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一,初   日已西斜,黄昏没入流云,渐染上星点暮色。   顾小北斜着身子,懒懒地靠在墙橼,极无力的样子,目光游移,闪烁,穿过沉重的铁门,肆无忌惮地逡巡起。   庭院深深,她细心丈量过步子,踩着青石板的小路,也要十来步脚程,方才抵达通往大厅的几级石阶。   偌大的庭院叫四面儿的围墙圈成一方孤立的世界,攀墙而生的蔷薇花开得好不张扬,肆无忌惮地蔓延,渐渐淹没了高墙的尽头,母亲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庭院内,她悉心培植的兰花不动声色地开着,细细的香,很耐人寻味,外公养的雀儿也和着春色婉转清鸣。   好一方鸟语花香的净土,可惜,人面全非。   她对高墙上兀自烂漫的蔷薇无甚好感,那花开得太嚣张,似乎要杜绝她窥探外界的通道,兰花好,清清淡淡地,懂得收敛锋芒。   黄昏的庭院真是美,顾小北是真这么觉得,铺垫的青石板氤氲起薄薄一层黄晕,更像是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儿,美得让人喟叹。   天知道她下午没课,硬拽了许鸣那只兔子陪她满世界的杀时间,终于,还是到了黄昏,夕阳的余晕薄薄挥洒,和煦,却不够温暖,透不进她的人生,趋不走她的惨淡。   又是这样的黄昏,多少次在此徘徊。   每次倚在墙外,她要做好十分的心理建设,方才有力气踏上那方凉薄的石板,面对那群被称作家人的——陌生人。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淅淅沥沥地,飘起了纤细的雨丝,春风化雨,今晚,又是凉薄之夜。   昏黄的灯光投射在隐隐的暮色中,照得雨丝格外明显,顾小北任雨露滋润着,似乎不急着进门。   闪神间,上方罩下一笼黯色,四周,空气中浮动着古龙水的清香,还夹杂些许淡淡烟草味。   顾小北抬头,瞥见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再向外延伸,不远处停着他的黑色大奔,和他的人一样扎眼,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还谈不上讨厌或者喜欢,本来,他们不熟。   “小舅。”顾小北叫得生硬,压根儿没有亲人之间的热络,反倒有些陌生的疏离。   “恩。”男子轻哼,略带些鼻音。   并不想再同他独处,顾小北随即脱离他的大伞,一路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跑向里屋。   石板间的狭隙积了浅浅一洼水,像极了顾小北两腮的梨涡,只是她不常笑,将梨涡隐藏得很好。   男子目送女孩儿的背影,脸色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和这个外甥女完全不熟,很少接触,同一屋檐下,除了吃饭时间共处外,基本见不到她,再来他也忙,在外的时间居多,顾小北,不像梓璇,梓萌般活泼,似乎少了些同龄人的天真可爱,倒是凭添一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内敛,无妨,更深的,他不想去探究。   “妈。”顾小北叫她的时候总有些心疼的感觉,接着朝向屋内的众人,“外公,大舅,舅妈,大姐,二姐,三哥。”重复了十八年的称呼,顾小北仍是叫得生疏,过于礼貌,反倒不亲和。   顾墨禾取了条干毛巾,轻覆在女儿的头上,温柔地擦拭起来,眉心轻蹙,一边儿小声抱怨着:“你这孩子,老是安安静静的样子,总也不让人省心,下雨了也不知道躲。”   顾小北也不说话,任她埋怨着,只是仰起脑袋轻轻地笑,顾墨禾也拿她没办法,这丫头,每次都这样,怪让人心疼,也生不起她的气。   不远处,顾梓萌翘起二娘腿,悠闲地翻阅着时装杂志,头也没抬,凉幽幽地飘出一句:“行为古古怪怪,也不知道做给谁看。”声音不大,刚好全家都听得见。   顾小北也不在意,冷嘲热讽,许是听得多了,习惯成自然。   二,顾小北   长型的大理石餐桌,座次是固定的,外公自然是上席,大舅和小舅分列两位次席,顺着下来,是妈妈,三哥,最末尾是她,对面是舅妈,大姐和二姐。   和往常一样,顾小北默默地吃饭,头低低地。   “爸,您看,这下个月梓萌就二十一了,梓璇也该满二十了,我思量着,这家里也好久没热闹过了,干脆给她俩办个生日晚宴,女儿也都不小了,得着手物色好婆家才是。”李妍瑾一脸的和悦之色,说得在情在理。   说话的人是她的舅妈,早年是小有名气的歌星,嫁进顾家后便淡出娱乐圈,一心一意地操持起顾家的内务,性格有些好强,倒也懂进退,知分寸,四十出头的人却是保养得极好,外表看来,不过三十来岁的少妇。   “女儿大学都没毕业,你急什么?”说话的是顾俞诚,他并不主张早早地就将女儿送入那个所谓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子。   李妍瑾倒是灵活得很,赶紧打起圆场:“也不是要急着嫁女儿,让她们早点见识,多点接触,选择面儿也广些。”   “就按妍瑾说的办,”已近古稀之年的老者,威严尚在,顿了顿,顾景天转向顾灏南,“宴会名单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爸。”顾灏南应得很平,情绪未有起伏。   “小叔,我们的礼物可不能少。”顾梓萌对她小叔颇为仰慕,顾灏南生就一张惑人的脸,举手投足间,自有他成熟内敛的风度,运筹帷幄,举重若轻,比之她身边那群半大小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他不爱笑,笑起来估计多少人得心脏麻痹,特别是他蹙着眉吸烟的样子,简直帅得没天理,她从来不知道,还有人能帅成这样,而且这人还是她小叔,在他面前,总想好好表现,也忍不住向他撒撒娇之类的。   “成,你们姐妹生日,小叔何时怠慢过。”顾灏南状似热络地样子,也只是淡淡地笑笑。   顾梓萌却因为这话笑开了花,青春妙龄的少女,本就生得亮眼,这动人一笑,着实有些倾国倾城的意味。   顾灏南也只是一眼带过,目光竟落在末端的顾小北身上,那女孩儿还是淡淡地,对这个家的人或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顾梓轩夹了一片鸡翅送到顾小北碗里,小北抬头,递给他一朵真诚的微笑,三哥是这个家里除了妈妈外唯一和她亲近的人,从小,梓萌和梓璇就爱欺负她,将她推倒在凉凉的青石板上,还说她没有爸爸,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摔得很痛,手肘磕到地上,粘粘的血渍都蔓延到掌心,她把手臂背在身后,不让她们看见,死咬着唇,强忍着不哭,她才不是野孩子,妈妈说,爸爸是个好爸爸,他没有不要小北,他只是暂时离开,他会回来接小北的。   梓轩哥哥回来了,一路小跑过来轻轻地将她扶起,牵着她的小手进到舅舅的房间,七岁的小男孩儿已经很懂事了,稚嫩的小手捉住更小的手,小心翼翼地上药,动作很轻很轻,还一边儿呵着气,“疼么?”   顾小北很倔强地摇头,泪珠子很不听话,本就脆弱,跟着就零落下来。   “小北不哭,小北是最坚强的孩子,以后,子轩哥哥会保护你的,恩?”   小北抬起袖子,很坚决地抹掉泪花,重重地点头。   在那段岁月里,梓轩哥哥的承诺几乎成了她黯淡童年唯一的亮点,她一直珍藏着这份信仰,她的梓轩哥哥也一路信守诺言。   “你不是想飞么,多吃鸡翅,兴许哪天你真的能自由自在飞。”顾梓轩温柔地说,话语间透着淡淡的忧伤。   “恩,我肯定能飞的,只是到时候,梓轩哥哥愿意跟我一起飞么?”顾小北很认真地问。   顾梓轩默了半响,很轻地叹气,“我记得,下个月也是你的生日,三月十三,我会帮你庆祝的。”   “恩。”顾小北应了声儿又埋头下去,从小到大,只有妈妈和梓轩哥哥记得她的生日,甚至她自己也刻意忽略,从懂事起,她就不喜欢这个家,这里没有她要的温暖,她也不稀罕。   爸爸,对她来讲,真是个奢侈的名词,她幻想过,破灭过,终于,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儿,还迷信那两个字虚伪的神圣。   走廊尽头是一幅巨大的落地窗,这个家她唯一喜爱的,就是此处,夜深人静,她总在这里徘徊,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进来,她赤着脚迎向那温柔,仿佛自己真的破茧成蝶,轻快自在飞。   印象里,顾灏南第一次见到她笑,他从来不知道她有梨涡,那样的笑,就如同出水的清莲,缓缓而坚定地绽放,轻藐这尘世的污浊,僵化的心竟然动了一下。   莫名地,有些异样的感觉,这倾心一笑,不属于他。   他收回视线,不允许自己再投入多点关注,许是多时不见,小女孩儿长大了,今天已经过分引起他的注意。   三,顾氏家族   她叫顾小北,生在一个显赫的家族,世代为官,外公叫顾景天,早年参加过越战,曾被授予英勇勋章,和平年代提拔为中央某高层官员,主管军事,两年前才退下来,日子清闲了,平时遛遛鸟,偶尔也约合三五老战友喝喝茶,闹闹嗑。   外婆走得早,给外公留下两男一女,大舅叫顾俞诚,母亲顾墨禾排行第二,再来就是小舅,顾灏南。   外婆走的时候,她还没出世,只是几十年来,也不见外公续弦,原因不详,她也不爱打听这些陈年旧事。   顾小北对这个家不大上心,但也约莫知道,大舅是S市炙手可热的水利厅厅长,那可是个富得流油的肥缺,大舅素来作风沉稳,处世谨慎,也算拿捏得好,连坐了两届,并未爆出什么贪污受贿之类的丑闻。   小舅似乎更出色些,三十出头岁,已经坐到S市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对外公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游戏规则,圈内人都懂,市委书记,实则同市长平起平坐,因为同中央的联系更为紧密,实权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灏南,顾小北在心里都这样叫他,压根儿没当他是小舅,不得不承认,他的脸很好看,是那种会让很多女人心碎的脸,对这个男人,唯一的印象深刻,便是藏得太深,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深。   为数不多的交集,厚重的压迫感盖过其他一切,比如生疏,比如窘迫。   他生了张薄唇,薄唇的男子大多无情,顾小北认为,这个男人很好地佐证了这一点,对于他的私生活,她一无所知,单凭他对待家人的态度,热情不足,更多是流于形式的礼貌,可想而知,外人,尤其是女人,怕是随他玩弄于鼓掌,之后,弃如敝履。   按理说,他是小舅,她是侄女,以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立场,她不该妄自揣测任何有关于他,许是过于疏远,她压根儿没当他是长辈,甚至是以一个异性的角度,拿他当陌生的成熟男人一般看待。   还是梓轩哥哥好,顾梓轩,是大舅的小儿子,他有一双澄澈的眸子,一望到底,他的轮廓很深,偶尔流露出忧郁的神情,有几分相似于周渝民,不用怀疑,顾家人的基因优良得过分。   最喜欢他勾唇轻笑的样子,如三月里的阳光,煨得人浑身都暖洋洋地,声音也好听,说话的样子很温柔,印象中,他成了白衬衫的代名词,干净,透亮,他是她看过将白衬衫穿得最好看的男子,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温暖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记忆里,他好象不会生气的样子,唯一一次,印象太深,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他为了她同梓萌打架,梓萌的脸破了,哭得惊天动地,其实,他也受伤了,只是不吭声,全家人都以为是他的错,罚他面壁一下午,还不准吃晚饭。   五岁的顾小北已经会偷藏些食物,背着家人送去给他,小小的两人,并肩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咬着馒头,一人一口,不想叫梓萌发现了,她翘起小嘴,大摇大摆地就向大人告状去了,结果,可想而知,两人一齐受罚,她站得累了,竟然靠在梓轩哥哥的肩上,呼呼地睡起来,等她醒来,才发现梓轩哥哥的肩已经麻木了。   一直以为,顾小北不是个幸福的孩子,她没有爸爸,妈妈很疼爱她,却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家,那样敏感的年纪,每每叫人戳到痛处,那种纠结着的疼,总会在某些凉薄的夜里,化作冰凉的液体,风干在冷漠的夜色中。   所以,她比同龄人更早终结了那个苦苦挣扎的时期,她已经学会收敛,漠视那些蜚短流长,她已经不再迷信父亲二字,她发现,只要她不在乎了,便没有什么再伤得了她。   只是,她真的不在乎么,那她为什么想飞,想挣脱这座束缚她的高宅大院,想走出这暗无天日的阴影。   今天,她所承受的一切,她不怪母亲,母亲是个可怜的女人,也是她见过最傻的女人,飞蛾扑火般,抱着那份对于爱情的信仰,耗尽了一个女人最花样的年华,无怨无悔。   从记事起,她就身在顾家,小时候,家里人都对她冷冷淡淡的,她也想像梓萌和梓璇一样,赖在大人怀里撒娇,她很努力地要讨人喜爱,结果,是更刻意的疏远。   等她再大些,也多少听进些流言蜚语,原来,妈妈跟那个男人私奔了,外公一气之下,将她逐出家门,誓言断绝父女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不过经年,妈妈未婚便生下她,当初那个信誓旦旦的男人跑了,母亲一个弱女子,根本养不活襁褓之中的她。   想母亲已经走投无路了,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奈之下,她转而投奔外公,极尽屈颜下四,毕竟是血缘至亲,外公不能看着她活活饿死。   所以,顾小北成了那个罪孽的果实,她的存在一直昭示着那段耻辱的过去,何其显赫的顾氏家族,如何能容忍渺小如她,而令整个家族蒙羞。   所以,顾小北该感激吗?感激这所谓的家人是怎样的宽容大度还肯收留她们母女俩,收留后呢?从未给过她家人的温暖,是漠视,彻彻底底的漠视,她们该是连街口的小猫小狗都不如,这完全是精神上的深度摧残,这个家,简直扭曲到病态,她快要压抑得窒息。   母亲呢,逆来顺受,问她爸的事儿也从来不说,多次下来,顾小北也不再追问了,大概,她还爱着那个男人吧,事已至此,仍然不愿玷污他的名声。   顾小北想,母亲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让人捧在手心儿里疼都不为过,那个下贱的男人,生吞活剥了他,都不解气。   如今,顾小北只想快快长成丰满的羽翼,将母亲纳入身下,悉心地呵护。   四,夜未央   顾小北正赶上十八的尾巴,下个月,该满十九了。   顾小北念的是C大声乐系,入学也有半个年头了,C大是S市的首府学校,在全国来说,也排得进前十,再说声乐,也算是投己所好。   懂事以来,她近乎疯狂地偏执于一种叫做钢琴的乐器,在顾家那种诡诞压抑的氛围下,莫不是籍着琴键发泄情绪,她早该精神崩裂了去。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她不看牌子,不看名气,就专拣远的填,离S市越远越好,不过,幻想破灭,最终,通知书下来,她莫名其妙地被C大给录取了。   没多过问,她也只是淡淡地接受,横竖他顾家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主儿,她再卑贱也留着他姓顾的血,顾家有天大的面子要维,哪儿能落得旁人的口实,说他姓顾的容不下外姓儿人(顾小北跟母亲姓)   “我说鸣子,你丫咋尽出这些个夭蛾子,打从高中起识得你这个孽障,这稀罕事儿就没断过。”   C大算得上档次的学生餐厅,顾小北嘴里还包着饭,睇着面前儿那把扎眼的玫瑰,一嚅一嚅地说。   “行了,都是些什么人,那眼力劲儿,离瞎子就差俩字儿,一帮睁眼瞎。”许鸣吸了口烟,很不耐地说,他妈的,他真想X人,从小到大这破事儿就没断过。   “鸣子,你这话可说得不厚道,就你这狐媚样儿,别说是男人,就我这女人,看了你四年,再看也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顾小北腾出吃饭的手来,勾起某男尖削的下巴,状似轻佻地调侃。   许鸣是顾小北的高中同学,入学军训那会儿,顾小北就盯上了‘她’,心下盘算着怎么给她弄到手,小样儿生得是细皮嫩肉,桃花眼一勾,贼能电人。   军训间隙,顾小北蹿到‘她’身前儿,状似熟络地,抓起伊人的手风风火火地迈开步子:“走,陪我上厕所去。”   终于,到了女厕门口,那丫忍无可忍,破口大骂起来,“你XX的神经病啊,我一个大老爷门儿陪你个小丫头上女厕?”   顾小北怔忡了半响,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阵儿,终于,鉴定完毕,极认真道:“你是个女的,要不,咱进厕所,你敢不敢脱了裤子让我看。”   “蠢女人!”劈头就赏她一暴栗,那丫生了一副火暴性子,可惜了那张我见犹怜的脸。   这就是她和‘她’相识的全过程,高中三年,那丫没少收些花啊,草啊,精美礼品之类的,行情嘛,和她有得一拼,只不过,都是男生送的。   果真,极富戏剧性,怪不得有人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进C大的头一天,那丫一贯的招摇,开了辆保时捷,又戏剧性地出现在她身边儿,原来他也进了C大,念工商管理,顾小北双手一抱,撇撇嘴,孽缘呐,不浅。   许鸣拍掉她轻薄的手,貌似有些火大,“八点,皇朝,高中那帮兔崽子皮又痒了。”   顾小北悠闲地呷了口绿茶,抹净了嘴,“今天不行,你替我知会一声儿,就说我陪不是了,改明儿,我顾小北做东。”   许鸣微眯着眼,狠吸了口烟,“又去夜未央?顾小北,你一晚上唱得了几场,穿得恁清凉,就给台下那群白眼儿狼看,你真有那么缺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别再糟践自己。”   顾小北有些火了,“许鸣,你说清楚,我怎么就糟践自各儿了,我不偷不抢的,我XX的又没卖肉,再说,我不学音乐的么,我还专业对口呢,我告诉你,缺不缺钱是我的事儿,你也别招我,我欠不起你许大少这个情。”一口气吼完,倒有些后悔了,人许鸣也是关心她,无奈,话说到这份儿上,下不来台,只得硬撑着。   “你爱干啥干啥,我他妈是吃饱了撑的,活活给自己找气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小北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没追。   许鸣他不明白,他看到的顾小北是残缺的,不真实的,顾小北总将她最阳光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很大程度上,这些外人比家人亲,他们包容她,爱护她,为她撑起一方不算宽阔的天地,任她自在翱翔,以至于她有一种错觉,顾小北是个幸福的孩子。   其实,顾家那庭院深深里,住着一个阴暗的顾小北,那样的她,连自己都害怕面对,像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掐制住咽喉,压抑得窒息,着了魔似的,她想脱离那里,多待一秒,她怕那个阳光的顾小北终将被黑暗吞噬。   她需要钱,不小的一笔钱,不是顾家的钱,有了钱她便可以带着母亲离开,再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   所以,她选择了夜未央,一周登台三次,一次唱三场,工钱还在其次,一晚上下来,小费相当可观。   夜未央,S市最奢侈的夜场,名副其实地纸醉金迷,一掷千金。   夜未央,不同于其他娱乐场所,它是以会所的形式经营,上这儿消费的人,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有钱,或有权,持贵宾卡入内.   五,命运   “五爷。”顾小北欠了欠身,很恭敬的样子。   周承凯,夜未央的老板,排行老五,名唤五爷,实不过三十上下,在S市这方宝地儿,混得有些嘴脸,黑白两道儿,也算小有名气,不然,哪罩得住这么大个场子。   周承凯盘腿坐着,豪华的单人沙发,绰绰有余,只朝顾小北略一颔首,“你在我这儿也有大半年了吧。”   “是,五爷上心了。”为数不多的交谈,顾小北都小心应付着。   “你是这儿唯一一个没交代来历的人,知道我为什么请你么?”周承凯的语气不温不凉,叫人琢磨不透。   顾小北摇了摇头,有些时候,不该自作聪明。   “你是有一把好嗓,但会唱歌的大把人在,”顿了顿,“因为你够聪明,会看人脸色,不多话,处世也得体,只要你好好儿唱,不给我惹事儿,我不追究你的来历。”哪个人没有些苦衷,他没必要逼得人没个活路走。   “谢谢五爷,我去准备下,该登台了。”看人脸色不多话,顾小北不无讽刺地弯唇,托顾家的福,她这本事还能混口饭吃。   现代人,特别是有几个钱便喜好附庸风雅的人,看腻了年轻辣妹的劲歌热舞,倒时兴起旧上海那一套儿来,尤其是近段时间,想是复古风刮过了界,反正,那个调调很吃香。   顾小北倒也乐于配合,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再说,还是个不费力气就讨好的活儿。   为迎合近期炒得很热的《色戒》,顾小北着一身儿墨绿色旗袍,天生的衣服架子,纤合有度的身材,穿什么像什么,向后挽起的发侧,斜戴一顶咖啡色贝蕾帽,欲唱还休半掩面,在她身上,清纯和性感似乎并不矛盾,她比汤唯更别致。   清湸的声音演绎起邓丽君的歌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台下,精致的一角稍微圈起,与外界隔绝开来,又不至于错过台上的表演。   顾灏南略微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厚实的手轻托住透明的高脚杯,没过杯底的红酒偶尔晃荡,不安分的几滴漾上杯壁,又滑落下来。   顾灏南一直盯着台上的女孩儿,鲜少试过,竟移不开眼,说不出那种微妙的感觉,昏暗的灯光,半掩着面,看不清女孩儿的容颜,确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质,隐隐地,能牵动人心的气质。   “顾书记,您看,我把那女孩儿叫过来,陪您喝喝酒,交个朋友,如何?”说话的是S市有名的地产开发商,正和政府有一单工程,他跟了许久,还没签下来,自然就揣度起顾灏南的心意,迎合他的喜好。   “费心了,她在台上唱着,挺好看的,没必要弄得太复杂。”顾灏南只是淡淡的回绝,对这女孩儿,是有几分上心,还绝不到瓜葛的地步,许是理智得太久,感情渐渐淡薄了,女人,多是主动送上门,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也有欲望需要发泄,也就顺其自然,但绝对得说得很清楚,钱,他可以给,不算过分的要求,他尽量满足,只有一点,决计不要跟他谈什么感情。   “顾书记说的是。”男子满脸堆笑地应和着,心里琢磨着,这顾灏南藏得太深,钱,他不缺,也不沉迷女色,还生了一张天之骄子的脸,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找不到弱点,这才棘手。   子夜十分,这局子算是散了,诸如此类的应酬,一周也有四,五趟,感觉还好,谈不上喜欢也并不排斥,这圈子的规矩,人人心照不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身处之,即安之。   酒过三巡,顾灏南安然地倚在车厢的后座,一手支起额头,目光落到窗外,很深邃的样子,晚凉的风,吹得人格外清醒。   顾小北胡乱地卸了妆,换回平素的便服,匆忙地离开。   今天客人叫了安可,比往常晚了许多,再蹉跎些时辰,怕是天快亮了,母亲一向早起,被她撞破就复杂了。   突然一脚急刹,顾灏南倾出半个身子,微蹙着眉,稍微不悦:“怎么了,老王。”   司机忙不跌地解释:“往常这个时候都挺顺畅的,谁想今天,路中央突然窜出个女子,书记受惊了。”   顾灏南探出半头,许是受了惊吓,女子跪坐在地上,略微单薄的身形,触及眼底,似曾相识。   顾灏南下车,信步踱到女子身前,倾身蹲下,一手勾起女孩儿的下巴,“顾小北。”   六,试探   顾小北没有叫他,只深深地望着,想要窥见他的心底。   眼前这个男子,哪点也不像一个做人小舅该有的表现,眉梢微微上扬,并无些许失惶的神色,甚至,眼角的余光,还流露稍稍玩味的笑意。   他不是长辈么?他不是撞了人么?外表看来,是极有绅士风度的样子,却丝毫没有要扶起她的打算,手还勾着她,似乎很享受她的狼狈。   顾小北有些不悦,不着痕迹地偏头,顺利脱离了他的掌控,仍是不说话,等着他发问。   顾灏南自顾自地起身,没有扶她,“上车,我送你回去。”强硬的语气,少了些人情味。   顾小北再次陷入迷惘,起先,不扶起她,现在,不过问她,这个男人太可怕。   偌大的车厢,两人静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太平洋,尽管如此,两个人的空间,顾小北还是觉得太拥挤,直压迫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常常晚归?”很不经意的语气,顾灏南试探性地问,不算鲜明的印象中,顾小北不属于夜未央。   “没有,同学生日,推不掉,就一次还让小舅撞上。”顾小北四两拨千斤,语气很诚恳,她以为,既然要说谎,就要尽可能投入,畏首畏尾,倒不如说真话。   “你会唱邓丽君的歌?”顾灏南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浑身一僵,密闭的车厢,冷风吹不进,脊背却一阵发凉。   只片刻失态,顾小北随即沉静下来,嘴角噙起浅浅笑意,“会啊,她的歌很经典,应该很少有人不会吧。”   眸中黠光一闪,即掩没在夜色中,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的小外甥女儿,似乎不如想象中简单,出乎意料是,他竟有一丝隐隐地期待。   “小舅,谢谢你送我回来,下次不会晚归了。”家门口,顾小北很礼貌地道别。   “恩,快进去吧,还能睡会儿。”脸部的线条柔和了些,隐隐透着关心的语气,是顾小北不曾感受过的。   今晚多唱了几首,已是疲累至极,顾小北躺在床上,辗转反复,总也不能成眠。   顾灏南,小舅,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已经认出她来了么?如果是,又为何不干脆拆穿,他是谁啊,S市只手可遮天的市委书记,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犯得着跟她一个青涩的小丫头玩猫捉老鼠那一套么。   唯一的解释,她想多了,人压根儿没认出她,碰巧遇见,顺便载她一程,又恰好很喜欢邓丽君的歌,有这么多巧合么,又不是写小说,理由牵强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无论如何,只有交给时间了,看来,她要伤点脑筋,得和五爷好好儿商量商量,这段日子,她不能去夜未央唱了。   在夜未央唱了大半年,也积了点儿化妆底子,素淡一层薄妆,外人看着也只觉得是气色好,不以为她有精心修饰,没办法,时常熬夜,也只能靠它遮掩了。   清早,又是一大家人共进早餐,顾小北一边儿往土司上抹酱,一边儿偷瞄小舅,与往常无异,随手翻阅着报纸,偶尔啜一口咖啡,还是一贯疏朗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疲累的痕迹,难道他也化妆?   “小叔,司机今天请假,我和梓璇坐你的车去学校,好不好?”顾梓萌生了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期待的样子,煞是楚楚动人。   顾小北冷眼睇着,但凡生了眼的人都看得出,她顾梓萌有多倾慕她小叔,逮着机会就往人身上粘,怕是早就巴望着司机请假了。   顾小北对此不予置评,顾灏南,最不缺的,怕就是女人的倾慕,人类的劣根性,拥有了便不懂珍惜,若是多了,就该弃如敝履了,他不是神,只要他是个人,必逃不过这亘古不变的人性法则。   顾灏南抬头,嘴角挂些敷衍的笑意,“好,”顿了顿,转向顾小北,淡淡道:“你也一起吧,不都同一个学校么。”   顾小北压根儿没料到他有这一说,从未设想过此种状况,她需要时间想想,拒绝吧,怕人觉得她矫情,母亲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接受吧,又要和梓萌梓璇瓜葛。   那个一点儿不像人小舅的男人,还真会折腾人。   “小叔,不麻烦您了,小北跟我一起。”顾梓轩温和地接过话茬。   顾小北松了口气,笑笑地冲他眨眼。   顾灏南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即起身向屋外走去,顾梓萌赶紧跟上,生怕错过了,一边儿向顾墨禾道:“姑妈,我和梓璇的晚礼服做好了,生日要穿的,麻烦你去取一下,反正你也没事儿,闲着也是闲着。”   顾墨禾微微地笑着,一团和气,“诶,你赶紧去学校,礼服的事儿有我呢。”   顾小北叹口气,诸如此类的事,也不在乎它再多几件儿。   “小北,走了。”外面儿,顾梓轩清澈的声音穿透进来。   “诶,就来。”人也跟着轻快了。   七,兄妹   顾小北人还在院子里,老远已经瞥见,她的梓轩哥哥一脚跨过单车,只手扶住车把,沐浴在和煦的晨曦中,朝她温柔地笑。   顾小北屁颠儿屁颠儿地投奔过去,两脚一排开,腾地跨坐上去,“梓轩哥哥,你啥时换了身儿新装备,都没跟小北说。”   顾梓轩偏过身子,稍微揉乱了女孩儿的发,“三哥没教过你,女孩子坐单车,应该是两脚并拢放在同一侧的么?”   “噢。”顾小北很听话地矫正了坐姿。   顾家的外围,是一段不算短的小斜坡,助长了行车的速度,三月的风,轻轻地灌进白衬衫里,后座的女孩儿突然不安分起来,放开箍在男孩儿腰腹间的手,伸展开来,排成醒目的一字,口中高喊着:“梓轩哥哥,我飞起来了,顾小北飞起来了。”   顾梓轩缓缓地减慢速度,车子滑行了十来米,终于停下来。   “顾小北,你知不知道刚刚那样很危险。”略微生气的样子,和他温柔的脸一点儿不相衬。   顾小北低着头,小手轻拽住白衫的衣角,蹭了蹭,“小北知错了,梓轩哥哥不生气。”   顾梓轩叹了口气,从小到大,这丫头就只跟他撒娇,他还就吃这一套,完全没有免疫力,轻点了她的鼻尖儿,“好了,快上来吧,再闹腾一阵儿,该迟到了。”   到了校门口,极迅速地,顾小北在男孩儿的颊边偷香了一个,“兄妹之吻。”说完,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进去。   顾梓轩眼睁睁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澄澈的眸子,渐染上黯淡哀伤,兄妹,不需要她提醒,他时刻也不敢忘怀。   “哟,许大少这是?”某火暴男拧了一饭盒,盒上分明印着‘唐记香酥鸭’的字样,眼熟得很,顾小北的美食最爱,某男靠在教室外墙,旁边儿围了一群白眼儿狼。   顾小北上了楼梯就瞧见这一幕。   “给。”大概等了些时候,那斯一副很不耐的样子,将饭盒扔给她就直接冲楼下去了。   顾小北愣了愣神儿,那死小子还挺可爱的,末了,探出半个身子,“喂,谢了!”   那斯拽得跟什么似的,头也没回地,只一摆手,恁装骚。   顾小北转身,正打算进教室,一群男色围拢上来,“顾小北,你也太不厚道了,自己不给人追就算了,还藏着一绝色佳人。”   顾小北心情不错,撇撇嘴,“这音乐系还缺美女了不是,该知足了,迟早色字头上一把刀。”   “哥儿几个冤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肥水都流到外人田了。”   顾小北啼笑皆非,许是累积了一个高中的荷尔蒙厚积薄发了,可以理解,高中时期,恋爱是奢侈品,刚上大一的毛头小子,野马迫不及待地要脱缰了。   顾小北两手一摊,“严重表示理解,可惜,爱莫能助,”顿了顿,“他是个男的。”   香酥鸭一勾,顾小北拨开众男,愉快地走了。   近段日子还算太平,自那晚短暂交集过后,小舅那边再没动静儿,顾小北也释怀了,他太忙,一星期见不到两三次,乐观地想,她那点儿破事儿挤不进人脑袋,再挨他一阵儿,应该能回夜未央了。   许是忙着筹备生日,梓萌梓璇也难得没给她找茬儿。   顾小北躺在床上,伤脑筋的是,她的生日刚好夹在梓萌和梓璇中间儿,所以,三月十三,既定为生日晚宴的日子,顾小北的生日,不单被人忽略,还被人窃取了。   八,生日   周末,顾小北难得赖床,晨光柔和进来,投下星点斑驳,清凉的风也灌进纱窗,抚过面儿上,轻盈如羽毛的触觉,顾小北醒了,眼睛还阖着,贪恋这美好的早晨,舍不得清醒。   赖了好一阵儿,光线有些强了,稍微刺痛双眼,无奈,顾小北极不情愿地起身,映入眼帘是,别致的床头一角,素淡的一把小雏菊,原生的糙纸松松地裹着,细白的花瓣还缀着几滴露珠,很晶莹的样子,花心的嫩黄怯生生地,不动声色地美着。   顾小北抱起花,不算太大的一束,捧在臂弯,刚好能填满掌腹之间,只手拣出斜插的卡片。   小北:   生日快乐,我的小北又长大了一岁,从小到大,小北一直是个体贴懂事的乖孩子,拥有你,妈妈很幸福,真的,所以,小北也要让自己幸福。   爱你的妈妈   顾小北将花凑近鼻息,深吸了一婉清芳,眼底涌动几许潮汽,泪珠子零落下来,沾湿了细嫩的花蕊。   就算全世界不记得顾小北都好,顾小北可以不幸福,但妈妈一定要幸福,顾小北会以自己的方式给妈妈幸福。   晚上就是宴会了,是梓萌梓璇的生日宴,不是顾小北的,顾家上下都忙着筹备相关事宜,梓萌梓璇一大早就去做美容了,对外是生日宴,实不过顾家二位掌上明珠的相亲大典。   顾小北的房间不算大,倒也拾掇得很别致,阳台上,母亲给挂了束吊兰,正值花开时节,清幽地香,散漫了一屋子,顾小北最得意的是,她有一整面儿的墙都嵌进书橱,置满了各类别的书,顾小北很爱看书,什么书都看,像收割机似的,按她的说法,那种多样人生快速轮换的体验,酣畅至极,叫人欲罢不能。   顾小北的房间是二楼最外的阁间,因为夕晒的缘故,梓萌梓璇都没跟她抢,阳台的边缘,只伸出半脚就能够着庭院的一段矮墙,这是顾小北的秘密通道,连梓轩哥哥都不知道,多少个静谧的夜,她乘着月华飞越那道孤墙,头也不回地跑,一直跑,一直跑,固执地以为,只要跑得远了,就能脱离那段高宅投下的阴影。   周末,夜未央最繁华的夜晚,五爷又在催了,说是有客人点名要听她唱歌,无论如何,她都得去撑下场子。   七点过半,大厅的宴会差不多开始了,衣香鬓影,歌舞升平,再华丽终究不属于顾小北,当被忽略成为习惯,她已经很能自处了,管她呢,人自风光,顾小北的人生,依旧要继续。   顾小北支出一脚够到墙垣,跟着带出另一脚牵过整个身子,重复了百来次的动作,很娴熟了,纵身一跃,安全着陆。   不远处,刚跨出车门的顾灏南,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儿,从跃起到落下,女孩儿着一身儿雪纺的纱裙,映衬着月光,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跹起舞。   顾小北抬头,顾灏南蹲下,眼波交汇处,刹那芳华,时光定格。   时光流转,倒回至那晚,夜,未央。   宿命的纠结,从此开始。   一样的情境,一样的两人,顾灏南勾起女孩儿的下巴,“顾小北。”眉梢还是玩味地笑,只是,比那晚更深些。   “小舅,真——巧。”其实她想说的是,真她奶奶地折腾人,夜路走多了,果然会遇见鬼,上次还有托词是碰巧,这回叫抓了个现形,可不可以就此昏厥过去,凭什么她要面对这样的窘迫。   顾灏南不急着拆穿,似乎很欣赏女孩儿的窘态,巴掌大的小脸嵌了双灵动的眸子,月华投入眼底,晶亮的瞳仁儿柔柔地反着光。   背着月光,他的眼神太深邃,顾小北望不见底,稚嫩如她,像是赤裸裸般昭然在他眼底,沉重地压迫感,逼人就犯。   “小舅,我——”终是她抵不住,打破僵局。   “你要说的是,‘我第一次跳墙,还让小舅撞见’对吗?”顾灏南打断她,唇角噙着笑意。   心脏一阵紧缩,他不是小舅么?为什么可以像一个陌生人,那样优雅地,就戳破她艰难构筑的心防。   “小舅,我就贪玩儿了点,您别跟妈妈说,好不好?”顾小北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   “为什么不走正门。”答非所问。   “我——那个,大厅有宴会,太热闹,我不习惯。”顾小北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忐忑着,小心翼翼地揣度,小舅眼里,她应该还是那个安静的顾小北,虽然出了两次状况。   顾灏南牵起女孩儿的手,“好了,跟我进去。”   顾小北完全懵了,私自以为,他应该不喜人触碰吧,梓萌再娇,她都没看过他牵梓萌的手,更何况是她,名义上是舅甥,其实疏远得很,为什么他牵起她的动作可以那样自然,感觉像坐云霄飞车,从谷底冲上峰顶,不过眨眼之间,可不可以喊停,她晕车,适应不良。   快进门时,她缩了缩手,想抽离,顾灏南牵着她进去,那画面,太引人注目,也太诡异,而且,势必招惹到梓萌梓璇两姐妹,时机尚未成熟,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她还想过两年安生日子。   果然,挣脱的结果是禁锢得更牢。   “别怕,有我呢。”顾小北觉得自己的眼睛坏了,她分明看见,那双深邃的眸子,有一闪即逝的温柔。   顾小北越想越不对劲,温柔,自己居然会把那个冷情的男人同温柔联系起来,怪不得这段时间,都看不清楚教授的板书,看来,明天真得去配副眼镜了。   顾灏南牵着她进了大厅,顾小北藏在男子身后,怯生生地。   九,风筝   顾灏南一出现,自然成为全场的焦点,这出席宴会的,有九成儿是冲他顾书记来的,平日里,应酬归应酬,顾灏南大都维持着礼貌的疏离,叫人捉摸不透,底下的人卯足了劲儿地要讨好他,总也寻不到个使力处,这讨好也是一门学问,马屁决计不能拍到马腿上,如今,好不容易,人侄女儿的生日宴,这巴结起来也就名正言顺了。   顾灏南拽着她走进人群,“各位久等了,灏南惭愧,未尽地主之宜。”顾灏南放低姿态,很谦恭地赔罪。   “顾书记言重了,您忙着为市民谋福利,应该的。”为首的人很委婉地拍了一马屁,旁人都满脸堆笑跟着应和起来,应该的,应该的,我们这一大摊子人都得仰仗您不是。   顾灏南也只是淡淡地笑笑,显然,人是被追捧惯了,面不改色,应对自如。   手上的力道传来,浑身一僵,顾小北死死地定住,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还不想闪亮登场,成为众矢之的,无奈敌不过他,稍微一趔趄,顾灏南扶住她,顾小北也恁招摇了一回。   “这是我外甥女儿,顾小北。”名流云集的会场,顾灏南如此高调地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儿上,顾小北极不自在,在顾家,引得众人侧目,还是头一次。   感觉并不好,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供人恣意观赏,评头论足,虽说在夜未央也不是被少数人看了,可毕竟是顾家,异地而处,此一时,彼一时。   果然,不远处梓萌梓璇几道利光直射过来,恨不得贯穿了她,安慰地是,梓轩哥哥一如往昔般,朝她温柔地笑。   她的梓轩哥哥,今天很不一样,平素里散下的鬓发服帖到耳后,琥珀色的眼睛很生动,通明的灯火都不及他辉煌,他着了一套白色亚曼尼,白色真的很适合他,干净的指缠绕上精致的杯,她的梓轩哥哥愈发地耀眼了,什么时候起,他的周围,已经有众多出色的女子环绕。   眸中的光彩黯淡下来,她的梓轩哥哥离她越来越远,他再也不是顾小北一个人的了。   她还陷在思绪里,已经有年纪相仿的男女簇拥过来,礼貌地问好,慷慨自荐,侃侃而谈。   顾小北再三权衡,不敢造次,也不说话,只微微地颔首。   “小舅,我想回房了。”轻扯了扯男子的袖口,顾小北小声地要求,她很清楚,以她的身份,更多的关注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么,寿星怎么能走。”顾灏南俯下身子,贴近她,耳语,很亲密的样子,顾小北以为他是故意的,她的处境,以他难道不明白,故作亲密,他是成心不让她好过。   就这样,好好儿的两姐妹生日插进一个第三者,还是很不讨喜的那个,原本两人的蛋糕要分成三份儿,因为顾灏南的缘故,众人都以为顾家还有个三小姐正得宠,隐藏了许久方才凸显她的尊贵。   人都是世故地,很快就脱离了顾家姐妹团结到顾小北的周围,她也只是淡淡地回应,远远看见外围处的舅妈正朝她这边儿张望着,顾小北不敢怠慢,拨开众人,踱至她跟前儿,特意留了两小步的距离。   “舅妈。”顾小北很礼貌地招呼。   “怎么?过来示威么,顾小北,人前装得跟有多委屈似的,背地里尽出阴招,有娘生没爹养的,也不知道在哪学了些狐媚手段,把小叔都给——”   “住口,说话越来越不知分寸了。”李妍瑾很严厉的呵斥,顾梓萌恨恨地瞪了顾小北一眼,悻悻然住了声。   “小北啊,梓萌被宠坏了,什么话都敢乱说一通,舅妈替她道歉了。”李妍瑾笑吟吟地,一团和气,像个长辈的样子。   “妈,你为什么要给她道歉!她配吗!”一旁的顾梓萌积了一肚子的火。   “你闭嘴!”李妍瑾厉声喝道。   顾梓萌负气走开了。   李妍瑾又朝她笑着,“小北啊,你跟小舅关系很好哈?”试探的语气。   顾小北琢磨着,她这个舅妈变脸也变得太快了些,不愧是演员,她无非是怕顾小北倚仗着顾灏南,威胁到她宝贝女儿的坚强地位。   算是个聪明的女人,可惜高看了她顾小北,今儿这一出,完全是巧合,她刚好从墙上跳下,他又刚好看到,再顺便将她带回顾家,仅此而已。   “还好。”顾小北答得含糊。   “聊什么了,大嫂这是?”闲谈间,顾灏南渐渐靠了过来。   “李妍瑾极自然地揽过女孩儿的肩,状似亲昵的样子,“正说着你们舅甥感情好呢!满十九了,我们家小北出落得愈发标致,藏都藏不住。”   顾小北任她揽着,稍显生硬地,配合着她的亲昵,心里倒了然得很,她是做给那个叫小舅的男人看的。   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她笑得越温柔,背地里,往往手段越狠毒,顾小北倒宁愿她对自己不理不睬,好过现在,笑得人头皮发麻。   “小舅,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房了。”激流勇退,顾小北有意做给李妍瑾看,表示她无意争宠,还是做那个安分守己的顾小北。   顾灏南淡淡地点头,表示应允。   顾小北小心翼翼地上楼,终于,在踏过最后一级台阶之时,深深地舒了口气,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身子不由自主地下滑,顺着转角的梯柱,滑坐到地上。   身心俱疲,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眼角的余光任女孩儿的背影牵动着,直至消失在转角的尽头。   他是残忍的吧,将她置于此情此境,不过为了自己的一点欲念,想要撕开那张漠然的面具,看看真实的顾小北,是否如他所期许的,又或者远远超出他想要的。   女孩儿的背影微微颤抖,不是示弱,相反,坚定而倔强。   直觉,心上某处冷硬,被重重地击了一下,那样的倔强,是顾灏南到此为止的人生中,未经历过的。   顾小北的房门虚掩着,隐隐透出些光亮。   “小北,睡了么?”顾梓轩轻扣门扉。   “梓轩哥哥,你进来吧,门没锁。”疲累的语气透着欣喜。   像小时候,两人肩并肩,席地而坐,背抵着床橼。   顾小北轻抚着透明的相框,拇指温柔地游走,那是梓轩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湛蓝的底,是天空的颜色,上面儿嵌着一只小小的,染白的风筝。   “梓轩哥哥,天空很蓝,只是,风筝飞不出相框禁锢的世界。”声音很轻,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傻丫头,相框是三哥做的,不是为了束缚小北,只是希望,小北能在三哥的庇护下飞得更高也飞得更远。”   顾小北将头放在梓轩哥哥的肩上,稍微单薄的肩,却一直承载着顾小北的信仰。   “梓轩哥哥,你有女朋友么?”顾小北生生地问。   “没有,三哥有你就够了。”顾梓轩任她倚靠着,温柔地承诺。   “那怎么行,梓轩哥哥那么优秀,很多女孩儿都抢着做你女朋友的,将来,梓轩哥哥还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到了那个时候,梓轩哥哥要保护他爱的家人,小北会长大的,梓轩哥哥可以放开小北了。”晚风清凉,女孩儿柔柔的嗓音低低地诉说。   顾梓轩将女孩儿收进怀里,轻轻地拥着,他的小北从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那样的静默,那样的撒娇,内心深处,是怎样的敏感而脆弱。   “无论如何,梓轩哥哥都不会放开小北的。”好听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温暖的怀抱有梓轩哥哥好闻的味道,像宁神的熏香,顾小北渐渐沉入梦乡。   梦,有蓝天,有风筝,有梓轩哥哥,有顾小北,很美。   十,冲突   晚饭的时候小舅不在,自那次宴会之后,顾小北比以前更沉默了,倒是舅妈,愈发地殷勤起来,一顿饭下来,笑眯眯地,已经往她碗里添了好几道菜,她也不好推辞,勉强牵动嘴角,淡淡地回应,眼角的余光扫到梓萌姐妹,凌厉的光,来势汹汹,活像要在她身上凿出几个窟窿来。   和往常无异,吃完饭,顾小北默默地上了二楼,准备回房,不疑有它,谁料想,猝不及防地,叫人从后拽住头发直往角落里拖,发丝拉扯着头皮,生生地,疼进心子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梓萌抬手就甩了她狠狠一巴掌,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女孩儿只冷眼睨着打她的人,默默地伸手抹净了嘴角的血渍。   顾梓萌被她盯得心寒,“臭丫头,瞪什么瞪,这还算轻的,便宜你了,做好你的本分,要是再让我撞见,你招惹小叔,就不是一巴掌能了结的了。”美丽的脸扭曲得很丑陋,说完踩着三寸高跟儿,趾高气扬地走了。   顾小北回到房内,对着镜子,狠狠地擦拭,从小到大,她厌恶顾梓萌,包括她留下的气息。   被她打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年纪渐长,近两年来,今天这样激烈的正面冲突,还是头一回,顾小北啐了口唾沫,还带着新鲜的血色,XX的,叔侄几个都不是啥好人,折腾起人来一套一套地。   她跟高中那帮子人还有约,都爽了人好几次,早就乔好的,今天她做东,还是皇朝,S市上得了台面儿的KTV,也算是他们的老巢了,高中那会儿,他们纯洁的青春就消磨在这地儿了。   嘴角缀了粒半指节大小的血淤,不算小的一点暗红,嵌在白皙的面上,尤显突兀,顾小北用隔离霜,遮瑕膏,粉底液,盖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是遮不住,伸出指尖,稍微碰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心里又将顾梓萌彻头彻尾地鄙视了一遍,XX的顾梓萌,她还要靠这张脸吃饭,不管了,这闷气总得寻个发泄处。   皇朝,阿森纳包房——   “哟,顾大美女今儿这是?非主流?”房门口,男子挑高一边眉毛,掉二锒铛地调侃。   说话那斯叫刘华,高中那会子也算是个人物,长得人模人样地,家里也有几个钱,就是那张嘴,一个字,贱。   “得,华子,你也别招我,本姑娘今儿心情不好,流年不利,叫疯狗咬了。”说着,顾小北绕开他直往包房去了。   包房内,洋酒瓶子,烟蒂子,歪歪斜斜散了一地,男男女女,一群时尚妖魔混迹于满室的乌烟瘴气,很有几分颓废的味道。   小北姐——   房内,划拳的,唱歌的,两口子抱在一起接吻的,都抽出身来跟她招呼。   “恩,临时出了点事儿,晚了些,赔不是了,大家继续,该干嘛干嘛。”顾小北淡淡地应着,没什么兴致,心头憋闷得紧。   照例,人人轮流,先敬她一轮。   “这酒还水啊,越喝越没味儿。”顾小北蹙着眉,一脸的不舒坦。   “我说顾小北,这酒兑了绿茶,不都这么喝来着。”许鸣微眯着眼,睇着女孩儿,打从她一进门儿,就不对劲,这丫头今儿冲得很。   “那就换换,喝纯的。”说着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一屋子人都瞅着她,半天没动静儿。   顾小北自顾自地斟着,“那我喝纯的,你们随意,总成吧。”   “笑话,你一弱女子干纯的,我们一帮大老爷门儿也不是窝囊废,成,难得小北姐今儿有兴致,哥儿几个奉陪到底。”   顾小北千杯不醉是出了名儿的,平日里也不爱张扬,由着那帮臭小子显摆,今儿借着火气一并都发作起来,几轮下来,七七八八,放倒了大片人马,顾小北自个儿,也半醉半醒,小嘴儿还直嚷嚷:“鸣子,你丫的今儿贼帅,”说着手就不安分起来,爬上男孩儿的脸肆意捏弄,“还是你行,来,我们再喝。”   男孩儿大为光火,跟她一个喝醉的,也计较不来,幸好他备了点儿酒量,认识这丫头四年,玩儿得再疯再野,她必定要回家的,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他也没过问,这丫头好象不喜提她家里的事儿。   撂下那一大摊子人,许鸣背着顾小北出门儿准备送她回家,余下那帮兔崽子,酒醒了自然各归各位,他们不一样,都是些没人管的野孩子。   “顾小北。”许鸣抬头,瞥见一西装革履的男子,三十出头岁,昏黄的灯光下,棱角分明,有一种稳重内敛的气质。   十一,温度   “你是?”在他背上闹腾了好一阵儿,那丫头总算是安静下来,好象睡着了。   “我是他小舅。”男子微蹙着眉,稍稍黯沉的脸色,掩在一片昏黄中,叫人捉摸不透。   “噢,那个,我正准备送她回家,正好,您来了,人就平安交还给您了。”许鸣有些尴尬,这情形,活像是拐了人外甥叫人抓个正着,他尽量很礼貌地措辞,希望误会不至于太大。   顾灏南从男孩儿背上接过女孩儿转置于自己背上,女孩儿稍微梦呓了一声儿,并未醒来。   晚凉的风和着淡淡的烟草香,确有一种奇异地能解酒醒脑的功效。   女孩儿悠悠转醒,头疼,醒来的第一感觉便是头疼,她这是在哪,模糊里依稀记得,一大片儿人都趴了,最后一张放大的脸是许鸣。   她现在又是趴在谁的背上,她敢打包票,决计不是许鸣,同那斯,跟煮红的虾子——熟透了,就差没裸呈相见了。   背,是很宽厚的背,让人放心倚靠的感觉,味道,很清的古龙水味夹杂着很淡的烟草香,等等,不对,“小舅?!”女孩儿很小声儿,试探性地低唤。   “恩,醒了。”厚沉的嗓音平铺直叙,叫人捉不到他的情绪。   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这是第三次了,为什么总在这样薄凉的夜,受伤的夜,那样狼狈不堪的顾小北,那样状况百出的顾小北,赤裸裸地,无所遁形般,昭然在他面前。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语气稍微犯冲,借着酒劲儿有些放肆的意味。   男子当真放下她,一松手,单薄的身子轻微摇晃,重心不稳,女孩儿跌坐到马路边儿上,膝盖骨磕碰到坚硬的石坎,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汩汩而出,蔓延至脚踝,衍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淋漓。   女孩儿死咬着唇,唇上薄弱的皮肤已经破了,欠出丝丝血迹,眼眶泛起脆弱的红,却执拗着,不肯掉一滴眼泪,她就那样看着自己,那样倔强的神情,那样受伤的眼神,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由不得他刻意忽略,确实,为她心疼。   这样真实的顾小北,这样生动的顾小北,三番五次地闯进他的视线,扰乱他习以为常的平静,偶尔看着顾家那个安静的顾小北,竟会不由失神,他很不习惯,这种多余的情绪,本不该隶属于他,还好,生活有些小小的波动,尚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更深层地,他决计不允许自己跨出进一步。   男子弯下身体,作势要抱起女孩儿。   街口,昏黄的灯光投射下来,照得她的狼狈更惨淡些。   酒精混合着血色,严重刺激着女孩儿的神经,怂恿她愈发肆无忌惮,“你放开我,我的事儿不用你管。”手脚并用,女孩儿扑腾着推拒他,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掩不住受伤的逞能,倔强得叫人心疼。   男子强势得很,不算大的力道,刚好能制住女孩儿,“别闹了,你必须马上去医院。”蹙起的眉藏一丝轻微的笑意,看惯了那个静默的她,这样张扬的顾小北还是头一次见着。   女孩儿敌不过他,又是懊恼,又是委屈,一股脑儿全涌上心头,濒临崩溃。   就着沉昏的灯火,眉心更纠结些,略带暖意的指轻抚上女孩儿的唇角,“你的脸——怎么了?”   女孩儿偏过头,嘴角的疼牵引出膝盖的痛再渲染上心头的伤,一发不可收拾,两手揪住男子的衣襟,头深埋进男子的胸怀,一点儿不夸张地,号啕大哭起来,抛开顾家,抛开那些压抑顾忌,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做真实的自己,痛痛快快儿地哭一场。   女孩儿认真地哭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你们顾家都一帮坏蛋,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尽欺负人,我招谁惹谁了我,我就想过我的清净日子,我——”女孩儿声泪俱下地控诉,说到动情处,哽咽住。   男子不语,只是更加拥紧怀里的人,平日里看她就弱不禁风的样子,如今抱在手上,比想象中的还轻。   打完麻药,女孩儿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氤氲开来,终于,她沉入梦乡。   顺着心意,男子的手轻抚上那张尤带泪痕的小脸,十九,对于大多数人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还藏在父母的庇护下任性妄为。   十九岁的顾小北,已经懂得收敛锋芒,那样及至的隐忍只为保护她爱的以及爱她的人,夹缝中成长,看来,顾家真的让她很累,以至于睡梦中仍然松不开紧锁的眉头。   顾灏南以为,那样坚韧的顾小北终究不属于顾家,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一直在朝着她的梦想努力,知进退,懂隐忍,偶尔流露出脆弱,她或许会哭,但绝不会放弃。   恍然若梦中,那样微带薄茧的轻柔触感,又是如此真实,不愠不凉的温度,刚刚好,能安定人心。   十二,守望   顾小北藏好她膝盖的伤,也不提嘴角处的淤红,事已至此,再无谓横生许多枝节。   那样的夜,都怪月光太温柔,酒精太刺激,人性太脆弱。   那样的夜,放纵且放肆,顾小北告诫自己,一次就够了,更多的,他,或她,他们都无力承受。   那夜之后,她并未央求他守口,他却懂,那样玲珑心致的通透人,洞悉人性的本领自然非凡,又在官场那个大染缸历练经年,想是琢磨人都琢磨透了去,她一个小丫头片子,那点小心思哪逃得出人法眼。   她对他是心存感激的,他撞破她很多事儿,都是见不得光的,他非但没拆穿,反倒对她刻意疏远起来,顾小北很自作多情的以为,他是在保护她吧,用最含蓄也最凑效的方式。   果然,顾梓萌也看出些端倪,心情大好,自然,恩泽也波及到她,托她顾大小姐的福,日子总算又回复到以往的平静。   顾小北想,梓萌的敌意是他挑起的,如今,又经由他平息下来,如此,他们两不相欠了,这样的现状还算安好,只希望能维系得尽可能长久,至于小舅,也最好是淡出她的生活,尽量避免交集。   私自以为,小舅那样的男子,太过沉着内敛,锐利的眼神并不可怕,只要你迎视,可怕的,是深邃,那种一眼便能洞穿人性的深邃,小舅就属于后者。   这样的男子,天赋异禀,骨子里该是自负的,比如,他习惯掌控周遭于他有关的一切,却不允许旁人洞察他丝毫,如此男子,如果还生了一张遗祸世人的脸,她真是想不出,会有什么样的女子才足以匹配得起,同他比肩而立。   这几天夜里,梓轩哥哥每晚都来,小心翼翼地,帮她清理伤口,再上药,其实都已经结痂了,她也婉转推拒了几次,可梓轩哥哥坚持,说是要等它好利落了。   “女孩子的身上是不应该留疤的。”顾梓轩正专注于膝上的伤,未抬头,稍带责备的语气,殊不知,头顶上方,顾小北学着他的样子,“女孩子的身上是不应该留疤的。”没出声儿,只煞有介事地,对着男孩儿的口形。   从小到大就这一句,她都倒背如流了。   膝上的伤,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叫他发现了,还好嘴角的血淤消散得快,不然,她又得多说个谎,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以外,她最不想骗的人,就是梓轩哥哥了,奈何势不由人,她似乎瞒了他许多,就连这膝伤,还骗他说是不小心给绊了一交。   顾梓轩捏捏她的脸,半宠溺半打趣道:“从小就这样儿,走路老跑神儿,也不知是掉哪个蜜罐子里头,报应来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顾小北两手一抱,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梓轩哥哥在,小北什么都不怕。”   