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买进爱妻 作者:季可蔷 第一章   十七岁,容易受伤的年纪,容易恋爱的年纪。   十七岁的他,相信一见钟情,相信命运的相逢,相信那个十四岁少女,会是他的灵魂伴侣。   十七岁的他,经历过许多,但还不够多,所以仍有些许天真,所以会爱上那个跟他不处在同一个世界的少女,所以,又受了伤。   但在那一夜,当他穿起白衬衫黑背心的制服,隐瞒真实年龄,偷偷在夜店打工的时候,他还不晓得,他即将受伤,而某种不知名的痛会在他血液里蔓延——      “小关,阿齐,把这个端进包厢。”领班唤来关彻和另一名服务生,推来一辆餐车,上头站着五只水晶酒杯、一桶碎冰块、一壶柠檬汁、一瓶糖浆、几片切瓣的莱姆、几盘配酒的点心,以及两瓶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   “哪间包厢?”关彻接过餐车。   “Romeo & Juliet。”领班的回答惹来阿齐一阵窃笑。   那间是他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包厢,客人爱极了那浪漫的名称,更爱里头富贵华丽的欧洲宫廷式装潢,许多情侣来店消费都指名那间包厢,幻想自己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谈着生死相许的惨痛恋情,当然,兴致来时,也会缠绵地做起爱做的事。   “一、二、三、四、五!”阿齐数了数酒杯,咧嘴笑道:“呵,不要告诉我他们在里面玩5P。”   关彻不语。阿齐满脑子淫邪思想,就算客人正正久久,他也老怀疑人家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得了吧!你以为来这种地方玩的人,会有多正经?”阿齐仿佛看透他思绪,不怀好意地冷哼。“不是来找一夜情,就是玩杂交,都一样啦!”   “走吧。”他淡淡地说,一贯的面无表情,将餐车推进包厢。   他和阿齐礼貌地对客人打招呼,却没人理会,这些有钱的大爷小姐向来不把他们这种小人物放在眼底,他们也习惯了,默默地斟酒侍酒。   只是今夜来的客人有些奇怪,四男一女,虽然都是一身气派打扮,但外表看来都颇年轻——太年轻了。   关彻暗暗蹙眉,他怀疑这些人年纪最大的可能不满二十,最小的——他目光一转,落向一个坐在椭圆形沙发正中央的少女,她将长发绾成髻,身穿小礼服,看得出来极力扮老,但精致的妆容仍掩不住稚嫩。   她有没有十五岁?   关彻寻思,不解行事作风一向小心翼翼的经理怎会放进这种未成年的客人?除非这些年轻人来头不小,想必个个都是衔金汤匙出生的权贵之后吧!   某个俊俏的公子哥从口袋里掏出名牌烟盒,正想挑一根烟来吸时,少女忽地脆声扬嗓。   “不要抽烟。”她别过娇俏的脸蛋,清透似水的眸光凝定那少年。“我讨厌烟味。”   我讨厌烟味。   就这么简单五个字,立即令那个贵气十足的公子哥把烟盒收了,急切地送上讨好的笑容。   “Vicent,你这样怎么行?亏你还想追真季呢!连她讨厌烟味都忘了。”   “这下惨了,真季一定在心中的计分板扣你分了。”   其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亏他,虽是满脸笑意,但仍听得出彼此之间浓厚的竞争意味。   而少女明知这些男生在为自己争风吃醋,却只是安静地坐着,捧起水杯浅啜的动作,蕴着某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是公主——不对,是女王,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裙下之臣争宠。   无聊!   关彻冷笑,一群无聊的少爷千金,活得太清闲了,才有空玩这种无聊的恋爱游戏。   许是他无意间流露的鄙夷表情惹恼了那群公子哥,又或者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当众争宠的行为很幼稚,其中一人无预警地将矛头转向他。   “喂,你这家伙!连倒个酒都不会吗?你洒到我袖子了!”   明明是你自己把手臂撞过来的。   关彻无声地在心里反驳,表面保持缄默,抽出一张纸巾,替那人擦干衣袖。   “谁准你随便碰我了?”那人往后一闪,仿佛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嫌恶地瞪他一眼。   阿齐见情况不妙,连忙告退,留关彻一人对付众人的恶意。   “抱歉。”他道歉,语气冷冷的,毫无起伏,听来反而令人更着恼。   那人果然发飙。“你以为这样道歉就有用吗?这件衣服多少钱你知道吗?你赔不起!”   “我可以付洗衣费。”他直视那人灼热的视线,不避不闪。   “他说要付你洗衣费呢!Terry,他可能怕你身上钱不够吧?”Vicent逮到机会,好整以暇地报方才被揶揄的一箭之仇。   Terry越发愤恼。一个小小的服务生,竟敢与他抬杠,简直不知死活!他随手抓起酒杯,往关彻脸上一泼,撂狠话。   “叫你们经理过来!”   酒液湿透了关彻前额发绺,连眼睫也黏腻地纠结,他挺立原地,动也不动。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说叫你们经理过来!”Terry厉声咆吼。   他依然不动。   “你这小子!你——”   “好了,别闹了。”少女再次扬声,依然是那样清脆动听的嗓音。“Terry,你酒喝多了吗?干么这样为难人家?”   Terry一窒,想辩解,少女清澈的目光阻止了他。   她转向关彻,看了他约莫三、四秒,他不晓得她看些什么,只知道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像春天的潭水,很清澄,很透明。她用一种由高处俯视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丝毫不觉受辱,心口反而悸动着。   然后,她淡淡地微笑了,很淡很短暂的微笑,只是轻轻弯一下唇而已,他却宛如受到命运之神的钦点。   “你可以出去了。”她说。   而他在转身离开包厢后,脑海里还一直浮现着那双眼,那有两道浓密鬈翘的睫毛,仿佛带着一对天使之翼的眼眸。      “你没事吧?小关,他们有没有为难你?”阿齐见他平安归来,顿时大松口气,连忙追问。   “我没怎样。”他摇头。   “没事就好。”阿齐顿了顿,略显尴尬。“刚刚我……呃,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他明白阿齐想说什么,他也不在意,毕竟两人也不是交情多好的朋友,难怪阿齐会丢下他独自落跑。他只在意一件事——   “你知道刚才那些客人都是什么来历吗?”   “我就知道你会问!”阿齐一拍手,神秘地眨眨眼,一副等着倒八卦的神态。“告诉你,那几个人个个来头不小呢!其中一个还是国会议长的宝贝儿子。”   “他们以前常来吗?”   “也不是太经常,偶尔而已,你也注意到他们几个年纪都很小吧?其实都是瞒着家里长辈偷偷来的,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那个女孩……以前也来过?”   “她嘛,我以前倒没见过,应该是第一次吧?那么漂亮的女生,如果来过我一定有印象。”   原来是第一次。   关彻揪紧的心弦放松了,他不希望从阿齐口中听到那个女孩常常来,事实上,他根本不能想象那么清纯骄傲的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过她一个女生,跟四个男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不怕被人家下药强暴吗?”   阿齐只是随口猜疑,关彻却如遭雷击,震撼不已,整个晚上,他找尽各种借口接近那间包厢,就算进不去也会在门外徘徊,担心万一那少女真的遭遇不测。   但包厢内笑语频闻,干杯声不绝于耳,气氛欢乐,并无不寻常之处。   真的只是纯喝酒吗?关彻不解,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些富家子弟会喜欢来这种地方玩乐,难道只是为了表现叛逆吗?   “小关,原来你在这里!”领班找到他。“厨房人手忙不过来,你先过去帮忙一下。”   “是。”他暂且离开,不料就只是几分钟时间,事情发生了。   为了配合新上任的警政署长扫荡治安的专案,一批警察迅雷不及掩耳地闯进店里临检,连辖区警察也来不及向店经理通风报信。   “快快快!通知客人,警察来临检了!”服务生们口耳相传,在走廊上冲撞。   客人们听闻风声,顿时惊慌失措,跑的跑、躲的躲、尖叫的尖叫,乱成一团,有些人急忙套回散落一地的衣衫,有些人急着藏麻药毒品。   关彻听闻消息,顾不得自己也是谎报年龄打工,一心只挂念着那名少女,尚未成年的她肯定会被警察带回警局严加盘问。他冲出厨房,推挤着人潮,往相反的方向移动,好不容易挤到走廊最尽头的包厢,发现里头已空无一人。   已经逃走了吗?   他稍稍放下心,却也有几分难言的失落,他左右张望,看准警察在另一头搜寻,正打算从这边撤退时,一道纤细身影忽地攫住他视线。   他神智一凛,急奔过去,在女性化妆室看见那个少女,她似是喝多了,粉腮漫着桃晕,虚弱地靠在墙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吐。”她娇喘细细。“发生什么事了吗?”   “警察来临检,你的同伴应该都逃走了。”他冷静地解释,见她无力行走,索性将她藕臂圈在自己肩上,背着她推开一道隐密的门,穿过一间小仓库,爬出一扇窗外。   “叫计程车。”她低声命令。   他点头,急速奔离阴暗的巷弄,随手招来一辆计程车,跳上去。   安全了。   关彻长长吐息,望向少女,她降下车窗,探出脸,深深呼吸沁凉的空气,昏沉的神智逐渐清醒。   “你还好吧?”他关怀地问。   “嗯。”她点点头,向司机念了一串地址,请他开到北投山区。   他凝视着她侧面——她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五官很端正,也很自然,不似人工雕琢,而是纯天然之美。   而且她还具有某种气质,清冷高雅,仿佛不可亲,却又融合着微妙的脆弱,教人想臣服,更想呵护。   怪不得那些公子哥会为她疯狂。   “谢谢你救了我。”她道谢。   他咬牙,一再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却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你为什么到那种地方?”   “今天是我生日。”她幽幽低语,似乎这便解释了一切。   他皱眉。“这就是你庆祝生日的方式吗?”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睇他。“你打算对我说教吗?”   “那不是你这种女生该去的地方。”   “你又知道我是哪种女生了?”   她淡淡地回话,而他一时无语。   尴尬的沉默占领车厢,两人不再说话,直到车子抵达目的地。   “我家到了。”她宣布。   他向外张望,眼前一道铁门,锁着庭院深深,他完全看不见底,只隐隐约约瞧见在夜雾朦胧中,似有一座城堡似的影子漂浮着。   “谢谢你送我回来。”语落,她开门下车。   有片刻时间,他只是僵坐在车上,不知所措,然后他瞥见车内计价表上闪亮的数字,蓦地倒抽一口气。   虽然不至于是天文数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足够令他破产了。   “对不起,我也在这边下车。”他急忙掏钱付帐,暗自庆幸今天刚发了工资。   计程车如一尾鱼,在夜色里安静地游走,她见了,惊讶地扬眉。   “你不顺便坐回去吗?这附近很难叫车耶。”   她以为他是那种进出都有人护送的大少爷吗?他窘迫地别过眸。“我走路。”   “为什么要走路?”她愕然,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真抱歉,刚刚车钱一共多少?我身上没带钱,你等等,我马上请管家送出来给你。”   “不用了,我已经付了。”   “可我应该给你——”   “我说不用了!”他厉声喝止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郁恼,也许是因为他蓦然察觉,她是那种从来无须将钱带在身上的超级千金大小姐,他想,她买东西一定从不看标价。“下次不要再到那种地方了,那里不适合你!”   他几乎是忿忿地抛下一句,转过身,尽量将背脊挺得直板板的,保住男孩子的尊严与傲气。   她目送他僵直的背影,忽地追上来。“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   她踮起脚,想亲他脸颊,他吓一跳,转过头,方唇正好触及她柔软的唇瓣……真的好软,好甜,像棉花糖一般,仿佛很快便会在梦里融化。   这就是接吻的滋味?   关彻迷了,傻了。她也许吻得很轻易,很率性,也许这样的错吻对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小意外,但他却震住了,颊畔烧灼着,遭她烙上了迷恋的印记。   十七岁的他,从此爱上了十四岁的她,那是一种宿命的爱恋,就像日与夜总是彼此追逐,那样的宿命。      与她再度相遇,是在一场高中的校庆舞会上。   由于他忙着四处打工赚钱,旷课太多,随时有被退学的危险,他的好朋友程予欢替他向班联会主席叶圣恩求情,希望后者能帮他申请公假,补旷课时数。   叶圣恩答应了,却也提出条件,要他为班联会做事,作为抵偿。   于是,在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活中,他又多了一项任务,听候班联会主席的差遣,筹备这场校庆舞会。   为了这场舞会,他几乎三天三夜没睡觉,当晚已是筋疲力尽,只想找机会溜进某间教室,狂睡二十四小时。   但不行,叶圣恩这人表面温和,操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好似不把他精力榨干,誓不罢休。   整个晚上,他忙里忙外,负责引导前来参加舞会的女学生,她们大多来自各大名校,其中也有不少正妹。   其他同学都很羡慕他的好运,可以正大光明地亲近美女,他却满脑子只想跟周公好好下盘棋,根本连那些女学生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但,正当他浑浑噩噩,即将点头梦周公的时候,她忽然现身了。这回她并未精心装扮,裸着素颜,穿初中制服,海军领、百褶裙,简单清纯,却绝对地诱人,光华四射。   霎时,惊噫声此起彼落,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男生抢着围过去,急着想认识这位不知哪来的极品正妹。   “都给我闪开!”眼见她整个淹没在人海里,他神智完全苏醒,推开周遭碍事的男同学们,来到她面前。   她见到他,似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甜甜地弯唇。“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嗯。”他点头,假装没注意到朝自己身上砍来的无数道嫉妒射线。“你怎么会来?”谁邀请她的?   “我有认识的人。”她低声应道,妙目流转,接着,像是锁定目标,嫣然一笑。   “真季,你来了。”   是叶圣恩!关彻一凛,默然看着班联会主席笑着迎过来,弯起一边臂膀,她亲匿地勾住,自然地就像他们已经无数次这样做过似的,与他并肩而行。   “原来是圣恩的女朋友!呿~~没望了!”其他同学又羡又妒,却无可奈何,班联会主席的马子,谁敢觊觎,等于找死。   “是夏真季啊。”程予欢凑过来,笑望这一幕。   “你认识她?”关彻望向好友。   “嗯,她是圣恩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们在谈恋爱吗?”   “恋爱?圣恩?”程予欢好笑。“那家伙才不认识爱情这种东西!他对真季,就像对妹妹一样。”   只是妹妹。关彻紧绷的表情放松。   程予欢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宇蹙拢。“你不会也被真季那小女生给迷住了吧?那是大大不妙!”   “不妙?”   “那女生很现实的,没有一点家底的男孩子,她看不上。”   “你的意思是——”   “她不可能喜欢一个穷小子,所以如果你爱上她,绝对只是自讨苦吃。”   这是程予欢的预言,他也的确料中了。   当关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夏真季邀舞,踩着笨拙的舞步,结结巴巴地问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时,她讶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约会吗?”直截了当的问话,顿时烘热他的脸。   他困窘不已,良久,才点了点头。   “我很少跟男生约会。”她深思地凝视他。“你想约我做什么?”   他愣住,从未想过这问题,一般少年少女约会都做些什么?吃饭?看电影?   “我不去电影院看电影,人太多了。我也很少上馆子,我的嘴很挑,除非是像予欢他们家那种高级餐厅的料理,不然我吃不下去。我出门一定要有车子接送,我爸妈不放心我坐公车,还有——”   “还有什么?”他语气有些尖锐,尊严长出一根根细小的刺,保护自己。   “我喜欢收礼物,要很别致的、很可爱的礼物。”绝不能是地摊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在暗示他,他负担不起她理想的约会。   “给我电话。”他直视她,眼神很坚定、不服输。   “什么?”她愣住。   “等我准备好,我会打电话约你出来。”他倔强地声明。   她笑笑地给了他电话,写在他掌心的电话号码,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紧紧握着,连续几天都不洗手。   当号码终于在他掌心模糊那一天,他打电话给她,借着听她的声音加强自己的信念。   他会约到她的,一定会,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存钱。   他不时打电话给她,只要她在家,她一定接。她喜欢听他说些打工时的趣事,喜欢听他说他如何翻越学校围墙,躲避教官的追捕,她喜欢听他说关于他的一切,虽然他从不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苦难。   她也会跟他说,说她父母总是忙碌得抽不出空关心她,说自己在家在学校虽然总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其实脑子里常转着叛逆的念头。   她说,有许多男孩子追求她,她却一个都不喜欢,偶尔被缠得烦了,才会跟他们出去。   但她,从不跟任何男孩单独约会。   “你也许是第一个喔!”她曾笑着对他如是说。   他不确定她是否在逗他,也许是,也许她当惯了温室里的娇花,不曾见过他这样野性的男孩,所以感觉到好奇。   但他不介意,她逗他也好,跟他开玩笑也好,他都约定了她,对他而言,她是个梦,一个值得费心追求的美梦。   半年后,他存够了一笔钱,正式开口约她出来。   那天,是他生日,他整夜辗转难眠,一大早便跳下床,哼着歌,换上特地买的新衣服。   “哥,你好像很开心?”他的妹妹关雪见他情绪昂扬,好奇地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嗯,是啊。”他随口应道。   “真对不起,哥。”关雪忽然道歉,忧愁地咬着嘴唇。“今天你生日,我却不能送你什么东西。”   “没关系。”他揉揉妹妹的头。“我今天会收到一份很棒的礼物。”   关雪眼眸清亮。“什么礼物?”   他神秘不语。   “是爸爸妈妈送的吗?他们今天会回来吗?”关雪满心期盼,自从关父生意失败破产后,为了清偿积欠的庞大债务,关家父母便四处打零工,有时去很远的地方,会连续几个月都不见人影,也不拿钱回来,任兄妹俩自生自灭。   这趟远行,一走就是一年多,毫无音信,老实说关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认为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还会再出现。   但他不忍泼妹妹冷水。“嗯,他们今天不会回来,可能还要过一阵子吧,你也知道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很辛苦。”   “嗯,我知道啊。”关雪咬唇,她其实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小女孩,从不耍任性。   关彻心一紧,不敢看妹妹落寞的神情。“你乖乖在家里写功课,等哥哥回来,再买蛋糕给你吃吧!”   “今天可以吃蛋糕?好棒喔!”关雪欢呼。“我会认真写功课的,哥要快点回来喔!”   “嗯。”关彻温柔地答应。   他怀着难得的喜悦,来到约见的地点,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他失笑,笑自己的忐忑不安,笑自己一看就是个初次约会的少年。   他耐心地等候,等过了与她约好的时间,又多等了一小时,迟迟不见她,他慌了,怕她出了什么意外,连忙Call她。   接电话的是她家管家,说她刚刚才出门。   他挂了电话继续等,烈日在头顶狂晒,一点点逼出他的汗水,他又苦笑,这回是笑自己太痴傻。   又过了两个小时,他再次打电话,这回,她来接了。   “你不是已经出门了吗?”他讶异。   “我去买东西。”她回答。   他愣住,言语在唇际退缩,许久许久,才颤抖地吐露。“你……放我鸽子?”   “……对不起。”她涩涩低语。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适合,你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来往比较好。”她顿了顿,落下的话拖着他一颗心沉至谷底。“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他木然怔立,明明阳光炽暖着,他却感觉全身发冷,寒意透进骨子里。   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他收到的礼物是她的拒绝,冰冷的拒绝。   他失神地走在街头,像个无主的游魂,飘荡着,不知何去何从。他破旧的皮夹里,塞着一叠厚厚的钞票,他费时半年才存到的钱,他想用这些钱买一个约会,一个青春梦,却不可得……   “不来算了!你以为我在乎吗”他忽地发狂了,像个疯子对天大喊大叫,心口受了伤,抽痛着。   路过的行人投来惊恐又鄙夷的目光,他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女孩一点也不在乎他。   这些钱,都没用了……   他走进一家电玩店,将所有钞票换成了筹码,泄愤似地与机器对赌,在最短的时间内输光自己的心血。   傍晚,霞光凄艳地染在天边,他踏着朦胧暮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哥,你回来了啊!”关雪听闻他的跫音,兴高采烈地出来迎接。   他看着强忍着孤单与寂寞,在家里乖乖等他的妹妹,她的脸像巴掌一样小,骨瘦如柴。曾经,她犹如洋娃娃一般珠圆玉润,如今却面黄肌瘦。   “哥,蛋糕呢?”她不知道他输光了钱,不知道他将能让两兄妹饱饱吃上好几个礼拜的钱白白送出去,兀自天真地笑问。   没有蛋糕,小雪,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么贴心可爱的妹妹——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怎能如此自私?   他蓦地冲进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水流强劲,狠狠地冲刷过他的脸,冲去他痛楚的眼泪。   这天,关彻的梦碎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梦碎,却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许自己作梦了—— 第二章   十五年后。   岁月无情,世间的悲欢离合都只能对其臣服,不论当时有多喜悦悲伤,再回首,也许都恍然若梦,或者,还觉得可笑。   是啊,十七岁的他的确可笑,竟能为了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少女如此痴迷,为了一个青春梦神魂颠倒,旁徨无主,想想,真不可思议。   关彻笑了,站在窗边,抽着烟,在烟雾迷蒙中回忆少年时,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傻,执着得可爱。   现在的他,还能不能为了任何事那般执着呢?   他想不到。   现在的他,又比少年时候经历得更多了,多得让十七岁以前的经历相形之下,算不了什么。   因为那段短短的初恋受伤后,不久,他遭到更严重的打击。由于连续几个月交不出房租,他和妹妹被房东赶出来,兄妹俩被迫在街头流浪,他不得不休学,专心照顾妹妹,直到一个多月后,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了他们。   那对夫妇领养了他妹妹,原本也打算领养他,但他觉得对方的家境也不好,不忍加重他们负担,何况自己也够大了,应该自力更生。   他哄骗妹妹,自己要将迷路的爸爸妈妈带回来,要她留在那对夫妇家等待一家团聚。   事实上,他知道不可能了,亲生父母早就遗弃了他们,他只是不忍告诉妹妹这一点。他相信,等她再大一些,自己会明白。   他离开了,抛下了一切,独自走天涯。他四处打工,所有能做的工作都做,他当过建筑工人、送报小弟,卖过小吃,摆过地摊,卷起包袱飞奔躲警察。   后来,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某个飘着细雨的夜晚,他经过一条暗巷,无意间救了一个负伤的中年男子,后者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性命垂危。   他遵照男人的指示,找来一位密医,治好男人的伤。   男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表示愿意带他前去日本,原来他是日本关西某个黑道组织的大哥。   男人说要栽培他,保证只要他跟着自己奋斗,迟早有一天能呼风唤雨。   有何不可?反正他前途茫茫,也不知何去何从,就算加入日本黑道又如何?   于是,他去了,远赴重洋,展开另一段新人生……   思及此,关彻又笑了,低低的、沙哑的,充满嘲讽的笑。   那时候的他,好单纯,根本想象不到所谓的黑道是怎样一个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像那个男人一样中了枪,倒在街头苟延残喘时,才真正醒悟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   也就是在那天,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够活下去,他一定要脱离这个可怕的世界,不论要花多少时间,要付出多少代价,他想回到阳光下,回复平淡的生活。   现在的他,回来了吗?   或许吧!虽然他的确正式退出了日本黑道,回到台湾做生意,但他经营的这些酒店宾馆,仍是属于夜的行业。   他仍是个困在黑夜的男人,阳光对他而言,只是偶尔掀起厚重的窗帘时,能够偷窥一眼的温暖。   但,也够了。现在的他并不求什么,甚至很奇怪自己从前为何能为了追求什么那样义无反顾,他不懂当时是哪来的执念,也许只因为年轻。   因为那时候的他,太年轻,而如今的他,已历尽沧桑。   「老了吗?」关彻幽幽自嘲。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字眼形容自己,但他的心态,好像真的老了。   「老大!」一道来自现在的呼唤惊醒他。   他回过头,望向恭谨地侍立一旁的小野一平,小野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也是他的得力助手。   只是小野彷佛还脱离不了当时混帮派的习性,总是以日语敬称他「老大」,来台湾三年,还是坚持理小平头,穿黑衬衫。   「有事吗?」关彻懒得再纠正他叫自己「老板」就好。   「南区那块上地听说政府终于要释出来了,很多开发商都虎视眈眈打算去抢标,之前老大不是说那块上地盖新酒店正好吗?我想我们要不要去投标?」   「投标当然是要的,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关彻微微一笑。「联络一下我们在市议会认识的几位议员,说我要招待他们。」   「老大想做什么?」   「我不相信这次政府的开发计划真的已经定案了,我想问清楚,台面下究竟还有多少势力在角逐,而且选举又快到了,变数还很多。」   「说的对,我差点都忘了快要选举了。」小野直点头,选举会改变当权者,改变议会席次,也会改变利益分配的模式,以及地方势力的消长。「我马上去安排!」   小野退下后,关彻又沈思片刻,才捻熄烟,穿上西装外套。   这间私人办公室就设在他旗下最大一间酒店里,已过午夜时分,店内仍是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他巡视店里,跟几个熟客打招呼,他们大多是企业界的大老板,有些则是政界的重要人物。   