开眼,打断他:“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乔子愚自觉失言,立即闭嘴。   乔樾蓦然坐起来,抓起一个枕头狠狠扔过去,咬牙切齿:“谁要他来看我?谁要你多管闲事?你这个笨蛋!”   乔子愚狼狈逃窜,连着三天都没敢出现。   两个闺蜜还是一样的来,但都不太敢说话了。   林霏白这次很守信用,如期赶回来,还带了戒指。一圈铂金环,顶上铸成一朵精致立体的圆润花朵,既现代又古典。上面缀满碎钻,仿佛露水被打碎。花蕊是一粒八心八箭的圆钻,光华四射。   乔樾看看馐上的LOGO,好奇地问:“今年的新款?”   “据说是设计师的珍藏款,准备献给他的未婚妻。”林霏白笑得很开心,“只此一枚,算不算惊喜?”   “不可能。”她心里有点莫名的焦躁,只想这一刻快点过去。   “出没什么难的。”他乐呵呵地说,“他们要打中国市场,找我做推介,我提了个小小要求,他们欣然答应。这款戒指在巴黎总店还有一个仿版,不过只摆着给人参观。我提前设计好的,所以一去就拿到了。”   “好久没见你画画,你又变成珠宝设计师了。”   “只设计了这一款。”他笑着说,“再说,画画本来就是我的副业。”   两个人都笑起来,林霏白拉起她的手:“来,我给你戴上。”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这一刻会激动,其实连心中都没有变快。   “是我不好,记错了。”林霏白拍拍自己的脑袋,笑起来,“尺寸有点松。你先收着,等你胖起来就刚好。等你出院,我们先去登记好不好?选个好日子,二月十四怎么样?”   他是真的好,连这点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乔樾下意识地摇摇头:“我还没想好,等我出院以后再说好不好?我头有点痛。”   林霏白捏着戒指,隔了一会儿说:“好,我等你。”片刻之后,他抬脸微笑,握着她的手,“只要不是空等,多久我都愿意。”   当晚乔樾又开始发烧,多住了半个多月。   吴家暄私底下很诧异地问她:“你故意是吃了什么药?还是洗了冷水澡?不是已经给你延长住院时间了吗?”   乔樾很无奈:“我什么没做。”   C apter 21 被套   林霏白突然闲下来,每天哪里也不去,只是来医院陪她,给她带来可口的饭菜,每天不重样。   他会煲很好喝的粟米猪骨浓汤,很简单的食材,他煲得香入骨髓。   她睡着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者画速写。   病房里的百合每天都是最新鲜的。他坐在窗边,背着光画速写,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的面颊上。“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这样说。   他画她的睡容,微笑的样子,或者对着照片,画拉丁区的咖啡馆,里沃利街景,塞纳河畔的书报摊。没几天,就画完了整整几册速写本。其中一册全是她。   乔樾看着他的身影发呆。她这阵子气色红润不少。每天有这样的好汤好饭伺候着,已经完全恢复,实在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吴家暄也心领神会,帮她去办出院手续。   林霏白再次提起结婚的事:“你看,现在戒指的尺寸刚好。”   她只有说:“好。”   林霏白走到窗前看落日西下,背对着她:“小樾,你想清楚了吗?”   天花板上一片空白,她微笑:“本来以为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   林霏白走过来坐在她床边,长久地慈祥她的眼睛,并没有笑,但很温和:“我不怕等。但是我不想你这个样子。”他握着她的手,“你把自己勉强成这个样子,我看了难受。”   “为什么你会突然发烧?为什么病情会反复?小樾,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笨。”   原来他都知道。   他最后只是说:“我不逼你。等你想清楚。如果你还愿意嫁给我,随时告诉我,我立即回来娶你。”他俯身亲吻她的手背,随后放开,“但是在这之前,原谅我不在你身边。”   林霏白第二天飞赴纽约,筹备在MOMA的个展。   她有时候会收到他的短信,告诉她画展开幕了,很成功,又闭幕了。讲座很成功。见到了很多她心仪的艺术家。“我要了他们的签名,下次寄给你。”他在短信里说。   他果然寄给了她。有的是书,画册,有的就是一张纸,签着不易辨认的花体字。   再没有其他内容。   那个字,他们都在回避。   她不提,他也不提。   乔樾康复以后回到辉晟,准备完成最后阶段的工作交接,然后辞职。   适逢地产市场如火如荼,土地和别墅都是炙手可热。   蒋峰告诉她,宁肇安并购天圆之后,保留了所有别墅用地,加快了开始进度,并把之前储备的位于京津唐、长三角、珠三角的所有中高档次的住宅地块协议转让,高价出清,获得了高额的转让金。   对于宁肇安此举,业内的观点莫衷一是。辉晟地产面临不小的压力。   一众同事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此情此景,恍若隔世。   其实还是有点不舍。   有一次私底下吃饭,李麓借着酒劲拍着她的肩膀:“本来吧,乔樾,我留在辉晟,完全是因为你!”   乔樾听她话里有话,也不打岔,由得她把话说完:“我爷爷去世那事儿吧,其实是骗你的。我爷爷早就去世了,那次请假我是去海成地产了,在那里工作了一个礼拜。我本来要辞职,可是乔樾你怎么那么相信我?一点戒心也没有,我骗了你,你还安慰我。你不知道,你越安慰我,我就越难受!我跟你说,我没去成海成,就是因为你!眼见我做出点成绩来了,你又要走了。你怎么这么不负责哪?你走了,我上哪儿去找你这样的经理啊?乔樾,你得跟我喝一杯!”   乔樾啼笑皆非,李麓抱着她哭,一米七五的高个子,抱着她不肯放。最后,她搂着李麓也哭了。   本来她以为看见宁肇安会尴尬,然而他极少在公司出现。听廉姐说,他为了这次的土地转让,天天在外面觥筹交错。   这样避免了见面的尴尬。乔樾求之不得。   午夜的门铃显得特别刺耳。   乔樾皱着眉打开门:“怎么了?”   乔子愚浑身湿哒哒地滴水:“换衣服,快点!跟我去医院!”   乔樾看他的表情,倒是怔了一下:“到底什么事啊?谁啊?”   乔子愚一推她:“去了就知道了!快换衣服!”   乔樾这才有点慌神,三两下套上造谣和牛仔裤,跟着乔子愚上了车。   乔子愚看她眼睛盯着自己一瞬不瞬,过了两个红绿灯,才说:“是宁肇安。车祸。”   吴家暄带他们进了医院的大楼。