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认错人》 作者:迷迭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星期六晚上。 占地广阔的“武圣夜市”熙熙攘攘,挤满了青年男女阿伯阿婆。烤小卷旗鱼黑轮炸热狗霜淇淋种种摊位洋洋洒洒摆满十多行,还有跳楼已经连续跳了两个月的老板嘶吼着“跳楼大拍卖、一件一百块”的台词、标榜没事口中含一枚就会狂瘦的瘦身茶梅、号称风行欧美独步全球的智慧型折衣器……各头家各凭本事用力叫卖,吼得震天价响;源源不绝的人潮更是捧场,不断加入这灯火灿亮的市集内,更多的是晚到一步的民众,在夜市附近开车猛绕圈,懊恼郁闷地找不着停车位。 “还是台南的夜市好啊。” 一名头发蓬乱、衣着随性得几乎随兴的中年男子侧坐在机车坐垫上头,无限慨叹地遥望着热闹闪亮的彼方。他叹气再叹气,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呀掏地,却始终没掏出什么;讪讪然往四周张望,只见一个少年郎独自坐在旁边的凉椅上,表情似乎带着那么点落寞。 “少年耶,也是今天刚回来呀?”中年男子主动表示善意,很热切地将脸凑到少年附近。 少年浅浅一笑。“是啊。”眼光继续投向远方的夜市。 看见少年的脸庞,中年男子陡地一楞。“少年耶,你这个……脸色青笋笋喔,气色很差哪!” 方才还没注意到,现下靠近一瞧,却发现少年过于苍白的脸上明显透着病气,双眼下方还有淡淡的两圈黑影,就连嘴唇也泛出惨白紫色,组合成一张病恹恹得吓人的脸蛋。 听见男子好心的问候,少年嘴角仍旧噙着淡淡笑意。“我没事。你不去夜市走走吗?”少年抬了抬下巴,指向人潮汹涌处。 “人那么多,挤都挤死了。唉……去了又有什么用呢?”男子无限留恋地望着那片灯光,眼光里满溢情感。 不远处一对男女嘻笑着走来,女生手肘上挽着几只沉甸甸的红白条纹塑胶袋,左手捧着重量杯饮料、右手拿着一包地瓜球之类的点心;男生则是掏出钥匙准备牵车。 中年男子见状,连忙跃下摩托车,不胜钦羡地注视着小情侣旁若无人地以嘴互喂零食,直到这对亲昵的情侣档坐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真好。”望着摩托车一路扬起的烟尘,男子咂咂嘴赞叹着。 见中年男子似乎感慨万千,苍白少年敛起目光,一脸了解地拍拍男子的肩。“你一定也经历过的吧,不用太羡慕人家。” 中年男子转过头来,露出因被理解而感动的表情: “我以前跟我太太也常来逛夜市,里面人那么多,根本站不住脚,一定要牢牢牵好对方的手……我太太最喜欢吃入口附近那摊腌芭乐,每次吵完架,我都会骑车出来买一包回家,丢在她面前。嘴上不说啊,其实心里都后悔干嘛要这样说坏话气她。” 说得兴起,男子的双眼炯炯闪烁着光芒。 “后来老大出生,我们还是一样爱在晚上跑来夜市;家里闷热得待不住,到夜市吹点风、吃吃东西,心情都好了。要是冬天来了,就到夜市吃小火锅,点一锅、加两碗白饭,一家人全都吃得好撑,然后散散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买,唉……”男子再度重重叹口气,原先的兴奋神情被落寞掩盖:“一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老大、老二应该都长得很高了吧……要是我当时开车不是那么快,就不会来不及闪那台该死的TOYOTA,老婆就不用自己抚养两个孩子,过得那么苦……” 抽气声断断续续,最后几个字句被哽咽的喉音模糊了。 “快回家吧。”少年微笑打断男子的喟叹:“等了一年,不就是为了今天?他们都在家里等你,去吧。” “少年耶……”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为什么我觉得你完全懂我的心情?” 好不容易回到故乡,他却四处游荡耗去一整天,直到夜晚,仍不敢踏入家门,就是怕瞧见物是人非的景象、怕发现家人早已忘了他。所以他只敢在夜市附近徘徊,望着熟悉的景象,试着回忆往昔的快乐…… 突然一阵叮叮咚咚的优美音乐响起,中年男子吓了一大跳,双眼睁得老大地瞠视少年自背包里抓出手机、掀盖接听的模样。 “喂?嗯,早就到了。喔,没有啊,我四处走走而已。呵……”少年突然笑出声来。 “他也只能生气吧……好,我马上回去就是了。” 在中年男子震惊已极的视线中,少年合上手机盖,将手机置回背包,好整以暇地抬眼睨着呆若木鸡的中年男子。 “你、你刚刚接手机……”中年男子精神错乱地猛搔头。 少年点头。“没错啊。”这种大街小巷都瞧得见的画面,不值得为此表露惊恐万分的态度吧? “可是、可是……”中年男子咽了口口水,艰难地开口:“你怎么会有手机?谁会打给你?你──” “手机是搭配中华电信的两年门号约买的,刚刚那通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少年简短解释,希望这样的答案能够让对方满意。 “你──你不是鬼?!”嘴巴开开合合老半天,中年男子──不,男“鬼”终于找着自己的舌头,惊骇错愕地质疑道。 “我是人。”少年温和说明:“不过我已经很习惯被鬼误认跟搭讪,所以你不用向我道歉,我能体谅你的心情。” 平时散步海边、野外郊游就容易遇上孤魂野鬼将他错认成同类,还会频频摇手示好,只差冲上前来没握手递上名片乙张:久而久之,他也就将这款事件视为家常便饭。 谁教他天生一副病弱气虚的苍白样貌,偏偏又是极阴的命格,莫怪“好兄弟”对他一见如故,理所当然视为自己人。反正他自幼习惯这些妖魔鬼怪在眼前飘来荡去,多几个跑来找他聊天的,他也不会弃嫌。 “可是你刚刚说,你也是今天刚回来……”因车祸而丧生的中年男鬼仍一派打死不愿相信的沮丧表情。 七月一日鬼门开,他们这些在地府闷了一整年、还未到投胎时辰的鬼魂终能获得返乡令,得以回到阳间一个月,一解思乡之情。这日是他头一天的假期,为了确定少年身分,他一开始就问清楚了呀! 难道……他被耍了? 这就叫做骗鬼吗?男鬼悲从中来地擦擦眼睛。呜……死后果然很没尊严呀。 少年没好气地注视对方半晌,打开背包,在里头窸窸窣窣翻找半天,掏出一张被折烂的浅绿色票根,在膝头上细心摊平后,将票根递近男鬼鼻尖: “喏,这是今天的自强号乘车证明,我是今天刚搭火车回台南的,我真的没有欺骗你的意思。” 男鬼吸了吸鼻子,将眼睛凑近票根,果然看清了上头的黑字标示。 “是我自己没问清楚,不好意思。”男鬼气短地致歉,口气里还是含着满满委屈。 少年宽厚地朝男鬼笑笑。“我也有不对,以后会记得先强调“我不是鬼”这一点的。”免得届时自己被投诉欺骗众鬼感情。 “好吧,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还是人的少年耶。”男鬼不计前嫌地大剌剌笑了:“我该回家了。啊!对了,哪天你也死了,记得到地府找我火旺泡泡茶啊。”他这个老鬼门道极熟,必能好好照顾新来乍到的鬼。 闻言,少年满头黑线。“呃……我想应该要等很久以后吧。”如果他不会英年早逝的话。 别过这位半路杀出的鬼大叔,少年背起背包,踏着自在的步伐,消失在黑夜之中。 满街死灵乱窜的画面,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张晨莹瑟缩在表姊身后,脖子埋在人家脑后,心惊胆跳地注视着每一个擦身而过的路人,唯恐自己与什么妖邪之物碰着了肩,说不准会惹来一身晦气霉气乌烟瘴气什么的…… “你够了没啊!”不胜其烦的表姊终于发怒,恶狠狠地将行迹诡谲的表妹一手掼到前方:“逛个街却躲躲藏藏,你到底是欠人钱还是偷人老公,怕在路上被堵到拖去打是不是?” “不是啦!”张晨莹眼里含着泪,哆哆嗦嗦地试图向怒火正炽的表姊解释:“我没有欠人钱、也没有妨害人家家庭,只是……” 见着前方又一个头上镶着一把菜刀、满面鲜血的女鬼幽怨地飘来,她吓得想再度溜回表姊背后,无奈却遭铁臂阻挡,无法得逞,只得努力将眼光移至安全的方向──直视地面。 结结巴巴地开口编织比较不骇人的借口: “表姊,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一耶……你不会觉得挑今天晚上逛街,感觉有点毛吗?” 一向无惧鬼神之谈的张家表姊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以嘲笑的眼光扫向正在颤抖的表妹: “都读到大学的人了,你还信这套?什么鬼月啊,都嘛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迷信啦。 厚,你可不可以有出息一点啊?“一把扯起表妹虚软的身体。这没用的孩子,都快抖得摊倒地面了! 无法向表姊解释自己的苦衷,张晨莹只得继续游说表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反、反正这条路我们从小到大逛得都快烂了,好、好、好无聊,我想回家、家看电视了……”话语里有无法自抑的抖音。 表姊鄙视地睨着她。“那电视你看了也快二十年了,怎么都不会看烂?”有没有搞错啊,难得在外地念书的表妹有空回南部,拉她上街逛逛兼培养感情,居然不赏脸到了这种地步! “呃……二十年前没有偶像剧啊……”还挖空心思想找出反驳的理由,张晨莹已经被一路拖行着走。 “我管你的,今天要是没让我买到好看的耳环,我打死不回家!”表姊信誓旦旦地宣告着。 听见某关键字的张晨莹又没种地发起寒来。 “表姊,你不要再讲那个字了好不好……”表姊说出那字的一瞬间,仿佛街上所有幽灵都不约而同转头瞪向他们,她好怕、好怕啊…… 表姊不耐烦地啐了一声。“哪个字?” “就、就七月很忌讳的那几个字嘛……”她才不要又重复一次被众幽灵含怨注视的恐怖经验。 “神经病!”才到外地念书一年就变得阴阳怪气,表妹到底是受了什么风气影响啊? 真搞不懂。 眼见表姊根本懒得与她多说,张晨莹呼地松了一口气,神经质地往左右瞧瞧,手心冒冷汗地尾随着表姊进入银饰店。 一室金光闪闪的首饰,映得表姊的双眼都眯成了一条喜孜孜的弧线。脑后扎了一把马尾、耳上银环叮当乱晃的超有型店员趋上前来招呼,表姊立刻与这位帅哥装熟似的聊了起来: “是啊,最近流行的样式就那几款,上街好像穿制服一样,大家都没什么差别…… 欸,你这些耳洞在哪里穿的?真的啊?你们店里可以免费帮客人穿?我想要在耳骨上再多打两个洞,可是又怕发炎……“ 眼见表姊已遗忘她的存在,张晨莹如获大赦地张望一阵后,夹着尾巴悄悄溜出银饰店外。 呼……她用力搓搓手臂上一片被逼出来的鸡皮疙瘩,外头总算是温暖一些了。在暑假时畏寒听来实在诡异,但自从她发现自己具有能视鬼神的特异功能之后,就三不五时浑身战栗,鸡皮疙瘩俨然已成为她第二层皮肤。 回头瞥一眼布置成一片漆黑的银饰店,表姊依旧故作娇羞地与帅哥店员讨论耳环造型,店铺深处几双泛着蓝光的眼睛一眨一眨,让她陡地心头一紧,连忙别开眼睛。 果然不是冷气太强的关系,是因为店里头藏了一批七月才刚放出来的“观光客”啊…… 路上行人匆匆,多半是染着棕发或金发的时尚少女蹬着马靴、身着日系服装杂志最新推荐的粉色短裙,三五成群地结伴压马路,一边高声谈笑。要不就是你侬我侬的热恋情侣,大热天地也不嫌粘腻,两人硬是贴成一团、耳鬓厮磨,连路人看了也忍不住想替他们流汗。 这么热闹的一条街上,却没人能理解她的恐惧。 屏住呼吸,身子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缩起,张晨莹拼命闪开路过的游魂,还得乔装成见不着人家的无所谓样;她可不能想象当这些好兄弟发现她能看见他们时,会有多恐怖的反应…… 回过头去望了望表姊,发现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帅哥掳走,根本忘了她这个表妹的存在,张晨莹索性蹲踞在银饰店门口的平台上发呆;无意间,她突然瞧见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先生,手握一根破烂手杖,颤颤巍巍地驼着背,勉强倚着斜对面的柱子,屈身落座。 老先生看来年岁极大,蜡黄的皮肤显得干瘪,脸上密密麻麻满是皱纹。附近卖鸡蛋糕的小贩却正眼也不瞧人一下,老先生就坐在他脚边,也不曾稍稍挪动身体,好给老人家留片栖身的空间,仍自顾自地大声叫卖着。 人们来来去去,未曾对这位蜷缩于角落的老先生投注些许关怀。老先生孤伶伶地孑然坐着,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 这大概就叫世态炎凉吧。 一向爱心过度泛滥的张晨莹不忍心地望着老先生,怔忡半晌,随即站起身,踏着小碎步跑到老先生面前,一股脑儿在他身畔坐下。 瞧见张晨莹这突如其来的举措,老先生惊呆了,吶吶地望着那张笑容满盈的年轻脸蛋,说不出话来。 “伯伯真会挑位子,这里有柱子可以靠,好坐多了──”说完还赶紧伸了一个懒腰,以示惬意程度。 “你在跟我说话呀?”老先生好惊讶。 张晨莹忙不迭点头。“是啊,喔,伯伯你想不想吃鸡蛋糕?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饿说。”旁边刚烤好的金黄色鸡蛋糕热气腾腾,浓郁的奶香混着蛋香阵阵飘来,引人食指大动。 老先生脸一红,正想开口拒绝,张晨莹却抢先一步从牛仔裤口袋里抓出几枚铜板,弯着腰递去二十元,换来一包烫手的鸡蛋糕。 “伯伯来一块吧?”先塞一块到自己嘴里,她口齿不清地将纸袋凑近老先生胸前。 因着陌生人太过热切的善意,老先生羞赧地笑了。“嗳,你吃就好、你吃就好,我不饿哪。” “吃嘛。” 张晨莹不容拒绝地将纸袋搁在老先生脚边。其实她根本不饿,连馋也谈不上,只不过是瞧见老人孤苦伶仃的落魄样貌,料想他恐怕未曾饱餐,因此才随便找了个借口买东西送上,避免伤了老人的自尊心。 “小妹妹妳心地真好。” 看穿小女生的心思,老先生一张老脸笑得都皱了,却还是没伸手去拿那些鸡蛋糕。 张晨莹吐吐舌头。“哪有!我只是闻到香味就想吃嘛。” 忙着找钱给客人的鸡蛋糕老板突然满脸疑惑地扭头往这儿望来,朝张晨莹上下打量片刻,又拉长脖子往她周遭探了探,张着嘴巴,犹豫半天才开口: “小姐,妳……” “嗯?” 张晨莹将眼光移到老板身上,表情还是一贯的笑盈盈。“有事吗?” “呃,没有。”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啊,这小姐刚刚到底在跟谁说话,还比手划脚地要请人家吃鸡蛋糕? 纳闷的老板瞅着张晨莹,看她整齐干净的外表,怎么样也不像是精神病患;好奇地想问个究竟,又怕这么一鸡婆就惹了麻烦上身…… 考虑片刻,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这年头怪事特别多,做人还是自己管好自己就好,这位小姐虽然好像有点可怜,但…… “一包大包的!”一名先生在摊位前方站定,开口唤回老板注意力。 顾客上门,老板无暇再细想,连忙挂上一脸职业笑容,动手夹一袋鸡蛋糕包好。趁着收钱的瞬间,再转头偷窥一眼兀自对着空气谈笑的张晨莹,心想,各人造业各人担,年轻小姐……她可得记得去看医生才好啊。 “怪怪的。” 张晨莹皱皱鼻子,目睹鸡蛋糕老板对她欲言又止,然后终于放弃的行为,感到极度纳闷;没心情多想,她赶紧将注意力移回始终不愿取食鸡蛋糕的老人身上。 老人微笑着注视张晨莹半晌,又将眼光移向游人如织的大街上头。 “我孙女大概也有你这么大喽。” “伯伯有孙女啊?”张晨莹十分配合地顺着老人的话题延伸下去:“跟我一样大吗? 住哪里呀?“ “不知道,都失散啦。”伯伯感慨万千地摇摇头:“好久没回家啦,反正我一个人也过得习惯噜。” “别这么说嘛。”老人心酸的口气,让张晨莹听得都心疼了。“伯伯,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入夜之后还是有点冷的……哇哇!那边有现炒的糖炒栗子耶!伯伯吃不吃呀?” 听老人的口音,该是离乡背井的老兵出身,这来自故乡的美味,或许会让老人心情好过些吧? 老人才想婉拒,张晨莹却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奔向街角;再转回来时,怀里已多出一大包糖炒栗子。 “请你吃啦!” 她将纸包硬塞进老人怀里;老人没接着,东西滑落地上,幸好包装严密得很,没掉出任何栗子。 “你说我让你想到你孙女,那孙子买零食请爷爷吃也是应该的喽。” 老人怔怔地凝视着地上的糖炒栗子,以及拼命想讨他欢心的陌生女孩,一时间居然悲从中来,抽抽搭搭地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回家呀……可是我回不去啊,我记不得路了,只记得以前老是在这里讨饭……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回来,我想家啊,呜……” “伯伯你别哭啊!”眼见自己惹出老人的满腹辛酸,张晨莹急忙掏出一包面纸想替老人拭泪:“一定回得去的,你不要担心嘛!等一下我陪你去警察局问问看,就可以找到你家在哪里……” 老人嚎啕的哭声愈来愈响,吊诡的是,路上居然没有人驻足帮忙安慰,倒是有一堆人转头朝她投去表情错愕、略带同情与害怕的一瞥后,便加速脚步远离现场;反而一路上的孤魂野鬼全都被吸引而来,飘呀晃地聚拢到他们俩身边,几乎围成了一个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哭得不能自已的老先生。 张晨莹的冷汗都快淹死自己了。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默念佛号: “这就叫做人不如鬼,连鬼都来关注了,却连个人影也没……我说伯伯啊!你别哭啦!呜……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哭了……”被身边以倍数激增的围观鬼魂吓到哭。 附近的鬼魂虽然众多,却多与老先生保持距离,没敢上前打扰。僵局持续好一阵子,突然众鬼间钻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下,笔直走向哭得缩成一团的伤心老先生。 张晨莹见状大惊,想也没想就脱口喊着: “你不要过来喔!我警告你!我有──”话说到这里突然气短,她心虚地往随身提包里头探,却摸不着先前妈妈为她求来的保身符,当下惊得魂飞魄散,连虚张声势的恐吓都说不出口。 听见她不成气候的示威,那看来瘦弱的身影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死白的脸透着寒气,看得出来生前相貌俊美;四肢俱全,从外观倒是看不出来死法为何,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是日本恐怖电影里头冤死的男主角那般满怀怨念…… 少年鬼魂的眼神沉静地往她身上兜来,看得她四肢冰凉手抖脚麻── “哇……不要看我!”在周遭路人错愕的注视下,张晨莹当下不顾一切地尖叫出声:“我知道你死得很早很不甘愿,可是人不是我杀的啊,讨命也不要找我,我只是路过的而已!” 一面鸡猫子鬼叫,一面拼命往远方逃窜,惹得附近被她怪异行径吓坏的行人拼命闪躲,都努力推挤着与她保持安全距离。跑到一半,张晨莹又猛然煞车,想起还困在鬼阵中的老伯,虽然已经害怕得快要崩溃,还是硬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心一横,往柱子下方冲── “嗄?” 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围观的鬼魂们不耐烦地瞪着这名莽撞的少女,低声抱怨着被迫挤开一个位子供她容身;急忙跑来的张晨莹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完全忘记自己是杀回来救人的…… 方才那个将她吓跑的少年鬼魂,此刻正表情温和地蹲下身与老先生喁喁细语;老先生抬起头,噙着泪水喃喃诉说着些什么,少年听着、点点头,又向老先生说了几句话,老先生乍然绽出笑容,一面口齿不清地道着谢,一面歪歪斜斜地拄着拐杖支起身,一度阴郁的心情显然已放晴。 张晨莹还陷在莫大的震惊中! “伯、伯伯,你也瞧得见……这些东西吗?” 她没敢说出关键字,只伸出手指,遥遥指着一干看热闹的鬼魂,招来鬼魂一阵嘘声。 老先生楞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扬起手朝嘴巴开得老大的张晨莹挥了挥,笑容里已不见任何悲伤: “妹妹再见喽,谢谢你的点心,老丘要回家去啦!” “欸,等、等一等呀,伯伯!” 他想起回家的路了吗?张晨莹急忙弯腰捡拾起方才为老先生买来的糖炒栗子,无视于一旁对她行注目礼的少年鬼魂,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伯伯!这些栗子带在路上吃,要不拿回家给你的家人吧……伯伯?” 慌忙追赶几步路之后,她楞楞地停住脚步,眼神茫然地投向不断拥来的人潮。 怎么可能?老先生的身影竟已消失? 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老先生,还需以竹杖支撑才得以行走,怎么说,离开的速度都不该如此迅速…… 张晨莹心头一凉。 路上的行人瞧见她一下子乱叫、一下子狂奔追逐的诡谲独脚戏,在投以异样目光后,便纷纷加速脚步离开。有几个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在发现张晨莹停下脚步、面色灰败地东张西望后,也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以免被精神似乎有问题的女人缠上…… 回头去看方才众鬼群聚的柱子下,因没戏好看而顿感无聊的鬼魂都已散去,只余下那名曾与老先生对谈的少年鬼魂仍伫立原地,一双冷冰冰的黑眸往她身上望来,张口欲言…… 她不敢多驻足片刻,口里拼命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边冲进表姊逗留好一阵子的银饰店里头。一瞧见仍兀自与店员打情骂俏的表姊,心头大石陡地落下,将怀里的纸包往表姊手上一掷,找个远离驻店鬼魂的角落缩了起来。 “哟,糖炒栗子?”表姊稀奇地打开纸包。“这不是很贵的吗?还买了这么一大包?” 表妹何时这么懂得孝敬长辈了? “啊、哈、哈。” 答不出话来的张晨莹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含糊带过。 稍稍定下心神后,她抬头怯怯问着店员:“呃,请问一下喔,对面的……那个地方……”她指着老先生原本栖息的角落。“是不是都会有一个老先生在那里乞讨啊?” “有吗?”有型帅哥抓抓头,做出不太符合他形象的呆呆动作。“我没印象耶。” “你仔细想想看嘛。”她还不愿死心,频频追问:“一个看起来很老很瘦的老先生,走路有点不方便、拄着一根竹拐杖,有没有?” “唔……”帅哥抓头的动作愈来愈大力。“听你这样一讲,好像有……” “有吗?有吗?” 她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深深呼出一口气。幸好真有这么一位老先生!她本来还以为,那老先生搞不好是── “可是那个阿伯三年前就死了耶。” 帅哥店员一句话抛下,当场将张晨莹炸了个昏头转向。 她陡地张大嘴巴,像是想说话,却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视线愈来愈朦胧,就连藏匿在银饰店深处的鬼魂也探头出来瞧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妳表妹是不是要昏倒了?” 随着帅哥店员的提醒,张晨莹白眼一翻,整个人直直往地板倒去。残留在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表姊歇斯底里的惊叫声,还有银饰店里蓝色鬼眼眨呀眨的画面,以及── 少年鬼魂一双阒黑含怨的眼睛。 第二章 “孽子!” 忿怒的咆哮声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不休。 关定理双手紧握成拳,怒火中烧地死命盯着才刚走进大门的儿子。“你还有脸回来?” “我以为是你叫我回来的。”关泽辰两手一摊,一副身不由己的无辜表情。“看来我还是走好了。”转身就要离开。 “泽辰!”站在一旁的关太太眼见父子阋墙的悲剧又要重演,赶忙冲上前来猛打圆场:“是我叫你回来的,你别又走了呀。” 一年到头见不着儿子,现下好不容易好说歹说将他召回家里,怎么能轻易让他就这样离开? 关泽辰倒是很无奈的。 “我也不想啊。”大老远搭了四个半钟头的火车回到家里,才待十五秒又要马上回去,光用想的就觉得蠢。 “你──”额前青筋紧绷得快要爆开的关定理目睹儿子一派云淡风轻的自在样,丝毫不受老子怒气影响,更是肝火上升:“给我跪下!” 关泽辰瞥瞥老父,又瞅瞅老母,在后者双手合十的殷切拜托下,低叹一声,认命地以双膝着地。 “谁教你跪在大门口的?”现在是怎样?五子哭墓要一路从大门跪着哭到灵位前吗?“教你到祖先牌位前面跪!” “明明是你自己没讲清楚……”关泽辰不满地悄悄嘟哝着,表现上还是顺着父亲的意思,维持着跪姿一路以膝盖当脚板磨磨蹭蹭移动到祖先牌位前。 目睹这一幕的关定理已经快抓狂。这是他儿子吗?这么可笑的姿态、这么故意想激怒他的意图! 他真的快被气死了! “你别气啊,泽辰都认错了不是?”关太太继续扮演消防队的角色,用力灭火。“父子俩有什么好斗气的?都是一家人哪!” “一家人!”关定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恨恨道:“哼!就不知道他有没有当我是他老子!” 跪在祖先牌位前的关泽辰很识相地不主动发言,唯恐老父鸡蛋里挑骨头,硬是曲解他的话,然后再借故气得暴跳如雷,那他这两天的日子就难过了。 “好啦好啦,儿子回来就好啦。”关太太满脸堆笑地移动到关泽辰身旁,伸手想将他搀起:“泽辰啊,赶快跟你爸爸道歉,来,先起来──” “不许起来!”关定理嘶声怒吼:“给我跪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动!” 这下事情真的大条了!关太太乖乖松开扶住儿子的双手,离开之前还猛以眼神示意儿子不要尝试捋虎须。 接收到娘亲暗示的关泽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以嘴型向母亲说了一句“我尽量”,就继续低头佯装乖巧忏悔貌。 “来,给我交代清楚。”关定理怒气稍霁,随手拉了张太师椅就坐卧在儿子身侧:“你最近在干嘛?” “念书。”关泽辰据实回答。 关定理的右眉隐隐跳动。“你不是六月就大学毕业了,还念书?” “我……”偷偷觑了母亲一眼,关泽辰发现纸毕竟包不住火,只得坦承以告。“我正在念研究所。” “喀啦”一声,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碎裂声响,东张西望却找不到是什么东西碎掉。 只见关定理双眼睁得铜铃般大,右手将座椅扶手捏得死紧,还频频洒落像是木屑般的东西;他面色铁青地怔了几秒,才颤抖着声音开口: “研究所?” “资讯工程研究所。”关泽辰补充说明:“虽然九月才正式开学,但是教授留我下来做国科会研究助理──” “谁教你去考研究所的?!”关定理陡地狂吼,一双墨般浓密的眉毛如倒插般怒竖:“我不是说过,你那该死的大学念一念就给我滚回家吗?嗄?大学读了四年还不够,现在还给我念研究所?你耍我啊?!” “我喜欢念书。”关泽辰坚持道。“教授还打算帮我申请直攻博,硕士论文的题目都已经定好了……” “什么什么“殖公脖”?”那见鬼的是啥玩意? 关泽辰叹气。“硕士生直接攻读博士班。” “博士?博士”“关定理的声音里有着诧异过度而无法控制的颤音:”你还想念博士?有没有搞错啊,你念这么多书干嘛?你是想一辈子都念书念到死吗?“ “对。”不知死活的逆子还斗胆应道。 “混蛋!”关定理气得跳起来,一脚将原本坐着的太师椅踹得老远:“你是想跟自己作对,还是想跟我硬着干?我说东你就走西,跟你说高中随便念一念就回来学东西,你偏偏给我考了个台北的大学;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说让你起码念念大学,现在你倒是愈来愈猖狂了,居然、居然连博士班都给我念了上去──” 眼见父亲愈骂愈过瘾,关泽辰只得默不吭声地继续发呆,任父亲发泄他滔滔不绝的怨气。 “你说念、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去竹科工作、当科男什么的,有我赚的钱多吗?”关定理恨恨走向以上好红檀木精细雕成的办公桌前,抽屉一拉,将里头几捆钞票往儿子眼前一掷:“我一个钟头可以赚二十万,那你咧?二十个钟头赚一万?还是二十天赚一万?” 最后一句好像又把儿子贬得太低了。 关定理有些心虚,却还是气冲冲地继续叫骂: “从小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你注定要继承整个家族的地位,祖先百年前的预言就印证在你身上……关泽辰!” “啊?”关泽辰刚睡醒似的眯着眼,显然神智不甚清醒。 “我刚刚跟你说了半天──”关定理咬牙切齿:“你居然给我睡着?” “我……”还想反驳,但眼皮的沉重却是不争的事实。谁教父亲从四年前骂到现在的台词几乎没有更新? “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关定理从牙缝里迸出这串话。 “爸。”关泽辰再次叹气:“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念书,这根本就是我的志向,不是故意要跟你作对。况且我并不在意赚的钱多不多,只要生活过得去就好,一个钟头赚二十万,我真的没有兴趣。” “那一个钟头赚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呢?”关定理开始利诱。“你知道凭你的资质,要做到并不难……” “爸!”关泽辰哭笑不得:“重点不是那个。我念书,也不是为了要去竹科或南科。”虽然刚刚睡着,但是用脚底想也知道父亲一定又搬出了这一套。“只是因为我喜欢、我快乐,我希望我的人生这样过。” “喜欢你个头!”关定理还是不能苟同。“你根本就是在浪费你这个人才!你现在讲得趾高气昂、理直气壮,不出几年,你一定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那就到时再说吧。” 脚好麻,抬头望望时钟,发现自己已经跪了一个多钟头,老爸的怒气似乎也不那么猛烈了。 “我要上去睡觉了,大家晚安。”关泽辰大剌剌地站起身,罔视父亲凶恶的脸色,径自往楼梯走去。 “关泽辰!”居然没经过他允许就站起来?关定理气得在楼梯口大吼:“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白养了你这个没心没肝的畜生啊!呜……” 只可惜不管是威胁利诱或是悲情攻势,都不能动摇已经很习惯这些战术的关泽辰。 房门“喀”地一声关上,留下一个在楼下劈哩啪啦骂火不减的父亲,与一名不敢随便插手以免遭到波及的无辜母亲。 打火机“啪”地一声被打开,三根香在火焰中间晃呀晃地,终于点着。 “爸,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哦。我刚刚炒了葱爆牛肉,是你最爱吃的,帮你弄了一盘摆在你面前,你要趁热吃哦。” 张晨莹双手执香,在烟雾袅袅间,对着父亲的灵位喃喃低语着。默祷半晌,她踮起脚尖,将香插到香炉里头,又双手合十低头闭眼了好一阵子才走开。 有些冷清的小饭桌前,菜色倒是很丰盛的。三菜一汤对母女两人而言,是嫌多了些,但女儿明天就又得回学校暑修了,做妈妈的不趁这时多替女儿补些营养,到时女儿一个人在外,饮食也就没人照料了。 “小莹,多吃一点,有你最爱的炒菠菜跟贡丸汤,来。”张妈妈快手快脚地捞了三颗贡丸塞到张晨莹碗里。 “妈,我自己夹就好了啦。”张晨莹撒娇似的抱着母亲的手臂晃了晃。“你也要多吃哦,我发现你真的瘦了耶。” “真的啊?”张妈妈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细缝了。“瘦了好,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太胖了。”好多年轻时的漂亮衣服都穿不下了呢。 “那你还煮那么多?”张晨莹伸手指向满满一锅白饭,跟挤满芹菜与丸子而几乎没啥汤汁的贡丸汤指控道。 “都是要给你吃的呀。”张妈妈再接再厉,又将一条煎得油亮亮、肥滋滋的香肠堆到张晨莹白饭上。“那桶白饭都是准备给你的。” 张晨莹猛翻白眼。“我又不是猪。”自己努力减肥,却拼命喂胖女儿,哪有这种妈妈? 张妈妈倒是楚楚可怜地叹起气来。“难得可以煮这么多东西哪,平时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吃饭。”随便下点面条就是一餐,根本没有做菜的欲望。 听见母亲略含哀怨的小小抱怨,张晨莹鼻头有点酸。自从爸爸过世、自己又考上北部的大学之后,妈妈的确连个相依为命的人都没有了。 “哥呢?都没回来吗?”她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很久不见的兄长。 “你去台北也没找他吗?”张妈妈反问。“警察大学……不是在北部?” 张晨莹突然一阵心虚。“喔,我很忙啊,又要打工又要上课,所以……” 想起正在读警察大学的长子,张妈妈难掩落寞: “你哥也很忙啊,有时候放假的时间比较短,他为了省车钱就不回来了。不过他会打电话给我,大概讲一下他最近的情况。”想到这里又稍稍开心起来。 长子认真又负责,还会将每个月发下来的零用金存下部份汇回家给母亲当家用,这样的好孩子实在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 “对了。”张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刚刚你表姊送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要我好好跟你谈谈……” “啊?”张晨莹含在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赶紧闭上嘴巴,随便嚼两口吞下先: “我很好啊!我哪里不对劲了?妈,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吗?” 又偷偷四下张望片刻,小小的屋子里纤尘不染,证明妈妈还是一样善于打理家务;也没有什么诡异的漂浮物,或是长发女鬼、毁容恶灵…… 还是家里好,没有幽灵入侵。张晨莹松了口气地暗自想着,却又隐隐露出失落的惆怅。 “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却也说不上来,只说你好像从出门一路发抖到回家,要我带你去收惊。”张妈妈支着下巴,一副不太明白的模样。 “……要是收惊有用就好了。”张晨莹自言自语着,想起先前那个长相俊美的少年鬼魂,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转头探向窗外。他、他该不会也跟着她回来吧…… “对了,妈。”张晨莹试探地望着母亲:“爸他,有没有回来看过你啊?” “看我?”张妈妈吓了一大跳。“人都死了,怎么来看我?”吓死人喔。 “不是啦!我是说,现在是农历七月啊,鬼门开,说不定爸也会回来看我们……” 发现自己似乎挑起母亲思念父亲的情绪,张晨莹愈说愈小声。 “唉。”张妈妈微笑着叹息,那微笑却酸酸地有些悲伤:“那个人喔,过去之后连让我梦见都不肯,怎么可能还会回来看我呢?搞不好|Qī|shū|ωǎng|,都已经投胎转世去了。” “嗯……” 的确全然瞧不见父亲鬼魂身影的张晨莹,也失望地垂下眼睫。 还以为突然拥有莫名其妙的阴阳眼,起码还有个可以看见父亲的唯一好处,谁知道该看的没看到,不该看的倒是看光光了;各种死法的鬼魂都见过了,就是独独遇不着朝思暮想的爸爸…… “好啦。”眼见女儿的情绪也一路跌落谷底,张妈妈强自打起精神,展露一脸和煦笑颜:“赶快把饭吃一吃,都凉了。你不是明天早上的火车吗?行李收拾了没有,要不要妈帮忙?” “妈──”张晨莹再度摆出小鸟依人的甜蜜小女儿模样:“行李我自己会弄好的,不要担心啦。好不容易暑假才有时间回来陪你,今天晚上我更要好好把握。” 三两下把饭塞到胃袋里,张晨莹赶忙抓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 “妳要看哪一台啊?现在还有在播“台湾霹雳火”吗?还是什么……“天地有情”? “再见阿郎”?“ 张妈妈失笑地接过遥控器,转到正确的频道。女儿依偎在她身旁,名义上是陪她看电视,但她也很清楚,女儿根本无心于这些爱恨情仇的剧情上,常常坐着坐着就睡着,所以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连续剧的名称。 才开演没五分钟就睡着的张晨莹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神智不清地咕哝: “妈……你要不要吃咸酥鸡?晚一点我去买来当消夜,请你吃喔……” “如果你还醒着的话。”张妈妈好笑地回答,转头一瞧,女儿果然又睡着了。 从沙发上拎起一件薄被,小心盖在女儿身上;张妈妈慈爱地凝视女儿片刻,轻轻抚摸着女儿柔细的头发。 “真是长得愈来愈像你爸了呢。” 锁住了。 关泽辰低头瞪视着门把,再次使力一旋,门把仍是分文未动。 那个达不到目的就恼羞成怒的老爸,居然想出了这种白痴招数对付他。幸好他现在只是口渴想喝水,万一是尿急,那事情不就会搞得很难堪? 无奈地拢了拢眉,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拨电话给回家之后一直没见着人影的妹妹。 电话声嘟嘟响起,很快就接通。 “喂,吉莳吗?我是哥。你在家吗?” “在呀。”电话那头传来关吉莳的声音,周遭倒是安静得无一丝杂音。 “帮个忙,上来帮我把门打开,我被爸锁在房间里面……” “我马──” “你休想!”清亮的嗓音顿时换成粗暴的怒吼。关定理一把夺走女儿手上的行动电话,不无得意地呛声着:“哈哈哈!告诉你,这次你休想随随便便又打混过去!你好好考虑,是要马上休学回家呢,还是要让我把你锁在房间里面,关个一年半载,让你书没得念,人生也──” 在关定理将完整的示威演讲发表完之前,关泽辰抢先一步把手机给切断了。想象着父亲此刻必然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他居然心情大好。 推开书桌前方的窗户,凉凉的晚风拂面而来,让人精神陡地一振。他神情自若地伸了个懒腰,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一双修长的腿就斜跨在窗棂上头,悠哉自在地俯视着下方的花园。 好久没有回家,这熟悉的一切,还是未曾改变。 原先宁静的花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脑袋瓜倏地从玫瑰花丛里探出来,仰头望见关泽辰笑盈盈的表情,纷纷狂喜地叫喊出来: “是少爷!少爷回来了!” “泽辰少爷!我们好久没看到你了,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嘘……” 关泽辰伸出食指摆在唇上,暗示太过兴奋的小鬼们压低声响;虽然一般人肯定听不见这群鬼魂的鼓噪声,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太过声张。“上来聊聊,我快被闷死了。” 小鬼们雀跃地一个个从花丛里蹦出来,飘呀飘地上了二楼,没敢晃进建筑物内部,却环绕在关泽辰膝前,吱吱喳喳抢着发言。 “少爷,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们有多无聊。”一个蓄着短短黑发的可爱小女孩无限委屈地瘪着嘴。 “就是呀,整个房子里的人都看不见我们,就连你那个妹妹吉莳也一样,一点都不像你。而且她阳气超重的,她一靠近,我们就得全体撤逃。”有着玫瑰色粉嫩双颊的小男孩接着呼应:“我们还以为,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呢。” “这么无聊,你们怎么还一直待在这里?” 望着这群他十岁那年从叔叔家“拐”来的小鬼,关泽辰笑得很开心。他们就像是他的童年玩伴,陪他度过了苦闷的时光,只是这些小鬼从不曾长大,即使他已然成为二十几岁的青年,他们却还是娇小稚气的可爱模样。 “还说呢!”脑后扎了两根辫子的小女生撇撇嘴。“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呀。”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关泽辰拍拍小女孩的头。 大家又是一阵嘻笑。 他的叔叔是赫赫有名的通灵者,不但能视阴阳,更通术法,跨界于阴阳之间,捧着大把钞票想请他消灾解厄、处理鬼神之事的人们可以挤满三条罗斯福路了。 这几个小鬼,是他当时到叔叔家作客时,发现叔叔家中养了几个替他做事的“小朋友”,因而顺口邀请他们到家中作客。没想到这群小朋友愈待愈过瘾,最后干脆在他家生了根,不再回到叔叔家去。 叔叔一度还觉得疑惑,怎么他的小鬼少了好几个?关泽辰却只是天真无邪地仰望着叔叔,若无其事地抱着小皮球走开。 从小他就发现,自己瞧得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因此幼稚园老师总是发现他在树下“自言自语”。再长大一些,听明白了家族成员常挂在口中的那些话语,他知道自己瞧见的,是另一个空间中的产物,人们将这些形体称为“鬼”。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目,他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特殊的能力。尤其父亲从他懂事起,就不断有意无意地灌输以继承家业的观念,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更加确定自己佯装平凡的意图,绝对有利于己。 “泽辰少爷。”发现关泽辰若有所思,小男孩怯怯地唤了他一声。“你……真的不打算回来学法吗?” 平时他们藏匿在花园里休憩时,总会听见关定理与关太太两人不甚愉快的小小争执。 内容多半绕着儿子身上转,尤其以儿子忤逆、不识好歹、拼命抗拒习法等话题为大宗。 他们也听关定理说过,说什么……泽辰少爷有百年难得一见的仙人骨,是修法的最佳材料,就连关家祖先都曾预言,五代传承后,必会出现一位空前奇才,在阴阳两界间立下赫赫威名。 指的不是泽辰少爷,还能有谁呢? 只是,泽辰少爷似乎对这些事情兴趣缺缺…… “连你也问我这个?”关泽辰打趣地斜睨着小男孩。“你想游说我回家吗?” “不是啦!”小男孩连忙摆手否认。“我只是很好奇,你爸爸这么凶,你要怎么跟他争?”现在少爷还被锁在房间里出不去呢。 “我不用跟他争呀。”关泽辰轻松地将手枕在脑后。“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虽然这场架可能会吵一辈子。 “不过少爷。”短发小女孩插嘴:“你的气色愈来愈坏了呢。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啊?” “哪有。” 关泽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果然还是冰凉得骇人。“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看我脸色好过了?” 他的容貌生来苍白无血气,俊美的五官莹白得像是透明,细薄的嘴唇终年不见红润。 不论他怎么运动或是大吃大喝,外表看来都像是病得奄奄一息、快要断气的濒死患者。 每个人遇见他,总会好心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虚弱,或是罹患绝症,然后介绍一帖隔壁的大婶的姨婆的表妹的堂姊夫大力推荐的补身祖传秘方,据说服用三帖之后,便能精气神十足,还会又强又猛。 这是活人见着他之后的反应。虽然有些扰人,但还算适当的关心,他是可以接受的。 但若是鬼魂见着了他,通常会受他那一身阴气蒙骗,误以为此君乃同道中人,于是热情洋溢地扑上来要与他交个朋友…… 日子一久,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怀疑,他就是关家祖先预言的五世奇才。 身为活人却屡遭亡灵搭讪,甚至结成好友,还有那一身虽然活着却像是就要挂了的气息;再加上小时候父亲曾拿给他看、一字一句解释给他听的命书,八字里头,每一柱都是极阴格局,就算他持续抗拒学习命理之术,也知道这样的命格,确实罕有。 但…… “反正我习惯被你们当成同类了。”关泽辰微笑。“也没什么不好,生活增添满多乐趣的。” 小鬼们互望一眼,将关泽辰方才短暂的怔忡看在眼底。 看来少爷并不想谈起关定理逼迫他学法术的事情……小鬼们察言观色一阵之后,继续嬉闹着与此不相干的话题。 “少爷,你知不知道我们何时会被排入轮回呀?”看来娇小可爱、其实岁数已三十好几的辫子小女孩好奇问道。在人间徘徊的日子不算太坏,但她总忍不住想,下辈子会投胎到哪儿去呢? 关泽辰咧着嘴。“我怎么知道?要不你乖乖回地府去等候,看人家愿不愿意偷偷跟你讲。” “我才不要呢!” 辫子女孩高声抗议。反正都是要杀时间,人间远比阴间多采多姿,她才不会想不开回去枯等。 “在这里混了几十年,你不嫌无聊吗?” 关泽辰呵呵笑着问她,眼光不经意飘向围墙之外的街道;深夜行人稀少的周遭,却意外地看见一个女生杵在原地,表情呆滞,显然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 察觉少爷表情有异的小鬼们倏地停下嬉闹,纷纷好奇地朝关泽辰注视的方向瞧去。 “少爷……”小男孩看得目不转睛。“她是不是看见我们啦?” 否则怎么会那副三魂失了七魄的怪样? 关泽辰蹙眉,目睹楼下的女孩因错愕而打翻手上提着的东西。“我好像看过她……” 他苦苦思索半晌,最后终于想起从夜市步行回家时,无意间介入的一桩事件。 “是那个有阴阳眼的女生。” 心肠很好,还买了一堆食物试图安慰一名迷路的老鬼,却在看见他之后恐惧得疯狂逃跑……她显然不会分辨人与鬼的差别? 楼上这厢,对着女孩好奇观望;楼下这头,却是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为什么……为什么又会看见那个苍白得好可怕的年轻男鬼? 张晨莹止不住全身的抖颤,就连特意出门为母亲买来的消夜已经落到地上,也浑然无所觉。 刚刚一路上其实也见着不少幽灵,但她视若无睹地乔装相当完美,加上泰半时间她都埋着头猛走,因此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十分顺遂。 直到此刻── 张晨莹胆战心惊地又抬头偷偷投去一个眼神,却发现那个年轻男鬼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她,他身边几个小孩模样、漂浮在半空中的鬼魂也十分团结地将视线聚集在她身上。 其中一名小男孩讶然盯着张晨莹。 “那不是──”惊呼一声后,旋即压低了声音。 “她把我当成鬼了。”没注意到小男孩的异状,关泽辰仔细打量女孩表情,无奈地撇撇嘴。 这可是一大进展呢!被鬼魂误为同类是一回事,可从来没有人类将他认成鬼魂呢……他这阵子的气色是不是真的差得太夸张了? “你是很像呀。”短发小女孩出来说句公道话:“以前没人当你是鬼,是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鬼;如果这个人有阴阳眼的话,把你跟看见的鬼当成同一国的,也是理所当然嘛。” 关泽辰懒得反驳小女孩的话,没好气地望着楼下的女生;忖思片刻,终于决定自救澄清一下: “喂,小姐──” 天啊!鬼、鬼、鬼在喊她! 无法压抑内心席卷而来的巨大恐惧,张晨莹放声尖叫,双手抱头、脚步凌乱地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姐!我不是鬼啊──”关泽辰最后补上的这声呼喊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对方早已吓得逃之夭夭。 “她跑走了。”小男孩无限同情地看着关泽辰。“你被误会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关泽辰放弃挣扎,将目光敛回自家庭院:“反正我明天就回台北,她误不误会,我都没差。” 本来只是想做做好事,别让女生心头一直萦绕着撞鬼的恐怖印象,既然对方不领情,他也就懒得去管。 “你还未必回得去呢。”辫子小女孩不给面子地提醒道。 关泽辰丝毫不以为意地扬起眉。“要不要打赌?” 只是区区一扇门,又是最笨的那种喇叭锁…… 泛白的嘴唇漾出一抹笑意。对于与家族力量之间的抗衡,他一直非常有自信。 第三章 清晨。 “混蛋──”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划破关家宁静的气氛。 关定理气得浑身抖颤,手中捏住一张纸条,望着二楼被撬坏的门锁,连骂人的话都说不清楚。 “我怎么会养出这种孩子!”他恨恨地将纸条揉成球,用力往后一抛。 在儿子与他正面冲突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脾气极佳,不管上门的客人问了多蠢的问题,他都能以卓然的雍容气度为其解惑。直到他的不肖子一再违逆他的命令,他才知道自己的耐性其实少得可怜…… 我回台北了,爸爸再见妈妈再见妹妹再见。 后方路过的关吉莳拾起纸团,摊开后大声朗诵上面的文字,这才发现是哥哥草率的告别信。 “哥回去了?他不是昨天晚上刚回来?”睡过就走人,还真的把家当旅馆啦? “不要跟我提那个王八蛋!”关定理说得咬牙切齿。“就当我没他这个儿子算了!” 关吉莳与母亲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同时摇头。 这句话她们俩听了不下数十次,都清楚它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呛声。反正这类剧情会不断重复,哪天哥哥大发慈悲地想到要回家坐坐,老爸铁定会先叫骂个数十分,紧接着又上演威胁利诱、逼迫哥哥继承家业的戏码…… “我去写书法了。” 觉得这出太常重播的烂剧极为无聊,关吉莳转身走向书房。 离开前不忘尽忠职守地提醒还在乱骂的父亲: “爸,今天九点江委员会来找你讨论竞选总部的风水,不要忘啦。” “不肖子!逆子!没出息的家伙!有种就从此不要给我回来──” 火车行驶四个多钟头,终于抵达台北车站。 “这里这里!”奉室友之托前来接人的林宜秀跨坐在摩托车上,朝扛了一身行李的张晨莹招手:“哇,你每次从台南回来,都好像在搬家一样!” 那个行李箱大得都可以把她塞进去了! “我妈爱我嘛。”张晨莹没好气地应道。“还不赶快帮我把东西弄上车,等一下肉干不分妳吃了。” “很小器哟。”林宜秀哼了一声,双手倒是很俐落地帮忙了起来。“快快,这里不能停车,万一我被开单就完了。” 想当年林宜秀刚到台北时,人生地不熟的,机车骑着骑着就会闯进单行道,每每花容失色地瞠视着一整条马路往她轰隆隆驶来的车辆,还要含泪缴好几千块的交通罚单,害她连啃一个月的科学面当晚餐。上了几次恶当之后,好不容易才掌握大都市丛林的生存法则,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千辛万苦将大包小包塞上车,驾驶与乘客分别扣好安全帽,这才摇摇晃晃地上路。 “超载会不会被开单啊?”张晨莹忧心忡忡地伸长脖子,瞥一眼机车踏垫上堆得老高的行李。 林宜秀专心骑车,头也不回地应道: “那你下车吧。” “我随口说说而已啦!” 张晨莹赶紧表明立场,趁着红灯的当儿朝四周觑了几眼后,小心谨慎地靠到林宜秀耳边劝告着: “你以后骑到这个路口要格外小心,很容易出车祸的。” “你怎么知道?”林宜秀既惊又疑。上个月底,她社团里的学长才刚在这条路上“犁田”,摔得鼻青脸肿、手折脚伤,幸好西瓜皮式安全帽略有保命作用,堪堪护住了脑袋瓜,这才没有魂归西天。 只是张晨莹出门向来依赖公车、捷运,为什么会清楚这个十字路口的危险性? 瞥一眼聚集在红绿灯下、众多头破血流的哀怨冤魂,张晨莹压低了声音。“我就是知道嘛,问那么多干嘛。” 