他招来酒店经理,简单吩咐几件待办事项,后者毕恭毕敬地点头,答应立刻去做。   两人谈得正热络时,忽然有个少爷来报告,说店内新来的小姐正在休息室里痛哭流涕。   「她怎么了?」酒店经理蹙眉问。   「好像是遇上了旧情人点她坐台。」少爷解释。「她说自己完了,在这边工作的事被朋友知道了,以后没脸见人,我看她哭成那样,很怕她想不开。」   「搞什么?!」酒店经理不耐烦,瞥了关彻一眼,似乎怕他恼火,急忙说道:「放心,老板,我马上去处理,不会让她惊动客人。」   「嗯。」关彻点头,想了想,又唤回经理。「你这样告诉她吧,每个人活着,都有一、两件难堪的事,不想说的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她只因为在这边工作就没脸见人,那我们整间酒店上上下下,岂不全要跟着去撞墙了?我这个老板还应该第一个撞。」   「嗄?」经理瞠目结舌,不能理会他的幽默。   关彻淡淡勾唇。「总之你告诉她,没有人可以瞧不起她,除非她瞧不起自己。」   「是,我知道了。」经理迟疑地点头,有些意外老板今日竟如此多话。   别说他了,连关彻自己也意外,平常他从来不管这些少爷小姐怎样的,一切交给属下全权处理,今天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忆起了少年时,心肠也变柔软了?   他好笑地摇头,又嘱咐经理几句后,便搭电梯下楼,从车库里开出新买的跑车,飙上高速公路,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他从台中飙到高雄,又从高雄飙回台中,回到家,自酌几杯小酒,上床时东方已破晓。   沉沉地睡了一觉,隔天下午才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透入,慵懒地爱抚他半裸的身躯。   对街那座绿意盎然的公园,一个老师正带着一群幼稚园小朋友坐在草地上野餐,他怔忡地看了片刻,实在佩服那个好脾气的老师,竟有办法应付那些吵闹不休的鬼灵精。   一小时后,当他做完全套健身运动,又来到落地窗外的露台时,那群小朋友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对悠闲散步的老夫妇,以及一个陪儿子玩球的可怜爸爸。   那个爸爸真的可怜,儿子老接不到他丢的球,又老是把球传偏,害他拖着肥胖的身子,到处去捡球。   可虽然父子俩默契差到极致,却好似玩得很高兴,两人都笑着,笑得好开朗,好令人妒羡……   关彻闭了闭眼,觉得有些眩目。是阳光太强了吗?   他退出露台,正打算关上落地窗时,一道纤细的倩影蓦地闪进他眼角,他愣了愣,倾身上前张望。   沿着河岸的街道,一个女子踽踽独行,穿一袭朴素的连身裙,发摇鬓乱,肩上背着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手上也提着两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的五官让他想起年少时曾经痴狂的那个少女。   夏真季。   不可能是她吧?怎么可能是她?   他嘲弄自己的眼花——那个养尊处优、出入都要名贵轿车接送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走得如此狼狈?   绝对不会是她。   他用力拉上窗,关住自己的遐想。      夏真季深吸一口气,凝聚体内所有的力量,然后一鼓作气爬上楼梯。   说真的,她已经很累了,为了节省车钱,她从大卖场一路走回家,汗流浃背,全身黏答答。   每当这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古诗上说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不知道那些美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想必她们够有钱,生活够优裕,所以能够涵养出那样的清雅风范。   她曾经也是。   曾经,她不必为了生活烦恼,柴米油盐对她而言只是遥远且陌生的名词,她从不晓得物价,也无须去在乎。   可现今的她,不但对各项物价知之甚详,还锱铢必较,完全成了她以前看不起的那种俗透了的主妇。   这算是堕落吧?她讥诮地牵唇。当然是堕落,从云端堕落,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一无所有的灰姑娘。   她的故事或许可以写成小说了吧?可惜她没这心力也没时间去无病呻吟。   「爸,我回来了!」她推开家门,暂且将购物袋都搁在地上,靠在墙边喘息,调匀过分急促的呼吸。「爸,你在不在?」   无人回应,幽暗的空间看来只有她这道黯淡的影子。   又上哪儿去了?明明要他别乱跑的!   她无力地坐倒在地,咬着唇烦恼。   即便她千叮咛万嘱咐,但一个大男人,他想走她也拦不住。只是啊,他可不可以不要每回出门,都替这个家惹来一些祸端?   她真的怕极了,怕知道他又去哪里赌输了钱惹了麻烦,怕面对那些上门讨债的凶神恶煞。   虽然她一再对父亲声明,不管他在外头欠下多少债务,她都不会帮他还了,但每次见他跪下来苦苦哀求,哭着说自己会被那些黑道流氓断手断脚,她却又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忍受这样的轮回多久,她已经很累很累了,累到很想就此撒手离开人世,眼不见为净。   她真的,累了……   夏真季眨眨眼,眨去眼里不听话的泪水,眨去那酸酸的刺痛,她命令自己站起来,一定要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先洗了把脸,接着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将日常用品一一归位,食材放进冰箱里。   她开始做晚餐,煮一锅稀饭,炒两样小菜。她现在烹饪的技术很不错了,虽是家常小菜,也做得有滋有味。   当她上菜的时候,玄关处传来声响,她父亲回来了。   「爸,你去哪儿了?」她厉声质问。   「我去疗养院……看你妈。」夏清盛嗫嚅,佝凄着背,眉宇晦涩地聚拢。   夏真季望着满头白发的父亲,看那一条条深深刻在他脸上的纹路,忽地有些不忍——这些年来,他真的老了很多,岁月残酷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宣示主权。   她放柔嗓音。「你怎么会想到要去看妈的?她还好吗?」   「嗯,她很好,只是她还是不认得我。」   她已经不认得任何人很久很久了。夏真季悄然叹息。「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了,以前那些事,她忘了也好。」   「嗯,是啊,忘了最好。」夏清盛同意,神情茫然。   「吃饭吧!今天我做了你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父女俩在餐桌旁落坐,夏真季又详细问了些母亲的情况,夏清盛回话总是丢三落四,似有些心不在焉。   夏真季直觉不对劲,单刀直入。「爸,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夏清盛闻言,全身顿时颤抖,抖得像雨夜里蜷缩在街角的流浪狗。   她心一沈。「又怎么了?」他又闯祸了吗?   他咽了口口水。「我今天去疗养院,遇见了他们。」   「他们?」她颦眉。「你是指那些地下钱庄的人?」   「嗯。」   「他们想做什么?为什么会去疗养院?」   「他们是跟踪我去的,结果发现你妈住在那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太不小心了!」夏清盛脸色惨白,频频道歉。   她脸色也跟着刷白。「他们……到底想干么?」   「他们威胁我快点还钱。」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会还吗?不是说好了每个月还三万,直到还清为止?」这些年来,她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能够借到的钱也全用来清偿高利贷,除了一份死薪水,她也不晓得还能从哪里筹到钱了。   「他们说这样太慢了。」   「可我只是个小小上班族,我的薪水就这么点——」   「谁说你的薪水只能有这么点?你明明就有天赋去赚更多的钱啊!」一道带着笑意的声嗓无预警地闯进父女俩的对话。   两人同时愣住,视线同时朝玄关望去,两个男人正走进来,一高一矮,但体型都相当壮硕,脸上纠结着横肉。   「夏小姐,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张,就是那个把钱借给你爸爸的人。」高个子男人对她打招呼。   夏真季霍然起身,强抑住惊惧的心跳,板起脸。「谁允许你们擅自闯进来的?请你们立刻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唉,干么这么激动呢?」小张根本不把她的威吓当回事。「夏小姐,我们只不过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们想说什么?」她防备地问。   「我们觉得你这样还钱的速度太慢了,照这样下去,你还十年也还不清。你想想,如果你能快点还钱,利息不是也能少负担点吗?否则利息这样滚下去,你们只会愈欠愈多。」   「我说过了,我现在能力只有这样。」   「所以说,我来提供你一条赚钱良方啊!」小张眨眨眼,小眼睛眯得细细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上噙着不怀好意的笑。   夏真季悄悄握拳,约莫猜出对方心里打什么主意。「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这里。」小张递一张名片给她。「今天晚上,你到这里去应征。」   她接过名片,瞥一眼,胸口发凉。「这是……酒店?」   「不错。」   「你们要我去陪酒?」   「怎么?你觉得太过大材小用了吗?」小张依然笑着,笑得刺眼。   夏真季愤恨地瞪他。「我绝不到那种地方上班!」   「去不去由不得你,除非你不想要这糟老头的命。」小张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领会,鹰爪拽来夏清盛,掐住他颈子。   「真季!」夏清盛惊骇地向女儿求救。   夏真季闭了闭眼,一颗心愈沈愈深。「放开我爸!」她表达抗议,明知这样的抗议只是徒劳。   「要我们放开可以,只要你肯答应去应征。」   她不吭声。   「怎么?是不把你老爸的命看在眼里吗?那你妈呢?她在疗养院待得好好的,你总不希望她被院方赶出去吧?」   「你们——」她暗暗掐住掌心。   太过分了,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以前他们为了逼她替父亲扛债,每天传真、打电话,不时到她公司去乱,害她备受困扰,颜面尽失,只能辞职,但每换一家公司,只是将所有难堪重新轮回一逼。   到现在,他们依然不肯放过她,甚至拿她无辜的母亲来威胁……   「你也不用太紧张,这家酒店在这业界算正派的,不会逼人下海,也不会苛待小姐,如果你做得好,报酬会很丰厚。」   他当然会这么说。夏真季冷笑。「这是你们的关系企业吗?」   「不是。」   「那为什么指定我去这一家?」   小张听问,眼眸点亮赞赏。「你果然很聪明。没错,我们要你去那家酒店,除了希望你能更快赚到钱之外,可能还会有一些其他安排。」   「什么安排?」   「我们希望你能密切注意那家酒店的一举一动,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早通报我们一声。」   「你们要我……当间谍?」   「你有没有那样的机遇跟手腕还不一定呢!」小张先是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不过你长得够漂亮,脑袋也够聪明,应该有机会成为店里的红牌,如果你能更接近核心,才有办法帮我们做事。」   「如果我无法接近核心呢?」   「那就算我们投资失算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埋下的暗桩当然不会只有你一个,你只要尽力就好了。」   也就是说,她别想轻举妄动,因为随时有其他眼线盯着。   夏真季很快便领悟小张话中的暗示,她咬唇,恍惚地瞪着名片——「夜未央」,好诗意的店名,令她想起费滋杰罗的同名小说。   这家酒店的老板喜欢看书吗?   「夏小姐,你愿意接受我们这个提议吗?」   她倏地凛神,望向遭人箝制的父亲,唇畔淡淡地、淡淡地漾开一抹哀伤的笑。   她累了,真的累了,已经不想再跟任何人、任何事对抗,如果这是她的命运,那就这样吧!   「好,我去应征。」      今晚的「夜未央」,有个重要访客。   她是个美女,而且是个美得不似人间品质的绝世美女,五官端丽,容色清透如白玉。   她是赵铃铃,号称是台北夜世界的女王,拜倒裙下之臣不计其数。   可今夜,她来到台中,来到「夜未央」,有人说,她是来见自己的情夫的,也就是支持她在台北开酒店的幕后金主——关彻。   「大家都传我跟你有一腿,你觉得怎样?女王陛下。」基本上,关彻对这传闻一笑置之,却不时拿来逗赵铃铃。   「如果你需要,我随时乐意效劳。」赵铃铃回话也够呛,朱唇衔根烟,烟视媚行,不把世人评价看在眼里。   「你是说,你愿意跟我上床?」关彻刻意问。   「悉听尊便。」赵铃铃很爽快。「毕竟他们的确猜对了一半,你是我的投资人,对自己的金主怎么可以不尽力巴结呢?」   「呵,让夜之魔女巴结,我可担当不起。」   赵铃铃微笑,看着他深靠椅背,闲闲地转着办公椅,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嗯。」他坦承。「我今天中午跟我妹妹还有子欢一起吃午饭,他们俩看来很恩爱,很幸福。」   「怪不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会这么开心了。」赵铃铃妩媚地弯唇。自从她认识这男人以来,很少见他有开怀的时候,但日前他与亲妹妹重逢后,他的生活似乎便多了些喜乐。「那你自己呢?」她顺口问。「有没有想过也替自己找春天?」   「我们这种人,还找什么春天?」他轻哼。「不要告诉我你还在作这种梦。」   她默然,怔仲地捻熄烟,眼神一时迷离。   关彻看出她心情阴郁,体贴地转开话题。「对了,你难得来台中一趟,趁现在那几个议员还没到,要不要先参观一下我的酒店?」   「好啊!」赵铃铃盈盈一笑。「我早就想好好见识见识『夜王』的领地。」   关彻轻嗤一声,明知她取这样的外号是故意亏他,他不跟她计较,潇洒地起身,轻揽她纤腰,相偕走出办公室。   装潢气派的酒店,供养的是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世间百态,于此尽显,但关彻跟赵铃铃都看惯了,也没特别在意,迳自说笑着,偶尔停下来,跟重量级人士寒暄、做公关。   忽地,一只玻璃杯飞窜而出,砸碎一地响声,跟着是一阵惊天怒吼。   「本大爷可是来花钱的!你这是给我摆什么脸色?」   是客人在发火,想必是哪个不懂得应对进退的小姐惹恼了他。   关彻皱眉,抓来匆匆经过的经理盘问。「怎么回事?」   「是一个新来的小姐,今天刚到,还不懂规矩。」经理报告。「老板放心,我一定好好念她。」   「嗯。」关彻点头,还来不及发话,一个少爷惊慌地奔来。   「经理,出事了,Daisy受伤了!」   「受伤了?怎么会?」   「刚刚的玻璃杯划伤了她的脸。」   脸划伤了?关彻与赵铃铃交换一眼。一个小姐的美色,是她谋生的武器啊!   「你还是去看一下吧!」赵铃铃柔声提议。   关彻点头,他原不想插手管的,但闹成这样,那客人也稍嫌没品了些。他随同经理前去关切,来到靠近角落的沙发厢座,那客人还在发飙,指着小姐狂骂。   而那位新来的小姐只是静静站着,螓首低垂,一痕血色沿着颊畔渲染,她却似不痛不痒,毫不在乎。   「Daisy,还不快跟赵老板道歉?」经理催促。   她一动也不动。   「Daisy!」经理恼了,拉高声调。   她总算扬起脸蛋,目光氤氲如雾,幽幽茫茫,从遥远的过去飘来,迷蒙他视野。   关彻一震,怀疑自己看错了,真的是她吗?她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不起,赵老板。」她哑声道歉,血珠在唇角凝结。   他瞪着那血珠,忽然忆起年少时那个心碎的黄昏,天边霞色也是如此凄艳……   「光只是说声对不起有用吗?我要你跪下,跪下来给我倒酒!」赵老板跋扈地命令,也不知是否白天遇到什么不顺遂,把气都出在酒店小姐身上。   关彻剑眉一拧,以眼神示意经理想办法安抚客人,后者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好说歹说地陪笑。   他则转向漠然站在一旁的她,低声下令。「你,跟我来!」   她面无表情地回眸,起初并未认出是他,后来看清楚了,倏地倒抽口气,脸色苍白似雪。「你、你是……」   看来她没忘了他。关彻似笑非笑地扬唇——   「夏真季,好久不见。」 第三章   为什么?   为何老天要如此作弄她?偏偏要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与他重逢?他会怎么看她 ?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与关彻相看一眼的瞬间,夏真季感到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她想逃,想躲,想骗自己这一切只是个梦,一个很快便会醒来的恶梦。   老天不会如此残酷地对她,不会的,不会的……   「伤口,还痛吗?」他低声问。   她蓦地凛神,摇摇头。   带她回私人办公室后,关彻命人送来急救箱,亲自检视她脸上的伤口,不深,只是一个小破洞,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他让她自行消毒搽药,贴上OK绷。   「坐!」他指了指室内正中央的沙发。   她依言坐下,坐垫立刻随着她体重沈下。很久没坐到这么柔软的沙发了,她很想闭上眼纵容自己享受一番,但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人不给她这机会。   他注视她好半晌,眼神很深,很复杂,她看不懂潜藏其中的是什么样的情感。   「你给自己取名叫Daisy?」他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她料想不到的问题。   她愣了愣,点头。   「Daisy,黛西,很不错的名字。」他揉着下颔沈吟。「你知道吗?有本小说的女主角就叫黛西。」   「《大亨小传》。」她直觉地回应。同样是费滋杰罗的作品。   「这么说,你看过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读这本小说时,大概二十岁吧?我打了一针,躺在屋顶上……」   「打针?」她不解。   他忽地笑了,一种毫无情感、也不带笑意的笑声。「海洛英,听过吗?大小姐,是一种毒品。」   她当然听过!她颦眉。「你吸毒?」   「曾经。」他纠正她。「你放心,我的手下没人会吸毒贩毒,也不会害小姐或少爷染上毒瘾,用这种手段控制你们。」   她怔忡,从未想过这种事,但经他一提,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是太天真。原来她对人间的黑暗面,认识得还不够多……   「《大亨小传》,那真是一本好书,一个嘲讽的寓言式故事。」他好似没注意到她迷惘的神情,自顾自地感叹起来。「穷小子盖次比(Gatsby)爱上了富家女黛西,黛西却抛弃他,嫁给另一个有钱人,于是他铤而走险,几年之后成了大富翁,在黛西家的对岸买了一间豪宅,透过海湾远眺她家,他在那豪宅里夜夜笙歌,千方百计想打进她的社交圈,接近她——然后呢?你还记得盖次比后来怎样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她警戒地寻思,虽然她已经隐约猜到了。   「他的梦想幻灭了,黛西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黛西,他甚至可以在她身上嗅到金钱的铜臭味——最后,盖次比为了黛西犯的过失而死,她却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   叙述戛然而止,他的嘲弄却持续绵延,卷成一根钢索,囚住她。   她垂落螓首,让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形成暗影,掩去她的表情。   「你是故意取这个花名吗?Daisy。」他凉凉地唤她。「你想骗到哪个盖次比呢 ?你希望男人拿你当女神一样仰慕吗?」   她悄悄拽住裙摆。「我只是随便取的。」   「取得很好,这是个好名字。」   她不确定他是否有意侮辱她,或许他是在报复吧?因为她曾经伤害了他纯洁的少年心,或许他是失望,因为他曾经奉为女神的女孩竟堕落至此。   夏真季紧咬牙关。经过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的尊严已经被践踏得奄奄一息了,原来还苟活着,原来还能感觉到痛。   「为什么来这里?」他问。   她深吸一口气。「当然是为了赚钱。」   「你很需要钱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讥诮地反问。   他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夏真季不可能会落魄到需要到这种地方来赚钱,她是千金大小姐,天生的女王。」   「十五年了,岁月可以改变许多事。」   「你家破产了?」   「嗯。」   「生活很困苦吗?」   她默然不语。   「你非得到这种地方来赚钱不可吗?以你的聪明才气,应该可以在一般公司找到不错的工作。」   「……我是可以去上班。」   「那为什么不去?」   「一个酒店老板,需要这样关心一个小姐的私生活吗?」她终于忍不住抗议,他有必要执意追问吗?「不管我是为什么理由来这里工作,只要我能帮你招揽到客人,不就好了?」   「我只是好奇。」相对于她的焦躁,他显得冷静而淡漠。   她更加懊恼,扬起苍白的脸蛋,挑衅地直视他。   感受到她隐忍的怒气,他微牵唇,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如果你肯认真工作,想在这一行赚到钱,的确很快,但你年纪也够大了,应该知道你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头了。」   「我知道。」   「不再多考虑一下?」   「我说了,我需要钱!」她蓦地起身,以尖锐的嗓音武装自己。「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是千金小姐,过不惯贫困的日子,我想买车买房,买漂亮的衣服,买名牌精品,不行吗?」   关彻眯起眼,烟头的火光与他眼潭深处的暗影相互辉映。「你果然是夏真季,还是那么势利又现实。」他冷笑。「你那么想过好日子吗?那就去赚吧!好好地伺候客人,能从那些肥羊身上挖多少就拿多少。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就钞票最多。」   她长长地瞪他,傲然旋身。   「等等!」他喊住她。   「还有事吗?」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本支票本,撕了一张,飞快地签名后,递给她。「给你。」   她愕然。「这是……」   「你不是想买名牌精品吗?」他似笑非笑。「就当我这个大老板送你的见面礼,你去尽情S opping吧!」   她不敢置信地冻立原地,心跳急了,呼吸却暂停,掌心渗出冷汗,颊上的伤口隐隐刺痛。「你这是……用钱买我吗?」   「我有说要买你吗?」他好笑。「何况这么一点点钱,买得到你吗?」   「……」   「或者你很想要我包养你?那你就不必这么辛卒苦苦在这里陪男人喝酒了,跟着我,保证你能过好日子。」   「……」   「夏真季,你说话!不要瘪着嘴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我认识的夏真季不是这种女人。」   他要她说什么?还想听她说什么?夏真季颤栗着,强忍住一波波从体内深处涌出的恶心。   这一切究竟要到何时才会结束?为何这家酒店的老板偏偏是他?   她咬着唇,渐渐地,咬不住发颤的唇,咬不住那一串自嘲的哑笑。她扬眸,嫣然弯唇。「你要包养我吗?」   「什么?!」他震住。   「你想不想包养我?」   「你——」他不可思议地瞪她。   她微笑更甜、更妩媚。「如果你想要,我卖给你,你出个价。」   他阴郁地拧眉,右手不知不觉握成拳,香烟在拳心里蜷缩,烫着他,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你不想买,就不要给我钱!」她忽地冷哼,双手扯住支票,用力一撕。「就像你说的,这一点点钱我夏真季还不看在眼里。」   藕臂一扬,纸花漫天飞舞。   然后,一片一片落下,落在,他与她的心。      离开办公室后,夏真季再也顾不得强撑起的傲慢形象,手掩着唇,仓皇奔进女性化妆室,打开水龙头。   清水由洗手台的玻璃壁中流出,犹如一道飞瀑。   这是个很有设计感的洗手台,事实上,整个洗手间的装潢都相当华丽,不论是那一面面高及人身的穿衣镜,或镶着金边的柔软沙发,都是确确实实砸了钱打造的。   而这里,不过是属于他的夜王国的冰山一角。   十五年后,穷小子站上青云了,她却由云端堕落。   好讽刺!   夏真季瞪着玻璃壁,明明恶心感已涌上喉头,却吐不出来,酸酸地横梗着,教她不得不尝那难堪的滋味。   她仰高头,一逼又一遍地深呼吸。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娇媚的声嗓在她身后扬起,很迷人、很动听的嗓音,性感如丝。   夏真季蓦地回眸,奇怪是谁能拥有如此声质。   她看见一个女人,一个很美、很优雅的女人,五官端丽得不像真的,肤色有些过于雪白了,但粉颊透着红晕,反倒更添艳色。   夏真季自己也很美,但这女人的绝色,仍是令她震撼。   「彻刚才把你念了一顿是吗?他骂得很凶吗?」   「你……是谁?」为何唤他的名唤得那般亲昵?   「我是赵铃铃。」女人就连微笑也妩媚。「你是Daisy,对吗?」   她点头。   「你的伤口,还好吗?」   「嗯。」   「要小心保养,千万不要留下疤痕。」赵铃铃善意地劝告她。「毕竟做我们这一行,色相是很重要的。」   「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我在台北开了一家『Club Lilit 』,你听过吗?」   她摇头。   趟铃铃静静地凝睇她。「你跟彻以前就认识了吗?」   她一震。「你知道?」   「我看得出来。」赵铃铃淡淡一笑。「彻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不像是对普通小姐,而且他也从不跟小姐单独在办公室谈话,这些事他通常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所以他亲自「处理」她,算是例外了,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特别待遇」?夏真季自嘲地寻思。   赵铃铃兴味地瞧她。「你看来很骄傲,但骄傲的女人在这一行很难生存的,男人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女人。」   「……我知道。」但要她对那些猪哥男温柔?她做不到。   「做不到的话,还是及早退出比较好。」赵铃铃彷佛看透她思绪。「我想彻也是为你好,不希望你受伤。」   他才不是为她好,只是藉机报复!夏真季忍住反驳的冲动,默默地洗手,取下纸巾擦干。   「你真的想继续待在这一行吗?」赵铃铃又问。   「我没有选择。」她木然回应。   「人总是有选择的,只是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赵铃铃叹息般地低语,话中颇有哲理。「如果来这里工作是你比较好的选择,那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于是,趟铃铃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跟她分享了许多,提点她与客人应对进退的诀窍。   「……还有,如果你想成为红牌,一定得抓住忠实的大户,不必多,也许一个就够了,但这个人必须有呼风唤雨的力量。」   也就是说,聪明的女人只把自己卖给最值得卖的男人。   夏真季懂得赵铃铃的暗示,也对这个俱乐部妈妈桑更加好奇——她背后,肯定有个金主吧?那人是谁?   「铃铃姊!」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忽然定进来,打断两人谈话。「议员来了,大老板请你进包厢。」   「我知道了。」赵铃铃颔首,朝夏真季留下一笑。「祝福你,Daisy,希望我下回见到你时,你已经成功了。」   语落,她盈盈离去。   「铃铃姊刚才跟你说什么?」刚进来的小姐追问,听得出语气薄染几分酸味。   她叫茉莉,是这家酒店数一数二的红牌小姐,不知怎地,一直对夏真季很不友善,老是针对她。   