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001章 凤身,皇后格 十二岁那年,我爬到围墙上,用一块大石头砸破了外面之人的头,然后迅速躲起来,捂着嘴坏坏的笑。 一个时辰之前,那个自称神算的人走进了桑府大门,我忘记了他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单只是记得了他嘴边的两撇胡子一动一动的,他说:“恭喜桑老爷,贺喜桑老爷!你们桑府,藏有凤身啊!” 凤身,那便是皇后格。他说桑府,有着命定皇后之人。 爹笑得简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了,唤了家丁大大地打赏了他,又马上命人要桑千绯和桑千绿过去。等我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往前厅去了,我很是气愤,我也是桑家的女儿,为何偏偏不叫上我呢? “三小姐,你就不必去了,老爷没……” 丫头的话未说完,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而我,早已经转身朝前厅跑去。 路上,下人们忍不住又对我指指点点,我当做视而不见。这些年,他们看我的笑话,也够了。我是桑家的三小姐,身份尚不如一个丫头。只因我是妾生的女儿,而这个妾,还出生青楼。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染病去世了。很多时候,我有些恨她,我听说当年其实爹只想玩玩她,并不想真的将她娶进门。可是她有了我,她说她不能让我没有爹,她要让我认祖归宗。 呵,只是现在呢? 悄悄躲在窗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爹没有叫我,我若是出去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爹将千绯和千绿拉上前,笑着道:“您看,这是我的大女儿,名唤千绯。这个是我的小女儿,名唤千绿。” 小女儿?我如被当头一棒,微微握紧了双拳,他明明还有一个女儿啊,我才是他的小女儿!咬着唇,原来他,从不承认我么? 那神算大笑一番,上下端详着面前的两名少女。 千绯已经十四了,初见了女儿家的羞涩,她见面前的是陌生人,不免皱了黛眉轻声问:“爹,他是谁?” “哎,不得无理!”爹低低喝斥着。 千绿与我同龄,身量未足,只是眉宇之间已经隐约瞧得出美人胚子的味道。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如果要说我娘给我留了什么,那么便是我这张脸。我比她们都美,只是,爹却从来不曾注意到。 爹又转向神算,问:“您看,谁才是凤身?” “这……”神算迟疑了下,伸手碰触着那两撇胡子,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桑老爷,这个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了!请恕我无法相告了!” “哦,哦……”爹似乎很是理解他的话,真的不再多问。不过从他的表情中,我已经可以看出,他想要是,已经得到。横竖都是他的女儿,谁是凤身,又有何重要呢? 想到此,我放开了捂着嘴的手,也不再笑。 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我依然想得起那日毫不犹豫地掷出那块石头,并精准地砸中那神算的头,只是,我心里依旧不能解恨!我知道,因为他的一句话,我的两位姐姐能平步直上,而我,将愈发地被人遗忘。 可是,我不甘心! “三小姐!唉哟,你怎么躲在这里啊,快快,夫人叫你呢!”瞧着丫头的脸色,似乎是找了我许久。 我心里有些害怕,夫人找我,必不是什么好事。可我只能跟着她去,因为我别无选择。我不想被打,我怕疼。 随着丫头去了夫人的房间,她正坐在桌边喝茶,见我进去,放下了茶杯,只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来了?” “夫人找我有什么事?”我低下头说。她从来不准我唤她“大娘”,她说妾生的女儿怎配唤她娘,重要的是这个妾的身份又那么低-贱。不过说实在的,我还不屑。 第002章 我叫桑梓 夫人轻“唔”了一声,话却不是对我说的。她转向一旁的人道:“就照她的量吧。” “是。”边上之人点头。 我才看清楚他,我认得他,他是专门给府上人裁衣服的陈师傅。他有一双很巧的手,能做出很多很多好看的衣裳。我很是羡慕,渴望有一天,我也能穿上他做的衣裳。不过我清楚,这绝对不是给我做的衣裳,三日后便是千绿的生辰,这衣裳定的给她做的。不过是叫我来做个样板儿罢了,因为她和千绯每日都要勤学琴棋书画,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量衣服。 自从那神算来过之后,爹对她们的要求越来越高了,无论什么,都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师傅来教。而我,隐隐地感到懊悔,我从来不受重视,也显得有些自暴自弃,没有人教我什么,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去学。 我甚至,大字不识一个。我是典型的野丫头。 后来我想想,那时候也不能怪爹,皇后怎么会是我这样的人去做的呢?可是,我依旧不甘心,既然那神算只说凤身是在桑家,我也是堂堂正正的桑家女儿,不到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乖乖地任由那师傅在我身上量来量去。夫人继续低头喝着茶,在人前,我一直是很乖巧的,因为惹了祸,便会挨打。我已经长了几次记性了。 从夫人房里出来,丫头去送了裁缝师傅,便也不再管我。 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走近那间屋子。那是我的姐姐们学习的地方。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屋子里传出打趣的笑声。我靠得越发近了,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我本就不明白,正想着听那人解释,被突然的一声喝给震住了:“呀,桑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惊讶地抬眸,见千绯瞪着眼睛看着我。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唤我,不过我是否该庆幸她终于没有忘掉我的“桑”姓呢? 千绿与那男人也一道看过来,我瞧见那男人留着短短的胡须,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倒是给人一副儒雅的感觉。 只听他问:“她是府上的丫头么?” 听到“丫头”二字,千绯轻掩着嘴笑起来,随即道:“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她的话中,说不尽的讽刺。 我与她们,别说打扮,单是名字都差了那么多,怪不得会被人以为是丫头了。千绯,千绿,多好听的名字啊。只是偏偏,我叫什么桑梓!听老管家说,爹不愿帮我取名字,那是我娘取的。 我捏起了拳头,我不服气,可是我不能跟她吵。很小的时候,我便懂得要如何隐忍。我只是低了头不再说话。 千绯不依不饶地说着:“还杵着做什么呀?没瞧见你打扰我们听先生授课了?还不走!” “你快回去吧。”千绿小声说着。 我咬咬牙,终于转身跑了开去。 想来想去,到书房找了几本书,翻了翻,一个字都不认得。我叹了口气,看来没有人教,我根本不行。我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渴望学习过,因为我再也不想被人瞧不起。 第003章 偷听 桑家有凤身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开去,无论谣言与否,都足以令人关注了。 七月十三,千绿的生辰。 这一日,比起往年都要热闹。宗亲、外戚,加上周边的乡邻们都来了,看爹的意思,估计是想摆个几天几夜的流水席了。我依旧穿着如丫头一般的旧衣服,伏在廊柱后面,偷偷朝外头看去。 爹站在院中热情地接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他的身边站着千绯与千绿,他为她们一一引见。我的姐姐们时而掩面而笑,时而羞涩低头,模样我见犹怜。 “顾大人到——”家丁大声叫着,连忙躬身引着一位身着朝服的男人进来,又朝爹叫,“老爷,老爷,顾大人来了!顾大人来了!” “哟,顾大人!”爹的脸上马上推起了谄媚的笑,招呼着千绯与千绿赶紧上前去。 我知道,前面的客人们顶多不过有钱,我爹也有钱,所以现在他很喜欢权势。 “顾大人呀,小人还以为您公务繁忙,不会过来呢!没想到……”爹笑得连脸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搓着手道,“您能来,当真是看得起小人了!” 顾大人摆摆手,示意边上的人都走开,朝我的两个姐姐看了一眼,才开口:“桑老爷,请借一步说话。” 爹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点头道:“好好,大人这边请。”他做了情的姿势,侧身推开半步,又嘱咐了千绯与千绿几句,才抬步离去。 我觉得好奇,便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身后。爹带着那位大人进了书房,彼时,家丁丫头们都在前厅忙着,这里安静得只剩下树上的知了在一个劲地叫个不停。我明知道偷听他们讲话,被爹发现,我一定会遭殃。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力量,在推使着我向前。 他们一定是说凤身的事情,一定是的。那也是我始终无法介怀的事情。 屏住了呼吸,我悄悄走进,耳朵贴着门。 我听到爹说:“不知顾大人要与小人说什么要紧的事?” 顾大人道:“听说半月前曾有一个神算上门,测的令千金乃身负皇后格?可有此事?” “呵呵,没想到连大人都知道此事了啊!”爹笑着答,语气中满是自豪的味道。 我冷笑着,桑家藏有凤身的事情,还不是爹给传出去的么?如今倒好,还假惺惺地如此说,弄得给世人知道,他很是惊讶一般。 没想到,一阵沉寂之后,听得房内传出一声巨响,似乎是谁敲打着桌面的声音,顾大人怒道:“胡闹!” 一句话,令我吓了一大跳。拼命捂着嘴才不至于自己发出声来,难道竟是我弄错了么?桑府有凤身的事情,不是每个人听到了都会高兴的么? 爹也是吓得不轻,半晌,才哆嗦着道:“大……大人——” 顾大人低哼一声,道:“皇后格,岂是可以妄言的?若让上头知道了,怕是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顶!” 我更加不解了,为何不能让上头知道?皇后不就是要嫁给皇上的人么?哦,不对,当今皇上已经有了皇后了,那么下一个凤身应该嫁给太子的。可是,不让上头知道,怎么嫁给太子呀? 我没有听懂,爹似乎听懂了。我从门缝里瞧进去,见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大人啊,小人无知,望大人指点一二!” 顾大人低头朝爹看了一眼,转身坐了,沉吟许久,才道:“桑老爷啊桑老爷,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入主东宫么?凤身之言若然属实,你以为那些端着那位子看的人会不动手?”他在说到动手的时候,身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看得惊出了一身汗。我就算再无知,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爹浑身都哆嗦了,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呵。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幸好传言没有流得太远,本官已经适时拦住了。”顾大人得意地道,“只盼你今后放聪明一点!” 爹一听流言止住了,不免两眼放光,忙点头道:“是,是!日后小人一定听从大人吩咐!” 我不懂了,那顾大人为何愿意这样帮着桑府呢? “如此便好。”顾大人点头道,“此事你知我知,日后等令千金登上后位之时……” 正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身后突然发出一阵响声。我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爹厉声问:“谁?”接着,是他大步走来的声音。 第004章 初见顾卿恒 那一刻,我仿佛是被钉住了双脚,竟一时间动也动不了。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轻喝道:“你傻了?还不快跑!”我还未回过神来,便已经被人拖着跑了。 我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叫喊,我单只是想着,若被爹发现,我会是如何的惨。 不知道被拖着跑了多久,直到停下来,纯粹听见两人喘气的声音。 “你真笨,偷听大人们讲话的时候,应该机灵一点!”耳边响起嗔怒的声音,却是夹着笑。 我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不过也是个孩子,比我大起来顶多不过一两岁。他的眼睛亮亮的,脸颊红扑扑的。见我不说话,他又道:“我爹与别人关起门来讲话的时候,我也常偷听。只被抓到过一次,被痛打了一顿呢!不过,我也长了记性了,那次之后再也不被他抓住,哈哈!”他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很是得意的样子。 我被他感染了,方才紧张害怕的感觉早已经抛至脑后,笑道:“刚才你也去偷听了么?” “才没有!”他矢口否认,“我是看你听得起劲,想去瞧瞧,不小心踢倒了搁在上面的花盆。”他朝我吐吐舌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原来身后发出的声音是花盆被打破发出的啊。我有点恼怒,不过看在他方才救了我的份儿上,又生气不起来了。我朝他看了看,满身的绫罗绸缎,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自己笑出来。若然不是有钱有势的人,今日又怎会被爹请来呢? “你笑什么?我……我又不是故意踢倒那花盆的!”他鼓着腮帮子说着,颇为尴尬。 原来,他以为我笑的是这个! 我捂着嘴,忍不住又笑。摆摆手道:“你叫什么?” 他似乎的愣住了,半晌才道:“卿恒。”末了,他也问,“那你呢?” “桑梓。”我想也没想便答道。 他惊讶地跳起来:“呀,你也姓桑?这府上也姓桑呢!”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我后退几步,跳上栏杆,抱起双臂道:“因为我就是桑府的三小姐!” “哦。”他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撑圆了双目问,“可是,桑府有三小姐么?” “你!”我握紧了双拳,手臂上已是青筋爆出。 在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原来爹在外头,从来没有承认过我。走出桑府的大门,谁也不知道,桑家还有一个三小姐。 多年之后,偶尔想起那一幕,我会忍不住自嘲地笑。原来,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尘封了十二年! 谁也不知道桑府有个三小姐,谁也不知道她叫桑梓…… “对……对不起。”他有些尴尬,低着头道歉,“以后,以后我一定会记得,你是桑府三小姐。” 我咬着唇,我桑梓定不会一直这般默默无闻下去,一定不会! 我忽然抬头,跳下去,拉着他的手问:“你见过千绯和千绿,是不是?” 他怔了下,终于点头。 “那,我与她们比,谁更漂亮?”边说着,边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笑脸,朝他笑得灿烂。 “你漂亮!”他似乎是咬着牙说的,继而又开口,“以后,我送你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可好?”他的眸子突然染起一抹光,耀眼,闪烁。 第005章 凤身危机 送我很多漂亮我衣服? 我听着,有点开心,有点生气。 故意甩开了他的手,微怒道:“你是嫌我现在穿得差么?”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的确,和他站在一起,相差太多。不免心里失落。 “不,不是的。桑梓,不是的。你听我说……” “住口!” 他满脸惶恐,急着要与我解释,可是,被我无情地打断了:“以后不许叫我桑梓!”他叫我桑梓,会令我想起千绯叫我名字的样子,嘲讽与贬低并存。 他愣住了,眼底闪过一抹流光,继而又笑笑,开口道:“那,那我日后唤你三儿。” 三儿? 从未有人如此唤过我。我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我就叫你卿恒!” “嗯!”他狠狠地点头。 小孩子总归是小孩子,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朝他伸出手,歪着头笑:“去玩么?” “嗯!”他点头伸过手来,却在指尖欲要碰触我的时,听见我们身后一连窜的脚步声传来,我们一起回头,诧异地瞧去。 见家丁们急急跑来,喘着气道:“顾少爷,顾大人有急事要回去,让小的们来接您。” “你姓顾?”我问。 他点点头,朝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看来今日没的玩了,三儿,我改日一定来找你的,等着我!”转身跟着家丁离开,他还不时回头朝我笑。 “顾……原来,是顾大人的儿子。”看着他的背影,我喃喃地道。 晚宴尚未开始,顾大人便匆匆离去。爹不免有些不悦,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隔日,我独自在院中玩着丢沙袋,便听见前面家丁大叫着跑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皇帝驾崩了,一切便是这么突然。前一天顾大人想来是收到了宫里传出的消息,才急急离去的吧?我慌忙丢了手中的沙袋,冲出去。 爹拉着家丁急道:“那太子呢?太子是不是登基了?” “太子……太子……”家丁看了爹一眼,眸中全是慌意,“顾大人那边来消息说,昨夜东宫失火,太子……太子已经……” “混账!”爹怒得大吼一声,一把将家丁推翻在地。 皇帝驾崩了,太子也薨逝。 那么,我的姐姐们呢? 顺眼瞧向闻声赶来的千绯与千绿,小小的我,竟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凤身,凤身。 现在连天子都没了,哪里还会有凤身呢? 我瞧见千绯与千绿皆低头绞着手上的帕子,咬着唇不说一句话。再没了以前的趾高气昂,我忽然觉得很解气。我从来不知道,皇帝和太子都死了,对我是如此的解气。我转身偷偷跑出去,不让他们看见我此刻的模样,我想,我一定笑得灿烂极了。 这一天的桑府上下,都是一派死气沉沉,除了我。 千绯与千绿破天荒地不去书房念书了,而我,依旧回到小院里,独自玩我的沙袋。一边哼着小曲儿,心里开心得不知道如何才好。 没有凤身,那么至少,我与她们的距离可以不必那么大。 爹虽每日失魂落魄地等着顾大人上门,可是日日空等。 作者题外话:亲们喜欢就多多收藏哦~~~~~ 第006章 新皇的凤(1) 先帝除了太子,便只有一位昭阳帝姬,再没有其他子嗣。听说先帝去的突然,连遗诏都不曾留下。 外戚夏侯家族独掌皇权。 五日后,夏侯家的世子登基,改国号为周,此为元光元年。至此,才举行国葬。先皇的遗体放置在冰棺内已有数日之久,天气又那么燥热,已经隐隐生出了臭气。 我听着家丁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知道的一切的时候,嘴角瘪了瘪,有谁会想到堂堂天子死后,竟会这般窝囊呢? 顾大人再次登门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 爹好似看到了救星,急急出去迎接。我也很是兴奋,我单是想着,顾卿恒有没有来? 跟在爹的身后,偷偷地躲在廊柱后看。我只瞧见了寒暄在一起的爹与顾大人,却并未瞧见顾卿恒,不免有些失落。正在我欲回身的时候,有人突然搭住我的肩,笑道:“三儿!” 我惊诧地回眸,见顾卿恒眯着眼睛冲我笑,又伸手捏捏我的鼻子,咧着嘴道:“你怎么总喜欢躲在暗处偷偷地看人家?” 我脸上不悦,心头却是高兴的,作势打了他一下道:“我就喜欢,你管不着!” 他倒不与我生气,依旧笑道:“来,跟我来!”说着,他伸手牵住我的,朝外头跑去。 “喂,做什么?”我问,他却不答,轻快地笑着,脚下步子却依旧飞快。 拉着我到了门口,我迟疑了下,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有些粗鲁地将我攥出去。门口的家丁见是顾大人的公子,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我才发现外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夫见顾卿恒过去,忙恭顺地垂了头推至一旁。 顾卿恒终于放开我的手,爬进车内拖出一包东西,递给我,笑道:“喏,给你的!” 给我的?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他朝我点点头。 好奇地走上前,接过他给我的那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丝滑的感觉掠过指腹,柔软中带着暖意,繁复的刺绣略微扎得我的手指疼,可是我却笑了…… 好美,好美的衣裳…… 我看得呆了,欣喜若狂。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新衣裳,且是给我的。 顾卿恒轻轻地推着我,嬉笑着问:“三儿,喜欢么?” 我狠狠地点头:“喜欢,我好喜欢!” “那你穿上试试?”顾卿恒一听我说喜欢,他更开心了,推着我上马车试新衣裳。比我还要着急的样子,我应了声,急忙跳上马车。 落了车帘,听顾卿恒一人还在外头说着:“我本来还估摸着给你做多大的衣裳好,可是没想到去找那陈师傅的时候,他说他有你的尺寸呢!真是太好了!” 陈师傅?那不是千绿生日的时候给她做过衣裳的那位师傅么?当时就是照着我的尺寸量的呢! 深吸了一口气,是否,我的好运来了?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伸手拂开车帘,朝顾卿恒灿烂一笑:“卿恒,真的很合身呢!” 面前的人却是怔住了,半晌才低低地道:“三儿,你……真好看。”我歪着脑袋,见他的脸颊染起了微微的红,煞是可爱,弄得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他的脸蛋。 跳下马车,顺势叉了腰,自豪地道:“那当然了,我本来就漂亮的嘛!” 我长得像极了娘,人人都说娘很美,那么,我也一定很美。 顾卿恒依旧盯着我看了许久,轻快地笑起来,认真地开口:“我以后会送你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 我心里高兴,却是问:“你为什么要送我漂亮衣服?” “嗯——”他想了想,又笑,“因为你喜欢。” “我喜欢你就送我?” “对呀,只要你喜欢的,我都给!” …… 这是小小的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话,亦是他给我的承诺。直至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深切地感受得到,顾卿恒承诺的,从来不会失信于我。 第007章 新皇的凤(2) 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包新衣服,欢快地跑回房放好才出来。 顾卿恒很听话地坐在院子里等着我,见我跑来,他站起身,冲我甜甜的笑。 我拉着他玩丢沙袋的游戏,从前没人陪我玩儿,我总是一个人。今日总算有一个人愿意陪我玩了,开心都来不及。只是偏偏,顾卿恒那家伙实在不是玩游戏的料,总也玩不好。 他时而挠头,时而咬牙,却总是接不住掉下来的沙袋。我直骂他笨,他也不恼,只是尴尬地笑。我摇摇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脾气,弄得我也生气不起来。 抓着手里的沙袋,我随口问:“卿恒,你爹是什么官儿?” “大学士啊。” “大学士是很大的官儿么?” “嗯——算大吧。” “哦。”其实算大到底有多大,我是不知道的。瞧了他一眼,见他还是很努力地一遍一遍丢着手上的沙袋,额上甚至慢慢渗出了汗。隔了会儿,我又道,“你爹今日来做什么?” 他不看我,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低声答道:“爹说皇上刚登基,想来选秀还得晚几年。嗯,也不会太晚,不出三年吧。哎呀——”眼看着快要抓住的沙袋,一个不留神,又从他的指缝里掉落。 而他的一番话,令我呆住了。 原来,不做先皇的凤,不做太子的凤,还能做新皇的凤! 凤身,凤身啊…… “啊!”我大叫一声,气愤地将手里的沙袋一并用力砸在地上,霍地站起身,握紧了双拳。 顾卿恒不明所以,忙跟着我起身,急道:“三儿,你怎么了?” 我得到了新衣服,所以开心。没想到今日,有人比我得到更好的消息,比我更高兴。 想到此,我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跑。 “三儿!”身后的顾卿恒大叫着我,我没有听见他追来的脚步声,只听他道,“是不是我玩得太烂,你生气了?” 我不理他,真是傻卿恒。 那日,顾卿恒到最后都没来找我。后来,我听说顾大人走的时候,爹直送到了街市口。我想,真的被顾卿恒言中了,顾大人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我有些垂头丧气地坐在院中,撕着手中的花瓣的时候,瞧见千绯与千绿远远地走来,在看向我的一刹那,千绯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她却未说一句话,满脸骄傲地从我身边走过。千绿回头,似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傍晚的时候,有丫头匆匆地跑来,一把便拖着我走,道:“三小姐,夫人找你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拖走了。 我单是想着,夫人又找我做什么?莫不是因为凤身的事情,又要给千绿做衣服了? 不过,我只猜对了一点点。确实是因为新衣服的事,却是因为我。 不过一脚跨进门槛,便觉身后有谁狠狠地一推,我一个踉跄,收势不住,直直跌倒在地上。手掌本能地撑开,掌心擦过地板,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 “小贱-种!嫌本夫人待你不好么?竟敢偷绿儿的新衣裳来穿!”夫人的语气夹杂着怒意,我抬眸,瞧见她直直朝我看来,目光锁定在我的衣服上。 第008章 冤枉我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说我做身衣服是偷来的。 握紧了拳头,我半坐起身,大声道:“你胡说,这衣服是卿恒送我的!” “卿恒?”夫人皱起了眉头,看来她是未曾听说过卿恒这个名字。 倒是在一旁的千绯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想骗谁呀?顾少爷怎么会送你衣服?就算是了,他又怎知你的尺寸?”她说得头头是道,又转向夫人,道,“娘,要不是我与千绿撞见了,还不知道这事呢!千绿也真是的,还想替她瞒着!哼,我就看不过去!” “姐。”千绿拉着千绯的衣袖,轻声道,“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家里出了贼了,还不是大事?”千绯惊叫着,“现在是几件衣裳,指不定日后是什么呢!娘,非得好好教训她才行!”她抗议的声音尖锐得直把我的耳膜震破。 “姐……” “为何要算了!”这回却是我吼断了千绿的话,明明不是我偷的,如果算了,那不是我承认自己是贼了么?恶狠狠地瞪了千绿一眼,看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衣服是她的,少没少,她难道不知道么? “放肆!”夫人怒得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你还不知错?” “我没有错!”纵然她怒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承认? 夫人气得脸都白了,点点头道:“你没错?好啊!” “啪啪。”她双手击掌,有丫头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就是顾卿恒送我的那包衣服啊! 居然,搜我的房间! 夫人走上前,粗鲁地扯过丫头手里的包裹,由于力道太大,衣服“哗”地一下全落在了地上。她哼哼一笑,道:“你若是没偷,绿儿的衣服如何会不翼而飞了?你若是没偷,衣服又如何会在你房里?” 不翼而飞?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自是不信。 摇着头大叫:“你们……你们都想陷害我!我没偷我没偷我没偷!” “你!”夫人被我气得手都发抖了,咬着牙道,“看来今日不教训你,你是不知悔改了!来人,给我打!” “娘!”千绿惊叫一声,拉住她的手道,“不要打她!兴许……兴许是菊韵一时半会儿忘记将我的衣服放在哪里了,所以才没找到呢!她的衣服,或许真的是顾少爷送的啊!” “二小姐!”菊韵吓得惊叫一声,却在瞧见千绿使过去的眼色后,终于不情愿地低了头。 “绿儿!”夫人的眸中有些恨铁不成钢。 千绯一把拉开千绿的手,朝我笑道:“真是顾少爷送的么?呵,那现在总不至于跑去顾府问吧?横竖也不能便宜了你!打吧!” “你!”我明白了,是千绯搞的鬼,一定是她! 板子挥下来的声音夹在空气里,听着越发地凌厉起来。 “嗯……”我死死咬着唇,逃到哪里,身后的黑手便会跟到哪里。欲站起来,那板子会直直抽向我的腿。 千绯还不够,她笑着走向前,捡起地上的衣服,捏了捏,又笑:“只有陈师傅能拿得出的料子呢!就是给千绿做的衣裳呀!”她似乎还在陈述我偷了衣服的事实。 接着,忽然瞧见她眸底闪过一丝戾气,只听“撕拉”的一声,她手里的衣服瞬间被撕成两半儿。她得意地大笑:“呵呵,被你拿过我衣服,我们千绿自也不稀罕了!” 说着,又俯身去捡另一件。我哪里肯,扑过去大叫道:“不许撕!不许你撕!”那是卿恒送给我的,那是他送给我的衣服! “啪——”板子抽下来,疼痛从指尖蔓延至手背,一直往上,一直深入。 在我的心头,在我的灵魂深处。 呜 第一次,在她们面前哭了。眼睁睁地看着顾卿恒送我的衣服在眼前变成一片狼藉,碎片飞落,如同我被撕碎的心。一瓣一瓣,再难拾合。 千绯张狂的笑声在我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散。 为什么她已经有了一切,还要与我抢这么一点点东西?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想留给我?为什么…… 权力,身份…… 越来越紧的双拳,带着我的咬牙切齿…… 作者题外话:亲亲们,多来点收藏和留言,支持下晚晚,晚晚在此谢过了~~~~~ 还有,厚颜无耻地推荐晚晚另一个文文:《江山美人谋:凤鸾飞》大家请支持一个哦~~ 第009章 冷漠的爹 那一日,我记不清挨了多少下板子。身体,早已经疼得麻木。眼泪流下来,从滚烫一直到冰冷。 千绯斜着眼睛大笑着,很是得意。 只有千绿一直拉着夫人的衣袖替我求情,只是谁也没有理她。我只听见夫人愤怒的声音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回荡,她说:“你真是生来就和你娘那狐媚子一样的坏坯!专偷别人的东西!本夫人今日就是要告诉你,不是你的,便不要碰!若再有一次,仔细打折了你的手!” 夫人的话,一字一句藏着刀。我算是明白了,她也不是真的不知道,我是冤枉的,她只是不想还我一个公道。打便打了,我不过是个妾生的女儿,何况还是个不受宠的妾。 不过,听她说专偷别人的东西时,我真真忍不住想笑。 她指什么我自然明白。不过,她何苦心胸如此狭窄呢?我娘,又偷了她什么? 爹? 呵呵,别说笑了。她既没有得到爹的心,亦没有得到他的人! 我也不过是桑府一个姓桑的外人而已!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忍气吞声,夫人找不到我的茬,她心里定是难受。所以今日,才不会就此轻易地放过我。我亦清楚,反抗了,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板子只打在身上,我听见千绯笑着道:“桑家是有声望的门第,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虐待了你去!” 心底冷笑着,这话说得真是好! 爹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蜷缩在了地上,浑身打颤。他只瞧了去一眼,淡淡地问:“发生了何事?” “哦。”夫人上前平静地开口,“做错了事情,我就dai kao爷管教管教。” “哦。”爹应了声,再不看我,只朝千绯与千绿道,“教你们抚琴的先生来了,还不快些过去?” 千绯一听,忙笑道:“是,绯儿这就去。”说着,转身去拉千绿。 千绿迟疑了下,也只好道:“那绿儿也走了。”临出门,还不忘朝我看了一眼。 我咬着唇,故意不看她。我不需要她可怜我! 爹在场,打我的丫头们手上的力道明显缓减了下去,不过我依旧疼得几乎麻木。爹又待了会儿,说是有要事,便转身出去。半只脚跨出门槛,又回头朝夫人道:“别打死了。” 呵,我的爹,只会说这样一句话。 别打死了。 对他来说,只要不出事情,他是不会管我的。 桑梓,桑梓,听见了么?他说,别打死了…… 尽管切肤的痛,可是此刻,我真的很想笑。 然,我拼命地忍住了。 在桑府的十二年,我什么都没学会,但却学会了隐忍。我不过是个孩子,我拿什么来保全自己? 我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桑府,没有一个好人。 打我的人,手上功夫很厉害。我单只是疼,全是皮肉伤,真的死不了。甚至是,打过的地方没有一处破皮,连着药都不必上。我不知道究竟该是庆幸,还是觉得不幸。 夫人觉得管教完了,才放我出来。 天色,已经很晚。 浑身都好痛,可是,我不想回房。 走着走着,却走到了大门口。 愣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出去。守门的家丁没有一个拦住我。我是桑府的野丫头,谁也不会管我。 那日出了桑府之后,我很想去找顾卿恒,我想告状。 只是,我不知道顾府在哪里。原本想去问路,后来我想通了。顾卿恒不过也才是个屁大点的孩子,他能做什么主呢?终究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失落。 抬头看看天空,好像快要下雨的样子,只是我依旧不想回府。没有很着急,因为我知道,过了长埭巷,再往前走一里路,有一座庙。 我跑一段路,停下,走一段,再跑。 不知怎的,一想到今日不必再桑府过夜,再疼的痛,都暂时忘记了。 那寺庙,我没有去过,只是以前听说过。离开桑府也不是很远,也许我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桑府会有人找来的。那时的我便想,若真的有人找来,我便跟了他们回府去。从此,再不这般。 只是,想得太好,总是事与愿违。 行至寺门口,已经有细小的雨点落下来了。 作者题外话:请大家支持晚晚,多多收藏,多多留言哦~~~故事会越来越精彩的~~~偶保证… 第010章 寺庙惊雷(1) 我迟疑了下,终是伸手叩了门。 咚咚 门开了,探出年轻僧人的脸。我略微尴尬地低了头,他却是温和一笑,问道:“小施主可要进来避雨?”说着,已经侧了身。 我点点头,随他进门。 寺庙不大,过了门便能瞧见面前的佛堂,那应该算是正殿。墙壁敦厚,砖瓦已显陈旧,想来是建造有些年数了。 雨点慢慢密集起来,我忍不住抬手遮挡在自己的额角。僧人青色的衣衫已经染上水印的色彩,并且淡淡化开。他却似没有感觉到,转过脸来问:“小施主不是京城人士么?” 我愣了下,却是点头,轻声应着:“嗯。”其实纵然我说了,他未必不会如顾卿恒般睁着眼睛问:“桑府有三小姐么?” 所以,我还是不说为好。 雨点落在手背上,在这炎热的夏日里生出难得的冰冷。我却是笑了,桑府的人不承认我,也许,我该做一回桑梓,不是桑府的桑梓。 紧紧地跟在他身侧,听他又道:“这寺庙只我与师父二人,后院有间小屋,小施主可以暂住一晚。” 他说后院,我瞧着,像是去后院的路。不免皱眉问:“不必先与你师父说么?” “不必,小施主请吧。”他未想便作答,“稍后我会向师父说明。” “那……谢谢了。” 那屋子很小,他只送我到门口,并不进去。推开门,原以为会有霉味,却不想我竟猜错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好似常有人住一般。 我也不多想,估计也是与我一般的歇脚人吧。 雨,只下了一会儿便停了。 晚上我坐在床-上,不免开始后悔。出了桑府的大门,我甚至想过不再回去。只是,我为何这般傻?我应该卷走些细软的,就是偷也得偷一些啊!不然,我身无分文的,该怎么办? 我懊悔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恨不得现在马上回去桑府偷钱去。呵,夫人不是说我是小偷么?我怎么就这么傻,反正也是被冤枉了,倒不如真的做些对得起自己的事情来。 正在我乱想的时候,外头的天又渐渐变得不平静了。 瞬息之间,雷声大作。 “啊!”我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耳朵。 从小到大,我最怕打雷。 彼时,方才想的早已抛至脑后,飞快地坐起身,抱紧了身子狠狠地颤抖起来。 偏偏,那雷声惊蛰得震耳欲聋。 “啊——呜——”不争气地哭出来,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跳下-床朝门口跑去。 作者题外话:喜欢的亲们多多收藏,今天还有一更哦~~~ 第011章 寺庙惊雷(2)二更 指尖触及了门闩,却在那一刹那,我仿佛瞧见屋外闪过一个人影。手猛地一颤,捂住自己的胸口,眼花了吧? 我却只迟疑了一下,“哗”地打开房门,抱头冲了出去。 一个人,我怕。 找谁都好,无论是那年轻僧人,还是主持。 我边哭边跑着,头顶的雷声隆隆地响,夹杂着刺眼的闪电。我吓得半死,脚下的步子不敢停。我怕我一停,就被劈死了。只是,我为何敢跑出来,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紧紧地跟着。 瞧见眼前一间屋子,亮着光,我似是脚下生风,拼死冲过去。 门没有锁,在我推动的时候,便连着身子一起跌进去。恰在此时,刺耳的雷声中,似乎夹杂着“叮”的奇怪声响。只是,我来不及想,反手关了门,便叫:“有人吗?有人吗?” 我直接冲进里头,内室被纱帐隔开,里面隐隐瞧得见人的身影。我心下大喜,仿若瞧见了救星,抬步跑过去。却在手指触及那纱帐的时候,里头的人飞快地起身,一把扯住了被我拉住的纱帐,低声斥道:“谁?” 他的一声“谁”,令我的慌意去了大半,登时清醒了过来。 很年轻的声音,却不是方才见过的那僧人。自然,也不会是那主持。 “我……”本来想回答,却在思索过后改成了,“你是谁?”带我进来的僧人说过,寺庙里只他与师父二人,那么他又是谁? 问了出来,才发现不妥,到底是对方先问的我。 而他,却并未在意。 低咳了一声道:“苏暮寒。” 苏——暮——寒。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将会改变我的一生。 直至多年以后,我再唤出那句“先生”的时候,心头食的,不知又是怎样的滋味…… 作者题外话:第二更完毕~~~~ 第012章 寺庙惊雷(3) 恰在此时,又一声惊雷劈下,我惊叫一声,顺势蹲下去抱住了头。 “怎么了?”他浅声问着,却并未走出来。甚至是,扯住纱帐的手也未见丝毫的放松。 我大口喘着气:“我怕……怕打雷。”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一贯平和的声音传来:“呵,小丫头。”他说着,似放松了戒备,转身行至里头,坐了。 也不知为何,他的一句“小丫头”令我害怕之意消去许多,我单是不服。透过纱帐,我依稀能看得出他消瘦的身形,甚至是他的年轻。他也不过是个少年,不过只大我几岁而已。 隔了纱帐,我拼命地想再看得多些,却只剩下朦胧之意。他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淡声道:“不许再往前一步。”他的话里,盈满的,全是警告。 我瘪了瘪嘴,那一刻,竟听话地没有伸手。我其实是怕他生气了,将我赶出去。雷声交加的夜晚,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我才发现,我沾湿了的鞋子在这屋子里走出一个个湿漉的印子,未干,隐约地,似能闻到雨水的味道。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脚,双臂抱得自己更紧了。 屋子收拾得干净而整洁,我虽然小,却也知道这很像是常住人的屋子。 抬眸,他不再想问我,我却自己开口道:“我是来庙里避雨的。” 他“哦”了声,也没有再答话,瞧见他转身,好像拿了什么东西。隔了会儿,我听见翻书的声音,心里不免有些失落,看来他是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可是,我又不敢独自出去,打雷的时候,只要有个人在身边,我便不会那么怕。一个人,我真的不敢。 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撞上后背的伤,痛得我立马叫了出来。而苏暮寒,却连头也未抬一下,略微有些气愤,我故意又大叫了几声。斜眼瞧去,见他仍然低头翻阅着书籍。想了想,我站起身,手才动,便听他冷冷地道:“雷止了,便出去。” 我怔了下,小声嘟囔着:“还没呢。” 帐内之人,遂又没了声音。 我感到有些尴尬,拼命地想着话题,才欲开口,突然听得“啪”的一声,似是书籍落在地上的声音。吃了一惊,却听帐内之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伏得很低,我原本就瞧不见他的脸,如此,更只能依稀看见他散落在前额的长发了。 脚步才动,他便警觉地道:“咳咳,你站住!” “我……我只是……” 我只是想做什么?惊讶地发现,我竟然不知道。 他咳得有点揪心,我似乎已经瞧见他苍白无措的脸庞了。 “我……我帮你找大夫。”想来便是病了,只是,话才出口,我便后悔了。这么晚,要去哪里找大夫? 索性的是他没说话。我又道:“还是,我找庙里的师父吧。” 才转了身,苏暮寒忽然道:“咳……你不怕打雷么?” “怕。”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我才想起,外头的雷声并未停了。我没有多好心,我只是还他没有赶我出去的意罢了。 再次转身,他却道:“别出去!” 我不知道为何,从他的话里,我似乎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别出去…… 定定地看着他,其实我怕得要死,既然他说别出去,方才的那股冲劲儿早就烟消云散,那我更不敢出去了。 隔了好久,帐内的咳嗽声才渐渐地隐去。而此时,外头的雷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住。我垂手站着,不知所措。 “你是叫什么?”正在这时,苏暮寒却破天荒地开口问我。 我原以为他是不屑的,却在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丝小小的高兴。低声道:“桑梓。” 第013章 我也有先生了 “桑——”他小声念着,继而又问,“哪个字?” 我虽不识字,自己的名字还是知道的。听苏暮寒问起,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骄傲。不过随即,又觉得不妥,我该如何与他比划呢? 苏暮寒忽然起身,他清冷的声音传出来:“你身后有纸笔。” 转了身,才讶然。 铺好的宣纸已经用戒尺小心地压住,一旁砚台的墨汁亮亮的,似才研好不久。惊诧地回头,瞧向帐内之人,莫不是因了我冲进来,所以他才急急步入纱帐的么? 摇摇头,我不懂。 缓步上前,伸了手,却不知道该如何执笔。胡乱握住了笔杆,落笔写下去。偌大的宣纸,只被我写了一个字。 比划蛮横,棱角又似乎太过分明了。呵,嘴角微动,幸而勉强还能认出是个“梓”字。 想了想,丢了笔,拿起宣纸上前。 苏暮寒的手隔着纱帐伸过来,很漂亮,手指修长。在握住宣纸的一瞬间,我却瞧见了,指关分明。甚至,还能看见白皙手背上印出的条条青筋。 他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叹,接着才道:“好名字,只是,你……未曾念过书么?” “没有。”我老实回答。 “为何?”他问。 我想了想,只好道:“没人教我,我以前,也不想学。” “以前?”他倒是很会读取我话中的意思。 我微愣了下,也不避讳,点了头。复而又想起,他方才不正是在看书么?那一刻,我想也没想,居然开口道:“你愿意教我么?” 他没有立刻拒绝,却是道:“教你什么?” “琴棋书画!” 脱口而出,才发觉不妥。我只知道他识字,却不问他是否会其他的。 我听见宣纸在他手里被揉成一团的声音,他轻笑一声,又问:“为何现今倒是想学了?” 悄然低了头,我缄默了。以前,没人重视我,十二年呵,我居然也荒废了。可是如今的我明白了,要想过得更好,只有强大起来。 如果是在寻常人家,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也许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扪心自问,我愿意么?我甘愿如此么? 不,摇着头。想起千绯与千绿,我便有一万个不愿意! 许是听我不说话,苏暮寒又道:“我不会教得不明不白。”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我若不说话,他便不应。 抬眸,面前是依旧看不清的容颜,我咬咬牙,终是道:“我不想再给人瞧不起!” 凤身啊,我也是桑家的女儿! 只是这话,我没有说出来,我怕说了,苏暮寒不是当我是疯子,便会有所忌惮,故而不教我。 纱帐内的人沉默了片刻,又是低声咳嗽了一阵,终于淡声道:“好。” 我欣喜若狂,便唤他道:“先生!” 苏暮寒似怔了下,才道:“你唤我什么?” 我被他问得懵了,半晌才又接口道:“先生……”千绯与千绿便是如此唤那老师的,难道我想的不对么? “先生?”他低声念着,似还在适应着这个称呼。我却偷偷笑了,心里的高兴早把身上的痛忘至九霄云外。我终于也有人教了! 我很想大喊大叫一阵,却碍于在苏暮寒房里,又只能硬生生地忍住。 苏暮寒似才回神,开口道:“日后你来这里,须得你一人来,否则,我不会教你任何东西。” 闻言,我竟然问他:“先生也是避雨的么?”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何要这么问,因为我明知他不是。从这个房间的一切,从他方才的话里。可是,我依旧这么问了。 “不是。”他答得干脆,缓缓回身,声音是低低的,“也许,我正是等着你来……” “先生……”我笑了。 那时的我,以为他话中指的意思,是缘分。殊不知,竟然是因为那个。 作者题外话:亲们请多多收藏,支持晚晚~~~~~ 第014章 好美的名字 他突然道:“不许再问。” 一句话,把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逼下去。沉默了片刻,我看着他,有点豁出去的感觉,问:“我若是没有问题,又何须要先生来教?” 我还怕我的话让他生气,没想到他兀自笑起来,浅声道:“不许再问我的事情。” 我愣了下,依旧点头。 彼时,雷声早已止住很久了,甚至连雨也停了。被我带进屋子的湿漉漉的鞋印也缓缓褪去,单只剩下了浅浅的印子。只是我,依旧不想离去。 寻了话题问他:“先生方才说我的名字好,为何好?”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难听,比起千绯与千绿,总觉得相差甚远。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的名字好。说起来,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苏暮寒抬手推开了窗户,外头才停了雨,空气里的风夹着着湿气,有些冰凉的味道。我原本想劝阻他,既然病着,为何要开窗。奇怪的是,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却已经回了身,低吟道:“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我本就不懂,便安静地听他说,不插一句话。 “古人常说,桑树与梓树是父母种的。桑梓,必定是美好爱情的结晶。” 听得“爱情”二字,我忍不住嗤笑。我爹和娘有爱情么?呵,桑梓桑梓,居然会是爱情的结晶?这太可笑了! 苏暮寒却依旧说着:“它亦有故乡的意思,谢病始告归,依依入桑梓……”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抛却了方才的不屑,心里猛地吃了一惊。好端端地,何苦说起这样的话来?我虽不是全懂,大自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谢病始告归,依依入桑梓。 说的,不正是人死后回归故土么? 苏暮寒又咳几声,却是抬眸看向我,笑问:“如此,还不是好名字么?” 我没有答话,是不是好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他方才的话里,我听出了无限的惆怅之情。会令人心生压抑。 这样的感觉,着实不是我喜欢的。 我故意笑几声,又道:“先生,我还有个问题。” “问。” 我努力组织了下语言,才开口道:“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何漂亮的女子偏要和打球的男子在一起呢?”这是那次在桑府的时候听见那先生讲的,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苏暮寒却是朗声笑了,我愈发地不解,这个……很好笑么? 他笑道:“‘好’字是美好的意思,并非‘喜欢’。此‘逑’非彼‘球’,意为好的配偶。”他的话,言简意赅,而我,很快便听懂了。 我想,我那个时候一定是脸红得过分。虽然瞧不见,滚烫的感觉那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双手捂住脸颊,我却是忍不住笑,没有特别尴尬的不好意思,我只是高兴。 苏暮寒没有问我为何浅笑不止,只是道:“夜深了,回去吧,我也累了。” 好直接的逐客令。那时候的我想,他真是个无情之人,赶人的话才能说得这般极致。 瘪瘪嘴,站起身,朝他鞠了一个躬,俏皮笑道:“先生歇息吧,我这便回了。”反正,雷也止了,雨也停了。 转身,才打开了门,听他又道:“梓儿,记住我说的话。” 梓儿…… 我从来不知道会有一个人,将我的名字,说得这般好听。 点了头。 其实我并不清楚他所指为何,因为今晚,他与我说了太多的话。只是,都不重要…… 第015章 心境渐变 我仿佛在一夜之间,拾回了勇气。 我明白,那都是苏暮寒给我的。 翌日,我没有再去见他,也没有与寺庙的僧人道别。因为我急着回桑府,我希望我的出走不会令爹生气。因为我知道,凤身出自桑家,我若想要出头,还得再隐忍几年。 直到回府我才发现,一切都是我想多了。原来昨晚一夜,没有人知道我不在府上,谁都不曾在意过我。 路过长廊的时候,瞧见千绯与千绿远远地走来,我没有回头,扯出了笑容,大步走上前去。 “呀!”千绯故意惊呼一声,开口道,“桑梓啊,看来昨日娘让人教训你的手法还是轻了啊,瞧你跟个没事人的样儿!” 我笑一声道:“夫人的教导,我一定铭记于心!” “你!”千绯气愤地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从我身边走过。 千绿没有马上跟上去,愧疚地看着我,低声道:“桑梓,对不起,是菊韵忘记了放衣服的地方,所以才……” “好了。”我打断了她,朝前走去,丢下一句,“我都忘了。” 是真的忘记了放衣的地方还是其他,都已经没有必要去追究。毕竟,打都被打了。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一味的会察言观色,一味地懂得隐忍,也是没有用的。 她们今日有的,日后我也要有。我娘给了我桑家女儿的身份,那么我便不能浪费了。 千绿许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说,呆呆地怔住了。我行得远了,依旧能听见千绯没好气地大叫着她的名字。 那日之后的桑府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我出门的次数多了。好在桑府从没有人管过我的事情。 顾卿恒再来的时候,又给我带了很漂亮的新衣服。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将衣服藏起来,不再穿。我只是不想再给她们伤害我的机会。毕竟现在的我,还没有反抗她们的那个能力。 与苏暮寒接触的多了,一次比一次令我震撼。 琴棋书画,天文地理,他无一不精通。 很多次,我真的很想问问他究竟是何人,却又想起我答应过他的,不过问关于他的事。我只是隐约听庙里的僧人与主持说起过,苏暮寒曾是名门之后,后来家道中落,才借居在庙里。 而他的咳嗽之症,从我初识他开始,便一直没有停过。我原先以为那是伤寒引起的,如今看来,也不像。关于这个,他倒是不避讳。只淡淡地说是因为小时候高烧不退,伤了肺叶。 我那时便想,是否因为如此,他在家里也不受宠呢?每回这般想,我总觉得我与他,能越发地亲近起来。 只是,他还是阻止我揭开那层纱帐。 我若存了那样的心思,他脸上淡雅的笑会隐去,换上的,是冰冷与沉寂。 自从那日他与我谈起我名字的寓意后,对娘,我似乎不再是责怪。更多的,是深深的理解。我娘,是个可怜的女人。 而我在桑府的时候,顾卿恒来找我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而随之改变的,是爹对我的态度。 那日,在路上偶遇,他笑着道:“好好与顾少爷相处,若然有朝一日能嫁入顾府,哪怕是做妾,亦是你的造化了。” 我只点头,心下却冷笑不已。 我的姐姐们,是凤身。而我,嫁给大学士的公子做妾,都是我的造化? 我真想说,爹啊,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 作者题外话:哈哈,下一章,女主终于长大了~~~~亲们,喜欢的就多多支持哈~~~~求收求收~~~~~ 第016章 及笄礼 每当我心烦意乱之时,苏暮寒总会低声耳语:“静下心来,安心以对,再短的时间也能好生加以利用。” 三年的时光,着实不算短。 而苏暮寒教会我的东西,亦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了。 三年,足以让我脱胎换骨。 这日,丫头来禀报说顾卿恒来的时候,我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凝视着自己的容颜。 素雅,清然。 丫头在耳畔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无非是什么莫要再傻坐着,快些梳妆,莫让顾少爷等久了…… 我不说话,只是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见我出去,顾卿恒隔得老远便大声叫道:“三儿!” 一如三年前我们认识时一样,他依旧唤我“三儿”。如此亲昵温柔。 我笑着朝他招招手,提起裙摆跑过去。他已经很高了,足足高出我一个多头,只是他的笑容依然如以前一般阳光明媚。让人看一眼,便会欣喜着笑开。 对着他,我总是开怀地笑,然后道:“今日可是又准备了新招?” 那时我教他玩丢沙袋的游戏,他玩不好。居然在回去之后每日“勤学苦练”,甚至每次来见我,总为我准备了沙袋的新玩法。每每,别出心裁。 顾卿恒却是神秘一笑,开口道:“今日不玩沙袋,你跟我来。”他说着伸手来拉我,我却轻巧地避开,笑道:“我才不跟着你,我要走在你前面!”言罢,轻笑一阵绕过他的身子,大步上前。 他不恼不生气,笑着跟在我的身后。 出了桑府大门,便有人上前问:“少爷这便回府了么?”来人一身劲装打扮,想来便是顾大人派来护顾卿恒周全的。 小时候我常打趣地问他为何自己不学一身功夫,也省得身后老有人跟着,若是我,定会觉得不爽。他只是笑,然后摇头告诉我,他最不喜欢舞刀弄枪。 为此,我取笑他,像个女人。 他却义正言辞地告诉我,会功夫并不代表就是厉害,男人,也不是单靠这个来轻言强弱的。 我一笑置否。 顾卿恒摆摆手道:“不回府。” “是。”那人恭顺地退至一旁,我们走,他便远远地跟着。 我们一路进了集市,最是热闹的时候,街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无度。 爹虽从不阻止我出府,我却也不来逛街。因为我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这些事,大概是生来留给千绯她们的。每当做功课空下来的时候,她们必会出来逛逛。 我正走着,却见顾卿恒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卿恒。”我唤他,他却不应。 我不解,朝他走过去,却见他飞快地藏起了一样东西。本能地将目光瞧向那小摊,见上面琳琅满目的东西,遂也不知他究竟藏了什么。 他眯着眼睛笑,也不等我开口,便径自道:“三儿,把眼睛闭上。” 见我不动,他又道:“快闭上。” 我轻轻一笑,他必是又见着了好看的发簪,想要送与我,便也不戳破,听话地闭了眼睛。 感觉男子修长的手指缠了上来,却是触及我前额的发,轻轻一挽,连带着他手里的东西,一并将我垂于额前的发挽起至头顶。然后,我听见他轻笑:“我的三儿,终于长大了。” 我狠狠一震,我知道了。他插在我头上的,并不是什么发簪,那定是木梳。他为我做的,是及笄礼! 天朝的女子在及笄之前,皆将前额以发遮住,需在及笄之日,以木梳挑开,挽起。才算,成年。 第017章 选秀名额(1) 抬手,触及自己光洁的额头,看着面前男子一脸盈盈的笑。原来,就算谁都不记得我十五了,还有顾卿恒。 他的指腹掠过我头上的木梳,又轻言了一句:“真好,三儿长大了。” 我正欲开口之时,突然见一队人马跑过,接着,为首的官兵飞快地跃下马。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叠好的纸,抖开,张贴上墙。 明黄,便是皇榜。 一时间,围观的人群起涌至,那张榜周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有些好奇,却也知挤不过去。 却在这时,听人群中有人喊道:“皇上选秀了!皇上选秀了!” 我只觉得浑身一颤,大选,终于来了! 我竟仿佛是,三年来,就等着这一刻。 凤身。 想起来,便会颤抖不已。 不是害怕,那是一种较量。我与她们的较量,我与命运的较量。 回头问顾卿恒:“要大选了么?”他是大学士的儿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顾卿恒才从围观着的人群那儿回过神来,点头道:“是啊,皇上登基三年了,宫里也有几位嫔妃。只是这次,怕是会封后了。” “封后?”我忐忑地问,“桑家有凤身的事情,皇上知道么?” 顾卿恒轻点了我的额角,笑道:“你担心什么呢?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个消息,早就淹没下去了。若是被皇上知道了,那还了得?” “皇上不信?” 他终于敛了笑,正色道:“不论皇上信与否,都不是善事。” 我缄默了,若然皇上不信,那么桑府便是欺君。若然皇上信了,那背后许多窥伺着后位的人,又岂会甘心居于人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榜是常事,可是皇榜却不多见。何况,又是选秀这样的大事。 顾卿恒伸手将我护住,低声道:“我们走。”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已经被他牵着走了。 身后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只是我的心,也缓缓不在安宁。 “三儿……” “卿恒……” 两人一起开了口,皆怔住了。他笑:“你先说。”他的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他的笑温纯得令我的心微颤起来。 很多年之后,想起这一刻,我总颓然地笑。若然那时,我让他先开了口,是否一切又都会不一样? 只是,没有如果。 我迟疑了许久,才下了决心问:“此次选秀,可有什么要求么?” 顾卿恒没想到我会突然如此问,他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有些生涩地开口:“因为是皇上的第一次大选,自然都是名门权贵之后。亦或是,有人举荐。” 我忙问:“那我们桑府可有名额?”我这是白问,桑府,自然是有名额的。我实则想问,桑府,又有几个名额。 牵住我的手猛地一颤,他乍然回眸,对上我的眼睛。聪明如他,早该猜到我想问的实则是什么了。他的薄唇微动,却是染起微笑,轻言:“自然,有两个名额。” 他果然是了解我的,我问了一半的问题,他都答全了。只是他的笑,是否在庆幸只有那两个名额呢? “三儿,其实我……” “能不能……能不能再加一个名额呢?”他的话未完,便被我急急打断了。 我只知道,只有两个,绝对轮不上我。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的。 第018章 选秀名额(2) 如果之前只是他的猜测,那么我此刻的话,已经明了得不留余地。 没错,我要参加选秀,我想进宫。 在桑府,我默默蛰伏了十五年,便是要打破爹眼里的凤身预言! 顾卿恒终于动容,他只是不愿承认。依旧挂着笑,声音微颤:“你要加名额作何?” 低头,拂开他的手,我退了一步,嘴角牵起了笑。一如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笑道:“你忘了,我是桑府三小姐。” 他摇头。 我知道,他没忘。只因他答应过我,以后都会记着我是桑府的三小姐。 我又道:“卿恒,你帮帮我,和你爹说,再加一个名额,可好?” 北风吹来,卷起了地上的尘埃。空气一下子变得浑浊不堪,我只瞧见他呼出的白气,一圈一圈,又淹没在空气里。我不知道那时候,他是怎样咬着牙说了“好”的。 当我们回去桑府的时候,恰巧遇见从长廊上走过的千绿。她已经出落得很漂亮了,她早已行了及笄礼,梳起了好看的发式。我不禁抚上自己的面额,讶然失笑。千绯总嘲笑我道:“哟,桑梓,你小时候不是挺好看的么?怎么如今倒是越长越不怎么样了么?” 我正想着,却听千绿开口道:“桑梓,你回来了?啊,顾少爷……” 顾卿恒似晃神的厉害,听她开口,才慌忙道:“哦,原来是二小姐。” “你病了么?脸色如此难看。” 经千绿如此一讲,我才抬头去看他。顾卿恒却是微微侧了身,笑道:“或许吧。我先回府了,告辞。” 他说着,已经转身。 “卿恒!”我唤他。 他迟疑了下,却未曾回头,只道:“放心,我会尽力的。” 放下心来,我知道,他说会尽力的,便一定会的。缓缓地笑了,回眸,对上千绿诧异的眼神。我抬手碰碰额角,笑道:“怎么样,好看么?” 她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好……好看。” “千绿!千绿!”这时,千绯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她大约是见我也在,说话更加大声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爹叫我们呢,听说大选很快便开始了!顾大人为我们两个争取了名额呢!” 微微握拳,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千绿回神,笑道:“哦,我方才……” “哎呀,别废话了,快走吧!”千绯拉起她的手,朝我看了一眼,冷语,“你得想想自己日后是什么身份,别净和一些低贱的人在一起!” “姐,可是……” “别可是了,走。”千绯强行将千绿拉走,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嘲讽的笑。 我咬着牙,没吭一声。 心里,再次坚定了要入宫的信念。 我怎么可能输给她们呢?怎么可能! 转身的时候,才发现,方才还好端端的天已经无故下起雨来。雨点好大,冰冷无比。 回房找了雨伞,便急急出了门,朝长埭巷的尽头走去。 这一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那么熟悉。每次走过,总会兴奋不已。这一次,却是怀了忐忑的心。也许,是我该坦白的时候了…… 第019章 我要进宫 这一次,为我开门的是那老主持。 他朝我双手合十,迎我进门道:“阿弥陀佛,原来是梓姑娘来了。” 他们都不知道我是桑府的人,只听苏暮寒唤过我“梓儿”,于是,他们也跟着叫我“梓姑娘”。 我朝他笑着点头,问他:“先生在么?” “在。”主持点着头道。 每次,我都会如此问。不管来开门的是主持,还是那僧人。然后便会失笑着摇头。三年来,我似乎从未遇见过苏暮寒出去的时候。他似乎,从来不出门。 门,轻掩着。 我却没有推进去,立于门前,唤道:“先生?” 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而后是苏暮寒一贯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闻言,我才推门,小心地将雨伞搁在门口。入内,又轻声将门关上。依旧隔着纱帐,我瞧见男子轻卧在榻上,低咳一声道:“下着雨呢,如何不等雨停了再来?” 我咬着牙,终于开口道:“先生可知,皇上要选秀了?” 苏暮寒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着我说。 我上前走了几步,依旧与那纱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才低语开口:“我在桑府,从来不被人注意。我是妾生的女儿,生来就是低贱,生来就是坏坯。可是,我不甘心于此。三年前,有个自称神算的人来府上,他断言,桑府藏有凤身。因为他的一句话,我的两个姐姐能够平步青云,而我……只能落得满身是伤的下场。” 微微咬唇:“那晚,我原本想逃走。要不是遇见了先生,也许我真的没了机会。” 这些话,是我从未在他面前提及的。 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桑府的凤身传言。 苏暮寒只是平静地听我说完,轻言道:“所以……” “我要进宫。”一字一句,我说得坚定。 “咳咳。”他圈起手轻咳一阵,复而支起身子,笑道,“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些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是想得开。”他的话里,丝毫未曾提及凤身一事,我不知他是何意。 “先生……” 我才开口,却见他抬手,制止我说下去。我只好闭了嘴,听他又道:“冒雨前来,这般急原来是为了此事。梓儿,若今日要你放下仇恨,放弃入宫,你可愿意?” 我心下一惊,忙道:“我心里没恨。”我只是不甘心,我没有恨。 “呵。”他轻笑着,起身行至窗边,开口道,“没有恨么?” 我才要说话,他却又道:“只是有些人,是为仇恨支撑着才活得下去。也许日后,你会慢慢发现。” 我摇头,殊不知他是何意。他又开了口问:“何时入宫?” 原来,他以为我今日是来与他道别的么?急忙又上前半步,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桑府只有两个名额。” 我如此说,他该是明白了。如何,也轮不上我。 果然,他回头启唇:“哦?那么,你做了什么?” 嘴角微笑,果然不愧是我的老师,他已经知道我做了一些事情了。我点点头道:“我拜托了大学士的公子,让他再为我谋取一个名额。先生以为如何?” 他没有回答,却是反问:“便是你那很好的朋友顾卿恒?” 我不解他为何突然如此问,却只好答道:“正是。” 苏暮寒掩面咳嗽一声,笑道:“选秀的名额岂是说加便加的?更何况,我看那顾卿恒未必……” 第020章 忍字学问 他不继续说下去,我忍不住便问:“未必什么?”若他要说顾卿恒不会帮我,我自是不信的。 只是,一面是教导我的老师,三年来,他的每句话,我都深信不疑。另一面,是疼我宠我的卿恒,对他,我亦是相信的。 苏暮寒转了身,低声道:“也罢。” 我忙道:“那我是否可以抹去脸上的药水了?”苏暮寒那时候要我掩藏起自己的容颜,他说,太过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我听了。而如今,既然是选秀,自然要将自己最完美的容颜呈现出来。 没想到苏暮寒却摇头道:“不可,未到时候。” “可是,若我还是这般平凡的面容,又如何能吸引得了皇上眼神?”如果说他的话之前有理,那么如今我却是不解了。 他朝我看来,虽是隔了纱帐,我竟仿佛瞧见了那凌厉的目光。看得我身上阵阵发凉,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不知我哪里说错了话。 只是,苏暮寒的言辞听不出怒意,他只淡淡地道:“如此,怕是你未见着皇上的面,便已经落败。梓儿,我总与你说,有些戏码,需要压在最后。” 他的话,一如往常般的教导。我的心里,却是起伏不定。 回头,瞧见搁在三角架上的一脸盆清水,疾步过去,将脸浸入水中。十月的天气,已经很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是咬牙忍着将脸上的药水全洗了下来。 用药水遮掩的脸,没有完全失去我原先的容貌。只是,掩去了眉宇间的神韵,笑颦投足间的风华。 洗干净了,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水珠,我回眸展笑:“先生,我真的好看么?” 苏暮寒轻“唔”了一声,言道:“好看。” 他根本看不清我,只是,我依旧笑了。他的话,我从来深信。 “若是……”他顿了下,咳了几声才道,“若是名额没有增加,你也不必气馁。其实进宫,未必一定要是秀女身份。梓儿,你已经隐忍了十五年,更不必在这当口乱了阵脚。” 他的话,让我犹如醍醐灌顶! 不一定要是秀女?! 我缓缓笑开,苏暮寒果然是苏暮寒。而我,在这当口,居然傻了。 “咳咳——”他突然又咳嗽起来,退了一步,跌坐在榻上。捂着胸口,俯下(禁止)去。 “先生!”我伸手扯住纱帐,却是止住脚步。 三年来,每次他重咳不止,我便只能如此站着。不点破这层纱帐,仿佛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我亦不知,若然有朝一日,我真的步入其内,我与他,又会如何? “先生……”我担忧地唤他。 隔了许久,他才喘息着开口:“不碍事。” 我突然有些怕,怕他说“这么多年了,都如此”的话。急急地说道:“若有朝一日,梓儿能得到皇上垂青,定请最好的太医来为先生医治!” 苏暮寒却是轻笑,音色嘶哑:“梓儿。”他只唤了我的名字,却又不说下去。 隔着纱帐,我瞧见他侧身,躺了下去。久久不言。 “先生?”我试探性地唤他,怕他是难受得说不出话。 苏暮寒依旧没有答话。 我着急,却又不敢进去。 正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听见他忽然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怔住,他又道:“涂上药水。要记住,忍是一门学问。” 忍…… 太久的时间了,我最是理解。 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走出去。 作者题外话:亲们请支持晚晚…额…晚晚的动力动力…… 第021章 她说让给我 回到桑府的时候,雨早已经停了。 经过院子的时候,瞧见爹自书房出来,远远地看见我,叫我:“桑梓!” 我站定,垂眉道:“爹,找我何事?” 他似心情很好,笑道:“你的两个姐姐很快就要入宫了,你也该考虑与顾少爷的婚事了。” 我猛地一震,问道:“卿……不,顾少爷说了什么吗?” 爹怔住,半晌才摇头:“还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夹杂着无限的失望与惆怅。 闻言,我终于放下心来。敷衍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想着,若然他知道桑府的名额突然多了一个,又会作何感想? 爹朝我看了一眼,留下一句:“好生和顾少爷相处着。”然后,拂袖离去。 我冷笑不已,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桑梓么? 天色暗沉下来,空气变得愈发地寒冷。我微微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房间走去。路过千绯的房间时,隐约听见院前的树丛里传出细琐的声音。带着好奇,我蹑手蹑脚地过去,瞧见一男一女紧紧搂在一起,看得我当即一阵面红耳赤。 我虽未经人事,却也是知道的。 正在我欲说话的时候,看清了那女的,正是千绯的贴身丫头玉儿。而那男的,我叫不出名儿,却也知是府上的家丁。 玉儿开了口,带着哭腔:“怎么办呀,小姐要进宫,那我们以后……” “那……能不能求求小姐,不带你进宫?” “呜,小姐定是不应的!” …… 我微哼一声走开,千绯的性子,自然是不肯的。玉儿是从小跟着她的丫头,她如何会放手不带进宫呢?我突然又想起苏暮寒的话,原来还真的有人那么不愿进宫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千绯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了,仿佛她已经是皇后一般。爹与夫人也开心得很,整桌的菜,全是千绯与千绿爱吃的。 只是千绿,破天荒地不多说一句话,只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我不喜欢对着如此开心得意的他们,匆匆吃了一些便借口离开了。爹什么都没有说,我想他们都盼着我快快走开吧?如此,便没人妨碍他们一家子分享那个天大的喜讯了。 我正独自走在路上,突然听身后有人叫我:“桑梓!” 回眸,居然是千绿。她远远地站着,浅浅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抹上淡淡的影。见我站住了脚步,她抬步上前。我才发现,她只一人,菊韵并未随行。 不免皱眉道:“怎么?” 千绿低声道:“皇上选秀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桑家有两个名额。” “不是给了你和大姐么?”我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怔了下,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眸问:“如果……如果我将我的名额让给你,你可要?” “不要。”我想也没想,立马拒绝了她的话。 “你不想进宫么?”她不甘心地又问。 “不想。”我冷冷地说。 “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连头也低了下去。我看不见她的神色,心底思忖着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她想套取我的话? 我朝她看了一眼,转身走开。纵然我再怎么想去,也不会让她们知道。我又如何会知道,她们在背后,不会算计我? 作者题外话:喜欢的亲们请多多支持晚晚,也请支持晚晚另一个文文《沦为冷王的罪妾:弃妃再难逑》o(∩_∩)o… 第022章 不要谢我 顾卿恒又来桑府的时候已是三日后,离开选秀只有两日了。 他一脸疲惫之色,开了口,音色亦显出了倦色:“三儿,对不起,我……”他忽然低了头,虽未再继续说下去,而我大抵已经猜到他后面的话了。 也许是因了苏暮寒的话,对于顾卿恒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心里也没有多大的失望。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定是尽力了。是我想得太过简单,选秀,真的不是儿戏。不可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把原本确定的名额改变。 我朝他笑笑,摇头道:“没事,不必和我道歉。” 顾卿恒 原 本 苍 白 的 脸却在那一瞬间仿佛染上绯色,喜道:“你不进宫了,对么?”他修长的手指缠住我的,眸子也是亮亮的。 我怔住了,半晌,才将手从他掌心轻轻抽出。转了身,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急忙绕至我身前,扶住我的肩,皱眉道:“三儿,我知道,我都知道。你那么那么骄傲的女子是不愿嫁与我做妾的。我答应你,总有一日,我顾卿恒会用八人大轿将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只娶你一个,可好?” 他的话,若一缕温泉,暖了初冬的冰寒。 他的笑,似一抹流光,淡了眉宇间的踌躇。 而我,呆了。 这是顾卿恒,我认识了三年的顾卿恒。 狂跳的心,颤抖的频率。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原来我要做的一切,他都懂。他懂我的不甘心,懂我的骄傲,懂我这么多年的隐忍。 可是,娶我为正。 他真的做得了主么? 就算,他做得了主,顾家少夫人的身份,我又真的担得起吗? 轻摇着头:“不,卿恒,这一次,请放手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我不是需要被人保护的女子,从来就不是。 他咬着牙道:“三儿,就不能……” “不能!”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看见他眸中的流光缓缓黯淡下去,我轻阖了双目,怕自己心软。如顾卿恒这般出尘的男子,是需要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子相伴的。而我,太浑浊了。 他缓缓放开紧抓住我的手,退了几步,背抵上身后的廊柱,低低出笑。 我动了唇,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终于又开口:“我……会再为你想办法。”说着,他转身欲走。 “卿恒!”我急急叫住他,瞧见他的身子一颤,我低声道,“不必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谢谢你。” 他回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染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忧郁之色。 我与他面对面站着,却宛若咫尺天涯。 他直直地看着我,好久好久…… 徐徐地,掩起了落寞,换上干净的笑:“那时候我便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便给。如今,亦然。” 依旧是如以前般宠溺我的话,可是为什么,我听起来,有种想要哭的感觉? 他举步上前,抬手,抚过我的眉眼。那般小心翼翼,仿若在轻抚一件珍视的瓷器般,动作好轻好轻。仿佛一下重了,就要破碎。 “卿恒……” “不要说。”他阻止我说下去,颓然地笑,“不要说谢谢我的话,永远也不要说。” “少爷!少爷!”他的身后,我瞧见随从打扮的人匆匆跑来,喘着气道,“少爷,老爷急着找你回府呢!” 那个傍晚,顾卿恒走的时候,我单只是瞧见了他眉宇间的落寞。夕阳的光,也退去了五彩的颜色,剩下的,只有淡漠。 身后响起细碎的声音,我猛然回头,瞧见女子泠然的眉眼。 第023章 终于沉不住气 “二姐。”我低了头唤她。 千绿这才上前,回头看了眼顾卿恒离去的方向,继而道:“顾少爷如此赤诚的心,你居然不要?桑梓。”她看着我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瞧见如此沉不住气的千绿。 原来在桑府,懂得如何掩藏起自己的心思,懂得如何隐忍的人,并非只我一个。 而我,缓缓地笑了。 开了口,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什么,日后你定会瞧见。”言罢,再不理她,与她擦肩而过。 却在那一瞬间,我瞧见了她愤怒的目光。那宛若惊鸿一瞥,很快便消失了踪影。我微哼一声,不予理会。 苏暮寒是对的,再无害的外表下,都有可能会是凶禽猛兽。我想不通的是,既然都已经装了这么久了,为何在今日,她又忍不住了? 千绿没有喊我,亦没有动。 我握着手上的帕子,渐渐加快了脚步。 夜凉如水。 我静静地伫立在窗边,皎洁的月光下,薄云如履。半空升起的寒气,袅袅如烟。窗外常青树叶尖的寒露,不经意间,已经倏然滴落。 我想起苏暮寒的话,想起玉儿和那男子的话,忽然,有了主意。 转身出了房间,径自朝府里下人们住的地方走去。 夜还未深,玉儿的房里却没有亮灯。自觉有些奇怪,回身四下看了一眼,不见一人,才终于走近了那间屋子。 隐隐约约,从房内传出女子娇-嗔呻-吟的声音,伴着粗重的喘息声。我只觉得心飞快地跳起来,暗暗咬紧了牙关。这个玉儿也太大胆了,府上的下人之间私通是要受罚的,他们怎么敢…… 我正思忖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忽然听见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接着男人的声音传来:“等等,外头是不是有人?”话说着,已经听见有人翻身-下-床的声音。 我退了一步,想了想,却是站住了。 心知门必是锁住的,深吸了口气,抬手叩门。 咚咚咚 “谁?”玉儿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 房内的男子遂没了声响,只剩下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心下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我道:“桑梓。” 里面的人惊呼了一声,又含糊地问:“三……三小姐,这么晚了,你有事……” “有事找你。”我打断了她的话,又补上一句,“现在没人,你快点开门。”心下还是紧张了起来,我若是进去,他们会不会为了自保杀人灭口? 只是,我想赌一把。 隔了许久,玉儿才出来开门。原本,她看我的眼是没有敬色的。只是今夜,许是内鬼作祟吧,隐隐地,染起了一抹慌意。 我不看她,径直走了进去。 “三小姐!”她欲拦住我,却被我抢了先进门。 果然,是藏起来了。 如此,我便也不点破。 示意她将门关了,随意坐了,抬眸看了她一眼。她似是吓了一跳,慌忙低了头,双手绞在一起。 我也不想和她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你不想随大小姐进宫?” 她“呀”了声,忙问:“三小姐你怎么知道?” 我不答,只道:“是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想掩饰:“那……那怎么会呢?我是小姐的丫头,自然是要随她入宫的。” 我冷笑一声,起身道:“如此便算了,原本还想帮你想想不进宫的办法的。” 待我起了身,她似还在挣扎。不自觉地朝房内的衣橱瞧了一眼,便朝门口走去。 “三小姐,你……你等等!” 她终于忍不住了。 第024章 做妾我也不答应!二更 我转身看向她,笑道:“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我……”玉儿低了头,忽然跪下道,“求三小姐帮奴婢想想办法,奴婢一定感激不尽!” 揪起的心终于缓缓放下,如此的话,便容易多了。 我回身,又坐了,才低声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听我如此说,她立马抬头道:“奴婢愿意!” “那好,后日就是进宫的日子了。”我朝她看了一眼,招手示意她靠近,在她耳边低于一番。她的眸子越撑越大,半晌,才哆嗦着道:“三小姐,这……这……” 我不理会她,起身径直行至门口,手触及门闩,微微侧脸,开口:“不过两日了,忍忍便是了,没有必要如此猴-急!”说这话的时候,我有意朝一旁的衣橱看了一眼,想来玉儿就算再笨,也知道我所指为何了。 她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手,不自觉地伸上来,微微拉扯着自己的衣衫。我微笑一下,终于打开门走了出去。 翌日一大早,便听得外面有嘈杂的声音,我出了门才知,原来是爹叫了人在清点千绯与千绿入宫要准备的东西。我没有往前厅去,开了窗子,坐在案几前。 看着空空如也的案几,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桑府之人,谁都不知道我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桑梓。他们谁也不会知道那时候腹中没有一滴墨水的孩子如今也能成为满腹经纶的人。 苏暮寒说,既然我已经被爹掩藏了十二年,那么也不在乎多几年了。 指尖沾了一旁水仙盆中是水,抬手,在案几上清楚地写下“桑梓”两个字。一样的笔画,却与三年前再不相同。 娟秀的字迹,凌厉的笔锋。 看着看着,傻傻地笑了。 “咳。” 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我吃了一惊,忙伸手将案几上的字迹拂去。转身开了门,居然瞧见顾大人。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官袍立于我的门前,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突然化成冰冷的利剑,看得我心头一颤,他却已经负手进门。 “顾大人。”我朝他行礼,我不明白他来找我做什么。一直以来,他来桑府,关注的,不过是我的两个姐姐。而我这个永远在角落的丫头,他从未注意过。 他不说话,我迟疑了下,上前打算为他倒茶,他突然开口:“你最好是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什么身份要永远记住!” 我吓了一跳,脱口问:“顾大人的话是何意?” “何意?”他反问一句,那样子好像我是故意与他抬杠一般。冷笑道,“我也不妨和你把话挑明了说。在桑府你也不过是庶出,我也与你爹说过,勉强也可以接受纳你做卿恒的妾室。至于其他的,你若是敢多想,我也绝不会饶你!” 原来,是为了顾卿恒。 我站直了身子,从容地道:“顾大人以为我看上的是顾府少夫人的位子么?” “啪——” 我没想到他会出手打我,身子撞上桌沿,疼得我弯下腰去。顾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声道:“顾府少夫人,这是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做上的!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否则,就是做妾我也不应!” 作者题外话:二更了哦,亲们多多支持晚晚,嘿嘿~~~~~ 第025章 不请自入 就是做妾也不答应…… 他以为,我真的稀罕么? 双拳死死地紧握,那一刻,我差点就要忍不住与他争执。 恰在此时,有丫头在外头叫道:“顾大人!顾大人!” 顾大人朝我看了一眼,抬步离开,还不忘丢下一句:“你给我记好了!” 我缓缓爬起来,忍不住笑出来。 “我不稀罕!” 咬牙切齿地说着,手,抚上被他搧得火辣辣的脸庞,狠狠咬唇。总有一日,他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我桑梓不是生来让人侮辱的!从来不是! 晚上的时候,丫头来唤我吃饭。 我才发现,顾大人并未离去。爹殷勤地请他上座,亲自为他斟酒布菜,笑得谄媚无比。顾大人见我出来,单只是目光扫了我一眼,也不再看我,只和爹把酒言欢。 爹朝我笑道:“桑梓啊,顾大人说了,会择日娶你进门的。这几日,顾少爷忙着婚事,便不会过桑府来了。明日千绯与千绿就要入宫了,你也不要老往外跑了。” 我低头不语。 说顾卿恒不过桑府是因为准备婚事我自是不信的,想来,是被顾大人软禁了。想到此,不免有些愧疚,终究是我连累了卿恒。 我只是机械地动着手上的筷子,早已食之无味。 千绯很好的兴致,一直拉着千绿说着什么。千绿也不见了昨日的阴霾,也甚是高兴的样子。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她的两个女儿很快就要成为皇帝的女人,她自然愈发得趾高气昂了。 我低着头,不发一言。千绯偶尔看过来的眼神中皆是鄙视与嘲讽,我不予理会,暗暗咬牙。 饭毕,爹与顾大人还有要事相商,便去了书房。 夫人便嘱咐千绯与千绿要好好休息,随即带着她们离开。 待我起身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头早已一路点起了灯,原来这顿饭吃得这么漫长。 我没有回房,看看四下无人,便独自潜到了后院的偏门,一溜烟儿跑了出去。虽然爹说过日后不要外出,但今夜是特殊的,没有人会在意我。 绕至正门的时候,远远地瞧见了顾大人的马车。我只瞅了一眼,便转身跑开。 天色不是很晚,长埭巷里偶尔还会碰见几个人。我低头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月光不是很亮,蒙了薄云,影子是模糊的,却被拉得好长好长。我踏步走着,频率分明。我忽然便想,为何我一定要进宫?就是为了把千绯与千绿比下去么? 大概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喟叹一声,突然想起苏暮寒来。 三年来几乎与我朝夕相对的男子,只是,不曾谋面。 想起那时我说过的话,有朝一日我能够被皇上青睐,定请最好的太医为他医治。这自然不是敷衍他的。 走到庙门口,依旧是那主持为我开的门。 立于苏暮寒的房门前,我微微踟蹰。也许,这便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亦是最后一次见他。 “先生。”我叩门。 没有声音。 “先生。”我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声音。 “先……”默然禁了声,颤抖地抚上门,微微一使力,门“吱呀”一声开了。 作者题外话:亲们,支持一下下啦~~~~~ 第026章 先生,我想看你 这是我第二次,没有问过苏暮寒便擅自入内。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不知为何,跟着做贼一般,我竟刻意地放轻了脚步。隔着纱帐,隐约瞧见苏暮寒躺在榻上,似是睡着了。我正欲上前,忽然看见右侧的案几上,铺着尚未收起的一幅丹青。墨汁早已收干,想来画的有些时候了。我忍不住上前,赫然见那上面描绘的竟是——梓树。 我暗吃一惊,瞥见右下角没有落款,却是写了一行小字,字字隽秀:竹帛所载,丹青不渝。 不自觉地伸出手,指腹掠过画面,竟会升起一种恍惚之意。 脚下步子微动,不慎发出一抹细微的“簌簌”声。而帐内之人却突然惊醒,倏然起身,冷言:“谁?” 那声音,像极了三年前我闯入他房间的那一次,冷漠而有力。 我怔住了,居然说不出一句话。 而苏暮寒终于看清是我,周围紧张的气氛似一下子缓解,音色亦是缓和:“原来是梓儿。” 他倒是没有问我为何突然出现在他的房内。我有些尴尬地抽回手,定了定神,笑问:“先生这画是要送与我的么?”不知为何,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句诗:妾心结意丹青,何忧君心中倾。 而我的手,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紧握。 苏暮寒轻咳一声,却是极快否认:“不是。” 不是。 心底的某处似一面松懈,一面失望。那一刻,我居然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他的回答,像是我希望的那样,却又不像。 矛盾而复杂。 骤然回神,我很快忘却方才的尴尬,开口道:“梓儿是来向先生道别的,明日便进宫了。” 隔了许久,他才淡淡的“哦”了一声。 我又道:“这些年,多谢先生教导,梓儿定当铭记于心。” 苏暮寒忽然笑了,摇头道:“如你这般聪慧的女子,若然没有我,也定不会被埋没的。” 我不说话,不知道他的话究竟是褒是贬。 而帐内的声音随即也平静了下去。 过了良久良久,他才道:“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不。”我飞快地开口,“我今日不想回去。”明天要进宫了,我不想等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全是桑府冷清到极致的味道。 苏暮寒似怔了下,却没有坚持赶我走。只说道:“那便去后院的屋子过一晚。” 我点了头。 与他面对面,第一次,我鼓起勇气开口:“先生,可否让我看看你?”那张隐藏在纱帐后的脸,不知会是怎样的震撼人心? 当时的我不知为何会想到“震撼人心”四个字,只是偏偏就那么奇怪地想到了。 “不行。” 果然,他拒绝得没有一丝迟疑。 “为何?”我不甘心。也许,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他都不肯? 这一回,他缄默了片刻,才道:“很丑,会吓着你。”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多多支持偶~~~~~不厌其烦地打广告《沦为冷王的罪妾:弃妃再难逑》 第027章 锦囊妙计 他说很丑,会吓着我。 但那一刻,我却笑了。这样的苏暮寒,是我第一次见着的。他的话,我自是不信。那只是不想让我看见而随口编造的谎言罢了。只是,我从未想过,记忆中无坚不摧的先生,说出的谎言,居然也会如此幼稚与可笑。 那一刻的苏暮寒,在我的心里,褪去了神秘,恰恰是,最最普通的男子。也会忧心,也会在意一些东西。比如他不想被我瞧见的样貌。 我轻摇着头,纵然真的很丑,也吓不到我。除了怕雷,我胆子一直很大。 不过,我却不想继续纠缠。苏暮寒,我太了解他了。 我想,明日进了宫,我与他便再难相见。不见,便也罢了。至少,少了一份羁绊。 又待了许久,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倦意。而我,也有些累了,便起了身道:“我去休息了,先生也早点歇着吧。” 才转了身,苏暮寒忽然道:“我这里还有东西给你。” 我一怔,诧异地回身,究竟有什么东西,非要等到我欲走才拿出来? 瞧见他自宽袖中取出什么东西,伸手递过来。 手指轻挑开纱帐,朦胧终于变得清晰。一如三年前他接过我写下的名字时那般好看的手,白-皙,修-长。而他的手里,是两个精致的锦囊,上面还标了号。 听他开口道:“这里有两个锦囊,等你顺利进宫之后,便可打开第一个。” “那第二个呢?”我忍不住问。 他笑:“你看了第一个,这第二个何时打开,你心里便也有数了。”他笃定的口吻,似早已料到一切。我不知他是何时开始为我准备好是两个锦囊,只是深深震撼。 伸过手去,紧紧地握住锦囊。却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握住他的手,也许温暖,也许冰冷。只是,我依旧忍住了。 随着他的手抽回,纱帐微微晃动着,又将我与他阻隔一线。 苏暮寒又道:“宫内不比宫外,你一人当处处小心。要懂得隐忍,要会察言观色。最重要的是,凡事都需比他人先行一步。” 我点头,暗暗记下。 “那便回去休息吧。”苏暮寒说道。 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回眸问:“先生可还记得曾教过我《三字经》?” 苏暮寒许是愣住了,我笑道:“人之初,性本善。先生,你相信人性本善么?” 那么我呢?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算计,学会别人眼中的卑鄙呢?甚至是,一步一步,走得这般不着痕迹。 帐内之人却低低出笑,轻言道:“善恶本无界,不同的只是,你的理由。” 那晚的苏暮寒其实并未告诉我他深信的是什么。我只是记起他说过的,我的恨。那时我飞快地否认了,我认为不甘心不等于恨。 他只是笑。 天未亮,及至卯时我便再也睡不着。 推开门,外头果然下着很大的雨。我收拾了下便走出门,经过苏暮寒的房间时,迟疑了下,终是没有进去。雨点打在伞面,发出很大的声音,一如三年前我初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少了雷声。 第028章 入宫(1) 我回到桑府的时候,雨并未停。 依旧悄然从侧门入内,行至寝室的时候,瞧见一抹较小的身影在门口徘徊。我收伞上前道:“玉儿?” 玉儿微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我,忙跑上前道:“三小姐,你去哪里了?奴婢还以为……” “以为我食言了?”我轻笑一声,推开房门,玉儿跟着我进门,我又道,“东西准备好了?” 她狠狠点头,小心地将怀里的一包东西递给我,开口道:“奴婢问过了,两位小姐的轿子在巳时一刻准时出发。东西在这里,奴婢还有事情,先出去了,三小姐记得那时候守在大门前的拐弯处就行了。”她说完,放下手上的东西,便匆匆离去。 “巳时一刻。”我默默念着,轻轻出笑。 伸手,解开包袱的结,嘴角微动。真有那丫头的,不过两日不到的时间,她真能做出一套与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出来。呵,不过也是。这是她唯一逃过进宫的机会了呢! 回身,在梳妆台前坐下,抬眸,才瞧见(禁止)头发的木梳。指腹掠过,我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大街上顾卿恒为我梳起额前碎发的样子,他的笑,温暖而舒心。只是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轻叹一声,我与他,本就相差太多。 迟疑了下,还是取下了木梳,与苏暮寒给我的锦囊一起小心地收入怀中。 对着镜子,理着自己一头青丝,熏香婉婉。 天色还早,再加上外头的雨未停,屋子里的光线愈发地暗沉了。轻抚上自己的脸,最后的筹码?呵,现在的我,一定让我的两个姐姐很吃惊吧? 在房里坐了好久,外头才渐渐热闹起来。 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起身,换上了玉儿给我拿来的衣服,推开房门,依旧从侧门出去。这一日,对桑府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的姐姐们身上,谁都不会在意我去了哪里。 大门前,爹与夫人拉着千绯与千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见。只是他们脸上,是花开不败的笑。我便想,日后等爹发现我不见了,他会如何呢? 也许,只是失望地叹息一声吧?他只会可惜了一个原本能做顾府妾室的女儿吧? 不自觉地冷笑一声,转身朝前面走去。 倚在屋檐下,等着,等着。 待一行人朝这边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紧张地张望着,瞧见很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来。然后,我瞧见玉儿,她紧紧地跟在一顶轿子旁边。我想,那里面一定是千绯吧?这时,玉儿的目光朝我看来,远远的,我似乎瞧见她嘴角的笑。 队伍在我面前行过,玉儿突然窜身进来,小声道:“三小姐,快跟上!” 我低头跑了几步,突然回头,朝她道:“帮我跟顾少爷说一声,要他忘了我。” “三小姐……” 玉儿后面的话,我终是没有听见。也许她是说她不会去顾府,也许她只是想说谢谢吧?呵,谁知道呢。 第029章 入宫(2) 我低着头冲出去,紧紧地跟在千绯的轿子旁。 没有人问我刚才去做了什么,没有人在意我。 透着时而飘起的窗帘,我斜睨了里头的千绯一眼。她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眸子里,盈盈的全是光。 千绿的轿子跟在后面,我看见菊韵静静地跟在轿边,一脸瞧不出的颜色。 行了很久,才依稀看见了高耸的宫门。 明黄的宫墙直直立于眼前,我暗自咬牙。深,深不过宫门。我不知道在那之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奢华与残忍。 雨虽然停了,太阳却未出来。琉璃色的瓦,只淡淡地晕开些许光泽,朴实得令人惶然。 秀女们已经陆续来了,宫门外,轿子,马车,零碎的车队,熙熙攘攘的声音,在这偌大的广场上谱出一幅特殊的画。 宫门未启,轿帘未开。 秀女们一个个都矜持地待在里头,或偶尔找边上的丫头问话。 我庆幸的是,千绯并未与我说话。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样子,那朱色的宫门才缓缓开启。很沉很厚的宫门,一点一点被打开。那声音,古老而慑人。 随即,从里头出来一行人。 放眼望去,为首的一人是个太监。手里拿着拂尘,戴的帽子两边挂着流苏。我早就听闻太监是被割去“根”的人,那也就不能算是男人了。他们,像女人。 我今日算是见识了,看着他一步一婀娜的样子真的想笑。 他的身后,一大群的小太监和宫婢,个个面无表情,似乎只是机械地跟在他后面走着。 “来了么?”我正看着,千绯突然问了我一句。 我一震,才回神,敷衍地应了声:“是。” 千绯似还想说什么,只听那太监高声道:“请各位小姐随咱家进宫。” 他的话音才落,下面一下子热腾起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忙拂开帘子,千绯纤长的手指握住轿沿,从里头探出身子来。索性的是,她被皇城的一切吸引了,并未看向我。 “姐。” 千绿走上前来。 我忙推至一旁,低了头。 秀女们一一出来了,自发地站起了队。太监的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很是满意。手上的拂尘甩了甩,他又道:“这宫里不比各位小姐府上,咱家告诫各位小姐,好奇心不要太重!” 他的话,口气非常。 “哼,狗仗人势的奴才!”千绯不满地骂了声。 千绿马上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姐,别乱说!” 我心里暗笑,狗仗人势?这“势”可是皇上啊!倘若让人听了去,这往后的日子,可有得她受了! 见那太监已经转了身,众人纷纷跟上前。 千绯忙跟上,千绿回眸看了一眼,才开口对身后的家丁说:“你们都回去吧,告诉我爹娘,不必挂心我们。” “是。” 下人们应了声,千绿才抬步上前。 我缓步走着,忽然听菊韵唤我:“玉儿?”我听得出,她的语气中带着疑惑。心下不免大惊,莫不是不小心让她瞧见了我的脸? 可是,我明明很小心,一直低着头啊! 这样想着,我故意不理她,脚下步子飞快。 “玉儿!”她又唤一声。 我依旧不理。 此刻已经过了宫门了,菊韵也不敢太大声,终于做了罢。 第030章 芳涵姑姑 秀女们都被安排在了湘秀院,据说选秀要三日之后才会正式开始。 这三日,会有教引嬷嬷一一教会秀女们在宫里该注意什么。言行举止,位分尊卑,谁也不能逾越了皇室的规矩。至于在那之后,谁能赢得皇帝的目光,那便是要靠自己的本事了。 坐在下人们住的小院里,我随手拨弄着从树上折下的枝条,心底想着,教引嬷嬷不过是个借口。那些常年在宫内之人,都想趁此机会大发一笔横财。 那些秀女们,谁不想凭借这几日与太监、嬷嬷们打好关系?全都巴巴地盼着日后选秀的时候能有点作用,哪怕是微不足道,也会有人拼尽全力去做。 不过这样的事情不是我该去担忧的,想来在千绯与千绿进宫之前,爹与顾大人便已经安排妥当了吧。 将手上的树枝丢弃,我转了身,瞧见一人直直地站在我的背后。见我转过去,她的眸中终于露出讶然的神情,指着我,颤抖地道:“你……你是……三小姐!” 我早该想到的,是菊韵,是千绿身边的丫头。 至于她是不是千绿的心腹,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现在是,以后未必。呵,谁知道呢? 她与我一同是陪嫁的丫头,被安排在同一个院中也纯属正常。我也知,要瞒总是瞒不住的。这样想着,便也释然了。朝她一笑,幽幽地看开口:“你认错了吧,我可不是什么三小姐。”说着,也不再看她,只抬步与她擦肩而过。 我这话不是为了否认,我只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桑府三小姐,我只是桑梓。 菊韵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有叫住我。 我想,很快,千绯与千绿就会知道这个事情。只是,我已经不怕了,都已经进宫了,纵使知道了,她们又能如何?难不成要将我赶出宫去?呵,就算她们想,也未必能做成。 出宫,哪里是这般容易之事? 回了房间,仰面倒在床上。突然又想起什么,手伸至衣袖之中,待触及了那绵软的东西才微微松了口气。苏暮寒给我的东西,都在。 不过在房内待了一会儿,便听见有谁跑进院子的声音,接着大声喊着:“院子里的人都出来,芳涵姑姑有话要说!” 闻言,我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而与我同住的丫头们也跳了起来。我拉扯了下自己的衣服,打开门走出去。 一时间,到处都是开门的声音,丫头们很快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泱泱的,有些迷茫。 我低头站着,殊不知那芳涵姑姑究竟是什么人。 菊韵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也是规矩地站着。 然后,我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走来,接着是女子的声音:“都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音色清晰,还很年轻。 我随着众人一起走到院子中间,大家自发地站成了一排。 芳涵行至我面前,站定。我低着头,只瞧得见她的脚尖,精致的刺绣画出芬芳的杜鹃,仿若在这雨后的空气里香气袭人起来。她的脚很是小巧,我竟忍不住想要抬眸看看,我甚至强烈地觉得,她的人,必如这双脚一般的好看。 第031章 跌倒在她脚边 “都抬起头来。”芳涵的声音清脆,我看见她轻轻甩着手上的帕子,动作随意。 丫头们都听话地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叫做芳涵的女人。 如果说苏暮寒教会了我在后宫生活的底子,那么芳涵则教会了我在后宫生存的手段。 犹记得那时的她一身素色青衣,盘起的发髻上也并未见过多的发饰。只有耳旁露出半截蝶影的碧色玉簪,单是瞧着,也知,陈色甚好。 目光悄然落在她的脸上,素雅的颜色,与我料想的一样,她还很年轻。淡色的眉目,淡然的神色,总之她的一切,给人的感觉,都是淡淡的。 芳涵微微侧脸,她的左耳际一直延伸至颈项,赫然攀爬着一道丑陋的伤疤,那般醒目。 我不免倒吸一口气,慌忙将目光探向别处。 果然,在场很多人也注意到了,发出轻微的唏嘘声。 芳涵似乎并不在意,看了一眼在场的丫头,开口道:“你们都是各位小主自娘家带来的丫头,这宫里的规矩怕是不懂。今日皇上吩咐我来,也不过是教教你们如何严守宫里的规矩。日后大家便唤我一声姑姑吧。” “是,姑姑。”丫头们都飞快地应声。 芳涵又道:“这几日,会有其他的嬷嬷教导各位小主的礼仪,所以你们便不必前往伺候。” 菊韵轻“啊”了一声,我朝她看去,她的脸上似萦谩着一抹讶然。我忽然明白了,看来是因为我的事情她尚未来得及告诉我的姐姐们吧? 呵,其实她不必在意的,因为我根本不在乎。 这时,有太监上前,指挥了身后的人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尖声道:“这是内务府送来的衣服,你们都回房换了,一炷香之后再这里集合,动作要快!” “是。”太监的口气不善,丫头们都涌上去拿衣服。 我才上前一步,不知是谁狠狠地撞了我肩膀一下,我叫了一声,不小心跌倒在芳涵脚下。芳涵似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直直看着我。 我暗叫不好,忙爬起来跪好,低头道:“姑姑恕罪。” 芳涵未开口,便有太监上前,挥着手上的拂尘阴沉着声音道:“不长眼睛么?”说着,就要打下来。 我吓得闭了眼睛,然,太监手里的拂尘并没有落在我身上。听芳涵的声音传来:“如今毛躁些也就罢了,日后切不可如此。” 这样说,便是不与我追究了。 我忙点头称是。芳涵又道:“去把衣服换了。” 爬起来,娶了衣服,转身朝房间走去。菊韵狐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定是不解。纵然不受宠,我在桑家也好歹是小姐,总比这丫头的身份强。 心底嗤笑一声,我的事情,她怎么会了解? 关上房门,与我同屋的丫头们已经利索地换起了衣服。我将衣服搁在床上,也开始脱外衣。 一个丫头看了我一眼,转脸与边上的人说着:“原来宫里的人并不如听说的那般可怕呢。瞧着,那位芳涵姑姑也并不严厉呢!” “呵呵,也是。不过你我都是下人命,不去得罪别人,日子总也好过的。” 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心里却是想开了。她们定是见了方才的情景这般认为的吧。呵呵,只是,这宫里头的人心啊,哪里是这般浅薄呢? 第032章 各得所需 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见芳涵依旧安静地站在院中。她身边的太监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而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丫头们被吩咐依旧规矩地站成一排,芳涵满意地扫视了一遍,才低咳一声道:“日后便是这身衣裳了,宫外带来的衣服也不必再穿。衣服若是有不合身的,便让内务府的人再换。” 我有些好奇,她究竟会教我们什么。若说是皇室的礼仪,那也太兴师动众了。那是小主们才要学的东西,而我们不过是身份低下的丫头。 而芳涵在说了这些话后便不再说什么,只嘱咐了无事不得乱走动,便转身离去。 剩下那太监敛起了笑容,开口道:“芳涵姑姑的话都听见了?那便回房去。”他轻哼一声,扭动着身躯追着芳涵去了。 待他们一走,院子里炸开了锅了。丫头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姑姑很厉害么?” “那是从五品以上的女官,连刚进位的小主都得看她脸色呢!” “啊,是么?” …… 她们一个劲儿地说着,似乎越来越有兴致了。 菊韵没有掺乎进去,倒是朝我走来。她低唤我:“三小姐。” 我看她一眼,笑道:“是桑梓。” 她愣住了,我又道:“哪里有什么三小姐呢?我不过是桑府一个姓桑的外人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往日在府上的时候,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她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吸了口气,继续道:“罢了,你只当都忘了吧。” 忘记过去的桑梓,忘记那个曾经被他们遗忘,被他们欺凌的桑梓。 转了身,径直朝房间走去。菊韵却忽然跑过来,开口问:“可是你怎么会……怎么会进宫?” 怎么会进宫?嗤笑一声:“不过是有的人不想进宫,而我想。如此,各得所需。” 她笑了:“你是忘不了那个预言。” 她没有言明,我自是清楚她所指为何。不过这话这么说,也是对的。我就是不甘心,为何她们是凤身,而我只能做妾! 每每思及此事,所有的委屈,还有愤怒便会蜂拥而至。 菊韵无视我的异常,她又道:“若被小姐们知道了,尤其是大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个问题,我怎么没想过?大抵,也不过是折磨刁难。十五年都熬过来了,如今我还会怕么?何况,如今是在宫里,不比府上,很多事情,就算是千绯,也会身不由己。 我哼了声,不想再与她说话,朝房门走去。 “其实做顾少爷的侧室也不错,有些人……可是想都想不来,你却偏偏……” 菊韵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不过她的意思,我都明了。 我都已经进宫了,很多事情再想也无用,更不可能让我去后悔。 第033章 被我撞见的私会 夜深,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冬日里的天气,虽是才下过雨,空气里却依旧干燥不堪。 一屋子翻身的声音,想来她们与我一样。 我总是有意无意地碰触苏暮寒给我锦囊,确认它们都在,才会安心。他说,待安定下来,便可看。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还未到时候。 不小心碰到生硬的一角,那是顾卿恒送我的木梳,心头顿感悲凉。对着他,我到底是愧疚的。欠了他的,这辈子是再也无法还得清了。 轻叹一声,只希望他能忘了我,然后,有一个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女子,去好好爱他。 烦躁不堪,便起身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才行至外头,便听一个声音道:“去哪里?”冷冰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味道。 我吃了一惊,才看清是一个太监,想来是守夜的吧?只好道:“我内急。” 太监的脸上明显掠过一抹尴尬之色,清了清嗓子道:“那快去。” 我点点头,走了几步又想起:“公公,请问,往哪里走?”我不是真的要如厕,装便是要装得像的。 太监有些不耐烦地指着前面道:“直走,右拐。” 我道了谢,便小跑着上前。直到回头再瞧不清太监的身影,我才缓缓停下。嘴角微动,转身走了出去。 进宫的时候,碍于怕被人认出来,所以一直低着头,未仔细瞧过这个让一半人追逐,一半人惶恐的地方。而此刻,虽然远近都点了灯,却也到底是黑夜,很多东西便是模糊不堪。 只依稀知道,好大好大的地方。 走在道上,偶尔遇见举了火把巡视的御林军时,我便安静地推至一旁。因着已经穿了宫婢的服饰,谁也不会对我太过注意。 没有目标,没有目的,我只是胡乱地走了一通。 回神的时候早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踌躇着,要不要原路返回。 只是才回头,便呆住了。原先是想着,若是被怪罪了,便以迷路的借口来挡。却不想,这次,是真的迷路了。原路,哪里还瞧得出哪条是原路呢? 晃晃头,居然兀自地笑起来。也许我的潜意识里,并不想回去那个地方。 朝前又走一段路,依稀觉得是反路,可是仍然停不下来。 甚至仿佛有些雀跃,因为只有此刻,对于前面的路,是能够让我自己去探求的,争取的。 很多人,来了这深宫便是被牢牢束缚了,而我不同,恰恰是,让我彻底地释放。 这时,突然听见了身后急速传来的脚步声。 “你来了。” 男子笑着说,语气欢悦。 我怔住了,第一反应是宫里的侍卫与宫婢私会于此。好巧不巧,被我遇见了。宫婢与侍卫私会可是死罪。这样想着,心中大骇。忙闪身至一旁的柱子后躲了起来。 第034章 夏侯子衿 躲了起来,可是我好奇。 悄悄探出脑袋去,果然瞧见了宫婢衣裙的一角,再往上,是她满脸惶恐的样子。轻笑着看她,有胆出来私会,还会怕么?那男子的身子,刚巧被一旁的树丛挡住,我单只听得见声音。 “放开我!”宫婢轻叫着。 他不放,隔了会儿,他开了口,却是问:“你是谁?”语气冰冷,隐隐的,夹杂了怒意。 那宫婢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了,颤抖着声音道:“如……如梦。” “如梦是谁?”他又问, 我暗笑,这算什么问题? 那宫婢想来也是愣住了,这回,她没有回答,倒是反问:“那你又是谁?” 他笑一声,终于放开了抱住她的手:“夏侯子衿。”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他说,他叫——夏侯子衿。 猛地吃了一惊,那可是…… 那宫婢也吓得不轻,忙退开半步,以额触地:“奴婢不知是皇上,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请皇上恕罪!”如梦一直磕着头,话语凌乱。 我扶着柱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夏侯子衿生气了?他生气了,会怎样? 只可惜,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又不敢贸然出去。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如梦双肩微颤,迟疑着,终是缓缓仰起脸。 夏侯子衿微微动了半步,我依稀能看见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在飘忽不定的灯光照耀下,愈发显得庄严朦胧起来。金冠束起的长发随着清冷的风飘动着。落下的几缕发丝散在耳边,而我,仿佛瞧见他犀利的目光。 他不说话,如梦不敢动,我亦不敢。 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猜不透,他会将她怎么样。 就这样,他凝视了她良久,忽然倾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冷声道:“打听朕会来此处,费了你不少心思吧?” 我只能隐约瞧见他的侧身,可是听到他的话时,ren 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的话,是何意呀?莫不是这个宫婢想…… 捂住嘴,勾引皇帝呵,这个罪名可比私会侍卫要重的多了。 夏侯子衿又道:“嗯,让朕猜猜,你是哪宫的宫婢。” 看来,他是认定了她蓄谋来此的事实了。 “景泰宫,玉清宫,还是……” “皇上。”如梦鼓起勇气开了口,“奴婢不是……” “你主子呢?”他并不理会她的话,回头看了看,吓得我立马将脑袋缩了进去,听他的声音又传来,“你就不怕被你的主子知道了,不饶过你?” “啊,朕知道了,你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的语气得意,我ren 不住又看出去。如梦轻轻皱眉,许是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而她却不敢叫出声来。 “朕在想,将你交给你主子,你的下场会是怎样的惨?”明显瞧见如梦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夏侯子衿却又道,“不过朕,并不打算这么做。” 灯光打在如梦略微苍白的脸上,她咬着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皇上弄错了,奴婢并不知皇上在此。”她说,她是无心闯入。 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毕竟,我也是无心在此的。 “朕不信。”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很是笃定。 作者题外话:皇帝出场了,不知道给宝贝们的印象怎么样…… 第035章 来晚了 我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回答。只是我不知道他会对她如何,是放了她,还是杀了她? 正在这时,清晰地听见他的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循声瞧去,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朝这里赶来。接着是女子急急的声音:“皇上,臣……臣妾来得晚了。”听她的声音,似是跑得很急。 夏侯子衿却并未回头,只淡淡地回了句:“阮婕妤,你倒真是来得晚了。” 他的话音才落,突然俯身,将如梦横抱起来。如梦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呼道:“皇上!” 阮婕妤原本因为气喘而苍.白的脸,如今看见夏侯子衿这一举动,变得愈发地白了。她惊恐地撑大了美眸,纤指指向如梦,颤抖着唇问:“她……她是谁?” 夏侯子衿垂眉看着怀中的女子,话却不是对着她说的:“你来得晚了,自然便会有人替。”他说着,抱着她转了身,朝我这面走来。 我心头一颤,如果被他发现我躲在柱子后,就不妙了。不知为何,我觉得,夏侯子衿,不简单。 他身后的阮婕妤还大叫着:“皇上,她不过是个宫婢!” “宫婢怎么了?”夏侯子衿淡声反问着,却没有看她,抱着如梦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吓得不行,什么都不管,转身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冲了进去躲起来。 可是,运气似乎并不怎么好,夏侯子衿抱着怀中的女子,推开门走进来。 我咬着唇,只好趴在了床底下。 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我从未想过会这样,遇见皇帝。 阮婕妤不甘心地追进来,说道:“皇上,臣妾是因为一时失了方向,才会……才会迟了些。” 夏侯子衿似是将怀中的人丢上.床,冷冷地哼了声,道:“刘福,关门。” “是。”太监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否信了她的话,只是,我信。 他兴致那么好约了嫔妃来这里,我想,只要是宫里的女人,大抵是不会失约的。 “皇……皇上,您要做什么?”如梦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知道朕要做什么。”夏侯子衿的声音低低的,我趴在床底下,尽量将自己的呼吸声减轻。我不想,被发现之后,当做刺客处决掉。 他肆意地笑着:“朕今日,如你所愿。” “皇……唔——” 女子的话才说了一半,随之便被堵住了口。 床上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而我,依旧保持着当初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 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皇上,啊——” 只是不知为何,那声音撞进我的耳膜,突然令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心跳得飞快,我按住胸口,感到有点难过。 “想.要么?”男子的声音忽而变得邪魅无边。 “皇上——奴婢,奴婢想……嗯,啊——” 紧握住双拳,为何她叫得越大声,我的脸颊越是发烫? 作者题外话:晚晚更晚了,宝贝们见谅…刚从医院回来… 第036章 承恩雨露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有些昏昏欲睡。床上的动静渐渐地小了下去,只剩下幽幽的喘.气声。 又过了会儿,隐约地听见有人起身的声音。接着,听夏侯子衿叫:“刘福。” “老奴在。”门被轻轻推开,我依稀瞧见一双深蓝的鞋子,然后听他道,“皇上可是要回天胤宫?” 经他这么一讲,我才想起此处并非是夏侯子衿的寝宫。他不过是随便择了一处地方,要了一个宫婢的身子。 夏侯子衿只轻“唔”了声,便见刘福快步上前,扶了他起身。然后便有宫婢进来,脚步细碎。我似乎闻到一阵幽幽的药味儿。 “喝了。” 是夏侯子衿的声音。 “皇上,这……是什么?”如梦的声音有些恍惚,带着恐惧。 我大吃一惊,难道赐了她毒药么? 刘福喝道:“叫你喝便喝!” 夏侯子衿已经起身,刘福忙跟上去,轻声道:“皇上,芳涵姑姑在外头等候多时了,是老奴宣她进来,还是……” “让她进来。” “是。”刘福转身出去了。 他却又转身,语气泠然:“不是每个承了朕雨.露的女人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他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深吸了口气,我尽量将身子俯得低一些,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怕他赐给如梦的真的是毒药,我怕听见她痛苦的呻.吟声。只是,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倒是方才进来的宫婢退了下去。 我想了想,也许不是毒药。 芳涵进来了,她依旧是淡淡的声音:“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何事?” “湘绣院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奴婢会好好教导她们的。” “嗯,你办事,朕自然放心。朕累了,就先回宫了。”夏侯子衿说着,便朝外头走去。 我忽然有些按.捺不住,忙往前动了动,妄想看一看这个男子的模样。却在那一刻,见芳涵的目光朝这边看来。我大吃一惊,忙缩了回去。心跳得飞快,我不知道她是否瞧见了躲在床下的我。 她没走,却是朝这里走来。 我咬着唇,拼命想着若是被发现,我该说什么理由…… 第037章 不要忘了身份 芳涵行至床边停下了脚步,开口道:“穿上衣服就回去,做宫婢的,不要忘了宫婢的本分!”她又在床边停留了片刻,才终于抬步离去。 我长长舒了口气。 只是,床上之人却并未走开。隔了会儿,嘤嘤地哭起来,悲凉中透着绝望。我不理解,只是夏侯子衿要.了她的身子,然后走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她不走,我便不能出来。 这对我来说,着实是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她居然在这里待了一夜。我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 直到天亮的时候,她才讪讪地下了床,朝外头走去。 “呼——” 我终于可以从床底下爬出来了,感觉像是重新见到了阳光。 推出门的时候,果然天气甚好,阳光灿烂。 回了湘秀院,只见菊韵站在院子里头,目光紧紧地瞧着我的房门。我整了整衣衫过去,轻唤她:“菊韵。” 她似吃了一惊,慌忙转身:“三小……桑梓。”机灵的丫头,这么快脑子就转回来了。 我点点头,问:“怎么了?” “没,没事。”她看向我的身后,小声道,“姑姑来了。” 我回头,见芳涵带着几个宫婢款款而来,今日的她,依旧是素色打扮,脸上是瞧不出的颜色。 我与菊韵欠身道:“见过姑姑。” 芳涵看了我们一眼,淡声道:“起了?便过去候着吧。”语毕,从容地自我们身边走过。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连一丝动容都不曾有。安了心,看来昨夜她是真的没有发现我。 不一会儿,丫头们都到齐了。 芳涵行至众人前面,笑问:“大家昨日睡的可好?” “回姑姑,很好。”丫头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我有些庆幸,昨日出去的时候天色已晚,同屋的丫头并不知道。即便今日一早瞧见我不在,也只会以为我起得早了。 悄悄看向芳涵,见她点点头,说道:“那便好。日后,宫里就是各位的家了。”她转了身,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宫婢给她奉了茶侍于一边。 一个丫头大胆地问:“姑姑,要教奴婢们的可是宫中的礼仪?这些想来奴婢们在各府上的时候也是学过的。”她的话音才落,众人纷纷附和。 芳涵放下手中的茶杯,轻笑一声:“既然都学过,自然就不必了。我也相信,日后大家在宫里会处处小心,不会惹出纰漏的。”她的目光瞧我们看来,闪了闪,忽然又隐下去,拿起手里的帕子轻拭了嘴角,才道,“宫里不比各位府上,今后你们成为宫婢,怎么伺候主子自也不必我教。” 她兜兜转转了一圈,都是不必教。我越发地困惑了,那么她来湘秀院究竟要教什么呢? 悄悄看了眼边上的人,她们也是一脸迷茫。 芳涵浅浅地笑着,开口:“虽然大家唤我一声‘姑姑’,不过你我皆是宫婢而已。自然明白跟对了主子,日后也享福。你们都是各位小主娘家带来的丫头,要说忠心自是不在话下,但倘若想跟了别的嫔妃主子,也是可以的。我今日便是问问大家,可有此意呢?” 在场众人轻“嗬”了声,的确,自己的小姐最终能不能得圣宠还是未知。若然能,那固然好。若然不能,的确趁早择了别的主子来得好。 不过又碍于她先前那句“忠心自是不在话下”,丫头们各个揣着心思,却不敢言语。 第038章 换主子 芳涵倒是不急,起了身,缓缓地开口:“这样吧,大家可以考虑一日,明日再给我答复。若是打算换主子,我也好趁早给你们小主安排新的宫婢过去。”言罢,她转身便走。 不知为何,我却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桑梓,你很想换主子吧?”菊韵突然靠近我如此问。 我吃了一惊,回眸,对上她笃定的眸子。我忽然笑了,看来她以为我将千绯当做进宫的踏脚石了。不过,也许她是对的,只是我还不急于这一时。 转身与她擦肩而过,开口:“我是想换,不过也就想想而已。”走了几步,停下,又回头,“你若是那么忠心,自然不会换主子的。” 菊韵的脸上铁青一片,我回身偷笑,纵然她想换,被我如此一说,也难了。 回了房间,见丫头们一个个烦躁不安地聚集在一起,时不时地提及自家小姐的不是来。这一来二去的,便仿若一准儿是选不上的主儿了。 我冷笑一声,芳涵她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 她哪里是要教我们什么呢?她不过是巧妙地离间了秀女们与自己丫头的关系。如今进了宫,想要再出去便是难上加难。谁不想为自己谋个好的出路呢?既然自己的小姐前途未知,选个已知前途的,也未必不是好事。 我想,毕竟如我一般混进宫的人是不多的。那么,贴身的丫头必定对于自家小姐甚是了解。芳涵此举,不动声色地打破了她们对近身的心腹。虽然不排除日后她们还会有新的心腹,但这第一步,不得不说,她赢了。 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我独自在床沿坐了。 偶尔几个丫头低着头,不参与,神色似是挣扎。极少的一两个,也如我一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上。我缓缓地笑了,忠心的人,还是有的。 只是大部分,都太能被诱.惑了。 这就是人啊。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寺庙问起苏暮寒,人之初,究竟是善是恶。 现在想来,善与恶又如何呢?都抵不过后日的熏陶。 芳涵说要我们想想,果真只是要我们想。 如此,又过一日。 待芳涵来的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的人争先恐后地冲上去:“姑姑,奴婢仰慕王美人的才华,想去伺候王美人。” “姑姑,奴婢听说舒贵嫔为人极好,奴婢愿意伺候她。” “姑姑,奴婢愿意伺候您。”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站在身边的人只剩下了寥寥几人。我瞥向一旁的菊韵,她瞪了我一眼,继而将目光移开。 听完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芳涵才道:“你们随李公公去登记了,我自会安排。”她对着方才说要伺候她的丫头道,“只是我身边不缺人,你不如再想想。” 那丫头有些失望,却还是与众人一样跟着李公公下去了。 芳涵看了眼剩下的人,却是什么话都未说,只低头饮着茶。 我们安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对于芳涵的心思,我自问没有摸透。她的心思,太深了。 我忽然想起,若然宫中嫔妃的心思也与她一般玲珑剔透,那当真……太可怕了! 第039章 一飞冲天 芳涵轻呷了一口茶,将茶杯搁下,抬眸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我的眸子,令我不自觉地一惊。 若说聪明,也许她还不及苏暮寒。只是,她的心思仿佛是一个庞大的漩涡,一不小心便会举足深陷,甚是会粉身碎骨。 想着,便会不寒而栗。 她却只是淡笑一声,无色无味。 李公公领着丫头们又回来,将记录的本子递与芳涵。芳涵接了,起身笑道:“一朝龙宠一朝荣,在宫里呢,谁也不知日后会怎样。”她轻描淡写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走,院子里便又炸开了锅。丫头们虽不敢将话挑明了说,却也是个个红了脸,兴.奋不已。 “好厉害。” 我忍不住说道。 先是离间主仆之间的关系,现在又是告诉我们,宫婢,也是可以一飞冲天的。 那么,谁还会甘愿守着这个低下的位置呢? 目光不自觉地探向院门口,心绪万千。 手不自觉地紧握。 身边的菊韵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上前,朝芳涵道:“姑姑,奴婢有话要说。” 芳涵的步子迟疑,便见菊韵追上去,对着她轻声说了几句。芳涵未开口,只是目光朝我瞧来,依旧是湖水色的平静,丝毫瞧不出其他。我有些诧异,却见她已然转了身,径直朝外头走去。 菊韵呆住了,半晌才回过头来看我,眸中是一片不可思议。 她走近我,笑笑说道:“真厉害,才进宫,连姑姑都买通了。” 错愕地看着她,尚不知她的话何意,她又道:“你昨晚一夜未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别以为人都不知道。”她伸手指指我的心口,又笑,“你只是一个宫婢,过了今晚,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又冷漠地瞧了我一眼,才拂袖而去。 “菊韵。”我唤她。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怎么,知道怕了?” 怕了?我怕什么? 我轻笑了声,称赞她道:“你可真是一个好奴婢,我真替我二姐高兴。”知道我昨夜不在,也只有三更半夜监视我了。我原来不知,千绿竟还有这样的心腹。 所以,我这个桑府三小姐在人眼中,才愈发地不值钱了。 她的脸色一变,却没有发作,低哼了声:“笑吧,也没有多少时候了。你以为大小姐会放过你?”提到千绯,她扬起脸蛋,似乎又趾高气扬起来。 不放过我? 夏侯子衿的话犹记在耳:“不是每个承了朕雨露的女人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嘴角忍不住自嘲地笑,双拳却是不自觉地紧握。不是谁都能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我不要如此卑贱地活着,我要让桑府的那个人知道,他一直瞧不起的庶出的女儿,不是天生卑微低下的人! 不放过我更好,她还以为我是那个一无是处的桑梓么?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都不说话,是不是太平淡了?呵呵,很快就斗起来了… 第040章 教训我 翌日,选秀大典终于开始。 芳涵未来,只来了一位公公,挥动着手上的拂尘,不满皱纹的老脸上,满脸的傲慢。半睁半闭的眼睛似乎连多瞧我们一眼都不愿,只懒懒地道了句:“一会子见了各自的小主,只默默伺候着,多余的话,一句都不必说!” “奴婢知道。”我跟着应声,瞧见菊韵嘲讽的眼神。 我站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跟在一个宫婢身后。菊韵却快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我,抢在我的前面。我一咬牙,真是过分啊,连她也这般欺负我! 那公公的目光懒散地扫过来,我深吸了口气,不惹事,不代表我不记仇。 宫婢们个个识趣,噤若寒蝉。 我乖巧地低着头,脚下晶亮的磨石地面,经过昨日大雨的洗礼变得愈发地亮堂。几乎能清晰地映出人的脸来,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涂了药水,怕是谁也瞧不出来。 这药水,擦不掉,闻不出,却是遇水即化。舒了口气,幸好,天放晴了。 雍和殿前,禁卫军整齐地立于两旁。神色严峻,我们自他们面前走过,却未见一人的眼珠子动过半下的。心下感叹,宫里苦的又何止太监与宫婢,这些看似神威的侍卫的艰难,也可见一斑。 我们被带到雍和殿一旁的偏殿,入内,才知是秀女们等待候选的地方。丫头们忙找起自己的小主来,我却是站着不动。菊韵那么积极,一定会顺便把我的事情告知千绯。我有点期待,她知道后,究竟会怎么不放过我? 是对着我冷嘲热讽,还是当众给我难堪? 我正想着,闻到一丝危险的味道,那迅速走来的身影在眼前浮动起来。我朝她笑,她飞快地抡起胳膊,狠狠地掴了我一掌。 “啪——” 力道稳稳的,打得我一个踉跄。 单手抚面,轻轻碰了碰被磕破的嘴角,回眸看她。 原来,还是我看得她轻了。即使在这样的场面,她依旧改作出令人讶然的举动来。她的眼睛成了赤色,看来真的气得不轻。 千绿似是未料到她会如此,忙上前拉住她,压低了声音道:“姐,你冷静下。”她倒是会审时度势,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不合适。 殿内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目光纷纷看过来。 惊诧的,兴奋的,疑惑的,都有。 作者题外话:留言留言~~~多多支持,热腾了,晚晚就二更了,嘿嘿,奸诈地笑… 第041章 谁也不比谁高贵 二更 她一把推开拉住她的千绿,箭步上前,伸手揪住我的头发,狠狠地甩了甩。 我痛得直叫,她却不肯松手。骂道:“贱.人,你以为进了宫能怎样?天生下贱的坯子,就该过低.贱的生活!别想心存侥幸,有什么非分之想!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是凤……” “姐!”千绿叫着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皱起眉头给她使了个眼色,千绯才知自己失言。抓住我头发的手又用力几分,咬牙切齿地道:“想做奴婢,好啊!那就一辈子只能做奴婢!”狠狠地将我推向墙壁,她又啐了一口,才放手。 方才看了热闹的宫婢们,个个心绪不宁。我觉得好笑,千绯这一招可算是歪打正着,让那些心存了异心的宫婢们收了收心思。只是她们怎知,千绯会如此愤怒地对待我,并非是应了芳涵的那句话? 千绯教训了我一顿,脸色微微好了点。我不禁失笑,她是不是觉得畅快淋漓了呢?只因过去十五年来,从未如今日这般尽兴过。可以亲手,打我。 公公来招秀女们入殿的时候,她瞧我一眼,继而对菊韵道:“好好看着她。” 我站直了身子,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嘴角。菊韵笑笑,道:“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我看着她,淡淡地问。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愣了下,才又道:“后悔放着嫁入顾府的机会不要,来宫里做宫婢?” 我冷笑一声,嫁入顾府?做什么?做妾? 他们一个个,端看着我过卑贱的生活。可是我偏偏不!我桑梓,势必要活得万民敬仰! “笑什么?”菊韵似乎很不悦,动了动唇道,“你以为你今后在宫里的生活能好么?”她的眸子里,慢慢地溢出幸灾乐祸的颜色来。其实,不必她说,我也知,千绯不会放过我。 “不说话?我知道了,你是在祈祷让大小姐不要被选上是么?”菊韵皱眉说着。 我横了她一眼,猛地冲过去抽了她一掌。 她惊呆了,捂着被我搧过的半边脸,撑圆了双目瞧着我。 我冷哼一声,转过身。 我为何要祈祷千绯落选?相反的,我很希望皇帝看得上她。这样,我才有机会接近夏侯子衿。 菊韵欲冲过来,边上的宫婢忙拉住了她,她大叫着:“放开我!放开!” 放开了又怎样?我也曾经是野丫头,她以为我不会打架? “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众人闻声回头看去,只见芳涵直直地站在门口。狭长的凤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她一个眼神,示意宫婢放开菊韵。菊韵咬咬牙,也不敢造次。 芳涵缓步上前,淡声道:“这里是雍和殿,皇上此刻就在正殿,你们都嫌命太长了么?” “姑姑!”菊韵“扑通”一声跪下,指着我道,“是她先打了人,姑姑,是她想惹事!”她一手捂住脸,看我的眼中满是愤恨。 芳涵回眸瞧我,启唇问:“何事?” 袖中的手微微一握,我吸了口气,从容地看着她:“是姑姑说的,在宫里呢,谁也不知道日后会怎样。所以,谁也不比谁高贵,更别想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对不对,姑姑?” 第042章 请姑姑赐教 芳涵看了我半晌,眸中的那份平淡慢慢化开,转了身道:“你跟我来。” 心中一震,不知她是何意。不过既然她开了口,我便只有去。 走过菊韵身边的时候,看她一副得意的样子,好似在说,上次的事情芳涵未与我计较,我的运气也不会一直好下去。 我依言跟着芳涵走了出来,她带我行至一处僻静处,才停下脚步。我忙站住,才发现,这里安静得一个人都没有。我知道了,她不是要责罚我,如果是,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她回身,细细地打量着我,却不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安,缓缓低下头去。 我以为她是要问那晚上的事,却不想她却问:“你叫什么?” 有些不解,也只好答道:“桑梓。” “桑梓?可是‘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的桑梓?”她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没有起伏。 而我,却忽然心动,眸子亮了亮,几乎抬步上前,点头道:“是。是我娘取的名字。”三年前,苏暮寒说出这句话的情形,我至今已然记忆犹新。 也许,是因为这一句话,对着芳涵,隐隐地多了一层好感。 她不再执着于我的名字,瞧着我道:“在宫里,说话的时候,要自称‘奴婢’。” 我怔了下,吐吐舌头:“可我并不喜欢。” 她的脸色一沉:“由不得你不喜欢。” 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些,令我有些恍惚。片刻,她似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和,轻咳了一声道:“低.贱不是一句‘奴婢’就能体现的,做奴婢的,也不见得就是低.贱。” 我怔怔地看着她,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傲气也可以这么低声下气。芳涵她,莫不是在告诉我,骄傲与不甘,也是要能够隐ren的。 其实这些,苏暮寒全都一一教过我的。 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我说起这些。 “还有。”她的目光看向远处,低低地道,“不要以为在宫里做了事,会没有人知道。” 心下一动,她果然是知道的。 我摇着头,她不说,我也知道,夏侯子衿不简单。 纵使男女欢爱的时候,他也没有一刻的放松,他的气息里,我感觉不到情爱,只有霸道与冷情。 我忽地跪下,开口道:“请姑姑赐教!” 她的嘴角衔起一抹浅浅的笑,伸手扶我起身,说道:“其实你是个聪明的人。” “不,我不聪明。”我还太嫩了,我需要她的教导。 放开我的手,她道:“你为了什么?” “为我自己。”我不是那么伟大的人,为不了别人。至少现在。 她似乎有点惊讶我如此直白,定了定神,才问:“城东桑府和你什么关系?” 瞧着她,我居然愈发地放心了。在她的身上,我看见了太多苏暮寒的影子。苏暮寒不教不明之人,想必芳涵亦是。想了想,我据实回答:“桑老爷就是我爹。” 芳涵的眸中,没有显现出过多的讶然,看来,她稍稍有些猜得到。我还是紧张,要是她不答应,我该怎么办?毕竟在宫里,这么容易曝露出自己的底细,并不是好事。 作者题外话:晚晚出去了,才回来,今天还会有二更哦~~~ 第043章 试探我 二更 芳涵沉思了片刻,又问:“既然是桑府的小姐,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浅笑一声,我道:“不受.宠,便是这样。” 轻视我,奚落我,巴巴地望着我去给人家做妾,还说是我的造化。 她拂了拂衣袖,说道:“宫里,也有不得宠的妃子。” 我点头,我知道。 瞧了我一眼,她又道:“小丫头,你别看这宫里如此平静,很多事情,你是看不见的。你以为皇上的宠爱,便是这般容易得的?如梦的事情,相信你会比我更清楚。” 她提起如梦,那般平常而淡漠。语气,亦没有一丝起伏不定。 我没有掩饰,仰起头问她:“那你觉得如梦是真的处心积虑要接近皇上么?” 芳涵远望向我的背后,说着:“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学会看。”她说着,抬步绕至我的身后,朝偏殿走去。 “姑姑!”我爬起来追上去。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就撞了上去。斜睐着看我,靠得近,她脖子上的那道疤显得愈发狰狞,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她似乎意识到了,轻笑一声道:“在这个地方,没有权力,就保护不了自己。”她伸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疤,“这还算轻的。” 看一眼惊恐的我,她又隐去了笑,转身朝前走去。 我掐着自己的手背,在她背后大叫:“我不怕!”不就是争宠吗?我都已经进宫了,还会害怕这个么? 她脚步迟疑,侧脸,终于启唇:“那便来吧。” 她平静的神色,在那个午后显得愈发地遥远起来。寒风吹上来,吹乱了我的发丝。而我的心,却渐渐地明了起来。狠狠地点头,小跑着上前,跟在她的身侧。 回去偏殿,我才知道千绯被封了才人,而千绿被封了美人。她见我过去,一脸的怒不可遏,冲上来,就想继续教训我。 我本能地躲在芳涵背后,她却还不放过我,扬起的手就要挥下来。 “绯小主,还请自重。”芳涵将我拦住身后,朝她说道。 千绯震了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过片刻,她又嚣张起来,指着我叫:“我不过教训自己的丫头,便不必麻烦姑姑来管了!”说着,又要上前。 我得意地瞪着她,如今芳涵为我出头了,她还能再跋扈么?她不过是新进的才人,又怎能不给她面子? 芳涵依旧不动声色地道:“小主要管教自己的丫头,芳涵自是管不着。只是,小主管教丫头,也得瞧瞧场合才是。” 经她这么一说,千绯的脸色一变。千绿忙道:“姑姑说的是,我们姐妹刚进宫,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望姑姑不吝赐教。” 芳涵道:“小主言重了,芳涵还要给皇上回话,就先告退了。”她瞧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急了,拉住她叫:“姑姑!” 她不是要向千绯要了我的么?怎么就要走了呢? 她轻拂开我的手,淡淡地道:“这里,没有人能保护你,除了你自己。”她的声音好轻好轻,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的脑海里依然回放着她说的话。 没有人能保护我…… 芳涵她,是要试探我么? 第044章 恨不得我死 我被带回了泫然阁。 千绯命我跪在院子里,我本不想跪的,她让一个太监将拂尘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腿弯里,还开心地叫:“你不是喜欢做奴婢么?那么今天,我让你跪个够!” 我咬着牙看她,没有叫痛,没有哭。 摔下去,膝盖撞在坚硬的石板上,钻心的痛。倒吸一口冷气,我想爬起来,不知道谁在我背后狠狠地踢了一脚,我收势不住,扑倒在地上。手肘磕破了,血滴在地上,绽开妖艳的花。 千绯得意地大笑着,一把夺过太监手里的拂尘,狠狠地抽打在我身上,继而开口:“你们知道她是谁么?” 太监、宫婢们面面相觑,都摇摇头,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她——”千绯又抽了我一下,咬着牙道,“她是我妹妹。怎么,你们不信?” 没有人说话。 我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她的能耐。她只会打我么? 她俯下(禁止)来,狠狠地扼住我的下颚,眯起了凤目,嬉笑着:“我原来一直当她是妹妹呢!只是有些人,偏偏这么不知好歹!一个下贱的人,让你做妾你还不要?好啊,很好!”她边说着,语气发狠,干脆丢了手上的拂尘,拎着裙摆,朝我的膝盖处用力地踩下来,“面子很大啊,当众要芳涵为你说话,想丢我的脸?” 好痛啊,她还真的一点都不留情。 我本能地伸手去挡,她踩得更加用力了。一下一下,在我的膝盖上,在我的手指上,她还开心地叫:“疼吗?还不叫出来?你叫出来,叫出来了,我就放了你!求饶啊,像我求饶!” 我不求饶,决不像她求饶。嘴角动了动,我想朝她笑,可是真的好疼啊。我想,我一定笑得特别难看。 她更加生气了,尖叫地打我,踢我,踩我。 “贱人!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你就不该来这世上!更不该出现在桑府!你不知足,还想和我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她破口骂着,眼睛红红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千绯心里,不止是讨厌我,而是生了恨。 见我死死地捂住膝盖,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顺手拔下头上的玉簪,抬手就刺下来。我大吃一惊,本能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冷笑一声道:“小主难道不知道,后宫女子贤良淑德方能赢得圣宠么?”她不过刚刚册封为才人,竟然就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微微一怔,怒色依旧。 手上的力道加大,还是要刺下来。 我冷笑着,千绯她,就是大小姐的牛脾气。她今日若是无缘无故将我刺伤,那么势必毁了她日后的前程。我不知道她一簪子下去会如何,咬着牙,用我的腿去换她的落败,值得么? 不,不。 我只是要过得比她好,怎么可以牺牲了自己?与她同归于尽的事情,我不能做! 一旁的太监、宫婢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敢擅自动一步。 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传来:“姐,你做什么!” 千绿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她的手:“姐!” “放手!”千绯还是不肯作罢,“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脾气,她和那青楼的贱女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她今日敢随我们进宫,日后又当如何?我要是今日放过了她,岂不是让她更加嚣张了?” “姐,不要!”千绿惊叫着。 我不禁动了容,千绯这一次,不会收手了。 “哟,妹妹这里,好生热闹啊!”柔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接着,我瞧见身边的人慌张地跪了一地。高呼:“娘娘吉祥——” 作者题外话:开始斗了…呵呵 第045章 她给我的下马威(1) 千绯与千绿到底怔住了,我寻声瞧去,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扶着宫婢的手款步走来。酱色的衣衫镶着银色的绒边,她长长的指甲涂着好看的淡粉色,袅袅的,宛若芬芳四溢。 “小姐,是舒贵嫔。”菊韵忙小声说着。 千绯似还反应不过来,千绿用力拉了她一把,朝舒贵嫔行礼:“嫔妾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娘娘吉祥!”千绯终于回过神来。 舒贵嫔拂开了宫婢的手,她的眸子亮亮的,朝我看来,却只是一瞬,又将目光移开。淡淡地说了句“免礼”,接着道:“本宫方才在外头走过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一些声音,经不住好奇便进来瞧瞧。哟,这是怎么了?” 千绯看了我一眼,开口道:“回娘娘,嫔妾不过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婢女罢了。” “哦?不过才进宫而已,犯了什么事?” 舒贵嫔懒懒地问了句,倒是把千绯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千绿一脸紧张,才要开口替她说话,却见舒贵嫔上前,拿了原本握在千绯手中的玉簪,回身朝我看了一眼。她低头,目光落在玉簪上,嫣然一笑,将簪子朝我递来,浅声道:“方才,你想拿这个?” 我一惊,莫非她是见了我与千绯拉扯在一起,以为我要她手里的玉簪么? “本宫给你,为何不拿?”我不说话,她突然又说了一句。语毕,簪子又递得近了些。我怔怔地看了片刻,茫然地伸手去接。 而她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松,碧色的玉簪瞬间从她的指间滑落,只听“当——”的一声,在地上摔成了两段。 我的心猛地一沉,便见舒贵嫔高昂地站直了身子,缓声道:“来人啊,替你们小主教训下这个粗心大意的宫婢。今日是支玉簪而已,日后摔坏更加贵重的东西,怕是连脑袋都看不住了。” “娘娘……”我不解地看着她,我与她无怨无仇,她为何要这么做? 闻言,千绯又得意起来,看了边上的宫人们一眼,厉声道:“还不动手?要娘娘说第二遍么?” 太监上来压住了我的手臂,一个宫婢过来,抬手欲打,舒贵嫔忽然又道:“带去外头打,不要扰了小主们休息。” “是!” 压住我的力道加大,硬生生将我拖住去。千绿似想说什么,被千绯一把拉住了。我分明瞧见千绿眼底的那抹震惊,在撞上我的眸子时,又一点一点地散去。 作者题外话:嘿嘿,一会儿二更哦~~~~ 第046章 她给我的下马威(2) 宫人们将我拖到外头,一把放开,我已然站立不住,软软地瘫倒下去。不知是谁踢了我一脚。 这一脚像是给他们壮了胆,然后,更多的手脚落下来。 我有些发晕,听一人道:“你可别怨恨我们,谁让你得罪谁不好,得罪了舒贵嫔娘娘!” 我冷笑,我哪里得罪舒贵嫔了?不过是她和千绯同仇敌忾,想要借口教训我一顿罢了。她只是比千绯聪明,训人的理由信手拈来。 我想,方才的玉簪我若是不接,亦是会落得一个不听从主子吩咐的罪名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你还是祈祷吧,娘娘可留了你的小命呢!” 是啊,我该庆幸,以此借口教训我的是舒贵嫔,不是千绯,否则,她一定要了我的命。 “我们,下手稍微轻点儿。她一个新来的,还不知宫中险恶呢!” 我何尝不知啊,我只是,看轻了它。 “哎。”又一人叹息了一声,“瞧你方才的样子,还想威胁小主啊?我告诉你啊,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小主,可要你死,那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我蜷缩成一团,一句话都不说。 疼,疼到了骨子里。 可是我的心,像明镜一样清楚。 在这里,我要防备的,远远不止千绯一人。在这里,聪明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从里面出来一人,开口道:“娘娘说,教训完了便算了,日后多长长记性便好了。” “是,如意姐姐。”宫人们恭敬地应了声,听话地停下了打我的手。 我想,那是舒贵嫔身边的贴身宫婢吧,也难怪泫然阁的人要看她的脸色。怕是连千绯与千绿也还得忌她几分。 我试着欲爬起来,实在没有力气,只好躺着作罢。 太监和宫婢们似松了一口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说: “如意现下可得意了,舒贵嫔身边可就她最贴身了!” “自然了,也不知道那如梦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就自缢了。” “我听说,她好像是犯了什么事。” “嘘——不想活了?你们也想被拖出去打吗?”那人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没有怜悯之色,只有庆幸。 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如梦如梦……原来她是玉清宫的人。 嘴角牵笑,我想,我知道她犯了什么事…… 作者题外话:一会儿还有更哦~~~~~~~宝贝们,热腾起来吧,哈哈哈~~~ 第047章 他是太相信我 三更 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受伤的膝盖处传来的痛楚令我不禁皱眉,若不是手扶着墙,怕真的会站立不住。 太监、宫婢们完成了任务早就一个个走开了,谁也不想和我多掺和一分。 颤抖地扶着墙走了几步,心思慢慢敛起。 千绯才进宫而已,还太嫩了。舒贵嫔就是一个厉害的角色,我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做杀人于无形。后宫女人需是贤良淑德,那是没错的。只是,她们那些藏于背后的毒手,又是谁能够去发现得了的呢? 我忽然想起了芳涵颈项那道丑陋的伤疤,还有她的话,只觉得一阵凉意自脊背慢慢地爬上来。 手,不自觉地抚上受伤的膝盖,那么我这次,是不是也已经很幸运了呢? 一拐一拐地回了房,想起舒贵嫔那美丽的脸,她说她是顺道路过,我自是不信的。既是顺道,又何苦来为难我呢?她是想拉拢千绯她们。 我猜,现在小主们住的地方,都热闹着吧?舒贵嫔会这么做,那么其他的嫔妃自然也会做。 我原以为,只要期盼着千绯能够被皇上选上,期盼着她能够承幸,那么我便能有机会见到皇上。可今日见了舒贵嫔,我才又一次审视起自己的想法来。实在,太天真了。舒贵嫔既然敢将宫婢带在身边,是不会给她们任何接近皇上的机会的。否则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如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么千绯呢?还会那么傻让我接近皇上吗? 她就算再笨,也知道我进宫是为了什么。 我真不甘心啊,可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还能怎么样呢? 轻叹一声,不小心触到了进宫之前苏暮寒交给我的锦囊。心头微震,对了,我怎么将这个忘记了? 激动地掏出锦囊,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第一个。 里面,是整齐折叠好是宣纸。 我小心地打开,上面是苏暮寒熟悉的字迹,似乎还淡淡地透着他身上的香…… 不过看了一眼,我便黯然了,半晌,颓然地笑。 “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现在自身难保,又如何有反击的手段去对付她们? 缓缓地将宣纸叠起来,重新装回锦囊里,收入怀中。这第二个,此刻我便不必看了。苏暮寒说过,看了第一个,我便知道什么时候看第二个。所以,现在不是时候。 呆呆地坐在床头,受了伤的膝盖隐隐地痛起来。那种痛,深入骨髓。我咬着唇,却不想哭。 脑子里,满满的,全是苏暮寒印在纸上的话。 他那么料事如神,不可能给我这么断章的法子啊。他的手段,果然可见一斑。只是,没有铺垫,我将一事无成。 芳涵说,在宫里,没有人能保护我。 所以,她不帮我,她要试探我。 心头震惊,苏暮寒…… 一瞬间,疼痛忘记了,嘴角缓缓笑开。 他是太相信我,因为他觉得现在是一切,以我的能力,足以去克服。 我正想得出神,猛然感觉窗口闪过一个人影。我大吃一惊,本能地喊道:“谁?谁在那里?” 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答话。 我迟疑了下,咬咬牙,爬起来,走到窗边,赫然瞧见窗台上放了一盒药膏。 作者题外话:今天还有最后一更,HOHO~~~~~ 第048章 她学得好快啊 四更 我又坐回到床上,低头凝视着面前的药膏,伸手取过来,打开,凑上去闻了闻。一点都没有药膏刺鼻的味道,相反的,有种幽幽的清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真是好药啊。我感叹。 只是,是谁呢? 千绯吗?下了毒的? 歪着脑袋,兀自摇摇头。她若想杀我,何必如此麻烦呢?我的膝盖伤得厉害,她大可以将我拖出去丢在外面,天气那么冷,冻上我几天几夜,再撒几把辣椒粉,让伤处腐烂,也许更好。 想着,自己吓了一大跳。 如此歹毒的法子,我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然后,皱眉笑出声来。我都这么恶毒了,还会怕谁在药膏里下毒不成吗?而我,必须快快好起来的。 仔细地取了药膏涂在膝盖处,以掌心轻轻摩挲着,接着,越来越用力。好大的淤青,必须用力揉开,这样才好的快。 疼得牙齿都颤抖起来了,能听见“咯咯”的声音。 越疼,我越清醒。 来人的药量拿捏得真好,涂一次,就没了。 我已经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真疼啊。 轻阖了双目,我似乎又看见那熟悉的纱帐,然后是苏暮寒一贯清冷的声音:“梓儿,自己站起来。” 他从来,不肯扶我一下。 有些苦涩地笑,竟看见顾卿恒焦急的眸子,他呼吸急促,话语心疼:“三儿,疼么?” 卿恒…… 缓缓睁开眼睛,再疼,也不能回头了。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叫我:“桑梓,小主叫你去她房里。” 我不说话,默默地起身出去。走了几步,才赞叹那药膏的神奇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疼痛已经消除了,但只是觉得膝盖处还有些胀胀的,幸好走起路来,影响不大。 舒贵嫔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千绿也已经回去了。 千绯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衫坐在房内等着我。 哦,不,我想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原想等的,肯定是皇上。她今晚还有兴致叫我过来,那么皇上定是翻了别人的牌子了。我知道,她有气要撒,所以找我。 她的面前,摆了一盆水仙。尚未开花,只隐约瞧得出嫩白的花骨朵,露了尖尖角,有一种势如破竹之势。 我走上前,朝她行礼:“小主吉祥。” 她不看我,也不叫起,我咬咬牙,只能保持着屈膝的姿势。 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面前的水仙盆景,好像看得很认真。隔了会儿,她招招手,一旁的宫婢忙递了一样东西给她。我定睛一看,暗吃一惊,是剪刀! 白日里拿了玉簪没有刺伤我,现在她想拿剪刀来对付我么? 只是,我似乎想得多了。 千绯又看了会儿,飞快地伸手,将其中的一个花骨朵剪下来。她回头问宫婢:“你说,这水仙被我剪断后,还会再长么?” 宫婢不明所以,摇着头道:“回小主,不能了,它只能再出一根茎。” 她点头:“是啊,水仙不似野草,不能春风吹又生。可是,还是得防着。”她说着,又朝那被她剪断的茎狠狠地补了几剪刀。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她怎么修理这盆水仙么? 她却突然回头,朝我看来,笑着问:“桑梓,你是水仙,还是野草?” 我一时愣住了,只是姿势摆得久了,有些微晃。她的脸色骤然一变,将剪刀搁在桌上,冷声朝边上的宫婢道:“看来她还真是不会行礼,你教教她。” 我都已经这样屈膝很久了,她是故意不叫起,然后找茬为难我。咬咬牙,看来今日舒贵嫔教了她好多啊,马上就迫不及待想要在我身上试验了。 作者题外话:四更完毕~~~宝贝们多多支持,不然晚晚就*了哦~~~ 第049章 想冻死我 宫婢应了声,朝我走来,清了清嗓子道:“膝盖还不再屈一点儿?” 我咬牙,都屈膝这么久了,还要我再屈? “怎么,没听见么?”宫婢的眉毛微佻,冷冷地看着我。 狗仗人势。 我在心里暗暗地骂着。 听话地再屈膝了一点,真酸啊,我快熬不住了。 她却还不满意:“再屈一点儿!” 好吧,我再屈。 “还不够。” “往下往下!” 再往下,就直接跪下了。我朝她看了一眼,她依旧带着挑衅的目光看着我,手指指指,还要我往下。 千绯的嘴角牵起一抹笑,她好像尝到了折磨我的乐趣了。渐渐地,眉开眼笑起来。 而我,终于支持不住,“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呀。”宫婢轻叫一声,回头看向千绯,“小主,看来她还挺诚心的呢,行这么大的礼。” 千绯笑着:“原来你这么犯贱呀,给你轻便的礼不行,非要行大礼?也好,日后这泫然阁,就你对着我行跪拜礼好了。” 我忍着怒,她又道:“你说怎么办,一时半刻见不着你,我心里就不舒服。桑梓,看来你就是生来要服侍我的命啊!” 我不理她,她还不放过我:“你说的对啊,后宫女人,贵在贤良淑德。以后我会很贤惠的,不再拿簪子扎你。” 对啊,她不拿簪子了,却比拿簪子的时候还让人畏惧半分。我忽然有些心悸,那舒贵嫔的手段究竟有多厉害,短短几个时辰而已,就能把她教到如此地步? 跪了很久,肿胀的膝盖处又传来了痛楚。我轻轻皱眉,真怕刚才用的药白用了。没想到千绯打了个哈欠,朝我挥挥手道:“得了,回去吧,记得明日早点来伺候我。” 我有点不可置信,不过她既然说可以走了,我当然要当机立断。马上道:“谢小主。”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朝门口走去。 背后的千绯忽然笑起来,语气得意:“别以为芳涵靠得住,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啊!呵呵……” 我怔了下,没有迟疑,匆匆出了门。 路上,我不敢耽搁,就怕千绯兴致上来了,又把我叫回去。一口气,行至院门口,冷笑一声。 我当然不会靠芳涵。只因她说过,在宫里,谁都保护不了我。唯有我自己。 千绯以为她和舒贵嫔站成一线,就了不起了?可笑啊,同为皇帝的女人,谁能真诚地待谁呀? 低头,地上的影子好清楚,才发现今日的月亮好圆。只是空气冷冰冰的,吹来的风好似要将鼻子冻掉。我哈了口气,朝房间走去。 推了推门,居然锁住了。我只以为是同房的宫婢不知道还有人要回来,故而锁了门。便硬着头皮敲了几下。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又敲,还叫门,依旧是谁也没理我。可是分明听见了里头翻身的声音。我喝了声,我说呢千绯会这么好心,折磨了我半个时辰就放我回来了。原来她早有预谋,吩咐了宫婢将我锁在门外。 外头还真是冷啊,卑鄙的千绯。 作者题外话:HOHO~今天还有一更,下一章,皇帝正式出场了,宝贝们多多留言好不好?晚晚满地打滚……求收,求票票~~~~ 第050章 说我纵火 二更 可我总不能在门口站到天亮吧?想了想,与其站着受冻,我还不如出去走走。权当逛御花园了。虽然,这天色有点煞风景,不过也当安慰安慰自己。 我可不想,等明天有人起来的时候,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边走着,边哈着气,边搓着手,可还是暖不起来。 但我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把自己冻死吧? 远远地,瞧见前面长廊上一整排的明灯,忽然心里有了主意。 此刻也顾不上膝盖处的不适了,疼一点儿,总比冻死好。小跑着上前,眼睛里全是一排排的灯笼。 等到站在下面了才发现,它们都挂得好高。 转身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能将它顶下来的东西。看一眼边上的柱子,我咬咬牙,它不下来,那我上去。反正小时候野惯了,柱子当树爬,想来应该也不是难事。 虽然粗了点,勉强还能够到。 终于爬了上去,手臂又太短。我有点生气了,脚往柱子上一蹭,扑过去拿挂着的灯笼。只听“撕啦”一声,灯笼被我扯破了,那燃得正旺的蜡烛从灯底漏下来。我眼睛一亮,忙伸手去接。却不想身子一个不稳,直接摔了下去。 “啊。”真疼啊,好在,蜡烛接到了。 火光猛地抖动了下,幸好没有熄灭。 我正觉得庆幸,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过去感受温暖,却听一人突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不容漠视的威严。 我大吃一惊,本能地抬眸望去。见男子负手立于我的面前,灯笼被我捅了一个洞,唯一的光源此刻就捧在我的手里。尽管,他的周围光线暗沉,却依然能瞧得出穿在他身上的一片明黄色。 我的脑子里马上闪过四个字:夏侯子衿。 手里的蜡烛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我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规矩地跪好,大声道:“奴婢参见皇上!” 隐约感觉他向前走了几步,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总不能跟他说,我觉得冷,想借这里的蜡烛烤烤火吧?心里乱的很,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告诉他:“奴婢……奴婢只是看看这蜡烛有没有灭了,看完了再放回去……”说到后面,我自己都觉得要吐了,这什么破烂借口啊。 他忽然不说话了,我紧张得手心里渗出汗来了。局促地拿着手里的蜡烛,藏也不是,吹灭了也不是。 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往这里来的声音。接着是太监尖声尖气的话:“皇上,皇上,您怎么在这里呢!夜里凉,您……”他看见了我,一下子缄了口。 我才觉得奇怪起来,今夜夏侯子衿不是该翻了某个新晋嫔妃的牌子么?为何这么晚了,他还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下一秒,我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因他道:“来人啊,将这个欲纵火的宫婢拖下去。” 作者题外话:嘿嘿,二更来了,宝贝们,让偶看看你们的支持,不然明天罢~~工~~ 第051章 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我一时间呆住了,直到有人过来将我擒住,我才惊声叫:“皇上,奴婢冤枉啊!皇上,奴婢冤枉!” 太监走了过来,拿手上的拂尘打了我的脑袋,骂道:“还敢叫!扰了圣驾,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我咬牙看了他一眼,是个很年轻的太监,一脸的趾高气扬。他神气了,可我还是要叫,不喊冤,还不知道他们要将我拖去哪里。 暴室?浣衣院? 于是,我又叫:“皇上,奴婢真的冤枉!奴婢没有要纵火!” 他好像很不情愿地瞧了我一眼,轻轻抬手,擒住我的人顿时松了手,我舒了口气,忙转了身朝他跪下,将头压得很低。 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了许久,突然俯下(禁止)问:“哪个宫的宫婢?” 我心下一惊,突然如此问我…… 脑海里猛地想起初进宫的那晚,我撞见如梦碰见他的时候,他便是如此问的她。握着蜡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蜡油滴了下来,咝,好烫啊。我皱起了眉头,却不敢叫出来。 “说。”他的语气冷冷的,令我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尽量使自己口齿清晰一点,我开口道:“奴婢是泫然阁的宫婢。”我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又要以为我也是打听到他会经过此地,和如梦一样是故意守在这里? 哎,原来天朝的皇帝这么自恋。 他冷哼了一声,很是不屑。 我想,或许他还想不起如今的泫然阁住了谁吧?与其让他以为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勾引他,不如我先占尽了上风。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道:“皇上,我家小主知书达理,才貌双全,贤良淑德……”千绯啊,你该谢谢我,我帮你在夏侯子衿面前这么举荐。 他似乎一震,轻叹了一声,继而低低地笑起来,道:“有趣。” 我依旧低着头,也不知道他这句“有趣”是什么意思。手上的蜡油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把我的手裹住。我想动,却又不敢。 他站直了身子,笑道:“难得你如此夸奖你主子,那朕今日就过泫然阁去瞧瞧,你口中那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又贤良淑德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 “谢皇上。”我朝他叩首,小命保住了,太兴奋了,一挥手,不小心将蜡烛弄灭了。不过此刻也不必担心这个了。 我只是想着,他意外驾临泫然阁,千绯一定很高兴吧? 他的脚步动了,边上的太监忙跟了上去,我欲爬起来,他却忽然又停下,浅声道:“哦,你方才说是要看看这蜡烛有没有灭是吧?朕记得没错的话,你还说看完就放回去。好吧,朕就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明早朕要看见蜡烛被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否则,朕就端了你的脑袋!” 第052章 存心要端我的脑袋 二 我惊诧地半张着嘴,他却已经高傲地带了太监走得很远。 抬眸看看挂在上面的破灯笼,无奈地摇摇头,这叫我怎么再放回去啊? 放不回去,就端了我的脑袋,他说起话来,还真是不腰疼啊。可,谁叫人家是皇上呢?他是整个天朝的老大,何况现在又是在人家家里。 我正愣愣地出神,才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蜡烛,熄灭了! 身上也没有火折子,叫我再爬上另一根柱子去借火也不可能。指不定,我又会捅出另一个娄子来。想了想,灯笼是内务府置办的,那内务府一定会有梯子。 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 可是为了我的小命,再晚也得去敲门借那梯子出来。 将灭了的蜡烛塞进怀里,我缩了缩脖子,朝内务府走去。滴在手上的蜡油早已经冷却许久,咬着牙一块一块取下来,好在已经不疼。 内务府门口,远远地瞧见大门敞开着,里面灯光明亮。我欣喜地笑,真好,人都还没睡,也省得我敲门求人家开了。 这样想着,也不顾膝盖的肿胀,拼命地跑过去。真怕迟了一刻,那门就关了。 冲了进去,马上有太监拦住我:“哎,做什么的?” 我忙陪笑:“公公,我想借把梯子用用,很急的。” 太监的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朝我摆摆手道:“没有梯子,你快走吧!” 我望着倚在他身后墙上的梯子,心想他还真的说谎也不脸红。这明明就在他身后呢,居然面无表情地跟我说没有。 不好动怒,我忍着:“公公,我真的有急用,我马上会拿回来还的!” 太监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推我出来,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今日这梯子呀,谁也拿不走!除非皇上亲自来!刚才李公公来传话说,若是有人来借梯子,一定不许借。否则皇上会掀了内务府的顶!”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好个夏侯子衿啊,原来我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他这是存心要端了我的脑袋呀! 只是,他堂堂一个皇上,要我一个小宫婢的命还不容易,居然愿意跟我兜兜转转地玩。呵,我是该庆幸他将我的命又留长了点呢,还是该悲哀他只是想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太监将我推出了大门,急着要将门关起来,我突然想起什么,忙推住门道:“公公等等!” “走吧,都说了不会借给你!”他瞪着我,一副我硬要拿走就要和我拼了的表情。也是,梯子若是被我拿走了,那丢的可就是他的小命了。 我忙道:“不,我想……想借个火折子一用。”太监迟疑了下,我马上道,“李公公没说火折子不能借吧?” 他想了想,点点头,撂下一句“你等着”,便转头走进屋内。 不一会儿拿了火折子出来,丢给我,便急急关了门。生怕我死活要将那梯子扛走一般。我叹了口气,没有梯子,总得先将蜡烛点起来吧? 转了一圈,也没想到法子,只好泱泱地回了原地。 重新将蜡烛点了起来,豆大的火苗缓缓长起来,脸上映上了浅浅的火光,慢慢升起了暖意。索性将蜡烛放在地上,双手伸过去包住,掌心也渐渐暖起来。 蜡油顺着烛身流淌下去,沾在地上,又凝住。 我突然一震,对了,我想到办法了! 作者题外话:大家猜猜,桑梓童鞋想到什么办法了呢?嘿嘿,很简单的哦~~~~ 第053章 放我一马 “喂,还不起来!” 不知是谁踢了我一脚,我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揉揉眼睛,看见那抹明黄色的袍子立于我的面前,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太监再次拿拂尘敲敲我的脑袋,笑道:“皇上真是料事如神,看来没有梯子,她还真是办不成事啊!” 夏侯子衿哼了声,我咬着牙,虽然愤恨,可是不能表现出来。低着头,撇一见边上那摊蜡油,从容地说道:“回皇上,奴婢已经将蜡烛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 “大胆!”李公公尖着嗓子叫,“你这明明是没放上去,还睁着眼睛说放了!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我忍着气:“奴婢知道,请皇上听奴婢把话说完。” 可恶的李公公,还给我整出什么欺君之罪来。照他的说法,我放不放都死定了。可我偏不认命! “你……”他的兰花指颤了颤,我心想,奇了,怎么他比我还生气? “小李子!”夏侯子衿的声音沉了沉,继而朝我道,“那朕便听听,你是如何放的。” 我依旧低着头道:“如何放不是重点,重点是奴婢放上去了。”我刻意提醒他,要看结果,只看结果。 没有抬头,我只瞧得见他的靴子,见他退了几步,想来是抬眸看了眼头顶的灯笼。然后听他道:“可惜了,朕没瞧见。” 我真想笑,我都没放上去,你能瞧见才怪。 拼命忍住,我伸手指指身边的一滩蜡油,开口道:“奴婢放上去的蜡烛,在这里。”未待他开口,我继续道,“诚如皇上所见,灯笼下端破了大洞,蜡油自然直接滴落在地上。蜡烛一夜燃尽,故而皇上此刻看不见,也是正常。” 我的话音才落,李公公气得跳了起来:“胡说!简直胡说八道!皇上,您瞧她……哎哟——”李公公说了一半,突然捂住脚裸叫起来,脸庞扭曲了一片,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我瞧见了,夏侯子衿踢了他一脚。然后见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的气息沉沉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虽然低着头,却仿佛看见他凌厉的目光要将我刺穿。我忽然有些后悔,也许我不该,在他面前玩小把戏。 他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攥住我的胳膊,狠狠地将我拉起来。我惊呼一声,撞上他的胸膛。他猝然一笑,轻言:“好聪明的女子!看来还是朕手软了,早知如此,应该传话连火折子都不能借的!” 我一惊,本能去看藏于怀中的火折子。可是,它并没有露出来啊!心头一颤,夏侯子衿,原来他全都算好了的!只觉得一抹凉意自脊背爬上来,他要是真的想我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可他偏偏,留了我一条活路。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抓着我的手丝毫未曾放松,温热的气喷洒在我的耳边:“聪明的女人,朕究竟该防着,还是拿来爱着?” 指尖猛地一颤,他居然说——爱…… 作者题外话:大家猜猜,皇帝会怎么做?哈哈哈~~~~~~下面是梓儿和皇帝的对手戏,很好玩哦~~~~ 第054章 叫人伺候我 我狠狠地怔住了,他挥挥手道:“都给朕撤下去吧,看来今日不必行刑了。” “是!” 整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偷偷看去,我才瞧见了远去的几个侍卫,心头一颤,看来我的把戏让他有些意外啊。他以为,我原本该被拖出去毙了的。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迟疑了下,终是听话地抬头。 我第一次瞧见他,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 他浓如墨的眸子隐隐地,闪着桀骜不驯的光芒。而我的脸,却清清楚楚地被倒影在他的眸中。嘴角轻轻扬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突然道:“朕以为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子是不存在的,如此看来,真的是。” 他是,夸我聪明么? 他还…… 那一刻,我不知是怎样鼓起了勇气问他:“皇上是说奴婢长得不好看么?” “是丑。”他毫不客气地纠正。 “奴婢不丑!”我咬着牙反驳。纵然涂了药水,显示不出我原来的容貌,可是,也不至于说丑吧? 他不与我纠缠,自顾自道:“怪不得你说了绯小媛那么多好话啊,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我一时间愣住了,他好意解释着:“朕已经封了你家小主小媛了,看你的表情,好像并不替她高兴啊。”他松开了抓住我的手,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的心有些沉沉的,他的心思真的太难去揣摩了。 不过有句话他说对了,我为什么要替千绯高兴呢?想起千绯,我突然不自觉地轻呼了一声:“呀!”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马上低头道:“皇上恕罪,奴婢有急事要先行告退了。”我突然想起千绯昨夜说要我今早去伺候她的,不然她又有理由刁难我了。 半屈着膝盖,等着他叫起。 他却道:“不许走。” 我惊诧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冷着脸低咳了一声,我只觉得后脑勺一痛,听李公公骂道:“大胆,谁让你直视龙颜的!” 本能地伸手捂住被他打痛的地方,屈着的膝盖一时不稳,直直地跪了下去。“砰——”的一声,原本受伤过的膝盖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 “啊。”忍不住叫了出来,这回,是真疼了。 好似骨头撞碎了一般,真是祸不单行啊。 谁也没有同情我,他还用脚踢踢我,不悦地道:“怎么,跪朕让你觉得如此痛苦?” “皇上,奴才以为,就该给她治个大不敬之罪拖出去砍了!”李公公趁机在他面前叫嚣着。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怎么就跟演戏一样? 我忍着痛,心里狠狠地想着,如果有一天让这公公落在我手里,一定将他的嘴巴缝起来才解气! 还有这个自傲的皇帝…… “你在想着报复朕。”他突然蹲下(禁止)来,捏起我的下颚。我有些震惊,却只好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吧,不能直视龙颜。我将目光瞥向一边,摇头:“没有。” “那是什么?”他追着我问。 我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奴婢摔疼了。” “好娇弱的宫婢啊。”他感叹着,“不如朕叫人来伺候你吧。” 我一惊,莫非他想……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圣诞快乐~~~~ 第055章 将我抱回泫然阁 我不敢看他,他忽然俯身将我横抱了起来。我呆住了,李公公尤为惊诧,指着我道:“皇上,她,她,她……” 他不理,只浅声道:“泫然阁是吧?” “皇上!”我紧张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繁复的炫龙刺绣扎得我的手微微的疼。他这算什么?亲自将我送回泫然阁? 真好啊,让千绯看见了,我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皇上,奴婢可以自己走。”我急急说着。 “朕抱得你不舒服?” “不是。”你抱得我很舒服,可是我心里不舒服。 “那就好,朕也正好去泫然阁。” 我不相信他的话,我忽然想起那晚他对如梦说的话,他说若是将如梦交给她的主子,她会是如何的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梦身上没有验证的事,他想在我身上验证么? “皇上不是还要早朝吗?”我赔笑着。他不杀我了,这样抱着我去泫然阁,那又和杀我有什么区别? 他微哼:“早朝都退了。” 我怔住,退了吗?抬头看看天色,今日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一片,着实看不出时辰来。偷偷看向抱住我的男子,他微微扬着脸,嘴角染着笑,似乎心情极好。轻叹一声,我不必挣扎了,他是铁了心要给我难堪。 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苏暮寒说的话,多少人对进宫避之不及,我却偏偏抢着要入宫。那时的我不屑一顾,如今想来,当真是天真了。我只是拼命地想着要将她们比下去,拼命地要让爹看到我的不同,可是怎么忘了。我要面对的人,是天朝的皇帝。 他会爱我么? 心跳漏了半拍,我咬着唇,多么可笑的话啊。 对着她们,我不怕,可是对着他,我胆怯了。 他是知道的,就这样带着我回泫然阁我会是如何的惨,可是他义无反顾。对啊,我是他的谁啊?我谁也不是,也许他只是不甘心昨夜我能逃过一马,他后悔对我手下留情了。可他是皇帝,不能再在同一件事情上和我计较,那有失他的身份。 所以他是故意的,想看看我的命究竟有多硬。 我想,我也不必跟他拐弯抹角,他是决计不会放我离开的。算了,反正这场劫难横竖躲不过去了,我干脆笑着问他:“皇上,好玩吗?” “好玩。”他说得毫不迟疑,低头看了我一眼,他又笑,“你怕死吗?” “怕啊。”谁不怕死啊,我是老实的人,至少现在在他面前,我不想撒谎。不过我也没指望着因为这句话,他会将我放了。 他顿了下,半晌才徐徐说道:“真好啊,怕死的人,可是会拼尽了全力想方设法活下去的。”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的脸上突然敛起了笑意,眸中渐渐地泛起一抹光,凌厉地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两人缄默了许久,忽然听有人在耳旁叫:“皇上驾到——” 猛然回神,才知道已经到了泫然阁了。 再看他时,他英俊的脸上又挂起了邪邪的笑,对上我的眸子,笑意愈发灿烂了。我心一横,咬咬牙,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被千绯见了他抱着我,还差我的手往哪里放吗?起码这一刻,让我戳戳她的锐气。 作者题外话:妃子不善的视频在简介里,打开完整版就可以看见了… 第056章 叫我贱婢 李公公见我此举,眸子里明显迸出火花来。不过碍于我现在在皇帝怀里,他的拂尘不好打过来。 夏侯子衿连着神色都没有变一下,好像我这样做他早就料到一般。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绯带着人出来行礼。 他抱着我径直进门,一边说着:“都平身吧。绯儿,你瞧朕带了谁一起来。” 我的眸子撑了撑,他还真是惟恐我的脑袋长得太牢啊。 千绯起了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脸色一变,立马冲过来,指着我道:“皇上,这个贱婢怎么和您……”她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一句“贱婢”,又和皇帝扯上了关系,到底说起来不好。 听她对我的称呼,他似乎很满意。弯腰将我放下,点点头道:“是啊,真是贱婢啊,弄得朕的手臂酸死了。贱婢,还不给朕揉揉?” 我呆住了,他低喝:“还不过来。” 千绯手里的帕子几欲要被扯破了,她见我动了,忙疾步过来,狠狠地推了我一把,道:“皇上,还是臣妾来。” 我被她推一把,膝盖猝不及防撞上一旁的桌脚,疼得我冷汗涔涔。水样的东西猛地从眼眶里窜起来,模糊了视线。 我疼得牙齿“咯咯”响,听他又道:“哎,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做呢?贱婢,快过来。”他又在那里叫,一口一个“贱婢”,叫得真顺溜啊。 我原来一直以为夏侯子衿会是个特别严肃的人,却不想如今见了,实在有点不可置信。有时候他的话,他做的事,幼稚得让人想笑。可是,他那背后的意思,又每每令我惶恐不安。 忍着痛,我一拐一拐地上前,恭敬地开口:“小主,皇上叫奴婢呢,劳烦您让一让。” “你!”她眉毛都快气得烧起来了,手动了动,又紧紧地握成了拳。我得意地朝她笑笑,在皇帝面前,她到底不敢造次。 退开了,真不情愿啊。 我朝她笑:“多谢小主体谅。”走到他面前,见他惬意地坐了,懒懒地伸出手臂来,挑眉看看我。 我低了头,帮他揉着。 千绯站在我身后,我想,她肯定是后悔了昨晚上没寻了理由将我折磨死吧?她身边的宫婢脸色有些难看,我冷笑着,她以为我得了他的宠么?怕下一个找她翻旧账? “贱婢,你的手真软。”他不光享受着,还要说话,“一点都不像贱婢的手啊。” “贱婢,你的皮肤真好,看来没伺候过人吧?朕早说了,该找个人来伺候你的。” “贱婢啊,跪朕让你觉得不舒服,如今让你站了,你还是不爽啊?不然,你抖什么?” 我吸着气,我哪里是抖啊,是疼啊。都快站不住了,他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哟,都出汗了?真娇弱啊,不过给朕揉揉手臂而已,也能让你这么累啊。”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抬手替我擦汗。 我大吃一惊,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了,愤恨地开口:“奴婢不敢!”这回真的抖了,那是气的。 和他比起来,宫里的那群女人算什么啊,心思都不如他的一分一毫啊。起码他杀人的时候,还能笑着下的手。 “起来。”他说。 我不起,他居然起身来拉我。 我咬着牙,小声地道:“皇上,您真狠。”不过和我一个宫婢计较,他都能这般当真。他不杀我,想一点一点玩死我。 “放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抓着我手臂的手微微用力,我不禁皱眉。 第057章 酷刑(1) 我忽然笑了,会动怒,说明他还是个人。 他松开了抓住我的手,负手而立,没有笑意,全身凌然。 “皇上。”李公公小声唤他。 他忽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皇上——”李公公叫着追上去。 我忽然心悸一动,跪转向他,大声道:“皇上,下次请您记得,奴婢名唤桑梓!”不是贱婢,桑梓不是贱婢! 他没有回头,连着一丝迟疑都没有,依旧大步走出去。 “恭送皇上!” 千绯的语气里除了满满的怒意,更多的,还有窃喜。皇上走了,她就能接着教训我了。我亦是知道这一次,她会不留余力了。 将下人们都遣了下去,只留下那近身宫婢,她转身向我,冷冷地开口:“现在跪我还有用么?” 我不看她,她哪里知道我并不是跪她,我不过是疼得站不起来了。 “你果然和你娘一样的贱!晚上不睡觉,还跑出去勾引皇上!呵,你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皇上昨夜留宿我泫然阁了吧?” 我冷笑,我怎么不知道?若不是我大力举荐,他还不来这里呢! “小主,这么贱的人,还和她废话什么?”宫婢凑上来,恶狠狠地说着。我知道,她是怕我记仇,日后找她算账的,所以才这么急着要把我处理掉。 千绯冷笑道:“好啊,那风荷便说说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爽的?” 风荷啊,真是好听的名字。只怕是玷污了这个“荷”字了。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呢,真不该用在她身上。 风荷一听,得意地开口:“小主是要快一点的法子呢,还是慢一点的法子?” “慢。”她说得毫不迟疑。 风荷看我一眼,阴狠地笑着,继而靠近千绯耳边,细声耳语了一番。只见千绯的表情从惊诧慢慢变得得意,笑着点了点头,道:“去准备。” “是,奴婢告退。”风荷退下去了。 千绯又朝我看了看,走上前来,狠狠地道:“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身份?桑梓啊,事到如今你还不安分守己,你怎么敢得罪我?” 我不说话,敢不敢,都已经得罪了,大半还是夏侯子衿的功劳,我该怪谁呢? “贱人!”她愤愤地骂了声。 “我不是!”咬着牙反驳,尤其恨她说我贱。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杯茶扑在我脸上,骂道:“就是贱!我还骂错了不成?” 我浅笑,事到如今我还怕什么? 仰着脸看她:“是我的姓贱?还是流淌在身体里的血贱?”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也贱。 第058章 酷刑(2) 她愣了下,直接将手里的茶杯砸了过来,我吓了一跳,本能地躲了过去。 她气急败坏,索性将桌上的杯子都砸过来。我欲爬起来,却抵不住膝盖的疼,又严严实实地摔下去。 茶壶砸在我身上,温热的水很快渗透进去,不过热了片刻,很快又变得冰冷起来。我忍不住颤抖起来,真冷。 “冷吗?”她蹲下来问我,然后狠声道,“待会儿,还有更冷的等着你!” 好啊,撕破了脸皮了,我也不想再装了。 朝她笑:“你最好别让我活着,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激我?呵呵,让你活着,你又能怎么样?”她看了眼我的膝盖,突然笑了,“皇上似乎也注意到你的伤了呢?貌似,还挺严重的。” 我一惊,不知道她的话是何意。 她又冷了脸,站直了身子,趾高气扬地看着我:“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告诉爹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进了宫。” 我冷笑,我不在乎他知不知道,他也不会关心我。 我不知风荷说的究竟是什么酷刑,过了好久好久,才见她回来。笑着朝千绯道:“小主,都准备妥当了。” “拖出去。”她冷声说道。 风荷招呼了两个太监过来,将我拉出去。我背上还湿着,外头的风吹上来,简直有些刺骨的寒。 想起千绯说待会儿还有更冷的等着我,莫非不过是把我丢在外头受冻么? 太监把我拖到院中,然后丢下我,垂首立于一旁。风荷上前,笑着对我道:“你可真走运,这东西可不是天天有的。正好呢,现在冬季。” 我顺着她的手指瞧去,只见一块蒲团大小的板面,上面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我心头一惊,终于明白千绯话里的意思。 那不是普通的针,是冰针! 风荷将东西拿过来,轻放在我面前,开口道:“小主也是心慈的人,只要你跪下,认个错,自然也就饶过你了。” 跪?让我跪在那上面? 呵,这一跪下,不死也残废了。 “怕什么呢?不会要了你的命。只是这冰针一旦扎入你的膝盖,顷刻间就能化开呢。哦,忘记和你说了,或许会让你很舒服的。”风荷故意说给我听。 我知道了,为何千绯突然说夏侯子衿也知道我膝盖受伤的事情,她不是真的要了我的命,她是要我废了这条腿! 冰针入内即化,就是要找证据也是无从下手啊。 作者题外话:视频在简介里,将页面往上拉就看见了…o(∩_∩)o… 第059章 我要活下去 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诚如我向夏侯子衿说的,我怕死。 更怕这样生不如死。 千绯朝我走过来,弯了身子,笑言:“如何?后悔了?现在你求饶,也已经晚了。爹千方百计为你说尽好话,好让你有朝一日嫁入顾府,你偏偏不识好歹。又怎能怪我?”她朝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会意,马上上前来拖我。 我挣扎着,他们的手抓得愈发地紧。我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 “呵呵。”千绯得意地笑着,继而道,“不容易啊,能看到你也惊慌失措的一天。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桑梓啊,现在,你还能那么从容么?” 卑鄙。 我惊叫着:“有种你就杀了我!”我不死,日后定会千倍万倍地向她讨要回来! 她很是得意:“叫你死,还不如生不如死。” 好长好密的冰针啊,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拼命地挣扎着,却都无济于事。千绯的小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正在这时,突然听外头有人喊:“舒贵嫔到——” 我一惊,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难道上次冤枉了我还不够,这次特地过来变本加厉? 与我同样惊诧回头的,还有千绯。不过一瞬间的事情,紧接着,她又笑了。 舒贵嫔扶着如意的手款款前来,插于耳边的金丝凤钗微微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响声。千绯忙迎了上去,笑道:“娘娘的消息来的可真快。” 压着我的太监忙松了手,跪下行礼:“参见贵嫔娘娘,娘娘千岁!” 我没有行礼,跌倒在地上,冷冷地看着。 舒贵嫔草草地瞧了我一眼,低声道:“本宫听说泫然阁有宫婢居然大胆到当众勾引皇上,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她。” 闻言,千绯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浓郁了:“嫔妾正要谢谢娘娘呢,您送与嫔妾的宫婢果然非同一般。真是嫔妾的得力助手呢。”她说着,本能地朝一旁的风荷瞧了一眼。 风荷微微一笑:“那都是娘娘和小主教导有方。” 我终于震惊,难怪这个宫婢如此厉害,原来竟是舒贵嫔的人!有那样的主子,调教出来的人必然也不会差的。心底冷笑,千绯还当她是宝呀!那是人家安插在她身边的一枚棋子啊,真是愚蠢! 舒贵嫔只是莞尔一笑,又看了我一眼,继而说道:“这皇上见过的人,你可别伤了她。” 千绯得意地道;“谢娘娘提点,没有伤她一分一毫!” “嗯。”舒贵嫔应着,突然抬步朝我走来,一边道,“本宫倒是没瞧清楚,究竟是怎样一张惹人怜的脸蛋儿,能劳皇上亲自送你回来。” 她的声音淡淡的,隐隐地夹杂着恨意。 紧紧地盯着我,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光,刺目,慑人。 我想,那日她对着如梦,想必也定是用了这样的眼神吧? 狠狠一震,对了,如梦! 她却已经近身,眯长了凤目仔细端倪了片刻,哑然失笑:“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天姿国色,也不过尔尔。”话中透着无限的鄙夷。 我咬着唇,她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只想赌一把。 舒贵嫔的嘴角露初讽刺的笑,轻盈地转身,我忙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可还记得如梦!” 第060章 保我不死 明显感到她的身子一震,回眸诧异地看向我。 我又低声道:“娘娘可还记得如梦是怎么死的?”仰着脸,骄傲地看着她。方才她瞧我的眼神,也是与恨着如梦的一样吧?我知道,如梦的死与她有关。 她握着帕子的手一紧,又回身,咬着牙道:“你在说什么?” 我笑:“娘娘最是清楚奴婢在说什么。”看来,我的猜测,真的是对的。 舒贵嫔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我继续说着:“那晚上如梦去了哪里,做过什么,奴婢都知道。奴婢还知道……”我朝她一笑,“还知道她回了玉清宫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话语说得笃定,成败在此一举了。 她一时怔住,眸子撑得好大,隐隐地生出火来。她没有怒,没有叫,微微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镇定,启唇道:“本宫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意。” 她说着,便想抽身离开。 我冷笑一声:“娘娘今日不知道,那么恐怕明日,整个皇宫的人都会知道!” 她猛然回头,到底还是豁不出去。 紧绷起的弦终于微微松弛下来,真好啊,我赌赢了。 纵然贵为一宫之主的她,也是不能随便执掌生死大权的。若是将她弄死一个宫婢的事情传了出去,也难保她贵嫔的位子。 我自也明白,后宫的女人,谁的手上没有一两滴的鲜血?只是,凡事在暗中进行,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她们,最怕有人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搬上台面来。 舒贵嫔,也不会例外。 “只要娘娘保奴婢今日无事,奴婢便能为娘娘指出那目击之人。”我知道,她已经动摇,她一定会保我。 她动了容,却是道:“只是今日?” 好厉害啊,她也是防着我。 我咬着牙:“只是今日。”反正,我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斜睨地看向千绯与风荷,我说过的,我不死,必会千百倍地还给她们! “好。”她站直了身子,转身道,“妹妹,姐姐有个不情之请,想将这宫婢带回玉清宫,亲自审问。” 千绯方才还骄傲的神色,在听见她这话的时候一下子焉了。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娘娘,此事还需审查什么?” 风荷的脸上也明显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冷笑着,大声道:“娘娘,奴婢怕是走不了,去不得玉清宫了。”舒贵嫔心狠手辣,我若跟了她去玉清宫,还能有命回来么?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回眸看我,忍着怒:“哦?那本宫便叫人将你抬过去。”她朝如意道,“去叫人。” 如意领命正要离开,我又道:“娘娘倒不如替奴婢找个太医来瞧瞧,奴婢好得快了,记性也会好一些。”我暗示着她,不然我会守口如瓶。 “大胆!”才要离开的如意听了我的话,回身便是一掌挥了下来,“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和娘娘说话!” 我捂着被搧到的脸颊,依旧不卑不亢地道:“娘娘今日来泫然阁也不是秘密,不然只怕一些有心人以为娘娘是急于要杀人灭口,情急之下脱了口,对娘娘始终是不好的。” 如意怔住了。 千绯与风荷也是露出惊讶的目光。 只有舒贵嫔,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明眸中剩下的,全是凌厉的光。她死死地盯着我,半晌,终于道:“宣太医!” 第061章 给宫婢宣太医 “娘娘!”这回叫起来的是风荷,她疾步上前,不解地开口,“娘娘,她一个宫婢是没有资格传太医来瞧的。”到底是出身玉清宫的,连着千绯都不敢说话呢,她倒是敢了。 我好笑地看着她,还真是要谢谢她啊,要不是她这么急着跳出来,我那想好的计谋还没有把握用呢。不过如今,可又是大大不一样了。 舒贵嫔面色一冷,广袖一拂,开口道:“本宫传他,他还能不来?” “娘娘……”风荷顿时语塞,错愕地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瞧见如意一个眼色,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千绯纵使不甘,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她最是不明白为何舒贵嫔突然之间会如此对我。斜睐着看她,她那种胸无城府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呢? 太医还是来了。 正如舒贵嫔说的,是她宣的人,又怎敢不来? 找人将我扶回了房,太医才细细地帮我诊治。 膝盖处好大的淤青啊,都肿起来了,和个馒头一般。手指轻轻按上去,就会痛得想要叫出来,我咬牙问着:“大人,能好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心里好忐忑啊。 太医果真瞧得仔细,许是舒贵嫔特地为一个宫婢宣的,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何方神圣吧?半晌,才悠悠地开口:“没什么大碍,就是肿的厉害了。一会儿,我让人送盒药膏来,每日涂三次,两三日便会消肿。” 闻言,终于心安了。 只要我的腿没事,疼痛总有一天会过去。 太医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舒贵嫔、千绯,还有如意与风荷五人。风荷终是忍不住,上前来揪住我的衣襟,欲把我从床上拖下来:“主子们都站着,你一个宫婢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躺着!” 动作太大,不小心撞上了我的膝盖,我趁机大叫一声,干脆昏了过去。 “喂!别给我装死!”风荷不满地叫。 我一动不动躺着,我若是现在“圆了谎”,舒贵嫔一样会在事后找机会除掉我。她只答应保我今日,那明日,后日呢?她不能容忍那个“目击者”,自然也不会容忍我这个“知情者”。所以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听见如意走过来,然后道:“娘娘,好像昏过去了。” 隔了会儿,听舒贵嫔道:“本宫明日再来。” “娘娘!”千绯终于忍不住了,“不过是一个贱婢而已,娘娘为何要放过她!” 舒贵嫔的声音淡淡的传来:“本宫不是一开始便与你说过,皇上看过的女人,可不能动了她。” 她又招呼着:“如意。” “是,娘娘。” 离开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我才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有舒贵嫔这句话,相信千绯也不敢动我了。至少今日不敢了。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元旦快乐~~~新年快乐~~~哎,好冷清啊… 第062章 深夜来人 装晕装得真的睡着了,待到半夜醒来的时候,瞧见桌上果然搁着一盒药膏。也不顾冷不冷的,爬起来涂了一遍。 很重的药味儿,本能地皱起眉头,和上次拿到的药膏差远了。颓然笑笑,如今有总比没有好吧? 同房的宫婢似乎都睡得很熟,竖起耳朵,还能听见鼻鼾声。 我又回床上躺着,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翌日醒来的时候,发现同屋的宫婢们都出去了。抬头看看,隔着窗子,也能瞧得出明媚的阳光。看来,似乎不早了。 有了昨日舒贵嫔的话,没想到都没人叫我起床去做事了。嘴角衔笑,也好的,反正我的膝盖受了伤。 坐在房里等着舒贵嫔来,照她昨日的神色,应该会很早便过来的。只是,我等了许久,一直快到正午都不见她来。心下着实觉得有些奇怪,正想起身出去看看的时候,见房门被人推开了。 女子纤细的身子出现在我的眼帘,我一怔,随即浅笑:“怎么,你也是来看我狼狈的样子么?” 千绿没有不悦,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道:“这药膏很不错的,你拿来涂涂,相信膝盖上的伤很快便能好了。” “不用了,我有。”冷冷地拒绝,我还不需要她来可怜。 “桑梓。”她唤我。 我退了一步,笑言:“小主还请自重,这里可不是您能来的地方。” 一句“小主”,彻底拉开了我与她的距离。 我只是要她知道,再没有那个桑梓,我与她,不是姐妹。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动怒,只道:“今日不必等了,舒贵嫔与皇上去了熙宁宫陪太后了,晚上皇上估计也会留宿玉清宫。” 我一怔,看来昨日的事情,早就在宫里传开了。不然千绿如何会知晓得这般清楚? 我笑着挖苦她:“哦?小主尚未承恩,可也心生嫉妒了?” 她惊讶地瞧了我一眼,愣了须臾,才道:“桑梓,你变了。” “是人总是会变的。”我毅然转了身,“若是无事,小主便回吧。” 千绿在我身后踌躇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出去了。 我忽然也跟着回头,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回神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带来的药膏上。上前,打开,很清新的味道,一闻便知,比昨日太医送来给我的药膏要好上甚多。而我,只是又将盖子盖上,纵然再好,我也不需要。 打开了窗子,本想随手丢弃,又一想,到底是宫里,还是不要乱丢的好。于是便回身,放进自己的箱子底下压着。 既然千绿说皇上会留宿玉清宫,那么舒贵嫔铁定不会来了。 这一日,千绯也没有来,风荷自然也不来。 连着送饭的也没来。 宫婢们吃饭也是有时间规定的,错过了,便只能饿着肚子了。我原先不知道这个规定,直到后来一个回房取东西的宫婢提了,我才知道。 看来舒贵嫔不让千绯动我,她倒还真的有一套。不过我很怀疑,那究竟是她能想出来的,还是那风荷想的? 可是饿着肚子,实在难受。 晚上了,一屋子的宫婢,只我未睡着。 饿的。 我正踟蹰着要不要溜去御膳房偷些东西吃,忽然瞧见门上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来。我暗吃了一惊,才要起身,便见门被推开,那身影瞬息之间闪到我的床边…… 作者题外话:嘿嘿,好戏登场了~~~~~ 第063章 他将我掳出去 借着月光,我很快认出了来人。 错愕地看着他的脸,不是说今日他要留宿玉清宫吗?为何好端端地又要出现在这里?宫婢睡的房间呵,哪里是他能来得的? “穿上。”真是简洁的话啊,还带着命令的口吻。 默默地拿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我纵使不愿,又能如何?谁叫他是皇上呢。 他拉住我的手,捏捏手背,轻言:“嗯,还是这么软。” 我尚不知他是何意,人已经被他拖出去。 “皇……” 才说了一个字,便被他的大手捂住了嘴,他有些生气地叫:“给朕闭嘴!让人看见朕来这种地方,很丢脸。” 我无言,既然丢脸,为何要来? 他拉着我,一路走出去,却没有朝正门走去,而是在一处围墙边,提气一跃,拦腰抱住我,轻易地翻至外头。 我惊愕地看着他,难怪,他来了,泫然阁一点动静都不曾有。 只是,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堂堂一个皇上,三更半夜玩这种翻墙的游戏,就是为了掳我一个小宫婢? “皇上。”他捂住我的手终于松开了,我有些忐忑地唤他。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因为对着他,我的心里,没底。 我咬咬牙,问道:“皇上今日不是过玉清宫去了么?如何又会来这里?” 他瞧我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朕去了,又回了。朕只是觉得奇怪。”他依旧看着我,只是脸上的笑容愈发浓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你好端端的样子啊。” 这叫什么话?要不是他深夜潜入泫然阁,如何能见得着我? 不过他是皇上,怎么说怎么是。 我吸了口气:“听皇上的语气,似乎挺不愿瞧见奴婢的?” 他笑了:“不是不愿,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他当然惊讶了,连着两次,我都能逃脱不死。有些心悸,不知道下一回,他又该怎么为难我了。而且次次都是那般毫不留情,动不动,便是掉脑袋。 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现下站在寒夜里,觉得有些冷。我不自觉地缩了缩,他马上就觉察到了。抓过我的手,轻轻皱眉:“真娇弱呀,手冰成这个样子,朕帮你暖暖。”他的大掌紧紧地包裹住我的小手,微微摩挲着。 我想逃,却抽不出。 他忽然道:“朕还是第一次听闻宫婢伤了还宣了太医来瞧的,贱婢,你怎的一点都不贱啊。” “奴婢本来就不贱。”我仰着脸瞧他。 贱婢,贱婢,还不是他学着千绯叫的? “你的命真硬啊。”他感叹。 “那都是托了皇上的福。”我咬着牙。 他倒是没有生气,轻笑道:“朕的福气可庇佑不了你。不过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看我的目光不再是犀利的样子,缓缓地,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我忽然觉得没那么拘谨了,大胆地问:“皇上为何不问奴婢是如何活得下来的?” 他不屑:“朕从来不看手段,只看结果。” 我缄默了,真是无情的人啊。 好在,我也不是善善之辈。 手在他的掌心里,已经暖和起来了。他适时放开我的手,笑着问:“你的膝盖好了么?” 心下一动,我想了想,便答:“好了。”免得说没好,他又来个兴师动众地将我抱回泫然阁。要是再有一次,纵使舒贵嫔想保我,估计千绯也忍不住了。 “真的好了?”他似乎不相信。 “好了。”我狠狠地点头。 “你还是人么?这是什么恢复速度?”他皱眉说着。 “……” “朕想试试。” 我尚不知道他这句“想试试”是什么意思,便见他抬腿一脚踹了过来,正中我的膝盖。 “嗷——” 我痛叫着捂住膝盖跌倒在地,泪光盈盈。 可恶的夏侯子衿啊! 他邪邪地笑着蹲下(禁止)来:“瞧瞧,明明还没好,居然敢骗朕。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作者题外话:呵呵,来人不是芳涵…… 第064章 永远别想骗朕 温热的气缓缓喷洒在我的脸颊,惹得我一个激灵,诧异地看着他。他倒是没有再说要给我治罪的话,伸手将我拉起来,一边说着:“记得永远也别想骗朕。” 他的话,字字怵心。 嘴角牵起,明明是笑着,可给人的感觉,却是骤然冰冷了下去,有点惊心与畏惧。 夏侯子衿,他的心思,是个迷。所以令我心悸。 他放开我的手,大步朝前走去。我心下一凉,他不会就这般走了吧?那我怎么办?回头看看那高耸的围墙,要我翻墙回去房间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呵! 正在我懊恼的时候,听他忽然道:“过来。” 我一怔,他又道:“过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我拒绝的口吻。 我想了想,一拐一拐走了过去。 他踢的我真疼啊。 见我走路的样子,他似乎有点不高兴,轻轻皱眉,又开始说:“要不要朕给你叫顶御撵来?” 我咬着牙:“谢皇上体恤,奴婢可以自己走。” 闻言,他倒是没有再坚持,笑道:“你虽然娇弱,却挺要强的啊。” “要强那都是为了活下去。” 我可不敢再接受他的“好意”了,一次便足够让我麻烦沾身,多几次,我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他倒是轻松啊,多些“施舍”给我,再留下无穷无尽的烂摊子要我自己去收拾。 他感叹:“活下去啊,说得真好。”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怕死的人,会拼尽了全力活下去的。也许,我正是那种人。 “贱婢。”他又叫。 我气啊,可我不能叫他“昏君”。强忍着怒,我强颜欢笑:“皇上,奴婢有名字,叫桑梓。”亏得我那日叫得那么大声,原来他根本没打算记住。 叹一声,又或许,他根本就没听见。 “桑梓。”他低低念着,随即又道,“真难听啊。” 说我长得丑,说我的名字难听,我不忍也得忍了。谁叫他是皇上。 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谢皇上评价。” 他是金口,自然吐出的全是象牙。 在她们面前,我可以争,可以要强,可是在他面前,最好都不要。我不了解他,我手里没有他的小辫子。 他也不是千绯,不是舒贵嫔。他不想玩了,他要杀人,没有理由,照样可以。他的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你真会拍马屁。” 我笑:“多些皇上夸奖。” “朕可不是在夸你。”他依旧冷着声音说着。 我低了头:“奴婢愚昧。” 他忽然停下了步子,抬手抚上我的脸颊,赞许地道:“孺子可教。” 我何尝不知道他是在讽刺,他不挑明,亦是希望我陪着他玩下去。 他的手又伸过来,捉住我的,大掌严严实实地包裹下来,将我攥过去。我没有叫,没有挣扎。可,肚子却适时地叫起来。 这才想起,好饿呀,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俊眉轻皱,说道:“你饿得真快呀。” 离用晚膳的时间也就过去两个时辰不到,可他哪里知道,我根本没吃过呢?算了,也不必告状,我不过是个小宫婢,何况他也未必会给我出气。 他拉拉我,笑道:“朕也有些饿了,不如陪朕用些点心。” 我承认,我那时候没骨气了,一听他说到点心,我的眸子亮了亮。 真好啊,我的肚子有救了。 第065章 他是极 品 他将我带回了天胤宫,李公公见了我,眼睛撑得老大。倒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上前来,恭敬地道:“皇上回来了,老奴这便吩咐宫婢为皇上准备热水沐浴。” 我想起来了,那日他与如梦huan爱的时候,我躲在床底下曾经听过这个声音的。那太监好像叫刘福。 我斜睨瞧着他,果然是资历深的太监啊,比那李公公识趣多了。 夏侯子衿摆摆手道:“不必,让御膳房准备几样点心送来,朕有点饿了。” “是。”刘福应了声,又吩咐了一旁的李公公,“小李子,去御膳房传话。” 李公公极为不愿地看了我一眼,悻悻地下去了。 他将我带回了寝宫,好高的门槛啊,我咬着牙才勉强抬起受伤的膝盖跨过去。中间摆放和一个很大的香炉,有薄薄的轻烟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不浓,不腻。清新,雅然。 寝宫的四角都置着暖炉,去了寒,整间屋子都是暖意十足,很是舒服。明黄的幔帐轻轻摇曳着,惶惶的,能耀了人的眼。 我感叹,到底,人与人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纵然千绯已经是小媛,和他比起来,那也是微不足道了。 点心很快便送了上来,他拉我过榻上坐了。一个公公正要上前,他却摆手让其退下,然后笑着道:“你先吃。”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好的心。 “快吃。”他催着我。 我是真饿了,既然他如此,我便盛情难却了,说了句“谢皇上”,便拿起一块芙蓉糕往嘴里塞。 看我连着吃了好几块,他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开口道:“没毒,那朕就吃得安心了。” “呃……” 噎住了。 原来他叫我先吃,只是想要我帮他试毒? 捶着胸口,噎住的东西就是下不去,我涨红了脸。彼时也顾不上其他,冲过去,胡乱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呵呵。”他在我背后开心地笑起来,“担心什么,这些糕点早就试过毒了,否则,他们怎么敢端上来让朕用?”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抚着胸口转过身去,他一脸盈盈地瞧着我,起身朝我走来。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退了半步,身子抵住了桌沿,他逼近我,暖暖的气喷在我的脸上:“今晚留下来……” 心跳漏了半拍,我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的嘴角带着邪魅的笑,墨色的眸中深邃一片。 他是皇上,后宫的女人全是他一个人的。他不过要一个宫婢而已,我安能有拒绝的理由? 他拦腰抱住我,轻轻地笑:“不盈一握,如弱柳扶风啊。” 我亦笑:“皇上不嫌奴婢丑么?” 他将我抱上龙床,两人一起倒下去,床单上芬芳的味道瞬间浓郁了起来,卷起淡淡的龙涎香。 他轻叹:“朕就喜欢像你这么丑的。” 现在跟我说喜欢,可他又哪里有喜欢我的样子呢?除了为难和计谋,他唯一对我做的好事,就是给我吃了点心吧。 口是心非,他夏侯子衿算得上是ji品了。 第066章 朕喜欢你 “睡在朕的身边,就敛起你的心思。” 他的声音冷冷的传来,却是伸手将我揽过去,轻轻拥住。 他胸前的炫龙刺绣冰冰的,冷得有些刺骨。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他马上感觉到了,下颚抵在我的额角,笑言:“怎么,朕这宫里暖炉添加的还不够?” “够了。”我小声说着。 男子微哼了声,手臂收紧。我忽然觉得,再多的暖炉,都化不开这个男人的心。 苏暮寒不过是在周身竖起了层层防备,我始终相信,谁能跨过那道纱帐,便能走进他的心。而夏侯子衿,要近他的身多容易呀。他冷着的,是心。那里太冷了,是彻骨的寒。 他忽然动了动,我紧张地绷直了身体,脑中蓦地想起他将如梦抱上床的那晚。女子娇嗔的呻吟声,喘息声,纷纷入耳。霎时,脸颊狠狠地烫起来,我咬着唇,突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侧脸看着我,离得我好久,鼻尖几乎要碰触到我的。 “怕么?”他问着。 我想了想,有些违心地摇摇头。 他突然笑了:“怕朕不要紧,你只要不怕她们。” 我尚不知他口中的“她们”指的是谁,他盯着我,又道:“朕在你的眼底,瞧见一抹不安分的流光。不想做宫婢啊,那也是要有本事的。” 我不敢说话,有了如梦的前车之鉴,我定会老老实实。 “你真让朕惊喜啊。”他感叹着。 “惊喜奴婢的命够硬么?” “有一点吧。” “皇上还想再狠狠地为难奴婢吗?”问着,我的心一点点地下沉。 他怔了下,半晌才开口:“不了,朕要奖励你。” 我讶然,他笑道:“做朕的妃子,朕喜欢你。” 震惊不已,他说要封我为妃!后宫尚未册立皇后、皇贵妃,就连贵、淑、贤、徳四妃的位置也还是空缺,那么妃,已是目前天朝后宫最高的嫔妃等级了! 看着他,连动也动不了了。 他在我的脸颊亲了一口,轻快地道:“朕金口一开,必不会改。” 他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可是,为何我觉得如此不真实呢?快得太不真实了。太过容易,太过吃惊了。他居然能把我一个小小宫婢一把提拔成为后妃! 我甚至,还尚未承幸! 这,根本不合规矩。 虽然他是皇上,可后宫之事因尚未册封皇后,一向由太后掌权,岂又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呆呆地躺了许久,身侧之人却忽然没了声响,呼吸渐渐平稳起来。我略微侧过头,见他已然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投下扇形的影,清晰无度。 抱着我的手却是丝毫未曾放松。 我才发现,整个寝宫万籁俱寂,除了呼吸声便再无其他。守夜的宫人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我单只是瞧见了他们映在门上的影子。 我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绪万千…… 第067章 宫婢出身的人 一夕之间,我从泫然阁的一个宫婢成了天朝的娘娘,夏侯子衿给我赐字——檀,还赐了景泰宫给我住。一时间,流言四起,几乎要将后宫淹没。 大抵是说我用了狐媚之术,不然凭我的长相出生,怎能一跃成妃。 我一笑置之。 换上宫婢送来的宫装,望着镜中云鬓高绾的女子,清冷一笑,这份殊荣来得太过容易了,总惹得人心慌。 “娘娘。”宫婢上前来,小声说道,“都准备好了,该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缓缓收回心思,任由宫婢扶着起身。下意识地朝她瞧了一眼,圆圆的脸蛋儿,倒是那双眼睛异常的明亮。我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晚凉。”宫婢低着头恭敬地道。 我点点头,却是站住了脚步,她有些诧异,我笑道:“先不去熙宁宫,你去,将景泰宫里的宫人们都给我叫进来。” 晚凉微怔了下,忙应了“是”,又小声道:“娘娘,您该自称‘本宫’啊。” 是么? “本宫……”我默念着,真生涩啊,呵呵,可是,晚凉是对的。我应该自称本宫。 宫人们都来了,恭恭敬敬地站在底下。 晚凉扶我过去坐了,又替我沏了茶,才垂首立于一旁。我瞧了眼面前的人,笑道:“大家也不必拘谨,本宫传你们进来不过是熟识熟识。本宫还急着过熙宁宫去,就长话短说,都说说,自个儿叫什么名字。” 闻言,站于前排的一个宫婢忙福了身道:“回娘娘,奴婢朝晨。” 我看了眼这叫朝晨的宫婢,打扮行头与晚凉一般无异,想来与晚凉一道都是配给我的贴身宫婢。 “奴才吉祥。” “奴才如意。” 两个太监抢着说。 我微微一怔,看向他,一手拨弄着茶杯的盖子,开口:“你也叫如意?好巧啊,据本宫所知,玉清宫有个宫婢也叫如意呢!” 那太监脸色一变,“咚”的一声跪下,低了头道:“回娘娘的话,奴才是娘娘的人。” 指尖微动,好机灵的太监呢。我的话不过说了一半,他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一点都不费事。翠然笑道:“罢,本宫不想弄混了。你们就改名‘祥和’‘祥瑞’吧。” “谢娘娘赐名!” 两个太监齐声说道。 宫人们又继续报上自己的名字,轮到一个宫婢的时候,见她踌躇了下,支吾地开口:“娘娘,奴婢……奴婢香兰。”一边说着,一边绞着衣角,神情紧张。 晚凉轻“啊”了声,我斜睨地瞧她,那宫婢吓得立马跪下了,磕头道:“娘娘恕罪!因着奴婢的名字也与别人重名了,所以……所以……” 原来如此呵。 只是,她似乎自觉过了头。 “放肆。”我正了身,低低喝道,“本宫有说要改了你的名字么?自作主张!” 闻言,那宫婢颤抖得更厉害了,嘤嘤地抽泣起来,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娘娘,奴婢真的知错了……” “住口。”她叫得我有些烦躁,起了身,冷声问,“本宫说了要处置你么?” 她颤了下,摇摇头。 我冷笑一声,开口:“本宫不需要没用之人,亦不需要太过聪明之人,你们都给本宫牢牢记住了。” 众人忙应声。 朝前走了几步,我道:“晚凉和朝晨与本宫去熙宁宫,其他人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是,娘娘。” 遣散了宫人们,与两个宫婢一起走出去。她们静静地跟在我的身后,一句话都不说。我忽然笑一声,回头问:“你们可知本宫也是宫婢出身?” 其实怎会不知呢?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只是,想看看她们的反应。 未瞧我,两人都低了头,异口同声地答道:“奴婢知道。” 四个字,很干脆,丝毫没有要掩饰的口吻。可是我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在宫里,我只是一个人。我势单力薄,我必须防备一切在我身边之人。哪怕是夏侯子衿,也不例外。 瞧着她们,我一字一句地道:“是呢,宫婢出生的人,最会疑心了。”话语脱口而出,我忽然一惊,随即浅笑。 身在其位,果然身不由己。我似乎有点理解舒贵嫔处置如梦的手段了。因为现在,我就已经开始防备。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这一章起先觉得写得不好,改了很久,所以晚了 第068章 熙宁宫一聚 清楚地瞧见晚凉与朝晨的手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依旧同声道:“奴婢只知伺候娘娘,别无他想。” 我轻“唔”了声,跨步进了鸾轿。 我忽然想起,她们见了我,会露出怎样惊诧的神情啊。尤其是千绯! 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过了好久,鸾轿才缓缓停下。外头传来朝晨的声音:“娘娘,熙宁宫到了。”说着,伸手帮我拂开轿帘。 我点了头,由她扶着下了轿。 一眼瞥见旁边已经停了几顶鸾轿了,想来已经有人先到了。 “娘娘。”晚凉轻唤着我,我乍然回神,兀自摇摇头,举步朝前走去。 未到厅内,远远地便听见有清脆的笑声传出来,听似很热闹的样子。我正了身,款步进门,随着目光传来,说话声骤然隐去。 我放开了朝晨的手,朝厅上之人福身:“臣妾给太后请安,愿太后福寿安康!” “不必行此大礼了,坐吧。”太后的声音里透不尽的平淡,我原以为对于夏侯子衿突然给我封妃一事,她该是愤怒的。可是,从她的话里,我听不出来。 “谢太后。” 一时间,我身后只听见起身的声音,然后听她们道:“檀妃娘娘吉祥!” 我微怔了下,才猛然想起这是夏侯子衿给我赐的号。 “都免礼吧。”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真好呢,一张熟悉的脸孔都不曾见! “檀妃也坐吧。”太后又说了句。 我忙点了头,过去在她下手坐了。微微侧脸,我才看清了太后的样子。太后今年虽有五十多了,却依旧红光满面,笑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是甚少。她今日着了酱紫的外衫,镶以金线滚边,华贵却不失典雅。隔得近,我都能清晰地听到她插于云鬓上的金步摇晃出的微响。 指上的护甲镶嵌着碧色的祖母绿,轻轻敲打在茶几上,声响清脆。她忽然开口:“你们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哀家就喜欢听你们说说。大家不开口,可就闷了。” 太后开了口,方才还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又欢腾起来。一人道:“檀妃娘娘可错过了呢,要说聊天啊,舒贵嫔那张嘴儿可厉害了!偏巧她来得早,现下又先回去了,哎——” 我瞧她一眼,见她若无其事地浅饮了一口茶,冲我淡淡一笑。 真厉害啊,拐着弯说我来晚了! 悄然瞧了眼太后,还在她似乎不在意。见太后笑道:“说起话来,姚淑仪你可不比舒贵嫔差啊!” “太后,您这算取笑臣妾么?”姚淑仪轻笑着,一双凤目明亮无比,樱唇轻启,娇羞道,“太后如此,臣妾以后可再不敢来了!” 太后也笑:“那倒是哀家的罪过了?” 闻言,姚淑仪忙道:“您瞧,这不折杀臣妾么?” 我感叹着,真生涩啊,居然一句话都插不上。 “姐姐快少说吧,让檀妃娘娘瞧笑话了呢,呵呵。”另一个身着淡蓝宫装的女子瞧着我说道。 姚淑仪笑道:“得了,连沈婕妤都数落我的不是了。娘娘。”她忽然朝我看来,“嫔妾让娘娘见笑了。” 我忙赔笑:“淑仪妹妹哪里的话,是本宫生疏,还是听你们说说,瞧着太后也高兴呢!” 太后道:“哀家瞧着,檀妃的嘴,也甜着啊。” 我微怔,只好浅笑。 …… 一直坐到快要出来,我才知剩下的三人,分别是安婉仪、刘顺仪和陈静嫔。然,直到我出来,太后都始终未提及皇上封我为妃的事情,仿佛这件不合常理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般。而我,忽然又想起舒贵嫔,她早早地离开,无非是想避开我。 冷笑一声,我姑且给她时间去适应,总有一天,她会主动上门的。 从熙宁宫出来,晚凉与朝晨忙迎上来,低声道:“娘娘可是回宫了?” 我想了想,沉声道:“本宫要去泫然阁。” 第069章 有仇必报 二更 泫然阁,依旧透着令人厌恶的味道。 我去的时候,千绿竟也在。 我笑了,如此迫不及待地商量着怎么对付我么? “参见檀妃娘娘,娘娘吉祥。” 千绿朝我行礼,动作规矩,丝毫未曾瞧出不敬。 我朝千绯看了一眼,她咬着唇,朝我屈膝:“娘娘吉祥!”她身边的风荷惊恐地看着我,忙跪下叫:“檀妃娘娘吉祥!” 我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么? 我早说过,我不死,一定不会放过她们! 扶着晚凉的手行至主位上坐了,朝晨识相地上前为我倒茶。接过茶杯,惬意地轻呷一口,嗯,真不错的茶叶啊。 甘甜可口,齿间留香。 慢慢饮着茶,我故意不叫起。 朝千绿道:“没事就退下吧,本宫和绯小媛要好好叙叙旧。” 千绿的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下,只好道:“是,嫔妾先行告退。”她说着,又看了千绯一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又朝晚凉与朝晨道:“你们去后院,将本宫之前的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带回景泰宫去。” “是,娘娘。”两个宫婢应了声,便恭敬地退出去。 我其实并不是要留在里的东西,我只是不相信她们,借故支开她们罢了。 房间里静静的,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我忍不住笑:“那日,也是在这里,风荷还教过本宫如何行礼呢。本宫至今还记忆犹新。风荷,对不对?” “娘娘!”风荷以额触地,浑身颤抖起来。 我鄙夷地看着她,开口:“哟,你不会忘了吧?” “娘娘,奴婢……奴婢……”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起身走过去,捏住她的下颚,狠狠地抬起来,笑问:“那你瞧瞧,你家小主行的礼如何?” 强行将她的脑袋拧过去,她痛得皱起了眉头。我又问:“你瞧着如何?” 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半晌,她才咬着唇开口:“奴婢以为,差了那么一点。” “你!”千绯怒瞪着她,却破天荒地又没有冲过来,甚至屈着的膝盖都没有直起。 我点头,放开扼住她的手,开口:“那么,你便去教教你家小主如何行礼!”瞥见千绯眸中愤怒的颜色,我挑眉,“哟,这宫婢都能教本宫,还教不得你一个小媛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垂于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隔了好久,才听见风荷的声音传来:“小主,膝盖再屈一点儿。” 我背过身,不去看她怒不可遏的眼神。嘴角染笑,怪只怪当初的她太黑心,要我死,却又要我饱受折磨再去死。可是我命不该绝,我活了下来。 她错失良机,便再不会有机会! “再……再屈点儿。” 真好啊,看来她还记得当日是如何教的我啊。 “小主,再……” 只听“扑通”一声,我知道是千绯跪了下去的声音。不过才这么点时间,就熬不住了?转了身,讽刺道:“看来绯小媛没忘这大礼怎么行啊!” “你……”她恨得眼睛都红了,死死咬着牙才蹦出这么一个字。 我笑着看她,觉得屈辱吧?长这么大,她何时这么委屈过呢?我还真怕她去自尽啊。呵,可我希望她能坚强一回啊,千万别这么容易死。 转身,冷冷地抛下一句:“我桑梓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你好自为之吧!” “娘娘,谢娘娘不杀之恩!”身后传来风荷的声音。 我没有迟疑,径直出门。 不杀之恩?呵,我何时说过我要放过她? 第070章 忠心侍奉娘娘 晚凉与朝晨早已经在外头等我出来,三人行至外面,听一人唤我:“娘娘……” 抬眸,见千绿站在不远处,见我出来,疾步上前,开口道:“娘娘,嫔妾有话要说。”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我身边的晚凉和朝晨。 我才发现不妥来,我居然都不曾瞧见她身边的菊韵。呵,莫不是怕了我,躲起来了? “娘娘……”见我不说话,她又小心地唤了我一声。 兀自浅笑,我与她擦肩而过:“本宫累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娘娘,难道您就真的不顾姐妹情谊?”她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在我背后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真好笑啊,现在来跟我提什么姐妹情谊? 冷笑一声:“这话你应该在之前去对她说,而不是现在来对本宫说!” 扶着宫婢的手上了鸾轿,我没有迟疑,直接道:“回宫。” 不自觉地,又咀嚼起那四个字来。 姐妹情谊。 十五年来,在桑府,我从未尝过的味道啊。呵,我桑梓才不稀罕! 甩甩头,不经意间瞧见花簇那端一抹纤弱的身影。她单薄的身子再这寒风里显得愈发摇摇欲坠起来,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那是谁啊,身边恁的连一个宫婢都没有? 晚凉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识趣地开口:“娘娘,那是玉容华,进宫三年了,似乎一直不受宠呢。” 进宫三年了?那时候,夏侯子衿还刚刚登基呢!如此说来,她该是夏侯子衿从世子府上带过来的吧? 真悲凉啊,在后宫,不受宠的女人,就是这样。 我忽然紧握了双手,试问我自己,又何尝得宠了?我甚至都不知他突然封我为妃究竟何意。 “皇上现在在哪里?”忽然想起他来,便忍不住问道。 朝晨答道:“皇上该是下了早朝,回宫用膳了。娘娘可要过天胤宫去?” “不。”我有些慌乱地摇头,不知为何,对着他,我没有胜算。一直如此。 宫婢不再说话,我深吸了口气,缓缓靠向身后的软垫,闭目养神。 回了景泰宫,晚凉叫了人将我从泫然阁带来的东西搬进去。继而又回头问我:“不知娘娘想将这些东西放哪里去?” 我瞧了一眼,就一只箱子而已,想了想,随口道:“搁本宫寝宫便好。” “是。”晚凉应了声,便带人下去了。 才入内,便见祥瑞跑进来,朝我行礼道;“娘娘,外头有个姑姑求见。” “姑姑?”我皱眉,挥手道,“去请。” 不一会儿,人被带来了,和我料想的一样,来人正是芳涵。 离开选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是我又一次见她。她还是老样子,素雅的服装,淡淡的妆容,清冷的气息。只有颈项的那道疤,依旧醒目万分。 “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她不卑不亢地朝我行礼。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卑贱不是一句“奴婢”就能体现的。所以,她才会这么淡然,这么骄傲吧? 我起了身:“姑姑免礼。”不知为何,纵然我已经是檀妃,我却依然只想唤她一声“姑姑”。 她没有动容,依旧低着头,传来的声音却是清晰无比:“奴婢愿意侍奉娘娘,对娘娘忠心不二,誓死不渝!” 作者题外话:晚晚2个文的视频地址都放在简介里,如果看不见,请点击“更多简介”,宝贝们复制的时候注意,别漏掉了,或者别复制多了。“复制多了”的意思是你将后面拖得太长,有空格复制进去,这样也会导致放不出来。复制的时候要前后刚刚好,额…我啰嗦了,爬走… 最后,谢谢每个晚饭童鞋对晚晚的支持,晚晚爱你们~~ 第071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指尖微动,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只是从容地低着头,风卷起了衣摆,她连着睫毛都未曾动一下。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她来,是因为这个。 丝帕滑过手面,我轻扯着,忽然缓缓地笑了。上前虚扶了她一把,笑言:“姑姑愿来,那是本宫的荣幸。” 她垂下眼睑:“聪明如娘娘,亦是奴婢的荣幸。” 我轻笑不语。 芳涵也是聪明之人,这样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留她在身边,我自不会担心。她当初试探我,不过是在确定我是否有这个资格来让她效忠。那么如今的她,早已经确定无疑了。 转身坐了,朝她道:“姑姑也坐吧。” 她却跟过来,恭敬地立于我的身侧,轻言:“娘娘,奴婢终究是奴婢,是不能逾越了身份的。也请娘娘记住,关系再特殊的人,也要保持着距离。” 彻底放了心,很好啊,无论何时她的头脑都清晰如初。 如今我是主,她是仆,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越过了这道沟。宫里头,想大做文章之人,实在太多了,小心使得万年船。 她娴熟地为我倒了茶,递过来道:“娘娘累了半日了,喝口茶解解乏。” 接过来,低头浅饮一口,我笑道:“本宫还要谢谢姑姑,若没有姑姑暗中帮忙,哪有本宫的今天?” 她的眸中慢慢染起笑意,却是柔和的颜色,漾漾的,平静如湖。声音淡淡的:“奴婢不过举手之劳,却是因娘娘机智过人,才有娘娘的今日。” 她不居功,一字一句说得淡然。 不过,却都是肯定了我心中的猜测。 在泫然阁时,那上等的药膏就她送的。还有那晚千绯欲拿针板教训我的时候,舒贵嫔突然驾到,也与她有关。 原本只是推测,却都在她今日过景泰宫来之时,终于肯定下来。 她只是给了我一次机会。而我,全都抓住了,并且恰到好处。也许令她和我都惊讶的,只是皇上会如此快就给我封了妃吧? 隔了会儿,芳涵又浅声道:“晚凉与朝晨是奴婢精心为娘娘挑选的宫婢,娘娘大可放心用。” 这回,我倒真是有些惊讶。 怪不得如此机灵,原来都是经她芳涵调教过的宫婢。轻轻一笑,自顾自轻呷了一口茶水,轻将茶杯搁在一旁,扶了她的手起身,朝外头走去。 天气是真的好冷啊,阴冷的风吹上来,有点刺骨的寒。墙头、屋檐边挂下的冰条还未化,望过去,晶莹剔透。 芳涵走在我身侧,好半晌,才开口道:“娘娘的心智与勇气实叫奴婢佩服。” 我不答话,只莞尔一笑。 有句话便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答应要她留下来,便不会有所怀疑。那么,包括晚凉与朝晨,都不会再怀疑。很奇怪啊,对着芳涵有种特别的感觉,好似,苏暮寒…… 心下一动,想起当日在寺庙里承诺过他的话,若然有朝一日我能得皇上垂青,定请宫里最好的太医为他诊治。 先生,那一日,必不会远了。 梓儿,不会食言。 “娘娘!”晚凉跑过来,将手里的暖炉塞给我,“外头好冷啊,娘娘快些捧着,千万别冻坏了。”她边说着,边瞧了我身边的芳涵一眼,嘴角微笑。 我接过暖炉,笑着点了点头。 午时,在景泰宫用了膳。听宫人们说夏侯子衿去了姚淑仪的储良宫。我淡淡一笑,本就不指望他会过景泰宫来。 大约未时不到,居然凭空下起雪来了。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漫天起舞的景致美极了!极短的时间,望出去,到处是白皑皑的一片了。 枝头上压的雪顷刻便重了起来,哗啦一下,全落于地上,摔成雪末。绽开的雪珠子宛若盛开的雪莲花,冰清玉洁。 我正站在窗前欣赏着美景,却见祥和匆忙跑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跪下道:“娘娘,舒贵嫔求见。” 第072章 多谢娘娘指点(1) 嘴角牵笑,天晴的时候不急着来,下这么大的雪倒是来了。她还真是有诚意。 “去请。”我转了身,朝芳涵瞧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未见惊讶,只过来,跟在我的身边与我一道过正殿去。 我与舒贵嫔的恩怨,她最是了解了。 才过了正殿去,远远地便瞧见舒贵嫔端坐在椅子上。今日的她身着一袭酱紫色的宫装,虽入了内室,披在身上的裘貉却没有解开。见我过去,她忙起了身,朝我福身道:“嫔妾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奴婢参见檀妃娘娘,娘娘千岁!”如意高喊着声音跪下行了大礼,我正有些诧异,却听舒贵嫔咳嗽了几声道:“咳咳,如意手拙,不慎破碎了娘娘宫里的茶具,还望娘娘恕罪。” 如意飞快地跪直了身子,叩首道:“奴婢请娘娘恕罪!” 我才瞧见她的脚边确实有一个被打碎了的杯盖,沾在地上的水珠尚未干透。再瞧一眼地上的如意,她匍匐着身子,头都不敢抬一下。 心下冷笑,想必舒贵嫔是知道了我去过泫然阁的事情了,自然更是清楚我如何对待千绯的。哪里是如意不慎打破了杯盖呢?她不过是想寻了一个理由让我教训教训如意罢了。舒贵嫔知道,我不会忘记如意甩我的那一巴掌。 更有我初入宫的时候,她为了拉拢千绯还故意冤枉了我。事到如今,我虽宫阶超过了她,但她毕竟是正三品的贵嫔。正如她不随便掌控人的生死一样,我也不能随便对付她。不过,倘若换成了宫婢,那便又另当别论了。 如此给了我台阶下,我若不下,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放开芳涵的手,我沉声道:“如此不仔细,今日不过摔破了杯盖,明日又是什么东西?舒贵嫔……”我看向她,“你不介意本宫代为管教吧?” 她低了头:“娘娘管教是她的福气。” 如意忙道:“谢娘娘管教!” 我轻蔑一笑,开口道:“来人,拖去外头好好教教如意姐姐,别扰了本宫和舒贵嫔说话。” “是,娘娘。” 祥和、祥瑞进来,将如意拉出去。 第073章 多谢娘娘指点(2)二 我朝舒贵嫔道:“舒贵嫔也别站着,坐吧。” 她讪讪地道了谢,才回身坐下。 抬眸的时候,目光落在芳涵身上,她似乎有些震惊,却只是一瞬间,马上又恢复了原样。浅笑道:“今日嫔妾走得急,在熙宁宫都未曾见着娘娘。咳咳……”她掩面咳嗽几声,“许是昨夜睡得不好,竟着凉了,所以才早早的回了。” 细瞧着,脸色似乎真的不太好。看来为了避免与我冲突,她的谎言功夫倒真的是做足做透了的。我也不揭穿,笑道:“既如此,这么大雪你可不该来。不如早些回宫歇着,病也好的快。” “多些娘娘挂心,小病而已。嫔妾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看来那晚我说的话,她倒是一字一句记得好牢呢。是呀,如她这般都到了正三品的贵嫔了,谁不想步步高升啊? 既然她都开门见山了,我也不喜与人兜兜转转地周旋。 一手缓缓拨弄着右手腕的玉镯,我低声道:“本宫知道你为何事而来,你放心,本宫说话算话,何况,那晚若没有舒贵嫔你,本宫还不知会如何?相信本宫的为人处世,你心里也清楚。” 来景泰宫之前,她是去过泫然阁的,那么我与千绯说的话,她定会知晓得点滴不漏。我不会忘记,风荷是她的人。 她应声:“是,娘娘是恩怨分明之人。”握紧的拳头微微收紧,她安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冷笑一声,不必她提醒,我也知道,我到底欠她一个人情。且不说当日她是为了自保才保的我,说到底都是她的一句话,我才免遭厄运。起了身,朝她走去。舒贵嫔美丽的眸子闪过一丝焦虑,随即隐去。我笑着开口:“舒贵嫔以为那样严密的消息本宫如何得知?” 她满脸疑惑,我又道:“自然是听闻。” 明显瞧见她的手微颤,明眸垂下片刻,想来是在思索谁睡将此事轻易脱口。我趁机道:“舒贵嫔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也是有分寸的。不过凡事就算说得再小声,也是隔墙有耳。本宫不过是,不慎听到而已。” 相信我说得如此清楚,她若再不知我所言是谁,那她便不是舒贵嫔了。 “这一次,本宫当是还你的人情。”给了她一个心安,我,不会说出去。 杏目流转出的早已是愤怒与杀气,手上的帕子骤然紧握,她忽然起身,咬着牙开口:“多些娘娘指点!” 作者题外话:请喜欢的宝贝们多多留言,和晚晚多多互动~~~~晚晚爱你们~~~~ 第074章 她想借刀杀人 到了熙宁宫,见早到的嫔妃正笑着说着话,见我进去,忙起身与我见了礼,方又坐下。我意外地瞧见舒贵嫔也已经来了,倒是那姚淑仪今日未来。 才想起昨日皇上去了储良宫,所以姚淑仪没来? 隔了会儿,见一个宫婢进来,低了头道:“各位娘娘、小主,太后说她今日倦得很,就不见各位了,娘娘、小主们若是闲着,便说说话,若是无聊,便回吧。” “太后可是病了?”陈静嫔急忙起了身问道。 闻言,在坐的都起了身,忧心忡忡地看着宫婢。宫婢依旧低着头,答道:“小主有心了,太后没事,只是乏了。奴婢先行告退了,娘娘、小主们请自便。” 宫婢退了出去,屋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回去。我朝舒贵嫔看了一眼,见她只淡淡一笑,并未有要急着离去的样子。 我不动声色地起了身,舒贵嫔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尽管一夕之间我从一个宫婢跃居二品夫人,位份临于她之上。如此大的落差,她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见了我,还能恭敬地唤我“娘娘”,此种忍耐力,实非常人所能为。 也幸得正五品以上的嫔妃才需要来向太后请安,否则千绯天天对着我,都不知她能忍得了几时? 抬步刚跨出去,便听舒贵嫔唤我:“娘娘。” 有些诧异地回头,见她笑着起身,朝我走来:“娘娘若不介意,嫔妾便和娘娘一道出去吧。” 我微怔,随即浅笑:“本宫怎么会介意?” 她过来,走在我的右侧。 长廊边上的花丛上还铺着厚厚的雪,雪白一片。舒贵嫔突然伸手抓过一把雪,握在手心里,她的黛眉皱起来,轻叹道:“这天可真冷啊,尤其还下了雪。待太阳一出来,半化了水,再结成冰,怕是更冷了呢。” 我安静地听着,她特意与我一起走,绝不是为了和我谈论这天气。 将手上的雪丢掉,她甩了甩手,呵着气,又道:“只是冰这东西有一点好,一旦化成了水,就再也找不到了。”她突然看向我,“娘娘可还记得泫然阁的那块板?” 我一震,她继续说着:“那东西,没浪费了呢。” 缓缓敛起了笑意,如我料想的一样,她对风荷,到底是动了刑的。她的手段,定比我想象的要高明的多,可她唯独选择用冰针。 她是在向我示好。 舒贵嫔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呵,风荷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她辛辛苦苦了那么久,居然全是为自己挖好了坑。 我笑了:“那本宫恭喜你了。” “谢娘娘,只是……”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娘娘为何愿意饶过绯小媛?” 我朝她瞧了一眼,她眸中的那束光骤然隐去。我心下明了,她的心思恁般缜密啊!她是想让我动手除掉千绯。毕竟她对她还是有所怀疑的,却想借我的手。 我是泫然阁的宫婢出身,而千绯之前又那么对我,在她看来,我有足够的理由。 我也不是真的要放过她,只是…… 我又何必亲自动手? 开了口,缓声道:“舒贵嫔此话何意呀,本宫不懂。” 她似未料到我会如此说,一时间怔住了。 我低笑一声,与她擦肩而过。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动了唇,终究是只字未说,眼底泛起不甘的光芒…… 第075章 我从来不记仇 晚凉见我出去,忙撩起鸾轿的帘子。我摆摆手道:“本宫想走走,不想坐轿子。” 朝前走了几步,便听得晚凉与朝晨小跑上来的声音,她们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未曾多言一句。我捧着暖炉,缓步走着。 路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没有丝毫的残余,踩下去,不必担心会滑倒。今日,无风。只是空气凛冽得很,呼出的气显得越发的白了。 抬眸,天阴沉沉的,有种压抑的味道。 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可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自觉地朝婪湖的方向瞧去,此刻的婪湖早已经归于平静。我兀自摇摇头,我本就不是仁慈的人,来这里也不是为风荷悼念的。 沿着御花园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行了一段路,瞧见前面两个宫婢的身影。一个似乎跌倒在地上,啜泣着。另一个趾高气扬地呵斥着。 我皱眉,好嚣张的宫婢啊。 宫婢教训宫婢,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加快了步子过去,那跌在地上的宫婢见了我,眸中露出惊慌的神色。她大抵是不认识我的,只好正了身道:“奴婢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背对着我的宫婢明显一震,忙回身。 与我对视一眼,她猛然怔住。 菊韵啊。 我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她。 “大胆,见了檀妃娘娘还不行礼?”朝晨轻声喝斥着。 她似惶然回神,忙跪下道:“奴婢参见檀妃娘娘,娘娘千岁!”她的头埋得好深啊,好像我是凶禽猛兽一般。 不过若是换了我,也慌啊。当初在湘绣院的时候,她是怎么对我的,我至今记忆犹新。 皇上选秀的时候,她还叫嚣着要教训我呢。她以为,我会死在千绯手上吧?只是没想到,我桑梓的命会如此硬。 目光扫过底下的两个宫婢,两人都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叫起,只问:“发生了何事?”瞧着那宫婢,我又道,“你说。” 宫婢的脸上露出讶然的神色,愣了片刻,才哽咽道:“回娘娘,奴婢走得急,撞了这位姐姐……” 菊韵微微咬唇,放于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看来宫婢的话并没骗人,又仔细瞧着,她身上的衣服已显陈旧了,想来主子不受宠。菊韵也是聪明的人,自是瞧得出来。也难怪她会这么霸道。 轻笑一声,我开口道:“撞了人自是有错。” 闻言,那宫婢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了,磕磕绊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菊韵不可置信地抬眸瞧着我,还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朝她走过去,又道:“不过本宫记得那时在湘绣院,皇上选秀那一日,你也撞过本宫的。”我刻意说得具体,好意提醒着她。 “娘娘!”她惊恐地叫着。 “很好,这么快就想起来了。”我赞扬着她,看来她的记性也不差啊。 她俯首:“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呵,她倒是很会给人戴高帽啊。只可惜了,我自问不是小人,却也做不来仁人。站直了身子,朝那宫婢道:“本宫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方才她如何对你,你现在还过去。” 闻言,宫婢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急急朝我磕头道:“娘娘,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 我轻蔑一笑,没用的东西。 菊韵咬着唇:“奴婢以为,如娘娘这般尊贵之人,是不会记着这样的小仇的。” 我笑:“你错了,本宫从来不记仇。因为本宫从来都是有仇必报。” 第076章 裕太妃 眸中露出惊恐之色,她终于也知道怕了。 我不理会她,朝那宫婢道:“这没你的事了,下去。” “谢娘娘,谢娘娘!”她又磕了头,才起身,方要离去,似又猛地想起什么,忙回身,又跪下,“奴婢斗胆求求娘娘请皇上为我家主子宣个太医!” 我怔住了,胆小的奴婢,却能为了自己的主子求我…… “娘娘,檀妃娘娘,奴婢求您了!”她不停地磕头,一下又一下。 我轻轻皱眉,既然是主子,病了宣太医再正常不过,却为何要因为此事去求夏侯子衿?这一点我着实想不通。 宫婢还是一个劲儿地磕着头,我挥手道:“此事也不必求皇上了,你便自己去太医院宣太医吧。” “可是娘娘……”宫婢咬着唇,似有难言之隐。 “你去,就说是本宫的旨意。”我倒是觉得奇怪了,不过宣个太医罢了,做主子的难道还请不动一个太医么? “娘娘。”朝晨靠近我,小声道,“这是永寿宫的宫婢。” 我不解地朝她看了一眼,她又道:“是裕太妃住的地方。” “裕太妃?”我原还以为是夏侯子衿的女人,没想到居然是……不知怎的,心里隐隐有些想笑,突然觉得夏侯子衿,也是个小气的人。 若是太后有病,他定恨不得将整个太医院扛着走吧?哎,母凭子贵啊,谁让裕太妃的儿子没有当上皇帝? 也是可怜之人,我居然同情她。 宫婢求着我,居然哭起来:“檀妃娘娘,求求您了!我家主子的病可不能再拖了啊,娘娘!” 那一刻,我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开口道:“本宫替你宣太医。”宫婢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连磕头谢恩。 我抬步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菊韵,回头随口道:“跪着吧,本宫什么时候叫你起了,你再起。” 她的眸中染火,却也不敢造次,咬着唇道:“奴婢知道。” “娘娘。”晚凉跑上来唤我,急道:“裕太妃可是……”话说了一半,她似想起什么,惊恐地闭了嘴。 我不悦地问:“她是什么?” “娘娘恕罪,奴婢……” “娘娘,求您快一点儿……”永寿宫的宫婢的一脸焦急的样子,话语怯怯的,似乎怕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便没有多想,加快了步子朝太医院走去。 太医听说是去永寿宫,显然像是吓了一跳。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不敢再多说什么。收拾了药箱,便与我们一道去了永寿宫。 永寿宫在皇宫一个很偏僻的角落,宫婢去推门是时候,我清晰地瞧见那把守都生了锈了。门开了,主道上还铺着厚厚的积雪,我皱眉,怎么没有宫人来打扫呢? 晚凉与朝晨忙扶住我,生怕我不小心滑倒。 整个宫殿透着死沉的味道,到处的萧瑟的景象。 宫婢小跑着进去,边叫着:“太妃,太妃!奴婢请了太医来了!太妃,奴婢请了太医来了!” 我跟着她进门,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的声音虚弱的很:“小桃,难……难为你了……” “太妃您千万别这么说,呜——”那叫小桃的宫婢捂着脸哭起来,继而又转向太医道,“大人,您快点给太妃瞧瞧!” 太医朝我看了一眼,见我点点头,才终于走上前去。 我放开了两个宫婢的手,抬步上前。床上的人脸色灰白,见我过去,她的目光骤然瞧来。而我,突然一震。 她的目光微微带着涣散,带着恍惚,可是,那种感觉,为何叫我觉得熟悉? 第077章 宫里的禁忌 裕太妃轻皱起了眉头道:“小桃,这位是……” “哦!”小桃忙擦了把眼泪道,“太妃,这位是檀妃娘娘,是檀妃娘娘帮忙宣的太医啊!” 闻言,裕太妃的眼睛亮了亮,半撑着身子想起来,却听太医道:“太妃还是不要动,臣好为您诊治。” 我上前,朝她欠身道:“臣妾见过裕太妃。” “奴婢给太妃请安!”晚凉与朝晨识趣地行礼。 裕太妃点了头,直直地瞧着我,轻声念着:“檀妃……” 太医仔细地为她瞧了病,才起身朝我道:“娘娘,太妃这病是抑郁所致,臣写个药方,每日按时服药,好生调养,便无大碍。” 我点头,示意他下去。 “太妃!” 回头,见裕太妃挣扎着要起来,吓得小桃忙过去扶她。她的目光却又朝我看来,伸出手道:“檀妃,来……” 我迟疑了下,终是上前,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嘴角缓缓笑开,急着问:“檀妃,皇上……皇上他可好?” 她原本虚弱的手,在提及皇上的时候,突然变得有力起来。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欲逃,她却抓得好紧。小桃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劝着:“太妃,太妃您……您弄疼檀妃娘娘了……” 晚凉与朝晨也是紧张地站在一旁,又不好上前将裕太妃拉开,都是心神不宁地看着我。裕太妃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抓着我的手,微微放松了些,又抬头问我:“皇上呢?他很忙吗?你们可有好好照顾他?” 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她明明一副虚弱得随时会倒的样子,何来这么大的力气?我抽着手道:“太妃不如先担心自己的身子,还有,臣妾要回去了。” “啊,不,不要走!”她慌乱地摇着头,“你还没和我说皇上的事情呢!你还没说皇上他过得如何呢!” “太妃,您快放开檀妃娘娘吧!”小桃的声音都打颤了,看来裕太妃此举将她吓得不轻。 她却不打算放了我,我吃痛地皱起了眉头,她的目光突然瞧向我的身后,喜道:“是不是皇上和你一起来了?是不是皇上也来看我了?”她边说着,边掀起被子跳下床去。 “太妃!”小桃忙跑过去扶她。 晚凉与朝忙过来,担忧地开口:“娘娘,您怎么样?” 我一手抚着被扼红的手腕,瞧了眼冲出去的两人,起了身道:“没事,我们走。” “是。”两个宫婢忙一边一个护着我,生怕那裕太妃又半途折回。 看来裕太妃还真是个疯癫之人。 回了景泰宫,我才想起菊韵还跪在御花园里,便打发了朝晨去瞧。就罚跪了一下,也算便宜她了。 芳涵接过我身上的披风,一边道:“娘娘,郁福馆的绿美人来找过您,见您不在,又匆匆离去了。” 千绿? 呵,难不成是她这么快便知道了菊韵的事,急着来为她出头么? 笑一声,早知如此,我也便不必打发朝晨去瞧了。 外头又下起雪来了,芳涵将我的披风抖开,放在暖炉边上烘烤着,一边又道:“今日太后兴致必定很好,留了娘娘这么久的时间。” 我笑道:“姑姑刚好说反了,太后今日说倦得很,根本没留我们。只是回来的路上,本宫去了趟永寿宫罢了。” 芳涵的脸色一变,突然起了身,皱眉道:“娘娘去了永寿宫?” 我正了身,只好点了点头。她忽然朝晚凉瞧去,斥道:“我是怎么教你们的?怎么能让娘娘去永寿宫!” 我吃了一惊,不明白为何芳涵突然会这样。晚凉忙跪了,低了头道:“姑姑,奴婢知错了。” “姑姑,究竟何事?”我皱眉问她。 她看了看我,才压低了声音道:“永寿宫是这宫里的禁忌。”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晚晚明天要去另一个城市考试,今天要连夜赶去,会带上本本,不过那里有没有网就不知道了,所以先给宝贝们打个预防针。不到万不得已,晚晚不会停更的,抱抱你们,最爱你们~~~ 第078章 本是同根生 禁忌?我想起来那时候晚凉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是不想提醒我,她是不敢。 我才要开口,芳涵似突然想起什么,回眸问:“娘娘为何会去永寿宫?” 我便将路上遇见菊韵和小桃的事说了一遍,心头突然一震,脱口道:“是菊韵……不,是千绿!” 芳涵摇头:“不会,绿美人应该不会知道永寿宫的事情。”她突然朝外头喊,“祥瑞!” 远远地,便瞧见祥瑞急忙跑进来,低头朝我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瞧了芳涵一眼,她开口:“去,查永寿宫的小桃!” “是,奴才这就去。”祥瑞应了声,转身便跑出去。 手微微收紧,终究是我太不小心了么? 回身,朝芳涵道:“那裕太妃究竟是……” “娘娘,娘娘!”祥和跑进来,说道,“娘娘,郁福馆的绿美人求见。” 不知千绿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我不可?回了神,挥手让晚凉起身,才让祥和去请她进来。 芳涵也敛起了神色,退至我身后站着。 千绿扶了宫婢的手进门,我细瞧了一眼,果然不是菊韵。她朝我福身道:“见过檀妃娘娘,娘娘万福!” 我抬手示意她坐下,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急着见本宫?” 她不坐,定定地看着我,半晌,突然跪下了。她身边的宫婢也忙跟着跪下,将头狠狠地低下。我吃了一惊,不禁起了身。 她忽然道:“娘娘,出过了气也就罢了。不要咄咄逼人。” 我冷笑一声:“你这是做什么?威胁本宫,还是警告本宫?” “嫔妾不敢。”她低着头,不卑不亢地开口,“娘娘如今贵为二品夫人,自是不屑与嫔妾等人计较的,嫔妾是来告诉娘娘,但请娘娘放心,往后,我们会安守本分,不会逾越分毫。嫔妾斗胆请娘娘,手下留情。” 看来,她还真是为了千绯而来。相信菊韵的事情,她也知道了。我笑着,只怕千绯那人还不想安分呢。 不过千绿肯如此低声下气地来与我说话,我自也不是那种爱惹事的人。过去扶住她的肩,明显感到她的身子一颤,我笑:“怎么,本宫很可怕么?” 她在我的搀扶下起了身,却不与我直视,只道:“嫔妾从未想过要与娘娘争,怕只是娘娘想得多了。” 我忽然心头生怒,她却依旧一脸倔强地站着。 半晌,她才又道:“娘娘没有其他的事,嫔妾先行告退。”她朝我行了礼,转身出去,继而又回头,“本是同根生,娘娘若是还记得,嫔妾会很高兴。” 千绿走了,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好生气。凭什么到头来,像是全是我的错?是我疏离了她们?是我为难着她们?又是我不顾姐妹情谊么? 手狠狠地握住桌上的茶杯,真想一挥手砸下去啊。可是我不能,她那是激将法吧?我怎么能上当? 咬着唇,我忽然想起千绯的话,她说她最讨厌我事事淡定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所谓。我现在,似乎有点理解她的感受了。就像千绿之于我。 我对千绿做的事,会恨,也许是嫉妒。 夜深了,芳涵进来的时候,我的心情依旧不好。她小心翼翼地绕至我面前,低声道:“娘娘,祥瑞查过了,最近小桃与沈婕妤走得很近。” 沈婕妤?我好似想起那张脸来了。我才又想起,裕太妃究竟有什么问题,芳涵尚未告诉我。 才要开口问,听外头太监突然高声叫着:“皇上驾到——” 第079章 他要我求饶 我与芳涵对视一眼,两人起了身迎出去。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他未叫起,只沉了声道:“除了檀妃,其他人都出去。” 芳涵悄然朝我看了一眼,低了头道:“奴婢告退。” 李公公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甩着手上的拂尘上前,尖着声道:“皇上,奴才还是留下来伺候……” “下去。”他冷着声音又说了句。 李公公这才吓得咽了声,道了声“是”,才扭着身子下去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与他两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恹恹的。 我半屈着膝盖,等着他叫起。 他转了身,忽然叫我:“檀妃。” “臣妾在。” “好大的胆子!”他喝了声,疾步过来,伸手扼住我的下颚,乌黑的眸子透着犀利的光,靠近我,沉声道,“谁让你去的永寿宫?” 他果然是为了此事而来,那么芳涵所以担忧的事情,也成了真…… 我瞧着他,吃痛的皱起眉头。他离得我那样近,深邃的眸子都能清晰地将我的脸映出来。那里面,透着一种慑人的光。 我突然一震,我知道了,为何会觉得裕太妃熟悉。 是因为那双眼睛,和夏侯子衿一样的眼睛! 只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分冷漠。 难道说……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吓了一跳,惊恐地瞧着面前的男子。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狠狠地将我揽过去,低声道:“瞧出了什么不曾?” 我心下一惊,他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嘴角牵笑,我靠在他的胸口,指腹缓缓掠过他龙袍上的炫龙刺绣,鼓起勇气问:“皇上在逃避什么?” 我是真的没想到,裕太妃居然是他的生母。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喃喃地道:“朕讨厌……”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突然一把推开我,冷笑一声道,“朕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退了几步,站稳了瞧他,真好啊,说不上两三句话,又开始发脾气了。不自觉地笑着,为何我觉得他很多时候像个半大的孩子,脾气说来就来了。 我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皱眉,往日里,他的手一直都是暖暖的,今日却寒如冰。想起那时候,他帮我暖手,还戏谑地说我有多娇弱。嘴角不自觉地牵笑,用力包裹住他的手,我抬眸问着:“皇上冷么?” 他不说话,薄唇紧抿着,还在生气。 我笑笑,将他的手抱入怀中。 他突然垂眸朝我看来,半晌,憋出一句:“你以为让朕尝点甜头,朕就不与你追究了?” “扑哧——”我忍不住笑出来,他以为我是小心地讨好他,就为了他那点可怜的怒焰。呵,是他不了解自己么?他若是认定了的事,哪里是我一点小小的动作能改变的? “不许笑。”他依旧冷着脸。 我听话地敛起了笑意,抬眸瞧着他。 他没有将手抽出去,我便知道,他不是真的怒了。 他墨色的眸子微微闪动着,忽然开口道:“几日不见,你还是那样丑。” 又说我丑啊,我不与他计较。 他好像又不高兴了,阴沉地脸道:“你不该,求着朕饶命么?怎还笑得出来?” 真是骄傲啊,原来他只是想我说一句求他的话。我凝眸瞧着他,他堂堂一个皇上,居然需要我的一句求饶的话,以此来显示他皇上的高贵么? 我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放开他的手,规矩地跪下,低了头道:“求皇上饶过臣妾。只是,臣妾却很想知道,皇上为何要臣妾求饶?” “你!”他气得踢了脚桌脚,“既不知,为何要求饶?” “因为皇上想听,因为,您是皇上。”我一字一句说给他听。撇开所有,他也始终是天朝的皇帝。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东西来高铸他皇帝的称呼。纵然他的生母不是太后,也丝毫不会有损他的尊贵。 我面前的夏侯子衿,褪去了些许冷漠,换上的,是深深的倔强。 我不知,他与裕太妃之间有什么事情,可是我却仿佛理解他那种心情。惶惶不安,却又带着恨。 第080章 忽然很想抱他 他看着我,眸中带着震惊。 长身立着,藏于袖中的拳头却是慢慢紧握。隐隐地,还能听见关节发出的响声。真用力啊,他还是放不下。 我咬着牙,骄傲的夏侯子衿,被我言中了心事。 “朕讨厌……”他忽然启唇,“讨厌聪明的女人,却又爱不释手。”一把将我拎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将目光移向别处,听他又道:“再敢接近那里,朕定不会轻饶!” 这回的话,盈满了警告的口味。 他不说,我也不会再去了。 “檀妃。”他忽然低低地叫。 我不悦地皱起眉头,咬牙开口:“可否请皇上唤臣妾的名字?” “为何?” “臣妾的名字好听。”至少比檀妃好听。 “谁说好听?”他不屑。 “教臣妾的先生。”我如实答。 他微哼一声,斥道:“你那先生,好没品味。” 不知为何,听他如此说苏暮寒,我有点恼怒,竟脱口道:“谁说他没品味?”在我的心里,苏暮寒有如神袛,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说的,对我来说,都是对的。 他没想到我居然敢如此顶撞他,微愣了下,没有怒,却是冷声道:“朕说的。”他霸道地看着我,他那神色,就像是在说,朕说的,你想怎么样? 我瞥过脸不想与他争辩,要争,我必然输。谁让他是皇上,他会使诈会耍赖。会用他的身份来压我,对他,我似乎越来越了解起来。 不知怎的,心里居然有点小小的兴奋。 他忽然轻咳了一声,开口:“朕的手冷死了。” 变化得可真快啊,我不快地看他,他将手伸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微微有些窘迫,看来他是真尝到甜头了。 握住他的手,重新抱在怀里。他却皱眉:“隔着衣服不行。” 我只觉得脸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他真是口没遮拦啊,居然说得如此随意。 “朕好冷。”他认真地重复着。 我叹息一声,他是对的,一点点甜头,是满足不了他。 红着脸想拉他过床上去,他却是身子一斜,直接挂在了我的身上。 好重啊,我叫:“皇上,您能不能……” “不能。”他打断我的话,我还没说完,他就知道我想说什么。顿了顿,他才道,“朕脚疼,没让你背已经开恩了。” 脚疼? 莫不是……踢疼的? “你气的。”他好意补充着。 好吧,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 咬牙将他扶去了床上,弯腰替他脱了靴子,伸手欲替他揉揉那踢伤了的脚,只觉得腰际一紧,被他拦腰抱住,一下子甩上床去。 “啊!”我惊呼着,他已经翻身压上来。我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却不看我,专注地将我的衣服解开,二话不说,将手伸进去。 真的,好冷啊。 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他忽然俯下(禁止)来,将脸埋入我的颈项。柔软的唇贴着我的肌肤,轻轻说着:“原来玩雪这么疼,冷得都没感觉了。” 我讶然,难怪他的手这么冰!他居然去玩雪! 他居然在玩了雪后,匆匆来景泰宫,一本正经地要治我的罪? 我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真疼啊,朕以后再也不玩了。”他喃喃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冷到了极致,自然会疼,那种疼,像被千万根针扎着,刺痛着指尖的每一根神经,然后,传遍全身。 我睁着眼,他浓密的发将他的脸遮住,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不知为何,从他的话里,我隐隐的觉出了寂寞。这种寂寞,夹杂着一丝苦痛,一丝乖戾,一丝彷徨,一丝不甘…… 伸手,抱住他的身子,我只是,忽然很想抱着他。 作者题外话:请喜欢的宝贝们多多支持晚晚,不要吝啬手中的票票~o(∩_∩)o… 第081章 这一夜,好暖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动,他靠着我,呼出的气是热热的。我抱着他,缓缓地,缓缓地,害怕起来。 隔了半晌,他才低低地开口:“朕想要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被瞬间打散一般。只是,我全都听见了。指尖颤动,心跳得飞快起来。 我好紧张。 我才知,这才是我害怕的缘由。原来,我怕他要我。 为什么怕? 拼命地问着,却找不出答案。 他的身子微动,大手从我怀里伸出来,睁开眼睛看着我,他深邃的眸子宛若一片静幽的湖。好静啊,静得令人心慌。 他的嘴角略微扬起一个弧度,指腹掠过我的菱唇,我惊恐地睁着眼睛瞧他。他却没有俯身吻我,翻了个身,伸手扯过被子,背过身去。 我诧异地看着男子的背影,听他的声音沉沉地传来:“但不是现在……” 我迷茫,不知道他的话是何意。 他却不再说话,呼吸平稳。 动了唇,我欲唤他,想了想,又作罢。伸手捂住狂跳不止的心,目光依旧无法从他身上移开。那种无形的气息透着无止境的傲气和寂寞,它阻碍了我的脚步,却又似一味毒药,牵引着我前进。 躺了会儿,慢慢地觉出了冷。 我咬着牙爬过去,靠着他的背睡下。 他的背,真暖啊。 我不知道他是否醒着,他只是没有动。不知为何,那一刻我有些兴奋,有些得意,那仿佛是占尽了他小小的便宜一般。很是奇怪的感觉。 梦里,好像有谁抱住了我的身子,他的力量好大啊,紧紧地抱着我。 这一晚,我睡得好暖。 翌日醒来,才发现他已经走了很久。除了身边枕头上残留的淡淡龙涎香,我几乎要以为昨夜不过南柯一梦了。 呵,兀自浅笑。 晚凉与朝晨进来为我梳洗的时候,都是一副庆幸的样子,看来昨夜,她们都未曾睡好。怕夏侯子衿因为我去永寿宫的事情而动怒。 我也怕。 但他没有。 他的心思依旧是我不能完全明了的,尽管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慢慢地了解他。 “娘娘今日气色很好呢。”晚凉为我插上最后一支玉簪,笑着说道。 我瞧了眼镜中的女子,抬手轻触耳边垂挂下来的珠钗,杏目流转,笑道:“本宫今日看起来很好么?” 朝晨笑道:“娘娘有皇上的宠爱,自然瞧着愈发好了。” 皇上的宠爱?说的真好。 回眸瞧着她们,我微微一笑:“本宫很想看看某人瞧见本宫今日神采奕奕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去,请沈婕妤。” 晚凉微微敛起了笑意,低头应了声“是”,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下去了。 芳涵进门,大约是听见了我的话,上前道:“娘娘,您要面对的,可不止沈婕妤。” 我笑着点头:“姑姑放心,本宫心中有数。” 她淡然一笑,将手上的东西搁在桌上,才回身道:“奴婢让御膳房准备了几样点心,娘娘过来用些。” 瞧一眼桌上的点心,我冷笑一声道:“本宫该是等着沈婕妤一道用,怕是她昨夜太过紧张,一夜未睡,自然,也顾不上吃东西。” 第082章 送她紫玉簪 沈婕妤来得好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见了我,急着行礼:“嫔妾见过檀妃娘娘!”她顿了下,立马又道,“可巧呢,嫔妾也想过景泰宫来与娘娘说说话,娘娘倒是差人来请了。” 我黛眉*,笑道:“哦?本宫与沈婕妤倒是心有灵犀了。” “嫔妾不敢。”她低了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我转身坐了,朝她道:“坐吧,本宫准备了点心,想与沈婕妤一道尝尝的。” 她有些诧异地瞧了我一眼,忙道了谢,然后过来坐了。 我不动手,她也不动。 随手拿了一块芙蓉糕,她的神色有些尴尬,也跟着拿了一块,却只是咬了一小口。我朝边上的盘子看了眼,开口道:“这绿酥饼也是不错的,里头全是酥润的绿豆馅儿,沈婕妤倒是尝尝。” 她的脸色一变,急忙道:“谢娘娘,嫔妾素来不喜吃绿豆。” “哦?”心下冷笑,她见我未动过那绿酥饼,怕我在里头下毒么?可笑,我桑梓哪里是这般愚昧之人? 随口道:“沈婕妤莫不是怕本宫这点心里有毒?” 明显见她的身子一颤,霍地起身跪下道:“嫔妾不敢!” “不敢?”我轻笑,伸手取了一个绿酥饼,咬了一口,瞧着她,“味道很不错啊。沈婕妤啊,本宫从不在背地里做事,也恨那些在背地里做事的人。不知,你可明白?” 她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却是咬着唇,还不肯松口。 我继续用着点心,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要斗,就要有本事,沈婕妤,你真不够聪明。手段不高明的人,只会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 “娘娘!”她惊呼着,撑大了眼睛看着我,颤抖着唇道,“娘娘恕罪,嫔妾只是……是瞧着裕太妃可怜,如今后宫之中唯娘娘是尊,所以……所以娘娘出面,定能帮得了裕太妃。皇上也是宠爱娘娘的,也必不会为难……” 真好呢,看来她还是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直直地望着她,她的手段不高明,人却是机灵。不过如今想编来糊弄我,也太看轻我了点。 我浅笑:“哦?如此说来,本宫还真得替太妃谢谢你啊。”抬手,将插于云鬓上的紫玉簪拔下,起了身,行至她的身边。伸手将簪子仔细地插于她的头上,轻言,“真好看,本宫就替太妃谢过你,这玉簪就当作谢礼。” 沈婕妤惊得花容失色,哆嗦着开口:“可是娘娘……这,这紫玉簪可是皇上赏赐给您的!嫔妾怕是,受不起。”她说着,抬手欲要拿下来。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面无表情地开口:“怎么,沈婕妤还嫌弃本宫的东西了?再说,本宫送出去的东西怎能收回?那不是显得本宫小气了。” “娘娘……” 我直起身子,说道:“本宫今日将这紫玉簪送与你,日后你便天天戴着。本宫瞧着,很配你的呢,戴着它,更显得你的肤色白皙了。啧啧,好一副惹人怜的模样啊。” 她眸中的惊恐之色愈来愈甚,不过半晌,又缓缓隐去。沈婕妤的脸上微微染起了笑,她瞧着我,略微欣喜起来,开口道:“娘娘,嫔妾谢过娘娘!娘娘的气度果真让嫔妾仰望,娘娘能对嫔妾如此,嫔妾日后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娘娘您!” 原来,她以为我这么做是要拉拢她。 我本来还不那么厌恶她的,只是现在…… 最讨厌这样的墙头草,风吹向那边倒哪边。 不屑地看着,我冷笑道:“本宫岂敢受你的辅佐!本宫今日就是单纯请沈婕妤过来陪本宫用些点心罢了,沈婕妤怕是想的多了。” 她既能如此轻易地倒向我这一边,难免有朝一日,她会叛离我。这样的人,我怎敢要? 闻言,她方才还欣喜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去,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堪。 呵,现在知道怕了? 她不说,我也知道的。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婕妤,要对我出手,背后定要有靠山。而这座靠山,无疑是姚淑仪。 凭她在熙宁宫对她的一句“姐姐”,对我的一声“娘娘”,我就已经断定她们关系匪浅。 等姚淑仪瞧见插于她头上的玉簪,定会疏离她,甚至挤兑。因为她以为那是我的人。可惜啊,那样的人,我不会要。 可,也不会留着给别人要。 所以,就让她顶着我给的浅浅光环,孤独地过活。 命硬不硬,就看沈婕妤自己了。 第083章 雪融了 翌日,我正坐在院中亭子里饮着茶,见芳涵过来,侍于我的左边,淡声道:“娘娘,听说沈婕妤,疯了。” “当”的一声,手中的杯盖撞到了杯沿,我冷笑一声,这么快就疯了? “娘娘,可是要奴婢为您添些茶水?”晚凉以为是我杯子里的茶水凉了,忙伸手过来接我手中的杯子。 我摆摆手,将茶杯置于石桌上,起了身道:“不必了,本宫有些乏了,这茶也就不饮了,都撤了吧。” “是。”晚凉利索地将石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恭敬地退下去。 回眸的时候才发现,天空又飘起了纯白的雪。漫天飞舞着银色的雪花,将皇宫里一切颜色都掩埋起来。 不自觉地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化开,只余留一丝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至心头。 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裕太妃宫里积起的厚厚的雪。骤然心动,疯了么?我是不该再去想起这个的。 轻轻闭了眼。 “姑姑,你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喃喃地问着。 芳涵清冷的声音传来:“瞧着这天,怕是要下好长一段时间了。奴婢入宫这么久,还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娘娘若是觉得冷,奴婢去娶暖炉来。” 缓缓摇头,是冷了,可是我不想要暖炉。 这一场雪,果然下了好久。断断续续的,怕是有十天半月了,我虽未曾细算过,隐约觉得,也是甚久。 自那一晚后,夏侯子衿不再来我的景泰宫。听闻北方雪灾严重,各地官员呈上的奏折多如牛毛,他每日都要在御书房待到很晚。不知为何,他的消息,我居然开始在意起来。他的操劳,我甚至有了微微心疼。 大雪下了很久,暗涛汹涌的后宫居然呈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宁和。 千绯与千绿我是很久不见了,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遇见舒贵嫔和姚淑仪的时候,谁都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谈笑言欢。 只是太后与我,似是一下子生疏了,对着我,再不是往日里那种亲和的感觉了。有种刻意的疏远,看我的眼神更是不悦,甚至是微微的怒意。 我知道,那都是因为裕太妃。 不管我怎么去弥补,姚淑仪终究是棋胜一招。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月余,算算,已经近十二月底了。天气已经彻底地好转了,各处的积雪也已经开始融化。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远远望去,融化的雪反射出五彩的光,煞是好看。 我与芳涵行至景泰宫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瞧见几个宫婢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个个脸上染着倦红的颜色,羞涩地笑着。 我轻轻皱眉,芳涵在我后面说道:“宫里的御林军要扩充人数了,听闻已经筹备了许久了,怕是就这几日便要选人。” 我点点头,怪不得那些宫婢如此兴奋。果真是哪个女儿不怀春?想到此,心头顿生悲凉,宫婢哪里有谈情的资格啊。纵使有着心仪之人,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咫尺天涯! 我早已经不是宫婢了,可是,我的良人呢? 夏侯子衿? 