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交易娘子 作者:余宛宛 第1章   鸡鸣唤亮远方晨曦,南方“李城”里陆续传来百姓起床盥洗声音。   八月之夏已近尾声,清晨雾色亦随之染上一层薄凉。   李若水下榻,无声地走至梳妆台边,以柳枝洁牙、巾帕拭脸后,一对翦水杏眸便已完全清醒。   盘上简单螺髻,她望着老旧铜镜里那张不甚清楚的容颜,又覆上一块蓝黑布巾盖住那太过水滑的发丝。   之后,李若水拿起一盒散沫花粉末,仔细地将淡眉描画成三角状,并在颊边画了一堆芝麻小点后,模糊铜镜里赫然出现一对浓眉大眼及一张麻子脸孔,丑到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扮了个鬼脸。   唉,造化弄人哪!想她李若水这么一名活活泼泼女子,竟然能在朱王府里装了几个月的端庄女夫子,无怪乎累得她腰酸背痛,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苦不堪言。   侧身打开衣箧,先挪开上头一件丝绣金银双织、绣着红喜字的孩童丝裳及蝙蝠香包后,她瘪着嘴挑起一款最不衬肤色的土黄布衫,再披上一件防止早晨寒气的草绿褂子,土里土气地便连眼里的灵气也因而掩去了。   李若水走出房间,悄然经过爹娘的门口,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推开斑驳大门,走到砖制房里。   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啪嚓声响,表示来帮忙家务的周婶已经到了。   李若水踮着脚走入房内,鹅蛋脸上漾着一抹顽皮笑意。   “周婶,您起得真早。”李若水一跃至周婶身后,张开双臂揽住了人。   周婶吓得惊跳起身,手里锅铲差点往那颗小脑袋敲下去。   李若水嘻嘻笑着,两道墨黑浓眉下的眸子亮灿灿的。   “好小姐,你吓死我了!你三个月才回家休息一个月,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周婶心疼地看着这个打小看到大的小姐。   “我习惯早起。”李若水拿起一只空木桶,转身要到井边汲水。   “你提什么水呢?这等粗重活儿交给我来做便行了。”周婶抢过木桶,怎么也不让她做事。   “周婶,我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千金之躯。还没到朱府前,这些活儿也都是我在做的。”十年前,收养她的干娘为了与穷举人干爹双宿双栖,用尽毕生积蓄自风尘赎身,家境萧条也不是这一、两日之事了。   人穷了十年,什么苦差事也都习以为常了。   “从前与现在当然不同,如今你可是朱府千金的女夫子哪!”周婶骄傲地说道。   “一样的。”差别只在于,千金之躯更懂得如何指使人罢了。   李若水从周婶手里拿过木桶,动作利落地打了桶水回到房,倒进水缸里。   “不一样!”周婶继续原先话题,唠唠叨叨地继续往下说:“你学识渊博,还帮城里知县写信给朝廷,要求免了咱们赋税,哪里是做粗事的人儿呢?只不过,如今委屈了你这一身水灵灵模样,镇日画得这一脸粗眉、麻子……”   “若没画上粗眉、麻子,我们哪能在这城里平静这么久?”李若水不以为意地抓起旁边一个窝窝头,开心地啃了起来。   “说得也是。”周婶想起先前那些觊觎李若水美色,频频踏门骚扰的富豪恶霸,便是一阵胆战心惊。   “我这回能在朱府里待上那么久,靠的不也是这张其貌不扬脸孔吗?那朱芙蓉自诩美貌,身边可不许出现任何美人儿。听说先前有几个美貌婢女,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李若水拎起一块酱瓜,津津有味地咬得吱嘎作响。   “周婶管不到别人,只知道你满二十,早该出嫁抱娃娃了。”   “我若是没帮爹娘攒到金屋银屋,怎么有脸出嫁?”李若水三大口咽下半个窝窝头,舔尽手上残屑后说道:“我待会儿要到夏大夫那儿帮忙,家里事就麻烦周婶了。”   “你当真要去照顾那个北蛮子?”周婶不赞同地摇着头。   “夏大夫平素对爹娘照顾甚多,养生药帖全都不要银两似地往这里堆。他难得开口要我去帮忙,我自然得去。况且,他还给了我一块三两纹银呢!”李若水边说边挽起衣袖便洗米准备熬热粥。   “那个男人是我见过脾气最差的人,不但把屋里家具全给摔烂,还爱扯着大嗓门吼得人心惊胆跳。还有,就算他银两多,也不能拿来乱砸人啊!蛮子就是蛮子,没教养……”周婶站在她身边,不住地咕哝道。   “他拿银子砸人?”李若水抓着周婶的手,睁大眼问道。   “没错,否则你以为他脾气那么糟,为何还老是有人抢着去服侍他,因为他每次都扔银子叫别人滚开。”   “拿银子扔人?这岂不是妙事一桩?”李若水兴奋地用力抱住周婶,纤细身子蹦蹦乱跳着。“你猜那个蛮子会用多少银两赶我离开?若他银子扔得大块些,我搞不好还能帮爹、娘还有你,添件新棉袄。”   “你啊,别老是想着银子。”周婶笑着拍拍李若水脸庞。“总之别让那个蛮子吓到你。”   “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个穷字。”李若水一本正经地说道,故意皱起一对毛毛虫浓眉,惹得周婶哈哈大笑。   嘎吱——   老旧门板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若水哪……”李氏倚在大门边,左右张望寻找着女儿。   “娘,早上风凉,怎么不多披件衣服?”李若水连忙迎了上去,拥住曾经贵为花魁,如今却被生活催逼到骨瘦如柴的干娘。   “你难得回来,娘想快点看到你。”李氏一看见她的大麻子脸,便要叹气。“当年替你取名为若水,便是要你似水柔情,偏偏你一个好好姑娘家……”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我现下这模样正好落得平静哪!”李若水搂着娘,甜声道:“我一会儿到夏大夫那里帮忙半日,午膳时便会回来。对了,朱府总管给了我一些蔘须,待会儿请周嬷帮你们炖半只鸡。”   “又不是大过年,炖什么鸡,甭浪费。”李氏安贫许久,有粥饭可食,便要庆幸了。   “我回家便是团圆,当然得炖只鸡庆贺,娘就安心地吃吧!”李若水只是笑着。   “那我和你爹等你回来一块用膳……”   李若水拉着娘的手一同走进房,三名女子笑笑说说之间,她忽然想起夏大夫的北蛮子病人,便同周婶一块做了些北方饽饽、葱肉烧饼后,这才戴上斗篷提起食盒,离开家门上夏大夫那儿去了。   李若水纤巧身影提着食盒,穿过城内最热闹的一条街。   说是最热闹,也不过就是几户打铁铺、油店、药铺,可这般寻常场景却比什么繁华都让她安心。   李城或者不富裕,可城里人却十分和善。她在这里活得极自在,不像在朱府时得压下本性,以至于经常感到胸口闷结、抑郁难伸。   只不过朱府给的待遇极好,她为了银两,什么事也得忍。   虽然南方风气保守,好人家女子宁可贫困也不轻易抛头露面,但她对于此事原就嗤之以鼻,只觉管子对人性说得最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若连基本温饱都顾不了,名声能拿来当饭吃吗?   李若水脚程极快,不一会儿时间便已走至城郊夏大夫家。   “夏大夫,我是若水。我给你带了饽饽及烧饼……”李若水声未落地,便在竹门上发现一张留给她的字条——   内有行动不便之恶虎一头,务必使其吃喝点东西,再让他喝下药罐里的汤药。   夏大夫字   “把饽饽和烧饼给我拿过来!”   一道雷鸣般粗声命令从主屋里传来,洪亮叫声让站在门外的李若水不免惊跳了起来。   “我说把饽饽给我拿过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恶虎继续咆哮着。   这头恶虎吼声惊人,显然精气仍旺盛,不算病得太重嘛!   李若水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褪下斗篷后,这才慢条斯理地推开木门——   门内一股子浓重青草药味扑鼻而来,李若水皱眉的同时,也看见榻上那个高壮到几乎占满窄榻且全身仅着下裳的黝黑男子。   男子一头乱发披肩,脸上仍挂着两道深长血痕,麦色胸膛覆满染血白布,一双暴怒野眸镶在刀雕脸庞上,狠狠地瞪着人。   李若水被他一身染血伤势所惊,手提餐盒,后退一步。   “你若敢撒翻那些饽饽、烧饼,我就拆掉你一对膀子。”耶律烈露出白牙,凶恶地威胁道。   李若水最恨别人威胁她,况且她巴不得惹得这人脾气大坏,快快扔出银子赶人。因此,她好整以暇地搬了把凳子坐下,等着看他表演张牙舞爪。   “你若拆了我膀子,就更别想吃到饽饽。”她淡淡回应道,自餐盒里拿出饽饽放到桌上。   “你说什么!”耶律烈壮厚胸臂震动了下,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若拆了我膀子,就别想再吃到任何一碗饽饽。”李若水望着他的高鼻、深眸,无动于衷地继续拿出葱肉烧饼,并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哪!”   “大胆,还不快点送饼上来!”耶律烈大吼一声,墙面甚至因此而震动。   “若我不送,你会拿银子扔我吗?”李若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耶律烈未料到她竟敢当面讥讽他,火冒三丈地握紧拳头,此时方正眼看向这名女子——   女子有着一对灵气逼人黠眸、一身粗服所掩不住的优雅仪态,纤弱身子像风吹便能飞起一般。他相信只要他双手一圈,便能拿握住她的纤腰。   只是,她脸上那对和他一样浓的粗眉,还有那堆丑麻子是怎么一回事?   “你那张脸怎么了?”他瞪着她的脸,觉得碍眼。   “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她看见六角盆架上搁着一只黄铜小盆,想起夏大夫字条上交代之事,她拧了条干净手巾拿到他面前,还把葱肉烧饼拿到一旁矮几上。   “干你屁事!”他对手巾视而不见,只对着烧饼咽了口口水。   “那么我脸上麻子也与你无关。”她把手巾塞到他手里。“夏大夫要我先让你吃点东西,再喝汤药。”   “先让我吃饼,否则一切免谈。”耶律烈扶着墙壁想起身,那道横过半边胸膛的伤口却痛得他只能发抖。   李若水见状,即刻上前站至他身边,扶起他的臂膀,好让他坐起身。   这男人是铁打的吗?怎么全身都硬邦邦的呢?李若水好不容易将人扶起,却也累出一额细汗,一个没站稳整个人便偎上他臂膀。   “我现在这副德行,你投怀送抱也没有用!”耶律烈不客气地说道,却因为感觉到她柔软的腰侧而一僵。   这女人一张脸倒人胃口,其它部分倒是……挺有韵味。他瞪着她杨柳纤腰,皱起了眉。   李若水飞快地站直身子,瞪着那张厚颜无耻的脸孔。   “烧饼!”他用手巾随意擦了两下,往地上一扔后,不客气地吆喝道:“再去给老子煮碗饽饽过来,南方黏答答米饭吃得我想吐!”   “那饽饽不是给你吃的。”李若水双手插腰,存心跟他作对。   他脾气这么大,活该吃不到饽饽,活该让黏答答米饭噎死。   “银子拿去!”耶律烈扔过一锭碎银,存心要她那张傲脸屈服。   李若水一看他银子出手,双眸旋即一亮,完全没矫揉作态地推辞,弯身便把银子收进荷包。尊严早在她出门挣银两的那一刻起,便被她压在心里最深处了。   “多谢赐银,接下来几日便请好好指教了。饽饽之外,要不要再来点热茶?”她拿人银两,便打赏给他一副和颜悦色表情。   耶律烈一看她也同旁人一样,拿了银子之后便好声好气,但觉一阵不痛快,眉眼一横便张狂地嚷道:“我要喝酒!”   “酒是穿肠毒药。”她瞪他一眼,怪他得寸进尺。   “毒药也好过吃那堆苦得要死的药,去给我拿酒来!”耶律烈见她回嘴,精神便全来了。   “你若不想活了,便不会乖乖待在这里,继续喝夏大夫的药。”李若水佯装没听见他的命令,侧身收拾完盥洗用品,从药罐里倒了杯浓稠药汁送到他手边。   耶律烈露出嫌恶眼神,用力转过头,浓密乌丝披散在深峻脸庞两侧。   李若水望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顽皮,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在我帮你煮饽饽之前,要不要我给你一块糖饴配药吃?”   “你当我是三岁小娃!”耶律烈怒吼出声,褐脸胀成通红,瞪着她黑白分明亮眸,他只差没伸出双拳挥舞一番。   “不,我只是很清楚夏大夫良药苦口,苦得真的让人食不下咽。”李若水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以竹叶包裹住的糖饴,放到他手边。   耶律烈脸一阵青白,想骂人却又突然骂不出半个字。   李若水瞧他气到脸红脖子粗,城墙般健壮身躯像是要炸开来一般,忍不住笑出声来。此时便是她恶踢他一脚,猛扯虎须三下,他也没法子奈她如何吧。   “我去煮饽饽,阁下慢用。”她莞尔一笑后,转身离开。   耶律烈瞪着她的背影,气到牙齿打颤。   这个女人活得不耐烦了,信不信他一手就可以把她拎到半天高,再摔她个稀巴烂!   等到她关门离开后,耶律烈只好改瞪着那块糖饴。   想他“北商王”名号轰轰烈烈,今天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而且还是只弱不禁风的雌犬!   除了勾栏里那些见多识广的花魁女子外,寻常女人见到他,哪个不像见到猫的老鼠,急得四处躲窜。莫非是他如今受了伤,连发威的力道都因此减弱?   耶律烈抓起汤药,连骂数声之后,一口气吞尽苦药。   接着,他一口含住那块糖饴,闷声诅咒一声之后,近日总抿成一线的双唇却慢慢地上扬。   这该死的南方,除了那几个敢砍他的该死盗贼、及爱折磨人的该死夏大夫之外,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隔日一早,李若水依旧在同样时间到了夏大夫家。   这一回,夏大夫正在门口晒着药草,白发童颜一见着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给你的域外染药,还管用吧?”夏大夫指指她脸上麻子与粗眉。   “此种散沫花真的很厉害,画上之后可以维持个十来日,就算是水洗雨淋也掉不了。”李若水如获至宝似地拚命点头。   夏大夫呵呵笑着,朝屋内指了指。“里头那个坏脾气家伙,一早就要找你,还把你的名字来历全都问了个一清二楚。”   “八成是他梦见我今日带了石烙饼给他吧。他昨日吃了三大碗饽饽,活像饿了三天三夜似地。”她说。   “那家伙躺了十日,多少有些思乡。他脾气比鬼还差,若不是屋内能摔的物品全给他砸光了,我这里可是没一时安宁。他没吓到你吧?”   “狠话不痛不痒,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李若水浅浅一笑,眼眸里有着超乎二十岁女子的沧桑及聪慧。   “我就知道找你来照顾他是对的。”   “他伤势似乎颇为严重,我昨日替他上药时,几道深一点的口子都还见得到血。”   “邻近的麦城闹旱灾,他路过时,十名拦路恶贼围住他,他跟对方硬呛了起来。虽然撂倒了几个歹徒,自己却身中好几刀,肚腹都被剖开来,要不是正巧遇到我,早去见阎王了。”夏大夫说道。   “他如此有钱有势,为何不雇个护卫在身边?”她问。   “他嫌护卫碍手碍脚。”   “时局不安,他随身带着那么多银两,不出事才怪。”莽撞若此,还保得住一条小命,算是不幸中大幸了。   “他没那么傻,如今身上的银两都是他后来让人去银庄里提来的。”   “你何时变得这么古道热肠,还把人接回家里安养?”李若水好奇地问道。   夏大夫朝她招招手,要她附耳过去。“我收了他一百两。”   “不愧是夏大夫!”李若水朝他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出声。   “你们两个家伙在外头嘀咕些什么?你人既来了,还不快点滚进来!被砍了十几刀的人是我,不是那个爱财如命的夏大夫。”门内怒吼愈咆哮愈大声,最后还传来一声重物砸门声音。   “看来他又砸坏东西了。”夏大夫说道。   “我进去收拾。”   “顺便帮他把那头乱发扎整齐一点,省得夜里吓着人。”夏大夫说道。   “是。”   李若水转身入屋后,先将纸包往旁边一搁,故意连看都不看耶律烈一眼,径自拿起扫帚拾起一地碎片。   最好把他气到再拿出银子砸人!   “怎么这么晚才来!拿了银两不办事,就是你们南方人做事态度吗?”耶律烈正箕踞于榻上,一见着她嘴巴便不停地说话。   “我可以把银子还你。”李若水不冷不热地说道。   耶律烈被这招打乱棋,他瞪大眼,浓眉一皱,嘴巴合不拢却也说不出话。   “银子我多得是!你如果服侍本大爷爽快,给你一锭小元宝都没问题!”他决定加码。   一锭小元宝十两钱,是她为人夫子一季所得。李若水为他的出手大方而一惊,却仍不动声色地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只拿我应得的银两。”   “我想给你多少,那便是你当拿的。你不杀不抢,哪来的有道无道?”耶律烈不以为然地说道。   李若水置帚于一旁,但瞧他满头乱发,怒目圆睁,活像头张牙舞爪狮子的模样,又觉得好笑了起来。   “南方有名望之人都避谈银两,以免显得财大气粗,落人耻笑。”她话中有话。   “哈!南方人明明视财如命,干么不承认?若有人想当面讥讽我银两太多,我非常乐意被嘲笑。那些钱都是我双手挣来的,他们挣得到吗?”耶律烈故意拿出钱袋甩得银子叮当响,还顺便把一迭银票也拿出来亮了几下。   李若水圆睁着眼,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慓悍脸庞。这么财大气粗的土财主,她倒是头一回见到。   她咬着唇快步站到他身后,省得又笑出声来。   “这石烙饼给你吃,我帮你束发。”她扶他坐起身,将纸包递到他手边后,便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黑檀发梳。   “石烙饼!”耶律烈迫不及待地打开纸袋,表情像是里头装了金山银山一般。   李若水看他惊喜莫名神情,也跟着开心了。   握住他一把丰厚黑发,她被那黑发厚度一惊。相学里说发厚者性刚硬,这话套在这人身上倒是不假。   她落下檀木梳,轻轻梳拢他的发。   耶律烈咬着脆滋滋石烙饼,感觉被她指尖轻柔地梳过的头皮,全都酥软于她指间。   一道火焰随着她的气味钻入他体内,他浓眉一皱,恁是不快了起来。   多少莺声燕语、软玉温香他全不为所动,怎么如今却对一张麻子脸感兴趣起来,莫非他远离女色过久?   石烙饼全进了肚腹后,耶律烈才咽了口口水,一杯热茶便被送到他手边。   耶律烈接过热茶一饮而尽,黑眸死盯着她。   李若水原就是什么也不怕,他这一眼瞥来,她也就毫不退缩地回望着他。   被她一瞧,他只觉胸口有些情绪正翻搅着。   他板起脸,浓眉深皱沉思着。   这女人甚至称不上赏心悦目,但却让他感觉自在——这事比登天还难。   他富可敌国,想要什么东西不可得,偏偏身边就是少了这么一个不卑不亢的贴心人在身边。   他决定了——他要留她在身边。   李若水被他专注眼神弄得莫名其妙,只当他又想找她斗嘴。她于是一侧身,取走他手边空杯,笑咪咪地换上苦药一杯。   他瞪她一眼,却是一声不吭地把药全都吞下肚。   她则悄悄在他枕间又放了颗竹叶糖饴。   “你脸上那麻子怎么不叫老夏帮你治一治?银两不够,我帮你出。”他把药杯一放,目光又转回她脸上。   “我都不在意了,你怎么比我还挂心?”   “我生意做习惯了,看到好货色没被整治好,心里不舒服。”耶律烈继续死盯着她,大掌还若有所思地抚着长满胡渣的下颚。   “这不关你的事。”李若水双手插腰,不客气地说道。   这人是目光有问题吧?她画了粗眉、点了麻子,竟还对她感兴趣?   “整日要面对你的人是我,我瞧着碍眼,不成吗?”耶律烈目光停留在她雪白前额及一对盈水瞳眸上,一时间竟看痴了,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那你就别瞧。”她耳根子倏地辣红,飞快地转身。   耶律烈拉住她手腕,不许人离开。   “我整天都躺在这榻上,连只会叫的狗都看不到半只,我不瞧你,难道去瞧那个夏老头吗……”他举起手臂挥舞,脸色却突然一白,高壮身躯瑟缩了下。   “扯动伤口了吧。”李若水连忙上前扶住他臂膀,揪起眉头。   耶律烈感觉她柔馨身子偎在身侧,他心中大乐,脸上神色却是益发痛苦。   “你乖乖躺好,伤口快点好转,便能四处行走。我带了些书给你,你喝完药后便拿给你。”她盯着他胸前怵目惊心的伤痕,生怕他的伤处又裂开。   如此一来,她岂不是还得继续照顾他好几日?   “总算有人知道我无聊到快长蛆了,你待会儿读给我听。”他命令道,脸上表情却很满意。   “这不在我的职责内。”   “我给银子总成吧!二两碎银够了吗?”耶律烈转身又掏出钱袋。   “你怎么事事都想用银子解决?金山银山也有用尽之时。”李若水露出贝齿轻笑出声,却没把他硬塞到手里的银子往外推。   他被她唇边那抹盈盈笑意给震慑住,反掌握住她的手便不肯放。   李若水拚命想抽回手,谁知他手臂力道极大,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迫贴近他的身躯,近到他的气息拂动她的发丝。   好大的狗胆!   她飞快伸出皓腕啪地一声打在他胸前,满意地听见他痛哼一声。   “我若不动你,你便念书给我听?”他举高双手,从善如流地背在身后。   “不论我是否念书给你听,你都不能碰我。”她板起脸,摆出女夫子严肃姿态。   “所以?”他饶富兴趣地和她谈判着。   “若你有法子能告诉我,如何在这个城经营小生意脱离贫困,我便念书给你听。”若她有本事做些小生意,便能一直陪在爹娘身边。   “你以为脱穷离困是一时半刻能达成之事?”他冷嗤一声,想起以前所受千百般苦。   李若水眨了眨眼,瞬间换上一张真诚笑脸。他若是能提供赚钱秘诀,她阿谀谄媚些又何妨?   “我相信你定能助我成功。”她笑、她笑、她用力地笑。   耶律烈望着她,不期然地想起母亲临终前望着他的信任眼神——他以为母亲是唯一不论他贫或富都相信他的人。   而李若水则是第二人。   他决定了!待他病愈之后,他要给她一大笔银子,说服她与他一同回到“北夷城”,任何长相如她的女子都该感激他的慷慨以待才是。   “哈哈哈——”耶律烈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   李若水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过既然有求于人,她只好也从善如流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章   天色才微亮,耶律烈便已清醒。   他起身在屋内走动着,计算着还有多久时辰,李若水才会抵达。   李若水已为他念了十来日的书,原本受伤之后许久不曾睡上一场好觉的他,竟然呼呼大睡到连她离开了都不知道。   夏大夫说他的伤势因为充分休息而复原良好。   只是,他从来不是闲得下来的人。偏偏现下伤口不宜远行,而他北夷城的人马,至少还得再耗上一、两日才会抵达。害他目前除了研读李城的地理、环境、人口资料,帮她想些城里可以做的生意之外,也着实无事可做。   怪异的是,明明是在帮她忖想生意之事,脑中转的却都是她那双水眸。   习惯了她那对卧蚕眉及麻子脸后,他却更加迷惑于她那一身大家闺秀也无法匹敌的优雅,以及寻常男子都不见得拥有的学识。   他向来瞧不起南方千金胆小如鼠及弱不禁风,也不爱北方女子的粗枝大叶。最让他不快者,除了妓院里见多识广的花魁之外,女人遇着他便像遇见猫的老鼠。因此,即便已过婚时,他却始终挑不到合适妻子。   “夏大夫。”李若水声音从门外天井里传来。   耶律烈眼神一亮,即刻躺回榻间,装出一脸病容模样。   “你爹风寒好些了吗?”   “亏得您那几帖药,他夜里不咳了,否则我明日离开之后,也放不下心……”   她明日要离开?她要到哪里?耶律烈握紧拳头,属于他的东西,从来就不许任何人夺走。   门被推开,李若水一派自在地走了进来。   “你说明日便要离开,那是怎么一回事?”耶律烈额爆青筋,冒出一声怒吼。   “夏大夫没说吗?我在他处尚有工作,只有二十日可以待在这里。如今时日已过,我该离开了!”她奇怪地看他一眼,才明白为何他摆个臭脸。   “你给我留下!对方给多少银两,我出双倍、不,三倍!”耶律烈大声说道。   “我与人有约在前,要教导对方直到她明年出阁为止。”   “管他什么约,就算是卖身契,也有赎身价!”耶律烈坐起身,脑中算盘开始拨得叮当响。“他们一年给你多少银两?五十两?我给你一百两。总之,你跟在我身边就对了。”   一百两!李若水眼眸大睁,感觉金条满天飞舞。   有了一百两,她便可以买下个小店面,靠着北货南批做些买卖营生。   她很想乐昏头,但她没法子忽略他那双执着黑瞳。   “你要我跟在你身边做啥?”她不是傻子,经过这些时日,她多少知情他对她有着一丝不同。   “当然是照料我。”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大夫说你的伤口再过几日便可痊愈上路,届时你便不需要我了。一百两,你可以用来买其他人一辈子。”她若要靠美色侍人,还需要挨这些年的苦吗?   “我要一堆没用的婢女干么?我就要你。”耶律烈但觉脸颊闪过一道热气,口气便故意凶恶起来。   “我不想离乡背井。”这点极重要。   “我把你爹娘一并接过去。”   “我尚未出嫁,此举会招致闲话。”没打算要远行,于是推拒理由多如牛毛,不过多少还是心痛着那一百两。   “好吧,我收你为侍妾,这样总成了吧?”耶律烈一咬牙。纡尊降贵地说道。   “你要……收我为侍妾?”李若水瞪着他,整个呆掉。   “你不必太感恩,我瞧你也早过了出阁年纪,现在跟了我。便不用再去担心后半生生计。”   此话一出,耶律烈感觉像是所有事情迎刃而解般地轻松自在。