看流连在这个路口的亡魂这么多,就知道这里很容易发生意外,否则那堆鬼是怎么搞出来的?! 林宜秀纳闷地歪头瞪了张晨莹一眼。“耍神秘啊?” 灯号在此时转亮,她没空多问,油门一加,继续奔驰,没多久就抵达她们位于闹区的学生宿舍楼下。吃力地挪动一长排机车、腾出窄窄的停车位,两人同心协力将机车卡了进去。 “走吧。”豪气万千地将一只手提行李袋甩上肩膀,林宜秀自顾自迈开大步往宿舍门口走。 十五秒后她猛然回头,却发现张晨莹始终落在后头,走起路来畏畏缩缩的,与她拉开一大段距离。 “现在是什么情况?”林宜秀自认口气温和地质问室友大人。 “宜秀……”张晨莹咽了口口水,迟迟不敢再靠近宿舍大门一步:“你记不记得,我前天有打电话给你,请你帮我从你们教会带一些吉祥物回来给我……” “吉祥物?”林宜秀皱着眉苦苦思索半晌,终于想起这件早被她抛在脑后的任务:“你是说十字架跟玫瑰念珠?有啊,我买了。” 张晨莹热切地靠上来。“快、快拿给我。” “干嘛那么猴急?”林宜秀剥掉室友攀爬上来的一双手。“我放楼上啦,等一下再拿给你。” “可是人家现在就想要……”张晨莹一双眼睛射出迫切渴盼的光芒。 林宜秀的鸡皮疙瘩当场掉满地。 “这种对话很像A片耶!拜托你不要玩了,先把东西拿上去好不好,我手要断了啦。”将手提袋往手臂上推,腾出一手抓住张晨莹,就往宿舍门口拖行。 “不要啦!” 张晨莹拼命用脚跟在地上摩擦以增加阻力,想远离宿舍门口那团暗黑色的混浊之气。 以前看不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就算了,现在一旦发现,怎么可能任凭自己穿越瘴气而毫无防备?搞不好会招惹什么厄运上身,她才不要冒这个险。 “我跟你讲,我们先绕去附近的庙拿个平安符……等一下啦!宜秀!” 林宜秀彻底漠视张晨莹吵闹不休的抗议声,强硬且坚定地将室友拖进学生宿舍。 “我不晓得你到底吃错什么药,可是下午一点有李大刀的程式语言,还不赶快把东西放一放、出去吃饭,你就准备被记旷课吧!” 李大刀,本名叫李镇国,教程式语言的,是出了名的爱计较,上课五分钟内必点名,三次不到者以死当处置;就算是学期压根还没开始,他对暑修课程的严谨仍是分毫不减的。 她可不想平白无故便被记上一笔,重修很丢脸说。 张晨莹还挣扎着想要逃离魔掌,眼见宿舍大门口的灰色雾气已逼至眼前,林宜秀却丝毫没有缓步的意思,只得心一横、眼一闭,硬生生闯了过去──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林宜秀的叨念声还在耳边,张晨莹怯怯睁开眼睛,发现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颗提到喉咙口的心这才登地落下。 上楼之前,她回头偷觑了大门口一眼,只见灰色的雾气中,隐约透出一张蓄着长发的女性脸孔,双眼紧闭、唇边似乎渗着一丝血迹…… 张晨莹打了一个冷颤,飞也似的逃窜到楼上去。 “宜秀,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人声鼎沸的牛肉面馆里,冷气凉飕飕地放送,让喝汤喝得热呼呼的客人调节一下体温。林宜秀瞪视着坐在对面一脸神秘的张晨莹,不怎么想理会她地径自拆开卫生筷外包装,捞起面条猛吹气。 不将室友冷漠的反应放在心上,张晨莹神情肃穆地继续宣布她的秘密: “我看得见鬼。” “喔。”林宜秀唏哩呼噜地将面条塞进嘴里,吃相甚差地用力咀嚼。 “我说、我看得见鬼!”张晨莹加重语气、用力强调。 “我听见啦。”林宜秀不耐烦地随口应了声,从旁边抽了一双筷子递给张晨莹。“快吃,要来不及了。” “妳不相信我?”张晨莹气得瞪大了眼。 “我相信妳是得了妄想症。” 为了应景,最近各大电影台疯狂播放历年鬼片,一打开电视就是阴风惨惨、鬼哭神号的画面,各谈话性节目也纷纷邀请命理老师畅谈防鬼自保之道;在这片七月鬼怪热潮下,她完全能谅解张晨莹受媒体影响而疑神疑鬼的病症。 眼见林宜秀完全将她的坦白当成瞎扯,张晨莹气得说不出话来!正好旁边一个鬼魂飘然掠过,她连害怕都顾不上,连忙扯着林宜秀的手指,要她望向右方: “我跟你讲,那边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鬼,你看不见对不对?她脸看起来黑黑的,死因可能是窒息,而且还故意穿得一身红,想变成厉鬼报复──” 林宜秀扭头望向空荡荡的桌椅。 “你想象力很丰富说,连死因都能推敲出来?”当初怎么不去念法医系。 张晨莹为之气结。“那是因为我亲眼看见!” 她索性整个人掉过头去,目不转睛地望向马路,等待下一个鬼魂路过。 “居然怀疑我?我马上多指几个鬼给你看……喂喂,先生,我的面还没吃完啦!” 从眼角余光发现服务生将她的炒面端走,她连忙伸手阻止。 林宜秀在一旁插话:“不要紧张,是我请老板帮你打包起来的。快点,已经四十分了,炒面你带去教室慢慢吃吧。” 再由着张晨莹瞎闹下去,她干脆直接弃选李大刀的课算了,省得老师期末特地当掉她。 “我……”张晨莹还不甘心地想为自己辩护。 懒得多说,林宜秀三两下喝干碗底的汤,随即站起身来接过包好的炒面,再一把将张晨莹拉出店外。 “你想讲七月怪谈,等一下大刀点过名之后,随你讲到爽。”反正大刀都只会照着课本念而已,课不听也罢。“但是如果你害我被记一次旷课……”林宜秀脸色一冷,露出比夜半猛鬼更狰狞的恶笑:“我就直接让你成为校园鬼故事的一部份!” “老爸还在气?”大步走在校区长廊上,关泽辰右手拎着文件夹,左手握着手机问道。 虽说学期课程在一个月后才正式开始,校园内却不显冷清。硕、博士生原本就没有寒暑假可言,一年四季都得任劳任怨地供教授使唤,或是蹲在实验室里与数据搏斗;大学部也开了不少暑修课程,各学院大楼内都是热热闹闹的景象,四处可见穿梭来去的学生。 在电话另一头的关吉莳一手抓着毛笔,一面据实禀告: “气死了。早上足足骂了两个半钟头,刚刚才出门去看风水。” 还让人家立法委员眼巴巴地等了一个钟头。不过老爸名气太大,耍大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根本不怕跑掉三两个客人。 “看来已经不气了。” 会去看风水,就表示脾气已经控制下来。 “你怎么没跟去?”吉莳一向是父亲的最佳助理,正好与他的离经叛道成强烈对比。 “……我才不想去让他迁怒咧。”关吉莳沉默半晌,才低低说道。听得出声音里带着委屈。 没忽略妹妹话语中的沮丧,关泽辰吁了口气,好声好气安慰着: “他不是故意的,你知道,他只是对我太失望了──” “然后恨不得陪在他身边的,是你不是我吧。”关吉莳直接打断哥哥的安慰,自嘲似的说道:“谁教我样样不如你呢?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吉莳……”关泽辰皱眉。“别这样。” 关家历代以来的重男轻女,他不是不清楚。从小到大,父亲的确将重心摆在他身上,矢志栽培他成为一代宗师,只可惜他志不在此,努力装死之余,逮着机会就赶紧逃到台北去。 偏偏妹妹却打定主意想接下家族衣钵,自幼就拼命想搏得父亲认同,就连大学也故意选了离家近的学校就读,只为了留在家里方便父亲亲自教育她。 但父亲并不因此感到满足。 他嘴上叨念着的,永远是远在台北的不肖子;心里牵挂的,一直是不愿踏入这行的关泽辰。他嫌吉莳不够敏锐,嫌她的八字格局太小,嫌她……能力资质都不如哥哥关泽辰。 “算了,我习惯了啦。”那端传来关吉莳勉强的干笑:“不讲了,毛笔都干掉了……爸这边如果有什么动静,我再打电话给你。” “好。”关泽辰顿了顿:“吉莳,加油喔。” “嗯,你也是,拜喽!” 挂掉电话,关泽辰心底弥漫着低落的气氛。 家中的争执与矛盾一直是他极力回避的,但问题并不会因着他的躲藏而获得改善;他听得出来,吉莳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日子并不好过。 一走了之,是他的自私;但若是顺了家族大老们的意思,一切就能好转吗? 他其实不如家人想象中的坚绝果断哪。 脑中思索着这两难的困境,关泽辰走向教室的速度不曾减缓。 算了算,暑修课程已近尾声,这群已升上大二的学生多半已摸清游戏规则,不像刚进学校时战战兢兢、乖巧听话的温顺样,课能跷就跷、作业能迟交就迟交,一批混仙气煞了他的指导教授。即使人在美国参加研讨会,还是不辞辛劳地打了国际电话,吩咐他一定要到课堂上点名兼交代作业,绝不可轻言懈怠。 当助教总得天天扮黑脸,每月五千块的助学金可真难赚。 眼见工1037教室就在眼前,关泽辰理了理衣领,就准备走进教室;右脚才踏入教室,就发现一旁走廊上还有个埋头对着便当盒猛扒的女生。秉持着我佛慈悲的精神,他缩回前脚、转了个方向,笔直往兀自进食不休的女生走去: “学妹,你是资工二的学生吗?上课时间已经到了,赶快进去坐好。” 女学生拼命挥筷的动作静止在半空中,迟疑半晌,才双颊鼓鼓地含着一口面条扭过头来: “不好意思,我午餐还没吃完,老师来了吗……吓!” 女生话说到一半,才抬头瞧了关泽辰一眼,当下脸色骤变、双眼陡地瞪大,惊恐害怕地将筷子一扔就后退数十步。 被嘴里那口面噎得岔了气的同时,哆哆嗦嗦地掏出口袋里的十字架,勇敢伸向完全状况外的关泽辰: “你不要过来喔!我、我有十字架跟念珠,还有关帝庙求来的保身符,过来你就会马上死掉……我是说、魂飞魄散!” 关泽辰哭笑不得地瞪着女生手上那枚亮晃晃的银色十字架,还在纳闷着对方为何有如此怪异的举动,眼光一对上女生饱含惊惧的双瞳,登时明白了女生歇斯底里的缘由。 “又见面了。” 好巧,怎么她人也在台北?更巧的是,居然还在同一个学校念书呢。 张晨莹用力咬紧牙关,试图掩饰自己怕得直打颤的惨状。“你说!你干嘛跟着我来台北?鬼也会坐火车吗?” 一面用力握住十字架,一面在身上摸索方才林宜秀给的玫瑰念珠,她眯着眼睛打量这个显然是因病逝世的孱弱美形鬼……他的眼圈怎么愈来愈黑了?鬼也有失眠的困扰吗? 眼见女生不可理喻地直将他认定为鬼类,关泽辰的好脾气一点一点耗尽。他耐着性子说明: “学妹,我想是你误会了,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而且我是活生生的──” “你叫我学妹?” 听话只拣自己有兴趣的部份,张晨莹忖思片刻,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我知道了!你就是学校传说中那个向学长告白被拒绝,因而含恨上吊的学生对不对?可是你不是应该在男生宿舍里出没的吗?干嘛跑到教学区来?趁鬼月时到处观光吗?”她又颠颠簸簸退了几步:“你、你应该只对男人有兴趣吧?那、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还一路从台南跟上台北呢。 “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索性放弃解释的关泽辰,无奈地注视这位嘴边还挂着两条面屑的学妹,对她丰富华丽的想象力感到佩服。 教室内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声,数十双好奇的眼睛猛往门外探,想来是被这位小姐的大声嚷嚷吸引来的。关泽辰耸耸肩,正想转身回教室执行任务,却冷不防与后头一个女生撞上。 “哎哟!” 林宜秀惨叫一声,没空留步,摀着发疼的肩膀,匆忙冲到脸色苍白如纸、高举十字架的张晨莹身畔,却又被她诡异的动作吓住。 “张晨莹,你在干嘛?”喊得大声小声的,吓得她夺门而出赶来救援。 “宜秀!” 见到好友前来援助,因为见鬼而怕得冷汗涔涔的张晨莹感激得都要流泪了。 “好可怕!有一只鬼从台南一路跟着我回来,还一直叫我学妹!” “嗄?”好荒唐的情节。 “妳看妳看!那只鬼要跑进教室了!”张晨莹焦急地大喊,手指着懒得与她们多说,转身就往教室走去的关泽辰。 “鬼在哪?”林宜秀东张西望。“他有没有什么特征?像是后背捅一支武士刀、脑袋上有三个弹孔之类的?” 张晨莹直跺脚。“没有!他死得很完整,完全看不出哪里有伤口。”所以才猜他是病死的呀。 “我看妳是想太多了。”林宜秀翻翻白眼,对自己居然一度相信室友的鬼话连篇而感到后悔:“小姐,快进教室吧。” 好丢脸喔,刚刚张晨莹鬼吼鬼叫的,全班都对她投以异样眼光,连带害她这朋友也脸上无光了。 一面被推进教室,张晨莹还兀自叨叨絮絮地念着: “他真的进教室了啊!我没有骗你,你看──” 未竟的话语冻结在空气中,那只惊吓她数次的男鬼就站在讲台上,冷冰冰地瞅着她。 那眼神,好怨、好怨哪…… “宜秀……”她屏住呼吸,紧揪住林宜秀的衣裳下襬。“那个鬼就站在讲台上啊……” “鬼你个大头!”林宜秀气得往张晨莹头上直接敲下去。“赶快坐好,助教在瞪我们了啦!” “助教?”哪有助教?她怎么没看到? 关泽辰冷眼注视着两位小姐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讨论,那个将他当成鬼的学妹还不时往自己投来一个恐惧胆寒的眼神,活脱脱一副被鬼吓到虚脱的孬样。 就算他真是鬼,看见这么没出息的人类,也会忍不住想耻笑对方吧? “各位同学,我是程式语言这门课的期末助教,关泽辰。你们先前的助教有事,从这堂课开始,由我接任他的工作。” 待张晨莹她们落座后,关泽辰清了清喉咙,开始讲话。他毫不意外地瞅见张晨莹倏地扭曲变形的表情,尤其在他拿起粉笔留下自己姓名与E-mail之后: “这是我的E-mail与研究室分机,与这门课有关的问题可以找我。这边有教授交代给我的新讲义,麻烦班代帮忙发一下。” 关泽辰还在讲台上讲述该课程的期末考评分标准与题目范围,在台下的张晨莹已然脸色发黑。 “那个……居然不是鬼?” 明明一副病痨鬼外貌,却是活生生的人类?她见过的孤魂野鬼看来都比他健康啊! “还鬼咧。”林宜秀伸手狠戳张晨莹的太阳穴:“你完蛋了,一回学校就乱发疯,还把助教惹毛,这学期你难过了你!” “可是、我真的看过他跟鬼讲话啊……”张晨莹喃喃自语,还是不能置信地猛盯着关泽辰仔细研究。 林宜秀没好气地递一份课程讲义给她。“我只看过你讲鬼话。”还讲了一大串。 睇一眼糊涂学妹错愕惊恐的表情,关泽辰当下心情大好,却还是不得不转告指导教授的吩咐: “李老师出国了,要到下个礼拜才能回来上课。” “万岁──”台下学生欢声雷动,四海喧腾。 “可是──”他顿了顿。“老师吩咐我要点名跟派作业。” “不会吧”“欢欣鼓舞霎时瓦解为凄风苦雨:”太机车了啦,人在国外还要派作业!“ 马上有几个学生掏出手机,火速通知在外游荡的同学冲回来点名。 “我也是听命行事,不要恨我。”关泽辰耸耸肩:“麻烦按照学号顺序到前面签到,一人领一份题目,不准代签、不准代领。大家好好加油。” 李大刀果然名不虚传,连点名都这么小心眼。原先打算乔装变声替同学举手喊“有”的学生,此刻只能替朋友摇头哀悼,遥祝对方剩下的两次机会不要轻言耗去,以免期末空哀凄。 学生鱼贯上前填写姓名、学号,关泽辰一个个仔细地看着。轮到张晨莹签到时,关泽辰意有所指地多瞧了她两眼,随口念出她写下的名字: “9211027,张晨莹。” 张晨莹怯生生地抬头,一见那双幽黑的眸子,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学长,不好意思,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是……” 平静的双眼突然掀起波澜,关泽辰泛白的嘴唇勾起一抹暗藏恶意的笑: “没关系,大家有缘认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学妹。” 在一旁等候签到的林宜秀听得手脚冰冷。她低头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随手抓起讲义,赶紧将已经吓呆的张晨莹拖到教室外。 “惨了惨了,助教好像在记恨,你还不想点办法补救一下!” 任凭林宜秀在身旁唠唠叨叨,张晨莹却还是一副恍神的空茫样。 实在是气不过,林宜秀用力推了一把心不在焉的张晨莹: “发什么呆啊?真的要准备被当吗?” 助教的权力可是很大的,实习课由他指导、作业也是他在改,连成绩也是助教亲手登记的耶! “他真的长得跟鬼一模一样……”张晨莹手指抚上肩头一粒粒凸起的鸡皮疙瘩,想得出神。 刚刚接近他的那一剎那,周身的空气都冻结起来,即使是炎热的夏末,她却畏寒得像是一脚踩进冰雪里,只差没有阴风惨惨的背景。这绝不是活人具备的气质,反而像是亡魂特有的阴森气息…… “你没救了。” 放弃拯救迷途羔羊的任务,林宜秀颓然松开手,滑步与张晨莹保持一段距离。 “在你恢复神智前,我决定暂时不与你同一组,免得被牵累。”天晓得下次她会不会把胖教授当成心肌梗塞而死的肥鬼? 望着好友失魂落魄径自走向宿舍的背影,林宜秀再一次摇头叹气,赶紧加快脚步追上。 起码她也得守在张晨莹身边,在她又开始发作的时候打昏拖走、架离现场,以保护围观民众吧! 第四章 “宜秀,你知不知道哪里的庙有超强力的驱鬼保身符?” 才刚从打工的餐厅回到宿舍,张晨莹搁下一只闷烧罐,一面转头对趴在床上看小说的林宜秀问道。 “当然不知道,我没有在各宗教间劈腿的习惯。” 林宜秀凉凉回答。她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怎么会知悉妈祖或关公用来护国佑民的道具?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哪天跟我去教会一趟,找修女谈谈。”搞不好还能为主开导一只迷途羔羊咧。 “喔。”张晨莹垂下肩膀。“那我改天自己去庙里面问问看好了。” “你还是坚持你撞鬼了?”翻了个身,林宜秀抛下书本,撑起上半身探出头来:“今天又看到什么新品种?被斩成三段的?拖着肠子跑的?寻找自己断头的?” “没那么糟。”张晨莹有气无力地摊倒在床上:“只是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怕不小心穿过他们,或是被他们发现我看得见他们。”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崩溃。 “你真的不去看心理医生吗?”林宜秀小心翼翼地建议,生怕过度刺激看来精神耗弱的室友。 张晨莹把头埋在枕头上,闷声回答: “我说过,我很正常,只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就莫名其妙能看到鬼。你干嘛老是质疑我的精神状态?” 林宜秀双手一摊。 “因为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啊。”就算人真有灵魂,也不应该死后就在街上乱窜吧? 张晨莹沮丧地将枕头掷到墙角,挣扎着坐直身子。“算了,不跟你辩,我要出门了。” “又出门?你不是才刚回来?”林宜秀挑高了眉。 张晨莹一手抓起钥匙,另一手拎起闷烧罐。“去赎罪啊,你不是怕跟我同一组会被蓄意当掉?” “原来你想开了。”林宜秀宽下心来,还殷勤地替张晨莹拉开门:“说实话,你真的太夸张了,那个助教只不过是看起来比较苍白瘦弱,你就把人家当成鬼。”换做是她,也会翻脸的。 张晨莹张口想辩解,随即又颓然放弃。 “你不会了解我戏剧化的遭遇。”跟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多做解释,只会让自己更像疯子。 林宜秀果然毫无同情之意地将她推出门外。“随便你怎么说,总之快去道歉,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头壳坏掉才指人为鬼,说你知道错了,说你诚心诚意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张晨莹转身,还来不及多说什么,房门就“碰”地一声被关上,她只能以额头顶着门板,为自己被诅咒的命运默哀片刻后,提着闷烧罐扬长而去。 从液晶萤幕后方探出头来,关泽辰推了推眼镜,纳闷地依循同学的指示走出实验室。 还在好奇怎么会有学妹来找他,头一伸出门外,他立刻瞥见那位一直将他视为妖兽的张学妹。 “有事吗?”关泽辰语气不愠不火地问道。 张晨莹略带迟疑地仰头,瞪视高出她一个头的关泽辰。他今天改变造型、鼻上架了副黑框眼镜,正好将他黑得泛青的眼圈掩住,看起来果然更像活人几分……其实他本来就是活人嘛。 “学长。”她嗫嚅着开口:“你戴这副眼镜看起来比较不像鬼哦。”而且好有书卷味、好有气质喔,配上秀气俊逸的五官,看来就像个儒雅书生。 关泽辰没好气地环抱双手。 “你来找我的目的,就是批评我的外观吗?”居然还暗指他戴隐形眼镜的样貌太像鬼魅。 “不是不是!”眼见学长又要生气,张晨莹连忙摆手否认,手中沉重的闷烧罐及时提醒她此行目的:“学长,我是送汤来给你的。” “……我有叫外卖吗?” 关泽辰疑惑地眯起眼睛。他记得他已经吃过了一个便当……还是他其实还没吃中餐? 在电脑前面窝太久,他都忘记自己究竟吃过了没。 不容拒绝地,张晨莹将汤罐塞进关泽辰怀里: “是我请你喝的,因为我、我好几次都误认你是……那个啊,真的很对不起说。这个汤对身体很好喔,我看你脸色这么糟,身体一定很差吧,所以自作主张弄了一点补品、希望对你的健康有点帮助。” 关泽辰意外地捧着张晨莹硬送上来的闷烧罐,心底因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而备感温暖: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应该是天生就长这样,与身体好不好没什么关系。”他淡淡解释着,暗自庆幸她的关心方式,不是弄帖某民间秘方或是青草药逼他吞下去。 听话还是只听半截的张晨莹,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晃动: “虽然是天生的,可是还是可以用后天补回来啊!听说我以前还是早产儿,全靠我家人日夜炖补喂我,才把我养成这么孔武有力的样子。连我爸都按时看电视学进补食谱……”想起从前最呵护她的爸爸,她一张脸霎时黯淡下来。 没忽略她陡地消沉的神情,关泽辰佯装不经意地扯开话题。“你还不至于孔武有力吧。” 她的身材虽然不算瘦,却也绝对与孔武有力扯不上边,说是匀称还中肯些;倒是一张苹果脸红扑扑地,脸色相当红润,一看就知道是个健康宝宝。 “别小看我哪,我可以单手举起很重的炒锅哦。”张晨莹嘿嘿笑着捏两下自己结实的上臂:“所以跟你讲,药膳真的很有用的,吃一阵子,搞不好你就不会再被当成鬼喽。 汤罐喝完不用洗,我下午再来跟你拿,学长拜拜!“话说完立刻跑走,不给关泽辰退还药汤的机会。 “……也只有你把我当成鬼吧。” 关泽辰无奈地抱着闷烧罐,目送张晨莹蹦蹦跳跳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好奇地,他旋开闷烧罐上盖,一阵过于浓郁的药香味立即涌上,呛得他咳了几声。 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关泽辰死死瞪住罐子里漂浮着的暗红色球状物与墨黑色药汤,脑海中浮现过去与家人同住的画面;每个月总有几天,厨房会飘来这款呛鼻的气味,然后是妈妈强逼着吉莳将药汤咽下的画面,说是趁着“那几天”补一补,对身体特别好。 这该不会是…… 他低头用力嗅了几下,抓起汤匙往汤汁里头捞出药材包,端详片刻,表情登时垮下来。 “……红枣四物汤”“ “晨莹最近很贤慧哦。”身材魁梧、连长相都很粗犷的大厨一手捏着葱花,边转过头来咧嘴猛笑。 热得令人汗流浃背的厨房里,厨师、助手们忙得不可开交,同时有好几只锅子在瓦斯炉上头挥动、翻炒。锅杓碰撞的声响叮叮咚咚地喧闹着,不时有火焰自炒锅上突地燃烧起来。 “哪有。” 张晨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手执汤匙细心地搅拌以慢火温炖的浓稠汤汁,确认炖煮过程无虞后,再度盖上锅盖,转身打理职务范围内的工作。 “妳到底是煮给谁吃呀?”仍不肯死心的主厨洒下手上葱花,贼兮兮地将头靠了过来,趁隙偷掀锅盖:“哇,大热天的煮这个?你都不怕补过头呀?” “你很讨厌耶!”张晨莹气冲冲地扔下菜刀,飞奔过来拍掉主厨的手。“不是要给你吃的啦,爱管闲事。”一面碎碎念,一面将主厨推回大炉前。 主厨不以为意地嘿嘿笑着,接过助手递来的锅铲,继续以大火热炒红艳艳的宫保鸡丁。 张晨莹到这家馆子打工已有七、八个月,从初来时连荷包蛋都会煎破、把盐巴当味精狂洒的菜鸟,至此时可以充当二厨、端出数道招牌菜的娴熟架势,学习的速度令人拍手叫好。 说起来也不是特别有天份的孩子,做事却比任何人都认真。一开始虽然笨手笨脚、只够资格蹲在后面洗碗盘,但一逮着机会就摸进厨房观摩,帮着厨师切菜调味、揣摩火候的拿捏与酱料的调制,居然就这么一点一点摸着门道。 就连原先对她不理不睬的大厨,也被她努力学习的诚意打动;若是做菜时她站在一旁,还会主动教授料理食材的诀窍。员工供餐时段就成了她进场小试身手的良机,于是餐厅的工作人员们一连吃了三个礼拜的黄鱼,还得自备各种调味料,勉强把那些焦了淡了烂了的鱼肉吞下肚。 没有人苛责她不及格的厨艺,看过她在休息时间仍窝在厨房熬汤、试味道,一一将结果记录在笔记本上头那股专注劲儿,不管是谁,都会对她存着包容和鼓励的关怀之意。 “晨莹,这盘端去八桌。”将香气四溢的糖醋里肌装好盘,二厨吆喝着要张晨莹上菜。 “好!” 搁下处理到一半的火腿块,张晨莹元气十足地应了声,便单手抄起瓷盘,顺便捧着一盅金针排骨汤,稳稳当当地走向外场。 中式合菜小馆的特色之一,便是嘈杂与热气蒸腾的气氛;吃饭的人兴高采烈地谈笑、服务生一碟一碟地上菜,丝毫不受制式的餐桌礼仪拘束。这家馆子也不例外,座无虚席的中午时段,整间店都好像要沸腾起来似的热闹着。 “我跟你们讲,这家馆子的菜超赞的,尤其是那个西湖醋鱼,哇塞!我怀疑西湖道地的菜还没有这家好吃。” 关泽辰摇晃着杯里带茶叶的绿茶,看同在一实验室里的博士班学长极力吹捧这家馆子的菜肴有多美味,自己倒是没有太多意见地任由学长点了一桌子菜。 一向随意拿便当果腹的他,对食物并不讲究,只要吃得饱就心满意足。今天学长不知怎地龙心大悦,居然拉着全研究室成员上馆子,还表明本日由大哥付帐,请大家千万不要客气。既然有人自愿破费,他也就乐得随着众人走路到这家位于学校附近的中式餐馆,乖乖在餐桌上等饭吃。 点完菜,众人开始热络地聊起天来。话不多、也不习惯主动发言的关泽辰捧着茶杯专心喝茶,被动地倾听同学们聊天的话题,嘴巴只用来啜饮茶水。 注意到他的安静,博班学长主动将话题转到这位沉默的学弟身上: “泽辰,听老板说,他帮你提了直攻博的申请?”研究生一向将指导教授称为老板,取其主掌研究生生杀大权之意。 无故被卷入话题的关泽辰楞了楞,抬头望向学长并无恶意的和善眼眸,他惜字如金地简短回应: “嗯。” “要拿博士,不考虑出国拿吗?”