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二爷吉祥 作者:馥梅 拜晚年 馥梅   这本是久违的古代故事。   梅子姑娘这次终于回到古代了,还算顺利的写完这本《二爷吉祥》。   本来是有打算挂系列名的,不过后来梅子改变主意,将系列名拿掉,之后相关的人物,梅子有感觉的话就会抓出来继续写,若没有,就把《二爷吉祥》当作单行本就行了。   今年的春节,天公作美,有别于之前冷飕飕的天气,冬阳暖暖,天气还真是不错呢。   话说今年梅子回娘家,车子却一上交流道就塞车,这是自从台中到竹山这段高速公路建好之后,梅子第一次经历塞车,塞到梅子一家四口赶到机场时,差点就变成送机了。   沿路,就看见两起处理中的事故,先是一辆翻覆的休旅车,相距不远的地方,又看见两辆撞得车头全毁的轿车,也难怪会大塞车了。   每次看见车祸,不管是亲眼看见或是电视新闻上看见,梅子总会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幸好,这次看见的似乎不是什么死亡车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人平安就好。   写这篇序,正逢春节假期,书上市的时候,春节虽然过去了,不过在这儿,梅子还是向大家拜个晚年。   祝福大家平安、健康。   这次的序就这样结束吧,等梅子脑袋灵光一点的时候,再和大家多聊一些。   下次见。 楔子   叩地一声,御书房里,当今圣上手中吸饱朱砂的笔掉落在正在批阅的奏摺上,朱砂慢慢的晕染开来,形成一片艳红。   可皇帝看也没看一眼,只瞪着立于御案前的白袍年轻男子——王朝现任国师,年仅二十八,是前任国师最年轻却是最得意的弟子。   “你刚刚说什么?”皇帝咬牙,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楚。   “臣言,楠王爷度不过明年端月初十。”   “大胆!”皇帝怒暍拍桌,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怒瞠充血。   国师对于九五之尊的怒喝却是无动于哀,连眼皮也不曾眨一下。   “皇上,臣夜观天象,王爷主星之南现辅星,代表贵人现世,若王爷往南行之,或有遇贵人之福,届时便能逢凶化吉,安然度过。”   “时节即将入冬,国师要朕让楠弟在这种时期离开京城?”   “皇上,臣仅是如实所述所观之象,做决定不在臣的职责范围之内。”   “若遇不到贵人呢?”皇帝沉沉地问:“你说『或有遇贵人之福』,就表示不一定能遇到,此次南行若没遇到贵人呢?”   “若王爷不幸未与贵人相遇,也只是像留在京城一样,度不过明年端月初十。”   皇帝闻言跌坐在龙椅上,一脸惨淡。   国师的能力他最清楚不过了,三岁便通阴阳,精卜算、奇门遁甲之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六年前端月初十的深夜,若非当时年仅十二的国师入梦警告唤醒他,他也来不及赶上解救楠弟,也因此在他登基之后,便封他为新任国师。   “楠弟……知晓此事吗?”皇帝一脸哀恸。   “王爷不知,亦不可知。”   “朕……明白了,朕会好好的考虑。”   “皇上,要快,王爷最迟七日内必须离京。”   “否则?”   “超过七日,便与贵人无缘。”   “所以朕得决定是要留下楠弟,度过最后数月的时间,或是让楠弟离京,拚着七日后再也见不到面,赌上那一线生机?”   “正是。”国师仰首望着主子。“皇上若为难,何不交与上天?”   “此话何意?”   “由上天做决定。”   “朕又如何得知天意为何?”   “当上天做了决定,皇上定会知晓。”   “是吗……”皇帝无力的挥手。“退下吧。”   国师望着龙颜须臾,才低首拱手,无声退下。   宫门外,一辆朴实马车候着,国师掀开车帘上车,马车立即向宫外驶去。   “如何?”车内,端坐着另一名男子,苍白而清瘦,他是楠王爷,圣上唯一同母所出的弟弟。   “三日之内,王爷向皇上提出意愿,皇上便会应允,今日算起七日之内离京,否则一切将有变数。”   “多谢。”楠王爷对国师轻声道谢。   国师望着他。“王爷为何会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离开京城呢?”   “本王也不知道。”他淡笑。“或许是想在同样的时节,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吧。”   “王爷,心病需心药,恶梦是存于自己的意识中,而非地点。”   “心药啊……”除非那个人有醒来的一天,否则……“国师可知本王心药为何?”   “王爷的心药只有遇到了才能得知,但是绝对不是王爷心里想的那个,那是毒非药。”   楠王爷一震,望着国师。“是毒吗?”   “是毒,造成王爷心病之毒,皇上历经十六载依然无法为王爷解的毒。”   “可……解铃还需系铃人,不是吗?”   “当然不是,系铃者并非全都拥有解铃的能力。”   是吗?楠王爷垂眼沉吟。   国师望着他,突然道:“王爷可有目的地?”   “尚未。”楠王爷抬眼。   “既然如此,何不到『憩龙山庄』?”   “憩龙山庄?”楠王爷略微思索。“国师提议兴建并亲自设计的那座山庄?”   “正是。”国师浅浅一笑。“憩龙山庄环境清幽,风景秀丽,建好三年,也该是让那儿的仆人见见主子了。”   “或许本王会去吧。”他点点头。“国师,你道本王这次离京,可有活着回来的可能?”他突然问。   国师定定的望着他,无语。   “原来这是不可泄漏的天机吗?”楠王爷也不勉强。“本王近日一直有种感觉,觉得自己熬不过这一次了,国师,你说这种直觉灵不灵?”   “所以王爷是打算死在外面,才决定离京。”国师直言,“皇上若是知晓王爷的想法,肯定会很伤心。”   楠王爷沉默,淡淡一笑,转移话题。   “国师尚未回答,本王的直觉灵不灵?”   “王爷往年可有这种感觉?”   “虽然每年众人都为本王担心着,但是这种感觉,本王倒是第一次有。”   “臣只能说,今年是异变的一年。”   “是吗?异变啊……”楠王爷沉吟,不再言语。   “可往哪个方向变,变好或变坏,往往存于一念之间。”   马车内在这句话后又沉寂了下来,直到马车驶入楠王府的后门,停下。   “臣便送王爷到这,王爷珍重。”   楠王爷点头,车帘已被掀开,在仆人的搀扶下,他踏过已摆放在马车外的两层踏板,步下马车。   “国师。”回身,他仰首望着马车内。   “臣在。”国师低应。   “本王虽不知国师是如何对皇兄说的,不过难为国师冒着欺君之罪帮了本王这回,多谢。”楠王爷拱手以礼。   “不为难。”国师也微一拱手。   车帘放下,马车使出宅第。   “不为难,因为臣所言,句句属实。”马车上,国师低声自语。 第一章   大大的双辔马车慢慢驶入小村庄的主街,吸引了街上众人的注意。   坐在前方驾车的,是两名高大挺拔的男子,车内也有两人,一名年轻公子以及一名随从打扮的男子。   马车内部宽敞,布置得非常温暖舒适,摆上了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软被,还放了好些个软垫。   此时,年轻公子闭着眼,半卧在舒适的软垫上休憩。   “二爷,过了这个村庄之后,马车大约再行一个时辰,便能抵达连城了。”安冬望着主子,轻声的说。   他是个太监,八岁入宫,十岁被派到当时年仅七岁的主子身边伺候,可以说是和主子一起长大的。   “嗯。”段毓楠没有睁眼,只是低低的应着。   安冬眼底满是忧心地望着主子苍白的脸色,一如过去十数年,一入孟冬时节,主子的胃口就开始变差,愈到末冬愈严重,到早春的时候,可严重到粒米难进。   每年每年,他们都担心着他是不是会熬不过,直到初春过去,仲春来临,春暖花开时,主子的胃口开始慢慢恢复,他们才会松了口气,庆幸又熬过一次,然后在下次入冬之前,想尽办法为主子进补,养精菩锐做准备。   可,这样的准备总是有限,也因此,主子的身子状况一年比一年差,他们也一年比一年担心。   这一次主子突然挑了这个时节说要游山玩水,已经够让他们错愕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竟然连皇上都同意,还让主子轻装简从的只带了他和两名护卫出门。   “好香。”突然,闭着眼的段毓楠缓缓睁开眼睛。   香?安冬回过神来,连忙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   他掀开后方车窗的帘子,梭巡着街道两旁的摊子,小地方小市集,摊子并不多,卖吃食的就更少了,他一摊一摊看,这香味不似包子,不是豆腐脑,不是舌饼,所以只剩下……那围坐了好多人的摊子是卖……粥?   看那飘扬的布旗,确实只写了一个“粥”字。   “二爷,好像是卖粥的,生意顶好,围了好多人,奴才去买碗粥给二爷尝尝可好?”安冬兴奋的问,难得主子竟然会说香,至少要试试。   段毓楠沉默了一会儿,那特殊的香味在鼻尖缭绕,他的食欲好像被勾了出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军清,停车!”安冬立即对前方驾车的护卫喊道。   待马车一停,安冬立即打开后方的门,跳下马车,冲到卖粥的摊子闻了闻,果然是这里的味道。   “不好意思,在下赶时间,可否让让?”安冬客气的对前头排队的人说,并大方的递上一串铜钱。   那人一愣,开心的收下铜钱,让个位置给他。   于是安冬就这么一个一个送出一串铜钱,终于来到最前头。   安冬瞥了一眼卖粥的,手巾蒙着口鼻,发巾包覆着头发,身形娇小纤细,似乎是个姑娘。   “给我两碗粥,带走。”他说。   “带走?”杜吉祥乌亮的眸讶异地瞥向那停在街旁的豪华马车,刚刚那马车远远的驶来,就引起大家的注意了,所以她知道这位大爷是从马车下来的,也看见他送铜钱插队的举动。“可粥很烫,在马车上吃不太方便喔!”   “粥是给我家主子用的,他身子微恙,不方便下车。”安冬轻声的解释。   基本上,以主子尊贵的身份,是不可能吃这种路边的东西,要不是入冬后这十来天,主子胃口开始变差,又因为舟车劳顿,健康状况更是每况愈下,现下难得赞香,他也不会拿这种粗糙东西给主子食用,不过至少……他看着姑娘的打扮,还有摊子整洁的样子,至少算干净吧。   “身子不好啊……”杜吉祥眼底满是同情,想起以前爹爹的身子也是不好,心里顿时升起满满的怜悯。“唔……这样好了,我用大碗盛粥,不盛满,这样就比较不会溢出,连同竹箸小汤勺都给你,可以吗?”   “可以,我一起买了。”安冬感激的点头。   “不打紧,等大爷您下次经过,再拿到摊子来还就成了,我每天早晨都在这儿卖粥,就算没经过也没关系,我不缺这两副碗筷。”杜吉祥动作俐落的舀了两碗粥,拿出一个托盘,将粥放在盘上,再放了两副竹筷和汤勺。“一共是六文钱。”   安冬给了一锭二两的银子。“不用找了。”   “咦?太多了啊,大爷。”杜吉祥惊吓。拿二两银子买两碗粥,又不是用燕窝鱼翅下去熬的。   “无妨,如果你的粥我家主子能吃得下,再多银子都值得。”   “你家主子胃口也不好吗?”杜吉祥关心地问,不过想想,身子不好,胃口就差,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记得爹爹也是这样。   “嗯。”安冬淡应,端起托盘就打算离开。   “等等,大爷。”杜吉祥突地喊住他。   “还有事吗?”   “大爷,我这儿有几样开胃的小菜,也可给您家主子尝尝,开开胃。”杜吉祥拿了几个小碟,夹了小菜放在盘上。“这都是以我家家传秘方腌制卤制的,以前我爹身子也不好,所以胃口不开,这些都是我娘特地为我爹做出来的,保证开胃。”   “多谢。”安冬并不推辞,希望真的能开主子的胃就好。“多少钱?”   “不用不用,这二两银子已经太多了。”她连忙摇头挥手。“希望你家主子爷早日康复,长命百岁。”   “多谢。”他再次道谢,端着盘子快步回到马车上,将托盘放王矮几,用银针插试了所有的吃食,确定没问题,才转身将主子扶起,塞了几个软垫到后面让主子靠着,然后将矮几放到榻上,端起一碗粥送到主子面前。   “二爷,东西虽然粗糙,不过那卖粥的姑娘挺讲究,不仅遮掩口鼻,头发包覆,连根发丝也没掉出来,装束还挺像御膳房里的御膳大厨呢。”安冬闲聊地转移主子对吃食的注意力,舀了一匙稍稍吹凉,送到主子嘴边。“二爷,您趁热尝尝。”   “我自己来。”段毓楠接过。   “二爷,要不要让马车暂时在路边停下,让您方便食用,您就不必担心挡了他人的路?”安冬问。   “不用了,放慢速度,稳着点便成。”段毓楠婉拒。   “是。”安冬立即吩咐前方驾车的护卫。   粥的香味盈满了车厢内,让段毓楠终于有了点饥饿感,看着托盘上几个小碟子装着的不明东西,他疑惑地望向随从。   “这小碟里的东西是什么?”   “卖粥的姑娘说是以家传秘方做的小菜,保证开胃,奴才想,试试也无妨,二爷,您要不要尝尝?”   段毓楠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   安冬欣喜的拿着竹箸,替主子夹了一筷送进碗里。   段毓楠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匙粥送入口,微微讶异的扬了扬眉,温热的香味瞬间盈满齿颊,滑顺的口感让他顺利的吞下第一口。   “二爷,如何?”安冬期待地问。   “还不错……嗯,挺好的。”段毓楠改口。   他惊喜的瞠大眼。“那再尝尝小菜。”   段毓楠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点那不知名的小菜入口,清脆爽口,这是……   “好像是腌萝卜。”他不太确定的猜测。   “腌萝卜?”安冬眨眨眼。是他记错了吗?怎么看起来和他幼年时进宫前吃过的腌萝卜不一样?不过这么寒酸的食物,真是委屈了主子。   “味道很不错。”段毓楠点点头,吃了腌萝卜,他的胃像是才终于醒了过来,开始真正感到饥饿。“再给我其他的试试。”   安冬差点欢呼出声,赶紧又夹了其他小菜送到主子碗里。看着主子又吃粥又吃小菜,动作虽然缓慢,却是一口接一口的吃着,最后竟然吃光了两碗粥和所有菜,他高兴得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太……太好了!”刚刚给二两银子实在太少,应该给那卖粥的姑娘一锭大元宝才对!“二爷,您还要不要?奴才再回去买?”   “不了,已经饱了。”段毓楠淡淡地笑望着他,知道自己让这个忠心的仆人担心了。   安冬欣慰的拉着袖子抹抹眼角,在心里暗暗决定,如果之后主子的胃口又不好,就算要天天从连城跑到这儿买粥,他也会命人来买的,要不,就把卖粥的姑娘请到庄里去也行!      两个月后   彩舫笙歌吹落日,画楼灯烛映残霞。   随着黄昏彩霞,夜幕将至,点点红光逐一亮起,宣告着绿曦湖上的夜生活即将开始。   绿曦湖,是连城最负盛名的销魂地,一艘华丽的画肪即代表着一处销魂窟。   杜吉祥苦着一张俏丽的脸蛋,纤细身形僵硬的立于湖畔,一双乌亮水眸充满无助与恐惧,盈盈的望着湖面粼粼波纹。   怎么办?   垂放于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她极力压抑自己频频的颤抖,在心里不停自问,她到底该怎么办?   “你还杵着做什么?快上船啊!”杜大娘不耐烦的扯过她。这个死丫头平日逆来顺受,外表看起来似乎软弱好欺,可是只有她知道这死丫头骨子里有多倔,不管她怎么凌虐,隔天她还是开开朗朗精神抖擞的上街摆摊,怎么弄都弄不死,白费了她好几年的米粮!   “可是伯母,我……”杜吉祥挣扎着。   “还可是什么?你要知道,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一家三口,你那个病痨子爹不会多活了那几年,而且在你爹死了,你娘又马上抛弃你跟男人跑了的时候,这几年还不是我们收留你的?如今只是要你报答一下我们的养育之恩,怎么,为难你了?”杜大娘尖刻的叨念。   杜吉祥咬牙。娘才不是跟男人跑了!不管伯母再怎么说,她都不会相信的!   “伯母,吉祥会报答你们的恩情,可是要吉祥沦入风尘,这种会让爹蒙羞的事,我绝对不会做的!”   “闭嘴!你爹早在你那个无耻的娘跟男人跑了的时候就蒙羞了,你如果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贱蹄子,就给我上船去!”杜大娘用力的揪住她的耳朵。   “啊!”杜吉祥痛叫。“求求你,伯母,吉祥会努力赚钱,求求你不要……”她被粗壮的伯母扯住,逃不离也躲不开。   “赚?靠着早上卖粥,替人洗衣缝补做女红吗?就算你日夜不停的工作,一辈子又能赚多少银子?当初吴员外要收你做妾,谁知道你竟然跑去躲了起来,一躲就是一个多月,害我白白损失了几十两的聘金,你要赚多久赔我?”杜大娘尖声痛骂。   杜吉祥抿唇。当初知道的太迟,看到小红轿停在后门她才知道,所以逃得匆促,爹娘留给她的重要东西都没来得及拿,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偷偷回去,因此被伯母逮个正着,还被关起来。   “现在李姑答应花五十两银子买你,你若真有心报答,就乖乖的上李姑的船去,只能说,这是你自找的!”   “伯母……”   “我告诉你,李姑可是绿曦湖上名声最响亮的老鸨,她的『艳霞舫』名冠连城,能跟着李姑是你的福气,往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过好日子,不用每天辛苦工作还不得温饱,你可要感激我!”杜大娘硬是将她扯往等在湖边的其中一艘小船。   “不要啊!伯母,求求您……”杜吉祥边哀求边挣扎,想挣脱箝制,无奈却挣不开。“我想办法赚五十两给您,我……”   “这件事由不得你!”杜大娘毫无商量的余地,银子她爱,但是最重要的,是让这个眼中钉下场凄惨,她心里才舒坦快活!   硬是将杜吉祥推上小船之后,杜大娘接过沉默的船夫丢来的一包银两,数了数银子的数目,便满意的转身离开。   “伯母——”杜吉祥徒劳无功的哭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愈定愈快,愈定愈远。   船夫将小船撑离岸边,冷风拂来,她全身窜过一阵恶寒,乌亮的眸盈上一抹不认命的倔强。   不,她绝不从!   过去做牛做马,一天只准吃一餐,被当作出气筒责打,她都可以忍受,就算卖了她为奴为婢,她也会接受,可为什么伯母偏偏要将她推入火坑?   她做了什么,让伯母这么怨恨她?她哪里对不起伯母了?   就因为她不愿意嫁给年纪已经七十,而且妻妾成群的吴员外当妾吗?他的曾孙年纪都跟她差不多大了啊!   她并没有期望嫁富嫁贵,也没有妄想未来的夫君英俊倜傥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希望能嫁给自己喜爱的男人,像爹和娘一样,就算跟着对方吃苦她也无所谓。   不,伯母对她的怨恨,早在她逃婚之前就存在了,所以并不是她做错什么。   她唯一的错,就是过去太顺从了,她对不起的人,是自己!   要教她当个一双玉臂干人枕的鸨儿,她绝对不从!   视线落在湖面上,她估量着与岸边的距离。她会泅水,这样的距离她有把握能泅回岸边,可是……就算泅上岸,又该何去何从?   不能再想了,她有能力养活自己,甚至,只养活自己的话,她的日子会很轻松,所以别再犹豫,愈拖离岸边愈远,她得立即行动才成!   瞪着撑篙船夫的背影,她轻轻的拉出塞在衣裳里、垂挂在胸前的玉坠子,紧紧的握在手里。   爹,请保佑女儿平安脱险。她在心里祈求,再将玉坠子塞回去,缓缓的栘向船边,在小船与一艘画舫错过时,趁着一阵微浪,小船微微的颠簸,一侧身,毅然决然的跳入湖里。   这次若能成功逃离,她发誓,再也不委屈自己。      绿曦湖畔的绿曦大街,是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整条大街是环绕绿曦湖而建,街上的商家店门林立,吃的、穿的、住的、用的、观赏的,应有尽有。   在大街上最负盛名的“烟雨阁”,面阔九间,是一栋三层楼建筑,面对绿曦湖方向的开敞设计,为的是让游客一览湖上美景。   此时,烟雨阁三楼,段毓楠凭栏而立,修长的身躯迎着拂面的冷风,保暖的雪貂披风披在肩上,随着冷风飘动,乌黑的发丝也微微飞扬。   他清冷的眸凝望着湖面晚霞落日,比常人略微苍白的脸色映着红霞,倒为他俊美的五官添了几许艳色。   他身后恭立着另外三名男子,身佩宝剑,端正戒备的两个人是他的贴身护卫宋问之和洪军清,另外一个则是他的侍从安冬。   “二爷,咱们到这儿都两个月了,是不是该准备返京了?”安冬轻声询问。   “不急。”他懒懒地说。   “可是……”说不急才让他更急啊!“二爷当初不是承诺皇……喔,承诺大爷说,您过年前会返回京城吗?现在不动身的话,会来不及的。”   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段毓楠似乎觉得很有趣,俊逸的面容漾出一抹莞尔的笑容。   “放心,你们大爷心里有数。”离京前夕,皇兄亲至楠王府,他们兄弟俩彻夜未眠,品茶赏月,天南地北的聊,虽然都没明说,但是他看着皇兄的眼,就知道皇兄确实心里有数,知道这次一别,兄弟俩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嗄?”安冬眨眨眼,难不成……难不成主子早就打算好了?“二爷啊,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啊!”   “我和大哥兄弟情深,不用在意。”段毓楠淡淡一笑。   “可是……”   “安冬,别扫我的兴。”望着一脸无奈的侍从,他一句话就堵死了他。   “……奴才不敢。”安冬真的是很无奈,却又只能乖乖闭上嘴,不过嘴巴闭了,可还有眼睛呢。   干么?宋问之用唇形无声的问。这个安冬,眼睛也眨得太厉害了吧?   想想办法。安冬无声的回答。   不干。宋问之爽快的拒绝。   安冬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改望向洪军清,谁知洪军清更绝,干脆当作没看见的直视前方,让他气得鼓涨了脸,像只大青蛙。   日阳即将没入山头,若入了夜,就更冷了。   “二爷,天色晚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庄了?”大家都不说,那还是只能他开口了。   “晚点。”段毓楠还是淡漠。   他不死心的又尝试问:“那么奴才吩咐店家准备晚膳,可好?”   “不必了,我不饿。”段毓楠懒洋洋的拒绝。   安冬心里一叹。主子养了八、九个月才养出的一点肉消失得好快,身子又愈来愈单薄,他真的好担心啊!   两个月前抵达连城的隔天,他就立即请憩龙山庄的杨总管派人到隔壁村庄找那位卖粥的姑娘,结果卖粥的姑娘那天并没有出现,连续等了好几天,也找了几天,那姑娘却依然不见踪影,问附近的摊贩,也只得到“不知道”、“没听说”的答案。市集并不大,却没有人知道那姑娘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杨总管曾询问她人长什么模样,他好多派几个人打听,可那姑娘覆面束发的,他哪会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啊!不得已,最后只好用最没效率的办法,派个人留在那边守株待兔,只可惜,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毫无消息。   现在他真的很后悔,当时二爷顺利吃完粥时,自己就应该马上回头找人才对!   “二爷最近的食欲愈来愈差了,要不让奴才请总管再找些厨子试试可好?”   “不必麻烦了,是我的问题,和厨子没关系,你也不用担心,大哥给的那些药丸子够多了。”   安冬又是叹气。那些“药丸子”,是当年太子爷——现今圣上,为了弟弟,亲自跋山涉水到隐世神医竹居前跪地三天三夜,几乎被雪埋了时,神医才点头看诊,开了一帖药方。之后又费尽千金万两,搜尽药方上的珍稀药材,命御医依照神医的指示熬制练成的补身续命保命丹啊!   “安冬。”突然,段毓楠唤道。   “奴才在。”他立即上前回应。   “那是怎么回事?”举手往下一指,指向湖岸边。   在场三人都顺着主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就见湖边一妇人与一名年轻姑娘正在拉扯,隐隐的哭声传来,最后,那位妇人硬是将年轻姑娘推上船,接过船夫递给她的一包东西便走人。   “回二爷,依奴才猜测,大概是卖女吧!”在八岁进宫前,他是成天都在市井混的,虽然那时年纪还小,不过也看尽了人生百态、人情冷暖,一下子便猜出个大概。   “卖女?”段毓楠蹙眉。   “应是卖给了某艘画舫当鸨儿了。”绿曦湖可是连城有名的男人销魂地、销金处,姑娘家上了船得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我以为现今王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民生富足,为何还需卖女求生?”段毓楠眉头紧蹙,实在无法接受。   “二爷,贫者除了世道影响之外,个人的因素也是主因之一,好吃懒做者,或吃喝嫖赌,或时运不济……等等,种种情况,就算是一国之君也无法控制的。”安冬立即禀告。   段毓楠挑眉,似笑非笑的望向他。   “安冬,我的心没那么敏感。”皇兄是怎样的明君他很清楚。   “是奴才多事了。”安冬只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二爷!”一直凝望着那方的宋问之突然凛声喊叫。   “怎么?”   段毓楠望过去,才发现小船上的姑娘已经不见,湖面泛着一阵涟漪,小船摇晃,船夫对着水面大叫,莫非……   “问之,救人。”他脸一沉,原本就淡漠的语调,一瞬间更沉得冻人。   “是。”宋问之解下佩剑,瞥了一眼同袍,示意将保护王爷的责任暂时由他独自承担之后,便直接从三楼飞纵而下。   他身形快速的窜到湖边,接着一个纵身跃入水中,朝那姑娘落水的地方游去,在接近时潜入水底搜寻那姑娘的踪影。   “那姑娘还真是宁死不屈啊!”安冬感慨的说。   段毓楠蹙眉不语,静静的凝视水面,看着护卫沉入水里许久,不自觉的,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   “你不该活着,你根本不该存在!”   “母后!您在做什么?”   “他不该存在的,我早该杀了他,他不该存在……”   “母后,好痛,我的手……”   “母后,放开楠弟好不?现在水好冷,等夏天到了,我和楠弟再一起陪母后玩水,好不?”   “我要杀了他!只要他不在了,你就可以安稳的坐上王位……”   “母后!”   “死吧!你快点死!你该死!该死!快点死!”   “母后!放开楠弟!”   “好冷,咕噜……噗!我不……皇兄……好冷……咕噜……皇……”   “二爷,您看,找到了!”安冬忽地叫了起来。   他的喊叫瞬间驱离了段毓楠脑海中纠缠的梦魇,也拉回他的神智。   他倏地深吸了口气,仿佛方才真的无法呼吸一般,脸色冷凝地看着手下将那姑娘托出水面,往岸边游来。   “下去看看。”段毓楠说,转身离开厢房下楼。   安冬和洪军清立即跟上。   来到岸边,刚好宋问之也将人救起,段毓楠冷冷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   “还活着?”他问。冻得反紫的脸,让他无法肯定对方是生是死。   “回二爷的话,是还活着。”宋问之喘着气说,脸上还有三道红色的抓痕。   “不过这姑娘似乎求死心切,方才在水底挣扎得很厉害,不让属下救她,所以……咳,未免两人一起溺水,属下将她打昏了。”   “求死心切?”段毓楠冷哼一声,突然低喝,“那就把她丢回去!”   “嗄?”宋问之不禁傻眼,不懂主子为何突然发火。   安冬微凛,瞬间便理解了主子发火的原因,因为二爷痛恨寻死之人。   至于为什么,洪军清和宋问之或许不知道,但是他知道。   “二爷,那船夫过来了。”安冬指向撑篙朝岸边而来的小船,转移了大伙的注意力。   脸色冷凝的望去,段毓楠看了一会儿,才道:“军清,看这姑娘多少银子,赎了她。”   “是。”洪军清领命,飞身轻纵,落在小船上,小露一手算是下马威,接下来交涉才会省事一点。   宋问之抓抓头。那现在呢?这姑娘到底要如何处置?真要丢回湖里吗?   “带她上楼。”段毓楠冷漠的说,转身走回烟雨阁。   安冬跟上,回头望见宋问之还愣在那里搞不清楚状况,赶紧朝他挥挥手,比比手势。   宋问之这才会意,抱起被他打昏的姑娘跟了上去。   “问之,把人放在里头的榻上,你先去把衣裳换了,脸上的伤也去上个药。”段毓楠见他一身湿,开口吩咐。   “是。”宋问之将人放在屏风后头的杨上,才拿过随身包袱,走到另一个小屏风后面换衣裳。   站在榻前,安冬忧心地望着主子,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二爷打算怎么处置这位姑娘?”   “去请掌柜夫人过来帮她把湿衣裳换掉。”他依旧冷着一张脸。   “那……得先准备一套衣裳才行。”   “让掌柜夫人买一套回来。”   “是。”安冬立即办事去了。   冷眼看着榻上的人,段毓楠的视线忽地被垂吊在女人颈侧的一抹碧绿吸引,他上前,以指挑起那个坠子。   这玉坠质地细腻,翠色晶莹温润,是上等的翡翠精制而成,价值不菲,既有这样昂贵的饰品,何以落得被卖的下场?   沉吟了一会儿,他手劲一使,抽走了那条玉坠项链。   求死心切吗?   哼!想在他面前求死,也得看看他允不允! 第二章   杜吉祥是被冷醒的。   还没睁眼,意识就因阵阵寒入骨髓的冷意而清醒,她缓缓的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   才刚转动脖颈,她便觉得颈后似乎像是要断了般疼痛,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什么事,直到发现自己全身湿透,才蓦然记起了现在的处境。   她被伯母卖了,跳水打算逃离,一个男人出现,打算抓她回去,她在水底拚命挣扎踢打,就在她觉得胸腔因闭气闭得快爆开了的时候,颈后一痛,她便不省人事了。   一定是那个男人把她打晕,所以……她被抓回来了!   绝望瞬间充斥心怀,可仅一瞬间,她又振作起来。   不行,她必须逃,说什么她都不会做那种事,一次不成功,就逃第二次、第三次,不管怎样,她绝对不会死心认命的!   她立刻观察起四周,这里以一个高高的白色屏门隔出内外,床榻这边的空间并不大,不像寝房,只像是一个暂时休息的地方。   她不知道屏门的另外一边有什么在等她,所以她无声的下榻,绕过屏门,倏地一凛,猛地停下脚步。   眼前右边是一大片敞开的落地长窗,从这儿望出去,可尽览绿曦湖美景,左边则是一扇门,紧闭着。   她不是不知道该走哪边而停步,而是因为看见落地长窗前摆放着一张软杨,软杨上,一名男子意态闲散地半卧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姿势让她看不见他的面貌。   不过榻边站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她一出屏门时便转头望向她,脸上明显的抓痕,让她一下子就认出,就是这个人抓她回来的!   “二爷。”   她看见男人微弯身,听见他对着软榻上的男子低声唤着。   那个二一爷”原本望着窗外红光点点的绿曦湖夜景,在男人低唤之后,才慢慢的转头,视线落到她身上。   那是一张她十八年来见过最俊美的面孔,可却是苍白消瘦。   “醒了?”段毓楠开口,表情冷漠,眼神更冷,声音显得缥缈,轻缓且带着嘲讽。“打算去哪儿?再去跳水?还是干脆直接从这儿跳楼?”   杜吉祥抿唇不语,眼神溜了一下窗外天色,依照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判断,她被击晕的时间并不长。   她心里飞快猜测着这个“二爷”的身份,就算他姿态看起来闲散,苍白清瘦,可眼底冷傲的神情以及那一身绫罗绸缎,外加护卫傍身,显然是个富家公子爷。   那是寻芳客?抑或是画舫的老板?   “你们是艳霞肪的人?”她做出最直接的猜测,若非画舫的人,为何要抓她?   “姑娘,你……”宋问之才刚开口打算解释,谁知主子就抬手制止了他。   “你是艳霞舫的人,不是吗?”段毓楠下答反问。   杜吉祥一凛。他们果然是!   那个像是护卫的男人佩着剑,想必身怀武功,她若想逃,恐怕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是她不能不逃!   如果引开那男人的注意,或是让他无暇他顾,就能争取多一点时间,只要让她逃到街上,躲进人群中,就有成功的机会!   “我不会上画舫的。”她坚定的说,温婉秀丽的面容略显苍白,可眼底却闪着决心。   “所以呢?你想以死保全名节?”段毓楠嘲讽地望着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为何她的神情显得如此倔傲,不似软弱之人?   这男人,只给她死亡的选择吗?   杜吉祥垂下眼,一会儿又扬睫,面容变得严肃。   “我知道女人的名节重于性命,可是很抱歉,就算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她秀丽的面容泛出一抹凛然气势。   段毓楠微挑眉,淡漠冷寂的眼总算漾起一抹光彩生气,对于一名小村姑竟会有这样高贵的气势而诧异。   是的,高贵不可侵犯,他不可能看错。   “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那你又为何跳水?”   “我会泅水,跳水是为逃生,而非求死。”仰起小巧的下巴。“我绝对不会接客,若大爷硬要我上画肪接客,我只会闹得大爷您生意做不了,我会一直逃!”   “逃?你可知青楼妓院对付不听话的姑娘都是怎么处罚吗?很多惩罚是可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天真的姑娘,不过……有骨气。   “鞭子?炮烙?夹棍?大板?针刺?”她嘲弄的一笑。长年受伯母虐待,她身上的伤从不曾好过,她说的这些她都受过,没说的还更多,根本不放在眼里!“什么样的皮肉痛我都能忍受,除非打死我,否则我还是会一直逃。”   “你不会以为花了大笔银子的人,会因为这样就放你走吧?”   “我当然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我可以为奴为婢,偿还那五十两银子。”杜吉祥无法克制自己全身因寒冷而颤抖,那敞开的长窗灌入阵阵寒风,吹得她几乎冻成冰棍。   可虽然如此,她依然挺直着身子,试图与眼前这个人谈判。 .   至少,先文后武,动口无法解决,再想办法动手。   “我不缺奴婢。”段毓楠说的是实话。   “我可以写下借据,分期偿还。”她又提。   “那点小钱我也不看在眼里。”这也是实话。   杜吉祥握拳,忍耐的问:“那你到底想怎样?”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你想怎样?”段毓楠平淡的神色中透出微微兴味,很想知道这个有骨气的姑娘会做出什么有骨气的事。   总之,他就是不放过她,不是上船接客就是死,是吗?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客气!   杜吉祥垂下眼,瞥见长几上有两个盆景,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她以着打小干粗活儿练就出来的俐落手脚,快速抓起一个盆景丢向那个软榻上的男人,盆景一离手,她同时也往门奔去。   “二爷!”   一切如她所意料,那个护卫窜身挡在他主子的前面,打掉了那个来势还算汹汹的盆栽,分散了对她的注意力。   瞬间盆栽撞上墙,发出一声巨响,碎裂一地。   “糟!二爷?”刚回来的安冬在外头听见巨响,心下一惊,加快脚步直接冲了进来。   同一时间,杜吉祥已经逃到了门口,才想伸手打开门,冷不防门板却从外头被猛力撞开,硬生生的撞上她的头,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便往后倒在地上。   “出了什……”安冬没料到他会撞到人,有些错愕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姑娘,又看见那一地的盆景碎片。“这到底……”   “安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段毓楠唇角慢慢往上勾,须臾,低笑声溢出,渐渐变大。“哈哈……哈哈哈……”   安冬和宋问之顿时面面相颅,他们何时曾见过主子这般畅快的大笑了?   段毓楠无法控制的大笑。这种状况真的是太好笑了,最有趣的是这姑娘,行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本以为她的手段不出苦苦哀求或是以死明志这类的,没想到她竟是先试图提出解决办法,行不通又评估之后,确认攻击他会转移问之的注意,可以让她争取一点点逃离的时间,便大胆放手做了。   他想,她应该是认为逃到街上之后,要躲比较容易吧。   她的想法并没有错,绿曦大街上愈夜愈热闹,人群川流,只要她能逃到大街,确实有可能遁入人群中成功逃走。   如果安冬没有刚好回来,不小心撞晕她的话,她应该能顺利逃出门才对,但是也仅止于逃出这个房门而已。   “二爷,属下回来了。”洪军清回到厢房内,旋即也错愕的望着房内的景象。   毁坏的盆景、晕倒在地的姑娘,一脸呆愣的安冬和问之,还有大笑的主子?   “发生什么事了?”他疑惑的问。   “我也很想知道。”安冬瞪向宋问之。   段毓楠这才慢慢的敛了笑。“军清,事情办好了?”   “是的。”洪军清立即回过神来,双手奉上卖身契。“这是这位姑娘的卖身契,鸨娘开口要一百二十两,不过最后属下以八十两成交。”   段毓楠淡淡地点头,并不介意那点银子。   伸手接过卖身契,看着上头记载的文字,没有什么有用的资料,只有名字和年龄。   “杜吉祥。”他低声念出她的姓名。“吉祥……真是个好名字。”   十八岁?她娇小柔弱的外貌,一点也不像是已经十八岁的大姑娘,不过她的性子,也完全与她的柔弱外貌不同呢。   “安冬,掌柜夫人呢?”段毓楠将卖身契摺趄,收进怀里。   “掌柜夫人到隔壁织坊替姑娘买衣裳,随后就来。”安冬立即说。   他点头。“安冬,把她送回后面榻上。”   “是。”安冬上前将不幸再次因外力袭击而晕倒的姑娘抱起,送回原位后再回来,望向宋问之。“问之,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姑娘拿盆景袭击二爷,打算逃走,才刚跑到门边,正好被你撞晕了,就这样。”宋问之简单的说明。   “什么?她袭击二爷?”安冬震惊,立即冲到主子跟前。“二爷,您没事吧?”   “没事,问之挥开了。”段毓楠微笑。   “问之,你应该接住盆栽,要是碎片打到二爷怎么办?”安冬还是责备。   “事出突然,我也没料到那姑娘会有这种举动。”宋问之摸摸鼻子。真的是太突然了,他只来得及将盆栽挥开。   安冬气急败坏的瞪了他一眼,又转向主子。“二爷,那姑娘居心不良,一定是有阴谋,想要伤害二爷的,不能留!”   “你想太多了,没人会这么神机妙算。”   “光是袭击二爷您,就可以直接将她斩了!”他愈说愈气。   “所谓不知者无罪,更何况那姑娘应是把我当成逼良为娼的恶人,袭击我是为了逃走。”段毓楠笑说。   “嗄?”安冬错愕,“什么?简直大逆不道!二爷可是她的救命恩人,竟然污蠛二爷,简直罪该万死……”   “安冬,闭嘴。”段毓楠懒得劝说了,直接下令。这个忠仆啊,只要事关他的安危,平时温和的样子就像变法一样消逝无踪。   “可是二爷……”   “嗯?”他音调略微扬高,带点警告。   “是,奴才闭嘴。”安冬很无奈。   洪军清突然低声说:“二爷,有人接近了。”   “应该是掌柜夫人来了。”段毓楠点头。“安冬,去开门。”   “是。”安冬走到门边将门打开,就看见仅剩几步距离就到门口的掌柜夫人。   “哎呀,大爷,真巧啊,我才刚到,正要敲门呢,你就开门了。”掌柜夫人捧着一叠衣裳走进房内。“那落水的姑娘呢?”   “在里面,请跟我来。”安冬领着她到屏门后。   “哎呀!怎么湿衣裳还穿着,整个人都冻成冰棍了,这样会生病的啊!哎唷!额头怎么还肿了个大包?”掌柜夫人惊呼。   “劳烦你了,掌柜夫人。”安冬很镇定的丢下话便离开。   “安冬,准备准备,等掌柜夫人把杜姑娘打理好,我们就回憩龙山庄。”段毓楠交代。   “是。”听到主子要回山庄,他总算安下大半的心,转身正打算收拾东西,却想到——二爷,那位姑娘呢?”   “带回去。”      憩龙山庄的所在地,据说是一块宝地,是三年前国师奏请皇上兴建的,位于连城地势最高之处,既远离市街的吵杂,又尽览绿曦湖美景。   憩龙山庄的建筑并不大,只是一栋一落四进的中小型宅第,正落进大门为门厅和轿厅,大厅为二进,三进为上房,是三上五下的楼房,附二耳房,末进则为下房,是仆人居住的地方。   正落西侧以高耸照墙为区隔的,则是占地宽敞的庭园,名为“憩心园”,园中一主要建筑为“憩心小筑”。   说起来,段毓楠是憩龙山庄建好之后,第一位莅临的主子。   第一天抵达时,段毓楠缓缓的走了一圈,最后他没住进正落主人居住的厢房,而是选择住进憩心园,并订下了憩龙山庄第一条规矩——没有得到允许,禁止踏入憩心园一步。   清晨,段毓楠张开眼睛,听见房门外隐隐传来侍从和护卫低低的交谈声,想开口唤人,却因为他们谈话的内容又闭上嘴。   “军清,那位姑娘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安冬压低声音问。那姑娘胆敢袭击主子,姑且不论理由是什么,他都得查清楚她的身份以防万一,因此昨晚回到憩龙山庄之后,他便请洪军清去找买了那位姑娘的鸨娘问清楚。   洪军清闻言摇头。   “我问过那个叫李姑的鸨娘,不过谁家卖女还会报祖宗八代身家背景的?只知道卖身契上的名字是杜吉祥,不是连城人氏,可能是连城周围某个小镇或村庄吧,卖了杜姑娘的大娘也不是杜姑娘的亲娘,而是伯母,其他一概不知。”   “这样啊……”安冬蹙眉。   不知身份、不知来历,尤其她又攻击王爷主子……留着总让他不安心。   “问之,那姑娘现下情况如何?”他转而询问宋问之。昨晚回来之后,他就将人送到客房去,派了一个丫鬟去照顾。   “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动静,看来你那一下撞得可不轻呢!”宋问之忍不住调侃。   “若非你打破了盆景,发出那声轰天巨响,我会那么着急的冲进房吗?”安冬横他一眼。   “这……就说事出突然,我怎料到那姑娘会有那样的举动?”他也很羞愧好吗?别再扯他的伤疤了啦!   安冬哼了一声。“还不都怪你学艺不精!连个姑娘家丢出的盆景都接不着,幸好二爷没被碎片给伤到,否则定要你提头来赔!”   “你对我和对军清的态度未免差太多了吧?”被骂得狗血淋头,宋问之红着脸抗议。   “军清为人正经,做事谨慎认真,可不像你吊儿郎当的,若非二爷念情,我早请二爷把你给换了!”说着又白了他一眼。   “真偏心。”宋问之嘟喽,横眼睨了一眼忍着笑的洪军清。呿!什么正经啊,明明是闷骚的家伙!   “安冬,二爷为什么那么痛恨轻生之人?”宋问之不解地问。想来想去,似乎就是因为他说那姑娘寻死心切,主子才发起火的,可为什么呢?他觉得以那姑娘的处境,愿用一死以保清白,很让人敬佩啊!   安冬叹了口气,警告地低语,“主子的事可不是咱们能嚼舌根的,下次别再多问了。”   宋问之这才明白的点头,知道自己踰矩了。   突然,听闻脚步声远远传来,安冬立即蹙眉,往回廊尽头望去。这儿除了负责打扫的仆人定时进来打扫之外,平日能进这憩心园的也只有杨总管了,而且是有事的时候才可进入。   一会儿,果真看见杨总管弯过转角,出现在视线内,行色匆匆的样子。   “这一大清早的,杨总管走得这么急,莫非发生什么事了?”安冬疑问。   末问之开玩笑地说:“难不成杜姑娘逃了?”   话一说出口,三人不约而同的互视一眼。不无可能!   逃了?房内的段毓楠挑起眉。是有这个可能。   “莫不是夜里醒来,便趁夜逃了吧?”安冬沉吟猜测。   “很有可能喔!”宋问之愈说愈觉得有道理。   “安爷,洪爷,宋爷。”杨总管才接近,就一边拱手,一边快步上前,匆匆的唤着。   “嘘,安静些!”安冬立即禁止。“二爷还睡着,别嚷嚷!”   “啊,对不住。”他立即压低声音。   “有什么事吗?”安冬问。   “回安爷,昨晚你们带回来的那姑娘……”   “逃了吗?”宋问之感兴趣的插话。   “不不,不是的,丫鬟今早进房查探,发现那姑娘发着高热,怎么叫也叫不醒呢!”杨总管焦急的说。   病了?段毓楠不自觉的蹙眉。那倔强的姑娘病了?   也是,这种寒冷的天气,先是泡了冰寒的湖水,又没马上换掉湿衣裳,然后又被击晕了两次,病了其实也不意外。   “请大夫了吗?”安冬倒是一脸从容。   “小的已经派人去请了,先过来禀报一声。”   “那就让大夫瞧瞧,该怎么照顾用药,听大夫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就算对方是个可怜的姑娘,但袭击了主子,他就是对她生不起恻隐之心,反倒觉得总管一大早这么急匆匆的跑来禀报是多余的。   “安冬。”段毓楠终于开口唤人。   “奴才在。”安冬一凛,对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要他们机灵点,便立即推门而入,快速的越过外堂,走入内室,撩开床帷固定在两旁。“二爷,您醒了。”   “嗯。”   他拿来披风先为主子披上,免得主子受了寒,又跪在地上为主子穿鞋,接着便   趄身准备帮主子漱洗。   段毓楠抬眼看着他端了盆热水过来,才启口问:“那姑娘病了?”   “二爷听见了?”他一边服侍主子漱洗,一边道:“是病了,不过杨总管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二爷不用挂心。”   “庄里可有人可以照顾?”漱洗完毕,段毓楠才问。   “有派个丫鬟照顾着呢。”安冬捧着主子的衣裳上前放在床旁的矮柜上,解下主子的披风放置在一旁。   “既然如此,为何到早上才发现不对?”他的眉头未舒,起身张开手,让安冬为他着装。   “丫鬟夜里回房睡了,所以早晨才得知。”主子似乎有些在乎那个身份未明的姑娘?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那就再找一个日夜轮流照顾她。”段毓楠想也不想的就说。   “二爷,那姑娘可是攻击过您的,根本不需要管她死活。”想起这事,他又气起来。   “你要我说几次?杜姑娘只是误会了,而且还是我故意误导的。”段毓楠说:“反正再找个丫鬟照顾着就对了。”   安冬尽管不太想对那个可疑人物那么好,可换个方向想,那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可不希望人死在这儿,不仅秽气,坏了主子的心情更不好。   于是他点头,“是,奴才会请杨总管再派个丫鬟去照顾杜姑娘。”   “对了,让问之跟总管一起过去,看大夫怎么说,再回来禀报。”   “是。”安冬有些惊讶,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的躬身退下。   段毓楠端坐在椅上,从怀里掏出那条玉坠子,拇指轻轻抚着玉坠,表情莫测。 第三章   好热……   杜吉祥觉得自己宛如处于烈火中,受着焚烧极刑。   所以,她在地狱吗?   谁……谁来……   她忘了,没有人了,爹死了,娘失踪,这世上没有人会爱她、疼她了。   她不想屈服,但是已经结束了,地狱之火会将她的魂魄烧到魂飞魄散吧……   可……她是恶人吗?她做了什么伤天书理之事吗?   为何她要承受地狱之火的焚烧?   她不从!她不服!她恨……   一阵清凉的感觉突然从头上灌下,虽然身体依然焚烧着,可是额上那清凉的感觉,让她被焚烧的神智稍稍冷静了下来,消弭了刚萌芽的怨恨。   是什么?   察觉那清凉的感觉消失,她焦急、慌乱。   不!别走!   她奋力的伸出手,抓住了那股清凉的源头,往自己火热的脸上贴。   好凉,好舒服,是……爹爹的手?就像小时候伤寒发热时,身子不好的爹爹总是用他那带点冰凉的手为她降热……   放手!   一声不悦的命令穿破黑暗,进入她的意识。   放手?什么?   察觉手中清凉的源头似乎想挣脱,她恍然大悟,那声音是要她放开爹的手。   不,不放,放开了,爹又要走,她又要受到地狱之火的焚烧,她下过决心不再委屈自己的,所以她不放了!   可她不放,那挣脱的力道便更强,最后她无力了,被那清凉源头给挣脱开来。   “别走……爹……”她恳求低喃,眼角滑落两滴泪水。   我不是你爹!那声音又响起,接着,冰凉的触感又回到她的额头。   她舒服的吁了口气。   “别……丢下吉祥,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是爹爹,一定是爹爹。“吉祥……好想爹……”意识沉入深眠中时,她彷佛又听见那凉薄的声音又说了什么,可她也不管了,只要爹可以陪着她一下下就好……让她开心一番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女人!   段毓楠蹙着眉,瞪着自己失去自由的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探望她,原本只是夜里睡不着,到院子散散步,想起昨儿傍晚间之禀报说她一整日高热不退,大夫说是寒气侵腑,会发热几天,只要按时喝药,退了热,就不会有事,只是不乏有人高烧不退因而死亡。   大夫的“只是”,他相信,因为他本身就曾经差点成为那个“只是”。   他并没有考虑到她房里会有人在照顾她这点,甚至可以说,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不知不觉的就走到这里来,可当他发现她房里竟然没有别人时,忍不住皱了眉头。   明明交代杨总管派两人日夜轮流照顾,为何放她一人自生自灭?   看着她因高热而痛苦呻吟,脸颊烧得艳红,他不自觉的伸出手探向她额头。   额上的高热烫了他的手,让他心惊,想回头叫人来,才刚抽回手,没想到昏迷中的人竟然伸手抓住了他。   “好凉……”低低的呓语,虽模糊,但他却听清楚了。   打从十六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他的手向来就是冰冰凉凉的,不管怎么调养都无法改善,尤其到这个季节更是明显,没想到倒因此让高热的她舒服了些。   不过……他可没打算一直这么出借自己的手。   “放手。”   他抽手,没想到她竟然对着他喊爹!   “我不是你爹。”他反射性的反驳。   看见她脸上的泪,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最后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把自己的手贡献出去。   听她喃喃呓语,说着想念,他忍不住再次强调“我不是你爹”这句话,只可惜床上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算了,何必跟一个病得糊里糊涂的人计较。   身子向后靠在床柱上,他就这么坐在床沿静静的看着她,清丽雅致的容颜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却另有一股婉约柔美的味道,那微蹙的眉让他想起她眼底的那抹倔强神情。   她并不白,他伸出食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也不柔嫩,比起他的皮肤糟多了,定是风吹日晒的结果。   抓着他的手虽小,却也比他的粗糙许多,是一双做粗活的手。   她说她不会轻贱自己的生命,说着这话时,还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而拿盆景攻击他时……他的眼底泛出一抹笑意。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呢。   看她似乎烧得很痛苦,连自己冰凉的手也被她温热了,他偏头望向一旁的面盆,然后轻轻的、一点一点的将手抽回。   才刚站起身,一阵轻微的晕眩倏地袭来,他连忙抓住床柱稳住自己,闭了闭眼,等待那股他早巳习惯的晕眩感退去。   待回复过来后,他轻吁了口气,才缓缓的睁开眼睛,转身走到盆架前,取下挂在上头的布巾放入盆里拧湿,冰凉的水让他微微一颤,他稍微拧掉些水,将巾子折成长形,回到床边将冰凉的布巾放置在她额上。   看着她艳红的双颊,再望了望自己冰冷的手,他没有多想,倾身靠近她,将两只手平贴在她的颊上。   近在咫尺的秀丽脸蛋让他有些恍神,脑海里浮现她神采奕奕的乌亮眸子,外表看似柔弱,却拥有旺盛生命力,坚强,不屈不挠。   她不该这样病弱的躺在床上,他宁愿她拿盆景丢他。