乔樾跌跌撞撞冲进病房。宁肇安躺在病床上,右额包着纱布,手上也包着纱布,手背还见缝插针地挂着点滴。他的脸色和床单一样白,像毫无生气的木偶。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口微微的起伏。   乔樾看了好久,终于慢慢走过去,坐在病床上。   她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近距离注视他。   清醒的宁肇安,几乎不可一世。现在的宁肇安,安静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就那样躺着,长而直的黑睫毛围成半个漂亮的弧线。眉目俊挺,即使闭着眼,也透着勃勃的英气。   他有极深邃的双眸。这双眼睛如果睁开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尤其当他看她的时候。   他真好看。她为什么以前不太留意?   乔樾并没有哭。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眉心,他的脸颊。   他的嘴唇微凉,不似往日的炎热,但依旧极有质感。   那排黑睫毛仿佛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想要破茧而出。   乔樾惊得跳起来,冲出去四处找人:“他醒了!他醒了!”   乔子愚在病房外打电话,吓了一跳:“姐!你冷静点!”按着她肩膀,“他就是把车开进游泳池了,没什么大事!刚才只是喝醉酒,睡着了!”   果然,宁肇安并没有醒,继续熟睡着。   乔樾呆瞪着乔子愚半天,突然抡起手袋砸下去:“叫你耍我!”   乔子愚说他晚上陪客户吃饭,路过隔壁的包间,看见宁肇安在里面喝得正 ig ,一口一个“深水炸弹”,眼皮都不眨。吃完饭看见宁肇安,于是一路跟着。好在车开不快。都到公寓了,他放下心来准备打道回府,听到“乒咚”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车开进泳池了。他赶紧跳进水里,敲开侧窗,把宁肇安拽上来。   医生语重心长,说下次游泳盯记得下车。   乔樾悄悄去过医院两次。   第一次看见宁肇安仍然在睡觉。也许是前阵子忙工作累坏了,微皱着眉头,比瘦了一点。她没有进去,只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半晌,悄悄走了。   第二次依旧是隔着门,看见一双纤长的手,水晶指甲镶着优雅的水钻,正舀了保温桶里的粥,举在宁肇安嘴边,声音甜美:“来嘛,来嘛,吃一口嘛,我特地请假,在家煲了几个小时呢,你不吃,我可是会伤心的哦!”   娇俏的背影挡住了乔樾的视线,看不见宁肇安什么表情动作。   她来不及思考,就已经仓皇逃窜。   再见到宁肇安,是在公司了。他痊愈得很快,出院就上班了。   她交接期限临近,宁肇安根本没找到接替她的人选,她的工作只能移交给他。会洲市还有一些项目交接工作,需要她和宁肇安亲临当地。   她借好出差款,又提前订好酒店。   司机送他们到会洲市。宁肇安路上都在看报纸,两人形同陌路。   其实他俩只除了开会时候能碰面,代表同一个公司的立场说话,其他时候都是各行其道。就连对方高层的宴请,宁肇安也一并回绝了。   乔樾独自吃完晚餐,回到酒店,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宁肇安明天的返程时间。   走到他的房间门口,还是缩回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关门之前看到一个俪影袅袅走过,直奔宁肇安的房间。不用看第二眼,赫然就是艳光四射的颜嘉莉。   显然颜嘉莉也注意到她,回过头来坦然地笑笑。   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心情都很微妙。乔樾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只点点头:“你好,颜小姐。”   颜嘉莉是何等人物,嫣然一笑,也不多话:“你好。”   乔樾关好门,在屋里乱转,只觉得狂躁不安。   她听见颜嘉莉在敲宁肇安的门。   门打开了,又关了。   她再也坐不住,抓起钱包就冲出去,跑到酒店对面的“联城网吧”,连着看了好几部片子,凌晨才回酒店。   第二天,临近中午,宁肇安打电话给她,还是刚起床的惺忪声音,口气却生硬:“结账,出发。”   她到酒店前台,按房价数出房款。   收款员对她说:“对不起,小姐,还有三十块的其他费用。”   她摸不着头脑,哪来的额外费用?   收款员再三的犹豫,小声说:“8016房消费了一个安全套。”   乔樾只觉得脑袋都嗡地胀大了,扶着柜台,笑了笑:“好,当然,这个要付。”取出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辉晟的司机来接他们。乔樾率先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   这样就可以不用看见宁肇安,不用看见他那张因为休息不足而充血的眼睛,还有浑身的烟气酒气。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只想逃生。   一度以为这是所谓的爱情。   三十块,只需要三十块就能把她打得粉身碎骨。   车子开回南海,缓缓停在乔樾住的公寓下。   她下车,说:“再见。”转身离去。   这个女人!竟然连头都没有回。   司机问宁肇安:“宁先生,要不要送您去餐厅吃饭?”   宁肇安收回目光:“回公寓。”闭上眼睛靠在后座。   昨晚他一个人在房里,听见有人敲门,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她!   急切地打开门,原来不是。   他平生最讨厌自恃骄矜的女人,尤其还如此不清不楚地纠缠。   颜嘉莉说是要结婚了,要他人她最后一夜。   开什么玩笑,男人的身体也很矜贵。   而且她的未婚夫是金发地产的老板黄大鑫,他想到就觉得嫌恶。   黄大鑫是个跨世纪复合型人才。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他全身上下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牌组合,“我穿的内裤都是名牌的”,这是黄大鑫时常挂在嘴边的原话。也不是因为他家的装修是欧式豪华水晶灯,配酸枝木的电烛神龛,而是因为作为一个生意人,他不单搞房地产,也来者不拒地搞女人。   