「干么不说话啊?你这人真的很难相处耶!我告诉你喔,不要以为铃铃姊跟你说话你就了不起了,她跟你可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人,你知道等在包厢的都是哪些人吗?不是议员就是有钱的大老板,他们全都买铃铃姊的帐!至于你呢?你到现在还是没哪个客人点你进包厢吧?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还早得很呢!」   这话真尖酸刻薄!夏真季轻哼,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些红牌女公关嘲弄了,却是第一次,战意昂扬地反唇相稽——   「我会飞上去的,而且,会比你想象得快。」      「Daisy最近怎么样了?」   关彻靠在窗边,手握着杯加冰威士忌,状若漫不经心似地问着经理。   但经理仍有些意外,除了几个领头的红牌,大老板对那些小姐们从来漠不关心,采取不干涉、不强逼、不理会的三不政策,没想到现今竟对一个新人如此感兴趣。   是因为她上回跟客人闹到被划伤脸的缘故吗?   「放心吧,老板,她最近表现好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老板着张脸,又不懂得讨客人欢心,她现在很会伺候客人了,会笑,会撒娇,会帮客人点烟,陪客人喝酒也很干脆。」   她点烟陪酒?   关彻掐住玻璃杯身的手指一紧。他真的很难想象,从前那个说一句讨厌烟味,便慑服一干年轻人的少女,如今是如何战战兢兢地为客人点烟?   「其实我挺看好她的潜力的。」经理又继续说。「虽然年纪有点太老了些,进这一行嫌太晚了,不过她真的长得很漂亮,有头脑,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有些客人还跟我说,他们就喜欢她有点疏离冷漠的味道——对了,前两天已经开始有人点她进包厢了,我看她再加把劲,很有机会成为店里的No.1。」   NO.1?关彻眉心暗拧。要成为NO.1,不是光点烟陪酒就可以的,还得献出一个女人最大的本钱,她做得到吗?   如果她真能做到……   关彻发现自己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呼吸急促了,心韵也不规则地律动着,他遣退经理,喝干酒,穿上西装外套,大踏步离开办公室。   他开出跑车,原本想直接上高速公路,却不知不觉在店门口对面停驻,隐在一棵老树的阴影下,观察来往进出的人。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也很快就等到了。她和其他两位小姐一起送客人出来,丽颜漾着浅浅的笑,客人神气地坐上泊车小弟开来的名车,呼啸离去,她在车后礼貌地弯腰鞠躬。   一个小时后,她又送另一个客人出来,客人拉着手不放,吵嚷着要将她带出场,她持住笑容,温婉却坚定地拒绝。   客人得不到她同意,很失望,赖皮地在她颊畔偷了一个吻,才不情愿地坐上计程车。   她笑容不变,目送黄色的车影淡去,好似方才那个吻并不存在。   关彻用力掐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幻、灭。   在这一刻,关彻深刻地领会某种苦涩至极的滋味,他曾经搁在心上遥想仰慕的女神,原来也只是个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平凡女子。   她怎能受得了这些?怎能做到这地步?   忽地,他看到她窃窕的娇躯一晃,跟着双手捣住唇,似是强忍着什么。   是想吐吧?她喝太多了,做这一行总免不了受酒精荼毒,她看来也领受到这苦楚了。   她不停深呼吸,好不容易咽回呕吐的欲望,然后,她疲倦地扬起苍白的容颜,盯着天空那一弯孤单的月牙。   她望着月色,眉间隐隐郁着忧愁。   关彻心弦一紧。   他知道她想些什么,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他想,他的人生真是狗屎,为何不干脆死一死算了?可偏偏又没有勇气自尽,因为总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是或许,在人生某个不经意的转角,他会见到云间初透的阳光。   她正在经历他以前曾经历的事,尝他以前尝过的苦……   该死,真该死!   关彻愤恼地咬牙,愤恼地搥方向盘,他气自己,气自己竟然动摇了,竟然,感觉到一丝丝不舍……   这天晚上,关彻还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静悄悄地开车,一路跟随夏真季回家,直到她的屋里亮起灯光,又再度暗下,他才回转车头,不要命地在路上狂飙。      她必须赌一赌了,趁还有筹码的时候。   夏真季审视镜中的容颜,眸光锐利、透亮,不带感情,好似在打量某种待价而沽的商品。   没错,她就是商品,若是想成为店里的No.1,她就必须想办法将自己高价卖出,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她已经不年轻了,比起店里许多清纯的大学生,甚至说得上老气,她的眼神已不再青春,蕴着岁月的沧桑。   虽说成熟世故,也是另一种魅力,但她自知比起赵铃铃的妩媚诱人,她仍青涩如梅子。   是时候下赌注了……   夏真季拉开布衣橱,里头很可怜地只挂着几套上班套装,以及少量简单的休闲服,但有一件礼服,是她刻意留下的,隔尘套包裹的,是过去的风华。   她取下礼服,穿上,紫色的真丝衣料亮着光,完全服贴她玲珑的身段,步履轻移时,裙摆会摇荡着谜样的波浪。   穿上这件礼服之后,她知道,她已正式和过去告别,那个衣食无忧、任性又有点天真的夏真季,不在了。   她下楼,坐上计程车,来到店里,甫在大厅现身,便艳惊四座。   但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男人,一个不常大驾光临,每回出现却总是掀起一阵骚动的男人,叶承绍。   他是叶圣恩的叔叔,掌控叶家半个金融王国,在政商两界都极有影响力,新招的女婿还曾担任过财政次长,目前正积极竞选民意代表。   店内每一位女公关都迫切地想争取他成为自己的主顾,但他从不固定指名,他喜欢玩选妃游戏,喜欢小姐们在大厅内一字排开,等候他钦点。   夏真季也是其中一位,她听说他今夜会带同一群商界友人前来寻欢作乐,于是刻意打扮。   从前的她遇到熟人会头低低的,能躲就躲,这次她却扬着下颔,定定地凝视叶承绍。   后者果然注意到她冰锐的眸光,回过头来打量她片刻,忽地讶异地挑眉。「你是……」   「真季。」她坦然承认。   「真的是你!」叶承绍震惊,从前故交友人的掌上明珠,竟沦落到酒家卖笑,他有些感慨,却没浪费太多时间同情,精明的视线落到夏真季身上,下腹很快涌起一股纯男性的欲望。   在这种地方相遇,对他而言,她已不是故友之女,只是一个可以买卖的女人,而他中意她身上那股傲劲,以及前凸后翘的好身材。   夏真季,他还记得她以前跟在父亲身边时,是那么清秀高雅的千金小姐,如今沦落风尘,似乎更多了几分诡异的可口,教人好想狠狠咬下去。   他立刻点了她,在其他人羡慕又嫉妒的目送下,挽她走进店里最奢华最昂贵的包厢,他让她侍奉自己,陪自己喝酒,酒精烧灼着他体内血液,欲望更沸腾。   他想要她,不惜花高价买她一夜。   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零卖。」   他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要我包养你,金屋藏娇?」   「我也不接受包养。」她淡漠地声明。「如果你要我,你必须每个礼拜都来捧我的场,而且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看中的女人。」   他怔了怔,寻思片刻,朗声笑了——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换来更上一层楼的跳板吧!她的野心不在成为一个男人的情妇,而是要成为这一行的女王,要所有男人做自己裙下之臣。   从不指名任何小姐的他,一旦成为她的忠实主顾,她的花名必可远播,寻芳客们会争相来目睹,看是何方女神折服了他。   「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请说。」   叶承绍抓来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你用嘴喂我喝酒,如果我满意,我们就成交。」   要她……当众吻他?   饶是夏真季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惊骇。以唇哺喂客人喝酒——亏叶承绍想得出这样的招数,实在太狠、太绝,也太侮辱人!   他是有意试探她,看她的反应吧?也许男人天生骨子里就有这种兽性,以凌虐女性的尊严为乐,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她是祭品,用来彰显他强大的权势,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寻常酒家女,而是夏清盛的女儿,曾经是个娇贵的公主。   就因为她是夏清盛的女儿……   夏真季心神一凛。她哀什么?怨什么?她不也是利用自己是夏家女儿的身分引起叶承绍注目的?既然做了,就豁出去吧!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举起酒瓶,含一口在唇腔,然后转过早被酒精醺红的朱颜,面对叶承绍。   后者正笑着,肥厚的唇在迷离的灯下湿润着,满是色欲。   她真的必须吻上那样的唇吗?   夏真季颤栗着,羽睫不争气地掩落,不敢看自己即将坠入的地狱。她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退了,也倦于与命运持续斗争,都已经来到这种地方,难道还想保清白之身吗?不可能。   她缓缓地、缓缓地前倾……   忽地,有只大掌擒住她下颔,某张冰凉的唇炙热地吻上她,吮去她含在嘴里的酒,以及破碎的自尊。   她凄楚地睁开眼,以为自己会看到叶承绍油光满面的脸,可看到的,却是关彻墨黑的眼潭。   他瞪着她,冰冽的眼神,却奇异地灼人,在她震颤的心房,烧融一个洞。   他扣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地拉她起身,圈在自己怀里。   「抱歉,叶总裁。」他转向一脸愕然的叶承绍,唇角拉开微妙的笑弧,笑意却不及眼底。「这女人我很中意,她是我的了!」 第四章   酒店老板竟然跟客人争风吃醋,抢自家店里的小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闻。   也是丑闻。   但关彻不在乎,当着一室震惊的政商名流面前,将夏真季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他不许任何人碰她,也明白宣示她是属于他的。   叶承绍自然十分恼火,但关彻提出交换条件。   「你的女婿乔旋不是想在台中选立委吗?这里的地方势力我很熟。」   叶承绍似乎嗅到了他话中涵义,怒火稍熄。「你的意思是你肯帮忙?」   「我会尽我一切力量,一定把他送进国会。」他承诺。   叶承绍思索片刻,忽然笑了,比起女婿未来光明的前途,一个风尘女子算得了什么?   于是,两个男人达成协议,叶承绍不再找关彻麻烦,继续寻欢作乐。   但夏真季可麻烦了,被关彻强硬地拖回私人办公室,一关上门,阴郁的黑眸便咄咄逼人地镇定她。   他在冒火。   她再迟钝也看得出他情绪正沸腾。「你、你想怎样?」嗓音不争气地颤抖。   「你说呢?」他冷笑,一把将她推落沙发,双手箝住她纤肩,强悍地俯视她。「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她鼓起所有的勇气与骄傲反问。「我只是想替自己争取一个主顾客。」   「你打算将自己卖给叶承绍!」他厉声咆哮,话中满是指控意味。   「对!我是想将自己卖给他。」她不明白他凭什么指控她。「不行吗?」   「你——」他气恼不已,掐住她肩膀的十指收紧。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她,她却高傲地扬起下颔,不肯示弱。「都已经来到这种地方,你还认为我能不陪出场吗?我只是决定了,既然迟早得出卖自己的身体,我就卖给能出最高价的那个人,而且只卖给他。」   这也是赵铃铃教她的,聪明的女人只需侍奉一个男人,便能彰显自己的价值。   「你就这么想要钱吗?」他严厉地逼问。「这么迫不及待把自己卖出去?」   她咬唇不语。   「夏真季,你说话!」   「对,我是想要钱,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快点过跟以前一样的好日子,我不要再吃苦了。」   他蓦地狠狠推开她,像推开某种令他嫌恶的东西似的,那般毫不容情。   夏真季受伤了,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又添上一道疤。她用尽每一分力气紧紧咬住激颤的牙关。   不可以哭,不可以在这男人面前表现一丝软弱,她已经什么都失去了,不想再失去最后的自尊……   「我跟圣恩打听过了。」他突如其来地说。「他说你们家的公司在十年前爆发了财务危机,申请重整,你爸爸因为涉嫌操纵公司股价,遭到检察官起诉,送进牢里关了几年。你妈妈因为大受打击,精神失常,现在住在疗养院里——」   「那又怎样?」她尖锐地打断他,面色苍白。   「你爸妈手上握有的公司持股,跟其他资产都必须出脱来偿还债务,你们家是破产了,连房子也被拍卖,但也没什么,顶多你不能再做回以前的千金大小姐而已。难道你们不能从头再来吗?你不可以像一般市井小民那样安安分分过日子吗?」   她也想啊!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过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物质享受,只要她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就好。   但她不能,因为她有个出狱后便四处闯祸的爸爸……   「你一定要这么虚荣吗?夏真季,一定要这么贪图荣华富贵?」   他一字一句,都鞭在她的心上,鞭出一道道血痕——他不懂,他根本什么也不懂!   她愤恨地瞪他,眼眸酸楚着,泪胎暗结。   他也回望她,眼潭很深,很黯沈,她在他眼底看见自己倔强的容颜。   「你真的那么想要钱?」他哑声问。   「……」   「既然这样,你卖给我吧!」   「什么?」她震住。   关彻微微一笑,很冷诮、很自嘲的微笑,他点燃一根烟,缓缓吸吐着。   烟雾迷离,她凝视他的眼神也迷离。   他怱地弹弹烟灰,仿佛觉得她傻愣愣的模样很可笑。「别那么看我,出个价吧 !」   她无语,仍是怔望着他。   「我想我们就签五年——不,三年就好。」他沙哑的嗓音缭绕在烟雾里,有些令人听不清。「这三年,你要负责给我一个家庭,当我贤慧的老婆,或许帮我生个孩子,但这个不勉强。」   他买她,是要她当他老婆?   夏真季蓦地倒吸口气,杏眸圆瞠。「你疯了!」   他冷笑。「我看起来像疯子吗?」   那为何要她当老婆?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芳心在胸口急促地震颤。她知道他少年时曾经迷恋过她,但……   「你不可能还爱着我吧?」   「你这种虚荣的女人,有哪一点值得我爱的?」他笑了,笑声凌锐如刀,刺伤她。   她的心颤抖地蜷缩。   也对,她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还爱她?他对她,只可能有嫌弃。   夏真季痛楚地闭了闭眸。「那么你是恨我了,你想乘机报复?」   「我有那么无聊吗?」他语带揶揄。   「那到底为什么?」她又羞又恼,不明白他为何提出这样的交易,难道只为了作弄她?   他深沈地注视她,片刻,捻熄了烟,大掌擒住她脸蛋。「我买你,只是买一个梦而已,一个我年轻时候常常作的梦。」   一个……梦?她怔忡。   他用拇指轻轻揉捏她尖俏的下巴。「你也许不晓得,以前的你对我来说有多么可望而不可即,你是梦,是我永远也抓不到的梦,我想跟你约会,想更接近你,想抓住这个梦……」   他喃喃低语,眼神蒙胧,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跟过去的自己。   她莫名地感觉到痛,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你出个价吧!要花多少钱,才能买你三年?」他沈声问,话里大有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都在所不惜的意味。   她全身颤栗。「我很……贵的。」   他又笑了,这次,是一种淡薄的、好似随时会烟消云散的微笑。「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赚钱是件不容易的事,拚了命地到处打工,就是希望能多赚一点钱,可我现在却发现,能够用钱解决的事情,是最简单的。这世上有许多事,比赚钱难多了。」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会花你很多钱?」她的心持续痛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痛。   「我说过了,凡是金钱能解决的事情,都很简单。」   真那么简单吗?现在的她,可是被庞大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夏真季苦涩地敛眸。「既然这样,你大可以花钱买别的女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你说的对,也许我不应该买你。」他抬起她下颔。「可我说过了,我真正想买的,是一个梦。很久以前,你曾经是我的梦,我可以为了想跟你约一次会,存半年的钱……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心情了,那种为了想得到什么,拚命努力的心情。」   那股单纯的傻劲与执着,他已经失去了,而且,已经失去许多年了。   「也许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有?」   「也许吧。」财富、权势、女人,该有的,他都有了。「而你现在,什么都没有,现在反倒是你为了钱,不惜出卖自己了。」   她身子一凛。「你打算嘲笑我?」   「那也是我的权利。」他无声地微笑。「毕竟我会花一大笔钱在你身上,不是吗?」   她默然,贝齿用力咬着唇,咬出一个深深的凹印,几乎见血。他看着,胸口一震,倏地倾下身,吻住那楚楚可怜的唇办。   她呆了,一时忘了反抗,由他放肆地侵略,他的吻一点也不讨人厌,虽然有几分霸道,却有更多只可意会的温柔。   她觉得,他不是在蹂躏她,而是呵护着,他吻的也许不是她,是他年少时的梦,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她,甚至轻蔑她……   但她,还是感觉到自己正受宠,有多久没人这样好好疼她了?她只想听谁说一句——   真季,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她只想有人将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头,拍拍她……   「夏真季,你要签约吗?」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揪住他衣襟。      她没有立刻答应。   但她答应还他一个约会,她十五年前欠下的约会,或许他早就不在乎的约会。   她只是很想弥补他,不管他需不需要这样的弥补,她欠他的,得先还清。   夏真季注视镜中的自己,她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眼皮由于昨夜辗转难眠浮着淡淡的黑影,她的眼神,已不似少女时期那般清澄透亮,而是氤氲着复杂的水烟。   她已经不年轻了,岁月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想,他或许会失望。   如果他想要的是以前的夏真季,那她,已经不是了……   门铃叮咚一声,敲响她防备不及的心,她轻颤着,最后又拿梳子刷了刷发,直到乌亮,才忐忑不安地前去应门。   门外,他挺拔地站着,套一件黑色皮衣,发色墨黑,瞳眸也黑如子夜,就连肤色,也是阳刚的黝黑。   他像个横行于黑夜的恶魔,她从没见过比他更适合黑色的男子,他不帅,一点也不,眉角那道刀疤更称得上丑陋。   可他,却自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冷酷、强悍,阴郁得很迷人。   至少她乍见他时,芳心会不争气地狂跳……   「你就穿这样?」关彻也正打量她,神情却是不满的,眼潭郁着黯影。「你瞧不起我吗?」   瞧不起他?怎么会?夏真季暂停呼吸,讶然望向自己——白T恤、牛仔裤,不够亮眼吗?   他蓦地层臂拽她,将她强硬地拉回屋里,下命令。「换一件!」   「可是——」   「换一件!」他厉声强调。「你的房间呢?在哪里?」   她蹙眉,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指了指方向。   他瞪她一眼,大踏步走向她卧房,悍然的形影在推开门时的那一刻,诧异地定格。   他看到的,是一间很窄、很小、采光很不好的房间,房内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橱,一张折叠式写字桌,桌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茶,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窗帘是拉起的,窗外却正对着另一栋公寓的水泥墙,似乎怕有人从窗边爬进来,还装了铁栅栏。   铁架上,立着一盆绿色盆栽,这也是房内唯一的生机,其余只是令人透不过气的深沈。   她就住在这种地方?睡这种房间?   关彻愕然,他不是没吃过苦,不是没见过比这里条件更差的环境,但她可是个曾经被豢养在城堡里的公主!   他咬了咬牙,没经过主人允许,迳自拉开布衣橱的拉链,扫一眼,又慌张地立刻拉上。   「吓了你一跳,是吗?」夏真季幽幽扬嗓。「我以前光是更衣室,就有这房间的三、四倍大。」她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收好书。   他默默注视她的动作。   她洗好茶杯,拿干毛巾擦擦手。「好了,我们可以出门了吗?」   他倚在客厅墙边看她,动也不动。   她秀眉一扬。「你也看到了,这里很小,我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他眼角一凛,率先迈开步履,走在她前面,他自顾自地下楼,也不管她有没有跟上,彷佛在气恼什么似的。   对谁生气呢?她吗?   夏真季无言地沈思。因为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而不是优雅飘逸的洋装,因为她不再是他梦想中的那个女神,所以他生气了吗?   那她也没办法啊……   「上车。」他领着她来到一辆跑车前,为她开车门。   幸好跑车不是跟他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是黑色,否则就太像黑道大哥出巡了——是一辆天蓝色的捷豹敞篷跑车,线条很犀利,富侵略性,内装融合着俐落与优雅。   有人说,从一个男人的车便可窥视他的性格,她很意外他没有买一辆黑头车,也没用一扇涂黑的车窗保持神秘。   他在阳光下开敞篷车,如此运动开朗的形象,实在跟他很不搭。   好矛盾……   「干么这样看我?」关彻察觉到她专注的眸光,脸颊奇异地灼热着。   她连忙调开视线。   他看她一眼。「你想去哪里?」   「应该说,你想去哪里?」她反问。   他眯起眼,看她刻意别过脸蛋,不看他,稍稍调整了下坐姿,似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他微笑。很好,感到不自在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去吃东西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他提议。   「嗯。」她点点头。   他蓦地踩下油门,跑车闪电加速,惯性作用力令她狼狈地前倾,她轻呼一声,急忙抓住门把,稳定重心。   看来他开太快了。他放松油门,缓下车速,她惊魂甫定,抚着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不禁嗤笑。   「笑什么?」她没好气地嘟喽。   「没什么。」他收敛笑容,专心开车,笑意却仍在眸中偷偷闪耀着。   他戴上墨镜,开着敞篷车,迎风奔驰,风吹乱了他的发,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肩上,他忽然觉得心情很不错,几乎想哼歌。   「可以听歌吗?」她问。   「我只有摇滚乐,你听吗?」   「好。」   他按下按钮,将音量开到最大,猛然爆出的乐声又令她惊跳一下,他偷笑,斜眼窥视她从一开始的茫然不悦,到逐渐学会享受乐曲丰富且强烈的节奏。   「这是Oasis,绿洲合唱团。」他介绍。「曲名是Cast No S adow。」   她睨他一眼,微斜的唇角大有「我又没问你」的娇嗔意味。   他又想笑了。今日他的情绪起伏似乎特别大,不久前还恼火着,现在又为她每个细微的动作与表情感到好玩。   前方红灯亮起,他停下车,再次偷窥她,她似已完全沈醉在音乐里,藕臂放上窗框,脸蛋搁浅在臂弯里,痴痴地欣赏街景。   不知怎地,她这样的姿态令他联想起小狗,小小的脚爪攀着窗,热切地注视着窗外的小狗……   无声的笑震动他胸膛,他拚命忍住,奇怪街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才发现她正定定瞧着一家冰淇淋店。   那么想吃吗?他心弦一扯,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温柔。「夏真季,我们停——」   一串手机铃声忽然唱响,打断他来不及出口的话。   「抱歉。」她对他道歉,接起电话。「喂……是,我是……」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令她神情陡变。「好,我马上过去!」   他拧眉。「怎么了?」   她没立刻回答,转过头来看他好一会儿,眼神明灭不定,似是欲言又止,片刻,她终于宣布。「我要下车!」   「什么?」他愣住。   「对不起,我有急事,我们改天再约好吗?」   这什么意思?他眼神一时空白,不敢相信地瞪她。「夏真季,你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你耍我?!」他粗声咆哮,脸色铁青,怒焰在胸口张扬——经过十五年,她又再次放他鸽子?她怎敢这样侮辱他?   夏真季感受到他炽烈的怒意,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仓皇地摇头。「我不是要你,拜托你,我真的得——」   「不准乱动,坐好!」他蓦地狂踩油门加速。   她措手不及,被震得东倒西歪,他视若无睹,狂野地在路上飙速。   「关彻,你别太过分了!」她恼了。「让我下车,不然我要跳下去了!」   他不屑地横她一眼。「你不敢跳。」   「你——」她一窒,被这样的挑衅激怒了,伸手解开安全带,握住门把,不顾一切地想打开车门。   「你疯了!」他斥责她鲁莽的举动。   「我非下车不可!我一定得赶去——」   「赶去哪儿?!」他怒吼,空出一条臂膀,强悍地箝住她不安分的手。「你该死地到底想去哪里?!」   「我要去看我妈,去精神疗养院!」尖锐的嘶喊拔峰而起,震撼了他,更震撼了夏真季自己。   她颤着唇,脸色刷白,喉间涌上一阵难堪的酸楚。   他缓缓停车,深呼吸数次,镇定心神,才沙哑地扬嗓。「刚刚打电话来的人是你妈?」   「……是护士。」   「你妈出事了吗?」他蹙眉。「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载你去。」   她别过雪白的脸蛋。「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他想问,却没开口,因为他从她紧抿的嘴唇看出一股不轻易折服的倔强。   她不想让外人介入自己不堪的家务事吧?   一念及此,他悄然叹息,倾过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坐好,我载你去。」      关彻愕然注视着这一幕。   她精神失常的母亲,可怜兮兮地啜泣着,蜷缩在房间角落,不许任何人靠近,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好似一头无辜的小鹿,怕猎人伤害。   「她早上闹了一场,还说要跳楼自杀,我们帮她打了镇静剂,好不容易让她安静下来了,可她醒来后就一直是这样。」护士解释着。