段毓楠心里突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之后,他又替她换了几次巾帕,弄凉了几次自己的双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她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神情似乎也平静了些。   他这才松了口气,向来平淡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坐直身子,直到此时才觉得疲累,也才想起,他其实不该来这里,孤男寡女的,就算她昏迷不醒,依然不合宜。   起身再替她换了一次湿布巾之后,段毓楠才转身离开床边,拿起方才进屋后解下、随手丢在桌上的披风披上,离开客房。   拿下吊在檐下的灯笼,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雪。   吐出一串白雾,他提着灯笼,穿过备弄,进入憩心园,没有沿着回廊走,反而定进雪中,慢慢的往小筑走去。   行到半路,他停下脚步,缓了口气,微仰高头,望着飘飞的银白,片片雪花飘落,将眼前妆点出一片迷蒙,他的思绪不禁飘远。   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季节,这样一个飘雪的夜晚,母后披散着发,仅着白色单衣出现在他床前,将熟睡的他摇醒,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拉出寝宫。   那天,寝宫外守夜的侍卫不知为何在门旁睡得很沉,连安冬都在他大叫了好几声之后才挣扎地醒过来,痛苦的在雪地上爬着,想要追上被母后硬拉着往荷花池走去的他,却力不从心……   “二爷!”   一声惊呼,将他从过去的梦魇中拉了回来。   段毓楠嘴角又微微勾起,缓缓的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看见安冬焦急的奔了过来,身上连件外衣也没穿,脚上连鞋也忘了套,看来自己又吓坏了这个忠心耿耿的侍从了。   “天啊!二爷,奴才刚进房探视,却没有看见您,简直吓坏了!”安冬差点哭出来。“我急忙叫醒军清和问之,分头找您。”   “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他淡淡地说:“安冬,下雪了呢。”   “是啊!”安冬火速撑开手里拿着的伞替主子挡雪,一手再接过主子手上的灯笼。“二爷,下一次您若睡不着,想散步,拜托请叫醒奴才,让奴才陪着您,要不然奴才夜里都不敢睡了。”   “知道了。”段毓楠望着他,有些恍惚的问:“安冬,你跟着我多久了?”   “十九年,二爷。”   十九年了啊……   长长的十九年,总是让安冬提心吊胆的,头三年他健健康康,却要顾着他的小命,接下来的十六年,要他小命的人不在了,他的健康却一败涂地,得更劳心劳力的顾着他的命。   “真是辛苦你了,安冬。”   “二爷……您怎么突然这么说?奴才一点儿也不辛苦,辛苦的是二爷您啊!”安冬诧异,心生不祥的预感。这样的主子,就好像、好像在交代什么似的……   不不,别胡思乱想!他在心里斥责自己。   “没什么,只是突然这么觉得罢了。”段毓楠笑得有些飘忽。“瞧你急得连鞋也没穿,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呢。”   “啊……”安冬低下头,这才望向自己仅穿着袜子的脚。“不见二爷,奴才急慌了脑,哪还记得穿鞋。”   不记得穿鞋,却记得为他带伞?   “回去吧。”段毓楠又是一笑,手搭上他的肩。“顺便把肩膀借我,我有点累了。”   “二爷?”安冬察觉肩上的重量倏地一沉,惊慌的丢下灯笼和伞,两手急忙抱住瘫软的主子。“二爷?来人啊!快来人啊!”他蓦地放声大喊。   “安冬!”宋问之首先闻声飞跃奔来,接着是洪军清,看见瘫在安冬怀里的主子,两人俱是一惊。“二爷怎么了?”   “快!二爷晕倒了!你们一个快去请大夫,一个回小筑到二爷房里多点几个火炉,被窝弄暖,动作快!”安冬明快的交代。   “知道了。”两人分别行动。   安冬交代完后,马上抱起清瘦的主子快步走回憩心小筑,察觉主子的重量较从前更轻,眼眶立即红了起来。   这一夜,憩心小筑纷纷扰扰,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      杜吉祥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让她立即又闭上眼,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慢慢的抬起眼睫。   瞪着床顶那华丽的雕刻,她知道自己又换地方了。   不过这里是哪里?   她只记得自己逃到门边,眼看就要成功逃出门,结果门板却毫无预警的迎面撞了过来,她只觉得脑门一痛,便不省人事了,然后……就是现在……   不,还有梦。   烈火焚烧的梦,以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梦里有个声音,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浑沌中,她以为是爹,那是梦吗?   房门咿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一会儿,一名丫鬟端着一碗药接近,看见昏迷多日的人睁开了眼睛,惊喜的凑到她面前。   “杜姑娘,你醒了?”秋玉将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真的醒了吗?”   杜吉祥望着眼前这名姑娘,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杜姑娘。”见状,秋玉担忧地轻问。   “知道,我醒了。”杜吉祥有些无力的回答。“我……睡了多久?”   “太好了!醒了就好。你得了风寒,发高热,好危险,昏迷七日了呢。”秋玉这才松了口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杜吉祥只问重点。   “这儿是憩龙山庄,是我们的主子爷救了你。”秋玉微笑着替她拉好锦被。“你昏迷这么多天,我们大伙儿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这下子讨人厌的总管夫人和千金肯定会气死啦……啊,你别理我,只要记得看见她们躲远点就好。”   杜吉祥愈听愈糊涂了。憩龙山庄?她好像听过,是连城那座没人知道主人是什么身份的憩龙山庄吗?   憩龙山庄的主子救了她?是从那个“二爷”手中把她救走了?那总管夫人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对了,喝药。”秋玉笑盈盈的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垫再让她躺下。“你昏迷的时候,药都喝不入口,所以病才会好得慢。”秋玉舀了一匙药,送到她嘴边。“现下醒了,药能入口,应该就能好得快一点了。”   杜吉祥被动的将苦口的药汁吞入,一边听着丫鬟滔滔不绝的说着话。   “我叫做秋玉,另外还有一个彩儿,我们两个是负责照顾你的丫鬟,日夜轮流。”秋玉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继续说:“我们主子身子不太好,好像是到这儿养病的,前几日半夜还突然发病,整个山庄瞬间一片混乱,几位爷和总管可是急坏了呢。”   杜吉祥静静的听着。这位秋玉姑娘说话的速度好快,她差点来不及听。   “听说我们主子是大人物喔,不过真正的身份咱们这儿也没人知道,总管或许知道吧,不过也很难说啦!反正咱们当下人的,只要做好份内的工作就成了,在这儿,只要勤劳做事,少谈论主子的事,日子就能过得好,上头绝对不会亏待我们,噢对,还有别去招惹总管夫人及千金,这样就能安稳度日,你懂吗?”   她慢慢的摇头。   “不懂啊?哪里不懂?”秋玉偏头望着她。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喔。”秋玉点头,继续喂药。“因为安爷说,等你痊愈之后,如果愿意,可以留下来,若不愿意留在这儿,就看你自己的意思,想去哪儿,他都会帮你安排。”   “安爷?是主子?”杜吉祥问。   “不是,主子是二爷。”秋玉笑着摇头。   二爷?她心下一突。是那个二爷?   秋玉说主子身体不好,她知道的那个二爷,看起来也是身体不好的样子,所以根本没有人救了她,她只是被抓回来了!   “安爷是专门伺候二爷的随从,另外还有洪爷和宋爷,三位爷都是跟在二爷身旁,至于为什么同样是仆人,我们还称他们三位一声『爷』,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就是给人感觉颇有地位的样子,和咱们这种普通的仆人硬是不一样,所以也才有二爷可能是大人物的猜测。”   一碗药顺利喂完,秋玉满意的笑了。   “现在不用想太多,这段时间你先安心的养病,慢慢考虑。”秋玉扶着她躺好,再替她盖上被子。“你好好休息,我赶紧去通知三位爷,还要请大夫过来瞧瞧。”说完,便拿着药碗离开了。   杜吉祥无力的闭上眼睛,显然山庄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二爷是干什么勾当的,秋玉这会儿去叫人,她必须快点逃才行!   她吃力的起身,觉得全身酸痛无力,而且很沉重,不过她还是勉强下了床。   发现自己身上仅着单衣,她有些慌,梭巡四周,没有看见可穿的衣裳,只得绕到床榻后方的别室,这里放着各种箱柜、衣橱,终于在箱柜上方看见有套摺放整齐的衣裳。   她立即上前拿起,是她的!   穿好衣裳,她小心翼翼的走到门旁,担心外头有人守着,听了一会儿,感觉很安静,于是尝试打开房门,本以为会从外头锁上,可是门却轻易的打开了。   甩开疑虑,她探头,发现外面确实没人,立即跨出门,反手轻轻的将门阖上。   好了,现在她要往哪里去?   左右两边都是回廊,通过几间屋子,不知通往什么地方,前面则是个小庭院,庭院后接着一条备弄,深而长,不知通往何处,不过那里感觉比较像出口……   如果不是呢?   突然,她听到谈话声由左边回廊传来,紧接着右边回廊在视线不及之处,似乎有开门声音,她当机立断,忍着身子的不适,迈开沉重的双腿,快步跑过小庭院,闪入那条备弄里。   她贴着墙,屏息等着,悄悄探出头来,看见秋玉领着两位中年人往她刚刚逃出来的那间房疟去。   “不好了,杜姑娘不见了!”没多久,秋玉惊慌的声音便响起。   糟了,她该往哪里逃?   听见脚步声往这儿接近,杜吉祥立即旋身往备弄的另一端跑去,希望那儿有个门。   有了!   穿过备弄之后,眼前是一池庭园水景,水上一座小桥,连接着池的两岸,接着便是一道高耸照墙,以及一个洞门。   那一定是出口!   加快脚步越过廊桥,才穿过洞门,雅致美丽、宽敞优美的庭园景色豁然出现在眼前,她愕然呆立。   这里不是出口,而是这栋宅第的园林!   她迅速旋身奔出洞门,却又听见了从那备弄传出来的杂沓脚步声以及说话声,猛地停下脚步。   四处张望,除了身后的庭园之外,没有其他退路了。   杜吉祥懊恼的只得转身再次奔入洞门,视线这次扫到洞门上方一石区,浮雕着憩心园三字。   方才应该看见的!   她心里恼,可是现下恼什么都太迟了,她得想想自己要躲到哪儿去。   视线最后停在一处高耸复杂的假山造景,那儿似乎是个不错的藏身地点。   迈开脚步冲了过去,她硬是强迫自己忽略身体上的不适,踩稳脚步攀爬上假山,侧身钻入缝隙之中。   没想到假山中别有洞天,山腹里平整空旷,置有一小圆桌与圆凳,她寻了一圈,看见有条蹬道蜿蜒而上,直通山顶不知延伸至何处,看来是这假山的出入口。   她急忙在一个边角窝下,仔细聆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说话声渐渐接近。   “杨总管,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着吗?怎么会把人照顾到不见了?杜姑娘还病着啊!”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下水抓她的男人!   果然,这里的主子就是那个说她不接客就得死的二爷!   杜吉祥身子颤抖,屏住气息更往墙角缩。   “对不住,宋爷,照顾她的丫头只是离开通知我杜姑娘醒了,谁知回房的时候杜姑娘就不见了。”   “问之,现在追究这个是多余的,咱们还是分头找吧。”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洪爷说的是,小的也已经派其他人在庄里仔细搜寻,现在只担心杜姑娘有没有可能跑进憩心园里了。”杨总管诚惶诚恐的说。   “憩心园里由我们找,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扰了二爷的安宁。”洪罩清严峻的说。   杨总管急急点头,可又踌躇了半晌才开口问:“宋爷,洪爷,小的有件事不甚明白,还请两位解惑。”   “杨总管请说。”   “小的不明白,为何杜姑娘要逃呢?二爷救了她,又从老鸨手中赎回她的卖身契,还请大夫为她治病,虽说二爷并没有期待她报恩,可好歹道声谢也不过份吧?”   “那是因为杜姑娘并不知情,误以为我们就是她想逃离的恶人,当然要想尽办法逃了。”宋问之笑说。   杜吉祥顿时倒抽了口冷气,错愕地捣住嘴。她刚刚听见什么?没听错吧?   他们不是画舫的人,他们救了她——虽然她觉得那不是救,但他们还赎回她的卖身契!   可那二爷明明承认……   思绪一顿,仔细回想那日的一切,不,那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他是艳霞舫的人,之后的对话,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是事实,如果他是这儿的主子,确实是不缺银子不缺奴婢,只是问她想怎样,只是……故意误导她,耍弄她而已!   “好了,别闲聊了。”洪军清打断两人的谈话。“杨总管,你到正落宅第指挥寻找,找着了就马上来禀报。”   “是。”杨总管匆匆离开。   “问之,我们分开找。”洪军清对宋问之打了个眼色,抬手指了指前方下远处那座名为“别有洞天”的假山造景。   宋问之不动声色的点头,他们方才都听见了抽气声。   “好,你从西侧开始搜索,我从东侧找过来,若杜姑娘真跑进园里,务必在惊扰到二爷前找到她。”宋问之也比了比手势,两人一西一东往假山包夹。   脚步声都没了之后,杜吉祥紧绷的身子才像是脱力一般软了下来,瘫软地趴在地上,脑袋昏了,思绪乱了。   所以,是她误会了?   她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习惯性的想拉挂在胸前的玉坠子,却摸索不到。   她一惊,连忙坐了起来,两手慌张的摸着颈子。没有?没有?   她的玉坠子到哪里去了?那是爹爹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是她的精神支柱啊!   难不成是在水中掉了?   不可能,绳结她打得很牢,红绳也很坚固,不可能脱落或断掉。   所以是有人拿走了?   她脑海里倏地浮现一张苍白的俊美面孔。   不知为何,她第一个直觉就是他拿走的,就像他在她第一次醒来时,故意误导她,让她认为他们是艳霞舫的人一样。   双手抱膝,杜吉祥手足无措的将脸埋在膝上。   现在,她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杜吉祥,静下心来好好的想一想!她在心里命令自己。   好,首先,既然他们不是艳霞舫的人,就代表她根本不需要逃,所以她可以出去,不必躲在这里。   出去之后,她可以求见“二爷”,问他是不是拿了她的玉坠子……   “找到你了!”蓦地一声大喊,从上头轰下。   她一惊,脑袋来不及做思考,身子已经下意识的做出反应——   她钻出假山,拔腿就跑。 第四章   段毓楠拿着银箸,厌烦地拨弄着碗里的粥,看着桌上十数道色香俱全的佳肴,勉强夹了一箸入口,一种熟悉的反胃感觉立刻出现。   “问之和军清人呢?”将嘴里的“美食”连同往上冒的酸气一块儿吞下,他缓了缓气后才淡漠地问。   “方才杨总管匆匆来报,杜姑娘不见了。”安冬不敢有所隐瞒,据实禀报。“所以他们两人找人去了。”   段毓楠皱眉。“为何没向我禀报?”   “是奴才的错。”安冬立即咚地一声跪了下来。“奴才只是不希望为了这种小事,扰了二爷用膳,而且二爷这两日身子才稍微好转,奴才……”   “算了,起来吧。”段毓楠叹道,他又何尝不知安冬事事以他为优先的做事方法。   “谢二爷。”安冬起身。   “说吧,怎么回事?”   安冬简单的解释。“杜姑娘醒来,照顾她的丫鬟去向杨总管禀报,领着大夫到客房的时候,杜姑娘就不见了。”   “还没找着吗?”段毓楠眉头愈蹙愈紧。   “尚未。”见主子难掩担忧,他心下又是一突。主子对杜姑娘的态度……真的太反常了啊!不过为了让主子宽心,他还是道:“二爷,杜姑娘不见,其实也算是个好消息。”   “为何?”段毓楠沉下脸,不喜欢他对杜吉祥的敌意,原因?他也不明白。   “那代表她身体已经好转了,不是吗?”安冬急忙解释。   段毓楠微怔,这才收敛了怒气,点点头。   “说的也是。”能逃能躲,确实是好转了。   “那……二爷,午膳都快凉了,您多少吃点吧,身子要紧。”他不敢奢求主子胃口大开,只祈求主子能多吃两口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仅须臾,他的希望便彻底破灭。   只见段毓楠仅勉强的吃了两口,便一脸厌烦的放下银箸。   “我不饿,把午膳撤下吧!”他放弃了,直接吩咐。   “二爷……”   “撤下吧!”段毓楠叹息。“今儿个天气不错,我到外头散散步,晒晒日阳,你把午膳撤下,然后去问问人找得怎样了。”   “是。”安冬最后还是领命,匆匆拿来披风为主子披上,仔细的系好带子。   “二爷,虽然有日阳,可风还是寒的,您别走太远啊!”   “不会,就沿着回廊赏梅。”段毓楠起身走出房门。   安冬一脸担忧地目送主子出门,他很想跟上,可是也知道主子现在只想一个人走走。   回头望着桌上分毫未动的午膳,他又是长长一叹。   那日晕倒之后,主子的身子状况可说一落千丈,往年是端月时才进入粒米难进的最危急状态,可这会儿竟提早了将近一个月!   不管了,他得赶紧命杨总管再去找个厨艺好的厨子回来才行,这个不能让主子开胃,就换另一个,他就不信整个连城找不到一个能煮出让主子多吃两口的厨子!   就算整个连城都找不到,也可以到邻近的城镇去找,找不着,就命人快马回京,请皇上派来御厨,至少御厨煮的菜,往年主子状况最差的时候,也还能勉强吃上一两口!   反正,为了他家主子,他一定得找一个厨子就对了,说不定让他找到另一个能让主子开胃的厨子,就像那个卖粥的姑娘!   想起那个姑娘,安冬忍不住在心里咒骂。   可恶!明明自个儿说天天都在那儿卖粥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段毓楠双手背在身后,漫步在环绕着整个憩心园的回廊。   园里的白梅盛开着,风是寒冷的,带来缕缕白梅的幽香。   回廊外暖暖的冬阳却让他觉得刺目,有些头昏眼花,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栏杆,在回廊两边都有设置的长椅坐下,闭上眼,缓缓的吁了口气。   今日是腊月初二,距年关仅剩不到一个月,每日清晨睁开眼,他总会有种“原来我还活着啊”的体会。   他在等待死亡,其实……早在十六年前他就应该死了。   国师说,心病需心药,他固定时节的厌食,确实是心病,源自于“自己不该存在”的慢性自戕吧。   嘲讽一笑,他痛恨轻生寻死之人,自己这般模样,与寻死之人又何尝有异?所以他其实是痛恨自己吧,因为他是不该存在的……   或许他该钦佩杜吉祥才是,因为她即使遭逢了困境,都很坚持求生不求死,瞧,这会儿不就又逃了吗?   想到她第一次醒来,为了逃走而拿盆栽攻击他的举动,他忍不住又笑了。   只是她的病应该还没痊愈吧?   算了,那又关他什么事呢?他对她似乎放了太多心思了,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太不必要。   幽然一叹,他站起身,继续散步。   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段毓楠疑惑的停下脚步,抬眼望着前方回廊的转角处。   在憩心园里,不会有人跑得这么急,脚步又这么乱,因为安冬、军清、问之他们三人都有武功,所以……是谁?   脑海里马上出现一张秀丽的面孔,心头才一动,紧接着,一道慌急的娇小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视线内。   那纤细娇小的人儿从转角绕了过来,速度不慢,所以当他发现她是边跑边回头望,根本不知道前方有他这个“障碍物”的时候,不管是想出声警告,或是他自己识相让路,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哇啊——”杜吉祥惊叫,   若是在夏、秋季节,段毓楠或许勉强能挡得下这样的撞击力道,可是现下这个时期,正是他最为体弱气虚的时候,所以两人撞成一团时,他整个人被那力道撞得踉跄的退了几步,接着便砰地一声,和她一起摔在地上。   而他,理所当然成为肉垫。   他只觉得胸口的气全被撞了出来,一时之间喘不过气,几乎晕厥过去,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厥,否则这女人定会被安冬毫不留情的凌迟致死。   “你……”杜吉祥认出他,手忙脚乱的想起身,手脚却不听使唤,毕竟她还病着,所有的力气在刚刚“逃亡”的时候几乎用罄。   “别再……乱动了……”段毓楠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她这样在他身上跌跌撞撞、起起落落,是一次没压死他,所以不屈不挠继续努力吗?   杜吉祥也发现他的脸色变得青白,心下一惊。   “你没事吧?”她惊慌的低问。   “只要你……安份一点,不要再……试图压死我,我就会……没事……”段毓楠望着她,见她听了之后一脸愧疚的样子,竟有些于心不忍。“别慌,慢慢来。”   她这才点头,镇静了下来,叠在他身上不敢乱动。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四肢无力,起不来……”   “没关系……我也一样。”若不是太过无力,他真的很想笑。   两人身子密密相贴,她身上的热度竟透过了厚厚的冬衣,暖了他冰凉的身子。   原本他并没有意会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不宜,直到自己身子开始发热,才察觉。   然而一意识到这点,他的心跳竟慢慢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嘲弄自己,这样破败的身体,竟然还会有这种反应?   耳边的心跳声卜通卜通的敲进杜吉祥耳里,原本觉得身下人冰冰凉凉的,靠起来很舒服,在对方心跳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快的时候,莫名的,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应和了起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男女之别。   天!她竟然就这样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   就算这个男人是她的恩人,对她来说一样是陌生人啊!   不对,就算不是陌生人,就算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也不会有这样的亲密!   “我……我要起来才行……”她结结巴巴的说,原本就发热的身子更烫了,她心里清楚不是因为病情加重,而是因为害羞。   “好。”段毓楠微哑着声应道。确实该分开,否则要不了多久,他会更尴尬。   杜吉祥小心地用因无力而颤抖的双手撑起身子,再从他的腿间“拔出”自己的右脚,接着是左脚,然后慢慢往旁边移动,费了好一番力气,最后一鼓作气,直接倒到一旁的地上,总算脱离纠缠。   “你还好吗?起得来吗?”稍微喘了口气后,她又翻身爬起,跪坐在他身旁,焦急询问。   怀里温热的躯体一离开,身子立即窜过一阵寒,如果不是一时之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话,段毓楠可能会忍不住伸手将她再拉回来。   “扶我一把。”他无力的说。   杜吉祥立即上前,可现在的她也没啥力气,所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勉强从他背后将他顶起,结果也只能让他坐起来,没办法将他扶上长椅。   “让我靠着柱子就行了。”他也察觉她的不适,便道。   “好。”两人合力,终于让他靠着回廊的圆柱坐在地上。   杜吉祥望着他,老实的下结论。“你的身体很差。”   “嗯,我知道。”段毓楠淡淡一笑。   “我爹也是。”她偏头。“你有在吃东西吗?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呢,可惜长得这么好看,如果能多长点肉,一定是个大美人。”   大美人?段毓楠顿时哭笑不得。   “你的热还没退,不好好躺在床上养病,倒是玩起捉迷藏了?”他转移话题,刚刚虽然被撞得差点断气,但还是发现了她身体的热度不正常,毕竟两人的身子是那么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下身的骚动让他思绪一顿,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想。   “我……”杜吉祥张口,有些糊涂的脑袋像是突然清醒,突然啊了一声。“对啊!我……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艳霞舫的人了,怎么刚刚被找到,下意识的还是逃了呢?”   “你已经知道了?”