从小到大,她的梓轩哥哥一如既往,从来都是那样温柔的包容,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不多说的,他也不追问,她的梓轩哥哥,就像一面儿纯白无暇的美玉,照得满口谎言的顾小北丑陋不堪。   顾梓轩稍微揉乱了女孩儿的发,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透露隐隐哀伤,“快放暑假了,下个学期,你搬去学校住吧,大人那儿,我替你说去,如果你住不惯,就在学校附近,租间小公寓也行。”   顾小北深望着他,她的梓轩哥哥从来善解人意,那样不动声色地,他永远知道,她想什么,她要什么。   离家的事儿,她一进大学就开始盘算了,筹备了多时,她只在等一个适合的契机,她以为,开口就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只因她,输不起。   “恩。”女孩儿轻声应着,极自然地,将头枕进男孩儿的胸怀,是柚子茶的清香,淡淡地,很好闻,默了良久,“哥,谢谢你。”   男孩儿不语,只是任她偎着,稍微俯首,吻上女孩儿细碎的发,这样轻柔的触感,是顾梓轩从懂事至今,十多年来一直向往的,也是,注定要失去的。   五岁的小女孩儿,明明很受伤,却用那种很倔强的眼神,巴巴地望着他,那种无助又无辜的表情,从那个时候起,顾梓轩就中了一种毒,一种叫顾小北的毒,日积月累,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上大学以来,顾小北时常跳墙离家,深夜,才又潜回,他知道,他只是不说,在顾家,他的小北压抑坏了,如果那样,她能得到短暂的自由,他成全她。   那样的夜晚,他都浅眠着,他在等,等她轻微的脚步声,等到了,终于,他安然入梦。   顾梓轩不贪心,他只要能远远地,守望着顾小北的幸福,就满足了。   十三,白日梦   晚饭时间,好不容易,一家人都凑齐了。   同往常一样,顾小北照例是默默地,埋头吃她的饭,有些日子不见小舅了,他似乎是极忙的,早出晚归,同一屋檐下,也打不上几个照面儿,许是她这些时日都顾着伤口,收敛了许多,也没再惹出些让他抓包的事儿来。   顾小北不着痕迹般,往小舅那儿偷瞄,心下不禁感叹,这男人连吃饭都不放松自己,一副稳重自持的样子,迟早憋出内伤。   自顾自地打量着,不觉间,眼神竟肆无忌惮起来,毫无设防地,男子一抬头,四目相对,叫人逮个正着,在这电光火石间,她还抽空了两秒钟,再一次确定,果然是命,他就是上天派来收拾自己的,自作孽,不可活,待她终于意识到尴尬,为时以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继续看着吧,怕自己被他的深邃吸进去,转移视线吧,怕是司马昭之心,显得她更矫情。   男子大方地看着她,也坦然地任她看着,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男子的眼角微微上扬,流露些许玩味的笑意,被他看着,心虚得很,手心儿也粘粘地,裹着湿汗。   “趁大家都在,我想说件事儿,征求下大家的意见。”顾梓轩平日不多话,难得今天这段算得上严肃的开场白,自然掳获了众人的注意,静待下文。   “小北下学期就该升大二了,课业也繁重许多,学音乐的,不定期活动本就多,我想着,让她搬到学校附近,也方便些。”   顾梓轩是小辈中唯一的男丁,认真说话的语气颇有些分量,大人都静默着,作思考状,倒是顾梓萌,恃着她顾家长孙的身份,被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   “从小就心眼子多,尽爱折腾些有的没的,要是传出去,人还以为我顾家容不得你。”顾梓萌翘起小指,勾勺着碗里的汤,一边儿凉薄着吐出尖刻的话语。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顾小北琢磨着,他姓顾的,就不是凡人,快成仙了都,一个比一个藏得深,也不什么军机大事儿,对外那一套还用在自家人身上了,有些时候,她甚至更欣赏顾梓萌,人是不待见她,厌恶之情也溢于言表,总比那些个阴着掖着,暗地里捅刀子地强。   “小北,你自己也那么想么,觉得搬出去方便些?”顾墨禾启口,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吓着她,她这个女儿从小就懂事儿,也贴心,就有一点,什么都闷在心里,她不说,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她真怕哪天给闷出病来。   顾小北埋下头,又是静默,她最习惯的姿态。   顾墨禾轻叹一口气,如此,早在意料之中。   “时间还早,等过段日子,看情况再定。”沉着了良久,顾景天终于表态,老爷子是一家之主,放古代,估计就是康熙皇帝,顾家上下,杀伐决断,全凭他一人,强势如小舅,也要看他七分脸色,行三分事。   顾小北突然很懊丧,这样,也还是不行么,她以为,经由梓轩哥哥的口,多半能成,想是外公已经给足了他面子,并未将话说得太满,至少听起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其实,顾小北明白,如此,这离家的事儿,多半是夭折了。   是夜,晚风清凉,皎皎月华,和着凉风,穿透进来,投入女孩儿的眼底,映得她的哀伤更寂寥些。   如同每一个被忽略的夜晚,女孩儿秉持着老旧的烛台,微弱的火光随风,轻轻摇曳,她攀上高宅的阁楼,以她孤独的方式,舔舐暗夜的忧伤,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兽,陷在无边的泥潭里,绝望挣扎,尤作困兽之斗。   顶层的阁楼,是顾家的储物室,平素里,人迹罕至,约莫三十来坪的阁间,四周叫嫌废的杂物充斥着,还算收拾得整齐,倒并不显拥挤,靠窗的角落,弃置了一架老式的三角钢琴,听母亲说,还是她念书那会儿给置办的,样式稍微老旧,音色还算谐和。   清冷的月光流泻进来,顺着木质的地板,蔓延至女孩儿姣好的侧面,投下一片单薄的暗影。   女孩儿的周身,荧荧地,反着光,纤白的手指弹落到琴键上,自在飞舞。   清悠的琴声染上淡淡的惆怅,散漫了一室的哀伤。   女孩儿陷在自己的愁绪中,浑然不觉,虚掩的门外,有隐隐火星,明明灭灭。   男子靠在门橼,这个星期第五次应酬了,疲态渐露,没喝多少,确有些微熏的感觉。   静夜的琴声,如一汩雨后的清流,缓缓渗入心底,渐渐舒解了疲累。   一曲终了,女孩儿还未抽离。   曲终,人未散。   “继续弹。”身后,略带磁性的低沉嗓音,这样静谧的夜,着实吃了不小的一惊。   女孩儿旋即偏过身子,颀长挺拔的身形,铺了薄薄一层月光,暗夜里,熠熠闪耀着冷辉。   她当然认得,这样的男子,即便是放在钻石堆里,尤然耀眼,何况是这样清冷的夜。   “小舅。”语气已经很平静了,比起前几次,今夜相逢不算震撼吧。   “恩。”几乎是鼻音哼出,男子坐下来,将头,枕在女孩儿稍微瘦削的薄肩上。   女孩儿微微一怔,他们的关系几时亲密到,可以相互依偎,男子倒显得很自如,微瞑着双眼,眉目也舒展开来,很放松的样子。   “你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男子轻问,还阖着眼。   “白日梦。”女孩儿略为紧绷。   “白日梦。”男子重复,嘴角挂着浅笑,似一丝真情流露,女孩儿竟看得失神。   “你再弹一遍。”还算轻柔的语气,却是命令的口吻。   女孩儿轻叹一口气,顾灏南不是神,他也会累,疲累的顾灏南多了一丝人情味,然,他还是顾灏南,习惯掌控。   女孩儿没有反驳,顺着他的心意,又弹了一曲,白日梦。   一曲又终了,两人之间,静默流淌,良久,“我让你美梦成真,好不好?”   女孩儿又是一怔,“恩?”   “你下个学期,搬去学校住吧。”醇厚的嗓音缓缓低诉。   “为什么?”女孩儿几乎是脱口而出,不错,她想离开顾家,做梦都想,可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帮她。   男子轻笑,“就当我回馈你的‘白日梦’。”   疑惑没有消除,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没再追问,他的意思很明显了,不想说,管他呢,顾灏南承诺,她百分之千的能离开顾家了,其他,不追究也罢。   对她,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他不明白,因为,他不曾感受过。   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顾灏南,也有无法掌控的情绪。   他很不习惯,他只知道,每次见她,她都带给他与别不同的惊喜,稍微激烈的情绪,他并不讨厌,相反,他趋之若素。   情势,越来越超出他所能掌控,他想靠近她,了解她更多,更深,然而,每当他更进一步,那种不受控制感,便深一分,他感觉,步步深陷,他正在走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极端。   激流勇退,趁一切都来得及,放她离开,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十四,别离   六月的天,炙阳焚烤着大地,空气中最后一滴雾水业已蒸干,沥青的柏油马路,似有灼化的趋势,枝头的阔叶也萎鄢着,无精打采。   全校的公选课,顾小北选了“歌剧艺术鉴赏”,她学音乐的,也算专业对口了,吃饭那阵儿,许鸣那斯貌似清淡地问了一句儿,她也就随口应了声儿,谁想,那斯不动声色地,头一天上“歌剧”,两百来人的大教室里,就瞧见那斯扎在人堆儿里,恁显眼。   才第一堂课,顾小北就揶揄他,一个学商的跟人瞎搀和个什么劲,还往“歌剧”这儿插一脚,那斯挺不服气,还说她见识浅薄,现如今,儒商吃香得很,在某种程度上,艺术同行商是相通的。   顾小北也不反驳,那斯有多少斤两,她了然得很,果然,没两个星期,渐渐迟到早退,最后,干脆不露面儿了,还儒商呢,这不,都学期末最后一堂课了,到这会儿还没个影儿。   夏日炎炎,果然不是读书天。   顾小北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舒缓的轻歌剧,大有助长睡意的趋势。   “哎哟!”正暝着眼,毫无设防地,脑门儿就吃了一弹指。   “大白天儿地做啥白日梦了,口水流了一地都。”男孩儿抱着手,悠哉地调侃。   顾小北掀了掀眼睑,“瞧你那痞子样儿,本姑娘今儿心情好,不跟你丫的一般见识。”   许鸣拐了她一肘子,“说说,啥事儿,也让哥门儿沾点儿喜气儿,这两天儿衰神附体了都。”   杏眸一挑,顾小北弯了他一眼,这斯果然有暴力倾向,“秘密。”   那斯耸了耸肩,撇嘴道:“得,不说拉倒。”   顾小北也不接话,等着下文,那斯惯用的套路,果然,顿了顿,“我说顾小北,你丫的别太不厚道,哥们儿啥好事儿忘得了你,你还跟我藏着掖着恁矫情。”   顾小北拿出她海派的作风,一手揽过男孩儿的肩,“鸣子,姐姐不是故意调你胃口,只是,这八字儿还没一撇,等落实了,保准儿给你个大惊喜。”   男孩儿挑了挑眉,“最好是够大。”   顾小北竖起三根指头,煞有介事地模样儿,“我发誓,绝对值回票价。”   日子就这样没心没肺地过着,转眼,到了八月底,眼看着就要开学了,这段日子老也见不着小舅,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离家的事儿,他不会是随口说说,逗着她玩儿的吧,苍天呐大地啊,干脆赐她一块豆腐,撞死得了。   晚饭后,始料未及,那个打小就吝于多看她一眼的外公,居然将她单独招进书房,顾小北兀自诧异着,也不敢造次,尾随他进去。   威严的老者提膝而坐,稳如泰山,缓缓启口,“你要搬去学校可以,只是不要宣扬,对外,你还住顾家,听明白了吗?”很是严肃的口气。   登时,四肢百骇都叫嚣起来,不可遏制的狂喜涌上心头,就要喷薄而出,顾小北力持镇定,感觉面部神经都在抽搐,终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蒙在被子里捶胸顿足地,狠狠发泄了一番,浑然不觉,当她再一抹脸的时候,指尖,竟有些凉凉的湿意,女孩儿平静下来,微笑着,看来,她真是压抑坏了。   搬家倒没费多少事儿,大多是妈妈和梓轩哥哥张罗的,顾小北的小窝渐渐落成,三十来坪的小屋,隔置成一室一厅,还搭了个像样的小阳台,坐北朝南,光线也充足,一个人住的话,绰绰有余了。   临走的前一晚,母亲与她同榻,手把着手说了很多煽情的话儿。   梓轩哥只将她送至门口,如同每一个微曦的清晨,美好如晨曦的男孩儿,澄澈的眸子蓄含着温柔的笑意,稍微揉乱了女孩儿的发,“我的小北长大了,不需要梓轩哥也能飞了,如果你飞累了,回头看看,梓轩哥永远站在你看得到的原点。”   顾小北一步三回头,一样的清晨,一样的梓轩哥,只是,他不会再用自行车载着顾小北上学,也不会再温柔地训斥顾小北,女孩子应该怎样坐单车,他甚至用那样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看着顾小北的背影,任她渐行渐远。   他不怕吗?不怕顾小北就这样走出他的生命,他不怕,可是顾小北怕,有一瞬间,她几乎要回头,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告诉他,顾小北只要能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他的一汪清眸就是顾小北自在飞翔的世界。   然,她知道不可能,顾梓轩和顾小北都流着同样的血液,骨子里,他们该是相似的,理智永远压抑着情感,习惯将悲苦留给自己,习惯在夜里独自舔伤,近乎疯狂地固执着,也要守望彼此的幸福。   守望,终究是,止于守望。   顾家,真的毫无留恋么?眼角的湿意,为何如此冰凉。   小舅,怎会想起他,顾小北摇了摇头,想将他甩出意识。   他终究是没来。   十五,失控   黄昏,她似乎尤其偏爱黄昏,说不上为什么,有些东西,最初始就存在了,没人质疑他为什么存在,应不应该存在,有些东西,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固执地喜欢着,没来由地,有些人,怕是还不及察觉,已经爱上了,爱上一种伤,飞蛾扑火般,终究是自取灭亡,仍旧义无返顾地,趋向她无可逃避的宿命。   C大颇为闻名的林荫大道,道路两旁,稍微高耸的阔叶林木合抱成荫,笔直的径道向远方延伸,一眼不能穷尽,岔路口,上了些年纪的老槐树下,女孩儿背抵着树干立着,略微慵懒的样子。   远望去,女孩儿融入到黄昏的晚景中,无风,画面很是和谐。   日暮时分,六月的残阳,余威不减,星点的光晖穿透树阴,斑驳至裸露的皮肤,隐隐泛起火辣地疼,无妨,心情还不错。   开学的第一天,又是晚饭时间,路上稀稀落落地,散了三两路人,十分钟前去了电话,顾小北等着许鸣那斯,兑现她的大惊喜。   远远地,迎面而来的蓝色保时捷,车头嵌一枚醒目的标志,映在夕晖中,反耀着银光,扎眼得很。   顾小北将身子藏在树后,心下琢磨着,这斯也恁招摇,臭显摆个什么劲,不狠敲他一笔,对不起党和国家人民。   那斯在路口转悠了半天,也不过四,五分钟,果然是火暴性子,掏出电话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顾小北,你丫的在哪呢,说什么大惊喜,麻将桌上,我撂下人三缺一就过来了,你丫的别跟我来什么整人游戏那一套。”   顾小北叫手机隔了老远,疏了疏耳朵,这才不紧不慢道:“我,在,你,身,后。”说着就跳上男孩儿的背,也不顾形象地,高声呼号起来,“鸣子,我自由了,顾小北自由了。”   虽然听得不很明白,男孩儿依然被她的热烈感染着,印象中,这丫头好久没这样兴奋了,除了高三那会儿子,“牙签歃血”事件,不提也罢。   男孩儿就背着她疯跑,转圈儿,女孩儿高举双手,腾空的脚丫子也恣意晃荡着,笑语欢声散落在空气中,青春飞扬,热烈得令人嫉妒,路人纷纷侧目,谁在乎呢,反正,身处其中的人,不在乎。   不远处,黑色奥迪稳固地盘踞着,车内,男子倚身静坐,目光落到窗外,一片清冷。   窗外,热烈正在上演,从他的角度,恰好将这生动,尽收眼底。   那男孩儿他认得,他以为,作为男性的长相,男孩儿的脸,过于精致了,男子微蹙着眉,他跟顾小北好似很亲密的样子,上次在皇朝,也是这样背着。   黄昏迟暮,光线并不十分强,这画面,却是刺得人眼睛生疼。   男子不动声色,以从容的姿态,等着女孩儿看过来。   女孩儿当然看见了,奥迪A8,车牌00001,市委书记专用牌号,同它的主人一样,忽略不得。   “鸣子,我突然有点事儿,你先去集拢那帮子人,晚些时候,我再跟你们会合,庆祝我的大惊喜。”女孩儿伏在男孩儿背上,软和的口气,毕竟是她理亏,把人牵扯进来,自各儿倒先闪了。   男孩儿放她下来,难得好脾气,“成,你自各儿小心着点儿。”   顾小北目送许鸣离开,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踱向奥迪A8。   “小舅。”隔着车门,女孩儿轻唤,夹杂些莫名的情绪,她真的捉摸不透,小舅对她,到底是怎样的观感,那样的夜晚,他总表现出隐晦的关心,过后,又是长久的刻意疏离。   “上车。”惜字如金,不愿透露更多。   女孩儿半天也没动静儿,“小舅,我请你吃学校的饭好不好,不难吃的,就当我答谢你,帮我离开顾家,好不好?”话一出口,着实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是向天借了胆儿,居然敢逆他的意,还邀人吃食堂那糙米素菜。   男子下车,难得妥协,而这样的妥协,似乎不难接受。   女孩儿还怔忡着,男子已经走到前面,转头,朝着女孩儿,“走吧,不是要吃饭么,你得带路。”难得轻松的口气。   女孩儿赶紧趋上前去,跟上他的脚程。   C大学生餐厅——   这样近距离地看他吃饭,还是第一次,顾小北专注地看着,没有顾家的压抑,氛围还算谐和,他慢条斯理地夹菜,从容自若地送进嘴里,表情一律是淡淡的,对他来说,似乎所有菜色都是一个味儿,确切地说,应该是没味儿。   男子抬头,正瞥见女孩儿端详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了么,我脸上沾了饭粒?”状似严肃地问,眉梢有隐隐笑意。   女孩儿微窘,干咳了几声儿,“不是,那个——小舅,菜很难吃么?”   “还好,清淡散口,不油腻。”男子照实回答,饭局上,一桌子的荤腥油腻,他几乎是不沾的,应酬,就纯粹喝酒,有两三个月没好好儿吃顿饭了,说实话,今天这样的爽口小菜,他并不排斥。   “噢,那个,谢谢,”女孩儿有些尴尬,他们之间,好似有一根弦紧绷着,打不开局面,顿了顿,又补道:“你助我离家的事儿。”   “你跟刚那男孩儿很熟?”话锋一转,状似轻描淡写地带了这一句。   女孩儿有些吓到,她以为他不会关心自己的私生活,怔忡了片刻,“还行。”   再无话,男子的眼神,又掩入一片深邃中,她看不透。   “灏南,是你么?”黑暗中,苏晴轻喘着,熟悉的大掌恣意游走,不似以往的清冷,略带些陌生的侵略性。   苏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拍过几部不红的电视剧,那个绚丽的圈子,本就新人辈出,没红起来也就慢慢淡出,在一次饭局上,她邂逅了顾灏南,她从未见过,那样耀眼的男子,灼灼其华,眼底是一片清冷,同座的还有五,六个小有名气的女星,她们和那些淫糜的男人玩得很HIGH,此类饭局,她还是第一次涉及,很不习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独处,寻思着,她真的不适合娱乐圈,打算就此退出了。   她发现,只有那个灼人的男子,他身边没有那些莺莺燕燕,饭局过后,男子竟然问,是否愿意跟他,她知道他的意思,那样的人她高攀不上,他是要包养她,那一刻,苏晴才发现,她很不了解自己,只一眼,她就答应了。   他不常来,一个月也就三,四次,定期将钱汇入她的户头,这样的关系,也维持了三年罢,她觉得自己好象古代后宫中,哀怨的妃嫔,巴望他施舍点儿微怜薄爱。   印象中,他一直是清冷的,她不知道,世上何其有幸的女子能打动他。   “恩——灏南——”女子娇媚地呻吟着,稍微狂野的顾灏南能把她逼疯,“灏南——”女子破碎呻吟着,纤臂环上男子的脖颈,关键时刻,男子骤然抽离,衣服还完整着,稍微有些褶皱。   黑暗中,男子躬身坐在床橼,轻蹙着眉吸烟。   两颊的红潮,尤未消退,女子从后环抱上男子的腰腹,“怎么了,灏南?”柔弱无骨的身子,温柔如水的恤问。   男子突然起身,无丝毫留恋地,决然而去。   十六,牙签歃血   仲夏之夜,月华如水,暑气,蓄积了一个白天,到了午夜时分,仍未褪尽,夜深人静,窗外,鸣蝉的知了,也歇息了。   顾小北的小屋内,横七竖八,已经躺下一大片,今天玩得很HIGH,顾小北给狠狠感动了一把,这帮兔崽子还真XX的够意思,她就临到末了,才通知一声儿,人就都抽出身儿朝她这边儿来了。   她也没来得及张罗,许鸣和刘华就一人提了二十罐儿啤酒上来,莫小米连同那帮喳喳呼呼的女生,大包小包地,也置了些爆米花儿,薯片,咸酥鸡,盐津花生米之类地,当然,少不了她最爱的香酥鸭,总之是,品种多,分量足。   顾小北一个冲动,扑上前去,两臂一展开,恁是硬生生地收了五,六人入怀,“哥哥,姐姐,你们咋就这么够意思捏,弄得人鼻涕眼泪一把。”   “顾小北,这人情你得记着,连中文系系花我都撇下了,就冲你这儿来了。”某男单挑半边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   花心不改,嘴还一样贱,除了刘华那斯不作第二人想。   “成,改明儿,给你介绍个更灵儿的,音乐系系花,比你那中文系的,就不是一个级别。”心情大好,顾小北也顺着他的话儿往下绕。   “你耍我玩儿了,音乐系系花不就你顾小北么,得,咱可高攀不上,想高中那会儿,多少英勇的男同胞为你前仆后继,你恁是眼都没眨一下,啧啧帻,亏了我没爱上你,不然,怕是这会儿还为你煎熬着,哪有眼下这般舒坦日子。”   顾小北真恨不得撕烂了他的嘴去,这才几天儿啊,嘴皮子工夫见涨,愈发地贱了。   顾小北一手勾搭上他的肩,状似轻佻的样子,“怎么,您这是,要跟我大话当年?”顿了顿,“师大附中大名鼎鼎的某二位花样男子,轰动一时的‘牙签歃血’事件,我可是珍着藏着,三不五时地,就拿出来回味哈。”   果然,那斯脸都绿了,难得看他的吃鳖样儿,暗爽一把,倒是舌战蔓延,央及了许鸣。   “我说顾小北,我可没招你,你也别拖我下水。”一旁的许鸣按熄了烟,沉着个脸,老大的不高兴。   顾小北比了休战的手势,“好,打住,不提,谁也不提了,喝酒,我们喝酒。”一个暴脾气,一个也不啥省油的灯,一次她可惹不起俩。   凌晨两点,大片儿人都趴了,微微地,几丝凉风席席,吹得人愈发清明,唇角勾起温暖的笑意,“牙签歃血”事件,每每念及,还是一样的忍俊不禁。   静谧的夜,思绪飘飞,回溯至那段青葱岁月,纯真年代,半斤老白干儿下肚,许鸣,刘华那俩斯都飘了,二麻二麻的状态,估计是酒醉见真情,那两斯怎么就看彼此恁顺眼了,大有相逢恨晚,一见如故的架势,就恨不得掏心挖肺坦承给对方。   情势愈演愈烈,最后竟发展到歃血结义,拜为兄弟的地步。   顾小北就在一旁看着,两人跪在桌边儿,面前各置了一杯白酒,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三柱香(三根烟),重头戏来了,估计是牙齿不及古人的锋利,咬不破手指,至此,牙签歃血的一幕华丽上演,她那个心呐,拔凉拔凉地。   那之后,“牙签歃血”事件,她整整笑了一个月,终于,被许鸣那斯下了最后通牒,此单事件,到此为止,否则,绝交。   凌晨两点,他从苏晴那儿出来,早就打发了老王走,很稀罕地,顾灏南自己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走。   窗外,正值华灯,康庄大道,一路畅行无阻,车速很快,子夜干燥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吹,道路两旁,昏黄的灯光,投下轻浅的暗影,在这光影交错的边缘,他似乎要迷失方向。   兜兜转转,终于,他还是趋车至C大附近,样式稍微老旧的复合式二层公寓,琉璃瓦片儿的屋顶,铺了浅浅一层月华,柔柔地反着银光,楼下,男子的车,掩映在寓宅投下的阴影之中,若隐若现。   二楼的阁窗开着,屋内,流泻几许昏黄的光晕。   车内,男子蹙着眉吸烟,领结业已松开,衬底的灰衫,第一颗暗扣未系,目光平视前方,深邃而悠远,偶尔抬眼,望向那扇晕着暖色的窗。   如此静坐,只为梳理些莫名滋长的情绪。   夜,未央,那个惊恍失措,险些撞上他车的顾小北。   夜,宴会,那个翩若惊鸿,从墙上跳下的顾小北。   夜,迟暮,那个脆弱但倔强,缩在他怀里哭的顾小北。   夜,静谧,那个婉约哀愁,做着“白日梦”的顾小北。   暮,黄昏,那个青春张扬,笑得肆无忌惮的顾小北。   这么多的影象层层重叠,或明晰或模糊,终于,拼凑成一个生动的顾小北。   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就理清了一个生动的顾小北,这种认知令他莫名地烦躁,掐灭了指间的烟,绝尘而去,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子夜时分,酒醒了,睡不着,天蒙蒙亮,女孩儿踱至窗边,清晨,凉风舒爽,女孩儿浅吸了一口气,隐隐约约地,那辆弛得飞快的车,好象有些眼熟,是小舅的奔驰600,此念头一出又叫女孩儿旋即压下,轻轻摇了摇头,看来,她的宿醉还未全醒,怎么可能呢,小舅。   十七,年夜饭   光阴,岁月,似箭,如梭。   悠游自在的日子,飞快流逝,总也嫌太短,未及抓住开头,已然末入尾声。   转眼,年关迫近,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很有些春节的氛围。   年三十的暮晚,清冷的街头,孤身一人的女孩儿,漫不经心地游走,街灯的昏黄投射下来,背着光,女孩儿身后有淡淡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与女孩儿的散漫格格不入,年三十,人人归心似箭,心心念念地,盼着那顿暖和的团圆饭,嘴里蓄了稀薄一口气,轻轻吐出,即化作白雾迷失在空气中,即使离开了顾家,本质上,她还是顾家人,血脉至亲,不是单凭她,简单洒脱,说放下就能割舍得了的。   从九月离家至今,她还是第一次回顾家,年三十,母亲也没强迫她,只是跟她通着电话,天儿凉了,叫她多添点儿衣裳,冰箱的食物要定期更新,絮絮叨叨地,嘱咐些琐碎却温暖的日常小事儿,总也说不完的样子,临到末了,才轻轻带了一句,回家吃顿年饭吧。   如今,又立在这方熟悉的院墙外,一样的黄昏,一样的薄凉,只是,个中人的心境不同了。   目光穿过铁门,落在庭院里那个温暖的男孩儿身上,男孩儿也看着自己,勾唇轻笑,那是她最爱的笑,如三月里的春风,含蓄而深远,细腻且绵长,只是,近半年不见,他好象瘦了,是真的瘦了,瘦削的棱角更分明了,看着这张温润的脸,移不开眼,心口隐隐作痛。   恍惚间,男孩儿已经踱至近前,顺手扶了扶女孩儿散下的围巾,“瘦了,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老也不让人省心。”略带责备的语气,掩不住的心疼。   女孩儿朝他调皮地吐吐舌头,“小北没瘦,是长大了,女孩子长大都要抽条的。”其实,她想说的是,梓轩哥才瘦了,顾小北过得很好,顾小北很自私,只顾自己玩乐,就丢下梓轩哥哥,孤零零地。   极自然地,男孩儿捉住女孩儿的肩,轻轻地收进怀里,隔着碎发,亲吻女孩儿的额头,“我的小北长大了,”顿了顿,“真的长大了。”最后的尾音,没在一声轻叹里。   女孩儿微阖着双眼,陶醉其中,额际清凉的触觉,柚子茶的清香,温暖宽厚的怀抱,真想就这样赖在他怀里,如果是梦,她祈祷,愿沉醉梦中,永不清醒。   不远处,黑色奔驰里,男子不露声色地坐着,并没错过这兄妹情深的一幕,从他的角度,恰好将女孩儿沉醉的侧脸收入眼底,那样的恬静安然,却莫名地,叫他心绪不宁,更深处,有些陌生的情愫翻滚涌动,幽暗的澄孔骤然收紧,隐晦不明中。   年夜饭,一桌子的丰盛菜肴,与往年无异,面前摆了盘糖醋鲤鱼,鲜嫩欲滴的样子,很是勾人口水,然,此时此地,她是决计不敢妄动的,儿时的阴影根植于心,烙下太深的印记。   清晰的记得,顾小北六岁那年的年夜饭,因为夹了一筷子糖醋鱼,而饱受大人的冷眼,最后,年三十地,年夜饭没吃上,被放在阴暗的角落里罚站,顾小北很饿,还一直哭,顾小北没有爸爸,是个没人爱的孩子,连梓轩哥哥也没来救她。   从那之后,每个年夜饭,顾小北都畏畏缩缩,鱼是绝对不敢吃,虽然顾小北很爱吃鱼,就连其他菜,也要等到梓萌梓璇夹了她才敢动,也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不能吃鱼,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是取年年有余的好兆头,鱼是不能吃的。   一家之主的外公首先动筷,表示开饭,其他人方才开动。   “小北,别愣着,一桌子菜,我特地置了几样儿你最爱吃的,赶紧动筷子啊。”顾墨禾小声说着,一边儿夹了块鸡肉送进她碗里。   “诶,谢谢妈。”轻应了声儿,顾小北埋头吃起碗里的鸡肉。   “小北啊,在外头还住得惯么,我瞧着,都瘦得不成样子了,怪让人心疼地,还是搬回来住好。”李妍瑾语重心长地说,很是关怀备至,至少表面看来,是。   顾小北略微怔忡,她这个舅妈好象对她关怀过了头,她离开顾家应该是她所乐见的吧,如今在众人面前,无非做个乖面子,塑造她好媳妇,好妻子,好舅母的光辉形象。   顾小北顺着她的戏,委婉推拒,“谢谢舅妈关心,我在外面挺好。”   “哪儿能不好啊,脱缰野马,还指不定干出什么好事儿。”半年而已,顾梓萌还是那个尖酸刻薄的顾梓萌,说话从不留余地的,又或者,只是针对她,在学校偶尔照面,她也装作不认识,在顾小北面前,顾梓萌永远像只高傲的孔雀。   “好了,吃饭就吃饭,太多话了。”顾景天咳嗽一声儿,顾家都要震三震,老爷子发话,任她顾梓萌也不敢造次。   暗自松了口气,这顿漫长的年夜饭,总算是吃完了。   母亲本想留她住一晚,她婉拒,母亲也不勉强,本来是梓轩哥要送她的,谁想,行至院外,小舅已经坐在车里,正准备出发的样子,应该还有别的应酬要赶。   “上车。”一贯地惜字如金,却短促有力,不容拒绝。   “那个,小舅,梓轩哥送——”我就成,话还未说完,便被生生截断。   “我说上车,我顺道载你一程。”语气还算平稳,却隐隐带些怒气。   顾小北再不敢造次,别了梓轩哥,乖乖儿地上了车,怎么有羊入虎口的感觉,顾小北,看来你真的被顾家人弄得神经错乱了。   十八,孽吻   寒冬腊月,密闭的车厢内,源源有温和的暖气送出,隔了薄薄一层窗玻璃,里外是两个世界,外头天寒地冻,内里温暖如春。   顾灏南开着车,一臂之遥的附驾位上,顾小北正襟危坐,目,不敢斜视。   车子的闭震性能很好,两人无话,男子厚沉的呼吸混杂着女孩儿细微的呼吸声,依稀可闻。   在男子视线不能及的地方,女孩儿死命地捏合着双掌,手心儿裹了粘粘一层湿汗,直觉,额际的汗腺,也有扩张的趋势,这样算得上狭小的密闭空间,这样强势凛然的人,厚重的压迫感就要超出她所能负荷。   “那个,小舅——”挣扎了许久,还是决定打破僵局。   “恩。”男子还目视前方,好似草草的回应带有浓重的鼻息。   女孩儿这才偏头看他,男子专注地开着车,车内,晕黄的灯光,微微勾勒出男子坚毅的侧面线条,薄唇紧抿着,下颚略微向内收紧,似有一丝隐晦的薄怒,希望是自己太敏感了,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男子刚好转头,四目相对,心子,不由咯噔一下,两颊微微发烫,“小——小舅,平常不都是司机开车么,今天怎么?”几乎是下意识地,女孩儿赶紧出声,亟于缓和尴尬。   “年三十,我放他假了。”状似不惊波澜地说,目光依旧灼灼。   “噢——这样啊,原来是。”女孩儿生硬地扯谈,他们之间,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话题。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很热?”男子注意到,泛起红晕的小脸同领口处白皙的雪颈,并不相称。   “有,有吗,噢,不是,可能晚饭吃得太补。”欲盖弥彰,脸愈发红了,有些语无伦次。   “把外套脱了。”说得轻描淡写,再稀松平常不过。   “啊——什么?!”女孩儿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男子微蹙着眉,似乎有些恼了,“我叫你把外套脱了,车内温度不低,不然,你一会儿下车会感冒的。”   女孩儿微张着小口,竟忘了言语,心头泛起细微的感动,这是他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吧,还夹杂些许关心的意味。   男子叹了口气,就近将车拐进暗巷,停稳,倾身过来,女孩儿本能地退缩,奈何方寸之地,退无可退,男子愈发地靠拢过来,直至完全遮蔽了光线,将她压迫在椅座内,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若有似无地撩拨着面部脆弱的肌肤,直觉动脉输出的血液又倒流回心脏,呼吸一窒。   “小舅。”女孩儿尽量屏住呼吸,声若蚊呐,她不明白,为什么身陷如此暧昧不明中,他明明是小舅,这种不属于亲人,更胜似男女之间的微妙感觉莫名滋长,她一时还理不清头绪,只是本能地,想以“小舅”的称呼,昭示他们的舅甥关系。   男子置若罔闻,只定定地望着女孩儿,深邃的眼神杂糅进幽暗,包含太多她不懂的复杂。   单薄的身子陷进车座里,就那样看着他,无辜且无助,眼前的女孩儿比想象中还更柔弱,终是不忍,跨出第一步,伤害就注定了,无可挽回,这样扭曲的关系,如果只为一己私欲,执着于一个病态的开始,过程应该是惨烈地,结局,恐怕没有结局,很多东西,在其位谋其政,他已经身陷其中,无论如何,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   男子退出些距离,为女孩儿系好安全带,便归回原位,发动,驶出,一切流畅自如,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女孩长舒了一口气,心下狠狠地,将自己鄙视了一把,人不过是为她系个安全带,她也想太多,不禁哀悼起自己的纯真年代,顾小北,从什么时候起,你已经不是那个纯洁的小女孩儿,会藏在梓轩哥怀里,做着纯纯地,傻傻地白日梦。   再无话,谁都不愿改变现状,他们之间,仿佛那根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不算长的路程,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抵达公寓楼下。   “小舅,谢谢,我上去了。”车才停稳,就迫不及待地,亟于逃离,车内,他强大的气场。   女孩儿心急如焚,就等着他开口放人,男子默了良久,快要将她逼到极限,打算什么也不管不顾,多狼狈都好,她不想多待一秒,终于,“很晚了,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不用麻烦,小舅——”话未说完,男子已经启开车门,踏出车外。   房东家有个调皮的小男孩儿,楼道的灯被他玩儿弹弓给射坏了,还未及更换,房门口,女孩儿摸索着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钥匙孔,黑暗中,直觉四周的空气都向她压迫过来,内心的焦躁升华为恐惧的不安,传递至颤抖的双手,钥匙滑落,金属拍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明显。   女孩儿蓦地转身,果然,并非她莫名恐慌,此时此刻,正困在男子与门板的罅隙里,男子宽厚的怀抱,似乎要将她与外界隔绝,黑暗中,她看不清男子的表情,恐惧感与秒惧增,紧贴着门板的手心儿全然濡湿,额际泛起薄薄一层虚汗。   “小舅,我到了,你回去吧。”声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静默,又是大片的静默,要把人逼疯。   终于,绷紧的弦,断了,男子劈头盖脸地吻下去,什么伦理,道德,都无所顾忌了,欲望,主宰了一切,男子深深地吻着,极富侵略性,唇舌纠缠,怎么能放得开呢,她是毒,明知道沾染不得,他还是沦陷了,如此,无异于饮鸩止渴。   到他终于恢复理智,一放手,女孩儿便顺着门板滑坐下去,他心疼,后悔,那样柔弱的她甚至任他吻着,一动也不敢动弹。   眼神空洞得骇人,只觉,有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往外涌,似乎与她无关。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捧着女孩儿的脸,痛心疾首。   半年了,原以为,时间可以平复一切,再见她,才知道,时间是滋生欲望的温床,极度压抑,不过为酝酿一次厚积薄发,踏出了罪孽的第一步,伤害已经造成,他,或她,他们还回得去吗?   十九,暗夜   那样的夜,那个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黑暗纵容了一切有关黑暗,任由,道德沦丧,伦理悖离。   生活是美好的,因为,那不过是外衣,褪下那层光鲜包裹的虚伪,只余下赤裸裸的欲望。   那样的夜,无边的黑暗里恐惧恣意蔓延,淹没了她对外界的一切感观,舅甥之间,那段藏匿于阴暗,永远无法曝露于阳光的禁忌,至今已有五日,顾小北仍不愿去回想,最终,那夜是如何收场。   顾小北蜷缩在床上,木然的表情,大眼空洞洞地,盯着窗外愣愣地出神。   窗外,月落乌啼,夜深了,寒冬里干冷的风,凶猛肆虐,终于,脆弱的阁窗敌不过,闭和的插销,毁了,冷风长驱直入。   女孩儿的手脚冰凉着,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被褥,却半点儿没有要关窗的意愿,寒气穿透胸肺,一阵猛烈地咳嗽袭来,女孩儿涨红了脸,一直咳一直咳,干脆捂进被子里,还是止不住地咳。   床头柜上,余有吃剩的药片儿,旁边儿搁了小半杯水,好似触手可及,女孩儿伸手去够,比想象中吃力,折腾了半天儿,杯子碎了,水也洒了。   眼眶泛起潮意,那种熟悉的液体又开始蔓延,为什么总在这样清冷的夜,那样冰凉的触觉,肆无忌惮。   梓轩哥,你在哪儿,顾小北生病了,没吃晚饭,胃疼,心,也揪着疼,梓轩哥,顾小北飞累了,白日梦,再美的梦,也不要做了,顾小北只要能藏在梓轩哥怀里,小小地撒娇,小小地被宠,小小地幸福,就满足了,只要梓轩哥在,顾小北会很勇敢,什么也不怕。   涕泪泗零,淹没了视线,渐渐模糊了她的梓轩哥。   梓轩哥——   别丢下小北——   “小北,顾小北,你在么,你在里面么,我是梓轩哥,你开门啊。”隔了薄薄一道门板,急切的男声穿透进来。   泪眼迷蒙,嘴角,扯开一抹惨淡地笑,原来,悲伤过度,思念成狂,真的会幻听。   “顾小北,你开门。”不算轻的扣门声伴随着陡然升高的音节,愈发清晰可闻。   梓轩哥,梓轩哥,女孩儿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门边。   在看到顾梓轩的一刹那,大喜过望,腿肚子虚软无力,女孩儿倾身向前,男孩儿承接了满怀。   “梓轩哥,真的是你,你没有丢下小北。”女孩儿伏在男孩儿肩上,小声哽咽。   男孩儿顺势将她抱起,轻置于床边,女孩儿又是一阵凶猛地咳嗽,顾梓轩扫了一眼狼籍的地面,散落的药片儿,破碎的玻璃杯,温柔的眉,轻蹙起,“顾小北,这就是你所谓的过得挺好?”手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面有愠怒之色。   她的梓轩哥好象真的生气了,女孩儿低着头,轻拽着男孩儿的衣角,还像以前一样撒娇,“梓轩哥,我——”话未说完,叫生生打断。   “你,你怎么了,顾小北,不是只有你才会生病,你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谁会心疼你,你要让谁心疼——”手背冰凉地触觉,滴滴落在心头,是女孩儿的泪,男孩儿终是不忍,将女孩儿揽进怀中,口气软和下来,“我只是想说,生个小病你都照顾不好自己,”紧了紧怀中的人,我怎么能放心地松手,任由你飞,最后一句默进心底,顾小北听不到。   顾梓轩喂女孩儿吃了药,又将她安置在被窝里,仔细掖了掖被角,确定捂得严严实实了,这又才起身关窗,清理了地面。   “梓轩哥,半年了,你为什么都不来看小北,今天都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会来?”女孩儿捉着男孩儿的手,细语轻喃。   “噢,这学期有几个大的活动,学生会比较忙些,今天同学聚会,散得晚,顺便过来看看。”其实,他想说的是,什么学生会,什么同学聚会,都是假的,半年来,他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到此徘徊,星夜来,凌晨走,远远地,守望着那扇窗,心便安了。   半年来,他有意避而不见,他想要他的小北更坚强些,他深知,他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今夜,莫不是屋内灯还亮着,阁窗却未关,他也不会上来。   梓轩哥在敷衍她,顾小北懂,既然梓轩哥不想说,顾小北也不会追问,也许,梓轩哥有他自己的生活,比如,他交了女朋友,他有自己的很多应酬,顾梓轩的人生并不是只有顾小北。   “梓轩哥——”女孩儿拉住他的手,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男孩儿柔声安抚,“我去倒杯水,放心吧,我不走。”   “恩。”终于,女孩儿阖上双眼,安然入梦。   看着女孩儿尤带泪痕的睡脸,嘴角弯起自嘲的弧度,顾梓轩,守望,你真的甘于守望么?一辈子那么长,你真的能眼睁睁地,看她走出自己的生命么?   二十,重逢(上)   人性,往往不如想象中脆弱,人类是一种太不完美的生物,浑身上下,充满太多的劣根性,大多数时候,我们被劣根性主宰,值得庆幸地是,物欲横流中,我们还保有一项可贵的品质——韧性。   我们都在成长,每个人都要经历,从单纯到不单纯,从不成熟到成熟,这样的改变不见得不好,只是,需要过程,过程中,或多或少地,我们会受到伤害,有的人一蹶不振,错过了过程之后的美好,有的人触底反弹,越挫越勇,顾小北就属于后者。   第八天,她已经走出阴霾,毕竟失控的是那个被称作小舅的男人,她没必要再执意于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她宁愿理解为,那一刻,黑暗太撩人, 纵 容了欲望,他们之间,只是一时寂寞的偏差,时间会抚平一切。   第八天,顾小北的人生还是要继续,小舅的失控更迫使她加快了离开顾家的步伐。   她有段日子没去夜未央了,卡上的积蓄稍微有些缩水,白天,五爷来电话了,说是晚上有个饭局,就陪人吃吃饭,说说笑,机灵着点儿,一顿饭下来抵她唱十天半个月的。   说实话,她有些动心,就怕那些人毛手毛脚地不好应付,她明白,做这行本就靠牺牲色相吃青春饭,让人吃点儿嫩豆腐再所难免,只要不是太露骨,再上点儿年纪怕是该变豆腐干儿了。   好歹也在圈儿里摸爬打滚儿了十多年,五爷多通透一人儿啊,当然知道她的顾虑,叫她放宽了心思,他周承凯接的局子,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决计不会乱来。   她只略微沉吟,便应承下来,宴是不是好宴,也要去过才知道。   “书记,你说政委是什么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换届选举,你跟王市都争着上位,今儿这宴,他还一次请俩。”说话的是何祁,他也算是顾灏南的心腹了,跟在顾灏南身边七年,他几乎见证了顾灏南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个中曲折黑暗,了然得很,只心照不宣。   “去了不就知道了,谅他也不敢摆鸿门宴,眼下形式还不明朗,那只老狐狸还不至于断自己的后路。”唇角勾起冷淡弧度,眸中慧黠一闪,离换届选举也还有一年半载的,他还没怎么动作,王市那边已经积极活动起来,这许政委在中央的影响力也不容小阙,再怎么说,他也是父亲的老战友,不至于做得太绝,此番设宴,无非昭示他中处的立场,两面儿讨好,不偏帮也不得罪。   隔着玻璃,目光落到窗外,华灯初上,暮色迷离,再向外延伸,又掩没在一片深邃之中。   那样的夜,没有月色,黑暗太撩人。   八天了,女孩儿给他的震撼,仍是无法释怀,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不吵也不闹,眼神滤过一切,仿佛坠入旁人未可获知的绝望里,这样无声的控诉,太沉重,好象他是一个何其残忍的刽子手,欲望熏心,生生地扼杀了女孩儿小心呵求了十多年的美梦。   这一次,他还是决定激流勇退。   至此,必须了断。   “五爷。”进了金钻豪庭的旋转门,远远地,顾小北就望见周承凯的身影,加紧了步子迎将上去。   “赶紧吧,就等你了,里面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自各儿机灵着点儿,可别给我惹出什么岔子,我也保不了你,不用我教吧。”周承凯拉着女孩儿的手边走边说。   “五爷放心,我懂,我不会砸了五爷的面子,以后还得五爷多提携才是。”海阔天空包房门口,女孩儿微微颔首,不失恭谨的语气很令人信服。   周承凯闷哼了一声儿,便领着她进了包房,内里的装潢承袭了一贯地大气奢华,她在夜未央看多了,有钱人奢靡地,不过就这个调调。   周承凯拉着她踱至仅余的空位,坐定,这才转向旁边年近半百,颇有些官肚的男人,满脸赔笑道,“王市,这是小薇,夜未央的台柱子,人长得水灵,歌儿比人还甜,能把树上的鹊儿给哄下来。”   被称作王市的男人,一脸的笑意,目光肆无忌惮,轻佻地打量着她“噢,小薇是吧,那边也有台子,设备也齐全,何不即兴献唱一曲,让在座的各位也评评理,看是你的歌儿甜,还是周老板的嘴甜。”   顾小北微微地笑着,稍稍偏头,望向东南角上简易的小舞台,视线还不及,就叫对座的男子拦截下来,瞬间,笑容僵在脸上。   男子就那样看着她,一贯的目光灼灼,不留余地地逼视,仿佛要将她看穿,脸色阴沉着,眉心纠结,紧抿的唇泄露些许怒气。   八天,原以为她足够坚强,已然走出他强势赋予的阴影,再见他,才认清一个悲哀的事实,她再也做不回原来的顾小北。   “小薇——小薇——”周承凯轻唤她,在一旁赶着急,这接骨眼儿上,还真给他惹出乱子。   顾小北回过神来,粲然一笑,“我给大家唱一曲甜蜜蜜吧。”说着绕过众人走向东南角的小舞台。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那里在那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 梦见的就是你   一曲终了,女孩儿礼貌地鞠躬,下台,从容踱回,落座,朝着旁边的男人,笑得甜蜜,“王市长,怎么样,小薇的‘甜蜜蜜’够甜吧。”   男人爆发出爽朗大笑,“甜,甜进心坎儿里。”顿了顿,转向一旁躬身危立的男子:“承凯啊,眼光真毒,你可挖到个宝啊。”   周承凯松了口气,笑得谄媚,“王市过奖了,您开心就好,开心就好。“说着缓缓退出门去,临走朝女孩儿使了个眼色,女孩儿的表现终于让他放心离开了。   “灏南,延年呐,这宴可是专门为你们而设的,你们是不是该互相敬对方一杯。”上席,颇有风范的长者,一脸的和睦之色,听他的口气,在座中,官衔应该属他最大。   果然,人都买他面子,王延年率先举杯,“顾书记,延年先干为敬了。”   顾灏南只是淡淡地笑笑,回敬他,之后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顾小北冷眼旁观着,这所谓官场,个个都是逢场作戏的主儿,他顾灏南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看他那架势,大有泰山压顶岿然不动的魄力,眼到处,并未落下他身侧那位绰约佳人,眉如远黛,口若樱桃,颇有些楚楚动人的韵味。   二十一,重逢(下)   不觉间,男人肥腻的手已经附着在女孩儿细嫩的手上,力道不轻地揉搓着,顾小北突然想到她早上吃的猪蹄,不着痕迹般抽离,言笑宴宴地样子,“王市,来,小薇敬您一杯。”   “如果你喂我,我会更高兴。”说着,男人捉住女孩儿握着酒杯的手,直往唇边送,轻慢的姿态溢于言表。   女孩儿也只是微微地笑着,尽量迎合他的轻浮,心下自我解嘲,全当进补了一餐咸猪脚。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平日里,应酬也不在少数,此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如今,看在眼里,却是生生地疼,顾小北,看来,他还真是小觑了她,也许,她不如想象中脆弱,她可以承受更多,想到这儿,男子掐灭了指间的烟,眼底的清冷染上幽深的黯色,不再纯粹。   应付那只咸猪脚,还真是够呛,世道凉薄,拿人几个钱儿也恁遭罪,好不容易,她借口去趟洗手间,总算摆脱了那个老男人,方才出去喘口气儿。   顾小北一出洗手间,猝不及防地,便叫一股狠绝的力道扯进黑暗的角落里,她看不清来人的脸,陌生的恐惧感严重刺激着脆弱的神经,几乎是本能地,她唯一直接的反应,便是大声呼救,就在她出声的当口,唇被狠狠地堵住,口腔内,酒曲味混杂着烟草味强势入侵,没有任何过渡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开始凶猛肆虐。   像是积蓄很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男子噬咬着女孩儿脆弱的唇舌,近乎残忍,女孩儿吃痛,死命地挣扎反咬,腥甜的血味助长了疯狂,黑暗里,激烈胶着的两人,如同欲望主宰的野兽一般,相互撕咬。   欲望沉沦,男子的手竟探进女孩儿贴身的单衣,抚上她光洁的小腹,缓缓地向上攀爬,女孩儿僵硬住,唇被他堵着发不出声音,身体被他强制住动弹不得,人为刀俎,她为鱼肉,恐惧夹杂着羞愤,只能籍由眼泪,微弱反抗。   咸湿的液体沾到唇角,终于唤醒了理智,男子稍微退开,吁喘着粗气,黑暗中,叫情欲染红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迷乱中,女孩儿的襟领略微敞开,腰际的薄衫也翻起褶皱,露出漂亮的小腹,男子伸手,要为女孩儿整理衣衫,女孩儿本能地贴墙瑟缩,伸出的手僵在半中,只片刻迟疑,更坚定了自己的动作。   女孩儿被吓得不轻,理智尚未完全归位,任男子牵着进了转角处一间空置的包厢。   宽敞的包间,两人独处稍显空旷,靠墙的边缘置了一组亚麻质地的灰色沙发,男子着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陷坐在沙发里,与周围的灰融为一体。   女孩儿倚门而立,与男子隔了一个太平洋,过分地泾渭分明,反倒欲盖弥彰。   男子扯开领结,衬衫的排扣开至胸口处,起伏的胸襟若隐若现,男子缓慢点燃一根烟,似乎不急于开口。   三米开外,女孩儿冷眼斜睨着男子,伸手抹净了嘴角的血渍,近乎自残的力道,好似伤不在她,痛不在她,她总算是看清楚了,黑暗中,已经猜中了八,九分,现在是十分确定了。   顾小北打从心底,将他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的鄙视了十万八千遍,XX的,什么市委书记,什么小舅,假清高,装得有多道貌暗然,都是狗屁,伪君子一个,连自己的外甥都搞,还不如外头那些毛手毛脚的,至少,人色得光明,淫得正大。   男子迎上她的冷眼,无畏,但复杂。   两人无话,又是静默,那种能吞噬人心的静默,女孩儿不无讽刺地弯唇,他们之间,除了压迫就只剩静默了,差点忘了,还有不伦。   又在那儿跟她装深沉,既然撕破了脸皮,她也无须顾忌了,她可没时间陪他玩儿“沉默的羔羊”,女孩儿这就转身准备走了。   “怎么,还想出去陪酒?”身后,嘲讽的语气,尖刻的话语,是她听错还是他说错,印象中,他至少还是那个会在某些无助的夜晚,以他清冷的方式,表达隐晦关心的小舅,这样伤人的话,真的不该出自他口。   女孩儿未回头,背对着男子,冷冷地回了一句,“陪别的男人总比陪自己小舅强。”说完,扭转门把,作势就要离开。   门才翕开点缝儿,便叫人重重地扯回钉在门板上,印象中,他一直是清清冷冷地,她以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打破他的平静,这样的顾灏南,周身散发出由内而外的怒气,太陌生,也太令人恐惧。   顾灏南只腾出一手就将她完全压制,另一手扣住她的下巴,“顾小北,这次,是你自己来招惹我的,休想再要我放手!”厚沉的嗓音携带着隐忍的怒气,字字千钧。   女孩儿倔强地迎视,内心是恐惧的,嘴角却扯开冷笑,“您还真看得起我,作为您的外甥,我该感到荣幸么,我亲爱的小舅。”   扣住下巴的手蓦地收紧,女孩儿吃痛,好看的眉心轻蹙起。   “你也不必激我,我顾灏南,从不轻率行事,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回头。”深邃的眸子闪耀着冷光,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女孩儿再也不能自持冷静,垂死也要挣扎,“我是你外甥,你是我小舅,你怎么能对我做出这种事之后,还可以如此冷静地宣布,你不会放手——”女孩儿歇斯底里地呼号,疯狂地捶打着男子。   男子狠狠地箍住女孩儿,也不说话,任她打闹,只是不放手。   女孩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繁华落尽,头搁在男子的肩上,一个劲儿地掉泪,虚软的口气,反复呢喃,“你是疯子,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男子并没有丝毫放松,反倒更加拥紧了女孩儿,他笃定,他不会放手,如果终究要痛一次,就让它深刻到底吧。   “会好的。”男子低喃。   恍惚间,似有淡淡的温柔,下一秒,女孩儿坠入空白。   二十二,缠殇   窗外,夜色如漆,浓若泼墨。   室内,白帜灯的柔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铺了满满一室,银辉下,素白的墙面,素白的地砖,素白的被褥,熠熠反耀着冷光,映衬之下,女孩儿苍白的脸,更惨淡些。   病榻上,女孩儿静静地睡着,伴随着均匀的呼吸,被褥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相对于不久前的激烈,此刻,是难得的安详。   女孩儿的右手打着点滴,纤细的手背脉络分明,血管埋得很浅,清明可见。   男子躬身坐着,距离床橼一个拳头的样子,厚实的双掌将女孩儿的左手合在掌心,蹙着眉,眼睛有充血的迹象,依旧深邃,杂糅进太多的复杂,心疼,不忍,后悔`````后悔,顾灏南也会后悔,想到这,嘴角扯开自嘲的笑,还是习惯那个思虑成熟的顾灏南,不打无把握的仗,不做会后悔的事。   碰上顾小北,他的人生似乎正朝着颠覆的方向发展,他越是克制,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并不后悔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也确定了彼此的关系,他后悔的是,自己竟会被那种冲动的情绪掌控,继而对她造成伤害,   冲动,躁怒,他身处的环境并不允许这些尖锐的情绪存在,没遇到那个真实的顾小北之前,他一直以为,近十年来,无休止的阴谋,算计,争斗,早已将他的棱角磨平,岁月遗馈他近乎无情的冷静。   他见过很多女人,环肥燕瘦,过目即忘,而眼前这个娇小的身体,甚至可以称得上瘦弱,却让他莫名地想亲近,想倚赖,这是怎样一种感情,他们总是交集在生活的边缘,那样生动的顾小北,像一撮跳动的火苗,轻而易举地,就能闯入他的视线,打破他引以自持的冷静。   他从未试过,所以不懂,这种舍不下放不开的感情,他不知道别人的经历,如果单从他自身下定义,人间爱,不过如此。   折腾了大半夜,他真的有些累了,极自然地,将额头轻枕于女孩儿的手心儿,稍微暝目,积攒些精神。   女孩儿有舒醒的迹象,意识还混沌着,感觉右手有源源的冰凉输入,相反,左手的掌心却是不断的暖流,冷暖交替,从两个极端共同刺激着神经,她很努力地想要清醒,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到处是冷淡的素白,陌生的房间,算得上陌生的男子,还有,今夜之后,就是陌生的自己。   女孩儿垂眼,平视枕在自己掌心的男子,想抽回,又生出隐隐的不忍,此时的顾灏南,卸去了骇人的强硬,亲和而无害,思绪回溯至那些无助的夜,月夜的阁楼,那个靠在她肩上,聆听她“白日梦”的男子,与此刻重叠,一样的安详,一样的温柔。   敏感的掌心,分明感受到睫毛上下刷动的细微痒触,直觉,他醒了,女孩儿蓦地抽回左手,故意别开脸,不看他。   “醒了。”男子平静地说,眼中有短暂的欣喜,女孩儿没看见。   女孩儿不语,还是不看他。   “饿了么?”继续说。   继续沉默。   “你恨我么?”不依不饶。   女孩儿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他,一样倔强的眼神,只是,不加修饰的冷淡,比无视,更伤人。   “如果我说恨,你会放手么?”轻浮的语气,好似随口问问,不抱任何希望。   “不会。”