呵,我与他,虽然近,却又异常地遥远。 缓缓收回心思,扶着芳涵的手上了鸾轿。 落下轿帘的时候,听芳涵低声道:“娘娘要宣太医,派祥和、祥瑞去宣就是了,何必亲自去太医院?” 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我不看她,只沉声道:“起轿。”她不会知道,不是我要宣太医,是苏暮寒…… 第084章 我嫉妒了 太医们见了我,一个个面露惧色。他们大概还记得两个月前我宣了一个太医去永寿宫为裕太妃诊治,最后那太医被革职查办了的事。 如今看来,我在太医院都令他们闻风丧胆了。 孙太医跪在我的脚下,低头说着:“娘娘恕罪,臣等不得皇上允许是不能擅自为宫外之人诊治的。” 我缄默了,原来还是要告诉夏侯子衿的。 从太医院出来,我没有再上鸾轿,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夏侯子衿。芳涵瞧出了我心中有事,浅声说道:“娘娘,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瞧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树大招风,尤其还在后宫中。若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娘娘当敬而远之。”她的声音淡淡的,却是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聪明如她,是知道我与家里人关系恶劣的。所以我要宣太医,必不是为了桑家的人。既然不是家人,自然能被归类成无关紧要之人。 可是,对我来说,苏暮寒不是。 我摇着头:“本宫知道姑姑的顾虑,只是那人是本宫的先生。对本宫有知遇之恩,本宫有今日,他功不可没。何况本宫进宫之前曾答应过他,日后定当请最好的太医去医治他的病。” 芳涵脸色未变,音色依旧:“奴婢斗胆,不知娘娘的先生身染何病?” 何病…… 不知怎的,她如此说,我竟仿佛又瞧见那熟悉的纱帘之后,消瘦的身影,耳畔响起他剧烈咳嗽的声音。 手微微紧握,语气尽量平静地出口:“先生说他小的时候高烧不退,烧伤了肺叶,所以常会重咳不止。” 芳涵低了头:“既是如此,娘娘该知道,此病无药可医。” 我忙摇头:“宫里的太医也不行么?他们的医术那么高明,也不行么?” “娘娘……”芳涵忽然抬眸看着我,她平静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涌动,小声道,“娘娘若是执意要在皇上面前开口,千万不能如此失态。” 我怔住,心头震动,我方才……很失态吗? 是啊,如果是在夏侯子衿面前,我万不可这般。他是生性多疑之人,指不定会给苏暮寒带来灾难。 回了神,朝芳涵微微一笑,真好啊,她什么时候都能如此冷静。这一点,我还不及她。 “娘娘可是要现在就去天胤宫?” 我想了想,缓缓摇头。我还没有想好对着夏侯子衿,我该怎么说。 两人随意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婪湖边上。没有了雪的覆盖,湖中的水变得愈发地湛绿起来。风轻轻吹过,掀起的涟漪圈圈荡漾开去。横跨湖中的九曲桥好似愈发蜿蜒起来,中心的亭子宛若飞于水上的鸟儿,轻盈得好似要腾飞起来。 回神的时候,远远地瞧见一个太监立于前方。我定睛一看,正是刘福!心下忽然一喜,他在这里,是不是夏侯子衿也在? 想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 近了,我才想开口。忽然前面的假山后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然后一抹纤细的身影突然跑出来。 “纯儿,你可是愈发大胆了。”他笑着追出来,丝毫没有发现边上多了一个人。 我猛地呆住了。 因为他的那句“纯儿”,我嫉妒了。他从来只换我“檀妃”,不肯叫我的名字。可他却唤她“纯儿”。 纯儿,纯儿,真好听啊。 这是我第一次,嫉妒姚淑仪。 作者题外话:请宝贝们多多留言,支持晚晚o(∩_∩)o… 千绯的手段 站于一旁的刘福不经意间瞧见了我,忙低了头规矩地道:“奴才参见檀妃娘娘!” 夏侯子衿似微微一震,回过头来,俊眉轻皱。我回了神,忙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芳涵在我身后恭敬地说着。 他正了身,浅浅地道:“免礼,檀妃怎么来了?” 姚淑仪微微收敛了笑,上前来与我见了礼。我只好道:“臣妾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不想扰了皇上与姚淑仪的雅兴。” 姚淑仪倚在他身侧,略微笑着,浅声道:“娘娘如此说,嫔妾可担当不起。” 心中妒火中烧,可脸上还要装出无所谓的笑。他抬手轻将她推开,朝我走来。凝眸瞧着,半晌,薄唇轻启:“檀妃有何心事?” 我一怔,诧异地瞧着他。他的嘴角轻扬起,靠近我道:“朕好奇啊,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眼神呢?” 这样,是哪样? “你在担心什么?还是担心谁?”目光始终未从我的脸上移开,他戏谑地问着。 我忽然想起那晚他对我说的话,他说,永远别想骗他。 既然如此,那我便赌一把。反正苏暮寒的事情,我迟早要与他说。看来选日不如撞日,他既然问了,我倒不如直接说了。 “皇上,其实……” 我才开了口,突然听见右侧不远出传来宫婢的惊叫声,接着慌乱地道:“小主!小主您怎么了?小主!” 众人闻声瞧去,见一个宫婢正弯腰扶住一个女子,接着她又叫:“来人啊!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我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只见他朝刘福使了个眼色,刘福忙小跑着上前。姚淑仪的脸上似染上一阵不快,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后。 不多时,听见刘福的声音传来:“皇上,是泫然阁的绯小媛!”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千绯! 夏侯子衿的脸色微变,转了身大步过去,边叫着:“宣太医!” 我咬牙看着,心头生怒,千绯啊千绯,我当真是小看了她。没想到像她那么头脑简单的人,也能想得出这样的法子来吸引他的目光?皇宫这么大,偏偏在他面前晕倒,这不是太巧了么? 耳边传来姚淑仪的声音:“娘娘,不如我们也过去瞧瞧。”她说着,已经抬步上前。我愤怒地看着,心下冷笑,这宫里头,还真是永远太平不了! 泫然阁。 太医们匆匆地进内室为千绯诊治。我站在厅中,忽然想着一件事,千绯若是装病,如何躲过太医的眼睛呢? 抬眸的时候,瞧见千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我在此,美丽的脸上明显拢起一丝尴尬。对着我和姚淑仪行了礼,又忙拉着泫然阁的宫婢问:“你们小主如何了?” 宫婢吓了一跳,忙道:“太医正在里面为小主瞧病。” “好端端的,如何会突然晕倒?”千绿的脸上依旧惊慌一片,拉着宫婢问个不停。 我冷冷地看着,真是姐妹情深啊,还说我也是她的姐妹,却从不见她对我这样过。 好一会儿,才见太医从里头出来,脸上洋溢着笑。然后,一个宫婢欣喜地跑出来,开心地叫:“太好了!原来小主是怀了帝裔!” 我猛地回头,撑圆了双目看着她。 她说,什么? 怀了帝裔?! 姚淑仪显然也吃惊不小,原本还闲散地坐着,一下子起了身,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手中的帕子越绞越紧,分明已经动了怒。 作者题外话:祝要考试的宝贝们,逢考必过~~o(∩_∩)o… 请大家支持晚晚,多多留言,多多投票~~ 这么快就想使唤我(1) 千绿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抓着宫婢急着问:“真的吗?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姐姐……我姐姐真的怀上了帝裔?” 宫女连连点着头,笑道:“当然是真的啊,太医才诊治过呢!” 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晃了晃,几欲栽倒。芳涵眼疾手快地将我扶住,低呼道:“娘娘可站稳了!”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回身的时候,瞧见姚淑仪定定地瞧着我,忽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的心微微一沉,是了,我怎的连她的定力都及不上? 她见我回头,轻笑道:“可要宣太医也为娘娘瞧瞧?” “不必。”我咬着牙道。 她倒是不再与我纠缠,只道:“那娘娘不如与嫔妾一道进去探探绯小媛,哦不,恐怕她很快就不是小媛了呢!”她说着,从我身边走过。她的脸上,早已敛起了震惊的色彩,换上寻常的笑。 千绿朝我看了一眼,忙抽身跟了上去。 我迟疑了下,终是抬步上前。 宫女小心地为我们拂开珠帘,侧身引我们进去,又规矩地侍于一旁,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明黄色的身影坐于千绯的床边,连着我们进去,他都未曾回头。他拉着她的手,话是笑吟吟的:“绯儿有了朕的骨肉啊,往后再不可这般胡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怎么好?” 千绯羞涩地红了脸,眸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一手自然地安放在小腹上,双颊殷红一片,小声道:“皇上,臣妾日后定会注意的。” 我几乎要气晕了,头脑简单的千绯,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啊。 身边的姚淑仪上前笑道:“如今可好了,妹妹怀了帝裔,皇上对你疼的紧,真真羡煞了旁人呢!” 千绯这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姚淑仪身上,缓缓移到我的身上,稍稍愣了下,继而透着得意的光。她笑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而后笑道:“两位娘娘亲自来看嫔妾,嫔妾实在过意不去。” 这么快就想使唤我(2)二更 我走上前,开口道:“绯小媛怀了帝裔这么大的喜事,我们可都是来恭喜你的呢!” 她的眼底皆是不屑,却是笑着看像夏侯子衿,撒娇地道:“皇上,臣妾突然觉得饿了,您陪臣妾一道用些点心可好?” “好。”他应得好快啊,语气宠溺,继而回头叫,“刘福……” “哎,皇上。”千绯打断了他的话,突然面露难色,迟疑了下,才道,“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她话说着,目光却是朝我瞧来。 藏于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我想,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什么?”夏侯子衿问着。 千绯的脸上染起得意的笑,开口道:“往日檀妃娘娘在泫然阁之时,臣妾最爱吃娘娘做的糕点了,只是现在娘娘身份不一样了,臣妾再没了口福……”她故意不再往下说,嘴角微扬。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给我难堪,故意搬出我以前宫婢的身份,还编造什么糕点。天知道,我哪里会做什么糕点?她只是要我纡尊降贵来伺候她,怀了帝裔,她想母凭子贵,然后,一点一点整我。 夏侯子衿也朝我看来,淡声道:“檀妃你看……” 他亦不点破,故作大方地要我自己选择,其实,我有的选么?心下苦笑,我正了身道:“既然绯小媛想吃,臣妾自然愿意做。只是,往日臣妾手艺不佳,幸得绿美人不弃,曾尽心地教过臣妾。如今臣妾长久不动手,怕是生疏了,可否邀绿美人一道?” 闻言,千绯的脸色都变了。 我笑,你能撒谎,我就不能? 倒是千绿从容地应声:“皇上,臣妾愿意。” 夏侯子衿却不看千绿,只瞧着我。他墨色的眸子里隐约射出一抹耀眼的光,半晌,轻笑道:“朕也是未吃过你做的糕点,朕很是期待。” 我微微怔住,为何我觉得他口中的期待,另有深意? 兀自摇摇头,与千绿一起退下。 作者题外话:多多支持晚晚阿……嘿嘿 对她,我恨极(1) 御膳房。 千绿事事抢在我的前头,最后,我干脆什么都不动,单是瞧着她做。她倒是丝毫没有怨言,做得很是认真。 虽是冬季,御膳房内的温度却还很高。她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她只是轻抬起衣袖擦去,又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蒸熟的糕点端了出来,我欲伸手去接,她却是慌忙侧身,低了头道:“还是嫔妾来吧,省得娘娘弄脏了衣服。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嫔妾自会说皆是娘娘动的手,嫔妾不过打了下手。” 说得真好啊,活儿全是她干,功劳皆是我得。 可是我不心动,也不感激。 冷笑一声道:“你就这么怕我么?怕我在糕点里下毒?”否则,又为何从头到尾,不让我碰一下? 继而又觉得可笑,千绿是太笨呢,还是真的是天真?今日千绯故意给我难堪,却是当着皇上的面要我做的糕点,我怎么敢动手脚?我会拉上她,便是怕千绯拿我做的糕点说事。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千绿拉上。她们姐妹情深,她该不会连着千绿一起害了吧? 她如今怀了帝裔了,她怕我,我还怕她呢! 闻言,她一下子怔住了。半晌,才讪讪地笑道:“娘娘想去哪里了,您也是桑家的女儿,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她边说着,边细心地将糕点装进食盒中。 心中徒然生怒,我抬手打翻了食盒。新做好的糕点“哗啦”一下全滚落在地上。她吓了一跳,惊地退开半步。 不知为何,我讨厌她这样的嘴脸。一副仁心仁义的样子,仿佛心慈到了极点。却又每每有意无意地提醒着我的身份。与她们一样,是桑家的女儿。 我恨。 也许,还是嫉妒的一种。 “娘娘!”她讶然地瞧着我。 作者题外话:阿梓还是个孩子,自然会有孩子脾性,不过宝贝们别担心,她有分寸的。 对她,我恨极(2)二更 我冷声道:“如何,想要去告状么?本宫就是故意打翻的食盒!” 她愣住了,半晌,将食盒重新放回桌上,回身道:“不过是不慎打翻了食盒罢了,没关系,嫔妾再做就是了。” “桑千绿!”我忍不住怒吼起来,怒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装仁慈,装大度,我居然…… 她不再看我,亦未理会我的愤怒,只淡声道:“娘娘且等会儿,嫔妾再做一份,很快便好。” 双手狠狠地握紧,为何,她可以如此波澜不惊! 直到从御膳房出来,我都未再与她说一句话。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种冲动,上前甩她几个耳光。她这般对待千绯,真的值得么? 如今千绯怀了帝裔,而她,尚未承幸。她难道真的,丝毫都不嫉妒么? 难道,这才是姐妹? 猛地摇头,我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回了泫然阁,远远地瞧见芳涵担忧的眼神,不知怎的,心里一下子不再那么紧绷了。 入内,才知太后也来了。她的脸上满是欢心的笑,夏侯子衿未得过子嗣,千绯有孕的消息算得上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怪不得太后这么快就赶来了。 “太后万福!” 我与千绿朝她福了福身子。 太后未瞧我们,只轻轻点了头,朝夏侯子衿道:“往后绯小媛可要好好安胎的,这泫然阁太小了,何况景致也不好,皇上看呢?” 他笑着点头:“母后说的是,朕方才也正考虑此事。朕想进封绯儿为顺仪,至于住哪里,不如由母后选吧。” 从五品的小媛进封为从四品的顺仪,那也已经越级了,千绯的脸上染起灿烂的笑,才要谢恩,忽然听太后道:“哀家倒是觉得皇上该册她为妃了,皇上登基三年未有子嗣,如今这般大喜之事,封妃可不为过!” 作者题外话:再强的人,都会有柔软的一面,阿梓的柔软,在于她太过坚强,在坚强背后想要寻找一个可以给自己依靠的肩膀的柔软。 故事会越来越精彩的,不要停下脚步哦,跟紧啦~宝贝们不要吝啬自己的票票和笔墨哦o(∩_∩)o… 母凭子贵 我低头咬着唇,为何我总觉得太后此话,是故意说给我听呢? 她要皇上册千绯为妃,以此,来压我。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对裕太妃,她是如此的讨厌。而我走错一步,已经满盘皆输。 “太后考虑的就是周到啊。”姚淑仪笑着过来,亲昵地挽住太后的手,凤目掠过我的脸,继续道,“如今妹妹怀了帝裔,那可大不如从前了,太后要皇上封妃,以后成了一宫之主,对妹妹安胎也是大有好处的。” 闻言,太后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 姚淑仪也灿烂地笑着,可我知道,她心里定也是恨极了。那该是多好的功夫啊,知道怎样投其所好。 夏侯子衿浅浅一笑,拉着千绯的手道:“母后倒是想得比朕周到了啊。” 言下之意,他是同意了。 不知为何,我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微微疼起来。就仿佛是别人夺走了原本在我手里的东西一般,喉咙堵着难受。 太后畅怀笑道:“哀家看,就赐‘荣’字,把庆荣宫赐给荣妃住。” “那此事便由母后做主。”他的声音淡淡的,只是脸上洋溢的笑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欢欣。 千绯受宠若惊地睁大了双眼,愣了片刻,才要爬起来谢恩。他却是轻柔地按住了她,翠然笑道:“绯儿还是躺着吧,身子要紧。” “皇上……”她的声音低低的,掩饰不住的羞涩与喜悦。她的手,缓缓地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太后低咳一声道:“荣妃便好生休息着,待庆荣宫收拾好了,就搬过去。哀家这便回了,没事的,都回去吧,让荣妃安静地休息。” “是,太后。”我们忙应了声。 退了出来,见太后推开了姚淑仪,轻声叫道:“檀妃。” 我吃了一惊,忙上前:“臣妾在。” 她不看我,只道:“陪哀家走走吧。” “是。”我过去,小心地扶住她。 退至一旁的姚淑仪,忽然朝我看来,眼角轻扬,那笑意隐隐地夹杂着讽刺的意味。 与太后缓步走着,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头。我不敢回头去看芳涵,我只能永远记住她说过的话,我要靠自己,生活下去。 太后却并不说话,我只能扶着她,跟在她的身侧。 今日的阳光甚好,光线照在身上多了一份暖意。印在地上的影子,缓缓地滑过一旁的花丛,又斜斜地横在我们面前。吹上来的风,愈发地冷了,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太后忽然开了口:“其实哀家,一直很喜欢你。” 我惊讶地抬眸瞧着她,又猛然发现不合规矩,慌忙垂下眼睑。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皇上是九五之尊,三宫六院那是难免的。以后,还会册后,入主凤仪宫……” “太后,臣妾明白。”我低了头。 她只是在告诉我,我不过是他三千佳丽中的一个,是没有吃醋的资格的。 母凭子贵,怪只怪,我的肚子不争气。 呵,怕太后是这般想的吧? 只是,她怎知,夏侯子衿,根本没碰过我?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请多多留言,给晚晚,给妃子增加点人气o(∩_∩)o… 臣妾知错了 不知为何,想起这个的时候,心突然疼起来。那种延绵不绝的感觉,居然隐隐地,让我有些心悸。拼命地深吸着气。 好奇怪啊,我不是一直害怕他要我么?如今,倒又伤怀起来了。 又走了一段路,听太后忽然道:“裕太妃,还好吧?” 我一惊,好端端的,为何又问起裕太妃来?我自是不敢问,只好道:“太医说服了药,好生休息,便没有大碍。” “呵。”太后轻笑着,开口,“那倒真是要谢谢檀妃你了!” 心头猛地一颤,我松开了她的手,蓦地跪下:“臣妾知错了。” 她嘴上说喜欢我,可她心里到底是介意的。她借着要我陪她走走的时间,兜兜转转了一圈,无非是要我知道她与裕太妃的关系。 如我料想的一样,水火不容。 后宫争宠,历来都是这样。得权者,居上。 她与裕太妃之间的斗争,无疑是她赢了。她得到了太后之位,得到了皇上。只是我想不明白,她为何能不下手除掉裕太妃,为何还能将她留在宫中?虽说是几乎不闻不问,但终究是留了她的性命。 太后冷冷地看着我,缓缓地收起她那慈祥的笑,冷声道:“檀妃何错之有?” “太后,臣妾……”我咬着唇,我不怕认错,怕只怕,太后明明知道我说什么,却故作不知。就如同现在这般,叫我难堪。低着头,我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起来。”她边说着,边朝前走去。 我怔了下,忙起了身,跟上前去。想了想,才开口:“太后才是皇上唯一的娘亲,这一点,臣妾心里清楚。”这一句,是赌她的嫉妒之心。嫉妒皇上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的肩膀明显微微抖动了下,却是没有停下脚步,音色里少了几许不悦:“你知道就好,也不必陪了,你回宫吧。” “臣妾恭送太后。” 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我忍不住退了半步。芳涵跑上来扶我,急道:“娘娘!” 我摇摇头,目光久久地落在太后远去的背影上,轻叹一声:“姑姑,这宫里头,你以为你够聪明了,却不知,还有人比你更聪明的。”不过是小小的引入,也能让太后心中对我生出这么大的间隙来。 解释一句很简单,可她对我的成见,怕是永远也无法消沉了。 姚淑仪啊。 双手微微握拳,她比我强的一点,就是抓住了太后的心。 “娘娘,天气又冷了,我们回宫吧。”芳涵在我耳边小声说着。 我点了头,扶着她的手转身。 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这里又空旷的很,小声说着话,也必不会被人听了去。便开口问她:“姑姑可知裕太妃与皇上的事?” 芳涵的脸色一变,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不该再提起这个。” 我知道我不该,只是事已至此,我不如弄个明白。 “现下无人,你只管说,本宫也只当听听就过。”我尽量说得平静。 作者题外话:给晚晚投票票啦o(∩_∩)o… 我理解太后 她犹豫了下,终是开了口:“奴婢不是世子府过来的宫婢,具体也不是很清楚。据说裕太妃年轻的时候很受老王爷的宠爱的,后又诞下了皇上。可裕太妃成天与老王爷在一起风花雪月,对皇上却是不怎么关心。她那时候貌美如花,正值青春,似乎有点嫌弃皇上是……是……”她顿了下,声音又小了些,“嫌弃皇上碍着了她与王爷的……” 芳涵支吾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她口中所指为何。不免双颊一下子发烫起来。没想到裕太妃年轻的时候居然如此轻浮! “然……然后呢?”我虽不齿裕太妃所为,却又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芳涵瞧了我一眼,又道:“后来,裕太妃干脆说要将皇上过继给府里其他妃子。太后当时是王妃,她听闻此事很是开心,只因十多年了,她膝下并无所出。于是,皇上便过继给了当时的太后。奴婢只知道这么多了。” 难怪,夏侯子衿如此恨她。 若换了我,我也恨啊。 自己的娘亲居然对自己这般…… 他对她不闻不问,终究还是因为她的自己的生母。他做不了绝情的人吧? 想到此,心头忽然像是淌过一汪清泉,柔柔的,令人心动。 他,不是绝情之人。 脑海里想起那日在永寿宫看见裕太妃的情景,她口中不断地念着皇上。呵,因为如今老王爷不在了,皇上登基了,所以她才如此么?那也怪不得太后如此在意了。她只是怕,自己养了这么大的儿子,会接受自己的亲娘,而疏远了她吧? 我理解太后,万分的理解她。 回了景泰宫,晚凉与朝晨忙迎出来,一个接过我的披风,一个神色紧张地问:“姑姑,听闻泫然阁的绯小媛,哦不,现在是荣妃娘娘了,她……” “朝晨。”芳涵不等她将话说完,便打断了她,“不该问的话别问。” “是。”朝晨脸色微变,缓缓低下头去。 祥和、祥瑞也出来了,正巧听见芳涵喝斥了朝晨,以为出了什么事,忙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不说一句话。 我倒是笑了,开口道:“姑姑不必如此,本就是事实了,有什么好掩藏的。” “娘娘!”朝晨惊道,“奴婢不是有意要气娘娘的,奴婢只是……只是……”她支吾着,一脸紧张。 我摇头道:“不必解释,知道你们都关心本宫,本宫没事。” 侧了脸,说“没事”的时候,怎的有些心疼啊。 “娘娘。”芳涵心疼地看着我,说道,“日后她怕是会常常找娘娘的麻烦,今日不过才开始,便能做得那般!” 晚凉吃了一惊,脱口道:“她对娘娘做了什么?” 侧身坐了,朝晨忙上来倒茶,我浅饮一口,缓缓说道:“她想闹,让她闹。” 千绯最恨是就是我了,如今她既能与我平起平坐,往后的日子定不会太平淡了。但我知道,她最先要收拾的,并不是我。 一手指尖触及藏于袖中的锦囊,嫣然笑道:“本宫就怕她不出风头!” 作者题外话:今天实在忙,现在才有空上来,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宝贝们 您还是个孩子(1) 千绯一下子自从五品的小媛跃居二品夫人,比起那时候我从一个小小宫婢成为一宫之主还令人震惊。因为,她还怀了帝裔。 一时间,暗地里流言四起,皆是嫉妒的言语。 我想,我也嫉妒了。我自问不是圣人,嫉妒了,便连他唤她的那句“绯儿”也一起嫉妒。自嘲地笑,往日里,她不得宠,所以我从不将她放在眼里。 宫里渐渐地热腾起来,太后说要将庆荣宫赐给千绯住,多少宫人们争先恐后地要去打扫。他们,一个个争着想要巴结她。 谁让她怀了夏侯子衿的孩子啊。 她若是能一举得男,那便是皇长孙!甚至,极有可能会是未来的太子。 后宫的那些嫔妃们,都寻着理由不时去泫然阁走动走动。往日里与她关系不好的,趁此机会好好培养培养。她如今可是大树啊,谁不想亲近她呢? 我听闻,那日从泫然阁出来之后,姚淑仪后来也去过一次。 我知道,她虽恨千绯,可是面上却能装得若无其事。这一点,我不是不及她。我只是,对着千绯,做不出来那般刻意讨好的样子。 我除了恨,更甚的,居然是泛滥,弥漫的疼。 我说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疼。 只是,好难过。 那日之后,他不再来景泰宫。将为人父了,那日他的喜悦我便如感同身受。所以,不管再晚,他都会去陪她。 我愈发地嫉妒,深深的嫉妒。 孩子啊…… 您还是个孩子(2)二更 孩子啊…… 从齿间缓缓流出的声音,令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娘娘!”芳涵拿着披风跑出来,为我轻轻披上,皱眉道,“外头这般冷,您穿得少,当心着凉了。”她边说着,边细心地帮我拉紧。 我莞尔一笑,呆呆地望着院中花坛一角少许的枯草,轻声道:“病了,可会有人心疼?” “奴婢会心疼。”芳涵开口说着。 眼睛一阵酸热,我忙别开脸去。 桑梓啊,原来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软弱,变得想要人来心疼。 轻叹一声,是啊,总有人心疼的。 那么,他呢? 他对我,又算什么? 猛地起身,抬手推掉肩上的披风。芳涵惊道:“娘娘!” 我摇着头:“姑姑,你说我若是病了,他会来么?会来探我么?” 芳涵怔了下,忙又将披风裹上我的身,低声道:“娘娘莫说胡话。” 我略微挣扎了下,她却是将我抱紧了,一把都不松开。不知为何,眼泪忍不住直直地流淌下来,顺着面颊,又径直流进颈项。从炙热一直到冰冷。 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只是,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芳涵没有说话,一声不吭地抱着我。 好久,好久…… 她开了口,略带着哽咽:“娘娘,您还是个孩子。” “不,我不是……”我咬牙反驳。十五岁,已经及笄,进了宫,不能再是孩子了。 她没有与我纠缠,缓缓将我放开,小声道:“想哭就哭吧。” 缓缓摇头,我其实,并不知,为何要哭。 作者题外话:千绯的事情打击到阿梓了,呵呵,她还是个孩子,大家支持她吧晚晚白天要出去,估计没有时间上网,所以连夜更了,宝贝们,喜欢你们多多支持晚晚,多多投票和留言,那是晚晚最大的功力哦~o(∩_∩)o…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从芳涵的怀抱里出来,抬手拭去腮边的泪,漠然一笑,我还是那个最最坚强的桑梓。 千绯终于搬去了庆荣宫,从此,成了名正言顺的荣妃娘娘。 听闻家里派人给她送了许多的补品过来,唯恐她用不完。我忽然想起爹和夫人,他们得意的样子我似乎闭上眼睛就能瞧见。刻意将这些思绪拂开,我浅浅一笑,朝前走去。晚凉与朝晨轻声跟在我的身后。 快年底了,虽不再下雪,天气却并没有怎么温暖起来。风吹上来依旧有种凛冽的感觉,手捧着暖炉,便不愿放开。 景泰宫通往御花园的长廊上,少了夏季里那种鲜艳的紫藤花,如今是用上了上好的纱帐。风吹过来的时候,似还能闻到幽幽的香。 走了一段路,瞧见前面一个身穿官袍的人匆匆走来。我微微皱眉,虽白日里可以有朝臣进入后宫之中,却也是为数不多的。 除非,是有了要紧之事。 摇摇头,这些,不是我能够去管的。 后宫不得干政,我一直牢牢记得。 长廊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我忍不住侧脸瞧去,宫里的侍卫果然多了许多新面孔,我才想起芳涵说过宫里的御林军扩充人数的事情来。 回头的时候,见那人已近身来,低了头道:“臣参见檀妃娘娘!”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我却是徒然一震。 我听出来了,他是谁。 不等我叫起,他便直起了身子,直直地望着我,眼底是始终不变的鄙夷之色。却又,多了一份憎恶。 我回了神,也瞧着他,开口:“顾大人,甚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从他的神色里,我唯一瞧不出的,便是惊愕。那么,他定是已经知晓。 顾大人微微哼一声,开口道:“从娘娘身上,臣真当领悟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的深意。” 我笑:“是么,当日顾大人可说做妾都不答应啊,那么如今,您可还觉得本宫不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着。 他似未曾想到我会如此说,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我一个连做他儿子小妾都不配的女人,如今却成了皇上的妃子。他若再说我不配,那便是诋毁皇上了。 谅他也不敢。 他强忍住怒,不敢发泄出来。 我款步上前,立于他的身侧,笑道:“顾大人参赞机务,表率百僚,可是大忙人啊。” 我不过是告诉他,女人做女人的事情,男人做男人的事情,他不该掺和进女人的斗争中来。 他似被我一语点醒,脸色微微缓和下来,转了身开口道:“娘娘真是悠闲啊,只是怕再如何,也赶不上荣妃娘娘了。” 他果然,是从庆荣宫出来。而我的事情,怕也是千绯告诉他的吧?往日不说,如今倒是说了。呵,千绯也是要面子的。她觉得她如今,已经踩在了我的头顶上么? 唯恐天下不乱(1) 说起千绯有孕的事,顾大人的脸上又慢慢拢起得意之色。 我淡淡一笑,等孩子顺利落地再得意不迟。 我不怒,他瞧着,倒是想怒了。 我觉得好笑,他想我生气,我不气,他就气不过。人啊,就是这么奇怪。用气别人的事情,来气自己。我笑着,再难堪的事情,都得在里头做,到了外头,哪怕是再难过,都得笑着。 他的修养还算好,不与我顶撞。侧了身,朝我行礼:“臣不打扰娘娘了,先行告退。”说着,便转身离去。 我回了神,对着他道:“顾大人怕是急着过桑府去吧?本宫也很想知道,桑府的人知道了这双喜临门的事情,会是怎养的神色?” 他未回头,轻哼了声,疾步离去。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我爹和夫人知道檀妃就是我,会是怎样的表情。 只是,我怕是见不到了。 无味一笑,那有什么啊。 转身朝前走去,晚凉忍不住上前道:“这顾大人平日里谨言谨慎的,今日怎的这般!” 我淡笑一声,却没有说话。何止是他,就是宫里那些人,如今知道有人与我平起平坐,且怀了帝裔,怕都会对我不如之前般恭敬了呢。 穿过长廊,进了御花园。 我只默默地在前头走着,也不知究竟要走去哪里。 见我不说话,两个宫婢大约是以为我不开心,都想着开口说说话。 我斜睨瞧见她们忐忑的样子,心下有些想笑,其实,也没有很不开心啊。 唯恐天下不乱(2)二更 才想开口,听朝晨突然道:“娘娘,昨夜皇上去了玉清宫呢。” 我一怔,可爱的丫头,她以为告诉我昨夜夏侯子衿不在庆荣宫过夜,我便会开心一点么? “朝晨!”晚凉轻打了她一下,使劲地朝她使眼色。 朝晨脸色一变,低了头道:“娘娘,奴婢不是……” “好了。”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是不是又如何?我知道她是那份心,便够了。 朝晨似乎还想说什么,动了唇,却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我回身,目光探向远处,嘴角微扬。 夏侯子衿啊,他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千绯本来就与舒贵嫔有梁子,他这个时候去什么玉清宫。 现在千绯有了实力,凭她的性子,还怕不闹腾起来么? 如今是,谁都怕她闹腾,却又谁都怕她闹腾不起来。 “娘娘您闻闻,多香。”晚凉不知什么时候绕至我面前,笑吟吟地将手上的花递过来。 玫色的花,花瓣上还晶莹地滴着水珠。 我依言低下头,恩,真的很香。仔细瞧了眼,不觉又皱起眉头:“这不是四季蔷薇么?如今这个时候怎会开花?” “娘娘好眼力。”晚凉赞赏道,“四季蔷薇的花季是五月至十一月,不过这种花来自北齐,是名副其实的‘月月红’。它的花香甚好,奴婢一会儿带些回去,给娘娘的衣服熏熏香,味道可好闻了。” 我笑着点头。 朝晨也过去帮忙采,我转身之时不经意间,瞧见一抹身影逃也似地离开…… 作者题外话:没留言,没动力…… 被他撞见(1) 我疑惑地瞧去,谁呢,这么大白日里,见了我有什么可跑的?于是沉了声道:“站住!” 闻言,晚凉与朝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着我的目光瞧去,见一个宫婢急急跑开去。我黛眉微皱,朝晨喝道:“大胆,娘娘叫你站住听见没有!” 那宫婢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子收势不住,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她慌忙爬起来,调转了身子,匍匐在地,头狠狠地底下,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顿了下,才颤声道:“奴……奴婢参见檀妃娘娘!” 扶了晚凉的手上前,她依旧将头沉得好低。晚凉稍稍弯下腰去,明眸一闪,侧脸道:“娘娘,是永寿宫的小桃。” “小桃。”我轻轻念着,已经想起那张脸来了。 朝晨低“嗬”了声,紧紧地跟在我的身边,有些愤怒地看着底下之人。 听闻被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小桃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话语里带着哭声,朝我磕头道:“娘娘,娘娘饶过奴婢吧!是……是沈小主说宫里头,能帮得了太妃的就只有娘娘您了。奴婢也是不得已啊娘娘!”她边哭着,边朝我磕头。 重重地磕着头。 地上的尘土飞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染上了殷红之色。她似不知道疼,依旧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我本该,好好地治她的罪。然,治了,又如何?姚淑仪扣在我头上的东西,早已经洗刷不去。小桃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我即使要了她的命,也回不去从前。 被他撞见(2)二更 我不叫起,却也不忍心瞧见她磕破的额头。微微侧了身,才开口:“你可知裕太妃是何人?” 她愣了下,才回答:“奴婢知道……” “很好。”我沉了声音,故意道,“既然知道,你也敢如此做?就不怕本宫要了你的命!” “娘娘!”她惊呼一声,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眼泪自她的眼角滑出,她哆嗦着苍白的唇,依旧哭着,“奴婢怕,奴婢怕死……” “怕死你还敢做!”朝晨上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瞪着她,眸中全是怒。 被朝晨推倒在地,她慌张地爬起来,依旧规矩地跪好,哭道:“奴婢是怕死,可是奴婢也知道知恩图报。若是没有太妃,奴婢怕早就死了。奴婢尚有一口气在,就要报太妃的恩情。” 她浑身颤抖着,就连说出的话都颤抖不已。只是,从她的话语里,我却是听出了怕死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个“义”字。 这就是忠心。 在人性最脆弱的时候,也能将那份恩情念念不忘,这样的人,让我觉得怜悯。 嘴上却是冷笑着:“一个怕死的人,还谈什么报恩,简直笑话!” “娘娘……”小桃咬着唇,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如果奴婢的命可以换来太妃下辈子的安宁,奴婢愿意!” 她不满泪痕的小脸上,此刻却是真正地显现出坚定来,双拳握得紧紧的,筋骨分明。 被他撞见(3)三更 如此忠肝义胆之人,我是欣赏的。 然…… 微哼一声,不屑地道:“你倒是个有良心的人,只可惜了你的主子,她没心没肺。”不然,何以落得如此下场,而夏侯子衿又何以如此恨她? “娘娘!”她惊诧地抬眸瞧着我,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我不再瞧她,抬步离开。 晚凉与朝晨忙追上来,听晚凉小声道:“娘娘,您真的以为小桃是被沈婕妤利用了,她单纯只是为了裕太妃好么?” 我抿唇一笑,却不答话。小桃若是姚淑仪的人,此刻怕早已不会在永寿宫当差了。利用裕太妃挑拨我与太后、皇上的关系,无论成功与否,裕太妃现在都只是枚弃棋了,没有必要将心腹放在这样的地方浪费。 我不说话,晚凉倒是不拘束,半晌,又道:“娘娘不动她也是好的,省得一些有心之人又拿来大做文章。”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晚凉做事确实沉稳。 又走了几步,身边的朝晨突然“呀”了一声,我回头瞧她,见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面,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瞧去。 那抹明黄色的身影高傲地站在不远处,他负手而立,墨色的眸子紧紧地锁住我,漂亮的唇紧抿着,脸上瞧不出的喜怒。 他的身旁,是一脸悻悻的李公公。 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可否,瞧见了我与小桃说话?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拿出你们的热情来~~~晚晚也要糖吃的,不然晚晚就更不动… 总惹他生气(1)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两个宫婢识趣地跪下行礼。 我怔住了,她们却叫得好大声。思绪被狠狠地拉扯回来,我忙朝他福身:“臣妾见过皇上!” 他又站了会儿,才朝我走来。 李公公软软地叫:“奴才给檀妃娘娘请安。” 他大步走过来,无视了身侧的这些人,大手伸过来,覆盖住我的手。我惊讶地抬眸瞧着他,只觉得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生气了? 忽而又想起一晚,他逼近我,狠声说过的话。 他说,再靠近裕太妃,他定不轻饶。 那么方才,算不算? 他未发一言,拉着我转身就走。我心跳得厉害,却不敢挣扎。李公公转身欲跟来,听他沉声道:“小李子,给朕滚远点!” 李公公吃了一惊,一脸挫败地望着他,只能驻足停留在原地。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想笑,瞧着李公公的神情,我就想笑。夏侯子衿身边的贴身太监,那是多张狂的公公啊,除了夏侯子衿,谁敢这么喝他? 他吃瘪的表情,真是个龟孙子。 夏侯子衿拉着我一路向前,除了方才喝斥了李公公的话,便再不发一言。抓着我的力道却是越来越甚,我吃痛地咬着牙,他还真的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他呼出的气浊浊的,很沉的样子。 他很生气啊,怎么似乎我总惹他生气? 悄悄地瞧着他的侧脸,方才紧绷的心弦突然放松了下来。为何对着这样的他,我突然不那么害怕了,反而,有些欣喜。 总惹他生气,那我好大的本事。 他越走越快了,却依旧只字不提。 我几乎快要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一手提着裙摆,小跑起来。 总惹他生气(2)二更 裙子真长啊,一手提着,真真有些吃力。他无视我的费力,依旧大步走着。我喘着气,回神的时候,才发现两人已经站在了横于婪湖中间的九曲桥上。汉白玉做的护栏被打磨得发亮,隐隐的,印着两个身影。 一前一后,迅速移动着。 湖面很平静,偶尔一阵风拂过,掀起的涟漪也是浅浅的。鱼儿都冬眠了,所以显得愈发的寂静起来。 “啊。”脚下猛地绊到了什么东西,我本能地喊出声来。他低咒一声,拦腰将我抱住。我只觉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拉住他的衣袖。 他离得我好近,呼出的气好沉好沉,他还在气着。长长的睫毛随着垂下的眼睑挡住了眸子,我瞧不清他的神情。可是我分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痛楚。与我一样,周旋在亲情之间的痛。 我仿佛,特别能够理解他。 他不愿去承认,但那血浓于水的事实又常常令他沮丧。 挣脱,却要视自己为懦夫。 面对,却又不愿对人敞开心扉。 手指松了些许,从他的衣袖,慢慢爬上去,手肘,肩膀。 然后,抱住他的背。 我害怕瞧见他蹙起的眉头,我害怕从他的眸子里读出深刻的痛。因为我也想,替他去掩饰。 他的身子微动,突然一把见我狠狠地推开。我被他推得往后推了好几步,只觉得一脚落空,轻呼一声,朝后直直地摔了下去。 冬日里的地面,仿佛尤其硬,撞在地上的手肘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才知道原来方才是绊到了台阶。 真好,他救了我,又亲手将我推下来。 他站得好直啊,都不肯下来扶我一把。甚至敛起了方才流露出的一点点温柔,沉着声音道:“在宫里头走,就给朕睁大你的眼睛!” 心头狠狠一颤,错愕地瞧着他的脸,他却是微哼一声,负手转过身去。 我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作者题外话:夏侯与阿梓的对手戏来了,接下来是可爱的小甜蜜o(∩_∩)o… 他有心病(1) 咬着牙爬起来,手肘竟一下子动不了,深吸了口气,小心地跨上台阶,低声开口:“臣妾自认为已经睁得很大,只是,皇上您的手法,臣妾防不胜防。” “檀妃!”他的眸中闪过犀利的光,怒道,“你敢跟朕顶嘴!” “臣妾不敢。”一手不自觉地抚着撞伤的手肘,我缓缓开口。 他其实知道我的意思,是他拘泥于字面了。 他瞪着我,良久良久,慢慢转了身,自身后的凭栏处坐了。 而后,朝我吐出两个字:“过来。” 迟疑了下,还是抬步走过去,就着他的身子坐了。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在胸口捶了两下,俊眉微蹙。 我心下一惊,忙道:“皇上怎么了?” “难受。”他真吝啬啊,连着多余的话都不想多说,眸子半扫了我一眼,修长的手指指指胸口,“这里。” 悬起的心放下了,原来是心病。 可惜了,我不是那味药。 讪讪地瞧着他,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因为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甚至连太医都不需要。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我好像开始拘泥了,连呼吸都刻意变得很轻很轻。 偶尔抬眸朝湖边瞧去,会见零星的几个宫人慢慢走过。手肘上的疼痛渐渐地消去了,我试着动了动,还好,没有问题。 身边之人突然动了,大手朝我伸来,我吓了一跳,只见他飞快地拔下我头上的簪子,顺手丢进湖中。只听“扑通”一声,湖面上溅起一圈水花,涟漪层层荡漾开去。 他有心病(2)二更 我无比讶然地看着他,他却淡淡地道:“朕觉得太静了。” 我顿时哭笑不得,他觉得太静了,所以拿东西丢进湖中,仅凭那微小的水声,来打破这份沉寂? 本能地抬手碰碰被他拔下簪子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系在腰间的玉佩上,开口道:“好小气的皇上,为何单单丢臣妾的东西?” 他知我指的什么,指腹滑过玉佩的面,沉了声道:“朕小气,你可大方的很!朕赐你的东西顺手就能送人。怎么今日取一件来博朕开心,你倒是不乐意了?” 我只觉得心一沉,他说的什么,我心知肚明。 无非是送给沈婕妤的紫玉簪。 莫非是,他知晓了什么? 忐忑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哼了声,开口道:“代裕太妃谢人?你是忘记了那晚朕警告你的话了!” 我愣了下,急道:“臣妾没忘。” “没忘还敢再犯?你将朕置于何地?”他破天荒地没有看我,目光平时着前方,稍稍加重了语气。 低了头,咬着唇道:“臣妾没有被禁足,永寿宫的人,也没有。” 偌大一个皇宫,只要会走出来,便有碰见的机会。我顶多只是,因好奇而叫住了她。我运气真差,一次就被他撞见了。 “很好。”他咬着牙,“那么,打听到永寿宫的消息了不曾?” 他还是不瞧我,双手却是猛地握紧,很快,指关泛白。 我似被什么击中,幡然醒悟。 他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原来就是为了 问这句话。 作者题外话:新浪的留言系统好差,晚晚回复了好多次,都无法显示。不是晚晚不回复哦,大家不要生气o(∩_∩)o…~~ 朕以为你不在在乎(1) 其实是他,想知道永寿宫的消息。 看见我与小桃接触,他便忍不住了。 发着狠的话,如今在我听来,都已经不怕了。 原来,他在乎。 再恨再怨,却在乎。 所以,喝止李公公跟来。他只是不想任何人,知道他内心深处那么一点点的在乎,包括我。于是,才会一点点地掩饰。 提起紫玉簪的事情,好分散我的注意力。 夏侯子衿啊…… 菱唇微微勾起,我忍住笑,小声道:“臣妾必定不再犯,不再宣太医过那边去。” 我顺着他,不直接说出来。 半晌,他才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若再犯,朕……” “定不轻饶。”我适时接过来。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此番朕再饶你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朝我看来,眸子里盈满的,全是光。 嫣然一笑,我听话地点头。 他将我拉过去,轻声道:“朕好久未见着你了。”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他日日陪千绯,还有时间来探我么? “朕真讨厌你。”他又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气氛总算不再阴霾,我才鼓起勇气道:“既然讨厌还见臣妾作甚?天色晚了,皇上该起驾去庆荣宫了。” 他忽然笑:“朕还以为,你不在乎的。” 他的话,说得我一愣。 我在乎?我在乎什么? 在乎他的去留? 朕以为你不在在乎(2)二更 他却已经起了身,摸着肚子道:“朕饿了。” 我一手被他拉着,被迫站起来,疑惑地看了眼亭子,他莫不是要在这里传膳么?不知怎的,我居然又想起那日在天胤宫他与我一道吃点心的场景来。 竟然,隐隐的,有些期待。 他拉着我,走出亭子,我疑惑地侧了脸,他已经开口:“朕要吃你做的点心。” 我怔住,他好心地补充:“你做给荣妃吃的点心。” 我恍然大悟,那点心!我早忘了。 “皇上……”我根本不会做,只好道,“臣妾做的怎能与御厨做的比,还是……” “啊,确实没法比。”他毫无征兆地打断我的话,“味道马马虎虎勉强可以咽下去,只是朕现在饿了。很饿很饿。” 很饿了,所以再难吃也能咽下口去。 可是,他是逃难吗?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选择吗? 我明白,他铁了心要吃我做的点心。可我能说那全是千绿动的手么?做菜我到是会,小时候曾躲在厨房见家里的厨子们做过,暗地里也学过。可是点心,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千绿做的那次。 他说点心难吃,不过是一边数落我,一边哄我做。可我一做,怕会让他真的咽不下口去。 想起方才的事情,我灵机一动:“皇上,臣妾方才摔伤了手臂,怕是做不来。” “别给朕找借口!”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朕对你宽容了这么多次,还抵不上一盒点心?” 我彻底败下阵来,他真是阴险狡诈的商人。 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气势汹汹地将我带进御膳房,御厨们见我们进去,愣住了片刻才见一人下跪。紧接着,众人纷纷下跪,高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檀妃娘娘千岁!” 他拉着我径直进去,说着:“朕准你们全都休息一个时辰,去外头候着!” 御厨们面面相觑,半晌才异口同声地应着,慌慌张张退出去。 作者题外话:呵呵,点心的事,晚晚没忘哦~~~ 给他做点心(1) 瞧见人都*了,他才放开我的手,轻笑着道:“做吧,朕在这瞧着你做。” 我叹气一声,他和我来真的。 目光扫了一圈,见面粉放至一旁的角落里,我才要上前,不经意间瞥见半开的蒸笼里蒸熟的糯米,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叫我和面,不知会被我和成什么样子,还不如找现成的。 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他朝我邪邪的笑,眸子里很是期待。 我想了想,开口道:“皇上,臣妾的手艺真的很差,您真的要吃么?” “吃,朕为何不吃?”他说得倒是真快。 我心里暗笑,只怕他到时吃不下。 伸手将蒸笼的盖子揭开,扑面便喷出一阵热气来,白腾腾的,几乎瞧不清底下的东西。 我伸手挥了挥,才将雾气打散几许。盛出一碗糯米饭,再找来一包豆沙,捏了几个团子,将豆沙裹在中间,又在面上洒了一把芝麻,滚了滚。这样做起来就快了,一下子就做了一盘。 低头瞧瞧,卖相倒是不差。嘴角牵动,不自觉地想笑。 端了起来,笑吟吟地朝他走去:“皇上请用吧。” 他一怔,指着我手上的东西道:“这就好了?” 我点点头,反正都是熟的东西,当然可以吃了。 他还是疑惑,又问:“这是什么东西?” 给他做点心(2)二更 什么东西啊?我还真的不知道。瞧了眼盘子里的东西,我想了想,随口道:“芝麻球。”反正浑身都滚上芝麻了,叫芝麻球应该不为过的吧? “芝麻球?”他低头念着,伸手拿了一个,闻了闻,皱眉道,“名字真俗,不过香倒是挺香的。”说着,塞了一个进嘴里。 我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真的吃了,不免又担心起来。 他咀嚼了几下,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很快便吞了下去。 我忙道:“怎么样皇上?” 他的眉毛微扬:“你怎么不试试?” “臣妾……臣妾不饿。”肯定不好吃啊,我都是怎么做的啊,能好吃吗? 我一脸愕然,他却又吃了一个。 “皇上。”我本能地将手收回,他怎么还吃呀? “朕饿了。”他边吃边道,“你运气真好,赶上朕很饿的时候做给朕吃,再难吃,朕也将就了。” 我怔住,哪里是我运气好,不过是他不选择吃别的东西而已。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东西,周围甚至还散落着一粒粒的芝麻。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窘,退了半步,想将手上的东西藏起来。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拉住盘子的边沿,不让我退。 他真的很饿啊,吃的可真多。剩下三五个了,他居然说要我放进食盒里,唤了外头的人进来带回天胤宫去。我愣愣地看着他吩咐完一切,心头竟然觉得有些甜蜜。 出去的时候,瞧见众人都在院子里候着,我才发现天下起了小雪。 他拉着我走出去,将跨出走廊的时候,我突然一惊,急急地站住了脚步。雪化开就成了水了,我的脸还涂着药水啊! 作者题外话:o(∩_∩)o…没掉进水里哦~~~ 他抱着我,在雪中(1) “怎么?”他回头看着我。 我忙道:“皇上,外头下雪呢,叫人拿把伞来吧。” 他轻轻笑起来:“这么小的雪而已。”说着,转身欲走。 “皇上。”我用力拉住他。 他回眸,有些不悦地看着我。我咬咬牙,只好道:“臣妾……臣妾不得淋雨,这样的小雪也不行。” 他微怔,随即道:“你还真娇弱啊。来人,取伞来。” “皇上恕罪。御膳房原是有五把伞的,方才将皇上的点心送去天胤宫的时候取了一把。另有三把太监分别拿去了熙宁宫、庆荣宫和储良宫。因着主子们传了点心。剩下一把……破了,还没来得及去内务府领。” 太监跪在地上认真地解释着御膳房里伞的去处,虽然是小雪,可主子们传的点心,自然要好生护好的。 他解释着,还有人将把破伞取了来。我回头看一眼,可真破啊。 夏侯子衿皱起了眉头,要他撑把破伞,他会很没面子吧? 太监又道:“皇上,不如奴才先去内务府领了伞,您再走?” 他哼了一声,道:“不必。” 我心下一惊,见他解开自己的披风,将我搂过去,低咒道:“朕真讨厌你,你怎的如此娇弱!”他边说着,边搂着我往外走去。 我伏在他的胸口,只觉得,好暖。完全不去理会他的报怨。 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身,颤抖地将他抱住。 却是,心乱如麻。 他抱着我,在雪中(2)二更 他的身子微微一怔,脚下步子未停。 稍稍抬眸,看着男子俊逸的脸庞,我忽然又想起自己的脸来。当初进宫的时候,苏暮寒为了不让我锋芒不露,要我掩起自己的容貌。只是现在,我又该如何洗去脸上的药水? 这无疑,给了别人一个打压我的理由。 还有,他呢? 会认为我别有用心么? “想什么?”他忽然开口问。 我一时走了神,听他问出口,才猛地回神,忐忑地道:“臣妾在想,后宫多少貌美如花的女子,皇上真的会喜欢如此平凡的臣妾么?” 他低头瞧了我一眼,抿着唇道:“谁说朕喜欢你。” 我怔住,随即,缓缓地笑。 我就知道,他说喜欢我的话,不能当真。 回了景泰宫,远远地,便听见李公公尖尖的声音,他大叫着:“啊,皇上!您……您怎么能将披风解下呢!您若是有个好歹,奴才就不必活了!”他急急跑上来,细心地为他拂去发丝上的雪花,还是叫,“皇上,可觉得冷了?奴才给您……” “小李子。”他有些不耐烦了,偷偷瞧我一眼,说道,“朕还没有这般娇弱!” “可是皇上……”李公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瞪了一眼,忙噤了声,一个字都不敢吐了。 芳涵回头朝晚凉道:“下去让人准备些姜汤来,给皇上和娘娘驱驱寒。” 晚凉细细地应了声,忙转身下去了。 他抖了抖龙袍上的雪花,自顾坐了。我有些诧异,瞧他的样子,似乎并未有要离去的意思。他今晚,不过庆荣宫去么? 作者题外话:洗去药水,还早啦,嘎嘎o(∩_∩)o… 照顾他(1) 坐了会儿,他又开了口:“小李子,你去庆荣宫告诉荣妃,今夜朕不过去了,让她早点儿休息。” “是,奴才这就去。” 李公公转身出去了,刚巧碰上晚凉进来,两人差点就撞到了一起。晚凉忙侧了身,手上的姜汤才没洒出来。朝晨吓得忙跑上前,小声说着:“没事吧?”语毕,伸手将姜汤接了过来。 让朝晨将东西搁在桌上,便打发了她们下去。 我倒了一碗递给他,他瞧了一眼,似赌气着道:“朕没事,不需要。” 我也不劝他,他不喝,我喝。 他看看我,也不说话。 晚膳的时候,因着皇上在我宫里,席上的菜肴铺了满满的一桌。我吃的不亦乐呼,他却是没怎么动筷子,看上去神色有些恹恹的。 到了晚上,睡在床上,听他叫着:“檀妃……” 我俯过身去,见他皱了眉头道:“朕难受。” 我吓了一跳,莫不是白日里被那场雪吹的病了?忙伸出手,探上他的额头,黛眉微皱,奇怪,病没有发热啊。 他转了身,软软地道:“朕难受。” “皇上哪里难受?”我扶住他的肩,焦急地问着。继而又想起什么来,忙回头叫,“来人啊,宣太医!快宣太医!” 好端端的,怎么会难受呢?他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太医很快赶来了,为他把了脉,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问:“皇上晚膳用了什么?” 照顾他(2)二更 他皱着眉不想说话,我便替他答道:“就吃了一口凤尾鱼翅,少许绣球乾贝,再就是一小口的如意卷了。” 晚膳有什么问题么?貌似他吃的,我也吃了呀。而且他吃的特别少,我倒是觉得奇怪呢。 太医摇摇头,好像我有什么没告诉他似的。 他又问:“晚膳前,皇上可吃了什么不曾?” 晚膳前? 他一问,我立马想起了我做的芝麻球来。心头一颤,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夏侯子衿的身子动了动,目光朝我看来。我讪笑了下,只好老实道:“皇上吃了很多芝麻球。”然后,又补上一句,“用糯米做的,一大盘呢!”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是吃撑了。不知为何,想起这样,我非但没怕,忍不住想笑。 他听闻我说“一大盘”的时候,脸色变得很奇怪,他大概想喝斥我,奈何没有力气了。 太医点了点头道:“皇上怕是饱滞了,臣让人取些山楂糕来,皇上少许用些。等不那么难受了,起来走走,少喝些水,并无大碍。” “那快去吧。”我朝他道。 太医起身行了礼,背了药箱匆匆下去。 我转身的时候,见他瞪着眼睛瞧着我,我笑着去扶他。吃撑了,躺着不好。做了软垫将他身子垫高,让他靠着。他哼着气,不愿与我说话。 我觉得好笑,吃撑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偏他的样子,像是我欠了他什么一般。 山楂糕拿来了,我喂给他,他却撇过脸,咬着牙道:“朕讨厌酸酸的东西。” 耍孩子脾气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竟然耍起孩子脾气来。我干脆自己吃了一块,他嘘声道:“你好端端的吃什么?” 我暗笑着,却一本正经地道:“皇上不喜欢,臣妾倒是喜欢吃。不过皇上若是不吃,怕是整夜都得难受着。”仔细瞧着他,知道这种感觉难受的很,他只是和我怄气。 我又拿了块,打算送往自己的嘴里,他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地道:“等朕好了,再慢慢儿收拾你。”边说边嚼着,眉头皱得很深了,真是很难吃的样子啊。 呵,这话怎么说得像是我硬逼着他吃那么多的芝麻球似的? 我真冤啊。 连着吃了两块,他是抵死不再吃了。 我也不劝他,任由他靠着软垫休息。 我也困了,打了几个哈欠趴在他边上小睡了下。 迷迷糊糊的,听他叫我,还时不时地拿手肘撞着我。 我睁开眼睛,见他瞪着我,吐出几个字:“扶朕起来。” 看起来比方才好多了,和我说话的口气也重了不少。我心下高兴着,面上却拼命掩饰着。起了身将他扶起来,他又和上次一样,几乎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真沉啊,尤其他现在还吃饱了的。 “皇上,您能不能……” “不能。”他还是如以前一样打断我的话,“你让朕这般难受,你就得负责。” 果然,他全将责任推在我头上了。 可是,为何我不觉得生气呢? 扶着他来回走了几次,又倒了茶水喂他喝。折腾了半夜,他才说感觉好点儿,却又说不想睡。 我扶他过床上坐了,说道:“明早还上朝呢,皇上该早点休息。”其实是我困了,又不能明着说。他才不会怜惜我啊。 想着,又觉得有些心酸。 他看看我,拉我一道靠在软垫上,抱住我,轻声道:“那日你原本想与朕说什么?” 忽然这么没来由的一句话,倒叫我愣住了。 他又补充道:“朕和姚淑仪在御花园那次。” 经他一提,我才想起来。他的记性真好啊,那次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竟然还记得。 “想说什么?”他又问着。 我瞧着他,却见他轻阖了双目,方才还说不想睡呢。不自觉地笑笑,才认真地开口:“臣妾的先生患了咳嗽之症,很难医治,臣妾想请皇上恩准让宫里的太医为先生医治。” 没想到他霍地睁开双眼,墨色的眸子微微闪着光,半晌,才出声:“朕不喜欢你那先生。” “皇上……”真小气,就为了上次苏暮寒说我的名字好听那回事么? 看来他的记性好,也不是善事。 当你欠了朕的(1) 可是,为了苏暮寒,我还是该低下头去求他:“皇上只需点下头,并不是难事。” 他却又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朕点了头,会有什么好处?” 我怔住,他怎的真跟孩子一样啊。叫他做事,非得给糖吃。呵,我真想笑,是那种开心的想笑。 “那皇上想要什么好处?” 要钱?放眼整个天朝,有什么不是他的? 权势,亦不会是能让他心动的。 我倒是好奇了。 抱着我的手臂微微用了力,他叹息道:“真没诚意啊。” 我语塞了,都问他想要什么了,还说我没诚意。 他却又道:“罢了,就当你欠着的。日后,记得还给朕。你那先生,叫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应下,心里激动着,他说要我还,我人都是他的,还能还什么呢?便笑着答:“苏暮寒。” “苏暮寒……”他低声念着,却是不再说话。 隔了好久好久,都不曾听他再说什么。我忍不住低声唤他,他不应。撑起身子瞧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睡着了。 莞尔一笑,轻声起来,帮他盖好被子,才又在他身边躺好。 他睡着得真快,很乖戾的样子,这个时候,更像个孩子了。 不自觉地伸出手,缓缓抚过他的脸庞,睁着眼睛,仔细地瞧着面前的男子。骤然笑出声来,没来由的。 他的身子微动,薄唇轻启,低声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好轻好轻,我没有听清楚。 可是,我却肯定,他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是我…… 当你欠了朕的(2)二更 手顿时僵住,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哪个嫔妃的闺名。 他忽然抱紧了我,我吓了一跳,却不敢挣扎。就这么直直地瞧着他。这近在咫尺的俊颜,仿佛又离得我异常遥远。 我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怎么也,笑不出来。 猛地闭起了眼睛,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而他,抱得我,愈发紧了。 …… 原来一觉睡过去了,还是那么沉。 醒来,他已经不在。 晚凉与朝晨进来伺候我起来,依旧是按照惯例,待我洗漱好之后,她们才进来。我发现,苏暮寒给我的药水已经不多了,我是该,出宫去取一份了。 颓然地笑,如今怎么将自己的真实容颜展现出来,倒成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了。 先生啊,这一点,你可算到了? “娘娘。”芳涵在我耳边叫我,我猛地回神,她轻轻皱眉,开口道,“娘娘可是累了?才起,就走神的厉害。” 我摇摇头,问她:“何事?” 她接过朝晨手中的梳子,细心地为我梳着头发,一边道:“昨日荣妃娘娘去了玉清宫,听说玉清宫的一个宫婢犯了错,被杖责了二十。” 千绯她,终于出手了啊。 我一手拂着理顺的青丝,笑道:“她教训了如意吧?二十大板,还是轻了。”舒贵嫔的茬子怕是一下子不好找,千绯若是想杀(又鸟)给猴看,必然选择如意。 当初风荷的事情,她还没忘。 晚凉取了两只簪子要我选,一边小声道:“如今荣妃正是得意之时,凭她的性子,自然会惹出许多的是非来。” 我指指她手里的金菊抽丝的簪子,笑道:“让她闹去。朝晨,你下去告诉景泰宫所有人,若是舒贵嫔来宫里,就推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宝贝们,实在是忙,现在才有时间上来。这几天,更新也许都会有些不稳定,年前了,希望大家谅解一下下,晚晚在此鞠躬了~~ 窗外的药膏(1) 舒贵嫔曾有意向我示好,那么这一次,她第一个要找的,必然也是我。 宫里的嫔妃,与千绯有过节的,无非是我与她两个。此刻,她不找我,还能找谁? 可惜了,我想明哲保身。 千绯啊,凭她一个,还动不了我。 苏暮寒给我出的,的确是个好主意。我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很快,便到新年了,那可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啊。 朝晨有些疑惑,不解地道:“娘娘,此刻若是舒贵嫔前来,和她联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啊。” 芳涵喝斥她:“娘娘自有分寸,何须你来多嘴。” 朝晨吃了一惊,忙点头应声,又匆匆下去了。 晚凉扶我起身,取来衣服帮我换上。见芳涵自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来,踌躇了下,才开口:“娘娘,这药膏是昨夜祥瑞在您寝宫外的窗台发现的。奴婢已经问过景泰宫的人,貌似,不是任何人放的。昨夜皇上在,奴婢不方面进来打扰。” 我皱眉,瞧着她手上的药膏问:“是什么药膏?” “伤药。”她似想起什么,忙问,“娘娘可有哪里伤着么?” 我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还在泫然阁是时候我曾经受过伤的事情。那时候,便是她悄悄将药膏放置于窗台上的。 忽然想起昨天白日里,被夏侯子衿推倒时撞伤的手肘。手不自觉地抚上肘部,不过是当时撞上的时候有些疼,现在早就没有感觉了。况且,这件事,除了夏侯子衿与我,并无第三人知晓啊。 窗外的药膏(2)二更 我隐隐的,觉出不对劲来…… 若要说是夏侯子衿派人偷偷放在窗台上的,那就奇怪了。他只能吩咐李公公去做,可昨日,他没有那样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他不是那样的人。 芳涵的眸中慢慢溢出紧张来。 “会不会……是谁放了忘记了?偏姑姑问起,一时害怕,故而不敢出来认领?”晚凉急急说着。 我朝芳涵瞧了一眼,她的手微微收紧,看来,她与我想的一样。 那药膏,单是瞧着盒子,便知是上乘之货。宫人们,还用不起这般昂贵的东西。若真的如晚凉所说,那么事情便棘手了。最坏的打算,景泰宫里混入了谁的眼线。既然这东西不是我给的,那么自然有别的主子赏赐。 “晚凉。”芳涵吩咐她道,“你下去,让祥和祥瑞一起,查查景泰宫的人,看看可有谁受伤。” 晚凉脸色一变,忙道:“是,奴婢这就去。” 芳涵低头瞧着手中的药膏,又开口道:“娘娘,把这盒东西如何处置?” “你先收着吧。” 如果真的有人受伤,也好办了。问题在于,这药膏还是全新的,未开封过。怕只怕,只是寻常的赏赐,并不是因为那人受了伤。 究竟是谁呢? 我正想着,见朝晨进来道:“娘娘,外头成太医求见。” “告诉他,本宫马上过前厅去。” “是。” 朝晨退了下去,芳涵才问:“娘娘哪里不舒服么?” 我笑着摇头,我想,我该是知道成太医来作何。 你倒是识时务 前厅。 见我进去,成太医忙起身道:“檀妃娘娘吉祥!” “成太医免礼吧,请坐。”我坐了,他才跟着坐了。 继而开口道:“皇上吩咐臣替娘娘去宫外走一趟,臣不知娘娘的先生住处,故此前来问问娘娘。” 我点了头,道:“城中长埭巷尽头,有座寺庙,本宫的先生便住在那里。先生姓苏。”顿了下,我又道,“成太医何时出宫?本宫让晚凉与成太医一道前去。” 如今我身为妃子,是不能擅自离宫的。只是我还有东西要拿,只能派晚凉前去。 成太医道:“既如此,娘娘便让晚凉姑娘准备下,臣午时出宫,未时之前需赶回来的。” “好。” 待成太医出去,我忙唤了晚凉进来,和她简单说了出宫的事情。交予她一个装满了水的小瓶子,嘱咐她一定要交给苏暮寒。 如苏暮寒那般聪慧之人,只要见到那装了水的瓶子,定能猜出我要什么。 午后我正在房里小憩,便听得外头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只一会儿的时间,便有安静了下去,我便也没有睁眼,继续睡着。 待我睡醒了,芳涵才告诉我,方才舒贵嫔来过,宫人们都按照我说的话,打发了她走。 芳涵扶我起身,道:“娘娘以为舒贵嫔在您这吃了闭门羹,她还会去哪里?” 我拢了拢衣衫,笑道:“不是还有姚淑仪么?她的位份虽比荣妃低,可她得了太后的欢心,可也是一个不可小觑之人啊。” 芳涵点了头,倒是不再说话。 隔了会儿,见一个宫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下道:“娘娘,荣妃娘娘来了,奴婢还说您身子不适么?”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惊,千绯? 与芳涵对视一眼,朝那宫婢道:“不必,请她进来。” 她来,是迟早的事,我又何必躲。免得,她真的以为自己踩在了我的头顶上。 芳涵为我取来外套,才扶了我出门,一面又小声道:“娘娘,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些事,您可得忍着点儿。” 知道她是关心我,朝她报以安心的笑。 过了前厅去,才进门,便听见宫婢尖锐着声音道:“这是什么椅子呀,这么硬,可叫我们娘娘怎么坐?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多添些炭,冻着了我们娘娘,看你们谁担待得起!” 心下冷笑,果然是千绯调教出来的人啊,和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边走边道:“本宫这里的椅子没庆荣宫的软,暖炉的炭也没庆荣宫的多,荣妃若是怕磕着,冻着,就该老老实实地在庆荣宫待着,哪儿都别去。” 那宫婢听见我的声音,到底是吃了一惊,忙回身,讪笑着:“奴婢见过檀妃娘娘。” 千绯起了身,回眸瞧着我,冷着声音道:“几日不见,你愈发伶牙俐齿了。” 我笑:“本宫一向如此。”走上前,自顾自坐了,也不请她坐下。她的脸上拢起一层尴尬,随即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识时务,知道这个时候该离谁远一点。” 她口中的谁,无疑是舒贵嫔。 作者题外话:猜猜那药膏是怎么回事,o(∩_∩)o… 姐妹情深(1) 我不说话,她更加得意了,话说得眉飞色舞:“也是,本宫如今怀了帝裔,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与本宫作对!好啊,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儿上,也念在本宫与你的情分,本宫会先留着你的荣华富贵。不过本宫要你知道,低贱的人,是永远不可能有出头机会的!别以为穿上件漂亮的衣服,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你会看见本宫步步荣华,看见本宫得到属于本宫的一切!” 我冷冷地看着她,她指的什么?后位么? 笑话,她哪里有一点母仪天下的样子? 我桑梓从小到大最不怕的,也就是她了。十六年来都没怕过,我如今会怕她? 起了身,直直地瞧着她,我一字一句开口:“你真以为本宫不与舒贵嫔联手是怕了你?呵,只是本宫以为,凭你一个,根本动不了我!” “你!”她被我气得脸色都变了,疾步上前,厉声道,“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和本宫说话!” 本能地退了半步,她瞧着我,得意地笑:“怎么样,还是怕本宫吧。” 无知的千绯。她有何惧啊?只是她若在我宫里有个好歹,真正难对付的,是皇上和太后。 正说着,宫婢上来沏茶。 我低咳了一声,道:“不必沏茶了,免得荣妃娘娘吃坏了什么,将罪名推在景泰宫的人头上。” 听闻我如此说,宫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忙慌张地应了声,下去了。 千绯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指着我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宫再狠心,也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 我不语,只笑。 姐妹情深(2)二更 她说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啊。 呵。 会不会,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凭什么相信她? 她忍受不了我的沉默,欲冲上来,她身边的宫婢急忙扶住她,小声道:“娘娘,您小心点儿!” 经宫婢这一提醒,她才似幡然醒悟。脸上的怒意却不减,压低了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用狐媚之术迷惑皇上!瞧瞧你那张平凡的脸,怎能入得了皇上的法眼?” 她是真气极了,都不自称“本宫”了。我不自觉地笑,她嫉妒,嫉妒我的平凡,嫉妒这样的我还能留得住夏侯子衿。 我上前走了几步,在她的耳畔笑道:“纵然你长得再美又如何,如今的你不能侍寝,还能指望皇上天天留宿庆荣宫么?别忘了,他是个男人。” “你真不知羞耻!”她忍不住惊叫起来。 这样就叫不知羞耻么?我什么都没做,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看来千绯,真的很好激怒。我想,我该收敛了,免得她腹中的帝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给自己惹祸上身。 她指着我,手指颤抖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别得意,要知道,宫里的女人,可不止你一个!”她猛地转了身,扶了宫婢的手道,“润雨,我们走!” “呀,娘娘您小心,您慢点儿!”润雨紧紧地扶着她,一惊一乍地叫着。 望着她的背影,我缓缓咀嚼着她方才说的话,宫里的女人,不止我一个。看来,我的话给了她警钟了。趁她怀孕,多少人会借机往上爬。她就是再愚笨,我都如此说了,她也该明白了。 她还能指望谁?还能盼着谁? 手微微收紧,嘴角一点一点地笑开。 千绿。 她能想到的人,也只有她了。 她们不是姐妹情深么?这一次,就让我看看,究竟情深至何处? 作者题外话:嘎嘎,昨天的问题很激烈啊,恩恩不错~~~ 看看千绯那妞要干嘛了?o(∩_∩)o… 桑梓,桑梓。 望着千绯气极的样子,我缓缓地笑了。 她如今,算是忙了。 要防着宫里的嫔妃们趁虚而入,要积极地留住皇上的心,又要担心肚子里孩子的安危。 我倒是替她担心,她头脑简单,究竟能熬多久? “娘娘。”芳涵上来为我添了茶,侍于一边,低声道,“您拉绿美人出来,是想要她保护荣妃?” 我接过茶杯,低头浅饮了一口,抿唇微笑。 千绿的手段可比千绯高明的多,我并不是瞧不出来。她潜伏着,究竟为何,我还不知道。只是这次,关乎千绯的安危,端看着她会否出手了。 坐了会儿,见朝晨与祥和进来。 祥和跪在我面前,脸色略带着难看,低了头道:“娘娘,奴才已经仔细排查过了,景泰宫里并未有人受伤。” “娘娘,都查过了,一个不漏。”朝晨肯定地说着,继而又抬眸,朝芳涵瞧了眼,才又开口,“除了晚凉,她出宫了。” 晚凉。 芳涵的脸色依旧,没有动容。 我放下手上的茶杯,浅声道:“知道了,你们先下去。” “是。” “是。” 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我与芳涵两人。 隔了半晌,才听芳涵道:“待晚凉回来,奴婢亲自去验伤。” “不必了,姑姑。”我起了身,行至窗台边。 芳涵跟过来,却是不再说话。 抬手,轻推开窗户,清冷的风登时卷了进来,湿漉漉的,有些阴冷。透过窗子,便能瞧见院子里的宫人们,寻常的脸色,瞧不出异样。 微微吸了口气,或许便是我做的最坏的打算,那人并未受伤。那盒药膏,不过是随便赏赐的东西。这样的话,事情便棘手了。 如此一来,景泰宫里的人,谁都有可能是。 不知怎的,突然心惊起来。身边之人,是我最不愿去怀疑的。 无论是晚凉,还是朝晨,如果要查她们。那么我最该查的,应是芳涵。 可是 猛地阖了双眼,我不想……不想去怀疑她。 “娘娘。”芳涵轻唤着我,伸手关了窗子,又道,“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睁开眼睛,看她一如既往的淡然的样子,我浅浅一笑,却是什么都不说,转身回了寝室。 芳涵没有跟着来,我独自一人,傻傻地坐在房中。我突然想起,让晚凉去取药,究竟是对,还是错? 继而,又想起苏暮寒。 想起他的病,可有好点? 记忆中,那纱帐后的身影,仿佛越来越清晰。 他的话,犹记在耳边。 他说,多少人对入宫避之不及,我倒是想得开。 不由得笑。 反正,我在哪里都会很辛苦,宫里,宫外,不外乎一道墙而已。 起了身,行至案几前,用戒尺将宣纸抚平了。提笔,蘸了墨汁,想了想,写下自己的名字。 桑梓。桑梓。 我喜欢听苏暮寒唤我“梓儿”,我渴望夏侯子衿叫我的名字,也许只是,我一直想做着自己。即使入宫,也不愿被淹没在这深宫后院,不愿消失于他的三千粉黛之中。 写了好多好多的纸,时间过的愈发的快了。我才想起出宫的成太医,还有晚凉。 唤了宫婢进来,问了她时辰。 居然已经过了未时了。 我大吃一惊,成太医说过的,未时之前,他定赶回来。 出了什么事情么? 搁下笔,急匆匆地出去,瞧见芳涵暗沉的脸色。看来,她也是起了疑心了。 作者题外话:更新了,一整天都在走亲戚,从起床就出门了,一直到吃了晚饭再回来,放假了也不清闲,呵呵他走了 “祥瑞,你去宫门口瞧瞧。”我吩咐道。 “是,奴才这就去。”应了声,他忙跑了出去。 很快,又冲回来,笑道:“娘娘,晚凉回来了!” 我有些惊喜,便见晚凉疾步进来,朝我道:“娘娘恕罪,奴婢回的晚了。” 她的脸上微微有着倦意,精神倒是好。 我朝她身后看了看,并未见着成太医,觉得奇怪,便问:“成太医呢?” “哦,成太医才进宫,便被传去了熙宁宫了,好像太后身子不适。”晚凉向我瞧了眼,又道,“奴婢来和娘娘禀告,也是一样的。” 我点了头,回身进了房。 晚凉与芳涵跟进来,我让祥瑞守在门外。 我坐了,晚凉才开口:“娘娘说的那寺庙,奴婢和成太医找了好久呢,原来早就拆了重建了。如今,可不再是小寺庙了呢!” 她的话,说的我一愣。 重建了? “奴婢问了好些人,才知道。现在也不在娘娘您说的长埭巷尽头了。” “不在了?”我终于忍不住脱口道,“搬去了哪里?” 我实则想问,那,苏暮寒呢? 晚凉见我焦急,忙道:“搬去了十里坡后了。只是……”她微微有一丝犹豫,半晌,才道,“只是奴婢与成大人并未见着娘娘的先生。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在了? 我霍地起了身,直直地瞧着她。 这……怎么可能? 晚凉点头,开口道:“听主持说,先生三个月之前便已经离开。” “他去了哪里?”我脱口问着,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主持说,他家道中落才会借住在寺庙里。如今他一个人,又病着,为何要离开?我答应过他的,会找了太医为他医治,可他,还是走了…… 心弦微动,那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是不舍。 我与他,真是缘薄。 今后,天下之大,我困在后宫之中,与他,便真的再无相见的机会。 我与他相处,不过短短三载,而我,已经将他当作我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只是啊…… “娘娘。”晚凉呈上一个精致的盒子,开口道,“这个,是主持给奴婢的。他说,先生离开之时交由他保管的。先生交待,若有朝一日您回去找他,就将这个盒子转交给您。” 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盒子上面,工匠的手笔非常精美。一笔一划,都仿佛要将那雕刻出来的东西注入灵魂。我忽然觉得心头一暖,那是……梓树。 我曾经见过的,在苏暮寒房里,在他的书桌上,那来不及收起的宣纸上。 我曾问那可是送与我的,可是他,矢口否认了。 迟疑了下,终于伸出手,接住那漂亮的盒子。里面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我已经,知道盒中是何物了。 先生,他没有忘了我。 吩咐了他们都出去,独自一人,留在放中。 坐在窗台前,手指拨动盒盖,小心地打开。 纯白色的瓷瓶完好地摆在盒子内,它的边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张纸。伸手取出来,尚未打开,却已经闻到那抹淡淡的药香。那是,苏暮寒身上的味道。 他熟悉的字,跃然于纸上。 作者题外话:新年快乐~~~ 谁在我的窗外 他还是亲切地唤我“梓儿”。 他说:其实那幅画,是想要送与你的。如今,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梓儿,我该走了,你的药水,每隔三个月,我会托人将新的药水存放在寺里。 寥寥数语,却让我瞧了无数遍。 他真的走了,我的事,又为我考虑得那样周到。 只是,我忽然觉得焦躁不安起来。 只因他的那句“我该走了”,他为何不说,我走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令我惶惶不安。 慌忙起了身,取出火折子,将油灯点燃,毫不迟疑地将手上的信件烧毁。宫里,最是是非之地。这样的信件被人瞧见了,我的麻烦一定不小。 回身,将那瓷瓶紧紧地握在手心。 …… 夜晚,好安静啊。 可是,我失眠了。 盒子里的瓷瓶已经取了出来,另存它处。那雕刻了梓树的盒子,安放在床边。睁着眼,一直瞧着,仿佛又瞧见那层纱帐,那纱帐后面的身影…… “先生……” 默然地念着。 仿佛,竟真的瞧见有个身影,印上窗台。 暗吃了一惊,飞快地坐起身,伸手抓过面前的盒子。可,那身影,依旧在。 我不禁柔柔眼睛,随即咬了唇,原来,不是错觉。 谁,在外头? 不知为何,我居然,不想叫喊。 蹑手蹑脚地跳下床,小心将盒子放下,起身朝窗口走去。 那身影,没有动。 直直地站着。 在看什么? 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来,自己小小吃了一惊。手,轻声地攀上窗户,正打算一把推开。窗台之人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身形一闪,那影子便消失在我的眼前。 指尖一颤,用力推开窗户。 外头,是漆黑的夜,没有人。 幻觉么?终究,是幻觉…… 呵,自嘲地笑。我是怎么了? 伸手,想关上窗户,却是浑身一震。 只因我瞧见了,那放于窗台的——药膏! 那一刹那,我甚至还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伸手触及那装了药膏的盒子,我才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猛地转身推开房门,冲出去。 方才……的确有人! 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和昨晚窗台上发现的一模一样的药膏! 心里,一面欢喜,一面忐忑。 如此说来,不是景泰宫的人出了奸细。 只是,究竟是谁? “啊。”宫婢轻轻叫了声,齐齐跑上来跪在我面前,磕头道,“娘娘,奴婢该死,居然睡着了!” 守夜的宫婢,不是一人,不可能一起睡着。 定是那神秘人作的祟。 “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娘娘饶过奴婢们这次!”宫婢颤抖着双肩,磕头求饶。 祥和祥瑞听见动静赶了来,瞧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婢,祥和忙道:“娘娘,发生了何事?这么晚了,您……您如何出来了?” 漂亮的桑梓 发生了何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 芳涵听见了动静,也急急赶来。晚凉与朝晨瞧见我只穿了单衣出来,急忙去取了外衣紧紧地为我裹上。芳涵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药膏上,脸色一变,沉了声道:“祥和、祥瑞,马上查探是否有人进了景泰宫!” 祥和与祥瑞觉出了事情的重要性,忙应了声,转身离去。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药膏,朝芳涵淡淡一笑。 那人,早就出了景泰宫了。 如此好的身手啊,怎会让我们瞧见? 两个宫婢扶我回房,朝晨细声道:“娘娘可还觉得冷?奴婢去熬些姜汤来,若是着了凉就不好了。”说着,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不必了,本宫没事,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本宫和姑姑说会儿话。” 她与晚凉对视一眼,点了头,退了下去。 待她们都出去,芳涵才上前,取出了昨日我要她保管的那盒药膏。对比一下,果然是,一模一样。 我笑着看她:“姑姑,不是景泰宫的人。” 不知为何,想必起那个神秘之人,我更高兴于这个。 芳涵似是微微一怔,她的眸中依旧平静,低声问:“娘娘,是谁?” 我摇头:“不曾瞧见,他的速度好快啊。不过姑姑,那该不是想对我不利之人,是么?” 芳涵却是缄默了,低下头沉思着。 半晌,她才又将我手上的药膏接过去,浅声道:“娘娘还是小心为妙,药膏还是奴婢代为保管。时候不早了,娘娘早点歇息。”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芳涵伺候我上了床,才转身离去。她的手,将要推门的时候,我却忽然叫她:“姑姑。” 她回眸,我踌躇了下,还是问:“姑姑你说,皇上会喜欢如此平凡的我么?”手抚上脸颊,我笑着瞧着她。 她望着,略微迟疑了下,脸上染起淡淡的笑,浅声道:“娘娘,您一点都不平凡。” 我却,猛地怔住。 她又笑着,开口:“奴婢退下了,娘娘早点睡吧。”她跨步出去,伸手将门缓缓带上。 她的身影,在门缝里,显得越来越小。她的笑,却仿佛愈发地浓郁起来。 我忽然间,有些恍惚起来。 为何我总觉得仿佛她,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手伸入枕头底下,那里放着苏暮寒给我的药水。 我一咬牙,翻身下了床,倒出了桌上的茶水,将脸上的药水完完全全地洗掉。而后,坐到梳妆台前。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鼻尖儿流下来,晶莹的珠子,缓缓滚落下来。 弹指可破的肌肤仿佛如莲出水般剔透,隐隐中,透着绯色。眉若远黛,朦胧中显出婉约绰绰。明眸中,慢慢溢出欢欣。 我痴痴地,笑了。 如果,可以不用这个样子去留住他,我定,毫不迟疑。 没有再将药水涂上,我希望,今晚,是漂亮的桑梓。如果,他喜欢平凡的我,那么,让我告别这样美丽的桑梓…… 睡着了,很安心的感觉。 恍惚中,好像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 作者题外话:o(∩_∩)o… 别动,朕好累 清早,便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依照惯例,宫婢会将洗漱的东西搁在桌上,然后退出去,等我洗漱完,才会有人进来服侍我。 可是,我分明,听见宫婢“嗬”的一声。 很轻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宫婢退了出去,我才睁开双眼。想要转身的时候,我一下子,怔住了! 谁,抱着我?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一蛰,昨夜的感觉,不是错觉! 夏侯子衿,他,何时来的? 我吓得不轻,我的脸,还未涂上药水啊。 若是他瞧见怀中的女子,不再是当初瞧见的样子,会怎样? 心跳忽然变得飞快,仿佛就要蹦出来。 身后的男子微微哼了声,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他在我耳边呵着气,低声说着:“别动,朕好累。” 我都紧张得快无法呼吸了,他要我别动,我哪里敢动啊! 僵直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隔了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声又均匀了下去。看来他真的很累啊,又睡着了。 只是,现在什么时辰了,他今日,不必早朝么? 他怎么,总喜欢半夜三更地跑来找我? 又和那时在泫然阁时一样,不是摆驾前来。否则,方才的宫婢也不会发出如何惊讶的声音了。 可我,再也睡不着。我单是想着,等他醒来,我该如何。 好奇怪啊,居然没有公公来唤他去早朝。 莫不是他突然跑来,他们找不到他? 想到此,我居然忍不住笑出来。他是个不按常理做事之人,这样的事,真像他能做的。 要真是这样误了早朝,怕日后红颜祸水的称号会严严实实地扣在我的头上了。 我想着让他快些出去,却又不敢去叫醒他。只能忐忑地等着,一动都不敢动。 差不多过了辰时,才听他幽幽地唤我:“檀妃。” “嗯。”我低低应着。 他钻过来,头埋在我的颈项,贪婪地吸着我身上的味道,笑道:“朕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真困啊,你这宫里最近了,走着走着,便来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很自然地解释着。 我忙道:“那皇上今天不早朝么?” “嗯。”他应着,“昨夜商议了一些事,朕来,都过了酉时了。”他说着,又往我身上钻了钻。 我微微有些吃惊,未曾想他昨夜居然这么晚才睡。 他又道:“今日不早朝了。昨夜朕不想弄醒你,都没惊动你宫里的人。没点灯,害朕在桌脚狠狠地撞了。”他的话软软的,温热的气喷洒在我的颈项。 而我,终于放下心来,他既不点灯,便不可能瞧见我的样子。 作者题外话: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宝贝们,晚晚回来的晚了。好冷了,打字手一直抖一直抖…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如果晚晚有时间,一定上来和大家说声的,因为以为晚上6点多能回家的,结果…… 还有一件事,明天晚晚要跟宝贝们请个假。明天是晚晚生日,又是年假的最后一天,晚晚约了朋友出去玩一天,明天可能无法更新,后天上班了,更新时间会和以前一样,在早上9点——11点的样子。 谢谢支持晚晚的宝贝们,晚晚爱你们o(∩_∩)o… 不如一起进来 我庆幸地想着,他听我没说话,有些生气地道:“朕都说被狠狠地撞了,怎的你一点都不心疼啊?” 他又来了,跟个孩子一样的撒娇。 我有些高兴,却只能道:“那宣个太医来瞧瞧。” 其实他想说什么,我早就清楚了。可我能转过去么?我能去给他探伤么? 果然,听闻我这么说,他仿佛是一下子泄了气,圈着我的手渐渐放松。他转了身叫:“来人啊!” 马上有宫婢进来,低了头道:“皇上有何吩咐?” 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给朕将这桌子拖出去,劈了送去御膳房!” 宫婢大概怔住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真没想到,他会拿桌子出气。 “还不去!”他提高了声音,吓得宫婢忙颤抖地应了声,出去招呼了祥和与祥瑞进来,七手八脚地将桌子抬出去。 我钻进被窝里,碰碰他的身子,笑道:“皇上身上还疼么?” 他狠狠地开口:“疼。” “那还要宣太医么?” “不宣!”他接着道,“把你的头伸出来,别以为躲在里面,朕就不生气了。” 我忙将被角拉拉紧,我才不出去。便问他:“皇上生气什么?” 他一时语塞,大手伸过来扯我的被子。 我大吃一惊,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地拉住,一边叫:“皇上都将罪魁祸首拉出去五马分尸了,何苦还来找臣妾的麻烦?” 他的手迟疑了下,然后道:“那你躲进去作何?” “臣妾……那,方才不是有宫人进来么?哪有主子没起,宫人进来抬桌子的?臣妾自然要躲进去。” 他许是听了有理,却又蛮狠地道:“那现在无人,你给朕出来。” 我才不出去! 依旧拉紧了被角,我竟脱口道:“不如皇上一起进来。” 反正里面乌漆抹黑什么都瞧不见,我倒是不怕他进来。 他还真的钻了进来。 一把抱住我,邪邪地笑。 “檀妃,你小小年纪,居然也这么大胆!” 我愣了,不知他的话是何意。 “你嫉妒么?”他没来由地问着,凑上来,离得我好近。他轻笑着,“朕还未曾,翻过你的牌子。” 心头猛地一颤,我终于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了。他以为,我将他引进来,是为了……为了…… 脸颊腾起发起烫来,呼吸渐渐地急促起来。 他扣住我的纤腰,呼吸有些沉重,低下头来,吻住我的唇瓣。 我只觉得紧张得快无法呼吸,本能地抓紧了他的手臂,他低哼一声,却是吻得更深了。我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的敏gan处。他身上,渐渐地烫起来…… 荣妃娘娘出事 我紧紧地抓着他,身子忽而变得僵直。 他轻柔地吻着我,菱唇,眼睛,鼻子,脸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大手攀上来,轻抚着我的身子。我不自觉地轻声叫出来,又娇羞地咬紧了樱唇。我忽然想起那日,靠近千绯的耳畔,我得意地说着,要她别忘记,皇上他,是个男人。 男人…… 颤抖地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他轻笑着,急急地喘着气,开口说着:“朕原本不想这么早……” “皇上!”外头传来焦急的声音,“皇上不好了,皇上!” 仔细听着,像是李公公的声音。 那李公公,总是,一惊一乍的,真讨厌。 夏侯子衿顿了下,探出半个脑袋,怒道:“何事?” 我悄悄看了一眼,李公公的身影映在门窗上,他忙道:“庆荣宫那边传话来说荣妃娘娘突然说肚子疼,已经宣了太医过去,太后已经赶去了。陈公公让奴才来跟您禀报呢!” 我忽然觉得,气氛一冷。 果然,他只略微迟疑了下,便翻身下了床。李公公听见里面有动静,忙推门进来服侍他起身。 我咬着牙躲进被窝里。 他没有在意我的举动,匆匆穿了衣服便随着李公公出去。 喉咙堵堵的,眼睛有些酸,我觉得,真委屈。 伸出头来,怔怔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心头难过。 他真像一阵风啊,吹过了,就无痕。 …… 晚凉与朝晨进来的时候,我早就一脸平静地坐在床沿。芳涵进来,朝我道:“娘娘,奴婢已经派人过庆荣宫去打探了。” 我朝门外瞧去,冷了声道:“还是本宫,亲自过去。” 突然说肚子疼啊,究竟是她故意玩的把戏,还是这宫里眼红她的人,开始行动了? 庆荣宫真热闹啊,所有人都来了。 交头接耳地说着,面上都虔诚地祈祷着千绯腹中的帝裔平安。只是,又有几个真心啊?我见千绿急得眼睛都红了,双手使劲地绞着帕子。 我终于又看见舒贵嫔,我与她,可算甚久不见了。她扶着太后,太后急得脸色都变了。 姚淑仪笑着朝我走来,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多少人看着好戏呢。您高兴么?” 我抬眸瞧她,她的眸中一片波澜不惊,我着实看不出,是不是她动的手脚。我亦笑,开口:“本宫的心情,与姚淑仪一样。” 她微微一怔,凤目笑得更深了。 我的目光,落在夏侯子衿的身上。他并未看过来,专注地看着屏风那头。 只听舒贵嫔小声道:“太后别担心,荣妃娘娘腹中的帝裔一定没事的。” 太后虽是点着头,脸上却依旧不改焦急的神色。 我仔细看着舒贵嫔,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昭示着她与我们,同样的高兴。 而恰在此刻,夏侯子衿突然回身,他犀利的目光朝下面看来。 我只觉得倏然一惊,他也是怀疑么…… 摸不透的千绯 太医终于出来了。 太后急忙拂开了舒贵嫔的手,疾步上前,开口问:“如何?” 太医擦了把汗,才谨慎地答话:“皇上,太后,荣妃娘娘只是……只是身子比较虚弱,昨夜又未曾睡好,所以才会突然出现不适。臣给娘娘开几副安胎药,让宫婢煎了给娘娘服下。这几日,好好休养,并无大碍。” “哦,那快去。”太后终于舒了一口气。 夏侯子衿已经绕过屏障,入了内。柔声道:“怎的会睡不安稳呢?” 而我,只觉得徒然一惊。 那日,我说过千绯她留不住皇上的话,我原以为,她会将千绿推出来。却不曾想,她竟然使这样的把戏!什么昨夜睡不好,什么突然身子不适,全是骗人的! 悄然扫了千绿一眼,心下冷笑,原来,嘴上的亲姐妹,她也信不过呢! 即便不方便侍寝,她都要,牢牢地,将他拉在身边。 太后上前,坐在床沿,轻声道:“荣妃可是有什么心事?你现在可不必往日了,晚上睡不好,可怎么好啊!” 千绯似微微吃了一惊,忙道:“不,臣妾并无心事,劳太后挂心了。” “可是因为朕不在身边,所以才睡不安稳?”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开口,“那朕晚上,来陪你。” 边上的姚淑仪微微哼了一声,撇过脸来。 我冷笑着,真好啊,千绯她,等的不就是这句话么? 她真想凭借腹中的帝裔,冠宠后宫啊。 舒贵嫔不慎与我对视一眼,微微敛起眸中闪过的那丝戾气。 我侧了身,并不在意。这宫里的女人,一个个,不都这样么? 得宠者,遭妒。 失宠者,被弃。 她们,无不想使出浑身解数,趋意承欢。 我略感失望,才要出去,忽然听千绯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怎还会不知好歹让您来陪着臣妾?前些日子,是臣妾不注意,今后不会了。今日之事,惊动了皇上和太后,臣妾委实过意不去。”她说着,低下头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方才的话,哪里像是千绯能说出来的话? 夏侯子衿主动开口来陪她,她却不要?她唱这一出戏,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么? 姚淑仪与舒贵嫔的脸上,也渐渐露出惊讶来。 太后忙安慰她:“荣妃这是哪里的话,哀家现在只盼着你腹中的皇孙能平平安安地出生。” 夏侯子衿也怜惜地开口:“绯儿说的什么,怎么是不知好歹啊。” “皇上……”她抬起头来,脸色尤其苍白,她往他胸口靠了靠,小声道,“臣妾知道皇上疼爱臣妾,臣妾会听太医的话,好好安胎。皇上忙于政事,不必每日来臣妾宫里的。”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她的话,不像是欲擒故纵。我真不明白了,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一会儿,见润雨端了药碗进来。太后便打发了我们都出去,说是要千绯静养着。 众人纷纷离场。 这一场戏,似乎并不怎么如大家的意。 “娘娘。”姚淑仪叫住了我。 我回眸,她笑着走来:“您瞧,荣妃这一闹腾,皇上又不能过景泰宫去了。” 作者题外话:最近留言区很抽风,晚晚回复了很多次都上不去,郁闷死了,55555,大家的留言我都看了,留不上,我也急死了,不是我不互动…… 与我们一起 我心下微动,她的消息来的真快,知道方才夏侯子衿是从我宫里出来的。我不动声色地瞧着她,轻笑着:“皇上的去留,又岂是我们能决定的。” 我相信,聪明如他,定是了然于一切。 他愿意留下,只是因为挂心千绯腹中的帝裔。 想着,终是嫉妒了。 姚淑仪淡淡笑着,却是扯开了话题,道:“前几日,晴妹妹带了些碧螺春来我宫里,味道真好呢。”她顿了下,解释道,“就是舒贵嫔。娘娘若是不嫌弃,便去嫔妾宫里坐坐。” 我才知,原来舒贵嫔的闺名叫舒晴。 猛然,又想起那夜夏侯子衿口中的名字,我忽然,很想知道,能让他在梦里都念叨的,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娘娘?”见我不说话,她皱眉轻唤我。 我才回过神来。 她是要告诉我,舒贵嫔找了她,她们现在站于一线了。而她现在,想拉拢我过去。 在她的诧异里,我摇头笑道:“不必了,本宫不是很喜欢碧螺春。” 抬步从她面前走过,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娘娘难道不怕她立于您的上头么?” 我冷笑着,难道我就不必防着你与舒贵嫔么? 相比之下,千绯更好控制一些。 她终于不再上前。 我又走了一段路,瞧见千绿站在不远处,我本不想与她撞面,却见她主动朝我走来。行了礼道:“嫔妾见过娘娘。” 瞥了她一眼,我就是,不想与她说话。 没有停下步子,与她擦肩而过。 她忽然开口:“娘娘拒绝姚淑仪的邀请,可见您还是在乎姐妹之情的,不是么?那么娘娘为何不愿,与我们一起?” 与她们一起?亏她说的出来。 我不吭声,她又追上来:“娘娘,我们三姐妹若是能齐心协力,后宫之中,便也不必怕她们了。娘娘您怎就……” “你想要我保住她腹中的帝裔?”我冷着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她算计得真好,明着拉拢我。实则,还不是为了千绯? 真是姐妹情深啊! 知道如今在后宫之中,能保得了千绯的,只有我。 可我,怎会答应? 我怎会,亲手去保千绯的孩子! “娘娘。”她诧异地看着我,半晌,才动了薄唇,“她是我们的亲姐姐。” “是你的亲姐姐。”我冷眼看着她。 她眸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一句话,都吐不出。 将目光收回,我径直朝前走去,轻笑道:“觉得自己没用么?那就来争啊。” 她若是也能一朝得势,不是照样,可以保护千绯么?何苦,要来求我。 走出了几步,才又听她道:“难道娘娘您也……也不希望孩子生下来么?” 怔了下,我未回头,只淡声道:“不希望。” 空空的 我不知道我说“不希望”的时候千绿会是怎样的神色,我只觉得心里空空的,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 姐妹啊,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也,要不起。 走到庆荣宫门口,晚凉与朝晨迎上来。朝晨低声问:“娘娘,如何?” 我由着她们扶着,笑道:“虚惊一场罢了。” 晚凉走在我的右侧,浅笑道:“那得让多少人失望了。” 我也笑着,是呀,多少人失望着呢。 我呢? 在心里问着,却仿佛,并未有多少的失望。真是奇怪呀。 远远地,瞧见太后的鸾轿在前面,不知怎的,我竟又想起裕太妃来。 这边,整日热闹得很。 而永寿宫里,却终年冰冷,犹如冷宫。 不自觉地问:“近日,永寿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不曾?” 朝晨吃了一惊,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为何还问这个?” 晚凉瞧了我一眼,也是目露疑惑。 她们都紧张了。我却是笑了,其实,根本没什么。只是太后厌恶着裕太妃,可她终究是夏侯子衿的生母。他对她,怨了,恨了,却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他不想管她,却又,不得不管。 他只是,没有那个台阶去下。 于是那次,我宣了太医去永寿宫,正好顺了他的意。可是,他却偏偏要装得很生气的样子,还特意,来警告我。 是了,他就是那样的人。 骄傲,倔强,带着孩子气。 兀自笑出声来。 “娘娘?”朝晨轻皱了眉头不解地瞧着我。 “没什么,我们回去。”我摇着头,朝前走去。 两个宫婢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再问我。 回了景泰宫,瞧见厅内多了许多东西。一旁整理的祥和忙解释道:“娘娘,这些都是内务使送来了,再过三日就是除夕了,这些都是按照分例给各宫主子的。” “是呀,娘娘,您瞧,这些锦缎可漂亮了!”祥瑞抱着怀里的两匹锦缎,笑着说。 他们不提,我倒还真的忘了。 好快啊,就要过年了。 芳涵从内室出来,笑着打发他们:“别废话了,快些将东西拿下去。”她说着,走上前来,扶了我道,“一会儿娘娘挑个好看的颜色,让宫人们裁成衣裳,除夕夜,可是要穿的。” 她的话,提醒了我。 平日里,没有机会见着皇帝的妃嫔,都能在除夕夜,一睹龙颜。得宠的,不得宠的,谁不想在那一夜,将自己最最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引得皇帝的倾心? 作者题外话:小裴,啊啊啊,我的RP一定被你吃掉了,我回复了三次,一次都显示不出来T T… 除夕夜(1) 自千绯说身子不适那日起,夏侯子衿便没来过景泰宫。不过令我惊讶的是,千绯竟真的没留他在庆荣宫里。祥和打探回来说,这几日,他都在御书房待到很晚。而后,独自回天胤宫就寝。 我不知,这都年底了,还会有什么事情如此棘手。只是好奇怪,每每想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像是紧张,好像是很不好的事情。 强迫自己笑着,他是天朝的皇帝,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景泰宫外头的窗台上,终于不再多药膏了。那晚差点被我瞧见的人,也再不来我的宫里。这件事,仿佛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那两盒药膏,芳涵还一直收着。 终于,到了除夕。 宫婢们细心地为我打扮,晚凉将我新做的宫装拿了来。 蓟色做底,领口和衣襟上滚上薄薄的一层纯白兔毛,彩色丝线绣出的姬百合美艳非凡。周围用银丝线滚边,远远望去,竟仿佛欲滴下水来。 我忍不住赞叹,好手工! 晚凉服侍我穿上,将我拉至梳妆台前,笑道:“今日奴婢啊,一定将娘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笑笑,今日谁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啊。 隔了一会儿,见朝晨进来,一脸不悦的样子。我问她:“今日可是好日子,你怎的愁眉不展的?” 她这才开口:“娘娘,往年除夕盛宴都是在御花园的,今年却说要搬去太后的熙宁宫里。据说,是为了……为了照顾荣妃。”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瞧她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太后要照顾千绯,我自然理解,她盼孙心切。 晚凉见我为生气,也放下心来,笑道:“这话你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一会儿出去,可再不许说了!” “可是……” 朝晨还想说,我打断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这样我都承受不了,那么这场仗还未打,我便已经输了。 宫里是真的热闹起来了,到处张灯结彩。冬日里苍白的颜色,也早已在这欢腾的海洋里,染起了喜庆的色彩。 熙宁宫里,更是热闹非凡。 嫔妃们的身影随处可见,各个美若天仙啊。 我倒是不嫉妒,淡笑着走上前。 “檀妃娘娘。” “檀妃娘娘……” 各个识趣地向我行礼。 姚淑仪与舒贵嫔坐在一处小声聊着天,看起来,她们的关系,还真是不错。千绿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见我进去,面无表情地与我见了礼,再不多说一句。 我想,她必然是仇恨我的。 千绯现在是金贵了,等了许久,才见她与太后、皇上一道进来。 众人跪下行礼。 夏侯子衿心情甚好,笑着要大家平身。 他扶千绯过上面坐了,太后紧挨着他的左边。我迟疑了下,终是上前,在太后下手入座。姚淑仪坐在千绯下面,而舒贵嫔,似乎是踌躇了许久,才过来我的边上坐了。 千绿不过是从六品的美人,位子已经离得我们很远了。 我听见夏侯子衿低低说着:“绯儿若是累了就说,朕派人送你回去。” 回眸,见千绯微笑着摇头:“多些皇上关心,臣妾没事的。”她的脸色,不是很好。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真让人生厌。 作者题外话:关于上架的问题,以后请大家不必讨论了,晚晚是签约写手,本文极有可能VIP,所以请慎入!以后晚晚也不会再回复有关上架之类的问题,如果不想看,晚晚不勉强。毕竟一来一去,大家都是自愿的o(∩_∩)o… 除夕夜(2) 因为是家宴,席上之人也少了几分拘束。 夏侯子衿真是高兴了,饮了不少酒。 室内安置了多个暖炉,单是静静地坐着,也不觉的冷。我细瞧着他,他的脸潮红红的,殊不知是酒精的蛊惑,还是暖意的充斥。 太后笑道:“今年哀家开心啊,终于有人为皇上孕育子嗣了。你们啊,一个个都要努力,为皇家开枝散叶才好!” 太后的话,说得下面的嫔妃们一个个红了脸。姚淑仪轻笑着掩面开口:“太后,您这是取笑我们。”她的目光,悄然朝他瞧去。 听他笑道:“纯儿难道不愿?” “皇上!”她娇羞地低下头去,徒然显出小女儿家的姿态来。 千绯的脸上有些不高兴,倒是没有出声。 我总觉得,今日的她,有些奇怪。 我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假装。夏侯子衿不时转过脸去,关切地问。她却总是推脱,说不累。 晚宴吃得差不多,太后才又笑道:“还是依照惯例,大家热闹热闹,让哀家也开心开心。姚淑仪。”她忽然看像对面的女子。 姚淑仪才抬眸,她的脸上,那绯色一片尚未褪去。她低咳一声,开口道:“往年都是臣妾准备着,可今年都有檀妃娘娘在,臣妾再出来主持,怕是不妥了。” 我有些微怔,除夕夜的事情,我从未接手过,究竟要我怎么主持呀? 幸好,堂上之人开了口:“檀妃虽然位份高,经验却不如纯儿你啊,依朕看,还是你来吧。” 我朝他看去,他却对我淡淡一笑。 姚淑仪倒是没有显出不悦来,依旧是笑着:“皇上和太后可都是为难臣妾了。年年要别出新意,臣妾可也别那么大的本事呢。今年不如这样,谁有孝心想让太后开心的,自己上来,如何?也算,我们献丑了。” 这样的女子,果然是聪明的。如此一来,既不拂了太后的意,又顾全了我的面子。她就算再不喜欢我,我终究位份比她高,她倒是识趣得很。 太后才吃了一小口的核桃酥,听闻她如此说,便笑道:“那你是想告诉哀家,你早就准备好了惊喜等着哀家?” 她却已经起了身,抿唇一笑:“臣妾就先献丑了。”她说着,微微一击掌,便见两个太监抬着一块屏风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处。 屏风是黄色的,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夏侯子衿眯起了双眼,饶有兴致地看着。 姚淑仪缓步上前,一个宫婢恭敬地呈上了一把剑。她单手接过,素手一拨,将剑鞘褪下,莲步轻移,身子轻盈地飞起来。 空气里,混合着剑刃清脆的声音,加之她曼妙的身姿,说不出的美。 我忽然,才又警觉起来。 姚淑仪出身将门世家,她的父兄,皆是沙场上无往不胜的大将。而姚家,自然手握兵权。 我居然,忽略了这一点。 除夕夜(3) 所以,她位居后宫最高位份的妃嫔三年,却依然只是淑仪。怕是夏侯子衿觊觎姚家的势力,才要压着她。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千绯,她是大学士的人,太后趁她有孕将她推上荣妃一位,原来,也是有原因的。 手不自觉地握紧,难怪夏侯子衿封我为妃太后没有出面干涉,那都只是因为,我背后,没有靠山。我只要不窥伺着后位,谁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微微出了神,只听得众人轻喝一声,面前女子飘然的影一晃而动。我定睛望去,见她的剑尖飞快地划过门口的屏风。 那道长长的口子一拉到底,她却没有迟疑,手上的动作继而变得飞快,飞起的黄色绸带迷乱了人的眼。她的嘴角衔笑,纤腰一转,几个回旋,脚尖落至地面。 一刹那,万籁俱寂,只剩那剑端的明艳流苏,还在一晃一晃地动着。 她的身后,一副巨大的“黄金满地图”横空出世。 用了裁剪的手法,以舞剑为牵引,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 “好!”夏侯子衿不禁击掌叫好,一时间,众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大抵,都是惊叹的。 姚淑仪缓缓起身,将手中的长剑交予一旁的宫婢,才回眸笑道:“今年可是下了好久的雪啊,瑞雪兆祥年,麦秀两岐,年丰时稔。来年定是个丰收之年。臣妾以这一幅‘黄金满地’,送给皇上和太后,天朝来年,必定五谷丰登,福幸天下,惠及百姓!” 令人惊叹的手笔,让人欣喜的言语。没有人, 能比姚淑仪更能得太后的欢心了。 不过三言两语,就能轻而易举地从皇嗣的话题上挑开,姚淑仪,真真厉害。我之前,还真是小觑了她。 果然,太后笑得都合不拢嘴了,招着手道:“来,过哀家这边来。皇上,所以说啊,哀家就喜欢她!” 姚淑仪笑着上前,宫人忙又在太后边上添了座。 众嫔妃忙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来。 太后又道:“没想到姚淑仪养在深闺,也能对天下之事如此上心。还能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牢记于心。哀家看,当赏!” 夏侯子衿点头笑道:“纯儿今日可也叫朕打开了眼界,赏,自然赏!五谷丰登,说得好!”他低头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这玉佩可是朕前年生辰之时母后送与朕的礼物,朕今日便赐给你。” 姚淑仪受宠若惊,忙起身谢恩。却听他又道:“可朕觉得,还不够。”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正色开口:“从今日起,纯儿便是朕的昭仪了。” 昭仪…… 他给了她九嫔之首,与妃,只有一步之遥了。 “臣妾,叩谢皇上隆恩!”女子欣喜地跪下,她的脸上,一派喜庆。 作者题外话:皇帝的女人,个个都不是吃素的哦,嘎嘎… 深藏不露 往后,便没有姚淑仪了,该称呼她,昭仪。 千绯的脸上明显的怒意,那是自然的,如今的她,论风头,怎么也抢不过别人了。她不能做的很多事情,别人可以。 席下之人,皆露出踌躇之意。的确,姚昭仪的开场,太高调了。 下面的,是谁都想上,却又是谁都不敢上去。 而千绯忽然朝我看来,笑道:“不知今日檀妃准备了什么呢?皇上。”她拉住他的手,软软地道,“您也期待她的表现么?” 她的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讽刺。 是了,她还以为,我是什么都不会的粗使丫头。我冷冷的笑,那么今日,我会让她大吃一惊吧?她期待着看我出丑,我倒是更期待着看她会是什么样的神色。 夏侯子衿朝我看来,连目光都是笑着的:“檀妃以为呢?” 从容地起了身,低了头道:“臣妾未曾准备什么,不过……” “既然如此,皇上,便先由臣妾出个对子,让檀妃来对好了。”我的话未完,千绯便抢先接了过去。 出对子啊,亏她想的出来。 她以为我只字不识,想来对子,定也是我不能对上的。 语毕,她也起了身,朝一旁的太监道:“去,给本宫准备文房四宝。” 她还要写下来,来炫耀她和我的字差距都多大么?还是她以为,我根本不知道她的上联写的是什么呢? 我只冷冷地看着。 文房四宝准备好了,她纤手握住笔,略微沉思了片刻,落笔写下:北雁南飞北国佳人回望北国。 放下笔,她得意地起身,回眸瞧着我。 她的字虽秀气,却不够有力。 众人的眸中都露出敬佩的神色来,甚至有人窃窃私语地说着:“三个北字啊,可不是那么容易对的工整的。” “也是,还有那上联中的意境……” “那是一种期待和等待。”千绯轻轻吐字。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似乎瞧见夏侯子衿一种突然的恍惚之情。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放在桌上的手,骤然一颤。却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间,他又换上了一贯的笑靥,目光朝我瞧来。 千绯还主动将狼毫递给我,嘴角露出讽刺的笑。 将目光收回,我握住笔,娴熟地用戒尺将宣纸压平。大笔一挥,下联一气呵成:秋去冬来秋水伊人望穿秋水。 千绯“呀”了一声,惊恐地看着我:“你怎么……”她后面的话马上咽了声。 我瞧见,坐在很远处的千绿也骤然起了身,她的脸上,同样的不可置信。 我的字,延承了苏暮寒的笔锋。 隽秀中带着刚毅,霸道中隐藏温柔。 姚昭仪惊叹道:“娘娘的才情叫我们折服啊,嫔妾还想了几个,却都对不工整。没想到,您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出来!” 她真会见风使舵,不放过任何打压千绯的机会。 舒贵嫔也接口道:“檀妃娘娘果真,深藏不露啊,您说呢,荣妃娘娘?” 千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舒贵嫔是在提醒她,当日她宫里的一个宫婢,都比她厉害。 作者题外话:猜猜对联中有啥玄机,嘎嘎… 千绿的才艺(1) 只是为何夏侯子衿的脸色瞧起来这么奇怪,不像是开心,亦不像是怒意……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千绯方才的上联中藏有玄机。否则为何她的话音刚落,他的脸色便变得奇怪起来? 可是,如果是这样,千绯她应该算不到我会对出什么样的对子来才对啊?况且,照她方才的神色,她应该以为,我对不出来的。 那么,不该是设了圈套等我跳的把戏。 北雁南飞北国佳人回望北国。 心里默默地回念着她的这句上联。仔细品来,她的上联并不十分完美。纵使我也可以在后面对上“秋水伊人”和“望穿秋水”两个成语。 然,我着实瞧不出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难道,竟是我想多了么?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太后轻咳了一声道:“檀妃这个对子虽对得万分工整,却失了点气魄。儿女情长的句子啊,总也不嫌多。” 听闻太后如此所,方才几个夸我对的好的嫔妃也再不敢吭声了。 “劳太后指点。”嘴上这样说,心下却冷笑着。千绯都将上联出成那样了,又说要意境相合,还能叫我对出什么样的来? 上座之人却始终未发一言,更别提奖赏之类了。我愈发地,觉得奇怪起来。 这时,见千绯笑着缠住他的手臂,浅声道:“皇上,最近臣妾闷得慌,常叫了绿美人抚琴给臣妾听。臣妾觉得那曲子不错呢,今日不如也叫她弹一首?” 我有些诧异,原先已经她会将千绿给推出来,却不先她迟迟未有动静,却原来不是不想,而是在等除夕夜这个绝好的机会啊! 抚琴啊,如此普通的才艺,我倒是要看看千绿究竟有什么超凡的手法可以俘获夏侯子衿的心! 宫婢忙取了琴来,小心翼翼地放置于厅中。 千绿起了身,行至外头,朝众人微微福身。 我才发现,今日的她,穿了紫粉宫装,锦缎上若隐若现的紫色牡丹仿佛生出了朦胧之意。她的臂弯里,垂挂着浅色的轻纱,每走一步,都飘逸非凡。 不知为何,我回眸瞧像他。 他的眸中微微露出讶然的神色,继而缓缓地,缓缓地,化为了温柔…… 千绿的才艺(2) 千绿上前坐了,将臂弯里的轻纱随意地拢至身后,素手拨上琴弦,轻轻一挑。 清脆的琴音随之响起,那一种空灵的味道瞬间弥漫在房梁之上,在座众人收起了细微的说话声,个个屏气凝神,专注地听着。 婉转的音色如行云流水,流畅中带着哀伤。 今日是除夕夜,我的对子都能令太后不悦,她怎么会选择这样一首满是惆怅的曲子呢? 我听出来了,这是《琵琶语》,她居然却是选择了用琴演奏。 朱弦断,桂影婆娑醉香依旧。 谁奏碎心曲,弹破东风奈何红颜悴。 身世恨,与谁诉,秀眉蹙。 世间悲欢离合转,昨是今非看不尽。 心难锁,几翻离合玉人迟暮。 乍醒梦断处,辉煌散尽月黯影更孤。 莲心苦,缘似水,望苍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爱恨缠绵皆过往…… 不知为何,我隐隐的,像是知道了这曲子中蕴含的意思。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吃惊地回眸,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俊眉微蹙,轻启了双唇,吐出二字。 我离得他不算远,这一次,我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唤了:拂希。 心口狠狠地疼起来,多傻啊,我记起来了,那一夜他沉沉睡去,叫出的那两个字,就是拂希。 拂希,拂希,拂希…… 那仿佛是魔障,顷刻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 我嫉妒了,那能被他记在心头的女子。 夏侯子衿啊,你告诉我,究竟,有多爱啊? 自嘲地想笑,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人了啊。 真的难过,突然,又想哭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从来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委屈过。 千绯依偎在他的身边,那狭长的凤目专注地瞧着千绿,眸子里,全是满意。 我终于猜出,她那上联中的玄机了。她不过,是给千绿铺了一条路,如果我猜的没错,北国北国,那就是北齐! 拂希就是那北国佳人,亦是,他心中挚爱的女子。 想到此,不禁颓然地想笑。 千绯,千绿啊。 她们,居然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留住他的心。我真的想问千绿,她难道真的愿意,做个替身么? 为何我总觉得记忆中的千绿,铮铮傲骨,是不屑于做这样的事的呢? 一切,却已在我恍神的时候,完美结束。 我瞧见,夏侯子衿轻拂开千绯的手,起身上前。千绿有些惶恐地起了身,朝他福身:“皇上……” 他俯身,轻握住她的柔荑,缓缓出笑:“朕今日……甚是开心。” 只此一句,没有赏赐,没有进位。 可是任谁都知道,除夕夜啊,这场暗涛汹涌的战争,千绿,赢了。 果然,是她 我瞧出来了,太后的神色并不十分高兴,却也是碍于这样的场面,没有说出来罢了。千绿她,讨了夏侯子衿欢心,却得罪了太后,看来她日后的路,也并不好走。 我看向千绯,她依旧很是得意,使得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也微微红润了些许。待夏侯子衿回来入了座,她轻笑着靠过去,低声道:“皇上,臣妾觉得有些乏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太后闻言,脸色一变,忧心忡忡地开口:“荣妃身子不适么?那哀家让皇上先陪你回去。” 千绯忙道:“多谢太后挂心,臣妾没事,今晚的特别的日子,臣妾怎好扫了大家的兴?让宫人陪臣妾回去便好。” 我惊奇了,千绯仿佛突然之间,越来越说说话了。不动声色地将夏侯子衿往外推,却也不直接退往千绿的身上。只不过,她如此,早已为他们在制造机会了。 他只关切地看着她,略微点点头,换了李公公道:“小李子,你陪荣妃回去,待她歇下,即刻回来回话。” “是,皇上,奴才遵命。”李公公眉开眼笑地应了声,又忙上前扶了千绯道,“娘娘您当心走。” 李公公也是个精明之人,如今对着千绯,自然是需要百般讨好的。 之后一些嫔妃出来表演的节目,夏侯子衿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只太后叫好着,又分别进封了几个贵人和小媛。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舒贵嫔居然整晚都没有出来做些什么,倒是一旁进封了姚昭仪,并没有因为当头的殊荣而兴奋。反而是,隐隐的,藏了怒意。 千绯不过是出了一个上联,就埋下如此好的伏笔。 我忽然觉得心惊,这样的法子,可不是千绯那种人能想的出来的。 本能地朝席下瞧去,千绿安然地坐着,神色淡淡的。她好似觉察到了什么,抬眸与我对视一眼,我倒是微微一惊,她却没有躲开去。直直地瞧着我,嘴角微微笑开。 那笑,意味深长。 果然,是她。 手心微微渗出细细地汗来,我早该想到的,她真是个不安分的人! 是否那日,她邀我与她们一起,不过是下了最后的通牒?我没有应声,她终于也按捺不住,出手反击了。 心下微微理清思绪,要查夏侯子衿心中之人,其实一点都不难啊。我怎么忘了,桑家后面,有大学士在撑腰啊。想知道,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我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只是,有些害怕,不想去知悉。 我是想。逃避。 心口处,点滴地,疼痛起来。 从何时起,他在我的心里,已经占据一席之地,让我习惯性地,会想起他的笑,他的霸道,他的孩子气…… 作者题外话:千绿出手了,她和千绯不一样,可不是省油的灯哦~ 玉容华 晚宴结束了,众人纷纷离场。 多少人怅然若失啊。 他终究是,携了千绿的手,拉着她上了御撵。 我深吸了口气,拉紧了衣服走出去,想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姚昭仪也走了出来,她朝我笑:“娘娘,真是没想啊,是么?” 自然,是没想到。 我不说话,瞧见舒贵嫔过来,附于她耳边轻言了几句,她点了头,又道:“嫔妾先陪太后回寝宫说会儿话,娘娘您好走。”语毕,朝我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舒贵嫔也朝我福身,跟着她离去。 喟叹一声,走出熙宁宫。 芳涵与晚凉见我出来,忙迎上前来。晚凉抖开了披风,细心地为我披上,问我道:“娘娘可觉得冷了?” 我摇头,再冷,哪里比得上心冷呢? 芳涵过来扶了我,低声道:“娘娘不必往心里去,聪明如娘娘,早该想到的啊。绿美人的城府之深,今日算是让所有人惊讶了。日后她还不是,得处处小心?” 她们定是瞧见了夏侯子衿与千绿一道离去的样子了,虽然不知道在里面发生了何事,不过依芳涵的聪明,也该知晓七八分了。 迟疑了下,我淡声道:“回去吧。” 其实千绿得宠与否,我都不怕。我唯一难过的,是从他口中听闻那叫拂希的女子。握了握藏于袖中的锦囊,既然千绿愿意主动出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鸾轿行了一段路,我叫了停。 下了鸾轿,晚凉急着问:“娘娘怎么了?” 说不出的难过,想起他的脸来,怎么也无法放下。罢了罢了,走一走,呼吸下夜晚清冷的空气,让自己清醒清醒吧。 帝王爱,何言爱呢? “娘娘有心事?”芳涵走在我的身侧轻声问着。 深吸了一口气,回眸看她,刻意笑着问:“姑姑可有听说过拂希?” “拂希?”芳涵低声念着,却是露出疑惑来,沉吟了半晌,只好摇头,“奴婢并未曾听说过,娘娘为何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我不免有些失望,却是摇摇头,开口道:“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闻言,芳涵也未再说什么。 三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透过朦胧的夜色,隐约似乎瞧见前面两个人影。我也未作多想,该是今夜从熙宁宫出来的某个嫔妃吧。 缓步走着,忽而听得前面一人说了什么,隔得有些远,几乎听不清楚,可是我隐约似乎听见那宫婢说“怎么敢学她”。心头一震,不知为何,她口中的“她”让我一下子又想起了拂希。 拂希像是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头,而他于我,亦是。 在乎了,才让我自己明白说明什么。 “站住。”我徒然开了口。 芳涵与晚凉吃了一惊,顺着我的目光朝前看去。 前面二人脚步一滞,回过身来。见了我,惶恐地行礼:“嫔妾见过檀妃娘娘!” “奴婢见过檀妃娘娘!” 瞧清楚了,居然是玉容华。 她还与那次我在御花园头一次见她一样,清瘦、单薄。我记得芳涵说,她是夏侯子衿从世子府带过来的,进宫三载,一直不受宠。 对了,世子府…… 心头微颤,我一下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注:玉容华,参见“第070章 忠心侍奉娘娘” 作者题外话:呵呵,拂希和芳涵没有关系哦~~ 玉容华(2) 如若不是这一次是除夕盛宴,我也许永远都记不起玉容华这样人来。 她依旧半屈着膝盖,我不叫起,她不敢动。她身边的宫婢亦是紧张地握紧了双手,她定是想不通啊,我一个与她们从来没有交集的人,会忽然叫住她们。 缓步上前,仔细端详着面前之人。今日的她,衣着倒是光鲜,只可惜了,依旧没能留住夏侯子衿的目光,哪怕只是一眼。 她的头愈发地低下,连呼吸都紧张起来。 我忽然笑了:“起身吧,玉容华何必这般紧张。本宫不过是偶然瞧见你们走在前头,随口叫了一声罢了。” 闻言,她似微微放松了些许,却是依旧带着怀疑的神色。起了身,轻言着:“谢娘娘。” 我点了头,绕过她,一边道:“玉容华这是要回汀轩阁去么?正好,本宫与你顺了一段路,不仁陪本宫走走。” 她有些惊讶,却是没有说出来,忙跟上前来道:“嫔妾只怕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走在娘娘身边。” 我回眸瞧她一眼,她立马深深地低下头去,语气甚至诚恳。微微一笑,我随口道:“玉容华客气了,论理,本宫还得唤你一声‘姐姐’呢。你可是随着皇上自世子府过来的,这宫里头,能有几个与你这样呢?” 她吃了一惊,忙道:“嫔妾不敢。” 我笑了:“有什么敢不敢的呢?这宫里头的女子啊,谁也不知道明日会怎样。只是本宫倒是奇怪,皇上从世子府带来的嫔妃也只你一个,往日在世子府多年的时间,玉容华怎的就没能抓住皇上的心呢?” 照例说,若只她一个女人,她若还是抓不住他的心,那么她也,太失败了。 我的话,说得她猛地一颤。她的眸子微微转向一遍,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是咬着唇,不吭一声。我斜睨瞧了一眼她身后的宫婢,只见那宫婢也是神色怪异。 心下微紧,我先的没错,拂希并未曾进宫。她和夏侯子衿的过往,是他还是世子时候的事情。 今日,我也,问对了人。 又走了几步,前面已经瞧见景泰宫的宫门了,我骤然停下了脚步。 玉容华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回过身来,朝她道:“本宫到了,不过本宫想邀玉容华一道过景泰宫去坐坐。玉容华的心事,本宫倒是有兴趣听听,指不准,本宫还能,帮你一把。” 千绿既然有本事将拂希搬出来,我也应该找个帮手来会会她。我想,她也顶多是要顾大人去打探此事,那么我何不亲自来探探这件事的缘由。 或许我会知道,比千绿更多的东西。 拂希(1) 玉容华却是猛地抬眸看向我,半晌,才轻声问:“娘娘真的愿意帮嫔妾么?” 她的眸中忽而亮起来,那里,隐隐的满是期待。 在宫里默默地生活了三载了,她终究是,忘不了夏侯子衿啊。 男人总可以新欢旧爱,见异思迁。可是女人却是,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人。所以说,女人心眼儿小,只因那里,只装得下一人的位置,不会再有更多。 我淡笑一声,转身朝前走去。 她迟疑了下,终是抬步跟了上来。 祥和、祥瑞等在门口,见我们过去,忙迎上来。他们的目光齐齐朝我身后瞧去,大约是未见着夏侯子衿的身影,一下子从欣喜变得有些颓废。却在对上我的眸子时,又眉开眼笑起来,祥和接过了晚凉手上的灯笼,笑道:“娘娘可回来了,奴才们等着您回来吃年夜饭呢!” “是呀娘娘,朝晨都准备好一切了,就等着您回来!”祥瑞地急忙说着。他忽然瞧见了我身后的玉容华,神色微变,忙道,“那次给玉小主请安。” 祥和也反应过来,也忙请了安。 玉容华有些尴尬,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实话,我也是有些惊讶啊,除夕夜的年夜饭,那是我十五年来,从来不曾快乐过的夜晚。这顿饭,也从未,好好地吃过。 眼眶有些润湿,我吸了吸鼻子,朝她道:“玉容华也一道吧,人多热闹一些。” 她这才点了头:“娘娘盛情,嫔妾先谢过娘娘了。”语毕,便随了众人一道进去。 入内,我与玉容华都坐了,众人却还都站着。我忍不住便道:“今日除夕,也不必拘礼了,都坐吧。” 宫人们还是不动,芳涵上前,附于我的耳畔,轻声道:“娘娘,此举甚为不妥。主子和下人们到底是不一样的,你们坐着,我们只管站着,免得落了他人口舌。” 芳涵总是这么心细,半步都不让我走错。 点了头,不再勉强他们。 众人只是喝酒聊天,我才发现,比起方才在熙宁宫的晚宴,此刻倒是更加轻松热闹了。可以笑得自然,说得畅快。不必去烦心是否会,有人不开心。 闹的久了,才让众人退下去。 玉容华似乎喝多了一些,消瘦的脸颊染起了不自然的红。她朝我看了一眼,低低地自嘲起来:“娘娘,您说多可笑呢?拂希的事情,明明我是最了解的,竟然让那绿美人以此来博了彩头!我真笨啊,这么多年,居然都未曾想到!” 喝了酒,她说起话来愈发地大胆起来。我不打断她,让她继续说着。 “当年皇上还是世子的时候,拂希还是柳家的千金,柳夫人便是太后的亲妹妹……” 作者题外话:很久没有上来说话,晚晚也觉得很抱歉。上班的时候忙,过年的时候也忙,哎… 关于更新问题,晚晚知道宝贝们很辛苦,可是晚晚也同样辛苦。一个V文,一个公众的,两个都不能停了,所以,大家都谅解一下,等那边结了,这边会加快速度的。晚晚再次鞠躬了~ 拂希(2) 她说起太后的时候,我觉得微微一惊,今日千绿弹那曲子的时候,太后的脸色并未见着高兴。只是,既然是自己亲妹妹的女儿,不该是,她的亲外甥女么? “柳夫人出阁的时候嫁了一个商扈,是北齐人。” 北齐人,所以才有了千绯口中的“北国佳人”,呵。 “那时候柳老爷四处经商,拂希却还是在王府待的时间长,皇上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一直不娶正室,便是一心想要将那位置留与拂希的。可是太后一直不喜拂希,我原来不知是为何,后来才知,柳老爷是要拂希进北齐后宫选秀的。做世子夫人,他自然更喜欢做皇帝的妃子。” 听了她此话,我不免冷笑,若是那柳老爷能看见夏侯子衿的今天,那么往日他定是死也都想着把女儿嫁给他吧? 玉容华朝我一笑,接着道,“偏巧那时候北齐有使臣来访,说是愿与天朝永结姻亲只好。当年的嘉盛帝膝下只昭阳一位帝姬,且已经嫁于南诏帝君为后。太后便说服了老王爷认了拂希为义女,再恳请嘉盛帝赐婚。反正迟早要做那北齐皇帝的女人,太后便想趁早断了皇上的年头。” “王爷的女儿赐给北齐皇帝为妃,自也不算失了台面。而那柳老爷,也自得高兴。嘉盛帝甚至欢心,隔日便下了圣旨,要拂希远嫁北齐。临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以为是回去准备和皇上的婚事,走的时候,她还很开心呢。” 不知怎的,听了她的话,心里,是一面忐忑,一面庆幸。 拂希未能成为夏侯子衿的女人,可她却已然还活在世上。 呵,我竟然也会这么恶毒,居然会不希望她活着。 一手抚摸着皓腕上的玉镯,我淡声道:“北齐的皇帝都已逾花甲了,嘉盛帝把年轻貌美的拂希嫁过去,想来皇上定是记恨在心的。” 或许,三年前那次改朝换代也另有隐情。可,这些,却不是我该去管的。 玉容华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自嘲一笑:“皇上他恨的,又岂止是这些?拂希过北齐没多久,便传来消息说,怀了帝裔。” 我一惊,从未听说过北齐的皇帝膝下有子的! 我只知,北齐只一位王爷,却也不是北齐皇帝所出,皆是义子。可,玉容华却说,拂希怀了帝裔! “那孩子……”不自觉地问出来。 她朝我缓缓点头:“不错,孩子并未生下来。她怀了帝裔没多久,便疫了。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拂希身子弱,染了风寒,便一病不起了。”她突然笑一声,瞧着我道,“虽是北齐,却也是皇宫啊,娘娘您说,这宫里的事情,有谁说得清呢?” 心下微沉,这就好比,现在的千绯啊。 在宫里,怀了孕的女人,每走一步,都十分凶险。 拂希,是死在了北齐后宫的宫斗中。 她是夏侯子衿的心里,永远捞上的印子。 他定的恨极的,如若那时候,他便已经是天子,怎能容忍自己钟爱的女子客死他乡? 所以,他瞧见今夜的千绿,从她身上,瞧见拂希的影子,哪怕不过是浮华,他都愿,小心翼翼地,去碰触。 而夏侯子衿对我的那种奇怪的举动,我似乎冥冥之中,有些了解了。 他只是怕了,怕重蹈覆辙。 心下的某处,被什么东西微微化开。想起的时候,在这险象环生的后宫之中,我竟然,会高兴。 作者题外话:拂希和裕太妃木有关系哦o(∩_∩)o… 除夕夜的箫声 晚凉送玉容华出去的时候已是很晚了,我却是没有一丝睡意。芳涵为我披上披风,劝道:“娘娘还是休息吧,外头也愈发的冷了呢。” 我摇头,今夜听了玉容华的一席话,对夏侯子衿居然多了一种怜悯。呵,若是被他知道我心中如是想着,定又要生气了。 是了,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与芳涵两人缓步行至院中,在石凳上坐了。夜空上看不见星星,风倒是真的冷啊。芳涵安静地站在我的身边,一句话都不说了。 坐了会儿,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箫声。 我吃了一惊,便见芳涵的脸色微变,淡声道:“夜深,定是那个宫人闲来无事,拿出箫来胡乱吹奏的。奴婢唤了祥瑞出去瞧瞧。”说着,她转身欲走。 我忽然叫住她,这箫声中隐隐地透着思念之意,今日除夕夜,那吹箫之人想来,是念家了。 宫人,是一辈子都不准出宫的。 即便死了,连尸体都不允许带出去。 这曲子,真是箫声咽,音尘绝。 听着听着,竟让人忍不住想到落泪。 我自然,不是念家。 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先生,而后,又想起顾卿恒。 早年,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两个男子呵,如今,又都在哪里呢? “娘娘怎的哭了呢?” 回神的时候,才见芳涵轻皱起了眉头,伸手递过帕子来,轻轻为我失去眼角的泪。我却是破涕而笑,不过是眼睛累了,需要洗洗而已。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那箫声突然嘎然而止。 再等,却是再未曾听见它响起来。微微摇头,吹箫之人累了,我也累了。 回了寝宫,芳涵伺候我睡下,才吹熄了灯,悄悄地退出去。我侧了身,睁眼朝门口瞧去,幻想着是否今夜,他又会如之前一般,在夜半的时候,忽然来。 想着,菱唇不自觉地扬起。 我开始想念他邪魅的笑,还有那身上,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带着笑,安然入睡。 恍惚中,似乎真的感受到男子温暖的怀抱,他拥着我,浅笑嫣然。 他笑着唤我,檀妃,檀妃,你可知,朕为何赐你“檀”字? 我亦是笑,我当然已经知道,檀妃的深意。 罚跪(1) 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并未多了一个人,心里微微的,有些失落。 想起昨夜,他与千绿在一起,心里不免,又嫉妒起来。 我讨厌千绿。 用早膳的时候,听祥和说,千绿昨晚承幸,今晨便被进封了贵人,夏侯子衿赐了她一个字——惜。 与“希”同音啊,我在失望的同时,又觉得可悲起来。如千绿那般聪明之人,真的也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么?他取字“惜”,是否,是想要珍惜,怜惜她呢? 只因,那时候,没有将拂希留在身边。 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远远地,听见里头说得热血沸腾的。我一进去,顿时鸦雀无声了。心下冷笑,还以为,我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吗? 不过片刻,便见宫婢扶了太后的手进来。众人向她行礼,太后淡声说着让我们坐下,扶了宫女的手上前也坐了。目光朝下看来,不消半刻,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 她会是这样的神情,我一早就猜中了。 只听舒贵嫔笑道:“惜贵人虽还不是正五品以上的嫔妃,可,头一次承幸的翌日需在熙宁宫给太后请安,莫非这么大的事,宫人竟没有告知么?” 姚昭仪面色一拧,低声道:“就怕忘了,昨日还特地叫宫人去的呢!” 底下马上有人窃窃私语:“荣妃娘娘是有太后特准的,怎么桑家的人,都特准了么?” “不过才是个小小的贵人,就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 我朝对面两人瞧了一眼,真好啊,第一日就找了千绿的茬子。姚昭仪真的会派人去告知千绿么?我着实不大相信,只是,如千绿那般谨慎之人,是不该,出这么大的岔子的。 太后原来还只是不悦,如今被众人一说,脸上已显怒意了。她启了唇,才要喊人,便听外头有宫女进来,福身道:“太后,惜贵人来了。” 真好啊,终于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门口瞧去,只见千绿低了头,缓步上前,朝太后行礼:“嫔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讥讽道:“惜贵人好金贵的身子,哀家都坐了这么久才能见着你来。” 千绿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太后息怒,嫔妾只是……只是……”她悄然朝姚昭仪和舒贵嫔瞧了一眼,又低了头道,“是起的晚了……” 起的晚了?带着探究的眼神瞧着她,她这样的人,会么? 太后脸上的怒意仍然不减,起了身道:“既然知错,就好生跪着吧。哀家今日不是罚你,是让你长个记性。” “是,太后说的是。”千绿低着头,轻声应着。 招呼了宫婢过来扶着,太后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开口:“去外头跪着,别扰了她们说话。”语毕,不看她,径直出去。 “是。”千绿应了声,起身行至外头,再次规矩地跪下。 今日太阳可真大,只可惜啊,外头却不热。吹过来的风,依旧刺骨的寒。太后真是想好好挫挫她的锐气啊,居然让她去外头跪着。 作者题外话:千绿为毛要这么做捏?嘿嘿… 罚跪(2) 剩下一屋子的嫔妃,几个不受宠的,还对千绿投去同情的目光,但,还是幸灾乐祸的居多。 我们在里头小声说着话,她便一人在外头跪着。她的脸低低的,我瞧不清她的神色。 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后回来,倒是太后身边的宫婢又进来,低了头道:“各位娘娘、小主,太后一会儿出宫过福严禅寺去祈福,就不过来了。”她顿了下,复又朝姚昭仪道,“娘娘,太后让您陪着她去。” “嗯。”姚昭仪从容地起了身,随着宫婢出去。她的脸上,花开不败的笑容,连着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试问有哪个嫔妃能这般得太后的欢心啊?纵然她不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子,却依旧能在后宫这样不凡的世界里,留得住一席之地。 留下的嫔妃们脸上,无一不露出欣羡的神色。 我才想起,今日初一啊,又是新年伊始,太后信佛,定会去寺庙为皇家祈福的。 不自觉地起了身,也许,我冥冥之中,也有些羡慕姚昭仪。只为了,她能出宫去。陪着谁,并不重要。 我忽然,很想去苏暮寒待过的寺庙看看,他虽已不在,却定然,还能徒留下那属于他的味道吧。 这种感觉,淡淡的,是想念。 只是,我身为后妃,是没有机会出去的。 纵然皇上恩准,我也不能去那样破旧狭小的地方。 踱步出了门外,身后的说话声一下子淹没在风里。我才发觉,外头的寒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阴冷。许是,方才来时,与现在报以的心态不一样。现下觉得,愈发地冷了。 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千绿,瞧见她放于膝盖的手都微微地显出青紫色了。看来真的是,好冷啊。 微微拧起了黛眉,今日风大,她纵然想不到太后会罚她跪欲外头,可,也不至于只着这么单薄的衣裳啊。她的身上,甚至都未曾披上厚厚的披风。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地,收紧。 苦肉计。 趁着皇上恩宠,她想趁热打铁啊。 猛地回头,看着浅笑嫣然的舒贵嫔,心下,又想起与太后出宫的姚昭仪,缓缓地,明朗起来。千绿她真是,一刻的机会都不愿放过。 除夕夜才过,她便已经开始动手。 呵,心下了冷笑,她无非,是想要保住千绯。果真是,姐妹情深。为了千绯,她甘愿出来冒这个险。 知道了拂希的事情,那么她定也知道皇上与太后的关系。他们,势必为了拂希,心存芥蒂的。 所以,她不怕太后不喜欢她啊。只因她一开始,就未想过要讨太后的欢心。她深知,取代不了姚昭仪在太后心中的位置。 凛冽的寒风阵阵吹过来,扑打在我的面颊,生出丝丝刺骨的痛。 她忽然抬眸朝我瞧来,那张美丽的小脸早已被冻得青紫,连着菱唇都有些微微地颤抖了。她也柔弱的千金小姐啊,这样的天气里,就不怕受不住么? 瞧见我站与她的面前,她的眸子明显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狠狠地收起。 呵,她怕我。 是啊,往日她不过是个不被注意的小小美人,她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事到如今,她选择站了出来,倒开始怕我了。 心头笑着,我悄然上前,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裘袍,抖开,裹上她的身子。 “娘娘!”她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眼底的惊慌中,微微带着愤怒。 我浅笑着:“你如此,叫本宫如何忍心呢?” 千绿啊,不要在我面前玩这样的把戏。苦肉计啊,我桑梓可以演得比你,更好。 身后众人猛地起身,她们定是,诧异至极了…… 罚跪(3) 略微别过脸,我瞧见舒贵嫔那握于桌沿的手都有些指关泛白了,看来,她已经从与姚昭仪幸灾乐祸的情形下出来了。她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安婉仪忙上前来,意欲解下自己的披风给我,我却拦住她:“不必了,本宫的身子还承受得住。”我可不是千绿啊,我是桑家的野丫头。 这场戏要唱下去,我也势必不会如千绿那般,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娘娘这是何意?”听得出,千绿的语气中已经颇有微词了。 我轻笑一声:“你说呢?如今你正值圣宠,本宫不该,巴结巴结你么?”风吹上来,全都在我的后背上,真的是好冷啊。我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夏侯子衿啊,该来了吧? 千绿微微挣扎了下,我却是用力将她裹得更紧。她想出的法子,给我铺了路,也是不错的。 众人皆有些尴尬地站着,熙宁宫的宫人们,欲上前劝,却又个个急白了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过了会儿,听见李公公尖锐的声音叫着:“皇上驾到——” 真好啊,终于来了。 我哆嗦着回头瞧了一眼,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走得分外焦急。他身后的李公公几乎快要跟不上他,只得拎着衣服小跑起来。 在场众人忙跪下道:“皇上万岁!” 他不看他们,目光径直瞧过来。在看见我的时候,明显一震。才大步过来,便见他已经解下了身上的裘貉,严严实实地罩在我的身上,皱眉道:“怎么回事?朕方才下了朝过庆荣宫去,荣妃说惜儿过熙宁宫给母后请安,怎生得现下都不回去?” 他瞧着我,俊眉微皱。 我自觉好笑,原来,是和千绯唱双簧啊。 动了动身子,低声道:“皇上快些将这裘貉拿回去,臣妾病了只需回去躺着,您若是病了,可怎么好。” “胡闹。”他低斥着,剑眉一拧,朝一旁的李公公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扶惜贵人起来!” 李公公吓了一跳,忙去扶千绿,一面小声道:“小主慢点儿。” 千绿的面色尤其难看,只得道:“臣妾今日冲了宫规……” 夏侯子衿的脸色微微一沉,聪明如他,自是知晓了发生何事。我被他拥着,颤抖的身子依旧止不住,听他微怒道:“没人瞧见檀妃身着单衣立于风中么?” 此言一出,熙宁宫的宫人们忙猛地跪下,磕头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我微微一笑,他面上倒不会拂了太后的面子,所以拿我说事。 我没想到,安婉仪却鼓起勇气道:“回皇上,娘娘心慈,不忍见惜贵人跪于风中,故而将自己的裘袍解下披在了惜贵人身上。” 斜睨朝她看了一眼,机灵的安婉仪,我先前,还未曾瞧出来。 要我解释 他瞧了安婉仪一眼,又朝我看来,目光中带着探究。 真可恶啊,还不忘怀疑我。 虽然,我是动了心思。 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听他沉了声音道:“来人,去宫外把景泰宫的人叫进来,送他们主子回宫。” “是。”马上有宫婢应了声转身朝外头跑去。 我悄然看他一眼,他的脸色阴沉着,好似生气了。 是气太后责罚了千绿,还是气我与千绿抢着唱这处苦肉计? 聪明如他,定是瞧得出来的。 才想着,便见晚凉与朝晨急急进来,朝夏侯子衿行了礼,慌忙过来扶我,一面担忧地问:“娘娘怎么了?呀,手这么冰!” 我才要说话,他又道:“扶你们娘娘回去,宣了太医过景泰宫瞧瞧。” “是。” 两个宫婢应了声,一边一个扶了我便往外走。 我回眸,见他已经小心地扶住千绿的身子。忽然听李公公惊叫一声:“贵人小主!” 只见千绿身子一软,晕倒在夏侯子衿的怀里,而他,早已经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直接跨进厅内,大叫着:“宣太医来!” 我瞧见,那么多嫔妃啊,皆投去嫉妒的目光。 “娘娘……”朝晨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我抿唇一笑,不嫉妒啊,他已经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 微微拉紧了身上的裘貉,携了两个宫婢的手,走出熙宁宫去。 太医来了,为我把了脉,恭敬地说着:“娘娘是受了风寒了,不严重,臣开了方子,找个宫婢去抓药来,一日三贴药,喝了两日,定好了。” 我点了头,芳涵唤了晚凉去取药,才坐于我的床边,低声道:“皇上亲自送了惜贵人回郁福馆,听说还下了口谕,禁了舒贵嫔的足,许是在熙宁宫的时候,哪个嫔妃说快了嘴。” 我不语,没有人说出来,千绿也会说。 不过他亲自送千绿回去,千绯该是高兴得不行吧? 低头咳了两声,芳涵忙扶了我躺下道:“娘娘先歇息片刻,等药熬好了,奴婢再叫您。” 我点了头,听话地闭上眼睛。 后来晚凉送药来的时候,说起太后回来后,去了皇上的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丝笑意全无。 我不知道她和夏侯子衿说了什么,但总是,不愉快的事情。 也许,和千绿有关,也许,和拂希有关。更或者,两者皆有。 喝了药,睡了会儿,倒是觉得身上出起汗来。翻了个身,觉得有些难过。 太医说,一日三贴啊,那么晚上,还要喝。 叹一声,苦肉计,果然是要吃苦的。 晚上,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未走近,那浓浓的药味儿便传了进来。我微微皱眉,才回身,忽而震住。 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他的手上,正端着满满的,一碗药。 我吃了一惊,忙起身下了床,却又忍不住咳嗽一番,才朝他道:“臣妾参见皇上!” 他几乎是将我拎回了床上,拧着眉将手上的药碗递过来:“喝药。” 我讪讪地接过药碗,他有些愤愤地在我的身边坐了,开口道:“朕还以为你那么厉害,应该不必浪费这些药材的。” 刚要下口的药差点就喷出来,他果然知道,可却要说这般奇怪的话。 我壮了壮胆,没理他的话,仰头把药喝了。 他不悦地扣住我的腰,狠狠地装向他的胸膛:“怎么今日的事你不该解释么?”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看出夏侯的心思的么?o(∩_∩)o… 给我最好 我怔了下,他既然都知道啊,那还要我解释什么? 瞧着我,靠得那样近,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脸来。 我忽而一惊,忙挣扎了一下,小声道:“皇上快放开臣妾,臣妾怕把病过给您。” 他哼了一声,倒是真的松开了禁锢着我的手,冷声道:“你也会有怕的时候啊。还敢在朕的面前演戏!” 我心下一凉,他生气了么? 偷偷地看他,见他薄唇紧抿着,瞪着我的眼睛闪着光。我忽然想笑,他若是真的生气,今晚,定不会来。 听他低咳一声,开口道:“朕今日,扶了惜贵人进熙宁宫去,没想到檀妃居然未曾露出半点醋意啊。檀妃对朕,就没有期待么?” 真好呢,气完了,又要试探我。 将药碗放下,我回身瞧着他,浅笑嫣然:“皇上已经把最好的,给了臣妾,臣妾若是还不满足,那才是真的,没有期待了。” 今日千绿明着和太后对着干,我纵然是想对着夏侯子衿演苦肉计,可那也是冲了太后的。他先差人送我回景泰宫,转身将千绿扶进去,这般巧妙地帮我脱身,我,还求什么呢? 甚至是,他亲自送千绿回去,后宫多少人瞧着啊。她们大概以为,比起我,千绿更得圣宠啊。 我猜不透他为何如此做,可是,我是真真,感激他。 他的眸子里点开丝丝笑意,却又不显露,依旧板起脸开口:“朕若是,反过来做,你今日又当如何?” 如果他恨得反过来,那么,我输了这场戏,输给了千绿和千绯,输了,夏侯子衿。 他却是,不等我回话,径自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皇上……”我追上前唤他。 他的步子未停,只道:“歇着吧,朕过郁福馆去陪惜贵人。病着,明日就不必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他边说边走着,还真是,连头都不愿,回一下。 心里复杂着,有苦涩,有幸福,也有无奈。 隔了会儿,朝晨进来瞧见我还站着,忙扶了我过床上去,亲自掖好了被角,又嘱咐着:“娘娘可千万别出来了,外头多冷啊,娘娘还是在床上休息吧。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她说着,收拾了那空的药碗便要出去,我忽然叫住她:“朝晨,你下去休息吧。本宫这里没什么事,只管让巡夜的宫婢隔段时间过来瞧瞧便是了。” “娘娘……” “下去吧。”便不在看她,只闭了眼睛睡了。 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似乎越发地热了。 转了个身,恍惚中,好似有谁的手伸过来,轻轻触及我的额头,而后,那一声幽幽的叹息,若有若无地,撞入我的耳膜。 是梦么? 不然,何以会感觉有个人在床前呢? 不是他啊,他在郁福馆呢。 想着,突然苦涩地笑。 他的苦心,我明白,可是,却依然希望,他会在。 我好热啊,那手好似带了凉意,缓缓地,缓缓地,拂过我的脸庞…… 作者题外话:HOHO~~来者何人?? 恩,今天午夜12点之前,留言能上2600,明天,晚晚就二更,宝贝们,让留言淹死我吧T T… PS:不许刷啊…不许整页整页一样的留言…不然…嘿嘿~ 涂于额角的药 真舒服啊,我侧了身,缓缓缩了身子,安心地入睡。 翌日,听见宫婢将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我微微睁开眼睛,瞧见宫婢出去的身影,迟疑了下,终是起身。感觉与昨晚比真是好了很多了啊,头也不再那么重了。看来那太医的方子,还真是有用。微微触额,淡淡地笑一声,起身下床。 手指浸入水里,暖暖的,很舒服。弯下腰去,将脸颊打湿,再用了棉帕轻轻地擦拭,透过水面,瞧见自己美丽的容颜,不自觉地出笑,其实现在,我还是开心的。 起身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光线的缘故还是其他,似乎隐约瞧见那水面上,薄薄地,浮着一层东西。以为是自己瞧错了,侧开身,又仔细瞧了一眼,确实,浮了一层东西。 顿觉愕然。 脱口便要喊人,又一想,自己这个样子,怎能喊人呢? 有些紧张地俯下(禁止)去查探,似乎幽幽地,闻到了一种甘淡的味道,还带着点滴的苦味儿。 心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慌张拿起了搁在一旁的棉帕,闻了闻,棉帕上的味道更浓了。隐约地,闻出了茯苓和鲜荷梗的味道。定是还有其它,只可惜我对药材并不十分熟悉。但却能知道,这些,都是用于减轻头痛的。 抓着棉帕的手微紧,那药不是散在水中的,棉帕上的味道更甚,那么……是在我的脸上! 猛地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抚上脸颊。 昨夜,昨夜…… 我的房里,真的有人来过! 赫然闭了眼睛,努力地回想着昨日那我原本以为是梦境的一切,倏然心惊。 心不在焉地梳洗完毕,唤了晚凉进来。 晚凉吩咐着宫婢将桌上的东西拿下去,才上前,握了梳子,将我满头青丝顺直地梳下去。小声问着:“娘娘今日觉得可有好些?一会儿吃了东西,再喝药。太医说了,今日再喝一日,娘娘的病便无碍了。” 我“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昨晚守夜的宫人是谁?”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晚凉有些不解地开口:“娘娘您怎么忘了,昨夜你您遣了朝晨下去,说不必守,只叫了巡夜的宫人隔段时间来瞧瞧的。” 那么,便是无人了。 不是我景泰宫的人…… 难道,是夏侯子衿么? 不知为何,想起他来,心头缓缓地笑开。 可,那真不像他啊。 微微摇头,像不像有什么关系呢?他能来,我真开心啊。 作者题外话:二更在下午两点左右。 你们伤害了我…昨天多少灌水的帖子… 奚落 “娘娘……”晚凉疑惑地瞧着我,忽然也轻笑起来,“娘娘怎的如此高兴呢?莫不是,有什么好事?不如说来,奴婢也高兴高兴啊。” 不禁怔住,我看起来真的,很兴奋么? 晚凉将那盘丝铉舞的金钗(禁止)我的发鬓,微微扶正,才扶我起身。 我开口道:“一会儿叫朝晨准备壶茶送去御书房。”他半夜三更不睡觉,就不知道累么? 晚凉愣了下,才小声道:“娘娘,皇上那边会有李公公备茶……”话说了一半,她意识到了自己多嘴,忙缄了口,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逾越了。” 我轻笑着:“起来吧。” 我自然,知道他不缺茶水。只是,就想给他泡一壶。只是,如此简单。 出了房门,便见芳涵上前来,扶了我道:“奴婢让人把早膳送去了外头的亭子里,娘娘虽然病着,可在里头又太闷,出去透透气吧。” 我点了头,与她一道出去。她又问着我可否有好些,其实我早就好了啊。 吃了东西,隔了会儿,朝晨端了药碗过来,我正欲喝的时候,瞧见祥和急急跑来,朝我道:“娘娘,荣妃娘娘来了!” 千绯?这么一大早的,她又来做什么? “去请。”放下了药碗,我低声道。 芳涵行至我身后站了,朝晨也退至了我的身后。 不一会儿,瞧见千绯扶了润雨的手款款前来,她身上的裘貉真厚啊,都差只能瞧得见她的脸了。 “奴婢给荣妃娘娘请安。”我身后的芳涵与朝晨与她行礼。 “檀妃娘娘吉祥。”润雨也朝我福了身。 我不瞧她,猛地弯下腰重重地咳嗽起来。 “娘娘!”朝晨吓了一跳,忙俯身下来探我,一边抚着我的背,“娘娘您怎么样?” “来人啊,药凉了,再去换一碗来。”芳涵吩咐着,又上前来扶住我。 我假意咳嗽着,千绯来,不就是想瞧瞧我病得有多重,而后,再奚落我一番么? 果然,她笑着上前坐了,却是皱眉道:“哟,檀妃都病成这样了,怎的还在外头坐着啊?瞧着,真叫人心疼。惜贵人虽也病着,可好歹有皇上陪了一夜。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当早早地来探你才是。” 我轻笑一声道:“咳,本宫病得如此重,荣妃怎的还敢来呢?就不怕本宫,传染给你?” 她还是笑,得意地开口:“你的病,可是为了惜贵人啊。本宫难道,不该来么?” 我挑眉:“那,荣妃是来谢谢本宫的么?” “自然,要谢谢你。”她忽而起了身,又道,“还有呢,本宫是来告诉你,皇上今晚会过储良宫去,怕是,又不能来景泰宫了呢。” 我怔了怔,还以为她会来说今晚夏侯子衿去她庆荣宫的,没想到…… 心下微紧,这个时候,他居然会去储良宫? “娘娘。”芳涵附于我的耳边,小声道,“太后出宫祈福的时候因着路滑,姚昭仪为了救太后,跌倒受了伤。”她的脸色有些难看,看来是未来得及告诉我的话。 原我还想着夏侯子衿禁了舒贵嫔的足,又该如何罚姚昭仪呢? 呵,姚昭仪啊,我还真是小看了她! 作者题外话:喜欢的宝贝,给妃子投个票票,晚晚在此拜谢… 千万碰不得她 依照千绯的性子,夏侯子衿去了储良宫,她该是恨极的。如今,却还能这般怡然自得地跑到景泰宫来告诉我,实在不像她能做的事情。 我微微起了身,望着女子缓步离去的背影,忽而出笑。 是千绿。 她是想告诉我,这场戏,她输了,而我,也没有赢。 姚昭仪一出救驾,比起我们两个,都要高明许多。 宫婢换了新的药上来,恭敬地交予芳涵,才退下去。 晚凉拉紧了我身上的衣服,小声道:“娘娘,您还是进去吧。喝了药回去躺着,不如一会儿再宣太医来瞧瞧,不是说喝了两日的药就会好么,怎的还咳得如此厉害?若是咳伤了肺,可如何是好。” 我不说话,只接过芳涵手上的药,一饮而尽。 芳涵的脸上并未多了担忧,只低声道:“娘娘是否真的宣了太医来瞧瞧?”她知道我方才是装的,可还是这般说,我亦是知道,她的意思。 想了想,我摇头。 苦肉计唱了一出就够了,再唱就滥了。 扶了晚凉的手进去,她似是迟疑了许久,才开口:“娘娘,奴婢看荣妃的脸色一直不好呢。” 我也瞧出来了,从除夕夜那次开始,她似乎一直是恹恹的样子。我原先还以为她是在夏侯子衿面前装出来的,可如今,来我景泰宫也是这般…… 低哼一声,我倒是真为她担心了,担心她腹中的帝裔。 过软榻上休息了会儿,便听说玉容华来了。 晚凉引了她进来,她朝我行了礼,忙又上前:“娘娘,奴婢听说昨日……”她欲言又止,瞧着我的眸子里闪着光。 我轻笑一声,开口:“怎么姐姐以为本宫是没有分寸之人?” 她似吃了一惊,急道:“嫔妾怎会是这个意思。嫔妾是担心娘娘的身子,方才还瞧见荣妃来了景泰宫,嫔妾只能等了会儿再进来。” 我点点头,让千绯瞧见我与玉容华走的近,也不是好事。 便道:“你放心,你的事,本宫放在心上。只是皇上不来景泰宫,本宫目前也没有机会和皇上说。” 她的眸中一喜,忙道:“嫔妾先谢过娘娘,只是这事……嫔妾也不急。嫔妾只求,在宫里能有一席之地,如今跟着娘娘,已经是万幸。至于其他,嫔妾不曾再想。” 真是聪明的玉容华,知道如何进退。 我微微一笑,听她又道:“皇上如今贪恋拂希的影子,自会对惜贵人百般宠爱。” “你是要本宫,别碰惜贵人?”我斜睨瞧她。 “嫔妾不敢。”她低了头,从容地开口,“其实凭娘娘的聪慧,不难知道皇上的心思。” 我微怔,她又道:“嫔妾告诉过娘娘,拂希的死。” 我惊得从榻上站了起来,直直地瞧着面前的女子,她将头低得更下了。 她这么急着来,不是为了千绿,而是要告诉我,千万碰不得千绯。 原来不是他 我不禁有些惶然,玉容华这般尽心地帮我,真的只为了能寻了一个靠山,而后在宫里寻求一个立足之地么? 她在我面前站着,仿佛在等着我说什么。 我寻思了良久,竟发现,我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玉容华是对拂希和夏侯子衿的事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在如今千绿圣宠的时候,依然可以瞧见得千绯。 如果她的顾虑是真,那…… 夏侯子衿啊。 谁又能想到,千绿也不过是他手上的一个幌子呢? 若是说心思,谁能沉得过他? 那么千绿呢,她是自愿,还是她也被蒙在了鼓里? 他能对千绯腹中的帝裔如此的用心,着实叫我,惊叹。且不说他是否真的宠爱千绯,可,她腹中的,终究是他的骨肉。 我自是不希望那孩子能平安落地,然,我是不会动手去杀那孩子。 我可以忽略千绯,只因我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呵,惨淡一笑,纵然玉容华不来告诫我,我也不会,出手去杀一个孩子。我桑梓不是善人,却也不是那种能对一个腹中胎儿下手之人。 良久良久,我才转向她,轻笑着开口:“本宫先谢姐姐的提点。” 她惶恐地道:“嫔妾不敢,娘娘好,嫔妾才会好。嫔妾与娘娘是在一条船上的。” 我伸手拉她坐下,笑道:“那么日后,姐姐也不必如此见外。你倒是还问本宫的身子如何,本宫瞧你,是愈发地清瘦了。” 她这才笑了:“嫔妾一向如此。” 我才想起一会儿要朝晨泡了茶去御书房的,瞧着面前之人,不如做了顺水人情。 “本宫怕皇上最近劳累,原是想泡了茶给他送去,可不巧,便病了。不如让朝晨陪了姐姐去,本宫一会儿吩咐了她们,记得在茶里稍稍加点薄荷叶,有助于提神。” 我漫不经心地说着,却见玉容华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正思忖着她难道不愿与夏侯子衿见面么? 才要问,便听她开口道:“娘娘,皇上对薄荷味过敏,闻了也会吐。就是碰上清凉的东西也不行。也难怪您不知道,皇上在世子府的时候就从不碰那种有清凉味道的东西,宫里头的太医和御厨也都知道。娘娘若是和宫婢们说,她们也是知道的。” 薄荷味,清凉的东西…… 我只觉得指尖微颤,那么昨夜来我房里的人…… 不是他! “娘娘,您怎么了?”玉容华见我不说话,黛眉微皱,有些疑惑地瞧着我。 猛地回神,勉强笑道:“哦,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倦了。” 她忙起了身:“是嫔妾扰了娘娘休息了,嫔妾先行退下。一会儿嫔妾亲自将茶水送去御书房,娘娘好好休息吧。” 我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上面,含糊地应了声。 玉容华出去了。 我缓缓地起身,行至窗边,外头天气很好,只是风依旧阴冷。 不是他啊。 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好奇。 究竟是谁,神秘地来,却又不伤害我。 微微咬唇,我想,是时候,让那神秘之人现身了。 作者题外话:在这里,谢谢我的代理孟小裴~~~~~~ 神秘之人(1) 独自在房里待了会儿,我轻声唤道:“朝晨。” 很快便听见有人跑进来的脚步声,却是晚凉。 她疾步上前来,朝我道:“娘娘,朝晨陪了玉容华去御书房了。娘娘有何事?” 我微怔,是了,我怎的就忘了呢? 扶额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本宫在屋里待着,觉得有些乏闷,你便本宫出去走走。” “娘娘……”晚凉一脸的担忧,“娘娘您还病着呢。” 转身从窗口走开,我笑道:“早就好了大半了,你去,将本宫的裘貉取来。” 见我定要出去,晚凉也不好再说什么,低低地应了声,便回身将裘貉取了来。替我披上了,她忽然又道:“娘娘,太后听闻您病了,方才差人送了上好的燕窝来,您歇着,奴婢们便没有扰了您。芳涵姑姑此刻去了熙宁宫谢恩,是否等姑姑回来,您再出去?” 握着裘貉的手微动,芳涵不在。 迟疑了下,摇头道:“不必。”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昨夜来我房里之人,与上回在我窗外放置药膏的,是同一人。我着实猜不出究竟是何人,所以才想要引那人出来。而这事,我忽然间,不想告诉芳涵。 自然,也不是对她设了防。 只是,对于那未知的神秘人,我心中还是忐忑。 我径直从房内出来,晚凉忙追了出来,小心地扶住我。二人行至院中,便见祥瑞上前道:“娘娘要出去么?那奴才去让人备鸾轿。” 他倒是不问我为何出去,语毕,转身便走。 “祥瑞。”我叫住他,摆摆头道,“不必了,本宫就是想随便走走。” 他愣了下,眸子里露出担忧来,却始终未说一句话,只低了头侧身让我们过去。 晚凉在我身侧小声道:“娘娘,瑞公公也是担心您,不如……” 我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怎的你们一个个都以为本宫是那种弱不禁风之人?”真正弱不禁风的是,是千绿啊。她还真是,为了博得夏侯子衿的怜悯,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不然,今日她又怎会让千绯来奚落我? 其实,我倒是希望看见她来,我还想端看着这一次,她的圣宠能有多久? 刚过新年,空气里,似乎还能嗅得到喜庆的气氛。 吹上来的风依旧是冷冷的,我不自觉地拉紧了裘貉,与晚凉二人缓步走着。路上,偶尔瞧见几个宫人,皆恭敬地朝我行礼。 他们的眼底,掩不住的诧异。 宫里的事情啊,总也藏不住,就如同一阵风。怕是昨日夏侯子衿才到熙宁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连浣衣局的人都会知道个一清二楚吧? 今早千绯又来过我景泰宫,檀妃病重呢,现下居然出来了。 是啊,多奇怪。 而这,正是我要的。 倘若那神秘之人一直在关注着我,那么我病了,还出来,对方也定是,在什么地方看着。 可,我不回头去找寻,我要那人,自己出来。 二人行至一处假山旁,这里,已是四下无人了,我忽然停下步子。晚凉抬眸问:“娘娘?” 我朝她道:“本宫觉得有些冷,你回去取了暖炉来,本宫也正好在此处歇一歇。” 晚凉迟疑了下,见我搓着双手,忙道:“奴婢会快去快回,娘娘您先等一会儿。”语毕,放开了扶着我的手,又朝我瞧一眼,转身往回跑去。 故意走了很远,待她回来,还有一会儿。 那么,这里无人,如果我一人昏倒在这里,会怎样? 低头重重地咳了几声,身子晃了晃,倒下去的时候,不慎脚下一滑,脚腕一下子扭到了。 咝——好痛啊。 自嘲一笑,原来演戏是真的需要付出代价的。 静静地躺在地上,隔了好久,才隐约听见朝我走来的脚步声…… 神秘之人(2) 那脚步声,愈发地清晰起来。 而我分明,已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么快,那么快。 我想睁眼,去看看那一张脸,会是怎样的让我惊讶。 又是一阵风吹来,扑在我的面颊,生生刺出了痛。而我的脚腕处传来的痛,隐隐地,有些弥漫开来。 阖着双目,感觉有人走到了我的面前,隔了许久,才蹲下(禁止)来,伸手将我抱起。 而我,只觉得浑身一震,男子! 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力气,能轻易地将我抱起。 呼吸有些急促,感觉身前之人一个闪身,我吃了一惊,感觉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方知定是进了一旁的山洞了。而我,终于忍不住,霍地睁开双眼。 面前之人显然吓了一大跳,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他的眸子里,慢慢地,溢出错愕来。 他还是如三年前初见的时候一样,白净的脸上始终是温柔的样子,散落于前额的碎发微微扬起,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我唯恐自己瞧错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那侍卫服上镶嵌的紫铜扣仿佛能扎得人手疼,指腹触及那黑绒红边,心中愈发地震惊。 皇家禁卫军的服侍,我绝对,不会看错。 可,宫中羽林军无一不是武功高强之辈,他,怎可以? 犹记得那小时候,每次他出门,身后总跟着人保护着。我还打趣地问他为何自己不学一身功夫,也省得身后老有人跟着。他只是笑,然后摇头告诉我,他最不喜欢舞刀弄枪。 我取笑他像个女人。 他还义正言辞地告诉我,会功夫并不代表就是厉害,男人,也不是单靠这个来轻言强弱的。 那么如今呢? 多让我震惊啊,顾卿恒! 他似才反应过来,忙将我放下,退开半步。 忽然落地,脚腕处传来一阵痛,我不自觉地皱眉弯下腰,一个不稳,便要撞向背后的假山壁。 “三儿!”他轻呼一声,上前将我拉住。 猛地,又觉得不妥,待我站稳,才又急急松了手。 “卿恒。”我皱眉瞧着他。 他却是低了头,半晌,才咬牙憋出一句:“既然娘娘无事,属下便告退了。”语毕,抬步便要离去。 我心里生气,忙道:“好啊,你走吧。反正我的宫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你走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痛死算了。” 他的身形一滞,终于又转身。 我朝一旁的石头瞧了一眼,他却不扶我,竟过去搬了那石头过来。 这样的卿恒! 其实,不嫁他,我和他依然是青梅竹马,他在我心里,依然是很重要的人。 我坐了,他才道:“脚伤了么?” 我点点头,他始终不愿抬头看我,踌躇了下,开口:“属下去喊人。” “顾卿恒!”我大叫着他的名字,问着他,“为何?”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不说话。 “你不是最讨厌舞刀弄枪么?如何还要进宫来!你爹他,独你一个儿子,如何会让你进宫做侍卫?”难怪那日,顾大人瞧我的眸子里,除了鄙夷,还有恨意。 今日见着他,我真真震惊无比啊。 请唤属下顾侍卫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的呼吸真轻啊,除了那呼出的白气,我几乎要以为,他根本没有呼吸一般。 扶着一边的墙壁,我站起身,他才吃了一惊,伸手欲扶我,却是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回答我的话,便以为我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么? 天真的他,连心思都那样纯。 抬眸瞧着他,开口道:“出宫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他似是狠狠一震,对上我的眸子,他的眼底,满是诧异。半晌,才听他无奈地笑道:“你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义无反顾,我也,可以。” 我微微怔住,他转了身道:“你只当未曾遇见过我,你今日不过只是遇见一个普通的侍卫,仅此而已。” 心头刺痛,他的话还不够明白么? 那一直在暗中帮助我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不管是那次在我的窗口偷偷放置药膏,还是我生病那夜来我房里在我的额角抹药。 是他,是他,全是他。 他从来,是对我最上心的一个,我进宫,他居然能尾随而来。 我忽然想起那时候,芳涵说宫中的羽林军要扩充人数的事情来。我只是未曾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入宫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四个月之前,他带着我走在热闹的街头,替我用木梳梳起前额的发,笑着说,我的三儿,终于长大了…… 双手猛地握紧了拳,我定是傻了,何苦还要想这些? 从我放弃嫁给他开始,从我顶替了玉儿入宫的那一刻起,我与他,早就结束了。 傻卿恒,他何苦还要为了我进宫来? “卿恒……”上前走了一步,咝——真疼啊。 回身,他却是又退开半步,低了头道:“娘娘请唤属下顾侍卫。” 他居然,开始地我用敬语。 心头难过,又想上前,他却是制止了我,话语中带着悲凉:“娘娘还是止步吧,属下与娘娘走得这般近,已经越界了。按照常理,属下碰了娘娘的身子,这双手都是要斩去的。” 强迫自己笑了笑,我道:“卿恒,你别开玩笑了。” 分明瞧见他的身子一颤,安放在佩剑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的声音依旧低低的:“娘娘莫要忘了,这里的皇宫。您是主子,最该小心,属下进宫来,只是想看着您平安,不想……不想与您走的近。” 他的话,让我感动得想要落泪。我与他已经不可能,他却还要为了我,如此付出。 看着男子低垂的眉目,心下觉得好笑,他和他爹,还真是不一样的人啊。真难想象,亲生父子,差别居然也能如此大。 微微敛起了笑,我淡声道:“本宫,明白了。” 这里,是皇宫,稍一个不慎,我和他,都会有无尽的麻烦。我们是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他的脸色苍白了些,转身朝外头走去,一面道:“娘娘先在此等一下,属下去喊人来。” “卿……顾侍卫。”叫出来,真是生涩啊。抿唇一笑,我又道,“本宫自己能保护好自己,本宫希望,日后不要在宫中见到你。”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今天会有二更,在下午2点左右,请宝贝们踊跃讨论~~ PS:加油,加更之类严重灌水的留言请杜绝,你们灌水,以后晚晚也灌水,灌一次,晚晚让阿梓看一天的风景,哈哈,不行了,我太无良了~~~爬走码字… 竟然是他来了 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明白我的苦心,希望他能听了我的话,出宫去。 他是大学士的公子,本该,有着锦绣的前程,是不该在这宫里当名羽林军的。 他未回头,只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色。他亦是未说话,只大步走出去。 我叹息一声,低下头瞧着自己的脚尖,退了几步重新坐下,弯腰缓缓地抚上脚裸。 “娘娘,娘娘……”外头传来晚凉的声音,她急得快哭了,“娘娘您在哪里?娘娘……” 我朝那洞口道:“晚凉,本宫在这里。” 听见她跑过来的声音,探进脑袋来瞧了我一眼,仿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复又跑上前来,皱眉道:“娘娘,您如何在这里?奴婢远远地瞧见您不在,还以为是眼花了,真真吓了奴婢一大跳!”她说着,将手上的暖炉递给我,笑道,“您快捧着,一会儿手就暖和了。” 我接了暖炉,捧在怀里,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一手指指下面,道:“脚扭了。” “啊!”她惊叫一声,忙跪下(禁止)去,又不敢碰上去,急道,“怎么会扭了?娘娘,很疼么?奴婢……奴婢去叫人来!” 语毕,飞速爬起身来,朝外头跑去。 “哎……”我还来不及和她说,已经有人去了。继而又一想,若是说,我怎么说呢? 只是,一会儿他二人都叫了人来,那又该尴尬了。 才坐了一会儿,便听有人回来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怎的这般快? “娘娘!”晚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拍着胸脯道,“娘娘,太好了,奴婢……奴婢……”她跑得太急,几口气换不过来,只一个劲地大喘着气。 我正诧异着她如何会这么快,便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身后,男子俊逸的眸子朝我瞧来,我忽然,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若是一会儿顾卿恒回来…… 才想着,便见他已经大步上前,我忙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他伸手扶住我,低头瞧了我的右脚一眼。他的眼力真好,不过一瞬已经瞧出我这只脚使不上力。他未说话,又推了我坐下,居然蹲下(禁止)来。 我大骇,忙拦住他:“皇上……” 他不理会我,一面握住我的脚,小心地将我的鞋子退下,一面轻声道:“朕正要过储良宫去啊,你的宫婢正巧迎面跑来说你扭伤了脚了。居朕所知,姚昭仪也是扭伤了脚腕了。”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上忽然用了力。 “啊——” 真疼啊,他一点都不怜惜我,我忍不住叫出声来,眼泪都几乎要掉出来了。 可恶的夏侯子衿啊。 他以为,我为了不让他去储良宫,所以装的么? 作者题外话:大家踊跃发言,多多讨论剧情,呵呵朕方才,太用力了 听我大声叫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猛地抬眸瞧着我,我咬着牙,疼得牙齿都打颤了。 我忽然想起我还是泫然阁的宫婢的时候,他都能忍心地抬脚踢了我受伤的膝盖呢。他做的事,总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手上的力道终于放轻,他轻笑着:“真伤了?” 你…… 我真是气极。 晚凉站在我们身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她看了看我,没敢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否后悔帮我叫来他了? 我瞧着他,咬牙反问他:“不然皇上以为呢?” 他略微怔了下,还是笑:“朕,朕以为……呵呵——”话说了一半,他竟又不说了,回头朝晚凉道,“你回去取了伤药来,再叫了鸾轿过来,一会儿送你们主子回宫去。” 晚凉不自觉地朝我看了一眼,才细细地应了声,转身出去。 石洞里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他握着我的脚,微微转动了下,我咬着唇,再不叫出来,半晌,他才起了身道:“没伤及筋骨,老实在景泰宫待几日便好。” 我忙道:“皇上不是要去储良宫么?还是快些过去,臣妾等鸾轿来了,便回宫去。” 他却是轻声一笑,在我边上坐了,开口:“朕不急,等你的鸾轿来了朕再走不迟。朕方才,手一颤,太用力了……” 狡猾的夏侯子衿,他真的是手一颤用过了力么? 可是,谁叫他是皇上,我只得道:“皇上失手,也不是头一次了,臣妾明白。” 闻言,他的眉毛微佻,邪笑着瞧着我,笑着:“哦?这么说来,朕岂不是很对不起你?” “臣妾不敢。”恨着他的所作所为,我却依然要微笑以对。忽而又想起一事,忙问,“对了,皇上如何会是一个人?” 许是我的话题转得有些快,他愣了下,才道:“朕让他们都在外头等着,不必进来了。” 悬起的心终于放下来,如此说来,顾卿恒老远便能瞧见那顶明黄色的帐子,他也便,不会上前来了。 “檀妃。”他忽然开口唤我。 微微吃了一惊,侧脸瞧向他,却见他的大手伸过来,我有些本能地往后倾身,却被他另一手拉住了身子。他的手背,轻轻碰触我的额角,半晌,才又笑:“原来病早好了,不必废那些药材,呵。”他顿了下,又道,“却又扭伤了脚,你怎的,一点都不省心啊。” 不知为何,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暖暖的味道。在我的心头,点滴地荡漾而开…… 作者题外话:今天第二更还是下午2点,多给晚晚些票票o(∩_∩)o… 你输惨了 他又抬眸瞧了我一眼,轻笑出声,大手,忽然握住我的手。我只觉得心头一颤,他的手,恁的比我怀中的暖炉,还要暖呢? 脸上一阵烫,我不禁低下头去。 他忽然开口:“朕觉得好奇啊,你怎的会跑来这石洞里扭伤脚呢?”他看着我的眸子里,隐隐地闪现出异样的光芒来。 我微微吃了一惊,只好道:“不,臣妾是在外头滑倒了,叫了宫婢扶臣妾进来的。”细心如他,外头有明显滑倒的痕迹,他纵然进来时未瞧见,出去的时候也定会看的。 “哦。”他淡淡应了声,目光看向靠近洞口处。 我只觉得心下一惊,我们坐着的石头,便是从那里搬过来的。那里,还清晰地有着原先摆放的痕迹。微微咬唇,叫了宫婢扶我进来,也是没有必要要去搬动那石头的。 心里思忖着,该如何应付他下一个问题。他倒是不再问,只调侃地笑道:“人家姚昭仪受伤是为了救太后的驾,朕不知檀妃这又是为何而伤啊?” 一面庆幸着他不再深究我如何进来的事情,一面又觉得好笑。我自然,没有姚昭仪伤的风光。只是,我能告诉他,我受伤是为了引顾卿恒出来么?还是不慎,才滑倒的。 说起来,也丢脸。 “嗯?”见我不说话,他的眉头微蹙,直直地瞧着我。 他在,等着我回答。 纵然我说我不小心滑倒扭伤的脚腕,可,这事情真的也太巧了,他难免会不信。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可,有些事,他偏偏就是这么巧。 脸颊染起笑,我扬起小脸望着他,小声道:“臣妾就是想挡着皇上去储良宫的路。” 他的眸中一喜,竟是问:“当真?” 假也成真了,我拼命地点了点头。 他大笑着,抬手拂过我的脸庞,开口道:“这可不像你,朕以为,你可不是那种能以身犯险的女子啊。” “因为皇上太聪明,臣妾若是使假,逃不过您的慧眼。” 事情都到了此地步了,没了退路,那么,怎么厉害怎么说吧。 总归是,在原来的路上,越绕越远了啊。 他这才怔住了。 瞧着我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半分,他的眼底,缓缓地,镀上了一抹探究的味道。 他在思忖,在揣摩。 我也看着他,不逃避他的目光。 半晌,他才又笑:“那朕告诉你,这一次,你输惨了。” 作者题外话:事情比较多,晚了半小时,抱歉了~~ 朕喜欢你这样 他是要告诉我,纵然这样,他今日,还是要过储良宫去,不会真的留下来陪我。呵,觉得难过么? 也许,有一点。 只,一点。 他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博爱,可以让后宫的嫔妃雨/露/均/沾? 可,他唯独,不碰我。 嘴角的笑容依旧灿烂,我告诉着自己,用谎言去验证的,一定是谎言。所以今日他的话,我不必去信。 只因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夏侯子衿,是一个多情的专情人。 多情的,专情人。 此话咀嚼着,真苦涩啊。 多情之人,怎专情? 半笑着,开口:“那臣妾日后定不会,如此愚蠢。” “嗯。”他飞快地应着,握着我的手却是微微收紧,继而又开口,“可是朕,喜欢你这样。” 心头一震,他说,喜欢…… 薄唇再次轻启,那两个字,被轻柔地道出: “阿梓。” 他,唤了我的名字…… 我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连着呼吸都变得紊乱不堪。犹记得那时,我要他唤我的名字,他抵死不愿,说我的名字难听。可如今…… 深吸了口气,欣喜地笑:“皇上为何不唤臣妾,梓儿。” 他叫我“阿梓”,真别扭啊。 他忽而沉下了脸色,僵硬地开口:“朕不喜欢,和别人一样……”他好似堵着气,话语都夹杂了奇怪的味道。 他还记得我说的话,他还是不喜欢我的先生。 可,我依旧很高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总觉得,和他处得久了,他就像一种毒药,会渗入到我的生命里去。 “皇上……”晚凉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喘着气道,“药膏取来了,娘娘的鸾轿也已经侯在外头。可要奴婢唤了公公进来扶娘娘出去?” 他低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尴尬,回眸瞧了晚凉一眼,伸手道:“先去外头候着,药膏给朕。” 晚凉忙应了声上前,将手上的药膏交给他,却步退出去。 他蹲下(禁止)去,伸手帮我褪下袜子,我吓了一大跳,忙俯身拦住他:“皇上,您劳累了一天了,涂药的事情还是臣妾唤了晚凉进来吧。”语毕,便要喊人。 他却是笑:“不必了,朕今日喝了你送的茶,神清气爽呢。” 可我总觉得不妥,他是九五之尊,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脚不自觉地缩了缩,不想他握着,扯到了伤处,真疼啊。 袜子褪了下来,瞧见脚裸处有些微微的红肿了,幸好也不是那么厉害。他回身取了一旁的药膏,打开盖子,手指方要伸下去,忽然见他的眉头微蹙,复又猛地盖上了盖子,脸色瞬息变得有些难看。 “皇上……”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是猛地回头,目光落在那盒药膏上,开口问:“这药膏从何而来?” 我只觉得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的时候,才猛地想起,这盒药膏,不就是顾卿恒送来的那盒么? 可,我怎能说是顾卿恒给的?只能胡乱答:“是御药房取来备着的。” 却不想,我的话音才落,他猛地起了身,再不看我一眼,只大步出去。 作者题外话:今天暂定一更,明天的话再说,大家如果积极的话…我很无良。 猜猜,夏侯怎么了? 药膏的玄机(1) “皇上……”我唤他,他只作未听见,那抹明黄色的影瞬息之间,已经消失于我的视野。 我不知道忽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忽然,要走掉? “娘娘……”晚凉急急跑进来,朝我道,“娘娘,发生了何事?奴婢瞧见皇上怒色匆匆地出去,大声说着摆驾储良宫。” 生气了? 可是,我还是不解。 晚凉见我不说话,脸色变了变,踌躇地站着,也不敢再说话。 我叹息一声,朝她道:“晚凉,扶我回宫。” 她似才反应过来,忙道:“奴婢去叫瑞公公来。”说着,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不必了,你扶本宫一把便好。” 她站住了脚步,应了声,上前来扶我。目光落在一旁的药膏上,忙先收了起来,才小心地扶我起身,一面道:“娘娘您慢点儿。” “嗯。”倚着她的身子,朝外头走去,边问着她,“那日出现在我房外的药膏不是让姑姑收起来了么?怎的你回去又取了来?” 芳涵收着,又怎么会突然拿了出来? 晚凉怔了下,忙道:“娘娘,这盒药膏并不是从芳涵姑姑那里取的,是有一次,奴婢整理您的屋子,在您以前从泫然阁带来的箱子底下瞧见的。方才奴婢赶的急,便未作多想,取了来。”她忽然着急起来,“娘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我才是惊讶了,原以为是顾卿恒放于我外头的药膏,却不想,居然是那时候千绿送我的那盒。 只是,怎的与顾卿恒拿来的这般像? 到了外头,祥瑞忙上前帮忙扶着我,皱眉道:“娘娘还好么?晚凉姑娘来说您伤了脚,可急死奴才了。” 我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他又道:“一会儿宣太医来瞧瞧,可别出什么事。” “呸,瑞公公说的什么话。”晚凉瞪了他一眼。 祥瑞忙道:“是是,奴才多嘴了。” 语毕,两人再不说话,只将我扶上鸾轿去。 轿帘落下的一刹那,我瞧见顾卿恒远远地站着,看我。 他的身后,还跟着不知所措的一个小宫婢。 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是否瞧见了夏侯子衿负气离去的一幕,不知怎么,我真希望他不要看见啊。 轿帘终是落下了,掩去了他担忧的眸子。 我喟叹一声,背倚着软垫,轻阖起眸子。脑海里,又闪过他的脸来。前一刻,还能笑着唤我“阿梓”,还说着他喜欢我这样的话。可,下一刻,他却骤然变了脸色,头也不回地出去。 开口唤了晚凉,问她要了那盒药膏来。 打开了盖子,一阵清凉的幽香扑面而来。 我才知,为何他会突然又合上了盖子。 他对清凉的味道过敏,就是闻了,也会吐。 那么是否,因为这个,他才生气了呢? 会么?问着自己,继而又笑。 那怎么可能…… 作者题外话:今日起暂定隔天二更,今天的二更依旧在下午2点。宝贝们看清楚了,是隔天二更,如若有变,会另行通知,木通知的话,就是这样o(∩_∩)o… 药膏的玄机(2) 指腹微微摩擦着手中药膏的盒子,看材质,是黄杨制成的。盒盖上,精致地雕刻着盛开的梅,连着花蕊都雕刻得入木三分。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做工精细令人赞叹。 我只是一直不曾想到,所以,才没有去注意。 捧着盒子的手微微握紧,千绿她,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算计了?就算今日晚凉没有阴差阳错取了它来,那这盒药膏,也终究是在我的宫里。她断定了,我不会随便丢弃。 鸾轿终于停下,晚凉拂开帘子,伸手来扶我,一面小声道:“娘娘您慢点儿。” 我下了鸾轿,见芳涵与朝晨等在宫门口,见我出来,忙迎上来。芳涵过来扶我道:“娘娘怎的会受伤?奴婢才从熙宁宫回来,便听闻宫人说起您受伤的事情。” 朝晨也是一脸担忧地瞧着我。 此刻的我,哪里还把扭伤的脚的事情放在心上呢? 任由她们扶我进去,朝芳涵道:“姑姑,你去,将上回的那两盒药膏取来。” 听闻我如此说,芳涵显然一怔,但见我阴沉着脸,便不敢怠慢,唤了朝晨过来扶我,开口道:“奴婢这就去。” “娘娘小心。”朝晨细声说着。 两个宫婢将我扶进去,便听得晚凉叫祥和去宣太医。 虽然夏侯子衿也说并未伤及筋骨,可,她们始终不放心,我也便没有回绝,由着祥和去宣。 芳涵很快便来了,那两盒药膏用了靛青的布包着,她上前来,放在桌上,才小心地揭开那层布。 盒子很快便露出来。 我将手上千绿留下的盒子一起放上去,芳涵的脸色一变,脱口道:“娘娘,那神秘之人……何时又来过?” 她不知道详情,便以为是顾卿恒又来送了药膏。也难怪她,就连晚凉与朝晨都撑大了眼睛。 我的心下微微收紧,怪不得我方才以为是顾卿恒给的药膏,原来这三盒药膏的盒子,几乎一模一样。 唯独,除了那上面的浮雕。 千绿留下的,是梅花。而顾卿恒带来的,一盒是幽兰,一盒则是翠竹。 梅,兰,竹,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最后一盒,那盒盖上雕刻的,便是白菊! “娘娘。”晚凉惊呼一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知道那雕刻着梅花的药膏不是那神秘之人相赠,只因,是她亲自从我的箱底取了出来的。 卿恒不会伤害我,他是因为关心才会送我这两盒药膏。 呵,心头冷笑,若不是他的关心,我还不知道千绿的用意! 作者题外话:呵呵,上回谁说瞧不出千绿的厉害哦o(∩_∩)o… 罪过,一个客户刚走,此刻才上来,我有罪…爬走… 药膏的玄机(3) 我还只是猜测,并不能肯定,只是,猜至十之*了。 我想,夏侯子衿会突然负气离去的原因,我也基本知晓。 千绿…… “王大人,您快些。”外头传来了祥和的声音。 我朝芳涵看了一眼,她马上领会了我的意思,伸手扯过靛青的布,将桌上的三盒药膏盖住。 王太医进门,先与我行礼:“臣参见檀妃娘娘。” 我让他起了身,他才上前来,开口说着:“臣听和公公说娘娘扭伤了脚了?” 我点点头,王太医将手中的药箱搁在凳子上,单膝下跪道:“臣替娘娘瞧瞧。”他说着,伸手过来,轻柔地握了握,再微微转动着,边问,“娘娘若是疼就说出来。” 是有一点疼,不过比起刚扭到的时候已经不是很厉害了。 他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才起了身道:“不严重,娘娘只需躺着静养两日,再往伤处抹上少许药膏便无碍了。臣带了药膏来。”他说着,取了一盒药膏出来,放在桌上。 我瞧了一眼,药盒是漂亮的青瓷,很普通的款式。 太医下去了,晚凉取了药膏来未我涂,我不自觉地取了她手中的东西闻了闻,确实,闻不出丝毫的清凉之味。确如玉容华所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对这个,还是很小心的。 将药膏递给晚凉,她接了,才蹲下(禁止)去,小心地褪去我的靴子。 目光又落在桌上的那块靛青的布上,下面放着的药膏,我已然熟记于心。 示意朝晨收起来,她上前的时候,我又道:“把那盒面上有着梅花的药膏留下,其他的两盒收起来吧。” 朝晨应了声,独留下千绿的那盒。 我朝芳涵道:“麻烦姑姑去内务府打听一下,这药膏可是出自宫中?” 芳涵也觉出了此事的严重来,忙点头道:“奴婢这就去。”语毕,又看我一眼,转身下去了。 “娘娘。”朝晨已经将药膏收起,问我道,“这两盒要存去哪里?” 我想了想,便道:“暂且搁在本宫宫里。”我寻思着,该是找个机会,还给顾卿恒才好。 晚凉为我涂了药,便起身扶我道:“娘娘过榻上去歇着吧,太医嘱咐了要静养的。” 我点了头,由她扶着过去坐了。她忽然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奴婢……”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着实觉得有些奇怪。她动了唇,仿佛是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我低咳一声,开口道:“朝晨,本宫有些饿了,你去准备一些点心。祥和,这里无事,你也下去吧。” “是。” “是。” 二人应了声,退了下去。 我瞧了晚凉一眼,低声道:“有什么话,说吧。” 作者题外话:这是一条很长的线,大家耐心~ 手下留情 “娘娘……”晚凉不自觉地回眸看了一眼,此刻我的房门已经被人关起,她这才回了头,小声道,“娘娘,今日奴婢取了暖炉回去之时,似乎瞧见……瞧见一个侍卫从石洞内,出来。” 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她见我脸色变了,忙推开半步,直直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果然是瞧见的,其实我也想到了,顾卿恒前脚才出去,我便立马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应该隔了些距离的时候,便瞧见了。 所以,才故意那么大声地唤我。 我也不叫起,只低声问:“那么,你觉得他是何人?” 她依旧低垂着头,安放于膝盖上的手轻轻握拳,开口说着:“奴婢……奴婢不知。” 我又问:“可瞧清楚了?” 她不动,只答道:“未曾看清楚,只瞧见了背影,是宫中羽林军的服饰。” 我缄默了,其实,本不需要看清从石洞中出去的是何人,只要是个男子,那么我身为后妃,纵然有百口也是莫辩。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之人,她既然敢开口和我说她见了顾卿恒的事,那么…… 呵,我该,相信她么? 芳涵曾说,她与朝晨皆是她精心调教的,我可以放心地用。 可是,事关我与顾卿恒的命,但凡有一丝差池,都将后患无穷。况且今日,夏侯子衿又因为误解了我,而负气离去。 偏偏,从石洞出去之人,就是顾卿恒。若是要查起来,定是不难的。我不会忘记,顾卿恒的确找了一个宫婢前来。如果此事被夏侯子衿知道,他不多想,那便不是他了。 换了是我,我也会怀疑对方另有心机。 如果千绿送我的药膏,和顾卿恒拿来的,真的有关联,那么,更不能让夏侯子衿知道我与顾卿恒之间,有联系。 纤长的手指微微敲打着软榻的边沿,我瞧着底下之人,轻声道:“晚凉,你是聪明的姑娘,今日之事,你可告诉过别人?比如,姑姑?” “奴婢不曾告诉任何人。”她摇着头,却始终不敢抬起来瞧我。 “很好。”我点了头,又道,“你定是清楚,宫人是一辈子不得出宫,即便死了,连尸体都不能带出去。明日,本宫去求太后恩准,放你出宫。” 我的话音才落,便见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忙以额触地:“娘娘,奴婢不愿!” 凝视着底下之人,听她又道:“奴婢忠心侍奉娘娘,所以奴婢不会出宫!娘娘若是不相信奴婢,奴婢愿意以死明鉴!” 瞧着她,微微舒了口气。 方才,她若是有半分犹豫,那么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可是,她不走,要留下来。 我想,芳涵的话,是没有错的。 淡声道:“起来吧。” “娘娘!”她惊诧地唤我,终是抬起头来瞧着我。 我俯身去扶了她一把:“你不要怪本宫。” “娘娘言重了。”她重重地磕了个头,才起身道,“姑姑让奴婢跟着娘娘,是奴婢的福气。娘娘您万事小心,才能有奴婢们的明日。” 作者题外话:今日二更在下午2点~ 南诏贡品 我不语,晚凉起了身,行至我的身旁。 隔了会儿,我才开口:“因为瞧见了他,所以才故意请了皇上来?” “娘娘……”她复又低了头,“奴婢原本也不想会碰见圣驾,只是遇上了,便想不如请了皇上来,如此,便不会有人再来打扰。” 我暗自庆幸,晚凉想的果然周到。 点了点头:“今日的事,本宫要谢你。” 她有些惶恐,忙道:“娘娘言重了,奴婢只是过了分内之事。只是,有句话……”她看了看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其实,她不说,我也已经猜到。轻笑一声道:“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那侍卫与本宫毫无关系,不过是瞧见本宫不慎滑倒,过来扶了一把罢了。” 想起方才在石洞内与顾卿恒说的话,只希望,他能出宫去。 闻言,晚凉才真正放了心,方才还紧绷的脸上,终于又染起笑来。 这时,朝晨进来,端了点心过来,笑着问:“娘娘在说什么好事么?怎的晚凉这么开心?”她将点心放在我的面前,又道,“娘娘饿了,快吃些。” 取了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小口,笑道:“本宫方才说,要给晚凉指了人家嫁出宫去,可她不愿,说也许,朝晨愿意。” 她一听,变了脸色,忙道:“娘娘可万不能听她胡说,奴婢才不嫁人!” 看她一副又急又气的样子,我和晚凉忍不住都笑起来。 三人在房内待了会儿,便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抬眸的时候,果然见芳涵回来了。 遣了两个宫婢出去门口守着,独留下芳涵一人。 她上前一步,开口道:“娘娘果然聪明,这几盒药膏原先确实是公众的东西。是四年前皇上初登基之时,南诏进贡的贡品。” 南诏?如果我记得没错,嘉盛帝的昭阳帝姬便是嫁了南诏的国君为后。 呵,看来如今南诏与天朝的关系尚且融洽啊。 也是,纵然四年前那场宫变真的另有隐情,昭阳她一个已经出嫁的帝姬,也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再说,南诏的国力与天朝相比,实在相差太大。 不过,既然是他国进贡的贡品,不知道夏侯子衿对清凉的东西过敏,也属正常。 解下来的事情,其实不必芳涵说,我也已经全都知道了。 “奴婢让内务府的陈公公查过,说这批贡品于元光二年的四月初,赏赐给了大学士顾荻云。” 作者题外话:这样稍稍有点头绪了吧?HOHO~ 高瞻远瞩 果然,如此。 夏侯子衿将这批贡品赏赐给了顾大人,所以顾卿恒会拿得出来不奇怪,千绿会有,也不奇怪。想必便是顾大人转手,送给千绿的东西。 又或许…… 是千绿在得知我受伤了之后,开口问顾大人要的。 至此,我才真正觉出千绿的厉害来。往日的她,那般唯唯诺诺,恐与我正面冲突。甚至还能说得出“从来为曾想过要与我争”的话来。 我当真是,小瞧了她啊。 我还以为那次她说要我和她们站于一线,不过是下了最后的通牒,我是万万想不到啊,不管我是应了,还是不应,原来都已经,与她们站在一起。 那药膏,不管我是否会拿出来,只要我用了,那么夏侯子衿便会以为,以为我是大学士的人。 所以今日,若是再让他瞧见我与顾卿恒在一起,那么我这个大学士的棋子身份便是怎么也洗刷不去了。幸亏有晚凉叫了圣驾拦住了顾卿恒前来。 可,纵然如此,夏侯子衿还是误会了。 所以,他才会突然动怒,只因他以为,我本是干干净净的,我的身前身后,都不该有着其他人。 千绿。 微微握紧了双拳,咬着牙在心里念着这二字。 芳涵见我脸色不好,压低了声音问:“娘娘,这药膏……” 我咬着唇,自是不能说是顾卿恒给的。便只能指着桌上尚未收起的那一盒药膏道:“这盒药膏是惜贵人给的。” 芳涵一怔,聪明如她,听我如此说,定也是知道另两盒定是另有其人,只是我不说,她自也不问。 思忖了下,她才道:“娘娘,惜贵人这招真可谓是高瞻远瞩。” 可不是呢,她这份心思真的,够深的了。 千绿确实非池中鱼,而我,防她还是防备得不够。 隔了一日,听说姚昭仪因为救驾有功,自此,后宫便又多了一位姚妃娘娘。我听闻此事的时候,心情也没有多大的起伏,太后喜欢她,借此机会进位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自那一日起,夏侯子衿果真不来我的景泰宫。 去了两日千绿的郁福馆,听说她的病好的很快,夏侯子衿很是高兴,又进了她的位。连着从贵人,到小仪,又升到了嫔。 太后因着姚昭仪也升了妃子,便也没有过多地过问千绿的事情。 我甚至觉得,夏侯子衿是真的太过贪恋她身上关于拂希的影子,他想,让她为他生个孩子。 孩子…… 想到此的时候,才会倏然心惊。 心里,会隐隐地泛起恨意。 作者题外话:《弃妃》和《妃子》的2个年代是平行的,至于有人问为何《弃妃》没有北齐,那是因为《弃妃》的国家是写了西部和西北的一片,而《妃子》的国家出现在东部和东北这一片。其实很简单,你们就想成数学里的交集,南诏这个国家在2个文里都出现,那么它刚好在交集里。呵呵,想不明白也木事,不会影响大局。 东施效颦 顾卿恒自那日与我照面之后,也是突然失去了音讯,我隐隐的,有些高兴,但始终是不敢问宫人打听他的消息。我真希望他是真的听了我的话,出宫去了。 连着半月,夏侯子衿日日翻各宫嫔妃的牌子,却独不来景泰宫。 后宫便开始传,檀妃一夜之间,失了宠。 问及原因,都说,大约便是那一次与惜嫔在熙宁宫争宠失势了吧? 我不自觉地想笑,其实我又哪里,真的得宠过呢? 夏侯子衿对我,从来都是蜻蜓点水,就连偶尔来我景泰宫,亦是。 听闻,他还翻了玉容华的牌子,进了她正三品的婕妤。玉婕妤隔日便来了我宫里,我知道,她是怕我多想,其实,倒是她想的太多。 这日,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如今的后宫再也不是只我一个妃子了。姚妃除了没有怀上帝裔,真可谓已经是荣宠无边了。 她入宫时间也比我久,如今又与我平起平坐,我瞧见了她,还得唤她一声“姐姐”。 千绿终于也出现在了熙宁宫,我才猛地想起,如今的她已经是正五品的嫔了,自然,也是要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倒是依旧不见舒贵嫔,想来,夏侯子衿尚未解去她的禁令。 姚妃见我进去,忙起身迎上来,携了我的手道:“本宫可是许久未见着妹妹了,上回是染了风寒,而后又是伤了脚,如今可都大好了?” 明显瞧见,她说“伤了脚”的时候,在座许多嫔妃皆露出鄙夷的目光。她们定也是以为我故意的,故意和姚妃一样,扭伤了脚腕。 她们定是觉得,东施效颦,最终,不过是笑话一场。 呵,当初脸夏侯子衿都要亲手试探真假呢,更何况是她们? 我淡笑道:“多些姐姐挂心,只是妹妹那伤,哪伤得有姐姐及时?”在夏侯子衿责罚了舒贵嫔的当天,她突然受了伤。呵,谁知道她是否故意的。 若着的是那样,那可真如夏侯子衿说的,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之人。 自然,不是我,是她——姚妃。 闻言,她的脸色一变,我顺势拂开她的手,她有些尴尬,却终是因为在熙宁宫,未与我计较。走过千绿身边的时候,我悄然瞧了她一眼,她却忽然抬眸,对视上我的眸子,起身微微欠了身,小声道:“嫔妾恭贺娘娘康复。”她再不似从前般怯懦,话语里,全是笑意,只是脸色依旧平静,丝毫瞧不出其他。 我才要说话,便听身后有人道:“嫔妾见过荣妃娘娘。” “荣妃娘娘……” 猛地回身,真好啊,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千绯居然也来了! 千绿忙上前,扶过她道:“姐姐怎的也来了,皇上不是特准了不必过熙宁宫的么?” 千绯笑道:“可太医说,要本宫多出来走动走动,这样对腹中的帝裔有好处。” “是呀,娘娘是该多走动走动。” “嫔妾听闻一些做了娘的人说啊,有了孩子可不能老坐着不动。” …… 底下的那些嫔妃们个个七嘴八舌地凑上去,都跃跃欲试着要和她走得近些。 我瞧着千绯,半月不见,她的脸色倒是红润许多,看来真是休养的好了。千绿扶了她坐下,众人才都入了座。 隔了会儿,便听太监扯着嗓子叫:“太后驾到——” 作者题外话:今日二更在下午2点左右~ 半月未见他 众人忙又起了身,见太后在宫婢的搀扶下进来,众人皆福身:“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抬手要众人平身,抬眸的时候,突然瞧见千绯,眸中一喜,却又皱眉道:“荣妃怎的来了?前些日子哀家瞧你脸色不好,不放心,每日宣了太医来禀报你的情况。哀家不是要你好好在宫里休息的么?”她说着,上前拉住了千绯的手。 千绯本能地将手安放于小腹上,轻笑着:“臣妾腹中的帝裔有皇上和太后庇佑着,如何会不好?” 她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微微可以瞧得出些许了。 太后很是开心,小心地将手抚上她的腹部片刻,又忙唤了宫婢扶她坐下。 姚妃笑道:“太后,臣妾瞧您的样子,日后一旦皇孙出来,臣妾们啊,可都能每日偷懒,不必来给您请安了。即便来了,您也怕是没有功夫理会我们呢!” 太后也笑了:“哀家看,你这张嘴可是愈发地厉害了!” “太后,您就会取笑臣妾!”姚妃轻笑着。 太后瞧了千绯一眼,复,又道:“哀家只希望你的肚子也厉害一些,和荣妃一样,多为皇家开枝散叶,那哀家才是真的高兴了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明显瞧见千绯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众人又说笑了会儿,突然听外头太监高声叫:“皇上驾到——” 嫔妃们个个将目光欣喜地探向外头,而我,只觉得心头一震。 快半个月未见他,为何听到他来,我会觉得紧张? 明明,并不是我做错了事。 呵,真真奇怪。 才想着,那抹明黄色的影已经进门,众人忙起身行了礼。他只淡淡地一句“免礼”,抬眸的时候,不经意间,瞧见了我。 他的眉宇间,悄然闪过一丝踌躇,继而,又果断地别开脸去。上前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上怎的今日突然来了哀家这里?”太后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高兴,莫不是上回因为千绿的事情,太后还放在心头么? 可,若真是这样,她又怎能容忍夏侯子衿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千绿的位而无动于衷? 我委实觉得有些奇怪。 他直了身子,却是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朕与太后说会儿话。” 众人面面相觑,却到底是皇帝的命令,都起了身,欲告退。却听太后道:“皇上才下了朝,定还是有很多政要需要处理的,哀家看皇上还是先去御书房吧。” “母后……” “皇上精/力/旺/盛,哀家倒是觉得有些倦了,姚妃,陪哀家回寝宫去。”她起了身,扶了姚妃的手,又道,“荣妃记得早些回去歇着。”语毕,才扶了姚妃的手下去。 “臣妾谨记。”千绯细细地应了声。 我有些错愕地看着太后的背影,剩下夏侯子衿一脸铁青的颜色。 众人见气氛沉沉,都识趣地告退。千绿扶了千绯出去,我迟疑了下,终是起了身。走过他的身边时,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却又仿佛隐隐地,夹杂着伤痛。 我不知道这么一大早,他才下了朝便匆匆来熙宁宫想要与太后说什么,可,太后总是知道的。 她故意不听,也不想让他说出来。 作者题外话:好消息,大家积极踊跃,晚晚从明天开始,每天三更~~~不积极,我会懒。、、哈哈哈哈宫斗,政事,感情…全部登场了,哈哈~~ 谁能懂他 摇摇头,他的心思,从来是我琢磨不透的。 独自走在熙宁宫的长廊上,忽然感觉身后一人大步走来,我才回头,便见他飞快地与我擦肩而过。 走得真快啊,脚底生风啊。 我兀自浅笑一声,走出熙宁宫。 他已经走远了,没有乘御撵,我瞧见李公公急急地跟在他身后跑着。 他生气了,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却不知,他是为何而气。 晚凉与朝晨见我出去,忙上前来扶我,朝晨小声道:“娘娘,皇上怎么了?” “朝晨!”晚凉低喝了她一声,她许是想起了那次他从石洞里出去,也是如此铁青了脸色吧。 我不语,只随两个宫婢上了鸾轿。 靠在软垫上,我忽然想,这世上,会有人能懂得了他的心思么? 如果有,那真叫我羡慕。 蓦地,又想起拂希。 那个在多年前就香消玉殒的女子,她可曾,了解过他? 想着,又觉得好笑,我何苦要拿个死人来假设。 继而,又慢慢地,审视起整个后宫来。 众多的嫔妃,究竟谁真正得了他的宠? 姚妃不过是仗着太后的疼爱,还有她背后父兄的兵权。千绯凭着腹中帝裔占得一席之地。千绿是因为染上了拂希的影子。 那么我呢? 我有什么? 他赐的这个“檀”字,怕都只是我自己意会错了呢。 他如今看我,不过是半染着内阁大学士的势力啊。 再怨恨千绿也没有用,只因在后宫生活,本就是步步惊心。我如今,才又算真正理解苏暮寒的话来,有时候,再小心都没有用,有时候,你会避之不及。 低头,瞧着自己的纤纤十指。 女人的手,尤其是后宫的女人,不染鲜血,也可以沾上鲜活的人命。 呵,我,从来未曾想过要害谁性命,就连千绯腹中的孩子亦是。我只是,想要保护自己活下去,无所谓手段卑劣与否。 回了景泰宫。 下午的时候,天气一下子冷了。我躲在房内,还需捧着暖炉。晚凉不断地加着屋内炉子里的炭,好让屋子更加暖和一些。 及至未时,祥和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说夏侯子衿独自在婪湖上的亭子里坐了两个时辰,谁也不敢去劝。 我有些震惊,他不该是那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的人,从他那日对我说的话中亦知。那么今日呢?又是为何? 天气这么冷,他也能坐两个时辰,定会生病。 作者题外话:二更在下午一点~~~ 小恩小惠 可,我还该念着他么? 呵,兀自浅笑着。 遣了他们都下去,不知怎的,心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行至案几旁,用戒尺抚平了宣纸,亲手研了墨,用笔尖点了,寻思片刻,落笔画下了梓树。 苏暮寒说,练字与作画最能锻炼人的脾性。 那么,就让我安心下来吧。 专心地画着,也不知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天色将暗的时候,听得院子里隐约传来两个宫婢的声音:“你知道么?皇上好像病了,我方才外头回来的时候瞧见好几个太医过天胤宫去了!” “是吗?不过今天天那么冷,皇上怎敢在外头那么久?” “你还不知道吧?若不是惜嫔去了,皇上还不愿回呢。” “嘘——小点声。” 那声音终是低了点,却还是要说:“听说皇上一把抱住惜嫔,一言不发地抱着。” 另一个“嗬”了一声,却没有再接话。 怪不得,祥和只说谁也不敢上前劝,却未提及后来他是怎么回的事情。原来,是千绿去了。 落笔,一下子重了。 呵。嘴角不自觉地牵起,这幅画,终是毁了。 搁下笔,毫不犹豫地将宣纸揉成一团,丢弃在一旁。 推门出去,瞧见那两个宫婢就坐在不远处,说着悄悄话。面朝着我的那个见我出来,忙惊恐地起了身。她对面的宫婢大约知道了什么,忙转过身来,两人皆跪下道:“娘娘。” 我没有上前,只道:“祥瑞!” “娘娘,奴才在!”祥瑞马上跑过来,低了头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指着面前的两个宫婢淡声道:“将她二人调去浣衣局,有时间在这里嚼舌头,不如多让她们劳动劳动。” “娘娘!”两个宫婢一听,脸色都变了,齐齐朝我磕头道,“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不敢了!” 我再不瞧她们,转了身出去,只道:“本宫一会儿回来,再不能见着她们!” “是。”祥瑞应着声。 “娘娘。”芳涵追上来,小声问,“发生了何事?” 我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受了谁的小恩小惠,便故意在我面前说起千绿去了婪湖的事情罢了。祥和故意瞒着我,那么只要是我景泰宫的人,都是不敢将此事说出来的,哪有两个小宫婢会如此大胆? 不,也许只是其中之一,而另有一个,傻乎乎的被圈了进去。只是此刻,我不想去细细追究。 想必那人的用心,是要我气得去找千绿的麻烦吧? 可我又如何会那么愚钝? “娘娘这是去哪里?”芳涵见我并未停下脚步,又问了一句。 其实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出来了,思忖了下,便道:“叫人备轿,皇上不是病了么?本宫身为他的妃子,自然是要去探他的。” 作者题外话:三更在下午17点左右,如果早的话,16点会发。以后三更的时间基本固定在这个时间段。如果更改会另行通知,不然也不必问我何时更新了o(∩_∩)o… 我不进去 芳涵微怔了下,终是点了头,便快步出去。 晚凉听闻我要出去,忙取了裘貉出来帮我裹上,一面道:“娘娘,今日外头可冷了,您可要当心了。” 我点了头,她扶我上了鸾轿,我朝她道:“外头多冷啊,你也一起上来,反正轿子里头空着。” 宫婢忙摇头道:“这怎么使得,奴婢身体可好了,娘娘不必担心。” “娘娘……”芳涵瞧着我,欲言又止。 我朝她一笑,开口道:“姑姑放心,本宫心里有数的。” 她这才放心地帮我落了轿帘。 起轿了,不过走了几步,便觉得从轿帘下吹进来的风冷得直让我打颤,我捧紧了暖炉,却依旧止不住微微的颤抖。也不知这天是怎么了,过了年了,怎的突然变回这么冷? 到了天胤宫,晚凉扶我下了轿,我却居然在鸾轿前,站住了。 面前,是通往他寝宫的长长阶梯,不知怎的,那一步,竟然,跨不出去。 “娘娘?”晚凉小声地唤我。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这是,怕他么? 可,有何可怕? 摇摇头,轻言道:“走吧。”说着,携了晚凉的手走上去。 见刘福迎出来,朝我行礼道:“奴才给檀妃娘娘请安。” 我却不急着要他通报,只问:“里面谁在?” 原以为,他会说千绿在,谁知,他竟回道:“娘娘,里面安婉仪在。” 我才微微觉出讶异来,居然是安婉仪! 刘福见我不说话,低声问:“娘娘,可要老奴进去通报一声?” 踌躇了下,我居然道:“不必了,想来皇上定也是无碍的,本宫这便回了。” 刘福还欲说什么,动了唇,却变成了:“那……老奴恭送娘娘。” 迟疑了下,终是转身。 晚凉讶然道:“娘娘……” 我不说话,才要下台阶,便听身后刘福开口道:“安小主,您这便回了么?” 有些诧异,不禁回头瞧了一眼。安婉仪也已经瞧见我,忙上前朝我福身道:“嫔妾见过檀妃娘娘。” 我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只好道:“安婉仪不必多礼。” 她上前来,有些疑惑地瞧着我,小声道:“娘娘您这是……”她的黛眉微皱,不解地看着我。 谁都瞧得出我是刚来,也谁都瞧得出我这是要走的架势。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只扶了晚凉的手往下走去,一面又看了安婉仪一眼道:“本宫是要回去,安婉仪若是顺路,可与本宫一起。”方才上来的时候,并未瞧见底下停了轿子的,想来她来的时候,只一人。 我实在有些奇怪,她居然身边连宫婢都不带。 她似才反应过来,并不推辞,上前来,从容笑道:“娘娘倒真是奇怪之人,皇上龙体抱恙,所有的嫔妃都一一来探过,多少人眼巴巴地留下来照顾他,您倒是好,最后一个来,来了,还不进去。” 我轻笑道:“既如此,安婉仪怎的不留下照顾皇上?” 照她的说法,她不就是最后第二个么?既然我不进去,那么她之后便再无人进殿了,那不是绝好的机会么? 没想到她微微一笑,开口道:“嫔妾纵使想留下,也得要皇上愿意。” 我微怔了下,他不愿么? 那么,为何连千绿也不留? 作者题外话:三更完毕,明日再来,飘~~ 谁都不帮 我想的出了神,却听安婉仪又道:“娘娘,这里可冷着,您是留下,还是回景泰宫去?” 有些尴尬地回神,低咳一声道:“本宫自然是回去。”语毕,便不再看她,只扶了晚凉的手往下走去。 安婉仪跟在我的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娘娘可知,太后与皇上之间发生了何事?” 我一怔,本能地回眸瞧她。为何她的话里,似乎是告诉我,她知道一些事? 不过,夏侯子衿与太后之间突然变得尴尬,难道竟不是因为千绿的事情么? 我浅笑着摇头:“本宫不知,看来安婉仪是知道了?” 她从容地一笑,低了头道:“嫔妾自然是因为不知,所以才要问问娘娘,原来,娘娘也是不知道的。”她的话,淡淡的,可是我的知觉告诉我,她方才,定不是因为不知才问的我。 如今,却也不再开口问。她既能如此说,定是不会告诉我的。 晚凉扶我上了鸾轿,我掀起轿帘朝安婉仪道:“也一道上来吧。” 她却是笑着谢恩,而后道:“嫔妾就不上来了,娘娘您走好。”语毕,又朝我福了身子,才转身独自前去。 我怔了下,晚凉附于我耳畔道:“娘娘,这安婉仪如此倒是叫奴婢瞧不懂了。上回在熙宁宫的时候,娘娘您还说她站出来为您说了话的,怎的如今却又不肯上您的鸾轿了?” 我不语,只落了轿帘。 安婉仪是想中立,不管是我,还是姚妃,亦或者千绯与千绿,她都避而远之。那日她在熙宁宫的那句话,仔细想起来,真的让我占到了便宜么? 其实,不尽然。 她的话,让夏侯子衿亲自脱了裘貉给我,却又将他推给了千绿。 她的话,让千绿赢得了夏侯子衿,却让她与太后的关系进一步的恶化。 她的话,让让姚妃看准了一个好的时机,却又让舒贵嫔禁了足。 其实算起来,谁都不算得了好。 安婉仪说到底,谁都没有帮。 摇摇头,不去想她。 鸾轿又向前行了一段路,突然听晚凉叫停了轿子。我有些奇怪,才要掀起轿帘来问,便听晚凉道:“娘娘,奴婢瞧见了裕太妃的轿子。” 我知道,她是瞧不见裕太妃的,她定是看见了小桃。 迟疑了下,开口道:“不必停,走吧。”本就不必绕着走,若是绕了,别又让人以为我心虚了。 “是。”晚凉应了声,才又道,“起轿。” 很快,我便听见了迎面来人的声音。接着,听晚凉道:“奴婢见过太妃,太妃吉祥!” 下了鸾轿,我上前道:“臣妾给太妃请安。” 小桃见了我,忙道:“奴婢参见檀妃娘娘!” 我示意她不会多礼,裕太妃却并未从鸾轿中走出来,我随口道:“太妃的病情如何?” “托娘娘的洪福,太妃的病情一直算稳定。”小桃低着头答道。 我点了头,也不愿多做停留,便开口道:“太妃,臣妾现行告退了。”语毕,扶了晚凉的手欲走。 小桃却追过来,我瞧她一眼,她似是吓得不轻,忙跪下道:“奴婢斗胆,瞧见娘娘往天胤宫的方向而来,您定是去探了皇上。娘娘,皇上……皇上的病情如何?” 我微微怔住,我早就料到裕太妃突然出现在这里,必然是要往天胤宫去的。今日夏侯子衿病了,整个后宫谁人不知。裕太妃会来,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们都快到门口了,却何苦要问我? 作者题外话:裕太妃的出现,又是一个小小的转机。 裕太妃口中的他和她 小桃见我不说话,忙道:“娘娘,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太妃也听说皇上病了,心中挂念,所以执意要去天胤宫探望。可……可奴婢知道,皇上是不会见她的,所以奴婢才敢斗胆请问娘娘您,皇上龙体如何。” 原来,竟是这样。 不自觉地瞧了一眼裕太妃的轿子,轿帘落着,我瞧不见里面的人。 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她也怪不得夏侯子衿如今不愿见她。 朝小桃道:“你先起来吧,皇上乃真龙天子,自然是福佑祥泽,没有大碍。”我其实未见着他,只因我根本,没有进去。 不过从安婉仪的神色中,也可瞧出,他不过是偶然风寒,并不严重。 闻言,小桃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笑道:“奴婢先谢谢娘娘您。”说着,转身朝那些轿夫道,“起轿吧。” “等等。”我不解地看着她,“既然知道皇上不会见太妃,还去作甚?” 小桃怔了下,才道:“奴婢带太妃去皇上宫外走一圈,便回。” 我才想起,如今的裕太妃疯疯癫癫的,许是跟个孩子一样,需要哄哄。 我点了头,才要走,便听见裕太妃不知喊了句什么,突然跑出来。 “太妃娘娘!”小桃吓了一跳,忙跑上前去扶她。 她的目光忽然朝我看来,不知为何,那种眼神,看得我浑身一颤。她不顾一切地推开小桃,朝我扑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双臂,开口道:“柳大小姐,你又去见了他,你又去见他!” “娘娘!”晚凉焦急地看着我,却也不敢上前来拉。 小桃忙追过来道:“太妃,您快放开檀妃娘娘啊!” 我却忽然镇定了,开口问她:“您说,我去见了谁?”她口中的柳大小姐,除了拂希,还能有谁? “娘娘!”小桃有些惊慌地唤我。 我冷冷地横了她一眼,吓得她马上缄了口。 我看着裕太妃,试探性地开口:“皇上?”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那时候,夏侯子衿还不是皇上呢。 她的脸色却忽然严肃起来,拉着我小声道:“皇上要送你去和亲,呵呵。啊,那日……那日我还瞧见了太子殿下……” 我只觉得浑身一震,我说的“皇上”是夏侯子衿,可我知道,她口中的皇上却是前朝的嘉盛帝,她甚至,还提到太子…… 拂希还和前朝太子有关系么? 我只觉得吃惊不已,拉着她问:“您瞧见太子……” “大胆!” 我才说了一半,便被一人高声喝断:“皇上尚未有子嗣,我朝哪里来的太子!” 身边之人皆已经下跪,齐声道:“参见太后!” 我慌忙回身,欲要跪下,却发现裕太妃抓得我好紧,只得福身道:“臣妾见过太后!” 太后怒道:“还杵着干什么?还不给哀家将这疯妇送回永寿宫去!” “是。”她身后的宫人们都上前来,用力将我身边的裕太妃拖走。 她忽然大叫着:“啊,我还要去看皇上!皇上病了!我要去看皇上!皇上——” “太妃……”小桃慌慌张张地跟在他们身后,追着而走。 我怔了下,终是跪下了。 感觉太后走上前来,冷着声音道:“她疯了,怎么檀妃也跟着疯了不成!” 作者题外话:二更,一会儿还有三更,宝贝们,给晚晚顶一个! 要强,孤独 “太后息怒!”我低着头。方才是我疏忽大意了,我只是,在听见裕太妃的话时,一时间,没有忍住。 太后冷哼一声道:“哀家看你真是该清净清净!从明日起,你就搬来熙宁宫的东暖阁,帮哀家抄十日的佛经!” 突然叫我去抄佛经?太后又究竟是何意呀? 可,时下却也只好道:“是,臣妾谨记。” 如此,太后才又哼了声,带了人离去。 我俯首跪着,良久,才听得晚凉起身的声音。她忙过来扶我道:“娘娘……” 我不自觉地轻笑一声,宫里的眼线何其多啊,不然太后又如何能这么巧出现在此处? …… 回了景泰宫,马上有人迎上来,朝晨一面接过我身上的裘貉,一面问:“娘娘,皇上的病如何?” 我略微怔了下,随即轻笑着:“大概,不是很严重吧。” 明显瞧见朝晨愣住了,缓缓地,又朝晚凉看了一眼。晚凉上前,轻手打了她一下,怪她多嘴,她倒是也不提路上发生的事情。芳涵什么话都未说,末了才问:“娘娘可累了?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我点了头,径直回了寝宫。 瞧见宫婢吹熄了灯,我才闭了眼睛。 可,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总想着窗外那宫婢的话,他抱着千绿,一言不发地抱着…… 不知道为何,那场面我虽不曾瞧见,却,依然感受到了他的无助与彷徨。 而我,在意的,仿佛并不是千绿。多奇怪啊。 我总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要强,孤独。 所以,才要在人前展现出最骄傲的一面,以此,来让所有的人以为,我们都多么多么的厉害…… 即便没有一点爱,也要很开心地活着。没有人生来是卑贱的,他虽贵为皇上,却也有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烦恼。 想着想着,我居然会笑。 笑着,还能笑出声来。 可是,笑着,又觉得尝得出有些忧伤的味道。 长长的叹了口气,抱膝,坐了起来。 不禁,又想起苏暮寒给我的药水,起了身,从床底下的小箱子里取出来。指腹掠过,那雕刻精致的梓树,此刻虽未能瞧得清,可,我仿佛已经看见它的样子。 那样子,早就深谙于心。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偶尔,会想起他的那句话。 他说,有些人,是为仇恨支撑着,才活的下去。 我那时候拼命地否认,说我的心中,无恨。 时下想来,他说的人,莫不是他自己? 指尖一颤,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有点疼,有点……担心。 怎么了呢?为何今日,突然又想起苏暮寒来?也许只是,太后要我抄袭佛经,我便想起了曾经住在寺庙里的他吧? 喟叹一声,我与他,此生都或许再无法相见。俯身将盒子重新放好,起身的时候,突然瞧见,那门上,晃过谁的影。 我以为,只是巡夜的宫人,却不想,那影子,停在我的门口,一直,停着。 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眼花。 而后,大吃一惊,顾卿恒! 我不是让他出宫去么?为何,还要来? 慌忙跳下床,寻着月光跑上前,忽而又一想,不行,我不能再见他。 咬咬牙,大声喊道:“来人啊!” 有人来,他定会悄无声息地走,与那次一样。 可,奇怪,为何无人来? “来人啊!”我不甘心,又大声喊了一句。 外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整个景泰宫,仿佛在一瞬间,沉寂了下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 作者题外话:为何景泰宫外头会突然一片寂静?HOHO~~我很无良~~ 三更完毕,明天,好戏来了,哈哈~ 独你最薄凉 我只觉得有些惊慌,不顾一切地上前,“哗”的一声将门打开…… 门外的一切,让我惊呆了。 景泰宫的太监与宫婢,满满的跪了一地。 我还瞧见,李公公也跪在地上。 怪不得,我叫得那么大声,都没有人应。怪不得,景泰宫里突然寂静得一如死城。 皆因,他来了,夏侯子衿,来了。 我不知道他倚在外头多久了,亦不知,他为何不进来。 手还握在门沿忘记收回,却见他一下子朝我扑过来。 “皇上!”我惊叫着接住他。 好重啊,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身后的桌沿才勉强站得住。他的脸贴在我的颈项,好烫啊,他还在发烧。 我不禁惶然了,那日头也不回地走掉,甚至是,在熙宁宫见了我,不说话,还狠狠地,与我擦肩而过。那么今日呢?他病着,为何要来? 还不敲门,不进来。 若是我一早就睡了,他是否,打算在外头站上一夜? 好多好多的话,在心里问着自己,终是,没个答案。 回神的时候,房门不知道已经被谁关上。 他却,缓缓地抬手,抱住我的身子。我只觉得浑身一震,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 “皇上……”我唤他,他却不应我。 就这样,一直一直抱着我,久久不发一言。 不知为何,我竟然又想到了今日在婪湖上的他与千绿,是否,也如现在这般? 想着,出了神。 他竟忽然一把推开我,自己冷不丁往后退了好几步,我只见他的步子不稳,一下子狼狈地跌倒在地。我怔住了,我眼中的他,从来骄傲,即便偶尔收敛起他的脾气,也只是跟个孩子一样半真半假的撒娇。如此无助的他,我还是头一次,看见。 错愕地跑上前去扶他,他的身上全是烫的,连着手亦是。 “皇上……” 见他咬着牙,额角全是细细地汗珠。一定,很难过吧? 不自觉地抬手,为他擦去额上的汗。记得那日在石洞中,他忽然伸过手来,轻笑着说着,原来病早好了啊。 我那日生病,也不如他今日这般。 “皇上。”俯身抱住他,为何瞧见他这样,我的心里会隐隐地泛起一丝疼痛。 他究竟,怎么了? 他不是该以为我是顾大人的棋子么?他怪我了,所以才会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可是现在,为何又要来?还是……这般样子来。 他往我身上靠了靠,呼出的气真烫啊,听他小声道:“朕头晕,站不住。” 所以,我开门的时候才只瞧见他倚在门口么? “没关系,臣妾扶着您。”吃力地将他拉起来,他抵在我身上,我半退着,将他扶上床。 他喘着气,瞧着很是难过的样子。扶了他躺下,他闭上了眼睛,突然咳嗽起来,我忙伸手帮他抚着胸口。他却突然抬手,将我的手拂开。 我讶然地看着他,却见他并未睁眼,咳了半晌,才开口道:“朕以为,朕这后宫这么多的嫔妃,独你最薄凉。” 自古帝王皆薄情,他竟然,说我薄凉…… “皇上……”我上前一步,却见他伸手止住我上前,又低声道:“檀妃,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题外话:宝贝们,来来,帮晚晚把票票顶起来~ 桑府三小姐 他的声音不大,却已经是不怒自威。 微怔了下,我忙在他面前跪下,低了头道:“皇上不听臣妾解释,便要定臣妾的罪,臣妾不服。”微微握紧了双拳,此事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解释,今日,他既然肯亲自过来,其实我已经知道,他是想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夏侯子衿对我,终是不薄。 是否,因为今日独我不去天胤宫探他,所以他才要亲自来?我忽然,有些隐隐地后悔,如果,我不在门口转身便回,我若是进去,他也便不必,深夜跑来。 他撑起身子,许是头晕的厉害,身子有些微晃。我跪着,他也不叫起,只冷冷地看着我,咬着牙道:“朕倒是要看看,你想怎么解释!” 张了嘴,突然转念又一想,他要我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宫里的药膏从何而来,还是解释我今日为何不去天胤宫探他? 呵,夏侯子衿啊,真厉害,总要一个一个地给我下套。 我咬着唇道:“臣妾过天胤宫去了,可,听闻安婉仪在里头陪着皇上,臣妾怕扰了皇上的雅兴,故而只能折回。”我不过是未曾想到,安婉仪会这么快就出来。 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他冷哼一声道:“可朕的公公说,你与安婉仪一道回了。” 闭了眼睛,可恶的李公公啊。 除了他,谁还会做这般无聊之事,还追在殿外监视着我啊。 我以额触地,开口道:“臣妾……委实不知皇上居然会深夜带病来问臣妾的罪。臣妾罪过。” 我不去探他,他到底是生气了,不过让他如此耿耿于怀的,必然,另有其事。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拉过去,我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膛,只见他狠狠地蹙眉,气道:“你真是罪大恶极,朕该削了你檀妃的封号,打入冷宫!” 心下一惊,他又道:“朕赐给顾荻云的东西,又如何会在你的手上!你不要告诉朕,你和顾家没有关系!” 我和顾家的关系…… 我只能说,我和顾大人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和他的公子顾卿恒却又…… 他果然,一眼便瞧出了那盒药膏的出处。 那么,如果我现在说药膏是千绿给的,他会信么? “咳咳……”他按着胸口,又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 “皇上……” 我明白了,此事他一早就是想问我的,只是,他想等着我主动给他解释。而今日,他生病,独我不去,他才会真正的怒不可遏。 “顾荻云在三年前突然与桑家老爷交好,并且三年来,频频出入桑府。桑府不过一般的商扈之家,朕着实还想不出,桑家到底有着什么东西能让他瞧得上眼的。起初,朕还以为是桑老爷贿赂了他,直到朕去年的那次选秀……” 吃惊地看着他,看来,每个官员的动向,他作为皇帝,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次的选秀,桑家有两个名额,他难道还想不明白么?顾大人看中的,是桑家的两个小姐。还有一点,夏侯子衿始终不知道,那便是,曾经有个相士预言,桑家有凤身。 不过这一点,现在,还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 他喘了几口气,突然抓住我的手,直直地瞧着我,启唇道:“朕还知道,桑家有个不为人知的三小姐!” 作者题外话:多疑如夏侯,对于身边之人自然是查过的,他想等着某某自己坦白,偏某人就是不说,哈哈~~ 他以为的幽会 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我总以为,我是桑家三小姐,除了桑府的人,便是再无人知。却不想,堂堂的天朝皇帝,居然,早就知道了我。 不自觉地出笑,我从来不知,原来,我也值得他去查。 他似乎恨得咬牙切齿,怒道:“还敢笑!后宫不得干政,朕以为,你不是真的不知道!” 抬眸瞧着他,我小声道:“皇上既然知道臣妾是桑府三小姐,自然也该知道,当初顾大人举荐的两个名额,并不曾有臣妾的份儿。” 不然,我又何以需要顶替了玉儿进宫来? 他哼一声道:“这才是你的厉害之处,藏于暗处,便以为朕是傻子?” 我好笑地看着他,他傻么?试问,谁又敢把他看成傻子! “檀妃!”他怒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真是用力啊,我疼得都皱起眉头了。他再欲开口,却冷不丁地又重重咳嗽起来。 “皇上。”我扶住他,他是真怒了,我从来,未曾瞧见他这样。以往的他,就是生气,也必不会这般,气了,很快便又好。 他咳得有些揪心,不知为何,又让我想起与我相处了三年的苏暮寒,每次他重咳不止,我都只能隔着那层纱帐站着。而后,焦急着看着那朦胧的身影。 可是我现在,却扶着夏侯子衿。抬手,帮他轻柔着背心,希望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这一次,他不再推开我,咳嗽了好久好久,他一手按着胸口,俊眉已然拧成了一片。我忽然觉得有些心惊,他是否咳得太厉害,连着胸口都疼了? “皇上,皇上……”我听见外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他叫得很小心翼翼,唯恐他动怒。可我也知道,李公公是担心他的身子。 转向外头,欲开口宣太医,却听他嘶哑着声音道:“给朕闭嘴!” 我知道,他喝的,是外头的李公公。 果然,听他如此说,李公公便再也不敢说话了。 他喘着气,有些无力地倚着我,我忙帮他垫高了身后的软垫,扶他往后靠着。还发着高烧啊,又咳嗽,真的不必宣了太医来瞧么? 他朝我看了一眼,一脸虚弱的样子,半晌,才开口道:“瞧见朕如此,你会心疼么?” 我怔了下,终是点头。 会啊,如何不疼?他连夜跑来,我更加担心。 他忽然讥讽道:“哪里疼,朕,瞧不出来。” 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他倒是没有拒绝,我低声道:“皇上今日能过景泰宫来,便是给了臣妾解释的机会,臣妾又怎会再不知好歹?您是皇上,自然明白,单凭一盒药膏,说明不了什么,不是么?” 他低哼一声,说道:“是,可你却说,药膏是御药房取来备着的,那能说明的,可就多了!” 微微一惊,我当时是以为晚凉取来了顾卿恒给我的药膏,怕他误会,才要如此说的。我若是一开始便知道是千绿给的那一盒,何苦还要骗他? 所以,当时他认出那盒药膏,只是带着怒意地问我它的出处。他只是没想到我会骗他,于是才怒意匆匆地离开。 我正思忖着该怎么接着说,便听他又道:“那日在石洞,朕还发现被搬动过的石头。你不要告诉我,那是你搬的,或者,你那宫婢搬的?” 这个细节,我当时就想到了,只是奇怪他竟然不问我。看来,他不是不问,他是,在观摩着。 细眼瞧着,见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语气微微加深:“朕还知道,顾荻云的儿子进宫成了朕的羽林军的一员!” 心中大骇,他以为,那日我和顾卿恒在那假山洞里幽会么? 坏妃倾国 卷 第001章 吃醋 脱口道:“皇上,臣妾和顾公子清清白白!” “既然清白又为何要遮掩!”他问得咄咄逼人。又道,“瞒着他也就罢了,偏生那盒药膏你还要遮掩!” “我……” 的确,我是以为它是顾卿恒给的才要瞒着,如今若是再说我千绿给的,那也只会让他以为我真的是顾荻云的人,千绯和千绿在明,我不过在暗。 不管我说与不说,都只会将“顾府”的印章在我的身上越烙越深。 厉害的千绿啊,不过一盒药膏,便将我推进了一早就预计好的漩涡里。 他愤怒地看着我,许久许久,吐出一句:“如果你一开始就喜欢顾卿恒,就不该进宫来!你进来了,就只能做朕的女人,再有其他的男人,你若敢动半分心思,朕,决不轻饶!” 终于,怔住了。 因为他的话,他说,若干对别的男人动半分心思,他决不轻饶我。 呵。 看着他气极的样子,我忽然想笑。 我可以看做,他是吃醋么?他为了我,在吃醋。 他哪里知道,除了他,我从未对别的男子,动过半分心思啊。 我与卿恒,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我虽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却终不是情爱俯身,大胆地抱住他的身子。他低哼了声,倒是没有伸手推我,我笑道:“皇上乃堂堂天子,也和一个侍卫计较?” 他咬着牙,我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他忽然不再拘泥于顾卿恒的事情,却又突然道:“朕病了,所有的嫔妃都来,独你不来!” “你好大的架子,要朕亲自跑来……” 愈发用力地抱住他,我窃笑着:“臣妾知错了。” 我是真的高兴了,只因,他信我了。 他相信我。 没有过多的解释,不过是简单的几句话,他选择了信我。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释然地开口:“朕好痛。” 我放开他,低声问:“哪里痛?” “胸口痛,头也痛。”他闭着眼睛说着。 我叹一声,伸手碰碰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也不知他在天胤宫吃了药不曾?隔了会儿,听他不再说话,我靠过去,小声道:“皇上,让外头的人都下去休息了可好?” 他一来,惹得我景泰宫的人个个都起了身,也不知他们都在外头跪了多久了他不说话,我起了身,行至门口。推开门,李公公见我出去,忙道:“娘娘.皇上如何?” “皇上正休息呢。”我朝他身后的芳涵道,“姑姑,去准备一盅冰糖枇杷。 闻言,李公公轻叫着:“止咳的汤水一早就准备着,还叫人一遍一遍地热着呢!奴才这就叫人送过来!”他说着,欲要爬起来,忽然又顿住,隔着门,朝里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娘娘,皇上叫起了么?” 我哑然失笑,朝众人道:“没事了,都回去休息吧。” 听闻我如此说,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大口气。李公公忙爬起身,急急地下去了。晚凉行至我身边,低声道:“娘娘,可要奴婢留下来伺候?” “不必了,都下去吧。”语毕,才又回了身。 关上房门,见床上之人闭了眼睛,听我进进出出,也是一句话都不说。不过隔了一会儿,便听李公公在外头敲门道:“娘娘,冰糖枇杷送来了。” 打开房门,李公公便要进来,我拦住他,只道:“给本宫就行了,你也下去吧。” 他怔了下,有些泱泱的应了声,退了下去。 端了东西,行至床边,我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皇上……” “嗯?”他低低应了声。 我这才坐了,开口道:“让人送了一盅冰糖枇杷来,您喝点。” 他睁开眼睛,我将糖水送至他唇边,他才张口喝着。碗里的冰糖枇杷水喝了一半了,突然听他开口道:“以前,你也给你那先生喝这个么?” 有些诧异,好端端的,他竟然提起苏暮寒来。 看着他,摇头。 我从未替苏暮寒熬过一碗冰糖枇杷。 他微哼一声道:“骗人。” 我笑道:“先生那病又不是染了风寒,喝这个有什么用?” 他似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上回你求朕遣了太医出宫给你那先生诊治,可有瞧出什么来不曾?” 我怔了下,有些失望地摇头:“可不巧,先生他居然已经走了。” “哦?”他瞧着我,剑眉微佻,倒是不再说话。 喂他都喝了,才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有些惊诧地回身,他却并不看我,只道:“你那先生走了,朕看你很是惋惜啊。” 我怔住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如此说。 “只可惜了,朕本该,见见你那敬如神祗的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许是方才咳嗽的厉害,他的声音此刻,嘶哑的厉害。 不知怎的,我愈发地想起了苏暮寒。 他总是嘶哑着声音唤我“梓儿”。 床上之人忽然松开我的手,我猛地回神,转身将空碗搁在桌上,才又回身坐在床边。他已经阖了双目,我低声问:“皇上,可有感觉好些?” 他微哼了一声,却不答,只启唇道:“朕这个样子,让你想起了你那先生。 他的话,并不是问句,他心里的笃定了这个事实。我忽然觉得好笑,今日的他到底怎么了,一遍一遍地,提及苏暮寒? 我不说话,他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嗯……”伸手扶额。 我想起他说头晕的事情来,忙伸手扶住他,劝道:“皇上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只低头了片刻,抬眸看向我,他的目光很是奇怪,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看着我,半晌,才听他低声道:“朕总以为……不该是这样的。” 我皱起了黛眉看他,不该是这样?什么不该这样呢? 未待我开口,他的大手忽然伸过来,缓缓地拂过我的脸颊。他的掌心还是很烫,许是真的热了,他的掌心渗出了细细地汗水。我猛地吓了一大跳,忙侧脸,明显瞧见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我忙道:“皇上,还是臣妾扶您躺下吧。” 我是怕他掌心的汗水擦去了我脸上的药水,他才相信了我与顾家没有关系,此番若是再让他瞧见我的容颜又是另一种样子,他若是再不动怒,就不是夏侯子衿了。 他不说话,倾身又欲咳嗽,却是捂住嘴,想忍住。 不知为何,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他方才说的话。他说,是否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苏暮寒? 呵,所以,才要忍着么? 他怕,我在他的身上,只瞧见苏暮寒的影子么? 伸手帮他抚着后背,轻言道:“皇上,有两件事,是怎么也忍不住的。” 他痛苦地朝我看一眼,我笑道:“第一,咳嗽。” “噗,咳咳……”他再也忍不住,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窃笑着看着他,半晌,他才喘着气道:“朕发现你是越来越大胆了。” “臣妾不敢。”我垂眉瞧着他,听他又道:“第二是为何?” “第二啊,第二臣妾忘了。” 他横我一眼,倒是没有追究。我扶他躺下,他拉我上床。我只胡乱地蹬掉了鞋子便爬上去,在他的身边躺下,他却不睡,又道:“朕愈发地好奇你那位先生了。” “好奇什么?”仰着脸看他。 他低声道:“能教出你这样一个学生,所以朕好奇。” 我忙道:“那,若是有机会,皇上会让臣妾见见他么?” 他低头瞧着我,不悦地拧起眉头:“你难道不知后妃不得私自出宫么?” 往他身上靠了靠,我笑:“所以,才要问您啊。” 他微哼着,却并不答话。 过了许久,我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又开了口:“据朕所知,你娘原是一个名妓,却嫁了你爹做妾。” 他对我的事,还真是查得彻底。 闭了眼睛,问他:“皇上嫌弃臣妾的出身么?” 他却是反问:“你说呢?” 我浅笑着不语,他若是真的嫌弃,便不会提及我的身世。说到底,他与我一样,不是正房所出。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当年的太后自己有子,还会否能接受这个府上姬妾生的儿子呢? 不过说到底,他比我幸运的多。 纵然没有亲生母亲的疼爱,太后对他的关心,必然也不会少的。除了当年拂希那一桩事,相信太后定也没有做过其他让他伤心的事情吧? 听我不说话,他倒是没有计较,又道:“既然桑府只有两个名额,你又是如何进宫来的?” 他应该是不可能忘记,我曾经做过泫然阁的宫婢,我曾经,是我所谓的姐姐的婢女。 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我只道:“有人不想入宫,有人想,不过如此简单。” 他轻笑:“深宫真的如此可怕么?” 是啊,可怕,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我却摇头:“其实,它一点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心。世人只能瞧见身为主子的风光,却不知这风光背后,步步惊心的算计。” “可朕看,你们一个个,都算计得得心应手啊。” 我微微一怔,他果然,都是知道的。 随即,不自觉地笑,真正得心应手的,不就是他夏侯子衿么? “笑何?”他问。 我转过身,抱住他的身子,低声开口:“臣妾觉得,皇上似乎喜欢看这一场角逐,因为不管怎样,您都是最大的赢家。” 他浅笑一声,伸手拥住我,开口道:“聪明的女子,总让朕,爱不释手。” 后宫女子,聪明的,又岂止我一个。 所以,我不过是他三千粉黛中,喜欢的一个。 他总在让我以为几乎要触及他的真心之时,骤然退开,又与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他的宠爱,让我渴望而心悸。 我轻叹一声,鼓起勇气问他:“白日里那么冷,皇上何苦在婪湖上坐了两个时辰?”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开口:“朕只是想看看,这一次,母后会不会同样的狠心。” 我怔住,睁开眼睛抬眸瞧他,他却是自嘲一笑,开口道:“今日唯独未曾来的两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她。” 我才是震惊了,太后竟然未曾过天胤宫去探他么?可,我明明,在天胤宫的外头,碰见了太后的。忙道:“许是太后与臣妾一样,过了天胤宫,知道里头有人陪着您,没有打扰,又回了。”怕他不信,又补上一句,“臣妾回的时候,在外头碰见了太后的。” 他嗤笑一声:“除了母后,你还碰见了裕太妃。” 心下一惊,他居然,都知道? 抱着我的手微微一紧,听他的语气带着异样:“朕还差点不知道朕的天胤宫外居然会那般热闹呢。只是朕寝宫里头,谁人都不曾进来!” 裕太妃没有进去我是知道的,太后当场便命人将她送回了永寿宫的。我只是奇怪,太后居然不曾进去。 缓缓地,覆盖上他的手,低声问:“皇上要试探太后什么?”究竟是什么,能让他这么不顾自己的身子,在冰冷的婪湖上待了那么久,能真的待到病了。 而太后居然真的,不去探他。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很快,你便会知道。” 他如此说,便是意味着在那之前,他不会提前告诉我。 缄默了片刻,我开口道:“太后要臣妾明日搬去熙宁宫替她抄佛经。” 他只浅浅的应了声,并未说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听他又咳嗽起来。我伸手抚上他的胸口,小声道:“皇上……” 他咳了好久,闭着的眼睛却并未睁开,我只以为他是累了,便也不再说话。 良久良久,才感觉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喃喃地开口:“五年了……” 我只觉得一惊,他忽然说五年了,什么五年了? 再看他的时候,他依旧未睁眼,我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淡淡的。只是喷洒在我颈项的时候,依旧很烫。 抬手,帮他盖好肩头的被褥,一言不发地看着。 不知为何,今日他的话,让我忽然觉得,他和太后这次反常的关系,和千绿,并没有关系。 千绿,她还不足以让他为她和太后对抗。 想起这个的时候,微微有些放心。 可是,又想起他方才说的五年,又会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才睡着的。 又不知何时,发现身边之人起了身。猛地睁开眼睛,见他已经起身,李公公正半跪在床前帮他穿靴子。我吃了一惊,才知将近卯时了,他便是要去早朝的。忙爬起来,伸手拉住他的手,烧还未曾完全退下去。 他不想我也醒了,回眸瞧了我一眼,低声道:“还早,你睡着吧。”语毕,便由着李公公扶了起身。屋内的宫婢忙上前,取了龙袍为他穿上。 见他忽然圈起了手置于唇边,不住地咳嗽起来。 李公公吓了一大跳,忙道:“皇上,今日早朝不如……” 他示意他噤声,半晌才道:“朕没事。” 一切不过在一炷香的时间,便完成了。 直到众人拥蔟着他出门,他都未再回眸看我。 我喟叹一声,纵然他和太后耍着脾气,可,即便病着,他都不会缺席早朝。他永远清楚,作为帝王,他要的是什么。 他走了,我也睡不着,稍稍躺了会儿,便唤了外头的宫婢端了洗漱的水盆进来。 洗漱好了,便见芳涵进来。想来,她定也是知道我未来十日要去熙宁宫的事情了。 行至我的身边,问我:“娘娘,过熙宁宫去可要准备什么东西么?” 我摇头,太后的宫里,难道还缺了我吃穿用的东西么? 便朝她道:“姑姑便待在景泰宫,不必随本宫过去了。本宫只带了晚凉与朝晨过去便好。” “是。”她点头应了声。 “这几日景泰宫的事情便要麻烦姑姑了。” “娘娘尽管放心,奴婢定会注意的。”语毕,她又道,“娘娘上回打发了两个宫婢去浣衣局,内务府又调来了两个新宫婢,奴婢还是安排她们在外头做事,里面的事情不许她们搭手。” “嗯。”我应着声,芳涵做事还是严谨的。她是怕有心之人借我此举,往我的宫里安插眼线。 出门的时候,见朝晨跑来,小声道:“娘娘,惜嫔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我微微怔住,千绿? 晚凉跟在我的身边,倒是也未说什么。 三人出去,瞧见千绿只带了菊韵一道。见我出去,她二人忙朝我行礼。 看了她一眼,我开口道:“惜嫔这么早来本宫这里作何?今日不必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么?” 她却是低头一笑:“娘娘不是也要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么?嫔妾过来,与娘娘一道走。” 疑惑地看着她,好端端的,居然说与我一道走。再看她身后,瞧见玉婕妤携了宫婢的手正过来。 而千绿依旧笑着:“昨夜皇上带病过景泰宫来,这宫里头的人,可都瞧着娘娘呢。” 心头一震,她这么早来,原来不过是想看看昨夜夏侯子衿来我宫里作何么?呵,她以为,夏侯子衿是来兴师问罪的么?心头的怒火一下子窜起来,我大步上前,抡起手臂狠狠地掴了她一掌,怒道:“此事惜嫔还敢提及,昨日天冷,你也敢拉了皇上去婪湖赏风景,皇上病了,你最该当罚!” 身边众人俱惊,晚凉与朝晨忙低下头站着。连着路过的宫人们吓得呆住了。 菊韵差点便要惊叫出声了,我挑眉看着她,她似是猛地吃了一惊,到底是不敢叫出声来。 想必千绿是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突然出手打她,一手捂着被我搧红的脸,惊愕地看着我。半晌,嘴角缓缓出笑,我知道,她是想看我如何下台。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动手打了皇上的宠妃。 “娘娘……”瞧见玉婕妤跑上前来,拉住我道,“娘娘您弄错了,昨儿个,并不是惜嫔妹妹拉了皇上去游湖的,倒是惜嫔妹妹去婪湖劝了皇上回来。” 收回了手,我瞧她看了一眼,开口:“哦?那是本宫错怪了惜嫔了?”顿了下,大声道,“混账,昨儿个是谁说惜嫔拉着皇上游湖才让皇上受了寒?” 身后的晚凉马上跪下磕头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时耳背,听错了话。娘娘恕罪!” “来人,将晚凉拖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三日不准给饭吃,只准喂水!”复,又转向千绿,低声道,“本宫一时错手,打错了你了,向惜嫔赔个不是。” 千绿看着我身边的玉婕妤,眸中生气一丝怒意,咬着牙道:“嫔妾不敢,娘娘也是关心皇上龙体才会……才会一时错手。” 宫里出来人,将晚凉拉了下去,只听晚凉求道:“娘娘,奴婢一时多嘴,娘娘您饶了奴婢吧,娘娘……” 我未曾回头,只是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目光落在千绿的脸上,我冷笑一声道:“本宫手重,可惜了惜嫔这花容月貌了,若是留下些许印记,皇上见了,就不好了。朝晨,去取了上好的药膏来。”斜睨瞧了她一眼,朝晨已然会意,忙应了声下去。 玉婕妤忙打了圆场道:“瞧娘娘说的,不过是错手罢了。惜嫔妹妹是聪明人.怎么会在皇上面前提及呢?” 千绿的脸色愈发铁青了,只得咬着唇道:“是,嫔妾怎敢提及。” 心下冷笑,掴你一掌,歉也道了,我看你也再无理由可搬弄了。 玉婕妤又道:“娘娘,还要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呢,快些过去吧。” 我点了头道:“那我们便先走,一会儿让朝晨追上来便是。”语毕,瞧了千绿一眼,抬步朝前走去。 玉婕妤忙跟上来,千绿与菊韵也只好跟在我们后面。我不坐鸾轿,她也不敢,只让鸾轿跟着在后头走。 玉婕妤走在我的身边,我略微侧脸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今日之事,先谢过姐姐了。” 她抿唇一笑,从容地开口:“娘娘言重了,只是娘娘如何敢出手打她?” 我浅笑:“不是瞧见了你在她身后么?只是本宫觉得奇怪,姐姐如何也及时出现在这里?”今日若不是玉婕妤来了,我还真不敢打她,免得打了,没个给我打错作证之人。 她低声道:“娘娘失宠于后宫,昨日皇上病了,娘娘又不过天胤宫去探视,皇上连夜来景泰宫,嫔妾也是担忧……” 她的话,说得我一震。 真是没想到,昨日发生的这么多事情,竞能传得这般快! 后宫啊,果然最不缺的,便是口舌之快了。 我失宠于后宫,想必人人,都等着瞧我的笑话吧? 也幸得她担心,才会碰巧看见千绿。依照千绿的性子,是想激怒了我,只是她未曾想到,中途会出来个玉婕妤打了圆场。此事她若是再纠葛,便是她小气了只是千绿啊,这一次,我必不会让她那般轻易地抽身! 以往,是我不小心,才会陷进她为我圈好的陷阱里面去,这一次,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玉婕妤抬眸瞧我一眼,又道:“娘娘,皇上的病如何?” 她不问夏侯子衿来我宫里为何,只问他的病如何。如今瞧见我无事,她定也是知道,他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回头看向千绿,我开口道:“若不是惜嫔及时将皇上劝了回来,怕皇上的病情还没这么乐观呢。本宫如今觉得,本宫真是不应该了,还不慎打错了你。” 千绿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唯有那被我打过的半边脸,透着不自然的红。 她咬着唇道:“皇上龙体安康才是我们的福气,此事是嫔妾应该做的。”她身边的菊韵,再没了以往的趾高气扬,只一味的低着头,连多瞧我一份都不敢。我想,她定也是怕了,千绿再爱宠,我都敢打,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婢? 到了熙宁宫,进去的时候,姚妃一眼望出来,她的眼睛真是好,立马就瞧见了千绿那被我搧红了的脸。才欲开口,便听得外头太监叫着:“太后驾到——” 她忙噤了声,众人都起身,向太后行礼。 宫婢扶了太后上前坐了,她才挥手道:“都免礼吧。” “谢太后。”众人谢了恩,才纷纷入座。 姚妃的目光依旧朝千绿瞧去,抿唇一笑,起身道:“哟,惜嫔妹妹的脸是怎么了?怎么像是被谁掌捆了一般?”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皆朝她瞧去,千绿的脸上蒙上一丝惊讶。却听太后道:“如今这后宫之中,还有谁敢动得你惜嫔啊?” 太后的话,明显夹杂了讽刺的意味。 我知道,太后向来是不喜欢她的。 从她甘愿做拂希的替身开始,太后对她,心里总是有根刺。更有昨日,若不是夏侯子衿突然来我宫里,说的那些话,我还不知为何他独自坐于婪湖无人敢劝。怕是人人都知,皇上与太后之问有事,不敢上前。偏千绿敢趟这趟浑水。 算算,朝晨也该到了。 我起身跪下道:“太后息怒,臣妾一时手快,打错了惜嫔。” 此言一出,只听得周围一阵唏嘘声。姚妃的脸上也露出惊愕的神色来,倒是太后,依旧不见惊讶,只淡声问:“哀家倒是好奇,檀妃是如何错打了惜嫔?” 低了头道:“臣妾以为是惜嫔拉了皇上游湖才致皇上龙体违和,却不想,倒是错怪了她。原来是她去劝了皇上回来的。” 听我提及昨日之事,太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微哼一声道:“檀妃倒是冲动。” “太后恕罪。” 我正说着,听外头有宫婢道:“太后,景泰宫有宫婢来,说是檀妃娘娘命她取了药膏来给惜嫔小主。” 太后开口道:“你去拿进来。” “是。”宫婢应了声下去了。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取了那盒药膏来。 太后叫了起,我起身接过宫婢递给我的药膏,故作惊讶轻呼一声:“啊。” “怎么了?”太后皱眉问。 我忙回身,将那盒药膏呈于手上,故意尴尬地道:“臣妾让宫婢去取上好的药膏来,却不想,那奴婢竟然取了这一盒。” 语毕,太后的目光看下来,落在我手上的盒子上,脸色一变。 我瞧见,千绿也看过来,她安放于膝盖的手,猛地收紧。我开口道:“这盒原是惜嫔送给臣妾的,臣妾看这盒子漂亮,便一直放在寝宫内,却不想今日让臣妾宫里的宫婢错取了来。用惜嫔送臣妾的药膏送与她,倒是臣妾叫人看了笑话了。不如臣妾再差人去换一盒。” 姚妃也精明之人,瞧见在场多人变了脸色,便知这药膏有蹊跷。却是起身笑道:“檀妃妹妹此言差异。这药膏不就是拿来涂惜嫔脸上的伤么?还管谁送给谁的,眼下先涂了再说。” 她说着,接过我手上的盒子,抬手揭开那盖子,忽而皱了眉,回头朝太后道:“太后,这……这盒药膏怕是不能用,是清凉的呢,皇上最忌讳了。”她还不忘回身打趣道,“怎么惜嫔妹妹宫里还有这样的药膏么?可千万用不得啊,否则皇上可再不去你那里了。” 她的话音才落,便引得众人轻笑起来。 我浅笑着,悄然看向太后。 只见她的目光冷冷地看看下面的千绿,脸上微微有些怒意。 千绿不是想让夏侯子衿以为我是顾荻云的人么?那我不如,将她是顾荻云的人之事搬上台面来,给太后瞧瞧。我倒是想看看,她今后在这后宫,还能如何行走! 若不是她那一招,我今日,还想不到这样的法子来。说到底,我还是要谢谢她。 姚妃重新盖上盖子,将那药膏置于千绿面前,笑道:“这药膏盒子虽漂亮,可本宫劝你啊,还是藏好了才是。”她的话里,皆是得意。 她只以为,我故意将那药膏取出来,是因为药膏中含有清凉味,却不知,这药膏,另有出处。 不过她不知道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太后已经知晓了。 此贡品特殊,南诏送来的啊,相信皇上和太后的印象都会很深很深的。 太后终于开了口:“既然檀妃都让人将药膏送了来,惜嫔就先擦吧。” 姚妃似是吃了一惊,猛地回头道:“可是太后……” 太后低咳一声,打断了姚妃的话,说道:“哀家以为,惜嫔那如花似玉的脸可是很重要的!” 底下众人皆敛起了笑意,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一句话。 千绿的脸色愈发的白了,太后唤了外头的宫婢道:“还不帮惜嫔上药?” 宫婢忙应了声,取了药膏上前,小声道:“小主请侧身,奴婢好为您上药。 瞧见千绿的双拳紧紧地握着,可是她的身子却是丝毫未见移动。我正思忖着,难道她还敢公然违抗太后的命令不成么? 这时,听得外头有人道:“娘娘,荣妃娘娘,您慢点儿!” 心下一惊,千绯此刻来做什么?心念一转,定是外头的菊韵去请了她来。不过纵使她来了,也无济于事。只要太后认定千绿是大学士的人,难道千绯还脱得了干系么? 即便她腹中怀有帝裔又如何?这后宫谁都知道,太后更偏向于姚家的势力。 正想着,见千绯已经进门来,猛地朝太后跪下道:“太后……” 太后却不起身,只朝边上之人道:“还不扶荣妃起来?” 宫婢们上前去扶她,她却道:“太后,惜嫔送给檀妃的药膏是臣妾给她的。 讶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居然说是她给的? 千绿的脸上,也分明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样子来。 “哦?”太后那长长的护甲轻轻敲打着桌面,淡声问,“荣妃竟为了此事匆忙而来?不过一盒药膏而已。” 的确,他人看起来,不过是一盒药膏而已。只是千绯与千绿皆心知肚明,那是顾府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本不该拿出来的,只是千绿自作聪明,想拉我下水,却不想,反而弄巧成拙了。 千绯的脸色一变,忙道:“臣妾也是才知惜嫔送给檀妃的这盒药膏竟然有清凉的味道。” 真好啊,直接推说她来是因为知道药膏里有清凉的味道才急急赶来的。看来这是皇上赏赐给大学士的东西她是想假装不知了.我倒是要看看,她怎么圆这个谎。 “这药膏本是上回臣妾不小心跌伤了,臣妾宫里一个小宫婢借机来讨好臣妾的。恰巧惜嫔过来探视,臣妾也因着宫里有药,而惜嫔一向喜欢梅花,臣妾瞧着这盒子上恰好雕刻着梅花,便转手送给了惜嫔。”她低着头,一字一句说着。 我着实有些吃惊了,她以为,将此事退至一个宫婢的头上,她们姐妹就可以脱身了么?真是可笑,太后岂是那般好糊弄之人? 果然,太后闻言,并不为所动。千绯说是她宫里的宫婢,那么想要栽赃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这事她做的,真是不漂亮。 冷眼瞧着,不过凭千绯的心思,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也是难为了她了。 姚妃瞧了太后一眼,转而向千绯,俯身去扶她起来道:“荣妃还是先起来吧,你如今可怀了帝裔呢,有什么话也站着说便是。不过是一盒含了清凉味的药膏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其实不必如此。”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太后低笑一声道:“那哀家倒是好奇了,这药膏是上乘之货,你宫里一个小小宫婢如何会有?” “太后……”千绯低了头道,“此事原本臣妾也是不知的,方才才找了那宫婢问话,她原还想糊弄臣妾。臣妾让人打了她几板子,她才说了实话。” “嗯?”太后瞧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千绯忙道:“那宫婢说,这药膏是宫中一个侍卫给的,她有一次扭伤了脚,那侍卫送于她的。她还说,那侍卫早就钟情于她,所以才会给她那么贵重的东西。” 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她说……侍卫! 脑海里猛地闪过顾卿恒的脸来.千绯她难道是想…… 忽然见面前的千绿猛地起身,拉住千绯的衣袖道:“姐……” “没事的,只要将此事和太后禀报清楚,太后自会明察的。”千绯适时打断千绿的话。 太后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开口问:“你说的侍卫是谁?” 千绯正色道:“臣妾不知,臣妾宫里的宫婢只唤他‘顾侍卫’。” “姐!”千绿惊呼出声。 瞧见千绯猛地握住她的手,只需瞧着,便知有多用力。她是不想,让千绿说破了嘴。她是,要将责任全部推回顾家去。反正,这药膏本来就是顾府的东西,相信太后只需听得一句“顾侍卫”,便已经将一切了然于心。 多好的一步棋啊,顾卿恒将药膏送给了她庆荣宫的宫婢,那宫婢为了讨好她,又献给了她。接着,她再转手送给千绿,而千绿又给了我。 好长好长的一条线,她又干净利落地绕了回去。 千绯千绯! 我终于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绝不可能会想得出这样妙的法子! 可,看着千绿的神色,她定是不知晓的。 究竟是谁,在背后帮她? 见太后招手让一个宫婢上前,附于她耳畔轻言了几句,那宫婢点了头便跑出去。 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我大概知道了那宫婢去做什么。 咬着牙,宫婢与侍卫有染,那是罪无可恕的。 我始终想不通,千绯为何要这么做?将线索又绕回顾家去,又用这样的方式.无非是连累了顾卿恒。她和千绿不是顾大人的人么?如此一来,又如何向顾大人交待? 况且,她也许还不知道,夏侯子衿早就知道她们姐妹是顾荻云的人。 她这么做,给人的感觉,便是要极力地,和顾府撇清关系。 她,和千绿,皆不是顾府的人。 是这样么? 千绿的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来,而千绯,则朝我看来,眼底全是得意的味道宫婢去了很快便回,附于太后耳边说了几句,见太后的脸色微变,挥手示意她下去。继而转向千绯道:“宫里侍卫和宫婢有染此事哀家自当要管,如若真的如荣妃所说,哀家定不轻饶。荣妃,你便将你宫里的宫婢宣来,待哀家问个清楚明白!” 千绯忙道:“太后恕罪,那宫婢不老实,臣妾命人打了她几板子,谁知她身子骨那么弱,竟然……竟然一命呜呼了。请太后治臣妾的罪!”语毕,她又跪下去。 握紧了双拳,真好啊,她分明是要死无对证啊。 可,顾卿恒呢? 果然,太后蹙起了眉头,倒是没有先追究她的责任,只道:“来人,替哀家将顾卿恒找来!” 心被猛地揪起,瞧见千绿的脸色较之方才更白了。 我怎想到,千绯一来,竟然将此事巧妙得转化成了侍卫和宫婢有染的事情来。想必此刻,太后早已经忘记先前还怀疑她姐妹二人是顾荻云的人之事了。 更是千绯一下子将顾卿恒拉出来,便愈发地洗去她们身上的嫌疑了。 宫婢和侍卫有染的事情,在后宫还是为数不多的,此番有场好戏看,屋内之人皆露出期待的神色。有几个已经知道顾卿恒身份的嫔妃很是惊诧地不能自已。我的身后,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怪不得顾大人的公子好端端的要进宫来,原来竟是看上了一个小宫婢!”“可,那顾公子真会是那样的人么?他难道不知,私通宫婢是要处以死刑的?” “兴许,就是那宫婢嫁祸的也不一定。” 我一句不漏地听着,几乎要站立不住。 处以死刑啊…… 时间感觉过得好慢,我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外头有宫婢道:“太后,顾侍卫来了。” “属下参见太后,参见各位娘娘、小主。”他的声音淡淡的,我看出去见他单膝跪地,低着头,看不见神色。 “顾侍卫。”太后起了身,姚妃忙上前扶她。 顾卿恒道:“属下在。不知太后找属下来有何事?” 太后上前,立于他的面前道:“哀家听说了一些事情,故而叫你来问问清楚。” 他的声音依旧不单不亢:“太后请问。” 我瞧见千绿欲上前,却被千绯挡住了身子,只见她拿了那放在桌上的药膏盒子,行至太后身边道:“太后。” 抬手接过那盒子,递至他面前,开口道:“不知顾侍卫可曾见过这药膏?” 目光落在桌上那落下的盖子上,我只觉得心都被揪起了。 他已然抬头,眸子骤然一紧,握着佩剑的手猛地收紧,可是他的身子依旧不动。他是知道的,我也在场,却可以忍住不看我。 我欲上前,却被身边的玉婕妤拉住了衣袖,她皱眉道:“娘娘,此事既然已经变成宫婢与侍卫私通的事了,您就不必插手了。”她不知道我和顾卿恒的关系,只以为我还想管这事才要上前。 这时,听千绯急着开口:“太后,臣妾宫里的宫婢已经死了,此事单凭顾侍卫一人之言,也不能全信。” 千绯是怕顾卿恒否认,只因她最是清楚,千绿的那盒药膏并不是顾卿恒给的而我担心的是,顾卿恒看不见那盖子,他定会以为那药膏是送与我的那一盒太后却并不理她,只朝顾卿恒道:“哀家听说,这药膏是你送给一个宫婢的?” 他复又低下头去,我只觉得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直立地看着他。 不要承认,卿恒,不要认…… 咬着唇,我本该,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他送我的那一盒啊!可,此刻我若然出来说话,那么侍卫和嫔妃私通,便不仅仅只是死罪的问题了。 那会,株连。 “是。” 一个字,说得坚定不移。 他终是,承认了。 若不是扶着身旁的椅子,我几乎要站立不住。 卿恒,难道你不知,与宫婢私通是何罪名么? 为何,还要认? 千绯的脸上,先是微微的讶异,而后,露出释然的神色。她必是想不通,顾卿恒怎么就承认了? 太后将手上的药膏交给一旁的宫婢,语气已有了怒意,厉声道:“好大的胆子!和宫婢私通,就是死罪!你身为羽林军,竟然敢在宫中作出此等事来,来人——” “太后!”我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太后请息怒,方才荣妃不也说了,单凭顾侍卫一人的话,还不能全信。” 太后回眸瞧了我一眼,冷笑一声道:“怎么檀妃是以为他在包庇什么人么? 闻言,底下之人急声道:“太后,属下并未曾要庇护谁,此事是属下一人所为。也请……请太后放过她。” 他只说“她”,想必便是要指那宫婢。傻卿恒,他根本就不知自己口中的“她”是谁啊!他定是听闻太后所言“包庇”二字,情急之下才要将所有的事情全揽在自己头上。他是怕,此事与我有关啊! 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此事不要我再开口,不要我惹祸上身。 卿恒…… 太后冷声道:“你也不必替你那心上人求情了,你们若是想作对亡命鸳鸯,哀家今日便也成全了你!来人,将顾卿恒给哀家拉下去……” “太后!”一抹身影瞬息之间跪在她的面前,我瞧清楚了,竟然是千绿!她的脸色煞白,急声道,“太后请息怒。顾大人是天朝的功臣,此事还请太后手下留情!” “千绿!”千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忙上前去拉她,她却执意不肯起身。 众人俱惊,姚妃浅笑着看着这一出戏。太后斜睨瞧了眼脚下的女子,讥讽道:“惜嫔这是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与顾侍卫私通的人,其实就是你惜嫔!” “太后!”千绯吓得脸色都变了,她根本不会想到千绿会突然跑出来惹祸上身。 顾卿恒的脸色一变,沉了声道:“此事与惜嫔小主无关,请太后明察。” 千绿咬着唇,半响,才道:“臣妾与顾侍卫,清清白白。只是药膏到底是从臣妾的手上传出来的,如今已经去了一人性命,臣妾觉得罪过,还恳请太后,饶了他性命。” 太后冷冷的看看底下二人,她也是在思忖着。顾荻云是大学士,内阁首府.这一层关系她不可能不去考虑。不过顾卿恒既然承认自己与宫婢有染,太后统领后宫,此事也必不能不管。 千绿此番求了情,相信也是给了她台阶下。 太后迟疑了下,终是开口道:“也罢,哀家念在你初犯,顾家又是忠臣,便给你网开一面。来人,拖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 “谢太后。”他谢了恩,便被人带了下去。 我猛地退了一步,却听众人惊呼一声,定睛瞧去,见千绿身子一软,昏倒在当场。 千绯慌慌张张地吩咐了宫女将她扶下去,太后冷眼瞧着,低哼一声道:“这点惊吓都经受不住么!”她转身坐了,命人将桌上的药膏收起,又唤了人来,开口道,“将这药膏送去顾府,也顺便和顾大人提提此事。” “是。”太监接过了药膏便却步下去。 太后又挥挥手道:“好了,今日折腾的也够了,没事的,都回吧。” 众人闻言,才一一福身告退了。 屋内,只剩下我与太后二人,她睨视着我,开口道:“怎的檀妃还有事么? 我咬着牙,低头道:“太后您忘了,要臣妾留在熙宁宫替您抄佛经。” “哦,瞧瞧哀家这记性,还真的忘了。”她复又轻笑起来,唤了人来道,“带檀妃去东暖阁先歇下,一会儿哀家派人来唤你。” “是,太后。”我细细地应了声。 宫婢已经上前来,恭敬地道:“娘娘请随奴婢这边走。”语毕,她已经径直上前。 我跟了上去,出到外头,朝晨见了我,忙迎上来。瞧得出,她有话要说,却碍于身边还有外人,只得硬生生地咽下去。 宫婢将我带至东暖阁门口,推开门道:“娘娘先进去休息下,太后一般要午后小憩醒来才开始诵经的,届时会有人来叫娘娘您。暖阁里头的东西都收拾过了,娘娘您若是觉得少了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们。奴婢眷儿。”语毕,又朝我福了身,方退下去。 我与朝晨进了里头,她忙关上了门,回身道:“娘娘,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荣妃也来了?奴婢怎的瞧见惜嫔昏了过去,还有一个侍卫被带了下去?” 我摇摇头,此事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我只是担心顾卿恒,那一百大板也不知他是否,承受得住! 想到顾卿恒,忙拉住朝晨的手道:“你去给本宫打听那侍……不。”骤然顿住,我怎能让她去打听顾卿恒的消息呢? 朝晨见我犹豫,欲开口问我,我却抢先道:“你去打听荣妃最近与谁人走的近?” 方才的事情不过是千钧一发之间,决不可能会是千绯想得出来的。千绿既能站出来为顾卿恒求情,也必然不会是她所为。 脑海里闪过一人的脸来,倏然心惊! 可,夏侯子衿还未解去她的禁足今,她是不可能出得了玉清宫的。 但,今日在熙宁宫里,一直未露脸的,也就她舒贵嫔了! 舒贵嫔…… 我想不通的是,她和千绯不是有着解不开的过节么?如果真的是她,她又为何,还帮她? 风荷的事情,如意的事情,究竟又是什么时候被解决的?而我却不曾听到过一丝的风声? 太过悄无声息了啊。 “娘娘……” 朝晨瞧着我,我颓然笑一声,开口道:“你去打听打听,荣妃最近可有与舒贵嫔联系。” 朝晨迟疑了下,终是点了头。 她似又想起什么,忙道:“娘娘,芳涵姑姑说有话要与您说,她已经等在熙宁宫外多时了。” 我一惊,芳涵来了? 忙起身出去,朝晨跟上前来为我开门。我大步出去,行至熙宁宫门口时,瞧见了侯在外头的芳涵。她见了我,忙道:“娘娘。” 我朝朝晨看了一眼,她舍意,退开几步,站远了些。 我忙道:“姑姑怎的来了?” “娘娘请这边走。”她说着,引我往前。我也不说话,毕竟这里是熙宁宫的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太后的人。 她边走边说:“娘娘,今日之事奴婢也听朝晨与晚凉提及,奴婢想劝阻娘娘,此事到此为止,娘娘您不便再插手。”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那日她便知道另两盒药膏另有出处,想来此刻,她心里已经十分清楚它们的来历了。今日的事情闹得这般大,所以她才要急急来劝告我此事吧? 我不语,她又道:“娘娘今日不过是错手打了惜嫔,从而引发了此事而已。 至于多嘴的晚凉,奴婢会代您处罚,娘娘这几日在熙宁宫也不必挂心。” “姑姑。”我瞧她一眼,愧疚道,“晚凉的事情,你手下留情。” 她点头。 我知道,晚凉是必然要罚的,不然,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这个道理,我知道,芳涵知道,而晚凉从站住来的那一刻便已经知道。 对她,我终是心存愧疚的。此事过后,我也,定会好好地,补偿她。 芳涵为我调教的两个宫婢,当真可以,以一敌百啊。 “方才奴婢听闻太后已经派人去将此事通知顾大人,不过此事既然顾公子已经承认自己确与宫婢有染,即便顾大人知道,他也只会哑口无言。至于皇上是否也决定同开一面,那便是他们前朝的事情了,更不便后妃插手。” 她是要告诉我,此事在夏侯子衿面前,我也不能再提及。其实,她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夏侯子衿上回便怀疑过我与顾卿恒在假山洞里幽会,我哪里还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顾卿恒啊? 只要我提,非但不能帮卿恒,定只会害了他。 今日之事,终是我冲动了。我想借机除掉千绿的,却不想,倒是拉了他下水想着,心头恨起来,千绯是歪打正着,若不是顾卿恒真的送过我同样的药膏.他何苦会承认? 谁会比我更加清楚,他认,皆只是以为那药膏与我有关啊! “娘娘。”芳涵朝我看了一眼,又低了头道,“奴婢私自做主,处理了您寝宫里的那两药膏,还请娘娘恕罪。” 我怔住,芳涵她想得果然周到。此番事情出了之后,若是再让人知道我的宫里还会出现这样的药膏,那我便是百口莫辩了。 处理了,也是好的。 点了头道:“此事本宫还要谢谢姑姑,何来恕罪一说?” 芳涵抿唇一笑,她实则知道,我哪里会责罚于她? 迟疑了下,我咬着牙问她:“姑姑,一百大板下去,会怎样?” 她怔了下,微微变了脸色道:“娘娘不该再问他的事情。” 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我也只问这一次了。 侧脸看向她,颤声问:“姑姑,告诉我,会怎样?” 此刻,恰巧行至台阶前面,芳涵忙扶了我,半晌才开口:“打得不慎,便没命了。” 我只觉得心里猛地空了一下,脚下步子一个踉跄,只听芳涵惊呼一声:“娘娘小心!”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在叫我小心的时候,我的脚下似乎还踩到了什么东西。一脚踩空下去,身子收势不住,便往前扑了下去。 本能地伸手去撑。 “啊——”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我本能地扶住腕口,扭伤了,好疼啊。 “娘娘。”芳涵急急过来扶我,低头道,“手伤了么?” 我哪里还管伤不伤,手腕处的痛哪里及得上心头的?顾卿恒若是真的因为此事丢了命,那我,如何对得起他? “姑姑……” 我的话尚未说出来,便被芳涵打断了:“娘娘该比奴婢更加清楚,此事您越管,他只会死得越快!” 芳涵,用上了我从未听过的生硬口气。我知道,她断然不会让我,再去碰触今日的事情了。 我可以糊涂,她却每时每刻,从来不糊涂。 这就是芳涵啊。 她扶我起来,叹息道:“太后是要娘娘来抄佛经的呢,如今你手伤了,又该如何是好?” 经她提及,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身后的台阶,那里除了三步台阶,其他什么都没有。可,为何我觉得方才,自己明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才跌下来的呢? 摇摇头,难道竟是错觉么? 她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揉搓着,我咬着牙忍着疼,不吭一声。 芳涵又道:“娘娘,不如此事先不要告诉太后,今日出了这事,怕是太后以为您不想留在熙宁宫替她抄佛经,才故意弄伤的手。” 我讶然地瞧了她一眼,她从容地开口:“一会儿奴婢让人给您送了药膏来。 又是药膏啊,怎的我听了这二字,都觉得有些厌恶了呢? 回了熙宁宫暖阁的时候,已近晌午了。 瞧见眷儿站在门口,见我与朝晨过去,忙迎上来道:“娘娘可来了,您的午膳奴婢都叫人热了好几次了,您若是再不来,怕是又要热过了。” 我点了头道:“麻烦你了。” 她有些惶恐,低了头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打扰您,您用了膳,便休息一会儿。” 朝晨扶我进去坐了,将碗筷递给我。我伸手接的时候,只觉得手腕一痛,若不是朝晨接的快,差点便要掉了手里的碗了。 “娘娘。”她惊呼一声,皱眉道,“看来伤的不轻,这可怎么好?等着姑姑派人送了药膏来,奴婢给您涂上,希望下午会好一点。” 我无奈地笑,药膏又不是灵丹妙药,哪里就这么灵了? 朝晨便说要喂着我吃,被我推脱了。有手有脚还要宫婢喂着吃,总觉得不大好。自己用勺子吃了一些,胃口也不大,便作罢。 午膳后,侧身躺在榻上小憩。 闭了眼睛,全是顾卿恒的脸。 还有他说的那声“是”,一遍一遍地回荡在我的耳畔。 半睡着,也会惊醒。 芳涵说,怕是会有性命之忧,我越发地担心,卿恒,卿恒,你千万不要出事啊。 我也是今日才知,他从不曾听了我的话.出宫去。 好傻的卿恒啊。 缓缓地,又想起千绿来。 她今日能出来替他求情,岂止千绯,连我也是,吃惊不小。 忽而,又想起那时候我们还是桑府,顾卿恒要我嫁给他,我拒绝了,她曾说:顾少爷如此赤诚的心,你居然不要?桑梓,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瞧见如此沉不住气的千绿。 两次了,皆是为了他。 为了顾卿恒。 心下微动,本能地翻身起来。 千绿她,爱的人,是顾卿恒。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微微握紧了双拳,不然,她何以如此反常啊?千绿和千绯不一样,她的心思一直很深很深的,在宫里,每走一步,她都要处处算计,事事小心的。而今日的她…… 好几次,她拉着千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其实,早该想到了。 回想起昨日,我对夏侯子衿说的,这世上,有两件事,是忍不住的。 第一,咳嗽。 我并不是要骗他。 第二.便是情。 所谓的情不自禁,怕便是这样。 所以,听闻太后说要打他一百大板,千绿才会惊得昏厥过去。 恐怕此刻,她也与我一样的后悔,我们的自作聪明,将无辜的卿恒卷了进来。若是真的害他丢了性命,我与她这辈子,都将不会安心于此。 偏偏如今,卿恒还不知,他今日瞧见的,并不是他给我的那一盒药膏! 还有千绯呢?她又该如何和顾大人交待此事? “娘娘。”朝晨进来,瞧见我坐着,皱眉道,“您怎的不休息呢?” 我摇摇头,开口道:“睡不着。” 闻言,她也未说什么,过来半跪于榻前道:“药膏取来了,奴婢给您涂上。 我“嗯”了声,伸出手来。她用指腹沾了,小心地为我涂上去。此刻已经没有之前疼了,只要不用力,便已经感觉不出疼痛。 本想问问她晚凉如何,想了想,终是作罢。 二人在暖阁内又待了会儿,便听得外头眷儿的声音传来:“朝晨,娘娘起了么?” 我扶了朝晨的手出去,道:“本宫早就醒了,太后要过佛堂去了么?” 眷儿见出去的是我,忙低头让至一旁,小声道:“太后休息好了,让奴婢来请了娘娘,一道过去。” “那便走吧。”我抬步出去。 她应了声,忙跟上来。 太后此刻换上了素色的衣服,连着头上繁复的头饰都拆了去。她瞧我一眼,倒是也未说什么,只扶了宫婢的手朝前走去。 我跟在她的身后,穿过她寝宫前的院子,到了后面的轩阁。 只见太后挥手屏退了宫婢,我朝朝晨看了一眼,她忙放开我的手,不再上前。此刻,只我与太后二人上前,入内,才瞧见正中一间便是佛堂。 正南的墙上,一个硕大的“禅”字,笔锋凌厉,颇有龙飞凤舞的势头。 太后过蒲团上跪下,取了一旁的念珠,又一手敲打起木鱼,低声道:“哀家的左边放了佛经,檀妃在那里抄。” 我才瞧见,那里已经放置了矮桌,后面也置了一个蒲团。桌面上,早就备了文房四宝,连墨都已经为我研好。那佛经放在最上面,有些惊讶,只一本《四十二章经》,并未瞧见厚厚一叠的恐怖场面来。 我轻声过去坐了,取了一旁的笔,蘸上墨水,用戒尺重新压平了宣纸,翻开经书的第一页,才下笔。 手腕处用不了力,不过下了一笔,便觉疼痛。 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着。 芳涵说,要我不必与太后提及我手伤的事情,我不知,她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吃力地写着。 勉强抄了一页,兀自浅笑,这字可真不像是我写的。 悄然看一眼太后,见她闭着眼睛,专心地敲打着木鱼,一手缓缓地拨弄着手上的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轩阁之中,除了太后口中发出的细微的声响,便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自觉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些许。 