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虎》
作者：李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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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部分

前言

老虎是地球上漂亮与勇猛结合最完美的动物，它位于自然界食物链中的顶端，也是真正的森林之主、百兽之王，是物种的旗舰。
最重的老虎将近四百公斤，几乎是非洲雄狮的一倍，能猎杀庞大的棕熊和攻击狼群。老虎是自然生态平衡的象征，它维持着森林的茂盛和水源的洁净。在森林里游荡的斑斓猛虎不仅是人类的梦幻，还是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界的守护神。虎的灭绝，意味着地球生物链走向崩溃。
虎起源于中国，华南虎是老虎的一个亚种，它的真正名字叫中国虎，它是唯一只生存于一个国家领域内的虎种。
华南虎是地球上所有八个老虎亚种的共同祖先。中国现存的东北虎属于西伯利亚虎，稀少的西藏虎与孟加拉虎是近亲，华南虎实际上并非仅限于华南，它曾遍布于中国的华北、华东及中原地带，因人类的活动及捕杀，其栖息地急遽萎缩到华南一带，才定名为华南虎。
华南虎已濒临灭绝，据专家估计，目前野生的华南虎不足二十只，分布在浙江、福建、湖南和江西一带山区，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而由全国各地动物园饲养的不足五十头的华南虎，也因多代的近亲繁殖，其生命特征已出现严重的退化现象。
从生物学的理论上说，一个物种的种群低于一千以下的数目，其自然繁衍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
野生华南虎的情况非常危急，在联合国“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的名单中，它位于地球濒临灭绝十大物种的第一位。同时，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也将它列为世界十大濒危动物的第一名。其珍贵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种动物，包括人们熟知的大熊猫。
由于近年很少有野生华南虎的报告，国际组织中的一些人士已将其认定为“从严格意义上讲的已灭绝虎种”，并呼吁停止拨款拯救的计划。
濒临绝迹的野生华南虎急需人类拯救！人工繁殖的华南虎也急需新鲜血液的引进！在日益缩小的森林中，幻影般似有似无的华南虎究竟是否存在？它的灭绝将使一代中国人永远愧对自己的子孙。
本书旨在唤起中国人对濒临灭绝的老虎、尤其是已基本绝迹的野生华南虎的保护意识，或许，它还有一线生机！

在没有发生那一连串惊人的事之前，没多少人知道百山祖自然保护区，不要从全国范围说，就是本省的浙江人，知道的也很有限。
2004年，一套两枚的华南虎邮票发行，首发仪式在浙江庆元举行，这让不少集邮者意外，集邮人大多知识庞杂，可他们中没有几个人能在浙闽交界的地图上找到庆元小县的位置。
2002年的一个严冬，罕见的大雪之后，保护区管理处的赵冬生队长带着猎犬出发巡山。百山祖一带难得有这样大的降雪，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路，到处一哧溜一滑，非常难走，猎狗“欢欢”很快就跑得脊背冒汗，气喘吁吁了。
赵队长倒是轻松，因为雪大，不用担心森林火情，盗猎者也不会进山，附近想偷采药的山民也都罢手，他这一趟巡山，纯粹是走走过场。
密林中的雪地上，到处都是野兽留下的痕迹，鼠兔拱出的通道，野鸡刨开的草根，鹿科动物践踏出的蹄印，特别是那成串的婴儿脚掌印，玲珑清晰，让外行人毛骨悚然，其实那不过是獾类的足迹。这个表面寂静的雪林，暗中生机无限，让他这个老侦察兵过足了瘾。
然而，当赵冬生翻越海拔1100米处的山岗时，“欢欢”忽然对着一片阔叶混交林狂吠，声音之大，震得树冠上的雪块纷纷跌落。
赵冬生警觉了，他喝止住“欢欢”，立刻伏下身子，取下肩上的半自动步枪，小心翼翼进入丛林。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异常情况，因为训练有素的“欢欢”很少这样激动和紧张。
他蹲在一小片红茴香树下，低矮的树丛遮蔽了他。他轻轻拨开细长密集的树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更让他大吃一惊！
一株枫香树下，横躺一头黑公熊的尸体，四周雪地上人的脚印杂乱，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赵冬生牵着猎犬赶过去，看到熊的死状很惨，眼睛大睁，嘴巴歪斜，牙齿全部暴露，它显然是经过拼命挣扎，而且内脏被掏空，四肢全被砍去。
黑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百山祖自然保护区内存在的头数有限，所以备受关注，黑熊公然被偷猎，这还了得！
赵队长不敢迟疑，赶快下山，向保护区管理处汇报。管理处领导十分震惊，大型猛兽被盗猎，自保护区建立以来还是第一次。他们立刻用电话报了警，县公安局得报后迅速立案，由副局长督办，派出最优秀的干警奔赴百山祖。
百山祖地处浙江东南，与福建省交界，距离东海约一百八十公里。这里属闽浙交界的丘陵区，属洞宫山系，由华夏古陆华南地质演变而成，基层岩石形成于侏罗纪时期，恐龙在上面下过蛋。
百山祖山峰海拔1856米，属于华东第二高峰。山峦间溪流密布，呈放射状，分属瓯江、闽江和福安江水系，有三江之源的美称。区内森林土壤肥沃，有三个土类、五个亚类、七个土属。因山峰林立、峡谷深切、地势险要，再加上属亚热带湿润季风的频吹，降雨量充足，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九十，而且保存着大面积的原生和半原生状态的森林植被。
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植物园的著名专家戴礼教授专程考察了百山祖，他惊叹这华东一隅物种的丰富和神秘，称之为“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个角落山高水多林密，半个世纪以来，侥幸躲过了天灾，避开了人祸，成为华东地区野生动植物的最后一块栖息地，若更准确地说，是避难之地，就像人身上的胳肢窝，余几根汗毛能存个把虱子。
因为第四冰川期没有完全覆盖，这一带存留一些远古的物种，至今都没有完全搞清楚。当地有许多怪异的传说，比如有会流血的草、会爬树的龟，还有开绿花的有毒植物等等。
最刺激人神经的是，在一个隐秘山洞的潭水里，据说藏着一只怪兽，长身子大头，粉红颜色，能吞食活羊活牛。
猎杀黑熊案侦破并不困难，偷猎者在雪地留下了大量的脚印，他显然不是个有经验的罪犯，根本不知道毁灭证据和破坏现场。通过侦查，很快锁定了附近一个叫七间房的山村，嫌疑犯也被抓到了。
浙江是个怪姓很多的省份，姓猪狗牛羊的都有，人们相互见怪不怪，可这个嫌疑犯的姓还是让刑警们称奇。他姓第三，名团，全名是第三团。
第三这个姓由来已久，据说是西汉末年，王莽篡政，第三的先祖是中原义士，受雇刺杀王莽，以还刘氏天下，他在刺客中排第三位，后刺杀失败，前两名被诛，第三名南逃到华东的偏僻山区，隐居下来。为使后世子孙不忘先祖义举，改名叫第三。
说起来真像是报应，第三团显然不是作案老手，简直笨得可笑，他把盗猎的熊掌挂在门后晾干，熊掌不留情的揭发了他，那独特的气味扰乱了全村的狗，它们兴奋异常又惶惶不安，没明没夜地围着他家打转转。
第三团被拘留后，才一审，就对盗割熊掌的事供认不讳。可接下去再审，他坚决否认自己猎杀了黑熊，也不承认割取过熊胆。他似乎也不是那块料。
按照第三团的说法，他是偷偷进山采药，在山崖上见到了一头死熊，他本想把整只熊拖回家，可黑熊实在太重，拖了一段路后，不得不放弃，就用身上的砍刀把熊掌砍了回来。
公安人员当然不信他的话，因为这涉及到量刑的根据，绝不能含糊，警方先后几次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又翻了几个天朝底，都没有找到熊胆和黑熊的其它内脏器官。
更让办案人员挠头的是，第三团家里没有猎杀黑熊的枪支，邻居和村长都能证明他没有私藏枪支。自从百山祖建立自然保护区后，施行了猎枪的管制，基本都收掉了，即便哪家再偷造和私藏，也都是些土制的霰弹枪，打打兔子山鸡和吓唬野猪还管用，根本伤害不了黑熊。
不得已，办案人员重新给黑熊验尸，发现的东西更让人惊奇！除去掉的四肢是被利器所斩外，黑熊身上根本没有枪眼，难道黑熊是冻死或饿死的吗？
华东地区的熊并不冬眠，冬季的日子相当艰苦，可这头熊的皮下脂肪还有四指厚，说明它的营养状况不差，那么，它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世间除了威力强大的枪，还有什么法器能把一头重两百斤的黑熊置于死地？
省公安厅派来了验尸专家，他们把每一根熊毛都滤了一遍，得出了两个意外的结论，一是黑熊的腹部是被撕裂的，没有利器切割的痕迹，二是在黑熊的后颈两侧各发现了两个圆孔，直径四五公分，彼此交错，洞穿了颈椎。
专家们肯定黑熊是因颈椎折断而窒息，但不能确定圆洞是怎么造成的，弹孔的可能是绝对排除了。如果杀死熊的不是人造武器，这就超出了公安系统验尸专家的知识范围。
于是，动物学专家也被请了来，他们扒开伤口一看，当场就确定了圆洞是大型猫科动物的犬齿所致，长度少说有六七厘米。这一确定让专家们也惊奇万分，有如此巨齿的猫科动物，只有老虎！而且也只有老虎，才会在极端饥饿的时候悍然攻击黑熊。
动物专家们要求到第一现场去，公安人员押着第三团带路，来到了百山祖北麓海拔1300米处，那里生长着以白蛇麻为主的大片灌木丛，拨开多角的树叶，人们寻到了残雪中的梅花状足印，掌宽十五厘米，步幅达六十厘米，这显然都不是金钱豹的身躯所能留下的。
动物专家们震惊了！难道，这百十公顷的百山祖山林里，还栖息有万分珍贵的华南虎吗？这绝对让专家们不敢轻易相信，毕竟，我国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发现野生华南虎的身影了。
一年多后，黑熊被杀尚未结案，靠近百山祖核心区的前楼村又出了怪事，闹得全村鸡犬不宁，家家紧张。
那是一个早晨，雾气很重的山间小路上，一个男人脚步踉跄地朝山村跑来。
他看上去是吓坏了，极度惊恐的样子，鞋跑脱了一只，衣服挂烂了，脸上满是油汗和雨水，还混杂着几丝血迹。
没见到什么东西追他，背后是毛茸茸的、云遮雾罩的大山。中国现在的大山，里头还有能吓坏人的东西吗？
男人跑进了村，张皇失措的连自己家都找不着了，眼睛空洞无物，嘴半开半合，像是要喊什么又什么也喊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村里那些狗，那些在自己家门口自信如恶霸一样的村狗，不知是被他吓着了，还是从他身上嗅出了什么十分凶险的气味，它们没有一条像往常那样撒欢地扑他舔他，而是都夹着尾巴，弓腰屈背，嘴里发出“叽咛叽咛”的声音，向草垛下、竹捆后或手扶拖拉机轱辘中间钻。
很少能看到狗在自家门口被吓成这孙子样，撞见鬼了么？
暂时打住我们的故事，不去管他。让我们的视线换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简陋的工作室，临时被当做摄影师的暗室。不要小看这间房子，几天后，一个震撼世界的消息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现在，我们的摄影师——虽然有点业余，我们还是应该这样称呼他。摄影师龚吉还一点预感也没有，他弓着腰，猫头鹰一样睁只眼闭只眼，仔细调整放大机的焦距。
对图片上那团神秘而又模糊的图案感兴趣，决定把它再次翻拍放大来看。
龚吉耿耿于怀地念叨着，将焦点对准图片上最幽暗的地方，按下了快门。
在显影盘子前，龚吉用镊子抖动着相纸，似乎这样会快一点。最先出现的还是一团黑影，或者说是几团黑影，有点类似国画的水墨山水。
“一个黑人于黑夜走进黑森林。”龚吉瞪着相纸，忽然来了灵感，他念叨着，可实在想不起这句话是哪里看来的。
成团的阴影逐渐清晰，已可分离出枝叶和躯干。
这是山阴处的一大片羽裂马蓝，在百山祖转悠了一年多的龚吉，拍摄时并不知道这种草的学名，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知道了也记不住。那些植物学家就是怕人抢他们的饭碗，才编出一大堆粘牙绕口的名字。
龚吉那会儿只觉得看它们像半亩燕麦。
当然，在这张图片传遍全国后，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羽裂马蓝的名字和形态。
放大的效果下，羽裂马蓝发粗变大，龚吉睁圆眼睛瞧着，他恨不得用手扒开草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隐在草丛里的大家伙困惑了他好几天，让他一而再地翻拍放大，想搞清楚是个什么玩意。
当时天都晚了，准备由山里返程的龚吉已扣上了镜头盖，却看到黄油般的夕阳顺着侧面的山顶融化，给十几米远一片背阴处的长秆草丛分得斑斑块块的油彩，龚吉立刻举起了相机，就在他按动快门的瞬间，一股尖溜溜的风从山谷中窜出，皮鞭一样抽过去。
草丛先是顺风一面倒，再反弹回来，这一折腾不打紧，把草丛里一个神秘的庞然大物曝光了。
龚吉当时没有留意，待第一批相片洗出来后，他才被草棵中影影绰绰的大家伙吸引了。
话再说回来，转回出事的前楼村，神志惶惑的男人又吓坏了他的妻子，她从来没见过丈夫惊慌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啦？你的背篓呢？”她惊问道。那背篓还八成新呢。
男人扶住自家的门框，心里踏实一些，腿反而瘫软了。
邻居们被女人的求助叫声惊动，纷纷赶来，在震惊中，给这个男人掐人中、打嘴巴、灌热茶、喷凉水。
有经验的老人说，看土环的样子，像是在山里撞见了鬼，把魂吓丢了，要赶紧去把魂喊回来。
土环的女人不敢迟疑，立刻飞奔到村边，对着那重重叠叠、紫黑紫黑的群山喊起来：“土环……你回来……土环……你家在这里呐，快回来……”
女人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凄凉。她内心更是焦虑，差不多天天进山的男人，到底遇上了啥怪物，把魂都给丢了！
龚吉泄气地骂了一声，放大机太廉价？还是显影液假冒伪劣？焦点越是放大，景像就越是模糊，局部放大的图片上，马蓝杆粗的跟巴西球星卡洛斯的大腿一样了，其中黄糊糊的东西反倒像床单上的尿印子。
算了，还是拨个电话吧，有时候你不得不求人。(|Www.【TXT 92Դ��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龚吉从手机中查找周树立的电话号码，这会儿有点底气不足，自从他把这哥们儿的吉普车撞报废了，哥们儿就不太够哥们儿了，再求点儿什么的时候，不光他自己嘴软，人家的话语也有点像刮胡子刀片那样锋利。
龚吉从手机中传来的嘈杂声，听出又是一对新人在试婚纱。自从周树立在丽水开了婚纱摄影店后，发大发了，据说在杭州买了一栋近百万的房子，还置了一套意大利的皮沙发。
“你打到我的座机上来说吧。”
都说人越有钱越小气，一点手机费，这哥们儿也在乎。不过也是，都像他龚吉这样整天瞎造，杭州几十万的房子从哪里出来。
“我在自然保护区拍了几张风景照，其中有一张好像拍到了什么东西。”龚吉拨通了他店里的电话。
“什么东西？”
“现在看不出来，我用的是长焦镜头，无限远景深拍的，草丛里卧着一个黄糊糊的大家伙，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我放大了几倍，洗出来还是看不清。”
“人家老乡家的牛，让你给拍进去了吧？”
“胡说，牛我能不认识，费这么大劲？”龚吉像是受了戏弄：“你知道我跑到什么地方了？你绝对没去过，我差点就爬上百山祖主峰了。那里连人影都见不着，能有牛？”
“那能是什么东西？你管它是什么东西呢？不就是参加摄影展嘛，什么东西也剥夺不了你的参展资格呀，除非你把一个悬赏通缉的毒贩子拍进去，那也好，你可以大赚一笔。”
“别逗了哥们儿。”你的座机不收费，我手机算着钱呢：“你不是有套软件吗？帮我把这张图片在计算机里放大看看。”
“你发过来吧。”他说得倒干脆。
前楼村的人忙了好半天，又是姜汤又是土药，把刘土环叫醒了，可他那结结巴巴的一番话，又把全村人都吓着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出去。
从大山的胳肢窝看过去，经过一夜雨水洗刷的百山祖主峰，拂晓时并没有露出它的全部。这和美人出浴有点近似，水蒸气裹住身体，朦胧而神秘。
假如你有兴致，这会儿攀上百山祖俯瞰，眼下犹如海洋，充满湿气的云雾呈浅灰色，波浪般纠缠网恋，云海中露出的峰头更像大洋中的座座孤岛。
雾霭笼罩的常绿和落叶阔叶混交林中，传来松鸦“噼啪”的鼓翅声，紧接着，是四声杜鹃“豌豆——苞谷”的婉转啼叫。一只黑斑螈快速从布满苔藓的石头上奔过，以躲避采菇人沉重的脚步。
背着竹篓的刘土环出现了，就是前楼村这个几乎吓瘫了的男人。他当时精神好得很，正归心似箭，朝家赶早饭。
他走得比较小心，在垂直覆盖山坡的蕨类灌木丛中挑选落脚的平面，他可不想滑倒，更怕不小心侵犯了毒蛇的领地。山林中的雨雾打湿了他的双肩，膝盖以下的裤子也被草叶上的雨露溅得直滴水，以致他成了一个两头潮湿中间干的人。
他今天的运气不错，因为上山早，又走的偏僻，采了有十几斤鲜蘑菇，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雨后刚长出的蘑菇即使不被他人采走，也会被早起觅食的鼠、兔或野猪、斑羚一类的动物吃掉。要知道，这些新鲜的野生蘑菇能卖到二十块钱一斤的价格。
刘土环顺着来路朝回走，深切的山谷中，一条山涧哗哗作响，因为夜雨，水量比平日大出许多，在不少崛起的岩层上形成落差不等的瀑布。刘土环觉得脚脖子和小腿肚阵阵发痒，他凭经验知道，刚才在灌木丛中趟多了，上面一些含毒素的花粉随着雨露粘在皮肤上，所以难受。
山涧在坡下转一个漫弯，水流平缓了许多，奔腾的“哗哗”声也变成了“呼噜噜”的流淌声。这条涧幸亏在这里，不然早被游泳的人趟浑了。
刘土环隔着雾气看了看芦苇遮掩的水面，几只红褐相间的赤颈鸭浮动着，中间还夹了一只大嘴巴的鹈鹕。他放下竹篓，决定到河边洗一洗腿和脚，太难受了，说不定都已经红肿了。
就在他下蹲解下背篓的时候，河床边一只大水鳖进入视线，好家伙，足足有小脸盆那么大，满身泥泞，正往芦苇丛中爬着。刘土环动心了，鳖不是国家的保护动物，这么大个的很少见，逮回去一准卖个大价钱。
鳖不是好捉的，万一给它咬住，就别指望它松口。不过，难家不会，会家不难，刘土环捉鳖还是有一套的，只要踩住老鳖盖，把头从盖子里挤压出来，再用绳子挽一活扣，套住脖子就行了，关键是不要让它逃进水里。
他估计了一下距离，河床到水边是一个斜坡，有四五米的样子，这个距离，鳖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过人。他脚步极轻，悄悄接近这只慢悠悠爬行的水鳖，就在他还差一步的时候，他滑了一脚，“哧溜”一声，鳖被惊动了。
这只老鳖赶紧爬了几步，刘土环一步跨过去，正要朝下踩，只见这只老鳖伸长了脖子，弯头在地上做一支撑，然后四脚一蹬，整个身子侧了起来，再把四肢和头部一缩，像立起来的盘子一样顺坡而下，骨碌碌滚进了河里。
刘土环傻眼了，在山村生长了三十多年的他，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说老鳖还有这样的逃生本领。
这不是一般的老鳖，可能是只老鳖精，刘土环安慰着自己，没逮着是好事，若冒犯了它，这后半辈子就不得安生了。
他在心里念叨着，仍然脚步轻巧地迈向河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走的这样无声无息，是被老鳖精吓着了？还是有什么预感？
林中突然一声猿啼，像给蝎子蜇了，长而凄厉，又戛然而止！
更奇怪的是，这刹那间，似乎一切都静止了，水面上的野鸭也突然不见了，似乎连风都不刮了。
刘土环静立了一刻，四周鸦雀无声，仿佛连河水都冻住了，他大着胆子，拨开最后一层芦苇，这一瞬间，他觉得心猛地“咯噔”一跳，似乎卡在了喉咙之间……他的魂就这样丢了，回村都没找回来。
数米宽的水面上，荡漾着几团薄雾，透过蒙蒙的雾气，对面水边斜立着一头巨兽。它从头至尾足有三米多长，肩胛骨高耸起，身上的花纹斑斑斓斓，粗长的尾巴如弓形搭在地上，黑黑的尾尖翘起，上面是一撮针状的白毛。
正低头饮水的巨兽察觉出了来人，它锅台大小的脑袋从水面上昂起，睁大三角眼，黄澄澄的眸子瞪着刘土环，下腭微微低垂，滴着水花，上面一圈黑亮的皮肉，反衬着鲜红的舌头和刺刀一样白森森的犬齿。
刘土环彻底懵了，妈呀！他与这头猛兽的距离太近了，简直能感到它口中喷出腥烘烘的热气。
这头巨兽只须纵身一跃，就能将他扑倒。这一刻他只想哭、想叫姥姥！他觉得腿间一热，事后才知道裤子被尿湿了。他瘫在河边，也僵在了河边，恐惧的本能使他闭上了眼睛。
他赚了条命，对大型猫科动物来说，任何对视的目光都可被当做挑衅，从而引发攻击。反过来说，遭遇这些猛兽时，过分怯懦、惊慌并企图逃跑的反应同样危险，这会刺激它们的猎杀欲望。
幸亏这位老兄给吓软了，他要还跑得动，那就是送死了。
巨兽盯着刘土环看了半分钟，对刘土环来说，足有半辈子。然后，这头猛兽低下头，从容地用舌头卷着河水，在饮饱水后，它看都没有再看这个呆子一眼，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密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刘土环再睁开眼时，只看到灌木丛中一闪即逝的那撮尾尖上雪亮的白毛。
丽水市一家婚纱摄影店里，周树立坐在装潢豪华的套间内，运用着鼠标器，指示计算机放大龚吉发来的图片。
他刚把指令输入计算机，电话铃响了。他蹬了一脚地板，椅子轮将他带到写字台前。他拿起了话筒，里面又是那个公鸡嗓子。
“你昨晚看新闻联播了没有？”
“我从来不看新闻联播。”
“大新闻呀，哥们儿！”
“神舟五号落地了，我知道……”
“不是那个，浙江南部山区发现华南虎，就在我这里的庆元县。”
“真的？”周树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浙江还会有老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吧？”
“绝对野生的，一个叫刘土环的农民撞上的，当时老虎正在河边喝水，个头大得很，像一头黄牛……”
“把姓刘的给吃了？”
“他哪有那福气啊！哈哈，你外行了不是！哥们儿，说摄影你是我的老师，挣钱也是我的老师，说动物我是你的老师。百分之九十七的老虎都不吃人，除非衰老和受伤，不能正常捕猎的……”
“你等等……等等……”周树立突然截断了龚吉的大课，他的注意力被电脑显示器上的画面吸引了。
画面中心，那片燕麦状的羽裂马蓝草丛逐渐清晰，一只在草尖上似起似降的红头凤蛾都显露出来，当深绿的草丛叶秆和黑色条纹都可以分离辨析的时候，一只伏卧着的猛虎身姿被逐渐勾勒出来。
瑞士一座名叫格兰特的城市里，杰克逊老头刚剪完前花园的草，拖着剪草机来到后院。这是个星期天，对很多西方男人来说，这一天属于Gardenjob，那就是花园里的工作日。
杰克逊的后院称得上简陋，和邻居院内的灿烂的奇花异草相比，这里最吸引人的就是那个老虎笼子。总共60平方米的后院，被大铁笼占去三分之一还多，里面安睡着一头斑斓猛虎。
看着沉睡的老虎，杰克逊老人不忍心惊动它，犹豫一下，收起了剪草机的电插头，脚步轻轻地来到笼子跟前。
没钱请园艺工人的杰克逊，却养得起这么大一只宠物，可有些说不通了。
别看这个老头身材矮小、满头银发，他可是联合国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的主席，说起来简直滑稽，就是这个体重不过65公斤、连一只公鸡都捆不住的小老头子，竟然是全球虎、狮、豹等大型猫科动物的保护神，若不是他数十年的努力，这些没有天敌的猛兽已被人类斩尽杀绝了。
首屈一指的猫科动物专家并不是宠物爱好者，他看不惯金鱼被禁锢在水缸里，更心疼笼子里的鸟，他的看法是，动物只有在野生状态才是最自然和符合其天性的，人类的呵护和宠爱是另一种形式的虐待。
可他却不得不饲养着一只老虎！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老虎，它身上混有四分之一中国虎的血液。
地球上的老虎一共有八个亚种，其中的巴厘虎、爪哇虎和波斯虎已经灭绝，虎起源于中国，中国虎是所有虎的祖先，也是唯一不跨国界、仅存在于一国境内的虎种，而中国虎又处在灭绝的边缘，所以极为珍贵。
杰克逊看着笼子里的“福福”，它有着一个地道的中国名字，是俄国人起的。“福福”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但杰克逊敏锐观察到它胡须微微的颤动，说明它知道自己来了。
“福福”老了，今年31岁，已接近老虎的极限年龄，看上去毛发稀疏，色彩黯淡，皮肉下垂，早就失去老虎的威风。更让老爷子心疼的是，上个礼拜带它散步的时候，台阶上绊了一跤，竟然折断了左前腿。
“‘福福’，‘福福’……”杰克逊轻声呼唤，这是他唯一能说清晰的汉语。
这只老虎的生命体征日益衰退，杰克逊的心悬在喉咙眼上，他每天都要来呼唤几次，担心它哪一天就醒不过来了。
“福福”的双耳立起来，耳背上那两团白毛快脱光了。虎耳转向杰克逊，算是打了招呼，多年的相伴，人与虎之间有了默契，礼节淡如水。
“看我一眼，‘福福’，睁开眼，看我一眼。”老先生坚持着。
“福福”没有抬头，右眼上的白额朝上一吊，微微睁开了，琥珀般的角膜充满了柔情和倦怠，很快就闭上了。
杰克逊的眼睛湿润了，长达十年的相处，他和这只虎已经无法分离，随着“福福”的大限将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理性接受这只虎的辞世。
“福福”是第四代的中国虎，血统已经不纯了，这是杰克逊最大的遗憾和最深切的悲哀。
上世纪初，圣彼得堡的一位俄国大公从中国陕西偷运了一对秦岭虎，因“十月革命”，这位大公被苏维埃政府处决，两只中国虎一度失去照料，几乎饿死，后被转入动物园，才逃过一劫。可它们的第二代更不幸，一只雄性中国虎死于德军的炮火之中。
1949年后，中国和苏联处于短暂的蜜月期，已更名为列宁格勒动物园的俄国人抓紧时机，从中国引进了一头健壮的雄性华南虎，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输出中国虎种。
如今说起来，真让杰克逊痛心，当时苏联人饲养野生动物的水准很低，这两只中国虎一见面就打得你死我活，根本无法交配，动物园的专家却束手无策，把大好的机会浪费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那只出生于福建的雄性中国虎不适应俄罗斯的严寒气候，没几年就患上肺炎，不治身亡。中苏两国关系很快的恶化，也让动物园重新引进中国虎种的希望成为泡影。
苏联专家们养虎不行，偷虎却有一手，叩中国无门，就从周边国家打主意。他们几经挫折后，于七十年代通过中越边境，走私了一头雄性中国虎，并通过人工授精，终于让那只母虎产下一子。
苏联人成功了，麻烦随之而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一位联合国IUCN的专家就提出质疑，认为那头偷运出中国国境的雄虎不是中国虎，而是一头孟加拉虎，它们的后代是仅有二分之一中国虎血统的杂交虎，IUCN由此拒绝将其列入中国虎的国际谱系簿中。
不知道是出于面子，还是别的原因，苏联方面不承认IUCN专家的结论，坚称那头走私雄虎是纯种中国虎，这一种属争论持续了几十年，直到那头虎老死，都没有最后结果。
“亲爱的，别和你的老虎谈情说爱了。”杰克逊先生的夫人推开窗户：“你有传真进来。”
杰克逊应声起身，去往书房，只有工作能把他带离“福福”身边。
阔大的书房里，光线柔和，三面墙是棕色的松木书架，另一侧墙根儿，放着一具欧洲狮骨骼标本的复制品，这是欧洲的最后一头狮子，被猎杀于公元前七十年前，欧洲狮子的绝迹，是多少代欧洲人不能承受之痛。
书房的墙上，挂满虎、狮、豹、猎豹、美洲虎和猞猁的图片，丛林中的它们，各个威风八面，生机勃勃，是书房主人的最爱。
杰克逊径直走向屋中间的写字台，传真机的扫描声“”作响，长长的纸张已经拖到地板上。这是一份IUCN总部转来的报告，起草于驻北京的代表，报告中说，中国华东地区又连续发现野生中国虎的活动，这次不同于以往的是，一位业余摄影师拍下了野生虎的照片。
杰克逊几乎来不及把报告看完，注意力就转向了传真机，那张龚吉拍下的彩色图片，正徐徐从机器内吐出。
世界著名的猫科动物专家，此刻像个大孩子，眼珠子瞪的要弹出来了，他等不及拿到照片，就着急地上了好几趟卫生间。他裤子都没系扎实，忙着找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照片上隐约的虎影，手腕止不住发抖。
他不仅仅是兴奋，更多的是不敢相信，我的上帝，难道真有野生中国虎存在！
杰克逊放下图片，打开电脑，检索IUCN资料库中关于中国虎的档案。这只是一种心理需要，他压根用不着检索，有关中国虎的资料他几乎倒背如流。
屏幕出现了资料，1986年11月6日，在湖南湘东一个叫安任县的山沟里，一只24公斤重的野生幼虎饿急出山，被诱捕野猪的夹子捕获，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同月21日死亡。［·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这是中国国家林业局记载和送来的最后一头野生华南虎的报告。
每看到这里，杰克逊的心都沉甸甸的，华南虎的真正名字叫中国虎，实际上并非仅限于华南，它曾遍布于中国的华北、华东及中原地带，因人类的活动及捕杀，其栖息地急遽萎缩到华南一带，才定名为华南虎。
当今，野生华南虎，也就是野生中国虎的情况非常危急，在联合国IUCN的名单中，它位于地球濒临灭绝十大物种的第一位。同时，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WWF）也将它列为世界十大濒危动物的第一名。其珍贵程度，远远超过中国特有的大熊猫，也比大熊猫更危急。
随着杰克逊先生的检索，更多条目显示，自1986年后，近三十年来，中国华南地区多个省份都报有华南虎出没，几乎每年都有。兴奋的中国动物学家和热心的WWF专家往返调查，疲于奔命，至今未拿到野生中国虎存在的证据，非但没有发现活体，就是连一具虎尸或一张照片都没有。
1995年，在杰克逊先生的推动下，IUCN通过了“中国虎保护纲要”，自那以后，IUCN和WWF一直承受着内外的压力，一些来自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代表，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助资金，对该计划提出了异议，他们批评国际组织高层决策有偏，出台政策总是向中国虎倾斜。
去年初，因为让?雷诺伯爵遗嘱的公布，该争议骤然白热化。
让?雷诺伯爵修改遗嘱的一幕，是在杰克逊眼皮底下进行的。那完全出乎杰克逊的意料，当他被邀请来到巴黎郊外的伯爵庄园时，看到同时被领进卧室的是几位欧洲名律师，他诧异极了，猜不出自己被邀的含意。