甚至没有片刻迟疑,生硬的两字,短促,却笃定。   女孩儿自嘲地笑笑,这就是顾灏南,专制得令人心寒,冷酷得近乎无情,“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恨与不恨,有区别么?”   默了良久,男子叹了口气,“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好好儿地跟我。”语气甚是无奈。   她早该想到,冷情如他,又怎会站在她的立场,替她设想,“我想怎样,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到底想怎样,小舅!”重音强调了最后的称呼,顿了顿,咄咄逼人,“你要我叫你什么,小舅?顾书记?顾灏南还是灏南?”   “随你怎么叫,你高兴就好。”淡漠的语气夹杂隐隐的挫败,连自己也生疏。   “好,我高兴就好,你不过想跟我上床,我是个正常的女人,在你身下达到高潮,我照样会不知廉耻地叫,小舅,小舅,那样,是不是更有乱伦的激情。”女孩儿像一只尖锐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刺,以自己受伤为代价,也要刺伤别人。   话音刚落,甚至不等女孩儿喘气,男子一把便遏住女孩儿的咽喉,收紧的指节泛起森冷的白,“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一再试探我的底限。”最后一丝温柔也流失殆尽,只余下残酷的阴狠,好似她再取闹,他真的会将她掐死。   女孩儿不能呼吸,缺氧致使她面色铁青,瞳孔因恐惧而扩张,面部肌肉扭曲得狰狞,终于,男子松开了手。   空荡的房间,女孩儿凶猛的咳嗽声,久久回响——   二十三,北极星   三月末了,严冬的寒意渐渐消退,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春意融融,万物复舒,枝上,初生的嫩芽怯怯地,吐着新翠,鹊儿也欢腾得紧,追逐嬉戏,在枝丛间穿梭飞舞,婉转清啼。   顾小北便生在这温暖和煦的阳春三月,母亲说,春生的孩子都是带着希望降临的,顾小北就是这样的希望,在母亲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是顾小北给了她热爱生活的勇气,顾小北是上天恩赐的礼物,她会像珍宝一般捧在手心儿里呵疼一世。   过了三月中,顾小北二十了,二十岁的顾小北总在想,母亲爱她,所以,才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以至于,十多年来,顾小北一直生活在那个美丽的谎言里,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要成为母亲的希望,要承载起母亲的幸福。   现实之于她,却太残忍,每当她以为,幸福近在咫尺,命运便铺开一张巨大的网,密密地将她罩住,绝望挣扎,脱逃无路。   一个多月了,那夜暗无星光,欲望扭曲了人性,烙下深刻的梦魇。   时间冷却了恨意,理智复舒,顾小北不会再像只愚蠢的刺猬,张开尖锐的刺疯狂反扑,伤人必先伤己,非但于事无补,反倒陷自己于不利。   十多年的隐忍,顾小北如果那么容易认输,也太对不起自己,自儿时起,历经年少,一直持续至今的信仰,不是他顾灏南凭威逼,胁迫,就能摧毁的,她就不相信了,顾灏南再本事,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顾小北没有放弃希望,十多年都忍了,她可以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顾灏南有太多的顾忌,他终究桎梏不了她,她再不会图一时之快而激怒于他,引火自焚实为下策,多数时候,顾灏南是冷静的,她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倒也相安无事,况且,他的心意似乎不难顺从,一个多月来,他并无任何逾距的行为。   他有她公寓的钥匙,一星期大概有两,三次,他都是深夜来,动作很轻,他不知道顾小北浅眠,每次,她清醒着,却装睡,心里已经默下他的流程,将她裸露在外的手脚收进被子里,每每如此,她都会强烈地鄙视自己,竟有些享受那种温柔呵护的错觉。   末了,再掖好被角,没有更多的动作,他便退开,闭好纱窗门,在阳台上抽会儿烟,那样孤清的背影,遗世独立于静夜巨大的黑幕,每每令她移不开眼,之后,他会靠在卧室的沙发上小憩,到她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走了,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他不曾来过,她笃定,不是梦,却比梦,还更虚幻。   “哎哟!”脑门儿的痛觉直接触动神经,顾小北脆生生地叫,仙踪林内,引得众人侧目。   “该醒了,天都黑了还做白日梦呐。”许鸣悠闲地吞吐烟雾,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   “瞧你那贱样儿,汽水喝饱了不是,没事儿找抽。”顾小北弯了他一眼,那斯就爱动手动脚,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诶,说真的,你最近老走神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是钱的问题,我——”话未说完,自各儿打住,上次就因为钱的事儿,闹得不欢而散,现如今,仍是心有余悸。   顾小北看得出他的顾虑,也懂,人是真心为她着想,“哪儿能啊,”顾小北郑重地拍了拍男孩儿的肩,状似认真道:“鸣子,有你这哥门儿,我也知足了,不愁吃穿的,化妆品你也包了,就怕你爹哪天登门致谢,他家那金山银山,我顾小北也有分儿帮着败。”   许鸣暗熄了烟,眉挑得老高,“得,见过犯贱地,没见过我这么犯贱地,巴心巴肝儿地给人送钱,人还不待见。”   “生气了?”顾小北拿出她了得的谄媚功力,先是往人嘴里送了根烟,跟着过去,殷勤地点燃,“我不正吃着你的,穿着你的,脸上还涂着你的么?要不,今儿请你吃顿便宜的。”   许鸣睇着她,思讨着,这女人太恶劣,老爱耍些小手段,而自己居然会觉得,她恶劣得有些可爱,也生不起她的气来,他妈的,脑袋还真进水了。   “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心间开起花一朵`````````”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那个男人,再不情愿,迟疑片刻,她还是接起。   “恩``````好``````就在那儿``````不用,我自己来可以了。”切断电话,顾小北抱歉地看看男孩儿,“不好意思,改天再请你了。”   男孩儿不说话,算默认了。   C大学生餐厅——   确定关系后,两人还是第一次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单独约见。   顾小北不明白,他顾灏南什么高级餐厅没去过,偏偏约在C大的学生餐厅。   自那夜后,一个多月来,两人算第一次正式见面,持续低压,气氛尴尬,迟迟打不开局面。   顾小北再不会自作聪明地打破僵局,事实证明,每如是,必无好果,但也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就偷瞄,咫尺之距,对座的男子沉静地用餐,还是淡淡的表情,只是瘦了,才一个月而已,两颊明显凹陷,轮廓更分明了,女孩儿轻蹙眉,看来,他过得并不好,心底狠狠嘲弄自己,过不好的又岂止是他,顾小北,你还有闲情悲悯于他,你还嫌自己悲惨得不够彻底么,舅甥乱伦,闹到如此境地,你以为是谁造成的?   “生日礼物,迟了些,前阵子忙,又出了趟差。”男子变戏法似的,饭吃到一半,递出一个黑丝绒布的长型方盒,没有更多装饰,彰显低调奢华。   女孩儿微怔,僵硬地接过,动作极不自然,“谢谢——”话未说完,卡在喉咙处,稍微局促的样子,身份尴尬,似乎叫什么都不合理,终于,硬着头皮,“小舅。”   男子闷哼一声,算回应了。   “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男子挑拣着碗里的菜,甚至没抬头,状似漫不经心的样子。   “恩?噢,没,没什么特别的,正筹备一个音乐文化祭。”从激烈回复到平静,一个月的时间,也不算仓促了,仍是不习惯这样和平的相处方式。   男子抬头,嘴角淡淡地,“你要表演么?”   “恩,我有一支钢琴独奏。”女孩儿照实回答。   “‘白日梦’?”男子看着女孩儿的眼睛,波光柔转。   女孩儿被他锁着,移不开眼,直觉,要溺毙在那潭幽幽的澄孔,“恩。”受他蛊惑着,痴痴地回应。   “什么时候?”   “四月十三晚上八点C大文化楼三楼正厅。”语毕,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人随口问问,她也不必交代得如此详尽,大有邀人观礼之嫌。   男子低头,掩去了眸底的笑意。   吃罢饭,男子将女孩儿送至寓所,“你上去吧,我不送了,还有应酬。”说到应酬,口气有些疲惫。   “恩。”女孩儿轻应了声儿,开门下车,后脚刚着地。   “等等。”女孩儿回头,询问地看向男子。   “我会去的。”车子缓缓开动,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女孩儿怔忡在原地,他会去?他说的是音乐祭,还是?   顾小北回到公寓,两脚一蹬,甩掉了高跟儿,扑向她柔软的床,缓缓地打开方盒,眼前为之一亮,黑丝绒的映衬下,北极星的项链晶莹透亮,剔透的水晶纯粹无暇,眸中的晶彩瞬间黯淡,嘴角浮起冷笑,他想昭示什么,纯洁的乱伦?   二十四,谁的梦?   下了飞机,已经是暮晚时分,人间四月天,正是梅雨时节,无雨的夜,轻风携带着潮气,抚过面上,不免有粘腻感。   男子微微倾斜仰靠于后座,眉宇间有淡淡的褶皱,双目微暝,流露几分疲累,他是真有些累了,不是因为四月潮湿的气候,生于斯,长于斯,很能适应了,去了趟北京,整十天,白天开会,每晚牌局,饭局,至深夜,才算是散了。   “书记,这京官儿也恁不好伺候,谱儿是一个比一个摆得高,话中有话是一句比一句难懂,这肠子都拐了九曲十八弯了。”十来天的行程,何祁没比顾灏南少累,甚至于,很多重要的细枝末节,也要由他妥帖处置,总算回到自各儿的地盘儿,忍不住倒些苦水。   顾灏南淡淡地笑笑,嘴角挂一丝嘲弄,“胃口越来越大,底下多的是王延年那种人,狠命地往上塞,迟早得撑破肚皮,连本来利给吐出来。”   “书记,那王延年可是春风得意得紧,在那些京官儿面前,一副很吃得开的样子,您看,我们是不是要有些动作。”何祁有些沉不住气。   顾灏南冷哼一声,“急什么,王延年的独角戏也算精彩,无妨看下去。”   何祁再不多话,顾灏南的手段他看得多了,不动声色,后发而先制,每每由低调中脱颖而出,笑到最后的人往往是他,看来,京城的氛围搞得他神经紧张了,是有些沉不住气。   默了良久,“今天几号?”顾灏南突然问。   何祁查看了手机,回道:“四月十三。”   “去C大,老王。”几乎是承接着何祁的话音刚落,顾灏南吩咐道。   文化楼三楼正厅,他应该没记错,顾灏南进去的时候,演出已经过半,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落坐,希望不至于错过她的‘白日梦’。   看了几个小提琴独奏,大合唱之类的节目,疲态渐露,男子伸出两指轻捻眉心,试图缓解此种状态。   熟悉的旋律入耳,仿佛从梦中而来,顾灏南再一抬眼的时候,时光倒转至那晚,阁楼月夜,两个孤清的灵魂,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原来,顾小北便是顾灏南的白日梦,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曲终了,梦未醒。   人潮在四周涌动,流逝,顾灏南依旧停泊在原点。   谢幕后,不过五分钟,人流陆陆续续地散尽,偌大的会场顿时空荡下来,与先前的热闹强烈反差。   顾小北还端坐于钢琴的前座,久久不能抽离,每次弹及“白日梦”,她总是身陷其中,仿佛她不是演奏者,她是梦中人。   “顾小北——”清澈的男声穿透女孩儿的白日梦,落入耳畔。   女孩儿抬眼,舞台的柔光盈了满眶,如水温柔,“梓轩哥——”顾小北轻轻地唤,怕稍微大声,会打破这美梦,从几时起,她的梓轩哥,便只能存在于顾小北的痴梦中。   顾梓轩揉乱女孩儿的发,一手扶住她薄削的肩,“傻丫头,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三哥不是好好儿地在你身边么,来,给三哥笑一个。”   泪珠子零落下来,女孩儿笑得梨花儿带雨,终于,抵不过薄弱的泪腺,女孩儿伏在顾梓轩怀里大哭特哭起来,顾小北受了很多委屈,顾小北吃了很多苦,顾小北很累,离开了梓轩哥,外面的世界再大,却没有顾小北的避风港,还有许多许多说不完的话,她想告诉梓轩哥,但她不能说,只能放纵眼泪,肆无忌惮。   顾梓轩将女孩儿小心呵护在怀里,轻拍着女孩儿的背,任她哭着,温柔的眼睛流露出悲伤,为她,也为自己,他并没有比哭的人更好过,她还可以对着他哭,而顾梓轩呢,由七岁始,就承载起顾小北的痛苦,再合并上自己的痛苦,压抑在无望挣扎的沉默中。   顾小北便是顾梓轩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亦是必须承受之重。   女孩儿渐渐平复下来,由号啕大哭转为嘤嘤啜泣,现在是小声抽泣。   “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顾梓轩轻抚着女孩儿的背,温柔地说。   果然,成功转移了女孩儿的注意力,顾小北抬起脸来,眨巴着迷蒙的泪眼,“你会弹琴?”高了半调的声音,明显的不可置信,她是有理由的,住在同一屋檐下,十多年了,没有顾梓轩会弹琴这一说。   顾梓轩端起架势,十指排开,再搭配上他的儒雅气质,倒是有些样子。   顾小北颇有些期待的等着,下一秒,跌破眼镜,稍微生涩的两只老虎夹断夹续,还好,总算是完整的。   “怎么样?”顾梓轩不自然地挠挠头,“是不是有些班门弄斧啊?”   顾小北破涕为笑,“还好,不算很难入耳。”说着两手附上男孩儿的十指,四手胶合,“两只老虎”的旋律婉转流畅于指间,两人相视而笑,晕黄的地板上,一双浅浅的影子相互依偎。   台下,阴暗吞噬了某个寂寥的背影——   二十五,沉沦   公寓楼下,顾小北故作坚强,坚持不让梓轩哥送她上楼,她不能再拖累梓轩哥了,她痛恨那样自私的顾小北,总是将悲伤传染给他,眼看着那个温柔的男子,一天一天为她蒙上忧郁,她的梓轩哥值得更好的对待,她应该放手了,不能再自私地禁锢着他的幸福。   皓月当空的夜,顾小北藏在月华遗忘的墙角,目送那抹疏渺的背影,“再见,梓轩哥——”微笑着流泪,轻喃着诀别,抹净泪花,转身,上楼。   顾小北进门,也没开灯,径自走向卧室,很累了,打算倒头就睡。   “回来了。”身后,阴沉的男声和着清冷的夜色,确有惊吓的效果,女孩儿打了个寒噤,旋即起身,回头,籍着微弱的火光,明灭间,隐约可见,墙坻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无半分迟疑,中枢神经直接反应,“小舅,你怎么——”会来。   男子闷哼一声,再无话。   黑暗中,她坐在床橼,他靠在对座的沙发上,楚河汉界,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暗流汹涌,这样沉闷的氛围,压抑且诡异,她想开灯,奈何开关在靠近沙发的门边,内心有两股力量拉锯着,开或不开,一念之间,终究是不抵他沉得住气,顾小北起身,调匀了呼吸,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自然,光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下一秒,腕上感到生生地疼,叫一股狠绝的力量拉扯,落入某个坚强的怀抱。   男子一手扼住女孩儿的腕,一手掌着她的后脑压向自己,薄唇狠狠印上女孩儿的,不像是吻,确切地说,是咬,携带着积压的怒气,惩罚的意味浓重。   女孩儿紧闭牙关,消极抗争,他到底凭什么,喜怒无常,无端消失了十来天,一回来便暴虐相加,逼她承受她不该承受的这些,为数不多的独处,她都小心应付着,自以为,并未触动他捉摸不定的神经。   腕上的力道更劲,女孩儿吃痛,直觉,筋骨要被他捏碎,女孩儿仍不妥协,死咬着唇,额上泛起细密的汗珠,终于,痛入骨髓,女孩儿放弃抵抗,任他长驱直入,恣意施虐。   良久,怀中的女孩儿不再挣扎,小手还捉住他的衣襟隐隐颤栗,心生不忍,继而呵护起她的唇齿温柔地吮吻,女孩儿被这突然的温柔迷惑了,竟有些沉醉于如斯缠绵悱恻之中。   窗外,月亮照着相思,遗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男子放开了女孩儿的唇,依恋不舍,鼻尖还胶着着,男子的唇抵着女孩的,喃喃道:“离顾梓轩远一点。”   藏在黑暗里,女孩儿红润的脸霎时惨白,这算什么,温柔的威胁,她总算是明白了,他去了音乐祭,撞破她和顾梓轩的“奸情”,方才的所作所为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女孩儿别开脸,脱离了他的唇,冷嘲道:“多谢小舅提醒,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样有乱伦的嗜好。”不是只有他会失控,顾小北隐忍的功力远不如他,明知道激怒于他,结局是两败俱伤,她还是张开了尖利的爪子,疯狂反扑。   男子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顾小北,我再说一遍,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限。”隐忍到及至,反倒归于平静,至少表面上,不惊波澜。   黑暗是罪恶的元凶,掩盖了男子一触即发的危险,纵容了女孩儿迷失的疯狂。   “这就是顾灏南,外面儿是堂堂的市委书记,背地里却和自己的外甥乱伦,怎么,只许周官放火,敢做还不准人说。”他总是能挑起她最尖锐的一面,像是野生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男子豁然抱起女孩儿,向床边走去,满身的肃杀之气,女孩儿这才怕了,强烈的恐惧感驱使她缩在男子怀里,不敢动,也不敢想他会做什么。   男子将女孩儿置于床中央,手指抚弄着女孩儿的耳垂,嘴角勾起冷笑,“乱伦,如你所愿,我现在就跟你乱。”   不要——   女孩儿想叫,想哀求,再给她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她错了,再也不敢了,还不及出声,即吞没在热烈胶着的唇齿间。   男子倾身压迫上女孩儿的柔软,一手扣住女孩儿的双腕制于头顶,另一手探进裙底,灼烫的大掌附上女孩儿的小腿,循着纤细的腿部曲线而上,缓慢游移。   温热的唇流连至女孩儿的下巴,轻微含咬,再向下,辗转至纤弱的锁骨,细密啃噬,唇到处,一路烙下殷红的吻痕。   午夜的风灌进纱窗,胸前一片薄凉,顾小北不挣扎,只是哭,嘤嘤啜泣。   朦胧中,她紧紧拽住的那根稻草,太脆弱,终是承载不起顾小北的希望,断了,顾小北阖上眼,安于沉沦。   男子突然打住,侧过身子,将女孩儿护进怀里,于眉心落下轻吻,“睡吧,我以后都不会再强迫你。”   二十六,冷战   六月,如火如荼。   夏至已至,积攒了半夏的暑气,大有登峰造极之势。   月上柳梢,形单影只,顾小北踩着C大的林荫道,漫不经心地踱步,也不看路,只是专注于脚下的石子儿,一步一踢,很认真的样子。   明月夜,女孩儿蜷缩在男子怀里,不敢动,阖着眼,却不敢睡,眼皮子很酸,头顶上方是男子稍微沉重的呼吸,他好象很累了,睡得很沉,可是他的手仍箍着她的腰,逼迫她感受他的温暖,她枕着他的胸膛,战战兢兢地,等待天明。   那夜过后,她和他,他们都极有默契,不约而同地进入了冷战期,二月有余,两人鲜少正面交集,顾小北还存有一丝念想,如此,也许,他们就这样淡下去了。   “顾小北,上车,兜了大半圈儿,总算把你给寻着。”某男自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一贯嚣张的口气。   那厮探照灯打得老强,刺得人眼疼,生怕人看不见车头那枚醒目的标志,虽然她对汽车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宝马,她总还是认得的,那厮的大脑结构比较简单,无非是换了新车,跟她这儿臭显摆来了。   “怎样,哥们儿这车,宝马760,九成九新,轮胎才刚沾地儿呢,就冲你这儿来了。”许鸣单手把着方向盘,稍微偏头,关注女孩儿的反应。   女孩儿望向窗外,似乎没听进他的话,XX的,他莫名有些恼了,下午拿到车就攒着兴奋劲儿,一心想跟她分享了,这丫头倒好,没心没肺的。   良久,顾小北转向他,笑得半真半假,“鸣子,丫的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命好透了,有钱就算了,啥事儿也不往深了想,多逍遥自在。”   许鸣哼了一声儿,也没真生气,“得,你就拐着弯儿地说我头脑简单把,咱也认了,谁都跟你,人不大点儿,心眼子倒没少长。”   顾小北笑得愈发动人,“我是嫉妒你,简单点儿好,谁赶得上这福气,说真的,你家是做啥的,就凭你这败家功力,估计来头不小。”   “说了你也不信,我爷爷当官儿,我爹从商。”嘴角勾起浅显弧度,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顾小北也学着他的调调,笑笑地调侃,“官商勾结,势大财大?”   许鸣撇撇嘴,也不在意,“都说你不信了,还问。”   窗外,夹道的路灯探照下来,两股光线在路中聚成亮点,眼前的景物飞快流逝,思绪也跟着它涣散,暂时忘却了这些那些,污秽不堪的现实。   许鸣载着她兜了大半个S市,月亮爬上当空的时候,她回到公寓,心情平静了许多,也许她该学着简单点儿,哭得活着,笑也得活着,何苦跟自各过不去。   凌晨四点,刚下了牌局,很累了,尤其是最近,上头拨了几个亿下来,手边有几单大的工程等着动土,这些天都忙着恰接此项事宜,今晚的牌局,几个最有机会的地产承包商,都攒足了劲儿往他那儿送钱,他乏了,差了何祁顶他的位,筹码都给他做本儿,安排妥当,终于,他全身而退,脚步甚至有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匆匆。   两个月了,此时此刻,他迫切地想要抱抱她,埋在她怀里稍微小憩,循着心意,他来到了她的公寓,有些急切的开门,眼前却是如此光景,满室的灯火辉煌,冷却了近乎迷失的归属感,只遗馈他更深的疲惫。   自那夜相拥而眠,抱着那个小小的暖暖的身体,他睡得异常安稳,只是那夜过后,他再去的每晚,迎接他的,是无一例外灯火通明的清冷,她夜夜开着灯睡,就为了防备他,他带给她的,难道除了恐惧,不信任,就没有值得她,哪怕一丁点儿的,想要倚赖。   最近鲜少上来,他几乎忘却了这横梗于两人之间的灯火,身累远不及心累,他甚至没靠近她安眠的床,熄灭了满室辉煌,他默然离开。   二十七,迷失   从公寓出来,夏夜的风夹带着滚滚暑气,脖颈却掠过几丝凉意,顺着脊梁寒进心底,他没有再穿回外套,掐灭了指间的烟,朝着苏晴那儿去了,也许,此时,他需要一个依靠。   苏晴浅眠,何况是他的脚步声,沉且稳,梦里已百转千回,落入耳畔,分外清明。   苏晴起身,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迎将上去,一手接过他的西装外套,顺势要启开客厅的灯,动作再熟稔没有了,手伸出一半却叫他拦截下来,他没说话,甚至没看她,她懂,他不想开灯。   男子斜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厚实的两指轻捻着眉心,外头的天刚蒙蒙亮,淡薄的光线透过窗片儿,打在男子的侧脸,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黯沉。   苏晴端了杯咖啡立在不远处,痴痴地望着,竟迷失在他的灼然光华中,移不开眼,挪不动脚。   苏晴递了杯咖啡给他,“黑咖啡,不加糖。”女子温柔地笑着,他的习惯,无须刻意,自然牢记于心,柔软的手附上男子的肩胛,很体贴地按压,力道拿捏得好,确有缓解疲劳的功效。   女子轻轻叹气,离他上一次来,足有三月了吧,她不过问,怕一开口,便换来他的决然,就算是一株悲哀的莵丝花,她也想依附他扭曲攀生。   男子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压迫在身体与沙发之间,男子微微泛凉的手,带着急切的欲望,撕破了她薄如蝉翼的睡裙,匍匐在她胸前的男子,近乎残暴地凌虐着她的皮肤,只是,他从不吻她,男子略带薄茧的手探到女子私处,厚实的指插进她湿润的甬道,再挤入一指。   女子忘情吟哦,叫情欲驱使着,躬身迎向男子,纤长的十指插入男子的发,“灏南,快,别折磨我——灏——”   男子一举挺入,两手大力钳制住女子的肩,几近施暴地狂野律动,女子根本承受不住,只能攀附着他,像个溺水的弱者破碎呻吟。   激情过后,女子趴在男人的胸膛,提不起半丝力气,像只乖顺的小猫,慵懒而满足,他今天很不一样,不似以往的清冷,更像是在发泄某些压抑许久的情绪,无妨,虽然弄痛了她,比之那个高高在上的顾灏南,她更喜欢今夜带点人情味的他。   女子还沉迷在他的气息中,男子却豁然起身,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迅速穿戴好衣物,又回复成那个冷清的顾灏南,决然离开,丝毫不怜女子的声声娇唤   二十八,一路向北   清晨,男子把握着方向盘,目光向远方延伸,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暑气沉淀了一夜,晨风颇有些凉爽,吹得人的意识也愈发清明,他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坚定自己的方向,一路向北。   原以为,放纵了欲望,至少可以弥补,心口处隐隐的空洞感,现实往往与想象格格不入,心上那个小小的洞,正以燎原之势,疯狂扩散,蔓延,随之而来是更深入更巨大的空虚,足以将他吞没。   他的人生又朝着颠覆,迈进了一大步,有些人,真的无可替代。   东方发白,辉煌了一夜的街灯,终于冷却,天色尚早,并未拉开一天繁闹的序幕,宽阔的双行大道,一路畅通无阻,记速表直接飙至160码,此时此刻,无暇他顾,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将她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中,牢牢锁住,然后,一路向北,将她纳入胸怀,决定要包容她,无论是人,抑或是心,等她爱他。   晨曦的第一缕光线,挤入窗帘的罅隙,不屈不挠,延着木质的地板,攀爬上绵软的床,终于,散落在一片淡渺如远山的眉黛之间,女孩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掀起眼睑,眨巴了几下惺忪的睡眼,意识苏醒,该起床了,今天有早课,是那个恐怖的声乐课,其实,教授是堪称C大教授界之花,明艳动人的MISS刘,江湖传闻,许许多多的纯情少年,便是冲着她才报考了C大音乐系,岂料她,一失足成千古恨,殊不知,越是美丽的女人,狠起心来越是不留余地,上学期就毫不客气的挂掉了三分之一,创下了C大挂科史之最,哀鸿遍野,痛定思痛,从此,声乐课成为音乐系学子爱恨交加,每上必无缺席之科目。   顾小北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结实的懒腰,懒懒地挽起帘子,推开阁窗,清新的空气拥堵而来,扑打到面儿上,还带些晨露的润泽,不错的开始,顾小北有预感,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生活是最不解风情的调皮鬼,总喜欢跟人唱反调,你缓吧他追着你走,你急吧他老拖着你。   顾灏南一下车便直奔公寓了,到了门口,才发现钥匙落车上了,下一秒的反应是扣门,一阵儿比一阵儿还重还急的扣门。   顾小北也顾不上收拾了,这“夺命连环扣”实在招架不住,“来了,来了——”拖鞋还跑丢了一只,她有些恼了,她倒要看看,是哪条冤魂,一大早的就跟她这儿纠缠不清了。   一开门,先是傻住,然后愣了半天儿,最后,脸红得跟猴子屁股有一拼。   他像是穿行了大半个沙漠的旅人,而顾小北,是他一直追寻的绿洲,如今,她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那样真实的存在感,还是这样一幅生动的画面。   略微蓬松的卷发,稍嫌凌乱地散落在肩胛,波及到锁骨以下,遮住了睡衣上那只慵懒猫眯的头,女孩儿的大眼还迷蒙着雾气,明明望着他,倒更似穿透他望向一个不可知的世界,秀挺的鼻不卑不亢地嵌在小脸儿中央,有几分高傲的倔强,微启三分樱桃秀口,嘴里还含着一柄淡淡粉晕的牙刷,牙膏的泡沫已经蔓延至刷柄的末梢,将落未落,要滴不滴,挣扎了许久,终于,直直地下坠,打在女孩儿光裸着的一只脚背上,啪啪作响,足间蓦地冰冰凉,女孩儿猝不及防,不由地一激灵,小跳了几跳,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敢看前上方那双蓄含隐隐笑意的眼睛,索性埋下头,两颊直发烫,下意识地,赤着的一只脚附上另一只凉拖鞋,稍微局促地来回轻蹭。   女孩儿不说话,男子颇为玩味地欣赏着眼前这幅光景,倒不急于一时,索性抱了双手,意兴阑珊地打量着女孩儿。   再丢脸她也认了,总不能这样僵持着吧,心一横,顾小北干干脆脆地拔掉了嘴里的牙刷,口中还有泡沫,口齿含糊不清,“那个——小舅——早——”女孩儿有些窘迫,这小别重逢也恁尴尬了点儿。   男子没应,只长臂一捞,将她整个收进怀里,环住她的臂膀,收紧,再收紧,恨不得将她揉成碎片嵌进身体里,微微泛些胡渣的下颚,也死死地抵住女孩儿的额顶,来回摩挲,“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醇厚的嗓音带一丝喑哑。   女孩儿的脸,整个陷进他的胸膛里,如此近距离地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而自己的心,甚至比他的更快,恬静的清晨,两股同样紊乱的心跳杂糅成谐和。   良久,女孩儿才意识到,自己满嘴的牙膏泡沫,结结实实地染了他一身,微微挣扎,想要提醒他,却叫他圈得更紧,过于紧致的胸怀,裹得她有些缺氧,头晕晕的,脚飘飘的。   “我们不吵了,以后都好好儿的,好不好?”男子松了松怀中的人,颇有些动容。   “恩。”沉醉于如斯怀抱之中,女孩儿舍不得不妥协,管它呢,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诱惑了一个美好的开始。   二十九,周末   “一大早的,嘴角抽筋呐。”C大的学生餐厅内,某男呷了口豆浆,悠哉地调侃。   顾小北回他一记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临近课室了,他许大少一个电话,说是没人陪他吃早餐,她恁是冒着声乐课被挂的危险,就投奔他来了,那厮倒好,大少爷做惯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得,一开口保准儿是顾小北了,如假包换,说真的,刚那花痴样儿,确实不适合你。”某男收起了方才貌似嫌恶的嘴脸,一本正经地说。   那厮就一贱骨头,吃硬不吃软,她也就衬了他的意,毫不嘴软地顶回去,“我再花痴,也赶不上你许少人比花娇。”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卡片之类的,拍在某男面前,挑衅地扬了扬眉,“看看,你许少的情书,我音乐系多少才男靓女,都栽倒在你这株男人花下。”   那厮耸了耸肩,只斜斜地睨了一眼,跟她这儿装洒脱,默默地点了一根烟,缓缓启口,“你是不是有男人了?”   顾小北还思讨着,臭小子长进了,四两拨千斤,这戏够逼真,连表情都配合成严肃,“算你小子有眼光,正让人养着呢,不愁吃穿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女孩儿顿了顿,偷瞄男子的反应,紧抿着唇,一脸的阴沉,顾小北深知此乃山雨欲来之前兆,连忙补道:“那野男人,可不就是你许大少。”   男孩儿切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白皙的面泛起微弱的红,顾小北只当是外头红日照的,不甚在意。   今天周五,排了满满十一节课,从早上八点折腾到晚上八点,累得人够呛,接下来还有夜场得赶,零下七度,一群野孩子碰头的酒吧,冷色调,那个驻唱的帅哥酷酷的,感觉还好,至于为什么聚在这儿,可以理解,二十岁上下,正是爱装深沉的年纪,七度的氛围还算契合。   顾小北懒懒地打了招呼,也没喝酒,就漫无边际地瞎侃了一通,十一点过半,这就打算走了。   “诶我说顾小北,丫的几时成了灰姑娘,十二点之前有门禁还是怎么,我只记得,顾小北是个会在太阳升起之前,准时消失的坏小孩,这离天亮还早着呢。”   说话的是刘华,仗着那张臭嘴,还跟她杠上了,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德行,坚持不让她好走。   她也不糊涂,人是看上莫小米了,那妞儿是她高中时期的死党,生得水灵儿,平日里性子淡淡地,倔起来十都牛都拉不回,刘华那厮盯了人好久,央求她好一阵儿了,想让她给牵牵红线,难得今儿这场合,他哪能那么轻易就放手的。   顾小北将他拉到角落说了几句。   “小北姐走好,要不,我送送你。”刘华笑得谄媚。   顾小北撇撇嘴,“不用了,忙你的。”还算满意,收效甚佳,她把死党的住址给出卖了,似乎有些不道德,转念一想,没准儿促成一桩良缘,她瞅着,刘华那厮就嘴碎了点儿,人还挺懂事儿的,小米跟他也不错。   凌晨一点,刚下了个应酬,喝得不少,以他的酒量,也不算多了,吹着风,头有些疼,兴许是饭局那会儿,没拣些菜垫底。   “书记,还有公安厅陈厅的牌局,您看,要不要——”何祁小心地提醒,这世上,除了父母,他最为景仰的,就属顾灏南了,他简直就是不知疲倦为何物的铁人,前一天才通宵达旦,第二天处理起公务来,仍是有条不紊,运筹于帷幄之间,慎思,明辨,笃行,倒是现如今,稍微不在状态。   男子默了良久,“你帮我推了吧,就说我醉了。”沉郁的嗓音透露几丝疲惫。   送了何祁返家,顾灏南径自吩咐司机,“观水路87巷。”那是顾小北所在的公寓。   三十,江火   夜,深沉,车内,男子倚窗而坐,左手微微支起搭在窗楞,指间夹一根烟,燃了三分之二,男子还是静坐着,目光浮向斜上方,那扇温暖的阁窗,翕开的窗缝流露几许白炽的银光,烟燃烬的时候,男子终于拨通了电话。   顾小北正敷着面膜咬黄瓜呢,也没看来电显示,“喂,哪位?”   “睡了么?”透过电话,嗓音是男子独有的低沉,还夹杂些轻微蛊惑的磁性。   神经一紧,顾小北即刻辨出声来,“额,还没,那个,小舅,有什么事么?”   半天没动静,顾小北耐心等着,透过电话,男子略微浊重的呼吸,清明可闻,捏住电话的手,有汗湿的痕迹。   跨越了漫长的等待,终于,“陪我吃夜宵,好么?”   顾小北一愣,“额?现在?”   “我在楼下。”男子平静地陈述事实。   顾小北赶紧卸了面膜,两大步踱至窗前,颇有些喜出望外的意味,果然,奔驰低调的黑跳出夜色浓重的黑,依稀可辩,“等等,我就来,一分钟,不,五十秒。”顾小北匆匆切断电话,胡乱罩了件T恤,摘了浴帽,及腰的长发半干,几撮顽固的发尾还滴着水,也顾不上了,顾小北风风火火地往外赶,踏得楼板噼里啪啦响。   借着车内昏弱的光,男子将面前的女孩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定格在一双巧致的莲足上,女孩儿俯下脑袋,目光跟随着男子落到自己的脚上,就夹了俩人字拖,玫瑰红的趾甲油才刚涂了一只,得,经过早晨那尴尬一幕,再凑上这一茬,她倒是释怀得干干净净,在他面前,从无形象可言,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男子抬手看了看表,嘴角噙一丝浅笑,“38秒,你提早了。”   女孩儿不语,乖乖儿地上了车。   拐角的暗处,顾梓轩眼睁睁地,望着车身驰远,直至没入昏沉的夜色。   静谧的车厢,又是那晚,夜未央的格局,司机专注地开车,他和她,他们划界而坐。   晕黄的光打在他的侧脸,另一侧,掩没于车外的夜色,顾小北贪婪地看着,禁不住感叹,怎会有人高傲地如此浑然天成,还兼有舍他其谁的王者霸气,上帝对他,过于偏爱了。   “小舅,你的衬衫——”话未说完,便叫男子拎小羊似的捞进怀里,“说话得靠近了说,这是礼貌,恩?”男子锁住她的眸子,未错过其中轮换了几度春秋的光华。   女孩儿干咳了两声儿,“噢,我只是想问,那个,早上沾到泡沫的衬衫,还好处理吧?”其实,她想说的是,这也靠得太近了点儿,她揣度着,这礼貌是假,吃豆腐倒是实在。   “恩,还好,有一股清香味儿,不难闻。”男子说得轻巧,嘴角有淡淡笑意,女孩儿还怔忡着,男子即倾身,极自然地,将头埋进女孩儿的胸怀,顺带紧了紧环在她腰间的臂膀。   直觉,血液凝固三秒钟,男子似乎料到下一秒,女孩儿即要挣脱,抢在她之前开口,“别动,就一会儿。”   男子的声音带些疲惫的温柔,害她不忍心抗拒,他好象真的累了,只是,这样的姿势太暧昧,她可怜的小心肝儿,七上八下的。   男子突然开口,“心,跳得好快。”话语中蓄含隐隐戏谑,伪装成不经意。   头顶以上,在男子看不到的地方,女孩儿的脸,红得不像话,亟于转移话题,“那个,我们要去哪儿?”   “跳得更快了。”答非所问,笑意愈深。   女孩儿有些懊恼,横竖让他吃定了,索性闷着,目光游移至窗外,几时,换了时空,一江烟火,璀璨渔洲,松江畔上,正值华灯,不兴波澜的松江水,映照着辉煌的灯火,绵延了近百米的松江大道,这一带是S市有名的海鲜一条街,她来过几次,不过都是白天,着实料不到,深夜,是这一番繁华的光景。   司机驾轻就熟,看来,他是这儿的常客了,下了车,顾灏南吩咐司机先行离开了,迟些时候他们自己回去,顾小北打量着店面儿,规模不算大,生意挺红火,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几乎坐无缺席。   老板好似跟顾灏南挺熟,很热络的样子,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穿过大堂,进到一间儿别致的包厢,三米来高的落地窗正对江面,望穿过去,璨然的松江晚景尽收眼底。   “别看了,先陪我吃点儿东西。”身后,男子的语气很轻松,带一丝不自觉的宠溺。   这样的氛围还算谐和,女孩儿也感染其中,稍微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小舅,谢谢,这是我看过最美的夜景了,你经常来么?”   男子轻哼一声,平日里都是他跟何祁来,鲜少有第三者插足,这间临江的包厢,老板每天都替他留着,他也没少来,这里的氛围能让他心境宁和,暂时远离那些喧嚣的应酬。   “尝尝,这里的海鲜粥不错。”男子边说着勺了一小匙送到唇边。   “恩,还好,清清淡淡地。”女孩儿照实说,其实,她是典型的无辣不欢,清淡,不大合她的味口,“小舅,你没吃晚饭么?”   “恩。”   “就单喝酒了?”他身上很大一股酒精味儿。   “恩。”   “早晨那会儿也是一夜没睡?”   “恩。”   “白天也没睡,应酬到现在?”   “恩。”   顾小北有些恼了,他这是什么态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权势再大,迟早得一命呜呼,活该他短命。   顾小北放下手中的勺子,也强行抽走男子的汤匙,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的样子,“小舅,我觉得,你应该顾惜好自各的身子,第一,你年纪不小了,第二,你吃得太少,第三,你喝得有点过了,第四,你需要多点休息,不然,长此以往,你的肝儿啊,肺啊,都——”   男子凑上前去,狠狠吻住女孩儿喋喋不休的小嘴,女孩儿招架不住,节节败退,身子就要抵到椅背,男子及时扶住女孩儿的后脑,吻得更深入,女孩儿好奇地探出舌尖,轻微触碰在自己嘴里肆意掠夺的男子狂狷的舌,女孩儿细细地品着,一点点酒曲味儿,一点点烟草味儿,还混杂些海鲜味儿,正沉醉其中,下一秒,叫男子吸吮着含进专属于男性的口腔。   一双亲吻的影子映在身后巨幅的窗玻璃上,嵌进一江烟火,璀璨渔洲。   三十一,坦诚   入秋了,一早一晚,雾水很重,阳台上,房东家的秋海棠,正值花开时节,籍着秋的势头开得好不热闹,却也消受不了润泽的甘露,稍微折弯了腰枝,空气裹着潮湿的薄凉,袭向毫无设防的脖颈,钻入菲薄的单衣,清冷一片。   顾小北蹲在车站的露台边儿上,染白的帆布球鞋,支出三分之一,鞋尖儿趋向地面儿,将沾未沾,只隔了薄薄一层空气。   十点过半,连最后一班公交也错过了,准确的说,她翘了一天课,关了手机,像个游魂儿似的飘荡了一整天,一小时前,她酸麻的双脚严重抗议,她就近上了一趟不知开往何方的公车,车厢内,稀稀落落散了三两乘客,她挑了末尾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眼神掠过窗外,空荡的街景,沁凉的晚风,很适合理清一些纠葛的思绪。   其实,并不复杂,她清楚,如小舅一般天之骄子的男人,冷静,睿智,他想得到的从来很简单,因为简单,所以平静,顾小北充其量是他平静人生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倨傲如顾灏南,并不会满足于她的冷淡吧,如此僵持无果,不若迂回妥协。   也许,仅仅是很不确定的也许,她也要试试,靠近他的心,无外乎两种结局,要么全身而退,要么粉身碎骨。   如果可以选择,她决计不会将自己陷于如此境地,奈何势不由人,这一次,她决定,用她的青春赌她的自由,输了,她认命,如此,至少,她有五成胜算。   只是,那个恬淡的清晨,悸动是真实的,那夜璀璨的一江烟火,七分试探中,也蓄含三分动情罢,她明了,却不甚在意,凡尘男女,何况,江火太撩人。   那融洽的夜,似乎启开了他们之间,一个全新的局面。   渐渐地,他会带她去一些不算正式的私人场合,聚会的人,大多是他学生时代结交的好友,氛围还算融洽,他依旧不多话,但明显地,他很放松,甚至有淡淡的愉悦。   纯真年代,大约是成长的一段必经过程,如同现在的老练世故,顾灏南也不例外,只是,昔日纯真离他太远,他用一种隐晦的方式缅怀着,噙着淡笑,如隔岸观火般,看似水流年,看繁华落尽,他还是那个不惹尘埃的清冷男子。   他是极忙的,有时候,他和何祁在谈公事,却并不避讳地让她坐在一旁,她不懂,此种场合,她有存在的必要么,无妨,顺着他的心意,她也安于现状,不扰他们,安安静静地做些自己的事儿,次数多了,她也渐渐发现,他工作得太投入,常常害她从下午等到深夜,每次她熬不住,总是不自觉靠着沙发睡过去,无论多晚,不管她有多不情愿,他都会叫醒她,坚持要让她吃点东西再睡。   她无奈,很想顶回去,既然如此,又何必叫她来,来了也是晾在一旁,又何必让她等。   她开始迷惑了,看不清他,更看不清自己,迷惑,是博取自由的必经之路,还是,迈向万劫不复的第一步?   脸上有冰冰凉意,下雨了,是那种绵长的秋雨,雨丝很纤细,随着秋风,倾斜得厉害,女孩儿没动,蜷缩的姿势更明显,站台的雨棚只勉强遮得住单薄的后背,波西米亚的长裙摆也不堪雨水的重量,湿溚溚地粘在脚踝。   露台的站牌散发些微弱的白光,寂寞的街道掩映在昏黄中,偶尔有稀疏的车流,疾驰而过,散落一串呼啸的尾声。   女孩儿垂着眼睑,认真地出神,羽睫上附了薄薄一层秋水,眨眼之间,顺着长睫轻轻滑落。   意识再度苏醒的时候,已然置身于一片温柔的阴影,女孩儿稍稍抬脸,仰起轻微角度,“梓轩哥——”她笑得很动人,笑靥尤带着雨痕,只是单纯的笑着,并不惊讶于此情此境,因为梓轩哥说过,顾小北是可怜虫,还是最爱哭的那一种,被她粘上,怕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走吧。”只轻轻一句,男孩儿牵起女孩儿的手,女孩儿乖巧地藏进伞下,跟随着男孩儿,亦步亦趋,他不问原因,她不用解释,没有误会,没有隔阂,一切,都自然和谐。   顾梓轩牵着她进了就近的一家咖啡厅,里面很温暖,怡人的咖啡香,晕黄的暖色调,伴着外国女人沙哑的沧桑音色,很是勾引人吐露心声。   顾梓轩跟服务生要了条干毛巾,温柔地擦拭起她濡湿的长发,顺带轻微责备,“从小到大都是,一有心事就爱淋雨,偏偏又爱生病,生病了就会哭,哭得像只可怜虫,不是每回都有人可怜你。”   顾小北不说话,嘴角藏着浅笑,其实,她很享受这样温柔的责备,离家一年多了,多少午夜梦回,她想念那如沐春风般温暖的味道,几欲成狂。   纤长的十指交缠于精致的白瓷杯,红茶的温暖透过杯壁,缓缓渗入心底,空气中,缭绕着清淡的茶香,梓轩哥说,锡兰红茶,暖胃。   透过氤氲的雾气,梓轩哥清朗的轮廓,稍微模糊。   窗外,梧桐秋雨无休,室内,薄薄的暖意,晕染开来。   如此,便满足了。   顾梓轩轻啜了一口红茶,便放下茶杯搁置于手肘的外侧,“你应该感觉得到,一直以来,对于你的私事,我并不会刻意过问。”   “恩。”顾小北轻轻点头。   “那好,只有一件事,我必须过问,希望你向我坦诚。”男孩儿的语气很认真,看着女孩儿的眼睛,温柔且坚定。   “恩。”顾小北用力点头,她瞒了他许多,这次,她决定坦诚。   “你和小叔——我撞见过几次,我想听你自己说,你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话一出口伴随着缓缓的舒气。   顾小北望着他的眼睛,痛恨自己的影子,玷污了一汪清眸,“不是舅甥那么简单,也不如想象中复杂,我唯一想说的是,梓轩哥,你相信我么,你还相信顾小北么,别人怎样看我都好,我只在乎你的感受,梓轩哥,我会爱惜自己,我能保护自己,只要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吗?”   隔着檀木桌,男孩儿的手附上女孩儿的颊,拇指来回,轻柔地拭泪,“傻丫头,我当然信你,顾小北很勇敢,梓轩哥知道,只是,很多事不用你一人扛的,梓轩哥的肩已经很强壮了,你愿意靠过来么?”   女孩儿拼命的点头,泪流不止,哽咽到抽搐。   三十二,结   七点,夜未央   周承凯轻啜了口茶,这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瞥不远处恭敬立着的女孩儿,缓缓启口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全新包装,隔帘而唱,还不定时日?传出去,说我周承凯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还让一二十来岁的小丫头耍着玩儿,我还怎么在这行混呐。”   “我认为,我值得,我能帮你赚钱。”女孩儿迎上男子轻藐的目光,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周身却因为此种由内而外笃定的自信,泛起荧荧的微光,叫人忽视不得。   周承凯微眯着眼,盯了女孩儿半响,“不得不说,你很聪明,话不多,却总能抓住要害,一语中的。”   “那您的意思是?”听他如是说,她心里已经有底了,也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我就给你个机会,希望你值得。”   果然,如她所料,“谢谢五爷,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说完,微微躬了躬身,不着痕迹地退出门外。   出了夜未央的大门,顾小北独立于熙来攘往的人流,身后是夜未央的七彩霓虹,华光闪烁,照得影子很淡,抬腕看了看手表,九点整,这个繁闹的都市,绮丽的夜生活,才初开始罢。   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顾小北长舒了一口气,心情是淡淡的愉悦,回夜未央的事儿,她盘算了许久,说实话,面对周承凯的时候,她有三分笃定,七分是靠硬撑,她从未设想,如果他拒绝,她该如何反应,因为她诚无后路可退,所幸,还算顺利。   顾小北不急着赶路,别弃了便捷的公车,迈开舒缓的步子,不觉间,隔着略厚的浅米色风衣,肩上感到柔软的触觉,梧桐叶落,而一叶知秋,白驹过隙,转眼,又到了深秋时节,顾小北突然想起C大的林荫道,校工每天都扫,然每早进学的时候,仍能踩着绵软一层金黄,怡然信步。   起风了,深秋的晚风已然超出沁凉的范畴,颇有些凌厉的意味。   顾小北紧了紧略松的风衣,加快了步子。   进了金盛酒店的旋转门,门童早已经识得她,领着她直接上了顶层,酒店专属的六星级私人会所,穿过一条笔直的长廊,尽头处,便是她的目的地了,来了不下十次,个中路线迂回,早已烂熟于心。   她有房卡,顾灏南给她的,刷了卡,轻推而入,果然,每次来还是一样的光景,一应俱全的豪华包厢,顾灏南同何祁各据了转角沙发的一方,相对而坐,偌大的大理石长桌,重叠交错的一堆文件铺了大半个桌面儿,稍显杂乱无章。   男子甚至没抬头,“来了,先坐会儿,快完了,饿了自己叫东西吃。”   女孩儿敷衍地应了声儿,轻蹙了下眉,这就是顾灏南,那样俯瞰众生的淡定姿态,那种自信笃定,似乎理所当然,还好,她属于杂草类生物,适应能力算强,至此,已经很习惯了。   面对此种情况,顾小北很能自处了,占据一小方桌角,席地而坐,地毯是上好的藏绒,质地柔软,丝毫不会磨搓皮肤,很舒服的触感。   顾小北拿出她的曲谱,安静地勾勾画画,看着那些参差不齐的豆芽菜,心不在焉,音乐创作,是要讲灵感的,如此场合,虽互不干扰,也不甚自在,她不知道,是自己侵入了他们的领地,还是他们破坏了自己的平衡。   她有些搞不懂,办个公有必要这么奢侈么,以她见过的小小世面来看,这里的消费不低,一晚上下来,抵她唱个三五天的。   神游间,指尖触到冷硬的大理石,蓦地冰冰凉,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某个温暖包容的胸怀中,纯男性的味道漾进鼻息,后脑以下的颈部皮肤微微发烫,适才发现,何祁已经不在了,偌大的包厢,只剩二人独处。   男人半俯下身子,两手撑在桌橼,将女孩儿完全地罩入胸怀,女孩儿稍微偏头,只能勉强仰望他,她越是仰望,他越是居高临下,逼迫她退无可退。   “在画什么?”男子略有兴致地问,从进门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其间,他忍不住便偷看了她一眼,娇小如她,席地而坐,桌子竟能淹没她大半个身子,脑袋歪向一边枕在臂弯,手拽着笔一直勾画不停,好象很认真的样子,眼睛却与之悖道而驰,压根儿没放在本儿上,触及如此画面,心上的某个地方,不期然柔软起来,想要抱抱她,逗逗她,破天荒地,工作没做完,他就让何祁先走了,明天又有得熬了。   “教授留的作业,下星期得交一小段琴曲。”女孩儿照实回答,后颈的热蔓延至脊梁,脊梁又抵着冷硬的卓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男子似乎看出她的不妥,倾身落地将她捞进怀里,她就坐在他稍微屈起的膝以及胸腹围成的衣兜里,而他,背抵着沙发,坐在地上。   “哼给我听听。”男子轻声诱哄。   “恩?”女孩儿还在云里雾里,有些不在状态。   “你谱的曲子,哼给我听听。”男子极有耐心地重复,仿佛对待小孩子的宽容。   “噢,那个,还没写好。”她照实回答。   “你刚刚画了很久。”男子知道她根本是假把势,心思都不在上面儿,还是忍不住逗逗她。   “那个,我没灵感——”女孩儿微窘,辩辞拙劣。   男子掐住她的两腋往上提了提,轻吻她蹙起的眉心,“这段时间把你闷坏了?”   女孩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方寸大乱,局促间,和着烟草味的清香铺天盖地而来,唇上有微凉的触觉,他吻得很轻,一寸一寸,缱绻深入,似乎要吻进她的心。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的唇,女孩儿双颊红醉,透过迷蒙的视线,若有似无般,她似乎隐约听到,他温柔地说,等这段日子忙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三十三,青岩   “顾小北——”为首的女生唤了一声儿,足有一打半的女生都齐声起哄,“许帅锅找——”震耳欲聋,顾小北疏了疏耳朵,那厮人气旺得离谱,合上这回,就来了三趟,一次是香酥鸭事件,第二回是送伞,闲聊间顺带美了他几句,那厮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瞟了她一眼,酷酷地说,那是,本少爷的非凡魅力,十个有十个抵不住,当是时,顾小北望着他,一脸的啼笑皆非,至今仍未想通一个问题,怎么有人可以单纯得如此——可爱又好笑。   课间休息,顾小北有气无力地趴在课桌上,XX的,早上那会儿,那个大姨妈来,事先也不打声儿招呼,肠子肚子纠着疼,折腾了大半天儿,到了这会儿,仍是一阵儿一阵儿地绞痛,啥气儿都被它磨光了,火气倒是旺盛得很。   一出课室门,就望见那厮,离她十来步远,斜斜地靠在墙上,颇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顾小北懒懒地踱过去,“说,啥事儿?”口气很冲,一脸的不耐烦。   男孩儿没往心里去,直直地递了个煲给她,“红豆银耳羹,我妈顿的,说是对女孩子身体好。”   顾小北适才反应过来,早餐那会儿,她被折磨得有些反常,那厮就一个劲儿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蓦地痛上心头,朝他吼了句,“老娘痛经。”说完便抛下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现如今怪不好意思的,人是典型儿地好心遭雷劈,顾小北咳嗽了两声儿,试图缓解尴尬,“那个,对不起,”顿了顿,又道,“谢谢。”   男孩儿的脸有些红,不自然地挠了挠头,闷哼一声儿,即转身,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虽然只是很淡的红晕,她终究是没错过,深秋的天,明显不是太阳给照的,她不傻,眸中闪过些细碎的光,稍纵即逝,顾小北么,只会带给他伤害吧。   之后,她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日子也照着她的规划,按部就班地过,夜未央那边儿,看周承凯春风满面的样子,反响自是不在话下,她的提成也水涨船高,翻了一倍多,摇头轻笑,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年头儿,还真是好哪口的都有。   秋去冬来,百花凋残的时候,枫叶正红。   顾灏南特意空出个周末,兑现他的诺言,那样醉人的情境下,她也只是模糊听到,他说,要带她出去走走,她记得,说话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眸子,如流水般泻出潺潺温柔,她便醉了,以为自己幻听,以至于临行的前一天,他再度提起时,她一度心神恍惚,就是到了此时此刻,何祁坐在前面的副驾,他和她,他们落座于后车厢,他们正驶向他说的某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她仍是感到不塌实地飘飘然。   他们坐的丰田越野,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困来如山倒,顾小北实在有些熬不住,再加上前一晚也没睡好。   顾灏南很体贴地揽过她,“靠着我睡会儿,到了叫你。”醇厚的嗓音,温暖的怀抱,她几乎没来得及应他,便安然入睡。   她睡得很踏实,无梦,等他再度将她唤醒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了。   她还惺忪着睡眼,意识尚未全然苏醒,他轻拍了拍她的颊,仿佛是极自然的宠溺,“到了。”他说,嘴角有淡薄的笑意。   顾小北下了车,怔立在原地,始料不及,眼前是这样一幅清远的水墨画卷,摒弃了浓墨重彩,别有一番轻描淡写的深远意境。   顾小北实在想不到,离S城仅三小时车程,竟藏了如此一方安宁沉静的小小天地,他们的车停在小镇的牌坊前,顾小北微微仰起头,望向二层楼高的牌坊,“青岩古镇”不觉喃喃出声,念出牌坊上凹陷的大字。   顾灏南上前,长臂环住她的背,轻轻地往前带,“进去吧。”他轻松地说,她偏头看他,目光清冽,平视前方。   青岩,地如其名,大门衔接了一条精致的小街,不长,一眼便可望穿,小街的地面儿铺垫起清一色的青石板,街道两旁,是参差林立的木房,临街的小径上,有稀落的几家几户落坐于自家的门前,或罗织竹筐,或捣摏芝麻,也有巧手的妇女,娴熟地纳着鞋底儿,时不时也放下手中的活儿,隔着对街高喊,“你家二娃子啥时娶媳妇儿呐。”   对方也是热络地回喊,“开春就结,到时办酒席,还得请你帮忙张罗哈。”   小镇的居民就用他们熟稔的方言,述说着淳朴的生活,丝毫不因他们的突然造访,而有任何异样的矫柔。   顾小北昂起脑袋,望向右上方,高她一头的男子,“芝麻好香。”说话间不自觉皱了皱鼻子。   小小的动作,看到男子眼里,撒娇意味甚浓,严厉的眼角也温和起来,大掌揉了揉女孩儿的发,“一会儿有更香的。”   出了小街,再穿过一座古旧的石桥,便置身于一派巍峨青山的脚下,到了这个季节,漫山的苍松愈显青翠,踏着石级蜿蜒而上,突然想起一句诗词,十分契合这样的情境。   “远上寒山石径斜。”正想着,何祁便极有默契地念出她心中所想。   