虽然他原本没打算娶什么侍妾,毕竟女人全是麻烦,不过他可以为了她特别开例。   “慢着,我答应要跟你走了吗?”李若水见他法外开恩姿态,一时急怒攻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当我侍妾有何不好?总胜过你在这里苦愁三餐好上百倍。”他哪里说错了,她干么瞪他?   “与苦愁三餐相较之下,为人侍妾,与人共事一夫,岂不更苦?”李若水走到他面前,伸掌用力地推他,火冒三丈地与他理论。“有钱有势,就能够三妻四妾、处处留情吗?”   她三岁时与爹娘失散,被现在娘亲收养后,一直到十岁前,她都与娘住在风尘勾栏妓院里。男人的朝秦暮楚,她看得够多了。   况且,因为有过几回被男子骚扰的不愉快经验,她不喜与男子靠得太近,自然也“担待”不起侍妾一职。   “你是在嫉妒我会迎娶其他女子吗?”原来她对他竟已用情至此。耶律烈心头大乐,大掌抓住她双腕,将她用力往前一扯。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放开我……”李若水肯定这人脑子有问题,气到满脸通红、双唇发抖。   “不放。”他捧起她害羞红颜,低头吻住她的唇。   李若水瞪大眼,只觉得有把火焰贴上她的唇。   耶律烈含住她冷凉唇办,只觉滋味沁甜如蜜。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却不由得放肆地以舌尖执意撬开她的唇,吻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李若水踢他不开,推他也不动,最后只得使出绝招。   她出手抓向他的脸庞,狠狠地在他睑上留下血痕数条,逼得他不得不撒手。   “都说南方女子最重贞节,我亲了你的嘴儿,你现下只能跟了我。”耶律烈得意洋洋地说道。   李若水瞪着这个无耻之徒,细瘦肩膀不住地抽搐着,她低吼一声,出手赏了他一巴掌。   “你作梦。”李若水忿忿地转身离开。   “慢着!我给你两百两银子,你跟我走!”耶律烈拿出银票,准备重金相诱。   李若水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道:“你以为银两是万能的吗?”   “银两不是万能,但却能让我得到你。”他自信地说道。   “咱们走着瞧吧!”耶律烈紧盯着她,眼里有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李若水抿紧双唇,忽而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一个转身便没头没脑地朝他扔去。   耶律烈被扔痛了,咆哮一声,魁梧身躯一个侧身,便准备下榻逮人。   李若水一看苗头不对,马上逃之夭夭,跑得不见踪影。   隔日,李若水在嘱咐过所有人不许泄漏她行踪之后,早早便收拾行李,离开李城,继续重拾她在朱府的女夫子营生。   至少那份差事不会有登徒子试图轻薄她!   九月秋气肃杀,南方气候虽然暖和一些,不过南方人惧寒,一丁点寒风吹起,姑娘家便要披上新裁的薄裘、披肩,展现弱不禁风姿态。   此时,京城富豪朱府东侧,一座紫檀八角小亭立于曲形池塘边,一片白色芒草与火红枫叶形成亭边绝艳景象,看得人目不转睛。   紫檀小亭四方各置一座火盆,暖烘烘地熏着里头的人儿。亭内柱边系着淡黄绸布,绸布于秋风间轻晃而起时,隐约可见里头纤细女子正倚窗执卷而读,一名侍女陪侍在一旁。   恍惚之间,李若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娘还在勾栏院里的惬意生活。彼时她是成天爱笑爱玩耍的好动孩子,唯一需要担心之事,便是夫子交代的书没熟记……   如今哪……李若水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指尖在琴弦上轻拨几下,便站起身。   “李姑娘,要不要我们再去催催小姐?”婢女瑞金站在一旁,低声问道。   “她半个时辰前便该到这里习字的。”李若水垂眸掩去眼里的不耐烦。   “大消息、大消息!”厨娘气喘喘地跑到她们身边,一脸兴奋地叫嚷着。“听说晋王和北夷城城主同时来访,芙蓉小姐待会儿便要出去见客了。”   晋王文名满天下,北夷城主富甲一方,那朱芙蓉此时应当乐到想飞上天吧。李若水低头收拾东西,嘴角偷偷地一扁。   不论是谁娶到任性的朱芙蓉,都算他们倒大楣。不过,那不关她的事。   不知那北夷城主生得是何模样?听说他出身贫贱,即便因为矿业发迹被称“商王”,众人提及此人时仍将他视为北夷蛮人。   无预警地,耶律烈跋扈脸孔出现在她脑海里。   当日说得那般斩钉截铁,至今却是音讯全无,看来耶律烈不过是因为一时病弱无聊,才会说要娶她为侍妾吧。男人哪……   “咱们回主屋吧!”李若水一甩头,不愿再多想。   “李姑娘晚上可有空?我新做了两道羹,味道便是少了那么一点。你舌头灵,帮我指点一二。”厨娘说道。   “有口福可享,我当然有空哪!”李若水点头说道。   说实话,这朱府里除了朱芙蓉之外,个个都是好人,她与他们全都相处甚欢。   “可您说晚上要帮我描个兰花鞋面。”瑞金不依地扯扯李若水衣袖。   “又说‘您’了,我们一样都是在朱府做事的人。”李若水笑着,依旧是一派女夫子该有的笑不露齿式温婉笑容。   瑞金对她吐吐舌头一笑,只觉得李姑娘虽然一身寻常服饰、脸上还长了麻子,但旁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多尊敬她一些。   “一个姑娘家,连个鞋面都描不好……”厨娘嘀咕地说道。   “是李姑娘描得特别好,我上回依样绣了一双,卖到了平时两倍银子哪!”瑞金说道。“一想到李姑娘只待到年底,我就难过。”   “难过的何止是你……连总管都少了个拨算盘查帐对象,还忖着要跟王爷开口留你下来帮忙呢!”厨娘说道。   “真的吗?”李若水惊讶地睁大眼。   若是能多留一些时日,在冬荒时节多挣些银子,这可是大大有利啊!   唉,人若是太有骨气,就是和肚子银子过不去。先前她若同意了耶律烈那蛮子的提议,岂不是能轻松地过个几年好日子了吗?   “大家都在努力想留你下来,就怕留不住会让你失望。”厨娘说道。   这李姑娘外貌是欠缺了些,但心质如玉、人见人夸,若不是爹娘病重、家境清寒,也不至于拖至今日仍未出嫁。   “不论我留下与否,你们待我极好,这份情我心里总是感恩的。”李若水握住厨娘和瑞金的手,柔声说道。   “别说了,我可不想掉眼泪啊!”厨娘想起她忙过头,眉头僵疼时,李姑娘是如何熬热姜汁帮她热敷等等诸事,不禁红了眼眶。   “李姑娘……”瑞金想起日后想家时,没人搂着她哄她,眼泪啪地就往下掉。   “别哭,我还没要离开哪!”李若水急忙拿出手帕替瑞金拭泪。“你日后想家时,便得更加努力工作,多揽些银两,就可以早些离开……”   “李姑娘!”园子另一端,另一名丫头瑞银气喘吁吁朝着她们这里跑来。“李姑娘、李姑娘,小姐有请。”   “小姐不是有客人吗?”李若水讶异地问道。   “就是有重要客人,因此才要你快点过去帮忙挑衣、拣首饰哪!”瑞银跑得满脸通红地说道:“李姑娘,快点快点,不然小姐又要骂人了。”   “这里便麻烦你们收拾了。”李若水深知朱芙蓉个性,快步走下亭台。   朱芙蓉再怎么骄纵任性,她拿人钱财也只能隐忍想出手给朱芙蓉一拳的冲动。   秋风吹过李若水一身薄衫,她环住双臂忍住骨子里窜出的寒气,疾步往前以驱走身上寒气。   冷冷冷,李若水牙齿打颤,准备待会儿便回房把最后一件衫子也给穿上,肿得像棵树也无所谓了。   待李若水抵达芙蓉院落时,里头已是一片乱糟糟责骂之声。银奁里头的胭脂、银梳、黄绸粉扑……全都散落一地。   “全是一群废物!”朱芙蓉摔了个花瓶,气到双肩颤抖,婢女则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   李若水一踏进屋里,便让婢女先去打扫花瓶碎片,以免又遭到怒气殃及。“请问小姐有何需要帮忙的?”   “快点给我挑件衣服!要搭配我发髻上这些珊瑚及珍珠,还要让我显得雍容大度。”朱芙蓉不客气地命令道。   李若水绕过那堆扔了一地的华贵衣裳,不过一会儿时间,便自檀木衣柜里取出一袭烟花簇雪丝缭裙与云缎女帔。   “挑了这种素净颜色,你是想害我丢脸吗?”朱芙蓉艳丽脸庞神色一沉,尖声说道。   “晋王是读书人,应当偏好素雅,至于北夷城城主,我虽不解其为人处事,然其白手起家,自然也不会是奢华之人。这两人今日来访,必然是想探知小姐是否有母仪风范,您当然不宜奢华过度。”李若水平心静气地说完后,愈来愈佩服自己藏喜怒于无形的态度了。   “最好你说得对。”朱芙蓉瞪她一眼,举高双臂让婢女们为她更衣的同时,也对李若水说道:“你待会儿和我一同过去。”有了那张麻脸在一旁帮衬,她这张脸蛋还怕不引起更多惊艳吗?   “我不该腧矩入厅堂。”李若水面无表情地说道,完全清楚她的心思。   “我爹聘你当我的夫子,你就当真以为自己高高在上,连我的话都不听吗?我爹说过,我的一切事都该你费心。”朱芙蓉红唇一噘,任性地说道:“你若不去,明天便离开。”   “我是怕我一身凌乱,坏了小姐名声。”李若水承担不起离开后果,但此时真的很想学耶律烈拿银子砸人。   “你一身衣裳倒还整齐,只要不抬头让人看到你那张黑麻子脸倒尽胃口即可。”朱芙蓉抿着唇吃吃笑道。   “小姐。”始终站在一旁的奶妈看不下去,出声阻止小姐再失礼。   李若水对奶妈一笑,表示她不介意。“外头飘雨了,再帮小姐多加件斗篷吧!”   朱芙蓉披上一袭秋香色花鸟刺绣斗篷,摆出温婉笑容,在侍女及李若水的陪伴下步上长廊。   不论是晋王或北夷城城主,都是如今有名望有财势之人,她一个也不能放过,她可不是李若水那种没有姿色、背景的无盐女。   朱芙蓉得意地仰眸,正巧看见李若水那双与平凡容貌毫不相衬的盈水秋眸,她红唇一抿,不客气命令道:“你一会儿到厅里时,没人唤你,不许抬头。”   朱府大厅里,朱信手抚长须看着前方两名男子——   晋王卓文风面貌斯文、气质过人,出身书香世家、文章才华极高。加上双亲已逝,女儿嫁过去便成了王妃。   北夷城城主耶律烈身材魁梧、浓眉峻眼、气势剽悍,出身虽然贫贱,然则经商才华过人,坐拥西边矿石钜富,连皇上都不得不敬他几分。   那年华北大荒,北夷城城主捐了一年的粮食,皇上什么东西也赏不了,便赏下了北夷城,给了他连王族都要称羡的宽阔领土。   “这两年国家收成不佳,天下唯有北夷城城主治城有方,富甲天下。”朱信对着耶律烈说道。   “人民有饭好吃,当然说我好。”耶律烈应了一声,对于这种奉承之词早已听得腻烦,只打算待会儿敷衍个几句之后,便要切入今日来此的正题。   “这倒也不尽然。此地一日车程外,亦有一处李城,人民虽贫困却是安分守己、安贫乐道。”晋王卓文风说道。   “安什么贫!饿死了还不知变通,注定一世贫穷。”像那个不识抬举的女人李若水一样。耶律烈愈想愈气,神色也就益发难看。   “贫而有礼,倒也是美事一桩。”卓文风坚持地说道。   “哼,饥荒之地,穷到连亲人尸骨都得咽下了,‘礼’字能当饭吃吗?”耶律烈经历过几天只吃一顿米粥的日子,说起话也格外的不客气。   朱信与卓文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耶律烈则是不以为意地拿起几案上那几碟四干四鲜果子,迳自吃了起来。不过在几个呼吸间,几盘小碟子上的点心,便被他给吃食殆尽。   耶律烈粗眉一皱,只觉南方这些吃食全都中看不中用。不若李若水做的一颗菜包子,内馅饱满多汁、外皮酥软有口感……   耶律烈愈想愈馋,无奈是盘已见底,只得端起茶一口饮尽,也算稍补不足。   朱信看着耶律烈一口吞下号称“十两金”的新茶,他蹙了下眉,只觉得这耶律烈行事草莽,不若卓文风斯文有礼。   只是,耶律烈点石成金的本事众所皆知。这几年朱家祖传佃租收成不佳,芙蓉又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大小姐,正需要这样一个夫婿。朱信一忖及此,脸色才和缓了些。   而卓文风看着耶律烈爽快模样,心里倒是有意结交这个朋友,便笑着说道:“您来南方多久了?”   耶律烈还来不及批评,门口便传来一声娇滴滴呼唤。   “爹……”   耶律烈厌恶地皱起眉,觉得这声音和黏答答米饭实在很相似。   “小女芙蓉来了。”朱信一看到女儿,立刻眉开眼笑地起身。“快过来跟两位贵客打招呼,见过晋王与北夷城城主。”   朱芙蓉在侍女搀扶下,盈盈然福了个身。“奴家见过晋王、见过城主。”她抬起头,嫣然一笑。只见晋王身形修长清瘦,俊秀斯文;北夷城城主身着锦袍、一脸雄霸之气,是位气势迫人的伟男子。随便哪名,都有万人之上气魄。   “朱姑娘人如其名,芙蓉如面柳如眉。”卓文风有礼地说道。   朱芙蓉垂眸而下,唇边漾着笑,等待着北夷城城主也对她的美丽赞赏一番。   耶律烈没瞧朱芙蓉,他的目光单单落在朱芙蓉身后一步的李若水身上。   太好了,他雇来的探子果然好本事,李若水真在这里做事,这趟总算没白来!   耶律烈上前一步,魁梧身躯山一样地挡在朱芙蓉面前。   朱芙蓉心想,这北夷蛮子果真不敌她魅力,于是掩唇故作娇羞地以袖半遮面。   一旁的李若水直觉这北夷城城主当真是个无礼蛮子,身躯于是微往后退,目光则落在他一双黑色长靴上。   她竟然连他的脸都不想看!耶律烈也不管她知不知情北夷城城主名号,反正一时怒火心中生,粗厚浓眉倏地拧起,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李若水。   “晋王、城主,两位请坐。”朱芙蓉笑着一抬头,却被耶律烈的狞恶脸色吓到后退一步,不小心却绊到裙摆。   李若水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扶住小姐手肘,并将她扶至南边座位入座。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掀一下。   她还不抬头!耶律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死瞪着李若水,瞪到连旁人都发现异状。   “城主可是认得李姑娘?”朱信问道。   “在一名大夫那里碰过面。”耶律烈黑眸冒着火光。   李若水一听这个声音,头皮霎时发麻,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不会真的是他吧?   李若水握紧拳头,维持脸上一贯平静,缓缓地扬眸迎上——   耶律烈。 第3章   搞什么!耶律烈竟是北夷城那个点石成金的城主?难怪他如此财大气粗。   李若水内心无比懊恼,脸上表情却仍淡然地望着笑容张狂的耶律烈。   早知道他富可敌国,她就该多敲他几锭银子,就当成他济贫也无妨啊!   “不知阁下便是名满天下的北夷城城主,失敬。”李若水力持镇定地说道,很快地打量了他的气色——   他双眸有神、站立姿态笔挺,看来是完全痊愈了吧。   “哈,我倒瞧不出你哪里对我恭敬了。”耶律烈不客气地说道,目光极尽挑剔地将她由上到下打量过一回。   这根小辣椒怎么突然变得一点都不呛口了?   更糟的是,再见李若水,耶律烈益发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他怎么没事会把一个要姿色没姿色、要温顺不温顺的女人挂在心头?   那两道粗眉、那一脸麻子,如今看来还是一样碍眼!   “想来城主对于李姑娘印象极深?”朱芙蓉低声问道,笑意却不曾传到眼里。   “她脸上那堆麻子,谁瞧了会忘记?”耶律烈心里正恼,嘴上便不客气地批评道。   朱芙蓉拿着手绢掩着唇笑了出来,她就知道没人会舍她而就李若水的。   晋王卓文风皱了下眉,认为如此批评一名姑娘着实太失礼,于是转移话题说道:“听闻朱姑娘诗书琴画无一不行。”   “晋王过奖,是我爹自小费心教导。”朱芙蓉连忙谦逊一番。   “亏得我这女儿有兴趣读书识几个字,当然得好好栽培一番哪!她身后那位李姑娘,便是她这一年来的夫子哪!”朱信说道。   “好年轻的女夫子。”卓文风讶异地看向李若水,心里却是打了个突。   这……李若水怎么好生面熟呢?他在哪里见过她呢?   “晋王过誉。”   耶律烈一看晋王也盯着李若水瞧,心里马上了然地长哼了一声。   哈,果然脑子有问题之人不只他一人啊!   只是这么一想之后,耶律烈心里虽然是安适了些,却更不高兴有人也紧盯着李若水瞧,一时怒火中烧,当下只想发飙,便随口找了个话题不客气了起来。   “学生坐着,夫子却随侍在侧,还亏你们南方自谢为礼义之邦。”耶律烈不客气地讥讽道。   说得好啊!李若水在心里大声喝采,偷偷扔给他一个赞许眼色。   “姑娘与王爷自然许我一同入座,只是我方才作画坐久了,以为站着便能舒服一些,不意却造成各位误解。”李若水话说圆融,优雅地落坐。   朱芙蓉接过奴婢递来的茶碗,一见所有人焦点全搁在李若水身上,她揪紧绣帕,脸上不觉露出不悦神色。   “我瞧天色亦不早了,不如便请二位留下用餐,如何?”朱信连忙说道,以免旁人见着女儿嗔怒模样。   他这独生女儿脾气不小,先前府内几名婢女失踪,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佯装不知情不予计较,免得让女儿又说死说活地哭闹不休。   “谢王爷。”卓文风谢道,目光再度扫过李若水。   耶律烈只点头,没应话。   他如今茶已喝完、连茶点也已吃光,只得穷极无聊地双臂交握在胸前,一对黑眸便不自觉地又朝着李若水瞥去。   李若水坐得挺直,心中警钟大响,完全感受到朱芙蓉想将她大卸八块的恼怒视线。   经过耶律烈这一闹场,她日后在朱府是待不下去了,待会儿铁定要他再多拿些银两来补偿损失。   “还不快点再给耶律城主倒茶、上茶点!”朱信责骂着婢女。   婢女急忙拎着茶汤上前。   “不用了。”耶律烈大掌一挥,旋即起身。   约莫只有他一半身躯瘦小的婢女,吓得后退三大步。   “我坐得慌了,想起身走走。”耶律烈瞪了婢女一眼,高大身躯只想走到李若水身边。   “耶律兄与我心思相同,听闻王府内奇花异草处处,不知可否烦劳朱世伯引为参观。”卓文风也起身说道,目光却再次淡淡扫过李若水一眼。   李姑娘貌无美色,却意外地有着他的眼缘,瞧来便像家人一般自在。   “这园子内花卉乃姑娘家熟悉之事,我让小女及李姑娘陪着两位四处走走。”朱信说道。   “我脚程快,李姑娘看来体力好,让她陪我走好了。”耶律烈直截了当地说道。   李若水倒抽一口气,平素好教养霎时不翼而飞,忍不住瞪了耶律烈一眼。   耶律烈一看她瞪人了,马上得意地笑咧出一口白牙。   “孤男寡女不合礼教,我再请个婢女与城主及李姑娘随行。”朱信说道。   “你们南方人真个罗哩叭嗦,这府里都是你们天下,难不成我会霸王硬上弓不成?”耶律烈不耐烦地说道。   耶律烈这番粗鲁言词弄得朱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朱芙蓉的指尖全刺进掌心里,拚命猜想李若水究竟有哪里吸引人,最多就是那弱不禁风的身躯还算窈窕罢了。   “耶律城主既视礼教于无物,那么我也不在您面前说假话了……”李若水开口圆场。   “您?”耶律烈挑起眉,打断她的话。   前阵子,可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人。他要是不愿意喝药,她还大胆地敲过他脑袋,现下居然装起客套来了。   李若水从他促狭眼里看出他的意思,虽力持镇定,唇边却还是泄漾出一抹笑意,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些什么。   “话干么说一半,莫非后面都是浑话?”耶律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盯着她光洁如丝前额。   “我身子不适,不适合陪‘您’走完园子。”李若水口气严肃,拚命用眼神警告他最好安分些。   “你哪里不适?发烧?脚痛?瘦得跟杨柳枝似的……”耶律烈快言快语地说道。   “谢城主关心,我只是染了风寒,多休息即可。”李若水下颚快缩至胸口,她甚至不敢去猜想朱芙蓉现下的脸色。“请容我行先告退。”   李若水朝着众人一揖身后,转身往外走。   “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耶律烈一个跨步挡住她的去路。   “不需要。”李若水此时背对着众人,一双杏眸恶狠狠地瞪着他。他若再不收敛一些,她便要给他一拳!   耶律烈被她一瞪,反倒笑得更开朗了。这才是李若水嘛!   李若水翻了个白眼,绕过耶律烈往前走,一旁卓文风也不自觉地上前一步。   朱芙蓉见状倒抽一口气,气得双肩都发抖了。   “夜宴时你来是不来?”耶律烈对着李若水背影大叫道。   “一切交由朱老爷做决。”李若水匆匆扔下话后,便急忙逃入暮色之间。   这耶律烈怎么又来闹场?她一个麻子姑娘,难道也值得他一个北夷城城主苦苦追赶?   况且,骄傲如她,又怎能容许自己为人侍妾呢?她要的是一个能专一待她如爹对娘一般的真心人。只是,只是……   她心下虽已清楚自己的想法,可此时心头那股又乱又喜的心情究竟是为着哪桩呢?耶律烈是头一个不贪着她的美色而倾心于她的男子啊……   李若水皱着眉,咬牙切齿地脱口说道:“该死的耶律烈!”   晚宴上,李若水不得不成为座上宾客,与朱信、朱芙蓉、卓文风及……没吃东西时便死命盯着她的耶律烈同席餐饮。   席设百花园间,百来个灯笼照得园内亮若白昼,数十只绿釉陶灯燃着亮晃晃烛光,映得各色花卉姿色妖媚。   “这鸭子烧得不错。”耶律烈心情大好,对着坐于下座的李若水说道。   李若水佯装没听到这话,仅吃着眼前的百菇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耶律烈觉得那鸭子烧得不错,因为他把整只鸭啃得干干净净。   他的好胃口没让她诧异,因为他向来一人可吃三人分量食物,但其他人显然十分意外。   南方人正式餐食时只得七分饱,以博取客气优雅之名。只有低等职事之人,方会有这般好食欲。   “莲花怎么这时候还开着?”耶律烈可没理会李若水的冷眉冷眼,大刺刺地问道。   事实上,他认为她这副不苟言笑模样挺有意思的。若不是早见识过她指着他鼻子迫他喝药的狠劲,他当真要以为她真的就是个温良恭俭的严肃女夫子了。   “咱们府里的莲花终年长开,因为下头掘了条温泉。”朱信得意地笑着说道。   耶律烈点头,黑眸望向不发一语的李若水,挑衅地说道:“这是不是就叫什么路有冻死……”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耶律城主。”李若水清亮声音打断他的话,非常想抓掉他脸上得逞的笑意。   “何事?”他嘴角弯弯,黑眸亮若银矿地望着她。   李若水心头一悸,耳根子竟辣红了起来。   “请问北夷城里是否有任何奇花异草?”李若水力持镇定地问道。   “我们那里天寒,黄沙遍地,什么奇花异草也被黄沙淹死了。”他老实说道,就只对着李若水说话。“不过若是有人想要看莲花整年开,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什么没有,就是银子多。”   “芙蓉小姐,看来城主可是个有心人哪!”李若水转头对着朱芙蓉说道。   朱芙蓉媚眸瞅了耶律烈一眼,可对方却完全不理会她。   “城主谦说北夷城黄沙处处,可天下人都说那里处处商机啊!传闻城主拥有的矿区,不但能掘矿井四十余米,一年尚且能开采出四、五十万吨铁矿石。”卓文风笑着说道。   “经验够丰厚,矿石便能够采得够深。我不但改良了几套采矿工具,还催促着旁人尽量将城内车马武器、生活用具甚至城墙之间都混入铁石,好使器物更加耐用……”耶律烈一提到熟悉之事,不免侃侃而谈了起来。   李若水听得入神,身体不禁向前倾,发冷身子亦悄悄往火盆移紧了些。   这几人身上都穿着狐裘毛皮不怕冷,她可是只有一件旧袄子可避寒。   “咱们锻铁用的是竖式风箱,甲胄兵器也难不倒……”耶律烈不经意地看了李若水一眼。   蓦地,他端着酒盏起身大步朝她走来。   李若水瞪大眼,僵住身子,担心他下一步惊人之举。   “喝酒!”耶律烈将酒杯高举在她面前。   李若水见他皱着眉,一脸担忧地死命瞪着她,心窝一暖,隐约猜出他的用心——他知道她冷着了。   “谢城主敬酒。”李若水执起酒盏,轻抿了几口。   耶律烈见酒意染红了她青白面颊,他这才满意地将杯内酒一饮而尽。   他是不介意把身上斗篷往她身上披,但这些南方人可能又要来上一堆礼义道德之乎者也,反倒会为难了李若水。   是时,晋王正与朱芙蓉说话,李若水急忙以酒盏掩口,小声地对耶律烈说道:“去同朱姑娘说话,否则我便告退。”   耶律烈眉头一皱,却乖乖听命地大步走到朱芙蓉面前。“你……”   朱芙蓉脸蛋半垂,杏眸由低往上瞥,回以一记羞人答答神态。   耶律烈瞧着她,只觉得她脖子扭成那副德行,难道不别扭吗?   “你身边那棵是什么树?”他想了半天,只吐得出这句。   朱芙蓉回头一瞧,唇边笑意僵凝了一会儿。“城主恕罪,奴家只知欣赏,但不知花名。”   “那是梧桐。此时正是梧桐叶落之时,这光秃模样,无怪乎姑娘不知情。”卓文风代为回答后,换来朱芙蓉一抹灿笑。   “那个是什么呢?”耶律烈又胡乱一指。   “那是李树。”李若水说道。   “为什么不开花?”他故意找麻烦,只是要听她说话。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花时由不得人作主。”李若水保持微笑,笑容却僵在唇边,他若是再把注意放在她身上,她真怕自己会起身狠踹他一脚。   “城主若对植栽有兴趣,明年请至王府里赏郁金,顺便尝尝王府里掺入郁金的金酒。”卓文风说道。   “晋王说的可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的郁金酒吗?”李若水好奇地问道。   “是哪,姑娘果然好学问……”卓文风难得遇到女子知音,好兴致地与李若水聊起话来。   李若水难得遇到愿意同女子谈诗论艺之人,唇边不由得泛起笑容。   耶律烈瞪着她的笑容,马上横眉竖目了起来。他为她而来,她却在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还说一堆他听不懂的鬼诗?   