安静下来,不免,又要想起顾卿恒。 责罚已过,我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赫然闭了眼睛,手猛地一颤,又惊诧地睁开,才瞧见底下的宣纸上被长长地划了一条墨印。心中大骇,忙换了一张新的,重新抄了一遍。 抄了好几篇了,手腕处似乎越来越疼了,我咬紧了牙关,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忽然,听太后开口道:“檀妃,何为‘口四者’?” 我吃了一惊,忙答:“两舌。恶口。妄言。绮语。” 她又问:“两舌又是何解?” 我虽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也只好回答道:“臣妾以为,两舌即指两头话。”两舌并不是指一个人两个舌头,而是指一人说两种话。好得好听点,便是圆滑。说得难听点,便是搬弄是非。 太后轻笑着,又道:“哀家以为檀妃对此见解很深啊。” 我噤了声,佛经我不过是第一次接触,又哪里来的见解很深?莫不是我方才说的话,有问题么? 隔了半晌,听她才又开了口,却是道:“哀家听闻昨夜皇上去了你宫里。”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先应了声:“是。” 她又问:“皇上的病如何?” 握着笔杆的手微微用力,腕处传来一阵痛。我才知,太后也是要试探我,所以才先警告我不要说两头话。只是昨日夏侯子衿便说,这一次,想看看太后会否心软。 思忖着,究竟该如何答话。 那木鱼声依旧,她自顾自道:“今早哀家听说皇上并未缺席了早朝,想必他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其实,太后还是关心他的,我只是不知他们母子之间究竟有着什么事情,需要两厢不妥协。 便开口:“今早皇上离开的时候还发着烧,李公公原先想要皇上歇息的,只是皇上执意不肯。” 太后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睁眼瞧着我,皱眉道:“那可有宣了太医来瞧?” 我忙道:“臣妾起了便来了熙宁宫,此事臣妾不知。” “那药呢?” “昨夜咳的厉害,臣妾喂他喝了止咳的汤药。” 闻言,太后便也不再说话。那木鱼声再次响起来,她又闭了眼睛,只是口中.不再念念有词。 我亦不再说话,这件事到底牵扯到什么,我还不清楚,所以我不能妄自去揣摩。 整个下午,都不曾听见太后再说话,桌上的宣纸被我用完了一张又一张。 直到过了申时,才听太后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我忙起身去扶她,她倒是未过去看我抄的东西,便转身出门。 出了轩阁,便见一个太监上前来道:“太后,顾大人求见,在宫外等候多时了。” 我心下一惊,不过转念又一想,顾卿恒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爹会来,再正常不过。 眷儿上前来扶了太后,听太后道:“知道了,让他去厅内等着,哀家去换了衣服便去。” “是,奴才这就去。”太监躬身退下去。 太后复又看向我,开口道:“檀妃回去歇着吧,明日再陪哀家。” “是。”我点了头,便由朝晨扶着回了东暖阁。 关了门,朝晨才急着道:“娘娘,太后没问您手伤的事情吧?” 我摇头:“我抄的经文太后连瞧都未瞧,不过我不说,她也不知。”我还是认真抄的,不过是慢了点儿,再者,那字稍稍难看了些罢了。 也许芳涵说的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闻言,朝晨才算放了心。 扶我过桌边坐了,她帮我倒了水,才小声道:“娘娘,奴婢也是才知,原来白日里被拖出去那侍卫,竟然是顾大人的公子啊。”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杯中的茶水差点便洒了出来。 朝晨轻呼一声,忙帮我端住茶杯,她只以为我是手上无力所以才会这样。 朝她瞧了一眼,顾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那么想必方才传话的公公,也站了许久了。朝展会听到一些情况,也属正常。 搁下了茶杯,我轻声道:“无碍。” 她取了棉布,小心地将桌面上的水渍吸干,才又侍立于一旁。 开口欲问她,又想起芳涵告诫我的话,她希望此事,我不要再管。可,终是忍不住啊。 深吸了口气道:“本宫与太后在轩阁待了一下午了,顾大人也等了一下午么?” 朝晨点头道:“是,此番顾公子出了事情,顾大人又独他一子,太后网开一面,顾大人是来谢恩的。据说前面的责罚才完,他便急急地来,却不想太后过了轩阁去诵经,无人敢扰,他便只能等着。” 听了她的话,悬起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些许。 她一句“责罚才完,他便急急地来”,已经告诉了我,顾卿恒还活着。 活着…… 想着,忍不住颤抖,我根本无法想象,他若是挺不过去,我当怎么办? 朝晨已经转身,又取了药膏来为我涂,一面道:“娘娘,奴婢以为,这顾公子还真是痴情之人。听闻庆荣宫的那宫婢都已经死了,他只要一句不认,也犯不着受那么大的罪了。奴婢还听说,杖责之时,他连一声都未吭。八十大板呢,若是常人,哪里还能不呼天抢地的?” 手猛地颤了一下,扯到了伤处,我不禁皱眉。 朝晨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时失手。” 唤了她起来,我忙道:“太后不是下令一百大板么?如何变成了八十大板了?” “哦,也不知为何皇上知道了此事,李公公来传了圣谕,说减了二十大板。”朝晨又小心翼翼地替我涂药。 原来,夏侯子衿也知道了此事。 或许,是顾大人去求情,故此他才会要李公公来传口谕的吧? 我也不能再问顾卿恒如何的话,只嘱咐她道:“日后此事再不能提及。” 朝晨未看我,只点了头道:“是,奴婢谨记。” 在房内坐了会儿,觉得太过沉闷,便与朝晨一起出去。 在熙宁宫外头,意外地瞧见了千绿。 她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她还真是娇弱。 见我出去,她的脸色一沉,礼数却依然没有忘记半分,朝我俯身道:“嫔妾参见娘娘。”我正诧异呢,居然未曾瞧见菊韵。 我让她起了身,回头向朝晨道:“你远远地跟着便是,本宫与惜嫔说几句话。” “是。”朝晨应了声,便退开去。 千绿的眸中有些讶异,我开口道:“今日之事,究竟是你一开始便算计好的.还是如何?” 她咬牙道:“论心计,嫔妾哪及得上娘娘分毫?娘娘的心也不是一般的狠啊,对待自己身边的宫婢也毫不手软!直叫嫔妾惊叹。” 看着她恨极的样子,看来是真的不知。 浅笑一声道:“说起这个,本宫应是还不如荣妃吧?本宫的宫婢不过是关了静闭,她的宫婢那可是直接处死的份啊!” 千绿一时语塞,我瞧着她,又道:“只是本宫最想不通的一点,你们不是顾大人的人么?何苦将祸事牵连至他的身上!” 听我提及顾卿恒,千绿削薄的身子狠狠地一颤,死死地咬着唇。 见她不语,我试探性地开口:“借顾大人的手进了宫,莫非你们姐妹如今想过河拆桥么?” 否则,我再也想不出,千绯如此做的原因了。顾卿恒出事,不管生死,顾大人都绝不会不管的。 她忽然瞪着我,狠声道:“娘娘以为所有人都如您一样心狠么?” 我怔住,不明白她的话是何意,听她又道:“您最是清楚,往日在桑府的时候,顾少爷如何待您?”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唤他,顾少爷。 可,卿恒如何待我,我又怎会不知?他待我,比任何人都好,他疼我,胜过他自己。 然,对着千绿,我只觉得心中有怒。冷笑着道:“往日顾侍卫如何对本宫,本官已经忘记。本宫只是好奇,今日之事,又不是本宫将他拉进来,干本宫何事我记得,那日在石洞里,他对我说,娘娘请唤属下顾侍卫。 还有他那句悲凉的话。 属下进宫来,只是想看看您平安,不想……不想与您走的近。 我记得,永远会,记得。 我更加清楚明白,如今的我,与他离得越远,便是对他越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半晌,才哆嗦着双唇道:“所以即便今日他有性命之忧,您也不肯开口求情?” 她的眸中生出恨意,我忽然有些恍惚。千绿啊,你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其他?我已经看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了。 背过身,开口道:“顾侍卫一事不是本宫扯出来,本宫也算求过情了,怎么到头来,惜嫔不去怪你那姐姐,倒是怪起本宫来了?今日惜嫔你不是抢着求情了么?何况,本宫以为,你的那套说辞很是不错。” 她冷玲地笑一声,不再言语。 半晌,才忽然又道:“那么嫔妾不知今日一事,娘娘心头食的又究竟是什么滋味?” 回身,不解地看着她。 她又笑:“顾少爷为了我将罪责揽上身,娘娘您,不吃醋么?” 怔住了,她以为,顾卿恒如此做,是为了她? 脑海里想起太后的话,说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与顾卿恒私通的人是惜嫔。呵,所以让她误解了么?鄙夷地瞧看面前的女子,正欲开口,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走来的脚步声。回头见顾大人铁青着脸朝我走来…… 第002章 咫尺 身后的朝晨忙向他行礼。 他却不看她,只大步朝我走来。朝晨欲上前,却见我使了个眼色,忙止住了步子。 顾大人上前来,直直地看着我,狠声道:“臣,参见檀妃娘娘!”他的话里,掩饰不住的恨意,一波一波,越发地浓郁起来。 “顾大人。”千绿走上前。开口道,“幸亏这次顾少爷无事,否则,我和姐姐定不会心安。” 我吃了一惊,此时的千绿已经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顾大人看着我,冷笑道:“最毒妇人心,此话用在娘娘身上便是最恰当不过了!恒儿为何进宫,想必娘娘您比臣清楚许多,却不想他竞能落得如此下场!怎么娘娘以为,有了皇上的恩宠,您就事事不必怕了么?” 看了千绿一眼,我讥讽道:“顾大人要说本宫心狠,本宫只能说,大人您是眼瞎了!” “你!”他指着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唯有那怒意,丝毫不曾减少。 他看着我,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了。 千绿忙道:“大人,眼下顾少爷如何了?我姐姐遣我来问问,若是有什么药材不够的,您尽管开口。” 顾大人冷着脸道:“多谢荣妃娘娘关心,恒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定不会让他出事!”他复又看向我,咬着牙道,“看来娘娘也是怕恒儿在宫中危害到您进位,所以才急着想法子除掉他么?” 我一怔,瞧见千绿的嘴角一抹笑,真好啊,把所有的责任全推至我的头上了。怪不得千绯将顾卿恒拉出来的时候这般有恃无恐。是啊,顾大人以往最是看不惯我,说是我使的手段,他自然深信不疑。 而我,即便现在说此事是千绯与千绿的主意,怕他也定不会信我。 可,我也不想说。 顾大人要信她们姐妹,便信吧。与我何干? 冷笑一声道:“顾大人说的是啊,本宫还觉得皇上开恩减去的那二十大板轻了呢。若是照本宫的意思,侍卫与宫婢私通,本就不必网开一面的!” 语毕,再不看他们,转身便走。 想必此刻,顾大人必定被我气得肺都快炸了。千绿呢,会因为愈发地心疼顾卿恒而恨极了我。 朝晨忙跟上来,我微微深吸了口气。撇开他二人不说,我到底也是关心顾卿恒的。不过从顾大人的话里,我也不难看得出,他的情况,并没有异常恶劣。 这也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了熙宁宫,用了晚膳,便瞧见眷儿进来道:“娘娘,太后问您是否过天胤宫去探皇上?” 我一时间怔住,好端端的,太后如何问起这个来? 不禁问她:“今晚皇上在天胤宫过夜么?” 她点头:“是,奴婢托人问了刘公公了。” 我想了想,便点头道:“那本宫一会儿过去。”太后突然要眷儿如此问我,定是有事情要我过天胤宫去的,我不如先应承了下来。 闻言,眷儿才回头瞧了一眼,便见一个宫婢进来,将手上的东西搁在桌上,听眷儿又道:“太后说,娘娘顺道将这盅止咳的汤水给皇上送去。” 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上,不禁哑然失笑,太后是关心皇上,却不亲自去探,要我去。 可,我唯独不明白,她不是最疼爱姚妃么?又如何不让姚妃去? 才想着,便见眷儿福了身道:“娘娘若是没事,奴婢先告退了。” 见我点了头,她才却步下去。 朝晨忙上前,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伸手碰触了下,开口道:“娘娘,看来我们要快些过天胤宫去了,晚了怕是会凉了。” 我点点头,吩咐她去外头备鸾轿。 朝晨不过去了一小会儿,马上就回,说是鸾轿早就准备好了。我心知是太后准备的,却也不点破。要朝晨小心地拿了食盒,便出门去。 朝晨扶我上了鸾轿,轿帘将要落下的一刹那,我伸手拦住了,朝她道:“东西给我吧。”外头冷,那带过去就凉了。 朝晨忙应了声,将食盒递过来。 小心地捧在怀里,才感觉鸾轿缓缓地被抬了起来。 我靠在软垫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今天一日,我也着实有些累了。太多的事情,一下子全撞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鸾轿缓缓地停下,朝晨掀起了轿帘,小声道:“娘娘,到了。” 我应了身,她忙接过我手上的东西,才空出另一手扶我下去。 与她一道上了台阶,便见刘福迎上来,道:“老奴参见娘娘。” 我让他免礼,便问:“皇上在宫里么?” 他忙道:“在,娘娘来的巧。皇上刚从御书房回来,此刻正歇着呢。老奴先给您通报一声。”说着,转身便要走。 “刘公公。”我喊住他,说道,“不必了,李公公在里头吧?本宫自己进去便是。” 刘福回身笑道:“皇上让小李子出宫去顾府了,里头谁都不在,皇上要休息.谁都不敢进去。” 我有些惊讶,未曾想到夏侯子衿居然会让李公公去了顾府。听刘福说,他既是刚回的寝宫,想来李公公也是才出宫不久。可,刘福却说,皇上要休息,谁都不敢进去。那么,我来了,他又怎敢进去通报? 想着,嘴角牵笑,他知道我要来? 于是,便朝刘福开口道:“既然皇上歇着,便不必通报了。”回眸对朝晨道.“你在外头候着,东西给本宫。” “是。”她应着声,将食盒递过来。 转身的时候,见刘福已经为我轻声推开了门。 抬步入内,只觉得一阵暖气扑面而来。他病了,宫里的暖炉怕是又多了一圈了。 我不说话,轻声过去,他和衣地躺在龙床上,许是睡着了,我进去,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蹑手蹑脚地上前,伸手欲为他掖被子。他却忽然抬手抵着额角,开口道:“小李子,朕头疼得厉害。” 我吃了一惊,才要说宣太医,却听他又道:“你方才去,姚家可有什么动静?” 姚家? 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不是要李公公去了顾府么?他又突然问起姚家作何? 听得我未说话,他猛地睁开眼睛,瞧见了床边的我,眸子一紧,沉声道:“檀妃,怎么会是你?” 我忙道:“太后要臣妾带了止咳的汤水给皇上,外头刘公公说您歇着,臣妾便没让他进来打扰。” 不知是否因为我提到了“太后”,他眸中的怒意终于缓和下去,朝我的身后看了一眼,浅声道:“母后要你带来的?” 我知道,他定是想看看太后抑或是熙宁宫的人有没有来,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因为只我来了。 我点了头上前去扶他,他囤起手置于唇边咳嗽了一番,扶着额紧蹙起了眉头。我才想起他方才说头疼的厉害,便开口道:“臣妾宣了太医来给皇上瞧瞧。” 他未说话,我行至门口,喊了刘福一声,他忙过来问:“娘娘有何事?” 我道:“皇上不舒服,你去宣个太医来天胤宫。” 闻言,他脸色一变,忙应了身下去。 回身,走到桌边,从食盒里端了汤碗出来,递给他道:“皇上醒的及时,不然,这汤水又要去热一遍。” 他伸手接过,抬眸瞧我一眼,低声道:“你的手怎么了?” 不自觉地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真厉害啊,方才我一直用了左手,他也发现了?我怎么觉得他的眼睛看东西,只要是在视野里的,皆是重点? 想着,便想笑。 他见我不答话,又径自道:“朕不曾想,原来抄经文竟然这般累么?” 我一怔,想了想,索性不提及伤了手腕的事。便笑道:“臣妾是许久不执笔了,有些不习惯,隔两天,便好了。” 他“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仰头将碗里的汤水喝了。 将碗搁在桌上,扶他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抬手碰触他的额头,烧是退了。他看了我一眼,却是不说话。我道:“今日太后问臣妾,皇上的病情如何。” 他这才微微动容,浅声开口:“那你怎么说?” “臣妾如实答了,昨夜咳得厉害,早朝的时候,还发着烧。”一面说着,一面瞧着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瞧见他的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夏侯子衿啊,他既然知道咋夜在天胤宫外发生的一切,那么他自然是早就知道我今日要过熙宁宫去替太后抄经文的。昨夜他过景泰宫去,是否还有一层原因.他是要太后知道他的病情? 或许,他昨夜,根本没服药? 所以,昨晚李公公会是那般惊慌的神色,唯恐他出什么事情。惊慌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所以,他才不要宣太医来瞧? 回眸,瞧着桌上的食盒,那么太后此举,便是妥协了,是吗? 我虽还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究竟在杠着什么事情,但,总归是他赢了。 “檀妃。”他忽然唤我。 我一惊,忙回身看着他,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我的,微微紧握,戏谑地笑道:“朕发觉,你越来越聪明,这让朕,感到一丝威胁。” 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我淡笑着:“臣妾再聪明,也不过转悠在您的掌心里。 他微哼一声,轻阖了双目。 隔了会儿,便听外头刘福道:“娘娘,王太医来了。” 夏侯子衿在呢,刘福居然叫的是我。他大约还以为夏侯子衿睡着吧? 我回头道:“王大人请进来吧。” 然后,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王太医疾步上前来,跪下道:“臣参见皇上.檀妃娘娘。” 我起身退开,开口道:“太医快给皇上瞧瞧,皇上说头疼得厉害。” 闻言,他忙起了身,上前至床边。 夏侯子衿依旧不睁眼,王太医小心地帮他把了脉,半晌,才开口:“臣斗胆.明早请皇上停朝一日。” 我吓了一跳,忙问:“皇上的病情很严重么?” 听闻我如此问,王太医才道:“娘娘不必担忧,臣只是要皇上休息一日。皇上的烧已退,只要休息好了,自然也不会头疼了。” 原来是这样,让我还以为他的病情不乐观。 床上之人突然开口道:“王太医是老眼昏花了不成?” 我一惊,瞧见王太医也是诧异地回身,夏侯子衿却并不睁眼,淡声道:“朕的烧分明没有退,朕的病分明就不是休息便能好的。” 我愕然。 王太医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忙俯首道:“是,臣的确老眼昏花了。皇上连着两日高烧不退……” 他这才道:“嗯,你先下去。” “是,臣告退。”王太医擦了把汗,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看着床上之人,他不睁眼,却是伸手要我过去。上前,握住他的手,听他道:“檀妃知道回去如何对太后说了?” “是。”我应着声,可,我怎么觉得这一次,他要骗的,还不仅仅是太后呢? 不过隔了一会儿,他又咳嗽起来。 我替他抚着胸口道:“皇上还是休息一日,如何?” 反正他也要太医说了,休息也好不了,那便休息一日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却摇头道:“朕又不是真的病得很严重,近日政事太多,朕不能休息。” 我才想起,仿佛前朝的事情,从年前便一直繁忙。那时候,连着雪灾和冰冻,灾情确实严重。不过现在,又不知他要忙什么。 不过这些,我自然不会去问他。开口道:“那臣妾替皇上揉揉。”言罢,放开他的手,指腹搭上他的额角,轻轻揉着。 他不说话,我亦不说话,只专注地替他轻揉着额角。 他除了偶尔的几声咳嗽,便再无其他的声音,我以为,他睡着了。 欲将手收回,却在那一刹那,他的手伸上来,拉住我的手。轻声道:“朕以为,你今日来,会追问顾卿恒的事情。” 我怔住,他忽然起了身,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为何,不问他的事情?” 这样问我,倒是叫我不解了。他不是,很讨厌我和顾卿恒扯上关系么?如今倒是好,主动问起我此事来。 咬着唇开口:“皇上开恩减了他二十大板了,臣妾在心里替他感谢您,故此.也不必问。” 他微哼一声道:“朕本来是想加他二十大板的。” 我不禁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 他下床来,我微吃了一惊,忙跟着起身,听他道:“其实那二十大板减与不减都无所谓,你以为母后真的会,打死了他?呵,那可是顾荻云的独子。” 我缄默,太后虽然更喜欢姚家的势力,可,也终究会考虑到平衡大臣们之间的势力。 朝前走了几步,他又道:“母后此举,不过是让朕卖了顾家一个人情罢了。 我有些惊讶,看来他们母子,在政事上,还是不谋而合的。为了夏侯家的江山,他们母子连想法都这么一致啊。 我忽然又想起他在太后面前装病的事情来,那么,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追上去,脱口问:“那……那皇上会相信他私通宫婢么?” 他猛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心悸地低下头。是否,我的话,问得过了? 他倒是没有责怪我,只浅笑一声道:“朕以为,他若真的喜欢朕这后宫的宫婢,朕倒是不介意赐他几个!” 未待我反应过来,他拉起我的手,大步朝外头走去。 而我,还想着他方才的话。 赐顾卿恒宫婢啊,那顾大人又会觉得她们身份低下了。呵,他当初对我,不就是那样么?只是,顾卿恒啊,他也必不会同意的。 他,就是那么死心眼儿。 刘福见我们出去,吃了一惊,忙回身取了他的裘貉又追上来,给他披上了,小声道:“夜凉了,皇上还不就寝么?” 他“唔”了一声,开口道:“你们都下去。” 刘福怔了下,终是应声退下了。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天胤宫外头,寂静无比,除了被风吹动的灯笼,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拉看我,站于天胤宫外头的长廊上,一手扶着汉白玉雕成的栏杆,目光远远地看向前方。现在这个季节,夜空中都还不多见星星,到处是黑暗的一片。 我斜睨着看着他,他忽然开口道:“你和顾卿恒青梅竹马啊。” 他的话,像是感叹。 我只点了头。 他又道:“一起长大……” 我只觉得心下猛地一沉,他是否,想起了当年的拂希? 所以,才会说青梅竹马。 所以,才要说一起长大。他忽然低头看着我,问道:“可,你居然不曾爱他么?”错愕地看着男子俊美的容颜,我实刚想问,那么,你与拂希呢?你爱她么? 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傻来。他若是不爱拂希,如何会在梦里都叫着她的名字?他若是不爱她,如何会那般宠爱千绿? 他若是不爱她,方才又,如何会问我这样的话…… 我苦笑一声,道:“爱这一字,太过深沉,当年的臣妾不过年少,自也是不知其深意的。” 耳畔,又想起顾卿恒的那一句,我的三儿,终于长大了…… 他那样温柔的声音,笑起来,如风一般。 想起来,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一撞,会泛起微微的疼痛。 可,话不过出口,我又怔住,若是他此刻问我,是否爱他,我又该,如何回答? 幸得,他只低声浅笑,伸手将我揽进怀中,独独不问我那句话。 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身,穿过他身上的厚厚裘貉,一直伸进里面去。指腹掠过他胸前繁复的炫龙刺绣,忽而染起微微的疼。 低声唤他:“皇上……” “嗯?”他应着声,却并低下头来瞧我。 我微微吸了口气,开口道:“皇上可还头疼?” 他似怔了下,又应了一个“嗯”字。 抬眸,看着男子冷然的面容,轮廓分明的脸庞却给我一种朦胧的感觉。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怎么也触及不到。 不知为何,与他在一起,每每安静之时,我总会,想起我的先生,想起苏暮寒。 那时的我与他,隔着一道纱帘,从三年前,走到三年后。 而现在,那纱帘终可以揭开,而那人,却不再。 可我与夏侯子衿,明明可以这么近这么近,我甚至可以,紧紧地拥抱住他,可却,隔了心。 是否因为,他的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人,所以任凭我再怎么努力,他都只是看见站在他身旁的我,而并不是,在他的心里? 清凉的风拂面吹上来,在我的面额泛起一丝凉意。 清醒么?清醒啊。 嘴角不自觉地苦笑几分,谁说帝王无爱呢? 他有。 只是他的爱,遗落在了五年前…… 心头缓缓地,疼起来。 我,心疼他。 低声开口:“皇上,还是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早朝。” 他这才,缓缓地收回远眺的目光,瞧着我,浅浅一笑,在他略微苍白的脸上.绽开一道流年…… 我竞,看得痴了。 他忽然倾身,抵在我的耳畔,笑言:“朕信你,信你和顾卿恒的事情。” 怔住了。 难道说,方才那么久的时间,他安静地想着的事情,竟是我和顾卿恒的事么想了这么久,他才会笑着告诉我,他,信我。 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颤,那抹嘴角的笑,仿佛变得愈发的遥远起来。 他却又道:“你信朕么?” 眸子蓦地撑了撑。 他问,我信他么? 可,我居然不知,他问的究竟是何事。信他什么事呢?和拂希的事,还是这天朝后宫那么多的嫔妃呢? 他并不待我回答,复又拥了拥我道:“朕累了,先回宫休息了,你也回熙宁宫去吧。想必母后,还等着你去回话。”语毕,再不看我,转了身,大步离开。 张了口,还是没有叫住他。怔怔地站了会儿,叹息一声,朝殿外走去。 “娘娘。”朝晨远远地瞧见了我,忙迎上来扶我。 由她扶着走下台阶去,听她小声道:“娘娘,方才瑞公公来过了,您咋日说要问舒贵嫔的事……”她瞧我一眼,我已然会意,点了头示意她说下去。她往我身旁靠了靠,接着道,“芳涵姑姑派人查过,这几日,舒贵嫔一直在玉清宫,一步都不曾离开。如意也是。” “就无人出来么?”我皱眉问道。 朝晨点了头道:“有,但是都不曾和荣妃有任何联系。” “那,和惜嫔呢?” 她摇头:“也没有。” 我缄默了,不是舒贵嫔倒是也说得过去。毕竟她和千绯的梁子结下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我想不通的是,不是她,千绯还能得了谁的帮助? 我始终相信,凭她的头脑,昨日那么圆滑而又惊险的戏码是绝对想不出来的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又能将此事完好无损地绕回顾家去。呵,这样的法子,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 朝晨见我不说话,又道:“不如,奴婢再回去传个话,让姑姑再派人暗中仔细查查?” 我摇头,沉声道:“不,此事日后也不必提及。” 我有些担心,有人,会在幕后,直直地观摩着这一切。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必须越发地小心才行。 朝晨这才应了声,我却道:“不过你明日倒是真该回一趟景泰宫去,本宫既是帮太后抄经文,整日穿得光鲜自然不妥。你去找几套素净一点的衣裳来。”瞧见太后今日的穿着,我才记得起这事,幸好她今日未曾说什么。 见朝晨点了头,我又小声道:“告诉姑姑,让她去查前朝太子和拂希的事。 明显瞧见朝晨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她却识趣地没有表现出来。此刻,两人已经及近鸾轿,她扶我上去,只低了头道:“是,那奴婢明日一早便去,等回来.娘娘换上素净一些的衣服再陪太后过轩阁佛堂去才好。” 我点了头,便见她落了轿帘。 鸾轿行了一段路,隐约地听见有宫婢的话传进来:“我方才又瞧见太医过庆荣宫去,你说荣妃娘娘腹中的帝裔是不是……” “嘘,你不想活了,这话能乱说么?再说了,荣妃娘娘有了帝裔,太医宣得频繁,不是正常么!” 不自觉地掀起帘子,闻声瞧去。 见两个宫婢的背影,缓缓消失于那一侧花丛,我未叫停鸾轿,待轿子再往前,便连声音都听不到了。我猛地又想起似乎连着一月有余了,每次见着千绯,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莫非她腹中的帝裔真的有异? 指尖微颤,若是如此,那太医院的人,又怎敢隐瞒! 那可是死罪! 可,正如方才那宫婢所说,千绯腹中怀的是帝裔,纵然太医宣的频繁,也是正常的。 此事,我若是过问,倒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免得,又以为我打起她腹中帝裔的主意来。 到了熙宁宫,才下了鸾轿,便见眷儿等在宫门口,见我过去,忙迎上来道:“娘娘可算回来了,太后等着您呢。” 我点了头,随她进去。 夏侯子衿算的可真准啊,他知道太后等着我回话,所以,也不留我。 眷儿引我至太后的寝宫外头,侍立于一旁通:“娘娘请进去吧,太后还未休息。” 语毕,她已经为我推开门。 我拂开朝晨的手,抬步八内。 不过才走了几步,便听太后的声音传来:“檀妃回来了?” 我微吃了一惊,忙道:“是。臣妾刚回,听眷儿说太后等着臣妾,便马上来了。”绕过那道长长的屏风,我朝她行了礼。 她浅笑道:“哀家这不是等着你回来,问问皇上的病情如何?” 走上前,低了头道:“太后要臣妾送的止咳汤水皇上已经喝了。皇上他……”悄然看了她一眼,微微握紧了双拳,咬牙道,“皇上一直高烧不退,却又不肯歇朝。” 太后落于桌面的护甲发出轻微的一阵声响,坐直了身子道:“那檀妃怎就回了?” 我只好道:“皇上说,要休息,打发臣妾回来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忽然听外头有人道:“太后,王太医来了。” 心下一个激灵,王太医不是方才为夏侯子衿问诊的太医么?太后唤了他来,也必定是问他的情况的,那王太医出天胤宫也比我早了多时了。可,她独独先问我。 “让他进来。”太后朝外头说着,复又看向我,淡声道,“哀家听闻皇上宣了太医,心中挂念,便派人叫他来问问。却不想,你先回来了,便又忍不住,先问起你来。” 心下冷笑,怪不得她白日里要问我何为“两舌”呢,原来就是想试探试探我的话是否属实。 可,纵然这样,我也只能低了头道:“太后关心皇上龙体,臣妾明白。” 太后又道:“无事你便回去歇着吧。”她朝一侧的屏风看了一眼,我已然明白,她是不要我与那王太医照面。 身后已经听见王太医进来的声音,我朝太后福了身子,便转身自一旁的屏风后绕出来。径直到了门口。 眷儿帮我开了门,小声道:“娘娘是直接回东暖阁,还是……” “直接回去,本宫今日也累了。”我不看她,只出门扶了朝晨的手便走。 “奴婢恭送娘娘。”眷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走出几步,朝晨才问:“娘娘,奴婢瞧见王太医进去了,可是太后风体违和?” 我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又走几步,不自觉地回头。 “娘娘……” 朝晨轻声唤我,我摇摇头,又回身朝东暖阁走去。 这一回,便是端看着,皇上与太后的话,究竟谁更有分量一些。 只是,倘若王太医说的与我有异,那么明日太后看我,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翌日,朝晨才出去没多久,便回来。我有些诧异,不是要她回景泰宫去拿衣服的么?如何就这么快? 转了身,见进来的,还有眷儿。 她上前朝我行礼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微微皱眉,瞧着她问:“这么早,你怎么来?莫不是太后找本宫有事么?” 她笑道:“娘娘真是料事如神。”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难道昨日那王太医,真的没有按照夏侯子衿说的话来禀报他的病?所以这么一大早太后便要派人来找我去问话么? 我正想着,便听眷儿道:“太后说,看娘娘昨日的经文抄得虔心,十日之期便罢了,娘娘您一会儿可回宫去了。” 她的话,倒是叫我怔住了。 我真的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此事。 眷儿又道:“奴婢话带到了,就先告退了。”她又朝我福了身,便下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茫然起身。 朝晨行至我身边道:“如此的话,奴婢也不必回去帮娘娘拿衣服了。” 我不过抄了一日的佛经,便叫我回去了。太后此举,真让我不解了。 回了景泰宫,众人见了我有些讶异。别说他们,连我都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唯独芳涵,她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是一直早便知道此事一般。 屏退了众人,独留下芳涵在房内,她上前道:“娘娘的手好些了么?” 我点了头,只问她:“晚凉呢?” “关了静闭,今日才第二日,还有一日,再放她出来。”她的话语依旧淡然无味。 缄默了,还有一日呢,那我是连看都不能去看她的。 隔了会儿,才又开口道:“本来今日想让朝晨会景泰宫来,要姑姑帮本宫查一些事情的。” 芳涵帮我倒了水,递到我手中,低声问:“娘娘有何事?” 浅饮了一口,我想了想,才道:“本宫想要知道前朝太子和拂希之间的关系。 ” 她的神色有些微微的恍惚,不过只一瞬,问我道:“娘娘怎的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的确,将前朝太子和拂希扯上关系,听得来就是那么奇怪。裕太妃虽然疯癫,可,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也不会是空穴来风的事情。 见我未说话,芳涵又开口道:“娘娘,此事您还是不要查。” 有些惊诧地看着她,她依旧低了头道:“奴婢不知娘娘从何处听来此事,可,奴婢以为,纵然他二人有着关系,娘娘您也是不该管的。世人皆知,他二人都已经不在世上,有没有关系,您想关心,可,更有些人,会特别关心着您。” 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神色很是平静,丝毫瞧不出其他。 将手上的杯子搁下,我缓缓起了身。 她的话,自是有道理的。 拂希和前朝太子都已经死了,他们之间是否有关系,其实与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也知道,芳涵劝我不要查的原因。 此二人,在天朝后宫都是甚为敏感的,一个不慎,我便会惹祸上身。 更有那日,太后不过听闻我道出“太子”二字,便已经是那样盛怒不已。也许,我是该听了芳涵的话,将此事淡忘。 可,昨日,在天胤宫外头,他的那句“青梅竹马”的话,不知为何,我思及.便会觉得心酸不已。 我其实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当年他与拂希的事情。 所以,听闻拂希与前朝太子有关,才会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 芳涵叹息一声道:“娘娘需要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任何有关拂希的事,对于夏侯子衿,都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而我与顾卿恒的事情刚刚过去,是碰不得前朝太子的事的。 半晌,才开口道:“姑姑说的是,是本宫糊涂了。” “娘娘……”芳涵看了我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我皱眉道:“姑姑有话,但说无妨。” 她似考虑了下,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可有听闻有关荣妃腹中帝裔的消息?” 我一惊,复,又想起咋夜那两个宫婢的话来。沉声道:“她腹中的帝裔果真有问题么?” 芳涵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只开口道:“看来娘娘也是听闻了?奴婢今日稍稍打听了下,貌似,知道此事的人,除了奴婢,便是娘娘您了。” 猛地抬眸,这么说,是故意让我与芳涵听闻此事? “娘娘怎么看此事?”她低声问我。 缓缓起了身,略微思忖了下,开口道:“想来要找那传出此话的宫人是比较困难。那么,现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宫里有人知道了荣妃腹中的帝裔有异,可,却不想自己动手,所以要借我的手去查。这第二么,也许根本就是荣妃自己放出的风声,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她腹中的帝裔应该无异。至于她是想借此机会做什么,本宫暂时还想不到。” 昨夜我也只瞧见了那两个宫婢的背影,看着芳涵的脸色,我也知,让她知道此事的宫人,她定也是未曾见过面的。 见她点头道:“所以奴婢帮娘娘去御药房取药膏之时,顺便打听了一下。据说一直给荣妃请脉的太医,从来只有一个,便是孙太医。” “也就是说……” 除了孙太医,并未曾有其他的太医瞧过千绯。那么,她腹中帝裔是否真的有问题,倒是成了谜了。 芳涵朝我点头,看来,她想的,与我一样。 不过此事,我还不想管,我想,先观摩观摩。 既然只有那孙太医一个为千绯请脉,那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如果她腹中的帝裔真的有问题,我也会让她自己现出原形来。 而我,也从来没有忘记玉婕妤当日的话,她要我,动不得千绯。 这日,傍晚的时候,听闻太后亲自去了天胤宫。 嘴角不自觉地想笑,他该是高兴了,太后终是亲去探他。 其实,他即便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后对他的关爱还是不少的。 我想,除了拂希一事,他和太后之间应该还没有出现过裂痕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一次,又究竟是为了何事。但终究是,太后又退让了一步。又过一日,晚凉的静闭期限满了。我让人去放她出来的时候,因着只喝了三日的水,她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奴婢谢娘娘宽恕之恩。”她朝我说着,一个不慎,便要跌倒。我忙起身,扶住她,她略微有些惊恐,低了头道:“娘娘不可,奴婢……”“晚凉。”我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这一次,是本宫对不住你。” 她笑言:“奴婢不出来,朝晨也会站出来。奴婢们要做的事情,便是护得娘娘您周全。” 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叹息一声道:“只可惜,这次,本宫让你们失望了。”没有扳倒千绿,赔上了晚凉和顾卿恒。 晚凉道:“不,娘娘您错了。此事必然也传进皇上耳朵里,从今往后,皇上再也不会怀疑您是硕大人的人了。娘娘您试想,这后宫里,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皇上信您?所以娘娘,这一局,您并没有输。” 我微微一惊,瞧着面前虽然虚弱,却字字悭锵的宫婢。 不禁失笑。 是否因为这次,连累了顾卿恒受伤,所以我竟,看得还没有晚凉透彻。 是啊,有昨日夏侯子衿天胤宫的那番话,他信了我的所有,我,还求什么呢“娘娘……”她又唤我。 我回眸看她,却听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听姑姑说,这后宫之中,独您和姑姑听闻了荣妃腹中帝裔有恙之事?姑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我不自觉地上前,她才又道,“景泰富有了谁人的眼线。” 听她说出来,我倒是没有多大的惊讶。 上回,是有宫婢在我的窗外叙说千绿与夏侯子衿的事情,被我罚去了浣衣局而这次,便是将“不小心说的话”地点,摆在了景泰宫外。可,要得有人知道,我的去处,还有,芳涵的去处。这一点,我起先,也想到了。 不过这番话,从晚凉的口中说出来,那么的芳涵要她…… 才想着,便见她在我的面前跪了,低了头大声道:“奴婢这次犯了错,引得娘娘错打了惜嫔小主,幸得没有闹出大事,娘娘纵使再责罚奴婢,奴婢也毫无怨言。” 看着底下之人,不知为何,我的鼻子一酸,几欲落泪。却是忍着没有上前,微微别过脸,不去看她,只开口叫道:“祥和!” “奴才在。”祥和从外头推门进来。 我指着地上之人道:“本宫念在她初犯,此次静闭之后,直接降为无品宫婢,待她有了力气了,便也不必来本宫身边伺候,直接打发去外头。”晚凉依旧俯首,哽咽道:“谢娘娘。”“娘娘!”祥和蓦地跪下道,“娘娘,晚凉姑娘一时口快,您罚了也便算了还是让她回您身边伺候吧!奴才替晚凉姑娘求您了!” 我转了身,咬着矛道:“此事不必再议。”语毕,再不做停留,径直出去。 “娘娘……”身后的祥和大叫我一声。接着,听他又道,“晚凉姑娘不必伤心,娘娘许是在气头上,过几天,又会把你调回身边了。” 外头院子里的宫人们个个吓白了脸,见我出去,忙低头行礼。我扫了他们一眼,个个一副无害的样子,微微握紧双拳,晚凉真的可以,找出那个细作么? 回了寝宫,朝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异样。 我猜,此事芳涵只告诉了晚凉一人,所以不管是朝晨,还是祥和祥瑞,都是不知晓的。我端起茶杯浅饮着,却不问朝晨是否怪我的话。 晚上芳涵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宫婢进来,开口道:“娘娘,她叫初雪,日后.就让她代替晚凉的位置。” 语毕,那叫初雪的宫婢已经乖巧地跪下,道:“奴婢初雪见过娘娘。” 我瞧见,朝晨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却始终是一句话未说。 我沉声道:“起来吧,在本宫身边做事,事事都擦亮你的眼睛,否则,下一个出去的,就是你!” 她忙点了头:“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我向朝晨看了一眼,开口道:“朝晨带她下去,有什么要注意的,你教教她。 ” 朝晨迟疑了下,终是应了声,行至初雪身边,声音有些冷,开口道:“走吧。 ” “奴婢告退。” 她二人走了出去,才又听芳涵道:“初雪这个丫头生性聪明,事情教起来学得也快。不过娘娘,奴婢可以和您坦白说,她虽也是奴婢一手调教的,但,如若有事,她能否像晚凉一样对您死心塌地,奴婢不能保证。此话,您一定要牢记了。 ” 我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半晌,开口道:“姑姑,本宫如此对待晚凉,是否太过狠心?” 她却依旧不动容,只道:“娘娘若是不小心,一旦出事,便是整个景泰宫都不会有人好过。娘娘既能进宫来,难道不知这宫中的险恶么?” 我缄默了,我又岂会不知? 呵,是否只是因为,我还不够狠心啊? 对我好的人,我,一个都不忍心伤害。也不忍心,看到他们受到伤害。 顾卿恒如此,晚凉亦是如此。 又过三日,听闻夏侯子衿的病痊愈了。那夜,便去了姚妃的储良宫。 呵,太后过天胤宫去探他,他果然也是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的。 而千绯与千绿两姐妹,忽然没了动静。 舒贵嫔的禁足今也在两日后,解了。 我伏在案几前,执笔画画。离上次伤了手腕已经过去六日,我的伤也早已经好了。再取宣纸的时候,竞发现已经没了。随口便叫:“晚凉。” 身侧之人上前来,小声道:“娘娘,奴婢初雪。” 微怔了下,回眸,对上宫婢的脸,才猛地又想起晚凉被我调去了外头做粗使宫婢了。 浅笑一声道:“本宫习惯了,初雪,去帮本宫取些宣纸来。” “是,奴婢这就去。”她应了声退下去。 搁下了笔,行至软榻前坐了,才听得门口朝晨唤我:“娘娘。” 她端了茶水进来,递于我的跟前,看我接了,她才咬着牙开口:“奴婢方才听您喊了晚凉的名字了,娘娘,奴婢知道,您是仁慈的。” 我淡笑着看她:“怎么,是想替她求情?” 她却摇头:“不,娘娘做什么,奴婢都不会有异议……” 将茶杯放下,随口道:“也罢,你下去吧。” 她却还是不走,我以为她不过嘴上说没有异议,实则还想与我说有关晚凉的事情,却不想她竟然道:“娘娘,姑姑要奴婢告诉您,皇上说顾侍卫的事情是个误会,说顾侍卫给那宫婢的药膏原是因为见她脚伤,顾侍卫心善才给的。那宫婢却是真的心仪了顾侍卫,故此冤枉了他。此事已经彻查清楚,皇上还说,待顾侍卫伤好后,提拔他为御前侍卫。” 我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朝晨。 她又道:“看来此事,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我觉得好笑,什么彻查清楚了,庆荣宫那宫婢都已经死了,此事根本就是死无对证。况且当日,又是顾卿恒亲口承认的,看来太后和皇上,是想安抚。 呵,这人打了,再提拔一番,不知顾大人,又是怎样的感觉。是否也会觉得因祸得福呢? 毕竟,顾家世代文官,御前侍卫,也还是头一个。 之前芳涵不要我打听顾卿恒的事,这次却又要朝晨来告诉我,我何尝不明白她的苦心。她是怕,若然有朝一日,我在夏候子矜身边瞧见顾卿恒,也要我,不必惊讶。 此后,又是过去五日,时间过得真快,我又是十天半月未曾见到夏侯子衿了这日,我正躺在榻上小憩,便听得外头有公公高声道:“皇位驾到——” 猛地睁开眼睛,才坐起身,便见他已经大步进门。忙上前朝他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似乎心情很好,抬手示意我不必多礼,由顾在坐了,拉我过去道:“眼下天气回暖,朕正打算过上林苑尚武。朕的羽林军究竟操练至何地步,朕,已经好久不去亲视了。” 上林苑,我从前,也只听说过。 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那里,是皇帝亲兵羽林军操练之处。苑中还养着百兽,而皇帝,只在每年的春秋射猎时,才会亲临上林苑。 我却不知,他还会亲视操练羽林军。 瞧着他,不解道:“皇上过上林苑去,那不是便要歇朝了?” 犹记得那时候,他生病,也不肯歇朝一日。 他笑道:“朕若是连歇朝一日都不成,那朕此前这十多日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我一时间怔住,原来他之前这么忙,皆是因为考虑到了去上林苑亲视操练羽林军的时候,要歇朝儿日。看着面前的男子,不禁失笑,朝政的事情,他是天子,自会比我考虑得周到。 可,他要过上林苑去,为何好端端地,与我提及? 他仿佛是猜透我心中的疑惑,握着我的手微紧,笑言:“朕想,带你一道去。 ” 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说……带我一道去。 忍不住开口道:“皇上,此事妥当么?” 他大笑一声道:“有何不妥?你叫人牧拾一下,朕还有些事要处理,明日一早便出发。”语毕,他起身便要走。 我不禁道:“皇上,此事……此事太后知道么?” 他并未回身,只应了声“嗯”,再看他,他人已经走出很远。 我有些怔怔地发呆。 太后知道他去上林苑,知道他只带我去,却也不干涉?呵,她不是最喜欢姚妃么?为何会不趁此机会,要他带上她去呢? 他才出去,便见朝晨跑进来,笑问:“娘娘,皇上真的要带您去上林苑么? 初雪也笑:“太好了,奴婢可听李公公说,皇上只带了我们娘娘一个呢!” 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芳涵的声音传来:“既然都知道了,还不快帮娘娘收拾东西去?” 闻言,两个宫婢才又笑着应了声,告退下去了。 芳涵上前来,开口道:“娘娘,皇上只带您去,是好事,您怎的愁眉苦脸的呢?” 抬眸看着她,我皱眉问:“姑姑真觉得是好事么?” 她未曾想我会这般问她,一时间怔住了。 隔了半晌,才听她又开了口,却是道:“娘娘这回出去,人也不必多带了,就带朝晨一人便够了。”我才想起,上回她说初雪的话来。想了想,便也只好点头。 不过一个时辰,便见祥瑞跑进来,朝我道:“娘娘,外头眷儿姑娘来了,说是太后要您过去。” 心下微动,太后终是忍不住了。 起了身道:“知道了,你让眷儿稍等,本宫换了衣服便出去。” “是。”祥瑞马上跑了下去。 芳涵瞧我一眼,低声道:“照理说此事太后不会不知,怎的明日都要走了,今日却又要您过熙宁宫去?” 浅笑着摇头,不去,又怎知太后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匆匆换了衣服,又稍稍梳洗了下,才扶了芳涵的手出去。眷儿见我出去,忙笑着行礼道:“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请吧,鸾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我点了头,与芳涵一道出去。 轿帘落下的一刹那,听眷儿笑道:“往年皇上过上林苑亲视操练羽林军也都是一个人,从未带过任何一位娘娘小主的,娘娘可是好福气。” 鸾轿已经起了,听芳涵低声道:“眷儿怎的忘了?元光二年,皇上曾经带了姚妃娘娘去的。” 透过轿帘,隐约瞧见眷儿的脸色有些一样,随即讪笑道:“奴婢没忘,只是姚妃娘娘是后皇上一步去的,先皇上一步回的。” 我仔细听着,眷儿的意思,是姚妃回去,全是太后的意思。 迟他一步去,先他一步回。 看来,姚妃去,他并不高兴。 眷儿说的夏侯子衿从未带过人去,意思便是从未自己主动带过任何一个嫔妃去吧?那么今日太后急急要我去熙宁宫,除了此事,还能有别的原因么? 她会和我说什么?要我别去,换了姚妃去? 想着,不禁笑出来。 桑梓,你可真傻了。太后若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便不是太后了。 何况,姚妃多高傲的人啊,若是被她知道她能去,是因为这层原因,想必她日后见了我,定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客气了。 外头的两人已经不再说话。 鸾轿行的真快啊,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熙宁宫外头。 芳涵帮我掀起了轿帘,伸手将我扶下去。 眷儿已经行在前头,我与芳涵忙跟了上去。 三人径直去了太后的寝宫,见我们过去,已经有宫婢进去通报了,行至门口,那宫婢出来道:“娘娘,太后说让您一个人进去。” 不自觉地朝芳涵看了一眼,她已经放开扶着我的手,并未与我说话。眷儿也已经停下了脚步,我迟疑了下,抬步进门。 刚进去,便听见背后的人被人关上的声音。不知怎的,让我有些心悸。 依旧是绕过了那道长长的屏风,瞧见太后侧身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正在小憩。 我顿了下,终是低声开口:“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福寿安康。” 她却依旧不睁眼,亦不说话。我有些疑惑,却也只好微弯着膝盖,保持着这样动作。 隔了好久,才见她的身子微微一动,随即睁开眼来,低低地叫了声“起来吧”,便要起身。我忙上前扶她起来,她浅笑一声,抬眸看我。 我吃了一惊,听她道:“哀家听闻皇上要过上林苑去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丝毫听不出其他。我实则想笑,她想说的,其实应该是她听闻皇上要带了我过上林苑去吧?真好呢,一下子,变成了听闻皇上要过上林苑既如此,我也便只能道:“是,皇上今日还来了臣妾宫里,说要带臣妾一道去。” “哦?”太后看着我的眸子微微闪过一丝光,随即浅笑道,“那檀妃怎么说?” 问我怎么说,我还能怎么说?若是太后不让我去,我还能执意要去不成?我更不知,若然我和太后杠上,他到底是帮我呢,还是帮太后? 认真地低下头道:“臣妾听太后的。” 太后似乎是未曾想我竟然会如此说,一时间有些微怔。扶着我的手,站起了身,行至窗边,笑道:“皇上才是这天朝的天子,檀妃怎么说竟是听哀家的?” 我才是诧异了,不明白太后此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更是一点都听不出,她到底是要我去呢,还是要我留下。 她已经放开我的手,用她那长长的护甲轻轻碰触着摆放在窗台上的一盆幽兰。此刻还尚未开花,只剩下绿油油的几簇长叶。 心底略微思忖了下,我浅声道:“太后是皇上的母后,您的决定自然是为了皇上好。此番皇上过上林苑是亲视操练羽林军的,带着臣妾,也确实有诸多不便。太后您考虑的,自然比臣妾周全的多。” 闻言,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凝视着我。 我低了头,却依旧可以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不免微微握紧了拳头,是我的话有不妥之处,还是其他。不然她为何这般瞧着我? 心下有些紧张,却见她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拍拍我的手背,开口道:“檀妃.你也确实是个聪明之人。哀家所考虑的,也正是这个。” 太后微微叹息一声,转身在桌前坐了。 我跟上前,侍立于她的身旁。 我其实心里清楚,她考虑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个,对于夏侯子衿带我,不带姚妃一事,她若是心里没有疙瘩,那才是真正奇怪了。可,从方才她的神色中,我似乎瞧出了另一种她担心的东西。 但,也绝非是我说的方面。 又隔半晌,才听她道:“明日你便随驾前往,哀家明白,皇上正当年轻,有些事,哀家也管不了。” 她的话,说得我脸上一烫。 正当年轻,谁听不出太后此话的意思呢? 她的目光复又朝我看来,伸手拉住我的,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开口道:“哀家看得出,皇上他喜欢你。可,你究竟能不能留得住皇上的心呢?” 被她握住的手猛地一颤,心突然跳得飞快。 为何今日太后的话,说得如此奇怪。 她说,他喜欢我。 她说,要我留住皇上的心…… 我总以为,这样的话,她该是对着姚妃说的,不该对我说。 又或许,姚妃留不住他的心,所以,太后才要我去么? 那么,姚家的势力呢?她也不要了么? 要我去留住夏侯子衿的心,我的身后,可什么人都没有啊。是否太后此话,意思便是,要拉拢我? 底下心思转得飞快,面前之人忽然浅笑一声道:“檀妃在犹豫什么?” 我吃了一惊,忙正了色道:“臣妾没有。” 她应了声,才又道:“三月初九,是皇上的生辰,届时皇城会很热闹……” 夏侯子衿的生辰,算算,离现在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为何太后虽然说会很热闹,而她的语气里,却丝毫听不出有热闹的味道呢? 三月初九,难道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么? 想着,心下既然紧张起来。 “檀妃啊。”她看着我,徐徐地开口,“哀家问过敬事房的公公,皇上他,尚未临幸过你。有些事,你也可以主动一些。” 吃惊不已地看着她,她是要我…… 可,那种事,他都能克制得住,我如何能…… 我总觉得,今日的太后,太过奇怪了。 我不答话,她又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无非是皇上前些日子病了,又不曾好好休息过,好我过上林苑去的时候,好好伺候着。 我都一一应下了。 这一日,我在熙宁宫待了整整一日。 出来熙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芳涵见我出去,倒是也没有问我太后与我说了什么话。我也不想说话,心里复杂的很,一遍一遍地想着太后今日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以为,太后纵然不讨厌我,也是不喜欢我的。 可,她今日,又算什么呢? 走出熙宁宫的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唤我:“檀妃。” 抬眸,见姚妃扶了宫婢的手正走来,身侧的芳涵马上朝她行了札。我开口道:“姐姐又是来陪太后说话的么?” 她浅笑了一下,有些尴尬道:“本宫一来过,听闻妹妹在呢,又回去了。今日太后和妹妹这话说的,够久的啊。”她的声音淡淡的,却依旧掩饰不住的不满我嗤笑一声,从来,只有她姚妃能在熙宁宫待下那么长的时间,想必今日知道我在,她虽然气板,却又不能明显地表现出来。 我开口道:“太后找本宫,还不是为了陪皇上去上林苑的事情。”相信此事她定也已经听说了,等着她开口,不如我先说出来。 果然,我提及此事,她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了。我想起来时路上眷儿和芳涵的对话,想必元光二年那一次的事情,她姚妃,也成为后宫的笑话了。 更有如今,夏侯子衿主动说,要带我去。 瞧见她握着帕子的手缓缓地牧紧,眸中闪过一丝怒意,面上,却依旧能笑道:“那此次,可要辛苦檀妃妹妹了。无事的话,本宫先进熙宁宫去陪太后了。” “好,姐姐慢走。”我笑着退至一旁,她又瞧我一眼,才大步与我擦肩而过回了景泰宫,宫人们已经将我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遣了他们都出去,将苏暮寒给我药水和锦囊贴身带着。 晚上,又吩咐了芳涵,我不在宫里,千绯和千绿的事情,不要再插手。至于晚凉,要她更加小心。 芳涵一一应了,我知道,她做事,我可以放心。 所有人都下去了,独我一人,坐在床上。 在这宫里头,十天半月见不着皇帝的面,真的再正常不过。甚至还有,一辈子,都见着他的面的。也许,那才叫悲哀吧? 呵,那我跟她们比起来,又何其幸运? 上林苑一行,那么至少我与他,皆能朝夕相对了。 太后要我去留他的心,我却不知,我能不能靠近他的心。 一夜.无眠。 翌日早上,才下了朝,便见李公公急急过景泰宫来,说道:“娘娘可准备好了,皇上要奴才来接您过去。” 我点了头,与朝晨一起出去,瞧见鸾轿已经候在外头了。 朝晨扶我上了轿,轿夫便很快起了轿。李公公忙跟上来,在我的右侧,小声说着:“娘娘,娘娘您真是好福气。” 他也说我好福气。 呵,想起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宫婢,他瞧我的眼神,那可真高傲了呢。 略微掀起轿帘的一角,我朝他笑道:“哟,李公公这是在讨好本宫么?你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啊,这宫里头,哪个见了你不低昂巴结巴结啊。” 他微微一怔,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娘娘您真是说笑了,奴才哪能跟您比啊。 ” “本宫可是记得,第一次瞧见公公的时候,你多威风啊。”还说要端了我的脑袋。呵,话说着,随意落了轿帘,连着他那苍白的脸色一道,掩起来。 一旁的朝晨忍不住笑起来,想来,她定是看见了李公公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了往后靠着软垫,隔着半起半落的窗帘,瞧见鸾轿并未朝天胤宫去。不知又行了多久,才缓缓地停下来,朝晨掀起了轿审道:“娘娘,下轿吧。” 我应了声,将手进出去,扶住她的。 出到外头,才瞧见此刻已经到了宫门口。 随驾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一直从宫门口排出去,直到我瞧不见为止。 前头,那明黄色的御驾显得格外的耀眼,他负手站在面前,目光直直地瞧着我,嘴角染起淡淡的笑。 我与朝晨上前,朝他行了礼,他却已经伸手过来,将我拉上御驾。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把将我扣在怀里,低笑道:“紧张么,这就出宫了。 ”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李公公尖着声音道:“皇上起驾——” 御驾缓缓地启动了,面前沉重的宫门早已经大开,我才似忽然反应过来,抬眸朝前瞧去。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我曾以为,进了这道门,便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那时候,姚妃陪太后去福严禅寺进香祈福,我还甚是羡慕的。只是不想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再出来。 还是,他带我出来。 他拥住我的身子,往我身上靠了靠,我有些吃惊,却见他闭了眼睛,嘴角依旧是浅浅的笑:“让朕靠一下。” 才想开口唤他,却见他安逸的脸色,遂,又闭了嘴。 这段日子,他太辛苦了,几乎没怎么休息过。连看生病,都不肯歇朝一日。昨夜,听闻他又是在御书房过了丑时才回的寝官。 见他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下,不知为何,我忽然大吃一惊,别开脸去。为何,他的事情,我竞知道的,如此透彻?圈住我的手,微微紧了紧,他伏在我的肩头,呼吸声好轻啊,吹出的气,让我的颈项染起一抹舒服的感觉。 此去上林苑,约有二十里路,时下的速度并不算快,不过一二个时辰,也该到了。 透过那半透的帘子,瞧见李公公和朝晨紧紧地跟在御驾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得肩头的人出了声:“小李子,朕先不去上林苑。”我吃了一惊,他居然说先不去上林苑!李公公忙叫停了御驾,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听他又道:“去长埭巷。”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肩头之人,他忽然说,去长埭巷想起那日,他说他真该见见苏暮寒,见见我那敬如神祗般的先生。我只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可,他如今却说,要去长埭巷! 看来,当日出来的太医不止我问了,想来他也问过了那情况。 只是,那日他来我宫里,独独还要,亲自问我。 也幸得,苏暮寒是真的不在了。 心下缓缓地收紧,他们母子,还真的是很像啊,一样的喜欢把一个问题,问两遍。 感觉御驾调转了方向,随即,速度又趋于平稳。 我忍不住道:“皇上,臣妾那先生早已不在那里,您还去做什么?”我还记得晚凉说,甚至连那寺庙都已经重建过了,搬去了十里坪后了。 他终于睁开眼来,坐正了身子道:“朕不过去看看,你紧张什么?” 我怔住了。 我,有紧张么? 连着长埭巷的大街一直是热闹非凡的,此刻我们的御驾过去,竟然连一点声音都不曾听到。可,他此刻是摆驾过来,圣驾所到之处,必定是人人都要出来迎接的。我忍不住往外头瞧了一眼,才见大街两旁早已经有现行的羽林军层层把关,而沿途的百姓皆跪下,以额触地,谁都不敢抬头,瞻仰龙颜。 我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皱眉瞧看我,开口:“笑何?” 我凑近他,小声道:“皇上,您出行,比人家闺房小姐还甚。臣妾记得刚进宫的时候,公公说,不得抬头,直视龙颜,那会被视为大不敬。可,如今外头的百姓,即便抬头了,隔了这么多层帘子,可也是憔不见的呢。” 许是听我将他比做了深闺的小姐,他的脸上微染起怒意,低咳一声道:“看来你是抛头露面惯了,那朕准你出去。” 知道他是说笑,可,心中依旧一喜,赶紧起了身道:“那臣妾先谢过皇上。”语毕,转身欲走。 手腕被他狠狠地捧住,听他怒道:“你还真敢?” 我笑:“为何不敢,不是皇上亲口说的么?皇上金口玉言,臣妾若是不听,那会被视为抗旨的。”朝他扮了个鬼脸.看他一脸铁青的脸色,我居然会高兴。 他却是,狠狠地,怔住了。 拉着我的手却是丝毫未曾放松,瞧了我半晌,突然大声笑出来,拉着我的手上微微一用力,轻易地便将我攥进怀里,开口道:“朕觉得,还是喜欢这样的你。 ” 怎样的我? 撑圆了眼睛瞧着他,见他深吸了口气道:“莫不是因为朕封了你做妃子,圈住了你的脾性么?朕还记得,当日那撕破了灯笼的小宫婢,当日那聪明的,能从朕的眼皮子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你。” 错愕地看着男子浅笑的脸,原来,这些在他的眼里,从来不是,忤逆么? 可,他偏偏又要,装出那么可怕的样子来。那时候,可还能愤怒地说着要端了我的脑袋呢。 我也不知为何,出了宫,就感觉神清气爽很多。可以对着他,肆无忌惮地笑,还可以,说一些能让他气,让他怒的话。 我原来不知,他竞喜欢我这样。 抬眸瞧着他,他深邃的眸子闪着光,那长如扇的睫毛微微抖动着,洒下的影都仿佛能将他的眸子都一起遮住。抽了抽被他抓住的手,他也仿佛跟我扛着气,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我有些吃痛地皱起眉头,笑言:“皇上既然喜欢臣妾还是宫婢的时候,那为何要封臣妾为妃?” 他亦是笑起来,咬看牙道:“朕不过是想,让你活得更长久一些。” 心底终是有些震惊,当日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婢,千绯也不过只是个小媛,可,纵然那样,要杀我,也如踩死一只蝼蚁。更何况,还有舒贵嫔啊。 可,那么惊险的瞬间,我都活了下来。 所以,他注意到了我,所以,他想我活。 夏侯子衿,是这样么? 那,你为何想我活着呢? 这句话,梗在了喉咙口,想问他,却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脑海里,又要想起拂希的事情来,我只是怕,问了,得到那我不想要的答案来。又或者,他根本不会说实话。 别过脸,忽然,瞧见桑府的大门。 一时间,呆住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长埭巷,不就是在我家附近的么? 他也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回头,眯长了凤目瞧出去,淡淡地念着:“桑府。 桑府在这里,对于他来说,定也是不奇怪的。不然,也不会有他的那句,朕还知道,桑家有个不为人知的三小姐了。 他查我想必,查得,很是彻底。 想着,忽然又是一惊,那么,他可否也,查到了苏暮寒? 我忽然,似乎内心有那么一丝渴望,他查了苏暮寒,并且,查到了一些事情。只因,和我相处了三年的先生,却连我都,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却忽然回眸,浅声问:“可要下去?” 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他居然问我,可要下去…… 如果,我是那么地渴望回家。 如果,我有那么完整而幸福的家。 那么我势必,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怎会不知,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是得了他多大的恩赐?八宫为妃,怎是还能回娘家的?即便经过,譬如我现在的样子,也只能,端坐在他的御驾里,不得出去的。 目光不自觉地朝外头看出去,瞧见我爹、夫人,还有桑府的一些人皆齐齐地跪在门口。他们的头好低好低啊,我甚至看见夫人似乎想抬眸,却被爹一把拉住了。 呵,谁敢抬头啊。 夫人定是巴望着,想瞧瞧,她的两个女儿是否也,在御驾上么? 只可惜了,她们都不在,在的,却是我这个她从前,最瞧不起的,妾生的女儿。见我不答话,他忽然,出声叫了停。 我吃惊地望着他,却见他抬手掀起了帘子,开口道:“桑老爷。” 第003章 选择 他忽然叫桑老爷,所有的人都直直地看向我爹。 我瞧见,我爹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御驾上的人叫的是他。 “桑匀。” 这一次,他叫了爹的名字。 连着我都,吃了一惊。 李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机灵如他,忙跑着上前,用拂尘直直地指着我爹道:“作死啊,皇上叫你呢,还杵着干什么!” 他可真凶,和初见我时一样。我忍不住,便要笑出来。 身边之人瞪了我一眼,我立马识趣地捂住了嘴。 爹终于哆嗦着起了身,想上前,却又不敢。 李公公又喝道:“皇上叫你呢,还不过去!” 我瞧见,夫人吓得脸色都白了,又缓缓地,低下头去,撑在地上的手已经不住地颤抖起来。周围的人,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们,所有的人的眼底,尽是疑惑和新奇。 谁说不是呢?皇帝头一次来,居然叫了桑匀的名字啊。 我不知道爹此刻心里头想的是什么,他高兴么?他会否以为,千绯和千绿得了圣宠,所以,皇上此刻,才会叫他的名字呢? 李公公已经走上前来,他身后的人一个踉跄,猛地跪下磕头道:“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以额触地,那双手,还在抖。 夏侯子衿突然轻笑一声,放下了掀起的帘子,回眸看向我。低声道:“不许笑。” 好好,我不笑。 他似乎很满意,才朝外头道:“朕的荣妃和惜嫔都是你的女儿啊,你可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温柔美丽,贤惠大方,朕,喜欢的紧。” 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的嘴角柒起一抹邪邪的笑意。 此刻,帘子已经落下,被他挡着,我已经看不见爹的样子。只听爹的声音里都夹杂了颤抖,却依旧掩饰不住的兴奋:“能伺候皇上,是她们的福分,草民谢皇上隆恩!” 接着,听李公公喝一声道:“大胆,谁准你抬头!” 我不知他这喝的是谁,我爹,抑或是夫人? 夏侯子衿又笑道:“呵呵,朕不知,你桑府可还有别的小姐?朕对你桑家的人,甚是好奇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朝我看来,眼底尽是戏谑的味道。 我欲开口,却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便也只好作了罢。 外头安静了一刻,马上又响起来:“回……回皇上,草民只两个女儿。” 只两个女儿……冷笑一声,在外头,他从来不说,我也是桑府的小姐。 十六年来,一直如此。 如今,对着皇上,他亦是如此。 安放于膝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心里的感觉,叫做难过吧? 可,我却不想哭。 对着他们,我早已经忘记了,何为眼泪。 身边之人略微提高了音量,开口道:“哦?可朕怎么听说,桑府,还有一个三小姐?” 心,猛地一颤,皱眉瞧着面前之人。他想做什么,我似乎,越来越不明白了许久,都不曾听到外头之人再答话。 而后,是李公公尖锐的声音:“没听见皇上问话?” 这个李公公,总是咋咋呼呼的,可是为何现在听起来,我隐隐的,有些得意啊,桑梓,原来你这么坏。 真想笑,可,却不是开心的笑,也许,叫苦笑。 可是,就是想笑了。 他的大手伸过来,捉住我欲要逃的手,依旧冷着脸叱喝我:“朕说了,不许笑。” 我知道我知道,不应该笑的,外头跪着的,可是我的爹,多么严肃的时候啊,我居然会想要笑。 夏侯子衿,你也觉得我,没心没肺,觉得我不孝么? 爹的声音终于又,再次响起:“皇……皇上,那……那是妾生的女儿,不……不能算是我们桑府的小姐。也……也入不了您的眼。” 妾生的女儿,不能算桑府的小姐。爹,您说的,真好啊。至此,我方知,原来顾大人,并不曾,提及我入了宫的事情。可,现在的我,有点感激他,不说出我如今的身份。我不希望,因为现在的我,而又能让我的爹承认我这个桑府三小姐的身份。 心里真堵,我怎的,有点想哭了呢? 好像,委屈。 从来,没有如此刻般委屈过。 在他的面前,在夏侯子衿面前。 好丢脸,不是么? 他的大掌包裹着我的手,好温暖。其实,明明没有那么暖的,他今日穿的不多,本来,都就不暖。 那我,怎的就觉得暖了呢? 心暖么? 抬眸,面前之人却不看我,只转向御驾外头,沉了声道:“桑匀,你可知,朕生平最讨厌什么?” 忽然转换的话题,绕是我,都怔住了。 想来,我那爹,又怎知,他最厌恶之事? 果然,未隔半晌,便听爹道:“草民不……不知。” 他也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冷冷地开口:“朕最讨厌,如你一样的人!” “皇上!”外头之人惊呼一声,而后李公公叫道:“作死啊,这么大声,惊扰了圣驾,要你全家陪葬!” 诧异地看着面前之人,他说最讨厌和我爹一样的人…… 不知为何,鼻子突然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忍不住便要流下来。 他的话,他们都不明白,可,我明白了。 如我爹一般的人。 狠心不要自己孩子的人。 是么? 夏侯子衿,你告诉我,你是这个意思么? 他却是又笑了,这回喝斥的,却是李公公:“小李子,朕看是你活得不耐烦了!桑老爷可是荣妃和惜嫔的爹,你有几个脑袋,敢如此说话?” 只听“扑通”的一声,李公公忙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骂李公公,他是指桑骂槐。 未待我反应过来,他却忽然起了身,我吓了一跳,抬眸瞧他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在眼眶里转悠的东西,一下子,流了下来。 他皱眉瞧了我一眼,咬着牙道:“出去别给朕丢脸,否则,朕定好好收拾你他虽是恶狠狠地说着,可,我却一点都不怕了。 我哪里会给他丢脸,他这是在,给我出气呢。 抬手的时候,一下子怔住了,我猛地又想起,脸上的药水来。 苏暮寒只说水可以洗去,殊不知眼泪会否洗得去?可,不管如何,我都不敢抬手去擦,只要我不擦,即使泼上的是水,也不会有问题。 他拉着我出去,我慌忙爬起来,跟在他的身侧。 只听一阵齐刷刷的声音,羽林军全下跪了。 他们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忽然觉得紧张不已,被他拉在身侧,一步步走下御驾去。 我终于,清楚地看见了他,我的爹。 他正匍匐在我的脚下,身子哆嗦着,一动都不敢动。夫人带着一群家奴,也直直地跪在后头,同样的不敢动。 李公公的脸上显出一丝讶异,忙起身上御驾取了裘貉来欲为他披上,却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他再也不敢上前。 侧脸瞧着身边之人,他站得可真直啊。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姿如此挺拔,泠然的神色,完整的,王者之风。 他拉我上前,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忙又道:“皇上万岁!娘娘千岁!” 我冷笑着,娘娘千岁?他可知我是谁? 夏侯子衿冷眼看着底下之人,将我揽过去,浅笑道:“桑匀,抬起头来。” 爹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许是有着方才李公公的喝话,他迟疑了半晌依旧是不敢。 “朕要你,抬起头来。”他又说了一遍。 我觉得心跳愈发的快了,他在我肩膀的手却是微微用了力。 我记得,方才出来的时候,他说过的,不能给他丢脸呢。 嘴角缓缓地牵出笑来,睨视着底下那称为我爹之人。 他终于抬起头来了,那目光,从夏侯子衿的脚上,一直顺眼着明黄色的龙袍往上。他比我高出一个多头啊,所以,爹自然是在未及瞧见他的容颜之时,便先瞧见了我。 瞧见那双眸子猛地撑了撑,他的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颜色。颤抖着唇,望着我,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着我,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只听夏侯子衿重重地哼了一声道:“真是大胆,朕的檀妃也是你能指着的! 闻言,爹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又低下头去,哆嗦着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他倒是不追究,只笑言:“不知者不罪,朕,不怪你。只是桑匀,朕问你,朕的檀妃比起你的两个女儿来,如何?” 爹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道:“嗯?” 缓缓地,拉住他的衣袖,他却是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能出声。 此刻,突然听得前面的夫人惊叫一声,我抬眸看过去的时候,见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昏厥了过去。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难道我竞生得这般吓人么? 爹似乎意识到了身后发生的事情,却是不敢回身去看。只咬着牙道:“自然是……是檀妃娘娘更甚一些。”我清楚地瞧见,他额角都有汗水滴下去了。 夏侯子衿却还不放手,又笑问:“什么更甚?美貌?才智?还是全部?” “全……全部。”爹又道。 闻言,他终于大声笑起来,复又拥了拥我,朝底下之人道:“桑匀,朕还要谢谢你。朕要告诉你的是,有些人不懂得珍惜,可朕,喜欢得紧。哈哈——”他又笑着,拉着我转身,大声道,“起驾。” “恭送皇上——” 外头的声音排山倒海地荡漾开去。 他又拉我回到了御驾之中。 我甚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着我笑,带着些许得意,些许自豪。 可我不知,他是真的喜欢我,故而如此给我爹难堪,还是他仅仅只是因为爹和裕太妃是同一类人,所以才要如此?只是这些,我都不会去问,也,不想问。 不管是不是,且都让我,去奢望一下。 这一刹那的温暖。 这一刹那的关怀。 他瞧着我,忽而轻轻皱眉,只见他的手伸过来,我才猛然想起,我的脸上,是否还有泪痕?慌忙侧身,捂住脸道:“皇上,臣妾自己来。” 他怔了下,倒是没有勉强,只“唔”了声,便靠向身后的软垫。 再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轻阖了双目,闭目养神。 我转过身,取了一旁的镜子,照了照,真的,有一条泪痕。还好,不是很明显。此刻已经全干了,我索性从袖中取出了药水,用帕子沾了,直接将脸上的泪痕棒去。 收拾好一切,见他依旧闭着眼睛,想了想,便也没有叫他。 褪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的脸上,又尽显出疲惫来。 御驾一路行去,他却再不提方才在桑府门前发生的事情来,仿佛方才,不过南柯一梦。想着,不自觉地想要笑,可,又捂住嘴,不能笑出声来了。 他却突然开了口:“笑便笑,何必还偷偷摸摸。” 嗬,这么小声音,他都听见了? 不免顶嘴道:“不是皇上说的,不许臣妾笑。” 他笑着睁开眼,开口道:“方才朕将御驾停下,身前身后这么多人,皆是噤若寒蝉,你是朕的妃子,居然还笑,成何体统!” 眨了眨眼睛看他,原来竟是因为这个。所以,他也才能装得一脸严肃的样子啊。呵,要面子的夏侯子衿啊。 歪着脑袋看他,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靠过去。 听话地过去,他一把将我拉过去,伸手抱住我,将下颚抵在我的肩膀,低声道:“朕累,可,瞧见你,又不想休息。” 瞧见我,不想休息,这又是什么话? 笑着问他:“臣妾长得有碍观瞻么?” “嗯。”他应着声,开口,“朕第一眼见你就是,偏那桑匀不知好歹还说你好看。” 我暗暗出笑,说我好看的话,不还是你夏侯子衿指给人家的明路么?现在居然和我说他不知好歹了。 我不禁又问:“皇上只喜欢漂亮的女子么?那怎还带臣妾呢?” “朕……”他开了口,却又不往下说去。 隔了好久,听得他的呼吸又慢慢变得均匀,兀自摇头,真是累了,这样他也能睡着? 才想着,忽然发现御驾停下来。我吃了一惊,夏候子矜可并未叫停啊。 李公公走到边上,低声道:“皇上,巷子里御驾进不去。” 我才恍然大悟,是了,我居然忘记了。长埭巷才多大啊,如何能将御驾移进去? 他却并为睡着,闻言,轻轻放开我,漫不经心地开口:“那朕与檀妃俱下御驾。”语毕,起身下去。 李公公未再说什么,只取了裘貉为他披上。朝晨也跟上来,给我披上厚厚的袍子。 羽林军已经远远地,排至了长埭巷尽头。 他携了我的手上前,二人的脚步声,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一遍遍地回荡起来。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忽然变得跌宕起伏。 目光,从这长长的巷子穿出去。 这条,我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这条,我闭着眼睛都不会碰壁的路,这条,我记不清多久不曾再走过的路…… 而我的先生,应该就是它的尽头。 在那小小的房间里,隔着那道纱帘,侧躺在榻上,对我软语相爱。 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了笑。 我的眼前,仿佛又能瞧见那抹朦胧消瘦的身影,更有,初次闯入他房内的那次,他牢牢扯住纱帘的手。 那种筋骨分明的样子,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身侧之人拉着我的手却是微微收紧,他忽然开口道:“所有人在这等着,没有朕的命令,皆不许上前。”带几人随行。” 瞧清楚了,是一个将军。 他微哼一声,带着我径直上前,连头都未回,只道:“马将军还是原地驻守吧。” “皇上……” 身后的声音,在他拉了我出巷子口的时候,一晃,淹没在风里。 本能地抬眸,赫然瞧见那记忆中本该熟悉的寺庙。 可,如今,却已经拆去了大半。 晚凉说,寺庙拆了重建了。可,还是留下了一部分。那寺门,还完好的伫立着。只是,通过那大开的门,可以清晰地瞧见里面一片狼藉的样子。 他没有迟疑,依旧拉着我上前。 我却忽然,站住了脚步。 回头,他疑惑地看着我,我摇着头:“皇上,再不必去了,都没了。” “朕想去。” 不知为何,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仿佛隐隐地,夹杂着一股怒意。没有很强硬的感觉,可却像是滴在被褥上的水渍,在瞬间,能一晕而开。 我有些诧异,他却放开了我的手,独自大步上前。大吃一惊,忙拉紧了袍子追上去。 穿过那道大门,里面已经有些支离破碎了,地上,全是碎掉的瓦砾。一脚踩上去,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光滑的碎片,不慎便能让人滑倒,我有些走不快。却见他已经大步往前,一直,朝苏暮寒住过的地方走去。 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我居然忘记了上前。 我想,他定也是查过苏暮寒的。 瞧见他猛地一个踉跄,我吓得忙跑过去欲扶他,他却是又站直了身子,低头瞧了一眼脚下碎掉的瓦砾,抿着唇,未发一言。 整个寺庙的东面部分,都已经拆得差不多了。苏暮寒原先住过的屋子被完全地拆掉了,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柱子。我才又想起那间我住过的屋子来,它还完好地坐落在寺庙的后院里,只是外头的墙壁被磨损得有些厉害。门关着,我不知道里头又已经变成了怎样的光景。 夏侯子衿静静地站在我的前面,我只瞧见了他的背影,我不知,他究竟在看着什么。 隔了半响,我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那消失与我们面前的屋子,除了剩下碎了的瓦砾,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哪怕,是有关苏暮寒的,任何的东西。看着的时候,心里有些难过。 真的,都没有了。 我与苏暮寒,唯一的牵绊,都仿佛在一阵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他说还会在那新建的寺庙里摆放我的药水,我几乎要以为,这个被我称之为“先生”的人,原是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 抬眸,瞧见身侧之人,眼底闪过一丝犀利的光。 却只是,一闪即逝。 待我再看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静,忽而,转了身,朝我看来。 不知为何,我竟,一时间怔住了。 他问我:“怀念以前的生活么?” 怀念么? 也在心里问着自己。 那时候,我生命里唯一可以让我快乐的两个人,一个是顾卿恒,一个便是苏暮寒。 可,顾家却又有着我所不能跨越的鸿沟。说到底,还是我的身份啊,妾生的女儿,连我爹都说,不算桑府的小姐,又何况是那高傲的顾大人了。 至于苏暮寒,我总以为,我们是离得最近,却又是最远的两个人。 他对我,可算是,倾囊相授。但,却总不让我接近他,尤其是,跨越那一道纱帐。 那时候的日子,让我在满足里失望,因为那一丝的触摸不到。我不知究竟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就如同现在,瞧见这废弃的一堆瓦砾,我才知,原来,当我走出这个寺庙,当苏暮寒也走出了那挂了纱帐的小屋。我便和他,什么都不是纵然,我在大街上,与他不期而遇,我都无法去确定,对方就是与我朝夕相对了三年的先生。 呵,想起来,直教人觉得悲哀啊。 苦涩一笑,抬眸瞧着面前之人,开口道:“怀念,可,却是过去了,再也不属于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自称“我”。 因为只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臣妾”二字,显得那么拗口,我只是,突然之间,叫不出来。 他深邃的眸子锁住我,呆呆地,瞧了片剥。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了我用词的不妥,可,他终是没有与我计较。 良久,才见他又回身,负手看向远处,缓声道:“朕以为,宫墙最大的缺点,便是圈养了人的脾性。宫规,不可破。可朕依然希望,在私下的时候,可以瞧见人的真性。” 微微怔住了,瞧着男子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却是不看我,依旧瞧着前面。 我忽然想起初见他的时候,还有他深夜偷偷跑来找我的时候,那般邪恶的样子,霸道,还蛮不讲理。是否,这就是他说的,私下的时候? 可,我实在不知,为何好端端的,他要和我说起这样的话来? 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身边之人忽然又道:“如果现在,朕要你选,朕,和你那先生,你会选择谁?”这一次,他又回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心下讶然,他的话为何这般奇怪的时候,却见他的嘴角微扬,却是,再不说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去。 愕然地回眸,瞧着那飞快离去的背影,欲要跨步上前,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踌躇了。 我知道,纵然这里已经废弃了,可在十里坪后,又新建了寺庙的。况且苏基寒说,隔段时间,便会派人将药水放在寺庙里。所以,如果我想将他找出来,定也是可以的。 错愕地看着男子的背影,走得那般快,他是要……就此,让我选。 如果我选苏暮寒,他是否,会成全了我? 可,我忽然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独自离去的背影。舍不得他的那句“朕要告诉你的是,有些人不懂得珍惜,可朕,喜欢得紧”。舍不得他霸道而又孩子气的样子…… 原来,我舍不得的,竞有那么多那么多。 夏侯子衿,你,可知道? 深吸了口气,抬步追着他的脚步而去。 脚踩在碎了的瓦砾上,那声音仿佛越来越大声了。 他定是听见了,可他依旧不回头,不停下来。明明,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却不知为何,会觉得,瞧见了他的笑。 桑梓啊,你定是疯了。 回了御驾,他却不再说要过十里坪去的话,只沉了声音道:“去上林苑。” “皇上起驾上林苑——” 外头,李公公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 我坐在他的身边,那厚厚的裘貉置在一旁,他忽然圈起了拳头置于唇边咳嗽了起来。 我微吃了一惊,前些日子才病过一场,怕他又染上风寒。上前低声道:“皇上……” 他睨视了我一眼,沉了脸道:“朕讨厌咳嗽。” 怔住了,不禁又笑。想起了我曾和他说的,咳嗽,是忍不住的。 他忍不住,所以才要咳出来。否则,他都说讨厌了,如若可以,定会忍着。 那么,我可以看做是,对于苏暮寒的事情,他依旧耿耿于怀么? 猝然笑道:“皇上自己爱惜自己的身子,不生病,又怎会咳嗽?” 他瞧我一眼,伸手将我拉过去,附于我的耳畔,低声威胁着:“记着,从今往后,不许在朕的面前提及你那先生,否则,朕……” 否则如何,他忽然不说下去了。 仰起头,看着他笑:“皇上是聪明之人,臣妾如今还坐在您的身边,您难道还不满意么?” 从我在他的背后跨出第一步的时候,我便已经选择了他。 聪明如他,这个道理不会不知。 他微哼一声道:“朕有时候,也不聪明。”语毕,却是浅笑着拥住我。 伏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幸福。原来,那感觉来得这么简单。他浅浅地呼吸着,混着从外头吹进来的冷风,让人慢慢地尝出清冷的味道。 被他抱着,渐渐地,愈发地暖和起来。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去,只听得见外头羽林军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路段的声音。 双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胸口,那心跳的感觉几乎要触及我的掌心,仿佛在这一刻,离得我好近好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会去上林苑待几日,可.总归是,不长久的。 留下来,我最是清楚,他是帝王,我终是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拥有他。 而我所能与他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只这几日。 忽而,又想起太后的话来。她要我.留住他的心。 她还说,他喜欢我。 他是否真的喜欢我,话,几次到了喉咙口,又咽下去。纯粹的不想问,就如同那日在天胤宫外,我害怕他问我是否爱他一样。 奇怪啊。 不知是否因为吹入了清风的原因,此刻,他身上的龙涎香的味道并不十分浓郁。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怎的,有些昏昏欲睡。 抱着我的臂膀并不放松,而我的意识,有些迷离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地,似乎听见他说:“还是决定回来,朕的身前身后,也犹如豺狼。朕也,没有那个能力,可以永远,护得谁周全……” 听见了,却不想睁开眼睛,这哪里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呢? 他从来骄傲…… 可,他不说“你”,却说“谁”。 是啊,是谁呢? 猛地惊醒了,原来,我还是在意。 才发现,御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而身边,再没了他的影子。 有些吃惊地爬起来,行至外头,见御驾停在一个白场上,原本护驾的羽林军少了很多。隐约地,还能从面前林子那头,传来侍卫操练的声音。想来,此刻已经进了上林苑了。 朝晨见我出来,忙小跑看过来道:“娘娘可算醒了。” 扶了她的手下去,我开口问:“皇上呢?” “哦,皇上说这次来上林苑事先并未通知这里的将军的,所以御驾行至这里,听得羽林军正在操练的声音,皇上便下去瞧了。去了有一会儿了呢,奴婢在这里等您醒来。”朝晨便说着,还不忘取了裘袍为我裹上。 她说,他走了有一会儿了,那么,方才犹如在耳的声音,又怎会是他? 呵。 笑一声,兀自摇头。 一准儿,是梦了。 才要上前,却听朝晨道:“娘娘,皇上说,您醒了,不必过去,让奴婢先带您过御宿苑去休息。” 我怔了下,随口问:“你知道御宿苑往哪里走?” 她笑道:“娘娘您必是累了,睡了好久的。奴婢早就随了李公公走过一遭了。 ” 是么?原来,我真的睡沉了。所以,才会做了那样虚无缥缈的梦来。 点了头,扶着朝晨的手转身。身后那半混着兵器嘈杂的声音慢慢地,隐去了朝晨在我身边絮絮地说着:“娘娘,前面便是奏乐唱曲的宣曲宫了。” 我顺看她手指的方向瞧去,那是用一片绿茼围起来的宫殿,皆是长青的树木,丝毫瞧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透过那些树木的空隙,能够瞧见里头纳白的唱场,周围是一片楼台水榭,那些看台或远或近,甚至还有置于远处湖心小亭的。 真真是巧妙的心思。 时下不过才二月不到,湖中也必然不会有莲叶,连着残荷都不曾瞧见。可,我却觉得,在盛夏时分,这里,应该是满满的莲池,或白或粉。 “娘娘您瞧。”宫婢又笑着指引我看向另一处,“那一片,据说置着犬台宫、走狗观、走马观、鱼鸟观,啊,奴婢听李公公说,还有观象观呢!奴婢还未曾见过大象长什么样子呢。据说啊,它的鼻子有这么长!” 她开心地比划着自己的身体,又道:“娘娘您知道么?那大象鼻子,还会喷水呢!” 我也被她说得有些好奇起来,大象,我可是闻所未闻。呵,别说大象,就是寻常的小猫小狗,在宫里,也是不允许出现的。 想来朝晨也是年幼便进宫,这些于她,也全是奢望。 如今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我也跟着开心起来,笑道:“怎么本宫看你,像是来过几次的人啊。瞧你开心的!” 她少了几分拘束,依旧笑着:“奴婢方才随李公公来的时候,顺道问了他的。娘娘,奴婢告诉您,您别看李公公那时不时严肃的样子,其实出宫来,他可比谁都高兴着呢!” 我轻笑着,李公公该是随着夏侯子衿出来好几次了,也依旧掩饰不住兴奋,又何况是久居深宫的朝晨了。 瞧着她,问道:“能出宫来的人,你羡慕么?” 我想起那时候,和晚凉开她的玩笑,说是要寻了人家,把她嫁出宫去。她红着脸说不愿。 其实,哪有女子不怀春呢?哪有不愿嫁人的呢? 那都只是,她们身为宫婢的无奈。八了宫,不论你是宫婢,还是主子,那都不是论年算的,那是你的一辈子。何时,你的生命止了,何时才算。 朝晨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几许,可是很快,又恢复如初,开口道:“娘娘,是人去哪里不是个活呢?奴婢进宫,那是因为家里太穷,也没有人爱呢。” 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颤,我才想起,我从来未曾过问她们的身世。 回眸,瞧看她,低声问:“为何,没有人爱?” 她微微迟疑了下,苦笑一声道:“奴婢的娘死的早,爹又续了弦,二娘生了个儿子。娘娘也是知道的,儿子是命根呢,爹愈发地不瞧奴婢了。家里穷,有时候,连米都买不起。奴婢自然是饱一餐饿一餐。后来,宫里要宫婢,府尹大人凑不齐人数,爹正好,将我卖了。”她微微吸了口气,又道,“不过也幸得进宫来,娘娘您瞧奴婢现在,那时候在家,连吃都吃不饱呢,哪有现在穿得这么好?” 她说着,不自觉地低头瞧了自己一眼。 她虽只是个宫婢,却也是正四品的宫侍了,吃穿用度,并不比宫外一些小户人家的小姐差。 我不语,她又道:“奴婢进宫那一年,皇上刚刚登基,可宫里有些话,也是听了许多的。宫里的老太监说,进宫的人,能一眼被皇上瞧上,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很多。可,一辈子,都不能一睹圣颜的,更是多之又多。奴婢算是幸运的,能遇见姑姑。姑姑说,平步青云的事情,不是人人可以的。可,倘若我们能选得一个可以依靠的主子,那也是奴婢一生的福气。” 我才是讶然了,原来,宫里的主子也不是很金贵啊,因为她们,在争宠的同时,也被宫婢们选着。 你别以为自己是主子很了不起,可还有人,不愿伺候呢。 不自觉地笑出来,朝她道:“那么,本宫是值得你们依靠的人么?” 她微微一怔,似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语里的不妥,才要跪下,却被我一把拦住了,开口道:“朝晨,今日你的话,让本宫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实话而已,本宫并不是小心眼的人。” 深宫,适者生存。 这个道理,适用于嫔妃,也同样适用于宫人们。 我们选择自己的能力去征服帝王,而他们,用自己的慧眼,选择我们。 所以,我不会怪她。 “娘娘……”她的眸中,还是有着散不去的惶恐。 我轻笑一声道:“本宫也想,能让你们依靠。” 从她的话中,我不必知道,也能想象得出,晚凉的身世。必也不会很好。 “娘娘。”她放开我的手,推开半步,依旧跪下了,我欲扶她起来,她却低了头道,“奴婢今日有娘娘您这句话,奴婢定当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怔住了,同样的话,当日芳涵找到我的时候,她也曾,对我说过的。 而朝晨今日的一席话,更让我理解了当曰的芳涵。她也是在观察着,看看我是否值得她来效忠。 宫里,唯有这般小心之人,才能长久地,存活下去。 低头,看着底下之人,微微一笑,开口道:“好,有本宫一日,也必定护得你们周全。” 她抬眸看向我,那明亮的眸子里,慢慢地,溢出一片晶莹。 两人进了御宿苑,见有宫婢迎了出来,朝我道:“娘娘先进里头休息吧,您要吃点什么,奴婢让人下去准备。” 走了一路,倒是也有些饿了,便开口道:“随便准备几样点心便好。” “是。”宫婢下去了。 与朝晨二人走近里头,却发现,这里已经是御宿苑的正殿了。不免皱眉道:“不是住御宿苑的偏殿么?” 朝晨笑道:“皇上只说要您住这里,并未提及偏殿。”她扶我坐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的好,来得太快。 快得,让我几乎招架不住。 我还不能去说,这,就是爱。 的确啊,只因我从来不曾真正地知道他心中所想。 端了点心的宫婢很快慢回来了,我才瞧见她手中的盘子里,不过端着一盘馒头。就是那种最最普通的馒头。朝晨微微皱眉,那宫婢却是很从容将东西搁下,又恭敬地说了声:“娘娘请慢用。”说着,退至一旁。 朝晨看我一眼,识趣地没有说话。 反正,我是真饿了。 拿起馒头便吃起来,我想着,那宫婢还问我要吃什么,是否我说什么,端来的都会是馒头呢? 呵,我何尝不明白夏侯子衿的心,既是来亲视操练的,他虽为九五之尊,也是选择了过羽林军侍卫一样的生活。所以,来这里,绝不是享福的。 吃了点东西,又在房里待了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以为是夏侯子衿回来了,忙起了身,却不想,居然是李公公。 他见了我,忙上前道:“奴才给娘娘请安。” 我应了声,听他又道:“娘娘,皇上说今日回来估计会很晚,娘娘若是觉得闷了,就出去逛逛。上林苑地方还是很大的,不过这里很多地方也不安全,皇上派了人在外头,娘娘若是想出去,会有人保护。”语毕,他又朝我行了礼,而后退出去。 看他走得很快,想来是急着去回话。 我想起李公公方才说这里有些地方也不安全的话来,想必便是这上林苑的狩猎场吧?只是,我又怎会去那种地方?而且,那里定也是有人把守的,定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去。 转而,又想起太后说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他的生辰了。届时,想必还会再来上林苑,那时候,便是涉猎了。 我其实,隐隐地,有些期待。 涉猎的场面,我还未曾见过的,我自问从来不是柔弱的女子,我想,一睹他百步穿杨的风采。 想着,不自觉地出笑。 又在房里呆了许久,许是方才吃了些馒头,倒也不觉得饿。问了朝晨,她也说不饿。起了身道:“那我们便出去逛一圈再回来。” 朝晨的脸上马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她早就对上林苑的一切好奇已久了。此刻听我说要出去,自是兴奋不已。 才要出门,便见那守在门口的宫婢上前道:“娘娘,天色也不早了,您未用晚膳就出去,皇上会责罚奴婢们。” 我不禁一笑:“本宫不说,你们不说,皇上怎知?” 她一时间怔住了,我扶了朝晨的手出去。 身后又传来那宫婢的声音:“娘娘请早些回来,不然奴婢们不好交待。”她只在后面说着,倒是也不敢上来拦住我。 我着实觉得有些奇怪了,特地遣了李公公来告诉我,闷了可以出去走走的,那为何我真的要出去了,宫婢又是这番模样? 莫不是这上林苑真的太过危险么? 呵,随即浅笑,不是说外头有人候着保护我么,那还怕什么? 正想着,已经行至了御宿苑外头。 我四处瞧了瞧,也不知那保护我的人,究竟候在什么地方。 这时,见一人自柱子后头出来,他未看我,单膝跪地道:“属下奉皇上的命令,保护娘娘周全。” 扶着朝晨的手猛地一颤,撑大了眼睛看看面前之人。 他虽然低看头,可,我一眼便能瞧出来。 怪不得那宫婢要我早些回去,必也是夏侯子衿一早交待了的。 还特地叫李公公来传话,说要我可以出去走走。我又怎会想到,他派来保护我的人,居然是——顾卿恒! 呵,要他来保护我,究竟是要试探我,还是其他?既然,放心我和他出去,又要嘱咐宫婢叫我早些回。 夏侯子衿,还真是个矛盾之人。 我永远记得,那日在天胤宫外头,他亲口对我说,他相信我和顾卿恒。那么.今日之事,又算什么? 我不说话,他一直跪着。头低低的,一手安放在腰际的长剑上,跪直的身子.连着一丝微晃都不曾有。 “娘娘……”朝晨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她虽也见过顾卿恒一面,可,现在瞧不见他的脸,是必然猜不到底下之人是谁的。 我才又想起此刻的顾卿恒已经是御前侍卫了,那么夏侯子衿在这里,他也出现在这里,便是一点都不奇怪。只是我一早,不曾想到罢了。 我亦不知,他是随驾前来,还是本来就在此候着。 不过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目光依旧落在跪着的人身上,扶着朝晨的手微微收紧,我不知,是否我的周围还有着人监视着。李公公?或者他人…… 继而,又想笑,我与顾卿恒清清白白,纵然真的有眼睛看着,我又何惧啊? 看着他,开口道:“顾侍卫免礼。” 朝晨明显有些惊讶,我居然认识面前之人。 他谢了恩,整装起来的一刹那,我身边的官婢发出轻微的一声“嗬”来,扶着我的手猛地一颤。她定也是将面前此人,与上回在熙宁宫门口见到的人联系了起来。 更有,他是顾荻云独子的身份。更甚的是,我与他的关系。 虽然,我在芳涵的面前,都从未袒露过,不过依照芳涵的眼力,早就瞧了出来。那么我晚凉和朝晨,她定是好生交待了的。 目光还是无法从眼前之人身上移开。 半月未见,他瘦了。 心里难过起来。 怎么会不瘦呢?严严实实的八十大板下去,他是吃足了苦头。我甚至,都未曾问及他的事情。只能,从旁人的话语里,去旁敲侧击地揣摩些许。而后,算是了解了他的情况。 我还记得那日,在顾大人的面前,我还恶狠狠地说,皇上减了二十大板,照我的意思,是不必手下留情的。也不知,这样恶毒的话,可会辗转传入他的耳朵里?可是,我内心深处,居然会隐隐地希望,会。 这样,他是否会记恨我一些?那么,便不会再为了我去做那么多的傻事。 仔细瞧着他,却见他依旧垂下眼睑,不与我对视。 微微咬牙,转身,朝外头走去。 “娘娘……”朝晨小声地叫着我,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忌惮。 我知道,她是不想我再出去逛了。她不想,我和顾卿恒走在一起。 浅笑一声,示意她不必担心。夏侯子衿既然能亲口让他来保护我,那么我又何须刻意回避呢?否则,又是我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顾卿恒依旧不说话,只抬步跟了上来。也始终在离开我们身后半丈的距离,再不往前,也不落后。 我慢,他也慢。我快,他跟着快。 我只能,隐约地听见他腰际佩剑于侍卫服之间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声,而后剩下的,便是浅浅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沿途走了一段路,我其实是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瞧一眼身边的朝晨,她也一脸迷茫。想来这里,她也定是未曾来过的。所以,也不再为我介绍此处是什么地方了。不过想来,此番她若是知道,碍于眼下的气氛,也会识趣地闭嘴的。 我却忽然开口:“顾侍卫。” 身后之人似是怔了下,忙应声道:“属下在。” 迟疑了下,终是开口:“身上的伤都好了么?” 他缄默了良久,才低声道:“谢娘娘挂心,属下早已经无碍。” 想了想,下定了决心道:“其实,那药膏……” “娘娘请忘了那药膏吧。”他却是打断我的话,继而又道,“全是属下的错,差点给娘娘带来麻烦,此事也望娘娘不要再提及。” 我其实是想告诉他,那药膏不是他送我的那一盒。 可,说与不说,还有什么不一样么?罚都罚了。 忍着没有回头,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朝晨一句话都没有说,一阵风吹来,卷起了我的长发,掠过眼睛的发丝,惹起了一阵酸意。抬手,拂至耳后,菱唇微扬,开口道:“本宫还未恭喜你,升职的事情。” 他轻笑一声,开口道:“谢娘娘。 他的话语里丝毫听不出任何不悦。相反的,有种开心在里面,很少,却很浓我认识的顾卿恒,从来都是那么容易满足。 三人又沿途走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沉,此刻洒下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 听他道:“娘娘,天色晚了,请回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从我的身后传来,他依旧与我保持着半丈的距离,再不逾越半分。 我应了声,却携了朝晨的手朝另一条路走去。 “娘娘……”身后之人的语气里明显夹杂着疑惑。 我并不回头,只笑道:“这里是路四通八达,本宫不过是,不喜欢原路返回罢了。” 闻言,他终于也不再说话,只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朝晨悄然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怕我们迷路。其实,我倒是不怕,若然真的迷路了,那我倒是想看看,夏侯子衿会是怎样的脸色? 只是啊,我的方向感,向来很好。方才来时的大自方向,记得清楚,那么回去的路,必也不会弄错。即使不是同一条,只要方向不错,便能回到原点。 往前走着,忽然,隐约地听见有兵器交汇的声响从右侧的林子里传出来。脚下的步子微微慢了下来,便听顾卿恒道:“是羽林军操练的声音。” 闻言,心下有些好奇。 我来的时候,不过是因了夏侯子衿要我不必去的话,才随着朝晨去了御宿苑的。此刻恰巧路过.便想着,去瞧瞧。 扶了朝晨的手上前,才知我们是站在高处的,下面的林子是个缓坡,再往下,有着好大一片的空地。想必是专门空出来给羽林军操练用的。 站在上头,眺望下去。 此刻,只见中间两人正在比试看,过了几招,又再换人上。 那可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 目光缓缓移动,虽隔了好远却依旧可以很轻易地瞧见那抹熟悉的影。此刻的他,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龙袍,换上一身戎装。只是不变的,便是那抹明黄之色这么远,我却仿佛依旧可以瞧见他眼底犀利的色彩。 圣驾亲临,想来羽林军中没有一员敢怠慢于此。 忽而,听得身后之人开口道:“皇上,确实是个好皇上。庙堂之上,他睿智的抉择,犀利的言语,长远的目光,每每都叫我爹赞叹。属下也是在上林苑第一次瞧见一身戎装的他,不曾想,他对兵法也是深谙熟记的。天朝有君如此,自也是天朝百姓的福气。” 有些吃惊地回眸,看着身后之人。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回头,忙低下头,不看我的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如此评价他啊。 朝晨见我与他尴尬起来,忙开口道:“娘娘,时候不早了,先回吧。” 我这才想起来,天都快黑了。 便点了头,又朝下面的白场瞧了一眼,才扶了朝晨的手离开。 听见顾卿恒跟上来的声音,隔了半晌,他突然道:“娘娘……” 我轻“唔”了声,却是没有回头。 他又道:“娘娘可知,三月初九乃是皇上生辰?” 我怔了下,此事,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顾卿恒突然提及这个? 身后之人却忽然又不再继续往下说,我着实觉得有些奇怪,便忍不住道:“此事太后也曾在本宫面前提及,顾侍卫是想说什么?” 我不回头,不知他此刻是什么神情。隔了半晌,才听他又道:“那……太后可与娘娘说过什么不曾?” 突然问太后说过的话…… 仔细想了想,太后也只说三月初九是皇上生辰,届时皇域会很热闹。不过是这样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猛地停住了脚步,朝晨吃了一惊,我已然回身瞧着他。 “顾侍卫知道什么?” 不知为何,他们口中所言三月初九,似乎隐隐地藏匿了什么东西。 他怔了下,在离开我半丈处停住了脚步,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娘娘该知道,天朝乃是泱泱大国,皇上生辰,四方来贺。” 心下微微动容,原来太后话里的热闹,是这样的意思。可是,即便这样,也属正常。 不过…… 若是那样的话,是否南诏也会有人来? 或者,根本会是那南诏国君携了皇后一道来? 心头微震,我怎么忘了,南诏国如今的皇后,不正是昭阳帝姬么? 前朝帝姬来朝贺我皇生辰,这样的趣事,我倒还真是未曾遇见过。 太后,是因为有所顾虑么? 所以,才会在那样喜悦的话语背后,又微微染起一层恍惚。 可,南诏不过只是个小国,我无法跟天朝抗衡的。再者,昭阳虽是前朝帝姬,也不过一届女流,如今,她是身份,也不过是南诏皇后而已。 不禁笑道:“倒是皇城确实会热闹一阵子了,皇上的安全,自是有你们保护着,本宫放心。”语毕,也不看他,扶了朝晨的手又朝前走去。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他又道:“娘娘,到时候,北齐也会有人来。” 他的话,说得我一震。 北齐,北齐。 让我又想起了千绯的那句上联:北国佳人回望北国。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两个字来,拂希,拂希…… 北齐有人来,是否又会勾起夏侯子衿埋藏至深的那段记忆? “娘娘……”朝晨小声叫着我。 兀自笑着,而后摇头,就算北齐有人来,又如何?他纵然再思念那人,她到底是不在了。不过我有些好奇,北齐的皇帝亲来么? 那么,夏侯子衿对看他,是否会恨极? 他恨极的样子,会是怎样? 身后之人已经不再说话。 三人又往前走一段路,便已经可以瞧见御宿苑的影子了。明显感到身旁的朝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有点好笑,怎么看她的样子,仿佛顾卿恒是豺狼虎豹一般呢? 终于到了苑前,我扶着朝晨的手踏上台阶,听得身后之人已经站住了脚步,继而开口道:“娘娘您走好,属下就送您到这里。” 我愣了下,回头道:“今日之事,有劳顾侍卫了。” 这一次,他却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瞧着我的眼睛。我看见,他的薄唇微动,似乎还想与我说什么,我回了身,才要问,便听身后有人追出来的声音,是那宫婢。 她大声叫着:“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我转身看了她一眼,便听顾卿恒道:“娘娘,属下先行告退。”语毕,未待我说话,他便已经转身离去。 那宫婢已经跑下来,笑道:“娘娘,奴婢远远地就瞧见您了!快些进去吧,外头开始冷起来了。” 回眸瞧了一眼那抹匆匆离去的身影,摇摇头,转身进了御宿苑。 晚膳早已经准备,看起来也是热过好几遍了。都是很普通的菜式,这些,以往我还是桑府的时候,便是吃过多年的。 寻常的,家常便饭。 不知怎的,瞧着桌上的饭菜,我忽然很想此刻,他能坐在我的对面,与我一道用餐。 “娘娘怎么还不吃?”朝晨见我不动筷子,皱眉问着。 我怔了下,随口道:“皇上用了晚膳么?” 这话,自然不是问朝晨,她与我一起,定也是不知道的。那宫婢忙上前来道:“娘娘您用吧。皇上和马将军他们一起吃了,不回来御宿苑了。皇上说,您累了,就先休息。” 方才还瞧见他们在白场上演练的,也知道时下是不可能回来。可,话依旧然不住要问。听宫婢说了出来,又觉得隐隐的,有些失望。 随即,又自嘲一笑,进来上林苑的时候便知道,此番出来,不是与他游玩的。他有正事要办,我是不必盼着他早回的。 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了会儿,听朝晨在外头道:“娘娘,可是换了地方,不习惯?” 原来我的动静竟然这般大么?连外头的宫婢都听见了。 轻笑一声道:“没事,本宫很快便睡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朝晨不再说话,可我听得出,她依旧守在我的门口,并未离去。我又道:“朝晨,你下去吧。” 她这才缓缓应了声,又是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下去了。 闭着眼睛躺了会儿,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又想起白日里,他带我去长埭巷后面的寺庙里的事情。 他还说,从今往后,再不许我提及苏暮寒。 忍不住坐起身,那么,我究竟该怎么让他瞧见我的真颜呢?突然把药水洗去.他会如何? 呵,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怒得再也不理我。或许,饶过我。 只是,我不会忘记,宫里,还有着太妃一干人等。多少人等着抓我的把柄啊.我不能轻易去冒这个险。 “先生,呵……” 苏暮寒可曾想到,当初他为我想出的保命的方法,如果却成了我最头疼的一件事了。 也许,它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外头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好像已经有人的手推上门了,却听夏侯子衿的声音传来:“朕先不进去。” 而后,又有人跑进来,这回,是李公公的声音:“皇上,洗澡水都放好了,奴才伺候您沐浴。” 他轻“唔”了声,随即,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 我反正也睡不看,便起了身,推开了房门。外头侍立于一旁的宫婢有些惊讶.忙低了头道:“娘娘怎的还未睡?可是奴婢吵醒了您?” 我摇头,只问:“什么时辰了?” 她怔了下,才答道:“回娘娘,现下已是戌时三刻了。” 居然这么晚了? “娘娘,您……”宫婢朝我看了一眼,欲说什么,却又缄了口。 我拉紧了衣衫,走出去道:“皇上此刻在哪里?” “在后面沐浴。”她的轻声低低的。 我二话不说,便朝后面走去。 “娘娘……”宫婢追了上来,倒也没有阻拦我,只将手中的灯笼提高了些。 其实,这小道上虽没有灯笼,可,一侧的长廊上是挂满了的。这边走着,光线并不昏暗,即使不打灯笼,也是瞧得清楚脚下的路的。 小道走到了尽头,出了那道拱形的门,便瞧见两处楼阁。 身旁的宫婢忙指了路道:“娘娘,这边走。”语毕,便提了灯笼上前。 我抬步跟上去,瞧见上面牌匾上刻着“萱居”二个镶金大字。里头,隐约有声音传出来。 我才走至门口,便见李公公急匆匆地出来,见了我,他似乎是怔了下,才低头道:“奴才见过娘娘。” “皇上呢?”问了出来,才觉得有点傻。他必然是在里头的。 李公公回身指指里面道:“皇上在里头沐浴,娘娘您先回吧。等皇上沐浴好了,自然就回去就寝了。”语毕,他朝我行了礼,便要往外头走。 我有些不解,他不该在里头伺候着么? 便叫住他:“公公要去哪里?” 他的脚步一滞,回身道:“方才备水的人忘记在池中放八桃花瓣儿了,奴才去取。”说着,疾步朝前走去。 转向一旁的宫婢道:“取桃花瓣作甚?” 宫婢笑道:“娘娘您不知么?用桃花瓣儿泡澡可以缓解疼痛,皇上今日累了一日了,用桃花瓣泡一下,会舒服一些。” 是么?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见。 想了想,又问:“可是,现在有桃花开了么?” “嗯。”她点了头,“桃花一般二月中旬才会盛开,不过这上林苑中有一处山谷,哪里的温度较之其他地方高一些,所以这桃花啊很早便开了。” 听她的口气,对这上林苑甚是熟悉,那么,便不是夏侯子衿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婢了。随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宫婢愣了下,才回话道:“奴婢晴禾。” “晴禾。”念着,我轻笑,“好名字。” 晴禾忙低了头道:“娘娘谬赞了,是太后恩赐的名字。” 她的话,说得我一怔,太后? 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难道说,她是太后的人么? 便问她:“你是随驾前来的,还是……” “回娘娘,奴婢并未随驾前来,奴婢一直在御宿苑内当差。虽然皇上和太后只每年来一两趟,可这偌大的上林苑却是从来不缺人的。她从容地回答着。 上林苑是皇家园林,自然不会缺了人留在这里。 不过她倒是从容,居然不掩饰她是太后之人的事情。 转而,又想起临行前一日太后把我叫去熙宁宫对我说的话来,每每,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公公终于提了一篮子的桃花瓣回来了,他走得可真快啊。朝我行了礼,欲进门,却被晴禾挡住了,李公公竖起了眉毛,才要说话,便听晴禾笑道:“公公.娘娘在呢,你还进去么?” 李公公被她说得愣住了,绕是我,也呆住了。 晴禾一把夺过李公公手中的篮子,递给我道:“娘娘,既然您来了,不如您给皇上送进去。” 见我不伸手,她又道:“娘娘,皇上累了一天了,身子正不舒服着,您还是快些进去吧。奴婢斗胆了。”她说着,将篮子塞进我的手中,而后,也不顾李公公撑回的双目,拉看他退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二人退下去的身影,不自觉地抿唇一笑。难怪,我说要来,她不阻止,还主动上前为我打了灯笼。回了身,见里头已经被用厚厚的棉布隔开时下还寒冷着,是怕里头的暖气跑出来。 我迟疑了下,终是走上前,抬手,拂开那棉布做的帘子,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吃了一惊,忙褪下了外套,不过是怕里外温差太大,等会儿出了汗,就不好了。 随手二将衣服搁在一旁,才走上前。 里头的一间,并不大。面前横了长长的一道屏风,很华丽的一幅“花开富贵”,尤其是此刻屋内烟云缠绕,那牡丹花的花瓣似乎都隐隐地瞧出了亮堂的色彩透过屏风,瞧见他只安静地靠着池沿,一动都不动。 不知为何,过去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声音。走上前,才见他闭了双目,听见我过去的脚步声,却只微微动了动眉头,依然没有睁眼。 我不说话,只伸手入篮子,抓了一把桃花瓣往池子里洒了下去。零落的花瓣随着池子里微微荡漾而开的水波朝四周散开去。 竖起鼻子,似乎已经可以闻到幽幽的桃花香。 花香,醉人。 不自觉地,笑了。 索性将篮子里的花瓣一并倒了下去,伸手,拂开池子中的水,看这些粉色花瓣缓缓地荡漾开去,不消片刻,便挤满了整池。 此刻,飘浮在空气里的花香愈发的浓郁起来。 心情也更加舒畅,我终于相信桃花瓣的功效了,不然怎的闻了,也会觉得舒心呢? “怎的还没睡?”浅浅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来。 我猛地吃了一惊,回眸瞧着身侧之人。见他依旧舒服地靠在池沿,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并未睁开。可,他却知道是我来了。 忙正了身,说道:“方才听宫婢说桃花瓣泡澡可以舒服一些,所以臣妾给您的水里加了些。” 他“唔”了声,睁开眼来,笑道:“朕甚久不动了,过了几招真真觉得浑身都疼了。” 我有些吃惊,傍晚的时候,也只瞧见他站在一旁看着羽林军们切磋武艺,却不想,他竟然亲自动手了么?可,试问谁又敢和他动手呢? 见我不说话,他微微皱眉:“想什么?” “哦。”忙回神,上前道,“臣妾不过在想,这桃花瓣真的有那么神奇么? 他轻笑着:“那你可要下水来试试?”说着,伸手来拉我。 我吃了一惊,本能地侧身,若是被他拉下水去,那还了得?他扑了空,原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想,他狠狠蹙眉,像是隐忍着什么。 仔细瞧去,才见他肩头赫然出现一大块的淤青。 轻呼了一声,开口道:“皇上……” 他低头瞧了一眼,淡声道:“不慎撞了一下罢了。” 忙取了一旁的棉巾浸了热水,敷上他的肩头。他未吭声,就是要忍着。 我不禁笑问:“皇上,臣妾很是好奇,究竟谁这么大胆,连您都敢伤?”他自己怎么会不慎撞伤这里呢?定是切磋的时候,拳脚无眼。而他,死要面子。 他微哼一声,倒也不与我生气,只道:“你深夜不睡,专程来看朕的笑话? 顿了下,才摇头:“是担心皇上。” 诚如顾卿恒所说,他真是个合格的好皇帝,事事都肯亲历亲为。天朝的江山如此大,皇帝却只有一个。 我第一次,真正觉出他的艰辛来。 他却又闭了眼睛,低低哼了声,不再说话。可我分明,瞧见他嘴角的那抹笑.没有转淡,而是越来越浓。 直到他的肩头被热水敷得红红的,才撤下那棉巾。 又浸了水,小心地替他擦拭着身子。 他均匀地呼吸着,男子硕键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肩胛滚下去,一晃,又消失于池中。 我忽然觉得脸上烫起来,才发觉,我居然离得他这么近。这也是我第一次,瞧见他的身子。 握着棉巾的手有些微微的迟疑,动作越来越轻,胸膛里那跳动的心脏仿佛也越来越激烈。帮他都擦拭了一遍,才发现他竟然靠着池沿,睡着了。 看来真的是,好累了。 抬手,不自觉地抚上他俊眉的脸颊,嘴角带笑。 见他睡着,不忍心叫醒他。 可,等了一会儿,又怕水凉了。只好推着他道:“皇上,皇上……” “嗯。”他应了声,睁开眼来,兀自笑一声道,“朕居然睡着了么?” 我拉他:“皇上快些起来吧,累了回寝宫去歇息。” 许是听得里头传来响动了,房门不知被谁轻轻推开。接着,我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李公公催促着:“快快,还不快进去伺候!皇上若是着了凉,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了!” 回头,见李公公疾步进来,一面回头训着身后的宫婢。 我也起了身,有她们伺候了,便不必我了。走上前,小声笑道:“方才本宫在里头伺候着呢,是不是皇上着了凉,本宫头一个端掉脑袋呢?” 闻言,李公公的脸色一变,急道:“娘娘,奴才怎么是这个意思?” 我哑然失笑,知道他如今没这个胆子,可我就想吓唬吓唬他。 不多时,宫婢已经伺候夏侯子衿穿上了衣服。我行至外问,取了自己的衣服穿上,见他已经出来。携了我的手出去,冷不丁地觉得一阵寒意。 原来这里里外外温差居然已经这般大了。 他未说什么,只拉了我的手回了寝宫。 我知道他是累了,可折腾了这么久,我倒是越发的清醒了。想来,定是白日里睡得久了。不禁莞尔,看来白天还真是不能久睡的,免得晚上要失眠。 回了房,伺候他上了床,自己也爬上去,睡在他的身侧。抬眸,瞧见他满脸的倦容,不觉出笑:“世人都以为当皇帝是想清福的,可臣妾越看您,越觉得累。 ” 他低笑一声道:“是啊,朕在宫里干的是脑力活,出宫来,干的是体力活。这皇帝做的,真不是一般的累。” 瞧着他,开口道:“可臣妾觉得,您累得很是开心啊。” 他笑着,却是不再说话。 再看他时,见他已经闭了眼睛。想必是要睡了,便伸手扯了扯他肩膀的被角他忽然又开口:“明日朕带你出去。” 我怔了下,脱口问:“去做什么?” “教你射箭。”他轻轻说着。 我一下子觉得兴奋不已,他说,要教我射箭?是真的吗?我还想着,希望在今年的狩猎会上看看他百步穿杨的风采,竞不想,他居然说要亲自叫我射箭? “皇上为何要教臣妾射箭?”趴在他的胸口问着。 他只低声道:“朕不喜欢太过柔弱的人。” 是么?那么姚妃呢?她出身将门,必不会很柔弱,他怎么也不喜欢呢?否则,又何来元光二年那次的事情呢? 可,我会很识趣,不在这个时候去提及她。 哪怕在上林苑的几日很短暂,我也希望,只是我与他两人。 回去了,他依旧是天朝的君王,笑拥后宫三千佳丽。而我,只是他众多嫔妃中的一人,也需要守在宫里,等着分那万千宠爱中的一杯羹。 “再过月余,便是朕的生辰,届时上林苑涉猎,朕想看看你的成果。”他附于我的耳畔轻声说着。 心下动容,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狩猎从来都是王公贵族的公子们能做的事情,怎么今年,规矩有变么? 他忽然侧身,抱紧了我的身子,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心悸。勉强笑着问他:“皇上生辰,想要臣妾送您什么?” 隔了半晌,才听他一字一句道:“三月初九那日,你在上林苑的猎物。” 他的声音不大,可为何能教我感到心头一阵凉意? 为何,我觉得他口中的猎物,并不仅仅只是普通的猎物呢? 第004章 突变 再抬眸瞧他,他已经不再说话,将下颚搁在我的肩头,沉沉地睡去。动了唇,终是没有开口叫他。见他的样子,很累了,不如,就让他休息吧。 可是,想着他方才说的话,我仿佛愈发地睡不着了。继而,又兀自浅笑,也许,不过只是我想得太多了。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教我射箭,如此而已。 伸手抱住他的身子,见他微微蹙眉,才发现原来是我不慎碰触到了他肩上的伤。吓得我忙缩回了手,他却并未醒来,拧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微微叹息一声,闭了眼睛。 仿佛选迷糊糊的,睡了大约一个时辰,便感觉身侧之人已经起身。警觉地睁开眼睛,见他已然坐了起来,讶然地开口:“皇上,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浅笑一声道:“寅时刚过,朕起的晚了,朕的羽林军早已开始操练了。”他说着,已经翻身下床,又朝我道,“你也快起来,待朕出去巡视一圈,便回来带你。”语毕,也不看我,只朝外头走去。 “皇上。”外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接着听得有人进出的脚步声。 看来,李公公也是早就带了人侯在外头了。 等了一会儿,听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至消失。想来,他是出去了。 我坐了起来,便开口叫:“朝晨。” 有人进来了,珠帘被小心地掀起,露出晴禾的脸来,她朝我笑:“娘娘也要起了么?奴婢去叫人来伺候娘娘梳洗。” 微吃了一惊,忙道:“朝晨呢?让她来伺候本宫便好。” 闻言,晴禾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下,终是点头:“那娘娘请稍候。” 语毕,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便见朝晨端了水进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问:“本宫不习惯他人伺候,你也不是不知,如何不在外头候着呢?” 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她才道:“娘娘,方才皇上要奴婢去取了您的衣服来,所以奴婢走开了下。” 我皱眉:“什么衣服?”我的衣服不是就房子御宿苑么? 朝晨笑道:“娘娘,皇上说今日要带您出去射箭的,您还不知道么?那倒是奴婢多嘴了,皇上原是要给您一个惊喜的。奴婢知错了。”她嘴上虽说着知错,可脸上,还是笑的。 我才微微怔住了,瞧一眼挂在一旁的繁复宫装,心下微笑。是了,今日要去射箭的,如何能穿得了这般样子去呢?原来他都想得那般周到了。看了朝晨一眼.便开口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她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走上前,才要将手浸入水中,忽然想起一事。忙回身行至了梳妆台前,瞧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回头,见房间的里的香炉里的熏香还燃着。 过去取了出来,故意靠得进,任由那熏香飘进眼睛里,只觉得鼻子一酸,便有眼泪泛了出来。使劲眨了眨,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将熏香搁回去,回身跑至梳妆台前,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再仔细瞧一眼,有些惊讶,却又有些放心。果然,是没有掉的。 心中一喜,那么是否,汗水也是抹不去的? 不禁,又忍不住拿出苏暮寒给我的药水来,无色无味,心中愈发的好奇起来。这么神奇的东西,他究竟是从何处取来的? “娘娘……”外头传来朝晨的声音,她许是觉得奇怪了,我这次梳洗的时间太过长了。 忙道:“本宫还要等一会儿。” 匆匆梳洗了一番,才叫了她进来。 朝晨取了衣服进来,我瞧了一眼,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式样很是简单,下摆不短不长,刚刚好。衣袖的窄袖,活动起来也甚是方便。 朝晨未我穿衣的时候,我脑海里还在想着苏蓉寒给我的药水的事情。 我知道,夏侯子衿一直对他的事情很好奇。而我仿佛也越来越好奇了,那做了我三年先生的人,为何我越来越觉得,他并没有那么简单呢? 他真的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少爷么?那么,他给我的药水,那么神奇的药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娘娘,娘娘……” 忽然,听到朝晨在耳畔唤我。猛地回神,尴尬地开口:“何事?” 朝晨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娘娘有心事么?奴婢问您呢,今日您和皇上出去骑马射箭,头上的簪子还是少插一些吧。” 我“唔”了声。 她又道:“奴婢喊了您好几回了,您一直不应声。” 我笑一声:“定是听你说皇上要带本宫出去,太兴奋了。” 她也笑了出来,开口道:“早知道这样,奴婢定不说的。不过娘娘,奴婢觉得现在真好,奴婢瞧皇上,也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浅笑不语,好就好啊,不去想回宫的事情。 梳妆好了,出去便听晴禾道:“娘娘,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您先去用一些。”这回,未待我说话,她便主动道,“皇上不回来用。” 我也猜到了,他说要去视察的,既然昨日能在那边用晚膳,早膳不回来也属正常了。点了头,扶了朝晨的手上前。 吃了东西,又坐了会儿,便听夏侯子衿回来了。 行至外头,见他跳下马来,抬眸便瞧见了我,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这番打扮,更像个小丫头了。” 我愣住了,他朝我招手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娘娘快去吧。”身旁的朝晨笑着催促着。 我觉得有些窘迫,走上前,他已经一把拦住我的腰,翻身跃上马背。 “啊。”惊呼出来,本能地抱紧了他的身子。听他低沉了声音道:“抓紧了。 ” 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他大喝一声,拉着马缰的手微微-紧,那马儿便飞一般地朝前驰骋而去。猛地倒吸了一口气,紧紧地往后靠在他的怀里。 他要我抓紧,其实我哪里用得找抓住什么东西呢?他的双臂紧紧地将我护着,只是迎面扑上来的风凛冽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缓缓地,静下心来,才听得我们的身后一串马蹄声。不自觉地回头,见身后跟着一小队人马。此刻,却是未曾瞧见顾卿恒,心下微微有些奇怪。忽而听他道:“在找什么?” 怔了下,好笑地看着他,为何我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敏感无比呢?他仿佛就能读懂我的心思,从要飞快地,截获我所有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瞬的事情。 抬眸看向他的脸,小声问:“皇上,我们去哪里?” 我不回话,扯开了话题,他倒是也不与我计较,只浅声道:“靶场。” 他要教我射箭的,自然要去靶场,我居然糊涂了。 靠着他宽大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不知为何,我隐隐的,紧张起来马儿闪进了林中的小道,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马儿跑过去,突然惊起了一群_儿,我吃了一惊,身后之人突然笑道:“这上林苑多的是凶禽猛兽,方才不过是一群乌罢了。” 上林苑中还有着狩猎场呢,我如何不知道会有凶禽猛兽?不过是方才突然之间惊飞了一群鸟,一时想不到,才会吃一惊的。 才想着,他的双臂一紧,猛地勒停了胯下的马。我们身后的马队也立马停了下来,听得马蹄的声音,该是跟随的不远,却是听不到一人讲话。 抬眸向前瞧去,见我们已经立于靶场外了。面前是整排整排的靶子,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翻身下马,伸手来扶我,我朝他邪邪一笑,吱着牙跳了下去。站稳了身子,总算没有丢脸。他看着我,蓦地,浅笑起来。 这时,见一个侍卫跑上来,呈上手中的箭筒,道:“皇上。” 他点头接了过来,又见另一个侍卫送来了弓箭。他将箭矢悉数装进箭筒中,那因碰撞而发出的声音沉沉的,听得人有些心悸。 这些箭矢想必都该是玄铁制成,箭头刚硬无比,能够力透墙壁的。 侍卫退了下去,见他将手中的长弓递给我,说着:“接着。” 方要伸手,蓦地又收回,他的眸中明显露出了疑惑,我笑道:“皇上要教臣妾射箭,可,臣妾总得看看您的水平如何啊。不然,臣妾学起来心里头不踏实。 闻言,他微微一怔,倒是也没有生气,得意地开口:“激将法么?呵,朕就是射一箭给你瞧瞧又如何?”说看,抽出一支箭矢,一面将箭筒丢给了我。 我忙道:“皇上,您如此厉害,就这般叫您射,岂不是有辱您的水准?” 他回眸看向我,剑眉微佻,笑问:“那你想如何?” 伸手,指指身后的马,小声道:“皇上,上马射,如何?” 他朝我走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朕不敢?”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看了身后的侍卫们一眼。 我忽然微微一惊,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悄悄看向他,万一,他如果射不中,岂不是真的很丢脸?虽然,他是皇帝,必然不会有谁敢说话,可我知道,夏侯子衿才是最要面子的人。 才想着,却见他脚步一动,翻身上马的同时,居然一把将我棒上马背。我一惊,吓得连手中的箭筒都没有握住,只听“啪”的一声,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他邪笑着道:“看朕射,不如也一起上来,你也便给朕睁大了眼睛瞧着,免得,说朕有小动作!” 我微怔,随即笑道:“皇上纵然耍手段,可也没人敢吭一声的。” 他重重哼了一声,只问:“看来你很喜欢看朕的笑话啊。朕只问你,若然朕一箭正中靶心,你当如何?” “皇上说呢?”浅笑着看他,我哪里是要看他的笑话啊。我只是,很想看看他那风姿绰绰的样子。待到三月初丸那日再来,也不知,能否再能清楚地瞧见。而眼下,多好的机会啊。 他咬着牙道:“那便先留着。” 语毕,猛地一抽马臀,胯下的马儿嘶鸣一声,疯狂地朝前跑去。我猛地撞上他的胸膛,欲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又很快地收回。可别真的让他射不中啊。 想着,居然小声地笑出来。 马儿横跑过那整排的靶子,他突然放开了马缰,张弓,上箭,一切的动作都是一气呵成。而后,我听得耳畔传来“啉——”的一声,那玄铁箭矢顷刻间离弦.朝前飞速而去。 此刻已经隔了有些远,箭矢正中靶心的声音已经听不见,我只瞧见了那靶子剧烈地晃了晃。身后之人哼了一声道:“如此,你可服气朕来教你?” 回眸,见他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我也跟着笑:“服气啊,皇上可小心了,臣妾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微微拧眉,睨视着我道:“好啊,朕试目以待!” 再次拉住马缰,调转了马头朝原点返回。 地上的箭筒早就有人捡起,见我们过去,忙上来,又恭敬地呈上。 身侧之人将手上的长弓丢过来,我忙伸手接住,只觉得双手一沉,不想这弓居然这般重!果然是,不可貌相呢。 握在手上,试看拉了拉,虽然未用上力,不过我也知,凭我的力气,还是不可能拉得开这张弓的。不免想笑,方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他小心,因为我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他不过瞧了我一眼,便看出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微哼一声道:“没用。” 说着,上前来,握住我的手,一使劲,轻易地将弓拉满。我咬着矛撑着,他只要一放手,我只会很快又回到原点。谁知,我才担?比着,他便一把松开了我。只觉得手上的力道猛地被抽走,我收势不及,“锃”的一声,张开的弦瞬间被弹了回来。 他忽然大笑起来,我觉得真窘迫啊,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他又道:“来人,换弓。” 讶然地瞧了他一眼,听得身后有人过来,将另一张弓交至他的手上。他伸手取了我手中的弓,又将他手上的递给我,笑道:“朕用的弓太硬了,不适合女子。 ” 瞪着他,原来,他故意耍我的。 对着这样的他,越发的大胆起来,撅起嘴道:“皇上觉得戏耍臣妾很好玩么?”我原来不知,弓还分几种的,他居然要我拉男子射箭用的弓啊,不是欺负我力气小么? 他靠近我,沉了声道:“你也不落后啊,一开始便想给朕一个下马威。朕倘若射不中那靶心,还不够资格做你的师父了?” 听他提及“师父”二字,我猛地怔了下。 继而,又忙回神,心细如他,恐他瞧出什么来。我永远记得他说过的话,他警告我不得再提及苏暮寒,那么,便是连想都不可以,至少,不能被他瞧出来。 才将心思转回来,便听他浅声道:“开弓。” 点了头,将手中的长弓拉开来。 的确,比方才的弓轻了许多,弦也没有那么紧绷。拉至大半已经十分省力,再使一把劲,便可以完全地拉开了。我得意地瞧了他一眼,见他抿唇一笑,将手上的长弓递给一旁的侍卫。过来,伸手握住我的肩膀,见我的身子板正,一面低声说着:“举弓分为高位举弓和水平举弓,你现在对靶心,用水平举弓。弓与地面垂直,箭要成水平并同拉弓臂的前臂连成一条直线,两肩自然下沉,调整呼吸,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 悄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竟然有些发呆。 他瞧我一眼,皱眉喝斥道:“眼睛平视和前方!” 猛地反应过来,不自觉地吐吐舌头,才将脸转向前面的靶子。方才看他射箭,不过是一张一弛之间,可,如今我看来,却仿佛连着距离都远了好些。那红色的靶心更像是越看越小了。 抬住我的手,微微上扬,他又轻声道:“箭矢飞射出去的时候会有往下的趋势,所以一开始出箭之时便要将箭头稍稍往上对一些。” 我点点头,他取了一支箭矢给我,接过来,上了弦,对准面前的靶心。用力将弓拉满,咬咬牙,手指一松,手上的箭一下子飞射出去。 可,不过丈余,却是直直地跌落至地上,那箭头严严实实地(禁止)泥土中,只剩下那箭尾还在微微地摆动着。 我半张着嘴瞧着,明明都是按照他说的做了,可为何,结果却是如此大不相同? 身侧之人低声道:“力道不够。”说着,又把住我的手,帮我上了一支箭,将弓拉满,他微微吸了口气,二指一放,离弦的箭矢“咻”地出去,眨眼间已经钉上那红色的靶心。 我不服气,反反复复地练习了十多次,虽不能想他一样一箭正中靶心,也终于有箭可以勉强不落靶了。心中暗暗地下决心,待我努力努力,定是可以的。 他陪看我直到午时,才收拾了东西回去用膳。 依旧是他骑马,而我坐在他的身前,伏在他的怀里,抬眸问他:“皇上觉得臣妾射得如何?” 他微哼一声,笑道:“还凑合。” 闻言,我不免地笑起来,他又道:“一会儿朕和马将军去视察羽林军的操练,你便不必去了,就待在御宿苑。记得,方才还欠朕一件事情。” 呵,方才的事情他倒是记得牢。便问他:“那皇上得告诉臣妾,要臣妾做什么?” 他想了想,才道:“你准备了点心待朕晚上回来再吃。” 心下微震,又是点心。不免想起那时候我胡乱做了一盆芝麻球,害他吃撑的事情来。想着,不禁出笑,便开口道:“皇上还敢吃臣妾做的东西么?” 他却反问:“为何不敢?朕警告你,做得入不了朕的嘴,朕还要罚你!” “好。”我捂着嘴笑。 回了御宿苑,他只匆匆吃了东西便出去。 我回房小憩了会儿,朝晨好奇地过来问我:“娘娘,您学得如何?” 我想了想,便道:“很好啊,皇上百步穿杨,本宫自然也能五十步啊。” 朝晨笑起来,她知道我乱说却也不点破。隔了会儿,才又道:“皇上这么快又出去,娘娘您还出去么?” 摇摇头,从榻上起来,看着她道:“朝晨,你会做点心么?” 她许是未曾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怔了下,才道:“会啊,娘娘您想吃什么.奴婢一会儿去给您做。” 想了下,又问:“那你最拿手什么?”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道:“奴婢也没什么拿手的,各式点心都会一点。” 各式点心啊,在我看来是很厉害的朝晨了。拉了她出去,一边道:“那你教本宫做几样最简单的好了。”免得选复杂一些的,我真的做得不好。 朝晨吓了一跳,吃惊地开口:“娘娘,您要吃什么告诉奴婢便好了,奴婢去给您做。” 瞪她一眼,开口:“谁说是本宫要吃!” 她怔住了,半响似乎是恍然大悟,惊愕的脸上随即缓缓地笑开,小声道:“奴婢知道了。” 外头晴禾听闻我说要亲自做点心也是吃惊不小,拦着我道:“娘娘,这……这哪里是您能做的事情?” 我也不说为何要做,只问:“膳房在哪里?” “娘娘……”她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笑道:“没事,你只告诉本宫在哪里便是了。” 晴禾没办法,只好转了身道:“娘娘请随奴婢来。” 我与朝晨对视一眼,抬步跟了上去。 膳房的人见我去,个个都露出惶恐的神色,恐是因为他们做的膳食不合我的口味,故此我才要去的。一大屋子的人跪在地上朝我行礼,我开口让他们起来,想了想,便道:“都出去吧。” 晴禾上前来,开口道:“娘娘要吃什么,还是让他们做吧。” 我摇摇头,说道:“晴禾,你也出去。” 她怔了下,终是朝我福了身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朝晨才问我:“娘娘想做什么?” 做什么啊,上回做了芝麻团给他吃,我自己是未吃,只因瞧着,都知道不好吃。偏他还一口气吃了那么多,还叫着说要将剩下的带会天胤宫去。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想笑。 于是,干脆道:“不如,教我做芝麻团吧。” 朝晨疑惑道:“芝麻团?” 我皱眉:“怎么,你不会么?” 她忙摇头:“不是,奴婢只是觉得……”她随即又一笑,转口道,“娘娘说什么,奴婢便教什么。”语毕,回身找了糯米粉,倒了一些出来。 我看着她,心下不免好笑,当日我不过是想简单一点,取了蒸热的糯米直接捏了几个便算数了。如今看来,这团子做出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倒了糯米粉出来,她又去找芝麻,却是翻了半天都不见。只好出去问了膳房的人,又进来,从后面的罐子里取了出来。 朝晨朝我道:“娘娘,芝麻团的芝麻味儿尤其的重要,奴婢家乡做这个团子的时候,并不是将芝麻直接洒在上面的。而是将芝麻全磨碎成粉,然后和糯米粉一道和在一起。这样的团子吃起来香,且不会嚼到一颗颗的芝麻呢。” 我点头,这个办法好,吃起来也细腻。 由她教着,把芝麻都磨成了粉,和糯米粉倒在一起,在中间挖开一小块,倒上水,轻轻和起来。 “娘娘,水要放得恰到好处,不能多,不能少了,否则这面团和不好,团子做出来,也不好吃。”朝晨在一旁提醒着我。 我应看,真不知,原来和面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待团子都做好了,便可以拿上蒸架去蒸。我要生火,这回朝晨却是死活不肯了,抢着霸占那位子,弄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火生起来了,不一会儿,整个膳房都弥漫着芝麻的香味儿。 真香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和我上回做的芝麻图案可真不是一个档次的啊。 想着,心里有些得意。等一会儿他回来,瞧见了这样的芝麻团,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可也会想起那次吃的东西来? 想的出了神,回神的时候,才见朝晨已经起了身,笑道:“娘娘,可以出锅了。” “是么?”感觉好快的速度啊。 她揭开了盖子,那一阵热气散去之后,便可瞧见底下蒸架上的团子。混入了芝麻,看起来有些灰白,又有些半透的样子。伸手捏了捏,糯糯的感觉,还很有弹性。 我不自觉地笑起来。 朝晨也开心地道:“娘娘,皇上会喜欢么?” 应该会吧,总之我已经做得很努力了。继而,又皱眉道:“呀,现下就做好了,一会儿皇上回来准冷了。” 朝晨笑道:“娘娘放心,奴婢将盖子盖上,一会儿皇上若是回来得太晚,再热一下便好。” 点了头:“那就好。” 朝晨一边盖上盖子,一边道:“等皇上回来,定是……” “娘娘,娘娘——”朝晨的话未说话,便淹没在外头大呼的声音里。 本能地朝外头瞧去,朝晨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上前将门打开,见一个太监急急跑来,他的脸色有些煞白。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预告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太监飞奔过来,跪下道:“娘娘,宫里出了大事,皇上已经先行回宫了。奴才奉命来转告娘娘此事,娘娘若回宫,外头有专程护送娘娘的人。” 指尖一颤,他说什么?夏侯子衿回宫了? 上前一步,厉声问:“宫里出了何事?” “这个……这个奴才不知。”底下之人低着头,颤声回话。 我哪里还管他知不知,疾步朝外头走去。 “娘娘……”朝晨急急追着上前来。 我沉声道:“回宫!” 晴禾也追了上来,见我阴沉着脸,倒是识趣得一句话都没有说。 命朝晨收拾了一下,便带人出了御宿苑。门口,早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我不语,快步走上前。一人帮我掀起车帘,低声道:“娘娘请慢点。” 熟悉的声音,令我冷不丁地抬眸,居然是顾卿恒。 夏侯子衿急匆匆地回宫,却把顾卿恒留下来保护我,我到底是惶然了。 “娘娘……”朝晨在身后叫着我,我才猛地回神,再不看面前之人,弯腰走进马车内。朝晨一道进来,坐在我的身边,偷偷看了我一眼,到底是没有说话。 马车渐渐地加快了速度跑起来,车帘一晃一晃地动着,发出“噗噗”的声响。此刻,也再没有心思去瞧外头的风景,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究竟有什么大事,能让他走得那么急?连带上我一起的时间都没有? 咬着牙,上午还教我射箭呢,还说要我做了点心等他晚上回来吃的。怎的才过了几个时辰,全都变了样? 在马车里坐了一段路,终是忍不住,大声叫道:“顾侍卫!” “娘娘有何事?”车外传来顾卿恒淡淡的声音。 我脱口问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不知道那太监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可,我如今问顾卿恒,他该是不会骗我的。 隔了片刻,才听外头之人道:“宫里有人来传话,说裕太妃不慎落水。”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裕太妃出了事? 难怪,他会如此紧张。 回想起那次在婪湖上,他拐弯抹角带着我绕了一大圈的路,就是想从我嘴里旁敲侧击出裕太妃的病情。我知道,他虽然怨恨她,却始终忘不了那是他生母的事实。 所以,听闻裕太妃出了事,他才会走得这般着急。连和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是否裕太妃的情况很不乐观? 想着,又忙问:“裕太妃的情况怎么样?” 顾卿恒回道:“娘娘,具体属下不清楚。” 愣了下,是啊,他也一直是在上林苑的。知道这个事情,也不过是听闻。看来具体如何,还得等我回宫了之后自己去打听了。 催促着马车行得快些,心里微微地紧张起来。 思忖了良久,才又慢慢觉出事情的不妥来。 纵然夏侯子衿心里还念着与裕太妃的母子之情,可,太后呢?太后对着裕太妃,那可是厌恶至板的。如今她出了事,太后如何会派人专程来这里通知他?况且我和他离宫的时候,太后还找我去谈话,说要我留住他的心,说有些事,要我主动一些的。如今我与他不过来了上林苑一日多的时间,太后是不可能为了裕太妃的事情急急将他叫回去的。 那么,还另有隐情?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朝晨担忧地看着我。 缓缓摇头,再想也没有用,终是要等我回了宫,才会知道这不可思议的一切。本想再问顾卿恒,想想,又作罢。 马车虽已经是马不停蹄地前进了,及至宫门口的时候,依然已经是傍晚了。 匆匆入宫,我自然是不能直接去永寿宫的,想来想去,只好先回了景泰宫。芳涵在宫里啊,想必她会知晓一些事情。 我一回去,所有人都迎出来。遣退了他们,独留下芳涵一人。 她是知道我要问什么的,未待我开口,便道:“皇上突然回宫,娘娘想必也是听说了一些事情了。比如,裕太妃失足落水的事。” 直直地瞧看她,原来裕太妃落水是真。可是,她却说“比如”,果然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思忖了下,还是问她:“那皇上去过永寿官了么?” 芳涵怔了下,摇头道:“没有,皇上一回宫,马上去了储良宫。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出来。” 心下一惊,裕太妃失足落水而将他叫回宫的,他却去了储良宫看姚妃? 斜睨看看向芳涵,我倒是未曾想到,原来这隐匿的事情,居然和姚妃有关。 芳涵低了头道:“娘娘有所不知,今早裕太妃与姚妃娘娘在御花固的婪湖边上不期而遇,也不知怎的,裕太妃见了姚妃突然发起狂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雅打姚妃,把在场的宫人们都吓傻了。后来也不知怎的,裕太妃便从婪湖边上跌了下去。幸得当时有会浮水的太监在,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原来,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姚妃呢?”她的力气应该不小的,都能将裕太妃推进湖中,怎么到头来,夏侯子衿反倒是去看了她呢? 芳涵的脸色微变,瞧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微微一震,才又开口:“姑姑但说无妨。” “娘娘……”她低唤我一声,才接着道,“姚妃受了惊吓,当场昏厥了过去。 ” 猛地起了身,讥讽地笑:“姚妃如何是能因为这样的惊吓就昏厥之人?”我不相信前一刻还能推人下水,后一刻居然会晕倒在地。 如果换成是千绿,我还会相信。可她是姚妃,是姚纯姒,姚大将军的女儿! 心念一转,是太后的主意么?以此让夏候子矜早日回宫? 呵,她终是觉得后悔了,后悔当初选了我去,而不是姚妃?所以,才要急着补偿挽救么? 拳头微微握紧,瞧见芳涵的脸色有些阴沉,低声道:“太医去瞧了,说是因为姚妃怀了帝裔,所以才会经受不住惊讶。” 指尖狠狠地一颤,怀了帝裔…… “娘娘……”芳涵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怪不得太后急看派人去通知他回来,也难怪他来了,不去永寿宫,会直奔储良宫去。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呵,苦笑一声。 我一直以为,下一个怀孕的人,必然是千绿了,怎会想到,居然是姚妃。 颓然退了一步,芳涵忙扶住我,低唤道:“娘娘……” 摇摇头,半笑着:“本宫没事。” 她依旧不放开扶着我的手,片刻,才开口道:“娘娘,这后宫之中,您若是想立于永远不败之地,必须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且,要是个皇子。” 不知为何,听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只感觉心头无端地疼起来。 我总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有些更加纯粹的东西。 用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并不是上上策。 可,夏侯子衿会和我想的一样么? 前一刻,还能固住我,对我软语相向。可这一刻,他却已经守在别的女人床前,或许,还是高兴地笑着。只因,他又将有一个孩子。 后宫,权力,万恶之源。 而孩子,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护身符。 猝然闭了眼,不要想,我不要再想。 “娘娘,娘娘……”外头传来朝晨的声音。 我没有睁眼,只听芳涵出去问:“何事?” “姑姑,太后派人来,请娘娘过熙宁宫去。”朝晨的话一字不漏得听进我的耳朵。 待芳涵转身的时候,已经见我上前,她迟疑地叫:“娘娘……” 我冷笑一声,大步出去,道:“太后都派人来了,本宫还能有不去的道理么?” 行至外头,才知,这次来的人,并不是眷儿。是个和眷儿打扮相似的宫婢,见我出去,乖巧地行礼道:“奴婢浅儿,给檀妃娘娘请安。” “免礼。”我边说着,边上前,外头准备的鸾轿,必然是给我的。 朝晨与初雪忙跟了上来。 落了轿帘,便起轿了。我不禁问:“不知太后这么急着要本宫过去,有什么要事?” 外头的浅儿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太后听闻娘娘您回来了,心中挂念,想和你说说话。” 真是圆滑的话啊,我从来不知,我与太后一下子走得如此近了?呵,太后身边的宫婢,自然是一个个都不能小觑的。 到了熙宁宫,让朝晨与初雪在外头等着,便随着浅儿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见太后闭着眼睛卧在榻上,一旁跪着的宫婢正小心地帮她修理着指甲。我朝她行礼道:“臣妾给太后请安。” 她这才睁了眼,挥手让身边之人退下去,才开口道:“檀妃来的好快。”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答话,却听她突然又道:“此次去上林苑虽不过短短一日,可,到底也是和皇上住了一晚的。不知檀妃和皇上可有发生什么?” 我这才震惊了,她急着把我叫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么? 脸上开始烫起来,提及私事,到底还是羞涩的。低了头道:“臣妾和皇上并没有……没有……”呵,这事又该叫我如何启齿? 我的话音才落,便感觉太后大步上前,一把拉过我的手臂,挽起衣袖,瞧了一眼我手臂上的守宫砂。忽而变了脸色道,怒道:“哀家听闻你还进了皇上的浴室,究竟是哀家的宫婢出了问题,还是檀妃你有问题!” “太后息怒。”猛地跪下。 她依旧怒不可遏:“荣妃有了帝裔了,如今姚妃也有了,聪明如你,竟然还想不通么!” 我终是,怔住了。 为何太后突然对我和夏侯子衿的事情,比对姚妃还要上心…… 第005章 玉佩 我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太后的怒意方缓缓散去,拂了衣袖转身道:“起来吧。” “谢太后。”我起了身,听她又道:“你也别怪哀家说话太重,皇上登基四年了,膝下一直未有后嗣,哀家也甚是担忧。选秀要你们进宫,为我天朝开枝散叶,那是你们的责任!前朝的事,想必你也不会一点不知。” 藏于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之人。 她说她这么着急,是担心夏侯家的子嗣问题。这话倒是也说得过去,前朝的事,我自然是清楚的。若不是嘉盛帝子嗣单薄,自然也轮不上夏侯家族…… 猛地收住了心,有些事,我不该想得太多。不管夏侯子衿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天朝如今都已经是夏侯家的天下了。而我身为后妃,这些事,还是不要去揣摩只是,今日太后对我说的口吻,似乎不仅仅只是担忧子嗣的问题,似乎,还有着其他。 究竟,是什么?呵,我着实想不出来。 低头侍立于太后的身边,她倒是不再说话,隔了许久,才幽幽地道出一句:“眼下离皇上生辰只一个月的时间了。” 我微微吃了一惊,才想起中宫后位尚且空悬,想必此事还要太后多加操劳的。继而,又想起在上林苑的时候顾卿恒说的话来,届时各国都会派专人过来,也许更甚的,还是各国的皇帝。 太后所担忧的事情,我其实也理解。 正想着.见太后已经转身,朝我道:“姚妃出了点事情,想必你才回宫也未去过储良宫探她,这回便与哀家一道过去吧。”语毕,已经朝前走去。 我忙跟了上去,小声问:“太后,姚妃的情况如何?” “不过是受了点刺激,没有大碍。”她淡淡地说着,外头的浅儿见她出去,忙上前来扶她。 我不语,只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她惬意地靠在榻上任由着宫婢修理她的指甲,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往日里她可是最疼爱姚妃的,如今她出了事情,太后竟然可以这般镇定。从她的话里,我也听得出,她是没有去探过的,只是遣了宫人去打听了情况。更或者,不过是传了太医来问话。 一路出去,太后未提及裕太妃的事情来,我也自然是识趣得不问。 到了储良宫门口,远远地,便瞧见几个嫔妃从宫里出来,见我们过去,个个乖巧地行礼。太后也不看她们,只径直朝里头走去。 及至门口的时候,见又一人出来,我瞧了一眼,居然是甚久不见的舒贵嫔。 瞧着,她的脸色也不见好,只朝我们福身道:“嫔妾见过太后,檀妃娘娘。 太后应了声,才道:“姚妃如何了?” “回太后,娘娘现下醒了,皇上在里头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悄然看了我一眼,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我不以为然地回她一枚笑容,如今有了帝裔的可是姚妃,又不是她舒贵嫔,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闻言,太后不再说话,只抬步进去。 我欲跟着走,却听舒贵嫔突然道:“娘娘,您怎还笑呢?您真的一点都不着急么?” 我讥笑道:“本宫瞧你也不急啊,本宫有什么好急的。” 她的脸色一变,再欲开口,却被我打断道:“看来舒贵嫔是忘了上回被皇上禁足的事情了,那么本宫今日再提醒你一次,在宫里,话可不要说得太多了。”语毕,再不看她,抬步朝里头走去。 身后之人没有说话,可我也感觉到了她的怒意。 想想,刚进宫的时候,我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婢,而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嫔娘娘。那时候的她,多骄傲啊,让我现在想来都觉得有些心悸。只是接触了才知,纵然她身为贵嫔,也是要依附着别人而活的。 呵,可我桑梓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太后回过头来看我,见我跟上去,便也不再说话。 入内,有宫婢急看出来帮我们拂开帘子,露出脸来了,我才知,原来是眷儿“太后,檀妃娘娘。”她小声行礼。 太后挥了挥手,她忙退至了一旁。里头的人也是听见了动静,我才穿过帘子进去,便听得他的声音传来:“母后怎么也来了?朕听宫婢说您昨夜未睡好,今日倦得很。朕看您还是回去歇息,这里也没事了。” 他的话,让我心下微微动容,回眸瞧了眷儿一眼。原来太后是用了这样的托词,故而不来储良宫么?那么现下,又为何来了? 行至了里面,朝他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目光,朝一旁的床上瞧去,见女子侧卧着,听见声音幽幽地睁开艰来。 太后忙上前,坐与床前,关切地问:“姚妃觉得如何了?” “太后……”她欲起身,却被太后按住了身子:“好了,这些虚礼都不必行了。” 夏侯子衿瞧了我一眼,抿着唇一句话未说。我有些尴尬,只得上前道:“才回宫就听闻姐姐出了点事,不知此刻可有好些了?” 闻言,她的目光才朝我看来,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浅声道:“多些妹妹关心,本宫已经没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悄然看了夏侯子衿一眼。 我如何不知,这次夏侯子衿过上林苑,独带了我去。纵观后宫这么多的嫔妃.她才是对此事最耿耿于怀的。 元光二年,她后他一步去,先他一步回。而今,夏侯子衿带了我去,却为了她,抛下我,先行回宫。就凭此事,她有事,也成了无事了。 于是,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又可以对我百般客气。 我抿唇一笑:“既然姐姐没事,那便好,皇上也不必太过担忧。” 她浅笑不语。 听太后开口道:“哀家等这一天可是等了许久了,如今你怀了帝裔,可再不能出事了。” 她的话,说得姚妃一阵脸红,太后却忽然回头道:“姚妃醒了身子还虚着,人多会扰了她休息。哀家正好无事,留下来陪她说说话。” 明显瞧见姚妃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听太后又道:“皇上在此守了半日了,白日里赶路也累了,龙体要紧,回寝宫休息吧。” 太后都如此说了,姚妃也再不好说什么。只咬了唇道:“是啊,皇上还是回宫休息,臣妾这里一切安好。” 我看了他一眼,见他点点头,朝太后道:“那朕先回去了,母后也别太晚。”说着,已然转身出去。 太后朝我看一眼,我忙行了礼,跟着他出去。 “恭送皇上,檀妃娘娘。”眷儿侍于珠帘后朝我们行礼。 出到外头,朝晨与初雪见我与夏侯子衿一道出来,怔了下,又忙朝他行礼:“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他挥挥手,依旧朝前走去。 我朝两个宫婢看了一眼,朝晨已然识趣地拉住了初雪的衣袖,两个便只远远地跟着。 李公公也不知方才去了哪里,此刻才见他从后头追上来,小声道:“皇上是起驾回天胤宫么?” 他迟疑了下,却是摇头道:“朕先不回宫,朕……檀妃。”他忽然叫我。 微微吃了一惊,忙抬步上前,他低声道:“过来陪朕走走。” 闻言,李公公只能识趣地退下。 我上前,走在他的身侧,斜睨着看着身边之人,见他微蹙着眉头,脸色并不好。他不看我,忽然伸过手来,轻轻握住我的。却依旧是,不发一言。 动了唇,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么怪异的气氛。 任由他拉看,缓步走着。 路上,碰见的宫人们都自觉地避至一旁,朝我们福身行礼。 我们的身后,宫婢和公公远远地跟着,谁都不敢说一句话。 此刻大约是过了申时了,天已经完全黑暗。一旁长廊上悬挂的灯笼照射出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晕开淡淡的影。我只觉得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我们还是在上林苑的林间,并不曾回宫来。 呵。 嗤笑一声,原来,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贪恋。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我微吃一惊,瞧见他的目光,看向一侧。 顺看他的目光瞧去,幽暗的光线下,隐约地瞧见了那簇玫色的花。虽然不曾走近,可我还是一眼便瞧了出来,那是,北齐进贡的“月月红”。 我还记得那次我在这里遇见小桃,还被他逮了个正着,他还努力板起了脸给我看。却实则,是想知道裕太妃的情况。 可,现在我看他,却又多了一层意思。 因为这是北齐的东西,再过一个月,便会有北齐的人来天朝为他贺寿。仔细瞧着身侧之人,他的半边脸掩埋在了这片黑暗之中,我着实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只停留了一会儿,他又拉着我往前走去。 其实对于拂希的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可我知道现在不是问他的时候。我只是不知,在他的心里,我究竟占有了什么样的地位。是否,有这个资格,去问拂希的事情。 走着走着,才见前面已经是婪湖。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拉着我径直朝湖心亭走去。在长长的曲桥上,冷风自湖面上吹过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在婪湖上坐了两个时辰那日,天气可比现在冷多了,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撑得下来? 拉我过去坐了,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将双臂靠在身后的栏杆上,仰头闭了眼睛。我动了动身子,看他很舒服的样子,也想将手靠上去,却不想,才抬起来,便觉得一阵酸痛。 才想起来,白日的时候还是上林苑射箭呢。拉了那么长时间的弓箭,现下一休息,定会酸痛不已的。自己捏了几下,抬眸的时候,发现他直直地看着我。 我一时怔住了,他浅笑一声,将我的手臂拉过去,伸手为我揉捏着。 我吓了一跳,低呼道:“皇上……” “嗯。”他应着声,又道,“疼吧?” 我想了想,却是摇头。 虽然是真的疼,可,我却疼得开心。虽然这次射箭的时间那么短,可是我很满足。这样的疼,是不算疼的。 小时候在家里,不听话,夫人叫人打起来,那看是一点都不留情的。那种疼,才是疼进骨子里的,会让人咬着牙诅咒她。 呵,想着,便想笑。 每次被夫人打,我都想心里暗暗诅咒她被我爹抛弃。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依旧是夫人。而我咒她的话,真的不过是小孩子自己安慰自己的话。 他瞧我一眼,忽而又笑:“原来,你也是这么要面子的人。”他顿了下,接着道,“朕小时候学射箭,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跟着府上的侍卫一道去靶场。连着两三日开弓下来,手臂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可,纵然那样,也是不允许放弃的。再疼,也要继续练。你知道为何?”他抬眸瞧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与我提及他小时候的事情。 浅笑着看他,开口道:“因为你是世子。” 王府的世子,就和宫里的太子一样,是要继承王府的一切的。所以,他定然要事事都比别人强,事事都要,吃得苦中苦。 他的眸子微微亮起来,无奈一笑:“所以母后对我的要求从来都很高。” “所以才有皇上的现在。”我接过他的话。 他怔了下,叹息一声道:“是啊,所以,才有朕的现在。” 想了想,我问他:“那皇上为何要教臣妾射箭?” 他却并没有马上回答,隔了半晌,才道:“因为朕喜欢射箭。” 心忽然一阵紧张,他说,他喜欢射箭,所以,也要教会我射箭…… 瞧着他,他却不看我,手上的力道依旧轻柔。 两个人,始终不提这次突然回宫的事情,也不说姚妃怀孕的事情。沉默了片刻,我一咬牙,拔下了头上的发钗,一甩手丢进婪湖。 只听“扑通”的一声,他似是吃了一惊,本能地回身。昏暗的湖面上,只能依稀瞧得出那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他怔了下,随即浅笑起来,瞪着我:“珠宝首饰你便是这般浪费的?” 我亦是笑:“反正臣妾不动手,皇上也是迟早要动手,不如臣妾自觉一些。 我还记得那次,他伸手拔下我的发簪丢进湖中,理由便是,太过安静了,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如此说了,他自然知道我何意。 低哼一声道:“可朕记得那次,你对朕的玉佩虎视眈眈啊。今日倒是奇了,居然舍得丢自己的簪子。” 我眨了眨眼睛道:“臣妾的簪子反正就是臣妾的,皇上的玉佩还是要留看来送人的,臣妾哪里会那般不知好歹?”那次他不愿丢自己的玉佩,却能在除夕夜的时候,转手送与姚妃。这些,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却忽然沉了脸色,道:“你也拘泥于那些身外之物么?” 他的话,说得我一震。 随即,听他又叹息一声道:“有很多东西,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吃惊地瞧着他,我不知道他说的很多东西究竟指的是什么。因为,我能想到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的手,终于离开我的手臂,见他起身道:“朕倦了,回宫去休息。你无事,也回景泰宫去吧。”语毕,转身就走。 瞧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很想赌一把,起身猛地朝他跪下道:“皇上,臣妾请皇上恕罪。”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终是缓缓回身,瞧着地上的我,皱眉道:“何罪?” 低着头,轻声道:“皇上说不许臣妾再去永寿宫,可,今日臣妾要去,所以先向皇上领罪。” 今日出事的,不止姚妃一个。可,所有人关注的,却只有她一个。即便世人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可这一次,我希望我是对的。从以往那么多次他对裕太妃一面避之一面旁敲侧击的言语中,我相信,其实他是想知道她的情况的。 可是,他却不会去问任何人。 我想,整个后宫,能帮他的,也只有我。 我低着头,瞧不见他的样子,只知道他并没有回身,却是侧脸瞧着我。他不说话,我亦是。 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听他沉沉地说了句:“去吧,朕明日,再来罚你。”而后,瞧见他转身的脚步,飞快地在我面前离去。 可,我分明像是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抬眸看着那抹已经走远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 “娘娘……”朝晨与初雪急急地朝我跑来。 我起了身,拂了拂衣衫,笑道:“走吧,本宫去永寿宫。” “娘娘?”朝晨轻呼了一声,疑惑地着着我。 我浅笑一声,朝初雪道:“你先回宫,和姑姑说一声,要她不必担忧本宫。 初雪还欲说什么,瞧见我已经扶了朝晨的手离去,便也只好应了声。 朝晨靠近我,小声道:“娘娘,您真的要去永寿宫么?” 我“唔”了声,朝晨虽有些惊讶,却也是不再说话。 此次得了夏侯子衿的首肯,即便有什么事,我也的他会替我担着。更重要的是,我去,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我第二次踏进永寿宫。 我愈发地觉得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冷宫。 偌大的宫殿,却只有小桃一个宫婢。 无人通报,我和朝晨进去,也没瞧见小桃个裕太妃的身影。幸得上回来过一次,便径直朝裕太妃的寝宫走去。 “娘娘……”朝晨扶着我的手,瞧得出,她的脸上有些担忧。 我淡淡一笑,又不是第一次来,还有什么可怕的。 及至门口,突然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朝晨惊呼一声,护住我的身子,而对面那人,收势不住,连带着手上的脸盆一起掉在了地上。只听“哗啦”一声,那脸盆里的水满满地泼了一地。朝晨放在我的身前,她的鞋子也被浸湿了些许,倒是我身上,只偶尔沾到了几滴水渍。 “娘娘您没事吧?”朝晨不免回头来问我。 摇摇头哦,瞧清楚了,正是小桃。 她见是我,有些惶恐地爬起来跪直了身子,朝我道:“奴婢不知是檀妃娘娘.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见她一副狼狈的样子,我开口道:“起来吧,本宫没事。”遂,又朝里头看了一眼,隔着屏风,看不清楚,便问她,“太妃如何?” 我一问,小桃竟然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一面道:“太妃落水受了寒,太医来瞧过,开的药奴婢也喂过了。可,还是一直发着烧,就是退不下去。” 轻轻蹙眉,跨步八内。 “娘娘……”小桃慌忙爬起来.追过来道,“娘娘您……” 我瞧她一眼,开口道:“本宫进去瞧瞧她,你先下去换身衣服。”方才那盆水,也有许多直接浇在了她的身上。 她怔住了,半晌,才胡乱擦了把眼泪,点头道:“是,奴婢马上去。”语毕.飞快地跑出去。 我朝边上的朝晨看了一眼,说道:“你也跟着小桃去换双鞋子,本宫就在这里。” “娘娘,奴婢没事。”我知道,朝晨是因为担心我,可眼下天气这么冷,我如何忍心让她穿了浸湿的鞋子陪我待在这里? 便沉声道:“本宫让你去,还不快去!” 朝晨到底愣住了,须尖,才点了头退下去。 转身,见裕太妃躺在床上,连我走上前都不知道。 伸手,触及她的额头,还真烫啊。 在她的床边坐了,轻声唤她:“太妃,太妃……” 床上之人仿佛根本没听到我说话,依旧是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皇上来了。’ “皇上……”她喃喃地,终于睁开眼睛,撑着身子起来,一面问着,“皇上.皇上在哪里?” 我伸手去扶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皱眉道:“你是谁?” 我怔住,她问我是谁?可是还记得那日在天胤官外头,她还拉着我,大叫着“柳大小姐”呢。 便笑着问:“怎么太妃不认识臣妾么?” 闻言,她又瞧了我很久,突然伸手抚上我的脸,小声道:“你是谁啊?你到底是谁,我……我见过你么?”她的身子还虚弱着,声音也有些恍惚。 我扶着她,见她的眼底尽是迷茫之意,心头一紧,压低了声音道:“您忘了,我是……柳大小姐。”我不知道那日她是为何会把我当作拂希,那么今日,她是否还能将我认作是她? “柳大小姐……”她依旧看着我,眸子略微撑了撑,却是嗤笑一声道,“你想骗我。柳大小姐嫁去北齐了,去做娘娘。” 语毕,拂开我的手,又躺了下去。 我喟叹一声,看来她真的是疯了,所以才会认人不清。一会儿说我是拂希,这会儿,又说我骗她。 忽而,又想起她曾经提及前朝太子的事,欲开口问,芳涵的话犹如在耳,迟疑了下,终是没有开口。我这次来永寿宫,虽然得了夏侯子衿的默认,可,在太后那边还是说不过去的。所以有些事,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再想和她说话,见她又闭了眼睛。我唤她,她也不理我。 又隔了会儿,听得外头有人进来的声音,回头,见果然是朝晨与小桃回来了。小桃的手里又端了一盆水,见我坐在裕太妃的床沿,忙小跑看上前道:“娘娘,太妃醒过么?”她边说着,边将手上的东西放下。 思忖了下,我摇头道:“她一直睡着,并未醒来,你这是……” “哦。”她将帕子浸入水中,挤干了上前来,放在裕太妃额上,道,“太妃发着烧,额头烫得很,奴婢用些水让她凉一凉。” 我点点头,听她又道:“娘娘,这后宫之中也就您的心地最好。这么多年,也只您来过永寿宫,还不止一次。奴婢替太妃谢谢您。”她说着,朝我跪下。 我有些愕然,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心慈。 朝她道:“你先起来吧。” 她谢了恩,才起来。我朝床上之人看了一眼,便问她:“本宫听闻太妃是因为在婪湖边上与姚妃起了争执才会不慎落水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小桃的脸色有些苍白,半晌才道:“今日太妃心情很好,奴婢看她还不错,就带她出去走走。谁知,迎面来了姚妃娘娘。也不知怎的,太妃一下子冲了上去,扯住姚妃娘娘的衣服用力推她。奴婢当时吓坏了,想上前去劝阻,却不想姚妃娘娘一把将太妃推开,太妃牧势不住,便跌入了湖中。” “真的是姚妃推了她?”看来我想的还真是对的。 闻言,小桃的脸色一变,忙又跪下道:“娘娘恕罪,奴婢……许是奴婢眼花了……” 呵,她以为我是拘泥于姚妃推了裕太妃的事情么? 轻笑一声道:“此事本宫不管,本宫只是好奇,太妃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会发狂?”即便上回我从天胤宫出来,她错将我认错成拂希,也没有那么激动的时候。 见我并不建要怪罪她,小桃的脸色才稍稍好一些。她却是摇摇头,将目光移向床上之人,小声道:“奴婢也不知,太妃她虽然神智有些不清,可,也不过是说些胡话,认错一些人,这样的事情,奴婢也还是头一回瞧见。”她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道,“太后知道了此事,大怒,说若是姚妃娘娘和她腹中的帝裔有什么意外,一定饶不了太妃。” 太后本来就看不惯裕太妃,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会动怒也属正常。只是,我倒是有些奇怪,太后既然这么关心姚妃,为何又能忍看等我来了再一起去储良宫?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只是,裕太妃…… 据我所知,发疯之人,定然要是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她才会作出一些过激的事情来的。否则,她只会整天呆呆傻傻的,要说突然发狂,那倒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哦,对了。”小桃似乎想起什么,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玉佩来,呈给我道,“娘娘,这……这是从太妃手上拿出来的。奴婢认得出,并非是太妃的东西。想必便是姚妃娘娘的,今日公公将太妃从湖中救起来的时候,她手上还仅仅地握着这块玉佩呢。奴婢还想着,怎么还给姚妃娘娘,她的东西,必是贵重的。若是皇上赏赐的,若是不还回去,那就不好了。”她说着,紧张地皱起了眉头。 我伸手接过来,仔细瞧了一眼,很是眼熟。 仔细想了想,才忽然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除夕夜的时候,夏侯子衿送给姚妃的那块玉佩么?我还记得,他当时说,这是太后送与他的生辰礼物呢。它应该是在姚妃的身上的,可,眼下小桃却说,到了裕太妃的手里。 心头微微一震,这么说,裕太妃冲上去,是为了这块玉佩么? 目光再次深深地锁定在手上的玉佩上,玉佩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那下面的流苏,因为浸了水,又似乎是被狠狠地拉扯过,故而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猛地又回眸瞧着床上之人,见她依旧阖着双目,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微微握紧手中的玉佩,看来裕太妃虽然疯癫,她对太后却还是有感觉的。她的内心,也讨厌着太后,是这样么? “娘娘……”小桃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道:“这玉佩,本宫代太妃去还给姚妃。” 闻言,小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忙道:“奴婢替太妃谢谢娘娘。” 我又道:“太妃如此高烧不退,依本宫看,恐是太医的药有偏差。朝晨,你去太医院,请了孙太医来。” 朝晨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宣太医,我还从未指着谁宣的。 呵,可这次,我就是要宣那孙太医。芳涵曾经调查过,一直以来,给千绯请脉的太医,从来只他一个。当日有人故意透露千绯腹中帝裔有异的消息给我,不就是想我去查么? 我不会去查,如果她腹中的帝裔真的有异,我也要让她自己露出尾巴来。 朝晨应了声,才要退下,我又道:“你只说,本宫不舒服,让他给本宫瞧病。 ”“是,奴婢知道怎么说。”朝晨应声退下去。“娘娘!”身边的小桃朝我磕头道,“奴婢……奴婢不知该怎么谢您我喊了她起来,心下自嘲一笑,我也是有私心的。 很快,便见朝晨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太医,我瞧着,稍稍有些面善.看来他就是孙太医了。 他见了我,忙行礼道:“臣参见檀妃娘娘。” “孙太医免礼。” 他起了身,看一眼床上的裕太妃,脸色微变,低声道:“臣听闻娘娘身子不适,却不想娘娘居然在永寿宫。”言下之意,他便是已经清楚了,是因为裕太妃.所以我才宣了他来。 我轻笑一声道:“看来孙太医还真是聪明之人,本宫倒是愚笨了。” 我向朝晨使了个眼色,她会意,拉了小桃道:“我们先出去。” 小桃瞧我一眼,倒是也没有说话。 孙太医见两个宫婢出去,眼底有些异样,开口道:“不知娘娘宣臣来究竟是为何?臣该是为娘娘请脉,还是太妃?” 我起了身让至一旁道:“本宫是糊涂了,孙太医如今专未荣妃请脉啊,那可是大忙人。那就请太医快些为太妃瞧瞧,瞧完了,也好早些回去。” 听我提及千绯,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只是一瞬,忙上前道:“那臣就给太妃瞧瞧。”说着,他的指腹已经搭上裕太妃的脉。 沉吟了片刻,才朝我道:“太妃落水受了寒,身子虚弱才会高烧不退,臣开个方子,服几帖药便好了。”他说着,又道,“不知娘娘可有不适?” 我笑着摇头:“本宫自然无事,今日之事,还要谢谢刊、太医。” 他这才笑道:“这是臣应该做的。”他收拾了东西,才又道,“娘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先行告退了。” “那孙太医好走。” 他又朝我行了礼,才出门去。 隔了会儿,才见朝晨与小桃回来。小桃忙问我:“娘娘,太医如何说?” 我宽慰她:“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只要服几帖药便好了。你记得每日按时给太妃服药便是。” 闻言她才真正放下心来。我又坐了会儿,便起了身道:“今日晚了,本宫也要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太妃。” “是。”小桃应着,又送我出来。 我扶了朝晨的手,走了很远,回头的时候还能瞧见那立于宫门口的小宫婢。心头不免有些不忍,想起朝晨说过的,宫婢们,也需寻找一个能靠得住的主子。 谁说不是呢?小桃,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跟了裕太妃,不受欺负便已经很不错了,根本不必想着享福。 回了景泰宫,芳涵接过我的袍子,问我:“娘娘看这寝宫里的暖炉够么?不够的话,奴婢再让人添几个。” 摇头道:“够了,本宫哪里有那般娇弱。” 她笑道:“那娘娘便早些休息,今日急急赶回来,也累了。” 我点了头,她便转身出去。而我,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姑姑。” 芳涵回了身,开口:“娘娘还有何事?” 上前,小声道:“晚凉那边如何?”这回来的急,出去的也急,我甚至还未曾见过她。我也知,叫她进来是为不妥.所以只能问问芳涵。 她略微迟疑了下,才道:“晚凉不过出去几日,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此事不必娘娘挂心,奴婢会记着的。娘娘您早点休息吧。” “好,你下去吧。” 芳涵出去了,顺带帮我关上看门。我一人站了会儿,才回身上了床。又想起小桃交给我的玉佩来,便取了出来,仔细端详着。 古玉以青玉为上,而我手中的玉佩正是青玉雕琢而成。它的面上,雕刻着一只麒麟。麟风龙龟,乃以麒麟为首。我知道皇室多用龙凤,而麒麟刚多用与民间的祥瑞之意。看来太后送他这快玉佩,是要他勿忘百姓,民福,才国富。 真真是好深的寓意,只是,他却能转手送给了姚妃。 是否,是因为她,他才会送?若是换成了别人,太后会不会生气? 呵,兀自浅笑一声,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个来? 我倒是该想想,如何将这个玉佩还回去。小桃是因为不敢,而我去,则是不妥。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便闭起眼睛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爬起来的时候,还觉得肩膀酸疼得厉害,比之昨日更甚了。这回,连捏上去,都疼得不行。 忽然又想起夏侯子衿说,他小时候射箭,拉弓拉得连筷子都拿不住。那该,有多疼啊? 当年的太后,是想望子成龙的,所以才会那么严格地对待他。否则,哪里会有今日的他?太后如今,该是满意的,他终于不负她的所望了。 出去用了膳,便去了熙宁宫给太后请安。 依旧是未曾瞧见千绯,姚妃是因为昨日受了惊吓,不出席倒是也正常。千绿远远地坐在下头,冷冷地瞧着我。为了顾卿恒,她是彻底与我决裂了。 其实这样也好,省得她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让我瞧了心里头不爽快。 出来的时候,太后叫住了我,她问:“昨日你未和皇上回天胤宫么?” 心下一惊,忙道:“是,皇上昨日,心情不好。”悄然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色微变,倒是不再说什么。 回了景泰宫,不过在房内坐了片刻,便听得李公公的声音响起来:“皇上驾到——” 才想起,他昨夜说的,要来治我的罪。 第006章 革职 忙起了身,规矩地跪下迎接圣驾。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他进门,许是愣了下,随即上前来,开口道:“檀妃如何对着朕行这么大的礼?”听得出,他的口气里,隐隐地,藏了戏谑的味道。 他如何不知,我为何行这么大的礼呢? 他不叫起,我便跪着,开口道:“皇上如果记性不好忘记了昨夜的话,臣妾可不敢忘。” 他轻笑一声,让屋子里的人都下去,我低着头,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而后,他大步朝我走来,伸手扶我。说是扶,可一点都不像。 他的大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是将我拎起来。昨日射箭的后遗症还在呢,我疼得拧起了眉。他已经一把将我扣在怀中,邪笑着:“经你这么提醒,朕的记性看来不好都不行了。”他随即又放开了我,敛起了笑道,“那便老老实实地说吧。” 见他一下子又正经了起来,我也不敢怠慢,稳了心神,悄然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看着我,心下微动,吸了口气道:“昨日臣妾过永寿宫去,袼太妃的宫婢小桃说太妃落水被救起后,一直高烧不退。” 说着,顿了顿,又看他一眼。见他微微蹙眉,却依旧抿着唇一句话未说。 其实,高烧难过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前段时间他生病的时候,还能撒娇着靠着我说,胸口疼,头也疼…… 我想的还是没错的,他心里,有裕太妃。 只是,他有着很多的理由,不去探她。 他的心病是一个,太后也是一个。 不过,只要他对裕太妃还关心着,那么,我的计划,便可一试。 小声地开口:“臣妾斗胆,宣了太医给太妃瞧病,可……可那太医许是以为太妃在后宫无人管,便有些怠慢。臣妾以为,故此,太妃的高烧才会一直不退。 藏于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我以为,裕太妃的高烧也是因为心病。否则,为何我唤了她多次,她皆未醒来,而我的那句“皇上来了”,她却蓦地睁开了眼睛我猜,她潜意识里,等着夏侯子衿去探她。 闻言,他的俊眉一拧,沉声道:“昨日谁去瞧的病?” “孙太医,孙芮。”瞧着他,一字一句说着。 “他?”他直直地瞧我看来。 我不躲闪,点了头,道:“不过臣妾怕太后问及,让宫婢去宣太医的时候,只说是臣妾身子不适。臣妾也是瞧见了太医,才知是他的。” 他不语,我又道:“据臣妾所知,孙太医是负责给荣妃请脉的太医。昨日他赶得急,臣妾知道荣妃那边也重要,他是要回去待命的。故此便也未说什么。” 待我的话音落下,便已瞧得出,他已经动了怒。他怒的时候,眸子里,会连着一丝笑意都无。那里,会突然平静得,一如死水。 我识趣得不再说话,煽风点火的事情,做得已经够了。剩下的,只看夏侯子衿究竟会如何做了。 他猛地转了身,大声道:“小李子!” “奴才在。”外头传来李公公毕恭毕敬的声音。 “去,给朕宣孙芮!”他的声音沉沉的,梆地有声。 “是。”李公公应看,而后听见他跑出去的声音。 屋子里,依旧只剩下我与他两人,他不说话,我也识趣地不说。气氛有些沉沉的,我悄然打量着面前之人,他未看我,似乎是专注地思忖着什么事情。从窗口射入的淡淡光线打在他的侧脸,染起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外头,也只偶尔地听见有宫人们走过的细碎脚步声。 谁都知道他在,谁都不敢在外头讲话, 隔了半晌,才见他忽然转身,一甩衣袖,大步上前在桌边坐了。 我迟疑了下,走上前,立于他的身旁。 又过了会儿,才听得有人跑来的脚步声,接着听李公公道:“皇上,孙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依旧是沉沉的。 门被打开了,孙太医走了进来,他先是瞧了我一眼,目光中夹杂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但,跟多的,是恐惧。上前来,他忙俯首跪下道:“臣参见皇上,参见檀妃娘娘!” 他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底下之人。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场好戏,我得看着夏侯子衿什么玩。不过,若是被他知道我拿裕太妃的事情来整孙芮,估计他又会对着我动怒。只是,到那时候.恐怕他也没有时间,再管我的事情了。 孙太医静静地跪着,好久好久,我瞧见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好可怕的夏侯子衿啊,不说话,给他多大的压力啊。 孙太医只跪在,不敢抬眸看他,不敢说话。屋子里寂静的感觉,连我这个站着的人都觉得有些恐惧,更何况是他? 夏侯子衿依然不叫起,只冷着声音问:“朕听闻昨日你过永寿宫去了?” 明显瞧见底下之人浑身一颤,踌躇了下,哆嗦着开口:“回皇上,臣……臣以为是檀妃娘娘身子不适才跟着那宫婢来了,却不想……不想是去了永寿宫。皇上,臣不是自愿去的,皇上,臣知罪!” 果然,孙太医以为夏侯子衿把他叫来是为了他昨日去给裕太妃瞧病的事情生气,他哪里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呢? 心下冷笑一声,亏得孙太医还拼命地说不是自愿,他的言语里,不是更清楚明白地告诉夏侯子衿,为裕太妃瞧病,他有多么多么的不愿。 微微碰触着皓腕的玉镯,这样最好啊,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斜睨瞧着孙太医,他依旧规矩地跪着,一动都不敢动。 身侧之人隐忍着怒意,又冷冷地问了句:“你真的知罪?” “是,是,臣知罪臣知罪!”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又道,“臣若是知道,定不会去的。臣那时候以为檀妃娘娘在永寿宫出了事才……才跟着宫婢进去。娘娘……” 他忽然唤看我:“娘娘您给臣作证,臣一开始并不知道此事,娘娘您说句话。 ” 如今,还叫我说话啊。 我笑一声道:“是,孙太医不知道是为太妃瞧病,臣妾的确是说自己身子不适才宣他去的。” 孙太医还以为要我替他说话是救他,其实,我这话,无疑又是添油加醋了一回。 闻言,夏侯子衿猛地起了身,疾步上前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骂道:“混账! 孙太医被冷不丁地一脚踹倒在地,可他偏偏是瞧不出他动怒的原因,忍着病爬起来,又跪正了身子求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臣再也不会犯了!” 夏侯子衿又欲上前,我忙拉住他,小声道:“皇上不要动怒,小心龙体。” 他气得不轻,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知道,此事他是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便又道:“孙太医犯了错,只罚他一次便是了,皇上还是不要太过生气。” 他恕看了我一眼,随即大声道:“来人!将孙芮拖下去,削去太医一职,赶出皇宫,永不录用!” “皇上!”孙太医惊恐地看着他,忙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日后定不敢了,臣不敢了!” 外头有侍卫进来,压住孙太医便要走。我突然上前道:“等等。”而后,看着孙太医,开口,“今日皇上为何罚你,本宫需要你记得清楚。昨夜本宫身子不适,宣你来瞧病,你,怠慢了本宫,属,大不敬。明白么?” 孙太医自然是反应不过来,我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们便直直地将他拖了出去。 “皇上……皇上……臣是冤枉的,是檀妃冤枉了臣!臣真的不知道是要去给……” 孙太医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可,我与夏侯子衿,谁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门又被人关上,我缓缓地回身,见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他忽然大手一扬,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竟然将我房内的桌子掀翻在地。 我吓得不轻,迟疑了下,走上前抱住他的身子,低声道:“此事皇上不必再多想,就算传了出去,太后也只会以为孙芮是因为臣妾的事情才会被贬出宫,也不会想到太妃的头上。”方才我的话,孙太医没有听懂没关系,重要的是,夏侯子衿定是听懂了。 他不说话,我鼓起勇气笑道:“皇上一来,臣妾屋子的里桌子每每必然遭殃,日后臣妾可再不敢,让你进来。”犹记得那日,他连夜来,说是桌脚撞疼了他,还大叫着命人拖出去劈了送去御膳房。 听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推开我的身子。转过身,背对着我,良久,才开口道:“让人收拾一下,朕倦了,先进去休息。”语毕,也不看我,只大步朝内室进去。 我也不叫他,待他进去,便出去唤了人进来收拾。 祥和的脸色甚是奇怪,隔了好久,才听他终于忍不住道:“娘娘,娘娘您没事吧?”他倒是不提夏侯子衿,呵,想来也是,方才还削了孙芮太医一职,眼下又掀翻了我屋内的桌子,他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大。 祥瑞和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轻笑一声,摇头道:“本宫没事,皇上在里头休息呢,你们动作轻一些,收拾好了便出去。”语毕,我走出房门,见朝晨与初雪侍立于一旁,见我出来,忙行了礼。 我道:“朝晨。” 她忙上前来,我附于她的耳畔轻言道:“你去打听一下,裕太妃的病情如何?”夏侯子衿还是我宫里呢,我希望,裕太妃今日能有好些。 朝晨点了头,便匆匆出去了。 回身,想要再进去,却听背后的初雪道:“娘娘……” 见她欲说什么,我打断她道:“不必进来伺候,你就侯在外头便是。” 回到房内,见祥和祥瑞已经将桌子重新摆放好,又朝我行了礼,方才下去。 迟疑了下,终是掀起帘子,步入内室。 见他睡在床上,侧身朝内,我只能瞧得见他的背影,不知他是否真的睡了。轻声上前,坐在床沿,伸手去扯被子。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有些吃惊,他却并未转身,只沉了声道:“当年她可以狠心将朕抛弃,可如今朕却,不能。” 俯身抱住他,轻言道:”臣妾明白。” 心里是有恨的,明明是自己最亲的人,却要狠心将自己抛弃。他的话,会让我想起我的爹。同样的骨肉至亲,可他却能表现出这样不同的两种态度来。 所以,戒心里,怨恨他。 可,倘若有一天,要我看着他去死,我定也是会,心软的。 所以,他心里的苦,我理解。 隔了半晌,他忽然翻身,伸手将我纳入怀中,长长叹息一声道:“母后,不喜欢她。” 太后对待裕太妃的态度,我也明白。当年她将夏侯子衿过继过来,那么他便只能做她的儿子。我知道,她其实无法容忍他的生母还活是世上,她不是不喜欢她,她是恨她。 那么,太后如今能让她活着,是否也只是顾及到了夏侯子衿的感受呢? 心头微微一惊,裕太妃可以活着,可,她不能太过紫接皇上。 这大概便是,太后的心境。 我不说话,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又道:“朕,恨她。” “皇上……” 他赫然闭了眼睛,紧抿着双唇,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紧紧地抱着他的身子,我低声道:“皇上希望太妃可以在宫里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生,这些,臣妾都明白。” 他不去看她,一是不想。就像他方才说的,他恨她。这么多年的事情,他总是心怀芥蒂的。而二,便是不能。太后视裕太妃为眼中钉,她既然能放任着这枚钉子在眼皮子底下存活这么久,必然也是有原因的。 可,相信他比我更加明白,一旦那层薄薄的纸被捅破,太后也是不会善罢甘体。 她不会容忍他,有两个母亲。 太后什么事都能妥协,唯有此事不能。 他只闭着眼睛,不说话,抱着我的手臂始终不松开。我一手,缓缓地握住他的手,而后,紧紧地握住。 他忽而将脸埋进我的颈项,轻声道:“阿梓,谢谢你。” 怔住了。 自那日石洞的事情后,他再也没如此唤过我。 不知为何,如今再听他这般唤我,我竟然会觉得,真好听。 呵,我定是傻了。 嬉笑着开口:“皇上要谢臣妾,可也不是嘴上说说的。” 他笑一声道:“怎么,你还想得寸进尺?”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向您学的。”每次他帮我,总要我欠他一份情。上回遣太医出宫为苏暮寒诊治是,在上林苑的时候射箭给我看亦是。 我不指明,聪明如他,也是知道的。 他依旧靠着我,浅声道:“你可别学朕说要朕等着,朕只准你现下说,逾期不候。” 真是霸道,不过我也正是要现在说。 我才要开口,他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放开抱住我的手,睁开眼道:“对了,朕才想起来,你给朕做的点心还落在御宿苑啊。”他说着,甚是惋惜。 我一怔,随即道:“此事还不怕皇上怪臣妾,您说晚上再回去吃的,臣妾还未来得及做。”反正,都落下了,做不做,都已经无所谓。 闻言,他轻“唔”了声,倒是不再提及那事,又道:“你说,要朕做什么?可别也叫朕做点心,朕,不做。”他咬牙切齿地说着。 我不禁笑出声来,我哪里会叫他去做什么点心? 坐起了身,取出昨夜小桃交给我的玉佩递给他。 他接过,低头瞧了一眼,脸色微变,开口问:“这玉佩朕记得赐给了姚妃的.如何会在你的身上?” 我道:“这是臣妾昨日去永寿宫的时候,太妃的宫婢交给臣妾的。说是太妃和姚妃拉扯的时候被太妃扯下来的,那宫婢思忖着若要是贵重的东西,便只能还回去,却又不敢自己去。臣妾不如做了顺水人情,帮她还了。” 闻言,他浅笑一声道:“既如此,那为何又要叫朕去?” 我瞪他一眼:“皇上觉得真叫臣妾去,合适么?”不管怎么样,夏侯子衿赐给姚妃的玉佩到了我手上,总归就是不合适的。 他眸中的笑意又是缓缓敛起,继而开口道:“那你说,朕去,如何说?” 我不以为然:“皇上随便编个理由,姚妃也不敢再问。”这事谁还能比他去更合适呢? 他不语,只低头瞧着手中的玉佩。 我想了想,终是咬牙问:“皇上,您觉得这次太妃突然发狂,是否事有蹊跷?” 他猛地瞧了我一眼,我望着他手上的玉佩,又道:“以往的事,臣妾只知一知半解。太妃是否对太后……”话至一半,我不再往下说,相信他定是知晓我的意思的。 这玉佩是太后送给他的,而裕太妃冲上去的时候,独独从姚妃身上攥下了这样东西,不免让人遐想。 他却微哼一声道:“你想的多了,她并不知这是母后送与朕的玉佩。” 他的话,今我一阵迷糊,裕太妃不知?我确实是惊讶的,那么,她紧紧地抓着这玉佩,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么?所以,我方才将玉佩交给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怀疑起此事跟太后有关。 见他微微皱眉,低声说着:“这流苏倒是换过。” 流苏! 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玉佩,昨夜,我就注意过了,下面的流苏已经破损得厉害了。我当时只以为是浸了水才会是这样样子。原来,竞不是么? 第007章 孩子 他欲将玉佩收进去,我忙抢了过来道:“既然这流苏破损得厉害,不如臣妾给它换了,您再还回去。”语毕,也不等他开口,便起了身朝外头道,“初雪。 “奴婢在。”初雪走了进来。 我将玉佩交给她道:“你下去找条好看一些的流苏,将玉佩上的换下来,好了再拿来。” 她小心地接过,点了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待她出去,感觉身后之人也起了身道:“这宫婢朕看着面生,怎么,你原来的那宫婢呢?” 想来,他说的便是晚凉了。淡笑一声道:“犯了错,臣妾罚她去外头了。” “哦?”他的眉毛微佻,戏谑地开口,“朕觉得你可不像是那种人啊。” “哪种人?”歪着脑袋问他。 他却是浅笑不语。 隔了会儿,他又躺下去,拉我过去,一面道:“朕至今尚未翻过你的牌子,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微微怔住了,好端端的,他如何说起这个来?他还问我有什么想法。呵,说实话,我并不曾有什么想法。 听我不说话,他又道:“母后找过你几次,是为何?” 原来,他都是知道的。 转念又一想,他不会又要以为我是太后的人吧?抬眸瞧着他,见他正直直地看着我,看来是等着我回答。思忖了下,老实地答话:“太后说,为夏侯家开枝散叶是我们后妃的责任,太后希望后宫多一些孩子。” “孩子。”他浅笑一声,靠近我道,“朕只问你,你喜欢么?” 有些吃惊,这个问题,我似乎还从来没有想过。又怎能一下子问我喜欢不喜欢? 尴尬地开口:“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只是……”他低咳一声,却又不继续往下说,只转口道,“再去上林苑,要等到三月初九了。” 话题转得太快,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低低地应了声。 再看他,他却已经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不喜欢太过柔弱的女子。所以,他才要教我射箭的。方才说,去上林苑的事情,三月初九,会有一场盛大的狩猎会。 姚妃即便出身将门,如今怀了帝裔也是动不得真格的。千绯便更不必说了,那么,她们一个个,必然只能留于观看席上远远地看着了。 芳涵说,女人在后宫,要是想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必须要生下一位皇子。可我现在却觉得,有孩子,有时候也未必会是好事啊。 报唇,笑起来。 听见我笑了,他才开口问:“笑何?朕发现你,很喜欢笑。” 抬眸看他,他也是浅浅地笑着。我凑近他,低声问:“臣妾不过想起方才皇上问臣妾的话,臣妾倒是想问问您,您喜欢孩子么?” 他也被我问得一怔,沉默了片刻,才道:“孩子于朕,有的,是责任。而有的,却是一种期待。”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未看着我。目光直直地看着头顶飘逸的慢帐,那种感觉,说不出的空洞。 我细细地咀嚼着他的话。 他作为帝王,自然是要让后宫的嫔妃们雨/露/均/沾,这就是责任。纵然他贵为天朝的皇帝,也依旧需要周旋在众多妃子中间辗转,以此,来巩固夏侯家的势力。 而他口中的期待…… 如果,我理解的没有错,那便是与心爱之人的孩子。 夏侯子衿,是么? 瞧着他,这话我却没有问出口。 可是,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是的,一定是的。 他爱拂希呢,可拂希早已经不在了。那么,谁的孩子,他还期待呢? 我正想着,听他忽然又道:“历来,后宫之中,四处危机。朕自然也是担心……”他说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我。 我哪里会不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 只是,我却忽然又想起拂希,据说她也是怀了帝裔之后疫的。相信夏侯子衿也和我一眼清楚明白,后宫的女人,站在圣宠的鼎端,光芒万丈的同时,所要承受的危险,也不是一日可语的。 如今天朝后宫之中,千绯和姚妃都怀了帝裔,我深知,很多双眼睛,看着她们。 “纵然只是一种责任,朕也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这一次,他把话都说得明了起来。 我才是,怔住了。 玉婕妤告诫我说,千万碰不得千绯。而他此刻,却能够如此明白地和我说出来,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比起她们腹中的孩子出事,他似乎,更怕是我动手。 所以,才要如此急切地说出来。 心头感动着,我知道他的意思。 笑一声道:“皇上放心,臣妾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我虽然厌恶千绯,可额一开始便说过的,从未想过要去害她的孩子。 他抬手,缓缓拂过我的脸庞,低笑着:“朕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异常的满足。 我还想开口,他却侧了身,阖上双目道:“朕睡一下。” 反应过来,忙应了声。他已经放开拥住我的手,又侧身向内。伸手过去,帮他盖好被子,想了想,便起了身。一会儿朝晨和初雪回来,必然是要叫我的,免得,吵醒了他。 他倒是没有叫住我,我转身,朝外头走去。 才出到外头,便见李公公追上来道:“娘娘。” 我瞧了他一眼,才又想起孙太医的事情来,便问:“孙芮的事情办妥了么? 他许是想问夏侯子衿的事,却不想我先问了孙太医的事情,一怔了下了,才点头道:“是,办妥了。”他瞧我一眼,终是道,“皇上还好么?” 我应了声道:“在里头休息,你去外头守着,皇上若是有事,你便进去。” “是。”他点了头,便回身站于门口。 我向前走了几步,便见晚凉与一个宫婢迎面走来,见了我,忙侧身让至一边.行礼道:“娘娘吉祥!” 我停了脚步,侧脸瞧了晚凉一眼,她看起来还不错,微微放下心。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在她的面前走过。她一直低着头,未曾抬眸瞧我一眼。芳涵教导的她那样好啊。 走过了,才听见身后二人离去的脚步声。我并不回头,嘴角微微一笑,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我知道。 隔了一会儿,便见朝晨从外头回来。见我在院中,有些吃惊,却依旧快步跑上前来,在我的耳畔小声道:奴婢去打听过来,说太妃的情况比昨日好了很多了。” 我只问她:“退烧了么? 她点头:“退了。” 如此,我才真正放下心来。 这时,见芳涵过来,她朝朝晨道:“你先下去,我和娘娘有话要说。” “是。” 朝晨退了下去,才听芳涵道:“奴婢昨日听朝晨说娘娘宣了孙太医去永寿宫,便想到娘娘定的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孙太医被拖出去的时候,奴婢也出去瞧了,确定他真的被赶出皇宫了。而且,皇上也说了,此生都不会录用他。” 听她如此说,我愈发地放心,淡笑一声道:“如今荣妃没了孙芮,本宫倒是要看看,她腹中的帝裔是否真的有问题。” 如果孙太医是一开始被千绯买通的话,那么下一个会去给她请脉的太医,她应也是不知道是谁。她总没有那个能耐能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一一买通吧? 到时候,倘若真的如我和芳涵听到的传言那般,那么我倒是要看看,千绯还能有什么对策。 芳涵浅声道:“娘娘此计果然妙。太医需要每日早膳后去给荣妃请脉的,那么明日,便可知道结果了。’ 是啊,明日,那我可真是要好好地等着。 忽然又想起,如果千绯腹中的帝裔平安无事,我,会失望么? 蓦地,转身看向寝宫,耳畔响起夏侯子衿的话。 我说过,不会动手去害他的孩子。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我与芳涵听到的谣传是不是真的。 不管千绯腹中的帝裔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此事,我什么也没做。我不过是,说了裕太妃高烧不退的猜测,至于后面的一切,皆不过是孙芮自己会错了意。 回了身道:“庆荣宫的人知道孙芮被革职的消息了么?” 芳涵淡淡地道:“该是知道了。” 我又问:“可有动静?” 她点了头道:“惜嫔去了庆荣宫,至于其他,倒是还没有任何动静。” 微微握紧了双拳,千绿过庆荣宫去,想必,便是给千绯出主意的吧?这又让我,愈发地觉得千绯腹中的帝裔真的有异。 站了会儿,便听初雪在身后唤我道:“娘娘。” 转了身,见她朝我走来,将手中的玉佩递给我道:“娘娘您瞧瞧,用这条流苏可以么?” 接了过来,细细瞧了一眼,很精致的流苏,明艳的颜色,中间一颗剔透的碧玉珠,陈色很足。芳涵上前来,看了一眼,突然开口问:“这条流苏哪里来的? 我一怔,不明白芳涵为何突然这么问。 初雪似吓了一跳,忙低了头,支吾着道:“是奴婢从库房找的。” 她的话音才落,便见芳涵大步上前,抬手甩了她一掌,厉声道:“景泰宫的库房从来都是我管,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流苏。在娘娘面前,你还敢说假话!” 芳涵的口气,我已经听得出来,这条流苏根本不是我景泰宫的。那么 瞧着面前宫婢惊慌失措的脸,心里隐隐地,已经知道了些许。 初雪猛地跪下道:“姑姑恕罪,奴婢只是……只是……”她低看头,一时间倒是说不出话来。 我轻笑一声,又仔细端详着玉佩下的流苏,走上前,半蹲下(禁止)子,开口道:“初雪,本宫以为,你的手艺很是不错啊。本宫之前竟还不知道,原来你做的流苏这般好看。” 她的身子一颤,头低得愈发往下了,咬着唇道:“娘娘,奴婢是……是…… “是怕本宫库房里的流苏皇上不喜欢?”我接过她的话,冷冷地开口,“真是难为你想得周到。给。”将手中的玉佩给她。 她哆嗦看看了我一眼,不敢伸手来接。 我笑道:“皇上此刻便是本宫寝宫休息,本宫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亲手将这玉佩交给皇上,如何?” “娘娘!”她惊呼一声,朝我磕头道,“娘娘,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时间鬼迷了心窍,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斜睨瞧着她:“你这是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怎么了你。将这条流苏送给皇上,不是你一直想的么?如今本宫给你这个机会,你怎的又不去呢?” 一旁的芳涵看了我一眼,却是没有说话。 初雪颤抖着身子,重新低下了头,摇头道:“娘娘,奴婢……奴婢不去。” “不想,还是不敢?” “不……不不,娘娘,奴婢真的知错了!”她又磕头道,“求娘娘饶过奴婢这一次。” 直起了身子,我重重哼一声道:“记得你刚来景泰宫的时候,本宫就和你说过,在本宫身边做事,千万不要出差错!只可惜,你似乎没有听进去。还有一点,本宫要告诉你,你可能还不知道,这玉佩可不是皇上的东西!” 她果然是,想用自己的手艺去吸引夏侯子衿的目光。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猛地,又想起初进宫的那一晚,撞见如梦的夏侯子衿的事情。那时候,他便是不相信如梦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他口口声声说她是故意打听了他的出去,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梦已死,当日她究竟是不是蓄意,我也无从查证。可,目光落在底下的宫婢身上,我没想到的是,如今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我的宫里。发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呵,她以为,我是傻子么? 她终于震惊地抬眸看着我,我嗤笑一声道:“这可是姚妃的东西,难不成你还想讨好姚妃?” “娘娘!”她惊叫着。 我却不看她,只大声道:“祥和!” 祥和很快便跑过来,我指着地上的宫婢道:“将她拖下去,先关静闭!” 祥和怔了下,芳涵喝斥道:“愣着作何?还不快去!” “是。”他这才应了声,伸手将初雪拖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她叫,我也不会放了她。 我似乎隐隐地,有些理解当日舒贵嫔所为了。如果连着自己身边的宫婢都管不住,那还真是失败。 回神,见芳涵在我面前跪下道:“奴婢请娘娘降罪,是奴婢识人不清,才会引发这桩事。” 我叹一声道:“姑姑请起来吧。”她一开始就嘱咐过,对初雪要留神。况且.今日若不是她,我还不知道这流苏的问题。 有些奇怪地问她:“可是姑姑,若是这真是给皇上的东西,凭这样一条流苏.皇上瞧得出不是宫中之物么?” 她谢了恩,才起身,点头道:“自然。娘娘,宫中的流苏,皆坠以两颗珠子,上下各一。而这一条,却只一颗。皇上必然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初雪只放了一颗珠子上去。不过这珠子倒是好珠子,看来她是下了血本啊。只可惜了,他怎会因为这个就轻易动心呢?否则,也便不是他了。 只是,纵然如此,对于存了这样心思的宫婢,我还是不会放过她的。 芳涵突然问:“娘娘,您为何突然要初雪上流苏?” 经她一问,我才猛地想起,要初雪去换流苏,我原本就是要留下那条旧的。方才在里头的时候,不便在夏侯子衿面前言明,不过既是宫里的东西,我也知初雪的不会随意丢弃的。 尤其,她还以为是夏侯子衿的东西,她便更不会丢弃了。 可眼下,那条旧的流苏,我还未曾拿到手。 才要说话,便听李公公突然大叫着:“奴才在!” 回头,远远地便瞧见李公公推门进去。隔得有些远,我倒是未曾听见夏侯子衿的声音,只是那李公公喊得也未免太过大声了。好像唯恐谁听不见似的。 忙将玉佩交给芳涵道:“劳烦姑姑再去换一条流苏,想必皇上醒了,本宫去瞧瞧。” 她点了头,拿看玉佩转身便走。 我又不自觉地朝后院看了一眼,东西应该还是初雪手里,只要待会儿再去拿了。想着,便抬步朝寝宫走去。入内,见李公公正扶他起来,上前开口道:“皇上要起了么?” 他轻笑一声道:“朕未睡着。” 睡不着,定是想的事情太多了。 行至他的身边,笑道:“皇上有何心事?不过臣妾方才出去的时候,听闻裕太妃的病情好转了,烧也退了。” 他的身影微微一怔,倒是没有再问我有关裕太妃的话。只道:“朕在想你那宫婢装条流苏的速度也太慢了,朕原本想等拿来了再起,却不想一直等到了现在心头微动,我忙道:“哦,方才臣妾见您睡下了,便让她先去外头了一趟回来,所以耽搁了。” 闻言,他倒是也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便听芳涵在外头唤我。我出去,她将玉佩交至我手上,低头一看,果然如她说的,流苏上置了两颗珠子的。 回身,将玉佩递给他道:“此事就有劳皇上了。” 他应着声,将玉佩收入怀中,便起身道:“朕先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语毕,见他已经大步出去。心下不免一笑,亏得初雪还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去准备那流苏。我将玉佩给他的时候,他甚至连瞧都未曾瞧上一眼。 出去的时候,见芳涵等在门外。我朝她道:“带本宫去见初雪。” 芳涵有些疑惑地看我一眼,却不问,只点了头道:“是。” 她在前引路,我边走边道:“昨日裕太妃在婪湖边上与姚妃起争执的时候,她的手上紧紧地攥了方才的那玉佩。这玉佩原本是太后送与皇上的东西,后又被皇上转手送给了姚妃。本宫曾以为,是太妃潜意识里对太后也有成见,所以才会见了这玉佩发狂。却不想,原来太妃并不知道这玉佩是太后送给皇上的。可今日,皇上却说,这上头的流苏被人换过。本宫以为,太妃突然发狂,或许和那流苏有关。” 芳涵的眸子一紧,低声道:“所以娘娘才要命人去换下那流苏?” 我点点头,颓然笑道:“只是方才出了一些事情,本宫居然忘记了问初雪要那条换下来的流苏。” 闻言,芳涵也为再说话。 二人进了后院,见祥和还守在那问用来关押犯错宫人的房门外。而里头的初雪,还哭着求他道:“和公公,求求你去和娘娘说说,我真的知错了……” 我微微皱眉,祥和回头的时候瞧见了我,忙上前道:“娘娘。” 我挥手示意他把门打开,他点了头,将门推开。突然间有光线进去,初雪本能地伸手挡住了眼睛,片刻,才放开来,瞧见是我,忙跪看上前道:“娘娘,娘娘您总算来了。”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隐隐地,有了笑意。 芳涵扶着我进门,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 才发现,里头地方不大,整问屋子是没有窗户是,只上头一个很小的开口,关起门,里面就一下子暗沉下来了。我忽然想起上回,将晚凉关在了这里三日的事情来。心头有些难过。 呵,目光又落在底下的宫婢身上,对着她,我却觉得并不难过。 嘴角牵笑,我总来都是恩怨分明之人。 见我不说话,初雪又道:“娘娘,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日后定当还还服侍娘娘,必不敢再有他想。奴婢……奴婢不想离了娘娘身旁。” 她以为,我会罚她和晚凉一眼去外头做粗使宫婢么?呵,她又哪里知道,那事情,也不是谁都能干得来的。对于这些在我面前都敢耍花样的宫婢,我从来不手软,更不会再留她们在我的身边。想必她也该知道那两个因为多嘴而被我调去浣衣局的宫婢。 不过在那之前,自然要先拿回我要的东西。 伸手道:“换下的那条流苏呢?” 她怔了下,抬眸瞧了我一眼,朝我磕头道:“娘娘请扰了奴婢这次!” “那流苏呢?”我又问了一次。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隔了半晌,竟咬牙道:“娘娘若是答应放过奴婢,奴婢再给您。” 一旁的祥和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景泰宫还从未曾有过宫婢敢如此和我说话的“放肆。”芳涵喝斥了她一声,厉声道,“谁准你这般和娘娘说话!” 她依旧低着头,身子还是不住地颤抖着,颤声道:“奴婢恳请娘娘开恩!”心下冷笑,看来她还真是什么救命稻草都乱抓了。朝芳涵看了一眼,示意她退下,我淡声道:“你想让本宫怎么放过你?”她猛地抬眸瞧了我一眼,眼底染过一丝欣喜,忙道:“娘娘让奴婢去浣衣局吧,奴婢心甘情愿!” 皱眉道:“可方才,你不是说还继续留在本宫身边伺候的么?” 她脸色一变,忙又俯首道:“奴婢……奴婢深知没有福气伺候娘娘……” 冷冷地哼了一声,直直地看看底下之人。她也是个聪明之人,知道这样的人我不会再用。她也算主动,自己开口要调离我的身边,还主动说去浣衣局。 她是怕,我会要了她的命。 看来,如梦的事情,也在私下传递开了吧? 我想,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要人性命的。 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微微拨弄着手上的镯子,我笑着问:“初雪,你可曾识字?” 她许是未曾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怔了下,不明所以地摇头。我朝芳涵看了一眼,附于她的耳畔轻言几句,她从容地点头,而后下去了。 初雪大约感到事情不妙,有些惊恐地看着我。 她到底是做过我的贴身宫婢的,出去了,免得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后宫看着我的人,何其多?我不得不小心,初雪啊初雪,你也怪不得我。 芳涵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一碗药。 “娘娘!”初雪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退去,摇头道,“娘娘您不能这么对奴婢!您……您不是要那流苏么?您饶过奴婢的性命,奴婢马上拿出来给您!” 浅笑一声:“还从来没有宫婢该和本宫做交易的。那流苏,横竖不过在蒂泰宫里,本宫难道还怕找它不出来?本宫又何必和你做这样的交易?” “娘娘!”她终于真正地恐慌起来。 我朝祥和看了一眼,沉声道:“压住她。” “是。”祥和点了头上前,紧紧地将初雪压在地上。 芳涵端了药上前,初雪还要挣扎,奈何力气没有祥和大,什么都挣脱不了。她突然吓得哭起来,紧紧闭着嘴巴,不肯松开。 我冷声道:“如今知道怕了?你放心,本宫没有要你的命,只是怕你出去乱讲话而已。”语毕,微微侧了身。 芳涵已经上前,伸手用力捏开她的嘴,将手上的药直直地灌了下去。 祥和放开了压住她的手,她忙将手指伸入嘴中,欲吐出来,自然,已经晚了带了芳涵出去,丢下一句:“本宫如你所愿,把你调去浣衣局,你可得好好干了,否则小心自己的命。” 浣衣局,在官人们的眼中,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在那里做事的,全是身份最低下,很多都是因犯了错被各宫主子罚去的人。所以,谁都不会怜惜他们,稍一不留神,打骂都是常有的事。命薄一点的,活不过几日。 而初雪方才主动要我调她去浣衣局,只是怕我对她起了杀心,想我饶她一命。所以,即便是浣衣局,她都去了。 芳涵跟在我的身边,小声道:“娘娘,您既然不用她,如何还能留着她的命?” 我不语,若是方才我问她,她说识字,或许我还真的不会放过她。 芳涵识趣得没有再突击初雪的事,只道:“奴婢一会儿和朝晨二人去她的房间找那条流苏。” 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道:“不,你先去她的身上找。” 芳涵一怔,忙点了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回了寝宫,等了一会儿,便见芳涵进来。 她取了那流苏给我道:“娘娘.可是这条?” 定睛一瞧,点了头道:“正是。”接过来,又是细瞧了一眼,忽然皱眉。照方才芳涵的话,那么这一条,也不是出自宫中? 只因,它也只有一颗珠子,倒不是碧色的,颜色竟是赤色的,这种颜色的珠子并不多见。流苏是坏了,可珠子并没有破损。 朝芳涵看了一眼,问道:“姑姑可识得这条流苏?” 她摇头:“方才来的路上奴婢便仔细瞧过,并不曾见过。” 不是出自宫中,她未见过也属正常。便让她收起来。 芳涵却并为退下去,只道:“娘娘,如今初雪犯错,您罚她去浣衣局,正好寻了时间将晚凉调进来。” 闻言,我心中一喜,问道:“真的可以将她调回来了么?” 她点头。 我忙道:“朝晨!” 隔了会儿,听她跑来的声音。我道:“你去外头,告诉晚凉,本宫念她这段时间勤恳的份儿,准她回来伺候本宫。” 朝晨的脸上一片欣喜,笑道:“奴婢先替晚凉谢谢娘娘的恩典,奴婢这就去!”语毕,又是飞快地跑出去。 我一直知道,初雪代替了晚凉的位置,朝晨一直耿耿于怀。只不过在我的面前,她不多说一句话而已。如今,我罚初雪去浣衣局,她定也是听闻了。不过最让她高兴的,自然是晚凉回来的事情。 其实,我也高兴。 不免又皱眉道:“姑姑,外有的事解决了么?” 她的脸色微变,开口道:“细作似乎不是景泰宫里的,所以奴婢想,先将晚凉调回来再说。” 如果真的不是我宫里的,倒也叫我放心。 朝晨很快便带了晚凉来,她朝我跪下,笑道:“奴婢谢娘娘宽恕之恩。” 我亦是笑:“还不快起来,这都在屋子里呢,都是自己人,你还行这些虚礼作何?” 朝晨终是露出讶然的神色,此刻也不顾礼数了,咬着牙道:“原来要晚凉出去,娘娘您是故意的?” 晚凉起了身,朝她瞪了一眼,开口:“瞧你的样子,娘娘是不是故意,你会不知?” 她的话,说得朝晨不好意思的笑。她是知道当日晚凉出来故意说是她听错了话的事情,只是我突然罚她去外头之事未曾告诉她,她也没有问过。她不问,自然也不代表不知。 朝晨行至我身边,小声道:“娘娘和姑姑也把我们都骗惨了。亏得瑞公公还一个劲儿地替晚凉求情呢!” 我浅笑着:“好了,此事也不必再说。可别到时候祥瑞觉得,求本宫的口水都浪费了呢。” 语毕,引得三人都抿唇笑起来。 这日,听闻夏侯子衿去了储良宫坐了会儿,便又出来。径直去了御书房处理政要。 我才又想起离三月初九又近了一日的事情来。 他生辰,我一直想找点什么东西送给他的,可那日在上林苑,他却说,他要我礼,是将来我在上林苑的猎物。 恰巧逢芳涵进来添灯油,我忍不住便问:“姑姑,今年三月初九去上林苑狩猎的会有哪些人?”话问出口的时候,连着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日便觉得夏侯子衿说的猎物并不是真正的猎物,可,我如何以为他说的是人来? 芳涵不明所以,只开口道:“届时王公贵族,还有大臣及他们的公子都会去。一些出身将门的小姐也是可以参加的。” 怪不得啊,夏侯子衿会教我射箭,原来,也是有女子可以参加的。可,我终究是后妃身份,真的妥当么? 想着,又想笑,妥不妥当那都看夏侯子衿怎么说,又何必我去烦恼? 芳涵接着道:“娘娘,今年是皇上二十五生辰,还会有别国的贵宾前来。奴婢听闻,许还是他们的国君。” 此事,我早就听说了。 天朝乃泱泱大国,天朝的天子寿辰,引得四方来贺自是再正常不过。更有一些国家,趁此机会,与天朝结交友好之邦,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天朝江山尚未易主之前,我便听闻西部那一片国家曾经动荡不安,如今算是稍稍停歇下来了。还有一个叫做南邬的国家甚至覆国,而它一半的领土既是被南诏国君所占。那时,嘉盛帝病重,天朝局势有所动荡,听闻那时候的南诏皇帝,还将矛头转向过天朝。呵,只可惜,最终登上帝住的,却是夏侯子衿。 这些,我都是听苏暮采讲起过的。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姑姑,你说,若真的是别国的国君亲来,他们也会参加那次狩猎大会么?” 她点头道:“这个自然。” “每个国君都是能文尚武的么?”我又想起夏侯子衿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轻轻皱眉,那可真累啊。 芳涵浅声道:“骑马射箭定是人人都会的,娘娘可有听说过一句话,江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马背上的江山。 心里默念着,继而不自觉地笑:“姑姑,本宫有点期待三月初九快些到来。 她也笑了,开口问:“为何?” 此刻手上没有弓箭,我起了身,比划了几下道:“姑姑知道皇上那精湛的箭法么?他能百步穿杨,本宫也能五十步,呵呵。”提起射箭,明明肩膀还是酸痛着,可是心里却激动起来。 芳涵一怔,却是问:“娘娘何时练的射箭?” 我吐吐舌头:“就是和皇上去上林苑的时候啊,可惜本宫还太嫩了。”我不过是练过一上午,虽然很努力,可,终究只是一点皮毛。 顶多只是,知道了如何举弓、开弓、靠弦罢了。那靶子禁止在我面前的,我都是要勉强才能不落靶,更别说真的等到那一日,要我射那林子里活动着的猎物了。 芳涵却是突然不说话了,她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我皱眉道:“怎么,姑姑有心事?” “没有。”她摇着头道,“奴婢只是觉得皇上突然教您射箭,该不会是要在那日也去涉猎吧?娘娘,后宫的嫔妃怎么能上去么?怕是太后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她的话,说得我有些丧气。果然,后妃和那些出身将门的女子还是有所差距的。虽然夏侯子衿说过那样的话,可我也知,到时候太后若是有微词,我也定不能如愿的。 摇摇头,不去想这些坏人情绪的事情。又回身坐了,支颔靠在桌上,轻笑道:“姑姑,你可去过上林苑?那里可大了,本宫还瞧见了观兽台,听说里头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只可惜本宫没来得及进去瞧瞧。” 她浅笑一声道:“娘娘,您此刻真像个孩子。” 我怔住了,瞪着她道:“姑姑,你第二次说本宫是个孩子了。” 她已经添完了灯油,将灯罩罩上,回身道:“奴婢弄好了,娘娘请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事等着您去做呢。” 经她一提醒,我马上想起千绯来。 是呀,是该养足了精神等着看明天的好戏的。 房内的灯被吹灭了,只剩下角落里那一盏小灯,并不亮,却能隐约瞧得清房里的东西。 上了床,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想的最多的,并不是孙芮和千绯的事情。 我单只是想着即将到来的三月初九。 总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一日,好像会发生一些事情。会让我紧张,却又像是会让我开心的事情。嘴角微动,好好地等待吧。 翌日,天色甚好,不过清晨,便觉出了空气里的暖意。 我才真正觉得寒冷的冬季快要过去,天气渐渐回暖了,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算算时辰,过度荣宫给千绯请脉的太医也该去了,我在宫里安静地等着,千绯腹中的帝裔是否真的有异,一会儿便见分晓了。 遣了朝晨出去,一有消息立马回来通知我。 又待了会儿,隐约听得外头有人急急跑过的声音。我似乎还听人在说……说谁流产了。 猛地起身,真好啊,事情瞒不过去了,她想先下手为强么? 第008章 出事 猛地起身行至门口,见芳涵恰巧朝我走来,我低声道:“姑姑,听见了么? 她点头:“娘娘,我们怎么办?” 我冷笑一声道:“不急,我们且在宫里头等着。”消息若真的是从庆荣宫传来的,那么我只要稍微等一下,朝晨也该回来了。 芳涵点了头,又道“既如此,娘娘先请进去吧。” 我想了想,又回身入内。 隔了会儿,听得有人跑进来的脚步声,朝门口瞧去,果然是朝晨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异样,仿佛是听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朝晨。”我唤她。 她急急跑上前来,抚着胸口急喘着气,一面道:“娘娘,出事了,姚妃腹中的帝裔,没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撑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宫婢,她说什么,姚妃的孩子没了? 芳涵也是脸色一紧,上前一步道:“朝晨,你说什么?” 她与我皆清楚,朝晨是不会弄错的,她不可能把千绯和姚妃弄错。那,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原以为,出事的会是千绯,我以为只是我将孙太医赶出宫去,千绯怕事情败露,所以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原来,竞不是么? 朝晨还是大口喘着气,半晌,才又道:“娘娘,奴婢没有弄错,奴婢原先是去了庆荣宫外头的。可,一直到那太医出来,都未曾瞧见有什么动静。奴婢瞧着,那太医的神色也算平常,奴婢当时还思忖着,莫非荣妃腹中的帝裔真的无事?可,当奴婢回来的路上,瞧见太医院很多太医都在奴婢面前跑过,那从庆荣宫出来的太医,也急急跟了上去。奴婢问了才知,是姚妃娘娘出了事情。”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无比。 我面色一冷,这一场戏,连我都瞧不懂了呢! 沉声道:“皇上知道了么?” “肯定有人去禀报皇上的,此刻想来,定是知道了。”朝晨看着我道。 我才要开口,便听晚凉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娘娘,娘娘不好了,奴婢方才从内务府取了东西来了,听闻……听闻……”她看起来跑得很急,进门的时候,瞧见我的样子,一时间怔了下,接着道,“娘娘您知道了?” 我点了头,看来她也是听闻了此事,才急急赶回来的。 “娘娘……”芳涵低低唤了我一声。 握紧了手上的帕子,朝外头走去,沉声道:“备轿,本宫要去储良宫。” “是。”朝晨忙先我一步跑出去。 她才出去,便听得外头有人道:“玉小主。” 心下微动,玉婕妤来了。 她见了我,朝我行礼道:“娘娘,看来您也知道了。” 我轻笑:“这宫中的消息传起来真是快啊。” 她这才淡淡出笑:“嫔妾想着.先过娘娘这边来瞧瞧,娘娘您怎么说?” “本宫能怎么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事没事的,总要过去瞧瞧,姐姐说呢?”边说着,边扶了晚凉的手往外头走去。 玉婕妤跟上来,淡声道:“这个是自然,嫔妾与娘娘一道过去。嫔妾来的时候,远远地瞧见太后的轿子,想来是过储良宫去的。这个时候去,不早也不晚,想来,刚刚好。” 我不免回头瞧了她一眼,看来她知道这个消息比我还早,真是小心啊,还知道来我宫里转一囤。姚妃流产,此事最终定论还不知为何,的确,去早去晚,都不妥。 出到外头,鸾轿已经备好,朝晨见我出来,忙帮我掀起了轿帘。我跨了一步,瞧见玉婕妤正朝自己的轿子走去,想了想,便道:“姐姐不如与本宫共乘吧。” 她迟疑了下,随即笑道:“那嫔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言罢,转身过来,与我一道上了鸾轿。 落了轿帘,鸾轿便起了。 我侧脸问她:“本宫不过刚刚听闻此事,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她回了神,才开口道:“嫔妾听说今早姚妃娘娘用早膳的时候还好好的,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腹痛如绞。此刻请脉的太医恰巧过去呢,据说太医一把脉,脸色都变了。” 突然之间…… 细瞧着玉婕妤的神色,继而,又想起她那时候说的话来。动不得千绯,那么如今姚妃也是一样的道理。夏侯子衿昨日还特意告诫过我的,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也不难听得出,如若真的有谁动了他孩子的主意,他是,定不会轻饶的。 浅笑一声的哦啊:“那么姐姐以为,此事是意外,还是其他?” 她的脸上略微闪过一丝惶恐之意,低了头道:“此事嫔妾不敢妄自揣测。 我不语,回眸,目光透过漏空的窗帘瞧出去。瞧见外头匆匆走过的宫人们,这一清早,仿佛一下子变得忙碌。 嗤笑一声,眼下,天气总算回暖了,姚妃却又在这春回大地的时刻,出了这等事情。 且又是在夏侯子衿生辰在即的时候。 不管如何,这一次的事情,必然会彻查。 太后会。 夏侯子衿会。 姚家的人更会。 不知为何,想起这个,心里有些微微的难过。姚妃纵然不受宠,也还是有家人依靠的,一旦出了事情,还是会有她的父兄肯站出来为她讨个公道。缓缓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帕子。而我呢?谁都不会帮我,在宫里,我只能靠着自己,步步为营,保全自己。 夏侯子衿说,封我为妃,只是为了让我活得更加长久一些。他还说,我不能出手去动他的孩子。 呵,嘴角不自觉地牵笑,我隐隐地,理解他的苦心。 不知怎的,我竟然又想起那日在上林苑,我独自在御驾上睡着了,隐约听见的那番话。 就算是梦啊,我都清楚地听见他说,他也没有能力,可一直护得谁周全啊。 想着,不免又有些心酸。许是,我的潜意识里,已经了解了万般无奈的他所以才会惶然地梦见这样的话来。 鸾轿停下的时候,又听见旁边另一顶轿子落轿的声音。出到外头,惊愕地发现,居然是千绯和千绿。 身旁的宫婢忙行了礼。玉婕妤地朝千绯行礼。 她扶着千绿的手上前,朝我芙道:“妹妹好快的速度。” 她旁边的千绿瞧我一眼,低了头道:“嫔妾见过檀妃娘娘。” 我咬牙看着她们姐妹,千绯的脸上,又见了红润的样子。仿佛那时候的苍白.不过是一阵过眼云烟。我又想起方才朝晨说,给她请脉的太医从庆荣宫出来的时候,脸上并未见异常,那么就是说,一切正常。 如果说孙芮有问题,那不可能所有的太医都有问题。 我正想着,便听玉婕妤小声道:“娘娘。” 回神,才见千绯和千绿已经上前入内。彼时,也不多想,只朝她道:“我们也进去。” 她点了头,跟在我的身侧。 才走了几步,便听得身后公公尖声叫着:“皇上驾到——” 怔了下,未曾想,他居然比我还晚来。 忙与玉婕妤侧身让至一旁,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听到他大步进来的声音,我低着头,只瞧见他的靴子在我面前飞速而过,连丝毫的停留都不曾有。此刻,他根本顾不上叫起了。 待他走过,我才抬眸寻着他的身影瞧去。 走得真急啊。 孩子于朕,一种是责任,另一种则是期待。 他的话,犹如在耳。 我如何不明白,纵然不爱,他也不会允许他的孩子出事。 微微摇头,与玉婕妤二人进去。 在门口的时候,瞧见安婉仪。她见我们过去,忙侧身让开道:“嫔妾见过娘娘,见过婕妤。” 我也顾不上看她,只座了声,便八内。 一屋子的嫔妃都怯生生地站看,独千绯坐在太后的身边。 太后的脸阴沉得厉害,底下的太医都俯首跪着。 未曾瞧见夏侯子衿的身影,想来,是进了内室去了。 本想着与太后行礼,瞧着这架势,看来这礼数还是免了。不过,姚妃流产一事,看来是千真万确了。 太后沉着脸,突然听她道:“都给哀家说说,怎么会这样!” 底下的人个个俯首,不敢说一句话。 太后怒得吼一声道:“刘太医!” “臣……臣在。”其中一人哆嗦着应声。 太后哼一声道:“哀家命你给姚妃请平安脉,你就是这么给哀家请的?” “太后,太后恕罪……”刘太医颤抖着身子道,“臣是依照惯例给娘娘请脉的,可……可臣如何会知道……” 他的话不过说一半,瞧见那抹明黄色的影大步出来,一脚踢在他的胸口,怒道:“混账!朕的姚妃昨日还好好的,如何今日就能出这样的事情!” “皇上!”刘太医忍着痛,不敢造次。 “皇上息怒!”底下的太医齐声说着。 他怒了,满屋子的嫔妃也一齐跪下.低下了头。 我不去瞧他的神色,却也知他是盛怒了。 “皇上。”听太后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她起身的声音,“皇上先坐下来,待哀家好好盘问盘问他们。” 只听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怒道:“此事朕定要彻查!”他昨日来还姚妃的玉佩,所以她好与不好,他定是清楚的。 好端端的,今日突然孩子没了,绕是我,都不相信这是正常的。 听见他坐下了,太后才道:“都起来吧。” 众人也不谢恩,只默默地起身。可,那些太医们还得跪着,接受审问。 刘太医还是颤抖得厉害,毕竟,他是专门给姚妃请脉的太医。姚妃出了事情.他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太后狠狠地看看底下的人,冷着声问:“哀家再问你一次,姚妃腹中的帝裔是如何没的?” 刘太医低着头道:“回……回太后,姚妃娘娘自有孕后身子一直比较虚弱,前日又受了惊讶,臣以为如此才合……才会……” 后面的话,他不敢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说出来。 而我,心下冷笑一声,说姚妃的身子弱,太后与皇上会信么?他倒是好,想将责任推给裕太妃,如此一来,夏侯子衿愈发地会要彻查了。 就算那日被裕太妃惊吓了,可也总归是前日的事情了,不可能在当时不出事,隔了两日又出事。相信夏侯子衿虽然恨着裕太妃,可也万不会让她背上这个黑锅。 众人都看向太后和夏侯子衿,这时,听得一个虚弱的声音传出来:“你胡说!本宫腹中的帝裔根本不看因为本宫身子虚弱!”她的声音不大,却是字字用力。听得出,是极其愤怒的。 刘太医吃惊地抬眸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猛地一震,抬眸瞧去,见眷儿扶着姚妃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出奇,隐隐地,还能瞧见满脸的泪痕。眷儿扶着她小声道:“娘娘您慢点儿。” 夏侯子衿显然也吃了一惊,忙起身扶她道:“你身子虚弱,怎么出来了?此事朕和母后会处理。”他朝眷儿道,“谁叫你扶她出来的?还不快扶姚妃进去休息!” 我倒是吃了一惊,上回太医说她有身孕的时候,我与太后一道来储良宫,便瞧见眷儿在姚妃的寝宫。今日又见她在.她不是太后的贴身宫婢么? 我正想着,却见姚妃怎么也不肯回去,她蓦地朝夏侯子衿跪下,哭道:“皇上,您要为臣妾讨个公道!定是有人要害臣妾的孩子!皇上,太后……臣妾不相信好端端的,孩子会没了。皇上,您要相信臣妾,您要信臣妾的话……”她哽咽地说着,差点唤不过气来。 这一刻,我忽然,有些同情她。 不管平日里,再怎么趾高气扬的姚妃,在失去孩子的时候,也会变得这般脆弱不堪。 太后也是扶了浅儿的手起了身。 夏侯子衿俯身下去抱住地虚弱的身子,低声道:“纯儿,不要这样。” 他又唤她“纯儿”,不知怎的,我只觉得心头钝痛。 女子满是泪痕的脸如今瞧起来是愈发地憔悴不堪了,眷儿空捶着双手,不知道要不要再上前去扶。姚妃似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夏侯子衿的衣袖,咬着牙道:“皇上,让人查臣妾的膳食!” 我才想起,玉婕妤说,今早她用早膳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她出事,是用了早膳之后的事情。 其实,我一早,也怀疑过。只是,有谁那么大胆,敢在她的早膳里下药?更何况,主子的食物,都是经人试毒过来能呈上来的,要下毒,那么这般容易。 除非…… 是身边之人,才有机会下手。 只是,姚妃也是聪明之人,如何会在身边留下不信任之人呢? 再者说,如果真的是堕胎药,那么太医不可能瞧不出来。瞧一眼地上的刘太医,想来,他也没那个胆子去隐瞒这件事。 太后终于上前道:“此事哀家早已经命人去查,不光是你今日的膳食,连着你宫里的每一处地方,哀家都会派人仔细去查。” 夏侯子衿将她横抱起,低声道:“你放心,此事朕会彻查,若是真的有人想谋害朕的皇嗣,朕决不轻晓!” “皇上。”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眼泪从眼角滑落,听她狠声道, “一定有人的,臣妾相信!您一定要将那人找出来!” “好。”他柔声应着,抱着她不如内室。 眷儿怔了下,才想要跟进去,却听太后道:“你先不必进去,让皇上好好陪陪姚妃。” “是,太后。”眷儿应了声,见太后又回身坐了,便也上前,与浅儿一样,侍立于她的身边。 太后又瞧着地上的刘太医,冷笑一声道:“照你这么说,这责任都得推倒裕太妃的头上,是么?” 别说是刘太医,连我都在心里捏了把汗。太后向来不对裕太妃心存芥蒂,她会否以此事为借口,真的将矛头指向裕太妃? 以往,她不动裕太妃,我想是碍于夏侯子衿那一面。可这一次,背后涉及的,会是姚家。如果姚家认定此事与裕太妃有关.如果姚家不肯放手,绕是夏侯子衿都会忌惮他们的势力啊。 刘太医自然是吓得不轻,忙俯首道:“太后明鉴,臣本没有此意。” 我不禁想笑,没有此意,那他方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身后的太医们仿佛都松了口气,听太后哼一声道:“你们都别觉得庆幸,一个个都保不住姚妃腹中的胎儿,哀家要一个个治罪!” “太后恕罪!”众人又忙求饶。 这时,瞧见一个太监自外头进来,跪下道:“太后,整个储良宫都查过了。太后的眸子一紧,忙问:“如何?” 那太监抬眸道:“回太后,姚妃娘娘的膳食没有问题,整个储良宫,也不曾有任何问题。” “是么?”太后的声音沉沉的,直直地瞧着跪在地上的太监。 太监低了头道:“是,此事奴才们不敢疏忽。太后若是不信,奴才叫人再去查一次。”说着,便起身告退。 太后顿了下,叫住他道:“不必了,小全子,你先退下。” 小全子忙回身道:“是,奴才告退。” 细瞧着太后的神色,见她略微低了头,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我也暗暗沉思,太后的人去查,定是尽了力,却不曾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姚妃自身的问题而没有保住孩子么? 呵,这样的原因,姚妃不相信,连我都不怎么相信。 猛地,又看向太后身边的千绯,许是瞧见了方才姚妃的样子,她的手小心地安放在腹部。她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了,千绿站在她的身边,一脸的阴晴不定。 我也觉得奇怪了,千绯比姚妃有孕早许多,为何先出事的,却是姚妃? 这时,见一人上前道:“太后,臣妾斗胆,太后可曾派人查看过娘娘的衣物?” 定睛瞧去,见是舒贵嫔。 她是姚妃的人,对姚妃伤心,自然也是正常的。 闻言,太后点点头道:“哀家既然要查整个储良宫,自然是考虑到的。” 舒贵嫔的脸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而我,说不清究竟是失望,还是其他。 扪心自问,我希望姚妃的孩子生下来么? 问着,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比起那时候听到千绯有孕,对于姚妃,我随即也没有那么大的反感。只是啊,这宫里的孩子,要想平平安安生下来,的确很困难。就算生了下来,要养大也困难。 宫里的人,有时候,是没有人性可言的。 静了下来,太后又将目光瞧向刘太医,缓声道:“既然你说是因为姚妃身子虚弱导致胎儿不保,那么哀家自也要治你的罪!你是负责她腹中帝裔的太医,她身子虚弱,你竞一早瞧不出来么!” 她的话,说得刘太医一颤。 我也怔住了,的确,此事不管如何,刘太医都算是倒霉之人。 “来人,给哀家将他拖下去,杖责二十,先收押!”太后起了身大声说道。 “太后!”他惊呼一声。外头已经进来了两个侍卫,将他拖着走。 他还叫着:“太后!臣冤枉臣冤枉啊!臣对娘娘尽心尽力……” 我斜睨瞧着被拖出去之人,尽心尽力啊,有谁知道呢?不管过程如何,可如今结果却是成了这样。刘太医就算再努力,保不住姚妃腹中的孩子,他都是过大于功。 太后依旧气得不轻,浅儿上前抚着她的胸口,低声道:“太后当心凤体。” 底下之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半晌,才又听太后道:“王太医,王禄!” 一人马上应声道:“臣在。” “刘太医的下场你也瞧见了?哀家命你日后给荣妃安胎,你可给哀家好好伺候着!”太后冷着脸说着。 我才知,原来换给千绯的太医居然是他! 我还记得,那日夏侯子衿生病的时候,还宣他去天胤宫瞧病的。那时候,他还帮夏侯子衿在太后面前撒了谎。说到底,还是皇上的话分量重一点。不过这一次,是给千绯保胎,更有今日刘太医的事情,想必他只会愈发地小心。 他俯首道:“臣谨遵太后的话。” 太后未再看他,只转向一旁的千绯道:“荣妃先回吧,今日储良宫出了事也不干净。” 太后是忌讳了,怒意过后,还要记得千绯的腹中还有着孩子,故此,才要她早早离开这里。 闻言,她忙起了身道:“是,那臣妾先回了。”语毕,她又朝内室瞧了一眼道,“臣妾不方便进去探姚妃,往太后转告一声,臣妾的心意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是明显的笑意。 那种得意的笑,胜利的笑。 如今后宫之中,又是唯她是尊了。她的性子,不在此刻笑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握紧了双拳,冷眼瞧着她从我的面前走过。 太后扶了浅儿的手道:“罢了,全退下。” 太医们个个如释重负,忙叩首告退。 满屋子的嫔妃每人脸上皆露出各异的神色,有的退下,有的还想留下来,进去探探姚妃如何。我想了想,还是转身出去。 夏侯子衿进去这么久不出来,我不知是他自己要留下,还是姚妃缠住了他,总之,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来的。何况,我也不想进去。 出到了外头,才听玉婕妤开了口道:“娘娘,您觉得此事真的只是意外么? 我笑一声,并不答话,是不是意外我说了不算,太后和皇上不是还在彻查么?那么让他他们查去,此事我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她见我不说话,倒是也识趣得没有再问。 二人再出去,便瞧见我的宫婢上前来。她们都是乖巧之人,这个时候知道有些话不能说。遂,都只跟在我的身后,不发一言。 出了宫门,竟然瞧见千绯的轿子还在。 我心下不免吃了一惊,润雨见我出来,忙掀起了轿帘,俯身轻言几句。 而后,瞧见她扶了千绯下来。看来她是等着我出来,有话要与我说呢。便朝一旁的玉婕妤瞧了一眼,笑道:“姐姐先回去吧,本宫看来是有点事要耽搁了。 玉婕妤瞧了一眼千绯,点了头道:“那嫔妾先告退。”说看,携了宫婢的手离去。 远远地,瞧见千绯拂开了润雨的手才上前来,我浅笑一声,也向身边的宫婢道:“你们都只远远地跟着便是了。”语毕,抬步朝前走去。 千绯上前来,瞧我一眼,嗤笑道:“本宫还以为你那么殷勤,要进去探了她才会出来。” 我笑:“皇上在里头陪看,本宫进去作何?倒是荣妃你,居然不回去休息,莫非是专程等着本宫出来么?”说着,又朝她的身后瞧了一眼,真是奇怪,居然不曾见着千绿。 她冷笑着道:“本宫可没那么空,专程等着你。不过是千绿要过本宫宫里去,说起要回郁福馆拿点东西,本宫故此等她一下罢了。” 难怪,不曾见着千绿的影子。 止住了脚步道:“既如此,那本宫不打扰你等惜嫔了,本宫先回去。” 抬步欲要走,却听她突然冷哼一声道:“呵,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孙芮的事情是你搞的鬼!” 脚步一滞,回眸瞧再次睨视着她,随即轻笑一声道:“荣妃此言差矣,将孙芮革职查办的是皇上,又不是本宫,干本宫何事呀?” “你!”她的俏脸上镀上一层怒意,她总是这样,丝毫不知道隐藏。愤愤地开口,“宫人说他替你瞧病,怠慢了你?呵,这话也只有傻子才会信。你如何不选其他的太医,独独宣他?” 我暗笑着,自然只有傻子才会信,不过这话是说给夏侯子衿听的,又不是说得她千绯听的。 直直地看着她,我笑问:“荣妃如何对孙芮被贬出宫一事如此耿耿于怀?莫非……”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轻声道,“莫非这宫里只有孙芮能保得住你的胎不成?” 闻言,她的脸色骤变。一手抚上肚子,厉声道:“本宫腹中怀的是帝裔,有皇上龙泽保佑,自然会安然无恙!” “哦?”我挑眉,“既如此,换哪个太医来问诊,那都是一样的,不是么?孙芮犯错被贬一事,自然对你,也是丝毫没有影响的。” 她怔了下,随即笑起来,半响才道:“本宫知道了,今日你听见那消息的时候,定是以为本宫腹中的帝裔出了事,是么?只可惜,叫你失望了!”话到最后,她的言语里,隐隐地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诚如她所说的,我还真的以为是她。却不想,是姚妃,此事多少是让我惊讶的。 正说看,远远地瞧见千绿过来,她见了我的,神色并未有多大的变化,从容地上前,朝我施礼:“嫔妾见过檀妃娘娘。” 我“唔”了一声,瞧见了她,才又想起昨日孙芮被贬出宫之时,芳涵说,她匆匆去了庆荣宫的。可今日却说,千绯腹中的帝裔没有问题,我还是心有疑虑的我只是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姐。”千绿低低叫了她一声,过去扶着她。我嗤笑一声,千绯不过才怀孕四个月多,身子还没有重要走不动吧? 千绿回眸瞧了我一眼,笑道:“看娘娘今日心情甚好,不会是因为方才储良宫里的事情吧?嫔妾以为,娘娘如此幸灾乐祸,不如早些想想,如何也怀上帝裔才是真。” 我面不改色道:“今日储良宫的事情,你们姐妹难道会觉得伤心么?哦,对了,你提及此事,本宫倒是觉得奇怪,前阵子皇上对惜嫔如此恩宠,怎的你的肚子也不见有动静啊?”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却也不彰显,脸上的笑容依旧,低声道:“娘娘要听实话么?储良宫的事情,嫔妾与姐姐一样高兴,此事还要谢谢娘娘您啊。至于后一事,嫔妾以为,娘娘还未曾怀上,嫔妾不敢居前。” 呵,姚妃的事情,她居然说要谢我。 冷笑一声道:“可本宫以为,此事还是得谢谢你们姐妹。” 我不知道姚妃流产是否和她们姐妹有关,只是,若是人为,那么后宫的嫔妃人人都有嫌疑。想当年,千绿那么无害的外表下,都能藏匿着惊涛的心。 千绯终是听出了我们话里的弦外之音,她重重地哼一声道:“本宫可告诉你啊,有些事,自己做了,千万别往别人的头上推!别以为我们都傻子!” 我真真想笑,她还不傻么?我与千绿说了这么多,她才体味到我们话里的意思。 只是,她的话我该信么? 她似乎以为,姚妃流产一事,与我有关。 我有没有做,还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么?睨视着面前的两人,我不确定她们是否在恶人先告状。 我和她们,都在彼此怀疑。 不过我想,凭千绯是不可能,但,若是千绿出手的话…… 我正想着,却听千绯开口道:“千绿,不必和她多说,我们回去。”语毕,也不看我,径直转了身。 千绿朝我一笑,也扶着她转身。 晚凉与朝晨忙小跑看上前来,晚凉小声道:“娘娘,我们也回宫了么?” 回了神,我点点头。 朝鸾轿走去的时候,瞧见李公公急匆匆的跑来,见了我,忙行了礼,又往储良宫内跑进去。我轻轻皱眉,只隔了一会儿,便见夏侯子衿大步从里头出来。我带了宫婢朝他行礼,他只匆匆地瞧了我一眼,终是什么话都未说,疾步离去。 我怔了下,又转身进了储良宫。 “娘娘。”身后的宫婢追了上来。 朝晨在我边上低声道:“娘娘您怎的又回了?” 我不语,行至里头的时候,瞧见两个宫婢在说着什么。我走上前,才听清楚一个道:“前段时间不是换过香炉么?” 另一个道:“是啊,眷儿姐姐说娘娘这次情况特殊,身子弱,熏香换了清新一点的,对娘娘身子有好处。” “啊,檀妃娘娘。”那面对我的瞧见我,忙行礼。 另一个也朝我行礼。 我只问:“刚才李公公回来……”话才问出口,又觉得不安,想来她们怎么会知道? 恰巧,逢眷儿端了水盆从里头出来.我忙唤住她:“眷儿。” 她见是我,怔了下,忙放下水盆朝我行礼道:“娘娘。” 走上前,问她:“方才李公公回来可有什么事?” 她起了身,才道:“姚副将来了,皇上出去见见他。” 姚副将?姚妃的哥哥来了。 呵,消息传得够快的啊。本来,姚家掌握兵权,姚妃又怀了帝裔,姚家可谓是风光无限啊,谁知道,却只风光了两日。真是讽刺。 看来姚家的人这么急着进宫,必然是跟夏侯子衿讨个说法的。 其实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隐约有些猜到的,却忍不住还是要进宫来问问眷儿疑惑地瞧着我,小声道:“娘娘您要进去么?” 摇头道:“不,本宫不进去。”我进去作甚啊。太后在里头,舒贵嫔怕是也在,我和姚妃关系又不好,进去了,倒是让人觉得奇怪了。 转身的时候,又想起一事,便回头问她:“对了,太后将你调至姚妃身边了么?” 她这才笑了:“是啊,本来娘娘有了身孕……”她的话说一半,脸上的笑意又猛地敛起,叹息一声道,“太后心里高兴的,便遣了奴婢来伺候,谁知……”她说着,惋惜地摇摇头。 难怪,连着两次都瞧见她在储良宫。太后疼爱姚妃,在后宫是众所周知的,让眷儿来伺候,也说得过去。 迟疑了下,终是回身出去。 晚凉与朝晨跟上来,我出了外头便径直上了鸾轿。晚凉便问:“娘娘,是要回景泰宫么?” 我应了声,便起轿了。 深吸了口气,靠着身后的软垫。 想起方才夏侯子衿离开时的眼神,心头微微地纠结起来。 姚妃虽然只是后妃,自顾后宫不得干政。可,她的身后着系着姚家的势力,她不干政,自然有人会去干。今日她的孩子没了,夏侯子衿除了安抚她,更甚的.是要面对她的父兄。 咬着唇,想必明日,又会有一道圣旨下来了。 心头觉得好笑,千绯还以为姚妃没了孩子,那么她在后宫就是独尊了?真是幼稚。 我早就说过的,有时候,有孩子,也是件麻烦的事情呢。 鸾轿行了一段路,听得外头两个宫婢的声音:“王大人。” 心头一动.王太医? 才叫停了鸾轿,便听他的声音传来:“臣参见檀妃娘娘。” 掀起轿帘,我笑道:“真巧了,王大人怎会在此?”方才太后在储良宫动了怒,赶他们都出来的时候,可是个个都逃得飞快啊。他却还能出现在这里。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异样,只道:“太后派人命臣每日多去几趟庆荣宫给荣妃娘娘请脉,臣此刻正要赶过去。” 姚妃出了事情,太后对千绯腹中的帝裔关心倒是再正常不过。王太医又朝我行礼,便要走。 我突然叫住他:“王太医请留步。” 他怔了下,回身道:“娘娘还有什么事?” 我笑道:“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本想着宣个太医瞧瞧,却不想在此遇见王太医,不如你先替本宫瞧瞧。”我也不下轿,只伸出手去。 他迟疑了下,终是上前道:“是,那臣便给娘娘把把脉。” 他说着,便上前来,指腹搭上我的脉。 我随口道:“太后命王大人去给荣妃请脉,那可是件好差事,他日荣妃诞下皇嗣,王大人自然是有功劳的。” 他的手微微一颤,低了头道:“娘娘言重了,此事太后既然派臣去,臣自当尽力。” 我笑出来:“王大人说笑了,尽力?帝裔又不在你身上,难不成荣妃的脉有异么?” 他擦了把汗,忙道:“娘娘说笑了,荣妃娘娘的胎一切安好。”他说着,撤下手,又道,“娘娘的脉象平稳,您感到不适,许是休息不好所致。娘娘只需休息几日,便好了。” 他正了身,朝我告退。 我又道:“王大人可还记得当日在天胤宫皇上高烧不退的事?” 闻言,他的一惊,抬眸瞧着我,我轻笑着:“王大人,宫里头,说不得两舌话,可有时候,又是身不由己,本宫自也明白。” 他脱口道:“臣愚昧,不知娘娘此话何意?” 我直直地瞧着他:“本宫可知道当日王大人在熙宁宫和太后会话的时候,说的该是和皇上的病情不符的话。”当日太后要我绕过屏风而走,他是未瞧见我的,故此,我如此说,他也只会以为我抓住了他的把柄。骗了太后的那柄。 果然,他的脸色都变了,瞧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浅笑道:“其实本宫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要告诉王大人你,荣妃的脉象若是有什么不妥,你可得,老实说出来,懂么?” 他愣了下,忙开口道:“娘娘放心,臣定不会有隐瞒,臣也,不敢隐瞒!” “那,荣妃的脉象……” “荣妃娘娘的脉象一切正常!”他咬着牙道,“娘娘,当日臣过熙宁宫的事情您都知道,臣哪里还敢骗您?” 微微吸了口气,千绯真的没事么? 王太医都如此说,看来,是真的了…… 正想着,远远地见祥瑞急急跑来,瞧见我的鸾轿,脚下的步子愈发的快了。我心下一沉,预感有事发生了 第009章 晋封 身边的晚凉与朝晨也是变了脸色,看来瞧见祥瑞的样子,她们也是紧张了起来. 王太医背对着祥瑞,倒是没瞧见有人朝我跑来,他正了身朝我道:“娘娘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那臣先告退了。” 此刻,我也没心思再留他,只点了点头。王太医如释重负地下去了? 祥瑞急急地跑上前来,朝我道:“娘娘,您快些回宫去。” 他也不说究竟是什么事情,定是不方便说的事,我也不问,只沉声道:“起轿!” 以最快的速度回了景泰宫,晚凉忙过来扶我下轿,三人疾步入内.祥瑞跟在我的身侧道:“娘娘,芳涵姑姑在您寝宫等着您。” 我点头,低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他应了声,便不再跟上前来。 我与两个宫婢朝前走去,朝晨忙帮我推开了房门,芳涵见我回来,疾步过来,示意朝晨将门关上,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浣衣局那边传来消息说,初雪死了。” 我一惊,撑大了眼睛看着她,初雪昨日才被我调去的浣衣局,怎么会突然死了? 芳涵见我惊愕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奴埤觉得此事蹊跷,所以忙叫祥瑞去通知您回来。” 别说她,我也觉得此事太不可思议了。上回我也打发过两个宫婢过浣衣局去的,也不见得出事,怎么这次偏偏就这么巧?初雪啊,她之前可是我的贴身宫婢微微握紧了双拳,幸好昨日.我要芳涵喂了她一碗哑药下去。看来这宫里,还真是不太平啊。 晚凉与朝晨闻言,也露出惶恐的神色,却都是识趣地站在我身边,不说一句话。我越发地感觉到此事不妙。 想了想,便问:“怎么死的?”死,也总得有个死法。 “在房里上吊死了。”芳涵迟疑了下,又瞧了我一眼,脸色略微沉了下去,半晌才开口道:“娘娘,此事太巧了,奴埤以为是否有谁想从初雪的口中套取什么……”她的话说了一半,又忽然缄口。 她的猜测,我也想到了。只是,要套取什么呢?我自问,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被他人知道了,还能出事情的。哦,不对,想起来了,是有一事。我脸上的药水啊。 只是,此事,也定不会有人知晓。那么我倒是好奇了,初雪为何好端端的,死了。 在被我调去浣衣局的第一天,上吊自尽了。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当初要去浣衣局,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不可能在去了不过一晚上,她便想不开死了。只是,若要说套话,她不识字,又给我毒哑了,还能从她的口中套出什么话来?这也是芳涵考虑到了,故此才会将话讲了一半便噤声的原因。 可,若真的不是意外,对方如果套不出什么,也不会杀人灭口。那么,是知道了什么? 这样想着,不免心头一惊。 这接踵而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令我措手不及起来。 思忖了下,终是觉出事情的不妥来,回身问芳涵道:“浣衣局的宫婢皆是几人一个房间的,初雪自尽如何会没有人知道?” 芳涵点了头道:“奴婢早就想到了,所以叫娘娘您回来定夺,是否要奴婢过浣衣局去查探?” 我疑惑:“尸体还在浣衣局么? ” “是。宫里死人,也需上报内务府批示过,方可处理。” 深深吸了口气,我沉思了片刻。此事固然是要查的,只是,又该以何借口去,这才是个问题。 芳涵仿佛是猜透了我心中所想,开口道:“奴埤今日是叫人去取娘娘您的衣服之时才听闻的,我们大可当做不知。一会儿奴婢过浣衣局去,说娘娘又突然念起初雪的好来,想再把她调回来。到时候的事情,奴埤会看情况行事的。” 想了下,只好点头,这样的话,倒也说得通。便道:“那姑姑便去吧。” “是,奴婢这就去,娘娘且等在宫里,此刻不要出去。”她又嘱咐了我,才回身出去。 朝晨为我倒了杯水,进至我手中,才道:“娘娘先喝口水,也许此事,只是个巧合.”她的声音细细的。我知道,她这是宽慰我的话,浅笑一声,若真的是巧合,也便好了。 喝了口水,我忽然道:“晚凉,你去……”话说了一半,又顿住,后宫不得干政,有些事,我还是莫管的好. 晚凉不明所以,问我道:“娘娘有何事要奴婢去办么?” 浅笑一声道:“不,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晚凉迟疑了下,终是和朝晨应了声,一道退了下去。 又坐了会儿,觉得有些困乏,起了身行至软榻边躺了.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也不做睡了多久,感觉屋子里的烟熏浓了起来,吸了几口.有点呛人.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才见香炉那边连冒出的熏烟颜色都变了。皱了眉叫:“晚凉。” “娘娘.”晚凉推门进来,惊呼一声,忙从过去道,“呀,奴婢该死!” 我起了身,捂住口鼻问:“怎么会这样?” 晚凉一面取了头上的簪子掀开了香炉的盖子,伸手进去拨弄,一面道:“不知是谁,添熏香的时候,落了点碎布在里头,眼下虽未燃起来,烟雾却是一下子大了。娘娘您没事吧?”她回头瞧着我问。 “嗯。”我淡淡地应了声,起身将窗户打开。 转身的时候,见她已经处理好了,正抬手将盖子盖上。 那一刹那,我脑海里猛地想起方才在储良宫的时候,听闻的那两个宫婢的话来。说是姚妃的寝宫里要换香炉。 香炉! 心头狠狠地一震,太后派人将整个储良宫上下都查了一遍,我不知.究竟有没有查那几个香炉!是否,有人在香炉里动了手脚呢?若是能在熏香路添上一抹麝香,那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娘娘。”晚凉上前来,见我怔怔地站着,突然不说话了,有些担忧地问我,“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因为这熏香……” 我不理会她,只径直上前,伸手用力地将那香炉推至地上,只听“砰”的一声,那香炉瞬间便缺了一角。也幸得宫中香炉以美观为主,并不是全以铜制做成。而我宫里的,便是上好的陶瓷制成的。 晚凉吓了一跳,以为我是因为此事生气了,忙跪下道:“娘娘息怒!” 我瞧她一眼,淡声道:“起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坏了一个香炉罢了。你马上去内务府换一个来便是。” 我的话,说得她一怔,半晌才起了身,去收拾地上的东西。我又道:“晚凉,方才本宫再次进储良宫之时,那两个宫婢的话,你可还记得?”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本能地抬头瞧了我一眼,我朝她轻笑一声,她终于恍然大悟,忙点了头道:“是,奴婢知道了.”语毕,再不看我,只专注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完毕,匆匆出去。 缓缓收回目光,回身坐了。 储良宫的东西出去,既然是换,定还是在内务府的。只希望晚凉现下去,还不算太晚. 她前脚才出去,便见朝晨进来道:“娘娘发生了何事?方才奴婢听闻瑞公公说您房里有动静。” 我摇头道:“没事,就是本宫房内的香炉坏了,让晚凉去换一个来。”听我如此说,她倒是也不再说话? 隔了会儿,我想起一事,便问:“太后还在储良宫么?” 朝晨愣了下,忙道:“奴婢听闻太后后来出去了,好像是去了御书房。后来,姚妃娘娘的娘亲来了。姚妃真是好大的面子呢,太后竞能答应让她娘亲进宫来照顾她。” 我低头不语,给姚妃更大的安抚还在后头呢,如今不过是恩准了姚夫人进来探视,这还不算什么。 至于她说太后去了御书房…… 看来太后也是担忧姚家会以此事为借口,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我隐隐地觉得此事,定不会有此罢休的。不管姚妃流产是不是意外,此事都会查到有人死为止。 想到此,指尖不免一颤。 我想,姚家要的交代,除了一个说法,更多的,是更加实际的东西。 又坐了会儿,才听闻芳涵回来。 她进来,只说了两个字——他杀。 她说出口的时候,我依旧平静地坐在桌边,一开始就猜中的结局。 芳涵又道:“奴婢问了浣衣局的宫婢,说是初雪中途突然有什么事情,回了一下房间,却始终不见她再出去了。后来又人选去的时候,才发现早就意见断了气。奴婢瞧了一眼尸体,颈项处,有着一深一浅两道印子,这是不合常理的。” 那么,是被人勒死了,再挂上去的。 杀我调走的贴身宫婢,争对的人,便只能是我了。 芳涵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缓声道:“奴婢回来的时候也一直在想,究竟初雪的口中,还能有着什么秘密。只是,奴埤一直未曾想出来。” 这个问题,在逮她过浣衣局去的时候,我便已经开始想过了。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半晌,我才开口道:“初雪的死,有人介入么?” 她摇头:“没有,现下在表面上瞧来,不过是自尽了一个宫婢的事情。浣衣局的嬷嬷都在说,是吃不了苦,所以才想不开的。上头也批下来了,尸体已经火化,骨灰也处理了。奴婢是看着事情办完,再回的。” 我缄默了,看来对方也是不想将此事伸张的。 对方也小心翼翼,这样更加让我觉得不安了。 芳涵又欲说什么,恰逢晚凉自外头进来,她本能地抬头瞧去。我也抬头,见晚凉匆忙进来,从袖中取出帕子,帕子中间裹了一小段的熏香。不必她说,我也知道这熏香必然是姚妃宫里的东西。 晚凉将东西呈给我,接着道:“娘娘,奴婢去的及时,内务府的人正要处理那香炉里的东西呢。您瞧,奴婢偷偷取了一段来。” 伸手,将那小段熏香从她的帕子中拿出来,低头闻了闻,晚凉有些着急道:“娘娘!” 我笑道:“没事。”我又没有怀孕,就算真的有麝香,也没有关东的。 芳涵不明所以,皱眉道:“娘娘您这是……” 朝晨也是疑惑地看着我。 闻上去,不过是很普通的熏香味道,继而,不自觉地笑,若是闻一下便能闻得出异样,那姚妃又怎会没有发觉?抬眸看着芳涵,我小声道:“姑姑,如果这熏香里掺了麝香,可以瞧得出来么?” 闻言,她大吃一惊。朝晨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不自觉地笑一声,起了身道:“去准备些点心,备轿,本宫要去天胤宫。” “娘娘!”芳涵皱眉唤了我一声。 我淡笑一声道:“姑姑放心,本宫自有分寸的。”言罢,又取了晚凉手中的帕子,将这一小段的熏香再次包裹起来,收入怀中。 我自然没有那么蠢,直接去找夏侯子衿问,这熏香有没有问题。我要找的,是顾卿恒,他如今是御前侍卫,只要有夏侯子衿的地方,必然可以瞧得见他的影子。 鸾轿行至天胤宫缓缓地停下,晚凉上前打听了下,回来才说夏侯子衿并未回来,此刻还在御书房里。我微微吃了一惊,忙道:“怎么姚家的人还在么?” 晚凉却是摇头:“不,刘公公说,此刻只皇上一人在。” 点了头道:“那便去御书房。” 晚凉应了声,才又让鸾轿起了。 到了御书房门口,扶了晚凉的手下轿,晚凉便伸手去拎那食盒,我拦下她道:“不必了。”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却是没有说话。 抬眸瞧去,见李公公守在外头,另一旁,果然瞧见顾卿恒在。 心头微微一紧,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二人便再无他人,想来定是夏侯子衿吩咐了不要人打扰。反正,我也不是来探他,倒是也无所谓。走上前,李公公见了我,忙迎上来道:“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怎的过御书房来了?” 顾卿恒的目光朝我瞧来,他的脸上微微动容,却是没有上前半步。依旧只守在御书房门口。 我朝李公公道:“公公不必多礼,呀,”我轻叫一声。 李公公忙问:“娘娘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瞧本宫这记性.原本是想给皇上送些点心过来的.这一下鸾轿,居然将食盒给忘在轿子里头了。”语毕,回头朝下面的鸾轿瞧了一眼。 李公公忙道:“还是奴才帮娘娘去拿。”他说着,朝下面走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忙回身,大步上前。 顾卿恒明显吃了一惊,才要弯腰行礼,我忙道:“不必行礼。”边说着,边取出袖中的东西,连着帕子一并塞给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帮我去查,这东西上面可有麝香之类的东西,要快!” 听闻“麝香”二字,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谁都知道此物是有何用处的,谁都知道今日姚妃突然流产。 “娘娘……”他低呼一声,方要说话,便听得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忙又闭了嘴,将我塞给他的东西藏了起来。 稳了心神,从容地回身,见李公公疾步跑过来,他的手中正是拿了我鸾轿上的食盒。 我伸手去接,笑道:“有劳公公了。” 他却是退了一步,尴尬地开口:“娘娘,还是奴才帮您把东西给皇上送进去吧。皇上……皇上他说了,谁都不准进去打扰的。” 略微怔了下,想了想,反正我要做的事情也做完了,便勉强笑道:“那……本宫便不进去了。”语毕,朝晚凉看了一眼,便扶了她的手朝外头走去。 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听晚凉小声道:“娘娘,您让顾大人去查,此事可行么?” 我倒是愣了,继而有想起,顾卿恒都升做御前侍卫了,晚凉称呼他“顾大人”倒也正常。至少,顾大人,呵,听起来中让我觉得别扭。见她还是疑惑地看着我,我只轻“唔”了声便不再说话。 叫顾卿恒去查,我只是为了确定一事。 如果那一小段熏香上真的有麝香存在,那么姚妃流产一事,我大抵知道是谁所为了。 “娘娘……”晚凉似还不放心,回眸瞧了一眼,才又低声道,“那次为了南诏国进贡的药膏一事,顾大人无辜被罚,他真的……不会记恨么?” 我怔了下,才想起那时候去上林苑,是朝晨陪我去的,而不是晚凉,也知道,她说的这些话,皆是为了我好。走了几步,才浅笑出声道:“他不会记恨的。 他永远,不会记恨我的。 我一直知道。 闻言,晚凉也不再说什么。 这时,听得身后有人唤我道:“娘娘,娘娘请留步!” 回头,见李公公急匆匆地追出来。 我愣住了,见他快步跑至我的面前,喘着气道:“娘娘,皇上说请您进去。 目光猛地看向御书房的门,他要我进去,所以才遣了李公公急急地出来。 李公公见我不动,忙又道:“娘娘,您还愣看做什么?快些随奴才进去吧。”他说着,侧身让至一旁。 我迟疑了下,终是扶着晚凉的手回身,朝御书房走去。 顾卿恒依旧直直地站在门口,见我又回,眸子里明显染起一层讶异的颜色。随即,又飞快地正了身,不再看我。 我喟叹一声,在宫里,他是处处小心地与我保持着距离,就怕给我带来了麻烦。 行至门口,李公公伸手轻声推开了房门,才小声道:“娘娘您自己进去吧,奴才就不进了。”说着,他朝晚凉瞧了一眼,也示意她不必进去。 “娘娘。”晚凉朝我看了一眼,我抿唇一笑,拂开她的手,径直入内。 伸手拂开明黄色的幔帐,瞧见他正伏在案几前,我带来的食盒便摆放在他的旁边,并未打开。他的面前,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他只低头瞧着,并不抬眸看进去的我。可我知道,他定是听见我进去的声音的。 被时,也不想其他,只抬步上前,朝他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他终于抬眸,低哼一声道:“人都来了,如何又走?” 微微一怔,他是否又想起了那次他生病,我到了天胤宫的门口,却又回的事情来?浅笑一声,有时候,他的记性总是那样好。 他不叫起,我倒是自己起了身,上前道:“外头公公说,皇上下了旨意,谁都不准进来打扰,臣妾哪里敢进来?” 他的脸上一丝笑意全无,直直地瞧着我,半晌,才吐出四个字:“朕生气了。 ” 微微吃了一惊,我不进来,他便生气么?随即,又想笑,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他又哪里是这样的人? 果然,又听得他沉声道:“姚家。” 姚家…… 还是为了姚妃的事情啊。 不自觉地朝他面前的圣旨看去,却惊愕地发现,居然是一道空白的圣旨!只余右下角一个明艳清楚的玉玺印。 再次抬眸憔向他,却见他已经不再看我,撑在桌沿的手突然握拳,狠狠地捶在桌上。可他依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皇上。”我低低地叫他。 半响,才见他紧绷的神色缓缓地放松下来。迟疑了下,终是上前,瞧了一眼边上的食盒,鼓起勇气道:“皇上操劳一天了,不如先吃点东西。”说着,伸手打开食盒的盖子。 取出一块芙蓉糕递给他,他却不接。我干脆送至他的嘴边,他拧起了眉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笑着.他瞪着我,终是张口吃了。 悬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自己也取了一块吃起来。 他忽然道:“你就不好奇今日姚振元来找朕说了些什么?” 我一怔,随即笑道:“皇上您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他的眉头一拧,又哼一声道:“可是朕今日,就想听听你的看法。” 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说,要听听我的看法? 收回了目光,恰巧又落在盘子里的芙蓉糕上。却不想,他伸手过去,三两下便将盘子里的芙蓉糕都吃光了,而后沉声道:“不必看了,都吃掉了。朕还等着听你的看法.” 讶异地抬头,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住笑,开口道:“皇上这是作甚,就不怕饱滞么?” 提及他的尴尬事,他还是有些不悦,咬着牙道:“别跟朕说笑。” 呵,我又哪里是和他说笑呢? 不过,瞧见他一脸铁青的颜色,我也只能识趣地不再开口。 看着他,他根本没有要和我说姚振元今日来和他谈的内容,他真是看得起我,想要我,全猜。 略微思忖了下,抬步上前,绕过桌子,行至他的身旁。凝视着面前的明黄圣旨,浅声道:“既然皇上如此瞧得起臣妾,那臣妾便献丑了。” 只听他微哼一声,却并不说话。 我又道:“姚副将今日来,定是为了给姚妃讨一个公道。可,此事皇上定是说,此事会全力彻查,那么姚副将也不好说什么。本来,皇上也是想要安抚姚家,只是,姚副将提出的要求,有些过了。”微微握紧了双手,悄然抬眸看他。他只挑眉瞧着我,嘴角隐约露出浅浅的笑意。 略微放下心,我又接着道:“只是皇上也不能由着姚家为所欲为,姚副将的要求,皇上是不应也难,应了,也难。” 我想,我愈发地肯定了,姚振元希望皇上安抚的圣旨,要写什么。 只是,别说夏侯子衿不肯,纵然是太后,也不会同意的。否则,姚妃进宫四年,如何还只能是个淑议,那二品夫人还是近日才给进封的。那也只是在我与千绯之后了,想来那次进封也是太后的主意了。 他终于开口道:“那你说,朕应该如何做?” 回身对着他,仰起头问:“臣妾说了,不管对与否,皇上都不动怒?” 他微怔了下,淡声道:“不怒。” “那好。”我微敛起了笑意,开口道,“臣妾也觉得姚家这一次要的东西太重了。臣妾以为,皇上可以下一道圣旨,晋封姚妃为淑妃.如今后宫贵、淑、贤、德四妃位置尚且空悬,您再给她进一位,她也已然是天朝后宫身份最高贵的女子。四妃之首,贵妃一位,臣妾以为,自然还是空悬为好。” 他瞧着我,深遵的眸子缓缓亮起来,半呐,才低声道:“没想到,你竞想的与朕一样。” 我吃了一惊,他明明心里已经有了对策,却还要特地逮了李公公把我叫进来,要听我的看法。 可,他如今的话,更加验证了姚家想要后位一说? 如令姚妃的孩子没了,夏侯子衿会安抚自然是常事。我觉得,给她淑妃一位,她的身份照样已经凌驾于后空众嫔妃之上了。自然,离皇后自然还差了许多。 他伸手将我拉过去,又问:“那姚家不应呢?” 深吸了口气,反正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继续说说,也无妨了。 便道:“臣妾以为,可以请太后出面调停。太后以往最疼姚妃,这个姚妃自己不会不知.或者……”看着他的眼睛,咬牙道,“或者,大可以说,待他日姚妃诞下皇嗣,再册封皇后不迟.毕竟,这个理由也来得光明正大。” 他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惊讶。 “檀妃。”他唤着我,那语气,真真是咬牙切齿。 我不知他为何会是突然这样的口吻,他方才还说,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的。 可,现在,却又不像是真正的怒了。 抓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我吃痛得皱起眉头, 我正讶异着,听他突然问:“好一个贤惠的檀妃,亲口要朕给别的女子进位.你竟然,都不吃醋么?” 猛地,怔住了? 撑回了眼睛,与他对视着。 “你怎的,一点都不难过?就真的对朕没有期待,还是你真的那般薄凉?”他靠近我,低沉着声音问。 方才还说着姚家的事情,他竞笔锋一转,又绕至我的身上来。 可,听他如此问,心头一阵刺痛。 如果真要我选,我如何会选择将他推向别的女子身边? 可是此刻,我却要笑着回答:“臣妾自然,不吃醋的。” “檀妃!”他怒得吼我一声? 我轻笑道:“皇上以为臣妾是怎样的人?” 他怔住了。 我依旧笑道:“臣妾独独空悬了贵妃、皇贵妃的位子,自然是希望有朝一日,您能留给臣妾。” 闻言,他的眸子一亮,却依旧咬着牙道:“朕以为,你的野心还要再大一些。”我明白,他指的是后住。 我浅笑不语。 他忽然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深吸了口气道:“朕就喜欢你的野心,可是,又那样干净。” 被他冷不丁地抱住,我自然是吃了一惊? 此刻却也是伏在他的怀里不敢挣扎,听他又道:“朕再问你,朕若真的晋封她为淑妃,你不难过?” “不难过,我嫉妒。”我老实地回答。 他却是笑:“嫉妒的好。“ 嫉妒的好,呵,夏侯子衿,说得真好。 隔了会儿,他依旧不放开抱着我的手,却是道:“既然如此,你竞还给朕出这样的馊主意。” 馊主意啊,可是我看他听得甚是开心。他心里想的与我一样,只是他想借我的口说出来罢了。不管我是否这样说,但结果却是一样的。他已经认定的事实,便只差落笔写下去了。 忽而,又想起晚凉说的话,她说,我好,她才会好,他们才会好。他们,全都已经将我当作依靠,而我,在宫里只能依靠夏侯子衿。 抬眸,认真地瞧着他,开口道:“因为皇上您是臣妾的天,您好了,臣妾才会好.” 所以有时候,需要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 他低头凝视着我,抬手,轻轻拂过我的脸庞,缓声道:“只要你信朕,朕就是你的天。”他的眼底的流光,犹如涓涓泉水,我头一次,瞧见如此柔情的他。 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地伏在他的胸口。 他释然地笑一声道:“你一来,朕心情也好了。”言罢,松开抱着我的手,取了一旁早已经蘸上墨汁的笔,下笔如神。 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写下去,心里还是隐隐地,会有不适。 我从来骄傲,他也如此. 而这一次,我与他,皆需妥协,他于姚家,我于姚妃。 不,很快,便要称呼她为——姚淑妃。 忽而,又想起要顾卿恒去查的那一小段熏香来。如果,那上面却有麝香,那么,我越发地释然。 从眷儿出现在储良宫,我就开始怀疑太后。 太后她,也许并不想表面上的那般宠着姚妃。她宽她,只是宠给姚家看的。也许,太后不是喜欢姚家的势力,恰恰相反,她是忌惮姚家的势力。 所以,才要独宠姚妃,却又不让夏侯子衿独宠着她。 一面疏离一面恩宠,太后啊,她也是和精明之人。 我想,这也便能解释,为何姚妃入宫四年都不孕的事情了,想来也定是太后暗中做了手脚。那么这一次怀孕,看来会是意外中是意外,所以太后才会急急逮了眷儿过储良宫去,一是查询出了问题的原因,二便是,如何除去姚妃腹中的帝裔. 所以,才会在储良宫什么都查不出来。如果真是这样,想必刘太医不是不知姚妃流产的原因,他是不敢说。 想到此,心头不免动容。 太后的动机,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她怕一旦姚妃诞下皇嗣,尤其还是皇子,那么姚家会越发地肆无忌惮。她怕姚家拥护幼子,怕夏侯家的江山因此颠覆。 太后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夏侯子衿,全是为了夏侯家的江山。 只是,夏侯子衿知道么? 睨视着面前之人,这句话,我自然,不会问出来。如果真的被我查证属实,我也只会,守口如瓶。 我与太后一样,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危险。 