不约而同地,三人都相视而笑,看来,这是三人之间的默契。   约莫半小时脚程,终于抵达山顶的凉亭,放眼望去,有几户炊烟袅袅,顾小北抢先道:“白云深处有人家。”   某二位男子都定定地望住他,何祁的笑自然表露,而另一张清俊的脸,也流露些淡渺的玩味,顾小北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突兀,自此,低眉敛目,再无多话。   其间,有自称是镇长的男人送来一套茶具,无更多花哨,简而朴,何祁的动作很熟稔,轻拢慢捻,斟了三杯,顾灏南端起茶杯,稍微凑近鼻息,细细地品,不急着入喉,良久,朝顾小北递了个眼色,“尝尝,洞庭的碧螺春,清冽爽口,过喉留香。”   顾小北不懂茶,只觉着这样的氛围很惬意,白云深处,峰顶凉亭,茶香袅袅,极目远眺,远山的枫叶红透了半壁江山,处身于此情此境,宁静而致远,无争以安然。   “小丫头,你好福气,这仙山宝地,书记就带你一人儿来过。”何祁略有兴致地打趣,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金钻豪庭,她作王延年的陪,眸子很清亮,看得出她有些交际的手腕,身在那个复杂的圈子,却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那之后,她便跟在顾灏南身边儿,至今也有半年了吧,他着实吃了不小的一惊,那样清冷的顾灏南,对着她说话的时候,眉目是舒展的,眼底盛着淡淡的温润。   “不也带上你了么。”顾小北好心情地开起玩笑,她懂他的意思,他指的是亲密的异性女伴,不过听他如是说,心中有小小的得意,以至于稍微忘行。   何祁轻笑出声,“小丫头,你是在吃醋么?”   顾小北一时语塞,白皙的脸泛起可疑的红,只偷瞄了眼邻座的男子,还是一贯清俊的容颜,似有些淡淡的愉悦,不语,只偶尔啜一口新茶。   暮晚十分,他们已经下至山脚,沿路返回,出了青岩的大门,上车的时候,顾小北有些迟疑。   “不想走?”顾灏南试探地问。   顺着心意,女孩儿老实地点头。   顿了顿,顾濠南转向何祁,“你先回去,明天的这个时候再来接我们。”   何祁一边应承着仍是不忘提醒,“书记,三月就要换届了,有很多事儿您得上心。”   顾灏南沉声道,“我自有分寸。”   三十四,纠缠   怔忡了半响,等她反应过来,车已经开走了,天知道,她只是随口说说,这段日子他是极忙的,平素里,虽是大大小小的酒席充斥了他的生活,但他总还抽得出时间同她吃些清简的便餐,今天是他们两个多星期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其间,每一个无眠的凌晨,他总会打来,也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早点睡吧。”讽刺地是,接电话的时候,她大多是在夜未央后台某个僻静的角落。   轻恩一声,之后,归泯于沉默,直到他说,“我挂了。”她才在蹉跎了大片空白之后,矫情地补上一句,“你喝酒了,”她猜的,循着他疲惫的语气,有七分笃定。   对方低哼了一声,她轻声道,更像在叹气,“少喝点儿,你胃不好。”没再回应,对方收了线。   走廊上,冬日的晚风,仿佛带着融融的暖意,缓缓吹进心底,掐灭了烟,顾灏南转身进门,“顾书记,我敬您。”他接过酒杯,淡然地笑笑,即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顾小北有些内疚,她无意占用他一天拆成两天仍嫌不够的时间,登时脱口而出,也许是青岩的安宁太蛊惑,暂时忘却了世俗纷扰,她以为他不会在意,造成如此局面,她后悔了,拽了拽男子的袖口,心虚地说,“那个,小舅,还有其他的车可以回去么?”   男子没应,牵着她一前一后地走。   女孩儿稍微用力,赖住不走,男子回头,略微皱眉。   “我突然又想回去了。”声若蚊呐,目光平视男子的下巴,不敢挪移。   顾灏南却道:“可是我想留下。”眉峰耸动,七分玩味中有三分认真。   自此,她坦然接受,他是个不喜反复的人,多数时候,他会尊重她的意见,只是一旦决定,便不会改变。   夜微阑,浅淡的暮色笼罩着小镇,小镇沉浸于一派和谐的安然,寒风乍起,身子禁不住瑟缩,连带也波及到被他握住的手。   男子顿下脚步,只稍一用力,将她带进怀里,宽松的风衣勉强能裹住两人,女孩儿枕着他的胸膛,鼻腔里满是他和着烟草的清香,他的体温刚刚好,煨得人暖暖地。   吃完饭,镇长将他们安置在一套小居室,一厅一室,顾小北惊喜地发现,方寸大小的卫生间竟然配备有简便的热水器,满足了,原本没奢求还能在这里洗上热水澡,目光再转向卧室,是那种很惹人遐想的双人床,又是孤男寡女,不往歪了想那是柳下惠,这样想着脸有些发烫,顾小北赶紧朝门边踱向客厅。   客厅的沙发是镇民自制的榕木沙发,顾灏南略微靠着软和的垫背,轻蹙起眉吸烟,顾小北还是第一次看他褪下了西装革履,此时的他,着了件阿玛尼的黑色V领毛衣,简约风格的裁剪,舒适而不失高雅,指间的猩红窜动,烟雾缭绕,稍微模糊了男子清明的轮廓。   顾小北拾了张木凳坐在远处,两人隔了一个身长的样子,凳子很矮,顾小北只能微抬下颚,仰望他,她一个劲儿地说话,说镇长家的包谷饭好吃,说他家的大女儿巧致,刺得一手锦绣华绢,说他家的小儿子很皮,人人都在吃饭,他就顾着玩弄那只巴掌大的幼猫了```````   女孩儿喋喋不休地说,男子不插话,状似平静地听着,眼角淡淡地。   约莫半小时后,女孩儿终于无话可说,他以为她爱搜刮这些犄角旮旯有的没的,实在是,这氛围,简直是天时地利,干柴烈火,她只是想防范于未燃,将暧昧扼杀在摇篮里,她说了大半天儿,口干舌躁地,人恁是眉毛都没动一下。   “说完了?”男声清冽,嘴角轻轻上扬。   “恩。”女孩儿绞着手指,稍显局促。   “过来坐。”男子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声线是柔和的,霸道中带点蛊惑的意味,她知道她无从抗拒,挪动了一点儿,又挪动了一点儿,隔男子一臂之遥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叫他扯入怀中,惹得她低声惊呼。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男子居高临下,遮蔽了照耀她的光线。   女孩儿顿了顿,手指没闲着,正暗暗盘算,“恩——两个星期零三天。”   话音刚落,承接上男子的深吻,她的颈枕在他的臂弯,他收紧臂膀,又再收紧,胸前的绵软都抵上他的坚实,他坏心地吮着她的舌头轻轻噬咬,末了,含住她的下唇不轻地就是一口,她吃痛,大眼升腾起薄薄一层水雾,无辜地看着他。   男子有些不忍,又轻吮了吮留下他齿痕那块脆弱的皮肤,“两个星期零四天,你说错了,该罚。”   女孩儿更加委屈,“半天也算么?”   男子俯看她,有细碎的光华落进他的眼底,汇成星点若隐若现的幽暗,“想我了么?”他温柔地问。   女孩儿轻轻颔首,表露她真实的情绪。   眸色一沉,下一秒,她被打横抱起,两手捉住他的衣襟,不住颤栗,恐慌中夹杂些莫名的渴望,隐约感觉到,有些事终究要发生,她却无从抗拒,无能为力。   男子的唇延着她的耳廓来回摩挲,喷薄出灼热的气息,幽暗的眸子染上了情欲的颜色,大掌循到女孩儿胸前,缓慢地解着绵衫的纽扣,当他解到第三颗时,女孩儿蓦地抬手捉住他灼人的大掌,澄澈的眸子盛了一汪清水,定定地望住他,像是无言的乞求。   只片刻迟疑,随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附在她耳边的唇柔声安抚,“不怕,小北不怕。”咬字伴随着迷乱的气息,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对他莫大的折磨。   大掌由敞开的前襟滑入,贪婪地游走于女孩儿滑腻的肌肤,定格在后背某处镉手的凸起,二指轻轻一捻,终于释放了女孩儿的束缚,男女裸呈相对。   女孩儿在哭,她明白,有一部分纯真即将远离,男子温柔地吮着她的泪,男子用一种近乎膜拜的姿态在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仿佛她是他眼中最可宝贵的钻石。   陌生的情欲混淆着伦理的抵触,两股气流在她体内拉锯着,这疯狂的折磨,直逼她濒临崩溃,两手不自觉抚上男子的胸膛,混乱地摸索,亟于寻求某种慰藉。   男子终于是隐忍到及至,一举挺入,指节蓦然收紧,短钝的指甲嵌进男子的肌理,女孩儿撕心裂肺的痛楚,刹那间,感同身受。   疼得发白的唇被女孩儿咬出丝丝血痕,他撬开她的齿,将舌头探进去,让她咬。   他稍微退出,随即是更深地闯入,女孩儿疼得抽气,掐他,咬他,他变本加厉,频率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还重的撞击,似乎存心要让她同他,一齐痛入骨髓,上穷碧落,下赴黄泉,生生深深纠缠不休。   当意识即将远离,现实与梦境交错,灵魂早已先于身体沉沦。   三十五,联姻   市委办公厅——   “是,爸,晚上我会回家吃饭。”挂了电话,顾灏南转向何祁,“帮我把晚上的应酬都推了,”顿了顿,自我调侃道,“老爷子发话。”难得轻松的语调,眉目舒展,泄露了一丝好心情。   何祁暗自讶异,这换届在即,近来他们是极忙的,顾灏南却似乎比往常还更沉敛,一派从容淡定,丝毫没有身处权势漩涡的沉重,反倒流露些愉悦的情绪,自青岩之行后,这种情绪更加明显,顾灏南还是那个睿智决断的顾灏南,只是他迈出了走下神坛的第一步,比之于高高在上的清冷,如今的他,喜怒哀乐更趋于饱满。   “书记,今晚是王延年设的饭局,非常时期,您不去,恐怕会落人话柄,诸如气量小,容不得竞争对手一类的话。”何祁向来谨慎,思虑周全,作为他的下属,将职责履行得很好。   轻捻了捻眉心,王延年整一十成十的万金油,确有些棘手,思忖了良久,适才向何祁道:“你先去,替我铺陈着,迟些时候,我尽量赶过去。”   晚上七点,他准时到家,正是开饭时间,他确实是忙,时间都消磨在日复一日的酒席上,入冬以来,足有一月,这还是第一次回家吃晚饭。   席间,梓璇梓萌依旧多话,大哥还是一样的闷沉不语,倒是大嫂,不着痕迹地问了他一些有关换届的事宜,他也只是泛泛而谈,浅显回应。   吃罢饭,他跟随父亲进了书房,自从政以来,他由父亲处得到许多支持,无论是实权上抑或是精神上,正是由于父亲的荫庇,一路走来,偶有微澜,并无大风大浪,对于父亲,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一个政坛后辈的立场,他都是极敬重的,父亲说的话,他会听进十分。   “我和你许叔商榷好一阵儿了,再怎么说,他还要看我这张老脸,他有心扶你上位,只是他希望亲上加亲,他唯一的孙子也长成大人了,我的意思是,把小北嫁过去。”顾景天平静地陈述事实,似乎只想要告知他有此一事,并没有要询问他意见的意思。   乍闻联姻一事,他稍微乱了方寸,只片刻,随即回复沉着,“为什么是顾小北?”政治联姻,互利共荣,这个圈子从来有它的游戏规则,只是不明白,不是梓萌梓璇,偏偏是倍受冷落的顾小北。   顾景天默了良久,事已至此,决定把话说开,“当年,你帮着墨禾返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她是我顾景天唯一的女儿,明里我是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她在外的一年多,对于她以及和她相关的事无巨细,我了如指掌,顾小北根本就不是墨禾的孩子,相信你也是清楚的,你顾及顾家的名声,不希望你二姐流离失所,所以你隐瞒了顾小北的身世,我也不忍心再看着自己的女儿吃苦,所以我默认,不揭穿你们,养了她二十多年,她回馈顾家是理所应当,再说许家财大势大,她嫁过去也不算亏待她了”   顾灏南收紧十指,关节处微微泛白,正色道:“没有许家的支持,我一样不会输。”这是他第一次顶撞父亲的意向。   顾景天神色一凛,冷声道:“灏南,我以为你足够成熟了,和许家联姻势必肃清许多障碍,事半功倍,我希望你不会感情用事,葬送你大好的政治前途,为了一个与顾家毫无相关的顾小北,孰轻孰重,你思虑周全,我言尽于此。”   出了顾家,顾灏南又赶赴王延年的宴,孰轻孰重,不言而喻,父亲该是察觉些端倪了罢,他与顾小北之间,江山美人,他势必二者得兼,他可以放纵过程迂回纠葛,结局却只能如他心之所向。   三十六,友情   马哲课上,楚楚衣冠的中年男教授,正唾沫横飞地讲,“从本质上说,中国人不信教,什么上帝,耶稣,菩萨,中国人一律见神就拜,大都是求发财,求升官儿,求平安等等,带有极浓的功利色彩,外国人就不一样,他们只信仰一种形式的教,而且他们求神是为了忏悔过失,并非要索取什么```````”   “相较于西方国家,中国的政治很不民主,外国选举的时候,是当官儿的向人民点头哈腰地拉选票,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人民的公仆,在中国,当官儿地就是古代的皇帝老子,打一个现实的比喻,为什么嫖娼是犯法,包二奶养情人就是违纪,这犯法和违纪可是有本质的区别,违纪违纪只是违反纪律,并未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就因为嫖娼是大多数平民,穷人的行为,而包养情人则是少数当官儿的,富人的嗜趣,前者被定义成犯法,后者却只是违纪,由日常的生活着眼,可见一斑,中国的民主是针对统治阶级以及少数富人的民主````````”   顾小北不置可否地笑笑,人都说学哲学的有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的给说活了,她举双手赞同,台上这位恁是一口气儿没歇,足足说了三节课,其中不乏精辟见解,至少他的二奶嫖娼论,犀利独到,她深以为然。   下课了,大教室里的学生走得七七八八,顾小北懒散地拾掇着书本儿,偶一抬眼,即被锁住,窗外几时成了这副光景,极目远眺,红枫湖畔叶正红,赤影婆娑,思绪又回溯至青岩,枫叶的红与处血的红叠合,成为一片触目惊心的淋漓。   她想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见,清冷如他待她是与别不同的温柔,他一早就张开了细腻绵密的天罗地网,步步设陷,以隔岸观火般淡然的姿态,看她一点一点,堕入乱伦的深渊,他是一个何其出色的猎人,她却像一只攻防脆弱的兔子,他诱猎深入,懂得在最后关头,予以致命一击,直至青岩那晚,她才看清顾灏南一如既往地霸道冷情,他强势赋予她,和着泪血极其惨烈的第一次,他赢了,那种激烈的痛楚烙进心底,她甚至无力挣扎,灵肉彻底沉沦。   “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心间开起花一朵````````”顾小北回过神来,径自摸索起包里的电话,看到来电显示,轻蹙了蹙眉,还是接起,她还没喂出声,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丫的在哪呢,这都个把月了,打不通你电话,人影儿也见不着,跟我玩儿兵贼游戏不是,顾小北,你还当自己嫩小黄瓜了,跟我这儿装童真未泯。”   顾小北不禁莞尔,抱起大撂书边走边说,“哪儿能呐我,童心未泯是你许少的专利,我这儿都老黄瓜了,装傻冲愣地我自各儿都犯恶心。”   “您这是,夸我傻吧,得,咱贫不过你,说正事儿,在哪儿呢,我来接你。”   顾小北连忙支吾,“你别来,我正上着课呢,不多说了,我要挂了——”话音刚落,狠下心肠切断了电话,自各都鄙视自各,这前后态度整一个360度大回旋,顾小北,你还可以再矫情点儿。   妈妈的个吻呐,这老天爷耍起人来一套一套地,C大500多米的教学楼,十来个楼梯口,偏偏还真就凑上了,狭路相逢,不都说勇者胜么,顾小北率先打起招呼,“那个,HI,真巧。”   “巧个屁,我查了你课表,专程在这儿堵你。”男孩儿黑着脸,暴躁得想揍人。   顾小北抿唇不语。   “你他妈的倒是吭气儿啊,你跟我这儿,不打算处了还怎么的?”男孩儿踩熄了烟,额际的青筋条条暴出。   事已至此,她只得挑明了,“是,就你看到这样儿,我成心躲你呢,是我做得不够明显还你太迟钝,不高兴咱就一拍两散。”说完便朝着楼梯准备逃离,她实在无力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不堪局面。   男孩儿拽着她的腕大力扯回,一手钳住她的肩,力道之大,至于指节泛白,生生地要将她捏碎,“顾小北,你有必要这样么,搞得跟多矫情似的,不就我喜欢你么,还真拿自各当天大回事儿,你不喜欢我直说啊,我他妈的还不至于对你死缠烂打。”   毫无征兆地,顾小北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儿哭着嘴里还嚷嚷着,“我就拿自各当个屁了,我招谁惹谁了我,我就想过我的清净日子,一个一个都把我往死里头逼,我要真死了,你们就开心吧,我还憋屈呢我,老娘不干了,谁谁谁,人爱干嘛干嘛。”   女孩儿跟有天大的委屈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声泪俱下地控诉,倒把男孩儿给哭蒙了,哪还有什么火气,哭得他心里毛躁,跟猫抓似的,将女孩儿护进怀里,很别扭地哄着,“别哭了,咱不逼你了,谁也不逼你了,你就一小祖宗,你爱干啥干啥,总成了吧。”   女孩儿哭得更放肆,“那你还拿我当哥们儿。”   他许鸣算是栽在这妮子手里了,人哭归哭,也没忘了趁火打劫,“成,咱还好哥们儿,没心没肺,臭味相投。”   顾小北破涕为笑,都哥们儿了,也不跟他客气,鼻涕眼泪悉数蹭他外套上。   许鸣状似嫌恶地脱下,胡乱盖在她背上,“当哥哥送你了。”   三十七,轮回(上)   十点,夜未央   “承凯啊,你小子那脑袋,绝了,连这噱头都叫你想到,若隐若现,欲唱还休,就这个调调,勾人魂儿呐。”夜未央大厅的雅座,王延年碘着个肚子仰靠在宽大的棕皮沙发内,一手操着酒杯,一手展开成一字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眼神儿跟随舞台上那隐约的影子,直勾勾地,恨不得嵌进那帘子去。   周承凯多精明一人儿啊,这察言观色搁他那儿,就基本功,即附到王延年耳边道:“王市,您过奖了,台上那位也算和您是旧识了。”   王延年狐疑地睇了他一眼,周承凯继续道:“金钻豪庭的小薇,您还有印象吧。”   王延年微眯起眼睛,他当然记得,上次她托词说身体不舒服中途离场,之后也一直没有交集,他到现在还有些耿耿于怀,末了,朝周承凯使了个眼色,“一曲甜蜜蜜,余音绕梁呐。”   周承凯立刻会意,“您先坐坐,我这就去将她领过来。”   王延年没应,只是笑笑地扶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承凯走后,王延年的副手凑到他耳边道:“顾书记同公安厅陈厅一行人,好象在VIP包厢,您看,我们是不是过去打声招呼。”   王延年唔了一声儿,“再等等,看他顾灏南会不会先过来。”   从九点开始,她也唱了两场罢,嗓子有些累了,趁中途间歇,她上了趟洗手间,琉璃的盥洗台,边缘雕花的台前镜,晕黄的灯光打在镜面儿上,照得她透澈通明,镜中的女子化了个大浓妆,旗袍的叉开得老高,她瞅着自己,怎么有几分胭脂扣里梅艳芳的味道,这样想着,自嘲地弯了弯唇,所谓风尘味,顾小北也是可以的。   洗手间外的过道有些窄,大约能容纳两人并行的样子,四周的墙面儿都嵌进纯黑的大理石方砖,光可鉴人,顾小北出了洗手间,对着光洁的墙面儿,下意识地拨弄下蓬松的盘发,毫无预警地,满身酒气的男人,八脚章鱼似地粘巴上来,男人一手捏住她的腕,臃肿的身体直往她身上贴,“你是夜未央的小姐吧,啧啧,瞧这脸子生得,以前咋就漏了你这条小妖精。”说着男人不安分地手摁上女孩儿的下巴。   毫厘之距,说话间男人的酒气直扑到她面儿上,她偏过头,嫌恶地干呕,随即卯足了劲儿推开沉重的男身,男人稍微踉跄,脚步虚浮,退至墙身,倏地触墙反弹,上前扼住女孩儿纤细的腕,直往外拖,还边走边说:“小妖精还挺辣的,老子就好你这口,你今晚就陪我了。”   “你XX的放手,我不是什么小姐,”男人不予理会,又拖着她前行了数米,顾小北火了,朝他吼道:“你他妈的再不放手,我告你骚扰良家少女。”女孩儿死命挣扎,终是抵不过男人的手力劲儿,一路拖行至包厢门口,眼看男子就要推开虚掩的门,心一横,抓起男人肥腻的手,狠嘴就是一口。   男人料不到她有这一手,因着骤然地疼痛感,条件反射地大叫了一声儿,转过脸来朝顾小北喝道:“你他妈个下贱的婊子,敢咬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着便扬起手作势要甩她巴掌,顾小北即缩头,闭眼,却迟迟等不到巴掌落下,不由翕开一丝眼缝儿,苍天呐,大地啊,她宁愿挨人巴掌,也不要遭逢如此局面。   男人被一掌挡住的腕缓缓放下,变脸功夫了得,黑脸儿瞬间轮换成白脸儿,朝身侧的男子谄媚道:“顾书记,这小姐不懂事儿,我正教她规矩呢。”   顾小北死死地闭住眼睛,不敢看不敢想,只敢自我催眠,夜路走多了,搞得她神经过敏,她一定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这样想着她试着睁开眼睛,逆着光,男子幽暗的眼神异常清冷,照得她心寒,夜未央三十多度的室温,身临其境,脊背却阵阵发凉。   顾灏南扫了一眼贴墙瑟缩的女孩儿,冷声道:“谁说她是小姐。”下一秒,悍然将她揽入怀中,“她是我顾灏南的女人。”   顾小北仰头看他,他说,她是他的女人,那样笃定的语气,那样凛然的气势,自己竟有一丝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男人微张着口,愣了半响,酒被吓醒了七分,随即点头哈腰,连声赔罪道:“我不该对姑娘动粗,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受惊了。”   顾灏南闷哼一声儿,算是应了,随即转身揽着顾小北进了包厢。   偌大的包厢约莫坐了七,八个男人,身边都有妩媚的女子作陪,顾小北认得其中一个,是最近曝光率较高的广告明星,男人中,有两,三个眼熟的,大概在金钻豪庭打过照面儿,他们似乎对此司空见惯,朝她微微点头算是招呼了。   顾小北紧紧偎在男子身侧,像只乖顺的猫眯,不敢造次,顾灏南像是有意冷落她,自顾自地跟旁人应酬着。   “顾书记,王市那人太油滑,行事又高调,依往年的经验看,之前呼声越高的人多半不得善终,依我看,顾书记多半能升任。”公安厅陈厅压低声音同顾灏南交头接耳。   顾灏南淡然地笑笑,“任命书一天没下,谁也说不准。”   男子附和道,“是,书记说的是,来,我敬您。”   顾灏南举起酒杯,礼节性地同他碰了一下,即折回唇边,酒水悉数入喉。   三十八,轮回(下)   顾小北被晾在一旁有些百无聊赖,玩弄起自己的拇指,一心一意地出神,心下思忖着,下了酒席肯定没她的好果子吃,只琢磨着,怎样将他的危险指数降到最低。   顾灏南偏头,看她一副乖巧的小媳妇儿样儿,有些心软,转眼又瞥见她一身儿极不相称的装扮,皱了皱眉,即背过身去,没打算搭理她。   周承凯孤身一人儿回见王延年,踱向雅座的步子稍微急促,王延年蹙着眉看他,潜台词是,你带的人呢?   周承凯附到他耳边,小声道:“小薇刚下了台子,有人看见她进了顾书记的包厢。”   王延年眯起眼睛,流露些细碎的微光,朝周承凯似笑非笑道:“承凯你带路,我得去会会顾书记。”   按规矩,周承凯轻扣了扣门儿,旋即扭转门把推着门开至120度,自己贴门立着,恭敬地将王延年一行人让进。   顾灏南看见来人,儒雅从容地起身,一干人等也迎合起他的动作,朝王延年方向簇拥过去。   顾灏南执起男人的手,恭谨地握住,“王市,赶巧了,灏南疏忽了,还劳您亲自过来。”还是一贯淡然的语气,既不热络也不显生疏。   周围的人也都礼貌地同他招呼。   王延年状似释怀地笑道:“顾书记言重了,咱俩谁招呼谁,没差。”   坐定后,顾灏南执起一樽酒,对着王延年道:“王市,灏南礼数不周,自罚一杯。”接下来,众人轮流敬酒,王延年开怀畅饮,一副海量大度的气派,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掠过顾灏南,瞄向他身侧乖顺端坐的女孩儿,男人微眯了眼,暗自讶异,作为顾灏南女伴的小薇,和那天金钻豪庭的她,举止作风差了太远,惟独一点,装扮得多放荡都好,骨子里有一种纯真的气质。   感觉到异样的目光,顾小北往男子背后缩了缩,顾灏南似有察觉到,状似不经意地挑了句,“王市没带女伴?”   王延年不置可否地笑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就惦记着小薇的甜蜜蜜了,专程上这儿听的,顾书记好眼光呐。”   顾小北听他这话,言下之意也恁明显了点儿,难不成,还想让她当众献唱一曲儿,前车之鉴,痛尤在心,她可没那个魄力,再挑战一次顾灏南的极限。   一旁的何祁忖度着,这王延年也嚣张过了头,这里好歹是顾灏南的地头,他也敢公然觊觎顾灏南的女伴,说实话,女人在此种场合就是陪衬,可再不济也贯上她身旁男子的标签,挑逗女人,说白了,是挑衅男人。   狭长的眸子半睁着,光影错落,跌入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男子默了良久,众人都不敢言语,生怕这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顾灏南单手启开烟盒,缓慢地往嘴里送了支烟,接着转向身侧的女孩儿,顾小北料不到这一茬,先是一愣,随即会意,熟稔地操起火机,为男子点烟,男子略吸了两口,这才面朝王延年,不紧不慢道:“夜未央多的是张小薇,李小薇,不知道王市指的是?”   王延年豁然朗声大笑,笑罢很识趣地转了话题:“喝酒,喝酒,来,顾书记,我先干为敬了。”   顾小北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洒脱间,薄凉的唇还带些酒水的湿润,轻忽地抚过耳廓,低沉的男声夹杂些蛊惑的味道:“别急着高兴,你的帐,一会儿算。”   脊椎瞬时绷直,她颓然,深感无力,周身被绵密的网结丝丝纠缠,脱逃无路。   缘起于夜未央,轮回至夜未央。   三十九,如果爱   凌晨两点,酒席算是散了。   男子大步向前,穿行于夜未央的大堂,墨黑的长款风衣及膝,笔挺的衣角随着宽阔的步伐起落,熠熠生风般,周身是一片凛然的肃杀。   女孩儿小心翼翼地,一路小跑勉强跟上男子的脚步,不敢触碰他积压许久的情绪,她甚至没来得及褪下一身风尘,便跟着他,紧紧地,盲从地跟着,她叹气,在他面前,她只能示弱,再示弱。   出了夜未央的大门,室外室内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她下意识地环了环臂膀,男子回头看她,严冬的寒天,就着了件勉强敝体的单衣,坦臂露腿,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不住瑟缩,活像只被人遗弃的小花猫,像是酝酿了许久,由男子口中呼出袅袅白气,终是缓步上前,将女孩儿裹进风衣。   熟悉的美好的温度,触及的一刹那,她居然温暖得差点哭出来。   车厢内,他将她紧紧地箍在腋下,她一动也不敢动,任他箍得轻微泛疼,忍不住抬眼,偷瞄他,沉昏的柔光顺着他俊朗的轮廓,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唇紧抿着,面无表情,目光依旧深邃,平视前方,顾小北垂下眼睫,先替自己哀悼,因她深知,这个男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越是波澜不惊,内里怕是翻覆了几度狂潮。   “书记,后头有辆车从夜未央就一直跟着。”司机的语气很从容,似乎对此类事件司空见惯。   顾灏南更加敛容,沉声吩咐道:“按老套路,甩掉他们,去景山别墅。”   顾小北有诸多疑惑,却不敢问,一直以来,他强加多少,她便接受多少,顾灏南有许多面,她深知,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他愿意向她坦然的,微乎其微的一面,对于他,只浅显涉足,已然朝着无可自拔,点点陷落,更深的,她诚不想探究。   景山一带是S市有名的私人别墅区,覆盖了70%的绿化面积,空气格外清新,坐落于半山腰上,离市区只要半小时车程,又很巧妙地同都市的喧嚣隔绝开来,素有市内桃源的美名。   这栋别墅还是去年底,开发商以内部折扣赠卖予他的,当时买的时候也只是想要方寸净土,搁置了一年多,鲜少涉足,也只有几个亲信的从属知悉。   进了别墅门,顾灏南便放开她,径自卸下风衣,习惯性地松开领结朝大厅的沙发踱去,背对着她,边走边说:“赶紧上楼去给我洗干净,你这副样子,多一秒都碍眼。”冷淡的口气夹杂更多不耐的意味,逼人就范。   顾小北自知理亏,就连自己也很不欣赏此副尊容,识相地上了二楼,洗澡的时候就故意磨蹭,浴室暖暖地,她很幼稚地掬起大朵泡沫,于掌心捏弄一番,之后,呼出口气轻轻吹散,玩腻了,她又对着盥洗镜发呆,光洁的镜面儿覆上薄薄一层水雾,她伸出五指将水汽揉散,不久汽雾又凝结,她又破坏,如此反复,乐此不疲,直到一门之隔外传来冷怒的男声:“你是要我进去还是你自己出来。”   顾小北咽了口唾沫,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边咳一边含糊道:“马上,立刻,20秒。”说着也顾不得拭身了,随手抓起浴袍,胡乱套了一通,随即推开滑门,猝不及防地,搭在门棱的手叫男子一掌覆住反钳于背后,她迫不得已地背对他,男子伸出另一臂,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腹,只轻松一提,她便双脚腾空,脚尖勉强着地,却没有支撑感。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顾灏南将她压进绵软的床铺,手还被他反钳着,他咬着牙齿挑开她松垮的浴袍,延着她瘦削的肩线,细细密密地啃噬,女孩儿浑圆的肩头,生出一排深浅不一的齿痕。   女孩儿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有些吃不住这样微带痛楚的折磨,费力地偏头,朝男子发出细碎的恳求:“小舅,别——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男子不予理会,闻言反倒变本加厉,一手扯开了浴袍,延着她脆弱的脊梁,缓慢向下,一路吮咬舔弄,如此亲密的折磨,对方还是个调情高手,顾小北只经历过疼痛淹没一切的第一次,这一次,男子似乎有意挑起她体内陌生的欲望,女孩儿在他身下,不住地颤栗,瑟缩,她每退半分,他就进占一分,如此反复,全无招架之功,女孩儿陷入迷乱,破碎的求饶声更像是呻吟。   男子的唇又沿路折回女孩儿的耳蜗,延着耳廓一边吮舔,一边坏心地呵出热气,“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女孩儿瘫软着身体,任他摆布,听进他的话,只是下意识地否认,“没——没有。”   男子在她耳边,低笑出声,“撒谎,”说着毫无预警地,含住她厚实的耳垂,不轻地咬了一口,“你申请了外国留学,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女孩儿低声呼痛,死咬住唇,不语,心中升腾起一股挫败的羞耻感,她花了多大心力构筑的堡垒,他甚至不费吹灰之力,便一语戳破。   男子腾出一手大力扳过女孩儿的脸,薄唇狠狠地嵌上去,和着淡淡的血腥味,唇舌纠缠,辗转掠夺,良久,略微撤出,薄唇依旧抵着她的,“乖女孩儿,你去夜未央卖唱,攒够学费了么,恩?回答我。”   女孩儿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明明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骨子里却淌着冰冷的血,他已经戳破她小心呵护的伤口,却不肯放她一条生路,还要往伤口上狠狠洒盐,想到这儿,顾小北启齿,咬破了他的下唇,血色蔓延,凝固,粘合了两人的唇。   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顾小北迎视他,眸底有光华流转,僵持了许久,男子扳过她的身体,悍然挺入,女孩儿本能地迎合起男子的律动,她像汪洋中一根脆弱的稻草,浑身要被如此灭顶的情潮淹没,只能攀附着唯一的他,任他主宰沉浮。   临近高潮,男子在她耳边蛊惑地诱哄,“说你爱我。”   女孩儿死咬住唇,不让他得逞。   男子又是一记猛烈的撞击,直直地,似乎要撞进她心底,终于撞破了女孩儿呻吟出声。   虚脱间,她似乎隐约耳闻,“倔强的女孩儿。”他说,嘴角有温柔的笑意。   四十,相亲?   C大的图书馆是由两栋方正的楼房林立而成,一栋是图书楼,一栋是行政楼,两楼折成约莫120度的钝角,从远处观望过去,像极了一本摊开的大书,楼与楼之间,砌了一座绵长的石阶,坡度略陡地延伸至山顶,取书山有路勤为径的意向。   图书馆的前方是一块广阔的空地,地面由一平见方的青石板铺垫而成,东南方向的角上,高大的银杏挺拔而立,树影婆娑下,男孩儿半倚着单车斜立,晚风抚起他几缕碎发,清朗若皎皎白月。   顾小北如约而至,心情是淡淡的欣喜。   顾梓轩单手把着单车,两人并肩,其实是她的下巴同他的肩等高,徜徉在缘湖蜿蜒的幽径上,背后,是清冷的月光,踩着他们的步子,流泻了一地。   两人都不说话,仿佛这样走着已经是莫大的满足,指尖有些冰凉,顾小北下意识地,将双手合拢捂在唇边,由口中呼出缭缭白气,顾梓轩偏头看她,“冷?”说着握起她的手,揣进浅棕色夹克的口袋里。   嘴角噙着浅笑,口袋里,被他握住的手,小心翼翼地丈量着包覆她的手,不觉间,原来梓轩哥的手已经大到能将她整个包裹住了。   当小径绵延至转角处,顾梓轩顿了顿脚步,终于打破这安宁的和谐,“你和小叔——”看着女孩儿盈满月光的眸子,再多的言语都化作一声轻叹,“离开他吧。”说着掏出一张类似信用卡的薄片,递给女孩儿,“这里面有些积蓄,你拿着,相信能对你有些帮助。”   顾小北怔立了良久,末了,讷讷地接过卡片,转瞬又扬起眸子,清亮的眸底泛起盈盈水光,她微笑着说:“梓轩哥,能再载着我飞一次么?”话语间透着含蓄的绝望,更像是诀别。   彼时,梓轩哥说,女孩子坐车应该双脚并拢搁在同侧,此时,她如是坐,脸贴在他不算宽阔的背,隔着厚实的夹克,她感受不到来自于他的体温,只是默默地流泪,反复摩挲着掌中的卡片,那是梓轩哥的希望,而顾小北是一个孜孜跳梁的小丑,自以为毫无倦殆的翻越,由始至终,只是在顾灏南手心儿里捣鼓,连她自己都濒临绝望了,却想要承载起顾梓轩的希望。   羲禾会所——   许鸣挂了电话,将新点的烟塞进嘴里,顺手摸了张牌,“五万。”上手即仍,手气背得很,一把的烂牌,打得他有些烦躁。   “碰,”刘华捡起牌,碎嘴道,“哟,同谁说电话了这是,女的吧,许少几时也怜起香玉来。”   许鸣拔出嘴里的烟,不耐道:“香个屁,还不就顾小北,丫的暴脾气,快赶上我了,晚饭那会儿,手机落她那儿了,就劳她跑一趟,丫的跟吃火药似的。”   刘华嗤笑道:“我看你对她顾小北,比对亲妈还将就呢,该不会,栽在那妮子手里了吧。”   牌桌上,另两人也跟着起哄,“就你那高中小青梅?常撇下咱哥仨,就会她去了不是。”   刘华身侧,不怎么说话的莫小米也搭了腔,“鸣子,说实在的,你该不会是来真的吧,按理说,从高中那会儿,你身边的莺燕就没断过,你要出手也早该出了吧,难不成,学我家华子,自跟了我,就一心从良了。”   刘华笑笑地瞪了她半天儿,莫小米推了推他胸膛,状似认真道,“是不是,是不是,你自各说。”   刘华煞有介事地举了三根指头,“是,我一心从良了,”接着又转向许鸣,“诶,你真看上那妮子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好对付啊,那丫头鬼精鬼精地。”   许鸣狠吸了两口烟,暴躁地转道:“有完没完呐,还打不打牌啊,九条。”   “胡。”人倒牌倒是挺干脆,“混一色,带杠,三番。”说话的,是某高官的纨绔子弟,相似的人成天就混作堆儿了,“喜欢人也没用,这阵子,你爷爷不老逼着你相亲么,咱是一类人,哪儿轮得上自各挑喜欢的,玩够了也就凑合着过吧。”   顾小北跟着侍应生上了29楼,辗转行至长廊中央的包房,推门进去,伴随着麻将声声,满室地乌烟瘴气,一屋子人都偏头看她,穿过烟雾弥漫,许鸣,刘华,莫小米都在,余下的两个她不认识。   顾小北直直地踱到许鸣跟前儿,“呶,手机。”   许鸣眯眼看她,“你不说不来嘛。”   顾小北不想扫人兴,扯开些勉强地笑意,状似轻松地转道:“聊什么呢,瞧给乐得。”   刘华嬉笑着接了句,“正说到许少相亲呢。”   顾小北疏了疏耳朵,“我没听错吧,就鸣子那男女通杀,老少咸宜地,跟人相亲那瞎掺和什么劲啊。”   许鸣没说话,人人都抢着搭腔:“父母之命呗。”   顾小北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深表理解的口气,“明了,高干子弟,政治联姻,电视剧都这么演来着。”   话题男主闷不出声,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气氛有些诡异,顾小北生硬道:“你们继续玩儿,我还还有事儿,就——”话未说完,许鸣倏地盖了牌,打断道:“我送你。”   顾小北正想拒绝,人已经拿了外套走到她前头去了,她草草辞了众人,便追着他出了门外。   车内,鲜少试过,两人都不说话,车速飙到了200码,顾小北下意识地紧了紧安全带,轻声道:“你慢点儿。”   “你就那么待见我相亲。”男孩儿自顾自地开,没看她,言语间夹带些怒气。   “也不是,人不都有苦衷么,也不能老没心没肺呐,总得有个取舍不是。”顾小北大而化之,泛泛而谈。   再无话,公寓楼下,她前脚刚下车,银灰色宝马即绝尘而去,她怔立在原地,目送着后车灯闪烁明灭,少顷,消失在视野中。   四十一,薄冰   换届在即,年关迫近,一年中最忙的莫过于这几天了,照例是年终总结,上头又来人,刚送走一批,赶趟儿似的,早上就接到消息,说是晚上又有五,六位莅临本市。   适才结束了一个冗长的会议,空旷的走廊里,顾灏南迈着宽阔地步子,走路带风般,掷地倥倥作响,未回头,边走边说道:“上头又来人了,你先去招呼着,礼数得周全了,不能怠慢了也不要太过,我还有点事儿要处理,迟些时候再跟你会合。”顾灏南抬腕看了看表,更加阔步向前,越是临近换届,老爷子越是催得紧,近段日子,回家的频率颇高。   何祁勉强跟上顾灏南的脚步,在他身后连声应承着,这两天儿还真是,忙得都晕头转向了。   入了顾家的大门,顾灏南就一径朝老爷子书房去了,“爸,您找我找得急,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景天背对他,默了良久,只甩出一沓类似照片儿地,铺陈到桌面儿上,“XX晚报今日头条,所幸人还卖我这张老脸,给压了下来。”   顾灏南随手拣了几张,极耐心地一张一张往下翻,全是他在夜未央门口,跟顾小北亲密搂抱的照片,各个角度都有,至他们上了车为止。   顾灏南敛起眼角,牵动轻微冷淡的笑意,“爸,烦您操心了,我会小心处理。”这圈子多浑,人人心照不宣,游戏规则是,再怎么斗法,不牵扯私人生活,既然他王延年先逾矩,他也没必要跟他来君子之争那一套。   顾景天沉声道:“灏南,你记住,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成就,我决不容许你,再拿自己的前途同顾家的声誉胡闹,明天带那丫头回来吃晚饭。”   顾灏南还想说些什么,顾景天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如此,父亲的态度十分坚强,再无转圜余地。   辞了父亲,又马不停蹄地赶同何祁会合,酒过三巡,安顿好一行皇城京官儿,出了金钻豪庭的大门,何祁终于憋闷不住,满口抱怨道,“什么视察工作,说得有多冠冕堂皇,大白话,就上咱这儿捞油水儿来了,天子脚下,人一个个儿都富态得紧。”   顾灏南不语,缓慢点了根烟,轻微蹙眉,烟雾缭绕间,冷淡地笑笑。   凌晨两点,如同每一个疲极的深夜,循着心之所向,又行至这方安宁的净土,因为楼上住着她,所以,楼下,离她咫尺之距,他的心,便安然了。   男子粗略地支起身,斜倚着高挑的灯柱而立,指间狎一点猩红,街灯的昏黄交织着冷月的清辉,错落于男子的鬓发,肩头,顺着脊线洒了满背,映衬下,男子的身形挺拔而修长,此刻的顾灏南若谦和一君子,温润如白玉。   顾灏南抬眼,望向斜上方紧闭的阁窗,窗缘氤氲着黯色,她应该睡了吧。   他对她,是对待自己也不曾有过的温柔,是爱么,他不懂爱,只知道,对着她,心会莫明地柔软,安详,唯一确定是,他半分也没动过放手的念头,他懂事得早,印象中,他还不及感受热烈的青春,已然敛入沉静的淡然,三十多年的人生,是淡然,亦黯然,鲜少对某种事物投入太多的执念,直到那个顾小北,以她并不柔弱的姿态,闯进了顾灏南的人生。   顾小北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中,她赤着脚,履着无际的薄冰奔跑,脚踩过,脆弱的薄冰即碎裂,耳边,身后,到处是破冰的碎裂声,她不敢回头,只能奔跑,不停地奔跑,仿佛一停下来,便是万劫不复。   额际沁出薄汗,倏地睁开眼睛,她在极度压抑中惊醒,旋即坐直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远处,一团黑影向她逼近过来,恐上心头,蓦地惊叫出声。   黑暗中,顾灏南将她揽进怀中,娇小如她,缩在他怀里不住颤栗,他拢了拢手,很耐心地一遍一遍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温柔地诱哄,“做噩梦了?”   女孩儿紧紧揪住男子的衣襟,死咬住发白的唇,不发一语。   男子稍微将自己与女孩儿分开,扬手,拨开她额际濡湿的发,落下轻吻,“傻丫头,梦都是假的,现实掌握在自己手中。”神色一凛,男子倏地将她撞进胸怀,狠狠地仿佛要嵌进骨血,“无论如何,你只要记住一点,不管我今后会做出什么,由始至终,我只是向着你。”一路向北,男子将她箍得更紧,“说你记住了。”   女孩儿轻微呻吟,刺骨的疼痛感夹杂着沉闷的窒息,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声:“记——记住了。”   男子缓缓地松开她,“明晚我来接你,我们回家吃饭。”他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带着浓郁的蛊惑,与前一秒判若两人。   四十二,家宴(上)   当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意识混沌之前,她模糊地记得,他和衣搂着她,她蜷在他怀里安然入睡,此时此刻,她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身侧的床铺有明显的褶皱,她伸手轻抚那塌陷,还余有淡淡的体温,他真的来过,应该是刚离开不久。   那他说要带她回家,应该是今晚了,转瞬又蹙了蹙眉,大多数时候,他待她是温柔的,昨晚也不例外,惟有一点,他说,无论如何,你只要记住一点,不管我今后会做出什么,由始至终,我只是向着你。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是有些残忍地强加予她,由睡梦中便一直搁在她心上,说不出那种感觉,像是那种细小的虫子在一点一点蚕食她心头的肉。   她甩了甩头,想甩掉那种乱麻般不可逆感,管他呢,想得多累心,她也正盘算着挑个日子去探望下母亲,还有梓轩哥,择日不如撞日,还真赶巧了,又是周六,简直再契合没有了。   她有半年多没见母亲了吧,最多也就是一星期通一次电话,母亲一唠叨就没个玩,不过她还真是想她了,想到这儿心情大好,竟咬着牙刷哼起小曲儿来,心下思量着得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地,倏地,由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至喉咙,她被迫躬身,双手扶起盥洗台,大吐特吐起来,空洞的胃酝酿着一波还强过一波的抽搐,吐到最后,只是本能地,任凭胃里的酸水,源源外溢。   女人天生是敏感的,何况是之于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体,自青岩回来,至今二月有余,那个就没来过,最近老也犯恶心,见不得油腻,沾不得荤腥,厚积薄发,终于在今晨悉数成吐。   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神情呆滞,倏地,她掬起水,冲着脸面不住地浇刷,良久,她再度抬首,镜中那张水泪淋漓的脸,愈发丑陋,原来她一直明白,只是不愿承认,舅甥luanlun,由最初始已然烙上了罪孽的标签,就算哪天逃得开,这孽痕,怕是如影随形,背负一世了。   她狠狠地鄙夷自己,下一秒,顺着光滑的琉璃,跪坐到地上,地面是冰冷的细瓷砖,那种微微的寒,正一点一点,蚀透骨髓,她竟然怀上了自己舅舅的孩子,妈,梓轩哥,顾小北好脏,她根本就配不上你们的好,妈常说,孕育孩子就像是孕育希望,过程再艰苦也始终怀揣着欣慰。   顾小北抚上自己的小腹,妈妈骗人,罪孽的花又怎会结出希望的果实。   暮晚时分,顾灏南如约而至,她装点妥当,顺从地上了车。   顾灏南看了她一眼,“很漂亮。”他由衷地说,眼底是真诚的惊艳。   “谢谢。”他鲜少评论她的外貌,准确地说,他对任何美貌一律是淡淡地,他赞她,她欣然接受,因为她精细琢磨了一下午。   “很高兴?”他不经意地问了句,眼角有淡薄的笑意。   “还好。”她朝他微微地笑笑。   再无话,她转头,望向窗外,华灯初上,隔岸,是一片灯火阑珊,随着车行忽近忽远,照得她,心亦璀然。   顾小北还是那个顾小北,喜欢自以为是地逞强,执着愚昧可笑地倔强,秉性如此,她再苦,痛过,挣扎过,也就埋进心底,在外人,尤其是母亲和梓轩哥面前,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乐观而积极地。   路上有些塞车,半小时后,顾灏南同她一前一后进了顾家的大门。   远远地,便瞧见母亲迎出院子,很欣然的样子。   “妈。”她轻唤,顿了顿,又补道,“对不起。”母亲是她最亲的人,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她却能狠下心来,半年不与她见面,她诚未尽到一个为人女该尽的孝道。   顾墨禾托起她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边说着边领着她进了里屋。   全家人都在,她一一恭敬地打了招呼,方才入席,坐定,甚至没有半秒迟疑,她就那样从容沉敛地用起餐来,连她自己也轻微一怔,旋即自嘲地笑笑,原来,顾家的压抑,之于她,已经成为一种本能,纵使封尘了许久,略微触及,瞬然,全盘复舒。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好象她这个“外人”煞了风景,饭吃到一半,李妍瑾又充当起识大体的好舅妈来,“小北啊,你这孩子,大半年没回来了吧,自各家样样也齐备,要有个大三小事儿地,再怎么,也比外头强,有时间就常回家,吃顿便饭,说些体己话儿,总归是好的。”   顾小北冲她淡然地笑笑,“舅妈有心了。”   顾梓萌挑拣着碗里的菜,甚至没看她,状似轻描淡写道:“有的人打从娘胎出来,就没学会什么叫知恩图报,顾家也不多一张嘴,就当养白眼儿狼了,也不希图人回报,人不反咬一口就酬天谢地了。”   顾小北不吭声儿,冷淡地牵动嘴角,心下思忖着,敢情这母女俩是跟她这儿,一个唱白脸儿,一个唱黑脸儿了不是。   蓦地,顾景天将筷子拍在桌上,咣咣作响,老爷子发彪,非同小可,全家人都噤了声,自觉放下了碗筷,正襟危坐,准备聆听老爷子训话。   顾景天沉了良久,对顾灏南道:“我前些日子给提的事儿,当着全家人的面儿,你替我知会一声儿。”   顾灏南敛色道:“前段日子,许世伯同爸提了下联姻的事儿,爸也有那个意思,我们准备将小北嫁过去。”   霎时,脸色惨白,藏在桌下的手指,扣紧,再扣紧,指甲嵌进肉里,手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倒是心,一钝一钝地疼,是她太天真,还是他太残忍,她竟然还蠢到把心交附予他,她以为,他至少是爱护她的,顾灏南多从容,理智得近乎冷血,他甚至没看她,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就能说出那样决绝的话,仿佛她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在心底疯狂冷笑,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她和舅舅luanlun,她怀了舅舅的孩子,而那个被称作舅舅的男人,却要将她嫁给别人。   四十三,家宴(下)   “爸,我不同意,小北是我的女儿,你们没和我商量。”还是一贯温和的语气,态度却异常坚决,仿佛又回复到花样年华那个敢爱敢恨敢离家出走的率性女子。   顾景天闷沉不语,神色收敛,看不出任何情绪。   倒是李妍瑾沉不住气了,自嫁进顾家,耳濡目染,她也对政治稍微留心,老爷子退下来,许家世伯可正值颠峰,后辈从商也颇有成就,当真是财大势大,说实话,显赫如顾家都有高攀之嫌,上次生日宴,她还在惋惜,谁都不缺,就独独缺了许家公子,如今老爷子突然宣布,就让顾小北拣了这天大的便宜,再不合时宜,她也要争取一下。   “爸,既然墨禾不愿意,应该有她自己的考量,我觉得您可以考虑下梓萌,她比小北年长些,以联姻来讲,她的年纪应该更合适。”   顾景天还是不表态,向来不多话的顾俞诚倏然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瞎掺和什么,爸自有他自己的分寸。”   李妍瑾还想说些什么,也意识到自己的逾矩,终是噤了声。   顾景天突然起身,“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顾墨禾也跟着起身,不依不挠,“爸,我说了我不赞成。”   顾景天没对她,转而向顾灏南道:“你姐的意见,就交由你处置了。”说完即步出饭厅,往二楼去了。   顾墨禾回转身来,轻抚顾小北的背,“小北不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顾小北抬眸,定定地看着母亲,混淆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这样的母亲是她不曾见过的,勇敢,张扬,像一只雄赳气昂的斗鸡,竖起浑身的寒毛,为她的孩子而战。   顾小北回了她一个虚弱的微笑,“恩。”她坚定的相信,顾小北还不至于太悲惨,她只知道,如果母亲那样的女子,为了她,也愿意同顾家抗争,那么她,再苦也不要放弃希望。   她别开头,恍然间,落入一双澄澈的清眸,她甚至无可自拔,便陷进那一潭忧郁,那种隐约哀伤,丝丝缕缕,缠绕着她,渐缠渐紧。   顾灏南深看了她一眼,转而向顾墨禾,淡淡道:“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说完即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   顾墨禾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安心,随后跟着顾灏南的脚步上了二楼。   “姐,爸知道了,”顿了顿,他不想拐弯抹角,“小北不是你亲生的。”   顾墨禾怔了怔,稍微恍惚,随即稳了稳脚步,努力让自己镇定,“那他就更没有理由让小北嫁进许家了,我不懂,就如妍瑾所说,顾家并不缺联姻的小辈,梓璇梓萌都可以,况且妍瑾也乐见其成,为什么偏偏是小北,那孩子心气儿高,她嫁过去不会幸福的。”   顾灏南习惯性地点了根烟,良久,方才缓缓道:“姐,我答应你,不会让小北真的嫁过去,只要你表面上不反对,你相信我么?”   顾墨禾暗自思量,不动声色。   顾灏南继续道:“就像当年,你信我,能帮你带着襁褓中的顾小北,回到顾家,这次,你还愿意相信我么?”   顾墨禾有些动容,想当年,他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竟然表现出那样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成熟,她信了他,因为,她实在是走投无路,起初她还是战战兢兢地依附他,直至后来,她顺利返回了顾家,她才相信他是真的能给人安全感。   “好,我信你,前提是,你绝对不可以拿小北的幸福作为筹码,交换任何东西。”   顾灏南略吸了口烟,表情淡淡地,算是默认了。   二人一前一后由书房出来,行至大厅的时候,顾小北正准备走了,顾墨禾手把着将她送至门口,理了理她略微皱褶的衣领,“回去还是照常读书,好好儿过日子,别想联姻的事儿,你小舅会帮你的。”   她并未表现出欣喜或是怅然,辞了母亲,她摒弃了人行道,延着道路的边缘游走,这不是回家的路,抑或是,她根本没有家,她不知道自己该通往何方,母亲说,小舅会帮助她,她说的时候,是那样笃定的语气,想到这儿,她冷淡地牵动嘴角,原来母亲比她更天真么,顾灏南,虽然不知道他对母亲说了什么,欺上瞒下,他是存心要将她们母女俩卖了,还要她们替他数钱么。   蓦地,脖颈处有冰冰凉意,她仰起略微角度,定定地凝望着夜空,天边的残云卷入无际的昏沉,与墨夜拉出不同层次的黑,她保持着仰视的姿态,任凭寒凉的雨丝落入空洞的瞳孔,收紧,再收紧。   “上车。”耳边,低沉的男声,同这暗夜昏沉交融,她循声望去。   四十四,网   她睨了他一眼,眉宇间缀了星点晕黄,还是一脸处变不惊的淡然,此时此刻,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扑上去,撕破那张万年不变的人皮面具,显然,这样的想法太虚幻,不切合实际,所以她淡淡地收回视线,当作没看见他,继续踩她的马路。   车子又跟着她慢行了十多米,“上车。”他再次出声,口气甚是无奈,仿佛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他对她,一向不缺乏耐心。   不予理会,她依旧我行我素。   终于,他的好耐心也被她打破,顾灏南下车,长臂一舒,拽住她的胳膊往车里拖。   她死死地定住,铁了心要跟他角力,奈何,这场较量,从一开始便实力悬殊,她注定是弱者。   顾灏南只稍微用力,便将她带到身前,一手掌握着她的肩胛,“你在淋雨。”他这样说着,更像在叹气,话语间有隐晦的薄怒。   她冷笑,“你这是,关心我的意思么?这算什么,打了人一巴掌,再给她一颗糖?”假惺惺,真恶心。   顾灏南强狎着她,进了后车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他如是说,表情淡淡地,甚至有如冰雨般寒凉,与之极不相称是,他握着她冰冷的手,合拢在掌心,怀揣进风衣里的胸膛,他的胸膛似一笼热烈的炉火,煨得她暖暖地。   她恼怒自己,居然还沉溺于他的温暖,蓦地她抽回手,因着骤然的动作,她成功退缩了一个拳头那么多,下一秒,他紧了紧手,将她带进心窝更深处。   她鼻头一酸,突然很委屈,他到底凭什么,让她徘徊在冷静与热情之间,倍受煎熬。   她不挣扎了,不想面对他,偏头,目光落到窗外,车子顺着陡坡蜿蜒而上,不多时光景,便行至半山腰的平地停稳,他们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雨后的青草香,漾进鼻息,却只感觉晕眩,循着上次模糊的记忆,她大抵认得,这应该是景山别墅。   进了别墅,他稍微松开她,手依然被他握着,他一边启开空调一边说:“捂了这么久还是凉的,身子弱就顾惜着点。”他责备她,像对待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她抿唇不语。   他轻叹了口气,轻到闻未可闻,他放开她的手,朝二楼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放水,你要洗个热水澡暖身。”   “顾灏南——”她在他身后疾呼,几近歇斯底里,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她气急败坏,她口不择言,她恼怒他一成不变的淡然,是他一语决绝,扰乱了她的平衡,而顾灏南还是如初,仿佛置身事外般优雅从容,以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她的痛苦。   “顾灏南,你少在那儿猫哭耗子,你XX的恶不恶心,是你亲口说出要把我嫁给别人,你到底凭什么,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如既往地待我好,你要昭示什么,你宽容博大,我无理取闹?”   顾灏南回头,印象中并不柔弱的顾小北,竟然蜷缩在墙角,那样娇小的身子,抽搐得厉害。   他心痛,他并没有比她好过,他几乎不能自持,甚至是稍微踉跄着踱到她跟前,倾身蹲下,将她掬成一团,拥进怀里,“我有我的苦衷,你相信我,任何时候,我都从未想过要真的将你嫁给别人。”他附在她耳际,说话的时候,呼吸略微急促。   顾小北倏地推开他,力道过大,他也只是稍微后退了半步,她却负荷不了剧烈的反冲,向后跌坐在地上。   她冷哼,“苦衷,你就凭这两个字搪塞我,要我相信你?这个世界本就没有谁为了谁牺牲什么的道理,更何况你是顾家人,你爱你自己,追逐你自身的利益,无可厚非,但我也爱我自己,我也没有为你们牺牲什么的义务,我想说的是,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也不会任凭你们摆布,我只会嫁给我想要嫁的那个人。”   顾灏南再次将她缚住,“如果可以到此为止,我当初又何必执着于一个病态的开始。”   