他书读得不多又如何?除此之外,她想要什么,他没有办不到的。   “我们那里饭后总有些余兴节目,怎么这里就是呆坐着吹冷风吗?”耶律烈存心找麻烦,就是不要他们好好说话。   “朱姑娘琴艺非凡。”李若水连忙说道。   “小女琴艺确实不凡,便连当朝太后都曾经夸赞她……”朱信拈须而笑,对于夸赞独生女完全不遗余力。   “我一听琴声便想睡。”耶律烈老实地说道。   朱芙蓉脸色一沉,脸上已经毫无笑意。她要是不除去这个让耶律烈分神的李若水,她便不叫朱芙蓉。   一旁的卓文风却是强忍住笑意,觉得这耶律烈果然是个真性情汉子。只是这般真性情汉子,又何必同他一样,为着匹配良缘,委婉曲折上门拜访朱府小姐呢?   莫非是为了……   晋王望着耶律烈,而耶律烈正望着李若水。   朱芙蓉一见所有人目光都不在她身上,她揪紧绣裙、双唇颤抖地说道:“爹,女儿身子不适。”   “唉呀,一定是吹风着凉了,还不速扶小姐回房。”朱信急忙催促着奴婢。   “我陪小姐回房。”李若水轻声说道,随即站起身。   “才说没几句话就要回去,这便是你们待客之道?”耶律烈板起脸,仍旧不遗余力的找麻烦。   “今晚风大,待得日暖风好时,小女子必当奉陪。”李若水语气一沉,冷冷地瞪着耶律烈。   耶律烈一挑眉,倒也不跟她多计较。她走了也好,反正他喝酒吃东西、寒暄客套得也累了。她一离开,他正好可以把话说得清楚,届时瞧瞧她还能再躲多久。   “女人家全都退下也好,以免扰了男人大口吃肉喝酒的谈话兴致。”耶律烈粗哼一声,拿起酒壶便咕噜噜地全喝光。   不知何故,耶律烈这话让李若水心里闪过一阵不安。   她扬眸警告地看向耶律烈,他佯装没瞧见,倒是一旁卓文风眉头拧了起来——这李若水怎么愈瞧愈觉得与他自己有几分神似呢?莫非他酒喝多了吗?   “不是要走吗?干么还在这里吹冷风?”耶律烈粗声催促着,蒲扇大掌不耐烦地往外挥着。“快走。”   李若水伴随着脸色如纸的朱芙蓉一并离开庭园。   待得她们身影走远后,耶律烈便起身大步走到朱信面前,双手握拳行了个大礼。   “在下想跟朱爷商讨一人……”   李若水不知道百花园里此时正因她而起的喧嚣,只是无言地陪伴朱芙蓉回到居住院落。   才踏入“芙蓉院”前庭,朱芙蓉便扬手给了李若水一个耳刮子。   李若水被打得耳朵轰轰作响,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野蹄子!”朱芙蓉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并无任何失礼之举,请小姐自重。”李若水捣着热辣辣脸颊,怒眸一瞪,也顾不得要装出温善模样了。   竟敢打她!李若水黑眸喷火,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朱芙蓉被李若水黑幽眼珠子看得心头发毛,骄纵脾气一来,又想举手用人巴掌。“现下便大义凛然了起来,刚才与耶律城主及晋王谈笑时,怎么不装出贞节烈女之态……”   “请自重!”李若水反掌扣住她的手腕,大喝一声。   “来人啊……打人啊!”朱芙蓉大声嚷嚷了起来。   李若水不屑地放开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除了仗势欺人、胡乱撒野之外,你可以说些人话吗?”   “你……”朱芙蓉被她的咄咄逼人吓到,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要脸……没有美貌,便想以眼神勾人。你这般身家背景、这张脸孔,若不是有狐媚心机,怎能……”   “耶律城主。”李若水看着朱芙蓉身后说道。   朱芙蓉倒抽一口气,立刻柔弱地捣住胸口,弯身蹲伏于地上。“……我刚才是怎么了?好难受……快来人啊……”   “小姐不到戏班里演戏,还真是可惜你的天分子。”   李若水冷冷瞥她一眼,快步离开院落。待得朱芙蓉发觉自己被骗之后,她已经快步走出院落。   “你别以为事情就这么了结!我朱芙蓉可不是你一介贱民所惹得起……”朱芙蓉对着她身后,尖声叫骂着。   “给我闭嘴!我明日便离开这朱府,从此不再为你这五斗米折腰。”李若水霍然一旋身,气势逼人地让她闭上了嘴。“你一个名门闺秀,居然要夫子伺候你穿衣喝水、还得应付你的口吐恶言。你若不想我四处宣说你平素的恶形恶状,日后最好别再胡乱撒野!”   李若水言毕,又瞪了朱芙蓉一眼,确定她真有惧意之后,这才大跨步地离开院落,前往竈房。   太好了,她这牛脾气控制不住,又丢差事了。   李若水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气恼到只想捶胸顿足!明明已经忍了半年,再忍几个月,便可得到年节东修了。   朱芙蓉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为了爹的医药费,那刁女便是出手一拳,她也该忍下的。   李若水举手擦去滑落的激动泪水,找了个妩人角落,用尽全力地拚命跺脚。   都是耶律烈惹的祸,若非他明目张胆,她又怎么会被视为眼中钉!   李若水重重咬住唇,不许自己再流泪。她没有哭泣的时间,自怨自艾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走进竈房里,找着厨娘,简单地说了方才之事,并告知即将离去讯息后,她帮忙厨娘试完了几道菜色,接着又替婢女瑞金画了几个鞋面,待得外头已敲起子时梆鼓,这才依依不舍地与众人道别。   拖着疲累身躯回到仆役房的最后一间独居小房,简单盐洗后,李若水开始收拾衣物。   一个软布包,便是她如今全部家当了。   她坐在床沿,微弱烛芯在她胸前晃出一道道不安黑影。   此时她该庆幸还是怨恼呢?因为她很清楚,就算她走投无路了,耶律烈总会给她一条生路的。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李若水惊跳起身,倏地回头看向铜镜,确定自己脸上麻子没被洗去后,上前再问一次。“哪位?”   门外没人应声,李若水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在地上搁了张纸条。   她拾起字条,上头写着——   子时,八角亭外小门见。   谁送来这纸条?是耶律烈吗?   李若水胸口一闷,一想起他,心头便有千百种情绪。   她不认为他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他比较有可能一脚踹开房门,大刺刺地命令她跟他走。   李若水愁容里突然绽出一个笑容,只觉得自己实在太了解他了。   那么是谁约她三更见面呢?   “李姑娘,你还没睡啊?”出门解手的一名丫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正要去睡呢!”   李若水手里紧揪那张字条,慢慢退回屋里,知道今晚将会是个无眠之夜哪!   三更时分,李若水手提红灯笼推开八角亭外小门,一阵寒风朝着她颜面刮来。   她紧揽着薄薄斗篷,虽是穿了三件衣服,在寒风里她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大风吹得她手里红灯笼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李若水倚在小门边,踮起脚尖眺望着远方。   “李姑娘吗?”   一旁草地传来几声窸窣,教李若水的后颈泛起了一阵寒意。   “阁下是?”她力持镇定地转过身。   一块黑布罩住李若水的口鼻,一记快掌砍向她颈后,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人便昏了过去。   接着她被罩入一块黑布里,被人扛在肩上跑了一会儿后,又被扔进一辆马车里。   驾车之人疯狂地挥甩马鞭,快马躂躂声及车轮轧轧声在夜里清亮地响起。   马车很快地驰得远了,只余下车轮回声在秋风里孤魂似地哀叫着,呜呜呜呜呜 第4章   秋风一吹,十月的西北土地已敷上一层冷意。   北夷城土地干旱,此时田里已是稻苗不生、百姓咬牙苦撑之日。亏得北夷城里采矿之事不需停,休耕之农,亦有本事挣钱养家。   只是,耶律烈自挖矿的第一日起,便深知矿石总有挖空之虞,于是打从矿石开始有了丰厚营收之后,他便积极收揽一流工匠,用最佳待遇让他们至北夷城成家立业,好让北夷城除了矿事之外,亦能有其他收益。   今年“北夷窑”烧出的第一批白瓷,品质乃是历年之最,已有商家出了高价要收购。“北夷”银作坊里所制的马具,也因为雕工精细,而造成南方贵族重金采购风潮。   这一年年末,除了耶律烈脸上毫无喜色之外,北夷城一切都很好。   耶律府里的人都知情,打从城主上个月自南方回来之后,便是日日板着脸,稍微一个不顺他意,他就会摔物砸东西,脾气大到一丁点杂事都能让他暴跳如雷。任何人走过他身边,没有不提心吊瞻的。   此时,耶律烈甫用完晚膳,正箕踞于长榻与田管事谈话,长发系成几束发辫垂于身后,一袭青绿丝绣长袍益发衬得他厚胸虎臂、气宇不凡。   “最后一张请帖,是成驼大人邀请您参加今日夜宴。”田管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成驼那晚宴还能怎么着,不就是女人和酒?”成驼是大漠游牧贵族,自小富贵多金,不料这几年商旅买卖不甚顺手,不但不思振作,反倒更加纵情酒色,他向来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我让人回绝他。”田管事说道。   “等等。”耶律烈仰头看着窗外月牙,胸口却不期然地一疼。   “我去!看看究竟有没有一醉解千愁这回事,看看女人究竟能如何销蚀男人心志,让人忘忧!”   耶律烈转身戴上毡帽、披上一袭黑裘走出房间,快步行至马厩。   “备马!”他粗声命令道。   仆役急忙替马挂上全银鎏金马具。烛火映耀于马具之上,闪烁着灼灼光芒,更显得作工细致、光彩夺目。   耶律烈不喜奢华,然他骑马时所戴的马具,往往会造成热销。是故,他才愿意如此费事让人替马套上笼头、座秋……   耶律烈脚掌一踏镫,整个人便旋身跨上高大黑驹。   寒风刺痛脸颊,他拿起皮壶,喝了一大口三勒浆,让芳辛酒味呛过唇鼻之间。   都过了三十余日,怎么李若水却还是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那一晚,他才开口跟朱信要人,李若水隔天便宣告失踪,这事未免巧合过头了。   他当时大怒,威胁要一状告上还等着他捐军饷的皇帝那里。朱信这才惊慌地盘查了所有仆役,发现李若水与朱芙蓉的争执,并得到她隔天便要返家的讯息。   他不信李若水会趁夜离开,但她住的屋内并没有任何衣物,看来的确像是不告而别。他于是转而找到夏大夫那里询问,却被夏大夫反问李若水的去处。   耶律烈停下脚步,瞪着天上月亮,颈间青筋隐隐跳动着。   李若水确实平白消失了!但她没道理为了躲他,连家人都不闻不问。他留了一百两银子,让夏大夫安顿她府里,并开始在人口贩市里寻觅李若水身影。只是,天下何其之大,他寻觅了那么久,却依然寻找不到她的踪影。   “驾……”耶律烈鞭策着身下马匹,感觉寒风刺骨,却丝毫不曾缓下速度。像她那种姿色的姑娘,他随手一指都有满坑满谷。就算他真的脑袋坏了,喜欢上麻子脸,世上麻子长得比她还多的,难道便没有吗?   况且,她那个性也不柔顺,他先前温存过的姑娘家哪个不是小白羔羊似地,躺在炕上任由他为所欲为。耶律烈脑中出现李若水那双老爱瞪着他的澄澈双眸,他胸口一拧,痛苦地伏首于马上,什么也无法想,只希望她平安无事。   他这人天性固执,许过的诺、想做的事、想要的人,若不得到绝不罢手!   耶律烈的高壮马驹在一处巨大蒙古包前,缓缓停了下来。一排女子正穿着红色长裙,手捧朱红蜡烛,跪在蒙古包门口前。   “耶律城主,真是稀客啊!”成驼一看贵客临门,立刻起身热烈欢迎。   “你还有本事摆这种排场?你上一批买卖不是全被沙暴给吹光了吗?”耶律烈狂风般走过婢女身边,连正眼都没瞧上一眼。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派人请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能让小弟也沾点光?”成驼谄媚地跟在他身后说道。   “跪下来求我啊!”耶律烈不客气地往披着兽皮大氅的交椅上坐下。   成驼脸色一变,却仍强挤出笑容说道:“你爱说笑。咱们大漠男人的交心,便是互相帮助。小弟虽不才,也许哪天你也会有求我帮忙之时。”   “你说的是天下红雨之时吧!”耶律烈冷笑出声,大掌一挥,让人送上酒盏。“不过,如果你今天招待得我心情大好,要谈生意也不是不能。”   成驼一听,马上使眼色让两名身着薄纱的诱人女子开始舞动,并让下头人快快送上好酒好菜。   耶律烈拿过酒,斜倚在一旁,望着眼前女子蛇般妖娆身段。   一名女子舞动至他面前,系苦钤铛的玉足不时地拂动他的大腿,妖娆杏眸勾人地睨着他,酥胸半露地在旋舞之间不时触近他身侧。   “唉唷……”女子娇嘀一声,腿儿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便跌到耶律烈的腿   “爷……”女子抱住他的大腿,舌尖在唇间诱惑地滑动着。   耶律烈冷冷睨她一眼,大掌不客气地将她推到一旁。   “等你腰细一点时,或者我会考虑。”耶律烈拿起酒,懒得再多瞧一眼。   此女向来以纤腰着称,一听此言,气得脸色直发白,转身就离开。   成驼脸色一僵,马上朝旁人便了个眼色。   “上菜喽!”   菜香扑鼻而来,一排婢女鱼贯地端上菜肴。   耶律烈只瞧菜不看人,抓起东西就往嘴里塞,抬头大口喝酒之时,却在一名挂着脚镣,行动缓慢的婢女身上停下视线。   这个婢女正低着头,骨瘦如柴的腿间还挂着一圈碗粗的铁链,以致行动缓慢无比,每走一步都像比,每走一步都像背负一辈子业障。   耶律烈浓眉一皱,往婢女脸上瞥去。   两道粗眉、一张憔悴麻子脸,还有瘦到只剩一张面皮的憔悴脸庞。   耶律烈的胸口骤痛,粗壮手臂颤抖着,恨不得大吼一声后便出手掳人。   “你这边是大牢吗?奴婢还上什么锁链!你是还嫌她们不够笨手笨脚吗?”耶律烈咆哮着,故意把酒盏往地上一摔,以掩饰心头激动。   是耶律烈!   李若水一听见他的声音,身子旋即一僵,手上所端羹汤便随之剧烈地抖动着。她慌乱地扬眸,迎上他一对没有温度的黑眸。   “这丑婢逃走过两回,鞭子打也不听,铐她个十天半个月,看她还敢不敢放肆。”成驼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也甭叫她出来碍眼,那一脸麻子瞧了碍眼。”耶律烈粗声说道。   他已经全然忘了她吗?李若水步履蹒跚地弯身要搁下热汤,无奈双手一抖,热汤全洒出来。   “造反了吗?”成驼一鞭子便朝她的脸面挥过去。   耶律烈一个横身抢前,空手抓鞭,反将成驼身子往地上一拖。   成驼吓得松了手,耶律烈反将长鞭甩回他的方向,成驼闪躲不及,一鞭子打上肩头,痛得他大呼小叫。   李若水看着耶律烈掌心里流出鲜血,她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分不清楚心头此时的激动情绪,是因为担心害怕他受伤,还是感激上天让她再度遇见他?   耶律烈没看她,鲜血淋漓的右掌拿起酒盏,板着脸喝酒。   “耶律兄何必要为一个女奴挡鞭,敢情你看上了这个麻子女吗?”成驼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捣着受伤肩头,勉强坐起身。   “我没看上谁,只是认为只有懦夫才打女人。”耶律烈臭着脸说道。   “她是我花钱买下的婢仆,比牛羊还不值钱,算不得是人。”成驼干笑说道。   耶律烈瞪他一眼,一脚踹倒面前矮几,凶怒地走到成驼面前,一把扯起他的衣领。   “你这话是冲着我来的吗?我还没发迹之前,便是个奴仆!”耶律烈火眸直瞪着成驼,一副想把人吞剥入肚的凶恶样。   “小的失言!”成驼吓得发抖,拚命打着自己巴掌。“小的认错!小的认错!”   “认错不必,不过那个女奴我要了。”耶律烈怒眸死瞪着成驼,一手指向李若水。   “您看上她了?”成驼面有喜色地说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利益。   “我不带走这个婢仆,你早晚会迁怒于她,我可不想担上一条命。事业做得大了,便晓得行善积德的重要。”耶律烈将成驼往后一推,眼色似刀地盯瞪着他。   成驼望着耶律烈让人分不出情绪的黑眸,不期然地打了个寒颤。   旁人都说这北商王脾性暴烈,但他以为耶律烈漠然无情时,反倒更加吓人。好像下一刻就要动杀气,把人毁尸灭迹一样。   “这女麻子可还是个处子,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成驼试探地说道。   耶律烈想到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她的处子之身,就恨不得将成驼大卸八块、让他血溅当场。   “你莫非是在跟我要银两?”耶律烈再踹倒几张矮几,吓得舞伎们纷纷躲到角落。   “小人不敢,只是想让耶律兄知道这女奴亦有可取之处,盼耶律兄也能给小弟一些甜头。”成驼涎着脸说道。   “北夷窑这回烧出的白瓷,我多留了十只在身边。我这人做生意不占人便宜,就拿这白瓷与你交换那奴婢。”   成驼眼色一亮,谄笑地说道:“耶律兄果然痛快,不如就再多给几只白瓷吧!”   “那十个白瓷便足以让你买下一屋子奴婢。我数到三,你若不同意,我便走人。你以为我当真想要这样一个人干女奴吗?”耶律烈用不屑眼神将李若水上下打量了一回,冷哼了一声。“一、二……”   “您说十个便是十个吧!”成驼马上点头,连忙让人把那麻子女仆带到耶律烈身边,生怕他改变主意。   “那么这女奴如今已为我耶律烈所有?”他不占人便宜。   “那是自燃,只是那十只白瓷小弟何时去取?”成驼眼巴巴地问道。   “你三日后至北夷城里取物。”耶律烈说道。   “小人谢过耶律兄。”   “你该不该谢我,日后便知真晓。”耶律烈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走向李若水。   她静静坐在地上,冻得发青的指尖不住轻颤,便连胸口呼吸都显得极为费劲。   “把她铁链上的锁匙交出来。”耶律烈命令道,掌心里沁出汗珠。   他今日若让人看出他在乎李若水,付出的代价便不只这一点。   他不介意为她败去一座城池,财富本是身外物,只是,他没打算要太便宜这个胆敢糟蹋她的成驼。   “你跟了耶律城主,算你好狗运。”成驼不客气地拿出钥匙扔给下人,让他们去解了女奴脚镣。   只是那锁链锁得久了,龟裂肌肤及血痕不免附着在脚镣上头。   此时,脚镣贴肉处被粗暴地扯下,李若水痛到瑟缩成一团,却仍狠咬住唇,不许自己哭出声来。   “这笔帐,咱们稍后再算。”耶律烈瞪了成驼一眼,从齿缝里迸出话来。   啥帐?成驼不解地看向耶律烈,却目瞪口呆地看见——   耶律烈弯身撕下一截锦袍,裹住女奴流血脚踝。   然后……然后——   耶律烈接着弯身抱起那个脏污且无半点姿色的麻子姑娘,旋风似地大步往帐外走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成驼不能置信地追出帐外,却见耶律烈卸下斗篷、毡帽将那女奴全身紧覆之后,又亲自抱她上了马。   那一定不只是个女奴,才会让耶律烈待她如此不同。而他对那女奴做了什么?成驼脸色惨白地倒坐在地上,在耶律烈快马而去之时,他急忙大喝一声——   “拔帐、走人!”   “爷,您三日后还要去北夷城里取白瓷。”管事不解地说道。   那了那白瓷,他还有命在吗?   成驼脚步踉跄地走回帐内,飞快收拾所有家当,唤来骆驼,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前,便惊慌失措地逃命入沙漠里。   他想起那些胆敢与耶律烈作对,却一个个被击败、落到只能在街头乞讨的对手,他抱着头躲在毛毡里,害怕到脸色发白。   他决定待会儿先去找族里巫师要些毒药。万一真出了事的话,一来可以毒害耶律烈报仇,二来也可用于不让自己被折磨至死啊……   耶律烈抱着李若水,鞭策着身下马匹,只希望能快点带着她回到家里。   李若水揪紧他胸前衣襟,不能置信地以脸颊贴紧他的灼热胸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真的吗?会不会她一觉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仍在成驼帐里……李若水蓦打了个寒颤。   “还冷吗?”耶律烈立刻拥得她更紧。   李若水摇头,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和着马革与酒香的气味。   安全了,她再也不用回到与马匹同居、睡觉只能盖着稻草的苦日子了。最重要的是,她终于能跟爹娘报上一声平安了。   一颗泪水在此时滑出眼眶,李若水拚命咬着唇,但哭声却还是冲口而出。   耶律烈察觉到她哭到不停颤抖的身子,心都被她捏碎了。   “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成驼那种人有成千上百……”   “但他们没有动到我的人!”耶律烈大吼一声,低头看她,眼里尽是烈焰。“你……的脸怎么了?什么时候沾到黑炭?”   他怔怔地看着她脸上一团乌抹抹,举起袖子就要替她拭净。   李若水掩住脸庞,情急之下只好把脸埋入他的胸膛。“说来话长,我一会儿再告诉你。”   被掳离开朱府后,她便只能用炭笔画眉、点麻子,这么一哭一闹之下,脸上扮丑妆容哪还能完好无缺。   “你先休息一下。”耶律烈享受着她纤细身子偎在怀里的感觉,低头在她耳边说道。“揽住我的腰,别摔下去了。”   她耳廓一热,却只能依言而行。果然人就是躲不过命中注定,现下她真的如他所愿地投怀送抱了。   李若水坐在疾奔快马之上,臀部疼得她只想放声大叫。   只是,她毕竟有一段时间不曾好吃好睡过,被耶律烈这么一搂着,一放心之下,竟昏沉沉地打起盹了。   黑驹很快地载着两人回到北夷城外。   是时已入夜,城门已关。   “城主回城。”城墙上守更的卫士,远远看到城主黑马,雄壮地呼喝了一声。   那呼喝声在深夜里分外宏亮有力,李若水乍然被惊醒,黑眸慌乱地左右张望着。   “别怕,我还在。”   李若水抬眸看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脸上长麻子已经够丑了,现下还脏得像鬼,你这张大花脸保证可以吓跑天下男人。”他不客气地对着她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亏得如此,我才能保全至今,没被卖到窑子里。”李若水瞪他一眼,自己却也跟着笑出声来。“是你脑子有问题,才会看上我。”   “你这就叫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他洋洋得意地改了句话,自觉学识渊博地昂起下颚。   “你认为女孩家听到这些话,会开心吗?”她瞥他一眼,不客气地回嘴。   “我瞧你不像不开心。”他咧着嘴,还是笑。   “被人当成马匹一样地交易,我会开心才有问题。”   “十只白瓷可以买下城里三间店面了,你该放鞭炮、敲锣打鼓才对!”耶律烈气到吹胡子瞪眼睛,准备好好让她知道一下民间疾苦。   李若水闻言倒抽一口气,马上伸手捶向他的肩头。“亏你还被誉为北商王!居然让成驼估了那么多便宜,你究竟有没有生意头脑啊?”   他瞪大眼一时之间还没回应她,才想开口说些什么,笑声便先占据了喉头。   “你怎么跟你的名字‘若水”,一点都不像呢?”他边笑边说道。   “对,我应当取名为‘来金’。”李若水一本正经地说道。   耶律烈再次放声大笑,那豪爽笑意惹得前方守卫全都睁大了眼,引颈而望——   那人应该不是城主吧?城主从来没笑得那么开心过!   两人一马快奔至门边一步之距,城门边卫士十人,正拿着长矛端立于城门前,挡住入口,等着再度确认耶律烈身分后方可放行。   耶律烈在城门边勒住快马,守卫们瞧见他的脸后,马上推开十丈铜门。   “开一旁木门即可。”   耶律烈不耐于等待大门开启,手里缰绳一勒,便冲入一旁木门,直奔而过几条大街后,来到位于城中的耶律府前。   门口小厮拉开大门,马僮已等在一旁。   耶律烈一跃下马后,旋即将她抱进怀里。   她抓着他的手臂,挣扎着想靠自己站好,无奈脚上伤口疼,且他又不肯放人,害她只好歪歪斜斜地靠在他怀里。   “乖乖站好,我花了十只白瓷换来的东西,怎么可以让‘它’受伤。”耶律烈命令道,抱得倒是很乐。   “你如果敢有再进一步举动,受伤的人会是你。”李若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耶律烈低头望着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你的脸真丑,闻起来也实在很不美味。”   “没人叫你带我回来。”李若水恼羞成怒,气到脸颊发红,索性低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城主。”田管事来到门边,恭敬地拱手为礼,对于耶律烈怀里的姑娘,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去备一桶热水,所有能吃的热食全都给我送上,房里热炕全烧上,再多点两个火盆,把药王送来的紫玉膏,还有大夫全都给我准备好。”耶律烈交代道,揽着李若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是。”田管事说道。   “还有,去找个女仆过来替她清洗身子。”   “是。”田管事退下。   “我自己可以……”李若水开口。   “闭嘴,现在我是你主子。”耶律烈姿态嚣张地说道。   她瞪他一眼,可完全没半点奴婢的谦卑。   