他叹息一声道:“明日,这道圣旨便会传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我笑言:“不止皇宫,整个皇城,乃至全天下,甚至是,远在沧州的姚将军.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丢下手中的笔,自嘲一笑:“朕虽然贵为天朝的皇帝,可有时候,也会身不由己啊。” 我上前,从背后抱住他,低笑着:“皇上,是人,谁没有个身不由己的时候?” 他一怔,握住我的手,扳开了,回身面对着我,敛起了笑意,低头问:“朕今日,只问你一次,也只此一次。”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不禁动容,脱口问:“什么事?” “姚妃的孩子,你有没有动手?”他问得毫不迟疑。 我忽然觉得心头一凉,颓然笑道:“原来皇上并不信臣妾。” 他的眸子一紧,却是道:“朕信,朕只想亲口听你说一句。” 摇头道:“臣妾没有动手。”瞧见他放心的脸色,我又补上一句,“只要是您的孩子,臣妾都不会动手去害。哪怕,那是臣妾最讨厌的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千绯的脸来。 我是如此的厌恶她,可是,她腹中的帝裔,我不会去动。 我还不需要用她腹中孩子的死,来成就我的荣宠。 我桑梓虽然不是善人,却也从来不是无端恶毒之人。 抓着我的手紧了紧,他浅笑着:“朕信。” 两个字,如同那次在天胤宫外说信我和顾卿恒的时候一样。 我仰起脸问他:“是否臣妾的话,您都会信?” “你得寸进尺了。”他说着。 我有些丧气,却听他又道:“朕是打算,全信。” 惊喜地看着他,却见他的嘴角,淡淡地笑开。 他虽然说“打算”,可,我已经理解了。 他轻拥了拥我,轻声道:“朕点心也吃了,你的看法也听了,你可以回去了。 ” 直接又温柔的逐客令,呵,的确,我不过是以送点心的名义来的,这里到底是御书房,待得久了,影响不好。朝他行了礼,便退了出来。 到了外头,侧脸欲看顾卿恒的时候,猛地瞧见太后远远地走来。忙与晚凉上前,朝她道:“臣妾见过太后。” 晚凉也道:“奴婢参见太后。” 太后“唔”了声,微微皱眉道:“哀家似乎瞧见檀妃自御书房出来?”听得出,她的语气有些不悦。 我点了头:“是,臣妾怕皇上饿着.送了一盒点心过来。” 闻言,她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些,只淡声道:“檀妃有心了。”语毕,不看我.只扶了浅儿的手上前。 我侧身让开,她却又猛地停住了步子,回眸看着我,开口道:“今日姚妃出了事情,沈氏恳请哀家责罚裕太妃,檀妃以为如何?” 她突然提及“沈氏”,我尚未反应过来是谁。晚凉小声道:“娘娘,是姚夫人。” 悄然瞧了晚凉一眼,我低了头道:“此事皇上已经派人去查,臣妾不好妄下定论。” 宫外之人是不知裕太妃才是夏侯子衿的生母,可,姚妃不会不知。我不知这是姚家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只是,这个时候要我说,又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太后只微哼了一声,倒是不再为难我,只扶了浅儿的手再次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直到她行了很远,我还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要夏侯子衿处置裕太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免,又有些担心,不知道此事太后向他提及,他会是何种感受? 如果,连我都怀疑是太后所谓,相信他不会不怀疑。如此,他更不可能会将裕太妃推上这风口浪尖了。 “娘娘。”晚凉小声唤着我,我摇摇头,轻言:“回宫。” 我还是先离开为妙,这件事,始终不便我插手。 回了景泰宫,忐忑地想着御书房的两人。可,一直到了晚上,都不曾听到任何消息说皇上和太后不睦的话。悬起的心微微地放下。 用了晚膳,便见祥和自外头进来,朝我道:“娘娘,外头有一个公公说有东西交给您。” 我点了头示意他呈上来,祥和拿了过来,我瞧见,竟然是一包熏香。边上,还置于一小段。我认得出,那是我交给顾卿恒的那段,从姚妃宫里取出来的那段。 心头一紧,顾卿恒既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叫太监送来,便是要告诉我,熏香无异常! 无异常,无异常,那么,只能是我想错了,竟然不是太后! 猛地起了身,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错? 我不可能会猜错啊! 正想着,便见芳涵推门进来,她的脸色紧绷着,附于我的耳畔轻言几句,而我,一下子僵住了。 她说,那从姚妃玉佩上换下来的流苏,不见了。 第010章 相救 将手上的熏香交给晚凉,我朝祥和道:“这里没事了,你先下去。” 祥和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我朝芳涵瞧了一眼,沉声问:“怎么会不见?”那流苏我是叫她收起来的,现在,她居然过来和我说,不见了。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头道:“奴婢原先也还不知道,方才拿东西的时候,发现原来置于上头的衣服被人翻置下面了,便觉出了不对。仔细瞧了瞧,什么东西翻未曾少,独少了那流苏。” 我只觉得心头一紧,流苏啊,又让我想起今早死去的初雪。 指尖一颤,猛地起了身。 “娘娘……” 晚凉与芳涵皆讶然地唤了我一声。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我忽然有些疑惑了。那么昨日,是否初雪私自换下那条流苏,为了引起夏侯子衿的注意之外,她还存了别的心思?她,是打了那条流苏的主意? 不,继而摇头,还是不对,她若是真的打那条流苏的主意,又怎会以此来要挟我,饶过她的命? 但有一点,我想是肯定了,那杀了她之人,就是从她口中套出了那条流苏在我宫里的事实。呵,我真傻,毒哑了又如何?只要对方是冲着那流苏来的,只要对方一句关于那流苏的话,我不相信初雪会无动于衷的。 咬着唇,芳涵是对的,我不该,留着她的命。 隔了半晌,才听芳涵低声问:“娘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总不可能要我大张旗鼓地去找那条流苏吧?即便去找了,也铁定是找不到,弄不好,还落个心虚的罪名在头上。 可,我纵然按兵不动,如今也已经脱不开身了。 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猛地,恍然大悟。 难怪太后派人在储良宫如此大规模地查,都没有查出问题来。我原先还以为是眷儿叫人换下的香炉有问题,谁能想到,有问题的,竟是姚妃玉佩上的流苏!猛地看向芳涵,她似乎也料到了,脱口道:“娘娘,是否那流苏有问题?” 晚凉轻呼了一声:“啊,那可如何是好?” 有没有问题我得见了才知道,不过我猜,十之八九了。 芳涵顿了下,又道:“如果真是那样,待姚妃冷静下来,便会想起那玉佩上的流苏被人换过。她只需问皇上,便可知道流苏是在娘娘手里换下的。却不知,皇上是否会说实话……”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悄然瞧了我一眼。 的确,只要姚妃一问,夏候子矜第一个想到的,无非就是我。 多像的事情啊,我在姚妃身上动了手脚,而后临出事,再主动将赃物收回。偏偏昨日,夏侯子衿还无意问注意了一下初雪,若是真的查起来,发现初雪死了.那又像是我杀人灭口了。 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是于我不利的。 可,他说会信我的。姚妃流产的事情,他也说,只问我一次,只此一次的。 我回答了他,我没有动手,他说,他信。 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全是他的话。 “娘娘。”身侧之人担忧地看着我。 轻阖了双目,示意她们都不好说话。我得好好想想。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三人浅浅的呼吸声。外头,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都突然变得异常的清晰起来。我不动,也不说话。谁都没有说话,她们都只安静地侍立于我的身后。 好久好久,混乱的思路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是回了宫,才知道姚妃怀了帝裔的消息的。裕太妃不知何事,在婪湖上与她不期而遇的时候突然发了狂,从而攥下了夏侯子衿送给姚妃的玉佩。可是我查探过,裕太妃却不是因为这玉佩发了狂,如今想来,难道竟是那流苏? 不,也似乎不太可能。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裕太妃的失态,的确不过只是个巧合。 而后,小桃将玉佩交给了我,我让人换了流苏,又让夏侯子衿还给了姚妃。接着第二天,姚妃便出事了。 紧接着,那流苏也跟着失踪…… 这一切的一切,都将矛头指向了那条流苏。 霍地峥开双眼,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竟然都糊涂了。 “呵。”微微吸了口气,浅笑出声。 “娘娘。”晚凉忙上前来扶我道,“娘娘您没事吧?” 回眸,瞧这她二人,轻笑道:“本宫没事,姑姑,想来这一次,这景泰宫,什么事都没有。” 流苏的事情,到我这里止,转了一圈,又不知被谁偷走。倘若那暗中之人真的要将姚妃流产的事情推至我的头上,又何必再千辛万苦地将在我宫里的流苏再偷出去? 直接留着,不是更好么? 何况,连夏侯子衿都知道那流苏是我换下的啊,一旦真的确定问题就出在那条流苏上,那我真的是百口莫辩了!只因,那流苏还不是出自宫中的!就算要查.也只能是无处查证了。 猛地,又想起,若真的如此,他,还会信我么? 心头微微动容,傻了吧,桑梓,何必要做些无谓的假设呢? 晚凉还有些不明所以,倒是芳涵轻声道:“娘娘是说,此事本就没有人想嫁祸至您的头上,流苏突然停留在景泰宫.也不过只是个巧合?” 她的话,一语点醒了我。 停留在景泰宫如果是个巧合,那么,它原先应该停在——永寿宫! 浑身一震,我自然是吃惊不小。 抬眸瞧向面前之人,看来她想的与我一样。 如果东西在永寿宫,那么要拿出来自然很简单了,只因永寿宫,只裕太妃和小桃二人。她们一个只是小宫婢,一个又疯癫,从她们身边拿走一块玉佩,想来是再容易不过了。 到时候,即使小桃发现玉佩不见了,也不敢伸张。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怕出事,将玉佩交给我了。而姚妃这边,不见了玉佩,也只会以为是和裕太妃拉扯的时候,掉入了婪湖。就算姚妃执意要打捞,我想,浸了那么久的水,再捞上来,即便之前涂了麝香上去,到那时,怕也会找无痕迹了。 只是,那人未曾想到,我先他一步去了永寿宫,而小桃却把玉佩交给了我。可,他既然能盘算得到玉佩会到永寿宫,那么,必然要让裕太妃首先拿到才行。 兜兜转转了一圈,原来裕太妃突然发狂,到底还是一场阴谋。既然夏侯子衿说裕太妃不知道那玉佩是太后送给他的东西,那么,定是那流苏上的赤色玉珠! 记得当时我还特地注意了一下的,只因那种颜色的珠子不常见,尤其,还用来装饰在流苏上面的。 能让裕太妃发狂的东西…… 摇摇头,这条线太长了,我几乎要转不过弯来。 思忖了良久,才开口道:“此事都不要再提及,我们就端看着吧。” “可是,娘娘……”晚凉还欲说什么,却被芳涵打断道:“既然娘娘如此说.奴婢们自当切记。” 闻言,晚凉终是也未再说什么。 打发了她们都下去,独自坐在窗口。天色已经暗沉下去了,空气也不再寒冷,缓缓的,还是能觉出一抹暖意。此事看来,和我是没有关系了。我单只是想着,到时候那流苏再次现身的时候,不管是在哪个地方,我又该如何向夏侯子衿解释,本来在我宫里的流苏,如何去了那里? 呵,我总不能说,它自己长了脚了吧? 想了好久,终是没个完美的借口。 摇摇头,罢了,走一步算一步。 又隔了一会儿,便听得外头朝晨敲门道:“娘娘,晚膳准备好了。” 我应了声道:“拿进来吧。” 朝晨这才推开门,而后,她身后的宫人们才一一进来。小心地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又恭敬地退出去。 朝晨过来扶了我过去,小声道:“娘娘,奴婢听晚凉说,流苏的事不必再担心了是么?”她微微皱眉瞧着我。 我点了头,才见她拧起的眉头缓缓放松,笑道:“太好了,这样奴婢就放心了。”她边说着,边为我布莱。 我一面吃着,随口问:“今晚皇上过储良宫去么?” 朝晨却是摇头:“奴婢虽不知道皇上去哪里,可也总不会去储良宫的。奴婢听闻太后特别恩准了姚夫人在宫里陪姚妃一晚上的,所以皇上肯定不会过储良宫去。” 我不语,既然是姚夫人在,那么夏侯子衿确实不可能会过去。 随即,又想笑。 今晚要他笑脸去面对姚妃,凭他那骄傲的性子,那当真是苦了他了。明明那道圣旨早就在心里策划良久,他都迟迟不肯落笔。姚振远的话,他是听在耳里,记恨在心里的。 姚家是先皇嘉盛帝在世时的重臣,姚行年是两朝元老了,夏侯子衿登基不久,也是不易从姚家的手中去要兵权。可我相信,只要有机会,他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削弱姚家的兵权! 用过晚膳,命人收拾一下,打发他们都退了下去。 夜里,睡在床上,不免又要想起那流苏的事情来。我想,结果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也就在这几日了。 因为想着事情,有些睡不着,侧身的时候,才瞧见一个人影从窗口蹿进来。我吃惊不小,猛地坐起身,才要呼叫,只听来人小声道:“娘娘,是属下。” 怔住了,原来是顾卿恒。 白日里他听闻我说“麝香”二字的时候,便瞧见他异样的神色,后又是因着李公公回来,他才一个字都来不及问的。看来,他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亲自来了披上外衣,伸手拂开了幔帐,瞧向他,道:“你如何来了?若是被人瞧见,便不好了。我没事,我这里一切都好。” 屋子里的灯都吹灭了,只剩下墙角处一盏昏暗的小灯,我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脸色。他只是站着,并不上前来,轻声说着:“若是没事,如何这么晚了还不睡下?” 我倒是有些吃惊,现下很晚了么?脱口问:“什么时辰了?” “过了亥时了。” “这么晚了!”他不说,我还以为现下还早呢。难怪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想来外头,除了巡夜的宫人,其他的人都已经睡下了。 他点了头,才开口:“娘娘……” “卿恒。”我打断他的话,有些苦涩地开口,“可否,私下无人处,不要唤我‘娘娘’。” 每次,听闻他唤我“娘娘”,总觉得心里特别难过。 他怔住了,却是好久好久不答话。 想了想,我便催他道:“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相信这个道理他比我还明白,只是今日我要他去查那熏香,话也说得急,才会让他着急得不行,故而才要深夜前来的。 他这才开了口:“我会走,只是你必须告诉我,那熏香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以为那上面有麝香?是不是……是不是跟姚妃……”他的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后面半句,硬是忍者没有说出来。 他不再唤我“娘娘”,可,也依然没有再唤“三儿”。我苦涩一笑,我知道.他定然是觉得尴尬的。 听他的话,我也知道,他定是猜中几分。而他深夜赶来,我越发地肯定了,他以为此事跟我有关。 他听我不说话,接着道:“你要的东西我一定给你,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问。可我只是不想你出事,我想你好好的,你明白么?” 他的话,说得我一阵心酸,年幼时候随口的一句誓言,他都可以记得那般牢啊。 勉强笑着,开口道:“卿恒,你回去吧。此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会再插手这件事了,我保证。”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明显听见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站在我面前,瞧了我许久许久。 我终是下了床,走向他。他却骤然退了几步,与我保持这合适的距离。 我忍不住开口道:“当初要你走,你为何不走?如今,居然还要做这御前侍卫。” 他的声音淡淡的:“那都是皇上的恩典。” 我颓然笑一声:“你真觉得这是恩典么?” 不过是安抚,正如这一次,安抚姚家一样。蓦地,又想起明日将要下来的那道圣旨来。那还是一字一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呢。 这次,隔了片刻,他才道:“对我来说,是的。” 我一怔住了,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男子。 听他低低的声音传来:“我只想你过的好。” 微微别过脸,我开口道:“我现在很好。” “可我还不放心。”他的话语依旧是那样清晰,我只觉得心头一颤,他却忽然轻笑一声,又开口, “我只是怕你太要强,你总是坚强得,让我心疼。” “其实那次我送你新衣服,害你被罚,而我后来送你的衣服,你一次都没有再穿过。这些,我都知道。你因为要强,所以从来不在我的面前表露什么,我却不忍看见你伤心,所以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有些讶然,他居然,都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三年了,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嫁给我……” 他顿了下,终是没有将“做妾”二字说出来,又继续道:“不管是我爹,还是你爹。而我,则是希望你会嫁给我。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子,你从来,不肯跟在我的身后,每每见你,总要笑着抢在我的前面。我知道我太过懦弱,所以配不上你。即便,我之后再努力,你都瞧不见我。” 震惊地回眸,好傻的卿恒啊,他居然说他配不上我。 摇着头,哽咽道:“卿恒……” “不必说了。”他打断我的话,轻言道,“你从来都是善良的女子,我都知道,我一直知道。我以为我可以温暖你缺失的亲情,呵,也许是我的幼年拥有的太多,所以根本不知,你要的是什么。如今我才知,原来我从来,不是你的良人。而皇上他……” 他突然提及夏侯子衿,心头冷不丁地一颤,却听他始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缓缓转身道:“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话音刚落,只觉得他的身影在我的眼前一闪,待我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消失于我的房中。 他的身法之快,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上回,也不过是隔了窗户,瞧之不清的。 忽而,又想起他方才的话,他说,即便他之后再怎么努力…… 我已然明白,他在背后,究竟有多努力多努力。 为了进宫成为羽林军的一员,他付出的艰辛,是我远远无法想象的。 久久地立于窗前,我桑梓究竟何德何能,能让他对我如此…… 翌日清早,姚妃被册封为淑妃的消息便已经被穿得沸沸扬扬。欣羡的,嫉妒的,自然都有。 朝晨在我身边说的时候,我一脸的平静。相信谁都想不到,我一开始就知道,甚至连姚妃的封号是淑妃都知道。朝晨见我不说话,有些疑惑道:“娘娘,您怎么了?” 淡笑一声,摇头道:“没什么,备轿吧,去储良宫贺喜。” 我倒是很想看看,姚淑妃没了帝裔,却进了位,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储良宫的外头,停了许多的轿子,看来,我还是来得晚了。 进去的时候,恰巧碰见安婉仪出来,她见了我,先是一愣,接着行礼道:“嫔妾给檀妃娘娘请安!” 我瞧她一眼道:“怎么安婉仪这便要走了么?” 她轻笑道:“嫔妾是心意到了便回了,淑妃娘娘那边可热闹着,娘娘您请进吧。”语毕,也不再看我,只抬步朝外头走去。 敛起了心思回身向内,安婉仪素来独来独往,不在储良宫久待倒是也正常。眷儿见我进去,忙进去通报,隔了一会儿,出来朝我道:“娘娘请进吧。” 让晚凉与朝晨在外头候着,我独自八内。正如安婉仪说的,里头可热闹着。我倒是有些诧异,姚夫人居然已经不在了,想来太后恩准了她陪了姚淑妃一晚上.清早便回了。 这里到底是宫里,有些礼数还是要遵守的。 未瞧见千绯,不过千绿倒是来了。我猜,千绯定是气得不轻啊,她原来还以为以后后宫之中,无人与她抗衡了吧?谁知姚淑妃,没了帝裔,却进了位。 这可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众人见我进去,忙都起身行礼,舒贵嫔却不上前,只在姚淑妃的床前稍稍起了身便算了事。不过此刻,我自是不会和她计较。上前朝姚淑妃道:“娘娘今日瞧着神色好多了,皇上、太后见了,定也放心。” 一旁的舒贵嫔微哼一声,却是笑而不语。 姚淑妃抬眸,朝我看了一眼,原本苍白的脸上略微透着笑,开口道:“本宫还以为妹妹不会来,却不想,倒是本宫心眼儿小了。” 我一怔,笑道:“娘娘哪里的话。” 她脸上的笑意不减,却是转向众人道:“多谢各位妹妹挂念,本宫要休息了.便不送你们了。” 她的话音才落,底下的人忙识趣地起了身,都朝她行了礼,方出去。 我才要转身,便听她道:“檀妃,本宫还有些话,要和你说。”她说着,朝一旁的舒贵嫔瞧了一眼,淡声道,“晴妹妹也先回去吧。” 舒贵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颜色,却也只好应了声,退了下去。 回眸的时候,见姚淑妃坐了起来,直直地瞧着我,她的脸上,已然连着最后一丝笑意都已经隐去。我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好。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有些骇人,心下一惊,自然又想起那条流苏来。 她将手深入枕头底下摸索了一番,偶尔取出了那块玉佩,置于我的面前,冷声道:“想必妹妹对这块玉佩不陌生吧?” 她果然,是知道了。那么,我也没有必要瞒着,否则,便是掩饰了。点了头道:“自然不陌生,这是去年除夕夜皇上送给娘娘的东西。”顿了下,我又道,“前天,它还出现在景泰宫里。” 姚淑妃的眸子一紧,咬着矛道:“果然是你!” 看来,她也是怀疑了玉佩上的流苏有问题。想必夏侯子衿将玉佩还给她的时候并未曾说什么,可,多疑如她,定会去查。只要一问,便可知,夏侯子衿在来她储良宫之前,只去过我的景泰宫。 站直了身子,我从容地开口:“玉佩的流苏的确是在景泰宫换下的,但娘娘所言‘果然是你’,请恕嫔妾愚笨,不知娘娘是何意。” “哼,别跟本宫装蒜!”她的话里全是怒意,冷冷地道,“本来还以为你抵死不会认,本宫还怕证据早已不在你的宫中,没想到你还有点勇气,敢在本宫面前承认!好,本宫也会留你一个全尸,为本宫的孩儿报仇!” 开始我还有点惊讶,她既然怀疑我,为何不先告诉了夏侯子衿。原来,她是怕我销毁了证据,怕到时候也拿我没有办法,所以,才说有话要与我说。 看着她,开口道:“娘娘,既然嫔妾敢在您面前承认此事,您难道还不明白么?此事……”我是本来想要与她说个清楚明白的,只要我说出来,姚淑妃也不是傻子,定会为此事质疑。 只是,我的话才至一半,她忽然出手,狠狠地扼住我的颈项。我大吃一惊,想要逃,却感觉她手上的力道一下子加大,双腿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呃……”喊都喊不出来,双手去扳她的手,却也用不上力。 如我想的一样,她果然是身怀绝技的。纵然流产身子虚弱,要杀我还是依然绰绰有余的。我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敢在寝宫内,对我出手。 撑圆了双目瞧着她,只听她狠声道:“本宫知道,皇上喜欢你,难保本宫将此事说出来,皇上还想要保你!哼,就算此刻本宫杀了你又如何?不过是死了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的女人罢了,皇上纵然责怪本宫,却也不能拿本宫怎么样!本宫不过是伤心过度,一时失手罢了!檀妃!你在下手害死本宫的孩子之时,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所以,她怀疑了我,却一点都不伸张。她知道我今日回来,就等着我进来! 我如何都想不到,姚淑妃竟然也是如此极端之人,她妄想用姚家的势力,来压夏候子矜。她赌他只能将此事吞进肚子里,她此刻想的,只怕是定要将我杀了要我死。 她掐着我脖子的手越来越紧,我几乎不能呼吸了,叫不出声,挣扎无用。 面前的女子面目狰狞,我知道,她铁了心了,绝不会放过我。 我的力气没有她大,视线都有些模糊了,透不过气,好难受…… 恍惚中,似乎听见谁疾步进来的声音,接着,一人厉声道:“淑妃,你做什么?”一双大手过来,一把推开了掐着我的人。 只觉得被扼住的颈项一下子松懈,我抚着脖子,难过地咳嗽起来,仿佛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皇上!”姚淑妃失望地尖叫出来。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他来了,真的是他来了…… 他却不看她,转身来扶我,我抬眸撑开眼睛,瞧见他眼底的一抹痛楚。咳着,面前朝他一笑,我没事,不过给姚淑妃掐了一下而已啊。 “皇上,您为何要护着她!是她害了臣妾的孩子!是她害了我们的孩子啊!”身后之人凄厉地哭着。 我本能地朝她瞧去,却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猛地下了床,出掌朝我劈来。我倒吸一口冷气,姚淑妃真是好大的胆子,夏侯子衿在呢,她都能继续对我动手! “淑妃,朕……”他才回头,猛地将我拉起,闪至一旁。我有些惊魂未定,一下子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一时间站立不住。忽然听他惊呼一声“阿梓”,我只觉得手臂猛地一紧,身子被他甩至身后,而姚淑妃再劈过来的一掌,直直地打在他的胸口。 “皇上!”我吓得不轻,忙扶住他的身子。 “皇上!”姚淑妃的眼底终于不再只是恨意,那里担忧之色慢慢地溢出来。她也上前来,回头喊,“宣……” “淑妃!”他冷了脸色打断她的话。 姚淑妃吃了一惊,忙回眸瞧着他,颤声道:“皇上……” 他却甩开她的手,沉声道:“宣太医作甚?宣太医来诏告天下,你姚淑妃打伤了朕么!” 她的身子一颤,忙跪下道:“皇上,臣妾死罪!可是,她……”她又朝我看来,“是她害了臣妾的孩子,皇上,您要处置她!” “谁告诉你是檀妃害了你的孩子?”他的声音冷冷的,低头瞧着地上之人。 姚淑妃的脸色煞白煞白,将手上的玉佩置于掌心,又道:“皇上最是清楚,这玉佩原来的流苏去了哪里!臣妾之前一直好好的,却在这玉佩换了流苏后的第三天突然出了事情!之后,她又命人换下流苏!她哪里会如此好心呢!”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震,她说,是换了流苏后的第三日才出的事情。假设那流苏真的有蹊跷,那么也就是说,宫里头有人.在裕太妃与她婪湖一事之前,就知道了她身怀帝裔! 我正想着,见夏侯子衿回头瞧了我一眼,心头不免一惊,的确,流苏的事情,我不好解释。当初我要换下,只是对裕太妃突然发狂一事略感蹊跷,我哪里会知道,那东西还和姚淑妃腹中的帝裔有关呢? 姚淑妃见夏侯子衿并未说话,颓然笑道:“皇上莫非是想包庇她么?可是此事臣妾决不允许!您若是一意孤行,臣妾会……” “会如何?”他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却依然可以听出那隐藏在内的怒意。我不知道是因为姚淑妃,还是因为我。只因此刻,我的心也忐忑着,揣摩着他方才听闻流苏的事情,心中究竟有何想法。 喉咙已经不那么难受了,方才还轻飘飘的身体如今也恢复了正常。 姚淑妃还欲说话,却被他抢了光,只听他道:“朕今日叫公公来念的圣旨,相信你定还记得清清楚楚。朕的淑妃贤良淑德,朕以为最不该让朕瞧见方才进来时的那一幕。你竟然在宫里公然行凶!”他忽然顿了下,而后又道,“朕可以念在你神情恍惚的份上,饶你一次,下不为例!” “皇上……” “朕今日来,本就是想告诉你,母后已经查到害朕皇儿的真凶!” 他的话,别说的姚淑妃,连着我都吓了一跳。我猛然想起那失踪了的流苏来,我以为此事会很快露出水面,却不想,竟然这般快! 闻言,姚淑妃忙失声问:“皇上,是谁?” 他一字一句道:“舒贵嫔。” 扶着他的手一颤,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姚淑妃摇头道:“不可能,皇上您骗臣妾!她,她用了何手段?” “此事母后已经查证属实,你若是不信,现下就可过玉清宫去。什么手段?呵,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就是那挂与你玉佩下的流苏!”他的声音不大,却听得我倏然心惊。 姚淑妃冷笑一声道:“据臣妾所知,那流苏明明就在她的宫里!”她一手指着我,话语咄咄逼人。 她的话,我听得出,是在暗指夏侯子衿包庇我,所以拖了舒贵嫔出来做替死鬼。 他瞧我一眼,浅声道:“檀妃便说说,你宫里的流苏为何去了玉清官。” 我怔住了,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我。继而又想起,我来的时候,姚淑妃只说她知道那流苏在我的宫里,我也只以为她派人查过。我只是没想到,或许她根本就没查,而是舒贵嫔直接告诉了她吧? 现在,夏侯子衿却要我说啊。呵,那好吧,我也只能撒个小谎了。幸好,是不会影响大局。 目光看向姚淑妃,我低声道:“方才嫔妾就是要向娘娘解释的,可娘娘未听便动了手。嫔妾正是要说,那流苏嫔妾叫了初雪去换的,反正已经破损得厉害,嫔妾也便没有注意。谁知,她竟然私藏了那流苏,嫔妾一怒之下,将她调去了浣衣局。可她却在第二日的清早,在浣衣局,死了。至于她身上的流苏如何到了玉清宫,那嫔妾便是不知了。’ 感觉得出,我在说初雪死了的时候,夏侯子衿微微动了容,他却只悄然扫了我一眼,依旧是一句话未说。 明显瞧见姚淑妃的眼里升起一抹恕意,她猛地起了身,怒看着我,咬着牙道:“就算你说的是真,可你会因为一个宫婢私藏一条破旧的流苏而罚她去浣衣局?” 心下一紧,我瞧了夏侯子衿一艰,却是轻轻放开他,上前一步,靠近姚淑妃,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关键不在那破损的流苏,关键在于,嫔妾那宫婢是以为那流苏是皇上的,才会私藏。这样的人,嫔妾怎会留?” 她怔了下,我便是要告诉她,我争对是,不过只是因为初雪私藏了夏侯子衿的东西,而不是那流苏。想必舒贵嫔与她走得那般近,当日如梦的事情,她定是有所耳闻的。在后宫,没有人会允许自己身边留着时时刻刻想接近皇上的宫婢。 舒贵嫔不例外,相信她姚妃也不例外。那么我会如此做,也是理所当然。 她似乎是信了一点,转身绕过屏风,大声道:“来人,替本宫更衣!” 很快,便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我回身的时候,见夏侯子衿冷眼瞧着我,心头微微一动,我知道,方才他是要我解释给姚淑妃听,自然,也是要解释给他听。而我与姚淑妃耳语的那儿句,他定还是要我,亲自与他解释的。 才欲开口,却见他稍退了一步,在床头的木凳上坐了,一手缓缓抚上胸口。我猛地大吃一惊,方才见他神色依旧,我只以为姚淑妃的那一掌并未伤及他。 疾步上前道:“皇上……” 他却抬手,示意我不必说话。忙噤了声,担忧地看着他,他却是低着头,并不瞧我。 外头姚淑妃只匆匆更了衣,便由眷儿扶着,疾步出去。她的身子未完全好,可此事关乎到害死她孩子的凶手问题,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犹记得就在方才,舒贵嫔可还陪在她的床边呢! 如果她真是凶手,姚淑妃此刻想起来,定也是毛骨悚然的。 可,我却并不这么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初雪离开景泰宫的时候,并没有带走那条流苏,那流苏,是在芳涵的房里,被人偷走的。 如果此事是舒贵嫔干的,她又千辛万苦地从我宫里拿走证据放在自己宫中,除非,她是疯子。 所以,此事绝非是舒贵嫔做的。 她是做了谁的替死鬼。 夏侯子衿既然说,此事已成定局,那么舒贵嫔这一次,定是躲不过去了。 我才想着,便见他已经起了身,诧异地嗽他一眼,忙上前扶他道:“皇上,您觉得怎么样?” 他微哼一声,浅声道:“真是未想到,朕的淑妃身手居然这么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道,“此刻母后正在玉清宫,朕定是要过去的。记住,方才之事,不得伸张。” 我如何不知他担心的,伤他的是姚淑妃,可,事情终是由我而起。若是太后查下来,追击原因,又要牵出姚淑妃流产一事。我那点借口,还悬得很。 我自己清楚,相信他也不会糊涂到哪里去。 心里感动着,却见他已经大步朝外头走去。忙跟上前,却不慎将桌上的香炉打翻在地,只听“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听他沉声道:“你便不必过玉清宫去了。朕今晚过景泰宫去,朕还有话,要好好问你!”语毕,也不回头看我,只大步出去。 我追至门口,见李公公远远地迎上来,他的身子突然微晃了一下,瞧见李公公的脸色大变,忙收起了拂尘去扶他。 “娘娘。”晚凉与朝晨小跑看过来。 晚凉附于我耳畔低声道:“娘娘,外头都在传,说淑妃流产的事,是舒贵嫔做的。奴婢方才瞧见淑妃娘娘匆匆出去.如今,又是皇上……”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晚凉忙闭了嘴。 四下看了看,并不见储良宫的宫人,便对朝晨道:“方才本宫出来时,不慎碰翻了里头的香炉,你进去收拾一下。” “是。”朝晨应了声,便进去。 不过一会儿,又出来,脸色有些异样:“娘娘,那香炉破了。” 我回身进去,见被打翻在地的香炉盖子裂了一条缝,弯腰捡了起来,才要叫朝晨去换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那盖子反面的顶上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 用指甲微微扣下些许,低头闻了闻,顿时大惊。 舒贵嫔果然是被冤枉的,而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 第011章 守口 两个宫婢皆瞧出了香炉盖子上的异样,都撑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瞧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许,我还未说话,她们皆已经想到我发现的东西是何物了。我忙合上盖子,朝晚凉道:“马上去内务府,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炉来。” 她的脸色一变,忙点了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回身,将手上的东西交给朝晨,要她藏起来,带走。这样的东西,绝不能再留在储良宫。行至外头,依旧未见着一个宫人,想必便是方才姚淑妃下的命令,要所有的人都退下,好方便杀我。所以,夏侯子衿进来才会没有人通报吧? 呵,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给了我一个换香炉的机会。 待晚凉回来,快速安排好一切,才携了她二人出了储良宫,径直回景泰宫去鸾轿径直回去,我也没有做多停留,此刻,想来整个后宫的人都在看着玉清宫的动静吧?我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是谁都不敢上前围观的。 想必玉清官里现下,也就太后、皇上还有姚淑妃去了。 既然夏侯子衿要我不必过玉清宫去,我自然是不会去的。我只需老老实实地待在景泰宫,等着他晚上过来。 静了下来,不免又要想起他方才替我挨的那一掌来。 耳畔,又想起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唤的那声“阿梓”,还有他一把用力地将我甩至身后的样子。夏侯子衿啊,他今日的举动,真真叫我吃惊不小。 他贵为皇帝,如何能对我这般啊。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深吸了口气,刚才他走的急,也不曾想我吐露过什么。我只希望,姚淑妃的那一掌,不要太重。 可,她是心心念念着要杀我的,即便身子孱弱,也会拼尽了全力啊。 心里紧张地纠结起来。 终于到了景泰宫,进去的时候,见芳涵焦急地等着宫门口。看来,那个消息她也已经知道了。 “娘娘,是真的么?”见我进去,她低声问着。 我点了头道:“是,太后查证的。” 此话,便是告诉她了,舒贵嫔这次完了,再没了回旋的余地。 恐怕连累的,还有舒家。 缓缓地上前坐了,我愈发地觉得,这一步棋的妙处。所以,才要派人将我宫里的流苏偷走,只因,嫁祸给舒贵嫔,可比嫁祸给我有用多了。 朝晨上前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低声问我:“娘娘,这东西要怎么处置?” “先搁在本宫寝宫内。” “是。”她转身便朝外头走去。 芳涵疑惑道:“娘娘,是何东西?” 我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一个破损的香炉而已。” 她是知道我此番从储良宫回来,又听闻我提及香炉,猛地吃了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却只是浅笑不语,继而,又缓缓地思忖起来…… 舒贵嫔的事情,起先还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可,真的待夏侯子衿一行人从玉清官出来,此事却仿佛一下子被淹没下去,再无人敢提及。 只是我,无需问,都已经猜中结果。 听闻夏侯子衿陪了姚淑妃回储良宫,却没有待很久,又出来。我知道,此事一旦有了定论,姚家的人一定会进宫,他还要应付姚振元。 在宫里草草地吃了午膳,小憩了会儿,便朝外头道:“来人啊,给本宫备轿。” 芳涵有些惊愕地进门,小声问:“娘娘此刻要去哪里?” 我知道她的疑虑,夏侯子衿定是没空理会我,不管是姚淑妃的储良宫,还是舒贵嫔的玉清官,此刻都是不适合我去的。这些,我都知道。 起了身,淡淡地开口:“本宫去熙宁宫。” 我不慎将香炉打翻,这件事迟早要败露的,倒不如,我主动请罪。 只带了晚凉一人,让她带上那破损的香炉,便上了鸾轿。 过了熙宁宫,见有宫人上来行礼。知道这个时候太后会在轩阁的佛堂诵经,便携了晚凉的手径直入内。 果然,在轩阁外头,瞧见侯在外面的浅儿和全公公。他们见我过去,显然吃了一惊,忙朝我道:“奴婢给檀妃娘娘请安。” “奴才给檀妃娘娘请安。” 我点了头,朝里头瞧了一眼,开口道:“太后在里面诵经吧?你们给本宫通报一声,说本宫有事找太后。” 浅儿面露难色,低了头道:“娘娘,太后诵经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您有什么事,不如奴婢替您转告。” 我何尝不知太后在轩阁的时候是不许任何人进去的,只是,夏侯子衿今晚要过我景泰宫去的。我也不知他的事情什么时候会处理完,就怕,他来得早了,而我,还在熙宁宫等着太后诵经。便回身取了晚凉手中的东西,交给浅儿道:“你把这个东西给太后,太后自会见本宫。” 听我说得坚定,浅儿的眸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她虽接了东西,却依旧迟疑着不敢入内。我轻笑道:“你只管进去,有事,本宫担着。” 我都如此说了,她才勉强点了头道:“那……那娘娘便在外头稍等一下。”语毕,又瞧我一眼,才转身进去。 不过片刻的时间,便瞧见浅儿疾步出来,朝我道:“娘娘,太后说让您进去。”她的脸色有些异样,太后是否动了怒?也许,还是怒不可遏。 喟叹一声,事到如今,我还有第二种办法么?谁让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不小心瞧见了那镶嵌在香炉盖子内壁的麝香,不小心,知道了太后的计划…… 我有这么多的不小心,却不知会不会不小心,丢了自己的命。 心下浅笑,终是抬步上前。 整个轩阁还如上次我来时的一样寂静,如今,却是连那禅房里传出的木鱼声都不曾有了。 行至门口,见太后背对看我站着,她的面前,摆放着那个我带来的,破损的香炉。我瞧不见她的脸,殊不知此刻的她,究竟是何种神色。 轻声进去,朝她直直跪下,低头道:“臣妾死罪。” 太后定是动怒的,我不如,将自己的罪名说得更大一些。 她猛地回身,扬起手狠狠地给了我一掌,怒道:“想跟哀家斗!” 右侧的脸颊瞬息之间火辣辣地烧起来,此刻我也不敢造次,依旧规矩地跪着,咬着牙道:“太后息怒,此事臣妾已经处理妥当,淑妃娘娘还不曾知晓,臣妾命人换了一模一样的香炉进去,储良宫里,也无人知晓。” 她以为我只会求她饶命,却不曾想,我竟然会如此说,一下子怔住了。 她不说话,我知道,她是在等着我继续说。深吸了口气,接着道:“臣妾没有告知眷儿,只是来了熙宁宫,问太后您,如何定夺。” 我想,这事也不必告诉眷儿,待到明日,她再去加麝香的时候,便会知道香炉被人换过。 看来我之前猜测的是没错的,此事是太后做的,而眷儿,就是她派去查找为何姚淑妃会突然怀孕的原因。我想这次过后,姚淑妃要想再次怀孕,那根本是不可能了。 所以,夏侯子衿对姚家的承诺,待他日姚淑妃涎下皇嗣再册封为后的话,也不过是一句空言了。 面前之人在盛怒过后,终于慢慢地冷静些许。她定也是想得到了,我会主动来熙宁宫,便是会打算将此事隐瞒的。那日我便说过,如果真的是太后做的,我只会守口如瓶。 良久良久,才听她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不叫起,我只好跪着,思忖了片刻,才答道:“其实两次在储良宫瞧见眷儿的时候,臣妾便觉得有些不妥。那日从储良宫出来,臣妾无意间听闻储良宫的宫婢提及,淑妃娘娘寝宫内的香炉换过。臣妾便以为,是那香炉里的熏香有问题。现在出了事,才要急急换走的。于是,臣妾斗胆,私下查了那熏香,却发现,并无异常。” 那一次,我也茫然过,以为幕后是另有其人的。 “直到今日,臣妾不慎打翻了淑妃娘娘寝宫内的香炉,瞧见那嵌在香炉盖子内壁的麝香,才能够肯定。” 边说着,脑子里盘根错节的东西一点点地连接起来。我只是,与之前的想法错了个身。其实,一开始姚淑妃寝宫里的熏香便是有问题的,甚至是,她足足点了近四年。所以,她才会一直未曾怀孕。只是近日,不知为何,她宫里的香炉突然换了一个,没了那熏香,所以她才会意外怀孕。这也是为何太后会急急要调眷儿过储良宫去的原因。而后,待此事过去,太后又让眷儿以姚淑妃身子弱需要换熏香为名,换掉她寝宫内的香炉。这一次的香炉,又是添加了麝香进去的。 所以,那次我查的时候,才会没有问题。晚凉去内务府,不可能注意不到里头的麝香的,她定是没有发现,所以才只是取了熏香过来的。 太后站在我的面前静静地听我说完这番话,却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我微微握紧了双拳,低声道:“只是臣妾还有一事,猜不透。” 她这才哼了声道:“哀家真是吃惊,原来檀妃也有不明白的时候。”她顿了下,却是道,“问。” 揪起的心缓缓放下,看来太后那一巴掌,只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她也是睿智的女人。 嘴角牵笑,我缓声道:“臣妾不明,既然淑妃娘娘寝宫的香炉被换走有一段时间了,为何太后不曾发觉?”照理说每日有人去添加熏香的话,太后不会不知,更不会,让姚淑妃怀孕。 她朝我走了几步,在我的面前停下,膈了片刻,才笑道:“难怪皇上都夸你聪明,檀妃,你若身为男儿,定也是个可造之材。” 我一怔,听她又道:“先前哀家置于她寝宫的香炉里,并未点燃熏香,她储良宫,也没有一个是哀家的人。姚淑妃也不是愚笨之人,哀家若是放人在她身边.恐引起她的疑虑。” 我讶然地抬眸瞧了她一眼,越发地茫然了,既然如此,那太后又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姚淑妃进宫近四年都不孕呢? 太后冷笑一声道:“那是因为哀家赐给她的香炉,本身就有问题。哀家命人在外头镀上的那层金箔里面,便混入了麝香。不管寒暑春秋,都是不可能会掉的。 ” 不免一震,原来如此! 难怪太后不必每日去加熏香,也没有在姚淑妃的身边安排人手。 既然是太后赏赐的香炉,姚淑妃又怎么可能突然换掉呢?除非,是坏了。 果然,听太后又道:“给姚淑妃请平安脉的刘太医自然也是哀家的人,哀家这么多年来,就怕万一。”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朝我瞧了一眼,她不点明那“万一”二字的深意,是觉得我该知晓的。 的确,此刻听她说来,我心里越发地明白。太后她,就是忌惮姚家的势力。 宫中后妃会定日有太医来寝宫请平安脉,而刘太医发现了此事,自是不敢伸张,只偷偷地告诉了太后。 “哀家当时很是震惊,这么多年都小心翼翼地过来,如何又会出了问题?”她的音色微微紧绷起来,而后,浅笑道,“没想到不过是姚淑妃不慎碰坏了那香炉,便找人换了一个。” 姚淑妃怕是死都不会想到,她的一个不小心,才会让自己怀上帝裔。看来这期间隔的时间还是有些长久的,否则,那香炉刚换下,定也没有那么快的效果。 忽而又想起夏侯子衿,呵,若是要他冷落姚淑妃,姚家那边,又会有所动静了。 鼓起勇气,抬眸道:“可是太后,淑妃娘娘不是愚人,待她冷静下来,定会想得起此事。”因为日后漫漫长的日子,她都不会再怀孕了。所以,她愈发地会怀疑这次的事情来,她只需好好想想,便会联想到那香炉身上。 太后赏赐的东西,即便是坏了,她也不可能会拿去内务府的,而是,会找了地方,搁在储良宫里。他日她一旦怀疑,待到拿出来之时,定会彻查了。 太后冷笑一声道:“你指那坏了的香炉么?她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想到哀家的头上。只因,当初那香炉,是在元光元年舒景程送给哀家的礼。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哀家信佛,他为了讨好哀家才送了这么一个东西。哀家不过是命人在它的外壁稍稍动了点手脚,再加一层金箔罢了。而后,再转手赏赐给姚淑妃。” 我终于震惊。 舒景程便是舒贵嫔的哥哥,如今的礼部侍郎。 原来太后一早就打算好了退路,全部兜了一圈,再将这条线甩回舒家去。 这样的话,所有的事情便都能够解释了。 姚淑妃那玉佩上的流苏看来确实是有问题的,而太后会选择不是宫中的流苏换上去,就是想着一旦事情披露,也是毫无对证的。 我想,太后原先混在那金箔里的麝香只是会让人不孕,却不会导致流产。真正让姚淑妃流产的,无非便是那抹于流苏上的东西。太后不想姚淑妃的孩子生下来,是忌惮姚家的势力,而千绯不一样。她的孩子,太后是真的打算要的。所以,若然姚淑妃寝宫的香炉会对胎儿有影响,她也万不敢让千绯接近。 太后考虑的果然非常周到,如此,也不必怕宫中一旦有怀孕的嫔妃去姚淑妃宫里坐坐而出事了。 她瞧了我一眼,低声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淑妃是为何流产了。” 迟疑了下,终是点头,开口道:“臣妾只是在想,太后是如何用那条流苏去引起太妃的注意的?让太妃在婪湖边上与淑妃娘娘推脱,定也是要事先算计好的。”既然太后一开始想要舒贵嫔做替死鬼,那么定是要让姚淑妃怀孕一事让后宫之人都知道的,所以才会有了裕太妃婪湖一出戏。 如果当日裕太妃的力气能够再大点,被推倒的不是她,而是她推倒了姚淑妃,那……那太后究竟会不会将计就计,将此责任推给裕太妃? 心里想着,微微吃惊起来,这样的话,我自是不敢问出来的。 明显瞧见太后的眉心一拧,沉声道:“你问得太多了。” 微微吸了口气,看来此事她是不打算告诉我的。不过我想,定是那玉珠的问题,但,具体为何,我是猜不出来。 流苏是太后派人从我的宫中偷去的,至于是谁,我想也不必问。这不是重要的事。 面前之人的脚步微动,转了身,背对着我,却是道:“起来吧。” 愣了下,忙开口道:“谢太后。” 站了起来,太后却并未回身,只浅声道:“檀妃,这次的事你管得太多,若不是你,哀家也不必多杀一人!” 我吓了一条,我知道,她口中的人,指的是初雪的死…… 悄然叹一声,我原以为是对方从她的口中套出了流苏在我的宫里,才要杀人灭口的。却不想,竟然是因为太后不想让人知道此流苏是从我宫里出去,才要杀了她。不过,也幸得有她这一招,让我可以骗得姚淑妃流苏失踪一事。 低了头道:“臣妾知罪。”当时我只是好奇裕太妃给卷进了此事,而我也知,夏侯子衿关心着,所以才要去查。谁知,竟然踩到了太后算计好的事情,她猛地回身,横了我一眼道:“你难道不知,好奇心会害死人么!” 我知道啊,尤其还是这深不见底的后宫之中。 她又道:“你不要以为仗着皇上喜欢你,你便可无所忌惮!” 猛地大吃一惊,忙低头道:“臣妾不敢。” “知道了,便给哀家长住记性!否则下一次,掉脑袋的人,就是你檀妃!”太后的话语里,终是夹杂着怒意。 我咬着唇:“是,臣妾谨记。” 的确,这一次,是太后救了我的命。我差点坏了她的大事,她还能够救我一命,呵,我若是再不知好歹,只会比舒贵嫔死得更快。 她沉默了半晌,脸上的怒意才慢慢地消去。 听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突然问我道:“你可知哀家为何选择牺牲舒贵嫔? 瞧她一眼,小声道:“臣妾以为,太后是想瓦解姚家的势力。”舒景程是礼部侍郎,舒家与姚家走得又近,此次既然是舒贵嫔谋害皇嗣,那么舒家定也会受牵连。 而此事过后,姚家的人,必然也不会再与舒家一道。太后是在不知不觉中,解决了一个帮助姚家的人。而因为姚淑妃的事情,想来姚家还不会就此放过舒家的人。 太后很睿智,不费一兵一卒,便让他们窝里斗一番。 所以,太后才会选择救我,只因,我死,不过是给了姚家一个姚淑妃为何会流产的交待。余下的好处,远没有牺牲舒贵嫔来的多。 心下苦涩地笑,看来,背后的势力,有时候,也是一种牵绊。 太后看着我,半晌才启唇:“很好。” 她只说“很好”,究竟是我猜得好,还是她觉得这一次的计策用得好? 我正想着,听她忽然又道:“这一次,算不算是哀家救了你一命?” 我忙道:“算。” 虽然,有着这样一层利害关系,太后她是不救也得救,可,总归是救了。 她浅笑一声道:“那么,日后你便记着,你这条命,是哀家给的。你若是敢有异心,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心头微微一震,太后是打算不杀我,可她亦是在警告我,此事必须守口如瓶。指尖微颤,是否此事,夏侯子衿并不曾知晓? 继而,又觉得想笑,他那般聪明之人,纵然太后不说,他也定是心里有数的只是,我都能理解太后的苦心,又何况是他啊。 退开半步,再次跪下道:“太后请放心,臣妾从来不曾知道过这件事。臣妾对皇上的心,与太后,始终如一。” 太后微哼一声道:“哀家也想信你,只是哀家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有些吃惊地望着她,见她朝外头大声道:“浅儿!” 马上便听见有人跑进来的脚步声,接着,浅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奴婢在,太后有何吩咐?” 她招手示意她上前,附于她的耳边轻言一番。我瞧见浅儿的眸子微微撑大,却是点了点头,匆匆下去。 不过片刻的时间,她又回来,手中拿了一个木质的锦盒,恭敬地呈给太后。 太后挥手让她下去,忽而又道:“对了,你去储良宫,告诉眷儿,香炉需再换一个。” 眷儿也是明白人,如此一说,定会觉察得到问题了。 “是。”浅儿应了声,退了下去。 我回神,见太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的锦盒,我瞧见那里面一层红色的垫子,上面放了一颗褐色药丸。心头猛地一震,错愕地瞧着面前之人。 她将药丸取出来,递给我道:“哀家今日不杀你,可却也不放心,这个,你吃下去。”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丸上,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无疑是毒药,但却不会立即毒发,太后是要,牵制住我。 深吸了口气,没有任何迟疑,伸手取了那药丸,便吞入腹中。抬眸笑道:“太后若是真的不放心,为何不直接杀了臣妾?”如果她要杀我,找个借口,不是难事。 太后似乎未曾想到我竟然如此爽快,居然怔住了。半晌,才直起身子道:“哀家还要你活着。” 要我活着…… 不解地看着她,为何她的话,让我觉得奇怪呢? “起来。”她背过身,冷冷地开口。 我起了身,听她又道:“从今往后,你若是有半分不安,哀家自不会饶你。 “臣妾谨记。” 见她朝前走了几步,抬手缓缓地拂过面前是香炉,身子微颤。良久良久,才叹息道:“皇上登基第四年了,膝下却一直未有皇嗣,哀家今日亲手害死淑妃腹中的帝裔,哀家愧对夏侯家的列祖列宗!” “太后……”我明白她的心境,只是,她也是没有办法,才会出此下策。若然这一次,怀孕的不是姚淑妃,那么一切好说,于太后来说,也是皆大欢喜。只可惜偏偏…… 我想,眷儿她是不打算调回来了。同样的事情,她不会允许出错两次。 她颓然笑一声,却未回身,只道:“不过檀妃,你倒是让哀家吃了一惊,哀家以为皇上突然从上林苑回宫,你定是记恨淑妃。哀家还怕,你会动手去害淑妃的孩子。” 迟疑了下,我开口:“不瞒您说,臣妾自然是心中愤怒的。只是,臣妾跟皇上保证过,只要是他的孩子,臣妾都不会去害。”这是当日我对夏侯子衿的承诺,不是骗人的承诺,如今告诉太后,也无妨。 她终于震惊地回头瞧着我,突然笑道:“哀家还真是错看了你!” 错看了我?呵,她以为我不该是如此心善之人吧。 太后瞧了我许久,才挥手道:“罢了,你回去吧。皇上说,今晚要过景泰宫去的。” 微微吃了一惊,原来夏侯子衿要过景泰宫,太后是知道的?那她此话的意思.我自然也理解了。 点了头道:“是,臣妾这便回了,臣妾来过熙宁宫的事,皇上也必不会知道。臣妾告退。”朝她行了礼,退至门口的时候。 突然听她道:“其实无所谓身份卑贱,若不是哀家的姐姐做了嘉盛帝的皇后,哀家的身份,也不高贵。” 脚下的步子一滞,我不知太后此话究竟是何意? 咬着牙,也没有再回头,只抬步出去。 太后该是会避讳前朝的事情的,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闻和前朝有关的事.还是她的事。她与前朝皇后的身世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我也知道,她们姐妹,一个嫁给了皇上为后,一个嫁给了异姓王爷为妃。不过我想,若是没有前朝明宇皇后,她怕是做不了王爷的正妃吧?老王爷宠爱的人,可不是她啊。 摇摇头,过去的这些事,我如今想来,也无用。 外头,浅儿还未回来,只剩晚凉与全公公。见我出去,晚凉忙焦急地跑上来,小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微微一怔,继而浅笑着摇头:“没事,回宫。” 闻言,她紧绷的神色才算算稍稍放松下来,忙点头道:“是。” 全公公朝我行礼道:“奴才恭送娘娘。” 扶着晚凉的手,才行至熙宁宫的门口,恰巧逢浅儿回来。她见了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忙侧身至一旁道:“奴婢见过娘娘。” 我只瞧她一眼,径直在她的面前走过。想来太后要她亲自将那药丸取来,她心里定还是忌惮的。呵,其实与她什么事也没有。 太后在牵制我的同时,已经彻底将我拉拢了。 跨出熙宁宫的这一步开始,我桑梓也已经,彻底成为太后的人。 只是,怕是谁都不知这个事实而已。 回了景泰宫,将芳涵等人都叫进来,吩咐着:“这次姚淑妃流产一事,从此本宫的景泰宫里,不能再有一人提及。今日本宫过熙宁宫的事,也不准让皇上知道。谁若是再敢嚼舌头,本宫定不会轻饶!” “是,奴婢(奴才)谨记。” 所有的疑问都吞下腹中,从这一刻开始,也不得再问我了。 我的意思,相信他们都明白。 回了寝宫,见芳涵正要出去,开口问她:“姑姑,皇上手上的事情可处理完了?” 她怔了下,回头道:“奴婢不清楚,不如奴婢让祥和去问问?” 摇头道:“不必了,你下去吧。本宫休息会儿。” “是。”她应了声,轻声地拉上了门。 在榻上躺了许久,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得外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跳起来。见房门已经被人推开,我急急绕过屏风过去,见他恰巧跨步进门,见了我,似是微怔了下。我仔细瞧看,他的脸色沉沉的,很不好。 “皇上。”我朝他福了福身子。 他轻“唔”了声,绕过我上前。我忙回身去扶他,他倒是没有拒绝。扶他过床边坐了,他才开口道:“舒家好快的消息,姚振元不过刚进宫,舒景程也跟了进来。” 我侧脸瞧着他,他的脸色不好,握了握他的手,倒是也没有凉意。便也只坐在他的身边,并不接话。此事与舒景程来说,到底是吃惊的,不管怎么样,他定是要进宫来求情的。 他微哼一声道:“此事母后都有了定论,朕也与淑妃亲自去了,难道还要朕重审不成?朕看那舒景程也不聪明,在姚振元面前公然求朕,又置姚家与何地? 那是自然,姚振元定是在气头上,想着夏侯子衿再好好安抚他们姚家之际,却碰上这么一个求情的。怕是夏侯子衿肯从轻发落,姚家都未必肯了。 便轻笑着:“舒侍郎是急傻了。” 他抿着唇,却不笑,只道:“看来姚舒两家也并不十分信任对方,不然,如何会先来找朕?呵,不过朕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的语气猛地加重,瞧见他的眉心微微拧起,神色有些异样。 吃了一惊,皱眉道:“皇上的伤……还是臣妾给皇上宣了太医来瞧瞧。” 他却道:“先不宣,朕还等着听你的解释。” 怔住了,这些事情,他倒是记得牢。小声劝道:“先宣了太医来瞧了,臣妾再慢慢说不迟啊。” 他反手猛地握住我的手,哼一声道:“朕等不及。” 又来了,他的脾气真倔。 叹了口气,那我便只能有多快,说多快了。 反正后面的事情都已经由太后处理妥当了,那我便半真半假地说了,也不要紧。思忖了下,终是开口:“那日臣妾要初雪换下那流苏,可谁知初雪将一条自己编织的流苏换了上去。可不巧,被臣妾发现了,臣妾一怒之下,将她调去了浣衣局。” 他的眸中一片平静,瞧看我道:“既如此,又为何不让朕听见,非要与淑妃耳语?” 吸了口气道:“因为臣妾将她调走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私换流苏,而是她存了接近皇上的心思。她以为那玉佩是皇上的东西,她想引起您的注意。臣妾自问,不能忍受有这样一个宫婢在身旁。” 闻言,他突然笑道:“原来不止……”话至一半,他突然缄口。 可我知道,他下半句话定是,不止舒贵嫔有这样的心思。 我想,他定是想起了当日如梦的事情。只是眼下,舒贵嫔这“三个字”成了后宫的禁忌了。 我大了胆子俯身抱住他的身子,低声道:“只可惜臣妾也被她骗了,原来她是用了那流苏引开了臣妾的注意力,她原本就是希望臣妾动怒,把她赶出去的。如此,她便有机会将那换下的流苏光明正大地送出去了。只是谁知道……”悄悄打量着他,见他并未动容,悬起的心终是放下了。 这件事,我是再不能绕回太后身上去的。纵然我也知,他心里清楚。可,即便他再怎么怀疑,只要没有人去捅破那层纸,他也可以寻了理由去骗自己不信。 太后对他的付出,我深深的理解。 见他不说话,我又道:“如此,可宣太医来了?” 他“唔”了声,我忙起了身,朝外头道:“祥瑞!” “奴才在。”祥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我开口道:“本宫身子不舒服,你去宣……”顿了下,直接通,“宣王太医来。” 王太医帮他瞒着也不是头一次了,不如这回,再叫了他来。 “是,奴才马上去!”许是听闻我说身子不适,祥瑞的声音有些急,又听得他跑开去的脚步声。 回身,听他笑一声道:“你倒是会挑人。” 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继而,又想起一件事。如今王禄是专门负责给千绯请脉保胎的太医啊,这回真是巧事了,我不是想刁难才宣的他。若是让千绯知道,又该以为我是存了什么心思了。不免浅笑。 他瞧着我,开口问:“有什么好笑的?” 回神,略微摇了摇头,推他躺下,小声道:“今日皇上为何会亲自过储良宫去?”如果是要告诉姚淑妃凶手是舒贵嫔,大可以遣了李公公来的。 他顺势躺下,轻阖了双目道:“朕正是得了母后的通知要过玉清官去的,原本想要小李子去储良宫,却不想在半路上,碰见玉婕妤。她说她去储良宫探淑妃的时候,被告知所有人都出来了,独你还留着。她说,请朕过去瞧瞧。” 我不免一震,真没想到,把他请来的,竟然是玉婕妤! 我才想起,我进储良宫的时候,确实未曾见着她。也幸得,她比我晚来了一步。至此,我才愈发地觉得玉婕妤的聪明来。 敛起了心思靠过去,笑问:“那皇上怎的就真的来了呢?” 他微哼一声道:“朕若不来,你还有命站在这里?” 微怔了下,握住他的手道:“皇上如何敢替臣妾挡下那一掌?若是您有个好歹,臣妾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他忽然睁开眼,瞧了我半晌,复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动:“朕也不知…… 不知。 不知还要替我挡下那一掌…… 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方要说话,便听得外头祥瑞道:“娘娘,王大人来了。 起了身道:“王太医进来吧。” 门开了,瞧见王太医一人进来,才要向我行礼,目光落在我的身后,他吃了一惊,忙道:“臣参见皇上,檀妃娘娘。” 我叫了起,回身至床边坐了,朝他道:“王太医还愣着作甚?” 听闻我如此说,王太医也不是愚笨之人,忙起身上前道:“皇上请让臣把把脉。” 他不吭声,只将手伸出来。 王太医忙替他把了脉,脸色一变,却是朝我道:“娘娘,皇上受了内伤……” 我点头,告诉他我知道。他脸上的疑惑愈发地浓郁了,却是什么都不敢问。 我问:“皇上的伤如何?” 他撤了手,才低声道:“内伤需要慢慢调理,臣回去配了药,再派人送来。 “那……王太医可知道如何说?” “是是。”他低头道,“臣知道。”待他退了下去,才听床上之人开口:“朕明日起,晚上都要过储良宫去。” 微微吃了一惊,听他又道:“淑妃伤了朕,自然是要她帮朕调理的。” 我何尝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过储良官去,姚淑妃会因为自责,多少忽略舒贵嫔的事情。而姚家在这当口上,又将瞧见姚淑妃的“圣宠不衰”。更有的是,这一次,舒家是一定要扳倒的。 “舒贵嫔赐死,舒景程革去礼部侍郎一职,调往上林苑监任监副。”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舒贵嫔死罪,舒景程从正三品的侍郎直接降至六品苑监,舒家这一次,恐怕想要再翻身,是难了。 而我,在想的同时,又是微微一惊。将舒景程调往上林苑,那里,三月初九也会有很多人去啊。姚家的人,也会去。 心头一惊,他是想…… 第012章 箴言 “在想什么?” 我才出了神,便听得他淡淡地问我。忙回神,尴尬一笑:“没什么,臣妾只是在想,皇上受伤不告诉太后,真的妥当么?” 他微哼一声,浅声道:“朕知道,母后一向不喜欢你。此事若是让她知道,她再来罚你,那朕这伤岂不是白受了?” 我笑道:“原来皇上是盘算着,不做亏本生意啊。” 他抬眸瞧了我一眼,忽而微微拧起了眉心。我吃了一惊,以为是他身子不舒服,忙道:“皇上可是觉得难受?” 他却依旧看着我,忽而伸手过来,缓缓拂过我的脸颊,低沉了声音道:“你的脸怎么了?” 脸? 本能地抚上脸颊,才想起下午过熙宁宫去的时候,太后用力甩过来的那一巴掌。当时只觉得脸颊疼得厉害,却不想,到了现在竟然还能瞧得出来么? 难怪,我出轩阁的时候,晚凉瞧着我问是否有事。 “谁打了你?”他坐了起来,直直地问着。 略微思忖了下,抬眸瞧看他,浅声道:“皇上以为呢,还能有谁敢打了臣妾?”瞧着他的眼睛,低低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低言着,“其实只要皇上好好的,臣妾挨这一巴掌不算什么。如果可以,淑妃娘娘那一掌,臣妾也不想皇上替臣妾去受。” 反正姚淑妃要杀我是夏侯子衿亲眼所见,不过是一巴掌而已,让她背了黑锅,也不算多大过分的事。这一巴掌,会在她杀我的大罪里.慢慢地淹没下去。我也知,他根本不会再去问。 他平静的眼底终是慢慢动容,却是冷了脸色道:“你是朕的妃子,若是朕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如何去治理这万里江山?” 我轻笑着问他:“那,皇上究竟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呢?” 他的脸色一沉,将我揽进怀中,咬着牙道:“都要。” 都要啊,真霸道。 可,这才向他夏侯子衿的性子啊。 又过了半晌,才听外头传来晚凉的声音:“娘娘,您的药好了。” 我应了声道:“端进来。” 门被打开了,晚凉低了头进来,在我们面前跪下,将手中的药碗呈上。我接了过来,朝她道:“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遂,又起身,却行而下。 转身的时候,见他的目光落在晚凉的背影上,突然开口道:“她不是被你罚去了外头么?如何又调回来了?” 低头吹着碗中的药,随口道:“皇上不是说臣妾不该是那样的人么?所以臣妾发了慈悲,又将她调回来。呵,这人啊,就是要罚一罚才会学乖。如今的她,可谨慎着,臣妾愈发觉得让她去外头是去对了。”一面说着,一面将勺子递至他的唇边。 他瞧了我一眼,倒是也未再说话,只低头喝了勺中的汤药。 见他狠狠地蹙眉,咽了下去,才开口:“好苦。” “皇上难道没有听说过,良药苦口么?”我好笑地看着他,又不是孩子了,还怕吃药。 他瞪着我,不悦地开口:“朕不想喝了。” “皇上……”见他顺势躺下去,闭了眼睛,我摇头笑道,“你不喝药,伤怎好的快?” 半晌,才听他道:“你该喂朕。” 我怔住了,看着手中的药碗,我这不是在喂他么? 再看向他,他却依旧不睁眼,心头微动,原来,他竞存了这样的心思。 仰头,自己喝了一口,俯下(禁止)去。 他却是猛地睁开眼睛瞧看我。呵,不是他开的金口么?怎的又像是吃惊起来了? 他的眸中露出得意的颜色。 将最后一口药含入口中,随手将药碗搁在一旁,他已经轻笑着拉我过去,灵舌肆意地掠进来。我只觉得脸颊狠狠地烫起来,他这……哪里像是要我喂他喝药呢? 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觉得面前的他有些异样,他伸手抱住我,一个侧身将我甩上床。我吓了一跳,他却突然倒下来,与我的身子狠狠地撞在一起。 “皇上!”我惊呼着他。 只听他微微闷哼一声,才想起他身上有伤呢,如何能使得这么大的力气将我拉上来? 推开他,皱眉问:“没事吧?” 他瞧我一眼,脸色有些尴尬,闭了眼睛道:“朕生气。” 我一时间怔住了,突然又生气了,为了何事呀? 仔细瞧着他,也始终瞧不出什么。半晌,才见他伸手抚上胸口,侧了身瞧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他探过手来,捏住我的下颚,轻言道:“朕想知道,在这后宫,你可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殊不知他此话究竟是何意。 不禁笑着倾身,靠在他的胸口,道:“不是有皇上么?您会保护臣妾。” 他哑然失笑,长叹一声道:“朕哪有时间,能时时刻刻保护着你。” 他的话,今我猛地怔住。恍惚中,又似乎想起那日在上林苑偶然睡着时做的梦来。恁的,与他现在的口吻这般相像呢?不能时时刻刻保护着我,所以,才想要我变得足够强,变得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是么? 笑着道:“皇上自然不能将心思都放在这里,皇上是要关注前朝政事的,这后宫的琐事,哪里是您管的?” 提及政事,他的脸色微微一沉,忽而叹一声道:“说起这个,让朕又想起,朕的生辰将至了。” 是啊,如今都已经二月十二了,算算时间,一个月都不到了。一转眼,便会到了。 我不说话,听他又道:“那日,可热闹着。” 自然是热闹啊,太后提及过,顾卿恒也与我说过一些。倒是他,还是头一回在我的面前说起此事。我也只当作不知,不免好奇地问他:“到时候各封地的王爷也会来么?” 当年老王爷生有三个儿子,夏侯子衿是长子,又是过继给太后的儿子,所以才封了世子。而他登上帝位之后,另两位王爷,分别离开皇都,划地封王。次子晋王,三子显王。 他应了声,又道:“朕的兄弟们自然会进皇城来,周边一些朝贡国也会来。西部大宣度康帝也想借此机会,与天朝永结友好邦交,朕还派人请他来朝。” 我吃了一惊,小声道:“大宣又不与我天朝接壤,他们的皇帝为何会愿意来?” 他笑一声道:“朕登基前一年,大宣还动荡不安过。你也知,纵然是天朝,也会有兵变,拉得一个盟友,总比树一个敌人好。” 他在说起天朝兵变的时候,脸色丝毫瞧不出异样。我亦不知,他口中的兵变.是否是四年前他登基之时的那一场。只是这些,我不会开口去问。 微微吸了口气,继而又想起北齐来。 北齐虽然也不是朝贡固,但从顾卿恒的口中我已经得知,那日北齐定也会来人。北齐皇帝年迈,膝下却未有子嗣,他自然也是怕他百年之后,他手上的基业被他国侵占吧?不知为何,我忽然对那韩王好奇起来,他是北齐帝的义子,殊不知日后会否有他继承北齐的江山? 只是…… 悄然看向夏侯子衿,他方才说的时候,独独不提及北齐。许是,他的心里,还有着恨意。 我何尝不知,那是一段解不开的心结。 倘若当年的他,便是这天朝的九五至尊,他定然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拂希拂希,我隐隐地,嫉妒起这个女子来。只因,她的死,成就了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永永远远,那般牢固。 任凭谁都,动摇不了。 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抱着他,很真实的感觉,可我的内心,却愈发地觉得飘渺起来。 不管是姚淑妃,还是千绯千绿,抑或是这后宫众多的女子,我都可以去争去斗。可,唯独拂希,我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她。 我再强,都争不过,死人。 “怎么?”他低下头来问我。忽而又浅声道,“抱得太紧了,朕胸口痛。” 也不知怎的,那一刻,我竟然不想松手,反正收得越发紧。他忍不住哼出声来,我咬着牙道:“皇上疼么?皇上疼着,才想得起是为了臣妾挨的这一掌。”他的身子微微一怔,随即轻笑道:“既如此,方才又为何殷勤地劝朕喝药?朕这伤好不了,岂不是称了你的心意?” 抬眸,对着他的眸子,开口说着:“臣妾此刻心里矛盾着,既想皇上快些好.又想皇上这辈子都好不了。” 都说帝王恩情犹如镜花水月,我不想,一场空。 依旧用力抱着他,他皱眉疼着,却并不推开我。 半晌,才听得他咬牙道:“一辈子都好不了,朕的檀妃,好狠的心。” 我不语,靠向他的胸口时微微用了力,几乎是撞过去。 “嗯……”他闷哼一声,却不恼,低声道,“朕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你。是要提醒朕什么?” 提醒他什么?呵,我总不是要提醒他忘记拂希一点,多记着我一点吧? 那样,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良久良久,才愿意轻轻松开抱住他的手。却不想,他倒是圈紧了我,笑言:“朕原以为,你对朕没有期待。” 原以为…… 那么现在呢?我对他,有期待了么?我未说什么,他却知道了么?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微微击中,我对他,有着期待了么? 真讶然啊,怎的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 忽然又想起方才我问他为何要替我挨那一掌的时候,他也说,他不知…… 正想着,听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抬眸瞧他,见他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皇上!”伸手抚上他的胸口。 他却摇头轻笑:“朕没事。” 半晌,又道:“朕今日,开心。” 见他脸上的笑意未减,看来是真的开心。不知为何,瞧见他笑了,又突然想起他说要我在他生辰那日狩猎的事情来。每每思及,心头都有中无法言语的感觉怪怪的,却绝不是高兴。 所以,对那将来的狩猎会,我期待着,又觉得心悸。 我总觉得那日,会发生点什么。我似乎宁愿,他可以取消狩猎,在那日,做点别的什么。 取消狩猎! 心头一震,我怎的忘记了? 看了他一眼,既然他说今日高兴,那么我试着说说,又何妨呢? 他似乎有些累了,靠着我,缓缓闭了眼睛。我吸了口气道:“皇上,下次去上林苑,真的要狩猎么?” 他不睁眼,只道:“不然你以为?” “臣妾以为,稍有不妥。” 他只轻轻地哼了声:“嗯?” 思忖了下,终是开口:“春季乃是百兽交配季节,是不宜狩猎的。”这个我在之前也还不曾想到,如今却突然,想起此事来。 他忽而睁开双眼,直直地,望着我。 我到底是吃了一惊了,那日可是他的生辰啊,狩猎自然是来助兴的。我却说.取消了它。如今他听了,可是生气了? 呵,我总惹他生气啊。 “皇上。”有些心悸地唤了他一声。 他撑着身子欲起来,我吓了一跳,忙跟着爬起来去扶他。他瞧着我,骤然笑出声来,开口道:“檀妃,你真是与众不同!” 我噤了声,我自然不同,谁会跟我一样,说这样的话来扫他的兴? 却听他又道:“此事朕在朝堂上提出来的时候,底下群臣,竟然无一人反对!个个都是拍手叫好!朕却不想,朕的妃子,居然会懂得眷猎不宜的道理!” 我愕然,那些大臣们也不见得是不懂,只是,他们都想奉承他,不敢说出来罢了。 他笑道:“春猎自然不宜,狩猎是助兴的,却也不能破坏了百兽的繁衍平衡。这一层共系,朕自然想到了。” 吃了一惊,看着面前的男子,他说,他知道? 那为何又偏偏…… 瞧着我惊愕的样子,他解释道:“那日狩猎,朕舍命人放入大群的兔子,所有入林之人,只得射杀野兔。如此,既不拂了雅兴,又能弥补春猎不宜的缺陷。你以为呢?” 到底是震惊了,原来,他一早便已经准备好。否则,又何以来的那么多的兔子? 忽而,想起那日在上林苑的时候顾卿恒的话,的确,作为君王,他的远见叫我都觉得吃惊和佩服。他虽贵为天子,可,做那些有悖常理的事情,虽无人敢言.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此一来,必不会有微词。群臣百官,只会愈发地臣服于他。 不禁脱口道:“既然皇上心里早有对策,又为何不言明呢?”照他的话说,他在朝堂上提出的,不过是狩猎。至于究竟如何狩,定是未及说出来的。 他微哼一声道:“朕只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关心朕的江山社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慢慢地溢出失望来。 定是,一个都没有。 我欲开口,他有些气愤地道:“朕知道他们一个个心里明白着,就是不肯说出来!全都只会,趋意奉承!” “皇上。”说着说着,他倒是真的生气了。 “朕真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都革职查办了!”他嗖着牙说。 我忍不住笑出来:“您若是将他们一个个都革职了,那日后早朝,不就剩下您一人了么?”革职容易,就职难。 我想,那些个大臣们,不能说是一无是处,否则,这朝廷,早乱了。 只是,正如夏侯子衿说的,他们,都不是真正关心这江山社稷。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仕途。 或者说,谁坐拥这江山,于他们来说,都无所谓。 不然,何以前朝嘉盛帝时的元老,一个个,如今都依旧在朝中呢? 所以,他要掌权。而太后,也在一步一步地,想要收回外流的兵权。 他哼一声道:“那群老匹夫。” 我笑着看他:“皇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么?” 那可真是悲哀了。 他睨视了我一眼,启唇道:“有。”他顿了下,接着道,“二人。” 心下一动,忙问:“谁?”我也好奇了,所有人都不敢言,那么谁的胆子这么大?纵然是我,方才说的时候,也唯恐他盛怒的。 不过听闻他的口气,我也知道,提出质疑的人,也不是在朝堂上,而是,私下。 不过这样,倒是也能理解。 朝上说,那是与群臣为敌了。任谁都没这个胆。 他微微挑眉,问道:“你这么好奇?” 点头道:“那是自然,臣妾好奇那胆大妄为之人,还好奇,皇上您会如何处置?”说是处置,可我也知道,定然是赏的。他既然在朝堂上故意演这出戏,必然是想嘉奖那些真心为了江山社稷好的忠臣。 我真是好奇,那二人在提出来的时候,想必是打算好端了脑袋的,却不想,运气这般好。夏侯子衿就是在等着他们出来。我想看看,究竟是谁的运气,这般好。 他却略微沉了脸色,启唇道:“晋王。” 大吃一惊,晋王! 可,他远在封地,如何会…… 我正想着,却听他又道:“朕提早颁了圣旨下去,要他们早做准备的。可是朕的人回来之时,又带回一本奏折,就是禀奏了此事。”他看我一眼,继续道,“他说,春猎不宜。还说,朕虽贵为天子,亦是不能逆天而行。恳请朕收回成命。 ” 忍不住动容,晋王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逆天而行四个字他都敢说得出来! 细瞧着面前之人,他倒是并没有怎么动怒,我小声问:“那皇上如何说? 他冷声道:“朕还能怎么说?自然是不予理会。朕乃堂堂皇上,竞要去理会他那一句‘逆天而行’么?” 心下好笑,他既是想有人质疑他的决定,如今晋王提了出来,他又嫌他的话太重,搁不下面子。不过他不给晋王回复,又不知晋王会是如何感受? 悄然打量着他,他是想看看,晋王是否有这个异心。看看如此,他还会否安然进皇都来。 对着夏侯家的子孙,他终是选择了,试探。 坐了过去,靠近他,轻声道:“可臣妾知道,皇上并没有真的生气了。待晋王回皇都的时候,皇上甚至,还打算赏赐他。” 他得意地笑了声道:“只要他回来了,面对着朕的时候,还能不改他那句话,朕,自然赏他!” 他这么久的时间不传消息给晋王知道,晋王自然也在揣摩着他是否动怒。他回来了,对着他,会否依旧不改他的见解,我倒是也为他捏一把汗。 “那,王爷若是提了,皇上赏他什么? 他却是反问:“你觉得朕会赏他什么?” 我一怔,这我还真的猜不出来。他能赏赐下去的东西,何其多啊。 他倒是也不为难我,浅声道:“届时,北齐韩王之妹,会来天朝和亲。朕要晋王娶她,也不算拂了北齐帝的面子。” 撑大了眼睛瞧着他,呵,北齐皇帝要韩王之妹和亲,无非是想让她入住天朝后宫的。他怎知,夏侯子衿根本没有那个心思,他想,顺势赐婚给晋王。 我不禁失笑,这于晋王究竟是个麻烦呢,还是赏赐呢? “他晋王府上姬妾虽多,正妃的位子至今还空着,朕一直想着,给他选个王妃的。” 我大了胆子小声道:“皇上觉得晋王会应么?” 他看我一眼,开口道:“朕不知道。” 我暗笑着,却也不再说话。 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扶颧道:“朕累了。” 我扶他通:“那皇上便歇息吧.臣妾扶您躺下。” 他点了头,睡下去。我帮他盖上被子,转而又想起一事,忍不住道:“对了,皇上方才说有二人呢。这一个是晋王,那另一个呢?” 他却是侧了身,低声道:“朕忘了。” 愕然于他说的话。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忘了? 我知道,他是不想说。便也识趣得不再问,在他身边躺下。他躺了会儿,又转身过来抱住我的身子,低声道:“不知为何,朕抱着你,觉得很舒服。” 微微怔了下,我笑言:“那皇上便抱着。” 他嗤笑一声,又道:“朕怕上瘾。” 我笑着,他说的话真奇怪,我又不是毒药啊。 药…… 睁眼看着他,他却已经阖上双目。我想了想,轻声开口:“皇上,储良宫的药,也很苦的。” 今晚他喝药的情形还仿佛就在眼前呢,想起他说,这几日,都要过储良宫去的。要姚淑妃伺候着他。其实我是想问,他过储良宫,也会如今日这般么? 他却只低低地“嗯”了声,便不再出声。 见他倦倦的脸色,思忖了下,终是没有再开口。 不过片刻,便听得他的呼吸声平稳了下去,想来,定是睡着了。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我才猛地想起,方才与他提及春猎不宜的事情,就是想要他取消的。结果,听他说了一番之后,我居然将此事早早地抛掷脑后了。 暗暗咬着唇,还真是被他说得一点都不记得此事了呢。 缓缓地,靠在他的胸口,嘴角牵笑,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觉得,和他悄悄地,谈论一些政事,也成了一件开心的事情。朝政我是管不了,可我喜欢听他说说我喜欢听他那句“那群老匹夫”,想着,会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又只能捂住自己的嘴,怕真的笑起来收势不住,就把他吵醒。 想象着他在大殿上一本正经地说要狩猎,然后满怀期待地等着下面有谁人出来反驳一句,却不想,谁都没有反对。全是夸他圣明的话。他是面上笑着,心里怒着。 我真想,看看那样的他。 笑过之后,又偏偏,想起那韩王之妹来。不知为何,对着北齐的女子,从来不曾有过好感。许是,因了拂希的缘故。 又是拂希。 她是我和夏侯子衿之间的魔,我真讨厌她。那个时候,听闻她死的一刹那,我甚至还觉得庆幸。 可如今呢.很多时候,我甚至希望她根本没死,只要她活着,她永远不可能是坚不可摧的。 永远不可能。 不管她和他之间有过多少个十六年,我的面前,都有着足够的时间。 只是啊,那已经不可能了。 她死了,那便是一辈子缅怀的时光。 缓缓地闭了眼睛,听着他此刻的心跳声,那么平和有节奏。他说,抱着我觉得舒服,可为何我却觉得心慌? 是否,我要求的太多,所以才会不满足? 忽然,听他微微哼了声,有些吃惊地睁眼看他,却见他并未曾醒来。 越过他的肩膀,瞧向外头。隔着窗户,见外头的树枝,在窗上,印出斑驳的影。 良久良久,才又闭了眼睛,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翌日卯时,李公公来叫他早朝,他却似乎早醒了。听见宫婢上前帮他穿鞋子,李公公也跟上来,小声问:“皇上今日觉得如何?” 我悄然睁开眼,见他由着李公公扶了起身,低声问:“你有何事?” 李公公忙道:“昨夜熙宁宫的宫婢来说,太后要皇上今日下了早朝过熙宁宫去,太后说皇上生辰的事情,还要与皇上相商。” 瞧见他的身形一滞,半晌才道:“母后怎的又要与朕商量起来?” “这个……奴才不知,只是……奴才昨日偷偷问过王大人,他说要皇上近日多加休息,不宜太过劳累。不如,一会儿奴才去给太后回个话,就说您政务繁忙……” “小李子,你真是大胆。”他低声斥道,“太后也是你能愚弄的?” “皇上恕罪!”李公公蓦地跪下了。 他瞧他一眼,开口道:“起来吧,朕一会儿下了朝便过去。” 李公公终是不敢再说话,只得点了头。 我觉得有些奇怪,太后这些日子一直避着他,甚至是,他亲自找去熙宁宫,太后都不想和他说过多的话。这一次,却主动派人来叫他去。 相商他生辰的事?呵,这些有下面的人做着,哪里用得着他去操心? 上次他生病的时候,我只以为太后是妥协了,却原来,她还想再有商量余地的。我虽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事情,却也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安。 又躺了会儿,才起身。 朝晨端了水进来,朝我道:“娘娘,玉婕妤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我一惊,忙问:“什么时候来的?” 朝晨道:“有一会儿了。” “那为何不进来禀报?” 她忙解释着:“奴婢是要进来禀报的,只是玉婕妤说,娘娘既是还睡着,要奴婢们不要打扰。” 怔了下,才打发她下去道:“你去和她说,本宫马上出去。” “是。”她点了头退下去。 忙起身,梳洗完了,唤了宫婢进来伺候。 出去的时候,见玉婕妤坐在厅内饮着茶,晚凉侍立于她的身旁。众人见我过去,皆行了礼。我上前扶她道:“姐姐无须多礼,昨日的事情,本宫还来不及谢你。” 提及昨日的事情,她却只是抿唇一笑,开口道:“娘娘福泽无边,嫔妾不过是恰巧赶上罢了。” 与她一道坐了,我笑道:“那也是多亏姐姐的恰巧,本宫今日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顿了下,我又道,”姐姐今日怎的这么早便来了?” 她低声说着:“嫔妾昨日本来想来探望娘娘,却不想,得知皇上也在。又听闻昨日景泰宫里宣了太医,嫔妾便以为,是娘娘身子不好,皇上才急着过来。今日一见娘娘的神色,才叫嫔妾放心。” 我微怔,昨日选太医是为了夏侯子衿,却并不是我。不过此事,我自是不能和她说。便笑道:“是啊,昨日本宫身子有些不适,不过休息了一晚上,已经无碍了。”坐了会儿,便起身道,“姐姐这么早过来,那便一起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吧。” 闻言,一旁的晚凉正要说话,却被玉婕妤抢先道:“原来娘娘还不知道,太后说今日都不必去请安。” “是么?”有些讶异,看来是我睡着,宫婢们还未来得及与我说。 她点了头,脸色微沉,开口道:“舒贵嫔今日赐死,太后信佛,大早便去了轩阁。” 原来如此。 我不禁道:“什么时候行刑?” “自然是午时。” 午时啊,算算,也不过四个时辰多了。 呵,真没想到,舒贵嫔就这么死了。 玉婕妤又道:“听闻咋夜舒贵嫔在玉清宫闹了一夜,哭着要求见太后和皇上,她还说,要见淑妃娘娘。” 舒贵嫔再闹也无济于事,太后和姚淑妃自是不会去见她的。只是我不知道,若是昨夜夏侯子衿知道此事,他会否心软去见她最后一面? “娘娘怎么了?”她见我不说话,低声问着。 我才回神,摇头道:“没什么。” 正说着,见朝晨端了早膳上来。我便道:“姐姐可用过了?若是没有,便与本官一道吃点东西。” 她笑着推辞:“谢娘娘,嫔妾已经吃过了。” 我点了头,也不勉强她。她却起了身道:“既然娘娘无事,嫔妾就先回去了。 ” 我怔了下,终是没有留她,只道:“晚凉,送玉小主出去。” “是。”晚凉应了声道,“玉小主请。” 玉婕妤又朝我行了礼,才转身出去。 待她出去,芳涵才上前来,小声道:“娘娘,您以为,玉婕妤晚一步到储良宫,真的是巧合么?” 是不是巧合我不知道,我只看结果,她还是选择了帮我。 当然,凡事我也需留个心眼儿,所以有些事,我并未告诉她。 我不说话,芳涵却好似还有话要与我说。我瞧她一眼,开口道:“姑姑有什么话,还需要在本宫面前遮掩么?” “奴婢不敢。”她低了头,上前附于我的耳畔,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孙芮死了。” 指尖一颤,被贬出宫的太医孙芮死了? 我沉了声道:“怎么死的?” “悬梁自尽,还留了遗书。” “说了什么?” “说孙家世代为太医,而他却被革职查办,永不录用,他觉得不能再为皇上效忠,又觉得愧对孙家的列祖列宗,无颜面再活在世上,所以选择了自尽。”芳涵瞧了我一眼,又道,“宫里有人去查了,说确实是自尽。他留下的遗书,也确实是他的笔迹。” 她是要告诉我,孙芮真的是自己去寻了死。 也许吧,只是事情总来得这般巧。 让我不免感叹,千绯和千绿好快的手法。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换了太医又说千绯的胎正常,她们还有什么好掩饰的?况且,我也不会去查宫外的孙芮看来,她们姐妹的手段,我倒是真该学学。否则,也便不会有初雪那一出了吃了东西,才起了身,便见祥和进来道:“娘娘,外头惜嫔求见。” 呵,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朝芳涵瞧了一眼,她的眸中也是露出讶然的神色。我开口道:“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见千绿携了菊韵的手进来。二人规矩地朝我行了礼。 我道:“难道惜嫔肯来本宫这里啊.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 她笑道:“今日自然是个好日子,否则嫔妾怎敢上娘娘这里。”语毕,她回头朝菊韵道,“你且去外头等我,我和娘娘好好说说话。” 我倒是真的吃了一惊,她真是主动啊,弄得我不遣散他们都不行了。浅笑一声,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很快,屋内便只剩下我与千绿两人。 从容的起身,见她上前来,笑言:“娘娘可知,孙芮的事情?” 冷笑一声,芳涵才告知我此事,她便迫不及待地来了。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开口道:“本宫还好奇呢,谁这么狠的心,连一个被革职的太医都不放心,原来.是惜嫔你啊。” 她一怔,又笑道:“娘娘说的什么话,嫔妾可没有动他。不过是他忠于皇上,不能为皇上尽忠,倍受良心的谴责,一时想不开,才做的傻事罢了。” 她如今,可真是得意啊。 我望看她,直言道:“你自然不必自己动手,孙芮也是有家室的,随便拉一个来挟持一下,还怕他不乖乖写了遗书去死么?”至于去的人,怕是顾大人的人,毕竟千绿现在身处宫中,还是诸多不便的。 她的脸色终于微变,却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初,开口道:“娘娘如此聪明,怪不得淑妃娘娘的事情也能处理得如此悄无声息。” 心下微惊,看来她还是认为姚淑妃流产一事是我做的。 呵,我之前,也怀疑过她们姐妹。只因,不是自己做的,自然,会是对方。只是,我还看到了太后……千绿呢?凭她的脑子,是不该只局限在我的身上才对她又道:“让嫔妾吃惊的便是,娘娘居然会这般仁慈。要知道,这个世界,只有死人才是不会说话的。”错愕地看着她,她又道,“娘娘后来想起,却也还是晚了一点。” 瞧着她,我咬牙问:“初雪是你的人?”她知道那流苏在我的宫里,却不知道后来的事情。所以只以为我一开始放过初雪的命,后又折回去杀了她。 而舒贵嫔宫里的流苏,自然顺理成章变成了,我嫁祸的。 难怪,她会想不到太后身上。 的确,要是没有储良宫的香炉一事.我也不会怀疑到太后头上去。 她却是笑而不答,只道:“嫔妾原先还怕你嫁祸给姐姐,却不想,娘娘您还是聪明的。知道此事嫁祸给舒贵嫔,比嫁祸给我们姐妹顺理成章的多。”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舒贵嫔是最能接近姚淑妃的人,太后在考虑舒家的时候,自然也是念及了这一点的。 冷哼一声道:“惜嫔今日来,就是为了与本宫说这些无聊的话么?” 她也敛起了笑,开口道:“是啊,一旦舒贵嫔死了,这些自然成了无聊的空话了。嫔妾今日来,自是来告诉娘娘,您动得了淑妃,却动不了姐姐。姐姐的孩子一定会生下来的,您等着瞧吧,” 我笑道:“既然如此,本宫真是想不出,孙芮究竟为你们做了什么,你竞要灭口。” 她却压低了声音道:“孙太医不是为姐姐做了什么,他是为天朝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微微皱眉,千绿这句话,我着实有些不懂。 她有道:“嫔妾今日告诉娘娘,您若是想动姐姐,嫔妾会拼尽全力,阻止你。哪怕是死。” 心头一惊,随即自嘲一笑,瞧见了,这才是真正的好姐妹。 这时,听一人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娘娘,外头来人说,舒贵嫔求您去见她一面!”抬眸,见是祥瑞。想来是我遣退了所有人,他一时间不敢上前。 而我,终是怔住,舒贵嫔为何突然要见我? 第013章 交换 祥瑞还站在外头瞧着我,我倒是微微愣住了,方才还听闻玉婕妤说,舒贵嫔昨夜求着要见皇上和太后,还求看见姚淑妃。如今临死了,居然要见我。 一旁的千绿轻笑一声道:“怎么,娘娘您不敢去么?” 我只眼看她,嗤笑道:“本宫有何不敢去的?”又不是我害了舒贵嫔,我只是奇怪,她见我做什么? 她面不改色,走上前来,伸手轻握住我的手,小声道:“如果嫔妾是娘娘,定不会去见她。不见,您还是天朝后宫的檀妃娘娘。见了,怕是连命都没有了呢。”她笑着,接着道,“或者,娘娘叫了侍卫过去保护着您,以免被舒贵嫔有可趁之机。” 用力地拂开她的手,冷声道:“本宫还怕她?”语毕,也不再看她,只大步朝外头去,一面大声道,“来人,替本宫送惜嫔!” “娘娘可小心了。”身后,传来千绿带着笑意的声音。 祥瑞见我过去,忙迎上来问:“娘娘要去么?不去的话,奴才这便出去回了那宫婢。” 我却道:“不必了,本宫去。” 祥瑞怔了下,忙点头道:“是,那奴才去叫晚凉姑娘和朝晨姑娘。”语毕,转身要走。却见晚凉与朝晨已经急急跑过来,看来方才祥瑞喊得那么大声,她们定早已听见了。 玉清宫外头,见侍卫重重把守着。我过去的时候,竟然瞧见顾卿恒。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他忙上前来行礼道:“属下见过檀妃娘娘。” 我叫了起,不免皱眉道:“顾侍卫如何会在此?” 瞧见他一脸疑惑的神色,想来这句话,也是他要问我的。他正了身道:“属下奉皇上的命令过来监场,娘娘您怎么……” 我上前道:“本宫来送舒贵嫔最后一程。眼下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一个时辰。”他跟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不该来。” 我浅声道:“她都将死了,遣了宫婢来求本宫见她最后一面,本宫也不是毫无人情之人。到底,还是姐妹一场。顾侍卫说呢?” 他明显怔了下,半晌才道:“那属下陪娘娘进去。” 我却拦住他道:“不必麻烦了,本宫自己进去。”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的安危,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夏侯子衿要他监场,不过是守外的,入内,便不合适了。 “娘娘……”他的眉心微拧,不想让我进去。 我笑道:“里头不还有宫人么?不会有事的。”直觉告诉我,舒贵嫔叫我来.并不是想对我不利。 他还想说话,便听身边的晚凉小声道:“顾大人还是不必进去了,奴婢会跟在娘娘身边,誓死保护娘娘。”一旁的朝晨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给他安心的一笑便扶了晚凉的手进去。 舒贵嫔的寝宫外头,守着两个公公,见我过去,明显吃了一惊,忙朝我行礼。方才来景泰宫请我过来我宫婢小跑着上前,为我推开那寝宫的大门。我才觉得奇怪来,居然都未曾瞧见如意。 我与两个宫婢进去,身后的门被缓缓关上。 舒贵嫔呆呆地坐在床边,听见有人进去的声音,本能地抬眸瞧来。看清楚了,苍白的脸上忽然印出些许淡淡的颜色,却是不起身行礼。我自也是不会和她计较这些,放开晚凉的手,独自上前道:“本宫倒是惊奇了,临死,你居然要见本宫。” 她微微怔了下,突然自嘲一笑:“嫔妾是没想到,娘娘真的会来。” 我侧了身,开口道:“你昨日叫冤叫了一夜,如今倒是安静了。” 她微哼一声道:“再叫又如何,还有人会相信嫔妾的话么?如意她以死证明嫔妾的清白,皇上他……都不信!”她哽咽地说着,我斜睨,瞧见两行清泪自她的脸颊顺流下来。 心头猛地一震,怪不得,我进来未见着如意。如意对她倒是忠心,以死效忠她。呵,只是她怎知,此事太后心里最是清楚舒贵嫔是冤枉的,太后又怎会因为一个宫婢的死而心软? 别过脸,不去看她悲伤的表情,沉了声道:“有什么话,说吧。本宫听完了.还急着回去。” 半晌,才听见身后之人起身,朝我走了几步,而后站定。我没有回头,只听她的声音传来:“嫔妾知道,这一次是躲不过了。只因嫔妾清楚,那幕后之人是谁。” 她的话,说得我微微一惊,回身略带着诧异看她。原来她心里知道,所以才会说如意以死明鉴,她不提太后,只说夏侯子衿不信。 我真真可怜她起来,明明知道,却还要留着等死。 她哼了声,嗤笑道:“娘娘一定不知,是太后下的手。可,太后用嫔妾哥哥的命做要挟,让嫔妾在淑妃娘娘面前,一句话都不能透露出来。”她抬眸瞧我,又道,“太后忌惮姚家的势力,所以势必不会让淑妃娘娘的孩子出世。” 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太后会拿舒景程的命相要挟,我也大抵猜得到。否则昨日,太后不会那么从容地叫姚淑妃过玉清宫来。她既然不怕姚淑妃面对着舒贵嫔,定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 我故作不知,讶然开口:“本宫可不能凭你的一面之词,就信了你的话。” 她却不动容,只道:“娘娘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是的,嫔妾想求娘娘一事。 ” 我挑眉道:“何事?” 她突然朝我跪下,我猛地吃了一惊,本能地半退了一步,她俯首道:“嫔妾也是今日才听闻嫔妾的哥哥被贬往上林苑任监副……”她顿了下,咬着牙道,“昨日嫔妾怕太后对哥哥下毒手,却不想,纵然嫔妾不说,太后都不肯放过他!” 我轻笑一声道:“你说的,本宫不懂。不过是降职而已,已经留着他的命了。”藏于广袖的手微微地握紧,难不成……还真的要被我言中了? 她依旧低着头道:“娘娘怎的忘了,皇上生辰降至,届时姚家也会有人去上林苑,到时候人多手杂,谁能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狩猎啊,到时候箭矢乱飞,舒景程不慎杀了谁,或者被谁杀,那都是有可能的事情。舒贵嫔真的不是愚笨的女子,只可惜了,和她作对的,是太后。 我笑道:“这事,本宫可管不了。你要找的,是太后,或者皇上。如何把本宫叫了来?”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看我,冷笑一声道:“娘娘以为此刻除了您,谁还愿,谁还敢来嫔妾这玉清宫么?” 呵,我怎么不知道,有人不想来,有人不敢来。独我好奇了,所以才会来。而她舒贵嫔,也赌得好准啊,赌我会来。可是我总觉得,我这次来,会知道一些,比舒景程的命更加有趣的东西。 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我道:“娘娘不必去求谁,您只需帮嫔妾将这个交给嫔妾的哥哥,再如何,就看他自己的命格了。嫔妾能帮的,也帮了……”话至最后,缓缓地低沉下去,她到死,都顾及着那点亲情,纵然自己活不了,也拼命地为自己的哥哥谋一条活路。 说实话,我有些同情她了。 并不伸手去接,只瞧着她,淡声道:“那是你们舒家的事,本宫凭什么要帮你这个忙?”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低声道:“因为嫔妾有一个可以和娘娘交换的秘密。” 心下微微动容,我却站着不懂,只问:“什么秘密?”我真是好奇啊,她的心里究竟藏了什么,能让她以为换得了她哥哥的命? 舒贵嫔悄然瞧了眼我身后的晚凉与朝晨,小声道:“此事,嫔妾只与娘娘一人说。” 我迟疑了下,终是抬步上前。 “娘娘!”晚凉在身后错愕地唤了我一声。 我却抬手示意她不必上前,舒景程的事情舒贵嫔不是在骗我,我谅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耍什么花样。她依旧跪着,我上前,俯下(禁止),将耳朵凑过去。 她微微直了身子,靠近我的耳畔,低言道:“娘娘最是清楚,之前曾有人暗中透露给您,有关荣妃腹中帝裔的事情。”我怔住了,听她继续道,“发出此消息的人,便是嫔妾。当日嫔妾调风荷过泫然阁的时候,曾经吩咐了风荷在荣妃衣柜里的几件衣服上面,动了点手脚。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浑身一震,突然想起那日千绯说肚子痛的事情,原来,她竞不是装的么? 猛地直起身子,挥手掴了她一掌,怒道:“大胆!连皇上的帝裔你都敢动!”她不必说明,我自然也是知晓,她要风荷动的手脚是什么。我没想到的是,那时候将此消息透露出来的人,原来是她。 看来那时候,并不是有人想借我的手去查,而是,她想直接借我的口说出来。只因,手脚是她动的,她若是站出来说,难免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身后的两个宫婢吓住了,不必我不言明,她们还只以为我口中的“帝裔”是姚淑妃的孩子。 舒贵嫔一下子没想到,被我一掌搧到了地上,她本能地捂住半边脸,却只从容地瞧了我一眼,咬着唇道:“娘娘不要告诉嫔妾,您听见这样的消息,心里一点都不开心?” 正了身,我笑道:“舒贵嫔说的什么,本宫今日什么都没听到。” 听我如此说,她的脸上又染起微微的笑意,开口道:“娘娘您什么都没听到不要紧,只要将这个消息无意问让淑妃娘娘知道,她刚刚痛失孩儿,定会着手调查的。” 我瞧着她,笑问:“查什么?” 她笑一声,道:“娘娘何须嫔妾言明?待他日淑妃娘娘查出荣妃如今的肚子是假的,您觉得皇上会如何?” 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之人,她接着道:“荣妃与惜嫔自是犯了欺君之罪,罪可当株!而淑妃娘娘,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太后下手害死她的孩子,所以太后定会疑心她,疑心是否是淑妃下的手。娘娘。”她唤我一声,又道,“到时候后宫唯你是尊,这样的筹码,够不够换嫔妾哥哥一命?” 这样的结局,真是诱人啊。我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姚淑妃和千绯千绿姐妹。看来这一次的事情,舒贵嫔也记恨了姚家的人,这其中,自然包括姚淑妃舒贵嫔瞧着我,又将手中的纸条递过来给我。我轻笑一声,终是伸手接了。她这才仿佛是长长松了口气,原本强撑着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去,她用手支撑着,又看向我,轻言道:“嫔妾代哥哥先谢过娘娘。” 我不语,听她又道:“还记得娘娘刚进宫的时候,您用如梦的死威胁嫔妾救您一命。” 本能地瞧向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不过是泫然阁一个小小的宫婢,而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嫔娘娘。 回头看看,谁又会想到今日。 “那时候嫔妾便觉得,您不是常人……”她缓缓低下头,沉默了下去。半日向才又道,“呵,只是嫔妾怎么也想不到,您可以赢得皇上的心……后宫的女人都羡慕您。” 终是怔住,我赢得了夏侯子衿的心了么? 为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羡慕我,实则是嫉妒吧?我还嫉妒着拂希。 瞧见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珍惜地放在掌心里,低头瞧着,开口道:“记得嫔妾刚进宫的时候,皇上夸嫔妾的女红做的好。嫔妾说,亲手做个锦囊送给他。只是,嫔妾忘了,他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哪里只能嫔妾一人独享他的恩宠?那时候,嫔妾心高气傲,这锦囊一搁便是近四载的时光。如今,再是见不着皇上了。娘娘,请您将嫔妾的这个锦囊交给皇上,让他……让他在嫔妾死后,还能念着嫔妾昔日的好……”话至最后,她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囊上,真真是精致的手工啊。 她仰起头,艰难地露出笑容,将锦囊递给我道:“嫔妾拜托娘娘您……” 瞧了一眼,踌躇了下,终是接了过来。 又站了会儿,终于转身。 身后之人却并不起,只低低地道:“太后是为了皇上的江山,所以要牺牲我们舒家。只是,牺牲了嫔妾没关系,我们舒家不能无后……” 微微深吸了口气,看来舒贵嫔的心里,真的明如镜啊。 “娘娘,午时快到了。”晚凉在一旁提醒着我。 不免回头再次看了一眼她,见她的身子明显颤抖着,死,谁不怕啊。 嘴角微动,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朝两个宫婢道:“我们回去。” “是。”晚凉上前来扶着我,朝晨已经走过去将门打开了。 三人出到外头,又行一段路,便见几个宫人过来。我一看装束,便知是行刑的公公。上前,他们忙对我行礼。我瞧了一眼,见他的手上的盘子里,只放着三尺白绫,不免吃了一惊,随口问:“如何只此一件东西?” 公公忙道:“回娘娘的话,皇上生辰降至,宫里不宜见血光,故此,太后才说撤下鸠酒和匕首。” 原来如此,太后信佛,自然要更加小心一些的。 公公又小心地瞧了我一眼,低头道:“娘娘,奴才们还等着去回话。” 我才回身,点了头道:“公公慢走。” 闻言,他才招呼了身后的宫人们疾步朝舒贵嫔的寝宫走去。 “娘娘……”朝晨小声地唤我一声。 我抿唇一笑,扶着晚凉的手朝外头走去。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事,猛地收住了脚步。 “娘娘?”晚凉吃了一惊瞧着我。 取出身上的锦囊,方才舒贵嫔要我送给夏侯子衿的。再次细眼瞧着,确实很漂亮。冷笑一声,随手甩进一旁的花丛,我为何要帮她呢?让夏侯子衿念着她生前的好? 我没有那么傻,一个拂希已经够了,还要再添一个舒贵嫔么? 虽然,舒贵嫔远没有拂希来得重要,可我也不会去做那画蛇添足的事情。 两个宫婢瞧着我将锦囊丢出去,皆来说话,连着脸色都丝毫不变。 没有再迟疑,快步走出玉清官去。 外头,顾卿恒见我出来,疾步上前来,仔细瞧着我,确定我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行至他的身边,低声道:“想来里头的公公很快会出来的,顾侍卫的任务也该完成了,没事就回去跟皇上回话吧。” 他似还想说什么,动了唇,却只道:“是,属下恭送娘娘。” 上了鸾轿,从怀中取出舒贵嫔给我的纸条,打开,只见上面简单地写了一句话:三月初九上林苑,当心。 底下的落款:晴儿。 复又收起,藏入袖中。 诚如舒贵嫔说的,她拼命要见我一面,只为了保住她哥哥的性命。她说,是太后不肯放过舒家。 呵,那道调任的圣旨,我也不知究竟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夏侯子衿的意思。 反正,不管是他们谁的意思,我郝十分清楚明白。怕是舒景程以为此事,是姚淑妃嫁祸舒贵嫔的,这样的谣言,随便动点手脚便能让他深信不疑。更有那一日,他与姚振元一并去御书房见夏侯子衿的时候,当着面,姚振元定是毫不留情面的。 所以,他定不会放过姚家的人。若然那日,他能刺杀姚振元,那便是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于太后和皇上,也没有损失什么。不管如何,此事,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倘若我把这纸条交给了舒景程,他自然会知道这是舒贵嫔最后的遗言了,难保他不会迟疑一下,想到太后和皇上的计谋上去。万一他再找了姚振元,那就糟了。 深吸了口气,昨日在熙宁宫的时候,我曾答应过太后,我对夏侯子衿,不得有异心。 所以,我怎么能将这纸条交出去? 舒贵嫔赌的是她哥哥的命,而太后赌的却是夏侯家的江山! 夏侯子衿是我的夫君,我呢?还能选择一个被赐死嫔妃的哥哥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微微握紧了衣袖,想起方才在玉清宫里,舒贵嫔看着我的目光。轻阖了双目,我想帮她,但却不能拿夏侯子衿的江山去赌。如果,这一次能除掉姚振元,那么在皇都的兵权便是收回了。姚行年的兵力,皆是分布在皇都之外,他纵然回来.也要时间。 既是舒景程动的手,姚行年若是想怪到夏侯子衿头上,也是师出无名。这口气,他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摇了摇头,这件事便不必再去想。 继而,又想起千绯。 照舒贵嫔的意思,千绯其实早就流产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 想着,不免心头一惊。如果是真的,她们姐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事情! 如果这样,千绿要灭孙芮的口,也说得过去。 可,我却有一事想不通。今日千绿在景泰宫的时候,却说,孙芮是为天朝做了一件大事。 隐瞒千绯流产,绝对不是什么大事。听千绿的口气,刊、芮似乎做的,还是一件大好事。所以,绝非可能是因为隐瞒了千绯流产一事。 何况,如果千绯真的已经流产,那么新调过去的王太医呢?直觉告诉我,王禄没有问题。从几次的接触问话中,我可以确定,他没有问题。 那么,千绯的胎真的有事,不可能瞒得住的。 是舒贵嫔在骗我? 呵,继而又自嘲一笑,她都要死了,还大费周章地把我叫去,就是为了骗我千绯已经流产?若要说她要我去查,那还能说得过去,可她却说,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姚淑妃。所以,不管结果如何,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舒贵嫔她就算骗我,也骗得没有任何道理。 这一切的一切倒是叫我觉得,愈发地茫然了。 只是有一事,却让我肯定了下来。 那次因为南诏进贡的药膏的事情,真的不是舒贵嫔在千绯的背后给她出谋划策。微微咬唇,这看似平静的深宫,究竟暗中隐藏了多少暗涌,绕是我,都觉得有些心悸了。 放眼瞧去,那么多嫔妃,谁没有几分心机啊?千绯若是没有千绿,怕早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忽而睁开眼睛,脱口道:“停轿。” 鸾轿停了下来,晚凉拂开轿帘朝我道:“娘娘怎么了?” 我起身下轿,只道:“本宫觉得烦躁的很,还是下来走走。你让他们回去。”语毕,扶了朝晨的手出去。 晚凉应了声,打发了身后的轿夫回去。 朝晨陪我走了几步,小声问:“娘娘又何烦心的事,不如说出来,奴婢听听。 ” 一下子太多的事,真的要我说,还不知道从何说起。 晚凉小跑着跟了上来,跟在我的身侧,瞧了我一眼,却不说话。 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便走进了御花园。穿过羊肠小道的时候,瞧见一侧的长廊上,走过两个宫婢。 我不过瞧了一眼,便觉得那两个宫婢很是面熟。心下微动,不就是姚淑妃宫里的宫婢么? 不免又看了一眼,却并不见眷儿。 微微吸了口气,眷儿不在,倒也好。只因,她可不是姚淑妃的人,难免要将我的话,去透露给太后听。我可没忘记,我还吃了太后给的毒药啊,我可不想死瞧一眼身边的晚凉,心里暗道:对不起了晚凉,我要再利用你一次。 不管舒贵嫔是否骗了我,我都得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猛地站住,抬手狠狠地打了晚凉一掌,估计提高了音量道:“放肆!本宫不是说过刚才在玉清官的事情不得再提及么?舒贵嫔将死之人,她说她已经害得荣妃流产她就真的流产了么!以后此事你们两人若是再敢提及,本宫决不轻饶!” 晚凉怔了下,聪明如她,马上想到我的用意,直立地朝我跪下,哭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时口快,奴婢知错了!” 朝晨也机灵地跪下道:“娘娘请绕了她吧,方才在玉清官,奴婢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冷哼一声道:“记住便好!”语毕,也不看她们,甩了衣袖径直转身朝前走去。 身后的宫婢迟疑了下,终是谢了恩,爬起身追过来。 一路走去,没有回头,想必那两个储良宫的宫婢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无需多久,便会传入姚淑妃的耳中。正如舒贵嫔所说,她如今正当丧子之痛,听闻千绯流了产还假孕,不管真假,她都会按捺不住。 那么,我便拭目以待了。 行得远了,才回头,去看晚凉。低声道:“晚凉……” “娘娘。”她打断我的话,浅笑着,“您千万别说对不起的话,那会折杀奴婢。” 心头一紧,伸手拉住她与朝晨的手,吸了口气道:“总有一日,本宫会奏请了皇上,赐你们一段好姻缘,让你们嫁出宫去。” 其他的也不需说得再多,这是可以给她们的,最好的归属了。 “娘娘!” 两个宫婢惊呼一声,忙齐齐下跪道:“奴婢们愿意伺候娘娘一辈子!” 我笑:“本宫也想,只是本宫不想做个自私之人。你们对本宫好,本宫也会对你们好。” 她们依旧低着头,我却已经转了身:“好了,都起来吧,回宫去,本宫也累了。” 晚凉与朝晨起身,半晌,才跟上来。一边一个扶着我,晚凉小声说着:“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会一直记得。若然有朝一日,娘娘真的过得很好了,奴婢愿意听从娘娘的安排。” “奴婢也是。”朝晨也低声道。 而我,终是怔住了。 真的过得好。 呵,晚凉的话,让我仿佛突然间又想起那晚上顾卿恒对我说的话。他说,我现在不能让他放心,所以他才要进宫来看着我…… 喉咙有些难过,连着鼻子都是酸酸的,好坏的两个宫婢,想把我弄哭啊。 吸了吸鼻子,笑了。 往前又走了一些时候,瞧见远处那抹明黄色的影。 那个方向,该是从太后的熙宁宫出来的吧?才想起今早李公公说太后逃他下了朝过熙宁宫去的。我却不知,他竟然在熙宁宫待了那么久么? 他走的很快,李公公跟在他身后追着。 不觉又想起那次他主动去熙宁宫,太后却不想与他说话的情景来。他狠狠地与我擦肩而过,也如现在这般疾步离去。 不过,看着他矫捷的步伐,心里又微微地放下,看来他身上的伤没有大碍了将目光缓缓地收回,回神,瞧见前面站着一个女子。我走上前去,她似乎猛地回神,见了我,急着行礼道:“嫔妾给檀妃娘娘请安。” 我只随意点了头,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仔细瞧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热,片刻,才想起来。是阮婕妤啊,夏侯子衿遇见如梦的那一晚,原本应该是个她约了一处的! 有些惊诧地回眸,那件事情过后,我还真的没有想起她来。 朝晨见我又回头瞧,便道:“娘娘怕是不知道她,她是阮婕妤。也不知什么事情,皇上从去年就不再见过她。奴婢听闻她还大病了一场,一直在元宜居卧病呢。” 我轻笑一声,怕是她的病,我多少还知道点儿。 回了景泰宫,吃了点东西便回了寝宫休息。 晚上的时候听闻夏侯子衿去了储良宫,我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多大的失落。 一连十日,他都是出了御书房,便直奔储良宫去。 舒贵嫔的死早已经淹没在后宫这个华丽的舞台之上,用不了多久,很多人,都不会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子了。 而我,丢了她给我锦囊,却也从来未曾后悔过。我不过是存了女人的妒心罢了,我想,换位思考,别人也未必能将可以缅怀我的东西交给夏侯子衿去。 谁都不会这么傻,让自己身边的男人,去怀念其她的女子。 后宫盛传,姚淑妃虽然没了帝裔,却一直圣宠不衰。 这样的消息,自然很容易便能传进姚家人的耳朵里。也能容易地,传去舒景程的耳朵里。 想起妹妹的惨死,想起姚家的无情,我想此刻的舒景程心中的恨意,只会越来越浓。他或许还觉得,将他调去上林苑,是个绝好的机会。 而我有一事,终是觉得奇怪。为何姚淑妃能够对千绯迟迟不动手? 难道只是因为她在圣宠期间,不愿做那些暗事么? 呵,姚淑妃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从她那日在储良宫明着要杀我的时候,我便知道,有时候,她也不是个能按捺得住之人。只是此事,我也不会去插手,也许,她还是观望着,她在等着我动手。 只要我迟迟没有动静,相信有一日,她定会忍不住。 千绿与千绯姐妹突然安静了起来,毫无动作。 而王太医依旧每日按时去给千绯请脉,也并没有传出任何异常的消息来。 我每曰照常过熙宁宫去给太后请安,终于又在熙宁宫见着姚淑妃。她依旧高傲地坐在太后的身旁,瞧着我的眸子里,始终含着恨。 我只作未见,只低头与玉婕妤耳语。 出熙宁宫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愈发的近了,回头,见竟是姚淑妃。 忙行了礼道:“淑妃娘娘。” 她直直地看着我,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那双眼睛着我的眼神,始终如一我不免嗤笑一声道:“娘娘何苦如此看着嫔妾,那日的事情,嫔妾也已经与娘娘说得很清楚了。” 姚淑妃上前逼近我,狠声开口:“那事本宫可以不算在你的头上,不过,从皇上在储良宫为你挡下一掌开始,本宫便在心里告诉自己,面前的女人,将会是本宫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心头一震,原来,是为了夏侯子衿。 抬眸瞧着她,浅声道:“娘娘是要再杀嫔妾一次么?”还没出熙宁宫呢,她真的有那么大的胆子么? 她嗤笑一声道:“你太小瞧看本宫了。你很聪明啊,想留皇上的心,那么本宫告诉你,本宫也可以!” 我怔住了,她又冷冷地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一时间呆住了。她也说,要留他的心。 我不知这十多日来,她对他做了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事,若然她的孩子真的生了下来,还是个皇子。姚家要拥立幼子,她姚淑妃究竟是站在夏侯子衿这一边,还是站在姚家那一边? 半晌,又摇头无味的笑。 姚淑妃怕是不知,这辈子她都再难有和他的孩子了啊。太后虽然是为了江山.这一招也确实是狠毒的。剥夺一个女人做母亲的权力…… 其实太后她对这样的滋味儿,甚至熟悉。 她当年便是没有子嗣,所以她把她全部的爱,都给了夏侯子衿。 若是裕太妃没有疯癫,我倒是想问问,亲手将儿子让出来,她又究竟是何种滋味? 已经过了十多日,想来夏侯子衿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果然,这一晚,他没有再过储良宫去。却也没有来景泰宫,而是去了庆荣宫看千绯。 站在窗口,呆呆地望着院中的景色,昏暗的光线,却依旧可以瞧得出万物复苏的样子。 忽而,又想起舒贵嫔临死前的那番话,她说她是不能独享他一人恩宠的,只因他有着三千佳丽啊。 姚淑妃说,要留住他的心。 可我却想问,这后宫之中,真的可以有一个女子,可以永远留得出他的心么每每,他面对着我的时候,那种温馨的感觉,那么真实而温暖。可是,当他离去,我只能听到他今日去了哪里明日去了哪里的时候,又会觉得那般怅然若失所以我才要说,他的宠爱,是我渴望,却又觉得心悸的。 “娘娘,早些休息吧。”晚凉进来帮我关了窗户,催促着我休息。 我默默转了身,上床躺下。 又是连着十日,他不是去了储良宫,便是过庆荣宫去。 后宫之中,仿佛出现了姚淑妃和荣妃两相平衡的奇怪局面来。 时间过得已经很快了,转眼,已经三月初。离夏侯子衿生辰不过短短数日的时光了。 这日,我起来的时候,吃惊地发现苏暮寒给我的药水已经不多。幸好,待三月初九那一日,便可出宫去,到时候派人去取一下,应该是不会有问题。 唤了朝晨进来帮我梳妆,才起身,便听得外头李公公叫道:“皇上驾到 算算,他都有二十多日不来景泰宫了呢。 此刻听到他来,竟然也不是兴奋,那种感觉,朦胧的,说不出来。 与朝晨一道出去,他大步跨进来。 行了礼,他挥手道:“都出去吧。” 朝晨忙应了声,匆匆退下去。他朝我走来,拉了我的手过去坐了,瞧着,他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我不免问他:“究竟有何事,让皇上这么高兴?” 他浅笑着道:“朕收到消息,说晋王和显王会在今日未时之前进城。” 这么快?经他提起,我才想起.今日已经是三月初三了。想必是他下旨要他们早些时候进皇城,想要先叙叙旧的吧? 不过令他这么开心的原因,无疑是因为晋王也照常来了。想起他说的,要将韩王之妹赐给他做王妃的事情来。呵,我倒是想看看这个敢在奏折上写“逆天而行”四个字的王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朕今日琼台设宴,为朕的两个皇弟接风洗尘。” 我笑道:“两位王爷赶路也劳累,皇上竞一晚休息时间都不给他们么?” 他瞧我一眼,倒是不生气,只道:“怕是朕不急,倒是有人会急了。”我微微怔住,尚未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却听他又道,“今晚是家宴,记得早些来。 ” 我愣了下,才道:“皇上还要去哪里么?”我以为,他来了景泰宫,会与我一道出席琼台晚宴。 他轻笑着点头:“朕还有些事要处理,顺道过来和你说一声,很快便走了。 “皇上……”他真是来去匆匆啊。 他瞧我一眼,皱眉道:“嗯?” 哑然失笑,开口:“没什么,臣妾只是想问问您身上的伤,都大好了么?” 他大笑一声,道:“自然,朕还等着在狩猎会上大显身手呢!”语毕,便已经起了身,又朝我道,“朕先走了。” 我忙跟着起身,低头道:“臣妾恭送皇上。” 独自待在景泰宫,哪里都没有去。 到了下午的时候,才觉得有些乏闷,离未时还有两个时辰啊,倒不如出去走走。 只带了晚凉一人出去。 走得累了,寻了处凭栏坐了,晚凉便说去帮我倒杯水来。没有拒绝,由着她去。才听她走出几步,便传来“嘭”的一声,猛地回头,见晚凉不慎撞到了什么人,自己冷不丁倒在地上。那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径直往前去我一怔,他的装束并不是宫中羽林军,衣襟与袖口的黑色掺红滚边让我心中明了,那是亲王的服侍。心下一紧,夏侯子衿不是说他们要未时才会进城么? 那个方向,是往熙宁宫去的! 那一刻,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脱口道:“晋王请留步!” 第014章 圣明 面前的男子一震,站住了脚步,猛地回眸瞧向我。晚凉听我如此称呼他,忙爬起来,低了头道:“奴婢该死,冲撞了王爷!” 他却并不看身边的晚凉,依旧直直地看着我。我起身朝他走去,他微微蹙眉.启唇问:“你是……” 我在深宫,他自是不认得我的,便浅笑着开口:“本宫是檀妃。” 他的眸中露出一片讶异之色,却只在一瞬,继而开口道:“原来是檀妃娘娘。”他依旧瞧着我,又道,“只是娘娘曾经见过本王么?” 呵,我如何会见过他呢?只是夏侯子衿说两位王爷要未时才会进皇都,即便是早来了,也只会去驿馆歇息,如何会突然进宫来?还是朝着熙宁宫的方向去。 他急着进宫,该是找太后的。 或许,便是为了春猎一事。 只因,夏侯子衿在收到他的奏折后这么久都不给他回复,甚至是照常要他们进城。他定是心中疑虑,时下还早,便过熙宁宫去听听太后怎么说。 所以,我不过是猜了一下。 便笑道:“本宫哪里有幸见过王爷,看来,本宫这声‘晋王’是对了?” 他倒是也不与我计较,只轻笑道:“娘娘聪明,只是本王现在还有事,先行告退。”语毕,朝我行了礼,便转身要走。 我忙道:“王爷先不必急着过熙宁宫去。” 他收住了脚步,回眸看我。我解释道:“这个方向,王爷只能去看太后了,皇上的御书房可不是往那里去的。” 他这才缓缓回身,沉了声道:“娘娘究竟是恰巧碰见本王,还是特意在此候着本王?” 微微一怔,他和夏侯子衿倒真的是兄弟,两人同样重的疑心啊。 面不改色地看看他,微微侧身道:“本宫是碰巧在此,不过本宫却知道王爷去熙宁宫所谓何事。不知王爷可赏本宫这个脸,过前面亭子坐上片刻?” 语毕,便不看他,只径直转身朝不远处的亭子走去。晚凉忙跟了上来,走在我的身侧。 身后之人迟疑了下,终是抬步跟上来。 过亭中坐了,晚凉识趣地开口:“奴婢去沏壶萘。”说着,便退了下去。 晋王瞧我一眼,开口道:“不知娘娘要与本王说什么?” 我微微一笑,轻拂了拂衣袖,低声道:“本宫猜,王爷急着去见太后,是为了春猎一事。” 他的眸子一紧,毕竟那是他上奏的奏折,是不该被我知晓的。冷着声道:“本王以为后宫是不得干政的。” 我心下不免想笑,他是否以为夏侯子衿荒/淫/无/道,连着奏折都要给我瞧?从他的脸色,我便瞧出了对夏侯子衿的不满。 摇头道:“王爷误会了,本宫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只是,本宫在劝皇上取消春猎的时候,皇上无意间透露的。”抬眸看着他,笑言,“本宫一直好奇啊,能说出那样的话来之人,究竟生得如何模样?” 闻言,他脸上的怒意缓缓消散了些许,瞧着我的眼底露出一丝惊讶,开口道:“娘娘也觉得不合时宜?” 我笑:“不然本宫何以劝皇上收回成命?” 他的眸子亮了亮,却是苦笑着摇头:“只可惜,皇上依旧不为所动。所以本王进宫,想问问太后,此事她究竟如何看?” 我直直地瞧着他,开口道:“王爷以为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还是太后的天下?” 他一时间怔住了,我又道:“王爷进宫不去见皇上而径直过熙宁宫去,将此事说与太后听,王爷要太后出面与皇上提及此事,试问皇上心里该做何感想?” 夏侯子衿那么骄傲之人,若然真的太后出面来说,他的面子定会挂不住。甚至还会以为,晋王想要太后来压他,凭他的脾气,定是不会服输的。 晋王却不知,夏侯子衿迟迟不回复他,意在听他当面对着他说。 虽然晋王找太后说,心意都是一样的,可,于夏侯子衿来说,意义却是截然不同的。 何况,晋王自然也清楚,夏侯子衿非太后亲生,若是生出不睦来,也是难以避免的。或者,当年拂希的事情,他比我还要清楚一些。 这时,晚凉端了茶水回来。她小心地倒了茶,奉至他的面前。又将另一杯轻声放于我面前,又安静地侍立于一旁。 晋王却是突然起了身,开口道:“本王考虑欠缺了,娘娘一语点醒梦中人。不过本王既然都到了这里了,自然还是过熙宁宫去给母后请安来得妥当。”语毕.便要走。 我叫住他:“王爷也不急于一时,本宫这萘,还望王爷不要嫌弃。”说着,伸手端起来,朝他一笑。 他微怔了下,终是又回身坐了,端起杯子轻呷了一口。 我道:“本宫要谢谢王爷。”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笑:“谢王爷心里有皇上,心里有这夏侯家的天下。 ” 从容地将杯中的茶饮尽,他才笑着起身,朝我道:“皇上有娘娘,是他之幸。本王,先告辞。”他行了礼,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我起了身,望着晋王离去的背影,轻笑出声。 晚凉小声道:“娘娘,您笑什么?” “本宫高兴。” 为晋王的忠诚,为夏侯子衿。 晚凉的目光地看着急急离去的男子,半晌,才开口道:“娘娘,我们回去吧。今晚皇上琼台设宴,娘娘可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的。” 我应了声,便抬步回去。 两人走着,又听晚凉小声道:“接下来几日,事情可多了。待大宣和南诏的皇帝来之时,皇上还需亲迎的。还不知,北齐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轻笑一声,并不答话。 皇上亲迎,本该是带着皇后去的,只是这中宫之位尚且空悬,如今只姚淑妃的地位最高,想来由她去,是无可厚非了。 想了想,忍不住问:“晚凉,你说这南诏皇后来天朝住哪里呢?” 宫里?呵,她一个前朝帝姬,住进来,多有不便。 驿站?那可真讽刺了。何况,两位王爷住在驿站呢,到底也是不合适的。 晚凉似是吃了一惊,忙摇头道:“娘娘,这个奴婢不知。” 我瞧她一眼,未再说话。我真是好奇,想看看这为位南诏皇后,她出嫁的时候还是身份显赫的前朝帝姬,如今时隔四年回来,这天下却已经不是她荀家的天下了。 夏侯子衿这二十五岁的生辰啊,我不知有多少人期待着呢。 回了景泰宫,便见朝晨跑上来道:“娘娘可算回来了!内务府派人送了新的衣裳过来呢,奴婢就等着娘娘回来试。”她看起来真开心,想来,那衣服定是漂亮极了。 不知怎的,我忽而又想起小时候,顾卿恒送我的那些好看的衣服。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穿过一件,全被我整齐地叠好压在箱子的最底层。 如今长大了,再也穿不上那些衣服,可心里的怀念,却总是在的。 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唯一舍不下的,也就那些衣服了。 只是,进宫来啊,带着那些衣服自然是不便的。何况我根本穿不上了。想着.微微摇着头。 随朝晨入内,见桌上除了那衣服之外,还摆着各式的珠宝首饰。 我不免一震,只回头问:“各宫主子都有么?” 朝晨点了头道:“是,都有,不过是比照着身份不同,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也稍稍有些差异罢了。” 闻言,才放下心来。点了头道:“那便帮本宫更衣吧。” “是。”两个宫婢都应了声,便上来帮我换下(禁止)上的衣服。 如今天气早就回暖,宫里的衣服也换的薄起来。 浅紫色的宫装,用银丝线绣出簇簇锦团,指腹抚上去,还带着略微的凉意。轻盈的广袖用银色的锦缎滚边,在腰际束起宽大的锦带,秀出我的柳腰依依。 犹记得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心宫婢,夏侯子衿拦住我的腰,轻笑着道:不盈一握,如弱柳扶风啊。 嘴角不自觉地轻笑出声,两个宫婢也笑了,却是都不说话。 晚凉将我拉至梳妆台前,用木梳轻轻地梳着我满头青丝,轻笑着,甚是开心瞧看她们的样子,心里也愈发地高兴起来。 想起方才与晋王的那番话,总是无端地放心。朝中有人谋反,那总也要是师出有名的,如果夏侯家的子孙不想反,谁若是动了,那便是作乱,人人得而诛之前朝嘉盛帝驾崩的时候,夏侯家若不是外戚,不是异姓王爷,夏侯子衿要坐上这皇位,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姚行年当年向着夏侯家,自然是想自己女儿的孩子将来有一天,能坐拥这天朝的江山的。 否则我想这么多年,姚家的人定是按撩不住的。姚行年也不会千方百计地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做夏侯子衿的妃子了。所以太后考虑的,自然是谨慎的。 梳妆好了,又在寝宫内休息了会儿,便见芳涵自外头进来,朝我道:“娘娘,时候差不多了,该过琼台去了。” 我点了头,便由晚凉扶着起了身。 出了宫门,见鸾轿早就备好了,弯腰进去坐了,听得朝晨轻声道:“起轿吧。 ” 琼台离景泰宫还是很远的,我便安静地坐在鸾轿内。我自然知道为何夏侯子衿要选择在琼台设宴。只因那里,是两位王爷离开皇都去封地的时候,他为他们践行的地方。 藩王没有皇帝召见,是不得私自回皇都的。往年夏侯子衿的生辰并不曾办得如此浩大过,故此两位王爷也不过是在他生辰的时候,派人送来贺礼。 如今,时隔四年的时光,他要再次选择琼台设宴,定是要告诉他们,兄弟骨肉之情,他从来不曾忘。 从这里分开,再在这里聚合。 夏侯子衿想的,自然是很周到的。 鸾轿行了好久才缓缓停下,朝晨拂开车帘,伸手来扶我。 下了鸾轿,见琼台今日多了许多的宫人们。 被时,也不多做停留,只抬步朝里头走去。 来往的宫人们皆朝我行礼,我抬眸瞧去,瞧见千绯的身影,她的身旁,千绿正靠近她的耳畔低声说着什么。我见千绯坐在堂下左侧的第二的位置上,左为上啊,她摆明了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而她前面空出的那位子,便是留给远道而来的王爷的。 只是今日是家宴,我不会与她计较这个。 径直过右侧的第二的位置上坐了。千绿回身的时候,才瞧见了对面的我,浅笑着,朝我规矩地福身。 我也笑着瞧了她一眼,她才转身往下过去,择了位子坐了。她还不过只是个嫉,是没有资格坐在千绯身边的。 我瞧见先到的嫔妃们都一一找了位子坐好了,有的窃窃私语着,有的只规矩地坐着,并不多说一句话。 我的下面,坐了阮婕妤,她的对面,是玉婕妤。 我瞧过去的时候,恰好见玉婕妤朝我看来,她朝我淡淡一笑。我也笑着,见她下面是安婉仪和千绿。而阮婕妤下手.是刘顺仪与陈静嫔。 这时,听得外头公公高声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闻言,忙起了身,行礼道:“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低了头,一行人从面前走过,才缓缓抬眸,两位王爷跟在他身后。他的身边,是太后,姚淑妃轻扶着她,小心走在她的身侧。 待皇上与太后入座,众人才都入了座。 姚淑妃便在夏侯子衿右边下手坐了,她忽而朝我看来,眸子里皆是得意的光。我心下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位子而已,我桑梓并没有那么稀罕。 目光,悄然落在身边之人身上。 这位,自然便是显王了。 比起他的两个哥哥,他的身材更加的魁梧,眉宇间,隐隐地透着不为人知的流光。他似乎感觉到了边上有人瞧着他,猛地回眸朝我看来,我吃了一惊,慌忙收回到了目光。 见对面的晋王,朝我淡淡一笑。 我嘴角微动,回神的时候,不经意间瞧见夏侯子衿正直直地看看我。心头微震,却并没有很快地收回目光,只从容地看着他。直到他将目光移开,我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而后,听他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近四载时光了。朕也不见你们甚久,若不是这次朕的生辰,怕又不知何年何月才得以相见。” 太后也笑着开口:“皇上一向崇尚节俭,这次生辰的事情,也是哀家出的主意。哀家可也是抱了私心的,想见见你们兄弟。”她叹一声道,“哀家老了,这人老了,就念看你们小一辈的。” 太后在说到“皇上节俭”的时候,我瞧见晋王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不悦,他定是想起了夏侯子衿执意春猎的事情。瞧着他的表情,想来此事,他还未及与夏侯子衿提起。 方才在宫中遇见他的时候,他便过熙宁宫去了,不过是请安而已,难道太后又与他说了什么别的事情么?不然何以没有时间去见夏侯子衿呢? 才想着,便听我身边的显王道:“母后多虑了,皇上不召见臣等,才是天朝之幸事。” 我微微一震,他话里的意思,便是指太后这次是有意借此机会传召他们回皇都来。目的,便是要探探他们两个,是否有异心。 果然,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是没有发作。 倒是晋王道:“三弟说话还是这般直来直去,母后也深知他的脾性,这么多年了,改也改不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上头之人道,“臣此番回皇都,还不曾与皇上多说几句话,臣先罚一杯。”言罢,一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方才尴尬的气氛瞬间被瓦解开去,夏侯子衿笑着举起酒杯道:“这次反正要住一段时间,朕不怕没有时间和二弟好好叙旧。”他又笑着对着显王道,“朕这杯敬你们两个。” “臣不敢。”显王忙举杯,仰头饮尽。 此刻太后脸上的不悦早已经散去,她是很会隐忍的人,笑容又能再现了。朝显王道:“哀家听闻子衍在两年前册了王妃了?还是户部尚书之女?”顿了下,她又问,“王妃可好?此番回来,如何不带她来给哀家看看,哀家也想抱抱哀家的孙子。” 显王开口道:“多谢母后挂心,带着他们来不方便,孩子还小,又离不开王妃,所以儿臣才一人来了。’ 显王既然怀疑太后召他们回来是试探,自然不会带上自己的妻儿,毕竟,在封地才是最安全的。只是太后啊,说了这么多,怕只为了说最后一句。 刊、子啊,只可惜了,是显王的儿子,并不是夏侯子衿的。 所以她才急着要后宫的嫔妃生下皇子,不然,一旦出事,便会如前朝的嘉盛帝一样,没有子嗣继承基业。显王虽然也能唤她一声母后,但那到底是不一样的夏侯子衿虽也不是亲生,却是她一手带大的,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儿子闻言,太后倒也只是笑一声道:“孩子小,自是经不起折腾的,哀家也明白。 ” 她的话音才落,便听夏侯子衿笑道:“母后光顾着三弟,倒是不问二弟如何?”他的话,让我又想起他说,要把韩王之妹赐婚给晋王的事情来。 却听太后轻笑一声道:“此事哀家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了。” “哦?”夏侯子衿回眸瞧着她,笑问,“母后亲自为二弟挑选了王妃?” 我不免看向晋王,见他的脸色淡淡的,仿佛此事与他无关。我着实觉得有些奇怪了,婚姻大事,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么?他不像夏侯子衿,他只是王爷,还是有一部分选择的权力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如何他都已经封王了,如何这件事还要太后来管呢?显王的王妃还不是他自己册封的么?顶多,不过是奏请一下夏侯子衿罢了。不过真的那样,其实只是走了个场子而已。 太后笑道:“哀家自然是要关心的,下午的时候,子郁早些到了,哀家想着你还有事情未处理完,便派人召了他进宫。还与他说了此事。” 心头微震,明明,晋王是自己进宫来的,为了夏侯子衿春猎不宜一事才要去找的太后。虽然此事他最后也未曾提及,可,太后却说是她召晋王八宫来,相商册封王妃一事…… 我原来不知,晋王在熙宁宫待了这么久的时间,原来是因为太后和他谈论婚姻大事么? 那么晋王呢?为何他的脸色看起来,这么平静?平静地,让我觉得异常。 夏侯子衿的脸上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他本能地看了晋王一眼,又道:“朕不知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母后竞连朕郝未及通知,便与二弟相商?” 岂止是他,我也想知道。 上头的姚淑妃也露出好奇的脸色,目光朝太后瞧去。 太后依旧笑着,开口道:“皇上可还记得,一月前,北齐传来消息说,北齐韩王之妹,北齐的郡主,要来天朝和亲的事情?哀家以为,那北齐郡主才貌双全,贤良淑德,让她做子郁的王妃,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 夏侯子衿端着酒杯的手明显一滞,他一早便打算要将那郡主赐给晋王为妃的。只是,太后居然比他早一步说了出来。瞧着他的表情,我愈发地肯定了,关于春猎一事,晋王还没有与他说过。 记得夏侯子衿说过的,要晋王不改当日奏折上说的话,才合同意将郡主赐婚给他的。 太后不顾他略微沉下去的脸色,只接着道:“哀家原本还怕子郁拒绝,问了他,他才说,此事全凭哀家做主,皇上,你以为呢?” “朕……”他顿了下,浅笑一声道,“朕原本是想……呵,还是母后快了一步。” 他的脸色有些异样,我知道他原本就有此打算,却不想,被太后抢了先。我也着实觉得奇怪,太后如何管起这事来了?还要在夏侯子衿之前,特意与晋王说起此事。 我正想着,便听太后笑道:“如此,子郁还不谢恩?” 瞧见晋王起了身,跪下道:“臣谢皇上恩典!” 好快的速度啊,那北齐郡主还未到呢,就把人家的婚姻大事给解决了。我想着把北齐皇帝还想让她入住天朝后宫呢,不知此刻知道了,又会怎样? 为何我觉得太后将此事办得如此快,是怕,那北齐郡主成为夏侯子衿的人呢?只是,太后知道夏侯子衿也根本不想要她的事实么? 摇摇头,这些哪里是我该去管的? 上头之人顿了片刻才道:“起来吧,那朕再为二弟即将到来的好事,先干为尽!”语毕,一口气将杯中酒水喝尽。 “谢皇上。”晋王也说着干了一杯。 众人又喝了一圈,瞧见我边上的显王似乎微微喝得有些多了。他笑道:“臣听闻这次那南诏皇帝携皇后一道来?不知皇上打算让他们住哪里?”他的笑容里.夹杂着讽刺的意味。 当年荀家的天下,他们夏侯家不过还是臣子。如今,江山易主,前朝帝姬见了夏侯子衿,还需称呼一声“皇上”。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的。 抬眸看向上头之人,见他面不改色,只开口道:“自然是直接安排去上林苑,那里宫殿甚多。” 如此,也是好的,离开皇宫也还有一段的距离。 那么,其他的贵客也是会安排在那里住了。 酒至半酣,见夏侯子衿微微扶额,一旁的姚淑妃忙上前道:“皇上醉了么? 他轻笑一声道:“朕有些不慎酒力了。”他却朝太后道,“母后召二弟提前入宫来,想来要说的话也说了。倒是三弟此次回来还未来得及陪母后说说话,朕有些头晕,想先回去。朕让三弟留下,暂且陪陪母后,如何?” 太后怔了下,却也不好拒绝,只道:“那让淑妃先陪皇上回去。” 他却摇头道:“不必了,纯儿还是留下陪母后一道。檀妃。”他忽然叫。 我猛地吃了一惊,他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这种场合竟然叫我上去。 只是,他是皇上,他开了金口,我只能上前。 “臣妾在。”应着声,上前。他站了起来道:“扶朕回宫。” “是。”上前扶住他,今日他真是喝了很多,只是我却觉得,还不至于让他喝醉。 走过晋王面前,便瞧见晋王也跟着起身,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儿臣也先行告退,不妨碍母后和三弟说话了。” 我才知,原来是要晋王出来。 只是,把我叫上作何啊? 侧脸看着边上的男子,他却不看我,目光直直地看向前面。李公公见我们出去,忙迎上来道:“皇上怎么了?” 他挥挥手,让他离得远点儿。 李公公怔了下,终是退了开去。我的两个宫婢见此,也不敢上前来。 我扶着他,小声道:“皇上头晕得厉害么?可小心脚下的台阶了。”其实我知道,他根本没醉,只是他不说,我便只能陪着他演戏。 “嗯。”他低低应了声,靠着我跨下台阶去。 我与他一道走着,不免回眸,见晋王在我们身后远远地跟出来。小声开口道:“皇上既是要和王爷说话,又何苦叫了臣妾出来?” 闻言,他的眉心一拧,抓着我的手臂狠狠地用力,我吃痛地皱起眉头,听他咬牙切齿地道:“朕的檀妃真是神通广大啊,连他都认得!” 我心下一震,吃惊地望着他。 方才那微微一笑,他终是瞧出了端倪来的,所以才要叫我扶了他出来? 他不再说话,我知道,他是等着我解释。可我能说,是因为要晋王不请太后出面提及春猎不宜一事而与他认识的么?那样,便和请太后出面一样的下场,大大地,折了他的面子。 他不气死才怪啊。 想着,竟然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不经意间瞧见他铁青的脸色,又只要拼命地忍着。 想了想,便答道:“今日臣妾的宫婢在长廊上不慎冲撞了王爷,故此才认得了。” 他的眉毛微佻,哼着气道:“你的宫婢冲撞了他?” 我点头:“皇上若是不信,一会儿王爷上来,您自己问他便是了。”相信晋王也不会将此事说破的,否则,他当是去熙宁宫的时候,就该和太后提了。 他怒看了我一眼,抬手拂开我的手,负手而立道:“朕乃堂堂天子,还需问这些!” 我一怔,是了,叫他去问晋王,岂不是也很没面子?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我也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想问。他只是倔。 “给朕跪下。”他背对着我冷冷地说着。 我不说话,只直直地在他身后跪下。 此刻,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听得晋王的声音传来:“臣参见皇上。” 他回了身,瞧了他一眼,淡笑着:“原来是二弟。”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明明就等着他上前来,还装得不知情的样子。 晋王又上前一步,瞧了我一眼,道:“皇上这是……” 他哼了声道:“朕的檀妃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朕不过略施惩戒。”他将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又道,“二弟可还有事?” 闻言,晋王倒是也没有动容,转向他道:“臣有事想和皇上说,只是方才听闻皇上说头晕,不知皇上此刻感觉如何?” 我喟叹一声,跪在地上听着他们两兄弟拐着弯兜圈子。 他轻笑一声道:“方才里头有些闷,朕出来走了几步,顿感神清气爽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他却并不看我。天知道他一直神清气爽着,只是方才有些恼怒罢了,我瞧着,他可是精/力/旺/盛啊。 晋王浅笑道:“如此臣便放心了。臣想问皇上,臣递交的奏折……” 他的眸子微微一亮,只“唔”了一声,半晌才道:“朕瞧了,朕还批示了派人带去给你,不知二弟认为朕的决定如何?” 我吃惊地看着他,狡猾的夏侯子衿啊,他明明就没有批示过那本奏折,他还和我说,故意不予理会的。如今又说已经批示,还问晋王觉得他的决定如何? 什么决定?继续说要春猎,还是同意了晋王的意见收回成命? 到了此刻了,他还要给他出一个难题。 却不想,晋王笑道:“皇上圣明!” “扑——”我忍不住笑出来。 原来不止夏侯子衿狡猾,晋王也不弱啊。 一句“皇上圣明”倒是把夏侯子衿的气焰堵了回去。 都夸他圣明了,他还能怎么为难人家啊? 面前之人怒看了我一眼,冷着脸道:“檀妃以为此事有什么可笑么?” 我咬着唇拼命忍着不再笑出来,亦不说话。自然可笑啊,悄悄看着他的脸色,他的定力真好,若是在私下,他能不笑出来? 倒是晋王,依旧面不改色道:“臣先向皇上告罪。” 我怔了下,夏侯子衿也抬眸看向他,低声问:“你何罪之有?” 晋王猛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因为臣怀疑了皇上,直到今日进宫,臣才发觉臣错了。臣不该,质疑皇上的决定。” 夏侯子衿愣了下,半响才笑道:“可整个天朝,也只二人质疑了朕的决定!” 晋王笑着低下头:“臣已经见过那另一人,皇上,他是个可造之材。” 有些惊讶,晋王竟然知道了那另一人是谁?我也好奇看,只是碍于这样的场面,不好问出来。心下寻思着,能有机会,找他问问。只因夏侯子衿既然上次不说,便一定不会告诉我,只是,他二人这番谈话倒是叫我惊讶的。 整个过程,根本没有言明什么,只是结果,他二人早已经心知肚明。 而我,纵然不过是个旁听者,却也明白得很是透彻。 忽而,又想起尚在琼台的显王来。 确实,夏侯家的三兄弟,无一是脓包,个个精明无比,令人惊叹。 所以,他们在四年前的那场宫变中能够胜利,自然也不是一个巧合。 夏侯子衿却是微微哼了声,不再提及那“可造之材”的事情来。尽管我好奇着,可眼下也只好忍着。 晋王正了身道:“臣先告退,皇上请早些歇着。” 语毕,才要转身,却听夏侯子衿又叫住他,开口道:“那北齐郡主之事……朕想问问,可是你自愿的?” 他的身影一滞,抬眸道:“是。” 夏侯子衿微微吸了口气,才又道:“朕不问母后找你说了什么,本来朕也有这个意思要将那郡主赐婚给你。可也是想问过你的,你若是不同意,朕也不会强求。却不想,母后倒是积极!” 瞧见晋王的脸色微微一变,方才夏侯子衿说了许多话,我着实揣摩不出是固了他的哪句,才让他变了脸色。 半晌,才听晋王道:“皇上都已经开口赐婚了,此事自然已成定局。臣,先行告退了。” 他不看我一眼,只退了下去。我不免朝他瞧去,为何从他的话里,我仿佛听出另一种意思。答应这桩亲事,是太后一相情愿的。 猛地,又想起夏侯子衿还在边上,想起他罚我跪下的原因,忙收回了目光。 好在他也直直地瞧着离去的人,半晌,才又回到我的身上。我低了头,不去看他。他不叫起,只蹲下(禁止)来,低声道:“跪得疼么?” 错愕地看着他,突然问我疼不疼,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呵,在我眼里,他从来不是什么善人。 “朕问你呢。”他又说着。 我说不疼,他是不是再踢我一脚? 瘪瘪嘴,开口:“疼。” 他轻笑一声,俯身将我抱起来,我吃惊不小,慌忙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却得意地开口:“朕要你记得.这辈子,心疼你的,只有朕一个。二弟方才走的时候.可还没瞧你一眼。” 我愕然,叫我跪的是他,说心疼我的也是他。 他还真是白脸黑脸一起唱了。 伏在他的怀里,抬眸瞧着他,我开口道:“皇上不是头晕么?臣妾还是自己下来走。” 他哼一声道:“朕是被你气晕的!” 我不语,明明是没有事情的,不过是他自己想的太多罢了。还故意在晋王面前让我难堪,回想起来,他真是小气啊。 想着,忍不住想笑,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他淡淡的呼吸声。 又隔了一会儿,听他开口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朕的么?” 问?问什么? 今日的他,怎的这般奇怪? 听我未说话,他似乎有些不悦,拧起眉头道:“你不问朕,他日若是再去问了别人,朕定不饶你!” 闻言,才猛地想起方才他与晋王提及的“可造之材”来。心头微惊,原来我心里想的,他都知道了。他怕我再去找晋王打听此事,所以才要隐晦地想我问他呵,要不是上回他跟我说忘了.我哪里会不问他? 如今他都这般说了,我若再不勉强问一下,他多丢脸啊? “扑——”不行了,忍不住笑出来。 他狠狠地瞪我一眼,我马上笑道:“皇上告诉臣妾,那人是谁?” 他看着我,半晌,才咬牙道:“顾卿恒。” 终是讶然了,原来竟是卿恒啊。 看着面前的男子,我也终于知道他为何说忘了的原因了。 反正都如此了,索性便问:“那皇上可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他不看我,只道:“朽木!” 我笑:“只要皇上肯培养他,您那么厉害,朽木也能雕成宝。” 他却突然不说话了,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照理说,不该是因为顾卿恒的事情生气了。仔细瞧看他,良久良久,才听他转口道:“朕真觉得奇怪,那时候北齐帝提出和亲的时候.母后死活不应。她说,北齐的女人绝不能入天朝来。只是今日,却又要主动找了二弟,让他娶了封王妃。” 我怔住了,他说,那时候…… 他叹息道:“朕正是因为顾及母后,才会想要二弟娶了她。” 想起太后的话,不免又想起拂希,只因拂希也是北齐人。看来太后对拂希的成见,已经扩展到了北齐女子的身上了。 他忽然缓缓地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朕当年没有保护好那个人……” 我只觉得心猛地一震,他口中的“那个人”,是拂希!直觉告诉我,是拂希抓着他衣襟的手骤然收紧,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及她 第015章 亲迎 我依旧伏在他的怀里,可此刻,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说什么,能问什么。我只是觉得心里,太乱太乱。 我一直,很想知道有关拂希的事情。 我不敢问他,可,现在真正直面那段逝去的往事,那段他和她的故事,我一下子觉得,胆怯了。 他忽然低下头来看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悸,听他道:“朕和她的事情,相信你不会一点都不知。” 是啊,怎么可能不知?去年除夕夜,千绿的事情,我定会去查的。相信,那些不得宠的人,嫉妒千绿的嫔妃,也会在暗中悄悄打探此事。只因所有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是苦笑一声,摇头道:“不提她。” “皇上……”我讶然出声,突然又不说她。 他弯腰将我放下,“皇上!”我拉住他的衣袖。 他瞧我一眼,似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开口道:“你可知那北齐郡主是谁? 心里一震,突然问起这个? 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叹息道:“也是柳家的人。” 柳家……对了,拂希便是柳家小姐啊。 那么,是拂希的姐妹? 有些吃惊地看看他,小声开口:“皇上愿意和臣妾说说么?” 他颓然笑一声:“你想听?” 狠狠地点头,虽然让我觉得怕,可是我依然想知道。 他忽然转了身,朝前走去。我微微迟疑了下,终是抬步追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明显感到他的指尖一颤,却是没有曰头看我。 深吸了口气,低声道:“皇上不说话,那便让臣妾猜猜,如何?” 脚下的步子未停,他依旧不说话。 我又道:“皇上不说话,便是默认了臣妾的话了。”悄然看了边上的男子一眼,月光打在他的侧脸,生出一阵朦胧之意。 我思忖了下,终是开口:“那北齐郡主是她的妹妹,所以太后执意不让她来天朝。可,皇上却想让她过得好,所以才想将她赐婚于晋王。” 否则,我想不出太后如此做的原因,还有夏候子矜如此做的原因。 太后是想他远离柳家的女子,所以急着要晋王封她做妃。而夏侯子衿却是想她过的好,才有此打算。 他终于微微动容,将目光探向远处,浅声道:“朕的檀妃,永远那般聪明。那么,我全猜对了。 只听他又道:“那时候,她是嫡长女,更有是,她娘是母后的亲妹妹,所以可以享受到最好的待遇。那时候,她告诉朕,在北齐,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庶出的女儿,自然,总被人忽略。” 他的话,说得我浑身一颤,拂希的妹妹,庶出的妹妹,和我竞这么的相似他只说被人忽略,其实我也不难猜得出,那不过是隐晦的说法罢了。我只要想起我自己的幼年,便会觉得深有感触的。不知怎的,对那位郡主,我心里生出了一些同情。 “她们姐妹,虽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可是感情却很好。她说,她拥有最幸福的生活,希望有一天,能让她的妹妹也可以。”他顿了下,沉声道,“朕以为朕可以给她……” 话至一半,他忽然缄口。 我如何不明白他那未说完的话?他以为他可以给她一直幸福的一切,却不想,飞来横祸,拂希被封为公主和亲北齐!还惨死在了北齐的后宫之中!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当年的他无法想象的。 明显感到他的手渐渐冰冷下去,心头一动,瞧着他脸上的恨意,我不知道他此刻记恨是,是前朝嘉盛帝,还是那北齐皇帝,抑或是……太后? 也许,还有他自己。 “皇上……”低声唤他。 他缓缓摇头,低语看:“朕没事。朕知道韩王根本没有妹妹,当时听闻的时候,便让人查探过。果然只是义妹。” 而他再查,便发现,韩王的义妹,竟然是拂希的妹妹。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如何,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拂希作为嘉盛帝亲封的公主和亲北齐,而她的妹妹,则作为北齐的郡主和亲天朝、。 我也终于知道为何那夜,裕太妃脱口唤出的,是“柳大小姐”。原来,柳家.还有一个二小姐。 不免试探地开口:“是柳老爷的意思,还是……”后面的话,我不说,他心里也明白。 他冷哼一声道:“柳原崇那个攀龙附贵的人,他自然有一份!” 他的气愤我自然理解,当年那柳老爷自是在世子和北齐皇帝中问两相权衡,选择了看似权力大的一人。却不想,夏侯子衿居然能有今日!所以,他才会眼巴巴地,想要把自己的小女儿,也送过来。 而那北齐帝的心思,也越发地明显了。他想和天朝结交,知道送拂希的妹妹过来,夏侯子衿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太拂了他的面子。 “皇上。”抚上他的胸口,他真是气得不轻。 他不看我,只道:“母后自然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抵死不同意朕答应此事。过去的事情朕可以不计较,可朕此次,只是为了能回了希儿生前的心愿,让她的妹妹过得好!母后不愿,朕自然,也不做让步!”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及拂希的名字,那一瞬间,心头猛地一阵刺痛。我告诉自己,他是忘不了,这辈子,郝忘不了那个人。 我羡慕着,嫉妒者,还恨着。 他说,过去的事他可以不计较,虽然不过短短一句话。可我依然知道,过去,定是太后逼了他的。那时候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却也是能彤想象他的苦。否则,凭他的性子,如何会放手让拂希远嫁北齐? 我终于知道前段日子,太后对他避而不见所谓何事。 还是为了拂希啊。 所以,他才要说,这一次,想看看太后是否同样的狠心。 想来,那时候的事情,他也是要强过,可终是没能扭过太后。 猛地记起那一日,他病了,来景泰宫,喃喃地说看,五年了…… 五年啊,还是为了拂希。 所以,他即便怀疑着北齐人送拂希的妹妹来和亲的动机,他都甘愿欣然接受心里微微难过起来,扬起头瞧着他,咬着牙问:“既然皇上是要她过得好,为何不亲自照顾她?”把她赐婚给晋王,晋王啊,虽然也是他千挑万选的,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却是浅笑一声道:“如果她的性子随她姐姐,她就不适合在宫中生活。” 我没有忘记拂希的死,有些错愕,赐婚给晋王,是保护她。 远离宫廷,远离是非啊。 “而且朕……”他低头下来看我,伸手将我揽过去,低声道, “朕也没那么多的精力,再去护一个人。” 再…… 夏侯子衿啊,我害怕他的温存,哪怕片刻。 方才他提及拂希的时候,那种心痛的感觉,是我一直未曾在他的身上瞧见过的。他爱拂希,毫无疑问。 那么,他现在愿意护着我,是因为爱么? 这句话,我始终是不敢问的。 忽然,又想起晋王。原来夏侯子衿说要见了晋王才决定是否赐婚,一来,是赏赐。二来,也是想看看晋王是否有二心。如若晋王有二心,那么将拂希的妹妹嫁过去,终有一日,他也会为了江山与晋王反目。那么,便不算帮拂希圆了那个心愿了。 抬眸看着他,他却不知我此刻心中所想,欲说什么,便听得身后传来李公公小心翼翼地声音:“皇上,皇上……” 回头,见李公公远远地跟着,他的身后是我的两个宫婢,而浅儿则站在李公公身边,也朝我们看来。夏侯子衿沉了声问:“何事?” 其实,他不问,我也猜到了,浅儿在呢。定是太后要他过去。 果然,李公公忙上前来道:“皇上,浅儿姑娘来说,太后请您过熙宁宫去。 熙宁宫?那么,显王也已经回去了?看来,太后定是想解释今日主动替晋王请婚的事情了。 却不想,夏侯子衿却皱眉道:“回去告诉太后,朕身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了,让她也早些休息。” 我吃了一惊,浅儿站着呢,他竟然可以将谎话说得这般自然。 李公公的脸上明显露出为难的神色,却听他身边的浅儿从容地道:“皇上龙体不适,还是早些休息的好,太后说,您若是不过去,就请檀妃娘娘过去说说话闻言,他的脸色一变,低头看我。我也是惊讶不已,叫不动夏侯子衿,居然叫我去。太后好厉害啊,仿佛都已经猜中他不去的理由。浅儿再一句“早先休息”,便可顺势将我叫去。怕是夏侯子衿想留我,也留得没有理由了。可,我总不能推脱说身子不适吧?他是皇上,我不过只是个嫔妃,是不能那般无视太后的存在的。 他倒是也不拦我,只开口道:“那便去吧,小李子。” “奴才在。”李公公忙跑上来扶他道,“皇上小心,奴才扶着您。” 他“唔”了声,也不再看我,只转身离去。 我迟疑了下,终是回身,浅儿朝我道:“娘娘请。” 我点点头,走上前,晚凉与朝晨便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熙宁宫。 浅儿带我到了太后的寝宫门口,俯身推开门,只朝我道:“娘娘一人进去吧.奴婢们都在外头。” 朝她瞧了一眼,便点点头,跨步进去。 里头,太后正倚在软榻上,一个小宫婢小心地帮她揉看额角。我上前,朝她行礼道:“臣妾见过太后!” 她缓缓睁开眼来,挥手让我起身,又朝那小宫婢道:“这里没事了,退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宫婢收拾了东西,躬身退下去。 大后朝一旁的凳子瞧了一眼道:“坐吧。” 我道了谢,才上前去坐了。 见太后坐了起来,轻笑道:“皇上那性子,哀家真是了解,果然是请不动他的。” 心头微微动容,我亦笑:“可太后要找的,分明不是皇上。”她真正要找的.怕就是我。 她也不生气,只问:“哀家说将那北齐郡主赐婚给晋王的事情,皇上可生气了?” 我低了头道:“太后都处理好了,晋王也同意了,皇上自然也是同意的。”看来太后以为夏侯子衿突然离席,是因为此事生气了。只是她怎知,夏侯子衿不过是要晋王出去问另一件事,也好确定是真的要将拂希的妹妹赐给他。 太后似乎有些诧异,她当初死活不同意北齐的人来天朝和亲,就是怕夏侯子衿让她入住天朝的后宫,故此,她才要先他一步,说将那郡主赐婚给晋王为妃。却不想,夏侯子衿知道了此事,却并不反对。 怔了半晌,才又听太后道:“如此便好啊。那女人,是不能踏入天朝后宫的心头微震,看来太后对拂希的成见真的很深,连对着她的妹妹也要如此。思忖了下,鼓起勇气道:“方才,皇上与臣妾稍稍提了些,臣妾也略微了解了一二。臣妾有些不明白,太后为何如此厌恶柳家的人?” 说出“柳家”二字的时候,我连手心的汗都捏出来了,就怕太后突然盛怒。 仔细瞧着,见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我紧张起来。她却是没有发作,又隔了会儿,才道:“柳家的女人,皆是祸水!” 我大吃一惊,听太后咬着牙道:“当年为了拂希,皇上差点连世子之位都不要了。你叫哀家这个做娘的心里,如何想!虽然那是哀家妹妹的女儿,可,谁也不能威胁到皇上的前程!谁都不能!” 太后愤怒地说着,而我.只觉得心头一凉。 她说夏侯子衿为了拂希连世子之位都不要,那么当年拂希的事情,定也是闹得很大。太后只夏侯子衿一个儿子,自古母凭子贵,她好不容易过继了一个儿子来,从小细心培养,就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出人头地。太后自然是不可能让拂希来破坏她对他的期待。 我想,世子的夫人,老王爷定是不会同意选拂希的。夏侯家已经是异姓皇族,自然是要选择门当户对的小姐嫁入夏侯家做世子夫人的。而柳家不过是一般的商扈,是不足以让老王爷看得入眼的。何况,当年太后也因为是明宇皇后的妹妹才得以嫁入王府为妃的。老王爷根本不喜欢太后,所以他定也不会希望太后妹妹的女儿嫁给夏侯家的世子。 所以,太后才会寻了机会让嘉盛帝封拂希为公主,远嫁北齐。她原本就是北齐人,再将她送回北齐去,这也便是太后的心思吧? 她怕如今拂希的妹妹来,照样会让夏侯子衿动心,所以才百般阻挠。拂希是她的亲外甥女,她都能这般说不同意就不同意,更何况如今,不过是柳家庶出的女儿。说到底,这个柳二小姐和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了。 “太后……”我低声唤她,又道,“谁都不能威胁到皇上的。您不是将郡主赐婚给晋王了么?臣妾以为,您做的真好,做晋王妃,北齐帝知道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做天朝皇帝的妃子,和做王爷的正妃,都不能让北齐帝有任何微词。 闻言,太后方才激动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下去。半晌,她才又叹息道:“哀家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皇上么?哀家只希望皇上他,能明白哀家的苦心。” “皇上会明白的。”不管是姚淑妃流产一事,还是这次的事情,我都理解太后啊。 太后瞧我一眼,自顾浅笑一声,继而起了身,我忙跟着起身,见她行至床边,低声道:“北齐帝送柳家的女儿来和亲,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他什么用意!” 我心头微微一惊,听太后又道:“柳原崇对当年皇上喜欢拂希一事最是清楚,哀家敢说,此事如今的北齐帝,也定了然于心了!不然,何以偏偏选了柳家的人过来!” 看来太后也是心中有所怀疑的,只是夏侯子衿执意要同意这桩亲事,这一次她不想逼得他太紧,故此才做出了让步。但,她的底线,便是不能让柳家的女人入住天朝后宫。 我开口道:“太后既然已经将郡主赐给晋王,届时待皇上生辰过后,晋王会带着郡主回封地,那么,不管北齐帝心中打的什么算盘,都无用了。太后自然也不必再担心此事会威胁到皇上的江山。” 太后睨视着我,浅声道:“你说的,哀家自然也明白。所以哀家今日试探了子郁,目前看来,他是没有二心的。哀家只怕……” 有些吃惊地看看她,原来,说到底,她还是怕晋王有朝一日会反啊。 “哀家没有见过那郡主,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存了什么想法。哀家就怕她在子郁耳畔谗言!”太后微微握紧了双手,眸中染起一抹谨慎之色。 心下微紧,太后果然是考虑得面面俱到了。 她转身对着我,开口道:“哀家今日找你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错愕地问:“太后想要臣妾怎么做?” 她叹息一声道:“哀家身边信任的,唯有眷儿、浅儿和小全子三人。眷儿、浅儿自是一个都动不了。倘若要小全子跟着子郁回封地,确实有不妥,哀家,也没有那个说服他的理由。” 她说的我明白,眷儿要在储良宫看着姚淑妃,如果将浅儿调走,那么太后身边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了。而她与我说这番话的意思…… 指尖一颤,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太后笑一声道:“你是如此聪明,哀家不说你定也知道了。不错,哀家要你让出一个信任之人,做子郁的侧妃。” 既要监视北齐郡主,又要监视晋王。 太后这步棋,真真厉害。 可,我身边能符合这要求的信任之人,无非,就晚凉与朝晨两个。 微微握紧了双拳,我曾经,承诺过她们,终有一日,会为她们择了良好的姻缘,让她们都嫁出宫去的。可,太后如今却要我从她们二人之中选出一人,去晋王的身边做她的眼睛。 细作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我曾经说过,她们待我好,我也会待她们好。 现在,又叫我于心何忍? “檀妃。”太后低低地叫我,斜睨着道,“你不愿?” 猛地朝她跪下,我实话说着:“臣妾不是不愿,是不忍。” 她微哼一声道:“哀家以为,你不该是这般仁慈之人。” 我轻笑:“臣妾的宫婢,就和太后身边的眷儿和浅儿一样,若是要她们走,太后也会不忍心的。”我知道,如果可以调动她们两个,太后是不会找我的。她是没有办法,才会想到我,也因,这偌大的后宫之中,只我是她的人。 她略微怔了下,半晌才开口道:“做王爷的侧妃,也没有委屈了你的宫婢。哀家只是以防万一,若是子郁并不会有二心,那么你的宫婢日后在晋王府里,也能好好的生活着。” 我何尝不知太后的意思,她真是想得太周到,所有的事情,她都一一打算好了。 我更加知道,太后虽然这一次做了让步,同意北齐郡主和亲,却也是在这之后处处算计的。如果能让那郡主死,我相信,太后定不会手软的。只是,倘若真的那样,不但夏侯子衿那边说不过去,北齐的人也会趁机发兵。 郡主死去,那么不管怎么样,天朝都不在理。 我不说话,听太后又道:“告诉你的宫婢,哀家决不希望北齐郡主生下子郁的子嗣!” 心头一震,深深吸了口气。 那北齐郡主,是又一个姚淑妃啊。 北齐皇帝要那郡主入住后宫,自然是希望她能生下夏侯子衿的孩子。而太后,也是怕她生下晋王的孩子,如果生下儿子,那么便是晋王嫡子。晋王也是夏侯家的子孙,难保北齐的人不会寻了什么借口,拥立晋王为帝。那便是太后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依旧跪在低下头,太后方才的话,于我,是两难的。 太后往前走了一步,亲自伸手来扶我。我吓了一跳,她扶我起来,低声道:“檀妃,这后宫里,你不是最漂亮的女人,可哀家从你的身上,看见了睿智。”她看着我的眸子微微连着一丝光芒。她是否,从我的身上,瞧见了年轻时的她自己? 继而,又无端想笑,我如何能与她比呢? 听她又道:“做皇上的女人,你以为什么才是真正的赢了?得宠,就能真的赢么?”她放开我的手,长长叹息一声道,“你再得宠,也不过短短数十载的时光。而那日后更加漫长的岁月,你又该如何?” 有些讶异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是否想起了如今的裕太妃她是当前老王爷的宠妃,如今,谁能说她过得比太后好呢? “哀家希望你留住皇上的心,也是担忧北齐郡主来和亲会乱了皇上的心。”太后瞧着我,缓缓笑道,“可是檀妃,你赢了。”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原来太后那么急不可耐地要我和皇上在一起,便是考虑到了今日之事。在她听闻夏侯子衿对她将北齐郡主赐婚晋王一事并不生气时,她才是真正地放下了心吧? 我低了头道:“太后多心了,皇上睿智,不会被谁乱了心智的。”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很理智的人。我想,这个世上,除了拂希,再没有人能让他做出不要世子之位那般疯狂的事了。而拂希,已经死了。 我想,纵然那北齐郡主真的进了天朝的后宫,夏侯子衿也定不会如太后所担心的那般。 太后这才点了头,又回身,过软榻上坐了,才看着我道:“哀家有时候,真羡慕你。” 我一震,听她自嘲一笑,开口道:“这辈子,哀家和裕太妃,谁都没有赢了谁。”这是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提起裕太妃,那语气似叹息,似无奈,还带着淡淡的悲伤。 “太后……” 她却抬手示意我不必说,只道:“哀家老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可活……”她叹息着说,我忽然觉得,不知还有什么话能出口,便只安静地站着,心绪万千。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听太后道:“你去吧,记得哀家和你说的话,明日,再和哀家回话吧。” 张了口,想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只道:“是,臣妾告退。” 到了外头,晚凉与朝晨迎上来,小声问:“娘娘回宫了么?”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便径直朝外头走去。 回了景泰宫,此时已经快至戌时了,进了寝宫,两个宫婢才要出去,我忽然开口:“晚凉,你先留下,本宫有话要说。” 她忙回身道:“是。” 朝晨退了下去,轻声将房门关上。 我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宫婢,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想起方才在熙宁宫里太后说的话。继而,又要想起那日我承诺了她与朝晨的话,如今可叫我.怎么开口。 要说给晋王做侧妃,那也不是随便能给的。不然,恐引起晋王的怀疑。 所以,我只能选择晚凉,只因晚凉今日在后宫与晋王有过一面之缘。我是不曾想过,那一次无意的相撞,也能让我作出文章来。 “娘娘,您有何事要吩咐奴婢?”听我长久不说话,晚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我。 闻言,我才猛地回神,面前的人担忧地看着我,又问:“娘娘是累了么?还是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语毕,便上前来扶我。 我顺势拉住她的手,她明显吃了一惊。 吸了口气,说道:“晚凉,可还记得那次,本宫说日后定找了时机,给你和朝晨择了好的姻缘嫁出宫去?” 她的眼睛微微撑大,继而点了点头。 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我浅笑一声:“本宫怕是,要食言了。” “娘娘……”她顿了下,低声说道,“奴婢不曾将那事放在心上。” 不曾放在心上,说得很好。她到现在,还在安慰我。 回身,看着面前之人,咬着牙道:“北齐郡主来我朝和亲,太后将她赐婚给了晋王。可太后不信任他们,要本宫让出一个信任之人,做晋王的侧妃,跟随他们回封地去。如此,你该明白本宫的意思了吧?” 晚凉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忍再去看她的眼睛,只微微别过脸。这辈子除了顾卿恒,再没有人能如身边的三个宫婢那样能对我尽心尽力了。可我却要亲手,将她从深宫推进另一个形似深宫的地方去。 还是,要她独自一人…… 半晌,见她跪下,朝我磕头道:“奴婢愿意。” “晚凉。”我哽咽看看她。 她又道:“奴婢愿意去做娘娘的眼睛,如果娘娘记得那时对奴婢说的话,那奴婢也告诉娘娘,奴婢也一直记得。奴婢说,等有一日娘娘真的过的好了,奴婢再听从娘娘的安排。如今,正是奴婢为娘娘效力的时候。何况,做晋王的侧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奴婢过去,必也不会太委屈。”她一字一句说得淡然,丝毫听不出不悦与踌躇。 我忽然间,说不出话来。如果她求我让她留下,也许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可偏偏,她是如此懂我…… 从芳涵要她过景泰宫来伺候我开始,我与她,不知不觉已经彼此深深地了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便能知悉的心中所想,无需我言明。 二人静静地待在房中,好久好久,我才俯身去扶她起来。 其他的话,她也不说,只问:“娘娘要奴婢如何做?” 这次晋王来皇都,皇上已经赐婚北齐郡主给他,所以,不管是我,还是太后,再说要送个宫婢给他做侧妃,那于情于理,都是不合的。 所以,此事最好,是晋王自己开口。 如何让他自己开口,才是现下最大的难题。 思忖了片刻,我开口道:“明日本宫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会寻了理由让你出宫去办事。明日无事,晋王应该会在驿馆,你今日冲撞了他,就说本宫命你去给他请罪。剩下的事情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晚凉迟疑了下,终是点了头:“是,奴婢明白。” 又看了她一眼,我转了身道:“如此,你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却并没有马上下去,隔了会儿,才又道:“娘娘,奴婢斗胆,想问太后要奴婢看什么?” 是了,我真糊涂了,太后交待的事情,还未曾说完啊。却也不回身,只道:“监视晋王是否忠心,另,不得让北齐的郡主涎下晋王的子嗣。” 身后之人应了声,终是道:“奴婢明白,奴婢先行告退。” 听着晚凉退了下去,我才缓缓回身,真要她去那么远的地方,日后怕是再难见着面了。想着,心里万分舍不得。心里难过着,又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翌日,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指了晚凉给她看,太后只需我一个动作.便已经了然于心。 说了会儿话,她当着众人的面,突然说要带了宫中的点心去给两位王爷尝尝,因着点心多。她在唤了浅儿的同时,又随便指了我身边的一个宫婢,自然,是晚凉。 朝晨有些诧异,此事我还未曾告诉他人。 从熙宁宫出来,瞧见千绿扶着千绯在前面走着。千绯已经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了,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我才又想起舒贵嫔的话来,不免笑一声,她的肚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怎么,你也是想着她腹中的帝裔究竟能不能生下来么?” 我吃了一惊,回头,见姚淑妃赫然站在我的身后。而她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缓缓地,琢磨着她方才的话,她果然是怀疑的。只是我愈发地佩服她了,这么久了,都能按捺得住。 从容笑道:“淑妃娘娘说的什么话,荣妃的孩子,自然是生的下来的。难道娘娘您不这么认为么?” 她嗤笑一声道:“本宫自然也想看看,她究竟能生下什么来!”语毕,她大步朝前走去。 我吃了一惊,身边的朝晨小声道:“娘娘,我们……” 怕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我不如,也上前看看。语毕,便扶了朝晨的手跟着姚淑妃而去。 只听姚淑妃高声道:“荣妃留步。” 千绯本能地回头,千绿也转过身来,见是姚淑妃,忙行礼道:“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千绯的脸上似乎露出不悦的神色,却也只好行礼。姚淑妃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道:“哟,荣妃可别行大礼了,你的身子如今可金贵着,若是有个好歹,本宫担不起这个责任。” 闻言,千绯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嘴上却说:“娘娘如此说,不是折杀嫔妾了么?如今这后宫之中,还有谁能与娘娘相提并论啊?” 她的话,说得姚淑妃的脸色一变,她却是没有动怒,勉强笑道:“荣妃说笑了,等你腹中的帝裔出世,你可是会母凭子贵了。”她说看,伸手上去欲抚上她的肚子。 一旁的千绿脸色一变,伸手挡住她的手道:“娘娘……” 姚淑妃横她一眼,微怒道:“怎么,你以为本宫会对荣妃不利么?” “嫔妾不敢。”千绿忙低了头。 却听千绯道:“嫔妾可比娘娘好命的多了,至少,嫔妾这腹中,还能留得住这个孩子。呵,出来的累了,嫔妾先回宫休息了,”她朝千绿看一眼,道,“我们走。” 语毕,再不看姚淑妃一眼,只抬步上前。 我心下暗笑,千绯还真是好笑,以为有了帝裔就真的那般了不起么?敢这么和姚淑妃说话?还拿孩子说事,她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姚淑妃气得脸色都青了,重重地哼了声,大步向前走去。眷儿忙跟着她上前看来,她就快忍不住了。方才千绿的动作,又给了姚淑妃一个怀疑的理由了。她和千绯这次的冲突,眷儿可是看在眼里了,曰后若是千绯的孩子真的有个意外,正如舒贵嫔说的,太后难免会要怀疑到姚淑妃的头上去。 那么我,端看着这场好戏怎么上演吧。 朝朝晨道:“我们也回去。” 回了景泰宫,芳涵见只我与朝晨二人回去,有些疑惑地问:“娘娘,晚凉呢?” “哦,太后遣了人去驿馆,随口指了晚凉去。”我淡淡地开口。 闻言,芳涵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只道:“娘娘,今日三月初四了,据说明日大宣和南诏的国君都该到了。届时皇上会亲迎,宫里怕是要冷情几日了。” 我点头,这是自然的,夏侯子衿既然说直接安排去上林苑的,那么明日迎接了之后,他会一同前往的。若是晚.便会在上林苑歇一晚再回。 大宣和南诏的人倒是一起到了.那么北齐呢? 那北齐皇帝还心心念念着封了郡主来和亲呢,他们倒是耐得住性子啊。 轻笑一声,若是他知道夏侯子衿已经打算将郡主赐给晋王了,他定会气得不轻吧? 还有那个传说中十三岁便战功显赫的韩王,我倒是真的想见识见识,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三月初九啊,我愈发地期待了。 这一日,夏侯子衿没有过景泰宫来,想来是为了明日之事在做准备吧。 到了晚上,才听闻晚凉回来。 将她叫进了房内,问她:“如何?” 晚凉低声道:“奴婢与浅儿去的时候,晋王正与显王在院中切磋武艺,奴婢当时心里一咬牙,假装滑倒,撞了上去,” 我吃了一惊,听她又道:“可巧了,晋王的剑尖划破了奴婢肩胛的衣衫。” 猛地站起身,才瞧清楚她的右肩胛处的衣服被剑划破。忙上前查看:“伤得如何?” 她却是退了一步,摇头道:“轻伤,娘娘不必担心,奴婢有分寸的,奴婢的命,还要留着去晋王府的。” 我怔住了,晚凉继续道:“晋王叫了大夫来,浅儿便顺势请开了显王。晋王过来查探奴婢的伤势的时候,奴婢顺口便说,奴婢就是昨日冲撞了他的宫婢,没想到今日,王爷就还奴婢颜色了。” 瞧着面前的宫婢,晚凉她,果然会说话。 “晋王不免笑起来,说既是如此,看来奴婢的伤也不重。” 我脱口道:“然后呢?” 晚凉看着我,开口道:“出门的时候,晋王,问了奴婢的名字。” 悬起的心缓缓放下,吸了口气道:“很好,晚凉,你做的很好。” 晋王既肯问她的名字,那说明还是希望能记住她的。那么,就看接下来的日子了。 朝她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是。”她应了声,转身出去的时候,忽然又回身道,“娘娘,景王还说,说奴婢不愧是你的宫婢。” 一时间怔住,却见晚凉早已经推开门出去。 站了会儿,才不免颓然笑一声,转身上床去睡了。 终于到了三月初五的早上,起了身,才听朝晨说,今日太后说不必过去请安用了早膳,又听闻夏侯子衿带了姚淑妃出宫去了。后宫多少女子羡慕着姚淑妃,我倒是也没什么失落。在院中饮茶,顺口问着晚凉:“身上的伤还疼么?” 她摇头笑道:“奴婢都说了是轻伤.娘娘您怎么还记挂着?” 我浅笑,怎么能不记挂啊,她这是以身犯险。 我只希望,晋王他,真的可以记住她。 如果晚凉要随他回封地的事实不能改变,那么我更希望,晋王能够真的喜欢上这个聪明可人的丫头。我希望,晚凉可以幸福,那么至少,可以弥补我心里对她的愧疚。 这日,夏侯子衿果然是没有回宫的。随他一道留在上林苑的,自然还有姚淑妃。我忽然想起在上林苑的舒景程,不免心里捏了把汗,希望他不要轻举妄动好。这一次,倒是我多虑了。在上林苑的那一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第二日回宫的时候,我听闻姚淑妃前晚在上林苑染了风寒,回宫后,便回储良宫休息了。 我着实有些吃惊,好端端的,如何会染了风寒? 下午的时候,便听外头祥瑞说,太后派人来叫我过去。 忙起身过熙宁宫去。 浅儿依旧引我至太后寝宫门口,便不再往前。 我进去,太后只坐在桌边等我,我忙行了礼,便听她道:“淑妃病了,明日你陪皇上去迎接韩王和郡主。” 我大吃一惊,望着太后从容的神色,此刻才知,原来姚淑妃的病,是太后动的手脚。 见我的样子,太后轻笑一声道:“如此看着哀家作甚?你记得了,明日,不得让皇上与那郡主独处!”太后的话,隐隐地加强了语气。原来,太后担忧的,是这个。 上前,低声道:“太后,既然皇上已经答应将北齐郡主赐婚给晋王,您还不放心么?” 她的嘴角微动,开口道:“只要他们一日不回封地,哀家便不能掉以轻心。檀妃,你该知道哀家的心思。” “是,臣妾明白。”我低头应声。我自然是知道的,太后是万分谨慎的,她做事,一步都不得出错。 二人正说着,便听外头有人道:“皇上驾到——” 我吃了一惊,太后也是抬眸朝门口瞧去。不一会儿,便见夏侯子衿进门,瞧见我也在,明显微微一震,却是转向太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妾参见皇上。”我朝他福身。 太后笑道:“近日事情繁忙,皇上怎么还有空上哀家这边来?” 他上前坐了,却是看着我道:“怎么檀妃也在这里?”他的眉心微蹙,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看我。 我想起那时候他便说,他知道,太后不喜欢我。如今瞧见我突然在熙宁宫,自然是觉得奇怪的。 我才要开口说话,便听太后道:“哦,是这样的,哀家不是听闻淑妃病了么?荣妃身子不便,眼下也只檀妃合适与皇上明日一道去迎接韩王和郡主,哀家便让人找她来,跟她说说该注意的事项,免得,到时候闹出了笑话。” 他怔了下,才回头:“朕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没想到,还是母后想得周到。”他这才朝我淡淡一笑。 太后点了头道:“皇上这几日也累了,哀家自然要帮皇上多分担一些。待日后你册封了皇后,这些事啊,哀家也不必再管了。” 我不免朝他看去,只见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瞧不出起伏。 太后又道:“无事的话,你们都回去吧,哀家去探探淑妃去。” 夏侯子衿起了身道:“是,儿臣先回去了。”他又看我一眼,开口道,“你随朕一道走吧。” 我忙道:“那臣妾先行告退了。” 语毕,便瞧见他已经转身出去,太后使了一个眼色给我,我忙追出去。 他走得真快,说是要我和他一道走,却丝毫都不等我。我叹了口气,提着裙摆追上去。 他却冷不丁地站住了身子,我收势不住直直地撞了上去。讶然抬眸:“皇上……” 他转了身,却是轻笑起来,拉住我的手道:“今晚早点休息,明日要早起。”他边说着,边拉着我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道:“皇上,北齐既然不是皇帝亲来,您也可以不去亲迎啊。” 他却不看我,只道:“他们既然是送郡主来和亲,朕只是想让他们看到,朕会以礼相待。如此,朕再赐婚给晋王,北齐之人愈发地不好再说什么了。” 心微微放下,我真怕他是因为拂希的妹妹要来,才要亲迎的。呵,嘴角牵笑,我早就和太后说过的,他是睿智且理智的人。所以,他永远想的那般周到。 “你觉得朕的决定如何?”他得意地问着我。 我笑言:“皇上圣明!” 却不想,他的脸色微沉,斥道:“朕讨厌你学他说话!” 我才是怔住了,半晌,才想起他口中的“他”是谁来。不免又觉得好笑,贴近他小声问:“皇上吃醋了?” 他重重哼一声,开口道:“朕犯不着!” 我笑着,却不再说话。我发现,他比谁的醋意都大。 当初是对着我的先生,如今,又是对着晋王。心下暗暗庆幸着,若是被他知道我叫了宫婢蓄意去接近晋王,那我可又有的苦头吃了。 吐吐舌头,悄然看他一眼,见他只目视着前方,脸上的怒意也缓缓散去了。便微微吸了口气问:“皇上,您让大宣和南诏的皇帝同在上林苑,妥当么?” 他斜睨着我,启唇道:“你又想说什么?” 我轻笑着:“臣妾只是听闻之前大宣内乱的时候,南诏皇帝可也虎视眈眈地勾结了叛党妄想侵占大宣的国土呢。您说,这回他们两个见面,是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他低哼一声道:“政场上哪有绝对的敌人?那你可知,后来大宣还是和南诏联手了?” 我点头,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似乎后来大宣还用南邬的一半国土和南诏换取了什么东西。不过这些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好奇,那大宣皇帝真的会不记恨么? 他倒是不再和我谈论此事,我也转口道:“记得皇上跟臣妾说过,要臣妾在上林苑的狩猎会上的猎物作为您生辰的礼物。只是臣妾怕是功力太浅了,到时候什么都射不中,让您失望了。”我就练了一早上的射箭啊,叫我去射会跑的兔子.那可真是一件难事。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半晌,才笑道:“射不准……也好呢。” 我讶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他却道:“明日或许还去上林苑住一晚,不如,朕再教你一回?” 我怔了下,只好点头。他说教我,那自然是好的。 不过,我倒是还真的想能射得准一些,只因,关于舒景程的事情,我心里已经有了对策了。让他不死,却又能不拂夏侯子衿和太后的心思。丢了舒贵嫔的锦囊的至今不悔,可,舒景程终是一条命,我既然应了舒贵嫔,便也是想遵守承诺的。 “想什么?”他忽然问我。 忙回神,笑道:“在想明日的事情啊。” 他微哼:“有什么好想的?” 我浅笼不语,他倒是也不再多问。 二人不知不觉地走到御书房门口,我微微吃了一惊,想要停下脚步,他却不放手,直直地将我拉了进去。 才入内,便瞧见那桌上的奏折几乎堆积成山了,不免有些惊愕。他瞧我一眼,笑道:“各地祝寿的奏折,看得朕眼睛都花了。” 我小声道:“皇上带臣妾来这里作甚?” 他放开我的手,径直上前,将一本奏折甩至我的面前。我迟疑了下,终是上前,打开。 原来,是硕大人上的奏折。 扫了一眼,便听夏侯子衿道:“他们父子二人的想法还真是不一样。” 那是自然,顾大人谄媚,卿恒耿直。真是想不到硕大人到了现在,还在夸夏侯子衿春猎的决定明智,其实他心里也不是不知,只是他就想奉承。奏折上,还提及了顾卿恒进言一事,还说希望夏侯子衿对顾卿恒网开一面。呵,真真讽刺。 他又道:“顾卿恒……的确不错。” 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可真是难得啊。我喜道:“皇上打算用他么?” 他横我一眼,倒是也没有生气.只道:“只是现在没有适合的职位给他。” 疾步上前,脱口道:“如果有,皇上是否便会重用他?” 他怔了下,嗤笑一声道:“怎么,你想为他谋官?” 我亦是笑:“皇上如此精明之人,如何会让臣妾为所欲为?” 他微哼一声,却是不再说话。 隔了会儿,听外头李公公道:“皇上,晋王求见。” 他本能地抬眸朝外头看去,我也有些惊讶,他又看我一眼,开口道:“你先回去。” 迟疑了下,终是起身告了退, 行至外头,晋王见我出去,眸子里露出些许惊讶,退了半步道:“娘娘。” 我不免有些尴尬,他是否又要以为我干政了?朝他轻笑一声,便往前走去。晚凉上前来扶我,我悄然看了一眼晋王,他果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是看晚凉吧? 心下微微笑起来。 径直回了景泰宫,晚上夏侯子衿没有来。我忽然又想起今日在御书房,他虽然没有言明,可他的意思我也明白,如果有合适的官位,他是愿意重用顾卿恒的而那官位,我想我已经帮他选好了。只是卿恒啊,小时候,我从来未曾想过,他也会走上仕途。缓缓摇头,他为了我,甘愿入朝,而我,也愿意为他谋得一个好的职位。 三月初七,北齐的人终于来了。 我盛装出去的时候,恰巧远远地瞧见千绿,她与菊韵一起,站看看我,嘴角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像是讽刺,又像恨意。 晚凉已经帮我拂开轿帘,收回远望的目光,径直坐进鸾轿。 鸾轿行得很快,宫门口,夏侯子衿的御驾早已经候着。我还瞧见顾卿恒的马站在最前头,他背对着我,并未曾回头。不过瞧见他,我觉得特别安心。 我上前,还与那一次出宫时一样,由夏侯子衿拉着,上了御驾。 队伍缓缓地行看,到了皇城门口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升得很高很高了。近日的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热,瞧着身边之人一眼,记得那时候我与他出来,还冷得很,李公公还拿了裘貉追着他穿。转眼,几乎快要穿单衣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啊才想着,便听外头李公公的声音急急传进来:“皇上,来了来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身边之人却已经起身,行至外头。我迟疑了下,忙起身跟出去。 站在他的身边,抬眸望去,隔了很远,只依稀可以瞧见那好长好长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那身雪白的衣服在阳光下赫然醒目…… 他的身后,扬起的旗杆上,硕大的“北齐”二字让人瞧着倏然心惊…… 再往后,是一辆华贵的马车,我知道,那里面坐着的,便是来天朝和亲的郡主,拂希的妹妹…… 第016章 面具 站着怔怔地看着,感觉身边之人伸过手来,握住我的,垂眉瞧了我一眼,轻笑道:“怎么,是昨日母后未曾与你交待清楚么?你可是朕的妃子,有何紧张的?” 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猝然笑道:“皇上握着臣妾的手,臣妾自然,不紧张了. ” 他微微哼了声,倒是没有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远方。 我也随之瞧去,那队伍还很远,今日阳光甚好,我不免眯起了眼睛。那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男子,定是北齐的韩王了。我努力地看着,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却不想那硕大的旗帜迎风飘开去,恰巧挡住他的侧脸…… 有些微微失望,继而,又笑,等近了,还怕看不见么? 北齐的人似乎也瞧见了这边皇帝亲迎的队伍,他们的速度也明显地加快了。 安静地站着,又过了一会儿,队伍才近了。 我仔细看去,那旗帜飘过的瞬间,错愕地瞧见了马背上的男子。 他挺拔的身姿直直地面对着我,他的脸上,一张水光银色的面具,将那之后的容颜完完整整地掩盖了起来,只剩下那双浓如泼墨的眸子。 他也,直直地,朝我看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在看我的时候,那眸子,笑了。 被夏侯子衿握住的手微微一颤,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有些疼痛。 身侧之人不免低头来看我,我忙笑了下,朝他的身子靠了靠,轻言道:“皇上,臣妾是许久不出来了,阳光好烈啊,都照得有些头晕了。” 他皱眉看看我,伸手过来扶住我,低低骂道:“没用。”边骂着,边又笑着,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满的,皆是温柔。 瞧看他的样子,我心里居然,高兴起来。 北齐的队伍终于到了近前,韩王跳下马背,他身边一人忙上前拉住马缝。韩王大步上前来,朝夏侯子衿拱手道:“见过皇上。”他又朝我看一眼,启唇道,“见过娘娘。” 夏侯子衿笑道:“王爷无需多礼。”他说着,目光却朝韩王身后的马车瞧去韩王似乎意识到了,回头瞧了一眼,笑道:“让皇上见笑了,本王的叉妹自幼身子骨弱,来的路上不慎染了风寒,故此才没有下来见驾。还望皇上海涵。” 我也不免朝那马车瞧去,车帘是繁复的刺绣锦缎制威,瞧着也知是有一定分量的。今日的风不算小,却也是吹不起来。我甚至都无法依稀瞧见那女子衣裙的一角。只能隐约听见偶尔的几声咳嗽声。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北齐郡主好大的架子,天朝皇帝亲迎,她都能不下来。 这不是给夏侯子衿一个下马威么? 侧脸,看着边上的男子,他的脸色虽有些微沉,却是没有动怒,只正了身道:“如此,那便先进城。朕与王爷一道过上林苑,今晚先小小设宴,为王爷和郡主接风洗尘。”语毕,便拉着我转身。 “谢皇上。”身后传来韩王淡淡的声音。 夏侯子衿与我上了御驾,李公公便尖着声音叫了“起驾”。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朝着上林苑的方向出发了。 我坐在他的身边,悄悄看向他的侧脸,见他紧抿着双唇,并不打算说一句话。我看得出,他是生气了,只是,他却能很好地隐忍。 是否,只是因为对方是拂希的妹妹,所以,他才能够做到这样? 深吸了口气,他待拂希的好,真的已经无需多言,好得,让我无端地嫉妒。 迟疑了下,俯身过去靠在他的身上,伸手圈住他的身子。他似是微微一震,低下头来看我,那眉宇间的怒意缓缓地消散开去,笑问:“怎么,头还晕么?” 我“唔”了声,轻闭上了眼睛。 感觉他的大手伸过来,探上我的额角,而后又道:“看来不是病了啊。” 怎么不是病呢? 是心病,他心里的病,我心里的病。 听他又叹息一声,抱住我,开口,“此去上林苑还有一个时辰的路,若是累了,朕抱着你睡一会儿。” 点点头,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是该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去上林苑的。那里.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回想起上一次,我与他去上林苑的时候,也是这般,他抱着我,我便睡着了。而后醒来,便不见了他的踪影,呵,不知这一次,待我睁眼的时候,是否又只会是,我一个人? 心里喟叹一声,想得太多,总叫人烦恼。 只是这一次,心里的事情太多,怎么也睡不着。 继而,又想起韩王。 我从来未曾想过,他竟然会戴着面具,真是叫我惊讶啊。只是,方才看夏侯子衿的脸色,却并不多见讶异,看来,他是知道的。 只是,瞧见了他,如何都不会把他与那个传说中战功显赫的王爷联系得起来。除了那张令人有些心悸的银色面具,他给人的感觉,带着暖意,不像是久经沙场之人。 很奇怪,那便是他给我第一感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御驾缓缓地停下,而后李公公的声音传进来:“皇上,上林苑到了。” 我睁开眼睛,他恰巧低头看我,轻笑道:“你倒是醒得及时。” 我浅笑不语,哪里是及时啊,是我根本没睡着。他却不急着下去,只吩咐着:“让人带韩王与郡主过宜思苑休息,朕先去御宿苑。” “是。”李公公应了声,又在外头说了几句,才又叫了起驾。 御驾又缓缓前进了,他浅浅地吸了口气,继而笑道:“朕过个生辰,也这般麻烦。” 我笑言:“谁让您是皇上?” 他叹息道:“是啊,谁让朕是皇上。呵。”他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待行至御宿苑外头,下去的时候,我们后头果然已经不见北齐的人。夏候子衿已经下了御驾,我见晚凉上前来,便扶了她的手下去。 “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御宿苑的宫人们皆直直地跪在外头,迎接圣驾的到来。 我瞧见晴禾跪在前头,以额触地。 夏侯子衿走上前,叫了起。我跟在他的身后,走过晴禾身边的时候,见她突然抬眸,朝我浅浅一笑。我也微笑一声,跟上前去。 如果说上次来的时候,我还不过是半染了太后的影子。那么这一次,我已经完完全全的太后的人了,晴禾,也能为我所用。 身后传来顾卿恒的声音,他吩咐着羽林军不得掉以轻心,牢牢护着皇上的安全。 随着他走至里头,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迎上来,朝他道:“皇上,广毓苑和钦禧苑那边……” 他的话未完,便听夏侯子衿低咳了一声,我知道他们是有事情要谈,便识趣地开口:“皇上,臣妾想去外头走走,很快便回。” 他瞧我一眼,开口道:“去吧,不要走远了。” “臣妾知道。”点了头,扶了晚凉的手转身出去。 他有事要谈也好,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去办。 出到了外头,晴禾忙上前道:“娘娘才到,马上要出去么?” 我笑道:“皇上在里头有事呢.本宫不便在场,就出去走走。你也不必跟了,进去候着吧,皇上有需要,你便进去伺候。” 闻言,晴禾也不多说什么,只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带了两个宫婢径直朝外头走去,下台阶的时候,听顾卿恒唤我道:“娘娘,属下斗胆,请问娘娘往哪里去?” 回头,见他站在离我一丈处,知道他是担心我的安危,毕竟这次与上次不同。如今的上林苑,有着太多的人了,并且,也杂乱着。只是,要他随我一道自是不妥的,夏侯子衿还在御宿苑中,他作为御前侍卫,首要的职责,便是要保护皇上的安全。 若然跟着我去,他便是擅离职守了。所以,他才要问我.他实则,是在告诉我,不要出去。 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本宫不过在这附近走走,没什么大不了的。顾侍卫便好生守在这里便是。” 他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转了身,径直往前。 身后之人终是没有跟上来,却是开口道:“你们两个,远远地跟着娘娘,保 护娘娘安全!” “是。”两人应了声,便听得跟上来的声音。 我向朝晨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忙回身去拦住了那欲跟上来的两人。 顾卿恒啊,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要去见一个人的,此事不能让夏侯子衿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才听得朝晨追上来的声音,她微微喘着气道:“娘娘,我们去哪里?” 我朝她瞧了一眼,浅声道:“还记得那时候本宫站着看皇上操练羽林军的那个小山坡么?” 她怔了下,马上又点头:“奴婢记得。” 晚凉有些诧异,那一次她没有来,所以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将目光看向前方,淡声道:“你现在去找一个叫舒景程的监副,带他去那里见本宫。切记,此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朝晨的眸中微微染起一抹谨慎之意,忙开口:“是,奴婢这就去。” 晚凉回头看了一眼急急离去的朝晨,小声道:“娘娘,您说的舒景程不会就是……”那个人的名字她到底是不说出来,只是她想问的,我自然知道。 点头道:“是她哥哥。” 她有些讶然,却是不再开口问我。 我只朝前走着,晚凉对这里不熟悉,倒是我来过一次。只是,去那个坡地,有着近路,而我,依然选择了上回走过的远路。只因,我想顺便看看,大宣和南诏皇帝的苑殿。 这一次,有备而来,我早已经私下了解过整个上林苑的布局。 既然方才那侍卫提到了广毓苑和钦禧苑,那么那两个地方势必会是大宣和南诏皇帝的住处。广毓苑在御宿苑的东北侧,那么,就是那里…… 抬眸瞧去,果然透过树林,能隐约瞧见走动的宫人们。看看衣服,已经不是天朝宫人的服饰了。 钦禧苑便是在御宿苑的西北,回眸,我站在这里,是瞧不见的。而北齐的人住的宜思苑便恰好在御宿苑的正西方向,我此刻往东面去,只会愈发地远。 脚下的步子稍稍加快,很快,便到了当初来过的那个山坡。站在此处看广毓苑,能瞧得更加清楚了。 晚凉指着那广毓苑低声道:“娘娘,那是大宣皇帝的住处。” 我有些吃惊地看她,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她轻笑着:“方才过上林苑的时候,奴婢听李公公提过的。” 原来是李公公说的,那么,那南诏皇帝和皇后便是住在钦禧苑了。想起这个,我倒是愈发地想见见这个前朝的昭阳帝姬了。 两人站了会儿,便听得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见朝晨带着一人过来,朝我道:“娘娘,舒大人来了。” 舒景程还是第一次见我,他看我一眼,露出讶然的神色,忙朝我行礼:“臣参见檀妃娘娘。” 放开晚凉的手,我示意两个宫婢都退下,上前道:“舒大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找舒大人来,是为了姐姐临终前托付的事情。” 我的话,说得他浑身一颤,我虽不言明,可他自是知道我口中的“姐姐”就是舒贵嫔,是他的妹妹,舒晴。 “娘娘……”他连着双唇都颤抖了。 我上前一步道:“姐姐临终前拜托了本宫要保住舒大人的性命。” 他的眸中一阵惊愕,却是摇头道:“臣不明白娘娘说的什么,臣如今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监副,还能有什么性命之忧?” 心下微动,看来舒景程是不信我,他对我还有所隐瞒。 浅笑道:“本宫当初也是如此跟姐姐说的,只是姐姐说,太后和皇上仁慈,没有固了姐姐的事情杀了舒大人。可是姚副将却趁机跟皇上说,要皇上将舒大人降至调往上林苑任监副一职。姐姐说,姚副将另有对策。” 我想过了,在将舒贵嫔给我的纸条交给他之前,先要说得让他以为是姚家的人出的主意让他来上林苑。要让他先八为主,此事与太后和皇上没有关系。如此.他才不会想到太后的计谋上去。 果然,听我如此说,舒景程的脸上终于动容。 在那一片隐约的颜色下,升起的是层层怒意,他藏于袖中的手,明显瞧得出已经狠狠地紧握。看来,他是会愈发地坚定了要刺杀姚振元的决心了。 不过,说是要保住他的性命,我也不是骗人的。 半晌,他才终于抬眸看着我,道:“娘娘……”他说着,本能地瞧了眼不远处的晚凉与朝晨。 我回头看了眼,低声道:“她们不是外人,舒大人有话可以放心说。” 他这才点了头,咬牙开口:“臣的妹妹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定是姚淑妃陷害于她!娘娘……” “舒大人。”我打断他的话,说道,“此事是真是假,都已经过去,本宫今日来,不是听你喊冤的。”我意在告诉他,我不过是受人所托,我也只是个局外人,不会有这个闲心思来听他说舒贵嫔的事。我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帮他,帮得很热情。 凡事,半真半假,最是让人琢磨不透。 舒景程怔住了,片刻才道:“是……臣明白。” 我点头,从袖中取出舒贵嫔交给我的纸条给他,开口道:“本宫知道你不信.这是姐姐当初交给本宫的,本宫现在给你。” 他愣了下,终是伸手接过。一眼,就变了脸色,喃喃地道:“是……是晴儿的字迹……” 我转了身,目光看向远处,只道:“舒大人,相信你比本宫更加清楚,三月初九那一日你若是出手行刺姚副将将会有多凶险。本宫也知道,你们舒家和姚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可,本宫希望你听本宫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娘娘!”他气愤地开口,“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日后怕是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嘴角微动,他果然,是存了行刺的心了。 我笑言:“可是,若是舒大人一命换一命,那真是枉费本宫答应了姐姐将这纸条交给你的苦心了。”再次转身看着他,转口,“淑妃娘娘如今在后宫呼风唤雨,为的是什么?” 舒景程惊诧地看了我一眼,我继续道:“自然是她身后姚家的势力,其实本宫也,不喜欢她。本宫愿意帮舒大人去做这件事,但,需要舒大人随身的一样东西。” 话说得很明白了,刺杀姚振元的事情我来做,但,黑锅要他背。 此事唯一的好处,帮他们舒家报仇之后,还能保住他的命。 他迟疑了,我又道:“如此,也不拂了姐姐对本宫所求之事。”见他的脸色略微变了,我又补上一句,“姐姐说,她可以死,可舒家不能无后。”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都如此说了,舒景程要再执迷不悟,那也便不值得我去保他的命了。 他低头思忖了良久,突然朝我跪下道:“臣替舒家谢娘娘!”说吧,又朝我磕了头,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递给我,道,“这是我们舒家的传家玉佩,如今,臣交给娘娘您。” 接了过来,握于手中,朝他道:“舒大人起来吧,今日之事,任谁都不能透露了。” 他点头:“臣明白。娘娘还要臣做些什么?” 我瞧他一眼,开口道:“狩猎当日,因着是赛事,入林之人每人的箭矢都是做了记号的。而羽林军的箭是寻常箭矢,届时,你替本宫偷来一支普通的箭矢即可。而后,在当天,你便离开皇都,逃得越远越好。剩下的事情,本宫会处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是在迟疑片剥后,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点了头道:“是,臣听娘娘的。” “好,你回去吧,本宫与你待的久了,恐令人生疑。” “那臣先行告退。”他朝我行礼,转身匆匆离去。 我深吸了口气,此事虽然我也是存了其他的心思的,但,总是想救他一命。 晚凉与朝晨上来,听朝晨皱眉道:“娘娘,您要亲自动手么?”她是知道夏侯子衿曾经教过我射箭的,她也清楚,我不过学了一早上的射箭,故此,对我心存疑虑也属正常。 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我冷笑一声道:“此事若是被皇上知道,他定不会放过舒景程。被太后知道,也一样。可本宫答应了舒贵嫔保他哥哥一命,并不想食言。所以,本宫不能向皇上和太后请求支援。” “可是娘娘……” 我知道朝晨是因为担心,其实我心里也还在盘算看怎么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毕竟,我的箭术实在是有点不堪入目。站了会儿,回头看着她二人,低声问:“你们可知姚振元最喜欢什么?” 朝晨怔了下,倒是晚凉的眸子一亮,开口道:“娘娘,奴婢随浅儿去驿馆的时候,曾经听显王提及过姚副将,说他府上姬妾无数,个个都是闭月羞花之色。 还说姚副将只要一见着美人,不将其掳回府是不会罢休的。” “美人……”我低声念着。 朝晨忙道:“娘娘,不如我们找个人引诱他……” “不必。”我开口打断朝晨的话,找别人,我信不过。 既然姚振元喜欢美人…… 呵,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心满意足地转身,开口道:“我们回去。” “是。”两个宫婢也不再说话,只抬步跟了上来。 我不过走了一段路,便听得前面林子里一阵响动,不免定睛瞧去,见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正甩开了另一人的手,急急跑开去,那女子衣着华丽,看来不是寻常之人。 而那另一人却在这个时候猛地回头,目光恰好落在我的身上。 我吃了一惊,见男子直直地看着我。真从容啊,那双眼睛里,丝毫瞧不出惊慌之意。他的身上皆是锦衣华服,那领口与衣襟边上,用明黄色滚边。 错愕地看着他,此次是因为夏侯子衿生辰,故此,来天朝的其他国家的国主,因为礼仪,皆是不着龙袍的。可,能用得起明黄色的,无疑便是他国帝王。 我知道,南诏国主已近不惑之年。那么,面前的人,是大宣庆康帝——君彦心头一震,本能地朝那女子逃走的方向看去。据我所知,君彦尚未册封皇后,故此这一次定是孤身前来。而方才的女子一眼便能瞧得出非常人,此刻上林苑能有那样打扮的女子,无非还有两人。 一个是南诏皇后,也就是昭阳帝姬。另一个,便是北齐郡主。 可,不管哪一个,都是叫我吃惊的。 只因不管如何,他作为大宣的皇帝,与她们扯上关系,那便是不寻常了。昭阳帝姬是有夫君的,而北齐郡主是来天朝和亲的,那么他……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回神的时候,瞧见面前之人大步朝我走来。我才发现,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侍卫,那侍卫缺失了一条左臂,我不免吃了一惊。 身旁的两个宫婢虽不知对方是何人,却也知道他是来朝的贵人。忙低下头朝他行礼。 我抽神,轻笑道:“宣皇陛下。” 他身边的侍卫也朝我行了礼,而他的眸中连着一丝讶异都没有。嘴角浅笑,开口道:“朕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檀妃娘娘。” 不吃惊是骗人的,他可真厉害啊,一眼就瞧出了我的身份。或者说,夏候子衿会带谁来上林苑,他都是一清二楚的。 我轻握了握手中的帕子,轻声道:“本宫不过出来散散心,不想竞有幸碰见宣皇陛下。” 他从容一笑,浅声道:“娘娘真的是不经意间出现在此处么?” 他的话,说得我一愣,见他的目光朝舒景程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不免咬牙,好个厉害的君彦,原来我在这里见舒景程,他一早就看见了。他不挑明,我何尝不知,他也是在警告我,我今日不曾瞧见他与那女子的事情。 为何他的意思,像是极力地在掩饰他和那女子的关系?难道,真的是有私情? 想到此,不禁吓了一跳。 彼时,也只好道:“本宫自然是随便走走路过的这里,也遇上了散步的陛下您。” 闻言,他眼底的那抹戒备之色才缓缓散去,笑一声道:“朕还要过那边瞧瞧,娘娘请便。”语毕,他又笑着,从我的身边走去。他身后的侍卫疾步跟上去。 我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暗自咬牙。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方才与他纠缠的那女子,究竟是谁? “娘娘。”朝晨小声叫看我。 我摇摇头,转身朝御宿苑走去。 回了御宿苑,见夏侯子衿独自在房内休息。听我进去,睁开眼来,低声问:“去了哪里了?朕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走上前,干脆道:“臣妾不过随便走走,不巧,碰见了宣皇。” 他瞧了我一眼,倒是也不再问,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他的面前,他一把将我拉过去,固在怀中,微微沉了脸色道:“你敢骗朕?” 心头一震,碰见君彦的事情不算骗他,那么……是舒景程的事情? 心里忐忑着,却听他轻轻地笑起来,又道:“上回朕说可惜了未曾吃了你做的点心再走,结果你居然说根本没做。可,方才晴禾却说,你在膳房做了好久的。 ” 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原来他说的,竟是这个! 悬起的心稍稍放下,我笑道:“那时候皇上走得急,臣妾想,反正是吃不到了,倒不如说没儆过,那皇上便也不惦记了。” 他却道:“谁说朕不惦记?朕一直惦记着。” 看他的神色,我高兴起来,小声道:“既然皇上惦记,那臣妾再给您做便是了。您现在饿么?如果饿,臣妾现在去做。” 他也笑了,却是起了身道:“朕现在不饿,你记得下回给朕做便是了。现在还早,朕带你出去射箭。晚上,还有一个小宴会。” 我才记起他说要设宴给韩王和郡主接风洗尘的事情来,便点了头。 他喊了李公公去备马,换了衣服便与我一道出了门。 依旧是与他共乘一骑,他在我的身后抱住我,策马朝靶场奔去。 身后只跟了一小队的羽林军,还有顾卿恒。 和上次来相比,我已经算娴热得多了。夏侯子衿帮我板正了身子,一面轻笑着:“朕没想到,原来你记得这般牢啊。” 我轻笑着,怎么能不努力啊。 姚振元。 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听顾卿恒的声音传来:“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夏侯子衿应了声,朝我道:“回去吧。” 将弓箭交给一旁的侍卫,才与他一道上马。 晚宴设在莲台阁,而我们先回御宿苑换了衣服,再过去。 入内,才觉得惊讶,只瞧见韩王一人的身影,却独独不见那郡主。呵,晚宴啊,她都不来。 想起太后说要我千万不能让夏侯子衿与那郡主一起独处,太后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北齐郡主居然对着我们避而不见。 夏侯子衿上前坐了,开口问:“怎么郡主的病很是严重么?那朕让太医过去看看。”语毕,他便要喊人。 韩王开口道:“多谢皇上,还是……” “皇上。”我打断了韩王的话,径直起了身道,“郡主远道而来,又是带病之身,若是只让太医去,怕是不好。不如本宫亲自去,皇上便与王爷在此小酌几杯。” 夏侯子衿朝我一笑,点头道:“如此也好。” “那臣妾先行告退。”语毕,转身朝外头走去。 外头,晚凉与朝晨见我这么快就出来,吃了一惊,忙追上前来。 “娘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晚凉担忧地朝里头看了一眼。 我笑道:“北齐郡主抱病在宜思苑未曾过来,本宫亲自去看看。” 朝晨“嗬”了声,小声道:“那郡主好大的架子啊,先前在皇城门口便是不下轿来,此刻还不来赴宴。” 我略微沉了声音道:“是啊,好大的架子。本宫倒是想看看,这么大架子的北齐郡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晚凉。”我突然叫,晚凉忙上前来,我笑,“今日,你也给本宫睁大眼睛瞧瞧。”日后,她也是要与那郡主朝夕相处的。 晚凉忙应了声。 三人往下走去,朝晨突然惊道:“娘娘,是否今日在那林子瞧见与宣皇一起的女子……”后面的话她不再说下去,可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也怀疑过,可,若是这样,那么只能说明今日在林子里,那女子也是见了我的。 不管怎么样,先过了宜思苑再说。 两个宫婢见我不说话,也识趣得不再说,只跟在我的身侧。 到了宜思苑,才要进去,便见两个宫婢出来拦住我,其中一个道:“您是… …” 朝晨忙上前道:“这是天朝的檀妃娘娘。” 闻言,那两个宫婢脸色一变,忙跪下道:“奴婢不知是娘娘,请娘娘恕罪!” 我挥手让她们起来,只问:“本宫听闻你们郡主身子抱恙,此地过来探望。 郡主如今人呢?” “郡主在房内休息。”其中一个宫婢侧身道,“娘娘您请。” 我点了头,抬步进去。 宫婢将我带至一个房间外头,侍立于门边道:“郡主,檀妃娘娘特地来看您。 ” 隔了会儿,才听里头传出一个声音,道:“快请娘娘进来。” 宫婢这才帮我推开了房门,小声道:“娘娘您请。” 我不看她,只扶了晚凉的手进去。 有些奇怪,里头居然一个宫人都没有。女子侧卧在床上,前面的幔帐落着,我上前,瞧见女子微微倾身,咳嗽起来。 “郡主……”我不禁开口。 她咳了会儿,才开口道:“让娘娘见笑了,拂摇身子抱恙,不能与娘娘见礼.还望娘娘海涵。” 拂摇,拂摇…… 呵,这名字也在提醒着我,她真的是拂希的妹妹。 回了神,摇头道:“郡主不必多礼,皇上听闻你卧病,特让本宫来看看。” 她轻笑一声:“劳皇上挂心了,拂摇从小体弱,经不起折腾,休息几日便好了。”她顿了下,又道,“今日不曾给皇上请安,实在是拂摇不对。” 我忙道:“郡主客气了,日后都是一家人,皇上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其实,对于北齐皇帝送拂摇来和亲,不管是夏侯子衿,还是太后,亦或是我,心里都怀疑着。那么,我不如趁此机会试探试探她。 她缄默了片刻,才苦笑一声道:“拂摇自知,皇上爱的人,只是拂摇的姐姐。 ” 她的话,说得我心头一惊,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似一下子想起什么,忙道:“拂摇该死,怎好让娘娘站看说话?” 我才猛地回神,尴尬笑道:“没事,郡主不必起身,本宫自己坐便可。”语毕,过床边的凳子上坐了。 帐内之人随即又咳嗽起来,半晌,才稍稍平复下去。我不禁开口:“不如本宫宣了太医来给郡主瞧瞧。” “谢娘娘,拂摇已经服过药了,不必麻烦太医了。”她的声音低低的.隔了会儿,才听她又道,“其实娘娘今日为何来,拂摇也略知一二。 我心头微微一惊,殊不知她话里的意思。 她接着道:“娘娘能随皇上一道过上林苑,自是在皇上心中有着重要位置的。娘娘请放心,他日拂摇入宫为妃,也定会遵循长幼有序,会给娘娘恭敬有加。 我怔住,她以为我来是想提早给她一个下马威?呵,她真是要小看我桑梓了开口道:“郡主想多了,本宫今日只是因为挂心你的病,并无其他想法。” 她轻笑着,开口道:“娘娘说的是,拂摇多想了。” 自始自终,她的话都是淡淡的,我丝毫听不出,北齐皇帝让她来和亲,究竟是何用意?而她柳拂摇,又究竟是不是北齐皇帝想安插在夏侯子衿身边的棋子? 沉默了会儿,听她又道:“其实,若不是爹执意要向王兄举荐拂摇,拂摇本是不愿来天朝和亲的。姐姐生前最疼爱拂摇,拂摇又怎能……怎能陪伴在她爱的人身边?” 她说,她本不愿…… 那么,如若被她知道夏侯子衿将她赐婚给晋王,想来她也是不会不愿了。 只是,听她一遍一遍地提及拂希,我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浓郁,咬着牙道:“郡主的姐姐……呵,请恕本宫从未听皇上提及过,所以,也不知道。” 帐内之人似是狠狠一震,脱口道:“皇上他,从不曾提及么?” 我冷笑一声,他为何要提及? 听我不说话,她似乎很是失望。半晌,才又道:“时候不早了,娘娘请早点回吧。咳咳……” 我也不打算再逗留,只起了身道:“那本宫先回去了,郡主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告诉本宫。郡主好生休息吧。”语毕,也不再看她,径直出门去。 她既然自己也不想做夏侯子衿的妃子,那也正好遂了太后的意。 到了外头,听朝晨突然道:“娘娘,您说那郡主是不是在装病?” 我知道,她为何会这么问,只因我要宣太医的时候.拂摇一直推脱。 我未及开口,便听晚凉道:“不会,方才在房中,奴婢确实闻到了药味儿。 且郡主说,她已经服过药的。” 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晚凉细心。再者说,拂摇装病为何?没有道理的三人走着,突然听得一人叫我:“檀妃娘娘。” 本能地回头,见眼前晃过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在这漆黑的夜中,让我吓了一跳。身边的两个宫婢也是有些吃惊,却碍于面前之人,不敢叫出来。 他却从容地上前,轻笑道:“娘娘明知道本王的义妹是来天朝和亲的,娘娘却还能记挂她的病,亲自探视,您的这气量,着实叫本王叹服。” 他虽是说叹服,可,那语气我听着,尽是讽刺的意味。 我笑道:“来者是客,本宫不过是代皇上探视罢了。” 他的眸子微微收紧,说道:“娘娘真会说话。” 不知为何,隔着面具说话,让我觉得压抑。会让我冷不丁地,想起苏暮寒。 瞧着他,不悦地皱眉道:“王爷不觉得带着面具对人有失礼仪么?还是王爷长得有碍观瞻?”也不知怎的,话竟然说得如此大胆了。 他却是忽然逼近我,邪魅笑道:“怎么,娘娘好奇本王的长相?” 不是好奇,是…… 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窜在胸口,让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男子离得我那样近,我迟疑了下,颤抖地抬手,朝他的面具伸去…… 第017章 刺杀 指尖伸过去,那张面具却仿佛离得我好远。 我的心里,好似有一刹那的迟疑,那就像是当年在苏暮寒房里的纱帐一般,挂在我的眼前,没有阻拦,我却依然不会抬手去揭开。 那仿佛是一种在心里的禁忌。 可,对着面前的男子,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的眸子平静如水,他却并不抬手阻止我。 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阻止着我自己。 我有些懊恼,咬着牙猛地将手伸过去,却在将要触及的时候,一个身影闪动,那沉沉的剑鞘直直地横在我的面前,那人的声音传来:“檀妃娘娘请住手,王爷的面具,摘不得。” 我吃了一惊,见边上站着一个劲装打扮之人。竟然,是个女子! 韩王浅笑一声转身道:“时候不早了,娘娘还是请回吧。” 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怪不得他不阻止我,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是摘不了他的面具的。微微吸了口气,很奇怪,为何我会觉得释然?转身,笑言:“王爷让本宫觉得,像一个人。” “像谁?”他问得漫不经心。 我摇头笑着,却并不答话。只看了两个宫婢一眼,抬步离开。 只是感觉像啊,面前的韩王,哪里像是久病之人呢?轻阖了双目,若是他的声音能再嘶哑一些,若是他的话能再淡漠一些,若是他还会咳嗽,那么,便是太像太像了…… 像我的先生,像苏暮寒。 然而,我见到的韩王,又怠么可能会是苏暮寒? 如果真的是他,他怎么会不认我? 三人回了御宿苑,却发现夏侯子衿还不在。找了晴禾问了,才知是姚振元来了,正与夏侯子衿商议事情。姚振元是守卫皇城的将军,这一次上林苑狩猎,他定要先来此地驻守的。 晴禾退出去的时候,我突然叫住她,开口问:“晴禾,你可知韩王为何戴着面具?”她长年不住宫中,对这样的事情,也许会知道一些。 晴禾怔了下,才回身道:“娘娘,奴婢也只是听说,说韩王男生女相,虽骁勇善战,却因长相柔美,不足以威慑敌人,故此他每每上战场,都要戴上面具。只是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是么? 只是晴禾也说是听说,那么还是有不确定是成分在里面的。难怪夏侯子衿见着的时候,并不多见惊讶。 遣退了屋子里的人,等了好久都不见夏候子矜回来,我倒是觉得固了,便自己上床去睡了。 翌日醒来,见身边还是空空如也,不丸吃了一惊,忙起身喊了人来。 晴禾侯在门口,听我叫,忙进来,问我道:“娘娘有何事?” “皇上呢?他昨日未回来么?”他不回来,能去哪里?想起拂摇,我吓了一大跳,他不会是…… 晴禾开口道:“皇上回了,只是来时很晚了,今早还赶回去早朝,见娘娘还睡着,便没有叫醒娘娘。嘱咐了奴婢,待娘娘起来,再和您说一声。” 今日还去早朝?那得多早就起身啊。晴禾还说他昨日回来很晚了,我真不知那姚振元究竟和他有什么话好说,能商议到了那么晚。 我随口问:“姚副将还在上林苑么?” 晴禾点头道:“是,明日便是三月初九了,姚副将要留下来安排侍卫的布局。这一次在上林苑的人多,且都是身份尊贵之人,皇上吩咐了,绝不能掉以轻心的。” 那是自然,若是那些贵客出了什么岔子,那便是天朝颜面无存了。 我也起了身,出去的时候,居然瞧见晋王,我有些吃惊,他倒是上前朝我道:“原来娘娘还在?” 我应了声道:“本宫正要回宫.王爷怎的在此?” 他轻笑道:“今晚皇上要宴请朝中大臣.要明日才会过这边来。所以皇上让本王来这边作J告。”夏侯子衿自然是想的周到的,毕竟这里还有儿位贵客的。 我点了头,朝前走了儿步,忽然开口:“本宫忘记了,皇上说要吃芝麻团子的,晚凉你留下吧。等明日皇上一早来的时候,就给皇上准备看。” “是。”晚凉点头,便站住了脚步。 朝晨欲开口,却见我朝她横了一眼,忙噤了声,与我二人朝外头走去。 朝晨自然是觉得奇怪的,为何当初做芝麻团的人是她,我却要晚凉留下来。呵,自然是为了晋王。 回了宫,先去了熙宁宫,和太后说了拂摇的事情。太后的脸上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晚,夏侯子衿忙着宴请文武百官,而宫里有资格去上林苑的只有正五品以上的嫔妃,所以这一晚,都想着第二日该如何打扮着自己。 而我,遣了祥瑞去帮我准备了一包(被禁止),他虽然有些吃惊,却也不敢开口问我为何。 终于,到了三月初九。 皇帝生辰,天气是愈发的好了,狩猎啊,最是合适了。 这一回,我不能再与夏侯子衿同上御驾了,就是过了上林苑,也不能再住御宿苑了。御驾后面,是太后的凤撵。而后,是姚淑妃,再者,才是我。 我以为千绯该是不会去的,却不想,她倒还是去了。 众人到了上林苑,下了轿撵,换了简单的马车,再往狩猎场去。我才惊讶地发现,皇上夏侯子衿已经在御驾上换了装束了,此刻的他,一身玄色盔甲,显得愈发威风凛凛。 透过马车的车帘,远处的猎场可以隐约看见用铁网网了起来。才想起夏侯子衿说上林苑里多的是凶禽猛兽,那我进去之时,确实要小心了。 猎场外头,是一大片的空地,沿着空地周围搭起了一圈席子。各国贵客,还有朝中的大臣们都已经入座。 夏侯子衿与太后坐在了正中的位置,而嫔妃们的席子,则都设在他的身后。 我坐了下来,本能地朝北齐的席位上瞧去,终于.瞧见了拂摇的身影。今日天气虽好,风却很大,她身上披了斗篷,隔了太远,我根本瞧不清楚她的样子。 她只安静地坐看,偶尔见韩王俯身与她耳语几句。 目光,再缓缓地扫视一遍。在看向南诏席位的时候,微微一震。那南诏皇后的衣服,那熟悉的颜色…… 猛地想起昨日在林子里遇见君彦的时候,那仓皇离去的身影…… 原来,竟是她! 蓦地,看向君彦。 他的神色淡淡的,只举杯浅饮着,仿佛昨日的事情本就没有发生一般。继而,又想笑,是啊,哪里发生了呢?他和南诏皇后的事情,谁也没有瞧见。就如同谁也没有瞧见我见了舒景程一样。 微微吸了口气,纵然他真的和那南诏皇后有私情,又哪里是我该去管的呢?收回了目光,才想起,晚凉可是一直留在上林苑的呢。正想着,便听边上的朝晨小声道:“娘娘,晚凉。”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晚凉正侍立于晋王的身边。太后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回头朝我看了一眼,倒是我,有些讶异,晚凉既能在那里,定是晋王的意思。 不免,又看了拂摇一眼,晚凉啊,日后事事,都要看你自己了。 又过了会儿,才见一个侍卫从猎场里头起着马跑出来,跳下马背,朝夏侯子衿跪下道:“皇上,里头都准备好了。” 只见夏侯子衿起了身,笑道:“今日狩猎不以林中百兽为目标,朕已经命人在林中放入大量兔子,入林之人需要射得兔子方算彩头。” 他的话音才落,我明显瞧见席下百官们个个露出尴尬的神色,我瞧见顾大人的脸色尤其难看,想起他那奏折上,还拼命地要夏侯子衿不要责怪顾卿恒谏言一事,我都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晋王的嘴角染起淡淡的笑,而显王,依旧平静的样子,丝毫瞧不出其他。 夏侯子衿又道:“射得兔子最多者,朕会重重有赏。今日,谁都可以入林,届时在八林处会有为各位准备好箭矢,每人箭筒里的箭矢上都做了记号,好方便行赏。时间以太阳下山为限。” 语毕,便听得底下之人都窃窃私语着,那些王公贵族个个跃跃欲试,谁都知道,今日的夏侯子衿是不吝赏赐的。 那侍卫退了下去,另有一人牵了一匹马上前来。只见夏侯子衿上前,纵身跃上马背。我忍不住身子微动了下,却见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我小声道:“臣妾需换了衣服再去。” 他的嘴角一笑,也不再看我,只接过侍卫递上前的箭筒和弓箭,大喝一声,马儿朝猎场狂奔而去。 保护他的羽林军忙跟随前进,我还瞧见顾卿恒也一道进去了。 瞧见皇帝进林子了,底下的人都匆匆起身,择了马匹便往猎场冲进去。 我果然,还瞧见了一些换了劲装的小姐们,她们在马背上的模样,真的丝毫不会输给男子。我真羡慕她们啊。 晋王和显王也骑马进入了猎场。 我瞧见君彦起了身,在转身的时候,他忽然朝我看了一眼,嘴角还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侧的侍卫朝他耳语几句,见他点了头,便有人牵了马上来.他跃上马背,也入内去。 我倒是觉得奇怪,那韩王怎的如此耐得住性子,此刻,还不进林子? 正想着,却见他起了身,并不上马,而是朝这边走来。我吃了一惊,见他大步行至太后面前,轻声道:“太后,本王的叉妹还病着,可否让她先行回宜思苑休息?待晚上宴会的时候,再来给太后和皇上请安?” 细眼瞧着他,对着这个义妹,他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太后笑道:“既然病着,那便快回去吧。这里头风大,病情严重了可就不好了。” “多谢太后体恤。”韩王朝太后一拱手,便转身。 我却道:“朝晨,你送郡主回去休息,记得代本宫好好照顾郡主!” 朝晨忙道:“是,奴婢知道。”语毕,朝太后告退,便起身朝拂摇的席位走去。 韩王冷不丁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只见了那双墨色的眸子,微微闪过一丝光。却是开口:“檀妃娘娘真是心细了。”言罢,也不再说其他话,只大步走开去。 太后却只瞧了我一眼,继而转向姚淑妃,道:“淑妃不去凑凑热闹2?哀家可好未曾见过淑妃身着骑装的样子啊。” 姚淑妃抿唇一笑,小声道:“太后您就会取笑臣妾,臣妾是妃子,如何上场?”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是啊,我又该如何入内? 正想着,便听太后微哼一声,目光看向远处,低声道:“她能上,我天朝的女子,为何不能上?” 我有些诧异地顺着太后的目光瞧去,见南诏皇帝和皇后皆已经起了身。昭阳帝姬虽然是嘉盛帝的女儿,却并不是明宇皇后所出,她如今尴尬的身份,太后自然是讨厌她的。 看来,太后要姚淑妃上场,也是想压压南诏的气焰。 姚淑妃也是聪明之人,轻笑道:“是,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语毕,便起了身,唤了眷儿下去了。 我微微怔了下,朝太后道:“太后,臣妾也想进去一试。” 太后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看来她并不知道夏侯子衿教了我射箭一事。我笑道:“也许臣妾进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的眸子微微撑大,却是不问我何收获,将目光转开去,淡声道:“去吧。 “是。”我应了声,转身下去。 走过千绯身边的时候,听她轻蔑地笑了一声,开口道:“檀妃啊,你也能进去么?” 我笑:“荣妃未曾听皇上说么?今日,谁都可八内。荣妃若是愿意,也可以进去。”呵,她如今这个样子,如何进去呀? 果然,她的脸色一变,有些愤怒地看着我。 倒是听千绿轻笑道:“娘娘,您可真是为了出风头,什么事都敢做啊。” 我嗤笑一声,直直地看着她,小声道:“本宫从小就是野丫头,本宫有何惧呀?有本事,惜嫔也进去啊。” 她怒了,狠狠地看着我,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步从她的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千绯手里的被子被掉碎的声音,嘴角微动,她还真是耐不住性子。 到了外头,瞧见晚凉跑过来,我朝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先上了马车。我必须先回秋玉居换了衣服再来,也好顺便,和晚凉打听一些事情。 到了秋玉居,匆匆入内,晚凉帮我换着衣服,一面道:“娘娘,您进去之后,在第五棵树后的草丛里,有着一支羽林军用的箭矢。舒大人说,姚副将在辰时之间巡逻至猎场最西面的林子里。” 我点着头,问她:“舒景程走了么?” “走了,奴婢看着他走的。”晚凉顿了下,才皱眉道,“娘娘,您真的要一个人去?” 我轻笼一声:“本宫办事,你还不放心?” 晚凉沉默了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给我道:“娘娘,这个是舒大人给奴婢的,说给娘娘防身用。” 低头瞧了一眼,匕首未及出鞘,便可看得出必是锋利无比的。可,我若是要靠着近身才能杀姚振元,那定是搏不过他的。毕竟,他是男子,力气定比我大的多。 何况,我准备的,也够了。 摇头道:“这个本宫就不用了。”她还欲说话,我又道,“待本宫进去后,你寻了机会出上林苑去,还记得你说那搬去十里坪的寺庙么?” 许是我话题转得太快,她怔住了。 我不看她,继续道:“你去那里,找那主持,他会给你本宫要的东西。” 她的眸子微微撑大,却只一瞬,忙点了头道:“是,奴婢记住了。” 我点了头,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晚凉的声音:“娘娘定要当心。” 脚步迟疑了下,却是没有回头,径直出去。一面走着,一面又重新摸索了遍带在身上的东西,确定一样都没有少,才又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回到了猎场,才知姚淑妃已经进林了。我也上了马,便见两个侍卫上前跟在我的马后,也跟着我一道进了林子。八内,才发现这林子大得可怕,方才进来的那么多人,此刻却是一个都瞧不见。 我记着晚凉放才的话,仔细数着,很快便瞧见了那第五棵树。 我却并没有停下,只骑着马儿跑了几圈,而后突然停下,原地转了几个固。身后的侍卫忍不住,上前问道:“娘娘有何不妥?” 我皱眉道:“本宫的耳环掉了一个。” 闻言,那侍卫面露难色,朝我看了一眼,发现我左耳上的确不见了一个耳环。迟疑了下,便道:“属下帮娘娘去找找。”语毕,拉了马缰,朝其他地方去。 等了会儿,也不见那侍卫回来,我便朝另一个道:“你也去帮忙找。” “娘娘,这……”他踌躇着,不敢丢下我离去。 我厉声道:“那可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东西,若是找不回来,本宫定唯你们是问!” 听我这么一说,那侍卫脸色大变,忙拉转了马头道:“属下这就去。” 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我低头朝手心里的耳环瞧了一眼,轻笑一声,随手丢进一旁的草丛之中。喝一声,抄了近路往进口奔去。 很快,便找到了那藏箭矢的地方,捡了那箭矢,顺手丢进身后的箭筒,调转马头,朝西面前进。 马儿跑得飞快,偶尔,还能从风里,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还有箭矢呼啸的声音。彼时,我也顾不上许多,只加快了速度朝西面的林子赶去。 到了那里才发现,还没有人过去。 想了想,便下了马,靠在一样大树背后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还挺多的。悄悄进出去看了一眼,见全是御林军打扮的人,心知是姚振元过来了。 取了水壶,将脸上的药水洗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待他们走的近了,我故意大叫一声:“啊呀——” 听得一人道:“将军,属下去看看。” 那么,那中间之人就是姚振元了? 我忙道:“姚将军……” 姚振元一听是叫他的,忙拦住了那欲要过来的侍卫,开口道:“你们都不必过去了,本将军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然后,他大步上前来,绕过树干,垂眉瞧我。脸色微变,忙蹲下(禁止)来问:“小姐怎么了?” 心下冷笑,他没有见过檀妃,更加不知道如今的我是谁。反正今日入林的女子也不少,他一时半会儿还猜不出我的身份。 我故意皱眉道:“我的耳环掉了,想下来找的时候,不慎扭伤了脚了。恰巧瞧见将军带了人过来,将军能不能帮我……” 他笑着伸过手来道:“原来是这样啊,本将军将小姐抱回去如何?”说着,便要来抱我。 我忙挡住他道:“将军如此盛情,我自然不好拒绝,只是,还望将军先帮我找着那耳环怎么样?” 他已经拉住我的手,笑道:“不就一只耳环嘛,你要多少,本将军回头送你多少!只要是美人的要求,本将军一定答应!” 呵,他还真是一见美人,就忘了东南西北了。 我媚笑着:“将军你真坏。” 闻言,他笑得愈发地开心了,将我的手拉过去,边说着:“本将军居然不曾知道皇都还有小姐这样的美人,本将军这三十年当真白活了!”他说着,低头便要吻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忙道:“将军,这后头这么多人站着呢!多不方便啊?” 他怔了下,指指我笑:“哦,美人你害羞了?这好办。”他起身,朝那些侍卫道,“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去别的地方巡视,快去!” “是,将军!”那群人应了声,便走开去。 趁他起身之际,我取了那洒了(被禁止)粉末的帕子出来。他又蹲下来,正要扑上来,我瞧他一眼,故意不悦道:“将军方才还说只要是我的要求,都答应我。可是不过是要将军帮忙找一只耳环,将军都不愿。” 他愣了下,我又笑着将帕子挥向他,自己则屏住了呼吸,开口:“将军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他开心极了,忙点头:“好好,本将军怕了你了,掉哪儿了?” “喏,那里。”我伸手随便指了个位置。 他又握了握我的手,才起身,一面说着:“本将军帮你找到了耳环,美人你可要以身相许啊!本将军会好好地疼爱你的。” 我敛起了笑,轻声说着:“那将军便等找到了再说。” “不就一个耳环吗!” 他上前,弯腰找着。 我忙起了身,抽下马背上的长弓,将箭矢搭了上去,对准了面前之人,我咬着牙拉满了长弓,只此一次,绝不能失手! 可,我到底不敢放,我的箭术并不娴热。再者,面前的,终究是一个人啊。要我,亲手杀人,终是未曾想到过。 面前之人的身子开始晃动起来,看来是(被禁止)已经发作了。 我深吸了口气,睁大了眼睛对准他的背心,才要放手,却见他突然回身。 我吓了一跳,他看着我,皱眉道:“美人,你想做什么?”他问着,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怎么,本将军觉得头这么晕……” 我忍不住退了一步,脊背已经抵上身后的树干。拿着弓箭的手有些颤抖,在心里咬着牙告诉自己,射出去,定要射出去! 姚振元离得我越来越进了,情急之下我匆匆松了手。 箭矢“咻”的一声飞出去,我吓得闭起了眼睛。待再睁开时,见姚振元的胸口直直地插了一直箭矢,箭头已经深深没入左胸,他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而我,捂着胸口,目光又落在插于他身边的另一支箭矢上。心头狠狠地一震,急急回头,却见不远处一阵不知什么东西的反光射来,照得我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片刻,再睁眼,那边已经什么东西都瞧不见了。 只听“砰”的一声,姚振元的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我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 方才的箭,究竟是谁射过来的?只因,我的箭矢,不过是直直地插在了地上好精准的箭法! 力道也是如此之大! 只是此刻,我再没有去分析的时间了,回身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也不知方才之人是否瞧见了我?他逃得那样快,无非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刺杀了姚振元。 那么,我便当顺手帮他一下,上了马,将舒景程给我的玉佩抛下,喝一声,骑马离开。 慌忙涂上了药水,马儿跑出了很远,心里的紧张才慢慢地平复下来。想了想.还是回去了当时和侍卫说掉了耳环的地方。 幸好,那两个侍卫还未回来,想来是被我的话吓住了。呵,他们能找着才怪又等了会儿,才听得有马蹄声跑来。 抬眸,果然是那两个侍卫,见了我,都面露难色。 我哼了声道:“没找着?” 两人都无奈地点点头。 我调转了马头道:“那就继续给本宫找!本宫也没心思涉猎了,先出林子!”语毕,一挥马鞭,朝前方奔去。 策马跑了一段路,突然听得有箭矢飞来的声音,我才瞧见我的面前,有一只兔子。 慌忙勒停胯下的马,奈何力气不够大,马一下子停不了。我吃了一惊,却听得有人飞跃过来的声音,腰际被一双大手揽住,两人翻身下马。 落了地,才听得身后有人急看问:“皇上,娘娘,没事吧?” 听出来了,是顾卿恒的声音。 抬眸,才瞧见抱住我的夏候子矜,只见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沉声道:“今日狩猎,这林子里,也是你能乱跑的?箭矢不长眼,若是伤了怎么办?” 而我,突然怔住了,因为他的那句“箭矢不长眼”,继而,想起方才姚振元的事情,是否,就是夏侯子衿派人做的? 这样想着,突然放下心来。 朝他一笑道:“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方才若不是那一箭及时,我是射不中姚振元的,说不准,还真的会出事。 他瞪我一眼,却是抱着我上了他的马。 我回眸,朝顾卿恒缓缓一笑,告诉他我没事。 耳畔传来夏侯子衿的声音:“你射到了什么?” 我一怔,开口道:“还没,正要去找兔子,就遇见皇上了。” 他哼一声,开口道:“你的侍卫呢?” 真细心啊,这么快就发现了。我笑:“臣妾的耳环丢了,遣他们找去了。” 他低头看了我的耳朵一眼,倒是不再说什么。 我抬眸看他,笑问:“皇上的成果呢?” 他得意一笑,不必说,我也知道定是满载而归了。回头,正想寻找他打中的猎物在谁手上的时候,他却灾然勒停了马。目光朝远处的矮树丛看去。 我吃了一惊,却听他道:“还不开弓?” 侍卫忙将我马上的弓箭逆过来,我有些茫然地接了,听话地开弓。 他瞧着前面道:“瞧见了么?兔子。” 兔子? 我仔细看着,那片矮树丛其实并不怎么矮,还隔得有些远,我其实看不清楚。亦不知道屯子究竟蹲在哪里,只隐约可以瞧见那树丛的叶子有微微动的迹象。 心里叹一声,我着实不是射箭的料。 罢了罢了,随便出一箭,中了,便是奇迹。不中,也算我努力过了。只是不射,又要叫他看了笑话了。 反正瞧不见兔子,我便朝着那有些动静的地方射出一箭就好。 这样想着,便将弓拉满,咬着牙放出一箭。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我的箭矢飞出去的一刹那,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 那笑,令我的心头一震。 恰在这时,听得有人惊呼一声:“王爷!” 远处传来“当”的一声,我诧异地瞧去,见我射出的箭矢被谁同样用箭直直射中!且射穿了箭杆,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我惊愕得张大了嘴巴,那矮树丛后,有人! 王爷…… 女子的声音。 我只觉得心头一颤,是韩王,是韩王! 才想着,便见那矮树丛被人拂开,韩王与那日见到的女子一起出来。远远地瞧见我们,先是一怔,而后,我从他的眸子里,瞧出了一抹怒意。 身边的夏侯子衿忙下了马,朝前走去,一面道:“王爷怎的在后面?” 我依旧坐在马背上,揣摩着方才夏侯子衿要我射出的那一箭。他最是清楚我的箭术有几斤几两,这一箭纵然不被劈断,也是射不中韩王的。可,他却要我朝那里放一箭…… 望着男子的背影,我着实不明,他是想试探什么呢? 韩王正了身开口,他的眼睛却依旧瞧着我:“皇上,这箭矢可不能乱射的。 夏侯子衿轻笑一声:“朕的檀妃箭术不好,不过再如何,也伤不了王爷啊。 韩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嗤笑一声道:“皇上说的是,娘娘的箭术实在不敢恭维,请恕本王告辞!”语毕,朝边上之人使了个眼色,策马离去。 他怒了。 可是,他那般聪明,从夏侯子衿的话里,不该听不出什么。而他,却对我怒了。 究竟是为何? 夏侯子衿回身的时候,脸色一片凝重。 他上前,我突然跳下马去,开口问他:“皇上要臣妾帮您试探什么?” 他怔了下,我继续道:“皇上利用臣妾出手,臣妾却很想知道为何?” 他的眉心一拧,沉声道:“檀妃,你放肆!” 是啊,我放肆了。 只是,也不知为何,我心里也怒了。他究竟想做什么?为何不能告诉我?他如果能说,既然不是真的要杀了韩王,不过是试探而已,我也会帮他啊。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还说我放肆…… 再欲开口,便听得有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听声音,跑得很急。不免回头瞧去,见一个侍卫飞快地跳下来,上前单膝跪地道:“皇上,出事了!姚副将,死了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倒是没有多大的惊讶,只是,我早已经知道了。算算时间,也该被人发现了。 身边之人疾步上前,厉声问:“你说什么?” “姚副将被人行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那侍卫又答了一遍。 夏侯子衿飞快地上马,喝道:“带朕去看,另,传令下去,此事不得伸张!”他的马跑出几步,又忽然勒停,回头朝顾卿恒道,“送檀妃回去。” 他却不回头看我,只策马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淹没在这一片翠色之中,我还反应不过来。 呵,他装得可真像。明明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啊,看来我到底是不如他的。此事自然是不能伸张的,天朝内部的事情,需要悄悄地解决。可不能,让别国看了笑话。 顾卿恒下了马,上前道:“娘娘,我们先回去。” 我才回了神,点头。他扶我上了马,我调转了马头,一面问他:“皇上派了谁去行刺姚副将?” 却不想,他被我问得一怔,半晌才开口:“娘娘说什么?” 心下笼一声,原来,他连顾卿恒都未曾告诉。 摇摇头,转口道:“没什么。卿恒,方才,他要我出箭的时候,你可曾瞧见了什么?”我的意思自是很明白,有否瞧见那树丛背后的韩王。 他却是道:“没有。” 不必看他,我信。他是不会骗我的。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么? 叹一声,想那么多作何,还是先出去再说。 场外,没有入林子的人坐在席上,把酒言欢。 太后正和众嫔妃聊着天,看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千绿见我过去,黛眉微微拧起。我才想起了走在我身边的顾卿恒,她定是因为瞧见了他,才觉得更加愤怒。 是么?可我还想看看,她会多愤怒。 脚下步子故意一个踉跄。 “娘娘!”身边之人眼疾手快地扶住我,听他忧心地问,“您怎么了?” 千绿几乎都惊得站起来了,我瞧见,那边顾大人的眸子里,都能迸出火来。 呵,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呢? 太后的目光也看过来,她微微拧眉,却是隐忍着,没有发作。我站直了身子,拂开顾卿恒的手,小声道:“我没事,你去吧,皇上还在林子里头。万事小心.姚淑妃也进去了。” 他迟疑了下,终是点了头,转身离去。 我走上前,在太后的身旁坐下。太后压低了声音道:“檀妃,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她果然也是对方才的事情耿耿于怀的,可,我哪里会这么笨,在气了千绿之后,还给自己惹上麻烦的?便浅笑一声,靠近太后道:“回太后,臣妾是因为太兴奋,所以才会一时不小心的。臣妾想告诉您,姚副将,死了。” 闻言,明显感到她的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太后……”千绯瞧出了她的异常,小声唤了一声。 太后摆摆手,却是转了身朝我道:“这便是你说的,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轻笑着点头。 太后的眸中闪过一抹欣喜之色,早已经将方才我与顾卿恒的事情抛至脑后了,她欲再开口,便见一人急急从林子里出来,上前与太后耳语几句,又匆忙下去我朝太后看一眼,见她突然起身道:“哀家突然觉得身子不适,先回去休息了,你们就在这里聊着。”语毕,看着我道,“檀妃,你陪哀家回去。” “是。”我忙起身扶住她。 千绯瞧着我的眼睛里,全是得意之色,她定是以为太后会为了方才的事责罚我吧? 我不看她,只与太后出了外围。 二人过了御宿苑,没过多久,便见夏侯子衿回来了。 太后忙迎上去问:“如何?” “尸体已经叫人先抬下去,此事朕吩咐了,不得伸张。狩猎还在继续,无人知道朕先行立场了。”他淡淡地说着,目光却是朝我看来。 我吃了一惊,却听太后道:“什么人做的?” 他嗤笑一声,将手上的玉佩甩至桌上,开口:“母后以为呢?自然,是舒景程。” 心头微微一震,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说?他明明知道,不是舒景程。 太后的脸色略微沉了下去,开口道:“檀妃,你先下去,哀家有话要和皇上说。” 我迟疑了下,只好道:“是,臣妾先告退。” 抬步欲走的时候,却见夏侯子衿伸手拦住了我,他看看我,启唇:“母后,方才朕派人去舒家的时候,发现舒家早已是,人去楼空!并且,刚刚行刺完姚振元的舒景程,竟然已经逃得不知所踪,此事,着实,离奇得很啊。” 他的话,是对看太后说的,可是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从未移开。 我到底是惊愕了,为何从他的话里,让我觉得出手杀死姚振元的人,也不是他的人? 他却是笑:“怎么,檀妃觉得讶然么?” 太后似乎是糊涂了,上前道:“皇上在说什么?” 他依旧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今日舒景程根本就没有进过猎场,姚振元临死前见到的,是一个女人。” “皇上!”太后轻呼了一声。 夏侯子衿逼近我,沉声道:“檀妃可知是谁?” 他真是叫我讶然了,若然在我背后射出一箭的不是他,或者不是他的人,他又是如何会知道姚振元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我? 吸了口气,从容地跪下,开口:“是臣妾。” 太后吃惊地望着我。 夏侯子衿却是怒得一脚踢翻了一旁的凳子,骂道:“胡闹!你以为这很好玩么!” 我低着头:“臣妾自然知道此时非同小可,可,倘若姚振元死了,那么皇上便可趁机收回在皇都的兵权。” “檀妃!”太后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恩议。 他依旧气得不轻,怒道:“此事也轮不上你去做,朕,自有安排!” “可皇上怎的未曾想过,舒景程不过只是个礼部侍郎,他的箭术,未必比臣妾好。何况,舒贵嫔被赐死前,臣妾曾去见过她。”悄悄地打量着面前之人的脸色。 他的眉毛微佻,等着我说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去玉清宫的事情,瞒不了他,亦是瞒不了太后。 与其日后他们问起,倒不如我趁机将此事全盘托出。 “舒贵嫔求臣妾,保她哥哥一命,她说,她死不要紧,可舒家不能无后。她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太后。 相信太后那么聪明的人,我这么说,她也已经明白舒贵嫔临死的时候,已经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了。提及“无后”的时候,太后也明显动了容。 “她哭得很惨,臣妾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她。”我朝他俯首,“臣妾有罪。 他冷冷地哼了声,开口道:“朕倒是很想听听你的罪行!” 深吸了口气道:“臣妾偷偷找了舒景程,要他先走,又要了他的传家玉佩。臣妾的意思很明白,行刺的事情,臣妾做。黑锅,自然是他舒家背。” 他又问:“你怎能信得过他?” 我道:“只要姚振元一死,姚舒两家的梁子便是结下了,且这辈子都解不开。臣妾也敢断定,舒家的人,不敢再露面的。” 他还想说,便听得外头有人道:“皇上,淑妃娘娘回来了!” 看来,姚淑妃也知道了此事了。 夏侯子衿瞧了我一眼,抬步朝外头走去。自然,不能让姚淑妃瞧见屋内的情景。 待他出去,才听得太后道:“还不起来。” 我谢了恩,才起身,又听太后道:“檀妃,哀家没想到你竟还有这样的胆识!”她瞧我的目光里,隐隐地,多了一份欣赏。 我忙低头道:“太后不怪罪臣妾私放舒景程么?” 她轻笑一声:“其实哀家也不想赶尽杀绝,必将舒贵嫔的事情,哀家也内疚。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办法!哀家,要夸你。” 我怔住了,她又道:“今日哀家才知道,你是真的为皇上考虑的。哀家先前怀疑的,错了。” 我猛地想起她给我吃的毒药来,低声道:“不,太后谨慎是应该的。” 她自嘲一笑:“哀家曾怀疑你是谁人的细作,还怀疑你对皇上的忠诚。” 我心下一惊,脱口道:“太后以为臣妾是谁的人?” 她却是不再答话,只道:“你放心,哀家给你吃的,并不是毒药。哀家只是.想压压你,想让你听话。” 错愕地看着面前之人,呵,原来那药不过是太后用来吓唬我的。 她拉住我的手:“今日之事这般危险你都敢独自去做,哀家若是对你还有怀疑,便是哀家之过了。” 她的话,让我又想起在猎场里的那一幕,这样说来,帮了我的人,并不是夏侯子衿的人。那么,是谁? 心里头一下子乱了起来,如果不是夏侯子衿的人,为何要帮我?为何要杀姚振元,却又不肯露面? 太后放开了我的手,开口道:“哀家要出去了,淑妃那边,要去安慰安慰,还要派人通知姚行年的。你先回秋玉居去,没事先不必出来,毕竟,这么大的事.是没有人知道的。” “是,臣妾谨记。” 太后出去了,我长长松了口气。 待了会儿,便推门出去,吃惊地发现晴禾站在门口,见我出去,忙道:“娘娘,随奴婢往侧门出去吧。” 我怔了下,还是太后想的周到,点了头。 她引我至侧门,才道:“娘娘小心。” 出了御宿苑,自然是径直回秋玉居了,我没有忘记,还叫了晚凉去那寺庙给我拿苏暮寒给我的药水的。此刻的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宫人,忙着晚宴的都过莲台阁去了。其余的,怕是都去了猎场了。 我匆匆往秋玉居走去,却听得身后传来“咻”的一声,待我回神,那支玄铁箭矢已经直直地插在我身旁的树干上!好强劲的力道!(禁止)树干的箭身居然连着一丝微晃都不曾有! 我猛地回头,瞧见韩王与那名女子直直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那女子手上的长弓,还未曾完全收起。 那么,这箭是她射出的? 但是看着这箭矢,根本不可能猜得出竟是出自女子之手! 我正诧异看,听韩王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你以为,就凭你,能射杀得了本王?” 第018章 怒对 他的话语冷冷的,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犹如瞬间冰冻起来,令我一下子,觉得心悸。 斜睨,瞧向直直的插在一旁树干上的箭矢,心下依旧不能平静下来。我知道,这一箭只是给了我一个警告,一个带着威胁的警告。 他以为我朝他射出的那一箭,是想杀他。 呵,我哪里是想杀他呢?我甚至都没能瞧见那在矮树丛后面的他! 可,纵然我瞧见了,又如何? 咬着牙,抬眸对着他,看看:“王爷不是说本宫的箭术让你觉得不敢恭维么?本宫又何以,真的伤得了你?” “你!”他身边的女子秀美一拧,从背后的箭筒里取了箭矢,再次举弓对着我,厉声道,“王爷,留不得她!” 略微后退了一步,那张弓已经拉满,女子看着我的眼神,全是嗜杀的颜色。想起那射入树干的箭矢,若是一箭(禁止)我的胸口,那我绝对,必死无疑了。 却见韩王抬手握住女子手中的弓箭,嗤笑一声道:“青阳,你退下。” “王爷!”那叫青阳的女子皱眉看着他,还不愿收起弓箭。 “退下。”他又说了一句,却是转向我,起唇道,“她的命,本王要,会自己去取。” 心中一动,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见他抬步朝我走来,我不免退后了半步,他却是忽而跨大了一步,伸手狠狠地扼住我的手腕,我吃痛地皱起眉头。听他冷冷笑一声道:“本王是今日才了解,娘娘是如此的心狠手辣。也难怪,在天朝后宫,毫无背景的你,能永葆圣宠不衰!” 吃惊地看看面前的男子,他,究竟在说什么? 那双墨色的眸子瞧向被他抓住的皓腕,又道:“本王很是好奇,娘娘的这双素手到底沾染了多少鲜血在上面?” 鲜血…… 只觉得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厉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为何他的话这么奇怪,他说我心狠手辣,为何好像说得与他有关? 可,有什么关系? 他笑一声,甩开抓住我的手,负手背对着我,冷声道:“本王真是好奇,人到底是天生这么狠毒,还是谁能把你教得如此狠毒?” 我怔住,却见他已经大步离去,青阳又瞧了我一眼,上前拔下了那支箭,才急急跟了上去。 我呆呆地站着,他方才的话,好生奇怪啊。 目光直直的看着那深深的箭痕,站在半晌,才猛地觉得心口一震。 遂,急急朝韩王离去的地方看去。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了…… 难道说…… 今日在上林苑射杀了姚振远的人,是青阳! 而我回头看的那一眼,那刺目的东西,便是韩王那张反射了阳光的银色面具么? 他以为,我那一眼瞧见他了,所以,他以为我那一箭,是要杀人灭口? 倒吸了一口冷气,所以,在瞧见是我射出那一箭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眸中会是那样的盛怒不堪。只是,我取的箭矢是羽林军用的普通箭矢,青阳射出的那一箭定也不会是今日备着给八林之人用的箭矢。否则,夏侯子衿在回来的时候,便不会是那样的神色。所以,唯一的解释,青阳身上的箭矢,也是寻常箭矢。 指尖微颤,她带了自己的箭进林做什么? 又能那么巧地帮我射杀姚振远啊。 韩王…… 咬着唇,我真想不明白。若然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我,却又不露。想起他方才的话,处处的提醒。还有青阳射在我身边的那一箭,他是要警告我,不能乱说话,是么? 所以,他也才急急出来,便是要找我说这番话。 是啊,否则现在狩猎还在继续着,他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记得方才青阳说,留不得我,照她的意思,是要杀了我的。的确,这里现下一个人都没有,她即便杀了我,也没人会知道。可,韩王却不让…… 我的脑子里仿佛越来越乱了,喟叹一声,摇摇头,朝秋玉居走去。 入内的时候,见朝晨迎出来,我吃了一惊,开口问:“不是要你去了宜思苑了么?” 朝晨看看道:“是,郡主睡下了,奴婢想着先来给娘娘回个话,她那里都没有去。”顿了下,她又问,“奴婢可还要再去?” 我想了想,便道:“不必了。”如果韩王不再进林子,那么也会顺道回一趟宜思苑的,朝晨还是不要去的好。我怕因为我的事情,韩王会为难我的宫婢。 闻言,朝晨只点头应声,小声道:“娘娘还去狩猎么?” 经她提起,我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的事情,便摇头道:“不去了,帮本宫换了它吧。”语毕,便朝里头走去。 身后的朝晨忙跟了上来。 太后既然嘱咐了我不要出去,我便只能乖乖地待在秋玉居里等着消息。 换了衣服,坐了会儿,便听得晚凉回来了。我遗了朝晨出去打听打听皇上和太后此刻在何处,便让晚凉关了门.问她:“东西呢?” “娘娘。”晚凉将一包东西交给我,我没有打开,只接手便知道,这么大的一包东西只中间一个小瓶子,苏暮寒定是怕它碎了,故此才要如此小心翼翼。 他总是,想的那般周到。 不知为何,又无端地想起韩王。 呵,我定是傻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人呢? 晚凉担忧地看着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娘,猎场的事情,如何了?” 我将东西收起,轻笑一声道:“自然,都解决了。本官方才让朝展出去,就是打探那件事的。” 闻言,晚凉紧皱起的眉头才缓缓地舒展开来,笑言:“奴婢就知道,娘娘最聪明了。” 我缄默了,我聪明,可别人也不是傻子。 尤其是那让我不解的韩王! 和晚凉两个人待了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人进来的声音。晚凉出去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道:“娘娘,是顾大人。” 我微微一震,看着晚凉的神色,我自是真的她口中的“顾大人”便是顾卿恒无疑。皱眉起身,这个时候,他怎会来? 行至了外头,他一人,我是不能让他进屋的,免得,惹人闲话。 他见了我,行礼道:“属下见过娘娘。” 我上前:“不必多礼,有何事?” 他伸手递过一样东西来,看清楚了,才发现原来是被我随手丢弃的耳环。没想到,那两个侍卫终是帮我找到了。只是,如何会在他的手上? 听他低声道:“他们进来不方便,故此属下代劳了。” 我一怔,侍卫不方便,他就方便么?心下轻笑,看来,他是有话要与我说。 伸手接了过来,顺便戴上,看看问:“要问什么?” 他怔了下,终是浅笑:“娘娘总是那么聪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耳际,敛起了笑意,低声道,“娘娘要人去找耳环的时候,真的只等在原地么?” 我瞧着他,并不答话。起身他心里猜中了,只是来寻求个确定的答案罢了。 他又道:“皇上赶去的时候,问及那随同姚副将巡视的御林军,他们都说,将军是因为碰见一位小姐,才吩咐他们都离开去别的地方巡视的。” 他的话说得我一震,不过我依旧没有说话。我躲在树干之后,他们是不可能瞧见我的样子的,只知道是个女子,今日进场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何以找得出来?何况,姚振远贪恋美色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知情的人,再怎么,也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顾卿恒直直的看着我,他心中果然猜到是我。因了这耳环事件,所以,他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我终于开口道:“那皇上怎么做?” 他顿了下,才开口:“随巡的御林军无一幸免。” 指尖一颤,夏侯子衿的手段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那么,此事传进姚家人的耳中便成了今日在猎场被人刺死的人,除了姚振元,还有那随巡的御林军了。 微微握紧了双手,我还是没有想得很周到,只要知道是和女人有关的事情,那么姚家定会彻查到底的,夏侯子衿此举,便是彻底地将这个黑锅甩给舒景程背了。那么,端看着姚家的人能不能找到舒景程了。 不过到那时候,我也不怕了,梁子结得这么大,是怎么也解不开了。 顾卿恒又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娘娘若是无事便回屋休息吧,属下这便回了。”语毕,已经转身要走。 “卿恒……”我叫了他,却发现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的脚步一滞,却是没有回身,只道:“属下只有一事相求,希望娘娘日后有事,能让属下代劳。” 我动了唇,见他已经大步离去。 他说要代劳,自然还是怕我出事。可,他知不知道,要他去,我也会担心他的安全。 身边的晚凉识趣的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回了神,想了想,将耳朵上的耳环摘了下来,交给晚凉道:“这个给本宫收起来吧。”我告诉夏侯子衿说耳环掉了一只的,免得到时候他见我又找回来了,又要想多。 晚凉接了过去,只低声道:“是。”语毕,转身进去。 太阳西沉之时,才见朝晨从外头回来。 我忙起了身,听她道:“娘娘,皇上过猎场去了,今日的狩猎结束了。皇上给几位收获累累的大人公子赏赐了东西.据说,还为两个小姐赐了婚。”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看来那边还不知道猎场里,死了人的消息。 想来这个消息,也是要等这阵子过后,才会发布了。 我只是好奇姚淑妃那边,究竟会怎么样? 两人在房内站了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人疾步而来的声音。有些疑惑地抬眸,见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我吃了一惊,瞧见夏侯子衿大步进来。 晚上还有宴会,他此刻刚从猎场过来,怎的还有空来我这里? 这样想着,却只能上前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晚凉与朝晨也忙行礼。 他大手一挥,让两个宫婢都下去。 两个宫婢对视一眼,忙应了声,退了下去。 隔了会儿,他才道:“起来吧。” 我起了身,见他自顾坐了,想了想,上前道:“皇上不去换身衣服么?如何还来臣妾这里?” 他哼了声,开口道:“朕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大胆了,做这样的事情,都能瞒着朕!”他的语气沉沉的,让我一下子又想起下午的时候他在御宿苑里愤怒地踢翻了一张凳子时的神情。 我欲跪,却被他拦住了,听他怒道:“跪有何用!” 我从容地开口:“跪是为了平息皇上心中的怒意。若是照臣妾的意思,是不必跪的。臣妾今日做的,还不是为了皇上您么?”抬眸瞧着他,他都已经动恕了.还有比这更不好的下场么? 反正不管怎样,他都出手帮我善后了,我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明显瞧见他的身子一颤,睨视着我,瞧了半晌,才启唇:“你真的,是为了朕?” 我做这件事的理由太多了。一来是想顺应太后的意思,二来也是想夏侯子衿能够收回皇城的兵权,再者姚振元一死,他就可以趁机将这个位子交给顾卿恒了。而我,也算遵守了舒贵嫔临死前拜托我去做的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为了他的成分在里面的。 浅笑一声道:“臣妾自然是为了皇上。” 闻言,他眸中的怒意稍稍散去了些许,伸手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过去,叹一声道:“朕不想你为了朕,以身犯险。朕是男人,不许要一个女人为朕如此。” 我笑:“可是此事臣妾做的并不漂亮,还劳皇上为臣妾善后了。” 他微微皱眉:“你消息倒是灵通。” 抿着唇,我一高兴,居然忘记了。他的心思却总是那么清楚明白,我的一句话,他也能听出好些东西来。索性也不瞒他,只道:“臣妾担忧那边的事情,托人问了顾侍卫。” 他倒是没有拘泥于此事,只道:“朕倒是好奇,这姚振元的口味难道变了?”我一怔,还未曾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听他继续道,“那些侍卫虽然说未曾瞧见人,只听见了声音,可以姚振元愿意支开他们与那女子独处,他们一致认为该是绝色美人。朕想说,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引得他留下来?” 原来,他好奇的竟是这个。 轻笑道:“怎么男人都只会往这方面去想么?”一句话,倒是把他说得愣了下。 我又道:“臣妾悄悄告诉他,家父有要事想与他相商。今日入林的人何其多,鬼才知道臣妾说的家父是谁呢。”我顿了下,笑言,“臣妾还说,家父要和他相商,我那绝色姐姐的婚事……” 闻言,他忍不住笑起来,继而拧眉道:“好大的胆子,你想私自将臣的妃子指给那姚振元么?” 他虽然是笑着,可我却一下子笑不出来了。此刻,他居然想起千绯与千绿来。是啊,她们两个在他的眼里,总比我漂亮呢! 他见我不说话,不问我怎么了,只道:“朕觉得你的箭术还是进步了啊。” 我不笑,只咬着矛道:“那是自然,在帕子上洒了(被禁止),将他迷倒之后近身射的,皇上以为臣妾站在一个靶子面前还射不准吗?”插得那么深的箭,他果然还是起疑的。 只是,他有政策,我有对策。 “哦?”他的眉毛微佻,低声道,“那为何要放两箭?” 我心里暗骂着,我不过是射了一箭,一箭不中罢了。 可,对着他,谎言还是要继续着。瞧着他,开口道:“另一箭自然是装模作样插上去的,为避免有人怀疑是近身射击,所以在边上插一支,他们就会以为箭矢是从远处射过来的。就是为了避免那群御林军以为是和姚振元见面的女子所为。没想到,皇上帮臣妾处理了他们,那一箭,自然就变得多余了。” 他终于缓缓笑起来。 我趁机通:“那皇上觉得臣妾这次为您射得的猎物,您满意么?”他那日说的话,我永远记得。更有是,他今日要是朝韩王放一箭,我一直在心里纠结着,莫不是他要的猎物,本就是韩王! 每回想到,会无端地紧张起来。 他怔了下,半晌才开口:“满意。” “那……皇上原本想要的,是什么?”大了胆子问着他,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傻子都知道,他要的,绝非只是兔子。 他却是抬眸看着我,反问道:“你以为是什么?韩王?” 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头一震,撑圆了双目瞧着面前之人。他嗤笑一声道:“朕像是这么傻的人么?北齐送人来和亲,韩王是身兼贺寿使臣及送嫁将军,朕若是让他死在天朝,还是朕的生辰当天,各国之人会怎么想?” 错愕地看着他,是呀,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之前便是知道拂摇不能死,因为她是和亲的郡主。那么韩王岂不是与她一样?甚至会更甚,只因在北齐帝的心目中,韩王的地位远远高于拂摇。夏侯子衿那么精明之人,是不会做出这样无利于自己的事情来的。 看来,还真的是我错怪了他。 想起下午在猎场,我还责问他为什么,他那时候,只是说了我“放肆”二字。呵,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该庆幸,他到底是没有动怒的? 隔了会儿,转口问他:“那淑妃娘娘那边怎么说?” 他吸了口气,开口道:“母后的意思,暂且秘不发丧,待朕的生辰过去,再颁了圣旨,说姚振元救驾殉职,届时再好好地打赏他们姚家便是了。” 我知道,他为何说是太后的意思,我想,此事太后出面去与姚淑妃说是最合适不过了。想来,面对如今的局面,姚淑妃定也会顾及天朝的掩面,所有的伤心与苦痛都只能吞进肚里。 可我知,她现在定是恨极了舒景程,连着死去的舒贵嫔一起狠狠地恨着。她恨着舒家,舒家让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哥哥。 皇上的一句“救驾殉职”,又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如此,也是好的,在外的姚行年等知道此事,还得再过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夏侯子衿便能趁机提拔人去补上这个位子了。 我正想着,却听他突然道:“朕先让顾卿恒暂代姚振元的位置。”他说着,目光朝我看来,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倒是怔住了,他微哼一声道:“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结果么?朕不相信,你对此事如此上心,没有抱着为他谋取这个官职的心思?” 喟叹着,他果然是明察秋毫的。便笑道:“可皇上也觉得他合适不是么?否则,皇上如何愿意提拔他?”他又是哼了一声,我反握紧了他的手,又道,“那官位是空了下来,臣妾能做的,只是外围,可,决定权还是皇上手里的,不是么?” 他心里对顾卿恒还是有成见的,他说信我和顾卿恒,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在意的。就像,拂希明明已经死了,我却依旧嫉妒不已一样。可他真的是个好皇帝,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去埋没一个人才。 他终于笑了,开口道:“朕怎么觉得朕像是在为你堆积背后的权力?” 我皱眉,他却已经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朕回去换衣服。”语毕,便转身要走。 “皇上。”我叫住他,“郡主的事……” “今晚赐婚。” 他的声音淡淡的,人已经跨出房外。 不知为何,听到他说“今晚赐婚”四个字的时候,我心头的石头才算落下。拂摇虽然不是拂希,可,给我的感觉并不好。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想陪伴在夏侯子衿的身边,我依然觉得对她充满了敌意。 夜幕终于真正落下。 此刻的莲台阁上,到处点起了一盏盏明亮的莲灯,连着一旁的池子里,都飘浮着好多。过道和长廊上,挂起的灯笼密密麻麻的,几乎快要挤在一起。 放眼望去,有如白昼。 殿内,正中是夏侯子衿与太后的位子,各国的贵客的席位则设在两边,群臣和后妃的席位在下面。玉婕妤恰好与我挨着坐,她小声道:“娘娘,您可瞧见淑妃的脸色?” 我怎么没瞧见呢?她的双眼红红的,定是哭过的。只可怜了她,此刻却不能说出来,还得在这个宴会上,强颜欢笑着。 “说实话,嫔妾还未曾见过她这样。往日后宫有太后宠着,今日又是皇上生辰,嫔妾真是愈发地瞧不懂了。”玉婕妤低声说着,缓缓将目光收回,垂眉瞧着手中的杯子,摇着头浅饮着,却不再说话。 我笑道:“今日太后要她入林比对那南诏皇后的,莫不是……输给了她?”说着,本能地朝那边瞧去。 却不想,瞧见了拂摇。 微微皱眉,她还是一身宽大的斗篷,几乎将她的整张脸都盖住了。我忽然觉得她和她的义兄可真像,都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之人。 继而,又觉得好笑,我自己,不是也一样么? 缓缓收回了思绪,见北齐席位边上是君彦。他端着酒杯,目光却是看向南诏的席位,那眸中隐隐地溢出一抹流光。我嗤笑一声,这事情,可真有趣。 嘴角浅笑着,回神的时候,瞧见晋王坐在我的面对,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朝我这里瞧来。想起晚凉还站在我的身后,浅笑一声,倒了杯酒,递给晚凉道:“这杯酒,本宫敬晋王。” 晚凉很聪明,如此自然是明白我的意思了。低低应了声,便朝对面席位走去我瞧见晋王接过晚凉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朝我淡淡一笑,却并没有打发晚凉回来。而我,正是要的这种效果。 又过了会儿,听得外头太监大声叫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忙都起了身,出去他国的贵客,其余人接俯首下跪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夏侯子衿与太后入座,才听他的声音传来:“平身。” 众人谢了恩,方又入座。 听得殿上之人又道:“这次能与各国建立友好邦交,朕甚是高兴。各国和睦,百姓安康,乃是天下之幸事!” “皇上圣明!”底下群臣并口同声地说着。 我瞧见贵客席上的人,都只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是,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无法一眼看透所有的。我想,能一统江山的,也必定如夏侯子衿般深邃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让人参透的。 夏侯子衿举杯,一一敬了。 我才忽然想起,韩王戴了面具,又是如何饮的酒? 不知为何,想起这个的时候,我心里实则想笑的。 往北齐席位上瞧去,只见他举杯,却在用广袖遮挡的一瞬间,杯中酒已然饮尽!呵,好快的速度啊。 他身边的青阳却是突然朝我看来,我吃了一惊,莫不是她感觉到了我在看么?只见她朝我这边瞧了一眼,似微微露出失望,继而,又将目光收回。 见太后低咳了一声,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他会意。朗声道:“今日,朕还有一事,便是要给晋……” “啊——” 女子惊呼一声,我瞧见拂摇猛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众人吃惊地将目光投过去,打断皇上说话,她做事还真是不鸣刚已,一鸣惊人! 而我,终是捏紧了双拳,偏偏,在夏侯子衿要给晋王赐婚的时候,她突然站了起来,又究竟是为何? 夏侯子衿也闻声看去,只见太后的眉头狠狠地拧起。 女子抬眸,朱唇轻启:“表哥……” 表哥! 我心头狠狠一震! 夏侯子衿的脸色大变,蓦地起了身,大步朝她走去。 “皇……”太后欲拉住他,可是已经晚了。 身侧的玉婕妤也是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急急朝那边瞧去。 而我,才终于知道为何潜意识里无比地讨厌这个女人起来。那时候,在宜思苑,口口声声说,不想陪伴在夏侯子衿的身边。可如今,在他要赐婚的当口,却站了起来,还唤他“表哥”。 我虽未及听过,却也猜得到,当年的拂希便是如此唤他! 多少年不曾再听闻有人这般唤他,他定又是,想起了拂希。那个他深爱着的女子。 这一生表哥,叫得可真是及时啊!拂摇拂摇,我真是小看了她! 我咬着唇看着。 他行至她的面前,迟疑了下,终是抬手,一把掀起了她的斗篷。 她的长发随风扬起,斗篷下,那俏丽的容颜,直直地仰头瞧着他。 “拂希!”身边的玉婕妤脱口道。 我吃惊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什么?拂希! 呵,那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玉婕妤似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自己的嘴,低声道:“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我就没有幸见过拂希本人,所以究竟有多像,我是不知道。只是,从玉婕妤的神色里,我便已经知道了。不禁,又看向上头的太后,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堪,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太后也是震惊了。 只见拂摇蓦地跪下,低头道:“皇上恕罪,拂摇本不该,学着姐姐一样唤您……” 夏侯子衿好似才回神,震了下,缓缓伸出手去扶她。 太后大声道:“方才皇上是想给……” “母后!”他怒吼一声,回眸的一刹那,我瞧见,他的眼底全是恨。 太后被一下子吓采了,这边的嫔妃个个露出惊恐之色,连着姚淑妃的眼底,在那一抹悲伤之后,也隐隐地镀上了审视的味道。 听他大笑一声,咬牙道:“朕今日,要册封郡主为瑶妃!”他猛地转身,面对着群臣百官,开口,“从今往后,拂摇郡主便是天朝的瑶妃!赐居瑶华宫!” 瑶,石之美者,瑶华贝阙,亦是美好的意思。 他是要昭告天下,她,柳拂摇,是他心里珍视的女子。我不管她是否带了拂希的影子,我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回味着他方才的话天朝的瑶妃,天朝的瑶妃,他夏侯子衿的瑶妃…… 呵,这便是拂摇想要的,她遮遮掩掩了这么多日,就为了这一刻! 群臣百官还被方才的气氛所以震慑着,却见君彦起身笑道:“瑶妃娘娘果真天姿国色,恭贺天朝国主喜得美眷!”他的话音刚落,下面众人开始纷纷附和起来。 我狠狠地看着君彦,这个男人…… 韩王却突然朝我看来,他的眸中,是我所不曾见过的复杂之色…… 这样的结果是拂摇想要的,不也是他想要的么?那么,又为何,会是这样? 正在这时,听得我的对面传来一阵“砰”的声音,见晋王面前的杯子被摔碎在地上。他的脸色很是难看,安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握拳。我瞧见晚凉忙俯身扶住他,遂,又朝夏侯子衿和太后跪下道:“皇上,太后,王爷醉了。” 哪里是醉了?分明是怒了。 夏侯子衿虽还未及将赐婚的话说出来,可,上回家宴上,太后已经帮他说了出来。为此,太后还特地找了晋王好好的谈过一次话。不管晋王答应这场婚事是为何,他都已经应了。 如今,夏侯子衿在这样的场合上反悔,还把她收为己用,此事纵然知道的人不多,于晋王,那都是奇耻大辱! 我瞧见一旁的显王,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他瞧着晋王的眼神里,尽是讽刺的意味。 我何尝不知,太后何尝不知,夏侯子衿此举,决裂了兄弟关系啊! 那时候,我还谢晋王的忠诚,那么下一次呢?他可还会如之前般终于他? 冲关一怒为红颜。 可我知道,有时候,那红颜无关于爱与否,有时候,能牵扯出很多很多的东西。 晋王起身,冷冷地开口:“皇上,臣不慎酒力,先行告退了!” 语毕,也不等夏侯子衿开口,便回身离去。 太后朝晚凉使了个眼色,晚凉忙起身跟了出去。 而我此刻,哪里还去管那些,夏侯子衿只淡漠地瞧了一眼晋王离去的背影,始终一句话都未曾说。 身侧的玉婕妤喃喃地说着:“之前只听拂希提及过她的妹妹,嫔妾也还只是第一次,瞧见她……” 我想,这一次,除了夏侯子衿和太后,最震惊的那个人,便要算玉婕妤了。只因,当年她也是见过她的。 这一场盛宴,并没有因晋王的突然立场而冷落。不一会儿,便有舞女进来,乐师也吹奏起悦耳的曲子,整个莲台阁渐渐沉静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夏侯子衿再次回到了龙椅上,而他的目光,再也离不开瑶妃一刻。 我咬着唇,我看他,他看她,奇怪的是,韩王却要将目光探过来,看我。 我冷冷朝他一笑,事到如今,他还记挂着猎场西林的那件事么?他看我的样子,会像是要将那件事说出来的人么? 韩王身侧的瑶妃,在看了他一眼之后,目光朝我探来,我瞧见,她的嘴角,一抹胜利的笑容。 在灯光下,显得那般张扬无度。 我知道,面前的女人,我必须将她当成拂希来对付。只因,在夏侯子衿的心里,她就是拂希,就是他心里一直念着的那个人。 我曾经想着索性拂希不要死,因为我再厉害,都争不过死人。 可,如今是个替身,于我来说,又是一个讽刺。 不免,又想起一旁的千绿。 瑶妃来了,那么她这个替身,又该如何自处? 自始自终,太后都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而夏侯子衿,似是刻意不回头,不去面对太后的神色。 而我的心,终是恍惚起来。 前一刻,还能对着我深情款款的样子,转身,便能忘却的,也只有他夏侯子衿了! 帝王啊。 心里低低念着,原来这就是,帝王爱。 我忽然觉得这深宫的薄凉之处,以往的我,不过看了冰山一角。 我还以为,我可以运筹帷幄。 却也终敌不过,他心底的那个影子。 呵,仰头猛地灌了几杯烈酒。忍着,没有咳出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的酒,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让我难过,让我清醒。 “娘娘……”玉婕妤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嗤笑一声道:“本宫没事,本宫一直清醒得很。” 晚宴终于散去,扶了朝晨的手到了外头,清凉的风吹上来,朝晨忙挡在我的身前,小声道:“娘娘饮了酒,吹多了风,怕是酒劲会上来,醉的厉害。” 是么?可是现在一点都没有觉得醉了呢。 轻笑一声,扶了她道:“本宫可没醉。” 径直朝外头走去,已经不必回头了,今晚,还能是谁陪着他呢?自然,是他新晋的瑶妃了。 走了几步,听得一人惊呼一声“主子”,我抬眸瞧去,只瞧见那侍卫左臂飘曳而起的衣袖。心里微震,君彦身边的侍卫啊。 上前的时候,不免瞧了一眼,没想到,他倒是喝得有些醉了。 我真是好奇啊,这个让我瞧不懂的男人。 那侍卫命边上的人扶住他,回眸的时候,瞧见我,神色有些尴尬。我浅浅一笑,不过就是醉了,又什么大不了的。 侧身的时候,君彦瞧了我一眼,我欲走,却见他拂开了身边侍卫的手,轻笑着朝我走来。 我怔住了,他却是问:“怎的檀妃今日还能这般冷静?” 我反问:“不然宣皇陛下以为本宫该如何?” 不想我这话,倒是让他怔了下。他随即又笑:“朕,还真是想不出来。” 我瞧了他一眼,沉了声道:“上回本宫瞧见陛下与南诏皇后在一起私会只做未见,今日您在大殿上的那一句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大宣已经和北齐先一步交好了不成?” 他的眉心一拧,我瞧见那侍卫也是脸色一边,才要上前,却见他伸手挡住他道:“拾夏,退下。” 他却是看了我许久,才笑言:“原来檀妃以为朕和她在一起,是社会?” 我愣了下,难道竞不是么? 他却像是自嘲一笑,道:“朕心里的人,怎么会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瞧见他的手,缓缓地抚上胸口,他略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的一个平安符。 那般普通的平安符啊。 他堂堂大宣的皇上,如何会在身上挂着这样的东西? 不知为何,那一刻,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女人的东西! 继而,又想笑,他喜欢谁,与我何干?而我的问题,他却还未曾回答。 良久不说话,却听他忽然转了口道:“朕当年差点命丧南诏之手,有些事,自然是要查查清楚的。”提及这个,他的眸子一紧,那语气,又与半醉之人毫不相关了。 不过,说起政事了,我自是不便参与了。何况,还是他大宣和南诏的事情,再怎么说,都与我天朝无关。 尴尬一笑,朝他道:“陛下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宫告辞了。”语毕,也不再看他,只扶了朝晨的手离开。 他未叫住我,走了好远了,只听他微微叹息道:“拾夏,朕已经好久,未曾听过她唤朕表哥了……” 我没有回头.亦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但,总归是和女子有关的。没想到,君彦也是个痴情之人。 回了秋玉居,见晚凉还不曾回来,不免又担心起来,不知晋王那边,如何了“娘娘,奴婢泡了醒酒的茶,您快喝了它。不然,酒劲上来了,会难受。”朝晨边说着,边将手中的碗小心地放至我的面前。 我点了头,发现碗里的茶还有些烫,便低头吹了几口。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便听得外头有人道:“娘娘,晴禾姑娘来了。” 微微吃了一惊,晴禾怎么突然来了? 忙喊人让她进来。她一进门,便朝我道:“娘娘,晚凉说请您过晋王那边看看。” 我怔了下,我也知,这次是晴禾来,那么定也是太后的意思。