段毓楠有些讶异,接着带点调侃的说:“我以为你刚刚是打算趁机把我压死好报仇呢,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   她瞬间涨红了脸。“我……我说了我不是有意的。”   段毓楠轻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才要解释,突然窜来两道身影,她便指着来人说:“他们和一个总管谈话。”她指了指两人。   “二爷!”洪军清和宋问之是在接近之后才看见被圆柱挡着的主子,一看见主子坐在地上,一脸惨白,心里大呼不妙。   “杜姑娘,你又攻击二爷了?”宋问之愤怒质问。她藏身在假山中时,不是都听见他们是恩人非恶人了吗?   攻击?杜吉祥一愣,刚刚那样也算……攻击吗?那应该是意外吧!   “我……”她想解释,可是没机会了。   锵地一声,洪军清抽出剑,直接抵上她的颈子,大有一剑砍了她的意图。   “你对二爷做了什么?”他冷声怒问。   肌肤感受到剑尖冰寒的冷意,杜吉祥的脸色瞬间也变得死白,颈上只觉一阵刺   痛,锋利的剑已经划破她的肌肤。   她有种感觉,如果不是一剑砍了她,会让他们的二爷喷溅到她“污秽”的血,这个男人的剑绝对会直接割断她的喉咙,不会只是像现在这样搁着!   “军清,把剑收起来。”段毓楠见她纤细的颈子渗出了血丝,低声喝令。   洪军清一顿,虽然默默的收剑入鞘,却仍一脸戒备。   “军清,问之,杜姑娘没有攻击我,也没有对我做什么。”缓过气,段毓楠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低低的开口。“军清,过来扶我一把。”   “是。”洪军清上前将主子扶起,让他坐在廊边的长椅上。“二爷,您还好吗?属下去请大夫……”   “我没事。”望向依然跌坐在地上,明显吓呆了的女人,段毓楠心下没来由的有丝不忍。“问之,把杜姑娘扶起来。”   宋问之皱了皱眉头,不甚情愿的上前,拽住杜吉祥的手臂将她“扶起”。   “啊!”杜吉祥痛呼一声,因为她的手臂差点被扯断。   这些人……这些人……   一把火在胸口烧着,让她原本觉得无力的身子,涌上一股气力。   是!她病了,是他们为她请大夫治病,但若追根究底,她其实并没有欠他们什么,反而是他们欠她的!   当初跳水逃生时,她就向自己发过誓,不再委曲求全,不再对不起自己,她不许他们这样对待她!   “够了,放手!”她咬牙,愤怒的命令,用另一只手用力拍打抓着自己的手背。   啪地脆响,宋问之一怔,竟然下意识的放开手,瞥了一眼辣痛的手背,才抬眼瞪她。   段毓楠和洪军清也讶异的望向她。   “你们……不要太过份了!”揉着手臂,她怒视三人。   “过份?”段毓楠扬眉,她生气盎然的黑眸现在益发晶亮有神,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发火,不过这样的她,宛如迎着霜雪绽放的傲梅……很美。   “杜姑娘,你这话说反了吧?”宋问之还在瞪她。   “哪里反了?”杜吉祥怒问。   “我们可不是画肪的人,二爷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宋问之抬手指了指自己脸颊上那三道已经结痂的抓痕。“看见没有,这是为了救你被你抓伤的!”   “不,你们的二爷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也不是!”她傲然的抬起下巴。   “我跳水是准备逃生,偏偏你们多事,阻挠我逃走,你——”她一指指向他。“你不仅击昏我,还将我掳走——”   “掳走?”宋问之不敢置信的喊道。   杜吉祥没理会他的抗议,继续道:“……等我醒来,你……”她瞪向段毓楠。   “你还故意捉弄我,让我误以为你们是画肪的人,所以才不得不想办法逃!”   这点段毓楠无话可说,他确实是故意的。   “之后又遭到阴险的偷袭……”   “偷袭?”宋问之又夸张的叫了起来。拜托,偷袭的人是她吧!   “再一次的将我打晕……”杜吉祥迳自说下去。   “明明是你自己去撞门的!”   “……你们一而再的攻击我,导致我昏迷不醒,因此不能及时把身上湿透的衣裳换下,被迫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穿着湿衣,以至于染上风寒,所以,为我请大夫治病本就是你们的责任,我没有欠你们什么!”她傲然的说完。   “你还真是……”宋问之忍不住摇头。   杜吉祥照样不理会他,改瞪向洪军清。   “至于你,大英雄,大侠客,有剑好了不起喔!一个大男人身怀武功,拿着剑对我这个病弱的女子挥舞,真是好威风,喔?请问你的功绩册上,砍掉多少老弱妇孺的头?割断了多少弱女子的颈子了?”可恶,她的颈子好痛!“您平日闲暇的娱乐,是不是就砍几个小宝宝的脑袋玩玩啊?”   洪罩清不禁脸颊抽动,还额上青筋暴跳。   “还有你!”杜吉祥总算瞪向来问之,“你又扯掉了多少老弱妇孺的手臂,来展现你的威武勇猛?就只因为认为我们这些可怜人会用捏不死蚂蚁的力气捏死你们伟大的二爷?”她的手臂明天一定会黑一圈五指印!   宋问之顿时和洪军清呈现相同的表情。   “呵……”段毓楠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杜姑娘,我想我没有那么……脆弱,捏不死蚂蚁的力气『应该』也不能捏死我。”   “喔?是吗?那大概打死老鼠的力气就足够打死你了。”她从善如流的换了句话。   这会儿他又成了老鼠了?看她的表情,可能还是只过街老鼠呢。   段毓楠又笑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觉得有趣。   “还有,你们谁偷了我的玉坠子?”问的虽然是“你们”,但是杜吉祥的视线却笔直的射向段毓楠,意思下言而喻。   段毓楠表情闪过一丝不自在,之前没有多想,可现在她这么一说,他的行为好像……真的就是偷。   “偷?”宋问之震惊的大喊,“我们怎么可能看上你什么破烂玉坠子?你不要血口喷人,愈说愈离谱了!”   “是你,对不对?”杜吉祥指着段毓楠。   “杜姑娘,你太放肆了!”洪军清严肃的厉喝。   “如果不是你们多事,我早巳逃出连城,现在可能在某个地方落脚,根本不会在这里放肆!”她不客气的反击。   “好个牙尖嘴利的刁妇!”蓦地,另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安冬飞身而至,落在自家主子身边。“光是你说的那些话,就可以割了你的舌头!”   因为主子出来太久,他不放心,才找了过来,没想到恰巧听见这个女人正在大放厥词,对主子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姑娘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二爷手上!”安冬气愤的道:“你若这般不满,二爷大可再把你送回艳霞肪,一切可以从你上小船开始重来一次!”   杜吉祥闻言,仅是蹙眉望着他。奇怪,这个人很眼熟……   “怎么?方才嘴不是挺刁的,提到卖身契,这会儿就没声音了?”安冬冷哼。敢对他们主子不敬,罪该万死!   “你……”杜吉祥迟疑的开口,还伸手指向他。   “怎么?有意见?”   段毓楠忍不住叹气了,虽然他觉得挺有趣,不过没什么气力继续看下去了。   “安冬,我累了。”   “二爷,奴才扶您回房休息。”安冬立即撇开和眼前女人对峙的眼,弯身将主子扶起,承担了主子大半的重量。   “杜姑娘……”段毓楠望向她。“你就安心留在庄里养病,待痊愈之后,你想去哪儿都行,至于卖身契,就当作是对我的『多事』给杜姑娘的补偿,我会交还给你。”   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惭愧,他忍着笑装作没看见。果然,她那些强词夺理,都是在逞强,并不是真心那么想的——虽然知道真相之后,他也觉得确实是自己多事,坏了她的计划。   “二爷,您太宽待她了!”安冬瞪了一眼杜吉祥。“杜姑娘快点离开憩心园,这里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进来的,往后也请你不要再接近,好好养病,痊愈了就赶紧离开!”说完,就搀扶着主子准备回房。   可恶,当她会死赖着不走吗?是他们硬把她“掳”回来的耶!   “杜姑娘,你的脑袋就暂且寄放在你的脖子上,请好自为之。”洪军清冷漠的说完,也跟了上去。   “怕剑钝了,要不要我帮你找几个老弱妇孺让你砍他们的脑袋练剑啊?”杜吉祥对着他的背影讽刺,看见他握着剑的手一紧,她心里有些快意,不过……   那个叫安冬的,她到底为什么觉得眼熟?   “杜姑娘莫再得寸进尺,若非二爷宽厚,你的脑袋早就掉了。”宋问之警告。“请杜姑娘回客房去吧,憩心园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他盯着她说,准备监视她离开。   杜吉祥却不再说话,一直瞪着离去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杜姑娘,请!”宋问之不悦的催促。   “啊,我想起来了!”她突然大叫,指着搀扶着他家二爷、已经在十数步之外的安冬。“你就是那位花二两银子向我买两碗粥的大爷!”   像是杜吉祥突然学会隔空点穴这门高深武学般,前方三人的步伐瞬间停止,而站在她旁边的宋问之则张着嘴,错愕的瞪着她。   好一会儿之后,前面的三个人才慢慢的转过身来,除了段毓楠之外,其他两人都跟宋问之一样,一脸错愕的瞪着她。   “你……是秀容村市集里卖粥的姑娘?”好半晌,安冬才绷着声问出口。   “对啊,就是我。”   完了,得罪“贵人”了!三人心里同时想着。 第五章   杜吉祥被恭恭敬敬却不容拒绝的“请”入憩心小筑。   那个气虚体弱的宝贝二爷则先被搀扶上床歇着,然后她才被“赐座”在床杨前三步远的距离。   真的是赐座,因为那个宝贝二爷对“二两大爷”这么说:“安冬,给杜姑娘赐座。”   二两大爷便立刻乖乖的搬了张凳子,请她坐下。   她也不客气的坐下,因为她真的累了,毕竟她还病着,脑袋还热烘烘的呢。   接着,她便静静听着二两大爷解说原由。   总而言之,他们伟大、宝贝的二爷身子不好,胃口不好,打从入冬以来,她那两碗粥和几碟小菜,是他们宝贝二爷唯一吃饱的一餐,所以这两个多月他们一直在找她。   说真的,她很感动,因为那些粥和小菜,以及其他很多宝贝二爷尚未有机会尝过的好料,都是娘亲传给她的,很多是娘亲的娘家代代相传的祖传秘方,有的则是娘亲为了身子不好的爹爹,自己花了很多时间和心神一再尝试改良的。   娘亲的心血得到这样的肯定,她真的很开心,所以在听闻了这件事之后,当下便决定会尽一份心力,不过……   哈!哈哈哈!   杜吉祥很想直接仰天狂笑,不过她忍住了,只在心里大笑。   长这么大,就数此时此刻最得意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过她还是要刁难一下这三个除了他家二爷之外,全视他人如粪土的家伙。   “我会煮的粥不只一种唷!”她故意装出轻快可爱的语调说:“我会煮二十几种不同的粥品,很有信心的粥就有十一种。”看见他们三个全都眼睛一亮,她更是拚命忍笑,继续道:“而且我不只会煮粥,还会很多很多美食唷!”   眼睛更亮了,非常期待的样子。   “二爷身子状况好的时候挑嘴吗?”她问。   安冬摇头。“二爷不挑嘴。”   “我爹的身子也不好,胃口也很差,而且他还非常挑嘴,以前我们住在京城的时候,我爹可是连一品轩的『一品御宴』都嫌弃过呢。”   一品轩可是京城最大最有名的酒楼,“一品”之名,乃是圣上所赐,而一品御宴,便是当初为皇上所办之宴席,共六十六道珍馑佳肴,皇上食后赞不绝口,赐名一品御宴。   往后,京城达官贵人摆宴,想订一品御宴者,至少得提前半年预定,因为许多稀有珍贵的食材皆是寻找不易。   “连一品御宴都嫌弃,那还真不是普通的挑嘴了。”   “没错,可这么挑嘴的爹却对我娘煮的膳食赞不绝口,每次都吃得连舌头都差点吞下呢!而我呢,说有信心的东西,煮出来都不输我娘唷。”   看到三人欣喜得彷佛看见救星的样子,她暗暗一笑。   “不过……我觉得还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毕竟憩心园不是像我这种卑微的人能进来的地方,再不走,我好怕一不小心就把脑袋丢了,或是被人给割了舌头。”站起身,她故意装出一副担惊受伯的样子,瞥了一眼听了她的话便浅浅一笑的虚弱男人,脸上莫名一热。   怎么?他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啊?   段毓楠嘴角微勾,确实看出来她是故意的。   当然,其他三人也都听出来了,人家都把他们说的话丢回他们脸上了,还听不出来的话,干脆直接抹脖子算了。   不过段毓楠还看出了其他三人没察觉到的。其实她听了原由之后,似乎已经决定留下来,所以他只是保持沉默,没有多说什么。   “杜姑娘……”三人同声喊住转身准备离开的女人。   “别催别催,我马上就走,别砍我的脑袋啊!”杜吉祥没回头,只是挥挥手,更加快脚步打算离开内室。   “杜姑娘请留步!”洪军清率先窜身挡住她。   “哎呀!别砍我脑袋啊!”她假意尖叫。   “对不住,杜姑娘。”洪军清一拱手,腰一折,就这么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杜吉祥登时吓了一跳,傻了,谁知紧接着又来两个。   “是我们不对,请杜姑娘原谅。”宋问之走过来,也是一个大礼。   跟着,安冬也拱手折腰。“对不住,杜姑娘,奴才向杜姑娘赔罪了。”   杜吉祥心头一揪。她是想刁难一下没错,可是并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对她行这么大的礼赔罪,这样忠心耿耿的仆人,让她感动得要命,眼眶忍不住发起热来。   回头望向段毓楠,见他只是靠坐在床上,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望着她,她才强自镇定,微哑着声音对他说:“我……要找我的玉坠子,虽然只是破烂玉坠子,但那是我爹的遗物,很重要……”   原来是她爹的遗物啊!段毓楠心里想着。   “杜姑娘,我们真的没注意到你的玉坠子,不过我会尽全力寻找,就算是掉进绿曦湖,我也会负责找到。”末问之立即保证。“还有,很抱歉我说那是破烂玉坠子。”   “不用找了。”段毓楠终于开口,从怀里掏出那个玉坠。“玉坠在我这里。”   “果然是你!”杜吉祥立即奔到床前,伸手抢走玉坠子,宝贝的戴回脖子上,爱惜的摸了摸,才塞进衣服里。   其他三人则是彻底傻眼,万万没想到真的是他们主子偷了……喔,不,是“拿”了人家姑娘的玉坠子!   “我只是先帮她收起来。”接收到三人的眼神,他多此一举的解释。   察觉自己的失礼,三人立即同声道:“是,当然。”   “呿!”杜吉祥哼笑,重新坐回椅子上,好笑地望着段毓楠苍白的俊容竟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还扩散到了脖子。   “我是真的帮你收起来而已。”听见她的取笑,段毓楠有些羞恼地瞪她。   “是——当然。”她也学着他的三个忠仆说,只不过故意拉长了语调,就显得很敷衍了。“二爷怎么说就怎么是喽,卑微如小女子我,哪敢说声不是?我可是很爱惜我的舌头,还想要它伴着我一辈子呢。”   “杜姑娘……”安冬苦了脸,心里直骂自己活该,可自己被怪罪是罪有应得,但如果让主子没了这个贵人,他就算万死也不足惜啊!   “杜姑娘,他们三人是护主心切,全都怪我这个做主子的没用,才让他们这般劳心劳力,我代他们向杜姑娘赔罪。”段毓楠缓缓的说。   “二爷!”闻言,三人立即咚地一声齐齐跪下。   “哎哎哎,你们是故意要让我嫉妒的对不对?”杜吉祥不禁抗议。主仆情深,真让人羡慕。“你叫他们起来啦,我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只是吐吐委屈而已啦!”   “你们听见了,杜姑娘不怪罪咱们,起来吧。”段毓楠微笑地对手下说。   “多谢二爷,多谢杜姑娘。”三人这才起身。   “那……杜姑娘可愿意留下?”安冬焦急地问:“如果杜姑娘心里依然不痛快,有任何条件都但说无妨,奴才一定……”   “停。”她突地抬手制止。“条件一,安爷别对我自称奴才,我不是你的主子,你这般自称,会折我的寿。”   安冬眨眨眼,“是。”   “条件二,『如果』我愿意留下来,也只是一个厨娘,你们不用对我必恭必敬,只要别把我当成恶心的虫子急着驱离就行了。”   这样要怎么回答?该告诉她,就算同样是“下人”,等级也大大不同吗?   “我知道了。”安冬想了想,还是决定阳奉阴违。   “条件三,你们都会武功,对吧?”她眼珠儿一转。   三人都点头。“是的。”   “那……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民房,带一些东西离开,应该……不难吧?”   “杜姑娘,你就明说,我们也才好衡量。”   她点头。“我娘留了两本食谱和一些种子给我,我留在伯父家中,我想把它们拿回来,食谱里面还有很多调养身体的药膳,我还没研究透彻,我想二爷一定会需要的。”   调养身体的药膳食谱?那当然一定要拿回来了!   “没问题,问之,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安冬二话不说就点头,顺便给了宋问之一个眼神。   “成,杜姑娘告诉我地点,我会拿回来的。”宋问之点头,理解安冬的意思,就是顺便查清楚杜吉祥的身份。   “还有其他条件吗?”安冬问。   “这个嘛——”这次她望向段毓楠,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因为这个要求似乎比较过份一点,可不说又不行……   “杜姑娘但说无妨。”段毓楠见她犹豫,于是主动开口。   “你们不是连城人氏吧?口音不对。”   “确实不是。”段毓楠点头。   “你们在这里只是暂居,是吗?”她又问。   “是。”他也再次点头。   “大概多久时间?”   “不一定。”谁会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呢?   “会超过一年吗?”她皱眉。   “这……很难。”他应该活不了那么久吧。   果然。杜吉祥低下头紧张的抚着衣裳的皱摺。   “杜姑娘,你就快说吧!”安冬焦急的催促,真怀疑她是不是在吊他们胃口。   “我是想,在你们留在连城的这段时间,我可以留下来当你的厨娘,等到你们离开,你必须将我的卖身契还我。”她终于说出来。“我知道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想抵销那一大笔银子太过份了,可是……”   “杜姑娘。”段毓楠微笑地打断她。“卖身契现在就可以还你,我本就无意留着,也没打算要你还银子,留不留下全依你的意愿,银子的问题你母需顾虑。”   “真的?”她欣喜的抬头。   “当然。”段毓楠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她的卖身契,安冬才想上前转接,却让段毓楠不着痕迹的用眼神摒退。   安冬微微一愣,立即会意,识相的站在原地不动。   “吉祥姑娘,你的卖身契。”段毓楠对她说。   听见自己的闺名从他嘴里吐出,杜吉祥心跳不争气的漏了一拍,愣愣的望向他形状好看的唇。若是养好身体,这好看的唇,一定会红艳艳的,更美吧……   “吉祥姑娘?”段毓楠声音低了些,眼底染上了抹笑意以及温热,她盯着他的眼神,会让人想人非非的。   “嗄?”她慢半拍的回过神。   “你的卖身契。”段毓楠微微笑着。她呆呆的样子好可爱。   “啊,对!”她赶紧甩开那些遐想,欣喜的上前欲接过,却发现他握得挺罕的。   疑惑的抬眼望向他,对上他的眸,她又是一愣。望着他的微笑,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热度似乎又提高了。   “二……二爷?”被他瞅得有些呼吸困难,如此俊美的脸靠得那么近,她都分不清是一种福利,还是一种折磨了。   段毓楠微笑地松开手,让她从手中拿走那张卖身契。   “谢谢……”她双手微颤地接过,心思总算全部回到手中她记挂着的东西,打开仔细看,是她的卖身契没错,可……   “八十两?”她惊呼。伯母不是说卖五十两吗?   “艳霞舫的鸭娘出价一百二十两,我杀价杀到八十两成交。”洪军清有些自一蒙。   一……一百二十两?杜吉祥更加傻眼,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嘛!   “真是……好赚。”她连船都还没上呢,这么一转手,就让李姑赚了三十两。“八十两……我得要还多久啊……”多了三十两,真的可以当不到一年的厨娘抵销吗?   “吉祥姑娘。”段毓楠轻唤,见她抬头之后才继续道:“我说过毋需顾虑银子的问题,我不缺银子,就算八百两我也不放在眼里。”   “可是……二爷就这样把它还给我,不担心我拿了就跑吗?”她喃喃地问。   段毓楠只是轻笑。   “你觉得我逃不了吗?”她迳自解读他的笑意,有些不悦。   “不,依吉祥姑娘旺盛的行动力看来,要逃绝对没问题。”这点他已经不怀疑了。   “那你笑什么?你认为我不会逃吗?”   “你会吗?”他反问,幽深眸子直盯着她。   发现他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杜吉祥这回迅速移开视线,撇撇唇,才很不甘心的小声说:“不会。”   段毓楠满意的浅浅一笑。   不过光是不会逃,恐怕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想将她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她煮的膳食他能入口,而是因为和她在一起,他……很快乐。   “吉祥姑娘,如果我要回京城,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回去?”这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想规画未来。   “不。”她想也不想的摇头。   “为何?”段毓楠不解,他以为她会愿意,而非拒绝得这般干脆。   “我对自己发过誓,从今以后不再委屈自己,所以我要为自己而活,这段时间就当作是我拿回卖身契的回报,以后我会找个宁静的小地方自给自足。”   “和我回京城,以你的厨艺换取报酬,也是自给自足。”   “那不同。”   “有何不同?”   “比方说好了,今天主人想吃面,偏偏我刚好没心情煮面,我可以不煮面,迳自煮饭上桌,而不会受到谴责吗?”   “这个照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段毓楠不置可否的回答。   “所以喽!”她耸耸肩。“相反的,今天我若是自己摆摊上街叫卖,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食物,今天想卖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也不会有人逼我做,所以两者当然是大大不同。”   “说的也是。”段毓楠点点头。“那……如果我说你跟我回京城,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干涉,你是完全自由的,这样你愿意吗?”   “嗄?”她怔愕,傻傻的回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喃喃冒出一句,“看来二爷您真的饿昏头了。”   “什么?”段毓楠有些糊涂的眨了眨眼。不是在问她要不要跟他回京城吗,怎么话题突然转到他是不是饿昏头呢?   “我看我现在就到灶房去,看有什么现成的食材煮锅粥,再炒点小菜让二爷填填肚子吧!”杜吉祥边说边摇着头,转身离开。   段毓楠愣愣地目送她离开,须臾,才有些茫然的望向一旁的三位忠仆。   “我不太懂吉祥姑娘的意思,你们呢?”   “二爷,奴才猜测,杜姑娘应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宝贵,以为二爷您是饿昏了头,才会提出那么宽厚的条件带她回京城吧!”这个时节,连御厨煮的御膳,王爷最多也是比其他的多吃两口而已,所以杜姑娘有多宝贵,贴身跟在王爷身边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也因此才愿意这般低声下气。   原来是这样啊!段毓楠恍然大悟。   一会儿,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四人同时望过去,就见杜吉祥探头进来,似真似假的问:“我想问问,灶房在哪儿?我去不会受到阻挠吧?还是你们谁陪我去一趟,先交代清楚,免得我又被当成恶心的虫子驱离?”   段毓楠忍不住低笑,看来她的怨气还没完全吐光呢。   “安冬,你陪吉祥姑娘到灶房,顺便对其他人交代清楚,吉祥姑娘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若需要什么,就立刻帮她张罗,全都依她,不可过问干涉。”   “是。”安冬迅速走向吉祥。“杜姑娘,请随我来。”   杜吉祥闻言,乐不可支的点头,有点晕陶陶的。二爷似乎给了她很大的权利呢。   一刻钟后,安冬返回。   “二爷,杜姑娘说,既然上次那种粥合二爷胃口,她就先做那种粥让您填肚子,其他口味的,等您填饱肚子之后,再慢慢尝试看看喜不喜欢。”   “好。”段毓楠毫无异议。   “二爷,杜姑娘说大约需要半个时辰,您要不要先躺下休息?”安冬提议,主子的脸色很不好,让他很担忧。   “也好。”在床上躺了下来,段毓楠安静了一会儿,又突然开口。“她识字。”   三人一愣。   “好像是,杜姑娘看得懂那张卖身契的内容,确实是识字。”洪军清搭腔。一个小村姑,竟也识字。   “她刚刚还提到她爹吃过一品轩的一品御宴。”段毓楠又说。   “而且还嫌弃呢。”可那又如何,主子为何说这个?   心思较为细腻的安冬提出自己的猜测。“二爷,您是不是认为杜姑娘的爹娘不似匹夫匹妇?”   “嗯。”段毓楠点头。“她刚刚说他们以前住在京城,你们也清楚,有能力进一品轩用膳,甚至吃到一品御宴者,通常是富贵兼具之人。”   “也许只是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下人?”