耶律烈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放到暖炕后,先取过一壶酒来放到她唇边。   “喝掉。”他命令道。   她依言抿了一口黑如纯漆的酒液,尝到一股浓厚果香后,舌头便辣了,小脸也热红了起来。   “再喝一点,这三勒浆是用三种果实酿出来的酒,对身子很好。”他命令道。   “我不冷了。”她宁可冷一点,也不要再喝辣酒。   “手跟冰柱一样,哪里不冷?”耶律烈板着脸,又拿过一件黑色狐裘往她腿上一披。   “我身上已经披了一件了,不需要再弄脏了。”她伸手要抢。   “老子有钱,你怕个鬼啊!”   他一贯财大气粗模样让李若水笑出声来,这才放心地揽着温暖皮裘,满足地长叹一声。   “你怎么会突然不见?怎么会被卖到成驼那里?”耶律烈问道。   “你到朱府的那夜,我收到一张字条,要我三更时到小门边。我什么都还没瞧清楚,便被黑衣人下了药,待到我清醒时,就已经和一群女子被关在屋里。我脸上有麻子,被打落仆役类别,辗转被卖到成驼那里……”李若水一耸肩,对于后来的事也不想再提了。   “是谁陷害你?”耶律烈一想到此事,胸膛愤怒地上下起伏着。   “如果我知道了,我第一个扭他进官府。”她苦笑地说道。   “我会把人揪出来的。”等他教训完成驼之后,还怕他不说出是在哪里买到李若水吗?只要有线索,他便一定能揪住害她受苦的凶手。   “也不知我和谁结了血海深仇,要这样待我。”她拧着眉,皱着鼻尖,在他面前完全一副自在模样。   “要害一个人时,有时也不用什么深仇大恨,有些人除了自己之外,是不将人命当命的。”耶律烈在她面前弯下身,握起她冰冷足踝。   “很丑,别瞧。”她努力想把脚往后藏,脚下脏污布鞋也让她极为不自在。   “再丑也没你现下脸孔吓人。”他不客气地说道。   李若水瞪他一眼,气这个蛮子说话太直接。   “你以为自己山寨大王的样子,就很潇洒吗?”她回嘴说道。   “我银子一撒,连你都得说我潇洒。”耶律烈语气粗暴,大掌却极轻柔地取下伤口绸布,皱眉看着那一圈伤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肌肤。   “他用铁链链了你多久?”他粗声问道。   “五、六日吧。”   “我去宰了他。”他额爆青筋,愤而起身。   “不要走。”她立刻握住他手腕,不想他放她一个人孤单。   耶律烈望着她难得无助的双眼,握住她冰一样手掌,却发现她手上满是冻伤伤口。他强迫自己忍耐、忍耐,至少得等到她安歇之后,他再去找成驼算帐。   因为她现下只想他陪在身边。   “城主。”田管事敲门之后,领了一票人进来。   一见城主正握着女子双手,一脸强忍情绪的模样,恁是大风大浪已见过不少的田管家也睁大眼,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城主抬头瞪人,这才找回了声音。   “城主,您方才交代的一切全都备妥,也已经派人去请大夫,请您再稍候。”田管事说道。   “先去沐浴。”耶律烈抱起李若水,将她带到黑檀屏风后。   他招手挥来婢女,吩咐婢女小心服侍。   “我可以自己来。”李若水低声说道。   “让别人服侍你,否则我就不派人传消息给你爹娘。”耶律烈怒吼了一声,气她都这时候了还在固执。   “他们……他们……”李若水紧握住他的手,哽咽了起来。   “我放了银两在夏大夫那里,让他照顾你爹娘。”   “你……”李若水仰望着他,虽然紧紧地咬住了唇,两行泪却还是夺框而出了。“你派人找过我?”   “何止找过?我根本快翻遍南方土地!”他不客气地说道。   她好感动,眸光似水柔柔地瞅着他,一颗心在此时已经全然不在自己身上了。   他望着她我见犹怜的眼眸,胸口不禁一疼。   “谢谢。”她绽出笑容,泪水却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下流。   “谢什么谢!老子什么都没有,就是银子多。”耶律烈伸手要替她抹泪,不意却沾染了一掌的乌抹抹墨色。“要命,你还真是脏得惊人!你若是再哭下去,我便要以为自己见鬼了。”   “又……又……没人叫你待在这里。”李若水边哭边笑地指着屏风外头要他出去。   耶律烈见她终于破涕为笑,这才放下心,转身走了出去。   “先帮姑娘净脸。”他大声地对婢女说道。   他还真的挺想念李若水那对粗眉与那一脸的麻子…… 第5章   耶律烈离开屏风之后,婢女先服侍李若水在小木凳边坐下,拿过洁白手巾一连拭了几次,才把她脸上脏污给洗净。   李若水看着那条染着黑炭的白布,心中感慨万千。   少了夏大夫那帖散沫花染剂,她用黑炭画上的粗眉与麻子,最多只能撑上几个时辰。她只好随身携带黑炭,尽量弄脏自己并且少开口、不引人注目,才能撑到此时而没被发现她真正的模样。   “姑娘,我弄疼你了吗?”婢女替她洗完发,见她始终没开口说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李若水抬头对她一笑。   婢女望着她皎净脸庞上的盈盈秋眸,一时之间竟看傻了眼。   “您……好美哪!”婢女脱口说道。   “噗……”   在屏风后喝酒的耶律烈被一日酒呛到,蓦然大咳了起来。   李若水除了那对眼眸灵气逼人之外,那副尊容哪里称得上“美”字?果然……所有人一见着她全要失常的。从晋王、婢女到他自己,无一例外。   “敢问女夫子,‘睁眼说瞎话’就是这个意思吧?”耶律烈嘲讽地问道,好食欲地抓起一块窝窝头猛咬。   “你给我闭嘴!”李若水红着脸斥喝了一声,对于待会儿就要以真面目示人,心中也不免忐忑着。   他可会喜欢?还是他根本爱的就是她那张粗眉麻子脸,否则又何必翻遍整个南方土地找人、又为她安家呢?李若水咬着唇,难得六神无主了起来。   “小的帮您宽衣。”婢女诧然于她竟敢斥暍城主,语气中敬意更甚。   李若水点头,低头由婢女卸去她的衣裳,再扶她走进热水氤氲的桧木大桶里。   婢女看到她后背伤口,忍不住惊呼出声。   “姑娘……”婢女拿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忍心看着那满布鞭痕的后背。“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李若水沉入热水里,满足地长叹了口气。   “背上的什么伤?”   耶律烈声未落地,整个人已经冲到屏风之后。   李若水惊愕地抬起头,对上他焦急的眼。   耶律烈瞪着她那两道弯月般细细柳眉及月色般皙洁的面颊,他张大嘴,霎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见鬼了,这个天仙一样的女人是谁?   “你出去。”李若水扯过婢女手里干净布巾覆住身子,霍然低头,恼红脸庞几乎要全埋入热水里了。   干么一脸惊慌表情?是他审美观极差,可不是她原本模样长得吓人!   耶律烈打发婢女离开,目光完全没有法子离开她。   雪肌玉肤,杏眼水眸,加上我见犹怜的纤纤身躯,她……美得不像个人。   “那些麻子、粗眉为什么不见了?”他哑声问道。   “我……长得这么一副花容月貌,走到哪里都是麻烦,只好伪装麻子脸以掩人耳目。”她故意仰起脸庞,努力不因为他眼里的震惊而难过。   “画得好!”   李若水拧眉瞪他一眼,嘴里不住喃喃抱怨着。“我就知道你这人怪异,喜欢我原来那副怪里怪气模样。”   “你说的是什么浑话?我的意思是,你若没画上这么一张大花脸,老早被人收为妾室或送到花楼去给男人糟蹋了。幸好,你懂得把自己扮丑,画得好、画得妙。”耶律烈哑声说道,目不转睛地看苦她。   “你觉得我美?”李若水雪白面颊因为热水及他的注视而更添红粉,清艳一如雪间盛开的红梅。   耶律烈上前一步,低头揽住她的后额,吻住她的唇。   她的唇依旧微冷似的,让人觉得欲罢不能。他贪恋地撬开她的唇办,渴饮着她的津甜,唇舌纠缠着她的丁香,直到她也动情相应为止……   李若水儿时便瞧过勾栏女子与客人咂嘴,之后也有一些登徒子试图想轻薄她,她当时只觉得对于这种过分亲近距离让人作呕。便连耶律烈第一回吻她的唇时,她除了震惊之外,实在也没啥感觉。   可今日不同,她整个人像是要在他唇下化开来一样。李若水娇喘地揪住他的臂膀,仰起颈子任由他的热唇滑下……   “城主,大夫来了。”田管事在外头喊道。   耶律烈怔愣了一下,望着她氤氲水眸,半天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唇,头也不回地说道:“先请大夫在厅里坐一会儿。”   当屏风外传来关门声后,耶律烈直接指着她命令道:“都是你这张脸,害我差点忘了看你背上的伤势,给我趴下。”   “我的伤没事了,你不用多事叫大夫的。”她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我要看。”耶律烈不由分说地压住她的肩,迫她身子前靠在木桶边缘,露出大半白皙后背。   他倒抽一口气,看见她背上满是红紫交错的鞭伤旧痕,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甚至不敢伸出手碰触。   她原本就纤细,经此一折腾之后,更是清瘦到骨头都清楚可见了。   他粗重呼吸声让她察觉到不对劲,悄然回头看着他。   她屏住呼吸,万万没想到他这么一个足以吓哭孩童的魁梧大汉,竟为她红了眼眶,喉头还不停地吞咽着。   “干么一脸惊吓表情?我就不信你没吃过苦。”她轻轻挪动身子,握住他的手掌,感动地将自己的脸颊贴上。   “我被打过比这个还吓人好几倍的伤,但我不想看到你吃苦。”他绷着脸,脑中仍是她后背伤口模样。   他先前对成驼强压下的怒气在瞬间爆发,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徒手把成驼拆成好几块。   “我背上的旧伤已经没事了。”她轻掐着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不过,我现在倒是很冷。”   耶律烈立刻将她整个身子压进热水里。   “我让人进来帮你加些热水,然后我去宰了成驼。”他转身说道。   “慢着,我不想让人因我而死。”李若水急忙伸出手,揪住他的手臂。   “但你可能会被他打死!”耶律烈咆哮出声,高壮身躯及麦色脸庞全紧绷着。   “可我如今还活着。”他位高权重不怕人报复,她可还要顾全日后生计与小命一条哪!   “如果你没遇到我,可能再过两天就没命了。”耶律烈瞪着她平静脸庞,不快地自鼻尖喷出气来,凶恶地瞪着她。“你这么大慈大爱,怎么不到庙里去被人供着当菩萨!”   “你别乱说话。”她皱起眉,严正地警告他。   “你怕什么?就算乱说话会遭天谴,也是我的报应,与你无关。”他继续以一种能让屏风震动的咆哮音量说道。   “我不想看到你遭天谴。”她水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露出的雪肌却是一片羞红。   耶律烈这下可乐了,咧着嘴冲着她就是一阵傻笑。   “忘记我方才说的话。”那一碗迷汤灌得连她自己都快招架不住了。她猛揉着臂间鸡皮疙瘩,觉得丢脸极了。   “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怨成驼?”他好奇地问道。   “我想在他身上加链披镣,想用鞭子鞭打他,但那并不会改变我曾经受伤的事实。”她在花街里看多了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情况,并不想把对成驼的怨恨积在心上。“我真正想找出的凶手,是那个找人掳走我的小人。”   “凶手我会找出来,但是成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是得受到惩罚。”耶律烈很坚持此事。   “与其让成驼受苦,不如想法子让朝廷制个法,让奴婢人口买卖处以重刑。重刑之下,便会减少买卖。”   “这个法子不错,待我思考更周全之后,便给皇帝老头写个信。”   “你……你和皇上很熟?”李若水见他神情全无一丝玩笑之意,揶揄的话全部吞回肚子里。   “皇帝和我的银子很熟,他总需些富商来充充场面。况且,这事也算是德政,他平白捞个贤君之名,何乐而不为?”耶律烈一耸肩,恍若他说的不过是件鸡毛小事罢了。   “你做了件好事。”愈懂得这人,就愈禁不住要对他倾心。   “我不管这事好不好,总之你开心,我便好。”   “我现下很开心,那你可以出去了吗?我想起身了。”她扬眸问道,纵然天下怕地不怕,却也没打算让他占到这么多便宜。   耶律烈望着她雪肌玉肤、花容月貌姿态,一时间还真有些回不过神。   “我还真不习惯。”他上上下下又将她打量了一回。   “难道要我再画回原来的麻脸、粗眉?”她挑眉问道。   “不许!”他又不是疯了。   “你快些出去,我便不画。”   这女人总是要吃定他吗?耶律烈浓眉一挑,大步走到她面前。   “你是我的人,日后我说什么,你都得听。”耶律烈吻住她的唇,吻到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后,他才松手放开她。   李若水捣着唇,低喘出声,看他意气风发地大跨步离开,忍不住低声抱怨道:“真够霸气的……”   以为买下她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又吻她、又把她未着寸缕模样全都瞧个一清二楚吗?实在太过分。   不知道他看得还满意吗?   “你脑子在想什么?”李若水猛敲了下脑袋,霍然把脸颊埋入水里。   可她又怎能不想呢?就凭他为她所付出的一切,她哪能不用自己来偿还?因为那是他唯一想从她身上得到的。   可那也是她仅有的一切啊……   李若水抬起头来,难受地喘了口气。   “姑娘,我进来帮你更衣可好?”婢女在外头问道。   李若谁放松唇角,决定在这劫后重生的第一晚,什么都不愿再想了。毕竟她现下平安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哪!   李若水什么都不想的结果便是,婢女为她更衣完毕,正在替她腿上伤口搽药时,她便坐在长榻上睡着了。   便连耶律烈抱她起身,婢女为她烘干长发,大夫为她把好脉,她都昏沉地以为自己在睡梦间,怎么也不愿醒来。   她只觉此处炕暖被软,黑甜梦乡拚命将她眼皮往下拉,好几回虽然迷迷糊糊睁开眼,但总是还来不及多想,便又不敌睡意地陷入沉睡中。   她这一觉睡得痛快,竟睡到隔日午时还不曾醒来。   “她到现在都还没醒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耶律烈望着她沉静睡容,明知她呼吸平顺,但他一对卧蚕眉却还是担心地揽成死紧。   “姑娘不过是疲惫过度,气虚体弱,身子需要休息,城主无须太担忧。”古大夫第四次放下李若水手腕,第四回说了同样的话。   “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会不会就给我这么睡着醒不来了?”   “城主多虑了,姑娘身体只要好好好调养,很快便能平安无事。”古大夫已经说到辞穷。   “那她手脚冰得像鬼,又是怎么回事?”耶律烈握了下她的手,继而不放心地又把毛毯往上拉。   古大夫强忍住回嘴冲动,默默地看他一眼。   耶律烈见大夫好大胆没接话,狠狠瞪人一眼后,继而想起答案。   “这事我问过了,你说她什么身子虚、气血不足之类的……”耶律烈狼狈地干咳两声,背着手转过身,继续在屋子踱着脚步。   “没错。”古大夫努力瞠大眼皮,也很想睡。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醒来……”耶律烈管不住嘴,硬是要继续问。   “我醒了。”   耶律烈被雷劈到似地惊跳起来,转身正好看到她正用手肘想撑起自己。   “谁许你坐起来!”暴雷一声吼,他怒目一瞪,离开将她压回榻里。   “我睡饱了。”李若水说道,没浪费力气和他在榻炕上拉拉扯扯。   “古大夫,你还不快过来帮她把脉。”耶律烈利眼一扫。   古大夫只好无奈地又把了第五回脉,说了同前几次差不多的话。   “谢谢大夫。”李若水偎着耶律烈,半坐起身,淡笑以对。   “姑娘客气了。”古大夫提着药箱,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你没事吧?身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耶律烈皱着眉,黑眸仍不放心地上下打量着她。   “我一切都好,只是肚子有些饿了。”李若水清亮眸子望着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毕竟嘴都被亲了,身子也被看了,她哪还演得来客气那一套。   “来人,快把午膳还有汤药一块送上来。”耶律烈头也不回地交代着,弯身便打横抱起她。   “我自个儿会走。”她一手拢住衣襟,一手则忙着将披散肩头的发丝全都拨弄到左侧肩膀。   “你美得像仙女。”他望着她月般美丽杏脸,不由得又是一阵咧嘴而笑。   “是像女鬼吧。”她不以为然地说道,挣扎了下身子。“放我下来。”   “我高兴抱着你,你有本事就推开我啊!”他抱得正舒服,没放手的可能。   李若水仰头望着他,自知推不开他,只好气呼呼地侧头咬他臂膀一口。   此时,仆役们正好端着菜肴和药汤鱼贯而入,一看城主被咬,所有人全都呆若木鸡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眼花或走错了房。   “快些上菜,没看到她饿到咬人了吗?”耶律烈大步走向窗边矮榻,笑着说道。   李若水闷哼一声,用手蒙住辣红脸庞,肩膀因为强忍着笑意而抖动着。这个大老粗,还挺有意思的。   她觉察自己被摆在一座矮榻上,听见旁边杯盘撞击声音。   “摆好了就下去,站在这里碍什么眼。”耶律烈粗声斥喝道。   李若水自指缝间看到所有人离开后,马上放下手,反问着他。“对人说话何必那么不客气?”   “我说话哪里不客气?”他奇怪地看她一眼,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你方才跟他们说话时,明明就很不客气。”她放下筷子,很高兴有个能够理论的话题,免得她开始对于两人独处一室胡思乱想。   “我跟谁说话都是那副德行。”他不以为然地说道。   “跟皇上说话也如此?”她不信地一挑眉。   “碰到那种不磕头就会被他砍头的家伙,当然还是有些不一样。其他的上自王爷下到乞丐,我说话都是这样。”耶律烈一拍胸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   “你这样怎么做生意?”她这张温良恭俭面具可是精心铸造十年,才有法子练到在大户人家混饭吃的地步,他这粗枝大叶竟然就这么大刺刺地一路闯天下。   不公平!   “你罗嗦这些做什么,不是说肚子饿,还不快些吃!”耶律烈挟了满满一筷食物放在她碗里。   李若水依言吃饭,不料食物才入口,便觉得饥肠辘辘了起来,自然动勤了筷子。   眼前摆了十来盘食物,大块肉、大盘菜、大锅面、大碗汤、大颗包子……每盘分量都多到足以喂满两个她。   李若水才费劲吃完一大块猪肉,他便又挟了好几块酱鸡到她碗里。   “你平常就吃这些?”她好奇地问道,因为这些吃食顶多只能算是粗饱之流,与他如今财富地位着实不符。   “对。不过今天帮你多加了几道菜,你再多吃些。”耶律烈看着她,心情太好、胃口就开,吃完包子后又扫光了一盘鸡肉。   “我就算饿了一年,也吃不完这些东西。”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总之,你以后是我的人,饿不着你的。”耶律烈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你买了我回来,打算把我怎么办?”她脱口问道。   耶律烈握紧她的手,黑眸灼亮地看着她。   “你能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他忍不住开心地嘿嘿笑了起来。   李若水辣红了脸,很想与他对峙,偏偏心跳不争气,害她只好别开头。   “说得好似什么都由我一般。”她闷哼一声。   “若不是什么都由你,你现在哪能坐在这里跟我东说西扯,早就押着你再躺回榻上休息了。”   “你会让我回南方吗?”她想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在我还没查清楚究竟是谁要对你不利之前,你不许回去。”   “你可以派人保护我。”她理所当然地说完后,脸上旋即烧出一把火。   她凭什么这么说!当真以为自己是他的谁吗?   “为什么我要派人保护你?你是我娘子吗?”他瞧出她害羞的原因,长指挑起她的下颚,逗弄地问道。   “我才不是你的娘子,我是你花了大钱买来的所属物。”娘子在她心里,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名号。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反正,你成为我的人只是早晚问题。”他拍桌定案,举起筷子又要替她挟菜。   “你要一个不情愿的侍妾又有何益?”她拗了起来,别过头不开心地说道。   耶律烈被她的不识抬举给惹火,重重一拍桌子,却是冷冷地说道:“亏你书念了一大叠,却不知道感恩二字。”   当他耶律烈的女人真有这么痛苦?他堂堂一个大丈夫,难道还得任由这个小女子摆布吗?   他现在倒要瞧瞧是谁先屈服,他不会强迫她成为他的侍妾,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我知错了。”李若水掐着拳头,硬生生地吐出这些话。   “知错就好!总之,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打算迎娶你为正室,你自个儿想想在我这里该如何自处。”他霍然起身,板着脸就是不看她。   李若水飞快垂眸,掩住眼里受伤神色。   “我亏欠你太多,本该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我如今只求一事,若你有朝一日对我不再有兴趣,能让我回到南方吗?我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你忍心让我们骨肉分散吗?若非我爹身子不好,禁不起长途跋涉,我想尽法子也会让他们到这里的。”   “我不可能对你没兴趣!我耶律烈中意的人事物,一辈子也不会变心。”他盯紧她的眼,落下一句承诺。   一辈子也不变心?所以他打算还要迎娶其他女人为正室?这算什么?   李若水心口蓦地一拧,眉眼慌乱地一低,敛去心头的难受。   “我会派人将你爹娘接来这里,也会让夏大夫在一旁随行。”他拍拍她的肩膀,要她抬起头来。   “你愿意这么做?”她蓦扬眸,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有法子说动夏大夫远行?”   “我要做的事,便一定会做到。”他或者个性太莽直,但绝对很清楚该如何得到想要的事物。“夏大夫喜欢到处采集奇珍异草,他来了之后,我派给他一队人马,他想到哪儿就到哪儿,这样他总满意了吧。”他也能顺便考虑一下药材市场的可能性。   李若水望着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当真是兵败如山倒了。他愿意将她的爹娘接到北夷城,是比什么都让她动容的重礼。   她只愿自己别傻傻赔上一颗心,毕竟他还会再迎娶正室,毕竟她在勾栏院里看过太多女人为情伤神模样,知道爱欲之心走到极端,便苦执得惊人哪!   “谢谢。”李若水以手覆于他的掌上。   “我没对女人这么费心过。”他盯着她娟秀面容,嘴角抽动着,像是审慎评估着一桩交易。   “要我跪下谢主隆恩吗?”她故意挑眉说道,想让气氛轻松些。   “我更没见过有哪个女人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的。”耶律烈捏住她的腮帮子,想装出凶神恶煞模样,没想到却先哈哈大笑了起来。   只有这丫头敢对他畅所欲言啊!   李若水望着他的笑容,却突然拧起眉来。   因为他的纵容,她确实是过分腧矩了。别说是一个婢女,便连在朱府为人夫子时,她都没这么多话过。   这人知晓了真正的李若水——那个其实意见太多,八分认命过生活、一分嘲讽当今,一分硬骨的她。   李若水望着他那双大无畏黑眸,纤细身子蓦地一颤,娟雅脸蛋的所有情绪霎时凝结。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下颚,逼问道。   “只是太开心了。”她摇头,倾身挟了菜肴到他碗里。“快吃东西吧!”   耶律烈看着她,有些话在喉头蠢蠢欲动着。   他想告诉她,他之所以不能迎娶她的原因,是因为他对在天上的娘有过承诺,而他是那种许下承诺便绝对要达成的好汉。   “怎么了?”她问。   他摇头,眉头一凛,硬是把话吞了下去,举起筷子用力地扒起饭来。   总之,她是他买回来的人,无论他娶谁为正室,她都该安分地陪在他身边。况且,男人三妻四妾,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耶律烈咽下一大口饭,用力吞进他的内疚与难受。   因为让他在乎到想娶为正室的女人,全天下就只有一个…… 第6章   待李若水在耶律府里休养了数日,精神体力及脚上伤口都好了大半之后,耶律烈这才允许她走出房间,亲自领着她在府内转了一圈。   西北地广,府内占地亦惊人。他才领着她走了西边的几间主房,她便已头昏眼花了起来。   他见状揽着她在一座木亭里坐了下来。他既喜欢抱她的感觉,现下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将她揽在腿上,不住地打量着。   他从来不爱盯着人瞧,但她确实好看——随便绾了个简单发髻,穿着一袭素衫黑裘,便已是姿态娉婷、翮然若仙的好看。   