而且黄大鑫是有原配的,颜嘉莉估计这次算是扶正了。   颜嘉莉哭了,不过也没说什么,独自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化好妆,很大方地瞳了。   他反而高看她一眼,也终于松口气。   新时代女性,应该懂得见好就收。   他在房里抽了半天烟,看到对面“联城网吧”旁边有个小酒馆,进去喝到打烊才回来,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换。   这样就可以不想她,不要她。   乔樾。   乔樾。   C apter 22 似曾相识燕归来   在辉晟的最后一天,宁肇安也没有出现。   乔樾本来还想当面道个别,感谢他长久以来的照顾。   她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才显得既友好又体面。然而他根本没来,这些都统统没用。   真的恩断义绝了么?   她抱着纸箱离开辉晟大厦,下意识朝停车场A出口看了一眼。那里果然停着一辆黑色Volvo,灯是熄的,一片漆黑。   她再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她扭头太快,没有看到车窗降下,透出一股青蓝的烟雾,和一张冷峭的脸。   她抱着纸箱,走到十字路口。   其实应该回家。东西都打包了,放在两个闺蜜家。房子已经退租,晚上房东过来拿钥匙、退押金,不无惋惜地说:“不住啦?”   “是啊。”她只带着简单的行李,笑笑说,“我要回家了。”   可是,家在哪里呢?   到机场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重。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远远地看着新闻频道的播报。   新闻照例是考察,讲话,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群众发自肺腑的感言,各国外交。   看着看着,眼眶突如其来地一热,眼泪就那样流下来。   有一份平静愉快的生活,冬天跟爱人窝在温馨的家里,看无聊的新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真的。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她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检票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来。   谁会在这她电话呢?   “开门。”宁肇安的声音疲倦,然而不容置疑。   她沉默不语。   “你的灯亮着,开门,我有话说。”   “我已经退租了。”她不得已只好答,“马上要登机了。”   电话里只听见他越来越重的呼吸。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强压着怒火。   她不出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透着彻骨的绝望,“乔樾,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给我机会?”   机场的广播响起,规范标准的女声:“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眼看就要报出目的地,下一个轮到她检票,她手一抖,慌乱中就掐掉了电话。   落座以后,手机没有再响起。   她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过去。乘务员已经走过来提醒她:“小姐,请暂时关闭您的手机。谢谢!”   所有乘客都在盯着她看,她只好关掉。   落地已经是若干小小时之后。她出了机舱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拨回去。   但怎么拨都拨不通了。“您呼叫的用户无法接通。”   第二天如此,第三天如此。   那个号码,她两地民没有拨通过。   宁肇安打开园林图册,随手翻了两页,扔在桌子上:“这就是园林公司交来的设计?”   建筑设计部的涂建文小心地点头:“是的。”   “理念?”宁肇安眯起眼睛。   “呃……”涂经理的汗如浆出,“园林公司设计的是‘流水’概念的别墅群落,主打的概念是……”   “水景的维护成本,你知道有多少?”宁肇安抬起下巴,“你要在海边的别墅里再造水景?”多此一举。   涂建文不敢说话。   “还有山景别墅,你布置那么多松柏,想干什么?”他的眼神阴鸷,手指狠狠点着图册,“麻烦你搞清楚,这是高尚别墅,不是烈士陵园。”   涂建文分辨说:“这都是园林公司设计的……”   “那你干什么去了?”他懒得再听任何解释,“重做。明天早,我要看到新方案。”   涂建文出来的时候是大祸临头的神情。   这些事都是乔经理负责,从来没出过差错。   要是她在就好了。   从财务部会议室出来,突然想起件事,宁肇安随手找了部电话分机,拨到前台去查号码。   “喂?找谁?”   宁肇安皱皱眉,掐掉电话,顺手又拨了总裁办:“Lily,新来的营销一部经理,姓什么?”   廉姐很快回答:“姓朱,英文名Juliet,分机3127,我给您转过去。”   宁肇安抬腕看表,耳朵却支着,听着话筒里的女人声音:“喂?谁找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挂掉电话。   停了两秒,又拿起来拨人廉姐:“Lily,给那个Juliet和前台结算工资,叫她们走人。HR经理本月薪水减半。”   廉姐的声音在镇定中有点惊讶:“需不需要跟他们解释理由?”   “没有理由。”宁肇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表情,“还有,这个周末你给全公司做个商务礼仪培训,教大家怎么接电话。缺席者辞退。”说完也不等回答,挂了电话回到电梯厅。   辉晟本来就挑剔。怪谁?   只是再没有人叫他“宁肇安”。   HR经理在总裁办,面对着宁肇安的大发雷霆,不敢吭气。   “这种人怎么招进来的?电话都不会接!每天穿得跟夜总会一样!”   HR经理欲言又止,十分委屈,低声说:“前两天您看到朱樾,哦,就是Juliet的简历,当时就拍板说要录用她。当时因为她的资历还不够,我个人并不建议录取的。您忘了?”   