她死命挣扎,使了蛮力捶打他,咬他,像一个发疯的泼妇,他却像西游记里的捆仙索,将她越缠越紧,她无力哭喊,“你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是互相伤害,你明明知道——”   顾灏南松了松怀里的人,在她的眼角,双颊,到处落下轻吻,为她吮去满脸的泪痕,那样温柔的触感,仿佛她是世界上他最珍视的宝石。   她哭累了,意识模糊间,似被人拦腰抱起,双脚腾空,像踩在云端,轻飘飘地,极无安全感,她下意识地攀住手边的臂膀,迷糊着,反复呢喃,“顾小北是可怜虫,她很努力地蠕爬,由始至终,却只是在顾灏南手心儿里。”   顾灏南轻笑,“傻丫头,我把你捧在手心儿里疼呢,这样不好么?”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意识错乱昏睡过去。   顾灏南将她轻置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薄凉的指抚上她饱满的额头,轻喃道:“睡吧,天亮了,就都好了。”   四十五,陌路   家宴过后,大约四,五日光景,梓轩哥同她约在小十字的一家上岛咖啡,此间分店规模不大,位于都市的繁华一角,却别出心裁,闹中取静。   她和他,他们靠窗落座,二楼,临街的东面嵌了一整块落地的窗玻璃,窗外,透亮的白光倾泻进来,她凉薄的心,竟也一点一点,跟着温暖起来。   她执起小匙,一圈一圈,搅动着瓷杯里香浓的拿铁,对面坐着梓轩哥,这样的氛围,让她感到一种漫不经心的惬意,她忍不住打起趣来,“梓轩哥,你真好看。”说话的时候她望着他的眼睛,这是玩笑么,他没笑,眼角还是一样澄静,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好笑,因为,这是她由衷的话,他真的很好看。   顾梓轩只是淡淡地揉了揉她的发,“关于相亲——”挑起话头,他并未错过她眼底细微的波动,却不打算停止,身在顾家,诸多无可奈何,她或他,他们终究要面对,“关于相亲,我觉得你应该要考虑一下,最好还是出席。”   顾小北收紧瞳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个劝她相亲的人,是她所认识的,处处替顾小北设想的梓轩哥么。   顾梓轩读懂她眼里的困惑,继续道:“顾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单纯,简单,就能脱离得了的,如果相亲的对象不错,你甚至可以藉由此,嫁过去,便能名正言顺地脱离顾家,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的。”   身子有些虚软,顾小北自然而然地靠向椅背,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真的没想过,要如此换取自由,梓轩哥的提议太突然,她需要时间消化,“梓轩哥,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好?”她轻柔地说,只是想理清些猝然生出的思绪,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梓轩哥对她,也算是竭尽心力了。   顾梓轩没应,只是默然起身,以行动成全她甚至是有些无理的要求,他洗练地穿好外套,临走冲她轻笑了笑,“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离开顾家,离开小叔,离开顾梓轩,至少会比现在好。   目光随着梓轩哥的背影,那个美好的少年,周身晕了一层浅淡的白光,光影交错间,她竟跌入一片恍惚中,美好得不真实。   相亲,嫁进许家,她真的要反复斟酌,权衡再三,同样是家世显赫的豪门大户,真要嫁过去,谁又能保证那不是第二个顾家,以婚姻为赌注,到时,恐怕才真是万劫不复。   出了上岛的玻璃门,虽是冬日,正午的白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去档。   一门之隔,她一步便跨越了两个世界,身后,静世安好,前方,车来车往,人流如织。   喧嚣都市中,她渺小如尘埃,此时,她作出一个决定。   “我答应相亲。”电话方才接通,甚至没给对方问候的间隙,便冲口而出,稍微迟疑,她怕自己反悔。   电话那头,沉寂了良久,终于,传来他独有的,低沉中夹带些磁性的醇厚嗓音,“好,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不等他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忙切断,透过电话,他仿佛近在她身边,他在她耳边说着话,她甚至依稀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草的淡淡清香,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原来,根本承受不住,由他口中,再一次说出,要送她去相亲,那样决绝的话。   人流在身边来回涌动,她依然停泊在原点,蓦地有一丝冰凉沾到唇瓣,她探出舌尖浅尝,咸咸的,涩涩的,苦苦的,五味杂陈,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   她这才下意识地抹了抹脸,原来,泪水竟泗流了满脸。   她蹲下身体,任自己淹没在人群里,抱膝痛哭。   至此,她决定,为自己同顾灏南之间,划上一个句点,她以一场放纵的泪水,来祭奠她无果的爱情,之后,是陌路——   市委办公厅——   对着电话那头的忙音,顾灏南竟一反常态地出神,久久不能抽离。   “书记,书记——”何祁唤了数声,只是不见回应,无奈绕过方桌,轻推了推他的肩。   顾灏南这才回过神来,正色道:“我们说到哪儿啦?刚刚。”   何祁耐心地重复道:“晚上有一个十佳企业的慈善晚宴,邀您出席,您看?”   “我晚上有事,不能去了,你帮我稍句贺词过去,顺带答谢好意。”交代完,即埋首于文件,外表看来,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顾灏南,内里,却再也做不到心无旁骛。   这难道不是他要的结果吗,顾小北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甚至于主动提出,她同意相亲,这意味着什么?她至少动了联姻的心思,为了脱离他,她愿意试着嫁给一个陌生人,想到这,胸腔骤然收紧,箍得心子一抽一抽地疼。   原来顾小北比他更绝情么?至少他由始至终,没有动过离弃她的心思,她却亟于脱离他,甚至赔上自己的婚姻,也再所不惜?   四十六,相亲(上)   八点,陶然居   顾小北端坐在圆桌一角,安安静静地,有些百无聊赖地玩弄起桌下的手指来,两大家子人等了一个多小时,这许家大少架子端得够大,脑袋里莫名冒出“许少”二字,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某人,“许少”可是人的专属称谓,人拽得咧,屁股都翘上天了,恩,今儿这“许少”,这行事作风,跟他有八成儿相似,想到这儿,她不禁莞尔,笑自己想太多,怎么可能呢,顾小北和许鸣相亲,那可真要感叹,这孽缘,岂止是不浅,简直是冤魂索债。   莞尔间,不经意地,一扬眸子,逆着光,又触及那一双深邃,根本还来不及挣扎,她便直直下坠,眸光一闪,她慌乱掠过。   顾灏南淡淡地收回视线,她分明是在笑,他看得真灼,是他喜爱的,有点天真又带些不恭的笑,只是他很清楚,此情此境,这样清新的笑,不属于顾灏南。   许家老爷同顾景天寒暄了好一阵子,这相亲的正主儿迟迟不到,纵是许家天大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那混小子又荤哪儿去了?”许老对着许父,脸色铁青,一副子不教父之过的架势。   许妈赶紧打起圆场,“爸,您别气坏了身子,说是路上塞车,就到了,就快到了。”   顾小北弯唇,塞车,不至于塞一个多钟头吧,这许妈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不过,挺招她待见的,她原先还以为,这豪门媳妇儿,都跟她舅妈一样,练就了一身世故圆滑,喜好与人斗,其乐无穷。   许老闷哼一声,又转向顾景天,歉声道:“家里就他一个男孙,给宠坏了,叛逆得紧,让老战友见笑了。”   顾景天一脸的和悦之色,“你言重了,年少轻狂,想你我当年——”   话未说完,许老极默契地接道:“恰同学少年,意气风发啊。”说完,二位花甲老人,竟也毫不避讳地朗朗大笑起来,仿佛又回到那段青葱岁月,少年不识愁滋味。   顾小北倒是关注着许妈,红润的脸,明显有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真是对她愈发地有好感了,八字还没一撇,她就很不负责地臆想起来,如果是这个女人要当她的婆婆,似乎还不错,不期然地,她的目光也正好投过来,两人撞了个正着,她首先冲她笑,很真诚的样子,她也稍微尴尬地回笑。   许妈和她坐得算近,中间,只隔了顾灏南,她朝顾灏南颔了晗首,便掠过他,冲她热络道:“你是叫顾小北吧。”   “恩。”顾小北礼貌地回应。   “小北,小北,朗朗上口,叫起来怪亲切地。”许妈如是说着,笑眯眯的样子。   顾小北还不及反应,注意力随着众人,循着骤然的动静,集体都转向门口处。   妈妈呀,来人卸下了外套,反手挂在肩上,嘴里叼了根烟,那副玩世不恭地痞样儿,化成灰都保准儿错不了,那不是许鸣那厮是谁,她再一次自欺欺人地臆想,那厮该不会是两杯黄汤下肚,窜错门子了吧。   臆想终究是臆想,下一秒,许妈即向他迎过去,期望破灭,原来“许少”真的是“许少”,   顾小北真的是同许鸣相亲,她干脆找块豆腐撞了得了,这要宣扬出去,还不得让那帮没心没肺地,笑掉大牙。   许妈扶住儿子的肩,一边往席里带,一边小声责备,“荤小子,也不看看什么场合,你成心把人给气死不是。”   许鸣有些不耐地挣开女人的手,“我这不来了么。”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   来人越是临近,顾小北越是有意无意地往顾灏南背后缩。   顾灏南淡淡地睇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对座,颇有些眼熟的男孩儿身上,似乎明了了什么,俊朗的五官敛紧,眸色更深沉些。   许鸣随手拉了张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向椅背,故意不好好坐,得,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那种躲躲闪闪,畏畏缩缩的大家闺秀,美其名曰淑女,不对,越看越他妈的刺眼,他腾地坐起身来,定睛一看,他没喝酒啊,还真XX撞邪了,那妞不是顾小北是谁,得,被丫的狠摆了一道,打从高中起,识得她五年,装得跟一穷二白小白菜儿似的,怪不得,人不稀罕他倒贴钱,人是名门淑女,怕也是钱罐子里给泡大的。   人还跟他那儿装呢,他真想赏她一暴栗,笨丫的,掩耳盗铃呐,以为蒙自个儿眼睛,别人就看不见丫的。   许老倏地拔掉了许鸣嘴里的烟,“没个长进,一桌子长辈白当了不是,还直直地瞪着人大姑娘,臊不臊啊你。”   许妈插道:“爸,咱家小许子是看上人姑娘了,一见钟情,”顿了顿,转向许鸣,“儿子,妈说得在理不?”   许鸣烦躁地挠了挠头,“您想多了吧。”说着朝众人礼貌地打起招呼,对待顾家人,尤其恭敬,甚至是殷勤,许妈看在眼里,她自个儿的儿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摆弄的主儿,他从了还好,要是拗起来,那真真软硬不吃,如此看来,他对那顾家小姐,算有心了。   许妈继续调笑他,“啧啧,脸都红了,还不承认呢。”   一个顾小北就够他受的了,他老妈也来横插一杠子,无奈,他只得尽量压低声音,“妈,有完没完呐,您还想不想要这媳妇儿了。”   许妈抿唇轻笑,同他耳语道,“好,妈不闹你了,同一阵线,这媳妇儿我瞅着行。”   四十七,相亲宴(下)   甜点撤下,主菜陆陆续续上齐了,此种场合,男人们驾轻就熟,自顾自地应酬起来,“老战友,你好福气,灏南不错,年轻有为,前途未可限量啊。”许老笑言,红光满面的样子。   顾景天敛色道:“还需要磨练,这圈子浑,还是你有远见,我看你家许攸,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钱来得多,拿着也心安理得。”   许老端起酒杯,略微沉声道:“老顾,你过谦了,从当初并肩作战,到后来风雨同舟,你真真紧密团结在党的周围,五十年如一日,作风严谨呐。”   顾景天这才松了语气,“让你取笑了,来,喝酒,喝酒。”说着许顾二老又是两相对着,朗笑出声。   入席以来,一向少话的顾灏南,也终于不再沉默如金,“许世伯,灏南自知拙劣,往后还仰仗您多提携才是,”说着举起酒杯,“灏南先干为敬,世伯随意。”   许老似乎心情很好,“一定一定,老顾的儿子就是我许伯承的儿子。”   这头,许妈倒是撇开那些男人间的应酬,径自同她热络起来,“听说小北读的是C大?”说着往她碗里添了些菜,动作是极自然熟稔,仿佛她们相熟以久。   顾小北轻晗了晗首,拘谨道:“谢谢。”顾家人在,她实在做不到落落大方。   许妈倒是愈发地笑逐颜开,“赶巧了,我家许鸣也读C大,小北,你应该在学校见过他吧,那小子招得很,要不入人眼都难。”   顾小北有些忍俊不禁,这母子俩倒好似完全没有代沟的样子,要怎么回答呢,点头也不是,否认又违心,思来想去,她还是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许鸣有些火大,丫的装淑女还装上瘾了,承认他们是旧识还丢了她的脸不是。   “顾小北,你倒是吭声儿呐,丫的——”什么时候变哑巴了,话未说完,后脑勺就吃了一大锅贴,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懂不懂礼貌啊,对着人姑娘大呼小叫的,人家的大家闺秀,”许老训了他几句,继而转向顾小北,轻声道:“没吓着你吧,那浑球不会说话,心地还是好的。”   顾小北摇了摇头,那厮一向精力旺盛,跟座活火山似的,随时随地地等着爆发,更火爆的她都直面过了,这种程度的,算得上清粥小菜儿了。   看着那厮挠着头,一脸的吃瘪样儿,一直以来拥堵的心情,似乎纡解了许多,嘴角竟不觉轻轻上扬,下一秒,嘴角的弧度凝结,眉心微微蹙起。   掩在桌布下的手叫另一只更大的手紧缚住,十指交扣,如此场合,她不敢妄动,他却越缠越紧,十指连心,那种渐渐噬髓的生疼,正一点一点,藉由十指,通往心上某个冷硬的伤口,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她又重头复习了一遍。   她强忍着痛,用眼角的余光看他,目光依旧清湛,平视前方的某处,还是一贯地淡定从容,任谁也想不到,一表谦和君子,藏在桌下的手,却正在对她施暴。   在她看来,更像是一出闹剧的相亲宴,终于结束了,状似两家对彼此都不甚满意,临走的时候,长辈们都说,他们这样算认识了,以后,在学校也好,外面也好,私底下要多多约见。   出了陶然居,某男再次爆出惊人一语,“你们先走吧,我现在就和她单独约见。”这亲是相完了,一顿饭下来,吃得他稀里糊涂,对于顾小北,他有诸多疑问,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理清。   两家长辈连同顾小北,都错愕着看向他,嘭地人脑门儿又吃了一暴栗,“浑球,这都几点了,大晚上的,你成心把人姑娘给吓跑不是。”许老配合着手上的动作,一边骂着。   顾小北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心下琢磨着,这爷小都爆脾气。   许鸣揉着脑门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一旁的许妈笑笑地揽过他,边走边说:“儿子,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想当年你爸追我的时候,迂回前进呐,曲线救国呐——”   目光追随着母子俩的背影,声音渐行渐远,远处,依稀可见,一双影子分分合合,某个影子似乎亟于脱离另一个,最终,融入夜色里,泯灭在她的视线中。   深冬的寒风乍起,足以穿透骨髓,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藏进宽大的羽绒衣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又开始想念某个温暖的怀抱,转瞬,又狠狠地鄙视自己,曾经捧你上天的人,一昔之间,便能推你入地狱,还有什么温暖,又能真正到达心底。   等她再回首时,身边只剩下一个顾灏南,他像一尊冷硬的雕塑,立在寒风萧瑟中,挺拔而肃杀。   逆着光,她大胆望进他幽暗的眸底,“小舅——”她知道她不该唤他,她终是忍不住,又或许此刻,冷风挟着脆弱,席卷而来,她只是想问问他,他爱她么,又或者,他爱过她么?   横亘在两人之间地,仅仅只是一瞬间,他悍然拥她入怀,握着她柔软的身体,想将她揉碎,嵌进骨血,她唤他,用那样受伤的眼神,以他熟悉地,像是不经意间,微带些撒娇的方式,那一刻,顾灏南的冷静,坍塌得猝不及防。   埋在他的胸怀,她默默流泪,他爱她么?她终究是没问出口,事实是,当权势和她冲突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将她推进了权势的漩涡,她又何苦自欺欺人,他爱的,是自己罢。   这样想着,她安然地阖上双眼,人人都爱自己,无可厚非。   “你恨我么?”他在她头顶,闷闷地问。   她轻微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像是被人抢了台词,只是,爱变成了恨。   她沉默,恨么,原来爱他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恨。   何其渺小如她,一开始,就不该贪念太多。   他拥紧她,拥得他骨骼生疼,“恨我也不会放手。”他似乎误解了她的默然,却又毫不在意她的答案,好似他一早便笃定,他不会放手。   她冷笑,世上安有两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   寒风中,他们用生命拥抱。   四十八,踌躇   午夜时分,两人回到公寓,一场以联姻为前提的相亲,终于落下帷幕,其间暗流汹涌,也终归于平静,平静过后是疲累至极。   进了门,顾小北一径朝卧室方向去了,行至近床沾床便睡,好似全不在意,屋里还有一个顾灏南。   顾灏南也不扰她,没开灯,缓步踱入卧室,行至床橼,稍微顿了顿即掠过她,步向北面的阳台,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盒,风很大,掠过耳边有呼呼声,反复点了几次,才终于燃了,他略吸了两口,藉着风势,很快,火苗旺盛起来。   他蹙了蹙眉,目光落到指间,猩红一点一点燎延,烟灰积了半指节长,恍惚间,卷入风中,转瞬而逝。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又兜转回原点,除开剑拔弩张,便惟余沉默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时常嘲笑自己,本以为早已僵化的心,不经意间,总会回溯至,那个一路向北的清晨,莫名悸动。   无须回首,那个璀璨过松江晚景的顾小北,那个在他身下低泣绽放的顾小北,那个并不柔弱会偶尔流露小女儿娇态的顾小北,已然融入生活中每一处细微,像呼吸一样自然,简单却离不开。   他的步子很宽,她常常要小跑着才追得上,此刻,与阔步极不相称是,落地却十分轻,甚至是轻到不可闻。   顾小北半睁开眼睛,身心俱疲,辗转却不能成眠,透过纱窗,夜色凝重下,背影孤清,遗世独立,那样宽阔的背,曾几何时,顾小北竟试着依附,梦在一夕之间被迫醒来,波及至今,仍是恍恍惚惚,如步履云端。   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不知是什么时候,昏沉睡去。   等到意识再度苏醒,窗外的天,已然透出些晨曦的微白,脚下有些异样的感触,她仔细感觉,原来是睽违以久的温热,入冬以来,她早已习惯清晨醒来,手脚寒凉,她缩进被窝里,取出足底那只塑料瓶。   她没有用暖水袋的习惯,公寓里自然没有配备,此时,她坐直身子,看着手上,被热水烫得扭曲变形的塑料瓶,怔怔地出神,有些温暖,原来竟像是毒品,仅一次便会上瘾,蚀透骨髓,无可救药。   她有早课,稍微装点妥当,早早地就出了门,如今是7:20,时间还充裕得很,餐厅里人很少,她选了个靠窗的,光线十分充足的位置,悠闲地吃着早餐,胃口不怎么好,挑挑拣拣,一手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瞥见发黑的屏幕,才记起,昨晚回到公寓就没电了,从包里摸出备用电池,换上,开机,杏眸瞪得老圆,竟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显示是清一色的“鸣子”,还未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剧烈的振动,由手上传来,振得她一激灵,闭着眼也知道是谁了。   按下通话键,她即很有先见之明地,将电话搁到离耳朵老远,果不其然,“顾小北,我限你在三秒钟内出现在我面前。”震耳欲聋。   “我,那个——”她还不及解释,人已经空降在她对座,她小心翼翼地挂了电话,对面那个男人铁青着脸,半天没句话,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绝对是三雨欲来之前兆,她软下声气唯诺道:“那个,两秒,我只用了两秒就出现在你面前了,没超时。”   “你XX的拿我当猴儿耍了,谁是顾家三小姐,又是谁昨天晚上才跟我相了亲。”   火山终于爆发了,顾小北差点没喷出豆浆,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那厮招得很,幸亏饭堂人不多,不然,她以后还怎么直面她惨淡的人生。   顾小北连忙将食指放到唇上,示意他噤声,待他情绪稍微稳定,又起身,按下他高高耸立的肩,安置在长凳上。   “对不起——”这便是她的开场白,长期实践证明,那厮是吃软不吃硬,示弱这招屡试不爽。   果然,对方极不自在地闷哼一声,白皙的面,微微泛红。   她继续道:“我不是成心骗你,你也看到了,相亲,我是被逼无奈,我并不以生在那个家为荣,我不喜欢那个家,甚至于,我讨厌那个家,你明白么,我想离开那里,从懂事起就想,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夜未央唱歌的原因,我想自食其力,我不用顾家的钱,那样,我总有一天能离开。”   许鸣半响不说话,她的答案,似乎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同样生在大家,他或多或少能体会她的苦衷。   良久,他开口,“那就以结婚为前提,我们试着交往看看,我认为,你想要的自由,我能给。”他如是说,语气很笃定,目光很诚恳,仿佛他真的能带给她幸福。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她甚至差点在下一秒冲口而出,“好,我答应你,我相信你能给我自由。”只是她真的可以么,顾小北有多污秽不堪,她和那个被自己称作舅舅的男子乱伦,甚至还怀了她的孩子,往更深处说,她虽然十分排斥,但是无可否认,她爱着那个男人,也不知道要爱到什么时候,如果是这样,那么,她还能够抱着这样自私的心态同他交往么,他在向自己捧出真心,他对她的好,她不是不懂,只是那样,对他有欠公平。   只是,离开顾家,这确是一次难得可贵的机会,错过了,怕是真正脱逃无路了,踌躇间,对方突然开口,“你不需要马上作出决定,想好了通知我,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得匆忙。   顾小北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多等一秒,等来一个否定的答案。   四十九,得失   再过一周就是换届选举了,这市委书记的角逐趋于白热化,越是临近,表面看来,越是尘埃落定般安然,波诡云谲,有如博弈的双方,棋逢对手,不到最后一着,谁也料不到,结局是峰回路转抑或柳暗花明。   为期一月的年终总结,终于在下午全部结束,过程稍嫌冗长,不过有它存在的必要,过去一年,有成绩也有不足,作为市委副书记,顾灏南大致以奖励为主,适当批评。   市委新进了几个女大学生,未染上世故之气,很清秀可爱的样子,顾灏南在上座讲话的时候,面上,她们正襟危坐,藏在桌下,手上的小动作倒是利落得很,一场发言下来,几度指间传书,半皱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列举了十数条,诸如:   “每次看到他,我都想晕,夭寿哟,这男人扎就能帅成这样儿。”   “我今天在走廊上同他擦肩而过了,他穿的是阿玛尼,我叫了一声顾书记,他竟然冲我点头,就一瞬间,我对上了他的眼,一天都心神恍惚,到这会儿还晕着呢。”   “我有一次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你们没看见他蹙眉吸烟的样子,简直帅到暴,是女人都抵挡不住。”   “他可能是全中国最帅最有品味的市委书记。”   “提醒一下,还是副的。”   “再过几天不就正了,他往那儿一站,谁都得失色。”   “再帅也没戏,听学姐说,他从不吃窝边草。”   众叹:“让人仰望的男人——”   ??????   年终总结后,照例是市委内部的聚餐,席间,有几个生面孔敬他酒,二十来岁,端着酒杯,要看他又不敢看,怯生生的样子,不觉间,嘴角轻微上扬,带一丝宠溺地笑,他突然想到了顾小北,和她们相仿的年纪,此情此景,如果换作是她,同样会惶恐,但她会直视,不躲闪。   何祁看在眼里,顾灏南极少笑,至多也只是应酬需要带着面具假笑,尤其是这样不经意间,由衷地浅笑,那帮小丫头,早看得入了迷。   聚餐过后,他们又开赴下一波应酬,车内,顾灏南还是一贯地不多话,倒是何祁,略有兴致地玩笑起来,“书记,那帮小丫头,可是对您崇拜得紧。”   顾灏南不以为意地睇了他一眼,径自岔开话题道,“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何祁自公文包里摸出一个黄皮纸袋,一边递给顾灏南一边道:“都在这儿了,内容很精彩,书记要过目么?”   顾灏南冷道:“不用了,今晚就寄给报社,多寄几家,我希望明天能看到几家实时政版头条。”   何祁会意,纸袋里都是王延年和他两个情妇幽会的亲密照,顾灏南够狠,选在这个时机出手,估计此消息一出,王延年不单升官儿无望,还得尽力周旋,如何能保住项上乌纱。   一星期后,换届名单曝光,顾灏南升为S市市委书记,王延年由省会城市的市长贬至一偏远小市沦为副手,一朝失势,怕是再难翻身。   任命书还没下,市委管辖的各局,早就嗅准苗头,陆续登门朝贺来了,午休时间,他差了何祁应付着,自己只身一人,踱进了市委的后花园,开春了,园里各色的花都吐露新蕊,墙外高耸的木棉,也不甘寂寞,红得好不热烈。   春寒依旧料峭,他记得,再有十来天,该是顾小北的生日了,对于晋升,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亦从未想过会旁落,尘埃落定,无大喜过望,巨澜起伏,更多是归于平静的淡然,唯一不在他意料之中是,居然把顾小北卷进了这场权势漩涡。   其实他得到了什么,市委书记的官衔,抑或是S市的第一把交椅?在S市这方繁土盛地,受人顶礼膜拜?坦白说,一路走来,他簇拥过别人,也受人簇拥,官做到这一级,再升也只是头衔的区别,日复一日的酒席,应酬,与人周旋,他能够妥善应付,他没有也不必想,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从踏上那一刻开始,就只能一直走下去,想方设法地,不择手段地,削尖了脑袋也要走下去。   得之,他幸,不得?他从不信命。   只是,这样的得到,并不足以弥补他心上的空洞感,他隐隐地觉得,要失去什么了,任谁也逃不出自然万物的规律,有得必有失,有舍才有得,想到这儿,胸口一阵紧缩,心子竟像被人捏在掌中肆意玩弄。   与此同时,市二医妇产科——   “是我,关于你上次的提议,我想好了,你现在方便过来么?”顾小北坐在妇产科的候诊室内,一边说着电话,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她的前方,还有很长的队,紧绷的心,也跟着松懈下来。   “你现在在哪儿?”透过电话,男声有些急切。   “市二医妇产科候诊室。”她说得轻巧。   “好,我十分钟内到。”虽然很诧异她为什么会约在那儿,不过他没问,他想立刻就见到她,见面再问也不迟。   五十,经年   收了线,她有些无聊地将两掌撑在身侧,双脚前后晃动着,偶尔磨擦到地面,发出嗤嗤声,候诊室内,有暖气汩汩而出,渐渐充斥了满室,煨得人暖洋洋地,印象中,并没有过去多久,她才跌入片刻的恍惚,再一抬首时,他已经沿着身后的长队,一步一步,像是踩着她的心跳行近,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精致的眉目不习惯松弛,一贯的玩世不恭下,处处透出他,对于生活的热忱。   顾小北突然想到了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此刻,他踏着七彩祥云,依媒妁之约,向她款款而来,只是顾小北,却不是那个剔透无瑜的紫霞仙子。   “怎么约在这儿?”来人皱了皱眉,有些受不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顾小北望着他,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出去说吧。”   候诊室外,空旷的长廊上,偶尔有稀落几人走动,目光都不得不受路过的风景而吸引,精致的男孩儿,漂亮的女孩儿,他们相依而坐,窗外的阳光,在一双年轻的面庞上,投下淡淡的粉晕,画面很是和谐。   “你可以说了吧。”这样说着,他隐隐有些不安,对于她的答案,有不好的预感,男孩儿下意识地作出掏烟的动作,转瞬,即意识到不合时宜,中途作罢。   “我怀孕了。”她如是说,眼睛盯着鞋尖儿,不想看他的反应。   对方只停顿了三秒钟,而对于她,已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了。   “这就是我等到的答案?你想要我说什么,又或是怎么做?”她没有看他,却感受到他极力隐忍的怒气。   她惨淡地笑笑,许少那暴脾气,能忍到这份儿上,也托她顾小北造的孽了。   她抬起头,正视他,仿佛她无比认真的样子,“我不想要你做什么,只是想你听我说,我怀孕了,但是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也不会和孩子的爸爸再有任何瓜葛,之所以向你坦白,是因为我想跟你试试,我以为说出来对你才公平,如果你知道了这些,还是愿意接受我,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话,我也会尽我所能回应你。”   “顾小北——”许鸣终于听不下去,向她暴喝,却和护士的高呼重叠,室内的人都齐刷刷地向他们望过来。   “诶,就来。”顾小北也顾不上许鸣的怒喝,一路小跑,朝就诊室去了。   许鸣愣了愣神,反应过来,立即追了上去。   到了门口,顾小北已经进去了,护士将他栏在门外,死活不让他进去,他也不顾这是不是医院,影响好不好,北栏在门外,就一个劲儿地大声疾呼,“顾小北,顾小北——丫的出来,事儿还没说完,你凭什么自作主张,顾小北——”   倏地,门开了,医生示意他进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顾小北一个劲儿地向医生道歉。   医生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很和蔼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径朝女孩儿旁边颇有些懊恼的男孩儿道:“你是孩子的爸爸?”   “不是。”   “是。”   两人异口同声,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医生看了看两人,叹道:“吵架了吧,现在的年轻人呐,也不能动不动就拿孩子出气,回去好好儿过日子,这孩子都两个多月了,早过了人流的最好时机,赶紧,回去好好养胎,别是老瞎折腾。”   “医生,我想您误会了,我想得很清楚了,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留。”她说得决绝,又有谁比她更痛,血缘近亲,怕要是真把他生下来,她才是天底下最不负责的母亲。   许鸣没说话,一时之间,接二连三,他有些猝不及防,再来,他没有立场。   医生正色道:“你真的想好了,两个多月人流的,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对身体的影响很大,患不孕不育的几率也较高,我经手的好几例都出现了类似情况。”   顾小北默然,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发惨白,放在大腿上的手,指肉纠结,掐进肌理深处,这就是违伦的代价么,她可能再也做不成母亲,她对孩子没多大感情,但是她想当母亲,因为顾小北的母亲,是一位无私而美好的女人,她也想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女人。   许鸣腾地起身,拽着她的手就往外拖,携带着怒气,竟似有万夫莫档之勇,顾小北也倔,另一手死把主门柱,任他生拉活扯,岿然不动。   许鸣暴怒,回转身来,只一步便跨到她近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你她妈的别堕了,现在就跟我结婚,生下来就跟我姓许,你XX的听到没有,我说现在就结婚。”   顾小北顺着门柱跪坐在地,涕泪泗零,一抽一抽地朝他哭喊:“你别管我了,顾小北不值得,顾小北不值得,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你别理我,真的,别搭理我,求求你——”   情绪太过激动,也不适合立刻手术,许鸣扶着她坐回了候诊室,等到大家情绪都稳定下来,他幽幽地问,“你真的非这样不可。”   顾小北吸了吸鼻子,坚定地点头。   两小时后,顾小北进了人流室,临走他握了握她的手,“别怕,有我呢。”   “恩。”男孩儿并不宽厚的手,竟令她莫名地安详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来,额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后背全然濡湿,晚风抚过,脊背阵阵发凉,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一样的子夜,一样的情境,相同的梦魇,几度轮回,即便是梦,那种撕裂的痛楚,一样真实,每梦一次,痛便深一分,如今,怕是深入骨髓,病入膏肓罢。   再不能入睡,索性起身,倒了杯水,她像一抹无依的孤魂,踩着异国清冷的月光,独自徘徊,三年了,又在这样清冷的夜,想起了清冷的他,他是魔,像呼吸一样,浸入了生活的每一个毛孔,无从摆脱。   五十一,掌控   出了机舱门,透亮的白光从四面儿倾泻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睛,原来,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已经由大洋彼岸的黑夜,跨进了都城故地的白昼。   取完托运的行李,她朝着出口方向,笔直地走去,彼时,顾梓轩已经等候多时。   她笑笑地冲他挥手,他矗立在往来如织的人流中,勾唇轻笑,一如三年前般温润动人,梓轩哥像一枚上好的璞玉,历练了时间的雕琢,益发地光华耀眼。   她喜好轻便的缘故,行李不多,顾梓轩极自然地接过,她也乐得轻松,两人并肩走着,出了机场的大门,七月流火,热浪滚滚袭来,这才唤起她,对于S城酷暑炎夏的记忆,在异乡呆得久了,伦敦的天永远是一样的不温不火,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毕竟,那样的天还是很契合,像她一样懒散的人。   梓轩哥还是一样的善解人意,车上,冷气开得很大。   窗外,白亮的光,异常热烈,光是这样看着,已经能够想象,它灼伤皮肤的火辣。   “你似乎有些忘本。”顾梓轩如是说,眉目间有隐隐笑意,一边开着车,并未落下她一身长衣长裤的装扮。   循着他的话,顾小北低头,看了看自己同这酷暑全不相称的穿着,释怀地笑笑,连梓轩哥竟也打趣起她来,看来,她没心没肺的光辉形象,是深入人心了。   她状似轻松地岔开话题,“梓轩哥,你过得好么,妈,她也好么?”还有那个男人,他,过得好么?三年来,她几乎断绝了同S城相关的一切,她心心念念,一心一意,想问的就是这句。   顾梓轩放慢了车速,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很好,我很好,姑妈也好,就是常念叨你。”说着顾梓轩揉了揉她的发,一如往昔般宠溺,“没良心的丫头片子。”   顾小北也随着他营造的和谐,真正轻松起来,佯怒道:“梓轩哥,三年了,你还当我是,那个只会躲在你怀里哭鼻子的小丫头呐,我长大了,结实着呢。”   顾梓轩半认真道:“你一直都很结实,我知道。”要是不够结实,又如何能在举目无依的异国他乡,独守三年,顾小北还是一样,倔强得叫人心疼。   等他回过神来,旋即敛下眼底的哀伤,顾小北却未错过,目光转至窗外,看来,那个市委书记不错,在他的管辖下,S城愈发地繁盛了,熙来攘往的街头,车水马龙,大十字又添立了几栋高厦,阳光晒着楼宇外镶的明晃,流光溢彩般,熠熠夺目。   转瞬,她自嘲地笑笑,无论是人,抑或是其他任何事物,他一向善于掌控,进而步步为营。   在伦敦,英国的绅士很有风度,其中不乏优秀的追求者,每每遭逢,她只是委婉谢绝,大多数时候,她执着于自己的独来独往,有好几次,身边要好的同学,都忍不住问,“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交男朋友,恋爱是件快乐的事,你应该让自己快乐。”   她苦笑,只是同他们说了一个故事,“小时候,在街口捡了一只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她不能将它带回家养,但她每天都会去那个街口,喂给它一些剩菜剩饭,周末会带它去公园嬉耍,就这样,小猫伴她成长了两年,突然有一天,它病死了,她哭了两夜没阖眼,有一个好心的哥哥又送了她一样可爱的猫咪,她却怎么也找不回以往那样认真的执着。”   听了她的话,同学只是说,“北,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故事么,是吧,此刻才明白,她只是爱上了一种毒,纵使是离得开,之后,对任何其他,怕是食髓不知味了。   “小叔——”顾梓轩突然开口,阻断了她的遥想,心下一凛,她偏头看他,静待下文。   顾梓轩叹了口气,仍是道:“小叔他,订婚了。”   “噢,是吗?那好啊,他也不年轻了。”她强作镇定,却忽略了自己的声线,正颤抖不止,三年,无论是异地而处,抑或是故地重游,由始至终,她从不曾脱离那个男人的掌控,只此一句,足以令她的世界,地覆天翻。   五十二,习惯   对于她拙劣的伪装,顾梓轩也只是一笑带过,转而轻松道,“这次回来打算长住?”   顾小北微微地笑笑,“可能不会,这次回来,原计划是,巡着自己喜欢的城市,一站一站地开小型的演奏会,S城是第一站。”   顾梓轩半认真道:“小丫头翅膀硬了,可以飞了。”   顾小北莞尔,“娱乐自己而已,也算不负三年所学。”   “不回顾家住了?”他试探地问。   她轻摇了摇头,不无讽刺地弯唇,顾家,三年前以为自己是破茧成蝶,绕了大半个地球,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   顾家之于她,是太多复杂情感纠错而成的结,缚住的,是心,她困在这样一个死结里,难分难解,如是想着,她疲惫地阖上双眼,“梓轩哥,”她轻道:“我有些累了,你送我去凯悦吧,我订了房。”   扭转门把的同时,她顺手挂上了“请勿打扰”的铭牌,进了房间门,甩掉粘了她一夜复半天的高跟,一径朝沙发方向去了,她松开身体,舒展在软和的靠垫上,在飞机上昏昏沉沉,睡得反反复复,头有些痛,她下意识地伸出两指挤按上太阳穴,另一手操控着电话,她极有耐心地翻着手机里的电话簿,当初走的时候,她狠下心肠删了很多人的号码,后来又循着记忆复记了一些,幸亏他还在,只迟疑片刻,她毅然拨通电话,忙音很长,她很耐心,终于,“谁,说话。”口气还是一样的冲,隐约混杂些麻将声。   她略吸了口气,“是我,顾小北。”   电话那头有麻将坍塌的声音,沉默了良久,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暗流汹涌,终汇成一句简单的话,“在哪,现在?”三年前,她说,他太好,她太不好,她说是朋友,他放她走,给她时间,三年前,他亲眼看到,她对自己骨肉的残忍,谁知,那个女人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狠绝,那一别竟是三年的杳无音信。   “我在S城,刚下飞机,现在很累了,明天抽个时间,大家见个面吧。”她平静地说,言下之意是见面再谈。   “好。”他也只是平和地应允。   她收了线,随手拣起一本杂志,不觉间,嘴角浮起久违的,由衷的浅笑,三年,不算太长的时间,却足以改变许多,连许少都这样沉敛了,要是换作三年前的鸣子,她甚至能凭空勾勒出此刻他暴怒的表情。   这样追忆着年少时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经意间,定格在一页英俊的男人身上,静静凝望着,她跌入一片美好的恍惚,不是因为油画上男人的俊朗,而是那个品牌,阿玛尼,衣中之皇,无意间,她发现,他的西装,衬衫,领带,休闲裤,诸如此类的,大部分是阿玛尼的牌子。   彼时,他宠她宠得厉害,像是处心积虑地要将她往坏里宠,那时的她,有些恃宠而骄,他每次进门,都习惯性地脱下外套,露出内里打底的深灰色衬衫,他似乎偏爱灰色,但又不得不承认,黯沉的灰,穿在他身上,却是格外地让人眼前一亮,她有些懊恼这样的认知,略微无理道:“一件衬衫就上万,奢侈,市委书记,不知民间疾苦。”   她以为,他还不至于生气,但至少会对于她的取闹,自动忽略,他却揉了揉她的发,眼角有淡淡地笑意,“习惯了,很舒适,也没在意价钱,我答应你,以后尽量试试其他品牌。”他这样说着,仿佛是极自然的宠溺。   薄凉的指抚上那流光溢彩的扉页,她阖上眼,无奈且无力,原来,关于他的一切,她从未忘记,现在似乎明白了,他缘何偏爱于阿玛尼,唯有衣中之皇,才足以匹配上人中之龙。   也许,他们是同一类人,无论是人,抑或是物,一旦习惯,便很难改变。   “恩,知道了,钱会按时汇进你的户头。”收了线,他立在29层高的落地窗前,仰望星空璀璨,俯瞰华灯辉煌,心境是与之毫不相称的苍凉。   三年来,虽远隔重洋,他却对她的生活了如指掌,顾小北的狠心不单单对他,即便对自己,也是近乎苛刻地独来独往,她走后,渐渐他有了仰望苍穹的习惯,异地而处,望着天边清辉的冷月,他时常在想,此刻的她,是否也望着同一轮明月,对于他的孤独,感同身受。   三年,她终于回来了,他还有多少个三年可等待,对于他的感情,她从来都是被动的,如果他的主动能换回她,他不介意,再多一次的主动,即使是同不相干的女人订婚,也只是手段之一,他笃定,他放不下的,她同样也做不到轻易摒弃,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她会回来,所以,他便为她创造一个契机,顾灏南订婚,她就真的回来了。   五十三,家园   第二天,他们约在了大家园,一进门,她就蒙了,还真不能小看了三年,想当年,这馆子也算根据地之一了,如今,外头的招牌还好,就大气了些,这内里的装潢,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和她想象中的,差了十万八千。   好在侍者还是一样讨喜,主动上前询问,她报了个包厢名,便尾随她,中间拐了两条短廊,只分钟光景,即行至包房门口,她道了谢,也没多想,扭转门把,直直地就走进去,她轻微一怔,相较于大堂柔和的光线,房内,灯火辉煌,一屋子人围坐了大半个圆桌,对比她三年的不闻不问,此时,是愧疚中掺杂些受宠若惊的情绪。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状似轻松道,“我没来晚吧。”   莫小米大方地迎上来,“没晚,是咱赖不住性子,回来就好,”人一边说着,一边儿领着她往席里带,“不打算走了吧,这次回来,”说着给她盛了碗汤。   她轻笑,半玩笑道:“待定,没准儿。”   “我说顾小北,你也太不厚道了点儿,哥儿几个多义气,你一声不吭撒下咱三年……一个电话,谁也没推辞半句,你倒够没心没肺地,就一句,没准儿。”刘华挑了挑眉,说话间不时瞄向邻座的男子,这样说着,有些认真地怨怒,倒像在为旁边,闷声不响的兄弟鸣不平。   “这次我也不不帮你了,咱家华子出了名儿地嘴碎,今儿这话倒是句句在理儿,你是够没良心地。”莫小米说着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半真半假地控诉起她的无良。   莫小米冲她摇了摇头,“听听,这都群众的心声,你再说没准儿,铁定叫唾沫星子给淹死。”   她不禁莞尔,这样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轻狂岁月,对这帮人,她深谙其中待处之道,嬉笑怒骂,笑过则已,没必要跟人较真儿。   她避重就轻道:“敢情今儿这是,摆了出鸿门宴,夫唱妇随,八国联军,集体开批斗大会了?”   “得,你顾小北多伶俐一人儿,谁也占不了你便宜,耍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地。”刘华不打算休战,众人也闻到些火药味儿,都自觉噤了声。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刘华也不是不省事的人,实在是,为那厮憋屈得慌,想顾小北刚走那年,那厮常常是酩酊大醉,有好几次,都横倒在街头,他去的时候,大半夜地,就着了件儿单衣,外套,钱包,都叫丫给扒了,问他什么也不说,终于有一次,那厮吐了他一身,神智不清得厉害,嘴里还含糊呓语些什么,他俯下身,总算是听清了,他在喊顾小北的名字,那个抛下他三年,完全忽略他的女人,他许少几时受过这种鸟气,熬过那年,他似乎对自己好了,身边儿的女生,环肥燕瘦,走马观花似的换,性子也沉敛了,他看着心酸,三年,总算把那女人给盼回来了,第一句还是没准儿,XX的,想到这儿,他还想说些什么,许鸣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半玩笑道,“哥门儿,今儿这是,喝高了,还咋啦,吃点菜压压火。”说着往人碗里添了撮小黄瓜。   席间,一直没发话的许鸣也终于开了口,莫小米也跟着打起圆场,附在她耳际小声道:“也别往心里去,那厮是欲求不满。”   顾小北释怀地笑笑,大抵也听出些端倪,转瞬又抬眼看了看许鸣,当事人似乎还比较冷静,许少都赶上旁人淡定了,她苦笑,不知是该替他喜还是替他忧,而这一切,都是顾小北造成的,而她,好像更喜欢那个活力充沛的许少。   之后不久,宴席在有些沉闷地氛围下匆匆结束,众人作鸟兽散,刘华那厮喝多了点儿,莫小米扶着他跌跌撞撞,草草地同他们道了别,刚还闹腾得紧,繁华过后,心里空落落地,十点整,门外有些冷清,身边只剩下他。   “你等会儿,我去拿车。”掐了烟,他背过身去,正准备走了,顾小北叫住他,“我们走走吧,沿着江边。”   江面水波不兴,倒映着霓虹辉煌,波光柔转。   江畔,脚下是新铺的石板路,偶尔路过几对亲密地情侣,晚风抚过,神清气爽,人也跟着轻松起来,“三年,S城变化很大。”她冲他笑笑,发自内心地说。   “是么,没离开过,倒不觉得。”没看她,他径自脱口而出,这才泄露些怨愤的情绪,原来,对于她的离开,他一直耿耿于怀。   五十四,追尾   顾小北嬉笑道:“哟,没憋出内伤呐您,我就说嘛,许少那脾性,生进骨子里头了,哪是轻易就磨平得了的。”   许鸣切了一声儿,板着俊容,“得,顾小北,你就跟我绕吧,这话,也就你顾小北说得出口,要多难笑有多难笑,也亏你笑得出来。”   顾小北继续耍赖,“我不笑,难不成你还想看我哭?”   本就不足的底气,泄得干干净净,也是他窝囊,从来就生不起那丫头的气,“真的要走?”他软下口气。   她迟疑了片刻,只是道:“下星期,我有场小型演奏会,如果你能来,我会很高兴。”   再无话,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时光倒回至三年前。   彼时,人间四月天,栀子飘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清淡的甜。   那时的他们,才交往了一个月,她在他身边,却流露出与他无关的哀伤,她一定是想到了那个男人,无妨,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时间长了,他们定能走进彼此的心。   他们吃的是重庆火锅,吃到一半,热气蒸腾中,突然听见她说,“我们分开吧。”   他烫到了喉咙,心头却一阵凉,她说得那样平静,和医院里那个倔强认真的她重合,“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我会尽力回应你的感情。”   那时的许鸣也是受人簇拥惯了,他有他自己的骄傲,对她顾小北,算是卑微到了极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没脾气的人,“顾小北,你好,以前算我他妈的下作,追着捧着拿热脸贴你那冷屁股,以后,咱就桥归桥,路归路,谁也甭碍了谁的眼。”   那是一时的气话,谁知,竟然一语成谶。   那一别,当真是三年的陌路。   “我后悔了。”他突然开口,打破两人共同的回忆。   “恩?”她轻微一怔,不明所以。   “我说我后悔了,我当初就不该放你走。”他这样说着,眼中闪耀着认真的光芒。   顾小北怔怔地望住他,他步步紧逼,“留下来,就算是给我一个机会。”   她别开眼,“鸣子,都过去了。”她轻叹,三年前尚且不可以,何况是现在。   他冷哼,“是么,你是这样认为的么,如果我说我不甘心,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毛毛躁躁的臭屁许少了,你又怎么说。”   她退了半步,稍微稳了稳重心,“你别逼我,真的,鸣子,我们三年前就完了。”其实她想说的是,他们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对方沉默了良久,只是道:“我先送你回去,大家都冷静下,好好考虑考虑。”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身边的男子,已经不似当年那个没心没肺的男孩儿了,甚至是超出她掌控,有些霸道地不容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些心神恍惚,三年来,落下的神经衰弱,又不定时地爆发了,再不舒服,她还是挑了个晴朗的午后,回来也有些时日了,她应该要回趟顾家探望下母亲。   她特意选了礼拜一的下午,顾家人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工作的也正是忙碌了时间,这个时候,大约是不爱凑热闹的母亲在家。   果然,进了顾家门,庭院里浇花的佣人见了她,不无惊喜道:“三小姐。”领着她上了二楼,边走边说,“老爷出去遛鸟了,大奶奶和两位小姐喝下午茶去了,夫人在小姐房间看书。”   她示意佣人下去,轻扣了扣门。   “王妈,我不是说下午不要打扰我么,算了,你进来说吧。”房内,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她待下人一向亲和。   她浅笑,推门而入,“妈——”她叫得脆生。   顾墨禾放下手中的书,迎上前来,把着她的手牵至床边坐下,“梓轩都跟我说了,我还在念叨你个小没良心地呢。”说着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眸光闪耀,“妈,这里怎么都和三年前一摸一样啊。”回来看过太多的改变,无论是物,还是人心,这样的三年如一日,仍是令她心怀安慰。   顾墨禾柔柔地笑笑,“你走后,我常常上这儿消遣,每天都拾掇,倒是和三年前无异,”说着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听梓轩说,你是回来开演奏会?”   “恩。”她一如往昔般乖巧。   母亲突然拥住她,“我的小北真的长大了。”她突然想到小北的生母,她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开场属于自己的演奏会,可惜时不待她,那时的她,还比现在的小北更小些,二十来岁,正是做梦的年纪,只是梦还不及实现,芳魂便陨落了去,想到这儿,眼眶不觉湿润。   顾小北轻抚着母亲的背,只道是念她念的,“我过得很好,妈也要好好儿的。”她轻哄。   顾墨禾逼回眼里的泪,应道:“诶,妈也很好,你那么争气又乖。”   默然,两人都陷入各自的悲伤,顾墨禾悲伤她惨淡的身世,一出生便是个苦命的孩子,有些温暖,是她怎么努力也无法给予的。   她悲伤自己配不上母亲眼里的好,逃家,乱伦,堕胎,许多污秽,终其一生,她也不愿让母亲看到。   约莫五点的时候,她辞了母亲,便驱车驶离顾家,车是梓轩哥的,她漫无目的地开着,心情是有些别样的复杂,说实话,去顾家之前,她都还未做好面对他的准备,在顾家,没碰见那个人,她着实松了一大口气,此时却有些落寞地颓然,如果缘分已尽,三年前,那些频繁的交集又算什么?无谓么,虽然给了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始终说服不了自己,此番回来,多半是为了他,三年了,她困在他缚住的心结里,渐挣渐紧,她说服自己,不如归去,不是要一个结局,她只想要一个救赎,一个属于顾小北的救赎。   现实往往比想象中还要残忍,下了飞机,居然是他订婚的消息,看来是她高估了自己,顾灏南的人生从来就不缺一个顾小北,离了她,他仕途得意,情场,亦得意。   天色渐渐黯淡,她启开车头的探照灯,恍惚间,前车熟悉的牌号,窜入眼底,把住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她就那样无意识地跟着,是他的车,她确定。   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深刻悸动,他就在前车里,他和她,他们数米之遥,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想念他,离他越近她却越发地想念他,脑袋里很纯粹,只想到他的好,那个宠她至极的男人,此时的思念来得又急又猛,甚至超越了三年来积蓄的想念。   这样想着近在咫尺的他,心子一阵猛烈地生疼,她又跌入他的恍惚里,耳际是一片尖锐的喇叭声,她只是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她好像撞上了前方,某个移动的黑箱,下一秒,昏厥过去。   五十五,心爱   她蹙着眉,神智不清,干涸的嘴唇有开裂的迹象,轻微翕动,含糊地呓语着:“糟了,会不会留疤吖。”麻药渐渐过去,半梦半醒间,她切实感受到,来自于额际的痛楚。   她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他却不敢触碰她,怕碰到她的伤,她疼,望着她额上欠血的纱布,他皱了皱眉,轻哄道:“不会,我保证。”   意识再度远离,她又昏睡过去,还是睡得极不安稳,她挣扎反复,想要醒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终于掀起眼皮,直觉额上布了星点湿润,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嗤地一声,她倒吸了一口气。   未开灯,房间里很暗,籍着微薄的月光,模糊间,忽明忽暗,不远处,一袭挺拔的黑影正向她逼来,越是临近,视觉的感受越是真切地不容质疑。   来人的手有些急切地伸向她的额头,她本能地缩了缩,渐渐贴近的大掌却定格在差之毫厘的上方,随即缓慢地收回,“外国的驾教机构都是那样不负责任么?”不算高亢的男声像是刻意压低,话语间夹杂些隐晦的怨怒。   辨不清他的脸,却无法忽略他的声音,三年,关于他的点滴,她从未忘记,这就是顾灏南的开场白,他是在责备她么,他又是以什么立场,想到这儿,脑袋里涣散的碎片渐趋集拢,终于拼凑成破碎的完整,她这才忆起,是她撞上了他的车,他责备她,无可厚非。   那么,睡梦中,他的保证也是真是的了,她笑得惨淡,这个男人还是一样,习惯一切尽在他掌控,殊不知,他的保证,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沦丧,一如三年前,他允诺的一路向北,到头来,不过是一出不负江山宁负卿的闹剧。   