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财两得》 作者:迷迭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一章 活了十八年,史蔚晴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青天霹雳”。 “老公……你想想办法啊!房子被查封,你要我们一家五口到哪儿住啊?” 史家老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揪住丈夫的袖子,凄厉的气势把苦旦都给比了下去。 “妳不要再叫下去了!我说过会想办法,会想办法──”史家老爸粉饰太平地安慰着妻子。 虽然现在是六月酷热的天气,他额上却流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想办法?现在都落到这步田地了,难道叫他去抢银行不成? 房子被查封,存款被冻结,身上的现金只剩下不到一千元…… “姊,到底怎么回事啊?” 念国中二年级的史蔚宗可怜兮兮地蹲在自家门口,不解地瞪着贴在大门上的封条。 呜……肚子好饿,老爸老妈又忙着吵架,没人鸟他…… “我──不知道。”史蔚晴茫然地摇摇头。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一家五口安乐逍遥地过着平民老百姓的生活,怎么才过了一天,世界全变了样? “姊,叫他们不要再搞下去了啦!吵有个屁用?难道我们要蹲在路边,等人家对我们撒铜板吗?”念高中二年级的老二──史蔚琪酷酷地撇下这句话,当机立断地自书包中拿出课本,倚在电线杆旁读起书来。 “假用功。”史蔚宗撇撇嘴,不以为然。 史蔚琪冷哼一声:“面对现实吧,咱们家啥都没了,搞不好连学费都缴不出来,不用功点,捞些奖学金来贴补家用怎么行?对了,姊,妳可是考生耶!还不把握时间念书?” “对喔,我是考生。” 史蔚晴楞楞地搔搔头,脑袋里还混乱地转着杂七杂八的念头。为什么代志会变成这款情况? 突然一阵凄惨无比的鸡猫子鬼叫霎时打断姊弟三人的谈话。史蔚晴兀自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史蔚宗惊惶失措的大叫声当下传了过来── “姊,杀人了啊!老妈拿刚从超级市场买回来的菜刀追杀老爸啊!” “什、什么?!” 史蔚晴大惊失色地转过身,只见老爸没命似的朝她的方向逃窜过来,紧追在后的老妈疯了似的狂叫着── “你这个死人!没事替人家当什么保证人?你以为你家很阔吗?这下可好,我们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难不成他们一家得到公园搭帐篷过日? 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史蔚晴还没从惊吓过度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只听见耳边响起小弟的惊叫── “姊!小心!妈把菜刀丢过来了!” 史蔚晴一惊,史家老爸就在她面前险险闪过疾飞而来的菜刀。正想替老爸喝声采,史蔚晴却蓦然惊觉菜刀正继续往她这儿飞来! “天啊!” 史蔚晴惊骇得忘了躲开,闪着银亮光芒的簇新菜刀就对准她前额砍来! 倒下之前,史蔚晴的脑中只不断地闪过一句话── 这……一定是一场恶梦。 神啊,让她醒过来吧…… 社区公园里,凄凉落魄的史家人就坐在花圃旁,唉声叹气地哀号个没完。 “蔚晴,原谅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史家老妈涎着脸,委曲求全地哀求女儿的原谅。 额头上肿了个大包的史蔚晴狠狠瞪了老妈一眼,心中不爽到了极点。 “妳是怎么当妈的?哪有母亲用菜刀往自己女儿脸上丢?万一我真的被妳砍到,我一定恨妳一辈子!” 好加在,K到她的正好是菜刀柄,否则她就血溅五步了! “错!如果妳被砍中,妳连恨妈一辈子的机会也没有了。”史蔚琪一针见血地纠正大姊的错误。 “妳……”史蔚晴气得朝史蔚琪竖起中指。 “我要砍的是妳爸,会把菜刀扔到妳脸上完全是个意外……”心虚的史家老妈开始自我安慰:“幸亏没让妳破相,否则老妈我会愧疚一辈子啊!” “我看,不管姊有没有破相,对她那已成定局的长相都没啥影响。”史蔚琪恶毒地再补上一句。 “说的也是。” 史家老妈心有戚戚焉地用力点头,立刻招来大女儿的一阵狠搥。 “姊,我帮妳买了冰块,妳敷在额头上吧。”史蔚宗体贴地递上一包冰块。 史蔚晴当下感动得眼泪直流:“蔚宗,这家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豺狼虎豹……” “碰”一声,史蔚晴过度诚实的言论马上引起在场两位女士的毒打。 “对了,老爸到哪去了?”打完人后,史蔚琪挑着眉四处张望。 “他?死了算了!”史家老妈一脸怨怼地啐道:“提到那“无三小路用”的男人,我就有气!都是他的错,把我们全家人全推到地狱里去……” “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史蔚宗好奇地问道。 “还不都是你那个笨爸爸!”史家老妈气呼呼地指天骂地:“他啊,蠢得要死!朋友向银行贷了一笔款子,你爸竟然笨得替人家做保证人!这下可好,人家卷款落跑了,银行就要我们偿还债务!” “不──不会吧!”史蔚晴睁圆了眼:“老爸的朋友借了多少钱?一百万?” “一百万?”史家老妈重重地从鼻孔哼了一声:“妳在说笑话吗?告诉妳,是五千万!五千万!” “五五五、五千万?!”史蔚晴的下巴掉到胸前。然后,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妈,大姊昏倒了!”史蔚宗实况转播道。 “没出息的家伙。别理她。”史蔚琪不屑地用脚踢踢昏死在地上的姊姊,再望向老妈:“老爸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我哪知道他要怎么办!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还有几千万的债务,房子又快要被法院拍卖了,干脆一家人全跳河死一死还比较痛快!” “可以啊,要跳之前记得提醒大家穿上红色的衣服,变成厉鬼才能复仇。”史蔚琪云淡风轻地说道。她瞄向远方的电话亭:“老爸好象在那里打电话,不会是在借钱吧?” “有可能──哎呀,他走过来了。” 在家人高度关切的注视下,史家老爸垂头丧气地走到老婆面前,吞吞吐吐地嗫嚅着:“老婆,刚刚我……我打电话给老板,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还不快说出来!”史家老妈勒住丈夫的脖子,惊天撼地乱摇一阵。 “他说……”史家老爸索性把心一横,闭起眼大声喊了出来:“他说我已经被银行列入信用破产黑名单里,这样的职员会影响到公司的名声,所以、所以……” “所以他要请你卷铺盖?”原先倒在花圃里的史蔚晴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面无血色地抖着声音问道。 “……对。” 史家老爸此话一出,全场顿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史蔚宗突然悲切地抬起头:“妈,蚊子咬我……” “你不会咬回去啊?笨!”史家老妈凶神恶煞地吼道。接着,她杀气腾腾地将视线调回噤声不语的丈夫身上:“你!不要以为不吭声就没事了!我问你,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老板叫我下个月十号回去领最后的薪水。”史家老爸缩着脖子回话。最后的薪水,这跟最后的晚餐一样凄惨嘛! “区区两三万有个屁用!我们现在没地方住,连晚餐也没得吃,还有,三个小孩明天还要上课……” “妈,明天七月一号,放暑假了啦。”史蔚琪提醒道。忽地,她脸色一变,神经绷紧地望向老妈:“七月……七月一日啊!” “干嘛?又不是啥重要的日子,看妳紧张兮兮的!” “不重要才怪!明天要大学指考啊!”向来冷静得几乎病态的史蔚琪一反常态地扯住史蔚晴的衣领:“小姐!妳是考生呀!明天就要大学指考了!妳难道一点自觉也没有?” “我是考生,明天指考……”史蔚晴思绪混乱地重复着妹妹的字句。倏地,她如遭雷殛地惊叫出声:“对啊!我明天就要大学指考了!我竟然还在这里打混?!” “知道就好!”史蔚琪气急败坏地揪着史蔚晴:“赶快再多背一点考古题!我们家现在搞成这副死德行,万一妳又考上私立大学,大家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史蔚晴傻傻地点头。半晌,她突然又发出一声哀号:“完了!我所有的参考书、课本全都放在家里,我要临时抱佛脚也没办法啊!” 史蔚晴话刚说完,所有人瞬间定格,全都死瞪着她。 “又不是我的错!我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能怪我啊!”史蔚晴委屈无比地申诉道。 “……气数已尽。”史蔚琪叹口气,拍拍姊姊的肩膀:“算了,妳今晚还是睡饱一点,明天才能有精神赴死……我是说,赴战场。” “睡饱一点?妳要我睡哪里啊?大榕树下的那个树洞吗?”史蔚晴气呼呼地反驳回去。 “……”史蔚琪哑然。 “哎哟,我完蛋了啦!” 史蔚晴没力地摊倒在草皮上。明天她就要面临人生的转折点,可现今她却连个遮风蔽雨的落脚处也没着落! 至于明天的考试…… 天啊,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姊,赶快醒来啊!” 史蔚宗的声音在史蔚晴上方响起。 “嗯……人家还要睡……”翻了个身,史蔚晴甩也不甩苦苦哀求老姊起床的弟弟。 “你这样做根本一点用也没有,要来点有魄力的。” 听见这句话,史蔚晴突然心悸。这声音……是蔚琪的!这女生一向不觉得姊妹之情有啥存在的必要,这会儿不知道又要怎么残害手足了。 不成,她得速速起床,以免惨遭毒手…… “哗啦”一声,一盆冷水霎时朝史蔚晴兜头淋下! “哇啊!”瞌睡虫全给泼醒了。“妳、妳干什么?” “叫妳起床啊。”史蔚琪似笑非笑地睨了狼狈的姊姊一眼,将手表凑近她眼前:“看好,现在几点了?” “现在?还早嘛,才刚八点十分……什么?!八点十分了?” “终于觉悟啦?”史蔚琪冷笑。“第一节是八点半开始考试,从这里到考场要十五分钟车程,妳用飞的好了。” “不要再说风凉话了!史蔚琪!” 史蔚晴咬牙切齿地拨开身上湿了一半的报纸,飞也似的冲到公园里的洗手台洗脸。 这是场灾难!毫无道理的天灾! 昨天晚上,房子被法院查封的史家人只好在社区公园度过一晚。说好听点,是以大地为枕,以星空为被;写实的说法,却是以冷风为冷气,与蚊子共眠! 没被子可盖,老妈不知从哪搜刮了一堆报纸充当寝具,害她被臭油墨味熏得一夜难眠。三更半夜,还有不知名的怪东西从她大腿上爬过去,把她吓得要死! 既然连安眠都成了奢望,她干脆默背起《孟子》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呜!这么说来,她史蔚晴将来绝对是个霹雳无敌厉害的角色,否则现在怎会落得露宿公园的凄惨下场? “还发呆?”史蔚琪用手指戳戳她的脑袋。“妳活腻啦?动作再不快一点,我看妳干脆不要考了,翻报纸找那种“征女工”的工作,贴补家用算了。” “妳……烂人!”不想姊妹阋墙,史蔚晴把涌到嘴边的各国脏话全都咽回肚子里。“我要出门了啦。爸呢?叫他开车送我过去。” 史蔚琪干笑两声:“想得美唷!老爸要我告诉妳,他的车子没油了,现在又没钱加油,麻烦考生大人自力更生,用跑的去吧。” “用跑的?”这根本是要她自生自灭啊! 史蔚晴脸都白了。开玩笑,用跑的可能要半个钟头以上耶! “老爸在哪里?我要找他谈判!哪有人这样对待考生的?” 史蔚琪摆摆手:“没用啦。他一大早就躲起来了,我看是怕妳骂他吧。” “我──他妈的!”忍了半秒钟,史蔚晴还是骂出来了。“那妈呢?” “去亲戚家借钱了。妳就认命吧,没人救得了妳了。” 史蔚晴当场气得吐血。拜托!别人家的考生每天养尊处优,混吃等死──不不不,是等“考试”,为什么她却只能卑微地在人世中挣扎? “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妳还是赶快动身比较实际一点。”史蔚琪拎起丢在地上的书包,递给史蔚晴。“喏,我昨天把文具都整理在里头了,准考证也放了进去,快去考试吧!” “蔚琪……”史蔚晴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这血管里流着冰水的女人还是有点人性的! “少婆婆妈妈了。去吧,没考上国立大学就不要回来。” “我一定会努力的!”史蔚晴点头如捣蒜,眼中顿时燃烧起熊熊斗志。“用跑的会出人命,我先偷辆脚踏车来骑骑再说!” “姊,不要啊!贫贱不能移,人格比较重要──” 史蔚宗的忠告在一声闷哼中结束。 动手敲昏自己的弟弟之后,史蔚琪甩甩自己的拳头,笑得狡诈:“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人格?有志气、没前途,顾自己比较重要啦!” 望向对面的超级市场,史蔚琪看见姊姊跨上一辆脚踏车后,一路以超音速的速度狂踩踏板而去。 从超市里追出来的无辜受害者大声喊道:“喂!那是我的脚踏车!还我啊!” “借我用一下,我下午就还你!” 史蔚晴的声音消失在巷口。 摇摇头,史蔚琪目送着姊姊的身影离去。 说真格的,谁也没料到在这一夕之间,全家人的生计会陷入这样的窘况。姊就要参加指考了,遭受这种打击之后,她的成绩不被影响才怪。 啧,不知道姊会考上什么穷乡僻壤的鸟学校? 耸耸肩,史蔚琪继续把昨天还没背完的英文单字拿出来背。 既然姊姊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她还是自求多福比较踏实点唷。 终……终于结束了。 “姊,妳考得怎样啊?”史蔚宗殷勤地递来一条毛巾,让满身大汗的姊姊擦拭一番。 史蔚琪从课本中抬起头,瞄向史蔚晴。“还能怎样?满分是五百五十分,妳有把握拿到一半吗?” “我……我很喘,妳让我歇会儿,要批斗等会儿再说吧……” 史蔚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得要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见状,史蔚琪闲闲地建议道:“如果妳又热又喘,建议妳把舌头吐出来散热,应该会满有用的。” “把舌头……伸出来?”听起来怪怪的说。 “隔壁小黄不是都这么做的吗?”史蔚琪贼贼地笑道。 “妳──小姐,小黄是狗耶!妳当我是什么啊?”史蔚晴生气地瞪着她。 “智商差不多嘛,计较什么?”合上课本,史蔚琪认真地打量着姊姊。“妳有没有把握啊?爸妈都很担心呢。” “担心?笑死人喔!”史蔚晴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我看他们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记了!我是考生耶!竟然连个陪考的人都没有,这象话吗?” “妳这么说就不对了。”史蔚琪沉下脸,对着姊姊谆谆教诲道:“现在我们家搞成这样,他们还有心情担心妳的考试成绩吗?我们连下一餐都快没着落了!” “……妳很凶唷!哪有妹妹是这样对待姊姊的?”史蔚晴努努嘴。“好啦,言归正传,那对夫妻到哪去了?难道我们今晚还要继续睡公园吗?” “天晓得。”史蔚琪翻翻白眼。“老爸去找工作了。至于老妈,她向婶婶那一家子借钱去了,待会儿就会回来了吧。” “向婶婶借钱?”史蔚晴睁大眼。“妈有没有秀逗啊?婶婶可是出了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耶!向她借钱,比逼回教徒吃猪肉还难!” 说到婶婶那女人,史蔚晴就不齿到了极点。以前没钱的时候,谦恭得像什么似的,可现在他们将祖产那块地给卖了,一下子赚进数千万,有了几个臭钱,就一脸狗眼看人低的跩相! 说穿了,不过是个变卖祖产的暴发户,有什么好骄傲的? “没办法,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呀!”史蔚琪摇头。“妈其实自尊心也很强的,要她去求人,她宁可切腹自杀。可是再不借点现金来周转,我们一家真的会死在路边……咦?妈回来了!” 史蔚晴转过头,果真看见老妈步履蹒跚地踱了过来。她赶忙站起身,冲出公园去迎接老妈。 “妈!妳回来了……妳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史家老妈摆摆手,垂头丧气地和她一同走进公园。 “妈,怎么样?有没有借到钱?”史蔚宗满脸企盼地望向老妈。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两三片土司,早就饿得快抽筋了。 “蔚宗,你别吵。”史蔚琪悄悄制止史蔚宗。一看妈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再追问下去恐怕不大好。 “我……刚刚到你们婶婶家去了一趟,她……不太乐意帮忙我们……”史家老妈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说……要我们不要再去找她,像他们那种大户人家的门,不是我们这样身分卑微的人可以进得去的……” “这是哪一国的说法?那女人还配称为人类吗?”史蔚晴气得连头发都竖起来了。“我要到她家去扭断她的脖子!” “姊,妳镇静一下。”史蔚琪把激动得又跳又叫的史蔚晴硬生生按住,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妳白痴啊?没看到妈不太对劲?妳不要再吵下去了。” “对喔。”史蔚晴乖乖闭上嘴巴,偷偷觑一眼老妈的表情,却发现老妈的手上多了几滴水…… 妈在掉眼泪啊! 那个平素横行霸道、连地痞流氓都退避三舍的凶悍老妈,一不小心惹到她就会被平底锅K个十来下的可怕女性,现在竟然为了钱落泪? “蔚琪,妈她……” “嘘,小声一点。”史蔚琪对姊姊使了个眼色,移身坐到老妈旁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妈,我们家再穷,也不需要受那些人渣的窝囊气。别求他们了,天下不会只有婶婶那里有办法借我们钱!” “我也不想向那种人低头,可是我有什么选择?”史家老妈用衣袖揩揩眼泪,抬起头:“咱们这种勉勉强强过日子的死老百姓,原本就没啥势力可言。现在连点钱也没了,到处被人看不起,没人肯拿正眼瞧我们……” “这群死王八!有钱就可以看扁人吗?我去砍了他们!”史蔚晴血气倏地上升。这社会怎么如此势利?难道穷人连拥有自尊的权利也没有? “姊,妳少呆了。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一点也不意外。”史蔚琪淡淡地说道。“只要有一身铜臭味,走到哪儿都有人把你捧得像神一样。没有钱,连最起码的尊严也会丧失。” “……蔚琪,妳的想法好黑暗。” “事实如此,这是个人吃人的社会。”史蔚琪嗤笑一声,掉头望向老妈:“既然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史家老妈叹口气:“只能寄望你老爸赶快找到工作了。还有,我们总不能再继续睡公园了,也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咦?”史蔚宗突然喊出声来:“那个坐在秋千上的男人,不就是老爸吗?” “……对耶!”史蔚晴楞了楞。“老爸不是去找工作了吗?怎么会在那里?” “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一定又碰壁了。”史蔚琪不带任何感情地下了批注。 “蔚琪,妳实在有够残忍。”史蔚晴不能苟同地撇撇嘴。“我去把爸叫过来。话先说在前头,你们这群毒舌派的可不能再刺激他了唷!” “好啦!”史蔚琪摆摆手。 不一会儿,精神委靡到极点的史家老爸拖着沉重的脚步出现在家人面前。 “老婆,我──” “别提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史家老妈打断了老公的话:“我不怪你,不过,再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 “我明天会去应征另一个工作,当有钱人的私人司机,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雇用我,去试试总是有个机会。”史家老爸温吞吞地说道。 “司机?老爸,你好歹也有大学学历,当司机不嫌可惜吗?”史蔚晴率先抗议。 史家老妈也为难地望向丈夫:“老公,司机薪水恐怕不高吧,你确定要委屈自己?” 史家老爸正要开口,史蔚琪却径自答了腔── “你们都错了。正所谓人要认清现实,向“钱”看不是比较实际吗?我明天也会去找点打工的工作,大家一起努力吧,我不要再睡公园了。” “说的也对。”史家老妈惭愧地低下头。“我也要努力一点,不能再让你们这些孩子吃苦了。蔚琪,妈明天跟妳一起去找工作。” 史蔚晴也跟着附和道:“妈,我也跟妳们一起去──” “考生,妳难道忘了妳自己的身分了吗?妳明天还要再考一天耶!”史蔚琪瞇着眼,提醒一头热的大姊。 史蔚晴呆了三秒,突然呼天抢地地惨叫出声:“完了!我根本忘得一乾二净!啊啊──” “爸、妈、小弟,咱们还是避难去吧。这女人的精神状态已经陷入暴走状态了。” 史蔚琪拉着家人,蹑手蹑脚地闪人去也。 数天后── 史蔚晴乌云罩顶地走在路上,脸上的表情哀怨到了极点。在她手上,捏着一张已然皱成一团的纸张。 那是大学指考的成绩通知单。 刚刚,她回学校去领自己的成绩通知。虽然她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目睹自己各科分数的那一剎那,她的眼珠子还是差点跌了出来── 怎么可能烂到这种地步?连总分的一半都不到! 还真被蔚琪那天杀的乌鸦嘴料中了。这下可好,不要说国立大学了,连最肉脚的私立大学都不一定会收她!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分数比最低录取分数还多出三分。 “不错不错,我还有资格填志愿卡……” 安慰地摸摸自己的头之后,史蔚晴突然又用力朝电线杆撞去。 白痴喔!这种事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妈,那个人怪怪的……” 路人甲之子扯扯妈妈的袖子,对着趴在电线杆上的史蔚晴指指点点。 “嘘,不要乱指,那个姊姊头壳有问题,不要靠近她喔!” 路人甲惊惶失措地瞟瞟史蔚晴一眼,抱起孩子立刻拔足狂奔,生怕史蔚晴做出什么吓人的举动。 干嘛啊!她又不会乱咬人,路上的行人怎么都用看酷斯拉的眼神偷瞄她? 气闷地踱着步,史蔚晴懒得理会众人奇异的眼光,自顾自地走开。 其实,今天应该是个快乐的日子。老爸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正式成为某豪门的司机,虽然薪水不算多,倒也不无小补。老妈也应征了一份在家做塑料花的零工,大家都奋力不懈地拼命赚钱。而且,他们就要摆脱睡公园的恶梦了;老爸找到一处租金低廉的房子,预定在今天搬进去。 一切看来是如此的充满希望,如果撇开她的烂成绩不谈的话。 唉……该怎么跟老妈交代呢?她最近已经很憔悴了,如果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倒不是害怕老妈会受不了打击而对人生灰心,依老妈那比老牛皮还坚韧的个性,世间没啥子事情可以彻底击溃她。史蔚晴担心的,可是她自身的生命安全啊! 这阵子发生的事情让老妈的怒气指数暴增,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爆发,是因为她没什么理由可以借题发挥。万一让她知道女儿的指考成绩简直烂到了谷底,她一定会佯装若无其事地笑笑,然后猛一转身,举起平底锅往不孝女的天灵盖击去,再刷地拔出雪亮的菜刀,瞄准她胸前的膻中穴,用力射飞出去…… 光是用想的,就足以让史蔚晴心惊肉跳了。 不成,她得先买份意外险再回家,以免死后连挖个洞埋了她所需的费用都没有。 每踏近公园一步,史蔚晴的心脏就瞬间暴跳个十来下。恐怖喔……恐怖到了极点喔…… 在公园前方站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从容赴义的慷慨情操,这才威武地踏进公园中。 “妈……” 史蔚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中盘算着如何在不激怒老妈的情况之下,委婉地告诉她成绩单的事。岂料── “妳还杵在那里干嘛?快把周围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家啦!” 史家老妈一见史蔚晴,劈头便哇啦哇啦说了一串话。史蔚晴根本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 “妈,我──” “妈个头啦。快帮忙,妳爸已经去向朋友借车搬东西了,动作还不快一点!” 气势汹汹地喝止了史蔚晴支支吾吾的言词,史家老妈雄壮威武地一把搬起前几天在公园里野炊后剩下的木炭,摇摇晃晃地步向公园的出口。 “妈,妈……” 史蔚晴虚软无力的声音淹没在小货车的喇叭声中。 “唷,动作这么快啊?把东西搬上来,出发了!”史家老爸从小货车车窗里探出头,咧着嘴笑呵呵的:“蔚晴,妳怎么两手空空呀?大姊要带头帮忙啊!” “爸,不是啦!我有事要告诉……” 史蔚晴话才说到一半,一大袋的锅子、铲子便铿铿锵锵地朝她怀里送,史蔚琪面无表情的脸蛋霎时出现在她眼前。 “快搬吧!少废话了。” “我……” 天啊,有话说不清! 史蔚晴欲哭无泪地捧起那堆锅铲。现在场面这么混乱,就算她诚心诚意要忏悔认错也没人甩她,那,还是待会儿再说吧…… 货车上,史家姊弟三人窝在后座。史蔚宗一上车便死猪似的昏睡了,只有史蔚晴和史蔚琪两个人彼此大眼瞪小眼。 “姊,”史蔚琪率先开了口:“今天妳回学校,就是去领成绩通知单的吧!” “呃……” “妳不必回答,我知道。怎样?妳不会是班上成绩最烂的“炉主”吧!” “唔……” “妳不必说了,我知道一定是。妳该不会真的连总分的一半也没拿到吧!” “啧……” “我就知道。妳有什么打算?重考吗?” “这个……” “妳一定啥决定都还没作,对吧?妳一定在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问题是,桥在哪啊?” “我……” “我不要再讲下去了。妳自己去安排妳多灾多难的前程吧!” 史蔚晴终于忍不下去了:“小姐,妳很欠扁耶!问我一堆问题,我才哼哈个一两声,妳又继续说下去,过份喔!” 史蔚琪斜眼睨着额爆青筋的姊姊:“我只是问好玩的,反正结果我都知道,我有说错吗?” “……” 自尊心彻底被捣烂的史蔚晴用力瞪了妹妹一眼,后者却回报以一个嚣张的挑衅笑容。 “史蔚琪,妳皮在痒喔!” 史蔚晴将手指折得霹啪作响,正想让这没大没小的女人认清谁是老大时,小货车却猛地煞车,史蔚晴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猛然往后仰倒,跌了个倒栽葱! “姊,妳没事吧?”才刚睡醒的史蔚宗一睁开眼睛,就瞥见老姊眼冒金星的蠢样。 “最好没事,否则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智商不知道又要减去多少咧!”史蔚琪狠毒地撂下一句风凉话,拍拍屁股径自跳下货车。 “给我记住!”史蔚晴这个没尊严的姊姊除了在心里骂个没完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翻身下车,史蔚晴张望着附近的景观。真是霹雳荒凉的,附近全是木造的矮屋,说好听点,叫“古色古香”;说得写实一点嘛,就是“残破颓圮”了。 这……真是老爸口中“物美价廉,高贵不贵”的房子吗? 史家老妈睁大眼,逐户察看着门牌号码。陡地,她在一栋跟古迹没什么差别、占地不到十五坪大的木造破屋前头停下脚步。 “一百七十四号……真的是这里……”史家老妈不敢置信地拍拍自己的额头,确定没有眼花看错之后,她转向老爸,眼里进出阵阵杀气。“老公,你确定我们没跑错地方吗?” 史家老爸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这里环境清幽,远离城市的喧嚣,很完美嘛!” “才怪,明明就是偏僻落后得要死,还找借口。”史蔚晴在心底直犯嘀咕。 “这里能住人吗?”连史蔚琪也怀疑地睇视着冒冷汗的老爸。 “当……当然!”史家老爸用力一拍胸脯,差点把自己拍岔了气。“虽然这房子是旧了点,可是还是很坚固的说!你们瞧,这柱子怎么摇也不会──” “爸!不要哇!”大惊失色的史蔚晴惨叫一声,打算阻止试图抱柱乱摇的老爸──可惜为时已晚。 在史家老爸的暴力之下,那根早已被白蚁蛀成了空心的柱子“吱嘎”一声,一面发出怪叫、一面缓缓地倒向地面。 吓呆了的众人连惊叫也忘了,只是呆楞楞地目视着那根柱子以优美的姿势慢慢地断裂,然后化为一推朽木,摊倒在地上。 “……真是坚固无比啊!”首先回过神来的史蔚琪冷冷地下了个批注。幸好这根柱子不是主要支撑柱,不然房子不就垮了? “妈,我看我们还是去买帐篷、睡袋吧!”史蔚晴信心全失地建议道。 “喂喂!你们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史家老爸胀红着脸,拼命维持所剩无几的自尊。“现在到哪去找一个月才收三千块租金的房子啊!这么便宜,怎么可以要求太多?迁就一点啦!” “这么烂的房子也要三千块租金?我还是继续睡公园好了,起码不必担心半夜会被掉下来的砖瓦砸死。”完全不给面子的,史蔚琪一句话就把老爸堵得死死的。 正当一家人犹豫不决地站在破屋前头时,沉默许久的史家老妈终于开了口── “不要再抱怨了。我们只住得起这样的房子,你们还不肯认清现实吗?” 她话一说完,每个人都霎时闭上嘴。 “认命吧!”史家老妈瞟了瞟大伙儿,清清嗓子道:“还发呆哪?把东西搬下车啦!一开始可能不太习惯,住久了就不觉得难过了。” 史蔚晴偷瞄了老妈一眼,发现老妈心情似乎不怎么差。现在把成绩单拿出来是不是可以少挨几拳啊…… 心意既定,史蔚晴磨磨蹭蹭地踱到老妈跟前:“妈,我有事要告诉妳……” “干嘛?我忙着呢!”史家老妈径自把钢锅搬下货车,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 “我今天领到联考成绩单了……” 史蔚晴话音未落,史家老妈的动作倏地静止在空气中。 “考得怎样?”听来满不在乎的语气,其实隐含着一触即发的气势。 “我……只比最低录取分数高了三分……” 锵的一声,史家老妈手中的锅子滚落地面。 “史──蔚──晴!” 一个拔高八度的女声瞬间划过这个荒僻的地方。 “妈啊──我不敢了啦──”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接着一声,比杀猪的声音还凄厉的哀号声。 第二章 缴交志愿卡的那一天,和好友史蔚晴约好一起去缴志愿卡的刘亦馨依约抵达省立一中礼堂外的大榕树下,伸长脖子左顾右盼了半天,却迟迟没看见史蔚晴的身影。 简直莫名其妙!不是说好了一起缴志愿卡的吗?难不成蔚晴不敢面对现实,落跑了? “阿馨,我在这里啦!” 一听见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刘亦馨立即转头,结果看见大榕树背后,有只手挥来挥去的。 “蔚晴!妳在那里干嘛?” 鼻梁上架着墨镜,史蔚晴躲躲藏藏地栖身于大树之后。明明是热死人的酷热天气,她却在头上裹了一条披巾,看起来活像在市场卖菜的欧巴桑。 “一言难尽啦!等一下再解释。”畏畏缩缩地离开大树的遮蔽,史蔚晴疑惑万分地瞠视好友的脸蛋:“妳这阵子到哪去疯啦?晒得乌漆抹黑的!” 刘亦馨愣了半晌,随即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劈手摘下史蔚晴的墨镜:“拜托,我哪有变黑?是妳戴着墨镜啦!” “……对喔!”史蔚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都忘了。” “话说回来,妳干嘛戴墨镜?耍酷啊?”刘亦馨交叉着双手,好奇地睇视史蔚晴这身异于常人的怪打扮。 “错,那是用来遮丑的。”史蔚晴伸出食指晃了晃,见好友一脸茫然的表情,干脆把墨镜取下,顺便扯掉披巾。“看吧,悲不悲惨?” “天……天啊!妳被毁容了吗?”刘亦馨吓得连嘴巴都忘了合上。“七月到了吗?妳这种样子,出门绝对会吓到路人!” 绝对不是刘亦馨说话太夸张,实在是史蔚晴现在这副尊容足以当受虐儿代表。两眼无神不说,左眼还乌了一圈,肿得跟核桃没两样。至于两颊……“蔚晴,妳脸上怎么有两个巴掌印?还有,妳的眼睛……” “家母的杰作。”史蔚晴无奈地吁口气。“成绩单刚寄到那天,我妈就发飙啦!眼睛的瘀血是她K出来的,脸上的巴掌印也是她弄的。降龙十“巴”掌,轰动武林吧!” “不会吧?!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耶!”她惊讶极了。 “前几天我的样子更惨,出门就好象钟楼怪人出巡一样。现在好一点了,不过看起来还是乱可怕的。要不然妳以为我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似的干嘛?” “……我看妳还是把墨镜戴上去吧,免得吓到无辜民众。”刘亦馨摇摇头,建议道。“走,缴志愿卡吧。” 一面走着,史蔚晴无精打采地开口问道:“妳填的第一志愿是哪间学校啊?” “政大,财务管理系,不过我看是不可能进得去的啦。”刘亦馨耸肩,问了回去:“那妳呢?” “我……”史蔚晴欲言又止。“哎哟,妳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次考砸了,我连志愿卡都乱填,反正国立大学是与我绝缘了啦。我已经心如止水了,上哪里都无所谓。” 反正不管是哪所私立大学,学费都一样贵得吓死人。老妈已经把话说在前头了,既然女儿不长进,好好一个指考弄得惨兮兮,她这做老妈的也不必留情,学费嘛,自己负责吧! 一句话,自生自灭喽! 刘亦馨睨她一眼:“喂,这是很重要的事咧!要是随便决定,妳将来一定会后悔……咦?那个穿得像电子花车女郎的女生,不是我们班的蔡芷林吗?” 史蔚晴也跟着望过去。“对耶!她干嘛啊?缴个志愿卡,好象来选美一样!” “炫她家有钱嘛。人家是大小姐,跟我们这种只配穿T恤牛仔裤的穷人当然不同啊。”刘亦馨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 “咱们绕路过去吧,姑娘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面对那种家伙。” 史蔚晴拉着刘亦馨的衣角,正想掉头走开,讵料…… “哎哟,我说这是谁啊?” 一个嗲得让人连骨头都酥掉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出现。 “来不及了。”刘亦馨叹气。“蔚晴,面对现实吧。” 史蔚晴正要接话,蔡芷林故作娇嗲的尖锐嗓音却再度响起:“欸,这不是亦馨吗?真巧啊!哎呀,妳身边这位是谁啊?包得密不通风的,该不会是妳的姑婆吧?” “蔡芷林,妳留点口德,以后生孩子当心没屁眼!”刘亦馨忿忿地为好友骂回去。 史蔚晴悻悻然回过头。“算了,用不着跟这种人计较。” “我实话实说嘛!”蔡芷林尖酸刻薄地呵呵笑着。“咦?原来是史蔚晴啊!怎么打扮成这种怪样子?还戴墨镜呢!怕人看见妳的真面目吗?” “妳──” 孰可忍,孰不可忍! 史蔚晴火大地想抡起拳头开扁,倏地一个冷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其实我姊穿这样是有道理的,防止受伤嘛!” “蔚琪!”史蔚晴错愕地掉过头,就望见史蔚琪倚在树旁,脸上带着她那招牌式似笑非笑的表情。 “防止受伤?”蔡芷林的声音陡地拉高。 “是啊。”史蔚琪扬起眉,对着蔡芷林上下打量:“免得看见阁下的尊容之后,伤了眼睛嘛!” “什么?!”蔡芷林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耳里所听到的。“妳敢说我丑?我可是全校公认的美女耶!更何况我今天穿的可是当季新锐设计名师的得意作品,妳敢批评我?!” “不敢不敢。”史蔚琪微笑道:“您这身打扮的确是相当不凡。” 蔡芷林这下可得意了,搔首弄姿地转了个圈,再摆摆Pose。 “呵呵,算妳有眼光,这件衣服值三万块咧!这么高级的东西,妳一辈子恐怕也只能看见一次吧!” “不见得,我上回也见过相似的衣服呢。” 史蔚琪明显的话中有话,蔡芷林却啥也没听出来,还兴奋地直追问:“真的啊?是不是纽约时装展?还是巴黎的?” “嗯……好象都不是喔!”史蔚琪笑得阴险。“啊,想起来了,上次我家附近大庙建醮时,请了几个女郎在电子花车上载歌载舞,一边跳还一边脱身上的衣服。妳今天的穿著跟她们简直是一模一样呢!这身“品味出众”的衣着真是适合妳呀!” 蔡芷林原先极度骄傲的气焰霎时转成恼羞成怒的怒火。“妳、妳说什么?妳敢侮辱我?” “我怎么敢呢?”史蔚琪佯装迷惑地眨眨眼。“我可是对妳的穿著相当敬仰呢!妳看,妳衣服上既有亮片,还有一堆珠珠,多华丽啊!这么耀眼的衣服,当然只适合妳这样高贵的人穿啊。对了,暑假想打工吗?我认识那家电子花车的老板,他说人手不太够。这样好了,我把他的名片给妳,妳可以跟他联络联络……” 史蔚琪话还没说完,蔡芷林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尖声喊了出来:“哼!不跟妳们这种下阶层的人一般见识!”说完,她气呼呼地跺着脚,扭身而去。 “总算走了。”刘亦馨差点没跳起来欢呼。“哇!蔚晴,妳妹妹有够强,把那魔女逼走了说!” “小事一桩。”史蔚琪拢拢头发,转向一楞一楞的史蔚晴,还是一样不愠不火的面容。“姊,记住,面对这种卒子不需要动手,那只会脏了自己的手。学学我吧,动动嘴就可以赶走一堆蚊子苍蝇了。” 史蔚晴傻呼呼地点头。“蔚琪,妳这是从哪学来的骂人伎俩?有够毒辣的!” 史蔚琪远眺着蔡芷林渐渐走远的背影,嘴角绽出一朵胜利的笑靥。 “无师自通的啦,妳也知道,我的大脑结构跟妳完全不同。其实骂人不带脏字就是这么一回事,还可以把对方说得连回嘴也回不了,妳呀,再修练个五百年吧!” “是是是,妳最了不起,行了吧!” “过奖过奖。”史蔚琪自豪地笑笑,扬起手上的袋子:“不多说了,老妈要我去搬一点塑料花回来做,我是顺道来看看妳的。就这样了,拜。” 目送着史蔚琪离去,刘亦馨还兀自对史蔚晴喳呼个没完:“妳竟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妹妹!哇啊!我要拜她为师!妳刚刚有没有看到?她把蔡芷林堵得气绿一张脸,真是大快人心啊!” 史蔚晴好笑地推推她的头:“这么崇拜我妹啊?要不要我替妳要签名照?” “这倒不必。不过,蔚晴,妳妹妹这么懂得反击,怎么妳却总是默默忍耐别人的嚣张?” 史蔚晴敷衍地干笑两声,避开了话题:“喂,再混下去就缴不了志愿卡了。走吧!” 倒也不是她生性温驯,习惯当个软弱的角色。从小到大,像蔡芷林这种口袋装钞票、脑袋装稻草的浑球她见多了,还不就是摆出一副阔佬的跩样,自以为有品味地弄一堆名牌在身上装饰,向四周的人们示威。 愈是去在意他们的炫耀,他们就会更得意地招摇个没完。不去理会不就得了? 其实,她也曾经悄悄地羡慕起那些千金小姐贵公子们阔绰的生活,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松弄到手。不像她,连想买片CD还得缩衣节食,每天中午苦哈哈地啃面包努力省钱才能买到手。 这是个多么不公平的社会啊!有钱,就好象拥有了整个世界。 记得她念国小时的某个教师节,她亲手做了一张贺卡送给老师。老师笑嘻嘻地收下了,还摸摸她的头,道了声谢。她高兴得几乎要飞上天,以为老师一定会因为她的心意而感动。 但,她太单纯了。 当她准备离开教师办公室时,同学邱玉湘的爸爸提着一盒化妆品礼盒走了进来,直直走向老师的方向。她知道邱玉湘的爸爸是有名的贸易商,家里有钱得很。那礼盒看起来好贵重,想起自己粗糙的手制卡片,她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但不要紧的,心意不是最重要的吗? 可老师一看见邱玉湘的爸爸,立刻露出亲切得过了头的笑脸,手上原先拿着的卡片,就在老师的不留心之下落到地上,|Qī|shū|ωǎng|被邱玉湘的爸爸踩个正着。 她想捡起卡片,却想起自己万一在此刻有这举动,老师一定觉得很难堪。 她记得老师明明说过,老师不收家长送的礼物,但她却真真切切地瞥见老师双手接过礼物,笑得好开心的表情。 后来邱玉湘的爸爸走了,她看见老师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盒的外包装,而忽略了她那张躺在地上的贺卡,任凭它灰头土脸地搁在那儿。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功课不好、个性又是出了名的霸道的邱玉湘为什么还会一直受老师疼爱的原因。 当有钱人真好,不是吗? 面对那些少爷小姐,史蔚晴心里总有着下意识的自卑感。人家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而她呢? 衔着帐单吗?哈。 除了自卑以外,她也排斥与那些有钱人为伍。他们仗着自己有钱就跩得二五八万的,让她看了就讨厌! 一直以来,她压抑着自己不满的情绪,不愿与那些千金、少爷正面冲突,只想过着息事宁人的生活。反正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过是偶尔来示威一下,炫耀自己的身价,她何苦跟他们计较? 但是,在今天蔚琪的当头棒喝下,她的心态似乎有了些许的改变…… 何必忍受呢?她有权利踢开那些讨厌鬼啊! 穷人也是有人权的,她的忍让除了显示自己的懦弱之外,一点意义也没有。 或许,下回又遇到那种有钱的混帐时,她也该以牙还牙,给对方一点颜色好看? 等着瞧吧! 不管史蔚晴再怎么不想面对,放榜日还是到来了。 “呜……人家不要啦……”史蔚晴跩住老妈的裤管,泪眼汪汪地哀号。 “去,哼哼唧唧个什么劲!” 史家老妈完全不给女儿面子,一招“老妈无影脚”就把她踢到遥远的角落去了。 “妳自找的,怨不得我。” “我不要哇──”史蔚晴的鸡猫子鬼叫不但没有稍减,反倒变本加厉起来。“我真的不敢去看嘛!妈啊,妳去帮我翻报纸……” 一只拖鞋瞬间飞来,敲在她的头上。史家老妈把另一只拖鞋威胁似的挥一挥,转向在一旁看热闹的史蔚琪:“蔚琪,妳去帮妳那没路用的姊姊查榜单。要是她上了什么鸟学校,直接帮我把她拖出去埋了,省得碍眼!” “真受不了。”史蔚琪摇摇头,拎起那份刊载各大学录取名单的报纸,埋头查了起来。 史蔚晴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静待末日判决到来。 半晌,史蔚琪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是跟往常一样没什么感情。 “蔚琪,妳查到了吗?”史蔚晴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 “查到了。”史蔚琪挑着眉,嘴角往上扬。“不过妳一定不会想知道。” “蔚琪啊,到底是哪间?快说啦!不要卖关子。”史家老妈也稍微紧张了起来。 虽说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女儿放生去了,但万一女儿真考上太烂的学校,她这当妈的老脸要摆到哪去啊? “妳们会很惊讶的。”史蔚琪的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光邑学园大学部,企业管理系。” “什么?!” 史家老妈跟史蔚晴一起惊叫出声。 光邑学园?那是所“北港有名声、下港有出名”的霹雳贵族名校耶!念那所学校的家伙都嘛是名门世家出身,大部份的人从幼儿园就在光邑学园就读,然后一路直升到大学部。 蔚晴怎么会填到那里去?光邑学园每年开放给联招的名额通常不超过十名,对那种家境清寒,但功课顶刮刮的用功小孩,还提供全额奖学金,让他们不必花一毛钱就可以完成学业。 可、可是就算如此,依蔚晴那款烂到不忍卒睹的成绩,根本不可能填得到光邑学园啊! “光邑学园?!”史家老妈的下巴掉到胸前。“史蔚晴!妳的志愿卡究竟是怎么填的?私立大学也就算了,妳竟然还填光邑学园这种贵死人的名校!” “我我我,我不知道啊!”说话结巴的史蔚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不记得我有填光邑学园啊……一、一定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不小心填错学校代码……” “笨蛋!” 史家老妈一记右勾拳挥来,史蔚晴当下飞出三尺外。 史蔚琪放下报纸,瞟了瞟被揍得人仰马翻的可怜姊姊,决定偶尔做做好事,拯救陷于水深火热中的史蔚晴:“妈,妳把姊姊揍到变形也没有用,她是念定光邑学园了。万一把她打到头破血流,妳还要花钱送她去医院包扎,划不来呢!” “对喔。”史家老妈赶忙收回准备踹出去的左脚。 这个笨女儿已经让她多花了一堆钱,她可不能一错再错,又多花冤枉钱在史蔚晴身上,还是先关心一下最大条的问题比较要紧。 “史蔚晴,光邑学园一学期大概收多少学费?”气到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女儿,史家老妈实在是气疯了。 史蔚晴搔搔头,一脸呆滞。“呃……我不知道……” 见女儿搞不清状况,史家老妈简直气昏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把妳养到那么大,妳除了混吃等死还会什么?” “这个嘛……我还会睡觉。没错,就是这样。”肯定地点点头,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白痴史蔚晴再次激怒快冒烟的老妈。 史蔚琪无奈地翻翻白眼,甘拜下风。 “拜托,姊!妳还真的回答啊?”她真怀疑姊姊是怎么能从高中毕业的?以那种智商,要从幼儿园的海豚班混毕业也嫌勉强。 “对啊,妈不是在问我吗?”史蔚晴还是楞楞地答道。 装白痴也要有个限度吧。史蔚琪开始怀疑她老姊真的是天生脑部发育不全的低能儿。 撇撇嘴,她决定不再跟老姊进行无谓的搅和,于是偏过头去望着老妈:“根据我的侧面了解,光邑学园一学期的学费最起码要十万块,杂费、住宿费另计。” “十十十十十万块?!”史家老妈的脑袋先是陷入一片空白,随即又转为歇斯底里的状态。“十万块?用抢的还比较快!我到哪里弄十万块给我那笨女儿注册啊?” 史蔚晴佩服地望向史蔚琪。“蔚琪,妳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好象未卜先知的大师喔! 史蔚琪笑笑。“既然妳对我的本领如此崇拜,我容许妳来膜拜我,顺便塑个金身奉在妳房间里,行了吧!” 真服了她姊姊,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难道她没发觉老妈的脸色都青了吗? “史、蔚、晴!妳说,这下要怎么办?”额爆青筋的史家老妈扯着史蔚晴的耳朵,一阵乱吼。 “我不知道哇──”耳朵因受到过大冲击而短暂失聪,史蔚晴哇啦哇啦地叫回去:“这是一场意外!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呀!” “不管怎样,十万块我绝对拿不出来!妳干脆不用念大学了,到工厂当女工还可以贴补家用!” “不要哇!妈,我真的很想念大学啊!” 史蔚晴的心差点碎掉。天知道她巴望大学生涯有多久了!打从她念国一开始,每天只为上大学而苦读,现在娘亲却要她去当女工? “不要?哼!那妳自己想办法,我不管妳了!”冷哼一声,史家老妈侧过脸,不再看她。 睨一眼面无人色的史蔚晴,史蔚琪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非常神圣,因为只有她帮得了她那白痴姊姊。 清清喉咙,史蔚琪向老妈非常中肯地提议道:“妈,要是姊姊自己筹得出十万块,妳会让她去注册吗?” 史家老妈不屑地冷哼:“那是她的事,随便她了。” “那好。”史蔚琪微笑,转向陷入凄风苦雨的史蔚晴道:“姊,听到了吧!反正之前老妈就说过,要妳自己负责学费,妳要真的想上大学,就自己筹钱去吧!” “对喔!蔚琪,谢谢妳提醒我。”然而,史蔚晴的感动只持续了十来秒,便再度陷入沮丧的状态。“可是,十万块耶!又不是几千块,妳要我到哪去弄来?” “这就是妳的事喽!”史蔚琪事不关己地浅浅一笑。“加油吧,老姊。为了十万块,妳可要奋斗唷!” 太阳大大的七月天,连路边的流浪狗都热得拼命吐舌头喘息,更何况是人类了。 可是,可怜的她、无助的她却得在烈日下奔走,只为了找份工作筹出十万块! 史蔚晴第一千零八次诅咒上天该死的恶毒。用尽世界各国的脏话也不能表达出她此刻怨怒异常的心情! 她已经奔走了一整个上午,当同学们闲闲地躺在冷气室里,用尽各种糜烂的方法消磨假期时,她却得握着一份报纸,沿街到各家商店去应征工读生,赚学费! 咬紧牙根,史蔚晴踏入第N家餐厅应征。 “欢迎光临!”门口的服务生一见史蔚晴,便职业化地招呼道。 “呃,不必欢迎我了,我是来应征工作的……”史蔚晴尴尬地说。 服务生立即收起一脸客套的笑容,朝她伸出手:“履历表?” 史蔚晴赶忙掏出履历表递上。说真格的,她实在觉得很莫名其妙,应征个端盘子的小小服务生,怎么还得大费周章地写一堆学历、身高之类的,只差没把三围也填上去。 服务生草率地浏览过一遍,便径自走入餐厅里。见史蔚晴还呆站在那儿,服务生猛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睇视她:“还不跟来?” “喔、喔。” 史蔚晴如梦初醒地赶忙跟上对方的脚步。 到了经理办公室,她紧张兮兮地盯着那位坐在办公桌前、头皮异常闪耀的中年男子,并依照他的示意坐了下来。希望可以一次搞定,那她就不必再东奔西跑地找工作了。 经理在看过她的履历表之后抬起头,一双窄细的小眼睛射出令人坐立不安的目光,在史蔚晴脸上游移。 “史小姐是吧?妳之前没有在其它餐厅工作的经验吗?” “……没有耶。”很泄气地诚实回答后,史蔚晴又补上一句:“但我常做家事,所以,当服务生的本领我一定具备──” “喔。”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经理靠在椅背上深思着。 