宁肇安往后靠在黑色转椅上,按着眉心不说话。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   当然没有人阻止他。   过了半晌,他终于说:“是我疏忽了,多给她算一个月薪水,经理岗位继续招人,你的薪水保留。”他疲倦地挥挥手,“出去吧。”声音低微,透着深深的寥落。   他其实现在过得很好,很风光,所谓有上流顶尖人士,鲜衣怒马,叱咤风云。   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他的世界依旧很丰富。   只是全都褪了色,变了形,不堪入目。   乔樾终于去了一趟巴黎。   协和广场,咖啡馆,她沿着林霏白曾经描述过的路线,细细地走了一遍。在拉丁区的小街巷里,在街头露天咖啡座里,在他最喜欢的咖啡馆,一泡就是半天。她这辈子从来没喝过这么多咖啡,弄得胃都有些难受。   坐在图书馆的五十二级木制台阶上,她想,她在巴黎的脚印,有多少会和林霏白的相叠?   他曾经说过,下次带她乘船喝咖啡。   她买了张船票,在塞纳河上整整漂了大半天。河流平缓,慢慢地流淌。船上、岸上都有恋人在拥吻,这真是个浪漫的城市。阳光这样美好,照得她眼睛发痒。   她终于来过巴黎了,他生活过的地方。   早该来了,这是她欠他的。   她曾经深深懊恼,当时为什么没有追着林霏白来巴黎?一次也没来过。   如果当初来了,她应该可以找一个语言学校学法语,然后谋一份工作,就在拉德芳斯这样的地方上班,也许一开始只是份文职,也许会混出头也说不定。   可是到了今天她知道,她不喜欢拉德芳斯,一点都不。冷冰冰的没有人气,到了晚上简直吓人。她更喜欢中国,写字楼里鱼贯而出的人群,热闹的步行街,熟悉而美味的小吃。   有些心事,隔了十六年,终于释然。   站在河畔的旧书报摊前,她背对着整整一面墙的怀旧明信片,用手机自拍了张照片发出去。   短信只有寥寥两句:“林霏白,你不要等我。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一定知道她在哪里。他画的速写,他的摄影集子里,这个角度,这个报摊,几乎一模一样。他一定明白。   她已经来过了。   他不在,就这样。   就这样。   乔樾最后在广州市落脚,从找房子、挤人才市场、挤地铁开始。   凭着辉晟的金字招牌,沿海先进城市的地产经验,在正粤地产面试的时候,她从容作答,关于战略布局,关于产业结构调整,关于发展机遇,侃侃而谈。   回答完问题,自由不由得一怔。   这种口气,是谁的论调?谁的自信?谁的果决?   年轻的面试官并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只是掩饰住内心的喜悦。这样视野宽广,又富有实战经验的专业人才,十分少见。   竟然还是个气质很独特的年轻女子。   新工作很快庙宇,正粤给的待遇优厚。   她租了个简单精致的公寓,依旧是五楼。   她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家了。”   这个城市这个地址,没有任何人知道,连闺蜜和乔子愚都毫无办法。   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她还保留着原来的手机号码,打电话只报平安。   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徐砚君当初会选择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人心中某些极度脆弱的角落,一旦受损,只能自己修复,旁人爱莫能助。就算有亲友的安慰,也只好比消毒酒精,新肉总得要靠自己长出来。   午夜时分,偶尔会接到匿名电话。   没有号码,没有姓名,只响一声,不知道是谁。   是他吗?她很想拨回去。   可是万一不是呢?   结果每次都是握着手机睡着了。   她不知道,同一片星空下,电话那端的人也握着手机,夜不成寐。   南方的春天来得很早,乔樾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跟闺蜜打电话,也能嬉皮笑脸地说:“等我钓到帅哥就回来”。   她有时会想起林霏白,淡淡的,想起他的时候,会惆怅地微笑。   希望他过得好。   另一个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想的。   只除了某些时候。   其实媒体上常常有他的报道。借着大量的别墅用地的吃进,辉晟地产的发展方向,已经顺利转型。   在一片降价声中,辉晟的别墅不跌反升。电视台引用宁肇安的原话是“辉晟有责任,也有能力,为财富阶层提供‘资金避难所’”。   事实的确如此。但凡手里有点闲钱的人,都想找个稳妥的投资渠道。如今证券市场低迷,投资实业又没空打理,如果要投资房地产,辉晟无疑是首选。   借助高端别墅这条业务线,2008年席卷而来的开发低潮、破产潮、降价潮,辉晟不仅没受到丝毫影响,反而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业翘楚,并且意欲借机并购其他几家低端开始企业。   辉晟发展的另一条普通住宅的业务线,价格优惠,质量过硬,为许多中等收入家庭解决了居住问题,获得社会各阶层的一致褒奖。辉晟成为政府指定的经济适用房的房地产商。   这就是宁肇安之前告诉刀子的“双管齐下”。   电视上有他的镜头,大概是抢拍的,所以只得一两秒,一贯的前呼后拥,风度翩翩。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势,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慑人。   这才是宁肇安。他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强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   这个男人多么强大。只要他想,没有什么不能办到。   她的选择是对的。   他高高在上宛如神祗,而她太微不足道。   他和她,不可能真正走进彼此的生命。   此生相逢一秒钟,已经足够。   宁肇安从香港回来,已经快天亮了。他换了衣服走进浴室,闭上眼睛冲头发。手机在客厅里响,而他恍若未闻。   他洗了很久,酒气还是没有完全洗掉。出来的时候一边擦头发,一边拾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关机。   门一开,萨摩犬叼着一团布,站在卧室的地板上,心虚地狂摇尾巴。   “你知道你不能进卧室吗?”宁肇安看着它。   达芬奇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走到大床前,拈起一根狗毛,哼了一声:“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上床?”   达芬奇往门边后退了一点。   “站住。”他觉察有异,撩开被子,掀翻枕头,回头怒目而向:“东西呢?交出来!”   狗呜呜地叫,又后退了一步。   他终于发现了,走上去夺下狗嘴里的布团,展开来看,正是那方手帕,边角印着浅淡的蔷薇。上次他在湖边包扎用的。她没问他要,大概是忘了。他当然也忘了还,洗干净放好。   现在手帕沾着狗的口水。   他把手帕捏在手心,抱起胳膊,审视着它。   达芬奇被关了一天禁闭。   放出来已经是下午了,狗饿得直叫唤。   屋子里没有任何食物的气味,看来他也没有吃东西。   卧室已经换了床单。他往狗盆里倒了狗粮,自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捏着手帕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帕已经洗干净,有一股洗衣粉的淡淡香气。   它吃饭了跑过去,讨好地摇着尾巴。   他大概睡了一觉,头发有点乱,眼底没有了怒气,只说:“算了。”   “达芬奇。”他的声音很低很深,“我很想她。”   达芬奇热情地蹭他的膝盖,舔他的手。   他被蹭得一晃一晃的,苦笑一下,拍拍它:“走吧,带你去遛遛。”   乔樾全身心地投入到正粤的新工作。面试官就是她的直接上司,分管营销的总经理郑霄昀,对她相当的常识和器重。新公司有一次出国进修的机会,是与美国公司交换人才培训,地点在德州,为期一年。   名额有限,很多人抢破了头。   她本来以为跟自己无关。公司写得清清楚楚,要求是奖赏员工,对公司有重大贡献。而她连试用期都还没过。   所以郑霄昀把表格交给她的时候,她很惊讶。   至于是如何拿到这个名额的,郑霄昀只字不提,只在顺路送她下班的时候说:“其实我也很矛盾。好在一年并不长。你好好学,回来当我的左膀右臂。有问题给我打电话。今年我也会过去一阵子,到时候你可要当好导游啊!”   她思索了一下,说:“我最好只能当餐馆的导游。”   他看一眼她说话的样子,忍不住乐。   报名表要附上各种证件的复印件。她回家找了半天,才想起证件在箱子里,箱子在童贝洁家。   顺便去了结一些事情。   周末她坐火车回南海,到了童贝洁楼下,才打了个电话。徐砚君闻讯也立即赶来了,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   两个闺蜜说着说着都哭了,她反倒一滴眼泪也没有,收好证件,笑嘻嘻地扬手:“走了啊!不许想我!”然后赶快逃掉了。   她订了一晚的酒店,礼拜天回广州。   没有原因,她就是不想住在闺蜜家。   多留一点时间,再看看南海城吧。也就这一天了。   这次走了,再回来就难了。   这座生她养她,又爱又恨的城市。湿润的空气,整洁的街道,亲切的粤语,充满活力的青年人。   她留恋地看了又看,走了又走。   走着走着才发觉,竟然习惯性地回到她当初住的公寓楼下。保安还认得她,笑嘻嘻地打招呼。   其实早都不住这,回来做什么?   可是也无处可去。她想起旁边的社区公园有椅子,便往那边走。   南国的春天来得早,下午的阳光暖和,各种各样的狗狗在公园草地上撒着欢地奔跑嬉闹。   乔樾爬上草坡,慢慢停在灌木丛后面。   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狂跳起来。   全身白毛的萨摩犬,高大帅气,围着主人兜来兜去,费心心机地讨好献媚。主人坐在草地上的寂静角落。周围春光明媚,花香醉人,他的背影却仿佛入定,孤寂冷清,跟红尘毫无干系。   萨摩犬一会儿领着别的狗耀武扬威地打架,一会和跑过来蹭他,用爪子挠他的膝盖,一别无赖模样。   男人还是没有动。萨摩犬索性趴在他脚下,脑袋搁在主人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哈嗤哈嗤”吐着红红的舌头。   男人大概觉得过意不去,拍了拍它的头,萨摩犬立即站起来。男人拿起飞盘往前一扔,飞盘飞出去好远,萨摩犬撒腿狂奔,一个跃身接住主人扔出去的飞盘,乐颠颠地叼回来,往主人脚下一放,摇着尾巴似乎在说“再来呀,再来呀”。   男人再扔,狗再追。周而复始。   后来一人一狗都停下来,坐在草地上休息。   天光已经慢慢淡下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有他们还在原地。男人一直没有动,狗也趴在地上。乔樾这才发现,自己就这样站了一下午,腿都僵了。看看天色,她转身悄悄离去。   萨摩犬突然竖起耳朵,立起身子,耳朵转了两下,然后飞奔出去。   男人莫名其妙,朝背后吹了声口哨:“达芬奇,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它返回,只听到狗“汪汪汪”地叫,但并不凶。   他再吹了声口哨,提高声音:“达芬奇!回来。别吓着小朋友。”   狗叫得更大声了,很着急的样子。   连他的口令都不听,史无前例。   他本来打算回去再收拾它,无意间却看见疏密的树丛外,有一角淡淡的衣袂。他愣了两秒钟,大脑还没做出决定,人已经跃起来,奔了过去。   绕过那株大散尾葵,他看到原来达芬奇咬住了女人的裤脚,往公园里拖。女人急得脸都红了,又不敢声张,一边安抚一边试图脱身,看见男人出现,神色复杂地停了手。   美丽的羽状枝叶交错重叠。她就在婆娑的光影下,那么不真实。   男人猝不及防地僵在原地。   他屏住了呼吸,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还在。   乔樾抬头望他。   是要这样面对面,才能清晰地看见,褪去光环的定一安面容憔悴,眼里翻涌着求知的情绪,还有一丝不不及掩饰的狼狈。脸也没有刮,和电视上判若两人。自虐式的超负荷工作,让他瘦了一圈,五官更深邃,可是也更冷。   他沉默地紧锁着眉,只是紧锁着眉,把脸别到一边,不看她。   隔了很久,他才慢慢说:“是你。”   她低声应:“是我。”   又隔了很久,他说:“回来了?”   他的眼神让她为之一震。他从来都是又骄傲又孤独的一个人。发生过那么多事,他都是这样的不开口。今天竟然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看着她,小声说:“回来拿东西。”   他蓦然转头盯住她,眯起眼睛:“还要走?”