洪军清说。   “你真的认为有那种可能吗?”段毓楠望向他。就算跟在主子身边伺候,也不可能吃得到。   “是不可能。”洪军清叹道。   “她那条玉坠子很特殊,那是冰凝翡翠,非常稀有珍贵,价值不菲,绝对不是一个下人有能力拥有的。”段毓楠又沉思起来。   “所以二爷才……拿走?”宋问之大胆地问。   “宋问之!”安冬低斥,拚命使眼色。“二爷只是先帮杜姑娘收着!”   “是。”宋问之尴尬一笑,赶紧转移话题。“可是二爷,杜姑娘是被她伯母卖掉的,也就是她爹的嫂嫂,可见她爹以前不可能是什么权贵人士。”   “兄弟之间,有人权倾,有人落魄,并非不常见。”段毓楠迳自陷入沉思,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也有可能是她的娘亲……” 第六章   不到半个时辰,杜吉祥便提着两个大大的竹篮气喘吁吁的回到憩心小筑。   “里面的人,可以出来用膳啦!”她一边将一锅粥和三碟菜肴、四副碗筷摆放在桌上,一边对着内室喊,食物的香味立时盈满整个房内。   一会儿,四个男人走了出来。   “这香味……好特殊,好香,是什么?”宋问之感兴趣的问。   “既然是秘方,当然就是秘密,我怎能随便告诉你?”杜吉祥白他一眼。“除非你入赘到我杜家,任劳任怨听我使唤,等个十几二十年之后,我或许会告诉你。”   即使口头上被亏,宋问之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我做了四人份,你们吃吧,我去灶房看看做酱料的材料齐不齐,齐的话我就可以准备腌制一些小菜,不齐的话就得先采买了。”杜吉祥说:“对了,上次那些小菜二爷喜欢吗?”   “嗯,很开胃,我很喜欢。”段毓楠点头。这些话可是非常真心。   “那我就先做那几样,其他的之后再做,可以吧?”   “当然,都照你的意思。”他还是点头,微笑地望着她。   杜吉祥一脸狐疑的睨着他,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别说别问,直接转身去忙了。   段毓楠坐下,安冬也才刚替主子添了一碗粥,连汤匙都还没来得及送上,便听见外头传来砰一声大响,四人同时一惊。   “军清,去瞧瞧。”段毓楠立即说。   “是。”洪军清马上奔了出去,看见杜吉祥倒在憩心小筑门口,心下一惊,飞快上前。   “杜姑娘?”他蹲在一旁唤道,发现她没反应,赶紧将她抱起,送进屋里。   里面三人一见,立即围了上来。   “她怎么了?”段毓楠蹙眉急问。   “杜姑娘晕倒了!”   “问之,去请大夫;安冬,在那张软榻上铺上被子;军清,把杜姑娘放到杨上。”段毓楠一连串迭声吩咐,没发现自己狂乱的心跳有多么不若平常。   三人立即动作。   良久之后,大夫来了又离去,四人围在软榻旁,看着紧闭着眼,气息浅促的女人。   “看杜姑娘这么有精神,都忘了她还病着呢。”宋问之低声一叹。   “是啊,咱们都忘了。”安冬心里也有愧疚,因为他知道,就算记得他们也不会在乎,管她病得多重,只要不影响她帮主子准备膳食就成了。   “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姑娘。”段毓楠低喃,“你们只想着要她留下为我煮饭,为了我,你们愿意纡尊降贵的向她赔罪,可其实并不是真心认为自己那样对待她有错,对吧?”   三人沉默,算是默认了。   “她在听完安冬的解释之后,其实就决定留下了。”他将自己的观察娓娓道来。“纵使她强调不会再委屈自己,要为自己而活,嘴上说着刁难的话,可是她的行为却背道而驰,不顾自己还病着,只想先为我煮粥,你们道,是因为什么?”   “属下不知……”   “因为她善良。”段毓楠凝望着杨上人,神情不自觉的放柔。“而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是因为我需要。”他抬眼望向三人,“就像我说的,我知晓你们护我心切,不过,你们也该试着抛开用身份地位去衡量他人价值的行为,开始用心去看待别人了。”   “奴才惭愧。”安冬羞愧的低头。   “属下会谨记王爷的教诲。”洪军清和宋问之也一拱手。   “希望如此。”视线停在她脸上,知道她又开始发热,段毓楠于是在软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额上。   其他三人看见主子的举动,皆错愕的面面相觑,这个推那个,那个推另外一个,最后还是由安冬开口。   “二爷,风寒是会传染的,您身子虚弱,太接近杜姑娘的话,恐有传染之虞。”他低声劝说:“让奴才来照顾杜姑娘吧,奴才是太监,比较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顾虑。”   “不用了。”段毓楠没有离开,仍是用自己冰凉的手替她降热。“安冬,隔壁的厢房整理一下,让吉祥居住。”   吉祥?从杜姑娘变成吉祥姑娘,这会儿还直呼姑娘家闺名,这……   “二爷,这样妥当吗?”他迟疑。   段毓楠蹙眉,“有何不妥?”   “二爷,杜姑娘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她一个姑娘家和几个大男人住在同个院落,容易引人非议。”   “庄里有什么人敢乱传话?”他可不认为。   “庄里是无人会多嘴,不过二爷是不是要顾虑一下杜姑娘的感觉?说不定杜姑娘很介意这种事呢。”安冬低声力劝。   “我已经决定了,别再多言。”段毓楠沉声道。   “……是。”算了,住哪里不重要,既然杜姑娘对主子有那么大的用处,破例让她住在小筑里也无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主子用膳。   “二爷,您先用膳吧,这儿让奴才来照顾。”   “等会儿再说。”他依旧拒绝。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主子对杜姑娘异常的态度,让他们有些不安。   不过不管他们担心什么都是多余的,主子若有什么打算,他们也没有能力改变,眼下比较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让主子吃些东西。   安冬拚命思考着怎么劝主子,瞧着主子对杜姑娘的温柔,脑子顿然开了窍,改了一个劝说的方式。   “二爷,那些膳食是杜姑娘抱病为您烹调熬制的,二爷若不用,可就白费杜姑娘的辛劳了。”他故意说得耸动。   段毓楠登时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   “好吧。问之,你去端盆冷水过来;安冬,你来照顾她,替她降热;军清,你去看看总管派人抓药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就先熬一帖送过来。”   “是。”三人同声领命,各自动作。   段毓楠这才起身,走到一旁桌子坐下,视线越过桌面,又看了榻上的人好一会儿,才端起粥,慢慢的吃下一口。   味道一如记忆中的美味……不,是更好,热热的粥滑过食道,进入长期虚空的胃囊;,想起这是她抱病为自己熬的粥,让他整个胸口都跟着暖了起来。   “很好吃。”他又慢慢的吃下第二口,笑暖,心更暖。“比上次的更好吃。”   安冬惊喜,当下,心中有了决定。   这样一个宝,不把她留在主子身边怎行?      隔了几日,杜吉祥的风寒几乎痊愈了,加上三餐正常,整个人恢复得比过去更好,神采奕奕,红红润润的,煞是可爱。   段毓楠穿着保暖的狐裘,坐在事先铺上软垫的廊上阶梯,看着在不远处花圃里挖上的她。   这几日,他经常这样,只要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会不由自主的盯着她瞧,有时候瞧着瞧着,便会失了神。   就算她不在,他也会问她的行踪,走到她在的地方——就像现在,然后继续看着她,有时候和她聊天,什么都谈。   真正察觉自己心境变化的关键,是在前天,当他看着她从问之手中接过她的东西,对着问之漾出好美的笑容,而他竟嫉妒起问之时,就知道自己对她产生了占有欲,希望她只对他一个人笑,只看他一个人,只和他在一起。   他喜欢她。   “你在做什么?”看着她整出一块长约三丈,宽一丈的土地,他好奇的问。   “松土。”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她很有朝气的拾眼望向他。   段毓楠轻笑。他也发现自己和她在一起,心情很容易处于“愉悦”的状态,好似和她在一起,快乐就是这么容易。   “嗯,我想这点我还看得出来。”他忍不住微微调侃,“我问的是,你准备拿这块地做什么?”   “喔!”几天下来,她已经很习惯这个主子动不动就出现,更习惯他促狭的表情。“我要种一些药草和香草,就是宋爷帮我拿回来的那几包种子。”   问之拿回来的东西还不少,除了她之前说的食谱,刚刚说的种子之外,还有好几包“乾草”,以及数包用“乾草”磨成的粉末,香味不同,有他熟悉的——这几日膳食中的味道,但大部份是他还不曾闻过的。   “现在?腊月天?”   “不是啦,现在这个是播种前的准备工作,因为是新地,所以要让它变成适合那些药草生长的环境,今天松上和施第一次底肥,立春时施第二次肥,惊蛰的时候松第二次上,施第三次肥,到了春分,就能播种了。”   “这么麻烦啊!”   “其实还好,这些药草很有趣,虽然事前准备工作挺麻烦的,可是种子发芽出上之后,几乎就不必太管它们,不能施肥也不能浇水,它们也不会长虫,只需要在拔除杂草的时候注意,别不小心把它们当杂草拔掉就行了。”   段毓楠又笑了。   “不能直接到药铺子买吗?”他问。   “买不到的。”她笑着摇头。   “为什么?”   “因为这些药草不常见,也很不起眼,知道它们功用的人更是稀少,就算平时在山林野地看见野生的,也不会引起注意,所以不可能在药铺子看见它们。”   “它们有什么功用?”段毓楠又问,很享受这种他问她答的时光。   杜吉祥对他调皮的一笑。“这是秘方的一部份,除非你入赘到我杜家,任劳任怨二十年,我或许会考虑告诉你。”她将上次回答末问之的话丢给他。   “我没有优待吗?譬如十年就告诉我?”段毓楠也开玩笑地回答。   她哈哈一笑,“二爷坐在那儿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段毓楠立即说:“我坐着厚厚的软垫,身上穿着保暖的狐裘,旁边炉上还温着一壶热茶,而且生病的人又不是我。”   说到生病,杜吉祥就觉得很不好意思了,今天早膳刚用完,安爷就突然倒了。   “安爷还好吗?”她话中全是关心。   “我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是他禁见的人。”段毓楠咕哝抱怨。   杜吉祥有些愧疚,因为她认为安冬的风寒是被她传染的,这会儿安冬虽然还住在憩心园里,可因为担心传染给段毓楠,就选了一间离憩心小筑最远的厢房,并且禁止她和段毓楠接近。   最后段毓楠只好交代宋问之随时回报安冬的病情,不过就连宋问之也只能在门外探问,因为安冬说他还要跟在主子身边,怕藉由他把病传染给主子。   “宋爷怎么说呢?”杜吉祥拍了拍手上的上,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发热,而且咳得很厉害。”段毓楠说,被她身上的清新草味弄得有点心猿意马。“大夫说咳症最难医治,得多花些时间。”   “你呢?真的没事吗?”她还是不放心,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身强体健的安冬都被她传染了,这个体虚气弱的二爷却反而没事?   “没事。”看见她颊上沾着一块泥,他抬手替她抹去。   “哦?”杜吉祥一愣,想闪,下巴却被他轻轻捏住。   “别动,你脸上沾了泥。”段毓楠以一手替她抹掉颊上的泥,看见抹不太干净,又掏出帕子,沾了杯子里的茶水弄湿一角,细心替她擦拭。   杜吉祥怔愣的望着他专注的模样,他的神情就好像在做什么大事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她的脸慢慢发起热来,心儿咚咚咚地,重重敲击着她的胸口。   “好了,干净了。”   段毓楠浅笑着拿开手帕,视线迎上她的眼,瞬时忘了收回手,她乌亮水盈的眸像两潭深泉,泉底的暗流紧紧将他吸住,往泉底拉去,他却没有窒息的感觉,只是呼吸开始急促。   “吉祥……”他低喃,视线滑过她晕红的脸,落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不自觉的往前倾,准备撷取这朵盈润的红花。   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她的时,他却被猛地推开,只见杜吉祥惊慌的跳起,往后退了两步,眼看就要撞上一旁温在火炉上的热茶——   “吉祥!”段毓楠惊喊,急忙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回来。   “啊!”她脚步本来就不稳,低呼一声,整个人便踉跄的跌进他怀里,两人顺着她的冲势往后仰倒在廊上。   段毓楠摔得有些头晕目眩,可是双臂却依然牢牢的圈住怀中娇小的身子。   待冲击退去,他睁眼,望着蓝蓝的天空,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祥,自从遇到你之后,咱们俩好像常常摔成一团。”他一边忍俊不住的低笑,一边调侃。   “是二爷突然……”杜吉祥抬起头瞪他,可一对上他带着浅笑的俊颜,抗议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脸红了。他刚刚是想……亲她吗?   “突然怎样?”段毓楠坏心的问,感觉到两人的心跳应和着,一股满足油然而生。   “突然……突然拉了我,要不我也不会没站稳。”她迅速改口,责怪地瞪他一眼。   “你刚刚差点撞翻了热茶。”段毓楠好笑地为自己辩白,也只有她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用这种责备的语气和眼神对他。   “咦?”偏头望向那壶热茶,刚刚惊惶失措,她是真忘了那壶热茶和火炉的存在了。   “怎样,不是我的错吧?”   “怎不是?要不是你突然……”啊!她怎么又自己把话题扯回来啊!   “『又』突然什么?”他闷笑。   “你……”她这下肯定他是故意的了!羞红着脸瞪他,想起身,却动弹不得,他的双臂紧圈着她的腰身不放。“二爷,请放开吉祥。”   “不放。”他说得正大光明。   “二爷?”她错愕。   “你话没说完,我不放。”决定了,他不会放手。   她又羞又气。“我没有话要说!二爷快放开我,这样……成何体统!”   “我喜欢就好。”现在段毓楠简直是耍赖了,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你喜欢?”她傻傻的重复。   “对啊,我喜欢。”段毓楠笑望着她,甚至低头蹭了蹭她的发旋。“你的身体很暖,抱起来很舒服。”   “我又不是暖炉。”杜吉祥红着脸抗议。   “还有一种特殊的清香,闻起来让人舒心畅意。”段毓楠又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将脸凑进她的颈项,深吸了口气。   这举动,让她身子几乎要烧起来了。   “我也不是香包!”   明明是要大声抗议的,她却觉得自己的声音绵软无力,连身子也跟着虚软了起来。发热又虚软,她该不会又病了吧?   可是……虽然症状差不多,可感觉又不太一样。   “吉祥……”段毓楠的唇轻轻印在她的脉上,感觉到那脉动急促的跃动,知晓她也是有感觉的。   “二……二爷,你让我起来……”她闭上眼,奇怪的异样感觉使她心头一阵颤栗。   “不让。”段毓楠贴着她的肌肤,含糊的回应,在她颈上吮出了个印子,听闻她低低的呻吟,才从她颈间抬起脸,看着那个渐渐转红的记号,心中漾出一股满足感。   “地上……很冷,你的身体……”杜吉祥感觉到他的退离,才张眼迎上他专注的凝视,看他慢慢又要凑近,混乱的开口,手还推着他的胸膛。   “我的身体还不错,都是你的功劳。”段毓楠抚上她的手,低低的说。这几日她虽然病着,却还是为他烹调三餐,怎么禁止都不听,所以连续几日,即使他的食量还差上正常男子一大截,不过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了,体力也因此恢复了一些,虽然不可能神速的恢复健康,但至少不像过去那般不堪一击了。   “可……可是……”她知道他想做什么,试图从一团糊的大脑里挖出什么可以劝退的词句,却在下一瞬间,所有的言语都被他的唇封住。   不该这样的,她应该要立刻推开他的。   她心里这样想,可是他带点凉意的唇在她热烫的唇上留连,让她全身虚软无力,他的手明明是冷的,却能在她身上点起一把又一把的火,让她全身陷入火热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二爷……”她无措的低吟,在他挪开唇的空隙间轻喘,试图抓回一丝理智,“不……不可以……”   “可以的,吉祥。”段毓楠抵着她的唇,温柔却坚定的说。   “不要……不要这样……”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怎么了,她好慌,最后只能无助的啜泣起来。   “吉祥?”段毓楠一怔,被吓到了,焦急的离开她,将她拉坐起来,轻轻把她拥在怀里。“好好,不要了,不要了,吉祥,别哭……”   埋头在他怀里,她抽泣哽咽着,模样很是可怜。“我只是……一个厨娘,你不可以……”   “你不只是厨娘。”抚着她的发,他不容许她逃避。   “我只是厨娘。”可杜吉祥也坚持,她不能……不能喜欢上他,她还有重要的事,不能留在这里。   “我很喜欢你,吉祥。”段毓楠认真的表白。   杜吉祥侧头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因为我能煮出你喜欢的食物。”   “不是这样的!”他严肃的稍稍拉离她,审视着,须臾蹙起眉头。“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故意这么说,是在逃避什么,对吗?”   “二爷,我只是一个厨娘,也只能是厨娘。”她垂头低喃,避开他探究的眼神。   “……我们走着瞧。”   他不逼她现在做出决定,但她的决定,只能和他的一样!   说他霸道也好,可打从心底想抓住一个人的心情,他还是第一次有,所以,他不想放弃。   “你不能这么霸道!”   “我当然可以。”   “我不……”杜吉祥羞急的想回嘴,刚好迎上他再次俯下的唇。   顿时,理智又飞了,眼里心里只剩下唇上急切的肆虐,以及捧着自己脸的那双微凉温柔大手……   “二爷。”突然,洪军清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   原本看见坐在回廊阶梯的主子和杜姑娘,他有些犹豫,不过看了看手中的信函,他还是开口打扰了。   原本恍惚的杜吉祥被这声叫唤吓得身子一僵。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男人,连头也不敢回,看也不敢看一眼洪军清,便低着头涨红着脸逃开。   段毓楠脸色有些难看的瞪向手下。   “二爷,是大爷二百里快马送来的信函。”洪军清硬着头皮说,双手呈上皇上的亲笔信函。   段毓楠闻言讶异挑眉,伸手接过,盯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是皇兄的笔迹没错。   “洪护卫。”他没有立即拆阅,反而抬起头,沉静地望着眼前人。   洪军清一凛,“属下在。”主子有多久不曾这样唤他们了?   “年关将近,鸡鸣狗盗之徒似乎比平常更猖獗,连城府衙里的通缉榜上应该有不少悬赏告示,洪护卫何不去抓几个回来,为民除害,让百姓过个安心的好年?”   洪军清错愕的张着嘴。“属下是二爷的护卫,职责是保护二爷的安全——”   “本王知晓。”段毓楠又抬出身份,很清楚的告诉他,这是命令。“不过反正本王身边也没什么危险,暂时由宋护卫负责便足够了,洪护卫就去捉拿几名通缉在案的犯人,对地方比较有实质的益处,就当作是本王送给连城府衙和百姓的过年贺礼。”他不容反驳地决定。   洪军清这才会意过来,这是刚刚打扰了主子“好事”所得到的惩罚。   “是,属下遵命。”他苦着脸接下命令。   “记得,挑些棘手的交差。”   洪军清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过也只能回答那句老话——   “属下遵命。” 第七章   她在躲他。   段毓楠的心情差到了极点,瞪着桌上香味撩人,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的美食,却完全没有动箸的意愿。   自从那天在廊下吻了她,被军清撞见,让她胞走之后,她就开始躲他了。   这十日,只要他在的地方,她就不会出现,不管他到哪里找她,她总能早一步离开,就连他趁着她煮膳的时间突击灶房,她也能在他抵达的前一刻脱逃。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帮她,本来是想给她一点时间适应接受,可是如今看来,他的“体贴”、“忍耐”,似乎太多余了,她就是铁了心要躲他到底,甚至无视他的命令召见,拒绝出现!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采取行动打破现在的僵局,她会躲到她要离开的时候。   “二爷,今日的晚膳有什么不对吗?”安冬关心地问。   他的风寒早在两天前便已经痊愈,而在更早之前,得知了洪军清干的好事,便已经狠狠的责备他一回了。   这几日洪军清老是被主子“外借”,顶着寒冷的天气帮连城的府衙捉拿犯人,还没赏金可领,他只能说他活该,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竟然挑那种时候出现,就算出现,看见那种场面也要识相且无声快速的退下,不可惊扰嘛,偏偏他还出声打断,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拜托喔!人家姑娘家脸皮薄,当场被人撞见那等亲密之事,有谁会不在意啊!   虽然洪军清喊冤,说他是因为收到京城二百里快马送来的信函,而且是皇上御笔亲书的信函,当然得“立刻”交给主子,才不得已打扰主子的好事。   这确实是情有可原啦,不过还是太下识相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大逆不道,不过信又不会跑掉,可杜姑娘会啊!   主子不悦,洪军清是罪魁祸首,搞得大家心惊胆战日子不好过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主子的身体啊!   就算杜姑娘依然替主子料理三餐,可是她避不见面,主子的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胃口就差,这次的胃口差已经无关主子的“病症”,而是心情问题了。   “叫吉祥过来。”段毓楠决定不再姑息。   “哦。”安冬微叹。他就怕是这种命令,也很担心主子是不是知道都是他们在帮着杜姑娘躲他呢?   他安冬绝对不是对主子阳奉阴违的不忠仆人,这是权宜之计,谁教杜姑娘这样“要求”他们,否则她就不煮膳了。   他是担心杜姑娘真的说到做到,到时候主子怎么办?   所以他现在一边帮杜姑娘躲主子,也是一边开导着杜姑娘啊!   “怎么?有问题?”他冷冷抛来一眼。   “奴才也不知杜姑娘现在在何处。”   “那就去找。”   “是。”安冬苦着脸领命,“奴才先服侍二爷用膳,之后再……”   “不。”段毓楠打断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昏暗的庭园,沉声说:“吉祥来到我面前之前,我不会用膳。”   “嗄?”安冬错愕地望着主子清瘦的背影。怎么这样啊!一个见了就不煮膳,一个不见就不用膳,那他们该怎么办?   “安冬,你告诉她,她若不来见我,若打算继续躲着,不用等到我们离开连城才离开,现在就可以走了。”   “万万不可啊!二爷……”安冬闻言,焦急得不得了。   “去找!”段毓楠沉声命令。   “可是二爷……”   他冷声打断,“你要我遣你回京吗?”   将军!“……是,奴才遵命。”他很无奈的退下,找人去了。   段毓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有股决绝。   他赌她的善良,赌她对他的于心不忍,赌她对他是有情意的,如果这样她还是不见他,那他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时辰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得双腿都僵硬了,冷风从窗口灌入,直接吹拂在他身上,段毓楠已是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冻结。   她没有出现。   闭上眼,他疲惫的以额靠着窗,心益发揪紧。   她是不是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你这样算什么?”   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斥责,带着些许懊恼,些许不满,些许责备,以及很多很多的无奈。   段毓楠先是一僵,接着猛地回身,却因为站了太久,身子僵硬,又回身过猛,眼前一暗,人便往前倒。   “二爷!”杜吉祥急忙冲上前,张开双手抱住了他。“还好吗?”   靠着她柔软的身子,他闭着眼,徐缓地做着深呼吸,心头的纠结疼痛,一点一点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多的喜悦。   两人都没发现,方才冲进来的安冬和宋问之,又无声的退了出去。   “我没事。”她来了,终究来了。   “先坐下。”杜吉祥扶着他坐到一旁的软杨,见他脸上毫无血色,忍不住生气。“你这样算什么,拿你自己的身子威胁我,你以为这样有用吗?”   她来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段毓楠心里想,不过聪明的没有说出口,免得弄巧成拙。   “别躲我。”他额头靠在她肩上,双手握着她的手臂,低声呢喃。   