完蛋了,这回大概又碰壁了吧……史蔚晴没力地在心中猛叫苦。为什么她连找份打工的工作都这么坎坷?当个服务生的月薪不过一万多元,她就算被录取了,还是得多找几份兼差才能凑出十万块。更何况她大概不会被录取…… “妳会打收款机吗?”经理冷不防又问了这么一句。 胡思乱想中的史蔚晴吓了一大跳地猛然坐直身,如临大敌地回答:“是……呃,我不会打收款机,可是我会努力去学的……”史蔚晴愈说愈小声。这下可好,她啥都不会,要拿什么能耐让经理录取她啊…… “唉。”经理很不给面子地直接在她面前叹气。 “对不起。”史蔚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啧,颜面尽失哪。 经理不满意地抿着嘴。“妳什么都不会,要重头学起得浪费很多时间……” “……” 史蔚晴吭也不敢吭一声,乖乖坐在位子上听候发落。 “唉。”又是一声叹息,经理放下手上的履历表,终于开了口:“这阵子我们餐厅很缺人,就让妳来试试吧。” “真的?!”史蔚晴兴奋地欢呼出声。“太好了!经理,我一定好好干!” “最好如此。”经理苦涩地低语道:“明天十点就来上班,不要迟到,记好了。还有,麻烦妳待会儿从后门离开,不要打扰到用餐的客人。” “是,老板!”史蔚晴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冲出办公室。 这是间法国餐厅,以精致的道地法国菜和典雅的装潢闻名,座上客有不少是所谓的社会名流,更将整个餐厅烘托得格外高雅。史蔚晴在冷却自己的兴奋之后,忘了经理要她从后门离开的交代,少根筋地直接往用餐区踱去── “喂,妳!” 正替某桌客人倒香槟的服务生领班眼尖地发现她一身衬衫牛仔裤的装扮,分明不是来用餐的客人,便搁下香槟急急往她走去。 “妳怎么可以在这里!到后面去,服务生只能从后门出入!” 史蔚晴愣了愣,半晌才难堪地急忙赔罪:“对、对不起!我一时忘了,我这就离开……” “什么事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截断了史蔚晴的道歉。声音的主人从以抽象画为妆点的屏风探出头来,探询地望向领班。 “阿John,你那么凶干嘛?吓着人家了。” “沈小姐,对不起……”对着那名气质不凡的美女,领班惭愧地迭声道歉。 史蔚晴怔怔地盯着那美女瞧。大波浪卷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只在脑后用一只玫瑰发簪别着;清灵灵的双眼绽着温柔的眸光,鼻梁挺而直,皮肤粉嫩嫩的如蜜桃般焕发着粉红的光泽,衬上一抹弯弯的微笑,整个人犹如从画中走出的人儿般美得虚幻。 但让人印象深刻的,恐怕是她的气质。那种贵族般高尚的气质,在在显示出她不凡的出身。 史蔚晴简直看呆了。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千金小姐哪…… “还发什么呆?走啊妳!” 被训了一句的领班把气出在史蔚晴身上,恼火地揪着她往后门去。 史蔚晴困窘地被拖着走,心中不平的怨气愈演愈烈。这领班实在有够狗眼看人低!就算她只是服务生又怎样?她也是个人啊! 正打算把领班那只狼爪拨开,坐在美丽女子身旁的男子却又沉沉地开了口:“她自己有脚,你拉个什么劲?阿John,你们的服务素质愈来愈差了。人事室是怎么训练你们的?” 史蔚晴楞楞地站住了。循着声音的根源望去,只见一个脸色严峻的男子手握着水晶高脚杯,英俊而清冷的五官净是不悦的神情,气势十足地对着领班训着。 原先一肚子闷气的领班一见男子冷峻的面容,当下吓白了脸,模样比刚刚被女子训斥时来得更加惶恐。 “傅先生,呃,我很抱歉让您用餐的兴致受到打扰……” “知道就好。还不放开这位小姐!”男子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领班唯唯诺诺地陪笑着应好,脸上小心的笑容却僵硬得可以,很明显看得出他的心情绝对是不爽到了极点。 史蔚晴感觉领班紧箍在她腕上的手劲有些松了,便打算赶紧远离这种尴尬的场面。讵料,在她举步的那一剎那,领班却不着痕迹地推她一把,猝不及防地,她整个人重心一偏,便歪歪斜斜地倒向方才发话的男子── “碰”的一声,桌上的香槟随着史蔚晴的撞击而倾倒,金黄色的飞溅,在女子米白色的套装上留下了印渍。女子惊呼一声,伸手去扶正那瓶香槟;在这同时,男子伸出手,及时将史蔚晴即将栽倒在地的身子托住,让她扑倒在他的胸前── 当餐厅经理听见骚动声而急急奔出时,眼睛所见的便是这般混乱的画面。 “怎么搞的──”经理简直要崩溃了。他素来以高水平闻名的餐厅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这下要他怎么跟总裁交代? 看见桌上的一片狼籍,再瞥见沈小姐衣服上的香槟渍,他的心当下一沉。 这下可好!惹到了最“大尾”的客人! 他不必多看,就知道沈小姐身边一定还坐着另一位更尊贵的客人。经理心里直哀号,惨了惨了,连傅先生也在,这下他这经理的位置一定坐不住了啦! 心虚的领班噤声。他不晓得自己报复性的一个小动作,竟然会引发如此轩然大波! 各桌因好奇而望过来的客人愈来愈多,经理慌了手脚地连忙向众人哈腰道歉。待到他终于收回目光,瞪视着摊倒在男子怀里的史蔚晴时,眼中已迸出怒火熊熊的杀气! “该死的妳!还没开始正式上班就闯祸!” “不是我!是……” 史蔚晴一面艰难地站起身,一面急忙辩解着,目光瞟向领班,巴望他能诚实托出自己的过错;谁料领班竟回避着她的眼神,躲在一旁隔岸观火。 摆明了要她背黑锅哪…… 可她明明是无辜的!但就算她再怎么解释,恐怕经理也不会相信她的。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替自己辩解的余地。 气昏了头的经理眼见史蔚晴缄默的模样,便认定了她是默认自己的过错。这女人根本不可用! “妳明天不必来了,请妳另谋高就!” 经理气呼呼地撇下这句话后便站在原处,非得要亲自确认史蔚晴离开餐厅,他才能放心。 她的工作……又泡汤了! 史蔚晴提着背包的手一松,整个人颓然跪倒在地上。怎么办?好不容易才应征成功的工作,这会又要因为一场闹剧而搞砸…… 摆出经理架子训斥完罪魁祸首之后,经理立刻换上一副卑微谄媚的笑脸,朝被香槟波及的两位贵客道歉:“真是抱歉哪,让您们被这个不懂事的女人打扰了。两位的服装我会负责拿去干洗,其它的损失我也会赔偿,傅先生,希望您别向令尊告状……” “这么怕丢了工作?”男子不领情地斜眼睨着直冒冷汗的经理。 “呵呵……傅先生别这么说嘛……”经理的笑脸更加戒慎恐惧。“这个闯祸的女人可不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她是今天来应征的,不过傅先生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雇用她,让她坏了整个餐厅的服务品质……” 听经理说到这边,史蔚晴再也吞不下这口气,委屈地大喊出声:“你讲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你的领班借故把错推到我身上,你连问也不问,直接拿我当代罪羔丰!你有什么资格当经理?” 经理错愕地盯着眼前的女人。这小女孩竟敢这样对他吼? “妳算了吧!连当个下人也做不好,只会打扰客人。再闹下去,我可要报警了!” “你敢?!” 史蔚晴与姓傅的男子同时开口。 史蔚晴一怔,对男子会帮她说话感到讶异。但她没时间多想,眼中含着泪继续控诉着:“我是来应征服务生的,不要开口便下人下人地叫!大不了我不干了,你休想炒我鱿鱼!告诉你,你没那资格!” “妳妳妳……” 过度气愤的经理火大得连话都说不清,正想再挤出几句骂人的话杀杀那女人的锐气,却见史蔚晴将落在地上的背包一提,飞奔着跑出了餐厅。 “哼,落荒而逃!” 经理正得意他战胜了这个没水准的女人,一回头却见男子脸色不善地站起身,与女子准备离开餐厅。 经理可急了,连忙站到男子跟前挡住他的去向。 “傅先生!您可别因为刚刚的闹剧便失了吃饭的兴致,我叫厨房替您换上几道菜赔罪……” “免了。”男子拨开经理矮胖的身子,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什么都看清楚了,你不妨问清楚阿John,看看错究竟在谁身上。” “傅先生──”经理紧张得一头大汗。“这全是一场意外!您别放在心上……” “我一定会记住的。”男子不领情地回答。“经理,准备写一份报告书呈上来吧。还有,把你餐厅内部人员给我重新训练过一次,至于阿John,我下次不想再看到他。” “傅先生!” 经理惨叫着想再求情,男子却头也不回地与女子踏出了餐厅。 经理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心里直呼倒霉毙了!为了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女人惹火了傅先生,这下他恐怕有弄砸饭碗之虞啊! 心情惨淡地回过头,正巧与领班心惊胆跳的视线对上。 “我会被你害死──” 经理气不过地踹了领班一脚,在众多客人讶异的注视下,回到办公室哀悼他流年不利的厄运。 第三章 走在人行道上,史蔚晴的脚步急促,像在逃离方才令她难过的事件一般。 不争气的泪珠滑落,她伸手拭去。不该为这种事流眼泪的!就算再穷,她也不需要低声下气,只为了赚点微薄的金钱便讨好他人…… 天空突然飘起了雨丝,路上的行人纷纷走避,史蔚晴却恍若未觉地径自走着,眼泪与雨水交织而下。雨势愈来愈大,从绵绵细雨变为倾盆暴雨,打在她身上更是疼痛不堪。 要怎么办哪?十万块可不是小数目,难道老天真的不给她翻身的机会?史蔚晴暗自苦恼着。 路上积水障蔽了颇深的窟窿,她不经意地踩进一池水洼中,毫无提防地栽倒在地,溅了一身泥水。 屋漏偏逢连夜雨!洗衣服还要浪费水钱,她回家绝对会被老妈狠刮一顿! 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沮丧地发现脚踝扭伤了,现下的她连动动脚都是奢望,更甭提爬起来了。 呜……得到国术馆让人糊药膏了,还得被敲一笔竹杠,心疼啊。 心情已经够低落了,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史蔚晴简直哀伤得想自行了断残生。感伤的情绪牵动了泪腺,她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她要碰上这么多惨事? 回顾她十八载岁月,虽然没什么可歌可泣的善行,倒也不曾有杀人放火的不良纪录,偶尔心情不错还会捐几十块钱给募款的义工,三不五时看见过马路的老太太还会扑上去搀扶一把,就算上不了天堂,起码也不必下地狱玩钉床吧! 难不成非得要造桥铺路,初一、十五广开粮仓救济贫苦才叫好人?可依她的惨况,还得靠人救助咧! 路上的行人纷纷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但就是没人肯来扶她一把。世态炎凉,她对黑暗的人性已经没什么期盼了,只希望自己争气些,快快站起身来。 雨愈下愈大,史蔚晴的心情由悲怆逐渐转为恶劣。正当她努力地想把自己从一片泥泞中拔出来时,两盏车灯倏地朝她照来,强烈的光线让她睁不开眼,眼见车子渐渐驶近,她只能乖乖坐在地上等候命运之神的判决── “吱”一声,原先恐有辗过她之虞的车子及时煞车,在距离她半公尺不到的惊险距离停下,吓得史蔚晴肝胆俱裂! “搞什么鬼?会不会开车啊你!” 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作的史蔚晴终于爆发,霍地一声站起身,完全忘了她脚扭伤这码子事,气势汹汹地飙到车前,举起脚就是一阵乱踹。 “开什么奔驰车?我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里,你还直接朝我开过来!你是不是嫌自己车太好,想撞个凹洞来玩玩?很好,本姑娘今天就成全你──” 踹了十来下还不过瘾,她索性脱下鞋子,用鞋跟朝引擎盖猛搥,还兼左右摩擦留几条刮痕,把一台金光闪闪的雪白奔驰车搞得东一块伤西一块伤的。 喔!她憎恨这些有钱人── “妳疯够了吗?” 冷不防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史蔚晴一愣,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头,她望见一个男子冷眼睇视着她,五官不带任何一丝情感,连语调都是绝对的平淡。在他身边,一个司机打扮的男人替他撑伞遮雨。 史蔚晴的眼中射出雷电。又是一个有钱人!而且是刚刚在餐厅里遇上,明知她的无辜,却不愿替她说话的烂人! “还、没!” 她从牙缝里进出这句话,心一横,索性手脚并用地爬上引擎盖,当跳弹簧床一样在上头边叫边跳。 “我就是要疯!怎样?不爽啊?来扁我啊!反正你们有钱人都看不起我们这些贱民,我才不怕咧!来啊──” 傅熙棠不予置评地睨睨她。“好,那妳跳累了再叫我一声。” 刚刚他在餐厅里目睹她失控的一面,还以为这女人会趴在电线杆边哭得死去活来,没想到现在一见,却是这副暴走状态。湘匀还怕她会想不开寻短,逼他开车在大雨中找寻这女人的行踪,看来真是多虑了。 这女人受到打击时不会自残,不过倒是会摧残其它东西。举例来说,他的座车便是受害者。 “少爷……”撑着伞的阿正为难地看着主子。这台奔驰车已经被那怪怪的女人弄得伤痕累累,再让她继续践踏下去,恐怕车盖会凹陷好几个洞…… “没关系。”傅熙棠不为所动地说:“奔驰的钢板够硬,让她去踩,大不了再重新烤漆。” 发飙中的史蔚晴耳尖,听到这段对白,一把心头火烧得更炽烈,跳得也就更用力。 “好,你阔嘛!我今天不把你的车弄成废铁,我史蔚晴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我后车厢有工具,妳要大榔头还是千斤顶?”傅熙棠不以为意地提供破坏用凶器。 “哼,省了吧!”被激得失去理智的史蔚晴愈来愈火爆,开始伸脚去踹挡风玻璃,弄得碰碰作响。 “少爷……”阿正缩着脖子又唤了一声。眼看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好象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再闹下去,恐怕连卖烤香肠的阿伯都要来摆摊赚钱了。 傅熙棠一摆手,冷然无情的眸子浮现一丝感兴趣的光芒。他倒要看看,这个暴力女子可以搞多久。 “喀吱”一声,挡风玻璃在史蔚晴狂暴的摧残之下,开始出现一条条蜘蛛网状的裂痕。 阿正吓得面无血色。这女人是酷斯拉转世吗?赤手空拳就把挡风玻璃给毁了! 而傅熙棠只是一径地瞧着,完全没有喝止她的意思,好象还愈看愈上瘾了。 眼见史蔚晴的暴力倾向逐渐朝向不可控制的状态发展,忽地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从奔驰车窗内飘出:“熙棠,你还不赶快把她带进车子里?人家全身都湿了呢。” “表小姐……”阿正如逢救星地向沉湘匀发出求救的眼神。这个在引擎盖上玩跳跳乐的女人疯了,连主子都变得怪怪的,还一脸很欣赏地盯着她瞧。 傅熙棠不为所动。“湘匀,她高兴闹就让她继续,反正丢脸的是她。”而且看这种平时欣赏不到的表演乱新鲜的,反正他付得起修车费,再重买一台也不是问题。 沉湘匀叹口气。“熙棠,不要孩子气。” 傅熙棠仍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泰然自若地瞻仰他濒临毁容的座车。 沉湘匀眼见劝说无效,只好自己推开车门,不顾阿正骤变的脸色,淋着雨走向正在使劲拔雨别的史蔚晴。 “妳冷不冷?我替妳擦干头发好吗?” “表小姐!妳不可以淋雨啊!我会被老爷杀掉的!”阿正惊恐已极地对着沉湘匀鸡猫子鬼叫,一面想把雨伞挪近她,却又担心少爷淋到雨,左支右绌地搞不定状况。 “不要紧。”沉湘匀微微一笑,美丽的脸蛋上有着从容自若的优雅,从LV提包里掏出一条丝质手绢,仰着头将手绢塞进史蔚晴紧握着的拳头中。“淋雨之后,很容易头疼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先上车,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谈──” “那个在车上跳的!”傅熙棠突然爆喝一声。 史蔚晴闻言一下子停手,傻楞楞地看着被折成三段的雨刷,彷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粗暴的行径跟大金刚出巡没两样。 “妳家很穷?”从她方才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听来,似乎如此。 史蔚晴没作声。 “那还不赶快给我滚进车里。”傅熙棠语气仍一径地淡漠:“淋雨之后会感冒、感冒之后会发烧、发烧之后要看病、不看病就会转成肺炎、转成肺炎要住院、如果妳没有健保又没买保险,那就准备直接“抬去种”──”哎呀,人咧?怎么突然从引擎盖上消失了? 见着他梭巡的视线,沉湘匀伸手点点车窗。“她已经上车了。” “噢。”傅熙棠点头;看来这小女生还颇知自保。他打量着花得彻底的挡风玻璃,及剩下一小节在风雨中颤巍巍的雨刷。“阿正,打电话叫管家再开一辆车过来,等会儿你把这台送到厂里去修一修。” “知道了,少爷。”阿正同情地看着凹陷的车盖上一洼积水,那坑像是用铁锤敲出来的一样深。 傅熙棠转身,无视于雨丝一点一滴打在他上好质料的西服上,不经意低头一瞥,就看见车厢内方才狂啸粗暴的女孩此时缩着肩膀、蜷成一团,湿漉漉的黑发遮盖着她的面容,像是遇上暴风雨的雏鸟狼狈而无助。 “阿正。”他唤着司机。 “少爷?”阿正赶忙迎上前来。 “再打通电话,叫管家顺路买点毛巾跟热可可;还有,叫他动作快。” 宽敞的BMW轿车后座,史蔚晴揽着一条大毛巾,膝盖上捧着的是热呼呼的可可。她的头低低的,看不清楚表情。 “哈啾!”坐在旁边的沉湘匀突地打了个喷嚏。 傅熙棠透过后照镜看她,皱紧眉头:“湘匀,拿毛巾把妳头发擦干。” “我没关系的……哈啾!”她还想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岂料鼻子一皱,又是一个喷嚏爆出。 “对不起,造成你们的困扰了。”一直没开口的史蔚晴却说话了:“我不是有意要破坏你们的车子的,只是……” 只是她被领班势利的态度给搞得抓狂,所以看见有钱人开的高级奔驰车更是妒火攻心,于是施以暴力破坏……这什么鬼理由啊?她自己光是用想的就觉得狗屁倒灶。 也幸好车上两人没对她那句“只是”多加追问,坐在她身边的美女只是体谅地朝她笑笑,接着又山崩地裂地继续打喷嚏。而在前头开着车的冷脸男子,则是秉持着从初见面以来就没丝毫变动的一号表情,冰凉凉地从照后镜瞄她一眼,瞄得她全身发凉之后,就专心地开自己的车,不吭一声。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史蔚晴傻呼呼地东张西望。她要被载去哪里?“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不可以回我家──” “那台被妳蹂躏过的车已经送厂修理了。”傅熙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闻言,史蔚晴全身的血液都冲往大脑。 送修?奔驰车送修?阿娘喂啊,那可是奔驰车耶……即使她刚刚已经把车头的标志拔下来拋了个老远,也不会改变那是台奔驰车的事实……这下可好,工作没找着、脚踝还扭到,现在又搞出一笔天上掉下来的债务,她回家不被老妈宰了绞成肉酱才有鬼! “……那我看我还是先不要回家好了。”史蔚晴虚弱地为她方才还没讲完的话下了结论。 车窗外的景物唰唰掠过,从一开始的车水马龙,到逐渐走入郊区的静谧荒寂,车子转入邻近的山区稳稳爬坡。 “呃……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史蔚晴的表情愈来愈神经兮兮:“我们……现在究竟要到哪里去啊?”该不会是要把她载到山谷里弃尸吧? 这一对男女看来都是“框金搁包银”的富贵人家,总不会计较她这小人物恶意破坏奔驰的罪行,恨到了要杀人毁尸泄愤吧?! 傅熙棠连脖子都懒得转,只是用眼角余光透过后视镜打量浑身沾染泥泞的小女生。 “先回我家,把妳的左脚踝包扎一下、洗掉那一身泥巴再说。” “呃?你怎么知道我的脚……”史蔚晴很是惊讶。 “因为妳只用右脚踩凹我的车盖。”傅熙棠冷静地指出。幸好是用单脚,不然要是让她四肢健全地上阵,难保车子的水箱不会被踏到爆浆。 “这……歹势。”史蔚晴窘到极点,只好把脸埋在毛巾里,假装忙着喝热可可。 一路上寂静无声,开车的傅熙棠沉默无语,史蔚晴邻座的沉湘匀除了打喷嚏与擤鼻涕之外,一直无暇出声。 绕过几圈山路,只看见零零星星几栋别墅,几乎可以用人烟罕至来形容。她本以为路已到尽头,没料到一个拐弯,却见到柳暗花明的景致── 一座媲美英国皇家古典建筑的庄园! 史蔚晴傻呼呼地张大了嘴,还以为自己在梦里走进了旅游节目里才能看到的贵族城堡。 哇──看看那高雅气派的铁栅门,居然还是电动的!等等,前方那团白白雾雾的东西是啥?咦,不会吧,居然是环绕着希腊众神神像的大理石喷水池耶! 车子愈往庄园内开,史蔚晴的嘴巴就张得愈大。天啊,这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心情吧?她被眼前华美的花园造景迷惑得眼花撩乱。这群有钱人真是有钱没处花,天都黑了,还这里打灯、那里照明的,果然是朱门酒肉臭── “小姐。”陡地一个声音响起。 “等一下啦……”史蔚晴没空搭理,只顾着东张西望。那是玫瑰花拱门吧?哇──跟漫画里面的一样唯美耶!太梦幻了啦…… “小姐。”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这回已变得十分隐忍。“我不反对妳继续张大嘴巴鬼叫鬼叫,不过请不要为难管家,他要把车子开回车库了。” “……啊?啊!对、对不起。” 史蔚晴一回神,看见已易主的驾驶座上,管家尴尬又为难的笑脸僵硬着,她脸一红,急忙卷起毛巾匆匆下车。 “不好意思,我看呆了,啊哈哈哈,真是丢脸……” 史蔚晴还想佯装轻松地打哈哈,沉湘匀愈来愈猛暴的喷嚏声硬是截断了她技巧欠佳的支吾之词。 傅熙棠一脸不悦,却还是没能掩住他眼底的关怀。“林妈!赶快带湘匀回房间休息,替她煮一锅老姜汤逼她灌下去,她刚刚又淋了雨。” “哎呀!”胖胖的林妈闻声赶到,好心疼地牵起沉湘匀冷冰冰的小手。“表小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快进来!把湿衣服换掉……欸,那边那位小姐,妳也快进屋子里呀!身上这么一团糟,快到里头打理打理。” 史蔚晴站在廊下,踌躇地望着屋内温暖而华美的灯火。 傅熙棠侧着脸睇她:“还不进去?” “你家太漂亮了,我怕弄脏里面的地毯……”史蔚晴开始低头玩手指耍阴暗。 他冷笑一声,突然大步跨过去,双手抓住她单薄的腰,轻松往上一提。“妳是要这样让我提进去,还是自己好好走进去?” “我用走的!我用走的!”史蔚晴差点尖叫出声。哎哟,悬空的感觉好可怕,这个人怎么这样凶恶啦! 双脚回到地面后,史蔚晴乖乖挪步走进屋内。林妈已经快手送上热饮,史蔚晴伸手接过,才喝一口,立刻又被林妈拖着跑。 “湘匀小姐要我带妳上楼泡澡、换衣服,还要妳务必放几滴祛寒的精油到水里。” 原来那个身子骨弱得戏剧化的美女叫湘匀。史蔚晴低头看看自己健壮依旧的身体,很怀疑现在需要祛寒精油的人到底是湘匀还是自己?“那她自己咧?” 林妈闻言,咧出大大的笑容。“这妳不用担心,表小姐已经浸在药浴里头暖身子了。”一旁还放了帮助呼吸顺畅的药草喷雾哩。 “妳再拖拖拉拉的,就不要怨我一脚把妳踹上楼。”傅熙棠安静没片刻,又开始出言恫吓史蔚晴。“数到三,一、二……” “我上去了啦……” 史蔚晴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尽头。傅熙棠满意地瞇着眼,接过秘书递来的几份企画书开始详读。 “林妈。”史蔚晴坐在床边鼓着腮帮子。“你们那个……男主人怎么这么凶啊?” 林妈眉开眼笑地睇着梳洗干净后的史蔚晴。洗去一身狼狈后,怎么瞧都觉得这女孩长得顺眼,她清清秀秀,邻家女孩的亲和气质最得长辈缘。“妳说熙棠少爷哪?其实少爷人不坏,就是说话刺耳了些、耐性少了些、脾气火爆了些、态度冷淡了些……” 史蔚晴翻翻白眼。这样还不叫凶,那她史蔚晴就是似水柔情俏佳人了。“他叫熙棠?” “妳不知道少爷的名字?”林妈诧异道。她还以为这姓史的女孩是少爷的新伴儿呢。“这家姓傅,熙棠少爷是老爷唯一的孩子,难免得宠,脾气坏些也是理所当然。” “喔。”反正有钱人家的小孩都嘛娇惯难伺候,跟她这种小穷人八字不合啦。 “欸,小姐,妳试一试这件衣服,一定很配妳。”林妈挽着一席从沉湘匀衣橱内挑出的裙装,催促她换上。 “不要叫我小姐啦,听起来好别扭喔。叫我蔚晴就好。”史蔚晴笑呵呵地接过衣服,那既轻又软的触感让她好惊讶。她低头翻找衣服的卷标,看到一排G开头的英文,她马上如遭雷殛。 “林林林林林妈。”她双手捧着那席裙装,尽量离自己愈远愈好。“我可不可以不要穿这件?” “怎么啦?”林妈疑惑极了。“不好看吗?”她觉得这衣衫很衬她呀。 “嗯哼,怎么说呢?就是太好看了……”史蔚晴嘟嘟嚷囔。“我已经欠了一台奔驰的修理费,等一下又把洋装弄坏了,我做一辈子苦工都赔不完……” “嗄?”林妈愈听愈迷糊。 “没有啦,林妈,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那种一件三九九、还是两件五百的地摊货?穿那么贵的衣服我会很紧张耶!”要不然拿条抹布把她裹起来算了。 “这样啊。”林妈为难地踱向衣橱,左翻翻右找找。“湘匀小姐的衣服就这些款式,那件算是剪裁最简单的了……” 史蔚晴吞了吞口水,在胸前比了个十字架。“好吧!我穿。” “衣眼换一换赶快下楼去,我都闻到厨房那儿姜茶飘过来的香味了。”林妈收走她换下的脏衣服,亲亲热热地领着史蔚晴下楼梯。 傅熙棠侧卧在白色沙发上,原先穿得笔挺的西装敞开几个扣子,领带被随性地拉到一旁,漫不经心的姿态充满了时尚雅痞的气质。沈湘匀的姿态与傅熙棠却是大相径庭,她中规中矩地端坐在茶几旁,脚上穿著绒毛拖鞋,怀里揣着一枚暖炉,鼻梢因喷嚏不止而通红,长发沿肩披散而下,像极了典雅的日本娃娃。 “少爷。”林妈笑咪咪地凑上来:“蔚晴小姐洗过澡、衣服也换好了,我让她在这里歇着,姜茶马上就送过来。”她说着便转身步向厨房。 史蔚晴谨慎小心地移动身体,为避免弄脏洋装、酿成灾祸,她索性踮起脚尖、抓住裙襬,一副芭蕾舞伶即将登场献艺的姿态。 “……请问妳这是在干什么?”即使专心于手上的企画书,傅熙棠还是忍不住注意到史蔚晴鬼祟的行径。 “这……没事,没事。”史蔚晴干笑两声,迅速移动到沉涊匀身侧的沙发,落座之前还紧张兮兮地察看坐垫上是否有陷阱。 史蔚晴转头,看见栖于一旁的沉湘匀,忍不住关心问:“湘匀,妳身体好一点没有?” 刚刚听林妈说,湘匀小姐自小身体就弱,大补小补从没断过,伤风感冒是家常便饭,真是“水人没水命”。 “好多了。”沉湘匀浅浅地笑。她早就习惯了自己三天两头的病恙。“妳穿这件衣服好好看哟!哪像我,穿起来好象瘦竹竿在晾衣服。干脆就送妳穿吧!”反正也不太适合她。 “不好吧,这很贵耶!”开玩笑,GUCCI的啊,搞不好裙襬的价格都比卖了她还值钱。 “送妳就送妳嘛。”沉湘匀嘴一嘟,口气不容拒绝。 “……那就谢谢妳喽!”史蔚晴眼珠一转,喔喔……这么贵的洋装,不知道拿去当铺可以筹多少钱……嘿,她愈来愈有赤贫子女的样子了! 傅熙棠不发一语,在一旁冷眼观察史蔚晴的举止言谈,嘴角还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 须臾,林妈送上了姜茶,热气蒸腾中,史蔚晴与沉湘匀捧着茶杯取暖聊天。 傅熙棠瞅着史蔚晴此刻毫无心机的笑靥。在“香榭”餐厅里,她说自己是来应征服务生的,不是下人;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又是一脸清纯学生相,再加上先前仇视奔驰车的戏剧化举止…… 该不会是穷人家的小女孩被富家公子骗财骗色,导致嫉富如仇吧? 那他还真该替她出一口气,纠正她对这世界的看法,以免今后她见车就搥、见人就打,危及国家百姓社会安宁…… “妳叫蔚晴?”傅熙棠突然一整坐姿,出声问道。蔚晴?为情?果然是她妈妈把名字取坏了,她才会为情所困。 突然听见自己被点名,史蔚晴吓得手抖,差点将茶泼到脸上。呼,好险好险,烫着脸不要紧,要是毁了衣服,她的资产又要锐减。小心抓稳茶杯,迎上傅熙棠的眼神,她很勇敢地直视回去。 “对……我姓史,史蔚晴。”她低头啜一口烫舌的姜茶壮壮胆。 傅熙棠皱眉。还姓史?这名字真的很糟。“我问妳,是不是有人对妳始乱终弃?” “噗──”史蔚晴一口含在嘴里的姜茶瞬间喷出。她错愕地睁大眼:“什么始乱终弃?” “喔……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傅熙棠看着林妈抓一条抹布赶紧前来收拾姜茶喷雾造成的混乱,庆幸自己坐得远,没被波及。“我本来以为妳那么讨厌名车,是因为与有钱人有什么纠葛……” 史蔚晴愣了愣,随后轻笑出声:“是有一些不愉快……不过跟肉体或仙人跳无关。”他想到哪里去了,啧。“只是刚刚在餐厅被领班修理,一出来又差点被你们撞死,一时情绪激动啦!” 一时情绪激动就有那种爆发力?还真是活生生、会走路的凶器。 “妳要找工作?”他马上抓住另一个重点。 “嗯……找工读生的工作,没办法,谁教我考上一间很贵很贵的大学。”还砸坏了一台看起来很新的奔驰车。 “哪间?”他好奇地问。 “就光邑学园喽。”都怪她平时不好好念书,填志愿卡不集中精神,现世报来得比什么都快。 “光邑?”傅熙棠眉毛一扬,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 史蔚晴被搞得莫名其妙,偷瞄一眼正在专心喝茶的沉湘匀,用手肘顶一顶她。“喂……湘匀啊,妳表哥是不是一直都这样?话讲得那么短、还都讲半句,很难懂说。”刚刚跟湘匀聊天时,才知道那个傅熙棠是她表哥,一开始她还以为他是她男朋友哩。 “我习惯了。”沉湘匀故作神秘地笑笑,却没打算为史蔚晴解惑。她也想瞧瞧表哥下一步要怎么做。 “妳家很穷?”傅熙棠又继续他不超过五字的问话。 “以前还没那么穷,可是自从我爸帮他朋友作保、对方卷款潜逃之后就很惨了。房子被查封、存款被冻结,现在只能住在一栋看起来像鬼屋的废墟里面。”干嘛他问她就得答啊?史蔚晴觉得自己很像正在接受侦讯。 “喔。”那听起来真的满惨的,难怪她歇斯底里的。 “喔?”这是哪门子反应? “时间不早。妳不打电话回去向妳家人报告一声,说妳还在人间吗?”傅熙棠淡淡提醒道。 史蔚晴如梦初醒。“对对对……”她转头探向摆在茶几上的电话,伸出手,半晌又缩回来。 傅熙棠挑眉。“又怎么了?” “我现在才想起,搬家之后,我家还没牵电话线……”事实上也没打算牵。 “总有个人有手机吧?”太扯了,怎么会清寒到这种地步。 “我妈说,反正帐单缴不出来,她就全都没收了。”现在搞不好全都躺在当铺里也不一定。 傅熙棠一贯死鱼似的冷脸终于有了些动静。他叹口气,摇头道:“林妈!请妳拿一件外套过来给这位史小姐。” 语毕,他一把将赖在沙发上的史蔚晴拖起身。 史蔚晴大惊:“干嘛?” 傅熙棠白她一眼。“送妳回家。” 第四章 “史蔚晴。” “嗯……”棉被好温暖。她懒懒地翻了个身,双手拥紧暖呼呼的被子。 “史蔚晴!”这回声音添了些威胁性。 “人家还想睡嘛……”史蔚晴咕哝着,连头也一并埋进被窝。 “史、蔚、晴!” 哗啦!史蔚晴身上的被子瞬间被扯开,一只冰冷的脚丫踏住她的肚腹,狠狠使力── “哇啊!”史蔚晴惨叫一声,趁着脚丫力道稍减的瞬间往一旁翻滚,哀哀喊疼。“痛死我了!要内出血了啦!” “妳想得美。”脚丫的主人──史蔚琪收回少林金刚腿,淡然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姊姊。“我不可能让妳有机会到医院挂号的。” 多出一笔额外花费,下一个被妈宰了的就会是她。 史蔚琪弯腰将棉被叠到一旁,俯身叮嘱姊姊:“快起床,妈叫妳去找工作,要不然就出来帮我跟蔚宗做塑料花吧。”做了几天,弄得腰酸背痛的,唉。 “以后不要这么粗暴啦!”史蔚晴抓抓一头蓬发,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盥洗。 “那就要看妳的表现了。”史蔚晴搁下一句风凉话,悠悠晃至厨房端出一碗冷了的稀饭。“酱菜被蔚宗扫光了,白粥一碗,妳就将就着点吃吧!” “我怎么觉得妳这种血管流冰水的德行,跟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梳洗过后,史蔚晴走至餐桌端起碗,狐疑地瞇眼打量妹妹片刻,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说话没温度、用字残忍、面无表情,跟昨天她撞见的那个有钱少爷傅熙棠还真是相似!不过一个是富家少爷、一个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她觉得造物主真神奇,竟能捏出两个如此神似的人格。 史蔚琪见姊姊一脸出神,也没想理会她,便走到客厅弯腰落坐在藤椅上,认命地动手赚那一毛两角的小钱。 干脆她也去找工作算了……老搞这堆塑料花,真没前途! 客厅里,早起的史蔚宗早就努力不懈地制造出一堆塑料花,正在向下一堆努力。 史蔚晴充满温情地注视她这老实可爱的弟弟;真是如废水般史家中的一股清流、唯一的好人哪…… “对了。”一面将拼凑好的花朵扔进大麻袋,史蔚琪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昨天晚上不是有人开名车送妳回来?钓到金龟婿啦?”看来史家翻身有望了。 讲到名车,史蔚晴粉脸倏地爆红。“什、什么金龟婿?”她特意哀求傅熙棠将车停得远远地让她下车,以免造成家族哄乱,没想到还是被妹妹看见了。 “妳不想承认就算啦!”反正又不干她的事。“快去找工作,要不然就去找金龟婿献身吧。” “史……蔚……琪……”口拙的史蔚晴完全无法回击,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快滚,不送了。”史蔚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算是道别。 这回找平价咖啡店应征,总不会再发生先前狗眼看人低的惨剧了吧。 只是才递上履历表没三十秒,史蔚晴又被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通常对方都给她一句“我会转交给店长”或“面试时再通知”,然后就没了下文。一早上走遍了十余家店,却连个明确的响应也没有,以前的她从不知道工作这么难找。 唉,脚好酸。 史蔚晴弓身坐在咖啡店前的台阶上,下巴抵住膝盖,脸上净是愁容。好渴,头顶上就是星巴克,真想喝杯焦糖玛其朵,最好还有香喷喷的重乳酪蛋糕……唉,她又忘了她已经沦为赤贫阶级的事实。 她把头埋进掌心,胡乱抹几下,忽地站起身告诉自己:打起精神,再多试几家吧,说不定下一家就有了回音── “吓!” 史蔚晴才刚站直,没想到眼前正好迎来一双人影,差点与她撞个正着! “对不起!”她吶吶说着,抢在对方发飙前先认错。她的脸正对着其中一名男子的脖子,往下一看,是一条看起来很贵的领带……唔,台湾的有钱人其实是很多的嘛,到处都可以遇到。“是我不小心,不好意思。”话说完她马上闪身准备落跑──可惜没成功。 “等等。”头上传来低沉却凉薄的声音。“妳──” “我什么?我道过歉了啊。”史蔚晴没好气地说。 “妳──史蔚晴。” “啥?”史蔚晴愣住了。对方居然完整无缺地报出她的名字?! 心虚地往上渐渐爬移视线,从领子到喉结到下巴到嘴唇、鼻子到……那双冷得教人打颤的眼睛…… 史蔚晴吓得肝胆俱裂。 不会吧?台湾有这么小吗?眼前这个眼睑微垂、俯视着她的男人,居然就是她的大债主──被她捣毁的奔驰车的主人,傅熙棠! 惨了惨了惨了,果然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今年犯太岁,早知道就该听老妈的话,在庙里点盏光明灯的……呜呜,来不及了,煞星来挡路了…… 傅熙棠瞅着她,依旧是那副招牌表情──要笑不笑的冷脸。 “喔呵呵呵,真巧呀!”史蔚晴开始陪笑。 “的确。”傅熙棠嘴角一掀,伸手扣住她的手。“我正好有事找妳,一块进去吧。” “找我?”史蔚晴脸色当下刷白。大少爷敢情是要讨论理赔问题……“那个,傅少爷,改天好不好?我现在正忙着找工作……”她一面找借口一面试图逃脱他的铁掌箝制。 “不好,我坚持今天谈。”傅熙棠手劲一加重,惹来佳人一阵乱叫。 “咳咳。”一旁染了一头金发、浑身街头嘻哈风、与傅熙棠正式穿著大相径庭的男子插嘴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耳朵上的银环随风叮叮当当地摆动。“熙棠哥,我拜托你不要忘了我的存在好不好?”他可是时间宝贵的大忙人,才没兴趣看熙棠哥和美眉之间的恩怨情仇。 傅熙棠狠狠瞪他一眼。“给我十秒钟。” “干嘛?”街头风少年痞痞地用脚打拍子。一秒、两秒、三秒…… “看就知道。” “哇啊──”史蔚晴大叫一声。 原来傅熙棠把那十秒用来遮住她嘴巴、拦腰抱起她,直接送进星巴克大门口。 不过史蔚晴的不满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傅熙棠在柜台前将她放回地面,并且示意她可以点任何她想吃的东西时,她的怨怒瞬间转化为一脸喜乐雀跃的光芒。 现在她安静地坐在桌前,左手抱着大杯焦糖玛其朵,右手切着第三块乳酪蛋糕,乖巧得像只小白兔。 “你从哪里拐来的非洲贫童?”崔绍祈好奇地盯着史蔚晴享用蛋糕时朝圣般的虔诚脸孔。看不出个子那么小的女孩子,吃得下那一桌子蛋糕。 “撞车撞来的。”傅熙棠睨一眼史蔚晴咀嚼不停的模样,暗忖她恐怕打算把整天份的饮食量一次补足。“不谈她。你不是要找我谈正事?” “那当然。”崔绍祈从身后的背包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看一下吧,营运企画书,要不要入股啊?保证前途光明、获利率百分百。” “……产物管理中介人?”傅熙棠挑高左眉,翻阅半晌,毅然下了个结论:“这根本就是讨债公司。” “用白话文来讲,是这样没错。”崔绍祈嘿嘿笑道。“别以为这是个不入流的行业,你想想,现在银行逾放比那么高,信用卡、手机费呆帐一大堆,当然需要专业的管理人来处置。”其实就是催讨。 “你打算怎么处置?去人家家里喷漆写脏话、泼狗血、撂人去堵对方?”记得电视新闻都是这样报导的。 “哪这么没格调啊!”崔绍祈故作神秘地笑笑。“我自然有我的密技喽……总之你考虑看看嘛,就当是投资一个商界新秀喽!” 傅熙棠摇头。“搞不懂你,家里好好的公司不接,偏爱搞一些莫名其妙的花招。” “年轻人不是本来就应该出去闯闯吗?”崔绍祈不服气道。 “我记得你已经做过香鸡排、烤香肠、摆地摊……” “够了!”他恼羞成怒地喊。“过去种种犹如昨日死,不要老是拿来刺激我!”想到那些宣告夭折的小小创业,他心头就淌血。喔!总有一天,他要从跌倒的地方站起来飞扬…… 傅熙棠嗤之以鼻,不想与小毛头争辩下去。“要创业可以,书好好念,不要好好的大学花七年念成医学院。投资的事情我会考虑,你可以走了。” 闻言,崔绍祈一脸沮丧。认识熙棠哥以来,他就是这么冷淡无情,自己老是像拿热脸贴一张冷屁股。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自己争气些吧! 目送崔绍祈垮着肩膀离开后,傅熙棠移动座位到史蔚晴对面,不意外地发现她已经干掉半打蛋糕。 “饱了吗?”他很有闹饥荒时赈民的成就感。 “差不多了。”史蔚晴很含蓄地用纸巾擦擦嘴巴。嗯……好吃好吃,她要牢牢记住口齿间这浓郁的奶香,以便日后三不五时拿出来回味。 “那好。我不想废话──” 要切入正题了!她惊骇得正襟危坐。该来的逃不掉,杀人偿命、毁车赔钱,天经地义…… “我要妳到光邑学园里的庭园餐厅打工。” “啥?”史蔚晴险些跌下椅子。他不是要找她赔钱?居然还替她找工作? “妳不是今年考上光邑?”而且还是以破盘的烂成绩填进去的,真不晓得报名系统出了什么岔子? “是啊。”但是…… “总之我替妳安排好了,没课的时间就去庭园餐厅报到,正好补贴妳的学费。”万一不够,他还可以替她补足。 “我……” “一个钟头两百元,供餐──妳可以吃到饱,表现好的话还可以加薪。”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条件,还是他利用特权硬拗来的。 史蔚晴怔怔地瞪着傅熙棠。 “嫌这份工作不够好?”他不明白她这种表情的意思。 “不是,我很意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她咬住下唇:“而且,我本来以为你是要找我讨修车费的……” “妳不提醒我,我倒忘了。”傅熙棠一脸恍然大悟貌,换来史蔚晴的脸色大变。“不过那件事晚点再说,妳先去打工赚钱吧。开学之前,妳可以在上次应征的那家“香榭”法国料理打工,薪水照算。” “上次那家?可是那里从经理到领班都不给我好脸色看。”她犹豫着。 “我向妳保证,这回不会再有任何人找妳麻烦。”他已经修理过作威作福那一干人等。 史蔚晴感动得热泪盈眶。本以为这世界再也没有热心助人的善者,没想到眼前就遇到一位虽然面恶、但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有好多疑问,像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在光邑替她安插工作?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这么有钱云云…… 傅熙棠注视着眼前双眼闪闪发光的女孩,就像看见一只不断摇尾又一脸乞怜的流浪狗,让很少动恻隐之心的他,也想拍拍她的头…… “为了让妳能清偿修理奔驰车的债务。” 正中痛处! 傅熙棠玩味地注视着史蔚晴忽青忽白的面容,却没留意到自己一向冰冷的眼眸中泄漏一丝笑意。 香榭法国料理餐厅。 经理如临大敌地瞪视着走进店内的史蔚晴,想起今天早上傅先生打电话过来,要他“将功赎罪”那冷冽无情的口吻,就忍不住打冷颤。 “经理?”新来的领班不解地看着脸色发青的经理。见鬼啦? “来,阿伟,我跟你讲,那个女人……对对,就是向我们走过来的那个。”经理的身体猛往收银台的方向缩。“对她要客气一点、尊敬一点,千万千万不要让她不高兴……” “为什么?”领班好纳闷。不过是个新来的工读生吧? 经理拍拍他的肩,摇头叹气。“你先前那任领班就是因为得罪她被炒鱿鱼的。”可怜的阿John,现在不知流落到何方。 这么猛?“她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这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不要得罪她、把她当客人对待就好。”经理谆谆告诫。 傅先生是餐厅的大股东,一向说一是一、不容反驳,他要罩的人,他们最好当成妈祖婆供奉比较妥当。经理掏出手帕擦拭汗涔涔的秃头……这年头找工作可不容易,他还有房贷车贷要缴、一双儿女要养,不得不慎啊…… 经理和领班两人还兀自鬼鬼祟祟地讨论着,史蔚晴却已经走到他们跟前打招呼:“经理您好,嗯……”先前没看过另一个人,不过他胸前别着“领班”的牌子,难道原来那个领班阿John当真被傅熙棠逼得卷铺盖走人了?“领班您好。” “好好好。”两人默契奇佳地同时发声。 经理先露出客气的笑脸:“这个……史蔚晴对不对?傅先生跟我交代过了,说要我好好照顾妳。”呜,他一定会像供奉金身一样尊敬她的。 “谢谢经理。”史蔚晴笑得很得意。哼哼,恶人还要恶人欺,傅熙棠好厉害呀,经他一教训,昨天虐待她的人都变成小奴婢嘴脸了。 “新来的嘛,慢慢学,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领班赶紧接话,故作亲切地拍拍她肩膀。 史蔚晴东张西望。“那……我要从哪边开始?厨房吗?” “千万不要!”经理和领班再次表现绝佳的共识。开玩笑,厨房又是火又是铲,弄不好烧了整间餐厅,要是史小姐手指、脸儿弄出一丁点小伤口,傅先生会不会来活剥他们的皮? “那……收银台?”她不会打收款机,但学这总不会花太久时间吧? 经理和领班为难地交换一个眼神。安全是够安全了……可是傅先生会不会因为史小姐站太久脚酸,认定是他们蓄意欺凌她? 经理烦躁地扯掉头上仅存的几根毛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风险都太大了!干脆── “妳就坐着看杂志吧!” “啊?”这下换史蔚晴与领班同时出声。 “等会儿妳从menu里挑妳想吃的菜,妳的工作嘛……就负责品尝每日特选,然后告诉厨房可不可口。” “你确定?”史蔚晴错愕极了。品尝每日特选?当她食神啊? “确定确定,来,窗边的位子留给妳,那个阿伟,把menu拿来。”经理迭声催促领班,又殷勤地送史蔚晴上座。“妳看看,我们的本日主厨推荐是迷迭香羊小排佐罗勒酱汁,餐后有法式烤布丁、水果优格或鲜奶酪,妳随便挑一样,喔,全要也可以。还有餐前酒,我都忘了──” 史蔚晴看着经理讨好的笑容,忍不住捏捏自己的脸皮…… 会痛耶! 这不是作梦喽? 可是……她怎么有种世界太过于美好的飘飘欲仙感? 第五章 满脸洋溢幸福感的小女生微倚着窗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着如凝脂般光滑莹润的优格冻;半晌,她轻轻闭上眼睛,像要以全心全意领略这美味,樱桃红的嘴唇勾勒出满足的甜笑…… 这就是傅熙棠甫进“香榭”看见的画面。 他蹙眉。不是让她来当工读生吗?怎么一转眼变成享受美食的贵妇人了? “傅先生!”经理一见傅熙棠大驾光临,好机灵地立即迎上去,替傅熙棠脱下外套、挂到壁橱里。“今天来用餐吗?”还是只是来检查他们有没有用心“款待”史小姐? “用餐。”傅熙棠草率撇下一句话,旋即跨大步走向史蔚晴那桌。 史蔚晴正专注领略着舌尖缓慢融化的甘甜香浓,一睁眼,看见傅熙棠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的冷脸,欣喜道:“傅大哥,你也来了啊?” “傅大哥?”傅熙棠瞠目结舌。他有没有听错? “有什么不对吗?”史蔚晴将最后一匙优格冻放入嘴中,那幸福得好甜蜜的表情在她脸上再度绽放。 “傅先生今天想用什么?”无视于餐厅内众多客人,经理独独趋前为傅熙棠服务。 “先给我一份这个。”傅熙棠点点史蔚晴前已空的点心盘。看她吃得那么陶醉,让他好奇这点心的滋味。“然后一份主厨推荐就好。” “是。”经理欠身鞠躬后离去。 傅熙棠还是纳闷地盯着一脸梦幻的史蔚晴。“妳怎么坐在这里吃东西?他们没叫妳做事?” 史蔚晴耸耸肩。“我已经坐了一整天啦!刚来的时候,我有问他们我应该做什么,可是他们只叫我看杂志,喔,对了,还要我替厨房打主厨推荐餐点的分数,先是中餐、还有下午茶,现在是晚餐。”她好饱好满足喔,天堂也不过如此吧,这里的厨师手艺真棒! “我大概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傅熙棠用膝盖想也知道,为了避免惹恼他,经理干脆将史蔚晴供养起来、不让她做事,只要乖乖吃喝就好。 经理正好在此刻送上优格冻。傅熙棠手持调羹,挖起一口放至嘴里。 怪了,明明是很一般的味道,怎么看史蔚晴那表情,像是吃到仙界珍馐似的? “所以妳今天很愉快?”只要坐着等吃等喝,还有干薪可领。 “当然。”她打出世以来就没这么惬意过。 傅熙棠摇头。算了,现在是暑假,让她过得无负担一些也好。 服务生送上餐点,是主厨特意为傅熙棠烤的德国猪脚。傅熙棠拿起刀叉,正要开动,不意间却瞥见史蔚晴直勾勾往猪脚看过来的眼神。 “我以为妳吃饱了。”她的眼神……会不会太深情了一点? 史蔚晴咽了咽口水。“你看那层皮烤得好脆的样子……有点焦了的金黄色,好漂亮喔。里面的肉一定很软,还有酸菜……”口水都要流淌成河了。 饿鬼转世。 傅熙棠没辙,要服务生再取来一枚小碟,切下部份猪脚推到她面前。“吃吧!” 史蔚晴连客套都省了,接过刀叉,先是意乱情迷地凝视猪脚片刻,然后以极其优雅的手法切下一小片肉,朱唇微启,轻轻肉片。一瞬间,满足享受的笑意扩散,像是每一吋肌肤都在品尝这美味的极致。 傅熙棠只差没有目瞪口呆。居然有人吃东西吃得这么登峰造极!他纳闷地也切下一块猪脚咀嚼。很平常啊,既没下兴奋剂也没放摇头丸…… 附近正在交谈或用餐的客人,不经意注意到史蔚晴那好幸福、好幸福的表情,都看得目不转睛。 “不好意思。”有位雍容华贵的女士伸手唤来服务生:“请问那位小姐吃的是哪一道菜?” “喔,是香烤德国猪脚……” “我点一份。”女士仍不住转头偷窥史蔚晴的神态。光是看她吃,就觉得那猪脚一定是好好吃好好吃呢── “妳真是活招牌。” 傅熙棠也注意到几桌客人更换餐点的动作,几乎要笑出声;应该要将她摆到店门口吃给路人看才对。 “什么意思?”史蔚晴还是瞇着眼睛咀嚼,表情活像是因饱足而爱困的猫。 “没事。”既然如此,也不必要求经理领她干活,让她在这里饱食终日,效益恐怕还大一些。 傅熙棠自己迅速地解决盘中飧、吃完甜点、喝掉一壶水果茶,还好脾气地等她慢慢品味猪脚。 待她吞下最后一块肉,他开口:“走了吧?” “走?”史蔚晴没忘记自己是来餐厅打工的,怎能说走就走?况且,她还想再多要一份中午尝过的蓝莓塔…… 傅熙棠看穿她眼底的馋。“妳明天还要来这里报到,不必急着在今天把自己撑死。走吧,不用担心经理,我会跟他说一声。” “喔。”不过,到底要去哪里啊? 史蔚晴呆呆地跟着傅熙棠身后走,背后还不断传来经理好客气好谄媚的道别声。 随傅熙棠上了车,系紧安全带,史蔚晴一脸茫然。“我们要去哪里?”跟傅熙棠在一块,她永远摸不清他的心思。 傅熙棠扯扯嘴角。这时他应该再回一趟办公室,把明早要与欧洲分公司视讯会议的资料再浏览一遍,他却无心于此,只想再多放松一些、再……与她多相处一些。 “妳吃了一整天,难道不觉得饱?”他淡淡提醒她。 “饱?”是喔,好象有那么一点。不过太久没吃到好料了,根本忘记胃容量是有限度的。 “妳在家里都没饭吃吗?”才会有吃起东西时那一副猛虎出闸、没完没了的气势。 “有啊,只是常常没菜,就酱瓜配白饭吃,有时候连酱瓜也没有,搅搅盐巴就把饭吞下去了。”史蔚晴很无奈地撇撇嘴。 真不像是富裕台湾中会发生的惨剧。傅熙棠暗忖。或许是他从没留意过其它人生存的方式……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一出生就过得那么幸福。”史蔚晴轻叹,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物。 那些霓虹喧嚣、繁华热闹,都属于无忧的人们。她出生普罗人家,生活总是稍嫌拮据,但偶尔也能享受小小奢侈的快乐。自从父亲保人事件发生,她已经好久没用轻松的态度,去看身边的一景一物。 