博班学长兴味盎然地打量这位一向安静的学弟。 才刚结束在国外的交换学者行程返国的他,与新来的硕班学生都不熟,但这位异常苍白的学弟却特别引他兴趣。以正取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考进所上,|Qī|shū|ωǎng|连指导教授都对这位学弟表达高度看好之意,允诺要让他直接以五年时间同时拿下硕、博士学位。 但这位学弟的态度,却内敛得惊人。 要说是生性内向么,似乎又不是羞涩的样子;他的寡言,比较像是刻意在避开些什么。与同学维持着平淡友善的关系,却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事,只会因着课业或专案事务与人交谈,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温温的调性。 像是谜一样的奇异学弟呀。 听见学长的问话,关泽辰眼中光芒一闪,随即被垂下的眼睫掩盖。 “不行,太穷了。”他那脾气倔如牛的老爸连饭钱都不肯资助,更何况赞助他到国外念书? “哈哈,跟我一样耶。我也是因为没钱,才窝在国内念博士班。”博士班学长惺惺相惜地伸长了手、用力拍拍关泽辰肩膀:“不过没关系啦,在国内拿也很好啊,省钱嘛,又不用担心出去那么久,回来都没人脉了。” 关泽辰点头微笑。身旁的同学又将话题移转到最近与电算中心共同承接的案子上头,他再度回归只听不说的本位,一边不经意地浏览餐厅内的装潢布置。 突然间── “学长!” 一声惊呼攫住了他的注意力,关泽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两手端满碗盘杯碟的女性伫立在他面前,挣扎了半天,才从高迭的餐具堆中探出头来与他对望。 “张……学妹。”世界真是太小了。 “学长来吃饭喔?”张晨莹抓牢最底下的大汤皿,忙不迭地热情招呼:“第一次来吧?我之前都没看过你耶!啊对了,正好要拿汤给你,顺便端给你好了。” “学妹!等一下──” 听见张晨莹的话,关泽辰马上想起先前那些按时递送到他研究室里的补汤,才想将她拦阻下来,张晨莹却已急急忙忙奔回厨房,让他只能对着厨房猛瞪眼。 “学妹?”博班学长又逮着了发问的机会。“系上的吗?” 关泽辰无奈地点点头。“大二的。” “我们系上的学生,怎么跑来这里打工?” 博班学长很是惊讶。资工系的学生一向自产自销,不是被电算中心聘去管理主机,就是被创新育成中心里的各公司延揽去帮忙维护系统,从不需要烦恼没工可打的问题。 这位大二学妹放着吹冷气坐办公桌的优渥工作不干,却跑来餐馆当跑堂小妹? “我不知道。”关泽辰两手一摊。“跟她不熟。” 餐桌上的众人还在纳闷着,张晨莹却已端着一锅热呼呼的东西奔回桌前。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锅子,上盖一掀,白烟争先恐后地窜出,随之飘荡的气味让所有人脸色一凛。 “呃……我们没点这样吧?”博班学长伸手指向浓稠不见底的汤汁。酸菜肚片汤的汤汁应该是清的啊! “不是不是,这是特别煮给泽辰学长喝的。”张晨莹笑盈盈地摆上调羹:“不过你们想喝也可以呀,都是系上的学长对不对?我可以再多熬一些,一点都不麻烦哦。” “大热天的,喝这个会流鼻血吧?!”另一名硕班学生满脸惊恐地瞪着墨色汤汁。 这么浓的当归味,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料,但……夏天喝当归汤?会不会太补了一点? 眼见张晨莹又开始发挥她诡异的关心方法,关泽辰果断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对张晨莹招招手: “学妹,麻烦你过来一下。” 在一桌子人兴味十足的旁观下,张晨莹好奇地尾随着关泽辰走出店门。“什么事啊?”学长的表情看起来好严肃呢。 转过身,关泽辰微微低下头,俯视张晨莹天真无邪的表情。“学妹,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关心,但是希望你不要再弄汤给我喝了。” “为什么?”张晨莹张大眼睛:“不合你胃口吗?你可以跟我说呀!我会弄很多种花样的,你可以把你的喜好告诉我……” 关泽辰打断她的话:“如果你是担心我公报私仇,那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故意把你的分数打低。之前说要好好“照顾”你,也只是一时兴起想捉弄你,没有真的要报复的意思。” 他难得起了坏心眼,就害得学妹天天勤劳地送汤递补品,人果然不能乱做坏事。 张晨莹抿着嘴唇思索片刻,才仰头瞪住关泽辰。“那件事我根本忘了。” “那你干嘛老是送补汤给我喝?”一周七天,从未间断,勤快得让他消受不起哪。 “我是看你好像身体很虚弱,脸色又老是白得吓死人,才会想要帮你补一下嘛。” 张晨莹撇撇嘴。 “真的只为了这个理由?”还以为她先前说的只是借口,目的是想要巴结一开始就结下梁子的助教…… “喂,你心机很重耶。我不能只是单纯想要让你健康起来吗?”居然以为她是想要献殷勤、讨好人的投机者。“你就乖乖喝汤,等身体好起来再感谢我吧。” 关泽辰哑口无言地注视她片刻,这才想起另一件需要沟通的事: “还有学妹,我没有月事不顺的困扰。” “嗄?” 她听得一楞一楞。学长怎么会扯到……这么女性的话题上? 关泽辰的脸已经臭得不能再臭。“所以你不用再弄中将汤给我喝了!” 想起每回一掀开闷烧罐就会扑鼻而上的那一股气味,他到现在还余悸犹存。星期一三五是四物汤、二四六换中将汤,明明恨不得将这些东西倒掉,却又不忍心辜负她的好意,都快把他喝成了个娘儿们了! 面对关泽辰别扭的怒气,张晨莹还疑惑地歪着头: “可是我妈说过,喝那个可以让脸色红润、气色变好啊……”所以妈妈每个月都会弄给她喝说。 “……” 有理说不清的关泽辰气恼半天,只得草草丢下一句: “总之以后我不想再看见那些汤。” “喔。”张晨莹失望得连肩膀都垂下去了。“可是……” “还有什么好可是的。”关泽辰斥道。眼尖地瞄见玻璃门后的同学不断往这端投来有色眼光,他急忙与张晨莹拉开一段距离:“我进去了。你──怎么了?” 上一秒还谈笑风生的正常模样,张晨莹此刻却青着一张脸,双眼惊恐地撑大,连唇上原有的血色都褪去,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丧胆样。 张晨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关泽辰身后的马路,嘴唇抖抖颤颤,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纳闷地掉过头去,只见一名约莫中年的男性鬼魂游移在大马路上。他的躯体极为破碎、周身染血,变形的身躯似乎被重物压击过,一颠一颠步行着,呈现出怪异的型态。 “怎么了?”关泽辰的纳闷不曾稍减。 这些凄惨的画面他见得多了,更骇人的他都遇过,看到最后,连视神经都为之麻痹,再也没什么恐怖电影可以让他感觉战栗。 没记错的话,张晨莹不也与他一样具备阴阳眼?即使是看到这样的画面,也该是习以为常,而不是惊讶得几乎休克呀。 张晨莹却依旧颤抖得连站都站不稳。关泽辰往前跨出一步,牢牢扶住她,她却挣扎着想往鬼魂的方向跑去。他正想开口,两颗斗大的泪水却倏地打在他握住她双手的手背上。 “爸爸……”张晨莹呜咽着,双脚往马路不停挪动。“爸爸……” 关泽辰怔住了。 他弯下腰,紧紧抱住张晨莹,以免情绪激动的她误闯马路,铸成憾事。张晨莹却不肯放弃地挥动着双手,直到那名鬼魂突然换了个行走方向,一张死白却完整的脸正面朝着他俩望来,她的身躯才陡地一软,摊倒在关泽辰怀中。 “爸爸……”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张晨莹的眼泪爬满她胀红的双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下意识哄起人来,关泽辰腾出一手轻轻拍抚张晨莹抽搐不休的背脊,语气转换得无比轻柔:“不要哭了,乖,没事喔……” 张晨莹瑟缩在关泽辰怀中,双眸紧紧闭起,泪水却依旧奔流不停。 第五章 午后温柔的阳光灿亮亮地洒在深褐色的原木地板上,米色的窗帘在窗缘随风轻飘,转动不休的电扇吹散了空气里炎热的气息,酿出一室舒爽微暖的氛围。 热水瓶在一旁呼呼冒着热气,关泽辰从橱柜里找出一包先前从夜市买来、号称能安定情绪的综合花茶,取出几撮放到玻璃壶内,浇上滚水,一阵甜蜜清香的味道立即在空气里漾开。 “喝一点?” 将花茶倒进马克杯,他端着茶杯走向蜷坐在沙发上的张晨莹。 “谢谢。” 张晨莹揉揉哭肿的双眼,扔下手中的卫生纸团,接过杯子,小小口啜着烫舌的花茶。 关泽辰好耐性地看着她低头喝茶,又转身抓了一盒饼干摆在桌上;在她不主动发言的情况下,一句话也没敢多问,生怕又触着什么禁忌。 一个钟头前,张晨莹在馆子前哭倒在他怀里,当下引起众人的侧目与议论纷纷。他的同学与学长更是义愤填膺地冲出店门调解,一致将矛头指向他,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学弟,男人要敢作敢当,让女人哭成这样,能看吗?”已经成家的博士班学长说起话来权威十足,其他人则在一旁用力点头。 “我……” 关泽辰哭笑不得,想为自己辩解,却又很难让众人明白方才的情况。张晨莹偏偏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说是讲话了,连喘息都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完全处于挨打的地位,他只得垂首聆听学长大人的训话: “事情做了就做了,不要现在才想逃避责任。有没有听到?下午不要回研究室了,带你女朋友回家休息,老板那边我会替你搞定。” 资工所一伙人离开饭馆之前,还不忘轮流拍拍他的肩头,口气语重心长地: “好好处理,不要败坏我们资工所的名声啊。”说得一副恐将危及今后对外联谊福利的沉重模样。 于是他沉痛地扛下这“始乱终弃”的奇耻污名,扶着这位连手都没被他牵过的“女朋友”回到赁居的套房,还要善尽好男人的责任,想尽办法负责平复她的情绪。只可惜他向来不善于处理男女之事,因此也只能冲冲茶、端端饼干,坐在椅子上旁观她自动复原的经过。 一壶花茶喝得都快要见底,张晨莹吸鼻子的动作终于逐渐趋缓,表情似乎也平静下来。关泽辰拎起花茶壶,趁着回冲的当儿,朝衣柜的方向皱着眉、摇了摇头,才又回到茶几旁。 一径低着头的张晨莹,只盯着自己已空的马克杯,完全没留意到关泽辰怪异的举动。 任他将手上的马克杯抽走、注入热茶,她突然开口: “我爸去年车祸死掉了。” 关泽辰眉毛稍稍跳动一下,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太惊讶。 瞧她在路旁对鬼魂悲切哭喊的模样,大约也猜得出个中缘由必与亲人挚友的死亡有关。默默将杯子塞回张晨莹手中,他端着自己的杯子,动作轻缓地落座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那天真的很突然……我爸是计程车司机,一辈子都在路上跑,开车中规中矩的,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通知我们的警察说,我爸没有超速也没有违规,那时是晚上十一点,一台车突然从对面车道斜冲过来,速度很快很快……爸爸他系了安全带,但还是于事无补。” 回想起令人心碎的记忆,张晨莹的眼眶再次泛红。 “我爸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们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撞到他的人是酒醉肇事,测出来的酒精浓度高到可以当场起火,那个人的驾照被吊销,还被判赔了一大笔钱……可是那有什么用?我爸都死了……” 她的表情太过悲伤,在对面注视着的关泽辰心有不忍,搁下手中的茶杯,移座到她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的额头轻轻倚在他胸前。 “在医院的太平间里面,我看到我爸的尸体……他的头上都是血,他的脸……”她猛地颤抖一下,无法以言语描述那样凄惨的画面:“警察说,爸爸的身体卡在车子里,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锯断车身将他抢救出来。所以,他的脚、他的腰……都碎了。” “不要讲了。”关泽辰叹息一声,心疼地俯身抱住她。 张晨莹抽噎两声,终于止不住溃堤的情绪,再度放声号哭起来。 今天在馆子外面看见的那个鬼,好像爸爸啊……她还能清晰地想起爸爸那因剧烈撞击而歪曲的身躯,以往既高大、又强壮的爸爸,那时却委顿无助地瘫在白色的病床上,任凭妈妈哭倒在他身上,都没有丝毫反应。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最爱的亲人。 原本以为彼此的陪伴是那样的理所当然,到分离时才蓦地惊觉,过往的种种竟是如此珍贵而易逝。 爸爸甚至来不及等她考上大学,就匆促地离开这个世界;守灵的那些夜晚,她不断地回想从小到大关于爸爸的点点滴滴,懊恼自己不够懂事、不能让爸爸再高兴一点,气自己居然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与爸爸呕气…… 爸爸走了,一切都太晚了。 如果时光能倒转,她一定会更加努力、更加听话,让爸爸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过,而不是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多希望能有机会让她弥补过去的任性,她要以加倍的爱意去对待最亲爱的父亲…… 不擅长安慰人,关泽辰只得被动地任张晨莹揽住他恸哭。好半晌,才感觉胸口急促用力的呼吸声渐缓,啜泣的频率也降低,他才敢开口: “好啦,眼泪擦一擦。” 他承受着她全身倚上来的重量,勉力拉长手臂抓来茶几上的面纸盒,抽两张塞到她手心。 “再哭,你爸爸会难过的。”话说完才感觉讶异,自己的口气竟然活像是宠爱小孩的慈父。 “他哪会知道我在难过。”张晨莹闷闷的嗓音,听来像是心情平静许多。 听见她恢复元气的抱怨,关泽辰动手将她的脸扳离自己领口,抓了张面纸拭去她眼角的泪滴。低头瞥瞥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他无奈地开始清理她方才边哭边揩到衣服上的眼泪鼻涕。 “不是我在讲,你怎么这么怕鬼?”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丧父的她,只好赶紧换个不痛不痒的话题。 “怕啊,怕死了……”张晨莹回想起见鬼以来每天上演的血腥画面,又忍不住开始发抖:“不是断手断脚,就是头破血流。” 她从小就讨厌看恐怖片,什么“半夜鬼上床”、“猛鬼吃人”的。她现在的心情活像演“恶灵古堡”的女主角,被一群喷血号叫的鬼怪包围,每走一步都是胆战心惊…… 关泽辰睨她惨白的脸。 “你真的很没胆。”鬼有那么恐怖吗?怎么他从来不觉得? 张晨莹怨怨地瞪着他。“正常人都怕鬼吧!又不像你,自己长得就像鬼……”不小心又提及往日疮疤,她赶紧噤声。 “鬼并不可怕,至少你死后也会长得跟他们一样。” 关泽辰懒得计较她对他外貌的偏见,难得好心地想导正她偏差的歧见。 他勾勾手,要张晨莹随他站到窗边,往下方的马路望: “你告诉我,哪些是鬼?” 张晨莹睁大眼睛用力扫视。行人来来去去,看来都很正常,没什么破肠流肚的骇人画面…… 发现她果然瞧不出端倪,关泽辰热心揭晓正确答案:“楼下有一半都不是人。”现在可是七月半的旺季,热闹滚滚的。 “骗人!” 张晨莹张口结舌地瞠视关泽辰,后者决定替她上一堂灵界实战课,索性对着窗口喊叫起来: “喂──楼下的!要不要上来喝茶?” 张晨莹被他无厘头的举措吓住了。“哇咧!你干嘛?很丢脸耶──” 话来不及说完,更惊悚的画面在她眼前出现。只见部份行人只是抬头往他们望一眼后,便自顾自地踱离,却有另外一半行人倏地咧嘴笑开,双脚轻飘飘地往上一蹬,就这么往上浮了过来! “请进,请进。”关泽辰大方挥手欢迎众鬼,招呼他们鱼贯由窗口入内,同时不忘向张晨莹谆谆教诲:“你瞧,这些鬼不是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其实你看见那些四肢不全的鬼魂只是小部份,因为不能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外型才会残留在死亡那一瞬间的惨样……”咦?人咧?怎么不见了? “可是他们是鬼啊……”人鬼殊途,怎怎怎……能和平共处? 早已怕得躲到茶几下的张晨莹打颤不止,顶得桌面喀喀作响,招来围在茶几四周的鬼魂忿忿然抗议。 “不要动啦!”害他们的茶都打翻了,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温人间茶香的说。 “鬼又怎样?你是不是做了太多亏心事,所以才那么怕鬼?” 陡地一个清亮童稚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张晨莹一楞,磨蹭着往后掉头边辩驳着: “才没有──”瞧见眼前晶亮亮的一对眼眸。声音倏地梗在喉间。 一头黑色长发又柔又亮的小女孩就蹲在她眼前,笑眯眯地凝视着她。 “你是鬼,还是人?!”张晨莹又惊又疑地盯着小女孩红润饱满的脸蛋。一屋子鬼魂乱窜,哪分得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小女孩但笑不语,嘴唇忽然转为紫色,柔软的发丝无端滴下许多水珠,脸庞死白而浮肿、眼神空茫: “我是溺死的……七岁那年的台风天,好冷、好冷呀……” “哇啊──” 张晨莹尖叫着爬离茶几,一路攀到关泽辰脚边,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球。 “小紫,你吓到她了。”关泽辰对着蓄意现出死状的小女孩大摇其头。这种吓法太刺激了,一不小心他就得将张晨莹送医院急救。 一转眼又恢复为娇俏可爱的模样,被唤做小紫的小女孩嘟嘴: “少爷,明明是她自己太没用,别怪我呀。” 在台南初次见面时,就觉得这位小姐特别胆小,现下这么一试,才发现她根本是没胆。 关泽辰笑着摇头,将吓得腿软的张晨莹一把捞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其他小鬼呢?”怎么只有小紫出现? 那群在他家寄居十余年的小鬼全跟着他上台北,说是关家太闷、太无趣,想要跟着少爷换环境,因此现在全窝在他的套房里落脚。 “四个在橱柜里睡觉。阿俊则是一大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哪了。” 小紫管家般的报告小鬼群动态,瞥见张晨莹偷偷睇着她,嘴角恶意一挑,黑亮的瞳仁缓缓往上翻…… 注意到小紫恶作剧的意图,关泽辰蹙眉阻止。“别闹了。” 阿俊又不在家?自从上台北之后,他就老是往外头跑,只说是喜欢台北热闹的气氛,想多走走看看,于是早出晚归。只是关泽辰瞧他并不像是热中于游玩的兴奋貌,反而总是一脸落寞、魂不守舍的怪样。 “年轻人,茶都冷啦。” 一旁大叔嚷嚷着举起茶壶,十数只鬼眼全都望向窗边的关泽辰与张晨莹。请人家进来作客要有点诚意嘛,怎么空有花茶,连点饼干零嘴都没有? “小紫。” 察觉被冷落的众鬼心有不满,关泽辰朝小女孩努努嘴。“快去泡茶呀。顺便把厨房里的点心都拿出来。” 小紫一双眼睁得老大,似是不服气的模样。 “还不去?”关泽辰笑得邪气。“那我找时间把你们送回叔叔那里,既然你宁愿五鬼运财也不想泡茶……” “我去就是了嘛!”好可恶,居然威胁她。 小紫气呼呼地往厨房跑,小手在空气中一挥,原本紧闭的橱柜瞬间敞开,四名睡眼惺忪的小鬼东倒西歪地横卧在内。 “起来泡茶了啦!”她迁怒似的摇醒他们。 “你……你养小鬼”“张晨莹目瞪口呆地遥望五名小朋友在厨房里忙上忙下,惊骇的情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来学长根本就是鬼王,还养了半打小鬼当他的奴仆? “借来的。”施法将夭折童魂召回人间的人是他叔叔,他只不过是顺手牵鬼罢了。 压根忘了自己上一秒还因满室幽灵而畏惧得迹近晕厥,张晨莹发觉此刻真正可怕的人,反而是看似善类、却深藏不露的关泽辰,赶紧将身子挪得远远地,一面以戒慎恐惧的态度嗫嚅地发问: “学……学长,人家不是都说,养小鬼很邪门吗?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招来厄运……” “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关泽辰摇头叹气。“人家说人家说,别人说你就信?妳真的养过吗?” “这……”她只养过巴西乌龟。 “不要看电视、看杂志说了什么就通盘接收。就像你怕鬼,但是鬼真有那么可怕吗? 还是你只是被那些灵异节目洗脑,认定鬼必然会害人、喜欢吓人?“ “说得好啊!” 众鬼汇聚的沙发一带欢声雷动,抓着蛋卷猛啃的阿伯哀凄地率先控诉: “还以为我们多喜欢害人,讲得恐怖兮兮,多冤枉啊。不要说鬼吓人了,我还常被人吓到咧。”偶尔遇见机缘巧合窥见他身形的活人,无一不抱头鼠窜、尖叫逃离现场,坏了他凌空散步的好兴致。 “就是嘛。”旁边的大婶附和着:“都嘛是人在吓人的啦!等妳做鬼妳就知道。” 刚由人变鬼不久的她感触最深。 眼见自己的言论被众鬼围剿,张晨莹还努力想扳回一城: “那、电视上说小鬼要用自己的鲜血喂养……” 双手端着两个托盘的小紫飘至客厅,凉凉插话:“我个“鬼”偏好林凤营鲜乳。” 喝血?光用想的就觉得恶心。 关泽辰双手一摊,眼中漾满笑意。 “当事者现身说法,够有力了吧?” 但愿经历这堂震撼教育课后,学妹的幽灵恐惧症可以得到有效控制,从此摆脱见鬼就昏的梦魇,也别再替他添麻烦。 张晨莹吶吶地接不上话,显然是过往的逻辑被全盘颠覆的后遗症;关泽辰也没再为难她,径自加入茶叙的行列中: “尽量吃,大家难得一年回来一次,不要客气。” “……少爷。”小紫奉上一杯热茶,语带疑惑地注意到关泽辰架在鼻头的黑框眼镜:“怎么你这阵子都戴着眼镜?”以前不是总戴着隐形眼镜吗? “有人说这样比较帅。”关泽辰哈哈一笑,有意无意瞥一眼还杵在窗边的张晨莹。 只顾着害怕的她,显然没留意他们的对话。 张晨莹瞪视着眼前众鬼举杯热络聊天的景象,开始质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喏。” 一枚夹心饼陡地靠近她鼻尖。张晨莹强自定了定心神,这才发现一名小鬼就飘在她面前,笑容可掬地为她递上饼干。 “谢……谢谢。” 她怯生生地道谢接过,跨出这辈子人鬼友谊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不去跟大家一起坐吗?”小男孩的口气好亲切,丝毫不介意她方才对鬼魂表现出来的强烈排斥。 “不了……”她摇摇头,觉得尴尬。 小男孩突然往上轻跃,移至她耳边说着悄悄话: “可是我看见姜露美也在那里哟。” “什么”“ 张晨莹双眼登时射出万丈光芒。“在哪在哪?” 循着小男孩的指点,她果真瞧见今年初甫因气喘骤逝的影星姜露美,正优雅地端着白瓷杯啜饮花茶。 “怎么可能?那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演员耶!” 张妈妈最大的嗜好,便是按时收看八点档连续剧,而实力派影星姜露美更是她的最爱,每当姜露美有新作上演,张妈妈必然排除万难地按集收看。自从姜露美过世后,张妈妈的人生乐趣顿时锐减,看连续剧时,更不时将女主角拿来与姜露美比较,然后无限惋惜地慨叹人世无常。 “我知道。”小男孩慧黠一笑。注意力全被姜露美占据的张晨莹,根本无暇发现小男孩说这话时的奇异神色:“还不赶快去要签名?” “姜女士!”用不着小男孩催促,张晨莹早已热情洋溢地扑了过去,两眼亮晶晶地注视着一脸惊讶的姜露美:“妳好!我妈妈是你的忠实影迷,请你务必为她签名!” 关泽辰在一旁看得直发噱。上一秒还躲在角落里抖个没停,这时却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向已故影星索讨签名,真不知道该说她没原则,还是单细胞。 没想到死后还能受活人影迷热情拥戴,姜女士此刻的心情也跟着大好,一反生前矜贵高傲的姿态,亲切大方地将张妈妈的名字也写了上去,以证明该签名专属于此人。 人鬼齐聚一堂的客厅内热闹滚滚,却无人注意到外头逐渐靠近的追逐争端。 “……你过世之后,我妈妈伤心了好几天,现在连续剧都爱看不看的呢。”张晨莹继续热切地与姜露美攀谈。 后者露出自豪,又带些不屑的脸色: “是嘛?现在那些十七八的小毛头,演什么偶像剧来着的,一个个呆得像木头,怎么能叫演戏哪?也难怪你妈妈看不下去……” 啪! 倏地一道银光自窗口射入,气势凌厉地划过客厅,直至击上厨房墙壁才消散成袅袅白烟;原先还谈笑风生的鬼魂们张口结舌地瞠目片刻,眼神里盈满藏不住的惊惧。 “什么东西?”张晨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刚刚那道光芒……是闪电吗?可是哪有闪电打到人家家里头的? 众鬼惴惴不安地互视片刻,眼光一致转向脸色骤变的关泽辰。大伙还来不及发问,第二道莹莹白光蓦地射来,这回打在离众鬼甚近的茶几上头,嗤嗤作响后逐渐消散。 关泽辰错愕地奔向茶几,以手指轻抚过就要消逝的白烟,喃喃自语: “这是……“缚魂咒”?” 等不及关泽辰解惑,第三道银光再度袭来,众鬼齐声惨叫,当下魂飞魄散地四处奔逃。有些夺门而出、有些猛往厕所的排气窗钻,其他则是意图由客厅窗户往外窜逃【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却在窥清外头局势后,惊得屁滚尿流地另觅去处。 “搞什么!” 眼见一场和平欢乐的茶会遭受恶意破坏,关泽辰恼怒地搁下手中茶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手肘扬起,破空以凌厉气势划下一串咒语,瞬间满室漾出莲花般的淡淡香气。 施咒为居处设置结界后,他气急败坏地迈向窗边一探,却意外地与一名颤抖不止的小鬼撞个正着。 “……阿俊?” 关泽辰惊愕地托住浑身是伤的小鬼,在下一道缚魂咒打来的同时,转身护住已不堪一击的孱弱童鬼。