李若水见他一对黑珠子愈逼愈近,她推他不开,瞪他显然也无济于事,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她左右张望着,发现木亭里空无一物,如同府内多数房间一样。   “怎么你府内到处空空荡荡?”她问。   “哪里空荡了?亭子上头不是用黄金打了块匾额挂在上头,写着‘招财进宝’吗?”耶律烈一本正经地指着亭子上方说道。   李若水不可置信地抬头一看,果真看到一块金光闪闪匾额,悬在亭子最上方。   “这……太可笑了……”她笑倒在他的怀里,笑出了眼泪。   “哪里可笑了?金子不摆大块一点,别人怎么知道我有钱!”因为是被她嘲笑,所以他也就跟着笑了。   “那你怎么不干脆挂块金牌在脖子上?”她用袖子擦去眼泪,仍然笑个不停。   “男人不挂那些累赘物。不过,倘若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打一块给你。”他看着她的脖子,打量着该订块多大的金子才好看。   “不用了!”她吓到连连摆手说不,连忙转移话题。“总之,你这屋子里可以再整顿一下,否则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   “你想如何布置,只管去做!”耶律烈见她撅起眉,马上说道:“不用顾虑银两。”   “我顾虑的不是银两,而是你把这等大事交给我打理,若你将来娶进正室,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是我该解决的事。总之,在我的地盘,你就是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这人一言既出,多少匹马都难追。”耶律烈握住她的肩膀,沉声说道。   李若水听了这话,内心百感交集。她知道不能事事如意,但能够遇上这么一个“买家”,也算是一种福分吧。   “那你何时收我入房?”她假意以袖掩唇,轻咳两声问道。   耶律烈突然间呆住,夕阳余晖染在她身后,更让她无瑕脸庞显得极不真实。   他满脸的诧异,让李若水觉得她口出此言,简直就是不守妇道,想对他霸王硬上弓之流。但明明是他要她做想做的事,她此时也不过是说出心中疑惑罢了。   “你若不让我名正言顺地成为侍妾,我无事可做,连作威作福的权利都没有。”她故意双手插腰,做出泼妇模样。   “只要你心甘情愿,我随时都能收你进房。”他目光定定望着她,粗声说道。   “你也不需要我心甘情愿,你拥有我。”她毫不闪躲地回望着他。   “我就要你的心甘情愿。”他要一个能全心全意待他的李若水。   “你明知我绝不可能因为要与人共事一夫而感到心甘情愿。”   耶律烈脸庞直逼到她面前,火怒气息也随着每一个字,而喷吐到她脸上。   “我既然珍惜了你,正室便只是虚幌。”她现在是在胁迫他立她为正室吗?   “我绝不愿你如此,因为那对她也不公平。”李若水手掌轻贴在他脸庞,试图用她掌心的凉度去平息他的愤怒。   “我管别人公平不公平,我只要你说清楚,你如今到底是想怎么样!”耶律烈蓦握住她的下颚,疾声逼问道。   “给我一些事做,别让我只是你的侍妾,我便能心甘情愿。”她坦白地说道。   若她能多几分美色之外的才能,将来即便年老色衰,也能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让爹娘好好安度晚年。   “就这么简单?”他撅着眉,一脸不懂她在想什么。   李若水坚定地点头。   他看着她聪慧眸子,突然间也懂了——她不信任他会因爱恋而保障她一生一世!   这事让他想发火,但她懂得为将来生计打算一事,却也让他不得不为她感到心疼。   “屋内大大小小事,以前都是田管事帮忙,现下便交给你处理吧!”他抚着她脸庞说道。   李若水睁大眼,吓得从他腿上跳下来。   “我不能腧矩干涉田管事职权。”那也不会让她做事顺遂。   “田管事一直想专心跟着我打理矿业,可这府里的事没找到合适之人托付,他便无法与我四处行走。”   “你给我的这差事会不会太大了?你不怕我是个庸才,毁了这个家?”她握紧拳头,胸口却因为期待而怦怦作响。   “我银子多,你毁了这个家,我再造一个便是,你高兴便好。”耶律烈望着她璀亮眼眸,知道这是她想做的事,不由得露出一抹宠溺笑容。   “你……确定你不是鬼迷心窍?随口说说……哄我高兴……”李若水抓着他的手,连话都说得结巴了起来。   “我自忖看人目光不差,对你委以重任,便是相信你有法子做好。”他拉她站到他面前,拇指抚着她激动到泛红的脸庞。   她忽而扑入他怀里,双手围住他的颈子,把头埋到他胸前。“我们回房去。”   “你……你说什么?”他低头瞪着她乌玉发丝,一道热流从两人身躯相接之处啪地炸开来。   “我心甘情愿了。”她微风般声音拂在他肩颈之间。   “你愿意委身的,是我赋予你的一切。”现在是他不甘愿了!   李若水仰头望着他,看到他眼中恼怒,她眼色愈柔,低声说道:“我心甘情愿是为了你待我的这颗心,我心甘情愿是因为我的心也全都系在你这儿了。”她将手掌平贴到他心口,水眸瞅着他。   耶律烈没法子呼吸了,只知道她的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终于触到了他的唇。   “我不知该如何做……”她粉唇轻颤地在他嘴上说道。   他低吼一声,霸气地吻入她唇间,握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屋内烛光终夜通明,榻上人儿一整夜缠绵其间。   耶律烈从不是个纵欲之人,先前与欢场女子燕好之时,也总是尽性却不纵情。可这一回明知她初经人事,他却仍是无法自制地给了太多,怎么样也没法子收手。   耶律烈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将她环抱在身侧后,这才闭上眼沉沉睡去。   两个时辰之后,时近正午,一阵大吼声由远而近。   “城主,六号矿坑出事了。”   房门旋即被敲得轰轰作响,耶律烈睁大眼,马上翻身下榻。   “怎么了?”李若水眼眸半睁,微声说道。   “没事,天塌了都有我顶着,你睡便是。”他抚住她的眼皮,强迫她闭上眼。   她身子又酸又倦,于是才偎上他的手掌,便又酣睡了。   耶律烈拉过被子盖至她下颚,转身穿起衣衫,疾步走向门口。   “城主……”   田管事又在门外唤了一声,耶律烈已经像一阵风似地走了出来。   他反掌关上门,拉过衣带系好长袍。“安静些,她还在睡。六号坑怎么了?”   “六号矿坑垮了。”   耶律烈神色一凝,立刻追问道:“死伤人数多少?派了大夫过去了吗?安排人手过去帮忙了吗?”   “目前死者五人,伤者十来人。倒塌当时正是外出用膳时间,伤者说是靠近土阶梯道的炉壁外层突然炸开来,才会伤亡这么多人……”   “先派人送银两到死伤者家里,务必让大夫尽力医治他们。我回房穿件衣袍,咱们立刻启程,你在路上再跟我报告,先去找原平过来,当初六号矿坑的炉缸是他领头造的,再把当时负责造外层的张春找来……”   耶律烈言毕又走回屋内,取来衣袍,快手穿上后,他回头望了李若水一眼,脚步暂停了一会儿之后,大步地离开房间。   他会很快回来——因为这府里有了他在乎的人。   耶律烈这一离开,便是五日光景。   田管事只告诉李若水城主出门办事,请她宽心好好休养生息,其余之事亦不敢多嘴。   幸而李若水身子还不算真正健康,前两、三日才在府里走动一回,便要昏睡上好几个时辰,她没心情追问太多。   只是,才成为他的人,便被冷落在府邸当个黄脸婆搁着,她心里怎么可能不忐忑?勾栏院里那些恩客翻脸不认人嘴脸,她当时瞧到都寒心了。   虽然知道耶律烈与他们不同德行,但此时应当是二人正要浓情密意之时,他却不见人影,要她作何猜想?   第四日,不想自怨自艾的李若水,让婢女陪她到书房里瞧瞧、找点乐子,谁知耶律府里所有的书册,全都是冶铁冶炼类别,她着实难以感兴趣。   第五日,李若水走到竈房里,向厨娘们学了几道北方菜,也亲手做了几道南方菜,想着若是耶律烈回来,便可让他尝尝这几味菜肴。   只是,李若水洗手作羹汤煮得极自在,厨娘却胆颤心惊地频频询问她是否餐食不适。   李若水安抚了厨娘几句后,只好离开竈房,不意却在回房路上遇见了田管事。   “李姑娘。”田管事连忙弯身为揖。   “田管事好,敢问城主何时回府?可是遭遇了什么棘手事吗?”李若水柔声问道。   “李姑娘,实不相瞒,城外一处矿区出了事,城主向来身先士卒,这几日便住在矿坑附近营帐里。”田管事猜想城主应该也快回来了,于是便据实以告了。   李若水一听矿区出了意外,柳眉担忧地拧了起来。   “他人还平安吗?”她急忙问道。   “城主平安,请姑娘放心。是城主先前吩咐别让你担心,不许我们主动告知情况。”   “什么都不说,岂不更让我担忧吗?矿场那里情况如何?可有死伤?”她在心里祈愿着希望一切平安。   “死者五个、伤者倒有十几名。”   “可请了大夫去察看伤者?我能帮上忙吗?”她连忙问道。   “大夫每日都去察看,只是那里如今处处混乱,姑娘还是留在府里比较妥当。城主也曾经交代过府内有事可找姑娘帮忙,只是姑娘身分毕竟不同一般,小人不敢……”田管事不敢腧矩,话说得欲言又止。   “哪里不同一般呢?不都和你们一样希望城主能无后顾之忧,专心把外头事做好吗?”李若水轻描淡写地说道。   田管事一听这话,立刻知道李姑娘是个聪明人,一时觉得交棒有望,眉眼全都笑开了来。   这府里细枝末节之事甚多,他不过四十来岁,正是男人大展身手之际,若能专心协助城主商业之事岂不太快人心。只是,城主可信任的人不多,能挡得住城主脾气的人也不多。   而这李姑娘正是上选哪!   “若李姑娘身子许可,我便立刻向您说说这府内侍女、仆佣、厨役、卫上等等该注意之事。若您能快些上手,我便能待在矿坑多帮忙城主一些。”田管事急着想去帮忙,话也说得直了。   “田管事,你就别客气了。我不懂之事比牛毛还多,就请你多多费心。到时,若我不是这块料,也请您依实告诉城主。”李若水笑着屈膝福了个身。   “姑娘也甭客气了,光是您能制得住城主那脾气……”田管事也笑着回了个揖。   “城主回来了。”一名小厮边跑边叫地跑进内院。   “请姑娘先下令,看看现下应做如何处置。”田管事先给了个简单问题。   “我先看看他的状况,再决定如何下令吧。先请竈房送上热水及干净布巾到房里。”李若水声未落地,身子便已朝着房间方向飞奔而去。   田管事看着李姑娘迫不及待想见到城主的姿态,他突然眼眶一热。   这些年来,城主不爱待在府里,便是因为府里没有知心人哪!如今,老天爷总算派了个贴心姑娘到城主身边了。   天上的老夫人若知情,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在外头做牛做马,你们待在府内却连个人都找不到,一群酒囊饭桶!”   李若水尚未走回房里,便听见耶律烈大吼大叫摔东西的声音。她拎高裙摆,快步向前。踏入屋内。   “我这不就来了吗?何必为难人呢?总不能要大家没事跟在我身后跑吧!”她轻声道。   耶律烈蓦回头,一个箭步便抢身到她面前,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搂。   李若水仰头望着他,胸口一阵抽疼。才几日不见,他便瘦削了一圈,眼眶也凹陷了,像是几夜都没能安歇一样。   “你方才跑哪儿去了?”他不快地问道。   “去跟田管事打探你的消息。”她说。   耶律烈听到这答案,满意地点头。   她从腰间荷包拿出一条帕巾,擦着他染着污煤的脸庞。   “你一定很担心那些人的安危。”她说。   耶律烈皱起眉,吞咽了几口口水后,耳根有些异常发红。   “我担心的是我的银子,他们全都是在帮我挣钱的。”他怒吼一声,黑眸一横便是凶神恶煞模样。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表现出娘儿们关心的那一套!   “没了他们,你难道找不到其他工人?分明就是担心,才会在那里待上那么多天,何必嘴硬?”她轻声说道。   耶律烈浓眉一皱,一边瞪她,一边在意着屋内其他人有没有偷听。   “我付钱请你们来这里看热闹吗?还不滚出去干活!”他轰地又是一声雷鸣。   仆佣大惊之下,立刻一哄而散。   “说话何必这么呛?”李若水不客气地戳戳他的肩臂,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耶律烈冷哼一声,顺着她的牵引走到矮几边坐下。   “我这种没有家世背景,不就是臭钱比别人多几个的人,若不再凶怒一些,旁人根本不懂得要把我当成一回事。”他突然粗声说道。   “让旁人知道你是个好雇主,好生尊敬你,岂不更好?”她迎视着他的眼,可没怕他半分。   “你这张嘴就是太罗嗦。”他低头吻住她的嘴,不许她再多言。   吻住他朝思暮想许久的冷唇后,他不客气地将自己气息全渡到她唇里,大掌更是不规矩地直探入她的衣襟,盈握住她小巧雪胸。   “大白天的……不许……”她握住他不规矩大掌,贝齿咬住唇,忍住一声呻吟。   “你把眼睛闭上便不亮了,我们回榻上去。”他笑着轻啄她的唇。   那似痛似痒的灼热感让她轻颤了下,肌肤起了一片疙瘩,雪颈也泛起一阵红。   “这样便动情了?”他低笑着以唇拂过她动情时总要泛红的修颈。“待会儿可有得你受……”   “我今儿个癸水来。”她埋首在他颈间,低声说道。   耶律烈闷哼一声,蓦地将脸颊沉入她发丝之间,不高兴地低咆着:“早知道我便不用拚死拚活地把事情办到一个段落,赶着回来见你。”   “你回来就为这个?”她捧起他脸庞,不客气地问道。   “不,我为的是这个。”   耶律烈身子横躺上她的腿间,大掌拉过她的手覆在颊边,这才安心地闭上眸。   “你不在身边,我睡不好。”他说。   李若水低头望着他粗犷五官,鼻尖突然涌上一阵酸楚。   手指抚过他疲惫眼窝,听见他满意咕哝声,她一掌伸至他颈下揉捏着他僵硬如石的肌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她的十指穿入他的发丝里抚着头皮。他长叹了口气,反掌握住她的手,睁开眸直望入她的眼里。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问。   “待会儿还有事要做。有个大食商人想用他的货换回一批铁器及绣货,我得先看过清单,新一批白瓷及马具也等着我监定后才能送货……”他说着说着,眉头便又拧起来。   “不能让人为你多分摊一些吗?除了生病之外,我没见你好好睡过。”指尖画过他眉宇那一道皱痕,只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一番。   “你早些把府里的事上手,田管事能跟着我,我便能喘口气了。”他说。   “除了田管事之外,便无其他可信之人吗?总不能老把担子往一、两人身上压吧?”她问。   “我头一回做生意时,我的合伙人拿光银两,走得不见人影。我几年积蓄全落空,最后甚至得在附件矿区挣钱,才有法子养活我和我娘。”他说起往事,又是一阵脸红脖子粗。“如果我再遇到那家伙,我铁定给他几拳,让他跪地求饶……”   “别恼了。”她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道:“若不是那人卷款而逃,你便不会懂得挖矿之事,便不会以铁矿致富。”   “你这是妇人之仁。”他冷哼一声。   “也许我是最毒妇人心。你把府内之事都交予我,不怕我居心叵测?”她反问道,故意龇牙咧嘴一番。   “你在南方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在北方时,又成了我的人了。我怕你做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道,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也许我是以退为进。”她不服气地昂起下颚,觉得被他认定做不了坏事,实在无趣。   “你还不够吃定我吗?”耶律烈大笑地捏住她的小巧下巴,大掌也顺着她的颈背往下抚去,一脸不满地说道:“这几天没吃饭吗?怎么还是瘦得跟把柴一样?全身没几两肉,我随便咬个两口还会碰到骨头。”   “你满脑子下流念头。”李若水红了脸,推了下他的肩。“况且,再怎么瘦,气色总还是比你好。你待会儿还要出去吗?”   “我一回家,你就急着赶我走?”他粗眉一拧,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想你留在家里,把你当成大爷服侍。”李若水搂着他的臂膀,盈盈一笑,自然而然地便知道该如何顺苦虎皮摸。   “那我自然要留下。”耶律烈心情大好,浓眉大眼里尽是笑意。   “用过晚膳了吗?”她就怕他忙到忘了吃饭。   “方才在马上吃过四个窝窝头,现下不怎么饿。”   “姑娘,热水送到。”田管事在门外大喊一声之后,领人送进一小盆热水。   “请问姑娘、城主还有何吩咐?”田管事问道。   耶律烈一语不发地指指李若水,一派自在地偎在她身边。   “让他们先送上热酒及沐身热水,还有我刚才做的火腿炖肘子、莲子鸭羹、松子冰肉甜糕。一个时辰后,城主会到书房去处理事情,届时便麻烦田管事别让他忙过子时才回房。”李若水轻声说道,完全是一副贤内助模样。   “什么冰肉甜糕、莲子鸭羹,听得人口水直流。”   “待会儿你就能全吃到了。”李若水拿起洗手用具,先在他身边摆好盛水盘,再用铜杯盛了水,从上往下淋水帮他净手。   耶律烈靠在墙边望着她,整个人晕陶陶却又感动无比。   这是头一回,他忙碌终日之后,有个人如此细心地照料着他。   “我在作梦。”他傻笑地说道。   “人生正是一场梦。”所以她才会从南方流转被卖到北方为奴,却又被他给带回了身边。   她真实的梦境都还没这么荒唐哪!   “所以你日日皆会如此温柔相对?”他不想傻笑,可唇边笑意就是忍不住。   “你少作梦。”她呛他一声,眸里温柔笑意霎时转成聪黠。   “哈哈,这才算是你会说的话。”耶律烈将她的手拢在掌里,认真地问道:“田总管开始教导你府里之事了吗?”   “明日开始吧。我已立志要将你这府里金山银山全都收归己有。”她口气很狂妄,水眸灿亮如星。   “你开心便好。”耶律烈大笑出声后,长指挑起她的脸庞,认真地问道:“还有什么事,想要我帮你做的?”   “我现下只希望我爹娘、周婶、夏大夫能快点抵达。”她望着他,不觉便脱口说出了自己身世。“其实,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爹娘。我是在三岁时在城里街上与家人走失后,被我如今的娘给带回家照顾的。他们从没隐瞒过我不是他们亲生女儿一事,待我的好却更甚亲生。只是,爹这几年体弱多病,没法子再教书,我不忍心他们挨饿受苦,才会四处挣银子……”   他听着她娓娓道来她的一切,知道这表示她已将他视为自家人了。   他感动地抚着她的发丝,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并在心中对天起誓,再也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苦。   那……他该娶什么样的正室入门,才不会让她受苦呢?   唉!都怪他太重誓言。 第7章   十多日之后,李若水在田管事全心教导之下,已经将耶律府里的行事规则都弄得一清二楚。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耶律烈给了她多大权限。这府内的所有采办、记帐、来往银两纪录,全都归由管事负责。耶律烈甚至打算付银两给她当成薪饷,这根本是她不敢奢望之事。   知道能经由自己的手赚进银两,她的感觉不知有多踏实。   耶律烈待她极为慷慨,他在屋内新添了一个紫檀大柜,放的却全是她的衣服。从名贵狐裘至寸缕寸金的云罗披帛、龙凤纹锦,无一不备。各色名贵金银首饰,更像是天上掉下来似地,一件件地往她那儿堆。   他就只想着把最贵的物品送给她,哪里知道常人哪会挂着比指头遗粗的金颈链,还有戴着比拇指还大两倍的翡翠、珍珠在手上呢?   她当然晓得这些银两对他而言,无非九牛一毛。但最让她动容的是,他可以不厌其烦地伴着她裁制新衣,为她挑选首饰。却总是在花了太多时间陪伴她之后,每每要在夜里挑灯与帐本夜战。   他甚至没让她喝避孕药汁,更让府里人喊她“夫人”。若不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侍妾身分,她会恃宠而骄的。   他待她的好,无话可说。因此,她如今什么也不多想,只求专心做好分内事。   这日,她才刚试拟好春节各类用品清单,还没来得及出房忙碌,耶律烈便已冲进书房先逮住了她。   “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头一件便是,你爹娘和周婶及夏大夫再过四日便可以抵达北夷城了。”   “他们还好吗?我爹的身子能行吗?”她兴奋地揪紧他的手臂,一连迭地问道。   “你爹娘此回北行,全是皇帝老子规格,马车卧榻、婢女、奴仆、卫士十人随行,走上几个时辰便会休息。加上有夏大夫在,保证累不着他们一分。”耶律烈大拍胸脯,声如洪雷地说道。   “你真好。”李若水雀跃到坐不住,跳上他的腿间,揽着他的颈子,高兴到连腿儿都晃动了起来,一张水灵气质脸孔也变得孩子气了。   耶律烈抚着她的发丝,从不曾为谁着想过的心,此时却巴不得连天上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第二个好消息便是,我的人逮到了成驼,逼问出当初卖了你的人口贩子,现在正要人循线往上找。”等他找到人之后,看他如何整治他。   “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与谁结了深仇大恨。你没伤了成驼或其他人吧?”她不爱与人结怨,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银子一撒下去,比拳头还厉害。”他冷哼一声,一副老子有钱、无所不能的蛮横相。   李若水对于他的有钱大爷模样,没法子苟同,只是追问道:“你对成驼怎么了?”   “他好吃懒做,靠的只是祖传家产,早晚也会死得很难看。”他只不过是准备和成驼做同样生意,好让他更快兵败如山倒罢了。“还有啊,我顺道派人去查了晋王与那个朱芙蓉是否有掳人嫌疑,谁晓得他们竟然订亲了。”   “是吗?那恭喜他们了。”可惜了晋王的斯文哪!   耶律烈看着她脸上遗憾,他双颊一绷,怒声追问道:“你该不会还在记挂着当时和晋王一搭一唱的事情吧!”他除了出口成“脏”之外,其他的什么文章典故全都不懂。   李若水怔愣地望着他横眉怒目模样,好一会儿后才回想起他所说事件。她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会把那事放在心上,如今仍在吃醋哪!   她望着他麦色脸庞上的不是滋味,忽而学起他一脸不痛快的表情。   “我是没记挂晋王什么,倒是你可懊悔了吗?朱姑娘可也是京里的明珠一颗。”她冷嗤一声,微噘起唇。   耶律烈一听到她酸酸的话,他心里当下大喜,顿时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了起来。   李若水见状,只得忍住笑意。   幸好耶律烈只在她面前露出这孩子心性。否则以他如此喜形于色姿态,岂不在生意场上任人宰割吗?   “我连朱芙蓉长得是圆是扁都没注意,哪来懊悔?”耶律烈大声嚷嚷道,仍然一迳咧着嘴笑。   李若水抿着唇挡住笑声,一本正经地点头。   耶律烈看她似乎仍介意朱芙蓉一事,喜出望外之后,说话便更加没了遮拦。   “别说朱芙蓉是圆是扁,我不知道。朱芙蓉也不过就是个富豪之女,我的正室该是王族名门之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李若水的笑意则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原来——他的正室之位是为名门贵族之女而虚悬着。   她发抖的手掌紧揪住裙摆,对着他强挤出一抹笑容,急欲表现出不在乎模样。   他给的已经太多,她不能再奢望什么。   耶律烈望着她身子轻颤模样,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我……我……”他的话梗在喉咙,犹豫着是否要说出真正原因。   “无所谓,我早晚都是该面对这些的。”李若水戴上云淡风轻面具,低声说道。   他瞪着她若无其事神色,忽而伸手扣住她手腕,浓眉蹙得死紧。   “你当真不在意?”耶律烈粗声逼问。   “我若在意了,你会改变心意吗?”她如星黑瞳望入他眼里。   耶律烈说不出话来,只好将她紧揽进怀里,孬种地假装没看到她眼里的伤痛。   “我在我娘面前许过誓……”他嘎声说道,也顾不得怕她觉得自己蠢直了。   “你甭解释。”她不想听。   他想挑起她的脸庞,但她却挣扎着不愿抬头,因为不争气的泪水泄漏了她的心痛。   叩叩——   门外响起一声轻敲。   “何事?”耶律烈不耐烦地问道。   “董王爷派人送来野生紫茶,使者正在门口等着您的回音。”田管事在门外说道。   “退回去,我用不着那种东西。”董王爷送礼是存何居心,他很清楚。   “是。”田管事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若水趁着他分神说话时,一溜烟从他怀里离开。   “人家送来总是善意。”她站至桌后,力持镇定地说道。   “收了东西还要回礼,我哪有那个闲功夫。”他大步走近她,朝她伸出手。“过来。”   李若水故意绕着方桌,始终与他维持着不近不远的一桌距离,故意让他抓不着人,让他脸色难看,是她唯一能做的小刁难。   “董王爷送礼而来,倘若只是想示好而无所求,我可代你处理回礼之事。毕竟你人在商场,总不好多结恶缘。”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紧盯着她的眼,缓缓地说道:“董王爷徒有王位,却因嗜赌而败去家产。他有个女儿,镇日就指望靠着这个女儿来穿金戴银。”   “那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吗?