享受不起呀…… 傅熙棠看她突然酸楚起来的表情,他皱眉道:“幸福并没有妳想象的那么容易得到。” 像他,自小总是被要求,日子在从不间断的训练与课程中度过。拿第一名是理所当然的,被视为唯一接班人的他,处事必须比所有同龄的孩子聪颖、干练。而身为海内外多家企业负责人的父亲,一年到头总是不在宅子里,只有他与表妹湘匀一起生活,见家教老师的次数都远比与自己父亲相聚的机会多。 成为优秀的第二代领导人就像是命定,他也没起过更动的念头。他可以将事情办得妥贴、用高度的注意力与学习力迅速吸收、成长,只是被安排得紧凑的日子里,他没有童年、没有玩伴,习惯了独来独往,也就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他愈来愈像他父亲所冀望的,成为不受情感羁绊、在何时何地都能冷静自持的领导者。 “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说,你们拥有不用为了张罗茶米油盐而劳心劳力的那种幸福。”史蔚晴看他好一阵子没出声,还以为自己惹他不悦,只得补充说明:“不过我猜,你大概也不快乐吧!” “为什么这么说?”傅熙棠依然平静的表情,不流露一丝情绪。 “因为你老是那个死鱼脸……呃不是,老是一脸没表情的样子呀!”史蔚晴一顿:“你很习惯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厚?” 不像她,喜怒哀乐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所以才老是被史蔚琪讪笑没大脑。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傅熙棠居然淡淡地笑了。 “别再分析我了,我并没有那么有趣。”他还没有准备要敞开心房与她交谈……至少不是现在。 顿时,车厢里弥漫着尴尬的寂静。 傅熙棠握住方向盘,驶向人烟稀少的海边。停好车,他径自跳下车,史蔚晴尾随在后。 他喜欢这片海。 这里不是观光区,没有人为刻意的造景或破坏,只是一片很普通的海滩,不够妍丽,但却最自然。 像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海,只有他看得见蕴藏其中、不凡的美好。 史蔚晴见傅熙棠不出声,冷冰冰的脸部线条看不出是喜或悲。黑夜慢慢笼罩大地,傅熙棠还是看着遥远的地方,眼光飘忽得瞧不见方向。 “我跟你说喔。” 史蔚晴突然蹲下身,从附近抓来一根枯枝,兀自在沙滩上涂涂写写。 “我家有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妹我弟。我爸是个老实过头的上班族,我妈常笑他胸无大志,我看他也真的是如此。可是他很顾家喔,每天下班之后乖乖回家吃晚饭,薪水全数缴纳家库,从来不藏私房钱。我妈是个很厉害的家庭主妇,一个钱可以打二十四个结,每天起床就是翻报纸、找超级市场的折价券,买到的东西保证都是最低价。” 史蔚晴想起老妈精明干练的嘴脸,忍不住笑出声。“我妹跟我弟都很聪明,不像我,念书念得死去活来。不过我妹跟我弟差很多,我妹是那种刻薄型的聪明,功课很好、脑袋很棒,但对人对事都很不客气,其实还满像你的。”她偷瞄傅熙棠一眼。他没生气耶! “我妹小我一岁,今年升高三,我看她一定可以考上台大。至于我弟呢,小多了,才要升国三,他是那种好学生、优等生的聪明,就是很老实纯朴啦。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写作业,早上起床从来不用大人威胁。”她吐吐舌头。不像她,啧啧。“还有啊──” 还有什么?史蔚晴突然失神,怔怔地看着傅熙棠突然靠过来、那张好清晰好清晰的脸。 其实他长得很帅,五官深刻、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记得谁说过,嘴唇薄是无情的象征,可是傅熙棠其实是很好心的人呢! 她的手臂被他牢牢握住,一步逼近,他温暖的胸膛靠上了她的脸,有力的臂膀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她的心跳开始狂飙,粉颊温度不断升高,埋在他胸口的耳朵听见来自另一个躯体的心跳声,深沉、稳健、笃笃响着,感觉好安定、…… 史蔚晴偷偷抬眼,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此刻因为而燃烧着危险的火苗。 原来他也会有这么不一样的表情…… 冷漠不再的脸庞一点一点欺近,史蔚晴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嘘。”傅熙棠以手指掩住她的口。“眼睛闭上。” 她乖乖听话。 黑暗中,只感觉一股暖暖的气息拂来,傅熙棠的鼻梁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她彷佛听见一声淡淡的叹息;所有知觉都消失了,只余留嘴唇上冰凉却柔软的触觉,夺走她的呼吸…… 第六章 史蔚晴六神无主地看着身边大堆小堆的干货:香菇、核桃、海苔、人参…… “连鸡精都有。”史蔚琪啧啧称奇地环视周遭;家里可以开杂货店了。“冰箱里还塞了不少今早刚送来的蔬菜、肉类哩!”附带一提|Qī|shū|ωǎng|,连冰箱都是人家送来的对开式五门冰箱,未免太奢华了。 史蔚宗倒是很开心地抱着那堆食物。“可以熬香菇排骨汤耶!”自从搬到这破房子里后,他好久没吃饱了,呜呜。 “只想到吃的。”史蔚琪白弟弟一眼。不过实在也难为了蔚宗,正当发育期的男孩子,却餐餐都是白粥酱瓜,不害他“转大人”失败才怪。 史蔚晴则是继续她空茫无神的表情,不发一语。 史家两老没给史蔚晴太多发呆的机会,很快就踏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她面前落座,两人都是一副狐疑不安的模样。 “蔚晴啊……”史家老爸先开口,故作镇静地问:“妳说,这堆东西是怎么来的呀?” 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吧! “送货的说,都是一位姓傅的托运的。”史家老妈紧接着补充道。 “我们想,从小到大,就没听妳说过有哪个同学姓傅……”史家老爸话音才落,史家老妈又跟着问:“蔚晴啊,妳总不会……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去挣来这么多东西吧?”他们史家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人穷志不穷,也不能靠出卖色相赚钱哪! 闻言,史蔚晴欲哭无泪。“爸、妈,你们会不会想太多了?你看我像是干那行的料吗?” 史家两老交换一个眼神,再一起将目光移向女儿:“是没错,这点我们是没怀疑过,但是……”那东西是怎么来的嘛? 史蔚晴叹气道:“那个姓傅的,是我之前找工作时认识的。好象很有钱的样子,还替我在餐厅里面安插职位……可是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会送来这么多东西……” “是男的还是女的?”一朵乌云突然飘过史家老妈心头。 “男的。”这很重要吗? 史家老妈的眼神突然变得深不可测。一个男人会不计代价宠爱一个女人,动机只有一个…… “蔚晴,妳说,那个傅先生他有没有对妳怎样?” “怎样是哪样?”史蔚晴没好气地反问,颊边却悄悄浮上两朵红云。 史家老妈倒抽一口气。她的大女儿会脸红?这是打从出娘胎头一遭啊,太不祥了!“妳给我说清楚!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哪有什么进展啊!”史蔚晴气得嚷嚷。“只不过……亲了一下而已。”还是她的初吻呢,想起来就脸红心跳。 “亲了一下?”史家老爸大惊。“舌头有没有伸进去……噢!” 他话还没讲完,脸上就挨了史家老妈一拳。 “你讲什么啊!教坏小孩子!” 史蔚琪闻言,赶紧拎着还紧抱香菇礼盒不放的史蔚宗,佯装只字未闻地远离战场。禁忌话题,儿童不宜呀! “你们在想什么啊。”史蔚晴的脸红通通的:“只不过是一个吻嘛。” 是啊,只不过是一个吻,却让她从上个月回忆到现在;闭起眼睛回想那一刻,胸口传来的悸动还是好清晰好深刻…… 她是不是太纯情了点? “只不过是一个吻?”史家老妈气坏了。“我从来就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随随便便就让人家亲喔?妳才几岁啊,行为就这么开放……” 她这样叫开放?那满街跑的劈腿族不就要被抓去浸猪笼了? 见老妈还在唠叨,史蔚晴突然忽地站起身。 “干……干嘛?!”史家老妈吓住了。好久没注意到,女儿竟长得比她高了……还双手握拳,不是要海扁老母吧? “我去找那个姓傅的理论啦!”史蔚晴扭头就往门口跑:“叫他不要再送东送西,害你们误会我去做鸡!”咦?还押韵。 史家两老来不及拦阻,一转眼,史蔚晴就消失在街角。 史蔚晴奔至路口,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间便利商店,不假思索便跑过去。 掏出口袋里的几枚铜板,和一张被她揉成纸团的名片,她提起话筒,键入名片上用签字笔补上的一行手机号码。电话铃声响了片刻,无温度的应声响起:“喂?” “喂,傅熙棠吗?”第一次拨他的手机,她怯怯地开口:“我是史蔚晴……” “嗯。”还是很简短的响应。“有事吗?” 几乎被他的冷淡吓倒,史蔚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有事情要找你谈。” “妳人在哪里?我去接妳。” 这句话里似乎流露出一滴滴温情,只是她无暇细思,只是楞头楞脑地张望。“对厚,我在哪里啊?” “……”电话那端的人已经满头黑线。 “等一下……我去问便利商店的店员喔。”史蔚晴话说完,喀啷一声拋下话筒,跑进便利商店。好一会后才又跑回公共电话旁,拾起话筒:“喂喂,你还在吗?”傅熙棠那么没耐性,会不会早把电话挂了? “还在。”声音是非常忍耐的。 “我念地址给你听喔。” 史蔚晴复诵过一长串地址后,傅熙棠在另一头抄下。 “十分钟后见。”他说完,没留给她废话的余地,直接切断电话。 这人怎么老是这么没礼貌啊! 史蔚晴气呼呼地将话筒放回原处,没事可做,只好双手撑着下巴,蹲在店门口往路的两端不住张望…… 傅熙棠果然守时,九分五十九秒后出现在她面前。 “下次不要蹲这样,脚开开的,很不雅。”这是他按下车窗开口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的问候喔。”她没好气地走向另一侧车门,自己开门上车。 “找我谈什么?谢谢我供应的民生必需品吗?”傅熙棠轻踩油门,车子便滑入快车道,平稳地驶着。 “是啊,谢谢你的礼物。”史蔚晴恨恨地咬牙:“害我爸我妈以为我去卖了。” “卖什么?卖水果?”买便当?卖鸡排? “并、不、好、笑!”她被他那云淡风轻的态度惹恼了。“傅先生,我应该要感激你的施舍,可是请你考虑我家人的想法,莫名其妙接受陌生人的礼物,让我们全家人感觉很不安。我们也是有尊严的……” “陌生人?”原来他还是个陌生人呀。 “所以拜托你,不要再送东西来了,从宅急便第一次送整头烤乳猪到我家那次,已经连续一个多月,你的物资递送没停过了。”那头烤乳猪他们花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歼灭,不过不可否认的,味道真不错,她的家人好久没享受这种餐餐有肉的待遇了。 傅熙棠沉吟片刻。“我以为你们很需要,尤其是那些营养品。” “你以为?”史蔚晴挑眉。 “妳家不是将有两个考生?其中一个还正值青春期。这个年纪挨不得饿的,会影响以后的发育;更何况念书需要体力,妳不会希望他们明年学测分数全都落到缴卡最低分边缘吧?”他还记得那天她在海边描述的家人概况。 “我当然不希望。”奇怪,怎么听起来很像在讽刺她? “那就对了。”傅熙棠嘴角噙笑。“妳不觉得,撇开妳个人立场不谈,妳不该拒绝对弟妹有利的援助吗?” 史蔚晴脑袋开始出现转不过来的迷团。这么说是她无理取闹吗? “我说的有道理吗?”傅熙棠斜眼睨她。 “……好象有。”唔……她还是觉得自己被唬弄了…… “那好,我还是会不时送一些东西过去。至于那些新鲜的鱼肉蔬菜,那是“香榭”每天固定要采买的,只是请厨房替妳家多买一份,并不麻烦。” 他打了方向灯,靠边停车。“另外,针对妳父母的部份,我会找时间登门说明。” “呃……你要去我家喔?”那不太好吧,那么破烂又脏乱的环境,难保他不会不到五秒就掩面逃走。“耶,你干嘛下车?”见他突来的举动,她疑惑地问。 “妳也下来。”傅熙棠半拖半扯地将史蔚晴带进通讯行,叩叩手机陈列窗。“挑一支。” “干嘛啦?!”实在是很讨厌他这样耶,做事情从来不先讲清楚! “叫妳挑就是了。”傅熙棠坚持道。 史蔚晴随便指了一支手机,傅熙棠随即示意店员取出,又与店员叽叽喳喳片刻,填写几张单据,便转身将一个盒子拋给她。 “给妳。手机号码已经写在盒子上,不要忘记。” “你办手机给我?”史蔚晴失声惨叫:“不用这样吧──被我爸我妈知道,一定当成你在包养我!” “其实也差不多了。”傅熙棠低声轻笑,随即表情一敛,又是正经八百的模样。“我说过了,妳父母那边我会找时间去说清楚。另外,给妳手机不是要妳当随传随到的小情妇,是因为没手机实在太不方便。别忘了,再过几天妳就要开学,妳会需要它的。” “喔。”她每天在“香榭”混得寒暑不知年,都忘了开学在即。史蔚晴垂下头:“可是帐单……” “只要妳不偷打贵死人的国际色情电话,我会帮妳缴清电话费。”傅熙棠愈来愈觉得自己像是史蔚晴的另一个家长。 史蔚晴沉默了。她静静地随他上车,在车辆发动后才又开口:“我真的不喜欢你一直救济我。” 尤其在那一吻之后……她本以为两人之间会有什么微妙的变化,没想到却还是一如往常,傅熙棠并不常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只不过隔个两、三天就会到“香榭”吃饭、找她说几句话,然后又匆匆离去。 他这种施舍金钱的方法,简直就像是在收买……虽然她不清楚他想收买的是什么。 “觉得自尊受伤?”他随口问道。 “不,只是我讨厌我们之间只有金钱关系。”她嫌恶地皱着脸。 傅熙棠一怔,一抹兴味十足的笑逐渐从嘴角蔓延开来。 “否则妳想要怎么样的关系?”肉体关系?父女关系? “什么关系都好,就是不要只有钱钱钱!”她嘟着嘴。这样让她在他面前总是抬不起头,非得要用瞻仰恩公的心态面对他,感觉……就是她比他卑下。 傅熙棠没再答话,只是专心开车,嘴角仍挂着浅浅的弧。 在等待红绿灯的当儿,他突然出声:“我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 “所以?”史蔚晴瞪着他。说话没头没脑,总该有个下文吧。 “帮助妳解决经济困境,是我表达好意的方式,并不因为想施舍。”否则他拿钞票去路上洒不就得了。 闻言,史蔚晴只觉得一阵感动。 这番话是为了安抚她因受到太多帮助,而隐隐自卑的情结吧?!没想到他察觉到了这点,还用这么不着痕迹的方法表示…… “所以请妳不要再吹胡子瞪眼睛向我发怒。”傅熙棠拐个弯,车就停在史蔚晴家附近。“明天是假日,妳父母不用工作吧?替我转告一声,明天早上我会来拜访。” “喔,好。”她乖乖点头。 下车前,她挣扎了大半天的理智突然松弛,于是主动倚向他,伸长脖子在他无防备的脸颊上轻啄一口。 “那个……明天见。”话说完马上一溜烟夺车门而出。 傅熙棠轻触遗留有她嘴唇余温的脸颊,发现自己心情大好。 这是他持续关怀她的第一项回报吗? 那明天到她家之前,他最好替他们一家子买好早餐送过去,她一定、一定会更高兴…… 史家客厅。 史家两老呈高度戒备状态,四肢僵硬地固定在座位上,脸上是一式一样的不苟言笑,眼光一致射向大门。 史蔚琪好笑地打量双亲的姿态。有必要这么紧张吗?又不是洪水猛兽要来访! “蔚晴。”史家老妈清清嗓子。“妳那个朋友说几点过来?” “我不确定耶……”史蔚晴一脸无辜,缩在客厅的角落里。“他是说早上,应该快了吧……咦,是不是有人敲门?” 其实不是敲门,说是撞门还贴切些;门板上传来碰碰击打的声响,史蔚晴连忙奔上前去开门,正对上门外一张臭脸。 “妳家的门铃坏了。”他一共在外头等了十五分钟又四十三秒。 “其实它从来就没好过。”史蔚晴露出很抱歉的笑容。“赶快进来吧,我家人都在等呢。” 傅熙棠整肃高度不悦的脸色、换上平日冷而疏离的表情走进客厅,放下怀里的纸袋,向依然钉在座位上的两老微一欠身。“打扰了。这是我顺路带过来的点心,聊表心意。” “哦哦哦!”史蔚宗双眼亮晶晶地扑向茶几,扯出纸袋里头仍温热的餐盒。“总汇可丽饼──”馅料最丰富的那种!天知道他上一次尝到如此佳肴是多久以前了? “史蔚宗!”史家老妈忍无可忍,一掌拍向儿子。“你有没有教养啊?” 一旁的史蔚晴纳闷地抬头盯着不住点头的傅熙棠。“你在干嘛?” “没什么。我只是很肯定,妳弟身上跟妳流着一样的血液。”他一见食物就双目射出光芒的德行,根本是史蔚晴第二。 “噗哇哈哈哈──”一直站在旁边的史蔚琪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一面走近傅熙棠,以相当赞赏的心情伸出手。“你好,我是史蔚琪,史蔚晴的妹妹。” 她细细端详姊姊莫名其妙捡来的金龟婿。真是色香味俱全,姊这次赚到了! “傅熙棠。”傅熙棠与史蔚琪略一握手,旋即掏出两张名片递给在一旁坐冷板凳的史家两老:“伯父、伯母,这是我的名片。” 史家老妈接过名片,轻声念出上面的头衔:“传熙集团全球副总裁,傅熙棠……” “总裁是家父,目前我主掌亚洲区的事业,家父则长年居于美欧两地。”傅熙棠补充道。 史家老妈皱眉头。虽然没听过这集团的名称,可是光是“全球”两个字,听起来就好有气势,更何况对方还是副总裁…… “老公,你在干嘛?”史家老妈突然发现对方眼睛睁得大大、嘴巴撑圆的怪相。 “你是传熙的二代──”史家老爸轻抚胸口,一口气快要喘不过来的样子。 瞟瞟完全状况外的姊姊,史蔚琪叹气摇头解释道:“妳知道传熙集团吗?” “没概念,不过应该很有钱吧?”看傅熙棠住的“皇宫”,就知道他一定是头金牛。 “何止有钱。”史蔚琪抬抬下巴:“看看冰箱,那行英文品牌名称妳大概不认得,不过那是传熙集团子公司的产品;还有上礼拜送来的电浆电视、烘干机、洗衣机……全部都是他们家制造的。” 闻言,史蔚晴的嘴巴张得比老爸还大。 原来她与傅熙棠的差别何止天与地,根本是大气层外与地心之别! 傅熙棠环视一片寂静的史家人。“我希望伯父伯母能了解,我之所以送来这么多东西,完全是基于朋友的情谊,并没有轻视或施舍的意思。东西要摆在需要的人家中才有意义,希望您们不要拒绝我的心意,也算是我与蔚晴相识以来,对她表达的谢意。” 史蔚晴听得呆了。第一次听傅熙棠说出这么长一串话,但是更让她心底一震的,是那句话……“朋友的情谊?” 傅熙棠转过头来,瞅着她的眸子很平静、很……凉薄,看得她心好冷。 他眼神一敛,避开史蔚晴泛红湿润的双眼。“伯父伯母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地方,请不要客气,拨名片上的电话,我的秘书会通知我与两位联系。不便叨扰太久,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迈大步离开史家,外头的阳光刺得他微瞇着眼。掏出车钥匙,他发现一个高而瘦的身影斜靠在他车窗边── “嗨。”史蔚琪懒懒扬手朝来人一挥。“我从后门出来的。”所以先他一步。 傅熙棠注视对方片刻,知道史蔚晴这位妹妹可不是简单的人物。“有事找我?” “问句话而已。”史蔚琪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与她清汤挂面的学生头完全不搭轧。“你对我姊是什么意思?” “妳觉得呢?”他没正面回答。 “姊都快哭出来了。”可怜的史蔚晴,活到一十八从没谈过恋爱,傻头傻脑活到现在,却遇上一个超难懂的对象。“我不想她受伤。” “我当然不会让她受伤。”傅熙棠直觉回答道。将钥匙插进锁孔,他停顿半晌,淡淡开口:“我对她好、想解决她所有困难。但我并不是平时就乐善好施的那种善人,只是遇见她之后,就放不下心……” “我明白。”史蔚琪点头附和。她也觉得姊姊就像是夜市里被商人拿出来卖的迷你兔、天竺鼠或黄毛小雏鸡,远远望着并不起眼,一旦仔细端详了,就会油然生出怜惜疼爱之情。 “就算你把姊当成路上捡到的可爱小动物,也请千万好好爱护她,她是很单纯又很善感的。” 傅熙棠失笑。她怎么将他心底对史蔚晴的情愫说得如此生动?“妳真的是史家的孩子吗?”怎么姊妹俩心智、气质差那么多。 史蔚琪耸肩道:“我要不是护士抱错的,就是路边捡来的吧!”也可能是基因突变。“总之你保重。还有,下次鸡精可以改送冬虫夏草的吗?”她讨厌传统口味,喝起来好象酱油。 “知道了。”傅熙棠上车,朝史蔚琪略一颔首就驾车离去。 ……路上捡到的小动物吗? 人之所以饲养宠物,是由于无从寄托的情感,或渴望陪伴的潜意识。因为有另一个生命的依赖与爱,才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与被需要。 很微妙的相处方式。姊和这位傅少爷。 史蔚琪缓缓踱步回家,想起傅熙棠谈起史蔚晴时,脸上那种稍有迷惘、又显露依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真好。她那单纯傻气的小白兔姊姊,终于觅着饲主喽! 第七章 光邑学园,大学部开学日。 史蔚晴忸怩不安地坐在教室里,不好意思东张西望,只好低头佯装专心研究课桌椅。嗯……这桌子像是用了上好的材质制造,维护得宜,怎么推都不会晃动,不像她以前念高中时使用的瘸脚桌、短腿椅。桌子上还有不少按钮,和一根看起来像麦克风的东西,真新奇…… “这里的设备好豪华喔!妳说对不对?” 身畔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史蔚晴转头一瞧,发现一个穿著T恤与牛仔裤、头发削得短短的男生就坐在邻座,大剌剌地对着她笑。 “是啊是啊。”她傻呼呼地点头。 “妳看喔。”男生很热心地引导她检视桌上的按钮。“按下这个键就可以启用麦克风,课堂上发问不需要起立嘶吼。这个孔可以接耳机,方便有录音习惯的人收音。这是网络孔,带笔记型计算机的人接线就能直接上网,如果计算机是内建迅驰或有无线网卡的机种,还不用接网络线,刚刚我在门口看见可以无线上网的图标哩。”真是大开眼界啊,富有的学校就是超气派的。 “你什么都懂耶!”史蔚晴听得一楞一楞,对这位新同学备觉崇拜。 “哪有。”男生抓抓头,笑得很羞涩,半晌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徐耀祖。”就是家人希望他光宗耀祖的意思啦。“跟妳应该是未来的同班同学,除非我跑错教室……呃,是这里没错吧,这是不是企管系新生报到的地方?”徐耀祖不安地左顾右盼。 史蔚晴差点笑出来。“你没走错啦!”这个人个性真有趣。她自我介绍道:“我叫史蔚晴,请多多指教喽!” 徐耀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伸出手与史蔚晴交握……咦,好怪,怎么觉得门口那里射来一道冰冷的杀气? 一定是他初来乍到,太紧张了才会产生幻觉。“我一进教室,就觉得妳看起来很亲切,所以才会跑来坐妳隔壁。”他笑咪咪地说。 史蔚晴睁大眼睛。“对耶,我也觉得你跟其它同学就是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歪着头思考。好奇怪哪,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两人抓头搔耳好一段时间,突然同时灵光一现── “妳是不是也拿清寒奖学金进来的?” “你家是不是也很穷?” 两人同时出声,愣了一会儿后,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徐耀祖笑得超级开心。“我就说嘛,怎么跟妳一见面就这么投缘,原来是因为我们有同样的气味。” 这种穷人间的默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管是初次见面还是其它状况,他们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搭起友谊的桥梁。 “难怪我也觉得跟你讲话就是没压力。”史蔚晴也绽出大大的笑脸。“搞不好我们是这间教室里唯二的异类哩!”其它人种,想当然耳,都是家产雄厚的富家子弟们。 “那以后我们可要互相扶持了。”徐耀祖一阵欷吁。“幸好有清寒奖学金,否则我们哪有机会进这种名校呢。” “唔……”她的脸一下子僵了。“其实我没领奖学金说。” “什么?!”徐耀祖好惊讶,随即露出发自内心的担忧表情。“光邑的学费那么贵,妳要怎么办啊?” 史蔚晴低叹一声。“不知道,等注册单发下来再说吧。” 说着,讲台前的导师开始唱名发单据,史蔚晴怯生生地走到台前接过注册单,没敢当下看清楚上头的数字,只顾着埋头快走、跑回座位上。 “要缴多少钱?”徐耀祖探头过来,一脸关心地问。 史蔚晴深深呼吸,鼓起勇气,开始数那行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位数,那就是,个十百千万……十万! “同学、同学──妳坚强一点啊!” 徐耀祖在史蔚晴口吐白沫、仆倒地板之前,抢先捞起她的身体。周遭的学生看见这诡异的画面,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被一把救起的史蔚晴还是神智不清。