「我们想,还是请你来看看她,跟她说说话比较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夏真季跟护士道谢,等她离开后,才慢慢走向自己的母亲,后者见她逐渐靠过来,反应是惊骇地左顾右盼,似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你不要过来!」夏母颤抖着嗓音,脸色发白。「你、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夏真季柔声安抚母亲的恐惧。「你瞧,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啊。」她举高双手,表示自己的无害。   夏母见她身上并无「武器」,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表情仍警戒着。「你是谁?」   一旁的关彻听了这句问话,骇然震住,夏真季却像是习惯了,淡淡一笑。   「我是真季啊,妈,是你的女儿。」   「你是……真季?」   「对。」   「是我的女儿?」   「嗯。」   夏母蹙眉,歪头打量她,似乎很奇怪自己打哪儿冒出一个女儿,又像在脑海里勾勒她的五官,试图唤醒记忆。   「可是我不认识你。」最后,她单纯地下了结论。   「你只是忘记我了。」夏真季温柔地低语,她看着母亲,依然微笑着。「因为你最近记忆力不太好了,所以才忘了我。」   「是吗?」夏母半信半疑。   「可你一定记得这个。」夏真季朝关彻比了个手势,请他递过来两人特地买的蛋糕。「这家的蜂蜜蛋糕是你最爱吃的喔!」她掀开蛋糕盒。   夏母见了,眼神一亮,抢过蛋糕,立刻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狼吞虎咽。   「好吃吗?」夏真季笑问。   夏母频频点头,马不停蹄地吃着。   「吃慢点,小心噎着了。」夏真季端来一杯牛奶。「来,喝一点。」   「嗯。」夏母又吃蛋糕、又喝牛奶,兴高采烈,咧开爽朗的笑容。   夏真季蹲坐在旁边,默默望着母亲进食,也不多说什么,偶尔拿出纸巾,替她擦拭嘴角。   关彻心弦一紧,别过头。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体内有股酸意密密麻麻地漫开,侵略他五脏六腑。   夏母连吃好几块蛋糕,饱了,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好好吃!」   「还有喔。」夏真季像对孩子说话似的,放轻语气。「我多买了一盒,请护士小姐放在冰箱里了,等你想吃的时候再跟她说,让她拿出来给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夏母热切地点头。   夏真季又继续跟母亲说话,都是些言不及义的对白,整个过程夏母都没有认出这女儿的迹象,只把她当成一个和善的陌生人。   她的亲生母亲,已经不记得她了,她等于是被母亲抛弃了,就跟从前的他一样……   关彻暗暗掐握掌心,调匀急促的呼吸。   半小时后,夏真季终于将母亲哄睡了,两人安静地退出病房,她又找到照顾母亲的护士,拜托对方多多照顾。   「我妈妈就麻烦你们了。」她真诚地请托。   「放心吧,夏小姐。」护士小姐笑道。   而她,仿佛气力用尽似的,倦意一下子染透眉宇。   两人离开疗养院时,关彻走在她后头,看着她孤单却又挺直的背影,心内五味杂陈。   她蓦地凝住步履。「你都看到了。」   「什么?」他一愣。   她回过眸,黯淡的眼神令他胃一沈。「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夏真季了。」   「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很孤单、很寂寞,但其实不是的,其实我很幸福。」她顿了顿,似回忆起从前。「我住在那么舒适的房子里,有那么多佣人服侍我,爸爸妈妈虽然没空陪我,但一直很保护我,爸爸常常送我很贵的礼物——那是他表达关怀的方式,妈妈会陪我去逛街,亲自为我挑衣服,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你很怀念从前吗?」他哑声问。   她摇头,唇角浅浅弯着,那不是笑,是一种怅然与无奈。她不怀念从前,不是真的不怀念,而是很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耽溺在过去的好时光。   「我以前还真是个别扭的小孩,甚至想到跟一群男孩子去夜店鬼混来表示反抗……真可笑,那时候的我,其实够幸福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很孤单,很寂寞,无依无靠。   「你想要的,不是现在的我吧?」她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要以前那个公主,她已经不在了。」她定定地直视他。「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我想你会失望。」   他一窒,胸口蓦地揪拧,几乎是狼狈地瞪她。「失不失望,由我来决定。」   她怔忡。   「走吧!」他粗鲁地牵起她的手。「你还欠我一个约会。」 第五章   他带她去一家格调很高雅的日本料理餐厅,享用精致的怀石料理。这种店她以前也常来,知道每嚼一口,都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想吃什么?」他问。   她拿着菜单,很犹豫。从前的她绝不会在意菜单上那栏价目表的,现在却不由得在心里计算。   「你不喜欢吃日本料理吗?」他误会了她的迟疑。   「不是,我很喜欢,只是……」她点不下去。   「这家很好吃的,我很多熟客都喜欢来。」   「嗯。」她相信这里定是政商名流的集散地。   关彻注视她,眼色深沈,两秒后,他低哑地扬声。「我来点吧!」他接过菜单,迳自作主。   夏真季顿时如释重负,不去计算每盘菜要多少钱,感觉自在多了。思绪一转,她忽然想起当年他存了半年钱,打算砸在与她的初次约会上,如果他们当时真的约成了,他会不会也像这样默默心痛着钞票一去如流水?   「你在想什么?」点完菜,他好奇地问。   她摇头,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我以前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他扬眉,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感慨,她没再解释,等餐点送来,放纵自己品尝近乎完美的滋味。   用完餐,她心满意足,他却觉得还不够,又带她来到附近一家冰淇淋店。   「为什么来这里?」她不解。   「坐!」他没回答她的疑问,直接命令她在对面的沙发落坐。   她只好坐下。   「要点什么?」他跟女服务生要菜单,递给她。   她愣住。「不是才刚吃完饭吗?」   「某个女人跟我说过,点心跟正餐是在两个胃里的。」他幽默地扬唇。   她怔望他。「是……赵铃铃吗?」   「你怎么知道她?」   「上回她来酒店,我在化妆室碰到她,而且我也常听其他小姐说……」   「说什么?」   「她是你的情人。」浓密的眼睫低伏,犹如合欢树的羽叶。   他笑了。   她愕然扬眸。他竟也有笑得如此爽朗的时候,为什么?因为赵铃铃吗?提起她有那么令他开心吗?   夏真季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臆奇异地堵着一股酸涩。   「我认识铃铃的时候,她可是黑道大哥的女人呢!我们这些小人物,谁敢多看她一眼?」   「可你们现在不是交情很好?」   「那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总之她跟我并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她开的 Club的投资人而已。」   「你是她的金主?」   「是股东。」他纠正她的说法。「而且只是其中一个。」   她安心了,说到底这其实不干她的事,但她的确觉得胸口的窒闷散去了,豁然开朗。   他凝望她,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她觉得他仿佛看透了她的心绪,呼吸乍停,急忙高举菜单,挡住自己的脸蛋。   「我想要这个香蕉船。」片刻,她才招手向女服务生点单。「冰淇淋口味要枫糖核桃还有兰姆葡萄……嗯,改成玛其朵咖啡好了,等等,义大利起司好像也不错,不要好了,我看还是法式焦糖布丁……」她迟疑,粉唇微抿,陷入左右为难的苦恼中。   有那么值得苦恼吗?关彻好笑。「那就全部都各来一球好了。」   「嗄?」全部?她愣住。「可是这个香蕉船只能有两球……」   他没理会她,直接转向女服务生。「每种口味都给我们一球,谢谢。」   「好。」女服务生笑着离去。   「喂,你知道有几种口味吗?」她低声抗议。「十几种耶!我们怎么可能吃得下?」   「吃不下就算了。」他不以为意。   好浪费!她不赞同地蹙眉。   他却只是笑着,勾着唇,笑意在眼潭温暖地流动。   她被他看得好尴尬,颊叶淡淡渲染红霞。琳琅满目的冰淇淋送来后,他也不吃,光看着她。   「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还叫这么多?她嗔睨他,他回望她的眼眸仍是笑着,她的脸更烫了,拿起小汤匙,舀了一匙枫糖核桃口味的,浓浓的甜蜜刚在嘴里化开,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樱唇噙着幸福。   只是冰淇淋而已,就能令她那么感动吗?   关彻靠着椅背,看她一口一口地吃冰淇淋,每一球都挖几口来品尝,吃到滋味绝妙的,就甜甜地弯着眉眼,偷笑着,天真地像个孩子。   这样看她吃冰淇淋,他竟有股冲动,想将全世界的冰淇淋都搜刮来给她吃,她爱吃多少有多少,随她高兴。   他想宠她?宠她的时候就彷佛在宠着从前的自己,少年的他几乎不曾拥有快乐的回忆,不曾跟同学在速食店笑过打闹过,不曾有个女朋友跟自己共享一杯冰淇淋可乐。   他想宠她,想满足她的口腹之欲,想让她一直如此甜蜜地尝着幸福,不想再让她吃苦了……   「你干么?」她察觉到他过分炙热的视线,窘迫地扬眸。   他没答腔,目光依然擒住她,她唇角沾了一点冰淇淋的残屑,他探出拇指,拈起来,送进自己嘴里吸吮。   暧昧的举动令她惊骇地睁大眸,芳心怦然直跳,左手藏在桌下,悄悄揪紧。   害羞吗?他好玩地想。亏她还在酒店工作了一阵子,连这种程度的调情也不懂得应付?   或者,是因为对象是他?   乍然掠过脑海的念头令关彻一怔,他动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莫名地也有点坐立不安了。      吃完冰淇淋,他带她走进一间名牌精品店。   一见是他,店经理立即热情地迎上来。「关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今天不是我来看,是她。」关彻指指一旁的夏真季。「你们这季有什么新品 ?介绍一下。」   「是,我马上让人来服务。」   「你做什么?」趁店经理去叫人时,夏真季将关彻拉到一旁。「我不想买衣服。」   剑眉一扬。「不是说想穿名牌衣服,拿名牌包包吗?我刷卡。」   「你——」她瞪他。「你这是想买我吗?我还没答应要卖给你。」这句话与其说是抗议,听来更像撒娇,尤其她的樱唇还微微嘟起。   他忍不住好笑。「放心吧,这怎么能算是买你?你有这么廉价吗?只要几件衣服跟名牌包就可以打发?」   「你在讽刺我吗?」   「我听起来像在讽刺吗?」   确实不像。夏真季不情愿地想。虽然类似的对话他们不久前才有过,但相较于上回彼此的咬牙切齿,这次似乎比较接近男女之间的……调情。   他在逗她吗?为何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充满失望与不屑,而是暖暖地闪烁着笑意 ?教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别过眸。「我不买衣服,除非你觉得我穿这样让你很没面子。」   「如果我真的觉得很没面子呢?」他笑问。   她一僵。「那就买吧!」回望他的容颜冰封,无表情。「这是我欠你的约会,当然应该让你高兴。」   他面色一变。「你不高兴吗?」   她倔强地抿唇。   「夏真季,我在问你话!」他语气凌厉。「你不高兴吗?」   她冷哼。「我高不高兴重要吗?」   「你——」他眼眸冒火,猛然擒住她肩膀,十指几乎掐痛她。「你根本没搞懂事情的重点!」   重点不是他,是她!她的快乐与否才是最重要的,不论十五年前,或十五年后,他都希望能给她一个最棒的约会,看她最灿烂的笑容。   难道她不懂吗?   他忽地推开她,大踏步走向落地窗边,阴沈地盯着窗外。   店经理带着几名售货小姐,原本要过来服务,嗅到空气中的不对劲,识相地退开,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夏真季凝望关彻僵直的背影,他一手插在裤袋,一手收握成拳,紧绷的臂膀隐隐颤着。   她心弦一扯,蓦地忆起他在她家拉开衣橱时,惊慌的神情。也许他不是真的在意她身上的穿著让他丢脸,而是心疼曾经光鲜的她现今如此寒酸。   她是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她盈盈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生气了吗?」   这回,换他不吭声了。   「关彻,你别……生气。」她只是别扭而已,只是害怕再受伤,因为她心上的伤口太多了,这些年来承受太多人的同情与怜悯,其中有不少是带着恶意。   她只是习惯性地竖起身上的刺,保护自己。   「……对不起。」她懊恼地咬唇,只差没伸手轻轻扯他衣袖。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他倏地转头瞪她。「你最好永远不要跟我说这句话。」他不想听,这不是她该说的,不是那个他想把她宠成女王的夏真季该说的话。   她深深地望他,在他眼底看出他不想轻易流露的情感,胸口悄悄地融化一腔甜蜜。   「那就……买一些好了。」她喃喃低语。   因为她也希望他快乐,她也希望当自己穿上他买给她的漂亮衣服时,他总是阴郁的脸能破开阳光般的笑容。   「你不用勉强。」他仍然没好气。   「不勉强的。」她微笑。这男人拗起来也跟她有得比。「一点也不。」      怀着想让彼此快乐的心情,两人的约会更自在了,也更精彩,吃、喝、玩、乐,样样都来。   他带她上撞球间,大秀他高中时代从死党那边学来的花式炫技,虽然她对撞球一窍不通,却很捧场,大方地尽拍手的义务。   他也尝试教她撞球,不过她中学时的物理一向没学好,丝毫没有判断力道跟角度的天分,球不是被她撞得软弱无力,便是疯狂乱窜,惹得他放肆大笑。   她不服气,改上保龄球馆,对他下战书。   这回出糗的人是他了,频频洗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男性尊严荡然无存。   她也毫不客气地娇笑。   两人上了瘾,愈玩愈幼稚,竟到电动玩具间战起来,他玩赛车,她踏跳舞机,谁都不甘示弱。   到后来,两人渐渐地都觉得这样斗下去真的很无聊,笑望彼此,   「时间好像很晚了。」是她先开口,但话语方落,她便后悔地想追回来。   她其实只是随口说说,却意外地提醒两人欢乐时光不长久,这场约会已到尽头。   他没说什么,默默地点头,去停车场取车。   她以为他会直接送她回家,但车子却在距离她家还有二十分钟步行路程的一座公园停下来。   他率先走进公园,她不明所以,只好跟上,两人在池塘畔的石椅坐下,他取出烟盒打开,忽地像想起什么,又关上。   「没关系,你抽吧。」她体贴地低语。   他回眸望她,眼神很复杂。「你不是讨厌烟味吗?」   他还记得?她愣住。「现在已经不会了,习惯了。」   他默然,目光忽明忽灭的,不知想些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眺望对街一幢豪华公寓。   「我就住在对面的房子,窗口就能看到这个公园。」   「喔。」她迷惑地眨眨眼。他带她到他家对面的公园做什么?   可他不解释,只是恍惚地看着前方,池塘另一侧,一对父子正在玩传接球的游戏,儿子老是接不到球,胖胖的父亲追球追得很辛苦。   几分钟后,孩子的妈妈出现了,笑骂两父子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要他们快回去洗澡,她已经准备好宵夜了……   夏真季拉回视线,凝定身旁默不作声的男人。「关彻,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   他听了她的问话,身子似是一震,方唇紧抿。   他不肯回答,她只好自行猜测——他带她到他家附近,是在暗示着什么吗?他希望她进到他住的地方吗?   一念及此,夏真季蓦地脸颊发烧。   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独处在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事,无须多言。若是他真有意暗示,她可还……没有心理准备啊!   她蓦地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什么?」他怔然。   「你不用送我了,我家也离这边不远,我自己可以走回去。」她急急地声明,连自己都听得出自己嗓音发颤。   他不吭声,谜样的眼潭深邃得教人好怕溺进去。   「我……我走了。」她转身,不敢再看他,以最快的速度逃开。   直到走出公园,不见他跟来,她才落下高悬的一颗心,缓下步履。   月光幽幽地洒落,人行道上的红砖,晃动着树影,她一格一格地踩着,有时开心得想跳舞,有时又怅然停住,心情起伏不定。   到底该怎么做?她心下仍没个谱,该跟他签下那三年的卖身协议吗?还是离他远一点?   愈接近他,她愈害怕,害怕当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   他是个危险的男人,接近他很危险,因为他可以软化她所有的防备,有能耐拔掉她身上每一根刺。   依赖他,生活会变得很轻松,或许还能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她真能如此纵容自己吗?会不会到头来伤得更重、更痛?   她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家楼下,她抬眸,苦涩地仰望摇摇欲坠的老公寓。   她能够为了想脱离这里,便将自己交给他吗?   夏真季悠然叹息,摇摇头,踏进公寓,回身正想关上大门,却赫然瞥见一道不该出现于此的人影。   「关彻!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讶异,转念一想,立即恍然。「你一路跟着我走回来的?」   他点头,提起手中两个精致的纸袋。「你忘了这个。」   「啊。」是他买给她的那些名牌精品!她连忙接过。「你干么不叫住我?我可以自己拿回来。」   「你一个女人提这些,太重了。」他的理由很简单。   却很令她心碎。   她提过比这些重上许多的东西,她曾经在烈日灼烧下,提着大包小包,挥汗如雨地走回家,这两个袋子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他何必对她这么好呢?何必傻傻地一路帮她把这些提回家,却不开口叫她一声 ?他走在她身后时,究竟看到什么?想些什么?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吗?想着他曾经拥有的梦吗?他可知道,她已经不是他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女神了!   「关彻,你给我……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她敛下眸,掩去忽然漫开的水烟。「我现在还不能决定是不是要……签约。」   「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他嗓音很涩,语气似是自嘲。「你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   「谢谢你。」她微微一笑。「那,晚安了。」   「嗯。」他颔首,双手插在裤袋,目送她。   她踽踽上楼,到楼梯间窗口时,见他还杵在原地,心弦一牵,不禁扬嗓。「快回去吧!夜很凉,小心感冒喔。」   他一凛,抬扫她一眼,仿佛惊觉自己这样的行为很蠢似的,朝她挥挥手,狼狈地离去。   这回,换她目送他,良久良久,眸光不曾稍移。      流言八卦总是传得特别快,如野火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两天后,关彻便接到来自妹妹的关切电话,一开始,他那个自从被收养后,便改名为「方雪」的妹妹只是神秘兮兮地娇笑着,笑得他胸口震颤,陡升不祥预感。   「小雪,你是不是被你那个笨蛋男友传染了神经病?一直莫名其妙的,是在笑什么?」   「哥,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啊?」方雪娇嗔抗议,替情人抱不平。「予欢才不是笨蛋呢!」   「他不是笨蛋,会当众向我下跪?」直到现在,关彻仍要拿好友这件糗事来开玩笑。   「那还不是因为你逼他的?他想见到我,才不得已向你屈服的啊!」   「哼哼。」关彻不怀好意地冷笑。   「你们在说什么?关彻是不是又在调侃我?」电话那端隐隐传来程予欢恼怒的叫嚣。「电话拿来,我跟他说!」   「唉呀,你急什么?我自己会跟哥哥说啦!」方雪笑着安抚他,又继续跟关彻对话。「哥,我今天打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很重要,你一定要说实话喔。」方雪先下手为强。   关彻扬眉。「到底什么事?」   「咳咳。」方雪清清喉咙,似是努力忍笑。「哥,我听说你为了一个女生,跟自己的客人起争执耶。」   「什么?!」关彻怔住,脸庞顿时窜起一道暖流。「谁跟你说的?」   「还有谁?小野啊。」   「那死小子!」关彻眼角抽凛,暗自决定一进办公室便要好好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嗳,他也是知道我关心你,才跟我说这些的嘛!」方雪为小野辩白。「你别怪他喔,不然以后他就不敢跟我说什么了。」   「他最好不敢。」没营养的话,还是少说一些。   「哥,我想认识那个女生。」方雪软声央求。   关彻防备地握紧话筒。「你干么想认识她?」   方雪没回答他的问题。「你请她来『雪娃娃』好不好?我们想好好招待她。」   「你们到底想怎样?」还是先问清楚为妙。   「你干么那么小气啦?人家想认识那个姊姊,不行吗?」方雪使出妹妹专用的撒娇攻势。「我不能请哥哥的女朋友吃顿饭吗?」   「谁说她是我女朋友的?」关彻尴尬地澄清。「她不是!」   「可我看她应该很快就会是了。」方雪呵呵笑。   关彻拧眉,还想解释,那端已经换了人,传来程予欢清爽愉悦的嗓音。   「关彻,是男人就阿莎力一点!这样扭扭捏捏的多难看?爽快一点把你的女人带来吧!」   带去干么?供他们玩笑取乐?关彻不悦地冷嗤。   「听说那个女人叫Daisy是吗?说真的我很好奇,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我们冷酷的黑魔王为她动心。」   「……你也认识的。」   「你把她带来『雪娃娃』,我——」程予欢蓦地顿住,仿佛这才醒悟好友方才咕哝了些什么。「你说我也认识她?」   「嗯。」   「她是谁?」 第六章   「夏真季?!」程子欢怪叫。   这天,关彻终于应妹妹与未来妹夫的要求,将夏真季带来两人共同创业的餐厅——「雪娃娃」。   程子欢刚见到旧识,俊脸便不可思议地微微抽筋。他一直强忍着,直到夏真季随着方雪进厨房准备烤肉材料,才乘机将好友拉到庭院角落,好好「研究讨论」。   「我还一直在猜你的女人究竟是谁呢,原来是夏真季。」   「她不是我的女人。」还不是。关彻默默在心里补充。   「是不是都无所谓,总之你为了她,在客人面前大为失常,不是吗?」程予欢蹙眉,思及好友与夏真季之间的因缘,不禁叹息。「没想到真被我料中了!」他大摇其头。「记得不久前我还跟你开玩笑,如果夏真季再出现在你面前,你说不定还是跟高中一样傻傻地陷进去,结果……啧啧。」结尾的感叹词,充分表现他话里未尽的意味。   关彻当然听明白了,眉宇微窘地收拢。「我没有陷进去。」他为自己辩驳。「我们只是正在谈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程予欢好奇地追问。   关彻更窘了,但他知道,绝不能在这个老爱与他斗嘴的麻吉面前流露一丝尴尬。「我付钱给她,买她三年,这三年内,她最好能帮我生个孩子。」他刻意酷酷地说明交易内容。   「你买她……帮你生孩子?」这说明不但没有浇灭程予欢心中的惊骇之火,反而烧得更剧烈了。「你疯了!关彻,居然付钱买女人?而且我从来不晓得你喜欢孩子。」   「我没说我喜欢孩子,只是想要。」关彻神情冷淡。   「就算你想要孩子,也不必花钱买女人啊!我才不相信你找不到愿意帮你生孩子的女人,你不是挺受欢迎的吗?小野说你们店里的小姐都很仰慕你,还说你每次出去谈生意,都会吸引女人注目——等等,我懂了!」程予欢蓦地厘清事情最关键之处,握拳一敲掌心。「差点让你给骗去了,是不是花钱买女人根本不是重点,而是为什么非要夏真季不可?」   「……」   「结论是你还是陷进去了嘛!」程予欢莞尔地领悟。   「我没有。」关彻死不承认。   呿!这就是所谓的「口嫌体正直」吧?程子欢好笑。「好,那你说说看,为什么那么多漂亮美女你不买,偏偏要是她?」   关彻一凛,言语在唇畔诡异地踯躅。「因为……她需要钱。」   「这世上需要钱的女人多得是,不只她一个。」不成理由,驳回。   「因为她刚好来我店里工作。」   「在你店里工作的女人还会少吗?」再次驳回。   关彻沈默了,目光在布置得温馨可爱的庭院里游移,最后落在一对笑着手牵手的雪人娃娃身上。   「因为跟她在一起,会让我想起十七岁。」他终于吐露实话。   「十七岁?」程予欢一愣。「是因为她是你的初恋吗?」   关彻摇头。「你还记得十七岁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他沙哑地问。「那时候的天空彷佛特别蓝,阳光特别耀眼,下雨时空气好像特别湿润,听到喜欢的音乐很容易感动,对世间的不公不义总是很愤怒,会因为一些不顺心的事像疯子似地大吼大叫,还会很不争气地掉眼泪,想得到什么,就拚了命地伸手去抓,被人嘲笑也无所谓——为什么十七岁的我们,会那么傻呢?」   为何十七岁的时候,那么容易笑又容易哭?为何能够为了一个小小的梦想不顾一切?   「……就因为年轻吗?」刚毅的唇角牵起微妙的弧度。   望着那淡淡的、不似笑的笑,程予欢有些理解好友复杂的心思了,不仅仅是因为夏真季是他的初恋,而是她代表着他这些年来失去的一切。   因为他失去的,真的太多太多了……   「嗯,我不太记得我十七岁时是怎么样了,不过你刚刚说的那些,不必十七岁也能做到。」   「喔?」关彻讶异地扬眉。   「只要恋爱就好了。」程予欢凝望好友,眼神温煦、和暖,闪烁着阳光般的笑意。「只要很认真地去爱一个人,也被那个人所爱,你的世界就会不一样了。」   「说什么蠢话!」关彻失声抗议。恋爱?这是从来就与他无缘的两个字。   「不是蠢话,是认真的。」程子欢难得一本正经。「你也谈个恋爱试试看好了,我也是这么跟圣恩说的,你们都好好谈个恋爱吧!」   关彻无语地瞪他,许久,才涩涩地扬声。「你该不会是要我去爱她吧?」   「呵!」程予欢嗤笑,潇洒地一摊双手的动作看来十分欠扁。「我以为你早就爱上她了,不是吗?」      「予欢刚刚偷偷跟我说,你是我哥的初恋。」   正当两个男人在屋外展开Men\'s talk时,两个女人也在屋内演出私密对话。   只是夏真季不太习惯这样的私密,一时欲言又止,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只好低垂螓首,假装很热切地叉着肉串。   但方雪可没这么简单放过她,坚持敲开她紧闭的心扉。「予欢还说,我哥哥为了跟你约会,存了半年的钱。」   夏真季闻言,手一颤,肉串差点落了地。「抱歉。」她苦涩地扬起眸。「我承认我那时候是故意想为难他。」   「你别误会,我没怪你的意思。」方雪笑着摇手。「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什么事?」   「我想起我哥十八岁生日那天。」方雪低语,忆起当时,眼神忽然迷蒙。「那天他很早就出门了,还换上新买的衣服,看起来好开心、好兴奋,他还答应我,回来的时候要买蛋糕给我吃。」她顿了顿,望向夏真季,粉唇浅弯。「你知道吗?我们那时候很穷的,别说蛋糕了,常常连饭也吃不饱,所以我听了也很高兴。」   夏真季颤然咬唇。她很想求方雪别再说,因为她已理出这番话里埋的线索——那天,正是她爽了关彻约会!   为何他不告诉她那天是他生日?   「我猜我哥那天就是出门跟你约会,对吗?」方雪柔声问。   夏真季别过眸,黯然点头。   「你介意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我哥回来的时候整个变了一个人 ?」方雪的语气仍是很温和。   夏真季却感觉自己正受到最严厉的苛责,或许苛责她的人不是方雪,而是她自己。   「我没去赴约。」她涩涩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些考量。」她暗暗祈求方雪别再问了。   后者果然也体贴地不再追问。「也许你们那时候不适合在一起,所以才错过了吧?」