她叹气,被他这样低姿态的请求,气也生不起来了,只能柔柔地说:“我已经来了,二爷可以先用膳吗?”   段毓楠抬头望着她,她眼里对他的担忧是那么明显,让原本想要先谈再说的他,不忍让她为他担心。   “好,我们先用膳。”      膳后,桌上的餐盘已经收拾妥当,段毓楠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一手抓住杜吉祥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告诉我,你的想法。”段毓楠直截了当地问。   这几日他不是没想过,如果只是因为被军清撞见两人亲吻而害羞的话,她最不想见的人应该是军清而不是他,可偏偏她谁都见,就是不见他,一定有其他理由。   “我不知道二爷的意思。”她垂下眼。   “你知道。”不让她逃避,他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面对。“我说的是我和你,我们之间的事,我们的现在和未来,这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和二爷之间,不就是一场交易吗?我当厨娘,偿还二爷的恩情,之后便一拍两散,互不相欠……”   “吉祥!”他沉声打断她,严肃的板起脸。   杜吉祥闭上嘴。   “不要故意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有什么,很清楚说出这些话,在你以为会伤害我的同时,其实受伤的人是你。”他不会受伤,只是心疼她。   “我要听的是你的打算,你的理由。”   “就算我和二爷之间真有什么感情,终究是要离开的。”   “为什么?”段毓楠望着她,在她开口前,先一步声明,“不要对我说什么配不配的,门当户对的藉口,我不接受。”   杜吉祥原本张口欲说,被他抢白后只能无奈的一叹。他似乎都料到她要说什么了。   “就算二爷不接受,可事实依然存在。”深吸口气,她低声道:“二爷出身富裕,而吉祥只是一名孤女,两人身份有如云泥,确实是不相配的。”   “事实是,只要你愿意,那些都不是问题,就算有问题,也请相信我有能力化解,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段毓楠认真的允诺。   “那只是二爷一相情愿的想法,二爷的家人绝对不会赞同的。”她太了解一桩不被亲人承认的姻缘会有什么下场,她并不怕受委屈,只是不愿他为了她受委屈,如果他的家人反对,他又不愿弃她,有可能会被逐出家门,就像……她的娘亲一样。   “这点你更毋需担忧,我的家人仅剩兄长一人,兄长疼爱我胜于一切,只要我喜欢,就算今日要迎娶的是名乞儿,大哥也不会反对。”更何况,她是让他有了“存在意义”的存在,皇兄应是求之不得吧。“所以,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好吗?”   杜吉祥低下头,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   “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她再次叹息,无奈的妥协。“我要找我娘。”   “你娘?她不是……”段毓楠一顿,没有说下去。   “抛弃我,和男人私奔?”她接口,“我就知道宋爷去帮我拿回东西的时候,一定会顺便调查我的事。”   “不是我交代的。”怕她误会,他立即澄清。   杜吉祥不禁失笑,“我并没有生气,因为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你们直接问我,我也会说。”只是不会说到那些谣言就是了。   “既然你娘……那样,为何还要找她?”   “因为我相信我娘。”她坚定的眸子里全是信任。“我爹娘非常恩爱,他们的亲昵,有时候连我这个做女儿的看了都会害羞,我爹的身体不好,我娘为我爹费尽心力,毫无怨言,这样的娘,不可能在爹过世不到一个月,还每天夜里在以为我睡了之后以泪洗面的时候,便跟男人私奔。”   段毓楠沉默的望着她。   “你不相信?”   “不是,我只是有件事没告诉你。”他抬手轻触她的脸颊。“问之那次去,在你们村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传言。”   “什么样的传言?”这点她并不意外,小村子的传言总是传得特别快,非常久,时常可以“温故知新”。   “说你伯母待你非常刻薄,时常施子凌虐责打。”他眼底冷光流动,那天听到这些事,他差点就命令问之回头把那个贱妇给杀了。“这是真的吗?”   她默默的撩开袖子,露出臂膀,上头有着新旧交错的疤痕。   “很丑,对吧?”她自嘲的一笑。“看不到的地方更多。”   段毓楠瞪着她的手臂,心中怒极。他应该杀了那个贱妇的!   直到此时他才领悟,初见时她为何会说什么皮肉痛她都能忍受,那不是逞强的话,而是她真的受过!   他轻轻的、温柔的抚过那些痕迹,心疼不已。   “已经不痛了。”她说,看见他脸上的不舍,心里很感动。   “传言说,你伯父放任你遭妻子虐待,又好吃懒做,家徒四壁,这两三年来都是你辛勤工作,在市集摆摊,收摊之后又帮人做女红、刺绣、洗衣,赚些微薄的收入度日,甚至还下田耕种,种些蔬菜自用,多的就带到市集贩卖,供养你伯父一家三口,收入若少了些,还少不了一顿打骂,是吗?”   “嗯。”她扯唇,笑得苦涩。   段毓楠不舍且怜惜的低头在她手臂上的疤痕印下一吻,温柔的轻抚着。   “二爷……”他的举动让她眼眶发热。   段毓楠抬起头来,放下她的衣袖,伸手替她抹去颊上的泪水。“你好傻,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呢?”   “我不怕吃苦,能忍受疼痛,伯母怎么虐待我我都不怕,只怕伯母毁掉我的一生,所以她要把我嫁给七旬老翁时,我才逃了,把我卖入画舫,我也逃了……”   “七旬老翁?”段毓楠难以置信。   “是啊,就在安爷找我买粥的那天。”她点头,“我卖完粥回去的时候,发现一顶小红轿停在后门,觉得古怪,偷偷靠近,才听到要接的人是我,我伯母收了人家三十两聘金,所以我就逃了,躲到山里一个多月才偷偷潜回去,想要拿回爹娘的东西,不过被伯母逮到,关了起来,直至被带到连城卖给艳霞舫。”   段毓楠心下一突,突然想起国师的话——七日之内必须离京,否则一切将有变数。   他一直以为是皇兄会改变心意,莫非不是,而是……她?   只要晚个一日,安冬就不会买到她的粥,就不会知道他能吃得下,所以就算后来他们依然在绿曦湖相遇,可是因为不知道,也就不可能有接下来这些事情发生,他们的未来,将会大大的改变,极有可能在她病愈之后便离开了这里,两人再无交集!   异变……她是异变之源?   “吉祥,你想知道你最新的传言吗?”他蓦地开口。   她猜,“村里的人知道我被卖了吗?”   段毓楠摇头,“村子里的村民们都以为你是跟男人私奔了,所以谈到你的时候,一开始或许同情,可谈到后来就剩下摇头鄙夷了,直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有的人则是认为情有可原,毕竟你在那儿日子也不好过。”   她错愕的张大嘴。   “看来你伯母编派了很多谣言来隐瞒自己卖掉小叔遗孤这件丑事,所以我相信你,你娘一定不是和男人私奔,她的失踪,肯定不是自愿的。”   杜吉祥突然哽咽,捣着嘴,睁着盈满泪水的眸望着他。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为何?”   “我忍耐着伯母的虐待,不敢离开那里,就是因为伯我娘回来找不到我,我一直……一直相信我娘,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来坚定我的信念。有时候我真的好怕,可是有时候我又会想,如果娘是被迫的,那……她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会被伤害?还是……跟爹一起定了?这时候我又希望娘是真的和……男人私奔,至少……那代表她活得好好的……三年了……这三年,娘她……她……好不好呢……”   说到最后,她已是掩着脸,哭得不能自己。   段毓楠将她拥进怀里,轻轻的摇晃,拍抚泣不成声的她。   “留在我身边,和找你娘并不冲突啊!”   “可是……茫茫人海,我不知道自己要找多久,我不能……不能让二爷空等,我……”   “傻瓜,笨吉祥!”段毓楠又心疼又有些生气。“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漫无头绪的乱找呢,我当然会帮你!”   “不行,不可以,二爷的身子禁不住奔波的,不可以!”她慌张的摇头。   “天啊,你真的……”他顿时哭笑不得。“我一直以为你挺聪慧的,可原来也有这么蠢的时候啊!”   “你!二爷愈骂愈顺口了。”傻瓜笨蛋愚蠢,全都骂了,真过份,她是关心他,替他担忧耶!   “我会帮你。”他轻笑着倾身亲吻可爱的她。   她登时红了脸,“可……”   “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找你娘。”他打断她,“没人说找人一定要亲自到处去找,别忘了,我有人力、财力、权力,一定比你自己盲目的找还快,懂吗,小笨蛋。”   “啊!”她这才恍然大悟。   “让我帮你吧!你就安心的留在我身边,好吗?”额抵着她的,他温声低喃,嗓音中透着奇异的魅惑。“好吗?吉祥。”   “好……”杜吉祥感动的紧紧抱着他,在他怀中哽咽承诺。“好,我留下……我留下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段毓楠终于放下胸中仅存的不安,笑了。“好,我会努力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   拥着她,他轻柔的安抚,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满是酸楚,为她心疼。   直到哭声渐歇,慢慢变成啜泣,最后他才发现,她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原本想送她回房,让她能睡得舒适,可欲抱她时段毓楠却懊恼的发现自己压根力不从心,连这么娇小纤细的女人都抱不起来,只得唤来安冬。   “这几日杜姑娘其实也不好过,听说她夜里都没睡呢。”安冬低声禀告,“大概是因为和二爷您把话谈开了,安了心,才会睡着。”   “你倒是很清楚。”他睨了一眼手下。   安冬尴尬的挠腮,“奴才是跟两个和杜姑娘交好的丫鬟打听的。”   “没怪你,我晓得你也为难。”他没有说破他们和她“狼狈为奸”的事他都晓得。   安冬总算安下心。“二爷能体谅奴才,奴才铭感五内。”   “帮我送吉祥回房吧。”   “是。”安冬立即上前,将人从主子怀里接了过来。   段毓楠跟在后头,走进隔壁的寝房,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养好身体,至少得要抱得动吉祥才成。   等安冬将人放在床上,他在床沿坐下,替她盖上被子,看她安稳的睡着,心里多日的纠结抑郁全数舒展开来。   “安冬,有个像吉祥这样的王妃,你们应该会喜欢吧?”他头未抬,迳自伸手轻抚着床上小人儿的发。   安冬错愕的张着嘴,不过仅须臾,便恢复过来。   “只要二爷喜欢,奴才们当然会喜欢,杜姑娘人美心善,性情开朗随和好相处,个性坚毅,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最重要的,是有一手好厨艺,能煮出让二爷入口的东西,光是这点,就足够得到大家的拥戴了。   “嗯。”安冬说的,他都同意。“我们走吧,让她好好的休息。”   “是。”安冬上前搀扶主子回房。“二爷,您真的没事吧?方才……”   “方才只是站太久,我没事。”拍拍侍从的肩,段毓楠在桌前坐下。“放心,安冬,我已经答应吉祥会把身体养好的,有吉祥在,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吃不下了。”   “是。”他好感谢杜姑娘啊!“二爷,那关于您的身份,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告诉杜姑娘?”   段毓楠一愣,他都忘了这件事了。   “是啊,是该找个机会告诉吉祥……”眉头不自觉的蹙起,心头闪过一丝不确定。“安冬,你道吉祥知晓后,会有何反应?”   “肯定非常欢喜的。”安冬理所当然的说。能嫁给王爷,成为王妃,荣华富贵集于一身,怎能不欢喜?   是吗?欢喜吗?   为什么他无法像安冬这般肯定,甚至心里反而有些忧虑,现在她仅是认为他是富贵人家,便有了“门户之见”,若得知他贵为王爷,真的会欢喜吗?   “二爷,您打算何时让杜姑娘知晓?”安冬迫不及待的问。   他不确定了,“不急,我再想想……”他得好好想想。   “二爷?”安冬疑惑。怎么主子似乎有些犹豫,为何?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休再多言。”段毓楠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是。”   房里静了一会儿,段毓楠才叹了口气,打破沉默。   “安冬,让军清回来,我有事要交代他去办。”   “是有关杜姑娘她娘亲的事吗?”安冬聪明的意会。   “嗯。”段毓楠点头,“刚刚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是的。”   “那么你觉得,若吉祥的娘亲是被迫离开,最可疑的犯人是谁?”   他一愣,蹙眉思索,一会儿想到一人。“杜姑娘的恶伯母?”   “没错,所以我打算叫军清去找她问话。”段毓楠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不择手段。” 第八章   整个憩龙山庄,因为大爷将莅临而忙碌了起来。   杜吉祥是在灶房准备午膳的时候,才听说这件事。   “咦?原来杜姑娘还不知道啊?”总管夫人一脸刻意的装出惊讶。“奇怪,怎么二爷没对你提起吗?”   “吉祥只是个厨娘,二爷没有必要对我提啊?”她只是淡淡一笑,手上依然不停的忙碌着。   “呵呵,杜姑娘客气了。”总管夫人呵呵假笑。“整个山庄里谁不知道杜姑娘正得宠,就连我这个总管夫人也得服侍你,看你脸色过日子,生怕稍有不顺杜姑娘的意,就得落得被赶出山庄的下场呢。”   杜吉祥在心里直叹气。她不知道总管夫人和千金为什么对她怀恨在心,这阵子只要有机会,两人一见到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嘲讽她几句,说起话来酸溜溜的,好像腌了几百年的老醋似的,怪不得先前秋玉会要她避开她们了。   幸好,她通常都待在憩心园里,只有煮膳的时辰才会来灶房,和她们见到面的机会也不高就是了。   不过……这几天见面的次数似乎有增加的趋势,每次她来灶房,总管夫人或是千金不是已经在了,就是不消多久就会出现。   尤其这两天她开始帮二爷料理一些药膳,待在灶房的时间就更多了,因为有的药膳需要长时间熬煮,譬如今天这瓮,从早晨便得开始准备,经过三个时辰文火熬煮才能完成。   稍早是总管千金映珠姑娘来“陪伴”她,这会儿午膳快到了,又轮到总管夫人来找她练嘴上功夫。   “杜姑娘,不是我爱说……”   那很好啊,没人逼你说,闭嘴吧!杜吉祥在心里咕哝。   “……我可是为你好才说的啊,姑娘家总得顾着自个儿的名节,我知道荣华富贵总是会吸引人想攀附,不过没名没份,便时不时的带着一些欢爱过的痕迹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唉,失贞失节的,要是我那个女儿啊,早就没脸见人的自尽了。”   所以她是一个攀附权贵、贪慕虚荣、失贞失节、不知羞耻的女人就对了?   杜吉祥好脾气的沉默着,虽然她和二爷之间还是清清白白的,也不知道什么是欢爱过的痕迹,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反正总管夫人也不是想听她解释,她希望的大概是她能接受她的“好意”,听话的去“自尽”吧。   “我告诉你啊,男人有没有把你当一回事,不能靠欢爱的时候判断,那种时候男人的话不能信,而是要看平时的态度。你瞧,像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知道,可见你对二爷根本无足轻重,只是用来暖床的,最多就是比绿曦湖的娼妓好一点,你自己可要好好的想清楚啊!”   切切切!剁剁剁!   杜吉祥加快手里的动作,对于她说的话,就当作是从耳边吹过的一阵风。   “就算你曾经是娼妓,后来被二爷赎了身,但是只要懂得自爱,别人也不会继续把你当娼妓看待,你懂吗?”   原来她曾经是娼妓啊!这是属于她最新的八卦了吗?   丢了两根柴火到灶里,加大灶火,这是最后一道青蔬了。   热锅烫油,倒入清洗好的青蔬,嗤地一声大响,掩去总管夫人几句难入耳的话,伴入她特调的秘方调味,快炒两三下,翠绿青蔬便可起锅。   将那盘青蔬放置一旁,杜吉祥转身拿起布垫,打算将炉上的陶瓮拿起,却看见总管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陶瓮前,正打算掀开陶瓮的盖子。   “不能开!”她焦急的大喊,那药膳在离火前,都得闷在瓮里,药效才能渗入食材中,这一开,整瓮药膳便前功尽弃了!   总管夫人吓了一跳,手一歪,将整个陶瓮给推倒,匡啷一声,整个陶瓮摔到地上,顿时间精心烹制的药膳全都毁了,满室飘散着令人垂涎三尺的清香。   “啊——”总管夫人尖叫,被热腾腾的药膳给烫着了脚。   “快浸水!”杜吉祥上前,迅速拉着她到水缸旁,舀了盆水让她浸泡。   “你放开!好疼啊,你……你想害死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啊啊——救命啊,来人啊!”   杜吉祥踉跄的被推开,傻眼的站在那儿看着她尖叫控诉。   外头几个人匆匆的跑进灶房,其中一人是杨总管。   “老爷,救命啊,好疼啊——”总管夫人喳喳呼呼的喊,声音尖锐刺耳。   杨总管看着一地狼藉,又看见妻子一脸泪水,不禁皱眉,“怎么回事?”   “是杜姑娘!她用那陶瓮丢我,想害死我,好烫啊……”   杜吉祥眨了眨眼,无辜的回答,“总管夫人,那是要给二爷的午膳,我熬了一整个早上,不可能拿它来丢你,太浪费了。”   “你你……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污蔑你吗?”总管夫人抖着手指着她。   “对。”   “你……你目中无人!明明是你气不过我知道大爷要来你不知道,所以拿我出气!”总管夫人假意哭泣着指控。   “知道大爷要来的消息很伟大吗?”她不解地反问,耸耸肩,“我一点也不在意不知道这个消息啊。”   “所以你是故意找我麻烦的了?老爷啊,你要替我做主啊,我知道我不过是个总管夫人,不像杜姑娘爬上二爷的床之后就能要风得风,嚣张跋扈,可也不能这般糟蹋我啊!”   “杨总管。”杜吉祥望向一脸铁青的杨总管,她是不知道他信了妻子还是信了她,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您夫人的脚最好浸泡在冷水里,对烫伤比较有帮助。”   深吸了口气,杨总管对她点了点头,“多谢,对不住。”   闻言,她不禁挑眉。杨总管不仅信了她,还道歉?   这让她非常讶异,他的妻女对她酸言酸语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有几次当他的面污蔑她的纪录,他也总是表现出“因为她有二爷罩着,所以要忍耐”的样子,今天这样,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呢。   “老爷?你……”总管夫人不敢相信的惊呼,正想控诉,却被打断。   “闭嘴!”杨总管低喝,“把脚伸进盆里。”   总管夫人不甘心的抿唇,不过震慑于丈夫的怒气,也因为脚疼,所以乖乖的把脚伸进盆里浸泡。   一早上的心血毁了,杜吉祥暗暗叹了口气,动手准备清理,却让杨总管给制止。   “杜姑娘,这些等会儿让内人整理就成。”   “什么?我不要!”总管夫人立即大叫抗议,“是她弄的,为什么我要替她收拾?”   “你等一下灶房收拾干净之后,就回房收拾行李,带着映珠搬回城里后街那间屋子去!”他瞪向妻子。   “什么?我受伤了耶!你这个死没良心的——”   “住口!再敢吵闹,我就休了你!”杨总管怒道。   杜吉祥看得啧啧称奇。杨总管今儿个似乎有些反常啊!   撇开眼,当作没看见总管夫人朝她瞪来的愤怒怨恨眼神,她将四位爷的午膳分别装进两只大大的竹篮里,拿根扁担挑起竹篮离开灶房,不再管身后杂七杂八的事。      不知道大爷是怎样的人?杜吉祥边走边想。他会……接受她吗?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小村姑,最多……大爷只会答应二爷纳她为妾吧?   其实她并不在意名份,她在意的是感情的专注,或许看过了爹娘恩爱的样子,心里对于婚姻,她已经有了一个蓝图,不求荣华富贵,但求真心相许。   只是……男人的一颗真心,能许给几位姑娘呢?   她在意的,恐怕反而是最困难的吧!   “吉祥。”秋玉和彩儿跑了过来,她们是当初她生病时照顾她的人,后来她就搬进憩心园,所以山庄里她也只和她们两个比较熟一点。   “秋玉,彩儿。”她站定,从肩上卸下扁担,小心的将竹篮放下。   “你还好吧?”秋玉关心地问。   她不解的回答,“我很好啊!”她看起来不好吗?   “总管夫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彩儿急急安慰。   原来她们知道灶房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特地来关心她的。   “我没放在心上,谢谢你们。”杜吉祥感动的说:“我只是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们,有点想不通而已。”   秋玉忍不住笑了,“嘻嘻,吉祥啊,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明明挺聪明,有时候却会犯傻的样子,很有趣呢。”   她愣了愣,抓了抓头,“我想……现在我应该又是『犯傻』的时候吧,因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哈哈!”秋五和彩儿都大笑了。   “好啦,我就好心的告诉你好了。”彩儿笑着,将她拉到一旁低声的说:“总管夫人她啊,是因为自己的女儿送不进憩心园,所以嫉妒你。”   “咦?”杜吉祥疑惑,还是老话一句,“不好意思,我又犯傻了。”   “不懂啊?”彩儿笑睨她一眼。   杜吉祥摇头,“映珠姑娘善厨吗?”   “善厨?”这下子换彩儿犯傻了。有谁提到厨艺的事了吗?   “你说映珠姑娘想进憩心园,所以嫉妒我,不是因为她善厨,想为二爷煮膳吗?”这就是她现在的工作啊。   “唉!秋玉,你跟她说,我投降了。”彩儿受不了的摇头。   秋玉失笑,“吉祥,你也知道憩心园没有园门吧?”   “知道。”   “因为没有园门,所以二爷他们刚到山庄那天,就订了一条规炬,没有得到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踏入憩心园一步,所以山庄里,除了总管有重要的事需要禀报,可以在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憩心园之外,没有人敢擅自进入。”   彩儿接话。“谁知道总管夫人和她女儿平常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把这规炬放在心上,特地等几位爷休息之后,打扮得花枝招展,想把映珠姑娘送进憩心园『伺候』几位爷,嗯……说伺候你可能不懂,以为是真的伺候,我就直言,她们母女的打算是『侍寝』,这样你懂了吗?”   啊……懂了。简直不敢相信。   “懂了就好,结果根本连二爷的面都没见着,就直接被安爷给轰了出来,警告她们再不守规炬,就直接赶出庄,还要总管看好自己的妻女呢。”   杜吉祥皱眉,从前的回忆涌上心头。“怎么这样,难道她女儿不是她亲生的吗?”   “噗,吉祥,你又犯傻了啊,那对母女外貌性情几乎一样,任谁一看就知道是母女,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秋玉笑说。   “既然这样,她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吉祥吉祥,你真的好天真呢,当然是她映珠大小姐自个儿也愿意啊!”彩儿摇头哀叹。   “抱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妄想,只要上了二爷的床,或是退而求其次,其他三位爷也成,就算捞不到正室的位置,当个侍妾也能享荣华富贵啊!”   杜吉祥张着嘴,真的傻了。“不只要二爷?其他三位爷也可以?”   “没错。”两人用力的点头,“所以她们现在可是嫉妒你嫉妒得要命。”   “可是……我没有……我是说我和二爷并没有……”红着脸,她说不出话来。   “咦?你是说你和二爷还没有……那个?”   “当然没有!”杜吉祥羞赧地瞪她们一眼。   “可你颈子上有……”彩儿凑进她,小小声的说:“有吻痕呢,在这儿。”说着便伸手碰了碰那个吻痕。   杜吉祥涨红脸,反射性的抬手捣住。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二爷每次吻她,都会在颈子停留许久了!   难怪总管夫人方才说什么欢爱的痕迹,原来……   “我和二爷真的没有……”她又羞又气。“二爷只是……只是有时候会……会……”   “亲你。”秋玉咯咯笑地帮她说完。   杜吉祥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可是……最多只到这里……”她羞赧的比着脖子。   “好啦,你说没有我们当然信你,你不要急成这样啦!”彩儿觉得这个同龄女孩实在太有趣了。   “谢谢。”杜吉祥这才松了口气,对她们温柔一笑。   “喔喔喔!”秋玉抬手遮额,佯装出一副快晕倒的样子。“别这样对我笑啊,这么迷人的笑容会让人发晕呢。”   “瞎说!”她又红了脸,羞赧的轻斥一声。   