十万块,十万块啊──虽然之前就听蔚琪说过这个数字,但真正面临到时她还是无法承受。 徐耀祖稳住史蔚晴摇摇晃晃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她:“事情都发生了,妳昏倒也无济于事啊,赶快清醒过来,等一下下课,我陪妳去找打工赚外快。”反正他也需要兼个差补贴生活费,而他乡遇故知,拔刀相助的使命感更是让他义不容辞。 “……好。”史蔚晴听进了徐耀祖中肯实际的建议,左肩撑着他的身体缓缓坐正。 徐耀祖好心地搀着她,又轻拍她的肩膀,算是聊表安慰。 耶?又来了!那种被恶狠狠盯住的异样感……徐耀祖收回放在史蔚晴臂上的手,目光移动,正巧对上教室外,一双深邃凛冽、还夹带敌意的眼睛。 怪了,他做错了什么事吗?徐耀祖大惑不解。那人干嘛拿杀人的眼光看他?视线里都要爆出火花了! 教室外,傅熙棠寒着一张脸,死命瞪着与史蔚晴笑闹不断的男孩。 “董事?”傅熙棠身边的小老头纳闷极了。校务会议开完,代替父亲出席会议的傅先生就说要到校园内四处看看,他这教务长自当义不容辞地作陪。只是傅先生在文理学院各处都只是匆匆一瞥,却独独在管理学院企管系新生报到教室外驻足良久,脚底生了根似的就是不离开! 傅熙棠没搭理教务长,目光依旧黏在教室内交头接耳、状似亲昵的两人身上。原本就了无暖意的五宫,现在更是森冷可怕。 教室中传来一阵椅脚与地板摩擦的喧嚣声,许多学生纷纷立起身子,走向出口。傅熙棠身躯微侧,眼神随着史蔚晴与男孩的逐渐靠近,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史蔚晴拎着背包,一路上还与徐耀祖吱吱喳喳地讨论工作何处觅、钟点薪资哪家高、有没有供餐等细节。只是脚步愈走向门口,那股不明所以的压迫感就愈来愈严重,愈来愈强烈── 黑色的西装外套前襟未扣,就任两片衣料在风里随性摆荡。亮色的领带以铂金领夹固定,衬衫则是海水般深邃的蓝。 史蔚晴皱皱鼻子。这身行头,她怎么瞧都觉得熟悉,虽然是再常见不过的正式打扮,但这站姿跟那个冷淡鬼根本一模一样。她不经意地抬头── 阴影当头罩下。 傅熙棠睨着史蔚晴嘴巴开开的蠢相,耐性地等她恢复说话能力。 “你──你怎么跑来了?”史蔚晴简直吓死了。她是被跟踪了还是怎样?到处都会撞见他! 傅熙棠以冷笑代替回答,表情还是又硬又臭。 “你在生气喔?”史蔚晴疑惑地看着他两条眉毛往眉心撞的模样。虽然他一向就没给人好脸色看,但坏心情还是很容易就能查觉出来。 “我不是叫妳没课的时候,就去庭园餐厅报到?”傅熙棠双手交叉,一副要咬人的凶狠貌。 史蔚晴呆想了片刻,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听到我们讨论的事情了?我不是不去庭园打工,只是一个工作收入不太够,我大概要再多找一些,都是因为学费太贵了……”她抽出被她因泄愤而捏烂的注册单,想起上头的六位数字,又开始泫然欲泣。 傅熙棠一把抓过史蔚晴掌中的纸团,摊开看看,脸色未曾有任何变动。“没想过要找我商量?” 史蔚晴向他射出控诉的哀怨目光。他都说自己是基于朋友情义、人道救援才愿意帮助,她怎能一再找他救火,要求他帮这做那? 人情债已经欠得比天还高,她不想一面对他,就觉得自己压力好沉重。 始终被排挤于交谈范围之外的徐耀祖,此时不甘寂寞地硬将脖子伸入气氛很僵的两人之间,左瞧瞧、右看看,配上两人的谈话内容,还是觉得好难理解唷。不过……这个一身社会菁英气质的男人,不就是刚刚用眼神向他释放杀意的那一个吗? 思索数秒,徐耀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懂了!难怪这位先生刚刚对他超不友善,原来这两人的关系是这样的啊! “史伯伯您好!”徐耀祖一脸乖宝宝优等生的标准笑容,礼貌十足地朝傅熙棠的方向鞠四十五度躬。 闻言,傅熙棠错愕地瞪着眼前人的头顶,还转头过去看身后是否有其它人。 无视于史蔚晴错愕的表情,徐耀祖继续展露他阳光般的笑靥,自动自发地抓起傅熙棠的手掌一阵猛摇。“我是史蔚晴的新同学,敝姓徐,徐耀祖……啊!” 傅熙棠反抓住他晃动个没完的右手,双眼危险地瞇起。“你刚刚叫我什么?” “史……史伯伯啊!”徐耀祖笑容僵在脸上,想抽回手却又使不上力,呜……刚刚那个喀喀作响的声音,是不是表示他的手骨已经被捏碎了? “史伯伯?!”傅熙棠重复一遍,不可置信、非常生气。 史伯伯?史伯伯?!他有这么老,老到被人家误会成史蔚晴的父亲吗?是他操劳过度衰老得早,还是这个看来一脸呆相的家伙眼睛坏掉? “蔚……蔚晴,妳……可不可以向妳父亲解释一下,不论我做了什么惹毛他,我都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有礼问候长辈反而会被刑求?他做错什么了?徐耀祖一脸无辜相地讨饶,嘴角痛得一抽一抽的。 “那个……耀祖,他不是我爸。”史蔚晴在一旁虚弱地说明:“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傅熙棠先生,我的债权人兼恩公。这位则是徐耀祖,我的新同班同学,知道我学费缴不出来,好心要陪我去找打工。呃……傅先生,你可以把你的手放开了吗?”徐耀祖好象快被捏死了。 傅熙棠狠瞪一眼边流冷汗、边挤出诚恳笑容的徐耀祖,这才松手。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徐耀祖赶紧后退三步,躲到史蔚晴身后,一面用力搓搓肿痛的右手,一面秉持他礼貌乖巧的优点继续解释:“傅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认成蔚晴的父亲的!你其实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老嘛!我只是看到你跟蔚晴讲话的样子、还有刚刚在教室里面,我只要一跟蔚晴讲话,你就瞪我,我才以为你把我当成搭讪女儿的登徒子,以为你是……史伯伯……”随着傅熙棠的眼光愈来愈严峻,他话愈说愈小声。 “够了!”傅熙棠拒绝继续与这个严重脱线的青年交谈。他转头向史蔚晴道:“不要再去找其它工作了,妳想累死自己?还是想学期末被当一屁股的课?” 史蔚晴咬咬下唇,躲过他的目光。“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傅熙棠差点没气到咳血。她自己的问题?!这种回答会不会太忘恩负义了点? “喂,史蔚晴,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好了……”徐耀祖戳戳史蔚晴手臂,身体尽量远离暴风圈。别人吵架,他干嘛在这里碍事?还是早闪早安全。 “可是工作……”史蔚晴话才到嘴边,马上就被傅熙棠狰狞的脸色吓得吞回去。 “改天聊、改天聊。再见!”徐耀祖缩着脖子、按住受创的右手,飞奔而去。 一直在旁边看得雾煞煞的教务长此时终于回神,虽然完全弄不清状况,但还是维持他彬彬有礼的态度。 “董事,那社会科学院那里要不要过去──我看改天好了。”一见傅熙棠又冷峻起来的表情,他当下修正发言。“欸,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办公室去了。别忘了代我向您父亲问安……”话说完赶快跑走。 现场剩下一个满脸寒霜的男人与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女人,无声地用眼神向对方示威。 最后还是傅熙棠先开口:“妳中午吃了没?” “才刚下课,哪有可能吃过了?我又不是牛,可以反刍早餐。”史蔚晴没好气地说。 傅熙棠闻言,立即转身,迈步前没忘记要将她一并带走。 “干嘛啦──我要生气了!”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突然拖着她跑,当她是没自主能力的布娃娃啊? “吃饭。”他答得简短,脚步可没放慢。 “真的吗?!”她目光霎时射出金光千条。“那我们要吃什么……唔!”差点又中计!“等、等一下,我没说要跟你去吃!”不可以老是这么好说话,做人也是要有点尊严的。 傅熙棠止住步子,偏过脸斜睇着她。“我打算去吃港式饮茶,国宾最有名的菜就是菠萝虾球、叉烧、蟹黄烧卖、芋香椰奶西米露……”他说到一半,突然笑了。 “笑啥?”她觉得莫名其妙。 “笑妳嘴边流下来的那滴口水。”如果她有尾巴,现在恐怕已经摇到抽筋。“何必跟自己的胃作对?” “我……”史蔚晴面临尊严与食欲的冲突。天人交战啊…… 幸好傅熙棠没继续刁难她的意思,转身就继续走,自然也没松开抓着她掌心的大手。她也乐得装傻,继续跟在他身边。 “为什么你看见我,每次都问我要不要吃饭?”她想起什么似的发问。 “因为,”傅熙棠替她打开车门,将她乖乖按在座位上、扣好安全带。“只要我说要带妳去吃东西,妳从没拒绝过。”要让她开心其实很简单,只要填满她的肚子,她自然就会乖巧又温驯。 “……”史蔚晴开始垂头反省自己太没原则的胃袋。 傅熙棠上车,控制方向盘,将车身缓缓驶离停车场。光邑学园校区位于半山腰,出了校门还要走一小段缓坡山路,没多久,他们就加入了市区壅塞的车潮中。 史蔚晴双手交握,有些忸怩地正视前方,不敢偷觑傅熙棠一眼。 “我小时候一直很孤独。”他突然开口。 史蔚晴讶然地注视他,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 “我是独子,妈妈很早就过世了。父亲呢,妳也知道,泰半时间都在国外处理公司的事务。他教育我的态度很严谨,即使他无暇亲自监督,却请来众多老师训练我。我的时间从小就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七点到九点是英文口训,九点到十一点是逻辑推理,这一类的。”他笑道。 “父亲很重视我的思考能力,对于我一直孤身在台湾长大这点,他觉得很满意。他认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必须不受情感牵绊,随时都以理智判断、行事,才能成就丰功伟业。那时我可以三天不说话,只在上课时回答必要的问题。” “天啊!”好扭曲的童年,难怪他的个性这么病态……呃,封闭。 “直到我高中一年级,湘匀的父母空难过世之后,父亲成为她的监护人,将她送来与我一起生活,才总算有人陪我一起吃饭、上学。湘匀的体质差,经常生病、发烧,于是我开始学习照顾人。”想起遥远的回忆,傅熙棠的眼中漾满笑意,连五官也柔和起来。 “湘匀那时年纪好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偏偏身边又拖着一只小狗,是她在路上捡来就不肯放了的。那条狗长得并不好看,几次父亲回来,嫌杂种狗丑,说要给湘匀买一条有血统证明的,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愿意。她天天抱牠、喂牠、陪牠玩,那条狗虽然不聪明,但是个性很活泼,一看见人就冲上去,狂舔一通,连对从来没抱过牠的我也一样热情。后来,每次湘匀生病,就换成我负责替牠洗澡、剪指甲;每天放学回家,我也会先去狗屋看看牠。” “后来呢?”史蔚晴听得出神。 “几年后牠死了,湘匀哭得好惨。兽医说,曾经流浪过的狗本来寿命就不长,幸好最后几年,牠过得很幸福。我们将牠埋在花园里面,还要管家弄了块石板纪念牠;后来湘匀还想养其它的狗,我却兴趣缺缺。” “为什么?” “怕伤心吧。”傅熙棠在十字路口将车转弯。“狗死掉那阵子,我连饭都吃不太下。” “好感人喔……”史蔚晴听得热泪盈眶。没想到傅熙棠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真是面恶心善、外冷内热的人啊。 “我还记得。”傅熙棠微笑。“狗非常贪吃,可能是因为流浪时饿怕了,只要我们拿食物一靠过去,狗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牠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很拼命,好象碗里面的食物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一样。” 史蔚晴忽然脸色大变。“喂,你讲这个是在影射我吗?”她愈听愈不对,他是不是拐着弯在笑她像狗一样,把吃东西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妳这么提起,我才发现你们真的很像。”傅熙棠哈哈大笑。他们一样的落难、一样的单纯,连吃东西那虔诚的态度都同样使人感动,人狗无缘见面真是一大憾事。 “你居然在大笑!”听见他讽刺她,史蔚晴没有发怒,反而大惊小怪地瞪着他的笑脸。 傅熙棠当然知道自己正在大笑。与史蔚晴认识的几个月来,他发笑的次数远胜于这辈子的总数量。想想,他生命中值得他开怀大笑的时刻根本少得可怜,只有与她相处时、见识她独树一格的行事作风与进食姿态时,他才能感受到发笑的冲动。 “……好吧,只要你高兴,我让你耻笑也无所谓啦!”见他心情开朗的模样,史蔚晴忍痛下了这决定。今后即使被他笑到人格扫地、尊严无存,她也要好度量地任他捉弄,毕竟他的人生紧绷严谨,她能提供他一些小小趣味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我该向妳道谢吗?”傅熙棠笑着睨她一眼。 “随便。”她撇嘴。反正她欠他的,已经多得今生难以偿还了。 “那只好以美食表达我的谢意了。”傅熙棠将车停下,示意史蔚晴下车。“不用狼吞虎咽,没有人跟妳抢,如果妳没吃饱,我会负责喂饱妳。”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只有这次?”她抬眼笑看他,眼底无意间流露出妩媚的神色。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以后都是。”他也笑,揽着她走进饭店大厅。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饮茶厅里人声鼎沸,几乎是座无虚席,他们在外头等了十分钟才候到位子。 “骗人的。”史蔚晴嘀嘀咕咕。 傅熙棠闪开前头送菜的服务生,转头看她。“什么东西骗人的?” “我说,新闻说什么景气不好,都嘛是骗人的!”她气呼呼地伸出手指:“你看那边、这边,全都是一桌子大菜,还剩好多就离开了,浪费!浪费!” 傅熙棠失笑,心想要不是有他在身边,她说不定会去把每桌还没动过的菜全打包带走。“别看了,等一下妳负责清空我们桌上的东西就好。” “那有什么问题。”她摩拳擦掌着。“不过,我觉得很奇怪耶,你老是吃香喝辣,都不怕高血压还是脑中风?” 他推着她落座。“那只是跟妳一起吃的时候讲究,平时我是很随意的。”工作一忙起来,甚至一天只吃一餐。医生因此警告他恐有胃溃疡之虞,他的秘书于是准备了一柜子麦片、即冲浓汤,提醒副总裁至少挪出五秒钟的时间将它们倒进胃里。 史蔚晴皱着脸。“那看来我血管爆油的机率比你高……咦,那不是湘匀吗?” 沿着史蔚晴手指的方向看去,傅熙棠果然看见沉湘匀单薄的身影,身边还坐着……崔绍祈?! 傅熙棠铁青着一张脸,无声无息地走到表妹身侧。崔绍祈还不知死活地继续他的高谈阔论:“所以说,我的眼光绝对是精准的!而且妳不觉得,光顶老头子的位置,职位都安排好、江山都打点妥当,很没出息吗?哪有什么挑战性啊!” “例如说,傅熙棠吗?”傅熙棠不动声色地将手搁在他肩上。 “也是啦,我看他活得无聊透顶,当爸爸的棋子,真无趣。”崔绍祈同意地点点头。咦?这是谁的手,怎么放在他肩膀上啊? “所以你觉得我没出息喽?” 肩膀上的鹰爪一施力,崔绍祈原本意气风发的嘴脸当下揉成一团包子样。“哎呀呀呀痛死我了──”甫回头,看见傅熙棠那冻死人的冷笑,他更是连心都凉了。“熙棠哥啊──你误会了──我哪有那个狗胆批评您啊──”哎哟喂啊,他的肩胛骨…… “但愿是我误会。”傅熙棠松开手、拉出椅子,坐到崔绍祈和沉湘匀中间。“我倒想听你解释,你这是在泡我表妹吗?” 崔绍祈才刚大喘一口气,掀开茶杯饮一口菊花茶压压惊,闻言连茶杯都打翻了,赶忙跳起身子闪过滚烫的茶汤。“天地良心啊!熙棠哥,我从小与湘匀情同手足,哪敢有染指自己手足这么龌龊的想法!”都知道傅熙棠最疼爱表妹湘匀,哪有活人敢妄起色心接近她? “最好是这样。”傅熙棠咧嘴提起茶壶斟满沉湘匀的杯子,还不忘提醒表妹:“小心烫口。”扭过头,他瞥一眼诚惶诚恐的崔绍祈:“要喝吗?” “不敢不敢。”他哪敢让熙棠哥替他倒茶?搞不好下一秒就被蓄意烫死了。“我自己来。喂喂,小姐,多拿个杯子来。” “拿两个。”傅熙棠起身,招手要史蔚晴一块过来。“不介意吧,绍祈?” “当然不。”当然不敢介意。崔绍祈表面上笑得客气,实则内心叫苦连天。这餐饭注定要吃到胃痛了。 “不过我觉得奇怪,绍祈,你找湘匀吃饭做什么?”这两人平时交情也没多热络,难得凑到一块。 “没……没什么啊,大家吃吃饭、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嘛!”崔绍祈硬是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伪装成轻松愉快的模样。他举起茶杯,趁隙朝沉湘匀的方向猛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开口。 傅熙棠自然没错过这打得过于明显的暗号。“湘匀──” “哇──”崔绍祈一声拔高八度的怪叫,硬是盖过傅熙棠的质问。他挤出一脸热切,向史蔚晴招手:“我看过妳耶!上次在星巴克,妳超能吃的!”赶快转换话题,祈祷熙棠哥不要想起方才未竟的问话。 史蔚晴听见这另类的招呼,脸都绿了。“……谢谢你的评语。”她好想拿筷子戳哑这个怪人。“嗨!湘匀,好久不见。” “蔚晴。”沉湘匀笑咪咪地捧着茶杯,边呵气、边笑盈盈地打招呼。这阵子表哥鲜少在家,现在又与史蔚晴出双入对,看来原本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表哥,终于也到了动凡心的时候。 崔绍祈也抱持相同看法。“熙棠哥,你是不是交女朋友啦?以前从来没看你带女的一起吃饭耶!”虽然倒追者众,熙棠哥却从没给过谁机会,害他一度以为熙棠哥是同志,还想要介绍几家不错的PUB给他哩。 “话这么多?”傅熙棠挑眉,转而对史蔚晴道:“蔚晴,妳尽量点,绍祈说这顿算他的。” “不要啦──”崔绍祈哇哇惨叫。他的创业基金已经寒伧得可怜,现在又要多请一个食量大如牛的饭桶?! “这样啊。”史蔚晴十分配合地打开先前服务生拿给她的菜单:“那就一人先来一碗燕窝甜甜嘴吧!再来盘XO酱炒干贝,要不要吃蒸螃蟹?还是要一头烤乳猪?”她存心吃垮这个没礼貌的混蛋。 “顺便开瓶酒,愈贵愈好,你知道我不喝廉价品。”傅熙棠补上致命一击。 崔绍祈眼泪都喷出来了。“熙棠哥,我道歉好不好,以后不敢多嘴了……” “哥,别欺负他了。”沈湘匀不常开口,一说话便是帮人求情。 傅熙棠淡淡地看了崔绍祈一眼。“看在湘匀的面子上,不整你。” “叩谢吾皇万岁万万岁。”崔绍祈只差没跪下来磕头了。呜……熙棠哥是他最重要的金主,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 “不过你等会儿最好还是给我交代清楚,你找湘匀吃饭的原因。”傅熙棠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其实隐含了重重恐吓。 “……好。”为什么熙棠哥还是没有忘记咧?崔绍祈欲哭无泪地将蒸笼里的汤包掷进自己碗里。吃饱一点,等会儿才有力气承受熙棠哥的拷打。 傅熙棠从史蔚晴手上接过菜单,招来服务生点了几道菜便掏出手机径自联络公事。 “开学第一天,还好吗?”沉湘匀好和气地问,怕史蔚晴饿了,还体贴地先夹一筷子桌上的菜给她。 “妳怎么知道今天开学?”史蔚晴好惊讶。 沉湘匀微笑。“我跟妳念同一所学校呀,只不过我是大四老人了。”她比了比满脸哀怨的崔绍祈。“他也是“光邑”的学生,不过是大五,因为必修科目连续被当,现在正在三修、四修。”大有继续深造“学士后”的趋势。 “湘匀。”崔绍祈苦瓜脸都跑出来了。“干嘛掀我底?” “实话喽!”沉湘匀眨眨眼,转头向史蔚晴说:“我哥脾气不好、话又少,妳一定要包容他一些。” 史蔚晴唰地脸红。“包容、包容什么,我又不是他女朋友……” 沉湘匀笑得好瞹昧,正要继续开口,邻桌一干酒足饭饱的客人在此时离席,闹哄哄地互相道别。史蔚晴无意间投去一瞥,却发现人群中有一张她熟悉极了的脸庞…… “张叔叔!” 一个中年男子闻声错愕地转头,与史蔚晴眼神交会片刻后意识到什么似的慌乱拔腿就跑。 “张叔叔!” 史蔚晴放声大喊,吓住了周遭的人们。她推开椅子拼命追去,中年男子逃命般地往出口奔跑,她紧追在后,却被一名端着热汤的侍者阻住去路,一时间动弹不得。等她终于摆脱拥挤的酒席、冲向饭店门口时,中年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她狂乱地左右张望,胸口剧烈地起伏,半晌,她虚软地坐倒在地上。 随后而至的傅熙棠赶来,连忙扶起她。“发生什么事?” 史蔚晴抬起头,一张小脸满布泪痕。她抽抽搭搭地吸一口气:“那个人,就是骗我爸作保、钱到手之后就卷款潜逃的人,张印忠。” 第八章 “你不是说过,你那个讨债公司很有一套?”傅熙棠斜眼瞥瞥崔绍祈。 饮茶厅事件隔天,傅熙棠便把崔绍祈邀至家中“作客”。 后者露出一脸讨好的笑:“是产物管理中介人啦,熙棠哥,讨债公司听起来好没气质说。” “随便。”傅熙棠摆摆手。“所以我要你接手这件事。” “什么?”崔绍祈听得一头雾水。 书房外响起叩门声,管家推门入内,微一鞠躬。“少爷,两位小姐已经在客厅等候。” “请她们进来。”傅熙棠点头,在管家掩门离去后,转头向崔绍祈道:“找人对你来说,不是太难吧?好好表现,搞砸了,就别想要我投资你的新事业。” “干嘛每次都威胁我──”崔绍祈哇哇叫。 史蔚晴和史蔚琪在这时进到书房里。 一见傅熙棠,史蔚琪挑眉微笑:“嗨,姊夫。” 傅熙棠扯扯嘴角,看来很满意这个称谓。史蔚晴气急败坏地举腿想踹妹妹一脚,史蔚琪只是轻轻一偏就闪过。 “好了,我替你们介绍一下。”傅熙棠适时阻止姊妹阋墙,示意两人坐到米色布沙发上。 “绍祈,这两位是史蔚晴与史蔚琪。蔚晴你先前见过,蔚琪是她妹妹。这位则是崔绍祈,号称与黑白两道都有良好关系的讨债公司负责人。”他为双方作介绍。 崔绍祈拉长了脸再次纠正:“是产物管理中介人!” 傅熙棠不置可否。“史伯伯因作保而被恶意陷害的事情,我只听蔚晴说过一些。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想看看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五千万不是小钱,更甚且史伯伯因此赔上一生努力维系的小小事业。 “那找我来就好啦,为什么要找蔚琪?”史蔚晴大惑不解。 史蔚琪倒是不以为意。“大概是对妳的智商表达不信任之意吧。” 史蔚晴当下变脸,只可惜没人给她发飙的机会。 傅熙棠又紧接着向两人说明:“蔚琪,妳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还有,我要妳先准备的相关资料带来没?” “都在这里。”史蔚琪扬扬手中的牛皮纸袋。“包括当初的契约、判决书、查封令,还有几张张印忠的照片。” “嗯。”傅熙棠点头。早知道史蔚琪比姊姊精明太多,有些事情还是得靠她处理才不会东漏西缺。接过牛皮纸袋、掏出里头的文件,他勾勾手指,示意崔绍祈凑上来:“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看,愈快找到对方愈好。顺便调查他的财务状况,还有详细的背景资料。” “没问题!”崔绍祈随便翻了几页,就将整包东西塞进背包里。 “这位先生。”史蔚琪十分不满地将双手交叉在胸:“我问你,调查对象叫什么名字?原先任职的公司是?与委托人的关系又是?” 崔绍祈纳闷地将眼光移向她。“妳不是都知道吗?”这个委托人是不是太状况外了? 史蔚琪整张脸垮下来。“我当然知道。重点是,你知道吗?”看他资料瞧也不瞧就收进背包、连点象样的问题都没提,让人实在怀疑这打扮得像下一秒就要到街头飙舞的家伙会有多少能耐。 崔绍祈摆摆手,一双银色耳环随之铿锵作响。“我有没有看过不是重点,只要我的王牌看过就好。”他只负责招揽生意,大抵上与皮条客没啥两样。 史蔚琪闻言,直接转头向傅熙棠开炮。“姊夫,既然要处理这件事情,就请你拿出诚意,找个正常的征信社来接好不好?!” 傅熙棠一摊手,还没来得及答腔,崔绍祈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在一旁炸闻── “妳这什么态度啊?怀疑我?那妳自己去找人啊!” “好!”史蔚琪一口答应。“那东西还我,我自己想办法。”她才不要随随便便将家里的私事交给不值得信赖的不良少年。 崔绍祈二话不说,马上将背包里的纸袋掏出来,正要掷给横眉竖眼的史蔚琪,动作却倏地停格,手臂僵在空中。 “拿来啊!”史蔚琪厉声道。 崔绍祈吞了吞口水,扭头瞟瞟傅熙棠,发现对方用看好戏的眼光注视自己。他又将目光移回眼前的恰查某身上,默数五秒,又将纸袋搁回背包内。 “我叫你拿来!”史蔚琪杀气腾腾地说。 “不要。”崔绍祈鼓起腮帮子,将背包拉炼拉好。熙棠哥要他办的第一件事情,他怎能随便放弃?万一资金飞走就惨了,搞不好还要被冷嘲热讽一辈子,光用想的他就头皮发麻。 “拿来啦!死痞子!”史蔚琪气炸了。 “叫我痞子?!”崔绍祈眼睛瞪得跟牛一样大。“妳这个丑女、凶女、干扁女!” 史蔚琪不怒反笑。