方雪轻快地为她找下台阶。「不过幸好,你们现在又相遇了,老天爷又把你们手上的红线牵在一起。」   这能算是「幸好」吗?夏真季嘲讽地寻思。关彻与她重逢,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方雪仿佛看透她内心思绪,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我哥哥很喜欢你,夏小姐——我可以叫你真季吗?」   「嗯。」她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决定跟我哥交往,但我想,你一定也喜欢他,对不对?」方雪笑望她,纯净却聪慧的眼神令人颇有好感。   夏真季无法讨厌她,虽然她一寸寸逼近自己心门……   「如果你也喜欢我哥,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我妹妹跟你说了什么?」   开始烤肉后,程予欢这个大厨自然负责主导一切,关彻乐得闪到一边,看他和自己妹妹在烟雾弥漫中努力工作。   他斟了两杯冰可乐,将其中一杯递给夏真季,顺口探问Women\'s talk的内容。   她接过可乐,啜饮着,秀丽的眉宇拢落淡淡的忧郁。   关彻心神一凛,警觉不对劲。「难道小雪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我想这中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她脾气一向很好的,很贴心,应该不会——」   夏真季赶忙打断他。「她没让我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皱眉?」   「我在皱眉吗?」   「都可以夹住苍蝇了。」他试着开玩笑,虽然自知很不高明。   但她还是很捧场地嫣然一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表情这么难看。」   「我不是说过了?」他略微不悦地蹙眉。「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嗯,我知道了。」她顺从地颔首,再次朝他绽开一朵微笑,清丽又透明的笑,如晨间初绽的玫瑰。   他心跳乍停,正欲发话,另一头传来程予欢忿忿不平的声嗓。   「关彻,你躲在角落偷什么懒啊?快给我滚过来,别想把工作都丢给我一个人做!」   「哥,你再不来帮帮予欢,他就快被这些火给烤焦了啦!」方雪也为男友求援。   关彻只得走过去,一面故作不屑地评论。「他不是号称『美味魔术师』的接班人吗?怎么连烤个肉也弄得手忙脚乱的?」   「还不都怪你的宝贝妹妹?」程予欢摇头叹气。「该煽风点火的时候不搧,不该搧的时候又拚命火上加油!」   怎么这话听来颇有双关意味?关彻强敛嘴角的弯弧。「好啊,你这家伙,居然敢唠叨我妹妹?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我答应什么了?」程予欢装傻。   「看来某人脑子糊涂了。」关彻冷笑,一撇头。「小雪,我们走,我不准你跟这种男人在一起!」   「真的要走?」方雪无辜地反问。   「当然!」   「好吧。」明知是作戏,方雪还是很配合,卸下围裙,拍拍手。「不好意思喔,予欢,你知道我不能不听哥哥的话。」   「搞什么啊?」程予欢正低头检查火炉,闻言抬起眸,没好气地送他一记白眼。「拜托你别乱了,关彻。」   「我乱?小雪——」关彻一声令下,方雪当场就要走人。   程予欢慌忙扯她衣袖。「好好好,算我错,我道歉就是了!」语落,还是很不甘愿,朝女友低声咕哝。「我真是命苦,娃娃,为什么你偏偏是这种人的妹妹呢?」   「呵呵~~我哥哥很棒啊,天下最赞的。」方雪笑得又撒娇、又淘气。   程予欢见了,爱恨交加,真想狠狠将她揉进怀里,用一个长长的深吻教会她要爱自己的情人甚于哥哥——有鉴于此乃光天化日,而且还另有两位旁观者,他很绅士地忍住了,缠绵的激吻改成一个响亮的啄吻。   「这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他慎重声明,不顾方雪粉嫩的脸颊放肆地染逼蔷薇色。   若是平常,关彻见好友又当场演出这种轻薄他妹妹的戏码,肯定会毫不客气地过去开扁,但现在,他却更关切另一个女人的反应。   他转过头,视线定格在夏真季身上,后者却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幕,捧着可乐,怔忡地凝睇着盛开的玫瑰花丛。   她究竟怎么了?关彻蹙眉。   整个下午,关彻一直挂念着夏真季,虽然她后来逐渐融入了聚会,跟着有说有笑,他仍敏感地察觉她有心事。   疑云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散会后,他要她在路边等着,他先去开车。   他到对街的停车场取车,滑出狭窄的出口后,到下一条街进行回转,忽地,一辆黑色轿车从另一头急窜而出,轮胎尖锐的磨地声听来格外令人胆颤心惊。   搞什么?关彻轻哼,潇洒地一转方向盘,正想闪过,却赫然惊觉那辆车竟直直冲向夏真季,而她眼看着就要闪避不及,当场被撞飞。   他骇然竖起汗毛,在理智运转前,脚下已迅速做出反应,猛踩油门,加速狂飙,车身悍然卡进与那辆车的对撞路线——      夏真季惊惧地瞪视眼前如雷电闪过的画面,有辆车朝她疾驰而来,另一辆车为了保护她,不惜与对方玉石俱焚,幸而原先冲撞的车辆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煞弯闪过,然后在旁观众人来不及喘息前,如一枚喷射火箭在苍茫夜色里销声匿迹。   她颓然软倒在地。   「真季,你还好吧?」关彻打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她,抱住她颤栗不止的身子。「你没事吧?」   她不吭声,像木头人似的,动也不动。   「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告诉我。」他焦急地催促。   她慢慢地摇头,扬起苍白的脸蛋。「你疯了吗?」   「什么?」他愣住。   「你是不是疯了?」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力气才好不容易逼出牙关。「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开车跟人家相撞?你知不知道,万一真的撞上了,你很可能会没命?」   他当然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当时怎会做出那样的判断,幸好对方及时闪过。   不过……关彻心神一凛,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像是意外,对方开车的手法太专业,根本是职业级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刻意闪过,与其说要置人于死地,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试探。   试探谁?她?还是他?他灵敏地沈思。   但夏真季却无法如他一般冷静,她心跳仍激烈地律动着,没法呼吸,脑子迷迷糊糊地晕着,喉头噙着苦涩,吐不出来。   她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满腔郁恼中又夹杂着浓烈的酸楚。「你为什么要这样不顾自己的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你太激动了。」他试着缓和她起伏剧烈的情绪。「刚刚吓到你了吧?起来,我送你回家。」   他拥她上车,替她系好安全带,怕她又受到惊吓,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路上,她忽然表示想去他家对面的公园,他只好停车。   她怔怔地坐在公园里,就在他们俩曾经并肩坐过的那张石椅上,这回,前方并没有那看来感情很好的一家三口,只有一方孤伶伶的池塘。   她看着那池塘,眼眸缓缓地起雾,结晶一颗泪。   他震动一下,大手掌起她下颔,惊愕地望她。「你怎么了?还在想刚刚差点发生的车祸吗?已经没事了。」   她不语,静静垂泪,泪珠融进他掌心,刺痛他。   「你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他急切地保证。他一定马上命人去调查,究竟是谁想对她不利,也一定会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   「我不是因为那个。」他的许诺并没有安抚她,反而更令她哀伤。「我是在想,关彻,你真的……应该恨我的。」   「为什么这样说?」他不懂。   她颤着羽睫,又一颗泪珠破碎。「你妹妹告诉我,我爽你约的那天,是你的生日。」   关彻一僵,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那又怎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话不能这样说。」她摇头,双手不知不觉拽住他胸前衣襟。「我一直以为,你到处打工是为了贴补家用,没想到你是一肩担起抚养妹妹的责任,你爸爸妈妈很早就丢下你们兄妹不管了,对不对?你那么小就要养活自己跟妹妹,一定很辛苦,可你却从来不让自己喘口气……为什么那时候要一个人离开呢?为什么不跟你妹妹一起让人收养?」   她一声声地问着,而他,无言可对。   从小便被迫将重责大任扛在肩头,他习惯了独自一个人承担一切,不习惯也不允许自己依赖任何人。   选择离开,或许是因为他害怕留下……   「关彻,为什么你不恨我呢?」她继续追问。「为什么你要这样不顾性命地救我、保护我?你应该恨我的。」   「我为什么要恨你?」关彻怅然苦笑。「如果真要恨的话,要不要去恨那个在我这里留下刀疤的人?」他指指眼角。「他那一刀,差点毁了我的眼睛……还是恨那个在我腹部开了一枪的家伙?听说医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取出卡在我肚子里的子弹。或者我该去恨那个害我染上毒瘾的室友?为了戒毒,我让人把自己五花大绑躺在床上好几天,那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才真叫人间炼狱。」   说真的,若是他真想怨天尤人地过日子,能够憎恨的对象难以尽数,绝对轮不到她。   「我不会恨你的,夏真季。」   这温柔的结论,差点令她崩溃,她咬着唇,很用力、很用力地咬着,她忍着不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你知道……当那辆车朝我撞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你想什么?」   「我想,如果那辆车是几个礼拜前差点撞上我,我说不定会很高兴,说不定会想,也好,就这样解脱吧。可刚刚我却完全不是那样想的,我觉得好慌,好伤心,我的脑海闪过你,我想,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没跟你说……」   「你想说什么?」他哑声问。   她凝望他,眼潭迷离地反照他的形影,他在她眼中看见自己,心口奇异地揪着。   「如果,如果你真的……要我,那我愿意,愿意跟你在一起,为你生小孩,一个两个都好,我想我们的孩子应该不会讨人厌,一定很可爱,我想跟你生宝宝——关彻,我们一起生个宝宝好吗?」她哭着问他,泪眼却又闪耀着笑,很甜、很美的笑。   他一时恍惚,溺在她似水的眼眸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   才怪!他展臂箝握她的肩,几乎是愤恨地叫嚣:「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不许随随便便说你要帮一个男人生小孩!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她知道的,知道他其实想要的是一个家,她终于领悟他那夜为什么带她来这座公园,为什么会怔怔地看着那对父子玩球,因为他羡慕,他渴望,他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他从小便失去的……   夏真季探出手,抚摸他微凉的脸庞,他总是绷得这么紧,从来不肯放松,他眼角的旧伤疤,令她心疼。   她不觉倾过身,在那疤痕上轻轻吻了吻,彷佛呵护着当时受伤的他。   他震撼了,就像她年少时曾经给过他的那个不经意的吻,这个吻,同样深深地撞凹他胸口。   他愣在原地,有点窘,有几分气恼,却又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的眷恋,教他想软弱地赖在她怀里。   他蓦地紧紧地拥住她,紧紧地,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你真的愿意跟我在一起?」   「嗯。」   「……你最好不要后悔。」      「你会后悔的!真季,你真的打算嫁给那种男人?!」   当夏真季将结婚的协议转告父亲时,夏清盛的反应是当场从沙发上跳起来,近乎愤慨地叫嚣。   「他配不上你!他是黑道出身的,又经营酒店宾馆这些行业,他不干净!像他这种人,也不知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你真的敢嫁给他?」   「爸,你不该这么说他!」这番侮辱性的言词令夏真季神情一冷,秀眉收拢。「你女儿不见得比人家好,他是开酒店的,我不也在酒店工作过?」   「可你是不得已的啊!」夏清盛嚷嚷。「你是为了生活,为了我——」他一窒,忽然难以启齿。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女儿之所以被迫上酒店工作,根本原因是为了他,如果不是他这个老父拖累,她也不至于受那种苦。   归根究柢,是他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个家,但正因为如此,他更无法接受女儿嫁给那种来历不明的男人。   「真季,你知道吗?以前爸爸有多少朋友等着求我把你嫁给他们当儿媳妇?你知道他们有多中意你?你又聪明,又有气质,又懂得应对进退,有几个千金小姐比得上你?」思及此,夏清盛更是郁恼不满,他好不容易栽培出的掌上明珠,却得委屈下嫁那种莽汉?   可夏真季接下来的问话,却让他无言以对。   「你说的那些朋友,现在都在哪里?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有任何一个伸出援手吗?他们以前或许喜欢我,可现在还有谁真的敢要我这个儿媳妇?」   夏真季笑了,清冷的、毫无温度的微笑,冰封周遭的空气。   「真季……」夏清盛欲言又止。   「别说了,爸,我已经决定的事,不会再改变。」夏真季很坚决,顿了顿。「还有,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不要以为我跟关彻结婚,你就能对这个女婿予取予求,你别忘了,我们的婚约只是一张协议,三年后就会结束的。」   「我知道!你以为我会跟他要钱吗?!」夏清盛大为懊恼。「而且就算我跟他拿钱又怎样了?难道他不应该照顾我们一家——」   冰冽的目光冻结他未完的怨言。   「他是会照顾。」夏真季冷淡地说明。「但仅止于日常生活的开支,你明白吗 ?」   「我懂啦。」夏清盛低声咕哝。女儿居然这样警告自己,想想也真窝囊——「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跟他要的钱实在太少了,才七百万!刚刚好够我们还债而已。」   夏真季闻言倒抽口气,不可思议地瞪视父亲。   才七百万?他可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必须到酒店工作?现在是七百万,若是再晚点还,年底或许便滚成一千万,几年后可能就是两千万,只要一日不清偿,她就会被这高利贷压得透不过气。   而且他以为她开口跟关彻要这七百万很容易吗?可知当她说出这个数字时,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失望,怕他以某种轻蔑的姿态将支票丢给她,她其实不愿意这个婚姻只是一桩金钱交易,如果可以,她不希望跟他拿任何一毛钱,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才七百万?」关彻仿佛看透她的极度不自在,笨拙地开着玩笑,缓和气氛。「这场交易我简直占尽便宜了,夏真季,你真的很不会谈生意,看来我以后有必要好好教教你商场上厮杀的手段。」   他的反应让她当场落泪,很不想在他面前哭,却总是不由自主……   夏真季凛定心神,嗓音沙哑。「我已经利用他够多了,不该再跟他拿钱。」   「你说什么啊?」夏清盛不解地皱眉。「怎么能说是你利用他呢?是他自己说要付钱买你的啊!我看这场交易明明就是你吃亏——」   「他不是用钱来买我。」夏真季蓦地打断父亲。   他一愣。「那他是买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眼神蓦地迷离,宛若凝睇着某个遥远的、梦幻的时空——   「你应该问,他是用什么来买。」 第七章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在法院经过公证仪式后,回到家,方雪为新人策划了一场温馨的Home Party。   程予欢负责掌厨,小野担任助手,百忙当中抽空从美国赶回来的叶圣恩则带来一份惊喜礼物:半人高的米奇与米妮布偶,穿着相衬的新郎新娘礼服。   一见到最爱的米老鼠,夏真季不禁小声地尖叫,一把将布娃娃搂进怀里。「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她讶异地问叶圣恩。自从她家破产后,两人就失去联系了,她刻意避开以前的家族朋友,不与任何人来往。   「当然。」叶圣恩笑容温煦。「我记得你以前房间里满满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米老鼠收藏品,我还笑你太疯狂,不是吗?」   「是啊。」夏真季怅然。她原以为与从前家里有钱时认识的好朋友相逢,彼此会很尴尬,但叶圣恩给她的,却只有理解与温暖。   「谢谢你,圣恩,这礼物我很喜欢。」她喃喃道谢。   关彻旁观两人互动,一方面很为妻子开心,另一方面也不免有些小小吃味。「圣恩,你进过真季的房间?」   叶圣恩剑眉一挑,眼见好友神情不善,约莫也猜到他正喝着酸酸的醋。「岂止进过?我们小时候还一起洗过澡呢!」   「什么?!」关彻闻言,几乎抓狂,目光如雷电劈过,在空中嗤嗤作响。   叶圣恩偏还故意挑衅他。「真季,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是上小学那年吗?还是更大一些?」   轰!雷电烧成熊熊火焰,所到之处,一片焦土。   察觉到丈夫妒火中烧,夏真季噗哧一笑,娇媚地横他一眼。「你别听圣恩胡说八道啦,我们只是一起洗SPA而已,穿着泳装呢。」   「你怎会记得这么清楚?」关彻瞪她。「是很快乐的回忆吗?」   「是啊。」她坦然承认。「不行吗?」   关彻一窒。不是不行,是他嫉妒,不希望她把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回忆如此珍重地收藏着,尤其对象还是圣恩——她曾经对他说过的,是跟她处在同一个世界的男人。   「好啦,你不要板着一张脸。」夏真季亲昵地拉起他的手,彷佛看透他阴郁的思绪,笑得好甜美。「陪我把这两个娃娃抱进房里,好不好?」   他当然只能点头,很体贴地一手抓一个,帮她把他个人认为笨重又占空间的布娃娃搬进新房。   叶圣恩微笑目送两人的背影。   二十分钟后,程予欢这个大厨俐落地上菜,方雪负责开酒斟酒,小野也勤快地在餐桌上摆齐餐具,眼看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喂,新郎新娘呢?」程予欢问。   「这个嘛……」叶圣恩站在客厅落地窗畔,好整以暇地啜着餐前酒。「我想他们很可能『泡澡』去了吧。」   「泡澡?」程予欢惊愕。「这种时候泡什么澡啊?」   「谁知道?」叶圣恩优雅地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某人一定会很想消除他认为老婆脑子里不该留下的记忆。」   「什么意思?」程予欢莫名其妙。   叶圣恩笑而不语。      送走吵吵嚷嚷、死要留下来闹洞房的客人后,新婚夫妻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享受他们的新婚之夜,关彻迫不及待将夏真季拉上床。   「你想干么?」她识破他的企图,颊叶遍染红霞。「我们不是不久前才……做过的吗?」   而且是客人还在外头的时候,他便不由分说拖她进浴室,彻底地为她洗澡,一双大手肆意抚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彷佛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在他尽情挑逗之下,她狂野地陷进情欲里,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可以那么放荡……   「拜托,不要再来一次了啦!」她举高枕头,挡去他炙烈的眸光。   「为什么不?」他看穿她的羞涩,故意逗她。   「太……太过分了,哪有人一直做不停的?好像……」嗓音愈来愈细微,到最后,他已听不清。   「好像什么?」他追问。   「像……」她不好意思再重复。   「说啊!」他一把扯开枕头,不许她逃避。「你不是女王吗?怎么连说句话都吞吞吐吐的?」   「我可没说过自己是女王。」菱唇嘟起。   「不是女王,难道你想当我的小奴隶?」他邪肆地勾唇,俯身亲了亲她不依的小嘴。「虽然我个人是不反对……」   「你想得美!」另一颗枕头朝他脸上掷去,幸亏他灵敏地闪开。「我说你好像发情的野兽啦!懂不懂?」   发情的……野兽?!   关彻蓦地眯起眼。这词汇难听得很。「你敢骂你老公是野兽?」   「是又怎样?」她不怕死地挑衅。「你不是说我是女王吗?骂你几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呵,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故意横眉竖目,摆出一副凶狠的流氓样,威胁似地逼近她。   她说他是野兽是吧?他就让她瞧瞧,什么叫野兽!   「你——别过来!」她笑着尖叫,随手抓起枕头又往他身上砸。   他恼了,也回敬她一个抱枕。   结果一对新婚夫妻忘了情欲,忘了做爱,竟在软绵绵的床上打起枕头仗来。   十分钟后,夏真季首先认输,娇喘细细地揪住羽绒被,将自己密密裹住。「好累喔!我要睡了。」   「你说什么?」关彻不敢相信地瞪视娇妻,她该不会打算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给睡掉吧?   她偷觑他,见他眉苇打结,悄悄微笑,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忙了一天,我眼睛都快张不开了。」   「你说什么?你明明就张着眼睛!」   「哪有?」她赶忙闭上,睫毛收成一对酣睡的羽翼。   他又好气又好笑,明知她装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闷闷地在她身畔躺下。   「你也要睡啦?」   「不然呢?」他没好气地反问。   「可是人家睡不着耶。」   「什么?」他愕然。   「我说,我睡不着。」   「小姐,刚刚说很累想睡觉的人可是你耶!」   「我知道,就是很难睡嘛。」她翩然张开其中一只羽睫。「不然你念床边故事给我听?」   「什么?」这已经是他今夜不知第几次张口结舌了。   「我说,我想听床边故事。」   她在整他。他终于确定了,或者不该说「整」,而是「撒娇」。   一念及此,堵在关彻胸臆的懊恼顿时烟消云散了,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她也常在电话里对他撒娇,说着一些令他又甜又苦的话。   那时候的她,是个有些任性的千金小姐,虽然她曾声明过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但,他多希望能将她宠回从前那个高傲又可爱的女王啊!   「你想听什么?如果是童话故事我这边可没有。」他扫描床头柜上一排书。   「不是童话也行,只要是好听的故事就好。」   「好吧。」他随手抓来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念道:「六月那天晚上,我以为盖次比在观赏灿烂星光,原来是海湾对岸的黛西,她,才是他心之向往的所在……」   她蓦地侧过身,双颊鼓起。「这是《大亨小传》吧?不要念这一本,我不喜欢。」   因为他曾拿黛西这个英文名字揶揄过她吗?关彻抿唇,伸手宠溺地揉揉她的头。「换一本就换一本。」另一只手随便往身后探,到手的是一本《济慈诗选》,他任意一翻。「怎么这么巧?这首诗刚好也是跟星星有关的——」   「你会读诗?」她惊奇地打断他。   「很讶异吗?」他瞪她。「你是不是认为我这人很没内涵?」   「怎么会?」没内涵的人会读费滋杰罗的小说吗?她呵呵笑。   他被她笑得有些尴尬。「你到底要不要听?」   「好,你念,你念。」她重新躺好,低伏淘气的羽睫。   他轻咳两声,开始念了。「灿烂的星!我祈求像你那样坚定,但我不愿意高悬夜空,独自辉映……」   他读诗的嗓音好低沈、好性感,宛如正随弓弦吟唱的大提琴,一声声牵动她心房。   「……啊,不,我只愿坚定不移地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永远感到它舒缓的降落、升起;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不断、不断听着她温柔的呼吸,就这样活着——」他忽然停住。   她陶醉在诗的意境里,良久,才回过神。「念完了吗?」   「嗯。」其实还有最后一句。   「那再念别首,我还要听。」她喜欢听他读诗的声音。   「不念了。」关彻抛开诗集,身子磨蹭地贴过来。「你没听我刚才念的吗?『我只愿坚定不移地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语落,他果然不客气地将自己坚硬的头颅枕在她柔软的胸房上。   「你干么?」她又羞又恼。「很重耶!」   「你别动,我想感受它舒缓的起伏……」   「你、你发神经啊!」   「还有温柔的呼吸……咦?你呼吸怎么这么急啊?心跳也跳得好快,不舒服吗 ?」他问得无辜。   她却知道他一点也不无辜,那双坏坏的眼眸里,肯定藏着对她的取笑吧!   「你很讨厌,很过分,坏蛋……」她不情愿地咕哝,每一句娇嗔,都只是令他体内激情的欲火更炽烈一分。   他蓦地攫住那可爱的樱唇,口对口,传输对她的满腔情意——   夜未央,浪漫到底的爱恋,才正要缱绻。      好幸福——   这样的幸福,会是真的吗?   夏真季捧着胸口,感受着自己平静规律的心跳,是的,在跳动着,她活着,正享受着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最大的宠爱。   她不敢相信,总觉得像梦一样,好怕隔天醒来,会发现一切如彩虹泡泡,幻灭在阳光下,但每天醒来,彩虹仍在,美梦长存,而他给她的眷宠一点也不少。   从新婚那天开始,每一天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都是幸福的累积,他读诗给她听,温存地亲吻她,在夏威夷度蜜月时,疯狂似地搜刮所有关于米老鼠的周边商品送给她。   他还问她,她少女时代拥有的房间是怎样的,然后依照她记忆里每一个细节,亲自为她打造那间梦幻之屋。   他是真的亲自动手做,趁她跟他妹妹去逛街喝茶的时候,为她施展回到过去的魔法。   而当她站在那间满满都是米老鼠的房里时,感受到的,是他满满的爱,满到她的心房都装不下,几乎要爆炸。   怎么会有男人这样爱一个女人?她究竟是哪一点值得他如此迷恋?   因为太受宠了,她好不安、好不安……   「你在想什么?」含笑的声嗓唤回她迷蒙的心神。   她回过神,望向坐在驾驶席的男人——她最亲爱的丈夫。「到家了吗?」   「我们还没要回家。」关彻倾过身,为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吧。」   下车?她茫然,踏出车外,落入眼底的是一幢中世纪风味的城堡建筑。   「这是哪里?」   「Motel。」他回答,将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   他带她来汽车旅馆?她不可思议地瞪他。「你,你——你有毛病啊?」   他一愣。「怎么了?」   「还问?」她嗔睨他。「你在家里也做,在办公室也做,现在居然还带我来这种地方,你——难道你满脑子都是那件事吗?」   「你的意思是——」他忽然懂了,知道她思绪岔到哪里去,不觉狂笑。   「你笑什么?」她蹙眉。   「你以为我带你来——哈哈!哈哈哈——」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凝定她的眼眸晶灿如星。「看来你果真把我当成一只发情的野兽。」   「不然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么?」