这是欧洲最豪华的卧室之一，杰克逊听说过，这间卧室曾和伯爵的其它房间一样，到处都是野生动物的标本和皮张，全由雷诺伯爵亲手猎杀。
雷诺伯爵是欧洲贵族后裔，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喜欢美女美酒，也好勇斗狠，尤其酷爱狩猎，他多次到印度支那和南亚次大陆猎虎，据说，死在他枪口下的印支虎和孟加拉虎，不下一百只。
晚年的让?雷诺伯爵，病魔缠身后，终究良心发现，对屠杀老虎的行为深感内疚和痛心不已。他多次出资，捐助IUCN和WWF等老虎拯救措施，并留下遗嘱，死后将把他的价值六十多亿欧元的遗产，全部转交IUCN，建立一个雷诺基金，专项支持对印支虎和孟加拉虎的保护。
杰克逊老头由此和他建立起联系，也成了朋友。(|Www.【TXT 92Դ��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那天，杰克逊随在律师身后，最后一个踏进卧室，他略感意外的是，阔大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动物标本和皮张，四面墙壁都是空的。
病榻上的伯爵，已被胰腺癌折磨得气若游丝，他头发纷乱，胡子拉碴，当年猎艳射虎的英姿已荡然无存，生命的潮水正在逐渐退去。他的亲属和医护人员闪开路，以让律师们和杰克逊接近床边。
“杰克逊博士来了吗？”当时，他们在床前默立了数分钟，伯爵没有睁眼，更没有理会枕头边的律师们，一开口就直接找他。
“我在这里，阁下。”他轻轻回答。
伯爵没有看杰克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攒很大的劲儿，所以没有睁眼的气力了。
“野生中国虎……还有希望吗？”伯爵的问话让床边人都吃一惊，都想不到这个生命垂危的人，会提起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真切地说，希望很小，”杰克逊诚恳回答：“但不是一点没有。”
“在中国的森林里，到底还有多少只？我要最乐观的估计，博士。”
“最乐观的估计是……不到二十只。”
“最悲观的呢？”
“一两只……”
杰克逊的回答，让伯爵颤动了一下，周边人几乎都感到了伯爵内心的痛楚。晚年对老虎的关怀，使这位伯爵也成了半个老虎专家，老虎知识的逐渐积累，让他豁然吃惊，原来中国虎更加珍贵和危急！所以在自知来日无多之时，把杰克逊博士请了来。
“按最乐观的计算，博士，野生中国虎离灭绝还有多少年？”
“十年左右。”
“根据是什么？”
“野生中国虎分布在中国南方的几个省，所在的森林并不相连，成年虎没有交配的机会，无法繁衍。”
“那如果按最悲观的估计，灭绝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是的，阁下，也可能就是明天，最后一只中国虎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雷诺伯爵忽然发出激烈的咳嗽，让旁边的医护人员慌了手脚，着实忙乱了一阵子。止咳后的伯爵，突然睁开了眼。
“中国是老虎的起源地，”他困难地说：“中国虎是所有虎种的祖先，中国虎太珍贵了，要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中国虎……”
伯爵把视线投向肃立的律师们：“我要修改遗嘱，要求将基金优先使用于中国野生虎的发现和保护上面。”他说：“现有的遗嘱条文作为第二预案，如果野生中国虎确实绝灭了，再执行它。我挑选杰克逊博士作为我的遗嘱执行的监督组织成员。”
杰克逊老头的眼睛湿润了，他被深深地打动，这个猎了一辈子老虎的老伯爵，晚年有感良知，对最危急最珍贵的中国虎实施了终极关怀。
雷诺伯爵在两星期后去世，修改后的遗嘱一公布，不出杰克逊所料，立刻引发IUCN理事会的轩然大波，某些东南亚和南亚次大陆国家的代表忿忿不平，认为伯爵晚年的观点有失公允，他欠了印支虎、孟加拉虎和苏门答腊虎的血债，却朝中国虎身上偿还。
几十亿欧元是个大数目，谁也不想让这笔巨款便宜了中国，这些国家的代表跟杰克逊说不通，就相互串联，积极游说，力图在会上推动议案，把中国虎现属的极危级CriticallyEndangered（CＲ），修改为野外绝灭级Extinctinthewild（EW）。
这一动议的实质，就是阻止让?雷诺遗嘱的执行！
这些国家的代表争辩说，中国野生虎实际上已经灭绝，实施拯救计划完全是浪费，不如把宝贵的资源运用在孟加拉虎和印支虎的保护项目上。
他们的根据是，尽管中国媒体时有报道，但近三十年来，从未发现中国野生虎存在的证据，即便真有若干只野生虎存在，从生物学最基本的种群数量要求来看，中国虎种的延续已无希望，灭绝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代表振振有辞，常让杰克逊处于难以辩驳的尴尬地位。
中国加入IUCN组织后，加大了对野生动物的保护力度，九十年代中期，就在全国划出了十几个华南虎生存保护区，而且还在苏州和福建龙岩梅花山分别建立了华南虎繁殖和野化训练基地。
但关键的问题还是，假如野生的中国虎已经灭绝，中国的这些举措都等于是马后炮了。
随着年代的推移，特别是孟加拉虎保护的明显成效（三十多年内从2000只上升到5000只），使上述观点得到的附议越来越多。
2002年，联合国的IUCN下了决心，派出美国动物学家，渥太华老虎基金会会长罗?提尔森前往中国，彻底弄清野生中国虎的现状。
提尔森博士在中国进行了长达八个月的调查，足迹踏遍华南各省的森林和保护区，但他的报告结论令杰克逊等人沮丧，他明确地认定，野生中国虎已经灭绝，中国南方的森林多是再生林，品种单一，野生动物稀少，根本不具备中国虎的野外生存条件。
提尔森的报告，几乎中止了IUCN和WWF对中国虎的援助计划，更不要说启动让?雷诺遗嘱的执行了。幸亏中国有关部门拒绝在报告上签字，并提出异议，才使IUCN理事会暂时搁置了报告。
但是，提尔森的报告等于是一针强心剂，使反对派更加活跃。
杰克逊老头肩上的压力日益加大，已不堪重负。他已经有了痛切的预感，如此下去，IUCN和WWF中断对中国虎的拯救计划已为期不远，让?雷诺遗嘱也只能执行第二预案。这无疑，将是野生中国虎的末日。
杰克逊再次拿过的图片，反复审视，从专业角度讲，图像相当糟糕，焦点偏软，但在模糊的深草丛中，的确显示着一头老虎的轮廓。
杰克逊知道这张图片的珍贵，也能估计到它的意味，但他没有把握的是，这一张图片，究竟能否改变国际组织将被迫中止拯救中国虎计划的趋势？
他决定打几个电话，把这个报告连图片提上IUCN理事会的议事日程。他当时做梦也想不到，这张模糊的图片，竟然带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故事。
百山祖海拔1500米的山峰上，一架双筒望远镜向下扫描。
这架高倍望远镜是俄式军用品，全金属制造，镜身刻有编号，镀有淡蓝色增透膜的光学镜片上，配置有自动测距的密位线，40毫米的大口径，更是清晰敞亮，能看清百米外树叶上的一只花豆娘。
起伏或断裂的山体间，密布着常绿和针阔叶混交林，阳光下，林叶蒸腾着湿气，折射出充血般的青紫色，犹如一片胎气，孕育着森林的幽深和神秘。
望远镜缓慢移动着，林间活跃的一些动物不时被镜头捕获。
一群短尾猴在阔叶林的枝干间迁移，一只褐色的蛇雕闪电般掠过，两只虎纹伯劳鸟围着一株黄山松翻飞起降不停，它们不是在调情就是在打架。
手持望远镜的叫彭潭，这人背有点驼，走路时上身朝前倾，像随时都要倒下，他头上剃着北方中年男人流行的板寸，脑袋的形状有棱有角，豆角眉下一双等腰三角形眼，目光狠巴巴的。
彭潭从小习武，身手矫健，是孩子里面的打架王，高中毕业后，被武警招去，又被挑进了特种兵，学会驾驶各种机动车辆和一手好枪法。复原后，他先是跑到海南，给私营老板开车，不到仨月，因受不了老板拿他当看家狗的窝囊气，一拳打折了老板的鼻梁骨，跑了。
后来，他又在太原一家夜总会当保安，整天看着那些款爷左搂右抱，拿大团结擦屁股，把XO洋酒当漱口水，心里很不平衡。有一天，几个客人喝酒闹事，和保安打斗，他出手过重，伤了两个人，让夜总会赔了一大笔钱，老板迁怒于他，炒了他的鱿鱼。
再回到家乡的他，曾发誓，哪怕是饿死，也不再给人打工。这样过了半年，他父亲病危，死前想吃一碗蒸鸡蛋羹，身无分文的他，跑遍了整个村，竟然借不到五块钱，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
彭潭终于意识到钱的重要，人有没有本事，受不受他人尊重，就看钱的多少！无奈之下，他发了狠，撇下孤单的老母亲，带着弟弟上路。
再入江湖，哪怕邪着混，他也要混出个人样，混出钱来！
说起他身边这个弟弟，那更是个坏坯子。
彭渊长的人高马大，三分像人七分像骆驼，五毒俱全。古人有7岁吟诗的，他是7岁就差点淫人，因为强行脱一个小女孩的裤子，被人家爹捆到树上一天一夜。他13岁的时候，就多次打破同伴的脑袋瓜，附近几个村，都是人见人怕，说他天生一个小霸王。
彭潭盗猎的念头，产生于内蒙古草原上的一次屠狼经历。
那还是给有钱人当保镖的时候，他陪老板去内蒙旅游。那老板把天底下的稀罕事玩了个遍，还嫌不刺激，听说私底下掏六千块钱，就能看到徒手杀狼的表演，立刻来了兴趣，拍下一沓钞票。
那是两个蒙古青年，各骑一辆雅马哈摩托，把他和老板带后座上。他们驶进呼伦贝尔草原的深处，发现狼群后，就高速冲过去，先是左右夹击，冲散狼群，然后锁定一头狼为目标，穷追不舍。
大概追两三个小时后，那狼跑不动了，摩托车放慢速度，继续长距离的驱赶它，消耗它的体力。
等到狼累得彻底趴窝后，他们扎下摩托车，一个左臂戴牛皮护罩的青年走过去，他走到离狼两三米处，扎好架势，大声挑逗狼。
那只狼被逼无奈，鼓起最后的力气扑来，一口咬住青年伸出的左臂，那青年趁机右手一挥，手内隐藏的蒙古弯刀割断了狼的喉管。
那青年的狠劲点燃了彭潭，屠狼的酷烈刺激他的交感神经，这个社会有许多变态者，有人娈童，有人偏好幼女，他的病态是对猎杀猛兽上了瘾。
几年间，这对犯罪天才在西伯利亚森林大显身手，依靠枪法准、胆子大和彭潭的野外生存经验，他们成功猎杀过除西伯利亚虎以外的所有野兽，其中包括庞大凶猛的棕熊和生性酷烈的远东豹。
彭潭兄弟成功了，走上了犯罪的不归路，若不是普京当政，他们就真要对西伯利亚虎下手了。
随着俄罗斯反盗猎行动的展开，西伯利亚森林越来越难进去了。兄弟俩因为钱挣得痛快，花得自然过瘾。彭潭每天早中晚，要喝三瓶白酒，彭渊则是见了俄罗斯妓女就走不动，那点钱很快就糟蹋光了。
他们回到国内后，先是奔往青海，运气却不大好，藏羚羊的毛都没看见，遭遇上可可西里的保护者，彭潭率先开枪，准确打爆了对方的轮胎，他们靠夜幕的掩护，逃出了高原。
后来，他们还打过天山雪豹的主意，那也是价值千金的大买卖。无奈海拔太高，平原长大的他们，上去没几天，头晕脚沉，险些患上了肺气肿。
还有什么可干的呢？兄弟俩当真犯愁了。
川陕地区的大熊猫据说已达到1500只了，可那是在国家严密的保护之下，让他们无处下手。最后，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偷越中缅边境，到那里寻找盗猎的目标。
也是赶巧了，就在他们南下的长途车厢里，从手机中接到南方老客户的电话，指明要浙江南部山区发现的华南虎，价格由彭潭定。
这一下，把彭潭心中的老虎情结勾了起来。
当彭潭扛枪潜入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他的第一个目标，曾是老虎。
老虎是百兽之王，西伯利亚虎又是虎中体型最大的，听说有四百公斤重，非洲雄狮根本比不了。西伯利亚虎有攻击狼群和猎杀棕熊的纪录，当地的俄罗斯人称它是“森林里最有效的毁灭机器”，又尊称是“最有风度的绅士”。
老虎在饥饿时，能瞬间摧毁任何大型动物，但它平时并不嗜杀，可以容忍任何动物在自己眼皮下活动。
人类天生对老虎有敬畏，也有嫉恨，正如彭潭，猎杀老虎也就成了许多人想证明自己血性的行为。
彭潭兄弟在西伯利亚森林里转悠了三年，倒在他们枪口下的野兽能堆成小山，却没有捞着一根虎毛。说也怪了，老虎虽然没有天敌，可行为机警得很，尤其是对于人类，你想捕杀它可不容易。
后来，在一条小溪边，彭潭兄弟和西伯利亚虎遭遇上，亲眼目睹那头猛虎攻击一头四百公斤重的大棕熊。那场搏斗改变了彭潭对老虎的猎杀欲望，他对老虎充满仰慕并口服心服。
可是，彭潭作为一个嗜血的汉子，多年的杀戮反复激荡他的神经，生性残忍的他，总为自己屈居在老虎的阴影下而耿耿于怀。
现在有人要华南虎！还不还价，这可是个大买卖。卧铺上，他反复掂量，这一票干完，可以洗手了，回家盘个小生意，给老母亲养老送终。
“云南不去了。”他掐灭了烟头，对弟弟说：“咱们拐浙江去，先趟一趟路。”
“浙江？”彭渊一愣，悄指一下手机：“你想干那个？”
“天无绝人之路，这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
“你跟他们别客气，多要点钱，咱俩一人得娶一个漂亮媳妇。这两年，整天钻山沟，连个女人影都见不着，真憋坏了。”
彭潭当时笑了：“你这小子，就知道朝裤裆里用心思。”
就这样，这一对心黑手狠的兄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百山祖。
深切的峡谷，林木和湿气在光合作用下，呈现出深沉的哲学蓝和要滴水的浓绿色，密匝匝的树冠上忽然反射出一个黑影，移动的速度极快。
彭渊一仰脸，看见高空那只巡游的蛇雕，它返回峡谷，急速的盘旋圈越来越小，高度也急遽降低。
“哥，你看那老鹰，下面好像有情况！”彭渊提醒哥哥。
彭潭压低望远镜，顺着垂直分布的密林朝下搜索，蛇雕的剪影引发林中的骚动，猕猴、松鼠纷纷躲避，几只飞鼠展开翼翅，迅速滑向密实的灌木丛。
然而，它们似乎不是蛇雕捕猎的目标，这只褐色的猛禽继续降落，一双钢钩似的利爪已经垂下。
彭潭赶紧朝谷底查看，峡谷中有条山溪，在乱石中曲里拐弯。山溪边有几株红叶李树，叶红如火苗，格外放荡，李树下是大片的锈毛結，这是一种攀援灌木，其藤蔓缠绕着李树。
灌木丛的边缘，一个条状的东西似在蠕动，彭潭的望远镜锁定了它，但因距离过远，一时不能看清是什么。
“是啥东西？”彭渊急切打听：“你看见了吗？”
“好像是条蛇，金环蛇，它这回是死定了！”
说话间，蛇雕的翅膀角度加大，呈直线降落，鹰爪直扑溪水边扭动的蛇身。
可就在蛇雕落地的刹那间，那条金环蛇突然窜回了灌木丛，扑空的蛇雕还没来得及反应，锈毛結轰然倒塌一大块，一头深黄色的猛兽扑出来，一把摁住蛇雕，牢牢的咬住了脖子。
望远镜中，蛇雕的双翅在地上扑腾，攻击它的猛兽死咬不放，彭潭把镜头锁定在猛兽身上，云块似的大斑纹清晰可见。
“是一头云豹！快给我枪。”
“云豹？你不是说是金环蛇吗，怎么变成豹子了？”
“那是豹子用尾巴引诱老鹰的，鹰上当了，别废话，快给我枪。”
彭潭丢了望远镜，接过弟弟顺过来的狙击步枪，熟练地调整红外瞄准镜，把十字线对准云豹的头部。
谷底距离彭潭的位置约五百米，这是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枪管上装有消音器，彭潭只须扣动扳机，分贝超不过树皮的开裂声，云豹头就会被高速运行的子弹射穿。
灌木丛边缘，蛇雕的扑腾越来越无力，猛禽拥有利爪钩嘴，但体重不足5公斤，它一旦落地，根本不是30公斤重的云豹的对手，死亡已经逼近了。
咬住蛇雕的云豹很有耐心，刚扑住蛇雕的时候，它还是前低后高的姿势，很快它就卧下去，纹丝不动的等猎物断气。这是猫科动物的捕食习惯，[奇/书\/网-整.理'-提=.供]它们要一直等猎物死利落，才叼往安全的地方享用。
彭潭的牙关咬了几咬，要搂火的右食指时紧时松，他到底还是没有开枪，从瞄准镜中看云豹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碎叶，警觉地巡视一下四周，然后叼起蛇雕，从容钻进了灌木丛。
“你怎么不打了？”彭渊大惑不解，“云豹皮也值钱着呢！”
彭潭冷冷地收起了枪支，俯瞰无际的原始森林，牙齿缝中挤出一句狠话：“咱们拿了人家订老虎的钱，就不能给豹子！”
联合国的IUCN理事和WWF执行委员联席会议的前一天，杰克逊请了几位同事到家里喝下午茶。
他知道会议一开，决议就很难把握，所以想事前和这几位同事取得沟通。
这几个人都是国际动物学界响当当的人物，塞弗特教授是国际制订老虎谱系簿的主持人，斯捷潘博士是WWF稀有动物繁殖专家组的主席，而哈默尔教授是著名的国际哺乳动物学的权威。
塞弗特教授和哈默尔教授都在IUCN兼职，和杰克逊熟得很，只有斯捷潘博士是第一次登门，所以他一进后院，就直奔老虎笼子，想见识和瞻仰一下大名鼎鼎的混血虎“福福”。
卧在角落的“福福”，有气无力地看他们一眼，喉间咕噜一声，又闭眼养神。
“它的腿怎么了？打上了石膏。”斯捷潘眉头微皱。
“台阶上绊了一下，骨折了。”杰克逊遗憾地回答：“它太老了，钙质流失得太多，药物补不回来。”
“它是老了，依然美丽，这棕黄的底色多深，绝对是中国虎的标志！”斯捷潘教授由衷赞叹。
“是啊，它可是中国境外唯一含中国虎血统的老虎，太宝贵了!”哈默尔教授点头说道。
“是吗？”斯捷潘有些意外，“日本多摩动物园不是还有两只吗？”
塞弗特教授插话进来，这方面他是权威：“日本那两只的中国血统更少，恐怕十六分之一都不到，可以忽略不计。”
斯捷潘博士感慨道：“欧美国家共养有一万五千只老虎，竟然没有一只中国虎，太遗憾了！”
“如果不是我亲自给叶利钦总统写了封信，把‘福福’要过来，这四分之一的中国虎也没有今天。”杰克逊先生说。
杰克逊说的是实情。上世纪九十年代，苏联解体，俄罗斯在各方面都和国际社会逐步接轨，IUCN为最后了断中国虎的公案，特意从中国聘请了两位权威的华南虎专家，前往彼得堡鉴定那头有争议的雄虎制成的标本。
中国专家经过仔细分析和慎重研究，结论让前苏联专家和IUCN专家都大跌眼镜，中国专家认定那只雄虎既不是中国虎，也不是孟加拉虎，而是一只介于华南虎和孟加拉虎之间的印支虎。
印支虎又被称为东南亚虎，在动物学界被划为孟加拉虎的种属，但这一划分始终存有争议。
印支虎的个头比孟加拉虎和华南虎都小，毛色比华南虎浅，比孟加拉虎深，虎毛比孟加拉虎长，却又比华南虎短，所以常常弄的欧洲人晕头转向，苏联人当年就是这样被越南人蒙了。
也就在那个时候，第四代的“福福”正患有难以治愈的皮肤病，鉴定一出，这只纯种虎改为杂交虎，地位一落千丈，瞬间由王子变成了乞丐。
待遇的突变，再赶上俄罗斯社会巨变的阵痛，得不到细心照料的“福福”生命垂危，处在生死的边缘。
1993年秋季，因为国际不法分子盗猎西伯利亚虎的日益猖獗，杰克逊为敦促莫斯科方面采取有效措施，飞赴俄罗斯交涉。他结束行程后，特意绕道圣彼得堡，探视患病的“福福”。
当时的“福福”，瘦成一副骨架，几乎奄奄一息，躺在冰冷阴暗的角落里，无人照料。
“福福”的状况让杰克逊先生震惊，它尽管是只杂交虎，身上则流着中国虎宝贵的血液。要知道，野生中国虎已经多年未被发现，很可能绝迹了，而中国国内人工饲养的华南虎也因多代的近亲繁殖，生命体征越来越差。
“福福”的存在，对国际动物学界来说，依然有着不可取代的价值。
杰克逊先生当即给叶利钦写了亲笔信，提出两条建议，要么立即改善“福福”的待遇，要么让他把“福福”带出俄罗斯。
当时的俄罗斯，百废待兴，政府实在无暇顾及一只杂交老虎，所以叶利钦大笔一挥，允许杰克逊带走了“福福”。
前两年，缓过劲来的俄国人突然反悔了，几度和IUCN交涉，想把“福福”引渡回国，被杰克逊拒绝了，先不从程序上说，单是“福福”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起来回折腾。
看完了“福福”，杰克逊引他们三个到茶座前，沏出一杯杯加奶和方糖的红茶，两个小碟上，放有一些奶酪夹心饼干。
“报告和图片都看了吧？”杰克逊先生引入正题：“你们也都了解中国虎的状况有多么麻烦，我想在正式会议前听听你们的看法。”
“接到报告，我一晚上都没睡觉，”斯捷潘博士快人快语，“尤其是那张照片，太珍贵了！可是我又十分担心。”
“你担心什么？”哈默尔教授问。
杰克逊鼓励道：“说说你的担心。”
“我担心的是，这个消息和图片的可信性有多大？我去过中国华东地区，那里工业发达、人口稠密，怎么还会有野生老虎存在，这与法国丹枫白露森林中有野生欧洲狮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中国方面的报告和照片有假造的可能？”
斯捷潘博士沉吟了一下：“不能说中国政府参与造假，但地方政府的某些官员的素质，本人实在不敢恭维，这会不会是他们为争取让?雷诺基金或开拓旅游资源的故意炒作？”
“有这个可能吗？”哈默尔惊讶地问杰克逊。
杰克逊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说道：“我仔细阅读过戴礼教授的报告，他对百山祖自然保护区考察是有权威性的。昨天我又和他通了电话，他说华东虽然是发达地区，但百山祖位于中国浙江和福建的交界处，山高林密，相对贫困和人迹稀少，确实存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大型猫科动物有可能生存。”
杰克逊饮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戴礼教授还观察到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中国政府去年把百山祖自然保护区和北面的凤阳山自然保护区合并了，总面积有四百平方公里，这就更符合大型食肉动物的栖息条件。”
“但愿如此。”斯捷潘博士耸肩道：“我可以被你说服，但你很难说服联席会议的所有代表。”
“是的，你将遇到麻烦。”哈默尔对杰克逊微笑道：“单凭一张模糊的图片，还缺乏说服力。”
“喂，你把我的奶酪饼干快吃完了！”杰克逊对塞弗特教授大叫：“你只带了嘴巴，把舌头忘家里了吗？”
塞弗特教授也笑了，但他说起话来，还是那样谨慎和严谨：“对于中国的华东地区，我的知识有限，所以不参加讨论。我用了两天时间，通过计算机细化和研究了那张图片，得出两点结论。”
“哪两点？请讲。”三个听众都有些迫不及待。
“第一，图片中的草本植物可以确定是野生的羽裂马蓝，这种植物只生长在亚热带地区，那么，照片就肯定是在南中国拍摄的了。第二，从图像上分析，虎身上的毛色较深，有两块明显的菱形条纹，可区别于西伯利亚虎。而条纹又较粗、毛发较长，明显不同于孟加拉虎。我的观点是，如果不是有人用动物园的人工中国虎作弊的话，就可以肯定，图片中是一只野生中国虎，一只比金矿还要珍贵的野生中国虎。”
联合国IUCN和WWF组织的全球联席电话会议召开了，主会场在瑞士格兰特，议题就是野生中国虎的保护。
塞弗特教授的那天的结论虽迟，还是大大增加了杰克逊老头的信心，他写了一份备忘录给总部秘书处，又经秘书处转发给全球的执行委员。
中国虎早就被IUCN列为全球十大濒危物种之首，在WWF世界十大濒危动物名单中也排第一，所以关于中国虎的讨论非常重要，除了上述一些专家和有关工作人员外，IUCN的秘书长布兰贝尔女士和WWF的亚洲地区总裁曼顿博士也都拨冗参加。
因为是老虎议题，杰克逊在会议开始，先请塞弗特教授公布了一组地球现存老虎的数字。
塞弗特教授讲话不紧不慢，条理十分清楚。他说：“截止到现在，全球八个亚种虎中的三种已被认定灭绝。最后一只巴厘虎死于1937年的猎人枪下。1973年，在土耳其的集市上，查到了最后一张新剥的波斯虎皮，而生活在印度尼西亚的爪哇虎，自1979年后再没有出现过……”
这些数字，对动物保护者来说，是令人极其痛心的，会议代表们在沉默中，内心弥漫着哀伤。
“剩余的五个亚种，生存在印度次大陆的孟加拉虎约5000只，状况令人鼓舞，栖息在东南亚的印支虎约2000只，印尼群岛上的苏门答腊虎还有700只，活动在西伯利亚、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的西伯利亚虎比较危急，尚余300只。”
塞弗特教授接下去的语调突然低沉：“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最珍贵和最稀有的中国虎仅存不到50只，还都属人工饲养虎。就这区区50只，全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只福建虎和两只贵州虎的后代，生理退化严重。而野生的中国虎，已有二十多年没有发现过了。”
斯捷潘博士随后发言，他简单介绍了中国百山祖自然保护区发现野生虎的情况，并把那张图片登录在显示屏幕上。
果不出所料，那张野生中国虎的照片一出示，就跟谁按了抽水马桶一样，会议顿时哗然。
一名出产老虎国家的代表抢着发言，他列举中国作假的种种事例。
这名代表是个雄辩家，加上英语流利，滔滔不绝地挤对中国，就差把“神舟五号”说成是风筝了。
欧洲国家不产老虎，欧洲人对老虎这种优雅美丽的大型食肉动物怀有情结，他们表现的也较为公正，或者说是宁信其有。
几名欧洲代表在发言中认可中国野生虎的存在，但同时，也都对中国这一珍贵虎种的挽救表示了悲观。
一名东欧国家代表说：“我们承认中国在保护大熊猫、金丝猴、朱、麋鹿、藏野驴、藏羚羊、扬子鳄和蒙古野马等物种上取得了成功。但我们大家都明白，老虎处于自然界食物链顶端，其保护难度是前者都不能比拟的。就像金字塔上的尖，你想保留这个尖，就得保护好整个金字塔，中国有这个可能吗？”
一名来自东南亚国家的代表附和道：“我们也是发展中国家，都经历经济高速发展，生态环境急剧恶化的阶段。据我所知，中国所谓的自然保护区内，仍住有大量的民众，老百姓靠山吃山，原始森林继续受到破坏，这样的形态下，就是有若干只中国虎侥幸逃过猎杀，也会因栖息地食物链的崩溃而饿死。”
这名代表强调说：“所以我认为，一两只中国野生虎的出现，哪怕是真实的，也并不具备任何积极的意义。”
议题经他一说，立刻转为拨款问题，几位产虎国家的代表再次要求，把中国虎划为EW级，也就是野外绝灭动物的行列。这样，中国虎将不具备享有让?雷诺基金的资格。
关键时刻，杰克逊博士开口了。
“中国虎太珍贵了，”他说：“我没有偏袒中国，但我不否认我特别珍惜中国虎。这不是感情因素，是出于科学。”
老头子顿了一顿：“中国虎是原始虎的后裔，是地球上所有老虎的祖先，骨骼结构保留着原始虎的特征，而且，它也是全球唯一在一个国家独自存在的虎种。无论是它的科学价值、观赏性，还是它对生态平衡的维护作用，都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动物无法相比的。”
他接着说：“我想，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不久前WWF在全球范围做了一项调查，‘什么是你最喜爱的动物’？结果老虎排第一位，和人类最亲近的狗只能屈居第二，大熊猫和海豚更远在其后。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老虎在人类精神世界中占有多么大的比重。”
“多保护一只老虎的生存，就等于保护了数十甚至数百个物种的生存！坐看这一自然之王遭受灭顶之灾，是我们的良心和职责都无法接受的。难道真让中国虎成为第四个灭绝的虎种吗？中国有可能成为一个无虎国家，但世界不能成为一个没有中国虎的世界。”
杰克逊的语气开始显得激烈：“欧洲人灭绝了自己土地上的狮子，以致多少代欧洲人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祖先。如果中国虎绝迹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我们将愧对人类的子孙。”
杰克逊博士动情的演说打动了多数与会者，冷静的塞弗特教授抓住时机，做了一个补充发言。
他分析说：“哪怕是只有一只野生中国虎的存在，对这一虎种的挽救都有着巨大作用，这正是让?雷诺伯爵的遗愿。”
他说：“即便中国的自然保护区不能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若能安全的捕获这只野虎，也能给人工饲养的中国虎带来新鲜血液，带来种群改良和延续的机会，毕竟中国动物园中还有四十多只中国虎，而且中国的专家很敬业，他们积累了人工繁殖这一虎种的经验。”
两位著名猫科动物专家的发言左右了会议形势，反对派退却了。
不过，他们并不甘心，作为妥协的条件，他们联合提出一项动议，要求拨用让?雷诺基金之前，再次委派罗?提尔森教授前往中国，以IUCN和WWF联合代表的名义，调查和确定这只野生中国虎的真伪。
这个动议很聪明，等于是想重借提尔森之手，斩杀援助中国虎的计划。
代表们大都阅读过提尔森关于否定野生中国虎存在的报告，清楚这个美国人的立场，可面对这个貌似公正的提案，你无法反驳，甚至不能修正。
假如野生中国虎真的存在，就应该经得起最严格的核实，不是吗？
为节约时间和经费，旁听的布兰贝尔女士和曼顿博士小声商议了几句，宣布接收这项提议。这样，繁杂的表决程序就撤消了。
会议一结束，杰克逊就在电话中和远在北美的提尔森教授作了交谈。提尔森教授婉拒了委派，因为他坚信中国虎已经灭绝。
或许出于对IUCN和WWF的尊重，或者是面对让?雷诺基金的僵局，提尔森教授推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昆特?斯蒂文博士。
昆特?斯蒂文说是美国人，真有点糟蹋美国，他一点实用主义的概念也没有，他血管流的是爱尔兰人那犟牛抵死驴还说驴该死的液体。
这位猫科动物研究者，年龄不算大，对虎的热爱，堪称达到了骨灰级。
斯蒂文在肯尼亚时，曾因一头小猎豹和五个非洲盗猎者打架，四个门牙弄真成假。他这几年都泡在印度的森林里，对孟加拉虎有着偏爱，这一经历确保他对中国没有倾向性和受到其它有虎国家的信任。
再一个，是他在台湾学习过汉语，能讲流利的中国话，提尔森对中国虎的调查，他是主要成员兼翻译，那份关于中国虎已经灭绝的报告，就有他的附署。
这么一个既熟悉中国又偏爱外国虎的倔巴头，而且还是美国人，那他要是说有野生中国虎，那就是真有，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谁再说有都没用了。
所以，昆特?斯蒂文的任命，各国代表都无异议。
端着一碗面条的龚吉很是生气，怎么眼都瞎了？不认识谁是腕儿！
拜托一张华南虎稀里糊涂的照片，龚吉一夜之间小有名气了，而且名利双收。图片转载费用的汇款单雪片般飞来，中国有多少家报刊？每家发一遍……这个县文化馆的小科员晕菜了。
自调到庆元县城，他寒酸了两年，憋屈坏了。这是浙江最偏僻也最欠发达的县，在这里任职的干部，要么是德才兼备，内定要重用，提拔前来镀一下金的，要么是德才都欠缺，提不上去，又不够降级处分，就放下来受点贫寒。
龚吉两头都不沾，说起来真冤，他瞄准的是杭州，正打歪着，到了庆元。最发达区域中的最欠发达角落，最富裕省份里的最穷县，老天偏跟他过不去，开了一个大玩笑。
如今不一样了，沿主街上走不到十步，就会有人和他打招呼。过去他认识所有的领导，而所有的领导都不认识他，现在呢，县城里认识他的人要比他认识的人多得多了。很多人记不住他叫什么，称他“那个拍着老虎的”。
几个星期下来，他脾气都大了不少，要是去哪家小吃店用餐，一碗热汤面喝见了底，邻桌没人带着女朋友来和他握手，端碗小姐也拿他当普通客人，尤其是该死的老板不出来打折，他就气得直打嗝，简直要摔碗了。
龚吉正愤愤不平，身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到处找不着你，”这是他的老板，县文化馆馆长老王，他一脸的愠怒：“你手机怎么也不开？”
头儿的脾气发不到哪里去，他已经蹭了龚吉好几顿饭。
龚吉立刻变回平常人了：“哎呀，是王馆长？我手机没法开，那些记者一采访就没完没了，他们的通话费是报销的，我这……”
“别嗦了，”王馆长推他道：“赶紧上庆元大酒店去，4016房间，几个从北京来的专家等着你呢！”
“怎么又来专家了？上个月不都来过两拨了?”