“我从没说过自己漂亮,不过再怎么其貌不扬,都比顶着一头金毛的无脑儿痞子好。” “我不是无脑儿!”咆哮声里夹杂着血与泪,阴错阳差被踩着痛处,崔绍祈头上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告诉妳,我崔绍祈可不是妳惹得起的人物!现在给我乖乖回家喝奶睡觉觉,我一个礼拜内就将妳的仇家揪出来给妳看……妳做什么?!”宣誓正说到热血沸腾,他突然发现吵架的对象蹲在茶几上涂涂写写。 “口说无凭。”史蔚琪抬头,一面轻轻摇晃手中的原子笔,笑容里充满阴冷的凉意。“来,签个字据,看你要是找不到人的话,要拿什么作惩罚呀?剁条腿、挖掉半颗眼睛还是撕了皮?” 剑拔弩张的两人在沙发两端叫嚣,傅熙棠早就拎着史蔚晴远离战场,在书桌旁津津有味地观战。史蔚晴不放心地想上前劝退两人,却被傅熙棠扯回来,乖乖蜷坐在椅子上。 “……这样好吗?” “再好不过。来,喝杯咖啡。”执起咖啡壶,他为两人各倒一杯香浓的espresso。要是有爆米花就更完美了。 他早就觉得崔绍祈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一双过度宠溺他的父母,简直将他养成了个年轻气盛的小霸王。现在有个人不买他帐、大剌剌踏到小霸王头上,正好削削他的锐气、顺便刺激他,让他不敢轻忽工作。 书房那头,硝烟未曾平息。 “……不公平!我万一没找到人就得让妳斩手斩脚,那如果我在期限内找到人,是不是就要换妳被我砍?”崔绍祈跳脚道。 史蔚琪冷笑。“我还以为你多有把握呢,还计较公平与否?更何况,你要是找到人,我姊夫不也会付钱给你?哪里不公平了?” “我不管!”他咬牙切齿着。“要是我找到人,妳也要付出代价!” “好啊,随便你。”史蔚琪完全不以为意,似乎算准了这吊儿啷当的金毛狮王不可能有成事的一天。“自己写上去吧,我懒得看了。” “很好。”崔绍祈恼怒地在纸上添加一行字。“来签名!” 史蔚琪抓过纸笔,看也不看就签上名字。 “史蔚琪是吧?!”崔绍祈两眼生烟地瞪视着纸上的姓名,杀人般的目光移到史蔚琪脸上:“我绝对绝对不会忘了这个名字!” “我想也是。”史蔚琪冷哼一声。“谁能忘了斩掉自己手脚的人呢?” “妳!”崔绍祈啪一声,折断了手上的笔。 “快去干活吧,年轻人,你现在只剩下六天二十三小时又五十四分钟了。不送。”史蔚琪朝他挥挥手,脸上净是讥讽。 “哼!” 崔绍祈转身离去,“碰”一声狠狠甩上门,差点震掉墙上的老爷钟。 “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激怒人的方法十分高超?”傅熙棠端来一杯咖啡,搁在史蔚琪面前。 她扬起得意的笑,拾起咖啡杯。“谢谢夸奖。” 结果,追讨史家债务、追杀史家冤仇人的重责大任,就这样让看起来完全不可靠的崔绍祈拍着胸脯承接下来了。 “叹什么气?”徐耀祖歪着头打量史蔚晴。下午时分,用餐的人潮已散,他们几个庭园餐厅的工读生们趁着空档打扫环境。 “没有啦!”她扯扯嘴角。 好烦喔,要是找不到张印忠怎么办?负债五千万的苦日子总不能这样一直过下去吧!大家嘴上不提,但压力其实都好大,尤其蔚琪、蔚宗的学费可不是小数目,在信用不良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办助学贷款。 她自己倒是好过一些,起码有个时薪两百的闲差撑着,好心的老板娘还每天睁只眼闭只眼,任她煮一整锅食物当成供餐餐点、带回家与家人分享;那十万块的学费,傅熙棠也硬是将注册单抢走,代她缴清了── “唉……”想到傅熙棠,心更是乱成一团。好烦好烦好烦喔──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懂的人,态度总是冷淡漠然,却又一肩为她扛下所有困境与问题。看着她的时候也没给过好脸色;说话的时候更是能简短就简短,好象在拍电码一样,只挑重点讲。跟他一比,她的活泼或单纯全都成了白痴似的举动,害她每回一遇见他,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可是他亲过她…… 史蔚晴双颊绯红。他亲过她,这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可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对她有意思;有谁会老是朝自己的心上人摆一张臭脸?更糟的是,她对他愈来愈在乎,甚至私心期盼他会在下一秒出现在她面前。即使还是一样冷淡也好,只要他陪她一下下、待在她身边,让她感觉他的存在,她的心情就会像是充满了阳光,所有不愉快都被拋到九霄云外…… “咳咳!” 身后突然响起咳嗽声,史蔚晴当下从异想世界回过神来,猛一转身:“欢迎光……临?!” 傅熙棠就好整以暇地坐在她身后,手肘靠桌、十指交叉,看来像是已落座许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睁圆了眼。 “十分钟前。”他足足观察了她十分钟的内心戏,看她自己一个人抓着扫把冥想,表情忽晴忽雨、时而激昂时而低落,表情丰富得媲美专业演员,让他看得欲罢不能。 想到自己刚刚的蠢样,史蔚晴窘得连脖子根都红了。“我去拿menu跟水过来,你稍等……” “不用啦!我拿来了。”徐耀祖笑呵呵地走上前,端着托盘、专业十足地弯腰斟水。“傅先生您好,要用餐还是要喝饮料?” 先前无意中得罪这位好凶的先生,今天可要趁机会补救一下。 傅熙棠注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两道眉毛逐渐往眉心聚拢。“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徐耀祖没注意到他脸上的杀机,还一径兴高采烈地回话:“打工呀!当这里的服务生很不错说,可以学餐厅礼仪,又不用出校区、上课很方便。这都要感谢史蔚晴替我介绍……” “我去放扫把。”被点名的史蔚晴当下心悸,一看情况不妙,立刻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傅熙棠凶恶的眼光扫视餐厅,原本在旁边喝饮料偷闲的老板连忙打开一份报纸挡住自己。其它服务生也都感受到生人勿近的煞气,擦窗户的擦窗户、整理餐巾的整理餐巾,只有徐耀祖一个人还不知死活地站在地雷区内,热切殷勤地试图与傅熙棠攀谈。 “傅先生,那天真的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我希望你可以了解,我实在不是故意的,你其实一点都不像……” “过去的事就算了。”见他旧事重提,傅熙棠差点捏碎手上的水杯。 “喔,这样啊。”徐耀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还想再开口说话,老板赶忙从报纸上探出半个头,朝他挥手:“徐耀祖,你去厨房帮忙洗菜,外场的事情交给其它人来就好。” “知道了。”徐耀祖应了声好,露出惋惜的表情。“我得去厨房忙了,傅先生,希望下次有机会跟你聊久一点……” “还不快去!”老板赶在徐耀祖再次激怒傅熙棠前将他支开。 借故逃离肇事现场的史蔚晴在橱柜旁磨磨蹭蹭,佯装细心地将一干清洁用品重新排列整齐。手边工作忙到一半,就发现身侧传来一阵阵凉意。她闭起眼睛、吞了吞口水,再勇敢地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傅熙棠立在柜子旁,抿紧嘴唇、脸色欠佳地瞪视她。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她只不过是介绍徐耀祖来应征工读生,又没有滥用他校务董事的名义安插自己人。“我没有把你的名号抬出来喔,只是告诉徐耀祖有职缺可以应征而已。” “妳干嘛帮他?”这句话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 “大家都是穷人的小孩,当然要互助帮忙。”史蔚晴答得理所当然:“你知不知道,他家还有一票弟弟妹妹,他不但要自己付生活费,还要贴补家用,超辛苦的……” “我对他家没兴趣。”傅熙棠硬是截断她的滔滔不绝,脸色依旧难看。 史蔚晴看着这张阴沉犹胜地狱修罗的脸,开始严重质疑自己先前对傅熙棠的想念是不是一场误会?她对他的依恋果然是不健康的,喜欢上这种三天两头就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的坏人,她一定得去找心理医生检查了。 眼见傅熙棠带来的压迫感愈来愈强,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吼:“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这一吼让餐厅里的人们都吓呆了。餐厅内一片死寂,眼光不约而同都往橱柜旁一对男女看去。 傅熙棠转头,双眼射出森冷的寒光。“经理,我借你的餐厅十五分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经理赶忙赔笑。“当然不介意……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嘛?赶快走了!”他站起身驱赶一批不知所措的工读生远离现场,走时还不忘顺便带上门,再将“休息中”的牌子挂好。 瞬间变得空荡的餐厅里,只剩下傅熙棠与史蔚晴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现场一片肃杀之气。 “妳叫我不要怎样?”傅熙棠率先开口,语气仍然不愠不火,教人猜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我……” “放下扫把,除非妳打算用它殴打我。”他瞧见她用力得发青的指节,淡淡提醒着。“我们谈谈。” 史蔚晴扔下无意间抓在手上的扫把,乖乖随着傅熙棠的脚步,走到沙发软座前坐下。听从他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尤其他总是冷静的态度,让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不相信他的判断。 “妳看起来很生气。”傅熙棠从吧台上端来两杯水,一杯搁在她手边。 “明明是你先生气的。”史蔚晴冷哼一声。 他一愣,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举措的确是失控了。“我道歉。” “我不要你道歉。”她难得勇敢地顶嘴,在他面前指证历历:“你每天都板着一张脸,笑的次数不超过五次,表情比乌云还阴暗。跟你讲话我压力好大,而且你会乱生气,我随便讲几句话就得罪你──” “我什么时候乱生气?”他打岔。 “刚刚!”她伸出食指,直指他的脸。“你一看见徐耀祖,表情马上变得跟厉鬼一样难看。他又没得罪你,你干嘛讨厌他啊?!” “我是讨厌他。”他没否认。暗自打算找一面镜子照脸,看自己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恐怖。 “他哪里做错惹到你?”每次都不给人好脸色看,让她觉得好对不起徐耀祖。 傅熙棠没吭声,拿起玻璃杯喝水。 “说啊!”史蔚晴得理不饶人。 “……他跟妳很要好?”他没回答问题,反而用另一个问句响应。 “你干嘛扯开话题?”她气呼呼地双手扠腰。话说完,她皱着眉头,眼珠子转呀转的,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傅熙棠的脸拉得长长的,仍然一声不吭,活像是玩具被抢走、兀自生着闷气的小男孩。 他在吃醋! 他在吃她的醋! 史蔚晴好想狂笑三声,原先来势汹汹的怒气全都烟消云散。看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打破自己情绪不外显的原则,诚实地坦露自己的心情,而不再只是以冷冰冰的一号表情掩饰自己…… “徐耀祖跟我谈得来,只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交换一下赚钱心得而已。”她强调:“纯粹朋友关系。” 傅熙棠仍然一脸怀疑,紧绷的表情却明显舒缓许多。他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对话,只好抓着玻璃杯猛喝水。 “喂!傅……熙棠。”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挣扎片刻,心一横,索性用吼的:“你是不是喜欢我?” 喀一声,傅熙棠手里的玻璃杯摔到桌上,他本人则被一口水呛得猛咳。玻璃门外一阵哗然,史蔚晴转过头去,发现整群工读生都挤在门口看热闹,还有人拍手叫好。 “你们──” 史蔚晴还没来得及发飙,围观的民众已经被咳嗽稍止、眼神凌厉的男主角吓得作鸟兽散。她怯怯然回头,发现傅熙棠的脸居然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脸红了!”她用惊叹的口气说,好似看到猪在飞一样。 “妳想太多。”他矢口否认。“是空调太热。” 她怀疑地瞇起眼。“我觉得满冷的呀。” “个人习惯不同。”他继续辩解。 史蔚晴眼珠子转了转,决定不在这无谓的话题上浪费时间。“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傅熙棠故作茫然。“我忘了。” “你装什么死啊!”她啐道。“我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哇!”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突然被一双手臂紧紧拥抱,顺势躺倒在沙发上。她怔怔地看着位于正上方、傅熙棠的脸,一向冰冷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幽黑得深不见底,酝酿着情欲。 史蔚晴咽咽口水,忍不住想提醒他:“傅先生,这里是公众场合,我们这样算是妨害风化……唔。” 他没给她机会继续发表捍卫社会善良风俗的言论,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暖和的鼻息袭上她的粉颊。下一秒,他微凉的唇覆上她的,温存的碰触问沾染了她暖暖的温度。 她原本睁得好圆的眼睛,此刻不自觉地闭起,专心感受那份从嘴唇一路延烧开来的酥麻。不知该如何响应,只得任着他以舌尖轻轻挑开她不再紧闭的唇与齿,缠绵地挑逗她羞涩的被动。 “妳好甜。”轻轻刷过她温润的唇,他哑声低语。 “那可能是我吃过蛋糕还没刷牙的关系……” 呃,她好象太不浪漫了。这时她是不是应该娇羞地依偎在他的怀里,然后把脸埋到他胸口?她拼命地回想所有电视连续剧的亲吻镜头,女主角下一秒到底是要先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还是要把手平放到他胸前? “这样,”傅熙棠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眉毛、脸颊和白皙的颈。“算是回答了妳的问题吗?” “什……什么问题?”她被他的抚摸驯服得浑身无力,脑子里一片粉红色的如梦似幻。 他但笑不语,轻轻地替她拨开散乱在额前的浏海。 两人就这样依偎了片刻,直到校园内钟声悠扬地响起,史蔚晴被驱离的神智才逐渐回到她缺氧的脑袋中。 “我、我这一节有课。”她挣扎着想坐起身。 他叹气,不甘心地挪开身体,将她扶正。“妳最好把头发梳一梳。”他建议道。 “我知道。”她羞红着脸,抬起手拢了拢头发,将方才被他顺手扯开的发带系回去。拍拍皱成一团的上衣,才刚站直,又突然被身后的他一把拖住、紧抱不放。 “我得去上课……”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他却不肯松开手,脸颊贴着她的后颈,嘴唇轻轻喷气。“我想多抱抱妳。” 史蔚晴好不容易清醒的理智再度被击溃。平素冷硬得像一颗臭石头的傅熙棠,一旦流露出罕有的温情,就把她迷得三魂六魄都移了位。 脚下一个不稳,她再度跌回沙发上;他不容拒绝地将她纳入怀里,两人又是一阵耳鬓厮磨。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拥抱的感觉这么好……”她喃喃低语,感到意乱情迷。 “我也是。”他闭着眼睛,一双大手抚摸着她的背脊。 闻言,史蔚晴迷蒙的双眼突然迸出闪光。“你也是?!” 傅熙棠不解地瞥她一眼。“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以为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都嘛是女人一大堆,左拥右抱、纵情声色、酒池肉林……” “从小到大我只抱过一种生物──湘匀捡回来的狗。”针对她的误解,他淡淡地作出说明。 “真的还假的?!”她错愕极了。“那你爸咧?你妈?”哪有小孩一路长大都没被长辈抱过的? “妳忘了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爸很少在台湾,连见面都难。”他的手指在她光滑的颈项间留连。 “对喔,你从小就没有家庭的温暖,难怪个性这么畸型。”话说完,她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完全忽略傅熙棠风云变色的表情。在他准备发怒之际,|Qī|shū|ωǎng|她又突然惊叫一声:“那、那你不就──” 他斜眼睨她。“就?” “那天那个、那个亲我……”她羞红了脸。“是你的初吻?!” 傅熙棠抿紧嘴唇,脸色阴晴难辨,好半天不吭一声。半晌,他松开圈住她腰肢的双手,转而替她抚平毛燥的乱发。“妳该去上课了。” 她呆滞几秒,又回过神来高声抗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啧,注意力差点被他转移走。 从水杯里倒了些水,拍在她头发上,再以手指梳顺,他专注地为她整理乱发,彻底漠视她的问题。 “去吧!”大功告成,他满意地点点头,罔顾她的抵抗,将她从沙发上一把捞起,再推向门口。“下课后我去接妳。” 史蔚晴气鼓鼓地回头,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瞥见傅熙棠脸上那抹难得一见的温柔,整颗心瞬间被他熨得平整,再也没有多余的波澜。 第九章 一个闷、一个呆,这种配对居然也能结成善果,实在让人不得不惊叹命运太奇妙。 “真是见鬼了,熙棠哥居然在谈恋爱!”崔绍祈啧啧称奇道。 他用打量史前巨鳄的惊叹眼光,朝史蔚晴瞪得目不转睛。更吊诡的是,熙棠哥喜欢的居然是这种貌不惊人、只能勉强用“清纯”两字形容,身材平凡无奇,丝毫没有特色的女人! 熙棠哥的视力到底有没有问题?以往那么多身材火辣的美艳女郎、气质空姐、大家闺秀纷纷抢着要亲近他,却无一幸免于被冻伤的下场。他还以为熙棠哥的标准非凡人可企及,暗自赞叹熙棠哥果然是眼高于顶的名流精英。没想到结果居然是这样──根本是他的审美观出了问题! “傅熙棠我不熟,只是我姊姊这种跟黄金鼠一样傻呼呼的生物居然也会开窍……”史蔚琪摇头,很难想象两人之间要如何沟通。 她与傅熙棠见面几次,很快就发现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事实上是个不善言词、连表达内心感受都有障碍的自闭儿;那副与人相隔千万呎的寒冰屏障,事实上只是因着他不懂与人交际、连朋友都没有而造就出来的。 这种男人恐怕连说一个“爱”字都会舌头抽搐,即使内心惊涛骇浪,外表看起来很可能只像是胃酸过多。更何况要面对领悟力坏到不行、思想单纯得可以、还外加不解世事的史蔚晴,这两人到底要怎么相处、怎么表明心迹?难道是先扑上去再说?!可这么一来,又不符合傅熙棠闷到内伤的特性…… 两人在这头苦苦思索推敲,沉浸在爱河中的那两人则是你浓我浓、热情如火,羡煞一干路人甲乙丙丁。 “吃慢一点。”傅熙棠拾起餐巾,细腻地替夺走他初吻的天字第一号女朋友揩净袖口的小残屑。史蔚晴吃相一向有欠文雅,食物渣渣更是落得地上有、餐桌有、连身上也沾了不少,活像幼幼班儿童。 “好。”史蔚晴脸颊红扑扑地乖巧点头,伸手舀一匙提拉米苏凑近他嘴边。“吃吃看,很好吃喔!” 傅熙棠整张脸又开始出现拉长的迹象,只是他的坏表情没持续多久,就被史蔚晴迭声的催促融化。他微微张开嘴,极不甘愿地任由她将蛋糕连汤匙塞进他口中。 “好不好吃?”史蔚晴满脸期待地仰着脸。 傅熙棠咽下口腔里那团黏糊糊、裹满巧克力粉的东西,才想以一句“还好”打发,一瞥见佳人热切期盼的脸蛋,当下选择标准答案。“好吃。” “你也觉得好吃对不对?!”她高兴得脸都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来,再吃一口──” “……让我死了吧。”崔绍祈一头撞向桌角。 呜……他曾经偷偷崇拜熙棠哥那种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对女色无动于衷、永远冷静稳重的气质;这才是真正的领导者典范啊!配上熙棠哥浑然天成的冷酷气质、深刻五官,随便一个眼神就迷倒一堆美人,让他这小毛头暗自艳羡不已。没想到才过多久,他的熙棠哥就宣告沦陷,而且是沦陷在这么不高明的角色手中!现在还肉麻兮兮地互喂蛋糕,嗯── “看来也只有我姊能融化这种闷骚冰山了。”史蔚琪摇头。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画面像是日本电视节目“宠物当家”的特集:一向不苟言笑的饲主,只在与他热情忠心的狗狗玩耍时,才会流露出有情有义的一面。 “妳姊何德何能,居然能让熙棠哥这么迷恋?”崔绍祈一脸质疑,用叉子卷了一团意大利面塞到嘴里。 巫术!一定是巫术!妖女啊── “很难解释。”史蔚琪歪着头,手指间的铅笔转呀转的。“我早就觉得他们相配,只是没想到进展得这么快。而且姊夫居然保留他纯洁的初吻至今……” “咳!”崔绍祈一口意大利面悉数喷到桌上。他不可置信地将眼睛撑得老大,嘴边还黏了两根面条。“初吻?!” 这下,就连彼端忙着调情的一双人儿都将眼光移转到他身上了。 “你有什么意见?”傅熙棠的声音硬邦邦地透着闷气。 “不敢。”崔绍祈干笑两声。“这家餐厅的意大利面料好多唷。你看,这虾子比我的手指还粗耶!”赶紧低头佯装专心进食,以免遭殃。 “那表示姊夫不但纯情、还守身如玉、品格高洁,不与人行苟且之事。”史蔚琪话锋一转,指向将头埋在盘中的崔绍祈。“不像时下的某些青少年,打扮没品、举止随便,上床像握手──” “不要讲着讲着又讲到我头上喔。”听出她口气里的恶意,崔绍祈拋下叉子警出口道。 史蔚琪狡诈一笑。“难道说,你连“握手”都没握过?” “妳──”崔绍祈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要妳管啊!臭女人!” “看来我踩到人家的伤口了。”史蔚琪低叹。“没关系,你一定有机会“转大人”的,总有人会一时胡涂、饥不择食──” “停!”傅熙棠适时出面主持公道,以免“某男”因恼羞成怒拂袖而去。“都吃饱了?开始讲正事。” 崔绍祈余怒未消地瞪了史蔚琪一眼,再将眼光移回傅熙棠脸上。“好吧,开始讲正事。” 众人瞬间默然。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不是说要讲正事了吗?”史蔚琪率先发难。“怎么全都消音了?!” 傅熙棠没接话,只是以喜怒难辨的眼神定定地望着崔绍祈。 被看得浑身发毛的崔绍祈只好被迫发言:“嗯,啊,今天天气满热的。”天晓得他该讲什么啊? 史蔚晴难得脑筋转速正常,她提醒他:“你不是应该报告最近寻人的进度吗?” “就没进度啊,有什么好报告的……啊!”他身体猛然向右一闪,躲开三枚朝他飞去的蛤蜊壳。“干嘛丢我?!” “不丢你丢谁?”史蔚琪气得半死,用汤匙挑起其它几枚。“东西都交给你了,当初还大言不惭拍胸脯保证,现在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妳以为我爱这样啊!”崔绍祈大声反驳。“我的王牌跑去不知名的国家出任务,也不知道民国几年才回台湾,没有他我查个头咧!” “……”史蔚琪气到说不出话来。“我拜托你想点办法好不好?上次张印忠被我姊撞见,他现在一定加倍谨慎。万一让他脱产或跑到国外,我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耶!” “好啦好啦!”崔绍祈不耐烦地敷衍着,目光一闪,却见傅熙棠那依旧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表情,当下双腿一软,乖乖屈服。 “我再打一次电话看看……昨天打还是没人接,我看今天大概也一样。唉!”原来委托人都这么难缠,他是不是把创业想得太容易了点?! 手机嘟嘟声规律地传出,一旁的史蔚琪眼看就要失去耐性。 眼见傅熙棠的表情愈来愈可怕,崔绍祈急得直跳脚。“接啊、接啊、接啊!死尹震、臭尹震、王八蛋尹震──喂、喂?尹大哥?真的是你?你在哪?什么,回台湾了?谢天谢地啊──你不要又跑走欸,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崔绍祈语无伦次地讲完电话,将手机随手塞进背包、东西一拎,就往门外冲去。 “熙棠。”