她不服气地问。   「很简单,我想让我老婆看看我另一个事业。」   「什么?!」她震住。   「这家Motel,是我开的。」他慢条斯理地解释。   糗大了!夏真季窘迫不已,粉颊染成两片红红的枫叶。他只是带她来参观他的事业,她却误认为他是想在这里……天哪!怎么那么糗?她在想什么啊?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满脑子都是那件事呢?」他凉凉地问。   糟糕!她不敢看他。   他呵呵笑,大手揽住她的腰。「进来吧!」   她只好随他走进旅馆大厅,他召来经理,介绍对方跟她认识,然后让经理领着两人,一一介绍旅馆里的一切及日常经营的模式。   最后,他甚至命令经理拿财务报表来给她瞧。   「为什么要我看那些?」她奇怪地问。   「你忘了吗?」他微笑望她。「我说过,你实在太不会做生意了,我得好好磨练你。」   她一怔,蓦地忆起当两人签婚姻协议时,她提出七百万的要求,遭他嫌弃数目太少。   「你真的要教我做生意?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学着点吧,你以后用得上的。」   以后用得上?他以为她会拿那七百万去开店吗?夏真季悄悄苦笑,他不知道,她早就将那笔钱拿去还父亲的债务了。   「好吧,既然你要教我,我就不客气了,说不定我以后也能帮上你的忙。」   「帮忙倒不必了,只要你——」话语未落,手机铃声乍然响起,关彻瞥了眼萤幕。「你先自己逛一下,我接个电话。」他按下通话键。「小野,什么事?」   「是,老大,你前阵子要我调查的事,有眉目了。」   「是吗?」关彻目光一转,确定妻子走远了,才低声问:「怎么回事?」   「根据老大的描述,那辆差点撞上嫂子的车,很可能是属于一个绰号『野狼』的男人。」   「野狼?是谁?」   「是方原凯的手下。」   「方原凯?」关彻剑眉一凛。那家伙可是中部黑道组织带头大哥的心腹,听说许多地下钱庄都跟他有挂勾。   「这件事很可能跟我们要标的那块土地有关,听说方原凯的头子也很有兴趣。」   「是吗?」关彻冷笑。那块上地背后牵扯的政治及经济利益很庞大,也难怪道上的人视之为肥肉。   「还有件事,我不太确定,不晓得该不该说……」   「什么事?你说吧!」   「老大应该知道茉莉吧?我们店里的红牌小姐。」   「她怎样了?」   「我查出她以前是方原凯的情妇,逼问她之后,才知道是方原凯把她送进我们酒店工作的,随时对他报告我们的动向。」   「立刻把她开除。」   「我知道,我已经炒她鱿鱼了,可她临走时,不小心漏了口风……」   「什么口风?」   「她说……」小野支吾其词,听得出来非常犹豫。   「别吞吞吐吐了,快说!」关彻不耐地下令。   「是,那我说了,老大听了别生气。」小野深吸一口气,总算下定决心。「她说大嫂当初之所以会进我们酒店工作,也是方原凯的手下安排的——」   接下来小野说了什么,关彻已经不太捉摸得到了,他怔仲地挂断电话,如一缕幽魂,毫无目标地在旅馆大厅里游荡。   「老板,在找夫人吗?」经理笑着迎上来。「她在Romeo & Juliet套房等你。」   Romeo & Juliet,十五年前,与她初次相遇的那间包厢也是这个名字——是巧合吗?还是他当初为MoteI各间豪华套房命名时,下意识地用了这一个?   关彻朝经理微微颔首,迳自搭电梯上楼,走向长廊最尽头的套房,刷卡进门。   夏真季果然在房里,她正满怀新鲜地打量房内每一样设备,甚至在八爪椅上试坐。   一见是他,她嫣然一笑。「我第一次来汽车旅馆,真好玩,比饭店有趣多了!」   「嗯。」   「快过来,喝杯咖啡。」她拉他在软绵绵的沙发坐下,递给他一杯维也纳咖啡,咖啡上漂浮着白色奶油。   这是她小小的恶作剧,他一向只喝黑咖啡,她刻意端这杯满是奶泡的花式咖啡给他,逗逗他。   没想到他竟然一声不吭,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接过咖啡杯后便愣愣地就口啜饮。   「好喝吗?」   「嗯。」   还「嗯」?她愕然,他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之外。   「你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哪里奇怪?」他反问,又啜饮一口,这回,唇边画上两道奶油胡子。   她噗哧一笑。「彻,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有多好笑?」   「好笑?」他茫然。「哪里好笑?」   「这里,沾到了。」她柔声低语,替他抹去唇畔的奶油,然后将手指放进自己唇里吸吮。   关彻怔望着妻子温柔又妩媚的举动,胸口倏地揪拧——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不可能跟方原凯有关系,就算有,也必然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他蓦地起身,不敢再看她甜蜜的笑颜,踉跄地冲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让冰凉的水瀑冲刷过全身,冷静沸腾的心绪。   他该相信她,不该对她有一丝丝怀疑,她不是那么会演戏的女人,这些日子以来的柔情密意不可能是装的!   不可能的……   「你怎么了?彻。」夏真季担忧地跟进来。「你心情不好吗?是不是刚才那通电话?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不会对他演戏的,绝不会……   关彻手握成拳,在水花中强展眼眸,凝定爱妻。「真季,你知道吗?这间套房就叫RRomeo & Juliet。」   「我知道啊。」她浅浅弯唇。「所以我才让经理带我过来看——这里跟我们初次见面的那间包厢同名吧?」   他点头。   「是你取的名字吗?你是故意的吗?」   「对,我是故意的。」他猛然将她拽进怀里,让她与自己一起接受水瀑洗礼,不过片刻,她便在他面前绽成一朵清丽的水芙蓉。   说不定他便是在潜意识里呼唤命运女神将她带来自己身边,而现在,她总算来了,逃不掉了……   「讨厌啦!」她娇嗔地轻搥他胸口。「你干么也把我拉进来?该不会又要强迫人家洗鸳鸯浴了吧?我们几乎天天洗,你还不够啊?而且……」   「真季。」他忽地在她耳畔低唤,沙哑的嗓音勾动她心弦。   「怎么了?」   不要背叛我。   「彻,到底怎么了?你真的怪怪的。」她焦虑地从他怀里扬起脸蛋。   他没回答,忽地掌住她的后颈,将她轻颤的红唇压向自己,狂野地、焦躁地、饥渴地吮着,好似要将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封缄在这深深一吻里——   不要背叛我,夏真季,别再来一次。 第八章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夏清盛惊骇地瞪着一高一矮闯进屋里的两名壮汉。「我不是已经还钱了吗?你们还想怎样?」   「没怎么样。」领头的小张嘴角拉开狰狞的弧度。「我们只是有件买卖,想来跟夏老你商量一下。」   夏老?这突如其来的敬称令夏清盛更惶恐,脸色发白。「到底什么事?」   小张没立刻回答,先是好整以暇地打量屋内,虽是两房一厅的旧公寓,但经过简单的装潢,再加上成套的舒适家具,看来有模有样。   「这里看起来还可以。」他评论。「比你跟你女儿以前租的那间公寓好多了!不过啊,堂堂酒店大老板的岳丈大人住这种房子,好像也太寒酸了点吧?」   「我住什么样的房子,不用你们管。」夏清盛反驳,胸口却有些刺痛。他其实也想住更好的房子,只是女儿很坚持不能再从关彻那里多拿钱。   「你别误会了,夏老,我不是想多管闲事,只是替你觉得可惜,想你从前也是呼风唤雨的大老板,现在女儿好不容易嫁人了,女婿却让你窝在这种鸟地方,你应该知道,凭关彻的财力,买几栋豪宅别墅孝敬你根本是小意思!」   「我只有一个人,住这里……就很够了。」夏清盛嘴硬。   「是吗?」小张不以为然地冷哼。「话说你女儿也很厉害啊,本来只想她说不定能当上酒店红牌,帮我们多打听一些消息,结果她居然有本事迷得关彻本人团团转,不但当众跟客人抢她,还把她娶进门——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他啧啧有声地赞赏,话里却潜藏一丝愤怒的意味。   夏清盛听得神经紧绷,不禁更加戒备,他想起之前女儿拿支票去清偿债务时,他们本来并不想收,曾试图与她谈交易,她却听也不听,一口回绝,该不会因此惹恼了他们吧?   「我说夏老,」小张忽然又凉凉地发话。「难道你不觉得你女儿这门亲事嫁得很委屈?」   「哪里委屈了?」   「我听说好像只是到法院公证结婚而已,连酒席也没办,关彻这样偷偷摸摸的不晓得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打算哪天玩腻了你女儿,随时把她踢出门吧?」   「你、你别胡说八道!他不会那么做,我女儿幸福得很!」夏清盛心虚地驳斥,心下却明白这婚姻的确只是一桩协议。   「她幸福,那你呢?你幸福吗?」小张步步进逼。   夏清盛狼狈不已。「你到底想怎样?」   小张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张支票是你女儿还的,哪,给你。」   「给我?」夏清盛愕然接过,扫了一眼支票上的面额,果然是七百万。   「还有这张,额外再加五百万。」小张递出第二张支票。「总共一千两百万,够夏老你开间小公司,做个小生意了,顺利的话,几年以后就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这美妙的四个字震动夏清盛胸口。多年来他一直作着这样的美梦,但从来没有成功过,反倒一次次在地下钱庄出入。   可如今,天外送来一千两百万的支票,教他如何不心动?   老眼闪过贪婪的光芒。「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这么说吧,我们老大看中了一块地,问题是,你那个不识相的女婿也想跟来抢标,我们老大对这种碍事的苍蝇很头痛。」   夏清盛闻言,呼吸一紧。「你们要我阻止关彻去标地?」   「凭你阻止得了他吗?」小张丝毫不给面子地冷笑。「他连一栋好点的房子都不肯买给你,会听你的话?」   没错,关彻不可能理会他。夏清盛顿时窘迫不已。「那我能做什么?」   「听说关彻有一台笔记型电脑,他习惯将机密资料都存在那里面,你想办法把标书给偷出来。」   「你们要我偷标书?!」夏清盛震惊无语。偷取标书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只要他们在土地标售会开出的底价比关彻高出一些些,那块土地自然手到擒来。「可要我怎么偷?他一定随身都不离那台电脑,我又不晓得密码……」   「这就要考验你的脑子了,夏老,不然你以为这一千两百万是那么好赚的吗?而且我想你这个做老爸的,一定有能耐说服自己的女儿帮忙吧?」   怎么可能?真季若是知道这事,只会痛骂他一顿!   夏清盛苦笑,但他当然不会笨到让这两位放高利贷的流氓知道事实真相,毕竟他们就是看在真季的分上,才会认为他有利用价值。   他咽了口唾液。「你们应该知道,我女儿脾气很倔的,要她答应帮忙,可能没那么简单,所以……」   「所以怎样?」小张不屑地撇嘴,约莫猜到他想提出什么要求。   「所以我看一千两百万可能不太够——」      「爸,你怎么来了?」   傍晚,夏真季正坐在窗边,一面悠闲地喝咖啡,一面翻阅报表时,夏清盛忽然来访。   「怎么?做爸爸的不能来看自己女儿吗?」夏清盛刻意不悦地拧眉,一进门,便左顾右盼。「那小子不在家吗?」   「你知道的,他这时候都会进办公室工作啊!」夏真季指了指沙发。「爸,你坐,我去倒茶给你喝。」   「嗯。」夏清盛坐下,打量屋内摆设,见墙上挂的都是名画,眼底闪过异光。   几分钟后,夏真季端着茶盘走过来。「这是你最爱喝的乌龙茶。」   夏清盛接过茶杯,细细啜饮,果然是上等好茶,他感动地轻轻一叹。   夏真季笑望父亲满足的神情。「你如果喜欢的话,待会儿带一罐茶叶回去好了,这是前两天关彻一位朋友送来的,我本来就打算拿去给你。」   「也好,我拿一些回去慢慢泡。」他顿了顿。「怎样?新婚生活还愉快吗?关彻那小于对你好不好?」   「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是吗?夏清盛微微冷笑。女儿提起老公的口气就好像这是一个以爱为名的婚姻,而不是一场交易。「这房子真大,你那个老公事业好像发展得挺不错的。」   夏真季静静凝视父亲,两秒后,才点点头。「我想应该是。」   「干么用这副表情看我?」夏清盛看穿女儿脑海里转的念头,有些恼羞成怒。「你当你爸爸是来要钱的吗?放心,我没想过从他那儿挖钱。」但他可以从别的管道赚。   那最好了。夏真季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欠关彻的已经够多了,她不希望父亲又来惹麻烦。她对父亲微笑,为自己方才的怀疑感到歉疚,主动又替他斟了一杯茶,正欲说话,电话铃声怱响。   她接起无线电话,一听线路彼端传来的嗓音,便盈盈笑弯了唇。「彻,是你啊。」   「你在做什么?」关彻问话的语气简直就是在查勤。   夏真季噗哧一笑,起身走到客厅角落,专心与丈夫情话绵绵。「还能干么?我在看你那间Motel的报表啊!你不是要我多了解怎么做生意吗?」   「这么乖?」他逗问。   「当然乖啦!我一定得努力,以后才能帮忙你嘛。」她撒娇。   他呵呵笑。「那我可得小心了,本来好好的生意,别让你倒帮我赔钱。」   「你说什么啊?」她不依。「我跟你说,你可别瞧不起我,好歹我也是学商的,以前也在公司当过会计。」   「是,我知道你最聪明了。」   她甜甜一笑。「你今天会多晚回来?我做宵夜等你。」   「你要做什么?我看今晚做点你的拿手菜就好,别再异想天开试新食谱了,上回差点没毒死我!」关彻彷佛爱上了与妻子斗嘴的滋味,乐此不疲。   「呿,怕中毒的话,你就别回来吃啊!」夏真季不服气地反驳,两夫妻又斗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道再见。   夏真季含笑挂回话筒,见父亲不知何时离开了客厅,愣了愣。「爸,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她又提高声调唤了一声。「爸!」   「我……在这儿。」细微的声嗓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她奔过去,见父亲捧着腹部,似乎很痛苦地蹲跪在地上,吓一跳,连忙展臂扶他。「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犯胃痛了?」   「是、是啊。」夏清盛气喘吁吁地回应。「我忘了……带药。」   「那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吃点药就好。」夏清盛阻止她。「我药……就放在家里,你帮我回去拿,坐计程车来回……十几分钟就到了。」   「还是我带你回去——」   「不行!」夏清盛尖声反对,然后,彷佛觉得自己太激动了,紧紧捧住腹部,痛楚地呻吟。「我实在……太难受了,走、走不动。」   「好吧,那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好了。」夏真季点头,将父亲扶回客厅沙发上躺好。「我马上就回来。」   「嗯,你快去吧。」夏清盛虚弱地挥手。   但她才刚离开,他立刻生龙活虎地站起来,摸进关彻书房——方才夏真季讲电话时,他已乘机勘查过了,原本只是想先了解情况,没料到书桌上就摆着一台笔记型电脑。   他不确定这台Note 三八电子书是否就是小张提示他的那一台,但他决定试试看,所以才演了一出戏暂时支走女儿。   他打开电脑,萤幕跳出要求密码的对话框。   「该死!我就知道。」他懊恼地坐在书桌前,连续试了几组密码,包括他曾经从女儿口中探来的关彻的生日,但都一一遭电脑回绝。   到底是什么密码呢?他紧张地瞥着时钟,随着指针一分一秒跳格,心跳加速奔腾,汗如雨下,终于,电脑回应了他的要求。   Daisy   「密码是真季的花名?」他愕然,还来不及领会这代表的意义,便急着在档案库里搜寻,当印表机吐出文件最后一页时,玄关处也扬起一道清隽的嗓音。   「爸,我回来了!你还好吧?」   他匆匆关电脑,将文件塞进上衣里,离开书房,假装从浴室走出来。「刚才有点恶心,以为自己快吐了……药拿来了吗?」   「嗯,你等等,我倒开水给你。」   喂父亲吃药后,夏真季又到浴室拧来一条热毛巾,经过书房时,见门扉开了一条缝,她心念一动,不及细想,先回客厅。   「爸,你流好多汗,擦一擦吧。」   「嗯。」夏清盛接过毛巾,用力抹脸,在心里计算时间,勉强撑过五分钟,便撂下话。「我好多了,晚上还跟朋友有约,先走了。」   夏真季一愣。「这么快?不多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走了!」夏清盛哪里还坐得住?迫不及待地闪人。   夏真季目送父亲的背影,眼神复杂,忽地,她转身冲进书房,眸光雷电般地扫过一圈,见印表机启动的灯亮着,神色大变。   爸爸他——做了什么?!   她懊恼地跺脚,不顾一切地追下楼。      她要去哪儿?   正从另一个方向开车回来的关彻,很意外地看着夏真季坐上计程车,他原本并没打算这么早回来的,只是结束与妻子的电话后,忽然很想念她,所以去她最爱的西点店买了盒冰淇淋蛋糕,预备给她一个惊喜,不料却亲眼目睹她匆匆离家。   大概是去买东西吧?他微笑,决定悄悄尾随在妻子身后,计程车穿越大街小巷,逐渐来到市内另一区,他蓦地抓紧方向盘,心内升起不祥预感。   这区,是方原凯的地盘……   计程车在前面的巷口停定,夏真季下车,左顾右盼,神情显得仓皇,然后,她迅速闪进巷子里。   她到底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关彻僵坐在驾驶席,脑海里思绪纷飞,每一个,都是他不敢深究的念头。他想起自己刻意留在家里的笔记型电脑,想起他重新设定过的密码——难道她真的闯进去了?   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偷走了什么,她跟方原凯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吗……不,不会的,不可能!   关彻否定自己的猜测,却又无法自圆其说,他的妻子为何会远从城市的另一头赶来这里?而且还是在这华灯初上的黑夜时分?   他取出手机,按键的手指微微颤抖,铃声响过几声,转入语音信箱。   她连电话也不接,是不想受人打扰吗?还是……心虚?   愈想,愈焦躁,关彻坐不住了,冲下车,奔进暗巷里。如果他还保有平常的理智,他应该会通知小野,至少带两、三个保镖随行护卫,但他只是鲁莽地闯进敌方的龙潭虎穴,因为胸臆堵塞的那股不甘,太强烈,他不愿相信妻子会背叛自己,他要亲自证明。   他潜行过巷弄,两旁都是些小型的酒家或宾馆,偶尔也会见到几个流莺,在门口花枝招展。巷子最尽头是一座老旧的仓库,二楼的窗扉透出灯光,他凭直觉猜到妻子就在那里,蹑手蹑脚地走上结满蛛网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藏住身子,往里头张望,才一眼,他胸口便冰凝。   夏真季就站在室内中央,身边伴着她的父亲夏清盛,他们正跟几个男人在谈判,而他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方原凯。   「我警告你,小妞,最好乖乖把你老公的标书交出来,我可没耐心跟你们多磨 !」方原凯阴森地撂话。   她果然偷了他的档案!关彻眉角抽凛,一颗心绝望地下沈。   他早该知道不对劲,幸福来得太快,太蹊跷,他一直隐约感到不安,可他以为,只要自己持续宠她,一定能保住这份聿福。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我们、我们要三千万。」夏清盛嗫嚅地代替女儿发话。「没有三千万,我们不会将标书交给你。」   「爸!」夏真季暍止父亲,似有些气急败坏。「拜托你不要再说了,可以吗?」   「真季,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啊!」   「可是你——」   「哈哈哈——」充满嘲讽的笑声蓦地响起,打断父女争执,两人都是一愣。   「小张,阿信,你们瞧瞧这对父女俩,居然还闹窝里反呢!」方原凯不怀好意地取笑,他两个手下也很识相,跟着冷笑几声。   方原凯掏出一根烟,手下殷勤地拿打火机点上,他吸了几口,才悠然转向夏真季父女。「我看你们俩也不用争了,别说三千万了,我一毛钱也不打算给。」   「什么?!」夏清盛惊骇。「你们之前明明还说可以给我两千万的!」   「两千万?你以为我们方老大开银行的吗?」小张嗤笑。「当初给你一千两百万,你乖乖收就好了,竟然还敢跟我们讨价还价,简直不知好歹!」   「那你们……想怎样?」夏清盛警觉不妙,脸色发白,全身打颤。   小张手一挥,另一个叫阿信的打手身形一闪,俐落地抢过夏清盛死拽在怀里的文件。   小张接过来随手一翻,交给方原凯。「方老大,是标书没错,看来关彻开的底价比我们预估的还高一点。」   「嗯。」方原凯满意地点头。「小张、阿信,这次你们两个干得好!我会报告给大哥知道,让他好好打赏你们。」   「多谢老大!」   「至于这两个,既然我们目的已经达到了,就随你们怎么处理吧!小心点,千万别留下任何线索。」   语落,方原凯也懒得多废话,意气风发地带着两名随身保镖离去。   关彻悄无声息地溜下楼,躲过与方原凯的正面冲突,待他再上楼时,发现夏清盛已经被人扁得倒在地上呻吟,而小张拿着一块布,蒙住夏真季口鼻。她很快地便陷入神智迷蒙的状态。   「你们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放心吧,我们只是想让她死得舒服一些。」小张笑得令人发指。「她先晕去了,等下被火烧的时候,比较不会那么痛苦。」   「什么?你们要放火?!」夏清盛骇然。   小张与阿信才懒得理他,一人一个,将他与夏真季牢牢绑在梁柱上,阿信跟着在两人周遭淋下汽油,点燃一根火柴,眼看就要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关彻冲进来,一把推开阿信,身形一闪,重踢小张一脚。   「你是——关彻?!」小张认出他,惊惧不已,见他单枪匹马,才稍稍安心。「来救你老婆的吗?还是来教训她的?娶到这种忘恩负义的女人,很伤脑筋吧?」他恶意地嘲笑。   关彻遭他戳中内心痛处,无可辩驳,愤恨地又痛扁他一拳。小张踉跄地跪倒在地,打不过他,只好从怀里掏出枪来,直指他胸口。「不许动!否则我——」   话语未落,关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他,近身、夺枪、拐脚,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但小张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知道自己无法制伏关彻,只能令他分神。「阿信,放火!」   「是!」阿信手忙脚乱地又点燃一根火柴,往地上一抛。   火舌态意窜起,夏清盛凄厉地嘶喊。   眼见熊熊火焰一下便包围了夏真季父女,关彻再也顾不得小张与阿信,急奔过来,解开两人绳索。   趁他无暇的时候,小张与阿信使个眼色,跌跌撞撞地闪人,临走时还送了份大礼,引爆堆积在楼下的瓦斯桶。   爆炸一波接一波,如翻天的浪潮,汹涌袭来,夏清盛吓得趴倒在地上,关彻则是紧紧将夏真季护在自己身下,双手蒙住她耳朵。他怕轰然巨响震破她的耳膜,却忘了自己的耳朵同样震得发痛。   不知过了多久,爆浪终于缓和了,只是整栋建筑物几乎被震垮,二楼的地面坍落一大半,而火焰依旧在燃烧,黑色的烟雾弥漫。   「快走!」关彻命令夏清盛起身,自己则拦腰抱起夏真季,努力在浓烟中开出一条生路。   好不容易下了楼,一根梁柱忽地颓然倒落,关彻闪避不及,背部遭断裂的钢筋插入,一时剧痛难耐,软跪在地。   「你怎么了?」夏清盛看不清发生什么事,惊惶地问。   「快带真季走……」关彻凝聚全身仅余的力量,将怀中的女人交给她父亲。   夏清盛不明所以地接过女儿。「那你呢?」   他没回答,只是虚弱地挥手。「快走……快!」语落,又一声巨响,原来是另一根柱子倒塌了。   夏清盛吓破胆,没再多问,趁生路未断前,抱着女儿踉跄逃出去,留下关彻一个人。   他拖着剧痛的身躯,勉强爬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安全的角落,坐着喘息。   他逃不出去了,前方无路,后方有火,他死定了。   他黯然接受命运。   若是他肯尽力去寻找,或许还能觅到一线生机,但他累了,放弃了微渺的希望,不再作梦。   早就不该作梦了……   「真季,真季……」他苦涩地唤着爱妻的名,那个他深深爱着,却无情地背叛了他的女人。   为了三千万,她竟出卖他,只是区区三千万!她可知道,他愿意给她的,比这多上许多?   他为电脑重新设定密码,他相信她该懂得那名字代表的意义。   Daisy   他的爱,他的女神,他的梦想——她背叛了他!   他蓦地哑声笑了,笑得好难堪,好苍凉。   他何必再活在这世上?   「对不起,小雪,哥哥不能再照顾你了,但我相信,予欢一定会好好爱护你的。」   他喃喃自语,对每一个他牵挂的人道别——小雪、予欢、圣恩、铃铃,还有小野。   「你真的是跟错人了,小野,跟到我这个没用的老大……」他自嘲。「幸好我还记得在遗嘱里留一些钱给你……」   遗嘱。一念及此,关彻更加痛得无法承受,也不知是背痛,还是心痛。   他就要死了,当她在律师宣读遗嘱时,发现自己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她时,会是怎样的反应?她会感激吗?会不会感到一丝歉疚或后悔?或者,毫无所动?   盖次比为黛西而死,但她甚圣连他的葬礼都不参加——她也会那样吗?不,她不会,她会在葬礼上演出一个哀痛欲绝的寡妇,她是有这天分的,她能骗得了他,骗全世界!   「夏真季,我相信你有这能耐……」   该为她出色的表现鼓掌吗?还是为自己的悲哀哭泣?他竟能深爱一个女人到这种程度,明知遭到她背叛,在危急之际,却仍是选择优先保护她,让她活下去。   只要她能活下去,他不在乎自己会死。   他是怎么了?中毒了吗?他迷蒙地想。   吸毒的时候飘飘欲仙,世界是前所未有地美好,但要戒去毒瘾,却如身陷炼狱,痛苦万分。   爱她,就像染上毒瘾,迷醉着、快乐着,可都已经死到临头,他也该戒了。   该戒了吧?对她的每一分爱意,每一分迷恋,他要收回了,濒死前的这一刻他只愿恨她,强烈地恨她,恨她今生,恨她到来世!   「夏真季,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对我?」   他掩落眸,眼睛好痛好痛,泪水不停泛滥,是浓烟太熏?抑或心太伤?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了,无力去思考,神智一点一滴地抽离,在空中漂浮。   在堕入黑暗前,看见的最后画面,是曾经紧紧牵动他心魂的,她的笑颜。   甜美,又残酷的笑颜——   我只愿坚定不移地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永远感到它舒缓的降落、升起;   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不断、不断听着她温柔的呼吸,就这样活着——   或昏迷地死去。 第九章   「你说什么?!」夏真季猛然从床上弹起,她披头散发、脸色雪白,目光却清锐狠绝,整个人犹如鬼魅。   见她这副模样,即便是自己女儿,夏清盛也不由得害怕,背脊频冒冷汗。   「真季,你冷静点,听说我——」   「我不要听!彻不可能死,他一定还活着,我不许你这么说!」凄厉的声浪朝夏清盛直逼而来。   他寒毛竖立。「我是说,有这个可能不是吗?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警方也调查过事故现场——」   「他们没发现尸体!」   「所以我说,也许是烧光了,你知道,那时还发生了爆炸——」   「不可能的!不可能!」夏真季摇头。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被炸到尸骨无存,这不可能,上天不会如此残忍。「我想,彻一定是逃走了,说不定有人把他救走,他现在应该在养伤……对,所以才会到现在都还不跟我联络,他一定是身体不舒服……」   话说到此,夏真季已关不住眼眶里的泪水,纷然坠落。   彻,他一定还活着吧?可就算活着,或许也受了重伤,正昏迷着、痛苦着,而她却什么也帮不上,连陪伴在他身边照料都做不到——她这样怎能算是他的妻子?根本不及格!   一念及此,她蓦地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我要去找他,他一定在哪里等着我,我要去找他……」   「真季,你冷静点,你醒醒好不好?」夏清盛不忍地拉回形容憔悴的女儿。「你瞧你自己的样子,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饭,哪来的体力找人?而且你知道上哪儿去找吗?你只是白费功夫而已!」   「就算是白费功夫,我也非得去找他不可!」夏真季沙哑地反驳,嗓音因虚弱而破碎。「我没办法光在这边等,我好怕,真的好怕……」怕等不回自己最爱的人,怕他永远不回到自己身边。「你懂吗?爸,我不能等。」透明的泪珠在颊畔结晶。   