“那都是业余的，这回才是正经的，国家林业局请来的，张副县长陪着呢，还有一个老外。”
听说有老外来，龚吉认真了，首先考虑的是礼仪问题：“那我要先回去换套西装，再扎条领带……”
“你算了吧，来不及了，人家老外穿得比你这身还随便呢。”
庆元大酒店其实不大，现在都兴这么叫。
4016是个大套间，是县级总统套房。乡下宾馆别的比不过大城市，就是房间宽大、空调响亮、抽水马桶的水量充足。
王馆长陪着龚吉一进阔大的房间，沙发上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龚吉断定，来人里绝对没有当官的，当官的见龚吉，就像出台的小姐见客人，不躺着跟你说话，就不错了。
龚吉一眼扫过去，眼前一亮，有一个女孩子，一般情况下，只要有女的在，他不看老外！
这个女孩子很年轻，头发向后扎成马尾巴，干净朴素，但后来他离近了看，才发现她两侧的头发中也藏有几条紫金色泽的挑染。
“这就是我们文化馆的小龚。”张副县长向客人做介绍。
主客该嗦的都嗦完，重新坐下后，张副县长才向龚吉介绍客人。
“小龚啊，”他说道：“这是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来的林教授，是咱们国家的老虎权威。这是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的崔嘉尔同志，这位外宾是联合国来的专家，叫、叫……叫……”
张副县长背不下来IUCN再加WWF的中文全名，就干脆省事的简称那老外是联合国来的，但名字就更说不顺溜了。
“我叫昆特?斯蒂文。”这老外及时补充，他会说中国话，音调有点可笑，属于说不清早饭和造反的那类档次。
龚吉坐定了，这才打量了一下几个客人，林教授穿了一件薄夹克衫，运动鞋一看就知道是温州货。他有60岁了，说是老虎权威，脸圆的真像只猫，大概是长期研究老虎，给仿成这样。
不过教授是个笑面虎，一团和气，没有官相。斯蒂文给王馆长说对了，一条牛仔裤，一件短袖衫，很精神，就是脸偏长了，像驴，眼窝深得跟戳了一棍似的，眼神硬且冰冷，像石头，再一睁大，能抛出来打人。
那个姑娘家的衣服看似随便，休闲服、登山靴，但龚吉何许人也，浙大出来的，看老虎雾里看花，看“花”如老虎看肉！
龚吉只觉她脸白，脖子更白，白得青筋淡显。估计是个没把办公椅子暖热的小科员，但人家是国家林业局的，萝卜不大，正栽在埂上。
“小龚啊，你再把当时怎么拍下那张照片的情况，给这几位专家谈一谈。尽量讲详细一点。”张副县长看龚吉眼盯着电视机，就发话了。
龚吉再次从头讲起来，跟背课文差不多了。
“你经常去百山祖自然保护区吗？”女孩子开口了。
这是南方人，不带任何鼻音，声音清亮并带有磁性，柔软得似乎是缺钙。
“一年最少四次，春夏秋冬，我都要进去拍照。”他回答。
“你对那里的地形很熟悉了？”林教授发问了。
“那可不好说，有些地方闭着眼都能走到，有些地方还从来没进去过。”
斯蒂文转向女孩子：“崔小姐，百山祖保护区的面积是多少？”
“加上凤阳山保护区吗？”
“先不要加。”
“那就一百多平方公里吧。”
“一百多少？一百一还是一百九？”这老外是个认死理的家伙。
崔嘉尔有点发窘了，赶紧看了一下手边的资料：“一百一十七平方公里。”
那老外点着头，掏出了那张照片：“龚先生，这是你拍的老虎照片吗？”
废话，那还能是老虎拍的我的照片不成。龚吉心里嘟哝，嘴上可不敢如此回答，点头说是。
“这个地方你还能找到吗？”
“找得到。”
“你见过老虎吗？”
“你说在哪里？野外没有，动物园里见过。”龚吉不高兴了，觉得这老外的问题让人感到别扭。
斯蒂文摸出三张照片，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然后把那石头蛋子般的大眼珠砸向龚吉：“你能区分这三种动物吗？告诉我，哪一个是老虎？”
龚吉想骂娘了，臭他妈老外，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堂堂的大学毕业生，连狮子、老虎和豹子都分不出来？
他瞄了其他人一眼，发现他们也都在忍住笑。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故意指着那只母狮的照片回答。
“这个是老虎。”
屋子里一片哗然，除斯蒂文外，所有人都察觉出这个家伙的调侃心态。崔嘉尔似乎有点欣赏地挂出一丝笑意。
“严肃点，小龚！不可以乱开玩笑。”副县长及时制止他：“人家是正规调查，我们都要配合。”
“这问题问的，太小儿科了。”龚吉不满地抱怨，然后正色道：“这是母狮子，主要产地非洲，亚洲地区只有印度还有一些，个头比非洲狮小，这是金钱豹，身上有斑点，比老虎小，比狗大……”
斯蒂文明白他问错了人，没说什么，收起了照片。林教授在一边开口了。
“小龚啊，你不要有情绪。斯蒂文先生是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和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的联合代表，他的任务就是查证野生华南虎的现状。他对咱们国家的一些情况不够了解，问题的范围会宽一些，你不要计较，我们很需要你的合作。”
龚吉点点头，表示休战。
“我们要去实地看一下，你能陪我们去吗？”嘉尔问。
“我没问题，不过这要跟我们馆长请假，这两天馆里正学‘三个代表’……”
“不用了，我跟你们馆长打个招呼，”张副县长说：“把老虎找到了，就是‘三个代表’在工作中的具体体现嘛！”
还是领导水平高，能把“三个代表”和老虎兜到一块去。不过领导也有失误的时候，晚餐中的一道菜，毁了一桌席，让这顿饭没吃下去。
由张副县长亲自审定的菜单，已预先考虑到了客人都是环保专家的身份，敏感的食物一律未列入在内，都是什么山菌炖土鸡、芋头烧笨猪什么的，再有，就是各种野菜了。
当然，张副县长有言在先，那些盘子里的菌类，都是农家栽培出来的，让客人们放心吃。
斯蒂文一坐下，就声明自己吃素：“对不起，我是绿色和平组织的成员，我不吃肉，什么肉都不吃。”
他的话使饭桌上呈现几分尴尬。几双伸向炖肉的筷子都畏缩不前了，像是打劫者突然遭遇上了警察。
张副县长一时接不上话茬，直看林教授，林教授光笑不说话，倒是好奇的龚吉打破了僵局。
“你是吃全素？还是半素？”他问道。
“什么是全素？什么是半素？”
“半素只是不吃肉，全素就是不沾荤，连猪油、牛奶、鸡蛋都不吃。”
“我喝牛奶，因为牛奶没有伤害奶牛的生命，”斯蒂文说：“鸡蛋我只吃没有受过精的。”
“这鸡蛋是从养鸡场收购的，”副县长抓住了话头：“绝对纯洁，那个鸡场里没有一只公鸡。”
张副县长的话引发了笑声，使饭局得以继续。可当一盘溪鱼端上来时，斯蒂文立刻大摇其头，说是违法的，气氛顿时紧张了，龚吉差点没噎住。
林教授一看，也皱起了眉头。这些溪鱼长不过十厘米。
“这是什么鱼？”林教授问道。
张副县长赶紧介绍：“这是溪鱼，咱们这里的特产，这不是保护动物，没有违法。你们尽管吃，我能负全责。”
“这么小的鱼，捕捞实在太可惜了！”林教授放下了筷子。
“咱们这里的人，讲究吃这么大的。”副县长解释着，“什么秤杆黄鳝、马蹄鳖，再大了，味道就走样了。这是多少年来的生活习惯。”
“张县长，这只能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到家，保护环境，保护生态平衡，我们还有很多、很艰巨的工作要做。”林教授说道。
“林教授，你们不要误会，这个鱼长不大的，如果现在不捞，山洪一来，全冲到海里去了，保护不了的。”
斯蒂文丝毫不给主人面子，他摇着头说：“去年我和提尔森教授在广西调查中国虎，那里的县长给我们吃老鹰。我们当时就表示抗议，他们解释说，老鹰是越南飞过来的。这是什么意思，越南飞过来的老鹰就可以吃吗？因为这些鱼苗要冲进海里，就能成为捕捞的理由吗？”
他说完了话，以退席表示抗议。
张副县长傻眼了，山里的地方干部，不善于外交。经常被上级领导批评，知道怎么对付，但还没有和美国人较量过，轻不是，重了也怕不是，一时满头大汗，拿着餐巾纸擦个不停。
因为老虎的一餐盛宴，让几条小鱼搅了。［·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张县长，这道菜撤了吧。”嘉尔说道：“斯蒂文的工作我去做，应该不会影响今后的调查。但作为保护环境的主管部门，也该吸取教训。”
“是的、是的，以后给他吃全素，青菜豆腐，连鸡蛋也不上……”
林教授委婉地插话：“这不是我们的目的，真正要做的是，尽快禁止这样捕捞溪鱼的鱼苗。”
“对、对、对——”张副县长赶紧保证：“我马上向书记汇报一下，发一个文件，禁止捕捞小溪鱼。”
这顿饭不欢而散，只有龚吉抢时间吃了个半饱，出来朝嘉尔直吐舌头。
“乖乖！上了桌的菜还得端走，我算是开了眼，这老外够难伺候的。”
“和发达国家的环保理念比，我们国家不知道要差多少了。”嘉尔感叹道。
“来了，哥，他们又来了。”举望远镜的彭渊，向彭潭发出通告。
“还是他们几个人？”彭潭站起身，努力朝山下望。
“没错，四男一女，还有一条狗，今天是从山背后往上走的。”
“咱们从这边绕，当心一点，保持好距离，别让他们的狗发现了。”
这鬼鬼祟祟的两兄弟，隐身在草丛，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暗暗地跟踪对面山坡中的人。
约海拔700米的山林中，一组人影出现了。这是一行五人。他们每人手持竹棍，在深达膝盖的阔叶灌木丛中跋涉。
为首的是个健壮的中年人，穿一件迷彩服，他没有拄棍，手里拎一把砍刀，肩上还挎一支半自动步枪。他就是赵冬生队长。
赵队长脚下跑着猎犬“欢欢”，这是一条当地土生土长的猎犬，四肢粗壮、嘴巴短而有力。
“欢欢”算不上纯种猎犬，保护区禁猎，多少年下来，好狗都废了，也就是抓抓自家的耗子，追追邻居的母鸡。赵冬生需要一条巡山的伴侣，跑了多家，才找到这个狗崽子。
“欢欢”是他一眼相中的，这家伙在哺乳时就显得活泼好动，手一抓，四肢蜷缩得很紧，肛门紧绷绷，就是当猎狗的好材料。
尽管“欢欢”血统混杂，赵队长还是当猎狗培训，他用的是山民的老方法。他收集一些野兔和野猪的粪便，晾干到能燃烧，然后把小狗扣在箱子里，点燃粪便丢进去熏它，直熏得喷嚏连天，眼泪汪汪。
这样熏上几回，小狗恨极了这种味道，长大后带进山，但凡闻到一丝一缕野兔和野猪味，一定会拼命追赶。
好狗都知道照顾人类的自尊心，当人们走得太慢，它需要等待时，它总是装作有事干的样子，或像是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什么，或赶一赶小孩手掌大小的蝴蝶，它从不端坐在路中硬等，让主人惭愧。
它的镇定和细心倒像个心里笃定的猎人，赵队长反而忙的像条狗了。
林中原紧跟在赵队长身后，这样安排，是为了照顾老人家的体力和安全，年轻人走在前面，他跟得就太吃力了。老人家步子碎、频率高，脚下时常打滑，可就是不摔倒，有几回滑得像卓别林的步子，“唰唰唰”好几下，惊得崔嘉尔大叫，他还能站稳了。他手里那根棍子比第三条腿管用。
林教授后面是斯蒂文，他最显著的特征不是碧眼金发，而是那个大背囊，那里面全是绝对专业的野营用品，从罗盘、瓦斯炉到小型气垫船，应有尽有，看得龚吉好奇又眼红，可斯蒂文显得很小气，从不让龚吉翻自己的背囊。
斯蒂文天生一副大长腿，还长胳膊长脖子，可偏偏没有腰，腿像是直接长在胳肢窝下面，他还是桶状胸，成圆形，分开腿时，很像小学生用的圆规，一立正，更像小学生不用的圆规。他重心高，非常不适合爬山，适合画圆！所以看他走山路，能累得你喘不过来气。
崔嘉尔排在第四位，男式夹克给她添了几分英气，宽松的厚布裤腿反显得腿很直，一双登山鞋厚厚实实，让龚吉怎么看怎么舒服。
她身后的龚吉觉得奇怪，酒吧里的女人洒那么多巴黎香水，还是闻着像动物园，这女孩子怎么自来香呢？哈哈，就算找不着老虎，跟在这样的女孩子身后走几天也值了。
龚吉殿后，这是他自报的，跟这几块料进山打什么头？真碰上老虎，我先跑回家。
其实，他排第五，主要是因为女孩子排第四，一路上可以扯个没完，逗个不停，不是拿斯蒂文开涮，就是自己出丑。总之，他浑身的幽默细胞都用尽了。
几天前，龚吉把他们几个人领到当时的拍摄地点，那片燕麦一样的草丛几乎被踏平了。
从野生虎的消息发出，来过多少拨人，县林业局的、省动物园的、大学生物系的、民间华南虎保护协会的，还有众多的老虎爱好者、中药采集者、好奇者、看热闹的等等，现场完全被破坏了，一根虎毛都找不到，连曾有的一堆虎粪都哄抢一空，据说，那东西也是珍贵的药引子。
现场的状况让所有人失望，甚至令斯蒂文起了疑心，他对龚吉反复的盘问，让龚吉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伪造者。
龚吉由此大发了一顿脾气，要甩手下山了，你们爱信不信，老子不受这窝囊气。后来是林教授出面调解，嘉尔好言相劝，才留下了他。
当然，他未必是真要走，因为一家大的报社正和他交涉，准备委任他当这次调查的特派记者，如果合作顺利，他就能拿到长期的聘书。
再接下去的调查更让人沮丧，那个在河边撞上老虎的刘土环，不知是吓丢的魂没找回来，还是刚学会与时俱进，先是不让进他家门，然后就是不说话，动员来动员去，原来是要一百块采访费。
当着美国人的面要钱，窘得龚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接下来更出丑了，斯蒂文又掏出那三张照片，可爱的刘哥哥果然是老虎、狮子和豹子分不清。把三种动物全指了一个遍，气得龚吉真想踹他两脚。
更要命的是，刘土环还瞎热情，耽误了正事又添乱，让老婆做了一锅泥鳅豆腐汤，没打招呼就端上来。
男主人突然嘴巴利索了，得意地告诉人家，是用凉锅凉水，放整块豆腐下去，再丢十几条活泥鳅，水一加热，泥鳅都朝凉豆腐中钻，整体煮熟后，拿出豆腐切成片，平面上可见斑斑圈圈的泥鳅肉。
好事的主人话没说完，斯蒂文的凳子像是长出钉子，扎得老外跳将起来，几乎丢了粗瓷碗，还是龚吉手快，伸手接住，溅出的豆腐汤烫了自己。
事后，龚吉后悔不该管这闲事，摔了碗，老外自己掏腰包赔去。
刘土环的糊涂再加混账，加深了斯蒂文的怀疑，杀生更留不下好印象。斯蒂文断定在百山祖出没的不是中国虎，而是一头华南豹。
豹子处于食物链的第二高度，较老虎的食量小，也较灵活，生存能力强于老虎。尽管华南豹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从国际援救组织的角度看，它与中国虎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斯蒂文突然建议终止调查，估计是泥鳅的遭遇气坏了他，考察组的工作刚展开就散摊子，这让林教授和崔嘉尔感到意外。
林教授从其它渠道得知，斯蒂文起程来华前，出任IUCN理事的某亚洲国家官员曾和这个老美约谈，那位官员抱怨IUCN和WWF的高层负责人偏心，总是给中国过多的照顾。
那官员说，中国借助自己的政治影响、人口规模和经济发展速度，在国际组织中捞了不少好处。其实中国虎早已灭绝，可官方依旧划出十几个华南虎保护区，这些区域根本没有老虎，其存在价值就是套取国际援助组织的资金。最近所谓发现野生中国虎，其目的很明确，就是冲让?雷诺基金来的。
这位官员将希望寄托在斯蒂文身上，要求他此一趟中国行能排除干扰，拿出公正的结论。
林教授其实也不真相信有野生华南虎，尽管那是他的梦。这二十年来，他跑的冤枉路太多了，足迹遍及湖南、江西、福建和广西等省份，每次都是乘兴而去，扫兴而归。
但是，林教授还是不能同意斯蒂文的意见，从国家利益出发，他婉转地提出看法：“我希望斯蒂文先生不要急于下结论，”他说：“就算刘土环看走了眼，龚吉的照片还没有被否定，那虽然不是一张清晰的影像，虎身上独有的条纹还是明明白白的。”
“中国有句话，既来之，则安之，”崔嘉尔劝道：“还是应该拿出一些时间，在百山祖做些考察，因为这一带关于老虎的传说由来已久，早就该做一次全面的考察了。”
从北京出发前，向崔嘉尔委派任务的国家林业局的负责人表示了决心，一定要把问题搞清楚，即使国际组织撤资走人，我们单独也要弄它个水落石出，因为野生华南虎已成为国宝中的国宝，保护措施刻不容缓。
斯蒂文虽然固执，嘉尔的话似乎听得进去，在女孩子的动员下，他答应延长考察期，时限为十天。
一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积，十天总能走完，如果没有新的发现，斯蒂文将给在格兰特的总部起草一份报告，然后直接经由巴基斯坦返回印度丛林，那里卓有成效的孟加拉虎保护工作吸引着他。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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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亮叶水青冈林中，看上去很森林。
林中枝叶相互交织，阳光缩成线一般细，才能丝丝的从树顶上透下来，常年幽暗的林中像黑灯瞎火的贴面舞厅，不知藏有多少暧昧和秘密，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攀有藤蔓的乔木树身下，密布着灌木丛和蕨类、苔藓和真菌类的各种植物，这是一个混沌立体的植物王国，根本没有人下脚的地方。
人进到这里，立刻会感到恐惧，好像到处都藏有什么东西，好像有很多动物暗中盯着你。
和野生动物比，人鼻子是最差的，连爹妈的味都辨不清，今天的人类，鼻子的主要功能是用来感冒，不过在森林里，脸上这俩窟窿会突然恢复原始作用，让你冷不丁闻到一股野兽臊味，很大很浓，感觉是大家伙身上散发的，近得就在树后头，那可真吓死人！
这地方走两遭，不管你说这森林里生出什么怪物，都有人信。
赵队长一路上很能侃，说上一辈人有传说，这山里有一种怪蛇，脸盆粗，一米长，分不出头尾，在山里翻滚着走。
崔嘉尔问林教授：“有这种蛇吗？”
教授微笑摇头，没有说话。显然，关于怪物的传说，他听得多了。
“听他瞎讲！”龚吉说。
“是真的，”赵队长坚持，“五十年代，有一个外地来的蛇王，专捉眼镜王蛇，那人走进这山口，朝里一望，说这山里有怪蛇，掉头就走了。”
怪蛇的传说，让林中的探险者汗毛直竖，不过，也给他们带来些刺激。
龚吉过去没机会结识赵队长这样的人，他不喜欢谈蛇，对传说中的怪物最感兴趣，有空就把赵队长朝这话题上引。
“怪物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赵队长说：“听我父亲说，盘龙坡有一个石洞，洞口很隐蔽，一般人都找不到。洞里面很深，在最里面有一个黑水潭，潭水边还有个白柱子，老人们相传，那里面有蛟龙。”
“蛟龙什么样？有人见过没有？”龚吉刨根问底。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进去过，老人们说那蛟龙是粉红颜色的，跟剥了皮的鳄鱼很像。鼻子很古怪。动物只要吃了一种毒草，进洞后怪物就会突然蹿出潭水，一口把动物吞下。”赵冬生说：“很多年前，有两个外地来的猎人，不知天高地厚，采了毒草喂羊，然后牵进去打蛟龙，结果是有去无回，人和羊都没了影。老年人也都劝阻年轻人，说那蛟龙几百年，早成精怪，不要招惹它。”
“那你父亲进去干什么？”
“我父亲是猎户出身，年轻时胆子大，有回喝多了酒，跟人打赌，说自己敢亲眼去看蛟龙到底什么样。多少人劝他劝不住，说话当晚，他带了一株毒草和没熟过的羊皮，举火把钻洞到黑水潭。”
赵队长的话引的斯蒂文也站住了，听他讲故事。
“我父亲到了潭边，把羊皮和毒草一起点着，羊臊味加草的怪香味一弥漫，潭水正中果然翻滚起来，我父亲看得分明，那水黑得像墨汁，肯定是潭底子翻上来，随着黑水翻腾，正中果然冒出一个粉亮亮的大家伙，腥得呛人，我父亲吓坏了，闭着眼朝那东西开了一枪，拔腿就跑。”
赵队长说，他父亲一口气跑下山，到家就病倒了，整躺了半个月。自那以后，那个洞再没人敢去了，年长日久，洞口也找不到了。
龚吉追问那怪物长什么样，赵队长说他爹根本没看清，而且这故事还是听奶奶讲的，他父亲从不让他提这件事。
对怪物上瘾的龚吉要去那个洞，赵队长说他也找不到洞口，而且那毒草也越来越难采，没有毒草，进去也白搭。嘉尔更是不客气地骂龚吉，你是来找老虎的？还是找怪物的？
龚吉罢了，不提蛟龙的事，自那后，两眼滴溜溜转，总想发现点什么。
忽然，他看到空中一个鸟不像鸟、虫不像虫的东西，在竖着飞。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小怪物。”龚吉大叫：“竖着在飞，一边还自转！”
众人让他弄得一惊一乍，赵队长瞥一眼，哼一声：“那是片柳树叶。”
龚吉仔细看，可不就是柳叶，由风吹着旋转。这下脸丢尽了，他真想钻到“欢欢”的肚子底下去。
说着闹着，好几天过去了，他们每天从营地出发，选择不同的路线进山。
在老虎沟轻浅的溪流边，他们发现了一头豹子的足迹，从现场痕迹分析，那头豹子埋伏在茂密的假水晶兰丛中，准备伏击下树喝水的猕猴。
途经厚朴湾时，一处马尾松掩盖的油叶岩石下，他们还找到一个黑熊离开不久的洞穴，拣到了几撮红狐的毛发。
数只珍贵的黄麂，在啃苔藓植物的时候，被他们拍下了照片。
他们还把一具被豺狗分食的毛冠鹿的骸骨拣回营地，准备做标本。
珍稀的禽类发现最多，如国家一级保护的金雕、黄腹角雉和白鹳，还有四声杜鹃、蚁鸟、星头啄木鸟、戴胜等，蛙类和昆虫粉蝶就更多了。
印象最深的，是“欢欢”从一片洒金珊瑚丛中趟出一只小黑麂，这只黑麂似乎还没有断奶，被母黑麂藏在这里，显然是母黑麂出了什么意外，让这只孤零零的小黑麂已经饿得跑不动了。
黑麂虽然只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却是中国独有的，所以让斯蒂文惊喜异常，连连的拍照。
“你们看这小黑麂一跑三倒，肯定活不长。”龚吉说：“咱们把它逮住带回去吧，不是保护野生动物吗。”
嘉尔立刻表示赞成，斯蒂文却坚决反对。
“对生态最好的保护，就是拒绝任何人工干预，”斯蒂文说：“人类的任何插手，只能坏事。我看到动物园的饲养员把小老虎抱在怀里，就很生气，那会把老虎养成小猪仔。”
“斯蒂文先生带给我们的是最先进的保护理论，我们要学习，要尊重。”林教授望着瘦弱的小黑麂，不无惋惜地说。
“什么最先进，”龚吉窝火了：“见死不救，他缺乏起码的人道主义。”
“你把小黑麂带回去养成家畜，对保护这种珍贵动物没有任何意义。”斯蒂文毫不客气地反驳他。
他们俩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拗不过斯蒂文。他们告别那只在风中摇晃的小家伙时，嘉尔流泪了。
一只雄性的叉尾太阳鸟被他们一行惊起，鼓翅跃入半空，五彩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漂亮如空中的火凤凰，龚吉立刻举起了相机。
跑在赵队长脚边的猎狗“欢欢”突然躁动不安，并呜呜地低吠着，赵队长本能地取下了肩上的自动步枪。
“前面有情况！”他提醒道。
这两天，考察小组改变了方式，不再按已定的路线走，而是沿着草叶下深浅不一的猪蹄印、粪便以及拱开的灌木丛，追踪着一群野猪。
他们从望远镜中观察过它们，这群野猪约十七八头，包括五六只小家伙，为首的那头大母猪有三百斤重。野猪是母猪领群，成年公猪都和龚吉一样，孤独地生活。
这头母猪的蹄子踏在地面厚厚的腐殖质层上，踩出的洞像一小口井，它高耸的后脖颈犹如驼峰，聚集不可抵御的冲击力，长嘴两边的獠牙粗得像小孩腿，足能挑开大公牛的肚膛。
赵队长说，山里有这样一句话，叫“一猪二豹三老虎”。对人来说，处处防范，以攻为守的野猪反而最危险。
这些家伙动静大，边走边吃，边吃边拉，倒像是没有天敌的森林霸主。它们的确也威风，大的跟一座小山差不多，还会移动，奇-书-【TXT 92Դ��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唯一丢人露怯的是，那庞大的猪屁股后面，一卷一卷的小尾巴，显得有点不丈夫，还有那一吃高兴了，就抑制不住地哼哼，听上去更是煞风景了。
野猪是杂食动物，从植物茎块到毒蛇老鼠，什么都吃，而且繁殖力极强，是大型食肉动物的主要猎食对象，尤其是成群野猪活动的区域，很可能会有老虎出没。林教授和斯蒂文决定在野猪身上试试运气。
人们听到前面有情况，都紧张，也都兴奋，纷纷举起望远镜朝前面观望。
那有一片开阔地，生长着上百株粗大的沉水樟木，林中显然进行着什么搏斗，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出几株树猛烈地摇晃，和其它安静的树木形成明显对比。
一阵山风穿林度枝，隐约带来了野猪群的嘶叫声，像是有个屠宰场。
“快走，”林教授判断着，“野猪群受到攻击了！”
“很可能是老虎。”赵队长压低了声音。
斯蒂文迈开长腿，抢在前面，众人都加快步伐，几乎是在跑了，他们来不及砍开草藤，直接趟了过去，什么旱蚂蟥、毒蚊子、大蜈蚣，这会儿就是踩在五步蛇身上，也顾不得了。
老虎，该是老虎出来了，人们梦寐以求的野生华南虎——也就是野生中国虎，终于现身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一点不差，就这片望远镜中很近的樟木林，几乎让他们跑断了气。或许是他们迟了一步，或许是他们的奔跑惊走了攻守双方，当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平息了。
林中的开阔地带，只见倒伏的和折断的草棵、趟起的泥巴以及斑斑血迹。
临近现场，他们很警觉，成梯形队，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
这是专家们和赵队长传授的经验，他们必须提防草丛中有受伤的野兽，它一定会把痛苦和愤怒发泄到新的目标上。
灵敏的“欢欢”很快有了新发现，它窜向一窝草丛前，又猛然刹住，躬下前肢，大声向里面狂叫着。人们都赶紧蹲下身，并躲在赵队长的枪后面，真怕——可又盼着里面藏只大老虎。
草丛里没有动静，赵队长从“欢欢”的叫声和动作中判断，里面不是个凶险的动物，他回头说道：“可能是一头受伤的野猪。”
赵队长用口哨发出指令，“欢欢”箭一般冲进了草丛，只见草丛一阵猛摇，“欢欢”的叫声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草丛分开了，先露出“欢欢”的尾部，它努力朝后坐，像是拖着一个什么东西。
人们都立刻赶了过去，他们轻松而又沮丧地看到，那是一只断了气的野猪。
这只野猪约四十斤重，后腿和前肢上都伤痕累累，尾巴连着猪屁股上的一块肉都撕脱了，咽喉部位的伤口是致命的一击，还在向外喷着血泡，看得嘉尔连忙掉开了头。
“它是不是被老虎咬死的？”龚吉问道。
赵队长答道：“可能吧，你看咬得多狠！”
林教授和斯蒂文仔细检查了野猪身上的伤口，用英文讨论了两句。嘉尔听懂了他们的讨论。
“你们的意思是，”她问着：“这是犬科动物留下的齿印，不是猫科动物的。”
斯蒂文点头：“这伤口是撕裂开的，猫科动物是圆洞型的伤口。”
“那它咬死了猎物，怎么不吃，丢下走了呢？”嘉尔又问。
这个问题是大家都感兴趣的，他们散开，认真勘察了现场，从草地上留下的混乱的蹄子印中，逐步分析和推断出刚才那激烈惊险的一幕。
当野猪群行进到这片樟木树下，它们遭到了狼群的奔袭。
狼群数量不大，约五只，它们按常规战术，企图驱散猪群，然后寻找弱小目标下口，但没料到这是一群不同往常的野猪。
那只凶猛的大母猪并不怯战，在它率领下，野猪没有逃散，而是缩成一个圈，将幼猪护在内层，母野猪领几只成年猪主动反击狼群，使捕猎变成混战。
狼毕竟是狼，它们是食肉动物，天生就善于格斗和捕杀，它们的颚骨极为坚固，脸部那块肌肉大如拳头，硬得像核桃，咬合力达五十公斤，能造成可怕的杀伤，而且，它们灵活的身体和弹簧一般，几乎不知疲倦。
更厉害的是，狼群之间有着完美的战术配合，这种配合使它们的攻击力成几何数倍增。
从现场杂乱的蹄印看，在狼与野猪的周旋中，两只狼引开了疯狂反击的大野猪，一只矫健的公狼飞身跃上猪群的脊背，使猪群惊散，另外两只狼趁机锁定这只半大的猪，给予重创。
大母猪气咻咻地回身救援，驱逐野狼，将猪群稳定下来，狼群的第二轮攻击又开始了，办法和先前一样，让大母猪顾此失彼，然后一只狼跃上猪背，使猪群散开，剩下的狼再次向那只受伤的猪发起饱和攻击。
这是狼的聪明之处，也是它们必胜的法宝。野猪皮厚而且强壮，抗攻击力非常强，用人类的通俗话说，叫不善打，善挨！假如狼群不集中目标攻击，它们可能使多只野猪受创，最终拿不下一只。
所以，每只狼都非常清楚，那被咬上第一口的猎物，就是它们的终极目标。
这样的混战中，情景会非常奇特，穿梭于猪群中的野狼会放过身边更弱小的猪，而是轮流地、反复地、顽强地追杀着那只带伤的猪，直至它因流血过多和惊吓过度而倒下。
这就是考察组赶到之前的一场搏斗，大约是大母猪坚决不放弃伤猪，狼群也耗尽了精力，再或许是考察组的脚步声让它们感到了危险，它们只得放弃了猎物，匆匆撤走了。
草地因反复践踏及沉重躯体的滚翻，腐殖质层下的水分都被挤压上来，龚吉他们脚下都显得湿嚓嚓的。
正当他们全力对着各自现场的发现展开分析时，扩大搜寻范围的“欢欢”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叫声，它的叫声不高，但声音里充满了不安和紧张，人们都迅速赶了过去。
“欢欢”围着一棵樟树打转转，而且以樟树为圆心，保持着不变的半径，仿佛这棵树本身能伤害它。
人们都自然地朝树上望，只看到一只被惊吓的赤腹松鼠，正向树梢攀爬，它不应该是能让“欢欢”发出警告的生灵。
“瞎叫什么？”龚吉责骂猎狗：“一只小松鼠也值得这么大动静，我看你也是兴奋过度了。”
“不是瞎叫，一定有情况。”斯蒂文驳斥他。
“情况在哪？咱们五个人十只眼，都白长了？”
眼尖的赵队长第一个发现了秘密：“树挂！这上面有树挂的印子！你们快过来看。”他兴奋地指着树干，大叫起来。
樟木树身上，在接近两米的高处，有着七八条痕迹，深浅不一，高低不等，深处朝外翻着纤维丝，浅的地方也将树皮抓脱了。
猎狗“欢欢”提示他们注意的，就是这些爪痕。
爪痕立刻引起了林教授和斯蒂文的兴趣，他们掏出放大镜，仔细观看着，又用小镊子从树皮捏下几根乳黄色毛发，对着穿过树枝的太阳光线审视。
“你说树挂是什么意思？”龚吉问赵队长。
赵队长用手比了比老虎抓树的架势，龚吉顿时明白了。
“是老虎在树上磨爪子的印！”
“一个是磨爪子，另一个是把虎掌上汗腺的气味留在树上，”嘉尔补充说：“以显示自己的领地范围。”
“听老人说，分红挂和白挂。”赵队长说：“白挂是做记号，红挂是清理爪子上的血和肉渣。”
龚吉也凑过去看爪印：“这是白挂了，干净得很，没有血迹。”他又凑近闻了闻：“好像有点味，不大。”
赵队长笑了：“咱这鼻子不行，也不是留给咱们闻的，你看把‘欢欢’都紧张成什么样子了。”
龚吉跳了起来，兴奋地说：“可以证明有老虎了！总算没有白辛苦。”
他转过身，看林教授和斯蒂文还在用卷尺丈量树挂的高度，便叫道：“喂，斯蒂文，没话说了吧？这可不是我拿刀划出来的喔。”
“猫科动物都有这种习性，”斯蒂文冷冷地回答他：“这也可能是云豹或者花豹留下的。”
林教授分析着：“从高度来看，如果不是老虎，就是一只雄性金钱豹，云豹立起来达不到这个高度。”
“真可能是豹子啊？”龚吉又蔫儿了。
“刚才拣到的毛发上能区别出来吗？”嘉尔问道。
斯蒂文答道：“这是前掌上的细毛，肉眼不能辨别，要送回去测DNA。我估计是豹子的可能性大一些。”
“为什么呢？”嘉尔的大眼睛直视斯蒂文，“你不是在和龚吉赌气吧？”
“绝对不是，”他摇头道：“如果这是老虎的活动范围，那几只狼不敢进来猎食。狼群不是很害怕豹子。”
“是这个理，”赵队长点头，“单个狼怕豹子，一群狼和豹子有一拼。”
嘉尔转向林教授：“林教授，你认为呢？”
“正常情况下，斯蒂文的分析是对的，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自然保护区的面积太小了，为了求生存，几种食肉动物的领地会相互重叠，所以，狼群也有可能偷入老虎的区域捕食。”
“我双手赞成林教授的意见。”龚吉叫道。
“我们今晚就可以验证它，”斯蒂文朝死野猪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不管是老虎还是豹子，这血腥味会把它吸引过来的。”
嘉尔吃了一惊：“你是说，咱们今晚守在这里？”
“老虎不是不吃死尸吗？”龚吉说。
“吃的，实际上吃的，”赵队长道：“山里老人们说，除了黑熊有时候不吃，大野兽都吃。不过你们不回去不行，这里晚上太危险了。营地那边的人还等着呢，手机又没有信号，怎么通知他们？”
林教授被斯蒂文的建议打动了，他决定留下来。
新鲜的死野猪是难得的诱饵，恰好在树挂的范围内，假如属于华南虎的领地，能见到老虎的机会可不小。当然，虎和豹的活动范围都很大，蹲守一晚不一定见效，但这是最后的机会，斯蒂文明日就要结束考察了。