仅能伤鬼的缚魂咒应声击中他的背脊,他弯腰将气若游丝的阿俊安置在脚边,起身怒视那名恣意施咒的不速之客── 窗外,少年不羁地扬起头,肆无忌惮直视关泽辰饱含忿怒的双眼。 无视于方才造成的混乱局势,少年神态自若地轻松微笑着,表情丝毫不见愧疚,嘴角的笑意显得自信凌人,挑高的眉毛传达着挑衅的意味。 卸下方才为施咒而结的剑指,少年的手往身后一探,将斜挂在身后的背包往前扯动,露出一把探出背包外的剑柄。 “丁珀威?”怎么会? 在关泽辰讶然的注视下,少年耸耸肩,笑得充满恶意: “好久不见了,师兄。” 第六章 “……珀威怎么会跑来台北?” 手中抓着手机,关泽辰一手掩着嘴巴,一面压低音量。 电话那端的关吉莳没好气地答着: “我怎会知道他大爷爱去哪?我又管不着。”他又不是她的谁。 伸长脖子、探一眼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玩茶杯的丁珀威,关泽辰翻了翻白眼,低声命令关吉莳: “你赶快上来台北把他赶走,他最怕你了。”一想起将来恐怕得日夜面对很难缠的丁珀威,他的头就隐隐发疼。 “你当我是除虫剂吗?”关吉莳的口气愈来愈恶劣:“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跟他有什么过节也不干我的事!我不知道他干嘛去台北,也不知道他干嘛在七月乱施缚魂咒,更不知道他干嘛追着你偷来的小鬼打!就这样。”伸出食指准备切掉电话。 “喂!吉莳,你口气干嘛这么差……” 断线的嘟嘟声传来,关泽辰的抱怨消失在不得不的沉默中。 难不成老家又发生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害得吉莳连讲话都充满乌烟瘴气的坏情绪? 关泽辰毫无头绪地胡乱想着,叹口气、收起手机,正想转身走向客厅,却在下一秒与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后的丁珀威撞个正着。 “你……”见鬼了,他什么时候溜到这里的? 丁珀威露齿一笑,抓起已空的茶杯摇一摇。 “茶没了,我来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笑得微微往上眯起的双眼,透着邪魅的气质,再怎么看,那笑容都没有一丝诚意。 “请你不要随便在我家乱窜,回去客厅乖乖坐好。”关泽辰板起一张毫不领情的冷脸,硬是将丁珀威推走。 丁珀威举高茶杯,满脸无辜。“那茶……” “我倒给你!”关泽辰从牙缝中迸出回话。 小公寓的客厅里,龙井绿茶香气扑鼻,混着室内充盈着的莲花香气,交织成奇异的氛围。 关泽辰表情欠缺和善地立于茶几前,抓来丁珀威的茶杯,一股脑倒了个满杯后,又摔回丁珀威面前: “慢喝!” 丁珀威别具深意地睨了关泽辰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才慢条斯理捧起茶杯继续啜饮。 “好像喔。”那口气果然跟关吉莳如出一辙,都是不耐烦,又极力佯装平静的态度。 关泽辰的眉毛出现打结的迹象。“像什么?” 他一向有礼自持、温和友善,唯有面对某些容易激起别人劣根性的对象时,态度才会如此负面。这个丁珀威……每回遇见他就不会有好事发生,教他怎么能拿好脸色款待他? “没事。”丁珀威嘿嘿笑了两声,将脑海中某一张总是对他摆出晚娘脸孔的少女脸蛋摒除:“师兄,我不会那么想不开,在你下过结界的地方动手动脚。来,坐下来一块聊天嘛。” 瞧师兄紧张兮兮地,右手还一直掐着个手印,他看了都觉得好笑。拍拍身旁的空座位,丁珀威大方的姿态,简直将自己当成东道主了。 “谢谢,我想我还是与你保持距离比较安全。”关泽辰硬梆梆地说完,拣了张离丁珀威甚远的椅子坐下;搁在身侧的右手,依旧保持警戒地结成预备施咒的法华指:“你怎么突然跑来台北?” “来找师兄叙旧呀,同门师兄弟,总要互相照应吧?”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丁珀威原本就显得邪气的五官更添飒凉。 “谁是你师兄。”关泽辰冷哼一声。 丁珀威喔了一声,脸上漾满不怀好意的笑。“不必这么谦虚吧,师兄,毕竟你是比我先行拜师礼的正规弟子,术业有先攻,当然是我的师兄──” “这样曲解我的话,你很过瘾吗?”最讨厌他嘻皮笑脸、没一刻正经的死样子。关泽辰脸色愈来愈阴沉:“还有,行拜师礼那年我五岁,会对叔叔磕一百个响头的原因,是他拿一整篓的旺旺仙贝诱惑我,根本就不是我真心要拜师!” “你真容易拐。”笨死了。 瞪着丁珀威毫无同情心的耻笑表情,关泽辰气得咬牙切齿。 “轮不到你教训我。”为了这个原因,旺旺仙贝自此被他视作人生中的老鼠药。“所以请你不要再师兄师兄的叫,一副我跟你很亲的样子!” 即使关泽辰已经明白摆出整张臭脸,丁珀威仍然不为所动地笑脸相向。 话不投机的两人在以眼神交战片刻后,丁珀威突然仰头将茶水一口饮尽,拎起背包,站起身。 “我该走了,师兄,这阵子我都在台北,有空找我一起喝下午茶吧。” “喝你个……”骂人的话挤至唇边又退下,瞥见丁珀威虽然了无诚意却总是笑意满盈的表情,相较之下,自己的怒目相对似乎显得很没品。关泽辰顿了顿,改以平静无温的口吻说话:“现在是农历七月,没事不要乱施缚魂咒,你明知道那是大忌。”万一伤及依循天道返回人间的无辜鬼众,不但恐将惹来祸事,更会折福。 “多谢师兄关心。”丁珀威一面理着背包内剑柄顶端纠葛成一团的流苏,一面冲着关泽辰咧嘴。“我一定会对准目标才念咒。”停了片刻,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万一师兄遇着我正在缉捕的小鬼,别忘了通报我一声。喏,我的名片。” 他递出一张印着古怪图腾的纸片,硬是塞到关泽辰手上。 “你在缉捕的小鬼?” 看也不看那名片,关泽辰随手将它塞进皮夹里,竭力维持脸上的平静,语气却仍含着怒意。阿俊好端端地不曾触犯阴阳间的禁忌,又怎么会招惹到他? 丁珀威挑了挑眉,唇际的笑意高深莫测。将古剑推回背包,他自顾自旋开门把,离开之前,朝关泽辰抛去一个兴味十足的眼神: “后会有期了,师兄。” “他没事吧?” 下午时分,空荡荡的宿舍房间内,张晨莹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瑟缩在墙角颤抖不休的小鬼。 目光巡过拉上窗帘的窗户,确认没有一丝光线直射到阿俊身上后,不甚放心地向其他满脸愁容的小鬼们提议: “要不要将他放到衣橱里?那里比较暗,可能会让他舒服一点……” 方才的阴阳茶会意外遭不速之客破坏后,关泽辰在慌乱间嘱托她领着一干小鬼绕防火巷离开公寓,反复交代万万不能让其中一名身受重伤的小鬼曝晒在阳光之下。火烧眉毛的当儿,她顾不得自己明明怕鬼怕得要死,义无反顾地揽下这重责大任,将阿俊以被单裹身后,匆匆返回女生宿舍,安置尾随着她而来的半打小鬼。 小鬼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小紫果断地下了决定: “先拿棉被盖住阿俊,再把他藏到衣橱里。” 被法术伤得极重的阿俊,再也禁不起阳气的侵袭,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紧实地覆住阿俊呈半透明的身躯,人鬼同心协力将阿俊连同棉被塞入衣橱中,将橱门合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晨莹吁口气,拖来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眼神里满载忧虑。“他看起来很糟,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办法救他……” “少爷一定没问题的。”小紫斩钉断铁地表达了对关泽辰能力的信心。 方才离开公寓前,少爷在阿俊额前划了一道符,暂时护住他的魂魄,使他不致因阴气耗弱而消散成烟。 “只是我不懂,为什么珀威要追杀阿俊……”丁珀威明明是少爷的叔叔门下的弟子,算来也曾与他们这些小鬼同属一家,怎么无缘无故便以法相逼? “你们的关系好混乱。”张晨莹皱起脸:“而且都阴阳怪气的……” 刚刚那个莫名其妙追着小鬼打的人,背后居然插了一把剑耶!他是从中影文化城溜出来的工读生吗? 小紫露出睥睨的表情,小脸扬得高高地: “我也不奢望你这种凡人能理解阴阳之间的秩序……”话说到一半,她陡地停顿下来,眨了眨眼,瞬时绽出一脸光芒:“啊!是少爷!” “少爷?” 与小鬼们交谈过一阵子,张晨莹就明白了小鬼口中的“少爷”,指的其实是泽辰学长。目光循着小紫跃出窗户的路线一瞧,果然瞥见关泽辰在楼下仰着头朝她眯眼微笑。 原本因为忧虑阿俊状况而惴惴不安的心情,在望见学长的一瞬间,终能安心地卸下担心的念头。原本因着鬼魅或学长离奇能力而提心吊胆的心情,竟然也不知不觉地消弭了…… 傻呼呼地注视着关泽辰,她的心跳居然慢了一拍,脸颊莫名其妙地延烧出火烫的热度。 初次预见泽辰学长那时,只觉得他阴森冰凉得骇人,虽然长相俊美,却毫无生气。 后来明白了学长乃一介活人的事实,却还是嫌他气色太差,鸡婆地要替他熬汤补身,从没正眼好好打量过这位与自己有着奇妙缘份的学长。 这回,一个无意间的眼神交会,居然让她产生心悸般的感受。 俯视着窗下的关泽辰,她第一次有机会细细端详他的脸孔,发现学长除了好看的五官之外,连气质也是温柔而儒雅的;中性的气质里,透着绝对的美感,俊逸得那么干净、那么无瑕…… 真搞不懂,这么好看的男人,自己一开始怎么会将他视如蛇蝎般避之唯恐不及呢? “张晨莹!” 原本已飘到楼下的小紫突然折了回来,无声无息地移到张晨莹前方,一张苹果脸直贴到张晨莹脸上。 “你发呆啊?少爷在叫你啦!” “……哦……喔!” 蔷薇色的旖旎幻想当下被彻底挡住她视线的大脸驱离,张晨莹先是恍惚了几秒,才手足无措地回过神来。转身欲离开窗口的同时,她偷偷瞟了一眼依然站在楼下的关泽辰,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仍牢牢地停在她身上,她脸一红,便匆匆忙忙跑向楼梯口。 尾随着张晨莹飘下楼梯的小紫,冷眼打量脸色有异的张晨莹片刻后,忽然贴近她的耳边叽叽咕咕地小声说话: “我发现了哦。” “发现什么?”张晨莹正在专心跑楼梯,没察觉小紫一副奸佞的小人相。 “我发现你暗恋少爷。” “碰当”一声,一脚踏了个空的张晨莹差点脑浆四溢地栽倒在地板上,幸好运动神经不算差的她及时抱住扶手,这才免于提早成为小紫同类的命运。 “干嘛这么紧张呢?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少爷不但长得帅、心地好,人又聪明,有几个女性暗恋他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毫无同情心的小紫居然罔顾她差点跌死的意外,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我、我哪有?!” 努力稳住歪倒在楼梯边的身子,张晨莹心口不一地辩驳着。她只不过是突然发现学长长得不错看,才贪心地多瞄了几眼而已,一点都没有其它的意思啊;之前天天洗手做羹汤的行为,也只是出于愧疚,真的、真的没有什么── 小紫突然漾出一脸恶意的微笑。 “我要跟少爷讲!” “喂!不要闹了,你回来──” 在宿舍门口等候了好一阵子的关泽辰,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女人与小女鬼之间的追逐与吵闹。 无视于旁人对她投注的异样眼光,张晨莹气急败坏地追着飘得比什么都快的小紫跑;小紫一点也不留情地直飞到关泽辰身侧,伸手拧住他的裤管,一副仗势欺人的嚣张气焰。 “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关泽辰低头睨着小紫;一瞧见她脸上那狡狯的笑容,就知道这个生来欠缺厚道的小鬼又打着什么坏主意了。 “哪有。”小紫抬头,满脸无辜单纯的童稚气息。 这一幕看在气喘吁吁的张晨莹眼里,简直成了佞臣正在向皇上进谗言的关键画面;她一面大口吸气、一面伸出食指直指朝她挤眉弄眼的小紫: “你这个小头锐面的臭小鬼,我警告你喔,你最好不要──” “不要什么?”小紫笑容可掬地回问,脸上的笑容却机车到了极点。 “咳咳。”为了避免这一人一鬼吵翻天,关泽辰不得不出言打断:“我看你们相处得满好的。” 瞧张晨莹那副恨不得再让小紫死一次的忿怒表情,完全不像方才还在他公寓里对着鬼魂猛发抖的没胆样。 “真的吗?” 小紫天真无邪地仰起头,仗着她讨喜甜美的长相,娇滴滴地绽出一朵笑靥,却又在关泽辰看不见的背后,偷偷对张晨莹补上一根中指,气得张晨莹差点没冲上去与她扭打成一团。 瞅视张晨莹一脸又青又白的脸色,关泽辰只觉得好笑。 “学妹,你过来一下。”他招招手,示意她靠上前来。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迭上头有着奇异红色字迹的黄色长形符纸:“阿俊现在状况不好,暂时要请你帮我照顾他。你早晚烧化一张符,将烧过的灰烬倒到阴阳水里头,让阿俊喝下。三天之后他应该会恢复元气,到时我会来带他回去。” “什么阴阳水?”张晨莹脑筋打结地楞楞望着关泽辰。果然是好复杂的世界,她一点也不能理解呀。 “你倒半杯生水、半杯煮沸过的开水,混在一起就是了。”关泽辰简单解释。“还有哪里不懂的?” “你是那种“师公”吗?” 听见一连串灵异节目才会出现的怪异话语,张晨莹开始幻想关泽辰穿着黄色道袍、手持七星剑对着道坛又跳又叫又骂的画面。 养小鬼、会画符,还会医治小鬼,这不是道士师公一类的人,总不会是牧师吧?! 现在轮到关泽辰的眉毛打结了。 “你要是斗胆对家父提出你的看法,相信他会很想拿你当供品祭天。”他老爸最恨人家当他是道士,更讨厌自己被与一般小神坛里满口胡言的乩童归为一类。 “呃……我想我应该没机会冒犯令尊。”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需要拜访对方父母吧……她想到哪去了? “学长,那我先上去弄符水给阿俊喝了。”她赶紧转身,准备逃离现场,以免今天格外脱轨的思绪会被窥见。 “学妹!” 才刚没跑多远,关泽辰的声音又陡地拉扯住她的脚步。张晨莹顿了顿、怯怯回头,瞥见关泽辰朝她走来的身影,又开始感觉自己的心跳怦怦撞击一如擂鼓声响…… 猝不及防地,关泽辰的手突然覆住她的头顶。她还来不及开口,就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一阵乱揉;错愕地抬起头,就与眉宇间含着笑意的学长四目相接…… “晨莹,谢谢你。” 学长的声音那么温柔平稳,熨过她的心头,也把她所有的思绪都熨得扁扁地,让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能傻笑着摸摸自己刚被“宠幸”过的头顶,一路踏着恍惚的步子上楼去。 瞅瞅那头失神的纯情少女,再睨睨这厢平素内敛淡泊、此刻举动却十足诡异的关泽辰,小紫的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转,一脸八卦地攀上关泽辰的肩膀上落座: “少爷,你怪怪的哦。”爱抚人家纯情少女的头发,还把人家迷得头昏昏的,真失德啊。 关泽辰扭头瞟了小紫一眼,嘴角倒是挂着笑意的。 “哪里怪?” 只不过觉得学妹鲜明的情绪反应可爱得像个孩子,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掐她的脸颊,却还是很收敛地只摸摸她的头发。一开始还觉得她无胆得令他摇头、鸡婆得让他吃不消,现在瞧见她为了小鬼的事情劳心劳力,因而忘却自身恐惧的善良本性,他反而渐渐对这位单纯直率的小学妹产生好感。 臭着脸注视关泽辰脸上不自觉的浅浅微笑,小紫瘪了瘪嘴,故意掐出温柔似水的声调,一面将小手探向关泽辰头顶: “晨莹,谢谢你──” 关泽辰眯起眼,瞧着眼前逾矩得没大没小的小鬼,嘴边的笑意逐渐凝结成夹带威胁意味的弧度: “不知道丁珀威那里还能不能多塞一个小鬼?让他多领一个失踪“鬼”口回家交差,我想他会十分乐意吧?” 小紫张口结舌,随即气呼呼地伸出粉拳,开始敲打愈来愈喜欢欺负她的小主子: “少爷!你学坏了啦!” 她记得少爷以前明明是谨言慎行、温文有礼的模范宝宝,怎么现在变成这款样?厚! 才在台北待没几年就变成这样,还是纯朴的南部好…… 呜呜,她不要少爷变成这样啦! 心神不宁、心脏怦怦乱跳,这不像是心动的感觉,反而像是……被变态偷窥而忧惧不安的不祥预感。 “晨莹,你干嘛?!” 手捧数盘热菜的二厨没好气地低头俯视将身子塞在厨房门口、伸出一颗头往客席方向探头探脑的张晨莹,恨不得一脚将她踹开主要道路,别误了招待客人的时间。 “做贼啊你?偷偷摸摸的,看啥?” “哎哟!” 闪开二厨刻意伸过来吓阻她的大脚,张晨莹气恼地仰头瞪了他一眼,又刻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示意二厨朝她靠拢一些。 “刘叔,你看那个坐第三桌的男人,有没有?”她指了指客席。 “有。”刘叔循着张晨莹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一个年轻男子就坐在空荡荡的桌前:“然后咧?” 张晨莹抬头,对刘叔露出十分忧虑的表情: “你会不会觉得,他一直看着我?” 打从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踏入店门的那一刻起,张晨莹就注意到他的视线总是随着自己的身影移动。虽然她对男子的面貌没有什么印象,却眼尖地瞧见男人背包上方隐约露出剑柄的形状,让她一下子就想起那个将阿俊打成重伤的怪男人,害她从刚刚就一直缩在厨房里,唯恐自己一踏出门外就会遭到什么符啊咒啊鲨鱼剑啦黑狗血什么的攻击……僵尸道长的电影都嘛是这样演的说。 瞥一眼神经兮兮的张晨莹,刘叔叹口气,却又霎时目露凶光地低头狠狠瞪住她: “你废话啊!客人到店里来等着吃饭,你这个小妹却不出去帮他点菜,他不看你看谁?去!出去干活啦你!” 于是乎,终于被一脚踢出厨房的张晨莹百般不情愿地抓起点菜单与原子笔,拖拖拉拉地走到第三桌的客人面前,板起晚娘脸、欠缺敬业态度地将菜单扔到客人眼前。 “吃什么?”那口气活像人家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丁珀威好整以暇地捧起被冷淡小妹扔在桌上的菜单,眼神没在琳琅满目的菜名上头逗留片刻,却直接而毫不隐瞒地定定瞧着张晨莹,嘴角勾勒着饶富兴味的笑意,看得她心底直发毛。 “先生,如果你不打算吃饭,麻烦你把座位让给其他客人──” “我要一份商业套餐。” 抢在张晨莹理直气壮发出逐客令前一刻,丁珀威笑意盈盈地点了菜,然后将菜单递还给张晨莹,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派悠然自得的轻松模样,对张晨莹毫无礼貌可言的招待态度全然不以为意。 “……稍坐一下,马上来。” 转身走回厨房的同时,张晨莹的背脊一阵发凉,一直感觉有股令她毛骨悚然的视线不断放送过来。偷偷回头瞄了一眼那名随身带剑的怪男人,果然望见他正面带微笑地瞅着她,若有深意地…… 一股不愿屈服的意志力忽地涌上,想起被伤得气若游丝、躲在黑暗的橱柜中不能见天日的阿俊,张晨莹精神猛然一振,决心与恶势力周旋到底,绝不能被这怪男人妖邪的气质压倒,一定要抬头挺胸抗拒恶势力! 碰碰砰砰地将托盘上的餐点摆放好,张晨莹推门走向客席,以冷硬的脸色面对一直笑脸迎人的丁珀威: “商业套餐!” 托盘“锵”地一声砸在桌面上,引来邻近的客人一阵侧目;当事者反倒是丝毫不受惊吓,笑容依旧坚强地嵌在脸上。只是当他低头瞅一眼刚送上来的餐点时,脸上出现了轻微的抽动── 一碗黄褐色的干饭──很显然是故意将锅边烧焦的部份刮下来盛进饭碗里的;半钵连根姜丝也没有的清汤──还真是清到底了;一小盘完全没有菜叶、只有菜茎的青菜,以及一盘黄澄澄的凤梨片…… “请慢用。” 随便撇下一句招呼语,张晨莹转身就准备走人。 据说,今天的商业午餐是凤梨虾球?那虾子都跑哪去啦? 丁珀威好笑地用竹筷子翻了翻餐盘上的凤梨片,又朝张晨莹喊了一声: “小姐,请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卖饮料?” 话才说出口,一罐苹果西打瞬间被推到他面前。 张晨莹机械性地抓起点菜单,补上饮料的帐,正要离开,丁珀威又十分龟毛地朝她继续发问: “请问可以给我两个杯子吗?” “可──以!”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接来两只纸杯,丁珀威风度翩翩地道了谢,再次罔顾张晨莹拉得长长的臭脸,请她暂时不要走开。拉开拉环,在两只杯子内注入饮料后,丁珀威捧起其中一杯,彬彬有礼地递给张晨莹。 “喝个饮料吧。天气很热对不对?我看你火气很大的样子。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坐下来陪我聊一聊?” “……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正派经营小本生意的餐厅,想要找小姐坐台,麻烦您打查号台问“金钱豹大酒店”的地址。”张晨莹冷眼睨着那杯气泡跳跃个不停的汽水。 他以为这是在赏大酒给小姐啊? 丁珀威优雅的良好态度完全不受冷言冷语影响,依然很有毅力地拿着他的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与你聊一聊,了解一些事情──” “了解什么?” 另一个听来十分不快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丁珀威还来不及转头,手上的杯子就被倏地抽走;下一秒,关泽辰一张积满不悦的怒脸就出现在他面前。 “啊,师兄。” 世界真小,大家都来一样的餐厅吃饭吗? “师你个头!”关泽辰骂人的用词实在是欠缺创意。“你跑来这里干嘛?你想要对她做什么?”他的手指指向眼睛瞪得好圆的张晨莹。 刚刚结束与指导教授和学长、同学之间的同门meeting后,研究室里一伙人起哄着要到张晨莹工作的餐馆吃饭,藉此观察关泽辰到底有没有“善待”先前被他欺负到哭的“女朋友”。 没想到人才刚走到店门口,就瞧见丁珀威对张晨莹纠缠不休的画面;顾不得身边一群同学又会自行编造出多么腥膻的故事情节,他立刻冲上前来,就怕满腹诡计的丁珀威会对张晨莹不利。 “师兄要是想喝饮料,不用客气,这顿饭我也可以顺便请你。”丁珀威扯开话题,笑眯眯地挪来一张椅子,好大方地邀请关泽辰坐下。“我已经点过菜了。对了,不建议你点凤梨虾球,那虾子可能是虾米,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尾──” “学妹,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判定与丁珀威瞎扯根本是种浪费时间的行为,关泽辰索性直接转头询问傻在一旁的张晨莹。 张晨莹先是摇摇头,然后吶吶地开口: “你们──居然是师兄弟啊。” 好混乱好混乱,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人,却会互相劈来斗去? “你们是不是为了要抢掌门的位子,所以大打出手,还搞到自相残杀?还是说,你们同时爱上一个娇俏动人的小师妹……” “……”关泽辰当下哑口无言。这位学妹显然是连续剧看得有点多了。 “师兄未免太紧张了。” 丁珀威笑容满面地插嘴说话,觑一眼关泽辰过于紧绷的脸色,不着痕迹地捕捉对方外露的心思,笑容更显狡诈。 “我只不过是来吃个饭,借机认识这位小姐,并没有存着任何不良的企图。”他的眼神一闪,眼光落在完全状况外的张晨莹脸上:“我只是,对这位小姐身上特殊的“气质”非常感兴趣,如此而已。” “啊?” 张晨莹听得一楞一楞,却发现关泽辰在听见丁珀威的答案之后,怒气显得愈来愈炽烈,一向温和得有点凉薄的双眼居然忿怒得爆出火花── 这是怎么一回事?眼前这两个超级不对盘的男人,难道是为了她而吵架的吗?为什么她这个当事人一点也跟不上局势的演变? “我有点事情要先离开,不陪师兄用餐了,我们下回再见。” 单手提起背包,丁珀威朝关泽辰抛去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挑眉动作,随即在关泽辰杀人的目光中离开餐厅。 “呃,学长……” “万一他又来骚扰你,打通电话给我,我会帮你解决他。” 关泽辰硬梆梆地开口,目光随着丁珀威走得很逍遥的姿态渐移渐远。胸口因着丁珀威临走前抛下的那句话而充塞着气闷── 什么特殊的气质? 他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学长……” 张晨莹扯动关泽辰的手肘,也勾回他的注意力。 “嗯?”关泽辰皱着眉,低头注视张晨莹小小的脸蛋。特殊的气质?该死──到底是哪里特殊了? “那个……”张晨莹很不好意思地抓起第三桌的帐单:“你师弟还没有结帐就走了,所以,我想,你可能要替他付帐……” “……” 该死的丁珀威,这样也要坑他一笔! 第七章 人这种动物,果然是需要刺激,才能有所“长进”。 “学长,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从宿舍门口狂奔而至的张晨莹一面忙乱地背上背包,一面气喘吁吁地往前跑;分明是手忙脚乱的姿态,她却还一面低头皱眉朝脚边的空气咒骂不休,那副自言自语的怪异模样,惹得所有旁人侧目不断。 当然,只有正在宿舍门口等候并且详知内情的关泽辰能够露出会心的微笑。 “臭小紫,你干嘛又要跟我去上课?回去看着阿俊啦!” 随着张晨莹脚步的挪移,她叫骂的声音也离他愈来愈近。另一串清脆而甜美的童声回应着张晨莹的怒骂,语气倒是很风凉的: “那怎么可以?我当然要看着你,以免你把我们家少爷拐走了。”虽然她很确定张晨莹的美色不足以拿来诱拐人,但天晓得少爷的品味到底正不正常,还是小心为上。 “你在乱讲什么啊!” 张晨莹一楞,双颊陡地泛出酡红的光泽,一脸恼羞成怒地怒斥对她猛扮鬼脸的小紫。【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一人一鬼就这么吵吵闹闹地一路骂到关泽辰眼前,大有欲罢不能的气势。直到关泽辰清了清喉咙,暗示两位小姐注意仪态之后,战火这才稍歇。 关泽辰好笑地瞧着溜到他脚边的小紫: “你怎么又跟来了?” “我要捍卫少爷的贞操……啊!”小紫话说到一半,突然龇牙咧嘴地扭头朝张晨莹咆哮:“踢我干嘛”“ “谁教你把我讲得像个淫魔?” 