此次晋王回来,宫里与他说得上话的,也便只我了。太后怕是,再不好劝,所以,才要我去。 呵,可,我去了,又能怎么样么?夏侯子衿能收回成命么?纵然能,晋王怕是也不要呢! 我心里,竟然也怨恨起来。 起了身,既然是太后遣她来的,我自然还是要过去一趟的。 “娘娘!”朝晨追出来,“您的茶还未喝!” 我摆摆手,还烫着,我来不及等了。 便唤了晴禾出去,身后传来朝晨的声音:“那奴婢收拾一下,带着去!” 我也不等她,只朝外头走去。 晴禾道:“娘娘,奴婢要回去回话,奴婢告退了。” 我点了头,见她匆匆离去。我何尝不明白太后的心思,她怕会因为一个女人.让他们兄弟反目啊。 呵,那还真是印证了太后的话,柳家的女子,皆是祸水! 我也不等朝晨,只疾步朝前走去。外头没有叫了鸾轿,太后是想我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倒不是我身份的缘故,而是今日晚宴上,晋王突然离席,怕引起朝中大臣的微言。 走了几步,突然听得一旁有人自阴影里走出来,唤我道:“檀妃……” 第019章 本能 吃了一惊,本能地寻声瞧去。 见韩王直直地站在前面高大的槐树下,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在夜空灯光在照射下,显得愈发地明亮起来。 我倒是好奇了,这个时候,他如何会站在这里? 莫不是,专程等着我出来? 仔细瞧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青阳并不曾跟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心头微动,总觉得太不可恩议,我总觉得,青阳是该对他寸步不离的。 寸步不离…… 呵,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那样骁勇善战的韩王,还怕独自一人么? 他不过来,我也不过去,怔了下,又径直抬步朝前走去,淡声道:“本宫还有事,王爷请自便吧。”下午的事情,我可还没忘记呢,他带了青阳气势汹汹地截住我,还说我心狠手辣。 没想到,隔了会儿,听得他从后面跟上来的声音。 我不回头,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意。 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总想着能够快点甩掉身后之人。却不想,他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我终是忍不住,怒道:“王爷如此跟着本官究竟是为何?今日猎场西林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王爷不说,本宫也不会提及!”心里愤怒着,对着他,总让我有种心悸的感觉。 那双墨色的眸子,仿佛能够洞悉我的所有。对着他,我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大吼着说完,竟然,连身子都微颤了。 桑梓桑梓,你究竟怎么了? 大口吸着气,脚下的步子却并没有停下,依旧走得飞快。 他却是冷笑一声,也不提我方才的话,只淡淡地开口:“看来娘娘与晋王的交情不错啊,否则太后何以要你去?” 心头一震,他竟然连我要去哪里都知道!甚至是,还猜中了太后要我去的心思! 送瑶妃来和亲,北齐果然是做了万分准备的,他甚至是一开始就猜到太后定会想方设法不让拂摇入宫为妃。那么唯一的可能,自然是赐婚给别人。这个别人是谁,想必只要瞧见今日莲台阁晋王受气离去的那一幕,聪明如韩王,还需要谁再提点一分么? 我不回头,只冷了声音道:“这是天朝的事情,不牢王爷来操心!” “天朝?哼。”他微微哼了声,开口道,“朝政从来都是男人该做的事情,如何还用得着娘娘一个女流之辈去管?” 我嗤笑道:“本宫过去,王爷何以见得就是朝事?” 他怔了下,我又是稍稍加快了步子。 他忽然追上前来,沉声道:“今日莲台阁上,他都已经笑拥新/欢,为何你还能帮他做事?” 他的话,让我狠狠地一震。 笑拥新/欢,呵,他所指,必然是瑶妃。 可,我是帮夏侯子衿做事么?只是太后遣了晴禾要我过晋王那边去,我便不做多想,急急出来了。如今听韩王提及,我竞发现,我出门,都没有经过考虑的只是,韩王此刻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该关心的,不该是夏侯子衿怀中的人么?如何,还管起我的事情来? 夏侯子衿的新/欢,于他来说,于北齐来说,不都是值得庆祝的一桩美事么冷笑一声看着他,讥讽地开口:“怎么王爷以为单凭一个瑶妃就可以搅乱天朝后宫么?本宫告诉你,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颠覆天朝的江山!” 我虽然责怪夏侯子衿今日晚宴上的举动,可,我依然深信他不是糊涂之人,不会看不出北齐皇帝的狼子野心! 他的眸子微微一闪,却并不因为我的话而生气,只笑道:“檀妃不伤心么? 讶然地瞧看面前之人,我说了这么多,他居然却问我这样一句话。 我伤心不伤心,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心里无端地气愤着,为何我觉得他今日来,纯粹不过是为了来看我的笑话。记得他白日说过,我在天朝后宫圣宠不衰,所以,他是想来看看如今夏侯子衿有了瑶妃是身边,我这个过气的宠妃,会如何? 是么,韩王? 愤怒地收回目光,瞧着那张银色的面具,我的心里会愈发地生气。可,我依然知道,那面具我是不可能摘得下来。我也,不会去做那无谓的事情。 我一言不发地走着,他还是不肯走,还是跟着。 风似乎比出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倒是不觉得冷,只是恁的让人觉得有些晕眩呢?呵,难不成还真是被朝晨说中了,我的酒劲,上来了。 好在,意识总是清醒无比的。 微微晃了晃脑袋,才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侧脸,也不去想他之前说了什么话,只道:“王爷跟着本宫走了这么一路了,也该适可而止了。” 他似乎是略微愣了下,笑言:“本王回宜思苑,不正好与你同路么?” 是啊,他是要回宜思苑去的,想想,还真是同路了。可,我怎么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与我走在一起,多尴尬的身份啊,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忽然站住了脚步,他的眸中露出一片讶异,我淡声道:“本宫要等本宫的宫婢,王爷先走吧。” 他笑道:“怎么你很怕与本王一起么?” 不是怕,是那种说不出口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好。 也不知朝晨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追上来。头有些晕了,欲过一旁的石凳上坐了,却不想转身的时候因为这里没有灯,未及瞧清楚脚下那三个台阶,我一下子踩了个空。 我吓了一跳,听得身后之人一句“小心”,他的手随即伸过来,拦住我的腰。我惊得挣扎了下,他也没有站稳,两人双双从台阶上掉下去。 飞快倒下去的瞬间,他却将我牢牢护在臂弯里,我只是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听他闷哼一声。我忙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下面光线愈发的昏暗,而我的视线,竟然有些模糊起来。 “你怎么样?”我急急地问着他。 “没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似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像是极力地在隐忍着什么,而他的呼吸也随即急促起来。有粘稠的东西自我的颈项流下来,我大骇! 他,怎么了? “王爷!”我听见青阳的声音急急传来,而后,见女子飞身下来。看着我的眼底全是恕意,她咬着牙一把将我从他身上推开,俯身将他扶起。 他不看我,可我分明瞧见,他握着青阳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知为何,我心里一下子慌张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有爬起来。 而面前的两个人,已经匆匆离去。 我才知,原来青阳不是不在,而是跟在了暗处。 她是,在保护他。 撑着身子起来,本能地往颈项处摸了一把,借着昏暗的光,依稀瞧见那暗色的东西。我只觉得心狠狠地一震,不必看清,我也知道我的手上,满手的血。 猛地抬眸,那两人的身影已然不见,我咬着牙站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娘娘!” 正想着,听得朝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迟疑了下,终是道:“朝晨.本宫在这里。” 她这才瞧见站在台阶下面的我,放下了手中的食盒,忙跑过来道:“娘娘,娘娘您怎么在这里?奴婢方才,似乎瞧见有人急急离开,是谁?啊——”她忽然大叫一声。 我知道,她定是瞧见了我身上的血。 “娘娘!”朝晨忙将我扶上去,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娘娘您怎么了?怎么……怎么会有血?” 我摇着头,也不知道方才的事情该这么解释,只道:“这血不是本宫的。” 闻言,朝晨才露出吃惊的神色,拉过我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朝我的颈项处瞧了一眼,确定真的不是我的,方才还紧绷着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一面用帕子帮我擦拭着,一面低声问:“娘娘,方才发生了何事?” 方才的事,连我都还未及反应过来,便也不多说,只问:“你如何这么晚才跟上来,本宫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她抬眸瞧了我一眼,知道我是不想提方才的事,便也识趣地没有问。只道:“奴婢出来的时候,不慎打翻了那碗醒酒汤,便又让人去重新换了一碗。后来又一想,外头怕是有风,娘娘您又饮了酒,奴婢便回去取了披风出来。只是奴婢不曾想,您居然走得这般快。奴婢小跑着,又不敢太快,怕食盒里的东西洒了。” 也难怪,她这么久不来。而我,若不是为了想甩掉韩王,也必不会走得那般快。 瞧一眼她手中的披风,忙道:“给本宫披上吧。” 沾上衣服的血一时半会儿擦不掉,便用披风遮挡一下吧。总不能,再让我回去换了衣服再过独轩居去吧? 朝晨帮我披上了,又回身端了食盒中的汤碗出来递给我道:“娘娘快些喝了吧,现在必也不烫了。” 我点了头,接过来全喝了下去。若不是方才酒劲上来了,也不会一下子没有注意脚下的台阶,那么也不会掉下去了。 韩王…… 想起方才摔下去的时候将我护在怀中的男子,不知为何,无端地担心起来。 不过三步台阶,并不算高,即便掉下去,又怎的会吐了血? 微微握紧了双手,朝晨疑惑地瞧着我,小声道:“娘娘……” “嗯。”猛地回了神,吸了口气道,“我们走。” “是。”她忙提了一旁的食盒,跟了上来,扶住我道,“娘娘小心。” 过了独轩居,吃惊地发现里头安静异常,有宫人见我进去,都只恭敬地行礼朝晨问:“王爷呢?” 那小宫婢低了头道:“王爷在寝室内。” 我也不多做逗留,只转身朝里头走去。 朝晨将手上的食盒丢给那小宫婢,才疾步追上来。 行至寝室外头,迟疑了下,终是示意朝晨叩门,我浅声道:“王爷。” 隔了会儿,才见房门被人打开,里头的人露出脸来,果然是晚凉。她朝我道:“娘娘,您来了。” 我却不进门,只问:“王爷呢?” 她朝里头瞧了眼,小声道:“在里面坐着。” 我点了头,才要入内,却听得晋王的声音传出来:“娘娘不必进来了,回去告诉母后,本王是臣子,自是一句微言都不敢说。” 我心头微微一震,怕的只是,他嘴上不敢说,全藏在心里。 朝两个宫婢瞧了一眼,她们皆识趣地退了下去。 我深吸了口气,终是推门进去。 才走了几步,便见他大手一扬,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茶几上的那整套的茶具皆被他拂落至地上。摔破的碎片还跳至了我的脚尖,我吃了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从破碎的茶壶里溅出来的水,缓缓地,渗入地毯里面去。那水印,一点一点地晕开。 明显看见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愧疚,他却是忍住没有上前,怒道:“皇都不是本王的地盘,所以本王说话,没有一个人会听了!” 我知道,他是怪我又进来了。 弯腰,去拾地上的碎片。轻声说着:“一杯上好的茶放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觉得它的味道清新袭人,未及饮尝,就觉得齿间留香。只是,一旦不小心打破了,你才会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起身,将手中的几片碎片随手搁在桌上,瞧见他露出一抹讶然之色。我上前道:“可还记得那日王爷刚进宫之时,本宫请王爷喝茶,那时候便说,本宫谢王爷,心里有天朝,心里有皇上。” 他瞧着我,淡漠地开口:“皇上心里,没有本王。” 我不答,只道:“以往王爷也是见过拂希的不是么?王爷自然,比本宫更加了解她与皇上的事情。”方才在莲台阁的时候,我也是一时间糊涂了。 今日在场见过拂希的,又岂夏侯子衿、太后和玉婕妤三人呢? 晋王和显王自然也是见过的。 “娘娘想说什么?” 我由嘲一笑:“王爷何必装糊涂?今日瑶妃像极了当日的拂希,王爷以为北齐为何会选了她做郡主和亲我天朝?世人都知,北齐帝膝下无嗣,若说不过是找人和亲,北齐比瑶妃出身好的小姐多的是,可,却偏偏是她。” 其实,不必说出来,我相信晋王的心里,比谁都要清楚。 他却是咬着牙道:“可本王是男人!” 我知道啊,夏侯子衿此举无异于夺人妻了。 若是没有上回提及的赐婚一事,那么现在必然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只是北齐帝放了消息出来,定是断定了太后会想方设法不让郡主入宫。只是想不到,太后选了晋王。 行至他的身边坐了,我嗤笑道:“男人,女人,都一样。王爷愤怒着,本宫也一样伤心。” 他终是惊讶地看着我,半晌,才无奈笑道:“母后真不该,叫你来。” 我笑:“本宫也不想来,可,太后却觉得本宫合适,遣了人请本宫来。本宫来了,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王爷。只因本宫心里,也愤怒着。” 愤怒夏侯子衿今日做的一切,愤怒隐藏得那样好的瑶妃。 他微微动容,开口:“多愤怒呢?” 我看着他,只道:“绝不比王爷少。不过也该怪本宫自己,防备的还不够。可,再一想,瑶妃生得那样一张脸,纵然今日皇上不曾见看她,他日又当如何?本宫以为,皇上今日出尔反尔,也比他日再与王爷抢她来的好。”如果真有那一日,那么天朝真的会乱了。 今日的一切是我始料未及的,但也总算晋王忍得住,没有在殿上闹起来。 他终是长长的叹一声,开口道:“本王那时候便说,有你,是他之幸。” 这一次,他没有称呼我“娘娘”,却让我霍然心惊。 我不说话,他又道:“呵,本王这一次,只能忍气吞声了,是么?”他顿了下,又由顾道,“是啊,谁让他是君,我是臣……” 不忍看,他还能怎么样?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兄弟俩大打出手么? “王爷……” 我才开了口,却见他抬手示意我不必说话,深邃的眸子看看我,听他轻笑道:“母后的眼光,从来都是这样好。” 隔了会儿,他又道:“本王,受教了。本王还有一事,既然娘娘今日来了,本王便直说了。” 看看他,我并不打断他的话。 他淡笑道:“本王想问娘娘讨要一个人。” 心头一震,他不言明,我也已经知道此人必是晚凉无疑了。 只是,当初太后要晚凉接近他,是为了将来拂摇跟着他回封地的时候,监视拂摇的。可如今,夏侯子衿并没有赐婚,晋王却是向我开了口要晚凉。呵,真真是造化弄人啊! 心下微微收紧,我咬了牙开口:“好,本宫把晚凉交给王爷。”放晚凉刻意接近他的时候,很难。如今,要拒绝,也很难。 他点了头道:“娘娘不必担心,本王自会好好地待她。只是有一点,本王也需与娘娘说清。晚凉不可能,做本王的正妃。” 我知道,这个我自然是明白的。 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从独轩居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两个宫婢跟着我出门,我忽然停下,朝晚凉道:“你便留下吧,本宫已经答应王爷,让你跟他回封地去。” 晚凉惊得瞳孔都撑大了,急道:“娘娘……” 我打断她的话:“王爷自己开的口,本宫不好拒绝。晚凉,王爷承诺本宫,会好好待你。” “娘娘……” 我笑着转身:“罢了,你进去吧,本宫先回了。” 语毕,也不再逗留,只大步出去。 朝晨急急跟出来,皱眉问:“娘娘,晋王为何要晚凉?” 我才想起此事没有和她说过,便不答,只道:“先不回秋玉居,本宫去太后那里。”她要我过独轩居来,那么势必也是要我过去回话的。 朝晨也没有再问,只安静地跟在我的身侧。 走了一段路,才小声道:“娘娘没有醉吧?” 我笑着摇头:“本宫哪里像是醉了的人呢?” 她这才尴尬地笑了。 太后果然还没有安寝,浅儿见我过去,忙引了我进内室。 我上前行了礼,太后便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她起了身,直接问我道:“如何,子郁可曾有不满?” 她虽说的“不满”,可我哪里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问的,分明是,晋王可有因为此次的事情,存了异心。 我低了头道:“回太后,臣妾……不知。” 这不过是实话,如今的晋王虽然我瞧不出什么,一旦他会封地后会怎么样,我是不得而知的。太后所担忧的,不也是怕他回去之后的事情么? 太后缄默了片刻,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那檀妃以为,是否该让他回封地呢?” 她的话,说得我狠狠一震。不让他回封地,那便是——杀。 忙道:“太后,此事万万不可!” “哦?”她瞧我一眼,淡声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不可。” 急急理了下思绪,才开口:“北齐之人早就知道太后会碍于瑶妃的身份而不愿她入宫为妃,他们虽不知道太后会事先将郡主指给谁,可,不管怎么样,他们不都是想皇上与那人反目么?如今,离间了皇上与晋王,北齐之人最希望的,便是他们能打起来。如今虽然晋王身处皇都,太后您处处占着优势。可,今日之事.显王也是知晓的。难保日后不会传出皇上为了一个女人,将晋王杀害的话来。还是,太后您连显王也要除去?” 太后的脸色一变,瞧着我的眸子忽而染起了怒意。 我深知方才的话过了,可,道理便是如此,不管太后是否认同,我都必须这么说。只因,我在潜意识里,也是希望晋王能够安全离开。 太后虽然微怒看,却没有说话。 我壮了胆子道:“太后非但不要为难他,还要安抚他,让晋王知道,您也是不同意今日皇上的举动的,你要让晋王知道,您最不愿他们兄弟因为瑶妃,而置夏侯的江山不顾。您更要让晋王知道,他与皇上,是夏侯家的子孙,他们首先考虑的,该是夏侯家的江山。”至于怎么安抚,太后那么精明之人,便不必我来教了。 否则,他日天朝一旦有事,夏侯子衿无疑是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良久良久,才听得太后叹息一声道:“你叫哀家,如何放心放他回去!” 心弦微微松了些许,她能如此说,便是松了口了。忙道:“太后放心,还是按照原计划,让晚凉随他回封地去,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太后惊诧地瞧了我一眼,我如此说,她自然是清楚了,定是晋王自己已经开了口了。 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我还是头一次,如此对太后说话。 她不说话,我知道她还在思忖着。便也识趣的不再开口,只静静地站着,等着她的定夺。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异常,外头守着的宫人们,也是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周围,只能听见外头院子里偶尔的虫叫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太后转身坐了,长叹一声道:“檀妃,你真叫哀家吃惊,哀家以为,今日纵然是你,也不会这般冷静了。哀家,也是失了分寸了。” 心下微动,太后也说我冷静。呵,今日说我冷静的人,太多了。 可是有谁知道,我藏于广袖中的手,一直在不住地颤抖着。 为了,太多的人,和事。 太后招手要我过去,我迟疑了下,才上前。她缓缓地,握住我的手。这才,抬头瞧了我一眼,讶然失笑。 我亦是笑,低声道:“臣妾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女子。” 我也会怕,会伤心,只是今日发生太多的一切,让我在坚强表面之下,也要忍不住觉得疼痛。 “女子……”太后喃喃地念叨着,突然嗤笑一声,开口道,“今日皇上会如此反常,你以为真的只是因为那长相酷似拂希的人么?” 我不知太后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怔住了。 她的眸中染起怒意,咬着牙道:“她和拂希又不是双生姐妹,怎么可能会那般相像!哀家敢断定,那就是拂希,绝非是拂摇!” 她此刻的话,才叫我深深地震撼了。 不是拂摇,那根本就是拂希…… 呵,我最不希望,却又最希望发生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哀家不知道她为何没有死,为何会变成拂摇和亲天朝,可是哀家唯一能断定的,便是她的身份!她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哀家绝对不会看错!”她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才又道,“相信皇上在揭下她的斗篷的时候,也已经知晓得一清二楚了。他绝非可能为了拂摇,如此忤逆哀家的意思!” 我也终于知道,为何今日在大殿之上,瑶妃要先唤他一声“表哥”了。她怕只是为了让夏侯子衿愈发地肯定是她。 她赢了,因为夏侯子衿,认出了她。 不管是五年,还是多少个五年,想必只要她出现,那么他会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太后突然道:“檀妃,皇上对你,并非无情,这个哀家看得出来。” 我颓笑一声:“可是太后,拂希活着回来了。” “哼,你以为日后,宫中那么多的嫔妃会无动于衷么?”太后狠声道,“哀家,也不喜欢她!日后在宫里,哀家也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檀妃,记住哀家的话,你万不要出手去动她。” 我何尝不明白太后的苦心,她要我别动手,要我坐观虎斗。 可是,怕只怕,我不去招惹她,她还忍不住! 只是夏侯子衿,定会对她处处包容,那是他藏了五年的爱啊。多年之后重新拾得,他必然是万分珍惜的。 记得那日,他对我说,那时候,他没有保护好她…… 那么如今呢?她再次回来,不管是以什么目的,他都会拼命地护她周全。只因,他绝不允许悲剧再次上演。 太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又道:“你记得哀家和你说过的,不是一时的荣宠就能赢得一生的幸福。檀妃,你是聪明的女人。” 我还记得太后说过,她在我的身上,看见了睿智。 只是我不知道,当睿智碰上感情,我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理智? 夏侯子衿真的对我有情么?那么他在抱着瑶妃的时候,会否还能想得起我? 退后半步,朝太后跪下,明显瞧见她的眼底吃了一惊,我低了头道:“臣妾今日斗胆,太后说臣妾是聪明之人,那么臣妾也要告诉太后,臣妾做事,希望可以明白地知道,是否值得。” 比如,我留在夏侯子衿的身边,值得么?他如果对我没有爱,那么以往的一切,皆是我错付了。 她看看我,开口问:“你想做什么?” 我依旧低头:“臣妾想知道,皇上对臣妾是否真的有情。” 太后笑起来:“去吧,哀家不拦你。” 她的神情甚是笃定,可,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面对夏侯子衿,面对这段感情,我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清醒过。我终于知道为何那时候,那么害怕他问我是否爱他的话。原来只是因为,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更别说要去相信他是爱我的。 朝太后磕头道:“臣妾要谢谢太后愿意纵容臣妾一次。”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与太后,也有今日。 从她那日在熙宁宫狠狠地掌掴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对面前的这个女人,也从一开始的敬畏,变得理解。她作为一国之母的心境,作为一位母亲的心境。 “起来吧。”太后淡淡地说着。 我起了身,听她又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是。”我应了声,转身行至门口,忽而又转身,朝她道,“太后,臣妾还有一事。臣妾想以太后回谢北齐为借口,过宜思苑去探探韩王的口风。” 我早就想好,要过宜思苑去的,不如要了太后的话,光明正大地去。那么,我更不怕夏侯子衿不知道了! 太后思忖了良久,才点了头。 我谢了恩,才推门出去。 朝晨忙迎上来,低声道:“娘娘,没事吧?” 我浅笑:“本宫能有什么事?” 她扶着我,又小声道:“那我们现在回秋玉居了么?” “不,去宜思苑。”我淡声道。 朝晨吓了一跳,脱口道:“娘娘,如今夜深了,您如何能去那里?” 是啊,夜深了,我身为天朝的后妃,是不能去北齐王爷的寝宫的。可,我还非得晚上去,往日里,夏侯子衿不是醋意最大么? 不管是顾卿恒,还是晋王,抑或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苏暮寒,他都气过怒过,我倒是很希望看看,得知我晚上过韩王那里去,他会如何? 大不了,便是永远失去被他爱的机会。可,与其如现在这样的境地,我还不如,赌一次。 人生啊,不都是赌出来的么? 而我知道,太后,会纵容我这一次。 今晚我过宜思苑的事,会有人帮我封锁这个消息,除了夏侯子衿那里。 还有就是,我也有私心。想看看韩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朝晨听我不说话,又担忧地唤了一声:“娘娘……” 我不说话,只快步走着。朝晨终是不再说话,只是偶尔还是会悄悄地看我。 径直闯进宜思苑,里头北齐的宫婢见了我,大惊失色地拦住我道:“檀妃娘娘,娘娘请留步!” 我直直地看着她,沉声道:“拦着本宫作何?本宫奉了太后之命,特地来给韩王道谢的。” 听闻我提及太后,那宫婢脸色一变,却依旧不敢放我进去。我瞧了朝晨一眼,朝晨上前,一把推开她。我径直入内,一面道:“你若是不信,自己去问过太后。或者,可以直接问问你们王爷.是否会拦着本宫进去。” “娘娘,娘娘……”宫婢在身后急急追着我,却到底是不敢上前来拉我的。 我携了朝晨的手往前走去,却见一个身影闪过,定睛的时候,瞧见青阳已经挡身在前。身后的宫婢一下子噤声,青阳横了她一眼,怒道:“不知道王爷已经歇息了么!”她的话音才落,我的眼前只闪过一阵白光,“叮”的一声,一支飞镖直直地(禁止)了宫婢的眉心。 宫婢撑大了眼睛,直直地往后倒去。 “啊!”朝晨忍不住惊叫出声。 我也是吓得不轻,不曾想青阳竟然真的可以杀人不眨眼!而她方才的话,意不过是在说给我听,实则,和那死去的宫婢,毫无关系。 微微咬唇,我从未想过我的一意孤行,会让这么一条生命轻易的消失。 深吸了口气,看着面前之人,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轻笑一声道:“青阳不过管教惩罚了一个不听话的宫婢罢了,倒是惊扰了檀妃娘娘。怎么,娘娘您是走错了地方不成?”她说看,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她在赶我出去。 呵,其实她如果出手没有这么快,用那宫婢的性命要挟一下,对我倒还管用,可如今人都死了,我若是再听话地回去,地上之人,不是白死了么? 青阳以为,死了一个人,我便会害怕得退缩了么?她也太小看我了。 仰起头看着她,开口:“怎么你没听见么?本宫奉太后之命,来谢谢王爷,谢谢你们皇上送这么惊喜的礼物,给天朝。” 她微哼一声:“太后怎会让娘娘此刻过来?”“若是没有太后应允,本宫是天朝的妃子,怎敢此刻过来?”我咄咄逼人。 她终是怔住了,眼底全是怒意,却是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冷笑一声,与她擦肩而过。她疾步上前,伸手拦住我道:“檀妃娘娘!” 靠近她,我沉声道:“青阳,不要再拦着本宫!” “娘娘!”我想,若是可以,她也想杀那宫婢一样将我杀了。 我迟疑了下,回头向朝晨道:“你先退下。” 朝晨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未反应过来,此刻听我要她退下,忙急着摇头。我黛眉一拧,怒道:“退下!” 她怔了下,半晌,才不情愿地退下去。 青阳疑惑地看看我,我又道:“今日,不管本宫看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韩王救了本宫一次,本宫也能守住他的秘密。”说到秘密二字的时候,我忽然吓了一跳,好奇怪为何我会有这样的感觉。 韩王他,有秘密么? 自嘲一笑,欲往前,青阳却还是不肯让。 却在我与青阳相持不下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露出韩王那熟悉的银色面具,他淡淡地看我一眼,开口道:“娘娘有话是要进来说,还是隔着门说?” “王爷!”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青阳惊呼一声。 他却是浅笑一声,抬手让她退下。 而我,却是怔住了。 面前之人,哪里像是个有事人的样子呢? 手,不自觉地抚上领口,这里,可还沾染着属于他的血渍啊。 莫不是,我恍惚了么? 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此刻那些血已经变成暗红色了,可,分明还在。所以,不是错觉,那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时,见他已经转身,我迟疑了下,抬步进去。 手腕,冷不丁地被青阳扼住。我瞧了她一眼,咬着牙用力甩掉了她的手,大步入内。 “青阳,关门。”他吩咐着。 好久好久,才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依旧背对着我,而我,不知怎的,居然一步都不想再往前。 两个人,良久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他嗤笑道:“本王真好奇,太后怎会在这个时候叫娘娘来?” 不知为何,脑中又闪过他抱住我摔下台阶去的那一刻,男子身上淡淡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抬步,猛地上前,抬手甩掉身上的披风。他的眼底全是惊讶,我指着肩头领口处的血渍,瞧着他,启唇:“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半晌,平静地开口:“你想问什么?”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与那时的他已经判若两人,唯一能让我解释的,便是此刻的韩王,不是那时的韩王。可,这又是多么可笑的想法!他的声音,明明就是韩王的声音!他的眼睛,让我觉得心悸的眸子,也分明,就是他的! 见我不说话,他忽然笑起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是在关心本王么?” 第020章 掌掴 他突然问我可是在关心他? 我怔住了,是关心么?我不知道。 开口道:“为何要救我?” 他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以为呢?本王不过是本能地拉了你一把,却不想,你不知好歹地挣扎了一番,害得本王没有站住,一起摔了下去。” 他说,不过是处于本能,还说得,那般轻描淡写。 不知为何,他的话,令我冷不丁地想起那次在储良宫,夏侯子衿将我拉至身后而代我受了姚淑妃一掌的事情。 本能啊,那么,夏侯子衿也是因为本能么? 不过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 是这样么? 面前的男子却没有离开,瞧着我的眸子微微染起了笑意,讥讽笑道:“怎么本王看娘娘似乎很失望的样子啊?莫非娘娘是想本王……”他说着,那张银色的面具离得我愈发地近了。 我只觉得倏然心惊,韩王,他给我的感觉……不应该这样的。 应该怎样,我一时间说不上来,可,绝对不该是如此轻浮之人。 情急之下,下意识地伸手,意欲去摘下他的面具。他微微吃了一惊,飞快地侧身,却是身形一滞,有些慌张地抬手撑住了身后的桌沿。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本能地伸手想扶他,却只是空捶了手。 半响,才低声问:“你身上有伤?” 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至少,他进皇都的时候,应该是好好的。心下飞快地想着,继而,又想起今日上林苑的狩猎来。 狠狠地吃了一惊,如果是在猎场受的伤,那么,是谁伤了他? 不,不,自顾摇头。猎场全是箭矢,他的身上,却没有箭伤。此刻天气已经转热,只着了单薄的衣衫,若是缠了纱布,定可以一眼瞧得出来的。 是内伤? 呵,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行刺了。可夏侯子衿说过,不会让韩王死在天朝。否则,天朝名誉受损不说,很有可能引发战争。 而韩王,竟然可以做到一字不提。 我发现想的越来越乱,我有点糊涂了。 他依旧不答,只反问:“这和娘娘有关么?” 我猛地回神,吸了口气看着他,开口:“我只想知道,你身上的伤,和我有关么?”这话,我问了其实白问,不过三步台阶而已,我不相信因为这样掉下去.能让他吐血。 他迟疑了下,依旧没有回答我的话,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娘娘莫要忘了礼数,你是天朝的檀妃,本王是北齐的王爷。”他是在提醒我,我不该在他的面前自称“我”。 呵,若不是他提及,我还真的没有意识到。我如何会在他的面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颓然一笑,朝他道:“王爷真是叫本宫看不透。” 因为我在猎场朝他放了一箭,他能怒得匆匆来找我,骂我心狠手辣。可是,在夏候子矜册封了郡主为瑶妃后,他又要独自前来,问我是否伤心? 我不慎掉下台阶,他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出手救我。如今,我来道谢,他又要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韩王韩王,他于我,是这么的熟悉,却又是那样遥远…… 我知道,我不可以那么想。他们是这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可是,唯有那感觉.那么像那么像。 纱帐和面具,为何就能这般像! 听他淡淡的声音传来:“娘娘看不透本王不要紧,多的是人等着娘娘去看透。 ” 讶然地看着他,他这话,又是何意呀? 两个人静静地站了好久好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本宫很好奇,王爷面具后面的脸,真的如世人所说的那样么?”传言,韩王的容貌至阴柔美,丝毫不逊色于女子。 他终是笑:“何以娘娘对本王的长相如此好奇?” 两次了,我都想摘下他脸上的面具。只因,我想确定一事。 犹记得那时候,我说要看苏暮寒的样子,他执意不肯让我掀开那层纱帐,他说,很丑。 所以,我想看看韩王的脸。 虽然,我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我就想看看。 朝他浅笑:“既然是为了震慑敌人才要在战场上戴上面具,那么此刻,让本宫看一眼,也无妨。王爷说,是么?” 他依旧站着不动,声音变得沉沉:“见过本王容貌的人,都死了。如此,娘娘也还是要看么?”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那瑶妃呢?”不知道为何,我一下子便想起了瑶妃,未曾多想,便脱口问了出来。 他微哼一声道:“她还活着,娘娘这么聪明,还不明白么?” 终是讶然了,他说,连瑶妃都未曾见过他的脸。 可,我该信他么? 只是,我却不相信,他能杀了我!他要杀我的机会太多了,他都不曾动手。还不顾由己出手救我,那么,我看一眼,他会杀了我么? 那一刻,也不知自己鼓起了怎样的勇气,猛地伸手过去。 他自是想不到话都如此说了,我还会想要看他的样子。他飞快地伸手扼住我的手腕,我挣扎了几下,宽大的衣袖自手臂上滑下来,我吓了一跳,忙想用另一只手去扯,却见韩王的目光瞧来。 不过瞧了一眼,便见他的眸子狠狠地牧紧,我有些错愕,明显感到他的手一颤,猛地推开我。 我还反应不过来,他方才,瞧见了什么? 我的手臂上,并不曾有什么印记之类的东西,连着痣都不曾有。 除了,那颗守宫砂。 守宫砂! 心头狠狠一震,是因为这个么? 呵,他是否觉得很好笑,世人眼中夏侯子衿的宠妃,至今还是完璧之身?他是否,还觉得讽刺,觉得可怜我呢? 我怔住了良久,才听他咬牙切齿地开口:“不知死活!” 握住手腕,我也咬着牙:“既然本宫不怕死,为何王爷还怕本宫看了你的脸他怒得噔了我一眼,见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着,我正吃惊于他会是怎样的动怒,却不想他突然大步上前,伸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扼住了我两手的手腕,紧紧地将我扣住。 我大骇,突然听他邪魅一笑,沉声道:“本王不知今日娘娘究竟是为何而来?真的是太后要你来?还是……根本就是皇上让你来!” 错愕地看着他,好端端的,关夏侯子衿什么事? “莫不是我北齐送了他一份大礼,他能如此大方,将自己的妃子送给本王! 他靠近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一蛰,撑圆了双目瞧着面前的男子。他以为,是夏侯子衿要我来……来勾/引他? 我被他说得大窘,急着叫:“你胡说!” 他却是微哼一声道:“胡说?呵,那本王可真不明白为何他能不碰你。”他说着,骤然靠近我。 那银色面具散发的寒意仿佛已经逼近我的菱唇,我突然觉得想笑,戴着面具呢,他还能怎么吻我? 他却又道:“他让你接近本王的义妹,不是就想让本王注意你么?还有在猎场对本王射出的那一箭,也是,想要本王注意你?否则,为何你待了这么久,也不愿回去?夜深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娘娘就不怕传出闲话去?” 我惊呆了,这么两件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情,他都能联想到一块儿去! 急着开口:“猎场的事情,本宫根本未曾瞧见你!”那一箭,不过是我胡乱射出的一箭罢了。 他的眸子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又凝重起来。 抓着我的手却依旧丝毫不肯放松,我咬牙挣扎了起来。 却不想,手肘不慎撞在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揽在我腰际的手本能地抚上胸口,而扼着我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懈。我想趁机挣脱他的禁锢,却不想,他的身子猛地向后倒去。 我错愕不已,被他抓住的手带过去,整个人,又一次倒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双唇碰触到了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果然,如预想中的那般,冰冷。 而我,忽然在那一刻恍惚了。 为何我像是在这一瞬间,碰触到了他的唇,冰凉的唇…… 猛地回神,我是疯了么? 慌张欲爬起来,他的手却还是不肯放开。明明该是没有多少力气,而他抓着我的手,却抓得好牢好牢啊。 防备得好深,此刻还怕他松了手我会去揭开他脸上的面具。 透过那面具仅有的空隙,瞧见他的眉头都狠狠地蹙了起来,我只觉得倏然心惊,他身上的伤,究竟有多重?忽然想起那时候我与他二人摔下台阶去的一刹那.他还能记着将我护在怀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急促的呼吸让我几乎要以为他会喘不过气来。我怒道:“放手啊!这样我怎么扶你?” 他吃力地看了我一眼,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信我。 我颓笑一声,看着他:“你想要我喊青阳进来么?” 他怔了下,终是松开了手,我略微一迟疑,马上俯身去扶他起来。其实,我才不会真的喊青阳进来。我只是觉得,若然被她知道她家王爷会如此是因为被我狠狠撞了一拳,她真的会像杀死方才外头那宫婢一样杀了我。 呵。这样想着,忍不住苦笑出来。 他却咬着牙道:“笑什么?看见本王这样狼狈的样子,你很开心?” 我怔住了,看来和方才摔下台阶去的时候比,他是好多了。至少此刻,他没有吐血,至少,还能完整得说出话来。我才发现,他的身子异常单薄,一点都不像是身经百战,久经沙场之人。 可,那传闻明明就说,韩王骁勇善战…… 看着面前的人,我只觉得愈发地讶异。 他拂开我的手,撑在桌沿,低笑一声道:“出去,在本王还未曾改变主意之前。” 主意?什么主意? 瞧着他,我忽然一点都不怕了,只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脑子里闪过一个年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有人冒充韩王?就凭那一张面具么? 不,摇着头。 那也不可能,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可笑了。 他却是笑:“娘娘还真是喝醉了。” 语毕,他又看我一眼,忽而转了身,朝内室走去。我呆呆地站着,见他已经绕过屏风,而我站在这边,只能依稀瞧见那朦胧的身影。 和那记忆中,看了三年的身影,好像好像。 可是,他为何从来不在我的面前咳嗽? 咳嗽啊,那是想装都装不了的,因为忍不住啊。 所以,他才不是苏暮寒。 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失望,又觉得有些庆幸。 失望什么,庆幸什么,我都不敢自问。 独自站了好久,里头之人也不再说话。房间里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郁,这种香,很是奇特,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居然都未曾注意。是熏香么? 看了看,却发现他的房间并未点起熏香。呵,自嘲一笑,都什么时候,我居然还在管这香味从哪里来。 隔了会儿,终是转身出去。青阳守在不远处,见我出来,忙冲上前来,不看我,径直冲了进去。 我迟疑了下,抬步朝外头走去。 朝晨见我出去,急急跑过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才小声问:“娘娘您没事吧?” 我这才猛地抽神,笑着摇头:“没事。” 两人走了一段路,朝晨才又低声道:“娘娘,是韩王受伤了么?” 我瞧她一眼,聪明的丫头,看来她已经猜到我身上的血来自哪里了。迟疑了下,便点头。对朝晨,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韩王今日救了我,也是事实。 朝晨缄默了片刻,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道:“娘娘,奴婢总以为.韩王是认识您的。” 我吃惊不小,脱口道:“你说什么?” 她似是微微一震,继而又道:“奴婢也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好笑,可奴婢真的觉得韩王看您的眼神,像是……认识您。”她的声音低低的,可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我怔住了,是么?难道因为朝晨是旁观者,所以她才看得清楚么?而我,糊涂了,只是觉得韩王给我的感觉熟悉,却从来不去注意我于他,是否也有那种感觉? 心下一惊,或者,他不是苏暮寒,可,他认识苏暮寒! 是了,我怎么没有想到! 猛地站住了脚步,朝晨吃惊地看着我,我无奈地摇摇头,我此刻再回去,那于情于理,倒真是说不过去了。本来,还有太后为我说话的,如果我出来了,又回,太后那边,也再不好交待。 想了想,终究还是朝秋玉居的方向走去。 朝晨看了我一眼,忽而惊讶地道:“娘娘,您的披风呢?” 经她如此一说,我才想起,落在韩王的寝宫里了。呵,如此也好,就算我不去,他也会遣了人送来的。 我只向朝晨道:“本宫忘在宜思苑了。” 朝晨见我并没有想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动了唇,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扶了我的手走在我的身侧。 二人回了秋玉居,此刻里头已经安静得很了,才想起现下时候也不早了,想来宫人们也都睡了。只剩下几个巡夜的宫人从长廊上走过。 朝晨扶了我上前,低声道:“娘娘先进去,奴婢去端了水来给娘娘梳洗一下。 ” 我点了头,她便退了下去。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才一下子觉出疲惫来。叹了口气,摇摇头,抬手推开了房门。 待顺手关上,抬眸的时候,不禁惊讶出声。 我瞧见,夏侯子衿直直地,坐在我的房里。 此刻,正冷冷地看看我,那眸中,一片怒色。 我只觉得指尖微颤,原本还想着明日等着他来兴师问罪,却不想,他居然连夜来了。外头,没有瞧见李公公,那么,他只一人来了么? 呵,继而又想笑,他这般过秋玉居来了,那他新晋的瑶妃呢?他最爱的拂希呢? 在他的面前呆呆地站了片刻,才缓缓回神,上前,朝他福身:“臣妾参见皇上。” 他依旧只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迟疑了下,也不等他叫起,便直了身子。 他还是不说话,就这么坐在我的面前,连着手指都未曾动一下。那双深透的眸子,从我进来开始便一直紧紧地锁住我,仿佛是要一下子将我看穿看透彻。 他只是看着我,始终不发一言,我真真觉得奇怪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又隔了会儿,便听得身后的门被人推开,随即朝晨的声音传来:“娘娘……啊……皇……”她瞧见了屋内之人,一时间讶然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开了口,怒道:“给朕滚出去!” 朝晨一颤,水盆中的水不慎溅了出来,她朝我看了一眼,我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忙退了出去。 门又被关上。 悄然握紧了袖中的双手瞧他,他还是看着我。半晌,才终于道:“朕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那时候,我还在韩王的寝宫。 迟疑了下,我开口:“臣妾以为今日皇上不会来,故此回来的晚了。” 他冷冷一哼,问我道:“去了哪里?” 我去了哪里,他不是最清楚么?既然知道,还要来问我!心里气着,面上却笑着道:“臣妾去陪太后说话了。” 既然如此,我偏不说实话。我看看,他会是如何的怒不可遏。 瞧见他握看桌沿的手狠狠地收紧,却是笑道:“母后今日兴致这般好?朕还不知,檀妃何时与母后走得这般近了?你们,可真让朕吃惊啊!” 我心下窃笑着,他还忍着啊,不发作。究竟是今日见了瑶妃心情真的很好呢,还是他想等着我自己与他坦白? 嘴角浅笑着,小声道:“那都是太后宽宏大量,以往是臣妾不懂事,太后只是不与臣妾计较罢了。再说皇上不是一直很担心太后不喜欢臣妾的么?日后皇上也不必担忧,可以安心地做您的事情了。” 如果说以前惹他生气不过是一点皮毛,那么我今日,定能把他气得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了。 “檀妃。”他咬着牙唤我。 我笑着上前:“皇上累了么?那臣妾伺候您休息。” 我的话音才落,便见他狠狠地一掌拍在桌上,只听“嘎”的一声,我瞧见那厚实的桌面瞬间裂了一条长长的缝。那裂开的木刺深深地刺入他的手掌,殷红之色从他的掌心流出来。 我大吃一惊,欲上前,却又是生生地忍住了。 他仿佛是感觉不到痛,那双眸子宛若已经变成了赤色,怒道:“你别以为朕没有看着你,就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终于动怒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怒,是因为我去见了韩王,还是因为是他的妃子去见了韩王。 我不看他,只低声道:“皇上既然知道臣妾去了哪里,还问什么?” “你!”他气得脸色难堪到了极致。伸手狠狠地将我拉过去,我没想到他突然的动作,猝不及防地跌过去,撞在他的胸口。他低头的时候,眉头紧蹙,我才想起,我的领口上,还沾染看韩王的血。 见他方才的恕意缓缓消去了些许,才要开口,我却抢了先道:“臣妾今日出去的时候,遇见了刺客,韩王为了救臣妾受了伤。” 我的意思很明白,这血就是韩王的。 他的眸子一紧,沉声道:“刺客?” 我知道他是不信,不过我依旧接口道:“是啊,臣妾因此过宜思苑去探他了。 ” 扼住我皓腕的手狠狠地用了力,他愤怒地开口:“宣太医就是,你去作甚? 我淡淡地开口:“臣妾以一个被救者的身份,去谢谢救命恩人,难道不行么?” “朕不许!” 我抬眸瞧着他,浅声问:“为何不许?” 他愤怒着,抓看我的手越来越用力,我忽然见觉得不怕了。他怒,是因为面子,还是因为在意? 颓然笑一声道:“今日皇上不陪着瑶妃,居然会管起臣妾去了哪里?” “你太放肆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领口,重重哼了声道,“上林苑出现刺客?你以为朕是傻子么!” 我反问他:“若是没有刺客,姚副将怎么就死了呢?” “檀妃!”他吼了一声,盛怒道,“朕……”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便听得门口有人道:“皇上,启禀皇上……” “滚!”他打断了门外之人的话。 却不想外头之人并不曾离去,又道:“皇上,韩王派了青阳姑娘来,说是……说是娘娘有东西落在宜思苑了。” 我心头微微一震,韩王可真好啊,这个时候把我的披风给送来。 果然,一听此话,夏侯子衿的脸色一变,瞧了我一眼,冷着声音道:“拿进来!”一面说着,一面松开了扼住我的手。 门被打开了,我有些吃惊,青阳居然还没走。她进来,看了夏侯子衿一眼,嘴角微微牵出一抹笑,开口道:“青阳见过皇上,檀妃娘娘。”顿了下,她才朝我道,“娘娘,王爷说,谢谢您的披风。”她说着,将手中的披风搁在桌上,又朝夏候子矜行了礼,才退了下去。 外头的太监见此,忙慌慌张张地拉上了门。 夏侯子衿朝桌上的披风看了眼,冷笑道:“探病而已,何以要解下你的披风我也是有些吃惊,不明白青阳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她话里的意思,无非便是我好意将披风解下给韩王披上身用的。呵,真不知是韩王的意思,还是她青阳自己想出来的! 我才要开口,他又是飞快地将我拉过去,一手狠狠地撩起我的衣袖,仔细看了一眼我手臂上的守宫砂。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他这是什么意思? 以为我是去和韩王…… 呵,我桑梓是这样的人么? 我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么? 奋力地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却用力将我拉过去,几乎是将我拖上床去。我吓了一跳,拼命地挣扎起来,男子沉重的身躯已经压上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低头下来吻我。 “唔……”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了。 他知道我过宜思苑去,以为我解下披风给韩王,多暧昧的情形啊。他愤怒地看我的守宫砂,见还在,急急将我甩上床。他,还能做什么? 过去多少次,他都只抱着我睡,从来没有这般对过我! 以往,我都只是害怕他要我。今日,我却是愤怒他要我! 双手用力去推他,可是他的身体真重啊,我怎么推都推不开。他依旧只吻着我,狠狠地吻着。 我突然觉得心悸,张口咬了上去。 “嗯。”他哼了声,我咬得愈发紧了。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衫,贝齿划破了他的唇,腥甜的味道从齿间流出来。 他紧蹙着眉头,却不放开,空出一手游走至我的腰际,大手用力一拉,将我的腰带轻易地拉扯下来。我死死地撑大了眼睛,感觉那温热的东西已经从眼角滑下来。 而他是眸中,忽然的一痛。 拉住我衣衫的手一滞,我咬牙趁机推开他,当下没有想,甩手给了他一巴掌那声音清脆得连回声都已经听得那般清楚明了。 他怔住了。 我亦怔住。 多厉害啊,我打了天朝的皇帝,打了最最骄傲的夏侯子衿。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我略微别过脸,自嘲笑道:“臣妾以为皇上今日走错了房间,瑶妃还……等着您呢。” 他怒得扬起大手,我赫然闭了双目。 那一巴掌却是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身上之人起了身,我诧异地睁开眼睛,见他已经背过身去。 迟疑了下,大步朝外头走去。 我只听得他轻轻地开口:“原来就算你也,不了解朕!” 不知为何,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心头一阵疼痛。而那抹明黄色的影,已然消失于眼帘。 房门大开着,谁也不敢上前来关。 我只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那敞开的大门。 良久良久,才见门口露出朝晨的脸来。她瞧见躺在床上的我,大吃一惊,慌张跑进来,跪在我的床前,哭道:“娘娘您没事吧?” 我才,微微收回些许意识。 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娘娘……”朝晨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爬起来,用被褥盖住我的身子。 我却是推开她的手,坐了起来,拉紧了身上的衣衫,瞧着她,开口:“朝晨.你说本宫是不是很不知好歹?” 从未曾听过哪个妃子不愿承恩,还动手打了皇上的。 朝晨不知道方才在里头发生了何事,不过她也定是瞧见夏侯子衿怒意冲冲地出去的。吓得脸色都苍白起来,握住我的手道:“娘娘别怕,皇上只是一时生气了,皇上不会怪罪娘娘的。” 他真的只是一时间生气么? 呵,怕怎么也不是了。 推了推朝晨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娘娘……”她不放心地看着我。 我勉强笑道:“去给本宫打盆水来.搁在桌上便好。” 她迟疑了下,终是点了头下去了。 不一会儿,水打来了,朝晨想要服侍我,我略微沉了脸道:“你也忘了本宫的习惯了么?” 她怔了下,只好下去了。 梳洗了下,才上床躺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今日过宜思苑去,除了看韩王,余下的目的,不就是想看看夏侯子衿的反应么? 他生气,他怒了,我该是高兴的不是么? 只是,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我如何会算到青阳突然来了,而我不慎落下的披风竟然将夏侯子衿的怒意推至了顶端。 他是帝王,也是男人,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妃子与别的男人有暧昧不清的关系我纵然没有,可又该怎么解释? 或许,今日的我,还不想解释。 我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会在今日突然想要了我。 可是我害怕啊,我不想那样。 他要我,是因为在乎,还是因为他是皇上? 这些,我都不知道。 可是,为何他走的时候那句话,含了恨,又带了绝望呢? 他说,连我都不了解他…… 夏侯子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了解你? 翌日已经是三月初十,各国的贵客却还没有这么快就回国。关于邦交的事宜,还是需要各国的首脑好好洽谈的,所以,至少,还会在皇都留上两三日。 清早的时候,去给太后请安。 见姚淑妃一行人等早已经到了,这回,倒是连千绯也来了。千绿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丝毫瞧不出因为瑶妃来了而不安的样子。 我倒是想看看,聪明如她,这一场戏,她还想怎么唱下去。 她们怕是不知,可,昨夜太后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来人根本不是拂摇,而是拂希本人。 我先前还以为会出现两个替身之争呢,现在看来,千绿已经根本不占上风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在看她,目光直直地朝我看来,嘴角浅浅一笑,笑容笃定。 我才想起,她们姐妹,已经安静了好久好久了。是否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正想着,便听得外头有人叫:“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朝门口瞧去,见他拉了瑶妃的手一道进门。里头的嫔妃们忙行礼道:“参见皇上!” 他上前,低头朝太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他身边的瑶妃微微福身道:“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哼了声道:“瑶妃难道不知,第一次见哀家,是要行大礼的么?” 瑶妃的身子微微一颤,脸色有些苍白,却是听话地跪下去,朝太后磕头道:“臣妾给太后请安。” 屋子里的嫔妃们大多露出嘲讽的神色,我却无动于衷,太后今日是想给夏侯子衿一个下马威,她是在告诫他,瑶妃是北齐人。 悄然看向他,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太后这才道:“平身吧。” “谢太后。”瑶妃又磕了头,才起身。 我瞧见千绯抿唇一笑,很是得意。而姚淑妃却是一副淡淡的神色,看得出,她在这之余,还想着姚振元的事情。这几日,她怕是夜夜不得安宁。 太后抬眸的时候,突然脸色大变,我只见她猛地起身,抬手掴了瑶妃一掌,怒道:“皇上既然册封你为瑶妃,就要有嫔妃的样子,如此……如此……”她的目光看向夏侯子衿,咬着牙道,“成何体统!” “母后!”他怒吼了一声,将身前的女子揽入怀。 瑶妃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伸手捂住被太后搧红的半边脸,晶莹的泪珠已然“唰”地一下滑出来。那般柔弱的样子,真是我见尤怜。 众嫔妃也是吓得不轻,朝夏侯子衿瞧了一眼,皆发出微微的“嗬”声,个个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才终于知道为何太后突然盛怒打了瑶妃,原来,竟是因为夏侯子衿唇上的伤。 好明显啊,是被人咬的。 还能谁咬呢?自然,是女人。 可,只有我最清楚,那个人,不是瑶妃,而是我。 他的目光忽而朝我看来,我吓了一跳,慌忙别开脸去。 太后自然会生气,如今什么时候啊,各国的贵客都还在呢,叫夏侯子衿这样出去见人,免不了落得一个天朝皇帝沉溺美色,荒淫无道的名声来。 只因,谁都清楚,他昨夜定是与瑶妃在一起。 “太后,臣妾……”瑶妃哽咽着开口解释。 却听夏侯子衿道:“母后是想给朕一个下马威不成?朕乃天朝的皇帝,朕宠爱一个女人,还要让世人先认可不成!” 我猛地吃了一惊,他明明知道的,为何还要如此说? 太后气得瞪大了眼睛,颤抖地指着他道:“皇上……皇上居然为了这个外人……” “瑶妃怎么是外人?瑶妃是朕爱的女人,是朕的人!”他愤怒地说完,拥住身边的女子,径直转身道,“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朕先告退了!朕还有要事在身!” 语毕,也不管太后的神情,只拥着瑶妃朝外头走去。 “皇上!”太后大吼一声,身子一个踉跄。 “太后!”众人忙簇拥上去。 浅儿忙扶了太后坐下,帮她顺着气道:“太后,太后您怎么样?” “宣太医!”姚淑妃朝外头喊了一声。 我瞧见外头有宫婢急急跑了下去。 呵,夏侯子衿今日气倒了太后,他可已经严严实实地将瑶妃推上了后宫的风口浪尖了。而他现在,如此带着她出去,去见各国的贵客,尤其是韩王,他心里.一定很开心吧? 只是,我不明白。 那一日,他明明白白告诉我,说拂摇的性子如果随她姐姐,那么是不适合是宫中生存的。可来的人是拂希,他不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么?既然知道她不适合,强留着也就罢了,他居然还毫不避讳地显摆他对她的宠爱。 更有是,将我咬伤他的事,也直接推至了瑶妃的头上。 夏侯子衿…… 太医匆匆来了,我微微收回了思绪,见太医为太后诊脉,低着头说太后不过是急血攻心,休息一下便无碍。 所以,自然是姚淑妃留下作陪。 毕竟我和太后的关系,还是不宜搬上台面来的,尤其,是在姚家人的面前。 既然太后要休息,嫔妃们都一一告退了。 出去的时候,嫔妃们迫不及待地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发生的事。玉婕妤与我一道走在一起,她倒是没有先开口。我看了眼安婉仪,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从方才在里头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所有的人都震惊的时候,唯有她,丝毫不惊。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夏侯子衿曾经问过我的话,他说,我对他,真的没有期待么? 其实这句话,我很早的时候,就想问问安婉仪。 “荣妃娘娘,还是您好,等将来,还有个孩子可以依靠。” 回头,见陈静嫔叹息说着。我倒是有些惊讶了,阮婕妤倒是与陈静嫔走在一起了,只是她咬着唇,手上的帕子都绞在了一起了。 我心下冷笑,当年她连一个宫婢都比不过,何况如何,是瑶妃? 千绯得意一笑:“你们懂什么,等……” “姐。”千绿在一旁使了个眼色,千绯似恍然大悟,又笑道:“本宫先回去休息了。” 语毕,她们姐妹才直直离去。 我与玉婕妤行至了门口,两人依旧不发一言。她向我告了退,便携了宫婢的手离去。 我与朝晨一道回秋玉居,却在走了一段路的时候,突然瞧见站于前面的瑶妃。心下微微一惊,怎么她没有与夏侯子衿一起么? 才想着,便见她大步上前来,二话不说,抡起手臂便是一掌挥下来。 我伸手扼住她的手腕,皱眉道:“你想打本宫?” 她轻蔑一笑道:“不是打你,是把太后掌掴本宫的那一掌,还给你!” 我一个疏忽,便见她另一手,直直挥下来…… 第021章 保护 “娘娘!”朝晨惊呼一声。 我未及反应过来,便感觉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打在了瑶妃的手背上,她露出吃痛的表情,将要落下的手本能地缩了回去,用另一手抚住手面。 我吃了一惊,却见瑶妃的目光看向我的身后。我只觉得一阵紧张,回眸,瞧见顾卿恒远近地站着。 原来,是他出手救我。 那飞打过来的东西是他随身的玉佩,看来他真是情急之下才出的手。 躲也躲不了,他只径直上前,单膝跪地道:“末将一时失手。” “失手?”瑶妃咬牙看着面前之人,她还抚着手背,怒道,“失手也罢了,顾副将也是伤了本宫!” 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开口道:“那就请娘娘降罪。” “卿……”我欲说话,却见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要我不要说话。 瑶妃瞧了我一眼,轻蔑一笑:“你打伤主子,按理可是当斩的。可本宫看姐姐似乎不忍……” 我冷笑一声道:“瑶妃可别叫得本宫这么亲热,做你的姐姐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是你姐姐泉下有知,会死不瞑目呢。当日是谁说,不愿夺了她心爱之人,不会陪伴了皇上身边的?” 她的脸色一变,被我堵得一句话郝说不出来。 呵,我知道你就是拂希,有本事,你就说出来啊。 她哼了声,却是看向顾卿恒,开口道:“顾副将打算将今日之事如何办?” “末将……” 他才要说话,我却打断道:“本宫以为,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怎么瑶妃是要太后知道原本是你想掌捆本宫,顾副将为救本宫伤了你么?”在她的面前,我索性不提夏侯子衿,我直接提太后。 她冷声道:“本宫何时打过你?” “没打?是啊,是没打。”我看着她,笑道,“本来就是一个误会。顾副将还不起身?” “谢娘娘。”顾卿恒说着,起身立于我的身后。 瑶妃气得脸色都青了,压低了声音道:“檀妃你如此明日胆地维护他,就不怕皇上知道么?” 她还真是了解夏侯子衿,知道他最无法忍受的,便是他的妃子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可,我与顾卿恒的事情,他最是清楚。 淡笑一声朝她道:“本宫怎么是护着他了?方才瑶妃也说了,这是一场误会,既然是误会而已,又何来维护一说?”语毕,也不再看她,只唤了朝晨,朝前走去。 不免又微微侧脸,朝顾卿恒道:“顾副将急看来找本宫,莫不是有什么事情么?” 他这才恍然大悟,点头跟上来道:“是,末将是有一些事……” 我回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日后不要这么鲁莽。”今日之事,瑶妃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从她方才的眼睛里我便看得出。 他不再往前,只在我的身后远远地跟着,声音平静:“我进宫,不就是为了能为你保驾护航么?今日之事,又怎能叫我不管?” 心头一阵痛,他总是这样,为了我,能不顾一切地去做任何事。 我不开口,他还要说:“瑶妃即便要罚我,也不敢真的如何。她是知道我如今的身份的,你不该……” “卿恒。”我打断他的话,“既然你能为我犯险,我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上回在太后面前,我没能保得了他。如今,我怎么可能让瑶妃在我的面前伤害他? 绝无可能! 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生命里重要之人。 瑶妃若是敢动他,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又走了几步,才听身后之人道:“娘娘好走,末将不送了。” 我点了头,依旧没有回头去看他,只听得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 朝晨这才朝我道:“娘娘,真没想到瑶妃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您。” 别说她没想到,连我都想不到。不过才封了她做妃子,她便能这般恃宠而骄。呵,想来日后她在宫里的生活,也必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只是,我隐隐觉得奇怪,瑶妃做事,实在太高调了。 这和我初次在宜思苑见她的时候,仿佛换了一个人。那时候的她,柔柔弱弱的样子,哪里有现在的半分强势? 呵,颓然一笑,或者,她只是想装作无害,让我不要防备她。特别是,不能让太后瞧见她的真颜,否则,若是太后在那晚宴之前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怕是太后抵死都不会让她出现在夏侯子衿的面前的。 而我,居然在那一个当口疏忽了。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想到此,我不禁又要想起韩王,对着瑶妃,他又究竟是什么态度呢? 心下微微一惊,为何,我会想要知道他的想法? 眼前,仿佛又闪过昨夜在他的寝宫,膈着屏风瞧见的那抹朦胧的身影。 我的心里,又会将他与那个记忆深处的男子重合起来。 单薄消瘦的身躯,他给我的感觉,都太像太像。 也许昨夜我想的是对的,他认识苏暮寒,一定是的。 叹了口气,原本我的披风落在宜思苑,我还能借口去探探他的口风。可,他却让青阳连夜送了回来。 是否,他根本不想我再去找他?故此,才要急急将我的披风送回来? “娘娘……”朝晨听我不说话,又低声唤了我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瞧我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我浅声通:“有什么话,就说。” 她这才又出声:“娘娘,瑶妃能如此,奴婢以为她自然是知道皇上会向着她,她才敢这样。娘娘,您不要和她……”她抬眸瞧了我一眼,猛地跪下道,“娘娘您别生气,奴婢是担心您。今日顾将军的事……” 她微微颤抖着,不敢再往下说。 而她的话,令我微微一震。 朝晨啊,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瑶妃突然这般跋扈,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她刚回天朝,夏侯子衿对她心里愧疚着,所以会更加处处帮着她。所以这个当口出的事情,夏侯子衿多少都会向着她的。而她这样,无非是想惹得宫里的嫔妃忍不住对她出手。而这个时候,能赢的,必然只会是她。 想起夏侯子衿在晚宴上吼断太后的话时的神情,便可知道,他心里,是有她的。 十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五年的思念,亦不是假的。 瑶妃想利用夏侯子衿这段时间的冲动,除掉一些人。 呵,那就端看着,谁会这么傻。 朝地上的宫婢道:“起来吧,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本宫好。” 听我这么说,朝晨才起了身,我又道:“日后本宫身边,可只你和姑姑了,晚凉随了晋王回封地,本宫心里也是万分不舍。” 听我提起晚凉,她的眼底染起一丝不合,低了头道:“娘娘放心,朝展会好好地侍奉您。” 我不再说话,她对我的忠心,已经无须说得太多,她做的,我都瞧见了。 两人朝前走了一段路,便见迎面过来几人。瞧着那边上宫婢的服饰,我便可知是南诏的人。那么,那女子……是南诏沅贞皇后! 前朝的昭阳帝姬啊。 来了天朝这么多日了,我都未曾真正好好地接触过她。 想起那日她匆匆挣脱了君彦的手离去,我心里对她,愈发地好奇。 君彦说,和她一起,不是私情,是为了查明一些事。可,他的话,我只能将信将疑。毕竟他是大宣的皇帝,他与我身份不同,他若是和我说假话,亦属正常携了朝晨的手上前,她亦是瞧见了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染起了一种复杂之色,却只是一闪即使,随即,换上浅浅的笑。 我也笑着上前,朝她道:“皇后娘娘。” 朝晨也识趣地行礼。 她身边的宫婢朝我福身,她笑道:“本宫可一直想与檀妃说上几句话,今日倒是巧了。” 我一怔,她和我有什么可说的? 她却是抬手示意身边的宫婢退下,我迟疑了下,便回头向朝晨道:“你先退下。” 遣退了所有人,才听她开口:“瑶妃来了,太后定是很愤怒吧?” 我微微有些惊讶,看来当年嘉盛帝为何册封拂希为公主和亲北齐一事,她也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她那时候已经成了南诏的皇后,所以这些消息听闻过,却也未曾见过拂希本人吧? 我不动声色道:“皇后娘娘想说什么?” 她轻笑起来,看着我道:“檀妃啊,在后宫,如果能得到太后的庇护,那可也是好的。既然太后不喜欢瑶妃,你若是能做些让太后高兴的事,她必定也是感激你的。” 她的话,今我一震。什么意思,我也不是傻子,自然是懂的。呵,她一个他国皇后,如何会关心天朝后宫的事情来?她要我除掉瑶妃,自然是想以瑶妃的死为引线,让天朝和北齐开战的。不管怎么样,南诏都不会牵扯进来,她想,坐牧渔翁之利。 只可惜了,她找错了人,我怎么会是那么笨的人呢? 我微微一笑:“这天下是夏侯家的天下,皇上才是天子,他喜欢谁,太后管不了,本宫更加管不了。”见她的脸色一变,我继续道,“不过本宫还是要谢谢娘娘,娘娘的这个法子很不错,可,娘娘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南诏有娘娘这样的皇后,想必后宫一定风平浪静,南皇陛下也是能专心于国事的。” 她的脸色被我说得青一阵白一阵,却是忍着没有动怒,勉强笑道:“檀妃好镇定的心思啊!”语毕,也不看我,只转头朝她的宫婢道,“我们走。” 那宫婢急急跟上来,走过我的身边时,她的身上飘出一阵香。 熟悉的香味。 我心头一震,昨夜是韩王房里的香! 忙脱口道:“皇后娘娘请留步!” 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的时候,嘴角牵出一抹笑:“怎么,檀妃改变主意.想听本宫再与你细细说一番么?” 心下冷笑,我又哪里是为了这事? 走上前,朝她道:“不,本宫想问问,是什么东西,好香啊。” 沅贞皇后的脸上那瞬间染起的欣喜又黯淡下去,她身边的宫婢小声道:“是用百花花瓣做的糕点,好些花都是南诏独有的,这个是要去献给天朝的太后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这般香。 仔细想起来,昨日韩王的房里倒似乎真的摆放着糕点。既然是南诏独有的,那么是有南诏的人去过了。呵,南诏这次来天朝,又是和大宣扯上关系,又是与北齐接触了。他们以为,来天朝是结盟来的么? 沅贞皇后冷冷地看我一眼,转身欲走。却不想,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个踉跄便朝前跌去。我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她,道:“皇后娘娘小心。” 她不悦地瞧我一眼,拂开我的手,居然取了帕子出来擦了擦被我扶过的手,再将帕子收入怀。 “娘娘。”朝晨气愤地唤了我一声。 呵,她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真是可笑。如今这天朝是夏侯家的天下了,可再不是当年她荀家呼风唤雨的时候了!我乃堂堂天朝的妃子,岂是给她这样羞辱的我浅笑一声,取了帕子擦拭了一遍与她碰触的手,而后,将手中的帕子一揉,随手丢弃于风中。转身道:“朝晨,我们走。” 朝晨瞧了我身后之人一眼,忙上前道:“是,娘娘。” 走出一段路,才听朝晨轻笑起来道:“娘娘好厉害,方才奴婢见沅贞皇后气得脸都白了呢!” 我浅笑不语。 我好意扶她一把,她还如此,算嫌弃我的手脏么?那我可以做得更加绝一点.不是么? 朝晨又道:“只是不知,她去太后那里做什么?” 不管她做什么,太后那般精明之人,定是不会让她占到任何好处的。 与朝晨二人回了秋玉居,我回房小憩了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是晚凉。 我吃了一惊,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晚凉的脸色有些异常,疾步上前道:“娘娘还不知道么?” 我皱眉问:“什么事?” “听说陈静嫔和阮婕妤冲撞了瑶妃,被人送回宫去了。”她顿了下,又道,“皇上还说,说直接打八冷宫了。” 指尖微颤,我果然是猜对了。只是我不曾想到,还真有那么傻的人! 阮婕妤向来不聪明,只是我没想到,连陈静嫉都这么忍不住气。 我轻笑道:“本宫从太后那里回来的路上就见过瑶妃了。” 晚凉一惊,忙道:“娘娘您没事吧?” 我笑着摇头。 她这才松了口气:“奴婢担心您,瑶妃只要稍一打听,便会知道往日皇上是疼爱娘娘的,奴婢就担心她会对娘娘不利。”她看着我,咬着唇道,“如今这样.奴婢倒是希望当初她真的能跟王爷回封地去。” “晚凉。”我笑着打断她,“她去,你也不会好过。” “奴婢怎么会怕她,奴婢不过贱命一条,可,奴婢不在娘娘身边,奴婢放心不下。”她说着,眼眶微微红起来。 我脸色一拧,怒道:“什么贱命?”在我的眼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珍视的,没有贵贱。 她猛地朝我跪下道:“娘娘,让奴婢留下吧。” 我都已经答应晋王了,如今再要反悔,那岂不是和夏侯子衿一样么?此事万万不可了。 伸手去扶她起来,开口道:“此事不必再说了,你与晋王回去,还是要处处小心的。晚凉,记得本宫的话,本宫希望你可以好好地过。晋王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娘娘……”她还不肯起身。 我叹息道:“晚凉,你过去,虽然不是晋王妃,却也是侧妃,和王府是姬妾是不同的。太后也已经同意了,晋王既然给你这名分,日后在本宫面前,也不必自称‘奴婢’了。起来吧,无事便回吧。” “娘娘。”她忍不住哭了,“晚凉谢谢您给晚凉的这一切。王爷真的是个好人,只是此刻叫晚凉走,晚凉实在放心不下。” 我笑:“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本宫身边,还有朝晨,还有姑姑,有祥和祥瑞。你出去,也要做本宫的眼睛的,本宫还等着你来,报平安。” “娘娘。”这时,朝晨推门进来,见晚凉在,吃了一惊,脱口道,“晚凉回来了?” 我点了头道:“晚凉回来看看本宫。” 朝晨将手上的点心放下,上前道:“怎么哭了?娘娘这里有我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晚凉擦着眼睛道:“放心,有姑姑在呢,自然放心。” 我过去桌边坐了,吃了块糕点,问她:“晋王不在独轩居么?”否则,她也不会有空过来。 她点头应声:“是,和皇上去谈和北齐邦交的事情了。” 和夏侯子衿一起去的,看来我昨日的一番话,没有白费了口舌。如此的话,太后也该放心放他回封地了。 这么多烦心的事,也总算有一件,能让我觉得高兴一下了。 坐了一会儿,便催了晚凉回去。 后来出去的时候,见宫婢端了木盆走过,我不经意间,瞧见昨日染了血的那件衣服。不自觉地叫住了宫婢,那宫婢忙低了头跪下朝我行礼。 我上前,将那件衣服拿起来,见此刻上面的血渍已经变得很暗很暗了,碰触上去,还会有微微生硬的感觉。 “娘娘……奴婢……奴婢还未洗。”宫婢见我不说话,怯生生地解释着。 呵,她以为,我要责怪她洗得不干净么? 浅浅一笑,再欲将衣服放回去的时候,偶然瞧见那衣袖上,一个深深的血手印。 心头一震,猛地想起昨夜,夏侯子衿的手被桌上的木刺划伤的事情来。竟然流了那么多血么? 刺得那么深啊,他就不知道痛? 不知为何,又想起那时候我们在宫里,他生病向我撒娇的时候。 真像个孩子啊。可,真的痛了,他却一声都不吭。 宫婢壮着胆子瞧了我一眼,我开口道:“这件不必洗了。”语毕,取了那衣服回身。很奇怪,就是不想让人去洗了。 宫婢也不敢说话,只应了声,匆匆端了余下的衣物退下去。 这一晚,夏侯子衿不再来我的秋玉居,听说他将瑶妃招进了御宿苑。 太后纵然生气,也不好真的怎么样。就如同夏侯子衿说的,他是天朝的皇帝,他宠幸妃子,是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的。 况且,如今各国的贵客都还在,太后若是在台面上公开反对此事,到底是说不过去的。 封晚凉为晋王侧妃的事情,夏侯子衿也同意了,从此,晚凉再不是我的宫婢。宫人们瞧见她,都要恭敬地唤一声“夫人”。我想,如果不是要晚凉去做太后的眼线,我会更加高兴她现在得到的一切。 晋王府虽不比皇宫,可总也是免不了女人们争风吃醋的,我只希望晚凉能够应付的游刃有余。 翌日,天气甚好。 过太后宫里的时候,见所有的人都甚是开心。玉婕妤见我过去,忙小声问:“娘娘,昨日的事,您知道了么?”她指的,自然是陈静嫔和阮婕妤的事情。 我点了头,低声道:“愚蠢的人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姐姐还是莫要提及的好。” 她这才点了头。 这时,听太后笑道:“昨日有人来禀报说上林苑南山上发现了一棵千年灵芝,那可是大大的祥兆啊!又在皇上生辰的时候发现,哀家和皇上说了,一会儿都上南山瞧瞧去。” 今日太后提及夏侯子衿的时候,已经丝毫听不出怒意了。她也是聪明之人,昨日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她与皇上不睦,到底不是天朝的幸事。何况,眼下还是特殊的时候。 闻言,众人皆纷纷议论起来。 太后又道:“据说还是青芝呢!” 我有些惊讶,据我所知,灵芝分多种,青芝、赤芝、黄芝、白芝、黑芝和紫芝。其中,赤芝最佳,而太后听闻是青芝能这般高兴。还有一层原因,便是青芝又名,龙芝。 此事恰巧又赶上夏侯子衿生辰之际,灵芝本身便是瑞草,自然是个好兆头。况且太后信佛,定然愈发地高兴了。 众嫔妃开心地说着,见太后转向姚淑妃道:“淑妃啊,这次因为皇上生辰,委屈你们姚家了。” 我知道,太后说的,自然是姚振元的事情。是啊,想他堂堂一介将军,死了还不发丧,还要等着夏侯子衿生辰过去,才给封赏。姚淑妃这个姚家重要的角色.太后自然是要时时安抚着的。 姚淑妃的脸色微微僵硬着,却是勉强笑道:“臣妾不敢。” 太后握了握她的手,起身道:“走吧,你陪着哀家。” 众人见太后起身,都跟着起身。却听千绿道:“太后,荣妃娘娘有孕在身,不方便去南山,请容臣妾留下作陪。” 太后朝她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与玉婕妤一道出门,瞧见夏侯子衿与瑶妃正巧要进来,见太后出去忙行了礼。我倒是有些吃惊,瑶妃今日,还是行了大礼。 太后也明显有些惊讶。 看来她倒是做得圆滑了,想让太后挑不出她的毛病。 晋王和显王尾随其后,也恭敬地朝太后行礼。我瞧了眼,发现晚凉并未同行。不过,她不来也是好的,免得有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闲话。 出了太后的寝宫,才见各国的贵客也都来,原来太后还邀请了他们一起观赏。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南诏的皇帝,他已近不惑之年,下颚留着短短的胡须,只是那双眼睛,犀利无比。他边上的沅贞皇后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露出怒意,她大约还记得昨日她意欲羞辱我,却反被我羞辱了一番的事情吧? 呵,技不如人,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韩王的神色依旧隐在那张银色面具之下,能瞧得见的,唯有那双墨色的眼睛。可,纵然如此,我却也未能猜得透他心中所想。 夏侯子衿欲上前扶太后,却被太后拂开了手,她低声道:“淑妃陪着哀家走便是。”语毕,也不看他,只径直朝前走去。 夏侯子衿愣了下,才见瑶妃上前,轻拉了他的衣袖,低声道:“皇上。” “嗯。”他才回神,便笑道,“走吧。” 瑶妃点了头,笑着与他一道上前。 众人一道径前,南山离这边不远,便也没有坐车,一路过去,也当沿途赏了风景。 此刻正值三月份了,百花齐放。 乍一眼瞧去,满山都是五彩缤纷的色彩,在那大片绿色之间显得格外好看。说实话,来了上林苑这么多天,我都未曾好好地观赏过这里的景色。 今日一瞧,才真正觉得,春天来了。 我与玉婕妤一道走着,刻意不去看前面的两人。 我不得不承认,他与她在一起,很般配。真真是,郎才女貌。 想必此刻是夏侯子衿,心里定是很满足的吧? 他唇上的伤还未好,各国之人见他与瑶妃这般样子,会愈发坚信他有多宠爱这个新晋的妃子了。想来等韩王回去禀告北齐皇帝,北齐皇帝定也很是满意的。 想到此,我本能地回头,目光寻了韩王瞧去。 他走在我的右后不远处,青阳紧紧地跟在他的身侧。他仿佛也感到了我看他的目光,猛地抬眸。 四日相对。 他的眸中微微染起讶异,接着,居然笑起来。 我不知他笑什么,嘲笑?还是其他? 记得前日,还说我是夏侯子衿派去勾/引他的人呢。 我有些尴尬地回眸,赫然瞧见夏侯子衿正瞧着我。我心头一震,那感觉,恁是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咝——”他的眉头紧蹙。 听瑶妃的声音急急传来:“皇上……臣妾弄疼你了。” 我才看清,他的手上,缠了薄薄一层纱布。那样厚实的桌面都被他劈得裂了缝,想来那根木刺定也是刺入很深的。他却是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朕不疼。”语毕,也不再看我,只拉了瑶妃的手上前。 而瑶妃,悄然瞧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呆了呆,我总以为,若是换作我问他,他定会说,朕好痛…… 想着,不自觉地想笑。 方才的事情,想来瑶妃,是故意的。 终于到了南山,这几日都是好天气,山脚的石阶也不会打滑。众人拾级而上,我抬头看了看,真高啊,一眼都望不到头。 大约走了一半,听姚淑妃道:“太后累了不如歇歇吧。” 闻言,夏侯子衿忙上前欲扶她,却听太后道:“子郁,你来,哀家正好有事情与你说。” 明显瞧见夏侯子衿脸上一阵不快,却又不能当场表现出来。晋王瞧了他一眼.便应了声上前。 太后此举不过意在告诉晋王,对于夏侯子衿那日的事情,她是打心眼儿里不同意的。她更是在告诉他,可夏侯子衿是皇帝,纵然她是太后,也有诸多无奈的我想,我明白,晋王也定是明白的。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路,才隐隐地瞧见了那山头。李公公在前面笑着道:“皇上,太后,就在前面了!” 语毕,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后面的嫔妃们都急着想看看那太后口中的千年灵芝,尤其,还是千年的龙芝此刻已经到了山顶了,却见两个高大的参天大村,那树叶密集得几乎连阳光都射不下来。底下的地面有些阴湿.所以才能长得出灵芝啊。 李公公指向前方道:“皇上,太后,快看!” 我定睛瞧去,见那树干底部,一棵好大好大的灵芝。足足有六七寸长,看起来,几乎有脸盆那般大了!嗬,说实话,我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这么大的灵芝呢! 众人皆发出惊叹声。 却见太后回头,朝夏侯子衿道:“天朝祥年,才能有如此大的龙芝出现啊!皇上,天佑我朝,天佑我夏候一族!”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后面的沅贞皇后。 只见沅贞皇后的脸色极尽难看,都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 我想,此来天朝,她愈发不能忘怀当初还是她荀家天下的场景吧?只可惜啊.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她再也无法在这片土地上尊贵得起来,她该是庆幸,当年嘉盛帝要她嫁于南诏国君为后,否则她一个亡朝帝姬,还不知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夏侯子衿笑道:“母后说的是,朕当派人来此,日夜护卫看这棵灵芝。” 太后点了头,才要开口,我听得身后有人轻呼一声:“主子小心!” 吃惊地回头,是君彦身边的侍卫,似乎叫拾夏吧。 他的话音才落,便见有玄铁箭矢从林子深处飞射出来。 我吓得不轻,便听顾卿恒大声道:“护驾——护驾——” 羽林军们纷纷将我们围起来。 太后吓得一个踉跄,晋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护在身后。夏侯子衿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他身边的瑶妃惊得花容失色,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他将她拥入怀,浅声安慰着。 随着那些箭矢的飞射而出,便瞧见有好多的黑衣蒙面人从林子里窜出来,朝我们飞奔而来。 被时,惊叫声此起彼伏。 羽林军虽然将我们团团围住,却在被黑衣人攻入重围的时候,不免冲散开来。那些落单的女子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可,那些黑衣人却并没有痛下杀手。 我只觉得倏然心惊,看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 可是,是谁? 目光迅速地扫过四周,今日,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重要人物,我一时间还真的不好判断了。 我走了神,忽然听得耳边传来“当”的一声,一支箭矢在我的面前给拦腰斩断。我吃惊地抬眸,见男子手上的软剑方收回去,听君彦沉声道:“这个时候檀妃娘娘还有空走神么?” 他的话,直把我说出了一阵冷汗。 我方才,竟然走了神。 回眸的时候,瞧见夏侯子衿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眸子里,似乎染起了担忧。 “皇上!”他怀中的女子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 他轻声安慰着:“有朕在,没事的。” 是么? 那么我呢? 何以我此刻,是希望他能过来护着我的?就如同那次在储良宫里一样。 不知为何,本能地看了姚淑妃一眼,纵然她身怀绝技此刻的心境,怕也是与我一样的。 本能地朝前走了一步,手腕被谁拉住,我吃惊地回眸,瞧见那冰冷的银色面具,听他低声喝道:“疯了么!这个时候还要乱走?” 我倒是奇怪的很,他并不出手。青阳护在他的身边,帮他扫除了一切飞射过来的箭矢。 心头浅笑,看来是他的护卫功夫太好,根本,用不着他去动手。 才想着,便觉得他手上的力道加大,我冷不丁被他拉过去,甩至他的身后。青阳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奈何我在她家王爷身后,她不想护着,也得护着了。 “娘娘!”玉婕妤轻呼一声,却根本走不过来。我瞧见一名羽林军将她护住,不让刺客伤到她。 “娘娘!”远远地传来顾卿恒的声音,我抬眸看去,奈何他离得我太远,任凭他再怎么奋力,一时半会儿都是过不来的。我瞧见,他急得脸色都白了。 卿恒卿恒,他的心思我都理解,可是,小心啊,千万小心啊! 夏侯子衿隔着好多的人看向我,不悦的神色里,更多的,依旧是担忧。 不知为何,我居然朝他微微一笑。 我真傻啊,这个时候还笑。 他却,怔住了。 却在这个时候,一支玄铁箭矢朝他飞射而去。 我吓得撑大了眸子,大叫道:“皇上小心!” “皇上!”姚淑妃显然也瞧见了那支箭。 千钧一发之际,我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 羽林军纷纷飞身过去,阻挡在他的身前,我瞧见,那支玄铁箭矢严严实实地(禁止)了其中一名羽林军的胸口。那人猛地吐了一大口血,身子直直地倒下去。 “啊!”瑶妃惊叫一声昏厥了过去。 夏侯子衿慌忙抱住了她瘫软下去的身子。 我终是松了一口气。 而他的目光依旧看向我,我不知韩王是否故意,竟然微微跨了一步,将我的脸挡住。 而我,已经将重心瞧出来了。 虽然那些箭矢是乱飞的,虽然看似不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谁。可,仔细观摩着,便会发现,对方的目标,还是夏侯子衿一个。 不然,何以他身边如此多的侍卫,那支箭矢都能差点射中他? 而纵观别人,青阳纵然功夫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可是她一个人,就能将韩王护得那样好。甚至是拾夏之于君彦,南诏国君夫妇…… 不自觉地往一旁跨出一步,如此,又能瞧见夏侯子衿那边的情况。 韩王讶然地瞧了我一眼,低声道:“你过不去。” 是,我也知道过不去,我也,不会过去。 我从来,不会给他添乱。 他怀里,有瑶妃,他不会丢下她不管。绝对不会,我知道。 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去爱她,又用了近五年的时间去怀念,如今的他,怎么可能放得开手? 所以,我不去。 浑身紧绷着,我紧张啊。 却在这时,瞧见姚淑妃猛地朝我看了一眼,我瞧见,她嘴角的一抹笑意。我正不知她是何意,却见她的单手一扬,我只觉得膝盖处一阵剧痛。 “嗯。”忍不住哼出声来,脚下已然站不稳,一个踉跄朝后面倒去。 韩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的时候,眸中一片讶异。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我往后倒去的身子,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瞧见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暗叫不好。 姚淑妃! 她为了让我摔下去,竟然连韩王也不放过! 耳畔,想起那日她的话:“从皇上在储良宫为你挡下一掌开始,本宫便在心里告诉自己,面前的女人,将会是本宫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原来,她记着,一直记着。 所以,不管夏侯子衿如今怎么对我,她都丝毫不放松对我的警惕。所以,不管今日谁在,她都只是想,趁乱,除掉我。 她不杀我,却只是用石子打在我的膝盖上,那么…… 猛地回头,才发现,透过身后那片矮树丛,隐约可以瞧见闪闪的光…… 光! 我一个激灵,韩王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他大叫一声:“青阳!” 可是,晚了。 我与他二人,已经跌出去。 “王爷!”青阳惊呼着,扑过身来,伸手抓住了韩王的衣服,却只听“撕啦”一声,衣衫破了…… 我看清了,好高好高的南山啊。 我们底下,一片波光粼粼…… “檀妃!” 夏侯子衿的声音,恁的像是夹杂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第022章 真颜 我与他的身子皆已经悬空,而后,下坠。 我不自觉地惊呼了一声:“王爷!” 他却不说话,反手意欲抓住一旁的树枝,却只传来“嚓”的一声,下坠的力道太大,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好高好高的地方啊,平和的风此刻都变得尖锐起来。 刮在耳畔,生出了痛。 我听见,南山上,传下好多好多的声音。 叫我的,叫韩王的。 只是,我已经来不及,也没有时问去分清楚了。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得出,他揽在我腰际的手丝毫未曾放松。就如同那一次,我与他一同掉下台阶去的时候一样。 为何,总是他? 我知道,雾河里的水从来湍急。 临死了,我却不知道救我的人,生得何种模样。 呵,若是被韩王知道,他心中会作何感想。这个时候,我心里想的,居然会是这些。可是他抱得我太紧了,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在那寺庙与我相处了三年的苏暮寒,因了隔着那纱帐,所以只要走出了那寺庙,纵然我与他正面相对,我都会认不出他来。 而面前的韩王…… 曰后去了阴间,我也怕是,认不出他。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无比失落,我就是想说声“谢谢”,也会那般艰难。 胡乱想着,感觉两人的身子微微停滞了下,随即,头顶传来“嘎”的一声,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拉住了横在山腰的树杈,却根本无法承受得起二人的重量。 “深呼吸!”他沉沉说着。 我吃了一惊,耳畔便传来“扑通”的巨大声响,在那一瞬间慌忙屏住了呼吸水,好多的水,将我与他两人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 我只觉得浑身的凉意一下子窜上来,韩王依旧紧紧地拥住我,他仿佛是想将我推出水面,却不想,下面的水流太急,我们浮不上去,只觉得被大水直直地从水底冲下去。 我的眼睛睁不开,我也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 我才想起,原来苏暮寒还有一样东西未曾教我啊。 浮水。 我想,此刻若是没有韩王,我便直接沉入水底了,到时候,还真的怕连尸体都打捞不到呢。 这样的情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感觉托着我身子的手狠狠地用了力,我被一下子托出了水面。此刻,也不知道我们身在何处了,忙拼命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此刻,下面的手一松,我又跌入水中。一个不慎,呛了一口水,一下子,突然无法呼吸了。 他再想将我托出水面,可是我已经使不出力气了…… 眼睛睁不开,可是仿佛有无尽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好难过啊,咳也咳不出来。 我想,我定是溺水了。 没想到,我桑梓居然会是这般死去…… 好多人,好多事,我甚至都还来不及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谁的手用力地拍打在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地难过,一张口,重重地咳出来。 吐出来好多水,我止不住地咳着。好久好久,才觉得稍稍好些,强撑起意识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哪里,我已然不认得。只是知道,还在雾河边上。 太阳已经不那么猛烈了,雾河的上空,已经隐隐地拢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才知,时候也不早了,再过大约一个时辰,这层薄雾便会变得浓邪起来。 雾河,会成为名副其实的雾河。 纵然是站在河对岸,都不会看得清这边的情形。 想起身,才发现撑在我身下的膝盖,有些惊讶地回头,听男子无力地开口:“不撑着你,你如何也吐不出喝进胃里的水了。” 怪不得,刚才我那么难受。 撑着身子爬起来,俯身过去探他:“王爷怎么样?”听他的声音,必是不大好的,否则,何以像是说句话都要凝起好大的力气的样子? 他缓缓摇头,我不经意问,瞥见落于他身边的小小瓷瓶。心头猛地一震,本能地伸手入怀,我身上的瓷瓶还在。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我真是急糊涂了,那地上瓷瓶上的图案,又哪里是我身上的那个? 继而,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苏暮寒说,我脸上的药水可以用水轻易地洗去,方才被急流一路冲下来,我虽然没有伸手去抹,可,那么大的力度,又在水里待了那么久的时间,我脸上的药水,怕是已经完完全全地洗去了。 那么…… 惊恐地看了面前的男子一眼,他瞧见了?他已经瞧见了!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他吃力地瞧我一眼,微哼一声道:“檀妃可真叫本王吃惊……”他的话说了一半,半坐的身子忽然向后倒去。 我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王爷!” “嗯……”他的眸子闪现出一丝痛楚,我才发现,到现在为止,他的右手都几乎没有见他动过。定睛瞧去,见他的右手臂上的衣服已经被划得破碎不堪,那些伤口在破碎的衣衫里若隐若现。 流过血的地方,又因为浸泡了水,隐隐地,已经开始泛白。 而我,只觉得倏然心惊! 猛地又想起我们将要落水的时候,他似乎还抓到过树枝。难道,竞不是因为那树枝先断么? 想到此,不免吓了一大跳,此刻也再顾不上脸上被洗去的药水,迟疑了下,终是颤抖地伸过去碰触他的手臂。 “你想做什么?”他嘘声问看。 我不敢看他,只低了头道:“手……怎么样?” “断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而我,只觉得心头狠狠地一室。断了! 可为何,他还能说得这般轻巧! 一定,很疼很疼啊。 所以,他才没有力气将我托出水面,是么? 眼泪忍不住疯涌出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堪,咬着牙开口:“又不是第一次,有了上次的教训,为何这一次,还要拉着我?” 他似乎是怔住了,半晌才自嘲一笑:“哪里知道拉你这么危险,上次是因为你挣扎起来,这一次,断定你也不敢挣扎。却哪里想得到,居然会有人在暗中偷袭。” 是啊,若不是姚淑妃用石子打中了他的膝盖,他又怎么可能站不住,随着我一起跌下来? 奇怪的是,他并不问我,可否知道是谁下的手。 又一想,现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摔都已经摔下来了,不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呵,瞧着面前之人,还真是应了一句话,不死也残废了。 残废? 心头狠狠地一痛,猛地摇头,不,我不想他出事! 抱住他的身子,意欲将他拉起来,他皱眉道:“你想做什么?” 不管他再消瘦,那也是男子,男子的身量和女子是无法比的,我想拉他起来,还是要使出好大的力气。这回听他问及,便咬着牙道:“先帮你处理伤处,皇上一定会派人找我们,等人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一面说着,心里却是异常地忐忑不安起来。 雾河的水流湍急,我们已然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或许,已经出了上林苑也说不定。 夏侯子衿纵然派人找寻,必也没有那么快。况且,再过些时候,天就黑了。等天黑,就算举了火把,在雾河边上,也是不管用的。或者,他们会以为我和韩王并没有从河里逃生,那么,只会一遍一遍地打捞。可是我们是断然不能在河边待得太久的,这里湿气太重,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也不敢身着单衣在此处待下去。何况,韩王还受了伤。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可,瞧见我与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也知定是好长好长时间的。 而他,就忍着痛,一直在身边救我么? 我拉着他,却见他骤然俯身,一手按住右肩。我吓了一跳,暗骂着自己,竟然疏忽了! 忙放开他,咬牙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小心地绑住他的手臂,沉声道:“忍住了。”语毕,也不再迟疑,将他的手臂拉起,打了结的布条挂上他的颈项。如此,那受伤的手臂便不会因晃荡而觉得剧痛了。他的身子颤抖着,却始终不吭一声。我伸手再去扶他,他却是看了一眼落在身旁的瓷瓶,捡起来,重新收入怀中我不禁脱口问:“这是什么?” 他瞧我一眼,低声道:“你也会忘?我有伤在身……”所以,在南山上遇刺的时候,他才会不出手么? 我一怔,我怎么会忘?只是,为何那瓷瓶给我的感觉,却不是那样? 总觉得,如果是伤药,他不该,随身带着。我总以为,这样的小事,青阳会为他办好。比如,催着他吃药,帮他带着伤药。 我觉得,能让他随身带着的东西,必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重要到,一旦少了,会出大事,会死…… 想着,微微吃了一惊,有些本能地碰触我身上的瓷瓶,就像我的东西一样。 因为极其重要,所以我从来是,不离身。 我想得出了神,听他吃力地开口:“离开这里,这里湿气太重了。” 呆了呆,又与我,想的一样。 点了头,用力将他拉起来,他的身子晃了晃,却是自己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才低声道:“走吧。” 二人挨着走了好久好久,才觉得那阴冷的感觉缓缓消去了些许,回头,见离开雾河边已经有些远了。我也不敢走得太远,怕到时候真的有人来找我们,而我们没有看见,那便又是错过。 他显然也是想到了,脚步微微慢下来,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朝右前方瞧去,开口道:“去那里。” 我扶他过去,一面忍不住问:“那里有什么?” 他轻声说着:“山洞。” 我大吃一惊,错愕地看着他,他怎么知道那里有山洞? 他并不看我,只继续说着:“方才在河边待了好久,我发现这里动物出没的很多,那么,必然会有人来打猎的。这里大约离开上林苑还不是很远,可山很多,不易搭建屋子。那么猎户临时要落脚的地方,自然只能是山洞。那一片是向阳处,这里又有充足的水源,而且,那边还有很多果树。不出意外,定会有落脚点。 ” 厉害又缜密的分析,我不禁开口道:“你真叫我吃惊。” 不知何时开始,我和他都不再拘泥于礼数,称什么“本宫”和“本王”,话,也可以说得那么自然。 他嗤笑一声道:“再吃惊,也没有你厉害。我真是没有想到,檀妃真正的容颜,竟然是这样!”他说着,低下头来看着我,墨色的眸中,慢慢溢出一抹兴奋之色。 半晌,低声开口:“好美。” 我只觉得脸颊一烫,咬着矛道:“现在不觉得我是来勾/引你的么?” 他似是一震,倒是不再接话。我们再往前,果然如他猜测的那般,透过如人高的草丛,已经隐约可以瞧见那边是山洞口了。 我不免惊喜一笑,他也不再计较我方才的话,只道:“惊讶么?像你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子,自然是不懂的。可是对于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却是再平常不过了。若是对地形不热,兵败也将会是常事。” 所以,他才懂得那么多。 当年苏暮寒亦是教过我兵法的,只是如今听他说起来.才觉得我不过学了皮毛而已。纵然我再精通兵法,对实际的地形不熟悉,也是无济于事的。 而他…… 我一直以为他不像是久经沙场之人,可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我又不得不去相信,他定然是经过战场的人。 韩王啊韩王,他真是一个谜。 让我看不适,猜不适。 只是啊,他以为我是养在深闺的女子?呵,若是被他知道,我不会只是和野丫头,他会吃惊么? 一边想着,一边抬手拂开面前的草。好长啊,都比我的人高了,我瞧不见前面的情形,却听他突然开口:“等一下。” 我微微吃了一惊,他抬手,拔下我头上的一支簪子,朝前面丢去。半晌,依旧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才听他道:“没事了。”语毕,朝前走去。 我忙跟上他的脚步,抬眸问:“你以为有捕兽央?”否则我想象不出,他方才的动作能试探出什么来。 他赞许地看我一眼,笑言:“不错,有些猎户,因为出入不便,带来的东西是不带回去的,又怕有野兽进去破坏,所以会习惯在山洞口放几个捕兽夹。只是没想到,这里居然没有。”他顿了下,又道,“不过,你真聪明啊,这么快了猜到了。” 我只道:“怕那是你们北齐人的习惯吧?”虽然说留下捕兽央是为了防止野兽进去,可,若是有行人路过歇脚的话,不是也很危险z? 也不是人人,都有那么高的警惕心的。 他不再说话,此刻两人已经进了山洞,我仔细瞧了一眼,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空的一个山洞而已。才想起,现在还不到打猎的季节。如果真的照韩王的话说,那么附近就应该有人家才对。 回头,天色渐暗,我走得太远,也不安全。 扶他靠着壁沿坐下,想了想,开口问:“你身上可有匕首?” 他怔了下,才点头,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递给我,低声道:“当心,很锋利。” 他也不问我要做什么,就这么放心地交给我。 不过此时,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逗留,只起了身.朝他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语毕,转身跑出去。 我必须趁看天还未完全黑找到我要的东西返回山洞内。现在这个季节,百兽刚刚从冬眠中醒来,觅食和交/配。而我若是晚上碰见了它们,定然逃脱不了了想着,不免有些心悸。 这次过上林苑狩猎的,我可什么都没打到,还不想先让猎物猎了我。嘴角不自觉地想笑,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能自娱自乐。 寻了处小坡,站上去,朝四周看了一遍。运气很好,让我瞧见了竹子,虽然只有很小的一片,却也足够我用了。跳下来,飞快地跑去。 拔出了匕首,试着划了一刀,却不想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剌入竹竿内部。 嗬,果然是削铁如泥啊!怪不得我出来的时候韩王要特地嘱咐我,当心。 深吸了口气,挥手横过面前的竹子,抬手轻轻一推,那高大的竹竿严严实实地倒下来。竹叶滑过其它的竹竿,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夜里,仿佛听着愈发地冷起来。 我也顾不得什么,径直上前,用匕首将竹竿切成段,再划成片,抱了一些往回跑去。 冲进山洞,见他还依靠在壁沿,听见有人进去的脚步声,本能地抬眸瞧了我一眼,依旧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将怀中的东西放下,上前将匕首还给他,淡声道:“你真镇定。”我原以为,我一人出去,他应该会担忧。可是我回来,他却一句话都不过问。 甚至是,那双眸子里,也丝毫未曾瞧出担心的样子。 他淡淡一笑:“不然又当如何?” 我不说话,半跪下去,又从衣服上撕下几条来,搁在一旁。迟疑了下,终是伸手解下了挂在他脖子上的布条,将他的手臂放下,低声道:“我不会医术,只能先将你的手臂固定一下,会疼,你忍着点。” 语毕,我也不敢看他,捡了地上的竹片,夹住他的手臂,再用撕下的布条一层一层缠上去。深吸了口气,用力打了结。 明显感觉得出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依旧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吭一声出来我真的佩服起他的定力来,明明,他给我的感觉,并不该是这样。可我却不知.他如何能忍着这样的剧痛,不吭一声出来。 外头的风突然大起来,从洞口吹进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可,那风,却一点也不冷,反而,有些燥热。 不知道为何,心里隐隐的,有不好的感觉。 回身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暗叫不好,我必须赶紧生起火来,否则一道晚上,野兽出没。它们的嗅觉很是灵敏,况且,韩王身上还有血腥味。我们一旦被它们发现,后果便不堪设想了此刻,我又念起那些捕兽夹的好来。 人啊,就是这么善变呢。 摇着头起身,到洞口捡了一些柴火。又弯腰取了剩下的竹片,寻了里面的一处地方,防止一会儿风吹进来,我的火还未生起,又被吹灭。 我们身上都没有火折子,那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生火了。坐在了地上,用力将两块竹片摩擦起来。我几乎是咬了矛了,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直到手酸得不行,还不见火苗起来。 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定睛一看,是韩王的匕首。 听他的声音传来:“用匕首划出一道槽,会快一些。” 怔了下,马上又飞快地照做了。 果然,没多久,便闻到了一丝焦味儿。 我变得欣喜起来,感觉手臂也不酸了,心里也不委屈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终于,“嚓”的一声,星点的火苗窜了起来! 点着了柴火,山洞里终于慢慢地,变得亮堂起来。 我也终于长长地送了一口气。 回眸看向他,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现在的样子,肯定狼狈极了,除了那次在桑府,被冤枉偷了千绿衣服而被打了的那次,我似乎,还从没这般狼狈过。 那一夜,我多绝望啊。可是我碰见了苏暮寒,是他,让我重拾了信心。 又想起苏暮寒…… 为何,与韩王在一起,我总会有意无意地想起苏暮寒? 摇着头,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见他一手扶着壁沿起身,站了会儿,才朝我走来。在我面前坐了,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我不解地问:“笑什么?” 他看看我,开口道:“笑你。” “我?”我讶然。 他点头,话语似微微带了得意的味道:“你的真颜,他没见过,可却被我见了。”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便是夏侯子衿。 只是,这样的事情,让他很开心么? 未待我开口,他却是问:“为何要掩起你真实的容颜?” 这句话,他忍了一路,现在终究还是要问我。 我笑着看他,开口道:“要我回答也可以,一问换一问。”我也不能做了亏本生意,我的样子反正是给他瞧见了,倒不如,和他做个交换。 他似是一怔,却是冷了声音道:“不换。” 呵,他是否以为,我要换的,是他脸上的面具?浅笑着将手上的柴丢进火堆里,我若是换他的面具,那倒还是我亏了。现在我的样子都已经无条件让他瞧见,而他,不过是追问我为何掩起容貌的原因。公平起见,我也是要问他戴面具的原因的。我且不管他戴面具是否真的是因为无法在战场上震慑敌人,总之我还未曾看过他的脸,我便是亏了。 所以,我才不换这个。 朝他一笑:“为何不先听听我要交换的问题?”他显然愣住了,我继续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他的眉毛微佻,眸中渐渐透出一丝讶异。 我又开口:“你可认识苏暮寒?”不知为何,在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的身子突然紧绷起来,握着柴火的手猛地收紧。 我原来不知,多久了,亲口唤出他的名字,也会让我紧张不已。 他依旧直直地瞧着我,半晌,才启唇:“他是你的什么人?” 轻轻拨弄看面前的火堆,我笑言:“你可别坏了规矩,我说了,一问换一问。”我的问题,他还没回答,却又问我。 他一怔,终是笑起来,却是摇头道:“你说的人,我不认识。”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有些不可置信地瞧着面前之人,他竟然说,不认识… 心头顿感空空的。 难道,我一直以来的感觉,竟然都错了么? 可,那怎么可能?他的身上,明明有着那么多让我熟悉的地方。只是他方才分明说的是,不认识。我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极具冲动,想扑上前去,摘下他的面具来,看看他的脸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虽然,这样根本不能说明什么,可…… 咬着唇,他此刻这般模样,我若是硬来,他会不会依旧抵死反抗? 心下正想着,听他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猛地回神,才想起他的问题是什么。无味一笑,答道:“自然是,为了自保。你也清楚,在天朝后宫,我没有后台,再若是张扬耀眼,难免不会成为她人艰中钉。” 他微哼一声,道:“你就不怕被扣上欺君之罪?” “这个罪名,王爷想给我扣上么?”直直地看着他,我的话说得很清楚了,此事只被他知道了,只要他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除非,他想我死。 “我……呵。”他一笑,“只可惜了,你们皇上还不知他的檀妃竟然生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心头微微一颤,本能地抚上自己的脸。记不清我也已经有多久未曾见过自己的样子了,真的如他说得那般,好看么? 只是,为何听他说出来,我会觉得很开心? 那一刻,也不知怎么了,竟然脱口道:“那,我和瑶妃比呢?” “嗯?”他瞧我一眼,低声道,“这回不该你问,轮到我问你。” 我怔了下,他解释道:“之前我的问题,你用问题回答了它。” 经他一提及,我才想起,的确是那么回事。嗬,好个狡猾的韩王!他那样的问题,不就是引诱我反问他么?可,我依旧中计,还中得,那般无声无息…… 而我说了一问换一问,他便连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都不愿回答。 我咬着牙,为何觉得输给他,我心里会这么不服气? 他却又开口道:“你已经知道瑶妃的身份?” 他的话,令我心头猛地一惊,原以为,关于瑶妃的话题,我纵然是问了,他都未必会回答。却不想,他倒是自己开了口。 我点头,不过,既然他提及了瑶妃的事情,那么我便不必问关于她的话,我只需等着他再次开口提她的事便好。于是开口道:“你为何要杀姚振元?” “救你。”他淡声说着。 救我?我着实将信将疑。 他却问:“太后也知道了瑶妃的身份?” “是。”我瞧着他,道,“我也可以告诉你,日后瑶妃在宫里的日子,必不会好过。”不知为何,听他一遍一遍地提及瑶妃,我的心里会觉得很不舒服。 他这是因为关心她么?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北齐的事情? 于是,又咬牙问:“她为何要回来?” 他微微一怔,继而开口:“这个问题,你该问她,不该问我。” 我嗤笑:“你是她的义兄,难道竞不知么?” “叉兄也是临和亲之前匆匆认的,不过是借了一个名分而已,我与她,不过刚认识。” 难怪,他会说他的样子,连瑶妃都未曾见过。原来,他们之间,根本不热。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当年拂希既然作为和亲公主远嫁北齐,还说她死在了北齐的皇宫。那么如今北齐帝又送她回天朝和亲,又算怎么回事? 才要开口,却见他抬手阻止我说下去,低声道:“你方才连着问了两个问题.该是我问了。” 我有些微怒地瞪了他一眼,他时时刻刻都那般清楚,不让我占了本分便宜。便咬牙道:“你问。” 他却是淡笑一声,摇头道:“不问了。” 我惊道:“为何?” “因为,不想问了。” 我愤怒地看着他,他不想问了,也就是要告诉我,那么我也,不能再问了,是么?而且,他还特地说我连着问了他两个问题,那么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是我占了便宜,而他,作出了让步。如此,更让我无话可说了。何况,一问换一问还是我提出的,他却先行结束。 韩王! 为何他总能,将我吃得死死的! 他仿佛永远,洞悉着我心中所想。 在他面前,我仿佛永远处于被动的位置。所以,面前之人才叫我觉得害怕和心悸。 可他又偏偏说,他不认识苏暮寒。 至今,我都无法相信他的话。可,他骗我作何?纵然他认识苏暮寒,那又怎么样呢? “火要灭了。”他好意提醒着。我才猛地回神,地上的柴火已经用完了,起了身道:“我再去拾一些来。” 跨了一步,见他递过匕首给我:“带上这个。” 没有拒绝,只接过来,便转身出去。 行至山洞口,忽然回身,男子只是背对着我。我才觉得奇怪来,何以那日他不过抱着我从三步台阶上摔下去都会吐血,今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看起来,却没有那么糟糕? 不,我才醒的时候,听他说话的底气还没有现在这么足,他恢复起来,真的叫我吃惊! 摇摇头,此刻哪里还有时间想那么多?叹息一声,行至外头,也不敢走得太远,只就近又拾了一些。今日的月光不亮,却还是可以看得清地上的东西的。我拾了一圈,地上的影却模糊起来。抬眸看了一眼,月亮被大片的云遮挡住,此时吹上来的风里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暖意十足,渐渐地,冰冷起来。 我只觉得心下一惊,要下雨了,还有可能,是雷雨! 今日突然这么燥热,我就该想到的。 抱了柴火匆匆回去,我真不知,一会儿真的打起雷来,我该怎么办? 他见我回去,疑惑地问我:“如何这般慌张?”警觉地朝洞口瞧了一眼,我知道,他定是以为我碰见了什么凶禽猛兽了。 在他对面坐了,添了柴火进去,勉强笑道:“外头这么黑,自然想着快些回来的。” 他却是笑道:“原来你也会怕?” 我叹一口气:“谁没有怕的东西?” 他却是缄了口,不再说话。 火堆再次旺起来,脸颊略微烫起来。我抬眸,火光照映在他的面具上,生出好看的绯色。而他的眸子,在那一刻,越发地明亮起来。 没有吃东西,觉得饿了,想来他也是一样。可现在这个季节,果子都还没有结,打猎我是不可能了。看着面前之人,我亦是没有开口,他都只剩下一只手了.还能做什么? 忍着吧,不过一晚上。 我忽然想起,若是明日,还没有人找得到我们,那又该怎么办? 若是有人来,找到了我们,那便是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了,又不知夏侯子衿会怎样?我与韩王单独待了这么久,他会怒么? 继而,自己又咬牙愤怒起来,今日,他护着瑶妃,若不是韩王与我一起跌下来,凭我不会浮水,便是必死无疑了。纵然他日回去了,他还能因为此事怪罪我么? 韩王救我,又不是我之过! 真想着,见他的手伸过来,欲取回放在我身边的匕首,我却不知为何,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它。他明显吃了一惊,我忙开口:“今日若是我摘了你的面具,你会如何?” 他依旧淡声道:“早就说过的事情,还要我说第二遍?” 我道:“你不辞辛苦与我一起跌下来,如今却要因为这事亲手杀我么?”我始终不信,若然我真的看了他的样子,他会杀了我。 他的眸子一紧,音色再次变得冰冷:“我没有杀你,今日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是众所周知的。” 的确,我今日若是死了,谁都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直面着他:“你都已经瞧见我的样子了,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他却哼一声道:“你大可以再掩起来。” 心头一惊,真聪明,他都猜到我会随身带药水。继而,又想起他身上的那个瓷瓶来,是否因为他也有这样的习惯呢? 我越发地好奇,他那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恰在这时,他握住匕首的手一用力,想将它抽回去。而我本能地双手握住匕首,狠狠一拉,却不想,他的力气竟然那样小,一下子扑到在地! 我吓得不轻,慌忙丢了匕首去扶他。 才触及他的身子,只觉得浑身一震! 他在发烧!他居然在发烧! 瞧一眼他手臂上的伤,没有药物处理,定是发炎了。 “该死的!”我也不知怎么了,居然咬牙暗骂着。 伸手扶他起来,发现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大多的力气了。怪不得,我出去拾米,他连话都未曾说一句,只将匕首给了我。原来,他根本就已经站不起来。 可,他却还能若无其事地与我说了这么多的话。 难道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么? 韩王,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都说,人是要接触了,才会愈发地了解。可是面前之人,却是让我愈发地茫然。 为何不让我知道?怕我担心?还是其他? 呵,全是些没有道理的理由。 本能地想抬手去碰触他的额角,却想起,他还戴着面具呢。呵,此刻还真觉得他的面具是个麻烦来。可,我却突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强行摘下他的面具,我不想,趁人之危。 我桑梓做事,从来光明磊落。 他却还能笑:“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全让你瞧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才隐隐地发觉,他的声音已经渐渐嘶哑起来。 而我的心,再次渐渐地变得不平静。 与他一起,我总觉得自己疯了,为何总要一遍一遍地,想起苏暮寒? 他发烧了,连着声音都嘶哑了,却是独独不在我面前咳嗽。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那么希望他咳嗽,可是他偏偏不。 忍住双手的微颤,低声问他:“很难受么?” 他却是摇头。 怎么可能不难受呢?我想起那时候夏侯子衿生病,又是发烧又是咳嗽,绕是我,都瞧得有些惊心。 此刻,又没有药,没有大夫。我突然对他,心生愧疚起来。若不是为了拉我,姚淑妃也不会出手伤他,他也便不会随我一起跌下来。 喟叹一声,扶了他道:“你休息吧。” 他迟疑着,我又道:“我保证,不揭你的面具,当是还你今日救我一命的恩情。如此,你可放心了?” 他轻笑一声,却是不说话,侧身躺下去。 火光照在他的面具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我瞧见,他的眼睛轻轻地闭了起来。 我坐在他的身边,不时添加着柴火。 很快,便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看来他已经睡着了。明明已经很累,却硬是要撑着,韩王啊,我不知他究竟在死撑着什么? 而我,迟疑了下,终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如臆想中的那般消瘦,我忽然想起那日,苏暮寒透过纱帐而伸出的那修长而又指关分明的手来…… 只是我想,苏暮寒的手,必定是冷冰的。 如今我握住的,却异常的炙/热。 感觉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我吓了一大跳,忙松开了握住他的手,捂着胸口盯着他看。好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一般,见他并未醒来,才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继而,又不禁觉得好笑。 我真是傻了。 抱膝而坐,没有了说话声,洞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外头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风已经变得好大了,我不敢回头去看。 拼命地,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我与韩王落崖的时候,南山的刺客还没有收拾干净。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夏侯子衿他应该,没事吧? 呵,他身边那么多人保护着,怎么可能有事啊? 没事的,没事的,安慰着自己。 继而,又想起今日在南山的那些刺客来。 大宣、北齐、南诏,或者根本就是天朝的人。 只可惜现场太过混乱,我一时半会儿,还理不出头绪来。 此刻,想必卿恒一定急得不行啊。深吸了口气,幸好我没有死,否则,他的性子,一定会责怪自己一辈子。卿恒,我最了解他。 夏侯子衿会下令寻找我和韩王,而卿恒即便没有他的那道命令,也会彻夜地搜寻。从雾河里,乃至雾河边…… 我至今还不知道究竟被冲了多远,他们搜索起来定会很仔细,不会漏掉一处地方,希望,可以快点找到这里来。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韩王,他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只是我不知道,他何以来的这么好的精神? 他的身子,明明就和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差了太多太多了。 可是听他说话的语气,却丝毫都听不出,他受了伤,还发着烧。 想到此,对着他,我愈发地担忧起来。 从那日他突然吐血开始,我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却又怎么也说不上来。也许,这才是真正奇怪的地方…… 呆呆地坐着,忽然听得外头有硕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的声响。 接着,天空传来一震惊雷。 只听“轰隆隆——”的巨响一下子响彻了整片天。 “啊——”我吓得抱头捂住了耳朵,该死的,真的下雨了!真的打雷了! 心里一下子慌乱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多少年了,我一直害怕打雷.从来,也改不了。 本能地朝洞外瞧了一眼,一阵电光闪现,漆黑的夜,在那一瞬问,突然明亮我吓得颤抖不已。 身边之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单手撑着起身起来,我依旧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一下子疯涌出来,我害怕,怕打雷…… 我也知道这很不争气,可是,我就是怕,如何,也改不了。 我不怕杀人,也怕打雷。 那时候在猎场西林,举弓对这姚振元的时候,都没有颤抖得如现在这般厉害吧? 他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他却是看我一眼,嘶哑看声音道:“过来。” 我怔住了,却在这个时候,又一声闷雷劈下来。我惊呼着,此刻什么也不管,只扑过去。他伸手抱住我,我拼命地躲在他的怀里,身子还是颤抖着,一直颤抖着。 他抱着我,突然浅浅地笑起来。 我又是害怕,又是尴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头,还是雷雨交加。 山洞里,我与他坐在火堆旁,他单手抱着我。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越发地觉出他身上异样的烫来。 而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笑着道:“这样的你,让我觉得,你还不过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 那时候,苏暮寒便是如此唤我。 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哭着唤他:“先生……” 先生…… 三年来,唯有苏暮寒能给我这样奇妙的感觉。 他却丝毫不动容,浅声道:“我可不是你的先生。” 忍不住直哭,残忍的韩王,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奢望,都不肯给我。 聪明如他,早该听出来,我口中的“苏暮寒”与“先生”定是同一人的。 我咬着唇,不再说话,他亦是。 两人相拥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响才渐渐地散去。而我,终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而我,依旧依偎在他的身上,他依旧抱着我,那受了伤的手臂却是捶在身侧。我觉得有些吃惊,为何我动静这么大,他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爷……” 我唤了他一声,他依旧紧闭着眼睛,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 吓了一大跳,从他怀里出来,扶住他的身子,他定是昏睡过去了! 糟了! “嗯……”听他低低地呻/吟一声,开口道,“水……” 想喝水?是啊,烧了一夜了,定是口渴的。轻扶了他躺下,转身跑出去。 昨夜下了场大雨,外头的路还有些湿滑,我必须小心翼翼才不会滑倒。跑至雾河边上,不甘心地又张望了一会儿,远处,丝毫未曾瞧见寻找我们的人。心微微沉下去,看来真的是冲远了,而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了。叹息一声,俯身用帕子浸了水,转身的时候,顺手撕下一块衣袂,挂在了河边的树枝上,再飞快地跑回山洞去。 他还是昏睡着,我进进出出他都没有感觉了。 捧了浸水的帕子上前,半跪下去。 又是迟疑了,他戴着面具啊,如何饮水? 继而,又想起那日在莲台阁的时候,我瞧见他飞快饮酒的样子。呵,只是他现在这样,根本不可能了。 “王爷,王爷……” 我连着唤了他好几声,依旧是没有反应。 不喝水,他难受着。 我也是没有办法,不算食了言。当下一咬牙,伸手过去…… 指尖碰触到那水光银色的面具,不禁颤抖起来,殊不知那面具背后的容颜,会是怎样的令人吃惊…… 第023章 不见 紧张得很,连呼吸都屏住了。 手颤抖着,狠狠咬牙,拼命地握住了那张银色的面具,用力一拉,扯掉了它男子完美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性感的薄唇,俊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而我却仿佛已经瞧见那底下黑濯璀璨的眸子…… 我从来不知,原来男子也可以生得这般好看。 原来,那关于韩王长相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啊。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轻轻蹙眉。 我吃了一惊,见他的身子微动,看似很难受的样子。我才想起,他发着烧,口还很渴。低头,瞧见帕子上的水已经很少了,咬着牙,先让他喝一些吧。 俯身过去,将帕子上浸着的水一点点地挤出来。滴在他的唇上,他仿佛是初尝甘露,拼命地舔舐着。我又回身跑回河边,再次取了水来。 如此,喂了他好几次,才见他稍稍好一些。 随即,拧了帕子,小心地贴在他的额头。 握了握他的手,似乎比昨晚的情况好了一些,我叹了口气,才又感觉到了饿。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眼地上的男子,他还昏睡着,想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来。于是,取了他的匕首起身,去附近找找吃的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几户人家。 在附近找了一固,很失望,什么都没有。 没有吃的,没有人。 很是无奈,又去雾河走了一圈,依旧是什么人都没有见着。心里越发地失望起来,是否真的因为我们被冲得太远,还是找我们的人根本没有那么尽心? 想着,猛地咬牙。 我怀疑任何人,都不能怀疑顾卿恒啊! 有些无奈地返回山洞,忽然心下微动,我怎么忘了?昨日找到过那一小片竹林的,这个季节,不该是有了竹笋了么? 一下子兴奋起来,拔腿朝那片竹林跑去。 果然,有好多好多的竹笋!欣喜地挖了一些回去,他还睡着,我只管生了火,将抱回来的竹笋都烤了。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先填饱肚子再说。 没有人来,我们要自救,得先要有力气啊。 自己胡乱吃了一些,将剩下的拿过去的时候,见他依旧紧闭着双目。 我俯身过去,唤他:“王爷,王爷……” 明显瞧见他的眉心微微一皱,却依旧没有睁眼。我有些失望,手背探上他的额角,烧还是没有退下去。呆呆地坐在他的身边,我已经不知道此刻的我还能做些什么。 独自去叫人,可又不放心将他一人丢在这里。虽说现在是白天,可仍然有可能会出现觅食的野兽。 帮他额上的帕子都换了好几次了,依旧不见他醒来。 此刻已经接近正午,昨夜突然下了那场大雨,今日的天气倒是愈发地好起来。我叹了口气,可,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想起苏暮寒说,他的咳嗽之症是因为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伤了肺叶所致。我亦知道,有些人,因为高烧而引发肺炎,甚至还有可能转成肺痨,那样便是真的无救了。 直直地看看面前之人,他高烧不退,却给我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他,太安静了,实在太安静。 又不知坐了多久,也不见他醒来。我才猛然想起一事,忙取了自己身上的瓷瓶出来,娴熟地涂上药水。免得到时候找我们的人来,我还来不及掩起我的容颜继而,又想起他那藏于身上的瓷瓶来。这一刻,我愈发地好奇。 想了想,伸手入他的怀,很快,便触及了那瓶子。取了出来,打开瓶盖的时候,居然发现,空了! 昨日他收入怀中的时候,我分明还听见里头传出药丸碰撞的声音的!且听起来,还很多。究竟什么药,他竞一下子全吃了! 低头闻了闻,只能辨出药丸的味道,我不是医者,自然是不知道这里头存了什么成分。才想着,突然听他呻/吟一声,我吓得不轻,忙将瓷瓶塞回他的怀中见他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慢慢睁眼。 “王爷,你醒了?”我有些欣喜地去扶他。 他“唔”了一声,看清楚了我的脸,俊眉微皱,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扶他坐起身,那浸湿的帕子从他的额角跌落,明显感到他的身子狠狠一震,他猛地脸,目光落在一旁的面具上。方才还淡淡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冰冷。 他定是想起我答应过他,不摘他的面具,当作报答的。 深吸了口气,解释道:“你昏迷的时候叫着要水喝,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那个本事,能隔着面具喂他喝水。 他怔住了,半晌才问我:“我还说了什么?” 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的话说得真是奇怪。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你什么也没有说。” 闻言,他才似放了心。 伸手去拿地上的面具,我帮他拿了,开口道:“你先吃东西吧,我烤了竹笋.不过现在可能冷了。” 他这才瞧见搁在边上的竹笋,迟疑了下,还是接过我手中的面具,径直戴了.冷声道:“我吃不下。” 此刻的他,与昨夜抱着我叫我“小丫头”的他已经判若两人。他似乎又刻意竖起他的伪装,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否只是因为,我擅自摘了他的面具? 有些本能地将地上的匕首踢远了些,我还真怕他会如昨日说的那样,出手杀我。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轻笑一声,却依旧没有说话。 隔了会儿,我忍不住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没事。”他淡淡说着,一手扶着壁沿起来。 我忙跟着起身去扶他,他倒是没有拒绝,只道:“还没有人来么?” 我愣了下,终是点头。 他一手扶住右肩,忽而低下头去。 我知道,那伤处一定很疼,我亦知道,再拖下去,他的伤势只会更加不乐观开口道:“你能走么?我们沿着雾河往上走。”找我们的人在下来,我们上去,那么碰见的机会会大一些。 他却是摇头,沉声道:“不可。” 我有些讶然地看着他,却见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听他又道:“我怎么知道暗算了我们的人不会派人下来找?若是被他们先发现,你我都逃脱不了。” 他的话,说得我一怔。 是啊,我居然会忽略了这个!的确,若是被姚淑妃发现我与他还活着,难保她不会再下一次手。如今韩王伤重,我又根本不会武功,真被她先找到,我们便是必死无疑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原地等候。 更有是,一旦有人来,我们也不能轻易出去。 而我,只是想着找我们的人快点到,居然都忽略了这个。猛地,又想起我留在雾河边上的碎布来,心头一震,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那东西,能引来找我们的人,也能引来杀我们的人。 他瞧出了我的异样,低声道:“你已经作了记号了?” 聪明如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心中所想。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先出去,这里不能待了。” 我点了头,捡起匕首,扶他出去,他站了会儿,又通:“去草丛里待着,等天黑吧。” 我看了看,幸好这里的草很高,比我的人还高。与他二人稍稍走远了些,便寻了处地方坐下,如此一来,就算有人过来,只要什么不出声,也是看不见我们的。而雾河边上的碎布,我也不能再去取回了,只因,我还希望,顾卿恒的人能发现它。 只是,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天黑,纵然在山洞里也是不安全的,又何况在外头?这一点,他不可能想不到,除非是…… 回眸,看着面前之人,他也瞧了我一眼,颓然笑道:“有何可看?我没有力气,走不了那么远。” 果然是因为这样! 我耸耸肩,开口道:“我找过了,这附近也没有人家,我们再没有其他办法了。”蓦地,才想起山洞里还留了一些吃的,忙起身跑山洞跑去。 “去哪里?”他在我身后急声问着。 我没有回头,只道:“没事,很快回来。” 匆匆将地上的竹笋抱了再回去,他只看了一眼,并不说话。我又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问:“真的不吃么?” 他迟疑了下,还是摇头。 又是受伤又是发烧,他定然是很不舒服的,怕不是他不想吃,只是此刻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叹息一声,开口问:“你后悔么?” 他瞧着我,却是反问:“后悔了又如何?已经发生的事,还能再倒回去么?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继而浅笑起来:“青阳若是找到我们,一定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微微怔了下,却是摇头道:“胡说。” 我朝他眨眨眼睛,道:“她喜欢你。”我早看出来了,青阳对他的心思,早就超过了忠心护主的常情。那晚我从他房里出去,青阳急急冲进去的神情里,我就看出来了。 还有那日,她举弓对着我,说着不能留下我的话。她只是怕,一旦我说出韩王才是射杀姚振元的人,她怕夏侯子衿会不放韩王回去。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青阳想的只有那么简单,无关乎什么北齐的大事,她要是,只是他平安。 他却是不说话了,沉默了片刻,忽而低下头去,一手撑着地面。我微微吃了一惊,小声问:“怎么了?” 半晌,才听他低低出声:“不舒服。” 我却突然,笑了。 从昨天到了今日,我一直觉得他太奇怪了,仿佛他身上遭受的一切他都无法体味到一般。此刻听他说不舒服,我才觉得,原来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正常人。呵,我也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傻。可,我却是真的有些高兴。 而高兴之余,又要担心。 迟疑了下,起身挨着他坐下,伸手扶住他的身子,开口道:“你靠着我休息一下。” 他瞧我一眼,倒是没有拒绝,侧身靠过来。 隔了一会儿,听他开口问:“瑶妃回来了,你还想回去他的身边么?” 我一怔,不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何这么问我。只笑道:“不然,我还能去哪里呢?”桑府不是我的家,如今的我,还能去哪里呢? 他不答,只又道:“你那先生呢?” 我只觉得指尖一颤,沉默了片刻,才道:“他走了。” 他忽然睁眼看着我,浅声道:“如果他回来找你,你……” “他不会的,他不会……让我瞧见他的样子。”我打断他的话,颓然笑道,“王爷何以关心起我的事来?” 苏暮寒疼爱我,可,却也甚是无情呢。否则,又何以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未说话,我却不知为何,又道:“我还答应了,请太医为他瞧病的,只可惜了,太医去的时候,他居然早就走了。想来只是,我记着的,他忘了。” 说这话的时候,心还是疼了。 他虽然不声不响地离开,我却还要担心他。三年了,没有他,哪里有现在的我? 韩王轻轻闭上眼睛,我以为他是累了,便也识趣得不再说话。半晌,却听他开了口:“或许,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呢?”脱口问着,继而又想笑,我何苦要问他。 他轻笑着:“我又不是你那先生,我哪里知道?” 我也知他不可能知道,此刻,却还要调侃他:“那你为何说他有他的苦衷?,,他说的轻描淡写:“猜的。” 知道他会这么说,我却是心情大好。笑道:“那日后,倘若我有机会再见他,待我问过他之后,再告诉王爷,那个答案。看看王爷猜的,是否正确。” 他才要说话,忽而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我的脸色一变,寻声瞧去,见远处的草微微地晃动起来。本能地朝韩王看了一眼,他的眸子一紧,压低声音道:“别说话,屏气。” 我吃了一惊,突然叫我屏住呼吸? 不过此刻,也没有时间问他,照他说的做了。那脚步声从我们前面跑过,而后,消失了一阵,接着,又出现,朝原路返回去。 隔了好久好久,才听韩王道:“既然他们来了,那么我们的人也不远了。” 方才听起来不过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根本不可能是夏侯子衿派来找我们的人。他派的人,定是大批的来,不会只零星的几个。 我紧张地吐了口气,还是他心细。不过听闻我们的人也不远了,紧绷的心终是慢慢放下来。等顾卿恒来了,我们就安全了。 边上之人也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他的身子有些软,我吃了一惊,低头去看他。此刻,隔了面具,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唯有那双眸子,给人虚弱的感觉他方才,全凭硬撑着么? 伸手碰触他的手背,还是烧着啊。 两人又坐了会儿,感觉他的气息渐渐地紊乱起来,连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我低头唤他:“王爷……” 他不说话,伸手入怀,顿了下,却又是空了手出来。我才想起,他身上的药已经吃完了,他大约也是想了起来。 我不免又将心提起来,欲再说话,又听得有人从远处跑过来。吓了一跳,怎么他们去了,又回来了么?这样想着,心里愈发地紧张起来。如果真的是折回,那么定会在附近搜索了,只要一找,便能找到躲在山洞边上的我们。 耳畔想起他方才的话,本能地又屏住了呼吸。 那人从我们面前跑过的时候,突然听韩王叫道:“青阳——” 我大吃一惊,是青阳么? 他怎么知道? 可,为何他的声音,又像是那日他抱着我摔下台阶时的一样,好似极力地隐忍着什么? 我才要回眸瞧他,听得那脚步声骤近,面前的草被人用剑鞘挑开,果然露出青阳焦急的脸。她瞧一眼我们,脸色一变,疾步过来,呼道:“王爷!” 我未及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推开,身子扑倒在一旁,草根划过掌心,瞬间便传来火辣辣的疼。我咬着唇,回眸,韩王恰巧被她挡住,我只瞧得见青阳的背影。 “青阳该死,青阳来得晚了!”她低声说着,听得出,她的话里,隐隐地带了哽咽。 她心疼着他,我自然比谁都清楚。 韩王没有说话,我瞧见,青阳从身上取了药给他服下,而她的掌心抵上他的背,轻声道:“王爷请深呼吸。” 我爬了起来,微微朝前走了几步,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了会儿,才见他的急促的呼吸缓和下去。青阳似长长地松了口气,她的目光这才落在他的右手上.惊道:“您的手……” 他低头瞧了一眼,摇头道:“没事了。”顿了下,又问,“天朝的人呢?” 青阳没想到他会问及这个,怔了下,才道:“在后面,这会儿也该来了。” 闻言,他才点了头。 而青阳,突然起身,只觉眼前白光乍现,她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此刻已经直直地指向我。 我吓了一跳,只听韩王道:“青阳,你做什么? 青阳并不回身,只道:“王爷,她是天朝的人,她!”语毕,举剑朝我刺来。她知道了太多,青阳不能留我惊得退了几步,也不知韩王哪里来的力气,忙地冲过来档在我前面,低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放过她。” “王爷!” “她……她不曾见过我的样子。”他顿了下,又道, “你来的及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彻底糊涂了,他究竟在说什么?什么青阳来得及时?可,我分明就是见着了他的样子…… 他的身子晃了晃,青阳帮丢了长剑冲上来扶他,皱眉道:“王爷,青阳这就带你回去!”她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有些心惊他却是抓住她的手道:“本王只是有些累,我们等……等天朝的人来。”他说着,又回头道,“委屈檀妃娘娘也在一旁等一下。” 我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我们三人出去,顾卿恒的人没来,又碰上姚淑妃的人。 我不说话,只点了头,又坐下(禁止)去。 青阳担忧地道:“可是,您在发烧。” 他缓缓摇头:“不要紧。” 青阳还想说什么,见他已经闭了眼睛,也只好缄口,只守在他的身边。 又过了一些时候,才隐约听得有人过来的声音。接着,听得有人叫:“娘娘——王爷——” 心下一喜,卿恒来了! 忙起身道:“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拼命地挥着手,也不知道那边的人是否可以瞧见。 隐约瞧见一人飞一般地冲过来,近了,才瞧清楚,果然是顾卿恒! 他拨开草丛,见了我,眸中一喜,却是猛地朝我跪下道:“末将失职!” 我心中一痛,瞧见他疲惫的脸色便知道,他定是找了一天一夜了。忙上前虚扶了他一把道:“顾副将快起来,本宫……”回头看了一眼韩王,又道,“本宫没事,只是王爷受了伤。” 闻言,他的目光朝韩王瞧去,忙回头道:“快来人,扶王爷回去!” 伸手马上有侍卫跑了过来,上前小心地扶了韩王回去。青阳捡起了地上的长剑,匆匆跟上去。 明显瞧见顾卿恒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他瞧着我,低声问:“方才发生了何事?” 有些惊讶地看着顾卿恒,他的眼光也越来越犀利了。是啊,青阳既然是来救人的,那她的长剑根本就没有必要出鞘。 摇摇头,胡乱道:“没事,方才有一条蛇,幸好王爷身边的护卫及时赶到了。 ” 听我如此说,他也不再说话。我知道,我的话,他从来深信,从不怀疑。 他侧了身,才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的手上,脸色骤然一变,急道:“你的手怎么了?” 低头看了一眼,摇头道:“不小心划伤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他的眸中一痛,咬看牙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只抬步出去,他忙跟上来,我迟疑了下,才道:“皇上,没事吧?” “没事,只是太后受了点惊吓。” 说起惊吓,让我想起那日南山遇刺的时候,瑶妃还直接昏厥了过去呢。也不知顾卿恒是故意不提及她,还是忘了?呵,浅浅一笑,不过听闻夏侯子衿没事,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我又问:“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没有。”他顿了下,才道,“此事皇上交予了晋王去查,我负责找寻你和韩王。” 我不答话,想来也是他主动请缨的。 再次回到了雾河边上,已然不见了韩王与青阳,看来他们是先回去了。此刻也不多想,随了顾卿恒回去。 走了一段路,才见侍卫在雾河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桥,上林苑是在对岸的。我迟疑了下,便听身边之人道:“末将得罪了。”语毕,他已经揽上我的腰,轻巧着踏上横在雾河上的木桥,飞身过对岸去。 将我放下,才又道:“马车在外头等着。” 我点了头,朝前走去。 顾卿恒走在我的身后,半晌,才开口问:“韩王以前认识你么?” 我一怔,突然想起那时候朝晨便说,她觉得韩王是认识我的。如今,顾卿恒也这么问。 喟叹一声,摇头道:“不,他怎么可能认识我?”其实,与他相处了一天一夜,我倒是愈发地茫然了。 他给我的熟悉的感觉,并未曾消去,可,我又只能告诉自己,他并不是苏蓉寒,不是我认识的人。 否则,便有太多,我不能解释的东西了。 他不再问及他人,隔了会儿,才道:“还好你没事,否则,我都不知日后还有什么期盼。” 我明白他的心情,可,他的语气告诉我,他只是努力地找我,他确定地知道我还活着。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见他浅笑道:“韩王和你一起跳下去啊,他既然肯救你,我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 原来是因为这样,怪不得。 呵,我只笑不语。 他哪里知道,韩王因为有伤在身,根本就动不了武。他也不是随我一起跳下去,他是被姚淑妃打下去的。不过我倒是庆幸啊,还好他会浮水。否则,我还真的必死无疑了。 只是这些话,我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又走了一段路,才瞧见了蜿蜒的道路,那马车便停在路边。我瞧见青阳侍立于马车便,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先来了这里。顾卿恒扶我上了马车,才吩咐启程。 我瞧见,韩王靠着车内的软垫侧躺着,他的眼睛闭着。我忽然又想起在山洞里,伸手揭下他面具的那一刻,还有他对青阳说,我不曾见过他的脸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忍不住轻笑起来。 面前的男子,好似隐隐的,给了我一种美好。 那被隐藏起来的美好…… 我与他,皆是掩起容颜生活的人啊,原来我与他,这般相像。 外头传来青阳的声音:“车夫,你慢点儿。”我知道,她定是顾及韩王身上的伤。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闭了眼睛,可我也知道,累了,是真。 舒了口气,我也靠着车壁,微微闭了眼睛。 马车行了好久好久,还不见它停下来。我才觉得惊讶来,莫非我们顺着雾河漂了这么远么?又过了良久,才听得周围热闹起来。 这才吃了一惊,掀起窗帘瞧出去。居然发现马车进了闹市区。 轻呼道:“顾副将。” “娘娘。”顾卿恒跟上来,开口道,“末将忘记告诉娘娘了,皇上已经回宫.末将找到了娘娘,也直接回宫便可。” 而我,只觉得微微一震,他,回宫了? 呵,瞧见我与韩王跌下山去,他却已经回宫了? 顺口问:“那……各国的贵客呢?”他回宫,必然也不会再将他们留在上林苑的吧? 顾卿恒道:“他们已经在今早离开皇都了。” 果然…… 抬眸瞧了眼,此刻已近暮色了,这一天,又将过去。 听我不说话,他又道:“娘娘,上林苑出现刺客,皇上乃万圣之躯,是不能久留的。” 他替他解释着,我只冷笑一声放下车帘。他是天朝的皇帝,他身系万民,不能有一点差错,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他留下,才是不理智的行为。 只是为何,我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依旧会觉得难过? 回眸,瞧了车内之人一眼,又问:“皇上打算将王爷安置在何处?” 外头传来声音道:“驿馆。” “那先去驿馆。” “娘娘……” 我沉了声道:“没瞧见王爷伤重么?本宫说了,先去驿馆!” 握紧了双拳,不是要向他发火,我只是,气夏侯子衿。我跌下南山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找不到我,他着急了么? 还是,他依旧只是安心地抱着他的瑶妃,他是否只庆幸,还好他的瑶妃没事呢? 那么,晚点回宫又如何? 我就是要先去驿馆,韩王救了我,我先顾及他的身体,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是么? 他敢说什么么?我还有太后撑腰,我不怕他。 也许,这样做并不理智,可,我也不是永远可以理智得不用情的女子。 咬着唇坐看,忽而听得韩王道:“如此,将本王推出去,娘娘可真是不厚道。”他的声音淡淡的,我瞧向他的时候,见他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果然是没有睡着的。 我略微哼了声道:“王爷会怕么?你如果会怕,那次也便不会要青阳连夜当着皇上的面将我落在你房里的披风送来了。”那次的事情,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青阳那刻意说出的话。 他似乎怔了下,浅声道:“本王何时……”不过开了口,他忽然又缄默,聪明如他,定也是猜到了。 我不自觉地透过窗帘瞧出去,女子只紧紧地跟在一旁,并不知我们在谈论她。看来,此事韩王还真是不知情的,那是青阳的主意。 喟叹一声,真是她的主意,我也不怪她,那都是看在韩王的面子上。 马车到了驿馆,我朝韩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起身出去。 青阳扶了他下车,我才要进去,便听顾卿恒道:“娘娘,该回宫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道:“本宫不急。” 夏侯子衿都不急,我急什么? 走了几步,才又道:“宣太医来给王爷瞧瞧。” 我的话音才落,便听青阳道:“多些娘娘关心,太医就不必了,我们有随行的大夫。” 我这才吃了一惊,随行的大夫?莫不是,韩王的伤,在入天朝的时候就有了么?否则,为何会有随行的大夫?不过此刻,也来不及我想,青阳已经扶了他进房。 顾卿恒没有办法,只得跟了我进去。 不一会儿,便见一名老者进来,朝我们都行了礼,才上前。 青阳忙道:“廖浒,快给王爷看看。” 那叫廖浒之人忙上前,替韩王把了脉,只见他的眉头微拧,却并不说话,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伸手捏了捏。听韩王微哼一声,廖浒才开口道:“请各位出去吧,老夫再替王爷好好看看。” 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为何要遣我们都出去? 青阳忙朝我道:“娘娘还是先请回吧,他就诊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场。”她说着,朝我做了请的姿势。 我本能地朝韩王看了一眼,听他轻笑道:“娘娘好走。” 既然他都如此说了,那我也真的不便再留下,便道:“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皇上定不会亏待王爷的。”语毕,又看他一眼,才转身出去。 顾卿恒急急跟上来。 “娘娘…~”他才开了口,便见一人从那边的长廊疾步走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晚凉。 如今的她,已经脱了宫婢的衣服,换上好看的纱裙,云鬓高挽,再不是当初那个小丫头了。她见了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冲上来拉住我的手道:“娘娘,娘娘您没事吧?让晚凉看看……”她边说着,边仔细打量着我。 我笑道:“本宫没事,本宫什么事也没有。” 她忍不住哭起来:“听闻您跌下南山,朝晨来我这里哭了一夜,我也吓死了。还好还好,我们娘娘福大命大。”她瞧见了我身后的顾卿恒,猛地朝他跪下道,“晚凉替娘娘谢谢顾将军,谢谢将军将娘娘平安地带回来。” 顾卿恒吃了一惊,忙上前一步道:“夫人请起,末将受不起。” 我俯身去扶她,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低声道:“好了,还哭什么?”拉着她往前,一面问,“晋王那边可有消息?” 我不说明,她也自是知道我指什么,摇头道:“一直毫无头绪。” 我也知,能混入上林苑的刺客定然不会是泛泛之辈,而且,还能对南山的地形那么熟悉。我曾经想过是否是南诏的人,只因沅贞皇后出身天朝,她对上林苑的地形自然也是熟悉的。只是,当日南诏国君夫妇都在场,箭矢乱飞的时候是不长眼的,谅她也没这么大胆。 照这样看来,大宣和北齐都不可能。 如果是天朝内部,晋王怎么会一点头绪都没有呢? 除非…… 脑中闪过那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晚凉看我脸色变了,马上意识到我心中所想,忙道:“王爷为救太后还负了伤。” 我一惊,忙问:“伤得如何?” 她摇头通:“伤在手臂,不重。” 所以,夏侯子衿才会要晋王去查,而不是显王,是么 ? 如果是晋王的人,当时他护着太后,那些刺客根本没有必要过去伤了他的。那倒真是多此一举了。 见我不再说话,晚凉开口道:“娘娘快回宫吧,皇上定是急了。” 我迟疑了下,终是点了头。 回了宫,顾卿恒将我送至景泰宫便回。如今他已经不是御前侍卫,他要统领皇都的御林军,是要负责整个皇都的安全的。将我送回来,他并不多做逗留,只匆匆离去。 景泰宫的宫人们个个一脸欣喜地迎出来。 朝晨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让他们都起身,便与朝晨和芳涵入内。 此次芳涵未跟我去上林苑,不过那里发生的事,她此刻定也是清楚了。关了房门,才听她道:“娘娘,奴婢听闻您与北齐的韩王一起落水?” 我瞧了她一眼,并不说话,我知道,她定是有话要说。 “奴婢斗胆,韩王可有受伤?”我微微一惊,不解地看着她,却依旧是点头。闻言,她才似松了口气,又道,“那就好办了,您见着太后的时候,便说韩王伤重昏迷。免得太后……误会娘娘。” 原来如此,芳涵考虑的,真是周到。 隔了会儿,听她又道:“皇上一直在景泰宫等娘娘,只是一直未等到娘娘回来。后来姚将军来了,他才去了御书房。” 微微一震,他来景泰宫等我?我是因为先去了驿馆,所以才回来的晚了。想来,他定也知道了。 姚行年终于回来了,怕是姚振元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 我又坐了会儿,换了身衣服,便过熙宁宫去给太后报平安。 太后亲自扶我起身,淡声道:“没事就好。” 浅儿进来倒水,我主动端了茶杯送至太后面前,伸手的时候故意将手臂上的守宫砂露出来,一面道:“是,幸得韩王拉了臣妾一把。只是连累他重伤昏迷,臣妾委实过意不去,故此才没有先回宫,而是命人先将韩王送回驿馆去。” 悄然看一眼太后,见她的神色较之方才算是染起了笑意,心里才松了口气。这次也幸得夏侯子衿没有碰过我,否则,我真是百口莫辩了。 孤男寡女在一起,怎么也说不清,可,一颗守宫砂,便能将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 真真讽刺! “那,韩王的伤势如何?”太后轻呷了一口萘问道。 我摇头道:“臣妾将韩王送回驿馆,便匆匆回了,并不知道结果。” 闻言,太后也不再说话。 从熙宁宫出来已经是晚上了,朝晨上前来扶我,回去的时候没有叫鸾轿,我只是想走走。 走了一段路,忽而听朝晨道:“娘娘,圣驾来了。” 抬眸憔去,才见那明黄色的御撵。这个方向,是要去熙宁宫么? 李公公已经瞧见我,眸中一震欣喜。我忙俯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朝晨也行了礼。 李公公忙回身道:“皇上,是檀妃娘娘。” 李公公可真是殷勤,可,我的声音,他如何会听不出? 听他的声音传出来:“不必停轿,去瑶华宫。” 第024章 失心 不必停轿,去瑶华宫。 呵,这就是我回来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可恶的,夏侯子衿! “娘娘……”朝晨低唤了我一声。 我咬着牙,他不是要去看瑶妃么?好啊,我也想看看受了惊吓的瑶妃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转身朝前走去,大声道:“皇上,臣妾奉了太后之命,代替太后过瑶华宫去探瑶妃,不如,臣妾与您一道走。” 李公公朝我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明显有些吃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提了太后,他忙挥手示意轿夫将速度放慢。既然皇上说不许停轿,他一个公公是不敢擅自叫停的。 我快步上前,李公公迟疑了下,帮我掀起了轿帘。 我也不做停留,径直跳了上去。 里头之人显然怔住了,身后的帘子很快落下了,此刻的轿内并不明亮。我只能依稀瞧得见他的身影,他只看了我一眼,重重哼了声,咬着牙道:“母后会叫你去探瑶妃?” 耸耸肩,看来他倒是了解太后。 我也不管他,在他身边坐了,轻笑道:“其实,是韩王拜托臣妾去的。” 没想到我的话音刚落,只见他一掌狠狠地拍在坐垫上,御撵猛地一晃,“轰”的一声,外头有人一下子没抬住,直直地落了地。 我吓得不轻,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壁沿,才没有跌出去。 好大的火气啊。 隔着帘子微微透入的光,见他侧靠在软垫上,却是一句话都不再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外头的人“哗”地跪了一地,拼命地跪地求饶。我直想笑,明明是他奋力击得御撵不稳才会这样的。我忽然觉得,每每我和他在一起,我们周围的东西总要遭殃。 “皇上!皇上!”李公公匆匆扑过来,掀起了轿帘,急急看向他,哆嗦着唇问,“皇上您怎么样?” 他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滚。” 李公公怔住了,半响,才偷偷地瞧了我一眼。他大约也还在琢磨着,他这叫的“滚”究竟指的是我,还是他。 我瞪了他一眼,不管夏侯子衿叫滚的是谁,他李公公都得先滚,总不能叫我滚在前吧? 悄然看了看边上之人,他紧蹙着眉头,却并不转过来看我。他生气了,又生气。 那就气吧,再气,我也不滚。 李公公忙道:“是,是,奴才这就滚。”语毕,放下了车帘转身,却又停住了脚步,低声问,“皇上……瑶华宫,还去么?” 半晌,也未听得他答话,李公公便也再不敢问,只悄悄地走开了。 两个人,在轿内安静地坐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听他再说话。我微叹一声,起身道:“既然皇上不去了,那臣妾自个儿过去。” 语毕,便弯腰要下去,却不想手腕冷不丁地被他捉住,他的手上一用力,将我狠狠地攥回去。我吃了一惊,忍不住惊呼出来,他却没有将我揽入怀,只将我拉至他身边,身子直直地撞上后面的软垫。 听他沉了声音道:“你一回宫,看这个,看那个,你怎就不想着,来看看朕抬眸瞧着他,只能凭借车帘透入的微光,依稀瞧见他轮廓分明的脸。可,那沉沉的呼吸声,却是一览无遗地弥漫在轿子里。 我咬着唇道:“方才若不是臣妾厚着脸皮跳上来,皇上还不待见臣妾!” 芳涵不是说他过景泰宫去等了我么?又何以在去熙宁宫的路上撞见我,还直接说不必停轿,去瑶华宫呢! 真讨厌,这样的夏侯子衿! 他重重地喘着气,狠声道:“朕真想废了你!” 心下微颤,仰起头瞧着他,笑言:“废了臣妾?凭什么?就因为臣妾与韩王在一起待了一天一夜?”这次过上林苑,他都已经将陈静嫉和阮婕妤打入冷宫了,难道瑶妃来了,他真的想做到六宫无妃么!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心里无端地愤怒起来。 他冷笑一声道:“韩王……朕的檀妃不会真的失了心吧?否则,又何以不顾身份,先去驿馆?” 我咬着牙:“皇上现在来谈什么失不失心,若是没有韩王,臣妾就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哪里还能容他现在对着我大呼小叫的? 他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哼,檀妃是在告诉朕,真的对他动了心么? 我怔住了,他又从哪里听出我这样的意思来? 他忽然狠狠地攥紧了我的皓腕.冷冷地开口:“你认识他?一开始就认识他!别以为朕是傻子!” 他也,说我与韩王相识…… 所以…… 心头狠狠一震,深吸了口气看着他.怒道:“所以皇上才要臣妾对他射出那一箭,是么?臣妾真不明白,您究竟想做什么?”原来兜兜转转了半天,那一箭.他要试探的,居然是我! 用力抽了抽被他握住的手,可他却握得愈发地紧了。真疼啊,他就是不放手他却是不答,只道:“朕要知道,你究竟是否一开始就认识他!” 认识不认识,又怎么样呢?只因一开始,他便已经断定,所以才要试探。 颓然笑道:“不认识。” 明显感到他的手微微一颤,继而又问:“真的?” 我无可奈何地笑,我都说了不认识,他却还要问。他若是真的不相信我,那便不要问我。而我,若是想骗他,那么他再如何,都问不出结果来。相信聪明如他,定是知道的。 良久良久,才听得他低声道:“何以你看他的目光,会那样熟悉。” 我看韩王的目光,熟悉么? 太多的人,说他认识我,而夏侯子衿却说,我认识他…… 真好笑呢,这样囤来转去的,却只我与韩王二人,说不认识对方。 也不知为何,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苏暮寒的身影来,低语道:“只因,他像极了……” “谁?”他飞快地接口问着。 “我的先生。”我不说,他都已经猜中,却故意要问我。那么我再说一遍,又如何? 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愤怒地开口:“朕记得朕警告过你,不许再在朕的面前提他!” “臣妾没提,是皇上您问了。”所以我那句话不过说了一半,可他非要我继续说完。说了出来,他却又要动怒…… “你!”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昏暗的光线下,我依然仿佛可以清晰地瞧见他那愤怒的脸色。 他忽然一把推开我,狠声道:“滚,朕不想见到你!” 心头钝痛,却还是要忍着强颜欢笑:“皇上现在有了瑶妃,自然不想见姿色平平的臣妾了。臣妾没有瑶妃温柔,没有她漂亮,也从来不曾想过,要取代她占据您的心。呵……”顿了下,又道,“您的心,太遥远了,怕是臣妾从未触及到过。” 他却是冷笑道:“是么?朕还以为是你的心太遥远,朕还觉得要接近你,是朕痛苦了!” 我刻意不去看他,只低声道:“您是天子,所以觉得得到是必然。韩王愿意救臣妾,也许还是您想的太多。他不过只是因为和臣妾离的近,本能地拉了臣妾一把,却不想,一起跌了下去罢了。就像那次在储良宫,皇上本能地将臣妾拉至身后代臣妾受那一掌一样。其实,都无关乎爱。” 一切,用本能解释,多好啊。 “你以为朕……”他忽然缄口,我只瞧见他似乎是刻意微微侧身,半晌,都不再说话。 我终是起了身,开口道:“臣妾还要恭喜皇上将瑶妃保护得那样好。”他不说话,我接着道,“看来今日臣妾过瑶华宫去不太合适,那臣妾改日再去。臣妾先行告退。” 弯腰出御撵的一瞬间,听他低声道:“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么?” 这句话,在吹过的风里,一下子被吞噬。 我几乎要分不清,究竟是他真的说了这样的话,还是只是我的错觉? 抿唇一笑,好。 自然好。 可是,他以为,派人没日没夜地找我,给我吃穿用度最好的,就是好么? 呵,我真是奢望了。 那些他十多年来都未曾来得及给瑶妃的,如何还会有精力给我呢? 我是无法让他在那样的情况下,推开瑶妃的身子,转而跑向我的,不是么?如果他能那样做,也便不是他夏侯子衿了啊。 摇摇头,自嘲地想笑。 外头的人还是跪了一地,我瞧见,李公公也远远地跪着。 走上前,向朝晨道:“朝晨,我们回去。” 她有些吃惊地抬眸看着我,愣了下,才匆匆爬起来,跟上我的脚步。 走过李公公身边的时候,见他突然抬头道:“娘娘,其实皇上他……” “小李子!”他的话不过说了一半,便听得那愤怒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再敢多说半句话,朕割了你的舌头!” 我不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此刻的火气是大得几乎可以将整个皇宫烧起来了。叹一声,还是让瑶妃去灭他的怒意吧。 朝晨跟在我的身侧,过了好久好久,才小声道:“娘娘,皇上怎么了?” 我嗤笑一声道:“他怪本宫和他一道过瑶华宫去。”是呢,他二人世界,我去做什么? 无味一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朝晨也再不发一言只紧紧地跟在我的身侧。 回了景泰宫,径直进了寝宫,梳洗了一下,便爬上床去。 想来此刻,瑶妃定是得意至极了。五年前没有得到的东西,五年后,终于让她如愿以偿。太后说的对,我是不该去动她的。 那日瞧见他对她的态度,让我愈发地知道,他心里有她。所以,我也不会去动她。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便听朝晨进来道:“娘娘,太后派人来说,您刚刚回宫,定也是受了惊讶,让您今日不必过熙宁宫去请安了。” 我点头,太后是不先我今日与瑶妃碰面吧? 在房内待了好久,便听说玉婕妤来了。 她见了我,紧绷的神色才算缓和,开口道:“方才在熙宁宫未见着娘娘,嫔妾心里还惦记着。这会儿瞧见娘娘没事,嫔妾心里也放心了。” 我笑道:“难道姐姐还能记着本宫。”宫里那些嫔妃,如今见瑶妃来了,也一个个不来献殷勤了。不过我也倒是乐得清净。 玉婕妤的脸色微变,说道:“娘娘哪里的话?那日您跌下山去,可把大家都吓环了。” 我冷笑着,怕是好多人,吃惊是真,更多的,便是幸灾乐祸吧?便顺口道:“本宫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淑妃娘娘好么?” 我只是想知道,我又活着回来了,她会是怎样的神色? 她怔了下,才道:“瞧着脸色不大好,娘娘您还不知道吧?她哥哥,姚副将被人刺杀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看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的。 不动声色地问:“是么?怎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南山遇刺的时候,嫔妾也是后来才听闻原来统领御林军的将军换了人,是因为姚副将之前犯了错。皇上原来是想略施小惩,待日后给他官复原职的。谁知道,那日南山遇刺,姚副将想借机戴罪立功的,却不想,倒是丢了性命。”她瞧了我一眼,开口道,“如此,您叫淑妃的脸色怎么好?” 我倒是有些惊讶了,那南山的刺客来得可真是及时啊。还能将姚振元的死直接顺理成章地推出去。不过这些自然是对外的,对着姚家的人,只管说是上林苑的时候就遇刺身亡了。可,不管怎么样,终究是可以给他一个因公殉职的名号的。而南山遇刺一事,也无法再让姚家的人提出任何疑义了。 只因,刺客,是真正存在的。 我开口道:“他们姚家最近真是,噩运连连。” 玉婕妤点头道:“可不是么?宫里,明里暗里都在传,说是姚家,要倒了。 我冷笑一声,直直瞧着她:“那么姐姐以为呢?” 她笑:“那些不过是人短目光浅罢了。” 自然是,姚家不过死了一个姚振元,还动摇不了根本呢。只是后宫,又突然出现一个瑶妃,怕这才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事情。 姚淑妃想出手杀我,那么我端看着,她怎么对付瑶妃。 对了,还有千绯腹中的帝裔呢。 这一次,若不是因为姚振元出事,我想,姚淑妃也该是忍不住了。 呵,这后宫啊,又将上演一场好戏了。 玉婕妤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的手背上,吃了一惊道:“娘娘,您的手受伤了?” 我低头瞧了一眼,轻笑道:“小伤罢了,没事。” 比起这个,韩王的伤怕是重得多。昨日那大夫催了我们都出来,也不知他的情况如何?可现下,我是不能再出宫去探他了,那样于情于理,都不合。 听玉婕妤道:“小伤也是要注意的,手都划破了,若是发炎了就不好了。” 点头道:“本宫心里有数,上过药的,姐姐便不必挂心了。” 闻言,她才放心地点了头。 玉婕妤又在我宫里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去。 我觉得有些倦了,半倚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便想睡了。 昨晚,一夜未睡着。 想了太多的东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有人进来,听朝晨小声道:“娘娘,娘娘……” 我轻轻皱眉,睁眼道:“什么事?” 她似乎很高兴,见我醒来,忙上前道:“娘娘,晚夫人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晚凉来了! 忙道:“快请。” 她笑着跑下去,不一会儿,便见晚凉进来。朝我道:“参见娘娘。” 我起身过去,扶她起来,开口:“这么早,你怎的就来了?” 两人一道坐了,听朝晨道:“娘娘,你们先聊着,奴婢去沏壶好茶。”语毕,又看我们一眼,便笑着跑下去。 晚凉收回落在朝晨身上的目光,转向我道:“娘娘刚回来,晚凉原又是景泰宫的人,来探望娘娘,自然是正常不过的。况且晚凉知道,娘娘想知道韩王的消息。” 心下微微一动,还是晚凉懂我。 点了头道:“他如何?” 她却是摇头道:“很是奇怪,那院子不许任何人进。昨夜,王爷和显王过去,都被拒之于门外了。我也曾经想进去,却被韩王的护卫拦下来。说是韩王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怔住了,需要静养,可,拒绝晋王与显王进去,北齐也太不近人情了。 显然,晚凉与我想的一样,所以她才要说奇怪。 我咬着唇思忖了下,我总觉得韩王有些奇怪,单说他发烧生病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奇怪。如今回了驿馆,又是闭门不见任何人。 照晚凉的说法,必然也没有传出伤重之类的话来。 想了想,便问:“那皇上可有亲自去探视过?” 晚凉忙摇头道:“没有,皇上让两位王爷去。” “是皇上让他们去?”我着实惊讶了,既然是夏候子矜要他们代去的,那么他们代表天朝去探视,韩王都能说不见? 呵,我不得不说,他真真好大的架子。 可,为何我觉得,这不该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呢? 晚凉点了头,又道:“韩王身边的护卫说,他们在皇都再待两三日,便启程回北齐了。” 微微一惊,不过继而又一想,也是该回去了。若是没有南山遇刺那一出,他们应该与其他国家的人一样,在昨日早晨就已经离开。 见我不说话,晚凉安慰道:“娘娘,晚凉知道韩王是您的救命恩人,所以您担心他。可,依我看,应该没什么大事,也许只是希望他安静地休养几天,这样身子好的快,也便能快些回北齐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也放心。 继而,又想起她的事情来,忙问:“那晋王呢,你们何时走?” 夏侯子衿的生辰已经过去,他们就算再待,也不会长久了。 听完我如此问,她似是一震,半晌才道:“王爷说,等北齐的人走了,他也会向皇上请辞回封地去。” 果然,也快了。 忙又道:“那么,南山刺客一事怎么说?” 她摇头:“还没有任何头绪,不过王爷不可能因为这件事留下。据说,姚将军此次会在皇都待得久一些,此事他主动请缨,请皇上交予他去查。” 心下微微吃惊,不过姚行年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顺理成章。毕竟,照表面上看来,姚振元的死与南山出现的刺客是脱不了干系的。此事交给他去查,他定会查得尽心尽力。也省得夏侯子衿再费心将此事交给别人。 轻点了头,起身取了抽屉里的一个盒子,递给晚凉,道:“此去封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本宫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盒首饰,当作本宫给你的嫁妆。” “娘娘!”她惊得站了起来,忙摇头道,“您给晚凉的已经够多了,晚凉不能再要您的东西。” 拉过她的手,将东西交至她的手上,浅笑道:“这是给你以备不时之需的,不过本宫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 她的眼眶微红,猛地朝我跪下道:“娘娘,晚凉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您!” 喉咙难过,微微侧身,怕再瞧着她,就忍不住要哭了。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听朝晨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我示意她将茶水搁在桌上,浅笑道:“晚凉向本宫辞别,怕是又要惹得本宫哭了。” 朝晨这才松了口气,俯身去扶她道:“夫人起来吧,娘娘这儿日多累啊,您该高高兴兴地走,别再让娘娘伤心。”她说着,抬手拭去晚凉脸上的泪。 晚凉哽咽着点头,说道:“日后娘娘就拜托你们照顾了,一定要,好好地伺候着……” “嗯。”朝晨狠狠地点头,“放心吧。” 三人待了会儿,才见芳涵回来。 晚凉忙起了身,唤她:“姑姑。” 芳涵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朝她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晚凉才要说话,便听外头有宫婢跑来道:”娘娘,北齐来人找您。” 我怔住了,北齐? 与芳涵对视一眼,见她也是一片茫然。 起了身道:“快请。” 我真是好奇了,究竟是谁人? 待来人进门,我才感到讶然,竟是青阳! 她不在韩王身边照顾着,来宫里作甚? 我才想着,便见她朝我行礼道:“青阳见过檀妃娘娘。” 我道了“免礼”,她起身的时候,本能地扫视了一遍我身边之人。眸中微微闪过一丝光,好像是笑意。我不觉朝晚凉看了一眼,嗬,是否青阳撞见晚凉在我宫里,便以为晚凉去看韩王,是我指使的呢?或者,她还会以为,我让晚凉去探什么口风? 低咳一声道:“姑姑,晚凉与你也是甚久不见了,本宫与青阳说话,你们都退下去吧。” 闻言,屋内三人才都告了退,出去。 青阳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笑道:“真佩服啊,娘娘的眼线,到处都是!” 她果然,开始注意晚凉了。 老实说,让晚凉跟晋王回封地,的确算是眼线,可是也是由衷地希望她幸福。呵,这样复杂的心思,青阳自然不可能懂的。 收回心思,瞧看她道:“本宫倒是好奇,你家王爷卧病,你怎的进宫了?” 她倒是不避讳,开口道:“过几天就回北齐了,青阳来和郡主说一声。这次王爷落水,郡主也是担心着,青阳来和她报个平安。” 不管怎么说,瑶妃都是北齐人,青阳为此进宫来,也倒说得过去。只是,她又如何来了景泰宫,这倒是叫我费解了。况且对着我,她可是一直充满敌意的! 她仿佛是猜出了我心中所想,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丢给我道:“王爷说,要青阳将此物归还。” 那东西被甩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我定睛瞧去,猛地吃了一惊,这不是那日我们进山洞之前,韩王从我头上随手拔下而丢出去的簪子么?如何,会在青阳手中? 心头一震,莫不是,之后韩王又派人去将这簪子寻回么? 不知怎的,如此想着,心头越发地不能平静了。 青阳却是转身道:“东西青阳也带到了,就回去复命了。” 言罢,便要走。我忙追上前道:“青阳!他怎么样?” 她的脚步一滞,却是没有回头,只冷了声道:“离他远一点,你会害死他!”语毕,再不多做停留,只大步出去。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纠结着。 为何她的话里,我似乎隐约地听出,韩王的情况,并不乐观?可,我又哪里想要害他呢? 站了会儿,才缓缓回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簪子上。 迟疑了下,伸手取过来。 若是没有这一出,我还不曾好好地端详过这支簪子呢。 是很普通的金丝盘成的簪子,并不怎么出众,只是,再看它,仿佛又要揣着不一样的心情了。是否只是因为,和韩王多少扯上了一些关系? 转身的时候,忽而发现簪子上好像有些异样。 仔细瞧了一眼才瞧出来,怪不得我方才还觉得上面的那个小孔有些突兀,原来竟是,少了什么东西,虽然我不清楚,却也知,定是装饰物。 指腹掠过那缺了东西的那处地方,隐约感觉还有些微微扎手。 明显是有人…… “娘娘。”门口传来朝晨的声音,她进来道,“晚凉和姑姑正说着话呢,奴婢听闻韩王身边的护卫回去了,便来瞧瞧。咦……” 她也瞧见了我手上的簪子,皱眉道:“娘娘,怎么坏了呢?” 看来是她比我要熟悉得多啊,一眼就能瞧出这簪子坏了。 她见我不说话,便接过我手中的簪子道:“没关系,奴婢让人去修一下,再将掉了的珍珠添上去便好。” 语毕,转身便要出去。 我忙叫住她:“朝晨,不必了。” 她明显怔住了,我却已经伸手取过来,无奈一笑:“没事,本宫日后也,不戴了。” 回身,也不知怎的,就取了苏暮寒送我的那个盒子,打开,将簪子放进去。 朝晨安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始终不说一句话。 在房内待了会儿,觉得烦闷得很,便起身出去。朝晨忙跟看出来,伸手扶住我,小声道:“娘娘,可要准备鸾轿出去?” 我摇头,轻笑道:“本宫不过是去院中走走,不必了。” 朝晨点了头,便不再说话。 两人在院中走了会儿,突然见一人匆匆进来。我朝来人瞧了一眼,突然怔住了。 真没想到,竟然是晋王。 转而,又想起晚凉还在我宫里,抿唇一笑,莫不是,来接晚凉回去? 他瞧见了我,忙上前来朝我行礼道:“娘娘。” 我拂开朝晨的手上前:“王爷是来接晚凉回去么?”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怎么晚凉也在么?” 倒是我愣了下,他已经正了身道:“不,本王有事找娘娘。”说着,他朝我身后的宫婢看了一眼。 我迟疑了下,便道:“朝晨,你先下去,本宫与王爷走走。” “是。”朝晨退了下去。 我看向晋王,听他开口道:“本王先知道娘娘跌下南山的真正原因。” 我一怔,他瞧出了什么端倪不曾么? 我不说话,他又道:“本王后来再去查探的时候,瞧见落于崖边的两颗石子,那两颗石子出现在崖边,很是突兀。本王猜测,是否因为有人用它们,打中了娘娘?” 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好细的心啊。 我笑言:“王爷以为将本宫打落南山的人,是这次行刺的主谋?” 他面露疑惑,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摇头道:“怕是要让王爷失望了,出手之人,是姚淑妃。她想来与本宫不睦,不过只是想借此机会除掉本宫而已,她与那些刺客,不可能有关系的。”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刺杀了夏侯子衿,对她有什么好处。或者说,夏侯子衿死了,对现在的姚家又有什么好处? 姚振元死了,姚淑妃腹中的帝裔也没了,姚家如果选在这个时候行刺,那也未免太过愚蠢了些。再者说,姚行年那时候人还在外没有回皇都,他要策划此事.必也不是容易的。 何况这一次,他还主动请缨,要求彻查此事,如果真是姚家所为,他便不会如此积极了。 想来只要听闻我说出姚淑妃,晋王的心里,也已经很清楚了。他是怀疑错了我忽然想起一人,忙道:“本宫想知道,那个时候,显王人在何处?”仔细想起来,那日那么混乱的场面,我倒是真的没有印象了。 晋王瞧了我一眼,我既能如此问,定然是怀疑的。 他倒是没有避讳,只道:“三弟一直与我一起。娘娘不必怀疑他,不可能是他所为。藩王进皇都,除了随行的一些人,是不可以多带任何人的。事发的时候,他带来的人,全在驿馆。娘娘若是要怀疑他,必然,也该先怀疑本王。”他直直地看着我,并没有要逃避的样子。 心下微动,我何尝不是怀疑过他,要不是晚凉说,他为了护着太后受伤,我也还要怀疑的。 便开口道:“本宫不过是就事论事,毕竟此事关乎到皇上的安危。对了,王爷身上的伤如何?” 许是我的话题转得太快,他愣了下,才摇头道:“小伤而已,不碍事。那刀刃过来的时候,不过只一小部分划到了本王的手臂。 不知为何,他的话,说得我倏然心惊! 一小部分?那么…… 脱口道:“太后也受伤了么?”话虽问了出来,可又觉得不可能。昨日我就见过太后了,她好好的,并不曾瞧出异样啊。 闻言,晋王的眸中升起一抹讶然之色,竞反问:“娘娘居然还不知道么?”我只觉得指尖一颤,听他又道,“本王以为,娘娘昨日回宫,定然是见过皇上的。 ” 皇上,夏侯子衿…… 撑圆了双目瞧着面前之人,他愣了下,兀由摇头:“娘娘心思缜密,聪慧异常,却原来,也有疏忽的时候。” “本宫不懂。”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声音都有些异样了。 晋王警觉地回头瞧了一眼,见此处并没有其他人,才压低了声音道:“那日皇上见娘娘跌下山崖去,情急之下推开了瑶妃追过去,本王眼睁睁地看看刺客手里的刀朝他挥过去。” 我惊呆了! 他继续说着:“若不是本王冲上去拉他,他哪里还有命回来?只是当时形势所迫,本王也来不及去分析在场之人究竟都有没有嫌疑。所以没敢说皇上受伤的事情。只说那刺客的一刀,划在了本王手臂上。何况当时场面混乱,那一刀又是划在了皇上的后背,本王将他挡住,无人发现。” 所以,到了最后,变成了他为救太后而受伤? 呵,我居然糊涂了,就算他真的是为了救太后而受伤,又如何能洗清他的嫌疑?毕竟,杀皇上和救太后,完全没有冲突之处。 因为他原本救的就是夏侯子衿,所以夏侯子衿才会命他去彻查南山刺客一事而夏侯子衿受伤一事,当场没有说出来,后来,便也不能再说了。毕竟,夏候子矜生辰期间出现刺客已经让他很丢脸了,此事必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查,也得在幕后慢慢地查。 晋王看着我,又道:“此事宫里头也只一个太医,还有天胤宫皇上的几个贴身宫人知道。本王以为,娘娘昨日回宫,去见了皇上,他该是不会瞒你的。” 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怪不得昨夜他怒得震落了御撵的时候,李公公那么慌张地跑上来问他是否有事? 还有他的那句,去瑶华宫。 呵,既然宫中无人知道,他又如何会去那里过夜?他不过是,故意说给我听啊! 骄傲的夏侯子衿,他永远那样! 我却还对他说,恭喜他将瑶妃保护得那样好的话。 我只是,瞧见那时候他怀抱着瑶妃,心里气愤,一时间说出的气话。我哪里知道,于他来说,会是怎样的失望啊…… 想起我离开的时候,他说的那句: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么? 心头狠狠地疼起来,忍不住眼泪婆婆。我哪里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过。 好,够好。 我真傻呀。 以往他动怒,我都能嬉笑地粘着他,为何这次,我不能让着他一点? 我因为韩王,他因为瑶妃么? 所以,他才要说,我回宫,看这个,看那个,为何就不想着去看看他? 狠狠地咬牙,大叫道:“祥和祥瑞!” 隔了会儿,便听得两个太监跑来的声音。 我吩咐着:“给本宫去打探一下,昨夜皇上在哪里就寝?” 祥和祥瑞对视一眼,忙点了头下去。 晋王看着两个太监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道:“娘娘,本王觉得你太过聪明。不,也许你和皇上二人,都一样。所以,才会……” 才会如何,他却忽然不说下去了。 我只觉得身子有些软,扶着一旁的廊柱站定了,怔怔地望着院中的花草。 他还未走,他沉默了片刻,却是转口道:“若然不是因为如此,皇上是不会先回宫的。本王更是担心若是被人知道皇上受伤,再有刺客前来,怕是事情会更遭,所以才逼着他回宫。” 我定了定神,才开口:“王爷为何与本宫说什么多?” 他顿了下,终是道:“因为,瑶妃来了。” 我一惊,回眸瞧他,他却是淡笑道:“当日娘娘是如何劝本王的,相信你的心里自是清楚。你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伤心。本王现在有晚凉,而娘娘,你该知道,皇上心里有你。” 我怔住了,他又道:“本王只担心,瑶妃来另有深意。她于皇上来说,始终是皇上亏欠了她的。此刻若是娘娘不在皇上身边,他才是最辛苦的。母后担心的.不也正是如此?” 我缄默了,他的意思,太后的意思,我何尝不明白? 瑶妃,我不动她,可我必然,要再去会会她了。 正想着,便见祥和祥瑞回来了。 只见祥和上前道:“娘娘,皇上昨几个先去了瑶华宫,后来独自回天胤宫就寝了。” 果然,如此。 呵,骄傲如他,说了去瑶华宫,是必定要去的。 想着,不自觉地想笑,是啊,不去,才不像他了。 晋王这才正了身道:“娘娘可听清楚了?本王便回去了。”语毕,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傍晚的时候,晚凉也回去了。 而我,从晋王走的时候,便回房一个人待着。 想起那时候夏侯子衿生病,病得大张旗鼓,所有人都去了,独我不去。他深夜来,骂我薄凉,还说我好大的面子,要他亲自来…… 那么这回,我真是好大的胆子了。 终是朝外头道:“朝晨,备轿,本宫要去天胤宫。” 第025章 知错 他带着伤来景泰宫等我,而我却因为负气先去了驿馆。所以他才会见了我,愤怒地说要去瑶华宫。 可笑的我,居然也怒了。 还对他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那么这一次,就让我主动一次,主动,去看看他。 出到了外头,见朝晨的脸上带着笑,迎上来扶我道:“娘娘,您去,皇上一高兴,定是什么气都忘了。’ 我不语,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我也不知,他是否真的会消气。 叹息一声,进了鸾轿。 到了天胤宫,下了鸾轿,便见宫人们都守在外头。我上前,刘福见了我,忙行礼道:“奴才参见檀妃娘娘!” 我让他起身,开口问:“皇上呢?” 刘福隔着门瞧了一眼,才道:“在里头休息呢。” 我点了头道:“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宫来探他。” “是,请娘娘稍等。”刘福转身,推门进去。 我与朝晨站在外头,此刻天早已经黑了,望开去,整个皇宫一片星星点点的灯,各处的长廊,更是明亮无比。我忽然想起,我与他第一次正面相对,便是在长廊上啊。 想起那时的我对他,总忍不住想笑。 又等了会儿,才见刘福再次轻声出来,见了我,面露难色地低了头道:“娘娘请回吧,皇上说,说不见。” 一旁的朝晨急道:“公公,皇上怎么可能不见我们娘娘呢?” 为何不见我,此刻,怕是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他这回不是生气了,是伤心了。 深深吸了口气,朝刘福道:“麻烦公公再去通报一声。” “娘娘,这……”刘福愈发地为难了,叹息一声,开口道,“依奴才看,娘娘今日还是请回吧。不如,改日,等皇上心情好的时候,再来?” 我却不走,只道:“公公还是再去通报一声,本宫就在这里等着。” 见我坚持,刘福终是妥协道:“那……奴才再进去试试,娘娘请再等一下。”语毕,又再进门。朝晨忍不住道娘,您都来了,皇上怎么还……”“朝晨。”我打断她的话,沉了声道,“皇上也是你能说的?”她见我脸色不好,这才识趣地缄了口。刘福再次出来的时候,依旧连着一丝笑意都无,我想,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果然,他上前摇头道:“娘娘,皇上说不见您。”他顿了下,才又叹息一声道,“夜深了,娘娘还是早点回宫吧。” 正说着,便见一人端了东西远远地跑来,我仔细看了一眼,见是李公公。他跑上前,也见了我,愣了下,才朝我行礼:“奴才参见檀妃娘娘。”只是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恭敬之意。 他也不等我叫起,便直直地朝夏侯子衿的寝宫走去。 听刘福道:“小李子,太医还来么?” 李公公摇头道:“皇上说不必来,只让奴才去取了药。” 刘福又道:“那……那你现在进去?皇上可在气头上。” 李公公怔了下,才道:“进去,皇上得换药。”语毕,也不顾刘福的脸色,只推门进去。 我迟疑了下,却是回身朝寝宫走去。 “娘娘!”朝晨吃了一惊,忙追上来。 刘福也一脸讶然,才要上来,我已经一把推开了房门,径直进去。 “娘娘!”刘福在身后叫着我,可到底是不敢再追进来了。朝晨想进来,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听他斥道,“想掉脑袋么!” 我无味一笑,也不回头,依旧朝前走去。里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皇上……”他叫得小心翼翼,只是却始终未曾听见夏侯子衿的声音。 我有些好奇,略微加快了步子,却又不知为何,好像做贼一般,变得蹑手蹑脚起来。 伸手拂开幔帐,内室中,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郁。 透过那朦胧的屏风,隐约瞧见李公公跪在龙床边上,一遍一遍地叫他。绕过那道屏风,见他侧身躺着,仿佛未曾听见床前李公公的话似的,始终不发一言,甚至是,连动都不动一下。 李公公还是叫着:“皇上,该换药了。皇上……” 我还以为李公公再这样叫他,他会生气,却不想,听他轻声道:“小李子,朕累了。” 听他说话,李公公似乎很开心,忙道:“那皇上便躺着,奴才唤了宫婢进来为您换药?奴才让她们都轻点儿,皇上您睡着便是。” 他回身的时候,瞧见站于身后的我,大吃一惊,脱口道:“娘……”话才出口,又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只是那眸子里,依旧是错愕的一片。 我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不必出声。想了想,径直上前,在他的床边跪了。迟疑了下,伸手解开他的衣衫。他依旧没有动,只背对着我。 我瞧见李公公在一旁吓得直打哆嗦,可也不敢上前来拦我。 我不说话,轻轻褪下他的衣服。那纱布,从右肩头便可以看得见,一直延伸至腰际。心里紧张起来,也不知那纱布下的伤口,会是怎样的怵目惊心。 深吸了口气,咬着牙俯身过去。纱布的结打在他身前,在背后我根本瞧不见。他闭着眼睛,眉心紧锁,却并不睁眼。 我小心地解开结,将他身上的纱布全部解下来,伤口并不深,可依然让我觉得揪心。好长好长的一条啊,直到腰际才戛然而止。我想起晋王说,他伸手过去拉他,所以那一段该是划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无法想象,若是把晋王没有拉住他,若是这一刀在砍得深一些,他会如何李公公端了水盆过来,挤干了帕子,为他清冼了伤口。上药的时候,只觉得他后背猛地紧缩,我吃了一惊,他却依旧没有回头,突然叫:“刘福。” 李公公也怔住了,很快,便听得刘福跑进来的声音。他行至床边,小声道:“奴才在。” 他却又不说话,良久良久,才轻声道:“她走了么?” 我只觉得浑身一颤,她…… 可是说我? 刘福本能地朝我看了一眼,有些为难,不管说我进来了,还是走了,于刘福,那都是违抗了皇上的命令了。李公公也吓得脸色都变了,在一旁踟蹰地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却忽然笑:“朕知道了,都下去吧。” “是,皇上。” 两个公公都应了声,又双双看向我。 我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走出去。 此刻,他们谁也不敢乱说话,只急急出去了。 我取了一旁干净的纱布为他缠上,又绕至他面前打了结,才小心地帮他穿上衣服。 一切做完,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我觉得他太乖戾了,乖戾得,让我觉得,不像他。 心下不自觉地想笑,原来,我还是喜欢那个霸道,蛮不讲理的夏侯子衿啊。 只因这样的他,给我的感觉,太孤独了。 孤独得,让我觉得心疼。 呆呆地在他床前站了好久好几,我以为他大约是睡着了。伸手帮他盖被子的时候,听他突然道:“朕这里不要人伺候了,下去。” 我吃了一惊,他又道:“下去。” 怔了下,终是深吸了口气道:“皇上……” 明显瞧见他的身子微颤,猛地坐起来,却是牵动了背后的伤。他的眉心紧蹙,伸手扶上肩膀,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朕说了不想见你,怎么现在朕的话没人听了么!”他顿了下,朝外头喊,“小李……” “皇上!” 那一刻,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前抱住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微微僵住了,却也不推我,冷笑道:“现在,算什么?” 我知道,他还在怪我不回宫先去驿馆,怪我回了宫又不来探他,见了他,还要说那些过分的话气他。呵,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最喜欢发火动怒。只是不知为何,见着这样的他,却远比我刚进来的时候见着他的样子来得安心。 “放手。”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咬着牙:“不放。” 他似是怔了下,又道:“朕叫你放手!” 这回,他叫得虽然大声,可力道却远远不如之前那一次了。我心下窃喜着,他总是这样,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我才不怕他。 抬眸瞧着男子的面容,苍白里带着倦意,他虽没有出去找我,那一夜,定也是睡不安稳的。他受伤,不告诉其他人,还要带伤处理政要。姚行年也回来了,姚家的事,必然还是要他去撑的。 而我,还对他说什么,韩王救我是出于本能,就像那时候在储良宫里他替我挨了姚淑妃一掌一样,都是因为本能,无关乎爱。那么,他眼看着我掉下去,情急之下冲过来,又算什么呢? 明知道拉不住我,还急急冲上来…… 如此,我还不明白么? 喉咙有些堵,依旧抬眸瞧着他,开口道:“皇上,臣妾知错了。” 他微微动容,却是倔强地不看我,哼了一声道:“朕从来不知,你也会知错?” 我不禁想笑出来了,他不就是等着我来认错么?如今我来了,他倒是好,又要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抱着他的手依旧不放松,却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低声道:“那臣妾自己来认错了,皇上还生气么?” 他不说话,呼吸声缓缓地平静下来。 良久良久,他终是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朕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 我抬眸瞧着他,笑问:“像臣妾这样,是哪样?” 他突然抿唇一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赖。”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居然说我无赖?谁比谁更无赖,还用我来说么? 我才要开口,他突然又道:“昨日朕在你景泰宫等了好久,后来听闻你过驿馆去了,朕还以为,你会在驿馆待上很久才回。” 我微微怔住,本来,我还真是想待得久一点的。只是,韩王带来的大夫说,他就诊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场。想起这个,才又要想起青阳来我宫里说的那番话,不知为何,每次想起来,心里总是不舒服。好像,会出事一样。 他低头瞧我,脸色微变:“怎么不说话?抱着朕,还想着他?” 心下一惊,望看面前的男子犀利的目光,微微感叹。如果我说不,他便又知道我在骗他了。干脆咬着牙道:“韩王因为是救了臣妾,所以臣妾才担心他。如果皇上体恤,就告诉臣妾,他如何?” 他倒是没有生气,微哼一声道:“朕还以为你会求着朕让你出去看他。” 我摇头:“不去。” 嫔妃是不能私自出宫的,更不能以那样的理由,出去见别的男人。 他的眉毛微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又道:“臣妾是您的妃子,他是北齐的王爷,臣妾心里清楚着,皇上大可以放心。” 他愣了下,突然伸手抱住我,轻言道:“朕对你还真不放心。” 我吃了一惊,随即笑言:“那么皇上可要再看一次臣妾的守宫砂?”想起那一夜,他愤怒地挽起我衣袖的样子,我甚至,还用力地甩了他一巴掌啊。 他略微怔了下,却是没有回答,只道:“朕的太医还被拒之于门外了,晋王和显王也是。” 这些,我都知道了,晚凉告诉我的。所以,才愈发地让我觉得忧心。不要太医也算了,他们自己带了随行的大夫,可是拒绝探视,那不是藐视天朝的皇帝么我瞧着他,小声问:“那皇上生气了么?” 他沉声道:“朕以为,莫不是他们北齐还要朕亲自探视才会见么?” 我惊道:“皇上要去么?不,您身上有伤。”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去?万一再要有人对他不利,那看怎么办?况且,韩王还不一定会见他。想到此,心头不免一震。真是奇怪,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看着我,方才还犀利的目光缓缓柔和下去,开口道:“朕不去,瑶妃去了,她虽然是北齐的郡主,可如今也是天朝的妃子,她替朕去,也就罢了。见不见.随便他们。” 我才想起青阳说进宫来是去见了瑶妃的,看来瑶妃该是来请示了夏侯子衿,出去看韩王去了。不过韩王是她叉兄,她于情于理都该去探视一番的。 不过我想既然是瑶妃去,定然是见的。 才要说话,忽然听外头刘福的声音传来:“皇上,太后派人送了莲子羹来。 我忙放开了圈住他的手,简单收拾了一下边上的东西,听他低咳一声道:“拿进来。” 进来的果然是浅儿,她见我也在,略微吃了一惊,忙道:“奴婢参见皇上,娘娘。” 他点了头道:“母后还未休息么?” 浅儿笑道:“淑妃娘娘陪着太后说话,还做了莲子羹,太后便说,要奴婢给皇上送些来尝尝。” 他应了声,又道:“搁下吧,替朕谢谢母后。” “是,那奴婢告退。”语毕,恭敬地退下去。 我朝桌上瞧了一眼,开口道:“皇上现在吃么?”说着,便要起身去端过来他却道:“朕吃不下,你吃吧。” 我皱眉瞧他:“皇上怎么了?” 他轻摇了摇头,道:“就是累了。” 我扶了他:“那皇上早点休息.明天还早朝呢。” 他也不推辞,只侧身躺了下去。我帮他盖好了被子,听他突然又道:“朕都下旨说姚振元是因为救驾牺牲,还赐了姚家诸多赏赐。姚行年那只老狐狸,居然说,原来姚振元的位置,他帮朕挑选了一名能者!” 我一怔,才想起那时候,他是说要顾卿恒暂代姚振元的职位的。只因那时候还不发丧,于情于理都不该直接将那职位抢过来。看来姚行年回皇都还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连着人选都挑好了。 什么能者啊,那分明就是他的人。 如今儿子死了,这皇都的兵权他还不愿交出来!真是可恶啊。 我想了想开口道:“姚将军找的这个人既然是心腹,那只要除掉他,想来他一时半会儿定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却是低哼一声道:“姚振元刚死,如果姚行年带来的人,再死,难免不会引起他的疑虑。再者说,姚振元的死,对外推在了南山刺客身上,对姚家,则推在了舒景程头上。如今要再死人,谁去背这个黑锅?” 看来他想的倒是透彻。 我又问:“他找的,是什么人?” “还不是他的老部下,叫张陵。”他的声音冷冷的,很是不满。 我忙道:“那人可有什么嗜好?”他瞧我一眼,我又道,“比如,喜欢美人……” 他重重地哼了声,道:“你以为人人都和姚振元一样?据朕所知,那张陵在外嚣张跋扈,回家在他夫人面前,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想要他找别的女人,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我忍不住笑出来,原来那张陵这么胆小? 我笑道:“可是皇上,臣妾以为,对着自己男子敢大呼小叫的女人,也不见得真的胆大啊。”就想张陵,在外头嚣张跋扈,谁能想到他回家会那样? 他斜睨瞧了我一眼,开口:“你又有什么主意?” 我道:“反正您也打算封那张陵为皇都守将了,那干脆隆恩浩荡一些,直接封了那张夫人为诰命夫人得了。” 他倒是没有喝斥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笑道:“如此一来,那张夫人必定是要进宫谢恩的。皇上都给张家这么大的恩赐了,张夫人难道不会想着进宫来孝敬点什么?到时候皇上随便找个人,去张府,透露点儿,说您喜欢的东西。比如,您喜欢吃清凉的东西……” 他对薄荷过敏,就是清凉的,闻了也会吐。相信这个事情,只宫里人知道,外头的人,还是不知的。我也是,入了宫,才知。 他的眸子亮了亮,随即咬着牙道:“朕不知道原来朕的檀妃这么会算计人! 我笑了,瞧着他道:“到时候,皇上装得像一些。张夫人害您龙体违和,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按理都是要重重处置的。那便顺理成章牵连到张陵的官职了。也不必杀头,就看在姚将军的面子上,直接贬去偏远地区便好。” 如此,除掉了姚行年的人,却还卖了他一个人情。怕是他再要如何,也没有那个借口了。 他握住我的手,眼里全是满意,话却是要说:“你为了那顾卿恒,还真是什么计策都出了!” 反握住他的手,我眨了眨眼睛道:“臣妾不敢撒谎,自然有几分是为他。不过臣妾,也为皇上。” 姚行年知道自己儿子一死,便有顾卿恒代替了他的位置,而顾卿恒又是顾大人的儿子,朝政上,姚行年与顾荻云素来不睦,此番顾卿恒上任虽然和顾大人无关,可,他是他儿子的事实却是改变不了。我自然也是怕卿恒一旦从那位置上下来,会有人对他不利。 他只要坐上皇都守将的位置,那么在皇都,便是他的天下了。 而卿恒的忠心,想来不必我说,夏侯子衿心里也是清楚的。否则,不管我做的再多,那个守将的位置,都轮不上他去坐。 他嗤笑一声道:“你倒是老实。” 我笑:“臣妾一向很老实。” 他微哼一声,却是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在他床边坐了会儿,见他也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便轻声问:“皇上要睡了么?” 他却道:“睡不着,朕还有话要问你。” 心下微微有些吃惊,却只好道:“想问臣妾什么?” 他的身子微动,许是牵动了伤口,瞧见他的俊眉微蹙,我想伸手,却听他突然道:“朕想知道,你和韩王在一起的那一夜,做了什么?” 手,到底是空捶着。 其实,我该想到的,那一夜的事情,他迟早要问起。 可,我去熙宁宫的时候,怕太后起疑,便顺口说,韩王重伤昏迷。如果我再又换另一番话说,万一太后向他提及,很快会发现,我说的前后不一。那么,此事又该弄巧成拙了。 何况,对于韩王,他本来就很敏感。 可我现在,又不能说当时骗了太后。否则,多疑如他,怕是我说真话,他也不会相信。 所以,只好打擦边球了。 想了想,便道:“韩王掉断了手,臣妾与他又都湿了衣服,便找了山洞烤火。后来他高烧昏迷,直到青阳和顾副将找到我们。”关于中途还有人先到想杀我们的事情,我依旧没有告诉他。 我落崖的确与姚淑妃有关,可我没有证据。而那先顾卿恒一步到的人,究竟是不是姚淑妃的人,我更加无从查证。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却是突然睁开眼睛,瞧着我,道:“他高烧昏迷?那你可曾揭了他的面具?” 我怔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我揭了。 可他为何突然对韩王的长相感兴趣了?记得那时,青阳以为我看了韩王的脸想杀我,是韩王拦着她,还说,我并未曾见过他的真颜。我虽然不知,为何要对见了他的人赶尽杀绝,可,我却知道,韩王定不想让夏侯子衿知道。只因青阳那时候便说,我是天朝人,所以不能留我。那夏侯子衿呢,他还是天朝的皇帝。 更有是,我的脸上还有玄机呢。我如何能出卖了韩王? 而如今,夏侯子衿却是问我。 心下微微收紧,我平静地开口:“臣妾想看,可韩王未及昏迷之前,拿了匕首威胁臣妾。说臣妾若是看了,他……他会杀了臣妾。” 他看着我,启唇道:“是么?” “是。”我说得斩钉截铁。 他又看我一眼,倒是不再说话。 “皇上……”我忐忑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他沉了声道:“你没有骗朕吧?” 忙摇头:“没有。” 闻言,他才满意地应了声。见他的神色稍稍缓和下去,我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声:“皇上,若是臣妾有什么骗了您,您会如何?” 问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想起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我的脸。 比如,杀姚振元的事。 比如,我和韩王在一起的那一夜。他没有昏迷,我们还相拥了一夜…… 原来,我骗了他,这么多这么多。 他不看我,又闭上眼睛,开口道:“朕很早的时候就和你说过,永远别骗朕!你若是不记在心上,朕会恨你。” 他这次,不说如何惩罚我,直接说,恨我…… 不知为何,听到他说这两个字,心里的某处地方,隐隐地疼痛起来。 我现在,不想骗他了。可是,我又该怎么说出来? 单是脸上的药水,便难以解释。到时候,说是用水便可洗去,那么我与韩王掉下雾河的时候,说没洗去,谁信?那么,他未见过,韩王见了,想来他的性子,又不是我能够应付得了的。 而姚振元的事,又与韩王有关。 他先前不还怀疑我和韩王认识么?如此一来,我纵然百口也是莫辩。 那么,他更不会相信我没有看过韩王的脸的话了。 哎,一切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如此复杂不堪,回想起来,我已经始料不及。 正在我想着诸多事情的时候,他忽然又道:“等张陵的事情解决了,朕再好好赏你。” 心下一动,忙道:“皇上真的要赏臣妾么?” 他半睁开眼:“怎么,朕瞧你还挺期待的?” 心里高兴着,笑道:“皇上难得说要赏臣妾,臣妾自然高兴。” 他“唔”了声,道:“到时候要什么,随你自己挑。” 微微松了口气,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已经不看我,又闭了眼睛。隔了会儿,才道:“你回去吧,告诉刘福,让他们将桌上的东西撤了,朕不想吃。” 怔了下,终是点了头起身:“是,那臣妾回去了,皇上早点休息。” 他只应了声,也不再睁眼。 我又站了会儿,便转身出去。 外头的人见我出来,忙都迎上来,看他们一个个心急如焚的样子,好像我这一去,便再也出不来了似的。 “娘娘。”朝晨担忧地看着我。 我笑着摇头道:“没事。刘公公。”他看向刘福,开口道,“皇上说将桌上的莲子羹撤了,他不想吃。” 刘福愣了下,忙道:“是,老奴这就去。” 见他转了身,我忙又道:“就进去取了出来便是了,不必打扰皇上。” “奴才知道。” 见刘福进去,李公公才算松了口气。 我瞧他一眼,见他“普通”一声跪下道:“奴才方才对娘娘不敬,请娘娘恕罪!” 我好笑地看着他:“李公公对本宫不敬,那也不是第一次了,还跪本宫作何?” 明显见他的身子一颤,依旧低看头道:“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轻笼一声,也不再看他,只扶了朝晨的手往外走去。 回了景泰宫,已经很晚了,芳涵还等着我,见外进去,忙出来道:“娘娘怎的去了这么久?奴婢心里着急,又不敢差人去问。” 我摇头道:“什么事也没有,这不好端端地回来了?” 她浅笑着,却不再说话。 跟着我回了寝宫,趁着朝晨去打水给我梳洗,听芳涵又道:“娘娘,晚凉走了,您身边就朝晨一个宫婢总不好。” 我知道她的意思,景泰宫是要添人了。只是,有了上次初雪的事情,她怕是也不敢随意选人。初雪还是她调教的,都能被人收买。 想了想,便道:“姑姑这次也不必选人了,就让内务府拨人下来吧。”自己选的人也是有可能被人收买的,不如直接让内务府调配人手下来,有什么眼线,只管安插进来吧。 我桑梓倒是要看看,谁人这么看到我景泰官! 不顾说起这个,现在的瑶华宫不也很惹眼么? 想起瑶妃,呵,去了驿馆,也不知道她今日回不回宫。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看呢,我倒是想看看,她能应付得了几时。 翌日,便听闻夏侯子衿同意了姚行年的建议,册封张陵为皇都守将,统领皇都所有的御林军。而后,他又封了张夫人为诰命夫人。 听闻此事的时候,后宫的嫔妃们郝还在熙宁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的神情有些不悦,浅饮了一口茶水道:“那金氏也有今天?呵,哀家还真实没想到。想当年,张陵还只是个小小的上林苑护卫,她便到处巴结一些王公贵族,一心想着张陵能够升官发财!真没想到啊!皇上还能封她一个诰命夫人,哼,哀家真是想不明白了,这样的女人……” 我是不知,原来太后还认识那张夫人。只是此刻,姚淑妃也在边上呢,听闻太后如此说,她的脸色自然有些难看。 太后瞧了她一眼道:“淑妃啊,你也别怪哀家心直口快。哀家知道是你爹提拔了张陵,可,那样只会巴结附贵之人,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姚淑妃脸色一变,尴尬地道:“太后放心,守卫皇都的事情,相信张大人不敢怠慢的。” 那张陵或许只能是个能用之人,只可惜了,他这一生,想来要败在他夫人身上。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太后倒是不再拘泥于此事,只抬眸瞧了一眼,随口道:“瑶妃呢?” 我进来的时候便注意到了,不见瑶妃,想起昨日夏侯子衿说她过驿馆去的事。微微吃了一惊,莫不是到了现在都未归么? 正想着,便听浅儿道:“回太后,皇上恩准了瑶妃娘娘过驿馆去看韩王了,还未回。” 指尖微颤,果然是…… 如何去了这么久都不回?难道是韩王的伤势有异? 否则,又为何这么久不回?要说他兄妹临别有话要聊,那也是骗人的,韩王清清楚楚告诉我,这个义妹也是临封郡主的时候才认的。他们之间,应该的交情应该也不多。 太后听浅儿说完,脸色愈发地沉了下去,怒道:“她现在是天朝的妃子,去了驿馆一夜不归,太不成体统了!来人,给哀家去驿馆,将瑶妃给请回来!” 她说“请”,却是说得咬牙切齿。 五年前,她因为夏侯子衿的前程而逼走她,五年后,纵然她再回来,太后也依旧对她充满了敌意的。 外头已经有人应了声,匆匆下去了。 众人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张陵夫妇的事情,此刻的姚淑妃脸上,倒是看不出兴奋。千绿突然看向我,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心下冷笑,莫不是真身遭殃了,她这个替身才这么高兴么? 众人又坐了会儿,便见全公公急急跑进来,朝太后跪下道:“太后,太后,不好了……”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才道,“皇上误食了掺了薄荷的糕点…~” 太后猛地起身,急道:“什么?那皇上怎么样?” “皇……皇上呕吐不止,此刻已有太医过天胤宫去了。”全公公擦了把汗,又道,“太后可要过去瞧瞧?” 他的话才落,便见太后已经疾步出去。浅儿忙跟了上去,扶住她的手,小声道:“太后您慢点儿。” 众嫔妃都露出惊愕的神色,姚淑妃也慌忙起身追了出去。 我也跟着起身出去,心下冷笑着。看来那张夫人还真是早早地做好准备了,否则张陵封官不过今早的事情,现在她的东西就送来了?果真如太后所说,这样一个会巴结的女人! 太后一面疾步出去,一面怒道:“宫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御膳房的那些人.一个个都不想活了么!” 我不禁轻笑,看来太后倒是震怒了。呵,这样也好,太后总不是装出来的。再者说,听她方才的话里,她也是极为不喜欢那张夫人的,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时候的太后,怕还不是太后,还只是夏候王府的王妃吧? 也许,那张夫人还上门,巴结过老王爷。她那时候,给太后的印象,怕是就不好。 叹一声,张夫人,你就自求多福吧。 我原来,还只劝夏侯子衿不杀人,只贬官的,如今看来…… 呵,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 全公公又擦了把汗道:“不是宫里的东西,听说是张陵大人的夫人送来的。 “什么!”太后暴喝一声,瞧着全公公的眼里全是怒意。她重重哼了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咬着牙道,“那女人,当真不想活了!” 明显瞧见姚淑妃的手一紧,几乎是一个踉跄。我忙上前扶了她一把,笑一声道:“娘娘可走稳了。” 她怒看着我,用力拂开我的手。 我却不恼,又笑道:“嫔妾以为,娘娘当是回去告诉姚将军,日后识人,可要识清了。”语毕,也不看她铁青的脸,转身跟上了太后的脚步。 她咬着牙:“你以为就凭一个张陵,就能动摇我们姚家?” 我没有回头,也不再答话。 连姚振元都不能,一个张陵又怎能?只是姚淑妃傻了么?什么事情,都不是能一气呵成的!夏侯子衿会一点一点,攻破姚家,一点一点地收回姚家的兵权! 我不说话,却听一旁的千绿道:“淑妃娘娘,真是遗憾,姚将军这次,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千绿如此桀骜不逊,敢这么和姚淑妃说话。不免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却是从容地扶着千绯,从我们身边走过。继而又向我道:“檀妃娘娘心里也高兴着,和嫔妾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了,原来,还是为了顾卿恒。 姚淑妃气得脸都白了,我倒是渐渐坦然。今时不同往昔了,宫里要防备的,远远不止千绯了。姚淑妃还要防备我,防备瑶妃。我倒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 众人过了天胤宫,便瞧见张陵夫妇哆嗦着跪在外头。 太后此刻也顾不上他二人,只急急入内。 我跟着进去,听李公公在里头焦急地叫着:“皇上,皇上……” 太后忙疾步行至床边,握住他的手道:“皇上……”她又朝太医道,“皇上怎么样?” 太医忙跪了回答:“吐了好久,才稍稍好点。太后,臣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才说着,见他又欲撑起身子,我吓了一跳,呕吐是假,他背后有伤是真啊!忙冲上去撑住他的身子,一面唤他:“皇上!” 他一脸虚弱,却是用力掐着我。我暗笑着,偷言道:“皇上,您装得很像啊。” 这时,听外头有人道:“太后,姚将军求见!” 姚淑妃微微一惊,众人的目光都朝门口瞧去…… 第026章 私情 我也忍不住朝门口瞧去,这是我第一次,瞧见这个传说中的姚行年。前朝的元老,亦是如今天朝手握兵权之人。 用夏侯子衿的话说,这是一只老狐狸。 不知为何,想起他的话,我忍不住便想笑。 太后回身瞧了一眼,示意边上的宫婢放下了龙床上的幔帐。夏侯子衿半撑着身子,我帮他抚着胸口,他看起来真难受,却并不躺下去,目光随着太后,透过幔帐瞧出去。 姚行年已经大步进来,单膝跪地道:“参见皇上,参见太后!”他还穿着铠甲,走起路来,身上鳞片碰触到一起,还能发出“擦擦”的响声。腰际的佩剑,更是发出更大的摩擦声。 不过一眼,便觉得他是久经沙场之人。 不知为何,我猛然,又要想起韩王来。传说,他战功显赫。可,我真正见了他的人,却并没有那种感觉。他的身上,没有战火的味道。 而,我面前之人,姚行年的身上,却有。 所以,韩王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奇怪。 缓缓收回了心思,悄然朝夏侯子衿瞧了一眼,他微微喘着气,却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听太后道:“姚将军快请起。” 瞧见姚淑妃略微往前走了一步,眸中露出一丝欣喜,却依旧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姚行年起了身,往前一步,道:“太后,皇上如何?” 太后哼了一声道:“姚将军也瞧见了,哀家看,他们真是活腻了!” 姚行年透过幔帐微微瞧了一眼,想来是看不清楚的,不过瞧见这屋子里的架势,他心里定也有数了。只听他又道:“太后,眼下最重要是先医皇上的病。”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一旁的太医道:“姚将军,皇上这是对薄荷天生的过敏,臣等也没有法子,只能待劲头过去……” 闻言,姚行年却不为所动,依旧只朝太后道:“太后,末将倒是带了一个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来,不如,先让他给皇上瞧瞧?” 我心下一惊,好个姚行年,他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他是断定了夏侯子衿装病.所以还自己带了大夫来? 朝太后瞧了一眼,果然听太后拒绝道:“不可,皇上乃万圣之躯,怎么能让外头的大夫随便诊治?” 姚行年却依旧不卑不亢道:“太后可不要小看他,他可是……” “母后。”姚行年的话未完,便被夏侯子衿打断了,听他虚弱地开口,“朕,难受得紧,让他先进来。”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却不看我,径直将自己的手隔着幔帐伸出去。 “皇上……”太后心疼地唤他一声,忙回身过来,走近幔帐里头。 他却是忽然倾身,一手抵住脾胃,俯身干呕起来。我吓了一跳,何以他装得如此像啊。分明就是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吐。 虽然知道他是装的,可我看了,还是觉得心疼。掏出帕子,帮他轻拭去额角的汗,轻唤道:“皇上,你怎么样?” 他不说话,倒是太后眉色一拧,怒言:“都愣看做什么?没看到皇上这么痛苦!” “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帐外,太医们跪了满满的一地。 听见姚行年似乎叫了谁的名字,而后,瞧见一人匆匆自殿外进来,跑至龙床前,跪下道:“草民周逾常,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姚行年道:“先给皇上瞧瞧。” “是。”周逾常忙起身过来。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着粗布衫,乍一看,毫不起眼。我悄然看了一眼身边的夏侯子衿,他赫然闭了双目,并不看他,我扶着他,只觉得他的身子有些软。 周逾常伸手探上他的脉,片刻,出声道:“皇上是对薄荷过敏了。”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姚行年听的。只因一开始,姚行年并不相信。而我,却是心头一紧,夏侯子衿确实装病,可,那大夫的话里,却似乎并未曾说出来接着,听他又道:“薄荷入肠道,只会牢牢吸附在壁沿,不难消去。草民这里有一味药,可以稍稍减轻皇上的痛苦。”他说着,取出一颗药丸,双手呈上。我吓了一跳,太后也是脸色都变了。才要示意身上之人验毒,却见夏侯子衿从容地取了他手中的药,塞入口中。 “皇上……”我轻呼一声。 他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放心。 隔了半晌,才听他道:“果然还是姚将军带来的人有用,朕感觉,好些了。 太后喜道:“哀家会好好打赏你。” 周逾常却低了头拒绝:“草民不求赏赐,皇上龙体安康,乃是天朝之福。”言罢,又磕了头,方退出去。 太后的脸色较之方才好了些,起身行至外头道:“没事的人都回去,不要扰了皇上休息。” 闻言,众人皆行礼告退。姚淑妃迟疑了下,终是没有离去。而我,还坐在帐内,也未起身。不过太后自然也不会拘泥于这样的小事,便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道:“此事,姚将军怎么看?” 隔了会儿,才听姚行年道:“张夫人也是好意,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末将想请太后看在我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太后冷哼一声道:“事已至此,姚将军还想替他们求情?” “末将,只为张大人求情。张大人是国之栋梁,至于他的夫人,太后大可以要他休了她。”姚行年淡声说着。 我心下冷笑,真好啊,叫张陵休妻,却不动他的官职。呵,我想,若是太后与那张夫人没有过节,或许还会吃他这一套。 太后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叫张陵休妻,哀家纵然是太后,也是断然开不得这个口。否则,若让世人知道,叫哀家如何再母仪天下?姚将军是关心皇上,哀家心里明白,可,关心,也不能破坏人家断家务之事。” 姚行年一时语塞。太后笔锋一转,又道:“不过此事,哀家绝不姑息!皇上身系万民,皇上龙体岂容他们迫害!来人,将外头两人拖下去,处死!” 我的指尖一颤,太后果然是容不下他们的。其实这样的结果,在方才来天胤宫的路上,我便已经猜到。 “太后请慢!”姚行年开口道,“今日之事想来知道的人还不多,不如太后看在末将的面子上,放过张陵一次。毕竟错的不过是他的夫人,太后如此,日后张陵也定会愈发地为皇上尽力。” 心下微微吃惊,看来姚行年是想用他的身份将此事压下,毕竟,这里在的人不多。知道的,也无非是后宫的一些嫔妃和宫人,太后如果要压下此事,并不是难事。 可,问题在于,太后不想做。 明显瞧见太后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好发作。正为难的时候,忽然听外头刘福道:“太后,外头各位大人求见。” 愕然地朝外头瞧去,太后也明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却听夏侯子衿轻笑一声,我再看他时,却见他依旧闭了眼睛,侧躺下去。 太后却并不叫他们进来,只问刘福:“他们来做什么?” 刘福忙道:“各位大人听闻张大人携夫人进宫……害皇上卧病一事,现在都在外头愤愤地说着,要处置张大人夫妇。” 我这才笑了,原来如此。 姚行年不是说此事无人知晓么?如今,朝中大臣都知道了,看他还怎么保那张陵! 姚行年的脸色已然变得铁青无比,太后却道:“皇上要休息,请各位大人就不必进来了。”她又看向面前之人,开口道,“姚将军不如随哀家一道出去再说。”语毕,也不看他,只抬步朝外头走去。 听得姚行年哼了一声,只得跟出去。 “爹。”姚淑妃轻呼了他一声,又回眸瞧了这边一眼,迟疑了下,终是跟了出去。 目光顺着外头瞧去,见门被谁缓缓地关上了。 听夏侯子衿起唇问:“你猜,是谁将外头的人叫了来?” 我微微一惊,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他么? 他却是冷笑一声,坐起身子,手却是本能地抚上脾胃处。我伸手扶住他,低声道:“皇上……” 他咬着牙:“朕真的咽了一小口下去。” 我讶然,难怪他会这般!只是,我以往也只听闻他对薄荷过敏一事,却不曾想,居然这般严重。所以,太后在出熙宁宫的时候,会那么盛怒,还说,御膳房的人,是不是都活得不一耐烦了。 而我,不过是给他出了这个主意,哪里是要他真的以身犯险?心下不忍,小声问他:“还难受么?” 他却不答,只哼了声道:“朕就知道,姚行年会来怎么一出!他带来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你以为使点小把戏,就能糊弄过去?只是……”他顿了下,才又道,“那该是的金氏,敢情是降整瓶的薄荷粉都倒了进去?”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说,又忍不住想笑。可,也要忍着,他难受着,我却笑了,他怕是又要生气。 见他轻轻皱眉,我吓了一跳,急道:“皇上觉得如何?” 他却是摇头,继而又道:“不过那叫周逾常的人倒是真的有两手,朕吃了他的药,没有那么难受了。” 闻言,悬起的心也稍稍放下。虽然太医说,待劲头过去便好了,只是,一个劲地吐,该多难受啊?吸了口气道:“那药皇上怎的不等查过,便真的吃了?” 他笑道:“你以为姚行年敢这么明日张胆地对朕不利?” 我不语,我也知道他不敢。夏侯子衿不过是想让姚行年知道,他方才有多难受。可,看着他那么快地吞下去,不知怎的,心里紧张。 隔了会儿,听他又道:“你先回去,帮朕叫淑妃,说朕,有话要与她说。”他说着,也不看我,又侧身躺下去。 他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定还是难受着。不休息,又要叫姚淑妃进来,我不知道他想与她说什么,不过这些,我也不必问他。迟疑了下,便点了头,起身出去。 “朕今晚,过景泰宫去。”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心下一动,看来他还记得,说此事过后,要赏赐我的话。略微停顿了下,笑言:“等皇上好了,臣妾在蒂泰宫等着您。” 到了外头,却不见太后和大臣们。李公公守在外面,见我出来,忙迎上来问:“娘娘,皇上怎么样?” 我道:“皇上没事,太后呢?” 闻言,李公公松了口气,忙道:“太后与姚将军他们去偏殿了。” 怪不得。 我又朝外头看了看,问道:“淑妃娘娘回宫了么?” “没有,好像跟着去偏殿了。”李公公答道。 我点了头,道:“你去告诉她,说皇上要见她。” 李公公明显吃了一惊,却只楞了一下,忙道:“是,奴才这就去。” 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浅笑,抬步朝外头走去。 出了天胤宫,见我的宫婢焦急地等在外面。这会儿见我出来,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忙追过来问:“娘娘,皇上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的。” 她这才笑了,继而又道:“娘娘,这次姚将军会落了下风么?那张大人看来是做不得这皇都的守将了。’ 我心下一惊,沉了声道:“谁告诉你的?” 她怔住了,半晌才出声:“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了啊。” 我猛地停下了脚步,朝晨吃了一惊。 正在这时,听一人的声音传来:“娘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嫔妾还以为,娘娘会看完那出好戏,才会出来呢!” 抬眸瞧去,见千绿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那双狭长的风目瞧着我,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流光。 我只觉得浑身一紧,咬着牙道:“是你!” 我是真没想到,这后来的戏,是她想出来,帮太后唱下去的。 她浅笑着上前来,低声道:“怎么,嫔妾这帮的可是皇上,娘娘您难道不希望皇上好么?” 我冷笑着:“你当真是为了皇上?”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开口说看:“娘娘这么聪明,想到的,必然比嫔妾多。是啊,嫔妾是为他。不过嫔妾做事,不也已经万全了么?” 她不言明,我自然也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是顾卿恒。 我本能地朝朝晨瞧了一眼,她会意,退了下去。 千绿瞧了一眼朝晨,轻笑道:“怎么娘娘还怕被别人知道么?娘娘的心不在他身上,还怕人家说了他的闲话么?” 我冷冷地看着她,启唇:“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突然笑起来,睨视着我,开口:“太后对你改观,不过是因为你的聪明。桑梓……” 这是她入官以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亦是知道,在她的心里,我从来不是檀妃,她从来不曾尊敬地看过我。只是这些,我也不会去在乎。 她继续说着:“你能以你的智慧赢得太后的信任,我也能。”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与太后……何时的事情?心头一动,难道是…… 我与韩王落崖的时候?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太后之前不喜欢我,不过是因了皇上心里的那个人。可现在,瑶妃都已经回来了,我呢?只要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太后是不会拒绝的。太后做的事情,不都只是为了皇上,为了天朝么?” 看来她已经知道瑶妃的真实身份了,不过,她还真会看准时机。知道太后因为瑶妃的事情愤怒着,所以对她之前吸引夏侯子衿时做的事情,也会淡忘。只要千绿与太后站于一线,太后自然可以既往不咎的。再说,对千绯,因为那腹中的帝裔,太后一直不排斥她。千绿又是她的妹妹。 何况,今日这一出戏,多好啊。丝毫看不出她是为了顾卿恒,只因,想顾卿恒好,首先,必须要夏侯子衿好啊。 她定是在方才出天胤宫的时候,通知了顾大人。顾大人也是精明之人,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必别人提点,他都会做得风生水起。何况这一次,是与姚家争,还关乎到自己儿子的前程。他定是会.全力以赴。 我不说话,她又上前几步,开口道:“顾姚两家,太后是希望可以相互制约的。” 这个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相互制约,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夏侯子衿还是希望,所有的权力都收回于他的手中的。所以,我才要将顾卿恒推出来。 呵,顾大人以为努力将自己的儿子扶上住,那么日后文武都是他顾家为首了么? 只可惜了,顾卿恒不是那样的人。 他忠心耿直,否则,夏侯子衿也断然不会重用他。 他上位,只会效忠天朝,纵然对方是他爹,他也不会滥用职权的。我一直坚信着。 轻笑一声道:“我奉劝你,日后不要再对他动心思,记得,你如今是皇上的人。” 她未想到我的话题转得这样快,愣了下,才笼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我本不愿入宫的,只是奈何命运非我自己能够左右。现在我知道了,宫里的女人,有宫里女人的活法。从那次,你妄想用顾大人给的药膏大做文章,而他却亲口承认药膏是他给那宫婢之后,我才知,能有一个人,你愿意为他活着,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 我怔住了,那次的事,她还以为卿恒会承认是因为她么? 嗤笑一声道:“你别傻了,自作多情!” 她却不以为然,浅笑一声道:“桑梓,我知道,从小,你就嫉妒我。”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颤。 是的,我承认。千绯于我,是不屑。她于我,确有嫉妒。 因为,从小,她就得到了太多我所没有的东西。东西,感情。还有,她聪明。她和千绯不一样,千绯只是个娇宠的大小姐,还只会盯着眼前属于她的玩偶瞧,她还,不知道如何去抢人家手中的东西。 可,千绿不一样。 “不过你倒是真的叫我惊讶,小时候,常常跑出去,却原来不是玩么?呵。”她笑着,又道,“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原来桑府大字不识的野丫头,也可以如此成长。可是你别太得意了,在后宫,你双拳难敌四手。” 千绿啊,我真正对她警觉起来了。 没想到,她也会,与太后站在一线上。 千绿的目光,探向我的身后,半响,才悠悠地开口:“你以为,那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庇护得了你一世么?” 我本能地看向天胤宫,夏侯子衿…… 她笑着回身,朝我道:“嫔妾先行告退,娘娘请好自为之。”语毕,才招呼了菊韵转身离去。 我大声道:“站住!” 千绿的脚步微微停滞,回眸瞧着我,轻声道:“娘娘还有什么要教诲的么?哦。”她似乎惶然想起什么,朝边上的菊韵看了一眼,开口道,“是因为嫔妾的宫婢见了娘娘没有行礼么?” 只听“啪”的一声,见她忽然扬起一手捆在菊韵脸上。我吃惊地看着她,菊韵也傻了,本能地捂住脸颊。听千绿又道:“如此,够了么?” 呵,我还真是没有瞧出她来!她是知道,我与菊韵有过节,我只是没想到,她出手能有那样快。而我要的,哪里是这个?冷笑一声,却是问她:“你对卿恒,可是真心?”她要斗,我不怕,我只怕,她会伤害顾卿恒。 她这才怔住了,半响才浅笑:“您说呢?” 我咬着牙:“你若是敢伤害他,本宫决不轻饶!” 她笑得愈发灿烂:“一辈子难得爱一个人,嫔妾又如何舍得?”复又回身,说着,“想来那边的事情也解决了,嫔妾先过熙宁宫去。” 语毕,再不回头,只携了菊韵的手离去。 我怔怔地站着,忽而,回想起那时候在桑府。她跑来,说要将进宫的名额,让与我。可是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时的我只以为,又会是她的阴谋诡计。 原来,竞不是么? 不自觉地苦笑,她说她本不愿入宫来,却还是来了。 原来,最想嫁给顾卿恒的那个人,是她,桑千绿。 真讽刺啊,不是么? 是否,连做妾,她也是愿意的呢? 可是卿恒愿意么,? 继而,又想起顾卿恒送我那包衣服。那时候,夫人冤枉我,说我偷了千绿的衣服。呵,如今的我若是还想不出端倪来,那苏暮寒,也真真白教了我! 冤枉我的人,本就是她,是千绿啊。 双手狠狠地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 所以,从小我就不喜欢她。所以,每次见着她,我总觉得心头生恨。 原来,她才是与我一类人! 不同的只是,她比我,还要会隐藏。 如今,她对千绯几乎寸步不离,看来,那孩子,她们是势在必得了。 “娘娘。”朝晨行至我的身边,小声地唤着我。 缓缓收回心思,浅笑一声,朝前面走去。 此刻,已经离得天胤宫很远了。 又走了一段路,听得前面传来多人的脚步声,抬眸瞧去,见瑶妃急匆匆地走来。才想起,在熙宁宫的时候,太后愤怒地说要派人将瑶妃从驿馆请来。 算算时间,倒是也差不多。 她身边只两个宫婢,与她一道上前来,我瞧见,她的眼光微红,似乎,哭过不知怎的,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微哼一声道:“檀妃真是铁石心肠,我王兄舍命救你,你却能连瞧都不去瞧他一眼!” 我微微一怔,想起昨日答应过夏侯子衿,不去驿馆的话。何况,我的身份,也确实不便。只道:“你也是皇上的妃子,本宫以为,你该是懂得宫规的。” “宫规?”她冷笑,“檀妃在我王兄面前,竞一直认为他是北齐的王爷,而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么?”她的话,问得有些咄咄逼人。 我有些惊诧地望着她,她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她缓缓地敛起方才的傲慢,咬着唇道:“大夫说,王兄的右臂伤及了经脉,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好了。”我吓了一大跳,韩王右臂受伤是真,那时候,没有办法医治,还是我给他绑的竹片。 瑶妃又道:“你该知道,一只右手,对于我王兄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心头一痛,我怎么不知?韩王是要行军打仗的,如果废了右手,那么于他来说,那绝对是天大的打击啊。 而我犹豫的只是,瑶妃的话,我能信么? 她似看出了我心中疑虑,冷哼一声道:“怎么,你还不信?呵,若然不是王兄的病情有变,本宫又如何会彻夜不归?还牢得太后的人去请本宫回来!” 是啊,我怎么忘了,她都去了一天一夜了。 那时候,我便觉得奇怪,这么久不回,莫不是韩王的伤势不好? 难道,竟是真的么? 她上前一步,直直瞧着我,开口道:“难道你当真不愿去看他一眼么?本宫昨日去,他……”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他还要问及你的情况!” 猛吃了一惊,是么?他问我作何? 想起两次了,都是他护着我,我才能毫发无损。不,三次。我怎忘了,姚振元的那一箭,若不是他要青阳射出,我哪里有那么容易脱身? 只是,如今的我,怎么能够去探他? 如果要去,势必要得到夏侯子衿的首肯。他说张陵的事情过后,我要什么,随便我自己挑。而我,原来只是要告诉他,我脸上药水的事情。难道竞要我换得出宫去探韩王的机会么? 紧握着双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丝丝疼痛传上来。 韩王对我有情,我的确不能无义。只是,如今的情况,我也确实不能出宫去探他啊。 这时,听瑶妃朝身边之人道:“去回禀太后,说本宫已经回宫了,这便去天胤宫探皇上。” 我才看清,那宫婢原来是太后宫里的,听闻她如此说,忙应了声退下去。 我不自觉地回身朝那宫婢瞧去,忽而听得一人道:“娘娘,如此,您都不愿去么?” 这个声音是…… 我惊得立马回头,果然,瞧见青阳。 可,她为何要穿了宫婢的衣服.进宫来? 此刻,已是四下无人。青阳上前一步道:“王爷为娘娘,可谓是赴汤蹈火,如今他重伤昏迷,娘娘却能做到不闻不问,实叫青阳佩服。” 我只觉得心头一颤,她说什么? 那么,她入宫,是为了和我说韩王的情况么? 惊退了半步,身后的朝晨忙扶住我道:“娘娘……” 而我,仿佛在那电光闪失之间,一下子,明了了。 韩王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叫我在这个时候去看他?而瑶妃和青阳,她们方才的话,也是漏洞百出! 瑶妃说,她去驿馆的时候,韩王还追问我的情况。可青阳却说,韩王如今重伤昏迷。 那么,究竟是怎么样? 所以,不可能是韩王想我去看他,绝非可能! 瑶妃,想引诱我出去! 我与韩王落崖失踪的那一天一夜,想来陪伴在夏侯子衿身边的人,就是她。夏侯子衿的心情,她若是比谁都理解,那么她最是希望我能出去。 因为她明白,夏侯子衿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而青阳来,是为了…… 心一下子紧绷起来,抓着朝晨的手猛地收紧,她似意识到了什么。我不说话.转身便跑。 却感觉身后什么东西飞过来,打在我的颈项。只觉得一阵刺痛,眼前一黑,身子随即倒下去。 “娘娘!”耳畔传来朝晨惊呼的声音,“快来……” 她的声音,也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瑶妃,她想做什么,我已然了然于心。 她算计的那样好,当着太后的宫婢的面,提及韩王的情况,还说得那样严重。我不得不承认,刚开始听到的时候,我的确动摇了,我也信了。 而后,在话说得差不多的时候,遣了那宫婢回去。 日后太后问起来,也是确有其事。我相信,瑶妃她,绝对有能力能将此事做成,我听了她的话,而后私自出宫的样子。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指才能微微地动起来。 努力地睁开眼睛,侧脸望出去,才知原来我在一个房间里。 又仔细瞧了一眼,猛吃一惊,是哪里,不用谁来告诉我,我也知道。驿馆韩王的房间。 回神,有些好笑。 抬眸,瞧见男子冰冷的面具,他的呼吸声淡淡的,似乎是睡着。我才想着,青阳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连她家王爷都敢算计! 又仔细找了一遍,发现并不曾瞧见朝晨的身影,不知怎的,心里慌起来。 从来从来,没有过的慌张。 欲撑起身子,才发现,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伏在他的身上,与他贴得那样近,他的呼吸,他的一切,都可以听得那么清清楚楚。 呵,多暧昧的样子啊。 猛地看向门口,用力大喊着:“晚凉,晚凉——” 可,我的声音,为何也变得如此无力? 晚凉.晚凉…… 我知道晚凉在啊,她也还在驿馆里。 “晚凉……”用力叫着,可是声音好轻好轻,仿佛一点力气都凝不起来。 叫了好久好久,外头依旧连着一丝响动都不曾有。我才又想起,即便我有力气叫出来,又如何?那时候晚凉便说过的,韩王居住的院子,是不允许任何人进的。 那么现在,我喊得再大声,外头也全是北齐的人,他们是不会帮我的。 复,终于收回目光,落在面前之人身上。 动了唇,终是唤他:“王爷,王爷……” 继而,又觉得心惊,我身下之人,真的是韩王么? 隔了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脸。 想伸手起来揭开它,根本没有力气。 咬着牙,真好啊,让我有力气说话,却动不了身子。 目光,落在一旁他的右手臂上,明显缠了厚厚的纱布。心头一震,他真的是韩王! 呵,青阳疯了么?她如此,算什么? “王爷,王爷……”不甘心地又唤了几声,身下之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又是青阳动的手脚。 不,咬着牙,也许,是瑶妃! 想起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生恨。夏侯子衿还说,她是不适合在宫中生存的人。是么?怎么我看,她比任何人都合适! 可,我如今中了她们的计,现在还能怎么办? 动不了,喊也没有用。 韩王又…… 忽而,又想起朝晨来。心下一惊,对了,朝晨和我在一起的,她此刻并不在屋内,她们究竟把朝晨弄到哪里去了? 这时,突然听见房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我猛地朝门口瞧去,见一个宫婢端了东西进来。见我在,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并没有显出惊讶。看来,这里的人果然是都交待好了的。 那宫婢过来,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一旁,居然过来扶我,一面道:“娘娘,奴婢要喂王爷吃药了,您先在一旁等一下。”说着,扶我靠在了床边。 我怒看她,咬着牙道:“青阳呢!叫青阳来见本宫!” 她却已经不看我,俯身去揭韩王的面具。却是并不完全揭开,只露出他的嘴。我才想起,韩王说过,见过他容貌的人,都死了。 终是讶然了,难道真的连他贴身的宫人都不曾见过么?他那嗜杀的话,不是假的? 否则,这宫婢又何以这般自觉? 做完一切,才见她小心地端了药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还说着:“王爷要是知道娘娘您来探他,一定很高兴。娘娘,您小心点喂他,王爷的身子还虚弱着。” 我愕然地看着她,她……她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小心喂?明明喂他药的人.是她! “别给本宫耍花样!叫人放本宫出去!”心下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叫我觉得太奇怪了。目光看向外头,门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关上了,我不甘心,继续叫道,“晚凉!晚凉!” 喊得累了,依旧未听得外头有动静传来。一切无疑在告诉我,我已成为笼中鸟。 宫婢已经喂完药,小心地擦拭他嘴角的汤汁,小声道:“娘娘有心了,这种事,让奴婢来便是。” 不知为何,她的说,说得我阵阵发凉。 此刻,见她已经将空碗搁在一旁,又小心地帮他戴好面具。伸手,将我扶过去,重新让我靠在他的胸口。将我的手,安放在他的手上。 我愤怒地看着她,她方才的话,不是要说给我听的,她更像是,说给外头之人听。 外头之人! 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惊愕地看着面前之人。 她终于露出笑来,开口道:“娘娘急什么,真正的好戏还没上演呢。不过您觉得这一出如何?您来驿馆,不就是挂心王爷的病情么?那娘娘便好生与王爷待着,奴婢先出去,不打扰了。”语毕,也不再看我,只端了一旁的药碗出去。 门,开了,又关。 怒得想要紧握双拳,奈何却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 耳畔一遍一遍地想起方才那宫婢的话,她说,好戏还没上演呢。 好戏…… 倏然心惊。 目光瞧向外头,隔着门窗,依旧可以瞧得出,天色渐暗了。 我才猛地想起,夏侯子衿说今晚要过景泰宫去的,他说,要给我张陵一事的赏赐。 瑶妃! 咬着牙,那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了,可,还是慢了一步。我想不到,青阳也来了。 那么青阳现在呢?将我放在韩王房里,就不怕我对他不利么? 继而又一想,实在好笑,我连动都动不了,又如何对他不利?其实,就算我能动,我也绝不会,伤害他。 所以,桑梓啊,这一次,真的是被她们吃死了。 可,我不甘心! “嗯。”身下之人微微哼了声。 我惊得收回了思绪,忙道:“王爷,你醒了!” 瞧见,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只是略微瞧了我一眼,他的眸子,好似笑了,轻声道:“梓……” 不过一个字,又没了声响。再看他,他又昏睡过去。 而我,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 他方才,唤我什么…… 直直地看着他。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我的目光几近本能地朝外头瞧去。 呵,夏侯子衿。 他的目光在看向我的一刹那,骤然怔住,而后,恨意绵延。 他说的,我再骗他,他会恨我。 我昨日还答应他,不来驿馆看韩王的,如今,我却又要出现在这里。 只见他的身子一个跟跄,慌忙扶住门框才站住了身子。不过瞧了我一眼,便忿然地摔门离去。 恰在此刻,什么东西打在我的身上,身子能动了。我本能地跳起来,追出去:“皇上——” 跑了几步,猛地,怔住。 好傻啊,我追出来作何? 如此,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第027章 是朕 算计得真好啊,这个时候让我能动,那么我一定会本能地追出去。 只是,如今我都已经追出来了,还能怎么样? 一咬牙,再次径直跑出去。 他走很飞快,我只瞧见李公公,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我跑上去,不管他听不听,我都必须追上去。 “皇上!”我大叫一声,明显瞧见他的脚步一滞,却依旧没有停下,还是飞快地出去。 外头,北齐的宫人们个个惊恐地看着我们,却是谁也不敢说话。 我冲上去,拦在他的面前,心疯狂乱跳着,瞧着他,大口喘着气。 一切都太不可恩议了,不是么? 我出现在韩王的房里,他却突然来了。 可,他一个人来,瑶妃呢?我还以为,瑶妃会引他一道来。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也终于停下了脚步,瞧着我。 我只想问,你信么?这一切…… 可,这句话,就这么梗在喉咙口,怎么也说出来。 不知为何,委屈地哭起来。那种害怕而慌张的感觉越来越甚,我终于知道这是为何。原来,我怕他不信我。 不信我…… 就是这么简单。 从出宫的那一刻,我便只是害怕这个。 我以为,等张陵的事情解决,我与他之间,便不会再有间隙了。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他一切,我可以,做完完整整的桑梓。 原来还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只是不曾想到,瑶妃和青阳,会利用韩王来害我! 他却只是猝然闭了眼,不看我泪流满面的样子。 启了唇,一字一句道:“守城的侍卫说,你是自己坐了马车出来的,拿了皇都守将的令牌。” 心头狠狠一震! 呵,我早说过,瑶妃有能力将此事做成是我自己出来的样子。却不想,竟然是这样! 皇都守将的令牌,顾卿恒的令牌。 他现在是御林军首领,皇城内外皆归他管啊,不过一块小小的令牌而已。他给谁都是奇怪的,唯独给我不奇怪。只因夏侯子衿最是清楚顾卿恒和我的关系。 我千算万算都想不到,她们,连卿恒也一并算计了! 出宫,只要一辆马车。侍卫认识我,却不会认识我身边的宫婢。所以,青阳才要穿了宫婢的衣服进宫去,是么?从未想过,原来这次,我竟是大大方方从宫门口出来的。 咬着唇,夏侯子衿过景泰宫去,却发现我不在,他只要稍一打听,便知道我出了宫,还来了驿馆。 他甚至都不需要,谁引着他来。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顺理成章。 指尖一颤,她们又是如何拿到顾卿恒的令牌的? 抬眸瞧着他,颤声问:“卿恒呢?” 我才是她们的目标,却要将黑手仲向顾卿恒,我纵然再恨,如今又能怎么样夏侯子衿的眸中一痛,咬着牙开口:“现在你还只想着他么?呵,要做你的帮凶,他自然要付出代价。朕倒是想问问,你希望朕给他如何定罪?私放嫔妃出宫,还是直接给他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忍不住一个踉跄。 通敌叛国? 呵,我来看韩王,北齐的王爷,那么是否我也,通敌叛国了呢? 颓然笑道:“皇上是这么认为的么?那么您又如何看臣妾和韩王?臣妾与他.清清白白。” “是么?这么说,你根本不在乎他?”他瞧着我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起来,大声道,“来人!” “皇上。”两个侍卫急急冲进来。 他却不说话,大步上前,“唰”的一下抽出其中一个侍卫腰际的佩剑,转身大步朝韩王的房间走去。 我吓了一跳,他做什么? “皇上!”李公公也吓得白了脸,犹豫了下,终是追上去。 我朝他跑去,他疯了么?杀我可以,哪里动得韩王啊! 那时候,是他自己说的,若是韩王死在天朝,北齐和天朝必然开战!那么如今呢?他忘了么?他忘了么! 他如何能,自己持了剑,冲上去? 我情急之下,回头朝身后的侍卫道:“还不快上去拦住皇上!” 侍卫怔住了,面面相觑。 听夏侯子衿冷笑道:“现在到底谁是皇上?都愣着做什么?给朕拉住她!”他只说着,却并未曾停下脚步。 我心下大吃一惊,加快了步子上前,却听得身后的脚步声重起来。而后,有手伸过来,狠狠地将我拉住,一人道:“娘娘,得罪了。” “混账!放开本宫!”我挣扎着,可,哪里抵得过他们的力气。 我如此拼命地想要拦住他,是否在他看来,是因为我在乎极了韩王?可,他哪里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犯错,不想让天朝与北齐开战啊! 这些,夏侯子衿,你都明白么? 北齐的宫人都上来欲拦住他,却他气势汹汹地上前,谁也不敢硬拦。 眼看着他已经冲进房内,我突然急得大叫:“青阳!” 李公公错愕地回眸瞧了我一眼,呵,真好呢,我彻彻底底叛国了…… 外头,传来晋王的声音:“发生了何事?让开!” 我只觉得身子有些瘫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这时,只听屋子里传出兵器碰撞的声音。我只觉得浑身一震,是啊,我怎么忘了,方才我是怎么出来的?青阳,就在房内! 可,悬起的心愈发地紧绷着,胡乱抓住侍卫的手臂,大声道:“还不快上去!皇上身上有……”猛地缄口,不,我如何能说皇上身上有伤? “娘娘!” 回眸,见晋王急急冲过来,一脚踹开了按住我的侍卫,急道:“发生了何事?” 此刻,我也来不及解释,只道:“王爷,皇上在里面……” 里头的声响已经很大,相信我只要如此说,聪明如晋王,定是明白了。 他的面色一拧,顺手抽了另一个侍卫身上的剑,飞身过去。 我瞧见,夏侯子衿好似被狠狠地震了出来,晋王大吃一惊,忙伸手接住他的身子。 “皇上!”李公公惊叫着冲过去。 里头传出青阳的声音:“青阳无意伤皇上,只是皇上该明白,檀妃娘娘自个儿来,与我们王爷无关。您是天朝的皇上,我们王爷却不是您的臣子。今日您若是一定要伤我们王爷,青阳如今势单力薄,也是无可奈何的。只是皇上该清楚,您这一出手,意味着什么?皇上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让两国不睦么?” 微微松了口气,如此听来,夏侯子衿应该没有伤了韩王。 夏侯子衿猛地回头看向我,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听他冷声道:“回宫!” “皇上。”青阳从屋内走出来,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他,道,“这是娘娘落在王爷床边的东西。”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夏侯子衿口中的令牌! 他重重哼了声,自是没有伸手去接。李公公迟疑了下,伸手取了过来。 直到晋王扶着他大步出去,我还依旧反应不过来。我瞧见,青阳嘴角一抹胜利的笑意,我终是忍不住,吱着牙道:“你为什么?” 她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青阳还能为什么?青阳是北齐人,自然是要帮郡主的。如今郡主来了,你们皇帝身边,自然只能剩下她一个。而王爷……”她说着,回眸看向韩王的房间,又道,“你于王爷,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待王爷回国,一切都不过是,曾经。” 我一怔,见她已经直起了身子,高声道:“收拾东西,回北齐!” 只听一人道:“青阳姑娘,王爷不是说……” 他的话未完,便被青阳打断了:“王爷那边我自会交待,现在王爷卧病,一切皆由我说了算,去收拾!” 语毕,她已经不看我,转身进了韩王的房间。 我的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娘娘,请娘娘回宫。” 呵,怕这是我最后一次,听闻他们唤我“娘娘”了吧。回宫之后的事情,还谁知道呢? 起身,朝外头走去。 “娘娘,娘娘……”晚凉冲上来,拉着我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啊?” 发生何事,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晚凉说了。颓然摇摇头,拂开她的手,朝前走去。 “娘娘……”晚凉还想追上来,已经被身后的侍卫拦住,听他们道:“请夫人留步吧。” 路上,拼命地回想着发生的一切。 将矛头指向了我和顾卿恒,倒的确是瑶妃所为了。 上林苑顾卿恒冒犯她的那一次,她还记得那样牢。那时候我便觉得,她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却没想到,她真的出手了。 只是,可惜了。我和夏侯子衿费尽心机要将皇都守将的位置留给顾卿恒,却被她这么一搅和,全乱了! 呵,那么,连千绿那一出戏,都白唱了。 瑶妃啊瑶妃,我真不知她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她如果真的爱夏侯子衿,如何要做这样的事出来? 夏侯子衿…… 小心地掀起车帘,前面的马车行得飞快,我亦是不知此刻的他,究竟是何想法。 缓缓抚上胸口,这里,很疼很疼。 想着,眼泪又是会流下来。 也许,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这么哭过吧。 是么?是因为真的爱了。 我与他,在一起这么久,也从来未曾,好好地审视过自己的感情。可是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才猛地发现,我最在乎的,还是他。 在乎他信不信我,在乎他是否会鲁莽地伤了韩王,在乎天朝和北齐的战争… 那都是为了,他的好,不是么? 终于到了皇宫,我下车的时候,瞧见一抹纤细的身影过去。晋王扶了他下来便听得一人道:“皇上,您回来了。” 夜色正浓,我看不清那女子,却也听出来了,是瑶妃。 听夏侯子衿道:“你怎的在此?”他的声音里,缓缓掩去了怒意。 我只觉得心下一紧,瑶妃开口道:“皇上,臣妾担心您。” 他却道:“朕没事,你先回宫去。” “皇上。”瑶妃上前拉住他的手,不过片刻,惊道,“皇上怎么了?何以手这么冰?” “朕……”他才要开口,便见一人急急跑来,待近了,我才看清,是全公公。看来,太后也是知道此事了。 全公公朝他跪下道:“奴才参见皇上。皇上,太后说,请檀妃娘娘去熙宁宫果然啊。 看来太后要连夜,审我。 晋王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才要开口,便听夏侯子衿道:“正好,朕也一道过去。”他看向晋王,开口,“二弟先回去。” “皇上。”他上前一步扶住他,低声道,“臣也一起去。” 他却是将手抽了出来,轻笑道:“不必了。” 晋王怔住了,到底是停留在了原地。他已经大步上前,瑶妃忙追了上去,唤他:“皇上,臣妾也一起去。” 我听见他低声道:“熙宁宫不适合你去。”他还在意瑶妃和太后的过节啊。不知为何,听见了,心里难过。 瑶妃的声音听起来真开心啊,她笑着抱住他的手臂:“皇上在,臣妾不怕。臣妾一心,都在皇上身上。” 她说看,刻意朝我看了一眼,眸子里,全是挑衅的味道。我真恨不得上前搧她一个耳光啊,这样的女子,太阴险了。 我真的无法想象,她会是夏侯子衿心里,那美好的拂希…… “娘娘,娘娘请。”全公公过来对着我说。 我才回神,点了头,抬步上前。走过晋王身边的时候,听他轻呼一声“娘娘我朝他一笑:“本宫没做。” 语毕,也不再看他,径直朝前走去。 躲不了,那么只能面对了。 熙宁宫里,一片寂静。 我们进去的时候,只瞧见太后,还有那跪在下面的小宫婢。我认出来了,就是白曰里,太后遣去请瑶妃回宫的那个。 众人上前行了礼,太后不满地瞧了瑶妃一眼,却到底是没有说话。夏侯子衿上前坐了,瑶妃却并没有坐,只是乖巧地站在他的身侧。 太后回眸瞧着我,我看出来了,她多失望啊。 “太后……” 她猛地转了身,冷声道:“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冲过来掌掴我,她连,下马威都不准备给我了。我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迟疑了下,终是跪了。 听太后又开了口,话却不是对着我说的:“你将听到的话再说一边,说给皇上听听。” “是。”边上的宫婢哆嗦着,开口.“今日太后遣了奴婢去请瑶妃娘娘回宫,我们回来之时,遇见了檀妃娘娘。瑶妃娘娘便说了韩王伤重的话,还说……说韩王为了救娘娘,伤的右臂怕是不好……” 她越往下说,声音颤抖得越是厉害。还不时往我看几眼,好像我会突然冲过去打她一般。 呵,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添油加醋狠狠地握紧双拳,那宫婢吓得不轻,转身朝我磕头道:“娘娘,奴婢句句属实,娘娘不要怪奴婢啊……” 我冷笑着,现在最怕的,不就是这样的实话么? 听男子沉沉的声音传来:“继续说。” 宫婢吓得不轻,哭道:“奴婢瞧见……见娘娘脸上全是担忧……” 我承认,在听到瑶妃提及韩王的伤势之时,却是有过担忧之色。我以为,那该是人之常情啊,不是么? 夏侯子衿重重哼了声,开口道:“所以,就算朕说晚上过景泰宫去,你也还是忍不住要出去探他!” “臣妾没有!”拼命地摇着头。 太后深吸了口气道:“檀妃,你真叫哀家失望!”她终于转身,朝我走来,伸手捏住我的下颚,皱眉道,“你忘了哀家对你说的话,你什么都忘了!” 摇着头,不,我没忘,我什么都没忘。 太后收回了手,才要开口,便听一人进来,朝她道:“太后,那宫婢还是不肯招供。” 宫婢…… 我猛地吃了一惊,朝晨! 回头,大声道:“你们把朝晨怎么了?” 不过一句话而已,招供?呵,我自然知道他们想她招供什么!朝晨也被带去了驿馆,却又先我一步被带回,是么?我只觉得有些惊恐。 只听太后冷声道:“那就继续打,打到她肯说为止!” “太后,太后……”我吓得上前抓住她的衣袖,求她道,“求您不要打,臣妾求您了!” 我知道,外头那些人,一定会狠狠地打她,一定会的。 她们不过争对我,却要连累我身边这么多的人。 太后只冷冷地看着,朝外头道:“传令下去,狠狠地打!” 我突然间气愤不已,大声道:“太后难道想屈打成招么?” “放肆!”她怒得看着我,“你敢这么跟哀家说话!” 人都要被打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仰起脸,太后如果想打我,便打吧,我只求,留下朝晨的命啊! 太后上前了一步,忽然听得一人道:“太后,韩王派人来请辞。” 瞧见太后的眸子微微一紧,而夏侯子衿却是哼了一声。倒是瑶妃开口问:“王兄要走了么?” 我吃了一惊,现在是晚上了,不明天走么? 外头之人道:“韩王说明日一早便启程,怕是明日太早,不好来和皇上太后说,故此晚上来了。” 太后顿了下,开口道:“哀家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皇上已经歇下,明早.皇上由会亲自相送。” “是。”外头之人下去了。 我突然觉得黯然,怕是韩王到走的时候,还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呢!青阳定是会,瞒着他。 太后看了我一眼,回身,朝夏侯子衿道:“怎么韩王真的喜欢她么?哀家看,皇上不如送给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瑶妃的身上。 是啊,北齐送了一个女人给天朝,天朝也送一个,多公平的事情啊。 瑶妃的脸色惨白惨白,急道:“这怎么可以,她是皇上的妃子,这样有损……有损皇上的颜面。” 太后哼一声道:“皇上尚未临幸过她,随便给她安插一个身份送出去便是,对外自然可称,檀妃病逝。只要韩王高兴,就是了。” “太后……”瑶妃惊愕地看着她,继而又转向夏侯子衿,“皇上……” 我也直直地看向他,真的要如太后说的,把我送给韩王么? 他忽然起了身,朝我走来,我猛吃一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靠。他的大手已经伸过来,狠狠地扼住我的下颚,咬着牙道:“这是你希望的么?” 怔了下,摇头,还是摇头。 还不明白么?那怎么可能是我希望的! 他大笑一声,直起身子道:“很好,朕如你所愿。削去檀妃封号,打入冷宫很短的一句话,被他淡淡说完。 而我,只觉得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他便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拱手让出去。所以,才不会将我送给韩王,就算在冷宫住一辈子,他也不会,放我离开…… “皇上!”瑶妃欣喜地唤了他一声,嘴角弥漫着得意的笑。 她要的,不就是将我从他身边赶走么?就如青阳说的,她来了,夏侯子衿身边,必然只能有一个她。 第一个是我,第二个,便是姚淑妃、千绯、千绿…… 只是,我该谢谢她吧?如此看得起我,除掉我,用了这么大的筹码。 青阳那么心疼韩王的人,连韩王,都用上了。可真,不容易。 我喃喃地道:“皇上终是,不信臣妾……” 他的身子一晃,我本能地欲伸手扶他,他却自己撑住了桌沿。听太后道:“此事到底是丑事,对外宣称,檀妃冒犯了哀家便是,皇上说呢?” 他似是走了神,听太后问,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咳一声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太后,那宫婢说,有话要说。”外头有人喊着。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吃惊地望出去。 太后开口道:“带进来!” 两个太监,拖着朝晨上来。我瞧见,她的身上,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到处的伤口,到处的血。 “朝晨……”我扑过去唤她。 她幽幽地睁开眼睛,瞧见是我,嘴角艰难地一笑,伸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气若游丝地开口:“娘娘,奴婢……奴婢什么都不……不会说,奴婢不会冤……冤枉您……” 满是血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 这就是她要进来说的话,这就是她要对我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朝晨,啊——”我疯一样地抱住她的身子,我放声痛哭起来,大喊着,“救她!快救救她啊……”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朝晨,朝晨…… “拖下去!”太后怒道。 “是。”那两个太监上前来,我拼命地抱住朝晨的身子,不让他们带走她。 他们伸手上来,用力地板开我的手。我哭着,挣扎着,可终究是没能抓住朝晨的手。 晚凉走了,朝晨死了。 呵,我如今才真正体会到当年苏暮寒的话来。 一入宫们深似海,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 身子一晃,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听夏侯子衿开口道:“来人,送她去冷宫!”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进来了,一面一个拉住我,将我拖出去。我想挣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的,感觉眼前全是浑身是血的朝晨。 我只觉得心头钝痛,失声叫道:“朝晨……” 猛地坐起身来,外头强烈的光照进来,本能地闭起眼睛。 早上了,第二天早上了。 感觉好硬的床啊,低头瞧了一眼,才见,床上,只简单地铺了一层被褥,很薄很薄。睡上去,几乎没有感觉。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涌出来,朝晨,朝晨…… 心里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可惜了,她再也听不到了。 紧紧地咬紧牙关,只觉得浑身颤抖不已。 这时,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吃惊地抬眸,见瑶妃浅笑着进来。 胡乱擦了把眼泪,我警觉地看着她,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她笑:“昨日你来的急,这里都没怎么收拾过。今日本宫特地叫人来收拾,呵,有了这次,也绝对没有下次了。皇上已经下令,日后这冷宫,谁都不准踏足。违令者,斩。”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见她朝身后之人道:“去,给昔日的檀妃娘娘将院子收拾收拾,这里,一会儿来收拾,本宫与她,还有些体己话要说。” “是。”她身后之人闻言.一一散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她与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我的样子,她轻笑道:“哟,这么看着本宫作何?这一切,不是你自找的苦果么?” “柳拂希!”我咬着牙看她。 她倒是没有多大的惊讶,缓步上前,直直地瞧着我,启唇:“知道了本宫的身份又如何?皇上不也一样知道,重要的是,皇上爱着本宫。这便够了。” 我猛地起了身,开口道:“可你不爱他。” “胡说!”她尖锐着声音叫,“本宫若是不爱他,如何会选择回来他的身边我冷笑:“你若是爱他,就不会与青阳唱这出戏。你该清楚,此事若是处理得不好,皇上颜面无存,他是天子,你要他情何以堪?你若是爱他,冤枉我也便罢了,却不该冤枉顾卿恒!皇上要将皇都的兵权交给他一事,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她被我说得怔住了,半晌,才咬着牙道:“真看不出来,皇上都将你打八冷宫了,你还能说出在的话来!” 是么?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对他,我心里,责怪自然是有的,怪他,不信我。 可是,我从来不是如瑶妃这样,为了所谓的爱,什么事都能做之人。 见我不说话,她又道:“本宫告诉你,别以为就凭你能走进皇上的心中。他以前,只爱我,日后,也只会爱我!”女子说这话的时候,双目变了赤色,语气咄咄逼人。 她在我面前,和在夏侯子衿的面前,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不过我忽然觉得放心了,她表里不一,总有一天,会原形毕露的。夏侯子衿不是傻子,他定知道。 嗤笑一声,我开口道:“我只是好奇,你当年不是被封了公主和亲北齐么?如何又会……”我不相信她真的嫁给了北齐皇帝,北齐皇帝绝不会送一个自己的妃子来给夏侯子衿,否则,他也不会费心思,让她装成她的妹妹。 妹妹…… 心头一颤,难道说…… 她瞧着我,冷声道:“当年我与皇上两情相悦,只可惜太后抵死不应这门亲事。还用尽办法将我从皇上身边拉走。哼,封为公主和亲?我也是到了北齐才知道的,拂摇可怜我的这份情,代我八宫。只可怜她福薄,入宫不过一年,便疫了。如果没有拂摇,怎么会有现在的我?” 果然是因为如此。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回来找他?”她完全可以回来啊,她居然没有那样做。 她冷笑着,开口:“我回来?回来作何?再让太后赶我一次?呵呵,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 我才是怔住了,原来主动向韩王引荐的人,根本不是她爹,是她自己!呵,如今夏侯子衿是天朝的皇帝,那柳老爷定是巴望着把女儿嫁过来,有这样好的机会,他又何乐而不为? 她又道:“我只是没想到,回来对付是第一个人,居然会是你。” 心头一惊,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又笑:“呵呵,你觉得日后在后宫,还有谁能与我争锋呢?”她有夏侯子衿的宠爱,又是北齐郡主身份,是啊,谁能与她争啊。 我苦笑道:“只可惜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拂希。”从夏侯子衿口中,我该知道,原来是那个拂希,是多么的美好。怎么可能是她这个样子? 五年的时光,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却是道:“那又如何?”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眸子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悄然握紧了双拳,朝晨,我本该,在此刻为你报仇。可,我还必须忍耐,我要忍着。 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对她说的话,我还没有给她一段好的姻缘,就让她这么去了。朝晨啊,你不要记恨我。 我不会忘记此仇的,一定不忘! -…… 心里咬着牙,哪里都在疼着。 瑶妃转了身,又道:“你还不知道吧?皇上进封惜嫔为贵嫔了,呵,听说本宫还未来时,她就是凭借着与本宫穿一样的衣服,弹奏一样的曲子,才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如今本宫来了,就算进封了她贵嫔,又如何?”她又看我一眼,道,“本宫连你檀妃都能扳倒,还怕她么?” 千绿,又进位了。 那怕是太后的意思,我已经失势,所以太后才要急急再扶植一个上位吧。 心下冷笑,她扳倒我,不过是因为夏侯子衿对韩王的心存芥蒂。而她要想扳倒千绿,那便只能从顾卿恒身上下手。而这一点,她怕是还不知道。是啊,千绿喜欢顾卿恒的事,在后宫中,又有几人知呢?只可惜了,这一次,她为了除掉我.连顾卿恒一并算计了。 恐怕此刻,千绿心里还记恨着。如今她没有软肋,我倒是想看看,瑶妃怎么将她拉下台来。 除了千绿,后宫还有姚淑妃,她瑶妃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呢? 这一次,若是没有青阳,她也休想扳倒我。目光探向外头,咋夜,北齐来人说,今日一早便启程的。那么此刻,想来韩王已经离开了。那么如今的瑶妃也不过是,孤军奋战了。 她仰仗的,不过是夏侯子衿对她的怜悯,仅此而已。 我忽然想起千绿对我说的话,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真能护的我周全么? 这话,我如今,倒是真的想说给她听。 她不是当年的拂希,他也不是当年的世子了。 我不禁失笑,她有些讶然地看着我,我道:“既然你想让我们一个个从皇上的身边消失,那么你根本不该,留着我的命。” 她却不以为然,开口道:“你错了,本宫之所以留着你的命,只是因为本宫清楚,只有你活着,皇上才能忘了你。” 她的话,说得我一震。 看来,她也不是糊涂之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我看见夏侯子衿怀念她,看着他念着她的好。那时候,我便说,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原来,她也懂得这个道理。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也只有活人,才会生出事端。 她睨视着我,一字一句道:“你就一辈子待在冷宫之中,一辈子。呵。”她又笑,“或许不久的将来,会有人来给你做伴呢。”她得意地笑着,转身出去。 做伴?呵,她指的是谁? 宫婢见她出去,才匆匆进来为我换了被褥,一句话都不说,只飞快地做完这些事,又急忙出去。 冷宫啊,多晦气的地方,连着宫婢都不想多待一刻。 回眸,看了眼换过的被褥,虽然比昨天的好一些,却也终究好不到哪里去。 站了会儿,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怔怔地,坐了好久好久。 转而,想起景泰宫的宫人们,树倒猢狲散,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夏侯子衿说,不准任何人来探视,芳涵呢?她又去了哪里? 是我,让他们都失望了。 从袖中,取出当初进宫的时候,苏暮寒给我的锦囊。 第一个,我本是看过的。 当日,我还不过是个小小宫婢,而千绯千绿也不过是小媛和美人。 那么如今,时机算是成熟了。 小心地摊开那叠得整齐的字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凤身传言。 呵,嘴角浅笑,苏暮寒他,总是那么料事如神。我还以为,这个锦囊,我根本,用不到了。却原来,待我住了冷宫,还能用上它。 我只要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一旦让后宫的嫔妃得知桑府藏有风身,那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直对着栗家姐妹。如今她们一个是荣妃,一个是贵嫔,也是有足够的资本去斗了。 当年关于桑府有凤身的事情被顾大人压了下去,如今已是无人敢说。可,一旦我说出来,此事不管真假,都会有人去信,去查。 而我,则是要借千绿的手,除掉瑶妃! 我要为朝晨报仇! 相信有顾卿恒一事,千绿对瑶妃也是恨之入骨。更有是,我将凤身传言放出去,瑶妃是什么样的人?她绝对容不下桑家姐妹! 何况,千绯还怀了帝裔啊,如果桑家真的有凤身,那么千绯一旦诞下麟儿,岂不是就是皇后了? 瑶妃。 咬着牙念着,斗吧。 伸手将桌上的茶具拂落,只听“啪”的一声响,瓷做的茶具被掉了粉碎。水殊四处滚落,晕开。 起身,行至一旁的柜子边,翻了翻,果然瞧见了火折子。吹着了,将我看过的锦囊烧尽。 那第二个,我想,不必看,我也已经猜中。 苏暮寒考虑得那样好,必然是等着桑家姐妹在后宫独尊的时候,用来对付她们俩姐妹的。只是,他也是没有料到,中途,会出现瑶妃。 我要端看看,如果这场斗争,瑶妃胜出,那么我便是彻底地败了。只是千绿啊,我相信,她也不是泛泛之辈。 瑶妃已经动了顾卿恒,再将矛头指向她最爱的姐姐千绯之时,千绿若是还不全力以赴,我便不信这个邪了!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夏侯子衿会如何对顾卿恒。 卿恒…… 如今我自身难保,也救不了他了。 只希望千绿可以,替他出一口气。 独自坐着,一直到天黑。除了中途来送饭的,真的没有任何人来。那送饭是,是个哑巴宫婢,整天蓬头扑面的,穿得也邋遢。我想只是,冷宫这个地方,谁也不愿意来吧。 就像瑶妃说的,夏侯子衿已经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近这里。 就连送饭的,也只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仿佛我这里,有瘟疫一般。 明明一点胃口都没有,可还是要拼命地吃,逼着自己吃。只因我还不能死,我要活着。 在冷宫,是不可能听到外头的消息的,关于他的,她们的。 而我,只是在寻找一个机会,将那凤身传言传出去的机会。 我知道,每月的月末,宫里会有一些宫人到冷宫,例行打扫。