脸色乌黑。   “是。”   “去哪里?”   她没有做声,低下头。   他终于吼起来:“说话!”   她终于开口:“去,美国,德州。”为什么她总在这个男人面前觉得心虚?   “德州?”他死死盯着她,过了一阵子才点点头,声线凝成冰:“出息了。”   她再次抬头定睛看他。   他的眼眸依旧很黑,可是黑得光亮全无。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他:“还给你。”   “什么东西?分手信?”他睥睨着她,森然冷笑一声,接过来随手捏成了一团,扬手抛到了灌木丛底下,桀骜地抬起下巴,“没必要。”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万箭穿心而去,剩下一个一个的血窟窿。   宁肇安,一直是她最恨的那个。   特别恨。   她连哭都没有理由,只好说:“那,再见。”   宁肇安看了她这副模样,只觉痛快。   可是越痛快,心里也越疼,疼得喉头有腥甜的味道。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客气地欠欠身:“再见。”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发觉狗没有跟上,他扭头一看,达芬奇抱着乔樾的腿,叼着衣角不放。   他的脸色愈加难看,几乎要发作:“达芬奇!”   达芬奇不解地咕哝着,那么大的狗,叫得像猫咪。迫于主人的威严,它松开了牙齿,可依旧不肯走,绕着乔樾不停地转圈。   宁肇安怒声说:“过来!”   她猛然抬起头,看见他把链子扣在达芬奇的项圈上。   原来是叫狗。   扣好项圈,宁肇安起身拉着狗离开。狗站着不肯动,无论主人怎么怒目而视,就是不肯走。一人一狗在角力。   男人很生气,手上使了点力气,强行拖狗离开。达芬奇身体往后坐,四条腿刨在地上,草地被拉出几条褐色的泥痕。   宁肇安停下来看着达芬奇,犹如看到另一个自己,他只觉得肝肠寸断,嗓音都变得粗噶:“你就这么贱?她不喜欢你,明白吗!”   一人一狗对视,一个决绝,一个哀恳。   达芬奇的尾巴都快摇断了。   “不想跟我就滚!”男人终于狠狠摔掉绳索,转身径自离开,大步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达芬奇不知所措,委屈又纳闷地吠了几声,跑过来恋恋不舍地舔舔乔樾的手,叼起绳子一步三回头地追主人去了。   暮色四合。   乔樾穿过小公园,穿过林荫道,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明明还没有到春分,天气已经这样暖。   错乱的季节。一切都乱了。   她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   不哭。   再见,宁肇安。   我爱你。   宁肇安满脸怒容大步走在前面。一步之遥,达芬奇沮丧地跟在后面。   他进了大堂,却没有按电梯。   有人乘电梯下楼来,他转身出了小区。白色的萨摩犬紧紧跟随。   天色很暗。他一路大步流星,走到公园里刚才待过的地方,借着黯淡的天色,努力逡巡再三,终于从灌木丛下找到那个纸团。到底是什么?   他把它拾起来。公园里没有装路灯,他走到入口处的灯下,慢慢打开看。   一张电影票。《皇家赌场》,10月31号,她的生日。他替她订了蛋糕,请她吃饭,陪她看了电影,然后送她回家。结果遇到林霏白,同样也送了蛋糕。   幸好那天一直陪着她的人是他。   没想到她还收着。他胸口不由得一热。   还有一张是会洲酒店结账的小票清单,盖着税务局的红章,写着房费多少多少,还有一项是……   安全套?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   没错,上面写着安全套,数量1只,房号是8016,吉利号,是他住的房间,电脑打印的,清清楚楚。   日期是会洲出差的时间,签名栏里的字体秀润:乔樾。   宁肇安站在原地,只觉得天崩地裂。   一切都明白了。颜嘉莉!乔樾一定看见了!她误会了,生气了!她是来找他的!天啊!这是她的质疑,也是她的表白!他竟然随手把它扔掉!   他宁肇安是世界上最蠢的男人!   他只觉得焚心煮骨的焦急。   乔樾,不要走!   求你。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遍了公园所有的出口,可是哪还有她的影子?他根本不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她住哪里,连乔子愚都不知道。她的手机又关机,铁了心要做个了结。   宁肇安站在分叉路口,满头大汗,命令自己立刻冷静下来。   达芬奇在脚边汪汪地狂吠。宁肇安如梦初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跪下来一把抱住萨摩犬:“达芬奇,帮我!”一把解开了它身上的一切锁链。   达芬奇舔了一下他的脸,转身撒开四腿狂奔。男人像是看到了一线希望,精神抖擞,拔足紧跟其后。   萨摩犬吐着红红的舌头,终于停下来,不停地转来转去。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公交站台?宁肇安心里一沉。   她应该还没走远。可是她会去哪里?上什么车?在哪里下?   这是个大站,有二十几条公交线路。旁边还有个出租车停靠站,最前面的那辆,副驾驶位有个人影,衣衫淡雅。   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去,却已经赶不上。转身打开下一辆出租车的门,萨摩犬嗖地钻进去,他也钻进去:“跟上!”   他们跟得很紧,中间只隔着辆38路公车。讨厌极了!老是挡路,无法超车。   在红灯变绿的时候,出租车终于瞅了个空,绕过公交车,将它远远抛在后面。   傍晚华灯初上。南方天气春来早,南海大道两旁种着木棉,蔚为壮观。挺秀的枝干上布满一粒粒丰满的花苞,似乎在等待盛开的时机,黄绿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乔樾想起了曾经画过的一种颜色:秋香色。明明是春天,却是一副深夜的落寞景象。   这是南方特有的树木,常常被诗人礼赞,开花时如同十丈珊瑚,红云斑斓。花朵可煲汤,树皮与根可入药,花絮可做枕褥。   就是这种美丽乔木,开花之前必须落叶。奇异的生存规律。   仿佛重生之前,必须涅磐。   她坐在38路后排的窗边,隔着墨镜,看窗外渐暗的春色。司机似乎猛踩了一脚煞车,乘客们身体猛然一倾。原来是有出租车抢道。