他们经过讨论，让赵队长带着“欢欢”返回营地，一是报个信，二是带些食物，明天来接他们。
可赵队长担忧他们怎么隐蔽，几个人埋伏在这里，身上发出的气味能传出几里之外，野兽根本不会过来，再说，万一真过来，他们还面临着危险，黑夜的森林，比白天要可怕得多。
“爬到树上去，”斯蒂文说：“既方便观察，也安全，气味是朝上飘的，不会让野兽发现。”
崔嘉尔同意了这个倡议。他们简单吃了些面包夹午餐肉，就打发赵队长下山走了，他临行前还不放心，把他的半自动步枪留了下来，龚吉立刻抢在了手里。斯蒂文担心他会走火，提出异议，龚吉告诉他，在大学受军训的时候，射击还拿过优秀呢。
多少年后，他们中不管谁回忆起来，都说多亏这一晚留在森林里，如果还是返回基地，结果可能截然不同。
或许，他们也痛恨这一晚，若没有这一晚的话，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天将晚的时候，他们把野猪拖到一个最开阔的地方摆好，然后选定了最利于观察的两棵树，分成两人一组。
他们约定用手电光打信号，手电光不会吓跑野兽。
龚吉和嘉尔分在一棵能驱蚊的樟树上，这是他所期望的，哪怕是一夜见不着老虎，至少也没白呆一晚上。
太阳一落山，森林就跟有大铺盖捂下来一样，迅速变黑，其实你抬头看看，天空倒比下面亮堂。
一阵凉意随阴风袭来，龚吉打了个冷颤，问嘉尔：“你怕不怕，我怎么突然有了一种恐惧感。”
“你抱着枪还害怕，别人怎么办？”
“你要是害怕，我豁出去就不抱枪了，抱你……”
他话没说完，嘉尔瞪起眼揪扯他，他躲闪着，引起树叶一阵晃动，对面高大的榉树上，立刻闪了两下亮光，活像斯蒂文瞪出的大眼泡。他提醒他们安静。
圆月从东边上来了，肥肥白白，像婴儿屁股般嫩亮，几丝轻纱般流云过去，给它留下少许的朦胧。柔和的反光经过树林枝叶的切割，粉碎成星星点点，跌落在树下的草叶上，看上去是满地拾不起来的碎银子。
森林的夜，和人类的生活区相反，和北京三里屯的酒吧一条街相近，夜幕越重，也就越热闹，虫吵蛙喊，激烈的摇滚一样，又像酒鬼吵群架。
白天在密林的穿行中，龚吉从嘉尔嘴里得知林教授不少事，人家不光是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和几所大学的客座教授，还身兼着多种职务，如中国动物园协会理事、中国自然博物馆协会常委、IUCN的猫科动物专家组成员、国际雪豹保护基金会（ISLT）的顾问委员等等，是国家的野生动物权威。
更意外的是，林教授并不像外表所显示的60岁，实际70出头了。70岁的人，棺材板子都“咚咚”响了，还能在山林里啃面包、饮溪流、搜寻老虎，他可能除了办公室隔壁的女厕所没进去过，全国都跑了一个遍。
他龚吉不钦佩也不中。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崔嘉尔是浙江温州人，怪不得舌头不会打卷。浙江人到北京做官，北京人却下放到浙江山区，什么事啊！
这毛丫头还是个“海归派”，她初三没读完，就被父母送到澳大利亚，在那里读完了十二年级，考入堪培拉国立大学的环境和生态研究系，拿到学士学位就返国，去年考入国家林业局。
成群的蝙蝠在枝头无声地翻飞盘旋，形成一张乌黑的网络，不时会有一只林猛然出击，凌空将蝙蝠网击散，然后抓着一只战利品，逍遥降落。
碎银斑驳的草丛里唏嗦一阵响，吸引了树上人的注意，一只硕大的田鼠奔跑过来，后面紧追着一条细长敏捷的身影。
那是一只凶猛嗜杀的青鼬。
这只青鼬对大田鼠紧追不舍。
鼬科动物是鼠类的天敌，它即使不饿，也决不让任何一只老鼠逃生，老鼠遇上它，很少能逃过它果断而凶狠的追杀。
单从速度上看，老鼠是在草丛里跑，而青鼬似乎是在草尖上飞，不出十米远，便听到田鼠一声垂死的尖叫，接着便是它头骨碎裂的声响。
龚吉和嘉尔对视一眼，似乎对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有点感慨，他们还没来得及评论什么，远处一声狼嗥，吓得他俩都浑身一激灵。
那声音如同圆筒子里吹出来的，在美声唱法属中性嗓子，高亢圆润，又凄凉悠远，这高腔一出，森林顿时安静了许多。
嘉尔一震，她发现了什么，赶紧悄悄地向龚吉示意。
龚吉顺势望过去，只见密林深处，几盏贼亮贼亮的灯漂浮晃动个不停，颜色荧绿，狼来了！
嘉尔紧张地抓紧了龚吉的手，龚吉则连吃豆腐的感觉都丢到爪哇国了，尽管都知道狼不会上树，可这么黑，又这么近地面对食肉动物，那点儿野生动物的知识似乎挡不住他的肝颤！
几盏亮灯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野狼黑糊糊的轮廓了，青鼬扔下吃剩一半的老鼠，无声地隐去。
为首的一只头狼走出树影，它警惕地向周围吸着鼻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它不着急去野猪横卧的地方，反而在原地蹲下，看上去就像一个坐着的人影，它身后的狼也都停止了前进。
忽然，另一侧的矮林一阵响动，一个黑影蹿出，直奔死野猪。这是一个比狼大的家伙，长长的黑毛，并拖着一个大尾巴，它根本不观察现场，像是长途奔袭而来，扑到野猪身边就撕咬起来。
“乖乖！这是什么家伙？”龚吉轻声惊问。
“好像是猪獾。”嘉尔轻答。
头狼立刻站了起来，在它率领下，几只狼成扇形包抄过去，甚至有两只狼绕到了猪獾的背后。
獾属于凶残的鼬科，加上它罕见的大个头，又饥火中烧，面对群狼它毫不畏惧，它一边继续抢吃食物，一边向狼群发出难听的嘶叫。
头狼摆出进攻的架势，从尾部接近猪獾，猪獾原地一滚，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头狼的腹部，头狼及时地跳开了。猪獾翻身扑向包抄它的另外两只狼，那两只狼也躲开了。
五只狼把死野猪和猪獾包围起来，它们想驱走猪獾，抢回猎物，然而猪獾是极其好斗的，更何况在饥饿的情况下，它会不顾一切地拼命。
大猪獾是食腐动物，口腔唾液里含有大量致命的病菌，而狼是聪明的猎食者，也是机会主义者，它们把猪獾当疯子，也不愿意为一口肉吃而负伤。它们在缠斗中十分谨慎，攻击快，躲闪得也快，只想消磨猪獾的斗志，让它放弃。
龚吉和嘉尔被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吸引了，龚吉心都提到嗓子眼来了，不是舌头压住，一准跳了出来，紧张得他整个胸膛发凉。
他也一个劲在心里感叹，如果手里有了带红外线的摄像机，录下的片段可以拿到中央电视台，在“动物世界”栏目播出，效果决不比从境外买的差。
就在这时，对面树上突然连闪几下灯，提示他们有紧急情况。
他们两个立刻小心地观察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灯语再次传来，告诉他们，注意自己的树下。
他们赶紧低下头，都惊得几乎叫起来，朦胧破碎的月色中，半米深的鳞毛蕨草向两边轻轻分开，现出一只金黄毛色并带棕黑色圆斑的猛兽。
这头猛兽目光炯炯盯着狼獾争斗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匍匐前进，从上朝下看，它那蜿蜒游动的脊椎犹如一条蜿蜒流畅的花蛇。
对面树上的人显然早就发现了这只潜行的猛兽，因距离和光线的关系，他们无法确定它是什么。
“你们看清了吗？”他们用灯语发问：“是虎还是豹？”
不等和嘉尔商量，龚吉就用灯语答复了：“看不太清，好像是一只老虎。”
嘉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睁眼说瞎话，这分明是一只金钱豹！龚吉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保持不要冲动。
“注意观察，仔细点，”对面树上的灯光急速闪烁着：“一定要搞清种类！”
“知道了。”
林间的灯光来回闪亮，并没有惊扰任何动物，在它们看来，这和天上的闪电没有区别。
金钱豹秘密潜行到开阔地边沿，距离野猪尸体的二十米处，在一个它可以瞬间发起攻击的距离，它舒舒服服伏下身子，旁观这场狼群与猪獾的缠斗，充分显示了猫科动物特有的智慧和耐心。
“看清楚了吗？就在你们脚下。”那边灯语越发急切。
龚吉可以想象，那棵树上一老一外两个专家，八成急成了两只大猴子。
“天太黑，还是看不清楚。”
“虎身上是条纹，豹身上是斑块……”那美国佬又忘了谁是谁，开始上课，竟然从ABC讲起来。
“草太密了，”龚吉好笑中揿着电门：“很像是华南虎。”
嘉尔借着月光，从龚吉轻松的笑意中明白了，这个坏家伙是故意的，或许他是在逗弄斯蒂文，或许是故意摆迷魂阵，拖住考察组。
明知道龚吉是从国家利益考虑，但这种做法让嘉尔不能接受，可眼前她一动也不敢动，任凭他把这个大谎继续扯下去。
野狼和猪獾争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双方几乎都筋疲力尽了，一只狼的前肋处破了皮，猪獾的后肢也留下了两处伤口。双方斗得时间很长，但都没有使出全力，更多是相互试探和威慑，考验对方的决心和耐力。
处于劣势的猪獾在这场马拉松式的周旋中逐渐占了上风，因为它始终显示着决一死战的架势，还不显倦态。
狼群终于放弃了，它们的智商高于猪獾，其狩猎成功率也高于猪獾，没有必要因为一头死野猪和这个疯家伙死磕！
先是头狼跳出圈外，蹲下来休息，其它的再纠缠一两个回合后，也都脱离开来，它们互相舔了舔伤口和汗津津的毛发，撤向了森林，从轻松跑动的碎步看，似乎并不很沮丧。
猪獾赢得了食物，它满意地哼哼着，舔了舔身上的伤口，挪过身子，准备享用这顿来之不易的夜宵，这一会儿，它显露出疲惫了。
一声沉重的低吼压着地皮滚来，猪獾吃惊地抬起头，它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看到了更厉害的对手。
草丛里的豹子出现了。它威风凛凛，低低吼叫。猫科动物又分为豹属和猫属，虎、狮、豹都是豹属，它们的喉部构造与猫属不同，舌骨悬器长而软，便于大块肉的吞食，怒吼起来，声音势大力沉，振聋发聩。
这只金钱豹的吼声虽然不高，却充满杀气和震慑力，足以使三百米内一些弱小的哺乳动物瘫痪在地上。
月色婆娑的密林内，这只金钱豹充满自信，它不会去和群狼争夺食物，但面对一只久战的猪獾，它志在必得。豹子一边慢慢走向猪獾，一边用前掌拍打着地面，它没有采用猫科动物的突然袭击方式，而是以罕见的示威行动，公开向对手发出警告，让它滚开。
坏脾气的猪獾气得嘴歪眼斜、打嗝放屁，大发雷霆，它嘶叫着扑了上来，争斗了半夜才到口的食物，怎能让豹子白白拣走！
看到猪獾公然挑战，豹子被激怒了，它躬下了身，在大吼一声的同时，凌厉的前爪兜头就是一把。
猪獾吃亏了，猫科动物绝对是天生的杀手，其武装配置和动作速率远非犬科和鼬科动物所能比拟，如果把狼群比做几艘鱼雷快艇的话，豹子就是一艘攻防兼备、综合作战能力极强的驱逐舰。
猫科动物的柔韧、敏捷和爆发力在自然界堪称一流，它前掌的攻击快如闪电，铁钩似的利爪一下就让猪獾额头上开了花。
狂怒中的猪獾暂时还不知道疼痛，它打了个滚，昂头张嘴再咬过来。豹子凌空剪起，这是猫科动物的独有本领，它落在猪獾背上。待它再弹开，猪獾身上几处血肉模糊了，淋漓的鲜血从额头上流下，甚至糊住了猪獾的视力。
猪獾终于感到疼了，也知道遇上了比自己更暴烈的对手，何况，与狼群的纠缠已经耗费了它大部分体力。懂得森林法则的猪獾不再恋战了，它爬起身，拖着尾巴就逃掉了。
金钱豹以胜利的姿态蹲在那里，坦坦的，它两只耳朵机警地转动不停，检索四周是否还隐藏有更凶悍的对手。
此时，天已蒙蒙亮，森林格外寂静，大型猎食动物的打斗已把所有的小生灵吓得不敢出声。豹子走到属于自己的战利品身旁，它低头嗅了嗅，又舔了两下，然后一口叼起后颈，将几十斤重的野猪拖走了。
他们四个都几乎从树上下不来了，野生世界惊心动魄的连环打斗，看得他们不但傻了眼，还几乎心肌梗塞。龚吉真蜷缩成了一只公鸡，全身肌肉都发酸，仿佛跟豹子那一架是他打的。
“没见着老大，见着老二了，哎呀呀，”他夸张地呻吟着，“我咳嗽一下，连尾巴骨都发酸，我怎么给累成这样了呢？”
“龚，你的眼睛有问题了吧？什么老大老二？”斯蒂文对龚吉不依不饶：“那么明显的斑点，你一直还说不像豹子！”
“你还等着我呢？记这个倒记得真清楚！”
“为什么不记得？我问了你三遍，你都说是老虎。”
“我夜盲，行了吧？我瞎！还不行么？”龚吉理屈了，说话底气都不足了。
“你就不该这样，”嘉尔抱怨他道：“其他问题可以开玩笑，学术问题一定要实事求是。你这不是弄巧成拙吗，让他以为我们中国人爱撒谎！”
“我不就是想多拖他两天吗，万一明后天就能找到老虎了呢。再说，我一不代表官方，二不代表学术机构，我不就是我嘛，一个穷照相的……”
浓淡不同的晨雾，弥漫在山林间，几团较大的雾和云搅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被树枝挂住了，很不容易散去。
充满湿气的林间，众多被打湿翅膀的粉蝶紧紧附在枝叶间，等待阳光穿进来，蒸发掉它们身上过多的水分。
露水顺着树叶朝下滚动，时而像几串明珠，时而似一阵小雨，雨露坠落在阔叶丛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间杂的野百合的花蕊里，惊出一只金线蛙，蹦落进草丛。
又是俯瞰的角度，又是在那架神秘的望远镜中，他们四个人时隐时现，在雾中顺着来路朝山下走。
他们要知道是在人家的视野中，或许会走得像点样子，这会儿个个脖子都被抽走了筋似的，耷拉着脑袋。
这不光是因为一夜没睡，主要在于，他们的寻虎日程就这样完结了，斯蒂文要去印度了，那里有数千只孟加拉虎亟待保护。
他们顺斜坡下来，穿过一片柳杉林，这柳杉有上千年了，三五十米高，笔直，看得人掉帽子，叶子细碎，几缕晨光散落上面，发出磨砂玻璃的朦胧光亮，[奇/书\/网-整.理'-提=.供]宏观角度望去，森林很神妙也很梦幻，倒真是拍神话电影的最佳场景。
龚吉想起赵队长昨天讲的趣事，他说当地人认为，雄鹿头上树枝一样分叉的角并不光是打架的，想睡觉的时候朝树上一蹦，把角挂在树枝上，这样能避免猛兽的袭击。斯蒂文当场摇头，说是错的。
当时的林教授则是光笑，不发表意见。龚吉认为完全可能，和斯蒂文争了几句，但当崔嘉尔悄悄问他，那鹿睡醒了，怎么把自己从树上摘下来，龚吉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了。
十天艰苦又充满趣味的考察要结束了，他们的足迹已经越过百山祖区域，把凤阳山保护区也查了个大半。对野生华南虎一无所获，连根像样的毛也没有，最后现身的是头华南豹。
林教授最为遗憾，他清楚，山外多少期待者将再次失望，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回了，中国人灭绝了与自己共生共存几十万年的老虎，他们是自然界激烈的革命者，剥夺老虎自然之王的位置，还狠命挤压这昔日统治者的生存空间。
是的，今天人们有了忏悔之意，当人们意识到老虎灭绝意味着生态环境的崩溃，也意味着离人类灭绝不远时，已经太晚了。
中国虎是一个骄傲的失败者，宁选择消亡，也不与人共处。中国虎当真绝迹了吗？还是剩有一个幽灵，在它昔日的栖息地徘徊！它或许已转换成最时尚的闪客，瞬间出现，呈现令人窒息的美丽，即刻又永远地消失了。
“现在看来，这个保护区的王位属于豹子的，”斯蒂文边走边分析说：“一只老虎至少需要70平方公里的森林，还必须生存有200只梅花鹿、300只羚羊和150只野猪，百山祖不具备这样的条件。相比之下，豹子的体积小，食量也小，比老虎容易生存。”
“那我那张照片从哪里来的？自己画上去的?”龚吉不服气道。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龚吉火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百山祖自然保护区没有野生虎存在，你的野生虎照片是怎么拍摄的，我弄不懂。”
“那是你脑子有问题，或者就是睁眼瞎……”
“龚吉！”嘉尔愠怒道：“争论归争论，不要骂人！”
“骂人！惹急了我还想打人呢！”这小子有点撒野的架势了。
“你有多重？”斯蒂文认真地打量他，摇了摇头：“你肯定打不过我。”
“小伙子，不要火气太旺，解决不了问题。”林教授提醒龚吉。
斯蒂文轻蔑地说：“科学不是文学，靠想像力就能出成果。”
林教授也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小龚不要着急，急也没用，我找华南虎已经找了近二十年了，不知失望了多少次，如果急的话，早急死了。回去和有关方面共同开个会，总结和研究一下，如果真的需要，我们自己可以再组队进来，只要华南虎存在，它总会出现。”
他们情绪不高地继续朝山下走，昨天山林中穿行了一天，晚上又在树上呆了一夜，汗水、露水、雾水，以及树胶等各种植物的分泌液弄了满身，难受死人啦，几个人都恨不得扒层皮下来。
他们顺路迈进山谷，因山形奇特，这一带被称为锅冒尖。几条溪流汇集过来，组成瓯江的源头，山势夹出一道河湾，巨石横卧拦截，水流被缓冲，没有任何杂质的水沉静下来，清澈到泛出幽幽的深蓝。如果你凝目注视，你会感觉这片水成了一块固体。
假如力气够使，你能将清净的潭水整块搬出来，摞到一边。
“不行、不行，我坚持不了啦，”龚吉叫道：“我要洗个澡，我胳膊腿都粘到一块，分不开了。”
林教授警告说：“这山泉水很凉，小心抽筋！”
“这水最深才不过肩膀，抽筋也淹不死。”龚吉说着就要脱衣服，“我豁出去了，宁愿抽一次筋，也比脏着舒服。”
嘉尔看他脱衣服，急忙叫道：“喂喂，怎么说脱就脱，我还在这里呢！”
龚吉笑了：“你放心，我穿着内裤呢，最多走点光。”他话语一转，“你是不是也想洗呀？一块下来吧，不洗白不洗，这一走，不定哪辈子才来呢。这几天净遭罪了，该滚蛋了，还不享一回福。”
“我没带游泳衣……”她迟疑地说着，显然是动心了。
“用不着，这深山老林，谁怕谁呀！”
嘉尔笑了：“滚你一边去。水到底凉不凉？”
穿着三角短裤的龚吉已经走到溪水里，他短裤是浅色的，一湿了水——嘉尔不得不侧开脸。
龚吉朝身上撩着水，痛快地享受着，说道：“前五秒钟觉得凉，马上就好了，太舒服了，比城市里的什么按摩池、桑拿浴都享受，就缺个小姐给搓一搓背。下来吧，崔领导，咱们俩合作一下。”
“瞧你美得样子，给你一巴掌！”嘉尔转脸问另外两个人，“你们也洗一下吗？”
斯蒂文试着水温，犹豫道：“我还没想好，我可不想感冒。”
“当心，我的大专家，你要是发着烧回去，印度海关会把你当SARS病人。”龚吉语带讽刺。
“那不可能，”斯蒂文认真地驳斥，“中国现在连疑似病例都没有了。”美国人分别不出中国人讲的好赖话。
“我也洗一洗脚，洗一下脸吧。”林教授倒是也忍不住了。
嘉尔打量一下河边的地形，决定到巨石的另一侧去洗。她说道：“那我到那边去洗了。”
“领导干部就是要搞特殊化，”龚吉感叹道：“洗个澡都要脱离群众。”
“是你这个流氓群众没安好心。”嘉尔说着，走了过去。
“有什么情况喊一声，我立马过去。”龚吉冲着她背影喊着。
巨石的另一侧，这里水面较宽一些，溪流从岩石顶上漫下来，形成一个落差两米的瀑布和一团白色的水雾。
水雾前，嘉尔脱了外面的衣服和鞋袜，白皙纤细的脚掌像一片薄薄的年糕，踏在鹅卵石上。潭水大致膝盖深，有若干透明的小青虾，聚过来刺吻着嘉尔的腿肚子，轻微的刺痒，让她格外惬意。
她趟水到瀑布下，让水帘淋浴般从头上浇下来，或许是太享受了，或许是那些乳白色的内衣裤湿水后也完全透明了，贴在身上还难受，她干脆全部脱掉，并打开了头发，让瀑布的浪花，漫游在身上的每一处。
背衬雾蒙蒙的大山和深色的森林，她的皮肤显示出熟桃子的透亮和淡红，身上流水般的曲线和瀑布溶为一体，时光在瞬间倒流，似乎是回到了伊甸园。
她对面的山林中，一个小亮片反射着太阳光。
那是监视着他们的摄像机镜头，持机器的人显然把焦点转到了嘉尔身上，无论他们先前是什么目的，这都算意外收获。但闭着眼淋浴的嘉尔，并没有注意到阴险的反光镜头。
这边，龚吉洗不下去了，想着那个腿长长、腰细细、皮肤白白的女孩子就隔着一块石头洗澡，他心里痒痒得不行。
他拿定主意，匆匆爬上岸，套上衣裤，抓起相机就朝石头后面跑去。
“小龚，你别乱来……”林教授想喊住他。
龚吉回身，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冲他们“嘘”了一声。
林教授眯眼一乐，不再干预。有知识的人，都蛮开通的，何况是动物学家。龚吉这些小花头经，他还不清楚吗？都是睾丸激素闹的。
龚吉迂回到一片芦苇后面，从中悄悄穿插，他不想在按快门前惊动嘉尔，万一挨骂还没拍上，那样就不合算了。
一只锦鸡在树上发出一连串的鸣叫，这是森林里常有的警戒声，大多数动物都能品出其含意，可惜人还不够聪明，或者说是太高高在上了，压根解读不出动物传递的信息。
高度的兴奋控制着龚吉，肾上腺旺盛的分泌也让他忘乎所以，以至于在芦苇里弓腰穿行时，碰上半只獐子的后腿，还嫌它碍事地踢往一边。那会儿脑子真是进水了，不去想獐子腿咋会丢在这里。
嘉尔的皮肤好，身材很匀称，绝对上照，尤其是背衬原始森林和瀑布，能把她拍成下凡的仙女，没准——他就可以当董永了。
獐子腿刚踢开，紧跟着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右侧“忽”地扑面而来，差点没呛得他咳嗽。
啥家伙？他一惊，还没转过这根筋！他把相机换到左手，右手顺便伸过去一拨带血的芦苇丛，这些植物很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呜”的一声，像是雷声从地面响起，震得芦苇那高粱似的脑袋乱摇晃。
你说龚吉这小子该死不该死，他还是没有醒悟过来，色迷心窍的他朝右又拨了一把芦苇，而这一把进去直接触到一个毛茸又粗糙的东西，感觉扎手。那东西又“呜”了一声，一甩头，站了起来。
龚吉直觉得手被数十根钢针划了一下，他缩回手，看到的是一座金黄的小山立了起来。
正对他的，是一个大花脸盆般的虎头，你说多大就有多大！几只绿头金背的大苍蝇盘旋着，那老虎圆瞪栗子般的眸子，直视着他，把血腥气直喷在他脸上，银针刷子一样的胡须前短后长，上面还粘有他手背上的血迹。
龚吉魂没了，这一瞬间，肾上腺素消耗了一半。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感觉心“咯噔”一下卡在肋骨上，再也不跳了，还感觉得脑血栓了，血压少说有三四百。［·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他的照相机掉了，掉了也罢，砸了都应该！他想装死，又察觉晚了，早知道有这会儿，拍哪家子的写真照？当什么报纸特约记者？那些王八蛋主编社长自己怎么不来？
那只老虎跟雕像似的，纹丝不动地看着他，白额下的三角吊睛透着威严。龚吉突然想起林教授的告诫，不能和老虎对视，会被它判断为挑衅。
他低眉藏眼，谦卑地看着老虎的前胸，只有如此近的距离，只有在完全没有保护的状况下，人才会真切体察老虎的雄壮。
老虎蹲着比人站着都高，那前肢粗壮的不成圆形，明摆是一个立方，强烈的虎臊味几乎凝成移动的城墙，平推着龚吉倒退。
老虎后腰一弓，站起了身，龚吉瞬间凉了，开始了，来了！最好一掌把我打晕，然后把脖子咬断，千万别不咬脖子从脚指头开嚼，那可受大罪了。他那一会儿竟然没想起身后有同伴，有直捣巴格达的美国人。
老虎一纵身，迈出了芦苇，庞大的身躯使草丛倒伏一片，却没有任何声响。它旋转过来的尾巴犹如武术中的扫堂腿，把龚吉扫翻在草丛里。他感觉是被谁狠狠打了一棍子。其实，那时候，就是一根柳条也能打倒他。
龚吉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更没来得及庆幸，就听到河中的嘉尔短促地惊叫一声，他意识到，老虎下河冲嘉尔去了。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弹簧般跳起来，直奔向自己放猎枪的地方。
嘉尔的叫声也惊动了斯蒂文和林教授，当他们奔过来时，正看到龚吉朝溪流举起猎枪。林教授敏捷得像个武术散打队员，一把按住了猎枪。斯蒂文往河里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碧水里，一头斑斓猛虎游向崔嘉尔，冲击出巨大的水纹，把潭水一劈两半。赤裸的嘉尔呆立在瀑布下，两手交叉，本能地捂着咽喉，盯着冲她而来的老虎，一动也不敢动。这几秒钟等于几年。
当老虎接近嘉尔时，林教授突然松开了手，龚吉再次举起了枪，他激动的全身发抖手心发凉，这会儿还无依托射击，子弹不飞到姥姥家才怪呢。
斯蒂文朝前跑了两步，可着嗓子大吼了几声，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溪流两岸的树林间“劈劈啪啪”响起鸟的鼓翅声，他是想警告一下老虎，可美国人的吼声，只能吓唬吓唬中国鸟。
那只老虎没有回头，似乎是聋子，龚吉看得真切，它左边那只有点残缺的耳朵仅仅朝斯蒂文的方向转动了一下。它从嘉尔身边游过时，也没有看她。
老虎跳上对岸，一抖浑身的水花，水泡般炸开，然后，那老虎从容地迈进了对岸的森林。
而就在老虎游过嘉尔身边的瞬间，天赐良机，让林教授踩上了照相机，差点崴了脚，就是龚吉丢掉的那个宝贝。林教授比猴子还利索，举起相机对准老虎，一口气拍了十几张，直到连尾巴也看不见为止。
当赵队长带着“欢欢”来接他们时，发现这四个人全都不对劲儿了。
林教授在河对岸撅着屁股量老虎爪印，嘉尔拱进芦苇丛里寻什么，斯蒂文忙着用笔记本电脑画图，把老虎出草丛到下河、到游过嘉尔身边、再到隐进森林的过程，全部用电脑复原。
龚吉像中了魔，上蹿下跳闲不住。他一会儿跑过去看斯蒂文画图，指手画脚纠正人家，还非要把他自己的位置也画进去，弄得两人几乎打起来。一会儿又不停地对着山林大叫，弄得崔嘉尔不得不几度制止他。
“喂，龚吉，你乱喊什么？别瞎抽风好不好？”
“我就要喊！现在还不喊的人才叫抽风呢！”龚吉蹦得摁不住。
赵队长不消问，单从“欢欢”那极度紧张又兴奋的反应上，他就猜中了。
“碰上老虎了，是吧？”
“赵队长，咱们差点就见不着了，我几乎跟老虎亲了一个嘴，就差这么远。”龚吉撒娇般地比划：“脑袋这么大个儿！就是你老爹救过的那只老虎，左前腿上有一道伤疤，清楚得很。”
“真的？”赵队长也吃惊了，“那只老虎真还活着？”
百山祖一带的山民，关于山里有老虎的说法，几十年就没有中断过。
考察组刚进驻保护区管理站那天，一个副主任就向他们讲述他父亲遇到过老虎的经过。
那还是六十年代的一个黄昏。副主任说，他父亲从山里背柴出来，沿着干涸的河床朝家走，忽然，发现十步外一个天然石桥上，蹲着一个黑糊糊的大家伙，几乎比人还高，一根花蛇般粗的大尾巴轻轻摇动。
副主任说，那家伙绝对不是狗熊和豹子，豹子没有那么大个子，狗熊身上没有花纹，也没有尾巴。
他说，那只老虎侧脸看着他父亲，除了尾巴仍摇动外，没有其它动静。他父亲愣在河床里，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父亲看看两边，石壁陡峭得很，根本爬不上去，如果退回去呢，要绕几十里的山路，而且天已经黑了，绕路会更危险。
万般无奈时，他父亲想起长辈人常说的“人没害虎心，虎无伤人意”的老话，就横下一条心，以正常的步伐，稳稳地继续向前走过去。
他父亲后来说，那桥很低，他走到跟前时，老虎一伸爪子就能捞到他。他当时腿直打颤，感觉老虎的尾巴突然不动了，低下头看他。那一会儿，他全身血都凉了。他慢慢走过桥下，老虎没有举动，感觉是一直盯着他。
他父亲说，过去以后，他回了几次头，都看见老虎端坐桥上，一直到相互都快看不见了，才看到老虎起身，缓缓跨过了石桥。他父亲说，老虎有自尊心，它不侵犯人，也不想在人面前先躲避，所以它坐着不动，等人远去才离开。
比这流传更广的，是坑西村一个赤脚医生的遭遇，考察组进山前，也专门采访了他。
那是1974年的事，医生说，他为一个急诊病人赶夜路，晚上和老虎狭路相逢。
他那会儿说起来，还心有余悸。当时夜雾很大，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医生拿着一个手电筒匆匆赶路。突然，前面雾气中闪出两个手电筒，他用电筒一晃，我的妈！那是一只巨兽的两只眼，雾中圆亮圆亮，像两个白炽灯泡。
医生全身都软了，那是一只大老虎，足有饭桌那么高，头大如斗。
医生说，当时他惊得呆掉了，手电筒都拿不牢。雾气中，那头巨兽也猛然站住，好像也很意外。
斯蒂文事后替他分析，说是正因为夜雾太浓，阻挡了老虎的嗅觉和视线，才让医生遭遇上。
医生说，他离老虎只有几步远，能看到老虎的鼻孔里呼出的两股白气，那两股气比小孩腿还粗。他真是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谁也没有退路，山径窄得也根本错不开身。
医生没了主张，就那么和老虎对峙，没地方躲呀，你说怎么办！朦胧中，他忽然看见老虎朝后一蹲，完了，他当时心“咯噔”一下，这是老虎起跳前的准备姿势！刹那间，他说自己大小肠都停止了蠕动，回家后便秘了好几天。
那会儿，他干脆闭上了眼，也熄灭了手电，心里念毛主席语录壮胆。
讲到这里医生也笑了，说那平时背熟的语录，比如“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当时一个字没想起来。
医生说，就在他闭眼发抖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狂风迎面刮来，风很大，也很短很腥，“呼”的就过去了，几乎推他一个趔趄。
他晃了一晃身子再睁开眼，咦——眼前多大的一只老虎没了，他赶紧转身，看见老虎慢条斯理地顺路走远了，原来老虎是从他头顶上跳了过去。
龚吉看到这只老虎前肢有伤疤，那是听队长赵冬生讲的故事。
赵队长的父亲是有名的老猎户，禁猎前，他主要打野猪、梅花鹿、山鸡和黄麂，从不打老虎豹子。
赵队长说，山里的老人都敬畏虎豹，把虎豹当做山神，绝对不招惹它们，虎豹也很少出山侵犯人。当地世代相传的说法是，人靠山吃山，就不能打山神，谁打了山神，早晚会遭大山报应。
1958年大炼钢铁，砍光了好几个山头的树，有一晚老虎进村，咬死了一头耕牛。结果，公社干部动员民兵进山，说是为民除害，一连打死了七只老虎。紧跟着第二年，天少有的大旱，稻田颗粒不收，秋后又连下大暴雨，山洪冲垮了村庄，死了十几口子人。
赵队长说，自那以后，人们提起这档事，都说是打山神做下的孽。
他说，1988年冬天，他父亲套野猪，没想到套住一只半大的老虎，他父亲赶到的时候，那只半大野虎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前肢几乎被钢丝勒断。
赵队长说，当时他父亲有些慌，他想放走老虎，可又不敢走近，怕受伤的老虎再突然发狠，对他抓咬。赵队长说，他父亲愣了好一阵子，看老虎太可怜，就硬着头皮慢慢接近，同时嘴里不停地哄着老虎，声音很轻，就像哄孩子。
真是奇怪了，赵队长说，那老虎就像是听懂了他父亲的话，一下也没有挣扎，安静地卧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父亲，直到钢丝被剪断。
赵队长说，他父亲还看见了老虎眼里隐约有泪，他父亲以前从没听说过老虎还会流泪，一下子就被打动，他估计这只受伤的老虎很难逮着吃食，就把两只死野兔留给老虎，返身下了山。
赵队长说，后来百山祖成立了保护区，他父亲把猎枪和兽夹上缴，不再打猎也很少进山，慢慢也把老虎的事忘了。有一天进山挖春笋，遭遇上一只受伤的公野猪。老山民最怕这种野猪，刚因打斗失败，被赶出猪群，身上有伤，心理变态，见什么活物都想拼命。
他父亲手上没枪，跑也来不及，那只重两百多斤的野猪一股脑撞过来，连连发起凶猛的攻击。
他父亲砍刀也掉了，口袋也掉了，满地打滚，从山坡上滚下来，滚落在一洼沼泽地里。那野猪却不罢休，从山坡上追了下来，伸着大獠牙来挑他。他父亲当时以为逃不过这一劫了，闭上眼等死，却忽然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吼，一只老虎从齐腰深的水草中跳出来，一掌将野猪打翻。
老虎的前肢聚集着虎百分之七十的力量，再加上爆发力产生的速度，一掌能拍断马的脊椎骨。
野猪被打得翻了个跟头，一根獠牙折断了。不待这野猪起身，那只老虎迅疾扑上去，一口便死死咬住野猪的咽喉。
一般来说，动物到这当口，只剩下惨叫等死的份了，可这只野猪处于疯狂状态，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拖带老虎在水坑里翻了几个来回。虎口逃生是不可能的，野猪挣扎到最后，还是没挣出虎口，蹬腿咽了气。
他父亲虽说是老猎人，可这阵势也是头一回经历，他吓坏了，忍着痛装死，躺在水洼里不敢动，只将头枕着胳膊，好让鼻子露在水外。