与这样一门亲家结盟,是他攀缘于你,而非你有求于他。”她完全不闪躲地直视着他。   耶律烈被她一语道破心中那股傲然之气,心里又恼又心疼着她。   “你竟然猜得出我在想什么,怎么就不懂得我对你的用心呢?”他哑声说道。   “我宁可自己傻一些……”李若水忽而飞快地跑向门边,只想在泪水夺眶而出之前,远离他身边。   耶律烈一个箭步往前,大掌勒住她的纤腰,不许她远离。   他手劲勒得紧,她喘不过气,痛苦地揪紧眉心。   他旋即松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   “我在我娘坟前许过誓,一定要娶个……”他低吼着,想把话给说清楚。   李若水捣住他的唇,美目闪着水光。若她接受了他的理由,她便会说服自己永远与另一名女子共享丈夫,她不甘愿啊!   至少现下还不能甘愿哪……   “不论我正室是谁?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安身立命之处,懂吗?”耶律烈死盯着她的眼,以烙印似的强度吐出口。   “我只信我自己,所以我会努力做好管家工作。”让自己成为比他的正室更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耶律烈望着她眼眶含泪的倔强小脸,恍若看到当年咬着牙什么苦也要吞的自己。   不过男子本该有气吞四方的气势,而纤弱如她就该由着他守护不是吗?   耶律烈伸出手掌捣住她的唇,换他不许她开口。   “我耶律烈发誓只要我有一口饭,就一定先让你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他定定地注视着她,沉声说道。   她黑眸里泛出泪光,百感交集的心绪却让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叹了口气,无言地揽她入怀。   他许过的誓一定会做到!但他从没想过,他许过的誓言居然会伤害到他最在意的女人。他怎么就不能更狡猾一点、更懂得变通一些呢?   “好了,我得要去忙。”她抬头在他下颚印下一吻,拉开他大掌的箝制。“你也快去处理你的事情吧!”   他还不想放手,一迳定定地盯着她。“总之,你想做……”   “我想做什么便去做,是吧?那就放手让我去做吧!”她嫣然一笑,后退一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怀里翩然飘开,向来处事果决的他,此时却不知道该对她如何是好。   三日后傍晚,李若水与田管事一同处理完春节例行之事后,不想给自己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她坐回书房里,拿着毛笔书写名册。   她已弄清楚了府里婢仆的脾性及专长,正依次将他们编列入适合之处。而她每日也拨出半个时辰,教导那些有心认字的人习字、筹算之技。   日后机会便比别人来得多些!   “李姐姐,华媒婆来访!”李若水的贴身婢女小环敲门后进入。   李若水抬头,柳眉轻蹙,无论怎么回想,就是找不出田管事曾经提过任何关于华媒婆之事。   “华媒婆与城主有何关系?”李若水放下毛笔,心里却闪过一道不好预感。   有些事她早晚都是要面对的,只是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   “请恕小环多嘴,上回华媒婆来府内时,我正巧在厅里侍候过。”小环说道。   “你但说无妨。”   “华媒婆先前曾到府内与城主商谈婚事,因为州郡内有许多王爷都想将女儿嫁给城主,董王爷是其中最热络之人……”   “就是之前曾送过两回珍贵野茶的董王爷?”在耶律烈默许之下,她确实回了两次礼。   “听说董王爷收到第二次回礼后,便四处张扬着城主即将上门提亲一事呢!”   “是吗?”李若水低眸而下,将颤抖指尖缩成拳头,不许自己显露情绪。   原来这一切竟是她在推波助澜了?   “夫人……你别难过,城主只喜欢你一人,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事情。”小环急忙上前说道。   夫人公私分明,该认真做事时。绝不随便,总是默默做得比别人还多。此外,夫人不端架子时,总是和大伙一起说说笑笑,谁身子不舒服,家里需要些什么,夫人总是比谁都清楚,大伙都巴不得城主快快把她娶进门啊!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待我极好——既是如此,我便该把分内事做好。”   李若水将发丝拨至耳后,稍事整理仪容之后,便让小环陪着她一同走至偏厅。   一踏入偏厅,一位身着红衣的大婶便吊着嗓门,格格笑着迎了上来。   “唉啊,这位想必便是如今在城里声名大噪的李管事了。”华媒婆挥着手绢乱笑,目光却是直盯着李若水——   头簪极品红焰珍珠,身穿白缎金线刺绣凤尾裙。身披蝉翼帛巾,城主果然一如传言中地极疼爱这名夫人哪!   “您请坐。”李若水淡淡一笑,姿态优然地走至椅边落坐,一举一动全是王族礼仪姿态。   这戏据她在朱府演过半年,总不生疏。   “外头都说您把府里打理得井然有序,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黄花梨木插屏上头的莲花雕得多细腻,就连罗汉榻上头的茗瓶茶具,也无一不雅致啊!”这耶律府里几时这么品味超然过,就连寻常王府都没这般气势哪!   “上头瓷器皆是北夷窑里烧出的好东西。”经过这么一摆饰之后,耶律烈带人回府小酌时,客人瞧着欢喜,竟也多成就几笔明年生意哪!   “请用茶。”婢女送上玉青色瓷碗,举盘退步姿态全是李若水教导过的好规矩。   华媒婆喝了口茶,又尝了块乳糕,嘴里喳呼地说道:“唉啊,这糖饼果真精致哪!无怪乎三日前你帮城主摆的那场南方小宴,成了州县里富豪们竞相仿效的对象呢!”   也正因为那场宴会,李若水始终陪坐在耶律烈身边一事引来好奇,华媒婆如今才会在董王爷请托之下,特地上门一探。   耶律烈性刚烈,脾气又恶,向来不好与人亲近,现在身边多了这么个侍妾,董王爷自然心急。   “您过誉了。我是南方人,自然用南方菜待人。”耶律烈还允过她,若是找着好厨子,便要开间客栈饭馆让她一解乡愁。“不知华媒婆今日上门,有何贵事?”   “唉啊,我原本是有些话想托您转告,只是您身分与寻常管事不同,老朽并不知情这些话能否传达至城主耳中。”华媒婆始终笑着。暗暗评估着这李姑娘可否有登上正室的野心。   “您但说无妨,若我公私不分,城主又岂会让我把持府内诸事呢?”李若水维持着一贯淡笑,也不动怒。   “董王爷说他与城主也算旧识,想邀请城主三日后至王府品茶。”   耶律烈大步走进厅堂时,正好听到华媒婆这样说。   “我不去。”他神色一沉,走到李若水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手怎么冰成这样?来人,还不快送上暖火炉。”他大吼一声,吓得婢女们急忙落荒而逃。   “我说城主啊……”华媒婆陪着笑脸,一张嘴笑咧到脸颊两边,佯装没看见他对李姑娘的呵护,“您如不想到董王爷那儿,也有其他郡主们等着您青睐呢呢!以您的身份财势,还是得选择一位名门淑女匹配……”   “你可以走了。”耶律烈重重一拍矮几,肩臂肌肉僵硬得像是随时都要炸裂开来一般。   “当初您也不排斥老奴上门来跟你说婚事的,今日便也请赏给老奴一个面子吧!这些王府闺女们的名册、画像,我就搁在这儿了……”   华媒婆放低声音,悄悄把册子搁到耶律烈手边矮几。   “我不需要!”耶律烈将册子往地上一扫,册子啪地一声重重砸落于地。   “您别发火,我也是一番好意……”华媒婆笑得尴尬,低头猛搓着手。   “册子与你无冤无仇,何必乱出脾气呢?”李若水望了耶律烈一眼,脸上表情淡然若水。   华媒婆倒抽一口气,忍不住抬头偷瞄了一眼。   只见耶律烈那对黑目像是要将人吞剥入腹一样地狠瞪着李姑娘,但那李姑娘却是不为所动地弯身拾起那本册子,重新放回桌子。   “城主一定会详读此册的。”李若水对着华媒婆说道。   “姑娘果真识大体哪!”华媒婆重新摆回笑容。   “谁许你喊她姑娘的!叫她“夫人’!”耶律烈脸色一整,倏地发出一声雷鸣大吼,轰然到连屋顶都震动了。   华媒婆给吓得双唇颤抖,嘴巴一张一合的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给城主倒杯茶。”李若水对小环说道。走到华媒婆身边。“我送您出去。”   “送什么送,她是不认得路吗?还是旁边的丫鬟全都吃饱撑着,什么活儿都不用干?”耶律烈再度把矮几上那本碍眼册子往地上一扔。   他扔得不过瘾,愈想愈气,干脆把矮几也给抬起来往地上一摔。   一阵石破天惊的摔落声之后。所有人全都变成了木桩,吓得一动也不动,只有李若水仍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   耶律烈懊恼她的平静,却对自己的情绪不稳感到更加愤怒。   “奴婢送华媒婆出去。”小环急忙上前说道。   李若水称许地对小环点头,走回耶律烈身边,她再度拾起那本册子,澄朗朗眼神直视着他。   “你如果有心要纳正室,便应当赴董王府宴会。”她脸上很平静,指尖却直发麻,心里直想着要把册子撕个一干二净。   她没有那么宽宏大量,她只是忍着忍着忍着……忍到不能再忍为止。   “你就这么高兴我纳别人为正室?”他一跃而下榻边,怒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   “这事我们先前便讨论过了。难道我哭啼一番。你便会改变心意吗?若不是,我又何须再往自己心上插刀。”她努力地想将呼吸控制成平稳,不料太用力的结果,却让全身都不停地颤抖着。   “你……受苦了。”他捧住她脸庞,爱怜地说道。   她双唇颤抖地瞪着他,忽而举起那本册子,没头没脑地打着他的肩臂,泪水忍无可忍地决堤而出。   “对!我受苦了,都是你这个人惹的祸!我原本没有什么期望,就是你太宠人,让我的心奢求得太多,我现下才会这么难过!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耶律烈牢牢抱住她,双唇亲吻着她的泪水,心都碎了。   要如何在不能违背对娘的承诺之下,珍惜眼前人、不让她受委屈呢?耶律烈恨不得敲开自己钝直不懂转弯的脑袋。   耶律烈的下颚顶住她发丝。健臂不顾她挣扎地硬将她捆在怀里。他张开口,记忆像刀片般地刮出他的咽喉,他听见自己说道——   “我是遗腹子,我娘为了扶养我,在贵族人家吃过很多苦。那些王族不过是因为她动作稍慢,便把她骂得猪狗不如。她甚至曾因手掌龟裂勾坏了缎鞋上丝线的这种小事,被甩了一巴掌而聋了一只耳朵。贵族有什么了不起,全是一堆靠着皇帝银子过日子的米虫,他们凭什么糟蹋我娘……”   他用力闭上眼,不许眼里热气聚集,却止不住全身颤抖,只好将她拥得更紧。   李若水紧握住他的手,替他流着他不愿落下的泪水。   “你娘过世时,你已经发达了吗?”她问。   “我手边有第一笔银子时,她生了场大病,没熬过就升天了。我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对着她许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娶个王族之妻,替耶律家光耀门楣。我娘是听完而咽气的,那表示她信了我的承诺……”   耶律烈低头抚着她的脸庞,不舍地吻着她的泪。   她揽着他的颈子,泪水却没法子停止奔流。听了这些话,她知道自己再没法子闪躲了,得心甘情愿地看着这个男人迎娶其他女人为正室了。   罢了,为了这个爱她至深的男人,委屈也算不得什么了。她只愿他开心如愿,因为他亦是如此待她的啊!   她扬眸望着他,他正皱着眉,满脸的烦恼。   “你好好圆满对你娘的承诺吧!”她抚住他揪结眉心,知道他性子耿直,这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你……说什么……”   “我图的不过就是你待我的一颗心。如今知道你想迎娶贵族之女是为了遗愿,那么我也不计较什么了。”这话是用来安慰他的,但只要他得到了安慰,她的苦全都可以忍着。   毕竟他吃了比她更多的苦哪!   “你不该待我这么好。”他哑声说道,眼眶不争气地发热着。   “这话该由我来说。”她抚着他的脸庞,只是笑着。   望着她这一笑,耶律烈的泪突然夺眶而出了。他慌乱地把脸埋入她的颈间,热泪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奔流着。   若水方才那一笑,与他娘临终前的一笑,多么相似哪!她们不过就是希望他能快乐过日子罢了。   “烈……”她见他竟哭得如此伤心,心也慌了,只好更加用力地搂着他。   “我没事。”他哑声说道,渐渐平复了情绪。   “城主、夫人,守城卫士通报。夫人的爹娘已经来到城外了。”小环气喘吁吁地跑,边喊到门口。   “你不是说他们明日才会到吗?”李若水惊喜地一抬头,抹去泪痕后,马上就要往厅外走去。   无奈心太急,竟绊到脚,身子摇晃了一下,幸亏耶律烈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   “我怕他们今日到不了,你又要担心了。”耶律烈取来素帕拭净她的泪痕,笑着说道:“把脸给我擦干净,我可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欺负了你。”   李若水一笑,拿走他手里帕巾,踮起脚尖也为他拭去泪痕。   “我会告诉我爹娘,你不会欺负我,只有我欺负你的分。”李若水嫣然一笑后,拉着他的手一块跑出厅堂。   耶律烈望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他对娘的承诺要做到,但他也万万不能辜负李若水。两全其美之事或者极难,但他此生走过的路哪条不难呢?   那一夜,就在李若水开心地与家人畅谈之际,耶律烈则在书房里对烛苦思。   隔日,信差带着耶律烈的信件,快马驰往皇城方向而去…… 第8章   接下来的日子,耶律烈一想到未来之事,便没法子不笑。心情好到城里内外百姓都以为他被下符咒,改头换面了。   即便是夏大夫没事老爱对他大小声,耶律烈也都心情极好地甘之如饴。   毕竟若不是夏大夫,他也碰不到李若水,要他打块手铐脚镖那么大块的金牌给夏大夫随身戴着,他都无所谓。   况且,自从李若水爹娘和周婶来到府里之后,一知道是他救回了李若水,几位老人家感动到只差没对他双膝落地,待他态度自然极好,让他觉得像是重新拥有了家人一般,心情自然大为愉快。   以前耶律府内不过是个身子睡觉之处,如今他累了一日回到府内后,便会听到她飞奔而来的脚步声。一颗心有了着落,这府里才真正算是个家。   这阵子,他每日望着李若水在府里因为年节而忙进忙出,望着她为着他裁量新衣,缝鞋制衣的模样,好几回都忍不住眼眶发热。自从他娘走后,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有多久不曾好好过个年了。   若水老爱听他说着矿业及经商情形,但她不知情,他此生做得最好的一笔交易,便是买回了她这样一个娘子哪!   如今什么皆好,唯有一事欠缺完满——便是当时掳她交易的凶手仍未受到惩罚!   她或者能够以德报怨,原谅当初掳卖她之人,但他不是君子,他有仇必报。他若不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总还是要提心吊胆冒着再次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耶律烈日日催促着田管事询问追捕人进度,却万万没料到贼人还没追捕到,成驼却先被他弄得垮台倒店,流落街头了。   这一日午后,田管事走进耶律商行后方偏厅里,低声说道:“城主。”   耶律烈看他一眼,继续将手里一份矿量册子读完,这才又抬头问道:“什么事?”   “成驼等一票相关人全都带到。”田管事说道。   “总算全都到齐了。”耶律烈伸了个懒腰,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经过这些时日的追查,他心里早就有个底,知道谁应该是幕后真凶,他不过是在等着人亲口承认罢了。   耶律烈起身伸展了下筋骨,双手往空中挥舞了两拳。听见拳风发出咻咻之声后,他满意地勾起唇角,大步走向商行最后方的一处空房。   空房外站着数名武功高强卫士,团团围住屋子。   耶律烈一脚踹开大门,大声宣告着他的到来。   屋内几名忐忑不安的人,此时全都惊跳了一下。当然跳得不怎么高,因为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成驼之外,每个人身上都披挂着重重铁链。   耶律烈厉眸打量了所有人一回后,他往屋内唯一一张大椅里一坐,单膝箕踞而坐,像只随时都要一扑而上的猛虎。   他朝田管事一点头,田管事清清喉咙后,朗声说道:“成驼,于西市人口贩市里买了李姑娘。”   “张强,从中区驿站买了李姑娘,将人带到西市人口贩市。”   “郭茂,将李姑娘由南方暗市里带到中区驿站转手给张强。”   “钱巴子,从南方朱府掳走李姑娘,再卖到南方暗市。”   田管事每念一则,所有人便一阵心惊胆跳。因为耶律烈开始冷笑,显然找到了每一个曾让李若水受苦的人,准备要大肆反击。   这些人会被出卖应该不算太意外,毕竟他们先前做的全是人的交易,而他们也是人,都有价码……   “现下,我们只剩最后一个幕后凶手。”   耶律烈走到被缚的钱巴子面前,手挥出一把匕首抵住他喉头。   “是谁指使你带走李若水的?”耶律烈瞪着钱巴子,毫不介意地在他喉间划出一道血痕。   钱巴子长着粗硬胡渣的黑脸怒道:“要人没有,命一条!”   “命确实是只有一条,但是不死不活地便可以让你死个十次。”耶律烈冷笑着,瞄了旁人一眼。“这人若不说出真相,你们全都陪着他一起不死不活。”   所有人面面相觑了起来,额冒冷汗了。   “你都被人拱出来了,干么还护别人?装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成驼头一个发难,吓到浑身抖得不停,眼睛却在旁人不注意之时,狠瞪了耶律烈一眼。   他已经一败涂地了,今日却还被人从破草屋里绑至此处!这耶律烈分明欺人太甚,如果让他逮到机会的话,一定捅他一刀。   钱巴子咬紧牙根,不说便是不说。   “是不是与那个你老挂在嘴里,说要跟你离开的那个南方千金有关?”郭茂与钱巴子平时交情不差,一看他维护人姿态,便随口猜测道。   “千金小姐?”耶律烈脸庞肌肉一紧,瞪向钱巴子。   钱巴子沉着脸,仍然拒不说话。   “是朱芙蓉指使你的,对不对?!”耶律烈手里匕首一转,蓦地插入钱巴子肩头。   钱巴子闷哼一声,脸色一白,血液开始缓缓流下。   成驼倒抽一口气,吓得双唇发青。   耶律烈面无表情地看着钱巴子。这人武艺不差,只是这几个月来频频被人袭击,前伤未愈、后伤又起,如今才会被人轻易囚绑在此处。   “她如果真当你是一回事,干么要嫁给晋王?”耶律烈抽回匕首,后退一步。   钱巴子痛得额冒冷汗,仍然一声不吭。   “你可知道除了我们之外,近来为何还有其他人马追杀你?”耶律烈冷笑一声,继续逼问道。   “那些人不都是你派出来的爪牙吗?”钱巴子说道。   “那些人全都收了朱芙蓉的银两。她即将成为王爷之妻,岂可有把柄握在他人手里?我这人不玩暗招,你若不信,我揪几个暗杀者过来让你逼问。”耶律烈说道。   “朱芙蓉那个小贱人!”钱巴子大吼出声,一双大掌胡乱挥舞起来,大声吼叫着。“我帮她除去多少眼中钉,一角半银也没收。要不是因为她……要不是因为她许了我……我要宰了她!”   “朱芙蓉招惹了我的人,她会得到应有报应。”耶律烈对田管事说道:“发张帖子给晋王,请他至北夷城一会,说我有要事要与他相谈。”   这朱芙蓉能如此不在意地毁掉其他女子名节,他便要她也尝尝同样滋味。   “耶律爷,那我可以走了吧?”成驼眼巴巴地开口问道。   “在我还没想清楚之前,你们全都给我待在这里。”耶律烈瞪他一眼。   “万一你想了十年才清楚,那我们怎么办……”成驼哭哭啼啼地又朝耶律烈靠近一步。   “你最好希望我不会如此。”耶律烈厌恶地后退一步,挥手让田管事把成驼推到后方。最深的恐惧是在于不知情会被如何对待,他就要他们受这些苦!   “耶律烈!”成驼突然挣脱田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蓦地刺向耶律烈。“纳命来!”   耶律烈闪身避开这一刀,一脚踹开成驼。   成驼痛倒在地上,却又很快地往耶律烈一扑。“你毁了我生路,我今天要跟你同归于尽。”   “若不是你平时不才,把家产败尽,如今岂会兵败如山倒?”耶律烈轻松地一掌扬向他的颈子,格开成驼的攻势。   成驼被打得口吐鲜血,匕首却在胡乱挥舞间划上耶律烈手臂。   成驼发出一声冷笑后,便被耶律烈一个反掌制伏在地上。   门口护卫在此时入内,将成驼拉至角落,以铁链脚镣加身。   “城主,要把他押到官衙里吗?”田管事上前问道。   “把他赶到隔壁城镇。他现在身无分文,在外头孤身一人,比死还惨。”耶律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大步转身走出房门。   突然间,他的眼前一阵天昏地暗,他瞪大眼,缓缓回头看向成驼。   成驼发出一声冷笑。“我活不下去,也要你到阴曹地府作陪!”   耶律烈应声而倒,壮硕身躯重重地摔到地面上。而他紧闭着眼,完全没感到任何一丝痛苦,因为他整个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傍晚时分,李若水总是要比平时更忙碌几分,因为她习惯亲自为耶律烈烹调晚膳。   正当她在竈房内为耶律烈整备餐食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几声大喊。   “夫人、夫人,城主昏倒了!”   李若水手里银箸落到地上,她转身便往外跑。   “夫人……”小环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城主呢?”她双唇颤抖地问道。   “已经回到房里了,夏大夫正在为他看诊。”   “怎么会突然昏倒?”   “听说是成驼砍了城主一刀。”   李若水一听,脸色更白了,她拎起裙摆,小跑步地往前直奔,头也不回地交代道:“立刻送热水及干净布巾到城主房里。”   田管事一看见她,立刻迎了上去。“夫人,城主昏迷,对外该如何说明?”   “让府内人不许声张此事。若有外人问起,便说是受了风寒。生意场应对之事,便请田管事先暂时取消,城内铺子巡视行程则烦请田管事代司其职,万事拜托了。”李若水诚挚地看着田管事,却是声未落地,整个人便已冲上长廊。   李若水跑进房里,一见到夏大夫的脸色,她后背一凉,心狠狠地拧了起来。   她站到榻边一看,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耶律烈躺在床上,面无表情,脸色惨澹、双唇发白,宽厚额间冷汗点点。   “夏大夫,他怎么了?”她咬住唇,拿起手绢替耶律烈拭汗。   “中毒。”夏大夫取出一只白色药丸放到耶律烈唇边,又取出纯银长针飞快制住他手臂上几个穴道。   “中毒?”李若水双膝一软地坐上榻边。   “成驼砍他的那一刀上头有毒,幸好毒气尚未走至心脉。我这百草丸能除五成毒素,至于剩下的那五成毒。我怕囤积在血脉里一久,会造成他日后脏腑受损、吹不得风、晒不得热,变成半死半活药罐子。”夏大夫说道。   “找人跟成驼要解药了吗?”李若水回头看向刚入门的田管事。   “已经将成驼押回府,他说解药要换也成,但得把他身家都恢复,还要我们写个字据证明。”田管事说道。   “照办。”李若水说道。   “但城主若醒来……”   “如果没有解药,他醒来后也不会好。”李若水走到桌前,迅速地磨墨,执笔写下字据。“告诉成驼,若城主复原,他便一切无虞。若城主有了任何不测,他便会遭受到同等待遇。”   田管事领了字据离开后,李若水马上又奔回榻边。   “夏大夫,他如今状况……”   “若没解药,怕还要再昏迷上几天。醒来后,这臂膀应当也就该废了。”   李若水跪在榻边地上,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地用最虔敬的心跟上天祈求着耶律烈的平安。   只求他好好活着,其他都是身外物啊!   “夫人……”田管事疾冲而入,结结巴巴地说道:“成驼呈上此一药方,只是……只是……”   “快说。”李若水蓦地睁眼回头。   “他说……这药需得以城主最亲主人的血肉为药引,方能血气相通,去除毒性。”田管事将药方拿到夏大夫手边。   “荒谬!叫他来跟我对质,人血人肉入药,不过便是迂儒们装腔作势造成的谬误,何来血气相通之有……”   “我不能让他冒一丁点风险,我去找这味药,马上便回来。”李若水急得无心听完夏大夫的话,挥手让小环跟在她身后,飞快地便往外走。   “你去哪儿找?都跟你说那只是成驼……”夏大夫话未说完,李若水已经不见踪影。他只好赶忙再为耶律烈取针、扎针,也就不再多话。   不久后,婢女小环红着眼眶、双手颤抖地捧进一只瓷碗。   “这是药引。”小环说道。   田管事别开头,连看瓷碗一眼都不忍心。   “这药哪儿取来的?”夏大夫皱眉问道。   “夫人一回房,就拿刀使劲朝自己的腿——刺下去……她说……爷那一刀是替她挨的,所以……”小环想到当时情景,仍不住地颤抖着。   “都说她平时聪明,怎么这时就成了傻子!”夏大夫气得破口大骂。   “可那是夫人的心意,万一解药真缺了这一味,夫人和城主都会遗憾终生……”田管事说道。   夏大夫一边咒一边命人拿来小灶,将瓷碗里血肉与成驼拿来的解药放在小锅里一同滚了一回之后,再用汤匙一匙一匙地喂进耶律烈的嘴里。   才喂了半碗,耶律烈便申吟了一声。   夏大夫立刻握住他的手脉,舒缓了眉。“这解药是真的,他的气血开始舒缓了,毒气也渐渐退散。你们注意他的情况,继续把这碗药给喂完。