张晨莹气呼呼地对着小紫大眼瞪小眼。她真搞不懂,明明与这个小鬼没什么过节,怎么小紫就是偏爱找她麻烦? 一开始先是恶意吓唬她,现在又蓄意在学长面前破坏她形象,每回她与学长碰面,小紫就会死巴着他们两人不放,一副唯恐她将学长撕了吞入腹中的“少爷捍卫者”模样…… 关泽辰睨了气焰高涨的小紫一眼,唇边涌上意图难辨的笑意: “小紫,你确定你要捍卫的东西还存在吗?” “什么东西还存在……啊!”小紫先是不解地喃喃念着,随即如遭雷殛地张大嘴巴:“少爷,你、你是说,你已经那个……” “我什么都没说哦。” 关泽辰两手一摊,轻松愉快地伸手拖来呆在一旁的张晨莹,示意她赶紧移动脚步,手却自自然然地就这样牵住她不放,看来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阵子遇上太多怪人怪事,他个性里潜藏的恶劣因子于是纷纷复苏;虽然与丁珀威炉火纯青的机车程度仍是相差得远,但却也足以让原本看来老实厚道的他,变得愈来愈慧黠── “学、学长……” 张晨莹吶吶开口,脸上的红晕持续加温。 她还没有迟钝到被人握着小手还恍若未觉的痴呆地步,学长的手暖暖地包覆着她的掌心,让她手上每一根神经都变得好敏感,敏感得甚至感应到那种酥酥麻麻的触电感受…… 关泽辰仍是理所当然地牵着她的手,低头看她的同时,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 “怎么了?” “没有……” 张晨莹羞涩地偷瞟了看来相当镇定的关泽辰一眼,决定也跟着装傻。 反正她喜欢这种手掌被握住的感觉,喜欢学长对她说话时好温柔的口气;虽然学长什么都没说,但她也能感觉到学长这阵子以来对她愈来愈贴心的关注与照顾…… 莫名其妙又被甩在后头的小紫,气鼓鼓地瞪着前方那对拉着小手的暧昧小恋人半晌之后,用力踱着忿怒的脚步追上前去,还不忘一面恼火地碎碎念个没完: “搞什么呀,就这样把我撇下了,真是一点义气都没有……少爷到底是吃错什么药? 为什么这两天变得这么主动?难道那个张晨莹也会下符,把少爷给迷住了吗?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 事实的真相是,由于察觉丁珀威对张晨莹有着极怪异的“兴趣”,为了避免他犯下任何可能危及张晨莹安全的祸事,关泽辰决意妥善护卫小学妹的安全,以免这桩家族内讧危及无辜的旁人。 另一方面,也因着丁珀威在餐厅里那句听来太过刺耳的呛声,大大激起关泽辰的危机意识,原本温吞的步调因而大幅调整为主动式的行动──亲自接送张晨莹上下课。只要时间允许,便会陪着她走路回宿舍,就连三餐也会刻意约她一同进食,殷勤细腻得无懈可击。 所以说,人果然是要有刺激才有进步;要不是丁珀威摆出磨刀霍霍的高度关注姿态,哪能引出关泽辰如此积极的态度? 只是,丁珀威仿佛拥有神奇的能力一般,就算在关泽辰如此紧迫盯人的团团护卫下,仍然能神出鬼没地冒出头来,顶着他那蔚为招牌的皮笑肉不笑表情,压迫感十足地出现在张晨莹身侧。 就像现在── “丁珀威先生,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这样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趁着下课时间偷闲到福利社觅食的张晨莹,差点没被无声无息靠到她身旁的丁珀威给吓死;虽说她现在已经把鬼魂飘来荡去的画面视为家常便饭,但像丁珀威这种居心叵测的姿态,比什么鬼都恐怖得多。 “下次我会记得先发出声响,提醒你我的存在。”丁珀威满面笑容地开口,锐利的目光却与表情极不搭轧地在张晨莹身上扫视:“不过,你何必这么提防我?” 他又不是什么烧杀掳掠样样来的歹人,小女生对他摆出的戒备神色,真是令自诩为阳光好青年的他好伤心呀。 张晨莹哼了哼,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洋芋片,笔直走向柜台,甩也不甩在她身旁亦步亦趋的怪人: “这种问题不应该拿来问我,你应该要先检讨自己的为人吧?” 先前从关泽辰那里听来的评语,全是一些“此人定非善类”的负面讯息,她可不想糊里糊涂就被这个据说很奸诈的笑面虎给卖了。 “千万别听信不实传言,我这个人其实是满腔浩然正气的。” 一面替自己开脱,丁珀威一面从冰柜里取出两瓶饮料,也跟着到柜台结帐。 “拜托你不要一见我就逃跑,起码让我问几句话吧,我保证与你隔开安全距离,绝对不会伤害你。” “你到底想问什么啦?” 这一阵子以来,只要关泽辰一不在她身边,丁珀威就会宛如鬼魂般的从神秘的角落里钻出来,追着她不放。这么死缠烂打地纠缠下去,也把她弄烦了;为了治标又治本,张晨莹只得选择勇敢面对这个怪人,一脸警戒地选了个露天的凉椅坐下,目光紧盯着他。 “你只有三分钟的时间,还有,不许问跟小鬼有关的问题,不要以为我会笨到被你套到话──干嘛?!” 一瓶冰凉的“茶里王”陡地被推到她身边,吓了她一跳。 “请你喝。”丁珀威径自旋开自己那瓶饮料的瓶盖,口吻清淡地说明:“你可以放心喝,我还没有下药。” 张晨莹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还没有……”下药? “你没听错。”丁珀威仰头灌了一口茶,一径似笑非笑地:“我问你,是不是大约在一个月前,你就开始看得见人以外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张晨莹诧异得睁圆了眼。 在农历七月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与神鬼奇事彻底绝缘的凡人,怎么知道鬼门开的那一天,正在烧腊店包便当的她,就清清楚楚地瞧见一大票明明应该吓昏路人、引来大批救护车的“怪人”在马路上出巡的景象,害她以为她误闯拍片现场,还喜孜孜地四处张望镜头在何方。 岂料她身边的人却全对这吊诡的画面视若无睹,直到她亲眼目睹一缕幽魂轻飘飘穿过烧腊店老板身躯的同时,她才目瞪口呆地将两盒便当摔翻在地,一路疯狂尖叫着窜逃回家…… 瞅见张晨莹大惊小怪的表情,丁珀威自信地扬起嘴角: “我果然没猜错。你仔细想想,七月之前,你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地方?” 张晨莹左思右想,努力反省自己刚放暑假那段时间的行程,却没获得太多灵感。 “台南的三越新天地算是特别的地方吗?”她问。 听说那里以前是监狱的刑场还是什么的,好兄弟数量多到满坑满谷,她曾去过那里。 至于奇怪的人……大概就属眼前的丁珀威最奇怪啦。 丁珀威蹙眉,摇了摇头,脸庞突然朝她面前逼近,一双眼尾往上微勾的眼睛几乎贴上她的眉睫,瞧得她发凉之余,还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你再想想,有没有去过什么道场或寺庙?有没有人要你喝过什么东西?对你动过什么手脚?” 他邪气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她,视线里没有一丝情意,只有令人打冷颤的妖异光芒。 不可能没有啊……她明明连影子都透着淡黄色的光,浑身充满法气,却又不像是习道之人本身具备的异能。 她一身法气招来他极大的兴趣!究竟是何方高人蓄意将法力灌到这名看来平凡的女生身上?他的企图又是什么?难道她体内暗藏着不寻常的潜质? 愈是定睛细看那股从她身上绵绵密密透出的法气,他的兴致就愈高昂,愈渴望一探究竟…… “你你你……不要靠这么近啦!” 被丁珀威毫不客气的姿态逼得整个人直往后仰,张晨莹一面花容失色地发出警告,一面高举手掌预备拍人── 没想到就在她出手前一刻,丁珀威却蓦地定住身形,接着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啐!”皱着眉,丁珀威掉头睨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非常遗憾且不甚甘心地朝张晨莹抱怨:“我又得闪人了。” 真是可恶,他还没问到重点,就再度被打断,下次非得想点什么其它的方法引开关泽辰才行。 “请你代我向我家师兄问好,说师父非常想念他,请他有空回台南坐一坐。下次见!” 话音刚落,丁珀威便一溜烟地往张晨莹后方跑走。 眼见外侮无缘无故自动退散,张晨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阵脚步踏在泥地上的声响。五秒之后,满头大汗的关泽辰就出现在她视线之中,一脸焦灼与震怒貌: “丁珀威那小子跑哪去了?” 张晨莹指着背后。 “在你出现前逃走了。”时机拿捏得还真准确呀,好他个丁珀威。 “算他聪明!”关泽辰冷哼一声,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张晨莹身上:“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收到小鬼的传话,说是丁珀威趁着他不在的空档,溜到张晨莹的校区一带。不甚放心的他还是找了个借口溜出实验室一探,这趟果然没有白跑。 张晨莹摇摇头。 “没有。”丁珀威怪是怪了点,虽然对她抱持着诡异的企图,却也不曾对她做出任何伤害……“不过,为什么他老是能避开你在的时间,跑来找我?” 已经不是第一回遇见这情况,她几乎要怀疑丁珀威在她身上装针孔摄影机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 关泽辰的表情皱成一团。更让他恼火的是,丁珀威不按牌理出牌、做事毫无道理的行事风格,让他几乎只能处于挨打的被动局面,随时被丁珀威牵着鼻子团团转…… 他非常、非常憎恶这种状态! “学长?” 张晨莹眨眨眼睛,侧着脸庞打量关泽辰铁青的脸色与抿得死紧的薄薄嘴唇。 这阵子以来,学长原先看似温和的个性逐步加温成易怒的脾气,没事就顶着一脸坏脸色,让习惯学长和煦笑语的她愕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一切,都要归咎于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丁珀威! 虽然她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年代久远的过节,但两人一见面便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已清楚地说明了两人极为恶劣的关系。 更麻烦的是,丁珀威对于蓄意激怒学长似乎乐此不疲,还不时拿她出来当道具,用来挑拨最近很容易就发怒的学长。虽然她一点都不喜欢介入这类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当中,但她渐渐发现,只要丁珀威稍稍一施力,学长就会反应好激烈地采取防御措施,或是更加倍地对她好、或是照顾她,像是害怕她被抢走一般小心翼翼……这样一来,丁珀威的介入,似乎也不是坏事了。 “我送妳回教室吧。” 虽然还在气头上,关泽辰仍是语气硬梆梆地向张晨莹展现呵护之情,心底却一面盘算着要怎么安排更“紧密”的接送行程,彻底将张晨莹与某名意图不良的“追求者”给隔离开来。 “耶……不用回去了啦。”张晨莹干笑两声,抬腕瞄了瞄手表:“下课时间已经过了,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老师在第三节上课一开始便会点名,就算她诚心诚意地回到教室,老师也不可能大发慈悲地饶过她,既然跷了课,就干脆跷到底吧。 “这样啊……” 关泽辰思索片刻,表情一松,又恢复成一贯温柔和善的风格。他伸手揽住张晨莹的臂膀,领着她走向他研究室的方向。 “你东西还留在教室里吧?干脆先到我研究室坐一下,等下课后再把东西拿回来。 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饭……你今天没打工吧?下午有没有课?没课的话就留在我研究室里念书,看有没有哪科你不熟的,我可以教你……“ 两人身影渐渐走远,树下开始传来断断续续的嘻笑声,语调间充满儿童软而甜的音色: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呢!虽然丁珀威把我们阿俊弄伤了,但要不是他出来搅局,少爷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努力追求他学妹呀。” “小紫一定气死了,她可是少爷的头号仰慕者呢。” “谁管她呀!哪有这种老牛吃嫩草的事情嘛。少爷的终身大事重要,别理那个任性的家伙了。我们一定要继续煽动少爷,让他不敢太过懈怠,这样下去,搞不好在我们回老家之前,有机会看到少爷成家哦!” 第八章 蜷缩在衣柜里休养了好一阵子,一度迹近魂飞魄散的阿俊终于又恢复了元气,在人鬼一致的高度期盼下,怯生生地踏出栖身已久的衣柜,再次体验直接沐浴于阳光底下的感受。 “阿俊,你看起来好极了。” 张晨莹掩不住脸上欣喜的表情,一张嘴巴咧得好开。正想凑上前去好好端详大病初愈的阿俊,却在不意间瞥见小紫伫立在一旁念念有词的古怪模样。 她疑惑地问: “小紫怎么了?”唯她嘴巴一开一合动个没完的怪样子,该不会是……中风了吧? 听见张晨莹话语的小紫先是白了她一眼,继而又专心致志地说着无声的话语,丝毫不受张晨莹干扰。 “她在向少爷报告阿俊的状况啦。”小鬼中与她最亲近、待她最和善的明志,好心为她解说着:“你有听过“耳报神”吗?其实那就是藉由小鬼的传话、掌握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小紫嘴里念的每一句话,都会同时传到少爷耳里,让少爷了解阿俊现在的情况。” “……喔。” 对于这类“怪力乱神”事情一无所知的张晨莹,照例还是听得似懂非懂。小小步移到窗边,她探头俯视无法进入女生宿舍、只能在楼下等候消息的关泽辰,照例获得他那迷人的仰头微笑画面一帧。 “少爷说,如果阿俊没事了,大家一起回他住的地方。”小紫臭着脸转述关泽辰的话语。“不要再窝在宿舍里,给人家添麻烦了。” “不不不,一点都不麻烦,学长的事就是我的事,照顾大家是应该的……”张晨莹急忙摆手,却在无意之间流露出与关泽辰“过从甚密”的姿态,引来小紫一阵不屑的哼声。 遗忘小鬼直接从窗口飘下就能抵达目的地的特异功能,她转身正想领着一群小鬼下楼去与学长会合的同时,却瞥见身兼她好友与室友二职的林宜秀就怔怔地伫立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把一副忘了合上嘴巴的错愕样。 “宜秀?你刚下课啊?” 张晨莹伸手在好友面前晃了晃。怎么呆成这副模样?见鬼啦? 站在门边已久、一直默默注视室友怪异举动的林宜秀咽了咽口水,深深地望了张晨莹一眼,双手握住张晨莹的手掌,目光盈满悲怜与同情: “晨莹,我没想到你已经病得这么严重……” 还以为好友已经克服疑神疑鬼的症状,却又在寝室里目睹张晨莹表情与肢体动作都丰富活泼的自言自语。她不得不相信,张晨莹的精神状况已经一步一步走向崩坏的境地…… “嗄?”听得一头雾水的张晨莹,低头俯瞰自己被抓得好紧的手,还是无法理解林宜秀悲从中来的理由是什么。“我没生病啊!宜秀,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她以为你疯了啦。”小紫飘到她肩上,又一阵风凉耳语:“她看不见我们,当然以为你从刚刚到现在都在自言自语。” 想象一下林宜秀瞧见的画面,应该还挺逗趣的吧? “不会吧?!” 张晨莹扭头瞪视小紫,这动作看在林宜秀眼中,自然又成了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病征之一。 不忍心坐视好友继续恍神,林宜秀挽住张晨莹的手臂,语气力持平缓温煦地开口: “晨莹,你听我说,我们去校医那边坐一坐,或是找辅导老师谈一谈,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饱受幻象困扰,相信我,很多人都能帮你处理这些问题,只要你敞开心胸,好好跟老师们聊聊……” 一席话说得张晨莹满头黑线。正想开口替自己辩解,小紫听来阴险的嗓音同时响起: “唉!这阵子我过得超苦闷,正好乘机替自己找点乐子了。张晨莹,不要太感激我哟。” “等一下!小紫,你想干什么──” 还来不及喝止小紫,一盆养在林宜秀书桌上头的小仙人掌霎时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然后缓缓浮起,就悬在空气之中── 上一秒还在殷殷劝诫张晨莹及早治疗、早日解脱的林宜秀,当下目瞪口呆地将嘴巴张成O字型,完全无法言语。 “小紫!不要闹了啦!” 眼见林宜秀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张晨莹赶紧回头斥责站在书桌上抛着仙人掌玩的小紫。在张晨莹眼中看来稀松平常的画面,看在林宜秀眼中却成了无法解释的盆栽漂浮灵异事件…… 满意地打量林宜秀吓得傻了的模样,小紫不但没有因此罢手,反而愈显兴致高昂: “张晨莹,你真是个烂好人。我在替你出气,你居然一点都不感激?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家伙,一点都配不上我家少爷……咈咈咈,你知道吗?我以前向少爷学了一招,要怎么在看不见鬼的人面前现形。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你同学被吓到抓狂的样子呀?” “小紫,我拜托你别闹了,拜托,你这样会吓死她的──小紫!” 纵使张晨莹在一旁又劝又阻,仍无法劝退小紫吓死林宜秀的决心。小紫先是邪恶地掀唇笑了笑,一双大眼睛徐徐翻成眼白的部份,原先红润的脸颊瞬间转为死白浮肿的可怕色泽,现出因溺水而丧命的浮尸外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拔高八度、几乎要掀掉天花板的尖锐惊叫声响起,被吓破胆的林宜秀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刺激,“碰”地一声,终于直挺挺地往地板倒去── “结果呢?” “结果……我就仓皇逃离现场了。” 张晨莹无奈地耸肩。 “我走的时候,宜秀还没醒过来……我怕把她叫醒之后会更麻烦,只好委屈她继续躺地板。”但愿宜秀清醒之后,会将方才的惊骇画面当成一场恶梦。 一面领着大家往校门口走,关泽辰没好气地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小紫: “小紫,你就不能安份一点吗?”这么恶劣的个性再不改一改,哪天回阴间肯定被丢进地狱里拔舌。 小紫皱了皱鼻子,肆无忌惮摆出一副反骨样: “哟,你们夫妻俩都一鼻孔出气啊?怎样,我就是这么恶质,就算我要恶搞整栋女生宿舍的宿舍,也轮不到你们两个小鬼管教我──张晨莹!你干嘛脸红?!”搞什么啊! 她在骂人,张晨莹却在害羞“ 张晨莹咽了咽口水。 “因为你说……”话说到一半就不好意思继续下去,她羞答答地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关泽辰;后者原本不甚亲切的脸色瞬时化做三月春风,柔情万千地传递着抚慰的讯息,登时让她连辩解也忘记了。 “你们两个──够了!” 厚!连这样也要眉来眼去?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哎呀,不要吵了啦。”明志及时出面打圆场,不着痕迹地将小紫推到队伍后头继续生闷气。“今天是阿俊回家的第一天耶,高兴一点嘛。少爷,你说是吧?” 关泽辰点点头,才走没几步路,又想起什么似的慢下步子,稍稍偏头睨着从头到尾一直不吭声的阿俊。 “阿俊,你还好吧?” 静静跟在关泽辰身后、外型如十二三岁美少年般的阿俊讶异地一昂头,正对上关泽辰关心的目光。 “我没事……”他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地,听来没什么元气,有股说不上来的抑郁气息。 如此不寻常的反应,自然也没逃过关泽辰的注意力。 打从阿俊受伤以来,关泽辰心中就一直潜藏着某些疑惑,只是在阿俊养病的同时,直接诘问似乎显得太严苛……瞄了瞄无精打采的阿俊,关泽辰故作不经意姿态地随口一问: “没事就太好了。那天看到丁珀威追着你不放,我还满担心的……对了,你怎么会招惹到丁珀威?” “因为我正好逮到他在人家民宅旁边偷窥。” 丁珀威凉凉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在一伙人身后响起。 关泽辰愕然回头,就瞥见丁珀威笑容满面地站在众人身后,左手执着那柄原本插在背包里头的古剑,剑鞘落地的同时,他高举古剑、剑锋直指那群吓得魂飞魄散的小鬼── “你做什么?!”关泽辰咆哮,挪步将身躯往前移,试图护住全无招架能力的小鬼们:“丁珀威!你三番两次跟踪我们,难道就不怕我向你师父告状,说你恶意挑衅我?” 丁珀威耸耸肩,笑容分毫不减: “师兄言重了,我只是衔命特地北上收魂;更何况,我哪有跟踪你们?只不过用了点小小的把戏,随时掌握你的行踪罢了。” 关泽辰一楞,目光直直盯着丁珀威那张毫无喜怒之别、一贯挂着笑意的脸,一个念头突然钻进脑子里…… 他忽地掏出皮夹,抽出里头随意放置的某张名片,恨恨地往地面抛: “你在给我的名片上施咒?” “只能说,师兄荒废了师业,才没能发现我的伎俩。”丁珀威嘴角的微笑缓缓扩大,举着古剑的手臂丝毫不见松懈:“师兄,你心里清楚,要是跟我硬拼的话,你的胜算也不会太大……我知道你是祖师预言的五代奇才,论悟道速度、习法资质,我都比不上你;但这些年来,你完全放弃学习法,我则是埋着头苦学,你说,现在要是我们硬着拼一场,究竟是谁会赢呢?” “你不用向我炫耀你的能耐。” 口头上说得沉稳,关泽辰心里其实已笼罩着难以求胜的不祥预感。 丁珀威字字句句说得极不客气,却也全是事实。离家好些年的他,在法术方面全无进展;手边用得上的几招,多是年幼时长辈传授他的基本法术。虽说仗着自己天生资质好,画出的结界或使用的咒法往往比任何人更牢固不可破,但毕竟学艺不精,能使出的招数有限。面对十余年来未曾稍有松懈的丁珀威,他的确几无胜算可言…… “只要师兄不再刁难,将你身边的小鬼交给我,我立刻离开台北,不再打扰师兄的生活。” 即使是口出威胁之语,丁珀威仍不改笑意盈然的脸色;似笑非笑地扫视着眼前的景况,目光在移动的同时,倏地停留在与这场争端完全无涉的张晨莹身上。 那眼光揉合了太过复杂的深意,瞧得她整个人发毛: “还有,我对师兄的小女朋友很有兴趣,可否也请师兄一并将她借给我几日?” “你欺人太甚!” 一直压抑着自己脾气的关泽辰终于爆发。他伸手摒退后方的小鬼,同时示意张晨莹稍稍与他拉开距离,这才转过头来,愤恨难消地瞪视着丁珀威此刻看来格外欠扁的脸: “我就不信,你用这种逆上的态度对待我,叔叔会一声不吭就放过你!” “假使师兄对我的行径有意见,不妨抽空南下一趟,亲自向师父告状,到时师父要打要罚,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丁珀威轻快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显留情。右脚往前一跨、脚尖点地,无视于旁人对此等怪异阵仗投来的注目礼,右手手肘往外侧扬起,现出预备要与关泽辰交锋的姿态── “丁、珀、威!” 一个尖锐的声音陡地响起,划破了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气势。 才听见那声音,关泽辰吓了好大一跳,忘记自己正与丁珀威预备杀个你死我活,便东张西望地寻找声音的出处。 被点名的丁珀威先生更是当场吓得傻了。 原先轻松自在的态度登时一凝,连一年四季永远嘻笑着的表情也瞬间结冻,换上惶惶然的忧心脸色。 他伸长了脖子往前方瞧,用力注视远方片刻后,果然瞧见声音的主人正踏着忿怒的大步向他这边走来…… 关泽辰身后的小鬼在一阵战栗之后,纷纷慌乱地往四周乱窜,不一会儿便一个个逃离现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吉莳?!”关泽辰抢先一步喊出声来,惊喜交加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彻底忘却上一秒还要与人决斗的事情。“你怎么会到台北来?” 关吉莳一张漂亮的脸蛋冷得像是零下十度的寒冰,就连哥哥温暖的招呼语句都被她抛在脑后。她目光凝聚在前方的某处焦点,旁若无人地笔直朝目标走着,脸上冷冽的表情足以让一路上的行道树纷纷结冻…… 她在丁珀威面前站定,表情仍是寒霜层层的冷酷模样。不开口说话,只是将眼光直直射在丁珀威显得不自在的脸庞上头,巨大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屏息等候着下一秒的发展。 “……吉莳。” 傻眼半晌,丁珀威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朝站得离自己太近的美女打招呼。放下执着古剑、此时看来分外不合时宜的右手,他勉强想扯出无害的笑容,却显得力不从心。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你怎么来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关吉莳没回答他的问题,却只是一径恶狠狠地盯着他瞧。瞪了片刻,她终于开口: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你向我哥借他的女朋友干嘛?” “我、我……” 一向能说善道的丁珀威居然也有被逼得哑口无言的窘迫时刻。他尴尬地瞟瞟邻人,像是在寻找救援,却冷不防盼来一句落阱下石的解释── “他说,他对我女朋友“特殊的气质”很感兴趣。” 关泽辰冷哼着说出这句话,言语间自然而然地替张晨莹正名──这下子,两人的关系可是明晃晃的男女朋友,不再暧昧不明地偷来暗去啦。 眼见关吉莳的双眼陡地瞪大,丁珀威惊得倒抽一口气,赶忙慌乱地为自己的言语开脱: “不是,吉莳,你先不要生气,听我解释,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啪”地一声,一记有力的巴掌瞬间挥上丁珀威的左脸颊,打得他嘴歪眼斜,当下肿成红面龟。 