虽然,他们不过是偷懒走个场子,可是我只要有人,只要人多便好。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在宫里传得还快的。 如果日后,让夏侯子衿知道,这样的话,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那么,无论是伤害了瑶妃,还是桑家姐妹,更有是千绯腹中的帝裔,那么他定会恨不得跑来冷宫,亲手杀了我吧? 他,舍得么? 忍不住想笑,看他咬牙切齿的日子,早已经回不去了。 我忽然又想起苏暮寒,我现在落得如此狼狈,他如果知道,会取笑我么?当初,可是我自己要进宫来的。 还有卿恒…… 呵,笑着,笑哭了。 掐指算着,现在不过三月中旬,月末还有十多天的样子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冷宫里,进进出出,就我一人。 到了第五日的晚上,外头起风了。 我吓得不轻,就怕又突然下起雷雨。 打雷,是我最怕最怕的。 蜷缩在床上,不敢睡着,裹着被子,背靠着墙壁坐着。 周围好静好静啊,全是呼啸的风声。 外头的月光很明亮,树枝映在窗上的影子剧烈晃动着,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 坐了好久,都没有下雨。只是风,一味的大。 我有些累了,微微闭上眼睛。 隔了会儿,仿佛听见门被吹开的声音。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瞧见一个人影从外头进来。 不自觉地握紧了被子,那人已经越来越近。 周围,龙涎香的味道渐浓……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多久不见了,真的是想他了。不然,何以在这个时候,仿佛瞧见他的影呢? 冷宫啊,哪里是他能来的地方。 他不信我,他恨我呢。 这时,外头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整个房间,在一瞬间,闪亮了起来。 “啊——”我惊叫一声,面前之人大步上前,紧紧拥住我的身躯,吸了口气道:“阿梓,是朕。” 我抬眸,男子的俊颜清晰无度地映入我的眼帘。 夏侯子衿…… 颤抖地抓住他的衣襟,上面繁复的炫龙刺绣一把便摸出来了,真的是他啊。 “别怕,朕来了。”他低呓着。 我颤抖不已地看着他,顷刻间,泪流满面:“皇上不是不信我么?” 他紧紧地抱着我,低言看:“你多聪明啊,你若是笨一点,朕还真的不信你。可是你那么聪明,如何会要了顾卿恒的令牌明日张胆地出去?要出宫,且顾卿恒愿意帮你,有很多种办法,不是么?朕相信,凭他的能力,偷偷带你出去,不成问题。” 我怔住了,原来,他都知道。 “那卿恒……” “他的令牌失踪了,在出事之前,他就告诉过朕,就怕有人拿了他的令牌大做文章。”他低声说着,随即轻笑,“没想到,还真被他言中了。” 令牌的事,一开始他也知道? 抬眸瞧着他,颤声道:“如果他一开始不说,皇上还怀疑我么?” “不怀疑。”他回得坚定,“那日朕举剑冲进韩王的房间,你大叫着拦住朕。别人不知,只有朕知道,你不是想叛国,你只是怕朕引起两国的战争。” “呜……”忍不住哭出声来,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哽咽道,“皇上都知道,为何不阻止……朝晨,朝晨她……” 他拥着我,淡声道:“朝晨是朕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一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娘娘……” 第028章 言爱 娘娘…… 多熟悉的声音啊,不过短短的几日,每晚都让我梦回萦绕。在耳畔,每每,却又不敢叫出来,怕心痛啊。 “朝晨……”可是此刻,再也忍不住,颤声唤出那个名字。 我以为,我再叫她,她永远都不会听到了。我以为,我答应她的事情,没有做到,我愧对了她。 “娘娘!”外头之人跑进来,跪在我的面前,哭道,“奴婢没有保护好娘娘.奴婢对不起您。” 我慌张挣开了夏侯子衿的怀抱,扑过去扶她,猛地感觉到她的手臂一缩,才想起,她身上,该是还有伤。不过,没死就好啊,没是就好。 她哭着,笑着。 抬手胡乱擦着眼泪,低声道:“奴婢每日见您伤心着,奴婢心里痛。可是您又努力地吃饭和睡觉,奴婢觉得比什么都欣慰……” 狠狠一震,原来每日给我送饭的那个宫婢,是朝晨!居然是朝晨! 错愕地看着她,原来,她一直在我的身边,一直在。 无端地哽咽起来,原来,我从不曾,一个人。 夏侯子衿…… 身后之人,给了我太多的惊喜。 他却是伸手将我拉起,淡声开口道:“朝晨,去外头守着。” “是。”朝晨应了声,飞快地爬起来出去。 我心下一惊,想叫住她,外头,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啊。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听他的声音传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下雨,她出去守着,没事。” 有些讶然地回眸瞧着男子的容颜,他真是了解我啊。 可是,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倒是怔住了,瞧着我,半晌才问:“都住冷宫了,你怎还笑得出。” 吸了吸鼻子,仰面瞧着他:“皇上也知道这里是冷宫么?那为何还来这么晦气的地方?”想起瑶妃带来的宫婢,多害怕在这里多逗留一刻啊,恨不得马上溜之大吉啊。 他笑着拥住我,开口道:“朕答应你的,待张陵的事情解决,朕要给你赏赐。 ” 我一惊,忙道:“可,张陵的事情,并没有解决。”我的主意,中途杀出个姚行年。而千绿朴上的,又被瑶妃搅和了。说到底,这场戏,我们并没有赢。 他低下头看我,笑言:“可是你要做的那部分,都已经做好。朕答应过的,绝不食言。至于其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起,半晌,才低声道,“那些都与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他定是想到了瑶妃,他不说,可是从他的脸上,我就看得出。 瑶妃在他的心里,还是有影响的,否则,他必不会这般。 既然朝晨是他的人,那么这一次的事情,他已经知道得一览无遗了。只是,此事若只是一般的妃嫔妒忌而陷害我的一出戏,他根本没有必要如此。 想着,突然愈发地心惊,急急抓住他的手臂,开口道:“皇上……” 他终于又轻笑一声,低语着:“还是你聪明,一想就知道了。这次皇都的兵力,姚行年势在必得。朕与他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他计胜一筹。朕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瑶妃会与姚行年一起对付他。 是啊,我也想不到呢。 那么,他以身犯险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吸了口气,道:“皇上,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此事,或许只是巧合,是不是?”我不觉得瑶妃像是那种不顾他生死的人,瑶妃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只有心里有他,才能去做那么多疯狂的事情,不是么? 他微哼一声道:“呵,怕只怕,与姚行年联手的,不是瑶妃。” 心头震惊,看来,他与我还是想到了一起。不是瑶妃,那么便是韩王。不,或者说,是北齐。 而瑶妃,不过是在这一场宫斗中,被人利用了。所以,我才说她傻。她只做她想做的,却从不去想,此事能不能做。她以为她算计了我,却不想,她也在这一走一留之间,也被人算计了。可怜的是,她还乐不思蜀,因为她以为,除掉了我。 突然想起青阳的那句“青阳是北齐人”,是啊,我不能忽略了这个事实,所以,她做的那一切,更能让我觉得合情合理。 那么韩王呢?是否这一切,他也并不是完全不知情?怕是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青阳与瑶妃,陷害了我。用我,引出顾卿恒,然后再帮姚行年夺回皇都的兵权!这是一招很严密的一箭双雕啊。 只是,我想起韩王,浑身忍不住会颤抖起来。 想起夏侯子衿举剑冲进他房里的那一刻,那场面仿佛,还历历在目。 抬眸瞧着他,低声问:“那日在驿馆,皇上冲进去的时候,若是没有人拦着.皇上的这场戏,又该如何唱下去。”难道他真的要将计就计将韩王杀了么? 不管他是装作气愤自己的妃子与韩王有染也好,还是装作一时失手也好,都不可避免会引起两国的战争。我不相信,他会有那么傻。 他嗤笑一声道:“朕本来就不想杀他,朕只不过是想趁机,一睹那面具下的容颜。” 我只觉得一惊,他要看韩王的脸作何?继而,又想起那时候,他问我,是否见了韩王的脸,我否认了。回想起揭开他面具的一刹那,如传言中的那样,那是一副惊世的绝美容颜。仅此,而已。 “皇上要看他的脸作何?”忐忑地问着。 他却是不回答,只叹息道:“只可惜了,朕的剑尖还未触及,就被青阳的剑挑开了。” 他的话,又今我想起那日从韩王的房间传出的打斗声,还有他被青阳震出来的那一幕。心头狠狠地吃惊,忙拉住他问:“皇上的伤如何?” 他摇头道:“朕没事。” 是么? 仔细看着他,他的神色带着些许倦意。我知道,当日青阳若是真的以为他要杀韩王,出手定是不会轻的。只是,他不说,我也不会追问。 俯身,抱住他的身子。 继而,又想起他背上曾挨过一刀,虽然过去好几日了,伤口定然已经结痴,可是我还是要忍不住去刻意地避开。想了想,低声问:“如今御林军的统领是谁?”问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想笑了。 后宫不得干政啊,我都干了多少次了?而且,我与他一起,仿佛是永远离不了这样的话题。可是我并不觉得累赘,我反而很喜欢,因为我想,帮他分担。 “蔡恒。”他的声音淡淡的。 他不说,我亦是知道,那绝对是姚行年的人。 “那,张陵夫妇呢?” 他轻笑:“如你所愿,发配边疆了。” 看来太后还是给了姚行年这个面子的。想了想,我开口道:“皇上,姚将军既然在那当口上还想保张陵,而不是一开始就将蔡恒推出来,或许,那蔡恒并没有如张陵般对他忠心。” 他赞许地看我一眼,点头道:“此事朕早就想过了,所以,才将计就计,要顾卿恒暗中去帮朕拉拢他。” 心头一震,随即浅笑道:“那么,皇上给卿恒的罪名,又是什么?”一切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啊。 他沉了脸色,一本正经地道:“玩忽职守,朕降了他的职,直接降为御林军侍卫。” 如此不动声色的一招,却可以让顾卿恒最大限度地接近蔡恒。夏侯子衿,看来他真是盘算了好久了。 而我,却又突然想起姚行年来,开口问道:“姚将军回沧州了么?” 他却是摇头:“没有,南山刺客一事还未曾解决。他暂时不会回去。” 我倒是奇怪了,虽然一开始姚行年主动要查,那是怀疑姚振元的死与那些刺客有关。可后来,应该知道,姚振元死于舒景程之手,他何以还对看事如此上心?我忽然又想起那一日,姚淑妃出手将我和韩王打落南山的情形。如果说姚行年真的与北齐有联系,想来姚淑妃也是不知情的。否则她害我也罢了,是不会动韩王的。 微微一震,姚行年根本不是因为那刺客的事情,他只是借口留在皇都不回去也许是因为,对蔡恒他也还不放心,还想,再“教导教导”吧? 我瞧着他,开口道:“皇上,他是故意请缨彻查此事的。”只要查不出来,他便可留在皇都的时间久一点。 他冷了声音道:“朕何尝不知他是故意的?所以,朕一直在找人,看看谁能背了这个黑锅。” 我吃了一惊,他说,背黑锅。 那么,南山的刺客……与他有关?想到此,心不免疯狂乱跳起来。不,不,随即又否定我的想法,如果真的与他有关,又如何解释那些处处争对他的箭矢?如何解释他背上的伤? 只是,如果与他毫无关系,又如何解释他方才的话? 思忖了良久,才开口:“南山刺客一事,我也是想了许久,终是没个头绪。”那时候,该怀疑的人,都怀疑过了,原来以为是显王,可照晋王的话看,又不是。 悄然看向面前的男子,他的嘴角微笑,朝我道:“你自然没有头绪,只因那当中,有朕的人。” 终是错愕了,原来真的,与他有关。那么,为何…… 他瞧出了我的不解,又道:“朕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个人,却不想,那日真的混入了刺客。所以,目标变成了朕,呵,想那姚行年再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姚行年定是查不出来了!想来当日他要晋王查的,确确实实是那些要刺杀他的刺客吧? 我也是万万想不到,当日的刺客,居然有两队。呵,都是蒙面的黑衣人,又哪里真的分得清楚啊!想来,在那箭矢飞向他的时候,他也已经意识到了。可,他说,要试探一个人…… 吃惊地开口:“皇上要试探……韩王?” 只因,他对韩王做的事情,太多了。先是上林苑狩猎场里,要我对韩王放出一箭,他明明知道我射不中,还要我射。那时候,他以为,我认识韩王。而在南山那一次…… 我知道了! 慢慢地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突然遇刺,那混乱不堪的场面上,所有能动手的人,都动手了。现场却只两人不出手,一个是夏侯子衿,而另一个,是韩王! 当日我就觉得奇怪,可我一直以为,是青阳功夫太好,用不着他出手。再者,他身上有伤,所以动不得武。却原来,根本不是。 他不动手,或许只是因为,他根本不会武功! 是啊,那臼他舍身救我,让我疏忽了。如果一个会功夫的人,在落崖的时候,他应该会有本能的反应。就算身上的伤再重,他也该作出本能的反应。可是,他没有,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是叫了——青阳。 不知为何,如此想着,心下突然紧张起来,很紧张很紧张。 谁能想到,骁勇善战的韩王,根本不会武?呵,这话说出去,怕是谁都不会相信。绕是我现在,还是不太相信。也许,是我们都弄错了,也许,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 可是,这样的也许,太牵强了。 夏侯子衿迟疑了下,终是点头。隔了会儿,才听他道:“如果他不是韩王,朕又……无法解释。呵。”他兀自摇头,瞧着我道,“罢了,他都回北齐了。” 我缄默,他不可能不是韩王,他带来的人,确实都是北齐的人,无论是侍卫,还是宫人。至于后面的,夏侯子衿都无法解释,我也是想不通。 我才想起,晚凉说过的,等北齐的人回去,他们也会离开了,便问:“晋王回封地了么?” “嗯。”他轻轻应着,“北齐的人走的第二日,他和显王都请辞了。” 这一次,若不是中选出现这样的差错,他们应该早回封地了才是。 那么晚凉,也跟着晋王走了。呵,怕是她走的时候,还以为我被打入了冷宫,我不知道她该是怎样的伤心啊。只是此事,又不能告诉她。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却是都沉默了。 此刻,外头的风声愈发地大了,却真的还不曾下雨。我也知,这样的雨,一旦下起来,定是雷电交加。只是,此刻有他在身边,我并不害怕。 抬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发现他清瘦了不少,心里难过,却是要笑着问:“皇上累么?” 他似是走了神,听我问他,才蹙眉道:“累啊,朕很累。这次母后要朕将生辰办得隆重一些,自然也是为了趁机探听各方的势力。可是朕发觉,愈发地困难了。” 他不说,我也知道。 朝中各势力蠢蠢欲动,外头,还有别国虎视眈眈。什么友好邦交,稍一不慎,什么承诺都能顷刻间踏在马蹄之下。 单是我遇见沅贞皇后那两次便可知,南诏非但与大宣扯上了关系,还与北齐有了交集。天朝虽然国力强盛,可,倘若他们联手起兵,你也是抵挡不住的。 只要有借口,只缺一个借口。 手,缓缓地往下,贴与他的胸膛。他也是睿智的人,他的胸膛需要容纳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所以,他才是一个好君王。这一点,我从来,不质疑。 可是,我心疼他。 所有人,都只瞧见了他的高高在上。可我瞧见了,他的脆弱。我喜欢,他的孩子气。 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是夏侯子衿。所以我不能,让他失去他原来的样子,我想要尽我的努力,保护他。 他的人.他的江山。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进宫的目的,已经变得那样纯粹。 低低地开口:“皇上,南诏与大宣和北齐都有接触。”我想,我知道的事情,他未必不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危险的消息。 他似乎怔住了,半晌才笑言:“谁告诉你,南诏和大宣有关系?” 我有些讶然,皱眉道:“我瞧见了,在上御宿苑前面的林子里,宣皇和沅贞皇后私下见过面。” 他淡笑着:“此事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朕好奇,你既然瞧见了那么有趣的一幕,如何不说出来?” 我倒是吃惊,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想的,是私情。不是么? 那么,夏侯子衿又是如何知道的? 摇摇头,这些不去想,不是就好。开口道:“因为当日宣皇瞧见了我与舒景程见面,我们互相约定,不对外透露。只是今非昔比,所以我才要告诉皇上。既然皇上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么,是为何?” “宣皇要查一些事。”至于什么事,他却不再说。可直觉告诉我,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说,我亦不问。 可,从他的话里,我不难听得出,南诏不可能与打大宣有关系。如此,我也便放心了。 我不管大宣站在哪一边,只要不与他们联手与天朝为敌,便是我最大的欣慰隔了会儿,听他微微叹息一声,靠过来,下颚抵在我的头上。我早已经感觉出了他的疲惫,握住他的手,小声道:“皇上还撑得住么?” 那时候,晋王说,我不在夏侯子衿的身边,他才是最辛苦的。可是如今,他还是要孤军奋战。我真的不忍心。 他却不答,只道:“你可知朕为何如此对你?” 微微怔住,为何如此对我? 他从来,不碰我。 现在,又将是打入冷宫。 还隔了这么久才来看我,一直让我以为我的宫婢因为我的事情,被折磨致死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脑海里闪过那么多那么多,他的理由。喉头难过,哽咽着点头。 我知,我知…… 我当然,知道。 他做的这一切,无非是不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什么拂希,什么瑶妃,那都是假的,到头来,他最在乎的人,是我,是桑梓! 将脸贴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忍不住呜咽出声。我想,我这辈子最多的眼泪,便在今夜,全洒了。让我也,放/纵一次,只一次。 他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释然地开口:“只要你知道,朕,永远撑得住。 我忍不住哭道:“皇上为何要将我打入冷官,不过是私自出宫而已,您完全可以削了我的封号,随便将我丢在哪个角落里,那么我依然可以为皇上出谋划策.不是么?”总好过他现在一个人。 一个人…… 我好像又仿佛,瞧见了当初的那个孤独的他。表面上,强悍得刀枪不入,可是内心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孤独,总让我觉得疼…… 他却笑道:“不入冷宫,谁都不会放过你。当初朕封你为檀妃,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这一次,也是一样。阿梓。”他叹一声,看看我道,“一定要好好活着,朕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他说第二次,可我依然清楚,那第一次,是拂希。五年前的那个拂希,他心里,美好的拂希。 “皇上,瑶妃她……” “朕知道。”他示意我不必往下说,我瞧见,他的眸中一痛,而他已经,猝然闭了眼,浅声道,“她恨朕。” 可她依然爱着。 “当初的誓言太完美,只是现在,朕无法为她做到六宫无妃。这一点,你明白,她却不能。说到底,终是朕,愧对了她。” “皇上……” “朕难受……”他狠狠地蹙眉。 我只觉得心头钝痛,他说的一切,我都懂。他的感觉,我也理解。 他爱了她那么多年,不,现在都还爱着。在瞧见她活着回来的一刹那,他该是多么多么的高兴。因为他以为终于可以弥补以往亏欠她的一切。 只是他却没想到,如今的拂希,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美好的拂希了…… “朕想好好地对她,哪怕宠她一辈子。”他缓声说着,却让我听出了痛。 紧紧地抱住他,我知道,在瑶妃面前,他永远狠不下心来。他现在,依然爱着,只是那份爱,是已经逝去的爱了。他心里明白,却不愿去承认。 我亦不会,逼迫他去承认去看清。 那时候是疼痛与无奈,只有他最清楚。能为了她放弃世子之位啊,那该是如何的惨痛?不是我如今三言两语便能深深理解的。 而让他最痛的,是人虽在,情却逝了。 只可惜了,瑶妃不理解。 她仰仗着他对她的愧疚与怜悯归来,甚至肆无忌惮地做着她想做的事,却不知,如今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他叹息着:“可是她不明白,一直不明白。是啊,朕负了她。” “不。”伸手捂住他的嘴,我摇头,“皇上没有负了她,从来没有。”不管是五年前以世子之位相逼,还是如今忤逆了太后的意思,把原本要赐婚给晋王的王妃留下做了自己的妃子。他都从来没有,负过她。 他抬手拂开我的手,低语着:“她与朕青梅竹马,从小朕就宠她爱她,她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她。所有人都说,朕与她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朕甚至为了她,连世子之位都不要了。私奔,朕都愿意。”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及他与拂希的过往。一字一句,皆是他亲口说出来,我觉得疼,心疼。想起那次两位王爷刚回宫,家宴过后,他说起拂希,却只一句“不提她”。那时候,是无奈,而今日,却是掩面的痛了。 世子之位,私奔。 骄傲如他,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对拂摇的感情,毫无疑问,自然是爱。 “母后为了拆散我们,用计将她嫁去北齐。朕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她走的时候,朕还以为,是要准备我们的婚事。她也开心着,可谁知道……”他忽然缄了口,却刻意将目光转向一边,刻意不看我。 可是我听出来了,那时候的他,该是多么绝望。 抱着他,听着他隐忍的呼吸声,半晌,才听他又开了口,却是问我:“你觉得朕那时候,是何种感受?”我一怔,他却不待我回答,径直道,“朕难过得想杀人!恨不得冲到北齐去杀了北齐的皇帝!杀了那将她害死的人!” “皇上!”我害怕地抱紧了他。 他突然自嘲地笑起来:“朕以为朕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可,直到南山那一次,朕眼睁睁地看着你跌下山去的一刹那,朕的胸口仿佛一下子缺失了什么东西。朕居然,恨不得杀了自己……” 终于,狠狠地震住! 朕以为朕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朕以为朕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呵,如果我现在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那我可真真愚蠢之极了! 他的呼吸声沉沉的,而外头,终于下起大雨来。 哗哗的声音一阵猛过一阵。 除了雨声,一切都安静得很,并没有我原先以为的那样,会打雷。只是雨一味的大。 这一场雨,下得畅快淋漓。 而我忽然觉得,什么都释然了。就像夏侯子衿说的,只要我知道,他永远撑得住。而我,如今明白他的心意,那么我还在乎什么呢?纵然他一如既往地疼惜瑶妃,我也,不在乎! 我终于可以肯定地知道,他为何赐我“檀”字。檀木,是生命力极强的物种,他只是希望,我能像檀木一样,在弱肉强食的后宫之中,好好地活着。它亦有珍惜的意思,夏侯子衿他,珍视我。 “听闻你没事,朕多高兴啊,早早地去景泰宫等着你。可是你居然不回宫,先去了驿馆,为了韩王。”他咬着牙说着。 可是我却高兴了,这样才像他,不是么? 吃醋不等于不信任,他是因为在乎,才会这样。 我愈发地为那次的小心眼儿愧疚起来,伏在他的怀里,低声道:“那皇上可知道,我不回,是因为您。我以为皇上不在乎,所以我生气了。”最后那句话,突然变得很小声很小声,仿佛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害羞。 他终于笑了:“隔日你来天胤宫的时候,朕便知道了。朕下了决心,决定信你。” 心头一震,他说决定信我,所以这次的事情,纵然没有顾卿恒事先告诉他令牌的事,他也说,不怀疑。可我却还有事情瞒着他啊。 仰起头,鼓起勇气道:“皇上还记得,方才说,因为张陵的事情要赏赐我么?” 他怔了下,点头道:“记得,朕还说,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从他的怀里出来,瞧见他的眸中一片讶然,我深吸了口气道:“我要皇上不生气,您只需答应我,不生气。”起了身,回头的时候,才想起,茶壶里已经没有水了。 外头的雨声还是很大很大,屋檐上流下的水,宛若瀑布。 呵,今日,多好的时机啊。连老天都在帮我。 我想了想,起身出到门外,用帕子接了水,迟疑了下,终是将脸上的药水尽数洗去。冰冰凉的感觉,心里忐忑着,却又温暖着。我想了多少次,如何在他的面前洗去药水,却从来不曾想过,居然会这般,简单容易。 回身,缓缓地,走向他。 行至桌边的时候,取了一旁的火折子,欲将灯点亮。方才的月光还好,如今下了雨,屋子里只剩下朦胧的一片了,怕是他现在这样,瞧不清楚。 他却突然道:“阿梓,不必点了。” 我吃了一惊,慌忙看向他,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行至我的身边,将我圈入怀中,低声道:“朕知道。” 指尖一颤,那火折子“啪”的一声,掉落在桌上。颤声问他:“皇上何时知道的?” 他轻笼:“那一夜,朕过景泰宫去,你没涂药水,朕不小心,瞧见了。” 我一震,脱口道:“可是皇上说,那夜您没点灯,还狠狠地在桌脚上撞了。 他依旧笑着:“是啊,真撞了。撞了,才点的灯。”他顿了下,又道,“朕早就有所怀疑,因为朝晨说,你梳洗的时候,从来不要人伺候。” 是啊,朝晨是他的人,这样的细节,他必然是知道的。 “还有姚振元遇刺的那一次,朕秘密处死的那一批御林军侍卫,他们都说,姚振元临死前见了一个女子。朕了解姚振元,不是美人,他根本看不入眼。更别提,会耐着性子停下来和你讲条件。”他的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可是,我依然觉得惊愕:“那皇上为何不揭穿我?那日,您还说,如果我再骗您,您会恨我……” 他俯下(禁止)来,将脸埋入我的颈项,笑言:“朕都对你掏心掏肺了,你若是还打算继续瞒着,朕自然会恨你。况且,朕不是给了你机会么?否则,何以要说,待张陵的事情解决,朕好好赏你。朕还特地说,随便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怔住了,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他连退路,都给我想好了。就等着我,趁此机会,向他坦白。我从来不知,原来他对我,这般上心。 心下一动,万一,我依旧不坦白,他会如何? 呵,咬着牙,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也不值得他爱了,不是么? 心头微微的疼痛,小声问:“皇上不问我为何么?” 他却是道:“朕,此刻不问。” 深吸了口气,回身,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我开口道:“原来我根本不必担心皇上,因为您才是最老谋深算的那一个!” 他浅笑着回吻过来,一面咬牙切齿地说着:“不许再对朕用敬语!” 我笑着:“可我习惯了。” 他已经将我抱起,大步走向床边,低头瞧着我道:“那就改。” 轻轻将我放在床上,他喘了几口气,却并不俯身。我感觉得出,他握着我的手已经微微颤抖,甚至是那炙/热的味道,早已经在空气里蔓延。 他,还在隐忍什么呢? 我用力将他的身子拉低,在他的耳畔开口:“我记得那时候皇上说过,孩子于你,一种是责任,一种是期待。皇上,请赐我一个孩子吧。”我愿意,为他生一个孩子,真的愿意。 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微颤,垂眉问我:“你真的愿意?” 点头.狠狠地点头。 我爱他啊,为何不愿意? 他的呼吸渐渐地急促起来,身子也越来越烫了。我抱住他,笨拙地吻上他的耳/垂。只觉得他浑身一颤,猛地俯下(禁止)来吻向我的颈项。 他吻得很温柔,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我的脚心一直蔓延而上,舒服得,让我心悸。 我忍不住呻/吟出声,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喘着气开口:“阿梓,朕今日要了你,怕是日后,你会恨朕。”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可是随即,我又拼命地摇头,咬着牙道:“不会,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恨你。决不。”他怎么会说这样奇怪的话呢? 我怎么会恨他?纵然他出了冷宫的宫门,再去三宫六院雨/露/均/施,我也,不会恨啊。因为我明白,这是一个帝王的责任。 我爱上了他,便不会去奢求那一份不可求的感情。 我是桑梓,不是瑶妃。 我爱他,心疼他,我可以为了他去斗,也可以为了他收起一片荆棘,我又如何还会去,恨他? 我想,如果我娘真的是爱上了我爹。那么如今的我,可以深深地体会到她当年所做的一切。哪怕再傻,那都只是因为她爱了。哪怕我爹再不济,那都是她爱上的男人。所以,即使付出一切,她都在所不惜。 瞧见,他的眸中,全是痛。 看得我也好心疼。 紧紧地抱着我,吻着我,他依旧问着:“若是哪天朕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恨朕?” “皇上……”我讶然,为何他的话,让我觉得害怕。双手捧住他的脸,我急声道,“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有你。你也不是一个人,因为我会和你一起并肩作战。” “阿梓。”他痛心地唤我,艰难出笑,“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谢我。 可是为何,我的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 这一句“谢谢”,甚至比一句“我爱你”都来得沉重。好奇怪啊,为何我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忍不住战栗起来,而他的身子,愈发地滚烫。颤抖着,伸手,替他解开龙袍。而后,是亵衣。指腹,掠过他精壮的胸膛,感觉出了,那一片涔涔的汗。 他的手,终是不由自主地探过来,扯住我的衣衫,呼吸急促着,他却还是要说:“日后,依旧涂着药水。欺君之罪,朕,保不了你。” 好,好,我点着头。 如果他都知道了,涂着药水又如何?就算涂一辈子又如何?我照样涂得,心安理得! “嗯。”他闷哼一声,扬手扯掉了我身上的衣衫,二人的身子,终是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小腹真烫啊,让我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沉重起来。感觉他用膝盖分开了我的腿,我只觉得一阵心悸,可是今晚,我不躲。犹记得那一日,在上林苑,他强行将我按住,想要了我。可我却出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呵,如今想起来,真和做梦一样啊。而如今的我,却是渴望他要我…… 他用力抱住我,颤声道:“朕今日,在做不理智的事……”听得出,他很难受,他依旧在拼命地隐忍着什么。 可他再隐忍,也是个男人。 我刻意不去想他说的那些话,因为每一句,都让我觉得害怕。 “皇上……”我魅声唤他。 他咬着牙,终是深深地吻住了我。 却在这时,听得外头有人大步跑进来的声音,我只觉得心头一颤。这里可是冷宫啊,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朝晨呢?她不是在外头守着么? 他也明显感觉到了外头的异样。 来人跑至门口,却不进来,只急声道:“皇上,裕太妃突然去了瑶华宫,此刻正在瑶华宫里闹事,据说还……还抓破了瑶妃娘娘的脸。” 听出来了,是李公公的声音。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裕太妃和瑶妃…… 那么这样的局面,夏侯子衿不出面都不行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天胤宫,不是么? 身上之人微微沉了脸,迅速地起身。我迟疑了下,忙爬起来,替他穿上衣服。他深深地吸着气,我瞧见,他的脸真红啊。忍不住伸手抚上去,他却是浑身一颤,忙拉住我的手,低沉了声音道:“阿梓,别闹。” 不知为何,听见他这话,我却想笑了。 “朕不能每晚来探你,朕把朝晨留给你。”他边说着,边起了身,却又回身,拉过被子,裹住我的身子。深深地瞧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门开的一瞬间,我瞧见,外面,还是好大的雨。 我愈发觉得奇怪,这样的天气,裕太妃如何会好端端地,跑去瑶妃的瑶华宫闹事? 第029章 退路 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隔了会儿,才听见朝晨跑进来的声音。她小心打开房门,轻声叫:“娘娘。” 我应了声,扯过衣服自己穿上,才道:“进来吧。” 她进来,又轻声掩起了门,走近了,瞧见我还在系着腰带,她的脸上,突然绯色一片,有些尴尬地道:“娘娘,皇上他……” 我只道:“瑶华宫出了点事,他要去处理。”抬眸瞧着她,我笑,“以后别喊我娘娘,我早不是檀妃了。” 她却的摇头:“不,娘娘在奴婢心里永远是娘娘。从来没有变过。”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床沿,开口道:“朝晨,你过来陪我说话。” 她迟疑了下,才过来坐了,抬眸瞧着我,忽而笑:“娘娘果然,好美。” 我才想起,她原先是不曾见过我的脸的。此刻听她说起来,不自觉地抚上脸庞,笑道:“呵,不过一副皮囊罢了。”谁又真正在乎它呢?至少,夏侯子衿不在乎。而我现在,也不在乎。 爱与不爱,都与容颜无关。 朝晨怔了下,半晌,才道:“娘娘,皇上留下奴婢照顾您,可,白日里,奴婢还只是送饭的宫婢,是不能与娘娘走的近的。” 我点头,这些,我如何不明白。 我如今不过是冷宫的一个废妃,是没有资格再叫宫婢来伺候的。 手背触及她的衣衫,外头下着大雨呢,她的衣服没有湿,却已经觉出了潮意。随口问:“外头冷么?” 她怔了下,才摇头:“不冷了,现在都快四月天了,只是雨大了点儿,哪里还冷呢?” 闻言,我才放了心。 晚凉随晋王回了封地,我又身处冷宫,身边,只有朝晨一个。我们可谓是,相依为命了。朝晨也是不能出去之人,宫里的人都知道,她因为我私自出宫一事.被杖毙了。 伸手,拂开她依旧披散着的发,叹息一声道:“也不知姑姑他们如何了。”明显见朝晨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琢磨的光,忽而低了头。 我只觉得心下一震,忙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倒了,那些争对我的人,连着我景泰宫的宫人都不肯放过? 朝晨却是摇头:“不,没有出事。景泰宫现在空着呢,太后并没有说调离他们。” 是么?那么为何朝晨会是这样的神色? 直直地看着她,跟了我这么久,我还是了解她的。她有事,瞒着我。 握着她的手微紧,开口问:“那是什么事?” “娘娘……”她瞧着我,却是欲言又止。 “现在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么?” 听我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些许,她才猛地起了身,在我面前跪下道:“奴婢今日告诉娘娘,只是为了告诉娘娘,不要怪皇上。朝晨是皇上的人,可皇上要监视的人,本就不是娘娘您。”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监视的人不是我? 心头闪过一张张的脸庞,撑大了眼睛看着她,我已经知道了。 夏侯子衿要她监视的人,是她! 她悄然看我一眼,见我并不说话,吸了口气道:“皇上要奴婢,监视姑姑。,,果然…… 她是夏侯子衿安插在芳涵身边的人,只是阴差阳错,芳涵选择了我。故此,她才成了我的贴身宫婢。 脱口问:“皇上为何要你监视她?”说实话,对芳涵,我还是感激的。八宫以来,她一直在我的身边辅佐我,也从来,未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可,她与夏侯子衿的事,却不是我能管的了。 我才想起,对于芳涵的过往,我还从来没有问过她。 朝晨依旧跪着,我伸手将我扶起,开口道:“不必和我拘礼了,你坐下来说。我不会怪你的,皇上他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相信夏侯子衿做的一切,都有他的原因。他如果是想要杀芳涵,不会这么兜兜转转特意安排一个眼线在她的身边。 听我如此说,她才算松了口气,思了下,才开口:“芳涵姑姑是前朝的人。 我想起那时候,我问及拂希的事情,芳涵说,她不知道,只因她不是从世子府跟过来的人。没想到,她竟是前朝的人。可,太后与皇上,如何会留前朝的人下来?即便留,也不可能重用的,可是芳涵在宫里,却还算自由。 朝晨继续道:“皇上登基后,前朝的很多宫人都是遣散,换了新的。可芳涵姑姑原先是明宇皇后的宫婢,娘娘也知,明宇皇后与当今的太后乃是亲姐妹。据说是有一次,明宇皇后与太后一起去寺庙进香的时候,太后不小心滑倒,是芳涵姑姑拉了太后一把,而她摔下去的时候,那烛台,划破了脸。” 我终是震惊了,我分明记得,我刚入宫的时候,芳涵告诉我在这个地方,没有权力,就保护不了自己。她还伸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疤说,这还算轻的。 也是因为她的这句话,让我尚未踏足这场宫斗的时候,便已经觉得了后官的险恶。可我哪里知道,她颈项的伤疤,居然是因为这样才留下的! 那么,她又为何要隐瞒?而她骗我的话,分明是要燃起我的斗智,是要我好好地,在后宫活下去。 “娘娘,您怎么了?”朝晨见我不说话,忧心地问着我。 我猛地回神,忙摇头道:“没事,然后呢?” 她听我说了话,才舒了口气,又道:“本来前朝的宫人都是要遣散的,可芳涵姑姑在外头没有亲人了,唯一的妹妹,也在那场宫变中走失了。”她忽然猛地缄口,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想来,是不小心说出了“宫变”二字。是啊,如今的宫里,哪能说这样的字眼呢?不过我自是不会理会,低声道:“说下去。” 朝晨忙点了头,开口:“姑姑就恳求太后让她留下,太后念在往日她救驾有功的份上,便准许她留在宫里。只是皇上不放心她,所以才要派奴婢跟在姑姑的身边。皇上也只是奴婢看着姑姑,并不是真的要做什么。太后最念及旧情,何况姑姑对她有相救之恩。而且这么多年,奴婢也不曾觉得姑姑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 前朝皇后的宫婢,主动要求留下来。不止夏侯子衿要怀疑,连我都要怀疑几分。芳涵跟了我这么久,我也能感觉得出,她一旦对谁忠心,那只会终生为其付出。可是明宇皇后死后,荀家的江山颠覆,她却愿意继续留在宫中,这确实,让人疑惑。 朝晨瞧着我,似是想了很久,才又开口:“直到娘娘您进宫,姑姑主动接近了您……” 她的话,让我猛地一惊。 仔细回想着当初的事情,那时我不过只是个宫婢,芳涵对我,确实提点过。甚至后来,夏侯子衿封了我做檀妃,她又将精心调教的宫人指派给我,还主动上门,说愿意侍奉我…… 身子微颤,我看着朝晨,开口:“可我并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芳涵,桑府之人也不可能认识她,否则,她要帮的,也绝对不是我。只会是千绯与千绿。可她却选择了无权无势的我,而且,还是相貌平平的我。 心下一惊,脱口道:“所以皇上才开始注意我,是么?” 朝晨却失笑:“娘娘您怎么忘了,皇上认识您在先。” 我怔住,呵,我当真糊涂了。我还是泫然阁宫婢的时候,夏侯子衿便认识我了啊。可,照他那多疑的性子,在得知芳涵选择了我的时候,如果不对我多留个心眼儿,我倒是觉得奇怪了。 瞧着她,我道:“在先在后都无关紧要,姑姑在了景泰宫之后,皇上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朝晨愣了下,却是摇头:“不,皇上什么都没有说,皇上只是派人调查了娘娘的底细。只是太后对娘娘有些怀疑。” “太后……”我才想起,一开始的时候,太后并不喜欢我的。甚至那一次,她还说,以为我是谁人的细作,还对我处处试探。 可,我问是谁,后却又不说。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因何疑心我,又是因何相信了我,只因,这眨眼间,过得太快。太后也是聪明之人,能做得那般不动声色。 回想起这一次的事情,夏侯子衿知道,太后不会不知。否则,打朝晨的是太后的人,她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滤过太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夏侯子衿将我打入冷宫的那一日,她还狠声问着,我是否,忘了她的话。 原来,她只是在提醒着我,没忘,就好好地想想。 她并不是不信我,她还是,信我的。 想着,忽然觉得高兴起来。 朝晨过来扶我道:“娘娘,您什么都不必想了,一切都过去了。在这里,谁都不会再害您了。” 我知道,冷宫啊,谁愿意来。只要夏侯子衿不来探我,后宫的那些妃子,心里头窃喜着,巴不得我永远出不了这里。 “时候不早了,娘娘早些休息吧。”她扶我躺下。 我忽然问:“那姑姑呢?” 朝晨怔了下,才开口:“这么多年了,没有事情,想来,是无事的吧。皇上说,先不必管了。日后娘娘若是与她见着了,有些话,也不必说。” 我缄默了,如今我与夏侯子衿站于一线,自然什么都是向着他的。如果他还怀疑着芳涵,那么我也该,对她保持着距离。 我却不躺下去,拉住她的手道:“皇上连夜过瑶华宫去,也不知那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睡不看。” 朝晨面露难色:“可,奴婢无法过去打听。” 我点头,我知道,我也没有想要叫她出去打探的意思。只是,心里头担心着他将我打入冷宫是为保护我,我都明白,可,如今这个样子,仿佛是将我与他的世界隔离开了。让我觉得无端地彷徨与无助。我希望,可以待在他的身边,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什么,都需要等着。 呵,心下浅笑,原来我不适合这样平静的生。我从来,不是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呵护看的女子啊。 朝晨在我的边上又坐了下来,叹息道:“娘娘,奴婢从来,不曾见过如您这般的人。” 抬眸瞧着她,我笑问:“是怎样?” 她也笑了:“您太坚强了,在您的身边,让奴婢觉得安心。您可以给奴婢依靠,从来如此。娘娘可还记得那日,在上林苑奴婢与娘娘说的那番话?” 回想着,自然是记得。 她说,宫婢,也是在看着,选看一个能够令她们依靠的主子。 她又道:“奴婢觉得真幸运啊,能和娘娘一起。”她的眸子里,微微闪着光,嘴角却是淡淡地笑开。 我才知,那时候,关于她身世的话,全是真的。而她虽然是夏侯子衿的人,自然也是希望能在宫里,生活得好。我很庆幸,她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她觉得我可以依靠,那么,我定当竭尽所能,去保护她。 外头的雨,终于小了下去。 原本还黑暗的一片,渐渐地,透出微微的光来。至少,可以看得清楚,外头摇曳的树枝。 浅笑着,开口:“今日幸好你和皇上来了,不然,今晚真可怕呢。”虽然,还是没有打雷,可方才瞧着,真像啊,我都吓得不敢睡觉。 朝晨皱眉道:“娘娘怕什么?” 我笑:“我也有怕的事情啊,怕打雷。” 她怔了下,才道:“皇上这么久不来探您,是想等那风头过去,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甚至还能猜得出,这些天,他必也不闲着。 总得翻下各宫的牌子,他不可不能每晚独自就寝。 可,我并不觉得难过。选择爱上一个帝王,如果我连这样的承受能力都没有,那么一开始,就不该言爱。 帝王也需要人爱的,他高高在上,却也是脆弱的。我爱他,自然会包容他。 我早就说过的,我不是瑶妃,我只是桑梓啊。 隔了会儿,听朝晨又劝道:“娘娘还是吧,皇上若是知道了,会心疼。奴婢今晚,在这里守着您。” 叹了口气,终是侧身躺下去。 轻阖上双目,感觉朝晨的手上来,帮我掖好了被角。 睡不着,总要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时候看的,苏暮寒给我的锦囊,想起那纸条上写的,风身传言。 原本,我以为朝晨死了,所以想借千绿的手除去瑶妃。可,现在,朝晨却没有死,一切不过是夏侯子衿的缓兵之计。 微微握紧了双拳,那么,那个锦囊,我还用不用? 那时候,我便想过,不管是伤了瑶妃,还是千绯腹中的帝裔,怕是夏侯子衿都会愤怒地来冷宫找我。今日,让我知道了他对过去那段感情的痛苦,我知道了他那么多的无奈 。 我不是不忍心去伤害瑶妃,我只是不忍心伤他的心。瑶妃和青阳一起将我掳出宫去的事情,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可是他却说,他还愿意,宠着她一辈子我何尝不知,他只是在弥补,弥补不能再爱她的歉疚。 这些,我都明白。 还有千绯,我记得那时候,我曾答应过他,只要是他的孩子,我便不会出手去害。 咬着唇,如今他将我打入冷宫是为保护,而我若是再引起后宫的一场腥风血雨,怕他知道了,也只会恨我。 如今正值内忧外患的时候,我再不能做出这些让他操心的事情来。 猛地,又想起苏暮寒给我的另一个锦囊。他说,等我看了第一个,便也知道了第二个该何时打开。而我看了第一个,其实已经猜中那第二个锦囊中的话了。 本能地伸手入枕头底下,指尖触及了那锦囊的一角,欲抽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朝晨还在一旁。本来,这件事是不必瞒着她的。只是,她是夏侯子衿的人,我只是怕他知道了锦囊与苏暮寒有关,他心里,又要不舒服。 先了想,便也作罢。待明日再看,也不迟。 这一夜,根本未曾睡着。 临近清晨的时候,我听见朝晨蹑手蹑脚出去的声音。她定是以为我睡了,怕吵醒我。天亮了,她又只是给冷宫送饭的一个小宫婢。 我根本未睡着,却也不叫她。 待她出去,终是忍不住坐起身。取出枕头下面的锦囊,从容地打开,里头,果然还是一张字条。 我想,其实是不必看的,我是苏暮寒教出来的,他的心思,我还是能猜中几分。只是,看了,便要销毁,所以,还是瞧上一眼。 看看我这个先生教出的徒弟,究竟得了他多少真传? 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牵笑。 将叠好的纸条打开,他隽秀的字露了出来。 上面,清清楚楚地着:凤身,唯一。 四个字,让我又缓缓地笑出声来。 果然是,要桑家姐妹独宠后宫之后,用来瓦解她们的招数。皇后,只能有一个,端看着她们,谁愿意退让了。也许这一招,用在千绿身上,并不能见功效。可是千绯那么笨,只要稍稍一挑拨,她自会很快地上当。 苏暮寒啊,他真真是把什么都想好了呢。 呵,他只是没有想到中途会出现瑶妃啊。 他更没想到的是,那第一个锦囊,我便不打算用。 这张字条,却比上回那一张,要长得很多。 目光再往下,下面,竟然还有他的一句话。 而我,不过看了一眼。 猛地,僵住。 指尖一颤,纸条轻飘飘地落于地上,连着一丝响声都听不见。 我又不可置信地低头瞧了一眼,那一行小字,依旧那般清晰无度。 不禁退了一步,呵,谁说苏暮寒没有考虑到中途杀出的程咬金?他……他当真是考虑得面面俱到了!连着我在宫斗中失利的种种,他都一一想到。 那最下面的一句话,他不过是,为我想到了逃生的路。 可,我哪里想得到,竟然是这样! 猛地想起去年的除夕夜,千绯要我对对子的时候…… 还有那一次,太后突然说,要我去熙宁宫替她抄佛经……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经知道是为何。太后怀疑我是谁人的细作,原来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那日在熙宁宫外的台阶上,我不慎撑下去,扭伤了手腕。我还觉得奇怪,明明仿佛是踩到了什么东西的,可回头,台阶上却什么都没有。 呵,我现在才知,我踩到的,不过是芳涵的脚吧? 不,猛地摇头,根本不是我踩了她。而是,她故意将我绊倒。为的,就是要我伤了手腕,为的,就是要我写一手不像是我写出的字。她还特地叮嘱我,伤了手腕的事,不要告诉太后。 难怪,太后原本是要我抄袭十日的佛经,却在我抄了一日后,派眷儿来说,念在我虔心的份上,放我回了景泰宫。太后原本是要试探我的没错,可,她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试探出来。 只因,我伤了的手腕,只因,那一片本不该是写成那样的字。 低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的字条上,白纸黑字,显得愈发地清楚。 我忽然觉得一阵心悸,慌忙弯下腰将那字条捡起来,取了桌上的火折子,吹燃,烧尽。 看着那火苗窜起来,我却止不住地颤抖。 苏暮寒的那句:也许,我正是等着你来…… 原来,我不过是一枚棋子,是么? 可,安放我这样一枚毫不知内情的棋子,究竟又是为何? 思来想去,终是没个头绪。 颓然地退了几步,跌坐在床沿,呆呆地坐着。 从我进宫到现在,芳涵亦不在我的面前提及过什么。她会选择效忠我,果然还是另有企图的。只是,究竟为了什么?我,对他们有什么用? 问着,终是没个答案。 而我唯一庆幸的,便是夏侯子衿不曾见过我身上的两个锦囊,否则,当真是后果不堪设想了。 此事,我纵然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猛地起身,不,我不能待在冷宫中接受着夏侯子衿的保护,我应该出去。 可,如今的我,怎么出去? 这里是冷宫,我不过被打入冷宫第七日,我又如何出去? 夏侯子衿说,他不能每晚都来探我。他昨夜来了,那么今夜势必不会再来,我也没有这个机会找他说。何况,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然,不会放我出去的。 一个人,呆呆地站了好久,直到朝晨进来送饭,我还傻傻地站看。 朝晨有些吃惊地看我一眼,急道:“娘娘,您怎的没有涂上药水?” 我才猛地回神,我根本,没有梳洗过啊。起来了,便一心想着锦囊的事情,哪里还记得什么药水。也幸得,此刻身处冷宫,除了朝晨,一般是不会再有人进来。 她大约也瞧出来了,忙转了身道:“奴婢给你打水去。” “朝晨。”我叫住她,“不必,你将饭菜放下,使出去。” 她只是一个送饭的,不宜在冷宫待太久。饭菜送到,那便出去吧,也省得引起别人的怀疑。原本,还是想问问咋夜瑶华宫的事情的,看来,我得留着晚上再问。 相信晚上,朝晨会溜进来,陪着我。 朝晨怔了下,见我又朝她使了眼色,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出去。 想了想,还是出去打了水,梳洗了一下。如今在冷官,什么事情都得我自己做了。不过这样,还不是最难,难的只是,隔了这么一道宫墙,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情。我的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更有是,今日看了苏暮寒给我的第二个锦囊,更让我有些按捺不住了。 再次涂上了药水,望着镜中的自己,不免出笑。 我想,我该是知道苏暮寒当初要我涂上药水的意图了。 聪明如他,定也是想得到,进宫,掩起自己的容颜容易,要露出来,却是难上加难。 除非,我真的得到皇上的青睐,而后,向他坦白一切。 否则,我若是说出来,便是欺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而苏暮寒此举,无非只是,怕我在宫斗中败下阵来的时候,可以逃出宫去。而后,以另一副容颜活着即便日后谁瞧见了,也不会想到,那样的我,会是当初天朝后宫那个相貌平平的檀妃。 说到底,他还是,为了我好。我的一切后路,他皆已经为我想好。 可是,为何偏偏,是那样的一句话呢? 悄然闭上眼睛,苏暮寒,你究竟是谁?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夏侯子衿说,他早就派人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是桑府三小姐,知道我的一切。那时候,我便想问,他是否,查过苏暮寒。 想来,定也是查过的。那一次,他突然说,要去长埭巷,还带着我,走进那废弃的寺庙里。想来只是,他查了,却不曾查到。 我入宫后不久,苏暮寒便走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奇怪,他如何会突然好端端地走了。难道,竟是怕有人追查么? 微微握紧了手上的簪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将簪子插上。此事,怕是我再想,都再想不出什么来了。最快捷的办法,便是问问那些,知情人。 终是起了身,行至桌便,朝晨端来的饭菜已经凉了。只是现在,哪里还有我矫情的时候? 摇摇头,坐了下来,胡乱吃了些,便将桌上的东西推至一旁。得等着朝晨晚上送饭来的时候,才会收拾下去。 起身,行至外头,整个冷宫,冷冷清清的,除了拂面而过的风声。 昨晚下了好大的雨,今天的空气里,到底是掺拌着丝丝的凉意。也不必往冷宫门口去,想来,那里定是有侍卫守着的。 外头对于冷宫,总有着无穷无尽的传闻。当年还是荀家天下的时候,便听说,冷宫住着的好多妃子后来都被逼疯了,若是没有侍卫守着,定然日日不得安宁。久而久之,冷宫有人守卫,也便成了一种习惯。 呵,虽然,我现在不是疯子,只是有人会例行公事。 我自然,不会如此光明正大地逃出去。即便出去了,也会被抓回来。我不做这样无用的事情。 而我亦是知道,外头守着的,必然是夏侯子衿的心腹。所以,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步入亭子,寻了处凭栏坐了。 抬眸,瞧见碧色的空中飘浮起的云朵,白色,很纯很纯的样子。 看着,居然不自觉地笑了。 是啊,如此不看一尘,该是多好。只可惜了,是人,总有那么多的心念。好的,坏的,能示人的,需掩藏的。实在,太多太多。 就如同,我的先生,苏暮寒。 他给我的三年,于我来说,是个谜。 可,他在我的心里,那样美好。夏侯子衿说的对啊,在我的心星,苏暮寒有如神祗。 只是,我怎知,这里的事情,居然,会与他扯上关系。 “先生……” 低声唤出来,心里却不再平静。 而我的眼前,仿佛又瞧见了那一帘纱帐,还有那立于帐后的消瘦的影…… 晚上的时候,朝晨果然来了。 她似乎很开心,脸上是兴奋的笑。见了我,小跑看上来,笑道:“娘娘,今日奴婢在御花园碰见太后的时候,她问起您呢!” 我怔住了,太后…… 她开心地笑:“太后问你好么?奴婢便说,好,很好。”她拉着我的手,“娘娘,太后没有忘记您。” 我也跟着笑了,太后果然也是知道的。她信任我,从那次抄过佛经之后,从那次喂了我假毒药之后,便对我深信不疑。可我心下苦笑着,若是让她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她还会念着我的好么? “娘娘怎的好像不开心?”她皱眉看着我。 我忙摇头:“怎么会?皇上好么?” 她点头:“还是每天一样啊,上朝下朝,处理政要。” 呵,聪明的丫头,唯独避开了晚上的事情。我笑道:“从御书房出来,皇上今日必是过瑶华宫去了,昨日瑶妃受了刺激。” 她的眸中一片讶然,脱口道:“娘娘怎知?” 还能怎知?自然是猜的。 朝晨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娘娘,其实皇上……” “朝晨。”我打断她的话,“不必说,我都理解。皇上不去,才是奇怪了。”不管如何,瑶妃现在是北齐的和亲郡主,夏侯子衿就算例行公事,都得去陪她顿了下,我又问:“裕太妃抓伤了她的脸,伤得怎样?”说起来,我也没有那么好心,伤了容颜啊,那是一个女子最在乎的事情。其实我真想瞧瞧,瑶妃当时的表情。 闻言,朝晨的眸中闪过一抹失望,低声道:“听说,再抓深一些,估计会留下印痕了。” 这么说,这次是她运气太好了。 “娘娘。”朝晨看我一眼。 我笑:“裕太妃怎么不再用点力,再抓深一点,也不错。”瑶妃那样张狂之人,给她点教训,也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曰后的她,会不会将矛头指向裕太妃呵,她怕是不知道,如此一来,又是踩到了夏侯子衿的底线了。他可以忍着不去看裕太妃,却不希望她过得不好。否则那时候,裕太妃生病,他便不会那般旁敲侧击地想要从我的口中套取她的病情了。 朝晨这才笑了:“据说是小桃拼命地拉住了太妃,否则,瑶妃娘娘还真的破相了也说不准。” 小桃啊,也算可怜了她,照顾裕太妃,便是要整日担惊受怕着。 听朝晨又道:“娘娘,很奇怪呢,听说昨天白日里,惜贵嫔去了永寿宫。” 千绿?她去那里做什么? 随即,冷笑一声,怪不得,裕太妃会去了瑶华宫闹事,看来此事,千绿还真是功不可没啊。我早就知道,顾卿恒的事情,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现在,居然有些庆幸,她爱的人,是顾卿恒。否则,她于我,还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后来出了事,却是淑妃娘娘宣的太医,还……特地宣了王太医。”朝晨瞧着我,低声道,“据说事后,淑妃娘娘还特意私下传召了王太医,说是询问瑶妃娘娘的情况呢。” 看来姚淑妃已经完全从哥哥的死讯中抽身出来了,是啊,她也不是傻子,不会干等着看后宫的女人露出马脚的。沉寂了这么久,她终于也出手了。私下询问瑶妃的病情?呵,怕她关心的,是千绯腹中的帝裔吧? 当日舒贵嫔的话,她久不探实,不代表她忘了。 忍不住笑。我不用苏蓉寒给我的锦囊妙计去引得她们之间的斗争,现下看来,她们一个个,倒是真的按捺不住了啊。 回身坐了,开口问:“那太后怎么说?” “太后没去。” 事关瑶妃和裕太妃,太后不去,也不会引得别人疑心。谁不知,她最讨厌这两个人了。怪不得,昨日李公公会急急来叫夏侯子衿,只因太后不出面,此事只能他去。 点了头,忽然又想起芳涵。便开口道:“这几日,可有姑姑的消息?” 朝晨明显怔住了,半晌才摇头道:“没有,奴婢不得过前边儿去,方才的消息都是听人家说的。想来姑姑应该是在景泰宫里,不会有什么事。” 我也知,朝晨方才说的话,是因为后宫的“大事”,所以宫人们私下才会穿得沸沸扬扬。而芳涵,如今有谁会去关注她啊。 不过,我倒是想起来,千绿过永寿宫的事情都能被传出来了,她至今还能安然无恙?心下微震,莫不是,得了太后的首肯?呵,是啊,千绿是什么样的人。她做事,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如今太后信任她,她只需出一个小小的主意,太后岂会不肯?何况,对付的,还是瑶妃。 而我,忽而想起那时候在天胤宫前碰见裕太妃,她在提到瑶妃的时候,还提及了前朝太子…… 照理说,拂希与前朝太子乃是表兄妹,他们见面严格来说,还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可裕太妃的口气,让我觉得奇怪。呵,摇摇头,又或许,只是我想得多了。裕太妃本来就已经疯癫了,她说的话,亦是不能当真。 朝晨细瞧了我一眼,见我不再说话,便小声道:“娘娘是累了么?奴婢扶您去休息。” 我点头,任由她扶着起身,过床上躺了,朝她道:“你也一起上来。”她白日里还要做事,晚上要守着我,纵然铁打的身子,也是吃不消的。 她却惶恐地摇头:“奴婢怎么能与娘娘同床?” 叹息一声,知道她必然不肯。便道:“那便去榻上休息。” 这次,她倒是没有拒绝,点了头道:“娘娘休息吧。” 听话地闭了眼睛。 隔了会儿,听她走开的声音。 我侧了身,一整天都在想着如何出冷官的事情。可,终是没有一个完美的法子。 夏侯子衿不会允许,我知道。他费尽心思将我送进来,如果被他知道,我现在绞尽脑汁想要出去,一定又会骂我不省心了。 可,我记挂的事情,太多了。 我亦是知道,只有我好好的,不让他操心,他才不会分心去处理前朝后宫的事情。只是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他,我只有自己去查。 心下微微收紧,我想,除了脸上药水的事情,这些,都不算瞒了他的事。而他的身上,亦是有着诸多的事情瞒着我,他不说,我也知道。 昨夜,他说的那些话,我每每想起来,都会心悸。 如果他只是担心内忧外患,那么我不怕。这些事情,总有解决的一天。如果真的有一天,抵挡不了了,大不了,只是陪着他骄傲地死去。 可,他的话里,却让我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我甚至,都不愿去想。 我只是想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独活。 三年前,是苏暮寒和顾卿恒给了我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而现在,他是我继续活着的动力。 周围安静得很,朝晨的呼吸声早已经均匀下去了。只是我睡不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地似乎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过来。心头一震欣喜,警觉地撑起了身子,转过去。 男子的身影从门口射入,月光将它拉得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了我的床边。 撑大了眼睛望出去。 瞧见,他的笑,看见我,放心的笑。 我惊愕了,才要开口,却见他闪身进来,低声道:“嘘——别惊讶。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你就走。好久不见你,心里不放心。” 我终是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还好,一切都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一切都好,是指我,还是他那边的事。 他又道:“又要好久不见你,等我回来,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吃惊地看看他,他说,所有的事情…… 第030章 惊雷 男子浅笑嫣然的样子,一如我初见他时的那样温柔。 我却是一把抓住他的手,急着问:“卿恒,什么是所有的事情?”总觉得,他与夏侯子衿,瞒着我什么事。 他却是笑:“三儿,你信我么?” 多久了,不曾听他这般唤过我。 我竟一时间,怔住了。 他却又道:“三儿,相信我,也请相信皇上。” “卿恒……” 他却已经起身,低声道:“我得回去了,见你好好的,我也放心。” “卿恒。”我跳下床去,拉住他道,“蔡恒的事情呢?难么?” 他回头,瞧了我一眼,笑道:“如你和皇上所料,蔡恒的忠心,并没有那般牢固。” 闻言,我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他说,如我和夏侯子衿所料,怎么夏侯子衿在他的面前,还提及我么? 才想着,他却已经轻轻拂开我的手,朝门口走去道:“休息吧,一切都会过去的。”语毕,再看他,他已经闪出很远了。 而我,依旧没有回身,只呆呆地透过门窗望出去。 早看不见他的影,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转身。 他说,好久不见我了。还说,又要好久不见我。 我只想问,好久,是多久呢? 一遍一遍地回想着他方才的话,他说,信他,信夏侯子衿。 我信,自然信。我只是担心。 “娘娘?”耳边传来朝晨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朝软榻瞧去,见她已经起了身,急急朝我走来,又道,“娘娘怎么了?如何站在这里?” 我忙摇头:“没什么,只是渴了,想喝水。” 她忙转身帮我倒了水,一面说着:“奴婢怎么似乎听见方才有人来?是不是……皇上来过了?”她问的时候,脸上一片欣喜。 我接过她逆过来的茶杯,浅饮一口,笑道:“皇上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刚才不过是有风,吹开了窗户罢了。” 朝晨疑惑地回头瞧了一眼,我却已经放下了茶杯,转身道:“我关了。朝晨,睡吧。”边说着,边径直上了床。 听我如此说,朝晨也不再说什么,又仔细瞧了眼门窗,确定都关紧了,才回身过榻上躺了。 侧身,睁着眼睛瞧门口瞧去,怔怔正出神。我忽然想起,如今身处冷宫,我的药水若是用完了,该如何是好?对了,我还未曾告诉夏侯子衿,药水是苏暮寒给我的事情。 将瓶子取出来,晃了晃,还有大半瓶的样子,还能撑一个月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将是我会用的最后一瓶药水了。而我现在,的确还不能没有它。 夏侯子衿说过的,欺君之罪,他也保不了我。 轻叹了口气,只希望这段日子,冷宫不要再有人来。 朝晨还如昨日一样,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便起身离开。 待白曰里,她送饭来的时候,还如之前一般惊诧地叫:“娘娘,您怎的,又没涂上药水?” 我笑道:“没关系,这里没人来。” 我想,我该省着点用了,免得到时候,供应不上。 她想了想,倒是也不再说什么。 在冷宫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听闻,南山刺客一事终是解决。据说罪魁祸首便是兵部左侍郎,元光二年,其爹当街打死一个百姓,此事本来被人压下,却因为夏侯子衿彻查而下了斩首令。所以他怀恨在心,想要当众刺杀皇上。 而我,自然知道此事并非如此。不过,冤枉了那兵部左侍郎的人,究竟是姚行年,还是夏侯子衿.我便是不得而知了。而后,姚行年离开皇都,返回了沧州而后宫的那些嫔妃,除了偶尔闹出的一些小事,大事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 看来姚淑妃查千绯腹中的帝裔,也是没有瞧出什么端倪。否则,她是断然熬不住的。我也是觉得奇怪,当时我查这件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却终是没个头绪我们查到的事实,确实与舒贵嫔所说,出入太大。关于此事,我倒是真的惶然了。难道,竟是舒贵嫔错了么? 呵,或者现在,姚淑妃还在想着,是否当日,我故意将那些话说给她的宫婢听。而实际上,根本没有此事,我不过是想让她出手去害千绯? 摇摇头,此事别说她此刻疑惑着,我也是,想不通。 转眼,已是六月初。 在冷宫的两个月,夏侯子衿只来过四次。他每次来,朝晨都会事先告诉我,我都会涂上药水。他不来,我便不涂。 所以此事,他也不会知道,自不会过问。 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都出冷宫之心。 而他每次都只深夜匆匆地来,又是匆匆地走。从来不会过夜,我亦是感觉到了,他似乎在刻意地,避开与我同床共枕。 回想起那一晚,他说,他在做不理智的事情…… 我想不到,他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入夏了,雷雨越来越频繁。不过幸好,有朝晨在我的身边,我不必独自一人承受害怕打雷的痛楚。我多庆幸啊,夏侯子衿将朝晨留给了我,也感激太后当日信我,没有将朝晨杖毙了。 这一夜,我与朝晨才就寝,突然听得天空中“轰隆”的一声巨响,我吓得忍不住大叫起来。朝晨忙冲过来抱住我,安慰着:“娘娘别怕,奴婢在,奴婢在呢。 ” 多少年了,还是改不了啊。 我伏在她的怀里颤抖不已。 只隔了一会儿,又听得另一声巨雷劈下来,除了那响彻天空的声音,似乎,还在外头传来了一阵“轰”的声响。这一声雷声,明显比上一次,响彻很多。 我只觉得心疯狂地跳起来,感觉朝晨的手臂收得愈发地紧了。她依旧低声说着:“娘娘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眼睛却是怎么也闭不起来,撑得圆圆的,直直地瞧着外头。 雷电交加,黑暗的天空,徒然显出阵阵乍白的颜色。 紧接着,硕大的雨点便砸下来了,落在地上,打出“哗哗——”的声响。 雷雨交加的夜晚,总让我觉得心悸不已。 朝晨一直抱着我,这场雷雨,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地小下去。我亦是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好端端地躺在了床上,身上完好地盖着薄薄的毯子。起了身,才发现朝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想了想,便起了身。 推门出去打水梳洗的时候,猛地瞧见一个太监从不远处走过。我吓得不轻,慌忙关上房门,今天是什么日子?仔细想想,不过六月初五,不是月末,宫人们还无需进冷宫来例行打扫的啊。那么,那太监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怔了良久,才回身,先不管怎么样,涂了药水出去探个究竟。 端了水盆,顺便出去打水来梳洗,却听得一旁的偏殿传来说话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人。 有些好奇地闻声走去,瞧见好多的宫人啊。 再往前,竟然瞧见了偏殿的上头,缺了小半壁的宫墙。那些宫人小心地处理地落下的瓦砾和碎物。地上,可谓是一片狼藉了。我才回想起昨日那一声特别响的雷声。 原来,并不呆呆的雷声啊,居然是劈掉了偏殿的小半壁墙壁啊。那残破的一面,我远远地站着,都能瞧见里头已经被昨夜的大雨完全淋湿了。里面的东西,瞧起来,很是不堪了。 看着,都觉得有些后怕。 听得那监工的太监尖声说着:“一个个都动作快点啊,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要将地上的东西处理干净啊!还有里头的,殿内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湿了的,没湿的,全搬出来。太后说了,引雷的东西多不极力,趁早都丢出去。” 另一个太监走上前道:“这么多东西,今日天黑之前哪里处理得完啊。公公您说,这雷也真是的,怎么好端端地劈了这边!” 监工的太监哼了声道:“这是天打的雷,你管得着么!还能怪什么,这冷宫年久失修,不全部劈塌你就烧香拜佛吧!到时候叫你们重新修葺过,有你们忙的!废话别说,还不快去干活!” 那太监一脸挫败,叹了口气,终是走进了偏殿里面。 那监工的太监又叫:“全部动作利索点啊!太后说,五天之内,一定要将这里修葺好!这冷宫如今可不是空的,还住着人呢!” 他的话,让我微微一惊,这个人说的,自然是我。 想来太后,也是不想让这么多人在冷宫进进出出吧? 又瞧了一眼那现场,凌乱得不成样子,破成这样,是要连着屋顶一起修葺的,还连着一面的墙壁。太后下令五日完工,说实话,还是有点困难的。 摇摇头,这些便不是我该去管的。 转身,打了水,回房梳洗了下,便不再出去。这一日,我得老老实实地涂着药水了。或者说,这几日,我都得涂着了,免得被他人瞧了去。 固着人多,朝晨给我送了饭,愈发地不敢多做逗留了。我只与她眼神交汇了几下,两人对视而笑。 这日的冷宫倒是一点都没有冷冰冰的味道了,外头到处是人走动的脚步声。 一直到了晚上,才安静下来。 在房内坐了会儿,吹灭了灯,朝床头走去的时候,便听得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我以为是朝晨,回头的时候,忽然见一个身影压过来。 我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来人紧紧地抱住。 听他低声道:“还好你没事,朕甚是担心。” 我怔了下,想来他也定是听说了冷宫的偏殿昨夜被雷劈坏的事情了。伸手推他道:“我都没住在偏殿,能有什么事情呢?皇上……” 他缓缓放开圈住我的手.今日几乎没有月光,我有些瞧不清楚他的脸。可,又不能点灯。 大手抚上我的脸,听他叹息道:“朕以为,冷宫是后宫最安全的地方,却怎知……” 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笑言:“这里自然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皇上不必往心里去。”话音才落,不知怎的,我自己突然愣住了。 一次意外…… 脑海里想起一些事,突然觉得灵光一闪。 屋子里暗沉着,他不可能看得清楚我的表情,将我拉至床边,两人一道坐了。才听他又道:“朝晨说,你怕打雷。每次打雷,朕都寝食难安,可是朕不能,每回都来。昨日那么惊险的时候,朕不在。今日来了,却又不打雷。” 我听得出,他话语夹杂着隐隐地自责,听得我有些心酸。 握了握他的手,开口道:“皇上不必记挂着我,你若是每日记挂着,才叫我也寝食难安。”俯身,抱住他的身子,低声说着,“前朝的事多着,你要专心点。 ” 他一怔,终是笑起来:“你怎知朕不专心?” 我笑:“我猜的。” 他微微沉了声音,开口道:“你放心,孰轻孰重,朕心里清楚着。姚行年回了沧州之后一直没有动静,朕派去的人,也不曾说他与北齐有任何联系。” 我静静地听着,若是真的没有任何动静才好,怕只怕,有了动静,而这边,不知道。 这样想着,心头不免一震。随即,又浅笑,夏侯子衿派去的人,我应该相信他们的。 他又道:“只是……南诏却是隐隐地有了动作。” 我心下一惊,急道:“和北齐么?” 他却是摇头:“没有。只是那南诏皇帝在东北部聚集了大批的军队。” 我缄默,南诏的东北部与天朝接壤,而它的北部便是北齐,南诏皇帝突然这样做,自然是要引起夏侯子衿的注意了。上回我以为南诏与大宣和北齐都有联系。可夏侯子衿却说,大宣和南诏不可能一起。许是因为,大宣与天朝并没有相邻之处。那么,南诏与北齐还是有可能的,是么? 只是,他们若是联手出兵,那么,理由呢? 没有理由,便不能开战。 抬手,抚上他的脸虎,感觉得出,他的眉心紧拧着。帮他轻柔着,低声开口:“皇上非要把我放在冷宫么?” 他似是吃了一惊,我又道:“当日太后将我打入冷宫的理由不过是冒犯了她而已,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虽然瑶妃以为是因为你误会了我与韩王的事才要如此,可,那终不是太后的理由。只要太后,稍微想点法子,就能放我出去了.不是么?” “阿梓……” 他才开口,又被我打断:“我知道,当日你不得不如此做,还因为担心是否瑶妃联合了姚将军,或者说,是北齐联合了姚将军使的这一计。可如今姚将军都已经会沧州,你只要让太后把我放出去,且不必恢复我的位份。纵然他日姚将军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此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拒绝道:“此事绝无可能。” 那日他说,封我为妃,是想我在后宫活着,将我打入冷宫亦是。如今我这么说,他定是怕不恢复我的位份,我出去,便犹如蝼蚁,谁都能一脚把我踩死。 只是,又要我出去,又要恢复我的位份,那根本不可能。 因为在瑶妃的眼里,他已经对我死了心了,不是么? 可是我想出去,苏暮寒的事情,我必须要弄个清楚。而此事,我却是不能与夏侯子衿坦白的。 才要开口,他却道:“朕答应了顾卿恒,这段日子,定要让你待在这里,直到他回来。” 我吃了一惊,脱口道:“卿恒不是皇都么?” 才想起他说,又要好久不见我的话来。我原来只以为,他要好久不来冷宫看我,竞不是么? 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微震,好似方才的话,是他说漏了一般。隔了会儿,才应声道:“嗯,朕让他出去办点事。” 他说办点事,顾卿恒却说,所有事。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瞒了我什么,此刻忍不住,试探性地问:“皇上让他去办什么事?” 他却漫不经心地道:“朕让他去监视姚行年了。” 监视姚行年? 我知道,他在骗我。否则不会在一开始提及派去监视姚行年的人之时,不说顾卿恒的名字。时下再来跟我说,派了顾卿恒去沧州,我自然是不信的。不过话已至此,怕是我再问,也是徒劳。 明显,他和顾卿恒,都想瞒着此事。 不知怎的,我愈发觉得,他和顾卿恒瞒着我的事,和那日他第一次来冷宫看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着丝丝的关联。但,究竟是为何,我自然是想不出。 只因他们两个,都太过小心,什么蛛丝马迹,都不留给我。 我不说话了,他却忽然俯身抱住我,叹息道:“等哪天,你将脸上的药水洗去,怕是谁都认不出你呢。呵,是啊,谁能想到,这么美的女子,居然是你。” 他轻笑着,语气欢愉。而我,却猛地怔住,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待我的药水洗去,谁也认不出我…… 为何他这句话,让我听了觉得心悸? 深吸了口气,猛地抓住他的衣襟,问道:“皇上想让我出宫?”否则,我再是想不出,好端端的,他如何要说这样的话来。难道他方才进来时说冷宫也不安全,就是这个意思么? 他却回得没有迟疑:“不想。” 我缄默,怕只怕,他心里不想,可却不得不要那么做。 大吃一惊,为何我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抬眸,直直地望着他。光线昏暗,我根本瞧不清他的脸,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影。他却忽然俯身,薄唇印上我的,浅声道:“朕想把你留在身边,永远。” 我笑了:“那皇上就让我洗去药水,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去你的身边。” 他却摇头:“不,你就是桑梓,只是桑梓。朕不会,要你掩起自己的身份,跟在朕的身边。” 终是怔住,夏侯子衿啊,他那么骄傲,所以也理解我的骄傲。即便我肯放弃我的骄傲,放弃桑梓的身份,他都不会,接受。 我当真,没有爱错人。 他懂我。 关于我身上的药水从何而来,他从来不过问一句。而我,想了想,终是没有开口。因为此事与苏蓉寒有关,在我还没有查清楚苏暮寒的身份之时,我不想和他说苏暮寒的事。不过聪明如他,该是猜中几许的。 心下一动,如果他真的猜中,那么他该是会暗中派人去那寺庙,守着替我送药水之人来。 也许,能等到那送药水之人,也是好的。 那人,总也算是一个知情人吧? 只是,我身边,还有一个更加直接的人。 所以这一次,纵然他不想我出去,我都要出去了。 隔了会儿,听他又道:“这几日还会打雷,你不必怕,昨日的事情出现的情况是微乎其微的。这里是正殿,不会被雷击劈到的。” 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要回去了,所以才要交待我这些事。 我点了头:“皇上不要太累了,保重龙体。”他每次来,说话都带着倦意,这段日子,事情太多,谁都无法替他分担。 他轻笑:“朕知道,朕答应你的,撑得下去。”说着,已经松开了抱住我的手,起身朝外头走去。 “皇上。”我忍不住叫他。 他的脚步一滞,转身看我,我勉强笑道:“没事,只是提醒你,小心屋子的桌脚。”屋子里暗沉着,别又是不小心,踢到了。 他怔了下,终是笑出声来,戏谑地开口:“你怕什么,这回再踢到了,朕还能将它拖出去五马分尸不成?” 自然是,难道如今他还要说,这桌子绊疼了他,他要找人劈了送去御膳房么?看来,他也是记着那时候的事。想着,我也掩面笑起来。 他微微哼了声,转身出去。 只才过了一会儿,便又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听她道:“娘娘,是奴婢。” 我当然知道是朝晨,便朝她道:“不必过来伺候了,今晚光线不好,你便在榻上休息吧,我也睡了。” 她迟疑了下,终是应了声,便真的不再过来。 我忽然想起夏侯子衿的那句,这几天还会打雷,还有他说,这里是正殿,雷劈不到。 我想,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了。 翌日,出门的时候,先去偏殿修葺工地上瞧了一眼,果然瞧见了长梯。嘴角微笑,不动声色地走开。 找遍了整个冷宫,总算找到了一副烛台,上面好多的灰尘啊,不过这些不是我在乎的。拿回房中,搁在桌上,瞧了半天,还是觉得太短。 回顾四周,除了梳妆台上几支簪子,便再找不出其他类似的材质。叹息一声,回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问落在床边揽起幔帐的挂钩,心下一动! 忙起身上前,取了下来,是铜做的。虽然是冷宫,可东西做工还是精细的。好在用的是螺旋式的款式,那待我拉直起来,也会长一点。 拉了好久,才将那钩子拉成直条。取来烛台,将那铜条用力插上去,如此看来,至少有近二十寸了。想来定也是够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独自坐在桌边等着朝晨来。夏侯子衿昨日才来,今日是不会来的。虽然是深夜才来,可他来得太频繁,还是会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留了屋子角落里的那盏灯没有吹熄,隐约的,能看清屋内的东西。 朝晨来的时候,瞧见我独自坐在桌边,吃了一惊,忙上前来问:“娘娘怎么了?” 我却起身,朝她道:“出去,帮我将那长梯搬来。” 朝晨的脸色一变,皱眉问:“娘娘要那长梯作何?” 我只管往前走,小声道:“先别问那么多,我自然有我的用处。白日里见过了,好长的梯子呢,我一个人怕是搬不动。所以只能等着你来。” 闻言,她愈发地不解了,试看欲开口,瞧见我的样子,又是生生咽了下去。 此刻,两人已经到了偏殿,那长梯还倚在墙壁上。我招呼朝晨上前,两人一起用力将它搬起来。 真重啊。 朝晨忙道:“娘娘,可重了,奴婢还撑得住,您……” “我没事。”咬着牙说着,还好我不是很柔弱的女子啊。 朝晨还想说什么,我又道:“走稳了!” 她微吃了一惊,此刻也知道要留着力气将长梯搬过去,便也不再说话。偏殿与正殿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我与朝晨两人,走走停停了好久,才终于到了门口。将长梯倚在外头的时候,两人皆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跌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两人对视一眼,皆笑出来。 朝晨皱眉道:“娘娘要做什么?”她抬眸瞧了眼,玩笑道,“莫不是要爬上去看星星么?” 我浅笑着,自然是要爬到屋顶上去,却不是为了看星星。今日无月亮,星星也几乎看不见呢。 也不答话,休息了会儿,便起身,自里头取出我白日里做好的东西,递给朝晨道:“先帮我拿着,一会儿递给我。” 语毕,也不顾她的讶然,径直从长梯上爬了上去。“娘娘……”朝晨追过来,“您要做什么?您快下来,奴婢替您去做。娘娘“嘘——”回头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道,“想让外头的人都听见么?” 她这才吓得噤了声,可,看看我的眸子里,依旧全是担忧。我不看她,只伸手道:“东西拿来。” 她迟疑了下,才将东西递给我。 我抓紧了,一手扶着长梯一直往上爬。好高啊,我都有些不敢往下看了。终于爬到顶端,先将手上的东西搁在屋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回身的时候,瞧见冷宫外头,一片灯火通明。 到处的灯笼啊,星星点点的,漂亮极了。 朝晨还说看星星啊,我倒是觉得坐在这里,看宫里的夜景倒是也不错啊。想着,忍不住笑。继而,又低咳一声,我上来,可不是玩的。 握紧了手中的东西,俯低了身子爬上屋面。 寻了一处地方,将东西插上去,用了几片瓦砾压住,又试看推了推,发现够牢固了,才放心地放心。深深吸了口气.再原路返回。 朝晨焦急地等在下面,见我下去,喜道:“娘娘,您总算下来了!” 我点了头,开口:“什么也别说,先将长梯搬回去。” “啊。”她不自觉地惊呼了一声。 我笑:“啊什么啊,快点。”若是明天,还让人瞧见长梯出现在这里,就不好了。 见我弯腰去搬,朝晨忙上前来帮我。又是费了不少力气将长梯搬回去,两人已经累得不行,相互搀扶着,回房的时候,一起跌坐在床沿大口喘气。 朝晨终是忍不住了,问我道:“娘娘将那奇怪的东西拿上屋顶去做什么?” 奇怪的东西?呵,想来是我在烛台上插上了被我拉直的钩子,所以她才觉得奇怪吧? 才要开口,却听她惊呼一声道:“呀,这幔帐上的挂钩怎么少了一个?” 我回眸瞧了一眼,笑道:“被我插上烛台了啊。”她的眸中一片惊讶,我又道,“拿上屋顶去,引雷。” 她吃惊不已,半响,才道:“娘娘您……您说什么?” “引雷。”我又说了一遍。知道她为何觉得惊讶,只因我本身,最怕雷了。 引雷,对我来说,还真的疯狂的举动。 若不是前夜的那一场雷雨,劈掉了偏殿的小半壁,我还不曾想到这样的法子。这几日,必然还是要打雷的,瞧着那日劈坏偏殿的雷来看,力道还是很强大的。何况,那日那监工的太监也说了,冷宫已经年久失修。只要能将雷引下来,将主殿直接击穿,那么,修葺一事便逃不了了。如此,住在冷宫的废妃在冷宫修葺的时间,必然是要选另一处安顿的。那么,我便能光明正大地出去。且,不必让夏侯子衿和太后出面。不过是天灾而已,谁能管得住?谁又能说什么? 朝晨终于反应过来,惊道:“娘娘是要出冷宫去?” 我点头,开口:“此事不许告诉任何人!”若不是因为我一人搬不动那长梯.我本不打算告诉朝晨的。 她急道:“娘娘要出去,可以有很多种办法啊,引雷,太危险了!不行。”她起了身,“奴婢要去将那东西取下来。” 我拉住她:“那长梯可不是你一人能搬得动的。”何况,我与她搬了两次,此刻两人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再搬一次,几乎不可能了。 “可是……” “没事的。”我安慰她,“打雷的时候,我们都不要在房间里,定会没事的。”话虽然这么说看,可我心里愈发地紧张起来,那是我的弱点,一辈子改不了的弱点啊。 她急得眼睛都红了:“娘娘为何非要选择这个方法?您若是真的要出去,奴婢去求皇上和太后。” 我叹息道:“此事若是能求他们,我也不必如此。” 她一下子怔住了,思忖了下,又道:“那……我们可以假装成走水啊!一旦冷宫失火,娘娘您也照样可以出去的。” 朝晨还是聪明的丫头,不过她想的,还是太粗糙了。 我摇头道:“走水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冷宫外头,还有侍卫呢。走水了,外头很快能察觉得到。到时候,会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来扑灭。可是雷不一样,劈下来的时候,谁都不敢上前来拦。除非,他不要命了。而且,那速度,够快。” 说起不要命的时候,明显瞧见朝晨连脸色都变了。别说她,我想我的脸色也极尽难看。我最怕雷啊。 抬眸,瞧了眼头顶的房梁,全是木质的,到时候,定也是易燃的。那么便真的是走水了,谁也没有放火。 良久良久,才听得朝展开口:“娘娘为何定要出去?这里不是很安全么?” 很安全啊就是太安全了,我才愈发的不放心。我怎么能一个人安逸着,让他们去面对危险呢? 深吸了口气道:“此事我心里有数,记得,此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皇上,知道么?” 她迟疑着,见我直直地看着她.才终于为难地点了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闭上眼睛,太后说,那工序要在五日内完成,那么我只希望,在这段时间内.还能再打雷。越猛的雷,越好。 第二日,天气甚好,只是丝毫感觉不出舍下雷雨。我隐隐的,有些失望。 第三日,还是如此。 我不免有些担心。 终于到了第四日清早,外头院中的石凳上,摸上去,隐隐地带着热。昨日一整天没有风,那一夜闷得比白天还厉害。我的心里,终是抵不住的紧张。 雷雨,怕是要来了。 兴奋着,又怕着。 这不寻常的天气,若是打起雷来,怕只会比上一回的更甚。 瞧见偏殿修茸的宫人们都露出浮躁的神情,那监工的太监在说:“作死啊再下雨,这工程又得缓看了。若是太后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我心里头窃喜看,怕是过了今夜,他们的工程量,又要加大了。不过好在冷宫早就失修多年,也不算我恶意搞了破坏吧? 悄然退了几步,踮起脚尖看了眼屋顶上引雷的东西,确定还完好着,心才放下来。 好在屋顶够高,那东西也不明显,根本无人发现。 这一晚,朝晨来得很早,见她的神色有些异常,一进门便道:“娘娘,奴婢听闻他们都在说,今夜有大雨。” 我点头,我知道。 我等是,不就是这一刻么? 她冲过来,犹豫着:“娘娘,要不要……”她瞧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摇头道:“没事,管不管用,还是个问题呢。” “娘娘……”她的眸中露出一片欣喜。 我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还是希望那雷能劈下来的。毕竟,我准备了这么久,不想白费了心机。回身,扯下了一旁的纱帐,用力甩过房梁。 “娘娘?”朝晨疑惑地看着我。 我低声道:“那雷若是能劈下来,应该就能点燃房梁,那么用这纱帐,便能将火苗直接引下来。”下面便是桌子,椅子…… 朝晨瞧我的眸中,愈发地震惊。 她瞧我,就如同我当时瞧着苏暮寒的时候一样。他让我震惊的是,琴棋书画,天文地理,他无一不精通。也是他,才有如今的我。 呵,苏暮寒。 松开了扯住的纱帐,转身拉住朝晨的手往外走去。 她急急问着:“娘娘,我们去哪里?” “偏殿。”那里,虽然还不曾修葺好,顶多,只是漏水而已。今日应该不会运气那般差,再被劈一次的。可是正殿,就太危险了。 朝晨的指尖一颤,却终是不再说什么。她也知道,我们总不可能待在室外的二人在偏殿完好的那个角落里待着,刚过辰时,便听得天空中已经有了异动。不过半晌,“轰”的一声巨响便下来了,朝晨本能地抱住我,我咬着唇,现在还不是最紧张的时候。而我,必须忍耐着。 感觉得出,朝晨的身子也紧绷着,这一次,她也怕了。 空雷劈了好几声,我紧紧地握看朝晨的手,心跳声,早已经杂乱无章。 雷声依旧不断,突然听得雨声“哗——”地浇落下来,接着,又是一阵巨响,仿佛要响彻整片天空!伴随着什么东西塌下的声音,我只觉得地面被狠狠地震了起来! 我几乎本能地跳起来。 “娘娘!”朝晨惊叫着我。 脚步像是恍惚不堪了,可我依然站住了,迟疑了下,咬着牙冲出去:“朝晨.不许出来。”方才那么大的响动.定是会引来人,而她一个已死的宫婢是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所以我方才才说,最紧张的,还在后头。 回想起那一次,我哭着冲出去找人,而后遇见苏暮寒。 而这一次,再没有先生让我依靠了,可我纵然再怕,都得冲出去。 外头,好大的雨啊,打在我的脸上,生出了疼。 正殿中间已经透出层层火光,烧起来了! 头顶,雷声还在继续,此刻那引雷的东西已经被打落,我知道,不会再有雷劈下来了。而我要的,已经足够。脚步不能软下来,我吓得直哭。 很快,便听见有人叫进来的脚步声。接着,听一人道:“糟了,正殿被雷击中了!快,快去禀告皇上和太后!” 嘴角一笑,我只觉得身子一软,直直地扑倒在雨中。 那人的目光寻来,失声道:“娘娘——” 第031章 后位 瞧见那侍卫远远地跑过来,而我,因为双腿都软了,根本站不起来。抬手,将自己满头青丝披下,瓢泼的大雨还是“哗哗”地下看,长长的头发沾在我的脸颊。 我只是担心,脸上的药水承受不住,全被冲掉。 幸好,今夜无月亮,此刻还是一片黑暗,只能瞧见人朦胧的影。不过一会儿,便会有人来。人来了,灯笼便会有,所以,我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娘娘!”那人冲了过来,伸手欲扶我,却又猛地怔住。迟疑了下,将自己腰际的佩刀解下,刀鞘伸过来,大声道, “娘娘请抓住了!” 我忽而,又想起那时候在石洞内,顾卿恒说,碰了我,那么那双手,都是要被斩去的。故此,这侍卫才不敢伸手来扶我吧? 免得他一扶,一会儿很多人的眼睛,都瞧见了。 看来夏侯子衿身边的人,皆不是泛泛之辈。 我点了头,伸手拉住。他用力将我拉起,此刻,又传来“轰”的一声响。我吓得惊叫着,那侍卫本能地抬眸瞧去,一面道:“正殿的房梁塌了,娘娘,怕是还会有雷打下来,我们快走!” 我不免也侧脸瞧去,上头窜出的火光越来越大,此刻雨还大着呢,看来是房梁全烧起来了。 咬着牙跟上侍卫的脚步,浑身都软着,可我只能支撑着他手中的刀鞘离开这里。此刻,跑不动也得跑了,我不能倒下去,不能…… 二人跑了出去,侍卫寻了处芭蕉叶下,先让我躲着,边说着:“娘娘先在这里待一下。” 雨好大啊,这些芭蕉叶纵然再茂密也是挡不住的。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地方。没有夏侯子衿的命令,侍卫是不会让我出去的。 不过隔了一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我吃了一惊,回眸瞧去。未及进来,我已经瞧见那若隐若现的亮光了。 看来是走在前头的宫人手中的灯笼了,捂着胸口,又胡乱扯了扯头发,尽量将我的脸遮盖住。反正这风大雨大的,我若是不狼狈,才不正常啊。 我瞧见那明黄色的身影进来了,他未瞧见我,目光直直地朝正殿瞧去,眸中生出延绵的痛,大声道:“怎么会这样?” 那侍卫低了头道:“回皇上,雷太大了,一下子就将正殿击穿。不过眨眼间,属下们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猛地朝前走了一步,一旁的李公公高举着伞,吓得不轻,忙拉住他,道:“皇上,不可过去,不可过去,太危险了!” 他甩开了李公公的手,怒吼着:“人呢!” 我咬着唇,此刻还是不要过去,我不是应该吓得只会哆嗦啊。 侍卫朝我瞧了一眼,指着我道:“皇上,人没事。” 顺着侍卫指着的方向,他的目光瞧来。 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放心,愤怒,一并显现。 我低了头,不说一句话。我知道他怒什么,聪明如他,定会想得到,此事必然与我有关。我辜负了他一心想要把我留在冷宫保护起来的心。 悄然看着,他的捶于下面的手狠狠地握拳。 “皇上,皇上。”李公公拼命高举着手中的伞,而他自己的半个身子,早就完完全全地湿透了。他小声说着, “皇上,这里雨大,您小心龙体……” 他冷冷地哼了声,道:“命好大啊!” 我只觉得狠狠地吃了一惊,听一旁的侍卫忙道:“回皇上的话,属下听闻里头发生巨响,便冲了进去将里面的人救了出来。还好,属下进去的时候,正殿不过是中间一小块地方塌了。” 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侍卫一眼,真机灵,他的意思是,他跑进去,将我救了出来。而全然不提,他瞧见我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屋内。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女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真好啊,都入冷宫了,还有人肯冒险进去救她!” 惊得闻声瞧去,见那抹鹅黄的影出现在眼帘。瑶妃犀利的目光朝我瞧来,登时镀上一层霜。 我才知,夏侯子衿为何要如此说的原因。原来,瑶妃也来了。 那侍卫猛地跪下道:“瑶妃娘娘,属下奉命在这里办事,不得出一点儿差错。 ” 瑶妃哼了声,上前挽住夏侯子衿的手臂,轻声道:“皇上还是先回吧,臣妾扶您回去。”她又抬眸瞧了他一眼,开口道, “皇上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是病了么?”她说着,手背轻轻碰触他的额角。 瞧见他的身子微微一动,目光却是朝我瞧来。依旧,带着弥漫的怒意。 瑶妃也发觉了,回眸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可,只有我知道,夏侯子衿愤怒,只是因为我想私自出冷宫。根本不是因为夏侯子衿厌恶极了我,才会如此。 他现在,是不能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口问,为何要如此。 呵,我对他,还是了解的。 雷声已经缓缓淹没下去,只是雨还是一味的大。 李公公手中的伞再是撑不住夏侯子衿与瑶妃两个人。我瞧见,夏侯子衿推手将伞面撑在瑶妃头上,低声道:“你先回去,朕一会儿再来。” “皇上!”后面又来一人,慌忙撑开了伞帮他挡雨。 而我,还坐在芭蕉叶下,雨水挡不住,直直地倒下来。 此刻,也不会有人,上前来为我挡雨。 我明白,他将头上的伞推摔给了瑶妃,只是在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他生气了。瑶妃却是越发地高兴了,她以为,夏侯子衿在我的面前,对她极尽体贴。她以为,我会伤心至极。 我哪里会呢?我只会心疼, 只因我知道,没有人为我挡雨,那么他也不要。 他在告诉我,我以身犯险,他难过着,此刻不能为我做什么。可是他知道我爱他,他做些伤害自己的事,以此,来警告我。 可,如今我都已经将冷宫毁了,我也没了退路了。 一阵大风吹来,后来举伞的太监一下没抓住手上的伞,只听“哗”的一声,那油纸伞被吹撕成了两半儿。此刻却是再也遮不住一点雨了。那太监的脸色有些苍白,听李公公骂道:“作死啊,一把伞都拿不住!还不快再去取一把,皇上若是淋病了,就叫你掉脑袋!” 心里想笑,这个李公公,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要谁谁掉脑袋。 那太监被他喝了一声后,吓得整个人都哆嗦了,忙慌慌张张地下去了。 瑶妃忙朝李公公道:“还不快帮皇上撑着?本宫病了不要紧,躺几天便好,皇上病了可不得了!” “是是。”李公公帮将伞移过夏侯子衿的头顶。 却被他一把推开,听他沉了声音道:“朕没事,给瑶妃撑着!” “皇上!”瑶妃惊叫一声,拉住他的手臂道,“皇上还是先回去吧,这里交给宫人们处理便好。” “交给他们?”夏侯子衿冷哼一声,朝我看来,咬着牙道,“朕还不知,她究竟闲仵么样!” 我闲仵么样,你还不明白么?我只是不想,在冷宫被你保护着。 瑶妃冷不丁看我一眼,低声道:“皇上……担心么?” 他怔了下,嗤笑道:“朕怎么是担心?朕恨这个人。” 闻言,瑶妃似是稍稍放了心,轻声道:“那……依臣妾看,冷宫如今这样,是要大修了,不如,让她住在臣妾的瑶华宫去。” 我心头一震,叫我去住她的瑶华宫,呵,瑶妃啊,你可真想得出!在夏侯子衿面前,极尽贤惠。然后背地里,再想要折磨我,是么? 夏侯子衿的眸子一紧,才要说话,便听得太后的声音传来:“让她住瑶华宫,瑶妃就不怕也染了晦气!” 太后的声音浓浓的,尽是怒意。而我,却一下子释然了。太好了,太后来了众人回身,见浅儿扶着太后的手进来,她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躲在芭蕉叶下的我。众人向她行礼,见她眉色一拧,怒喝: “小李子,你怎么给皇上撑的伞! ” 我早就瞧见了,他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我也觉得凉意窜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太后不自觉地看了我一眼,便听李公公道: “太后恕罪,奴才,奴才……” 他支吾着说不下去了。 却听夏侯子衿道:“母后,是朕的意思。朕只是,不想让瑶妃病了。” 太后冷哼一声道:“怎么,她一个小小妃子的身子还比皇上的金贵了?”太后说着,怒瞪着李公公。 李公公吓得不轻,只见瑶妃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心里定是恨极了,只是在夏侯子衿的面前,又不好发作罢了。 她瘦小的身子在夜里显得愈发地单薄起来,夏侯子衿轻搂住她的削肩,低声道:“小李子,先送瑶妃回去。” 李公公正踟蹰着,便听太后道: “不必了,哀家看,皇上还是与她一道回吧。也省得她走了,留皇上在这里,心不在焉。”太后说着,目光看向我,开口,“至于她,哀家看,还是先住哀家宫里。” 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我就知道,我使计出来,太后一定能半我圆得过去。 闻言,瑶妃竞忍不住道:“太后,她不过是个废妃,如何能住您宫里?还是……还是先安顿在臣妾那里吧。” 我看着她,她依旧衣服柔弱的样子,这话听起来,多乖巧啊。呵,我只是没想到,她为了将我带去瑶华宫,连太后的话都敢顶撞啊。 回想起那时候,我入冷宫的第一天,她过来,说只有活着,皇上才会忘了我。所以,即便我出了冷宫,她也极为不放心,想要将我牢牢地盯在眼皮子底下。 是这样么,瑶妃? 太后笑道:“不必了,哀家想通了,与其将她放在冷宫毫无用处,不如待哀家好生培养培养。不是说韩王至今未娶么?”她顿了下,冷了声道,“来人,带走。” 话音刚落,便见两个太监上前来,将我拉了出去。 “母后!”夏侯子衿上前一步。 却听太后道:“皇上留步吧,哀家看皇上如今也没空理会这些事情,就让哀家代劳了。没事,皇上早点回去歇着,明日,还早朝呢。”她回了身,扶了浅儿的手离开。 此刻虽然已经不再打雷,而我的腿依旧有些软,只能撑着两个太监的手,才能勉强站得住。 我不知道此刻我身后的夏侯子衿是何种表情,不过太后方才的话,亦是在告诉他,要将我,放出来。太后厉害啊,在瑶妃的面前,又是提及了韩王。瑶妃不就是利用了韩王将我打入冷宫的么?此刻听太后说出来,也是顺理成章。 瑶妃以为太后深信我出宫探视韩王一事,那么太后,就让她信! 嘴角艰难一笑,太后多聪明啊,纵然此事我事先没有和她预知过一声,她都能做得,丝毫不露痕迹。还不让夏侯子衿插手,若是明日各宫嫔妃知道了,也不会有所怀疑。甚至是,她们若是得知,太后是存了将我送给韩王之心,怕也只会对我放松防范。 太后,我真感谢她。 熙宁宫。 屏退了众人,太后只让浅儿将我扶进她的寝宫,又道:“去,给她拿一套衣服来换上。” “是。”浅儿应着声下去了。 我才想起,此刻梳洗换了衣服,那么我的脸…… 悄然看向太后,她倒是没有注意我披头散发下盖住的容颜。是啊,谁会特意注意这个呢?又不是一开始怀疑过我的脸有假的。 思忖了许久,终是咬了牙道:“太后……” 她这才朝我瞧来,我迟疑了下,伸手,拂开了遮盖住脸颊的发丝。 瞧见,她的眸子骤然一紧,似乎是微微地吸了口气。看来,如我所料,雨太大,脸上的药水,全都,冲掉了。不过今晚我的样子倒真的是,狼狈啊。 太后上前一步,顿了下,竟是问:“皇上已经知道了?” 倒是我,怔住了。 她真镇定,这个时候,还能想得到那么多。也是啊,不然,她何以母仪天下?何以将天朝的后宫打理再如此井井有条? 点了头。 太后迟疑了下,猛地上前拉过我的手臂,仔细看了眼我手臂上的守宫砂。而我,只觉得心下一惊,有些惶恐地看着她,急道:“太后,您不会真的要……” 她不是真的要将我送给韩王吧? 太后却是低哼一声,开口道:“你不是瑶妃,哀家若是将你送去北齐,不是要剜了皇上的心么?”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痛。 她却又笑一声道:“檀妃,你真叫哀家吃惊。” 我微微一-陋,随即低了头道: “太后怎的忘了,奴婢已经不再是檀妃了。” 她松开抓着手臂的手,转了身道:“哀家没忘,哀家习惯了。还有,私下在哀家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吃惊异常地看着面前之人,她却只背对着我,并不看我。她说习惯了,她说不必自称奴婢。不知为何,想着她方才说的话,眼眶微红,难过得想要哭。 只因,太后承认了我啊!在她的心里,我就是檀妃! 继而,微微笑起来,浅声道:“今日之事,臣妾谢过太后。” 太后也笑道:“哀家就知道,你在冷宫待不住。哀家还想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将你放出来。没想到,你倒是聪明。”她顿了下,终是转身,又道,“哀家以为,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是不该浪费在冷宫里的。” 所以,我今日唱这出戏,于太后,恰恰是一个机会。一个放我出来的机会。 我知道,太后和夏侯子衿不一样,她希望,我能够辅佐他。 我开口道:“只是现在出来了,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熙宁宫。” 太后嗤笑一声道:“哀家今日不是说了么?不能浪费了你,要培养你,送去北齐的。而后宫其她人,当日哀家不过说你冒犯了哀家才被打入冷宫,如今因为天灾出来,哀家留你在身边的意思,让她们自个儿揣摩去。谁也不敢说什么。” 我不语,太后这是缓兵之计,可,终究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不过此刻,倒真的没有比这样的办法,还好的。 “太后。”这时,浅儿自外头进来。我本能地侧了身,太后一眼就瞧出了我心中顾虑,便道:“东西放下你便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 浅儿将东西搁在桌上,便告退了。 走上前,才见地上都已经有湿湿的印子了。幸好太后的寝宫内门窗都紧闭着,若是再有风吹上来,那定会冷极了。行至屏风后,脱了衣服,取了棉巾将身上擦干,再换上了浅儿取来的衣服。 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太后说着:“哀家方才吩咐了人熬了姜汤来,别病了。” 我道了谢,想了想,便解释道:“臣妾掩起容貌,是不想太过惹眼。尤其是女人,妒心重。臣妾刚进宫的时候,不过只是个小小宫婢。” 太后自顾坐了,才道:“皇上如今还要你掩起容貌,而不是要你换一副容颜陪在他的身边,自有他的主意。这一点,哀家不会过问。” 我有些惊讶,何以我说的,和她说的,完全不在一个点上?不过此刻,我也不再多话。 太后不说话了,我站了会儿,终是取出了药水,再次涂上。 宫婢送了姜汤来,我端了起来,径直喝了下去。 宫婢收拾了碗下去了,我怔怔地站着,殊不知这一夜,太后还要将我如何安置。却听她突然道:“哀家要你,保住荣妃的孩子。” 太后的话,让我一个踉跄。 要我出手去抱住千绯的孩子? 呵.多可笑的话! “怎么,你不愿意?”她的眉毛微佻,直直地瞧着我。 我咬着牙:“臣妾并不认为太后不知道臣妾的身份。”夏侯子衿知道的事情,太后定然也是知道的。那么我是朵府三小姐,是千绯的亲妹妹,她如何不知? 她如果知道,便会知道我与千绯的关系恶劣。不出手去迫害她,对我来说实属不易,太后居然还开口,要我保护她? 微微握紧了双拳,我自认为不是圣人,做不了那么以德报怨的事情。 那是夏侯子衿的孩子,所以我选择了放弃苏暮寒给我的锦囊妙计,可,那也决不是说,我还能去保护她。 太后的眸中微微露出了失望之色,冷笑一声道:“哀家以为,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却原来……”后面的话,她不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如今内忧外患,而夏侯子衿至今唯有任何皇嗣,这对于夏侯家的江山来说,无疑是不利的。如果,千绯腹中的是皇子,那么保住与保 不住,便是天壤之别了。 从容地跪下,我淡声开口:“太后您错了,臣妾的与众不同,也不是在这个方面。太后也是女人,该是理解臣妾心里的苦。” 明显瞧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她定是想起了当年的她有兀太妃。可,我与她不同。我还是有机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我又为何要去保别人的孩子?尤其,还是从小就厌恶我,也被我厌恶的千绯! 太后瞧着我,猛地起了身,我不自觉地低下头,听她的声音传来:“你只要肯做,日后纵然你要后位,哀家也可以给你!” 我大吃一惊,错愕地抬眸瞧她。 她说什么,后位…… 用千绯腹中的帝裔的平安,许我后位…… 太后,太后,我何以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千绯腹中的帝裔,她会如此看重! 指尖猛地一颤,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急道:“太后,您为何要如此做?给臣妾后位?那姚家呢?淑妃娘娘呢?” 难道这些,她都不必顾及了么? 可是,这样越是想着,心里越是忐忑不安。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太后连这么多棘手的事情都忘却? 太后却是低咳了一声道:“当日淑妃流产的事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哀家对不起夏侯家的列祖列宗,若是这一次,连荣妃的胎的都保不住,哀家百年之后.也没脸下去见他们!” 直直地看着她,是么?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么? 她不叫起,我依旧跪着,放于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我低声开口:“荣妃身边如今有惜贵嫔在,太后难道还信不过她么?” “她?”太后笑道, “哀家在她的眼里,看不到纯粹。她能帮荣妃,只是因为那是她的姐姐。而不是因为荣妃腹中的帝裔是皇上的孩子。” 太后的话,说得我震惊无比。 她居然,连这个都瞧出来了! 虽然,从她的话里,还是听不出她知道了千绿爱的人不是夏侯子衿,是顾卿恒。可,她话里的意思,分明已经说得很清楚,千绿的心,不在夏侯子衿身上。 倘若有一天,千绯与她心里的那个人起了冲突,她或许,不会再选择保千绯太后她,是这个意思么? 所以,她才要选择我。只因她深知,我爱夏侯子衿。她要我答应,只要我应了,那么她相信,我会全力以赴。 可是,我不想应。 双拳握得越来越紧,太后待我不薄。而此事,是她在为难我。 我亦是知道,太后不是那种无理取闹之人,她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可是,于我,却不是最舒心的方式。对着千绯,我心里,始终芥蒂。 想了想,无味地开口:“如今后宫还算平静,太后何以觉得有人会害荣妃腹中的帝裔?” 太后哼了声,朝前踱了几步,才缓声道: “当日你不也是着手调查过多次么?关于荣妃腹中帝裔的事情?” 我心下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又道:“这些,自然是惜贵嫔告诉哀家的。说你在查,淑妃也查了。” 我轻笑:“太后既然知道这个,自然也知,臣妾与淑妃娘娘,什么都没有查到。而且,我们也只查,并没有真的要做什么,太后您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不会看漏一处。” 她却是反问:“若是查到了什么,你会没有动作?”听得出,她的话语里,隐隐地夹杂了警觉之意。 我终是敛起了笑,看来太后对千绯腹中的帝裔,真的是很上心很上心。 她转了身,欲开口,我却鼓起勇气打断了她的话:“太后您错了。臣妾当日查,只是因为怀疑荣妃腹中的帝裔有异,纵然臣妾查出什么,也是断然不会去动手的。臣妾,答应过皇上。只要是他的孩子,臣妾绝不会出手去害。” 太后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一声开口:“难怪皇上对你如此不同。只是,既然这样,要你去保荣妃腹中的帝裔,也并不是难事啊。” 我摇头:“不,不动手,不等于臣妾愿意去保护她。”那根本就是两码事,不是么? 太后终是拧起了眉心,语气微微加重:“檀妃,难道哀家用这么大的筹码,你都不曾动心么!” 这么大的筹码,太后指的是后位吧? 呵,那与后位,无关。 如今后宫之中,唯姚淑妃是尊。可,她何尝不是空守了一个淑妃之位呢? 当日,我为夏侯子衿口述那道圣旨的时候,曾说,故意将四妃之首的贵妃一位空出,则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给我。只是现在,这一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诱惑力了。 他的心都在我的身上,我还在乎那些空名作何? 屋子里,安静了下去。 良久良久,才听得太后道:“保她,亦是保皇上,你懂么?” 我不语,太后又道:“你现在不懂,日后,定会理解哀家今日所作所为。” 太后的话,让人听起来,好重好重啊。重得,要让我觉得,这个担子,我已经扛不起。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能以什么样的理由拒绝。 将心比心,太后也不能改变她的初衷。 而她,突然问我:“你可知,为何你和淑妃查探不到荣妃的胎有问题?” 太后的话,令我的心头一震。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可,貌似我并没有走错一步啊。 太后嗤笑一声道:“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为何会查不出问题?很简单,因为根本就没有问题!” 指尖一颤,如果真如太后所言,根本就没有问题,那又何来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呢?我从来深信,空学不来风,事出必有因。 脱口道:“这话是惜贵嫔告诉太后的么?还是那王太医?太后难道不奇怪么?太后只要一查,便会知道,之前为荣妃请脉的孙芮太医,被皇上革职查办的太医,在出宫后不久,就死了。这难道不奇怪么?还有,舒贵嫔……”微微一惊,朝太后瞧了一眼,呵,都脱口说出来了,还掩藏么? 索性便道:“舒贵嫔临死前,曾要求见臣妾一面。那时候,臣妾只说舒贵嫔是想要臣妾保她哥哥一命。此事自然是实话,而她,以一个秘密跟臣妾换她哥哥的命。便是——荣妃腹中的帝裔,早就没了。” 太后轻笑一声道:“哀家早知道舒贵嫔叫你去,没有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临了临了的,她竟然会将此事告诉你。” 我有些震惊,听太后的话,她知道? 太后低头瞧着左手上的长长的护甲,轻轻拨弄着,冷了声音道:“当日荣妃确实不小心穿过几件衣服,幸好发现的及时,才要孙芮保住了她腹中的胎儿。只是那时候,她心里害怕,不敢伸张,便买通了孙芮,要他将此事,守口如瓶。” 抬眸看着太后阴沉的脸,我才知,原来那次,千绯说腹痛,竟是真的么?是因为穿了舒贵嫔一早要风荷准备的那些动了手脚的衣服,所以才导致的腹痛? 我说呢,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原来,她腹中的帝裔,侥幸保住了。 所以,那时候我看她,脸色一直不好,原来,竟是因为如此! 可,若只是这样,我用计要夏侯子衿将孙芮革职出宫,纵然换了其他的太医,千绯又何惧啊?而她们姐妹,又为何非要杀了孙芮? 太后仿佛是瞧出了我心中的疑虑,又开口道:“孙芮的事情,惜贵嫔已经跟哀家请过罪。不过哀家以为,孙芮确实必死无疑。因为只有死人,才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你以为受了藏红花影响要保胎,会有那么容易么?”太后瞧我一眼,继续道, “孙芮用了他家的祖传秘方,强行保胎。” 我大吃一惊,强行保胎?那在宫中,可算是禁术!一旦被人知道,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而这,才是千绿口中的,孙芮为天朝做的大事? 大事啊,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保住了帝裔,的确,算是大事。 而孙芮会选择自尽,我想,其实也根本不是千绿用他的家眷要挟。怕是只要千绿一提及满门抄斩的事情,那孙芮早有自知之明,主动选择了自尽,封口。 所以,换了太医,依旧没有任何问题出来。 我真真震惊了,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全都有了解释。怕是舒贵嫔怎么也没想到,风荷做的事,还是失败了。而姚淑妃,也是如何都想不通,事情的真相会是如此。 抬眸看着太后,迟疑了下,终是开口:“太后难道不知,强行保胎,很有可能伤害胎儿?”怕只怕,千绯腹中的胎儿受到重创,根本就不健康。或者更甚,怕一出生,便是死胎! 想到此,冷不丁颤抖了起来。 终是一条小生命啊,原来我也有不忍心的时候。 太后沉声开口:“哀家既然要你保住她腹中的胎儿,心中便是有数。孙芮的方子,对胎儿无害。只是,对大人,才会有伤害。” 大人? 我吓了一跳,千绯这一次,真真是下了狠注了! 脱口问:“大人会如何?” 太后顿了下,才摇头道:“会减寿。” 千绯啊,她为了腹中的孩子,连自己都不顾了么?不,嘴角冷笑,她是为了那后位! 不是么? 桑府有凤身啊,别人不知道,可我心里清楚着,她也清楚。千绿不喜欢夏侯子衿,千绿喜欢顾卿恒,想必这一点,她是没有瞒着千绯的。而我又进了冷宫,或者说,千绯还根本不当我是桑家的人。那么,风身除了她桑千绯,还有第二个人么? 她定是深信,只要生下皇子,那么她便是这天朝的皇后! 而她的儿子,便是太子,便是天朝未来的国君! 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看来千绯心中所想,我还是很了解的。 她进宫,不就是为了皇后的位子么?不知为何,如此想着,让我愈发地厌恶她。 她那样的人,如何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桑千绯,你想都别想! 那么,如果被她知道,太后用她腹中帝裔的安全,以后位与我交换,她会气死么? 心下冷笑。 太后又道:“哀家都如此说了,檀妃,你难道还不愿去保住皇上的孩子么?”这一次,她不说千绯的孩子,而是说了,夏侯子衿的孩子。 太后也是决定聪明之人,知道如何来寻找人性柔软的那一片地方。 她是对的,我在乎夏侯子衿,在乎他的一切。 直直地看着她,缓缓地,缓缓地出笑。 开口:“臣妾应了。”瞧见她的眸中露出一片欣喜,我又道,“不过臣妾有一个要求。” 太后站直了身子,开口:“起来再说,哀家都答应给你后位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谢太后。”我起了身。 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僵硬,我不动声色地撑住了桌沿,瞧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倘若臣妾保住了荣妃腹中的帝裔,且,还是个皇子,那么这个孩子,臣妾要。” 太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我笑道: “太后既然说给臣妾后位,那么,臣妾若为皇后,过继一个孩子,并不过分。何况,正宫的儿子,自然也是尊贵无比的。太后您说呢?” 千绯没有皇子,便不能母凭子贵。 到时候,做不了皇后,失去孩子,我甚至都想象不出,她会如何? 呵,我真残忍啊。 太后脸上的笑意被一点一点地抽去,她冷了声道:“檀妃,你想学哀家?” 我摇头:“不,臣妾并不想学太后,臣妾也,学不了太后。只是臣妾若为皇后,而皇长子却不是臣妾的儿子,那么这将会威胁到臣妾的地位。太后也是处在深宫的,最是了解宫内女子的处境。想来不必臣妾细说,您都明白。”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点头:“好,哀家答应你。” 我笑言:“谢太后,臣妾还有一事。” 她的脸上已经徒显警觉,皱眉道:“说。” 站了一会儿了,也觉得腿好了一些。松开了撑住桌沿的手,站直了身子,朝她道:“臣妾只保孩子,不保大人。”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冷,却是开口:“可以。” 我又问:“太后打算如何将臣妾给她?” 她低声道:“此事哀家自会有所打算。” 我敛起了笑,开口:“太后该知道,荣妃与臣妾,索来不睦。” 她点头:“哀家自然知道,此事哀家会交待惜贵嫔,这个你便不必担忧了。” 千绿不是傻子,这个当口,是不必排斥太后派人去保护千绯的。哪怕,这个人,是我。只是千绯啊,若然知道,一时半会儿,定是接受不了的。 否则,也便不是她了。 比起千绿,我还是算了解千绯的。 我现在身份尴尬,太后虽然还称呼我为“檀妃”,可在外头,我早不是了,瑶妃以为,我是太后将要培养来送去北齐的棋子。而在其他嫔妃眼里,我不过只是个废妃。我真是好奇,太后能以什么借口,让我去庆荣宫。 我正想着,见太后朝前走了一步,护甲掠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而她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方才提出的条件,哀家都一一应了。哀家也还有一事,要你去办。” 我有些吃惊,太后今晚,要我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免轻笑:“何以太后如此看得起臣妾?”甚至是,她都能相信,我答应了,能真的做到不去害千绯的孩子。 她却不答,只道:“哀家看人,从来不会错。”她顿了下,又道, “此事淑妃既然查探过,便不会轻易出手。哀家要你,引瑶妃出手,而后,除掉她!” 第032章 复位 除掉瑶妃! 太后的话,令我的心头徒然一颤。 说实话,对瑶妃,我自然也是厌恶的。可,叫我引她出手除掉她?呵,太后是不了解我,还是不了解夏侯子衿?那是他心里永远愧对的一份爱,他有他的不忍,所以才会宠着她。 只要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乖巧的瑶妃,那么他会一直宠着他。 那晚,他来冷宫,与我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我都记着。 我又如何还会,出手去除掉瑶妃? 那便是会和瑶妃去碰触裕太妃的性质一样,都是碰触了他的底线。 低了头,开口:“臣妾还记得那时候在上林苑,太后还特地叮嘱了臣妾,动不得瑶妃,您忘了么?” 太后回眸朝我瞧了一眼,道: “哀家自然没忘。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哀家没有要你动手,你是聪明之人,只需想一个法子。” 我明白太后的意思,用法子引瑶妃自己动手,那么要除掉她,便变得光明正大了。即便日后北齐的人知道了,也无可奈何,瑶妃现在是夏侯子衿的妃子,若是犯了错,天朝有理由责罚。 思忖了良久,终是道:“太后,臣妾出来,并不是为了除掉她。”我出来,只是为了苏暮寒的事情,不是么? 如果我一开始就要除掉瑶妃,我早就用了苏暮寒给我的锦囊妙计,那样的话,就与我更加没有关系了。我只需看着她们斗,谁输谁赢,与我来说,都是渔翁得利的事情。我又何苦,兜兜转转了一囤,还要自己出手去害她的?况且,若是让夏侯子衿知道我引得瑶妃出手,他对我又是何种看法?不管怎么样,此事都不能与我有任何关系。 而今日,若不是知道了千绯为了保胎做了这么疯狂的事情,若不是我知道她这样是为了登上皇后之位,我也根本不会,答应去保护她。 太后满是讶异,反问道:“难道看着她如今春风得意,你就不嫉妒么?” 得意?呵,瑶妃真的得意么?恐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夏侯子衿的心早就不在她身上了。她不过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可怜之人,留不住他的心,如今却还妄想要强留住他的人。她还以为,她来了,他可以为她做到六宫无妃。所以,她在后宫走的每一步,并不比我轻松容易。只是,我比她运气好点,至少,我有他的理解。 他说,只要我知道,他便可以永远撑得下去。 而我,亦是。 浅笑着看着太后,我开口道:“您那么聪明,自然知道,这和嫉妒无关。臣妾选择如此,便是和您至今还留着裕太妃的目的一样。” 她留着裕太妃,不也正是怕失去夏侯子衿的心么?我想,我都如此说了,她心里该是明白。 “放肆!”太后怒吼一声,抬手一掌掴在我的脸上。 是啊,我放肆了,她是太后,我不该如此跟她讲话。缓缓跪下,话还是要说:“太后打的真对,只是臣妾还是那句话。要臣妾出手除掉瑶妃,不可能。” 这是太后第二次打我了,每回都很大的力。脸颊早就火辣辣地烧起来了,我却不抬手。太后心里其实清楚,要我去除掉瑶妃根本不是一个好办法,只是她心里对瑶妃的厌恶,让她变得有些不理智。 她还是很愤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抬眸瞧她,鼓起勇气道:“您为何,如此讨厌瑶妃?”瑶妃可是她的亲外甥女啊,那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 我曾经想,如果太后的妹妹还活着,知道她如此待自己的女儿,又会是何种感受? 太后一下子怔住了,从我的话里,她自然已经听出了什么意思。 半晌,才听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不配!” 不配? 配不上夏侯子衿么? 我实则想问,那么谁才配的上他呢?我不过只是个妄生的女儿,太后觉得我配么?还许我后位…… 呵,时至今日,我居然觉得愈发地看不懂太后了。 良久良久,才见太后转了身,低声道:“哀家知道了,起来。” 有些吃惊地望着她,知道了?那么,是不会逼我去除掉瑶妃了么? 站了起来,正思忖着,听她又道:“浅儿,带她下去休息。” 听见浅儿进来的声音,她朝太后瞧了一眼,见太后轻轻闭上了眼睛,挥手示意我们出去。 浅儿引了我出来,此刻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天色不早了,空气里还透着湿冷的味道。二人走在长廊上,有风吹过来,将长廊上的灯笼吹得左右晃动,光线投下的影子也变得歪歪扭扭起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浅儿朝我道:“一会儿姑娘回去了,记得早些休息,你今日淋了雨,弄不好.会病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她真会变通啊,唤我“姑娘”。淡笑一声,点了头。 她又道:“如今姑娘住暖阁不合适,就委屈你暂时住在眷儿的房间里。” 我应了声,如今眷儿过储良宫伺候姚淑妃了,她的房间该是一直空着。她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婢,吃穿用度也不会比一般的小主们差。 浅儿将我带到了房门口,推开房门进去,点亮了屋子里的灯,才道:“那奴婢不打扰姑娘休息。”说着,便要出去。 而我,突然想起一事,便问:“对了,冷宫其他人呢?”这段日子事情太多,再者,又是我在上林苑的时候,与韩王失踪过一天一夜,回了宫,居然都将此事忘了。 我也是,方才在太后寝宫,与她谈起瑶妃的时候,想起瑶妃希望夏侯子衿六宫无妃的事情,才又想起当初被打入冷宫的陈静嫔和阮婕妤来。 我是真真糊涂了,这事到了现在才想起来。 浅儿怔了下,随即道:“她们在打入冷宫的第二日便双双自尽了。” 自尽? 我吓了一跳,急声道:“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浅儿回了身,开口:“那时正值皇上生辰期间,这种事,自然不能声张的。 外头瞧起来,不过只是死了两个废妃而已。姑娘还是早点休息吧,奴婢告退了。”她只说了这么多,便再不做停留,出取了灯笼匆匆出去。 打入冷宫的第二天,那时候,所有人都还在上林苑呢。 是啊,皇上生辰,赐死舒贵嫔的时候,都说不宜见血光的。又怎么会将这样的事情传出来呢?我突然想,此事夏侯子衿知道么? 缓缓坐下,这宫里,总有那么多令人吃惊不已的事情啊。只端看着,我能不能承受得住了。 坐了会儿,才又觉出了身上的凉意一阵一阵上来了。忙转身,和衣上床,将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睡了会儿,才觉得身上的暖意上来了,慢慢地,变得舒服。心下松了口气,还好,没有觉得难过,没有生病。现在这个当口上,还真的不是生病的时候啊。 叹息一声,摇摇头,不去想今日那些烦心的事,紧闭了眼睛。 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似乎听见房间里有人的脚步声,心下大吃一惊,才要转身,便感觉一只大手伸过来,点了我的穴。我一下子僵住了,什么人? 这句话,想问,却是问不出来。 来人将我扛上肩,推开后窗,纵身跃出去。 我吓得不轻,拼命地撑大了眼睛瞧着,只是外头真的好黑啊。再者,我被他甩在肩膀上,侧看着,着实瞧不出来人是要将我带去哪里。 他的轻功极好,踩在屋面上,只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出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从屋面跃下,闪身进了宫殿。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这里是…… 他见我丢在榻上,没有停留,回身出去。那一瞬间,我看清楚了,御前侍卫的服饰!呵,掳人都可以掳得如此光明正大,连着衣服都不叫人换啊。 感觉身后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他的手指轻点在我的肩头,不过一顺的时间,僵硬的身子一下子解放了一般。我本能地跳了起来,瞧见夏侯子衿阴沉着脸站在我的身后。 我就知道,是他。 想了想,起身,朝他行礼:“参见皇上。”他说,私下不必拘礼。那么此刻,在天胤宫,我还是该恭敬地对他的。 他只直直地瞧着我,不说一句话。脸色依旧铁青,呼吸声沉沉的,瞧得出,他气得不轻。 从他派人将我从熙宁宫掳出来,我便知道了。他若是不生气,便是会自己偷偷地去探我,哪里会如此叫人将我带出来? 只是,我倒是奇怪得很,我原以为,他会在瑶华宫陪着瑶妃。却不想,他居然会独自出现在天胤宫。 二人都不说话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我略微直起了身子,他忽然开口道:“好巧啊,那雷专挑烛台劈!” 看来,他是派人查过雷击的原因了,我才想起,那烛台一定是落在了殿内的。只要一瞧便可以瞧出来,那定是被雷击中。我虽未曾见过那被击中的烛台,却也知,定是惨不忍睹的。再者,那上面还有被我拉直的挂钩。此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纯属人为。 低声道:“皇上既然都已经知道,何苦还要找人将我带来?” 他忽然大步上前,狠狠地扼住我的手腕,怒道: “母后找你说了什么?或者说,她要你做什么?” 有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的心里真的清楚得很啊。知道太后突然将我带回熙宁宫,定是一事情的。可,我该告诉他,太后与我说的话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眸子里,满是怒意。 思忖了下,终是开口:“什么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太后要我,保荣妃腹中的帝裔。” 明显瞧见他的眸子一紧,握着我的手却是微微一颤。而我,讶异地看着他,我总觉得,他瞒了我什么,一定瞒了我什么。 我又欲开口,他却已经松开扼住我的手,转了身道:“母后怎知有人要害荣妃?” 我怔住,此事太后不知道,后宫又会有几人不知?我相信,夏侯子衿心里,也不会不清楚。否则那时候,他也不会特地去景泰宫警告我,不能出手去害千绯的孩子。 迟疑了下,终是上前,开口:“其实这件事不算大事,后宫之中,嫔妃的私心都是有的。谁都想为皇上生下皇长子,母凭子贵,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猛地回眸,直直地瞧着我,开口:“你也这么认为么?” 点头。 自然,否则,我也不会因为千绯如此保胎而答应太后去保护她。我亦不会开口说,若是诞下皇子,便要过继给我的话来。 他嗤笑:“那么你又何以答应了母后的要求?” 心下微怔,原来,他都瞧出来了。 浅笑道:“太后许我后位,还说,若是荣妃腹中的孩子是皇子,也可以过继给我。”明显瞧见他的脸色都变了,我趁机道,“太后为何要如此做,我不懂,皇上知道么?” 告诉他,只是想看看,太后用了这么大的筹码,究竟是为何?或者说,这么做,夏侯子衿知不知道? 他却不答,只问:“所以,你就答应了?”说这话的时候,瞧见他的手微微握紧。 迟疑了下,上前,轻握住他的手,开口:“不,我答应,是因为太后说,保 她,就是保皇上。”我也有私心,那是我与千绯的恩怨,这些,没有必要让夏侯子衿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我对他的心,是真的。 他蓦地反握住我的手,面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我忽然觉得一阵心悸,抬眸瞧着他,咬着牙问:“皇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看似平静的天朝江山实则已经隐隐有了动荡之意,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而太后,那么迫切地希望夏侯家能有一个后继之人,那么…… 心头狠狠地一震,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他也感觉到了,低头瞧着我,略微沉了声,开口:“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只说,不好的事,那么显然,还是不想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抬眸仔细瞧着他,多久了,不曾这么仔仔细细地看过他了。从我入冷宫开始,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在晚上。我都只能模糊地瞧见他的脸,而现在,虽然也是晚上,却是灯火通明的天胤宫里。 抬手,抚上他的脸庞,赫然闭了双目,颤声问: “皇上病了么?” 否则,何以太后这么急着要一个继承人? 太后的样子,分明就是,不保住千绯的孩子,夏侯家就后继无人了。 每每思及,总让我心颤不已。 感觉他的手,伸上来覆盖上我的,听他轻笑着:“你想到哪里去了?朕好好的。一切,待顾卿恒回来,都将有个分晓了。” 猛地睁开眼睛,见他脸上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提及顾卿恒…… 还说等他回来,一切都将有个分晓。而那时候,卿恒也说,等他回来,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不知道顾卿恒在沧州究竟做什么事情,为何这么久,还不回来?不,暗自摇头,他也许根本不在沧州,他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启了唇欲问他,却听他忽然道:“荣妃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我吃了一惊,忙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太后……” 他冷了声道:“母后那里,自有朕去说。你去庆荣宫,荣妃会放过你?你去保她的孩子?呵,荣妃的性子朕还不了解?” 我?bE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半晌,才道: “皇上关心她的孩子么?” “关心。”他回得毫不迟疑,却又道,“朕关心,却不是说,要你出面去保 住他。” 我缄默,那么,我又该如何自处呢?难道真的要太后对外装成培养我去北齐的一颗棋子么?还是…… 抬眸看着夏侯子衿,我低笑:“难道皇上还要再将我送回冷宫么?” 他瞪我一眼,怒道:“冷宫都让你毁了,还如何回?” “那皇上要我怎么办?” 他哼了声道:“朕自有办法,不必你操心。” 呵,他不是怕我操心,他是怕我再将事情弄得太糟吧? 他转了身,拉着我上前,在软榻上坐了。我皱眉道:“皇上,不送我回熙宁宫么?” 他冷声道:“一早母后发现你不见了,她还能不想到朕么?朕不送了,等着她自己来。” “皇上……”我讶然,明日太后若是知道此事,又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他抬眸瞧着我,不知为何,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悸,微微别过脸。却见他的俊 眉微蹙,抬手抚上我的脸颊,低声问:“你的脸怎么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题啊,依旧是太后打的。上回的事情,赖在了姚淑妃头上,这一回,怕是再不好让谁背了黑锅了。 不待我说话,他却已经径直道:“母后打的?” 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为何打你?”他淡声问着,却终究掩饰不住眸中的疼痛。 我不不忍看他的样子,微微别过脸,想了想,便开口:“太后不喜欢瑶妃。” 话,说得极尽婉转,不过聪明如他,定是能听出端倪来的。太后在五年前因为不想他们在一起,才要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如今虽不能再将她送一次北齐,却依然不会放过她。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半晌,轻阖了双目,长长地吸了口气,缓声道:“朕这个皇帝,做得太累了。” 前朝后宫多少事啊,都要他去处理,怎么能不累? 上前,拥住他的身子。 我多想问啊,如果可以不做这个皇帝,他能放手么?只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在心里想想.不可问出来。 而他,确也是个好皇帝。登基四年,天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实,于百姓来说,谁做皇帝根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丰衣足食便可以,不是么? 所以,我从不去想夏侯家的江山是如何来的。 关于四年前的那场宫变,我也从未去怀疑过什么。 也许,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于我印象最深的,不过是嘉盛帝驾崩,太子甍。 回想起那时候,我还在朵府的院子里,消息也不过是听闻。我那时候多幸灾乐祸啊,只因皇上和太子都死了,那么落于我的两个姐姐身上的风身传言,也不攻自破了。呵,只怪那时候的我,太过天真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有人下台,自然有人上台。 他叹了口气,抬手推开我,开口道:“别以为你现在装装乖巧的样子,朕就不气你今晚所为了!”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此刻听闻他如此说,才笑道:“那皇上要如何才解气? ” 他拧了眉心,狠声道:“那么危险的事情,你如何做得出来?朕当时真恨不得甩你几个耳光!” 我早瞧出来了,在大雨里,他那愤怒的样子。 不过如今听他说起来,心里不免又想笑,便将脸凑上去道:“皇上现在补上亦不晚,反正也挨过一掌了,不在乎多几下。” “你!”他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我笑:“给了机会了,皇上自己不要,到时候可再不能反悔了。” 他却突然真的伸过手来,我本能地退了一步,却被他拉住了手,听他哼一声道:“口是心非,还怕朕真的抽下手来不成?” 不是怕,那是本能啊,谁瞧见他突然伸手没个反应啊?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颚,又仔细瞧了眼被太后打过的脸。我心里恍惚,怕他对太后心生芥蒂,便转了话题道:“皇上如何好端端的,回了天胤宫来?”若要说故意在天胤宫等着我,那几乎不太可能。瑶妃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要走,一定心生警觉。 他的手微微一僵,开口道:“有密报,朕去了趟御书房。” 我一惊,所以,他便趁机不回瑶华宫,那倒是说得过去。只是,这么晚传来的密报,定是十分重要的。 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却道:“这段时间,朕亲自去庆荣宫陪荣妃,朕倒是想看看,谁能这么大胆,除非,连朕一起害了。” “皇上……”我怔住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我插手此事。又不知明日,太后来时,他会如何与太后说。 “朝晨便让她先待在后边儿,这里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事。”他淡淡地说着。 我应了声。 隔了会儿,听他不再说话,我拉他道:“皇上去休息会儿,不多时便要早朝了。”瞧着外头的天色,已经隐隐地露出了白色了。 他却不起身,只道:“时间不多了,朕在榻上躺一会儿便是。”语毕,便见他侧躺下去。 看这样子,估计也就半个时辰可以休息了。 我叹息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太后她……见了我的真颜。” 他未睁眼,只“唔”了一声,看来他是猜到了的。 在塌边坐了片刻,听他不再说话,我欲起身,手却被他猛地拉住,吃了一惊,他依旧未睁眼,只低声道:“阿梓,怕是要开战了。” 他的话,令我浑身一震,开战? 此事在听闻他说南诏有动作的时候,我便想过。只是,理由呢?不管是与北齐,还是南诏,他们要出兵,首先要有出兵的理由,不是么? 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韩王。 如果北齐真的与天朝开战,那么夏侯子衿与韩王,便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想到此的时候,心里居然莫名地惊慌起来。 他却干脆坐了起来,我唤了他一声,他摇头道:“罢了,朕也睡不着。”他回头喊,“小李子。” “奴才在。”很快便传来李公公的声音,还听见他跑上前来的声音。 夏侯子衿起了身道:“替朕更衣。” 李公公讶然:“皇上,现在……现在还早。” 他却道:“朕先去御书房。”顿了下,他又道,“等朕下了朝,想必母后也过来了,你便在天胤宫待着,有什么事,刘福在外头。”我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迟疑了下,终是点头。他已经绕过屏风行至外间了。 李公公瞧了我一眼,忙疾步跟上去。 独自在寝宫内待着,想了想,便在榻上睡了,昨日我也是一夜未眠。太后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吧。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了。 这一次,夏侯子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插手的。 对于千绯的事情,我也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插手,否则一开始,也不会拒绝太后提出的要求了。 只是如今,我虽从冷宫出来了,却又该怎么去见芳涵?这才是我目前最大的问题。 迷迷糊糊着,半睡半醒。 不知何时,又听得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出去的时候,果然见是夏侯子衿回来了。有些讶然,我真的睡了有一会儿了么?不然,何以他都下朝了。 宫婢见他回来,忙端了早膳上来。 他拉我过去,浅声道:“快点吃。” 犹记得那次,他将我带来天胤宫,我又冷又饿啊,他也说快点吃。还定要我先吃,结果等我吃了,他居然说,没有毒啊,那他就吃得放心了。 呵,想起往事,总忍不住想笑。 他却拧眉道:“笑何?你可还记得,欠了朕的点心没做呢!” 我怔住,都多久的事了,他怎么还惦记着?只是那点心的事,一搁,还真的是搁了太久了。如今,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兑现我的承诺了。 两人正说笑着,听外头李公公跑进来,道:“皇上,太后来了,皇上……” 他才叫着,便见太后已经携了浅儿的手进来。瞧了我一眼,眉色一拧,大步上前来。 我与夏侯子衿起了身,朝她行礼。 浅儿扶了她上前坐了,才听她道:“看来你们都是聪明人,就哀家是傻子了! ” 夏侯子衿的脸色微变,低咳一声道:“你们都下去。” 闻言,李公公和浅儿忙应了声,退下去。 他这才上前道:“母后……” “皇上!”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 “哀家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皇上么?皇上现在为了儿女私情,连江山社稷都要不顾了么?” 我狠狠一惊,儿女私情? 太后指的是我,还是瑶妃呢? 当年,若不是因为这个,太后也不会急着将拂希送去北齐,不是么? 果然,见夏侯子衿的脸色一变,抬眸瞧着她道:“朕从来没有不顾江山社稷。 ” 闻言,太后的怒意才稍稍消去了些许,转向我道: “那哀家便放心了,檀妃,随哀家回熙宁宫去。想来皇上用了早膳便是要过御书房去的,哀家便不打扰皇上了。”语毕,瞧我一眼,示意我出去。 我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后与夏侯子衿二人,又像极了那时候为是否同意瑶妃和亲天朝之事时候的样子了。 却听夏侯子衿轻笑一声道:“母后如今还认为她是檀妃么?” 我一惊,尚不知他的何意,他又道:“既如此,母后便想个理由,恢复了她的位份。当初入冷宫,罪名不是冒犯了您么?都过了这么久的事情了,什么冒犯之罪,都能免了。何况她如今住在熙宁宫,更是你们增强感情的时候,不是么?” 直直地看着他,他不会不知,昨晚,太后在瑶妃面前,是说要将我送给韩王的,如今,又怎么能恢复我的位份? 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他接着道:“朕一会儿从御书房出来,便过庆荣宫去,以后每日如此,母后难道还不放心么?” 太后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了,指着他道: “这是皇上跟哀家说话的口气么!” 夏侯子衿开口道: “母后都是为了朕好,朕都知道。您要留她在熙宁宫,朕也不会反对。可,只能留在熙宁宫。这一次,请母后定要依了朕。朕只要不见她,她就算恢复了位份,也照样犹如废妃,不是么?” 他要,让我回景泰宫? 吃惊地看着他,这就是他的主意,是么? 把景泰宫,变成另一个冷宫。不同的只是,我可以自由出入,我还能拥有檀妃的身份。 大隐隐于市啊。 这样,我无疑也是安全的。 而不管是千绯的事,还是瑶妃的事,他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坚决不要我去插手。 当日不敢得罪瑶妃,不过是担心北齐与姚行年暗中勾结。如今此事过去那么久,再要太后放了我,只要我依旧是失宠的,那么瑶妃便不会有太大的意见。也许,我这样的下场才是瑶妃希望见到的吧?只因她说,只有活着,才能让夏侯子衿忘了我。她如果见着我恢复了檀妃的身份,夏侯子衿依旧对我不闻不问,她不知会多得意啊。 呵,其实,只要说出是韩王杀了姚振元,那么姚行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北齐合作了,不是么?只是,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说,那么现在,又如何能说? 何况,韩王杀姚振元,是为了救我。 “母后。”他突然朝太后跪下,我吓了一跳,皇上下跪了,我便只能跟着跪下。太后也是吃了一惊,听他道,“这一次,不要再让朕分心了可好?” 他的话,让我猛地又想起昨夜他说要开战的话来。难道,竟已经迫在眉睫了么? 太后忙俯身扶他,却见他附于太后的耳畔轻言了一眼,明显瞧见太后的脸色大变,冷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夜。”他站了起来,低声说着。 昨夜…… 那密报? 我心头震惊着,此刻却也不好问。 太后迟疑了好久好久,才咬着牙道:“好,此事哀家先答应你。” 隔日,宫中便传,前天大雨,太后差点滑倒,幸得我相救。太后便免了我当日冒犯她的罪名,说是要恢复我檀妃的位份。 夏侯子衿不应,为此太后还上天胤宫与他理论。太后一早去过天胤宫那是事实,帝后还争吵过,也是事实。这些事,在宫里传来传去,就能传出好多花样来。 最后,终是夏侯子衿妥协。而我,虽恢复了位份,搬回了景泰宫,却依旧如冷宫一般。这也是后宫众多嫔妃最希望看到的下场。 我景泰宫的宫人们都还在,见我回去,个个都很是开心。祥和祥瑞又叫了几个宫婢将我的寝宫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其实,里面很是干净,他们却执意,还要收拾。收拾了好久,才都退了下去。 我没有多说一句话,径直不如内室。芳涵跟着进来,低声问:“娘娘饿么? 可要吃点什么?奴婢让他们去准备。”语毕,她便转身欲走。 我忽然叫住她:“姑姑请慢,本宫有话要问你。” 那时候朝晨便说,待日后见着了芳涵,有些话,便是不能再说了。也许,没有瞧见苏暮寒给我的锦囊之前,我在芳涵面前,会一字不提。只是啊,那锦囊,我提前看了。 她停住了脚步,回身上前,低声道:“娘娘请问。” 仔细瞧着她,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还如我初见她时的那样。 她的心思,太平静了。 我淡声道:“本宫很先知道,当初姑姑为何会选择本宫?”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却不过一瞬的时间,而后道:“娘娘天资聪慧,宫里的奴婢,自然都是想找一个好的主子。” 我冷笑:“那本宫进冷宫的那一刻,姑姑还觉得本宫是一个好主子么?” “娘娘……” 我猛地起了身,开口: “难道姑姑帮本宫,不是因为其他么?”她的脸色终于微变,我上前一步道, “姑姑难道不是觉得本宫像一个人么?” 她依旧不说话,我轻笑一声开口:“记得姑姑第一次听闻本宫的名字之时曾说过‘唯桑与梓,必恭敬止’的话。那时候本宫还觉得此话甚是耳热,这话,还让本宫想起了一个故人。” 芳涵淡笑一声道:“所以,娘娘觉得奴婢亲切么?” 她的话,让我微微一怔,我笑:“是啊,亲切。”怎么不亲切,那像极了苏暮寒的话。 我瞧着她,又问:“本宫想知道,姑姑见着本宫,可也觉得亲切?” 她低了头:“娘娘今日的话,奴婢似乎没有听得大懂。” 我笑:“怕是姑姑只嘴上说没听懂,姑姑的心里,清楚得很。” “娘娘。”她看我的眸子里染起一抹不解之色,走上前来,皱眉道,“娘娘怎么了?您在怪奴婢这段日子没去探您么?奴婢是……” “此事不怪你,冷宫岂是谁都能进的地方?”我转了身道, “如今晚凉跟了晋王回封地,朝晨又没了,本宫的身边,不只有姑姑一个了么?” 回眸,瞧着她,开口道:“本宫真的要谢谢姑姑,给了本宫那么好的两个宫婢。”说起此话的时候,忽而又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晚凉。 如今,我是否该庆幸当初是将晚凉送去了封地呢?只因,朝晨是夏侯子衿的人,晚凉却完完全全是芳涵的人,不是么? 呵,那都不过是机缘巧合。 晋王回去那么久,那边都没有异常的消息传来,想来,该是一切正常的。 今日我说了这么多,芳涵也不是笨人,该是听得出,我是话中有话了。 行至窗口,伸手将窗户拉紧,转身瞧着她,启唇:“今日这里只本宫与你二人,所以有些话,你只告诉本宫一人,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姑姑懂么?” 她不解地看着我,开口道:“娘娘只管问,奴婢一定说得清清楚楚。” 我点了头,朝她道:“本宫只问你一句,你可认识本宫的先生——苏暮寒?” 她的脸色依旧,淡声开口:“奴婢并不认识。” 我直直瞧着她:“姑姑这是实话么?” “实话。”她回得毫不迟疑。 她的定力真好啊,事到如今,还能这般面不改色。大步上前,抡起手臂,一掌掴在她的面颊,冷声道:“现在,还是实话么?” 她猛地吃了一惊,飞快地跪下道:“娘娘息怒。” 我吸了口气,开口:“本宫还是那句话,今日就你我二人,你告诉本宫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她却还是摇头:“奴婢不认识他。” 冷冷地看着她,我怒道:“你既不认识他,何以他给本宫的字条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若实在走投无路,便找你——芳涵!” 第033章 宫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又猛然浮现那张字条上隽秀的字体来。 “芳涵”二字,仿佛显得愈发地漂亮起来。 浑身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么多年了,每每遇上苏暮寒的事情,总叫我内心激动不已。 我从来不曾想,我的先生,会与这深宫中的人,牵扯上任何关系。其实,如果单单只是,认识芳涵,那么我会觉得欣慰。可,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的。 否则,夏侯子衿何以怀疑芳涵是谁人的细作,他又何以要派了朝晨潜伏在她的身边? 朝晨还说,这么多年,都不见芳涵有任何动作,她虽然没有明说,可我也听出来了,她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芳涵并不想细作,不是么?也许,到头来,让夏侯子衿也恍惚了。 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芳涵糊弄了他们的眼睛罢了。 芳涵终是有些吃惊地抬眸瞧着我,她一贯平静的眸子里,慢慢地泛起层层涟漪,那种晶亮亮的东西,让我觉得有些惊心。 可,她终究只是开口:“娘娘,那不可能。” 她说.不可能。 呵,那又要我如何去信?苏暮寒给我的锦囊,白纸黑字写得那般清楚, “芳涵”二字至今依旧在我的眼前微晃着。别告诉我是巧合,那不是太可笑了么? 冷冷地看着底下之人,低声开口:“姑姑该知道,本宫既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绝不是平白冤枉了你。” 她怔了下,却是点头。依旧跪着,却是开口道:“奴婢斗胆,需要看到娘娘所说的字条。” 字条,早被我销毁了。 那样的东西留着,若是被夏侯子衿或者太后瞧见了,那么我纵然是清白之身,都会说不清楚。我又如何敢留下? 瞧着她,我道:“字条你就不必看了,本宫只要你说实话。”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脸上,依旧坚决地摇头: “奴婢不认识您口中的苏暮寒。”顿了下,她又道, “娘娘既然怀疑,那奴婢说了也无妨,奴婢六岁便进了云府伺候小姐。” 她浅声一笑:“也就是后来的明宇皇后。奴婢跟随小姐进宫的时候,也不过十四岁,而后至今都未曾出过宫,奴婢唯一的妹妹,也已经死了。奴婢又怎么会认识娘娘口中的苏暮寒?” 我怔住了,才又猛然想起。 呵,我当真傻了。 若是苏暮寒根本不是苏暮寒呢? 苏暮寒,只是个化名。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心里突然惊慌起来,脊背抵住了身后的桌沿,才直直地站住了。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开口:“那好,本宫问你,当初太后要本宫过熙宁宫去抄袭佛经,你又为何故意绊倒了本宫,还叮咛本宫,不得让太后知道本宫的手腕扭伤了?” 她这才微微动容,瞧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嗤笑一声:“姑姑不要告诉本宫,那天本宫摔下台阶去,没有你的功劳?” “娘娘。”她低了头,淡淡地出声,“娘娘真叫奴婢吃惊,只是奴婢那日,也是没有办法。” 我笑:“本宫知道,或许,本宫还要谢谢你,是么?”顿了下,朝前走了一步,低头道,“本宫该是谢谢你,帮本宫在太后面前掩饰了过去。可是本宫好奇……” 略微半蹲了身子,靠近她,我轻声道:“本宫好奇,若是被太后看到了本宫的字,会如何?” 她还是低着头,半晌才道:“太后会盯着娘娘不放。” 我还以为她会说,太后会杀了我。却不想,她只说,太后会盯着我不放。那么,太后是想引出谁。 心头一颤,伸出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纤指,沉声道:“那你说,本宫的这一手字,究竟像谁?” 太后因为那下联的一句话能怀疑到我的字迹,而芳涵既能帮我掩饰,必然也是瞧出了我的字,不是么? 芳涵却是沉默了,久久不再说话。 我站直了身子,微微阅上双目,低声道: “姑姑,本宫等着你回话。” 又是良久,才听她道:“娘娘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何?” 她轻笑:“只因娘娘,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霍地睁开眼睛:“他是谁?” 是谁?苏暮寒么?或者说,苏藜寒是谁? 如果说一开始我问起苏暮寒的时候,芳涵说不认识他。那么现在,怕是她早就知道苏暮寒的身份了,只是,却依旧不肯告诉我。 她从容地开口:“既然娘娘和他没有关系,便不必知道他是谁。” 我冷笑道:“你觉得本宫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么?” 芳涵点了头道:“是,奴婢在娘娘身边这么久,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您和他,没有关系。” 愤怒地一掌击打在桌沿,厉声道:“本宫还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本宫进宫的方法还是他教的,他甚至都留下锦囊帮本宫除掉桑家姐妹,你现在却开跟本宫说,本宫和他没关系!”芳涵的话,又叫我如何信服? 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怕,反而抬眸,直直地看着我,淡笑道:“娘娘以为,自己是他的棋子么?” 棋子? 她说起这二字的时候,我的心头徒然一震。这二字之前让我战栗的字眼如今却从她的口中轻松地说出来,而我,还是会觉得心悸。 未待我说话,她却又道:“那就请娘娘好好想想,您到底是不是他的棋子? 从头到尾,他又利用了娘娘什么?” 终是怔住了。 心下转得飞快,从我初见他,和他相处的三年,再到我入宫,而后一年多的时间。 苏暮寒,确实没有利用过我一分一毫。若不是那字条上的那句话,我甚至,还不知道他认识芳涵! 我入宫前夕,他还说,要我放下仇恨。 是不是,他根本,就不希望我入宫来? 只是,我坚持了,他却不阻止。 不,也许只能说,不管我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从来,不阻止。 怔怔地想了许久,我居然语塞了。 芳涵又道:“奴婢承认,当初接近娘娘确实有私心。奴婢以为,您是他的人。 ” 她的话,令我一个猝不及防。她说,以为我是他的人? 她又笑:“只是接触了才知.根本不是。” 我依旧缄默着,心里却是震惊无比。想来只是,她在我的身上,看不见我作为一颗棋子的迹象。所以才说,原来我和他没有关系。 瞧着她,开口:“那你又为何,留在了本宫的身边?” 她淡声道:“娘娘忘了?奴婢是主动上门的,突然又要离去,岂不是很令人生疑么?” 这些.我怎么会忘? 可,她的话,不得不叫我怀疑。 转了身道:“起来吧。”听她道了谢,而后起身。我又道,“你潜伏在宫里,是为了干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娘娘弄错了,奴婢也不是他的人。” 我冷笑道:“是么?那为何姑姑方才还说,接近本宫,只是以为本宫是他的人。若是你与他没有关系,又何以对他的人这么上心?” 听她往前一步,开口道:“奴婢只是想知道,他派娘娘进宫是为了什么。却不想,原来娘娘不是他的人。如此,奴婢也便放心了。奴婢留在宫中,只是因为已经无家可归。出去了,还不如留下。娘娘如今也在后宫之中,最该明白宫婢的命运。” 宫婢,是一辈子都不得出宫的。只是在改朝换代的时候,会有破例,让前朝的宫人出宫。表面上,是恩赐。实则不过是怕前朝的心腹留在宫中,会有危险罢了。 听我不说话,她又道:“奴婢帮娘娘,只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娘娘也是聪明之人,知道奴婢的苦心。” 我承认,若是被太后瞧见了我的字,后果会不堪设想。而我本身的清白也变混浊了。说到底,芳涵的确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她也没有利用我,去做别的事情。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我与她,都不是他的棋子么? 而她口中的他…… 听她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开始怀疑一个人。可,又觉得可笑。苏暮寒是男人,这一点,我决不可能搞错的。所以,很多事,又有诸多的不解。 回身,看着面前之人,开口道:“本宫还是想知道姑姑口中的他是谁?”她只要肯说,那么很多事,我便不必去想。 她依旧不慌不忙地道: “奴婢还是那句话,娘娘既然和他没有关系,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如果本宫一定要知道呢?”上前紧逼着她开口。 她本能地退后了半步,吸了口气道:“那奴婢唯有一死。” 震惊地看着她,她的话,我自然深信。第一次见着她,我便觉得,她若是为谁付出忠心,那定是一辈子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可以改变。 那时候,她效忠的是明宇皇后,我实难想象得出,明宇皇后死后,究竟还能有谁,让她如此上心? 很明显,此人定是前朝之人。 只是此刻,要我凭空猜测,那无疑犹如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闭上了眼睛,咬着牙道:“那本宫就成全你。” 她没有任何迟疑,开口道:“奴婢谢娘娘。那,奴婢告退。”听得她脚步走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接着又听她道,“奴婢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娘娘,他从未做过伤害娘娘的事情。” 语毕,便听见她出门的声音。 门,又被小心地带上。 我一个人,在房内静静地站着。要她去死,我做得真的对吗? 芳涵心里清楚着,可她抵死不愿说出苏暮寒的身份。她只是笃定了,我不会将此事告诉夏侯子衿和太后。我想,她也确实不是愚笨之人,在我说字条她不必看的时候,想必便已经猜中,我手中的字条怕是已经销毁。 所以,只要她死了,此事的线索,便是断了。我若想要再查,已经是难上加难。 可她出去的时候,又要特地说,苏暮寒从不曾伤害过我。 心头疼痛,那么先生,你告诉我,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抬手欲要摔至地上,又猛地僵住。匆匆搁下了茶杯,推门出去。 长廊上,宫婢人们了我,忙让至一旁行礼。 我只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芳涵,她会不会已经…… 咬着牙,越走越快,干脆小跑了起来。 一把推开她的房门,见她已经将白绫甩上房梁,看我冲进去,整个人怔住了。我呆了呆,忙关了房门,沉声道:“下来。” 她迟疑了下,终是从凳子上下来,瞧着我,淡声道:“娘娘今日,不该心软。 ” 心头一震,我开口问:“他可要伤害皇上?” 她怔了下,却是问:“娘娘口中的伤害所指为何?” 我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否则,你何以抵死不愿说出他的身份? ” 她却是笑:“娘娘到了如今,还在怀疑奴婢是他的细作么?娘娘错了,他不屑做这样的事情。奴婢不愿说他的身份,是为保护他,亦是为了保护娘娘您。” 直直地瞧着面前之人,她又道:“娘娘大可回想一下,他对娘娘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您好么?” 咬着牙,我不想去想,想了,也想不透。 开口道:“既如此,当初你为何要隐瞒你颈项伤疤的由来?” 她吃了一惊,却不问我是如何知道的,只道:“奴婢只是为了告诉娘娘,深宫和外头不一样,稍一个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缄默了,她的话,句句在理,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了。 相似的两人,原来真的有相同之处。呵,苏暮寒和芳涵,他们为何认识?苏暮寒是前朝的什么人?我思来想去,终是没个定论。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祥和的声音:“娘娘,娘娘……” 我一惊,何以祥和知道我在芳涵的房间? 迟疑了下,终是应声:“什么事?” 祥和道:“淑妃娘娘来了。” 心头一震,猛地回身。我才恢复了檀妃之位,还想着谁会是第一个来的人,却不想,竟然是姚淑妃! 芳涵上前为我开门,我跨步出去,见她也出来,我却是道:“姑姑还是在房里休息吧,本宫那边,自有人伺候着。” 她的脸色微变,倒是没说什么。我瞧了祥和一眼,抬步朝前走去。 祥和忙跟上来,小声说着:“方才奴才怎么都找不到娘娘,幸得听外头的宫婢说,瞧见娘娘来了姑姑这里。娘娘若是有事,交待奴才们一声便是,何苦要娘娘您亲自跑一趟?” 我冷笑一声,却不答话。 交待一声?如今的景泰宫,我还能相信谁呢? 见我不说话,祥和也是识趣得不再说话。 二人过了前厅,远远地便瞧见那抹玫色的身影。我入内,朝她行礼:“嫔妾见过淑妃娘娘。” 她身边的眷儿忙朝我行礼。 她转了身,狭长的风目朝我瞧来,不过一瞬,便笑道: “这么久不见,原以为檀妃会改变一点,却不想,还是本宫操心了啊。” 我微微一怔,她是瞧我没有很狼狈,不免失望么? 挥手示意祥和下去,听姚淑妃又道:“你如今还是檀妃啊,怎的身边连个像样的宫婢都不带了?”她上前一步,笑言,“本宫很是好奇,当日你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后,竟然能让太后怒得杖毙了你的宫婢?”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眷儿一眼,见她低眉垂目地立于姚淑妃的身后,仿佛我们说话,她根本未听着一般。将目光收回,我淡声道:“想来娘娘今日过景泰宫来,兴趣也不在过去的事上。嫔妾喜欢开门见山的说话,娘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要说她如今是来看看我如何落魄,那么她也见着了,我让她失望了。 我的话,让她的眸子一动,她依旧笑着: “檀妃看真叫本宫刮目相看,纵然如今的形势,你依然镇定如初啊。”她顿了下,却是想看眷儿,低声道, “这里不用伺候了,去外头候着吧。” 我吃了一惊,她居然支开眷儿! 眷儿没有迟疑,忙点了头道:“是,奴婢告退。”语毕,便出门去。 姚淑妃瞧着眷儿的背影,待她走的远了,才正了身,直直地看着我。我笑:“娘娘这又是做什么?” 她却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身边谁都不带,本宫自然要公平一点。” 我怔住,她这叫什么话?继而,又是微微吃了一惊,莫非是……她怀疑了什么?怀疑眷儿? 眷儿是太后的人,这是总所周知的事情。看来,姚淑妃也隐隐地觉出了什么。她流产的事情怕是一时半会儿她还想不出来,不过她也开始万分警觉起来了。 我正想着,见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问:“本宫问你,瑶妃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拂希?” 我瞧着她,开口:“娘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何要问嫔妾?” 半晌,才听她笑起来,眸中露出一抹恨意,咬着牙开口:“原来真的是她。 难怪皇上对她如此上心!” “皇上在乎她。”我淡淡地开口。 她却怒道:“后宫没有专宠!” 心头一震,抬眸看她。后宫不是没有专宠,是后宫的专宠,都不得长久。直直地看着她,她的意思是……要除掉瑶妃?可,纵然如此,她又何苦要给我知道?她就不怕,我出卖了她? 我开口问:“娘娘想做什么?” 她低哼一声道:“你以为呢?” 我低了头:“嫔妾愚昧。” 她笑一声:“檀妃,这后宫若说连你都算得上愚昧,那本宫看,聪明的也没几个了。” 我依旧从容地开口:“娘娘也瞧见嫔妾如今的情形了,嫔妾还能再干什么呢?不如,老老实实地带着,嫔妾还能是檀妃,不是么?” 她微微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沉声道:“看来本宫还真的是要开门见山地说话才行。檀妃,当日你被打入冷宫当真是因为冒犯了太后么?呵,本宫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她的脾气不说全了解,却也知,如果真的是因为得罪她,她如今会放你出来?”我一惊,她又道, “你别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瑶妃那贱人做的事情。只是本宫真好奇,骄傲如你,怎么能忍得住!” 她的一字一句,无一不是在告诉我,当日我被打入冷宫的真正原因,她其实早就知道了。所以,她知道我与瑶妃的过节,所以她才会说这些话。 我浅笑一声:“既然娘娘都知道,可,嫔妾以为,此事与娘娘无关。” “无关?”她的语气盛怒,双手紧紧地握拳,厉声道,“本宫的哥哥死的那一日,她借口身子不适,提前离场,后来有人瞧见她私自出了宜思苑。本宫哥哥之死,许还和她脱不了干系,本宫跟她誓不两立!” 我终是震惊了! 那日,我特地让朝晨送瑶妃回宜思苑的,不过很快朝晨便回来,之后也没有再回去。我自然是不知道,瑶妃中途还离开过宜思苑的。只是,姚淑妃居然怀疑姚振元的死跟瑶妃有关,这才叫我惊讶。 便脱口道:“姚副将的死,不是舒景程所为么?现场还留有他的玉佩啊。” 她的眉毛微佻:“那又如何?谁会在行凶之后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当年哥哥曾因为拂希的美貌而当众调戏过她,只可惜了,本宫那时候未曾见过她的样子。没想到,时隔那么久,她依旧怀恨在心!出事后,本宫去过现场,那插于地上的一箭,那种力度,明显出自女子之手。”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姚淑妃要厉害的眼力!那一箭,不就是我射出的那一箭么? 暗自吸了口气,我皱眉道:“娘娘可想过没有,当日瑶妃有没有进场,外头守着的侍卫不是该一清二楚么?况且,当日死的,不止是姚副将一人。”只有我清楚,那一队御林军侍卫,是夏侯子衿秘密处死的。 她冷笑着:“当日北齐来了那么多人,要弄她一个进去,还不容易?她是堂堂北齐郡主,要杀人,自然不会孤身前往!” 我脱口道:“那您为何不跟皇上说?” “呵,说了有用么?本宫没有证据。”她一脸黯然,“皇上对她用情之深,只会护着她。” 我震惊不已,听她的语气,她甚至,连姚行年都不曾告诉,是么? 想了想,还是问:“那姚将军呢?” 果然,见她摇头:“此事若是让爹知道,只会引起他与皇上的不睦。本宫不能说。” 指尖一颤,撑大了眼睛看着她,她不告诉姚行年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心里,有夏侯子衿!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心情突然无法平静下来。 看着她,我苦笑道:“娘娘真叫嫔妾瞧不懂,上林苑的时候,暗藏杀机的,又何止瑶妃呢?您不也出手,将嫔妾打落南山了么?怎的如今,却是将这么重要的话,说与嫔妾听了?”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本宫可没出手打你。” 错愕地看着她,她说什么? 她却不顾我的诧异,径直道:“当时场面混乱,本宫本来是想过的,只是,到了当口上,本宫又改变了主意。只因皇上能将瑶妃护得那样好,本宫心里不服。如今瑶妃来了,本宫还会那么傻,除掉你么?”她清楚我在夏侯子衿心里有分量,所以想留下我和瑶妃斗。 可,不是她,那么会是谁呢? “是韩王身边的侍卫。”她低声说着。 我才是真正大吃一惊,青阳! 当时我躲在她的背后,还真的未曾注意过她。我哪里想得到,将我打落南山的人,居然是她! “不。”我摇头,“青阳不可能将韩王也打下去。”要说青阳会伤害韩王,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相信的。 姚淑妃突然笑起来,开口道:“韩王自然是本宫打下去的。哥哥的死和瑶妃有关,那么韩王必然不会不知情!他们是义兄妹,韩王不可能不帮她!所以本宫想趁此机会,杀了他!反正,众人都瞧见,他是因为救你才跌下南山去的。那便和本宫,没有任何关系!那当是本宫,为哥哥报仇了!” 我是怎么也无法想到,原来事实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呵,她说为姚振元报仇,还真是歪打正着。虽然是青阳动的手,可,终究是和韩王脱不了干系。若是被她知道,当日落崖的两人,才是和她哥哥的死有关的最直接的两人,如今的她,又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事情,总是这么简单,而又复杂。 我无奈地笑着,所以青阳见到韩王的时候,才会咬着牙说,青阳该死。 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一己私欲,让韩王也跌下了山? 叹息一声,看着姚淑妃,开口:“娘娘想要嫔妾做什么?”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告诉我,我与她,都与瑶妃誓不两立。所以,如今的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的。 她轻轻一笑:“本宫要你帮本宫想一个对策,既要她死,又不能引起两国交战。” 说实话,姚淑妃心里有夏侯子衿,这点是我一开始没有预见到的。深吸了口气,我问她:“嫔妾很想知道,姚将军若是不站在皇上这一边,娘娘您会如何?” 她怔了下,却是道:“没有这样的可能。”她说得笃定,那眸子里,是慢慢的深信。 那是她的爹,所以她才会这样相信。只是啊,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不是么?她姚淑妃,心里还有皇上呢。摇摇头,我不再去想,转了身道:“今日怕是要娘娘白跑了,嫔妾并不打算对瑶妃出手。” “檀妃!”她怒声道, “你今天已经知道了太多的事,你若是不站在本宫这边,本宫会杀了你!别忘了,如今的你,不过只是个废妃!” 我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就如同那次在储良宫,她都敢公然杀我。呵,只是啊,她如今要我与她站于一线,怕是等瑶妃倒台之后,她的矛头,依旧会指向我。她留着我,不过是想利用我对付瑶妃罢了。那日在熙宁宫,她对我说的话,一字一句,我可都记着。 我假装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半步。 她轻笑:“别怕,只要你肯帮本宫,本宫不会动你。” 心中飞快地将思路整理了一遍,太后不是想我引瑶妃出手去还千绯的孩子么?不如,我可以顺手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推给姚淑妃。 悄然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娘心里清楚着,母凭子贵的道理。” 她的眸子一紧,却是冷声道:“如今谁还能母凭子贵呢?” 看来,她还是记着当日舒贵嫔的话。也是啊,若不是太后言明,我也不敢断定千绯肚子里是帝裔是货真价实的。只是此事自然不能明说了,只好道:“荣妃的事情,嫔妾查过,相信娘娘也查过。为何没有问题,娘娘如今还想不明白么?” 她的神色一变,我干脆道:“的确当日嫔妾是故意将此话透露给储良宫的宫婢的,舒贵嫔说,此事不必嫔妾去查,此事交给娘娘查便好。她还说,娘娘刚刚痛失孩儿,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只是嫔妾不曾想,舒贵嫔临死了,还想摆我们一道!”我说得咬牙切齿,姚淑妃不会知道,舒贵嫔是用了她哥哥的命跟我换的这个秘密。她只要不知道舒景程的事情,那么便会相信我的话。 她冷哼一声,用力击在桌面上,看起来是怒得不轻。 我低了头,不再说话。姚淑妃不笨,不过这样半真半假的话,才是最误人心的。 不管她怎么想,我的话,都是真的。 她只站了一会儿,便疾步朝外头走去。我忙抬眸瞧去,她连头都不回一下。 我远远地瞧见眷儿上前来扶了她便走。看着看着,忍不住出笑。 “斗。” 浅声念着。 我是今日才体会到了,宫斗不是斗输,是斗死。 谁死了,才算结束啊。只要活着,这场战争,永远不会停止。所以,瑶妃当初想我活着,便是大错特错了。 及至傍晚的时候,玉婕妤来了。这么久不见她,她倒是愈发地清瘦了,仿佛去了冷宫一回的人,不是我,是她。她倒是待得不久,只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去了。 而后,景泰宫便再无人来。倒真是想是冷宫一般了。 我足不出户,我单是等着,姚淑妃出去之后,会如何引得瑶妃出手?只是,日子却是平静下去了。 听说夏侯子衿几乎每夜都去庆荣宫陪千绯,靶芈来,也只去过瑶华宫一次。 想必就凭这个,便能将瑶妃气死吧?那时候,夏侯子衿身边有我,如今,换成了千绯。 而我,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何以这么久了,也不见她动手? 时下,已是六月二十九。 天气已经很炎热了,就是坐着,也要忍不住冒汗。 芳涵在我身边帮我打着扇子,自从那日之后,我与她之间的话,始终不多。 就是说,也不过淡淡的几句。有了隔阂了,便不可能再去相信了。 瞧见祥瑞从外头跑进来,朝我笑道:“娘娘,再有靶芈太后寿辰,太后说今年不铺张了,只摆个家宴。娘娘,到那时就能见着皇上。”他开心地说着。 我知道,他是想我在寿宴上表现好点,最好,能引起夏侯子衿的注意。他哪里知道,夏侯子衿是故意不来探我,又怎会注意我呢? 我本能地抬眸瞧了一眼芳涵,笑道:“姑姑以为,届时本宫该穿了什么衣服去引得皇上的目光?” 她却是一怔,随即低声道:“奴婢以为,娘娘如今挺好的。” 有些讶异,她的意思是,我不必出去争宠。这半个月来,我愈发地看不懂她了。她做的一切,仿佛真的如她所说,我们,谁都不是别人的棋子。 祥瑞愣住了,看着我们两人的样子,也识趣得不再说话。站了会儿,便告退了。 七月十四,太后寿辰。 多久不见的人,一张张的脸孔,又全出现在眼帘。 并没有怎么打扮,不过着了颜色稍稍亮丽的宫装。今日太后寿辰,不能穿太索的衣服。各宫嫔妃都打扮得美丽非凡,那些多日不见夏侯子衿的人,都想着趁今日,好好表现一番,希望能引得他的目光驻足。 在位子上坐了,瞧见底下几个新晋位的妃嫔看着我,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我嗤笑一声,不予理会。 千绯已经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了,她的身子明显沉重了许多。润雨不住地在她边上搧着风,生怕她有一丝不适。我瞧见千绿的神色有些恍惚,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出神。 我才想起,顾卿恒已经离开两个靶芈没有消息了,想来她定是为此事焦虑着。怪不得太后急着要找一个人去保护千绯,太后定是瞧出了这段时间千绿的异常。 姚淑妃的神色依旧,偶尔朝我瞧一眼,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朝她淡淡一笑。 瑶妃是姗姗来迟,瞧见她今日一袭轻盈的纱衣,长发挽起,看起来,更显得婀娜多姿。我忽然又想起姚淑妃说姚振元曾调戏过她的事情来。呵,像姚振元那种只要是美人都不会放过的人来说,见此佳人,不动心,真的很难啊。 众人又坐了会儿,便听得外头有公公高声叫:“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而后,便瞧见夏侯子衿扶着太后进来,众人忙起身,跪下行礼。 只听太后道:“荣妃身子不便,免了吧。” “谢太后。”千绯的脸上满是得意。润瑞帮扶了她坐下,也是骄傲地侍立于一旁。 众人待皇上和太后都入座,才起了身。 他的目光朝下看来,略微扫视了一遍,在看向我的时候,微微一滞,却也只一瞬间,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来。我忍着,没有笑,可是看见他高兴,我心里也高兴着。 宫人上来上了菜,又忙着添酒水。 见夏侯子衿举杯,朝太后道:“今日母后寿辰,儿臣这杯祝母后寿比南山。”语毕,他仰头饮尽。 太后笑言:“皇上好,哀家才好啊。”她说着,又瞧了一眼下面的千绯,开口,“哀家现在啊,就等着抱皇孙了!” 千绯低头笑着。众嫔妃们皆露出不悦的神色。 听太后又道:“今日荣妃便不必饮酒了。以茶代酒吧。” “是。”千绯应着声。便有宫婢上前,换下了她桌上的酒,又换了茶杯上去,斟满。 众人争掀后地朝太后说着好话,我安静地坐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需饮酒的时候,喝了几口。却也不敢喝多,上回在上林苑便是多喝了几杯,结果差点就醉了。 不多时,突然听夏侯子衿道:“朕让人在琼台外的池子上搭了台,今夜月色甚美,朕点了您最爱看的戏。” 太后笑道:“难得皇上还记得。” 他笑:“朕自然记得,只是这么些年,母后都未曾听过戏了,今日便好好地听一回。” 太后点着头道:“好好。”她的目光看下来,“那便都出去听戏吧。” 众人应了声。 我才起了身,便听瑶妃突然道:“太后,臣妾也学了些,不如今日先让臣妾献丑了。” 太后的脸色微变,才要说话,却听姚淑妃突然道:“真看不出,瑶妃还会这个?” 她却是笑:“臣妾听闻惜贵嫔的琴弹得很好,不如请她帮臣妾弹奏,皇上说呢?” 我吃了一惊,好端端的,居然扯上了千绿!此刻,千绿才回过神来,她的眸中也露出讶异。 夏侯子衿微怔,却是点头:“也好。” 太后还欲说什么,终是作罢。 众人过了外头,见那戏台半凌空于外头的池子之上。戏台周围,用朱色的丝带围住,三步一个桩,桩上都点着灯笼。在戏台的周围,看起来,关轮关奂。 看的人,皆站在戏台对面,隔着半个池子,视觉却依旧清楚。 看来太后喜欢听戏瑶妃是知道的,只是,我想不通,为何要叫千绿代替那琴师? 正想着,听得乐声响起来。 我终是吃惊,瑶妃演的,居然是《穆桂英挂帅》!她没有换上戏服,那柔软的身段,舞剑的身姿更显妩媚。与去年除夕夜姚淑妃的不同,瑶妃这多半是舞姿,而姚淑妃则是剑舞。 众人认真地看着,却不知哪里传来“咔”的一声巨响,眼前悬于池面上的戏台突然从半空中塌下来! 只听一阵尖叫声,我惊愕地朝台上瞧去,只见那上面之人都滚下来。 御林军猛地疯涌上去。 “千绿,啊——”我吃惊地回眸,见千绯突然掉入了池子里! 第001章 凶手 “娘娘!”润雨惊叫着,伸手却没有抓住千绯的衣服,她一下子大哭起来。 我瞧见,原本拦在池子边上的栏杆断了一节。而对面的戏台猛地塌下来,台上的人一个收势不住,全都滑下去。只听“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甚至都分不清,是在这边,还是对岸。原本戏台上的灯一下子浸了水,整个池子上的光线瞬间暗沉了下去,虽然今日月光很好,可此地却是古树参天,茂密的树冠刚好遮住了大片的月光。只有池子边上的宫人们手上的灯笼,照出并不十分亮堂的光。 众人都惊慌起来,跑动的人,晃动的灯。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电光闪失之间,我甚至都未曾来得及反应过来。 夏侯子衿的脸色一变,他尚未出声,便听得一群人奋不顾身跳下水去的声音。见他大步上前,李公公慌忙拉住他,叫道:“皇上不可,您怎么能下去!” “皇上!”太后急急拉住他的龙袍,怒道,“赶快把荣妃救上来!荣妃若是有个好歹,哀家要你们一个个全都陪葬!” 池子边上拎了灯笼的宫人们忙将灯笼伸往池子里照着,我看不清楚,只听见尖叫着,还有到处扑腾的声音。太后焦急地看着池子里,瞧见她抓着夏侯子衿的手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瞧见那手背上的青筋了。看得出,她是真的在乎千绯。不,或者说,她是真的在乎千绯腹中的帝裔。 我只觉得心疯狂地乱跳起来,猛地回眸,寻找姚淑妃的踪影。却听一人道:“檀妃在找本宫么?” 吓了一跳,方才太过混乱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突然站在了我的身边。看着我愕然的样子,她似乎很开心,目光瞧向昏暗的池子,低笑着:“多好的一场戏啊,比那《穆桂英挂帅》精彩得多了,檀妃以为呢?” 呵,怎么不是呢? 猛地,又想起那时候与她说的那番话,有些吃惊地隔着夜幕望向那黑色的对岸,难道说,这一切,是瑶妃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么?不过一瞬的时间,我恍然大悟!为何要千绿为她抚琴啊,只是因为要支开千绿,免得她跟在千绯的身边,不好对千绯下手,是么? 只是,纵然这般,千绯的身边不还是有润雨么? 仔细回想着方才的一切,除了润雨,我似乎并不曾见着谁去了千绯的身边。 她身后,站了 安婉仪! 我大吃一惊,借着微弱的光,朝女子瞧去。 她的脸色一片苍白,捂着胸口,双手不住地颤抖着。她身边的宫婢紧紧地扶着她,她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那宫婢身上了。 这样的安婉仪,是我从未见过的。 不远处的玉婕妤朝我瞧了一眼,我忙收回了思绪。回头的时候,瞧见夏侯子衿一手撑着池子边缘的栏杆,忧心地看着下面的一切。我不知道他此刻担心的,究竟是瑶妃还是千绯。或者,都有吧。 一个是他想要疼惜的女子,一个是他未来孩子的母亲。 而我,突然又想起同样落入池中的千绿来。真可惜了,这一次,她是真真正正不值得啊。不知为何,这一刻,我居然有些希望她能够不出事。 这时,不知听谁叫了一声:“快看,救起来了!” 众人循声瞧去,见一人被拉上来。太后忙疾步上前,我未及走近,也知道,定是千绯。否则,太后何以如此焦急? 润雨扑上去叫:“娘娘!娘娘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娘娘!娘娘——”她边哭边叫着。 夏侯子衿大步上前,吼道:“还不快送荣妃回宫?宣太医!” 我斜睨瞧着,见女子浑身都湿透了,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死了么? 如此想着,藏于广袖中的手却是猛地握紧。我是在担心她不死,还是怕她真的死了? 一切,还没来得及想,便有太监七手八脚地将千绯抬上轿撵,而后急急离去。太后跟上前,又回头瞧了夏侯子衿一眼,开口道:“皇上,还不跟哀家一起去么?” 瞧见他的脸色闪过一丝迟疑,却也只一瞬,终是抬步跟了上去。 众人呆呆地望着,仿佛已经忘记了,池子下面,还有另外两人。 姚淑妃冷冷地哼了一声,嘲笑道:“若是瑶妃能好端端地活着,待她瞧见了皇上此刻已经离去,本宫倒真是想看看,她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我浅笑一声,并不说话。 我想,不必等她知道夏侯子衿已经离去,在她落水的时候,夏侯子衿没有跳下去救她,想必她的心里,便是已经知晓什么了。我突然想起方才,太后与李公公拦住了他,否则,他是真的想要下水么? 如果是,那么他想救的人,又是谁? 呵,我自然希望,是千绯。 “快,快拉住!”池子对岸传来男子的声音,想来便是羽林军的侍卫。不过听他的语气,是拉住了谁的身子吧? 隔得有些远,而且这里的光线又太暗,我着实看不清楚,这回被救上来的人,是谁? 瞧见一个将军打扮的人上前来,又来了一队羽林军,纷纷朝池子涌去。那将军行至我们面前,抱拳道:“请各位娘娘小主先行离开此处。” 他们救人呢,这么多人站着还真是不妥。 朝姚淑妃瞧了一眼,见她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转了身道:“也是,荣妃那边不知如何了,本宫还是去瞧瞧。”语毕,再不看我,扶了眷儿的手,转身离去。 身后一些嫔妃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如今见姚淑妃率先离开,忙寻了各种理由离开现场。 这里是是非之地,过庆荣宫去,或许还能轮的上巴结巴结。那些原本想趁今夜引得夏侯子衿注意的人,怕是要大大的失望了啊。谁能想得到,太后的寿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娘娘,我们也走吧。”玉婕妤上前来,低声说着。 留下来自是不合适,免得有心人,还以为谁留下来,便是想看看那落水之人是否还有命活着回来。 才要转身,目光落在前面那抹身影上,我才又想起,安婉仪。 此刻,她的宫婢正扶了她的手离开。我迟疑了下,便道:“姐姐还是快些过庆荣宫去瞧瞧,本宫如今不适合过那边去。”我已经失宠于后宫,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此刻千绯出事,夏侯子衿在庆荣宫,我不去,也不会有人时候什么。而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做。 玉婕妤怔了下,想了想,只好点头道:“那嫔妾先去,娘娘也早些回宫。” 语毕,又朝我行了礼,才转身携了宫婢的手匆匆离去。 我走上前,感觉芳涵的脚步跟上来。骤然停下了脚步,回眸朝她瞧了一眼,她也是明显意识到了什么。我低声道:“姑姑不必跟着本宫了,本宫出去走走,一会儿自会回宫去。” 我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已经不再信任她,不会再让她跟着我。芳涵不是蠢笨之人,只见她的眸中拢起一抹失望之意,却只低了头,淡声道:“是,娘娘小心。” 我不说话,转身,朝前走去。走出琼台,外头没有了树木的遮挡,明亮的月光铺洒下来,将四周的一切映照得亮堂堂的。再远的事物,都可以瞧得清楚。 略微加快了步子,走了一段路,才瞧见前面两个身影。 我又走得快了些,开口道:“安婉仪。” 明显瞧见她的身子微颤,与宫婢一道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我,脸上换上淡淡的笑:“原来是檀妃娘娘。” “奴婢见过檀妃娘娘。”她身边的宫婢识趣地朝我行礼。 我浅笑着上前,开口道: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安婉仪不过庆荣宫去瞧瞧么?” 她此刻的神色倒是镇定,又与我先前印象中的她,重合了起来。 只听她笑道:“娘娘不是也没有过庆荣宫去么?” 我又上前几步,瞧着她道:“本宫看你走得急,好奇便过来瞧瞧。现下,不如你和本宫一道过去。”我并没有要过庆荣宫去的意思,我知道,面前之人,也不会想要去。我如此说,只是为了看看,她的反应。 安婉仪脸上的神色依旧,却是侧脸朝边上的宫婢道: “你先退下,我与娘娘说会儿话。” 那宫婢不敢抬眸看我,只细细的应了声,便匆匆退下去。 我有些诧异,她朝我道:“娘娘不是不知,嫔妾从不与人走得亲近。今日荣妃娘娘出事,嫔妾去与不去,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不是么?娘娘不去,也有娘娘的想法,嫔妾自也不会过问。” 她索来独来独往,这一点我倒是知道。她真是聪明,一看就瞧出,我也不想过庆荣宫去。不自觉地看了眼退下去的宫婢,不待我开口,安婉仪便道:“娘娘,深宫之内,是没有可信之人的。哪怕是与你最亲近的。” 她的话,说得我一震。 所以,她才要支开身边的宫婢,是么? 哪怕是最亲近之人…… 呵,我想,没有人能比我更能体会这句话的深意了。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 芳涵…… 所以,安婉仪从来不与人亲近,所以,她从来独自一人? 这也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安然无恙的原因么?任何时候,她都是置身事外。 那么这一次呢? 才欲开口,却听她低声道:“娘娘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嫔妾先行告退了。” 说着,朝我福了福身子,转身欲走。 我跟上前,轻声道:“本宫很好奇,方才之事……” 明显瞧见她的身形一滞,回眸瞧我一眼,那一抹淡淡的颜色一晃即逝,她摇头道:“娘娘误会了,方才,嫔妾不过是本能想要拉住荣妃娘娘。可不是推了她下水。” 我才是,怔住了。 她以为,我跟上来,是因为瞧见了她的动作?说实话,我并不曾瞧见她伸手向千绯的那一刻。只是,她说,她本能地想要拉住千绯? 脱口道:“是谁推了她下去?” 安婉仪终是吃惊地回眸看着我,半晌,颓然笑道:“没有人,是荣妃娘娘自己掉下去的。” 她的话,倒是让我猛地吃了一惊。 没有人! 呵,千绯多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自己掉下去? 安婉仪轻笑一声道:“娘娘还不明白么?荣妃娘娘是推倒了池子边上的栏杆才掉下去的。多明显的事情啊,嫔妾只是当初本能想要拉她一把,如今想起来,真傻啊,若是被有心之人瞧见了,这个黑锅,不是得要嫔妾背了么?” 经她一说,我才又想起,的确,当时瞧见那栏杆缺失了一节的。竟也是落水了么? 宫里的东西,年久失修的事情是有,可,今日之事,未免太过巧合了。确如安婉仪所说,太过明显了。 谋杀。 安婉仪是怕被人瞧见她在背后向千绯伸手,所以才会有当时的表情,是么? 她的心思转起来真快啊,伸手是为本能,可不过是一瞬之间,便可以考虑到这么多的利害关系。 直直地瞧着面前的女子,笑着开口:“那你怎知本宫不是那有心之人?” 她从容笑道:“娘娘若是,在方才瞧见嫔妾朝荣妃娘娘伸手之时,便会说出来了。而娘娘没有,也让嫔妾确定了一事。” 呵,其实,我哪里看见了她朝千绯伸手一事。此刻,也不动声色地开口:“哦?什么事?” 她笑:“此事,与娘娘无关。” 聪明的安婉仪。 此事若是我做的,那么即便方才不说,如今听她说出来也乐得让她背这个黑锅了。这样的女子,如果陷入宫斗,也不见得会败下阵来。而她,却选择了退隐一旁,只淡淡地看着,不插手,不言语。 我正欲开口,便见前面远远地跑过几个宫婢,个个神色慌张的样子。我心下一沉,莫不是真的出了事情?是千绯那边,还是琼台那边? 斜睨瞧了一眼身边的安婉仪,她的眸中显然也是闪过一丝讶异。 迟疑了下,抬步上前,叫住其中一人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宫婢猛地吓了一跳,见是我,显得有些不耐烦,只道:“荣妃娘娘怕是要早产了,奴婢急着过庆荣宫去,麻烦娘娘让一让。”语毕,也不待我走开,便急急绕过我,小跑着上前。 我嗤笑一声,才想起,如今后宫之人看我,不过是个等同于废妃的人罢了。 也难怪连个小宫婢,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也是啊,对方可是即将涎下皇嗣的荣妃啊。 目光缓缓地凝起来,千绯,要早产了。 恐怕此刻的庆荣宫已经乱作一团了吧?落水了,动了胎气,我是不知道会否母子平安。忽而想起夏侯子衿,此刻的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站了好一会儿,回身的时候,瞧见安婉仪依旧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来。我迟疑了下,终是过去,她却是淡声道:“八个多月的孩子,应该可以保得住吧?” 她的话,很小声,我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问着她自己。 她却是又瞧我一眼,嘴角微笑:“荣妃娘娘这一关,就看挺不挺得过去了。 我心下一惊,听她道:“万一胎位不正,那便是难产。” 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我是没有怀孕过,难产一事自是听说过,可,我却不会想到那胎位不正上去。自古女子生产,便是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生死全在一线之间。 这样的事情,安婉仪倒是清楚的很。 “娘娘真的不去么?”她看着我,浅声问着。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去作何? 千绯的生死,对我来说,无关痛痒,也许,我还是祈祷着她腹中的孩子能够平安。太后说过的,保千绯,便是保夏侯子衿。而保千绯,无非便是她腹中的帝裔。 我想,若是真的到了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的地步,相信太后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安婉仪迟疑了下,便朝我道:“嫔妾先回去了,娘娘请自便。” 我倒是好奇了,今日她总是急着要走啊。 回眸瞧这她的背影,问道:“安婉仪对皇上的事情,当真不关心么?”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脚步,只道:“想关心,也关心不了。” 我怔住了,不知道她这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却已经走远了。叹息一声,方要转身,便听得一人唤我:“娘娘……” 我微微一震,听出来了,是朝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道:“怎么出来了? ” 她亦没有过来,只是声音传过来:“荣妃动了胎气,快要生产了。” 我点头:“此事本宫已经知道了。” 她应了声,又道:“还有瑶妃和惜贵嫔,听说救起来的时候都昏迷了,分别送回瑶华宫和意翠宫去了。” 我才想起,千绿都是贵嫔了,已经不住郁福馆了。 想了想,开口道:“那她们两个如何?” “好像瑶妃溺水的时间有些长,听起来似乎不好呢。惜贵嫔的情况好点儿,就呛了几口水。” 我怔住了,此事从表面上看,与瑶妃根本脱不了干系。可,我也想过了,她不像是那种拿命相搏之人啊,这样掉下去,她必须想得到,万一营救不及时,那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再者,一旦戏台塌陷,池子地处巨大的古树下,光线也不好,搜救也困难着。瑶妃再笨,也不会这样吧? “娘娘……”朝晨听我不说话,又低声叫着我。 我依旧没有回头,只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瞧见了。” 迟疑了下,便抬步朝前走去。身后也不再传来朝晨的声音。庆荣宫我是不必再去了,方才没有去,现在再去,就显得突兀了。 琼台也不能再回去,此刻那里怕还是有羽林军把守着,此事事关重大,定会有人看守,等着夏侯子衿去勘查。 深吸了口气,径直朝景泰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大笑的声音,吃了一惊,上前的时候,才瞧清楚了,居然是裕太妃!小桃在她身边拉着她道: “太妃,太妃,我们快回去吧。太妃——” 我皱眉,开口道:“小桃,发生了何事?” 小桃吓了一跳,回眸见是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急着开口道:“娘娘,宫里头出了大事了,太妃在永寿宫听见外头的响动,非要出来看看。奴婢怎么劝都劝不回她,这不,想拉她回去。又怕弄伤了她。” 裕太妃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皇上有后了!皇上终于有后了!皇上有太子了!皇上有太子了!哈哈哈——” 我怔住了,裕太妃还真是疯了,千绯的孩子都还没生出来,她居然在说,皇上有太子了? 小桃吓得脸色都白了,忙捂住她的嘴道:“太妃莫要乱说啊。” 我也不上前,只道:“小桃,快将太妃请回宫去,免得她再胡言乱语。” “是是。”小桃应着声,拉着她道, “太妃,我们回去,皇上……皇上或许在永寿宫等着咱呢。” 听闻她这么一说,裕太妃的眸子一撑,喜道: “真的吗?皇上在宫里等我们? ” “当……当然是真的。”小桃嘟囔着小声说。 裕太妃忙转了身,不经意间瞧见了我,只见她的脸色一变,拉着小桃的手猛地收紧,低声道:“快走快走,被人瞧见了。” 我兀自觉得好笑,裕太妃的疯癫还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看来,她还真的是谁也不认识了,上回见我,还叫我柳大小姐呢! 面前的二人已经急急走开了,我摇摇头,便回去。 回了景泰宫,见芳涵站在厅里等着。祥和祥瑞见我进去,忙迎上来。听祥瑞道:“娘娘怎的这么久才回,奴才担心着,差点就去找您了。” 我淡淡一笑,开口道:“没什么,本宫不过随便走走。” 芳涵瞧了我一眼,动了唇,终是没有说什么。我也不说话,径直朝寝宫走去。却在这时,听得有人自外头跑进来的声音,接着出声道:“娘娘,太后说,让所有娘娘小主都去熙宁宫!” 吃了一惊,猛地回头看着来人,不是我景泰宫的人。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了一遍:“娘娘,请马上过去吧。” 太后既然让所有人都去,定是要彻查此事。我迟疑了下,终是转身出去。芳涵跟上来,这一次,我没有说话。 熙宁宫里,各宫的嫔妃陆陆续续都来了。 我进去的时候,瞧见太后阴沉着脸坐在上面,而夏侯子衿则坐在她的身边。 微微吃了一惊,千绯那边怎么样呢?不过看他们的神色,也知道该是不大好。 又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回眸的时候瞧见菊韵搀扶着千绿进来。她一脸虚弱之色,才进门,便急急上前,朝太后道:“太后,荣妃娘娘怎么样?” 太后却不答话,目光往下扫视了一囤,沉了声道:“怎么,瑶妃还未醒么?” 全公公进来,跪下道:“回太后的话,派去的宫婢回来说,还没……” 我朝夏侯子衿瞧了一眼,他的脸色很是难看,究竟是因为千绯的早产,还是因为瑶妃如今还昏迷着? 太后冷哼一声,开口道:“让人再去盯着,醒了让她来熙宁宫!” “母后……”夏侯子衿回头唤了她一声。 太后却道:“哀家可不认为她落水了,就能洗脱嫌疑!她只要还活着,哀家就有理由怀疑她!”她厉声说着,却不看边上的夏侯子衿,犀利的目光审视着下面的每一个人。 满屋子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连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外头有人进来道:“皇上、太后,刘大人来了。” 夏侯子衿坐正了身子,沉声道:“宣。”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进来,跪下道:“臣刘时元参见皇上,参见太后!”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地颤抖着,看来宫里的事情,他也是听说了。 上面的人不叫起,刘时元便只能跪着。听夏侯子衿冷声道:“刘时元,朕命你搭建那戏台,你做的很好啊!” “皇上……皇上明鉴啊!”刘时元磕着头道, “此次搭建戏台乃是臣亲自监工,并无任何差错啊!” 只听“砰”的一声,那桌上的茶杯已经摔在了地上,听夏侯子衿怒道:“没有差错那戏台会好端端地塌了!”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刘时元哭喊着磕头。 满屋子的人皆跪了。 刘时元继续说着: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中间并无任何差错!至于那戏台为何会倒塌,的确与臣无关啊!”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若是千绯和她腹中的帝裔有个好歹,这刘时元便不必活了。 太后突然道:“你敢确定你的工序没有问题?” 刘时元怔了下,忙拼命地点头:“臣确定。”他咬着牙。 “你若是有半分假话,哀家决不轻饶!” “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属实!”底下之人说得咬牙切齿。 “皇上……”太后看向夏侯子衿。 听他微哼一声道:“此事你是监工,无论如何都推卸不了责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带下去,杖贵三十,革去工部侍郎一职,降为营缮清吏司郎中!” 刘时元哭道:“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外头进来两名侍卫,将地上之人带了出去。 里头的嫔妃们依旧跪着,几个胆小的,几乎便要倒下去了。 太后开口道:“方才刘时元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我低着头,太后找刘时元来,无非是要告诉我们,不是工部的问题。但,此事还是人为。 悄然看了眼周围的人,有些人一脸平静,有些人却紧张得脸都白了。微微紧握了双拳,听太后开口:“今日之事你们谁有份?自己站出来,哀家还能饶你一命!”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我也是震惊了,照太后的话,便是已经有了眉目了,不是么?她是在等着那人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太后冷声道:“羽林军发现戏台深入池中的柱子被人用锯子锯断了!” 心头一震,所以,那戏台才会突然倒塌下来! 可,太后说是深入池中的柱子…… 也就是说…… “谁会浮水?”夏侯子衿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却已经弥漫着怒意。 底下众人一时间都窃窃私语起来,不知谁说了一句:“刘顺仪不是会浮水么? ”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朝刘顺仪瞧去。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急忙摇头:“不,不是臣妾做的。” 接着,又有人指出谁谁会浮水,另有谁谁也会浮水。一干的女子皆惶恐地磕头,大喊冤枉。 却听姚淑妃突然道:“皇上,后宫这么多嫔妃,就算有的会浮水,也是无人知。难道您要把她们一个个都丢下水去试验么?再者说,也不一定是谁亲自动的手,只要派一个人去锯那木桩即可。”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这个时候,她到底为谁说话呢? 夏侯子衿未及开口,便听太后道:“淑妃考虑的自然周到,只是哀家盘问过宫中之人,有人瞧见咋夜有人悄悄出入琼台。还是个女子。” 姚淑妃又道:“那也有可能只是个宫婢啊。” 太后哼一声道:“哀家自有证据证明去过的绝非是宫婢!” 她的话音才落,底下被指会浮水的人又都哭着求着说冤枉。而姚淑妃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光芒,她放于膝盖处的手稍稍紧握了起来。 这时,见浅儿自外头急急跑进来,冲至太后面前的时候,只瞧见她满头的汗。她猛地跪下道:“太后,庆荣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荣妃娘娘难产,恐怕……怕有危险。” “娘娘!”只听菊韵惊叫一声,忙伸手扶住倒下去的千绿。 夏侯子衿猛地站了起来,却听太后道: “皇上此刻过去也无济于事。浅儿,你去,告诉太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 我只觉得心下一惊,太后的话,无需言明,都已经在告诉我们,大人和孩子,她要保孩子。而我,听到了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只因那时候,太后要我出手保 护千绯的时候,我便说了,我只保孩子,不保大人。那时候,太后还说,应了我的。 “太后……”千绿虚弱地叫着她,摇头道,“太后不要……” 浅儿点了头,忙起身出去。 “不……”千绿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见太后朝菊韵道:“还不拉着你们娘娘! ” 菊韵吓得脸色泛白,忙拉着千绿,小声道:“娘娘,娘娘……” 瞧着千绿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仿佛那层素来单薄的血缘关系,在此刻,很是突兀地显现出来。咬着牙,我真不喜欢。 太后瞧着下面的人,厉声道: “还不愿站出来么?哀家给了你机会了,再不珍惜,谋害皇嗣的罪名,可以株你们九族!” 方才喊冤的那些人个个颤抖不已。 却听一人道:“太后是否弄错了,怎么是谋害皇嗣呢?明明,是谋害皇妃!”众人询问瞧去,见瑶妃扶着宫婢的手进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话语不重,却隐隐地,带着一丝强硬的味道。 众人仿佛是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据断了木桩,不过是致使瑶妃和千绯从戏台上掉下池去。的确,与千绯落水似乎毫不相关。方才大家都是吓坏了,此刻听瑶妃一提,才似乎想明白了。 太后冷声道:“哀家还以为瑶妃身子金贵着,来不了!” 瑶妃浅声说着:“臣妾也想找出那妄想害死臣妾之人!” 太后笑一声: “是么?据哀家所知,今夜琼台,除了那戏台上的木桩被人据断之外,连着池子旁边的护栏都被人拔松一些!” 明显瞧见瑶妃的脸色一变。 我慢慢理着思绪,有人同时做了两件事。演戏之人和看戏之人遥遥相望,只是站着看戏是不大会上前接触那些护栏的。回想起千绯当时惊呼了一声“千绿” 这是要完完全全将此罪名往瑶妃的身上去推。多明显的事实啊,我都知道,夏侯子衿不会不知道。 的确,叫千绿去抚琴这一点无疑可以怀疑瑶妃,就算如太后所说,她拿命在搏。那么她又是如何据断那木桩的呢?她不会浮水,而且太后也说了,有证据证明,昨夜去过琼台的,不是宫婢。 瑶妃哭道:“皇上.您也不相信臣妾么?”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真是我见尤怜。 未待夏侯子衿说话,这次却是姚淑妃道: “皇上看的自然是证据,太后说是吧?”她真聪明,又将话题转向了太后。 太后点了头,朝夏侯子衿道: “皇上不必觉得哀家冤枉了她,她不会浮水哀家也知道。只是,她有同谋!” 此言一出,方才还放下心来的各个嫔妃,又悬起了心来。尤其还是那些个会浮水的,脸色更是比方才还要难看。如此,倒是也说得通了,不是么? 瑶妃有同谋,那同谋帮她下池子锯断木桩,而她则负责引千绿上台,再让千绯在瞧见千绿出意外的时候情急之下靠近那事先被做了手脚的栏杆。如此一来的话,便只能解释为瑶妃为了害千绯,以命相搏了。 虽然稍微有些牵强,倒是也不无可能。 只见瑶妃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惊诧地看着太后。 我瞧见姚淑妃的嘴角染起一抹胜利的笑意,我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妙,却见她突然朝我看来。暗吃了一惊,殊不知她究竟是何意,便听太后道:“咋夜巡夜的太监无意间瞧见那离去的人影时,在现场发现了一支掉下的簪子。本来是想私心藏了起来的,今日出了事,哀家查起来,那太监才不得意拿了出来。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是。”一旁的宫婢应了声,便端了盘子上来。 太后继续道:“你们谁摔了簪子心里最是清楚!此簪子是宫里的东西,哀家只要去内务府一查,便能查出是谁的东西!怎么,还没有人肯出来么!” 太后的声音略微提高,只见她的手伸过去,将那簪子取出来。 我本能地凝眸瞧去,却猛地,怔住。 那是一支漂亮的紫玉簪,那曾是夏侯子衿赏赐给我的东西…… 第002章 黄雀 对这簪子的记忆,我该是尤为清晰的。 那时候在景泰宫,我亲手将它(禁止)沈婕妤的发髯努还说,要她每日都戴着。 为的,便是要她背后的人以为她是我的人,而实则,我却没有拉拢了她。结果她回去的第二日,便疯了。我不管她是怎么疯的,那都和舒贵嫔脱不了干系。而舒贵嫔又是姚淑妃的人,那么…… 抬眸,看向一旁的姚淑妃,见她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别过脸来看着我。 而我,终于知道方才她朝我一笑的用意。 毫无疑问,这紫玉簪出现在琼台的池边,绝对和她有关。 谁也不知道当日沈婕妤突然疯了,是否也是她的作为。又或者,这紫玉簪从那时候开始,便已经不在沈婕妤的蔌波居。 心下一惊,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姚淑妃,她的心思真够深的。也难怪,当日在南山,她能忍着不出手杀我,她原来,是在等着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一下子除掉这么多的人! 姚淑妃瞧着我,眸中的笑意愈发地浓郁起来。 这时,听太后道:“怎么,还不肯认么?哀家已经吩咐内务府去查了,虽然账目繁多,可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刻!哀家倒是要看看,你们谁的嘴巴这么硬!” 她说着,愤怒地将手中的簪子丢在那盘子里。 宫婢吓了一跳,慌忙牢牢地接住。 我吃了一惊,抬眸瞧去,见太后的脸色一片铁青。簪子是我的,太后的话我岂会不清楚?东西既然是宫里的,那么一查便能查出来,姚淑妃也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显得更加得意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见夏侯子衿朝我微微摇头。 我怔了下,终是缄口。 我瞧见底下有个别人的目光已经悄悄朝我看来,心下思绪飞快,太后或许不知,可宫里还是有很多嫔妃知道那簪子是我的东西。否则我也不会把它送给沈婕妤了。仔细回想着,沈婕妤在回去的翌日便疯了,那么见过她的人并不会多。假设,只有舒贵嫔和姚淑妃。 呵,也就是说,我将这簪子送给沈婕妤的事情,在后宫是鲜为人知的。 舒贵嫔已死,姚淑妃更不会说出来。 微微咬唇,可,还有一个人知道啊,夏侯子衿啊。 目光探向他,见他的脸色略微有些凝重,聪明如他,该是猜出一些端倪来了。他就算不知道沈婕妤和姚淑妃的关系,只要看看如今的局面,千绯、千绿落水,瑶妃脱不了干系,最后再用一支簪子嫁祸于我,算起来,谁最有利? 无疑便是姚淑妃。 一下子除掉这么多重要之人,那么这后宫之中,位份不管是表面上,还是实际上,都是她姚淑妃最尊贵了,不是么? 可是他还在衡量,他不得不考虑姚行年的关系。 毕竟今日之事,目前为止,还没有谁丢了性命。 心下突然一颤,千绯呢?若是她死了…… 不,不,兀自摇头。 千绯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干戈。除非是,孩子死了。 深吸了口气,微微握紧了双拳,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些知道簪子是我的嫔妃们,此刻不敢说,只是怕自己看走了眼。姚淑妃,便是等着看这场好戏的落幕。 心里终是忐忑着,不知内务府查出来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去面对。 “皇上,皇上。”瑶妃哭着叫着他,坚定地摇头道, “臣妾冤枉,臣妾哪里有什么同伙呢?皇上,您还不信臣妾么?” 夏侯子衿看着她,终是没有上前。 瑶妃的眸中隐隐地,透出了失望,瞧见她狠狠地咬唇,那么用力啊,唇磕破了,都无动于衷的样子。我暗自叹息一声,她真的什么都不懂。这个时候,叫他如何上前? 什么真相都还没有说破啊,谁都有嫌疑,不是么?他是皇帝,必须不偏袒任何一方。 而我,忽然明了了。他要我不要说出这簪子是我的话来,该是想看一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或者说,他想确定,到底是不是姚淑妃? 太后冷声道:“做都做了,现在还叫冤。哀家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北齐的郡主就以为哀家不能把你怎么样!谋害皇嗣,哀家决不轻饶你!” 瑶妃惊叫着:“太后莫不是要部分青红皂白,平白冤枉臣妾么?臣妾昨日哪里都没有去,臣妾一直在瑶华宫练戏,就是为了今日能博您的欢心!您怎么能… …呜——”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呜咽出声。 太后只微哼一声,不再看她。 底下众嫔妃的目光皆朝她瞧去,有幸灾乐祸的样子,也有忐忑不安的样子。 我瞧见夏侯子衿安放于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忽然想起那一晚,在天胤.宫,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这个皇帝,做得太累了。 怎么不累啊,偏偏瑶妃又是这样,丝毫不懂得他的心。 其实,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她一辈子,都是风光的瑶妃,不是么? 今日的事情,她没有同伙是真。可她突然叫千绿上去抚琴,这也太巧太巧了,不是么?我想,她是真存了要还千绯之意,想来那栏杆便是她拔松的。我虽然还想不出她究竟如何引千绯过去,但能肯定的一点便是,她也不曾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疑,那锯断了木桩的把戏,比瑶妃先前想过的,要引千绯过去的方式要有用的多。 两边的人,同时落水,今夜的场面,的确让某些人得意洋洋。 这时,听得有人自外头跑进来的声音。那急促的脚步声,引得众人忍不住都转过头去。见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下道: “奴才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参见……” “好了。”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沉声问,“查出来了没有?” “是是。”太监擦了把汗,迟疑了下,终是开口,“这簪子是……在去年皇上册封檀妃娘娘的时候,赏赐给娘娘的首饰……”他边说着,手却不住地颤抖着。 此言一出,我身后那些嫔妃纷纷私语起来。 太后猛地撵大了眼睛看向我,她定是觉得奇怪,那时候我拒绝得那般快,坚决不答应出手引得瑶妃来害千绯,如今,又怎么可能帮着瑶妃去害千绯? 聪明如她,定也是知道我被谁人冤枉。只是如今,物证在她的手里,谁又能为我辩解? 瑶妃更是惊诧不已,她指着我,尖声道:“是你!”她猛地回头,看向夏侯子衿,开口,“皇上,是她,是她锯断了木桩!和臣妾没有一点儿关系!臣妾怎么可能与她一起合谋害荣妃呢?这根本不可能!” 是啊,我和她怎么可能联手呢?不是蠢笨之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看她的样子,还真的以为那木桩是我锯断的呢。 夏侯子衿未曾说话,却听太后道:“檀妃,你怎么说?” 我还能这么说,簪子是夏侯子衿赏赐给我的,其实不必那太监来报,相信身后怎么多的嫔妃,很多都是知道的。而我将它送给沈婕妤的事情,也不必说。皇上赏赐是记录下来的,我不过随手给沈婕妤的事情,是不可能被记下的。何况沈婕妤如今疯了,我若是如此说,难免不会让人觉得我是想平白栽赃了。 想了想,只能点头:“这簪子,的确是皇上赏赐给臣妾的。只是,它如何出现在琼台,臣妾便不得而知。木桩深入水下,要铅断不容易。臣妾,也不会浮水。 ” 我的话音才落,便听瑶妃急道: “皇上,把她丢下水去,看看她究竟会不会浮水!” 瞧见夏侯子衿面色一拧,沉声道:“瑶妃!” 他的话,令瑶妃狠狠地一震,回眸怨恨地看着我。她自然是恨了,她现在是愈发地肯定了是我在陷害她。 却听姚淑妃淡声道:“不会装会很难,会装不会,不是很简单么?”她的语气真平静啊,说出来的话,都仿佛是事不关已的话。 太后皱眉朝她看了一眼。 众人到吸一口冷气,接着纷纷表示姚淑妃的话是对的。 我冷笑一声,她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其实,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我真的不会浮水。那便是韩王。 可如今,他人在北齐。况且,此事还与他的义妹有关,也不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不会站出来为我说话? 夏侯子衿的声音冷冷地传下来:“此事真的是你做的么?”他瞧着我,突然嗤笑道, “不过朕倒是奇怪,这紫玉簪还从来不曾见你戴过。” 我微微一惊,抬眸看向他,殊不知他此话何意。 咀嚼了几下,才慢慢回味过来。我真是糊涂了,夏侯子衿是要我将这簪子丢出去。可,丢给谁? 谁都会否认啊,不是么? 还是,再甩给沈婕妤。那还是行不通,把罪名丢给疯子,那我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想着,却感觉身侧一人突然起身,上前几步,再次跪下,开口:“皇上、太后不必冤枉檀妃娘娘了。这簪子,娘娘转手送给了臣妾,它是臣妾的东西。” 我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站出来的人会是她——玉婕妤 第003章 嫁祸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愕不已地看着玉婕妤。 姚淑妃的脸色一变,冷声道:“玉婕妤,此时非同小可,你可要想清楚了? 莫不是你与檀妃关系要好,想帮她顶罪不成!” 玉婕妤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地开口:“就是因为嫔妾素来与娘娘走得近,才不愿让娘娘替嫔妾背了这个黑锅。” 姚淑妃冷笑道:“是么?那本宫倒是好奇了,檀妃何以送你紫玉簪啊?”她的话,让我更加明了了,此簪子就是她亲手从沈婕妤的身上拿到的,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清楚簪子的去向? 玉姨妤开口道:“方才娘娘不也说了么?嫔妾与檀妃娘娘关系要好,既如此,檀妃娘娘送一支簪子给嫔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您说呢?” “你……”姚淑妃一脸怒意,却是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厉声问:“此事真的是你做的?” 玉婕妤的身子微缠,小声开口:“是。” 太后哼一声道:“哀家如何知道你不是受人胁迫,在给人背黑锅?”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悄然朝我看来,带着探究之意。 我心下微微一惊,看来太后是想信我,却又想要怀疑。毕竟,表面上看,谁的心思都不是那么简单的。本能的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淡淡的,却并不看我。我不知道玉姨好的事情,是否与他有关。 见玉婕妤跪直了身子,笃定的开口:“太后可以问问羽林军,那两根木桩是锯口皆在池水一下十寸左右。相信臣妾如此说了,也不会有人怀疑臣妾是否会浮水的事情了。还有这个——”她说着,抬手卷起了自己的衣袖,赫然瞧见她的手臂上,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很明显,是锯子划过落下的印子。并且,伤口已经结痂,所以不可能是刚刚划上去的。如果在昨夜,那么照这种程度的愈合程度来说,刚刚好。 她淡声说着:“昨夜行事惊慌,不小心,划到了。” 瞧见太后的脸色都变了,想来那锯口在哪里,早有人禀告过的。我更是震惊不已,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背对着我,我瞧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难道,竞真的是她么? 双拳慢慢的紧握,如果是,那么她又为何要出来帮我呢?她只要不出来,谁也不会猜到是她。谁也不会要主动去卷起她的衣袖,看那伤痕,不是么? “太后,她……”姚淑妃错愕地回眸看着太后,她是不相信的。如此一来,她的计划怕是要全乱了,或者,连着瑶妃都能脱罪? 不过玉婕妤都如此说,还能拿得出这样的证据来,此刻姚淑妃怕是也想不出好的对策来反驳了。 瑶妃终是得意起来,咬着牙道:“太后,您听见了么?根本就是玉婕妤做的,跟臣妾毫无关系!皇上……”她忽然看向夏侯子衿,眸中露出一抹痛,“皇上您这下,该相信臣妾了吧?” “娘娘。”瑶妃正得意地说着,却听玉婕妤突然道, “嫔妾就知道娘娘会过河拆桥,如今事成了,您就想把所有的责任一并推至嫔妾的头上么?” 所有人,都震惊了。 姚淑妃那失望的脸上,又慢慢溢出兴奋之色来。 太后撑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女子,握于桌沿的手缓缓地收紧。不过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在等着玉婕妤继续说。 玉婕妤,从认识到现在,她今日真是叫我错愕极了。 她会和瑶妃联手?如今看起来,真像啊,可,为何我还是不信?我的内心,说服不了我自己。犹记得去年除夕,她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及拂希的时候,那种神色…… 她不可能和瑶妃联手,不可能的。 瑶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爬起来,冲上去,扬起手臂就要挥下去。而那一刻,我也不知哪里来到勇气,起身上前,又如在上林苑的那次一样,狠狠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不同的只是,上回,她想打的人是我。而这次,她想打玉婕妤。 凝眸瞧着她,淡声道:“瑶妃见谎言回不过去,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威胁玉婕妤么?” 她猛地颤抖起来,被我抓住的手也跟着颤抖着。感觉得出,她手上力道不足,此刻,我只需一推,她便会倒下去。听她惊叫着:“不,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想陷害我!” 我不说话,底下的玉婕妤却是轻笑一声道:“娘娘,谁也不想陷害您。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如今荣妃娘娘现在还生死未卜呢?您心里该是高兴着。您忘了么?您说,太后寿辰快到了,您听皇上在说,要在琼台的池上搭建了戏台,点太后爱听的戏。您还说,到时候您引舒贵嫔上去,要嫔妾下水锯断木桩。届时等舒贵嫔掉下去的时候,荣妃娘娘与舒贵嫔姐妹情深,定会本能地想要往前,可栏杆是一早就拔松的,这样就可以顺势跌下水去。” 瑶妃的眸子越撑越大,若不是我拦着她,她还想着冲上来打人呢。 她惊恐地叫着:“檀妃,你也和她一伙的!玉婕妤,你如此陷害本宫,于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你参与了此事,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么?你又何苦替她背这个黑锅,还要将此事嫁祸到本宫的头上!” 太后突然怒道:“瑶妃你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来人,将她拉去一旁,哀家有话要问玉缺好!” “是。”一旁的宫婢上前来,一边一个拉住瑶妃的手,将她拖去一旁。 她拼命地挣扎着,奈何力气实在太小,只能哭道:“皇上,皇上您就这么看着她们都欺负臣妾么?”她顿了下,突然唤他,“表哥,为何你也不信我?” 一声表哥,又让我想起上林苑莲台阁上,初次见她之时,那声软弱无骨的“表哥”。 她是在提醒着夏侯子衿,她还是拂希,还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拂希。他是她的表哥,是爱她的男子。 瞧见夏侯子衿眸中一痛,抬手示意宫婢放开她,沉声道:“只要你没做,朕自然信你。” 皇上发话了,宫婢自然不敢再拉着她,放了手,瑶妃却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嘤嘤的哭起来。 太后鄙夷地瞧了瑶妃一眼,又将目光看向玉婕妤,低咳一声道: “玉婕妤,哀家问你,瑶妃为何要你如此做?” 为什么要怎么做,不是已经一目了然了么?太后却还是选择问一遍,便是要将此事彻底地公开了。 深吸了口气,回眸看着地上的女子,我低声道:“姐姐……” 见她的嘴角略微一动,没有抬眸瞧我,径直开口:“瑶妃娘娘说,一旦荣妃娘娘诞下龙嗣,一定会母凭子贵。到时候,后宫之中,唯她是尊,甚至是,皇后之位都将指日可待。届时,她没有地位,何况臣妾这样小小的婕妤。娘娘还说,只要除掉荣妃娘娘和她腹中的帝裔,皇上的心是在瑶妃娘娘身上的,日后她得尽荣宽,自也不会忘了臣妾。” “哦?”太后的眉毛微佻,侧身瞧向夏侯子衿,浅声道, “皇上可听见了? ,, 瞧见他的脸色极尽难看,玉婕妤都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只要是在场的,恐怕没有人会听不见吧?他依旧只坐着,不发一言。 瑶妃忍不住怒道:“你胡说!若是本宫要与你联手,又岂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照你这么说,本宫若是死了,岂不是让你渔翁得利?” 玉缺好却从容地开口:“娘娘您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您忘了?您说,要嫔妾锯断那靠近琴师位置的木桩,届时舒贵嫔便会从那里掉下水去。而戏台四个木桩,断了一根,还有三更,一时半会几是不会塌的。只是那琴师的位置会因为突然的倾斜,而让那上面之人掉下来。”她停了下,浅声道,“只是,嫔妾也存了私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锯断了两根,连着娘娘您,一并算计进去了。今日看来,嫔妾还是做得对了,不是么?娘娘您不正是想,过河拆桥么?” 她说此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犀利地目光看向一脸错愕的瑶妃。她的嘴角,微微透出笑意,那种嘲讽与得意并存的神色,绕是我,都怔住了。 玉婕妤给我的感觉,从来都是柔弱的,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她。给我印象最深的,唯有那抹消瘦的身影。 而她此刻的话,再是让瑶妃无法脱身了。 多严密啊,连着一丝漏洞都没有。尽管我知道,她们不可能联手的,玉婕妤在嫁祸给她。 只是,瑶妃真的是完完全全无辜的人么?呵,怕也不见得是。 可,如此一来,玉婕妤,她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我始终想不通啊,她为何要如此做? 姚淑妃吃惊地看着她,她方才还以为她的计划都失效了呢。却不想,到头来,玉婕妤还是将瑶妃拉下了水!这一点,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此刻,还依旧无法反应得过来啊。 太后怒道:“来人啊!将瑶妃和玉婕妤全给哀家拉下去,听候处置!” 这回,进来是已经是外头的侍卫了。 玉婕妤却是自己起了身,转身的时候,悄然朝我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淡淡的,让我瞧不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侍卫上前拉住她,朝外头走去。 而瑶妃,只见她惊恐地退了几步,侍卫上前,她却拼命地挣扎着,大叫着:“太后!太后您五年前没有除掉我,五年后,还是不愿放过我么?您就这么见不得我与皇上好么?” “娘娘,请吧。”侍卫沉声说着。 夏侯子衿却猛地起了身,我只觉得心下一紧,见瑶妃的眸中一阵欣喜,她才要开口,却听太后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下去!” “是。”侍卫应了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瞧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正要上前,太后却的疾步过去,拉住他,痛心地开口:“皇上,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她?你瞧瞧她都做了什么好事?冤枉?哀家岂能冤枉得了她!这一切若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谁能将矛头指向她!她想害死皇上的孩子,害死哀家的孙儿!皇上,这样阴险狠毒的人,绝不能留!”太后转向压住瑶妃的侍卫,厉声道,“皇上仁慈,哀家却不能饶她!谁对她手软,哀家先斩了他!” 那两个侍卫听太后如此说,脸色一变,忙狠狠地压住瑶妃,往外拉去。 瑶妃闻言,惊声尖叫起来:“要害荣妃,我岂会那么蠢留下那么多的把柄给你们!我本想着在台上的时候,随便将舒贵嫔推下去……”她仿佛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缄口。 本能地,看向面前的男子,眸中慢慢溢出悔恨。 夏侯子衿终是甩开了太后的手,大步上前,狠狠地扼住瑶妃的手腕,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瑶妃被他问得怔住了,方才还大喊大叫的气势,一下子不见了。 她方才,是说得太快,说漏了嘴啊。 我才终于知道,她的计谋。 就如她说的,她要做,是不会留下那么多的把柄的。她是不可能叫上任何同谋的,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以北齐郡主的身份,来的天朝,多少人对她眼红着呢。这些,我都了解。 她原本,不过是想趁那出《穆桂英挂帅》,在舞的过程当中不小心将千绿推下水去。或者,她也根本不必如此,她只要让台下之人觉得千绿将要掉下来,而她,可以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这样,便更加可以说明她的无心之过呀。而她只需这样,便已经足够。 只因,千绯一旦看见千绿差点掉下来,也会因为情急而上前,只要她靠上那栏杆,便足以跌下去,不是么? 如此的话,一切便都可以解释得通了。木桩一事确实与她无关,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拿命相搏。 只是啊,太后如此强硬的态度,终是让她乱了心神,情急之下,不该说的话,都脱口而出了。 此刻,她若是再说是有口无心,夏侯子衿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会信么? 凝神瞧去,他抓着她手腕的手狠狠地收紧,瑶妃吃痛地皱起了眉头,却是咬着唇,不敢叫出来。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怒不可遏,而此刻,他却是真的怒了。 我想,更多的,是失望吧? 其实,从瑶妃要千绿上台,再有千绯的落水,我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想不到。他只是不想去相信,他希望她还是以前那个单纯美好的拂希,还是他心里的那个拂希。那个他愧对了她的爱的拂希,所以他才要说,他可以,宠着她一辈子…… 很多时候,我都想说,瑶妃真的不是一个聪明之人,她如果那样爱着他,又何苦去苛求那么多呢?她心里该是明白,他早不是那时候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表哥了,他如今,是天朝的皇帝啊。 继而,又想笑,那时候,也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不已经有了玉婕妤了么? 想起玉姨好,目光本能地朝门外瞧去,此刻自然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想来,已经被侍卫押回了汀轩阁了。 夏侯子衿只站了会儿,突然抬手狠狠地推开了面前的女子,瑶妃一个收势不住,直直地跌倒在地。她才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惊呼着:“表哥,不……你听我说……表哥——”她叫着,欲爬起来。 太后朝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马上拦住了她,拉着她出去。 她还是哭着叫着。 她带来的宫婢吓得脸色惨白惨白的,怔怔地看着瑶妃被拉出去,才猛地回神,呼了声“娘娘”,便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皇上……”听太后慌张地唤了他一声,我猛地回头,见他一手撑着桌沿,低了头,我瞧不见他的样子。 不过片刻的时间,便见他的手一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张桌子被他一下子掀翻了。桌上的茶具零零落落地滚下去,控击重的,全部变成碎片。 我只觉得脚裸处一阵刺痛,低头的时候,瞧见那里被飞来的碎片割破了皮,殷红的血已经流出来。不过此刻,也没有心思去在乎这些。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姚淑妃惊呆了,动了唇,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太后也吓了一跳。踟蹰着。不知要不要上前相劝。 听他的声音沉沉地传来:“全给朕滚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他怒吼一声:“滚!” 指尖一颤,身后已经有人利索地起身了,匆匆告退了,便飞快地离去。皇上盛怒了,谁也不想留下来,撞上这个枪口。 姚淑妃咬着唇,却也终不敢留下来。 “娘娘。”安婉仪轻轻唤了我一声,我回头的时候,瞧见她已经起身出去。 迟疑了下,又回眸看了眼夏侯子衿,见他垂下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始终不抬起脸来。 我明白啊,那种愤怒与失望并存的感受。 才要走,便见浅儿疾步跑进来,朝太后道:“太后……太后,荣妃娘娘生了我一惊,不觉回头瞧了一眼,见太后脸上一喜,大步上前道:“是皇子还是帝姬?” 此刻,我已经行至外头,却依旧忍不住想要驻足。 浅儿大口喘着气,笑言:“恭喜太后,恭喜皇上,荣妃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母子平安!” 不知为何,听到浅儿说“母子平安”的时候,心头仿佛一下子缺失了什么东西。空空的,真不舒服。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忙上前走了几步道:“快带哀家去看看!”浅儿忙上前扶了她的手,她似一下子又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开口道,“皇上累了,来人,先送皇上回宫歇息。” 我听见李公公小声地应了。 行至廊柱后面,站住了身子,瞧见太后携了浅儿的手匆匆离去。我不知道今日之事,太后是否也算计了一把,但,无论如何,她都该是满意的。 瑶妃失势,千绯的孩子也保住了,还是个皇子。 这算是,皆大欢喜么? 我忽然,又想起姚淑妃,她若是听到这个消息,会如何呢?千绯的命真好啊,这样都能大难不死,还能一举得男…… 脑海里,又想起那一年来桑府的那个相士。 他说,桑府藏有风身。 微微咬牙,难道,竞真的是千绯么? 扶在廊柱的手,狠狠地收紧。此刻的风吹上来,已经一点都不冷了,薄薄的衣袂,被风扬起,在明亮的月光下,摇曳无度。 熙宁宫外头,此刻已经不再热闹,看热闹的都散了。想必很多人,都急着过庆荣宫去,道贺。 我听见有人跑下来的脚步声,寻声瞧去,果然是李公公。 不一会儿,御轿来了。 而我,也不知为何,呆呆的,在此处站了这么久。 兀自好笑地摇头,才要走,却感觉身后一只大手伸过来,狠狠地将我拉过去,直接拖进御轿。我吃惊不小,却是咬着唇没有叫出来。 只因我知道,是他。 他身上的味道,已经很熟悉很熟悉,那就像我敏感的神经,一触即动。 他不说话,只是一头扎过来,将脸埋进我的颈顷,双手囤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 “皇上起驾回宫——”外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而后,御轿被缓缓地抬起,平稳前进。 侧脸,看他。 他闭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薄唇紧抿。唯有那眉心处,已然拧威了一片。迟疑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身子。他依旧不说话,只听得见沉沉的呼吸声。 此刻,却又收起他的怒意,换上的,全是隐忍。 也不知御轿行了多久,他却突然推开我,脊背抵在壁沿上,不住地深吸着气。我看了难过,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声道:“皇上难过,就哭出来。” 谁说男人不能哭呢?是人,都会有难过的时候啊,不是么? 他却摇头,握住我的手,往下,贴在他的胸口,沉了声音道:“朕这里难受。”他依旧没有睁开眼来,只是他的话里,无限的痛啊。 我想说些什么,一下子,却好像词穷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还被他握着,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 心跳的感觉,好快好快。撞击在我的掌心,一直蔓延至我的心田,尝出了疼痛的味道。 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抬手,却终究没有探过去。微微握紧,瑶妃啊,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啊。只怕她此刻,还怨恨着,怨恨他不替她说话。 良久良久,才听他低声道:“朕想补偿她,补偿让她孤独的五年……” 我明白。 岂止是让她孤独的五年,还有身后一辈子让她一人的时光。只因,他的心,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了。 “其实,无论她做什么,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后不喜欢她,朕也知道。她只要……只要不将话说破,朕都可以……”他忽然缄口,抬头,狠狠地控在壁沿。 我吓了一跳,忙抱住他道:“皇上不要这样。” 他却是低低地笑出声来。 感觉得出,御轿已经缓缓停下了。外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他说得小心翼翼:“皇上,启禀皇上,到了。” 我瞧他一眼,他怔怔地出神,却并没有要下轿的意思。 隔了会儿,又听李公公道:“皇上,天胤宫到了。” 他不愿说话。 又过了会儿,听见有人的过来的脚步声,接着,听刘福道:“小李子,皇上没回来么?”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看来今日琼台一事,在后宫中,已经传开了。 他不见夏侯子衿下去,故此以为他未曾回来。 李公公迟疑了下,又轻声道:“皇上……皇上在里头。” 听得刘福“嗬”了一声,却是识趣得不再说话。 二人在御轿里一直坐着,外头的声音渐渐小去了,连着呼吸声都少了。我想,定是刘福逮散了外头的宫人。此刻的天胤宫外头,定是很奇怪吧?御轿突兀地摆在外头,周围,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咯微回头,见他再次闭了眼畸,方才起伏不定的胸膛终于渐渐地平复下去。 他靠在我的肩头,呼吸声好轻好轻啊,我只能感受到那喷洒在颈项的点滴温热的气。 睡了么? 此刻我倒是希望他真的睡了。 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说话。 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额,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动,却依旧是不说一句话。外头的风时而稍稍大起来,将窗帘吹得发出微小的声音。透过窗帘被掀起的瞬间,我瞧见刘福和李公公远远地站在那里,小声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还朝这边瞧来。 缓缓地收回目光,喟叹一声,他也只有在我的面前,能表现得这般失落的样子。出去了,他又将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容不得在他人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的一面的。 所以,我宁愿,他可以在这里多待一刻。 “阿梓。”他突然嘶哑着声音唤我。 我吃了一惊,侧脸瞧着他,他依旧不睁眼,颓然笑道:“朕的孩子,难道就真的这么遭人妒忌么?” “皇上……” 我想说的是,遭人嫉妒的,不是他的孩子。是生为孩子母亲背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自顾笑着:“其实朕都知道,不光她们盯着,外头之人,也盯着。” 不觉吃了一惊,外头之人? 不免,又想起前朝的事情来。那时候嘉盛帝驾崩,东宫失火,太子也死了。 可方才夏侯子衿的话,令我的脊背升起一抹凉意,东宫突然失火,太巧了不是么’ 莫不是夏侯子衿说的,外头之人也盯着,便是这个意思么? 嘉盛帝子嗣单薄,所以太子死了之后,才会有外戚掌权的局面来。 我忽然想起,如今的夏侯子衿,不也就一个孩子么?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心里尤为不安。 脱口道:“皇上不过去看看小皇子么?” 他隔了会儿.才道:“朕.不想去。” 我追问着:“皇上不想看看么?” 他低声开口:“母后过去了,朕不必去。” 不自觉地想笑,这算什么话呢? 反握住他的手,劝道:“那皇上进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的。” 我的话音才落,便听他嗤笑一声道:“早朝?哼,明日的早朝,该是热闹了! “我尚不知他此话何意,却见他突然睁开眼来,起身拉着我出去。我吃了一惊,忙道:“皇上,臣妾还要回景泰宫的。”方才在熙宁宫,他一把将我拖进御轿,好在熙宁宫外头也没有宫婢,该是没有人瞧见的。此刻,他还想拖我进天胤宫么? 他却是冷笑一声,道:“朕不准你回去。” “皇上……” “有人失宠有人得宠,历来在后宫不都是正常之事么?”他的语气愈发地冰冷,“当日将你打入冷宫不是因为你冒犯了母后么?如今既然母后不计前嫌,朕又岂会记着?至于瑶妃……” 他顿了下,拉着我的手愈发地紧了,微哼一声道: “朕明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次的事,不过是她冤枉了你,朕今日,全看清了!” 我震惊不已。 他要借今晚的事,再让我从一个失宠的妃子,推上圣宠极端! 我只觉得浑身一颤,夏侯子衿,你是认真的么? 他不顾我的神色,手上一用力,将我从御轿里拖出去。我一个猝不及防,跌控在他的胸口,他却不为所动,只大步往前走去。 远处的刘福和李公公慌忙迎上来,刘福道:“皇上要回宫歇息了么?” 他只“唔”了声,却不说话。 往前走了几步,长廊上的宫人们瞧见了我,皆露出惊讶的神色。今日我出现在天胤宫,怕是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吃惊吧? 瑶妃和玉婕妤犯了事,荣妃早产,还诞下了麟儿,夏侯子衿却不去看她,反而拉了我回天胤宫。 明日姚淑妃知道了,又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进了寝宫,听夏侯子衿沉声道:“都出去。” 里头的太监和宫婢吃了一惊,忙应了声,都恭敬地退下去。门被小心地带上,那阵风也只一瞬,很快没了踪影。 瞧着面前男子的背影,我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开口问: “皇上今日将臣妾光明正大地带回来,是因为瑶妃的事情么?是故意,做给她看,想……想气她么?” 他猛地回身,瞧着我的目光一痛,咬着牙问:“你以为朕是这样的人?” 放心地笑了,我也不想他是,他真的不是。 上前,抱住他,笑言:“臣妾陪着皇上,不是帮谁陪的,臣妾,只是臣妾。”如果说,他因为瑶妃的事情伤心着,故此才要我来陪,那么我也会伤心。 他冷哼一声,道:“朕从来,分得很清楚!”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外头李公公的声音传来:“皇上,奴才见您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奴才让御膳房准备一些东西来。皇上想吃什么?” 他缄默了片刻,才沉声道:“给朕备酒。” 我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他,突然浅笑:“喜怒哀乐乃是人之常情,皇上不必,压抑着自己。”要喝酒,就喝吧,就是憋着,才会憋坏。 外头的李公公隔了好久,才应了声下去。 他抬手拂开我的手,径直上前,在桌边坐了。 我跟着上前,却不坐,只在他的身边站了会儿,便忍不住问:“当日在冷宫,无论臣妾怎么说,您都不肯放臣妾出来。就是后来出来了,也还想着将景泰宫变成另一个冷宫,如今皇上心里又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瞧我一眼,伸手将我揽过去,他的身子靠在我的身上,听他低声道:“朕原以为,只要不接近你,只要冷落你,你便是安全的。可是朕还是错了,即便这样,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你。与其如此,朕不如给你宠爱,只是……”他顿了下,隔了好久才又道, “只是日后,你须得多留个心眼儿。朕不可能,处处护得你周全。”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脱口道:“玉婕妤今日处理顶罪,是皇上的意思么? ,, 他怔了下,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是摇头道:“怎么可能是朕的意思?今日之事你也不是不知,多大的事啊,出来顶罪,无疑是死路一条。朕纵然知道你无罪,也不可能平白叫一人给你顶罪。” 我缄默了,他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同样的人命,那是部分贵贱的。只是,方才在熙宁宫,他特意说的那句不曾见我戴过那紫玉簪,又是何意呢? 他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只道:“朕那时的话,只是要你说一句,簪子早前便掉了。母后也是知道你的清白,即便淑妃再要认定是你做的,朕也可以说是她的一面之词。” 如此一来的话,定不了我的罪,连瑶妃的罪也是模棱两可了。虽然太后看中一点便死抓着她不放,可我相信,夏侯子衿会帮她的,一定会。 若不是瑶妃自己说漏了嘴,夏侯子衿至今,都不会放任她不管。 他说过的,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么玉婕妤…… 此事与夏侯子衿无关,她却站了出来,帮我说话。我感激着,心里不解着。 方才夏侯子衿还说,谁出来,就是一个死罪。 想着,浑身便开始泛凉。 明日,我必须听她亲口说说。 “皇上……”外头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他开口道:“进来。” 门被小声推开,瞧见李公公带了宫婢进来。小心地将东西放下,我瞧见,除了酒壶,还有几碟点心。李公公稍稍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生气,忙道:“皇上,奴才怕空腹饮酒有损您的龙体,所以才准备了这些。皇上先吃些填填肚子。奴才先告退了。”语毕,带着宫婢退出去。 他瞧了眼桌上的酒壶,竟是不用杯子,直接拿起来,仰头灌了几口下去。 我吃了一惊,忙拦住他道:“皇上未曾听到公公话么?”我不是想拦着他放纵自己,只是怕他空腹饮酒,一会儿又要难过。 他却是轻笑一声,摇头道:“朕吃不下。” 我怔了下,才闲刭说话,却见他仰头将整壶的酒直接灌了下去,又朝外头道:“小李子,添酒。” 李公公忙推门进来,忙上前道:“皇上少喝点儿。” 他不说话,只怒瞪了他一眼,吓得李公公再不敢说话。 不一会儿,又上了几壶酒,他一言不发,全都喝了。 我不再劝阻,醉了,不是有我照顾他么? 第六壶下肚的时候,他已经微微有了醉意。我扶着他,朝李公公道:“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下去,谁都不准说皇上在寝宫饮酒了!” 李公公忙点着头,又朝夏侯子衿看了一Ⅱ糇努低声道:“不如奴才叫几个宫婢进来伺候着?” 我摇头:“关门吧。” 李公公似还闲刭说什么,却终只是退了出去。 他真矜持,喝醉了,不哭也不闹。靠着我,小声说着:“其实朕不是要买醉,只是朕今日不喝酒,睡不着。” 他的话,说得我一阵心疼。我何尝不知,哪里只今日,他怕是好几夜,晚上都是睡不好的。往日是身子累着,今日是身心俱疲了。 吸了口气,开口道:“皇上能站起来么?臣妾扶您上床去歇着。” 他点了头,我扶他上床,替他盖了被子。看他轻轻皱眉,我忙问他:“皇上难受么?” 他却是摇头。可我知道,怎么会不难受?上回我不过饮了几口,便觉得有些头晕呢。 他拉着我的手,良久良久不再说话。 半夜的时候,他的额角突然渗出涔涔的汗,突然听他呻吟一声,我吃了一惊。只觉得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嘴里呢喃着:“朕应你的事,如何会忘?娶你一人,呵……”他自嘲地笑起来。 我猛地怔住,这便是当年他给拂希的承诺,是么? 隔了会儿,他又道:“只是,记着,却不等于可以做到。朕已经,给不起那样的爱,朕的爱给了……” 他的声音缓缓地低下去,最后的话,我根本未曾听清楚。 是啊,记着不等于可以做到。如今的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翌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而我,究竟何时睡在的床上,自己都已经没有印象了。亦是不知,他究竟何时走的。 唤了刘福进来,问他:“皇上今日气色还好么?” 刘福忙点了头,突然开口道:“娘娘,德妃娘娘请您过去。” 我一时间怔住,谁是德妃? 刘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哦,瞧奴才这记性。今早皇上进封了荣妃娘娘为德妃了。” 第004章 还牙 原来,千绯已经是德妃了。 她用皇长子,换来她从一品妃子的地位。 值得么? 那该是后宫多少女子羡幕的事情了,只是啊,不过只是四妃之末。她却还,差点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娘娘……”刘福瞧了我一眼,又低声唤了我一声。 我起了身,点头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应了声,转身的时候,又顿住,回头朝我道:“娘娘,皇上交待了,说您醒来,让老奴跟您说一声,这几日不要浸水了。天气热,伤口会不好。”他怕我没想过来,低头瞧了一眼我的脚裸。 我只觉得一惊,本能地低头,才见脚裸处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还用薄薄的纱布缠了起来。心头一暖,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事情,我几乎都毫无知觉啊。 刘福见我不说话,又向我告了退,才转身出去。 梳洗好了,才走出宫去。 外头,突然听一人唤我:“娘娘。” 吃惊地寻声瞧去,那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我只觉得惊讶啊。 她却已经笑着上前来,朝我福了福身子,浅声道:“奴婢晴禾,奉皇上之命,来伺候娘娘。” 我不动声色地一笑,没有停下脚步,只径直朝前走去。她忙跟上来,我淡声问:“本宫不知你如今是谁的人呢?” 她没有跟上前来,不慌不忙地跟在我的身后,小声道:“奴婢如今,是娘娘的人。” 我的人。说得真好啊。 嘴角微笑,却依旧没有回头去看她。我不知夏侯子衿将她调回宫里来,究竟是何意。且不说她是否是太后的人,只是方才,她却说是奉了夏侯子衿的命令,那么他既敢将这个宫婢指给我,必然是相信她的。 因为是他的决定,我打算,不去怀疑。 下了台阶,听晴禾又道:“奴婢听闻德妃娘娘找娘娘过去,娘娘可要叫鸾轿来?” 我摇头,道:“不必了。”千绯找我能有什么大事?无非不过是炫耀她生了皇子,又进了位,又不是什么急事,我过去也就罢了,让她等等,也没什么。 走了几步,我问她:“你回宫来的事情,太后知道么?” 她笑道:“自然是知道的,奴婢方才先过了熙宁宫给太后请了安,才来的天胤宫。”她顿了下,又道, “怎的娘娘就一人呢?景泰宫的宫婢呢?” 我微微一怔,景泰宫已经没有让我信任之人了。 晴禾还是说着:“怎的也未瞧见芳涵姑姑呢?” 我猛地收住了脚步,回眸瞧着她,她的脸上未多见了不安,神色依旧从容。 我突然笑了,倒是我,紧张了。 开口道:“姑姑在景泰宫,晴禾你也是聪明之人,皇上为何突然将你调回来,想来不必本宫细说,你的心里,有一个谱。”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点着头道:“娘娘教训的是。” 不过看来,芳涵的身份,还是有诸多人关注的,尤其,是太后和皇上的人。 回头,又朝前走去。淡声道:“姑姑那边你大可不必去亲近了,兴许,她还不喜欢。”也许,芳涵与安婉仪还有点像,从不与人亲近。不过她比安婉仪还好点,至少之前,她的身边还有晚凉和朝晨。 接近我,也只以为我是苏暮寒的人啊。 我的话音才落,便听晴禾笑道:“娘娘多虑了,兴许姑姑还会喜欢奴婢呢。 奴婢听说,姑姑的妹妹,叫晴儿呢。正好奴婢名字里,也有个‘晴’字啊。” 我微微一怔,芳涵有个妹妹的事情,我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却不知,她的妹妹,叫晴儿。 侧脸瞧她一眼,开口问:“她妹妹的事情,你知道?” 晴禾点了头,却道:“听过一些,只知道叫晴儿,已经失踪了,也许,不在世上了。” 我本来还想问问,她可否见过。继而又想起,那时候她还没进宫呢,又怎么可能见过的?是在四年前的宫变中失踪的啊,那时候失踪的人,多半都是死了。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行至了庆荣宫外头。庆荣宫的宫婢见了我,忙上前道:“奴婢给檀妃娘娘请安,娘娘请稍等,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我不说话,只站住了脚步。 宫婢很快便出来了,朝我道:“檀妃娘娘请。” 点了头,往前走了几步,便听见晴禾小跑上来的脚步声。她朝我瞧一眼,轻笑着过来,扶住我的手,低声道:“娘娘慢点儿走。” 我任由她扶着,进了内室。 里头的宫婢皆朝我行礼,隔了幔帐,我瞧见千绯卧在床上,她的身边,隐约还能瞧见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晴禾帮我拂开了纱帐,我入内,朝她行礼道:“嫔妾见过德妃娘娘。” 千绯这才抬眸看向我,冷笑一声道:“檀妃的消息来得真可快啊,这么快就知道本宫已经是德妃了?” 仔细瞧着,她的气色还不是很好呢,不过这也丝毫不影响她损人的力气啊。 早早地把我叫过来,不就是为了炫耀她德妃的身份么?如今我说了,她倒是还装得吃惊的样子。 我直起了身子,朝她道:“娘娘这么早叫嫔妾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依嫔妾看,您咋口才生产完,该要好好休息才是。”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皱眉道, “怎的小皇子还要娘娘您亲自带么?奶娘呢?” 听我如此问,千绯更加得意了,指腹小心翼翼地滑过孩子粉嫩的脸蛋,笑道:“那都是太后体恤,说小皇子可以先在本宫的身边待几日。檀妃……”她突然看向我,敛起了笑意道, “本宫还真是想不到,你怎么那么贱呢?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你居然还去勾引皇上!” 呵,她就是这样,张口闭口一个“贱”字。真是可惜,那教书先生是白教了她了。 她叫我来,果然还是为了昨日我去了天胤宫的事情。 不过,我倒真想看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拂开了晴禾的手,径直上前,行至她的床边,笑道:“娘娘这话也说得太过难听了,怎么叫勾引呢?昨日,可是皇上拉了嫔妾过的天胤宫,不信,您自己去问李公公。” “你!”她的眉毛都竖起来了,纤指指着我道, “不知廉耻!这话你都说得出口!咋日若不是你,皇上如何会不来看小皇子!少在这里跟本宫说什么皇上主动的,你那点狐媚心思,本宫会不知道?” 她倒是越说越起劲了,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当年在府上的时候,若不是你勾引了顾家公子,顾少爷会平白无故看得上你?哼,你就和你娘一样,天生只会瞧着别人的男人!” 我只觉得心头一阵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真是越说越不像话,骂我也便算了,还骂了我娘!怒得上前一步,却被晴禾拉住了手臂,听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娘娘请冷静。” 微微一滞,猛地深吸了口气,是啊,我要冷静。我怎么能跟千绯一样? 她瞧见我这样,愈发地得意了,笑道:“瞧瞧,你身边的宫婢倒是识趣。” 她说着,朝晴禾看去,轻蔑地开口, “不过啊,跟着这样的主子,就算你倒了大霉了。呵——”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瞧见一旁的润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想起昨夜的时候,她还吓得差点晕过去呢。今日在她眼里,看到了无限的阳光吧? 怎么不是呢?自己的主子生下了皇长子,又进封了德妃,她这个做宫婢的,不也跟着沾了光么? 咋夜,别说是千绯,她润雨,也几乎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囤吧。 得意吧,张扬跋扈之人,能风光得了几时呢? 晴禾说的对,我要冷静。 强压着心头的怒意,脸上依旧笑着:“娘娘真会冤枉嫔妾,昨晚嫔妾还叫皇上来探探小皇子呢。只是皇上脾气倔着,嫔妾也劝不动他。” “你胡说!”她惊叫着跳了起来,指着我厉声道,“若不是你缠着皇上不放,皇上如何会不来庆荣宫!太后来了,所有人都来了,独皇上不来!” “娘娘!”润雨吓了一跳,忙冲上去拉过被子襄住她的身子道,“娘娘,您还在月子里呢,还是躺着休息。” 我笑:“润雨说得是,若是吹了风,落下了病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忽而,又想起太后说,孙芮用祖传的秘方帮她保胎,代价,便是减寿啊。 瞧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脸上,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紧紧生理上的原因,真的连一丝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生气。 我突然,真可怜她。 夏侯子衿不来,哪里真是我拦着。怕只是她一根筋那么认为,她还生活在自己的美好愿望里罢了。 千绯还是不肯躺下,尖叫着: “落下病根,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本宫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本宫有了小皇子,还怕你一个小小檀妃不成?你也是桑家的人,你会不知道那个传言么?本宫看,你也不笨啊,怎么,如今还体会不出来么?” 我真想笑了,那个传言,还用得着她来提醒我么? 见我只笑不语,她仿佛愈发地怒不可遏,咬着牙道:“有什么好笑的?昨日听说本宫难产,你心里很高兴吧?今日得知本宫母子平安,呵,你还特地来气本宫。告诉你,本宫不会上当的!” 我错愕地看着她,真傻呀,哪里是我特地来气她,明明是她自己叫我过来的o“娘娘,娘娘……”润雨唤着她,又道,“娘娘您别激动,奴婢扶您躺下。” “娘娘。”晴禾小声唤着我,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回神的时候,目光落在一旁的小皇子身上,我着实觉出奇怪来。千绯这么大喊大叫的,小皇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孩子啊,早就该吓哭了,不是么? 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千绯倒是警觉得很,一把护住小皇子,怒看向我,厉声道:“别想动本宫的孩子!别以为本宫不知道,琼台一事,和你脱不了干系!玉婕妤真是个疯子,怎么会愿意出来给你背黑锅?” 我怔住了,看来她还是不知道事实的真相。不过也是,就她这么笨的脑子,告诉了她真相,她还不相信呢。别说还要她自个去揣摩了。 想来便是咋日人太多,千绿不好与她说上话。今日,还早呢,千绿就是要过来,也没有这么早吧? 只是…… 目光还是离不开小皇子,他在襁褓里,从我这里看过去,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记得太后说过的,那保胎的药,不会伤及孩子啊。 再是往前了一步,却见润雨挡在我的前面,低了头道:“檀妃娘娘还是留步吧,太医说了,我们娘娘身子还虚弱着,您才从外头进来,这几日天气炎热着,怕是空气里,也不干净。” 我冷笑一声,是怕我身上不干净,还是怕我上前光明正大地要害小皇子?我岂会这么傻啊。 千绯的目光朝我看来,我笑道:“娘娘还是不要抱得小皇子这么紧,您就不怕他透不过气来么?” 闻言,千绯的脸色一变,怒道:“你就见不得本宫好!本宫警告你,从今往后,趁早离皇上远远的,否则,本宫饶不了你!” 我只觉得好笑,原来,她特地叫我过来,除了炫耀,还是想和我说这样的话么? 叫我离夏侯子衿远一点,她算什么东西呢,岂是她说了就算的? 我笑道:“那就请娘娘先养好了身子再说。” 她愈发地怒了:“你别得意,你给本宫等着。本宫现在有小皇子,将来他就是……” “娘娘!” 身后一人惊叫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无需回头,我也知道,是千绿。 身边的晴禾朝她行礼道:“奴婢见过贵嫔娘娘。” 菊韵看了我一眼,吃了一惊,也忙着行礼。 千绿却匆匆上前,拉住千绯的手道:“姐,这些话岂是能乱说的?祸从口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千绯却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朝她道:“怕她作甚?” 我轻笑道:“这些话,德妃娘娘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区别么?她的话,可都写在脸上了。” 千绿咬着唇,我其实明白她的心情,本来千绯多好的条件啊,只可惜了,她的脑子,绣花枕头一包草。 嘴角浅笑,我转了身道:“嫔妾不饶娘娘休息了,嫔妾先行告退。” 千绯冷冷地哼了声,她还趾高气扬着啊。我也不再看她,只携了晴禾的手朝外头走去。 行至外头,我才开口道:“方才这么吵,小皇子怎的也不哭呢?” 晴禾却是道:“刚出生的孩子对声音可能不是很敏感,况且德妃娘娘又是早产……”她说到这是时候,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心下微微一紧,我着实不愿去想,小皇子有问题。 千绯的问题,我根本不必担心。如今她生了皇子,那么日后在这后宫她还能将谁放在眼中呢?她越是越这样,树敌越多,就看着千绿是否能有能力,一一帮她化解了。 呵,我才突然发现,做她的妹妹,可真够累的。 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千绿的声音:“檀妃娘娘请留步。” 我吃了一惊,此刻她不在里头陪着千绯,居然会追着我出来?停下了脚步,见她只一人出来,身边也不见菊韵。她见我听了,提起裙摆小跑看上前来,欲开口,目光落在晴禾身上,又微微地怔住。 我侧脸看着晴禾,淡声道:“你先退下。” “是。”晴禾没有一丝迟疑,应了声便退下去。 我看向千绿,从那次张陵夫妇的事情之后,她还未曾单独与我说过话。我还记得,那一次,她直呼了我的名字,说我嫉妒她。 见晴禾退下去,她才又上前半步,瞧着我,动了动双唇,却是没有出声。 我浅笑一声道:“惜贵嫔叫住本宫,不是为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吧?”她怔了下,我又道, “还是,你也与你姐姐一样,怀疑琼台一事与本宫有关?” 听我提及琼台一事,她才终于动了容,嗤笑一声道:“昨日琼台戏台之上,没有人比嫔妾更加清楚。瑶妃是在动手欲推嫔妾下水的时候,那戏台才突然塌陷的。所以她的话,谁都可以不信,唯独我不会。” 我眉梢微佻,戏谑地开口:“哦?既如此,当初你为何不说?” 她无奈一笑:“嫔妾即便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还不一样只会落得一个嫁祸的罪名?皇上不想去相信,那才是最主要的。” 心下微微一惊,她倒是看得透彻。若不是瑶妃自己说漏了嘴,昨日之事,夏侯子衿还不想捅破了那层纸。只是,今日的千绿倒是叫我看不懂了,为何那次的谈话过后,她还能如此从容地对着我? 侧了身,我开口道:“惜贵嫔也是叫本宫愈发地不懂了,本宫如此大起大落,也不见你有丝毫的动容啊。”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笑意,只道:“只因那根本不是嫔妾所关心的,嫔妾只关心姐姐和孩子,还有……”她朝我看了一眼,突然缄了口,甚至是,稍稍朝四周看了一眼。 隔了会儿,才听她压低了声音道:“他好久不曾出现了,嫔妾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她说得真隐蛔努只说“他”,不点破那个名字。 可是我知道,除了顾卿恒,还没有哪个人能让她如此上心。她这么急着追出来,原来是为了顾卿恒的事情。我嗤笑一声看着她,开口道:“此事本宫不认为你需要来本宫。问顾大人,不是更直接么?” 她和千绯都是顾大人的人,顾卿恒又是他的儿子,顾卿恒去了哪里的事情,千绿居然要来问我。真真奇怪。 回眸瞧着她,我开口道:“皇上降了他的职,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不过是守卫皇城的御林军,又不是羽林军,自然不能在宫中出现的。别说惜贵嫔好久不见他,本宫也是见不着他。”我不知道千绿在跟我玩什么把戏,那么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又如何? 她微微咬唇,手上的帕子被绞成了一片,犹豫了好久,才又问:“娘娘知道嫔妾问的不是这个。” 我摇头:“本宫不知道你想问什么,本宫只知道,他是顾大人的儿子,你不该来问本宫。” 她终是抬头直直看向我,咬牙开口:“嫔妾若是问得到,又何苦要来问娘娘? ”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顾卿恒去了哪里,连顾大人都不知道么?心头微微一惊,脸上神色不变,朝她道:“既然如此,你怎知本宫就一定知道?他连你都未曾告诉,又怎会让本宫知道?”那时候,她不是还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次药膏事件顾卿恒被罚是因为她么? 我的话,让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是知道了什么么?知道了顾卿恒进宫是为了我,并非是她? 恍然大悟,所以,才有了方才在庆荣宫内,千绯的那番话,是么? 那么,她觉得自己傻么?心心念念的人,爱的,却从来不是自己。 良久良久,才见她微微吸了口气,开口道:“嫔妾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没有其他的意思。这对于娘娘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我缄默了,他好不好,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夏侯子衿要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那日冷宫,他也只匆匆来看了我一眼,我只记得他的话,等他回来,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手微微紧握,转了身道:“此事本宫确实不知。” 她却是问:“为何?” 我怔住了,她又道:“就算让嫔妾知道他过得好,与娘娘又有什么损失?还是……还是他出了什么事情?”说起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惊慌起来。 我急道:“你胡说!”他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 千绿突然愣住了,瞧了我半晌,才缓缓笑道:“没事就好。” 而我,只觉得惊愕。她方才,不过是为了要我说出那句话啊。 没事,就好。 站了半晌,才徒然觉得人生真像一个笑话。 千绿对顾卿恒的感情,也绝非一般啊。也许,在我们小时候,她便已经喜欢上了那个笑起来温柔如风的男子。只是,她也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女子。 而顾卿恒,却独独喜欢上了我。 他于我,却是最亲最亲的,亲人。 可不管怎么样,如今的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二人站了会儿,见她忽然转了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回眸看向我,淡声道:“这一次,我们一定不会放过瑶妃。” 我怔住了,为何好端端地与我说起这个。千绿既然知道昨日在戏台之上瑶妃便是想将她推下去,她当时不说,不代表她就是想放过她,这一点,我一直很清楚。 我不说话,她突然又颓笑一声道:“嫔妾现在再无牵挂,只希望姐姐可以好好的。”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又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呆呆地望着女子的背影,也许,如她所言,她是真的不愿入宫的。只是,身不由己,进来了,便是进来了。她不爱夏侯子衿,却要为了千绯,在后宫步步为营。 她要的,不过是想看到千绯的好。 微微握紧了双拳,从前,我从来没有嫉妒过千绯。可今日,我连她也嫉妒了。只因,她有那么好的一个妹妹。我们虽然也有着血缘关系,可终究是,隔了一堵墙。 叹息一声,转身欲走,身后却又传来千绿的声音。 只听她道:“记得那次,我说你嫉妒我。可如今,我却嫉妒你了。” 我吃了一惊,回头的时候,见她已经回身往前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自称“嫔妾”,而是用了“我”。我嫉妒的,是她的小时候,而她嫉妒的,是我的现在。 嫉妒顾卿恒么? 心头有点酸酸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却是难受。 摇摇头,再难受又如何,我与她,终究是走远了。从小,看不曾好过。 我嫉妒她,她算计我。 哪有亲姐妹是这个样子的呢? 抬步朝前走去,见晴禾迎上来,扶了我道: “娘娘,我们这便回宫了么?” 我迟疑了下,却是摇头:“不,先去汀轩阁。”我想见见玉婕妤,我必须要见见她。 晴禾怔了下,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乖巧地跟在我的身边。 二人过了汀轩阁,见外头已经有羽林军把守了。见我们过去,便有一个为首的侍卫上前,朝我道:“属下见过檀妃娘娘。” 我点了头,便道:“本宫来看看玉婕妤。” 侍卫有些为难:“这……” 我上前一步道:“本宫只身进去,你们还怕本宫将玉婕妤怎么样了么?” “不,属下绝无此意。”侍卫有些惶恐地摇头。 晴禾开口道:“既如此,让我们娘娘进去见见又如何?” 侍卫迟疑了片刻,终是退步道:“那……娘娘请快一些,时间久了,属下不好交待。” 我点头,朝晴禾道:“你便在外面等着。”语毕,也不再看她,只身进去。 汀轩阁里已经瞧不见一个太监宫婢,玉婕妤的房门口,还守着两个侍卫。见我进去,忙朝我行礼。我示意他们免礼,径直推开了房门进去。 见玉婕妤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才回头。见是我,她的眸中明显染起一抹诧异的颜色。忙起了身,朝我行礼道:“嫔妾见过娘娘。” 我上前扶她:“姐姐不必多礼。” 环顾四周的时候,才发现,屋内少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连着梳妆台上的簪子首饰都一件不剩。玉婕妤的发鬓上,也是连一件发饰都不曾瞧见。 瞧见我压抑的神色,她轻笑道:“太后下令收拾走了一切东西,就是为了防止嫔妾自尽。想来,瑶妃那边,此刻也是一样的。” 我觉得有些震惊,所以,连门口都要安排侍卫守着。就是怕里头之人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来吧?只是,瑶妃那边……我虽然还不曾去过,也亦是知道,瑶妃那样的人,是不会选择自尽的。 目光落在面前女子消瘦的脸上,思绪被收回,开口道:“此事真的是姐姐做的么?”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径直点了头,开口道:“是,否则,嫔妾又何以知道木桩被锯过的位置,而嫔妾的手臂上,又何以落下那只有铅子才会划出的伤痕?”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却是拂开了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道:“嫔妾知道娘娘今日会来,关于此事,您心里明白着,却非得要亲口问问,才会相信。” 我忍不住,脱口问:“为何要站出来?”只要她不站出来,姚淑妃便会将这个黑锅扣在我的头上。而夏侯子衿,也在想办法为我脱罪,不是么? 她的手,缓缓拂过桌面,低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嫔妾做的,怎么能叫娘娘去背这个黑锅?” “姐姐……” 她笑着打断我的话:“嫔妾要谢谢娘娘,若是没有娘娘,怕是今生今世,皇上也不会进嫔妾这汀轩阁。” 我怔住了,她微微敛起了笑意,目光望向远处,低声问:“这一次,瑶妃还能脱罪么?” 我猛地回神,瑶妃的事情,我尚且不知。我只知道,太后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还有姚淑妃、千绯和千绿,所有的人,背是为了她这次闯下的祸倾尽全力,要她去死。 而夏侯子衿,也是对她失望透顶了。 她忽然回眸看着我,皱眉问:“所有人都在努力要她死,对不对?” 我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她这才满意地笑起来,低声道:“娘娘呢?期待她死么?” 我?期待与否,说实话,我还真的没有想过。 只是,看着面前憔悴的女子,我忽然觉得于心不忍,开口道:“姐姐难道不怕死么?” 我的话,让她猛地怔住了。半晌,才道:“娘娘,这是从她回来的那一刻,嫔妾便预料到的下场。” 我吃惊地看着她,她说,从瑶妃来的时候,她便预料到的下场? 她看着我,不待我开口,便又道:“娘娘该是清楚,嫔妾是跟着皇上自世子府过来的,那时候,嫔妾虽然不是世子夫人,可府上却也只嫔妾一个姬妾。” 我点头,此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嫔妾自幼父母双亡,那时候王爷怜悯,便收留了嫔妾。他看嫔妾乖巧,在嫔妾十岁的时候,便说日后,是要指给皇上做妾的。呵。”她浅浅地笑一声,“那时候嫔妾举目无亲,做妾亦是造化了。只是皇上不喜欢嫔妾,王爷的命令,他不得不从而已。他待嫔妾,从来都是淡淡的。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在拂希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听闻玉婕妤的身世。原来,她是个孤儿。我虽然还有爹,却也和孤儿差不多,所以,我同情她的遭遇。她以为,嫁给夏侯子衿做妄,从此便是有了依靠。只是谁想到,那是老王爷的一意孤行,那时候夏侯子衿眼里,哪里可能有玉婕妤呢? “太后容不下她,后来她被封了公主嫁去北齐。甚至后来,听闻她因为有了身孕,还死在了北齐的后宫之时,说实话,嫔妾心里,很是高兴。”她的嘴角微微泛起一抹冷笑,又道, “她不允许别人怀上皇上的孩子,她自己的孩子,却也不是皇上的。嫔妾心里头只觉得十分解气。” 我震惊地看着她,瑶妃她竟然…… 她却是又苦笑一声:“只是谁能想到,她根本没有入北齐的后宫。甚至还以北齐郡主的身份,重新回来。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瑶妃。”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恨了。 我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姐姐,那时候,她对你做了什么?”问出来的时候,心被一点一点地揪起,拂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单纯,是么? 玉婕妤缓缓敛起笑意,她的眸中,溢出一层晶莹的东西。 不过一瞬,两行清泪便从脸颊快速滑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带着灼热的味道。 隔了好久好久,才听她颤声道:“她害死了嫔妾的孩子……” 而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她的孩子!玉婕妤的孩子!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她有过孩子! 她的身子都颤抖起来,赫然闭上双目,时间,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时候皇上和两位王爷去了锦州办事,我隐隐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呵,那时候多傻啊,还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了身孕。后来想到了,却因为羞涩,又不敢说出来,想自己偷偷找了大夫瞧了再说。王爷一直想要抱孙子的,我也想,报答王爷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给夏侯家,添一个王孙。当我满怀欣喜请了大夫来瞧的时候,那大夫,却摇着头说,不是因为害喜。只是我的饮食不规律,脾胃不好引起的。” “我怎想得到,原来是拂希一早见了我害喜的样子,便在大夫进府的时候,买通了他,故意瞒着我怀孕的事实!既然不是怀孕,很多时候,便也没有那么注意了。”她的薄唇被咬得一丝血色全巫努继续说道,“那一日,太后约了众人在后花园赏花。走在九曲桥上的时候,拂希故意扯断了挂于她颈项的火珊瑚的项链,那些珠子瞬间滚落下来,我不小心踩了上去。身子一下子站不住,便往桥下栽去,当日裕太妃惊慌之下拉了我一把,却终是抵不住我瞬间滑倒的力道。掉下去的时候,我的腹部因为撞在了栏杆上,当即就觉得腹痛如绞。我的孩子,没了。” 说到孩子没了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出了玉婕妤咬牙切齿的味道。那恨极,怒极。 “我也是后来才知,裕太妃,因为头部不慎撞在了石板上,从此,便变得疯癫了。” 而我,终是怔住,拉着她问:“你说的火珊瑚珠子,可是赤色的珠子?”话问出口的时候,脑海里,已然想起那日挂于姚淑妃玉佩上的玉珠来。 原来,那不是玉珠,是火珊瑚的珠子。 玉婕妤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我对那珠子感起兴趣来。 她愣了下,却是点头:“不错,的确是赤色的。据说那是柳老爷外出经商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这里还是不多见的。” 咬着唇,我终于知道为何那日在婪湖边上,裕太妃瞧见姚淑妃的时候会突然发狂。只因,瞧见了那原是属于瑶妃的火珊瑚珠子。也正是因为这个,让她撞上了头部,让她变得疯癫。 当日,果然是太后利用了裕太妃,妄想借她的手,从姚淑妃的身上夺回那涂了藏红花的珠子,意图毁灭证据。只是没想到,小桃却将那珠子连同玉佩一并给了我。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心下思绪转得飞快,听玉婕妤又道:“当日因为我走在后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根本没人瞧见。