之后把我开的药方一日熬成三碗,让他喝下,四、五日内吐完毒液后便会清醒。”   “谢谢老天……”拖着脚步走到门边的李若水,一听到这话,整个人便跪倒在地,腿上血伤沭目惊心地湿了衣裙、染了一地鲜红。   “夫人!”小环和田管事连忙上前扶起面无血色的她。   夏大夫则是抓起一把止血药草,摇头叹气地走向李若水。   这世间儿女情爱,总归便是一个傻字哪!   日间,暖阳普照,耶律烈房内却仍烧着暖炭,烘着几味舒筋郁血青草。   耶律烈躺在罗汉榻里,身后垫着几个月牙枕子,榻边围起一道秋香色纱帘,将榻里情况全映得朦朦胧胧。   李若水坐在他身边,扳开他的口,一汤匙一汤匙地喂着他喝汤药。   昏迷了三天的他,除了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低吼及呕吐毒液之外,始终不曾清醒。   她喂入的半数汤药全都溢出他唇边,可她仍然极有耐心地重复着。   秋香色纱帘之外,小环看着夫人,忍不住脱口问道:“夫人,要不要小环帮忙……”   “不用了,他不会喜欢人家看到他这模样的。”李若水举起衣袖拭去他唇边药汁,“你把热水搬进来,趁着现在人都不在场,我替他擦擦身子。”   小环离开之后,屋内便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作响声,还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你啊,若不是平素太霸道、事事得理不饶人,怎会老被人袭击呢?躺了三天,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这样你满意了吧。”   李若水敲了下他的前额,见他仍然毫无表情地躺在原地,她倾身将脸颊偎在他仍刚硬却太过冰冷的臂膀上。   “不是很爱朝我大吼大叫吗?怎么不快点醒来跟我及成驼理论一番呢?”李若水的话没得到回应,外头却传来一声呼唤。   “夫人,董王爷偕同郡主来访。”田管事在门外唤道,声音极其严肃。   李若水皱起眉,知道田管事不是那种不识大体之人,如今又怎么会任由人擅闯入府呢?   “城主现下仍在休息之间,不便接客。”她说。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阻挡本王!”   李若水听到长鞭啸声及田管事的一声闷哼之后,心里约莫有了底。   到耶律府里撒野,简直欺人太甚!   “王爷位高权重,自然不会仗势欺人,硬要闯入打扰城主安眠。”李若水瞪着房门,双目似火,嘴里却是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道。   “好利的一张嘴,你就是那个李若水吧!外头如今传闻城主被‘身边人”给毒害了,我当然得来瞧瞧城主是否真的已遭毒手。”董王爷脸色一沉,肚子一圈肥肉气得一颤一颤地。   “夫人待城主极为专一,只有可能帮他挡毒,绝不可能下毒害人。”田管事连忙解释道。   “给我开门!”董王爷举起长鞭,又要出手时,房门突然由内打开——   “李若水见过王爷、郡主。”   李若水忍住腿间痛苦,轻轻屈膝,扬眸看向董王爷。   董王爷一看这女子,心里不禁一怔。   女子杏脸明眸本就好姿容,气质仪容却更胜容貌一筹。只是发鬓微乱,额上染着轻汗,显然正在操持事务,即便说她是王妃之辈,也不至让人起疑。   “城主呢?”董王爷问道。   “城主刚喝完药,如今正在安睡中。”李若水望了田管事一眼,给了他一个安抚眼色后,她低眸而下,掩去眸里愤怒。   造反了吗?门口卫士是做什么用的!耶律府里岂可任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用等到耶律烈严惩人,她待会儿便要给那些卫士一些教训。   “去告诉耶律城主,说我带着我郡主来访。”董王爷命令道。   董家郡主一身光鲜地站在王爷身边,傲然地看着这个一身素裳、蓬头垢发、身上还染着脏污的李若水,不免得意地挺直胸脯。   “咳咳咳……”   门内忽传来耶律烈数声骤咳,李若水连忙跑了进去,只是脚步才跑得快了些,腿上伤口又裂开了。   她痛得弯下身,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田管事唤来卫士挡在门口,不论董王爷如何推拉,都不让人入门。   “刁奴!”董王爷站在门边大吼着。“耶律城主,您可是为人所胁迫、行动不得自由?本王给你作主!”   李若水不理会王爷吵闹,很快地拭净耶律烈唇边秽物,让他平躺于榻间后,她再起身走到门外,袅袅一福身。   “王爷,并非我们拦着不让您见城主。而是他如今病中虚弱,一来无见客意愿、二来也实在不宜见客。”李若水赶在董王爷出声之前又继续说道。“小环,去备妥两杯城里新来的茶,送上一匹新绣的绢让郡主监赏,瞧瞧那花样是否得宜……”   “大胆!”董王爷朝着李若水挥去一巴掌。“本王之事轮不到下人开口。”   李若水被打得身躯一偏,却仍站得挺直地迎视着董王爷。   “此乃耶律府里,我等即便是下人,也是城主的下人。王爷动手,理由何在?!”李若水往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地说道。   “刁奴,等我女儿嫁入府里以后……”   “城主身染奇病,呕吐梦呓不断,如今还不确定是否有传染之虞。若是王爷与郡主当真如此情真意切,想亲自探视,我也不好再阻扰,请两位好好保重。”李若水细掌一扬,推开大门,黑白分明美目冷冷迎视着董王爷。   董王爷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进退都不是。   “田管事,我先去换衣,夏大夫一会儿便会过来替城主把脉,到时再请他替你的伤口上些草药。”李若水不再多瞧董王爷,转身便离开。   董王爷与女儿面面相觑,一时也找不到离开理由,只好嗫嚅地说道:“我想,我们还是……”   “若水……”榻上忽而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   “城主!”田管事急忙走入屋内,闪身入帐内,很快地在他耳边说了些近况后,他大声地说道:“董王爷来探望您的病。”   “不见,给我叫若水过来……”耶律烈声音虚弱,但语气已满是不耐烦。   “城主,您一切可无恙啊!小女担心您,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见您一面。”董王爷佯装没听见那句“不见”,站在门口大声嚷嚷道。   “我一时还死不了。”耶律烈以为自己爆出的是一声巨响,无奈听起来就是一副病夫声音。   “外头传闻您的‘身边人’要毒害您,我们父女担心……”董王爷说道。   “谁造的谣?我提他去见官,砍掉他的头。”   董王爷轻咳两声,不自在地轻笑着。因为他不过就是听说了耶律烈病了,便随便捏造了个理由上门。“也不过就是乡邻耳语,城主无须太计较。”   “若水呢?”耶律烈在田管事搀扶下勉强坐起。   “夫人刚才……”   “她似乎是去换衣裳了,姑娘家总是爱漂亮,本王与小女待在这里陪你也是一样。”董王爷打断田管事的话,热络地说道。   “耶律烈醒了吗?我听见他的声音……”李若水自长廊那方走来,愈是心急,疼痛的脚程就愈是走不快。   “李若水!”   李若水一听见耶律烈不复雄壮却神智清醒的声音,一双眼儿马上灿亮了起来。   郡主注意到她的行动不甚方便,便在她快走近门口之际,悄俏伸出一脚。   李若水被绊,身子向前一跌,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大腿伤处再先碰地,痛得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夫人!”所有人全都冲到李若水身边。   “好一个金枝玉叶……”董王爷冷哼一声,却在看到李若水腿上鲜血时住了嘴。   “怎么了?”耶律烈急到想下榻,偏偏力不从心,整个人重重跌下了榻。“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快躺好。”李若水咬住唇,在小环扶持下,勉强起身,却迟迟不敢入内。“夏大夫一会儿便到了。”   “你快点给我进来!”耶律烈失去耐心地咆哮着,边吼边喘。   “你给我坐好!怎么才清醒就开始找麻烦呢?”李若水脸色惨白地示意小环替她披上黑色斗篷,掩去腿上血痕。   董王爷和女儿站在一旁,忐忑地看着李若水作出无事人姿态走向帘幕之后。   “你明知我不舒服,还敢忤逆我?”耶律烈一看到她,马上出口骂人。“你睑色怎么像鬼?”   “还不因为担心你。”她坐到榻边,一手抚住他的脸庞。“你总算是醒了!”   耶律烈握住她的手,又是一声诅咒。“你这手是冰块做的吗?快去给我叫夏大夫过来!”   “夏大夫马上就到。”小环答道。   “我没事,倒是你把我吓坏了。下回不许你再跟别人结怨,你知不知道你若没醒来,我会有多难受……”   一见他清醒,这几日担忧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上。李若水将脸埋入他颈间,身子因为强忍着泪水而不住抖动着。   耶律烈想轻抚她的后背,偏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嘴叨叨絮絮地说道:“没错,我若是就这么莫名其妙走了,你一个人没名没分地待在这里不是办法!囚管事,去给我拿笔墨过来,并吩咐下去,我若有了三长两短,这耶律家一切全都归夫人所有。”   董王爷一听。脸色一沉,马上带着女儿拂袖而去。没了银子,堂堂王爷何必跟一个大老粗攀亲带故!   “谁要你的家产,我只要你平安。”李若水紧握着他的手,眉头全揪了起来。“答应我日后在外头行事要客气些,不许再逼得人走投无路、反扑于你,好吗?”   “老子办不到,你干脆一刀劈死我好了。”耶律烈粗眉一皱,悍然拒绝。   李若水两行清泪幽幽然地滑下眼眶。   耶律烈倒抽一口气,奋力地抬手想拭干她的泪。   她瞪他一眼,别过脸,不给他碰。“你给我躺好,我从今而后都不想管你的事了,反正也只是白操心。”   耶律烈一语不发,高壮身子突然往后一倒。   “你怎么了?”李若水马上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庞,着急地嚷嚷着。“哪里不舒服了?又想吐吗?夏大夫怎么还没来?”   “我没事,别干着急,我日后尽量小心就是了,你别不理人。”耶律烈旋即扣住她手腕,板着脸闷声说道。   李若水松了口气,轻声细语地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   耶律烈感觉到她身子的轻颤,喉头一阵哽塞,无言地点了头。   幸好,他醒了过来,否则她这么没名没分的,难道待在府里任由外人欺负吗?看来,皇上那边得再派人去催催了。   “才醒来,小俩口便急着卿卿我我,不嫌肉麻吗?”甫入门的夏大夫一派悠哉地走到榻边。   李若水移动着身子,不意却扯动了伤口,痛得她狠咬住唇,额上冷汗直冒。   夏大夫故意侧过半边身子,好让耶律烈看见李若水行动缓慢的蹒跚样。   耶律烈皱着眉,不明白她为何走起路来身躯摇摇摆摆。   “气血尚虚,但毒气已散,再躺个几日,便又是生龙活虎一条了……”   “你怎么了?”耶律烈没管夏大夫的话,只是紧盯着李若水。   “我没事。”她勉强挤出一抹笑。   “你的腿怎么了?”他逼问道。   她只是摇头。   “你的腿怎么了?姓夏的,你还不快点……”耶律烈一急之下,力气全使了上来,他一把拉住李若水,把她扯回身边。   “我把药草搁在这儿,待会儿让若水敷着腿上伤口。”夏大夫领了人退了下去。   耶律烈闻言即刻掀开她的斗篷,脸色霎时一白。“你……你的腿……”   “成驼给了解药,说是您这药需要至亲之人血肉为药引,夫人二话不说,到了卧房便……”小环边退边哭地说道。   “你割了血肉?”耶律烈脸色惨白地看向那片血渍,全身不停地颤抖着。“你……你……怎么割得下去……怎么割得下去……”   “我总不能白白看着你丧命。”李若水安抚着他的手臂,语气极为镇定。“我没事了。”   事实上,她那时根本没考虑过痛与不痛,只知道一定得救他,拿起匕首便下刀动手。等到痛到流泪时,也早就割下一块血肉了。   “我要宰了成驼!”耶律烈激动地说道。   “若不是你逼他太紧,又岂会走到这个地步?”   “莫非是我错了!他鞭打你、囚禁你,我还得祝他升官发财吗?”   “成驼确有万般不是,不过,若当时受苦之人不是我。你也不会逼他到那种境地,不是吗?”她懂得他为了她,什么也做得的心情。   只是个性刚烈如他,免不了就要因此而多担几分风险哪!   “我管别人做什么!”他气到脸色铁青,只觉她老站在别人立场与他作对。   “我也不管别人,我只是不要你再有危险。冤冤相报何时了呢?你刚才答应过我,以后绝不逼人太甚,不许你反悔。”   “我尽量。但我现在要严办那个让董王爷进府的卫士。”一醒来便遇到董王爷,根本是寻他晦气。   李若水捣住他的唇,不让他多嘴。“我也气极了那名卫士,只是如今若是威罚严惩他,也只会让他更惧怕威仪。难保下回哪个王爷上门时,他又一时心惧而让人闯入了府内。若是能让他们因为担心你会有危险,心生警戒、力抗外人,如此岂不更好。这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耶律烈望着她水亮双眸,心火渐熄,强硬姿态便也慢慢软化了。   他如何能不答应她的要求呢?她的每件事无非都是为了他哪!   他想他是等不到皇帝那纸诏书了,他要让田管事即日起便开始秘密筹备婚事,给她一个惊喜。待得皇帝诏书一到,他便要与她立刻成亲! 第9章   就在耶律烈休养生息之际,除夕已经悄然到来。   这个除夕夜,李若水为了让府里关系更热络,特别安排府内所有仆役一同在大厅里吃团圆饭。   怕耶律烈习惯性的板脸恶态会吓得旁人,连团圆饭都吃得忐忑不安,她特别聘人在席前演出象征驱鬼、送旧迎新的“傩舞”。   只见数十名表演者头戴红色头帻、手持大鼓地卖力演出着,一时之间舞鼓齐扬,所有人全看得目不转睛,鼓掌鼓得手心发烫,气氛自然热烈无比。而厅外架起的沉香、沉香木架,更是燎香全府,让每个人都沾染了好福气。   只是这饭席之间,仍有一个人不专心,看完傩舞,早早便藉口体弱而到房里,那人便是耶律烈。   他一双黑眸整晚都盯着李若水,放肆地毫不掩饰眼里欲望。   李若水怕自己表现得太露骨,只好顺应着他,早早发完大红包给府里众人之后,便同他一起回到屋里。   他从不是节制热情之人,有时一夜要她几回也不嫌累。先前因为他的中毒、她的腿伤,硬是禁欲了数日,也算是吃了些苦头。   回到屋内,李若水替他更完衣,逼他吃完苦药之后,她走至屏风后头梳妆镜前,卸下简单首饰,并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素面单衣。   咦?她眼尖地发现有一只绸缎包被塞在衣柜角落。   她取出绸缎包,发现里头有着一串珍珠、一道雕着凤凰于飞的黄金额饰、一套绣工精细到连皇后都要惊叹的丝缎红嫁裳。   这些都是新嫁娘的物品。莫非他……莫非他……打算娶她入门?李若水呼吸急乱了,胸口怦怦直跳。   但他曾在他娘面前许过誓要娶世王贵族之女为妻啊,她心里如此忖道,却还是压不住心头期待。   也许他改变了,知道凡事不是一定要固执到底,他娘希望的无非是他的快乐。李若水揪着一颗心,悄悄地把绸缎包放回后方角落。   “你拖拖拉拉的做什么?反正待会儿便要脱掉,也甭换什么衣裳了。”耶律烈走至屏风后,长臂一伸便拥她入怀。   李若水被他吓了一大跳,想起他藏在柜里的那些东西,雪颊不免嫣粉了起来。   “为何更衣这么久?”他问。   “我只是在想朱芙蓉怎么能如此视人命为草芥。”她胡乱扯了个藉口。   “大过年的,想那些触霉头的事做什么。腿还疼吗?”他掀起她的蝉薄单衣,低头打量着她白皙腿上已愈合的伤口。   “我没事。”她扯回单衣覆住腿间,觉得这般姿势太羞人。   “夏大夫也说你没事,可以恢复夫妻生活了。不过,我还是亲自检查一下比较放心。”他不顾她的抵抗,再度撩起她的裙摆,露出她纤柔腿根。   “你居然去问夏大夫这种事。”她捶他肩膀,窘到满脸通红。   他身强体壮,根本没被她动摇半分。   倒是他一看到她红了脸,以为她在忍痛,当下便在她面前单膝落地,大掌抚过她那仍留着疤痕的右腿肌肤,皱眉问道:“还痛吗?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他的指节在她雪滑肌肤上滑动着,她咬住唇,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不疼了。”她低语着。   他低头以唇轻滑过那道红痕,用他温热的舌融化她冰冷的肌肤……   云雨过后,耶律烈打横抱起欢爱后娇弱无力、惹人怜爱的她。   “我……”耶律烈将她放在榻边,低头凝望着她。   李若水半睁着眸,揪着一颗心,等待着他开口要求她成为他的妻。   耶律烈抚着她的脸颊,想告诉她,他聘请了多少出名工匠替她连夜赶工嫁妆,想告诉她他砸了多少银两,只为了让田管事在最快时间里筹划好婚事。   他原本是打算等到皇帝诏书下来,再告诉李若水这事。没想到皇帝那个药罐子,病得几天几夜下不了床,根本没法子处理事情,害得诏书一延再延,标准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此时偏偏又催不得,真是气煞人也。   耶律烈望着她脸上询问神色,一对浓眉却是愈拧愈紧。不行!他得忍!忍耐到诏书下来时,他才能看到她又惊又喜的神情。   耶律烈突然将她的脸庞压至胸膛上,粗声说道:“没事,睡吧。”   莫非这个大男人害臊吗?李若水扬起一抹甜笑,侧身将笑意整个埋进他的胸膛里。   这晚,李若水作了一个梦,梦中的她头系额饰、身披红嫁裳,正与他拜着天地时,结果却出现了另一个无脸女子,将她推倒在地……   李若水被这个梦惊醒,蓦地睁开眼,屋内大烛仍明亮,身边的他正沉睡。但一手仍紧紧揽着她。   她放下心,再度闭上眼,却是怎么样也没法子再入睡了。   他为何不开口跟她提婚事呢……   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初一,耶律烈按照惯例歇业半月。   此半月之间,耶律烈白日带着她行走于大街小巷、歌舞戏园、各式彩棚间,领略着城内车马交驰的繁华景象。夜里则与她终夜缠绵,恩爱不歇。直至十六日商铺开工之后,他方依依不舍地离开芙蓉暖帐,再度打理事业。   此时,耶律府里,李若水正与母亲同坐在房里,母女俩边做事边不着边际地说着话。   “娘一直想问,你怎么不央求城主替你找找亲生爹娘呢?”李氏问道。   “他是跟我提过这事,但我不想事事都烦劳他,待我想出寻亲好法子之后,再让他代我找人吧!”李若水撩起云袖,磨墨提笔,专注地在纸上绘出耶律家图腾。   耶律烈总觉他身为暴发户,家族不够源远流长,气势上便矮人一截。因此,在他未中毒之前,她便请来最好工匠依照她所画出的“耶律”二字象形图腾,刻印在马具、马鞍上,不意这竟又引来另一波生意潮。   富豪之家见状,纷纷起而效法,全都重金聘请北夷城里工匠代为刻撰姓氏于器皿之上,乐得耶律烈直夸她有生意脑子。   李若水看着家徽,左看右瞧地思量着请人将这些图样织成布匹的可能性。   “你这些时日是不是清瘦了些?”李氏问道。   “近来胃口确实差了些。”李若水老实说道。   “会不会是有了?”李氏眼睛一亮,揪着女儿衣袖大乐不已。   “你别瞎猜了,前几日夏大夫才替我把过脉。”李若水笑着拍拍娘的手:心里却直冒苦水。   自从发现了衣柜里那个绸包之后,她便心心念念等着他开口提出婚事。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却从没提过婚事。她还能怎么想?   只能认为绸包是他日后要迎娶新嫁娘所用,不意却先让她发现了。   “你最好趁着城主还没迎娶正室之前怀有身孕,地位方可坐得稳固些。”李氏不放心地交代道。   “我可不想生个被耶律烈宠上天的孩子,所以才不跟老天爷求子的。”李若水故意笑着说道,没在娘面前露出心里一分愁绪。   即便她已默许他迎娶正室,但心怎么可能不痛呢?放下罣碍,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她还是多做点其他的事情吧!   “娘,你瞧瞧家徽丝线是配黄的好,还是红的亮眼些?”李若水拿起一块绢布,在图案边比较着。   “我瞧是红的好些。”   母女俩还在讨论之时,小环已敲门而入。   “夫人,城门卫士来报,说有位晋王手持城主亲笔邀请信函,正在城门口等着。”小环说道。   “晋王已抵达北夷城,怎么没先派人捎个信过来呢?”李若水惊讶地起身,随口便交代道:“快快派去大轿,将晋王接至厅堂内。”   “去换件衣裳,免得失礼。”李氏上前替女儿拢拢发鬓,低声说道:“我先去请竈房准备些茶食。”   李若水点头,提起裙摆快步走回房里。   耶律烈明明对晋王心有芥蒂,却因为要揭发朱芙蓉恶行而不得不邀请他来访。想到耶律烈待会儿必然会摆出的醋意臭脸,她便忍不住边走边笑出声。   不过,她瞧出晋王对耶律烈其实颇欣赏,兴许两人之间可以再多个几分交情。耶律烈这人疾如火,也该有些温和朋友来缓缓性子。   李若水换上一件粉色梅花褂裙,快步穿过几道回廊,转入正厅时,正巧与晋王打了个照面。   “李若水见过晋王。”李若水笑着对他一福身。“朱府一别后,晋王可好?”   娘!晋王卓文风看着眼前姑娘,惊骇地后退了三大步。   这个杏脸水眸、满脸聪慧、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怎么会长得和他过世的娘如此神似?   “晋王?”李若水担忧地上前一步。   “你……你……”卓文风强自按捺住心神后,再将她来回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却是怎么样也没法子把眼前佳人与那名女夫子串连在一起。“你……说你是李若水,该不会是那个朱府的女夫子……李姑娘吧?”   “正是。”她说。   “你别开玩笑了,那位李姑娘的……眉毛粗一些……颊边还有一些……”卓文风低咳两声,不愿出口伤人。   “粗眉、麻子原是一时权宜之计,在外头生存,以才德为先。”她淡淡说道。   卓文风望着李若水。强自压下心头悸动。无怪乎他初识李姑娘时便有种熟悉感,原来是她长得神似他过世的娘。   “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李姑娘,姑娘一切可无恙?当时在南方,姑娘突然失踪,耶律城主急得没掀了城里每一块土地。”卓文风问道。   “多谢晋王关心,这事说来话长,总之耶律城主找到了我,如今一切平安。”李若水一福身请晋王入座。   小环送上茶饮后,又恭敬地退下。   “城主目前不在府内,晋王是要暂时小歇,或者我另日再请城主上门拜访?”李若水问道。   卓文风一听,知情李若水在府内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立刻诚恳说道——   “不瞒李姑娘,耶律城主来函要我至北方长谈。我见函里语气急迫,猜想他必然是有要事要与我相谈,于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一个时辰前方落脚于王府在邻城的避暑别院里,梳洗一番后便赶来与耶律兄相见。心急之下,便连遣人先来通报一声都忘得一干二净,失礼打扰了。”   “晋王快别这么说,您一路奔波卒劳了。”李若水点头,唤来小环吩咐道:“快派人去请城主回来。”   “是。”小环离开后,外头正好送入茶点,李若水起身端过,亲自为晋王奉上。   “晋王自南方长途而来,请先用热茶、小歇一番。”她说。   卓文风看着李若水浅浅笑容,一时竟没法子移开视线。   李若水没料到晋王竟会如此失礼地猛盯着人,便凛起面容,冷颜以对。   “李姑娘休怪我唐突,实在是你如今模样与我前年过世的娘有着八成相像。”卓文风低头掩去眼里泪光,颓肩长叹了一声。“若我那个失踪妹子长大了,应当也是李姑娘这个岁数年纪吧。”   李若水闻言一僵,但她紧握着拳头,完全不敢多想。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晋王曾走失一个妹妹?”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没错,我当时十岁,妹子三岁。”卓文风低声说道,又是一声长叹。   “于何处走失?”   “是于南方商阳城内,当时正是春季时分,我妹子身穿一件红色袖袄,因为奴仆们贪看新玩意儿,一时没注意到她,她便走失在人群之间……”   李若水一听,脸色顿时惨无血色。   “李姑娘,你身体不适吗?”卓文风担忧地问道。   “您请稍候。”李若水摇头,撂下话后便往外快步走。   她冲进娘的房里,简单说了经过,李氏取出衣裳,两人互握着双手,一同走入厅堂内。   卓文风一看她们入内,连忙起身。“敢问老夫人是?”   “这是我娘。”李若水说道。   “我是若水干娘,她三岁时我捡着了她,当时她身上正穿着这套绣花对袄袍,身上还挂着一只蝙蝠香包,里头写着出生时辰。”李氏递过那套童衣与香包。   卓文风一看那只香包,立刻红了眼眶,他望着李若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香包上头的蝙蝠是娘亲手绣上去的,我一直放在身上当成平安符。”卓文风低头在腰间寻找着。“啊……方才更衣时取下放在桌上了,但这只平安符我是不会错认的……妹子!”卓文风拭着泪,上前握住了李若水的手。   李若水望着两人交握手掌,她呆住了,只得觉这一切应该是梦。因为她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会找到双亲,没想到老天爷却安排了这着棋。   “还是请晋王再度确认一番才对……”李若水轻声说道。   “对对对,还是李姑娘……不,是妹子心细,我们马上回到别院。”卓文风才走一步,便落下泪来。“爹娘若是天上有知,一定会很欣慰。”   “他们不在人世了吗……”李若水心下一阵怆然,喉头倏地哽咽。   “爹五年前代皇上出征,战死于沙场。之后,娘便因为爹的过世而病重不起,前年也跟着走了。”卓文风举袖拭泪,却是愈哭愈激动,只得急忙忙地便往外走,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若水咬住唇,强忍住悲意,叫来小环,简单交代了话后,便在爹娘陪伴之下同坐上马车,快马直奔晋王避暑别院。   搞什么鬼!   耶律烈回府之后,一听见李若水居然跟着晋王离开,大怒之下,急忙换乘另匹快马,一口气也没喘,便飞快地朝着王府别院前进。   该死,他还没说出晋王要与那蛇蝎女朱芙蓉订亲一事,晋王却先把他的人给拐走。他就知道好人做不得!   更可恶的是,这晋王还胆大妄为到连李若水的爹娘也一并接走了,他怎么不干脆把整座耶律府也搬到王府别院里!   只是,若水又何必跟着他走?只留下一句鬼话,说什么“她一会儿便回来”当他是三岁小孩吗?若是一会儿便回来,犯得着把爹娘也一块带去吗?   “如果被老子逮到你们有一点瞹昧,我就把晋王剁成八段!”耶律烈在寒风中驰骋快马,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他该拿若水如何?耶律烈咬紧牙关,紧到连齿颚都发痛。   不!他不用拿她如何,她定然是被晋王强行接走的。   会不会当初南方掳人一事,晋王亦参与其间?   没错,一定是这样。若不是晋王胁迫了她,以她那种不惜伤害自己也要保全他的性子,又怎么会连爹娘也一块带着离开他?   他必须快点去救她,他宁可自己生命有危险,也不能忍受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耶律烈脸色一沉,心急如焚地在寒风中吓出了汗水,只恨自己不能插翅而飞。   “快快……”他对着马儿吆喝出声,快马加鞭地向前。   如此一路飞奔至邻城晋王别院,他人没下马,雷鸣嗓门却已经出口叫嚣。   “叫你们晋王滚出来!把李若水给我交出来!”   耶律烈一跃下马,震耳欲聋的叫声,引得门口几名卫士警觉地握紧长矛。   “耶律城主,晋王正在前厅等您。”留着胡子的本地管事恭敬地站在大门前。   “谁有空跟他吃饭喝茶,把我的人交出来,否则我拆了你这晋王府!”虽然大门敞开,但心头火骤烧的耶律烈还是用力踹了下大门泄忿。   “叫晋王快滚出来!”耶律烈大吼,闹得整个影壁、园廊里全都回绕着他的声音。   “耶律城主,请往这儿走……”   “若水,你在哪里?”耶律烈可不管人,卯足全力继续大吼。   他横眉竖目地左右张望着,看见李若水正从一扇雕花大门急奔而出。   可她一见到他,便打停脚步,完全没给好脸色。   “我们回家!”耶律烈一个箭步上前揽住她的腰,便要往大门走。   “我不跟你回去。”她冷着脸说道。   “你不跟我回去?你不跟我回去!”他瞪着她脸上泪痕,火怒地朝着她便是一阵大吼。   她哭什么哭!莫非是跟晋王浓情密意,舍不得分离吗?   “他平素也对你这么大呼小叫?”卓文风随后走到李若水身边,一脸不苟同地皱起眉头。   耶律烈一见他就有气,大掌一推,闪身挡在李若水面前。   “我们的事与你何干!”耶律烈脸红脖子粗地说道。   “若水的事便是我的事。”   “谁准你叫她若水。”耶律烈一出掌,直接勒住卓文风颈子。   一旁卫士们一拥而上,数柄长矛对准耶律烈身上。   “住手。”李若水挡在耶律烈面前,不许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你让开!若他们敢刺死我,我就勒死这个家伙。”耶律烈眉头都没动一下,黑眸定定地看着李若水。   “你若不立刻放手,休想我跟你回去!”李若水恼了,气他又冲动行事,板起脸来斥喝着他。   耶律烈一听,马上出掌将卓文风推到十步之外,揽住李若水的腰就要带人离开。   “我没说要离开。”李若水看向晋王,轻声地说道。“请给我们一间厅堂,好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们回家再说。”耶律烈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她却还是冷冷地望着他。   “带他们到西侧菊厅。」卓文风说道。   仆人赶在李若水之前带路,而她的手被耶律烈紧紧握着,半拉半拖地一路往前走进菊厅。   两人一入菊厅,李若水才阖上门,强烈不安的耶律烈低头便想索取她的唇。   “不要!”李若水身子一僵,极力抗拒着。   耶律烈一见她挣扎,心中恼意更甚,马上不客气地将她双手反折于身后,不容拒绝地再次吻住她的唇。他今日一早出门时,她还温柔相送,现在才跟晋王相处多久,她就马上翻脸不认人!   晋王对她示好了吗?她终于发现她喜欢的是晋王那种温文儒雅的男子了吗?他只是个大老粗,除了钱多之外,什么也没法子跟晋王相较。   耶律烈一忖及此,吻人的唇烙得更重了,李若水吃痛地低喘一声,掐住他的臂膀,重重咬住他的唇,咬出了血腥味。   他蓦抬头,狠狠瞪着她。“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晋王和你……”   “晋王告诉我,你正在筹划婚事。”她打断他的话,水眸也回瞪着他。   “他是怎么知道的?”耶律烈震惊得松开手,黑眸圆睁地看着她。   晋王不可能知道他正在为若水准备婚事,最多就是听到一些他准备要办婚事的风声吧!   “他说他为朱姑娘订制成亲要用的簪珥时,一名南方工匠夸耀本事,不小心把你订制新娘首饰这事说出口了。”她一看他惊讶的表情,热泪差点夺眶而出,纤细身子颤动得一如秋日落叶。   “去他的晋王,明明都要成亲了,还跟你说那些话,根本就是居心叵测!”耶律烈也不管这里是不是自己府里,举起脚便一阵乱踹飞踢。   菊厅里的桌几被砰砰乱砸一地,撒得四处都是。   “居心叵测的人是你!你为何连即将要成亲这事都要瞒我?我已经说过愿意完成你对你娘的许诺了,不是吗?虽然我觉得你那是愚孝,因为我才是那个能让你快乐的人!”   李若水气疯了,拎起裙摆,重重踢了他一脚,泪水却也同时夺眶而出。   “我会嫉妒,我会在乎,我并没有那么大方,我讨厌要与另一名女子共同拥有你!”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她又哭又喊滔滔不绝地喊着,拳头纷纷落在他的肩上。   耶律烈被打得后退一步,见着她怒气十足、一脸心碎,完全不像是为晋王心动模样,他的紧绷神色这时才缓和了起来。   他扣住她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在胸前,拚命似地强搂着,直到她哭到没力再落泪后,他才抬起她的下颚,粗声说道:“哭什么!我准备要迎娶的人是你。” 第10章   李若水怔怔看着他,一时间还没法理解他说了什么。   “我暗中采买的首饰、秘密筹划的婚礼都只为你。我只是在等皇帝老子给一纸诏书,收你当干女儿,好让谁都不必再有遗憾。谁知道半途杀出一个晋王,现下弄得什么惊喜全没了!”耶律烈没好气地说道,又一脚踹飞了矮几上的一个花瓶。   砰!   李若水的神智霎时归位,身子无力地往一旁榻边坐下。   耶律烈说他要娶的人是她?   他望着她的失神姿态,以为她还是多少为晋王动了心,旋即坐到她身边,握着她的肩头,急忙地说道——   “我知道我配不起你,你知书达礼、聪明智慧全不亚于男子。可是,我待你的心天地可证,就算老子我只有一口饭,我也会给你吃。”耶律烈突然诅咒了一声,狠狠打了自己一拳。“该死的,我连好听话都说不好。况且,我根本没那么糟糕,我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银山,总比那手无缚鸡主力的晋王好……”   耶律烈说到后来,已是气到满脸通红,壮硕身躯不停颤抖,只差没捶胸顿足以示心意。   “烈。”她张开双臂,怀抱住他的腰。   “我还没说完……”耶律烈不想被她安抚,嗓门陡地又扬高了起来。“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已经跟了我,兴许娃娃都在你肚子里了,怎么可以因为晋王书读得比较多,拥有王室封号,对你说话轻言细语,你就跟着人家回到家……”   他才停下来喘口气,李若水马上接话。   “我来晋王府里,不是为了你说的那些事。”她一双美目瞅着他,安抚地拍着他的手臂。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他浓眉仍然紧皱着。   “晋王是我哥哥。”   “你说什么?”耶律烈咽了口口水,浓眉打了十八个结。   “晋王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李若水简单将方才发生之事说了一回,并拿出放在荷包里两只一模一样的蝙蝠香包。   耶律烈瞪着那两只香包,高重身躯霎时往后靠向墙壁,半天才有法子挤出话来。   “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你手边有一件儿时衣裳,你若早些说,我也许早就找着他们了。”他气息粗喘地说道。   “这天下那么大,没法子费功夫的。有缘的,终会遇上。”李若水眸光与他痴痴纠缠着,有股苦尽甘来的虚脱感。   她如今已是王族之女,他谁也甭娶了,彼此心里也就只有对方了。   “你明知就算我散尽家产,也要帮你找到你家人。”他宁可送上一座金山银山,也不要再经历刚才那种被撕裂的痛苦。   “你若散尽家产,那养育我长大的爹娘岂不是要跟着受苦受难?他们才是我最应当孝顺之人。”李若水踮起脚尖,俯身揽住他的颈子,与他前额轻触着。“总之,现在总是一切皆大欢喜了。”   “谁想得到……你竟是王爷之女?”他闻着她身上淡香,喉咙发热了起来。   “谁想得到你竟连我不是王族之女,都想娶我为妻呢……”她双唇与他轻轻厮磨着,尝到自己咸咸泪水。   “若水,我进门了。”   菊厅的门被轻敲两下之后,卓文风大步走了进来。   李若水一见哥哥进门,马上直起身子。   可耶律烈不想松手,一脸不快地揽着她的腰,没打算让她离开。   卓文风瞧都不瞧耶律烈一眼,凛声说道:“若水过来。”   李若水紧握了下耶律烈的手,这才慢慢走了过去。   “郡主与闲杂人等如此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卓文风一想到妹子被人轻薄了,就算他对耶律烈有多欣赏,也不会给好脸色。   “什么闲杂人等!在她还不是王府郡主前,她就是我的女人了!”耶律烈强压下咆哮,回以一声冷哼。   算晋王运气好,是她的哥哥,否则他说话何必这么孬。   “事关若水名节,你若真有心,便该上门提亲。”卓文风存心要替妹妹争个公道,语气便特意倨傲了起来。   耶律烈一看晋王摆出王族姿态,睥睨眼神恰似他是个配不起若水的杂碎似的。他怒火一起,黑眉一冷,决定也不要让他好过。   “说到提亲一事,我现下就告诉你,我为何让人捎信找你来北夷城。因为你要娶的那个朱芙蓉,正是掳走了你亲妹妹的凶手……”   耶律烈一股脑儿地将所有事全翻了出来。   卓文风脸色一阵青白,却仍挺直背脊说道:“多谢城主告知,待本王查清真相之后,必当上门答谢。”   “查什么查!真相全都在我那儿,一排人全还关着,只要把朱芙蓉捉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耶律烈朝李若水伸出手,粗声命令道:“走吧!”   “且慢,我这妹妹还未出阁。怎可与你同进同出。”晋王拦住妹妹,斯文脸一凛,满目尽是威仪。   “你这妹子是今日才找回来的,我的娘子却是我很久前就认定、用银子买回来的。”耶律烈眉眼一横,故意粗鲁说道。   “人命岂可买卖!”晋王斥喝一声。   “这话去跟皇上说啊!连王族都可以被买来卖去,他颜面何在。”耶律烈冷笑一声,满脸讥诮让他犷野面孔显得更不易相处。   “你要我花多少银两赎回若水?”卓文风问道。   “无价之宝,恕难交易。”耶律烈额上青筋暴动,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可知道我们父亲生前乃是圣上最宠爱的幼弟。”卓文风冷冷说道,只怕妹妹任人欺负。   “我只知道前几年边境战争的军饷是我捐的,所以才有法子打胜仗。你们身为王族若有这么大本事,也捐个几年军饷来瞧瞧啊!”耶律烈不齿地瞄他一眼。“你们吃靠的还不是人民辛苦纳上的赋税吗?”   “斗财大气粗。”卓文风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道怒火。   “比不上你的仗势逼人。”   耶律烈不想再多扯,直接走到李若水面前,拉了人入怀。   “我们走。”他头也不回往外走,根本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   “若水,留下。”卓文风命令道。   “今日之前,我不过是一名身无分文的贫女,若非城主相助,早已成了沙漠之魂了。他既可不计身家背景地帮我,我又岂会因为身家背景,而不再与他同进退呢?”李若水望着兄长,纤手却是牢牢握住了耶律烈。   “他若有心于你,又岂会要另娶新人?”   “吼!”耶律烈一听到晋王又拦人,耐心用尽,气得就要往前挥拳,是李若水抱着他的臂膀,拦住了他。   “他是在等皇上给他一纸诏书,收我为干女儿,然后便要迎娶我入门,给我一个惊喜。”李若水说道。   卓文风抿住唇,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怎么?坏了我的好事就变成哑巴了吗?下次再敢乱老子的事,老子就捐军饷给他国敌军,看这罪名谁来担!”耶律烈狠狠瞪他一眼,示威地用双臂揽住李若水,粗声说道:“老子这辈子就娶一个妻子,那人便是李若水。”   声未落地,耶律烈带着一脸幸福微笑的李若水,转身走人。   留下卓文风一人默默承受着找到妹子的喜悦,与发现末过门妻子心肠狠毒的复杂情绪……   从晋王府回到耶律府的路上,耶律烈一张嘴始终叨念不止。   李若水虽用亲吻堵住了他一会儿时间,可他不领情,安分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骂天骂地了起来。   幸好,他们回到府内时,正好是她平素吩咐竈房烧好热水,让耶律烈沐身之际。   浴桶里很快地装满热水,旁边摆着清酒一盅,而李若水仅着单衣,踮着脚尖正帮他卸去外衣。耶律烈沉入浴桶后,怒气顿时消去大半。   她先拧了布巾,轻拭着他的睑。   “你就别再说了……晋王总归是我家人……”她说。   “我对他客气,他可没多敬我几分。你瞧见他的嘴脸了吗?老子不偷不抢,不过是因为毫无身家背景便引来这种目光。我招谁惹谁了?”耶律烈一提到这里,嗓门便又大了起来。   “大老爷,你是耶律城主,富可敌国、点石成金,不论是谁都想来招惹你,沾点好运道,这样总成了?”李若水每说一句,便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非得让他笑得合不拢嘴,她才愿意收手。   “没错,老子行得很,只是被他气到我都差点忘了。”他志得意满地说道。   李若水连忙再送上水酒一杯,乐得耶律烈晕陶陶。   “咱们明日便成亲。”他说。   “不成。”她急忙摇头。   “哪里不成?”他怒瞠着眼,又抬高了嗓门。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娶我,晋王不会不许。只是,除非晋王不认我这个妹妹,否则日后规矩自然比先前来得多些。你总不想和他闹得不愉快,每回见面都要争执一番吧。”她舀起一瓢水,淋上他胸前,拿起一块中药皂在他身上涂抹着。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皇亲国戚,要你嫁了过去。”他语气酸溜溜地说道。   “我只嫁你一人。只不过日后在聘礼各方面,须得依我所说的送去,晋王方会相信你是真的有诚意要娶我。”   “我的诚意干么还要他们相信?”耶律烈一想到晋王睥睨神情,他立刻大为光火,抓起旁边酒盅便要乱摔。   李若水望了他一眼,他闷哼一声后,把壶口塞到唇边,咕噜咕噜地喝得一干二净。   “你难道不想我风风光光地从王爷府嫁到你耶律家?你难道不想让人知道你有多珍视我?”她拭过他唇边酒液,再拿起布巾,轻轻洗着他宽厚前胸。   “即便你一贫如洗,我也照样让你嫁得风光。”他握住太抚得他心猿意马的柔荑,黑眸闪着火光。   “你就别再跟晋王生闷气了,如今不需要什么皇帝诏书,一切便已水到渠成,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求得可多了。”他拉低她的身子,将她上半身都拖进桶里,不客气地泼了她一身湿。   白色单衣浸了水,她一身玉肌便若隐若现地呈显了出来。   “你若有了孩子,我才能真正安心,确定谁也拉你不走。”他吮着她的唇,指尖扯开她衣领,让她大半肌肤呈露在他面前。   “那也得等你快点沐浴完毕哪!”李若水在男女之事上总没他来得自在,红着睑蛋轻声说道。   “你进来不就得了。”他的鼻尖轻触着她白嫩咽喉,不禁随之品尝而下。   “你别胡来,这桶子坐两个人太挤。”她辣红着脸,惊呼一声便要后退。   “你若坐在我身上,便成。”   耶律烈挑眉一笑,霍然起身将她整个人抱入木桶中。   她还来不及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卸去了衣裳,迷醉在他火一般碰触之间,什么话也来不及多说……   十日后,耶律城主到晋王府下聘,迎娶晋王府在外流落多年的郡主、亦是耶律烈原本侍妾一事,造成北夷城内外大大轰动,街头巷尾讨论不休。   光是那聘礼,就够人们谈论个几个月都还记挂着不忘。   撇去珍珠珊瑚等等奇珍异宝不提,耶律烈派人送上金块一箱,显示其娶妻之意甚坚;珍贵丝帛一匹,表现他对于妻子的柔顺之意;他甚至还以玉盒盛上丹砂一片,以示其不纳其他妻妾之忠贞。   晋王府收这聘礼收得有面子,加上耶律城主说是为了新妻子还愿,大开谷仓济粮救民十日,一时之间声闻全国。便连皇上都亲自赏赐了夜明珠一对,并赐下“佳偶天成”匾额。   耶律府里的人当然开心,毕竟李若水待人原就极好,加上晋王府那边为了感激他们对李姑娘的照顾,每个人都发给了一份大礼。加上城主近来龙心大悦所赏赐的银两,每个人做起事来全都精神极了,整个府里张灯结彩地好不热闹。   这一日,正是婚嫁之时。   耶律烈笑得合不拢嘴,整日盼着快快将李若水迎娶入门。   下聘之前,李若水便已搬至晋王府。两人每回碰面时,身边总有晋王、婢女陪侍在一旁,害他什么事也做不成,闷都闷坏他了。   在耶律烈出言催促之下,花轿很快地便回到了耶律府大门前。   田管事领着府内仆役,对着众人撒出大把铜钱、糖果,李若水则在小环搀扶之下,踏上铺着青毡锦褥的地面,一路足不沾地的走过中门、进到屋内大厅,依着媒婆声音,与耶律烈行礼如仪。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一身红蟒服的耶律烈好不容易听到了“送入洞房”这四个字,举起金秤杆便掀起新娘盖头,好让观礼众人皆能见识到新嫁娘的美貌。   红盖头既掀,李若水扬眸朝着耶律烈盈盈一笑,满屋室之人立刻欢呼出声。   耶律烈望着妻子娇容,一手紧拉红绸同心结。迫不及待地便想带着妻子回到新房。   而正从主位下座的卓文风,则是走到一旁与远道而来的朱芙蓉说话。   打从耶律烈下聘之后,卓文风便派了最上乘车马从南方接来朱芙蓉,说是要让她先沾染些喜气,也与王府新成员好生熟悉一番。   “朱姑娘请至新房一坐,我好让新妹子出来拜见一番。”卓文风说道。   “您客气了,找着了小郡王,奴家原本就该来拜见,我爹还让我带了一套首饰,庆贺郡主大喜。”朱芙蓉温婉地笑着说道。   晋王望着这名自己选中的女子,心里却是冷意不断,与钱巴子见面之后,他才知道朱芙蓉所犯恶行不可胜数哪!   “这是郡主新婚之夜,奴家这般打扰,不知是否失礼?”朱芙蓉问道。   “她也正期待着要看到你。”卓文风面无表情地说道,领着她走入内室。   朱芙蓉一进新房外厅,先打量了一会儿那几盏掐丝珐琅金烛,又瞧着长榻前那排价值不菲的玉色珍珠帘幕之后,心里闪过一丝妒意。   朱芙蓉抬头望向珠帘后耶律烈的高大身躯,又飞快地瞧了一眼他身边的纤细身影,方才远远只瞧见郡主是个美人儿,倒不知与她相较之下,孰高孰低。   “恭喜耶律城主娶得美娇娘,贺喜郡主觅得如意郎君。”朱芙蓉盈盈一福身,却不忘摆出最千娇百媚笑意。   “谢过芙蓉小姐。”珠帘之后,传来一道柔润美声。   朱芙蓉一听这声音,柳眉微蹙了下。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耶律烈扶起妻子走出珠帘。   朱芙蓉望着眼前一身红绸,颈戴极品珍珠,简单发髻之上盘着一轮珠翠,发髻后垂着一片薄纱,映得玉肤更加似雪、粉唇如朱的女子,却觉得不论她怎么瞧,此女都透着一股熟悉感。   朱芙蓉忘了要说什么,柳眉拧成两道小山。这人是谁?   “朱芙蓉,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认不出来她是李若水吗?那个被你找人绑架出卖到北方的李若水!”耶律烈不耐烦地低喝一声,只想着快点解决这事。   朱芙蓉倒抽一口气,后退一步。   “你……你怎么会是李若水……”朱芙蓉面色如鬼,颤抖地说道。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了。”耶律烈不客气地说道。   “晋王,奴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朱芙蓉故作虚弱地走到晋王身边。   卓文风不作声,冷冷地望着她。   “还想脱罪吗?我在朱府待了半年,你在朱府是怎么对待我的,你自己心里总有数吧!”李若水一对清明水眸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只是嫉妒……所以造谣……”朱芙蓉红了眼眶,弱不禁风地倚着墙壁而立。   “你这话简直可笑!我一来身为王室之女,二来嫁了个富可敌国的夫君,你有何我需要嫉妒之处?”李若水后退一步,偎在耶律烈怀里,故意说些朱芙蓉最在意之事。   耶律烈低头凝视着李若水,对着她一笑。   “晋王,我与若水妹子显然有些误会,我原当她是个下人,对待态度难免不同,我又岂会因为嫉妒一个下人,而让人掳走她呢?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朱芙蓉可怜地说道。   “你现下是要我找钱巴子跟你对质,还是要我让钱巴子供出那些你要他做的不堪事情?”耶律烈见她不认错,大喝一声,大步朝她逼近。   “我不懂你们说什么。”朱芙蓉身子摇晃了一下,低声说道。   “她嘴里说不懂,心里是有数的。”李若水蹙着眉,严厉地望着她。“人做的事,终究会报应回自己身上。”   “晋王……”朱芙蓉又将水眸转回他身上。   “我会将此事禀告圣上。”卓文风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们打算怎么办?”朱芙蓉一见孤立无援,脸色旋即一冷。   “我们婚事即时解除,我给你半年时间去将那些为你所害的女子找回,否则使将你恶行公诸于世。”卓文风不客气地说道。   “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朱芙蓉大叫出声,杏眸凶光立现。   “如果让我出手,你被对待的方式就会像那些被你卖进窑子里的姑娘一样。”耶律烈不客气地伸手指着门,只想一巴掌甩开朱芙蓉那张惺惺作态的脸孔。“好了,你快点滚,省得我出手……”打人。   李若水瞥他一眼。   “省得我出手赶人。”耶律烈乖乖改了句子,却仍一脸凶神恶煞地朝着朱芙蓉逼近。   朱芙蓉吓得花容失色,出手将原本欲送给他们的首饰往他扔去,飞也似地转身往外逃走。   “城主,我在此谢过你的恩情。”卓文风长长一个揖身,行了个大礼。   耶律烈见他姿态不再刻意刁难,心中顿时一阵大喜。   “不用谢,我娶着她便是最大谢礼了。”耶律烈搂着妻子,开心地咧嘴而笑。   李若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便不打扰了。”卓文风笑着说完,也往外走去。   屋内终于只剩一对新婚夫妻,在一整列红烛之间,微笑相望着。   “好了,这下子天下太平,你也嫁得甘愿了吧!”耶律烈抱着妻子同坐至榻上。“不过,你们兄妹实在太好心,没把朱芙蓉的恶行公告天下,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要多积福德,才能庇荫后代。”李若水坐在他腿上,轻咬着他刚硬下巴。   “我们还没洞房花烛夜,哪来的后代?”他故意摆出不满神色挑剔道。   李若水噗地笑出声来,伸出指头刮刮他的脸庞。“还没成亲之前,全城之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侍妾了,你还敢说我们尚未洞房花烛夜。”   “我没解过你的新嫁裳啊!”耶律烈咧嘴而笑,目光在妻子纤雅身段上流连着,大掌缓缓拉近她的身子。   “不就是同样的一个我吗?”她望着他一双火眸,心也跳得极疾。   “不一样!从今之后,你便是我真正的娘子,以后就算有人不请自来,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用扫帚赶人出去了。”耶律烈的唇落在她的唇间,揉糊了那片喜气红胭脂。   “你喔,就不能想些不欺负人的事情吗?”她笑着在他唇间说道。   “我现下除了欺负人一事,什么事也想不起来了。”他一挑眉,邪邪地笑着。   她不客气地咬了下他的唇,先欺负了他。   他扣紧她的后颈,缠绵地回吻着,直到她身子虚软地靠在他身上后,他便打横抱起她,走向内室一片红帐之间,展开属于夫君与妻子的全新一夜。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话永远没错啊!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