意外遭受外力殴击,丁珀威疼得直抚肿胀的脸颊,却又目睹关吉莳在逞凶后负气跑离现场的背影,顾不得自己缉捕小鬼的任务才进行到一半,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剑鞘、套上剑刃,像个滑稽的古装片临时演员一般,手抓着古剑,拔腿追着关吉莳满街跑── “吉莳!等等!你听我解释!你误会了!吉莳──” 被丁珀威撇下的两人,杵在原地错愕已极地目送丁珀威狂奔离开现场。 完全无法理解剧情发展的张晨莹,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大变局完全傻眼: “呃……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关泽辰苦笑两声,揽着张晨莹的肩膀走回赁居的公寓。“晚一点我再向你解释,我们先回我住的地方等小鬼们回家吧。” 临走之前,关泽辰不忘抬高脚,往地上那张该死的名片多践踏几回之后,这才甘心离去。 夜间。 客厅里燃亮灯火,冷气徐徐吹送凉风,围坐在茶几旁的四个人却是气氛凝重,其中又以关吉莳的脸色最难看,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远较冷气消暑许多,令人望之胆寒。 四人当中,一向处于状况外的张晨莹,先是瞄一眼看来十分忿怒的关吉莳,再偷觑丁珀威左脸颊肿得老大的巴掌印── 哇塞,那一下打得真扎实,都过了大半天,手印还“红吱吱”地留在他脸颊上头哩。 总是嚣张招摇的丁珀威,居然也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时刻,被人克得死死的。 看他吃瘪,让她间接出了一口恶气哪! “看我挨打,妳很爽是不是?” 察觉张晨莹抖着嘴唇偷笑的表情,丁珀威脸色很臭地抛去一个忿忿的眼神;还想再多说什么,却像是顾忌着坐在身边的女孩,因而勉强按捺下来。 张晨莹张开嘴巴,正想要回嘴,却被关泽辰的手势制止: “晨莹,不要又跟他闹起来,正经事要紧。” “喔。” 张晨莹扁扁嘴,听话地放弃斗嘴的念头,却也因为关泽辰口中的“正经事”与她没有太多相关,因而有些无聊地东张西望起来…… 怪了,怎么一向在屋内乱窜捣蛋的小鬼们全都躲得无影无踪? “丁珀威。”沉默片刻后,关泽辰再度开口,目光炯炯地盯住气焰不再高涨的丁珀威:“你老实说,抓小鬼回南部交差,真的是叔叔的意思吗?” “……”原先还抗拒着不愿意回答的丁珀威,在僵持半晌之后,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师父没提,是我自作主张。” “我就知道。”关泽辰哼了一声:“叔叔不可能用这么无情的方法抓自己的小鬼,只有你这种没人性的家伙,才会这么残忍。” 丁珀威冷眼睨着关泽辰,脸上的表情是百分百的不齿: “笑话!要不是你偷了师父的小鬼,事情怎么会搞到这么麻烦的地步?你知不知道,师父当年立的借魂契快要到期,你带走的那批小鬼,全都得在今年鬼门关之前归还地府;要是晚了一时半刻,就要拿师父的阳寿来抵!你根本一点都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意外从丁珀威口中获悉如此惊人的消息,关泽辰怔了怔,原本敌意甚坚的态度也随之软化下来。与关吉莳交换一个询问的眼神,关泽辰定了定心神,声音低沉地再次发问: “既然叔叔没有提起,你又怎么知道这件事?” 丁珀威眯着眼,目光里满载不以为然与轻蔑。 “师父早在三个月前就旅修去了,馆内的事情一直是我在经手,要不是师父在通书上面记了备忘,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师父没回来,我根本联络不到他,只好暂时把馆托付给其他师弟,到台北抓小鬼准备交差。”话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换成劝诱的口吻:“师兄,既然你知道了事情的紧迫性,就不应该再阻止我。我们也别再意气用事争来斗去的了,师父的命捏在你手上啊!” 面对丁珀威听来真诚的恳求,关泽辰犹豫了。 身躯微微向后仰,他偏过头去,瞟一眼碍于关吉莳阳气太重因而被迫躲到厨房橱柜里头避避风头,只露出一双双晶亮眼睛的小鬼们,心底的情绪掀起剧烈的冲突。 在这窒人的沉寂中,张晨莹小小声地开了口: “回地府之后,他们会被怎么样吗?” “不一定。可能会马上投胎,或者暂时在地府待着。”丁珀威耸了耸肩。“他们都是阳寿未尽就意外夭折的童魂,在不曾为恶的前提之下,只要等候一段时间,就会排上轮回,再次转生。” “这样啊。” 张晨莹抿了抿唇。那么,小紫他们就要离开人间了吗?意思是,她再也见不着这群小鬼了吧? 从一开始避之犹如蛇蝎的恐惧,到现在习惯而熟稔、几乎像是朋友般的情谊,说要分别,也是很难割舍得下的遗憾哪。连她这个与小鬼们相处不过数周的人都舍不下了,更何况与小鬼们相伴着一同长大的泽辰学长,情绪上的挣扎,是显而易见的吧? 还有,小鬼们会不会也有舍不下人间的念头呢── “不许跑!”在所有人各怀心事缄默沉思的当儿,丁珀威忽地爆喝一声,整个人由沙发上一跃而起,右手结成剑指,直指向厨房内门已半开的橱柜,对准作势即将离开的阿俊:“你再乱动一次,就不要怪我无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伫立在橱柜旁的小鬼先是沉默地低头不语,半晌过后,才缓缓抬起下巴;一张清瘦的少年脸庞上头,流淌着两行泪水…… “求求你们。”阿俊颤抖着声音,恳求着:“我不能离开人间,至少现在不行,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在完成之前,我不能走,求求你们……” 随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阿俊双膝一曲,直挺挺地朝丁珀威跪了下去。 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到文心阁下载http∶//bbs。wenxin8。com 声明: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第九章 婚纱摄影公司内,助理小姐在一排排蓬松的白色纱网间穿梭,踮着脚尖从高处取下几个纸盒,掀开盒盖,现出里头手工极细致的浅粉色丝缎头饰;再点缀上新鲜的粉红玫瑰花苞后,更是美丽得如同梦境。 “江小姐,妳看!头饰弄成这样好看吧?很配妳呢!” 大片的落地镜前方,一名身穿白色低胸礼服的年轻女子亭亭站立着,式样简单的洁白衣料包裹着她的身躯,更显出身段的美好窈窕。 拢起的乌黑长发在脑后盘成髻,将助理小姐刚打理好的发饰别上、系上飘逸的白纱,穿着婚纱的女子朝镜中的自己瞥去一眼,瞧见美丽的身影,不由得抿唇笑了。 “不错吧?就知道很适合你。”擅于察言观色的助理小姐没忽略客人脸上满意的笑容,适时邀功,也不忘补上几句赞美的话语。“明天婚礼,第一套就打扮这样;第二套是你们之前挑的粉紫色那套;第三套是红色的旗袍……早上七点婚礼秘书会到你家先帮你定妆,助理会帮你将明天要用的所有礼服一起带过去。还有……” 助理小姐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明日婚礼的细项安排,一旁的家属忙着确认,又提出一些与实行流程有关的疑问。 身旁的人纷纷扰扰地商讨琐碎杂事,当事人却没发表太多意见,只一径凝望镜中的自己,腰肢轻微地摆动,眼波流转间,找寻自己最美丽的姿态…… “看得过瘾了,就下来吧。” 关泽辰的声音在阿俊耳际悄然响起,惊扰了他欣赏新娘妍丽模样的沉醉心情。离开前,他遗憾地回头多瞥了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热闹的婚纱店,回到关泽辰一行人等候着他的地方。 “怎么样?”关泽辰脸上透着淡淡的笑意,笑容里有着深切的了解。“看也看过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嗯。”阿俊颔首,忧郁的脸上总算透出一丝丝淡薄的笑:“谢谢少爷。” “…哼!”站在一旁的丁珀威突然从鼻间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的不悦。 “一副委屈得要命的样子,好像我虐待你是不是?” 他扮黑脸,关泽辰却负责当好人,他的形象真是坏得令他备感不满。 “事实上,当初把阿俊打得半死的人的确是你啊。” 立场最超然的张晨莹发表中肯评论一句,当下讨来丁珀威的白眼一记,两人马上又大眼瞪小眼地呕起气来。 关泽辰很理智地不去纠举这两人的斗气行为,只顾着与表情仍带着落寞之情的阿俊交谈: “如愿看见人家穿婚纱的模样,你也应该满足了吧?” 当时阿俊哭着下跪乞求的画面,将在场的人鬼都吓了好大一跳。由于情绪太过激动,阿俊当时也无法细说自己坚持的理由是什么,只含糊但坚定地表示,一定要亲眼见到某位小姐穿着婚纱的模样,他才能甘心离开人间。 按着阿俊的指示,关泽辰带着张晨莹以及一脸勉强的丁珀威来到位于中山北路的婚纱馆。顺遂达成心愿的阿俊,却仍是愁容满面,并没有心愿了遂的喜悦……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从前,她家跟我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上下课都会一起走,感情很好很好……”情绪低落地闷了片刻,阿俊终于开口说话,却恍若自言自语般,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我跟她同班六年,连小四升小五重新分班,都还是分在同一班…… 六年级毕业前一个月,她突然告诉我,她要搬家了。我很错愕,因为我其实喜欢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她突然说要搬家,那种口气,好像她一点都不在意我,根本无所谓一样……“ “结果呢?” 对阿俊的感伤感同身受,张晨莹听得很专注,忍不住催促着。 “结果……”阿俊咽了咽口水:“我打了她一巴掌。” “什么?!”张晨莹的下巴掉到胸前:“你干嘛打她呀?” 由爱生恨也不是这样的啊! “我也不想啊!”阿俊急急辩解着:“那时候我才几岁啊!一时气不过,又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心里面的感受,所以、所以一急之下就、就……” “就一巴掌拍下去,于是你们两个就绝交了。”顺着阿俊的口气,关泽辰自动自发地玩起故事接龙的游戏。“后来你喜欢的女生搬家、你过世,从此之后变成你心里面的遗憾……我没说错吧?” 阿俊点点头。 “我是在上国中前的那个暑假,得肺炎死掉的。那时候,她全家都搬到北部了,应该也不知道我过世的消息……跟着少爷搬到台北的第一个晚上,我想,我生前从来没有机会到台北,现在既然来了,就想要到处走一走,或许有机会碰见她,就算是希望渺茫,总归也是个机会……没想到这世界就是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居然在百货公司里遇见她,虽然过了那么多年,可是她的模样,几乎一点也没有改变……我跟着她回到她家,看她跟家人讨论事情、展示上街采买的商品、挑喜饼、看婚纱照……我才知道,她快要结婚了。” “所以你才天天往她家跑,对不对?” 望着阿俊好悲伤的面孔,张晨莹不由得为眼前苍白瘦弱的小男孩掬一把同情之泪。 “其实,我也不贪心,只要看到她开开心心地出嫁,我也就很满足了。”阿俊声音听来哑哑地,像是泪水梗在喉头般:“这样就够了。我没想到在离开人世之前,还有机会看到她穿白纱的样子……” “够了,不要再装可怜了!”冷硬的声音粗暴地截断了阿俊未竟的话语,丁珀威口气酸溜溜地抢走了发言权:“说来说去,就是拐着弯骂我不近人情、没有人性是吧?” 从一出场到现在,他完全被当成大反派打压,连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只不过是尽忠职守地执行该处理的任务,他究竟哪里做错了? 最委屈的人,根本是他嘛! 阿俊吸吸鼻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冷不防被丁珀威打断。他挥一挥手,摆出莫可奈何的厌弃貌: “算了,我自认倒楣。趁我后悔之前,赶快把这件事情了结……你在发什么呆?那个叫阿俊的,我就是在说你!小心要是我反悔不帮忙,你再怎么哀求,我都不会买帐!” 深夜,喧闹忙碌了一整天的江家,终于悄然平静下来。 几个如苦力般被呼来唤去打杂的男士打着呵欠各自回房安歇,为更加操劳的明日预存体力。女眷们叽叽喳喳指挥大局的声响也小了,为了明日容光焕发的美貌,赶紧敷上保湿面膜睡美容觉去。 就要出阁的新娘子,却是那个怎么样也睡不下的人。 虽然母亲劝她赶紧休息,明天才能气色饱满、漂漂亮亮地出嫁,她却偏偏怎么样也没有困倦的疲意。倚着墙、搂着抱枕斜坐在柔软的床褥上头,在寂静的夜里,心绪紊乱地想着好多事情。 就要结婚了。相恋多年的男朋友,即将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另一半,也算是种理所当然的发展。她是幸福的,在家有双亲宠爱,未来的公婆又和蔼可亲,未婚夫的照料更是无微不至。将来生活的美满可期,她真心为自己幸运的际遇感到欢喜…… “喂。” 一个陌生的嗓音倏地响起。她错愕地楞了楞,四处张望,却见到一名男孩就站在她面前,露出别扭的神色。 那张清秀的脸庞,似曾相识。 她眨了眨眼。是谁呀? “听说你要搬家了?”男孩往前跨了一大步,倔强的双眼写满愠怒。“干嘛搬家啊,你很奇怪耶。” “我……我也不想呀。” 她急急辩解,摇着双手的同时,却发现身边的景物瞬时改变,她就站在小公园的秋千旁,黄昏的斜阳,将她与男孩的影子拉得好长。 她还迷惘着,内心一处隐蔽的记忆却不自觉地浮上心头,在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好仓卒、好焦急地抓住男孩的双手,像是乞讨着对方的谅解: “我爸爸的公司调他到台北去工作,全家人都要搬走,我说过我不想走,可是,他们不听呀……” “妳不要走啦。”男孩偏过头,抛下一句无理的要求。 “我真的也不想走嘛……” 她急得就要流下眼泪。她不想离开的,下个月就要毕业典礼了,更何况……她以为可以跟他一起上国中的呀。 他们约好了,就算被分到不同的班级,也还是可以到同一家补习班补习。他与她同班六年,一直维持着很亲昵的关系,即使常被无聊的同学取笑消遣,仍不减他们之间的友谊。 怎么能预料到,这份被他们两人看成理所当然的缘份,就要断了…… 男孩沉默不语,夕阳斜斜地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隐忍着怒气的容颜。 他的目光回避着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男孩狠狠甩开她的双手。她一楞,下意识地扬起头,望着男孩陡然高举的手掌,她害怕得闭上眼睛,直觉以为自己就要挨打了…… 胸怀一热,她的脸颊上并未如同预期地印上指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的拥抱──男孩敞开双手,好用力、好认真地抱紧了她。 她愕然地睁开眼睛,只看见男孩颈侧柔软的细毛,一股冲动涌上,她情不自禁也伸手回抱他,脸庞埋藏在男孩颈间,轻轻摩挲着;不知为何,她鼻头一阵酸楚,眼泪滚滚落下。 她舍不得离开……舍不得离开他啊…… “我要走了。”男孩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沙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仰头望着他,无法明白他的话语: “走……去哪里?” 男孩眯着眼睛对她笑一笑,温柔得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不擅表达内心情感的倔性子男孩。他缓缓松开环抱着她的手,右手轻轻拂过她的发、她的耳、她的脸颊与下巴,往后退开的那一瞬间,双眼满是依恋…… “江晓宜,我喜欢你!” 男孩一面往后跑着,一面转头过来、肆无忌惮地大声呼喊,一声一声,喊得她的心好暖,又好疼。 “江晓宜,我喜欢你!江晓宜,我喜欢你!江晓宜,我喜──欢──你──” “李光俊!” 她在泪眼朦胧中扬起笑容,朝愈来愈远的男孩挥手,初次坦率地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却发现身旁的景物霎时消逝──抱枕滚到了地板上,她的身上穿着的,是丝绸料的睡衣,不是那身蓝白相间的小学制服。 一瞬间,她惘然地注视着眼前空荡荡的白色墙壁,以及衣柜上挂着的华丽饰物,无法回神。 房门“呀”地一声被推开,江妈妈捧着一迭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却发现女儿居然还未入眠,于是半谴责地开了口: “怎么还不睡?明天精神不好,黑眼圈跑出来可就麻烦了。” 江晓宜缓缓眨了眨眼,神智逐渐恢复成清明的状态。 她环顾四周,突然叹了一口气,嘴角涌现一抹含着惆怅的笑容,她感慨地伸手拉住母亲的臂弯,以梦幻般的怀念神情说着: “妈,我刚刚作了梦,梦见以前我们还没搬来台北前,住在台南的事情……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跟我很要好的李光俊?我梦见他了耶。跟你讲喔,我小时候一直暗恋他,可是搬家之后,就没有联络了,我还哭了好久……好怀念喔。不晓得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窗外,一抹幽魂悄悄注视这一切;在瞥见江晓宜幸福的笑靥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飘然离去。 “这下子,各位该修正一下对我的态度了吧?” 双手抱胸,丁珀威不愠不火地表达意见。屋子里的活人一致露出不予置评的脸色,小鬼群们则是装聋作哑起来。只有阿俊一脸认真地走到丁珀威面前,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 “谢谢你替我达成心愿。” “好说好说。”丁珀威扯动嘴角,典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只希望各位大爷夫人们赏点脸,乖乖跟着我回馆里将后续的事情办一办,该投胎的,快去排队;该回地府窝着的,也别再拖拖拉拉,咱们给彼此留点情面,日后相见也还有三分情,是吧?” 前天晚上那一场发生在江家的梦境,仰仗的全是丁珀威高强的法力,才能让阿俊顺利进入江晓宜的梦境之中,弥补多年前的遗憾与残愿。这么一来,阿俊不再对人间有执着,也能心甘情愿回到地府等候来世,等待下一回孕育成胎、诞生于人间的崭新人生。 “丁珀威。” 原本一直紧抿着嘴唇、不愿开口的关泽辰突然出声,引来众人的目光。 他开口的动作显得有些勉强,但措辞倒是真诚不带一丝尖刺的: “谢谢你愿意帮这个忙。” 按照丁珀威懒得理事的个性,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应当是一概不予理会的,这回莫名其妙地热心相助,还真像是吃错了药。然而,不管怎么说,要不是有丁珀威,恐怕阿俊势必得带着遗憾、不能甘心地离开;在阴阳之间的事务上头,丁珀威的确比他更娴熟,也更有心得多。 丁珀威一挑眉,像是嘲讽,又像是挖苦: “师兄不必客气。只是话说回来,假如师兄愿意潜心修习,我相信像是入梦这类的小法术,肯定难不倒师兄。” “术业有专攻,这些事情并不是我有兴趣的部份。”关泽辰淡然一笑,完全不将这些夹枪带棍的语句放在心上。“你比我更有资格当叔叔的接班人。不论是用心或是资质,你都远远胜过我──不用提醒我祖师们的预言,那毕竟只是书页上的一句话。我很清楚我想要的生活,也没打算被死了几百年的老骨灰们操纵人生;你放心吧,你所做的一切,叔叔都记在心上的。” “……我应该说谢谢吗?” 丁珀威五官一皱,复杂的表情看不出他对关泽辰一席话的真正反应。 倒是关泽辰哈哈笑开了: “省省吧你。我承认我讨厌你讨厌了十几年,但是我最近开始发现,你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机车。”就算是手段霸道了些、说话恶毒了点,那颗乐意成就他人美事的好心,却是不容磨灭的。“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还耗在这边,最好是赶紧去安抚吉莳,她现在心情一定很烂。” “有道理。” 提起关吉莳,丁珀威原本就难以判读的复杂脸色就更加难懂了。 关吉莳的个性别扭得紧,明明是阳气过旺的极阳之命,却不幸生在玄术之家,一诞生便注定了与兄长天差地远的家族待遇。偏偏她不愿屈服,拼了命地想要争取父亲的认同;只是天生资质有别,光是她炽烈得足以驱散所有鬼魂的阳气,就逼得她不得不回避与阴间相关的各种事件。 当关泽辰与丁珀威忙着处理阿俊的最后心愿,即使像张晨莹这类外行人也能站在一旁看热闹,关吉莳却只能躲得远远地,以免碍着了事情的进展…… 她心底的那股气闷,不言而喻哪! “快去找人吧。”关泽辰摆摆手,催促丁珀威:“顺便带她回来,准备明天一早回南部处理小鬼的事情……啊。” “啊?”丁珀威狐疑地重复关泽辰没头没尾的语助词。 “趁着吉莳不在,我想确认一件事情。”板着脸,关泽辰语气生硬地开口:“你对吉莳,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看着他们两人恩恩怨怨闹了好久,看来像是有点儿谱,却总是限于暧昧的互动之中。 虽然由身为哥哥的他开口求证,是怪异了些,但……丁珀威这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让他委实放心不下妹妹的幸福啊。 丁珀威眉毛挑动,一双眼尾往上略斜的邪气眼睛绽出不怀好意的光芒。眼珠子转了转,他笑容可掬地朝关泽辰行了个礼: “师兄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 “负责……到底?”【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关泽辰的眉毛霎时往眉心撞成一团。 “丁珀威,你站住!你想负责什么东西?不要逃跑!给我好好解释清楚……丁、珀、威!” 夜间,关泽辰让出了寝室,抓着丁珀威一同在客厅打地铺。关吉莳与张晨莹两人躺在床上,明明该好好把握睡眠的时间,却因为生疏的关系,弄得两人都僵硬得无法放心入睡。 “……明天好像早上五点就要出发了。”开口的人是张晨莹,拣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来讲,试着想软化气氛。 “喔,对啊。”关吉莳提不起劲地闷闷接口:“再不睡,明天一定起不了床。” “呃。”找不着接续的话题,张晨莹只好延续谈话的内容:“那……晚安喔。” “晚安。”关吉莳语气平板地回应。 紧绷的沉默再次笼罩在两人之间。 安静半晌,关吉莳突然笑出声来,扰断了原本凝滞的气氛: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睡。喂,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她支吾半天,才发现自己连哥哥女朋友的名字都不清楚。 “张晨莹。”张晨莹老实地回答。“还有,我知道你叫关吉莳……” 果然是家学渊源深厚,哥哥叫泽辰、妹妹叫吉莳,完全是挑选好时辰的吉祥意味啊。 “喔,是啊。” 关吉莳点头,翻了个身、面向仰躺的张晨莹,直直望着她的侧脸,像是企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我其实很好奇,你是怎么跟我哥在一起的?” 记忆中的哥哥,总是与人保持生疏的关系,就算在大多人初识情滋味的青春期那段时间,也没听说他与任何女生扯上关系。 况且,她总有种感觉,仿佛哥哥对鬼魂比活人更有兴趣;她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哥哥的确曾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与其和一肚子拐的活人打交道,还不如与死后变得直率、看得开的鬼魂们交朋友……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嘛。” 提到这话题,脸皮薄的张晨莹又不自觉红了脸,努力思考半天,才不甚确定地回答。 真要她明确定义心动的瞬间,恐怕也难以厘清吧?总归是频繁的接触,促成了两人日渐深入的认识;因着大大小小的事件,更加紧密地将两人的生活联结在一起。 没有热烈的追求、没有火辣的缠绵,两人的互动清淡自然,不知从何时开始,便逐渐习惯彼此的存在与照顾,将对方的陪伴视为生活的一部份。 不说爱、不谈情,水到渠成的默契,却已然将他们融成一对佳偶。 这是她与学长之间的恋情,开始看似不着痕迹,爱恋却早已深深渗入;不需开口、不必求证,她知道,这就是爱情了。 看来平淡,但,感情真切而深刻地存在。 “自然而然吗……”关吉莳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句话,熄了灯的房间里,教人瞧不清她的脸色:“你怎么能确定,他是真心喜欢你呢?” 这话说得含糊,像是问句,却更像是自己无解的慨叹。 听见关吉莳隐含落寞之意的低语,张晨莹也跟着翻过身去,几乎是鼻尖碰鼻尖地与她面对面。 “感觉呀。我感觉学长的诚心诚意,感觉自己在学长身边总是特别快乐的心情……” 更何况,自从丁珀威出场频频搧风点火后,学长的态度整个积极起来,加速了两人恋情的进展……张晨莹偷瞄一眼关吉莳,心底暗暗确定,|Qī|shū|ωǎng|在搞懂她与丁珀威之间的暧昧纠葛前,这段话还是别说的好。 关吉莳沉默着,不再出声,像在思考着某些事情。 察觉关吉莳内心似乎存在着矛盾的情绪,张晨莹继续不疾不徐地诉说心里头的想法: “我一直相信,如果喜欢了,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能犹豫或退却。