夏清盛顿时感到心酸,他垂下眸,不敢看女儿的泪颜,他没想到她竟会为那男人如此悲伤,他原以为这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你别担心,小野他们已经在找了,你不是说小野对关彻忠心耿耿吗?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回自己老板的。」   「可已经过了好多天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   因为说不定早就灰飞烟灭了啊!夏清盛在心里咕哝,却不再将这想法说出口。他悄悄叹息,将餐盘端过来,试着劝女儿进食。   「吃点东西吧,真季。」   「我不饿。」她呆坐在床畔,茫然摇头。   「怎么会不饿呢?从昨天到现在,你才只喝了一杯牛奶。」   「我不饿。」她依然拒绝进食。   夏清盛又急又恼。「难道你把自己饿死,你失踪的老公就会活着回来吗?你干么非这样折磨自己?」   「你说什么?」她扬起脸,表情木然,漫着水烟的眼眸无神,如一具失去生命的娃娃。   夏清盛更焦灼了,一时口不择言地斥责。「我说,你这样糟蹋自己,该不会是想陪那男人一起死吧?」   夏真季闻言,神色大变,秀眉阴郁地纠结。「爸,你是不是很希望他死?」她突如其来地问。   夏清盛一震,急忙否认。「没有啊,我怎么会那样想?」   「你偷了他的标书,拿去给那个姓方的男人,你怕他回来以后找你算帐,对吧 ?怕他把我们父女踢出门?」   「我……」夏清盛狼狈无语。他的确这么想过,如果关彻回来,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他不回来,名下的财产说不定都归真季所有。   所以,他不回来最好。   夏真季凝视父亲,就算他不吭声,她也能猜到他脑子里转些什么念头。「爸,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我怎么说你都不听?」   一次又一次,她苦苦劝他,哭着哀求他,甚至威胁以后再也不理他,他依然犯下同样的错误,依然不停在闯祸。   这次也一样,为了贪图金钱,不惜跟对方来一场魔鬼交易,瞒着她窃取标书,还害彻为了救他们父女,身陷火场里。   为什么他总是一再犯错,永远不知悔改?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好恨你?」她苦涩地低语,忆起一个个幽暗无眠的漫漫长夜,那时候的她,完全看不见未来,好不容易,她与关彻再相逢,人生重见阳光,但,这一些些温暖的阳光,又因为父亲的过错,消失了,她再次坠进地狱里,冰冷到底的地狱。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过很可怕、很可怕的想法——我希望你死,不然就我死。」   森然落下的言语,如极地最冷冽的冰雹,重击夏清盛,他骇然僵凝原地,不敢置信地瞪着面无表情的女儿。「真季,你真的……那么恨我?」   「对,我恨你。」夏真季一字一句,吐出椎心之痛。「如果彻真的回不来,我想我会恨你一辈子。」   「真季,不要!」领悟到女儿这次是真的心死了,绝望了,夏清盛霎时慌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少事,知道这些年来他给女儿带来许多烦恼,但她是自己唯一能依赖的亲人了啊!「不要这样,爸爸跟你道歉好不好?是我做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别说这种话,别这样吓爸爸,我老了,禁不住这些,你别这样。」   他恳求着,抛弃了身为父亲、身为男人的尊严,一再地恳求。   她却没理会他,置若罔闻,痴痴地凝望窗外,夜空挂着一轮明月,圆满清朗,她记得,在她与关彻新婚那夜,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她探手摸索床头,找到一直搁在枕畔的电话,拨号。   对方很快便接起。「喂,我是小野。」   「小野,我是真季,我有事跟你商量,麻烦你过来家里一趟好吗?」      从那天之后,夏真季便逐渐接管了关彻的生意。   虽然小野看来对她似有疑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大老板失踪的消息传开,员工们个个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极需有人坐镇指挥,稳定军心。   何况不仅内部群龙无首,外头还有强敌压境。   在那场关键的上地标售会上,偷到关彻标书的方原凯原本信心满满,他开出比关彻底价高两百万的数目,以为己方胜券在握,却没想到,最后得标的竟还是关彻的团队。   原来那标书的底价是假的。   方原凯知道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带着手下三天两头骚扰关彻旗下的事业,威胁恐吓,样样都来。   碍于大老板不在,小野只能交代大家尽量忍耐。   夏真季听说这件事,主动打电话给赵铃铃,请她帮忙约见几位有力人士,以关夫人的身分出席,与对方谈判斡旋,请他们看在关彻分上,出面劝退方原凯。   本来,那些政商名流与道上兄弟是瞧不起她的,不认为她能扛得起老公留下的重担,但她以无比的毅力与之周旋,证明自己的能耐。   有些人欺她是一介女流之辈,意图蒙骗,从中牟取利益,都被她识破了,能用正面手段对付的,她会请叶圣恩相劝,必须私下解决的,则交给赵铃铃或小野。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关彻的事业,所以就算要她跪下来哀求,她也会厚脸皮地去借用每一分可以借到的力量。   「你做得很好,真季。」赵铃铃在电话里称赞她。「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坚强。」   她听了,涩涩苦笑。   她不得不坚强,若是她像他初失踪时那般颓废度日,他的事业说不定会因内忧外患而一败涂地,而她这个妻子将无颜面对他。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赵铃铃感叹。   「不,我一点也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比起关彻为她付出的一切,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倒是我应该谢谢你的帮忙,如果不是你帮我说服那些议员,他们可能根本不理我。」   「这没什么,我跟彻是老朋友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恶整他的事业吧?而且彻对乔旋竞选的事也很帮忙——」   「乔旋?」夏真季颇意外会从赵铃铃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以前做过财政部次长那位吗?听说是叶承绍的女婿?」   「……嗯。」   这么说,是圣恩的堂妹夫了。夏真季沈吟。「原来你跟他认识?」   「还好,不算太热。」赵铃铃似乎急着想转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一阵,她才温声叮咛。「那我挂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彻的消息,随时通知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夏真季怅然挂电话。   失去了说话的声音,室内又变得静寂,空气沉重,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好怕一个人,一个人就会胡思乱想,这段时间,她总是尽量让自己忙,忙得团团转,忙得无暇分心,她甚至不回家睡觉,晚上也留在办公室加班。   她坐在关彻的椅子上,用他的办公桌,用他的电话、他的笔,她接触每一样属于他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还存在,还活在这世界上。   她能感受到他,甚至能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的身影,还有他曾将她压在对面沙发上痛骂她贪慕虚荣,也曾与她在此缠绵做爱。   她能嗅到他的气味,性感而迷人的气味,他爱着她,她知道……   不对!夏真季悚然凛神,即便他曾深爱过她,现在也已经恨着她了,因为他误会她背叛了他。   从得知他组成的竞标团队仍然在标售会顺利得标的那一刻,她便恍然大悟,他很可能早就开始怀疑她了,所以在电脑里留下了假档案,试探她。   Daisy   他用这个名字作为密码,或许是想暗示她,不要背叛他的爱。   他怀疑她、误会她,但就算如此,在危急时刻,他仍是不顾性命地保护她。   他真的……好爱好爱她,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点值得他珍爱至此?   一念及此,夏真季蓦地热泪盈眶。她又哭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伤心。   她想起前阵子,她仔细阅读公司每一份文件,赫然发现他竟将旗下那间汽车旅馆的所有权悄悄转到她名下。   怪不得他会特地带她去参观那间旅馆,还要她跟经理讨教,看报表,学经营之道,原来他早就为她打算好了。   有了那家赚钱的旅馆,三年后她离开他,同样不愁吃穿,生活无忧。   他都为她打算好了……   「彻,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她凄楚地呢喃。「既然你对我好,又怎么舍得丢下我不管?」   她的心好痛。   她不愿相信他已死,但随着时日不断流逝,而他依然无消无息,她不得不感到惊惧——万一,他真的不在这世上了呢?   万一,他真的死了,而且是带着对她的恨意死去,那她……   该怎么活下去?      正当夏真季暗自垂泪的时候,这城市的另一头,一栋幽静的别墅里,有个男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彻夜无眠。   他一动也不动,眼睛明明是睁着,却好似看不见任何东西,瞳孔无神,表情木然,若不是胸前隐约的起伏证明他呼吸着,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具人偶。   他僵硬地坐着,孤僻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玄关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跫音,他才乍然惊醒。   来人是个男子,他抱着满满的购物袋,打开灯,室内顿时大放光明。   「老大,是我,小野。」来人自动报上名字。   他微微颔首,神态依旧冷漠。   小野悄悄叹息,也不逼他说话,迳自捧着购物袋进厨房,填满冰箱,见餐台上他昨天准备的料理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他心一扯。   「老大,你要多吃点东西啊!你不多补充一些营养,身体怎么会好起来?」他关怀地叨念。   沈默。   不理他吗?小野又是一声叹息,取出从夜市买来的小吃,装在碗盘里,捧进客厅。   「老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有海产粥、臭豆腐、东山鸭头,来,你多少吃一点吧!」小野将粥碗跟汤匙塞进关彻手里。   他接过,嗅着食物的香气,食欲却丝毫未被引起,毫无胃口。   「唉!你怎么跟大嫂一样呢?她也几乎什么都不吃——」   「大嫂?」听闻这熟悉的称呼,关彻总算有了反应,面部肌肉可怕地纠结。「我说过了,不许你再那么叫她!她不是你大嫂!你听不懂吗?!」他狂暴地嘶吼,猿臂一挥,连同手上的粥碗,将桌上的小吃扫了一地。   小野吓了一跳,却没退缩。「老大,我知道你不谅解她,我本来也是,可是这阵子我看她是真的很难过,茶不思饭不想的,一直没放弃寻找你的下落——」   「她当然不会放弃!」关彻阴森地冷哼。「因为她要确定我死透了没有。」   「不是那样的,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伤心。」   「哈!连你也被她给骗了吗?不过也难怪,那女人的演技的确很好,是一等一的,怪不得大家都被她要得团团转。」   尤其是他,被骗得最惨的人就是他自己,而他,再也不会上当了。关彻冷冷自付。   「其实早在你警告我是方原凯派她来酒店应征那天,我就该提防她了,那时候是我太盲目,看不清现实,幸亏你机灵,偷偷派人监视方原凯跟他的手下,及时救我离开火场,我才能逃过一劫。」   语落,关彻忽地笑了,笑声破碎而嘶哑,与其说是笑,更像是误触陷阱的野兽,发出的痛楚哀号。   小野不忍地听着,黯然注视这个从年少时便一直景仰追随的大哥,胸口隐隐揪痛,他深吸口气。   「老大,其实我是这么猜想的,也许偷标书的人不是大——不是她,而是她老爸,她可能是无辜的。」   关彻一凛,转过阴郁的脸庞。「是她这么告诉你的吗?」   「是我自己猜的。」小野解释。「我调查过了,夏清盛从出狱以后便经常出入地下钱庄借钱,大嫂——呃,她也是因为这样,才被逼得必须陪酒赚钱。」   关彻闻言,冷笑。「所以她缺钱缺怕了,于是就出卖我去换更多钱?」   小野一窒。「你还是不相信她?」   关彻不答,别过头,神情漠然且决绝。   没错,他是下定决心再也不信了,信她一分,便重伤自己一分,而他一颗心已残破,流尽血,一滴温情也不剩了。   「那老大,你到底打算怎么做?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去吧?难道你放心把一切事业都交给她打理?」   「没关系,就让她慢慢去玩吧!」薄锐的嘴角如刀,划开讥诮。「我倒要看看,她要演到什么时候才肯现出原形——」      午后,夏真季处理完一叠文件,又打了几通电话,好不容易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办公桌一角,摆着一个三明治餐盒,是几个小时前小野送进来的。   「你最近瘦太多了,大嫂,这样不好。」他说。   而她听见他终于又肯叫她一声「大嫂」,感动不已。   自从关彻失踪以后,小野原本似乎认为一切与她有关,对她很不友善,表面虽然对她唯命是从,她却看得出他不情愿。   经过这几个月,他才对她逐渐改观,甚更主动表示关怀,送餐点给她吃。   为了不辜负他一番好意,夏真季决定自己应该多少吃一点,她拿起一块三明治,送进嘴里咀嚼,才刚咽下,一股胃酸便涌上来。   她忍住呕吐的渴望,一口一口,慢慢地在唇腔里分解食物,然后强迫自己吞下去。   最近她如果不这样,就没法吃东西,除了小野会送餐给她,方雪也很担心她会得厌食症,三不五时便要程予欢做些美味的料理送过来,期盼能提振她的食欲。   大家都很关心她,可他们愈关心,她便愈难受,因为关彻若不是为了救她,也不会身陷危险。   他会失踪,都是她害的!   一念及此,夏真季又食不下咽了,胃酸一波波侵蚀食道,侵蚀喉咙,侵蚀她破碎的心。   彻,你到底在哪里?你一定还活着吧?   她真的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他……   门扉叩响,小野一平走进办公室,瞥见她惨白着脸,捣着唇,一副几欲呕吐的模样,胸口一拧。   「大嫂,你没事吧?」他焦虑地问。   「我……」她强自咽回满腹酸楚。「我很好,别担心。」语落,她勉力颤着唇,淡淡一笑。   小野几乎不敢看那宛若随时会凋零的笑花。「大嫂,你——唉,我真不懂你们干么这样彼此折磨?」他郁闷地嘟囔。   「什么意思?」夏真季听出这话中有深意,惶然追问。   小野不答腔,只是懊恼地望着她,目光忽明忽灭的,潜藏着复杂思绪。   「小野,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谁折磨谁?是……彻吗?你有他的下落了?」她蓦地起身,再也坐不住,踉跄地走过来,拽住小野臂膀。「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小野没回答,只是这样下了结论。   夏真季忐忑不安地跟着他坐上车,穿过市区,来到近郊一处清幽的半山腰,小野在一栋别墅前停车,取出钥匙开门。   「这是……什么地方?」她颤声问。   小野定定望她,良久,才沙哑地扬声。「这是哪里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住在这里。」   她闻言,仓皇地颤栗。   「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头等。」   他要她……自己进去?夏真季冻在原地,好半晌,一动也不敢动,她胆怯着,不确定进屋以后会看到什么,怕看到自己一直强烈思念着的那个男人,又怕看不到他。   他会在屋里吗?若是他在……若他不在……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轻移步履,好似怕步子重了,会吓走屋内的人,而她再也见不到他。   她定得很慢很慢,很轻很轻,喉咙酸涩,眼眸微微刺痛,经过一道长长的、仿佛永不到尽头的玄关,潜进客厅里。   屋内静寂,不见人影。   一开始,她谁也看不到,连一丝人气也嗅不着,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弄错了,怀抱了错误的希望,小野并不是带她来见她最想见的人,是她胡思乱想。   她弄错了,他不在这里,谁也不在!   夏真季蓦地呜咽,泪水夺眶而出——她就知道,她是在痴心妄想,上天怎么可能如此轻易饶过她?它总是捉弄她,一直在捉弄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是谁在那里?」一道沈哑的声嗓忽地从她身后传来。「小野吗?」   夏真季骇然一震,全身僵凝。   「小野,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你想吓死我吗?」那人语气好阴郁。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夏真季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回眸,一道人影在视线里蒙胧着,她眨眨眼,人影渐渐清晰——是他没错,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彻……」她颤着唇,想喊,嗓音却出不来。   她瞪着关彻,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他面对着她,与她目光相接,眼底却不见一丝惊讶或愤慨。   他漠然站着,探手摸索吧台,举起茶壶,为自己斟开水,直到水溢出杯口,才停住动作。   他大口喝水,随意拿衣袖拭嘴。「今天怎么那么早来?应该还没晚上吧?现在几点了?」   他一面问,一面扶着墙,走向沙发落坐。   她震惊地看着他槁然如行尸走肉的背影,心跳着、喘息着,全身虚软,终于,跪倒在地。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彻、彻……」她无助地掩面哭泣。   是她的错吗?是为了救她才害他眼睛受伤吗?他到底一个人困在火场里多久?除了眼睛,他还有哪里也受伤了吗?他痛吗?很难受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崩溃地呢喃,一再地道歉,却绝望地领悟,这样的道歉毫无效果。   他不会原谅她,一定不会。   「是谁在那里?」他凌厉如刀的声嗓怱地砍向她耳畔。「是你吗?夏真季!」   她震颤,听出他是用满腔恨意堆砌出她的名。   他果然……恨着她。   「对,是我。」她凝聚全身仅余的力气,撑起身子,颤抖地走向他。「彻,你还好吗?」   「真的是你?」他愀然变色,猛然弹跳起身,撞翻了茶几。   「你小心点!」怕他撞伤自己,她慌忙扶住他。   他却不领她的情,大手往上擒住她纤细的颈脖,强悍地将她直推向墙,狠狠抵住。「你这女人,你怎么还好意思来见我?!」   「是……小野带我来的,他人在外面。」她颤声解释,呼吸困难。   「小野带你来的?」他倒抽口气,仿佛更怒了,眼眸漫开可怕的红雾。「说!你是怎么威胁他的?」   「我没有,是他自己带我来的——」   「你撒谎!」他严厉地驳斥。「一定是你使了什么手段!你太会演戏了,小野一定是上了你的当!」   她演戏?他是这么想的吗?这些日子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甜蜜点滴,都是虚假的,是谎言?   「我没有演戏,你误会我了……彻,我没偷你电脑里的标书,是我爸爸,我那天是去阻止他的……」   「你当然会这么说!」他咆哮,如一头失控的野兽,暴怒着。「你以为把一切推到你老爸身上就没事了吗?就可以继续在人前扮演一个伤心欲绝的妻子是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再上当!」   「你不相信我吗?」   「对,我不相信,永远不会再相信!」   永远吗?夏真季紧紧咬唇,咬住心碎的哽咽,这是她应得的,是她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   「夏真季,我想杀死你!」他忽然撂话,双手箝住她颈子,一分一分,慢慢锁紧,折磨着她。   也折磨着自己。   她凄楚地凝睇他,虽然呼吸不畅,视线迷蒙,她仍看出了他藏在暴戾神情下的痛与泪,他是伤害着她,可流血的人却是他自己。   好傻的男人!好傻、好傻……   「如果你真那么恨我,那你杀死我吧。」她悠然低语,甘愿死在他手下。   「你以为我不敢吗?」他憎恨地磨牙。   她掩落羽睫,静静等着。   他喘息,一声比一声更粗重,更愤怒,也更绝望。   他下不了手的,她知道,即便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千万次要恨她,依然无法真正伤害她。   这就是他,是他对她的爱,她知道的……   他颓然松开她,双臂垂落。「夏真季,你走,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她坚定地声明。「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第十章   在小野的协助之下,夏真季将关彻带回家里,自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为他准备三餐,帮他刮胡子。原本她担心他眼睛不便,连洗澡也想代劳的,结果,遭他咆哮地轰出浴室。   当时她一面闪避他丢来的洗发精,一面笑着离开浴室,只是那清脆如风铃的笑声,在关上浴室门扉后,便戛然静止。   她背倚着门,侧耳听着里头细碎的水响,仔细辨认是否有任何不寻常的声音,她很怕他不小心出意外,如果他又弄伤自己,她可能比他痛上百倍。   睡前,换她坐在床畔,为他读诗,当她翻开《济慈诗选》,念着那首他曾为她读过的〈灿烂的星〉,她才恍然当初他其实漏念了最后一句。   「……不断、不断地听着她温柔的呼吸,就这样活着……」她怅惘地愣住。   「念啊。」他讽刺地扬嗓。「不是还有最后一句吗?怎么不念了?」   她紧紧捏着书页——要念吗?当初他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宁愿舍弃这最后一句?   「怎么?不敢念吗?」他冷淡地揶揄。「不觉得这首诗写得很好吗?」   她心弦一扯,合上书,沈静地品味胸口的痛——他真的,这么恨她吗?   「我念另一首诗给你听吧。」   他愣了愣。「什么诗?」   「你听过伊莉莎白·勃朗宁吗?」清澄的眼潭映出他惊愕的脸。「她出版了一本《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书里都是她和丈夫恋爱时写的诗,我念其中一首给你听。」   她低伏羽睫,仿佛在记忆里低回着每一行诗句,然后,悠悠吐落——   「我是如何地爱你?容我一一细数。我爱你,爱到我的灵魂于玄冥中探索存在及理想神恩的极限时,所能企及的深度、广度与高度。我爱你,就像日光与烛焰下,每日不言自明的需求。我自由地爱你,就像人们为正义奋斗;我纯洁地爱你,就像……」   她沙哑地念着,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缠绵,每个字都比上个字蕴着更深浓的情意,她念的是情诗,以诗喻情,她在对他表白,一次又一次地说着「我爱你」。   关彻震撼地听着,心韵猛烈地擂击胸口,某种浓郁的情感在血液里蔓延。   从没有一个女人如此对他表白,他也从来不敢妄想有一天能听她对自己说这些……   「……我爱你,倾尽我一生的呼吸、微笑与泪水——倘若这是上帝的旨意,那么,我死后还会更爱你。」   倘若这定上帝的旨意,那么,我死后还会更爱你。   一个男人还能听到比这更深情的告白吗?他不相信,不敢相信……   一波波颤栗在关彻心海里席卷着、翻涌着,他激动得不能自己,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又想狠狠甩她一巴掌。   她凭什么如此扰乱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恨她,恨她到来世……   她到底凭什么?!   「你走!夏真季,你滚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他疯狂地挥舞双手,盲眼的他,捉不准她所在的位置,只能肆意空挥。   夏真季黯然注视他的举动,不避不闪。「我不走,我说过,我是你的妻子。你忘了吗?你买了我三年。」   「那我马上就把协议撕毁!」说着,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保险柜,按下数字锁,凭着记忆摸索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份文件,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好了,现在合约已经不存在了,你可以滚了吧?」   「我不走,既然没有这份合约,更表示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除非我们签了离婚协议书,而我绝不会同意签字。」   「你——」关彻怒火中烧,掐紧拳心。「你这女人就非要这么贪慕虚荣不可吗 ?!你赖着我,就是想分我的财产对吧?好,你要多少?你说啊!」   尖酸的言语刺得她心口发疼,她用力咬唇。「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他冷笑。「演戏也不用演到这么假吧?」   她更痛了,心上的伤口汩汩流着血,但她仍是勇敢地声明。「我不要钱,不要你的财产,也不要你转到我名下的那间Motel,我只要你,彻,只要你一个。」   他回以讥诮的冷哼。「到现在还在演戏!」   「随你怎么说。」她伤感地别过头。「就算你拿把刀子硬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无所谓的,说她虚荣,骂她不要脸,她都不在乎,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夏真季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扬起微笑。「很晚了,你睡吧,晚安。」   语落,她盈盈步出卧房,掩上门,关住与他的争执。      为何她就是不肯离开?   已经两个礼拜了,他极尽所能地刺激她,用尽所有言语侮辱她,她却一点也不为所动,有时还能笑着回应他的怒吼,笑得他冰凝的胸口不断地融化。   他真的拿她没辙……   关彻懊恼地咬牙,坐在书桌前,一旁的夏真季一份一份将公文念给他听,等候他裁决。   有时候,他会干脆明快地下指示,有时心情烦躁,便会讥讽她几句。   「听小野说,你这个老板娘当得挺威风的,大家都听你的话,既然这样,你自己做决定吧!」   「你不怕我搞垮你的事业吗?」她耍幽默。   他可没心情跟她玩。「那样也不错啊,从我身上再也挖不到一毛钱,你就会认命走人吧?」   她默然不语,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从她急促的呼吸察觉她情绪的起伏。   他总算刺伤她了。关彻胜利地扬眉。   半晌,她收拾好文件,站起身,冷静地宣布。「放心吧,你的事业不会倒,我一定会让你赚钱的。」   他气怔。   「晚上想吃什么?今晚来点日式料理,相扑火锅好吗?还是寿喜烧?」她嫣然笑问。   他的回答是握拳重搥书桌一记。   她又笑了,笑声好似春天的泉水,在他耳畔回荡着温柔的漩涡。   吃完饭,她要他坐在浴室的软杨上,替他洗头,灵巧的手指在他紧绷的头皮上施着魔法,教他无法抗拒,只能放松地享受。   然后,她替他吹干头发,送他上床睡觉,在床头点了一盏香精灯,祝他一夜好梦。   她离房后,他躺在床上,躺在无一丝光亮、全然黑暗的世界里,忽然感到孤寂。   好孤单,好寂寞,他是一个人,总是一个人……   他翻来覆去,无法成眠,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弃了,摸索着墙面走出卧房。   为了方便他走路,她请人改造过屋内的装潢,在走廊边设了一道长长的扶手,浴室、书房及卧房门口都铺设了不一样的地砖,让他更容易分辨自己的所在,她也将所有带着棱角的家具全磨圆了,就怕他撞痛自己。   她对他,的确很体贴、很用心,有时他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如其他人所说,是在闹别扭?   