有小青年用粤语骂起来。而她还是那个姿势神态,毫无知觉。   水从花洒里哗哗地流下,冲刷着女人的脸。头发乌黑,缎子一样泛着光。   青春如此短暂!   二十八了。她二十八了,不是绝色美女,现在连处女也不是。爱过两个男人,一个十六年,一个一年,都毫无结果。本来有不错的工作,结果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她很快只能在陌生的国度,从零开始,租房子、煮方便面、看人脸色。   孤身一人。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也没有人爱她。一无所有。   明明是良家女子,也受过教育,相貌也不算太抱歉,身心健康,工作认真,生活向上,没做过什么坏事,更没害过人。不过是想好好爱一个人,却不知道应该爱谁。到最后,还是只剩她孤身一个人。   竟然弄到如此惨烈的境地。   人活着太不容易。尤其是女人。   甩甩头,她清清嗓子唱起来。声音圆润,在浴室里荡漾:   “忽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他人……”   从小在奶奶身边耳濡目染,摆个花架了还是不成问题。   然而她再也唱不下去,她扑在墙壁的瓷砖上痛哭失声。   多么希望,这是他的胸膛。   那个男人,欺负她又保护她的那个男人,霸道温柔的那个男人,让她从女孩变成女人的那个男人,不要她了。   就是他,强行闯入她的身体和生命,成为再也抹不掉的印记。   他扰乱了她的一切,如今却再也不要她了。   他怎么能这样?什么都不留给她。   他怎么能这样?   下午的相遇几乎是奇迹。然而重逢了,终于也只是这样的结果。   明天她就走了,回广州办签证和手续。   也许再不回来了。   再见,宁肇安。   C apter 23 尾声   乔樾肿着眼睛,头发只吹了半干,就那样奔下楼,拦了辆的士钻进去。   他不要的,她还想找回来。   贱吗?   贱吧!有什么办法?   公园入口处还有路灯,进去以后就是一片漆黑,连月光都没有。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远处的楼宇透出点点灯影,和星光一般的缥缈。她借着这几不可见的一点点光,四处搜寻。   夜晚的公园,和白天完全是两回事。熟悉的曲径变得陌生,繁茂的枝叶化身为影影幢幢的黑影。   四周岑寂,没有一个人。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想太多,越走越觉得毛骨悚然。   她有个同事的朋友,据说是第二天在草丛里被发现的,喉咙上一道勒痕,不着片缕。这还刚刚是春节前的事。   黑沉沉的夜里,她听得自己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还有呼吸,脊背一阵发凉。   凭着记忆走到白天相遇的地方,她蹲下去,费劲地辨认。白色的一团,伸手去拿,是块石头。   再找,还是石头。南海号称国际花园城市,到处都很干净。   找遍了也没有。乔樾懊恼地打了一下灌木丛,树丛沙沙响,仿佛是人的叹息。   “是谁?”她惊得站起来。   没有人,四周一片死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原来是杯弓蛇影。   她心怀侥幸,但仍然警觉地张望,提高了声音为自己壮胆:“是谁?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最黑暗的角落里,慢慢有了动静,像是动物终于出动。   她努力睁大眼睛,渐渐看清楚,圆形的大冬青树黑影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升起来,缓缓移动。黑暗里,两点绿幽幽的光一明一灭,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   是个同类!是个人!   乔樾大大喘了口气,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尖锐地根根直立。危险的恐惧瞬间袭击了她,求生的欲望促使她掉头狂奔。   腿脚却根本不听使唤,踉踉跄跄,几欲绊倒。   背后脚步声陡然加快,扑过来将她一拽,干净利落地彻底制住了她。   难道命该哪些?   刹那间,她想起自己还可以呼救,用心全身力气,却只喊了半个字,就被残暴地堵住。那人力气大得让她动弹不了,肋骨都“咔咔”作响。   某种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冰雪下覆盖的炙热火山,将她瞬间吞没。   她在刹那间呆若木鸡。   是雪松木的气息。   还有熟悉的下颌的剪影,嘶哑微颤的声音:“宝贝别躲!”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吻。   不是拍摄,没有醉酒,再没有任何借口的遮掩。那是他的示爱,是用身体在表达渴望和需索。   他叫她“宝贝”,从来没人这样叫她。   所有的挣扎都不需要了。   他有一股野蛮的力气,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我看到了!我没有!你信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听懂了吗?   她一定懂了。   因为她的眼泪重新变成了热的。   “我后悔了……我说那些话是因为我恨!我恨你心里没有我!我恨你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把我逼得发了疯!别再惩罚我……我真的受不了……”他吻得她近乎窒息,急躁地压榨,仿佛是发狂的兽,那样毫不遮掩地施加给她。   她满脸是泪:“宁肇安,我想你,每天都想你……你不接我电话……只要你叫我留下,只要你说一个字,我就不走……”终于还是痛哭出声,她推着他的胸膛:“你竟然叫我滚……”   他的胸口被巨大的甜蜜和酸楚狠狠地撞了一下:“手机被我摔碎了……宝贝……”爱情这样美妙甜蜜,他一把将她抱起来,顶在树干上,狂热地吻她,“我爱你。”   他的身体这样火热,她手抵着他:“宁肇安……我恨你……”   他狠狠地加重了力道:“你撒谎!”   语言已是多余。   她流着泪回应。是热烈缠绵的默契节奏。他的怀抱宽厚温暖,唤起她内心最深处的柔弱,再不想苦苦束缚自己。   他把她吻到疼。   最后一片黄叶飘然落下。木棉树上全是累累的花苞,树冠在星空下幸福地轻轻摇曳。南方空气湿润甜蜜。