史蔚晴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飞奔而去的身影。“这个崔绍祈,他到底可不可靠呀?” 傅熙棠没来得及回答,史蔚琪就霹霹啪啪折起手指来了。 “他最好是可靠一点,否则小姐我就一根一根折断他的手指,再把指甲连肉一起剥下来!” 结果,崔绍祈就这么消失了一整天。 “他是不是畏罪潜逃了?”傅家客厅内,史蔚晴小碎步跑到傅熙棠身边落座,又俏悄瞟一眼坐在沙发另一端、表情晦暗阴沉的妹妹。 “谅他没那个胆。”傅熙棠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着。 崔家与傅家素来交情深厚,崔绍祈从小目睹耳闻他的丰功伟业,向来将他当成偶像一样崇拜、恶魔一样畏惧。既然如此熟悉他的行事作风,这小子纵使再油条,也不敢得罪他才是。“他要是敢装死,我会让他比真死还难过。” “那我家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办?”史蔚琪闷着声音,看来心情极差。 “妳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会将事情处理好。” 要打官司,他的熟人间不乏名律师之辈;要与银行交涉,他的名声也不得不让对方让他三分。即使找不到张印忠,凭他要将五千万债务消化掉也不是难事,只是史家人吞不下这口气、也不愿无故耗用他的财产,事情只好就这么搁着。 想起拼命拒绝他援助的史家人,他的心头就充塞一股暖意;虽然史家目前正逢风雨飘摇之际,温暖亲切的家族特性却丝毫未变。自从他与史蔚晴的关系明朗化,史家两老对他开始展现空前绝后的热情,三不五时遣女儿送来自制的泡菜与果酱,还频频邀他共进晚餐。餐桌上的菜肴总是简单三、四样,但热腾腾的白米饭、家常小炒与香喷喷的卤肉,却充盈着他向往了好久的、独属于家的气味。 于是每当晚餐时分将近,他便开始揣想着今晚的菜色会是什么;是炒高丽菜、还是四季豆?会不会有他最喜欢的贡丸汤? 如同一个恋家的孩子般,迫不及待地往家的方向行去,在那张冒着蒸蒸热气的餐桌上,找到疲惫一天之后的抚慰。 结识史蔚晴,松懈了他对人的防卫与疏远;史家人的笑靥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真心地受到欢迎。 “少爷,您的电话。”管家捧着傅熙棠遗忘在书房内的手机走上前,打断他的冥想。 按下通话钮,傅熙棠清清喉咙,应声:“喂?” “喂?熙棠哥!”电话那头传来崔绍祈的声音,背后是一片杂乱之声,隐隐还听见有人嚎叫。“熙棠哥?听得到吗?”听得出来他正使尽力气朝话筒大吼。 “听得到。”傅熙棠皱眉。“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你说大声一点──要不然我听不见啦──”崔绍祈持续吼叫。“我问你,找到那个张印忠之后,要把他怎样比较好?” “你找到他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原以为崔绍祈只是去求援,没想到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就将事情办妥。 史蔚晴和史蔚琪闻声,立刻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焦急地聚到傅熙棠身旁。“在哪里找到的?” “在──喂喂!不要这样打他啦!等一下把他打死了怎么办?随便踹到他吐血就好,骨头不要打断……” “崔绍祈。”在电话这厢的傅熙棠听得冷汗直冒。崔绍祈到底是找了什么恐怖组织还是黑道份子帮忙?“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电话给我。”那端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崔绍祈手上的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走。一个浑厚而富磁性的声音响起:“喂?傅先生?” “我是。”傅熙棠还没来得及发问,那头的人又开始说话:“我们已经在宜兰找到张印忠,包括他的妻子、小孩都在这里,想请教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傅熙棠示意围在他身旁的两位小姐稍安勿躁,这才继续交谈。“要他把资产相关文件和契约拿出来,他恶意倒闭、卷走一笔五千万的款子──” “都交出来了。张印忠原本将名下财产移转到妻子名下的外国帐户,我们刚刚已经确认他将存款存回本人户头,足以支付先前积欠银行的债务。”也就是说,只要通知银行张印忠的行踪及帐户资料,银行确认后,史家蒙受的债务困扰即可获得澄清。 “你们怎么办到的?!”傅熙棠惊异道。莫非他先前的推测成真,崔绍祈这小子真傻到找黑道助阵? 话筒中传来一阵低笑。“秘密。至于张印忠……”旁边突然传来一阵闷哼,听来像是有人被木棒击昏的最后一叫。“您希望我们怎么处理他?” “方便将他押回台北吗?”傅熙棠瞟瞟史家姊妹,了解她们渴望亲手痛殴张印忠的冲动;此外,他也不希望这一干听来极度危险的神秘份子将张印忠大卸八块、毁尸灭迹,否则崔绍祈不知会落入什么样的麻烦状况。 “委托人说了算。”男声顿了顿。“二十分钟后见。” “二十分钟?!”不是刚刚才说在宜兰逮着人,怎么短短二十分钟就能赶到?“那崔绍祈……” “你放心,他完好无缺。”从头到尾崔绍祈只有坐在一旁鼓掌叫好的份,压根就帮不上忙。“我会将他一并带回台北,并且希望再也不用见到他。” 言下之意,这位神秘客根本打算将崔绍祈丢回台北后,就此永别。 “我会帮忙。”傅熙棠承诺道,隐约听见崔绍祈在电话那头不满的哀叫声。只要将崔绍祈丢回崔家,崔老爷子自然会将这没出息的孙子用狗炼拴住、关入宅第,绝不轻言释放。 电话挂断后,傅熙棠转身向满脸不安的两姊妹道:“找到张印忠了,他们马上就到。蔚晴,妳拨个电话告诉伯父伯母,说我派了车子接他们到我家吃晚饭,请两位务必赏光。”他又交代林妈:“林妈,麻烦妳让司机到这个地址去接人。” 史蔚琪挑着眉注视傅熙棠,后者淡然一笑。 “等着看好戏上场吧!” 所谓的好戏,原来就是扁人大会。 “你这个王八蛋──”史家老爸咬着牙,一把揪起张印忠的领子。“你怎么能辜负我的信任?你是我十几年的老朋友啊!” 张印忠毫无反击之力,只是手软脚软地任他摇晃,一副早就瘫痪了的烂泥德行。 史家老妈也毫不留情地朝张印忠的后腰一脚踢去。“这种没良心的烂人,给他死好了!爱骗钱?你去牢里慢慢骗啦!” 史蔚琪望着张印忠吭也不吭一声的模样,好奇地扭头向崔绍祈发问:“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被打被踹,总也会喊痛求饶吧,怎么这个张印忠一副任人宰割的死样子? 崔绍祈一摊手。“我哪知道,大概被打到没力哀号了。” 刚刚在张印忠家,为了逼他将骗来的钱吐出来,尹震和他带来的人马早已好好“伺候”他一番,此刻他恐怕半死不活,痛也叫不出来了。“对了,我觉得妳爸好面熟……”崔绍祈摸摸下巴。总觉得那张老实得有点木讷的脸似乎经常瞧见,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史蔚琪瞟他一眼,不以为意。“他大众脸吧!” 另一边,傅熙棠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两老痛殴原本就鼻青脸肿的家伙。史蔚晴原本还精神抖擞地加油叫好,此刻却面露忧色,嘴唇贴到傅熙棠的耳边:“你报警了没?”看张印忠这死了一半的模样,她真担心老父老母会意外地将他K到挂。 傅熙棠微笑。“没,等妳爸妈打过瘾再说。”害史家吃了那么多苦,敲断他两条腿也算是合情合理。更何况有行家在场监视,怎可能让事情演变至不可收拾的局面。 行家…… 尹震斜倚在大门旁,皮靴上沾满泥泞,一身野战般的率性打扮,凌乱之中可见笔挺。他下巴泛着些许胡渣,粗砺的皮肤是长年在外奔走的铁证,眼神如隼般凌厉得不见一丝情感;墨色的发丝随意垂挂至肩上,整个人释放出一种危险的讯号,与疏离的气息。 林妈见访客未进大厅,殷勤地走上前请对方入内稍歇。尹震却只是微一摇头,嘲讽似的扬起嘴角:“不了,我鞋脏,不想毁了你们的地毯。” “我并不介意。”傅熙棠注意到门边的动静,扬声响应。 循着声音,尹震的眼光落到傅熙棠身上。后者没让尹震的遥望持续太久,站起身走向大门口。 “傅熙棠。”傅熙棠率先伸出手。 尹震瞇着眼打量来人片刻,唇间逸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尹震。”他也伸出右手,食指上一枚造型繁复难懂的银色戒指忒是显眼。 原本正与崔绍祈交头接耳的史蔚琪,目光不经意飘至傅熙棠的方向,一瞥见尹震的侧面,她倏地忘了呼吸,曾经被遗忘的画面一幕幕回溯,尹震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光芒那么醒目,刺得她眼睛好痛…… “妳怎么了?”崔绍祈注意到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发现史蔚琪正对着尹震发怔。他的脸皱成一团:“看帅哥看到呆掉了喔?” 早就知道尹大哥颓废得有型的外表对女人具有超凡吸引力,女人看他看得出神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史蔚琪不是正跟他说话吗?怎么讲着讲着就忘了他的存在?! 他崔绍祈从小就崇拜冷酷果决、遗世独立型的人──理由不难想象,自幼奶娃儿似的被众家阿姨婶婶宠大的他,成年后还是被长辈喝令着做东做西,一点自主权都没有,一旦遇见不受外界左右的硬汉,自然而然就会生出景仰钦羡之情,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对方。 截至目前为止,他心头的两大偶像,分别是斯文型的傅熙棠与狂野型的尹震。两人外表大相径庭,却都有着淡漠的性子,只是一人内敛地与人疏远、另一人却明目张胆表达他对众人的不喜。同样有着自己的信仰、坚持自己的想法,让总是受制于人的崔绍祈羡慕死了。 况且他发现,女人似乎也对这种男人特别垂涎。熙棠哥与尹大哥的女人缘都极好,相较于他这个还散发奶味的小鬼,若是两人可以称作男人,那他大概只构得着男婴的标准…… 现在,就连这个上一秒还与他交谈不休的女人,眼光都飘飘飘黏到尹大哥身上了,这教他情何以堪?! 崔绍祈脸臭臭地瞪着史蔚琪。“别看了啦!人家不会喜欢妳这种干扁妹的。尹大哥换女人比换床单还勤,而且都还是那种前凸后翘的……”他双手仿真火辣美女的曼妙曲线,存心搞破坏。 “尹大哥?”史蔚琪喃喃自语。这么说他姓尹?可是……难道是她记错了吗? 崔绍祈用力翻白眼。“尹震,地震的震。”连名字都告诉了她,他还真好心。“哎哟别看了啦,他不会理妳的。”不知怎地,他就是想戳破她的幻梦,试图让她对尹震死心。 伫立在门畔的尹震浑然不觉史蔚琪的凝视,只是笑笑地望着傅熙棠:“事情办完了,这个人留给你们处置,告辞。” “等等。”傅熙棠伸手拦住他。“委托费用我还没付。要交给崔绍祈还是?” “别给那小子,我快被缠死了,再让他多一项理由来烦我,我怕我会向他开枪。”尹震冷笑,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掷到傅熙棠掌中:“上面有帐号,把钱直接汇进去就好。” “数目?”傅熙棠定睛注视名片,上头只写了“尹震”两字、手机号码与一行帐号。 “随你给,看你觉得该给多少。”尹震挥挥手,转头离开前不忘提醒:“你说过的,要帮我把崔绍祈塞回家。”别让小鬼再跟在他屁股后,碍手碍脚的不说,还黏得要命,像脚底踩到的口香糖一样。 “没问题。”傅熙棠点头,目送尹震在暗夜中离开,颈间的项链在月光下隐约泛着光辉。 他转头,发现史家两老殴打张印忠的兴致愈来愈高昂。张印忠一张原本油滑圆润的脸已是嘴歪眼斜,鼻梁骨似乎也有断过的痕迹。他哆嗦着在地板上爬行,却屡屡遭人挡住去路。 “我今天要打到你哭爹喊娘──”史家老爸大吼,抡起拳头朝张印忠的脸一拳揍下去。 “换我啦!”史家老妈脱下鞋子,以拍打蟑螂的姿态用鞋跟猛叩张印忠的头。 “在报警之前,伯父伯母要不要把他的手指甲、脚指甲全部撬起来丢掉?”傅熙棠提议道。 “这个赞!”史家老爸击掌叫好。“老婆,妳要负责脚还是手?要不然一人一脚一手好了?” 被凌虐得奄奄一息的张印忠勉力掀起青紫的眼皮,彷佛听见史家夫妻分配复仇权利区的讨论声。他的喉咙喀喀作响,在昏厥之前终于发出抵达傅宅后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惨叫:“救、人、哦──” 尾声 一年后。 庭园餐厅内,下午茶时段刚过,客人稀稀疏疏,工读生多半到厨房去支持即将开始的晚餐时段。 史蔚晴嘴里哼着歌,一面抓着抹布清理吧台,她取下倒挂在上方的各式玻璃杯,一只一只细心地擦拭。 “看来妳心情很好。”低低的声音响起,夹带着笑意。 “是啊。”她的笑容咧得大大的。“因为今天厨师做了新口味的烤布丁,超──好吃的!”把热热的烤布丁放进嘴里,口感滑嫩绵密,让她幸福得连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那──”来人话锋一转。“今天的统计学期中考,想必妳表现得也不差?” “呃……”史蔚晴一张脸顿时缩成苦瓜状。“你干嘛提起啊,我都忘了。”她不满地嘟囔着把玻璃杯置回原处。 “打工打太多,没时间念书?”傅熙棠左手食指敲击着桌面,露出相当不认同的表情。“不是叫妳把工作辞掉,专心念书?” “才不要咧!”她扮了个鬼脸。“就算现在我家的债务解决了,我的学费还是个大麻烦啊。” 一年前,在傅熙棠与崔绍祈的协助下,他们顺利揪出恶性倒闭后,藏匿在宜兰豪宅内的张印忠,逼他将已脱产的各种资产重新移转回本人名下,在用尽各种惨绝人寰的虐待手法出一口怨气后,再将肿得像个猪头似的张印忠扭送警局处置。 经法院宣判,史家人摆脱无故加诸于身上的五千万债务,收回先前被查封的房子、存款,并赢回自己的清白。而后史家老爸辞掉为筹措生活费而找来的司机工作,在傅熙棠的安排下,传熙集团的子公司内任职。史家老妈也不需要再日夜兼职,重新回到家庭主妇的行列。 然而,或许是先前的贫穷吓坏了史家老妈,即使一家人已重返安定状态,她原本安于现状的个性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疯狂攒钱。而注册费用高达十余万的史蔚晴当下被列为败家指针最高的不孝女,被母亲大人喝令日夜打工、不得偷懒,以支付庞大的学杂费。史蔚琪与史蔚宗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家庭手工业继续忙碌,还得保住奖学金来源,以免被扫地出门。 为着十万块,史蔚晴不但得继续在庭园餐厅打工,这两天还认真考虑是不是要白天送羊奶、晚上卖便当,捞钱捞到过劳死算了。 “我可以帮忙。”傅熙棠提议。 史蔚晴伸出食指左右摇动。“我不想什么都依赖你。”要是哪天他跟别的女人跑了,她岂不丧失谋生能力?!还不如自食其力、自给自足,心底也踏实些。 他瞅着她倔强的表情,丝毫不被她的断然拒绝影响。“妳还没听内容,不要拒绝得太快。” “那你说啊。”她不怎么提得起兴趣。 “妳念书要花很多钱、吃饭要钱、住的地方要钱。” 史家老妈节俭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每个月收女儿五千块房租,说是要让她提早体验社会残酷面,只差没在门口加装独立电表、一度电三块钱计价。 “不管怎么盘算,妳的大学生活都会过得非常辛苦。” “不用你提醒我。”她从鼻孔里哼了哼。 傅熙棠微笑。“所以我要妳考虑嫁给我。” 匡当一声,吧台上几支酒瓶被跌倒的史蔚晴碰翻。傅熙棠好整以暇地坐在高脚椅上啜饮水果茶,等她爬回桌面。 “你在搞笑喔?!”她终于挣扎着攀住桌沿,一副大白天见鬼的惊骇表情。“嫁给你?我有没有听错?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脸上温温的笑容不曾稍减,从左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一打开,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瞬间映亮了史蔚晴的眸子。“嫁给我。” 史蔚晴的下巴掉到胸前。 附近的工读生都注意到吧台前上演的这一场求婚记,不小心偷窥到钻戒风华的人们更是眼睛张得好大,拖着同伴比划戒指有多么晶莹耀眼。所有人佯装扫地的扫地、看杂志的看杂志,一双耳朵却都竖得尖尖的,目标全指向风度翩翩的傅熙棠与呆若木鸡的史蔚晴。 在一旁核帐的经理看不下去了,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一干好事之徒,硬将这些碍事的家伙驱离现场。直到工读生全都乖乖闪人,经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打开帐簿── 继续偷听。 昏眩地瞪着那枚钻戒,史蔚晴的脑细胞搅成了一团烂泥。“这、这太夸张了,我不能接受……” “哪里夸张?”傅熙棠摆出愿闻其详的好态度。 “我……我还没二十岁耶!”哪有人这么早就踏入爱情的坟墓? 他满不在乎。“我三十了。”他要赶在父亲替他安排政策联姻前先下手为强。至于对象未满二十这件事,他相信史家父母都乐意支持这桩婚姻。 “我还在念大学。”她微弱地抗议。 “没人叫妳结婚之后就关在家里绣花。”这哪算是理由。他睥睨着她指出:“况且妳如果再不保重一点,很快就会被二一。”必修被当得淋漓尽致,都是打工过度的后遗症。 “我没有嫁妆。”这点一讲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很笨。 他挑眉。“妳以为我需要?” 看着她苦恼着思索不出反对理由的小脸,他身子倾向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劝诱似地盯着她的双眸:“嫁给我,妳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以后学费当然由丈夫支付,生活开销也是。傅家房间多得不象话,保证不收妳房租,今后妳可以专心念书,不用花时间打工,把该重修的科目一次修完。” “唔……”好诱人的条件。 看见她颇有动摇的倾向,他再接再厉。“林妈很会煮饭,妳三餐都可以在家里吃,她的煲汤是独门密传,还有萝卜丝饼、芝麻蛋卷、枣泥酥、炸年糕、马来糕、莲子银耳汤……” “嫁了!”经理突然忘情地拍案叫绝。头一次听见傅董事如此滔滔不绝,连他听了也感动得想委身于他哇! 傅熙棠的脸瞬间冷却下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是一贯的冰凉凛然。 见状,经理倒抽一口气,高举的右手赶紧缩回来,若无其事地干笑两声:“我到厨房看看情况。”话才说完就马上闪人。 傅熙棠的眼光再移回史蔚晴脸上,如同初春融化了的薄冰般,回涌一阵暖意。“蔚晴。” 她头低低的,教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更遑论猜测她的心思。 “我是认真的。”他叹气,将戒盒搁在她掌心。“告诉我妳的想法。” 沉吟半晌,史蔚晴怯怯地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我害怕。” “害怕?”他不懂。 “我害怕你的世界。”她坦言:“你活在一个很难了解的世界,你的工作、你的责任、你的家庭……我不觉得我能胜任你的妻子。我习惯活在单纯的地方,简单但是容易彼此了解、彼此信任,我想要一直维持这种小小的温暖……” “我也想。”他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奔走,我希望能有热闹的家庭、了解我的家人。不管外面的世界对妳而言有多复杂,回到我们的家,一切都是简单的、美好的、温暖的。”他俯身轻吻她的唇。 认识了她,才知道原来孤单是一种寂寞。失去热闹的餐桌,即使佳肴满布,也只是果腹的工具。他喜欢她周身围绕着的暖意、喜欢她吃东西时虔诚专注的态度、喜欢她没有心机、只有温情的陪伴…… “你真的要娶我?”她的眼睛湿湿的。“不会几年过后就把我休了?不会没事在外面养一窝情妇?” “我发誓。”他郑重地举起左手。“妳知道的,我从来就不喜欢接触其它人。”他从不对其他女人动情,也无从想象自己左拥右抱的画面。 “我相信你。”他看起来好诚恳的样子。“可是……我有什么责任义务吗?” 从刚刚听到现在,都是用来引诱她的大利多,但被包养的情妇都还得贡献自己的肉体取悦男人,她总不会只要负责吃喝拉撒睡吧?! “爱我。”傅熙棠柔声说道,第一次毫无掩饰地坦露心迹。“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她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绽出一朵笑靥。“傅先生,我答应你的求婚。” 他喜出望外地将她揽紧,打铁趁热地连忙从盒中取出戒指套住她。 史蔚晴低头瞅了瞅自己戴上婚戒的右手,将手紧握成拳,勾住他的脖子,俯在他颈项间轻轻呵气:“你也要爱我喔!” 生平第一次,傅熙棠不自觉地让嘴角的笑意咧至耳根,他的胸口塞满蜜糖,耳中净是幸福的钟声。 “我想起一件事情……”瞧见远处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他突然开口。 “什么事?”她的脸还埋在他肩膀上。 “妳是已婚妇女了。”他口气突然转为严峻:“以后不准跟那个徐耀祖交往过密!” 史蔚晴错愕地张大嘴巴。“我哪时候跟他交往过密了?” “我不管。”傅熙棠阴沉地板着脸。“总之,我不想看见他站在离妳三公尺之内的地方!” “哈啾!”突然一个响亮的喷嚏声在厨房里回荡。 “你感冒啦?”大厨瞄瞄猛拧鼻子的徐耀祖一眼。太热天的也会感冒,真没出息。 “没有啊。”徐耀祖左手抚着胸口,一脸余悸犹存的模样。“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脏好象被勒了一下……”害他连呼吸都喘不过来,该不会是七少年、八少年就心脏包油了吧? 夏日南风徐徐拂过,还在吧台前大眼瞪小眼的新婚夫妇谁也不让谁。史蔚晴气鼓鼓地别过头去,下一秒就被傅熙棠整个人拦腰抱起走向门外。 “放我下来啦!哎哟!我不要嫁了啦──” 树梢上的小麻雀吱吱喳喳,笑闹着彼此互啄,为这对璧人添上活泼的配乐。 【全书完】 后记 看完这本书,读者诸君应该会很明白一件事──本书作者已经想钱想疯了。 好吧,阿迷仔承认自己是爱钱了一点、爱幻想了一点、爱帅哥了一点,尤其是那种外在俊俏、内心封闭有待开发的冷酷型男子……于是傅熙棠就这样被我搞出来了。 总归一句,本书的男主角完全是作者本人的性幻想……呃,白日梦内容,倘若各位读者有幸在哪个地方发现与上述特征吻合的男子,请火速通知阿迷仔,迷仔连夜奔跑也要赶到所在地,送上我热情洋溢的拥抱。(羞) 话说阿迷仔自小在私立名校长大──并不是迷家有钱没处花,而是阿迷仔高中联考出槌,只得被长辈押送赴某私立高中进行成绩改造,以免三年后的大学联考重蹈覆辙。要知道死老百姓掉到有钱人堆里是会天天胃出血的,来个例子吧:同学甲:妳看!妳看!(转头轻轻一拨及肩秀发) 同学乙丙丁:哦──新的发饰耶!好好看喔! 同学甲:对啊,我爸爸昨天从日本带回来给我的,纯手工的唷!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好象一个要日币一万多吧!(下巴愈抬愈高) 路过的阿迷仔:我看不见──我听不见──(装聋作哑飘向远方) 诸如此类的对话每天在阿迷仔身边发生,导致迷仔有日益仇视资本主义的倾向。为了多挣点银子花花,阿迷仔无所不用其极,包括承包班级营养午餐,每日中午十二点宅急便至门房、帮同学跑腿到福利社抢购热食赚取佣金、一看到有奖金的比赛就呕心沥血争个你死我活。后来发现×市青年投稿有奖金可拿,于是每当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阿迷仔就会从抽屉抽出一叠稿纸写写写写写……然后每次考数学成绩都是十几二十分。(哭) 现在想来,阿迷仔开始写作的契机,居然是钱钱钱钱钱……喔这真是太俗气了,显然有违文艺美少女清新脱俗的健康形象。照理来说阿迷仔应该羞涩一笑,双颊泛起两朵红云,眼光蒙眬地诉说着:“第一次写作,是因为父亲送给我一本日记本,勉励我好好地为自己的人生留下些什么。于是我开始将每天发生的点点滴滴记下,有悲、有喜、有欢笑、有泪水、有饭粒……” ……有饭粒?!说!是谁笑到喷饭的? 那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吧!(贼头贼脑貌)阿迷仔决定不把这段后记杀掉,反正牺牲一点形象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年轻就是本钱。(嗯?有相关吗?)不过万一──请注意,是万一喔──阿迷仔在若干年后红了,请读者大德们务必誓死捍卫本书隐私权,千万不要拿本后记出来抖给别人听,否则当期×周刊头条就会变成:惊爆女作家无耻企图!读者沦为牟利工具! 讲了半天没几句正经话的阿迷仔下台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