他父亲后来说，装死是骗不过老虎的。他感觉中，老虎走近了，热烘烘的虎腥直冲他鼻子，他甚至还听得见老虎微微的呼哧声。他感觉老虎垂下了头，脑门儿上忽然一热，粗楞楞，麻碴碴的感觉，是老虎舔了他两下。他想着，完了，该咬我了，老虎吃东西前，都是先舔几舔。
那老虎一嘴叼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拖到干燥的地上，然后过去又把野猪从水洼里拖过来。然后就静静地卧在那里，纹丝不动。
伤口的疼痛让他父亲忍不住了，他猜不透这只老虎想干什么，不吃他，也不动那只野猪。他父亲微微睁开眼，正巧和老虎的眼光对上，原来那老虎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父亲说，老虎那俩眼跟黄琉璃球似的，看他睁开了眼，老虎突然起身，掉头走了，连那只死野猪也不要。
就在老虎转身的瞬间，他父亲在老虎的前腿上看到了钢丝勒出的伤疤。
野兽都通人性，虎豹也知道报恩，这是山里人相传多少年的说法，赵队长的父亲亲身体验到了。
赵队长说，他父亲的故事传得很远，而且越传越神，百山祖一带的山民都把这只老虎当神灵，逢过年，不少老人还对着大山烧几炷香。
这么多年了，赵队长跟龚吉他们讲，直到他父亲去世，谁也没有再见过那只老虎，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了，只有他父亲说老虎还在。他父亲生前说，只要他进山，那只老虎都会知道，也总会到一个山头守望他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那老虎不想显身，但他父亲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出老虎的位置。
像赵队长父亲这样的故事，林教授和斯蒂文听到过很多，更玄的还有呢，所以他们并不特别在意，只是记录后归档罢了。但龚吉非常认真，他绝对相信赵队长父亲的说法，对专家们的不在意，他还忿忿不平。
他把那只老虎的特征挂在心里，时常念叨，多次遭崔嘉尔嘲笑，他不在乎。没想到这份执着还真有用，他惊惶失措的时候，不敢看老虎眼睛，一低头，在老虎腿上看到了伤痕。
难道这真是同一只虎？这只虎真的通人性或者是神灵吗？
海拔近2000米的高峰，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看过去，都与其它山峰有着不同，不单是因为它海拔最高，主要是臃肿富态。
原始森林和再生林的不同，就在于它远远看去的浓密和肥厚，整座山鼓鼓囊囊，就像澳大利亚的美丽奴绵羊，你一拳捅过去，羊毛能没至肩膀。和这只大绵羊相比，那些曾被人类光顾过的山头，个个削薄的像只山羊了。
树梢上斑斑驳驳的碎月亮，根本起不到照明作用，反衬得原始森林更加黑暗和幽深，让人产生恐惧感。
一个人影在树丛中缓慢移动，很像一个幽灵。
这是彭潭，个子不算高的他，因黑夜作用，体积显得大很多，他手里端着一杆乌黑的双筒猎枪，枪的阴影也是十分粗大。
彭潭腰里别着一只死公鸡，他弓着腰，头来回转动，走得很小心，可还是惊动一只鼯鼠，匆匆躲进了草丛。
他紧握着猎枪，勾在扳机的食指微微发颤，枪口随着警觉的目光巡视四周。尽管他看不透森林的夜幕，他却深信，老虎就在附近。
他两腿之间那玩意比啥都管用，能接收生物电波。这是他多年盗猎练出的绝活，叉开腿站的他，眼观不了六路，耳不能听八方，可但凡小头上一麻酥酥，他就能断定，有大家伙藏在百米之内。
每到这时候，他都极为紧张，身上每一根毛发都像雷达天线一样竖起来值班，随时提防猛兽的突然袭击。
西伯利亚森林那几年，彭潭没少听当地的猎人说老虎，他内心对这个自然界的终极杀手充满敬畏。
猎人们说，老虎的耳朵、鼻子和视力都棒极了，蝙蝠在夜空无声的飞翔，让虎听来，像打鼓一样震天动地。虎甚至能听到雪花跌进湖水的响动。
彭潭也知道，人在夜里两眼一摸黑，老虎却能清晰地看见他。虎的视网膜有着极好的反光能力，眼周围的条纹及斑块也对光线起着吸收作用，漆黑的夜森林，对它来说和白昼没两样。
彭潭和这只老虎周旋多少天了，实际上，他早在龚吉之前就寻到了虎窝，那是在千岗坑附近，顺溪流边矮小的玉竹林朝上攀，有一大片灌木丛和矮林，间杂着绣球花和金银花，虎窝就在灌木丛中。
灌木丛两端，各有一个明显的圆通道，直径一米多，森林里这么大体积的野兽不多，黑熊的窝都建在树上，野猪窝都是一头堵死的，它要的是安全感。不像机警的老虎，草地做窝，至少要两路能够出击。
刚发现虎窝的时候，彭潭一阵狂喜，他领着弟弟在附近埋伏，架着枪伏击归窝的老虎，结果空守了一天一夜，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后来，他们在玉竹林里发现了虎掌印，原来老虎刚到那里，就察觉到了他们，掉头走了。
对彭潭来说，这只老虎才像幽灵，他每次进山林，都很快能感觉到它的暗自跟踪，犹如一道巨大的阴影，始终尾随和笼罩着他，尽管他出了名的心黑手狠，也止不住心惊肉跳。
经常有这样的时候，当他在密林中毛骨悚然地紧张四顾，他往往弄不清自己是老虎的盗猎者还是老虎伏击的目标。
西伯利亚森林里的两年，他们兄弟有一次和老虎刻骨铭心的遭遇，那遭遇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他脊梁骨直冒冷汗。
那是个春天，西伯利亚森林的春天，是个饥肠辘辘的时代，饿了一冬的蹄类动物，都抓紧时间大嚼刚长出的细草和嫩叶，它们成群结队的出现，自然会引发食肉动物的觊觎。
所以，春天的森林是最危险的，到处都是流口水的猎食者，这些猎食者的背后，又可能跟踪着更饥饿、更强悍的猎食者。
那天，兄弟俩走累了，宰杀了两只打来的榛鸡，扯掉了毛，拿到溪水旁清洗，准备架起火烧烤。
他们犯了大错，虽然贼胆包天，显然还称不上是有经验的猎人，猎人不会在春天随便散发血腥味，更不会把枪靠在树旁，跑到河边去。
溪水很凉，边上尚未融化的残雪足能证明。洗野鸡的彭潭，手指头冻成了红萝卜，不得不又是搓手又是哈气。彭渊将匕首绑在树棍上，沿溪流察看，想扎一条鱼做汤。
突然，河对面“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传过来，兄弟俩一个抬头一个转身，全都惊呆了。
一头庞大的棕熊从丛林里摇摇摆摆出来，眼光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棕熊是森林里的霸主之一，它们的个头比黑熊大得多，也凶猛得多，能一口咬断公牛的脖子。
这头棕熊显然是冬眠醒来不久，正在脱毛，身上乱蓬蓬的，像穿了件破棉袄的叫花子，十分丑陋和凶恶。数月的冬眠，让它的脂肪消耗了大半，显得有些瘦，就是这样，少说也有六七百公斤重，漫说搏斗了，就地打个滚，都能把他哥俩压成肉饼。
棕熊虽然凶猛，并不把人当它的点心，那天这头熊的神态有些怪，似乎盯牢他们哥俩了。估计，它要么是饿狠了，打算冒险，要么是曾受到过人类的攻击，此刻决心报复。
这头棕熊眼如钢刀，鼻子上挂着黏液，晃着沉重的头颅，走向河边。熊的视觉不好，看不清百米之外的物体，但绝不要就此把它当做残疾，熊的嗅觉好得惊人，能在几里外闻出一滴血的气味。
这一会儿，溪流宽不过十米，什么都算上，他们离这头巨无霸也不超过三十米了，回身去拿枪？没门儿了！跑？就是短跑冠军也别指望跑过它，俗话说，打鹰的人，迟早要给鹰啄了眼。
他们那会儿也意识到自己作恶太多，终遭报应，死期到了。
兄弟两个都矮了半截子，人手里没有了枪，对棕熊来说，就是桌子上的一道菜。他们用发抖的手攥着刀子，等着拼命，或者说是等着被吃掉。
他们准备的搏斗不是求生，只是求速死，指望能刺疼它，激怒它，让它一口了断自己，别像女孩子吃雪糕那样慢悠悠地消遣。
棕熊走到河边，猛然站立起来，简直像一座黑塔，它大吼了一声，这是它发动攻击前的准备行为。
然而，就在棕熊前肢落地，就要扑过来的时候，一侧的树林里传出一声虎啸，紧跟着是一阵山摇地动，一只西伯利亚虎从草丛里蹿了出来，直扑棕熊。
速度形成力量，老虎这迅疾的一击，力重数千斤，能击倒一所木屋。
毫无防范的棕熊一下被虎扑倒，湿地砸出一个大坑。当棕熊快速翻身，一侧前爪来抓老虎时，那虎已经凌空剪起，横着身子跳开去，并迅速蹿到熊的背后，匍匐下身子，准备第二轮的攻势。
棕熊轰鸣着，翻身爬起来，看上去笨重的它，动起来非常麻利。
它的小眼睛通红，透着惊讶和愤怒，它左后腿明显已被虎击断，搭拉下来，身子站立不稳。这头熊甚至还未看清袭击自己的敌人，虎再次起跳，由它身后前扑，伴随雷鸣般的大吼，在棕熊的脖子后狠狠咬了一口，并抓得熊毛连皮带肉飞溅，然后迅速腾往一旁。〓〓
棕熊又被虎的冲击力撞倒了，但它以更快的速度爬起来，这是猛兽的本能，越是遇到强大的攻击，它们的反应越激烈和敏捷。
棕熊吃了大亏，半边脸被抓得稀烂，一排牙凸现皮外，格外狰狞。
猫科动物的爪子是攻击的利器，前掌五趾，后掌四趾，平时缩入掌鞘内，用时快速伸出，最长可达十厘米，坚硬无比，曾有抓裂钢筋混凝土的纪录，由此可知棕熊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瘸拐着的棕熊，原地打了个圈，这才看清了在一边伏卧休息、对它虎视眈眈的敌人。棕熊目光闪过一丝恐惧后，立刻转为狂怒！它嚎叫着，泰山压顶一般扑向地上的老虎。
这只棕熊的体重是老虎的一倍半，咬合力和撕扯力绝不在老虎之下，但它缺少的是猫科动物的柔韧灵巧和运动速率。
老虎横着一跳，躲开棕熊的正面攻击，再次由左侧面纵身一跃，又一次把熊击倒在地上，凌厉的虎掌，把棕熊抓的血流披面，阻挡了视线。
棕熊咆哮如雷，跃起后疯狂俯冲，瞎打瞎撞，一棵海碗口粗的白桦树被它撞得“咔嚓”断裂，尖利的树茬给熊腹部添一道长长的伤口。
在森林里，老虎攻击黑熊时有发生，但老虎很少攻击棕熊，棕熊的体积大，异常凶猛，若拼死与老虎搏斗，定是两败俱伤，个头再小一些的母虎，甚至斗不过成年棕熊。
而且，一般来说，棕熊也怕老虎，一旦闻出老虎的气味，都会主动避开。正常情况下，老虎发现棕熊误入自己的伏击圈，也都会隐身不动，放它过去。
这只西伯利亚雄虎主动攻击棕熊的原因很难分析，要么是因为春天食物的匮乏，它饿急了，要么是这头棕熊曾偷走过它的食物，或者是在它的领地内滋事，老虎才决意狠狠惩罚它。
棕熊虽然吃了亏，但因体积庞大、皮肉厚实，还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它完全有潜力与老虎战斗，只要让它抓住一次反击的机会，足以使老虎受到重创而放弃攻击。
但熊和老虎的差异就在这里，老虎顽强的进攻意志和决战决胜的决心，与棕熊被动的抵抗以及伺机逃跑的行为形成了差距，棕熊力大却不能尽用，老虎则有着超常的发挥。
那只西伯利亚虎非常聪明，每次进攻都选在熊的左侧，使左腿折断的棕熊不能反击。老虎的进攻一次比一次坚决和见效，棕熊的抵抗越来越无力，虎在击倒棕熊后的短暂时间，能为自己赢得休息，而熊爬起来，总是疯狂般地打转转，待它站立未稳，老虎的新一轮攻击又开始了。
当浑身创伤的棕熊逐步丧失抵抗意志，一心想逃跑时，真正的屠杀开始了。老虎不断地由后面或左侧扑过去，反复攻击棕熊的颈椎，使那个地方肉烂如鲜花，血涌若喷泉。
老虎每次攻击前，总伴随着能使风起叶落的长啸，这吼声足以摧垮棕熊的最后一点胆量。
当棕熊被老虎咬住颈椎扑倒，在地上挣扎喘息时，老虎总是跳开，静卧一边，紧盯着棕熊的一举一动，自己则抓紧时间休息，丝毫不着急，甚至还有空用舌头清理前掌上的血迹。
棕熊起身间隔的时间越长，它休息的时间也越多，直到棕熊筋疲力尽再加失血过多，完全爬不起来，它才最后一个虎跳，扑上棕熊的脊背，那“咔嚓”的颈椎咬断声，响彻林间，等同一棵大树枝的断裂。
这场西伯利亚虎与棕熊的搏斗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对旁边的人来说，几乎是一个世纪。
老虎就地喘息一阵，似乎对愣在水边的彭氏兄弟不屑一顾。这只西伯利亚虎休息够了，起身衔住棕熊的脖子，倒退行走，轻松地把七百斤重的大熊拖进密林。
那一会儿，彭潭还没把魂找回来，他弟弟裤子都尿湿了。这天生冷血的两兄弟，可算知道自然界里谁是爷了。
自那以后，虎成为彭潭的心结，也是他终极的挑战目标。
百山祖的这只华南虎没有西伯利亚虎个头大，但更聪明和机警，这些天的周旋中，他似乎没有占到丁点便宜。
他把猎枪攥得都变了形，眼皮都不敢眨一下。这种紧张太熬人，几乎榨干了他的脑汁和血液。他真恨不得老虎扑出来，他情愿拼个你死我活，可周围永远是窒息一样的安静，安静中又潜伏着巨大的危机，随时可能爆发。
为了尽快得手，彭潭兄弟想尽了办法，把几年学来的招数都用上了，可老虎就是不上套。今晚彭潭连夜进山，就是想抢在武警封山前，赶紧再检查一遍先前布置的捕虎机关。
他又跑了一个空，一路看过来，无论是虎夹、虎套和陷阱，都是他们摆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关键的问题是，这只老虎不是躲过去就算了，它聪明地在机关附近撒尿，留下浓重的虎味，让其它动物闻见就避开，这不是存心气人嘛。
在一片杜仲树林前，彭潭停下了，这一带有考察队安装的红外摄像机，他警觉地避开了，从死角绕到树林中。
他瞪着杜仲树和灌木丛，一个恶毒的主意窜上来，一计不成，就施连环计，一招不中，招中再多套几招，我就不信老虎能聪明过人，这一回老子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彭潭蹲下身子，一边警惕地注意四周的变化，一边悄悄改变树丛中的机关，他把腰带上别着的公鸡取下，公鸡还没死，侧别在腰带上，爪翅都不带扑腾，这是打小就偷鸡的彭渊教会哥哥的。彭潭把一息尚存的公鸡挂上树，朝鸡脖子拉一刀，让血汩汩洒出，然后在旁边做了许多极为隐秘的手脚。
他冷笑了，这些凶险的机关不要说老虎，就真是活神仙，也难防范！
发现野生虎的第三天，林教授和斯蒂文接到通知，要求他们两个提前一天，带着所有采集到虎的资料和实物到杭州开会。会议将决定这只野生华南虎的命运。林业局的领导还特意叮嘱留下崔嘉尔，要切实保证当地的工作不中断。
临行前，林教授认为要给这只虎起个名字，以便于讨论。
龚吉说：“那叫吉吉吧，好听还好记。”
这小子开始塞私货了，把自己的名字和华南虎挂上，那就是挂在历史的功劳柱上了，何愁不成腕！
斯蒂文大力摇头：“不好听，说吉不要带吧，这是中国人的忌讳。”
嘿！这家伙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吧，怎么连中国人最土的粗话都明戏？
龚吉看嘉尔低头强忍笑的样子，知道自己有点口误，但没想到是给斯蒂文抓住辫子，“吉吉”横竖是真叫不响了。
“要不，叫雄雄。”嘉尔说：“突出虎的雄壮。”
林教授不赞成：“从图片看，应该是头雌虎，叫雄雄不太合适。”
“叫莎莎吧，很美丽的名字。”斯蒂文建议道：“非洲有一只著名的母狮叫莎莎，前些年才死去。它的死让许多人伤心，我们这只虎正好接替它，容易获得国际社会更多的赞助。”
“我反对。”龚吉开始报复了：“这是中国虎，不管别人给多少钱，它只能叫一个中国的名字。”
这句话很有力量，驳得斯蒂文哑口无言，甚至没有给嘉尔留下斡旋的余地，龚吉暗自感到解恨。
“我看这样，”林教授发话了：“这是一只年老的母虎，又是栖息在百山祖，我们就叫它祖祖吧，希望它还有后代存活，也期盼它子孙兴旺。”
教授的提议被一致通过，他们两个就带着关于“祖祖”的一切上路了。
无论是谁，森林内外住一段时间后，再返回到大城市，就想不起来过去几十年是怎么忍受的，也猜不透这里怎么还有活到六七十岁的人。
森林里有上万个物种共生共存，城市只有人类和老鼠、蟑螂、蚊子和苍蝇。森林水源洁净、恒湿恒温、空气中含有大量负离子，是天生的氧吧。
上世纪初，神州大地上游荡着一万多只老虎，如果它们都还存在，能保护多少原始森林！
今天，为这一只幽灵般的野生虎，全球的动物专家聚集到杭州开会。
杭州会议的第一阶段，先由林中原教授介绍这只野生中国虎的情况。
林教授通过幻灯片和实物，出示了考察组搜集到的主要资料和证据，这包括分辨后的红外图片、毛发检测和粪便化验报告、牙印鉴定、足印模型推断等。
“经过我们一系列的判定和讨论，可以基本认证祖祖是一头雌性华南虎，或者说是母中国虎。”林教授介绍说：“这只虎身长两米二到两米五，体重在120到140公斤之间，在雌性华南虎中属于大个头，它没有生育过，年龄在20至22岁之间，已临界野生虎平均寿命的上限。”
“20岁对老虎是个什么概念？”座中有名官员发问。
“约相当于人类的60岁。”林教授回答：“野生虎的平均年龄是27岁，人工饲养的条件下，能活到三十多岁，但比较罕见。”
“这只母虎已经不能再生育了吧？”又有人问。
“已经过了生育年龄。”斯蒂文补充道：“她现在是奶奶的辈分了。”
席间“唏嘘”一片。林教授和斯蒂文都理解与会者的感叹，这也是考察队的大遗憾，这只珍贵的野生雌虎已过了生育年龄，它对改善和延续华南虎种群究竟还有多少意义呢？
一位林业官员当场建议，捕捉这只虎，声音一出，顿时引发会场的议论。
这位官员说：“因为它是真正的中国国宝，是近三十年来，第一次寻找到的野生华南虎，而且很可能就是最后一只了。既然人工饲养能延长野生虎的寿命，就不应该让它在野外自生自灭。”
官员的建议得到一位动物园的专家的附议，专家站起身强调：“百山祖的森林面积太小，很难保障‘祖祖’的继续生存，它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我们应该尽快制订计划，将‘祖祖’弄到动物园，确保它的安全和长寿。”
他们的意见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会议陷入激烈的争论，莫衷一是。
讨论到最后，一条折中的提法出现了，那就是把“祖祖”转移到一个更大的、条件更优越的自然保护区，比如福建龙岩梅花山的华南虎驯养基地，那里有半野化的条件，也有更专业的养护。
在这个争论中，林中原教授和斯蒂文是一致的。因为斯蒂文是联合国IUCN和WWF的联合代表，他的意见特别受到关注。
斯蒂文说：“我认为，必须保留‘祖祖’的野生状态，可以对它的生存情况、状态和环境进行研究，以为将来的中国虎野化方案提供支持，这些研究所得到的数据和资料，才是最宝贵的。”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尖刻起来：“中国当前急需要做的，不仅仅是让这只国宝级的老虎多活几年，而是尽快地恢复有利于野生中国虎生存的自然环境。”
他说道：“如果环境被破坏到不可逆转的程度，就是再从天上掉下来一百只中国虎，也不能挽救这一物种的灭绝。”
这个青年美国专家的话很重，尽管很多人听着不大舒服，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在理。
“‘祖祖’能在人口稠密、工业发达的华东存活下来，的确是个奇迹。”看会议有些冷场，林教授开口了：“既然奇迹已经出现，我们就应当让奇迹保持和继续下去，何况这奇迹本身就是重要的课题。”
“我的看法是，一个已经适应了这里生存环境的年迈老虎，很可能适应不了环境的突然变化，哪怕是再优越的人工饲养条件，都可能让我们好心办坏事，过去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百山祖冷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鲜例！”
提到百山祖冷杉，与会者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在下面交头接耳。
一名百山祖自然保护区的管理干部起身做解释：“在座的很多不是植物学家，对这件事可能不了解，我来做个简单的介绍。”
幻灯打出了冷杉的图片，一共三株，高十几米，针叶似松非松，似杉非杉，尤其是直立的青色球果，状如男性生殖器，格外引人注目。
“百山祖冷杉是1965年发现的，一共七棵。这种树生长在第四冰川期，已被国内外植物学界公认灭绝，却在我们那里发现了。”这位管理干部说：“1987年，国际物种保护委员会把百山祖冷杉定为世界最珍惜濒危的十二种植物之一，属于植物界的活化石。”
说到这里，那个管理干部的语调变低沉了：“在那个年代，我们国家对自然生态的认识水平很低，当时为了报喜，把其中三棵移栽往首都，结果全部死亡。后来又因传花授粉问题解决的不好，又死了一棵，目前仅剩下三棵，也是全球唯有的三棵了。”
听他讲到这里，会场鸦雀无声，人们个个脸色沉重。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林教授及时接上话头：“百山祖冷杉的悲剧不能重演在华南虎身上，我们已经付不起这笔学费了。”(|Www.【TXT 92Դ��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保留这只虎的野生状态和原生环境是当前最主要的工作，这除了能给我们提供斯蒂文先生所说的研究项目外，还将有助于我们发现新的野生华南虎。”
一向严谨的教授说话突然如此大胆，如同他喝醉了，把啤酒瓶子丢进火锅里，会场上的议论轰然而起，有人笑，有人摇头，分贝超过一百窝蜜蜂。
就是林教授最坚决的支持者，也不敢相信他的话，百山祖还能发现第二只野生华南虎？这老头子哪根神经线路搭错了。
“为什么不可能？”林教授的口气咄咄逼人：“在‘祖祖’被发现之前，没有人认为百山祖一带能生存野生华南虎，但是，‘祖祖’出现了，它远比我们想象的顽强和聪明。如今还是没有人相信还会出现第二只野生虎，同样的奇迹为什么不会发生呢？”
西湖边的讨论，决定着“祖祖”的命运，而在百山祖脚下简易的基地里，崔嘉尔忙着和地方部门讨论华南虎观测基地的建设规划。
龚吉跟着崔嘉尔到处开会，这个从小欠修理，长大缺收拾的家伙，跟着老虎水涨船高，逢会必坐首席，坐首席必发言，发言必吵架，吵架必吵输，吵输必耍赖，耍赖必骂娘……说白了，简直是一个搅屎棍子。
崔嘉尔忍无可忍了，终于将这根棍子从会议室请了出去。
头号功臣沦落到搅屎棍子的地步，按说应该牢骚满腹了，毕竟“祖祖”是他先拍摄出来，也是他从草丛里捅出来的呀！
这会儿，他一个人钻在屋里摆弄那些图片。
这都是林教授拍下的“祖祖”涉水过河的飒爽英姿，多数里面有崔嘉尔的裸体陪衬。当然，拿去杭州会议的图片，都是经过他在暗室里修改过的，不能让老色鬼们占便宜。
图片底版都已经交给了嘉尔本人，这是林教授的命令，但心眼不好的龚吉却偷偷地复制了一套。
这才是真正的美女与野兽，他反复欣赏着图片，心里乐滋滋的。
图片上，碧蓝的潭水中，一只斑斓猛虎游向对面幽暗的密林，旁边布满深绿苔藓的崖石上，垂挂着雪白的瀑布，如老神仙的白胡子。
瀑布中呆立着赤裸的崔嘉尔，深黯的崖石和雪白的瀑布，夹衬出她象牙般肤色的光润和柔和，一道水帘从右肩斜披下，宛如重纱，遮盖和暴露都恰到好处，美而有韵，色而不淫。
尤其是她那双手交叉护胸的姿势，以及紧张而又羞涩的眼神，绝对是演技最好的演员也做不出来的。
太美了，而且绝对自然，若拿到国外发表，没准能捞一个普利策图片新闻奖，成为二十一世纪最震撼人心的图片之一。
要知道，这是名列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的中国虎的发现图片啊，它的重要性不亚于捕捉到尼斯湖怪、神农架野人和UFO的真实图片。
就在龚吉陶醉于图片时，冷不防嘉尔推门进来了，她是怕刚才赶他出会议室时过分了，想往回找一点，安慰几句，结果，正看到他对着自己的照片发呆，口水都流出来了。
龚吉想藏也来不及了，被她抓个正着，不得不厚着脸皮耍赖。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你不是说都给我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她被激怒了，细腻的面部皮肤透出一层火般的红晕。
“是都给你了。这……这是副本……”
“什么副本！副你的头！谁让你留副本了？”女孩急到骂人的程度了，看来真生气了。
“我是怕你保存不好，万一给毁了，那就太可惜了，就自作主张的留了一套副本。绝对不给任何人看。”
“你怎么知道我保存不好？”嘉尔说着，把所有照片一把收了起来。
得！普利策新闻奖没戏了，鸡生蛋，蛋再生鸡的前程也全折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万一也不关你的事！你自己躲在屋子里看什么？真下流！我告诉你，别做美梦，就是这世界上没男人了，我也不会嫁你！”
“我不是在看你，别自作多情了。”他豁出去了，既然没戏，夫复何求？
“那你在看什么？看老虎？墙上不都贴的有吗？”
“我在——研究河对岸树林里的一片亮光……”这可真叫急中生智。
龚吉突然想起了这个细节，就像已经沉下河底的人抓住救生圈。他早就注意到那个亮光了，可每回拿起图片时，就盯着嘉尔看，其它全忘了。
“什么亮光？”嘉尔看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困惑中，口气放缓了。
龚吉来了精神，从嘉尔手里翻出一张照片，点着对岸森林的一处亮点，说道：“你看，在这儿，像是什么玩意？好像是反光的镜头。”
嘉尔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照片，她突然惊叫起来：“这不是镜头，有两个亮点呢，旁边这个稍暗一点，你来看……”
她顾不上别的了，把有自己裸体的照片举到龚吉的鼻子底下。
龚吉这才认真辨认起来，说实话，先前把照片看一百多遍了，就顾不上研究这俩亮点，因为靓妹嘛。不过现在急着立功赎罪，人只要注意力集中，是很容易出效果的。
“这是一架军用望远镜！有人在山里监视我们！”龚吉的语气，刹那间变得惊讶和沉重了。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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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在监视考察组？什么人敢擅自进入保护区，并追踪考察组？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是不是已经干了什么？一连串的疑问让崔嘉尔坐不住了。
为了查证这些问题，先要到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出点蛛丝马迹。崔嘉尔和龚吉略加商量，叫上赵队长并带着“欢欢”进山了。
他们连续发现了几处人留下的痕迹。根据地上脚印推断，赵队长认定是两个人，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一个一米八以上。
赵队长说：“我看像是来偷猎的。”
嘉尔顿时紧张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尽量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但还是被我们发现了。这是反侦查的做法，还蛮专业呢。”
“他们都怎样偷猎？用猎枪打吗？”嘉尔问赵队长。
“用陷阱和夹套的多，他们肯定也带有枪，不过还能在老虎经常出没的地方下夹套。”
“那这么多天，他们可能已经下了不少夹套了？”嘉尔紧张道。
“有可能。”
“咱们得把它们拆了，”龚吉大叫：“不然，‘祖祖’随时可能中招。”
他们下山的时候，龚吉特意拣了一根大树枝，沿途在树丛里敲敲打打，但也凑巧，他在树丛中一脚踢着了什么东西，只听“腾”一声响，一个小腿粗的树枝从隐蔽处弹起，树枝上拴着几厘米粗的钢丝绳，绳头是个活结，正好套住龚吉的脚腕子，倒吊他离地三尺。果然是偷猎者的套夹！
那天，林教授和斯蒂文刚回来，崔嘉尔的一句通报把他们震惊了。
林教授连夜掉转车头，返回了杭州。就这样，由一名副省长挑头，应急委员会成立了，并立即启动和实施华南虎紧急保护程序。
政府一旦有作为，效率很高。百山祖周围的一大堆武器被陆续收缴上来。数百名外来人口被拨拉着脑袋，点着鼻子，逐一审查和重新登记。 野生老虎的保护工作大规模展开，可山林内的“祖祖”并不因此增加安全系数。
它的两个真正的敌人，也就是对它最具威胁性的偷猎好手——彭氏兄弟，偏偏从排查中漏了网。
群山深处，月影斑驳，几乎没有动物能看见俯卧的一只老虎，虎身上华贵的帝王黄，已被夜幕遮盖，和墨绿的草棵融为一体。
这只老虎，就是牵动着大半个地球、让山下几百人忙得跟鳖翻潭似的野生中国虎“祖祖”。
“祖祖”站了起来，林中突然格外寂静。所有动物都在万分紧张之中。
黒森林中行走的斑斓猛虎，几乎像流星，照亮了夜森林。虎的躯干比例正符合黄金分割率，它姿态优雅、步伐流畅，肩和背上的花纹形成流动的曲线，在树木间产生出强烈的视觉效果，乍看犹如梦幻。
“祖祖”沿坑地移动，它眼睛盯着前方，前掌凭着感觉，能准确避开地上任何会踏响的东西，哪怕是一片干树叶，而后掌则准确地落进前掌的位置，虎掌上还有着厚厚的肉垫，数百斤重的老虎，走起来无声无息。
它走到坑底的边沿，后腰一纵，顺着一条斜线，直窜上坑外沿，卷起的狂风，扫得一米多高的白蛇麻哗哗作响。
你真想象不到，这个庞然大物竟如此的灵巧。
老虎走到崖石上的一个制高点，静立不动，双目炯炯，两耳直耸，呼吸紧凑，观测着属于它的世界。这个看似宁静的森林，到处密布杀机。对“祖祖”来说，林间动物的全都不是它的天地。它的天敌只有人。
考察队留下带红外线仪器的摄像头，其中一架，就固定在离“祖祖”不远的柳杉树上，它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
通过这些录像资料，林教授他们已对“祖祖”熟悉透了，每一根条纹都背的下来。
红外摄像头紧盯“祖祖”，无声地工作着。镜头里，“祖祖”明显表现出不安，它后腹紧缩，高昂起头，鼻子不断地抽动，好像从空气中嗅出了什么，是什么引起了它的警觉呢？
“祖祖”是一只福建雌虎的后代，它的母亲非常强壮，野性十足。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这只游荡的雌虎进入了百山祖。当时，这一带属于一头从江西迁移过来的雄虎的领地。
“祖祖”的母亲刚迁入百山祖时，一再受到那头江西雄虎的驱赶，老虎的领地意识很强，百山祖的面积不大，食物链只能供得起一头老虎。
那些天，两只老虎在山里的咆哮声闻几十里。巧的是，正当那只福建母虎走投无路的时候，虎不留地留，地不留天留，母虎凑巧发情了！
不发情的雌性动物对雄性毫无兴趣，雄性动物也从不骚扰未处在发情期的雌性。动物一旦进入发情期，寻求交配便成了第一紧要，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这只福建母虎坦然求爱，把求偶气息随尿液散发出去，一直对它虎视眈眈、誓不两立的雄虎闻到骚味，顿时化为一只乖乖猫。
它们相依相亲了好几天，期间还共同捕食。
福建雌虎受孕之后，交配期结束，那只雄虎主动离它而去，它把这块盘踞多年的风水宝地，留给了妻子和未来的孩子。
但别处已经不适合生存了，雄虎最后饿死在一座悬崖旁，体重不到四十公斤。人们从它的胃里只发现了青蛙和昆虫的残骸。它宁死不回去瓜分妻儿的生存资料。
雄虎离去的三个月后，“祖祖”在一个山洞里诞生了，和它一同来到世间的，还有一个小弟弟。
食物匮乏引起的奶水不足，使“祖祖”和弟弟产生了严酷的竞争。
先出生的“祖祖”先得到哺乳，力气比弟弟大，从而一直占着上风。四个月后，那个畸形、瘦弱、步履蹒跚的小家伙，终因跟不上母亲和姐姐的步伐，在掉队后，被一只过路的雄豺杀死叼了去。
福建雌虎返回来寻找孩子，顺着气味追踪，最后找到了地上散落的几颗虎牙，小雄虎连皮带骨，被豺全部吞食了。
多少年来的相安无事，被贪吃的雄豺破坏了，它触犯了老虎的尊严和底线。
那是两个月后，福建母虎带着半岁大的“祖祖”，攀上了海拔一千八百公尺的百山祖峰顶。
峰顶草地中央，几只梅花鹿悠闲地嚼着草叶。但母虎没有出击，依旧耐心守候，它今晚的目标不是鹿，而是豺。
突然间，小“祖祖”感到母亲的身体微微一紧缩。 空中闪出一片弧光，映出一只雄豺，它喘着气，嘴角挂着白沫，当看到鹿群，眼睛一亮。
雄豺的身后，涌动着土黄色的队伍，一只接一只的豺，流着口水、哼哼唧唧地跟了上来。
一场大屠杀，鹿群被豺群残杀殆尽。豺们用钢钩一样的前爪去掏鹿的肛门，鹿坐不下去，它只会跑，疼狠了就狂跳，跳到跌倒，就会有更多的豺上来咬它的后部，扯它的肠子。中招的梅花鹿，用自己的肠子和豺做拔河比赛，它们拖着肠子奋力奔跑，肠子的另一头，已被几只豺撕扯吞食。
雄豺头领发出胜利的叫声。
该这些豺乐极生悲了，一声雷鸣，山峰抖颤，紧跟着是一阵狂风，所有的豺都惊得跳了起来，直觉中，它们感到这雷声不是来自天上，待它们定下神，只见它们的头领被一头猛虎按倒。
单是这一按，雄豺的脊梁骨已碎成几段，唧唧呻吟的它，来不及回头看清敌人是谁，其头盖骨便“咔嚓”一声响，被虎咬穿了。