在高高的枝干下,第一朵花秘密在盛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床铺温暖凌乱,宽大的被子一角拖在木地板上。白色的订单早已变形,压成一棱一棱的细褶,扁扁的一大片。枕头歪在床角摇摇欲坠。她窝在她的臂弯里,一点也不冷。   宁肇安早已经醒了,看着她微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   “醒了?”见她睁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耳旁的黑发中,“乔樾。”耳边的声音低低的,“我们结婚好不好?”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不好?”他再问了一遍。   呀!要不要矜持一下呢?   “还考虑什么?你都是我的人了!”他已经不悦,掐着她的腰,抬起头来,“快点答应!我不然我就撤销每年给五彩基金的捐款,拆掉南海美术馆,把林霏白的油画拿来垫桌子……”居然恼羞成怒。   分明是逼婚。可是她一点也不恼,看着他笑。   他和她这样的肌肤相亲。最浪漫的情事,最无耻的快乐,最真实的依恋,最温暖的安全感……都是他带给她的。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宁肇安看见她的眸光温软,笑容羞涩甜蜜,不由得心中一酥,又放缓了语气,半诱半哄:“结了吧!嗯?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处女,哦,不对,剩女了……”   她用掌心感受他的心跳,闭上眼睛笑:“皇帝不急太监急。”   宁肇安似笑非笑:“我是不是太监,你还不清楚?”   乔樾在窘。   他慢慢地磨着她:“结了吧。乖,听话。”   很痒。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你答应了!”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   哪儿跟哪儿啊?   她来不及反驳,后面的话已经被他堵了回去。   收拾衣物的时候,乔樾看到《南海都市报》的娱乐版,不由得吃了一惊。   宁肇安走过来人后面搂住她,亲她的耳廓:“我来收拾,你去煮粥吧,我要喝桃红柳绿。”   她无瑕顾及;“颜嘉莉怎么会这样?”   他瞟了一眼,嘴唇转移到她的后颈:“自找的。”   她咋舌:“这……有点狠了吧?”   他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停止了动作:“仅此而已,还不够轻吗?这人不善良,不配当女人。要不是因为你回来了,她会比现在惨十倍都不止。”   她有点瞠目结舌。   他察觉怀里的人有些异样,温存地抱紧她,低声说:“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从他怀抱传来的爱意,让她放松下来。   谁知道他出其不意地换了个话题:“你去广州哪家公司了?”   她没有防备,脱口而出:“正粤啊。”   “正粤?”他松了松手,狐疑地问,“是郑国钧介绍你去的?”   “我自己去应聘的。”她好奇,“郑国钧有正粤的人脉吗?”   他盯着她看:“岂止。”   她如坠云雾:“什么意思?”   “让我猜猜,你在谁手下干活。”他放开她,表情似笑非笑,“郑霄昀?”   看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么快就攀上正粤的太子了?”他脸色已经微愠。   “太子?你说郑霄昀是正粤的太子?”她张大嘴巴。房地产行业的区域性很明显,A地地产市场动作模式可能跟B地的全然不同。人际关系网当然也是陌生的。正粤正粤,不就是郑氏在广东的产业吗?   怪她笨!   “他只是我的上司,我跟他不熟的。”   “不熟他会把机会单独给你?”他索性将了她一军,“我还是你的上司呢!你跟我熟不熟?”   她又气又好笑:“你跟他怎么会一样呢?”   听了这句话,他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真不是郑国钧介绍你去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真的是我自己去应聘的。你别找郑国钧的麻烦了,他完全不知情。”   “你很关心他嘛。”   她分辨:“他有好几套房子在供。你把他炒了,他会很惨的。”   “他需要供房?他来辉晟,是因为他堂兄郑霄昀委托我培训。炒了他,他大可以回正粤。你替他担什么心?”   她完全没话说,只好一口咬定:“我跟他也不熟!”   “不熟?”他抱起胳膊,“你俩在公司打情骂俏;你加班,他也加班;你咳嗽,他还给你捶背……”似乎有点动真气了。   竟然这样记仇。   看来他今天不会放过她。   她挂在他身上,软软地磨他的脸:“肇安……肇安……”   他的脸还是黑的,却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她。   “宁肇安,我爱你。”她的声音温柔低软。   他的身体僵了僵,很久没有动静。   她抬起头,看见他把脸别开,扳都扳不回来。从她的角度,只看得他抿着唇,喉头轻颤。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反应,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已经俯身把她整个人围住,头埋在她颈间。   多像小孩子啊!   她不由得抱住他的头。   他后颈的短发,依然又扎手又乖顺。   宁肇安其实很满意,满意极了,再没有什么缺憾了,人生真他妈的幸福!   乔樾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知道压根没有。   “你说你爱我?”   “嗯。”   “证明给我看!”他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进卧室。   完了,乔樾闭上眼睛。   他果然还是没有放过她。   “到底是什么?有点香,又不像香水,又很好闻。”他在她身上嗅来嗅去,低声问,“是什么?”   “不知道。”   “算了。”他捧着她,沉下去,“管它呢!”   这个大概是他俩的未解之谜。   谁知道呢?   也许只有达芬奇懂。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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