像阿俊,因为来不及对喜欢的女生告白,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他还是懊恼悔恨。人世间很多事情都是稍纵即逝的,这个道理,直到我爸爸过世之后,我才明白……” 顿了顿,张晨莹深呼吸几口空气。 像是平复了自己的心绪,这才再度开口: “我从来没想过我爸爸会这么早离开我,直到他突然过世,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粗心,做了多少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爸爸……在那之后,我不再将身边的人事物看成理所当然,我知道,或许下一秒就会失去他们,于是更要加倍珍惜。所以,当我发现自己对学长有好感时,就更努力地对他好,坦白表达自己的心意,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 棉被一阵扰动,关吉莳在此时翻了身,背对说了许多话的张晨莹。 “……吉莳,你要睡了吗?”理解关吉莳此刻纷乱的心情,张晨莹微笑着:“晚安哟。” “……晚安。” 低哑的嗓音飘忽地传出。 张晨莹知道,她说的话,关吉莳全听进去了。 第十章 翌日。 站在宏伟气派的中式建筑前,张晨莹张目结舌地瞪着面前几乎是雕梁画栋、宛如前朝宫殿的景象,惊讶得连赞叹的语句都挤不出来。 “这还算是寒伧的了。”看着张晨莹下巴掉到胸前的错乱表情,关吉莳淡淡说明:“叔叔住的地方不在这里,这里只算是他的办公室;你要是去看那处盖在山上的庄园,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掉到古代。” 旁有湖泊小桥,后有蜿蜒小路通往竹林,花园里还栽满硕大的牡丹与芍药。房子本身完全是发思古之幽情、集仿古之大成的三进三出式院落,亭台楼阁、弯弯曲曲的雅致回廊,一样不缺;每到夏天,园内的池子便会开满莲花,再加上叔叔饲养的几对鸳鸯…… 说像是把整个江南都搬回台湾似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好厉害啊……” 张晨莹抚着胸口,眼睛仍骨碌碌地往四周景物打量着。那些所谓的“老师”果然都很富有,别的不说,光是这个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就不知道值几千万装潢费哪…… “一点也不厉害。”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门内众人有志一同地扭头过去一瞧端倪,却见到一名头戴斗笠、身穿布衣、脚上鲜黄色的雨靴还沾满泥泞的── 笋农。 “师父!” 四人之中,先出声的是丁珀威。他一反平素嘻嘻哈哈的姿态,必恭必敬地大步走向中年男子身旁,取下他背上装满嫩笋的竹篓。 “叔叔。” 关泽辰与关吉莳同时发声,脸上有着意外的表情。不是说叔叔外出旅修,完全是行踪不明的情况吗?怎么…… 看出所有人的讶然,关正理呵呵一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淡褐色的粗犷脸庞: “料到你们今天会回来探望我,我特地去山上采了鲜笋,招待大家。欸……立旭? 把竹笋拿去后面,请郭嫂处理一下,该准备中饭了。“ 一名看来比丁珀威年幼些许的徒弟应声后,趋上前来提着竹篓离开。 环顾众人,关定理的脸上一直漾着和蔼的笑容。目光挪移到张晨莹脸上,他绽开更深邃的笑容,好亲切地开口: “见到你父亲没有?” “我父亲?他、他早就过世了啊……啊!”张晨莹先是摸不着头绪地吶吶回应。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惊跳起来,指着关正理那张看来纯朴如农人的脸庞,结结巴巴地:“你、你不是那个在庙旁边摆摊卖水果的大叔吗?!”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关泽辰一行人满头雾水。 关正理却笑了开来,伸手拍拍张晨莹的肩膀: “很好,你还记得我,真是令我高兴……怎么样?最近过得好不好?” 在一旁的关泽辰终于忍不住地插话发问:“叔叔,你认识她?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上个月初,这位小姐与她母亲到屏东山上的紫竹寺参拜,正好我在山脚下摆摊卖荔枝,机缘巧合,跟她多聊了几句。” 关正理眯着眼睛,朝张晨莹友善地笑着。 一向喜欢四处云游的他,没事就喜欢变装为果农或菜农,扛着几箩筐的鲜蔬甜果摆摊贩售,算是业余的兴趣吧。不明就里的人,瞧他那一身粗布衣衫,便当他是一般农民看待,他也乐得继续享受这类扮装游戏的趣味,将斗笠压得低低地,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观察众生,冷眼看人。 只不过,偶尔还是会发生些小小插曲──就像张晨莹的出现。 “小姑娘人挺好,看我一个人在摊子前,还怕我闷,先是向我买了一大串荔枝,然后好声好气地陪着我天南地北闲聊了好一阵。” 关正理的话,引来关泽辰会心一笑。想起他初次与张晨莹见面,不就是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吗? “呃,我当时不知道您的身分,还以为您卖水果卖得很疲劳,所以想说跟您聊天解闷……”张晨莹窘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那很好,也多亏有你,好久没有人跟我这么自在地说笑啦。”关正理一席话,化解了张晨莹的羞赧:“我记得你告诉我,你的父亲过世了,让你觉得很遗憾。你很希望还有机会见他一面,在拜拜的时候,还偷偷祈求神明允许你爸爸进入你的梦境……没有意外的话,你的心愿应当达成了吧?” “啊!”丁珀威忽地喊了一声,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一击手掌,顿悟似的望着自己的师父:“这么说来,她身上的法气,是师父借给她的?” “法气?” 关泽辰讶然地将目光移往张晨莹的身躯,上下打量。脑海中,许多零碎的片段重新组合为有深意的影像,解释了所有悬疑之处…… “所以,晨莹现在之所以看得见鬼魂,凭借的其实是叔叔的法力?” 难怪张晨莹一开始被吓成那样!假使是天生便能见阴阳的人,怎么可能在被吓了将近二十年后,还不变得麻木不仁? 关正理微笑承认。“我偷偷替她下了咒,让她在七月这段时间内,看得见鬼魂。目的是要成全她再见父亲一面的愿望……但是,小姑娘,你究竟见着你父亲没有?” 张晨莹默然半晌,才嗓音低低地开口: “什么鬼都见过了,就是没看过我爸。” “是这样吗……”关正理沉吟片刻,伸手掐指算了算,嘴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前脚刚踏出家门,你父亲后脚就回到家,就这么错过了……既然我答应了要完成你的愿望,这点小事,也没有道理不帮。来,到神桌前。” “啊?”张晨莹虽不明所以,但也听话地照做。 他点燃三炷香,递给张晨莹: “诚心诚意冥想你父亲的长相,默念他的名字……吉莳。”关定理突然伸手制止预备退开的关吉莳。“不用回避。有叔叔在这里,你不必担心。” 关吉莳默默点头,乖乖站在丁珀威身后,注视关正理施法的过程。 原本平静无风的厅堂内,突然掀起阵阵似有若无的气流。 除了关吉莳之外的众人,全都清楚地看见一个男人身影由朦胧到清晰呈现的过程;当气流沉淀下来的同时,男人先是茫然地左右张望一阵,在目光终于与张晨莹相交的瞬间,突然爆出一声惊呼: “晨莹!” “爸!” 从没想过,此生居然还有机会真切地凝视已然逝世的父亲……张晨莹怔怔望着眼前的父亲几秒,珍珠般大小的泪水瞬时断线般滚滚滑落。 她忘情地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也已老泪纵横的父亲,嘴里急切而混乱地说着好多话: “爸,我好想你,爸……你有没有吃到我炒的那盘牛肉?你以前总是嫌我不会煮菜,我现在已经很会了喔,什么菜都会弄……你知不知道我考上大学了?是很好的国立大学哦,而且还是热门科系,你知道吗?爸,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缺什么东西?爸……” “没有没有,我过得很好。”张爸爸爱怜地抚着女儿的发丝,手指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晨莹,你长大了,懂事了。这样很好,爸爸很开心……” 厅堂内上演着催泪的父女相见戏码,关正理露出会心一笑,踱步到关泽辰面前。 “泽辰,好久没见到你了。怎么样,书念得如何?” “很顺利。”关泽辰扬起笑容。“叔叔,谢谢你帮晨莹达成心愿。” 关正理摆摆手。“别谢了,更何况我帮她并不是因为你,只是单纯喜欢这个小姑娘。 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啊。“ “我会的。” 关泽辰点头,对叔叔几乎是未卜先知的异能并不感觉讶异。 “师父。”丁珀威插嘴,脸色严谨地向关正理报告:“你不在的这段期间,我替你把先前散失的小鬼追了回来,等会儿就可以处理还魂式──” “好、好。”关正理微笑着打断丁珀威的话语:“你做事情我一向放心。我没打算过问,就全都交给你吧。” “是。”丁珀威必恭必敬地微一欠身,退到后方,合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地忙碌起来。 “泽辰。” 摒退丁珀威,关正理再一次将注意力搁到关泽辰身上。 “你的事情,我听你爸向我抱怨过了。” “是指继续念博士班的事情吗?”关泽辰微笑。心里却愀然做好遭受责备的预防。 “嗯。” 出乎意料之外地,关正理的脸色依旧和蔼,丝毫没有苛责的意思。 他拍了拍关泽辰的肩膀,笑眯眯地开口: “决定了的事情,就要全力以赴、做到好,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才不会对不起自己。知不知道?” 没想到竟会听见这般含有勉励意味的话语,关泽辰错愕地瞪视着关正理: “叔叔,你……不劝我回家学法吗?” “要劝,就不会拖到现在,还任着你考了个什么博士班了。”关定理咧着嘴,微眯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小时候逼着你拜师学法,实在是出于我的爱才之心;资质这么好的小孩子,不往这方面发展,岂不是浪费了吗?但看着你逐渐长大,又那么爱读书的模样,我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有了底。我知道你聪明,自己有想追求的目标,那很好,人本来就该拣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我的确希望你承接我们老一辈的衣钵,但也仅止于希望,你有充份的选择权。” 第一次听见叔叔充满理解与包容的话语,关泽辰缓缓绽出一抹苦涩的笑。 “如果我爸跟你的想法也一样,那就好了。”感慨满怀。 “欸,你跟他有什么好呕的?”关正理摆摆手:“你爸那个人,就是脾气差,更何况你是他生身儿子,他对你的期望,自然高得多。你啊,找时间回去跟他好好说,他要打要骂就任着他来,等他把所有的话都骂光了,就不得不接受现实啦。” 听见叔叔风趣的说法,关泽辰倒是笑开了。 “好,过两天我就回家去跟他精神抗战。”也免得父子两个老是处于一个追打、一个窜逃的尴尬处境。 “这样才对。”关正理点点头:“父子俩,没有隔夜仇啦。有机缘当父子,就要互相担待点,不要老是吵吵闹闹,浪费了难得的缘份。你看看前面那对哭得唏哩哗啦的父女档,不就是天人永隔之后,才怨叹先前不够珍惜?” 笑着将视线掉往张晨莹与父亲喁喁细语的画面,关泽辰脸上的笑意不曾稍减。这一连串的事件,像是种奥妙的组合,不曾被预期会发生,却神奇地在他身上造成许多变化。 从叔叔在张晨莹背后偷偷施法的瞬间,他与张晨莹之间的缘份,就不着痕迹地开始了吧? 总是专注在自己的目标上头,他不曾对身边来来去去的众生留心。是该感谢张晨莹的;假使不是她那像老牛般执着的韧度,以及坦率不讳的性子,他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些微妙的情感,发现自己其实丰富的心绪。 感激奇妙的缘份,也感激身边待他如此宽厚的所有人。 “少爷!” 小紫尖细又甜腻的声音陡地响起,关泽辰回头的同时,瞥见所有应丁珀威召唤而回到馆中的小鬼们,正笑意盈盈地包围着他。 “回来了啊。”他伸手摸摸小紫的头:“准备好要回去了吗?” “嗯。”小紫用力点头,露出开怀无心机的灿烂笑靥:“够本啦!在人间晃了这么多年,该瞧的也都瞧过了,反正回去没多久就要准备投胎了……少爷,该不会我下辈子变成你女儿吧?” “……那我看,妳有得等了。” 关泽辰笑着环视这群自幼年时便陪伴着他的玩伴,淡淡的不舍,萦绕在心头。他们曾经拥有好长一段欢乐的岁月,到了分离的时刻,说心里不在意,也是逞强的场面话罢了…… “少爷,你自己要好好保重。”阿俊开口,瘦削脸蛋漾着微笑。 关泽辰蹲下身来,一个一个与他们握手,轻轻拥抱他们小小的身躯。“你们也是。 如果有缘的话,我会期待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发现前庭一片惜别声浪的张晨莹,扯着父亲的衣角,依依不舍地望着准备离开人间的小鬼:“不能再多留一阵子吗?离农历七月结束明明还有一两天,不要急着回去嘛……” “张晨莹!” 小紫突然豪气万千地大声嚷着,以老气横秋的姿态飘到张晨莹面前,搭着她的肩膀。 “我要走了,你最好有出息一点,要好好照顾我们少爷,知不知道?”话说完,她又神秘兮兮地附在张晨莹耳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既然我要走了,就奉送你一个小秘密。跟你讲,之前我跟你抢少爷,只是抢好玩的。依你这个小鬼头的年纪,想当我的情敌?差得远啦!” “此话怎讲?”张晨莹没好气地瞪着个性仍淘气得紧的小紫。 就见小紫先是挤眉弄眼一阵后,才公布谜底: “我是民国三十一年死掉的,你算算看,我到底几岁啦?” 张晨莹瞪圆了眼睛。“你──你这个老阿嬷!” 笑闹与话别间,丁珀威早已架好坛、燃起香烛,准备归还向地府借来的夭折童魂。 个头小小的小鬼们一个个乖乖列在丁珀威面前,准备回阴间报到,继续下一个阶段的旅程── “晨莹。”开始作法前一刻,明志突然出声唤住张晨莹:“替我好好照顾美华姊姊。” “美华?”张晨莹莫名其妙地楞了楞:“你是说……我妈妈?” 只见明志露出神秘的微笑,终于说出他的身分: “按辈份算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舅舅呢。我小时候是美华姊姊带的,只是体弱多病,很早就过世了。但是我一辈子也没忘记姊姊对我的好,如果有机会,希望来世还能当她的家人;来世,我希望我可以健健康康地走完一辈子,希望还可以认识你们……再见!” 忽地,一阵巨风倏地刮起,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睁不开眼睛。隐约只听见丁珀威浑厚深沉的念咒声响,待风暴平息那一刻,视线恢复澄明,祭坛前却再也没有小鬼们的身影…… 落寞地望着空荡荡的地板,张晨莹轻轻吁出一口气;转头去看自己的父亲,却发现他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关泽辰不放。 “爸……”张晨莹不解地推推父亲的手臂:“你干嘛这样看学长?” “……少年耶!喂!”张爸爸突然好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朝着关泽辰猛打招呼:“少年耶!记不记得我?我火旺啦!七月初一跟你聊过天那个,有没有?” 关泽辰先是迷惘地瞪视着眼前像在装熟的中年大叔,毫无头绪地思考半晌,终于从记忆里挖掘出一段小小插曲── “火旺……啊,你居然是张晨莹的爸爸?”这未免凑巧得太可怕了! “嘿啊!少年耶,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小厚!”张火旺豪爽地咧嘴笑着,用力一击关泽辰看来单薄的胸膛,差点没把他拍得口喷鲜血:“你居然是我女儿的“协长”,真是有缘份!” “爸……”张晨莹缩了缩脖子,拉扯父亲的衣袖,小小声地说明:“泽辰学长,是我的男朋友哦。” 难得老爸与自己的男友一见如故,虽然她不甚清楚个中缘由,但仍是可喜可贺的美事一桩哪! “瞎密?他是──妳男朋友?!” 原先喜孜孜要与关泽辰寒暄的张爸爸动作登时一僵,闪耀着热情的眼神冷却。 他不放心地睇一眼气色依然苍白的关泽辰,扭捏地将女儿拖到一边咬耳朵,却丝毫没注意自己大声公一般的宏亮嗓音,已将谈话内容大肆广播出去: “女儿啊!这样不好啦,我反对你跟那个男生在一起。别的不说,光是看他那个样子,哎哟,身体很不好啦,我一开始还把他当成鬼咧。要交男朋友,也要挑个身强体壮的啊!换一个比较好啦,爸爸偷偷告诉你,女人挑丈夫,不能光看脸蛋好,也要注意“汗草”的啊……” “张伯伯。”关泽辰清了清喉咙。 张火旺赶紧转过头来,挤出一脸友善的笑。“什么事?” “我明白你跟女儿讲悄悄话的机会不多,但是,下次记得要讲小声一点。”关泽辰原本平静的表情一敛,绷成气闷的样貌:“因为我、都、听、到、了。” “……” 尾声 农历七月在开学前几日划下句号,张晨莹身上附着的法力,也随着鬼门关的同时,消散殆尽;那些与阳间陌路的魂魄们,再也不曾掠过她眼里的世界。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送走不得不返回地府的父亲后,她的生活慢慢回归成往昔平凡的步调──除了一些有趣的变化。 原本铁齿的室友变成战战兢兢的胆小鬼。 曾经大声嘲笑她迷信的林宜秀,如今倒是比她还敏感,打死也不肯半夜独自上厕所,非得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张晨莹拖到门边才敢如厕,弄得她黑眼圈日渐加粗,都快能与泽辰学长媲美了。 以往不起眼的她,现在却成了各科助教疼爱有加的小公主。据说她与泽辰学长有血有泪、爱恨纠葛的多角爱情故事传遍各研究室后,众人皆为她打抱不平,一致裁定关泽辰欺凌弱女,于是格外照顾这位饱受委屈的女主角;差别待遇,连同班同学看了都眼红。 除此之外,最大的差别,在于──多了个男朋友。 “你还是想继续去餐厅打工吗?” 午休时间,关泽辰一手捧着张晨莹每天必定奉上的爱心便当,一面对面前笑眯眯的女朋友皱眉头。 对于关泽辰显而易见的反对,张晨莹不以为意。 “我发现我还满喜欢做菜的,多学几招也好,搞不好哪天大厨心情好了,会把独门招牌菜的秘方偷偷教给我……怎么样?今天的鱼香茄子有没有入味一点了?” “有。”其实他根本分辨不出来,但为了哄她开心,也就顺着她的意思答话。“你高兴就好。” “反正功课有你盯着,没机会退步嘛。”张晨莹喜孜孜地抓出厚厚的原文书,翻开划上标记的页数,招来男友大人帮忙解题:“赶快赶快,这礼拜的作业,我只差这题解不出来。你先帮我填上去,让我拿去交。”啊!有个资优又专业的男朋友真幸福。 “……张晨莹女士,男朋友不是这样用的。” 关泽辰拧着眉瞪她一眼,却还是接过纸笔开始替她捉刀写作业。 “下不为例,等我们从台南回来之后,你还是得把这题弄懂。听到没有?” “好啦。”唉,学长老是一板一眼的,真麻烦。 他们约好了这星期相偕回台南,除了陪学长继续与他顽固的父亲精神角力外,还要与她妈妈一起参加健行活动。 翻了翻行李袋,张晨莹兴高采烈地取出那张得来不易的珍贵签名,揣想母亲在看到偶像签名时该有多开心的表情,她不由得也笑开了。 姜露美的签名,可是很难弄到手的呢……张晨莹噙着笑细细端详这位已故女星秀丽飘逸的字迹,却在瞄见右下角的小字之后,笑容僵死在脸上。 “啊──” “啊什么?”算题目算到一半,关泽辰不明所以地抬头瞪着她。 “这个……” 张晨莹将签名摊到关泽辰面前。 “你自己看。” 关泽辰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按着她的意思低头审视纸片上的字句。 ““给亲爱的美华影迷姜露美”……怎么了?”哪里不对劲吗? “她签了日期。”张晨莹扬起一双受伤的眼眸看他。 “然后呢?”他不懂她的意思。 “然后我要怎么跟我妈解释,我碰巧遇到姜露美的鬼魂在街上游荡,因此请她签名?”她的口气好哀怨。 “那你打算怎么办?丢了它吗?”那可是她舍弃活人矜持、死缠烂打要来的战利品耶。 “丢掉太可惜了,可是我妈看到那行日期,大概只会夸奖我有孝心而已吧……你觉得拿立可白涂掉怎么样?要不然,我们先回去找丁珀威,【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看他能不能帮忙找姜露美重签一张新的……” “你当他是小叮当吗?”还有求必应咧。 “要不然你模仿一下姜露美,帮我重写?” “……你当我是乩童啊?”干脆直接拜请姜露美附身算了。 “哎呀……” “等明年七月吧。假如姜露美还没转世,找到她之后,我再帮你拗一张来……” 唉!才刚交到女朋友,当场就成了妻奴,尊严何在? 睨一眼终年常驻在研究区、此刻隔着门朝他耻笑不休的老鬼们,他决定闭上眼睛装作没瞧见。为了更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牺牲极富价值,他索性伸手搂住在身旁唉声叹气的女友,趁着研究室没人的当儿,肉麻兮兮地玩起亲亲来。 “学长……”张晨莹还兀自挣扎着:“你先把我的作业写完啦……等一下赶不上火车怎、怎么办?喂!不要这样啦!等一下你同学跑进来会很尴尬耶!你──”她微弱的抗议淹没在极为暧昧的啧啧声中。 “眼睛闭起来,就不会觉得尴尬了。” “……学长,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色……” “还让你有空说话,就表示我不够色。还不快闭上眼睛……” 后记 含辛茹苦(似乎用错形容词了?)写完这本阴风惨惨的小说,迷仔差点没有摊死在电脑前,赶紧趁着还有一口气时,快手快脚将档案扔出去,然后痛哭流涕地感佩自己终于完成这项艰巨的工程…… 是滴!写套书,压力真的是给它很大,尤其是被退稿退得哭倒露湿台阶的悲哀!啊啊啊──谁人能够“了改”被退稿的悲哀,惦惦流着目屎,犹原装作笑嗨嗨── 一开始接到题目,老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迷仔,写了四章风格凄凉、自认气质高雅、意境隽永、内涵丰富的古代稿,喜孜孜地等着大姐头回应。没想到一接起电话── “迷迭!你怎么把女主角写成观世音菩萨了”“ 喔……我还以为我写的是林默娘咧。大姐头,其实你认错人了…… 痛定思痛地面壁反省过后,迷仔决定再度开创崭新的稿件,舍弃意图伪装成文艺美少女的妄念,继续采用本人入木三分的乡土亲切阿莎力路线。有鉴于本书作者恶人无胆,万一写出来的故事太过毛骨悚然,搞不好连作者本人也没勇气写下去(要知道,半夜写稿其实还满可怕的,尤其是不得不摸黑去尿尿的时候)……因此迷仔决定将诸位好兄弟写得俏皮、动感一点,也希望对自己催眠:鬼一点也不可怕! 啊迷仔,以后不要在半夜憋尿了,尿床绝对会比见鬼还可怕的啊! ……嗯,我发现搞笑容易导致当事人丧失形象与气质,看来我还是收敛一下好了(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力图维持优雅的风格……好吧,我知道这很艰巨,但是做一下垂死的挣扎,不犯法吧)。 整肃一下仪容。有些事情是一定得交代的(ㄟ,不是遗言),迷仔一定要正经八百说完。 这本书想传达的意念,主要围绕在两个主题上头:珍惜与真相。 珍惜,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就像张晨莹说过的,人世间很多事情都是稍纵即逝,生命如此,缘份更是如此。在人生中,我们不断地得到与失去,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强求,在这样的无常之中,有幸拥有的幸福,更值得我们加倍珍惜它。 至于真相,谈的是许多人世间的未知。很多恐惧,其实都来自于揣测与未知。就像是迷仔从来没看过鬼,却怕得半夜不敢起床尿尿──但事情的真相有那么可怕吗?会不会与我们所以为的大相径庭呢? 就像张晨莹一样,意外拥有阴阳眼后,认识了背景特殊的关泽辰与小鬼们,才一点一滴改写她过去所秉持的认知。原来她的恐惧是莫须有的,完全是自己吓自己──不过在现实生活中,通常是万恶片商惊吓观众,因此我至今仍打死也不愿意看轰动全台的“七夜怪谈”。 人活得好好的,干嘛花钱吓自己?我还宁可花钱看帅气的基努李维飞天遁地,跟史密斯打架打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多华丽、多俊俏、多养眼哪……哇咧,我怎么又离题了? 认真检讨这本书,一点也不香艳激情,实在是作者的大败笔(泪)。 想表达的意念太多,塞得整本书密密麻麻,感情戏的比重不高──其实是迷仔不小心把男女主角的个性设定得太温良恭俭,以至于两名保守羞涩的好青年根本没机会将对方推倒……希望诸位读者不要见怪,还是能开开心心地看完这本书,然后对七月常会出现的鬼故事产生不同的观点,以后也不用半夜憋尿了(其实会干这种蠢事的人只有我,唉)。 书末,一定要感谢读者恩公恩婆赏脸阅读的大德、大姐头慈悲为怀的不退稿之恩。 这是迷小朋友在万盛家族第一本抛头露面的著作,国中(或高中?)国文课本就说过“第一次真好”,嗯,啊……真的满好的(羞涩貌)。 虽然修稿会痛、退稿会哭、被电会吱吱叫,但想起可爱的新书躺在书局里等候读者“临幸”的画面(再这样滥用词汇,我到底会不会被编辑追打啊),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谢谢大家给新人机会,愿意花时间看完这个吵吵闹闹的故事。希望将来还有机会与大家见面,更希望诸位大德不会在这本书之后,将“迷迭”视为书局中的老鼠药(冷汗滑过脸颊)。 我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进步的空间还很──大(一定要拉长音,以彰显那巨大的空间),我会持续努力、一直用力,夙夜匪懈、矢勤矢勇…… 谢、谢、大、家(迷迭深深一鞠躬)!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