拂希一口咬定,是裕太妃推了我一把,而我情急之下抓住裕太妃的手,才让她不慎跌倒。呵,她说此话的时候,好多的丫鬟,都在说,分明瞧见裕太妃伸手向我的动作……” 我缄默了,这样的场景,便是如同昨日在琼台,安婉仪本能地要去拉千绯一样。明明是救人,只要一句话,真的可以完全改变那伸手的初衷。故此,安婉仪才会显得那般惊慌啊。 当年,裕太妃疯了,瑶妃又是夏侯子衿喜欢的女子,相信王府上下有目共睹。且她表面上,又是那般无害的样子,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谁会去怀疑? 何况,夏侯子衿有兀太妃的关系,索来不好。而当年的太后,知道裕太妃疯了,想必心里也是高兴的吧? “王爷盛怒,也不再宠爱太妃。我本来想找皇上,想将此事跟他说个明白。 可是太后却说,此事已成定局,确实是裕太妃害得我痛失孩儿……”她终于哭出声来,浑身颤抖不已。 我心中一痛,俯身拥住她的身子。 太后那般精明之人啊,她如何会看不出瑶妃的把戏?她不说,是存了私心啊。是闲兀太妃失宠于老王爷,让夏侯子衿对生母彻底失望! 太后啊…… 第005章 死罪 “后来太后急着要将她送去北齐,怕也是因为此事。怕她再对日后进门的姬妾不利。”她摇着头,“只是啊,拂希去了北齐以后,我却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呵。”玉婕妤苦涩地笑起来,低声道,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姬妾,还能如何?这样的苦楚只能咽下肚里去。即便说了出来,谁也不会信。娘娘。” 她忽然抬眸唤我,凄凉一笑:“如今,您可信?” 我一时间怔住了,我是希望相信的。只是,芳涵啊,我那么信任的人,也会在我的面前藏有别的心思。何况如今,不过是玉婕妤的一面之词?可,这些,她是否骗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她要的,不过是要瑶妃死。如此而已。 我不说话,她倒是没有多大的不悦。抬手拭去腮边的泪,微微吸了口气,才又道:“当年拂希害我落水失去孩子,我本来,也是闲刳琼台,就此淹死了她。 也算,以牙还牙。多好的地理位置啊,一旦戏台上的灯灭了,那里,几乎黑不见影,只是啊,她终究是命大了。” 至此,我才愈发地肯定,锯断了木桩的人,真的是她——玉婕妤。 她忽然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停留了好久好久。 我也忍不住低头,她的手真漂亮啊,纤长的手指,精致的指甲上,是好看的粉色。我索来不用花汁上色,总觉得,那太过麻烦。只是,玉婕妤指甲上的花色,上得恰到好处。 不禁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低语着:“姐姐,真好看。” 她仿佛是走了神,隔了良久,才抬眸问我:“真的好看么?”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眸子里,慢慢地溢出一抹光,亮亮的感觉,却让我禁不住微微一惊。她又笑:“再好看,也没有多久可看了。若不是因为那次落水流产,我的身子也不会这般孱弱。”说起这个的时候,明显瞧见她眸子里的光已经黯淡了下去。 我才是一惊,记得第一次见她,那消瘦的影,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的样子,原来,竟是因为如此! 紧握了她的手,开口道:“将今日你与本宫说的话,说给皇上听。皇上他,会为你主持公道,一定会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心微微收紧。 事隔这么多年,所有的证据都已经销声匿迹,那时候的当事人,裕太妃疯了,太后即便知道,当日不说,此刻也决计不会说出来。何况,如今玉婕妤卷入琼台一事,又能除掉瑶妃,她开心还来不及,更加不会出来为她说话。太后若是说出事实,那么夏侯子衿又将如何看她? 她是聪明之人,不会给自己这么大的难堪。 玉婕妤苦笑着摇头:“娘娘不必安慰我,能说,早说了。” 心里难过,她不是蠢人,该是明白这其中的难处。所以,她宁愿选择不说,逼着自己走上这条绝路。 即使与瑶妃同归于尽,她都在所不惜。 我还欲开口,她却抢先道:“此事娘娘不要插手,千万不要插手。反正,我也已经.活不久了。”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急道:“姐姐说的什么话?”夏侯子衿还没有定罪下来,什么叫已经活不久了?想着,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 她摇头道:“娘娘方才,还说我的指甲好看啊。是这颜色好看么?只是,洗去了这层粉色,底下,便是怵目惊心的苍白。我早已经,病入膏肓了。能在有生之年,亲手为我的孩儿报仇,我已经,很满足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听得出,全是欣慰。 我惊道:“怎么会……那太医……”宫里的嫔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太医请平安脉,她久病,怎么会无人知晓? 她抬眸瞧着我,笑言:“娘娘在这深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的今日就糊涂了?不受宠的嫔妃,谁会管你呢?我只说,此事不必伸张,太医心里可高兴着呢。 ” 缄默了,历来不得宠的嫔妃,怕是要等死了,皇上才会知道。 所以,我事隔两个月从冷宫出来再见她的时候,才会觉得仿佛进了一次冷宫之人,不是我,倒像是她。 “可是皇上他……” 夏侯子衿对谁都可以留情,却独独对玉婕妤,太过薄凉。从他还是世子开始,直到他称帝。从玉婕妤怀了他的孩子,再到流产。他却对她越来越疏远了。 玉婕妤转了身,隔了好久,才低声道:“娘娘,此事怪不了别人。之前皇上要娶拂希的时候,太后不同意,我也……不同意。这些,皇上心里都明白着。所以后来,我落水流产,因为伤心,也说过是拂希的故意扯断了珠子让我滑倒所致。尽管太后阻止我再说这样的话,可总有一两句,是传进了皇上的耳朵里的。如果您是他,您会怎么想?” 有之前的不同意夏侯子衿娶拂希,再到传言裕太妃害得她流产,而玉婕妤却说,是因为拂希。的确,若我是夏侯子衿,也只会以为,玉婕妤趁着流产之际,想要嫁祸给拂希。 所以,他才愈发地不喜欢玉婕妤了,是么?只因他以为,为了让他疏远拂希,玉婕妤不惜连自己死去的孩子都要利用啊。 她不理会我的异常,只开口道:“所以,从瑶妃再次回来的时候,我便处处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前段时间,说起太后寿辰的时候,皇上闲刳琼台搭建一个戏台,点了太后最喜欢听的戏曲为太后祝寿。瑶妃便在瑶华宫勤快地练戏,呵,我也是从世子府过来的,太后喜欢看戏我也知道。而瑶妃此举,当时我只以为她是想博太后的欢心。等太后寿辰那日,让太后一展欢颜。这样的事,无疑不是给我了一个机会。所以,我便等着戏台搭建好了之后,连夜偷偷在那两个木桩上做了手脚。我甚至都知道,她练的戏曲是什么,她只要在台上舞起来,那两根木桩便会承受不了那样的晃动,顷刻间,塌下来。” 说到此,她冷笑一声道:“只是我没想到啊,瑶妃哪里仅仅只是为了讨太后的欢心才努力练戏的?我去的那晚,瞧见她偷偷地也去了。我亲眼瞧见,她拔松了池子边上的栏杆。那时候,我虽然还不知道她的计划,却也知,她定是想算计谁。只是那时候,我在水里,她没有发现罢了。” 那栏杆,果然是瑶妃做的,那么,一切都联系得起来了。 玉婕妤缓缓回身,看着我道:“直到太后寿辰那日,她主动提出要惜贵嫔帮她抚琴,我才知道,她的计划。原来她是想,除掉德妃。不……”她摇头,咬着牙道,“她真正要对付的,是德妃腹中的孩子!” 说到“孩子”的时候,她的话里,盈满了怒意。她怕是,想起了当年,瑶妃害了她的孩子的事来。我瞧见,她的双手狠狠地握拳,那粉色的指甲,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谁都不会相信,那底下却已经是一片苍白,接近死亡的味道。 本能地看向她的脸颊,是啊,脸色是可以用脂粉掩盖的。 深吸了口气,开口道:“那紫玉簪……” 闻言,玉婕妤却是摇头:“紫玉簪的事情,我确实不知。这也是在我的预料之外的,当时见太后拿出此簪子来,我也是吃了一惊,是太后,要嫁祸于娘娘?”她抬眸瞧着我。 我怔了下,才摇头,太后不会要嫁祸于我,只因当时,太后也不知道那簪子是我的。想了想,便道: “簪子是本宫送给沈婕妤的。” “沈婕妤?”她吃惊道.“她不是已经疯了么?” 我点头,正是因为这样才奇怪。 “难道是……淑妃?” 看来,不止我,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就像那紫玉簪是我的东西,后宫很多嫔妃都知道一样。沈婕妤是舒贵嫔的人,亦是姚淑妃的人,后宫知道的人,也不会少。只是现在,我没有任何证据。 至此,我才觉出后宫那潜伏在四处的危机来啊。昨日一出戏,多少人参与了啊。 瑶妃的拔桩、玉婕妤的锯木、姚淑妃的簪子…… 或者,还有更多。只是,那些隐藏得更好的,叫人一下子看不透彻。微微吸了口气,步步为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是螳螂,谁又是真正的黄雀呢? 不到最后,谁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玉婕妤胃叹一声道:“也罢,反正事情的结果,如我预料的那样,我便什么都不求了。我救娘娘一次,也算,报答了娘娘的恩典。” 我怔住了,我对她,哪里算得上恩典?当初接近她,也是存了私心的。 她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淡声道:“娘娘不必内疚,若我没有得病,或许这一次,也不会站出来替娘娘说话。您也知道,后宫之中,能说什么对错呢?只有输赢。” 这样的话,虽然失了暖意,却不知为何,倒是让我的心里开朗起来。 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这句话,说得真好啊。 宫斗,不就是这样的么? “娘娘。”她看着我,开口道,“给皇上生个孩子,母凭子贵这个道理,相信不必我教您。” 心下微微一紧,这个道理,我自然知道。我也想,给他生个孩子,只是…… 脑海里,想起那日在冷宫,他说的话。 他不是不想我给他生个孩子,他还在顾虑着什么事情。只是,他不愿告诉我。 点了头,开口道:“多谢姐姐,本宫心里有数。” 玉婕妤这才又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又看了我一眼,才低了头道: “娘娘请回吧,在这里待得久了,怕是不好。来年,您若是还记得嫔妾,就为嫔妾上一炷香。嫔妾在这个世上,也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嫔妾走得,无牵无挂。” 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又回到现实中,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是玉婕妤。 我只觉得眼眶一热,咬着牙开口:“不想,再见皇上一面么?”如果她想,那么我一定尽我所能让他来,也算是,我为她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原来人对人还真是不一样的,想起那时候,舒贵嫔临死了求看见我,还托我将她做的绣品转交给夏侯子衿。而我,虽答应了,却未及走出玉清宫,便已经随手丢弃。而这一次,我却是真心,想帮帮玉婕妤。 她却是轻笑着摇头:“不了,不想徒留这个念想。”她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她说念想,那么究竟是想,还是不想呢?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也不再上前,隔了会儿,才又问:“姐姐可爱过他?” 她的削肩微颤,半晌,才开口:“何言爱呢?当日老王爷将我赐给皇上的时候,我只以为可以有个依靠,只是哪里知道,依靠又岂是那么容易的?我与皇上,本就不该在一起的。只因,他不爱我,而我也仅仅只把他当个依靠。” 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玉婕妤要的,其实很简单,只是夏侯子衿给不了。 从汀轩阁出来的时候,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晴禾见我出来,忙迎上来,扶了我道:“娘娘没事吧?” 我勉强摇了摇头,朝她道:“回宫吧。” 她点了头,跟在我的身边,不再多说一句话。 二人走了一段路,远远地瞧见另一边的小道上,瞧见几个身着官袍的人。仔细瞧了一眼,那方向,该是从御书房来的。心下微微一惊,想起昨夜,夏侯子衿说,今日早朝,会很热闹啊。 看来何止是早朝,下了朝,大臣们还不肯歇着,否则又何以到了现在才从御书房离去? 我与晴禾走在这边,见那边其中一人突然回头,我吃了一惊,瞧见竟是顾大人!算算,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未曾见着他了。那时候相见,还是因为顾卿恒被太后杖责一事。 他与我远远地对视一眼,却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瞧着我的眸子里,依旧掩饰不住的厌恶和恨意。 千绿说,顾卿恒出去办事,连着顾大人都不知道。既然千绿以为我知道,想来顾大人也是这般以为的吧?只是啊,凭他的性子,即便那样认为着,也不会开口来问我。 摇摇头,将目光收回。 回了景泰宫,瞧见祥和祥瑞笑着跑上前来。看着他们的样子,已经是知道了昨夜我留宿天胤宫的事情了吧?入内,见芳涵出来朝我道:“娘娘回来了?” 我点了头,开口:“姑姑,这是晴禾,皇上赐给本宫的宫婢。” 明显瞧见芳涵的眸中闪过一抹光,却是没有表现出来,只点了头。晴禾上前,笑道:“你就是芳涵姑姑?晴禾给姑姑请安了,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教姑姑。” 芳涵淡声道:“既是皇上指派的,又哪里需要请教我。” 我低咳一声道:“本宫累了,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晴禾上前来扶我,我却挥手道:“不必伺候了。” 转身,欲抬步入内,听外头有人高声道:“皇上驾到——” 微微吃了一惊,回来的时候才瞧见那些大臣们呢,这么快他就来了景泰宫? 才想着,见他已经大步进来,众人忙朝他行礼。 我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他却是二话不说,上前来拉住我的手便往外走。 我吃了一惊,低声叫他:“皇上……” 他不叫起,我景泰宫的人还都跪在地上,谁都不敢起身。他脚下的步子倒是快,我不挣扎,任由他拉住出去。御轿在外头候着,他拉着我上轿。 李公公忙叫了“起驾”。 “皇上带臣妾去哪里?”瞧着他,我小声问着。 他不看我,只冷冷地开口:“瑶华宫。” 我终是吃了一惊,去瑶华宫,何苦要带上我? 他却是咬牙切齿地开口:“真好啊,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今日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朕以为,怕是连整个天朝的人都知道了!” 心下一沉,他继续说着:“上朝的时候,所有的奏折都写着赐死瑶妃!下了朝,多少忠臣啊,还跑朕的御书房去进谏。说北齐的妖女,不能留着她继续祸害朕的皇嗣!” 他语气激动,其实,就算他不说,在方才瞧见那些大臣们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已经猜中几分了。 他放于膝盖的手猛地收紧,冷声道:“连着远在沧州的姚行年都上书了,朕还从来不知,原来他们都对朕的事情这么关心!” 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过才发生的事情啊,连着姚行年都知道了? 继而,又想起千绿对我说的话来。 她说这一次,不会放过瑶妃。原来指的,便是这个么? 千绯和千绿背后有顾大人,顾大人在朝中自然是有一定势力的,所以会有很多大臣联名上书,要求赐死瑶妃。而姚行年那边,定是姚淑妃说的。 后宫那么多人,此事却像是事先说好了一般,人人,恨不得瑶妃去死。 别说外头,后宫还有太后呢。太后,也是不希望瑶妃继续活着的。 多少人啊,就等着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着。又岂会那般简单就放过? 瞧着身边之人,低声问:“那么皇上呢?皇上心里怎么想?” “朕……”他忽然缄口,抬眸看向我,半晌,才又道,“你觉得朕该如何做? ” 心下一沉,他居然,要我说…… 是否,他已经知道,如今后宫之中,就我没有任何动作,所以才要问我呢? 颓然一笑,我是因为背后没有靠山啊。继而,又问着自己,若是有,我也会那么做么? 摇着头,这些假设,多可笑啊。 微微吸了口气,才开口:“瑶妃谋害皇妃,谋害皇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皇上纵然想为其脱罪,只怕也是难上加难。何况文武百官都已经知道,这在朝中也已经是压不住的事情。历来犯下此罪的人无一不是死罪。只是皇上若是想保她一命,却也是可以的。谁让她,如今是北齐的郡主呢?只要您说要顾及与北齐的邦交,赦免她的死罪,相信也不会再有人多有言辞。只是,活罪,依然不可逃。” 认真瞧着他,见他的眉心微微紧皱,我咬着唇道, “所以,关键是要看,皇上心里究竟如何想。” 我说的这一切,他不会是没有想过。他只是,想我说出来,也许,便是他给自己放过瑶妃的一个理由。又或许,他还在犹豫着,还在踽I蹰。 他舍不得。 我突然又想起那次给姚淑妃进位的时候,他也是如现在这般,要我将那圣旨的内容,说出来。 隔了好久好久,才听他咬牙开口:“朕可以放过她么?” 我点头:“当然可以,因为您是皇上。只是,皇上需要想清楚了,没有哪个君王,能容忍一个外族的郡主迫害自己的皇子还能放过她的。您若是放过她,那么便有损您的英明。天下百姓看您,您便是昏君。” 他猛地回头,瞪着我,咬牙吐字:“放肆。” 我却一点都不怕了,只淡声道:“臣妾没有放肆,只怕臣妾说的这一些,您心里,清楚着。”瑶妃的事情闹得这般大,他纵然有心想放过她,也已经身不由己了。 脑海里,想起玉婕妤的话:这一次,她还能脱罪么? 那么我如今,是在帮玉婕妤。玉婕妤在汀轩阁对我说的话,也许我在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五年前,瑶妃害死她的孩子,五年后,她又想重蹈覆兆努谁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她以为她算计得很好,却不知,她的身前身后,多少人正算计着她。正等着她走错一步,等着她万劫不复。 夏侯子衿直直地看着我,动了唇,却是不再说话。我亦不说话。 御轿又行了一段时间,才缓缓停下。李公公小声说着:“皇上,瑶华宫到了。 ” 他不说话,只是脸色愈发地难看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皇上下轿吧,您来,不就是有话要与她说么?” 他看着我,微微皱眉,低声道:“让胱努想一想。” 怔了下,终是又坐下,好吧,想想。 以前的事情,玉婕妤不打算告诉他,我也不会开口。玉婕妤也说,若不是她已经命不长久,她也不会,挺身出来救我。那么那时候的事情,我不该开这个口。免得,他以为到了这当口上,我还要对瑶妃落井下石。 我真的不该,去蹚这趟浑水的。 在后宫之中,我要学得更加,聪明一些。 至少,在瑶妃这件事上,我万不可,去碰触。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也不知多了好久,才听他开口问:“若是朕放过了她,你……你怎么说?” 愣了下,方才我的话,不过是帮他分析了利弊。而他现在,却是问我怎么说?是试探么?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浅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能试探我么? 他的脸色着实不好,我低声道:“皇上若是执意如此,臣妾不会有任何言辞。”瑶妃没来的时候,便是他心里的一个痛。 所以她的事情,于他,从来都是敏感无比的。于我,也必须走得小心翼翼。 此话,不是骗他。纵然他能留下瑶妃的命,那也是不同以往了,不是么?他心里那个美好的拂希,已经死了,再也不存在了。我要的,不就是这个么?那么,我还求什么? 隔了会儿,我又道:“圣旨,皇上拟好了么?” 他缓缓摇头。 我亦不再说话。 片刻,才见他起身,我也跟着起来,才要出御轿的时候,却见他的脚步略微一滞。回头瞧他,见他低了头,神色有些异常。 皱眉开口:“皇上怎么了?” 他却是摇头,开口道:“进去吧。” 我怔住了,他已经大步出去。李公公见我们出来,忙上前来,欲开口说话,听夏侯子衿道:“都在外候着,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皇……”李公公还想说什么,夏侯子衿已经拉着我,快步入内。 守在外头的羽林军忙朝我们行礼,我深吸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踏足瑶华宫。怕也会是,最后一次。 不管瑶妃是否会被赐死,这瑶华宫,都不会是她今后要待的地方了。 冷宫,呵,这么久了,早就修葺好了吧?我只是想不到,重新修茸好的宫殿,居然是为她准备的。 一直行至里面,守在寝宫外的侍卫见我们过去,忙跪下行礼。才要开口,却见夏侯子衿伸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迟疑了下,他放开了我的手,径直上前。 手,将要触及房门的时候,门却被“哗”的一声打开了。 里头,露出瑶妃憔悴的脸。看来,她是听见了外头的响动了,她在等着他来。 看清楚了外头之人,她的眸中一阵欣喜,继而,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哽咽道: “皇上……表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就知道,你说过的话,你说要永远保护我的话,不是骗我的。” 她边说着,边哭着。 我微微有些震惊,我虽然未曾见过那时候的拂希,只是,这样的瑶妃,只怕是又回去了五年前,那个美丽温柔的她了。真真是,我见尤怜啊。 担忧地看着夏侯子衿,面对这样的她,他还能够承受得住么? 他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肩膀,低声道:“瑶妃,朕……” “表哥!”瑶妃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咬着唇道, “从前,你不是这么唤我的。 ” 从前? 呵,是啊,他唤她“希儿”啊。 只是,如今,还能回得去么? 他上前几步,瑶妃本能地退着。我迟疑了下,终是进了门,伸手的侍卫忙伸手将房门关上。环顾了四周,确如玉婕妤所说,太后已经下令撤走了屋子里的一切与危险的东西。连着桌上的茶具都不剩。而瑶妃,也如我想的一样,她在等着夏侯子衿来呢,所以不可能选择自尽。 瑶妃的目光终是朝我看来,瞧见她的眸子猛地撑大,指着我道:“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她气得连手都颤抖了,猛地,似又想起什么,惊恐地看着夏侯子衿,颤声道,“表哥……” 夏侯子衿轻轻推开她的身子,开口道:“这是胱努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你好自为之。” 他的话,说得我也一震。 他的话说得真冷漠啊,连着一丝味道都没有。 只是我知道,最冷的,是他的心。 瑶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泪水自眼角滑出,她摇着头,哭道:“不,你骗我的!你怎么可能不要我?怎么可能!你忘了么?你说过要娶我,要一辈子对我好。 ” 我冷冷地看着,对她的誓言,他从来不曾忘。即便已经给不起她想要的爱,他也是在努力地给她最好的。他甚至还说,可以宠着她一辈子的。 只是,瑶妃自己,太不安分了啊。 可惜了,事到如今,她还识之不清。还以为,是夏侯子衿负了她。 她突然朝我看来,尖声道:“是不是她?是她在你面前谗言,说尽我的一切不是,是么?表哥,她的话,你怎能信?她是想霸占你的爱,她想除掉我们每一个人!琼台一事,你真的以为和她没有关系么?表哥,你那么精明之人,你难道真的以为玉婕妤说的话是真的?呵,玉婕妤那么胆小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做那样的事?那紫玉簪,分明就是她的,是她掉在池子边上的!玉婕妤不过是替她顶罪!表哥,你真是糊涂!” 她嘶声力竭地喊着。 说他糊涂,呵,他若是真的信了她的话,那才是真的糊涂。 是啊,玉婕妤是胆小,她这一辈子,怕也只这一次能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来。那是为了她心底埋藏多年的夺子之恨啊。 我不说话,却见他转身,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她从来不曾,在朕的面前,说过你的一句不是。”心头一暖,抬眸瞧着他,他的眸中,满是痛楚。 瑶妃扑上来拉住他的另一手,凄声道:“表哥,她装出来的样子,你也会信么?她在你面前不说我的不是,可是她做出来的事呢?琼台一事……” “够了。”他将手抽出来,冷冷地看着她,沉声道,“别再朕的面前提琼台一事。” “表哥……”瑶妃惊恐地望着他,空捶的手,缓缓地,颤抖起来。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愈发地憎恨。泪水不断地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拼命地吸着气,看着我道, “原来你为了维护她,可以放任我不管。原来你为了替她隐瞒,还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玉婕妤出来顶罪……” “此事与她无关。”夏侯子衿冷声地说着。 “你骗人!到了现在,你还想骗我!”瑶妃冷笑着,“你怕我伤害她么?所以到了现在,还要说这样的话?” 我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她哪里知道,紫玉簪的事情,没有人比夏侯子衿更加清楚簪子的去向。当时太后拿出簪子的时候,却恰恰正是昭示了我的清白,不是么? 如今瑶妃还想如此说,他又怎会信?相反的,她越是说,夏侯子衿越是对她失望啊。 “希儿。”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明显瞧见瑶妃的脸色一变,嘴角染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听夏侯子衿又道, “朕从来没有要偏袒过谁,要说偏袒,那也只对你。今日朝上,多少奏折呈上来,都要朕定了你死罪,可是胱努从来不想你死。” 瑶妃惊恐地撑大了眸子,他继续说着:“只是,你还不知错么?还一再地,妄想拖檀妃下水。她从来,没有对你做过一件不利的事情。即便朕说,要宠着你一辈子,她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朕如此说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她的脸色,从方才的欣喜,慢慢变得死灰。 听她哆嗦着开口:“所以,你见异思迁,喜欢上了她?表哥,你忘了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日子了么?” 他的眸中一痛:“朕没忘。” “不,你忘了!你早就忘了!”她哭道, “都说帝王无情,就我傻啊,以为你不一样。呵,可现在呢?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句句向着她,句句帮着她。” 帝王也许是无情的,只是,无情也有情。 只是瑶妃指错了地方。 她缓缓蹲下(禁止)去,抱膝说着:“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苟活,你就下旨把我杀了吧。”她顿了下,埋下脸去,“反正,我不该活着,五年前,我就该死了。那时候我若是死了,拂摇便也不会……不会代替我入宫,她就不会死了。呜……” 她终是忍不住失声痛苦起来。 隐隐的,动了恻隐之心。 只因那时候,夏侯子衿便说过,拂希在北齐,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姐妹俩虽然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感情却是很要好。他还说,拂希最希望看到的,便是拂摇的幸福。所以那时候,以为来和亲的是拂摇的时候,他才会千方百计地,要为拂摇安排一段好的姻缘。 拂希和拂摇,呵,她们,多像千绯和千绿啊。同样的姐妹情深。说实话,我是嫉妒的。 只是有谁想得到,死去的不是拂希,却是拂摇。 她抽泣着,肩膀颤抖着,却依旧要说:“那时候,太子哥哥说,我和你不是很好的一对。他还说,如果我愿意,可以求皇后帮我择了别家公子嫁出去。只有我不信,我从来都不信。” 我才觉得震惊,瑶妃口中的“太子哥哥”无疑便是前朝太子。震惊地看向夏侯子衿,却见他的神色并不见改变,微微放下了心,看来今日瑶妃说的话,他是不打算怪罪的。即便她口没遮拦提及前朝太子,他都可以当作未听见。 也许,前朝太子才是对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时候,夏侯子衿还说,他以为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呵,那只是,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便真的以为如此了。所以,对她的感情,和对玉婕妤的不一样,他便以为,是爱了。 还以为,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只是后来才发现,珍视和爱,终是不同的。 我忽然想起顾卿恒,对顾卿恒,我一样珍视着。他是我的亲人,所以我希望他好,我可以为了保护他,去做任何事。但那终究,不是爱。 他们看不透的事情,太子看透了。所以才要说出不要在一起的话来。 微微一惊,继而,又想起那时候裕太妃说,那日,还瞧见了太子殿下。难道,竟是因为这个事情么?还是说,她以为太子和拂希有私情? 摇摇头,这些,哪里是我现在该管的? 他只站着,却并不上前。 忽然见他退了半步,眉头紧蹙,我低唤了他一声,却见他缓缓摇头。 瑶妃却突然抬眸,再次起身,上前,扑进他的怀里,抬手抚上他的胸口,开口说着:“心还在,却没有希儿了……表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拂摇死了,你也不爱我了。呵,你说,饶我不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可是,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我真不甘心。” 她说的时候,直直地看着我,我瞧见,她抓着他手臂的手,猛地收紧。 “五年前,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五年后,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却得到了这么多这么多。”她顿了下,继而咬着牙开口, “皇位……我多希望,你不是天朝的皇帝。多希望,即位的,是太子哥哥。” 他不说话。 我瞧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我的心,被一点点地揪起。这是我第一次,仿佛自己离得前朝的事情那么近那么近。 她忽然抬眸,瞧着他,低声问:“太子哥哥的死,与你有关么?” 她的话,说的我一惊。 瑶妃好大的胆子啊,居然将前朝的宫变问得如此直截了当! 我正吃惊与夏侯子衿该如何回答,却听瑶妃又道:“表哥,失去挚爱的感觉……希儿原以为你五年前尝过,却不知,原来你根本没有尝到过。希望这一次,可以让你好好享受享受。”她的话音才落,便见她突然放开抱住他的手,大步朝我冲过来。 我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眼前一阵白光乍现。 那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朝我刺来。 我吓得不轻,此刻却是一步都动不了。 她的房内,连着一件首饰都没有,又何来的匕首? 第006章 交合 “瑶妃!”夏侯子衿大声喝着她。 瑶妃狠狠地瞪着我,那眸子里,全是恨意。我知道,她有多爱夏侯子衿,就有多恨我。 她恨五年前她可以得到的,五年后她归来,却依旧没有得到。而这个抢走了夏侯子衿的爱的人,便是我。所以,她宁愿死,也要拉我陪葬。 躲不了,我忽然想笑。 她说,想要夏侯子衿尝尝失去挚爱的痛。 究竟会有多痛呢? 匕首刺过来,我本能地抬手。那锋利的声音闪过,广袖被划破了好长好长的口子,鲜血一下子疯涌出来。 瑶妃咬着牙将刺入我手臂的匕首拔出来,欲再刺下来,只瞧见她的身子被人狠狠地拉往后面。他冲上来,抱住我,急着叫:“阿梓!” 他的脸都白了,抱着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回头欲喊人,我却拉住他,摇头道:“皇上不要。”没有刺中要害,不过是(禁止)了手臂而已。 咝 真疼啊,我都快哭出来了。只是,现在哪里是矫情的时候?瑶妃身上怎么会有匕首?谁给她的匕首? 不管是谁,那人都是闲刳瑶华宫闹出事情,我现在脑子太乱了,一下子想不通透。可,万万不能叫人,不能将此事弄大。 而我要试探的,已经够了,不是么? 他的样子,我只需看一眼,便已经知道了。 还有那日他说的话,瞧见我从南山上跌下去,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如今的我,方能感受得到他那句话的痛楚。 呵,也幸得,我没有拿命来赌。瑶妃不过只是个弱女子,她根本不会功夫,我即便躲不了,还是可以活命的啊。 他的眸中全是痛,低头查探我的伤势,恰在此时,我瞧见瑶妃又是疯了般的冲上来。失声叫道:“皇上!” 他回头,却是不躲,挺身挡在我的面前。那把匕首,在离他的胸口半寸的地方,骤然停下。瞧见女子的手狠狠地颤抖起来,抬眸看着面前的男子,摇着头道:“原来淑妃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可以为了她去死……” 我只觉得狠狠一震,姚淑妃! 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匕首上,难道说,匕首也是姚淑妃给的? 瑶妃失望地看着他,突然又上前一步,那匕首已经抵住他的胸口。我大吃一惊,方才是因为没有防范,可现在呢?他完全可以制服她的,只是,他没有,他是否,宁愿受她一刀,也不会亲手伤她? 我咬着牙拉住他的衣服,开口道:“皇上,您是天朝的皇帝。您怎么能以身犯险!”他若是有个好歹,江山怎么办?天下百姓怎么办? 这个险,我可以犯,而他不能。 闻言,他的身子微微一震,回眸瞧了我一眼。 只听“咣当”一声,瑶妃手中的匕首直直地落在了地上。见她颓然退了几步,低头笑道:“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无情,我却依旧无法狠心去杀你?为什么等我再次回来,一切都变了……我……我不是什么北齐郡主,我只是柳拂希。表哥… …”她哭着道, “为什么你要做这个皇帝?为什么你要有三宫六院!” 他不说话,只回身,扯过我手中的帕子,将我手臂上的伤口缠起来。扶住我道:“朕带你回去。” “皇上……”我又瞧了一眼瑶妃,低声道,“您放心么?”放心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抿着唇不说话,我又道:“那匕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将这把匕首留在瑶华宫,留在她身边了。 他迟疑着,终是开口:“来人。” 门被推开了,一个侍卫走进来,低了头道:“皇上有何吩咐?” “朕让你们守在这里,可不是让你们做门神!”他的声音沉沉的。 侍卫的目光朝我们看来,猛地吃了一惊,又朝身后的瑶妃看去,忙跪下道:“属下知罪!请皇上降罪!” 我知道,他也不想见此事弄大,所以才叫人进来“训话”。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我咬牙道:“将地上的匕首收起来,去查,它的来历。” 想来,此事问瑶妃,她也不会说实话的。 “是。”侍卫捡起了匕首,忙回身下去。 夏侯子衿看我一眼,一句话都不说,扶了我出去。 “表哥!”瑶妃在身后哭着叫他。 他没有停下脚步,她却依旧哭着说:“以前我有多开心,现在我就有多挣扎,今后我就有多痛苦。这些都是因为你,表哥!” 他终是怔了下,却还是没有回头,只痛心地开口: “朕让你失望了,你也让胱努失望了。这是最后一次,从此朕绝不再踏足瑶华宫半步。”语毕,再不停留,只扶了我出去。 “表哥——”身后是瑶妃声嘶力竭的声音,他却仿若未闻。 一直到了外头,我才觉得有些支持不住,身子一软,便倒下去。 “阿梓。”他急急叫着我,一把将我抱起来。 李公公见我们出来,吓得不轻,忙冲上来,急着叫:“皇上,皇上发生了何事?” 他径直抱着我入了御轿,沉声道:“回宫!宣太医!” 李公公才反应过来,忙连胜应着。 “阿梓。”他低声唤着,大手抚上我的面额。 嘴角浅笑,我还清醒着,只是觉得双腿发软罢了。瑶妃那匕首刺过来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勇敢。 他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咬着牙道:“朕带你来,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对朕来说,你很重要很重要。她闲丞枉你,那是不可能的。只因,朕信你。谁知道,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现在知道了,他只是想要瑶妃,断了最后的念头。 他们,早已经回不去了。 天胤宫。 王太医匆匆地来了,为我查看了伤口,吁了口气道: “皇上放心,娘娘这是皮内伤,这几日,上了药,这几日不要碰水便无碍。” 他说着,又吩咐了宫婢上来为我伤药包扎。 我皱眉,不忍去看那伤口,方才在瑶华宫的时候我便知,很深很深,有点血肉模糊的样子。 宫婢们都退了下去,他还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低声问着:“怎么样? 还疼么?你可知道,方才吓死朕了!” 睁着眼睛看他,他的脸色较之方才又仿佛难看了一些,怔了下,老实地点头。说不疼,才是假的。他才想说什么,突然见他眉头紧蹙,略微侧过脸,我微吃了一惊,欲撑起身子,却被他按住了,听他开口:“还是躺着休息吧,朕……” “皇上,皇上。”李公公跑进来,朝我看了一眼,为难地开口,“皇上,奴才让王大人在外头等着,还是让王大人……” 我才警觉起来,拉着他的说问:“皇上身子不舒服么?” 李公公忙道: “可不是么?昨日皇上空腹饮多了酒,到现在还什么东西都没吃过,早朝的时候便说胃不舒服。” 瞧着他,难怪今日看他脸色就不好,方才在瑶华宫,他会有那样异样的神色。 只是今日早朝那么多事,下了朝,还有大臣们不肯歇着。我才要开口,却听他道:“朕没事,一会儿出去,吃点东西便是了。你安心休息吧,朕回头再来探你。” “皇上……”我开了口,他却已经起身。吩咐了李公公道:“你便不必过御书房去了,在这里伺候檀妃吧。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朕的寝宫。” 李公公吓了一跳,忙点了头道:“是,奴才谨记。” 他又看我一眼,便转身出去。很快,那抹明黄色的影,便消失于我的眼帘。 李公公这才回身,朝我道:“娘娘便安心休息吧,皇上去御书房处理了政要,便回来了。奴才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便是。”语毕,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今日瑶华宫的突变,夏侯子衿是打算压下来了。他将我留在天胤宫,还吩咐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不也是想瞒着我受伤的事情么?听他的口气,是不会打算处死瑶妃的。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心里微微有些高兴。只因,瑶妃不死,那么昨晚她“同谋”的玉婕妤,也不必死了,不是么? 想起玉婕妤凄惨的样子,心中还是有诸多不忍的。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只是,如此一来,她的愿望扑空了,又不知她会是怎样的不甘心? 我要的,是瑶妃失去夏侯子衿的心,而玉婕妤要的,只是瑶妃的命。 微微叹息一声,所以,我总是这么这么的好运,不是么? 我要的,全有了。我现在,还祈求什么呢? 感觉有些累了,闭上眼睛,睡意便窜了上来。寝宫里,真安静,除了龙涎香的味道,再无其他。到处,都是他的味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手臂上的伤,痛得我立马惊酲了过来。 “醒了?”边上传来他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撑起身子的时候,瞧见寝宫里都已经点了灯了。这么快,已经晚上了? 忙开口:“皇上怎的不叫醒臣妾?”瞧见他的眉宇间全是倦色,也不知他坐在床边多久了? 他淡淡一笑,开口道:“朕不过才回来,刚坐下,就见你醒了。”他伸手来扶我,一面道,“来人,去准备些吃的来。” 他不说,我倒还不觉得饿。 皱眉看他:“皇上吃过东西了么?” 他点头:“朕已经吃过了。” 看他的脸色,比白日里好多了,微微放心,又问: “今日事情很多么?皇上怎的忙到了现在?” 他却淡声道:“事情不多,朕中途,去了趟庆荣宫。” 原来,还去了庆荣宫。 笑道:“小皇子可爱么?”仔细看着他的脸色,关于小皇子的事情,我希望只是我多虑了。 提及皇子,他的眉心才微微舒展了些,笑着开口道:“朕原来不知,孩子还可以这么小。朕一只手,都可以抱得他很轻松。”他说话的时候,眸子里,金是兴奋。 不在为何,瞧见他这样,我心里也高兴着。 开口问他:“皇上喜欢孩子么?” 他迟疑了下,说道:“朕喜欢。” 我低语一笑:“臣妾也喜欢。”喜欢我们的孩子。 明显瞧见他的脸色有些异样,我才想说话,便听见外头有人道:“皇上,膳食送来了。” “进来。”他说着。 李公公领了宫婢进来,等我吃了东西,才又退下去。 我瞧着他,他却起了身道:“这段时间,你就待在这里,母后那边也不必请安了.朕自会去说。” 我下了床,开口问他:“瑶妃和玉婕妤的事情,定罪了么?”他今日过御书房,多半也是为了此事,我只是不知,那道圣旨上,他会如何写。 他的身子一颤,半晌,才开口:“朕还没下旨。” 我行至他的身侧,小声道:“皇上并不亏欠了她。” 他颓然一笑,低声道:“有时候朕想起来,觉得自己真失败。作为天子,朕不能阻止朝堂之上的异动,不能阻止各国之间的异常。作为人子,朕不能给母后安定的生活,不能给……给她安稳的日子。作为人父,朕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 作为人夫……”他缓缓回身,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朕给你的时间太少。” 我只觉得眼眶一热,好傻啊,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次,朕要你留在天胤.宫,不单单只是为了压住今日瑶华宫的事情。朕只是,希望你好好的。如今这宫里,再没有哪里能比朕这里还安全的。你,明白么?” 终是忍不住,哭着扑进他的怀里,狠狠地点头。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抱住我的身子,好大的力道。仿佛要将我狠狠地揉进他的身体里去,他嘶哑着声音开口:“朕以前说,朕喜欢聪明的女子,因为只有聪明的女子,才能在这里生存下来,才能陪着朕白头偕老。只是,朕错了,再聪明的女子,只要是爱上了,朕都只会忍不住想要去保护她。后来,朕以为,在这里,朕能给你最好的,便是恰到好处地疏离你。只是,朕还是错了。即便朕如此做了,那些人,还是不会想要放过你。” 我哭着摇头:“可是臣妾不怕。” 他因为有我,所以可以坚持得下去。而我,因为有他,所以什么都不怕。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不是么? 那么,就算深宫是豺狼虎豹,于我又有何可惧啊? “朕怕,朕怕啊。”他紧紧地抱着我,喃喃地说着。 他将脸埋入我的颈项,呼出的气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而我。突然怔住了。 抬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住。开口道:“可是臣妾天生不是那种需要被皇上保护着的女子,臣妾希望,可以和皇上一起战斗。” “阿梓……”他叹息着唤我。 我忽然笑:“皇上真的想臣妾过得好么?” 他愣了下,我轻轻推开他,抬眸望着他的脸,欲抬手的时候,才想起我的手臂受了伤,禁不住皱起眉头。他马上意识到了,急着问: “伤口疼么?” 我却是问:“皇上心疼么?” 他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我笑着推他至床上,他有些惊讶,我俯身抱住他的身子,低声问:“皇上为何不要我?”那日在冷宫,若不是李公公闯进来,或许我们已经…… 只是,那次之后,他仿佛变得越来越理智。 那段日子,听说他每日翻各宫的牌子,却从来不碰我。 明显感到他的身子一震,抬手欲推我,我咬牙叫着:“咝——”他一惊,终是没有再伸过来。 我伏在他的身上,唇角碰触他的耳垂,软语道:“今夜,我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皇上。”抬手,轻轻拂过他的敏感处…… 呵,只可惜我很小的时候娘便去世了,这些功夫,我还没来得及讨教一番。 想着,一下子窘迫得脸红起来。原来我的心里,也藏着这样邪恶的想法啊。 他的身子一颤,抓住我的手,低吼着:“阿梓……” 抽了抽,他却是抓得愈发紧了。我咬着唇道:“皇上若是不想碰我,请让我知道理由。” 他瞧着我,半晌,又缓缓别开脸去。 “那时候,朕以为她死在北齐后宫。朕知道,宫里的女子,一旦怀孕,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朕只是……”他的话骤然顿住,赫然紧闭了双眼。 他是怕万一我都了孩子,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是么?当日玉婕妤在王府的事情,还有他以为拂希在北齐的事情,再有是如今千绯的事情…… 所以他才要说,他以为在这里,他能给我最好的,便是恰到好处地远离我。 原来,指的竟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现在该知道,拂希并没有死去。不是么? “皇上……”将头靠在他的胸口,我低语着, “现在不同了,不管皇上是否护着我,亲近也罢,疏离也罢,总会有人,耐不住性子的,不是么?我不怕,皇上也不必怕。” 悄然抬眸看着他,他依旧紧闭着双眸,我吸了口气道:“小时候,我娘说,一个女子肯为一个男人生孩子,是因为真爱他。呵,那时候,我才不相信我娘的话。我从来不觉得她和我爹之间有爱。只是我现在,相信了。哪怕我爹真的不曾爱过她,我娘却是真的爱了。皇上,现在,你还要拒绝我么?” 瞧见他猛地吸了口气,半晌,才沉声道:“可如今,朕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 “那是为何?”急急问着。 我着实想不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却又不说话了,良久良久,才听他道:“朕在等……” 等什么?还是等谁? 心下一动,我脱口道:“皇上等卿恒回来么?”问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无端地装张起来,反握住他的手,开口问,“皇上究竟派他去做了什么?” 这一次,他却不再说派他去了沧州监视姚行年的话来,只摇头道:“此事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依旧,有着诸多顾忌。 咬着牙开口:“和战事有关么?” 他忽然睁开眼睛,那里,是一片犀利的光:“别想套朕的话。” 我忍不住笑,我哪里是要套他的话呢?嘴角浅笑,我开口说道:“皇上如果是怕兵败,那么今日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即便有朝一日会如此,我也,无怨无悔。”不知怎的,耳畔想起太后那时候的戏言来,心头一震,望着他,急道, “皇上该不会是,真的想如太后所言,将我,送给韩王?” 我笑:“好傻呢,我和韩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眸中一痛,矢口否认:“朕不会想要将你送给任何人。朕恐怕是……” 话至一半,他突然缄口。 我怔住了,那后面的半句,他到底想说什么? 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想起当日在冷宫,他对我说的话来。心头愈发地慌张起来。紧紧地抱住他,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的痛楚,我却是咬着牙,不肯放手。 他急着开口:“放手啊,伤口会裂开!” 我不放,他也只叫着,不敢挣扎。 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我开口说着:“我不怕一个人,可是我怕皇上一个人。 这些.皇上明白么?” 他狠狠地一震,半晌,才喃喃地开口:“朕如果丢下你一个人,你也,不恨朕么?” “不恨你,不恨你。”我摇着头看他,“皇上忘了么?我说过的,永远都不会.恨你。” “阿梓……” 他的话语里,隐忍着颤意。而我,全听出来了。 微微放松了抱住他的手臂,才觉出疼痛来。斜睨瞧了一眼,还好,没有再次裂开。大胆地吻住他的唇,炙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胸膛。 他迟疑了下,终是温柔地回吻过来。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哪怕他还有诸多的事情瞒着我,我也依然义无反顾。我要成为真真正正的檀妃,成为他的檀妃…… “阿梓……”他呢喃着唤我。 我应着声,听他急促着喘息着,而后开口:“朕……犹豫着,朕……”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皇上紧张什么?” 我的手颤抖着,他亦是。 第一次,所以我紧张着。可是,他也与我一样的紧张。二人的身子缠/绕在一起,只听得见两颗心疯狂乱跳的声音。 仿佛要硬生生地,从胸膛起跳出来一般。 他似是一下子怔住了,半晌,才不觉笑出声来。俯身吻过来,伸手解开我的衣衫。动作好轻好轻,他还记得,我的左臂上有伤。 第二次了,我伸手去解他的衣服,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却比那次更加笨拙。他轻笑着,自己伸手将龙袍退下,露出薄薄的裴衣。 他忽然抱住我的身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翻身上来,将我压在身/下,我窘迫地咬住双唇。他伸手解开我腰际的带子,丝绸做的衣裳,只一瞬,便从肩头滑落。 他喘着气俯身,雨点般的吻落在我的身上,一点一点地往下。 我忍不住呻/吟出来,比上次的感觉更甚,仿佛有什么东西,意欲冲出我的体内。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抓住。 浑身的血液跟着翻腾起来,不必看,我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定是脸红得过分了。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衣衫也已经褪下。晶莹的汗珠从他精壮的胸膛流淌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再次俯身压下来,感觉到了,他炙热的小腹。 我猛地吸了口气,他的大手探至我的柔软,仿佛有一股血气直接从脚底板窜了上来,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垂眉瞧我,嘴角邪邪一笑,堵住我的嘴,灵舍顷刻间已经撬开我的贝齿,肆意掠夺。 我娇/羞地哼出声来,抱着他身子的手愈发地紧了。 只听他低吼一声,感觉他的身子猛地一/挺,下/身传来一阵刺痛,我禁不住叫出声来。我原来不知,第一次这么疼。 他却堵住我的嘴,只伏在我的身上片刻,慢慢地律/动起来。 我紧紧抓住他的身子,呻/吟声却小得如猫儿腻一般。瞧见他的缓缓地笑起来,大手猛地抱紧了我的腰,仿佛要将我直直地揉进身体里去。 那感觉,从最初的疼痛,慢慢变得舒服起来。 很奇妙的感觉,说不出来。 他终是从我的唇边离开,撑在上头瞧着我,晶莹的汗水全部滴下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瞧见,他连着眸子都笑了。 不在过了多久,他才大口喘着气,俯身埋入我的颈项,薄唇碰触着我的肌肤,却是不发一言。 我也跟着喘息着,抬手,抚上他的后背,好烫啊。记得那日在冷宫,我伸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结果他窘迫地吼着我,要我不要闹了。 过了良久,听他忽然道:“不管怎么样,都好好地活着,你活着,朕万事才能安心。” “好。”我点头应着。 他却是低声笑起来,半晌,才开口: “朕忍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做了自私的事情。” 我摇头,一吻落在他的身上,小声道:“皇上总想一个人去承受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才算是自私的事情。” 他却是缄默了,良久良久不说话。 我抱住他,目光落在手臂上,才猛地发现,那颗殷红的守宫砂,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嘴角不自觉地牵起,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抬起头来,吻着我,喃喃地说着:“朕很幸运,遇见你。” 我笑着问他:“皇上可还记得那次在长埭巷,你问我,先生和你,我选择谁? ” “记得。”他答得毫不迟疑。 轻声道:“那次,若是我选择了先生,皇上真的会成全我们么?” 他怔了下,低头瞧着我,嘴角浅笑:“不会。朕只会,杀了你们。” 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只因,这才像他啊,这才是我认识的夏侯子衿。 “朕嫉妒,你和他的三年。”他咬着牙说着。 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子,犹记得那时候,我嫉妒拂希和他的过去,而现在,他却说,他嫉妒我和苏暮寒的三年。 舒心地笑着,开口道:“那皇上现在,还嫉妒么?” 他的眸中微微染起怒意,咬牙吻住我的唇,沉声道:“你说呢?” “唔……” 还让我说什么呢?都被他堵住了嘴了。 这一夜,不知他究竟要了我多少次。 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他才放开抱住我的手,喘着气在我的身边躺下。他的大手探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不自觉地一笑,任由他拉着。 侧脸,见他轻阅了双目,眉心微微拧起。 抬手抚上他的眉心,他却一下子睁开眼来,开口问:“怎么了?” 我摇头,靠过去,挨着他的身子,低声开口:“皇上现在心情好点么?” 他怔了下,半半晌“唔”了一声。 稍稍放了心,低语道:“谁也不敢说皇上没用,你是明君。” 他嗤笑道:“没想到.你也学会了奉承。” 我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卿恒说的。记得那时候,春猎不宜的事情,皇上还夸奖他来着。此刻皇上不是想说,连他都在奉承你吧?” 他有些惊讶地看我一眼,我朝他灿烂一笑。 想起方才,他说他觉得自己失败的那番话,想着我就觉得心疼。 他活得,多累啊。 他忽然侧身,抱住我的身子,长长叹息一声,开口道:“朕如果是明君,就该下旨赐死瑶妃。” 我猛地一震,他该不会以为,我说此话的意思,是要提醒他杀了瑶妃吧?不过瑶妃的身份特殊,也难怪朝中大臣会这么敏感。只是,这一次,她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即便是处死了,北齐那边也不会有任何借口讨伐。 她是北齐郡主的同时,也是我天朝的后妃。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她不过一个小小的瑶妃。 我想,今日一整天,他独自在御书房,便是纠结此事。 杀,还是不杀? 我不语,他却又道:“其实今日,朕还去看了玉婕妤。” 终是讶然地看他,他去了汀轩阁?记得我问玉婕妤的时候,她还说,不见他,不想留那个念想。 急忙问道:“玉婕妤怎么说?”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开口道:“朕问她,想死还是想活。” 缄默了,他这样问,无非只是想旁敲侧击地告诉玉婕妤,瑶妃不死,她才能活。他不说,我亦是猜中了玉婕妤的回答。她的态度,很强硬。 果然,他开口道:“她却恳请朕赐她们死罪。” “可是皇上并不想。” “不,朕想过。” 我心下一惊,听他又道:“今日瑶华宫一行,朕想过。” 微微握紧了双拳,是因为瑶妃突然对我行凶么? 对了,想起这个!我居然都忘了!她手中的匕首,匕首的来历? 瑶妃今日提及了姚淑妃,她说是姚淑妃说的,夏侯子衿肯为了我去死。想来姚淑妃指的,不过是上次他替我挨了一掌的事情吧?当时我以为那匕首是姚淑妃给的,现在想来,也未必。瑶妃突然说那句话,兴许也只是此前听姚淑妃提及过我,所以她才将我视为眼中钉,千方百计要除掉我,才有了联合青阳陷害我的那一次。 再者说,如果是姚淑妃给她的匕首,要刺杀谁呢? 夏侯子衿会去,想必是所有人都能猜得到的。只是,谁会猜到我也去了呢? 姚淑妃不可能未I、先知啊。还是,有人一早便知道夏侯子衿去的时候,会带上我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怎么了?”见我长久不说话,他低下头来问我。 我忙抽神,勉强笑道:“哦,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起,今日出现在瑶华宫的匕首,究竟是何来路?” 他的神色微变,沉了声道:“查过了,只是极为普通的匕首,外头集市上,到处都没有买得到。” 我一惊,脱口道:“不是宫中的东西?” 他点点头。 我缄默了,匕首既然是随便可以买得到的东西,那么谁都有嫌疑了。宫外之人,宫内之人。 这样的目标太大太大,让我一时间,找不出个方向了。 而与我树敌的人,便是太多了。尤其还是,琼台出事那一晚,我在天胤宫留宿啊。那一夜,瑶妃失宠,而我,却一夜重新得回了荣宠。对我眼红的人,自是大有人在。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能够这么厉害,连着我会跟着夏侯子衿去瑶华宫一事,都能算计得这般清楚! 呵,站在圣宠极端,便是这般啊。所以,他才说,他怕。 听他叹息一声,仿佛累极。 我低声问: “此事皇上还查么?”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张极大的网。 怕是查下去,便又是一大串。 果然,见他摇头:“不必查了。” 我不再说话,隔了会儿,他才又道: “明日一早,朕先过御书房,草拟了圣旨。再上朝。” 他说的圣旨,无非便是瑶妃与玉婕妤谋害皇嗣一案。 “皇上如何打算?” 他瞧着我,低声问:“你想听实话么?” 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他颓笑一声道:“于私,朕自然是不想杀,也不忍心杀。只是此事闹得太大了,外头文武百官看着,里面母后也逼着,朕已经进退两难。” 他说的,我都懂。这次的事情,不管是姚行年还是顾荻云,他们都仿佛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都在处心积虑地要瑶妃死。 只因她背后的身份,所以才会下了朝,还追至他的御书房去。 只是,即便他们如此,夏侯子衿也依旧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所有的人,都在为了江山社稷好不是么? 瑶妃获罪,处死了她。不管她是否是北齐派来迷惑皇帝的人,到底是除掉了一个北齐的人。 北齐皇帝也不可能凭这样的借口出兵,就像那时候,传言嘉盛帝封的公主在北齐皇宫病逝一样。病逝,便不能作为出兵的理由。除非,有别的什么理由。 我心疼他,五年前,有太后逼着,五年后,多了这么多人逼着。 “皇上觉得为难么?”低声问着他。 他迟疑了下,才点了头,又道:“朕已经派人去北齐,告诉北齐帝这件事。” 微微吃了一惊,他已经打算将瑶妃的罪行公开了? 才欲再开口,他却抬手扶额,摇头道:“不想此事,睡吧,明日,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如何结束呢? 再看他,却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胃叹一声,也不闲刭打扰他,往他的身上靠了靠,也跟着闭上了眼睛。他抱住我的手愈发地紧了,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的颈项,好沉啊,他哪里睡得着。 就像他说的,不喝酒,他根本睡不着。只是,他从来都是理智的人。昨日,是因为太难受,否则,他是定然不会碰酒的。 酒喝多了,伤身,我也不想他多饮酒。 两人相拥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得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的身子一动,飞快地睁开眼睛,我也已经睁眼。二人都没有睡着。 他看我一眼,才坐起来,便见李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着叫:“不好了不好了皇上!宫里出现刺客!有刺客!” 我吓了一大跳,听他沉了声音道:“你说什么?” 他欲起身,却见李公公急着上前拦住他,开口道:“皇上,皇上您可不能出去啊!” “皇上。”我拉住他的手,刺客既然能闯进宫,还能闯入天胤宫来,定不是泛泛之辈,所以他不能出去。御前侍卫和羽林军若是能让刺客入宫来刺伤皇上,那么他们一个个都是饭桶,都不必活了! 他咬着牙,开口:“母后那边可有事?” 李公公迟疑着,却是摇头:“奴才……奴才不知啊。” 是啊,天胤宫出现刺客他才急急进来的,自然不知道太后那边的事情。 他的脸色铁青,我拥着被子坐起身,紧紧拉住他的手道:“皇上纵使现在出去也无济于事,相信宫中羽林军这点护卫能力还是有的。” 他依旧不说话。 外头的声音持续了一刻钟的样子,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后,有人进来,不进内室,只是外头道:“启禀皇上,刺客悉数剿灭!” 他怒得站了起来,李公公忙取了衣服为他披上,听他道:“就没有活口?” “这个……”外头之人有些吞吐。 这时,听另一人冲进来,大声叫道:“皇上,启禀皇上!瑶华宫里闯入刺客,瑶妃娘娘遇刺!” 第007章 惨状 瑶妃遇刺? “你说什么!”夏侯子衿怒吼一声,冲至外头。 “皇上!”李公公急急取了衣服追出去,忙伺候他穿上衣服,听他骂着“混账”,便大步出去了。 我还?bE怔地坐在床上,有些反应不过来。 宫里出现刺客,目标不该是对着夏侯子衿么?是啊,所以天胤宫才会出现刺客。这样想着,慌忙穿了衣服爬起来。却不想,才发现浑身酸痛得厉害,咬着牙,依旧是起了身,行至外头,便有侍卫上来拦住我道:“娘娘请留步,皇上说了,要娘娘在寝宫等着。今夜外头不安全,娘娘还是不要四处乱走的好。” 我瞧见,天胤宫外头,很多侍卫在处理地上的尸体。好多的血,将外头的地面染上了刺目的色彩。 心里着急着,却也知,此刻我确实不能鲁莽出去。刺客的来路,还不明。 回头的时候,瞧见刘福,心下一动,忙叫他:“刘公公!” 刘福的目光朝我看来,忙小跑着上前来,朝我行礼道: “娘娘有何吩咐?” 我转了身道:“刘公公先进来,本宫有些话要问。” 他迟疑了下,终是进门。 回身,看着他,我开口道:“宫里除了皇上这里和瑶华宫,可还有其他主子遇刺?” 刘福怔了下,摇头道:“奴才不知,应该是没有,否则,现在也该是有消息传过来的。” 果然…… 天胤宫守卫森严,要来这里行刺皇上那是难上加难。可是,那些刺客,还是来了…… 心头一震,不,他们的目标不是夏侯子衿!是瑶妃! 来天胤宫,制造皇上遇刺的假象,那么附近巡逻的侍卫们定会急急赶来救驾。将人马全部引来这里,好让他们放松对瑶华宫的看守。是啊,谁会想到,有人要行刺瑶妃呢? 就算除了皇上,宫里能让人行刺的目标,还是有很多的,不是么? 比如太后,比如小皇子…… 心头狠狠一惊,今日出现在瑶华宫的那把匕首,原本就是为夏侯子衿准备的? ! 指尖一颤,刘福马上意识到了我的异常,皱眉问: “娘娘您怎么了?” 抬手抚上胸口,如今想起来,依旧还是后怕。如果瑶妃不是念及往日的情分,如果她真的失去理智将匕首刺入他的体内,那该如何是好? 怪不得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知道我要去瑶华宫,而给瑶妃准备了匕首?原来,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我! 看来对方一早便知,夏侯子衿对瑶妃已经没有爱了。他是闲刳瑶妃失控的时候,能用匕首杀了他。只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也去了。而瑶妃的愤怒从夏侯子衿身上,转到了我的身上。那匕首,却变成了刺杀我的凶器! 瑶妃还是没能杀了夏侯子衿,所以,便有了今晚的这一出戏。方才那侍卫来说.瑶妃遇刺。 遇刺,那么,死了么? 心被狠狠地揪起,不,这个时候她不能死! 夏侯子衿的圣旨还没下,待罪嫔妃便死了,若是被北齐的人知道,人家会怎么想? 浑身一颤,北齐…… 撑圆了双目望向门外,此事,和北齐有关…… 夏侯子衿不死,他们便想挑起两国战争!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只是,这个他们,又是谁? “娘娘……”刘福担忧地看着我,急道, “娘娘的脸色如此难看,还是奴才去宣了太医来瞧瞧。”语毕,他转身便要走。 我急忙叫住他:“不,刘公公,你赶快去,加派人手保护皇上!”我怕,宫里还躲藏着刺客,想伺机再次行刺。 脑子好乱啊,这些事,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还没有任何证据,不是么? 刘福迟疑了下,我又道:“还不快去!皇上若是有个好歹,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听我如此说了,刘福的脸色都变了,慌忙应了声,忙回身跑了出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出了神。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心里乱得很,好多的线索,全部纠缠在一起。我一下子,居然分不清楚了。 目标。是瑶妃。 无疑是想挑起两国的战争,那么,是谁? 指尖一颤,南诏? 还是,根本就是北齐自己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不知为何,居然又想起大宣的皇帝来,他一直是我看不透的一个人。可,夏侯子衿说,君彦不会和南诏一路。是真的,还是夏侯子衿也被骗了? 咬着唇,不管怎么样,刺客是怎么进的宫? 皇宫戒备森严,我方才瞧见,光外头倒在地上的刺客便是不在少数,这么多的人,一下子出现在天朝后宫,不是很突兀么?宫里的羽林军呢?眼睛都不长了么? 心头猛地一震,如果不是他们不长眼睛,是……障眼法! 内奸! 想到此的时候,我几乎要站立不住。 本能地扶住桌沿,却不想,手臂上还有伤,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又想起什么,忙朝门口走去。 侍卫见我又出去,吃了一惊,上前朝我抱拳道:“娘娘,请娘娘回寝宫休息。 ” 我看他一眼,只道:“本宫不出去,你若是不放心,便跟在本宫身后。本宫只想看看,那些刺客究竟是什么人。”语毕,也不再看他,径直出去。 那侍卫迟疑了下,终是抬步跟上来,一面道: “可是娘娘,那些刺客都已经死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走下台阶,问他:“为何会一个活口都不留?” “回娘娘,不是不留,是剩下三个被擒住的刺客,他们服毒自尽了。”侍卫在身后开口。 脚步微微一滞,不过略微迟疑了一下,又往前。服毒自尽,呵,看来真的是训练有索的人。 底下的侍卫见我下去,个个露出诧异的神色,忙朝我行礼。我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尸体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具。 还蒙着脸,一个是被羽林军用剑杀的,另一个身上没有伤口,想来便是方才侍卫说的服毒才死的吧? 深吸了口气走上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两具尸体上,沉声开口: “揭了他们脸上的黑纱。” 一个侍卫应了声,俯身下去,伸手扯掉了他们脸上的黑纱。 脸,清楚地露出来。都是年轻的壮士,面目刚毅。那服毒自尽之人的脸上,一丝痛楚都看不出。我不知道究竞是怎样的信念,可以致使他们如此。 沉吟了下,才又开口:“给本宫搜,看看他们身上可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方才揭开黑纱的侍卫朝我道:“回娘娘,属下们皆已经搜过,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之类的东西。” 缄默了,是啊,他们都是精锐之士,这些也是早该想到的。不过这也让我并不觉得奇怪,这些刺客既已经准备不能活着回去,应该也不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留下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开口问:“另外的尸体呢?” 那侍卫又道:“都是生面孔,娘娘不会认识的。” 迟疑了下,终是点头。转了身道:“今晚在天胤宫职守的御前侍卫是谁?” “是属下,娘娘。”一人站了出来。 我没有看他,只朝前走去,低声道:“你跟本宫来,本宫有话要问。” “是。”他应了声,而后我便听见他上前来的脚步声。 跨过高高的门槛,不再入内,只在桌边坐了,抬眸瞧着面前之人,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他低了头:“属下李文宇。” 我点了头,继续问:“怎么发现的刺客?” “是外围巡逻的羽林军发现的。” 外围?这么说他们根本未及入内就被发现了?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势,在外头打抖的近一刻钟的时间,引来了不少羽林军。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看着面前之人,想了想,还是问:“当日皇上生辰之时,你可也去了上林苑? ” 他不卑不亢地开口:“回娘娘,御前侍卫都去了,属下们的职责是时刻保护皇上的安全。” 很好,我点头:“那么,南山出现刺客那一次,想必你也在。本宫要问的是,两次交手,可有什么发现?”我的意思很明白,我怀疑,这些刺客,是同一批。 李文宇惊讶地看我一眼,继而,眸中露出敬佩之色,点了头开口:“娘娘英明,属下以为,他们的武功路数,是一样的。” 虽然猜中几许,听他说出来,依旧是有些惊讶。想起南山那一次,看来那些刺客的目标,是夏侯子衿与瑶妃两个人。不管谁死,都可以,是么? 刺客,到底是天朝之人,还是宫里有人被策反了? 此刻,我已经想不出其他了。 李文宇见我良久不说话,便开口道:“娘娘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属下先行告退。外头之事,属下还要去查探查探。” 我点了头,他才回身出去。 我记得,那时候,夏侯子衿说未见北齐有任何行动,倒是南诏在与天朝接界处布了很多的兵力。 南诏…… 一个人忐忑地坐在寝宫内,也不知究竟坐了多久,才觉出手臂上的伤隐隐地痛起来。本能地伸手抚上去,眼前仿佛又突然瞧见瑶妃举着匕首朝我刺来的样子,那场景还那么真实啊。 咬着唇呆呆地坐着,不一会儿,便听得外头有人来的声音。惊喜地抬眸,夏侯子衿回来了么? 微微握紧了双拳,如果他这么早就回来,那便说明,瑶华宫那边还没有出现大的问题。我所担忧的一切,也都还可以解决,不是么? 这样想着,忙起了身迎出去,见来人小跑着前来,朝我道:“娘娘……” 有些失望,是晴禾。 她见我的神色有些异样,扶了我道:“娘娘怎么了?” 我一怔,刻意将广袖拉低了一些,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受伤的事情。回身入内,随口道:“你怎么来了?” 晴禾忙道:“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景泰宫说要奴婢过天胤宫来伺候娘娘的。” 原来如此。 我不说话了,晴禾又道:“听闻天胤宫出现刺客,娘娘您没事吧?” 我怔了下,看来此事在后宫已经总所周知了。点了头,突然听她惊叫一声,道:“啊,娘娘您受伤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才想起天热了,衣衫很薄,纵然我将手臂遮住,透过它,还是可以看得见里头缠绕着的纱布。 本能地抚上去,听晴禾又道:“那些刺客竟能闯进来么?”她咬着牙,“宫里的羽林军真的该拖出去毙了!” 原来,她以为我的伤是今夜的刺客所致。呵,那便是吧。 我不说话,她扶了我进内室,在床沿坐了,晴禾才有开口道:“娘娘不如先休息吧,皇上今夜,不会回来了。” 我一惊,忙问:“你怎知?” 她皱眉道:“瑶华宫出了事情,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我只觉得心下一沉,抓住她的手,咬着牙问:“李公公说了什么?”她是不可能过瑶华宫去的,既然她说是李公公过景泰宫叫她来的天胤宫,想来,便是从李公公嘴里听到的口风。 晴禾吃了一惊,却是没有抽手,只低声道:“娘娘小心身上的伤。” 我哪里还管痛不痛的,只问:“瑶华宫那边如何?” 她低了头,半晌才道:“瑶妃死了。” 指尖猛地一颤,死了…… 真的死了…… “娘娘!”晴禾忙扶住我,惊呼着,“娘娘您没事吧?” 呵,所有我担心的事情,终是全部发生了。 端看着,这样的消息,可以传得有多快了。赐死的圣旨还没下,嫔妃却是宫里死了。纵然是说遇刺,北齐之人若是想借机出兵,那么他们完全有足够的理由不信。 沉沉地呼吸着,瑶妃死了,也不必夏侯子衿为难看去下那一道圣旨。可这样的结果,却比让他为难,还要让他痛心,不是么? 他此刻还在瑶华宫,却又该报以什么样的心情留在那里? 起了身,晴禾轻呼着:“娘娘,您要去哪里?” 是啊,我要去哪里? 站了半晌,又缓缓坐下,不,今夜,我哪里都不能去。他已经够乱了,我怎么还能给他添乱? 也不知太后那边,可知道了这样的消息?太后是想瑶妃死的,只是,这样的死法,是她也不会想要看到的。刺客,怕是天朝的人,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天朝。 否则,我实难想象得出,天朝还能有什么人,能杀了瑶妃而自己得到好处的。 不,没有,绝对没有。 那些文武百官们,进谏说要赐死北齐的妖女,也不待用这样的法子啊。 而我,只能在这里等着天亮。天亮以后,才能出去。 明日,不会歇朝。相信这样的事情,满朝文武很快便会知道。这个消息,很快也会传入北齐帝的耳中。那么,战事便是眼前了。 天朝与北齐开战,谁最有利? 狠狠握拳,南诏。 继而,又无端地想起沅贞皇后的脸来,那日在上林苑的时候,她便傲慢得很。她还奢望着,这里是她荀家的江山吧? 五年前天朝宫变之时,听说南诏的人也进来插了一脚啊。再怎么说,她都是前朝帝姬,史上虽还不曾出现过女皇,却也难保她不是想南诏皇帝接手天朝的江山! 对夏侯家的人,她是仇恨着的。 那么,南诏是想等北齐与天朝开战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真的与沅贞皇后有关,那么也便能解释为何宫中会这么容易进了刺客。 天朝,能帮她的人,无疑便是前朝的老臣。那些,明看做夏侯子衿的臣子,暗地里,依旧效忠他们荀家的人。 是谁? 不过是培养了一批死士,不是军队,此事若是查起来,便是难了。 谁都有可能啊。 深吸了口气,晴禾低声道:“娘娘您还是休息吧,您身上,还有伤。”她说的时候,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眸子里一片担忧。 睡,哪里睡得着? 又坐了会儿,便瞧见外头的天空已经隐隐地泛起了鱼肚白。 隐约地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皇上您慢点儿!皇上……” 心下一惊,他回来了! 晴禾扶了我起身,绕过屏风行至外间,瞧见他怒意冲冲地大步进来,李公公大口喘着气追着进来。我瞧见他的脸色尤为难看,一手撵在桌沿,突然站住了脚步。 他侧身对着我,瞧见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握于桌沿的手已经是指关泛白。 晴禾欲行礼,却被我拉住了身子,此刻,还是谁也不要说话。 李公公怔怔地站了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朝外头道:“来人啊,帮皇上更衣!” 几个宫婢低着头进来,朝他福了身,便匆匆入内。我才知,原来他是回来换朝服的。看看天色,差不多是早朝时间了。 站在离他一丈多的地方,我不知道该如何往前。 看着他的样子,我便知道,晴禾的说是真的。瑶妃,真的死了。 否则,他来了,断然不会不发一言。 李公公擦了好几把汗,我瞧见,他的衣服,整个后背都湿透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因为天气的燥热,还是惊出的冷汗。而我,紧握的掌心,也已经是汗涔涔的感觉了。 宫婢小心地取了衣服出来,有些惊慌地看了眼夏侯子衿。 听李公公低声斥道:“作死啊,能让皇上在外头换么?” 宫婢被他喝得手都颤抖起来了,捧着手中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李公公怔了下,上前小声道:“皇上,皇上去里间更衣吧。”见他不动,他又咬着牙低声叫,“皇上……” 瞧见夏侯子衿突然站直了身子,猛地转身步入内室。 李公公朝边上的宫婢瞧了一眼,厉声道:“愣看做什么,还不快跟进去!” “是。”宫婢们急急应了声,才转身进去。 李公公跟过来,我不禁叫住他:“公公……皇上他……”说话的时候,不免回头朝里面瞧去。此刻,他已经站与屏风之后,我只能瞧得见他的身影。 宫婢们已经小心翼翼地帮他更衣了。 李公公叹息一声,摇头道:“娘娘,您自个也瞧见了,奴才,不好说。”他说着,绕过我,径直入内。 晴禾瞧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摇头。此刻还是不要进去了。 想起说昨日的早朝会很热闹,却不想,今日怕只会更热闹了。 宫婢很快便帮他换好了朝服,又见几个宫婢进来,伺候他梳洗。李公公一言不发地侍立于他的身后。 隔了会儿,才见他出来。走过我的身边时,突然顿了下。 他朝我看了一眼,那深邃的眸子里,突然染起一抹痛,深吸了口气开口:“檀妃,朕……”他突然又不说下去了,瞧见他的双拳猛然紧握,一咬牙,大步出去。 我本能地唤他:“皇上……” 他却不再停留,脚下的步子似乎越来越快。我行至门口,也不再出去,呆呆地望着,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于我的视线之中。 隔了会儿,便有宫婢进来伺候我梳洗。我让她们将水盆留下,便打发了她们都出去。晴禾上前取了棉巾要上前来,我忙道:“你也出去吧,本宫梳洗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场。” 她微微怔了下,只好点了头道:“是,那等娘娘好了,奴婢再进来。” 取出瓷瓶的时候,发现里面的药水真的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叹息一声,是时候派人去取新的来。只是,如今,又能派谁去呢?以往,都是要晚凉去的。 想起晚凉,忽而一惊,是啊,我怎么忘了?晚凉的芳涵的人,那么芳涵定是知道我手上有一瓶药水了,虽然用途是猜不到,只是此事她该是知道了吧? 摇摇头,既然她说苏暮寒不会伤害皇上,那么我还担心什么呢? 想起朝晨,她此刻该还是在后面待着。或许,我该找个机会,告诉夏侯子衿,偷偷让朝晨去。毕竟,现在能让我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梳洗好了,唤了晴禾进来替我梳了头,便出去。 刘福还守在外头,见我出去,忙迎上来问:“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开口道:“本宫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虽然昨夜夏侯子衿说不必过熙宁宫去,他也只是想压下我受伤的事情。可是昨晚天胤宫出现刺客,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借口。 晴禾不也以为,我是因为这样才受伤的么? 刘福迟疑了下,才点头道:“那老奴叫人给娘娘备轿。” 鸾轿很快便来了,我上了轿子,背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很快便到了熙宁宫,晴禾扶了我下轿,回头的时候,瞧见千绿的轿子。她也恰巧出来,见了我,朝我福身道:“嫔妾给娘娘请安。”她身边的宫婢却不是菊韵。 我有些奇怪,便开口道:“菊韵呢?” 她略微一惊,上前开口道:“嫔妾让她过庆荣宫帮忙照顾德妃娘娘了,没想到娘娘还对嫔妾的宫婢如此感兴趣。” 我淡笑一声,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扶了晴禾的手进去,瞧见姚淑妃正走在我们前头。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见她突然回过头来,见我与千绿在后头,脸上的神色倒是没有变化,只是站住了脚步,等着我们过去。 如此了,便是不要再躲了,与千绿上前,朝她行礼。 她突然笑起来,瞧了我一眼道:“如今檀妃可得意了,皇上可与你夜夜生欢啊。” 我淡声道:“嫔妾见今日娘娘您这么忙,难得还能注意得到嫔妾。”可不是吗,忙着陷害人,还忙着关注我。她多忙啊。 闻言,她的脸色一变,倒是没有怒,咬着牙道:“现在瑶妃死了,你怕是更得意了吧?” 我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启唇:“难道娘娘您不高兴么?”说着,不免回眸看着千绿,嘴角牵笑,“惜贵嫔也该高兴着,或许,德妃娘娘会更加开心一些。” 千绯是什么人啊,听见瑶妃身亡的消息,怕是整个后宫最高兴最兴奋的人便是她了。她的想法从来简单,她的世界里,只有你是我活。 千绿抿着唇,倒是没有说一句话。 姚淑妃哼了一声,咬着牙开口:“瑶妃……” 我轻笑一声,如今还恨什么,人都已经死了。 此刻,已经过了前院,瞧见厅内已经有很多人先到了。入内,再是见不了玉婕妤的身影,我不免,有些失落。安婉仪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只独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 好多人,全是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见我们进去,微微吃了一惊,忙缄了口。 坐了一会儿.便见太后来了。 众人起身行了礼,见太后的脸色一片铁青,扶着浅儿的手上去坐了,才淡声道:“都坐吧。”她的目光朝下面看下来,隔了半晌,才道, “这几日也不必来请安了,哀家要过佛堂去。” 众人皆露出惊讶的神色,我也讶然了,太后过佛堂去做什么?为瑶妃诵经么?呵,虽然瑶妃是遇刺身亡,只是,凭太后以往与她的关系,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不过既然是太后发话了,嫔妃们只能遵从。 众人都起了身,我才要起身,便见太后的目光朝我看来,突然开口问: “檀妃的手臂怎么了?” 方才是因为晴禾扶着我,所以姚淑妃才没有瞧见,此刻,她朝我看来,眸中满是讶异。我才要开口,便听晴禾道:“回太后,昨日天胤宫出现刺客,那刺客差点伤及皇上,幸得娘娘挺身挨了一刀。”她的话,不卑不亢。 我震惊地看着她,她以为我的伤是昨夜的刺客是真,只是,她如何能这般说?直接说我救驾有功! 姚淑妃气得脸都白了,开口道:“檀妃可真勇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如何?便笑道:“昨日换了娘娘,娘娘也会为了皇上不顾一切的。” 姚淑妃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又道:“伤得重么?可要好好休养。” 我点头应了声,太后又道:“没说都回去吧,淑妃,你陪哀家来,哀家有话要说。” 姚淑妃显得有些惊讶,忙起了身。 我扶了晴禾的手出来,行至外头,才低声道:“方才你如何能那般说话?” 晴禾小声道:“娘娘生气了么?只是奴婢以为,方才多好的晋升机会啊?如今皇上宠爱娘娘,只要给皇上一个借口,便是娘娘进位的时候了。” 进位?呵 我冷笑一声道:“如今什么时刻,皇上不会因此进本宫的位。”方才太后独独留下姚淑妃,不是恰好说明了事实么? 要开战了,夏侯子衿怎么可能不顾姚淑妃而给我进位? 我知道,姚淑妃的心里是有夏侯子衿的,所以她势必会站在他这一边。也幸得姚振元死了,姚家只能指望姚淑妃,不是么?这个当口上,姚行年应该不会有所动作。 晴禾忙低了头道:“奴婢知错了。” 我不语,只朝前走去,上了鸾轿,听晴禾问道:“娘娘,是去天胤宫还是回景泰宫?” 我怔住了,是啊,如今我去哪里? 才要开口,便听得外头有人道:“娘娘,檀妃娘娘……” 掀起了轿帘,见是太后身边的全公公,皱眉道:“公公有何事?” 全公公跑上前道:“娘娘请留步,太后说了,上回娘娘帮太后抄袭的佛经她很满意,太后说娘娘抄佛经的时候心里虔诚,故此要奴才来,请娘娘先过轩阁去,帮太后抄佛经。” 吃了一惊,听全公公又道:“娘娘请下轿吧。” 朝晴禾看了一眼,开口道:“你先回……”顿了下,终是道,“回天胤宫去。 ” 晴禾也是一片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点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娘娘这边请。”全公公在前面引路。 迟疑了下,跟上他的脚步。太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又叫我去抄佛经?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我的伤在左臂上,若是要刻意写出与之前不一样的字来,是很困难的。再者说,上回我抄袭的经书估计还在,那么太后一眼便能瞧出来,这一次与上一次的字会有所不同。 虽然芳涵说苏暮寒并没有恶意,但是从上次太后特意要试探我看得出来,不管怎么样,在太后面前,还是不能让她知道我与苏暮寒的关系。我不管苏暮寒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一点我都必须要隐瞒。 跟在全公公的身后,心下思绪转得飞快。 太后先是留下姚淑妃,转身又让全公公留我下来…… 心下一动,也许,抄佛经只是一个借口,太后,是有话要与我说。 一定是这样的。 相信,心头悬起的石头总算放下了。这个当口上,真的不能再出一丝的差错了。连日来,那么多的事,我还被冤枉过。若是再让太后瞧见我的字,不管我有什么理由,都只会将事情变得更糟。 全公公将我带到了轩阁,只留下我一人,出去的时候,听他道:“娘娘先在这里等着。” 果然,他说,等着。 再看屋子里,只有两个蒲团,一旁的矮桌上,也未瞧见文房四宝。 如此一来,愈发放心了。 想着,舒心一笑,是我太过紧张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太后怎么还会有功夫来管我的字?更何况,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再怀疑到这个上面来。 屋子里,点着几盒盘香,窗户都关着,里面香薰的味道有些浓郁,却并不让人觉得烦闷。站了好久好久,都说佛经能让人精心,而我觉得单是站在这里,心都能静下来呢。 想了想,便上前跪在蒲团上,目光落在前面的木鱼身上,迟疑了下,伸手取了过来,才要敲打下去,便听有人的脚步声过来。吃了一惊,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回头的时候,见太后独自进来。 忙起身,朝她道:“臣妾参见太后。” 太后应了声,上前道:“不必多礼,你这么聪明,该是知道哀家找你是为何。 ” 心下微微一惊,今日太后找我要说的话太多了,我一时间还真的不敢妄言。 便低了头道:“臣妾愚昧。” 太后却并不生气,只淡笑道: “听说,昨日你留宿天J礼宫了?” 略感窘迫,太后此时的“留宿”的何意,我自然是懂的。轻轻点头,小声说着:“是。” 太后的神色似乎很满意,继而,又微微敛起了笑意,开口道:“照皇上的意思,定是要给你进位的。何况昨夜,你还救驾有功,凭心而论,进位也确实不过分。只是……”她叹息一声。 我接口道:“此事不必太后说,臣妾心里明白。这个时候,进位怕是不妥。”不顾及姚家,还得想到瑶妃昨晚才遇刺身亡,与夏侯子衿而言,自然是悲痛的太后点了点头,缓声道:“委屈你了。” 我只觉得心头一惊,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之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摇头道:“太后如此说,真是折煞臣妾了。” 她却是缄默了,隔了好久好久,才微微摇摇头。目光朝我看来,仿佛是欲言又止。 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后突然开了口: “昨日瑶华宫的事情……” 她的声音慢慢压低,靠近我,轻言了一番。而我,只觉得浑身都战栗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身子抵住后面的桌子,才勉强站住了。 太后说,咋日闯入瑶华宫的刺客,对着躺在床上的瑶妃,乱刀砍下去。待侍卫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一片血肉模糊,肠子流了一地,早已经气绝身亡了。 好残忍的手段啊!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瑶妃去死。 而且,那死状越惨越好。 握着桌沿的手越来越紧,大口喘着气,怪不得,夏侯子衿会是那样的神色。 我真不知道那时候,他进去,瞧见的当场,会是如何的痛心? 他本就,不想杀了她。如今,却让她成为了别人挑起战事的一枚棋子。 这样的惨状,传出去,说是刺客行刺,怕是谁都不会信了。哪有刺客杀人,会是这般样子的? “此事,哀家说了,封锁一切消息。宫里的知情人,不多。”太后的声音低低的,瞧见她的双手已经狠狠地紧握。 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我何尝听不出。虽然宫里的消息可以封锁,可是重要的,还是外头的消息,不是么?既然那些刺客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么此消息,无疑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去北齐。那是不容置疑的。 而所有的人,最担心的,也便是这个。 隐瞒,早已经是不可能。 其实,若是北齐帝送拂希来和亲本就有着别样的心思,那么这一次,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开战,不过是寻找了一个借口。 我仿佛越来越糊涂了,此事究竟是南诏的人做的,还是北齐之人自导自演的把戏? 想起北齐,眼前又闪过韩王的脸来,如果是北齐,那么他知晓么?虽然他说,义妹也是临行前认的,可我始终相信,这样残忍的事,不该是他能做的出来的。 他的身上,让我闻不到杀戮的味道。 深吸了口气,颤声开口:“太后为何要,告诉臣妾?”问的时候,我的手还止不住地颤抖着。 真是奇怪啊,人命,我也见得多了。却原来,我也是胆小之人啊。面对这样血腥的场面,我也是承受不了。 太后微微侧身,半晌才开口:“皇上那边,你多多劝劝。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哀家怕皇上承受不住。” 我低下头缄默了,这样的事情,纵然是后宫中恨瑶妃入骨的,听到了,还会觉得心悸。又何况是夏侯子衿? 突然又想起今日他出天胤宫的时候,未说完的那半句话,心里无端地难过起来。 二人都不说话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浑身的颤意慢慢地消去。猛地吸了几口气,低声道:“此事臣妾心里有数。太后,防范于未然,边疆应该戒严了。 ” 她回眸朝我看了一眼,点了头道:“此事哀家自然知道。已经派人通知晋王和显王了。” 微微放心,即使夏侯子衿此刻乱了心智,还有太后啊,她始终清醒着。 听她又道:“日后在宫里,说话做事小心。昨日的事情,哀家以为,那些刺客对宫中地形熟悉,怕是身边之人。”吃惊地看着她,她也这么想。 “你复位的前一日,传来消息说在皇都的郊外,发现了一处隐蔽的训练场所。应该是训练死士。”太后咬着牙说着。 而我,只觉得一怔,便是那日,夏侯子衿提前从瑶华宫回来,收到的密报消息? 第008章 药水 急着问:“那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太后却是摇头,我缄默了,半晌,才见太后转了身,开口道:“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哀家要诵经念佛。”她说着,跪下去,随即,木鱼声已经传了出来。 我终于知道为何太后突然说要诵经了,原来,是因为瑶妃。太后是信佛之人,宫里的嫔妃出了这样的事情,太后终归是忌讳的。 不管太后之前与瑶妃有着怎么样的过节,如此人已死,再大的仇恨也将随风飘逝了。何况,瑶妃的死,也不过是别人想引起战争的一个导火线,说到底,她也是个倒霉之人。 继而,又想起玉婕妤,想起那日她与我说的那番话。 迟疑了好久,终是开口问道:“太后,臣妾斗胆问您一件事。” 她并不回头,手中的木鱼依旧均匀地敲打着。我咬着牙开口:“当年瑶妃害得玉婕妤流产一事,您不是真的不知道。此事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皇上与太妃的心结.您还不打算……” “檀妃!”我的话未完,便被太后沉沉地打断了。 我猛地吃了一惊,她又道:“该你管的事情就去管,不该你管的事情,连一个字都不要多说。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么?” 咬着唇,我怎么不明白?只是,不是要开战么? 我只是担心。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不再说话。敲打着面前的木鱼,口中还念念有词。我张了口,却依旧没有说什么。叹息一声,终是轻声出来。 回到天J乱宫,晴禾见我进去,忙小跑着上前来,担忧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 我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入内,便问她:“皇上下朝了么?” 她点头: “下朝了,回来吃了点东西便去了御书房。”她顿了下,看我一眼,才又道, “皇上并没有下旨赐死玉婕妤,只是将其打入了冷宫。” 心下一惊,抬眸看她,却见她的脸色依旧难看,半响,才又道:“只是…… 只是玉婕妤却自尽了。” 脚下的步子一个踉跄,晴禾忙扶住我道:“娘娘……” 轻轻拂开她的手,我缓缓摇头。 她的心愿了了,所以不愿再活着。这些,我都明白的。 这么多年,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不就是这段恨么? 如今,她的仇人终于死了,这个世界她已经不再有任何牵绊了。 我才终于明白,一个绝境的结束,真的意味着另一个绝境的开始。而玉婕妤,已经无法再去承受这往后漫漫长孤独的岁月。 而且,她已经命不久矣。 “娘娘,那边传言说,玉婕妤去的时候,很安详……”晴禾在我耳边小声说着。 我点点头,不发一言。 我想,也是。 这时,见刘福自外头进来,朝我道:“娘娘,早膳准备好了,您先用点儿。”他说着,招呼身后的宫婢进来,将东西小心地搁在桌上。 其实,哪里会有胃口。只是,夏侯子衿那么难过的时候,也回来吃了东西,是因为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倒下去,不是么? 这样想着,便走上前,坐下吃了起来。 这一日,快到未时的时候,才见夏侯子衿回来。 李公公忙叫人帮他换了衣裳,又急着吩咐着宫婢去取冰镇的酸梅汤来。他摇头道:“朕不需要,都下去吧。” “皇上……”李公公还想说话,却见他摆摆手,轻阖上了双目。李公公终是没有再出声,挥手示意里头的人都出去。 我朝晴禾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也出去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是。”她应了声,又看了夏侯子衿一眼,才转身出去。 他靠在桌上,并不说一句话。 我迟疑了下,终是轻声上前。绕至他的面前,见他的额角涔涔的,金是汗。 取了帕子,轻轻帮他拭去,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力道甚大。 我吃了一惊,低呼道:“皇上……” 他猛地深吸了口气,蓦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低唤他:“皇上……” 他却只是直直地看着我,良久良久,才起了身,拉我入怀,紧紧地抱住。听得出,他急促的呼吸声,迟疑了下,伸手抚上他的后背,轻声道:“皇上怎么了? ” 隔了会儿,才听他开口道:“阿梓,朕……朕做了一件错事。” 我心头微微一惊,错事?他指的,可是囚禁了瑶妃,而后导致瑶妃惨死的事情?不知为何,想起瑶妃,我心里实在纠结。夏侯子衿呢,又让他情何以堪? 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瑶妃的事,也不是皇上能左右的。此事,太后已经告诉了我,皇上……请皇上不要这样。” 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一震,猛地松开了抱住我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脱口道:“母后告诉了你?”他的眸子里,一片错愕。 我着实,有些疑惑。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他咬着牙:“母后如何能告诉你!” “皇上。”我拥住他的身子,浅声道,“太后是对的,我不要你一人去承受这些事,我想陪伴在你的身边啊。” “阿梓……”他低低地叫着我的名字,去瞧见,他的眉心已经狠狠地蹙起。 勉强一笑,将他拉至塌边,推他坐下,说道:“皇上累了一天了,先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却是摇头:“朕睡不着。” 我知道,这个时候他定是睡不着的。只是,不休息好,哪里有精力去处理其他的事情呢?过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加棘手的事情出现,不是么? 推着他躺下去,伏在他的身边道:“皇上睡不着,便闭上眼睛躺着,可好?” “阿梓。”他望着我,缓缓抬手,抚上我的脸颊,见他赫然闭了眼睛,沉声道.“朕对不起你。” 他的话,说得我一个心惊。好端端的,为何如此跟我说? 继而,又想起早上的时候,太后对我说的话来。她说,照夏侯子衿的意思,是要给我进位的。难道这个时候了,他还以为我会为了这个去责怪他么? 心头一暖,可是却仿佛哽咽起来,摇头笑道:“皇上说的什么话?如今这个时候的形势,我明白。不会,怪你。” 他却忽然起了身,我吃了一惊,他却将我拉至龙床边,抱着我躺下去,低语着:“朕抱着你休息一下。” 大手放在我的腰际,却不再是炙热的感觉,他的掌心,好冷啊。 我不说话,任由他抱着。侧脸的时候,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抬手,轻轻拂开散落在他额前的碎发,指腹掠过他的面颊,只感觉出了消瘦之意。 他忽然开了口:“阿梓,千万别怪朕。” 我摇着头,将脸靠在他的胸口,小声说着:“不会,皇上不要胡思乱想。”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如何,他只是只字不提瑶妃的事情。那么,我也尽量不去提。说实话,每次想到瑶妃的死,耳畔仿佛又浮现出太后的话来。 太可怕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他当时瞧见那样的场面,究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二人躺了一会儿,便听他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我吃了一惊,见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才知,原来方才,他是睡着了。 他还说,睡不着,其实是真累了,才这么短的时间,便睡着了。是梦到了什么吗?不然何以突然惊醒了? 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启唇道: “朕有些难受。” 我明白啊,怎么能不难受。抬手碰触了他的额角,他却摇头: “不是……” 话音才落,便放开抱住我的手,翻身起来。 我忙跟着起来,小声道:“皇上再睡会儿,我就在你身边。” 他不躺下,沉默了良久,才突然道:“下午的时候,朕去看了昨夜的刺客。” 心下一惊,却也不插嘴。他又道:“不是外人,是自己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我也猜到了,只是,听他的语气,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证据。 “如今皇都守将是蔡恒,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贵无旁贷。只是如今的形势,朕准他戴罪立功。今日,他便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他看我一眼,继续道,“那些刺客,是御林军中的人。” 我大吃一惊,撑大了眸子看着他,是御林军! 怪不得,宫中羽林军却不认识,想来,那蔡恒一眼便瞧了出来。这也便能解释了,他们这么容易就进了皇宫,还对宫中的地形这么熟悉。连将羽林军引至天胤宫而伺机杀瑶妃的事情都可以算计得这么准。 心下震惊着,御林军原来是统领是姚振元,是否,那些便是姚振元的人?可,姚振元已死,难道说,幕后黑手,是姚行年? 我才想着,他却已经否定了我的想法,开口道:“不可能是姚行年的人,他是只老狐狸,若是真的要做这样的事情,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调人。” 的确,这么说的话,说过不去。 吸了口气,开口道:“那蔡恒……”我没有忘记,他一开始,可也是姚行年的人啊。 他略微一笑,开口道:“此人不必担忧,他如今只为朕做事。” 我虽不知道顾卿恒用了什么法子让蔡恒归顺,不过他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不必操心了。 他又道: “朕已经下旨彻查御林军,昨日,不是第一次了,朕以为,那当中,还有着浑水摸鱼之人!”眸子里慢慢敛起犀利的光,看来,南山那一次的事情,他也是联系起来了。 谁能想到,那些刺客居然混在御林军里。 御林军是从各地召集的精锐之师,要盘查,也的确困难重重啊。可是,要说全部换血,那也不可能。只希望此事,蔡恒能办得尽心尽力。 叹了口气道:“这段日子,皇上晚上还是在天胤宫歇息。”这里是整个皇宫守卫最安全的地方,纵然再有刺客来袭,也是伤不了他的。 虽然,我也知道,不会再有刺客闯进来了。只因,对方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就等着北齐帝收到消息,然后出兵了。 他点了头,开口道:“朕已经下旨,要姚行年派兵去天朝与南诏的边界处。” 我吃了一惊,脱口道:“那么北齐那边呢?” 他开口:“沧州离那边近,南诏也是要防范的。北齐那边,会先让显王过去,他的封地近。” 显王?不知为何,对于他的印象,远远没有晋王来的好。微微吸了口气道:“皇上以为显王会尽力以赴么?” 明显瞧见他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精光,却是沉默不语。果然,他也是担心着。 缓缓低下头,晋王的封地太远,要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再者说,踏过显王的封地,明显便是夏侯子衿不信任他。那时候,还想要他忠心,便更加是难上加难。 这一层关系,他不得不考虑到。 良久良久,才听他又道:“兵权大部分都在姚行年手里,若是真的开战,朕若是下旨要他派一部分人去对付北齐,他该是没有理由拒绝。只是,这部分人,不能交给显王。” 我点头,的确不能交给显王,免得就算这场仗胜了,到时候显王来个拥兵自重。他和姚行年不一样,他的身上流淌着夏侯家子孙的血。 “那皇上是想……” 或许,他想的什么,我已经猜中七八分了。 瞧见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沉声吐字:“朕要御驾亲征。” “皇上!”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忍不住惊讶。不自觉地握紧住他的手,原本想到了晋王。可,兵权不能交给显王,那么与不能给晋王,便是同一个道理。 他回握住我的手,浅声道:“别紧张,如今不过是防范,战事还没有起。” 可是一定会起了,不是么?望着面前的男子,颤声道:“我担心你,一边是姚行年的人,一边是显王的人。”那么他呢,战场上,如果一面倒戈,他纵然是皇帝,又能怎样? 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听他深吸了口气,道:“你别忘了,姚行年不过是掌握了大半的兵力,朕的手上,也还有人马。届时,过去,自然是朕的手上人马最多。南诏那边,不会出全力攻打的,如果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话。” 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虽然他说的是对的,可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心悸。 而我,突然想起太后说的话,忙问:“训练刺客混入御林军的人在皇都是么?”否则,何以那训练地能安排得这么近? 他怔了下,终是点头:“这些你便不要管了。” “可……”动了唇,终是缄口。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才听李公公在外头道:“皇上,该用膳了。” 我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去。 他吸了口气,放开我,起身道:“拿进来。” 门被打开了,宫婢们轻声进来,将膳食搁在桌上,才恭敬地退下去。他回头朝我道:“来吃点东西。” 我点了头上前。 李公公忙着帮我们摆着碗筷,又要布菜,却听夏侯子衿道:“行了,下去吧。 ” 李公公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忙道:“是,那奴才先退下了。” 吃了些,才又想起一件事。迟疑了下,终是开口: “皇上,我的药水不多了,想让朝晨帮我出宫去取瓶新的。”说话的时候,心里还忐忑地想着,他若是此刻问起药水的出处.我又该如何回答? 犹记得那时候,他说,他那一刻不问的。 他仿佛是略微一震,半晌,才抬眸道:“此刻要朝晨去不合适,明日你和刘福说.让刘福出去。” 我倒是诧异了,他居然都不问我去哪里取。微微咬唇,或者,他可以等刘福回来了,自己问刘福。这样想着,心里反倒是舒畅了些许。 点头应了声。 晚膳过后,他又去了趟熙宁宫,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公公伺候他沐浴更衣,待他再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了。我不问他和太后谈了什么话,伸手为他宽衣,他低声道: “怎么还不睡?晚了,便不必等朕回来。” 将龙袍递给一旁的宫婢,扶了他上床道:“皇上,玉婕妤去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开口:“朕知道。”他似是叹息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说,此刻见他的样子,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当年玉婕妤流产的事情,当事人二死,一疯。剩下太后,却是不愿将此事的真相说出来。 或许,太后是对的,这件事,我也不该说。 瑶妃都死了,还死得那般惨,如今说出来,无疑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而此时,再让他知道,当年是冤枉了裕太妃,又不知他该情何以堪? 他不提瑶妃的事,是因为伤心,还有不忍,这些我都明白。其实,他万分不 愿的,便是这场战事,居然要因为瑶妃,拉开序幕。 坐了下来,见他一手扶额,轻皱了眉头,我小声唤他:“皇上……” 却见他缓缓摇头。 这时,外头刘福进来道:“皇上,外头浅儿姑娘来,说太后让她送了一碗安神茶来。” “朕……” 他才开了口,我便抢先道:“刘公公拿进来吧。”他的语气,定是说不想喝,可是,我想让他喝。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倒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刘福小心地端了进来,我伸手接过,开口道:“这里有本宫,你们都下去吧。” “是。”众人告退。 转身将碗递至他面前,开口道:“皇上快喝了,不要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心意。 ” 他略微一笑,说道:“朕不需要这些。”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将碗接了过去。 我知道他不需要,什么时候他都想保持着万分的清醒。只是,现在是非常时刻,他越是这样,消耗也越是大,怕到时候便承受不住了。太后也是顾及这个,所以才连夜命浅儿送这碗安神茶过来。 看着他喝下去,才接了碗,搁在一旁。 扶他躺下,不过隔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便已经很均匀了。果然啊,太后的这碗安神茶里,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抬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在他的身边躺下。 也不知什么时候,隐约听见李公公的声音。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李公公跪在床边小声叫着他:“皇上,皇上……” 我才想起,咋夜他喝了太后叫人送来的安神茶。略微撑起身子,在他耳畔道:“皇上,该起了。” 他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怔了下,猛地坐起身,回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公公被他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皇上,还早着,您别急。”他说着,又回头道,“进来伺候皇上更衣。” 外头的宫婢走了进来,小心地扶他起床。 待他出去,我还依旧睡在床上。瞧着那身影消失于眼帘,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起了身的时候,唤了刘福进来。 他低声道:“娘娘只管吩咐老奴,皇上方才赐了出宫的令牌给老奴,就等着给娘娘办事用的。” 心头一暖,他真是想得周到。 便将地址与他说了一遍,刘福应着声,便下去了。 不必给太后请安,整个早上都无聊得很。站在天胤宫外头的栏杆边,远眺着望向远处。今日的天色真好,只是风吹上来,很是燥热的感觉。 晴禾在一旁替我搧着扇子,她见我不说话,也识趣得没有说话。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仅仅只是几日的时光,倒像是过了千年万年一样。 千绯还在庆荣宫坐月子,我才想起,小皇子恐怕还没有赐名呢。我自是知道,不是夏侯子衿忘了此事,而是今日事情实在太多。 原本,给小皇子赐名该是高兴的事情,却要挤在这么多事的当口上。 喟叹一声,抬步朝下面走去。 “娘娘。”晴禾追下来,扶住我道, “娘娘此刻去哪里?一会儿您还得换药呢。” 我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伤,低声道:“不碍事,本宫就随便走走。” 闻言,晴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安静地走在我的身侧。 二人走了会儿,我随口便道:“其实你在上林苑带着也挺好的,本宫觉得,那边与宫中比起来,可安静多了。” 她笑:“是啊,那边安静。有时候,太安静了,主子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宫里头事情多,却也有多的好处。奴婢不是每日,还能与娘娘说说话么?” 我浅笑不语。 晴禾又道:“还记得奴婢第一次见娘娘,便是在上林苑。那也是奴婢自淑妃娘娘过上林苑之后,头一次,见皇上亲视操练羽林军,还带了嫔妃的。” 侧脸瞧着她,她低笑着:“奴婢还以为,这一次,也会与上次淑妃娘娘去的那一次一样呢。却不想,娘娘叫奴婢吃惊了。” 我微微皱眉:“哦?本宫有何惊人之举么?” 她摇头道:“正是因为娘娘什么都没做啊。那时候淑妃娘娘,仗着自己也是出身将门,便要跟着皇上去视察羽林军的操练,她以为,那是帮皇上分忧。却不知道,皇上根本不喜欢那样。” 缄默了,原来那时候的姚淑妃,那么会粘人啊。 呵,晴禾不说,我倒是还真的瞧不出来。是否,那次她得了教训,所以日后,也不再敢了?只可惜啊,夏侯子衿却再不给她第二次机会。 想到此,忍不住低笑一声。 “檀妃。”这时,听闻身后有人叫我的声音。 回眸,见姚淑妃扶了眷儿的手站在不远处。心下微微一惊,还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朝她行礼道:“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奴婢参见淑妃娘娘。”晴禾也朝她行礼。 眷儿也忙朝我行礼。 姚淑妃走上前来,开口道:“还真是巧啊,本宫还以为,不去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便见不到你檀妃了。” 起了身,我开口道:“娘娘这不见着了。” “是啊,见着了。”她放开眷儿的手,突然上前扼住我的下颚,低声道, “本宫看来看去,如今还是檀妃你活得最是风生水起啊。这后宫多少嫔妃,那可都及不上你半分!” “娘娘……”晴禾惊呼出生,她的脸上露出慌意,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吃痛地皱起眉头,挥手示意她退下,抬手用力推开姚淑妃的手,咬着牙道:“娘娘如今还嫌宫里不够乱么?” 她微微一怔,收了手,浅声叹道:“是啊,回头看看,都死了多少人了。” 握紧了双拳,死了多少人了。 舒贵嫔、陈静嫔、阮婕妤、瑶妃和玉婕妤…… 还有各宫的宫婢。 细数起来,原来有这么多了。 “呵,只是活着的人,总是运气这么好啊。”姚淑妃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地有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我,还是千绯,或者,两者皆有。 她忽然又上前几步,靠近我的耳畔,低语着:“听说你也去过庆荣宫了?可瞧见了那小皇子?” 一惊,抬眸看着她,她此话何意呀? 她却笑:“怎么,看来你也觉得,小皇子有问题?”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沉,努力稳住了气,开口问:“小皇子有什么问题?” 或许,她瞧出来了? 她不屑地看我一眼,突然抬手,我本能地退了半步,她的纤指略微碰触我的额角,笑言:“本宫以为,你一直是聪明之人。”她的指尖不过触及我的额角,便又马上撤去。 而我,终是怔住了。 我想,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了。想了想,便开口道:“娘娘确定么?” 她嗤笑:“现在小皇子还太小,尚且不能完全确定。只是,总有那么一天的,不是么?” 我忙道:“太后知道么?” 姚淑妃低声道: “近来太后忙得很,即便过庆荣宫去,也不过匆匆看了孩子一眼。本宫,也不打算说出来。”她瞧我一眼,愈发压低了声音,“要打仗了… …,, 要打仗了,而皇上,还只有一个皇子。 姚淑妃,是这个意思么? 看来,她也不是糊涂之人。是啊,夏侯家的江山倒了,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我缄默着,突然听姚淑妃又道:“昨日本宫请了瑶妃的贴身宫婢过储良宫去说说话。” 吃惊地望着面前的女子,突然叫瑶妃的贴身宫婢去,她究竟想问什么? 她又道:“还记得那时候,本宫便说过,当日瑶妃冤枉你的事情,本宫并不是一无所知。不过这次,更加确定了一下罢了。”她顿了下,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轻笑着, “韩王真的喜欢你么?想来,还真是。南山那一次,没有谁比本宫还清楚的。” 我咬着牙:“娘娘此话何意?” 她却是笑:“本宫能有什么意思,你紧张什么?如今你与韩王,天南地北,莫非,你还真想着他不成?” 我冷笑一声道:“娘娘真是大忙人,这后宫之中,谁的事,您都要尽心打探着。娘娘能有这种功夫,实叫嫔妾佩服至极。” “你!”她的黛眉微佻,却是将怒意隐忍了下去,转了身道,“檀妃,你给本宫等着。本宫唯一比你强的,便是还有一个事事向着本宫的爹!”语毕,也不再回头看我,只招呼了眷儿便扬长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怔怔出神。 姚行年,当真是事事向着她么? 若然真的是如此,倒也罢了。至少这样,便说明他姚家,不会因此背叛夏侯子衿,不是么? 微微叹息一声,可她又知不知道,正是因为她有一个手握重权的爹,才导致了如今她的后宫表面风光的样子啊。 “娘娘。”晴禾上前来,小声唤着我。 我回了神,开口道:“我们走吧。” “是。”她上前来扶我,一面道,“娘娘请回去吧,奴婢好帮您换药。” 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二人往回走去,路过长廊的时候,瞧见另一面的长廊上,闪过一人的身影。 微微吃了一惊,见晴禾并未发现那边的异常。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只因我看清楚了那人是谁。 往前走了几步,一手悄然地撤下了系于腰际的玉坠,轻呼一声道:“啊,本宫的玉坠不见了。兴许是掉在了方才的地方了。” 晴禾忙道:“那奴婢回去找找,娘娘您在此等一下。”语毕,便匆匆跑开去将手中的玉坠放在一旁的过道上,大步朝那边的长廊走去。我不怕晴禾是夏侯子衿的人,只怕她还是太后的人。拐了弯,果然见安婉仪一手抚着胸口,不住地干呕着。 方才我便觉得奇怪,既是瞧见了我,又为何要躲? 此刻见她这番样子,心中早已经猜中几许。 她见了我,微微吃了一惊。我上前,伸手帮她抚着背,低声道:“安婉仪有了身孕?” 她又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好点,回味着我的话,竟朝我跪下道:“恳请娘娘不要将此事说出来。” 我倒是觉得讶然了,继而,又觉得一惊,脱口道:“孩子是谁的?”问出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她的眸中更是惊诧,开口道:“娘娘此话何意?孩子……”她本能地抚上小腹,坚定地开口, “孩子自然是皇上的。娘娘在冷宫的时候,皇上曾临幸过嫔妾两次。” 冷笑一声道:“既然是皇上的,又为何要隐瞒?” 她瞧着我,缓缓地笑起来,低声道:“娘娘您看看淑妃娘娘的孩子,还有德妃娘娘的孩子,便可知道。后宫嫔妃有孕,多少人眼红着?如嫔妾这样的女子,又能防得了几个?” 她是担心自己的孩子保不住么? 开口道:“本宫很是好奇,你是怎么瞒过太医的眼睛的?”照理说,太医会隔断时间去请脉的,既然安婉仪说是我在冷宫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么最短,也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她迟疑了下,终是说道:“给嫔妾请脉的太医,与嫔妾是旧识。” 旧识?我冷声道:“这可是欺君之罪,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帮你担着?给你诊脉的太医,是谁?” 安婉仪终是动了容,颤声道:“娘娘怀疑嫔妾与太医有私情么?” 不是我怀疑,是这样的事实实在太蹊跷了不是么? “不!嫔妾与他清清白白,嫔妾腹中怀的确实是帝裔!”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了这句话。 我怔怔地望着她,该信么?站了会儿,扶她起了身,又问:“就算如此,你她咬着唇,突然沉默了。 此刻她的神色,让我不免又想起那日琼台出事的时候,她因为朝千绯伸了手而惨白的脸。现在想来,那日她除了怕别人误会她推了千绯之外,更有的,是想起了自己腹中的孩子吧? 她终是道:“此事请娘娘务必保密,不管是嫔妾怀孕一事,还是替嫔妾诊脉的太医的事。” 我挑眉瞧着她,她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道:“嫔妾有一个秘密,可以告诉娘娘。” 心下一动,她口中的秘密,绝对是有分量的。 她上前,在我的耳畔轻言一番,而后又道: “娘娘请相信嫔妾的话,至于嫔妾的事,请娘娘维持原样。孩子……嫔妾也会留着。” 我撑大了眼睛,那日千绯背后的“军师”原来是那个人! 呵,如此,倒是还真说得过去。 目光落在安婉仪的身上,恐怕她心里藏着的秘密,还真不是一个两个。也幸得她不争,否则,随便放出几个,都足以让后宫的嫔妃们斗得(又鸟)飞狗跳了。 不过安婉仪,想来我是不必担心她的,她自有她的办法,为自己保胎。 回到天胤宫的时候,晴禾还念叨着,说自己一路走回去,居然不曾瞧见那玉坠就落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我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也是我随手丢出去的。 晴禾小心地帮我换了药,便推着我去休息。 傍晚的时候,便听闻安婉仪冲撞了姚淑妃,被太后禁足在了凌泺居。 闻言,我并不感到多少惊讶。 天色将暗的时候,才见刘福回来。 我遣退了晴禾,开口问:“刘公公,本宫的东西呢?” 刘福擦了把汗,皱眉说道:“娘娘,那地方并没有您说的东西啊。老奴怕是自己去得早了,所以便在那里等着,一直等到了天黑,也不见有人来啊。也不见着娘娘说的瓶子。” 我只觉得心头一惊,苏暮寒出了什么事么?为何没有让人来送我的药水? 未完待续,欲知后事如何,请登录新浪原创订阅更多章节。支持作者,支持 第009章 逼宫 遣退了刘福,我呆呆地坐在桌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这里的药水,顶多,还有三四天可用。现在,可如何是好? 可是苏暮寒呢? 想起他,心里略微紧张起来,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他是出了事。否则,我的事,他不会忘。一定不会。 猛地起了身,冲至门口,却见夏侯子衿刚巧回来。他见我出去,皱眉道:“去哪里?” 我一时间怔住了,去哪里?我还真没想过。 “皇上……”他身后的李公公欲说什么,见他抬手,李公公忙识趣地噤了声。他的手一挥,让所有人都下去。 他不看我,径直入内,低声问:“慌什么?” 迟疑了下,终是跟着他进门,开口道:“我的药水快没了。” 他略微怔了下,又问:“还有多少?” “三四天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朕知道了。” 他的话语笃定,仿佛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对策。记得他说过,欺君之罪,他也保不了我。那么此刻正值非常阶段,若是被谁知道,趁着混乱之际,处死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嫔妃,那可真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坐于桌边,饮了一口茶,他又道:“明日便说你染病,拒门不见。” 如此一来,这几日的药水便可不用了。只是,既然是染病,那么我势必不能再住在天胤宫,总也不能将病传染给皇上啊。 现在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的办法,总得先缓缓。 晚上,他抱着我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突然之间,不想去提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他将我的身子扳过去,低声问着:“身上的伤还疼么?” 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纱布,摇头道: “早不疼了。” 他吸了口气,低头吻住我的唇。 因为突然,我不自觉地嘤咛一声,感觉他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掌心也缓缓变得炙热。 我拥住他的身子,任由他吻着。 二人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外头吹入的轻微的凉风,吹起了幔帐。月光洒下来,整间屋子里,一片春/光旖旎…… 翌日,王太医匆匆来了天胤宫为我就诊。 诊断我得了瘟疫,那可是会传染的。 于是,我理所当然回了景泰宫。王太医便成为专门负责我的病的太医。太医院其他太医都急切地帮夏侯子衿诊治,就怕我将病传染给他。 不过消息终是好的,他并没有得病。 躺在寝宫的床上,晴禾帮我落了慢帐,望出去,只隔朦胧的一片。 手慢慢抚上脸颊,明日起,我便不能涂药水了,剩下的一点点,要备看不时之需。目光落在晴禾的身上,夏侯子衿既然让她跟着来照顾我,便是告诉我,此事,可让她知道。 只是,我还在犹豫着,我有点害怕,去相信了。 不多时,便瞧见芳涵的身影。 她低声交待着一些事,方要出去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了她:“姑姑,本宫有话要与你说。” 她怔了下,终是上前来,低了头道:“娘娘请吩咐。” 遣退了其他人,我坐了起来,隔着幔帐看她。 她依旧低着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脸色。我不说话,她亦不说,只低着头稳稳当当地站在我的床前。 想了想,终是开口道: “苏暮寒,出事了。” 她猛地抬头,瞧不清她的脸色,却也知,她是吃了一惊,否则,何以突然抬头? 半晌,才听她问:“娘娘怎知?” 这个我自然不会告诉她,只道:“告诉本宫如果联系他。” 她却是摇头:“娘娘莫忘了,奴婢跟您说过,奴婢并不是他的人。所以,奴婢也不知如何联系。” 不自觉地倾身往前,脱口道:“你难道不担心么?” 听她叹息一声道:“奴婢担心又如何?娘娘也不必着急,也许,本没有事。” 我缄默了,她除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许惊讶外,此刻倒是平静得很。 喟叹一声,也许,芳涵说的是对的,苏暮寒本就没有事,只是他给我送药水的事,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良久,我才浅笑一声道:“本宫如今得了瘟疫,姑姑怕么?” 她却是没有迟疑,淡声道:“奴婢到了今日,也算够了。还怕瘟疫么?” 我轻笑一声,却是不再言语。 虽然如此,我还是没有让他们任何一个瞧见我的脸,偶尔拂开幔帐,也是蒙了面纱。因为传闻是染了瘟疫,各宫的嫔妃恨不得有多远避多远,自然是,没有一人上门。 瑶妃的尸体终是下葬了,原本她是待罪嫔妃,是要削了封号的。却因皇上与太后仁慈,依旧按照二品夫人的体制下葬。 玉婕妤自然也是一样,无升无降。 北齐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么这里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而宫里,似乎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连着又过八日,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到了第九日,我瞧见晴禾慌张地跑进来,朝我道:“娘娘不好了,边疆开战了!” 我猛地坐床上坐了起来,战事,终于起了。 咬着牙道:“是北齐么?” 晴禾点了头道:“是。” “南诏那边有动静么?” 她怔了下,却是摇头:“不曾听闻。” 虽然如此,却依旧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心里着急着,却也不能做什么,我现在,还病着呢。手臂上的伤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也不知夏侯子衿要我装病装到几时? 隔日,才下了朝,便听外头李公公叫着“皇上驾到”。 晴禾忙出去迎接圣驾,我想了想,终是起了身。他只带了李公公进来,却让所有人都侯在外问,只独自一人步入内室来。 “参见皇上。”我朝他行了礼。 见他的脸色铁青,边疆的战事起了,他的心情必然不会好。想起他曾说,要御驾亲征的事情,不免心头又纠结起来。 他上前坐了,一手狠狠地拍在桌面上。我吃了一惊,却听他道:“昨日战事才起,今日上朝之人,全是传着韩王看中了朕的女人的事情!”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韩王看中了他的女人? 说的,可是我? 猛地,又想起那日在外头碰见姚淑妃的时候,她曾说,找了瑶妃的贴身宫婢问了话。还说,知道了当日我被打入冷宫的真正原因,还问,韩王不是真的喜欢我吧? 我知道,她是信的。只因她还说,当日南山一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地看见韩王伸手拉我才会落崖的事实。 是她! 所以,她才要说,她唯一比我强的,便是有一个事事向着她的爹,是么? 微微握紧了双拳,姚淑妃何意,难道我还不懂么? 姚行年还真是不闲着啊,此刻他人在天朝与南诏的边界,居然还能管得到朝中大事! 见他咬着牙,气愤不已。 我才要说话,便听外头李公公道:“皇上,皇上……外头来人说,说……各位大人急着在御书房门口等着见您。”李公公的声音怯怯的,生怕他动怒。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笑。那些大臣们,遇到这种事,一个个都上心得跟什么似的?尤其是跟北齐沾上边儿的事。上回是瑶妃的事情,他们也是这样,追着他过御书房,要求联名上书赐死。这回,便是我。 那么,他们又打算怎么处置我?也处死? 听得他重重地哼了声,拉住我的手道:“你也听听,他们怎么说!”他说着,拉着我出去。 我吃了一惊,才想起脸上蒙了面纱,便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此刻我才忽然觉得,他称呼他们“老匹夫”,真贴切啊。 景泰宫的宫人们见夏侯子衿拉了我出去,个个吓了一跳。 李公公吓得脸都白了,急着冲上来道: “皇上,皇上……娘娘她……”他的目光朝我看来,却听夏侯子衿冷哼一声,惊得他不敢再说什么。 夏侯子衿道:“怕什么,今日王太医说,檀妃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怕死的,一个个给朕滚得远一点!” 惊诧地抬眸,他说什么? 说我的病情好多了,那么便是说,我装病的把戏,也到头了,是么? 夏侯子衿,他的心里,都盘算好了么? “皇上!”李公公惨呼一声,终是追了上来。 晴禾也追着上来。 到了外头,他拉我上了御轿,开口道:“去告诉朕的爱卿们,朕身子不适,要他们有什么话,直接过天胤宫去说!” “是,奴才这就去。”李公公擦了把汗,急急地跑了开去。 御轿起了,他握着我的手依旧没有放开,我隐隐地,感觉到了他的力道。侧脸看他,却见他背靠着软垫,轻闭上了眼睛。 叹了口气,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想我在后头听着,所以才要大臣们过他的寝宫去。 有一点,我倒是不必担心,他们再过分,也不会直接危及4夏侯家的江山。 如同上回对瑶妃的那一次,虽然说几乎逼宫要赐死瑶妃,说到底,也是为了天朝好。只是,他们的方式,会让他接受不了罢了。 微微咬唇,这一次,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轿子缓缓停下了,晴禾伸手拂开了轿帘,低声道:“皇上,到了。” 他这才睁开眼来,拉了我的手出去。身后,听得晴禾小跑上来的声音。此刻,我也不回头看,只跟着他的步子入内。 拉我行至内室,他才松开我的手,转身道:“你便在这里待着。” 开了口,见他已经转身,终是没有说话,只看着他走出去。晴禾上前来,小声道:“娘娘……” 我深吸了口气,回身坐了。 隔了会儿,便听李公公的声音传来:“皇上,各位大人在外头候着了。”听得出,他说话的时候还喘得厉害,想来这一路来去,都是跑的。 听夏侯子衿道:“让他们进来。” “是。”李公公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便听得好多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众人跪下道: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他笑道:“众卿平身吧,这里又不是金銮殿上,不必行此大礼。” 众人忙谢了恩,方利索地起身。 透过屏风,依稀瞧见顾大人上前道:“臣等听闻李公公说皇上龙体不适,可有宣太医来瞧瞧?” 不知为何,每回见顾大人,心中总是厌恶的,也许是和小时候的事情有关吧。总觉得这样贪幕虚荣的人,跟他这个大学士的身份还真是不配。 听他问了,身后众大臣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夏侯子衿低咳一声道:“朕不碍事,只是有些头疼罢了。” 顾大人忙道:“如今北齐与我朝开战了,政事繁重,皇上要保重龙体啊。” 他点了头,开口道:“朕心里有数,众卿有什么事要上奏?”他抬眸看着底下众人。 “皇上。”一旁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将抱拳道, “皇上英明,自然还是今早朝上一事。” 另有一个人忙接口道:“皇上,如今北齐与我朝开战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此事若是能用一个女人平息战事,那么于我天朝丝毫不会损失什么啊。望皇上慎重考虑。”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什么叫做用一个女人来平息战事? 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听夏侯子衿冷哼一声道: “朕说了,此事朕自会考虑。你们一个个声势浩大地要求见胱努说来说去,还不是这点事!” 瞧见顾大人猛地跪下了,朝他道:“皇上,此事可不是小事啊!檀妃娘娘她……” “住口!”夏侯子衿一掌狠狠地拍在桌沿,怒道,“亏你还知道她是娘娘? 要朕让出自己的女人,那岂不是有辱朕的威严!” 他的话里,全是怒意。 而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要说,叫我也来听听,听听他们的话。原来,他们急着进来,是要将我送去北齐! 晴禾也是吓呆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避免忍不住叫出声来。 外头之人“哗啦啦”地全都下跪了,也不知谁道: “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据臣所知,檀妃娘娘也算不上花容月貌……”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另有一人马上接道:“臣等没有要皇上让出自己的女人,皇上只需找个借口,檀妃娘娘前段日子不是染了瘟疫么?您只许说,娘娘她重病不治,疫了。” 厉害啊,当日夏侯子衿要我装病,不过是不想让人瞧见我的真实容颜罢了。 此刻,倒是被他们拿来做了令箭了!得了瘟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突然说疫了,倒还真的是一点破绽都没有。如此一来,檀妃既已死,再将我送去北齐,倒也不会拂了夏侯子衿的面子了。 我不得不说,为了夏侯子衿,他们还真是下了功夫,都已经帮他想得这般周到了。 夏侯子衿冷冷地哼了一声,开口道:“你们要朕如此,岂不是要朕承认她与韩王之间……”他的话说了一半,猛地一拂衣袖,将桌上的茶具悉数掀翻在地。 那破碎的声音尖锐得仿佛响彻了整个房间。 顾大人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檀妃娘娘自然是没有背叛过皇上的,只是韩王一相情愿,看上了娘娘,不是么?” 我咬着牙,顾大人这只老狐狸!一面太高我,一面打压我。 话,终是说到了正题上了。 韩王喜欢我,所以众大臣们要逼着夏侯子衿将我送去北齐,送给韩王。 顾大人旁边一人跪直了身子道:“皇上,北齐帝虽然还在,可天下皆知,北齐的兵权握在韩王的手里,只要韩王那一关过了,便也不必交战了。” 他冷笑着:“难道我天朝泱泱大国,还怕打一场仗么?” 顾大人开口道:“别说一场,就算十场仗,天朝也不怕。只是皇上想过没有,两国交战,最苦是,无疑是百姓啊!难道皇上真的忍心让百姓受苦?如今,您只需点一点头,一个女人,便可平息这场战争。皇上,两相权衡,孰轻孰重啊!”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紧握的双拳,指甲都已经嵌入掌心之中了。说实话,顾大人的话,有一半是说对了。夏侯子衿作为天朝的皇帝,是该事事以百姓为先的。只是,顾大人没有分析对的,便是如果天朝,别说十场仗,就算一场,打起来也是会惊险重重。 不是兵力问题,是不知道底下之人,是否忠心的问题。这一点,我担心着,夏侯子衿同样担心着。 依旧隔着屏风敲出去,他侧身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说,要我也一起听着,那么我便会一字不漏地听着。只是,此刻的我,却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两次了,我问过他,他坚定地说,决计不想我离开他的身边。 那么这一次,他会否还如上两次般坚定无比? 晴禾的双手扶住我的肩,她是想安慰我,我却感觉出了,她的双手,颤抖得比我还要厉害。 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那将军又开口道:“皇上还在犹豫什么?” 顾大人回头不悦地道:“陈将军,注意你的语气!” 那将军摇头道:“皇上恕罪,末将只是担心战事会长久持续下去。姚将军说,南诏的人马也蠢蠢欲动,皇上,南诏的沅贞皇后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她最希望掺这一脚啊!” 又一人点头道:“是啊,皇上,天朝地广物博,多少人眼红着呢。臣等已经帮您想好了对策,檀妃娘娘身前身后的事皆可以处理得妥当再者说,娘娘不是得了瘟疫么?如果能将此病传染给韩王,那可就……”他虽不再说下去,但从他的话里,我已然听出了兴奋。 多好的一箭双雕啊,既要停战,又想害了韩王的性命。看来这群老匹夫,到了关键的时刻,那心思,可见一斑啊!怕是真的让韩王丧命,他们又要嚷着我凝神听着,突然听李公公开口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太医说檀妃娘娘的病情已见好转,此去北齐路途遥远,怕是真的要去,到了那里,病早就好了。” “小李子!”夏侯子衿咬着牙看他。 李公公吓得忙跪下道:“皇上,奴才只是……只是……”他低了头去,浑身瑟瑟发抖着。 我嗤笑一声,李公公若不这样,才叫人奇怪呢。 方才说话的大人忙道:“王太医既然能治得好瘟疫,那医术可谓高超,臣以为,如此精湛的医术,自可保得娘娘的病时好时坏,不然皇上可以宣了王太医来问问。” 时好时坏?他当瞧病的人是杂耍么? 不过,我自然是知道,他们要的,只是让夏侯子衿答应将我送去北齐而已。 瞧见夏侯子衿猛地站了起来,才要开口,便听得太后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都说要将檀妃送给韩王,只是哀家却不知,是谁告诉你们送檀妃过去,就能平息这场战事?” 众人都吃了一惊,本能地回头看去,见浅儿扶了太后的手进门。 夏侯子衿上前一步,朝她道:“母后怎么来了?” 底下众人忙开口道:“臣等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太后冷冷地哼一声,上前坐了。 顾大人抬眸道:“太后,早在皇上生辰的时候,韩王便喜欢了檀妃娘娘,这是如今……如今在朝中已不是新鲜之事。” 轻“嗬”一声,这件事倒是传得快啊。 看顾大人这么出力,看来千绯与千绿也出了不少力吧?如今千绯还在月子里,遇上这样的事情,她是更加巴不得夏侯子衿将我送去北齐了。 我还记得她生产的第二日,还急着找我过去羞辱我一番。还说要警告我,日后离夏侯子衿远一点,要我不准,再勾引他。那么现在,她恨不得跳出来,直接将我拖去北齐吧? 太后瞧了他一眼,沉声道:“是谁在外头乱嚼舌头么?” “太后明鉴,并不曾有人嚼舌头啊。”另一位大人道,“只是那时候,檀妃娘娘与韩王双双落崖,失踪了一天一夜,那可是……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啊,太后!” “放肆!”太后怒吼一声,咬着牙道,“那时候檀妃还给哀家看了她手臂上的……” “母后!”夏侯子衿打断了她的话,太后也是一怔,终是缄了口。 我是知道太后要说的是什么,是我手臂上的守宫砂啊。 只是如今,还怎么能证明我的清白呢?我的守宫砂,早没了,不是么?缓缓抚上自己的手臂,早没了。 太后怕是情急之下,忘了此事了。否则,那时候,她也不会满意地问我是否留宿了天胤宫的。 又一人道:“太后啊,此事不管如何,都是丑事。只是当时碍于韩王是身份,臣等才没有提出异议。此刻,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请皇上和太后三思啊!”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一干人等众口一词道: “请皇上和太后三思!请皇上和太后三思!” 太后的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们能担保送檀妃过去,这场战事就一定能平息下来么?”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听一个道:“回太后,也许不能。但,有一线生机,我们就该一试不是么?那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啊太后!如果可以平息,到时候檀妃娘娘也算是功臣啊。” 功臣?我真想笑,真有这样的事,到时候,谁还会记得我这个功臣?还不是他们这群忠臣出的好主意? “你们……”太后伸手指着底下众人,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太后……”浅儿在她身边小声唤着她,身后帮她抚着胸口。 夏侯子衿终是开口道:“你们都回去吧,此事朕会好好考虑。” “皇上!”众人依旧不肯走。 他深吸了口气,怒道:“朕还是天朝的皇帝,你们一个个闲仂反不成?” “臣等不敢!”众人低了头,又异口同声地道, “臣等先行告退,请皇上保 重龙体!” 语毕,才见他们一个个起了身,退出门去。 太后转向他,开口道:“皇上,他们想逼宫不成么?”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颤抖着。 夏侯子衿扶住她的双肩,轻声道:“母后不必担忧,只是此事,比较棘手。” 太后冷哼一声道:“不管怎么样,要皇上将檀妃送去北齐,那都有损我天朝的名声。哀家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原本,有要出去的冲动,却终是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听他开口说着:“他们要朕送的,不是檀妃。檀妃,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他的话,说得简明扼要,太后是个聪明人,只需一句话,她便已经可以想得明白了。她也该知道,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想好,大臣们希望夏侯子衿做的事情,即便传了出去,也丝毫不会有损天朝的威严。于外头之人来说,不过是天朝皇帝送了一个女人给韩王,或许,还会有一段美谈啊。 就像当初,北齐郡主来和亲的事迹一样。如今,不过是倒了过来。 开战,是为了女人。停战,亦是为了女人。 呵,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红颜祸水。 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还记得方才不知谁说,我算不得花容月貌。他是以此来告诉夏侯子衿,他是皇帝,美人要多少有多少,是不必眷恋着我这个姿色平平的女人的。 咬着唇,其实,这样的祸水,和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政客的一种手段罢了。不知为何,想到此的时候,心里莫名地不舒服起来。 女人,何以一定要被人呼来唤去呢? 想着,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隔了半晌,才听得外头夏侯子衿的声音传来:“母后先回去吧,此事朕自会有个定夺。” 太后朝他看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叹息一声,由浅儿扶着站起了身,朝外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皇上,此事哀家不会逼你。”语毕,终是回身,朝外头出去。 夏侯子衿直直站着,目光望向外头,许久许久,才回身步入内室。 他朝晴禾使了个眼色,晴禾忙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他走上前来,低声开口:“都听见了?” 我动了唇,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点了点头。 他突然冷笑一声,道:“那群老匹夫,说什么一切为了百姓,朕看,最怕打仗的,不就是他们么?” 抬手抚上他的胸口,低语着:“那皇上打算怎么做?” 他微哼一声,却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道:“前线显王的人马不够,只能坚持靶芈,朕会亲率大军前往。”他顿了下,才又道, “所以,皇都的事情,朕必须先处理妥当。”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皇都的事情,自然指的是刺客的事情。抬眸瞧着他,看来,他的心里,的确已经有了对策。 我不说话,他又道:“朕倒是没想到,当日随口说的你染了瘟疫一事,他们能帮朕想出了这么好的法子,让你金蝉脱壳!呵,朕今日可真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我惊道:“皇上想做什么?” 他轻笑着:“还能做什么?方才你不也听见了么?朕的爱卿们,都已经帮你想好了出宫的方式了,他们,可都盼望着朕用你,去交换两国的和平。” 我咬着唇,他的话里,我不是听不出,他并不想将我送给韩王。夏侯子衿多骄傲的一个人啊,就算他死,他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不是么? 我多了解他。 这一次,我却是笑了,低声问:“那,皇上想我做什么?” 他敛起了笑意,轻声吐字:“出宫。” 抚在他胸口的手微微一颤,听他又道:“你的药水,不也正好没有了么?应该还能坚持两日吧?朕会尽快安排的。” 上回我说我的药水快没了,他只说知道了。他竟是想了这样的法子么?那么,我岂不是又要丢下他一个人,去面对这场战争了么? 他仿佛是瞧出了我心中所想,沉声道:“这宫可不是白出的,朕要你做一件事。” “何事?”急着问。 他想了想,终是开口: “引出皇都的叛徒。”心头一震,他又道, “他既然能派人进宫杀人,无非是为了挑起两国的战争。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允许朕真的将你送去北齐?” 恍然大悟,脱口道:“皇上是说,那人会在路上出现,刺杀我?” 确如夏侯子衿所言,对方只是要挑起战争的话,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能出面平息这场战争的。即便谁都知道,真的送人过去,也可能不会平息这场战胜,可那人,定不会冒这个险。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他都不会放过的。 “阿梓。”他忽然低声唤我,握住我的手,皱眉道,“朕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是你放心,朕对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朕绝不会,让你出事。” 点头,我相信,我自然相信。 “可是皇上,我出宫之后,就算引出了那暗中的人,我又如何回来?”这也是我始终想不逦的一点。 他吸了口气,朝我道:“此事朕已经安排好,不必你操心。” “皇上……” 我还想说话,他却抬手堵住了我的嘴,凝眸望着我,好久好久,才缓声道:“朕许久不见你了,也不知这一次,又该隔多久才能再见。” 他的话,说得我的心一沉,猛地,又想起顾卿恒的话。他那时候说又不知要多久才能见我,如今都快近三个月了,却依旧不见他回来。 握住他的手问:“皇上那时候说,还不能告诉我卿恒去了哪里,那么今日,能说了么?” 他的脸色一变,勉强笑道:“此事,不急。” 可是,我心里却忐忑得很。 再欲问,他却低头吻住我的樱唇,喃喃地说着:“阿梓,朕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 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他却已经一把将我横抱了起来,大步朝龙床走去。 我吃了一惊,他却已经俯身压下来。 “皇上。”我捧住他的脸。 他低低应着声,柔软的薄唇轻轻碰触着我的肌肤,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项,升起一种酥麻麻的感觉。我禁不住低哼出声。 他低笑着:“你是朕的女人,朕绝不会,拱手让人!” 他的话,让我不自觉地出笑,是啊,我就喜欢这样的夏侯子衿。霸道,无礼。可是我就是喜欢。 伸手抱住他,却听他忽然又道:“朕如果一去不回,你会恨朕么?” 张了口,才想起,那时候,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恨他。 直直地望着他,摇头道:“不鹤努那皇上会马上见到我。” 他的眉头一拧,咬着牙道:“你敢!” 我嬉笑着:“我有何不敢?” 即使败了,大不了陪着他骄傲地死去啊,我一开始便在心里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抓着我削肩的力道微微加大,我不觉吃痛地皱起眉头,继而,又要勉强扯出笑容。他却是沉了脸道: “朕想你好好地活着。” 我点头:“所以,皇上也要活着。” 他突然轻笑起来,将脸埋入我的颈项,咬牙切齿地开口:“怎么,你想将朕吃得死死的么?” 我亦笑:“是啊,最好拿绳子将你拴住,牢牢地栓在腰带上!啊——” 可恶啊,他多大的人了,居然咬了我一口。 我愤怒地瞪着他,他却跟个孩子一样, “咯咯”地笑起来,忽而又沉了声道:“放肆……” 不知为何,我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滑出了眼眶。无耻的夏侯子衿,这样孩子气的夏侯子衿,多久多久,不曾见着了…… 久到,我几乎要记不清了。 他俊眉微皱,咬牙骂道:“没用,朕不过轻轻咬了你一口。” 我忍不住笑出声了,他明明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他终于舒展了眉头,低头轻柔地含住我的唇瓣,轻轻地吮/吸着。 “嗯……”身子止不住微微地战栗着,我嘤咛出声。 他笑着,抬手解开我的衣衫…… 而我,早就感觉到了,他越来越烫的身体…… 欢/爱过后,他大口喘着气躺在我的身侧,大掌却是依旧紧紧地握住我的,开口道:“答应胱努永远不得以身犯险。朕要你,好好地活着,活着来见朕!” 侧身,抱住他的手臂,狠狠地点头。 有他那最后面的一句话,我一定会努力地活着,活着见他。 抬手,伸出小指,朝他道:“拉钩啊。” 他斜睨地看了我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 我晃了晃手,笑言:“我答应你,努力活着,活着来见你。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的,这样,才公平啊!” 他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开口道:“别跟朕讲公平。” 我却不恼,贴过去,柔软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前,小声道:“皇上,这算誓言,谁若是做不到,谁就是……”民间的话说,就是畜生啊。只是,他是皇帝啊,说“畜生”真难听啊。想了想,便道,“谁做不到,谁就是乌龟啊。” 呵,连王八都不说了。 他咬咬牙:“朕才不说这么丢脸的誓言。” 磨了他半天,他依旧不肯松口,不肯伸手。他的倔脾气一上来,还真是谁都拦不住啊。不再逼他,悄悄抬眸,望着男子俊逸非凡的面容。 他似乎是有些窘迫,瞪了我一眼,居然别开脸去。我忍不住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悄悄地.在心里说: 夏侯子衿,这是你我之间的誓言。既是誓言,就一定要遵守…… 隔了好久了,才见他转过脸来,到底是忍不住了。我还以为他故意不看我。 抬眸瞧着,他却也只是看着,并不说一句话。 眸子里,略微闪出光来,一点点地化开,映入我的眼底。 半晌,终于听他笑道:“怎么办,朕觉得怎么也看不够了。” 心下一动,从他嘴里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倒真的叫我吃了一惊。抬手拍拍自己的脸蛋,我笑道:“那皇上是想看我这张脸呢,还是另一张?” 他怔了下,忽而开口: “等出了宫,便不必涂了。届时,怕谁也认不出了。” 手微微僵住,才想起,他还从未问过我药水的事情。以前,是怕他问。如今,却是怕他不问。总觉得他不问,我心里发慌。 正想着,他侧身拥住我,叹息道:“明日早朝,要委屈你了。” 作者题外话:要出宫了,开战了…… 今天是母亲节,祝天下所有的妈妈母亲节快乐~~宝贝们,不要忘记给妈妈打个电话哦“没有时间发短信也行哈” 第010章 先生 这一晚最后,只听他问了我娘的姓氏。 我说,姓郁。 翌日很早,我便回了景泰宫。 景泰宫的宫人们见我摘了面纱,神清气爽的样子,个个都露出欢颜。祥瑞笑着道:“娘娘的病好了,皇上可又宠着娘娘,日后娘娘在后宫之中,地位可是愈发地尊贵了。” 祥和忙在一旁点头应和着:“是呀,奴才听说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晴禾跟在我的身后不发一言,我亦是不说话,他们是不知,哪有什么日后。 很快,我便要出宫了。 芳涵见了我,只淡淡地施礼,帮我倒了茶,侍立于一旁。 不多时,便听得外头有人进来的声音,定晴瞧出去,见是一个公公。他手上的拂尘轻甩着,进了门,也不跪,只尖着声音道:“奉皇上口谕,宣檀妃娘娘上金銮殿觐见——” 他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皆狠狠地吃了一惊。妃朝见可是不多见的,唯有册后一事,女子才能上金銮殿。而昨日到今日,并不曾有圣旨下来给我进位,故此才更让他们惊讶了。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淡然起身,超那公公道:“有劳公公了,本宫这便随你去。”语毕,便抬步上前。 那公公却道:“娘娘请慢,皇上说,请娘娘先行更衣。”他说着,双手击掌,而后,便有一个宫婢自外头入内。她的手中只见一个托盘,上头,搁着衣物。 细瞧一眼,不难看出,此衣物,已经不是宫装。夏侯子衿他,想的果然周到。景泰宫的宫人们即便疑惑着,此刻却也是一句话都不敢问。我伸手接过,行至内室将衣服换上,再次出来。 晴禾欲跟上来,我却侧脸道:“不必跟了,你待在景泰宫便是。” 她迟疑着,终是没有再上前来。 鸾轿行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已经出了后宫。抬手略微拂开轿帘,瞧见承乾殿已经遥遥在目。鎏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握着轿帘的手微微一紧,深深地吸了口气,终是放了手。轿帘缓缓落下,还伴着微微的晃动。 到了殿前,公公面无表情地帮我掀起了轿帘,细声说着:“娘娘请吧。” 我亦不说话,只快步上前。从殿前的台阶上拾级而上,两旁的羽林军个个站得笔直,我从他们面前走过,亦是瞧不见他们的目光有任何一丝的闪动。 公公带我到了殿外,朝另一个公公细语了几句,便见那公公忙抽身入内。 不消片刻,便听得一个声音一遍遍地传出来:“皇上有旨,宣郁氏觐见——” “皇上有旨,宣郁氏觐见——” 而我,只觉得心头微颤,怪不得,他要问我娘亲的姓氏。 郁…… 深吸了口气,抬步上前。 一步一个脚印,步步都得沉沉。 低了头,我不去看文武百官此刻都是什么样的神色,此刻,我只瞧得见自己脚下的影。 我想起咋日他对太后说的话,他们要的,不是将檀妃送给韩王,檀妃,只是一个称呼。 所以现在,我是郁氏。 上前,跪下,以额触地,开口道:“臣……民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上之人却没有说话,我只俯首,不敢抬头。隐约听得边上有些大臣们窃窃私语着,却是谁都不敢大声说出来。我斜睨着瞧了一眼,见顾大人正瞧着我,神色得意。 我咬着唇,复又低下头去。 这时,听得一人出来的声音,他开口道:“臣斗胆,方才皇上说的便是此女么?臣看她不过姿色平平,此女当真能平息战乱?皇上,臣以为,我天朝多的是貌美的女子……” 他的话未完,便听顾大人笑道:“哎,泰大人所言差异,你可不要小看此女” 我低头听着,朝中还是有很多大臣不明此事的。昨日去了天胤宫的,此刻自然不会讲事情挑明了说。 听夏侯子衿开了口道:“泰大人以为,她不够貌美么?”他顿了下,又道,“抬起头来。” 我迟疑了下,终是抬眸瞧向他。 这是我第一次,瞧见他在金銮殿上的样子。明黄色的龙袍显得格外的耀眼,垂于额前的御珠几乎盖住了他的半张脸,我跪着,只能清晰地瞧见他好看的薄唇。只见它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殿上之人已经起了身,缓步下来。他胸前的朝珠微微晃动着,似乎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的大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颚,狭长的双目直直地看着我,薄唇轻启:“她的美貌,朕也希望有朝一日,你们都能亲眼见见。”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吃惊地望着他。却见他朝我浅浅一笑,继而转口道:“爱卿们真的以为凭她,能令两国停战么?”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一片人齐齐下跪道: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英明。说得真好。 瞧见了,就是咋日过天胤宫的那些人啊。 却见他的面色一冷,沉声道:“你们以为朕仅仅只是想要停战么?” 众人似乎都吃了一惊,听他又道:“北齐既然敢犯天朝边界,这笔账,朕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不知为何,他的这句话,令我心底微微一紧,他却已经转过脸来,凝视着我。凤目中,染起了笑意,缓声吐字: “用你的美貌也好,用你的智慧也罢,朕想看到的,是北齐亡国。” “亡国”二字,从他的嘴里轻易地吐出来,却仿佛是一种力量,让我不禁动容。尝出来了,野心的味道。 两旁众人似乎才反应过来,又齐声道:“皇上英明!” 又是英明。我听了,心里真真想笑。 他却已经放开扼住我的手,转身,负手而立。 顾大人朝我看来,低声道:“只是不知,郁姑娘,怎么说?” 心里暗骂着,可真会做人啊,此刻居然都称呼我“郁姑娘”了! 看了夏侯子衿一眼,他却是不看我。我浅笑一声,一字一句道:“既是为了天朝,这红颜祸水,民女自然,愿担。” 明显瞧见他的双手微微颤了一下,听他笑言: “好一个红颜祸水,众卿家以为如何?” 听得顾大人微微哼了一声,却是不再说话。 夏侯子衿转身走上龙椅,冷声道:“众卿看,朕给她个什么身份好呢?” 说是送给韩王的,那么送一个无名小卒,那是有损韩王的颜面了。 右边一人道:“北齐以郡主和亲,臣以为,皇上不如,封了她做公主?” 心下冷笑着,这个主意真好,让皇帝册封自己的妃子为公主,再转手送给他人?悄然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脸色铁青,此刻若是在昨夜,他定会暴跳如雷了。 不过眼下,在金銮殿上,他是帝王,是不可那般的。再者说,我出宫一事,已经确定了。他心里,有自己的计划。 顾大人却道:“此事万万不可。要开战的是北齐帝,如果将此女送给韩王,还是不要那么声势浩大的好。” 夏侯子衿终是轻笑一声道:“朕也觉得是,还是顾大人说的有理。不如,就让顾大人收了她做义女,你大学士的小姐出甲努也说得过去,你看呢?” 闻言,顾大人的脸色都白了。要不是在大殿之上,我也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夏侯子衿这招,太绝了。他明明知道顾大人最看不起我,如今要他收我做义女,岂不是要他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众大臣们在后头纷纷附和着,还说顾大人的主意好,说皇上英明。 我才终于知道那时候,上林苑狩猎的时候,为何没有一人说春猎不宜了。他们那时候,也定是,一口一个“皇上英明”啊。怪不得,他要骂,这群老匹夫了。 这个早朝,可谓是好久没有这么长过了。待下朝的时候,都已经过了辰时了。 依旧坐着鸾轿回去,不过行了一段路,便感觉鸾轿一下子停住了,疑惑地伸手拂开轿帘,见顾大人站在前面。我迟疑了下,终是叫停了鸾轿,下了轿,浅笑道: “怎么,事到如今,顾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叫爹,我才叫不出口。想来,他也定不想听到我对他那样的称呼,否则,我怕把他一下子气死了。 他这才走上前来,低声道:“我很高兴,终于可以让你这个妖女离开!” 微微一惊,上回还说瑶妃是北齐的妖女呢?这回,我倒是成了妖女了? 他又道:“若是没有你,恒儿与我的感情,又怎会如此?” 卿恒? 藏于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他为了我,忤逆了顾大人的意思么?我也知道,顾大人就他一个儿子,他必然是在乎至极的。 见我不说话,他冷声道:“恒儿本不该进宫做那侍卫的!全是你!” 抬眸看着他,我反问:“他升官,你做爹的不高兴么?呵,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那时候,顾卿恒升做御前侍卫的时候,我还以为,因为顾家世代文官,如今出个武将,顾大人会很高兴呢?没想到,竞不是么? 他哼了一声,却是不回答,只转口道:“走到今日这一步,你怎的一点都不后悔?” 心下冷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要的,都有了,不是么?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人活着,就该认命。你不过只是个女人,你以为你可以挣开命运的枷锁?呵,真是可笑!做我顾府的妄室还是委屈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么?后宫,是没有爱的。和江山比起来,你,根本不算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又变得鄙视起来。 那仿佛是在告诉我,当初我不要做他顾府的小妄,便是我的损失。我想往上爬,那么他就得意看着我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他又笑:“皇上是圣明的君主,也不枉我们拼命地觐见。” 原来他以为,夏侯子衿是因为他们昨日的话,今日,才“想通了”要将我送给韩王。抬眸瞧着他,我笑:“那么顾大人,真的以为韩王喜欢我么?” 我的话,说得他一怔,我又道:“我和韩王的事情,是她们告诉你的吧?” 我不指明是谁,不过他心里清楚着。我倒是觉得好笑呢,姚淑妃在这件事上还真的是不计前嫌啊,明明是她逼问的瑶妃的宫婢,却还能叫桑家姐妹知道。 或者,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了。 对于姚淑妃来说,还真的是没有明确的敌人和朋友。 顾大人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不悦,却是道:“你和韩王孤男寡女同处一晚,你还真当自己是圣女了?”他怒看了我一眼,终是拂袖而去。他倒是始终不提收我做义女的事,仿佛一提,便是羞辱了他一般。 我站在他的身后冷冷地看着,是不是圣女,夏侯子衿知道,太后知道,也不必他来说! 回了景泰宫,宫人们都焦急着等着,尤其是晴禾,几乎是追出景泰宫来。上下打量着我一番,见我没事,才终是放了心。芳涵上前来,皱眉问:“娘娘,皇上怎的宣您进殿去?” 晴禾扶了我的手入内,我轻笑着:“怎么,如今姑姑还关心本宫么?” 她怔了下,淡声道:“奴婢自然是关心您的。” 猛地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的眸中,依旧一片淡然之色,丝毫瞧不出躲闪之意。我想了想,终是道:“其实本宫也不曾想过,本宫与姑姑,也会走到今日。” 她低了头:“奴婢惶恐。” 我笑:“姑姑还是走吧,你于太后是救命恩人,她必然是铭记在心的。” 她的眸中这才露出微微的惊讶,半晌,才道:“奴婢只是想要娘娘知道,奴婢对您,是真心的。只是……”她顿了下,继而开口,“只是我们,各为其主。”她说完这句话,也不再看我,只朝我施礼,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我有些怔怔地,欲开口,却是浅笑着摇头,挥手道:“全都下去吧。” 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房中,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前,浮现出朝晨的脸来。 想起她说的话,继而,又想起我景泰宫外有那么多的宫人来,喟叹一声。日后,他们便要自己好好地去谋个出路了。 檀妃,已经不是檀妃了。 弯腰,从床底下取出苏暮寒给我的木盒,指腹拂过那盒盖,那凹凸的梓树,已经深刻地印在我的心里。打开,里面,是顾卿恒在我及笄的时候,送给我的木梳。 还很新很新,我都没有用过它。 夏侯子衿总说,顾卿恒的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说。赫然闭上了眼睛,相信他吧,一切,都会好的。 不多时,听得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没有出去,只开口问:“外头何事? ” “娘娘,羽林军将整个景泰宫都包围起来了。”声音传了进来,听出来了,却不是晴禾,而是,芳涵。 心下一惊,又问:“晴禾呢?” 芳涵又隔着门道:“方才外头了一位公公,说是皇上传召了她过天胤宫去了。 ” 缄默了,夏侯子衿传召她,不知又是所谓何事。摇摇头,一切,等晴禾回来再问不迟。 这一日,景泰宫里安静得很。 听说下午的时候,姚淑妃来过,却被外头的羽林军挡在了外头。说是奉了夏侯子衿的命令,景泰宫檀妃瘟疫复发,没有他的准许,谁都不许踏入景泰宫半步。 其实,姚淑妃心里清楚着,不是么?所以,她能来,不过是想借此羞辱我一番,那么,不见也罢。 晴禾到了很晚才回来,我把她叫进屋问话。 她淡笑着道:“娘娘担心什么?皇上只是要奴婢陪着娘娘一起和亲去北齐。” 她说和亲去北齐,我亦是知道,夏侯子衿既然能把她叫去,必然是已经让她知道了一切了。她此刻如此说,是不想让景泰宫的其他人知道。 闻言,我也不再问。 晚上的时候,景泰宫来了很多太医。后宫很快便传开了,说檀妃的瘟疫再次复发,来势汹汹,看来,是病危了。 半夜的时候,便传出檀妃病逝的消息。而我的贴身宫婢晴禾,也因为染了瘟疫,不治身亡。 此刻,我已经瞒天过海,出了景泰宫,晴禾与我一起,坐在轿子里。 翌日,宫中盛传大学士的义女,远赴北齐和亲。皇帝希望以此来平息两国之间的战争。 出去的时候,戴了面纱。晴禾扶我上马车的时候,我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远远地,站于高高的城墙之上。我瞧不清他的脸色,却也知道,他定是看着我,只看着我。底下,顾大人的脸上是一片的阴沉之色。我想,若我不是他义女的身份,他此刻,怕只会是笑得合不拢嘴吧? “小姐。”晴禾低声唤我。 我猛地回神,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回身进了马车。车帘被缓缓放下,听外头一人高声道:“出发!” 车轮终于缓缓滚动起来了,窗帘微微掀动着,两旁的景色,时而显现,时而有隐去。只有那一贯的浓绿之色,不曾改变过。 从袖中取出那空瓶,低头凝视了许久许久,嘴角不自觉地一笑,扬手,将它从车窗丢出去。 最后一次了,以后,怕是再也不需要了。 晴禾只看着,却也不问我,丢掉的是什么瓶子。 队伍行了好久好久,掀起后面的车帘的时候,已经瞧不见那高耸的城楼。心下略微有些失望,放下车帘,背靠着车内的软垫。抬手,将面纱取下,忽然,又想笑。取下了面纱,他人却不知,还有一层在我的脸上呢。 不再多想,轻轻闭上了眼睛。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忽然听Ⅱ青禾开口道:“小姐,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笑问:“什么事?”看她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着实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 她又是想了想,才看着我道: “奴婢,想看一眼小姐的绝世容颜。” 心头一震,她说,绝世容颜…… 听她笑道:“皇上说的,小姐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奴婢以为,那必定是惊为天人的。不知奴婢可有幸一见?” 夏侯子衿…… 他那么说过么? 继而,又想起那日他在金銮殿上,说我的美貌,希望有朝一日,让所有人都看看。是啊,还有没有那个机会呢? 瞧着面前的宫婢,浅笑出声:“都出来了,还有何不可?” 闻言,她的眸中一喜,我道:“把水壶递给我。” 晴禾忙点了头,讲水壶递给我。揭开塞子,将清水倒在掌心里,将脸上的药水洗下。 清凉的水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恰逢这般炎热的天气,登时觉得异常舒服。 浅笑着看着她。 晴禾凝视着我,半晌,才终是笑出声来,开口道:“小姐,您真美。” 将水壶搁在一旁,我玩笑道:“和亲,本该以这样的容貌,不是么?” 她知道我开玩笑,也笑道:“幸得皇上心里清楚看,否则可是追悔莫及了呢。”她说到此处,忽然缓缓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顿了下,才又开口, “小姐以往,是不相信奴婢。” 我缄默了,是啊,若非不信任,又如何会处处瞒着她。尽管,夏侯子衿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她,晴禾,我是可以相信的。只是,我却信怕了。 芳涵的脸,再次在我的眼前闪现。 还记得我初进宫之时,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她还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那般熟悉的话,让我想起苏暮寒,所以,我才会对她,有一种好感。 却原来,她本就是因为这个,才接近的我。 摇摇头,不去想这个。 晴禾又道:“据奴婢所知,朝晨也是皇上的人,却能得小姐那么信任。” 惊诧地看着她,尚不知她的话中何意,却见她淡淡一笑:“奴婢的命,也是太后和皇上给的。还记得那时候,奴婢和眷儿、浅儿才进宫,处处受人欺负。不是太后,奴婢恐怕早没命了。” 我欲开口,她却抢着道:“其实小姐不必将话挑明了讲。奴婢心里,都清楚着。太后帮我们,自然是有原因的。天下,没有白吃的东西。这个道理,奴婢知道。只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奴婢这一生,都是要奉献给皇上和太后的。” “晴禾……”她的话,说得真是莫名其妙。 她又笑道:“让小姐见笑了,奴婢……”她才要说,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我怔了下,晴和忙掀起车帘,便听一人的声音传来:“小姐,天色暗了,今夜只能在此露营了。” 晴禾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便道:“那便扎营吧。” 她的话音才落,便听外头又有人的声音:“大人,营帐落在哪边?” “哪边都可以,只是夜里东风大,帐门不得朝东。”那声音淡淡的,传入我的耳中,却仿佛觉得有些熟悉。是谁?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自觉地掀起窗帘,却只瞧得见男子高大的背影。看他的装束,应该便是此次的送嫁将军。落了窗帘,回头想要问,便见晴禾已经起了身,朝我道:“小姐且等一下,奴婢去取些吃的来,我们等营帐搭好再出去。” 我点了头,她才出去。 在车内坐了一会儿,起了身想出去,又一想,怕是不好,便只好又回身坐下。等了好久,才见晴禾回来,她怀里抱着干粮,爬上车来,朝我道:“今日先委屈小姐了,只能吃这些。待明日,去了下一座城池,便能吃上好东西。” 我摇头:“没关系。”如今都什么时候了,我哪里还计较这些? 晴禾便将馒头递了过来,我接过来,便吃起来。 看她一眼,开口道: “你也吃吧,现在都出宫了,没有那么多规矩。” 她倒是不拒绝,自个儿也吃了。 片刻,见她又将水壶递过来,我摇头道: “我这里还有水。”方才,我可是用我身边水壶里的水洗掉的药水呢。 晴禾却道:“小姐还是用这壶吧,这里装的是清酒,这里地处空旷,免得晚上有寒气上身。” 迟疑了下,终是接了过来。Ⅱ青禾的话,句句在理。只是,我却觉得她突然要我换,心里觉得有些异常。假装饮了一口,猛地蹙眉,还真的是酒。 我是不会饮酒的,哪怕只是清酒,亦是觉得难喝。抬起衣袖,偷偷地将嘴里的酒水吐在衣袖上,假装掩面咳嗽起来。晴禾忙上前,帮我抚着后背,低声道:“小姐慢点儿喝。” 我摇头道:“科,我喝不了,罢了。”说着,将手中的东西丢给她。 她忙接了,讪笑道:“那便不喝了,一口也够了。” 轻轻皱眉,目光悄然落在那酒壹上,心里更加确定了一点,那酒,绝对有问题。 二人在马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外头有人道:“营帐准备好了,请小姐下车。” 我点了头,才要起身,便听晴禾道:“小姐请等一等。” 有些惊讶地回头,见她取了放在一旁的丝巾,重新蒙上我的脸。我才猛地想起,我脸上的药水,已经洗掉了。呵,总是涂着药水,我都快不习惯现在的样子了。 既是和亲,我此刻蒙着脸,自然也是正常的。 晴禾扶我进去,又伺候我在塌上睡下,才行至另一边的小塌上,躺下去睡了这里地处空旷,虽然已是夏日,晚上却也并不热,反而让人觉得有丝丝凉意卷上来。难怪晴禾要说,免得寒气上身,要我喝几口酒。 将毯子扯上身,可我还是觉得,那酒里面,有些蹊跷。那是一种直觉,却不是不好的感觉,我,说不出来。 此刻外头,怕是已经全黑了。 夏侯子衿说,那些刺客,会想要在半路上,行刺我。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紧张。不过,我是相信,他说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绝对不会,让我爱到伤害。 睁着眼睛,等了好久好久,外头,只偶尔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他们的身影映照在营帐上,被拉得好长好长。除此之外,却是安静得什么都不曾剩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隐约地,似乎听见谁叫我声音。 “梓儿,梓儿……” 心下一惊,先生! 我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又道:“梓儿,走。” 走?叫我走去哪里呢? 我好想问,这么久了,他去了哪里,究竟去了哪里? 我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逼近。 那感觉太真实了,我甚至,都能感受得到来人的呼吸声。尽管,已经很轻,可是我依然觉得清晰有度。 心猛地一沉,霍地挣开眼来,那高大的身影已经逼近我的床榻边。帐子里没有点灯,丝毫瞧不清来人的样子,我脑子里猛地反应过来,莫不是刺客!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张口便要叫,来人似乎是吃了一惊,慌忙捂住我的嘴。我情急之下,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他闷哼一声,却是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见他抬手,我的颈项一痛,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微微动了动,微微哼了声,脖子后面好痛!才猛地想起,有人闯入了我的营帐!不是刺客么?不然,何以没有杀了我? 这样想着,忍着痛,撑开眼睛。 已经是早上了,眼前,是一片林子,而我不必回头,亦是知道自己背靠着一棵大树。本能地抚上颈项,皱起了眉头,这里,是哪里? 听见身后传来一人的脚步声,慌忙回头,不过一眼,我却讶然了。 李文宇! 那送嫁将军,是他! 难怪,我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却是怎么都想不来是谁。只因,我不过是听过一回而已。 他见我醒来,忙上前来,单膝跪地道:“属下冒犯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我瞧见,他的手中,拎着水壶。水壶的外面,还滴着清水,看来,他是去取水了回来。 扶着树干站起来,睨视着面前之人,沉声问: “究竟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半晌才开口:“娘娘如此聪慧,实则在看见属下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一切了。” 我咬着唇,确如他所说,我也觉得自己已经,猜至十之八/九了。赫然闭上了双目,猛地深吸了口气,却是咬牙道:“本宫不知,你说。” 他依旧低着头,半晌,才道:“既然娘娘要属下说,属下说了,也无妨。” “娘娘此次出宫,必然是清楚皇上交代的任务的。只是皇上说了,不能让您以身犯险。要属下,在半路,劫走娘娘。” 握紧了双拳,原来这才是夏侯子衿说的,对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不会让我受到一点儿伤害。 睁开眼睛,望着李文宇,我开口道:“少了和亲的人,那些刺客,又如何会上当?” 他从容地说着:“晴禾姑娘会代替娘娘走完这最后一程,所以,皇上才要娘娘一开始,蒙了面纱。” 果然…… 我怀疑的是没错的,晴禾给我喝的清酒里,确实有异常。而此刻,我才知道,那不过是(被禁止)药罢了。所以,李文宇昨夜瞧见我突然睁眼并且反抗的时候,会露出那般惊讶的神色。只因,他以为,我该是失去知觉的。所以,不得已,才只有出手将我打昏带走。 猛地朝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头晕得厉害,一个踉跄,几欲栽倒。李文宇吓了一跳,忙伸手扶我,却是触及我的身子时,又猛地收回了双手。我一下子跌倒在地,听他惶恐的声音传来:“属下该死!” 一手扶额,我开口道:“本宫要回去救晴禾。” 这一次凶险无比,刺客的目标是我,我不能让晴禾涉险。更有是,想起瑶妃的惨死,此刻都觉得后怕。其实,我也怕死,只是,我却不能让晴禾就这么代我去涉险。 李文宇却是起身拦在我的面前,开口道:“皇上说,决计不能让娘娘回去。” 我怒道:“那也是一条人命,本宫不允许……” “娘娘。”他打断我的话,抬眸瞧着我道, “出宫之前,皇上曾找过晴禾姑娘的,若不是她自己答应,皇上是不会强人所难的!属下直接听命于皇上,属下如今的职责,是护得娘娘周全。” 终是,怔住了。 我才终于明白,晴禾那句“奴婢这一生,都是要奉献给皇上和太后的”的话的意思来。原来这一次,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了。 所以她才要说,想见见我的脸,她说,我从未信任过她。 心下终是愧疚了。她是皇上和太后的人,我也确实,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啊。 而我现在,也只能祈祷着,她能活下来。 在地上坐了好久,才觉得晕眩缓缓地褪去,勉强站了起来,朝他道:“本宫现在,如何回宫?” 李文宇似在愣了下,随即开口:“皇上说,娘娘不必回宫。属下会找一处安静之地,先安顿娘娘住下。” 撑大了眼睛看着他,不必回宫! 夏侯子衿,他究竟想做什么? 厉声道:“混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低了头道:“属下知道。皇上说,等战事平定之后,再接娘娘您回宫?” 不觉退了一步,他终究还是,选择一个人去面对。 他说,爱上了,就要不自觉地去保护对方。 我此刻,方能感觉到他这句话的深意来。 呵,他可真厉害啊,用那么义正言辞的理由,骗得我出宫,好让我远离这场纷争,是么? “娘娘。”李文宇上前一步,将水壶递给我道,“您先喝点水,这里离下一个镇子不远了,待到了那里,属下再找了地方给您休息。” 迟疑了下,终是接了过来。他转身将一旁的马儿牵过来,让我上马,自己则牵了马缝,走在前头。 我冷笑一声道:“李大人也一道上马,不是会快很多么?” 他的脸色未变,只道:“昨夜,是因为娘娘昏迷着,属下没有办法。如今怎还能再……”话至一半,他却不再说下去了。 我亦不说话。 他也只牵着马,一言不发地走着。 狠狠地握着手中的水壶,我生气了,生夏侯子衿的气。 他要我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去看他一人战斗么? 那他可知道,我的心里,多么不甘? 说是离下一个镇子已经不远,却依然走到了午时,才瞧见那镇子。将要进去的时候,李文宇却突然站住,我怔了下,见他从怀里取出丝巾,递给我道:“这个,是晴禾姑娘交代的,她说,娘娘您,太美了。” 不知为何,听见他的话,我只觉得眼眶一热,迟疑了下,终是伸手接了过来,将自己的脸蒙起来。 晴禾啊。心里叹息着。 找了客栈歇下。 一个人坐在房里,隔了好久,才听李文宇在外头敲门道:“小姐,吃的东西拿来了。” 我不说话,他依旧推门进来,将东西搁在桌上,便要出去。 我突然叫住他道:“你是送嫁将军,你失踪了,不会有人起疑么?”我只是怕,送嫁队伍中,本身就有细作的话,那就糟了。 他停住了脚步,回身道:“小姐放心,皇……公子只说让属下送十里,送完便回。送嫁将军,另有其人。” 原来如此。 是啊,夏侯子衿的心思缜密,是不该有任何漏洞的。 迟疑了下,我又问:“他要你将我带去哪里?”安顿我,天朝开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该往哪里去? 李文宇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浔河对岸,有大宣的人接应。” 我真真的吃了一惊,大宣? 君彦! “究竟怎么回事?”夏侯子衿与君彦之间有着什么交易?不然,君彦何以愿意接应我? 李文宇却是低了头道:“小姐且不必为难属下,属下不知。” 我知道,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知,我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就这样叫我走,我做不到。 李文宇是夏侯子衿钦点保护我的人,他自己也说了,他只听命于皇上。我要是想逃,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在小镇上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早上,他再来的时候,发现我突然发烧,当即吓白了脸。忙出去找大夫。 我叹息一声,只能先使计,在这个镇子留几天。 如今正值夏日,要感冒真的不容易。我一面将屋子整得暖和,一面去后院用井水浇遍了全身,如此一冷一热,才真的将自己弄病了。 问诊的时候,李文宇是不便在场的。我趁机塞了一支银簪给那大夫,又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告诉他。 大夫走的时候,告诉李文宇,我的病很严重,加之我身子孱弱,怕是要留在此处好几日了。 李文宇也不得说什么,只能作罢。 大夫是天天都来,我也没有让他把脉,只让他说,我的病时好时坏。如此,便是上不了路。我只能这样,等着皇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 在镇子上待的第八日,传来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 而我,一下子,怔住了。 不知为何,眼泪终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还不清楚么? 既是如此,那便说明,晴禾死了。 不是么? 战事未停,夏侯子衿这么快亲征。 抬手,拭去腮边的泪水,深深地吸了口气,也还有,一个好消息。只因他说,要处理好皇都的事情,才会放心出征的。那么,叛徒已经被抓住了。 他亲征,皇都还有太后坐镇,这一点,我并不担心。 下床的时候,见李文宇在门口看着我。我浅笑着拔下发鬓的簪子,对着自己的颈项,开口道:“李大人若是执意拦着,我就死在这里。” 他的眸中一惊,慌忙开口:“小姐不要!” 我笑:“李大人既然是奉旨保护我的安全,那么,去哪里,都是保护。否则,你也无法向他交待。” 听闻我如此说,他空捶的手微微一震,半晌,才终于开口:“此处不过是个小镇,消息来源闭塞,现在虽然只是我们离开的第八日,可,实则公子怕是,早就出发了。即便我们现在追赶,亦是,赶不上了。” 这些,我都知道。 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乖乖地听话离开这里。 收起了簪子,朝外头走去,一面道:“那么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前线。” 行至外头,又道:“再去买一匹马。” 他忠于夏侯子衿,所以断然不会与我同乘一骑。两个人一匹马,也确实太慢了。 没有再耽搁时间,马牵来的时候,我们便离开了这个镇子。李文宇担忧地问:“小姐的身子可吃得消?” 我点头,其实,我的病早就好了。 一路上,都不敢再耽搁。 听闻,前线的战事愈发地激烈了。而最让我庆幸的一点便是,南诏那边君彦发兵。姚行年也没有撤回,那么看来,是僵持着。也许如我想的一样,南诏,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沿途偶尔听闻路人谈论着,却丝毫未曾听说皇上要送人给韩王的事情。看来此事,还真是镜花水月,还未起,便成了一场空了。 待我们临近边界处的时候,已是八月中旬。 天气的愈发地炎热,马儿翻:喘着粗气,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歇息。我知道,再跑,我们能支持得住,马儿怕是会累死。 下了马,原地休息一阵,便听李文宇道:“小姐,再往前,不能走大道了,我们要翻过前面的邬山,方可抵达前线。” 我点头听着,此处已是两国交界,若是策马狂奔进去,另一边恰巧已是北齐的山峦,恐他们有伏兵在那里候着。 休息了会儿,便弃马往前。 他折了树枝让我拉着,二人终上邬山。 隔着树叶望向远处,同样是山峰,而那里,已经是北齐的国土。两山之间,有一条大道,却也是北齐之人开辟。 二人走了一段时间,隐约地,听见有马蹄声传来,接着,还有铠甲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朝李文宇看了一眼,他显然也听到了。手指置于唇边,要我噤声。又朝我做了个动作,我会意,慢慢地俯下(禁止)去。 声音是北齐那边传来的,听着,应该是大军。 我吓了一跳,那是……援军么? 二人悄然往前,邬山很高很高,到这里,突然呈现一处悬崖。那在北齐境内的大道,很像是人工开凿。不过,邬山悬崖壁上已经是树木常青,看来即便是人工开凿,也是年代久远了。 目光往下看去,那为首之人突然回眸,阳光下,水光银色的面具闪闪地发着光。 心头一颤,韩王! 这时,听得一人飞快地跑来,高喊着:“报——” 那士兵跑至韩王面前,却见韩王回头,那士兵像是得了令,继而又往后跑去目光尾随而去,我瞧见,队伍后面,稳稳当当的,停着一辆马车。 薄薄的纱帘微微抖动着,那士兵将手中的信函递过去,大声道:“军师,前 第011章 再见 拼命地捂住嘴,那声“先生”仿佛就要在唇边,呼之欲出了。 目光,再是离不开底下的马车。 那种隔着纱帐的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从我的灵魂深处,瞬间,浮现。 记忆中男子消瘦的影,仿佛在此刻,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信笺被拿进了马车中,隔了会儿,才传出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远没有方才那士兵叫得响,我只能看着那士兵的神色,才能知道他说了话。 只隔一会儿,那士兵起了身,回身行至韩王身侧,与他说了几句,才又回身朝前跑去。一个士兵牵了马过来,他翻身上马,便绝尘而去。 而后,这浩浩荡荡的大军,也终于再次启程。 直到,马车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远,我的心依旧无法平静下来。目光,仍然呆呆地俯瞰着那在整个大军中,尤为突兀的一点。 没有听他说话的声音,没有瞧见那朦胧的身影。 可,我却可以肯定了,他便是我的先生,他便是苏暮寒! 一手,握紧了身侧的杂草,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会成了北齐大军的军师? 我进宫之后,他突然失踪,是来了北齐么?咬着唇,因为要准备战事了,所以才没有时间再派人送我的药水,是么? 不知为何,这样想着,眼眶瞬间一阵温热。 手,缓缓移至胸口,那样,疯狂挑动着的,是一种震惊,还是一种不合,我已然分不清楚。 猛然,又想起临出宫的前一晚,芳涵说,她对我是真心的,只是,我们,各为其主。 可她,却又要说,她,不是苏暮寒的人。 摇摇头,这一些,此刻却是我再也无法想得明白的。 我想,若不是隔了这么高的悬崖峭壁,方才的我,是否有这个勇气,能够奔至他的车前,问一句,为何。 他既是北齐的军事,那么与天朝,便是敌人。 先生…… 赫然闭了眼睛,两行清泪自脸颊慢慢的流淌下来。 “小姐……”李文宇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我。 我猛地回神,忙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朝他道: “没事,我们快走吧。” 他还想问什么,听闻我这么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点了头。起了身,又将手中的树枝递过来,给我道:“小姐抓紧了,再往前,山路还会更加不好走。 ” 我点了头,好走不好走,我都上来了。还能有退路么?就算有,我也绝不回头。 前面,他等着我。还有 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北齐大军离去的方向。 深深地吸了口气,跟上李文宇的脚步,一直朝前走去。 邬山上的树木茂密,灌木荆棘也是尤其的多,尽管,走在前面的李文宇已经用剑砍掉了许多,却依然还是有长长的刺,会在不经意间,划破衣衫,径直划破皮肤。 很细小的伤口,一起疼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咬牙。 下山的时候,我手臂上的衣服已经破损得厉害了,连着下面的裙摆,也破了好几处。而我的面纱,也是在邬山的时候,便被风吹走,再也找不回来。不过,也罢了,这里,还能有谁看着我呢?李文宇身上的衣服破得更是厉害,他回头看我,低了头道:“小姐请忍着,这里怕是找不到一户人家。” 朝他看一眼,我只道:“走吧。” 别说这里荒郊野外的,纵然之前有住户在这里,如今开战了,都逃难去了。 我让他将长剑用找到的布包裹起来,免得这个时候碰上士兵,不管是哪国的,我们在别人眼里,都还只是百姓才好。 又赶了一段路,二人停下吃了点干粮和水,又往前赶路。 虽然是到了边界,却离战场还很远。 我不敢多耽搁,可靠步行却着实再快不了。待我们真正接近前线的时候已近九月。 此时的天气,已经渐凉。 我与李文宇,只在沿途因为逃难而空着的屋子里,找到他们没来得及拿走的衣物,将就着换上。这个时候,衣物便不过是御寒之物。 我们站在山头,远远地望下去。 李文宇在我的身边,低声说着:“小姐,这一片便是我朝与北齐交界线最长的地方,也因为交界线的绵长,又是群山之中难得的平坦之地。此地,若是从上空看,两边是群山,中间长长的平地,貌似葫芦。故而此交界之地,被称为长葫。那里。”他的手指过去,“此刻小姐望过去是瞧不见的,那山头后面,便驻扎着北齐的大军。” 他的话,说得我心头一颤。回眸问:“那我朝的大军呢?” 他的目光看向另一处,伸手指道:“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瞧去,虽然说的群山之中的一块平地,此刻,却依旧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不过,我却隐隐地,激动起来,只因我知道,他就在我的前方不远处。 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我们过去。” 他点了头,又将手中的树枝递过来,我拉住了,才随他沿途下山。 不得不说,这一片的山的确很多,我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这么多的山。皇都,一片平坦,除了上林苑处有几座山,却又都不高。 前几日走过的邬山,在我看来,已经是参天之遥了。 想起那悬崖,不免又要想起在那里,有了一面之缘的,苏暮寒与韩王。 咬着唇,我不该再去想这个。 各为其主,如今的我,愈发地觉得芳涵的这句话,说得真好。 继而,又想起韩王。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男子的身上,尝不出硝烟的味道。而如今,终是要交战了。我不曾想象,战场上的他,那传说中骁勇善战的韩王,又究竟会是怎样的令人惊讶。 二人走下这个山头,往前,便见一条河流。 李文宇说,这里便是隅水。 大军不会往这里过,不过此刻,我们若是要绕路,势必会花去更多的时间。 回头瞧了一眼,发现不远处一座简易的木桥。看样子,是居住在这里的村民搭的。 过了隅水,我仿佛已经可以嗅到兵甲的气息了。 再往前的时候,听得树丛里“哗”的几个声响,我尚未反应过来,便有士兵举着兵器冲出来,长矛直直地对着我们,大声道:“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定晴瞧去,才终是松了口气,那装束,是天朝的士兵没错。 李文宇怔了下,随即道:“大胆,檀妃娘娘在此,还不快放下兵器!” 那几个士兵仿佛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其中一个拧眉道:“你当我们是傻子还是什么?檀妃娘娘早就疫了,如何会跑到这里来?” 我才想起,是啊,檀妃死了的消息,在天朝已经是众所周知了。他们又不认得我,如今在这里说我的檀妃,确实不会有人相信。 “你们……” 李文宇还想说什么,我却打断了他:“李大人……” 见我轻轻摇头,他终于也不再说什么。现在局势紧张,我们若是被当成刺客,那么会被无声无息地处决。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时,听另一个士兵笑着看我道:“我看你是知道皇上亲征,想来诱惑皇上的吧?啧啧,不过说实话,檀妃娘娘我等虽然不曾有幸见过,想来也还没有你漂亮。瞧瞧这脸蛋儿……”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周围一片笑声。 我咬着唇,他们居然以为我是来…… “住口!”一个男子过来,骂道,“混账,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个闲情说笑?” 他一声喝,方才还得意的士兵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那男子朝我们看来,开口道:“走走!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走!否则,修怪我们不客气!” 为首之人都这般说了,士兵们手中的长矛齐刷刷地指向我们。李文宇本能地护在我的身前,低语着:“小姐小心。” 我不觉退了半步,要硬碰,自然是不行的。李文宇功夫再好,还得护着我。 况且,这里离开正营应该还很远,即便发生冲突,消息也传不过去。 我低声道:“你身上,可有令牌之类的东西?” 他却摇头:“皇上说,那些东西带着,一旦被人发现就不得了了,所以,没有。” 我黯然,也是,他若是带着,如何会到了此刻还不拿出来?此刻再看我们的打扮,哪里还有半点瞧得出身份的影子? 而我,想来是知道夏侯子衿这样做的原因。他是在,阻止我上前线。没有今牌,这里没有人敢放行。可是,我得想一个法子。 那些长矛离得我们更近了,李文宇张开双臂护着我,也终是不得不退下来。 “还不走!”一人大喝一声,长矛直直地戳过来。 我吃了一惊,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惊呼一声,侧身倒下去。 “小姐!”李文宇本能地伸手来拉我,那举着长矛的士兵似乎也是吓了一跳,手中的长矛猛地刺过来。李文宇轻易地抬腿一脚踢开,那士兵没想到他会反抗,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另一人叫道:“他会功夫!他会功夫!一个逃难的居然会功夫!”他尖叫着,一面将手中的长矛朝我们刺来。 我呆住了,我们的衣服让他以为我们是逃难的。的确,逃难的人会功夫,那能说明什么? 这里是军事要地,是前线。 他们定要以为是北齐混入的奸细了! 那为首之人厉声道:“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走!” 他的话音刚落,更多的长矛朝我们刺来。 “小姐!”李文宇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只见他的手一震,飞快地抖落襄在剑鞘外的黑布,长剑出鞘, “当”的一声,央住了刺过来的长矛。 那些士兵的眸中换上一片肃杀,仿佛此刻与他们对敌的,便是北齐的敌军。 收到消息的更多的士兵涌了出来,李文宇一面与他们交手,一面喊道:“我乃御前侍卫李文宇,我们要见皇上!” 没有人理会。 我不知道是因为混乱的场面,致使他的声音听不到,还是谁都没有相信他的话。 不过,要是我,也不会相信。 方才说我是檀妃,现在他自称御前侍卫,一切,都太离谱了。 场面愈发地混乱,他带着我,又要对敌这么多人,渐渐地,便有些寡不敌众了。 我一咬牙,猛地拉住了他,他显然大吃一惊,身子一个踉跄,便有无数的长矛之上我们的眉心。他欲开口,我却道:“是,我们是北齐派来的卧底。本打算迷惑了你们皇上的.此刻看来是不可能了。” “娘娘……”李文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不说话,直直地看着那为首之人。 此处没有伤亡,而他又听得我如此说,那么便会留下我们的性命。届时,会有人,来审问。我只能,寄希望于那来人的身上,只希望,可以是我们认识的人。 这里的士兵想必是先让的人,所以才不会认识我们。但,若是要审北齐派来的奸细,那么势必会有皇都的人出面。胃叹一声,祈祷吧。 那为首之人思忖了片刻,才下令道:“绑起来,先带回去!” “是。”士兵应了声,有几人过来,用力压住我们。 绑了,才将我们押送去营地。 沿着小路进去,果然不出所料,还很远很远。 沿途,只是一片的翠色,抬眸,根本瞧不见前方的情形。小路蜿蜒深入,士兵压着我的力道却不见减轻,偶尔动一动,便会有人喝道:“老实点!” 李文宇欲开口,我却拧眉,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说。 只要我们此刻安静着,便不会惹来杀身之祸。既然是北齐的人,那么他们还是想要从我们的口中问出些许东西的。即便是真的问吧出,到时候再杀,亦是不晚。 但,倘若我们作出想要逃跑的事情,那么,这一次,他们定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点,我很清楚。 战场的人,时时刻刻都得紧绷着神情,一动,便犹如惊弓之乌。 而这跟弦,我不能去碰触。 也不知道究竞走了多久,才终于瞧见前面的山坳里传来一片亮光,再往前,便是豁然开朗。嘴角不自觉地牵起,终于,到了。 一眼望去,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营帐。 我找了一遍,也不曾瞧见那顶明黄色的帐子,欲往前,却被狠狠地拉住了身子。回头,见那士兵并不看我,走上前,便有人举了长枪拦住我们道:“什么事? ” 压着我们的人道:“在前面抓到两个北齐的好细,我们老大说先押回来。” 一听“北齐”二字,那两个士兵的眸中明显升起一股恨意。咬着牙回头道:“你,过来,带他们去后头!” 我们被带到了最后面的一个营,限中,士兵粗鲁地将我们推进去,又跟进来,按住我们,连双脚都绑了起来,才起身出去。我听得他们在外头道:“守好了,若是有什么差错,你们可担待不起!” 而后,才听得他脚步声离去的声音。 李文宇朝我看来,放要开口,目光落在我身后,突然拧眉。我吃了一惊,回头的时候,瞧见营帐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一样用绳子绑住,不同的是,那些人,个个都被用过刑,看着,有些惨不忍睹。 我才闻出,营帐里,一阵阵难闻的恶臭。想来,便是伤口化脓的味道,忍不住.想吐。 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他们的口中传出。 这时,不知是谁用脚踩住了我的衣角,我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啊——” 李文宇的脸色一变,却碍于他也被五花大绑了丢在我另一侧,此刻即便着急却也是过不来。他怒道:“放开她!” 心疯狂地乱跳着,我侧脸,见那男子吃力地睁眼看着我,半响,才道:“姑娘,可要挺……挺住了。我们虽然命贱,但,但我决不背叛国家!” 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是用上了咬牙切齿的语气。 我惊呆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又看向其他人,是么?他们,都宁死,不愿吐露半点儿军情么? 我和李文宇被丢进来,所以,他以为,我们也是北齐的人。 又一人道:“他们的暴君残忍杀害我们郡……郡主,那是侮辱我们北齐。我们可以战死,却决不,苟活!” 斜睨了李文宇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我缄默了,瑶妃的死,本就和夏侯子衿没有关系。但,究竟是不是北齐做的,我也没有证据。即便是,也不会让作战的人知道,否则,怕是谁都没有这个心,愿意出来打这一场仗了。 郡主惨死,只会让北齐的士气高涨。 我咬着唇,不再说话。 方才与我说话的二人,不知何时,已经昏迷过去。 看看他们身上的伤,估计是活不了了。 屋子里,恶臭中夹杂着血腥味。 我咬牙挺着,真怕自己一个坚持不住,便倒下去了。 一直到晚上,还不见有任何人来提审我们。我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没有任何人进来,没有水和食物。 想来,这便是给我们的第一个下马威吧?等我们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再与我们讲条件? 呵,在这里,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上的。 打仗,只需要,胜仗。 不是么? 我曾记得那时候,在宫里,夏侯子衿说过的,他从来不看手段,他只看结果。 回眸,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如果我天朝的人落在北齐之人的手中,下场,也会这般。这一点,毫无疑问。 大口喘着气,战场,便带是这般残忍血腥,如今我进来了,便不得想着那些仁慈的计策。 夜幕降临,隐约似乎听见有整块地面上,都有略微震动的声响。大约持续了半柱香的样子,才又慢慢平复了下去。与李文宇对视一眼,我知道,是大军回营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有人过来,而后一人开口道:“哎,兄弟,该换班了。” 这边有人笑道:“就等着换了去吃饭呢!” 说着,交接过后,换了二人站在外头。 我叹息一声,看来今日,真得饿着了。 隔了会儿,听外头二人开始说话: “可有人知道那北齐的军师究竞是何方神圣?” “谁知道,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北齐出战靠军师的。”顿了下,又接着道, “不过说实话,那军师真是厉害。他在的两场仗,我们没捞到一点儿好处!” 另一人哼一声道:“不过好在我们圣上布局厉害,这回要不是他们军师回来,那六万大军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这回…… 猛地想起那日在邬山悬崖下见到苏暮寒的那一次,那么,真的是北齐的援军?而我,只是觉得奇怪了,照例说,他是军师,韩王是主将,他们两个,却同时出现在一处。而是将战事交给了另外的其他人么? 外头的声音又传进来:“今日听说了吗?我们的大军过了长葫界了!已经逼进北齐境内!” 猛地吃了一惊,是么?越界了? 想起那日,金銮殿上,夏侯子衿沉了声音说,北齐进犯天朝一事,他定当铭记于心。他还说,他要是,不止是平息这场战争。 那时候,我便隐约闻出了他话里的野心。如今看来,他是真的要趁机,攻入北齐了。 “呸.无耻。” 我的身后,不知谁无力地骂了一声。 回头的时候,听另一人道:“看来,是那暴君想挑起这场战争!逼得我们北齐掀战!” 听得外头的脚步声想起,随即,营帐的门被人掀开,外有火把的光一下子照进来。方才在外头守着的二人冲进来,凶神恶煞地问:“方才谁说的话?” 我怔住,听那人冷笑一声道:“是老子说的,如何?” 那士兵怒道: “老子?你算哪门子的老子?今天老子就把你打成孙子!”语毕,便冲上来狠狠地打,一面骂着,“好大的胆子,胆敢辱骂我们圣上!” 另一个士兵也帮着对那人拳打脚踢,地上之人一动,那士兵一脚踩在那人的脚上,一个不稳,便推后,脚后跟提到了我的腿。 “嗯。”我闷哼一声。 引来那人的目光,只见他的眸子一紧,随即拉着一旁的士兵道:“喂,怎么有女人?” 他们是才来换班的,自然是不知道我们下午被押进来的事情。 “不知道啊,哟,还听标致的。啧啧,洗洗干净,说不定,还……” “喂。”另一个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这是北齐的人,不要乱来。” 咬着唇,心里乱起来,我也怕他们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听闻他这么说,那士兵哼了一声,也不管那被他教训的人,又看我一眼,便大步出去了。 长长地松了口气,李文宇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您甘愿让他们抓进来,太危险了。” 我也知道,只是,今日的情形,我还能怎么办呢?若是他一味地反抗,我们,只会被当场毙了。不会有第二种下场。再者说,唯有此,我们才能进入营地,才有见着夏侯子衿的机会。 叹息一声,这一路来,风尘仆仆,从方才那士兵的话中,我亦是可以听得出,此刻我的脸上,怕已经是污秽不堪了,又加上这里光线也不是很亮,估计不大看得出我的样子。呵,这样也好,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枝节来。 偶尔,直到天亮,不再有任何动静。 翌日清晨,又有人来换了班。却依旧是没有人来送吃的。 我咽了咽口水,只能等着。 及至晌午的时候,自外有进来几人,不由分说,便压了我和李文宇出去。我却是心下一喜,看来,是来人提审我们了! 拐了几个弯,我们被带进了另一个营帐,身后之人用力一推,将我们推倒在地。过了好久,才听得有人过来的脚步声,外头之人开口道:“大人。” 那人应了声,径直入内。 跟进来的人道:“人都在这里呢,大人。” 我本能地回头,目光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猛地,怔住! 顾卿恒! 撑大了眸子看着他,夏侯子衿不是派他去办要紧的事么?他已经回来了?不然,我何以在前线见得到他!更让我不敢想象的便是,来提审我们的人,是他,是顾卿恒! 脱口唤他:“卿恒!” 明显看见他的身子狠狠一震,猛地回身,目光朝我探来。 我笑着,才想起我的脸此刻怕是不干净着,本能地欲抬手去擦,才想起,我还被绑着呢!又一想,我脸上的药水没了,此刻,怕是干净着,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听我这样喊着,李文宇也抬眸瞧去,听他喜道: “顾副将!” 他还喊他顾副将,看来,夏侯子衿并不是真的要免他的职的事情,李文宇也是知道的。是啊,夏侯子衿既然肯将我交给他,对他,必然是放心的。 顾卿恒的脸色一变,喝道:“放人!” 他边说着,边跑上前来,亲自为我解开身上的绳索。他身后的人见此,虽然疑惑着,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上前来帮忙解开李文宇身上的绳索。 顾卿恒的神色紧张不已,慌忙将我扶起来。我本能地轻甩了甩手腕,咝被绑了近一天一夜了,绳子勒得太紧,皓腕处已经红肿了一片。碰上去,疼得几乎眼泪都快出来。 深吸了口气,目光又想看面前的男子,才要开口,却见他猛地退开两步,朝我跪下,道:“娘娘恕罪。”他低了头,可我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全是歉疚的味道。 他身边之人听闻他喊我“娘娘”,眸中大骇,他虽然还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此刻,也是立马跪下道:“请娘娘恕罪!” 我欲上前去扶他,却是一震眩晕传来,一个踉跄,便朝前扑去,顾卿恒大吃一惊,本能地起身接住我,急道:“娘娘……” 李文宇上前道:“娘娘被关在后面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她的身子虚弱着。” 顾卿恒未说什么,我只瞧见,他死死地咬着唇。倒是跟着他进来那人怒道:“混账,待我去传令惩戒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将娘娘抓起来之人!” 语毕,便转身欲往外头去。 “不……”我摇着头,抓着顾卿恒的衣襟,朝他道,“不能去,此为非常阶段,不能因为这件小事,扰乱军心。”若是此事惩戒了他们,那只会让他怀疑,究竟什么人要抓,什么人要放。 在这里,即便有错杀,也不能有错放。 顾卿恒的眉心紧拧,开口欲说什么,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抓着他衣襟的手猛地垂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喃喃地喊着:“水……” 有脚步声过来,轻轻将我扶起,杯沿触及我的双唇,那可着是久旱逢露,我猛地喝了好几口。身子再次被放平,休息了会儿,才幽幽地睁开眼来,蜡烛的光在帐篷上方袅袅地抖动着。 我吃了一惊,我竞睡了这么久,又是晚上了么? 猛地撑起身子,边上之人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回眸,果然是顾卿恒。 松了口气,朝他笑着摇头,继而,又皱眉道: “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待在这里,不会延误大事么? 他怔了下,终是摇头:“不,我刚来。”他顿了下,才道,“对不起,今日军医都忙得不可开交,我……我没有办法请。” 他既能如此说,我自然也是知道,前面,定都是生死攸关之人,而我,不过是因为身子虚弱而晕倒。其实,没有大夫也没有关系,我只需休息一下便好。 朝他摇头道:“没关系,我是朵府是野孩子嘛,哪那么容易死?”说着,朝他扮了个鬼脸。 他终是抿唇笑了,突然似又想起什么,起身自一旁端了水盆过来,开口道:“军营里没有女子,我也不敢叫他人进来服侍。此刻正巧让人送了水过来,想帮你擦擦脸,却不想,你倒是先醒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将能考虑的,都考虑进去了。 他说着,已经挤干了棉帕递过来。 迟疑了下,终是接了。抬眸看着他,开口道:“卿恒,其实,我也骗了你很久。” 他一下子怔住了。 我却不再说话,将脸上的藏东西一一擦去。而后,仰起小脸,看着他。 他直直地看着我,眸中的惊讶却的一点一点地散去,半响,才笑道:“可你用那般平凡的容貌,依旧俘获了皇上的心。” 我亦是笑:“皇上,也只是个凡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阅人无数,而他唯一与别人不同的,便是他的胸襟需要容纳的,太多太多。 接过我手中的棉帕,将水盆搁在一旁,他又端了桌上的碗过来,给我道:“怕你现在东西也吃不进去,让人熬了碗汤,这里,也没有好东西,将就着喝吧。” 我倒是觉得饿了,接过来,便喝。 确实不是好东西,汤里,只有几片蘑菇,不过能充饥,也算不错了。 喝了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月中旬的时候。” “皇上让你去做了什么?”这一点,是我一直以来都很想知道的一点。 他迟疑了下,却是缄默了。 我急道:“事情不顺利么?” 他不说话,隔了许久,才点了头。 我只觉得心下一沉,咬着牙问:“到底是什么事,为何就不能让我知道?” 听昨日守在外头的士兵说起来,如今的战事应该算是令人欣喜的,那么,他的事情,和战事无关? 他却是道: “三儿,还不明白么?皇上为何不让你知道,自然只是怕你担心。我也是,不想让你担心。等明日,我会派人送你离开。” 他的话,让我狠狠的一震。 送我离开? 急急抓住他的手,皱眉问道:“他不知道我来了,是不是?” 顾卿恒居然没有告诉他,而是想私下再将我偷偷送走?我千辛万苦才来了这里,怎么可能再出去? 他没有迟疑,答道:“是,我没有说。” 猛地翻身下床,将手中的碗搁在桌上,径直冲出去。 他的大手伸过来,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我吃痛地轻呼一声,他吓了一跳,才想起我的手腕上,还有伤。当即放了手,却又是抓上我的手臂。 我怒道:“放开我!” 他不放。 吸了口气道: “卿恒,你我相识不是第一日了,我的性子,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只要是我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去改变,会一路走下去。 他却道:“正因为我了解你!三儿,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是想要,在失去的时候,才会越难过!” 猛地盯着他的眸子,咬牙启唇:“比如?” 他的眸中一痛,却的猛地缄了口。 用力甩掉他的手,朝外头冲去。他追出来,强行将我搽回去,听他操着官腔道:“军营重地,岂是你一个女子可以乱闯的?” 回眸瞪着他,他完全可以让我消去那样的身份,让我的乱闯,便成自由出入.不是么? 犹记得在冷宫,他离开是那一日,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等他回来,一切都解决了,不是么?为何他回来了,仿佛又是另一个绝境的开始? 很多事,我已经不愿也不敢去多想。 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卿恒,我桑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抓着我的手猛地一颤,他赫然闭上了眼睛,半晌,才开口:“三儿,他真幸福。” 怔怔地看着他,却见他的嘴角微微笑开,终是睁开眼睛,轻声道:“我会伴着你,一直到最后。”语毕,他缓缓放开我的手。 我动了唇,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 他又道:“我让人送一套士兵的衣服来,你先换上。”语毕,不看我,径直出去。 很快,衣服送来了。看来,是特意选了最小的,可穿在我的身上,还是有些宽大。不过,也能将就了。毕竟,女子出入军营,到底是不好。 出去的时候,见顾卿恒就侯在外头,朝我道:“皇上与各位将军研究作战到了很晚,我也没有告诉他你来了,想必此刻,他已经歇下。最近,战事紧张。” 我点了头,不说话,只跟在他的身侧。 今日没有月光,我也不知道现在究竟什么时候了。不过听顾卿恒的语气,想必不会很早。 我们一直深入,走了好久,才瞧见面前的火把亮光密集起来,知道他的营帐近了。 不免握紧了双手,心里紧张起来。 再往前,果然瞧见了那顶明黄色的帐子。外头有着层层侍卫把守着,看装束,皆是御前侍卫。我们上前,便见有侍卫拦住我们道: “顾将军,皇上已经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顾卿恒才要说话,便见一人自帐内出来,压低了声音喝斥:“小点儿声!” 我才看清,是李公公! 嘴角微笑,我朝他道:“李公公。” 他是认得我的声音的,自然是吃了一惊,朝我看来。此刻正值天黑,火把的光照映在脸上,也未能看得很清楚。他没有见过我的真颜,若真的是大白日里,怕他倒还是不敢认呢! 他的兰花指指着我,颤抖着道:“娘……”不过一个字,他又捂住了嘴。 我笑:“还不放行么?” 他似猛地反应过来,忙道:“闪开闪开!” 我抬步进去,听顾卿恒道:“末将就不进去了。” 我迟疑了下,没有回头,只径直入内。 李公公也识趣地没有跟进来。 里头,点了好多灯,亮堂得,一如白昼。 抬眸瞧去,那隔开了桌子与床榻的屏风上,赫然挂着一副长葫地形图。 我吃了一惊,不禁走上前,细细打量着。 他竞将地图挂在这里,夜夜看着么? 深吸了口气,绕过那地图,瞧见他侧身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看着这熟悉的容颜,突然有种想要哭的冲动。拼命地捂着嘴,吸着气,我怎么也是这般容易哭了呢? 见他突然翻了身,微哼一声,皱眉道:“小李子,朕头疼得厉害。” 熟悉的话啊,那时候,我去天胤宫,也是如此。 不自觉地,又笑起来。 轻声上前,伸手探上他的额角,帮他轻柔着。 半晌,突然听他轻笑一声道:“小李子,什么时候学了她的手艺,朕居然都……”话至一半的时候,他不经意间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瞳孔骤然紧缩! 第012章 毒源 我也不怕,只朝他浅浅一笑,轻言着:“皇上醒了?”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在看清楚了真的是我之后,怒道: “胡闹,谁准你来的!”他的脸色很憔悴,薄唇微微染起了苍白,看了,让我止不住的心疼。 而此刻,他的一句“胡闹”让我更加有流泪的冲动。俯身抱住他的身子,哽咽地开口:“皇上以为将我一个人丢开,我就会乖乖地等着么?我桑梓岂是那般贪生怕死之辈?你交待的任务完成了,那我自然是要回来复命的。” 他喘着粗气,伸手来推我,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抱着他。 “皇上再也别想将我推开。”咬着牙说着。 他的身子一颤,推着我的手缓缓地减下力道来。 半晌,终是狠狠地,回抱住了我。 沉声说着:“朕每日,都要想你……” 我伏在他怀里,哽咽地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抬头,捧住他的脸,吻住他的薄唇,颤抖地开口:“我来了,再也不离开了” o “朕生气了。”他柔声说着。 我却笑:“那皇上就生气吧,罚我在这里禁足吧。” 他怒瞪了我一眼,那双眸子里,一汪秋水似猛地被激起了千层浪,渐渐地,变得不再平静。 我,复又吻住他的唇,双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衫,缓缓抚上他的胸膛。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大手撤去我身上的衣服,俯身压下来…… 夜里,躺在他的身侧,枕在他的手臂上,终是问他: “皇都的叛徒是谁?” 他却道:“此事等回去再审,不能扰乱军心。” 他说是不能乱军心,可却是连我都不告诉。不过反正已经抓到手了,我倒是也不担心,想了想,低声问: “皇上真的挥军越界了么?” 他并不睁眼,只“唔”了一声,我又道:“那北齐的军师……”话说了出来,又顿住,呵,我该说什么呢?告诉他,那军师是我的先生,是苏暮寒。可,纵然那样,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倒是没有拘泥与苏暮寒的事情,只道:“北齐的援军到了,明日,又会是一场大战。不过,朕已经部署好了一切,你不必担心。” 点头,他说不必担心,我自然是信的。 只是…… 不免又要想起苏暮寒,若是北齐兵败,他会如何? 摇摇头.不敢去想。 不知为何,耳边,又想起那些被抓起来的北齐探子的话。那般高涨的士气,纵然不过是听听,亦是让我觉得心悸。 侧脸,再看他的时候,他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遂,也不再说话,只靠在他的身侧闭上了眼睛。 我也很累了,必须养足了精神,这一场战争,还不知道会打多久。 翌日,朦朦胧胧地,隐约地听见远处传来号角的声音,猛地睁开了眼睛。见身侧之人已经不在,我吓了一跳。忙取了衣服套上,绕过那地图出去,见他还站在外间。 身上,早已经穿上玄麟铠甲,身姿更为高大了。 “皇上。”我上前唤他。 他回身看了我一眼,挥手让面前的士兵下去,转身向我道:“朕今日出征,你便留在此处。” 我不依,上前道:“我要陪着你一起去。” 他的眉心一拧,怒道:“不许去!” 我知道,将我留在军营已经是他的极献努他是决计不会同意带我出征的。只因战场上,谁都无法保证我的安全。可是,我不怕,只要能站在他的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皇……” 才开了口,便被他冷声打断:“朕不是事事都能依你的!” 语毕,他转身要走,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瞬间,我恍惚了,瞧见他的脚步微微一滞,神色有些异样。我吃了一惊,上前扶住他道:“皇上怎么了?” 他拂开我的手,片刻才道:“在这里等着。” 而后,不再看我,只径直出去。 “皇上。”我追出去,他却走得飞快,外头,候着的几位将军忙跟上他的步子。 我也知道,这般跟上去,也是无济于事。想了想,掉头往顾卿恒的营帐而去,恰巧,碰见他出来。见了我,他的脸色一变,大步上前道:“怎么不在皇上的帐子里待着?” 看他的样子,也是要出征的。便急着开口:“卿恒,把我也带上,求你了。” 他怔住了,目光朝前看了一眼,他定是知道,我来求他,便是夏侯子衿不同意带我去。 他迟疑着,我接着道:“卿恒,这一次帮帮我。皇上他……皇上好像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硬撑着,也不愿说出来。 顾卿恒的眸子一紧,压低了声音道:“谁告诉你的!” 我摇头,没人告诉我,我看出来。 “所以……” “我知道了,跟我来。”他打断我的话,径直向前去。 我心中一喜,忙跟上他的脚步。 绕过大片的营帐,前面是马棚。其中一个士兵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站在前头,顾卿恒带我上前,朝他士兵道:“今日这马不必你牵了,下去。” 那士兵见是顾卿恒,忙道:“是。”说着,将马缰交给顾卿恒。 我心里大概猜中几许了。 果然,待他下去后,顾卿恒将马缰递给我,低声道:“这是皇上是马,你牵着。”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里是战场,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矫情地坐马车。所以,他要安排我上战场,又要给我十分安全的位置,那无疑,便是待在夏侯子衿的身边。 朝他笑着道:“卿恒,谢谢你。” 他抿唇道:“记得,不能乱跑。若真的有事,侍卫们只会尽力保护皇上,没有人会注意你。” 我点头。 见他弯腰,着地上捡了一把泥,过来涂在我的脸上。 我不动,任由他做着一切。 要是让夏侯子衿在出战前一眼就认出了我,那我也不必随着他出去了。 做完一切,他朝我道:“在这里等着。”语毕,也不再看我,只转身离去。 我深吸了口气,牵着马儿等着。 不一会儿,便瞧见夏侯子衿带着几位将军出来。我忙低了头,听李公公叫:“杵着做什么?还不帮皇上把马牵过来!” 我吃了一惊,忙牵了马上前。 感觉他走了过来,翻身上马。听李公公又道:“皇上,皇上您小心点儿。” 听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行了,替朕看好她!” “是是。”李公公忙点着头。 我悄然看了他一眼,若是他回去,压根儿瞧不见我的身影了,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呢。不过我自然也知,他才不会关心我,他只是怕,怕夏侯子衿会怪罪于他。 这样想着,便听夏侯子衿高声道:“出发!” 大军早已经等候在前线,远处的号角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分不清,究竟是北齐的声音,还是天朝的。今日的风向,与我们是迎面的。浑浊的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与昨日那帐子里的不痛。没有那种腐烂的味道,却似乎掺央了另一种味道。 有些奇怪,我一时辨别不出来。 待我们到的时候,便见一个将军跑过来,半跪下道:“末将参见皇上!” 马上的人应了声,目光却是看向远方,只问:“前方战况如何?” 那将军很是得意:“启禀皇上,方才末将与之交手过几场,那北齐的士兵简直不堪一击啊!皇上,其实末将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挥军直入,直捣他们的军营!”他说着铿锵有力,一口睡沫星子横飞。 却听他冷笑一声道:“急什么?”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远处的鼓声开始想起来了,那将军眸中一喜,起了身道:“皇上,又来了,末将带兵出击!”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夏侯子衿却道:“站住!传朕的命令,全军按兵不动!” 那将军仿佛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诧异地回眸看着他,半响,才道:“皇上,为何不乘胜打击?” “胜?”他微嗤一声,沉声骂道,“废物!” 那将军吓了一跳,忙跪下道:“末将不知……” 他的话未完,便听夏侯子衿道:“你待在这里这么久居然什么都没发现么?”他大声道,“陈林,你给朕说说!” 见他身后一人翻身下马,我才看清,这是当日也去了天胤宫的将军。 陈将军上前道:“末将闻到了混在风里的药味儿。” 他的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是了,我还想着什么味道呢。是药味儿!还带着血腥味,在风里,淡淡的味道!心头猛地一震,我想,我也已经知道夏侯子衿发现了什么。 果然,听他冷声道:“你还得意北齐的人马那么不堪一击么?人家那是用了轻伤的士兵来对敌朕的精锐部队,他们就想你跟他们一场一场地打,一场一场地消耗我天朝士兵的体力?他们的强兵,可还藏在后头呢!” 闻言,那将军的脸色一变,忙低头道:“末将判断有误,请皇上恕罪!” 他不说话,一旁的陈将军看了我一眼,我忙会意,拉着马儿上前。 阵营自动让来一条道,迎着我们入内。 我有些好奇,夏侯子衿用人,我向来不怀疑,方才那将军一看,便是蛮力为上。夏侯子衿应该知道他在战术上不是最佳,可,他却已然留他在前线。 心下一紧,目光本能地朝远处望去。 北齐的大军遥遥在望。 我瞧见韩王直直地坐在马背上,他的身后,是我熟悉的马车。 也难为了方才那将军,我的先生何等睿智,他又岂是他的对手? 那鼓声已经消失下去,而天朝这边依旧不动。想必他们也该瞧见了,夏侯子衿来了。 陈将军跟上来,开口问:“皇上,我们可要击鼓?” 他想了想,摇头道:“等。”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样子,才听夏侯子衿下令道: “传令下去,击鼓!” 很快,鼓声便响起来了。 方才那将军忙跑上来,开口道:“皇上,是否传令要士兵们保留点体力?” 我瞧了他一眼,这将军还真是有勇无谋。 夏侯子衿冷了声道:“全力出击!” 不自觉地点头,是啊,北齐的把戏也玩得差不多了,如果估算不错,他们的精锐部队全部上阵。此刻传令要保留体力,不正是找死么?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庆幸,幸得夏侯子衿及时到了,否则…… 抬眸望着他的侧脸,也许,只是我想得太多,而他,一早便算计好了的。 整个长葫空地上,登时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数万骑兵举弓出击。 我瞧见,无数的箭矢凌空飞射而去,接着,步兵自后头跟上。 第一次,瞧见如此真实的战场。 马蹄带起的尘土,使得整个场面一片尘土飞扬。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北齐的军队也已经冲了过来,我站在下面,已然瞧不见那后面的情景。我只瞧得见,两国人马厮杀在一起,乱飞的箭矢,挥舞的大刀,高举的长矛…… 攥着马缰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深深吸着气,拼命地告诉自己,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 多少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却前俯后仰地冲上去。 血腥味儿,在这空气里,愈发的浓郁起来。与方才来的时候不同,这一回,仿佛变得愈发地纯粹。 不自觉地扬起脸,马背上的人,目光直直地看着远方。他的脸色较之方才更加难看了些,只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我瞧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不知为何,瞧见他如此,我也忍不住想笑。 隔了会儿,便见一个士兵跑上前来,在他的马前跪下道:“启禀皇上,一切准备就绪!” 他的眸子一紧,笑道:“很好!” 我吃了一惊,他准备了什么? 才想着,便见他的大手一扬,又一震鼓声凭空响起。 我惊愕地回头瞧去,已经开战了,何以还会有鼓声响起?想来此刻,北齐的人也会被这一阵的鼓声所迷乱了吧? 抬眸,望向那片战场。 混乱的场面里,我瞧见,北齐的士兵仿佛一下子乱了阵脚,而天朝的士兵却是越战越勇。心头激动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忍不住上前几步,才又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而后,又缓缓的,退回来,立足于夏侯子衿的身侧。可是,我分明,似乎隐约瞧见,那北齐士兵的后头,隐隐地闪现着天朝士兵的服饰。 指尖一颤,北齐大军被前后夹击了?! 可,那怎么可能? 我们的人怎么过去的?北齐后援的部队呢? 陈将军在后面笑道:“还是皇上英明,故意让韩王胜那几场,只是韩王怕是怎么都想不到,在他们得意交战的时候,我们的人,早已经趁着这个时候,穿过峡谷.一路深入了!” 我心头一怔,怪不得! 夏侯子衿既然要将人马埋伏在敌军后面,以此来作为包围之用。那么这批人马数量定是不在少数,而两军交战的时候,动静最大,这个时候挥军深入,怕是敌方也不会轻易觉察得出。 两次,想必潜入二万左右的人,是不成问题的。 怪不得,他敢放心将那有勇无谋的将军放在这里。原来,他是故意的。想来,韩王也该是知道那时候领军之人是谁,才在使计的时候,更加不会想到,自己反倒是被夏侯子衿算计了一遭! 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何夏侯子衿敢如此胆大,只因,韩王既然敢用轻伤的士兵打下两场,是抱着必胜的打算的。而此刻,那些打过两场的伤兵怕是再没有精力再战。所以,北齐的后援几乎可以不必担忧。 只是,既然是先生出战,他就算想不到夏侯子衿会出这一招,也断然不可能只是这样,除非…… 心头一震。 突然听夏侯子衿笑起来:“朕谅他们也防不住此计!给朕下令,全力出击,围住的人马,全歼!朕要他们知道,天朝的国土是不容侵犯的,朕会看着他们一点点地退出天朝!朕还随时都可以拿下北齐的半壁江……唔……” 粘稠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还带着稍稍温热之意。 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抬眸看着他。 只见他一手捂着嘴,那赤目之色已从指缝间点滴流出来。 他的额角已经冷汗涔涔,我忙伸手撑住他的身子,低呼道:“皇上!” 他的目光这才朝我看来,不必细看,他已经听出了我的声音,他欲开口,却是又一口血吐了出来。我吓得不轻,忙朝四下看了一眼,好在其余之人都跟在他的身后,此番前面战事正是(禁止),谁都没有想到这边出了事情。 用力撑住他的身子,若是他从马上摔下来,那么军心势必涣散。 情急之下,胡乱撤下衣袂上的一块粗布,递给他。他只瞧了一眼,此刻也是不再说话,将嘴角的血迹擦去。好在盔甲的颜色很深,此刻染上了血,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来。 传令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听得北齐又有人马冲了出来,这里陈将军当机立断下令:“冲——”只见他一挥长剑,率先冲了出去。他的身后,将士们齐齐冲出去。 还有方才那有勇无谋的将军,此刻他冲得飞快。戴罪立功啊,多好的机会,这一回,那可是拼了命的。 这个时候,士气已经完全高涨,胜仗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能坚持得下去。 撑着他的手颤抖着,他怕是积劳成疾,此刻才会忍不住呕了血。 他喘着气,握着我的手有些无力,我勉强开口: “皇上可撑住了,几十万的大军,都瞧着您呢。” 他咬着牙,额上的汗冒得更多了。目光依旧望向远处,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我回头,见顾卿恒在不远处,恰巧朝我看来,我仿佛瞧见了救星。隔了太远,我不能叫他,只能动了唇,希望他可以看得懂我的话。 很简单,我只说了两个字:皇上。 明显瞧见他的眸子一紧,朝身边一人说了一句,忙勒了马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当即沉了脸色,招呼着御前侍卫靠近,将我们围得更紧。 大约又是半个时辰,才听前方有人道:“胜了!胜了!” 我一阵欣喜,本能地朝前方看去,见北齐的人马慌张地往后撤去。我有些渴望,可以看见苏暮寒,却不想,太混乱了,我望过去,只有人山人海。 这时,又一个将军的声音传来:“皇上,是否现在再次击鼓,乘胜追击?或许还能俘获韩王和他们的军师!” 我只觉得心头一惊,瞧见夏侯子衿朝我看了一眼,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他此刻,怕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他的想法与我一样,我也是在方才,才想通了先生这个局的意思。 北齐真正的后援,还在后头,他们是想,用这几万人输了这场仗,待天朝士兵追击的时候,在后面设伏。 这是一个连环局。 抬眸,朝顾卿恒摇摇头。 他会意,大声道:“皇上有今,不得追击!” 那将军怔了下,只是皇帝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只得应声。 隔了会儿,便见一人自后头跑上前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姚将军那边有重要军情传来!人在营地等候!”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顾卿恒道: “请皇上先行回营,这里交给各位将军便好。” 闻言,方才那将军忙道:“末将定不负皇上所望!” 我忙拉了马缰,疾步朝后走去。顾卿恒勒马跟上来,走在我们身侧。 我瞧见,方才来报的人也起身跟了出来,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心下一惊,居然是李文宇!那么,说姚行年来的军报,是假的? 抬眸,看向顾卿恒,一切,皆已经明了。他是怕夏侯子衿支持不住,想他,提前离场。 感激地看着他,他想的,真周到。 急急回了营帐,不过才踏入帐门,他终是支持不住了。幸得顾卿恒一把抱住了他,李文宇忙回身道:“属下去请太医。” “站住!”顾卿恒却喝住他,随即道,“守在外头!” 我吃了一惊,李文宇也是不明所以,不过听他如此说,也不敢违抗。才要出去,便见李公公急急钻进来,一面道:“皇上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皇……”目光落在r限内之人的身上,他的眸子骤然撑大,冲上去叫着, “皇上,皇上您……” 他顿了下,颤声叫:“还不快宣太……” “闭嘴。”他虚弱地开口。 李公公吓的不轻,忙帮着顾卿恒将他扶至床上,我见李公公红了眼眶,颤抖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猛地深吸了口气,举步艰难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沉声问:“皇上怎么了?” 这话,问的自然是顾卿恒。 我才觉出他之前话里隐隐地透露出的信息来,还有从他方才果断地喝住李文宇不准宣太医开始,我便断定了,他是知情者。 或许,还是唯一的知情者。 他正欲开口,却见床上之人忽然侧身,“哇”地一声,再次吐出一口血。 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是病了!绝对不是病了! “皇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吓得一下子哭起来,咬着牙道,“所以,才要赶我离开是么?” 我也终于知道,那时候他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说,哪一天不在我身边了,怕我恨他。 他说,碰我,那是在做不理智的事情。 而顾卿恒说,有些东西,越是在意,失去的时候,才会愈发伤心。 地上的血,并不是鲜红色的,而是呈现了暗红之色。 是毒。 他很早就知道的事情,在宫里就发生的事情。为何……却隐瞒了这么久? 猛地回头,看着顾卿恒同样苍白的脸,开口:“谁下的毒?” 听我说“毒”,李公公惊呼了一声,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才要开口,却听夏侯子衿猛地咳嗽一声,嘴角已经溢出血。我慌忙扶住他,厉声道:“为何不宣太医?”即便是不像军心涣散,也不能不顾他的死活啊! 难道皇帝死了,这仗还能再打下去么? 顾卿恒叹息一声道:“太医有用的话,早就宣了。他们,连把脉都把不出来” o 怔住了,若非如此,他中毒已久,在宫中的时候,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是么? 听顾卿恒又道:“李公公且下去打盆水来,先给皇上换身衣服。” 李公公走神的厉害,此刻才慌忙回神过来,颤声迎着,慌慌张张地下去了。 低头,他额角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小心将他的身子放平,抬手轻拭去他额头的汗珠,见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眉心紧蹙着,看起来,很难受。 咬着牙问:“什么毒?” 身后之人隔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双生。” 双生?这是什么毒?我从来,不曾听说过的。 回眸,诧异地看着他的脸,他微微别过脸,不与我对视,只开口说着:“此毒无色无味,若是混在空气里,配以某种特定的香料从人的皮肤进入,那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制毒的。至少,半年。”他的话,说得我一惊,他继续道,“再可以直接一点,投放在膳食之中。不过投毒的话,却需要有另一位药引着毒发。” 我知道,后一种方法根本行不通。因为皇帝的膳食,那是经过层层试毒才会被端上桌的,所以,决不可能是投毒。那么,便是第一种。 撑大了双眸,颤声道:“皇上身上的龙涎香里,有引毒的香料?”不然,我再想不出其他。 他点头:“我也是如此怀疑。” 是么?还只是怀疑…… 我忙道:“毒源呢?” 他却是欲言又止,才要开口,便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不必看,也知道是李公公,此刻李文宇在外头,是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的。 他颤抖着双手将木盆放下,抓着顾卿恒的衣袖问: “顾大人,皇上没事吧? 皇上他……没事吧?” 他不说话,只俯身帮忙将夏侯子衿污秽的衣物换下。我挤干了棉巾,帮他擦拭着身子。他依旧是眉头紧蹙,薄唇紧抿着,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我看了,只觉得狠狠地心疼。 方才顾卿恒说,半年方可制毒。那该是多久的事情了啊。 究竟是谁,计划得这般周密? 赫然比了眼睛,问道:“那你们是如何知道皇上中毒的事情?” 顾卿恒开口道:“南山遇刺那一次,皇上受伤吐血,却发现那血,并不是鲜红色。是宣皇说,皇上怕是中了毒。” 我狠狠地吃了一惊,君彦! “他怎知?” “大宣内乱的时候,宣皇曾中过双生之毒。后来得知此毒乃是大宣前国舅爷自南诏拿到的东西。所以当日宣皇查了沅贞皇后。 ‘双生’出自巫族,而沅贞皇后不可能是巫族之后。所以宣皇以为,天朝境内才存在着巫族之后。”他看了我一眼,又道,“当日皇上要我去大宣,也是为了此事。只因,宣皇说,他有‘双生’的解药。” 终是震惊了,原来,这才是他出去办的事情? 去大宣,拿双生的解药! 而我也终于知道那时候瞧见君彦与沅贞皇后在林子里是为何,怪不得夏侯子衿要说,大宣与南诏不可能联手。原来,竟是如此! 咋日我来的时候,顾卿恒说,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哽咽地开口:“解药没有拿来,是么?”究竟是君彦不给,还是出现了其他的变故? 顾卿恒怔了下,却是摇头:“不,解药,拿到手了。” 我一喜,脱口道:“是么?那为何不让皇上服下?” 瞧见他的双拳狠狠地紧握,咬着牙道:“‘双生’的解药,是用薄荷叶提炼而成……”他的音声慢慢地低了下去,而我,终是僵住了。 薄荷…… 我不会忘记,夏侯子衿对薄荷过敏。 当日,他不会是吞了一小口掺了薄荷的糕点,便能呕吐成那样。此刻,又如何喂得进解药。原来,这才是他说进展的不顺利的原因。 可,再如何,也得试试。 朝他道:“拿解药来!” 顾卿恒迟疑了下,欲开口,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出去。听到他并未出营r献努只不过是外问,不一会儿,又进来,递给我一个小瓷瓶。 伸手,紧紧地握住它,颤抖地拔掉塞子,浓浓的薄荷味便冲进口鼻。绕是我,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晃了晃,是药水。 朝李公公道:“捏住他的鼻子。”他喝不进去,就灌。 李公公心吓了一跳,可此刻他也不敢说什么,只上前来,哆嗦着手伸过去。 试了多次,依旧不敢下手。一旁的顾卿恒一把将他推开,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我俯身上前,将解药少少地倒入他的嘴里。瞧见他本能地咽了下去,只是一瞬,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我吃痛地皱起眉头,手上的瓶子一个不慎便掉落下去。顾卿恒大吃一惊,幸得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床上之人侧身不住地呕吐起来。 “皇上……”我扶不住,李公公帮着扶着他,不住地叫着他。 他吐了好久.突然又呕血。 “皇上!”我忍不住直孔努不行啊,解药根本喂不进去! 他吐得没有了力气,才软软地倒下去。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只感觉他的手渐渐变得冰凉起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自他的喉咙传出。 我知道,很难受,是不是? 李公公收拾好了,又出去换水。我扯过被子将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襄住,呆呆地望着他,他这次来,抱了必死的决心了是么? 半年的时间,那么毒发就在这几日。 回眸看着顾卿恒,开口问:“皇上早就料到了今日是不是?那么,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几日的战事,他难道都在营帐里闭门不见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是道:“皇上拟好了诏书了,他若是有个不测,便由晋王登基。” 我只觉得浑身一颤,怒道:“不可能!皇上还有小皇子,皇位怎可留给晋王!”此事太后若是知道,也是抵死不愿的。 他摇头道:“小皇子太小了,怎么可以?” 缄默了,如此乱世,的确是能者居之。 狠狠地握紧他的手,我咬着牙道:“这天下是皇上的,我决不允许!” 他是多骄傲的人啊,我也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所以,才要辛辛苦苦地将我支开。只因,他一旦驾崩,那么任凭我以往再得宠,我都不过落得一个先皇的妃子而已。 眼泪涌出来,我决不允许他这么死去,决不! 他说的,要我活着回来见他,我活着回来了,所以他不能死! 抬头,朝顾卿恒道:“一会儿各位将军回来,你便告诉他们,皇上近日呕心沥血。以至于龙体抱恙。” 他惊道:“你要骗各位将军皇上生病?” 点头:“唯有骗他们,告诉他们皇上不过是积劳成疾,他们才能为了安抚军心,密而不发!明日上阵,准备马车!” “皇上他……”他愈发地惊愕。 回眸看着男子的容颜,我咬牙道:“此事我会安排妥当。”顿了下,又开口, “卿恒,我需要一个身份,指挥全军。” 他“嗬”了声,撑大了双眸看着我,半晌,才道:“此事万万不可,这里是军营重地,你如何能够……”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北齐的军师!”盯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眸中,呈现出了愕然。 我自知失言,此刻,却也只能咬着唇,不知该如何继续。 二人尴尬地待了许久,才听外头李文宇进来道:“顾将军,各位将军回来了,要求见皇上,跟皇上汇报军情。” 我朝顾卿恒看了一眼,他迟疑了下,将解药递给我,终是转身出去。 将解药收入怀中,取了一旁的棉巾,轻轻擦拭着他嘴角是血渍。较之方才,稍稍平静了些许,想来,是那药性过了。 “皇上。”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 “我做的对么?不想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虽然,也是夏侯家的子孙,可是,终究和你是不一样的。” 他若是死了,那么我也跟着他去。可是我们现在都还活着,所以我定不能丢了这江山! 这一日,一直到了傍晚,才见顾卿恒进来。瞧见夏侯子衿并未醒,他只简单地将前线的军情与我说了个大概。而我的猜测是对的,北齐的人,着呢的是后面多了埋伏,就等着我朝的人过去。 顾卿恒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马车已经准备好。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醒了。 我又惊又喜,俯身过去问:“皇上觉得怎么样?” 他直直地看着我,好久好久,终于抬手握住我的手,颓然笑道:“瞧见朕这个样子,心里不好受吧?” 狠狠地点头,我心疼。 他复又闭了眼睛,我忙道:“你既然知道,今日为何还要上战场?”其实出去的时候,便已经不舒服了,是么? 隔了好久,才听他道: “朕不去,今日一开始输了几场了,就会没有士气。 没有士气,那么朕之前准备的,也白费了功夫……朕以为,没有那么快……” 伸手捂住他的嘴,咬着唇:“你会好的。” 他却拂开我的手,低语着:“朕也以为,却不知那解药居然是这样。尝过好几口了,每次都吐出来。难受。” “不。”我摇头,“皇上现在醒了,证明这解药还是有一点儿吞了进去的,不是么?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好啊。” 他怔了下,忽然吃力地撑起身子靠过来,像个孩子一般:“朕好难受。” 我点头,我知道啊。抱住他,哽咽着: “那,皇上就当为了我,再尝一口,可好?” 他无力地闭了眼睛,只开口道:“朕不能,将这个担子交给你。” 心头钝痛,取出解药,喂给他喝。 他皱眉勉强吞进去,手抵住脾胃,忍不住俯身便吐。 边吐着,边咳着,嘴角又很快见了血丝。 呜 我抱着他,心疼得直哭。 他伏在我身上喘息着:“朕忍不住……” 胡乱擦着眼泪,怎么忍得住啊! “娘娘,娘娘……”外头传来李文宇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小心地扶他躺下,起身出去。李文宇递过一封信件给我,开口道:“姚将军送来的急件。” 我一怔,真巧啊,还真的有急件! 接了过来,入内,见他又累得闭上了眼睛。想了想,我看了,说与他听,也是一样的。 将信纸打开,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写了那边的军情。最后一句,却是说,檀妃身上的药水,有毒!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还不明白么? 我怎么也想不到,苏暮寒啊…… 半年的时间,足够了。所以,他才不再给我送药水了,是么? 第012章 毒源 我也不怕,只朝他浅浅一笑,轻言着:“皇上醒了?”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在看清楚了真的是我之后,怒道: “胡闹,谁准你来的!”他的脸色很憔悴,薄唇微微染起了苍白,看了,让我止不住的心疼。 而此刻,他的一句“胡闹”让我更加有流泪的冲动。俯身抱住他的身子,哽咽地开口:“皇上以为将我一个人丢开,我就会乖乖地等着么?我桑梓岂是那般贪生怕死之辈?你交待的任务完成了,那我自然是要回来复命的。” 他喘着粗气,伸手来推我,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抱着他。 “皇上再也别想将我推开。”咬着牙说着。 他的身子一颤,推着我的手缓缓地减下力道来。 半晌,终是狠狠地,回抱住了我。 沉声说着:“朕每日,都要想你……” 我伏在他怀里,哽咽地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抬头,捧住他的脸,吻住他的薄唇,颤抖地开口:“我来了,再也不离开了” o “朕生气了。”他柔声说着。 我却笑:“那皇上就生气吧,罚我在这里禁足吧。” 他怒瞪了我一眼,那双眸子里,一汪秋水似猛地被激起了千层浪,渐渐地,变得不再平静。 我,复又吻住他的唇,双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衫,缓缓抚上他的胸膛。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大手撤去我身上的衣服,俯身压下来…… 夜里,躺在他的身侧,枕在他的手臂上,终是问他: “皇都的叛徒是谁?” 他却道:“此事等回去再审,不能扰乱军心。” 他说是不能乱军心,可却是连我都不告诉。不过反正已经抓到手了,我倒是也不担心,想了想,低声问: “皇上真的挥军越界了么?” 他并不睁眼,只“唔”了一声,我又道:“那北齐的军师……”话说了出来,又顿住,呵,我该说什么呢?告诉他,那军师是我的先生,是苏暮寒。可,纵然那样,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倒是没有拘泥与苏暮寒的事情,只道:“北齐的援军到了,明日,又会是一场大战。不过,朕已经部署好了一切,你不必担心。” 点头,他说不必担心,我自然是信的。 只是…… 不免又要想起苏暮寒,若是北齐兵败,他会如何? 摇摇头.不敢去想。 不知为何,耳边,又想起那些被抓起来的北齐探子的话。那般高涨的士气,纵然不过是听听,亦是让我觉得心悸。 侧脸,再看他的时候,他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遂,也不再说话,只靠在他的身侧闭上了眼睛。 我也很累了,必须养足了精神,这一场战争,还不知道会打多久。 翌日,朦朦胧胧地,隐约地听见远处传来号角的声音,猛地睁开了眼睛。见身侧之人已经不在,我吓了一跳。忙取了衣服套上,绕过那地图出去,见他还站在外间。 身上,早已经穿上玄麟铠甲,身姿更为高大了。 “皇上。”我上前唤他。 他回身看了我一眼,挥手让面前的士兵下去,转身向我道:“朕今日出征,你便留在此处。” 我不依,上前道:“我要陪着你一起去。” 他的眉心一拧,怒道:“不许去!” 我知道,将我留在军营已经是他的极献努他是决计不会同意带我出征的。只因战场上,谁都无法保证我的安全。可是,我不怕,只要能站在他的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皇……” 才开了口,便被他冷声打断:“朕不是事事都能依你的!” 语毕,他转身要走,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瞬间,我恍惚了,瞧见他的脚步微微一滞,神色有些异样。我吃了一惊,上前扶住他道:“皇上怎么了?” 他拂开我的手,片刻才道:“在这里等着。” 而后,不再看我,只径直出去。 “皇上。”我追出去,他却走得飞快,外头,候着的几位将军忙跟上他的步子。 我也知道,这般跟上去,也是无济于事。想了想,掉头往顾卿恒的营帐而去,恰巧,碰见他出来。见了我,他的脸色一变,大步上前道:“怎么不在皇上的帐子里待着?” 看他的样子,也是要出征的。便急着开口:“卿恒,把我也带上,求你了。” 他怔住了,目光朝前看了一眼,他定是知道,我来求他,便是夏侯子衿不同意带我去。 他迟疑着,我接着道:“卿恒,这一次帮帮我。皇上他……皇上好像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硬撑着,也不愿说出来。 顾卿恒的眸子一紧,压低了声音道:“谁告诉你的!” 我摇头,没人告诉我,我看出来。 “所以……” “我知道了,跟我来。”他打断我的话,径直向前去。 我心中一喜,忙跟上他的脚步。 绕过大片的营帐,前面是马棚。其中一个士兵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站在前头,顾卿恒带我上前,朝他士兵道:“今日这马不必你牵了,下去。” 那士兵见是顾卿恒,忙道:“是。”说着,将马缰交给顾卿恒。 我心里大概猜中几许了。 果然,待他下去后,顾卿恒将马缰递给我,低声道:“这是皇上是马,你牵着。”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里是战场,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矫情地坐马车。所以,他要安排我上战场,又要给我十分安全的位置,那无疑,便是待在夏侯子衿的身边。 朝他笑着道:“卿恒,谢谢你。” 他抿唇道:“记得,不能乱跑。若真的有事,侍卫们只会尽力保护皇上,没有人会注意你。” 我点头。 见他弯腰,着地上捡了一把泥,过来涂在我的脸上。 我不动,任由他做着一切。 要是让夏侯子衿在出战前一眼就认出了我,那我也不必随着他出去了。 做完一切,他朝我道:“在这里等着。”语毕,也不再看我,只转身离去。 我深吸了口气,牵着马儿等着。 不一会儿,便瞧见夏侯子衿带着几位将军出来。我忙低了头,听李公公叫:“杵着做什么?还不帮皇上把马牵过来!” 我吃了一惊,忙牵了马上前。 感觉他走了过来,翻身上马。听李公公又道:“皇上,皇上您小心点儿。” 听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行了,替朕看好她!” “是是。”李公公忙点着头。 我悄然看了他一眼,若是他回去,压根儿瞧不见我的身影了,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呢。不过我自然也知,他才不会关心我,他只是怕,怕夏侯子衿会怪罪于他。 这样想着,便听夏侯子衿高声道:“出发!” 大军早已经等候在前线,远处的号角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分不清,究竟是北齐的声音,还是天朝的。今日的风向,与我们是迎面的。浑浊的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与昨日那帐子里的不痛。没有那种腐烂的味道,却似乎掺央了另一种味道。 有些奇怪,我一时辨别不出来。 待我们到的时候,便见一个将军跑过来,半跪下道:“末将参见皇上!” 马上的人应了声,目光却是看向远方,只问:“前方战况如何?” 那将军很是得意:“启禀皇上,方才末将与之交手过几场,那北齐的士兵简直不堪一击啊!皇上,其实末将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挥军直入,直捣他们的军营!”他说着铿锵有力,一口睡沫星子横飞。 却听他冷笑一声道:“急什么?”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远处的鼓声开始想起来了,那将军眸中一喜,起了身道:“皇上,又来了,末将带兵出击!”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夏侯子衿却道:“站住!传朕的命令,全军按兵不动!” 那将军仿佛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诧异地回眸看着他,半响,才道:“皇上,为何不乘胜打击?” “胜?”他微嗤一声,沉声骂道,“废物!” 那将军吓了一跳,忙跪下道:“末将不知……” 他的话未完,便听夏侯子衿道:“你待在这里这么久居然什么都没发现么?”他大声道,“陈林,你给朕说说!” 见他身后一人翻身下马,我才看清,这是当日也去了天胤宫的将军。 陈将军上前道:“末将闻到了混在风里的药味儿。” 他的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是了,我还想着什么味道呢。是药味儿!还带着血腥味,在风里,淡淡的味道!心头猛地一震,我想,我也已经知道夏侯子衿发现了什么。 果然,听他冷声道:“你还得意北齐的人马那么不堪一击么?人家那是用了轻伤的士兵来对敌朕的精锐部队,他们就想你跟他们一场一场地打,一场一场地消耗我天朝士兵的体力?他们的强兵,可还藏在后头呢!” 闻言,那将军的脸色一变,忙低头道:“末将判断有误,请皇上恕罪!” 他不说话,一旁的陈将军看了我一眼,我忙会意,拉着马儿上前。 阵营自动让来一条道,迎着我们入内。 我有些好奇,夏侯子衿用人,我向来不怀疑,方才那将军一看,便是蛮力为上。夏侯子衿应该知道他在战术上不是最佳,可,他却已然留他在前线。 心下一紧,目光本能地朝远处望去。 北齐的大军遥遥在望。 我瞧见韩王直直地坐在马背上,他的身后,是我熟悉的马车。 也难为了方才那将军,我的先生何等睿智,他又岂是他的对手? 那鼓声已经消失下去,而天朝这边依旧不动。想必他们也该瞧见了,夏侯子衿来了。 陈将军跟上来,开口问:“皇上,我们可要击鼓?” 他想了想,摇头道:“等。”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样子,才听夏侯子衿下令道: “传令下去,击鼓!” 很快,鼓声便响起来了。 方才那将军忙跑上来,开口道:“皇上,是否传令要士兵们保留点体力?” 我瞧了他一眼,这将军还真是有勇无谋。 夏侯子衿冷了声道:“全力出击!” 不自觉地点头,是啊,北齐的把戏也玩得差不多了,如果估算不错,他们的精锐部队全部上阵。此刻传令要保留体力,不正是找死么? 这样想着,不免有些庆幸,幸得夏侯子衿及时到了,否则…… 抬眸望着他的侧脸,也许,只是我想得太多,而他,一早便算计好了的。 整个长葫空地上,登时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数万骑兵举弓出击。 我瞧见,无数的箭矢凌空飞射而去,接着,步兵自后头跟上。 第一次,瞧见如此真实的战场。 马蹄带起的尘土,使得整个场面一片尘土飞扬。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北齐的军队也已经冲了过来,我站在下面,已然瞧不见那后面的情景。我只瞧得见,两国人马厮杀在一起,乱飞的箭矢,挥舞的大刀,高举的长矛…… 攥着马缰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深深吸着气,拼命地告诉自己,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 多少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却前俯后仰地冲上去。 血腥味儿,在这空气里,愈发的浓郁起来。与方才来的时候不同,这一回,仿佛变得愈发地纯粹。 不自觉地扬起脸,马背上的人,目光直直地看着远方。他的脸色较之方才更加难看了些,只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我瞧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不知为何,瞧见他如此,我也忍不住想笑。 隔了会儿,便见一个士兵跑上前来,在他的马前跪下道:“启禀皇上,一切准备就绪!” 他的眸子一紧,笑道:“很好!” 我吃了一惊,他准备了什么? 才想着,便见他的大手一扬,又一震鼓声凭空响起。 我惊愕地回头瞧去,已经开战了,何以还会有鼓声响起?想来此刻,北齐的人也会被这一阵的鼓声所迷乱了吧? 抬眸,望向那片战场。 混乱的场面里,我瞧见,北齐的士兵仿佛一下子乱了阵脚,而天朝的士兵却是越战越勇。心头激动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忍不住上前几步,才又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而后,又缓缓的,退回来,立足于夏侯子衿的身侧。可是,我分明,似乎隐约瞧见,那北齐士兵的后头,隐隐地闪现着天朝士兵的服饰。 指尖一颤,北齐大军被前后夹击了?! 可,那怎么可能? 我们的人怎么过去的?北齐后援的部队呢? 陈将军在后面笑道:“还是皇上英明,故意让韩王胜那几场,只是韩王怕是怎么都想不到,在他们得意交战的时候,我们的人,早已经趁着这个时候,穿过峡谷.一路深入了!” 我心头一怔,怪不得! 夏侯子衿既然要将人马埋伏在敌军后面,以此来作为包围之用。那么这批人马数量定是不在少数,而两军交战的时候,动静最大,这个时候挥军深入,怕是敌方也不会轻易觉察得出。 两次,想必潜入二万左右的人,是不成问题的。 怪不得,他敢放心将那有勇无谋的将军放在这里。原来,他是故意的。想来,韩王也该是知道那时候领军之人是谁,才在使计的时候,更加不会想到,自己反倒是被夏侯子衿算计了一遭! 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何夏侯子衿敢如此胆大,只因,韩王既然敢用轻伤的士兵打下两场,是抱着必胜的打算的。而此刻,那些打过两场的伤兵怕是再没有精力再战。所以,北齐的后援几乎可以不必担忧。 只是,既然是先生出战,他就算想不到夏侯子衿会出这一招,也断然不可能只是这样,除非…… 心头一震。 突然听夏侯子衿笑起来:“朕谅他们也防不住此计!给朕下令,全力出击,围住的人马,全歼!朕要他们知道,天朝的国土是不容侵犯的,朕会看着他们一点点地退出天朝!朕还随时都可以拿下北齐的半壁江……唔……” 粘稠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还带着稍稍温热之意。 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抬眸看着他。 只见他一手捂着嘴,那赤目之色已从指缝间点滴流出来。 他的额角已经冷汗涔涔,我忙伸手撑住他的身子,低呼道:“皇上!” 他的目光这才朝我看来,不必细看,他已经听出了我的声音,他欲开口,却是又一口血吐了出来。我吓得不轻,忙朝四下看了一眼,好在其余之人都跟在他的身后,此番前面战事正是(禁止),谁都没有想到这边出了事情。 用力撑住他的身子,若是他从马上摔下来,那么军心势必涣散。 情急之下,胡乱撤下衣袂上的一块粗布,递给他。他只瞧了一眼,此刻也是不再说话,将嘴角的血迹擦去。好在盔甲的颜色很深,此刻染上了血,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来。 传令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听得北齐又有人马冲了出来,这里陈将军当机立断下令:“冲——”只见他一挥长剑,率先冲了出去。他的身后,将士们齐齐冲出去。 还有方才那有勇无谋的将军,此刻他冲得飞快。戴罪立功啊,多好的机会,这一回,那可是拼了命的。 这个时候,士气已经完全高涨,胜仗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能坚持得下去。 撑着他的手颤抖着,他怕是积劳成疾,此刻才会忍不住呕了血。 他喘着气,握着我的手有些无力,我勉强开口: “皇上可撑住了,几十万的大军,都瞧着您呢。” 他咬着牙,额上的汗冒得更多了。目光依旧望向远处,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我回头,见顾卿恒在不远处,恰巧朝我看来,我仿佛瞧见了救星。隔了太远,我不能叫他,只能动了唇,希望他可以看得懂我的话。 很简单,我只说了两个字:皇上。 明显瞧见他的眸子一紧,朝身边一人说了一句,忙勒了马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当即沉了脸色,招呼着御前侍卫靠近,将我们围得更紧。 大约又是半个时辰,才听前方有人道:“胜了!胜了!” 我一阵欣喜,本能地朝前方看去,见北齐的人马慌张地往后撤去。我有些渴望,可以看见苏暮寒,却不想,太混乱了,我望过去,只有人山人海。 这时,又一个将军的声音传来:“皇上,是否现在再次击鼓,乘胜追击?或许还能俘获韩王和他们的军师!” 我只觉得心头一惊,瞧见夏侯子衿朝我看了一眼,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他此刻,怕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他的想法与我一样,我也是在方才,才想通了先生这个局的意思。 北齐真正的后援,还在后头,他们是想,用这几万人输了这场仗,待天朝士兵追击的时候,在后面设伏。 这是一个连环局。 抬眸,朝顾卿恒摇摇头。 他会意,大声道:“皇上有今,不得追击!” 那将军怔了下,只是皇帝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只得应声。 隔了会儿,便见一人自后头跑上前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姚将军那边有重要军情传来!人在营地等候!”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顾卿恒道: “请皇上先行回营,这里交给各位将军便好。” 闻言,方才那将军忙道:“末将定不负皇上所望!” 我忙拉了马缰,疾步朝后走去。顾卿恒勒马跟上来,走在我们身侧。 我瞧见,方才来报的人也起身跟了出来,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心下一惊,居然是李文宇!那么,说姚行年来的军报,是假的? 抬眸,看向顾卿恒,一切,皆已经明了。他是怕夏侯子衿支持不住,想他,提前离场。 感激地看着他,他想的,真周到。 急急回了营帐,不过才踏入帐门,他终是支持不住了。幸得顾卿恒一把抱住了他,李文宇忙回身道:“属下去请太医。” “站住!”顾卿恒却喝住他,随即道,“守在外头!” 我吃了一惊,李文宇也是不明所以,不过听他如此说,也不敢违抗。才要出去,便见李公公急急钻进来,一面道:“皇上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皇……”目光落在r限内之人的身上,他的眸子骤然撑大,冲上去叫着, “皇上,皇上您……” 他顿了下,颤声叫:“还不快宣太……” “闭嘴。”他虚弱地开口。 李公公吓的不轻,忙帮着顾卿恒将他扶至床上,我见李公公红了眼眶,颤抖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猛地深吸了口气,举步艰难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沉声问:“皇上怎么了?” 这话,问的自然是顾卿恒。 我才觉出他之前话里隐隐地透露出的信息来,还有从他方才果断地喝住李文宇不准宣太医开始,我便断定了,他是知情者。 或许,还是唯一的知情者。 他正欲开口,却见床上之人忽然侧身,“哇”地一声,再次吐出一口血。 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是病了!绝对不是病了! “皇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吓得一下子哭起来,咬着牙道,“所以,才要赶我离开是么?” 我也终于知道,那时候他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说,哪一天不在我身边了,怕我恨他。 他说,碰我,那是在做不理智的事情。 而顾卿恒说,有些东西,越是在意,失去的时候,才会愈发伤心。 地上的血,并不是鲜红色的,而是呈现了暗红之色。 是毒。 他很早就知道的事情,在宫里就发生的事情。为何……却隐瞒了这么久? 猛地回头,看着顾卿恒同样苍白的脸,开口:“谁下的毒?” 听我说“毒”,李公公惊呼了一声,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才要开口,却听夏侯子衿猛地咳嗽一声,嘴角已经溢出血。我慌忙扶住他,厉声道:“为何不宣太医?”即便是不像军心涣散,也不能不顾他的死活啊! 难道皇帝死了,这仗还能再打下去么? 顾卿恒叹息一声道:“太医有用的话,早就宣了。他们,连把脉都把不出来” o 怔住了,若非如此,他中毒已久,在宫中的时候,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是么? 听顾卿恒又道:“李公公且下去打盆水来,先给皇上换身衣服。” 李公公走神的厉害,此刻才慌忙回神过来,颤声迎着,慌慌张张地下去了。 低头,他额角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小心将他的身子放平,抬手轻拭去他额头的汗珠,见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眉心紧蹙着,看起来,很难受。 咬着牙问:“什么毒?” 身后之人隔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双生。” 双生?这是什么毒?我从来,不曾听说过的。 回眸,诧异地看着他的脸,他微微别过脸,不与我对视,只开口说着:“此毒无色无味,若是混在空气里,配以某种特定的香料从人的皮肤进入,那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制毒的。至少,半年。”他的话,说得我一惊,他继续道,“再可以直接一点,投放在膳食之中。不过投毒的话,却需要有另一位药引着毒发。” 我知道,后一种方法根本行不通。因为皇帝的膳食,那是经过层层试毒才会被端上桌的,所以,决不可能是投毒。那么,便是第一种。 撑大了双眸,颤声道:“皇上身上的龙涎香里,有引毒的香料?”不然,我再想不出其他。 他点头:“我也是如此怀疑。” 是么?还只是怀疑…… 我忙道:“毒源呢?” 他却是欲言又止,才要开口,便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不必看,也知道是李公公,此刻李文宇在外头,是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的。 他颤抖着双手将木盆放下,抓着顾卿恒的衣袖问: “顾大人,皇上没事吧? 皇上他……没事吧?” 他不说话,只俯身帮忙将夏侯子衿污秽的衣物换下。我挤干了棉巾,帮他擦拭着身子。他依旧是眉头紧蹙,薄唇紧抿着,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我看了,只觉得狠狠地心疼。 方才顾卿恒说,半年方可制毒。那该是多久的事情了啊。 究竟是谁,计划得这般周密? 赫然比了眼睛,问道:“那你们是如何知道皇上中毒的事情?” 顾卿恒开口道:“南山遇刺那一次,皇上受伤吐血,却发现那血,并不是鲜红色。是宣皇说,皇上怕是中了毒。” 我狠狠地吃了一惊,君彦! “他怎知?” “大宣内乱的时候,宣皇曾中过双生之毒。后来得知此毒乃是大宣前国舅爷自南诏拿到的东西。所以当日宣皇查了沅贞皇后。 ‘双生’出自巫族,而沅贞皇后不可能是巫族之后。所以宣皇以为,天朝境内才存在着巫族之后。”他看了我一眼,又道,“当日皇上要我去大宣,也是为了此事。只因,宣皇说,他有‘双生’的解药。” 终是震惊了,原来,这才是他出去办的事情? 去大宣,拿双生的解药! 而我也终于知道那时候瞧见君彦与沅贞皇后在林子里是为何,怪不得夏侯子衿要说,大宣与南诏不可能联手。原来,竟是如此! 咋日我来的时候,顾卿恒说,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哽咽地开口:“解药没有拿来,是么?”究竟是君彦不给,还是出现了其他的变故? 顾卿恒怔了下,却是摇头:“不,解药,拿到手了。” 我一喜,脱口道:“是么?那为何不让皇上服下?” 瞧见他的双拳狠狠地紧握,咬着牙道:“‘双生’的解药,是用薄荷叶提炼而成……”他的音声慢慢地低了下去,而我,终是僵住了。 薄荷…… 我不会忘记,夏侯子衿对薄荷过敏。 当日,他不会是吞了一小口掺了薄荷的糕点,便能呕吐成那样。此刻,又如何喂得进解药。原来,这才是他说进展的不顺利的原因。 可,再如何,也得试试。 朝他道:“拿解药来!” 顾卿恒迟疑了下,欲开口,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出去。听到他并未出营r献努只不过是外问,不一会儿,又进来,递给我一个小瓷瓶。 伸手,紧紧地握住它,颤抖地拔掉塞子,浓浓的薄荷味便冲进口鼻。绕是我,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晃了晃,是药水。 朝李公公道:“捏住他的鼻子。”他喝不进去,就灌。 李公公心吓了一跳,可此刻他也不敢说什么,只上前来,哆嗦着手伸过去。 试了多次,依旧不敢下手。一旁的顾卿恒一把将他推开,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我俯身上前,将解药少少地倒入他的嘴里。瞧见他本能地咽了下去,只是一瞬,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我吃痛地皱起眉头,手上的瓶子一个不慎便掉落下去。顾卿恒大吃一惊,幸得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床上之人侧身不住地呕吐起来。 “皇上……”我扶不住,李公公帮着扶着他,不住地叫着他。 他吐了好久.突然又呕血。 “皇上!”我忍不住直孔努不行啊,解药根本喂不进去! 他吐得没有了力气,才软软地倒下去。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只感觉他的手渐渐变得冰凉起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自他的喉咙传出。 我知道,很难受,是不是? 李公公收拾好了,又出去换水。我扯过被子将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襄住,呆呆地望着他,他这次来,抱了必死的决心了是么? 半年的时间,那么毒发就在这几日。 回眸看着顾卿恒,开口问:“皇上早就料到了今日是不是?那么,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几日的战事,他难道都在营帐里闭门不见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是道:“皇上拟好了诏书了,他若是有个不测,便由晋王登基。” 我只觉得浑身一颤,怒道:“不可能!皇上还有小皇子,皇位怎可留给晋王!”此事太后若是知道,也是抵死不愿的。 他摇头道:“小皇子太小了,怎么可以?” 缄默了,如此乱世,的确是能者居之。 狠狠地握紧他的手,我咬着牙道:“这天下是皇上的,我决不允许!” 他是多骄傲的人啊,我也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所以,才要辛辛苦苦地将我支开。只因,他一旦驾崩,那么任凭我以往再得宠,我都不过落得一个先皇的妃子而已。 眼泪涌出来,我决不允许他这么死去,决不! 他说的,要我活着回来见他,我活着回来了,所以他不能死! 抬头,朝顾卿恒道:“一会儿各位将军回来,你便告诉他们,皇上近日呕心沥血。以至于龙体抱恙。” 他惊道:“你要骗各位将军皇上生病?” 点头:“唯有骗他们,告诉他们皇上不过是积劳成疾,他们才能为了安抚军心,密而不发!明日上阵,准备马车!” “皇上他……”他愈发地惊愕。 回眸看着男子的容颜,我咬牙道:“此事我会安排妥当。”顿了下,又开口, “卿恒,我需要一个身份,指挥全军。” 他“嗬”了声,撑大了双眸看着我,半晌,才道:“此事万万不可,这里是军营重地,你如何能够……”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北齐的军师!”盯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眸中,呈现出了愕然。 我自知失言,此刻,却也只能咬着唇,不知该如何继续。 二人尴尬地待了许久,才听外头李文宇进来道:“顾将军,各位将军回来了,要求见皇上,跟皇上汇报军情。” 我朝顾卿恒看了一眼,他迟疑了下,将解药递给我,终是转身出去。 将解药收入怀中,取了一旁的棉巾,轻轻擦拭着他嘴角是血渍。较之方才,稍稍平静了些许,想来,是那药性过了。 “皇上。”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 “我做的对么?不想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虽然,也是夏侯家的子孙,可是,终究和你是不一样的。” 他若是死了,那么我也跟着他去。可是我们现在都还活着,所以我定不能丢了这江山! 这一日,一直到了傍晚,才见顾卿恒进来。瞧见夏侯子衿并未醒,他只简单地将前线的军情与我说了个大概。而我的猜测是对的,北齐的人,着呢的是后面多了埋伏,就等着我朝的人过去。 顾卿恒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马车已经准备好。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醒了。 我又惊又喜,俯身过去问:“皇上觉得怎么样?” 他直直地看着我,好久好久,终于抬手握住我的手,颓然笑道:“瞧见朕这个样子,心里不好受吧?” 狠狠地点头,我心疼。 他复又闭了眼睛,我忙道:“你既然知道,今日为何还要上战场?”其实出去的时候,便已经不舒服了,是么? 隔了好久,才听他道: “朕不去,今日一开始输了几场了,就会没有士气。 没有士气,那么朕之前准备的,也白费了功夫……朕以为,没有那么快……” 伸手捂住他的嘴,咬着唇:“你会好的。” 他却拂开我的手,低语着:“朕也以为,却不知那解药居然是这样。尝过好几口了,每次都吐出来。难受。” “不。”我摇头,“皇上现在醒了,证明这解药还是有一点儿吞了进去的,不是么?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好啊。” 他怔了下,忽然吃力地撑起身子靠过来,像个孩子一般:“朕好难受。” 我点头,我知道啊。抱住他,哽咽着: “那,皇上就当为了我,再尝一口,可好?” 他无力地闭了眼睛,只开口道:“朕不能,将这个担子交给你。” 心头钝痛,取出解药,喂给他喝。 他皱眉勉强吞进去,手抵住脾胃,忍不住俯身便吐。 边吐着,边咳着,嘴角又很快见了血丝。 呜 我抱着他,心疼得直哭。 他伏在我身上喘息着:“朕忍不住……” 胡乱擦着眼泪,怎么忍得住啊! “娘娘,娘娘……”外头传来李文宇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小心地扶他躺下,起身出去。