她别开脸,伪装成冷漠,“对不起。”她冷淡道,良久等不来他的回应,她又补道,“你走吧,我自己可以。”黑暗中,她咬住唇,说着口是心非的话,他近在咫尺,而自己,竟然一眼也不敢看他,原来,想念到了极致,真真是近情情怯。   他失笑,顾小北当然可以,是倔强得可以,逞强得可以,他不想戳破她,只委婉道:“你需要人照顾。”   她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份,他不是订婚了么,不是更应该避嫌?这个男人,他是全没有道德感么,竟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表现出关心,这样想着,覆在被褥下的手揪住床单,渐渐收紧,像是揪住她的心,转瞬,她又狠狠地嘲弄自己,她居然用大众普遍认同的道德准则去审视一个luan lun的男人,真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我说了叫你走,”她提高声线,他却定定地背在月光里,置若罔闻,她恼了,终于喊出心底的话,“在你眼里,我的感受从来是那样轻易就能够忽略么?”有不甘吧,三年,她还在囫囹里深陷,他却能潇洒抽身,坐拥江山美人。   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在乎她的感受,如果他不在乎,那些挣扎算什么,他大可以玩过即弃,又何必将她放在心尖上疼,如果他不在乎,三年前,又怎会冒着与父亲决裂,也坚持不让她嫁进许家。   他得到了什么,顾小北给了他什么,从头到尾,只有不信任而已。   她很耐心地等待,跨越了漫长的思念,他却只是说,“别闹了,小心伤口裂开。”他这样说着,口气甚是无奈,仿佛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气急攻心,这个男人,以他淡定的姿态,总是能轻易地就挑起她最尖锐的情绪,她倏地起身,摸索到壁上的开关,决然摁下,瞬时,灯火通明。   他们这才坦诚在彼此的视线里,他还是一样,眼睛有充血的迹象,眼神依旧深邃,眉宇间,更添清俊,她还怔坐在床上,他已经欺上身来,望着她欠血的额头,眉心纠结,想触碰又极力克制的样子,只能捏住她的腕,好似真的动怒了,“胡闹!你缝了七针!”   他这样说着,她当真感受到,额际隐隐有撕裂的痛楚,她蹙了蹙眉,那种裂痛感渐渐加深,她甚至能感觉到,纱布底下的伤口,有温热的液体,正汩汩而出。   鼻头微酸,她垂下眼,本能地只是不想让他窥见自己的脆弱,视线却触及他裹着绷带的左手,原来,受伤的不单单是她。   终于,三年的故作坚强,三年来积蓄的脆弱,都集体寻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她捧着他的伤手,他们异口同声,“疼么?”   她再也做不到逞能,垂着头,珍珠一般大的眼泪,就顺着羽睫,一滴一滴,打在他左手缚住的绷带上。   他只能以右手抬起她的下巴,略微粗糙的拇指,在她涕泪泗横的脸上,来回轻抚,透过泪眼迷蒙,她望住他,这张清俊的面庞,这只微茧的大掌,关于他的一切,她从未忘记——   他的指节细细勾勒着她的下颚曲线,原本已算单薄的她,更瘦弱了,小脸甚至不堪他一掌而握,大眼更明亮了,黑白分明,熠熠闪动着水光,楚楚可怜。   手还托着她的脸,他覆上她的唇,细密地辗转,温柔地缱绻深入,她任他吻着,原来,她是如斯眷恋着,被他捧在手心儿里疼的感觉,这样想着,泪水愈发地放肆,在他手心儿里,享受着万人艳羡的宠爱,同时,那种十倍于宠爱的伤害,她亦必须承受,她却逃不开,放不下,明知是饮鸩止渴,她却贪恋上他之毒,在绝望中轮回。   她猛然咬破他的唇,却不足以让他感受她绝望的疼,她霍然推开他,“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要看见你,我死都不要再看见你。”她声泪俱下地哭喊,“你都已经订婚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你这样对我,到底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顾灏南——”   他退坐到椅子上,拇指挤按上太阳穴,俊颜是掩不住的颓然,他习惯地掏出烟盒,指间夹一支未燃的烟,“你问我你算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落寞。   他苦笑,原来他这样对她,却还是不够,他也想问,她到底要什么?他自问,对她,他已经做到极限了。   “你记住了,我只回答一次,以后不要再问,”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不容质疑的霸气,“你算我这里的人。”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坚定而诚恳。   五十六,心痛   她微张着嘴,心,怦然一动,这样的答案,无疑是出乎意料的,而她又心怀安慰,眼前氤氲了一片朦胧的雾气,他在彼岸,如雾里看花,这样美好的恍惚,他们都双双跌入那个一路向北的清晨,感受着最初的曾经,那份相同的悸动。   她很累了,此刻,她甘愿卸下心防,试图依靠她一直以来想要依靠的胸怀,意识模糊中,她偎进他胸怀更深处,枕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安然入梦,他说,那里有她,她便释然了,原来,她那样容易满足。   醒来的时候,轻薄的窗帘已经挡不住七月的阳光,她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身侧的塌陷已经凉透,他来过,又走了,心头升起小小的失落,想着他昨夜的话,有片刻地失神,爱她在心口难开,是那个意思么?   她甩了甩头,想脱离那种不能自拔的情绪,口有些干,她极自然地起身,想要取水,行至门边的男子正好望见这一幕,旋即向她踱去,步子有些急。   来人接过她握着的水杯,一边倒水一边轻道:“有什么需要,就摁那个铃,看护会处理的。”   她错愕道:“何大哥。”   何祁冲她笑笑,“我这把老骨头,小丫头还没忘呐!”   她浅笑,不语,不着痕迹地朝他身后探了探,何哥和那个人,一向是形影不离的,她以为,他应该在。   何祁倒是看出她的心思,正经道:“山洪暴发,城边山地的居民受了点灾,书记近来都忙着处理灾情,就不放心你,一大早地就差我来这儿守着了。”   “噢。”原来他走了,看来,他是很称职的市委书记,并不如她以为的,那样地不体恤民间疾苦,她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那他的伤,严重么?”   他安抚道:“不碍事儿,擦了点皮。”这是顾灏南吩咐他这样说的,其实昨天,他们在后车厢里,并无大碍是真,来到后车,只是顾灏南以手就器,狠狠地砸向窗玻璃,这才抱出昏迷的她,那样的顾灏南,是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出离了愤怒,俊颜紧绷成冷厉的线条,却还能冷静地向他道:“叫救护车,立刻。”   她依稀记得,昨夜,他裹着绷带的手好像欠出几丝血迹,她还想问些什么,却被突来的铃声打断,她朝何祁笑了笑,即接起电话,“恩???好???我临时出了点事???已经好了,我现在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拔掉手背的针头,轻忽的动作,好似伤不在她的样子。   何祁急道:“你做什么?”   她拾掇的衣物径自朝更衣间走去,边走边说,“何哥,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我没什么大碍,还有些事要忙,你也不是闲人,你也忙自己的去吧。”   何祁想阻止她,无奈,她已经进了内室,等她装点妥当,再走出来的时候,何祁一脸的苦色,“你个丫头片子,你要我怎么同书记交代。”   她莞尔,“实话实说,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儿,况且我只是伤到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没必要牵连全身都集体罢工吧。”   何祁摇了摇头,“看来你心意已决。”   她但笑不语。   “我送送你吧。”何祁思忖着,至少得知道她的去处,书记问起,他也不是全无话可说。   她并不推辞,上了车,轻松道:“尚华剧院。”   辞了何祁,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剧场,一票人就侯着她一人儿,周五晚就是演奏会了,她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周二下午的两点,他们还一遍也没对过。   她冲众人抱歉地笑笑,“是我晚了,可以开始了么,现在?”   有工作人员凑上前,“北,你可以么,别太勉强,公演可以推迟的。”   她明白人是指她的伤,那纱布就盖了她半个额头,怪唬弄人的,早知道,就换个创可贴什么的,她轻描淡写道,“假把式,就磕了点儿皮,碍不着事儿。”   八点半的时候,大家都累了,彩排也差不多接近尾声,她好心情地允诺,“晚饭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尽管提,别宰得太狠就成。”   综合就近及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他们最终去了天子阁吃油闷大虾,男男女女,又都是年轻人,话题自然更容易引起共鸣,一顿饭吃下来,好不欢腾。   麻辣锅里,升起雾气腾腾,悬挂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本市的新闻,她又望见了那个人,他西装笔挺,一如往昔般气宇轩昂,画面上,他正在参加某商业活动的剪彩,目光清湛,嘴角依旧噙着淡笑。   雾气迷蒙了双眼,透过那淡薄的隔阂,又想起了他。   那是个温暖和煦的周末,他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双腿自然交叠,倚在沙发上,翻阅着报章,很专注的样子,午后的阳光延伸至脚边,顺着他笔直的西裤,有些放肆地,染了他半壁金辉。   她有些百无聊赖,夹了双新买的木屐,循着方寸之地,来回窜踱,走得噼里啪啦响,她有十分故意,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沐浴在粲然中,像一尊金佛,不动如山。   她略微懊恼,拾了张椅子坐下,故意隔他老远,心不在焉地翻检着手中的杂志,心里骂着,闷骚男,自大,无聊,迟早憋出内伤。   男子抬首,眼角也松弛成柔和,似乎乐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过来坐。”他突然开口,放下了手中的报刊。   她本来想很帅气地回他一句,“没空。”但终于,她还是没那个魄力,再来,她是真的闲得慌,于是,她很没骨气地坐到他身边,又很没骨气地偎进他衣兜里。   他伸出厚实的指,在她的发间,温柔地梳弄着,那种感觉,比午后的阳光还要和煦,彼时,她正翻到心理测验,于是心血来潮,“小舅,可不可以做一个心理测验。”她心虚地望向他,他没表态,但表情是柔和地,她是典型地敌强她弱,敌退她进型,“就一次,测你的魅力指数,好不好。”她眨巴着大眼,装无赖,耍无辜。   他捏了捏她的颊,“好。”一个单字包含了无尽宠溺。   她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第一题:   你对生活的态度是?   A 充满热情 B 冷静审世 C 超尘脱俗   问完,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道,B,绝对是,这个不用你作答了。   他但笑不语。   第二题:你对自我形象的感觉如何?   A 没有认真考虑过 B 稍有不完美的感觉 C 稍有完美的感觉   他轻笑,“我没有认真考虑过。”   她马上就想反驳,屁,满口谎言的男人,种种迹象表明,他就当自己是个天使了,完美得冒泡。   她压下心中的抗议,继续道,第三题:你希望女性对你的感觉是?   A 值得崇拜和尊敬 B 可以依赖和顺从的 C 随和亲切而自然   他将她往上提了提,更靠近他,方便在她耳边呢喃,“我希望你是依赖而顺从我的。”   直觉耳根子发烫,继续机械地读题,当你感兴趣的女性注视你时,你的反应是?   A 与对方对视 B 避开对方的视线 C 与对方稍稍对视   这样念着,她当真受到题目地蛊惑,大胆对视上他的眼。   意识远离之前,眼前是一片恍惚,她只依稀看见,他好看的嘴角噙着似笑非笑,和着烟草的清香便席卷了她,答案自不言而喻,缠绵过后,他在她耳边轻喘,“我选择D亲吻她。”   现在想起来,原来,他说起甜言蜜语来,却是能腻死人。   旁边的女生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笑:“你们说到哪儿呐?”   有个八卦男不打算放过她,“想男朋友了吧。”   “恩。”她大方承认,很满意对方吃瘪的表情。   “刚说到咱S市年轻有为的市委书记,江湖传闻,他是S市百分之八十以上已婚妇女的性幻想对象。”说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女生,很活泼的样子。   “我没结婚还幻想着呢。”   她不禁莞尔,突然很想接话,他在床上,很暴力。   男生们自然嫉妒各方面都优于他们的男性,泼了瓢冷水,“再年轻有为,人也订婚了,省省吧,谁也没戏。”   女生们倒不甚介怀,因为把他界定为可远观的对象,大大方方地讨论起他的未婚妻来。   而她却不能,那个男人明明就在她身边,又怎么能归为可远观一类,那瓢冷水真真泼进她心底,一阵寒凉。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过半,她喝得不多,却有些微醺的状态,他们还邀她去唱K,她委婉谢绝,沿着街灯走了一段,终是抵不过那种细细地头疼,抽丝剥茧般,疼入脑髓。   她只能倚着灯柱下蹲,掌心抵住额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越想更头痛愈裂,越痛她又越往深了想,他的未婚妻,她还是从别人口中才得以知悉。   她叫王婉菲,是S市首席地产集团王氏的长女,听来是个入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史湘女,官商从来错结盘根,他要的,应该是这样的女子,在身份上同他比肩,在仕途上,助他扶摇青云。   手机又是一阵剧烈,振得她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生疼,她勉强接起,“喂——”也没看来电显示,她应得虚弱。   电话那头,他似乎也听出写不对劲,极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这才道:“你在哪儿?我要现在就见到你。”何祁说拦不住她,说她去了剧院,他还是责备了何祁,一个下午,都在担心她,好不容易,一出市委,他就火急火燎地赶去剧院,也见不着人影子,打她电话打到暴,她总算是接了,他又再一次确定,顾灏南的冷静对于顾小北,只是形同虚设,他很想冲她吼,她那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要做给谁看,却在她出声的那一刻,悉数逼回,她的声音很虚,此刻,他担心她的健康胜于一切。   五十七,角力   她勉强扯动嘴角,又是那样霸道得不留余地的口吻,他是在质问她么?他又是以什么立场?小舅?市委书记?别人的未婚夫?顾小北啊顾小北,你明明知道,无论以哪一个身份,你和他,都是无果,你又何苦回来,再度陷自己于两难,她笑得惨淡,何谓再度深陷,她原本从未抽离。   她握着电话,头痛如绞,许是伤口过于新鲜,又受了酒精的刺激,她咬着泛白的唇,根本吐不出只字片语。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他一向自诩的好耐心,也濒临决溃。   在这样脆弱的时候,她想要依赖他,她也希望如他所希望那般,他是她想要依赖而顺从的对象,可是现实却不容许,他是那样高高在上,她一直在仰望他,直至沦为尘埃,他却从未放下身段,站在她的立场哪怕是为她牺牲丁点儿,这样想着,她积攒了所有的体力,只是平静地说出,“昨天的车祸是个意外,我们到此为止。”说完她干脆松手,任手机滑落,她自顾自地疼。   车流横过,彼岸,霓虹璀璨,她却在灯火阑珊处,无助瑟缩,几乎是看到她的同时,他便冲到马路对岸,将她打横抱起。   她捉住他的衣襟,神色迷离地望着他,星眸半闭,流转着盈盈水光,双颊染上淡淡地桃红,可怜动人。   他隐约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眉心微微蹙起,该死,她居然还敢喝酒。   神智愈发不清,她无意识地伸手,抚上他眉宇间若隐若现的“川”字。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将眉蹙得更深。   她像一个执拗的孩子,随着他眉间的起伏,将指节嵌进更深。   “别闹。”他轻声责备,气消了一半,对于她近乎无赖的动作,无奈且无力。   她又抚上他冷厉的眼角,“你每次都用这个表情吓唬我。”她喃喃自语,意识一片模糊,像在撒娇又像在认真地抱怨。   怀中的女孩儿望着他,小脸晕着浅淡的粉,杏眸微张,轻嘟着红唇,娇媚得快滴出水来, 他哭笑不得,他才想说,你总是用这种表情诱惑我。   眼前一片朦胧,恍然若梦,身子轻飘飘地,好像在某个熟悉的怀中,如果是梦,这梦中专属于他的味道,又是如此真切,她晃了晃悬空的双脚,想确定这是现实,一直扬起的手,突然很酸,这个姿势很累,她顺着心意垂下,刚好落到他胸前,她满意了,又昏睡过去。   女孩儿在他臂弯里,有细微的鼾声,他怀揣着她,满足感由心底一圈圈漾开来,仿佛他怀抱着的,是整个世界。   恍惚间,脑中的空白又被那些细微深入的疼,点点侵占,她在痛苦中被迫醒来。   “这是哪儿?”她无意识地问,手抵着额头,还在浑浑噩噩。   “景山别墅。”他拾阶而上,口气淡淡地,余怒未消。   意识猛然苏醒,她这样算什么,上一秒还毅然决然,说着到此为止的话,下一秒却窝在他怀中依恋不舍,这样想着,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尽力地挣扎起来。   对于她激烈地反应,他有些猝不及防,重心稍微不稳,差点向后楼跌去,他退下一阶,总算是站住了脚跟,瞬时勃怒,“顾小北,你再跟我胡闹!”他拔高声音,冲她吼去。   她有片刻的骇然,随即是更剧烈的反抗,“你放我下来,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你放我回去,顾灏南——”她朝他吼回去,他凭什么凶她,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进,她一直退一直退,终于将自己逼进了死角。   他不语,光线打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厉的下颚线条,薄唇紧抿着,正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他早该想到,顾小北,有把圣人逼疯的本事。   他倏地松手,她毫无设防,腿肚子还虚软着,便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揪住他外套的襟领,像是溺水者,攀附着唯一的浮木。   他掐住她的腋窝,猛地提起,一臂环过腰腹,将她牢牢地箍在腋下,他稍微使力,她便双脚腾空,他继续向楼上走去。   眼看着自己,离出口越来越远,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就是那种莫名的恐惧,快要将她逼疯,终于,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之时,她寻到机会,死死地把住转角处的扶手,任他拉扯,死赖住不走。   他终于是忍无可忍,“你干什么?”他朝她暴喝。   “我要回去!”她不依不饶,倔强到底。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放不放手。”他像是出离了愤怒,一字一顿,好似从齿缝中迸出。   “我要回去!”这样的顾灏南,她有点怕,却执意半是耍赖半是强硬地坚持。   他一个一个扳开她泛白的指节,又再度将她拦腰抱起,阔步踱进卧房,将她狠狠地抛向床铺。   五十八,承诺   所幸床铺还算绵软,却也没令她好过多少,昨夜的车祸造成了轻微的脑振荡,余振未消,她才会断断续续地疼,再被这一折腾,头更四分五裂地疼,直觉,额际处的神经,一突一突地跳。   她整个陷进床褥里,神智极度不清,只是本能地,因着撕裂的疼痛感,细细呻吟。   看见这样的她,他的愤怒在下一秒,悉数瓦解,他爱怜地俯下身,想听清她在呓语些什么,却猝然被她捉住小指,他稍一怔忡,随即张开大掌,将她的手舒展在自己的掌心。   她阖着眼,似乎极无安全感,纤弱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栗,干裂的嘴唇仍在翕动,他也终于听清了她的呓语,“小舅,别走——”她轻喃。   他以指轻抚上她的额角,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她其实是依赖他的,这样的认知,是令他愉悦的,连带地,心也跟着柔软了,严厉的眉梢,甚至有些得意地上扬。   她昏迷的间隙,他已经差了何祁置办药箱,他试着要揭开她额际的纱布,替她换药,他才微一触碰,她便嗤地一声,眉头蹙得更紧,“疼——”她本能地抗拒。   她这样喊着疼,仿佛那种心子被钝刀切入,缓慢而深切地疼,他也感同身受。   他不再动她,只是以大掌扶住她的后脑,缓缓地抬升至胸前,另一手将药片送到她唇边,舌尖沾到苍白的涩苦,她下意识地抵触。   他略喝了口水,便覆上她的唇,强劲的舌,裹带着饱满的湿润,将药片强行灌入。   她猛然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集体叫嚣,神智亦全盘复苏。   他蹙着眉,大掌循着她的背,一遍一遍耐心地拍抚。   此刻,他这样温柔地待她,她却联想到,他先前的蛮横,无力地弯唇。   “回来我身边吧。”彼时,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仿佛穿透了万丈红尘,直抵她心灵最深处。   她阖上眼,默了良久,“如果现在不会放手,那么三年前,又为什么眼睁睁地看我走掉。”她决定把话说开,想要一个迟到了三年的答案,睿智如他,又怎会不知道,三年前,她是背负着怎样的伤口离开,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而他,却默认她离开。   “你不必嫁进许家,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离开,如果你愿意,学校和其他相关手续都已办妥,你随时可以动身。”这是三年前,外公的原话,她本已不奢求顾家人能多善待她,但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被外公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刺伤,仿佛她是最卑微的尘埃,对他心怀慈悲的施舍,她理所当然地,应该感激涕零。   她便称了他的心意,一口应承下来,既然嫁进许家,是她想藉由此离开顾家的无奈选择,那么,如今可以全身而退,她又有什么理由推却,既然决定了要离开,第二天,她便向许鸣提了分手,她知道会伤害他,但她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从一开始,她就动机不良,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放开她,径自踱向床尾的沙发,坐定后,他才掏出烟盒,习惯地点燃一根烟,他故意同她拉开距离,想到烟味,难免会刺激她的伤口。   他扯开领带,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结,眸底隐隐倒映着火光,忽明忽暗。   三年前,为了顾家,为了顾小北,他不得不妥协,顾灏南有他作为自己,想要拥有和爱护的东西,而他却不能仅仅代表自己,不单是来自于家族的,还有其他错综复杂地说不清,道不明。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初生之犊,他有太多羁绊,如果当真抛却其他,做出什么无可挽回地冲动,那才真真是不负责任,不顾后果,在其位,谋其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倘若只为逞一时之快,到时,自保尚且不能,说什么一生一世地承诺,再好听,也是空口白话。   所以,三年前,在父亲和他都能够承受地底限内,他们达成协定,顾小北可以不嫁,但前提是,她必须离开,其间,顾灏南不得有任何干预。   透过烟雾缭绕,他望向她,眸如寒星,“都过去了,我以为,没有必要再提。”他这样说着,仿佛无足轻重。   她揪住手下的被单,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够彼此坦诚,好好儿地把话都说开。   “如果我说,我很在意,我觉得很有必要,你是不是愿意给我一个解释,”顿了顿,她自嘲地笑笑,“至少敷衍一下我。”   他无话可说,指节一松,他放掉燃尽的烟蒂,又点燃一根,沉闷地吸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迁就他一次,也许他真的有所谓不能说的苦衷,“那好,不提三年前,就说现在,你都订婚了,又说着要我回到你身边的话,做出你很在意我的样子,那又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眯起眼睛,流露出惑人的光华,“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规划我们的未来。”如果他们之间,充满着太多的不可控素,那么他,实在做不到,承诺她一生一世,他只希望,她能信任并且依赖他,他们步调一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他还是在回避她的问题,连最后一丝勇气也消磨殆尽,她终于明白,他要的,不是沟通,只是单方面地,他以为的,他希望的,他规划的将来。   她冷哼,“规划?未来?你一边筹备着婚礼,一边又把我规划进你的将来,难不成还想将我从外甥规划成情妇,坐享齐人之福?”   心子狠狠地疼,他掐灭了指间的烟,霍然起身,步出了卧房,临走大力地摔上了门,他不想伤害她,又怕这样下去,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他会控制不了自己,做出伤害她的事。   她蒙了,耳际是震耳的摔门声,久久回响,等她终于回过神来,又埋进被子里,默默地流泪,他以前再凶她再气她,都从来没有这样,抛下她一个人,决绝走开,哭着哭着她暂时远离了,这些那些,有关回忆有关伤痛,沉沉睡去。   五十九,遇见   顾灏南一边批着公文一边听何祁汇报着,“关于城边突发的山洪,灾情正逐步得到控制,山地的居民也都妥善安置。”   顾灏南唔了一声,未抬头,继续道:“善款的募集要加大力度,对于那些支持政府工作的企业,适当放宽政策,已示鼓励。”   何祁连声称是。   顿了顿,他又道;“哪个企业捐得最多。”   何祁翻了翻资料,回道:“王氏。”   顾灏南这才抬起头,轻捻了捻眉心,吩咐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何祁辞了他,刚走到门边,又被他叫住,“演奏会的票,怎么样了?”   何祁回转身来,郑重以待:“我前两天去问了,因为规模不大,没有预售,只是当天发票,售完即止,我正打算现在过去。”   顾灏南淡淡道:“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去。”   临走,他已经吩咐了司机,他要用车,出了市委大门,他伫足等待,不远处,一辆银灰色宝马正向他驶来,隐约瞥见车牌,似有些微薄的印象,以至于,车驶至他近前,停下,他并不会过多诧异的情绪。   车窗缓缓摇下,女子摘下墨镜,略微探出,“顾书记,我送您一程吧。”她好心情地玩笑。   “这么巧。”他只是淡淡地回应,并未表现出,任何他要上车的迹象。   女子倒似全不在意,一派落落大方,“恩,刚好在旁边有点事,顺道过来看看。”相识半年多,他们也只是偶尔吃吃饭,毕竟,他是市里的一把手,自然很忙,再来她也不闲,他一向寡言,他们都谈及婚嫁了,这个男人,还是冷清得让她感受不到温度。   她也只是片刻的怅然,转瞬又扬起眸子,“真的不要我载?”略为轻快的口气,也不给听话的人压力,她从来不是哀怨的女子,她生活的环境,她所受的教育,从来,她喜欢的事物,她习惯于付诸行动,努力争取,往往,追逐的过程比得到的结果,还更令她快慰,而顾灏南,怕是迄今为止,她最快沦陷而又最捉摸不定的。   他望了望左方,他的专车正由车库的斜坡驶出,转而朝她礼貌道:“我的车来了,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他这样说着,有些淡漠的疏离。   顾灏南冲她颔了颔首,这就准备离开,“等等——”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包内摸出两张票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男人眼前轻晃了晃,“北极之光音乐演奏会。”她故意念出声来。   他看了她一眼,并没说话,继而迈开步子朝后车走去,他打发了司机,又绕过前车的车尾,踱向另一侧,行至附驾,拉开车门,默然地上了车。   她莞尔,有小小的得意,没看他,径自发动车子,驶离市委。   一路无话,直至遇上转角的红灯,他才淡淡开口,“你怎么会有我想要的票。”   她无辜地笑笑,“这么巧,我只是想邀你看场演奏会,原来你也想看这场么?”   他弯唇轻讽,“王氏的大小姐怎么也对这种小场合感兴趣了。”   她自我解嘲,“顾书记不了解的王婉菲,又岂止是这些。”她对他的用心,他不是不了解,只是不愿了解而已,顿了顿,她继续道:“是何秘书,他无意间提到的,我就上心了。”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她依然笑,“你一定要跟我,这样客气么?”他说谢谢的时候,仿佛拒她于千里之外,其实她想说的是,我们已经订婚了,有些事,不用分得太清楚。   他像是默认了,淡淡地收回视线,平视前方。   他们进去的时候,舞台的帷幕正徐徐开启,不算小的会场,几乎是座无缺席,他们的位置本来是靠近前台,他却执意跟后排的人,调换了座位。   她不明所以,既然他是那么忙的人,也要抽出时间看这场演奏,足见他对此是十分重视,然而他调换座位之举,又与此种态度极不相符,她正想问,台上的交响合奏已经拉开序幕,她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   她的心思倒完全不在音乐,其间,他一言不发,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会场内,光线柔和,她第一次切实体会到,当一个男人,专注,甚至是有些沉迷于某种事物时,可以是这般地摄人心魄,况且还是那样一个卓越而冷情的男子,他自沉醉在自己的沉醉,却全然不觉,别人正沉醉在他的沉醉里。   演奏会持续的将近一个小时,谢幕的时候,她携乐队向观众鞠躬,继而抬首,浅笑吟吟,舞台的灯光,在她的梨涡里斡旋,仿佛他也被卷入那小小的黑洞,自甘沉沦。   出了会场,大厅内,灯火辉煌,他们并肩而行,她突然挽上他的臂,他蹙了蹙眉,也只是淡淡地,任她挽着。   她忍了很久,方才问道:“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在意。”   他看了看她,等着她的下文,她望住他,秋瞳湔水,“就如你所说,如果这样的小场合,不适合我,那对于你顾灏南,也同样不适合。”   他移开视线,渺然道,“有些东西,遑论适不适合,只是单纯地喜欢。”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淡,落进晚凉的清风,很快,随风而去。   对于身边的男子,她看见他的俊朗,冷清,倨傲,不凡,他却还能说出,他单纯地喜欢着某种事物,那种毫不掩饰的执着,她发现,越跟他相处,对他的了解越深一分,她便陷进越深。   这样想着,她的手滑进他的大掌,轻扣住他的五指,灼得她一缩,“你的手好烫。”说着,她又探向他的额头,火烧般烫手,她蹙了蹙眉,担心道,“你好像在发烧。”   他却看着大厅的另一头,她捧着花,跟一个背对他的男人,拥吻,他冷然拿掉额际的手,“你先回去,我还有事。”他这样说着,不容拒绝。   六十,2V2   她一出后台,就瞧见许鸣,那厮斜靠在墙上,嘴里叼了根烟,右手提了束倒悬的玫瑰,简单的白衬衫,黑领带,他穿起来就恁显眼了,再配上那撮高调的火红,刚谢幕,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不在少数,那厮赚了多少人眼球,自己倒跟个没事儿人,自顾自地招摇。   她硬着头皮,边走边骂自己,先前还想着他成熟了,自打个嘴巴子,所谓江山易改,她轻叹了口气,行至他跟前,张嘴就来,“您这身儿装备,我还不敢相认了,咱可是安分过日子的小老百姓,经不起您这番搞风搞雨的。”   许鸣切了一声儿,径自将玫瑰塞进她怀里,“行啊你顾小北,这场面,说不上万人演唱会,上千总是有吧,你倒半点儿不怯场啊。”   她起初还担心没人看呢,这会儿,大喜过望不敢说,窃喜还是有的,当是时,灯光的小丫头突然凑上前,“小北姐,怪不得不给人追,男朋友好帅。”   不给她说话的空隙,工作人员里,向来寡言实干的高姐也拍了拍她的肩,打趣道:“小北,这伙子不错。”   得,看这阵仗,她也不消解释了,多半是越描越黑,说多错多。   她尴尬地笑笑,索性拽过那厮,阔步穿越了长廊,行至大厅,她这才松了口气,观众都走得七七八八,偌大的堂内,只三三两两,散落些滞留的人。   手中的温热感,还在蔓延,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却被他反握住扯进怀里,他以另一手,抚上她的额角,拨开她稍嫌厚重的刘海,就着大厅的光明,他才终于将,那潜伏在刘海下,若隐若现的伤疤,看得斟酌。   他蹙起眉,有些心疼,嘴上,口气却不怎么好,“怎么弄的?”顿了顿,又道,“疼么?”   她却望着大厅的另一头,那个扣住他大掌的女子,应该就是他们口中,他的未婚妻,王婉菲了,远望过去,倒像是一对璧人,很亲密的样子,原先,那个未婚妻,只似一根芒刺,嵌在脊背里,如今,却活生生地嵌进她眼底,视觉的冲击,远不如心灵的重创,她想,她是应该放手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为她,舍弃江山,那么乱伦,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身体里,流动着相同的血液,更何况,那个男人,江山该是他强势人格里,不可或缺的部分罢,如果失去了江山,那样残缺的顾灏南,也不会是她想要的,那个苦苦挣扎,却执意追逐的身影。   许鸣有些恼怒,他在认真地问她话,她却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无论是三年前,抑或是三年后的现在,跟他相处,她永远是那样心不在焉。   想到这儿,他心里窝火,蓦地上前,吻住她的唇。   那一刻,隔着粲然的灯火,他们遥遥相对,她深深地望着深深地望着自己的他,她阖上了眼,没有任何推拒,更以一种默然的姿态,任他吻着,她也只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女子,此时此刻,她也会像世间任意的女子,在他面前,为他所伤,依然要以她骄傲的姿态,华丽退场。   她看着自己,却陶醉在别人的吻中,一如三年前,顾小北生日那晚,他新近上任,事物自然繁冗,他也还是将其压后,特意空出一天,想要替她庆祝生日。   昔日,她站在阳光下,冲他大喊:“顾灏南,我不要你一直看着我,只要每年的三月十三,你要看着我,哪怕我看不到你,你也要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还有,那天,你不许欺负我。”她的脸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就那样无赖地笑着,比当空的太阳,还更灿烂。   彼时,他站在她公寓楼下,回想起那一幕,笑笑地摇了摇头,顾灏南竟也会选择一种既无效率又愚蠢至极的守株待兔的方式,等着一个叫顾小北的女孩儿,他要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事实是,他等了她一晚上。   事实是,午夜时分,他躲进阴暗里,一直看着她,她在皎皎月华下,和别人拥吻。   事实是,他没有欺负她,只是转身离开,时至今日,他仍然想问,那夜,她是否也看见了那个背影,他一直信守承诺,他没有失约。   相似的场景,相同的人,顾灏南的转身,也只是那一次而已,那是予顾小北,最后的宽容。   王婉菲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个漂亮的女孩儿,有几分眼熟,莫非是台上的演奏者,她又回想起顾灏南的专注,还有此时的冷然,马上认清一个事实,那个同别人亲吻的女孩儿,同他关系匪浅,她更大胆地猜测,她便是他口中,那个单纯喜欢的人。   愣神间,旁边的男子已经迈出步子,朝对堂走去,她不动声色,亦步亦趋。   “既然看见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他的声音,穿过耳膜,她蓦地睁眼,望着他冷峻的容颜,不可置信。   许鸣这才放开她,转过身来,挠了挠头,方才道,“顾叔。”他喊得极不自在,这茬,搁谁那儿不是尴尬,大庭广众下,强亲了人外甥,还叫人抓个现行,XX的,这等好事儿,咋就能叫他给碰上。   他唔了一声儿,口气很淡。   她又低估了顾灏南,她都已经做到这个分儿上了,他照样还能携着未婚妻过来,若无其事地跟人打招呼,难不成,他还想凑桌麻将,2V2。   “小舅,后面那位,应该是未来舅妈吧?”说着朝他身后探了探。   女子顺势上前,大方地伸出右手,“初次见面,我是王婉菲。”   她亦回握,轻扯嘴角,“久闻大名,我是顾小北。”   六十一,软肋   王婉菲又转向许鸣,许鸣正打算伸手,顾小北腾出一手,藏进他背后,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他衣角,许鸣瞟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一径微笑着。   他终是没伸出手,只朝人略颔了颔首,“许鸣,幸会。”   例行了这样一番开场,之后,四人各怀心事,又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小尴尬。   还是王婉菲挑起话头,“小北的琴技真好,人也秀气,在顾家就见着梓萌梓璇了,你小舅也没提,亏了这次碰见,以后得多些往来,不生分了才好。”   看来是个长袖善舞的女子,识大体,知分寸,她依然微笑,“我不住顾家。”她这样说着,倒似毫不介怀。   王婉菲住了声,这个顾小北不简单,顾家人对她绝口不提,她也好似不喜与顾家人瓜葛的样子,偏偏顾灏南对她,她说不上那种感觉,如果硬要说,他们是一对反常的舅甥。   “好了,既然碰上了,也省得我找,现在就跟我回家。”顾灏南突然开口,真真是不鸣则已,直接就忽略了旁边两位,一径朝她道。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叫许鸣抢了先,“顾叔,我们还有节目。”说着执起她的手拉至前面轻握住,顾小北看了看他,原来鸣子,终究是成熟了,这样小小的动作,看似不经意间,其实是一种姿态,昭示他和她,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外人轻易不能插足。   她任他握着,顺水推舟,“我又不住顾家,回去做什么。”这样,任他顾灏南再能耐,又奈她何。   王婉菲亦轻笑道:“灏南,我们还是走吧,别扰了人兴。”说着挽上男子的胳膊,轻轻地往外带。   顾灏南不动如山,只淡淡地抛出一句,“你妈病了,你总得回去看看。”   她温柔地瞪了他一眼,他还真敢说,母亲刚还打电话来,贺她演出成功,只是惟她自知而已,又不能戳破,对于不知情的人,这招还真XX的毒,亏他顾灏南想得出来,一石三鸟,想想也是她天真,跟人玩儿政治的耍什么心机,人那道行,在他面前,她就是小学生水平。   他都这样说了,许鸣也是懂分寸的人,临走还嘱咐她,替他向母亲问好,他改天再登门拜访。   王婉菲发动车子,临走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要我送?”   顾灏南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离开。   王婉菲又笑笑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驱车离开。   戏作完了,她转身就走,他只微一使力,便扼住她的腕,她略微挣扎,学着他的口气,“别闹了。”   腕上一紧,疼得她嗤地一声儿,下一秒,撞进他怀里,他伸手覆上她的颊,灼得她一缩,他更使力,扣住她的下颚,拇指延着她的唇,反复摩挲,力道渐渐加重,唇上一阵火辣,她低声呼痛,他变本加厉,唇际传来丝丝干裂地疼,心一横,她狠嘴就是一口,他轻蹙着眉,任她咬着,等她终于松口,腥甜的血味已经充斥了满腔。   咬完她又开始哭,他左手的绷带已拆,仍余有隐隐的伤痕,拇指处点点腥红,血珠正源源外渗,“为什么不躲。”她哭着说,泪珠打上他指头,淡化了浓浊的血色。   还是沉默,他一直是这样,问他什么都不说,等到她终于要放弃了,他才缓缓开口,“我不习惯。”他这样说着,更像在轻声叹气。   她一直压抑的情绪,也终于崩溃,扑进他怀里,大哭特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捶他的胸,“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我快要放弃时,说那样的话——”他说他不习惯,不习惯拒绝她,包括她咬他,是那个意思吧,她哭喊着,又是一阵抽咽,“为什么?”   他箍着她,讥诮地弯唇,“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抬起泪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他不禁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头,“你是我的肋骨,还是最软的那根。”   她破涕为笑,掐了掐他结实的腰腹,她就知道,他说起甜言蜜语来,能把人活活腻死。   他拦了辆出租车,她任他带着,顺从地上了车。   “景山别墅。”他朝司机支了声儿。   她故意消遣他,“不是回家么,我妈,也就是你姐,病了。”   他阖着眼,嘴角噙着谑笑,不语,只一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小声咕哝,难不成,他还开了天眼,这也能将她逮个正着。   他的身子一向温暖,此刻,更是煨得她发烫,她感受到头顶的呼吸,粗重而浓浊,她察觉些不对劲,这才伸手探向他额际,她蹙了蹙眉,附在他耳际,不置可否,“你在发烧。”   “嗯。”他轻应了声儿,紧了紧怀里的人,更无话。   下了车,他牵着她走在前面,她挤进他腋窝下,作搀扶状。   他看着她,眉梢轻轻上扬,眼角有点点笑意,“你做什么?”他好笑地问。   “扶您呗,怕您老脚底子虚,摔着。”她理所当然地答。   他故意将重量往她身上压了压,她有些不堪重负,又竭力支撑,那种吃力的表情令他很愉悦。   六十二,君子与女子   她抬脸看他,他微瞑着眼,眉心轻蹙,嘴唇微微泛白,好似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只当是烧严重了,直了直腰杆,尽力扶起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门,穿过大厅,又上完楼梯,这才行至卧房,将他安置在床铺之上,她累得够呛,忍不住小声抱怨,“这地方不宜住人。”   他半躺着,略有兴致地问,“为什么?”   她歪着脑袋,不置可否,“这门口到卧房,赶上百米冲刺了都。”   他阖着眼,眉目松弛,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晚风抚起窗帘,清白的光流泻进来,拖曳了一地,渐渐爬上他清俊的侧颜,月白照着他,泾渭分明,一半掩进幽暗里,一半曝在白光下,她突然想到“美少女战士”里的燕尾服假面,那份遥远的少女情怀,这样想着,她不禁莞尔。   美则美矣,晒着月光,他的唇,竟比月白还淡三分。   她摸索着想要开灯,他微微睁眼,籍着月华,制住她手上的动作,生病皇帝大,她顺了他的意,不开就不开罢,她看着他,轻声说,“你总该要吃药。”   她看见自己,映在他瞿黑的瞳仁儿里,只觉浑身叫强烈的失重感缠绕,直直下坠,她别开眼,继续道:“有药么?这里。”   他不语,只是看着她,她尽力躲闪,眼角的余光,还是逃不过他的炽热。   他的暗示太明显,“我去买。”她下意识地脱口,说着牵动全身,亟于逃离。   他捏住她的腕,只轻轻一带,她便整个,跌进他胸怀,她趴在他胸膛上,双腿尴尬,不知如何安放,他两腿一分,将她纳入腿间,她不防有此,不禁低呼出声,她感觉自己是只煮熟的虾子——红透了,这样想着,她又庆幸刚才没能开灯。   双肘抵住他的胸膛,她趴在他身上,不敢妄动。   “那个,我去买药。”她小声说着,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眼底是促狭的笑,掐在她腰际的手,突然坏心地捏了一把,惹得她一阵轻颤。   她投降,极尽低颜,讨饶道:“我不买了,倒杯水,就到隔壁倒杯水,好不好。”她低着眉,玩弄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良久,他不语,她当他默认了,试着起身,他像个执拗的孩子,将她箍得更紧。   她抚弄着他的鬓角,带点撒娇,“乖,我都不逼你吃药了,不能不喝水,你不小了,还闹小孩子脾气,嗯?”   他轻笑,眉目舒展,“贼喊捉贼,谁才爱闹?”说着启唇咬了下她的颊。   她吃痛,以牙还牙,照着他脖颈就是一口。   “狠心的小东西。”他蹙着眉,故作痛苦状。   “好了,不跟你闹,我真的倒水去。”她以手覆上他的额,态度坚决。   他还是不放,她气鼓鼓地,“都这么烫了。”   他好笑地看着她,在她眼中,他仿佛是蛮横无理,又不配合医生的病人,“快去快回。”他无奈地抛出这句。   她如获大赦,赤着脚,踩着薄凉的地板,步履仓惶,手触及门把那刻,一直如坐云霄飞车的心,才渐有消停的趋势,天真地想着,出了门,外面便是个安稳的世界,至少能屏蔽他摄人的磁场。   她扭转门把,门才翕开丝缝儿,便叫一股劲力重重压回,心子咯噔一下,她困在罅隙里,费力转身,被迫仰望他,她有些怕,这样的情境,又回溯到,那个他第一次吻她的夜晚,她颤着声,“那个,小舅,我——我倒——”水。   话未说完,尾音即淹没在灼热的吻中,他吻得很深入,纠缠着她,渐渐加重,她抵着门板,有些不堪重负,一点一点,顺着门板下滑。   他倏地将她抬高,双脚失去支撑,她被迫夹紧他的腰腹,他扣住她的十指,将她更往门上挤,她有些吃痛,他吞噬着她的唇舌,将她的痛吟一并吞下。   到他终于放开她的唇,两人都气喘吁吁,她抵在他鼻尖,支离抗议,“你——说话,不算话。”   他轻笑,“我后悔了。”说着蓄谋以久的手拉开她后背的拉链,她惊呼,一手还被他制着,下意识地以另一手覆住胸前的春光。   他低低地笑着,又覆上她的唇,辗转掠夺,她又被吻得七荤八素,不觉间,渐渐垂下胸前的手,不防有他,迷失间,下体传来隐隐的撕裂感,她猛然醒悟,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背,她有些吃不消他的巨大,低声呼痛。   他稍微退出,随即猛烈一挺,后背更嵌进门板,冷硬的木质膈得她生疼,她咬住他的肩膀,努力承受,他变本加厉,一次比一次深入,她发狠了咬他,他更愈发地暴力,她随着他的律动起伏涨落,“你,轻点——”,她几乎是哭喊着,他恶意将她逼上那痛到极致的欢愉处,久久任她挣扎湮没,看她无所适从,看她臣服于他。   她裹着床单,背对他,憋气地慌。   他伸出一臂,环上她胸房,轻而易举,便将她捞进胸怀,他吻着她的耳廓,温柔低语,“乖,别气了,我认错。”   她没好气地回了句,“我打你一巴掌,再跟你道歉,你能高兴?”   他埋进她颈窝,低笑出声,“那好,只要你高兴,我任凭处置。”   她翻了个身,恨恨道:“那你不许还手。”   他促狭地颔首,表示应允。   她对准他胸口,一阵乱咬,泄愤完毕,她得意地数着牙印,却冷不防叫他提起,她不明所以,怔忡间,他更埋进她胸脯,流连吸吮。   她推拒,他埋进更深,她只能喘息着,断断续续,“你——你,奸官。”   他似乎极满意她的反应,邪佞地弯唇,“君子以牙还牙。”   六十三,错爱   演奏会一过,日子清闲下来,好久没试过,睡觉睡到自然醒,感觉不赖,她突然很想念读高中那段日子,单纯得近乎透明,想着许刘二人“牙签歃血”兄弟结义那一幕,彼时,她也能叉着腰,笑得没心没肺。   她竖起枕头,坐倚在床橼,肚子空荡荡地,她摸索着床头,点了根烟,她觉得她是在麻痹自己,她什么也不想,不跟他闹,就好好地跟他在一起,只是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这些天,他们都相处得很好,她也喜欢依赖他的感觉,可心里老有个声音,眼看着她就要得意忘形时,又跳出来,给她当头棒喝,顾小北,瞧你那点儿出息,就那点儿偷偷摸摸地小幸福,还迷得你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   她吸了口烟,没吸进肺里,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又由她嘴里,轻轻吐出,她看了看来电显示,微笑着接起,“顾书记,您倒是有闲,公民有自觉监督的责任,小心我投诉你,假公济私。”   那头响起闷沉的笑声,“国家法定午休时间,想叫你起床。”   她按熄了烟,乖巧地应声,“嗯,刚起。”   他有心宠溺,无意责备,“懒虫,又错过早餐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她马上反驳,“跟你学的,你还空腹喝黑咖啡呢。”   “好的不学,”顿了顿,他又自觉转移了话题,“下午也打算闲着?”   “和同学约了下午茶。”她说得轻松。   “你让他等等。”他捂住电话,朝何祁吩咐道,才又对着电话,“刚说到哪儿啦?”   她知道他忙,好意道,“你忙吧,人民的好书记。”   对方默了一阵儿,才缓缓道,“嗯,晚上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她梳化了一番,跟着下楼,用了酒店提供的免费午餐,私自以为,西餐的布菜太过复杂讲究,鹅肝酱,玉米浓汤,清蒸鱼,牛扒,蔬菜沙拉,甜点,过于精细,说实话,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焖牛肉面,还更令她饱足,不可否认,饭后甜点还不错,是她喜爱的抹茶蛋糕,奶油入口即化,糕质松软,不粘牙。   她和莫小米约在苏荷,下午四点的时候,她依约前往,进了门,带台的男侍者礼貌地上前,“请问小姐是一位还是几位,有预订么?”不远处的莫小米已经冲她招手了,她还是耐心地听他说完,微笑道,“我朋友在里面。”   男侍者轻颔了颔首,礼貌地退下。   一坐下,莫小米就调侃上了,“啧啧啧,媚眼如丝,勾得人一愣一愣地,功力不减当年。”   她莞尔,亦调笑道,“要说当年,也是你小米姐风光,附中之花票选,你不是以一票险胜了我么?”   那丫头摆了摆手,作害羞状,“都过去了,提那些做什么。”顿了顿又示意我喝茶,“锡兰红茶,对你味儿吧?我觉着还行,就自作主张替你点了。”   她颔了颔首,端起瓷杯轻抿了口,继而挑起话头,“怎样?最近过得?”不等她回答,顿了顿,又道,“当我白问,看你一脸春风得意,天庭还印了俩字儿。”   “啥?”她好奇地问。   “骚包。”她笑答。   “去,逗我呢。”她娇瞪了她一眼,“我这儿跟你说正经的。”   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吧,我听着。”   那丫头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我宣布,我要结婚了,顾小北,我要结婚了。”她这样说着,呼吸都渗着甜蜜。   她笑得诚恳,“想当初还我的媒呢,两个不婚主义还就互相套牢了,稀罕。”   莫小米收起玩笑,认真道:“说实话,当初在一起,我们都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步,这感情的事儿,谁又说得清,就缘分吧,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小北,不骗你,他求婚的时候,我哭了,心情太复杂了,女人,图的不就是这天?”   顾小北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头,“嗯,好好珍惜,相爱能相守,你们多幸福,”顿了顿,又佯怒道,“我都嫉妒了。”   转眼,她低下眉,笑得苦涩,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这是一句多么奢侈又惹人心动的话,她这辈子,大抵是没这福分了。   她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错,时间错了,地点错了,人物错了,身份错了,通通都是错。   她却执迷不悟,错上加错。   “小北,你也该替自己打算了。”她突然开口,话锋一转,“女人经得起几个三年,岁月催人得很。”   她沉默,咽喉处,似被某种不明物卡住,发不出声。   莫小米叹了口气,“许鸣不错,都单纯过来的,知根知底儿,三年,这年月,长情的人不多了,为了他兄弟,华子对你,积了不少怨气。”   她垂下头,搅动着杯里的红茶,望着杯橼不断氤氲的水汽,她又放任自己跌入那一片恍惚,偷来的幸福,能长久么?她问自己,想到这儿,思路被自己强行打断,她不想将自己逼进死角,越往深了钻更钻进心子,尖着疼。   良久,她方才抬首,冲她轻笑,“再说吧——”   六十四,表白   七点的时候,她们出了苏荷,在门口互相道别,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早就乔好的,今天是演奏会的庆功宴,人催了她好几次,她匆匆拦了辆出租,朝司机道:“金盛酒店。”   电梯内,不算拥挤,电梯小姐笑靥如花,她稍微偏头,透过玻璃,外界华灯初上,沿街的橱窗繁华陈列,她像一个困在透明房子里好奇的小孩儿,专注地投入于外界的风景,浑然不觉,她亦是风景之一,装点了别人的视线。   升至十九层,她感到隐隐地失重感,电梯停稳,她垂着头,一行有四,五双脚踩着玻璃进来,清一色的黑皮鞋,其中一双行至她身侧,停下,原本算空旷的小间不免拥挤,贴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一股温热包覆住,牵至身后。   她正想张口大骂,却在抬头的当口,生生地咽了回去,心里不禁轻叹,这个男人,还真是无所不在,他没看她,目光清冽,平视前方,一脸的不苟言笑,好似他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他手上的动作倒是熟稔得很。   她又看了看何祁,正跟人小声接耳着什么,更是将她忽略得彻底,戏子,他们绝对是戏子,她忿忿地挣了挣,果然是徒劳,她又故意伸出小指,抠了抠他的掌心儿,他蓦地收紧指关,将她的五指拢成拳头,她索性放弃抵抗,反正到最后,都是被吃得死死的。   电梯停在二十九楼,临走,他放开她的手,冲她眨了眨眼,她望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眼前一片恍惚,等她回过神来,电梯门正要合拢,还好她眼疾手快,这才踏上二十九层的地板,什么嘛,她原先也是要来这层的,没出息啊顾小北,难道刚刚就是传说中的,被他电到啦?   她扬了扬嘴角,昂首向包厢走去。   包厢算大,二十来人坐了两桌,还绰有余地。   “哟,正主儿到了。”一年轻伙子眼尖,率先注意到她。   她自觉理亏,也不消人请,自觉入了席,一桌子菜都上齐了,颜色很诱人的样子,谁也没动过筷子,她歉意地笑笑,“不是让大家先吃么,就等我一人,怪不好意思。”   “哪儿能呐,这宴本就为你而设,我们沾您的光儿才好吃好喝地。”说话的是李勋,本次活动的主办者,演奏会搞宣传,拉赞助,全凭他一人操办,嘴皮子功夫了得。   “小北姐,我特崇拜您,您简直是新时代成功女人的典范,来,小北姐,我敬您。”女孩儿端起杯,一脸的认真。   顾小北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很喜欢她单纯的模样儿,继而笑笑道,“你个丫头片子也消遣我,不消敬了,我自罚。”   她正端起酒送至唇边,好事者打断道:“慢着,要罚就得三杯,规矩不能坏了。”   她睨了人一眼,并不推辞,海口不敢夸,她自信她那点儿酒量,还是能唬住人。   “大家动筷子呐,别干坐着。”说着她自顾自地夹了撮鲈鱼肉。   席间,先前敬她酒的小丫头又凑过来,“小北姐,你真牛,男人都不如你,你是没瞧见他们刚看你那样儿,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她不禁莞尔,朝她碗里勺了匙汤,冲她笑笑道,“小丫头说话挺逗的,我还羡慕你呢,单纯点好,你看你,多好。”   “我就想能长成小北姐您这样儿的。”   这当口,服务生突然推了蛋糕进来,她正好转道:“谁生日呐今天?”   “李勋。”旁人凑了句。   她哦了声儿,愣神儿间,一屋子人,男男女女都开始起哄,“表白,表白,表白??????”   她不明所以,听得云里雾里,一干子人,好像就她蒙在鼓里,她好奇问了句,“谁给谁表白呐?”   高姐拍了拍她的肩,“小北,全组的人都知道李勋喜欢你了,就你迟钝。”   “顾书记,关于新区开发的工程,您看,能拨出一小部分承包给韦氏么?”酒过三巡,应酬也应酬过了,终于转到正题。   顾灏南捻了捻眉心,新区开发,上头拨了几个亿,大家都盯着这块肥肉,这段日子,听得太多,都是这事儿,他有些疲了,习惯地往嘴里送了根烟,立马有人,跟进点燃,他执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显示,新短信,来自,小北,他饶有兴致地点开,“有人要跟我表白了,怎么办?”   他竟然轻笑出声,搞得旁人都集体错愕,一向以严谨著称的顾书记,居然也会这样失态。   顾灏南倒不甚介怀,理所当然道:“刚说到哪呐?”   顾小北很满意立即便收到回复,“凉拌。”   她不禁失笑,简洁明了,果真是顾灏南的风格。   “顾小北——”有人唤她,她应了声,静待下文。   “我,我,我觉得你男朋友很帅。”此表白一出,前一秒还静极的空间瞬时炸开了锅,一屋子人笑得是人仰马翻,她的嘴角剧烈抽搐着,也不敢笑得太张扬,毕竟人伶牙俐齿一帅小伙子被逼到这分儿上,造孽啊。   顾灏南又收到个短信,“虚惊一场。”   六十五,若离   热闹也热闹过了,笑也笑够了,筵席总归是要散的,约莫十点来钟的时候,大家在酒店门口互相道了别,她微笑着目送一行人离开,不经意间,偏头昂起轻微弧度,眼到处,一片灯火辉煌,那个人,应该还在上面吧,顿了顿,她转身欲走,手臂被轻轻缚住,下意识地回头,男子似触电般倏地松开手,“我,我只是想送送你。”这样说着,男子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毫不闪躲。   她轻颔了颔首,对方是这样一个诚恳的大男孩儿,她没有理由拒绝。   “我去拿车。”男子的声音有明显的兴奋。   她笑笑地截道:“不用了,我们走走吧。”说着指向前方百多米处的路灯,“看见那路灯没,我们走到那儿又沿路折回,然后各自回家,可以么?”她小心地征求意见,并不想伤害他。   “嗯。”他懂她的意思,没有当众给他难堪,他已经很感激了。   “谢谢你。”他突然开口。   “嗯?”她看了看他,不明所以。   男子挠了挠头,“我是指酒席上,谢谢你给我留了面子。”酒宴上,他被逼无奈,哗众取宠般向她表白,她也只是轻轻咧唇,“我觉得你也很帅。”   她轻松道:“我说的是事实。”   掩映在昏黄中,男子的脸益发红润,憋了好久,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我喜欢你——”   此刻,他们恰行至酒店门口,古人花前月下,此情此景,男人向女人表白,背后,是一幕粲然的光华,她轻微一怔,撇了撇唇,正欲张口。   “丫头,都多晚了还在外头逛着,小心我告诉你妈。”男子理所当然地说着,大掌罩上她脑袋来回摩挲,动作极为自然。   她微张着嘴,还未醒过神儿来,他已经转向李勋,“你是小北的朋友吧,我是她小舅,寻了她半天,她妈找得急。”   李勋更不好意思了,人家舅舅都找上门了,纵使这白才表了一半,也只得作罢,“那小北就交给您了,我这就先走了。”   他又看向小北,礼貌地道别,顾小北朝他递了朵微笑,“诶,你放心走吧,我们再约。”   目送人离开,忍了许久,她这又才转向顾灏南,双手叉腰,作泼妇状,“看来你非常享受小舅这个身份,也颇为乐意拿我妈说事儿。”上次在剧院门口也是,看在他生病的分上,她才没追究,人还玩儿上瘾了。   他两手一摊,作无奈状,“谁叫我撞上人的表白,又看不下去,只好出此下策。”   她摇了摇头,仿佛无限叹惋,“可惜了,我未来夫婿的候选名单里又少了一位大好青年。”   玩笑至此有些变了味儿,她亦兴趣索然,悻悻然住了声,他没说话,只略微扯动嘴角,牵着她上了车。   “凯悦饭店。”方才坐定,她便亟于向司机吩咐。   他默然,温厚的大掌依然握着她的,只是她有意无意,同他拉开些距离。   从饭局的短信,到刚才的表白,再到此时的疏离,她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并不勉强她,如果她想说,他自然听得到。   车厢内,过于安静,他们像是调换了身份,她安于他的冷清,他却想念她的俏皮。   终是他打破沉默,“不是叫你住景山么,离市区也近,哪有长期住酒店的道理。”   她弯唇轻讽,“这么说,顾书记是想将我彻底的金屋藏娇?”   他望着她,眸色深沉,旋即自嘲地牵动唇角,“你总是懂得如何曲解我的好意,给我当头一棒。”说完,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别正身体,面朝前方。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专注于指间的追逐,乐此不疲。   他生气了?怨她无理取闹?心里的苦渗到唇边,笑得比哭还丑,罢了,谁要在意他的恼怒,谁又会在意她的感受,她没抬头,只淡淡地说了句,“我没打算常住,再过些日子,会去A城办演奏会。”她这样说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没有要询问他意见的意思。   他握拳,憋了半响,脸色铁青,胸口窒闷得很,他盯着她的后脑,恨不得凿出俩窟窿来,她却盯着手指,一副不以为意地淡然。   他伸出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脸,无辜地看着他,她居然敢做出这种表情,她该死的居然敢,纵有千般怒意,终化作一声叹息,“好了,别闹了,你爱住哪儿随你高兴,以后再也别提离开的事儿。”   她涨红了脸,有些认真地恼怒,“你总以为我在闹,那是我的工作,那是我的生活,我的世界不可能只有一个顾灏南,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以你为中心。”一口气说完,她别开脸,望向窗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情绪尚未平复。   他长臂一舒,即将她捞进怀里,牢牢禁锢着,任她挣扎,无果,他附在她耳际,温柔地呢喃着,仿佛在说着世上最蛊惑的魔咒,他低诉,“依赖我不好么,我宠着你,爱着你,我会给你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   她轻哂,“除了婚姻,是么?”   他如遭雷击,原来,她想要的,她一直耿耿于怀地,是这个,聪慧如她,既然点破,又怎会不明白,这一生一世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不单是他给不起,即使他肯给,她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看着她,眼角敛成严厉,“你明明知道,这样的承诺,你我,都承受不起,又何必执注于此,安于现状,只争朝夕,不是比较现实?”   她冷笑,“可是顾灏南,却不能没有婚姻,对么?你迟早要结婚的,只是对象,可以是任何人却独独不能是顾小北。”   他气她,却无力反驳她,有些时候,他宁愿她迟钝一点,还更幸福,总不至于用她的尖锐,刺痛别人,也折磨自己,他已经到了适婚年纪,她说得不错,他需要一个婚姻,只是一个象征身份的存在而已,最好这个婚姻,在外人看来,还是幸福美满的,那样,他的政治形象便更适合了,适合积极钻营,适合继续向上,他承认,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将她闷进胸膛,狠抽了一口气,“我们别闹了,都尽到彼此最大的努力,好好儿过,好不好。”他温柔地蛊惑着,用近乎哀求的语气。   如果一个男人,他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存在,你倾尽全力去爱,依然只能仰望他,一直仰望着,直至沦为尘埃,如果这样的男人,他肯为了你放低身段,哀求你,要你依赖他,纵使是毒,他也要你为了他,甘之如饴,那么,你会如何抉择,她不懂别人,就她自身而言,她一方面依赖他,离不开他,另一方面又抗拒他,甚至恨他,这般煎熬,忍到何时,她终将疯狂成颠罢。   她抬起脸,望进他幽暗的瞳孔,微笑着流泪,“你好狠心,打个巴掌又给颗糖,给颗糖又打个巴掌,如此反复,让我憎恨着巴掌的疼又舍不得糖的甜。”   六十六,分手   一个星期后,莫小米那丫头嫁了,华子那厮总归是没亏待她,人嫁得风风光光,在五星级饭店摆了七十来桌,请了六成儿以上的高中同学,男未婚,女未嫁,她和许鸣当然没能逃过伴娘伴郎那茬儿。   化妆间里,就听见两男人互捧了。   先是许鸣捶了下刘华的左胸,“行呐,兄弟,人模人样儿地。”   刘华那厮也不落下风,回敬了他一拳,“你也还行,跟咱比是差了点儿,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许鸣切了一声儿,作挑眉状,“瞧你这新郎官儿当得,给点颜色,就学孔雀开屏,给你个破筐,你还敢往里下蛋了!”   莫小米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搂住她家华子,“就下就下,我们就下蛋了,还下支篮球队呢,怎么,碍您眼了,您不服气,也找人结去啊。”   许鸣弯起唇角,“夫唱妇随了是吧,行,等着,咱这就找人结去,你篮球队,我还下支足球队呢。”   刘华朝对边儿的顾小北努了努嘴,“要结就赶紧,那儿不是现成儿的新娘子。”   莫小米也跟着帮腔,“我说顾小北,你就跟鸣子凑合凑合得了,咱俩结了,你俩再凑作堆儿,那往后的日子,不就天天儿地同学聚会了,想想都美。”   顾小北弯起眼睛,回道:“美得你!新嫁娘综合症,自己往坑儿里跳就算了,还拽上别人。”   人又往新郎官儿身上偎了偎,作小鸟依人状,“承认吧,顾小北,你嫉妒我。”   她但笑不语,无从反驳,因她是真的嫉妒,这当口,许鸣却一把搂过她的肩,理所当然道:“嫉妒啥,咱这对儿金童玉女往那儿一站,还指不定谁是主儿谁是伴儿呢。”   她看了许鸣一眼,他勾起嘴角,痞痞地笑着,一贯玩世不恭的嘴脸,她突然想到三年前,如果她没走,现在的他们又是怎样一幅光景,结婚?生子?还是,彼此都懂得对方的朋友?   “宾客都齐了,吉时不等人,赶紧吧。”门外来人催了。   四人都收起玩笑,出了化妆室,踱至宴会厅,正二八经地走起红地毯来,毕竟是庄严神圣的婚礼,平时再贫再痞,此刻,都想以一种庄严的态度,来表达他们对于婚姻的诚恳。   五十来米脚程,上了台,她和许鸣识相地退至角落,将舞台让给主角儿。   堂内,本就灯火通明,台上,灯火更甚,白亮的光束打在一双新人身上,男的满面红光,女的笑靥如花,三寸不烂的司仪理所当然地煽动起众人的情绪来,“新郎帅不帅!”他高喊。   “帅!”台下积极响应。   “新娘美不美!”故技重施。   “美!”情绪愈发高涨。   司仪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而转向新郎,“请问你为什么要娶新娘为妻?”   “开始是远远地看着,看着看着就喜欢上了,想着把她弄到手,弄到手后,处着处着就爱上了,爱着爱着就不想放手了,不想放手干脆就把她娶进门儿绑一辈子。”还是那种痞痞的调调,却说得无比认真。   莫小米拿手肘子拐了他一下,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新郎官儿将新娘子护进怀里,爱怜地为她拭着泪,还一边儿哄着,“妆都哭花了,你昨晚不还说来着,咱不能叫顾小北抢了风头。”   莫小米哽咽着,“谁让你说得恁煽情。”   台下掌声雷动,久久回响。   眼前一片模糊,耳畔阵阵轰鸣,此情此景,将心比心,原来她要的,也不过如此,如果今天,是那个人站在台上,他的身边,是他想要的,适合他的,那样一个女人,比如王婉菲,那么她,真的做不到冷眼旁观,纵使,她跌在尘埃里,拼命仰望他,爱得如斯卑微,既然,他心硬如铁,那么,不若在此之前,华丽转身,放自己一条生路。   这样想着,她摸索着手机,打上两字:“分手”,旋即摁下发送键。   结束了,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郁结的沉闷悉数吐出,取而代之是,满腹清新的气息。   这时间,许鸣蓦地握上她捏着手机的手,她望向他,大眼氤氲着雾气,恍然若梦中,依稀见他斜歪着嘴角,似笑非笑,好像在说,“臭屁什么,咱俩结的时候,场面比他隆重百倍。”   她亦莞尔,也许,这样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个全新的开始   桌上的手机剧烈震颤,和那天的情形一样,此时的心境,却是全然不同,那天以前,他们相处得很好,那天以后,他们冷战至今,其间,他打过不下十通电话,她一概不予回应,后来,他索性随了她去,冷静下,对大家都是好的。   离那天刚好一个星期,她却主动发来短信,他蹙了蹙眉,感觉不怎么好,还是点开,盯着屏幕看了半响,嘲弄地弯唇,是她太天真,还是将他想得太简单,就一通短信,两个字?她忘了么,他说过,如果可以放手,当初,便不会执着于一个病态的开始。   “顾书记,”旁人打断他,他啪地合上手机,迎向来人。   来人举起杯,“顾书记,先干为敬。”说完干得俐落。   他扯动嘴角,醇酒洌喉,味蕾麻木了,心肠一阵火辣。   六十七,捉奸   半梦半醒间,她还想抱怨,谁没将帘子拉严,细缝儿里透进丝儿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蹙了蹙眉,她半眯着眼睛,支起手肘想要起身,倏地,一阵凶猛的头痛,袭得猝不及防,她以手抵额,勉强靠向床头。   “醒了。”身侧飘出丝儿幽幽地男声,刺得她一激灵,她猛一偏头,登时,睡意全无,方才还耷拉着的眼睛,这会儿,瞪得跟瞳铃儿似的,她指着他,“你,你——我,我——”喉咙只发得出单音。   男子轻声嗤笑,“你什么,我什么,你是想问,你和我,是不是上床啦?”男子半裸着上身,斜倚在床头,嘴里叼了根烟,一副不以为然地痞样儿。   她不说话,蜷了蜷身子,掖了掖被角。   男子更欺上身来,朝她吐了口烟,斜了斜嘴角,不怀好意道:“你说呢,孤男寡女,灯光好,气氛佳,我不做点儿什么我XX的还算是男人么?”   经他这一说,顾小北算是醒过神儿来,他二爷的,刚是给刺激蒙了,才叫那厮唬住,她不扳回十成儿她就不姓顾。   当是时,她不闪不避,食指一挑,勾起美人的下巴,“啧啧,瞧瞧,这脸子生得,活脱脱一小美人胚子,跟姐姐说说,该不会还是个处儿吧?”   男子恼羞成怒,一掌拍开她轻薄的手,俊脸有些挂不住,一愣一愣地红。   “还敢说,昨晚喝得跟个疯子,吐了我一身,”顿了顿,人碰了碰她的手肘,“诶,我新买的杰尼亚,才穿过一次,你得赔。”   她跟没听见话似的,凑上前,捏了捏他充血的耳朵,自顾自地调侃,“啧啧,这都红到耳根子了,难道你果真是处儿?”说完捂着嘴巴,作吃惊状。   男子忍无可忍,猛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顾小北,你就一得便宜卖乖的无赖,得,你还别以为我不敢上你。”他扣住她的皓腕,稍微灼热的男性气息直扑到面儿上。   “我饿了。”她眨巴着大眼,无辜地说。   他盯了人半响,真想砍开这丫头的脑袋,看看里头,都是啥特殊构造,他放开她,忿忿然起身,边穿鞋子边说,口气不怎么好,“我还饿呢,昨晚你发疯,恁是折腾我一夜没阖眼,”顿了顿,继续道,“赶紧起来,拾掇拾掇,下楼吃饭!”   门外,顾灏南正打算敲门,隔着门板,由近门处,传出一阵嬉闹,男声混杂着女声,心子猛然一抽,他掩进转角,冷眼旁观。   顾小北大剌剌地勾起男子的臂,恶俗道:“鸣子,你看咱这样儿,像不像一响贪欢,偷情得逞呐?”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煞有介事地补道:“就缺个捉奸的。”   许鸣朝她脑门就赏一暴栗,“你成天儿地都在瞎想些什么,脑袋里尽装了这些个没营养的。”   她揉着脑袋,赌气地甩开他的臂,离了老远,男子又将她揽过来,如此反复,两人分分合合,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嘴角噙起冷笑,这现实比戏剧讽刺百倍,捉奸的,顾灏南果真成了她口中捉奸的那个,他昨夜收到她的短信,今早心急火燎地赶来,就为了这出“捉奸”的戏码,顾小北又挖掘出他别一样的情绪,十分红极便成灰,愤到极至终转冷,心子似被架到真火上炙烤,下一秒,又投入寒潭中冷透。   一直以来,他低估了顾小北,顾小北可以单方面地同他草草分手,转眼,又能洒脱地投进别人的怀抱,她终究是不够爱他,所以不愿意依赖他,情动处,他几次三番,想要告知她身世,如今看来,幸而隐瞒至此,他的顾虑是对的,他抓不住顾小北,顾小北却逃不开血缘羁绊。   她可以不爱他,只要他们之间,还有她以为的血脉相连,那么,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的现在,纵使她逃到天涯海角,终会因着这血缘羁绊,回到他身边。   他掏出电话,翻到她的号码,平静地拨过去。   “喂——”对方应声。   他嘲弄地弯唇,她终于肯接了么。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声音冷静如常,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那头默了半响,“好。”是应该彻底了断了,她如是想。   “晚上8点,金盛。”关掉电话,握住手机的手,蓦地收紧,生生地,要将手机捏碎。   六十八,不得   去之前,她认真梳洗了一番,纯白V领T恤,黑色直筒休闲裤,腰间束了条卡其色皮带,藏在T恤底下,若隐若现,及腰的长发束成俐落的马尾,着了点淡妆,很有一股子学生味儿。   那个人对她的外貌一向是淡淡地,好似全不在意的样子,唯一的一次,印象深刻,那天的她,也是一身休闲打扮,刚跑完八百,上气还不接下气,一边诅咒着万恶的体育考试,恍然间,回眸处,他倚在围栏边,勾唇轻笑,彼时,艳阳高照,偶尔有几丝懒惰的风,他一手随意地插进裤袋里,就那样笑着,简直可以媲美,C大紫荆园里,那开得肆无忌惮的喇叭花。   当是时,偌大的体育场,空空荡荡,她突然心血来潮,冲他大喊,“顾灏南,我不要你一直看着我,只是每年的三月十三,你要看着我,就算我看不见你,你也要看着我??????”   现在想想,那时的她,还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那时的太阳有些毒,晒得她脸红,他抚上她的颊,仿佛无限迷恋,“你这样,很好看。”   原来,他当时说话的模样儿,在那个时候,就印上心子了。   古有,女为悦己者容,今晚,就当她最后一次取悦那个男人罢。   7点半出门,8点左右抵达金盛,门童换了,老套路,老地方,她一如三年前,驾轻就熟,门童刷了卡,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临走,她冲他笑笑,生活不就是如此么,物是人非,却仍然要继续。   她吸了口气,推门而入,他背对她,挺拔而修长,立于落地窗前,嵌进窗外巨幅的星光璀璨,身侧,是一桌华丽的美食,精致而丰富。   “最后的晚餐?”坐定后,她故作轻松的调侃。   室内,光线很柔和,柔光下,俊颜却是极冷,冷得她心子一颤,旋即自嘲地笑笑,是她自讨没趣。   她看得出,他在生气,虽然不明白他在气什么,为她提分手?他生气的显著特征,便是不爱说话,他那种人,性子本就寡淡,生起气来,更是冷若寒霜。   她自顾自地用餐,邀约的是他,他爱憋便随他憋去,他一向很能憋,憋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内出血。   “很好吃?”他冷声道,她吃得很愉快的样子。   她扬起眸子,灿然一笑,“分手大餐,不吃白不吃。”   他蓦地伸手,掐住她的下颚,拉至近前,他亦俯下头,他们在圆桌中央对视,“你不用一再地拿分手来激我。”他望着她,眸底一片清冷,掌心的温度却能灼人。   她收起嬉笑,正色道:“为了证明我不是拿话激你,我再说一遍,”顿了顿,真真正经八百,“分手,顾灏南,我说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如果三年前的草草收场,才导致三年后的纠缠不清,那么这次,她要认认真真地同他说分手,杜绝一切念想。   他豁然起身,连带地,也制住她的臂膀,将她整个提起,她低呼一声,却还没完,他一使力,腋下的撕扯迫使她妥协,朝他方向踉跄而去。   行至近前,倏地,他又翻转她的身体,她背对他,他扣住她的十指,将她压制在巨幅的窗玻璃上,窗外,灯火摇曳,S城的夜景,光华璀然,她却无心向此,这样的姿势,暧昧不清,她看不见他,莫名地不安,下意识地偏头,想要将他纳入视线,他却像有意为之,将俊容掩在她脑后,薄唇抵住她的耳廓,沁着微凉,耳边的呼吸,由浅入深。   “你爱上那小子了?”唇还贴着她,声音很淡,若有似无般。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是认真地在同你说分手,与任何人无关。”她强作镇定,呼吸稍微紊乱,泄露了一丝底气不足。   他更埋进她的颈窝,喷薄着热气,“你这里有一颗朱砂,你知道么?”他一面说着一面吮上那粒红痣,“很美。”他喃喃道,很醉人。   她缩了缩脖子,既痒且酥,他这样缠绵,说得她心里发怵,“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跟你说分手了。”她颤着声,更像在哀求。   “你跟他上床了?”他继续像个温柔的恶魔,往人心窝上捅刀子,用那样轻藐的语气。   眸底的最后一丝热烈,也消褪殆尽,她冷哼,“不如我问你,你和王婉菲上床了?”   他猝然咬上她的肩胛,坚定地,他的痛,要让她感同身受。   她死咬住唇,任他扣住的手渐渐收紧,任他嵌进更深,任她自顾自地疼。   良久,他松开唇,轻吻着他留下的齿痕,低声地说着,“留在我身边,其他的,我不追究。”   心寒透,她凉薄道:“你追究什么,追究我跟人上床?我XX的没你龌龊,你顾灏南不介意两女一男,我XX的还嫌脏。”   他终于扳过她的身子,手骨卡住她的肩胛,竟比咬还要痛上十倍,她蹙眉看他,眉宇更添清冷,眸底却窜动着火光,“我没跟她上床,我他妈的没跟她上床。”他朝她吼,她被他骇住,唇边绽开苦笑,“看来你是真的爱我,一向冷静自持的顾书记,竟然也为了我出口成脏,我该感到自豪么,我相信你没跟她上床,可是你要跟她结婚,迟早而已,到了那时,你还要我留在你身边么,你要我如何面对,你要我如何自处,顾灏南,你不能那么自私,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我走吧。”   他一拳打到玻璃上,耳边带风,她又是一骇。   他抚上她的颊,好似痛心疾首,“你就不能相信我么,你要的一切,我都会给,我需要时间,你能等我么,你能懂我么?”   她抬手,覆上他抚着颊的掌,轻轻摩挲,“我懂,你有你的苦衷,这矛盾,不是你一人承担的,是横亘在我们之间,任你是顾书记,也无法僭越的,如果是时间的问题,三年尚且不能,这根本是死结,我们解不开,小舅,到此为止吧,我不怪你,我们都放手,归回最初的位置,守望彼此的幸福,好不好?”   他吻着她流泪的眼睛,她阖着眼,任他吻着,泪流不止,他边吻边说,“傻瓜,为什么要放弃,如果两个人都放弃,我们就真的完了,如果你执意要放弃,那么至少我还坚持着,我们就还有希望。”   她踮起脚,双手环上他的勃颈,认真地回吻他,他有片刻的怔忡,旋即箍紧她的腰,将她更往上提,她双脚腾空,背抵着玻璃,努力承接着,他微带薄凉的席卷。   六十九,宴前   下午四点的时候,王婉菲拎了大包小包优雅地走进顾家,老爷子在庭院里遛鸟,见了王婉菲,脸色和悦起来,待她走近,亲和道:“婉菲来了,早了些。”   王婉菲颠了颠手里的东西,微微地笑笑,“恩,给您带了些补品,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顾景天先是吩咐下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转而朝她,口气很欣慰,“一把老骨头了,难得你还惦记着,能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孩子作儿媳妇儿,我也算老怀安慰了。”   王婉菲正色道:“谁说您老了,我瞧着,身子骨硬朗着呢!”   顾景天朗声大笑,拍了拍她的肩,顺道:“不老,不服老。”   王婉菲挽了挽袖子,作势要踱进里屋,“伯父,我进去看看,也帮把手。”   顾景天佯怒,“有下人呢,厨房的事儿,你这丫头又客气,”顿了顿,温和道:“去吧,墨禾也在里头,忙活了半天。”   “诶。”应了声,王婉菲大踏步地朝里屋走去。   “包饺子呢,顾姐。”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拉了条椅子,挨着顾墨禾坐下,动作是极自然,“我也帮把手,顾姐不嫌弃的话。”   “哪儿的话,都快成一家人了,什么嫌弃不嫌弃地。”说着,顾墨禾边递给她透明手套。   王婉菲夹了撮肉馅儿,搁在玉透的嫩皮儿中央,一边儿说着:“顾姐手艺好,这馅儿拌得匀细,还不带半点儿肥腻。”   顾墨禾温和地笑笑,“小北难得回家一次,那孩子从小爱吃饺子,偏偏又忌肥肉,有好几次,就发现她偷偷地剥饺子壳儿吃,肉圆子积了小半碗。”   王婉菲置放好她包好的饺子,状似不经意道:“小北和她小舅,感情很好哈,顾姐?”   顾墨禾想了想,回道:“作为长辈,他挺照顾小北的。”小北离家,退掉许家婚约,都是她小舅帮的忙,虽然平常,也没见他俩怎么接触,但看得出,他还是关心小北的。   王婉菲哦了一声儿,再无多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嗯,知道了,正在路上呢,你顾书记天大的面子,我哪敢不给。”说话的同时,顾小北正踩着C大的林荫道,怡然信步。   电话那头,顾灏南闷哼一声,“好好谈,你一个女孩子,安定下来总归是好的。”   顾小北轻嗤道:“我怎么觉着,您给我量身下了个套儿,我这一步步地,就被您给套牢了。”   顾灏南轻笑,“鬼丫头,就你心眼儿多,花花肠子绕地球半圈了都。”他这样说着,声音很和煦,同这黄昏的薄日一样,照得她温温地。   “我发现,顾大书记很有种别样的冷幽默,”说话间,她已经行至校长办公室,那头没接话,她径自道,“办正事儿了,挂了。”   顾灏南轻哼一声儿,“去吧,回头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她才想起,忘了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母亲只是说想她了,回来很有些日子了,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外公,大舅,小舅,她总该回家看看,吃顿家常便饭,也是应该的,母亲都这样说了,在情在理,她也不好推脱。   闪了闪神儿,伫在门外半响,她这才轻扣了扣门,继而扭转门把,踏进内室。   校长正在办公,见她来了,连忙起身笑迎上来,“你是顾小北吧,坐。”他一面儿招呼着一面儿给她倒了杯水。   她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昔日校长,敬畏之情尤在,连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略微尴尬地笑笑,“您也坐,别忙,我自己来。”   校长坐下来,一派慈眉善目,“关于你回C大任教的事,顾书记都亲自开口了,自然是没问题,”   她没说话,噙着笑,将水杯送至唇边,轻抿了抿。   校长继续道,“当然,以你的学历,资质,撇开顾书记这层关系,也是C大极力网罗的人才。”   来之前不是想好了么,真正临到面前,又生出退却之意,难道还会近校情怯?她也不明白自己要什么,只觉猝然生出许多错思杂绪,有待理清,于是她冲校长抱歉地笑笑,“那个,很不好意思,我还想考虑考虑。”   校长也只是善意地笑笑,并不为难,“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你能回来,就当为母校尽一份力。”   她微笑着颔首,“我的荣幸。”   同时,市委办公厅——   “书记,下周末,C大百年校庆,校长邀您出席,您看?”何祁例行汇报。   他正批着扶贫款项的文件,没抬头,顿了顿手中的笔,淡淡道:“去。”   何祁整理起资料,正准备出去了,转眼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您刚刚在忙,王小姐来电话了,她人在顾家,顾老让您晚上回去吃饭。”   顾灏南唔了一声儿,抬腕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搁了笔朝何祁道:“订一份唐记的豆腐花送到顾家,”顿了顿,靠向椅背,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笑地自侃,“老爷子好这口。”   出了校长室,日渐西斜,黄昏迟暮,由三楼的露台对望过去,视线恰好同园内高耸的木棉平齐,过了花期,枝桠光秃秃地,零星地缀了些青苞,红霞晕染下,点点泛着羞涩。   离开行政楼,循着心意,履着步子又复行至教学楼,一楼的架空层还是一样地高旷,过了下课时间,穿堂内,行人寥寥,她漫不经心地走着,D区的楼道口蓦地走出一男一女,不期然撞入眼帘,她掩至拐角,本着偷窥无罪的原则,戏不可不看。   男子大踏步向前,将女子甩得老远。   “许鸣,你站住!”女子踩着高跟儿,追不上男子的脚步,有些气急败坏。   男子没回头,自顾自地走,女子一咬牙,叮叮咚咚,顾不得高跟儿磕地的声响,冲到他面前,双手展成一字,“你——不许走,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同我分手,你说呀,许鸣,不说清楚别想走。”   男子停下脚步,双手往裤袋一插,痞里痞气道:“顾大小姐,我说得很清楚了,你比我老,我不喜欢姐姐。”   女子不依不饶,“说谎,嫌我老,那你当初干嘛招惹我。”   男子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因为你姓顾。”他还指望着,在她身上能找到点儿顾小北的影子,XX的,脸子不像,性子更是差了十万八千,肠子都悔清了,招惹上,跟烫手山芋似的还甩不掉。   “我不管,我不同意分手。”女子干脆耍横。   “那是你的事儿,”说完强行拨开她的手,走路带风般,恶得多待一秒。   “好你个许鸣,你给我记住!”她在他身后大喊,他头也没回,顾梓萌气得不轻,她几时受过这种气,想想就止不住飙泪。   戏正看得精彩,倏地叫人扣住手腕,拉离现场,拉人的还边走边说,“看够了吧。”   “嗯,甩与被甩,还算看得过眼。”顾小北撇撇嘴,显得兴趣缺缺。   许鸣蓦地将她压向墙壁,俊脸就要贴上她的,还若有似无般吐着热气,“那亲与被亲呢,是不是更为精彩。”他斜着嘴角,玩味着她的反应。   顾小北摇了摇头,叹道:“啧啧,好花心呐,前脚才蹬了人姐姐,后脚就勾搭上妹妹。”   许鸣切了一声儿,挫败地放开她,“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身为女人的自觉,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提防着我点儿,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是我喜欢的女人,我要对你做出什么,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顾小北咳了两声儿,识相地转了话题,“你还在读书?”   许鸣唔了声,“读研,来得少,多数在我爸公司里帮忙。”   “哦。”她应了声儿。   “你呢?为什么来?”他反问。   她笑了笑,避重就轻道:“也没什么事儿,想到了就过来看看。”说着掏出手机,“妈?……诶,知道了,我就来。”挂了电话,朝许鸣歉意地笑笑,“我要走了,得回家吃饭,我们改天再约,我做东。”   “正好,早就想去拜访了,择日不如撞日。”他接得顺嘴。   顾小北瞪他,“我说哥哥,您没发烧吧。”   那厮捶了捶自己的胸,“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健康着呢!”   顾小北拿眼横他,“我这儿跟你说正经地,这顾家你去不得。”   许鸣正儿八经道:“我也在跟你说正经地,这顾家我非去不可。”   顾小北见这形式不对,那厮是抽了啥风,看这把式,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罢了,三十六计,她拔腿就跑,想当年,4乘100接力,她也是主力选手,还是叫那厮轻松追上,狎着她强行上了车。   七十,全宴(上)   下了车,许鸣自车里拎出大摞礼盒之类的,边走边喃喃自语,“你外公的烟壶,你妈妈的燕窝,你小舅的龙井,还有,你大舅的??????”   “搞得跟丑媳妇儿见公婆似的,你许少犯得着么?”她拧了拧眉,轻嗤着打断。   许鸣嬉皮笑脸,“礼多人不怪,我妈教的。”   顾小北扭头,拿鼻腔哼了声儿,那小子是长进了,连老妈子都牵出来说嘴,难不成,莫小米那对儿结婚,受刺激的不止是她?婚宴上,依稀听见他说,神气什么,咱俩结的时候,场面比这隆重十倍,当时恍恍惚惚,现在想来,倒愈发地真切。   进了里屋,她和许鸣就被分割开来,母亲搂过她的肩头带她入席,而舅妈笼络过许鸣,那做作,倒比她们母女还更亲昵。   李妍瑾将许鸣安置在位上,殷勤地笑着,“梓萌在楼上,我这就叫她下来,那丫头像是受了委屈,一回来就关进屋子,听见你来了,保准儿得乐坏。”说着就准备起身。   顾小北轻抿了口茶,没事儿偷着乐,看他大少爷如何收场,叫他不来吧偏来,活该。   许鸣叫住她,口气有些干,“伯母,您误会了,我是陪小北回来的。”   顾小北稍微被呛到,咳了两声儿,再睨向舅妈,脸都绿了,她打心眼儿里佩服,行,不愧是纨绔子弟,够没心没肺。   王婉菲看在眼里,倒像是豁然开朗,状似好心情地玩笑道:“顾姐,好福气,多俊的一双人儿。”   顾墨禾略微尴尬,冲王婉菲笑笑,没接话,小北也没知会她,她和许家公子,还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是那丫头中意人家,三年前又何必退婚。   此话一出,眼看着舅妈的脸由绿转紫,都成酱猪肝儿了,王婉菲轻笑了笑,倒似全不在意的样子,看来,舅妈的功力,略逊一筹,怕是她也不乐意王婉菲进门儿吧,她一个戏子出生,家世就不及王婉菲,这耍手段玩儿脑筋,也不够王婉菲灵光。   二楼传来声响,众人的视线都被吸了过去,老爷子同顾灏南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来,那个人款款而来,周身晕着光影,由远及近,即使是着了一身青黑,依然亮得逼眼,她下意识地垂眸,他果然在,见到王婉菲的当下,她便有直觉,只是这样的见面,每承受一次,想要给他时间,同他厮守的信念,便动摇一分。   人员差不多齐了,坐定后,许鸣一一打了招呼。   老爷子似乎心情很好,隔了大半张桌子,一径朝许鸣道:“你这孩子,第一次来吧,你爷爷可好。”   许鸣礼貌地点了点头,“嗯,身子骨还行,常念叨您,话了您不少当年。”   顾景天开怀大笑,“许老那脾性,不服老,比我还不服老。”   对桌的母女三人,一脸的黑线,尤其是顾梓萌,对许鸣的态度有待捉摸,对她,确是恨恨地瞪着,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她别开眼,微微叹气,女人呐,明明是男人的错,却总爱为难女人,何苦?   大舅还是三年如一日,古井无波,梓轩哥倒像是局外人般,不染红尘寸缕,偶尔和她对眼,也只是浅淡地笑笑,浅到若有似无,心头泛起微酸,难道他也同自己生出隔阂,曾几何时,她还溺在他的笑颜里,如沐春风。   王婉菲指着长桌一角,贴心道,“伯父,豆腐花,您尝尝,灏南专程从唐记给您订的。”   顾景天闷哼一声,没动筷子,顾灏南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王婉菲见情势不对,也识趣地噤了声。   顾小北也好奇,他跟外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顾灏南竟也板起面庞。   对这暗流汹涌,许鸣倒似不以为意,径自朝她碗里夹了颗饺子,顾小北睇了他一眼,那厮会意道:“放心吃,馅儿归我。”   顾小北小切了声儿,嗤道:“我跟你很熟么?”   许鸣拿手肘轻拐了她一下,“还不够熟?要不要再下锅煮一趟。”   一桌子人,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墨禾看在眼里,也只是笑眯眯地不露声色。   王婉菲凑近顾灏南,耳语道,“挺灵地一对儿小年轻,你说呢?”她故意,想探探顾灏南的反应。   “倒没觉得。”他淡淡道,冷若寒霜。   王婉菲一怔,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他竟也不避讳她,这样的答案,早在情理之中,只是她不愿承认而已。   顾梓萌倏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三年前不是走了么,现在是怎样,吃回头草?做给谁看。”   XX的,她就欣赏顾梓萌这点儿,不爽她就直说,那些个阴着掖着的,累心!   不待众人反应,顾俞诚率先斥道:“我看是被你妈宠坏了,越大越没规矩。”   入席以来,李妍瑾一句话没说,又被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张了张嘴,终是敌不住大舅这不鸣则已,一怒惊人,再大的闷气,也只能跟自各儿生。   顾梓萌还不识相,想再说些什么,李妍瑾横了她一眼,她才悻悻然住了声。   七十一,全宴(下)   表面上,算是平息下来,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用餐,甚至可闻见,筷子磕碰到一起,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景天低眉敛目,伸出筷子,一边自盘里夹菜,状似不经意道:“灏南,方才我交代你的事,你给大伙儿说说。”   握住筷子的手陡然顿了顿,顾灏南掀了掀嘴角,没接话,心头耿了一团气儿,咽不下,吐不出,如果对方不是父亲,他是决计不容许有人这样毫无忌惮地算计他,他请“准儿媳”回来,也叫上他这个儿子,吃顿便饭,在情在理,自然是无可厚非,他气的是,父亲居然瞒着他也知会了顾小北,还逼着他在席间向众人宣布,他和王婉菲,将于本月底完婚。   至于顾小北,也不清楚那丫头跟他耍什么把戏,明知他不喜欢,她同那小子一起,还硬带了他回家吃饭。   顾灏南居然敢逆他老爷子的意,一干人等,大气都不敢出,皆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后续发展。   心子咯噔一下,此情此境,似曾相识,三年前,他当着众人,说出那样决绝的话,眉毛都未动一下,从那天起,心上就刻了一道伤,至今,伤口结了疤,仍然是伤疤,一朝印上,便是一世背负,她真的经不起,他再补上一刀。   良久,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久,这场父子间的对峙,终于还是由父亲妥协。   顾景天正色道:“既然灏南不好开口,那我这个当父亲的便替他说了。”   “爸——”顾灏南出言阻止,极力克制着离席的冲动。   老爷子面不改色,“灏南和婉菲择在月底完婚。”   同众人一样,王婉菲有片刻地错愕,未错过,桌下,顾灏南置于膝上的手,握得死紧,以至于,关节处,泛起骇人的灰白。   王婉菲以手覆拳,顾灏南蹙了蹙眉,冷眼睇她,心下一凛,寒透脊髓,她咬咬牙,坚持不放,直至他的五指渐渐舒展开来,她才缓缓收回了手。   果真,顾灏南一如三年前般,再次屈从于自身的利益,他可以说着世界上最动人的承诺,我宠着你,爱着你,我可以给你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现实,却是足够讽刺的截然相反,跟他的家族,仕途,还有一切一切不可违逆的种种相比,她永远是轻渺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他给的信仰本已是风雨飘摇,终于,在此刻,全面坍塌。   如果三年,不足以令她离开。   如果订婚,不足以令她离开。   如果乱伦,不足以令她离开。   今时今刻,她终于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转身离开。   “脸怎么这么白?”许鸣突然开口。   “嗯?”她讷讷的反应。   怔忡间,他白皙得不像男人的手已经探至额头,“好凉。”他蹙了蹙眉,喃喃道,旋即执起她的手,轻握住揣进衣兜儿里,“暖和了吧?”许鸣痞笑道,冲她眨了眨眼。   她努力挤出丝酸涩的笑,“暖。”她轻声说。   她自小,体温便较同龄人低,大热天的,手脚也会寒凉,十指连心,连带地,心也是凉薄的,有一类人,对于她没有的,而又迫切渴望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热衷,她便是那一类人,打从记事起,她便追逐着,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   先是梓轩哥,他像冬日里的薄阳,和煦却不够温暖,终是暖不进心窝。   那样的暖,辗转她又从朋友处得到一些,却还是不够,她是自私的罢,努力追逐,拼命汲取,盲目到遗忘了初衷,她想不明白,或是还未遇到,真正她希求的温暖。   开始的时候,总是懵懵懂懂,等到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她渐渐地贪恋上,某个男子和着父爱般宠溺的温暖,那个男子是小舅,在抗拒与妥协之间,她终于卸下心防,朝着那团暖,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许鸣却像六月里,似火的骄阳,热烈得几乎要将她灼化,照耀下,她的一切丑陋,便都无所遁形,像西游记里的照妖镜,原形毕露,她只是一只缺乏父爱,贪恋温暖的可怜虫。   她竭尽全力,一次一次地,对自己强调,她不需要父亲,她更鄙夷所谓的父爱,事实是,她爱上了那个能予她父爱般关怀的男子,一点暧昧,一点迷恋,一点亲情??????一点一点,终于构筑成最坚强的堡垒,爱到执迷不悟。   在座的,谁也不笨,自然看得出,这桩婚事,是老爷子强压的,依顾灏南的性子,这样的表现已经足以表明他反对的立场。   大家都默默吃饭,谁也不敢表态,李妍瑾不待见王婉菲,看顾灏南一脸的不乐意,横了心,决定再烧他一把火,边往顾俞诚碗里添菜,一边作漫不经心状,“那算算日子,也就个把星期了,大小事宜,现在就得张罗了,两大家族联姻,切不可失了礼数,落外人话柄。”   老爷子轻哼一声,难得赞许,继而朝王婉菲,脸色稍微和悦,“婉菲,我都跟你爸说了,要是你没意见,空下这两天,跟灏南去试试礼服。”   王婉菲看了看顾灏南,委婉道:“这要看灏南的意思。”   顾灏南冷道:“月底要出差。”   顾景天拒不让步,“国家有法定婚假。”   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一样地倔。   顾灏南豁然起身,离席而去,王婉菲向老爷子递了个眼色,亦追了出去。   李妍瑾暗自窃喜,这婚,结得成结不成,还是个问题。   顾景天蓦地拍上餐桌,力道之大,足以震慑整个顾宅,旋即,亦起身离席,甩下众人面面相觑。   顾小北垂着头,心子沉到谷底。   七十二,梦碎   由顾家出来,天色尚早,正值华灯初上,大道上,车流如织,顾灏南蓦地转弯,驶向腾空的高架桥,弯转得太急,以至于副驾位上的王婉菲,陡然向前,倾出大半个身子,下一秒,又弹回椅座,上了高架桥,视野宽阔,车流稀疏,顾灏南驾着车,车速更是飙至160码。   王婉菲紧了紧安全带,又看向他,车内,未开灯,道路两旁,每隔十来米高耸的街灯,飞快掠过,光影落进车窗,点缀在他的侧脸,形成星点斑驳,他平视前方,下颚紧绷,连眼角都流泻出清冷。   她无奈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也会被全盘忽略罢,顾灏南全然不似那个严谨自制的顾灏南,为了他的外甥女儿,他可以向整个顾氏家族宣战,甚至向社会伦常宣战,而王婉菲,打翻了醋坛子,却困窘得无计可施,这样想着,不免苦笑,也只有顾灏南,才足令她至此,放下骄傲,放低姿态,毫无自我地去迎合他。   兜了大半个城池,最终,车行至王宅大门,停稳。   车内,两人都静坐着,良久,僵持不下,顾灏南索性点了根烟,沉闷地吸着,烟燃尽时,方才缓缓开口,“进去吧,不早了。”   设想中,他不是这样敷衍便打发她的,她想知道他的想法,关于结婚,张了张嘴,再三思量,她终是没问,也许她该示弱,不是有人说过,有些时候,沉默,是女人最好的武器,这样想着,她丝毫不作反驳,打开车门准备依言下车。   “空出后天,”他再度开口,她回过身体,疑惑地看向他,等待下文。   “试礼服,我来接你。”他继续道,男声渺渺,淡到若有似无。   她微笑,轻点了点头,俐落地下车。   回到酒店,顾小北打点好行李,几乎在第一时间,便退了房,行李很轻便,就一个简易拖箱,一如数月前,她跨越了大半个太平洋,踏上这方厚土,今夜,转身离开,同样是孤身一人,行李忠于她,她忠于自己。   谁也不是她的,从头到尾,她只是她,一个人而已。   将房卡退还给前台,她转身便走,踩着大堂光可鉴人的地板,步履仓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走,头也不回的走,走了,再也不要回来。   出了酒店,她临街拦车,确有一辆车为她停留,车顶无任何标志,不像是出租,怔忡间,车门打开,男子款款下车,先是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动作是极自然,放好行李,又从车尾折回,继续道:“还不上车。”   她愣了愣,绕到副驾,乖乖儿地上车坐好。   男子自顾自地开,也没问她去哪儿,她一直在等他开口,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你没问我去哪儿?”   男子狡黠一笑,“不是机场么?”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男子作沉思状,“是啊,我怎么知道?难道我开了天眼,未卜先知?”   她旋即释然,她那点儿小心眼儿,几时瞒得过梓轩哥了,既知如此,她还是佯装愠怒,“恭喜你,为防止地球变暖,做出了一大贡献。”   顾梓轩疑惑地看向她,这次轮到他不明所以。   顾小北撇撇嘴,抱了抱胳膊,作不以为然状,“你说的话很冷,就是这样。”   顾梓轩腾出一手,揉了揉她的发,清眸里嵌进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儿,温润动人,“还能说笑,我就放心了。”   顾小北耷拉着脑袋,不说话,顾梓轩也不扰她,任她沉默,良久,车子都驶上了机场高速,她方才开口,声若蚊呐,“梓轩哥,我是不是很没出息,走了又放不下,回来了又后悔,现在又要走了。”   顾梓轩状似不经意道,“那现在要走,后悔了么?”   顾小北使劲摇头,跟拨浪鼓似的,生怕人误会,她不后悔,真的,至少此刻,不后悔。   “那不就结了,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忠于你当时的真心所想,后不后悔,也要做过才知道,你认为呢?”顾梓轩这样说着,循循善诱。   顾小北点了点头,心境开朗了许多,“谢谢,梓轩哥。”她冲他笑,原本巴掌大的脸,又被昏暗吞噬了小半,可怜兮兮的样子。   检票口,她笑笑地同梓轩哥道别,顾梓轩突然拥她入怀,她轻微一怔,旋即回抱他。   “好好照顾自己。”梓轩哥的声音很好听,就在耳边,怀抱很温暖,心头微酸,她舍不得离开了。   “嗯,我会的,已经联系好那边的乐团,他们会照顾我的。”她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小孩儿似的。   良久,顾梓轩这才缓缓松开她,柔声道,“进去吧。”   顾小北过了检验区,透过间隙,又冲他挥了挥手,顾梓轩的心跳,便定格在她灿烂的笑颜上,转身的同时,他喃喃道:“对不起,我爱你。”   登入机舱的前夕,她又伫足,再回首,恍然若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一朝梦碎,万丈红尘皆跌破。   人生如戏,戏剧反复上演,乐此不疲,相似的场景,相同的人物,三年前,她选择离开,三年后,她依然是个逃兵。   七十三,结婚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阴暗而湿冷,顾灏南坐在车内,四周是形形色色的车,偶尔灌进一丝阴风,指间的猩红亮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   “629的客人刚刚退了房。”前台予他的回复,言尤在耳。   他不是没想过她会走,只是料不到,走得这样急,她真的想要到此为止么,可是他才刚刚开始而已,他许了她一个未来,这才仅仅是第一步,她便退却了。   他蹙了蹙眉,兀自苦笑,在她眼里,他成了天底下最不可原谅的骗子。   所以,他才不想轻易承诺她任何,她却步步紧逼,终于走到这步,早在计划之中而已,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一般人,他们也不是一般的关系,当然,他们更不可能像任何普通人,谈一般的恋爱,他要给她一个未来,如果过程是艰难而又必须历经的,那么他需要时间,他希望她能在他身边,如果她不能忍受,同他一起,他却要和别的女人结婚,那么至少,她要站在原地,不用看着他,只要等着他,等着他许她一个未来。   ……虐死小舅的分割线……   他分明记得,这是顾小北出走的第十天,他站在台上,王婉菲挽着他的手,笑若桃花,台下人头攒动,金盛被包了场,二楼最大的宴会厅摆了三百来桌,座无缺席,由始至终,他噙着淡笑,他同她亲吻,可以热烈而含蓄,他牵着她,可以是众人眼中一对璧人,坦然接受他们艳羡的目光及诚挚的祝福。   这就是他要的,全世界都知道顾灏南结婚,夫妻貌和,恩爱有加。   身边的男子卓然不凡,清冷如他,掌心倒生了一个小太阳似的,被他握住,全然失去了往日的优雅,此刻,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和心爱的男人步入婚姻,心中百味杂陈,有甜蜜,紧张的心情却盖过一切,手心渗汗,高跟踩到裙摆,重心不稳,身子后仰的当口,被他长臂一揽,及时扶住。   “谢谢。”王婉菲轻道,两颊微红。   顾灏南不甚介怀地笑笑,害她忍不住得寸进尺,更贴近他耳语,“我很喜欢今晚的你。”   薄唇轻启,他淡然道:“我的荣幸。”   书记结婚,市委的人自然悉数到场,十来个小年轻凑了一桌,没上菜,磕着瓜子儿,七嘴八舌地闹腾开了。   “哎,顾书记真好看,连结婚都这么好看。”某女托着下巴,无限迷恋状。   旁人点了下她的额头,“花痴猪。”她倒不介意,自顾自地欣赏,毕竟有一个能让她仰望又近在咫尺的人,是一桩美事吧。   “我决定答应我男朋友的求婚了。”有人突然插道,语气无限叹惋。   “为什么?”众皆问。   她撇撇嘴,理所当然道,“顾书记都婚了,没盼头了我,XX说得好,结婚要趁早。”   某男闻言,作高深状,“看来顾书记结婚,会带动一股结婚的热潮。”   “切——”众皆哄他,至此,话题告一段落。   婚宴结束后,众人皆转至顾宅,大厅内,人来人往,连换了几拨,他一一应酬,未显露些许疲态,他笑自己,习惯了这样受人簇拥,一朝跌落,怕是粉身碎骨。   凌晨两点,宾客差不多散了,敬酒的轮番猛敬,今晚确实是喝多了,状态微熏,王婉菲掺着他往二楼的卧房行去。   行至床橼,王婉菲放开他,他半倚着靠向床头,微暝着眼,一掌横过额际,指头稍微使力,挤按上太阳穴。   王婉菲挨着他落坐,一边解着他礼服的领结,一边顺着他的胸膛,想让他好过些,“要是不舒服,就先躺下,我去煮碗热茶。”她体贴道。   他倏然握住在他胸前抚弄的手,神情蓦地变冷,“关于婚姻,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是大方,识体地,“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你说我想得到什么?”她反问。   “除了感情,我什么都可以给。”他漠然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她蓦地贴上他的唇,他没拒绝,唇瓣却是薄凉的,她明白,他心中有人,同她结婚,只因她,家世,人才,样样适合,而他,需要一个婚姻,仅此而已,但她有长期打算,结了婚,接触的机会多了,也许相处久了,便会习惯她,习惯久了,会离不开罢。   她吻着他,手指解开他的衣扣,灵活窜入,同他肌肤相亲。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你记住,不准别的女人碰你,看也不行,说你拜倒在我的脚丫子下。”彼时,顾小北披着床单,单脚踩上他的胸膛,大脚趾还一蠕一蠕地,半点不带安分,她俯瞰他,像个骄傲的女王。   胸口骤然揪紧,他蓦地推开王婉菲,几乎逃也般地脱离现场,临到门边,顿了顿脚步,丢下一句对不起,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没离开顾宅,只是行到走廊尽头,顾小北的房间,一进门,满室的清香,沁人心脾,是顾小北的味道,循着香气,他步向阳台,月光下,倒悬的吊兰吐着晶莹。   “兰花好,清清淡淡地,懂得收敛锋芒。”她离开的三年,以及她不在的今夜,他嗮着月光,闻着花香,无数次地想起了她。   顾家里,她的房间,C大附近,她的公寓,都养了兰花,就连她身上,发间,也沁着一股子清淡的花香,他很爱闻,便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喜欢兰花?”   “兰花好,清清淡淡地,懂得收敛锋芒。”她如是回答,声音竟比花香还淡,说话间还认真地在修剪萎嫣的兰叶。   目光又逡巡至阳台一步之隔的矮墙,想着第一次注意到顾小北,她便是从这里,一跃而下,翩若惊鸿,落地轻盈,他当时就想,在撞上他之前,这个的动作,她该是重复了上白遍罢。   这样想着,着了魔似的,他竟也学着顾小北的动作,够到那段矮墙,纵身一跃,他安全着陆,此时此刻,如果顾小北在多好,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一点也不难。   出了顾家,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才发现,他这个新郎官,新婚之夜,竟然无处可去。   他想了想,打给何祁,“陪我吃顿宵夜。”挂了电话,他更苦笑,对方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一个好字,也难为何祁了,有哪个新郎官儿像他,新婚夜把人半夜挖起来吃夜宵。   “书记别喝了,吃点粥吧,您喜欢的,海鲜粥。”何祁把住他手上的酒杯,好言相劝,婚宴上,他已经喝得太多。   他只是拨开何祁的手,酒水一灌而入,火辣一直烧到心肠,随即又斟上一杯,一边淡淡道,“你有喜欢的人么?”跟了他许多年,他一直也没关注他的私生活。   何祁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他们极少谈到彼此的私生活。   “住在一起,她怀孕了,准备先把结婚证领了,年底再补办婚宴。”   顾灏南拍了拍他的肩,“我这书记是不是当得窝囊,眼看着喜欢的人走掉,回头,我还能高兴地同别人结婚。”   何祁一怔,吃了不小的一惊,顾灏南竟然在向他表露心迹,数十年来,头一回,天天儿地在他身边,他也看出些端倪,他口中喜欢的人,正是他的外甥女儿,顾小北。   普通人乱伦,已经是不容于社会伦常,何况是顾灏南。   他总不能劝人乱伦吧,只能往笼统了说,“书记,您别多想,谁身上没背了个十字架,尽人事而已,其他地,听天命吧。”   他又自饮了一盅,命,他从不信命。   七十四,凑数   第二天一大早,顾灏南就叫了何祁到办公室,“我们和A市,有过往来么?”他一本正经地问。   