似乎除了他,所有人都相信她是深深爱着他的,连他妹妹也劝他对她好一些。   他错了吗?在火场时,在命悬一线的那一刻,对自己许下的誓言,是错的吗?   这些日子,他一直告诉自己,梦该醒了,他不该再作梦,活在黑夜的人若能无梦,就不会奢求着不属于自己的阳光。   他的世界没有光明,及早认清这一点,他就不必尝那一次次幻灭的苦。   难道,他错了吗?难道这些只是他为自己的怯懦找的借口?因为他怕再次失望,所以不许自己怀抱希望。   是这样吗?   关彻沉重地叹息,缓缓走向客厅,摸索着想坐上沙发,却蓦地警觉不对劲,有人正躺在上头。   是她吗?   「夏真季?」他低唤。   「嗯……」她朦胧地呻吟。   睡着了吗?他蹲下身,侧耳倾听,发现她的呼吸很沉重、很急促,不像进入安详的睡眠状态。   他轻轻推她。「真季,你怎么了?」   「是……彻吗?」她迷蒙地问。   「怎么睡在这里?回房间去吧!」   「嗯……」   「快啊。」他催促。「别在这里,会着凉的。」   「我不要,不要……」她拒绝,气息更破碎了,猛然拽住他的手。「不要赶我走,拜托你,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怎么了?他不是在赶她走啊!   「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我求求你,彻,拜托……」   关彻一凛,倏地领悟她是在呓语,也许她根本没清醒过来。她的手很烫,冒着热气,很可能是发烧了。   他抚摸她额头,果然透着高温,他继续以掌心雕琢她五官,以及纤瘦柔弱的臂膀,胸口一拧。「你怎么……瘦这么多?」   她真的好瘦,瘦得像把骷髅,不成人形,他本来也瘦了不少,但最近在她细心照料下,已养胖了不少,可她自己却清减至此。   怎么会这样呢?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他焦急地掌住她清瘦的脸蛋。「真季、真季?」   「妈、妈……」她似乎错认了他,又似沈沦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泪水纷然坠落,滚烫着他掌心。「爸又去借钱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好想……死,可我不能丢下你……妈,我该怎么办?」   他听着她无助的呓语,胸口剧痛。   她喊着妈妈,像迷路的孩子,在雾里发冷求救,可惜她母亲不在这里,就算在,也不能理解她的痛苦,不能好好安慰她,在她面前,只有一个恨着她的男人,一个只想重重伤她、打击她的男人。   「妈,你救救我,谁可以救救我……」她在梦中啜泣,哭得楚楚可怜,把他的心也哭碎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我想死。   「真季!」他不觉将她拥进怀里。「别这样,你别这样。」   别说这种教人伤感的话,别让他……如此心痛。   从以前到现在,她究竟吃了多少苦?这阵子,她其实很难受吧?可她却坚强地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不论他如何无情地对她,她总是回以温暖。   她很痛苦吧?很伤心吧?她一定很想哭,也许每个夜晚都躲在房里暗自饮泣,可她从来不让他知晓。   她跟他一样,也是一个人,或许比他更孤单,更寂寞。   「真季……」他的眼眸刺痛着,也想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总是为她酸楚。   他抱紧她,陪梦魇中的她一起流泪。   他想相信她,想相信她是真的爱着自己,相信她不曾背叛自己,他想相信,真的好想、好想——   早就想相信了,只是伤口太深、太痛,教他不敢轻易再次付出信任,说要等她自己现出原形,也是因为他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她,才会耗着、躲着,自我欺骗。   但如今,该是寻找真相的时候了……   「没事了,真季,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关彻怜爱地吻了吻妻子湿润的颊,她似乎听见了他的抚慰,渐渐收住哽咽。   他一直静静地抱着她,直到她安然沈睡,才探手找到茶几上的无线电话,拨了号码。   铃声数响后,对方接起电话。「真季,是你吗?你好久没打电话给爸爸了,我好想你——」   「是我。」他淡淡地澄清。   「关彻?」夏清盛愣住。   「真季发烧了。」   「什么?她发烧?」夏清盛听来很焦虑。「她现在怎样?还好吗?你有没有带她去看医生?」   「她现在在睡觉,你带点退烧药过来。还有,我有话想问你——」      那天晚上,夏清盛跪在关彻面前,一五一十地说明来龙去脉,他一再地道歉,坦言都是自己的错。   他说,是他三番四次地妄想东山再起,却总是失败,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找上地下钱庄。   他说,为了帮他清偿债务,夏真季受尽凌辱,连在公司上班都遭受讨债流氓的骚扰,不得不辞职。   他说,他的女儿会选择去酒店上班,也是因为那些流氓拿他一条老命来威胁。   「真季虽然老是说不会再理我了,可我每次一闯祸,她还是认命地替我收拾,是我这个做爸爸的不好,我对不起她!」夏清盛痛哭流涕。「她跟你结婚,要了七百万——你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数字吗?因为我就是欠了地下钱庄七百万!我那时候还嫌她要得太少,可她说不能再多拿了,因为她欠你的,已经太多太多……」   关彻震撼地听着岳父的告白,脑海里蒙蒙浮现夏真季对他提出结婚条件时,那苍白的容颜。   怪不得她当时会逃避他的眼神,怪不得当他笑着说她要得太少时,她会眼泛泪光,他曾以为她是太自傲,不堪尊严受损,后来则是怀疑她以退为进,故作姿态,但如今,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是因为歉疚,原来她是不希望自己的婚姻是一桩金钱交易,她对他,其实是有情的,她真的……爱着他。   「……所以请你不要再怪真季了,这些年来,她真的很苦,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倚靠,我又只会给她添麻烦、拖累她。」夏清盛心疼地为女儿辩解。   关彻默然无语。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夏清盛颤声问。   不是不相信,是难过地哽咽了,满腔言语都酸楚地卡在喉咙。   「你以后……不要再令真季伤心了。」关彻涩涩地警告岳父,同时也是警告自己。   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再伤害他的爱妻,尤其是他自己!   「我不会了,真季这次真的很难过,都是我不好,我害惨了她,是我的错……」夏清盛老泪 ,看来的确十分后悔。   关彻同样懊悔,他小心翼翼地抱妻子回房,感觉怀中的重量轻盈如燕,胸口更加酸痛地拧成一团。   他痴痴地守候她一夜,隔天午后,她的烧才退了,他搂着她坐在床上,哄她吃药,喂她喝粥,像宠小女孩似地宠着她,两人经过一番倾心长谈,又回到新婚时如胶似漆的关系。   不论走到哪里,总是手牵手,吃饭时也是你为我挟菜、我喂你一口,甜蜜得教一干好友看了起鸡皮疙瘩。   叶圣恩揶揄这是他看过最肉麻的爱情戏码,程予欢抱怨他刚吃的东西差点没吐出来,方雪则是笑着说连她这个旁观者也忍不住要害羞。   就连赵铃铃,也在电话里将关彻逗得恼羞成怒。   每天,两人都会发现崭新的浪漫,感觉阳光益发灿烂,温暖地照拂整个世界,似乎黑夜就要永远地过去了……   但,还没有。   夏真季很明白,在丈夫的眼睛重见光明以前,这份幸福就称不上完整。   因为他的眼盲,并非根源于物理性的因素。   起初,他是在火场浓烟的熏罩下,灼伤了眼睛,医生为他动了第一次手术,原以为就此便无大碍。   但他还是看不见,医生检查不出原因,猜测或许是眼角膜遭异物割伤了,又动了第二次手术,还是毫无进展。   医生不明所以,宣布束手无策。   「我已经为你丈夫做过各项精密检查了,实在找不出哪里有问题,我只能猜想,或许是他心理上并不想恢复视力吧?」   「你的意思是,他看不见是因为心病?」   「有可能。」   为什么?夏真季左思右想,赫然醒悟。   大概是因为他还未真正相信吧?   虽然他在听过她父亲解释后,接受了一切只是误会,她并未背叛他,但他心里,是否真的相信?   或者他不是不愿相信她,而是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老天会善待自己,不相信自己值得这份珍贵的幸福,不相信自己能保有到永久,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捧着它,很怕有一天会摔碎。   他不敢作梦,就跟她一样。   她能了解他的心情,能体会他内心说不出的恐惧,因为她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都得学会相信,相信梦想,相信彼此,将彼此的心,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他必须学会完全相信她,不必去怀疑老天或自己值不值得,只要相信她。   相信她就好——   这天傍晚,两人到家里附近的公园,踏着黄昏的霞色散步。她走在他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腰,像企鹅般淘气地摇摆着步伐,夕光将两道影子亲昵地打成同心结。   「彻,你听我说喔。」她贴近他后颈,馨芳的气息柔柔地搔他痒。「那天,我本来要赴约的。」   哪天?关彻先是一怔,两秒后,才恍然大悟她是指十五年前,他生日那天。   「我已经出门了,只是途中遇到我妈妈,她气冲冲地告诉我表姊跟一个男人私奔了,那人只是修车的学徒,家族长辈都很生气,说我表姊让我们家族蒙羞。」她涩涩地解释。   这是他初次知晓那天的来龙去脉,怔仲地听着。   「我妈说,他们俩的爱情是错误,是不被祝福的,下场肯定会很凄惨。我听了,忽然很害怕,我想我们是不适合的,迟早会被拆散,与其到那一天痛苦,不如不要开始。」她顿了顿,又在他耳畔低喃:「彻,你知道吗?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有预感自己一定会爱上你了,所以我才要离你远一点,愈远愈好。」   「真的吗?」他颤声问。「我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如果真的不在乎你,我干么跟你讲半年的电话?」她娇嗔。「你以为我那么闲吗?」   他以为她或许只是把他当玩具,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   关彻苦笑。「后来呢?你表姊怎样了?她下场……真的很惨吗?」   「才不呢,她幸福得很。」夏真季轻轻地笑。「那个男人开了一间修车厂,我表姊还跟他生了四个孩子,其中有一对是双胞胎,前几年我有次经过那间修车厂,看见他们一家六口正在吃晚饭,很和乐融融呢。」   他默然无语,听出她话里淡淡的倜怅。「你那时候没跟你表姊打招呼吗?」   「没有。」她顿了顿,又故作轻快地补充。「那时候变成我们一家害所有亲戚蒙羞了,怎么好意思打扰他们?」   关彻咬牙,不知怎地,脑海映出一幅画面,他挚爱的妻,孤伶伶地站在人家门外,渴望着屋里的温暖。   他忽然很想拥抱她。「真季,过来。」   他想拉她到怀里,她却坚持走在他身后。「彻,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他一怔。「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叫『信任』。」   「信任?」   「哪,你这样做,像不倒翁一样往后倒,我会接住你。」   「要我往后倒?」他惊讶。「你接得住吗?」   「我接得住。」她严肃地点头。「你相信我。」   「可是我很重……」   「我接得住!」她强调。   他蹙眉,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议玩这种游戏。   「好啦,我们试试看嘛!」她撒娇。   他勘不过她,只好答应了,起先是轻轻地、微微往后仰,怕她承受不住自己沉重的身子,他控制着跌势。   她却嫌他太小心。「再放开一点,你这样不行啦!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往后面倒。」   「我如果真的倒下去,你会被我压扁。」   「不会啦,我保证。」   他冷嗤,不相信,但慢慢地,他放松了身子,不再紧绷地收回跌势。   她每一次都稳稳接住。「怎么样?我很厉害吧?说不会让你跌倒就不会。」   「你别得意了,那是因为我倒得还不够用力。」   「那你用力啊,讨厌鬼!」她不服气。   他呵呵笑,再次往后倒,虽然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更敏锐了,他听见风声,听见树叶在舞动,听见经过的行人笑语呢喃。   他还听见一个小男孩正得意洋洋地跟父亲炫耀。   「爸爸,我的投球技术是不是愈来愈好了呢?」   「不错、不错,你是进步很多。」男孩的父亲不吝啬地称赞。   「那我可不可以参加学校的棒球队?」   「你想参加吗?」   「嗯。」   「好!那我们就多练习几球……」   他听着,暖暖地微笑了。   是那对父子吧?经过长久的练习,小男孩总算有点长进了,那个可怜的爸爸不用再气喘吁吁地到处追球了。   真好,真希望自己哪天也能跟儿子这样玩传接球……   关彻羡慕地想,一时分神,身子毫无保留地仰倒,沉重的跌势无预警地朝夏真季袭来,她吓一跳,连忙展臂圈紧他的腰。   但他果然太重了,她站不稳,抱着他踉跄地往后坐倒在地,后脑勺敲上树干,痛得她忍不住惊呼。   「怎么了?」关彻仓皇失措。「你是不是哪里撞到了?」   「没事。」她强忍剧烈的痛楚。「只是敲到头了。」   「头敲到了?」他愕然,焦急地追问:「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流血了吗?」   「没事啦,你别担心。」她安抚他。   他却不得不担忧,没心思再散步了,拉着她回家,押着她乖乖坐上沙发,探指在她浓密的发云里摸索,发现一个小小的突起,心疼不已。   「都肿起来了,还说没事?」他为她上药,轻轻地涂抹清凉的药膏,一面懊恼。「早知道不该跟你玩那个游戏的,就说了我太重,你接不住我。」   「怎么会?」她反驳。「我接住了啊!」   「是啊,你接住了。」他没好气。「可是头却肿了一个包,这样很好玩吗?」   「至少我还是接住你了,不是吗?」她若有暗示地问。   他一窒,忽然懂得她坚持与他玩这游戏的深意。   她希望他相信她,相信她能接住自己,就算老天又恶作剧,在路上丢了块小石头,就算他因此摔得逼体鳞伤,她也一定会保护他。   她真的接住他了。   她是爱他的,毫无保留,倾尽所有来爱,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会陪他一生一世。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她,不管等在前方的是灿暖的阳光或狂风暴雨,他们都会携手走下去……   「彻,你生气了吗?」他久久不语,似乎令她有些紧张。   「我没生气。」他摇头。   「那你怎么都不说话?」   「我真的没生气。」他牵起她的手,温柔地吻上那细腻的掌背。「只是觉得你好傻、好笨。」   「我哪里笨了?」她娇嗔。   「你就是笨。」   爱上他,笨,为了教他学会信任,跟他玩这种游戏,害自己头上肿起一个包,更笨。   可他就是爱她这样的笨,就是感到好不舍,好心疼。   「真季。」他哑声地唤她,方唇一次次地啄吻她柔腻的后颈,留下迷恋的记号——   「我们来生个宝宝吧!」 幸福,就是为你做早餐   天光才刚刚在东方透白,关彻便悠悠地从梦里醒转。他睁开眼,呆看天花板片刻,然后侧过身,纵容目光在爱妻甜美的睡颜流连。   他但愿自己有枝画笔,能画下她可爱的樱唇,又或者有把雕刻刀,雕出她眉宇的优美,可惜老天没赐给他这样的艺术细胞。   幸好他还有一双眼,能尽情地欣赏她,记忆她眼角眉梢,每一分细腻的风情,烙在心版上,永远不忘。   幸好他还有一双眼,能看见她,看见这有情世界……   他微笑了,悄悄起身,进厨房准备早餐,煮一壶香浓的咖啡,煎火腿蛋,烤吐司,然后端着餐盘回到妻子身边。   他用食物的香气诱惑她。   她蒙胧地起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俏鼻深深一嗅。「好香喔!你做好早餐啦 ?」   「嗯。」他在床上搭好一张小茶几。「请女王陛下享用。」   「谢谢!」她喜孜孜地端起咖啡啜饮,又咬一口火腿蛋吐司。「好棒,好好吃喔!」   她眯着眼赞叹,好似吃得很开心。   他宠爱地望着她回复丰润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干么?」她感受到他这动作潜藏的无限爱意,又在他眼里看见浓浓的眷恋,脸颊浮出娇羞的两办嫣红。   「没事。」他仍然含笑望她。「好吃吗?」   「好吃!」夏真季用力点头。一早起来就能尝到丈夫亲手为自己做的早餐,怎么可能不好吃?「你也吃啊。」她拿起另一份吐司递给他。   他不接,反而凑过身来,吸吮她油亮的朱唇。「我吃这个就好。」   「拜托,你很恶心耶!」她心跳地嘟囔,很不好意思,转头不敢看他。   他笑了,又吻她一口。   「别闹了啦!」她推开他,蓦地,一股奇特的酸意袭上喉间,她连忙捣住唇,冲向浴室。   「怎么了?」他焦急地跟上来。   她挥挥手。「没什么。」干呕两声。   「是不是感冒了?」   「不是啦,没感冒,我好得很。」   「别唬咔我了。」他蹙眉。「没事怎么会想吐?」   「当然不会是没事啦。」她回斜星眸,朝他抛来一记妩媚至极的眼神。「只是这件事,是大大的『喜事』。」   他怔了怔。「什么喜事?」   「就是啊……」她贴近他耳畔,低低地诉说。   他颤栗地听着,一时不敢相信。「不可能吧?」   「谁说不可能啊?」她恼得嘟起嘴。「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们的宝宝 ?」   他震撼地瞪她。「你说真的?」   「真的!」   「没骗我?」   「干么要骗你?」   他不语,傻在原地——阳光怎能如此灿烂?他的未来怎会如此明亮?教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缓缓走向妻子,蹲下身,耳朵贴上她小腹。   「你在干么?」她诧异地问。   「我在听宝宝的心跳。」   「你发神经啊?」她又好气又好笑。「才几个星期大耶!哪会这么快有心跳让你听见啊?」   「有的,我听见了。」他固执地声称,抬起头,泪光如最珍贵的宝石,在眼底闪耀。   她心弦一紧,胸臆宛若倾倒一坛蜂蜜,流淌着浓稠的甜。「你真的听见了?」   他点头。   是的,他相信自己听见了,听见宝宝的心音,听见幸福来报到。   全心全意地相信,不容易,但若能做到,这份幸福将犹如上天赐予的神迹——   由他来见证。   【全书完】   编注:   想看关彻的妹妹方雪跟程予欢的爱情故事吗?请看【爱疯狂】之一·花蝶1159《抢救总监》。 番外篇之「塔罗牌的预言」   午休时间。   在大部分学校,这是学生们被迫不得不「养精蓄锐」的时候,但在这所号称是台北市最优秀的男子中学,却是另一段下课时间的延伸。   校园角落,有人正翻墙跷课,也有人反其道而行,偷偷溜进来。   「统统给我站住!」几个教官早在一旁候着了,一见「现行犯」,马上进行逮捕。   笑声响起,七、八个同学极有默契地四散奔逃,各往不同的方向,教官们无法合击,只好分进。   可惜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旦被打乱,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学生嚣张。一个教官追到班联会办公室外,眼看对方又躲进校方管不着的自治辖区,懊恼不已。   门扉上大剌剌地挂着「教职员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教官眯起眼,卯起来狂瞪。   靠!当初到底是哪一层的老师签下这种班联会自治条约的?简直丧权辱「校」!   他站在门口,念念有词地抱怨一串,最后也只能悻悻然走人。   与教官隔门对峙的关彻这才松一口气。这学期他的旷课时数已经满了,再让教官逮到,恐怕非退学不可。   教官这关Safe,接下来就要请英明的主席大人帮忙开公假单了。   关彻缓缓旋过身,以为自己很可能要面对班联会主席叶圣恩不以为然的白眼,没想到他竟然难得地没「生根」在他那张主席办公桌后,而是教一群班联会干部热烈地围在正中央。   他的对面则是班联会最受欢迎的活宝程予欢,盘腿坐在一张桌上,前方排着塔罗牌阵。   予欢什么时候改行当算命师了?   关彻好奇地凑过去,加入人群。   「你们不知道,用这招把妹超有效的!」程予欢炫耀地摊开牌阵。「只要排开这塔罗牌阵,十个有十一个会上钩!」   「哪来的第十一个啊?」   「就是她的好姊妹啊!」   此话一出,一堆不长眼的「暗器」同时往他身上招呼。   「哇!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死一死算了?简直是男性的败类、女性的公敌!」某位男同学代替众人如此叫嚣。   「少来!你们只是嫉妒而已。」程予欢嘻嘻笑。「就不相信有美眉要上钩时,你们会正经八百地效法柳下惠。」   「再怎样也不会比你低级!你这个少女杀手!」又一堆「暗器」掷向程予欢。   他一面躲,一面仍爽朗地笑着。「嘿!你们小心点,杀死我,你们就别想看到圣恩的未来了!」   「对喔。」众人停下手,一个个又把视线调回牌阵。「所以到底是怎样?」   「嗯——」程予欢煞有其事地研究片刻。「很奇妙。」   「有多奇妙?」   「我看见——当当!恋人牌。」程予欢以夸张的手势展示其中一张纸牌。   「喔~~」大伙儿诡异地拖长语音,纷纷对叶圣恩投以揶揄的目光。   「原来我们的主席大人在谈恋爱啊!对象是谁呢?」   「会不会是校庆舞会那天的女生?」   夏真季引关彻一颗心下沈。会是她吗?   「不可能啦!」程予欢爽朗地摇手。「我可以保证,圣恩跟那个女生绝对不是那种关系。」语落,他若有深意地朝关彻瞥来一眼。   关彻狼狈地别过眸,心事遭好友看破,尴尬不已。   「那到底会是谁?」   「不必研究了。」叶圣恩淡漠地澄清。「我没跟任何女生交往,OK?」   没人理会他的声明,继续听程予欢的不负责任预言。「话说这张恋人牌同时也有孪生的意义,所以……」   「圣恩会脚踏两条船?」某同学迫不及待地猜测。   「还有这张,命运之轮……」   「代表真命天女吗?」   「这张是死亡牌……」   「死亡?不会吧?」   「还有这张,倒挂的悬吊者……」   「上吊自杀?」一票人全吓到了,面面相觑。   「所以,这故事是这样的。」程予欢微闭眼,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我们的主席大人正跟某个女生交往的时候,却意外地与他的真命天女有了命运的相会,他当然爱上了真命天女,可是由于他三心两意,脚踏两条船,同时伤害了两个女人,所以有人自杀了,为这段爱情故事蒙上死亡的阴影……」   好一场悲恋!   关彻咋舌。他个人从来不信算命,也不认为程予欢真有什么预言的本事,不过任谁都不想听到自己的未来会这样的发展吧?   但叶圣恩可不是一般人,他静静听着好友不祥的推论,竟还能幽默地扬起微笑。   「首先,我不会恋爱。」他抽起恋人牌。「再来,我从不相信命运。」撇开命运之轮。「还有,这个世上人人最终都会死。」死亡牌再见。「至于这张悬吊者,说不定他只是在做特技表演。」   「哈哈~~」众人一阵嗤笑,顿时破了凝重氛围。   真不愧是叶圣恩,永远冷静。关彻暗暗佩服。   「何况,你这个江湖郎中真的会算命吗?这故事根本是你瞎掰的吧?」淡淡一句,问得程予欢哑口无言,嘻笑地抱拳为礼。   「唉,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小弟初出茅庐,请大家多多指教。」   「呿~~」众人鄙夷他的厚颜无耻。   这幕午后的小小闹剧,便这么烟消云散了,没人将它挂在心上,当事人也一派无所谓。   直到多年以后,从不恋爱的叶圣恩终于真正动了情,偶然忆起这段往事,他才惘然惊觉,原来这几张牌果真喻示了些什么。   只是当时,谁也没看懂—— 爱在血液蔓延 季可蔷   刚开始,这个故事在蔷脑海里只有隐约的雏形,我想写一个属于黑夜的男人,痴想着不属于他的光亮,那是他梦中的女孩,他的女神。   直到某一天,我在MTV台听到一首英文歌,一个英国女歌手Leona Lewis唱的〈Bleeding Love〉,我忽然心有所感,故事的轮廓清晰了,渐渐地有了生命。   Bleeding,流血,流血的爱(专辑翻成「蔓延的爱」)——   什么样的爱,会让一个人流血?什么样的爱,会让人流着血也痛楚地不惜一切 ?要怎么爱,浓烈的情感才会在血液里蔓延不止?   我想写这样的故事,这样的爱情。   于是,为了培养写作情绪,冲去唱片行买了Leona这张「Spirit」专辑,一面反复聆听,一面写下这个故事。   蔷个人是把这张专辑当成这本书的配乐,如果有读友也爱西洋流行音乐,不妨也买来听听~~(强力推荐,真的很好听!)   故事主题曲当然就是〈Bleeding Love〉啦!(歌词大意:你把我剖开,让我的爱如血液蔓延……)   当关彻误会夏真季背叛他时,配乐应该是这首〈Take A Bow〉。(歌词大意:鞠躬谢幕吧!你已经把你的角色扮演得够好,伤我够深……)   当真季面对关彻的不谅解时,配乐则是〈Homeless〉。(歌词大意:失去你的爱,我无家可归……)   至于两人爱得甜蜜蜜的时候呢,配乐可以是〈Angel〉或〈Here I Am〉。   现在,就请各位试试拿这张CD当BGM,重读一遍这本小说吧!呵呵~~   除了音乐以外,蔷还在书里提到费滋杰罗的小说《大亨小传》以及两首英诗。   《大亨小传》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本小说,高中时第一次读,还不太懂得其中奥妙之处,等到长大了一读再读,才慢慢领略到那股难以形容的惆怅。   黛西真的是个很虚荣很肤浅的女人,不可否认,她的确爱过盖次比,但她更爱自己。   年轻时读这本书,深深为盖次比不值,怎么会迷恋这样一个女人?好傻!   但年纪愈大,却愈能体会盖次比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来爱她。   他爱她,犹如一个梦,一个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梦,就像港湾对面那盏神秘的绿光,他捉摸不着,于是可以无穷地驰骋想象。   最后,他为黛西而死,他会后悔吗?   我想不会的,我想就算再来一次,他仍会选择为梦想而死,因为人不可以无梦,无梦的人,只有悲哀。   不过我得郑重澄清,关彻可不是盖次比,真季也不像黛西喔!我只是稍稍借用小说里一小部分的象征意义而已。   至于两首英诗,济慈的〈灿烂的星〉主要是查良铮先生的译文,勃朗宁夫人的〈我是如何地爱你〉,是我查找过网路两种译文后,斟酌译出的版本。(不尽理想之处,还请大家见谅。)   以下附上全诗译文(原文有点难,建议有兴趣的读友上纲自行搜寻):   〈灿烂的星〉   灿烂的星!我祈求像你那样坚定——   但我不愿意高悬夜空,独自   辉映,并且永恒地睁着眼睛,   像自然间耐心的、不眠的隐士,   不断望着海涛,像那大地的神父,   用圣水冲洗人所卜居的岸沿,   或者注视飘飞的白雪,像面幕,   灿烂、轻盈、覆盖着洼地和高山——   啊,不——我只愿坚定不移地   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永远感到它舒缓的降落、升起;   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不断、不断听着她温柔的呼吸,   就这样活着——或昏迷地死去。   〈我是如何地爱你〉   我走如何地爱你?容我一一细数。   我爱你,爱到我的灵魂于玄冥中   探索存在及理想神恩的极限时   所能企及的深度、广度与高度。   我爱你,就像日光与烛焰下   每日不言自明的需求。   我自由地爱你,就像人们为正义奋斗;   我纯洁地爱你,像他们在赞美诗前低头。   我爱你,以我往昔时日之痛楚,   爱你以我童年信仰之坚笃。   我爱你,以我早随圣者逝去的孺慕——   我爱你,倾尽我一生的呼吸、微笑与泪水——   倘若这是上帝的旨意,   那么,我死后还会更爱你。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同时也在重读村上春树的《舞·舞·舞》,书中主角是三十X岁,而我今年,也满三十X岁了。(X=某个爱ㄍ一ㄥ的轻~~熟女坚持不肯透露的数字。)   感谢为我捎来生日祝福的读友们,你们的心意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非常、非常地开心~~   也祝福大家平安快乐!   最后,我决定把这本书,送给年满三十X岁的自己——   你虽然已经不太年轻了,但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怎么去梦想。   PS:关于上回后记的小谜题,答案是叶圣恩,已有读友猜对了,恭喜她!^^ (全书完)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