母虎凌厉的攻势，让其它豺魂飞胆丧。这节骨眼上，另一只雄豺快速绕到母虎身后。
它突施阴招，纵身扑向母虎的屁股。
这只豺显然没有和老虎打斗过，缺少经验。老虎是什么，老虎屁股和猪屁股一样么？母虎无需回头，就能判断出身后的袭击，它后腰一闪，看似躲避，却暗藏杀机，虎尾紧跟着横扫过来。豺收不住身子，铁棍似的虎尾拦腰一击，打得它两头喷血，飞出数米开外，到收拾战场的鹰鹫飞来之前，它休想再爬起来了。
豺群失去了斗志，向下山口溃退，母虎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又一场大屠杀。
不甘寂寞的小“祖祖”也开始添乱，它突然伸出掌，绊倒了一个带伤的小豺，并摁住它，一口咬住脖子，这是虎的典型杀技，“祖祖”毕业了。
后来的岁月里，福建母虎带着“祖祖”，踏遍百山祖的每一寸地，并把她的求生本领，一点一滴的传授给女儿。
“祖祖”不但绝顶聪明，还充满智慧，它不但胜过所有的中国虎，还超越了母亲，所以，它能跨越二十世纪，顽强生存到今天。
但一个春季，福建母虎冒险出山巡猎，被人窥到了踪影。准备突击一头毛冠鹿的福建母虎，匍匐前进时，被一支预先设置的土箭射中了。
那箭头是经混和的马钱子、蜂毒、蘑菇毒和牵机花的毒浸泡过，能造成全身神经系统的剧痛和痉挛。痛苦的福建母虎，在鲜艳的花丛中猛烈翻滚。
咽气前的母虎，从喉间发出低频的呼声，短促的重低音穿越峡谷，在岩壁上反复激荡，最终传递给密林中的“祖祖”。这是报死亡，也是报险情。
“祖祖”赶来，先看到的是火把，把半山照的透亮。它看到母亲的皮已被剥下，血淋淋的摊在花草上，亲情的气味到处弥漫。
自那以后，“祖祖”知道了人类的凶险和暗器的威力，它像一个隐侠，躲进深山，时刻提防人类，以至二十年来，很少有人发现它的行踪。
“祖祖”能活到今天，仰仗的不是捕食技巧，是与人类的成功周旋。这么多年来，有多少针对它的阴谋和机关，都被它一一识破，哪怕是饿得前心贴后背，它都不去碰下了毒的羊腿，那拴在铁夹附近的活兔，它远远地看一眼，掉转头就离去。
所以 “祖祖”识破了彭潭挂上的公鸡和连环陷阱。鸡血味是“祖祖”熟悉的，但让它警惕的是，周围留下的彭潭的体味。
数天后，考察组赶到现场，经过小心地勘察，他们吓了一跳，原来这是一个品字型的布局。正中挂公鸡的树枝上，藏有虎套，左右两边又各挖一个陷阱，井内放置能夹断野猪腿的铁夹。
狡猾的设局者号准了“祖祖”的脉，冲它有识破诱饵的能力，特意设计针对性的连环套。他把正中那个圈套布置得很拙劣，故意让“祖祖”觉察，但老虎想避开的时候，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都会落入更隐蔽的陷阱！
录像资料记录中，困局中的“祖祖”，犹豫了很长时间，才放下了前掌，它既没有左转也没有右转，而是踩自己的脚印，由来路倒退回去。
以百山祖为主峰的山脉，山脉一角，坐落一个山村。村东头的山梁上，隐蔽着一间小趴趴屋。
屋子很矮，土坯打的墙，草顶还漏雨。偏偏，这里就住有人。其中一个就是彭潭。他一边吃饭，一边对弟弟彭渊道：“那老虎神了，它能踩着脚印从陷阱中心退出去。”
“真的？”彭渊有些吃惊：“这套中套都逮不住它，咱是没戏唱了。”
彭潭咬着牙关：“已经封山了，到处都是武警和雷子。”
“你被他们发现了？”弟弟又一惊。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发现，还不是早晚的事。”
“那咱们往下咋整？你得拿个主意。”
“收拾东西，撤吧。”
彭潭领着弟弟下到河谷，顺着溪流朝外走。让彭潭郁闷的是进退两难的困景。他当初进山，凭的是一股豪气，没想到华南虎这么难对付，更没料到政府保护的力度这样大。
或许，他们现在退出是明智的，但命运偏偏给了他另外的安排。
山路突然一个转弯，近乎九十度，他们随弯转过去，看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靠在路边。山外路口，经常有拉客的黒车，彭潭他们来的时候，也是搭的这类车。
彭潭过去：“去丽水多少钱？”
一张睡意未消的脸探出来：“嗯，丽水……你给两百吧。”
“太贵了，你抢钱哪？一百五，不拉就算！”
“好吧、好吧，上车吧，你们是头一单生意，不讲价了。”
那司机回身，扒起车门的锁，彭潭拉开门，进到车里，在前排坐下。彭渊随后上车，他还有一条腿没踏上来，就看见哥哥脸色突然一变。后排扑出两个人，一个用胳膊勒住彭潭的脖子，另一个勾身扑过来，按住他的双手。
彭渊见势不好，刚要缩身，被前面的司机一把锁住喉咙，车外也有人窜过来，拦腰连胳膊一起抱住了他。
彭潭以为他们被警察抓住了，但实际那些家伙并不是警察！
考察组那边同样心惊胆战。自从发现了H型的组合陷阱，考察组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虽说“祖祖”成功识破了盗猎阴谋，但那圈套设的之阴损和毒辣，还是让考察组的人战战兢兢，夜里睡不着觉。
“祖祖”逃过这一次，能逃过下一次吗？
他们正在观看拍摄到祖祖的另一盘录像。这是在虎洞外拍摄的。
考察组的摄像机，就装在洞外一株兰花科的鹅掌楸上，镜头正对洞口。画面里，巨石边的野菊花不住摇摆，并传来阵阵低吼。“祖祖”显然在里面，可显得焦躁不安，它似乎在打滚，大花蛇般的尾巴不时窜出草丛。
老虎在自己洞里是极安静的，它只在离洞很远的地方使性子，更别说幽灵般的“祖祖”了，怎么会这样子呢？
“它这是怎么了？”嘉尔惊问道，“可能是受了伤，要么就是中毒了！”
“那还不赶紧走？”龚吉跳起来：“再晚就来不及了！”他说着，就朝外跑。
一向稳重林教授也急了：“走、走、走，快走。”
这一行十数人，背着各种急需品，还包括一副担架，连夜进了百山祖保护区。距离老虎洞二百米，赵队长做了一个手势，他们都熄灭了手电光，放轻了脚步，慢慢接近巨石。
众人的脑袋来回转悠，就是听不到“祖祖”的声息。
龚吉耐不住了，焦急道：“会不会已经死了？”
嘉尔斥责他：“别瞎说！”
“把那只兔子扔过去。”林教授吩咐说。
这是一只活兔，特意带进山的。老虎洞里还是没有反应。
“那我过去看一眼？”赵队长说道。
“不要轻易去虎窝，危险！”林教授警告道。
赵队长一拍枪身：“我有这个……”
“不能带枪，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开枪。”斯蒂文口吻严厉。
“你们都别动，我过去。”龚吉突然来了胆量。
“你——”嘉尔吃了一惊。
龚吉乜斜嘉尔一眼，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真挚的关切和钦佩。
龚吉揿亮手电筒，小步朝鬼门关挪，他拨开野三七草丛，朝洞里一照，迎面是两个刺眼的大灯泡，反照着他！这是‘祖祖’。
龚吉崩溃了，和老虎对峙着，老虎不动，他也不敢动。
“喂！怎么样了？看见什么了吗？”身后的森林里，人们看他发呆的背影，觉得奇怪。
‘祖祖’忽然站起来，一偏脑袋，朝外“噢呜”一声。
这一声，吼得叶落花枯，林木摇撼，雨点般的露水“爽爽”落下，嘉尔和斯蒂文都冷不防，竟然吓得坐在了地上。
“祖祖”抬起粗大厚实的前掌，搭在龚吉肩上，没等屁股着地，虎掌突然发力一推，龚吉踉踉跄跄倒退出草丛，正好倒栽进嘉尔怀里。
这让人纳闷。龚吉醒过来，斯蒂文问他，‘祖祖’身上有没有伤，他不知道，问有没有看到呕吐物，他也答不上来，除了那俩白灯笼一样的眼和死沉的前掌，龚吉啥也记不起来，白吓一半死。
斯蒂文拿出了他的法宝，这是一个微型探头，连接着一个书本大小的监视器，探头线附有一根半软的金属线，可以较长距离操控，还能转弯。
斯蒂文一厘米一厘米的推动着金属线，探头悄悄穿过野草，伸进洞口。人们都盯着监视器看，大气都不敢出。
探头运动不停，检视老虎的周围，它不时被“祖祖”压住，还被拨拉了一把，“祖祖”或许把探头误作一条大蚯蚓，没当回事。
从监视器中看，“祖祖”没有受伤，周围也没有呕吐物，人们越发奇怪了，老虎到底怎么了？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出洞，“非典”或禽流感了么？
探头移动到“祖祖”尾部，斯蒂文突然呆住了，有红外线功能的探头，探出“祖祖”的生殖器官异常发热，监视器的屏幕上，亮着一团粉红色的光源。
斯蒂文和林教授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不仅是惊讶，还充满着疑问和不可思议。
“我不能相信，这太不可能了。”斯蒂文嘟哝着，“‘祖祖’好像是要进入发情期了！”
按照考证和推测，“祖祖”该有二十岁，这等于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这个岁数还发情！怪不得人家把厉害的女人叫母老虎。
从山上下来，林教授立刻建议给‘祖祖’寻找配偶。假如繁殖出野生中国虎，必然有历史意义。
但“祖祖”年岁已高，深度麻醉的风险太大，不能人工授精。那别无选择，只有从动物园选择雄性华南虎了，问题是，有合适的华南虎当新郎官吗？
说起来，中国还有好几十头华南虎，瘸子里挑将军，也该有一个。可除去老弱病残，血统纯正的成年雄性还有几头？
由林业局统筹的筛选工作连夜进行，从各动物园提供的挡案里，把三岁到十岁的雄性华南虎拨拉一个遍。
这样挑下来，一共五只雄虎入围。
斯蒂文对其中一只有异议，认为动物园提供的谱系不清楚，有和孟加拉虎杂交的嫌疑。去掉杂种，只剩下四只虎了，电话联系的时候，又得知福建动物园那只三岁雄虎没有艳福，刚中了暑，正在紧急抢救。
三只候选雄虎敲定，中国再次显示了关键时刻的惊人效率，北京一声令下，空军即刻派出三架专机，把老虎从三个省紧急空运到杭州，然后用汽车运到百山祖。
基地中，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照的比白天还亮。三只中国雄虎都是各动物园的心肝尖子、眼睛珠子、大肠头子，各自拥有一大堆认养人，为来百山祖，各自都特意上了高额保险。
据说，这几头老虎的喂食都有严格规定，喂鸡肉要把骨头剔出来（怕卡住食道），喂牛肉不能连着一根筋（不好消化），每天还要加各种维生素、鱼肝油，以及钙片，就这还老闹肠胃病呢。
它们的名字分别叫“圆圆”、“晶晶”、“宝宝”，听听，都像是大观园中的少爷！好使唤吗？
哪只老虎先去成亲？“圆圆”有点晕机，一天没吃东西。“晶晶”呢，倒是有精神，瞪着三角眼冲人吼叫，一脸的不开心。它有神经衰弱。
那就只剩下“宝宝”了，它倒是能吃能睡，可怕冷又怕热，就喜欢在18到20度的空调房间里看电视。
“宝宝”乖得很，不爱看暴力和色情片，它喜欢日本卡通片，什么“樱桃小丸子”、“蜡笔小新”之类的。
没办法，林教授和斯蒂文磋商，“宝宝”的状态最好，先把“宝宝”送进百山祖打头炮。
一辆拉木材的平板车开过来，工人把“宝宝”的笼子抬上去，采集到的“祖祖”尿液，已事先涂抹在笼子外的树身上，隔不远涂一点，一直延伸至“祖祖”的洞口。
笼门打开，可“宝宝”缩在笼子一角，疑惑地朝外看了看，不满地低吼不止。它是在水泥地板和铁笼子里长大的，从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山、这么多的树和这么深的草，陌生的一切，让它蜷缩得更紧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老虎？太不象话了，赶它出去！可是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休想让它走出笼子。
他们把“宝宝”连笼子留在山上，接着又把“晶晶”运进了山。
笼门一开，“晶晶”就探头探脑地走出来，很有那么一点儿虎气，高兴得龚吉直叫有门儿！
“晶晶”径直朝一株化香树走去， 化香树上，是斯蒂文涂的“祖祖”尿液，里面饱含异性的气味。
“晶晶”对着化香树一嗅再嗅，并把视线投向“祖祖”洞穴的方向，它显然清楚地嗅出了线路图。
奇怪的是，“晶晶”突然失去了兴趣，它没有照线路图?span class=yqlink>仙剑潜芸白孀妗钡钠叮硪桓龇较蛱剿鳌Ｈ嗣亲偶绷耍阃娜パ剑抗匣⒉徽夷咐匣ⅲ闼璧恼宜剑?/p>
人们把涂“祖祖”尿液的刷子扔过去，企图用更强烈的气味再度提醒“晶晶”，谁知道它竟然跳开了，避得更远。
“‘晶晶’别是个太监？”龚吉质问饲养员。
饲养员抓耳挠腮，忽然眼睛一亮：“它六个月的时候，被隔壁的一只成年母豹咬伤过……”
“母豹当时处于发情期？”
“好像是……”
斯蒂文意味深长地对林教授说道：“这应该是答案，‘晶晶’幼年被发情的母豹袭击，心理的创伤没有治愈。”
而那边，一只小野猪走进了晶晶的视线，它立刻被吓得到处乱跑。
“我这回可开了眼了！”龚吉惊愕道：“这老虎还不如老绵羊！”这一番检验，“晶晶”和“宝宝”都没戏了，别说当虎爸爸，当老虎本身都不够格。考察组商量一下，把“圆圆”换上来。
他们又足足等了一个小时，第三位“新郎”才被抬上来。
“圆圆”脾气很大，把它从笼子里放出后，它不断地吼叫和发怒。到了晚上，月黒风高，“祖祖”当真来了。
但它这次似乎不是求爱来的，而是被“圆圆”的吵闹惹烦了，毕竟，这是它的地盘。“祖祖”一露面，就不客气地向“圆圆”发出怒吼，警告它闭嘴和滚蛋。被惯坏了的“圆圆”哪里吃这一套，它曾把动物园主任的鞋抓掉过，都没人敢把它怎么样，何况这只面生的同类！
这下，“祖祖”被激怒了，只听一声震碎黑暗的巨吼，“祖祖”已经扑倒了“圆圆”，让它在地上滚了几个滚。 “圆圆”哪里见识过这个，它完全给吓懵了，或者是给打傻了，它一骨碌起来，竟然不知道朝笼子里钻，反而是向森林中逃去，结果被一根树藤挂倒，摔下数米高的山坡，后腿骨折了。
另一边，彭氏兄弟又回到了山里，彭渊脸上多了一个黒眼罩。那天，他们被四个人摁在车里，匕首切住了喉管。
“姓彭的，想溜，没那么便宜！”为首的操着广东口音：“老虎在哪里？”
那一会儿，彭潭才豁然明白，他们是南方订货大佬的马仔。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会在百山祖外围督守他。那些人威逼彭氏兄弟回到山里捕猎中国虎，并挖下了彭渊的左眼作为惩罚。他们威胁说，彭氏兄弟的老娘也在他们手里，如果没有老虎，就别想见到老娘了！
彭氏兄弟各持一枝枪，小心在苦桕树下前进。
他们刚从“祖祖”的方向撤回来，几头公虎运进山的大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也是连夜潜进百山祖，想趁乱寻找下手的机会。
昨天夜里，他们跟踪管理站运老虎的笼子，终于找到了“祖祖”所在的山洞，当时，“祖祖”被半坡的公虎吸引，刚刚离开。这收获让他们狂喜，彭潭决定在洞口外一百米附近蹲守，待“祖祖”回来。
后半夜时，“祖祖”回来了，但随之而来的是管理处的森林警卫，他们在洞外五十公尺范围布哨，轮班站岗，还险些发现了藏在卷柏树上的这两兄弟。彭潭无奈，不得不带弟弟返回。
他们走出苦桕树林，意外看到崔嘉尔穿过一片常绿混交林，向这边走来。她是救助“圆圆”的时候走到这里来的。
隔着浓密灌木丛的枝叶，彭渊紧盯着嘉尔纤细苗条的背影，那仅剩的一只右眼几乎滴出血来。
“哥，咱们截住她，把她玩了……”
“然后呢？”彭潭瞪着弟弟问。
彭渊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然后杀了她，尸体扔山沟里是吗？武警还不把百山祖翻个底朝天，咱们正事还干不干了？老娘还活不活？”
仨公老虎都坐怀不乱，皇帝不急，急太监，生活作风正派的公虎，坚决不肯堕落成人，让拉不成皮条的人急得骂娘！“圆圆”、“晶晶”、“宝宝”三位“虎大少爷”前脚送走，后脚就启动了第二应急预案。
第二预案是龚吉突发奇想出来的，荒唐到了非外行人说不出口：把“祖祖”的尿和沾了尿的东西偷来，遍山漫野的抹和丢撒。这当然不够，那就把附近城市动物园里所有母虎的尿（不管发情不发情）统统收集过来，还不够，就人工合成。
用龚吉的话说，这是赌百山祖外围还有野生雄虎，把那只万分之一存在可能的雄虎吸引过来。龚吉管它叫作剑走偏锋，他武侠小说读多了。几乎来不及层层报批和专家论证，第二应急预案连夜报上去，由一个部级领导人电话中拍板，紧急启动了。
而就在着手执行第二预案的那天，百山祖附近山村还发生了一件惊天大案。
那是一对善良的母女，在自己家中被奸杀了，死前还受到极其残酷的性虐待，女孩子乳头被咬掉，母亲下体被抓的血肉模糊。
案子调查的进程很快，嫌疑人卢小海，北京人，某名牌大学本科学历，2002年秋天就曾涉嫌一起恶性强奸及严重伤害罪，潜逃至今。
警察认真研究了嫌犯的材料，卢小海是1978年生人，属第一代独生子女，父母在他3岁时离异，由母亲抚养长大。
卢母是某银行的中级干部，收入较好，而且越来越好，再加上父亲每月的抚养费，物质生活相当优越。卢小海由于母亲的过度溺爱，养成了极端自私和怯懦的性格，直至发展到心理畸型和变态。
他曾试着把白鸽放进微波炉加热，将一只波斯猫丢到滚筒洗衣机干甩，还把金鱼从缸内抓放在桌面上，欣赏它弹跳至死的过程。这些极端行为都被她母亲千方百计地遮掩过去，否则，他不可能进入大学门。
他母亲的护短，养大了他的心魔，这心魔控制他，把他揪下深渊。
大学毕业以后，无处发泄的性欲和暴虐欲越积越多。终于有一天，他趁母亲到南方出差，以请家政钟点工为名，把劳务市场一个农村女孩子骗进家。或许，他最初只想发泄性欲，但女孩子的反抗激活了他封藏已久的变态兽欲，以至于他疯狂中大肆暴虐。
卢小海出逃后，先到广州，又到海口，在那里的黑市买了假身份证。他不愧是高智商的人，看到自己的通缉令，料定越是外来人口多的地方，查的会越紧，他为避风险，掉头北上浙江，靠打工为生。最近由于按捺不住欲望，又制造出了那起母女的惨案。
作案之后他迅速潜逃了。考察组人的脑海里都掠出一道阴影，这个凶残的罪犯，很可能躲进了百山祖！
而这天，将要下暴雨的时候，那个半人半兽的罪犯，竟然让崔嘉尔遇上了。
管理处负责人得到了一场强台风的通知，赶紧和考察组的人商量，决定第一时间把上山的人全部紧急撤回。负责清点人数的赵队长，这才发现嘉尔不在房间内，他到处找了个遍，就是没踪影。
斯蒂文和林教授、龚吉等人紧急碰头，商定分兵几路，带足救生设备，进百山祖寻找崔嘉尔。
其实嘉尔走得并不远，但也不近，她没有朝百山祖的主峰走，而是相反，顺着一条山溪，朝外走。
嘉尔不是出来享受清风的，她需要排遣内心的烦闷。她有预感，在多山的南中国，还保留着连不成片的原始森林，肯定会有若干只华南虎。可问题是，这些独行侠似的华南虎，面临着日益缩小的栖息地和被分割的森林，它们不能穿越千里农田，更飞不过星罗棋布的城镇，那它们怎样见面？怎样繁衍后代和延续生命？
不知是心情过于郁闷，还是台风驱来的湿热，漫步的嘉尔这会儿走得汗浸浸了。她原想歇歇脚，低头就瞥见了一个水潭。
崔嘉尔禁不住诱惑，她坐下脱了鞋，挽起裤腿，把脚浸泡在潭水里面。她用雪白的脚丫搅动绿水，她的郁闷、疲劳都被由下肢传感上来清凉化解了。
这是崔嘉尔最危险的时刻之一，她却毫无察觉，一个躲藏在密林中的恶魔，已经悄悄靠近了她。
这就是卢小海。如果崔嘉尔此时看见他，吓也能吓个半死，他比野兽还野兽，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罗锅鸡胸，竹竿腿拐胳膊，眼睛如毒蛇一样阴狠。
悄悄逼近的卢小海，脸上止不住狰狞的笑纹。就在卢小海伸手就要抓到嘉尔头发的时候，他忽然一惊，像是从密集的草丛中，看见了什么，浑身一颤，眼睛发直，一步一步的战栗倒退，然后撒腿就跑。
是什么东西惊恐了他？还有什么东西能吓退这个活死人呢？
一声炸雷，把郁闷中的嘉尔叫醒。闪电的弧光，把一头庞大雄伟的老虎映照进她视觉中。是它在危急时刻吓跑了卢小海。
就在嘉尔暗喊一声“完了”的同时，老虎却像没有看嘉尔，它大力一抖身上的雨水，嘉尔就多洗了个淋浴。它扭头摆身，舔背上的毛，翘起的后腿，也让嘉尔清楚认出是只雄虎。
整日等它盼它念它找它，这回可好，撞老虎嘴里了！嘉尔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忽然间，一个声音在山峦间回荡，好像是斯蒂文，他呼唤着嘉尔的名字。
你若在山里呆过，会有这样的体验，正午十分，山谷寂静空荡，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你寂寞中正感慨，忽听有人在背后咳嗽[奇/书\/网-整.理'-提=.供]，近得像从你鞋后跟里飘出来，吓得你心惊肉跳，头皮发麻。你转头找去吧，哪个孤魂野鬼？满眼都是紫巍巍的高峰，那个嗓子眼发痒的人可能还隔着几架山呢。
大山峡谷深切、峭壁林立、褶皱多变，声音受到不规则的折射，能传得很远也很乱，当你听到声音响起时，一下很难判断它来自哪里。老虎就常常利用这一点，用声音迷惑猎物，然后悄悄进入攻击的位置。
嘉尔听到了斯蒂文的声音，一阵狂喜，可她不敢答应，她看到老虎昂起了头，耳朵雷达似的转动。
这时老虎却动弹了，它慢条斯理地走向溪流边，走到草丛边，突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嘉尔，这是嘉尔第一次和它对视，分明感觉到老虎眼神的深长意味，从那一刻起，她就坚信老虎有思维。
老虎离开了，嘉尔软软坐下了，飞散的魂魄逐步回归团聚，身上的每一丝肌肉都明显酸痛，她大哭起来，眼泪是放松，也是喜悦。
一只雄虎出现，管理站几乎是一片欢腾。
但斯蒂文忽然严肃指出，如果这只雄虎是从马戏团逃出来的，或者是境外的偷猎者运进来，又走失的，那就不是中国虎。也就是说，它的血统可能不纯，如果它和祖祖交配，反而会打乱繁殖中国虎的计划。
对这只雄虎的追踪当时就展开了。
赵队长带几支小分队，不顾山洪和泥石流的危险，分三路沿溪流上溯，并随时向基地报告发现的情况。
没过多久，小分队发回报告，雄虎仍在向百山祖挺进，移动速度相当快，中间没有捕食行为和意愿。
林教授又激动又担心：“目的明确，就是奔‘祖祖’去的。”
他们在沙盘上标出雄虎的位置，从距离上计算，离自然保护区还有两座山头，中间隔着一条县级公路。
“照这样速度行进，一天后，它就能跨越公路，进入“祖祖”的范围。”斯蒂文口气越发严峻了：“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弄清它的种属，并做出决定。”
如果它是中国虎正好，如果是其他虎种，考察队只能麻醉并捕捉它，麻醉失败，就只能击毙它。现在繁殖纯种中国虎是第一位的。
而藏在山里的盗猎者彭潭，今晚在寻找一种剧毒的草药。
那是在老药农嘴里流传的一种神秘的草药。当地的山民叫它“天女闹红”。这玩意看着可爱，毒性极强，吃下去会产生性幻觉，男孩女孩吃了，都会春梦不止。
他遍寻山野，终于在一株冷杉枯树上看到了珍贵的“天女闹红”，它有一尺多高，叶子下面，吊着一颗果实，状似小葫芦。
他凭借月光，准备摘取，但一侧的几株山柳苗下，猝然昂起一条黒眉锦蛇，蛇信朝向他，“丝丝”有声！他想躲开已来不及了。
黒眉锦蛇昂起上半身，头微微摇晃，“嘘嘘”的朝彭潭发声。
彭潭紧盯着这条蛇，纹丝不动，突然探出右手，准确抓住蛇尾。他动作极快，不等蛇头翘起来，用力一抖，蛇的颈骨断了，成了一条软绵绵的线豆角，被他先尾后头，嚼甘蔗一样咽下了肚子。
生吞一条蛇下去，抹一把嘴角的血沫子，彭潭醉了，有昏昏欲睡的快感。“天女闹红”是他的了，他需要打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异样的响动惊醒了彭潭，多年的警觉习惯，让他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催醒他。
彭潭没有动，紧张聆听，当你全神贯注在听觉上时，可不是光用耳朵了，连脚趾头都能帮上忙。他在冷杉不远发现了一样东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附近一片月光斑驳的枝丛中，露出一只乌亮的枪筒。
枪筒后面显出士兵，士兵后面又显出枪筒，他一眼就认出是5.8毫米口径的狙击步枪，这是武警特种兵。
彭潭以为他的行踪暴露了，被特种兵盯上了，但很快发现，这些追踪者并不留心他所处的冷杉树，都把注意力投向另一边。
那是一片青檀树林中，月光婆娑。
特种兵们纹丝不动，静静地守候着，带有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支起两条腿，架在草丛里。
他们要干什么？彭潭纳闷了。
树下的人不动，树上的彭潭也不敢动。
突然，他看见了老虎。彭潭差点叫出声，青檀树枝泄漏的月光，分明映出了巨兽身上的虎纹，梦幻一样的斑斑斓斓。
彭潭也认出来，这不是他追踪的那个老对头“祖祖”，这只老虎个头大，也生猛得多，脖子和下颚有乱蓬蓬的长毛，加上黑影衬托，活像怪兽。
彭潭突然注意到，特种兵们带红外线瞄准镜的枪口随老虎移动，几个发红光的瞄准点，都重叠在老虎前肢内侧的心脏部位。
彭潭更震惊了，特种兵也要盗猎老虎？
他不知道，这些特种兵是考察队向政府请求调来的。假如那只雄虎的血统不纯正，他们将阻止它与祖祖交配，关键时刻将要猎杀它。这是太过残忍，但保护中国虎的血统已经成了第一要务。假如血统不纯的老虎与祖祖交配，生下的将是杂种虎，而这无疑剥夺了可能存在的纯种雄中国虎的生育权。毕竟只有一只母虎“祖祖”，它的年龄又已经那么大了。
而在没有确定那只雄虎的血统之前，绝对不能滥杀无辜，因为那有可能毁灭千载难逢的机遇。当务之急，是尽快检测出雄虎的血统。
天亮前，疲惫不堪的彭潭回到了住处。
守在住处的彭渊问他：“哥，你怎么了？那个什么红天女呢？”
“没带回来，我藏严实了，跑不了。”
彭渊看着哥哥非同一般的表情：“你撞上老虎了？”
“撞上了，不是那个母老太婆。”彭潭答的很平淡，平淡中隐有惊雷。
彭渊惊得一坐而起，大张嘴合不拢：“又有一只老虎！还真给他们又引来一只老虎？你怎么没动手？”
“说得轻巧，满林子都是武警，怎么动手？”彭潭又笑了，“咱眼下遇上的机会，比什么时候都好！老天爷要帮咱们了。”
“你这是怎么说？”
“那个母老虎，比人还精，咱们是占不着便宜。”彭潭一字一顿，透着杀机：“可这头雄虎，生猛是生猛，可还像个半大孩子！”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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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队驻地，队员们在看录像。雄虎的录像终于被拍下来了。所有人都大气不出。
画面下方，一个长长的浅色影子从树下经过，双眼如黑洞，身上浓淡不同的条纹，证明这是一只老虎，也只有老虎，能在暴雨中仍保持优雅的步态。
斯蒂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雨帘中，一道奇亮的闪电划亮了屏幕，就在这时，那只老虎似乎有些受惊，突然抬头朝上看，面部正对摄像机镜头。
一个相当清晰的老虎面部特写出现在屏幕上，太棒了！
“定住！快定住”林教授喊着。
录像带被暂停了，人们赶快凑上去，仔细端详着这只虎头，一边兴奋和紧张的议论。
“这只雄虎是中国虎！”斯蒂文突然一声大叫，分开众人的肩膀，挤到了最前面。
“你们看额头上这个王字，多清晰，这是中国虎的特征，”他激动的指手画脚：“孟加拉虎上面这道黒纹长的多，横过整个额头，我发誓，它不是孟加拉虎，孟加拉虎的毛短得多，也不是西伯利亚虎，更不是东南亚的虎种，这就是一只野生的中国雄虎，百分之百的中国虎……”
斯蒂文像发了疯，不光大喊，还手舞足蹈。
崔嘉尔简直不相信这是现实，上天太保佑中国了。
你说逗不逗，没有的时候，连根毛都找不着，这一说有了，一下来俩，还一公一母。这头雄虎和“祖祖”是最优化的组合，它们若交配成功，将给中国虎的繁衍带来无法估量的贡献。
“可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嘉尔瞪大了眼睛问专家。谁也给不出答案。谁也不知道这只雄虎是从哪里来的。也许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当务之急是让它和“祖祖”繁殖后代。
“赶紧打电话到山里，”林教授说：“要特种兵撤回，不要给虎造成干扰。”
但这时又传来了不祥的消息。这是庆元县公路管理局的紧急通知，他们说，百山祖西面公路刚上发生了事故，一队运送救灾物资的军用卡车差点撞上了一只大野兽，司机因为紧急规避，方向盘打过了头，车翻进了路沟。
林教授他们一听说就急了，一屋子人全蹦了起来。“什么样的大野兽？是不是猫科动物？是不是老虎？”林教授脸都涨红了。
接电话的赵队长重复了问题，对方说开车的司机没有看清楚。
他们赶到出事现场，还不到凌晨一点。
黑漆漆的夜里，公路上的车队都亮着灯，引得成群的蛾子飞来扑光，每盏灯前都是群蛾乱舞、扑头撞脸。
出事地点是七十五度的转弯处，一群士兵吵吵嚷嚷，在沟里忙碌着，卸着翻车中的货物，准备把它拖上公路。
车队是驻军某部的运输营，临时抽调来帮灾区运送急救物资。
带队的副营长姓石，是个四川人，一肚子的火气，他说这意外事故影响了车队的进度。
“老虎在哪里？”林教授问。
“龟儿子早跑个球了！”
“跑哪里了？从哪里来？往哪里跑？”林教授一句紧逼一句。
司机说，他是开的头一辆车，刚拐过来这个弯，就看见一个大家伙正走到路中央，车灯一照，那家伙愣在路上不动了，他赶紧急刹车又打方向盘，车就翻了，是后面的司机看到那家伙受了惊，返身窜回了森林。
经过两个司机的反复描绘，很容易就排除了熊和野猪，豹子也没有那样的个头，小组成员认定是那只雄虎，路线合乎它行进的方向。
可惜呀，雄虎一旦跨过这条公路，就可以接近“祖祖”了，军车无意中破坏了它们的缘分，好在还没有撞伤它，补救工作还来得及。
林教授当即要求，停止拖车，士兵都撤走，以保持原地的安静，给老虎返回制造条件。
石营长一听就急了，说我们运的是救灾物资，一刻也不能耽误。
嘉尔说这件事情更重要，如果错过了时机，永远都补救不回来。
石营长听不进去，说军令如山倒，他只执行上级的命令。
龚吉叫得更响，说你这就是故意刁难！营长说，你们这是胡搅蛮缠，不是看有外国人在这里，我以妨碍军务的名义，捆起来你们！
嘉尔看吵得很凶，提醒说，这里有联合国的专家，你要注意影响！
石营长说，我不管他是哪里的专家，我执行军令，救灾救老百姓，总没有错。
林教授看说不服这个军官，就让嘉尔联系联系丽水的副市长。这个市长是专门为华南虎坐镇庆元县的，当然知道问题的轻重。
救灾确实是大问题，副市长也为难了。老虎交配和灾民吃饭，到底哪个重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副市长在车里要通了部队值班室的总机，直接把电话转到师长的床头。
他们短暂交谈后，达成一个妥协，从现在到黎明五点前，车队听从专家指挥，暂时后撤并保持安静，等待老虎通过公路，如果此后仍不见老虎的身影，车队就继续前进。
林教授要求宽限，因为老虎受了惊，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平复下来。
师长加了一个小时，六点钟，不管有没有老虎出现，车队准时出发。
收了线，石营长立刻发出命令，战士全部进入驾驶室，熄火关灯，保持静默。
林教授他们也退到吉普车后，紧张而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和期待着，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等，等不等得到奇迹出现，就看老天怜悯不怜悯中国虎，眷顾不眷顾中国人了。
这个地段位于海拔900米的高度，两侧的山坡上，密布常绿落叶和阔叶混交林，少量的针叶树木间杂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考察队的肩膀都被露水打湿了，也越来坐不住。老虎色大胆小，受惊跑掉了？
石营长熬不住了，悄悄过来：“时间快到了，它要还不出来，我也没得法子等了。”
龚吉悄悄抬起眼，依稀看出，林教授的头发又多白了几根。
天色迅速转亮。 “还有一分钟！”石营长看着表。林教授直勾勾地看着森林，面如死灰，斯蒂文那十字画的胸前衣服都几乎开了花。
“林教授，”他声音温和多了：“我集合部队去了？”
营长把哨子放进嘴里，只要哨子一响，几十台重型卡车会同时点火，声音能传几十里，整个百山祖都将随之震动！
石营长气沉丹田，两眼一鼓，就要攥劲儿吹哨，斯蒂文一把夺去了他的哨子，本来就看着美国人不顺眼的石营长哪里吃这一套，他不带犹豫的，立刻就进行反抢，切住斯蒂文的手腕一拧，美国佬的长腿跪下了。
奇怪的是，斯蒂文没有挣扎，另一只手放嘴唇上，向石营长“嘘”了一声。
前面三十米开外，一只老虎从两丈高的岩石上落下了，似从云中来，如此高度，那样大的身躯，着地时竟然听不到声音。
老虎站立了数秒钟，雄视周围，然后从容地跨越公路，大摇大摆地走进对面的山林。