何祁翻了翻资料,回道,“正好,就这两天儿,那边正在同我们接洽,说是S市近年来经济发展迅速,他们的市长想过来考察学习。”   顾灏南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状似漫不经心道:“学习是互相的,知会那边一声,说我们今晚过去,以后,欢迎回访。”   何祁听得一头雾水,伫在原地,忘了反应。   顾灏南抬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问题么?”   何祁醒过神儿来,“这么急?书记,您确定么,学习考察也不用您亲自去的,况且您新婚,恐怕不妥。”   顾灏南稍微不悦,严厉道:“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忙吧。”   何祁喏喏连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入秋了,A城的气候更相似于伦敦,连日来,淅淅沥沥的雨,下下停停,想到S城,这个时候,秋老虎正厉害得紧,上下天光,四处都明晃晃地。   城市与城市之间,总是太多相似,同样是钢筋水泥的高厦林立,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人流,行色匆匆。   她坐的1路汽车,跑环城线,不得不说,流动的公交汽车,实在是认识一个城市,窥视众生百态的一种便捷方式。   车内,电台的DJ,声音很好听,如晚凉的秋风,和着雨丝,打在耳边。   “听众小攸发来短信,说她今天结婚,点一首何洁的你一定要幸福,献给逝去的初恋男友,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一起来听,何洁的,你一定要幸福。”   沿着路灯一个人走回家   和老朋友打电话   你那里天气好吗   有什么新闻可以当作笑话   回忆与我都不爱说话   偶尔我会想起他   心里有一些牵挂   有些爱却不得不各安天涯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   送的那些花   还说过一些撕心裂肺的情话   赌一把幸福的筹码   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想起他   他现在好吗   可我没有能给你想要的回答   可是你一定要幸福呀   她摸出手机,盯着屏幕上,梓轩哥昨天发来的短信,“小叔今天,结婚了。”看了一秒,即   按下删除键,随后又关机,换上新的SIM卡,再度开机,新号码,新生活,希望这次是真   正的结束了。   下了车,她抬腕看了看表,不过5点而已,黑云压城,整个城市都黯淡下来,顾小北抬头,   天边厚积的云层纠错交叠,像是郁结了许久,恨不得下一秒,一泻千里,说来就来,雨势很   猛,顷刻间,大雨倾盆。   顾小北支起双手,搭在头顶,一路小跑着进入剧场,她跑着进去,两颊泛红,大家都看她,   她稍微尴尬,边拨弄着刘海,边自我解窘,“幸好车站离剧院不远,不然,得淋成落汤鸡了。”   剧务是个为人亲和的中年妇女,看她这样儿,递给她一块干毛巾,和气道:“这里的天气   就这样,雨下得人没脾气,习惯了就好。”   顾小北轻颔了颔首,微笑着道谢,边拭着马尾,又问,“不是彩排么?”目光逡巡了剧场   一周,只五,六个工作人员,舞台也没搭建好,林林总总的器械,散了一地。   剧团的宣传是个高高瘦瘦的伙子,以他为中心,其余人等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没拉到赞助,公演都不定,还彩排什么。”他突然开口,语气有些懊丧。   “不是来来回回跑了十来趟么?”旁人插道。   宣传不置可否,冷哼道,“十来趟顶屁用,生意人,就只认银子,任你说破嘴皮子,人就   一句,再考虑考虑,”顿了顿,又补道,“听说今晚,在雅园有个饭局,吃饭地都是些有头有   脸的人物,我再去碰碰运气,实在不行,也没办法了。”   “我去吧,”她说,众人都望向她,不可置信的样子。   她淡然地笑笑,“换个生面孔,试试也好,兴许就成了呢。”   宣传在前面走着,长瘦的身形,将她挡得严严实实,行至包厢门口,他又再次叮嘱,“里   头的人,油滑惯了,免不了动手动脚的,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她心想,男人百态,她在夜未央见得多了,当然,在异地他乡,有人替她着想,心头总是   暖的。   “诶,我懂。”她应道,清浅地笑着,露出俩梨涡,很生动的样子。   男子实在还是放心不下,她一个清秀的女孩子,柔柔弱弱地,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终   是领着她进去。   进了包厢,她不经意地扫了扫,所谓大人物,大多大腹便便,约莫八,九人坐了大半个桌   子,菜色丰富,反正该奢侈都有就是了,谁也没动筷子,桌脚,摆了箱茅台,没开封的,像   是在等某个更大的人物。   宣传让出身子,带她出来,“张总,我们团里的独奏,陪您吃顿饭,您看?”   被称着张总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状似惋惜道,“这???你看,我都有伴了。”   宣传仍旧满脸堆笑,“没关系,下次,下次好了。”边说着拉着她准备走了。   顾小北倒没打算走,笑若桃李,微启三分樱桃秀口,“不是还有人没到么,兴许他没伴儿呢,我还能凑个数儿。”   一桌子人,有男有女,都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个“张总”笑得开怀,“好,好,依你所说,远道而来,怕真就缺个伴儿。”   七十五,孽缘   话音刚落,包厢门就开了,率先进来的是两个随扈,顾小北心想,这压轴的人物,果真来头不小,还没亮相了,就这副排场。   她暗暗关注着,心里隐隐期待,等着这位大人物闪亮登场。   只分秒光景,后悔便如洪水猛兽,袭得她猝不及防,上辈子一定挖了他家祖坟,真XX地冤魂索债,在这地儿也能撞上。   来人见了她,分明也吃了一惊,旋即又掩去,回复一贯的淡定。   除却女人,几乎大半桌男人都逢迎过去,最前头的男子以双掌覆住顾灏南的手,殷勤道,“顾书记,何秘书,大驾光临啊,欢迎,欢迎。”   顾灏南淡然地笑笑,“言重了,是灏南仓促了,礼尚往来,欢迎回访。”   男子迎他入席,边走边说,“一定,一定。”   顾小北趁这热闹,挤过人群,想一走了之。   顾灏南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那位小姐是?”   背对着众人,顾小北讥诮地弯唇,顾灏南的戏,一向作得好,欺上瞒下地搞乱伦,人书记照样儿当得好好儿的,前途无限光明。   “张总”连忙接话,“想顾书记远道来,给您备了个伴儿,您看,还行吧?”   顾灏南轻哼一声,表示应允。   她一咬牙,扭转门把,什么都不管不顾,丢下A城的一切,她又想逃了,这节骨眼儿上,宣传几时也踱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往席里送,临走又朝她使了个眼色,分明在说,演奏会办得成办不成,就全赖她了。   XX地,她这不是追着捧着地,给自己找罪受么,心一横,就当流年不利,撞鬼了,怎么着也得把这出演完不是,反正有对手,也不怕寂寞独角。   这样想着,她大大方方地挨着顾灏南落座,目光直接掠过他,冲隔位的何祁笑了笑。   何祁转移视线,权当是没看见,这会儿,他倒是大彻大悟,顾灏南为什么要急着来A市,所谓佳人,在此一方。   那个“张总”笑眯眯地,对她道,“还不敬顾书记一杯。”   她斟了两杯酒,双手各端一樽,一杯递给顾灏南,一杯送至唇边,大方道,“顾书记,初次见面,荣幸之至。”   顾灏南接过酒,睇着她微弯的眼睛,一饮而尽。   “好,好——”众皆笑言。   居中的男人端起酒杯,由座位上站起身来,对顾灏南道,“顾书记,您有心了,百忙之中还抽身前来,算是A市天大的面子,以后两边要多往来才是。”   顾灏南亦起身,回敬了他,“陈市抬举,折煞灏南了,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被称作陈市的男人连声称是,边折下身子,坐回位上,边招呼顾灏南,“吃菜,吃菜,不少A市的特色,顾书记品品。”   顾灏南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夹了撮凉拌菜,淡淡地送入口中。   顾小北心下冷哼,品得出啥味儿,成天儿给烟熏着,酒泡着,早八百年味失觉了。   她没什么胃口,兴趣索然地勾勺着碗里的汤,顾灏南自顾自地夹了片鸡翅送进她盘儿里,动作是极自然,她冷眼睇他,他一派从容,“瘦了,鸡翅,我记得你爱吃。”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属于两人之间。   她弯唇冷讽,“顾书记,现在说这些,恶不恶心?”   外人看来,只道是两人相谈甚欢。   下了酒席,那个“张总”似乎对她的表现极满意,不着痕迹地将她拉至一角,小声耳语了几句,“你们的赞助,多少都没问题。”   她笑答,“谢张总提携。”苦中作乐,怎么着,也不算白淌了这趟浑水。   出了雅园,七,八辆轿车由不远处缓缓驶来,分钟光景,泊在门口的大道上,顺溜成一道,她大概瞟了一眼,有奥迪,有奔驰,清一色地墨黑。   “陈市”握住顾灏南的手,“顾书记,周车劳顿,就不再安排其他活动了,来日方长。”说着为顾灏南启开车门。   顾灏南亦回握,寒暄道,“初来乍到,承蒙款待。”说完便俯身,打算钻进车里,顾小北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可以走了,在这当口,男子又突然回转身来,睇了她一眼,朝“张总”漫不经意道:“我送送那位小姐罢。”   她连声道,“不用,不用。”,那个“张总”置若罔闻,直把她往顾灏南身边送,“难得顾书记有心。”   一来二去,XX的,又上了他的贼车,她贴着车门而坐,同他隔了老远,人倒没闲着,伸长了脖子指挥着司机,“转左,转左???停停停,就是这个路口,拐进去???右拐???”   她喋喋不休地说,司机也不好反驳,一个颈儿地点头。   顾灏南看着她,又发现自己,只要能这样看着她,她还是活力充沛的样子,心头的空洞迅速填满,竟比他身处市委书记,受万人簇拥,还更满足。   这样看着她,又忍不住逗她,“你跟车门挤个什么劲。”   顾小北没搭理他,更往门边贴了贴,下一秒,又冲司机呼道,“停,停——停下。”   司机一个急刹,车内的人,连同她,都一并前倾,下一秒,她打开车门,逃也似的离开。   七十六,悸动   下了车,顾小北拐进暗巷,比之初来,如今已是轻车熟路,摸着黑也能在这犄角旮旯,走出条道道儿来,心里默数着,一,二,???五,就这个楼口,她住二楼,正提起步子,打算迈进去了,腕上一紧,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来人反钳了只手压向墙壁。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旧明亮,他蹙眉看她,“你就住这里?”他说,带点心疼的责备,一路跟过来,连个路灯也没有,楼道间,还时不时传出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她冷哼,“多好,看市井百态,比电影儿精彩,还免费。”   他一眨也不眨地锁着她,眉心拧紧,大掌抚上她的颊,煨得她一缩,他更欺近,握住她的下巴,指腹来回摩挲,他的温度很残忍,刚刚好逼人掉泪,她使劲憋,用力憋,于事无补,在偏头的同时,一股温热夺眶而出,顺颊而下,沾到指尖,那种微微地凉,细细地寒进心底,指节蓦地收紧,扣住她的两颊,薄唇就嵌上去。   她一怔,随后更手脚并用,剧烈挣扎,长腿制住她的,胸膛更压迫她,她咬紧牙关,对他,一如既往是形同虚设,他在她口腔里辗转掠夺,他凭什么,他XX的凭什么,是他单方面的跑去结婚,现在又单方面地跑来纠缠。   这样想着,她卯足了全力,推开他,狠狠地就呼一巴掌,啪地一声儿,清脆极了。   她缓缓放下手,强作镇定,身子却颤颤巍巍,连同心子,一并发抖,她是向天借了胆,居然敢挥他巴掌,倨傲如他,这般“礼遇”怕是不曾受过。   他捏住她的腕,黑暗吞没了他的脸,她看不清,却切实感受到,男子周身,一片肃杀之气,煞是骇人,他越箍越紧,她低呼,“疼——”   指骨卡在腕上,渐渐冰冷,他分明在说,“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我只允许你一个人,这样对我,”顿了顿,他又摩挲上她颤抖的唇,“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低沉的男声,同这墨夜一般,带着蛊惑的色彩。   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很想说,她又不是君子,当然,她没敢说。   “上去坐坐?”故作轻松的语调。   他没说话,腕上的束缚渐渐松了,她当他默认,又摸着黑循阶而上,她摸索着钥匙准备开门,由三楼的楼梯,突然窜下一袭黑影,骇得她一声惊叫,下一秒,被掌住后脑,按进一个安稳的胸膛,“别怕,醉汉而已,有我呢。”   埋在他胸膛里,那种略微窒闷,又微带压迫的感受,浸透四肢毛孔,原来,她一直贪恋的,只有他能给,只是他能给的温暖。   进了门,她随手按下开关,霎时,一室通明,她一边倒水一边说,“没有咖啡,纯净水,将就下。”说完将水递给他。   他接过水,环顾了一下四周,空间不大倒也干净整洁,与外面的乌烟瘴气隔绝开来,完全是两幅光景。   见了光,俊颜上,她的指痕,才微微浮现,她刻意去忽视,尴尬道:“怎么会来A城,不用陪老婆么?”话一出口,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酸,真他妈的酸。   本就不柔和的面部更为绷紧,他长久沉默,她耐心等待,再开口时,已是一根烟燃尽之后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徐徐道来,字字落在她心上,原来他竟然在向自己坦白,苦涩倒并为因此而得到消减,她更宁愿他骗她,这样,她还能没心没肺,自在好过些。   “既然知道,又何必来,徒增烦恼而已。”她盯着自己缠绕上杯身的手指,轻声说,仿佛一出口,便碎了。   “我放不下你。”他这样说着,清幽的男声,一触及空气,便迅速蒸干,化作虚无。   “顾灏南,我该感激你对我用情至深,还是该夸奖你虚伪至极?”她讥诮,又竖起满身的刺,伤人伤己。   他无力地苦笑,伸手想扶起她散落的发丝,她一偏头,他扑了个空,手僵在半空,停顿了数秒,又僵硬地收回。   “随你怎么想,我还是那句话,我的承诺没变,我需要时间。”他言之凿凿。   她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不如我来说,你顾书记要什么没有,一句话,天上的星子都有人摘给你,犯得着跟我一小老百姓过不去么,就当我求您了,顾书记,您都结婚了,别再搞我了,我XX的福薄,真受不起。”   他迎视她,嘴角轻扬,“可是怎么办,我放不下,不想放,也不可能放。”   她深吸了一口气,“您堂堂的顾书记,跟我一小丫头耍泼皮,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抽着闷烟,不说话。   她三两步踱至门边,一手启开房门,做送客的手势,“多说无益,你不可能放手,我也不可能做你的小情人儿,我这儿庙小,供不起您这鐏大神,您还走吧,也给彼此留点儿美好回忆,别做绝了。”   他撇掉烟头,望向她,眉峰隆起,“你所谓的独立,就这样?漂泊无定,陪男人应酬,住这种地方?”   她冷哼,“顾书记,现代女性,应酬是手段,生存是目的,您不是不懂吧,至于生活质量,您放心,我一向贪图享乐,现在才刚开始,我会按部就班。”   “您请吧。”她又再下逐客令。   顾灏南终于起身,慢行至门边,临走塞给她一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说完即掠过她,步出门槛。   “妓女都有个价了,我也陪您睡了不少觉,您出点儿血也是应该的,顾书记,谢您了,我笑纳。”身后传来她尖刻的话语,刺破耳膜般难受。   男子倏然转身,一掌扣住她的下巴,拇指和中指分别嵌进两腮,“我以为你够聪明,不会说这些损人不利己的蠢话。”   她冷眼睇他,“还有更蠢的,你听不听?”   顾灏南眯眼看她,眼角凌成危险的弧度。   “我怀过你的孩子,然后,又把它做掉了。”她无辜地说着,仿佛天使般纯洁。   掐在两颊的手渐渐松开,她看着他,一脸的寒冰骤然碎裂,撕去伪装,顾灏南也只是一个落寞颓然的可怜之人。   “你不是我外甥。”他软在椅子内,声音悠远,如天外而来。   “我不懂,你说清楚。”她拔高声线。   “你顾小北不是你妈的女儿,不是我外甥,更不是顾家的子孙。”他朝她吼,红着眼睛,像一只咆哮地狮子。   她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领,眼泪顺着长睫,泗横无忌,“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她摇不动他的身子,连日来积蓄的脆弱集体暴发,腿肚子一软,她伏到在男子身上,揪不住他的衣衫,身体顺着他,渐渐滑落。   男子掐住她的两腋,提起置于双腿间夹紧,“那你又为什么隐瞒我孩子的事,三年,三年前,我要是知道,我就——”   她打断他,“你同样会叫我做掉,不是吗,就算我们不是舅甥,那个孩子,照样是不容于世。”   他拥紧她,“不会的,不会,我会让它出生,无限制地宠它,爱它,让它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他这样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她伏在他背上,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只——只想问,你为——为什么——要隐瞒——我。”   他拍着她的背,像个父亲安抚着迷路的孩子,无限宠溺,“事事都在我掌控,唯独你,我不确定,你一直表现出,想离开顾家,想离开我,我没有安全感,就用了最笨的方法,想要缚住你,只要你以为你还是顾家人,那么走到天涯海角,你终究会回来我身边。”   她攀住他,世界上她唯一想要依靠的男人,想着她每每在情感与道德的边缘轮回,眼前这个男人何其残忍,他在彼岸,风光无限,隔岸观火般,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沉沦,看着她痛苦,最后,也只是大手一挥,舍美人,保江山,何等地气势恢宏,何等地淡定从容。   她在他耳边轻喃,“顾灏南,你自私,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他拢了拢手,将她护在衣兜里,轻轻摇曳,朦朦胧胧,眼前一片恍惚,她好像看见了爸爸,“爸爸——”那个一直珍在心底的名词,“爸爸——”她呓语着,触动心上最柔软的某处,莫名美好地悸动。   七十七,就犯   第二天一早,顾灏南由于公务关系,急急飞回了S城,一下飞机,便直奔顾家,中午的时候,回到顾宅,正赶上午饭。   一进门,顾灏南便除下一身风尘,王婉菲见了,眸底有掩不住的惊喜,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又踱至他跟前,淡淡地接下衣物。   顾灏南顾不上他,急急地就步向上席,“爸,听说您病了,哪儿不舒服,看过医生了没?”他这样问着,颇有些关切。   老爷子脸色不怎么好,粗声粗气道:“有病也是被你气出来的。”   顾灏南也不好再说什么,吃着饭,食不知味,说是公务繁忙,多半是老爷子的缘故,昨晚一夜没睡,凌晨5点,老爷子一个电话,他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有哪个丈夫像你,新婚第二天就跑去外地。”老爷子继续发难。   王婉菲端着碗,软声道,“爸,灏南他忙——”   李妍瑾赶紧跟着附和,“就是,爸,咱顾家也不是一般人家,灏南也不是一般人,进了顾家门,自然得多体谅些。”   顾俞诚瞪了她一眼,她权当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盛汤。   “他忙,国家总理也没他忙。”老爷子说这话,也是够资格的,他在位时,也同国家总理共过事。   顾灏南红着眼睛,思想还陷在昨天,顾小北予他的震撼里,原来,他差点拥有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和顾小北之间的孩子,一念之差,三年前,他们擦身而过,回想起他的年少,却没有轻狂过,时常像那个十七,八岁的顾小北,仰望着高墙外广袤的天,天是灰色的,是他童年的颜色,如果他有幸能拥有那个孩子,他一定会带他看墙外五彩斑斓的世界,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说,看,天空是蓝色的。   ……灰色童年的分割线……   醒来的时候,她是在床上,恍惚中,她在一个温暖的衣兜里,梦里,是爸爸的味道。   她执起床头的便签:   “急事赶回S城,再联络。”   顾灏南   看完揉成一团,随意地投进纸篓。   两天后,公演如期举行,落幕圆满,有了商家的赞助,反响自是不错,总算了却她一桩心愿,也算不负连日来大家奔波辛苦,她还是要回去S城,至少要弄清楚她的身世,她的亲身父母是谁,又为什么会抛下她,寄养在顾家二十多年。   下了飞机,一出机舱口,脚跟子还没站稳,来人便捧住她的脸,吻将上来,两手一松,行李都落在脚边,她还错愕着,杏眸圆睁,瞪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男子亦睁着眼,跟她对看,大眼对大眼,她眨巴了几下,他也跟着眨巴。   吃得差不多了,他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下唇,才放开嘴,鼻尖还抵住她的,轻喘着气,没好气道:“没接过吻么,不知道闭眼呐,瞪得跟灯泡似的。”   姿势没变,她不以为然地回过去,“就瞪,我就瞪你,光天化日之下,强吻良家少女,看你臊不臊。”说话间,唇瓣翕合,还摩挲到他的。   他闷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手握住她的后颈,又是一深吻。   她稍微挣扎,老虎不发威,他还吻上瘾了。   他缠住她的腰,愈渐深入地进占,她被吻得晕晕乎乎,渐渐感到下身有某个东西正抵着她,脸一红,旋即推开他,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   男子粗嘎着声气,耍痞道“我,我,我,我什么我。”   涨红了小脸,她终于憋出一句,“你变态。”心里立刻明白,眼前的男子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没心没肺的男孩儿,岁月琢磨,时间洗礼,他正在成长为一个有企图心有占有欲的危险男人。   他蓦地倾身,单膝跪地,她又是一惊,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超出她掌控了,准确的说,她现在是完全吃不准他。   这种感觉不好,非常不好。   “嫁给我。”他双手奉上钻戒。   看吧,她就觉得要出事儿吧,头疼,头很疼,想昏,昏不了,他们这是在机场的出口大厅也,人来人往,她瞟了一眼,少说有百十来双眼睛盯着,她不表态,那厮就跟她耗着,还长跪不起了,周围的人开始鼓掌,是为他加油的意思么?   耳边,人声嘈杂,突然有人高呼,“快看大屏幕。”   大厅内,显示航班次的大屏幕,赫然换成黑底红字,“顾小北,请嫁给我,你的幸福,我负责!”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臭小子一定是有备而来,先是歪门邪道查到了她的入境记录,只是低估了他姓许的,还能串通机场高层撤换了航班示屏。   她要哭了,妈妈吖,她能不能说不啊。   她只敢小声说,“你先起来。”   他依旧跪着,置若罔闻。   她凑到他耳边,急道:“祖宗,我给您跪成不?”父母还不详,她结啥婚。   他沉着脸,犟起来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逼人就犯也好,不择手段也罢,今天,她一定得给他一个承诺,不能再由着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这样儿,来来回回瞎折腾,他心脏受不了。   外围的人越积越多,掌声,口哨声,哄闹声,搅得她心乱如麻。   牙一咬,心一横,她拔出钻戒,便套上无名指,下一秒,只觉双脚悬空,那个人,就抱着她,一直转啊,转啊,她的世界,就变成《功夫》里那个棒棒糖,一圈一圈,绕啊,绕啊,难道这就是幸福的滋味?   七十八,轮回   第二天下午,她回顾家吃饭。   “小北,恭喜了。”王婉菲睇着她指上的钻戒,冲她挤了下眉。   顾小北掩了掩手,略微尴尬地笑笑,心下琢磨着,那厮怕是求婚前,一早就昭告天下了,成心地不给她退路走。   嘭地一声,瓷碗磕碰到大理石,心子不由一跳,心下叹气,每次回顾家吃饭,都得一番惊天动地,还不带消停。   “早干嘛去了,”顾梓萌指着她的鼻子,“顾小北,你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女人,活该你没爹疼——”   “梓萌——”顾景天厉声喝止。   顾梓萌倏地起身,杀红了眼般,朝顾景天吼道:“我要说,爷爷,你偏心,三年前你将她许给许家,她不知好歹,三年后又不知廉耻地要嫁进许家,都是你,爷爷,都是你,你偏袒那个有娘生没爹养的贱种。”   刚端了饺子出来的顾墨禾,恰好没错过这一幕,随后便冲上前,坚决地甩了她一巴掌,顾梓萌捂着脸,目露凶光,“我恨你,我恨你们母女俩。”说完即转身跑出了顾家。   李妍瑾也丢了碗筷,跟着离开。   顾景天睨向她,好像她是只妖孽,顾家的一切争端,皆因她而起,自她进入顾家,由那一刻起,顾家便不得安定,她是成心要毁了顾家。   她更冷笑,光鲜亮丽的顾氏家族,不过是滋生欲望,扭曲人性的温床,他们贪婪,自私,这一切的争端明明是因着他们无休止的欲望而起,就像神经病不承认自己是疯子,扭曲的人还能尽数将这一切归咎于别人,理直气壮。   晚饭不欢而散,她却没忘了此行的目的,饭后,随着母亲上了二楼。   “书记,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车内,何祁好心提议,看着顾灏南倚进车座,手抵住小腹,面色发青,记不清这是近段时间的第几次了,连日来,此种状况更是密集发生。   顾灏南摆了摆手,唇瓣翕动了几下,没说话,又收回手搭上额际,柔光下,鼻梁以上,形成一片暗影,稍微遮盖了脸色。   何祁又道:“晚上的饭局,我看,还是帮您推了吧。”   顾灏南轻哼一声,算应了。   之后,何祁没再扰他,车子向顾宅方向驶去,过了几分钟,像是想起了什么,何祁又补道:“对了,书记,您吩咐我关照顾小姐的事,她昨天已经搭飞机回来了,还有——”何祁突然打住。   顾灏南半天等不来下文,也终于开腔,“还有什么,接着说。”   何祁想了想,纸包不住火,接着道:“顾小姐一下飞机,许家公子就在机场求了婚,有好几家报纸,都登了头条。”   顾灏南谑笑道:“换句话说,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何祁连忙道:“不是,书记,白天您在忙,我就——”   顾灏南拍了拍他的肩,打断道,“安了,错不在你。”他揪紧上腹,又是一阵绞痛,指间湿润,额际狠发了一通冷汗,每痛一次,他都感觉几乎要休克过去,事实上,他都挺过来了。   如果他结婚了,又拿什么立场要求她,站在原地。   如果因为他的自私,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如果因为他的疏忽,缺席了她骨肉分离的痛苦,那么他还想要自私一回,她是否愿意,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们就像世间平凡的男女一样,美好地邂逅,自然地开始,正常地恋爱,好好地在一起。   顾小北提高声调,不可置信地概括着母亲的话,“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妈是好朋友,然后你横刀夺爱,抢了你好朋友的男朋友,我妈怀着我离开,你跟我爸结婚,再然后,我妈生下了我,难产死掉,我爸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抑郁而终。”   顾墨禾拭着泪,轻道:“大概——是那样吧。”   顾小北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下一秒,竭尽歇斯底里,“自私,你们顾家人全都自私,”顿了顿,她又冷笑,“你还不知道吧,我跟你弟弟,也就是顾灏南,早在三年前,那时他还是小舅,我就跟他有一腿,我还流掉过他的孩子。”   顾墨禾怔怔地望住她,眼泪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双手揪住她的两袖,埋在她胸前,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原来,赎了二十多年罪,却还是不够。   顾小北朝她喊,“对,你对不起我妈,你对不起我,你以为带我回顾家是待我好,你罪孽深重,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说完她一刻也不想留地冲出顾家。   “小北,小北——”顾墨禾伸手够着她的影子,声声撕喊。   真真是人生如戏,连老天也配合起这样恶俗的戏码,秋潮带雨,晚来风急,庭院里,石板间的罅隙,又积了浅浅一洼水,高墙上放肆的蔷薇,也收敛了张扬,风雨中摇曳的兰花,不露声色,细细地香着,却是天底下最极致的虚伪。   她垂着头,盲目地向前跑,刚出了顾家大门,却撞上一堵熟悉的胸膛,她揪起他前胸的襟领,仰头看他,一汪清澈的眸子,波光流转。   他撑着黑伞,罩住两人,她看着他,深深地,他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唇色惨淡,小腹以上,骤然紧缩,捏住伞柄的手,极力克制着,力道之大,似能将其捏碎。   嘴角轻咧,他冲她虚弱地笑着,这样的情景,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曾经,他们的第一次正面邂逅,黯夜的雨幕中,顾家门口,她看着他,也是这样倔强的神情。   “我恨你——”一句话,三个字,足以打破他美好的恍惚,他以为,那样干净纯粹的开始,是属于他和她,他们之间的,她却推开他,嵌进伞外巨幅的雨幕,在他的视线里,渐渐褪为原点,他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七十九,病发   如果有一个人,二十多年来,你一直将她奉为信仰,在你心里,她是有如神袛般存在,你以为她是圣洁的天使,一朝惊变,她从天堂入地狱,幻化为嗜血的恶魔。   “喂,说话,在哪儿呢?”管理学那老头子啰里八嗦,又拖了半堂,一下课他就打给顾小北,那女人一贯地没心没肺,有几天没跟他联系了。   “你猜。”对方还能开玩笑。   “不猜。”他没好气地回了句,真想赏她一暴栗,那女人到底有没有当人未婚妻的自觉?   顾小北从后面抱住男子的腰,电话还搁在耳际,她凑近他耳朵,“生气了?我都来接你放学了。”   男子反过身体,将她夹在腋下,看了她一眼,作挑眉状,“无事献殷勤。”   顾小北顺溜地回道:“非奸非盗。”   许鸣切了一声儿,更紧了紧她。   顾小北亦往他怀里偎了偎,喃喃道,“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因为你值得。”   男子突然说不出话,舌头像打了结,因为她的一句话,心子在胸腔里晃悠,随时都能脱跳而出。   两人肩并着肩,踩着C大的林荫道,月亮照着荷塘,静悄悄地,偶尔掠过一丝风,恬静的荷塘又掀起波光粼粼。   顾小北想到三年前,也是这样闲适的月夜,刘华背着莫小米,许鸣背着她,他们沿着C大的林荫道赛跑,“谁赢了?”她突然问。   “我们。”他回道。   她错愕着望向他,她这样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他竟然也能会意。   他歪着嘴角,似笑非笑道:“怎么,现在才发现我的好?”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弯成天上的月牙儿,也许,痛苦并不意味着结束,相反,它可以是幸福的开始。   几天后,他们又约在羲和,莫小米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麻将桌上,手起牌落,颇有乃妻风范,刘华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地,倒像个准爸爸的模样儿。   趁和牌的空档,许鸣边点了根烟,边调侃道:“我说哥们,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个妻管严?”   刘华一副不以为然,径自朝莫小米嘴里喂了块蛋糕,“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伟大的造人事业作出光荣贡献,”顿了顿,那厮不屑道,“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俩有的时候,就能体会当事人的心情了。”   许鸣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翘腿坐着的顾小北,心里一阵发慌,顾小北赶紧指着牌桌子,“碰,碰???”连珠炮似地说出一串。   许鸣碰了牌,桌子底下,拿膝盖也碰了下她的腿。   双颊一阵火烧,等到一圈打完,她借口上洗手间,这才行至门边,身后的莫小米又朝她喊道:“要不要我陪你?”   她连忙摆手,手脚利索地闪出门外。   她在洗手间磨蹭了半天,想到她百分之九十九地要同许鸣结成夫妻,心里就莫名地恐慌,结婚,三年前,不是没试过,只是从朋友到夫妻,落差到底有多大,如人饮水,冷暖她却不自知。   从洗手间出来,不远处的露台上,男子背对她,单手扶着栏杆,另一手还夹着烟,垂在笔挺的裤缝线旁,如果这样的背影,她已经有九成的把握确定是他,那么她再一偏头,看见那柔光下晦暗不明的侧颜,她更有十成十的确定,是他,那个近在眼前,却似远在天边的男人。   她怔立着看了两秒,随即准备离开,迈出的步子却不自觉轻了些,下意识不想让他发现罢,她这样想着。   “连打个招呼都不愿意么?”他戏谑道,未回头,原来,他对自己还是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为他一句话,她浑身僵直,杵在原地,踱不动脚步,顿了顿,他才终于转过身来,“原来我们的关系已经生疏到这个地步了。”他接着上句,眉梢讽刺的意味更为明显。   人生何处不相逢,何况他们还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   “我以为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她说得直白,很冷漠的样子。   “那是你的想法,我跟你没完。”背抵着栏杆,他这样说着,喉结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多日不见,她产生的错觉,他瘦了许多,本来已经不算饱满的颊,愈发凹陷,棱角更为分明,所以她才会注意到往日根本不甚明显的喉结。   对于她明显不在状态的神情,他略微恼怒,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跟你没完,你听见了么?”情绪牵动小腹,方才稍稍缓解的绞痛,卷土重来,他缓缓地将夹着烟的手移至上腹,作若无其事状。   她瞟了他一眼,清淡地说,“你脸色不怎么好,少抽点烟吧,我走了。”说完她挪回视线,步履轻盈地走向转角。   寒怒交加,这样激烈的情绪竟足以盖过,生理上凶猛的疼。   她站在彼岸,说着那样客套而疏远的话,仿佛他们是维持着可有可无关系的两人。   他跨出一大步,掣住她的手肘,迫使她面对自己,“不要结婚。”看着她的戒指,酝酿了满腔的妒意,话到嘴边,倾吐出来,才发现少了许多底气。   她望向他,秋风很劲,却吹不动他拧紧的眉毛,如果她已经决定放下仇恨,接受她应该接受的幸福,她不想和他吵,“我承认我爱过你,可是爱情,早在你结婚的那一刻便停止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是他不守成规,倾斜了一点,又或是她经不住诱惑,中途改变了方向,如此,总之,他们有了属于彼此的交点,只是错过了交点,从此,天各一方。   他卡住她的肘骨,那种深刻的痛觉,已经轮回了好几趟,额际的虚汗亦在发生与风干中反复,他依然面色如常,笃定道:“那就重头开始,再爱上我。”   她苦笑,缘何又重蹈覆辙,和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说这些愚蠢到极点的话。   她试着要甩开他的手,没料到,却真的轻轻松松便甩开了,脱离了他,她一刻也不停地走,后面半天没有动静,她忍不住稍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看见的时候,他已经顺着墙身,刚才滑坐在地上。   仿佛那一刻,心子都停止跳动,她冲过去,稍嫌吃力地扶起他,他一腿曲着,薄唇紧抿,像是昏厥过去,眉毛却拧成一团,丝毫没有松弛。   “你怎么样了?”慌乱中,她发现自己笨手笨脚,这样近距离的看他,才发觉他的脸色惨白得骇人,她不是早该注意到的么,却不甚在意,也许是潜意识中,顾灏南是强悍如神袛般存在,她根本没想过,他也会像这样,在她眼前,在她身边,在她生命里,倒下。   “不要结婚。”说完这句,他似乎真正晕厥过去。   八十,峰回?   他还在里面急救,不过半小时光景,顾家人员已经悉数到场,走廊上,前来探病的各色人等,前簇后拥,将走廊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歪着脑袋枕在许鸣肩上,以前所未有的清醒,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似乎开始了解,他以那样高高在上的淡然姿态,习惯了受万人簇拥,甚至是顶礼膜拜,那种感受,但凡沾到点儿荤腥的人,对任何其他,怕都食不知味,更何况,他习惯如此,理所当然如此。   高处不胜寒,也许,正是那样的清冷,颠倒众生。   门顶的灯一黯,下意识地,胸腔一紧,许鸣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放心吧,没事的。”   她还是歪着脑袋,盯着那盏熄灭的灯,一动不动。   主治医生率先出来,才跨出一步,立刻又被人潮逼回门边,顾景天询问着病况,其他人不敢造次,都默默地关注着。   医生卸掉口罩,微微叹气,她的心陡然揪紧,虽然她已经经历了现实比戏剧还更恶俗的剧码,她却不希望这次,又从医生口中说出电视剧里,反复演绎至烂俗的情节。   “病人的胃出血,已经到了会引发间歇性休克的严重期,再进一步,可能演变成胃癌,”医生的正经八百,足以骇到众人。   “不过,晚中求早,目前看来,还算及时,术后好好调养,应该没什么大碍。”   顾景天双手握住医生的手,嗓音微哑,“谢谢,谢谢了。”   医生似乎对此种情节司空见惯,只微颔了颔首,淡淡回应。   顾墨禾偶尔和她对上两眼,也只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婉菲匆忙向她道了声谢,便追随着车床,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一时之间,空荡的走廊上,就剩下她和许鸣互相偎着,她更往他肩胛挤了挤,人生总是在反复中轮回,想到三年前,许鸣陪她流产,他们也是这样靠着,从头到尾,她人生里每一次巨大的悲痛,有一个男子,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缺席。   半小时后,男子搂着女孩儿渐渐走向医院的出口,女孩儿歪着脑袋,认真道,“我是不是该颁个全勤奖给你?”   男子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儿,顿了顿,又道:“我倒宁愿你颁个结婚证给我。”   她突然用肘子顶了一下男子的小腹,男子猝不及防,作躬身状,她趁势溜出他的怀抱,跑了老远,才回过头来,冲他喊道:“你来追我呀,追到了就给你颁结婚证。”   许鸣赶紧就追上去,边跑边喊,“这话我可是听进去了,你可别后悔。”   不过两分钟而已,她困在他怀里气喘吁吁,男子倒半点不喘,带着她大步流星,“走,办结婚证去。”   “我闹着玩儿的,”她耍赖道:“又没有第三人听见。”她打的是抵死不认账的算盘。   “明月为鉴。”男子丢出这句,带着她,脚步一刻没停。   女人:“民政局关门儿了。”   男子:“门前蹲点去。”   女人:???????   如果这样的结束,也不失为一种美好,然而生活总在峰回中路转,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路口,柳暗处,会否有花明。   八十一,后来   后来的???   某一年,某一天   “现在请大家翻到本书的末页。”一边说着她走下讲台,午后的春光由两面的窗墙倾泻进来,顺带,也染红了鼻梁上镜框镶嵌的金丝。   “这支琴曲是我私自添加上去的,我很喜欢,有谁知道?”她一手握着书本,推了推梁上的眼镜,略有兴致地提问,眼睛也弯成美好的弧度。   “是旅韩华裔new age 的‘白日梦’。”前排穿红格子衬衫的女孩儿率先答道。   她微笑着颔了颔首,继续道:“还有人知道更多么?”   “在圣马克广场看到天使飞翔的特技,摩尔人跳舞,但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   都说学音乐的人感性,这样惊艳的句子竟出自一个干净的大男孩儿之口,她不由嘉许道:“你的感触已经颇为深刻,又能以文字恰当地表述出来,如果我是作者,听你这样说,会十分满足。”   “还有人要发表感言么?”她微笑着,循循善诱。   “我竟然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在最最枯燥的文艺学理论的课堂上。醒来之后发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该如何为自己的走神来辩白,我可以告诉你,我梦见了什么吗,老师?”说话的是一个喜着白T恤的男生,她有小小的注意他,总体来说,外表很阳光,上课爱睡觉。   此话一出,近200多人的大教师,同学都哄笑起来。   她抬了抬手,示意底下安静,氛围轻松到忘形,她竟也对着那个男生甩出一句英文,“of course”   “那些比你的讲课要精彩一百倍的梦境,快些,不然我自己都要开始遗忘。是的,我记住了那么多无聊的名词,专业的术语,却那么快的遗忘掉了一个七彩斑斓的白日梦。”男声幽幽地说着,却是一个学期来,上她的课最为认真的时刻。   “梦里有女孩子吧。”她没心没肺地八卦道。   堂内又是一阵哄笑,男生红着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午夜的时候,我聆听着这个钢琴家寂寞的敲打着自己白天里做下的碎梦。一场如此寂寞的倾诉,细细碎碎的独奏,每一键都清清悄悄的敲打着内心最空荡荡的地方??????   下了课,她摘下梁上的眼镜,习惯地挤了挤鼻梁,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刚好打来电话,她边走边说,“你那书记当得,倒比我这个讲师还闲。”   那头闷笑道,“你拖堂了。”   她心虚,不说话,想她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在他面前,诅咒起教授的拖堂行为,有如滔滔江水,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现事报,估计底下的学生,也没少说她的坏话。   “学生会体谅你的,毕竟你是只稚嫩的小讲师。”电话那头,男子仿佛读心术般,同她凭空交流着。   “姜到底是老的辣。”她撇撇嘴,语气听上去兴趣缺缺。   对方又沉吟了半响,透过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有些嘈杂,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好了,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她含糊的应了声儿都准备挂了,他又补道,“等我吃饭。”她轻嗯一声,这才满足地关掉了电话,盯着光亮的手机壳怔怔出神,下一个路口,原来真真柳暗花明。   几天后的清晨,她在阳台上摆弄着兰花,母亲不久前才送过来的,很新鲜的样子。   他坐在饭厅里,刚好对着阳台,他吃着早餐,看了一会儿报纸,眼睛有些累,他不经意地抬眸,那个晕在晨曦中美好的女孩儿,着迷了般,竟让他移不开眼,他正端着咖啡送至唇边,她突然回头,“不准喝咖啡。”如果他不想得癌症的话。   他清朗一笑,淡淡地放下咖啡。   她满意转过头,又背对他,摆弄着手里的花,清淡道:“那次,你不会是忍了很久,故意挑在我面前倒下的吧?”   她又偏头看他,他已经竖起报纸,置若罔闻。   ——————————完结的分割线————————————————      八十二,番外   他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那个女孩儿有一双如小鹿般锐敏的眼睛,从最初的邂逅,渐渐地相识相知,中间有一段空白,他们缺席了彼此年轻的三年,再见时,红颜未改,过尽千帆皆不是,他只一心向北,奈何现实,盘根错结,相关的太多,独独无关风月,而他,更是处在权势核心的人,人们都拿着放大镜审视着他,他是现实中的人,终是做不到摒弃现实,如此,他结婚了,她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她也要结婚了。   梦做到这里,便断了,他努力地昏迷着,不想醒来,他迫切地想将这个梦做完,看看结局,她的,他的,抑或是他们的。   这样渴望着,他又昏迷了好长一段时间,梦却不见了,只余下一片恼人的空白。   醒来的时候,第一感受,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再然后,意识渐渐清明,他以为会看到上一秒还停留在他脑海的女孩儿。   “爸,婉菲。”他淡淡地打了招呼,只觉睡了很久,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小腹一阵抽痛,浑身无力。   顾景天和王婉菲都站起身来,王婉菲小心地将他按回床第,顾景天在一旁望着,眼角的皱纹深浅不一。   “你昏迷了两天两夜。”王婉菲轻声说着,嗓子有些哑。   他扫了一眼四周,到处堆满了花篮水果,心里却在想,其中一篮果或是某束花,会不会是她送的。   他又看了一眼父亲,老眼红肿,蹙了蹙眉,不忍道,“爸,您回去休息吧,我感觉精神了许多,再过两天,铁定能出院。”   王婉菲也跟着附和,“爸,这儿有我照料着,您安心回去吧。”   顾景天背过身去,不免老泪纵横,想当年,战场上面临马革裹尸的时候,他也没洒下半滴泪,他这个儿子,真真是活得太累,年纪轻轻落下这病根儿,倒是比他个七老八十的还不如。   小时候,给他锦衣玉食,也不见他笑过,长大了,赋予他万人竞逐的权势,他也还是淡淡地,直至三年前,他以儿子的身份,第一次向他这个父亲表露心迹,也是第一次,他从他口中,得知他想要的东西,竟然是那个寄养在顾家的孤女,顾小北。   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不想见儿子高兴,他母亲走得早,他虽然是个严苛的父亲,却时常想着,要把世间上最美好的事物,捧到他面前,可独独是顾小北,不行。   他年事已高,想来时日无多,他又生了这场病,心里渐渐打定主意,等他好了,他也不想干涉他那么许多,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几天后的早晨,他打发了婉菲回去,精神渐渐好了,也没用轮椅,缓步慢行至医院的花园,花园很大,前方视野开阔,秋高气爽,他踩着草坪中央的鹅卵石小径,缓缓行进,这样的感觉不错,三十多年的人生,他不曾伫足停留,一直不断地追逐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黑洞。   此刻,才真正松弛下来,也许是老天有意为之,要他停下脚步,看看周遭的一切,清风吹着,秋阳和煦,心肠也跟着温暖起来。   几个调皮的小孩儿追逐着掠过身侧,稍微撞到小腹,重心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后仰。   “小心——”来人穿过他腋下,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肩上。   他板着脸,便纵容自己,全然依赖于她。   她扶着他东倒西歪,小脸也涨得通红,吃力地仰起脑袋,闷闷道,“你可不可以使点力?”   他拧着眉,咕哝道,“没良心,要你管。”   她啊了一声儿,怔怔地望住他,半天反应不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在跟她撒娇么?活像吃不到葡萄的小孩儿,硬说葡萄酸。   “你的戒指呢?”他状似轻描淡写地问,当然没放过她指上的细节。   “噢。”她发现自己居然口舌笨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撇掉她的手,由她身上抽离,朝反方向走去。   她追上去,急道:“你怎么了嘛,医生说,你的胃不能生气的。”   他突然定住脚步,她稍微撞上他,又连忙退回,他转过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胃没生气,是我的人很生气。”   他从来也没这样无理取闹过,她有些无所适从,进而口不择言,“我怕你看着那个——戒指受到刺激,就暂时收起来了。”   很好,他已经受刺激了,“不准再戴回去。”他压着小腹,作痛苦状。   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真是假,但是她很怕他再在她面前倒下,那样深刻的窒息,一次就够了,所以她很没骨气地迎上去,又扶起他,“您息怒,我不戴了。”   “真的?”男人作挑眉状,似乎掩不住嘴角的轻微抽动。   “煮的。”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她掺着他,像是掺着她的世界,沿着小路慢慢地走,走过了草坪,又走过了喷泉,他才缓缓道,“给我时间,我会离婚的。”清冽的男声揉进潺潺的水声,明朗无比。   “噢。”女孩儿答。   她不想让他太得意,她怀孕了,不告诉他,坚决不告诉他,哼——   八十三,番外2   “你来追我吖,追上了就给你颁结婚证。”   ???????   “明政局关门儿了。”   “门前蹲点去。”   那个上一秒还说着一生一世承诺的人,转眼却怎么哭成了泪人儿。   月亮照着她,她蹲在街口,大哭特哭,哭得他,心子也成了马蜂窝,百孔千疮,他急急俯下身,将她圈进怀里,不住地问她,“怎么了?怎么了?”   她抬起脸,泪眼迷蒙地望着他,吞了一口梗在喉咙的口水,才抽泣着断断续续,“我——怀——孕——了。”说完又拥住他,不敢看他的脸,使劲伏在他背上,哭喊着,“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不值得你这样好——”   许鸣握住她的两肩,要将她推离身体面对自己,她咬牙定住,不肯就范,却抵不过他手上的坚持。   “又是那个男人的?”他弯起嘴角,像在嘲弄自己。   顾小北没说话,只是垂下眸子,算默认了。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摇着她的双肩,怒红了眼。   她任他摇着,一个劲儿地摇头,泪珠子,更如雨下。   许鸣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用力箍着,仿佛将她捏碎也不足以平息他万分之一的怨怒。   “我他妈的才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顶着只大绿帽子招摇过市,处处向人炫耀,这是我未婚妻,”顿了顿,他又起身,她仰望他,他俯瞰她,“最蠢的是,我他妈的还不知道奸夫是谁。”   她摇着头,只是哭,“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你走吧,走得远远儿地,别原谅我,我不会再去招惹你,我不会——”   许鸣蓦地抓住她半边胳膊,强行将她提起,“顾小北,你XX的下贱得可以,三年前,你流产的时候,那个男人在哪里,三年后,你怀孕了,那个不配是男人的人又在哪里?”他朝她吼,“你别忘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你身边,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顾小北已是泣不成声,却异常坚决道,“这次,我再不会流产,我会幸福的,一定会。”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僵持了良久,他才缓缓松手,轻喃道,“顾小北,你想好了,这次,如果你再转身,我不会站在原地等你。”   她重心不稳,稍微攀住街灯,毅然决然般摘下戒指,怯怯地递给他,“这次,你先转身吧,我看着你走开,不要回头。”   他真真转身,渐渐走出她的视线,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她伫在原地,捻着戒指的手还僵硬在原处,脑袋里突然跳出那句,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行至拐角的时候,他叹了一声,吐出胸中郁结的闷气,他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再去医院的时候,他的俊颜依旧苍白,看着她的表情却是和煦的,她掺着他,像是掺着她的整个世界,心里却在想,这个男人又怎会知道,为了爱他,她经历的,是一场多大的浩劫,她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一心向南。   后来的日子,病情渐渐好转。   他凌晨进门,顾小北正蜷在沙发里,睡得酣甜,电视里还播着欧洲杯,灯开着,茶几上到处是零食袋子,走近了,才发现全是空的,地上散了些食渣碎屑,他笑了笑,稍微收拾了客厅,这才弯腰抱起女孩儿。   她早醒了,就等他抱呢,被他抱着,两手更放肆起来,穿过他腋下,环上他后背。   他低头吻了吻她鼻尖,“就知道你没睡,食量倒挺大,这两天。”   她阖着眼,含糊地哼哼两声儿。   他将她放在床上,手上功夫倒熟稔得很,她稍微推拒,“你的伤——”   他吻着她耳垂低笑出声,“早好了,要不要试试。”   她红着脸捶了他一下,呼吸急促起来,她努力克制自己,离开他胶着的唇,轻喘着气,“不行——”   他置若罔闻,双手更探进她内衣,唇又贴上去,她推拒着,“真的——不行。”   他欺上身,不满道,“为什么?”那表情,恨不得将她一口吞进肚子。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道,“那个,我有了嘛。”   他放开她,又转过身子,背对她,半天没句话,弄得她心里毛毛躁,他这样儿,到底是啥意思?   她又贴近他,从背后环上他的腰,轻轻放在他的小腹处,“还疼么?”她轻喃。   他还是不说话,更脱离她,起身离开,她辗转反复,开始胡思乱想,他不喜欢孩子,是这样么,她生的,他也不喜欢么?   三更半夜,他站在阳台上,吹着冷风,心子在胸腔中攒动,按捺不住,他很想朝空气大喊,“他有孩子了,是他跟顾小北生的,他要当爸爸了。”   第二天,他还是一样,平静地吃完早餐,平静地出门,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他走后,她又像完全泄了气,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精神。   晚饭的时候,他吃到一半,递给她一个类似证书的东西。   她不明所以,一边接过一边道,“什么?”   他不说话,示意她自己看。   她看完也只是淡淡地放在一边,不能让他太得意,这男人也太闷骚了,前一天得知她怀孕,表现得跟没事儿人似的,第二天不动声色地就递给她一份离婚证明,哼,她也不表态,憋死他。   他想到王婉菲签完字的最后一句,“你太过寡情,世界上也只有一个她,是你在意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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