彩儿却促狭的摇了摇手,“秋玉可没瞎说,你这样的笑容会让人骨头都软了,我看二爷八成是故意的,这样大家才知道你是他的人,不敢对你有非份之想。”   杜吉祥的脸更红了,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是啊!”秋玉笑着附和。“最厉害的是,你竟然能煮出让嘴刁的二爷吃下肚的东西,难怪憩心园里的几位爷都把你当成宝,保护得紧呢。”   闻言,她愣了愣,“保护?”   “你不知道吗?”彩儿疑惑,“刚刚宋爷就站在灶房外头守着呢。”   “嗄?”她一呆,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杨总管会一反常态,她还以为他信了她,原来不是啊!   “原来你不知道啊!”秋玉笑了,“这下可好,总管夫人这会儿可要遭殃了,可能连总管自己都自身难保。”   “憩龙山庄建好三年,二爷他们是第一次来这儿,这三年来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主人,大伙儿可是忍受总管夫人和她女儿的气焰很久,这下子肯定很开心。”   “吉祥,你要加油喔!努力往上爬,替咱们丫鬟争口气!”   “什么啊……”她羞瞪她们一眼。“不能聊了,我得赶紧送午膳给几位爷呢。”   “快去,哪天有空我们再聊。”   “好。”她赶紧跟她们道别,挑起两个大大的竹篮往憩心园去。   如果刚刚的情形宋爷都看到了,想必现在已经禀报给二爷知道了吧?   唉,她一点也不希望有谁因她而遭殃啊!      段毓楠的寝房里,宋问之立于主子身旁,微弯着腰,低声向主子禀报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禀报完毕之后,他忍不住惋惜。“二爷,真的好可惜哪,属下在外头都能闻到那药膳的香味,口水差点直接流下来,现在光是想,都还忍不住垂涎呢。”   段毓楠有些吃味。“你们就只知道吃!”   “嘿嘿,杜姑娘说做一个人的份反而比较麻烦,属下们也不敢拂逆杜姑娘的好意,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宋问之嘿嘿一笑。“托二爷的福,让我们大饱口福。”   段毓楠懒懒的瞪他一眼,才抚着下巴沉吟。   “那两个女人留不得,看来只好对不起杨总管了。”   “二爷放心,杨总管很有自知之明,已经吩咐他的夫人收拾行李,带女儿搬回街上的老房子住了。”宋问之微微一笑。光是看见他站在灶房外头,就差点吓破了杨总管的胆子,哪敢不秉公处理。   “吉祥不知道你在外头吧?”段毓楠问。   “杜姑娘并不知道。”宋问之低声说,偏头望向外面。“杜姑娘回来了。”   “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宋问之转身退下,刚好和走进内室的杜吉祥打了个照面。   “杜姑娘。”宋问之朝她一拱手,上前接过那个大竹篮,替她提到桌上。   “多谢你,宋爷。”她对他一笑,“你们的午膳在外厅,安爷和洪爷已经开动了,宋爷也快点去吧。”   “啊!他们又这样!”宋问之闻言,懊悔的飞快往外冲。   杜吉祥忍不住失笑。他们对她煮的东西还真是非常捧场呢。   将竹篮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摆放在桌上,抬眼想唤人用膳,却发现那双美眸早直勾勾的凝望着她,也不知看多久了。   不由自主的两抹红晕飞上脸颊,她微垂下眼,一会儿才又佯装镇定的抬起头。   “二爷,用膳了。”   段毓楠走到桌旁坐下,扫了桌上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故意问。   她一顿,无奈的抬眼望向他。明明都听宋问之禀报过了,还故意问。   “二爷,药膳被我煮坏了,明日吉祥会再煮一次。”她说,从竹篮里拿出碗筷,替他添了一碗养生五谷饭,送上银箸。   “煮坏了就算了,反正你明儿个还打算试一次,不用挂在心上,再试个十次也没关系,总会让你成功的。”他故意笑说。   “我早就成功了,根本不用再试。”她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就是喜欢捉弄她。“今天是意外,明天一定让你吃到。”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段毓楠笑说,一副等着瞧的样子。   “我一定让你连陶瓮都想啃下去!”杜吉祥在嘴里咕哝,迳自添了一碗饭,在他斜对面坐下。   “对了,吉祥,有两件事还没告诉你。”段毓楠一边用膳,一边状似随意的说起。“唔……好吃……”刚好吃了一口不明的蔬菜,清甜的味道及爽脆的口感,还有翠绿的色泽莹亮亮的,光是看就觉得好吃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口,慢慢的嚼。   “你是要告诉我这道『翠玉』好吃?”她疑惑。这是第一件事?   “是我大哥……啊,真的很好吃呢。”他又夹了另一道糖醋莲白卷入口,赞赏不已。   “你大哥真的很好吃?”杜吉祥眨眨眼。这是第二件?   “噗。”段毓楠喷笑,幸好他已经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了。“你真可爱。”   她羞赧的白他一眼,然后有些迁怒的说:“二爷,麻烦您,看是要说话还是用膳,要说话就好好的把话说完成吗?”   “遵命,吉祥姑娘。”段毓楠闷笑,“第一件事,我大哥要来这儿和我们过年。”   她扬眉。果然是听过宋爷的禀报了,不过干么告诉她啊,她才在想,没告诉她是不是代表没有什么她需要谨慎注意的地方呢。   段毓楠仔细的审视着她,接着莞尔一笑。   “你不用紧张,我大哥很疼我,我喜欢的人,他也绝对会喜欢,光是知道你让我每餐至少吃下一碗粥或饭和无数的补身药膳,他就会喜爱你喜爱得不得了了。”   “我……我没紧张啦!”她才不承认,只是明白知道自己确实紧张极了。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是富贵人家出身,而她只是一个小村姑,她怕他的兄长会反对,他们真的太不相配了。   “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吗?”   “不知道。”   段毓楠带着一点暧昧笑容望着她,“因为这个消息是初五那天收到的。”   “初五?”今天都已经二十了呢。她夹了一箸今天第一次上桌的西湖醋鱼进他的碗里。“试试这个西湖醋鱼,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见她还没搞清楚,段毓楠微笑地更凑近她。   “就是你松土施肥,我坐在廊前看,然后……”   “啊!”她低呼,后知后觉的涨红了脸,“知道了知道了,二爷不用说下去了!”   “军清就是那天收到我大哥送来的信函。”段毓楠轻笑,“之后你躲了我十天,这几日我想你会害羞,所以才一直没跟你提。”   “你你……你别刻意提……提那事儿不就行了。”根本是故意的嘛!   吐了口气,她赶紧转移话题。“大爷是从京城来?全家人吗?”   “从京城来,只有他一个和几名随从吧。”   “大爷尚未成亲吗?”杜吉祥讶异。   “成亲了。”   “既然成亲了,团圆的日子,怎么能丢下你嫂嫂自己在家呢?”   “嫂嫂们会自己打发时间。”   “嫂嫂们?”她一愣。   “大哥有四名妾室。”尚未立后,仅有四名嫔妃,与王朝历代皇帝相比,简直少得可怜。   杜吉祥缓缓垂下眼,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兄长正室尚未迎娶,就已经先纳了四个妾了?当他妻子的人未免太可怜了。   那他呢?在京城的家中,又有多少妻妾等着他?   心,惶惶然,因为她突然没了把握。若真有,她该怎么做? 第九章   “吉祥?”段毓楠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想什么?”   “你呢?”杜吉祥望着他,鼓起勇气问:“你京城的家中,是不是也有人在等你回去?”   “没有。”段毓楠笑着摇头。“傻吉祥,你没忘了我之前的身体状况如何吧?遇到你之前,我是那种早上睁开眼,才确定自己又活了一天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去耽误人家姑娘?”   “这么严重吗?不是食欲不好导致体弱吗?”杜吉祥诧异,不自觉的抓住他的手。   段毓楠淡淡一笑。厌食和食欲不好是有程度上的差别的,只是他不想解释太多,既然他现在已经没事,就没有必要让她知道那些黑暗的过去。   “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去想那些,你只要知道,我只有你而已。”   “嗯。”她甜甜一笑,“那大爷来的时候,我该做什么?”   “大哥大约除夕那天抵达,刚好可以吃团圆饭,那天你勿需下厨,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接待我大哥。”   “不成。”她却摇头。   段毓楠蹙眉,“为何?”   “我若不下厨,二爷吃得下其他人的膳食吗?”杜吉祥挑眉问。   “这……”是吃不下。   “所以喽!”她得意的一笑。   “你很开心我只吃得下你做的东西?”段毓楠伸手越过桌面,轻轻的碰触她的脸。   “虽然我也很希望二爷什么都能吃,不过这种非我不可的状况,也是挺让人开心的,有种『啊,原来我很重要』的喜悦。”她俏皮的吐吐舌。   “相信我,你的重要性远超乎你的想像。”段毓楠爱怜的抚着她的粉颊。   以前这个时节,他除了厌食之外,几乎天天都会梦见从前的情景,那声声“你该死”、“你不该存在”的话语,像是诅咒般一直不停不停的重复着,让他每梦见一次,就更深陷于“自己是不该存在”的意念中。   还有那种冰冷的、窒息的感觉,以及冰冷的湖水灌入肺部那痛苦的感觉,还有他在水底失去意识的刹那最后看见的景象,那嫣红慢慢扩散开来,染红了湖水……   “二爷?”杜吉祥担忧的轻唤。他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难看?   段毓楠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关心俏脸,露出一抹释怀的温柔笑容。   他最近的梦,都是她,笑着的、哭着的、调皮的、可爱的、生气的、温柔的、坚强的,千变万化的她,喜爱着他的她,以及他深爱着的她。   “吉祥……”他凑上前,温柔灼亲吻她。“我的吉祥,等找到你娘,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她惊讶地望着他,“成亲?”   “对,我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吗?”   “可是大爷……大爷真的不会反对吗?”   “我保证不会。”   她只觉整个人飘飘然,“找到我娘……就成亲?”不过茫茫人海中要找到一个人不容易吧?所以她还有些缓冲时间,如果二爷的家人不赞同,她可以努力得到他们的认同。   段毓楠认真的望着她,“对,你愿意吗?”   “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了。”   他的话给了她勇气,杜吉祥深吸了口气,点头,“好,我愿意。”   段毓楠笑了,开心的吻着她,然后将她抱在怀里。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第二件事。”   “什么事?”   “我已经查到你娘的下落了。”看着她张口结舌的模样,他心情很好的等着她反应过来。   杜吉祥呆愣愣的瞪着他,好一会儿,脑子才终于慢慢恢复运作。   他说,已经查到娘亲的下落了!   而在这之前又说,找到娘亲就成亲……   “啊!”她恍然大悟。   段毓楠忍不住哈哈一笑。   “拐到你了,不准反悔,乖乖等着成为我的妻子吧!”   “你这人真是无赖!”她娇嗔。   段毓楠毫不羞愧的点头,“我只赖你。”   “我娘……在哪儿?她好吗?出了什么事?”一会儿,杜吉祥垂下头,带着些许颤意轻声地问。   “根据你伯母的口供……”   “伯母?”她疑惑的抬起头。   “我让军清去问她的,我想既然流言是她传出去的,那她多少都会知道出了什么事,甚至可能是她主导的,因此就决定找她问问。”   她皱眉,“难道洪爷问,伯母就会乖乖回答吗?就算花银子,如果事情是伯母干的,她也不会老实说,问了也是白问不是吗?”   “哦,我想军清他……咳,有他问话的方法,是不是实话,军清自会斟酌,一直问到他满意为止。”段毓楠干笑。他都下令“不择手段”了,军清哪还会客气。   她挑眉,深思地斜睨着他,一会儿倏地漾出一抹莞尔的笑。   “我懂了,他的方法大概是找人练剑吧?”亮晃晃的剑一抽,搁在脖子上,伯母大概也吓得尿裤子了!   段毓楠立刻撇清关系,“我没问,不清楚他用了什么方法。”   “好吧,不追问这个,结果呢?”怎么问的都不重要,能问出来就好,对于伯母,她已经没办法付出一丝丝同情了。   “事情起因在你伯父身上,你伯父一直觊觎你娘,在你爹过世之后就一直想要收你娘入房……”   “无耻!简直……简直不敢相信!”杜吉祥先是错愕气愤的大吼。   “你伯母也是这么生气,不过她怨恨的对象是你娘。正巧,有个京城来的大爷认出了你娘,当初那位大爷也爱慕你娘,所以你伯母就跟他谈条件,把你娘卖给了那个人,当天夜晚在茶水里放了蒙汗药,让那个人把你娘带走了。”   “太可恶了!真可恨,太过份了!”杜吉祥惊得慌了手脚,“知……知道是谁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修书一封,快马送回京城给我大哥,有了你娘的名字、年龄及长相,要找人就容易些了,因为住在京城的人都是需要设籍的,不论是临时或是永久,都需要上报官府,还有,要在京城找一个人,没有人比我大哥更行了,说下定这次大哥来,就会带来好消息了。”   “谢谢你,二爷,谢谢……”她不禁喜极而泣。   “这么大的恩情,可不是谢谢两个字就能报答的唷。”他温柔的笑,“我的吉祥,你就以身相许吧!”   相信他是真心,杜吉祥心甘情愿的点头,“是,我的二爷。”      结果除夕到了,大爷没有出现,只有一匹骏马飞驰而至,再次送来一封信函。   杨总管匆匆来报,宋问之立即前去大厅,接过信使送来的信,看见上头的字迹,交代总管招待信使后,便拿着密函匆匆奔入憩心园,往憩心小筑而去。   “安冬,二爷呢?”远远的看见安冬一派无聊的坐在廊外阶梯丢石子,他立即问。   “在琴室,你没听见琴声吗?”他比了比上方小筑的二楼。   宋问之脸部扭曲了一下。   “那『琴声』不可能是二爷弹的吧?”   “二爷正在教杜姑娘弹筝呢,你道断了几条弦了?”安冬懒洋洋的问。   “我哪知。”宋问之摇头。顶多是一条,再夸张些就两条吧。   安冬叹气,公布谜底,“全换过了。”   “嗄?全换过了?”宋问之傻眼。   “我瞧杜姑娘八成是和筝犯冲,明明手巧得很,偏偏摆不平那几根弦,好像指尖带着刀似的,压弹挑拨没几下——”当啪一声传来,打断了他,惹得他一阵笑。   “听,才说着,又断了。”   “人各有长,学不来就甭学了嘛。”宋问之也忍不住摇头。   “你又不是不晓得杜姑娘骨子里就是倔,不服输的就是要学。”安冬摇头笑说:“二爷也宠,全都顺着她,反正这会儿日子悠悠闲闲,轻轻松松的,断了二爷就换,当作是情趣喽!”   “那把筝若有灵,肯定在哭。”宋问之听着那声音,万分同情。   “你方才急慌慌的,有事?”瞥了眼他手上拿着的信,安冬这才想起正事。   “啊!不能聊,大爷送来的信函,二爷正等着呢。”宋问之急忙挥了挥手里的信,跑上楼去,边丢下话。   安冬也跟着他奔上楼。   “二爷,大爷的信到了。”宋问之在门外喊。   断续不成调的筝声倏地停止,紧接着段毓楠的声音响起。   “进来。”   两人立即推门而入,段毓楠已经快步上前。   伸手接过信函,他抽出信纸,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安冬和宋问之相识一眼,脸上皆闪过一抹不安。   皇上信上写了什么吗?怎么王爷的表情这般沉重?   安冬小心翼翼的望向端坐在筝后的杜姑娘,她正面带疑惑的望着他们——大部份都是望着主子,主子是背对她的,所以她应当是没看见主子的表情,但或许感受到什么吧,表情也渐渐浮现不安。   段毓楠沉默地将信摺好收起,命安冬至书房备文房四宝,之后才望向杜吉祥,对她露出一抹浅笑。   “吉祥,家中突有急事,大哥不克前来,咱们自己过节吧。”   “还好吗?”她关心地询问。他的微笑,为何让她觉得虚浮,好像神魂不在似的?   段毓楠还是浅笑,“没问题,只是分不开身而已。”   就算发觉他似有隐瞒,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既然他不说,她也问不出口。   “我到书房回个信,去去就来。”   “我也该去灶房准备晚膳了,团圆饭就大家一起用吧,我也会做三位爷的份。”她跟着起身。   “好。”两人并肩走下楼去。   在两人要分头走时,杜吉祥忍不住回头唤,“二爷——”   “嗯?”段毓楠停下脚步,慢慢的转回身望向她。   她望着他,很想对他说“让我陪着你”,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没什么,我到灶房去了。”说罢,微笑着转身离开。   段毓楠目送着她的背影,启唇,一句“别走”含在嘴里,最后吞了回去,双手不自觉的握拳,回身走向书房。   “二爷,文房四宝已经备妥。”书房外,安冬正在待命。   “嗯。”段毓楠有些心不在焉的点头,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静坐了好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后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便放入信封,封上蜡,盖上印,将信交给宋问之。“问之,把我的回信交给信使。”   “是。”末问之领命,接过信便赶往大厅。   段毓楠静静的坐在桌前,一会儿,才又提笔写了另一封信。   “军清。”   洪军清立即自门外出现,“属下在。”   “这封信由你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至一品轩前大厨梁丞江手中,然后……”示意他低下身,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属下立刻出发。”   他却摇头,“今晚吉祥为我们大家做团圆饭,明日再走吧。”      从除夕那日收到大爷的信之后,二爷似乎就不太对劲,不明显,但是杜吉祥就是感觉到应该出了什么事才对。   那天虽然大爷不克前来,她照样依计划煮了一桌团圆饭,连同三位爷也一起请上桌,热热闹闹的守了夜。   隔日,洪军清就不见了。   “军清?我差他去办些事情,过几日就会回来。”当她发现整天都没见着洪军清的人,闲聊似的问起时,二爷是这么回答她的。   又过数日,端月初十,洪军清回来了,一身风尘仆仆,满脸胡髭,眼底充满血丝,看起来好像几日不曾阖过眼。   进入房里,他弯身在二爷耳旁禀报了几句,隐隐约约她似乎听见“来了”两个字。是什么来了?谁来了吗?   瞧见二爷震惊的表情,看来连他也很意外。   然后他们四人便关进书房里谈了好几个时辰,傍晚,书房门才打开。安冬搀扶着脸色苍白的主子回到寝房躺下,将人交代给她。   “我没事,睡一下就好,你不用担心,等我睡醒,我有事要告诉你……”段毓楠这么对她说,然后便昏睡了过去。   “杜姑娘,麻烦你守着二爷,我还有事,请你今夜务必要守着二爷。”安冬慎重地交代,然后转身又和洪军清、宋问之回到书房去了。   稍晚,晚膳时间,杜吉祥发现轮到宋问之不见了,洪军清因为太累,用完膳之后在安冬强硬的坚持下才回房间休息,安冬则回到书房,继续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杜吉祥坐在床沿,看着依然睡着的段毓楠,心里的不安层层堆叠。   “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我不能与你分担烦恼吗?”她低喃着。   拿起巾子温柔地为他拭去额上薄薄的冷汗,外头正下着雪,昏睡中的他,竟冒着冷汗,他病了吗?   她担心的摸摸他的额头,温度很正常,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症状,可是……他为何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尽管他没有什么挣扎呻吟或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地蹙着眉头,可她就是有这么感觉。   她起身步出他的寝房,决心去找安冬问问。   沿着回廊走到书房门口,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奇怪,安冬不是一个人吗?   显然不是。   声音听不真切,但确定是安冬,以及……一个陌生的声音。   所以,是某人来了,这几个时辰都在书房里,连晚膳时也没出来。   那……她该打扰吗?   可想到床榻上那个痛苦不已的男人,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拾手敲门。   谈话声倏止,眨眼间,房门打开。   “杜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二爷呢?”安冬见了她,大惊失色的急问。   “二爷还睡着,我有事想问你。”   “现在不行,你必须守着二爷啊!”他焦急的跨出门槛,朝主子的寝房冲去。   杜吉祥一怔,也赶紧跟了过去,举步前回首望了一眼书房,便对上一双清灵纯淡的眸,眼眸的主人一身白袍,无风,门却砰地一声关上,阻隔了她的视线。   没有多想什么,她追上安冬的步伐,在房门口差点与折返的安冬撞在一起。   “怎……”她才刚开口,安冬便匆匆推开她跑出房门。   “二爷不见了,我去找国师!”他丢下一句话,便跑了。   二爷不见了?   杜吉祥错愕,立即冲进房,床上果然已经不见他的人影。   怎么会这样?   她离开前他明明还睡得很熟,她只是离开不到一刻啊!   返身跟着冲出去,已经不见安冬的人影。   他刚刚说……找国师?   是刚刚在书房里那个白色身影吗?   国师?王朝的国师吗?   如果是,国师为何会在这里?二爷到底是什么身份?   视线看见院子积雪上的一排脚印,一直往前延伸,她心头微凛,收回心神,拿下吊在檐下的灯笼,跟随着脚印而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先找到人再说!   虽然她觉得就算二爷身子差了些,但那么大的人了,自己到庭园走走,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是满满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安冬脸色发白,一脸仓皇;或许是因为稍早二爷回房时状况不太好,反正她就是感觉到,她必须尽快找到他,必须马上看见他安好的在她面前,她才能安下心。   “二爷!”突地,她蓦地大喊,远远的看见前方仅着白色单衣的人。   天啊!正下着雪啊!二爷竟然连件外衣也没披上!   “二爷!”   他没有反应,杜吉祥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嘴里还是喊着,“二爷,停下来!”   为什么没反应?他不可能没听见她的声音吧?   突然,她错愕的停下脚步,睁着大眼看着仅剩几步距离的人。   只见段毓楠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着,一只乎伸在前方,就好像……好像被什么拉着走一样,可……他前头没人啊!   “二爷?”她快步走上前去,跟在他后头试探性地说:“二爷,天冷,咱们回房去好不好?”   依然没有回应。   杜吉祥不安极了,她走到他身侧,仰头望向他,立即怔愕的张嘴。   那是一张表情空白的脸,微睁的眼呆滞无神,没有焦距。   二爷根本没有醒来!   这是……离魂病!   她曾经听过这种病症,可是并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焦急的跟在他身边。   她很想回头帮他拿件外衣,可又不能现在离开,园子里到处是假山小桥流水的,平时是美不胜收,可是此刻却充满危机啊!   谁知道他这样走着,会走到哪里去?   水里!   杜吉祥一惊。几步距离外,就是憩心园里的莲池,二爷笔直的走着,再过几步,便会一脚踩进莲池里!   “不!”她大喊,连忙丢下灯笼,冲上前挡人,“醒醒,二爷!”   可是没用,他脚步没停,而她竟然挡不住他!   “别再往前走了,二爷,前面是……”哗啦一声,她跌入池里,水面结成的薄冰瞬间破裂,刺骨的冷意瞬间冻上大脑,尚未来得及适应,紧接着段毓楠也整个人踏入。   “二爷!”她赶紧游上前,拉住毫无反应,落水后直接往下沉的人。“醒醒,二爷,醒来啊!”她对着他大喊,想拉他上岸,偏偏在这时,他开始挣扎了。   “不……皇兄……救我,母后,放开我……好痛苦……”   什么?皇兄?母后?   她呆住,倏地整个人被他往水底扯。   不行!现在不要想其他事!   水底一片黑暗,她挣脱出他无意识的抓扯,从他后面拉着他窜出水面。   “二爷!”岸边总算有人跑了过来。   “安冬,快来帮我!”杜吉祥勉强看清来人大喊,边拚命的抓着挣扎不已的段毓楠。   纠缠了好一会儿,两人好不容易才终于合力把人拉上岸。   “他还没醒来!”顾不得刺骨的寒风冻得自己直打颤,杜吉祥便惊呼,因为段毓楠依然痛苦的挣扎着,无声的挣扎着,仿佛无法呼吸,仿佛……还沉在水底!   “发病了。”一道陌生的嗓音传进杜吉祥的耳里。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身穿白袍的男子。   他就是安冬口中的国师?   皇兄?母后?国师?   那么二爷是……   “安冬,王爷来此之后,是首次发病吗?”国师轻声询问。 第十章   二爷竟然是王爷!   杜吉祥难掩震惊,可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回国师,是首次出现这种情况。”