“就是它……”嘉尔声音低微，她紧抓着林教授的胳膊，哆嗦个没完：“就是我见过的那只老虎！”
骤然间，掌声四起，憋了半夜的汽车兵都跑出驾驶舱，鼓掌欢呼，把军帽朝上抛。
“那就这么定了，叫‘奎奎’！”新来的雄虎有名字了。
可‘祖祖’能不能接收‘奎奎’，它过了发情期没有？即便是交配成功，它有没有受孕能力？会不会难产？能不能哺育？这都是未知数。斯蒂文扳着手指头，正在那里一一数叨，忽然，远山传来“噢——呜”一声。
“是‘奎奎’，是‘奎奎’在叫！”斯蒂文第一个跳起来，奔向屋外。
人们都激动的跑出来，遥望暮色中的群山。
那巍峨昏沉的大山中，一声之后，又是一声，虎啸似爆破而出， 一定是‘奎奎’！它和‘祖祖’见面了！
武装小分队撤了出来，但对两只虎的监控和追踪一刻也没有放松。
定点架设的红外摄像机的数量一直在增加，考察组不断地进山，考察两只虎的日常行为。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现它们交配的证据，不过，两只老虎朝夕相处，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秋风一起，霜降不远了，彭氏兄弟又趁黑摸进了山林。
彭潭发现，雄虎“奎奎”把吃剩的一只苏门羚埋在离一棵冷杉不远的地方。它就一定会来取食。兄弟俩带了虎夹虎套，还各带了一枝枪，包括彭潭那枝有红外瞄准镜和自动消音装置的狙击步枪。
彭潭鬼得很，他算定考察组也不会白白放弃苏门羚这个诱饵，一到地方，先朝周围的树上搜索，果然，一棵蓝果树上新装的摄像机被寻到了。
彭潭让弟弟上去摘了它。
他们找到“奎奎”藏好的苏门羚，在它周围必经的路上分别设下虎套和虎夹，然后他们躲上附近一棵蓝果树。
他们埋伏了一天一夜，肚子咕咕直叫，没见老虎露头。
第二个晚上，彭潭终于觉出有点异样，
一缕腥臊味飘来，彭潭赶紧猛吸鼻子，又没有了，刚才是错觉？他轻声问弟弟，闻到什么没有？彭渊摇了摇头。他一个劲的喊饿。
彭潭切齿痛骂弟弟没用，骂够了他，还是不能看着他挨饿。无奈之下，彭潭交待弟弟在树上蹲牢了，然后自己趁黑离开，给弟弟拿填肚子的东西，顺便把拆下的摄像机带了回去。
彭渊没有哥哥那么阴沉，树上两天快把他蹲疯了，也把他闷坏了，尽管他满口答应，哥哥前脚一走，他就下了地。
他打着手电，先跑到几十米外的一个溪流边，饱饱喝了一肚子山泉。折回来，拨着草丛和树叶，到处寻找能下口的，什么山核桃、野生猕猴桃、李子、榧子、琵琶、山楂、石榴等，多了去了。
他正解馋解得过瘾，太阳穴几乎顶上一头雄野猪的獠牙。这头雄野猪有五六百斤重，黑糊糊的就是一座会动的小山丘。
这是一头野猪王，在百山祖称王称霸。
这会儿，大霉头子让彭渊触到了。
彭渊丢了电筒，朝后一跳，后脚跟被藤子绊住，仰面躺下了。
彭渊没咒念了，干脆装死吧，都说野猪不吃人，死人就更不吃了。
可是这时，来了一阵小风，那野猪哼声忽然变得异样，它不安地翻动着嘴唇，吸着鼻子，似乎很是紧张。它向风的方向大叫一番，仿佛要拼命，却突然跑了。
彭渊趁机翻身起来，第一时间爬回到树上，他肠子都悔青了，不该不听哥哥的话，差点送了命。
天色稍亮，彭潭回来了。他还没有上树，就发现了满地的野猪蹄印，立刻操起枪，在周围仔细侦查了一圈。
理亏的弟弟装得很老实，希望当哥别看出他下过树。
彭潭铁青着脸走到树下：“下来！你小子过来看！”
后半夜那个大野猪虚张声势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爪印，海碗口一般大小、梅花形状。
“老虎！”彭渊有气无力的呻吟了一声。
就是风把虎的气味吹进野猪鼻子，大野猪才放过了他彭渊。
没错了，两只老虎就是为寻剩下的苏门羚来的，由“祖祖”的引导。它们准确地察觉了虎套和虎夹，避开后，悄悄潜进灌木丛。
它们显然是发现了树上有人，一直静卧不动，可它们为什么看着彭渊过来过去而不管？而且面对大野猪，仍旧不理睬呢？
这个谜像个死疙瘩，让彭氏兄弟死活也解不开。
那天，“祖祖”由“奎奎”带过来，它从青檀树林中嗅出了彭渊兄弟的气味。它带领“奎奎”绕过了残留着人体味道的虎套和虎夹。
因为害怕人，祖祖没有攻击狭路相逢的野猪王，也阻止了奎奎。但彭渊的气味和身姿，以及野猪的挑衅行径，都已被“奎奎”牢牢记住了。
没过多久，两只虎再次与野猪王遭遇。
那是一个深切的峡谷， 野猪王卧在草丛里休息。
直到为首的“祖祖”跳上巨石，它这才“忽”地打羊蹄草丛里站出来。
事后的录像带显示，跃上巨石的“祖祖”，一眼瞥见野猪王，似乎愣了一下。 它瞄了瞄大野猪，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头野猪太庞大了，祖祖现在懒得搭理它，也不想自找麻烦。
“祖祖”从巨石上下去，“奎奎”紧跟着上来了，它的突然出现让野猪王意外和惊慌，大意的野猪，竟没有注意到“祖祖”在拍拖，更没料到一头大老虎后面还有一头更大的老虎。
野猪乱了方寸，和所有的动物一样，胆怯往往引发出挑衅。
野猪冲“奎奎”大声喷着鼻子，原地蹦了两下。
处在高位的“奎奎”站定了，纳闷地向下打量着虚张声势的野猪，它有些想不通，这头野猪怎么一再的朝自己嘴边送？而这次野猪再次挑衅使它当真被激怒了，这头雄虎纵身跃上石头，“嗷”地一吼，杀气腾腾地露出牙齿。野猪还真不示弱，头一低，坦克一般迎击上来，冲击力足能撞翻一辆吉普车。
“奎奎”一个华丽转身，闪过野猪攻击，直扑后身，铁钩似的爪子从掌内突出，野猪掉转身子慢了一步，后背给犁开几道深深的血口，它的皮再厚，还是抵挡不住“奎奎”那将近十厘米长的利爪。
野猪嘶叫着，原地掉转头，獠牙猛地豁向“奎奎”的软肋，“奎奎”再次一闪，跳回了巨石上。这时，“祖祖”过来了，它看已经不能制止“奎奎”，索性加入这场猎杀行动。
“祖祖”无声无息地露出头，它已绕到野猪身后。全神贯注要报复“奎奎”的野猪王毫无觉察。
母虎突然一扑，跳上野猪的背，并咬住后项，压得野猪几乎坐倒。
但这头野猪不愧是山大王，有得是力气，它蹦跳着原地打转，非要把“祖祖”甩下来不可。“祖祖”得一口就主动跳开，不想多缠斗，野猪甩着大嘴追赶，“祖祖”箭一般跃上巨石，它虽然已过中年，依然腰段柔软、脊椎灵活。
只有冲击力的野猪刚追到巨石边，身后“奎奎”闪电般扑来，咔嚓咬住它后臀，亏得它皮厚肉多，干绷绷的树脂加泥浆组成的保护层特硬，若换成一条牛腿，也差不多咬断了。
野猪狂怒地嘶叫着，尽力转头回击“奎奎”。
“奎奎”趔趄身子回避它，却不松口，一虎一猪原地打转转。“祖祖”瞅空又跳过来，从侧面咬住了野猪的前腿。
这场面真叫千载难逢，天然的石头围栏间，体型庞大的野猪力斗两只斑斓猛虎，它两头都被老虎叼住腿，却还能屹立不倒，不但尽力保持着平衡，还拼命地用獠牙寻求攻击前面的“祖祖”。
“祖祖”看野猪余力还猛，先松口跳出战场，“奎奎”也立刻回到巨石上，
它们看上去都很轻松，在石头围栏间跳来跑去，交替引诱野猪，每次攻击都出其不意，让野猪紧张万分。
大野猪首尾难顾，来回折腾，它浑身是伤，累得呼哧带喘，嘴冒白沫。老虎不给野猪一秒钟的休息，它奔向“祖祖”，“奎奎”就从身后迅速攻击，它掉转来，身后的“祖祖”立刻逼上来。
头晕眼花再加高度紧张，还有每次反击的落空，都极其消耗气力，野猪那力抵群牛的力量和野性很快就剩不多了。
看到野猪的反应明显迟钝，动作也快不起来，两只老虎都提高了逗弄它的频率，它们这个忽然扑来再剪走，那个猛地跳下又纵上，东边一口，西边一爪，轮番戏弄野猪，同时密切观察它的反应，野猪反应越慢，它们的试探攻击就越频繁犀利，直到野猪摇晃着沉重并且是血糊糊的身躯，几乎难以站稳。
最后的时刻到了，巨石上的“奎奎”昂起头，傲然一吼，可谓气壮山河、峡谷震荡，然后它远距离腾身起跳，三百多斤的重量加速度，连砸带压，“忽腾”一下，如泰山压顶一般。
这头野猪可真够雄壮和坚强的，已是气若游丝了，这样的重压，它竟然没有垮掉，强撑的四肢，一下被压的戳进碎石地面，有好几公分深。
野猪虽然还能强撑不倒，反击的力量却没有了。跳上它背部的“奎奎”动作极快，两个前掌并用，一个扳头一个掰嘴，同时发力，野猪颈椎被猛然折断，失去了重心，轰然倒塌。
就在这瞬间，“奎奎”迅疾勾过头，一口咬穿野猪的咽喉。老虎的犬齿不光粗长锋利，还上下交错，任何动物都经不起这一口。
“祖祖”及时扑上来，噙住野猪的后腿，并压住了它下半身。
扑倒在羊蹄草下的野猪王，没有任何反抗，它嘴边羊蹄草的细枝大叶都不曾摇摆，说明它连口粗气都没有呼出来。
考察组的人看过了摄像机拍下的虎猪大战的录像，感慨一番后，就转入正题，他们针对峡谷里这场罕见的搏斗，对“奎奎”的性格做了仔细研判。
“奎奎”是一头野性十足的老虎，它性格刚烈，“祖祖”能容忍野猪王耀武扬威，它不行。按照“奎奎”这习性，不知道怎么从十几亿人的夹缝中活过来的，它像古老过时的欧洲贵族，血管里流着王者之血。
专家们在办公室分析着“奎奎”，却没料到，一个对他们来说的陌生人，也就是曾活动于苏门羚的尸体附近、并在几个暗藏机关处留下气味的彭渊，已成为这头老虎的下一个目标。
深秋的百山祖，桂花喷香。
一天中午时分，嘉尔办完事，走进桥头一家米粉店，要了碗酸辣米粉。［·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她一进米粉店，就被老板娘认了是保护老虎的专家。她坚决不肯收嘉尔的钱，说算是给华南虎做点贡献。几番推让，惹人注目，让嘉尔有点尴尬。
“那你替我买一碗吧，”隔壁桌上一个男人突然插话：“我还没吃饱。”
嘉尔转过头，这是彭潭！但在当时，她根本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在望远镜中，早已认识了自己。
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深沉阴郁的气质，给她留下了印象。她掏出钱，给彭谭买了米粉。
“那我就不客气了。”彭潭端起一碗米粉，自顾自吃起来，吃完才说，“姑娘，不光模样长得俊，心肠也不错。”
“谢谢，听口音，你不像是本地人？”
“外地的，来庆元收购香菇。”
“做生意的没钱吃饭？”
“我说我是盗猎的，你信吗？”
“我——有点信！”
彭潭愣了：“你真信，凭哪一点？我脸上写字了？”
“你身上有一股血腥气。”
“我要真是盗猎的，那你拿我怎么办？举报我？”
“我劝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跟我到派出所去，”嘉尔定定地看着他：“盗猎没有好结果。”
他们两个互相看着，眼都不眨。彭潭忽然哈哈大笑了，他掏出一张十元钞票，丢给嘉尔。
“我和你有缘分，后会有期。”
嘉尔从店里出来，遇到了龚吉，两人一起回考察站。在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彭渊。
当时一侧山坡上面，忽然“扑扑通通”一阵乱响，中间还夹杂着草木的折断声，他们惊得抬头，只见上头一片竹林剧烈摇晃，冲他们的方向弯腰，感觉是一个大家伙下来了。
接着一个黑糊糊的大物件伴随着落叶碎草滚落地面。
“是人！”嘉尔吃惊道。
“快救救我，我快不行了。”黑影在地上呻吟着。
他们跑过来，看清了彭渊，他们并不认识他，但被他的样子和身上的血吓坏了。彭渊脸白得像生面饼子，恐惧加痛苦，让他五官都挪了位，他左手捂着右肩，血把整个手都染黑了，右半侧身都是血迹。
“快打电话，叫基地来人。”龚吉吩咐着嘉尔，立刻蹲下去看伤情：“你是哪里的？这是怎么了？”他急切地问。
“我是——采蘑菇的，给老虎咬了……”彭渊哼哼着。
“老虎咬你……”龚吉惊得张口结舌。
正通过手机联系基地的嘉尔，突然大叫了一声：“龚吉，你快看……”
龚吉顺着嘉尔的手势看过去，老虎奎奎正沿亮光朝高处走。
或许是听到了嘉尔的惊叫，它在高高的山梁上停住，转过斗大的脑袋朝下看，姿态威严傲慢，真有点凶。
“是‘奎奎’、真是‘奎奎’！”嘉尔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它，暴雨中与自己一尺之隔。
嘉尔的嗓音里带有哭腔，积蓄多日的兴奋来不及萌发，就被沮丧覆盖了。你怎么会咬人呢？
这一下砸锅了，“奎奎”伤了人！全社会动员保护它，它却喂不熟，中山狼一般，回头就是一口！
人们窃窃议论不停。斯蒂文立在山核桃树下，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峰发呆。三天前，他曾和这两只中国虎遭遇过。
那天是他当班，带着两个职工巡视食物投放点。
斯蒂文背一条羊腿，拄着竹竿朝上爬，他没有带武器，这是他多年坚持的原则，在印度的原始森林也是如此，从不带枪。
他仰望天空，看到一只金雕正在捕食小黄麂。那俯冲的金雕铁爪垂下，正朝小黄麂的脊背抓去，忽然，金雕翅膀猛烈一晃，打了个旋，立刻箭一般射往高空，仰角之大，几乎接近垂直。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让金雕突然放弃了捕猎？斯蒂文惊讶不止。
他满腹疑惑，走往小黄麂刚才站立的灌木丛，他踏上一块鼓起的岩石，朝齐腰深的灌木丛一看，自己差点坐在地上。
被灌木丛中遮掩的草甸中，两只斑斓猛虎时隐时现。
它们一立一卧，都目光炯炯，紧盯着斯蒂文。
尽管斯蒂文深知虎攻击人的比例不过百分之一，他这一会儿还是紧张得很，尤其是面对“奎奎”那双严厉的虎目，他浑身冷汗淋漓。
斯蒂文努力保持镇静，他垂下眼帘，动作极缓慢轻柔，把肩上的羊腿卸下，然后一步一步的退出灌木丛。
两只虎没有跟出灌木丛，也没有任何反应。但斯蒂文能感觉到，它们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直到山下。
作为野生虎的专家，他有一种危机感，“奎奎”和“祖祖”不再像过去那样警惕和回避人，这不是好现象！过多的接触，可能造成虎攻击人或人伤害虎。
专家们的记录表明，老虎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凡攻击人的老虎，都是老弱病残之类，它们丧失了正常捕食的能力，饿急了，就铤而走险。
可“奎奎”正当年，还不缺食物，为什么把人做目标，而且还不咬死，并看着他跑下山坡？
斯蒂文分析： “一种可能是，这个人侵犯过‘奎奎’，他本人或许不知道，也或许是隐瞒了不说，‘奎奎’的行为像是惩罚性质。或者问题就严重了，‘奎奎’在别的地方有过攻击人的经历，老虎一旦捕猎过人，就发现人最容易攻击，就会食髓知味，成了食人虎，把人当作主要目标。人太无能了，老虎躲避人的习性是遗传基因造成的，老虎认为人比它们强大，但这是个错误，人是最缺乏抵抗力的，老虎只要有一次攻击人的记录，就会发现人的脆弱，终生以人为食物。”
“林教授，你说‘奎奎’会是食人虎吗？”嘉尔愁眉苦脸的发问。
“目前下结论还早，”林中原严峻地回答：“不过，不能排除可能性。”
好端端的保护华南虎的趋势，被“奎奎”这一口咬脱了轨道，也让政府部门和国际组织陷入尴尬和两难的境地。
考察组根据林教授的提议，带帐篷住进了深山。
他们需要高密度的跟踪调查，尽快查清“奎奎”袭击人的原因。
在山里，龚吉睡不着，一个灵感忽然产生了。彭渊不是本地人，而且看上去还不像个好人，他会不会是给“祖祖”下套的人，遭到了“奎奎”的报复？
他这样想着，决定去告诉嘉尔。忽然间，天崩地裂，爆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虎啸，龚吉惊了个趔趄。
我的天，这声音是“奎奎”和“祖祖”的，充满着愤怒和不祥，一声比一声暴烈和凄惨。林教授和斯蒂文拎着裤子就跑出来了，大惊的他们，一时都懵的找不着北。
这时又有 “砰、砰”两声沉闷的枪声，虎啸声几乎撕心裂肺，而且瞬间由高亢中滑落，老虎中枪了！
当考察组成员冲进樟树林，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来气，他们顺声音照过去手电，顿时都被一幕惨象惊呆了。
豹皮樟下，膝盖高的草被压平了，强壮的雄虎“奎奎”匍匐在地，一根钢丝绳套牢脖项，深深勒了进去，它背上还有明显的枪伤，伤口朝外喷着血泡。树下都是血迹，把倒伏的草粘成一撮一团，一圈一缕。
“奎奎”完了，这回完了，那满地的血告示它逃不过这一劫。考察组的人都哭了，嘉尔用手机求救。
嘉尔哭救的电话惊动了各级政府部门，天没亮，一架空军的直升机运来了医生、药物和手术设备，手术就地进行。
医生清理伤口时发现，“奎奎”背上这一枪，击碎了它的脊椎骨，这就是说，即使能把它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后肢也是永久性瘫痪，这头威猛敏捷的野生老虎，后半生只能拖着下身。
更让医生感到震惊和心痛的，是“奎奎”性子太烈，被套后曾剧烈挣扎，再加上后肢瘫痪拖地，整个阴囊都被身下的钢丝挂掉，两个睾丸粉碎了。挽救和繁衍中国虎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了。
公安部门的侦探专家数次赶往“奎奎”受害现场，做了地毯式搜查，经过几次反复拉网，终于找到了一颗弹头。
更让考察组人揪心的是，他们听到了两声枪响，另一颗弹头却怎么也找不到？
现场的勘察中，发现了“祖祖”的爪印，从爪印的分布判断，“奎奎”中招后，这头母虎一直围着公虎打转，两只虎的爪印多次交织在一块，估计是“祖祖”曾企图帮“奎奎”咬断绳索。
由于足印中血迹明显，斯蒂文推断“祖祖”也可能中了一枪。
龚吉稍一冷静，很快想起那天晚上萌发的灵感，他跑到嘉尔房间里，一把将她从床上拖起，二话不说朝外走。
他把嘉尔带到了彭氏兄弟曾落脚的小屋子，这是他前一天从山民嘴里打听出来的。当然，这里早就空了。
龚吉毫不客气，抄家一样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两个猎枪弹壳。
这些足够警方立案侦查了，但龚吉不满足，他要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病床上那个彭渊是该被老虎吃掉的混蛋！
最后找到了那个被从蓝果树上盗走的红外摄像机！
更大的收获还在后面，当他们返回基地，把机盒内的录像带取出回放时，林教授和斯蒂文等都被嘉尔唤了来。
画面上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
很明显，这是两个盗猎者，他们各自端着一支枪，身上还背有成圈的钢丝绳。
观看的嘉尔，突然抓住龚吉的手，很紧张。
“怎么了？”龚吉吃了一惊。
“好像是那个人，我给他买过东西吃。”
就是他，这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就放下猎枪，冲摄像机爬了上来，最后还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所有人都认出来，这家伙就是那个被“奎奎”攻击的彭渊。
龚吉来到医院，一把将彭渊从床上揪下来暴打。
当更多的刑警赶到医院时，医生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刑警们并没有给殴打者戴上手铐，反而把那闪亮的玩意铐在刚躺回病床的彭渊手腕上。
对彭渊的审讯不怎么费事，他招供了。根据彭渊的交待，公安机关发出了B级通缉令和悬赏，通缉偷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华南虎的嫌疑犯彭潭。
“这样来看，‘奎奎’伏击彭渊是有预谋的，绝对不是遭遇，也不是一时兴起。”在一次研讨会上，林教授这样断定。
斯蒂文同意这个分析，点着头说：“彭渊在设置虎套和虎夹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这气味被‘奎奎’记住了。”
龚吉大发宏论，把“奎奎”当人来推断，讲出它的行为心理和轨迹，以及一个完整的故事。
龚吉说，“祖祖”一直跟偷猎者打交道，养成了回避的习惯，甚至和下套的人斗智。但“奎奎”不同，它是一头雄虎，又血气方刚，不能容忍盗猎者一而再，再而三地尾随和陷害自己，所以它决心教训彭渊。
嘉尔发问了：“既然老虎像你说得智商那样子高，‘奎奎’怎么又被套上了呢？而且‘祖祖’和它在一起的呀？”
“这就是‘奎奎’倒霉的地方。它警告了彭渊，又驱逐了他，自认为就安全了。他没想到彭渊还有一个哥哥，也没想到赶走了人，陷阱和虎套依然有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兄弟俩的气味太接近，让‘奎奎’误认为是一个人。反正它是大意了，人比老虎所想的坏得多，人造工具也比老虎想的险恶得多。”
“还是谈谈‘祖祖’的下落吧，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直没踪影。”嘉尔一句话，点到了人们的软肋。
“祖祖”就此销声匿迹了。
人们在青海保护藏羚羊，在秦岭保护朱鬟，在四川保护大熊猫，还有金丝猴、丹顶鹤、娃娃鱼什么的，成绩显著，功劳到处炫耀。殊不知，它们一千只也不抵一头华南虎。
这些动物再珍贵，也只处在动物金字塔的中下层，华南虎才是塔尖。
保护藏羚羊并不难，有草吃没人打就行。可老虎呢？即便多花上十倍的气力，也未必能保护住野生虎。
在动物的王国里，食草类动物只是绿叶或陪衬，虎才是最鲜亮的花朵。
百山祖的这个冬天是寒冷的，下了三场雪，有一场还特别大，巍峨的山林出现冰挂奇观。
雄虎“奎奎”经过特殊护理，死里逃生，它一度不吃不喝，似乎要自绝生命。
为了让“奎奎”进食，考察组可费了不少脑筋，你总不能老给它吊葡萄糖水吧。
人们百生法撩逗“奎奎”的食欲，给它活鸡活鸭，甚至活羊活兔，都不管用。
在人们最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人们发现了“奎奎”对崔嘉尔似乎另眼看待。
进食也是嘉尔教会的，她手里拿着切好的鲜羊肉，朝自己的嘴里比划，任何再劝“奎奎”吃下去，就像哄孩子一样，你别说，还真灵验，“奎奎”终于在嘉尔手上吞食了第一口肉。
此时消息传来，抓捕彭潭的刑警，分三路跑了大半个中国没找到彭潭。他还蹲在百山祖！这小子真狡猾，也真大胆。
数个武警支队调进山，封锁了所有路口，连多少年弃之不用的羊肠小道都上了岗，二十四小时值勤。
警方不断接到举报电话，这一带好几个与彭潭相象男人的都被检举一遍。有一次真的在山里发现了彭谭，彭潭开枪拒捕，双方打了起来。那小子枪法贼准，两个民警被射中，一重伤一轻伤。彭潭挂伤逃走了。
百山祖一带的药铺都布置了蹲守，所有的村民也都接到通知，只要有任何人买外伤药，立刻报告。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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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天后的一个深夜，“奎奎”忽然躁动不安，不时发出低沉的吼叫。它显然是受了刺激，很紧张，注意力始终在深山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奎奎”睡不着觉？“嘉尔问。
“可能是什么野兽下山了，又被虎叫吓了回去。”林教授说。
如果这是个偶发事件，过去就拉倒了，根本就不值当一提。没想到第二天同一时间，“奎奎”再次骚动，还是对着那座山，弄得考察组还得起夜。这还不说，一连几夜，“奎奎”都是如此，得认真对待了。
考察组的人在白天进了山，走到“奎奎”朝着吼叫的方位，反反复复搜查。
他们趟了几个来回，什么也没发现。
回来后，专门和警方的人开了联席会议，大家经过分析，很可能又是那个消失了一阵子的彭潭。他夜里活动的信息，被“奎奎”的某种感观功能察觉了。
更危险的是，彭潭因为受了伤，很可能产生报复心态，想借黑夜潜入附近，寻机杀死“奎奎”。
指挥部发了狠心，非抓获彭潭不可，挑了十几个特种兵，和考察队一起进山搜捕。
二十多人的小队伍静悄悄地进了山，全部身着迷彩服、软靴还有头盔。
走到一片树林，林教授的手机一闪荧光，有短信来。他轻轻打开屏幕，是留守基地的人发来的，说是“奎奎”再次出现不安，关注的就是这边。
彭潭就在附近！人们立马打起了精神，都把眼睁的溜圆。
远处草丛晃动中，豁然分开，一个特种兵本能要打开狙击步枪的保险机，却被斯蒂文及时按住。
月光下，流水荡漾，树影婆娑，草丛边站立的不是彭潭，而是一头老虎。嘉尔几乎要喊出声，她狂喜地认出，那是他们牵心挂肚的雌虎“祖祖”。
水一般皎洁的月光下，这头斑斑斓斓的老虎立在草丛前，它极限威风，充满震慑力，强烈刺激人的感官神经，让人难以承受。它不像是真的，是在神话世界，是在梦境中。
谢天谢地，“祖祖”还活着，它真的活着，活生生的在你眼前！
“祖祖”明显老了，消瘦了一大块。考察组的人刚高兴一半，辛酸就袭上心头。
“祖祖”没有发现树上的监视者，它回过头，发出低沉的吼声，芦苇丛三晃两晃，两只猫大小老虎蹒跚跑出来，紧紧偎依在母虎脚下。“祖祖”看了看草丛，再次发出低吼，那里晃动再三，却出不来什么东西。“祖祖”掉头进去，将第三只小老虎衔了出来。这是一只病弱的小虎，体积明显小于前两只，走路都显得分外吃力，四肢虚软，小脑袋几乎抬不起来。
人们又一下被刺激狠了，震惊、狂喜和错乱！
让奎奎焦躁的不是彭潭，而是祖祖和它们的后代！
考察组人很快被召集到会议室，为幼虎做技术分析。
“‘奎奎’是去年10月底受伤，”林教授推算道：“那个时候，‘祖祖’已经受孕。老虎怀胎约约103天，小虎应该是今年2月中旬出生。”
“这样推算，三只小虎现在应该是三个多月大，还在哺乳期吧？”嘉尔问。
“对，一般来说，母虎要等五至六个月后，才带小虎出洞。”林教授表现出顾虑：“这么早把三只虎崽儿带出来，“祖祖”的行为是有些反常。”
“叫我说，‘祖祖’已经知道‘奎奎’还活着，专门把孩子带出来，让它们接受一些父亲的气息。”龚吉又发自己的宏论。
继续跟踪“祖祖”相当困难，带有虎崽儿的母虎分外警觉，考察组也不敢明目张胆。
“奎奎”的惨剧，深深刺伤了“祖祖”。
这只母虎自己养伤和分娩后，重新出山，放弃了它所熟悉的活动路线，怪不得那些摄像机连根虎毛也全拍不到。
“祖祖”新辟的路线更难走，多是背阴的北坡，这里山陡峭，树木杂，脚下藤蔓缠绕，很不利于老虎的快速出击。
“祖祖”如此艰辛和费劲，还是没能躲开人，好在这是一拨好人，是想帮助它和它的孩子。斯蒂文掌握“祖祖”新的活动规律后，考察组很小心地转移了两架摄像机过去。
好事出现，问题跟着就来了。野生幼虎的夭折率很高， 录像纪录下来的资料，证实了考察组人的忧虑，第三只小虎明显发育不良，很难成活。
三只虎崽儿是两公一母，最大是哥哥，小母虎行二，考察组分别给它们起了名字，虎哥哥叫“猛猛”，虎姐姐叫“丫丫”。
最小的虎弟弟最受人们关切，所以叫它“宝宝”。这小家伙先天不足，再加上哥哥姐姐的强悍和聪明，它和它们的差距明显在拉大，路都走不利落了。
“宝宝”的命运成了头号问题。专家们没有经过多少争执，就做出决定，抢救“宝宝”！
方案一共制定出两个，一是对“祖祖”使用麻醉枪，但“祖祖”的身体出于非常时期，麻醉时万一有个闪失，代价无法承受。
那就只有第二方案了，其实是个很笨的办法，就是驱赶“祖祖”，在“宝宝”跟不上的时候，抓住它。
工作全都准备停当了，就等出发，可偏偏出发不了，目标没了！“祖祖”似乎觉察到什么，突然老虎不出洞。
时间不等人啊，“宝宝”最后一次出现在录像中，快爬不动了，随时都可能倒下，再起不来。发愁中，还是龚吉的么蛾子多，他说，把彭渊叫过来，刺激一下“奎奎”，它一发怒吼叫，就会惊动“祖祖”。结果一辆警用吉普把彭渊带回了百山祖，吉普车直接停到了笼子旁边，警察还没把带手铐的彭渊拉出车，“奎奎”就被惊起了。
这头猛虎吼声震天，杀气十足的眸子，牢牢锁定彭渊，杀气四冒。它赶到笼子前，足有蒲扇大小的前爪，抓得铁栅栏都摇摇欲坠。
当天夜里，山林里的观察哨发回了消息，“祖祖”的身影出现了。
考察队立刻摸黒进了大山。
为了从祖祖那抢到宝宝，考察队连人带狗，浩浩荡荡地追逐祖祖。只要宝宝掉队，任务算完成。第二天上午，“祖祖”已经出现在望远镜里。
那是在海拔1400米的山坡处，“祖祖”昂起头，灯塔般地指引落在身后的小虎，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它不时要回身照顾三个孩子，“猛猛”和“丫丫”还勉强跟得上，但遇到陡坡、壕沟或巨石，就需要妈妈一个一个的叼过去，它们两个一旦占住“祖祖”的嘴巴，“宝宝”越拉越远了。
“祖祖”没有放弃“宝宝”的意思，坚持带着三个虎崽一块走，任凭距离缩短。这边急坏了考察组。
林中原忧心忡忡：“为了孩子，‘祖祖’有可能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就麻烦了。”
追逐已白热化了，“祖祖”攀登到海拔1700米的高度。
行动迟缓的“祖祖”实际上已被追上，有四五个小组和它最近的距离只剩下二十多公尺，彼此都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考察组都赶到一线，现场指挥。他们为避免“祖祖”的决一死战，亲自掌控追赶的节奏，从中寻找隔离“宝宝”的时机。
时机可算来了，突兀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被追赶的“祖祖”，一直叼着“宝宝”在走，身后狗声大作，让它来不及绕道，只得跨过石缝，把“宝宝”放下，然后再回身救援跳不过石头缝隙的“猛猛”和“丫丫”。
可能是“宝宝”被衔的时间长了，也可能是惊吓的缘故，它被放在地上后，四肢竟然站不稳，下面一滑，只听“哇”的一声叫，它滑落进往石缝深处。
“祖祖”着急了，它安顿好两个虎崽，围着石缝打转，试图救“宝宝”上来。
“快，朝天开枪，放鞭炮，”林教授喊着：“把它赶走！”
特种兵们举起枪，嘎嘣脆的弹壳底火爆破和尖峭有力的金属摩擦声震撼了原始森林。(|Www.【TXT 92Դ��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
“祖祖”被惊得几乎跳起来，终于放弃了，因为草丛里还有两个小家伙，也因为它看清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条枪。“祖祖”的眼神充斥着愤懑，它鼓足劲咆哮一声，转身走了。
考察组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小老虎抱了上来。小家伙不光是吓坏了，全身都打颤，而且也累坏了，根本没有反抗的气力。
在杭州某医院，小老虎“宝宝”一步登天，享受到了特护。
但“宝宝”肚子有虫、身上有疥、骨骼缺钙、皮肤脱水，眼睛还有白内障。再经过仔细的检查，问题更大了，先天就发育不良，致使腿骨畸型，说白了，就是一个残疾儿。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弄回来的是一个残废，真让人窝心。但考察组坚持全力抢救这只可怜的幼虎。
数月后，从“猛猛”和“丫丫”的悲惨结局回头看，人们唏嘘之下，真要对“宝宝”的抢救性治疗感到万幸了。
“宝宝”的治疗期间，百山祖相对宁静，“祖祖”带着两个孩子避进深山。
适逢夏末秋交，野花怒放，百山祖中藏匿的彭潭和卢小海——两个混蛋，在一个洞口相遇了。
说起来，彭潭能漏网至今，全仰仗这个诡秘的山洞。
山洞位于北坡的半腰，洞口深缩，顶上恰有一块龟状的巨石，突出的龟头遮掩了它。
彭潭找到这个洞口也纯属意外，他那次受伤后，为躲避武警巡逻分队，情急之下钻进灌木丛[奇/书\/网-整.理'-提=.供]，却发现不但人能爬进去，而且越爬越宽阔。
彭潭的伤好得很快，他的体质太好了。
这天，他刚钻出洞口，遭遇不速之客，卢小海从洞顶的龟头上滑下来，险些砸中他。
他们彼此都愣了一会，彭潭放下了枪：“你就是被通缉的卢小海吧？”
卢小海没有直接答话，而是伸出枯柴般的手臂：“大哥，行行好，有吃的没有，给一点，随便什么都行！”
这个城里的学生没有彭潭的野外生存经验，也绝对不敢出山行窃，只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林中瞎撞。
说也奇了，他还是活了下来，或许是上天在惩罚他，让他活受罪，求死不成，或许是他作恶未尽，还不该遭死的报应。
“还有没有？大哥，再给点，再给点。”卢小海吃完，再次伸出手掌。
“你活该，你小子太毒了，朝女人身上撒什么野？”
“我这是报复！”卢小海说。
“你在山里活不下去，早晚是个死，还不如投案自首，落一个死缓。”
“你呢？”卢小海忽然冷笑回击：“你弟弟已经被逮了，你还能有几天？”
彭潭被打到痛处了，他想了想，扔给卢小海一个东西，还留下一句话：“你真想死，别浪费我的子弹，把这个吃了！”
彭潭走了，没有再回头。卢小海下意识地捞摸两爪，从灌木丛中抓出了彭潭丢给他的东西。
这是一个果实，颜色嫩红滴水，吹弹得破。饥饿中的卢小海不假思索，三两口就吃了下去。