安冬必恭必敬的回答。   “看来是那个消息给他带来的冲击。”国师点了点头。   杜吉祥极力制止拚命挣扎的段毓楠,浑身因寒冷而颤抖。   “别发呆,安冬!”她不管是什么消息,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保住二爷。“快来帮我,把二爷送回房去,换下湿衣裳,否则二爷会生病……啊!”冷不防被挣扎的男人赏了一拳正中脸颊,她整个人跌趴在一旁,痛得眼泪掉了出来。   “杜姑娘!”安冬赶紧帮忙压制挣扎不休的主子,“你没事吧?”   “我不要紧,不用管我,压着他。”杜吉祥忍下痛楚爬了起来,回到他身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点也不痛!   “二爷,醒醒啊!”安冬大喊。   “压制,围堵,不是好方法,愈是压制,王爷愈是痛苦,愈是挣扎,愈是让王爷陷入恶梦中,就像过去十六年来一样。”国师低低的说:“杜吉祥,你得想办法将王爷从被母亲亲手扼杀的恶梦中拉出来,否则王爷将会在今夜被带走。”   闻言,杜吉祥震惊的瞪向白袍男子。   被母亲亲手扼杀?   猛地望向挣扎不已的男人。这就是他的恶梦?   他曾被他的母后企图杀害?   “王爷十岁那年,端月初十,皇后下药迷昏了王爷寝宫里所有的守卫和宫女太监,深夜下着大雪,王爷在睡梦中被当时的皇后拉出寝宫,沉入荷花池中,欲将王爷溺毙……”安冬低低的说着。   杜吉祥颤抖地吸了口气,瞬间冲上眼眶的泪水怎么忍也忍不住。   今日,正是端月初十,下着大雪的深夜。   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将他从恶梦中拉出来?   她不知道啊!   “今夜会被带走是什么意思?国师要将二爷带回京城吗?”她宁愿是这样,而不是她心里那种毛骨悚然的预感。   “不,是被太后的魂魄拉走,太后在数日前辞世,今日是头七。”国师波澜不兴的平静告知。   杜吉祥震惊不已,看见安冬的脸色也变得异常惨白。   他的母后,竟然连死了都还不放过他?为什么?   怒火瞬间充斥着她的胸口,她怒瞠着眼,瞪着虚无的夜空。   不准!我不许你带走他!   她霍地张开双手抱住段毓楠,不在乎他的挣扎垂打打痛了她,因为她的心更痛更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将他拉出恶梦,她只是好心疼好心疼的想拥抱他。   “二爷,二爷……”她温柔地对挣扎着、痛苦地陷在恶梦中的段毓楠低唤,“二爷,我是吉祥,二爷的吉祥,我在你身边,已经没事了,你安全了,吉祥陪着二爷,不会有事的!二爷,求求你醒过来啊,看看吉祥,二爷,吉祥抱着你,吉祥陪着你,已经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杜姑娘,二爷……二爷的脸发黑了!”安冬忍不住哭了出来,“国师……您救救二爷啊!”   国师表情悲悯,却没有动作,“我若有能力,何需拖了十余载?”   “二爷!你若跟着她走,你若抛下吉祥死了,我发誓,上穷碧落下黄泉,吉祥也会跟随二爷,二爷死,吉祥也绝不会独活!”杜吉祥着急的大喊,紧抱着无法呼吸,却依然拚命挣扎的男人。“放了他!不许你带他走,我杜吉祥,不准你带走他!”她朝夜空怒喊。   “二爷,吉祥不软弱,吉祥很坚强,吉祥的肩膀或许无法替二爷挑起重担,可是它可以借二爷依靠;吉祥的双臂或许无法为二爷撑天,但是它们可以拥抱二爷,给二爷抚慰。二爷,你醒来,吉祥陪着你,永远陪着你,醒来,好不好?”   她不断不断的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发现他挣扎的力道慢慢减弱。   “别丢下吉祥,二爷,你听见了吗?你若死了,吉祥不会独活!”   段毓楠的挣扎终于停了下来,双臂无力的垂落在地。   “不,不许死!”见状,杜吉祥再也忍不住泪水的哭喊,“二爷,吉祥陪着你,吉祥会一直一直陪在二爷身边,守着二爷,二爷你听,『二爷吉祥』,『二爷吉祥』,只要吉祥陪着,二爷就会吉吉祥祥的,二爷……二爷……二爷……”   “喜……祥……”痦瘂的嗓音不确定的逸出,像是被勒着喉咙,痛苦的无法出声。   杜吉祥一怔,随即表情狂喜,“二爷,吉祥在这儿,吉祥陪着二爷!”她的泪水扑簌簌的落着,不停的在他耳边温柔述说。   “吉祥……”段毓楠原本无力垂落的手臂,慢慢环上她娇小的身子。   “吉祥在这儿,二爷,吉祥在……”   “吉祥……”他双臂紧紧的抱住她,开始急促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也一声又一声,不停地唤,“吉祥……吉祥……”   国师仰望夜空,淡然的面容徐徐漾出一抹浅浅的笑。   雪停了,稀疏的星空显露,属于楠王爷的主星曾经黯淡到几近消逝,如今重新发出灿亮的光芒。   子时已过,端月初十过去了。      寝房里点燃了几盆火炉,屋内一片温暖的亮光,将寒冷阻隔在屋外。   杜吉祥与段毓楠两人都已经换上温暖的衣裳,暍下了驱寒的姜汤,此刻,她坐在高背的软榻上,而段毓楠则侧躺着,头枕在她的腿上。   “我以为我好了。”将脸埋进她胸腹,他手环着她纤细的腰。“吓到你了?”   “嗯。”她轻轻的低应,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   段毓楠闭着眼,低声问:“生我的气吗?吉祥。”   “生什么气?”她微笑。   “气我隐瞒我的身份。”   “没有,我没有生气。”抚摸他的手没有停顿,她轻触他柔软的耳垂,滑过他乌亮的发。“震惊有,可是不气,身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知道你是王爷,并不会让我多爱你一些或是少爱你一些。”   段毓楠闻言,抬眼望向她,刚好迎上她温润如玉的眸。   “真的?”他不确定。   “真的。”她微笑,给他温柔却坚定的保证。她说的是实话,如果是在平常的时间意外得知他的身份,她或许多少会生气吧,可是在方才那种状况下得知,根本无暇生气,而且心疼他都来不及了,怎还会为那种事生气呢?   “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吧?”   “嗯,我会永远陪着二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她承诺。   他这才信她,慢慢吐了口憋着的气,放下心来,又闭上眼睛,重新将脸埋进她的腹中。“吉祥,我平时不会这样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怕我,好吗?”   “担心难免,可我不怕。”   段毓楠又望向她,眼底有着愧疚自责。   “是我,对不对?”抬高手,轻颤地碰触她颊上那处红肿伤痕。“吉祥,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对不起。”   “我不痛。”杜吉祥也没瞒他,“二爷,我不痛的,比起为二爷心痛,二爷不小心挥到的这一拳根本一点也不痛。”   “对不起。”段毓楠仍是很懊悔。   “别自责,二爷,别为这件小事自责啊!”她不舍的轻抚他,安慰着。“我不知道二爷听见多少,但我还是要再告诉你一次。我很坚强的,二爷,虽然我的肩膀纤细,无法替二爷挑起重担,可是它可以让二爷依靠:我的双臂虽然无法为二爷撑天,但是它们随时可以给二爷一个拥抱,给二爷抚慰。所以,二爷心里有苦,都可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着,好不好?”   “我只想给你快乐,那种丑恶的事,我不想……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难过。”他敛下眼,摇头。   “我爱你,二爷,很爱很爱你。”杜吉祥温柔的说,看见他美丽的眸子倏地睁开,闪现欣喜的晶亮,心头一阵柔软,轻抚着他那比她细致的脸颊肌肤,“因为很爱二爷,所以如果我能够分担二爷心里的苦和痛,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快乐啊!就像二爷帮我找娘,二爷觉得是招揽了一件麻烦事吗?”   “当然不是。”他立即表态。   “二爷高兴帮了我的忙吗?”   “嗯,很高兴。”他总算笑了,“我知道了,吉祥,我会告诉你。”   段毓楠坐了起来,将她拥在怀里,开始低低的叙述。   “当初,是皇兄及时赶到,试图说服母后放开我,可是母后大约是疯狂了,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皇兄上前,拚命的想要拉开母后,可是疯狂的母后力气甚大,眼看我就要溺毙在池里,最后皇兄……”他停顿下来,将她紧紧的抱着,似乎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汲取说下去的勇气。“皇兄回头从昏迷的守卫身上拔出佩刀,朝背对着他的母后……砍下……”   杜吉祥抽气,紧紧的回抱住他。   “皇兄为了救我,亲手杀了母后,母后伤重,虽然后来伤势痊愈,可是却躺在寝宫里十六年不曾醒来。为了我,竟然让皇兄背负这么沉重的罪,如果没有我,皇兄就不必……”   “别这样说!”她捣住他的嘴。“你的母后疯了,皇上所做的,是当时唯一的选择,弑母确实痛苦,但是如果他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你们母后的手上,我想皇上会比现在痛苦千倍万倍。”   “我……不是父皇亲生的。”段毓楠突然拉下她的手说,道出这桩皇室丑闻。   杜吉祥猛地抬头望向他,“是你母后说的?”   他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母后昏迷之后,我有时候会到寝宫去探望她,问她为什么非要我死不可?为什么我的存在会威胁到皇兄坐上帝位?父皇非常重视皇兄,我也没有和皇兄争夺帝位的意愿,三皇弟是德妃所出,六皇弟是贤妃所出,两人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撼动皇兄的地位啊,这样的质问当然不会有答案。   “直到有一天,我又到母后的寝宫,照顾她的宫女不知为何不在,我发现母后的床前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宫里的侍卫统领,一个有着和我六分相似的男人,那时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母后要我死,为什么说我不该存在,原来我是她与侍卫统领私通的证据!   “当她发现我愈大,面貌与那个男人愈相像时,生怕这件丑事被发现,因而连皇兄的血统都被质疑,影响了皇兄的太子之位,恐惧让她慢慢的疯狂,终至一发不可收拾,非除去我不可。”说着,他痛苦的闭了闭眼,然后将她用力抱紧。   “吉祥,我……杀了那个人……”   “二爷?”她震惊的望着他。   “皇兄为了我弑母,我当然也能为皇兄弑父!”段毓楠闭上眼,不敢看她,低头将额头靠在她肩上。“我一看见那个人就知道一切,我非杀他不可,否则会害了皇兄;可是我年纪还小,而他是侍卫统领,我根本赢不了他……他却在看清我的容貌之后,像是理解了我为何要杀他,我永远忘不了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愧疚、哀伤,他对我说『属下罪该万死』,然后就离开了。   “当夜,宫里就传来他自尽的消息,他……引火自焚,肉体焦黑难辨,他毁了自己的容貌,所以,是我杀了他……”   “二爷……”杜吉祥不禁哽咽。   “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是为了皇兄所以想杀他吗?还是其实我是为了自己,为了保有皇子的身份,所以想杀他?如果是为了皇兄,我该做的应该是离开,应该是让自己消失才对,所以我其实是为了自己吧!这么丑恶的我,是真的不该留在世上,是吧?”   “不是的!不是的!”她拥抱着他,心好疼。一件又一件丑事的累积,重伤了他的心,让他的心残破不堪,所以开始生病,她懂了,她了解了。“你没有错,二爷,你是最无辜的啊!”   “可是……他是为了保全我才自尽的……”   杜吉祥很想否定这个答案,因为与皇后私通,本就死罪一条,那个人也或许是畏罪自杀。她恨那个人,竟然让二爷背负这样的伤痕,在二爷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狠狠的划上一刀,可是……   她望着他。二爷心里,是不是也期望着,那个人最后给的,是“父爱”,而非懦弱的逃避?   “二爷,他本就死罪难逃,我想他是有了这个领悟,为了避免拖累你,所以以自毁容貌的方式自尽,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为你尽一份父亲的责任,他保全了你,也成全了他自己。”   段毓楠望着她,轻轻的吁了口气,无力的靠着她肩头。   “吉祥,永远陪着我,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二爷的,我说过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二爷身边,往后只要看见二爷,就能看见吉祥,然后喊一声『二爷吉祥』。”她擦去泪,温柔的一笑。二一爷,言语是有灵的,俗称言灵,往后,常常说着『二爷吉祥』,每个人都这么喊,这样一定能让二爷永远吉祥,好不?”   “好,二爷和吉祥永远都在一起。”段毓楠轻笑,总算露出了笑容。   “二爷,天快亮了呢。”她望向窗外。   叩叩,两声轻敲,安冬在门外说:“二爷,国师求见。”   结果,国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辞行返京。   离去前,他与段毓楠有段对话——   “王爷求得心药,毒已解。”   “心药?毒已解?”段毓楠疑惑。有吗?他不是才刚发病……   “正是,王爷心里可还觉得生无欢,死何惧?心里可有抛不下的挂念?”   偏头望向身边的女人,段毓楠瞬间懂了。   吉祥让他有了存在的意义,他不能死,他若死了,吉祥也会死。   他爱见她笑,爱听她说话,他爱亲吻她、拥抱她,想与她一起活到好老好老。   “从今而后,王爷有佳人相伴,贵人相辅,一生幸福康泰。”国师微笑地说,拱手以礼,“臣先行回京恭候王爷与王妃。”   “好,我们随后就到。”段毓楠微笑答应。   杜吉祥则是心里微怔,不过没有说什么,他要回京,她就陪他回去。   目送马车离去,初升的旭日刚好跃出绿曦湖水面,金灿灿的光芒闪烁,天,亮了。   带着崇敬的心望着眼前景象,彷佛一切的黑暗皆已消失,眼前又是美好的一日。   “二爷,我们要回京城吗?”她轻声问。   “对,我们必须回去。”段毓楠将视线转移到她脸上,“因为除夕那天皇兄送来的信上,除了告知母后状况恶化,恐时日下多之外,还提到已经查到你娘的下落了。”   “啊!真的?在哪里?”她惊呼。   “京城。”      睽违三个多月之后,双辔马车回到了京城,可没有回到楠王府,反而先抵达一栋简朴的宅邸。   马车方停稳,后方车门被打开,久别多日的宋问之笑嘻嘻的站在外头。   “二爷,杜姑娘。”   “宋爷!”杜吉祥惊讶微嚷。二爷说先让宋问之回京到某人家中,那么这里就是……   “问之,事情可办妥了?”段毓楠笑问。   “回二爷,属下幸不辱命,梁老爷子正恭候两位大驾。”宋问之笑说。   梁?杜吉祥微怔,正要起身下车的身子顿了顿,又坐了回去。   “吉祥?”段毓楠疑惑,也重新坐下,眼神一瞟,望向手下,宋问之立即意会,将马车门重新阖上。   “怎么了?”他问。   “这里是哪里?”杜吉祥低低地问。   “一品轩前大厨梁丞江的宅第。”段毓楠也下隐瞒。   她双手握拳。“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你娘现在在这里。”   “什么?”她一愣,“不可能!他……已经和我娘断绝关系,他根本不承认我爹和我的存在,我娘怎么可能会抛下我回来这里?我不相信!”   “的确,事实确实不是这样。”段毓楠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的一只一只扳开她的指头。“听我说,吉祥,你希望你娘幸福吗?”   “我当然希望!”   “就算忘了你爹,忘了你的存在?”   她一窒。   “好,现在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听我慢慢说。”段毓楠心疼地拍拍她。“之前收到皇兄的消息,你娘人在一品轩现任大厨林柏毅家中,他是梁老爷子的大徒弟,也就是你娘的大师兄。   “我立即派军清回京城来查探,证实了这件事,也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低头望着她。“你想听吗?”   见她咬唇下发一语,他不舍的抚了下她的唇,才继续说下去。   “林柏毅其实并不是坏人,只是从以前就一直爱着你娘,梁老爷子也准备将女儿嫁给他,却没想到半途会出现你爹这个人,让你娘一见钟情,不顾梁老爷子的反对,决意嫁给你爹。   “林柏毅对你娘念念不忘,就算后来你们离开京城,他也不曾停止对你们的关注,三年前听闻你爹过世的消息后,他立刻赶了过去,没想到一到你伯母家,才开口询问你们母女,你伯母的态度让他非常担心你们,而你伯母见他似乎对你娘有意,竟然主动提及要将你娘卖给他……”   “所以他就趁机顺势得到我娘!”她恨恨地怒吼。   他拍拍她的肩,“他说,若他不带走你娘,你伯母也会把你娘卖给其他人,与其如此,不如由他带走,至少你娘会是安全的。”   杜吉祥抿唇,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他并没有打算强迫你娘做什么,只是想带走你们,至少回来京城,可是你伯母竟然不让他带走你们母女,硬是要将你留下,不得已,他只好先带走你娘。没料到你娘醒来之后,情绪激动,执意要回秀容村找你,抢了马匹就往回跑,结果摔下马背,撞伤了头,醒来之后,就只记得十二岁以前的事了。”   她愈听脸色愈苍白,眼神空洞。   “十二岁……”她喃喃低语,“遇见爹,是娘十七岁那年,我是在娘十八岁那年出生,所以……娘不记得爹,不记得我……”   “吉祥,你外祖父和林柏毅告诉你娘,她和林柏毅是夫妻,所以你娘一直住在林柏毅家中,以妻子的身份。”   她一颤,好半晌才深吸口气,“林柏毅……对我娘好吗?”   “他很爱她,对她无微不至,以军清的角度来看,他觉得你娘看起来很幸福。”   “幸福吗?”她低喃,眼泪一滴滴滑落,“这样……也好,如果爹有灵,他也一定希望娘过得幸福,而不是天天为他以泪洗面;我也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只要娘幸福,那……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不亲眼确认吗?”段毓楠温柔地为她抹去眼泪,“这几日梁老爷子叫林柏毅带你娘回来这儿小住,就是要等你来。”   “是你请宋爷过来处理的,对吧?梁老爷子应该不好说服吧,他对我们父女可是恨之入骨。”从前她没机会喊外公,现在也没有必要喊了。   “要进去吗?”   “如果我娘真的过得很好,我不想打扰她。”她摇头。   “不会打扰,只是暗中观察,让你亲自确认,林柏毅也不知道你要来。”段毓楠牵着她的手,“别怕,吉祥,你身边有我陪着呢,你不是一个人。”   “二爷……”她不禁鼻酸,点点头,“好,我们进去。”      那是一个美丽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周岁大的小女娃,坐在秋千上,高大的男人在后面轻轻推着她们,眼神专注,表情温和。   “相公,如意睡着了呢。”美丽的妇人轻声对身后的男人说。   杜吉祥浑身一震,身旁的段毓楠察觉,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看着男子来到母女面前,温柔的亲吻女儿的面颊,拥着妻子,杜吉祥的眼泪更是掉个不停。   “如意这个名字,是你娘坚持要取的。”梁老爷子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如意出生的时候,你娘已经三十八,差点死于难产,明明神智已经不太清楚,却还是喃喃地说着,是女儿就取名如意。”   “那是我爹和娘常常挂在嘴上的,说还要再生个妹妹给我,如果生了妹妹,就取名如意,吉祥如意……”杜吉祥将脸埋进段毓楠的怀里,泣不成声,“二爷,我想离开这里……”   “好,我们离开。”段毓楠心疼的搂紧她,“梁老爷子,多谢费心,告辞。”   他们步出藏身处,往门口走去。   杜吉祥不舍地回头,不意对上一双与她相像的眸,那双眸子有些疑惑,红唇轻启,似乎要开口说什么……   “哇哇——”如意突然哭了起来,引走那双眸子的注意,低下头,喃声安抚,“如意乖,乖乖不哭唷!”   吉祥撇开头,望向前方,两步外,她的男人温柔的望着她,朝她伸出手。   她深吸口气,结束这两步距离,将手放进他的掌中,两人并肩朝前方迈去。   她没有发现身后那双眸子又扬起,不知不觉的盈上泪雾。   “家吟,怎么了?”男子低沉温柔的声音关心的响起。   “嗯?什么?啊,我怎么会哭了?奇怪……”女子轻柔的声音疑惑的说着。   杜吉祥没有回头,坚定的往前走。 尾声   时值盛夏七月,艳艳日头高照。   楠王府后山,轻轻翠绿草地上,高大茂盛的老树下,数名男男女女小小或坐、或卧、或站、或跑,不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娘,妹妹说要到湖里泅水,若枫带妹妹去喽!”一名年约七岁的小男孩对着杜吉祥喊。   “小心点,只能在岸边,别游得太远了。”她扬声喊了回去。   “知道了。”段若枫挥挥手,牵着五岁妹妹若雪的手,往湖边走去。   “问之,你也去。”段毓楠对立于不远处的护卫说。   “是,二爷。”宋问之领命,快步奔向那对兄妹。   “安冬,安冬,若柳想摘花,安冬陪若柳去。”一名四岁的小女孩拉着安冬的手,直往不远处那片万紫千红走去。   “哎呀,小祖宗,安冬还要伺候二爷呢。”   “不要嘛!不要嘛,人家要安冬陪,爹爹有娘伺候,安冬陪若柳嘛!”小女孩不依的跺脚。   “去吧,安冬。”段毓楠失笑,对着妻子眨眨眼,“我有吉祥伺候就够了。”   杜吉祥红了脸,羞赧地瞪了夫君一眼,“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呀!”   段毓楠轻笑,接过妻子怀里两岁大的男孩,直接丢给身后的洪军清。   “二爷!”杜吉祥惊喊,可是一听到小儿子咯咯的笑声,她也只能无奈的摇头。看来儿子很爱这种空中飞人的游戏。   “军清,带若松去玩,最好玩到他筋疲力尽,今晚一沾床就睡。”段毓楠命令。   “是,二爷。”洪军清抱着小少爷飞走了。   “好,终于只剩下我们了。”段毓楠往后仰躺在草地上,顺手将妻子给拉下,趴在自个儿身上。   杜吉祥侧头贴靠着他的胸膛,两人已经成亲九年了,至今,他的膳食依然由她亲手料理。   当初单薄的身子,如今已经被她养出了肉,结实了,强壮了,虽然到了冬末春初的时节偶尔还是会食欲差了些,但都是短暂的,并不影响健康,每个人都会有食欲不振的时候,这很正常。   趴在夫君的胸膛上,她舒服的眯着眼,微风吹拂送来一阵阵青草香,百花香,鸟鸣啾啾,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吉祥。”   “嗯,吉祥在这儿,二爷。”她喃喃回应。   “昨儿个皇上在一品轩设宴,问我说你怎么没出席,抱怨连他这个皇上都请不动你,可惜了你没享用到一品御宴。”   她嘟嘴,“我睡过头了,二爷也没叫我。”   “也是,你怀了孕就容易累,想睡觉,我是舍不得叫醒你,我也是这么对皇兄说的,说你绝对不是因为在一品轩设宴才不去的。”   “那不就好了……”咕哝咕哝。   “对了,下个月是岳父的忌日,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到连城去了?”   “早准备好了,就等二爷得空呢。”她懒洋洋的回话。   “吉祥。”   “嗯?”她快睡着了。   “你有想过这两年来岳父忌日时,坟上都会有祭拜的吃食,是谁准备的吗?”   闻言,她睁开眼,望着碧绿草地,无语。   “吉祥?”段毓楠疑惑地唤,低头却看不见她的脸,只能试探性地问:“睡着了?”   杜吉祥还是没说话,只是缓缓的闭上眼睛。   “已经睡着了啊……”他低语,透过绿叶枝蚜缝隙,望着蓝蓝的天。“睡了也好,你啊,怀了孕就会拚命的睡,这次去,你大概会睡整路吧,那么如果多两个人,应该也不会发现……”   “二爷……”她咕哝。   “咦?不是睡了?”段毓楠像是很惊讶。   “二爷好吵,叽叽咕咕的……”喃喃抱怨。   “那真是抱歉,我只是自言自语。”段毓楠笑着道歉,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哄她睡。“你啊,脾气一倔起来,连我都拿你没辙,堂堂楠王爷,还得偷偷摸摸的做事……”   “二爷。”她又抗议,作势要起身。   “好好好,乖乖睡,我不吵。”段毓楠安抚,“我只是在想,反正目的地一样,那结伴一同走也是好的,只要你乖乖的,倔脾气别发作,那就好了。”   “你说不吵的,二爷……”   “不吵,你当我在唱曲儿吧。”他皮皮的笑说。   杜吉祥默默地望着草皮上一朵小黄花。   “吉祥,我知道当初你心里也苦,不过岳母也是情有可原,她虽然没有恢复记忆,可是自从知道真相之后,这两年她也是很努力想要弥补你,吉祥啊,你每次拒绝她,心里也不好过,你心里难受,我的心也就跟着难受呢。”   闭上眼,唱曲儿,当他是唱曲儿……   “这一次咱们就同岳母他们一起到连城吧,你以前说过,只要你娘幸福,你爹也会开心的,就让你爹安心,看见你们母女平平安安、聿幸福福的,好不?”   恍恍惚惚间,杜吉祥似乎看见了爹爹的笑脸映在眼前,对着她轻唤——吉祥,乖女儿,要幸福喔!   “你不反对,我就当你是赞同喽!”段毓楠低低的说。   没有声音,他微微一笑,双手圈抱住妻子,满足的吁了口气。   天气真好。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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