他吃的是什么？彭潭把那个剧毒的“天女闹红”的果子给了他。
“天女闹红”的另一个名字叫“散魂草”或“散魂果”，它的毒性至今还是个谜，反正人吃下去，会不断产生性幻觉，导致性器官高度亢奋，直到筋疲力尽。
彭潭这个恶人，或许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就是给卢小海最合适也最解恨的惩罚，让卢小海死在“散魂果”上，比枪毙他还过瘾！
可老天爷也没想到的是，毒性大发的卢小海鬼使神差下了山，几乎要了崔嘉尔的命。
这是一个傍晚， 基地只留下崔嘉尔一个人。
一场暴雨就要下了。空中无声的巨闪，夜空上布满枯树枝般的电光，强烈的辐射，把窗外一个恶鬼般的人影投上玻璃。
这正是卢小海，他被毒药驱使，奔下山，闯进了基地。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天女闹红”的奇特毒性让他膨胀和疯狂。
嘉尔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喊声暴露了崔嘉尔的方位，卢小海立刻奔向门口。听到急促的脚步，嘉尔猛然觉醒了，她跳下床去拴门，两人一里一外，同时赶到门口。
嘉尔没有来及摸到门栓，卢小海发力一撞，冲了进来。
嘉尔被门撞的踉跄倒退，绊倒在床边，卢小海直扑过来。
嘉尔双腿猛蹬，一膝盖恰顶上卢小海的那攒动中的阴囊。这头人魔脸色煞白，不得已松了手，嘉尔趁机推翻他，朝外奔去。
卢小海兽性大发，疯狂地追上来，把嘉尔按到地上。这里正是奎奎居住的铁笼旁边。
嘉尔头晕目眩，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气力。卢小海一把撕去开了她的上衣，又扯掉了她的胸罩……就在这时，她背在后面的手上忽然有了少许感觉，温暖湿润并略带粗糙。
这是“奎奎”！它曾经几次在嘉尔喂它食后，这样轻轻舔她的手，这种感觉只有被老虎舔过才能体验。
嘉尔在坠下昏厥深渊的节骨眼，过电般惊起几丝理智。
“奎奎”早在嘉尔倒下前就拖着后腿过来了，它似乎知道自己出不去铁门，就耐心卧下，蹲守门边，不动声色。当它能触及到崔嘉尔的时候，只是悄悄地舔她手，显见提醒她什么。
半醒半昏迷的嘉尔没有反抗卢小海的猥亵，她的手指移往虎笼的门锁，暗暗抽开了铁栓。
卢小海的脸挨立刻挨了一击虎掌！
那简直是一列高速火车撞了来，虎爪全伸在外，不但打他个四脚朝天，一边牙全飞脱了，半个脑袋还血肉模糊。
他惊恐中本能就地一滚，躲开老虎的二次攻击。
不是他多么利索，主要是“奎奎”拖着沉重的下半身。
卢小海逃掉了。“奎奎”的一掌，打得他一只眼失明，一只耳朵失聪，一排牙没了，一条胳膊骨折。
大约半年后，考察组在山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又是一场夏雨刚过，黄橝木树下躲雨的斯蒂文拨开巨型树叶，却看见了祖祖。 “祖祖”带领两只虎崽走出密林，斑斓的虎纹，薄日中格外抢眼。
这是海拔1500米处的高山湿地，丰沛的溪流，因巨石的阻隔，形成一个千亩大的沼泽地，其中有六个相连的湖泊，中间生有多种滨水植物。
两只虎崽欢快地跑到溪流边，它们先是用前爪试探水温，很快便在浅水中打作一团。
乍看上去，祖祖眼睛半闭，懒洋洋的，怎么看都不像称职的母亲。
看似打盹的老虎，实际上警觉得很！它听得出几片树叶落水的声音，那是一只黑白飞鼠从樟树滑翔而下。对面山峰密林堵如长城，风撼不动，鹰眼都甭想瞧进去，“祖祖”却清楚里面众禽百兽的一举一动。
习习山风飘过鼻尖，“祖祖”分辨出几丝鬣羚的气味，这激起它的兴趣。
那是一只老年的鬣羚，在三里外的灌木丛中移动，它步伐不稳，前胸带有伤口，血腥味中夹有云豹的口腔味。
这只从豹口中逃生的鬣羚，不但速度缓慢拖沓，粪便中的青草味极淡，还证明它已不再进食，走不动还不能吃，它离倒下不远了。
现在的“祖祖”，不能放过任何狩猎机会，它有两个孩子，它必须为食量日益见长的幼虎提供和储备食物。
“祖祖”鼻子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丫丫”立刻中断游戏，乖乖的跑回来。
那边，贪玩的“猛猛”没有及时回来。树木参天的山林中，一只白腹山雕忽然掠出，快速飞往湿地。隐在森林中白腹山雕，早就盯住这头活泼的小老虎了，它迅疾飞来，身体垂直下坠，一双乌亮的铁爪伸向“猛猛”。
猛禽投下的恐怖倒影提醒了“猛猛”，它“喵呜”一声，掉头就跑。惊慌的“猛猛”顾头不顾屁股，一下跑失了脚，滑落一个石坑内。
掉进去的“猛猛”吓坏了，它“呜哇”大叫，拼命扒水，想找地方上来，但石坑四壁长满苔癣，滑溜的很，小老虎根本抓不到任何能受力的地方。
斯蒂文飞跑过来，他刚才在望远镜中看见了这一切，“猛猛”一落水坑，他叫声不好，跳下树就朝这里奔。他湿地中滑了几跌，弄得像个泥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担心“猛猛”的生死。
距离石坑还有二十公尺，焦躁的“祖祖”才感觉到斯蒂文的到来，母虎掉头向他，怒吼了一声。
斯蒂文赶紧站住了，母虎的目光异常凶猛，为了孩子，它能把他撕成碎片。斯蒂文一动也不敢动，僵立在那里，两眼朝天，把两个手掌向外摊开，让“祖祖”看清他没有武器。
斯蒂文缓缓的卧倒，动作极其温和，生怕那一个行为让母虎误解。然后，他半闭眼，努力避开母虎直视的眼睛，慢慢的朝水坑挪动。
“祖祖”万分焦躁，它一会儿观察斯蒂文举止，一会儿又被水坑里的“猛猛”吸引，身子来回转动。
斯蒂文距离“祖祖”还有几公尺了，老虎伸爪就能捞到他，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他反而更不敢停下，如果延误时间，“猛猛”溺死，失去理智的“祖祖”很可能会咬死他。
“祖祖”目光炯炯，没有采取行动，斯蒂文慢慢到了坑边。
好在，坑里的水不深，斯蒂文踩着淤泥站定，一把抄起“猛猛”，运足力气，把“猛猛”朝上一抛，“祖祖”凌空叼住小老虎，立刻转身就跑，“丫丫”紧跟母亲跑走。
“祖祖”返回森林，想尽快恢复体力，好继续行猎。
忽然，它嗅出了一股异味，那是森林中罕见的，也是最凶险的，这味道来自枪支中的火药和枪油气体，还伴有淡淡的彭潭的体味。
母虎太熟悉这恶人的气味了。
多少天来，这气味一直追踪它和它们，挖坑、下套、放毒、设夹，一直把夺命的枪口瞄向它们。性格焦躁的“奎奎”后来按耐不住，伏击了其中的彭渊，但险些丧命。
当“祖祖”被迫离开濒死的“奎奎”时，它也带了伤，并牢牢记住了彭潭身上和枪管里散发的死亡气息。
此时，“祖祖”精准地捕捉到彭潭的信息，还有少许的血腥味！
急速的践踏草叶声越来越近，大树下影影绰绰，彭潭果然出现了。
他脚步有些踉跄，身上带伤，狙击步枪也没在手里。
彭潭刚刚受到一头金钱豹的袭击，他能全身逃出，真有点天方夜谭。
此时的彭潭，不再是为什么订单干活，那是根本做不成的交易，百山祖所有路口都设下哨卡，连一只野鸡都甭想偷运出去。
而更让人震怒和恼火的是，他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才知道从头到尾，完全上了人家的大当！最后一次和那个南方黒社会老大通话，对方说吐噜嘴了，把真言泄给了他。
原来藏在交易背后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国际阴谋。一笔来自周边某国的巨额资金，秘密买通了境外的三合会组织，指明要猎杀百山祖的野生华南虎。听到这个内幕的彭潭，钢牙咬碎，把手机摔的四分五裂，他知道自己真是上了人家的贼船。
他们兄弟，只为挣几个昧良心的钱，被国际阴谋家当枪使了。
彭潭已经是穷途末路，想收手都来不及了！
他在崖顶上，对夜空咬牙切齿，假如老天爷给他机会，他会到国外去，把那些布局的幕后人一个一个亲手掐死！他也再次发誓，要宰掉这一窝老虎，这个血性汉子不甘心败在畜生手里，老虎毁了他全家，他就和老虎一起完蛋。
可对付“祖祖”，彭潭真没有胜算，陷阱和夹套对这只幽灵般的母虎等于零。也就在彭潭快要绝望的时候，机会逐步展现了，他察觉“祖祖”因两只小虎的食量猛长而不得不增加出猎时段，感觉杀机已经露出了曙光。
两只天天见大的小老虎，成为彭潭的新目标。
他找到了斯蒂文的食物投放处，用匕首割开草丛里藏匿的牛肉，把氰化钾胶囊塞进去，这些剧毒药，足能放倒几头大象。
他放好毒药后，匆匆离开，却没有料到，经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一头金钱豹呼啸而下，从树上扑倒了他。他拼死搏斗，从豹子嘴里掏出来，却遇到了祖祖。
线柏树下，星光依稀，母虎“祖祖”成蹲姿，正紧盯着他，圆睁双目反射出荧荧亮团，简直有茶杯大小。
彭潭反应也快，“唰”地拔出匕首，人成丁字步，用刀尖对着母虎，夜光里，匕首泛着清冷的寒光。
彭潭和“祖祖”，终于面对面！也是第一次面对面！［·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彭潭失去了弟弟彭渊，但也重创了雄虎“奎奎”，算是打了个平手。这会儿，两个冤家聚头了，零距离！人和虎的生死存亡，瞬间将决出。
彭潭清楚实力的悬殊，但他没打算退却，也退却不了，老虎三里外就觉察到他，既然不像过去那样回避，就是刻意等他！
眼冒死光的彭潭，挺着匕首，向前跨一步，锋尖已触向虎鼻，母虎动作凌厉，一嘴把匕首叼了过去，雪亮的眸子像两把刀，直戳彭潭。
彭潭晕菜了，他再有心理准备，还是没料到老虎的敏捷，瞬间就缴了他的械，让他连招架都别想，只有等死的份！
奇怪的是，“祖祖”没有进攻，双方僵持着，约一分多钟，对彭潭来说，似乎过去了一万年。
没有人能和一头老虎长久对峙，即便是亡命徒彭潭，也不能！他发抖了，像打摆子，从他僵直的右手开始，逐步扩展的全身，抖动越来越剧烈，直到连站都站立不稳。
彭潭崩溃了，他突然跪在母虎面前，撕开上衣，冲老虎大叫：“你它妈还等什么？我已经下了毒，你那虎崽子都得死光！一个也跑不掉！老子赢不了你，老子输得起，这一百多斤送你了！你过来吧，来咬死我，来抓烂我，嚼碎我！一个脚趾头也别拉下，老子要吭一声，就不姓彭……”
彭潭连声吼叫，继而转成痛哭，惨烈的哭声，让夜森林越发寂静。
他撕扯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胸脯，哭的天旋地转。这一会儿，八岁以后就不哭泣的硬汉，这个见血不见泪的杀手，把多半辈子欠的眼泪都还清了。
忽然间，他有了异样的感觉，抬头止住了哭声。线柏树下，黑黝黝的，也空荡荡的，母虎已经无踪无影，只有那把匕首斜插在地面上。
泪眼模糊的彭潭，跪在原地，不知所措。是“祖祖”再一次放过了他？还是这头母虎根本没在这里？刚才是场幻觉？他的脑子全乱了。
没有人能猜中，“祖祖”为什么饶彭潭一死，是它依旧不愿与人为敌，还是斯蒂文对“猛猛”的救助，让它区分不了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斯蒂文沿着亮叶水青冈林边走过来，神情阴沉和紧张。
今天该他值日，上山例行检查投放食物的情况。方才，他在自己的投放点发现食物突然少了，而且还在潮湿的地上寻到人的脚印。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用竹竿拨开草丛，仔细寻找那人留下的足印，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这偷肉的绝非一般人，很可能就是偷猎的彭潭。
而此时，草丛里跑出两只小老虎。斯蒂文看到这两只花团锦簇般的虎崽，简直心花怒放，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吓了它们。
饥饿让虎崽呆不住了，它们跑出虎穴，顺着妈妈留下的气味，一路来到水青冈林边。他们找到了早先考察队投放的猪腿，撕扯起来。
斯蒂文看着小老虎吃得“呜呜”有声，打心眼里舒服，却万万没想到猪肉里被彭潭做了手脚。那里有氢化物。
此时，彭潭步履蹒跚，也在朝这边赶，他从来没有匆忙过，根本顾不上隐蔽自己。“祖祖”离他而去后，他心乱如麻，一直跪到天亮。
这个多年来到处杀生害命，冷酷无情的家伙，虎口余生后，反而糊涂了，该死的时候，没让死，往下该怎么活？路子怎么走？继续追杀“祖祖”？还有脸吗？那真是混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他那一会儿，才确信弟弟彭渊没有被咬死，不是命大，是老虎不想照死里咬！他也才明白，百山祖的一年多，他们兄弟在明处，老虎在暗处，一直没有被老虎袭击，不是因为手里的枪支，而是老虎的隐忍。
昨晚那星光树影之下，“祖祖”庄重威严的双眸，刀子一样，深切彭潭的内心，至今火辣辣的疼痛。
过去的他，只是把虎当兽中之王，欣赏老虎的威猛、快捷和自信，所以他猎杀老虎，是挣钱，也是鉴赏自我的终极目标。可傲慢和深沉的老虎给他狠狠上了一课，让他瞬间经历生到死，再由死到生的历程，人多次侵犯了虎，虎还能不犯人！自以为高虎几等的人，其实原比这森林之王愚蠢、下贱和无耻得多！忽然间，彭潭似乎有所醒悟了，他痛感羞耻，骂自己是王八蛋，是糊涂虫，该遭天打雷轰！
他要抢在小老虎前面，收回毒药，他跟老虎没仇，仇恨都在那帮境外的王八蛋身上。他要出山，决不便宜了那些人，他斗不过老虎，他服了，认输了，但凭他的武功和枪法，收拾那些黑心烂肺的家伙绰绰有余。
投放点到了，彭潭似乎听到小老虎吃食的动静，他喊了一声，冲进林子，想把它们在毒肉下肚子前赶走。
林中的地上，一片狼藉，小老虎显然惊跑了。彭潭赶紧检查猪腿，肉被啃去了好几大块，包括他塞进毒药的部分。
彭潭腿一软，坐下来。完了，他苦笑，生米做成熟饭，一切都来不及了。
“举起手来！”身后忽然一声大喝，腔调有些怪怪的。
彭潭心一沉，估计遭到了埋伏。这一天是早晚的事，但此时的他，似乎很有些麻木，没有什么反应。
“你的手举起来！”又是一声命令。
彭潭举起手，慢慢转过身子，眼前是个老外，。
“你是不是叫彭潭？”斯蒂文发问。
“我叫啥都不重要了，我告诉你，什么都晚了！”彭潭一脸平淡。
斯蒂文押着彭潭朝山下走，却很快就被他打倒了。彭潭假装被绊了一下，等到斯蒂文跟上来问他，猛然发力，一头正撞斯蒂文的鼻梁上。斯蒂文顿感鼻子一胀，昏倒了。
彭潭利索的爬起来，顺手搬起一块石头，就朝斯蒂文的脑袋砸。他只有一个念头，干掉这碍事的老外，把尸体一藏，趁人没发现，逃出百山祖，到南方找那些混蛋算账。
彭潭忽然一哆嗦，感觉到什么，举石头的手凝固在头顶。
一缕虎腥，带有铜嗅味，刀刃似的夹在空气中切过来。或许母虎并没有放过他，或许，是看见小老虎死了，重来找他。
彭潭发抖了，高举的手不敢放下。
灌木丛中，隐藏着他的老对手，这头母虎眼睛圆睁，隔花草直视着他，身子前伏后躬，双耳倒贴，尾巴反卷，随时都可以扑出。
猛兽有强烈的报复心，如果“祖祖”是为小虎来寻仇，那彭潭死定了。
彭潭顾不上斯蒂文了，他高举石头，慢慢退后。
可母虎深藏不露，却又紧追不舍，匍匐前进压倒的草流顺着他的方向晃动，他快，草晃的也快，他慢，草晃的也慢，他停下，草也静止，他稍一行动，草紧跟着就摇动。
母虎让他经历着被追踪的焦虑，品尝将被捕杀前的恐慌。他每一步，每一丝感觉都是在还过去追猎老虎的债。
在撤退数百公尺后，依然无法摆脱灌木丛中不声不响的狩猎者，巨大的虎影遮蔽阳光，始终笼罩着他。
彭潭突然转身，把石头狠狠砸向灌木丛，只见灌木丛猛起一个漩涡，然后“噢”的一声，掉头就跑，眼睛已经看不见路，不是顺着平地跑或者下坡，而是直奔山崖方向。
惊恐的彭潭连滚带爬，摔的灰头土脸，眼也睁不开，到了悬崖处也没有觉察，失脚就滚了下去，他一声惨叫，峡谷发出回荡，一声比一声远去。
树枝“哧哩哗啦”一阵响，斯蒂文苏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
亮叶水青冈林里，伸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大黑脑袋。这是一头黑熊，它探头探脑，不怀好意地盯着斯蒂文。飘散出去的血腥味，穿林过山，把几里外的它引了过来。
斯蒂文顿时清醒了，他强挣扎起身，抓摸不到什么武器，就大声呵斥着，用力挥动手臂，想吓走这头黑熊。
黒熊继续审视斯蒂文，眼光更加贪婪和恶毒。越来越近了，这畜生下嘴唇有点歪，看上去是带一点坏笑！
就在它要猛扑过来的刹那间，熊的眼睛突然闪出几分恐惧，它掉头就跑。
基地来人了吗？斯蒂文惊喜回头，上帝呀！是“祖祖”！
“祖祖”身子略倾斜，右掌在前，左掌在后，肩胛骨高耸过头，虎目深不可测，炯炯盯着他。
“谢谢你，‘祖祖’”斯蒂文感慨之中，朝母虎开口了，他冲动的泪花飞溅，唠唠叨叨：“你太好了，好极了！你是最伟大的中国虎，你比许多人还要优秀，你拯救了我，我永远都会记得你，我不离开你，不离开百山祖，不离开中国，我要永远为你服务，为你工作，决不让你和你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我相信你听的懂我的话，你聪明极了，你是最棒的……”
不知道“祖祖”听懂了多少，突然间，它头昂起来，耳朵转向山下，鼻子抽搐几下，回头再看斯蒂文一眼，然后返身走进了灌木丛。
彭潭没有摔到山崖底下，崖壁的十几米处，一棵斜生的水杉树托住了。
半昏迷的状态下，这个汉子想到了他的母亲，那个一身是病，孤单无靠的老太太，这是他垂死前唯一牵挂的。
他还想到监狱里的彭渊，后悔不该带他出来。
嘉尔等人循着彭潭的踪迹，顺灌木丛走出几百米。
他们听到崖下传来激烈的呵斥声，那声音该是彭潭的，似乎在驱赶什么东西。
考察组跑到悬崖上朝下看，只见遍体鳞伤的彭潭，躺在崖壁一棵斜生的水杉树杈上，不是这棵水杉，他摔成三半截了。
“喂，你这个孙子还朝哪儿跑，没地方去了吧？”龚吉冲下大喊一声。
彭潭闻声扭头，眼神带有求助：“快，快帮帮忙，把它打走……”
人们顺他的手势看过去，透过密密匝匝的含羞草状的水杉树叶，依稀可见岩壁裂出很宽的石缝，一条大碗粗五六米长的蟒蛇，正朝彭潭盘蜒而来，扁扁宽宽的蟒蛇嘴，吐着鲜红的蛇信。真是恶有恶报，什么都叫该死的彭潭赶上了。
“别管他，”龚吉兴奋中发狠：“这是老天爷宣判他死刑，让大蟒蛇立即执行，我把过程全拍下来，稿费全部捐给华南虎保护基金会。”
龚吉说着，迅速打开数码相机，赶着对焦。这一组蟒蛇吞活人的照片要贴上网，能让他扬名世界。
“别胡闹，快救他！”嘉尔生气了，推龚吉一把。
一个森林警察端起枪，林教授及时提醒道：“多一点提前量，别伤着蟒蛇。”警察点头答应，枪响了，呼啸的子弹击碎蟒蛇前方的岩石，窜起一股白烟，
石渣飞迸。蟒蛇受了惊，身子扭出U字，撤走了。
而此时“祖祖”正在不安中，它回到洞穴外，还没有觉察到虎崽的活动，出什么事了么？
通常它未走到洞口，小虎就欢蹦乱跳的迎过来，此时却不见动静。母虎巡视四周，确定没有特殊情况，然后探头进洞，它发现不见了虎崽，急忙抽身出来，在洞外转圈，搜寻虎崽留下的气味。
“祖祖”顺着气味寻虎崽，再次来到亮叶水青冈林边。
这里的雾气更浓，逐渐随天空变黒，已难区分雾气和暮色。两棵云遮雾罩的冷杉树下，母虎猛然站住了。
它找到了！可也永远失去了！杂乱的草丛里——倒卧着身体僵硬的“猛猛”和“丫丫”，嘴里衔着未吃完的猪腿肉，两只小老虎饱餐后，没忘记给妈妈带回一块食物。
“祖祖”望着孩子的尸体，一只前爪抬起，石雕似的呆在原地，似乎难以接受残酷的现实。
好一会儿，“祖祖”才轻轻走过去， 它抬起头，望望四周的混沌世界，虽说大雾弥漫，可它感官涉及之处，不存在虎的天敌，是谁夺走了孩子的生命？
“祖祖”的视线落在了猪肉上，它仔细的嗅了又嗅，用爪子翻过来拨过去，终于从里面分辨出那丝丝微微的彭潭和毒药的气味。
母虎被激怒了，猛然抬起了头，背上毛发竖起，肌肉满身滚动，它窜上一块巨石，俯瞰山下，黄铜色的虎目迸出火花，奇-书-【TXT 92Դ��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TXT手机电子书下载】几乎燃着了浓雾及暮色。
彭潭摔断了一条左小腿，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身上还有两处树枝挂烂的伤口，需要缝针。考察队把他拉上来，给他做了包扎。
彭潭缓过劲来，半天没说什么，突然冒出一句：“老虎是——山神。”
“那你为什么还偷猎，就为了钱？”嘉尔质问。
“你现在叫它虎爷爷都减轻不了你的罪。”龚吉补一句。
“人和人不同命，”彭潭说：“我下辈子也来这里当森林警察，我会是个百山祖的好警察。”
“再多几个你这样的，等不到你下辈子，老虎就灭绝了。”嘉尔道。
“你们恨我吗？”
“废话，”龚吉道：“还用问吗？不是有他们这些北京的来人，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用不着你费事了，”彭潭惨然一笑：“你们今晚就能解恨。”
“你什么意思？”嘉尔对他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诧异。
“出来混的，早晚都要还！”他说完，轻轻把眼睛闭上。
“你说什么？”嘉尔更糊涂了。
彭潭不再说什么了，紧闭眼睛，怎么问都不开口。
当天夜里，祖组来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隔帐篷扑在彭潭身上，虎吼震天动地。
林教授和赵队长他们冲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的目瞪口呆！
夜色下，“祖祖”扑在彭潭的帐篷上，连抓带咬，帐篷里还传出嘉尔和龚吉的惊恐大叫，他们是在同一个帐篷里看守彭潭的。
猎狗“欢欢”卷缩一边，显然是阻截老虎时受了伤，嘴里“唧咛”不已。
赵队长朝天连连开枪，竟然不奏效，母虎依然抱着帐篷里的人乱抓乱咬。人们急了，冲过去用枪托和树棍击打它，可它还是不放手。情急之中，林教授想起携带的鞭炮，他急忙点燃鞭炮，并把爆裂中的鞭炮抛向“祖祖”。
母虎跳开了，人们开枪、放炮、呐喊，赶走了“祖祖”。它离开后，仍在深山中咆哮徘徊，游弋不去，随时都可能再次攻击。
整座山林都被母虎的咆哮颤抖，大群的蝙蝠和夜鸟盘旋不落。
人们一边防范“祖祖”再次进攻，一边赶紧查看受伤人。嘉尔和龚吉都奇迹般的没有受到伤害，不过擦破了几处皮。彭潭伤势较重，右肩和右腿都被咬出几个大洞，“欢欢”还算侥幸，仅仅被打断了前腿。
显然，“祖祖”目的清楚，攻击精确，哪怕是隔着帐篷，它也能分清目标。
山上不敢住了，“祖祖”随时会再次发动袭击。还多亏那顶厚实的尼龙加帆布帐篷，不然彭潭死定了。
彭潭还是紧闭着嘴，就在母虎摁住他，咆哮抓咬的时候，他竟然也不发一声，甚至连本能的躲避动作都没有。当人们把他从帐篷底下救出来，他已是血肉模糊，只对嘉尔说了一句话：“姑娘，抓住我的胳膊……”
随后，他就陷入深度昏迷。
彭潭的怪异让龚吉和嘉尔很是纳闷，当他们把这情况告诉林教授和斯蒂文时，他们两个的额头都骤然出现一层细汗！
“祖祖”和彭潭的行为都反常，尤其是母虎那井喷式的暴怒无从解释，只有一种可能，那两只珍贵的虎崽儿受到了彭潭的伤害。
想到这种可能性，考察组的人心如逢六月落雪，热天里都寒透了。
他们跑往彭潭所在帐篷里，想逼问他是不是对虎崽儿下了黑手？已处于昏迷的彭潭根本不能回答。
这时，斯蒂文突然想起来，白天他曾在亮叶水青冈林边，看到两个虎崽儿抢吃猪腿，那肉是否有问题？
这话题一出，非同小可，考察组不敢怠慢，当即做了分工，林教授和龚吉、赵队长这就去水青冈林那边查看，嘉尔带其他人留守，等候救援队的到来。
林教授他们出发后，管理站的人赶了来。
他们连夜把重伤的彭潭抬下山，路上走了六个多小时，一路上，都能听到母虎的吼声，它一直跟踪队伍，时而在左边丛林，时而在右方山头，虎啸声让几个抬担架的壮小伙脚直发软。
这时候，上山查看幼虎的林教授他们回来了，人们老远看到他们，就感觉到不祥，他们各个脸色悲极巨痛，林教授更是死灰死灰的，步履也不稳，搀扶他走的赵队长，不停抽手抹眼泪。
两只幼虎真的出事了！人们一惊，所有的心在瞬间被击碎了。
母虎“祖祖”大半夜的吼叫，惊动了“奎奎”，它拖着残肢，爬往离山最近的笼子一角，远眺百山祖，那两块白斑下的眼神，越发黯然。
从这一刻起，这头雄虎突然拒绝进食，甚至连水都不喝，直到奄奄一息。
它或许从“祖祖”吼声解读到了什么？或许，母虎的过度悲哀，深深刺激了这头雄虎，让已经患上忧郁症的它，选择了死亡。
“奎奎”绝食了，考察队强忍悲痛，想办法让“奎奎”进食，但都失败了。连“宝宝”都不敢走近它。这头野生雄虎去意已决，没有人能挽回它。
这头力拔群山，威镇百兽的森林之王，这头充满活力，野性十足的雄虎，这头兼有华南华北虎血统的真正中国虎，就这样轻轻的去了。
“奎奎”的逝去，几乎摧垮了考察组。可考察组人连一秒钟悼念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还要来关切“祖祖”的命运。
“祖祖”！这只聪明睿智的母虎，似乎因哀伤，失去了理智。
自从它把两只小虎的躯体叼回洞穴，似乎还指望孩子有朝一日复活，它不吃不喝，日夜伴守，已经好几天了。
这样下去，母虎有可能饿毙，也可能因悲伤过度而死。考察组的人坐不住了，他们必须采取措施，否则，“祖祖”也难保！
他们扛着装“宝宝”的铁笼，带着麻醉枪，缓缓向“祖祖”的洞穴进发。
这两天，为了挽救母虎，考察组决定把“宝宝”送还母虎。
考察组一行在洞口三百米外停住，林教授、斯蒂文和崔嘉尔三人，带着“宝宝”去往洞口。
“宝宝”七个月大了，很沉，经过特殊护理，它已经从一个残疾的幼虎变成茁壮成长的小虎了。
他们三个都蹲下身，斯蒂文把怀里的“宝宝”一放，这家伙不走，还朝斯蒂文的怀里钻。斯蒂文推了三把，它都又退了回来。
斯蒂文急了，没顾上和另两个人商量，抱起小老虎，朝前走了好几步，然后把它朝洞口一丢。
洞口猛然有虎影一晃，“祖祖”显身了。事隔八九天后，人们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它。
这头母虎显得苍老和衰弱，步履缓慢，眼光无神，毛发蓬乱，几乎不复猛虎的威风了。看得嘉尔等人一阵心酸。
斯蒂文赶紧蹲下，一手轻推“宝宝”的臀部。小老虎看着洞口的母虎，愣住了，一动不敢动，被斯蒂文推着，板凳一样朝前滑行。它双目炯炯，紧盯母虎，显得又紧张，又兴奋，又胆怯。
“祖祖”看到小老虎，眼睛猛然一亮，全神贯注地看着它，眼神里有困惑、有迷乱、有警惕、也有威严。
时间似乎停止了，地球不再转动，万物都在期待。
“宝宝”先耐不住了，它小心翼翼的撅起屁股，慢慢朝母虎移动。
“祖祖”的眼睛霎时瞪圆，喉咙里咕噜一声，“宝宝”马上躺倒，四爪朝天，向母虎坦出肚皮。“祖祖”没再表示不快，继续目不转睛的注视小老虎，很明显，它也十分紧张和犹豫。
“宝宝”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然后匍匐在地，扭动着腰杆和屁股，极尽娇媚的姿态。或许，它并不知道这是亲生母亲，求爱只是孩子的天性，自“奎奎”绝食而死，它孤单而寂寞，现在看到母虎，就只想求得温存。
“祖祖”的眼神温和了，它看了看虎崽儿，又看了看斯蒂文，以及稍后的嘉尔和林教授，很有些不知所措。它想发威，赶走这个不速之客，又自我抑制住了，它想退回洞穴，身子稍一后撤，又犹豫了。
那一会儿，真可谓提心吊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宝宝”嗓间发出撒娇声，低细而又温柔，像只小猫一样的叫，同时谨慎地朝前移动。
就在这时候，“祖祖”终于发出一声回应，充满温柔，母性十足。
“祖祖”注视着人们。当斯蒂文他们慢慢退走的时候，嘉尔突然观察到，母虎那琥珀般的眼睛，似乎涌满了水分。
“宝宝”回归后的第二天深夜，“祖祖”带着它悄悄离开了那个洞穴，而且再没有返回。
这一年冬天，百山祖地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考察组趁大雪全体出动，看能不能找到“祖祖”母子的足印。
一连几天，他们该发现的都发现了，华南豹、云豹、黑熊、大灵猫、小灵猫，金猫、狼、狐狸、豺、獾，等等等等，无不在雪地上露出马脚，惟独就是没有虎掌印，真让人奇怪和失望！
失望之下，人们不得不认真考虑三种可能。
一是“祖祖”领“宝宝”跨越公路和村庄，沿山脉寻找新的栖息地去了。二是它们已经饿死在某个隐蔽的洞穴内，考察组一时找不到。三呢，就是除彭家兄弟外，还有更狡猾的盗猎者，他们已经得了手，秘密将捕杀的老虎母子偷运走了。
两个月后，山背阴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完，突来一场春雨，考察组人等不到雨住，再次进了大山。
他们顺峡谷走了半天，准备从一片黄蜡竹的地方朝上攀，忽然听到“呼隆隆”的巨响，还伴随着“唏哩哗啦”的冲击声。
“什么声音？”龚吉耳朵最尖，他大声问道。
林教授脸色徒然一变：“是泥石流，快躲开！”
“轰隆哗啦”的巨响迅速由远而近，可他们还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躲。当他们看到泥石流从山间奔出时，谁都来不及了。
浑黄的浊流，滚滚而泻，这股泥石流虽不算很大，刚过脚脖子深，但流速很急，夹带有不少石块和断树枝，相当危险。
林教授被斯蒂文及时一推，抱住了一棵山核桃树，逃过一劫。龚吉和崔嘉尔滑倒后滚成一团，两个人体积大，冲了几十米后，被一块巨石挡住了。
只有斯蒂文最惨，他为了帮老教授，自己来不及躲开，被泥石流冲了下去。
嘉尔他们三个缓过劲儿来后，赶紧顺着峡谷追赶。
斯蒂文浑身是伤，已经是半昏半醒，所谓挣扎只是本能反应。
一棵顺泥石流而下的松树飞来，一端正撞他脑袋上。
斯蒂文无力的松了双手，呛了口泥水，顺流绕过巨石，就在这时，他昏昏然中感觉到一股上提的力量，让他脱离了泥石流，他顿感一阵大轻松，好像人家说的，是灵魂挣脱肉体，升往了天堂。
沥沥的春雨收住了。
峡谷中，泥石流已是强弩之末，流速明显趋缓，声响减弱。靠山脚的一块开阔地，卧着一人一虎，好久都没有声息。
斯蒂文还没完全上岸，一只脚尚被泥水冲刷。他头前是“祖祖”，几乎瘦成了两张皮。这头母虎呈倒退的姿势，卧倒在斯蒂文前面，嘴里还衔着他的胳膊。
没有人看到斯蒂文被救的一幕，事后，人们只能凭想象力，推测“祖祖”是怎样把他拖到旱地的。
动物记仇，也记恩，它对真诚帮助它的人，铭记在心。
嘉尔等三人赶来了，他们还没站定，就惊得瞠目结舌。
“祖祖”身体已经凉了，它生命的最后一份热能，用来把斯蒂文拖出泥石流。
他们赶紧救醒了斯蒂文，他真是命大，被泥石流冲了几百公尺，身上划破无数，竟没有致命伤。
他们四个人围着死去的母虎而坐，抚摸着那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遗体，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话说，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落日剩大半个脸，山脚下暮霭初上，表现出薄薄的一层紫烟，飘荡在群山和原始森林之间。
他们四个抱着揪心的沉痛，花草下就地挖坑，给“祖祖”安身，让野生中国虎长眠。
临行前，他们四个人都掉泪了，一齐向地下的“祖祖”深深三鞠躬，向它告别，祝它安息。
又是一个山野的黄昏，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寒风料峭中，他们搀扶着斯蒂文朝山下走时，背后忽闻一声闷雷似的虎啸，横空出世，力压群山，在树冠上滚动！
“是‘宝宝’！”嘉尔惊叫。
他们一起回头，只见主峰的山崖高处，雄踞一头大老虎，它已经完全长大了，背衬着火红的夕阳，显得格外健壮、威猛、漂亮和野性十足。
逆光中的“宝宝”，看不清它的眼神。这头老虎雄视他们，不断发出阵阵虎吼，声音强悍和自信，也充满不容侵犯的威严。它像是久别的亲人，与恩人们招呼和叙旧，又像是冷酷的山林之王，驱赶他们离开自己的领地。
他们四个人悲喜交加，感慨万千，止不住的热泪涟涟。
龚吉险些要爬上山去，被斯蒂文叫住了。“宝宝”在“祖祖”的教化下，已恢复野生虎的习性，这时候，人类千万千万不要再干涉它了。
他们不能不赶快离开这头野生虎，他们又舍不得这个可爱的“宝宝”！在虎啸声中，这几个傻子般的人，喜极而泣，互相搀扶，倒退而行，眼巴巴地望着雄壮威武的“宝宝”，恋恋不舍的往山下退去。
“宝宝”，这个命运多舛的野生中国虎之后，终于由“祖祖”抚养成一头强壮的野生虎，成为自然之子、森林之王。
然而，在这自然生态日益恶化的环境中，等待它的又是什么呢？还有多少罪恶的枪口搜寻着它？还有几多适合老虎生存的森林承载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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