李文宇递过一封信件给我,开口道:“姚将军送来的急件。” 我一怔,真巧啊,还真的有急件! 接了过来,入内,见他又累得闭上了眼睛。想了想,我看了,说与他听,也是一样的。 将信纸打开,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写了那边的军情。最后一句,却是说,檀妃身上的药水,有毒!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还不明白么? 我怎么也想不到,苏暮寒啊…… 半年的时间,足够了。所以,他才不再给我送药水了,是么? 第013章 惊蛰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上的信纸一个不慎,便飘落在地上。 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冷宫瞧见苏暮寒给我的第二个锦囊之时,也如现在这般。 只是,现在,却是心痛和失望。 我一直想不通,他要一颗毫不知内情的棋子做什么?原来,并不是这样。 而我,多好的一颗棋子啊。 不是么? 最厉害的细作,便是在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细作,那才会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别人的身边。因为我,没有破绽留给别人。 唯一的破绽,也只能算我的字迹,这一点,是骗不了人的。可,芳涵也已经很好地帮我掩藏了。她还说,以为我是苏暮寒的人,接触了才知,原来不是。 看啊,连着芳涵都这般认为,更何况,是别人。 耳畔,似乎又想起多年以前,我与他第一次在那寺庙的小屋相遇。我问他是否也是避雨之人。他却说,不,也许,他正是等着我来…… 狠狠地握紧了双拳,我哪里想得到,他说的“等着我来”,竟然是指这个! 赫然阖上双目,滚烫的眼泪一瞬间滑过我的脸颊,顺着下颚滴落下去。在那信纸上,晕开点滴的水印。 “阿梓。”听他虚弱地喊我。 猛地反应过来,忙擦了把眼泪,捡起地上的信纸,重新装入信封中,才上前,坐于他的床边。俯身问: “皇上怎么了?” 他却并不睁眼,只问:“姚行年的急件上,写了什么?” 我一怔,原来,方才李文宇进来的时候,他都听见了。 这事,也不好瞒。想了想,便道:“姚将军说,南诏那边依旧没有动静。却也是不退兵,双方僵持着。我以为,南诏如今是还没有一个好的借口,一旦有,那边的战事,也会一触即发。” 他点了点头,忽然又狠狠地蹙眉。我只觉得心下一沉,紧紧握住他的手,咬着牙道:“姚将军的信上,还说了另一件事……” 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瞒着他呢?不管,他会恨我也好,怪我也罢。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我一字一句开口:“毒源,在我脸上易容的药水里。 皇上,是我害了你!”仿若他那时候的心情,我也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他的指尖一颤,微微睁开眼来,瞧着我的样子,勉强笑起来:“朕知道。” 我怔住了,撑圆了双目瞧着他。 他又道:“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震惊地看着面前之人,颤声问:“皇上何时知道的?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接近我,你应该早点……” “阿梓。”他叹息一声, “南山的时候,朕发现之时,已经来不及了。即便不接近你,也不过是延缓毒发的时间而已,何况,要你突然不用药水,根本不可能。所以胱努一直在想,一个让你出宫的理由。” 所以,那日那些大臣们说的时候,他才会笑着说,他们帮我想了一个绝妙的金蝉脱壳之计。 “皇上不恨我……” 他无力地开口:“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那时候宣皇说有解药,他和顾卿恒都会高兴吧?只是谁也不曾想到,解药竟是这样。想来宣皇是不知道他对薄荷过敏,所以自然也不会单独提及解药的事情来。谁都觉得,只要有解药,不是一切事情都解决了么? 指腹,触及怀里的瓷瓶,突然吃惊。他这般喝一口,又吐出来,这么小小的一瓶药水,如何够啊? 正想着,见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下,忙扶住他,见他皱眉开口:“朕真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啊! 俯身抱住他的身子,哽咽着开口:“下毒之人,是我的先生。”想必,聪明如他,我不说,他心里亦是清楚了。我还记得他说过的,在他的面前,永远不要提起苏暮寒,可是这一次,我忍不住。 他却突然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声道:“他活着,势必不肯放过朕。” 我只觉得心头狠狠地一颤,脱口道:“皇上知道他是谁?” 苏暮寒的身份,也一直,是我好奇着的。芳涵明明知道,却也不肯,告诉我而我,此刻问了出来,只觉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了。 他撑着身子欲起来,我拗不过他,只得扶了他靠在我的身上。他却握住我的手,半晌,才道:“朕就知道,连你都不知道。” 我怔住,他又道:“当日母后罚你抄袭佛经,也是因为怀疑你和他的关系。 后来,母后拿了那写了满满一页的宣纸过来给朕看的时候,朕也以为,只是我们猜错了。直到这一次的双生之毒……”他突然顿了下,修长的手指揪住了胸口的衣襟,俊颜痛楚。 我吓得不轻,忙抱住他道:“皇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却艰难地摇头:“这是朕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和你说他。”微微喘着气,他接着道,“宣皇说朕中的‘双生’需要毒和引子有相当近,且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制毒。” 两种制毒的东西靠得相当近,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呵,那么,除了我,还能有谁呢?这也便能解释为何其他人不会中毒,谁能有我们两个靠得这般近呢? 即便有,一次两次,也是不会的,不是么? 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我脱口道:“那为何我没有中毒?” 他朝我瞧了一眼,半晌,才摇头:“这个朕不知,或许,毒源……不会中毒。”这话,他也说得牵强。而我也知道,他只是不肯定。 可是我却肯定地知道,我没有中毒。他毒发之前,已经开始不舒服,而我,却是好好的。 他低声说着:“朕才,想到你。因为,你的先生。也正是,前朝太子。”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说什么? 苏暮寒是前朝太子! 所以,太后才会那么在意,是么? 想起芳涵,那时候我一直想不通,她既然是明宇皇后的宫婢,在她死后,还能效忠于谁。那是因为,我不可能想得到,前朝太子,还活着。 如今,听夏侯子衿说出来,那么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般理所当然。 深吸着气,开口问:“他不是死了么?” “开始,朕也这么认为。还只是怀疑着,后来,要朝晨取了你丢掉的字?}占,才知道,原来那次,你是因为扭伤了手腕……”话至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 “皇上……”我惊呼着,怕他又是因为难受得说不出话。 他却抬眸瞧着我,握着我的手一紧,黯然道: “朝晨的事,朕对不起你。” 我吃了一惊,为何好端端地,提及朝晨? 他突然低咳一声,粘稠的液体自嘴角溢出,心中剧痛,咬着唇帮他拭去。他喘着气,望着我开口:“当日,瑶华宫一事……唔——” 他忍不住俯身又是呕血。 我只觉得心凉了一半,扶住他无力的身子,耳畔,又响起那时候传来的瑶华宫的惨案来。 他说,瑶华宫一事,他说,朝晨的事…… 所以那时候,他便已经说过,他对不起我。他说,要我不要怪他。 “阿梓……” 猛地抱住他,哭道:“皇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会怪你的,不怪你… …”他那么做,便有那么做的道理,我也相信,他不是要朝晨去送死。只因晴禾那一次,他也是特地叫了她过天胤宫去谈话,李文宇说,晴禾是自愿的,否则他也不会逼。 他知道我与朝晨的关系,所以,更加不会让她去送去。 颤抖着,哭着,真难过。 朝晨死了。 还死得,那么惨…… 我才想起那时候,他震惊于太后将此事告诉了我。他原是想,瞒着我的。 他却不依,还是要说:“朕不知道事情会那般,朕只想让她去等着,引出那给瑶妃匕首之人……” 却不想,这一去,却是引来了杀手。 我亦是知道,纵然之后,说出瑶妃没死的消息。北齐也不会听的,开战,只需要一个借口,不是么?谁能说活着的才是瑶妃,谁又能证明,那死在了瑶华宫的,只是个替身? 到时候,北齐只要一句,此人不过长得像他们郡主,却不是本人。那么,倒还是天朝闹了笑话了。 我才知,在送瑶妃来的时候,便注定了这场战争。 我如今,却不想去问他将瑶妃安排去了哪里,那都已经无所谓了,不是么? 他又难受起来,脸色惨白不堪,唯有那薄唇,却染起不自然的颜色。动一动.便要呕血。 伸手将怀中的解药取出来,欲要拔掉把塞子,他却突然一个倾身喷出一口血。而我手中的瓷瓶,却是没有拿稳,只听“砰”的一声脆响,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惊呼出声,解药! 才要将他扶着躺下,皓腕被他抓住,见他艰难地摇头:“不必了,解药,还有很多。” 大吃一惊,很多? 我才终于知道,为何顾卿恒去了这么久,想来,便是因为瞧见了那解药,自知一瓶灌下去都无济于事,所以,配了很多瓶回来,是么? 也怪我没有注意,夏侯子衿说过的,解药他都喝了好几口了,却都要吐出来。而今日顾卿恒给我的,却是满的。若不是还有很多,又怎会如此? 只是,这很多于他来说,还不及人家的一瓶,不是么? 行至外头,找了一遍,果然,瞧见一整排的瓷瓶。 原来,解药根本就不缺,只是对夏侯子衿来说,实在太难。 回身进去的时候,突然想着今日姚行年派人送来的急件,还想着,为何他会知道此事? 只是,在想着姚行年的时候,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人。 便是当日张陵夫妇闯祸的时候,被姚行年带来的那个大夫,好像便是叫周逾常! 心头狠狠地一震,我真是糊涂了,为何早就没想到? 他当日给夏侯子衿服用的药丸,他只说过了一会儿,便没有那么难受了。那么,如果周逾常来,他定能有办法将解药喂进去的! 我真该死,到了此刻才想起来! 急急冲进去,奔至他的床边,开口道: “皇上,我倒是想起一人,他或许有办法让你服下解药!”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开口道:“朕知道,周逾常。” 心头一震,他知道! 脱口道:“皇上既然真的,为何不宣?” 他却摇头:“朕派去的人说,找不到此人。” 震惊了,找不到,那只能说明是藏起来了。或许,还是有人帮他藏起来。而那人,无疑便是姚行年。 既然姚行年知道此事,那么…… 握住他的手,开口道:“皇上,他有什么条件就答应他!不出意外,周逾常定在长葫附近!”既然姚行年存了那样的心思,就该想得到,万一夏侯子衿妥协,他必须得让周逾常在第一时间出现,不是么? 而更加让我不解的是,顾卿恒怕也是接触了解药,才知道,那解药是由薄荷叶提炼而成。那么,姚行年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眸子微微撑大,看来,他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着。 半晌,才听他开口:“朕不想,低这个头。” “皇上!”我知道他骄傲,他势必不会因为此事,像姚行年低头。可是,现在什么时候?他怎么,还这么倔…… 我也知道,一旦低了头,那么事后会有很多事情,接踵而来。 到时候,也许落在姚家手里的,不仅仅,是兵权了。 他自己接过我手中的瓶子,低语着:“朕会撑着。” 眼泪再次滑过脸颊,心疼地看着他,看着他自己将解药喝进去。 此刻的他,又不见了半分朝我撒娇的样子,冷峻的神色,时刻提醒着我,这才是夏侯子衿,是永远不会服输的夏侯子衿! 一直折腾着,解药喝进去,又吐出来。 他难受着,我也好难受。 难受着,却还要逼迫着自己去尝那解药。哪怕只有一滴可以吃进去,他便有一分活下来的希望,不是么?他不想放弃,我亦不会放弃。 “阿梓……”他握着我的手,难受着,却不肯歇,依旧要说话, “你可曾想过朕的皇位,如何来的?” 我一下子怔住了,想过。却从不细想。 那时候我便说过了,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一个好皇帝。百姓,只需要一个好皇帝。而如今,不管他政绩如今,他只是夏侯子衿,我爱的夏侯子衿。 皇位是如何来的,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不是么? 他只要说一句江山是他的,那么我拼尽全力,也要为他保住! 帮他擦着脸上的冷汗,我低语着:“这些在我心里,从来不重要。” 他略微一笑,却是道:“朕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指尖微颤,四年前的宫变他怕是不好说。可他却说,没有做过对不起苏暮寒的事情。他是知道我与苏暮寒的关系,所以,才要解释的么? 心好痛啊,看着他这样,我比任何人,都难过。 抚上他的脸颊,我轻声道:“我信。”他说什么,我都信。 他笑了下,握着我的手突然收紧,微微侧身过去。我知道,他难过着。 好恨啊,都不能替他分担一点。 一直到天亮边的时候,才见他疲惫地睡去。 我守在他的床边,替他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心疼得直摔眼泪。 也不知多了多久,确定他真的睡着了,才起身出去。 忍不住,又要回头看他一眼。夏侯子衿啊,这一次,你不想低头。那么这个头,我替你去低。 不管将来会如何,我想,我都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外头,招呼李公公为我准备了文房四宝。深吸了口气,一封信,一气呵成。 从头到尾,我连着指尖都未曾颤抖一下,为了他,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行至外头,李文宇见我出来,吃了一惊,我道:“去找顾副将。” 他显然吃了一惊,低声道:“娘娘,此刻顾将军怕是休息了。” “只管去请,其他的话不必多说。”我知道,战事未平定,将士们都是要养精蓄锐的,即便再重要的事压在心头,他们,都必须好好的休息。 夏侯子衿中毒,那么外头的事,顾卿恒自然是要多担待的。 李文宇见我坚持,只能下去了。 我要李公公进去照顾夏侯子衿,独自坐在帐内等着。 顾卿恒很快便来了,才进门,便急着问:“皇上怎么了?”也难怪他会这样,若不是夏侯子衿出事,这么晚了,我该是不会突然叫他来。 不自觉地回眸看了一眼,摇头道: “他没事,睡了。我们去外头说。”语毕,也不看他,只径直出去。 他怔了下,终是抬步跟上来。 没有走远,虽然我此刻身着男装,可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走出一段路,停下了脚步,回眸看着他,伸手,从衣袖里取出准备好的信,递给他道:“飞鸽传书回宫,给姚淑妃。” 他吃了一惊,几乎是本能地问我:“这是什么?” 我不解释,只道:“什么也不必问,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 他迟疑了下,终是接了过去,半晌,又问:“皇上不知道,是么?” 我也不掩饰,只点了头。不然,我也不必特意带他来外头说了。 “三儿……”他动了唇,却是欲言又止。 我却转了身,低语着:“你快些回去休息吧,这几日,多辛苦了。卿恒,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想起那时候顾大人的话,我也知道,照他的意思,顾卿恒其实不必活得这么辛苦。他爹,是内阁首辅,他是他的独子,哪里用得着他现在来戎马沙场? 听见身后之人急急赶上来,拦在我的前面,开口道: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知道的,我不需要。我只想看着你好好的。” 抬眸,含泪望着他,勉强笑着:“好,我会好好的。” 他不自觉地朝身后的营帐瞧了一眼,低声说着: “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希望他能活下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活着。三儿,你明白么?” 拼命地点头,我明白啊,我当然明白。 “卿恒……”本来想说谢谢,话至唇边,却又成了, “要小心。” 夏侯子衿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他们,于我,都是很重要很重要之人。我决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出事。 他这才缓缓地笑了,而后,又开口道:“今日北齐损失了五万精兵,估计没错的话,明日他们不会进犯。照理说,我军应该大举进攻,只是皇上出了事。” 他叹息一声,又道,“所以至少明日,会停战。最重要的,是你要的身份,我还未想好。” 我也知道,由我指挥全军,这样合理的身份,一时半会儿要想出来,是难上加难。 我算什么身份呢?还是名女子。 顾卿恒又道: “显王安顿了家室,算算时间,明日该回了。” 我才想起,这里离显王的封地最近,那里的百姓都会往东迁移的。怪不得,不见显王。明日他回来,夏侯子衿的事情,又将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我点了头,朝他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又朝我看一眼,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双手狠狠地紧握。 那封信,是给姚淑妃的。 只因我知道,她对夏侯子衿有情。我如今,只能赌她是真的有一个事事都依着她的爹。 夏侯子衿不能向姚行年低头,那么便由我向姚淑妃低头。信里,我告诉了她这里的情况,希望她出面,将周逾常带来。 如果她能救夏侯子衿,她要什么,我都给。此刻,也不怕她知道我假死的事情了,还能有比夏侯子衿的命,更重要的事情么? 与其让夏侯子衿和姚行年做交易,不如我和姚淑妃去做。 我和她之间,再如何,也不过是后宫的权力,既然我清楚地知道姚淑妃的心里有夏侯子衿,那么,我还怕什么呢?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不会,伤害他。 消息会很快传至她的手里,她与我不一样,她出身将门,赶路也势必比我快很多,而夏侯子衿,一定能撑到那一天。至于她如何出宫,这便不是我要去担心的。 回身进了营帐,他还睡着。 李公公便小声问:“娘娘,皇上的事,可要禀告太后?” 我怔了下,随即摇头:“此事万万不可伸张。”太后若是知道,那么便会想到夏侯子衿会传位一事,到时候,事情只会更乱了。 闻言,李公公也不敢再说什么。 此刻天色还没大亮,我便蜷缩在他的床边眯了会儿。 李公公守在一旁,一丁点儿的声音都不发出来。 大约睡了一个时辰,我便醒来,他还睡着,谁也不吵他。李公公去外头帮我拿了吃的东西,已经冷了,我也不说话,只将就着吃。 不一会儿,便听得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才听出来了,是显王回来了。 吃了一惊,朝李公公使了个眼色,他忙会意,快步出去。不管怎么样,先让人去拦着。 回眸的时候,见他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我吃了一惊,见他撑着身子起来,我忙扶住他道:“皇上快躺下。” 他却摇头:“朕听见显王回来了?” 我咬着唇,他却轻笑着:“朕还从未见过你这样。阿梓,帮朕更衣。” 我吓了一跳,忙道:“皇上想做什么?” 他开口道:“朕的三弟来了,朕如何能不见?” 这个我也知道,他若是不见显王,显王若是怀疑起来,更有是,被他知道了夏侯子衿的情况。那么,对敌的战争,他还能抽空去想着那传位一事。而夏侯子衿既然想将皇位给晋王,想来此刻,晋王应该在皇都。显王只要一查,便知道了,不是么? 可……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我只是不知,他是否支持得住? “皇上……” 他打断我的话:“朕感觉还好,照朕的意思做吧。” 还想说什么,瞧见他的样子,又全都咽了下去。起了身,取了一旁的衣物,帮他穿上。 既然是病了,那么脸色苍白一些,是不要紧的。只是,他嘴唇上的颜色,一看便可知,是中了毒。 而我来得匆忙,身上也不可能有任何的胭脂水粉可帮他遮盖一下。这下,该如何是好? 他仿佛看穿我的心事,伸手指着一边的盒子道: “将那盒子拿过来。” 我点了头,取过来,打开了才发现,好端端的,一盒粉,旁边,还有胭脂。 他当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取了粉过来,颤抖地涂上他的薄唇,一点一点地涂着。反正是病着,如果嘴唇胭红,倒是也不正常了。干脆,便上些白色。 这时,外头的声响更大了。只听李公公道:“王爷,皇上还歇着,不如,您晚点儿再来。” “你去禀皇上,本王有重要事情要禀告!”听显王的声音,今日是非进不可了。 “哎,王爷……”李公公似乎是拦不住了。 到底是夏侯家的人,那些将军们,谁敢这样闯?怕只怕,有人,就看着他闯进来。 听夏侯子衿突然开口:“小李子,让他进来。” 我忙起身侍立于一旁,见李公公急急跑进来,见他坐着,他似乎是吃了一惊,此刻,倒也激灵,忙上前道:“皇上,奴才不知道皇上已经醒了,奴才该死。”他说着,还自己掌嘴。 显王已经大步进来,朝他单膝跪下道:“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三弟不必多礼,科。”他圈起手低声咳嗽了几声。 显王起了身,瞧见他的样子,皱眉道:“臣才回来,便听闻皇上龙体抱恙,心里着急,便急着过来看看。皇上此刻怎么样了?” 他轻笑道:“朕的病不要紧。” 他的话音才落,李公公便道:“王爷您不知道,您离开后,皇上日夜操劳,才……才病了。” 心里笑着,李公公还是会看脸色的。 显王的脸色微变,低了头道:“臣有罪,此刻才能回来替皇上分忧。这几日,请皇上好好歇息,战事,交由臣便好。臣定,不负皇上所望!” 心下微动,这样也是好的。让显王瞧见他的病容,让他亲口说,要替君分忧,那么,夏侯子衿便可光明正大地,不出面了。 只是,唯一不妥的,便是如此一来,大军岂不是又要交至显王的手里?真的如此,那么我们之前做顾虑的,不都白费了么? 如果一开始这样,夏侯子衿便根本无需上前线来。 可,如今这样的情况,他又该,如何拒绝? 我心里慌乱地想着,却见他的神色未变,嘴角一抹笑意,浅声道:“三弟有这份心,朕甚感欣慰。将战事交予三弟,朕也放心。只是,朕这里却有一人,比谁都适合,做全军的军师。” 他的话,令显王的脸色一变。 而我,亦是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他的目光朝我看来,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迟疑了下,终是抬步上前。他拉住我的手,将我拉过去。感觉出来了,他的手上,根本没有力气。那么,我得装作是被他拉过去的样子啊。 显王的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指着我道:“他是谁?” 我才想起,我此刻不说话,身上,还看着士兵的服饰,叫他看起来,愈发地不解了。 夏侯子衿低笑一声,伸手解下我的帽子,我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披下来。我也是吃了一惊,不过此刻,却还是不能说话。我不知道,他要给我怎么样的身份。 显王又是惊道:“皇上,她是……” 李公公的眸中也是惊愕不已,不过他更加不敢说话。 夏侯子衿却不答,只道:“李文宇。” “属下在!”李文宇忙从外头跑进来。 他又道:“将宣皇的信件给王爷看看。” 我大吃一惊,宣皇? 是了,我还不知道,他和宣皇之间,究竟有着什么交易? 李文宇得令,从身上取出一封信,还有一个金印。我惊愕地看着他,当日在长葫的时候,我问他身上可有令牌之类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却说,没有。 那么,这东西,是大宣的? 显王疑惑地看了一眼夏侯子衿,终是接过去,将信纸摊开。 从我这里,只能透过信纸的背面,隐约瞧见前面的字迹。写了什么,根本是看不清楚。不过,我却能瞧见那盖在底下的印章。 那是宣皇的,玉玺。 这是,手谕。 显王看完那信,徒然变了脸色,朝夏侯子衿跪下道:“皇上,她即便是大宣的公主又如何?如今是我朝的战事,您如何能将决策权交由她!” 狠狠地一震,他说什么,我是大宣的公主? 听夏侯子衿轻笑着拥住我,道:“可她很快将成为朕的妃子。” “皇上,此事……” 显王还想说话,却被他打断道:“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公主师承那北齐的军师。朕觉得,她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他的手上无力,而我,却紧紧地握住了他。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夏侯子衿,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苏暮寒…… 每每想起他,心头都会疼痛得难以附加。我要和他光明正大地对阵,我还想问问他,为何选择用这样的手段,来害他! 怪不得,他要说,有些人,是为仇恨支撑着,才活得下去。 他恨夏侯子衿…… 这番话,将显王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侯子衿朝李公公看了一眼,李公公会意,忙从一旁取了一个盒子出来,在我们面前跪下。 打开了那盒子,才发现,里面,是帅印。 伸手,接过来,好沉啊。 就如同我的心一样。 原来,咋日我和顾卿恒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也只有他,能给得起我这样一个身份,来执掌大权。 还当着显王的面,那么,更加不会有人敢多说什么了。的确,我现在的情况,还是需要显王辅佐的。我顶多,不过算个军师,只是奇怪的是,兵权却在军师的手里。 半晌,才听显王道:“既然皇上看重她,那,臣自然没有意见。臣今日才回,先去前面了解一下军情,皇上好好休息。” 他淡声说着:“有劳三弟。” “臣告退。”显王起身出去。 李文宇怔了下,也忙跟了出去。 我回神,瞧见夏侯子衿的身子有些微晃,忙将手上的东西丢给李公公,伸手扶住他。他连手都颤抖了,勉强笑道:“这下朕就放心了。” 我心头一暖,忍住哽咽道:“皇上休息吧。” 他抓着我的手,却是笑道:“朕饿了。” 闻言,李公公忙喜道:“奴才这就去拿吃的来。”语毕,他急忙跑下去。 他马上又敛起的笑意,开口道:“朕原本不想此事交给你。” “不,皇上还是交给我吧。我会为了皇上,全力以赴。”看着他,坚定地说着。 他的眼底,一阵恍惚,无力地靠在我的身上,浅声道:“即便对方,是你的先生?” 看来,所日我的一句话,他已经猜出了全部。 怔了下,终是点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与苏暮寒,会走到这一步。 可,站在这样的立场,我与他,终无路可退。 “我只有一个要求。” “嗯?” “就是皇上要活着。” 他愣了下,终是点头:“好。” 心里盘算着,不会很久了,姚淑妃收到消息后,会马不停蹄地赶来。到时候,他就有救了。 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出笑。 此刻的我,终于体会到那时候我在冷宫,他一个人撑着全局的时候,他曾说,只要我知道,他永远撑得下去。而如今于我,只要他活着,前面的路再坎坷,我都没有走下去。 因为总有那么一个人,在等着我。 目光,落在一旁的信纸上,迟疑了下,终是伸手拿起来。 只见上面写成:长芙公主印。 旁边,无疑便是公主的金印。 “皇上……”我错愕不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朕将你安排去大宣,也是要有身份的。宣皇答应,收你为义妹,封号长芙。 ” 我震惊了,这原本是要给在浔河给接应我的大宣的人看的,却被他用来…… 忽悠了显王。 想起“忽悠”二字,不知为何,又突然想笑。 握住他的手问:“宣皇为何愿意答应皇上的要求?”这样的要求,未免太过了。 保护我,还要以公主之尊。甚至是,宣皇还愿意为他配解药,这一切的一切,对与一个国家的君主来说,都已经超过了他的仁慈范围。 至少,如果换成夏侯子衿,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我很是好奇,他手中的筹码,是什么?能让宣皇下如此血本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开口道:“朕的手里,有他心爱的女人。” 我吃了一惊,脱口问:“谁?” “朕听闻宣皇钟爱他的表妹。” 我一怔,怪不得,那时候在上林苑,他喝多了酒,要对着他的侍卫说,他已经好久不曾听到她叫他“表哥”了。原来,他的爱人,是他的表妹。所以,那日瑶妃当众喊夏侯子衿表哥的时候,他才有了恍惚之意。 听夏侯子衿又得意地道:“你以为,朕让顾卿恒出去这么久,是做了什么?” 我惊讶了,我原来一直是以为顾卿恒是因为配了这么多的解药才尴尬了,原臬…… “皇上要卿恒去找宣皇的表妹?” 他却朝我I眨I眨眼睛:“你说呢?” 我才想说,便听李公公已经进来,朝他道:“皇上,奴才让他们熬了汤,您先喝点儿。” 我忙接了过来,朝他道:“给我吧,你先去吧。” 喂给他喝着,他不过喝了一口,突然倾身,吐了一口血。我吓得不轻,咋夜服的解药,药效又过了么?心下黯然,他能喝进的解药太少了,能熬这么久实属不易。 将手中的碗放下,扶住他道:“皇上……” 他却摇头,无奈笑道:“弄得朕如今,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皇上休息吧。”扶他躺下,他倒是也不拒绝。 知道他难受着,此刻也不忍心再要他服解药。陪了会儿,他似乎是昏迷了过去。手缓缓拂过他消瘦的脸颊,狠狠咬唇。 猛地起了身,行至外头。 我在这里陪着他,可也不能不理军情。否则,我何以,领军打仗? 幸好他将长葫的地形图挂在了,限中。 仔细看着,一点一滴都记进脑中。而后,分析了敌军与我军军营的优劣。慢慢的,将咋日的战役从头至尾在脑中滤过。 心中有了个大概,而后,就等着一会儿,听听这近半个月来的近况了。 再入内的时候,他还未醒。 目光落在床头的金印上,迟疑了下,终是上前,紧握在手中。朝床上的男子看了一眼,嘴角牵笑。我怎么会不知,他手里,哪里会有宣皇的表妹? 他要顾卿恒出去那么久,我虽然不知道他要他去查了什么,可我却知道,他只是让宣皇以为,他表妹,在他的手里。 宣皇是,爱之深,所以才乱了心智。 不过或许,除了这个,他与宣皇之间,还有着其他的利益交易。 深吸了口气,转身出去。 从这一刻开始,我是长芙公主,是这个军营的军师。 先生…… 咬着唇,是他给了我现在的一切,而如今,他又要亲手,从我的身边夺走这一切。 可我,绝不允许! 行至外头,李文宇忙道:“娘娘……” 我打断他:“李大人请慎言。本宫是长芙公主。” 他的脸色一变,忙道:“是,属下失言。” 这一日,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军营都知道了我。夏侯子衿真是算计得很好,借显王的口说出来,底下的人,更加深信不疑。也幸得,宣皇的手谕和金印都是真。而我的身份,亦是真的。 这一次的停战,居然持续了三日之久。 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很多时候一直昏睡着,解药还是勉强喂着,却总抵不住呕血不止…… 北齐是因为损兵折将,我想,苏暮寒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防守着我们攻过去。而他,定是奇怪着,为何天朝大军毫无动静。 我只是,需要熟记双方的所有细节,战场上,什么都不能漏掉。我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此战,只能赢,不能输。 到了第四日,我军士气高涨,养精蓄锐多日,就等着这一击了。 我下令,进攻。 没有上马,既然是公主,那么我便可坐在马车之中。我留了顾卿恒在营地保 护夏侯子衿,御前侍卫,也只带了李文宇一个。 与北齐的大军隔相遥望。 我瞧见他的马车缓缓出现是眼帘,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听显王的声音传来:“本王很想看看公主的手段,希望公主别因为对方是恩师而手下留情啊!” 我不会留情。 苏暮寒,你欠我一个解释。 第014章 师徒 我冷笑一声道:“皇兄既然要本宫来辅佐皇上,本宫自当竭尽所能。” 显王勒马上前,朝我道:“本王很是好奇,宣皇陛下与皇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交易?” 心下微微一紧,我从容地开口:“这个,王爷就不必知道了。” 明显瞧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才要说话,便听得北齐的战鼓擂响,号角声也随即想起。 猛地握紧了双手,我不免寻声瞧去。 大军却并未有要攻过来的趋势,我觉得有些诧异,过了会儿,鼓声慢慢平息了下去。与显王对视一眼,他的眸中也是一片诧异。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样子,北齐大军居然撤退了! 全军的将士都吃惊不已,方才还整军待发的样子一下子便落下千丈。 我心下一沉,看来苏暮寒也是算准了此刻天朝大军士气高涨,想以此来打压我们。如果我算计得没错,别说北齐今日不战,明日怕还是一样不战! 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传令下去,击鼓,进攻!” 显王吃了一惊,随即道:“看来公主还真是外行,连穷寇莫追都不懂!”他的话里.明显的讽刺意味。 我朝他看了一眼,沉声道:“王爷以为他们是败军么?”仗还没打,他们自己先撤了,就不算穷寇,不是么? 我军的士气不是天天都能这般好,如果苏暮寒的心思真的如我猜的一般,那么他断定,天朝大军不会追击。而有了上一次的布局,此刻天朝的将军们都该认为北齐此举,乃是再使了一次埋伏的把戏。而我却可以断定,前面,不会有伏兵! 苏暮寒是想,击渍天朝的士气。 高举着帅印,我大叫道:“没听见本宫的命令么?击鼓!” 显王的脸色一变,而鼓声已经一遍遍地传出来。 “听本宫的令,全面进攻!” 我的话音才落,一个将军带头冲了出去,接着,数以万计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地响起。整个长葫空地上响起“轰隆隆”的声音。 将士们口中喊着“冲啊”直直朝前冲去。 显王震惊地看着我,咬着牙道:“要是此战败在你的手里,本王决不饶你!”语毕,也不看我,拉着马缰,大喝一声,朝前奔驰而去。 望着面前的情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多数人,都会有显王的想法,此刻是不会攻过去的。北齐的大军撤走,那么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撤。而我此刻下令进宫,他震惊,我想,苏蓉寒也一样是。 隔了好远,我只能瞧见北齐的大军调转了方向,被迫迎战。 我军突然进攻,这只会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公主。”李文宇行至我的马车边。 我未回眸瞧他,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战场上,低声开口:“李大人,这一战.胜了。” 明显感到身边之人吃了一惊,脱口道:“公主为何如此肯定?”他虽这般问着,可语气已经是欣喜了。他是信我的。 我不语,冷冷地看着前方。 这一次,北齐准备好了撤退,却没有准备好迎战。 而苏暮寒没有想到的是,出战的,不是夏侯子衿,而是我。 不过一个时辰,前方便传来捷报。北齐大军溃不成军。 将士们欲再乘胜追击,我却下令止步。 再深入,我便不能揣摩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下令迁营。 北齐大军不过来,那么我军逼近。 夏侯子衿说过的,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是北齐退兵! 我如今才知,上了战场,那么一切都已经身不由己了。而我如今坐上这个位子,竞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踏过两国交界,直逼北齐境内。 自那次大败北齐大军之后,北齐那边已经有两日未曾传出消息了。他们仿佛真正做到了,按兵不动。 天朝军营。 目光盯着面前的长葫地图。 显王手指指了几个地方,一面道:“如今我军大营已经驻扎在此处,北菩刭往后退,便又是一片茂密的丛林,而此处,却有一处悬崖,链接悬崖的只有一个索桥。” 我打断他:“王爷错了,如今索桥可不止一个。”若不然,这么多的人马,单只是一个索桥的话,又是如何来去自如的?我虽不曾见过,却也敢笃定,猜得定然正确。 众将军的眸中露出一片讶然,却听一个人:“公主说的没错,今早派出的探子来报,前面林子里,索桥已经多达四十多座。看来北齐的人准备的,真够久了。”我回头,见是顾卿恒从外头进来。 显王的眸中终是露出一丝敬佩。 “可北齐大军已经两日没有动静了。”一人说着。 我低声开口: “不攻过来,那么只能是,他们想到了另外的法子。”什么法子,我此刻,还没有想到。 众人沉默了片刻,才听一个将军道:“北齐大军这一退,后方扎营的地点已经不多,只能是,这里,这里和这里三处。”他用手指指了指。 我拧眉看着,却听显王道:“不好!他们退至山区,地势必然高,那不正好独居了河流的源头?”地图上,是一目了然的。 溧水便是从那座山头顺流而下,贯穿了整个长葫空地。 另一个将军失声道:“王爷是说,他们会在水里下毒?” 他的话音一落,便听得周围的将军都一阵唏嘘。 我微微吸了口气,看表面上,似乎便是这样。 “要不要,蓄水?”显王提议着。 我迟疑了下,终是点头: “蕾水不失为一个防范的办法,本宫认为可以。不过除此之外,再吩咐另一批人,去后面的山上,砍些草木来。并且让人扎成人靶子的样子。此事,速办!” 陈将军不解道:“要那些有何用?” 我缄默了,苏暮寒的计策,我还只是猜中了个大概,他究竟会不会那样做,我还要看,他是否真的会在水中下毒才会知道。 见我不说话,显王道:“传令下去,按公主说的做。” 听显王都如此说了,终于没有人再问。 我又道:“小心为妙,即日起,饮水不得从溧水中取。传令下去,就地挖井。再,要派人密切关注溧水中的水源问题,一旦发现真的有毒,必须马上上报! 如果苏暮寒真的打算用那个计策,那么下毒的时间定会在某目的午时左右,因为这个时候,午饭的时间已过,要准备的,也只能是晚饭。而北齐大军,正好便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做准备。待天朝士兵中毒,他们便可夜袭。 目光依旧怔怔地落在长葫地图上,我一直在想,若是苏暮寒不用此计,他又会.如何做? 咬着牙,我着实还不曾想到。 只是,他既然下令撤退,那么就如同方才那位将军说的,北齐大军能扎营的地点.只有三处。 唯有那靠近溧水源头的一处,其余两处,地理位置不佳,应该不会适合苏暮寒的胃口。 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我猛然想起韩王。若是韩王,他又会如何做? 微微握紧了双拳,如果只有苏暮寒,我想,我的胜算还要大一些。可是于韩王,我不了解,若是他有更好的法子,那么我的这一战,怕是就难了。 “公主回来了?”夏侯子衿的营帐外,李文宇朝我道。 我点了头,进门的时候,见李公公走出来,见是我,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忙道:“公主,皇上此刻恰巧醒着,刚才还问起您呢。”他也跟别人一样,再不叫我“娘娘”,而是改口叫了“公主”。 听闻他如此说,我心中一喜,忙疾步上前。 离飞鸽传书那一日已经过去六日了,不出意外,再有三四日,姚淑妃便能赶到了。这样想着,我亦仿佛是瞧见了无限的生机,连日来的阴霾,也随即消去。 坐于床前轻握住他的手,轻言道:“皇上今日感觉如何?” 他勉强一笑,却是问:“战事如何?” 我便与他说了一遍前方的军情。 他复又闭上了眼睛,隔了良久,才开口道:“前方的地形限制了北齐大军的行动,索桥虽然有四十多座,要整个大军通过也是要有时间的。所以朕以为,你想的,是对的。” 他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半晌,才又道: “如果这样,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战了。” 我缄默,是啊,只剩最后一战了。苏暮寒要孤注一掷,那么,那一日,北齐大军,会倾巢出动。而我军,能不能抵挡得住,便是一个“快”字。 我必须算准苏暮寒的时间,必须分毫不差。 “阿梓。”他叫着我。 我低声应着,听他又道:“扶朕起来。” 略微吃了一惊,见他睁眼瞧着我,自己吃力地欲撑着起来。忙伸手扶住他,他清瘦得厉害,每日吃的东西不多,却是要坚强地撑着。 可,若不是有他的勇气,我又如何撑得下去? 他的身子有些软,我抱着他,他握着我的手,缓声说着:“记得你答应朕的,要活着。” 我点头,笑言:“自然记得,因为皇上也答应了我的。”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自嘲笑道:“朕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今日。朕从来,不说丧气话。可是阿梓,这一次,朕怕是要食言了,朕……” “皇上!”颤抖地捂住他的嘴,拼命地摇头,“不许你胡说,你会好好的,会好的。” 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我最怕,他说这样的话。记忆中的他,从来不会泄气啊,所以我怕听到他说这样的话。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灼热粘稠的液体自我的指缝里流出来。 取了帕子为他拭去,心疼地囤住他。听他道:“这一次,不论成败,你都不要再回来。” “不……’’ “阿梓……” 紧紧地抱着他,我哽咽着:“若是没有皇上,叫我一个人怎么活?” “是朕负了你。”他叹息着。 我摇头:“皇上没有负我。你忘了,你说嫉妒我和他的三年,可是你有更多的三年。我还,等着呢。” 他终于,浅浅地笑了。 “朕好累。”他喃喃地说着。 我点了头,低声道:“那皇上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又道:“朕想靠在你怀里。” 再次点头:“好。” 拥着他的身子,心里无比满足。只是如此简单而已,抱着他。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只因,我不知道明日,我与他又将如何? 姚淑妃来了,我出战了。 我们,又能够如何? 对不起,切丨谅我,这一次,让我自私地做一回。无论如何,都只是想你活下来。 他终于闭上眼睛,在我的怀里安稳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突然开口:“宫里,可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我怔住了,有么? 我信任的人都不在了,我还,留恋什么呢? 于是,低声道:“唯有皇上了。” 他却是笑:“朕现在,不在宫里。” 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我言道:“在我心里。” 他的手微微一颤,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低声说着:“第一次见你,在长廊上,你弄坏了宫里的东西,却还想狡辩。朕是皇帝,朕捏死一个宫婢,就跟踩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我不自觉地笑:“可是皇上没有想到,我敢在你的面前耍心机。” 他微哼一声: “朕生气了,朕就不相信,朕堂堂一个皇上,整不死你。” 所以,才有了他声势浩大将我抱回泫然阁的事情。他想弄死我,我却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狠狠地为难我。 “我是桑府的野草。”除了爱,谁也杀不死我。 低眸瞧着男子的俊颜,他的双眸合着,唯有那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忍不住,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睛,鼻梁…… 这般容颜,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他轻笑起来:“朕见着你,很容易生气。看见你,所有的脾气都上来了。” 我笑着,是啊,我纵使惹他生气啊。在后宫,他待谁,都是温和的,唯独我在我面前,他也要强。 “那时候,我真辛苦,要防着宫里的嫔妃,还要防着皇上的算计。” 他浅笑一声,开口道:“你们尔虞我诈,攻于心计朕岂会不知?朕只是端看着,谁能真正存活下来,站在朕的身边。”他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绝美的脸上漾开浓郁的笑,那笑,鬼魅魍魉,“朕喜欢聪明的女人,智勇双全,才足够有资格站在朕的身边。因为胱努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保护她,所以她必须坚强,必须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我竞仿佛又听见初次去上林苑的时候,我耳畔想起的那番话。难道,竞不是错觉么?竞,真的是他与我说的话么? 心疼地看着他,这话他如今也便不必骗我了。 他若是真的只是端看着,也便不必如此辛苦。只是啊,他一开始这般想着,在锻炼我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处处想要对我施有禺手。 俯身,附于他的耳际,轻声问;“那,皇上觉得我现在,可有这个资格了?” 他笑道:“倒是胱努配不上你了。” 心头一震,脱口道:“皇上胡说什么?” 他的眉心微微拧起,长叹一声道:“朕的时间不多了,你若是落败,相信他不会杀你。可是朕很自私,不希望你……你和他一起。”他的话里,满满的悔意。 我知道,我没有顺了他的意思去大宣,他一直耿耿于怀着。 坚定地摇头:“阿梓这辈子,只是皇上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他怔怔地看着我,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勉强笑道:“你真像朕啊,和朕一样” o 我笑了,不一样,怎么会相爱呢? 陪着他,在营帐里,他只断断续续地睡着,每回时间都不长。睁眼的时候,瞧见我在边上,每每,似乎都是长长松了口气。让我看了,心里好疼。 握住了我的手,听他轻言着:“朕怕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朕还怕,醒来。看不见你。” 我安慰着他:“不会的,皇上醒来,我一直都在。” 闻言.他才又放心地睡去。 我知道,他其实没有多大的体力了,只是凭着那份毅力一直撑着。 他太虚弱了,喂他解药的次数也只能减少,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几乎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那样的折磨。 到了翌日的H向午,李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我的耳边轻言一番,我只觉得心头一震,我想的还是没错了。苏暮寒行动了! 回头,看一眼床上的夏侯子衿,紧紧咬牙。 他没有醒来,我记得他说,怕醒来,见不到我。 可,如今我,不能耽搁下去。起了身,朝李公公道:“好好照顾皇上,千万好好,照顾着!” 他朝我跪下:“公主,不,娘娘请放心。” 不忍再看,我转身飞快地出去。 前方营帐之中,各位将军已经齐聚。 刚跨入,我便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显王答道:“就在方才,巡视的士兵发现,溧水已经有毒。” 我走上前,看了一下北齐大军的军营,这里少说也有五里,毒要流淌下来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如今刚过午时,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 略微沉思了下,我开口道:“传本宫的命令,全军迁移!” 众人猛吃了一惊,显王沉声道:“既然北齐已经有所动作,我们在这个时候,迁移去哪里?” 我冷笑一声:“自然是迎战!” 众人不解,我指着那长葫地图道:“既然北齐用这一招,那么他们便会以为天朝大军会在晚饭的时候中毒。这个时候,他们便会直捣我们营地。我们全军迁移,留下全营的假人让他们扑个空。我们越过索桥,偷袭他们的主营。” 显王道:“如果我们偷袭不成功,反背北齐大军掉头围住,岂不是两头受困? ” 我摇头,手指指向溧水两岸,开口道:“王爷莫忘了,长葫空地两旁皆是山脉,我们的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就地隐藏,一路先从山区深入,绕过这片空地,直达索桥。本宫已经叫人查探过,这里,有一处很好的道,可以容单人独骑经过。本宫打算准备两千骑兵,届时攻入他们主营用。而后,我们留下大部队在索桥这一边,偷袭北齐主营,只需一万精兵。如此,等北齐大军抵达我们的军营,发现只剩下整营的假人,他们第一反应,定是被骗了!此刻,再由陈将军带领埋伏的人马出击。北齐大军不出意外,会本能地撤退。而他们的身后,还有我们的人马。如此,被前后夹击的,便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陈将军失声叫好。 却见顾卿恒皱眉道:“这里山区行路艰难,要赶在他们前头,等北齐的大军一过索桥,我们再布局,怕是时间上,有些难度。” 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我才要说,能不能胜,就看一个“快”字。 咬牙开口:“丢掉身上一切重物,全速全进。你们要知道。”目光扫过面前的各位将军,沉声道,“此战,若是赶不在他们前面,我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输!”相反,赶上了,那么赢的,无疑是我们。 众将军纷纷变了脸色,一人抱拳道:“作战计划,请公主详细吩咐。” 深吸了口气,我开口: “留守的人马,交给陈将军。” “是。”陈将军忙点头。 显王道:“本王自然跟随公主偷袭北齐主营。” 心头一颤,北齐主营,那里,可有我的先生。这一刻,我是存了私心的。咬牙道:“不,王爷的任务,是截住北齐大军,你留在索桥这一面。至于偷袭一事,便交给马将军和徐将军便好。” 二位将军忙抱拳道:“是。” 我朝显王看了一眼,开口道:“还有一事,一旦等我们从北齐主营出来,请王爷准备好人马,一并砍断那索桥的锁链!” 他的眸中一惊,脱口道:“若是来不及呢?” 我怔了下,沉声道:“也砍!” “公主!”一旁的顾卿恒惊呼出声,我不忍回眸看他,只开口道:“这是命令,违令者,斩!” 顾卿恒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好了,迅速准备。” “是。”众人应了声。 我朝顾卿恒道:“顾副将请随本宫来,本宫有话要说。” 他也不说什么,直接跟出来,我知道,他也有话,要和我说。 不待他开口,我便道:“卿恒,我把皇上交给你了。” 他的眉头一拧:“不,我随你入敌营。” 早知道他会如此说,望着他道:“是你说的,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活着。如今,他需要你。你不用和我说李文宇,他只是御前侍卫,很多时候,他说话,分量不够。所以,此事必须你去。皇上中毒一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有,你必须时刻关注着,再过几日,姚淑妃会来。” 他的眸子骤然撑大:“她来做什么?” 我笑:“自然是救皇上的命。所以,在此之前,你帮我保护他,可好?” “三儿,可是我担心你。我如何放心让你一人前往?”他皱眉说着。 我摇头道:“我怎么是一个人呢?我有那么多人在身边。可皇上身边,有你.我才放心。” “三儿……”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突然笑道:“你怎么了?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卿恒。”看着他的眼睛,开口,“皇上活着,我才会活着。” 他的眸中微微一震,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了。你放心,你交待的事情,我一定做好。皇上,会等你回来。我也,等你回来。” 狠狠地,狠狠地,点头。 推他道:“快走。皇上此刻还睡着,带他走!”咬着牙说着,便是告诉他,若是他不愿走,强行拖走! 瞧见他的眼眶微红,低语着:“我最恨你危险的时候不在你的身边,可这一次,我又不得不留下。三儿,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应着声。 我也想着回来,我答应啊。只是,今晚形势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不管怎么样,夏侯子衿都要安全地活着。 顾卿恒不舍地再次看了我一眼,终是抽身离去。 整个军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假人被拖出来,摆在四下。火把被提前点上,只因,等北齐大军杀过来的时候,应该是晚上了。若是没有火把,那么他们一开始,便不会靠近。即便,将士们中毒,军营中,也不会缺人点亮火把的。 巡视了一圈,瞧见那明黄色的帐子,脚下突然举步艰难。 我也想,再进去见他一面,只是我知道,我不能。 转身的时候,听见有人追上前来的声音,大吃了一惊,回头,见是李文宇。 悬起的心终是缓缓放下,知道定是顾卿恒派他来保护我的。 也不说话,只举步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瞧见显王站在我的前面,我怔了下,见他已经上前来,朝我道:“大军已经准备好,请公主出发。” 我点了头,快步上前。 显王指挥着大军潜入山区,否则,再往前,必会与北齐的大军迎面撞上。幸得长葫空地两旁皆是山脉,我们的人分开两边,同时行进。 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陈将军朝我道:“公主请放心,这里,有本将军在。” 我点了头,又道:“前阵子皇上积劳成疾,如今龙体也不大好,本宫已经拜托顾副将保护皇上,这事,就不牢陈将军费心。你只需专心战事。”我说这话,便是怕到时候他派人去保护夏侯子衿,那么事情便会麻烦。 他点了头,只说了句“公主放心”,便再不开口。 我迟疑了下,终是跟上了大军的脚步。 显王走上前来,低声道:“此行可完全要靠步行了,公主金枝玉叶,要你做这样的事,真是难为你了。” 脚下的步子加快,我只道:“如今是战场,还有什么金枝玉叶呢?” 他冷笑一声道:“本王真是不解了,宣皇陛下让公主来定是想婚配给皇上的,只是,如今公主还不是我天朝的娘娘,如何能这般尽心尽力地为皇上做事?” 我微微一怔,的确,此事说不过去。 心下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却听他又道:“一开始瞧见公主的时候,倒是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 我心下一惊,开口问:“什么人?”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檀妃。” 微微握紧了双手,我故作不知,回眸问: “她又是何人?” 他瞧了我一眼,片刻,才道:“自然是皇上的妃子,不过已经病疫了。” 我浅笑一声: “是么?那王爷为何会想起她?” “你和她,种似。” 他的话,说得我一震。吸了口气道:“王爷指……长得像么?” 他却否认:“不,公主比她美丽多了。只是,对待皇上的态度,像。” 我笑:“这也让王爷觉得好奇么?那么本宫告诉王爷,皇上是个值得让人为他付出的人,所以,本宫愿意。” “即便战死?”他脱口问着。 战死?是。 我点头。否则,也不会说,来不及,也砍的话来。 只因,一旦索桥被砍断,那么起码短时间内,北齐攻不过来了。而我们,还能全歼北齐过来偷袭我们主营的大军,不是么? 到时候,北菩鬲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是喘不过气来了。 那么夏侯子衿,便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整。 隔了会儿,我又道:“如果到时候来不及,便有此信号为准。”我将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递于他看。 边上之人点了头,却是不再说话,走在我的身前,帮我拦起横过的树杈。我只觉得有些诧异,他却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口道:“公主不必惊讶,本王如此,只为敬佩你。与皇上,无关。” 有些震惊,他又道:“其实于皇上,本王还是羡慕的。那时候,二哥便说,皇上身边有檀妃娘娘,是他的福气。只可惜,檀妃娘娘红颜薄命。本王如今倒是觉得,有公主,也是皇上的福气。所以皇上他,运气从来都那般好。” 所以,他才要说,我和檀妃对待夏侯子衿的态度,像。 原来,竟是晋王告诉他檀妃之于夏侯子衿的事情么?也是啊,否则,当日回皇都的时候,显王并不曾过多地接触过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我趁机问着:“王爷既然羡慕,那么可也羡慕他的身份?”这话,我问得直白了,便是想问问,他可有意做天朝的皇帝? 他的眸中染起一抹警觉的色彩,随即道:“公主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我浅笑一声,并不答话。 听他又道:“一致对外这个道理本王还是懂的。” 他这话,又给了我一颗定心丸。 一致对外。说得真好。 他怕是还不知道苏暮寒便是前朝太子的事情,不过此刻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也不知此刻已经走了好久了,我只觉得有些气喘吁吁了。 显王轻声说着:“公主还是不必说话了,好好地保留一些体力赶路。” 我点了头。 前面的人马开始加速了,身边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天色渐暗,我们还没有抵达。心头捏了把汗,千万要快,千万要赶在北齐大军的前头! 又行了好久,我很累得几乎走不了了。 看来,我的体力终是和他们这些整日操练的士兵没法比的。 李文宇忙上前来,咬着牙道:“公主请让属下背你吧!” 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想起那时候,我要他与我共乘一骑,他怎么都不同意。如今非常时刻,连李文宇这样的死守着规矩的人都忍不住破例了。我也不拒绝.便由他背。 此刻若是累倒了,这仗还怎么打? 伏在他背上大口喘着气,目光朝前望去,此时的天已经暗沉了。再加上我们此刻在山区,光线越发地黑暗。幸得夏季已经过去,蚊虫倒不是很多。 一路上,都不曾听到北齐大军的声音,微微松了口气,一定赶得及。 我要在他们过索桥的时候先去守着,待他们一过,马上部署,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返回。 待我们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回头,很远很远的地方,便是天朝大军的主营,那么,隐约没有瞧见火红的火光。 等了好久,终于听见前面传来马蹄声,还有脚步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浩浩荡荡的大军才过去。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又原地等候哦了一刻钟。 我朝显王看了一眼,他会意,指挥着两路大军往前。 此时的起兵也已经出来,我选了一匹马,翻身上马,朝索桥对岸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道: “出发!” 前锋忙冲了上去,我勒了马缝,大喝一声,跟上前面人马的脚步。李文宇忙策马跟在我的身侧。 一万精兵,很快便通过了索桥。 我猜测的是没错的,苏北齐的军营就在靠近溧水源头的下面一些。一路过去,着实看不出,这里还能驻扎那么大的军队。 隐约.已经可以看见火光了。 韩王此刻定是挥军前往偷袭天朝军营,那么此刻留在主营的,无疑,便是苏暮寒。 这样想着,心脏一下子紧缩,我不禁皱眉,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公主怎么了?”李文宇很快发现了我的异样,忧心地问。 我自知失态,忙摇头道:“没事。”语毕,也不看他,喝了一声,径直往前去。 这时,瞧见前面有人下来,朝我道:“公主,前方三十丈便是北齐主营!” 心头一颤.这么快! 咬着牙道:“被本宫冲进去,生擒他们的军师!” 苏暮寒…… 死死地握紧了马缰,浑身颤抖着,与我相处了三年的先生,今日,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呵,世事无常啊,谁说不是呢? 听我下了令,马将军和徐将军忙上前,领着自己的人马朝前冲去。李文宇紧紧地跟在我的身侧,他生怕我会出现意外。 估算没错的话,此刻留在主营的人应该已经很少了,也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厮杀。 深吸了口气,策马跟了上去。 那万余人已经勇猛地冲上前去,我夹/紧了马腹,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又往前一段路,突然见一个骑马冲出来,朝我道: “公主,北齐主营是空营!” 我大吃一惊,撑大了眼睛看着他,厉声问:“你说什么?” 他又道:“的确,两位将军已经入内查探过。有的,只是……只是假人!还有一些,是我军的俘虏!” 指尖一颤,猛地回头,不远处,已经传来马蹄声了。忙大喝道:“通知两位将军,速速返回索桥!”语毕,也不管其他,径直调转了马头,往回冲去。 “公主!”李文宇大叫一声,忙跟上来。 糟了!我想到的,他也想到了。此刻返回去,怕不是北齐的人马被双面夹击,而是我军留在索桥那边的人马被两面夹击了! 如果北齐大军只是趟过索桥,却并不去我军的主营,那么留在那里的陈将军,势必没有时间赶过来! 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何事。 如果让北齐潜伏的人马过桥,就不妙了。此刻,也来不及,幸得方才索桥边上没有藏身之地。怕是伏笔离开那索桥还有一段距离。咬着牙,取出身上的信号筒,用火折子点了,只听“嗖”的一声,信号被射向天空,随即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完全够高,显王一定可以看得见。只要他们砍断绳索,顶多只是牺牲了我带进来的一万精兵。而于天朝,一样可以达到我之前所要的效果。 马、徐两位将军已经追赶上来,马将军急声问:“公主发生了何事?” 速度未减,我只简单地道:“什么都不必问,回不去了,下令,全军奋力出击!” 二位将军听我如此说,已然明白一切,只听徐将军抽出腰际的长剑,举剑叫道:“兄弟们,为了皇上,为了我天朝的江山,跟他们拼了!”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将士们皆大喊着:“拼了!冲啊——” 我只觉得眼眶一热,还不算败,是么? 韩王…… 我只希望他过桥了。他只要过桥,我就赢了! 赫然闭了双目,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是想他死。只是,唯有他过桥,于我天朝,才是有利的。 生擒了韩王,还怕北齐不停战么? 那么,任凭苏暮寒再聪明,此刻也是无济于事了,不是么? 李文宇的长剑也已经出鞘,他跟在我的身边,大声说着:“公主请不要离开属下(禁止)边!”此刻,前面的声响已经很大,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与北齐的人交锋。 刀枪的声响异常地刺耳,我需要极力地竖起耳朵,才能听见李文宇的话。 上回,还只是远远地看着两军厮杀。而这一次,却是如此近,如此近。 我坐在马背上,徘徊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大喊声,厮杀声,在我的周围混乱做一团。 果然,那四十多座索桥已经全部被砍断!对岸天朝的人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厮杀。 李文宇紧紧地护在我的身边,他的剑下,已经砍杀了好多人了。鲜血溅起来,我的身上,他的身上,到处是怵目惊心的一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王爷”,我只觉得心头狠狠地一震。 抬眸望去,隔着中间厮杀在一起的人马,我瞧见对面,高高的马背上,那戴了面具的人正直直地看着我。隔得太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可,那张反射着光的面具却是怎么也错不了! 韩王!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没有过桥,没有过桥…… 那便只能说明,苏暮寒猜中了我的计划,并且,分毫不差。否则,韩王既是主帅,定然不可能不过桥! 那么,苏暮寒呢? 撑大了眸子瞧去,寻了好久,却都不曾见那记忆中的身影。 我走了神,却听李文宇喝道:“公主小心!” 回神,我瞧见韩王高举了弓箭,直直地,对准了我。 那一刻,不知为何,心头一阵刺痛。 随即,又是苦笑。 这有什么啊?方才,我不是还在祈祷着,他可以过桥,祈祷着他,被我军生擒么?此刻,他用弓箭对着我,我又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与他,立场不同。 那箭矢已经隔空飞射过来,李文宇大吃一惊,轻身跃起,挥剑将那箭矢砍断。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我分明瞧见,李文宇的剑刃都留下了一道口子! 好强劲的力道! “公主!” 显王隔着悬崖喊我,我吃惊地回头,听他道:“往后跑,离这里十余丈,还有一座索桥!” 那种恍惚之意上来了,我几乎要以为,我与他,伸手可触。 不知为何,眼泪泛起来,弥漫了整个眼眶。眼前的事物,一下子变得模糊不堪。那人影,只是我的眼前晃动着,我只瞧见那纳白的衣衫。 那张脸,连着梦里都很想看清楚的脸,此刻,却仿佛是异常地模糊起来…… 这时,后面,似乎又瞧见谁的影。 一阵反光射来,我只觉得心头一个机灵!韩王来了! 不必说,他不是杀我,必也是来擒我的! 这样想着,也再不管其他,夹/紧了马腹,大喝一声再次朝索桥跑去。 此刻苏暮寒已经离得我很近了,终于,听他的声音传来:“梓儿,快停下!” 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说过如此重的话。那时候,他的声音,总是淡淡的,轻轻的。 他已经飞奔上来,我甚至,都闻到了属于他身上的,那种清淡的味道。 来不及回头,我的马儿已经踏上索桥。不过跑了两步,突然听得“嘎”的一声响,索桥猛地一个晃动。我吓得不轻,马上反应过来了,索桥已经被人砍断了! 又是一阵“嘎”的声音,接着随着“轰”的一声,整座桥猛地塌下去。 我不觉惊呼一声,胯下的马儿一声嘶鸣,猛地下坠。 “梓儿!”身后之人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只觉得浑身一颤,回头的时候,见他右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可,我分明瞧见他抓住了,却只是很短的时间,又松开…… 二人,一下子掉下悬崖去。 “王爷——”女子凄厉的声音划破长空。 我呆住了,叫谁,王爷? 第015章 偷心 那声音…… 青阳!? 我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直直地击中了心头,追上来的人,是青阳! 戴了面具的人,是青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暮寒,你又究竟是什么人? 抬眸,想看清楚抱着我的人,只是,周围的光线暗得很,我,什么都瞧不见o“先生……” 颤抖地唤他。 他附在我的耳畔,低声说着:“别怕。” 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音,清淡,嘶哑。 不知为何,那一刻,眼泪疯涌而出。手抬不起来,只能任凭它滑落。 我不知道我们会掉去哪里,下面,越来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仿佛是什么东西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我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二人的身体一个停滞,随即,又往下落去。苏暮寒抱住我,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撞在了哪里。 只觉得身体剧痛,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有些头昏眼花,闭着眼睛,却觉得,好刺眼。 勉强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白天了,看这天色,想必都接近午时了。阳光照射下来,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想抬手挡住。猛地发现,我的手…… 侧脸,才瞧见,我的手被藤条紧紧地缠住了,而我的身子,亦是被牢牢地缠住。 心下一个激灵,是了,我怎么忘了。昨夜,我与苏暮寒,从索桥上,掉了下来。试着动了动,才发现,根本挣不开。 我失声叫:“先生……” 他呢?去了哪里? 周围虽然是纵横交错的藤蔓,可,有没有人我还是可以看得清楚。除了我,谁也不曾瞧见。 心下惊慌起来,艰难地别过头,只能用余光勉强看得到地面。看了看,离开地面还有约摸二丈的样子,我能看到的不多,我不知道苏暮寒是不是在下面。 微微握紧了双拳,如果,他直接摔了下去,那么后果定是不堪设想了。 “先生!先生——”我大叫着,没有人应我,没有人应。 我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他根本不在下面,所以听不到我叫他的声音。 也许.他已经…… 咬着唇,我不敢再想。 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浑身开始疼起来。我咬牙,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助。 想起夏侯子衿,他若是知道了此事,要他情何以堪? 赫然闭上眼睛,昨夜,瞧见我与苏暮寒从索桥上摔下来的,唯有青阳。其他人,应该都还不知道,而青阳,定然不会说出来。 两军丢失军师,谅他们谁也不敢声张。只会,派人秘密沿着狭长的崖底进行搜索。 这仗,暂时是打不下去了。 微微抽动了一下手臂,“嗯。”痛得忍不住哼出声来。我的手腕处想必已经被勒得红肿不堪了。 这时,隐约听见下面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我心下一惊,忙失声叫:“先生一 一”看不见人,我只期待,他能应我一声。 “先生!”我又唤了一声。 半晌,才终于传来他的声音:“我在。” 他的音色里,满是疲惫,似乎,还急急地喘着气。 我忙又道:“先生没事吧?”我看不见他,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他利用我下毒害了夏侯子衿,可是如今,真的面对了他,我却依旧,还要关心。 他应了声,随即又道:“再忍一下,我救你下来。”他的话音才落,我又听见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来的声响。 我咬着牙,不再说话。 隔了好久,才感觉他伸手碰触到了我的身子。我只觉得浑身一颤,我终于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他定是去找了东西来垫脚,只因这里离地面还太高,纵然他是男子,也是够不到的。 我以为,伸上来的,会是匕首。 却不想,只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着实,吃了一惊。 用石头,哪怕再锋利,要想磨断这么多的藤条,又该化去多少时间啊? “先生……” 他喘着气应我:“嗯?” 欲开口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他一定很累了,那些话,等着下去的时候再问。此刻,给他保留一些体力,我也需要快些挣开这些藤条。 他倒是不在意我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努力地加快地手上的动作。我深吸着气,唯有那摩擦的声音,在我的耳畔一遍一遍地响起。 中间,夹杂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而我,那种无助的感觉,终有是渐渐地散去。诚如我说的,他给我的感觉,太平静了。让我可以,什么烦恼,都不去想。 只是啊,如今的先生,还是多年前,我认识的他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身子突然往下摔去,我禁不住轻呼出声,却是撞进一个怀抱。他抵不住,抱着我摔倒在地上。 听他闷哼一声,我吃了一惊,忙慌张地爬起来,回身查探他。 那副容颜就这样撞入我的眼帘。 依旧那般美得,摄人心魂。 如第一次,我在雾河边上的山洞里,揭开他的面具时,看到的一样。 他真的,是韩王! 指尖一颤,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撑着身子欲起来,却是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我瞧见,他的左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落在一旁的石块上,亦是。 磨了这么久的藤条,他连着整条手臂都颤抖不已。 而他的右手,却是异常干净,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甚至觉得,他方才去找了这么多的树枝和泥土来垫脚,他都未曾用上这只手。 眼前,仿佛又闪现昨夜,我们摔下来的那一幕。 那时候,我分明瞧见他抓住了索桥的桩子,却只是极短的时间,又放开。而此刻。我终于知道这是为何! 青阳没有骗我,她说的,都是真的。 在南山落崖那一次,他为了救我,废了右手! 想到此,只觉得心头狠狠地刺痛。 所以,他不是放了手,他是根本,抓不住。 先生…… 俯身去扶他,他的左手还是不住地颤抖着,掌心还有鲜血流出来。很多细小的石末深深地嵌进内里,看得我一阵心酸。 他却淡声问着:“可有哪里受伤?” 我怔了下,终是摇头。只是浑身被勒得好疼,全是皮外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我想,若不是这索桥下面铺着这么大的藤网,这么摔下来,早就死了。 他又道:“前面有一个深潭,我去洗洗。”说着,自己站了起来,也不看我.径直朝前走去。 我迟疑了下,终是跟着站起来,走在他的身后。 他也不回头,只缓步往前走着。瞧着他清瘦的背影,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二人走了一段路,才真的瞧见他说的那个深潭,他蹲下去,将左手进入潭水中。我迟疑了下,终是走上前,挽起衣袖,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帮他清洗着。 他的指尖微颤,却是没有逃。 我轻笑着,开口:“如今,我该称呼你什么?先生?王爷?还是太子?”说话的时候,侧脸,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看我,薄唇紧抿着,只偶尔微微皱眉。我知道,将掌心里嵌入的杂物取出来,会疼。 半晌,才听他低声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如何称呼我?” 他的话,倒是让我怔住了。 他却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我一下子未曾想到他会如此,吃了一惊,却见他径直起身。 “先生……”我脱口唤他。 猛地。又怔住。 是啊,不管怎么样,他在我的心里。始终,是我的先生,不是么? 他不是韩王,亦是不是什么前朝太子,他只是我的,先生。 明显瞧见他的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并禾停下脚步,而是径直朝前走去。 我站起来,撕下一块衣袂追上去,走在他的身侧,小心地缠上他的手。他不拒绝,由着我做。 我咬着唇,好多的事,我要问他。 我说过的,他,欠我一个解释。 才要开口,却见他突然抬手推开我,猛地退了一步,他的身子抵着一旁的壁沿,弯腰咳嗽起来。 我大吃一惊,居然,呆住了。 那时候的三年,每次他重咳不止,我都只能是,隔了那层纱帐,看着。 而如今,于我来说,那层纱帐仿佛已经成了我生命力与他之前无形的隔阂。 没有也似有。 “科……”他还是咳着,低着头,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只瞧见,他的身子忍不住颤抖着,若没有身旁的壁沿,他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先生。” 跨住了那一步,迟疑了下,终是伸手扶住他的身子。 他说不出话来,咳了好久好久,才终是缓缓平复下去。我只是觉得有些心惊,他的咳嗽之症似乎比那时候,还要严重了。那时候,我也从来,未见过他咳得这般严重的。 扶他就着壁沿坐下,他背靠着,急促地喘息着,脸色煞白。 他推开我,嘶哑着声音开口:“转过身去。” 我怔了下,终是转身,低语着:“先生还怕我看见你这样么?” 背对着他,我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重重的呼吸声。 他给我的感觉,总有种无法接近的难。 以往,是隔了一层纱帐。 后来,是那张水光银色的面具。 现在,却是我再也猜不透的,他的心。 徐徐的凉风吹过来,将这崖底的草木掀起一阵“簌簌”的想。今日,阳光明媚,抬眸,还可以瞧见斑斓的颜色。五彩的光洒下来,多像是我曾经在他房里看了三年的轻丝纱帐啊。 不必回头,我亦是知道,此刻我与他之间,又染起了这一层纱帐。 听他低倦嘶哑的声音传来:“从未想过这么多年,我竟为自己培养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那话里,似自嘲,却又像是,骄傲。 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忍不住回身对着他,他的脸色较之方才好了一些,这一次,却不再说要我转身的话。 握紧了双拳,我开口道:“我是先生的棋子,先生这般料事如神,如何会是从未想过呢?” 不是么?不管是夏侯子衿中毒一事,还是昨日两军对战的计策,他都猜得那般准确无误! 闻言,他的眼底似乎染起了一抹震惊之意,我继续说着:“先生昨日的一步棋,真真让人惊叹!你用十多万的大军假意偷袭天朝营地,实则,不过是算准了天朝主帅会猜中你的计划而带痛夜袭北齐主营。届时,只要砍断索桥,生擒天朝主帅,还怕你们北齐十多万的大军会牺牲么?”所以,那索桥也是他派人砍断的,只是,他没想到,来人是我。 我该是感激他,最后时刻,还是冲了过来。他本想,叫我停下脚步的,他不想我死。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只是,我还是算错了一点,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他。” 我只觉得心头一惊,随即脱口道:“皇上不会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打算走这一步险棋?” 夏侯子衿不落于北齐手中,那么他以为,那过桥的十多万北齐大军,还能活着回来么? 咋日,夏侯子衿会来的几率,已经小之又小,我实在想不出,聪明如苏暮寒,他怎么会甘愿走这样一步危险重重的棋? 他的神情终是缓缓凝起来,低声道:“他生病,难道竟是真的么?” 讶然地看着他,为何他的神色却像是在告诉我,此事,他毫不知情? 不,不是他,还能有谁? 咬着唇开口:“先生还想隐瞒什么?毒是你下的,此刻皇上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不是么?” 他大吃一惊,脱口道:“中毒?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他居然不知道? 本能地上前,靠近他,勉强开口:“先生,不要开玩笑了。毒是你下的,就混在你给我用的药水里,不是么?” 他的眸中却是闪过一抹痛,深吸了口气问:“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证据确凿,不是么?只可惜了,我出宫的时候,丢了那瓶子,否则此刻,也还能验证一下。 不忍看他的眼睛,我微微别过脸,开口道:“你的身份,做这样的事情,不是最有动机么?他……他坐了本该是你的位子,不是么?先生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我问你可否也是避雨之人,你却说,你正是等着我来。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 他微微撑起身子,沉声开口:“倒是我的身份让我脱不开这宗罪了。呵。” 他自嘲一笑,“也许那时候,我是存了私心,只是后来,我并不想利用你去做什么。” 他的话,令我的心头微震,诧异地抬眸看着他,脱口问:“为何?” 他看着我,眸子里,一片宁静,嘴角浅笑: “为何……你当真,不知道么?” 心头刺痛,他的话里,全是忧伤。 难道下毒之人,真的不是他么? 心里,一面开心,一面纠结。 不是他,那么一切也便可以解释。为何他会走这样一步险棋。只因夏侯子衿不来,那么北齐必输无疑。毒不是他下的,所以他不知道夏侯子衿不会出征。他方才只说夏侯子衿“生病”,怕也是探子传去的消息。而谨慎如他,却以为,夏侯子衿装病。所以,才有了昨日的一计。 只是,若然不是他,又会是谁? 猛地,又想起姚行年,当日他发急件说我身上的药水有毒。他如何知道,现在想来,倒是一个巨大的疑问了。 他坐了会儿,扶着壁沿站起来,我伸手欲扶他,他却抬手示意不必。 低声问他:“那为何后来先生又不再继续给我送药水了?” 他怔了下,开口:“什么时候?” 我疑惑了,却只好道:“皇上生辰过后,你回了北齐之后。” 他的脚步一滞,神色微微异样。不必他说,我实则,已经猜到了,是青阳搞的鬼。怕是他交待了她的事情,她却并没有做。所以,他不知道,而我,恰巧在这当口上,因为夏侯子衿中毒一事,而对他下毒的事情深信不疑。 想必此刻,他也已经知道怎么回事。 而他离开之时,青阳联合瑶妃对我做的事情,我却不打算告诉他了。那些,都已经过去。 他欲开口,我却行至他的身前,跪下道:“我错怪了先生,请先生恕罪。” 怀疑了他那么多那么多,我真该死啊。 他迟疑了半晌,才伸手来扶我,却是转口问:“他如今怎么样?” 我怔了下,也不知此刻姚淑妃来了没有,还有,周逾常来了没有?叹息一声.摇头道:“危在旦夕。” 他又问:“何毒?” “双生。” 明显感到他扶着我的手猛地一颤,急声问我: “那你怎么样?” 我微吃了一惊,才摇头道:“我没事。” 他却握住我的手,指腹搭上我的脉,沉思了片刻,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喃喃地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先生。”我唤他。 却见他微微摇摇头,放开了我的手,低声道:“我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个峡谷很大,想有人找到我们,没有那么快。否则,夜里没有挡风的地方,会很冷。”他说着,也不看我,径直朝前走去。 我跟上他的脚步,想起南山那一次,他与我单独在山洞里度过的那一晚。怪不得,他伤重昏迷着,却还能在初打雷的一瞬间惊醒过来。 那全是因为,他最是清楚,我怕打雷啊。 望着男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润湿。 那一夜,我居然,没能认出他来…… 我只是一味地以为,他是认识苏暮寒的。呵,结果却不想,韩王就是苏暮寒! 一路寻去,瞧见很多野果。他不说话,只伸手采了好多。我知道,他的右手没有力气,怕是捧不住。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果子,低声道:“让我来。” 缠在他左手上的布隐隐地可以瞧见有血渗出来。方才帮他洗的时候,便瞧见,有几处,划开的伤口有点深。心下不忍,一面将野果装入怀中,一面道:“你身上的匕首掉了么?”我记得那时候,他的身上,是带看锋利的匕首的。 他却摇头:“我从来,不喜欢带那种东西。” 微微一怔,因为那时候,是要装韩王,所以才刻意带的么?是啊,韩王是习武之人,这样东西自然是不会少的。没有,才叫人奇怪。 “那时候,你身上带的药,是止咳的么?”否则,我再想不出其他。 他与我呆在一起那么久,他不可以忍得住不咳嗽。 伸手抓住野果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回头,只淡淡的“唔”了一声。 我不动声色地问他:“那你方才,怎么不吃药?” 他却道:“掉了。” 心猛地一沉。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即便掉了,也不过是落在这峡谷的某处,既然是对他如此重要的东西,他完全可以去找。可他没有,那么只能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带在身上。 而他与我相处的那三年,他每每咳嗽发作,也不见他吃过任何药。 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吃那药,值得么?” 药性那么厉害的东西,服多了,必不会好。所以,他的病,较之那时候,更加严重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韩王是武将,必不会如我这般。” 所以,才要伪装,是么? 咬着牙问他:“你如何成了韩王?” 他既是前朝太子,又如何会做了北齐的王爷,这一点,是我即使到了现在,都始终想不通的一点。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顿了下,追着他问:“是要借北齐的兵力,帮你夺权么?” 他的脸色一变,猛地回眸看着我,我只觉得倏然心惊。听他自嘲一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纵然要了那皇位,又能如何?” 他的话,说得我心头钝痛。 什么叫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会,有事的。 才要再说,他却又朝前走去,只道:“再不走,天要黑了。” 我迟疑了下,只好抱了野果追上去。 走了好久,直到天色微微暗沉,才瞧见一个斜凹进去的山洞。山洞不大,不过能容身已经算不错了。我进去将怀中的野果放下,见他独自去外头,隔了会见,见他单手抱了一推枯草过来,摊在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我上前去帮他的忙,他也什么都不说。 隔了片刻,他又圈起手置于唇边咳嗽起来。 “先生。” 我唤他,他却摇摇头,背对着我坐着。 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想要哭的冲动。 爬过去,伸手抚上他的背,帮他轻柔着。 “梓儿……”他低声叫着,声音嘶哑。 我哽咽着:“皇上说,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他的病,哪里是因为小时候高烧伤了肺叶?我如今才知,定是当年东宫的那场火,烟熏呛伤了肺叶所致。 他对夏侯子衿,也许,是有恨的。 夺位之鹤努伤身之仇,足够,让他利用北齐的势力帮他夺权,不是么?他纵然真的那般做了,谁也不能多说什么。他也做得,光明正大。 他咳嗽了一阵,才回头问我:“郡主的事,是他做的么?” 我怔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郡主”便是“瑶妃”。他能如此问,便已然是在告诉我,刺客,根本不是北齐的人! 我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脱口道: “不,皇上怎么可能杀她?那日宫中潜入刺客,闯入瑶华宫。”瞧见他的眸中的光渐渐地暗淡下去,我又道, “不过死的人,击P……击P不是她。” 是朝晨啊,替她死了。 想起朝晨,鼻子一算,几乎又要哭出来。我说过,要保护她的,却终究是,没有做到。也不知她此刻去了那边,会不会怪我。 闻言,他微微坐直了身子,淡声开口:“是皇姐。” 一怔,果然还是,沅贞皇后! 南诏想坐收渔翁之利! 急着问:“她知道你还活着?” 他却是摇头:“她不知。” “为何不告诉她?” 他看着我,低声道:“告诉了,又如何?还不如,让她安安分分做南诏的皇后。”话至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呵。即便如此,沅贞皇后怕是也不安分呢! 二人坐了会儿,吃了野果充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而今夜,我们不能生火。有火光,也不知寻来的,又会是哪边的人马。 不管是任何一方先找到了我们,我与他,终有一人,会被俘。 好在,今夜有月光。 虽然朦胧,却还是能瞧得清楚。 躺在枯草堆起来的地方,软软的,身下,全是干草的味道。却不想,很好闻。 翻了个身,身上被藤条勒起的伤痛一下子泛上来。痛得我紧紧地蹙眉。一个激灵,我居然忘记了,苏暮寒呢?又是如何先下去的? 睁眼,望向那个背影,他已经好久不发出声音了,想来,是睡着了。 我真该死啊,只他急着问我是否受伤,我却连一句都不问他。咬着唇,外头微微起了风,没有生火,不过好在身下的枯草是阳光下捡来的,此刻还隐隐地透着暖意。所以,也不觉得冷。 不知何时,睡着了。 又睡了会儿,也要预约地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 吃了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却讶然地发现不见苏暮寒的身影。忙翻身起来,歇了下,身上的伤更痛了,此时也不管,我咬肴牙爬起来。跑至外头,见他在离洞口不远处的地方,抚着胸口不住地咳着。 疾步上前,扶住他的肩,皱眉道:“先生……” 他的身子一颤,低声道:“科……不碍事,科……” 是因为怕我听见,所以才要跑出来么?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呢? 他突然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瞧见,他圈起的手背上,洒上了一层异样的颜色。我只觉得心下一沉,忙伸手握住他的手,粘稠的东西,这几日,我接触得太多太多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一头载在我的怀里。 “先生!”我失声叫他。 颤抖着,抱住他的身子,咬着牙将他扶回洞内。 心已经被狠狠地揪起了,他的痛,究竟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我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却总是要,有意无意地,想起他白日里说的那句话来。 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去懂。 伸手掐住他的人中,一遍一遍地叫着他。 好久好久,才见他幽幽地醒来,我欣喜地道:“先生,你醒了?”说话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他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泪,哑声道:“哭什么?” 我咬着唇:“为何每次,都要随着我跳下来?”他这样的身体,所以那次去天朝,才会有随行的大夫跟着,是么?那么如今,在这荒无人烟的峡谷,他又当如何? 他艰难一笑,开口道:“索桥,不是为你砍的。如何,能让你去走?” “青阳又要恨死我了。”昨日她会选择举弓对着我,我自然理解她的感受。 那时候她便说,要我离得他远一点,说我会,害死他。 指尖一颤,不,我不想他出事的!决不! 他却摇头:“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先生……” 他又笑:“倒是我,要食言了。”我一怔,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见他微微侧脸,长叹一声道,“答应了承烨的事,我怕是,完成不了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低声问:“他是谁?” 半晌,才听他道:“一年前,北齐的韩王。” 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低头一笑,音色哑然:“你不是一直好奇着,为何我会成为北齐的王爷么? ” 是啊,我一直好奇着,我以为,他是想借北齐的势力夺权的,没想到,竟不是么? 听他接着道:“他是北齐皇帝的义子,为北齐,戎马一生。” 戎马一生,死了? “而我与他,相识近八年了。少年时,我曾周游列国。那一年,西北姜域进犯北齐的时候,我正巧便在那里,便赶上了那场大战。我不慎踏入姜域的埋伏,是承烨,救了我。我瞧见了才知,北齐的主帅不过是孩子。他的勇敢,让我震惊。小小年纪,他也知道保家卫国。我因为佩服他的勇气,在看破姜域的计策后,曾让青阳,给承烨带过一封信。后来,北齐大败姜域,甚至将姜域划入北齐的版图。而承烨,也因为那一战,一举成名。那一年,他十三岁。后来,他派人找到我,要与我结拜为兄弟。呵,他甚至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震惊了,原来,韩王十三岁便成了骁勇善战的名将,居然是因为这样! “之后,我们便以信件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相信我,所以什么都和我说。直到四年前,我父皇将拂希封了公主嫁去北齐的时候,因为拂摇不忍姐姐伤心,便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说到这个的时候,他赫然阖上了双目。 我脱口道:“承烨喜欢拂摇?”顿了下,我越发地惊诧了,“拂摇的孩子… …” 他低笑一声道:“看来,你知道的,并不比我少。” 不,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他的话,让我猜出了大概。 “北齐皇帝知道了么?” 他摇头:“不,拂摇至死,都没有说出实情。她为了承烨,直到死,都没有说。一开始,她还想生下那个孩子,只是,谁都不知道,为何北齐皇帝膝下无子?那只是因为,他没有生育能力。” 一惊,其实,这样的结果,不算太惊讶。不然,那可是皇帝啊,如何会没有子嗣呢?呵,看来,那北齐帝也不是那种愿意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啊。 “承烨接受不了自己的叉父赐死他心爱的女子,可,北齐帝于他,却有着养育之恩。他不能,手刃父亲,却也不能,让拂摇一人上路。可是,北齐帝年迈,而周围各国则都是威慑与韩王的威望不敢打北齐的主意,他若是不在其位,北齐便犹如拔了刺的刺猬。所以,他一直在等。”他停了下,半晌,才接着道,“四年前,我出了事,青阳瞒着我,秘密联系了承烨。” “那时候先生在寺庙,便是等着他派人来接应你么?”我终是震惊了。 他点了头:“不错,一来,是养病。二来,便是等承烨的人来。” 我咬着唇:“先生为了我,多待了三年,是么?” 他却是笑:“那里的三年,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哽咽着,可对他来说,留在天朝的三年,又该是多危险的三年啊!后来我入宫,也幸得他马上离开了,否则,夏侯子衿一查,便能查到他。 握紧了他的手,他欠了我一个解释,而我,却欠了他那么多那么多。 知遇之恩.相救之恩。 我究竟该,拿什么来还? 隔了好久,才听他继续道:“我到了北齐才知道,承烨抑郁成觞,廖浒说,他命不久矣。” 微微一怔,廖浒便是上回他带去天朝的那个大夫,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只是,让我震惊的是,谁又能想得到,韩王年纪轻轻,便抑郁而死。 “他求我,帮他守住北齐的江山,报答北齐帝对他的养育之恩。拂摇的事情,他说,他自己去赎罪。只是如今,我还是未曾做到答应他的事情。” “不。”我摇着头,“你不会有事的!” 他却是淡笑一声:“从我在北齐大营瞧见你的那一刻,便已经知道,此战,北齐输得一败涂地。而我,荀延残喘到今日,也不知,究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撑着。” 拼命摇着头:“天下大夫那么多,一个治不好,我们再找第二个,第三个… …总有一个大夫可以医得好你的病的。” “梓儿,我太累了。也许,父皇说的对,我生性淡泊,本就不适合,活在利欲熏心的权场中。我也明白当日承烨的辛苦,人在其位,身不由己。最后能解脱的,唯有一个死字。纵然我现在摘了面具,北齐又有几人敢说我不是韩王?” 我沉默了,承烨那时候的面具,戴得真是好啊,不是么? 低声问:“先生为北齐打的这场仗,又是为何?” 天朝是他的故土,而他欠了承烨一条命,这场仗打起来,他心里又该如何纠结? 他轻笑:“这场仗,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的话,说得我狠狠一震。 夏侯子衿,也是这般打算着。 只因,他们都清楚着对敌的人,是什么身份。 我咬牙:“可你们是兄弟。” 不管怎么样,世人皆以为,夏侯子衿是太后所出,那么他们便是兄弟,不是么? 他却矢口否认:“他是天朝的皇帝,我是北齐的王爷,我们,不是兄弟。” “先生……” “梓儿,还不明白么?我和他,早已经,回不去。” “日后,天朝和北齐,还会开战,是么?” “除非他这次,灭了北齐。” 心头一震:“那你会怎样?” 他从容地开口:“那么我便是亡国之将,自然,是被处死。” “不,不可以!”我失声叫道。 他看着我,开口:“你是天朝的军师,不可自乱阵脚。” 痛心地看着他,在瞧见他的那一刻,我早就乱了,不是么?他是我的先生啊,他是在我心里有如神祗的先生啊,我怎么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着:“梓儿定不会舍弃先生,就如同先生之于梓儿一样!” 他自嘲一笑:“你就不怕他怪罪?” 夏侯子衿…… 是啊,苏暮寒的事情,他是最敏感的。呵,我着实不知,他知道了,会如何? 他侧了身,又是重重地咳嗽起来。我帮他轻拍着背,他依然咳得惊心。心被狠狠地揪起,我知道,纵然不吃那药丸,以往,他也定是在服药的。没有药压着,他只会咳得愈发厉害。 “先生……”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咬着唇道:“梓儿,这是列缺穴,我……科……” 我吃了一惊,自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伸手狠狠地掐住他指的穴位,却因列缺位于窄小的骨缝中,我这样掐下去,效果也不明显。拔下头上唯一用来竖起长发的簪子,用力扎下去。 他微哼一声,额角都渗出了涔涔的汗,好久好久,才见他慢慢平复下去。 发病得越来越厉害了,我心里紧张着,却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簪子上,突然嘴角露出一抹笑。 我才想起那时候,他要青阳送还的那支簪子来,便道:“先生可是想起了,你偷了我簪子上的珍珠?” 他却是不说话,我瞧见,他一手还是抚着胸口,怕他是胸口疼痛太难当,说不出话来。 半晌,忽然听他嘶哑的声音传来:“我不过偷了你的珍珠,你却,偷了我的心……” 第016章 回营 我不过偷了你的珍珠,你却,偷了我的心…… 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撞进我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望着他的脸,他却已经轻阖了双目,唯有那偶尔吹入的凉风,撩起他散落在额角的发丝。 我如今,才深知他那时说的话的深意来。 谢病始告归.依依入桑梓。 这话的确是人死后回归故土的意思,而他则是,希望我成为他的故土。先生,是么? 只是,他又为何不肯说出来? 那时候,画的梓树,也不愿送给我。还要兜兜转转了那么一大圈,找了师傅雕刻在盒盖上.才愿意给我。 咬着唇,真难过。 “梓儿……” 他忽然低声唤我。 吃了一惊,吸着鼻子道:“我在。” 他依旧不睁眼,淡声开口:“去睡吧。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先生……” “他能给你的,我不能。等出去了,我帮他去求解药,他不会死。” 他的话,说得我猛地一颤,眼泪一下子泛上来。他不知道夏侯子衿已经有解药,可,纵然如此,事到如今,他却还能帮我去救他的命…… 先生啊先生,你叫我,情何以堪? 深吸了口气,问他:“你知道谁有解药?” 他却是缄默了片刻,才嘶哑着声音道:“这个你不必问,总之,我会办好。” 我沉默了,他还是有他要保护的人,的确,我不该再去为难他。 迟疑着,终是起身走开,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解药有了,只是,皇上对薄荷过敏,一直喂不进去。” 明显看到他的肩膀一颤,身子未动,只道: “放心,他不会死,我可以叫廖浒去给他医治,廖浒的医术高超,定可以医好他。” 狠狠地握紧了双手,他真了解我啊。知道我不能没有夏侯子衿,竟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一夜.终是无眠。 天亮的时候,他还睡着,我起了身,蹑手蹑脚地出去。又寻了昨日那有野果的地方,采了一些,又摘了叶子接了水,才回去。 才走进洞内,他许是听见了声响,突然坐了起来,见是我,仿佛松了口气。 低声道:“怎么这么早?” 我上前,半跪在他的面前,将水递给他道:“先生,先喝点水吧,我去找了些吃的,不能饿着了。” 他倒是不再说话,小心接过去,饮了几口。 二人吃了野果,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朝他看了一眼,见他微微侧了脸,并不看我。 他的脸色很不好,我想,青阳那么害怕他离开她的身边,实则,是怕他身边没有药。可是这里,荒郊野外的,叫我去哪里找?我也,根本不知,廖浒给他用的,是什么药。 想了想,开口道: “先生,不如我们,自己走出去。” 他的眸子一紧,脱口道:“不可。” “为何?”我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啊,在这里耗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他叹息一声道:“这里出去,是北齐境内。” 心下一震,原来,他还是因为担心我。青阳是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掉下来的,那么北齐的人都该知道,与他在一起的女子,便是天朝的军师。我一旦落于他们之手,后果怎样,可想而知。 “可……” 他挥手示意我不必再说,他开口道:“等着吧,不出意外,今天晚上或者明日一早便会有人下来。” 是啊,有人下来,可,下来的,又是谁的人呢? 这,才是我与他都在内心纠结的事情。却是,谁都不愿,说出来。 可,不管是哪边的人先下来,纵然我们不愿说出对方在哪里,士兵们都会沿着崖底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所以,谁得救,另一方,必被俘。 这一点,毋庸置疑。 微微握紧了双手,却也是,我与他,谁都不愿看见的结果。 长长舒了口气,如果我估算的不错,那么北齐的人,应该会先下来。其一,他们离得近。其二,这里的地形,无疑是他们熟悉一点。 我亦是知道,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他会誓死保护我的安全,他宁死也不会让我出事。否则,也不会有两次的舍命相救了。 咬着唇,我还担心着,夏侯子衿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姚淑妃可来了? 赫然闭上眼睛,希望一切,都好。那么,也不枉费我做的这么多。 下午的时候,天气渐渐地凉起来。 我发现,到了晚上的时候,他的病会犯得频繁。不过让我庆幸的是,都没有如昨日那样一下咳了血。而我,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守着他。 到了第二日的早上,我还睡着,隐约似乎听见外头有响动。猛地吃了一惊,慌忙爬起来,他显然也是听到了,坐了起来,神有些警觉地看了我一眼。我迟疑了下,终是起身,方要出去,却被他拉住了手臂,听他低声道:“我去。” “先生……” “待着。”他的声音淡淡的,话落,人已经出去。 我欲开口再叫他,却终是捂住了嘴。 来人,是什么人?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着,那答案,却不敢去想。 他只出去一会儿,很快便回。瞧见,他的嘴角染起浅浅的笑,走上前来,推了我道:“去吧。” 去吧。 两个字,被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而我,只觉得浑身一颤,什么意思,还不明白么?来的,是天朝的人! 他说“去吧”,那么他呢? “先生。”急急地抓着他的手臂,我也知,这里,根本无处躲。很快,天朝的士兵,就会全力搜查他的下落。那必然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我不要! 咬着牙:“我不走!”我这个时候,怎么能丢下他一人?纵使,他能躲过一劫,他一个人,又当怎么办?他生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他啊? 他淡笑一声:“你不去,他们也会找到你。” 找到了我,也等于找到了他,是么? 含着泪道:“先生如果咬死不承认自己是北齐的军师,会如何?” 他的眸中明显一怔,无奈地摇头道:“不可能,陈林认识我。” 我撑大了眼睛看着他,陈将军认识他?他知道他是前朝太子? 所以,即便他说他不是北齐的军师,陈将军第一个不会相信,是么?心慢慢沉下去,陈将军是保皇派,如果知道前朝太子还活着,他会如何对他,那是我不敢去想的。 到时候,即便我求得夏侯子衿放过他,那么太后呢?这个时候,人情很薄很薄,一切,以江山为重。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呢? 扬起脸看着他,问道:“他来了么?”此话,问了也是白问。陈将军要是没来,也不会有苏基寒方才的话了。 他点了头。 而我,突然一个激灵。我想起来了! 回身将地上的枯草弄乱,将吃剩的野果藏于外头草丛夹缝里,一把拉过他的手,往外走道:“先生可还记得,崖底有一处深潭。” 天无绝人之路,不是么?这里,不是连一个藏身之处都没有啊。 他一惊,脱口道:“不可,你不会浮水。” “可你会啊。”我信他。 “梓儿……”他站住了身子。 回眸,隔着泪眼望着他,颤声道:“先生不要让我愧疚一生,好么?” 与他对敌实非我所愿,如今我怎么可能接受自己被救,而他被俘的局面? 那是万万不能的。 二人,悄然行至深潭边。远远地,不知谁叫着:“公主——” 朝苏暮寒看了一眼,我先踏入了深潭。此时的天早已经凉了,寒意马上从脚底一路而上。我咬着牙,干脆跳了下去。他的手抱住我的身子,使我不沉下去。 好多的人,一遍一遍叫着我,我实则想看看,究竟都来了谁,努力望去,却因为杂草都太长,根本就瞧不见。 待搜索的士兵近了,我们才将头沉下去。 在深潭下面,上面的声音便已经模糊不堪,几乎听不清楚。我隐约似乎听见谁喊了声“顾将军”,心头一震,卿恒来了! 抓着苏暮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对不起卿恒,每一次,都要你为我担心。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丢下我的先生不管啊。 有谁的影子过来了,我吓得不轻,苏暮寒抱着我,缓缓下沉。这个潭,真的好深。此刻,我已经几乎瞧不见上面之人的身影。 隔了会儿,不知谁说了句:“这么久都不见,不会是挂在了半腰吧?” 是啊,找不到,那么也只此一种可能了,不是么?如果真的是那样,搜索工作便是难上加难,在半腰,还怎么可能找得到? 好多的人,又在这片停留了好久,我几乎快要支持不住了。周围好冷好冷啊,抓着他的手愈发地紧了。他仿佛意识到了,凑过来,双唇印上我的,渡了口气给我。 待外头的人都散去,我只觉得他手上的力道一下子加大,将我的身子瞬间托出水面。我猛地深吸了口气,一下子扑倒在水潭边。 用力抓住一旁的长草,使劲爬上去,大口大口喘着气。 回头的时候,却不见苏暮寒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回身扑到在深潭边,失声叫:“先生!先生——” 我吓坏了,他呢?他为何不上来? “先生!”忍不住哭起来,是不是待得太久,他支持不住了? 正在我觉得无助的时候,瞧见那深潭又缓缓地冒出水泡来,而后,瞧见他猛地从水中出来。我又惊又喜,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再一个不慎便沉下去。 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气,我只能用力拉着他,将他拖上来,他一手按着胸口,一口气上不来。 “先生!”我扶他坐起身,二人的身上金湿透了,水珠顺着发丝滴下来。 他终于咳了出来,俊眉紧蹙着,看起来真难受。 喘着气,靠在我的身上,开口道:“我没事。” 拼命地点着头,当然要没事,一定要没事。 幸得今日阳光强烈,而且无风,不然坐在这里,一定会很冷。 二人在深潭边歇息了好久,身上的衣物干得很快。扶他起来,我开口道: “先生,如今,还不能出去么?” 进来的是天朝的人,其实不必我说,聪明如他,定是知道了。北齐一定是出了事,不是被迫撤离,便是其他的事情。否则,青阳是断然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他不语,只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上去,其实,我是希望出去可以遇见青阳,把他交给青阳,我才能放心。只因我知道,青阳是真的,心疼他。他的身边,是需要一个像青阳一样的人,照顾他.保护他。 整个崖底很长很长,我们一直走到了接近暮色,才终是看到了尽头。此刻,两边的悬崖已经不高,渐渐低缓下去。再往前走了大约二十多丈,便瞧见了外头的景致。 离这里最近的北齐城池,便是鬃户。 沿途去的时候,只觉得周围安静得异常。一个人影都不曾瞧见,虽然这里离开天朝与北齐交战的地点已经有大约一里的距离了,可,也不可能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那只能说明一个原因,天朝大军,已经越界。 那四十多座索桥已经被砍断,那么大军只能绕行,这里既然一片寂静,所以.只能往另一面走了。 握紧了双拳,此次领兵的人,又是谁? 夏侯子衿? 想到此,心头震惊。如果真的是这样,一面开心,一面纠结。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而找不到我,他定以为,我死了。 可,我却不能放弃先生,不能让他落在他的手中。 此事一旦闹大,谁都保不了苏暮寒,这一点,就如同我的欺君之罪一样,我深深明白着。 侧脸,瞧见他的脸色一片黯然。想起在崖底的时候,他说过的,在北齐主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了,这一仗,北齐输得一败涂地。 其实,他所有的计划都没有问题。他不过是输在,夏侯子衿的毒不是他下的呵,世事总是那么可笑。 他答应了承烨的事情,终是无法做到。夏侯子衿既然下令越界,那么势必要拿下整个北齐的江山。凭他的性子,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我们到鬃户的时候,这座城池已经被攻陷了,大军明显比我们快很多。那么,在顾卿恒带人下崖底的时候,实则天朝大军兵分两路,这边,已经攻城了。 我想,已经不必再往前了,北齐,保不住了。 我其实最担忧的是,青阳呢?还有他们随身带着的大夫廖浒呢?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北齐的沦陷不是我想关心的,我只是关心那些关心苏暮寒的人,如今一个个,又都在哪里? 鬃户城下,我站住了脚步,他却还要往前。 城门已经破败,护城河上横七竖八地飘浮着木桩、弓箭,甚至,还有,死人。 我拉住他,开口道:“先生不要去了。” 他紧皱着眉头开口:“我的失误,死了那么多人,我……科……” “先生,不怪你,这,不怪你。”我摇着头, “你怎么不清楚呢?两军对垒,就是这样的结果。战争,就是这般残酷,不是么?” 他的眸子里,全是伤,颓然说道:“是,我知道。只是,我心里,难过。” 心中一痛,先帝说的真没错,他生性淡泊,根本不适合,这样的生活。 他不看我,径直朝城内走去。 鬃户不过是边界的一座小城,如今,城破,天朝却没有留下士兵把守。想来只是因为它的前面便是天朝的疆域,夏侯子衿以为已是不必。 这里,俨然是一座死城了。 城内全是士兵的尸体,百姓的尸体倒是没有。走了一囤,也不见一个活口。 我顺便从居民屋里取了火折子,瞧见,厨房里还烧着吃的东西。 看来,战事是突然起的,走的也匆忙。 找了两套衣服,与他都换了,才又出来。 此刻,天已经暗了,我开口道:“先生,再不必往前了。”往前,我怕他见到的,只会愈伤心。 他沉默着,并不说话。 晚上,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苏暮寒却不见了。 我吓得不轻,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也不见他的身影。大声叫着,半日也不见人应声。又回到屋里的时候,才瞧见墙壁上,留下他的一句话:“梓儿,回去吧.不必担心我。”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只觉得心下一沉,他走了,他一个人走了! “先生——先生——” 任凭我喊破了喉咙,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其实知道,我只有找到青阳,才能安心地离开。可是如今乱世,找一个人,多不容易啊?他不想连累我,所以离开。 可,叫我如何放心,叫我如何安心啊? 一个人,呆呆在坐在屋子里等着。 从天亮等到天黑,都不见他回来。他是铁了心要走,所以不会再,回来了。 眼泪掉下来,先生,为何不让我为你做完这最后的事情?我只想,看着他平安啊! 他真残忍啊,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 想起我与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日,打雷。他都可以冷冷地说,雷止了,便出去。 他从来都将赶人的话,说得那般无情。 而这一次,他不赶我,却是自己悄悄地离开。 他不会再深入北齐,只因他知道,那样我会担心,我了解他。而我,亦不能再往前走。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就糟了。 凭着脑海里记着的长葫地图,我知道还有一条小道,可以从北齐进去天朝。 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小路,回到天朝境内。 加快了步子朝原来天朝的营地走去,我不知道此时夏侯子衿是不是在那里,只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跑了好久的路,才遥遥地看见那熟悉的营帐。 近了,才要笑着上前,隐约似乎听得谁叫了一声“娘娘”,心头一震,我不会傻到以为叫的是我。只因我在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娘娘”,他们,只会唤我“公主”。 那么,这一声“娘娘”,无疑是姚淑妃! 她真的来了! 那么,夏侯子衿也没事了,是么? 猛地收住了脚步,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她在,我不会傻到就这样冲出去。 给她的信是我写的,对当初张陵夫妇的事情,还有周逾常的事情这么清楚的女子,无疑便是当日的嫔妃们。姚淑妃来了,她只需稍加询问,便可知道,军营中,只出现过我一个女的。 她不是傻子,即便我说我是大宣的公主,即便我长得和以前不一样,她都不会,放过我。 也许她会无法解释我的脸,可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么? 夏侯子衿在不在营中我尚且不知,所以,我不能出去。我只能,等。 深吸了口气,抱膝而坐。 还好,长芙公主的金印还带在我的身上,没有掉了。 也许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 一直等到了天黑,天气开始冷了,我忍不住抱住了双臂。又等了好一会儿,听得夜幕中有几个人策马奔来,我吃了一惊,忙撑大了眼睛望着那边。 待近了,我才看清,是显王! 行至营地门口,他勒停了马儿,马上有一个士兵出来帮他牵了马。他身后的人也相继下马,我迟疑了下,跑出去喊:“王爷!” “什么人!”士兵们警觉地举起了长矛对着我。 显王朝我看来,眸中一片讶然,脱口道:“公主?” 重重松了口气,还好,他肯认我。 听闻他喊我公主,那些士兵忙慌慌张张地收起了兵器,朝我道:“公主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哪里还和他们计较,径直上前问:“皇上呢?” 显王的脸上满是倦色,此刻瞧见我,精神却是很好,只道:“皇上在营地,公主怎的自己回来了?派去找你的人,都不曾遇见?” 我只好胡乱扯了个谎:“哦,本宫没碰见他们,自己从崖底出来了。”顿了下,忙又问,“皇上如何?”问了出来,才觉得不妥,那时候,夏侯子衿中毒一事是瞒着他的,如今,我倒是问起他来了。 他倒是没有在意,只道:“皇上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他一拧眉,“淑妃却是来了。” 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全是不满。 我笑:“本宫也是女子,淑妃娘娘又有何不能来的?” 他嗤笑一声道: “公主有所不知,淑妃仗着他爹的势力,恃宠而骄。她若是也能与公主一样行军打仗,本王倒是不介意她来!” 我黯然,显王如何知道,要不是姚淑妃来了,夏侯子衿怕是…… 不过这些,我自然是不会告诉他。 他引我进去道:“公主进去吧,皇上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公主这次大败北齐大军,让我军可以挥军直入,你可是大功臣!” 我冷不丁问他:“天朝大军打到哪里了?” “离他们京师只有四五十里了。”他说的时候,全是兴奋。 我大吃一惊,这么快! “是……皇上的意思?” 他却是笑道:“是所有将士的意思!” 我缄默了,他却又道:“公主失踪的第二日,皇上的病便有了起色。本王倒是奇怪,那北齐大军一下子形似散沙,根本不堪一击!” 我失踪的第二日,看来姚淑妃真的很在乎夏侯子衿,否则,她的行程不会提前了这么多。想来,定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至于显王说的北齐大军渍不成军,那皆是因为,北齐丢失的,不仅仅是军师,还是全军的主帅啊。他们谁也不知道,北齐的韩王与军师,是同一个人。而天朝大军,即使没了我,也有夏侯子衿坐镇。如此,两军自是,没法比了。 深吸了口气,问他:“那,我军可有擒住韩王?”我问的,自然是青阳。 闻言,显王有些气愤地开口:“自然没有,如今,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稍稍放心,青阳没有落入天朝之手,那么终有一日,可以找到苏暮寒的。而现在,他们自然找不到了,谁会想到那晚上戴了面具的韩王,是个女子呢? 显王将我带至夏侯子衿的-限子,外头,依然是层层御前侍卫把守着。他们都是认识我的,见我们过去,忙朝我们行礼。 李公公闻声出来,瞧见我的一刹那,居然红了眼眶,回头叫着:“皇上,皇上啊!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皇上——” 他正在服药,姚淑妃在他的身旁伺候着。 我进去,见他匆忙出来,在瞧见我的一刹那,他的眸子骤然紧缩。 “皇上!”姚淑妃追出来,慌忙扶住他的身子,脱口道,“皇上小心!”她说着,目光朝我看来,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我瞧见她微微咬牙。 一旁的显王朝他行礼道: “臣参见皇上!” 我才回神,忙朝他道:“长芙,见过皇上。” 他一怔,嘴角微微扬起,连着那双眸子,都笑了。 听他咬着牙开口:“公主若是出事,朕如何,向宣皇交待?” 我望着他,笑道:“所以,长芙,回来了。” “好,好……”他点着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我的脸。 显王上前一步道:“皇上,臣来跟皇上禀报前方军情。” 闻言,他的脸色一变,方才的笑意已经敛起,沉了声问:“如何?” 显王笑道:“如皇上所料,北齐大军已经不堪一击了。我军已经冲破北齐层层放手,直逼他们的京师。臣来请示皇上,是继续攻城,还是允许谈判?” 夏侯子衿沉吟着,我却咬着牙道:“无需谈判,攻城!”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姚淑妃忍不住道:“皇上尚未开口,哪里轮得到你来说话?” 我冷笑一声道:“本宫是军师,自然有资格说话!” 都已经打到了那里了,还谈什么呢?我永远会记得苏暮寒的话,他说,天朝与北齐的战争不会停止。除非,夏侯子衿灭了北齐。 到那个时候,他是亡国之将,是要处死的。 而现在,所有人都找不到韩王在哪里,那便没有处死一说了,不是么?我又如何会蠡到,让北齐荀延残喘着,而后,再将我的先生推进那无尽的深渊? 他是守信之人,他欠承烨一命,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去完成他的承诺。那么,我要夏侯子衿灭了北齐,他也不必,再如此辛苦了,不是么? 姚淑妃的脸色铁青,听夏侯子衿和显王都不说话,她虽然不服,此刻倒也是识趣,不再多言一句。 半晌,才听夏侯子衿沉声道:“攻。” 显王一震,忙应声道:“是,臣与公主先行告退,臣与公主还有些事情要商讨。”他说着,抱拳告退。 我吃了一惊,未曾想显王居然会说有事情要与我商讨,不过他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好拒绝。只朝夏侯子衿道:“那长芙便告退了。” 他仿佛想说什么,却终是缄了口。 从他的营帐退了出来,显王引我入了前面的军帐中。哪里,还完好地摆放着长葫的地形图,而比那之前,多了一张,则是北齐的疆域图。 看见的时候,心里不免还是吃了一惊。 我以为,此图应该出现在前线的临时营帐之中,却不想,这里,也有。 吸了口气,我开口道:“王爷想与本宫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指向北齐疆域,开口道:“公主请看,我们的大军到这里,已经靠近南诏的领土,而南诏事先就已经在这里屯兵,若是我们再前,怕是他们会越界。” 轻轻皱眉,南诏这个时候越界倒是也说得过去,毕竟,谁都明白“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只是现在,北齐首先挑起战事,此事与南诏毫无关系,他们没有那个借口出兵。 而天朝刚刚与北齐大战,此刻再对战南诏,怕是会有些勉强。想了想,便开口道:“北齐与南诏的边界地处高地,历来也无人居住,这一片,依本宫看,先不必管。等日后稳定了,再去划分疆域亦是可以。我军只要不过去,南诏便没有这个借口开战。纵然南诏想趁火打劫,如此小的地方,也只管他去。” 显王点点头,低声道:“本王知道了。” 我不解道:“此事王爷为何不问皇上?” 他不悦地开口:“南诏边界牵涉到姚将军了,别让人以为本王要邀功。” 我一怔,才想起姚行年如今还带兵驻守在那里的事情。 半晌,听他又道:“本王还有一事。” 抬眸看着他,开口道:“王爷请说。” 他的语气凌厉:“公主还是少得罪淑妃为好,她不好惹。” 浅笑一声:“多谢王爷提点,本宫心里有数。”方才,若不是为了苏暮寒,我也不会,和她顶嘴。 闻言,他才终是道:“公主先去休息吧,本王再好好研究研究。” 我也不推辞,点了头,便出来。 外头,意外地瞧见李公公。他见我出来,忙迎上来道: “公主,皇上要见您。 ” 我怔了下,见他侧身道:“公主请。” 跟上他的步子,朝那明黄色的营帐走去。 随口问他:“淑妃娘娘呢?” 他没有回头,只道:“哦,皇上让她去周神医那里了。” 周逾常,还是来了啊。 此刻,也不再说话,只跟着他往前走去。 到了门口,他却不往内,只帮我掀起了帐帘道:“公主自个儿进去吧。” 点了头,抬步入内。 方才还未曾注意到,此刻才发现,他帐内的长葫地形图,不知何时也已经换成了,北齐的疆域图。 走进去,见他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我离开的时候,要好的太多太多了。嘴唇已经恢复了常色,只是一味的苍白。我知道,他中毒太深,要恢复起来,必然要有一段日子。 方才还叫李公公来找我呢,他定是没有睡着的。迟疑了下,终是走上前,他还是不动。我在他的床沿坐了,他的手突然猛地伸过来抓住我的。 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抽了下,他却抓得愈发地紧了。 听他咬着牙道:“可还记得朕说的话?” 怎么不记得啊,他说,怕醒来,见不到我。 可,此刻听他问出来,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想笑。方才见了我,连眸子都笑着。开心过后,他又要兴师问罪啊。夏侯子衿的性子,还真是从来不曾变过。 反握住他的手,俯身过去,低言着:“皇上这会儿睁开眼睛,不照样可以瞧见我?” 他翻身坐起来,瞪着我,沉声道:“你可知道,朕醒来见不到你,心里多紧张?好啊,你很好!还把顾卿恒留给朕!你是不打算再回来见朕么?” 含着泪,笑道:“可是我回来了。” 抓着我的手再次收紧,我吃痛得皱起眉头,心里高兴着,他又有力气可以这样霸道了。 他怒道:“你瞒着朕的事情,还真不少!” 他定是,想到了姚淑妃的事情。 扬起脸看着他:“我只要你活着。”随即一笑,开口道,“淑妃来了,皇上不是真的好了么?” 我还怕,他会固执地,不肯服药。 他气得脸色都铁青了,狠狠地开口:“你都失踪了,朕还能怎样?朕恨不得能立马好起来,立马踏平北齐!” 他的话,说得我一震。 他挥军攻入北齐,是为了我? “皇上以为,我死了?” 他的身子一颤,厉声道:“朕不准!”说着,猛地将我拥住,狠狠地抱着,恨不能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眼泪终是滑下来,抬手抱住他的身子,吸着鼻子道:“皇上不准我死,我当然死不了。所以,我才回来了。皇上忘了,我答应皇上的,要活着回来,见你。 “以后你若是再敢做这样的事,胱努决不轻饶你!” “好,决不做了。” 他沉重地呼吸着,拉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口,皱眉道: “没有你的日子,朕每日都好痛。” 掌心传来他的心跳声,我安慰着他:“不痛了。” 他的脸色微变,我吃了一惊,忙唤他:“皇上!” 他略微摇了摇头,浅声道:“不碍事,只是,有些难受。” 扶他躺下,道:“皇上还想休息吧。”他体内余毒未清,而我失踪的这段时间,他怕是又强撑着处理军务。 他却摇头:“朕不想休息。” “皇上不休息,哪有力气去管战事?” 他却是笑:“你是军师,怕是很多事,他们直接找你说了,也不找朕了。” 他叹息一声道,“怎么办,朕的威望,全让你比了下去。” 我一时间怔住了,这样的夏侯子衿。 我轻笑:“皇上是怕我居功自傲么?” 他拥着我,咬牙道:“你敢?” 我浅笑不语。 隔了会儿,才听他柔声道:“这些天,你累了,朕抱着你,你睡会儿。朕在这里守着你。”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半句关于苏暮寒的话。正如他说的,那一次,也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我提及前朝太子。 我是感激他的,只因他对我的信任。 确实是累了,好多天了,都不曾好好的休息过。 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热悉的味道,安然入睡。 梦里,又瞧见苏暮寒。听他唤我“梓儿”,听他说“走吧”…… 也不知此刻,他究竟去了哪里? 我只希望青阳快点找到他,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姚淑妃的声音:“皇上,为何臣妾来的时候未曾瞧见她的营帐?难道她竞,一直待在皇上的营帐中么?” 夏侯子衿淡声道:“宣皇有意将长芙公主许给胱努朕让她住在朕的营帐又有何不妥?” 姚淑妃高声道:“皇上真的以为她是大宣的公主么?” “淑妃,你此话何意?朕……” “皇上!”姚淑妃的声音里夹杂着慌意, “皇上当心龙体,臣妾只是……” 她的话未完,突然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报——” 李公公忙进来道:“皇上,有捷报!”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这么晚了,来的消息,定是万分重要的消息。我不免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 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那人开口道:“参见皇上!皇上,前方来报,已经生擒韩王!”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说什么?生擒韩王! 第017章 生死 生擒韩王…… 此刻,我脑子里唯一能反应过来的便是,哪个韩王?! “噔”地从床上跳起来,冲至外头,显然,帐内的人,都满是惊讶。 夏侯子衿低头朝那士兵道:“人呢?” “回皇上,马将军随后便会押送到营地!”士兵的话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听夏侯子衿又问:“何以肯定那人是韩王?” 是啊,世人皆知,韩王一直戴着面具上战场,天朝应是无人见过韩王的真面目,他们,又是如何确定的? 闻言,那士兵依旧低着头,声音中无一不是兴奋:“回皇上,韩王在皇上生辰的时候曾经伤过右臂,所以这一次,不会有错。” 右臂…… 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倒下去… 好痛啊,哪里都痛。 指尖一颤,我惊呼一声:“先生!” 猛地跳起来,谁的手伸过来,按住我,柔声道: “三儿,做噩梦了么?” 我才看清,是顾卿恒,他守在我的床边。 此刻,我也再管不了其他,急急抓住他的手,问道:“韩王呢?韩王在哪里?”边问着,边挣扎着下床,欲往外面跑去。 “三儿,别去了!”他大声叫着,一把从后面拉住了我。 身子一震,为何,别去了? 回眸,颤抖地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只低了头道:“皇上下令,处死了。” “什么!”双腿一软,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眼泪,终是滑出来,咬着牙问:“为何,这么快?” 他的神色黯然,低声开口: “聪明如你,如何会不明白?大战当前,临军斩杀他们的主将,于我军,必将士气大增,而北齐,则是致命的一击。三儿,北齐.必亡。” 他说,北齐亡了,那么,他便是亡国之将,是要被处死的。 亡国之将.处死…… 不.不.不可以! “皇上呢?我要见皇上!我要见他!” 即便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如何会不知?从上林苑那一次,他就应该已经猜出来了,韩王其实就是太子,那么,以他的智慧,不会不知道,战场上青阳与苏暮寒互换了位置。可,那士兵说,被俘的人,曾经伤了右臂…… 那么,夏侯子衿,又岂会不知? 那是我的先生,是我的先生啊! 他故意,不在我的面前提及半句有关苏暮寒的话,是想阻止我求情,是么? 心口狠狠地疼起来,我怎么到了此刻,才反应过来呢? “三儿。”顾卿恒担忧地唤着我。 我不想去想苏暮寒究竟是怎么回到了北齐大军中,他为何回去的理由,我清楚着。就为了承烨的一句话。 咬着唇,推开顾卿恒,摇头道:“卿恒,不要管我。” “三儿……” 瞧着他,低声道:“如果你还是那个关心我的卿恒,就不要管我,好不好?” 他的手微微一颤,终是,缓缓地,缓缓地,放开了我。 转身,一步步朝外头走去。 我要听他亲口说,听他亲口说,此事是不是真的。 帐外,风好大啊,沙迷了眼睛,望出去,到处是模糊的一片。 仿佛走了好久啊,才瞧见那顶明黄色的帐子。他刻意不让我在他的帐子里,是因为愧疚么?是怕看见我,怕我问起他为何么? 这样想着,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着。 感觉谁自我的右侧走来,我不想回头,却有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女子的声音传来:“檀妃,本宫知道是你。” 檀妃?呵,这个称呼,已经离开我好远,好远。 我还是檀妃么? 冷笑一声,回眸看她,狠狠地甩掉她的手,冷声道:“走开,本宫现在没空和你说话。” 语毕,又朝前走去。 她追上前,拦在我的面前,开口:“那信,是你写的。除了你,没有人那么清楚当日张陵夫妇闯祸一事。你很谨慎,没有署名。可是本宫去你寝宫比对了你的字迹,那是骗不了人的。” 我不语,想绕过她走。她却还是拦着,语气咄咄逼人:“你说本宫救了皇上,你什么都可以给本宫。呵,本宫不要你什么东西。你现在不是什么大宣公主么?可以.回你的大宣去!” 她的手上一使劲,一把将我推开去,我收势不住,冷不丁地朝后退去。撞入一个怀抱,听显王的声音传来:“淑妃娘娘!动手的时候掀看她是什么人!” 我没想到显王会突然出来,吃了一惊,他将我拉至身后,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我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姚淑妃。 姚淑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轻蔑地开口:“王爷以为她真的是大宣公主么? ” 我心下冷笑一声,她以为,是夏侯子衿编出来的么? 显王还要说话,我上前,取出金印,朝她道:“本宫难道还有假么?” 明显看见姚淑妃的脸色都铁青了,她是真没想到我还能拿得出印鉴来的。半晌,突然上前,捏住我的下颚,厉声道:“易容么?真正的公主呢?” “淑妃!你不要太过分了!”显王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讥讽一笑:“不信,那便叫本宫的皇兄来鉴定鉴定,本宫究竟是真是假!”语毕,抬手抽开她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姚淑妃还闲刭追上来,却被显王拦住了,听他的声音传来:“怎么,淑妃娘娘是知道了公主将成为皇上的妃子,心里嫉妒了么?呵,也是,我天朝后宫,还没有哪个女子的身份,比淑妃娘娘还尊贵的。不过本王以为,很快,便有了!” “你……”姚淑妃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咬着牙,其实,当初为了救夏侯子衿而对她说的话,不是我不想履行。只是今日,我满脑子都是苏暮寒的事情,我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别的。 一气之下,竞真的,将自己彻彻底底变成了长芙公主。 倒像是,她姚淑妃,被我摆了一道。 夏侯子衿的营帐,御前侍卫都已经认识我,谁也没有拦着我。我冲进去,李公公见是我,明显吓了一跳。小声道:“公……公主,皇上歇着,皇上他……哎.公主……” 我不管他,径直闯进去。 他是真的歇着,听闻我进去,才睁开眼睛。李公公忙上前,欲开口,却见他挥手,示意他下去。 李公公终是什么都没说,乖乖的退了下去。 他知道,我为何而来。 走上前,只问一句:“真的?” 他看着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真的。” 两个字,将什么希望都打破了。 我以为,我与他并肩作战,这份感情已经不一般。然…… 我还是错了。 纵然我可以理解他和瑶妃的过去,他却无法理解我和苏暮寒的过往。 伴君如伴虎,我如今,才是深有体会。 颓然退了一步,转身,听他叫:“阿梓……” 我冷笑:“皇上叫谁?我是长芙。” 走到外头,听见他追出来的声音。我没有停下脚步,听他喝道:“给朕站住! ” 他想,用天朝皇帝的身份,来压我。 我不听,他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道:“皇上以为,我是什么态度?” 显王和姚淑妃,听见了响动过来,显王讶然道:“皇上,发生了何事?” 他不理会,只朝我道:“你为了韩王,想和朕翻脸么?” 闻言,姚淑妃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便是满满的得意。此刻,她一句话都不说了,就等着,看好戏。显王也是吃惊不小,他定是想不通,我如何又与韩王扯上了关系。 我回身,开口道:“您是皇上,您怕我和您翻脸么?”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咬着牙开口:“朕不动你,是看在宣皇的面子上! 我笑:“我皇兄的面子?那我替皇上赢得如此一个大捷,为何皇上却可以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您要杀他,哪怕留给我看他最后一眼!没有我,您能杀得了他!” 说着说着,哭了。 他不知道,苏暮寒在崖底,还想着为他求解药,还想着要廖浒来医治他的毒。他倒是好,抓到了,二话不说,直接杀了! 一丝机会,都不给我。 “你放肆……嗯。”他捂着胸口,神色痛苦。 “皇上!” 众人惊呼一声,姚淑妃忙扶住他,低声道:“皇上千万不要动怒。” 李公公跺着脚道:“哎哟公主,您就少说两句!” 姚淑妃瞧我一眼,很快扶了他进去。李公公忙跟了进去,马上又出来,说要去找周逾常。 我咬着唇,他有这么多人心疼着,可怜我的先生,身边还剩下什么人? 想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显王站在我的身后,半晌,才道:“公主是否弄错了,死的,是韩王,不是北齐的军师。”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夏侯子衿说我师承北齐的军师。那么,我对韩王这般在意,倒真的不合适了。 转了身,幽幽地开口:“韩王,才是北齐真正的军师,也是,本宫的师父。” 显王“嗬”了一声,忙追上来道:“公主此刻的样子和战场上相差甚远。公主也,妇人之仁了。” 我颓笑着:“王爷不懂。” 我和夏侯子衿,和苏暮寒之间,他不懂。 连着靶芈,前线连连捷报。 元光四年十月,北齐终于划入天朝版图。 这便印证了当日夏侯子衿在朝堂上的话,北齐敢犯天朝的边界,此仇,他铭记于心。如今,算是雪耻了。 听闻,北齐皇帝在天朝大军攻破北齐京师的那一日,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血溅当场。 亡国之君,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对他,我一点都不同情,相反,还隐隐地,带着恨意。没有能力的人,是没有资格做一国之君的,我从来,都这般认为。 自那日争吵过后,我与夏侯子衿,已经靶芈未见。 姚淑妃也不再来找我,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所以,我如何,她已经不会再来管我。 十月初八,班师回朝。 夏侯子衿留下显王和陈将军、马将军留下处理原北齐疆域的事情。 坐在马车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顾卿恒跟在我的马车边上,透过飘忽不定的窗帘,瞧着我。我刻意不去看他,我只是不知道,此刻,我还能说什么? 前面,是他的马车。 姚淑妃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伸手,掏出身上的金印,仔细端详着。印鉴是真的,而我的身份,又究竟算不算真?呵,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姚淑妃说,要我回大宣去。 可我,真的可以去么? 就算可以,去了,我又能做什么? 缓缓地,缓缓地,阅了双目,握紧手中的印鉴,咬着牙。 这一战,我失去了苏暮寒,失去了夏侯子衿…… 还能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呢? 我一直以为,我是幸运的,却原来,根本不是。 他的身子未痊愈,队伍不敢行得太快。待到皇都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二十三了。 满朝文武都出来迎接,远远的,排场好大啊,从城门口一路排出来。待队伍过去,山呼“万岁”的声音几乎有些震耳欲聋。颇有地动山摇之势。 顾卿恒扶我下了马车,瞧见他与姚淑妃已经从前面的马车上下来。 太后与众人忙迎上来。 所有人,皆下跪迎接圣驾。 太后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眼眶微红,哽咽地开口:“皇上瘦了。” 他淡声说着:“让母后担忧了。” 太后忙摇着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笑道: “哀家听到皇上的好消息,心里高兴着。” 她说着,目光越过众人,朝我看来。明显朝见她的眸中微微一惊,我迟疑了下,终是上前道:“长芙给太后请安。” 太后尚未开口,便听夏侯子衿道:“母后,这是大宣的长芙公主,此次得胜公主功不可没。朕也打算,在三日之后,迎娶公主为我天朝贵妃。” 他的话音才落,太后身后众嫔妃的眸中皆露出惊愕的神色。我瞧见千绯和千绿,也站在后面。千绯的眸中,全是愤怒。而千绿,却是多了一层探究之意。其他的人,更是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大约,都是在猜,我这个大宣公主究竟是什么时候走在了夏侯子衿的身侧。 姚淑妃咬着牙,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自是不好如何。她姚淑妃要是的母仪天下,所以,如何把握分寸,她还是知道的。 太后怕是不明白我为何成了大宣的公主,此刻听夏侯子衿说出来,也是忍不住诧异。 我望着他的背影,他突然说,要封我为贵妃。我那时候的话,原来,他还记得。 独留下四妃之首的“贵妃”,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留给我的。如今,他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来,虽然未下圣旨,却已是昭告天下了。 这时,一位大人出来,开口道:“皇上,此事请皇上慎重考虑啊!她一个他国公主,如何有资格一来就封为贵妃?”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徐将军轻蔑一笑道:“杨大人久居皇都,自是未曾见过公主在战场上的英姿。此次大胜北齐,公主功不可没,本将军以为皇上给公主的,并不算过分。” 闻言,他身后的众位将军纷纷符合着。 那杨大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他之后,也再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毕竟,他们没有经历过战场,是不会明白在战场上的滋味的。 太后的脸色也不是很好,此刻倒是也不说话。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的身后的顾卿恒身上。只见她的眸子一紧,伸手指着他,厉声道:“来人,给哀家将他抓起来!” 我大吃一惊,便听得已经有人过来,押住了顾卿恒。 忙脱口道:“太后这是做什么?” 她却是冷笑一声,开口道:“此事是天朝的事,不该是公主关心的。他顾家意图图谋不轨,哀家又岂会放过他们!” “太后,您说什么?”顾卿恒显然也是猛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图谋不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猛地,又想起那时候,问及夏侯子衿宫中刺客一事,他却含糊地说,此事要等回了皇都再处理。我问他刺客是谁,他却也不肯告诉我。 而现在,我终是惊呆了,难道说,那些刺客的幕后主使,竟是顾大人么? 心狠狠地沉了下去,太后厉声道: “把他给哀家拉下去,打入天牢!” 我吓得不轻,才于开口,手臂却被夏侯子衿狠狠地拉住了。我咬着牙欲甩开他的手,却见他神色一变,朝我拧眉。我知道,他是想我,不要说话。 可是,卿恒…… 回眸,他直直地瞧着我,却也是,朝我微微摇头。 他也,要我忍着。 咬着唇,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我……我于心何忍啊! 可我也知道,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带走他,我此刻若是执意要与她顶撞,最后苦的,一样还是顾卿恒。只因我现在的身份,太后是不好将我如何。而卿恒不一样,他现在,是疑犯。 终于,回了宫。 太后借口将我叫去了熙宁宫。 要浅儿退了下去,她背对着我,好久好久,都不曾说话。 我只在她身后站着,亦是不说。 又过许久,才见她回身,看着我道:“你的耐心都去哪里了?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何那般忍不住?哀家要拿下天朝的人,你顶嘴?纵然你是大宣的公主.又如何?” 此刻,我却不再害怕了,望着她,咬着唇开口: “当日太后不是怀疑臣妾的字与前朝太子的字迹相像么?不错,臣妾的确师承于他。” 她未曾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一下子,怔住了。 闻听我说“师承”二字,她的脸色终是变了。明显瞧见她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握拳。 我接着说:“他即是北齐的韩王,不过如今,他已经死了。臣妾最敬重的先生,已经死了。臣妾身边亲近之人,唯有顾副将,他是臣妾的亲人。太后以为,臣妾今时今日,还能忍得住么?”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么? 太后的眸子骤然紧缩,厉声道:“胡说!你还有皇上!” 夏侯子衿么? 呵,他在瞒着我杀了苏暮寒的时候,便应该知道,倔强如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抬眸瞧着她,我低语着:“没有先生,便没有今日的我,太后您明白么?皇上他……他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要不起。 “我只求太后,可以放过顾副将。太后,求您了!”跪下了,朝她磕头。 重重地磕着,如果她能饶过顾卿恒,那么我做什么,都愿意。 苏暮寒已经不在了,我若是再失去顾卿恒,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再承受得住。 太后却不说话,我只瞧见她站于我面前的鞋子。 依旧磕着头,再疼,我也不在乎。 顾大人是怎么回事我不管,可是顾卿恒我了解,他绝不可能作出背叛夏侯子衿的事情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太后开口道:“这件事,要等彻查了之后,哀家才能给你答复。你且先起来吧。”她说着,弯腰来扶我。 怔了下,顾大人真的,涉案了么? 有些吃惊,我当真,没有瞧出来。 太后转了身,开口道:“哀家让浅儿带你下去休息,如今你是公主,哀家安排你住在……” “太后。”我打断了她的话,开口道,“我还是希望住在景泰宫。” 她怔了下.回头道:“这……怕是不妥。” 我开口道:“檀妃是病逝的,不是么?那么,将她空下的宫殿给我住,也不会有别人敢说什么。” 太后迟疑着,终是点了头。 浅儿带我出了熙宁宫,帮我叫了鸾轿,恭敬地开口: “公主真的不必奴婢送您去么?” 我摇头,此去景泰宫的路,我比任何人都热,还用得着谁送呢? 落了轿帘,鸾轿便起了。 我长长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从半掀起的窗帘透进来的风,凉凉的,令我的头脑愈发地清晰起来。 想起顾卿恒,心里不免又揪起,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顾大人会与此事扯上关系。继而,又想起千绯和千绿来,那桑家姐妹脱身倒是及时。顾大人入狱,她们竟是没有被牵连。 不过有千绿在,我自然也不会感到惊讶。 鸾轿行了一段路,突然停下了。我怔住了,才要问怎么回事,便听得有人的脚步声走过来。 吃了一惊,慌忙掀起轿帘。 夏侯子衿冷峻的脸色映入眼帘,怪不得,轿夫们没有一人敢说话,原来,是他来了。我瞧见,李公公远远地跟在他的后头,也是不敢上来。 咬着唇看着他,多久了,他不曾主动来找过我。连着话,都没有一句。 他只盯着我看,看了好久好久,才突然转了身,大步朝前走去。我吃了一惊,尚不知他是何意,却见李公公慌忙跑上前来,朝我道:“公主请下轿吧?皇上请您过婪湖去。” 我一怔,呵,有他这个样子请的么? 咬着牙,我依旧不动。 李公公愈发急了,劝道:“公主,请就下轿吧。公主,您要和皇上怄气到什么时候?”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在和他怄气么?我是怪他。 李公公被我一瞪,吓得不敢说话了。 抓着轿帘的手微微收紧,半晌,落了帘子,沉声道:“起轿,去景泰宫。” 鸾轿,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外头,除了人粗重的呼吸声,再是听不到其他。 我知道,没有夏侯子衿的命令,那些轿夫们,谁都不敢擅自行动。 又坐了会儿,一把掀起轿帘,下了鸾轿。 欲往前,李公公忙拦住我的面前,求道:“公主请快些过去吧,您可别惹皇上动怒了。公主……” 我笑着看着他,问道:“他怒了,会如何?也找人,将本宫也杀了么?” 李公公被我说得一怔,待反应过来,已是脸色一变,蓦地跪下道:“公主胡说的什么,皇上他……皇上他……”他结结巴巴的,居然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不由得回头朝婪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灯火阑珊。一抹明黄色的影,在湖心的亭子中,显得愈发地耀眼。 李公公又小声道:“公主别和皇上赌气了,快些过去吧。今日外头的风可冷呢,皇上龙体刚好,可再不能吹痛了,否则,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 心头一痛,苏暮寒的事情过后,我再也没有关心过他。也不知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此刻听闻李公公说起来,不知怎的,只觉得一阵心酸。 迟疑着,终是抬步,朝婪湖走去。 身后的李公公似乎在长长松了口气,却是识趣得没有跟上来。 走过去,沿着婪湖上的曲桥。 他背对着我坐着,听闻我过去的脚步声,才缓缓抬眸,浅笑一声道:“过来” o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我与他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假的。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隔阂一般。 我怔住了,他却伸手将我拉过去。 囤住我的身子,靠在我的身前,我才发现,他的脸颊冰冷一片。湖心亭四处全是水,风从哪里,都可以吹得上来。他却喃喃地开口:“那一日,朕还以为,来的人。是你。” 那一日? 我狠狠地一震,他是说,他独自在这里坐得病了的那一日么? 他抱着千绿,一言不发地抱着。 原来,他以为,来人,是我。 是了,那日,他发了高烧。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烧得厉害了么? 咬着唇,如今,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抱着我的手愈发地紧了。 我深吸了口气,却是开口:“皇上以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么?”早就回不去了,不是么? 他微微一怔,却是道:“为何要回去?我们,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皇上真的以为,从未变过么?” “自然。”他说得笃定。 我讥讽地笑道:“皇上是天子,自然是异常大度,什么事情,都能很快就忘记。可是我不行!” 他却不避讳,直接问:“他的事?” 浑身一颤,双手握紧,咬着牙道:“我还以为皇上,会不屑提及!” 他却是笑:“朕说过的,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这一次,亦然。” 猛地,怔住。 一把推开他,直直地望着他。 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却是不恼,笑道:“怎么,不信么?别人不认识他,朕如何会不认识?不过是抓到了一个戴着面具,而又伤过右臂的人。便说他是韩王,呵,朕也被糊弄了。” 终是,惊呆了。 他如何是被糊弄了?他心里,明明清楚得很! 还不明白么?他是想将计就计,借此放过苏暮寒啊! 一来,有利于击渍北齐军心,大涨我军士气。二来,所有人,都以为韩王死了,那么便不会再有人去为难苏暮寒,所以,他才要急急下令斩杀么? 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望着面前的男子,哽咽地开口:“皇上为何……瞒着我?”还让我,误会了他这么久。 他却是笑:“你对他是真性情,只有借你的眼泪,才能让所有人以为,韩王已死。你也知道,母后怀疑他还活着,朕也知道,母后找你谈话,你定会提及他的事情。如此,也让母后,安了心。朕若是一开始便说了,你太理智了,演不了这样的戏。” 急急地开口:“太后顾忌着他的身份,那么皇上为何又愿意放过他?” 他笃定一笑:“只因朕有这个能力,赢得他。” 所以,不用卑鄙的手段,是么? 哽咽着:“我错怪了皇上。” 他拧了眉,开口:“该罚。” “皇上要怎么罚?” 他叹息一声,再次将我拉过去,心疼的抚上我的额头,低语着:“求了母后放过顾卿恒么?” 咝 他不提,我倒是忘了,我的额头,还有伤。 感觉到了,他的手略微一颤,皱眉道:“朕让人去取药膏来。” 我忙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想知道,顾大人真的想刺杀皇上么?” 闻言,他的骤然敛起了笑意,冷了脸色道:“怕还不是他的主意。” 我吓了一跳,他既如此说,便是有了根据了,不是么? 脱口道:“皇上何以如此肯定?” 他开口:“朕送你出宫的时候,便已经部署好了一切。御林军中的每一人都有人监视着。事发之前,有人瞧见十多名御林军私下见过顾荻云。后来,行刺你的刺客,无疑便是那十多名御林军。呵,谁能说,这是巧合呢?” 怔住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是巧合。而且,还可以义正言辞地说,证据确凿。 拉住他,急道:“可,此事与卿恒绝对无关。我敢以性命担保,卿恒他,却对与此事无关!” 他点头:“朕知道。” “那,皇上为何还要将他抓起来。”若不是他也同意,太后是不会那般做的顾大人最是疼爱这个儿子,心头一惊,脱口道:“皇上是想,用卿恒逼迫顾大人说实话?” 他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道:“也许这个办法朕小人了一些。可,虎毒不食子,朕倒是要看看,究竞是他背后之人重要,还是他的亲生儿子重要!” 心头一惊,拉着他问:“皇上闲仵么样?” 他却是道:“朕会想一个万全之策。你放心,顾卿恒的为人朕清楚着,朕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是皇上,弑君,是要满门抄斩的。”我只是怕,纵然他愿意放过顾卿恒,朝中一些嫉妒他的人,却不肯。 他的俊眉轻皱,低语着:“此事,你不必操心。” 他说的,我自然深信。 他所有的话,我都信。 所以,当初,我问他,苏暮寒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他说,真的。我会那般伤心。 却原来,他正是想利用我的伤心,来放过苏暮寒。 夏侯子衿,你的这份情,叫我如何受得起? 握紧他的手,俯身,抱住他,唇,贴在他的耳畔,轻言着:“皇上,我该怎么谢谢你?” 他亦是拥着我:“永远,在朕的身边。” 点头,狠狠地,点头。 他对我的要求,从来只是这么简单。 活着,在他的身边。 想起那时候,在军营,与他大吵一架。如今想着,竟然觉得可笑。他还搬出了宣皇,我们之间,又真的干宣皇什么事?我是气糊涂了,否则,何以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揽住我的纤腰,轻笑着:“朕要,风风光光的,娶你一回。” 心头一暖,咬着唇道:“这么多事未处理呢,皇上怎的就想着这事?” 他却是摇头道:“你的事,也重要,对朕来说,重要。” “皇上,我曾经答应了淑妃……” “阿梓。”他打断我的话,开口道, “后位,朕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 我怔住了,随即摇头:“不,她只说,要我离开皇上。” 明显感到他的身子一颤,脱口道:“不可能!” 其实在看到姚淑妃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得到,是我找了她来的。既然他能想到我,必然也该猜中了,我与姚淑妃,私下有过交易。 未待我开口,他又道:“朕的事情,不必你去低头。这一次,朕欠她一命。 朕可以给她荣华富贵,但是很多东西,朕给不了。”他抬眸看我, “如今你是长芙公主,只要你咬死这一事,她不能将你怎么样。” 这一点,我也知道。咬着牙道:“可是,姚家不会忠心。” “此事更不是该你去操心的。” “可是皇上,南诏那边,还不撤兵。”这才是我担心的一点。 他沉了声道:“朕以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脱口问着,又自觉好笑,自然是,开战的机会。 他却仿佛不在意,只轻笑道:“朕也在等,等着他们开战。也省得朕去想法子引他们出手。” 我大吃一惊,天朝与北齐刚刚打完仗,天朝虽没有伤了元气,可,折损是一定的。如今再和南诏开战,他怎么还能这般轻易地说,正等着他们开战呢? “皇上……” 我唤他,他却起了身,拥着我道:“走吧。” 我怔了下,他推着我出来。李公公忙跟上来,急着道:“皇上,可是回天胤宫了?” 他却道:“去景泰宫。”他顿了下,又命李公公去御药房取药膏。 我吃了一惊,急道:“皇上也去景泰宫么?” 他却是道:“有何不可?”他说着,拉了我上鸾轿。 轿子很快便起了,他抱着我,深吸了口气道:“朕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安心过。” 抬眸看着他,见他轻轻笑起来,笑容满足。 靠在他的怀里,我不免想起了安婉仪,想了想,终是道:“皇上,安婉仪怀了帝裔了。”今日并不曾见着她,想来她还是被太后禁足在了凌泺居。 他怔了下,浅声道:“朕知道。” 他的话,倒是叫我怔住了。他知道?那么便是太后说的了。看来安婉仪定是与太后说了原委,太后禁她的足,无非便是想保护她腹中的帝裔。 对夏侯家的子嗣,太后比谁,都要上心。 他突然将脸埋入我的颈项,呢喃着:“可朕最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他说着,温热的双唇印在我的颈项。 我被他说得一阵脸红,心飞快地跳动着。 他揽住我腰的手,猛地收紧,将我的身子紧紧地贴上他的。我吃了一惊,咬牙道:“皇上,这在轿子里呢!” 他狠狠地吻住我的唇,灵舍肆意地侵入进来,我忍不住娇羞地哼出声来。伸手狠狠地抓紧了他的手臂,他的俊眉微蹙,却是不肯放开我的身子。 感觉出了,他身体的异样。 我拼命隐忍着,他真过分啊,在这里吻我。 他睁眼看着我,很是得意的样子。身子微微颤抖着,连着呼吸都渐渐地急促。 我咬住他的唇,他也不恼,还是很开心的样子。 他的大手探过来,隔着衣服便要伸进入,力气真大,我栏不住。 恰在此时,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声音道:“什么人,见了我们娘娘的鸾轿还不停下!” 我怔了下,那声音是谁,我一下子,倒还真的没听出来。呵,不过现下,我身边一个宫婢太监也没有,方才李公公,还被夏侯子衿派去了御药房。此刻在外头看起来,还真是连一点身份都看不出来。 夏侯子衿的面色一拧,外头的声音再次传来: “德妃娘娘在此,谁敢这么大胆不下来行礼!” 第018章 姑姑 我微微一惊,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润雨。 怪不得,声音有点熟悉,却也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咬着他的唇微微放松,见他拧起了眉头,却也是不说话。 外头之后更加愤怒了,对千绯道: “娘娘,前面不知是谁,硬是不肯下来。”她顿了下,又道,“或许是……”后面的话,她倒是不再说出来。我想,润雨大概是猜到了轿中之人,是我,长芙公主。 我倒是想看看,千绯到底会如何? 夏侯子衿也不动,看来他也是好奇着,想知道对方那嚣张的妃子究竟会怎么样。 听千绯轻蔑地开口:“是又如何?本宫是天朝德妃,本宫还有小皇子,就算她将来真成了贵妃,本宫会怕她?去,告诉她,让她下来给本宫行礼!” 看来千绯倒是也不是很笨,经润雨这么一提醒,也是想起来轿中之人是谁了。 夏侯子衿缓缓放开了抱着我的手,瞧见了,他的脸色一片铁青。 听见脚步声靠近了,听润雨道: “公主请下轿吧,我们娘娘可等着您呢。” 她虽然这样说着,语气里,却是听不出半分恭敬之意。 我欲起身,却被夏侯子衿紧紧地拉住了手腕,他的样子,是不打算让我下去。 二人,都不动。 外头之人听着没有动静,遂,又朝千绯道: “娘娘,公主不肯下轿。” 听千绯怒道:“她不肯下,就给本宫请她出来!” “是。”润雨说着,脚步声又近了。 她的手猛地伸进来,我瞧见,夏侯子衿抬手,那双手,攥住了他的衣袖,狠狠一用力,将他拉出去。我大吃一惊,忙抬手掀起了轿帘,瞧见润雨的脸色都变了。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神色,一下子消去无踪。 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好呢,一把,竞把皇帝给秣了出去。 想来,她润雨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也是,不枉她此生了。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居然想笑。 只见她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瘫倒在夏侯子衿面前。她身后庆荣宫的众人见此,个个吓白了脸色,不过此刻,谁也不敢乱说话。 “怎么?”千绯大约是听得外头一下子鸦雀无声,伸手掀起了轿帘,探出脸来。 听他冷着声音开口:“怎么,德妃是要朕也给你跪下不成?” 千绯这才看清面前之人,瞧见她的眸子惊恐地撑大,慌忙从轿中出来,朝他跪下道:“皇上……皇上恕罪!臣妾,臣妾怎么敢……”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上前,开口:“你怎么不敢?朕看你就敢得很!你以为你有小皇子在手,朕这后宫,就唯你是尊了么?” “不,不……”千绯惊慌地摇着头,急道,“臣妾不知道是皇上,臣妾以为是……” “以为是谁?”他打断她的话,回眸朝我看了一眼,讥讽地开口,“以为只有长芙一人,你就想借你德妃的身份去打压她?不服朕要封她贵妃?” “皇上!”千绯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浑身颤抖着。 他还是要说:“朕今日让你知道,不是只有孩子才可以进位的!你若是有本事,可以,朕也给你个机会,去边疆立一大功回来!” 千绯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却又开了口:“朕看,将朕的皇儿叫给你,才是误了他。来人,传朕的命令,今夜先将小皇子送去熙宁宫,朕要与太后好好商量由谁来带他!” 他的话,别说千绯,连着我都大吃一惊。 小皇子,是千绯最后也是唯一的底牌,如今,夏侯子衿却说,孩子不再教给她管。 “皇上!”千绯惊呼一声,伸手扯住他的龙袍,哭道,“臣妾知错了,皇上,臣妾求求您不要带走臣妾的孩子!皇上——” 她身后的宫人们个个俯首,不敢多说一句话。 润雨更是哆嗦得瘫倒在地上。夏侯子衿朝她看一眼,沉了声道:“将这个贱婢拖下去!” 润雨终是吓得哭出来,颤抖地开口:“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是……是德妃娘娘要奴婢上前将公主拉出来的,是德妃娘娘……” “你……贱人!”千绯怒骂一声,挥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润雨捂着脸,依旧哭着:“娘娘,奴婢为你尽心尽力,您却不帮奴婢说话! 我冷眼看着,真到了当口上,谁真的能真心对谁呢? 有人上来,拉住润雨,她依旧哭着叫:“皇上!皇上饶了奴婢吧!皇上,奴婢不知道是您……奴婢要是知道,给奴婢十条命,奴婢也不敢冒犯皇上啊!皇上——”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人已经被拖出去了。 “皇上!”千绯重新拉住他的衣角,又求道,“皇上千万别把臣妾和小皇子分开,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拂开她的手,径直转了身,又回来轿子里坐了,落了轿帘,才开口:“走!” 我瞧着他,他的脸色铁青。 才要说话,却听远处又传来润雨的声音:“娘娘您一把都不肯帮奴婢,您别忘了,当初初雪的事情……” 我只觉得心头一震,夏侯子衿已经沉声开口:“停轿。” 再次出去,润雨仿佛瞧见了救星,大叫着:“皇上——” 他示意宫人再将润雨带上前来,千绯此刻脸色大变,怒道:“贱人,你还想胡说些什么?” “给朕闭嘴!”他喝道。 “皇上……”千绯含泪看着面前之人,终是什么都不敢再说。 润雨又被带了回来,她哆嗦着跪在下面,颤声道:“皇上,奴婢知道当初在景泰宫的初雪是德妃娘娘的人,她……她是想要初雪抓住檀妃娘娘的什么把柄… …” 我震惊了,当日我还以为,初雪的千绿的人,原来,竟不是么?如今仔细想起来,千绿当时,倒是真的没有承认初雪是她的人,看来,她是巧妙地,避开了。 夏侯子衿怒看着底下之人,沉声问:“迫害檀妃么?” “当日导致淑妃娘娘流产的流苏……”润雨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只因谁都知道,我并没有因为那件事情都受到牵连。所以,要说千绯妄想迫害我的事情,根本不成立。 即便是真的,没有看到最终的结果,那也是空谈。 千绯急着叫:“皇上,她胡说!她闲丞枉臣妾!” “奴婢怎么是冤枉您呢?娘娘忘了?给初雪的钱,还是奴婢经手的!”润雨咬着牙,一字一句说着。 夏侯子衿突然笑一声道:“真好。朕原来还以为,德妃不会耍什么心计,却原来,也这般……叫朕刮目相看。” “皇上……” 他已经打断她的话:“朕的德妃失德于后宫,即日起便从庆荣宫搬出去。朕看,你还是回你的泫然阁,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小媛吧!”撂下此话,他拂袖转身o“皇上!”千绯惊叫道,“皇上居然为了一个死人,来翻臣妾的旧账么?” 我自觉好笑,头脑简单的千绯,从来这样。夏侯子衿一句话,还没审问,她自己倒是部不打自招了。 翻旧账? 呵,如果她不做,哪来的旧账? 死人?呵,她若是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檀妃,她会如何?恨不能跳起来杀了我吧? 她还是要说:“臣妾是皇长子的生母,太后会看在小皇子的份上……” “想拿母后来压朕?”他怒得回头对着她,冷声道,“那么朕今日告诉你,朕才是天子,朕说的话,才算数!来人!” 她身后的宫人走上前来,夏侯子衿怒道:“押回去!” 他们迟疑着,到底是庆荣宫的宫人啊。 他又道:“闲仂反么?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闻言,宫人们个个苍白了脸色,慌慌张张地上前,压住千绯的身子。 “放开本宫!放开!”她挣扎着叫。 我叹息一声,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夏侯子衿。他多骄傲的人啊,最是讨厌别人用身份压他,偏偏千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刻的润雨仿佛松了口气,爬过来道:“皇上,奴婢……奴婢……” 夏侯子衿冷冷一笑:“你?将她一并带去,朕以为,你们该好好增进主仆之间的关系才是!” 闻言,润雨方才还笑的脸色,一下子暗如死灰。 他已经转身,拉过我的手上轿。 外头,还有人哭着叫他,他却已是充耳不闻。 不知为何,看见今日的润雨,我越发地想起朝晨来。朝晨对我,是誓死的忠心,哪里跟润雨对千绯一样?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千绯,一路走来,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而他方才的一句“增进主仆感情”,我以为,真是太绝了。他的手段,总叫我佩服不已。 “在想什么?”半晌,才听闻他回头问我。 我反应过来,淡笑着:“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晚凉。”这一次,晋王回皇都,也不知道晚凉是否会同行。 他轻轻皱眉,伸手握住我的,却也是不再说话。 隔了会儿,我又道:“皇上真的要将小皇子过继给她人么?”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朕打算让母后考虑考虑。” “那,给谁?” 他叹息一声道:“此事,朕心里,没个定论。” 我动了唇,却也是不再说话。皇长子啊,怕是后宫多少嫔妃都眼巴巴地想要。不过,谁都这个资格,还不好说。可我,不会开这个口。 我不会忘记,我和姚淑妃,都曾经怀疑小皇子有问题。所以,这个烫手的山芋,我不会要。 侧脸看他,这一次,他征战甚久,想来回来了,也是没有过庆荣宫去探过小皇子。也许,他还不知道孩子有问题。又也许,孩子本就没有问题,只是我和姚淑妃,都太多心了。 如今小皇子早就满月,我也是甚久不见他了。 平时,都有奶娘带着,不过,若是真有问题,奶娘怕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是不敢说一个字出来的。 “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他侧脸问我。 我微微一怔,尚不知他问我是何意。 只好道:“此事,还是先问过太后吧。”至少,我不会要千绯的孩子。 他不说话了,我又道:“小皇子还没有赐名呢,皇上怎的不先想想?” 他才终于又微微笑起来,开口道:“此事朕想过了,叫辰璟。” “璟……”我念着,笑道,“皇上,好名字。” 他笑着,低声道:“朕还欠他一场满月酒。” 我才要说话,鸾轿已经停下,接着,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皇上,皇上您总算来了!” 掀起了轿帘,才知已经到了景泰宫了。景泰宫的宫人们都出来,跪下迎接圣驾。李公公急急跑上前来,又道:“奴才还觉得奇怪呢!怎么皇上和公主这一路,走了这么久?难道是奴才这近路,抄得太快了?” 我不自觉地想笑,夏侯子衿没理他,拉着我径直朝里面走去。 景泰宫的众人忙行礼。我瞧了一眼,见芳涵和祥和祥瑞跪在前头。脚步微微一滞,他却是没有停下来。 入内,有宫婢急着上前引路。 李公公跟在我们身侧,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奴才也不知道那种药膏好,干脆,全拿了来。王大人和余大人还说要来呢,奴才便说,不必来了。” 此刻,已经进了寝宫,李公公还想说,却听夏侯子衿回头道:“好了,将东西放下,让人打盆水来,都出去。” 李公公的神色一滞,反应过来了,忙将东西放下,点了头退下去。 水很快送来了,来人是芳涵。她只从容地朝我看了一眼,便又退下去。 他亲自拧干了帕子,轻轻擦拭着我额头的伤。 有些疼,我忍不住想逃。 他拉住我的手,皱眉道:“朕以为,你不知道疼。居然,这么用力。”他的话里,全是心疼的味道。 我咬着唇:“那都是因为皇上骗得我太苦,先生去了,我又如何还能再让卿恒出事情?” 他怔了下,却是咬牙道:“就是不知道朕如果出事,你是不是也这样?” 怒看着他,他难道会不知道么? 一气之下,一拳打在他的胸口,没好气地道:“皇上真的不知道么?” 他低咳一声,却是邪邪地笑:“朕不知道。” “你……”真好啊,我为他如此赴汤蹈火,他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知道。” 帮我将药膏涂上去,他收了药膏,才张开双臂将我抱住,长叹一声道:“你生气的时候,朕真高兴。” 我怔住,我生气,他高兴。呵,他还真是个奇怪之人。 他却又道:“若是朕也出事,你也为了朕磕几个头便好,其他的,再也不必多做了。” 他的话,让我的心头狠狠地一震,只要磕几个头就好…… 他是在告诉我,以后千万不要我为了他冒生命危险,是么? 回抱住他,吸了吸鼻子,笑道:“皇上真臭美,谁要为了你去磕头?” 他却是笑:“不磕啊,不磕也好。省得到时候,还要浪费一盒药膏在你的身上。” 咬着牙,他的嘴,从来恶毒。一点都不肯让我。 抬眸,他却俯身下来吻住我的唇,声音低低的:“以后,让朕来保护你。” 我瞧着他,开口道:“皇上从来把我,保护得那样好。” 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会把我置于危险之中,他还说,能为我做的,只有那么多。眼眶湿湿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深吸着气,他已经起身,横抱起我,大步朝床边走去。 他俯身压下来,喘息着开口:“阿梓,朕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菱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真好啊,他终于,也这样说了。回想起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对着我,处处隐忍着。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酸起来。 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点着头开口: “我等皇上这句话,很久了。” 他笑起来,薄唇划过我柔/滑的肌肤,手,已经-悄然解开我的衣衫。 我迎合着他,他的呼吸急促,猛地一挺,炙热的龙御被送入我的身体。我娇哼出声,用力抓住他的后背,他不住地喘息着,脸上的笑容愈浓。 我心里,也高兴着。 直到,二人都气喘吁吁,他才拥着我,在我的身边躺下。晶莹的汗水,从他的额角一路往下流下来,自鼻尖滴落。他的睫毛,都染起了晶晶亮的东西,我突然。想笑。 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睛,而后,浓黑的眉毛,俊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脸颊…… 闭上眼睛,都可以看到他的样子。 因为,已经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 他深吸了口气,将我搂进怀里,低头亲吻着我的额角,浅声道:“朕那时候不敢想,竟然真的,还有回来的一天。” 我笑言:“皇上记得我说过的话,你会没事的。” “嗯。”他点着头。 靠在他的怀里,想了想,终是开口:“皇上的毒,不是他下的。” 他似是微微一怔,却是问:“你见了他?” 此刻,再没什么好瞒的,便开口道:“嗯,在崖底。” 他的身子微颤,我接着道:“他没有,下毒害皇上。他还说,可以帮皇上求得解药,还可以,让廖浒医治你的过敏之症。” “你相信?” 我应着声。苏暮寒的话,我从来深信。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才开口道:“那么,朕也相信。” 心头感动,他是因为,相信我的话,所以才说,相信。 挨得他近了些,我轻声道:“谢谢皇上,放过他。” 他忽而拧了眉:“朕不放过他的下场,已经领教过了。”他的话里,隐隐地,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自觉地笑出声来,伸手捏住他的鼻子,轻笑着: “皇上嫉妒么?” “嫉妒。”他咬着牙, “朕不敢问你与他的事,朕怕自己忍不住要生气。可,不问,朕心里又不舒服。”他边说着,握着我的手再次握紧。 原来,问和不问,他心里,一直挣扎着。 想起苏暮寒,心里难过。 抬眸望着他,低语着:“若是太后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他,对么?” 他不说话,其实,不说话,我也知道。 “皇上,我担心他。不知道他如今好不好,他病了,四年前那场大火,伤了肺叶。很严重。”提及他的病,忍不住哽咽起来。 他终于动容,深吸了口气道:“当日你说你的先生有咳嗽之症,朕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当年东宫失火,竞没有人救火……” 他的话,让我猛地大吃一惊! 急声问: “为什么会那样?” 他却是摇头:“说是无人发现,后来,又晚了。” 东宫失火竞无人发现?这样的话,谁会相信?显然,夏侯子衿也是不信的,只是,他没有证据证明什么,所以他才不说。他做事,从来谨慎,这一点,我清楚着。 我也是越发地相信了,当年太子的死,与他无关。 这样想着,心里终是有些些许安慰。他们,都是我生命中重要之人,我着实不希望他们生死相对。 “第二日,传出太子甍逝的消息,而后,整个朝野上下都震动了。各地藩王都带兵进入皇都,谁最快,天下,就是谁的。” 我颤抖着,问他:“那,在东宫,找到他的尸体了么?” “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的身上,还着了太子的衣服,没有完全烧尽,还没有辨别得出来。” 猛地吸了口气,问他:“女的,是谁?” 当年的太子还没有迎娶太子妃,那么在他身边的,必然是宫婢。后宫万千宫婢,可却唯独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咬着唇,也许,我想的,还是对的。 他显然微微吃了一惊,不解地瞧着我,摇头道:“只是一个宫婢,朕不知。 后来,多少人涌入皇宫,那一场宫变,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有多混乱。死人,失踪的人,都是空前的。” 是啊,死了的,失踪的,多如牛毛。很多宫人,想来是趁机逃出宫去,而后,隐姓埋名地生活。多少人当初进宫是不得已,而进宫之后,却是老死不得出宫。那一次的宫变,无疑给了那些人,一个很好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有人想浑水摸鱼地离开,也只会是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知道。即便要查,也查不出来。 心里那一根线,仿佛缓缓地明朗起来。 抬眸问他:“皇上当时,恨着先帝吧?”因为拂希远嫁北齐的事情。 他怔了下,倒是不避讳,点头道:“恨自然是有的,只是,那时候也身不由己了。成王败寇,你不想做,也由不得你。” 我倒是吃惊了,从未想过,那个时候,面前的龙椅,也会让人身不由己。 是啊,夏侯家当年也参与进去,那么,如果败下阵来,别的人,也势必不会放过他们。 说到此,他突然冷笑一声道:“当年夏侯家的势力不是最大的,父王答应了姚行年把淑妃许给胱努父王还答应姚家,一旦淑妃诞下皇嗣,便会立她为后,她的儿子,便会是将来的皇储。所以,姚行年才帮了夏侯家。” 原来在老王爷与姚行年做的交易!怪不得,姚行年是先帝的部下,却愿意帮一个藩王。 我也终于知道,为何太后这么在意姚淑妃怀孕的事。原来,当初是许了后位和皇储给姚家的。 可是,老王爷却在夏侯家族执掌大权之后,马上死了。这才有了后来夏侯子衿登基一事。 只是姚家怕是想不到,太后一直防范着,以至于姚淑妃三年不孕。 叹了口气道:“淑妃是真的在乎皇上。” 他瞧我一眼,低声问:“你在意?” 我摇头,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姚淑妃没有得到过他的心。 他又道:“她进宫的时候,心思单纯着。朕以为,是她故意装得无害的样子。要知道,她的父兄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尤其是姚行年!呵。”他自嘲一笑,“你说,朕时时刻刻防备着她,对她的看法,又如何会好?” 他对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只是姚淑妃的心里,却一直保留着那一份美好。也许,她进宫的时候,便只是一心想生下他的孩子,而后,母仪天下。 她只是不知道,夏侯子衿防着的,是她的父兄,所以连着她也,一并防备着。 当年姚行年帮得夏侯家夺下荀家的江山,而夏侯子衿不会那么傻,让到手的江山,再从他的手里丢掉。 靠在他的身上,我笑着:“所以说,我的运气,比她好太多太多了。” 我身后没有势力,却也是他,不必防备着的。所以那时候,他以为我是顾大人的人,才会那般气愤不已。如今的我,更能体会他那时候的心情了。 他的嘴角露出浅浅的笑,缓缓闭上眼睛,抱着我的手臂愈发地收紧了。 我也不再说话,只靠在他的胸前睡了。 翌日,他照常早朝。 与北齐的这场仗,打了近两个月,朝中事务虽有太后和晋王处理着,却终是离不开皇帝的。所以这段日子,他都会很忙很忙。 待我起来的时候,外头太阳都已经很大了。 我如今是长芙公主,还不是夏侯子衿的妃子,是不必过熙宁宫去给太后请安的。 外头之人听见里面的动静,忙进来伺候我起身。 我忽然觉得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伺候着。想着以前还必须涂上药水,如今终是可以以我的真颜相对世人了。 芳涵带了两个宫婢进来伺候我,她淡淡地唤我“公主”。 她从来都如此,我不知她是否认出了我来。低头一笑,这个不是我在意的,我比较在意另外一些事情。 两个宫婢伺候我洗漱更衣,我便开口让她们下去。 独朝芳涵道:“你留下,本宫有话要问。” 她转身,朝我低头道:“是,奴婢芳涵,公主有话请问。” 我起了身,开口道:“你可知,北齐的韩王死了?” 她依旧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她应声道:“奴婢听闻了。” 我故意皱眉道:“那你可知,北齐的韩王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她答道:“奴婢听闻,韩王的长相天生至阴柔美,比之女子更甚,不易在战场上威慑敌人,故此,才要戴了面具。”她回答得很流畅。 我轻笑一声,摇头道: “不,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这样。而是,韩王根本就是……”抬眸看向她,上前一步,逼近她的身侧,轻言,“根本就是一个女人。” 明显瞧见她的双手一颤,本能地抬眸瞧着我,那双平静的眸中,终是溢出惊诧来。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接着问她:“你知道她是何人?” 芳涵的脸色都白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样子。 若非是至亲之人,她根本,不会这样。 听闻我如此问,她才终于觉得自己的失态来,忙又低下头去,开口:“不,奴婢并不知道。只是,听见公主说韩王实则是个女人,很是讶异。” 真好,这么快就恢复理智了。 我又道:“本宫还以为,你知道。本宫也觉得奇怪,那人好像叫‘青阳’,可皇上却说,青阳不是韩王身边的侍卫么?” 她不看我,亦是不说话。 我长叹一声,姑姑啊,你当真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么? 她不说话,只能我说:“本宫倒是以为,真正的韩王不是女人,而是,他的侍卫替他去死了.你以为呢?” 她的指尖一颤,终是开口:“娘娘究竟,想说什么?” 缓缓地.缓缓地笑起来。 不愧是芳涵,她原来,真的已经认出我来。可是,我有何惧啊。纵然让她知道,也没关系。她要是对外声称我就是檀妃,天下人,会信么? 行至窗边,我缓声道:“本宫只是想看看,姑姑失去了亲人,会否伤心?” 身后之人,遂,又没了声音。 我又道:“据本宫所知,姑姑的妹妹,叫做‘晴儿’。呵,青阳青阳, ‘阳青’合起来,不就是一个‘晴’字么?姑姑说,本宫说的,对么?” 她不开口,我转身向她,继续说着:“本宫还知道,四年前,东宫失火的时候,与太子在一起的人,也是她,是么?” 她的眸中,缓缓地泛起一层晶莹,良久,才开口道:“娘娘如此聪明,也知道了太子的身份了?” 她是怕,我会透露给夏侯子衿么?呵,她怎知,夏侯子衿早就知道了! 疾步上前,沉声道:“怕先生的身份暴露,所以,青阳要借你的手,毒害皇上,是么?”直直地看着她,既然青阳是她的妹妹,那么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她! 苏暮寒没有下毒,所以他给我的第一瓶药水是没有问题的。顾卿恒说,慢性的“双生”之毒要长达半年方可制毒,所以,从第二瓶药水开始算,时间上便吻合了。 药水,是让晚凉去取的,晚凉,是她的人。 想到此,心里,一阵心酸。 所以药水先经过了芳涵的手,便一点都不奇怪了。 “姑姑才是,巫族的传人。” 她们姐妹,各怀绝技。 这一点,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而她对我说的话,亦是没有骗我。她不是苏暮寒的人,她如此做,怕只是经不住妹妹的再三请求,是么? 怪不得那时候,青阳第一次见我,目光看向我的身后,还似乎隐隐地,露出失望之意。那只是因为,当日芳涵没有随我一同前往上林苑。故此,她才要在我回宫之后,借帮苏暮寒还我簪子的时候,来景泰宫看一眼芳涵。 这些细节,不过只是在当时不曾想到而已。 如今想起来,居然是这般顺畅。 面前之人,在抬眸的一瞬间,那两行眼泪,流得那样快。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的样子。 再淡漠的人,也是有真情的。 血浓于水,她以为,青阳死了。而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实情。她出手毒害夏侯子衿,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这样的伤心,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 我冷冷一笑:“这一次,皇上平安回来,想来在姑姑心里,是件难过的事吧? ” 她终于朝我跪下了,却并明天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只低声道:“娘娘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便处死奴婢吧。” 我怔住了,处死的话,她何以说得这般坦然? 继而,又想起那时候,夏侯子衿要我假装得了瘟疫的时候,我问她怕不怕。 她却说:奴婢到了今日,也算够了。还怕瘟疫么? 我如今,才算读出她话里的深意来。 只因那时候,她便已经知道,夏侯子衿中毒之深,活不了了。 听我不语,她又道:“娘娘对奴婢,还有不舍么?” 不舍? 呵,我冷笑一声。开口道:“姑姑当初手软不杀本宫,本宫可以,还你一个人情。”夏侯子衿想不通为何他中毒了,而我却没有,我也一直,想不通。不过今日,我算是想通了。 她的嘴角微动,淡声道:“娘娘的睿智,让奴婢又仿佛瞧见了殿下。” 我只觉得一震,听她这般称呼苏暮寒,我还是第一次。 她摇摇头:“殿下的学生,又如何会不聪明啊。” 我脱口道:“姑姑不杀本宫,是因为先生么?” 她轻声:“殿下对娘娘倾囊相授,却能不利用您进宫来做什么,奴婢难道还不明白他对娘娘的心意么?既然如此,奴婢自然,不能让娘娘出事。您每日的膳食里,奴婢都,掺了解药。只有一点,所以尝不出来。” 这一些,我已经猜到,不过听她亲口说出来,心却是狠狠的疼了。 只因,她提及的,苏暮寒的事。 指甲嵌进肉里,我忍着没有哭出来。 芳涵又道:“晴儿为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又何况是,替他去死。” 顿了下,她却又问:“殿下好么?” 我怔住了,好么?好么…… 我也不知。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此刻人在什么地方。他之于青阳,是如何重要,我想,不必芳涵说,我亦是知晓。撇开所有,我也希望,青阳可以尽快找到他。 芳涵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我道:“这个,请娘娘收好。如果有机会,替奴婢转交给殿下。” 我吃了一惊,脱口问:“什么东西?” 她开口:“巫族的镇族之宝,有续命的功效。” 听得“续命”二字,我只觉得心头一喜,伸手接过来。打开盒子,见里头,不过是一颗看似寻常的药丸。不过芳涵的话,我却信了。 瞧着她,不解地问:“为何要给本宫?” 她无味一笑: “奴婢此生是无法出宫了,但求娘娘可以将这个给殿下。巫族到了奴婢这一代,也该绝了,再不会有延续。” 她的话,我听了心下一沉,不觉开口:“为何?” “奴婢觉得肩上的胆子太重了。”她又低下头去。 我缄默了,目光再次落在盒中的药丸上,深吸了口气,终是将药丸收起来。 苏暮寒…… 我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我要,救他。 再次看着她,我浅叹一声道:“本宫倒是觉得,姑姑亦是聪明异常。也只有你,一眼,便瞧出了本宫的身份。” 她抿着唇道:“只因当时奴婢便猜出了那药水的用途,如今娘娘以真颜回来,奴婢一点都不奇怪。” 浅笑着看着她,是这深宫,还有她的身份,圈禁了她的才华。 这一日,芳涵退下去的时候,突然朝我一笑。那种释然的笑容,是我自认识她以来,也从未见过的。她笑着说:“如果殿下还是太子,也许,奴婢该改口,称呼您一声——太子妃。” 我怔住了,而她,早已经绝尘而去。 傍晚的时候,传来芳涵自缢的消息。 我站于窗前,面无表情地听着宫婢报告着这件事。其实,在她离开的时候,我便想到了。青阳是她活下去的勇气,青阳已死,她生无可恋。 装药丸的盒子很小,刚好可以装入苏暮寒送我木盒之中。瞧见那丢失了珍珠的簪子,耳畔,又浮现出他的话来。赫然闭了眼睛,心酸得不能自已。 放下盒子,才起了身,便见另一个宫婢急急跑进来,朝我跪下道:“公主,惜贵嫔求见您。” 千绿啊,她终于来了。 第019章 装疯 那宫婢又看我一眼,小声问:“公主,您见么?” 点了头道:“去请。” 见.自然见。 宫婢应了声,如释重负地下去了。 很快,便又听得有人过来的脚步声。门,被人轻声推开,我瞧见女子纤弱的身影缓步进门。她身后的菊韵却并不跟进来,只是小声地将房门拉上。 这么久不见,她清瘦了不小,看上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起了身,上前,淡声道:“贵嫔娘娘大驾光临,倒是叫长芙诧异了。” 她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端详了半日,才开口道:“本宫以为,公主是知道本宫要来的。” 我轻笑:“那么,娘娘是来向本宫求情的?”替千绯求情么? 她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手上的帕子微微攥紧,咬着唇开口:“本宫只是想不通,公主为何要与本宫的姐姐过不去?” 我浅笑一声道:“娘娘错了,不是本宫和她过不去,是她自己找上门的麻烦。要怪,只能怪她运气不好,还冲撞了皇上,此事,本宫也保不了她。” 她的黛眉一拧,冷声道:“公主若是没有使什么心计,姐姐过撞上那样的事么?” 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呵,莫不是她自己成日活在算计之中,以至于,我说了实话,她倒是不信了。 见我笑了,她又道:“公主此刻还不是天朝的妃子,却已经开始步步为营,编排后宫的嫔妃了。”她看着我,接着道, “公主以为得尽皇上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的话,令我稍稍一个恍惚。 还记得那时候,便是她告诉我,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无法保金我的。我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可,事实却让我看到了,她的错。 夏侯子衿从来,将我保护得那样好,不是么? 轻蔑一笑,我直面着她:“贵嫔娘娘今日来,不会是只想与本宫说这句话吧?这个,就不牢娘娘费心了。娘娘若是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趁早去熙宁宫,向皇上和太后,讨了小皇子过去。他总算是娘娘的亲侄子,想来,娘娘也会疼惜如亲子的。” 语毕,见她的脸色徒然一变,咬着牙道: “公主觉得拆散人家母子是件很高兴的事么?” 我一怔,她倒是不提要将小皇子过继的事情。浅声道:“娘娘这话说的,这事和本宫一点关系都没有。娘娘若是有问题,便去找皇上说。不过本宫看,似乎娘娘也不怎么愿意,将小皇子过继过来啊?” 仔细看着面前之人,将她的表情一一尽收眼底。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稍稍侧了身,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微微握紧了双手,难道说,连她,都不敢要小皇子么?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基本可以肯定,小皇子真的,有问题。 她不说话,我依旧不动声色地开口:“昨夜皇上还说,欠了小皇子的满月酒未办,届时,肯定是要好好补上的。兴许那时候,便会将小皇子过继给她人了。 本宫还以为,依贵嫔娘娘与小媛的感情,您会掀这个口呢。” 她咬着唇,终是开口:“公主为何这么在意小皇子的去留?还是公主根本,知道一些事?” 我睨视着她:“你觉得本宫知道什么?” 她却是不再回答,只笑道:“不看着公主的脸,只是听着声音,公主倒是叫本宫想起了一个人。” 心下微惊,她话里的意思,我自然是知道的。那日我与夏侯子衿一道回皇都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眸子里,就有一抹探究之意。 看来今日,除了千绯的事情,她还是想要,试探试探我的。 我也不避讳,纵然她知道了,又如何? 直面问她:“谁?” 千绿怔了下,终是缓缓转身,正对着我,樱唇轻启:“这个人是谁,想来公主心里,也清楚着,不是么?”她不待我开口,又道,“何以公主回宫,太后先召见了你?何以公主要选择住在景泰宫?何以今日,芳涵突然自缢了?” 我浅笑着看着她,她很厉害,可以注意到这么多的细节。 她却是叹息一声道:“原来你有那么多的秘密,别人不知,而太后和皇上,却知道。” 笑着开口:“所以……” 她冷了脸色:“所以,即便本宫说出事实,怕是也没人会信。到时候,本宫还会落得一个污蔑贵妃,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倒是看得透彻,却独独不问我的脸是怎么回事。可她却知道,此事一旦说了出来,那时候我的欺君之罪没有被捅破,如今谁还有证据再说?如今千绿要说,那岂不是威了夏侯子衿欺瞒了天下人? 呵,这个是罪名,怕是谁都担当不起的。 我不说话,她又道:“我今日来,便是想确定这件事。如今看来,倒还真是真的了。”说到此,她仿佛是略微松了口气, “顾少爷的事,为何不求皇上?” 指尖微颤,我倒是未曾想到,她会突然提及顾卿恒。 浅笑一声道:“你要护着的人,还挺多的啊。” 一面是千绯,一面又是顾卿恒。 她的脸色微变,咬着唇开口:“姐姐的事,要管也管不了了。她为你冲撞皇上,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皇上没有将她打入冷宫,那也是看在小皇子的面子上。只是没想到,润雨居然会背叛她!”提及润雨的时候,她的眸子闪过一丝戾气,让人瞧了,徒然觉得一阵凉意。 我冷笑一声道:“背叛一事,在后宫这样的地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待着,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么时至今日,竞让人觉得单纯起来?”我亦是知道,千绿,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心机,深得不敢让我掉以轻心。 我自认为很谨慎,在我的身边,不照样潜伏着别人的细作? 朝晨也幸得是夏侯子衿的人,否则,我亦是不知道朝晨的背后,也另有其人。 她并不在意我说的,只抬眸向我道:“顾少爷于你,难道不重要么?” 重要,自然重要。 可,在她的面前,我从来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吸了口气,说道:“我还好奇啊,当日顾大人入狱,怎的你们姐妹倒是安然无恙啊?我还以为,你会誓死与顾家,同进同退啊。” 她的脸色夹杂着一丝铁青,颓然笑道:“若是所有人都卷了进去,顾家,才是真的无望了,不是么?” 微微一怔,所以,她才要以最快的速度脱身,是么? 原来,她如此,还是为了顾卿恒。只可惜了,卿恒并不爱她。她桑千绿,为了他,倒是真像是,飞蛾扑火。 看着她,沉了声道:“你若是真的为了他好,就不要管这件事。你就该离得他远远的。” 若是在谋反一事尚未结束之前,他再惹上与嫔妃私通的事情,那么,不管夏侯子衿有多想放过顾卿恒,届时,都将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我知道她是因为关心他,可,夏侯子衿要做的事,我却不能让她知道。 她的嘴角染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道:“我知道,我来找你,是想你去和皇上求情。至于姐姐的事,但求你放过她,不要将她逼上绝路。” 我冷笑:“怕是我不动手,她自己先不安分了!” “此事你放心,我会让她安分的。”她咬着牙, “顾少爷的事情……” 我打断她:“后宫不得干政,我以为,你不是真的不知。” 她终是忍不住,怒道:“桑梓……” “谁是桑梓?”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她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浅笑一声,道:“我以为,你若是没事,当好好去泫然阁陪陪你那宝贝姐姐,也省得,她一个不留神,做出不好的事情来。” 她咬牙:“此事不劳你费心!我警告你,若是顾少爷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她重重地哼了声,转身大步出去。 微微握紧了双拳,卿恒不会有事的,而我担心的是,顾大人背后的人。 在房里坐了会儿,又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清晰无比。 我不免起了身,见门已经被推开,吃了一惊,居然是夏侯子衿。 我以为,这么晚了,他不会来。 上前,瞧见他一脸倦色,他才回朝,光是朝政大小事务的交接便是一项大工程,他怕是在御书房待到了现在了。我忙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低声道:“这么晚了,皇上怎的还不休息?” 他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拧眉道:“方才内务府传来消息说,贵妃的朝服出了点问题。” 我只觉得心下微微一惊,朝服出了问题,那么也就是说,封妃大殿无法如期举行。他便是为了此事,又急急赶来么? 闲刭欲给他倒茶,他却是拦住了我的手,我笑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封妃大殿可以押后。” 他却摇头道:“可朕不想这么做。” 我究竟笑道:“没什么,近日事情颇多,我的意思,此事完全可以待皇上处理完了所有的事,再办。”我倒是不在意那朝服是如何出了问题,只因宫里宫外眼前的事情都太多。 万一南诏那边再开战,我亦是不知,他会否亲往。 如果是,我也想去。但,倘若我已是天朝贵妃的身份,那便不能光明正大地随着他去。而如果只是大宣的公主,那便又是另一番说法了。 所以此事,我却不急。 却也不能让他知道我心里在打着这样的主意,不然,他定又要生气了。 他才要说话,我抢先道:“顾家的事,如何了?” 闻言,他的脸色愈发沉重了,倒是也不再在意方才说的事情,只道:“顾荻云不肯说。” 心下一沉,脱口道:“那卿恒呢?” “自然是,一并押在天牢里。” 缄默了,半晌,才又问:“那皇上以为,他背后之人,是谁?” 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他起了身道:“朕一开始,以为是他。”说到“他”的时候,他抬眸朝我看了一眼,我自然是明白他所指何人。 他微微摇头,转了身道:“只是现在看来,又不像。” 我跟着起身,想了想,终是开口道:“不是先生,是……是沅贞皇后。”或者说,是南诏。 他回头看着我,淡声问:“你怎么知道?” 他既是这样问,那么便说明,他的心里,也是清楚的。 既然他问了,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便道: “当日我与先生落崖的时候,我曾问过,闯入瑶华宫的刺客,是不是他的人。他说不是。”他还说,是他的皇姐。 他只有一个皇姐,那便是如今的沅贞皇后,昔日的昭阳帝姬。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上前,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问:“皇上是想要他承认,而后,以此为借口,与南诏开战,是么?”否则,我想不出,为何到了现在,他都不下令要姚行年退兵。 他终是开了口:“顾荻云的手里,一定有着通敌的证据。只是朕派人多次搜查,均无果。” “皇上为何要开战?”脱口问他。 他却冷了声道:“朕留不得南诏。” 留不得,那便是他的野心。如今,北齐已灭,边疆之地,唯有南诏还在蠢蠢欲动。他们寻找着理由开战,却不想,夏侯子衿亦是。 而我,想不通的便是,沅贞皇后想以什么样的理由开战。可,不管如何,南诏的国力与天朝相差甚远,她这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或者说,眼看着北齐亡了,南诏皇帝也有了危及意识?呵,那他们就该在北齐未亡之前,与北齐联手对抗才是。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忽而轻叹一声,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瞧着我,低声问:“朕听闻,芳涵自缢了?” 微微一震,是啊,芳涵是前朝的人,他自然是注目的。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却微哼一声开口:“朕还等着要她对质,她倒是死的快。” 吃了一惊,脱口道:“什么对质?”难道他竞以为,芳涵是苏暮寒的人么? 他才要开口,突然听得外头李公公急着道: “皇上,皇上,熙宁宫的浅儿姑娘来,说太后请您过去!”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急,看来浅儿此番来,定有什么大事。 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若非的很重要的事,太后也不会让人来请。 他的脸色微变,转身道:“朕先过熙宁宫去。” 我张了口,终是没有叫住他。迟疑了下,跟至门口,见那抹明黄色的影已经消失于眼帘。转身的时候,听边上的宫婢问:“公主要歇息了么?” 本能地瞧了她一眼,她只低着头,恭顺的样子。我“唔”了声,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思音。”她依旧低着头答道。 我点了头:“皇上让你伺候本宫么?” “是。” 我又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道:“你去熙宁宫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我喟叹一声,回到房内。 有些倦了,在床上等了好久,也不见思音回来。睡意终是上来了,不多久,便沉沉地睡去。 待我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早。 喊了人,便见思音进门,我微怔了下,她忙解释着:“奴婢昨夜回来之时,公主睡下了,奴婢不敢吵醒公主,便没有叫醒您。” 我只道:“咋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迟疑了下,才小声道:“奴婢也不知,只瞧见有太医进了熙宁宫,个个脸色凝重。奴婢今早又去打听过,太后并不曾病了。” 我听着,心下一点点地明朗起来。 太后如此着急,还有太医去了熙宁宫,看来,真的是小皇子的问题了。也难怪,咋夜夏侯子衿并没有回来。 我又问:“皇上今日上朝了么?” 她看着我,不解地开口:“皇上照常上朝了,公主为何如此问?” 我摇摇头,他怕是一夜无H民。 每回提及小皇子,他都是神采奕奕,他怎会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 太后既然如此,是不想此事公开,那么后宫之人知道此事的,怕没有几人。 梳洗好,走出门,瞧见祥和端了东西自我面前走过,瞧见了我,脸色有些异常,跪下行礼:“奴才参见公主。” 他的话语里,再没了往日的暖意,金是冷冰冰的味道。 看来,他是很不满我这个“新主子”了。 我只道了句“免礼”,便匆匆朝外头走去。思音跟了上来,低声问: “公主可要准备鸾轿?” 我朝她看一眼:“你可知本宫要去哪里?” 她自觉失言,忙低了头道:“奴婢多嘴了。” 二人走到了外头,我迟疑了下,终是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行了几步路,忽然瞧见前面迎面过来一顶轿子,定晴一看,才瞧见跟在轿子边上的眷儿。我也不停,径直朝前走去。我如今的身份,是不必向姚淑妃行礼的。 走近了,才见眷儿朝我行了礼。 思音也忙行礼。 听姚淑妃叫停了鸾轿,却不下来,只伸手拂开轿帘,朝我轻蔑一笑,道:“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公主啊。” 我开口道:“淑妃娘娘今日兴致真好。” 她越发开心了,笑道:“这世上的事情啊,总有人开心,有人伤心。怎么,公主是要去找皇上么?皇上今日心情不好,怕是不待见你。” 我微微一震,看她的样子,莫不是从夏侯子衿那边回来?那么,便是不见她? 看来咋夜的事情,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我叫了人去打探,想来她亦是。 不等我开口,她又道:“今日本来皇上要封公主为我天朝贵妃的,真是不巧,宫里出了点事情。呵,不过本宫却高兴着。”话说至这里,她忽然敛起了笑,开口,“本宫不管你是谁,你都别想做皇上的妃子!” 我一怔,却也终于想明白了。 上前一步,轻笑着开口:“原来此事还有淑妃娘娘的功劳,呵,不过本宫却以为,此事娘娘做得甚妙啊,本宫还需,说声谢谢。”语毕,也不待她开口,便朝思音道, “我们先走,不要挡了淑妃娘娘的道。” “是。”思音跟上来,扶着我上前。 瞧见,姚淑妃的脸色都变得铁青了。她方才特意停下来,不过是想看看取消了封妃大殿的我,是怎样一番失望的神情吧?却不想,我还要说,谢谢她。 她原以为,她破坏朝服,延迟封妃大殿的举行。而昨夜,又恰逢小皇子出事,想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我成为贵妃的事情,便会被推得越发后面了。而这个,正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事情,拖得越久,变故越多。 这个道理,我自然也懂。可,封妃一事,我确实,不想过快。 与思音二人到了御书房门口,李公公远远地看见我们过去,忙小跑着过来,朝我道:“公主来了。” 我怔住了,怎么听他的口气,仿佛就等着我来似的? 便道:“皇上呢?” 他隔着门朝里头瞧了一眼,小声道:“昨夜从熙宁宫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内。今早下了朝,又进了御书房,也不让奴才们进去伺候着。”他顿了下,又道,“方才淑妃娘娘也来过了,皇上说,不见。” 我又问:“其他没人来过么?” 他迟疑了下,终是道:“惜贵嫔也来过。” 看着他的表情,我便知道,夏侯子衿定也是没有见。不过千绿来,必然不是为了小皇子的事情,从她昨日的神色里,我敢保证,小皇子有问题,她定是知道的。 见我不说话,李公公忙道:“奴才先去给公主通报一声。”说着,转身便要走。 我忙喊住他:“不必了。” 他猛吃了一惊,急道:“公主不进去么?” 我摇头道:“皇上午膳在哪里用?” 李公公有些为难:“皇上只说,让人送进去。” “那,等午膳送来的时候,本宫再进去。” 闻言,李公公才似恍然大悟,忙点头道:“是,是,还是公主考虑得周到。”他想了想,便道,“那公主先去皇上的寝宫歇息一会儿。” 我转身道:“本宫一会儿再来。”语毕,携了思音的走跨下台阶去。 走了一段路,思音便疑惑地问:“公主,您不是去皇上是寝宫么?” 我淡笑一声道:“谁说本宫去皇上的寝宫?” 她愈发地不解了:“那公主……” “本宫去御膳房。” 思音“嗬”了一声,倒是识趣得不再说话。 李公公既然说他除了早朝的时间,其他都在御书房待着,想必是心里难受着,将自己埋首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面,以此,来缓减心里的难过。要他用膳,他也不会有什么胃口。 我不过想起,还答应了他,要给他做一道点心的。 隔了好久了,一直不曾有这个机会,今日,正好。 御膳房的人见我进去,个个吃惊不小。 我让思音打发了他们都出去,一人上前,壮了胆道:“公主,奴才只是问问公主,您要用御膳房多久?奴才们,还要准备各宫的午膳……” 我也不看他,只道:“让你们准备午膳的时间绰绰有余,这个不必担心。” 语毕,使了眼色让思音关了门。 找了面粉和芝麻,循迹着当初朝晨教我的方式做着。 思音欲帮忙,却被我喝止了。 她便只能在一旁看着我,直到我将所有的东西都做好,装入食盒,她才忙上前,帮我拎着出去。 路上,走了好久,她终是忍不住,赞叹道:“奴婢不知,原来公主也会做点心啊!您真叫奴婢刮目相看啊,奴婢还以为,像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定是不会这些的。” 我只淡淡地笑,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起来。是啊,我哪里会这些,都是朝晨教我的。 朝晨…… 每回想起她,我总会想哭。 她为了我鞠躬尽瘁,我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微微握紧了双手,从我入宫开始,她便陪伴在我的身边。冷宫的那段日子,亦是。多少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若不是有她在,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顾大人杀了她。 我不会忘记。 我恨着,可是他却是卿恒的爹…… 咬着唇,觉得胸口闷闷的,好难过。 思音仿佛瞧出了我的异样,皱眉道:“公主您怎么了?” 猛地抽神,一抬手,才发觉,脸颊湿了一片。 摇了摇头:“沙迷了眼睛了,走吧。”说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她亦不再说话,只抬步跟上来。 李公公依旧守在御书房门口,见我过去,忙上前道: “哟,公主,午膳还没送来呢!” 我点头:“本宫知道。” “那您……” “本宫在这里等一会儿便是。” 闻言,李公公也不好多说什么。 接过思音手中的食盒,递给李公公道:“这个拿下去让他们试毒。” 李公公诧异地看着我,我只道:“快去,传午膳的时候一并送进去。” 李公公下去了,思音才小声道:“公主,您亲自做的东西即便不验毒,谁也不敢说什么的。” 我知道,凡事都要防着,如今非常时刻,我只是怕,铺,膳房的东西有问题。 李公公再回来的时候,和传膳的太监一道,我做的点心,已经被装了盘,被太监小心地端在盘中。随着他们一道进去,见他伏在案前,手中的朱砂笔飞快地写着什么,并不抬头看进来的人。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他还是没有下来吃东西的意思。瞧见他的两侧,均是厚厚的奏折,看来他真是一直在批阅,不然,何以能有那么多? 我站了好久,终是上前道:“皇上还是先吃东西吧。”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震,抬眸看向我,脸色一变,只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怔了下,笑言:“我还记得答应了皇上,要给皇上做道点心的。今日正好有空,便做了给皇上送来。” 闻言,他的脸色稍稍缓和,我伸手拉他,他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笔,随着我行至外头。 我想了想,伸手取了一个团子递给他,他低头咬了一口,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只是很快地咽了下去。我只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异样。 我欲帮他布菜,他却拉住了我的手,沉了声道:“因为你早就知道,所以昨日朕和你提及辰璟的事情,你才刻意避开?” 心下一惊,他又道:“你早就知道,却独独不告诉朕。”说的时候,他的眉头狠狠地蹙起,让我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皇上生气了?”我拉住他的手。 他却道:“朕难受。” 我叹了口气,开口道:“此事我并不确定,又怎敢告诉皇上?不,即便知道了,也不能说。皇上不知道,每次你提及小皇子的时候,多开心啊。” 他赫然闭了双目,薄唇微颤,颓然坐了下去。 我吃了一惊.忙道:“皇上……” 他缓缓摇头,自嘲地笑:“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是这样!母后告诉胱努绯小媛用过强行保胎的药.呵……”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可那时候,孙芮却说,不会伤害孩子,只是对大人有影响。如今想来,那时候孙芮不过是为了保命,才要如此说。孩子不到生下来,是瞧不出好坏的。 呵,后来千绿逼死孙芮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们,也有现在? 握住他的手,轻声问着:“皇子怎么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好轻好轻啊,轻得让我几乎快要听不见。 失明.失聪。 怪不得那时候,千绯那么大声地说话,小皇子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样的病,当真是一时半会儿瞧不出来。而庆荣宫的宫人们,即便知道,也不敢伸张。若不是这一次夏侯子衿下令将小皇子抱去熙宁宫,此事,怕瞒起来,还有好久。 虽然我不知道桑家姐妹打算如何收场,可听到这样的结果,依旧不免要觉得心酸。 稚子无辜啊。 “皇上不要太难过了。” 他拧起了眉头:“朕不惩治绯小媛,是看在辰璟的面子上!” 我点头,我知道,嫔妃私用禁药,还致使皇子残疾,那更是要处死的。偏偏千绯,还那么趾高气扬地在他面前提及她是皇长子的生母。她还真是,木鱼脑袋。 “是朕太不关心辰璟,到了现在,才发现。”他自责地叹息着。 我心中一痛:“皇上,不怪你。”纵然早些知道了,又能如何?这种先天性的病,根本,没的医治。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朕明日给他补办满月酒,母后说,喜欢他,想留他在身边。” 有些惊讶,这一点倒是我没有想到的。最后居然没有过继给哪宫的嫔妃,而是,太后自己留在了身边。不过这样也好,小皇子特殊,交给别人,太后怕是不放心。 他又道:“后宫多少人想带他,多少人不敢带他,朕都知道。” 他的神色黯然,满脸的倦色。帮他盛了碗汤,递至他的面前,他倒是不再说话,只草草地喝了几口。 我也只少少的吃了点东西。又陪了他一会儿,他便说要批阅奏折,我起身告退。行至门口的时候,听他突然道:“点心,朕一会儿会吃。” 嘴角牵笑,我没有回头,只径直出去。 李公公见我出去,忙笑着迎上来道:“还是公主有本事,奴才进去,皇上一定就发火了。” 我只抿唇一下,与思音一道出去。 二人回去的路上,隐约听得有叫骂的声音。寻声瞧去,见一个宫婢,正指着另一个宫婢破口大骂着,被骂的宫婢坐在地上哭着。 我皱眉看着,思音小声道:“宫里常有的事,得宠的主子,连着宫婢都可以趾高气扬。主子不得宠的,宫婢的身份,便是最低等的。谁都能将她踩在脚底下。 ” 我只听着,目光一直看向前面,那叉着腰骂人的宫婢骂着骂着,见底下之人一句话都不说,大约自觉没趣,便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倒在地上的宫婢缓缓地半跪起来,弯腰像是在拾着什么东西。我略微上前几步,才瞧见,是打翻是膳食。 我微微皱眉,思音又道:“膳食打翻了,若是去御膳房换,那还得看有没有多余的。奴婢看,准是个不得宠的主儿,那些御膳房的人,都不爱搭理。” 冷笑一声,宫里的潜规则。 得宠的,你也不过是宫婢,人家也能拿你当主子伺候着。不得宠的,哪怕你是主子,身份尚不如一个下人。 转身的时候,不经意间,瞧见了那宫婢的脸。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走了几步,一抹身影突然窜入脑海,是她! 终于,又想起那时候安婉仪的话。 事隔那么久,我不是忘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不过今日,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停下了脚步,转身朝那宫婢走去。 思音吓了一跳.忙跟上来道:“公主怎么了?” 我不语,径直朝那宫婢走去。 直到,我站于她的面前,她才惊恐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怔怔地看着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思音开口道:“见了公主还不行礼?” 听闻她如此一说,那宫婢忙朝我道:“奴婢不知是长芙公主,请公主恕罪。” 我示意她免礼,朝思音开口道:“去御膳房,让他们再准备一份膳食。” 宫婢的脸色一喜,忙道:“奴婢替我们小主谢谢公主!谢谢公主!” 我朝她道:“带本宫,去见见你们小主。” 站在蔌波居门口,我才觉得有些惶然。从来没想过,我会里这里。以前没想过,隔了这么久,愈发不曾想。甚至是,安婉仪那时候跟我说出她的名字的时候,我也没有那般在意过。 宫婢引我进去,有些为难地道:“公主,我们小主……小主她……” 她的话未说完,便听得一人道:“来了么?来了么?” 我回头,见女子笑嘻嘻地朝我跑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歪着脑袋问:“是谁?呵呵,你吃东西了么?来,吃东西……” 怔怔地看着面前女子疯癫的样子,任由着她将我拉进去。 宫婢没有跟进来,我甚至,都未曾瞧见她惊慌的样子。 心底微微诧异,原来,我也是被摆了一道。 我等着找个机会进来,而她,则是等着找了机会请我进来。 不动声色地跟她进去,待身后的门被完全合上,我才低声开口:“沈婕妤找本宫来,该不会是专程说笑的吧?” 连着我的手微微一僵,她回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缓缓变得自然,松开了手,开口道:“原来公主早就知道了?” 我笑一声: “本宫也是方才进来,你突然冲出来拉住本宫,而你那宫婢无动于衷的时候才知道的。”若是正常情况,那宫婢便该有兀太妃身边的小桃一般,害怕自己的主子弄上别人而上前制止的。可,她的宫婢,却没有。 沈婕妤的脸上倒是瞧不出过多的惊讶,只开口道:“公主这般聪明,也难怪能将绯小媛处理得那般容易。” 原来,她和千绿一样,以为千绯被削了德妃的封号,是我搞的鬼。 呵,既然这样,那便让她这样以为吧。我倒是好奇了,她叫我来,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当日她既然肯帮着千绯对付我,怎么如今听她的口气,千绯失势,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隐隐的,有些高兴呢? 浅笑一声道:“本宫很是好奇,沈婕妤何以装疯卖傻呢?” 闻言,她的脸色一变,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咬着牙道:“装疯卖傻?呵,我要是不装疯卖傻,早就死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当日她不装疯,舒贵嫔是决计不会放过她的。或者,背后还有姚淑妃。 不过此刻,却也只笑道:“哦,愿闻其详。”她既然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也只对她的事未知。我倒是想听听,她怎么个说法。 沈婕妤握紧了双拳,冷声道:“桑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连着桑家出来的贱婢,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呵,若不是拜她所赐,我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她?呵,沈婕妤,你是在说我么? “哼,染了瘟疫死了,也算便宜了她。哦……”她似乎猛地想起什么,朝我道, “公主怕是不知,她可是死在景泰宫的,那里,不干净。” 我轻笑道:“沈婕妤为何告诉本宫这个?” 她亦是笑:“公主才处理了一个德妃而已,可后宫还有其她嫔妃呢,我想帮公主……” 第020章 帮我 她说,想帮我? 呵,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时至今日,我才觉得讶异。这宫里的女子啊,能有几个可以置身事外的呢?别看她沈婕妤装疯卖傻了这么久,原来在暗中,也从来没有闲着啊。 她见我不说话,又道:“怎么,公主不相信我么?呵,你别看我哪里都不去,可,她们的动向,我心里,可清楚着。” 她自然是清楚,身边有那样的宫婢,想要打听一些事情,必然不难。 我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闻言,她略微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沉了声道:“算计过我的人,我一个,都不想放过。当日因为檀妃给我的紫玉簪的事情,无论是淑妃还是舒贵嫔,她们都没有信过我。她们是,宁可错杀,也不错信。我以为,攀上德妃这根高枝,能让她们一一倒台,却不想,德妃也想过河拆桥!哦不。”她朝我看一眼,轻蔑一笑,“她如今可再不是德妃了,小媛?哼,兜兜转转了一囤,这样,也算是被她是报应了!” 我淡淡地看着她,她还真是忙啊。 当日给千绯出了主意,将那药膏转了一圈又丢回顾家的人,真的是她。 呵,她既能在姚淑妃和舒贵嫔的面前全身而退,想来,也是有一定的本事的。 “公主是大宣的人,在后宫没有一人与你站于一线。如今,我愿意,公主不过多了一个帮手,又何乐而不为呢?”她瞧着我,话语笃定。 是呀,多好的条件。她了解天朝后宫,而我,不过是个外来的女子,她愿意帮我,的确是好事。她只是算不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被她算计过两次的檀妃! 我浅笑一声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她略微侧了身,手安放在桌沿,低声道:“我听说绯小媛身边的宫婢润雨也一并被送去了泫然阁了?” 我怔了下,随即点头。 她笑道:“依照绯小媛的性子,决计不会放过那宫婢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瞧着那时候千绯冲上去掌掴润雨的那一掌便是知道她有多气愤了。她的性子从来那样,有什么好的坏的,全部写在脸上。我想,这个大约要怪千绿将她保护得那样好,否则,在深宫那么久,她再笨,也该学会点什么了。 我淡声开口:“她要教训自己的宫婢,怎么,沈婕妤连这个都要管?”其实,我大约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她睨视着我,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她将那宫婢打死了呢?或者,死得更惨一点。” 果然…… 只是不知为何,她说起“死得更惨”的时候,猛然,又想起了朝晨。心中一痛,微微咬唇,沈婕妤见此,忙道:“公主是害怕么?你怕什么?此事,又不要公主去做.我会做。” 微微吸了口气,回眸瞧着她,开口: “那你要本宫,做什么?” 她轻笑一声:“公主只需在适当的时候,请皇上过去看看便是。” “你闲仵么做?”我看着她问。 她迟疑了下,终是开口:“我听闻明日皇上会给小皇子摆满月酒,想来皇上是不会让绯小媛去的。依照她的性子,定会将所有的气全部撒在那宫婢身上。我能保证,明日,她能一下将那宫婢打死。”我只觉得一怔,听她继续道, “公主只需在皇上面前软语一番,让皇上看在她是皇子生母的份上,也让她出席。届时,自会有人去注然阁宣她。也自然,便会有人发现这一切。” 在小皇子满月的时候,他的生母却在宫里杀人,呵,夏侯子衿本来就不满千绯的行径,如此一来,自是不会放过她。 瞧着面前的女子,她的心机真的很深。 而且,每一次,都运用得那般巧妙。 第一次,是骗我去永寿宫,让我扯上裕太妃的事情。只是那一次,我的运气比较好,只因夏侯子衿,不是真的恨不得裕太妃去死。 第二次,是帮得桑家姐妹脱身,她可以不动声色地拖上顾卿恒去承担一切。 这一次,她又是想彻底让千绯无法翻身,还将要我从中周旋,让夏侯子衿看看千绯的“真面目”。 我不得不说,沈婕妤,也很厉害。 心下浅笑,只是她的运气,从来不好。那一次,她会败在我的手里,那么这一次。亦然。 她笑着看着我,得意地开口:“公主以为如何?” 我点头:“好,自然是好。”凝视着她,我故意问,“只是沈婕妤如此帮本宫,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笑得婉约:“我可以一解心头之鹤努至于后事么……公主身份尊贵,届时皇后之位不在话下,我帮了公主这么多,自然希望可以分得一杯羹。公主觉得呢? ” 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衣衫略微不整,只是,她的面容,却是那样犀利与冷静。心下暗笑,当时姚淑妃未曾注意到沈婕妤的潜质,她真是失算了。 而如今的沈婕妤,自然是想看着以前对她不利的人,一个个倒台。 至于她说的一杯羹…… 呵,怕到时候,她要对付的,便是我了吧? 我认识她,又不是第一天了。 轻笑一声,点头道:“此事,就按沈婕妤说的做。明日,你保证让绯小媛打死那宫婢,而本宫,则负责让皇上大发雷霆。这样,如何?” 闻言,沈婕妤的嘴角牵出泠然的笑意。指腹掠过桌面,低声开口:“好,那公主便看着,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点头。 我自然深信,这是她作为与我合作而做的第一件事,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地,让我看到她的能力。因为之后她要对付的,便是千绿,还有姚淑妃了。 回身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我大吃一惊,忙伸手撑住了桌沿。沈婕妤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忙上前问: “公主怎么了?” 定了定神,我勉强笑道:“没什么,想来,是昨日未曾睡好。” 闻言,她倒是也不再执着,只听她冷笑道:“这一次皇上延迟了公主的封妃大殿,我以为,定与淑妃脱不了干系。公主对她,可得防着点。” 此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在防着姚淑妃之余,我也不能对面前之人,掉以轻心才是。 这时,听得外头传来思音的声音:“公主,膳食送来了。” 沈婕妤朝我看了一眼,转身如了内室,我瞧不见她的身影,只听得断断续续的歌声从里头传出来。 我开门出去,让思音将膳食交给沈婕妤的宫婢,便与她二人不出蔌波居。 思音小声道:“公主,为何要可怜沈小主?” 我不语,我不是可怜她,恰恰是,防范。 二人回了景泰宫,在寝宫内休息了会儿,便遣了思音去宣太医。她吓了一跳,急着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只让她去。 方才去了蔌波居,突然觉得不舒服,我不知是因为近日太累,还是因为其他。而沈婕妤既然说,她能保证明日千绯轻易便能将润雨打死,那么我敢肯定,她是想用毒。 我只是怕,我在她蔌波居,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虽然.我已经很小心。 可,如今的我,该更小心。 思音下去了,我一人坐在房中,心缓缓揪起,我怕是什么慢性毒药之类的东西。沈婕妤真的是想与我联手对付其他人,那么她也还是防着我在最后的时候,对她反咬一口的。 门外,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我迟疑了下,终是问:“谁?” 传来祥瑞的声音:“公主,方才思音姑娘说,让奴才端碗清茶来给您润润口。 ” “进来。”我淡声说着。 门被打开了,祥瑞将清茶端了进来,搁在桌上便要走。 我突然唤住他:“祥瑞……” 他似是吃了一惊,忙回身道:“奴才在。”他低着头,并不看我。 而我,看着他,却是一时间,怔住了。 良久良久,都不语。 他终是小声开口询问:“公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回了神,迟疑了下,终是浅声道:“景泰宫换了主子,你们,都不高兴?” 他怔了下,慌忙跪下道:“奴才没有。” 我起了身,低头看着他,淡声道:“檀妃……” “公主。”祥瑞壮了胆子打断我的话,咬着牙开口,“公主还是不要提及娘娘的好。如今皇上宠着公主,公主便不要提及娘娘。” 我略微吃了一惊,开口问:“为何?” 他迟疑了下,终是开口:“娘娘在皇上心里,是……是不可能被抹去的。公主您再提,岂不是减轻自己的地位么?”他顿了下,俯首道,“奴才妄言了,请公主恕罪。” 轻笑一声看他:“那你又为何要与本宫说这个?” “奴才不想皇上忘了我们娘娘,奴才,也不想公主在景泰宫里失宠。”说到此的时候,我明显瞧见,他的身子微颤着。看来,这番话,他也知道,会激怒面前的人。 不过好在,我既是长芙,却也是他忠心以待的檀妃。 后头微微不适,我勉强道:“人都死了,难为你还记着。” 他的手微微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娘娘虽去了,可奴才心里却一直记着。” 别过脸,淡声道:“你下去吧。” “是。”他点了头,轻声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转身,端起桌上的清茶,浅饮了一口。 的确,沁人心脾。 缓缓坐下(禁止),等了会儿,便见思音领了一个太医进门。 陌生的脸,我并不曾见过的。 他朝我行礼道:“公主哪里不适?” 我也不说话,只伸出手臂道:“还是先请太医为本宫把把脉吧。” 他略微怔了下,随即道:“是。” 坐了下来,取出垫枕垫于我的手腕下,指腹搭上我的脉搏,片刻,皱眉道:“公主的脉象平和,并不曾有异样。” 我忙道:“一切都好么?” 太医点了头,便问:“公主觉得哪里不适?” 我摇摇头:“方才有些头晕。” 太医已经撤了手,低声道:“想来是公主累了,好好休息便无碍了。” 我点了头,朝思音道:“送太医出去。” 他忙起了身,拱手道:“公主客气了。”语毕,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便转身出去。 思音扶我道:“公主定是太累了,奴婢扶您去歇一下吧。” 我没有拒绝,由她扶着去床上躺了。许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用了晚膳,携了思音的手在院子里随便走走。远远地,听得谁叫着“皇上万岁”,寻声瞧去,见他疾步往我的寝宫走去。 我忍不住叫道:“皇上!” 他回眸,瞧见了我,大步走来。 我吃了一惊,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已经大步上前来,拉着我的手问:“怎么回事?” 我一时间怔住了,他匆匆来我的宫里,突然问我怎么回事? 见我不说话,他皱眉道:“朕听闻景泰宫里宣了太医,你怎么了?” 我尚未反应过来,倒是身后的思音忍不住轻笑起来,笑着,又捂住自己的嘴。夏侯子衿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宫婢忙转身下去了。 不过,看他焦急的样子,心里开心着。 低了头道:“只是累了而已,下午的时候睡了一觉,此刻早好了。” 闻言,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我又道:“皇上的事情处理完了么?” 他拉了我回身走去,一面道:“朕记挂着你,便过来看看。” 心里暖暖的,我开口问: “皇上用了晚膳了么?” 他“唔”了声,拉我回了寝宫,他才开口: “朕又让人查了顾府,依旧是一无所获,或许,那些通敌的证据,他不曾放在府上。” 他如此说,我便是知道了,顾大人依旧是什么都不肯说。 迟疑了下,我便问:“动刑了么?” 他却道:“动刑也没用。” “那卿恒……”我不会忘记,夏侯子衿说,要看看顾大人是觉得背后之人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他冷了脸色,半晌才开口:“朕始终觉得,用顾卿恒去要挟他,不是上策。 轻笑着开口:“皇上终是不想用那样小人的方法。” 他摇头:“若不是顾卿恒去大宣带回解药,纵然有周逾常又如何?朕欠他一命,还答应他,只要他能让顾荻云说出那些证据放在什么地方,朕便饶他一命。” 心下一震,我脱口道:“皇上还将他们父子关在一起了?” 他点头:“否则.如何劝?” 我黯然:“如此.顾大人也不愿说?” 他抿着唇,不说话了。 想了想,我终是鼓起勇气道:“不如皇上,让我去试试?” 他这才睨视着我,浅声道:“你可以么?” 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亦是笑:“可以,朕倒是想看看,朕的阿梓,究竟能有何高招。” 抬眸看着面前的男子,高招? 我可没有,不过,我却以为,今日夏侯子衿来,与我说的这一番话,他实则已经告诉了我答案了。关键便是看看,我有没有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 他过来,轻拥住我,浅声道:“此事不必急,你最近也累着,今晚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一场家宴。”说起家宴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明显缓缓隐去。 想来,他定又是想到了辰璟的事情。 我握住他的手道:“皇上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嗯。”他应着声,由着我将他拉过去。 躺下了,他的大手揽着我的腰,将我紧紧地扣在怀里。我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 “皇上频繁地来景泰宫,将淑妃晾着,不要紧么?” 他却是闭了眼睛,低声道:“她能怎么样?” 我缄默了,此刻姚淑妃怕也不会将此事告诉姚行年,毕竟,姚行年还在边关,离这里千里之遥。 他又道:“姚行年这次将周逾常藏起来,他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背知。朕防着他的手段,还怕更明显么?” “可……”我担心的,不就是他手里的兵权么? 他低笑一声,道:“此事,你不必担心了。睡吧。”说着,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还欲说着,见他并不闲刭说的样子,想了想,也便缄默了。 第二日,很早便听得李公公唤他起床的声音。他起来的时候,动作好轻,生怕吵醒了我。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想着他蹑手蹑脚起来的样子,又不忍心睁开眼睛。 感觉他俯下(禁止)来,轻轻一吻落在我的额际。 而后,是他轻笑的声音。 忍不住.也想笑。 李公公又进来了,他才跟着李公公出去。 睁开眼睛,见宫婢在外头伺候他更衣,我只能瞧见他的背影。侧身,认真地看着,看着看着,居然忍不住会笑出声来。 他终是出去了,隔了好久,我才唤了思音进来。 伺候我起床,隔了会儿,便有一个宫婢进来,说是夏侯子衿吩咐御膳房给我准备的燕窝。我怔住了,他那么早去早朝,还记得这件事? 思音笑着接过来,说道:“皇上可是把公主捧在手心里了,虽然封妃大殿还没有举行,不过那日皇上金口开了,大臣们,也都听见了,谁不把公主当贵妃娘娘看呀?” 我只接过来,浅笑着,并不说话。 吃了东西,又在房内待了会儿,便唤了思音道:“你去打听一下,安婉仪被太后禁足,可允许外人探视?” 思音怔了下,倒是也不问我为何,只点了头下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很快便回,朝我道:“公主,可以探视的。” 闻言,我马上起了身,既如此,我倒是想见见她。 思音忙扶了我道:“公主不在寝宫休息么?皇上说……说要公主在寝宫休息,晚上,还要赴小皇子的满月酒席。” 我浅笑道:“本宫没事,休息了一夜了,如今精神好看呢。” 她还是有些为难:“公主,您还是歇着。” 我也不瞧她,只径直出去,一面道:“不碍事的。”是夏侯子衿紧张了,我不过只是前些日子累了,根本没什么大事。 思音忙追上来,小声道:“公主执意要出去,那让奴婢先去准备鸾轿。”言罢。便要走。 我叫住她:“不必了,本宫还是走走。” 坐了鸾轿,太张扬了。我不如走着去。 凌泺居外头,安静得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被禁足的嫔妃宫里,犹如冷宫,而且这道禁足令,也不知太后何时才会下令解去。 我携了思音的手进去,恰逢安婉仪的贴身宫婢出来,她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才慌忙跪下。跪了,亦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 思音开口道:“这是长芙公主。” 那宫婢才似恍然大悟,低了头道:“奴婢参见公主。” 我应了声,只问:“你们小主呢?” 听闻我如此问,那宫婢吓了一跳,忙道:“小主在……在休息。” 我点了头,径自步入厅内,瞧见桌上,堆积着一大堆的物品,多的是燕窝和人参。宫婢慌忙爬起来,追上前朝我道:“公主请坐,奴婢马上去请小主来。” 她说着,又急匆匆地下去了。 “公主,这些……”思音诧异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我抿唇一笑,她自是觉得不解,一个被禁了足的嫔妃,还有谁能送这么多的东西。只有我知道,这些自然,是太后送的。 东西还未收拾下去,那么是刚刚才送来的。 辰璟身有残疾,那么太后会更加终是安婉仪腹中的孩子。 只坐了一会儿,便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我抬眸,见宫婢扶了她的手进来,我起了身,见她淡淡一笑道:“真没想到,公主会来我凌泺居。” 许久不见,她还是老样子,永远波澜不惊。 让我不免,又想起了死去的玉婕妤。不同的只是,玉婕妤是满怀着仇恨而隐藏着,而她,却是真正的,不争。 今日的安婉仪,着了一件宽大的宫装,她刻意将双手安放于身前,广袖恰巧能挡住腹部。如今的她,该是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了,应该,稍稍可以瞧得出。 只是如今她这般,我纵然是知情者,也是无法看得出来的。 我才想起,她不知我的身份,自然是要,防着我的。我便笑道: “本宫是散步的时候恰巧看见这凌泺居,走着走着,便进来了。” 她抿唇一笑.上前道:“公主请坐吧。” 我坐了,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未来得及收拾下去的东西上,听安婉仪的声音传来:“这些原本是想准备了给德妃娘娘的,只是我倒是落伍了,殊不知如今后宫,已经没有德妃了。”语毕,朝身边的宫婢瞧了眼,又道, “收下去吧。” 我浅笑一声,安婉仪是个谨慎之人,硬是将太后送与她的东西说成她要送给千绯的。恰逢今晚皇子满月酒席,她的这番话,倒还真的说得过去。 她既然知道千绯的事情,那么必然会听到传闻,夏侯子衿是为了我,削了千绯德妃的封号。而此时,安婉仪对此事,却是只字未提。看来,她防我,还是防得很紧。 指腹掠过衣袖的绣边,其实我今日来,也不为其他,就是单纯地,想见她一面。仅此而已。 但,倘若她不防着我,那才不像她安婉仪。 其实我与太后一样,想抱住她腹中的孩子。千万不要,想千绯的孩子一样。 身有残疾,那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而我此番前来,亦是在无形中,给了安婉仪一个警钟。想必她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了。 在凌泺居坐是时间不长,起身出来的时候,听身后的安婉仪道:“公主真的只是随便走走,才来了我这凌泺居么?” 我怔了下,总觉得如她这样的人,是不该在我将要离去的时候,又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的。 没有回头,只淡声道:“不然安婉仪以为呢?” 身后之人浅笑一声,却是不再答话。 我亦是站了片刻,才抬步离去。 及至傍晚的时候,听闻凌泺居的安婉仪在禁足期间妄想出来,太后一怒之下,懿旨凌泺居里的人谁都不得外出,另,外头之人亦不得入内。 闻言,我淡然一笑,安婉仪的这道懿旨求得真好。 如此,便是谁都不会知道她有了身孕了。 晚上,为小皇子补办的满月酒,因为是家宴,依旧设在琼台。皇子的满月酒押后了这么久,又恰逢朝中还有大事没有处理完,这样的理由,将满月酒办得低调,还是可以有理由说得过去。而我却知,夏侯子衿与太后如此做的深意。 我因为还不是妃子,却因为身份的原因,坐在了夏侯子衿的下手。对面,是姚淑妃。 她的目光朝我看来的时候,冷冷的,仿佛是彻骨的寒。 我瞧见,千绿面无表情地坐着,从我这里的角镀去,她仿佛,越发地清瘦了。 辰璟被奶娘抱了进来,众人的目光接朝门口瞧去。太后站了起来,她的脸上,依掩饰不住的慈爱。奶娘将他小心翼翼地交至太后的怀中,太后伸手在孩子粉/嫩的脸蛋上轻轻碰触。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哼了声。 这一声细微的声音,我瞧见夏侯子衿原本冷峻的脸上,缓缓染起了笑意。太后抱着他坐下来,夏侯子衿俯过身去,大掌握住辰璟的小手,动作轻柔。 底下的嫔妃,投来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皆有。 目光落在辰璟的脸上,他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却依旧可以感受得到周围的一切。小手晃动着,嘴里发出“啊”的声音,不知怎的,我瞧见了,也觉得喜欢得紧。 若是不知,谁也不会知道他的残疾。 不靠近,不仔细,他与正常的孩子一般无异。 深吸了口气,知情者,谁都想去忽略这个事实。 微微握紧了双拳,沈婕妤说的话,我不知此刻要不要说出来。斜睨看了夏侯子衿一眼,他专注地看着面前是辰璟,丝毫未曾注意到我的神色。 想了想,欲开口。却见对面的千绿猛地起身,在殿上跪了,俯首道:“臣妾斗胆,请皇上和太后恩准,让绯小媛也能来皇子的满月席上。” 我吃了一惊,我要说的话,倒是被她抢了先。 不过这样也好,她是千绯的亲妹妹,此事由她开口,那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瞧见夏侯子衿的脸色一变,倒是太后了冷了声道:“今日是喜庆的日子,惜贵嫔该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千绿依旧俯着身子,咬着唇道:“臣妾知道,可,绯小媛是皇子的生母,纵然她有万般错,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皇子满月,理应让生母看看。望皇上和太后恩准!” 底下众人个个露出兴奋之色,她们都想看着,这个因为姐姐失势的惜贵嫔,居然能有这个胆子,冒着惹怒皇帝的危险,也敢在这个时候替绯小媛求情! 姚淑妃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低哼一声道: “绯小媛待罪之身,如何能再亲近皇子?别把晦气,沾染给了皇子才是。” 我瞧着她,姚淑妃如今倒是得意,看来真是应了千绿的那句话,但求我不要逼得千绯走投无路。呵,这如今,还关我什么事呢? 后宫不愿放过千绯的人,大有人在。 想来便是她身为德妃的时候,欠下的一堆烂赇! 不过,如千绯那样的人,成为众矢之的,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只因,就她不懂得如何进退!就她不知,万丈光芒,亦如芒刺在背! 浅笑一声,启唇道:“淑妃娘娘此言差异。罪或无罪,于孩子和母亲来说,那都是清白的。”转向夏侯子衿,我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没有哪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孩子。” 此话,自是不能让太后听见,免得,她又要多心地以为,我在帮着裕太妃说话。 明显瞧见夏侯子衿微微动容,底下的千绿更是诧异地看着我。 虽然,我最后一句话,谁都没有听清楚,除了夏侯子衿。可,千绿依旧会觉得奇怪,我今日,居然帮千绯说了话。其实,这话与其说是帮千绯,倒不如,是在帮了我自己。 千绿站出来替千绯求情是在我意料之外的,却让我的计划,走得愈发地悄无声息。 沉吟了片刻,才听夏侯子衿道:“来人,宣绯小媛。” 闻言,千绿的眸中一喜,忙磕头道:“臣妾先替绯小媛谢谢皇上和太后的恩典!” 千绿起身,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了。顺势朝我看来,我刻意别过脸,端起面前的茶杯,浅饮了一口。不过须臾,便见刚才跑出去的公公回来,只见他一脸煞白, “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皇上不好了!泫然阁闹……闹出人命了!”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沈婕妤做事,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瞧见夏侯子衿霍地起身,厉声问:“怎么回事?” 太后的脸色亦是变了,将怀中的辰璟交由一旁的奶娘,跟着起身,望着下面之人。太监哆嗦着,忙道:“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好像是……是绯小媛打死了人了。” “什么?”千绿惊诧地呼出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堪。忙回身朝上头之人道, “请皇上允许臣妾过去看看。” 他却是冷哼一声道:“朕亲自去!” 太后似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大步出去。千绿忙跟着小跑出去。众嫔妃一时间交头接耳着,她们,早已在听闻死了人之后的恐惧中,很快地抽出身来,继而,又陷入一场幸灾乐祸之中。 迟疑了下,我终是也起了身,朝太后道:“长芙也去看看。” 语毕,转身出去。 不过才出了琼台,便听身后有人出来,而后,传来姚淑妃的声音: “本宫也好奇着,绯小媛那脑子,在这当口上,还想闹出什么事情来!” 我不理会她,只径直往前走去。 泫然阁外,已经有羽林军层层把守了。守在外头的御前侍卫已经是生面孔,李文宇也早就随着那一万精兵被困而牺牲了。 一路走来,其实感叹太多。 周围的人,眼前的事,全都在变。 及至入内,已经可以听见女子的哭声,无疑,便是千绯。 我与姚淑妃二人进门,见千绯哭倒在地上,她的面前,躺着润雨的尸体。我瞧见,她的嘴角,还有着血渍。 千绯哭着开口:“皇上,臣妾没有杀人!没有杀她!” 夏侯子衿站在她的面前,冷冷地看着,千绿忙跟着跪下道:“皇上明鉴,润雨的死,定与绯小媛无关!” 我身后的姚淑妃冷笑一声道:“无关,人怎的好端端在这泫然阁死了?”她的目光朝地上之人看去,嘴角牵笑, “那手臂上的伤,难道不是绯小媛用簪子扎的么?” 经她如此一说,我才瞧见润雨手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还有隐隐地血泛出来。心下冷笑,多久了,千绯怎么还只会这些把戏? 幸得现下没有结冰,否则,她是否又要用当初风荷想的法子?所以说,她的脑子,就是一根筋。 夏侯子衿的脸色冰冷,转身朝另一边跪在地上的太监道:“你瞧见了什么?” 那太监低了头,颤声道:“奴才今日给小主送晚膳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哭声。奴才好奇,便上前看了几眼,见……见小主正在殴打这个宫婢。还对她拳打脚踢。” “你胡说!”千绯惊叫着,“皇上,臣妾没有!” 看着那太监,只见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依旧不敢抬头。 千绿急忙拉住千绯的衣角,开口道:“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千绯吓得直孔藕“润雨那贱婢,自从来了泫然阁后对我愈发地不尊重了,如今是一句都使唤不动了,我气不过,便用簪子扎了她几下,她却还想还手了。还推了我,我一气之下就踢了她一脚,谁知道她就这样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那太监道:“小主,您怎么说瞎话……奴才明明瞧见这宫婢是被您活活打死的。您是主子,做奴婢的,谁敢还手啊!” “你……” 千绯真是不知轻重,此刻还想冲上去教训人,却被千绿一把拉住了。 夏侯子衿终是不耐烦了,转了身道:“朕看你是待着太舒服了,朕……” “皇上。”我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今日虽不过死了个宫婢,此事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我看,这公公,说起话来,倒是从容得很。” 太监的脸色一变,才要说话,我又道:“依我看,不如先查查这宫婢的死因,看看是否真的是被绯小媛活活打死的。” 千绿对着我,愈发地诧异了。 我不看她,只看着夏侯子衿,他皱着眉不说话。我知道,今日出这样的事,他很反感,他甚至根本,就不想管。沈婕妤算准了时机,所以才可以一击就中。 只可惜,她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我。 我朝地上我太监看了一眼,低声道:“宣了太医来瞧,一切,都清楚了。” 那太监的样子,其实不必等太医来,我这样的话,他怕是受不住了。 果然,太监终是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哆嗦着开口:“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我斜睨着看着他,他又道:“是……是沈小主要奴才这么说的。” 千绯的脸色一变,脱口道:“沈婕妤!” 姚淑妃终于也变了脸色,看来,沈婕妤装疯一事,连着姚淑妃都是不知道的。此刻,她终于也开口:“哦,沈婕妤不是疯了么?” 夏侯子衿的脸色依旧难看,他只瞧了姚淑妃一眼,无力道:“朕累了,此事交给淑妃处理便是。”语毕,也不再看我们,只大步出去。 姚淑妃应了声,开口道:“来人,去请沈婕妤!” 沈婕妤来了,她还傻笑着,指着我们道:“吃饭吗?你们吃饭吗?呵呵——” 我冷笑一声:“沈婕妤还装什么呢?大家,都知道了。” 她的眸中露出震惊来,一下子,怔住了。 千绯跳起来,欲要冲过去,却被千绿拉住了,她忍不住叫:“贱人,陷害我! ” 沈婕妤却是看着我,咬牙道:“公主,没想到你……” 她自然是想不到。 只因在我看来,她沈婕妤,远远比千绯的危险来得大。用千绯换她,我觉得,值得。 第021章 顾家 我不看她,只转向姚淑妃,低声道:“此事,淑妃娘娘看,该如何处置?” 姚淑妃的脸色铁青,被她知道沈婕妤装疯,她是决计不会放过她的。她上前一步道:“皇上既然将此事交予本宫管,本宫自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方才公公说是沈婕妤叫他说那番话,本宫也不能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 她的话音才落,地上的太监吓得脸色惨白,忙磕头道:“娘娘,淑妃娘娘,您可要信奴才啊!奴才说的句句属实啊!”他边说着,边磕着头。 姚淑妃冷笑一声道:“来人,宣太医,看看这宫婢究竟是怎么死的?” 有人应了声下去了。 沈婕妤的目光依旧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她是到死,都想不通我为何要出卖她了。 只因,我是不会傻到去告诉她,长芙就是檀妃。 太医来了,验了地上的尸体,才谨慎地起身,朝姚淑妃道:“启禀淑妃娘娘,此宫婢是中毒致死。” 闻言,千绯突然惊叫着:“沈婕妤,你这个贱人!居然敢用这样的法子来陷害我!” 千绿紧紧地拉着她的手,防止她愤怒地冲上前去。而她的眸中,隐隐地,闪过一丝戾气。我想起那时候,她来景泰宫,提及润雨便是那咬牙切齿的味道。 此次对着沈婕妤,她心里必然也是恨的。我不得不说,对着千绯,她朵千绿的姐妹之情,是尽得尽心尽力。这也是,我唯一,嫉妒千绯的一点。 她拉着千绯,低声开口:“既然证据确凿了,娘娘您说,该怎么办?” 姚淑妃未曾想到千绿会突然开口,有些诧异地回眸瞧了她一眼,随即开口:“惜贵嫔以为该如何处置呢?” 千绯咬着牙道:“还能怎么处置!处死!” 我瞧着她,她是恨不能现在就将沈婕妤处死。 却听千绿道:“不,今日的小皇子的好日子,宫里不宜有血腥。依嫔妾看,还是先打入冷宫吧。” 姚淑妃轻轻一笑,随即道:“惜贵嫔想的,果然是周到。本宫也是这般想的,待本宫回去,便将此事告知皇上和太后,想必,很快便有圣旨下来了。”语毕,她不忘朝我看了一眼。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这是天后后宫的事情,她姚淑妃如今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嫔妃了,这些事她处理,自是不会有人二话。而此刻的我,却只是大宣的公主,所以我不该插嘴的,我只需,听着。 沈婕妤终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挣扎起来,她身后的太监牢牢地押着她。 她却朝我厉声道:“公主,公主你以为你和她们联手将我除掉,日后你就能在后宫呼风唤雨么?呵,哈哈——你真是太天真了!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以为她们一个个都是好人?” 只见姚淑妃的面色一拧,沉声道:“拖下去!” 两个太监点了头,忙押着沈婕妤下去。 她却还是要说:“你没有这点眼光,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以为你仗着皇上的宠爱……” 太监已经将她拖下去了,那声音越来越远。 我冷冷地看着,我要是没有这点眼光,早该死了。如今既然知道你沈婕妤有那样的心思,我若是再不防着你,难道还等着再被算计几次么?若真的那样,才是我桑梓的失误! 至于千绯,呵,对她,我大可不必再担心。 才想着,听身后的千绯道:“千绿,你瞧见了?我是被冤枉的!对了,皇上派人来接我过琼台去,璟儿的满月酒,我……” “姐。”千绿打断她的话,咬着唇道,“琼台你就不必去了。” 我冷笑着,千绯真是愚蠢,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管她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她都已经失去了去琼台的机会了。 她的脸色一变,紧抓着千绿的手,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我是被冤枉的!千绿,你去和皇上说,皇上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一定会原谅我的!” “姐……” 这时,听姚淑妃笑一声道:“绯小媛今日在泫然阁动用私刑,日后,便在泫然阁禁足吧。” 闻言,千绯的眸子狠狠地撑大,瞧着面前的人,半响,才怒道:“凭什么禁我的足!” “姐!”千绿拉住她,低声喝着。 姚淑妃得意一笑:“凭什么?就凭皇上今日一句话,将此事交由本宫处理!” 我冷笑一声,转身出来。 身后又传来千绯的声音:“我不服,我要见皇上!璟儿是我生的,我才是他的生母!你不过区区一个淑妃,你别自己生不出皇嗣,就来嫉妒我!皇上本来闲丨谅我了,是你们,是你们一个个都想陷害我!” 脚下的步子微微一滞,千绯真的……蠢得让我都觉得想笑。 在姚淑妃面前提及皇嗣,她是怕自己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么? 千绿忙求情道:“淑妃娘娘恕罪,绯小媛是伤心过度,才会口不择言,她… …她没有恶意。”千绿的话里,亦是听出了恍惚之意,她心里清楚,姚淑妃的性子。 千绯还是惊声叫着:“怕她做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是啊,事实,可在这里,有时候怕的,不就是事实么? 姚淑妃的声音淡淡的传出来:“来人,绯小媛疯了,将她拉回寝宫去,好好看守着。将贵嫔娘娘请出去,日后没有事情,也不必来探视了。泫然阁,也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 此刻,我已经行至外头。 只能隐约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 我亦是知道,放才的话,虽然是姚淑妃说的,不过她就算跟夏侯子衿还有太后说了,他们谁也不会反对。变相地囚禁千绯,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重要的是,千绯自己也太不争气了。 除了让她运气好,生下了皇子,其他的,她一无是处。 此刻的风吹上来,已经有了冷意,瞧见思音远远地等在外头,见我出来,忙迎上来,扶了我道:“公主这便回宫了么?” 我怔了下,才听她解释:“琼台那边也不必过去了,皇子满月的仪式,办得很简单。” 她的意思便是,结束了。 迟疑了下,便点了头。走了几步,便问:“皇上今晚去哪里?” 思音忙道:“听说皇上去了御书房,怕是今日会回天胤宫歇息了。” 我不语,他今日不开心着。 二人朝景泰宫走去,行至长廊的时候,瞧见一个身影自另一边的长廊上过去。借着那边是灯光,我定睛看了一眼,才想起,是那替我把过脉的太医。这个方向…… 心头微微一惊,我想起来了,定是从凌泺居过来的。 原来,他便是安婉仪与我提及的人。 不过,既是他为安婉仪安胎,那定是尽心尽力的。 “公主在看什么?”思音见我驻足,便轻声问着。 我忙回神,轻笑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点了头,扶着我朝前走去。 翌日,独自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想起顾家的事情。那时夏侯子衿答应了我,让我去试试的。只是,昨夜又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提及此事。 叹息一声。 又坐了会儿,便瞧见李公公急匆匆地跑进来,瞧见了我,忙朝我道:“公主,公主不好了!”他明显跑得很急,满头的汗。 我只觉得心下一沉,隐约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跑至我的面前,朝我道:“公主,皇上说……”他压低了声音,在我的耳畔耳语一番。 我觉得猛地一惊,朝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早。”他答着。 我忙起了身,他已经侧身道:“鸾轿已经在外头候着。” 此刻,我也不看他,只大步朝外头走去。 思音吓了一跳,忙急急跟着出来。我迟疑了下,见李公公也不说话,便也没有拦着。李公公是夏侯子衿的人,若是此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定会拦着思音。 况且,去天牢见犯人,我一人,总归不好。 上了鸾轿,才要走,听李公公又道:“公主,这个您收好。” 我接过来一看,是出宫的令牌。 落了轿帘,将令牌紧紧地握在手中,微微咬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应该早点去的。 心里忐忑着,卿恒,千万不要出事…… 有了令牌,自然谁都不敢拦着。径直,去了刑部天牢。 思音扶我下了轿,朝前走了几步,见一人上前来,朝我道:“这位便是长芙公主?” 抬眸,才看清来人。 我没有想到,是晋王。 原来,他还没有回封地去。夏侯子衿将此事交与他,我也是略感惊讶。本能地看了看他的身后,继而,又觉得好笑。他即便负责顾家的案子,晚凉不过是他的侧室,又如何会随他来这种地方。又或者,这一次,晚凉根本没有来皇都。 “公主?”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猛地抽神,忙尴尬笑道:“哦,本宫不知,如何称呼?” 他轻笑一声:“本王是晋王。” 我点了头:“原来是王爷。”说着,脚下步子略微加快,皱眉问,“事情如何?” 他也敛起了笑,跟上来道:“幸好及时制止,没有出意外。已经宣了太医了,皇上说,人不能死。” “带本宫去看看。”我不看他,只飞快地进去。 身后之人沉声道:“顾荻云这一次,真是铁了心了。” 我不语,听他又道:“本王听闻公主在战场上的容智,这回皇上要公主来,本王倒也是想瞧瞧,公主的手段。” 指尖微颤,我浅声道:“本宫也只是一试。” 此刻,已经步入天牢。 一下子掩去了阳光,里头给人的感觉,愈发地阴森起来了。 “公主冷么?”思音在我的身边小声问着。 我摇着头,听晋王又道: “已经让人另辟牢房了,太医此刻还在里头候着。” 他说着,便瞧见前面的牢房门口站了两个侍卫,那服饰,已经不是狱卒了。 一眼,便知道里面的人,是顾卿恒。深吸了口气,抬步上前,侍卫忙朝我行礼。 跨步进去,见顾卿恒躺在里面,床上只是铺了厚厚的干草。我瞧见王太医站在一旁,我上前,低声问:“如何?” 王太医低了头道:“只是失血,没有生命危险。” 闻言,揪起的心才缓缓放下。迟疑了下,终是抬手,示意他们都下去。思音的眸中露出一丝讶异,我只道:“都出去吧。”回眸,看着晋王,笑言, “王爷是信不过本宫么?” 晋王怔了下,忙摇头:“不,皇上信得过公主,本王自然也深信。”他朝众人道,“都出去。” 众人应声出去,晋王又朝我道:“公主有事只需喊一声。” 我点了头,见他出去,侍卫将牢门锁上。 回身,目光落在床上之人的身上,迟疑了下,缓步上前。 他微微转过脸来,看见我,嘴角浅浅一笑,淡声道:“你来了。” 上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哽咽道:“怎么会这样?”方才李公公来,只说顾卿恒在牢里受了伤,还说,是顾大人动的手。那时候,我也不能细问,心里却是紧张不已。 他撑着身子欲起,我吓了一跳,忙按住他道:“你身上有伤,还是躺着。” 他挣扎不过,终是作罢。许是扯到了伤口,只见他的眉头狠狠蹙起,一手本能地按住伤口。 “卿恒……”担忧地唤他。 他却摇头:“我没事。” 回头,见外面果然已经没有一人,开口问他: “顾大人手中哪里来的利器?”打入天牢,连着身上的衣服都要换成囚服,更别说,还能在身上藏利器的。 他睁眼瞧着我,低声道:“是夺了狱卒的佩刀。” 夺刀?那便是一瞬间的事情了。 颤抖地伸手,缓缓抚上他的伤处,他的眸中满是伤痛,咬着牙道:“没想到我爹真的能狠得下心来伤我。” 心里难过,顾大人此举,于他,必然是失望透顶的。 只是,顾大人多疼爱这个儿子啊,又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即便所有人都相信,只我不信。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他不过是被太后杖贵,顾大人在瞧见我的时候,周身满满的恨意,那不是骗人的。 怕是顾卿恒只是因为太在乎自己的爹,所以,瞧不出顾大人的苦心。肋下三寸,只是会流血,却不会致死。既然顾大人是夺了狱卒的佩刀,他若是有心要杀他,根本不会选择了此处下手。 他这不是要杀他,恰恰是,想救他。 他以为夏侯子衿认定了顾家有罪,他以为依夏侯子衿的性子,在找到了罪证之后,是会将顾家赶尽杀绝的。恰逢顾卿恒劝他将罪证拿出来,他只要将顾卿恒彻底推为夏侯子衿的人,而后,做出举刀杀他的样子。是希望,夏侯子衿放过他。 不管我有多厌恶顾大人,可他对顾卿恒设想的一切,我依旧感激。 “三儿。”他嘶哑着声音喊我,语气悲凉, “之前,我一直不相信,那些刺客真的与我爹有关。哪怕是从前线回来,被皇上打入天牢,我亦是不相信。可,事到如今,却让我不得不信。” 他瞧着我,低声说着:“你说,我爹为何要做那样的事?难道他享受的荣华富贵,还不够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哽咽。我只觉得鼻子一酸,泪眼差点便要落下来。握紧了他的手,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却是摇头:“他什么都没有说,我问他,他也不答。” 顾大人是想此事与他彻底撇清关系,所以,丝毫不让他知道半分。不管他因为误解恨他也好,还是伤心欲绝,他都铁了心不让他卷入此事。 也许我从来都没有觉得顾大人伟大过,而这一次,却让我改观了。 微微吸了口气,低声问他:“伤口还疼么?” 他怔了下,却是摇头。 我亦是知道,他身上的疼,哪里比得上心头的? 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轻声道:“皇上有意饶过你爹的性命。” 他嗤笑一声:“此事我早就知道,可,我爹什么都不肯说,皇上即便有心,也没有那个台去下。” 我点头:“此事我知道,你放心,皇上既然让我来,我便会为了你尽力。” 此事,不为别人,只为顾卿恒。 不管他眼里看顾大人如何,他都始终是他的爹。顾卿恒的性子,我比谁都了解,纵然顾大人是真的想杀了他,他亦不会不顾父子之情。 更何况,顾大人根本不想伤害这个儿子。 他似是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猛地反握住我的手,急道:“不,你不能去。我怕我爹会伤害你,嗯……”他欲起身,牵扯到了伤口,神色痛苦。 我忙扶住他,皱眉道:“你别激动,我会小心的,顾大人伤不了我,你放心。 ” 他还是摇头:“不,三儿你听我说,我爹不是你以前看到的那个顾大人。他甚至,变得连我都不认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有眼泪滑出来,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真难过。却依旧要开口:“皇上放心让我来,便是信我的。我不会傻到让自己受伤,你也要相信我啊。” 他紧紧拉着我的手,摇着头:“不,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说了要保护你的,可是,一次,两次,我都没有好好地保护过你。这一次,明知道有危险,我若是再能放手让你去,我……我……” “卿恒……” “三儿,我不能做让自己遗憾的事情,你明白么?”他望着我,一字一句说着。 我看着他,话语笃定:“你不会有遗憾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有遗憾的事情。”不管是我,还是顾大人,我都不会让他觉得遗憾。 “三儿……”他摇着头,还是不愿放手。 握住他的手,轻轻扳开,回身喊:“来人!” “公主。”很快,便见两个侍卫跑了过来。 我开口道:“开门。” 他们没有迟疑,将钥匙拿出来,便要开锁。 “不要去。”手,被他拉住。 回眸,朝他一笑:“卿恒,等着我。” 他一路保护我这么久,这一次,让我保护他。 伸手,拂开他的手,他欲起身,那两个侍卫忙上前按住他的身子。他不再喊我“三儿”,只直直地看着我,他不说话,可是我知道,他在挣扎着。 开口朝那两个侍卫道:“替本宫看好他,万不得伤他!” 两个侍卫应了声,我才转身出来。 外头,思音一脸慌张地跑上前来,瞧见我安然无恙地出来,才松了口气。晋王上前来,低声问: “公主可有问出什么?” 我只道:“王爷请带本宫去见见顾大人。” 他眉头一拧,随即开口:“这……” 我笑:“王爷怕他再次行凶么?这还不简单,不开牢门,本宫隔着门与他说话便是。” 闻言,他才终是点了头道:“那公主请随本王来。”语毕,他已经转了身,朝前走去。 拐了弯,再深入,见把守的侍卫愈发地多起来。看来,他们是怕有人劫狱。 又走了一段路,只见晋王回头朝我道:“公主,前面就是关押顾荻云的地方。 ” o 我点了头,朝他道:“王爷让他们都撤下,本宫想单独和他谈。” 让所有人都下去了,他又嘱咐了我一番,才转身下去。 吸了口气,抬步,朝前走去,瞧见,顾大人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听见我过去,连着头都没有抬一下。 牢房里的光线昏暗,我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迟疑了下,终是开口道:“顾大人如此,不会是在为方才自己失手的事情后悔吧?” 他一震,猛地抬眸看向我。这么久不见,他的样子憔悴了很多,满脸的虬须,让我差点,便要认不出他。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眯起了眼睛,突然冷笑一声道:“你是谁?” 我怔了下,才想起,我这个样子,他必然是认不出的。 便笑言:“顾大人未曾见过本宫,自然是不认得的。本宫,乃是大宣的长芙公主。” 他的眸子一紧,随即道:“呵,真是可笑,你一个大宣的公主,如何能管得我天朝的事情!” 我依旧笑着:“可本宫,也将是天朝的贵妃。撇开身份不说,本宫今日来,是对大人好奇。都说虎毒不食子,顾大人真叫本宫刮目相看。本宫还以为,会瞧见顾大人因为失手而悔恨的样子,却不想,你居然如此淡定。”我明明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可却依旧要,装作不知。 他重重地哼了声,开口道:“我有什么好后悔的?那逆子向着狗皇帝,他就不配做我顾家的子孙!” 听闻他说“狗皇帝”的时候,心里不免还是吃了一惊。难怪,顾卿恒要说,如今的顾大人已经不是我那时候认识的顾大人了。 如果说,一开始听到那些刺客与他有关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那么此刻,我已经完全相信了。 想必顾卿恒,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的。 深吸了口气,望着他,开口:“看来顾大人还真是不后悔,呵,可怜顾公子命在旦夕也还念着你。” 闻言,他的眼底终是露出惊讶来,瞧见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地上的稻草,脱口道:“想骗我?你还太嫩了。” 只需一Ⅱ糇努我便能肯定我之前所想,他不是真的要杀顾卿恒,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保全他。他只是不知道,夏侯子衿本就没有要杀顾卿恒的意思,其实他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还让顾卿恒受此皮内之苦。 我低笑一声:“本宫有什么好骗你的?本宫方才来的时候,顺道过前面去瞧过,太医说,那一刀刺得很不好,怕他是挨不过今晚。”顾卿恒说那把刀的顾大人从狱卒那里夺下的,那么当时发生的事情不过在电光闪石之间,顾大人爱子心切,如今听闻我如此说出来,再笃定的人,也会被我弄得恍惚。 我只是赌一把,赌他心里对顾卿恒的看重。 瞧见顾大人“腾”地站了起来,冲过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本能地退了半步,我答应过顾卿恒不会让自己受伤,那么我会倍加小心。 看他这样焦急的样子,时光仿佛又回到一年前的时候,呵,想想,过得真快啊。 “他怎么样?”他咬着牙又问。 我挑眉看着他,终是笑:“看来顾大人也还是念及骨肉亲情的,本宫还以为,顾大人是真的不顾他的死活。”顿了下,我又道, “其实顾大人的意思,本宫如何会不明白?你那一刀,是向着肋下三寸去的。肋下三寸,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死不了。只是偏偏,也许是你的手抖了下,那一刀,刺偏了地方。” 听我说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指甲深深地嵌入牢门之中,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的唇颤抖着,我继续说着: “本宫知道你其实是想,救他的命。” 顾卿恒既然是帮着夏侯子衿说话,他只要一句,向着皇帝的人,不配做他顾家的子孙。既是因为如此才伤的他,那么即便日后夏侯子衿知道了,也会放过顾卿恒的命。顾大人心中打的,便是这样的算盘。只是他不知,将他们父子关在一起,一开始,便是夏侯子衿的主意。 他不说话,我又道:“其实现在,你还是有机会可以救他的命。” 他猛地抬眸看着我,半晌,终是开口:“你想说什么?” 略微思索了下,我开口道:“他伤得很重,可是宫中不乏医术高明的太医,只要全力救治,或许,还能保住他的命。本宫让太医在外头候着,随时待命。就端看着,顾大人你,想不想他活。” 他浑身一震,咬着牙,却是不说话。 我知道,他还在踌躇着。 我又道:“顾大人可得考虑得快一些,你儿子的命,如今就握在你的手中。 是生,是死,单凭你一句话。不过,你若是考虑得太晚,那便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 “恒儿……”他喃喃地说着,赫然闭上了双目,似乎很痛苦。 我步步紧逼:“顾大人还是拿捏不准主意么?那本宫便让太医们回了。” 才要转身走,听他急道:“不,不要……” 脚下步子停住,回了身,浅笑着看着他,开口:“顾大人还是心软了?” “卑鄙!”他瞪着我,吐出两个字。 的确卑鄙,这也是夏侯子衿一直不肯用的方式。不过此事是顾大人自己引的太头,我不过是略加运用罢了。说起来,我倒还想谢谢他。 我笑:“顾大人是想救他的命,本宫现在,亦是在救他的命,这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的么?”顿了下,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沉声开口,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了,为何要行刺皇上?为何要挑起天朝与北齐两国之战?” “先让人救他!”他急急说着。 我冷了声:“顾大人还是先回答本宫的问题比较好。” “你……”他狠狠地看着我。 我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他是你的儿子,可与本宫却是什么关系都没有。顾大人最好心里掂量掂量,你早点将事情说完,太医便早点医治他。” 反正,他现在不知道我是谁。长芙这个身份,倒是很好地处理了我与顾卿恒的关系。否则,这个办法倒还不好用。反正,长芙与顾卿恒没有交情,要说不管他的死活.相信顾大人也是会信的。 我瞧着他:“那一刀是你刺的,刺得如何,你心里该最是清楚。” 他爱子心切,再加上我与顾卿恒此刻的关系,他不信,也得信了。因为他不可能,真的要顾卿恒去死。 尽管看着我,眸中生鹤努话,却还是要说的。 “我根本没有要杀他,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天朝和北齐开战。” 我怔了下,脱口道:“那南山的事情?” 他哼了声道:“也是为了杀瑶妃。” 心头一震,我确实没想到,那一次,居然也是为了瑶妃?和亲当口,瑶妃死了,北齐定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只是当时场面混乱,让我弄错了目标。一直以为,那些刺客的目标,是夏侯子衿…… 看着面前之人,不解地问:“为何不直接刺杀皇上?” 他一下子,又不说话。而我,隐约已经猜到些许。 又问:“你背后之人,是沅贞皇后?” 他重重地开口: “你错了,我背后,是荀氏皇族!” 他的话,让我不免一震,荀家,还能有多少人? 我愣住了,他依旧说着:“夏侯家谋权篡位,此事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了我!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如今,正统的皇位继承人还在,哪里轮得到他!” 我大吃一惊,脱口道:“前朝太子?” 我记得那时候苏暮寒说过,连沅贞皇后都是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的,那么顾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还是,他根本不是沅贞皇后的人?倒是,苏暮寒的人? 这样想着,忍不住一颤。可这又怎么可能,苏暮寒不是那样的人。 芳涵说,他不屑用不光彩的手段,不是么? 顾大人警觉地看着我,半晌,才冷笑一声道:“公主对天朝的事情倒还真是清楚!不过你既知道太子还活着,想必也是因为那狗皇帝知道。呵,如今北齐战败,也幸得太子没有落于你们之手!只要太子活着一日,便会有千千万万如我这样效忠荀家王朝的人追随着!” 原来,他想挑起北齐的战争,是想借北齐之手来削弱天朝的势力,而后,趁机起兵。这兵,自然是在南诏。只是南诏没有想到,夏侯子衿做了两手的准备。 深吸了口气问他:“前朝太子还活着的消息,是沅贞皇后告诉你的?” 他冷冷地看着我,讥讽地开口:“是又如何?” 我又道:“也是她告诉你,夏侯家的江山,来之不正?” 他拧了眉,却是不再答话。 我想,我大概猜出了沅贞皇后的用意了。只有用太子的名号,才能让朝中一些终于嘉盛帝的大臣们谋反。而她一个女流之辈,又是出嫁的帝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要太子不死,她是太子的亲姐姐,只要随便编造一个事实。而夏侯家,理所当然地成了当年纵火的人。 可,她又不知道苏暮寒还活着,所以我断定,她不过是想骗取顾大人的信任。届时,真的借北齐的手削弱了天朝的实力,南诏趁机出兵…… 沅贞皇后是想,要南诏独霸天朝疆域。 是否,夏侯子衿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说,他留不得南诏? 沅贞皇后和南诏皇帝想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顾大人真是忠心过了头,被沅贞皇后好好地,摆了一道。 “快宣太医帮他看看!”顾大人急着叫。 我看着他,却问:“你与沅贞皇后交流的信件,都在哪里?” 他咬着牙:“先救他!” 我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轻笑着:“想救他,顾大人最好说得再快一些。 我问,信件在哪里?” “先救他!”这一次,他倒是不闲刭退让。 嘴角牵笑,转身朝外头走去。 “救他……” 身后,依旧传来顾大人的声音。他是真的怕顾卿恒出事。而我,其实已经猜到他将信件藏在了哪里。那日,夏侯子衿来景泰宫的时候,其实已经告诉了我。 而他,是想要顾卿恒亲自去找,想以此,来放过顾卿恒的性命。 很好的戴罪立功,不是么? 我问了这么多,无非便是想弄清楚,顾大人这么做的原因。如今,一切都明了了。不过是南诏的狼子野心。 晋王上前来的时候,未待他开口,我便抢先道: “通敌的信件在哪里,顾卿恒知道。” 晋王显然大吃一惊,不过见我笃定的样子,便也不好说什么。 依旧是屏退了众人,独自入内。 顾卿恒见我进去,不顾身上的伤追过来,我忙扶住他,低声责怪:“身上有伤,还不去躺着?” 他仔细看着我,才道:“我担心着,恨不得出去找你。还好,你好好地回来了。” 他有些站不住,我撑着他的身子,扶他过去床沿坐了,才发现,他的伤口处缠着的纱布再次被血浸透。我吓得不轻,急道:“伤口裂了!” 他却仿佛不知疼痛,拉着我的手,摇头道:“没关系。”说着,伸手按住伤口。 我忙起身,便道:“我去宣太医。” “不。”他拉着我的手不放,恳求着,“你帮我跟皇上求情,让他放过我爹。 ” 回眸,瞧着他,苦笑着:“就算他这样对你,你依旧放不下,是么?”我认识的顾卿恒,从来不记仇,所以,才干净得让我心疼。 他低了头,只道:“皇上只听你的话,其他人,谁去都没用。” “可你也知道皇上的性子,我们,总得把面子还给他,不是么?”他似是吃了一惊,抬眸瞧着我,我抿唇一笑, “皇上的面子,在你的手里。” 他愈发讶异了,不待他问,我径直开口:“不必担心了,你爹,哪里真的舍得杀你?” 他们,一个爱子心切,所以才会乱了阵脚。一个是面对一直敬重的父亲,所以才会愈发地伤心绝望。 他的眸子里,慢慢溢出欣喜来,咬着牙问:“是真的么?” 狠狠地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他终于笑起来。 我开口道:“先让太医来给你看。” 这一次.他终是不再拒绝。 太医来了,揭开他的衣服,帮他换了药,又重新取了纱布缠上,才又下去。 他的脸色苍白,精神却是很好。 我上前道:“皇上的意思,是要你从你爹嘴里掏出你爹通敌的信件来,而后,以为你戴罪立功的名号,来赦免你们死罪。” 他点头:“我知道,可是我爹始终不肯说。” 我轻笑着:“方才我去了,他就说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喜道:“真的?” “嗯。”应着声,俯身朝他道,“不过,要你亲自带人去拿。我对外声称,顾大人已经将此事告诉了你,而你,不过是弃暗投明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三儿,你真有办法。” 呵,不是我有办法,是夏侯子衿本就不想杀他。至于顾大人,那完全是,看在顾卿恒的面子上。 俯身,在他的耳际轻言一番。 他的眸中溢出讶异:“在那里?” 第022章 拥立 看着他诧异的神色,我却缓缓笑了。 他忙挣扎着要起来,我急着按住他,听他道:“那我现在就去。” 我忙摇头:“不,你现在怎能去?起码,得把伤养好。” “可是,我等不及。”他皱眉说着。 我点头,我怎会不知,可,我更关心他的身体。 “三儿……” 他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卿恒你要记得,皇上有意放过你们,那是莫大的隆恩。”否则,作为一个君王,是不该心慈手软的。 照我的意思,也是该,将顾大人处死的。 只是,看着面前之人,只有对着顾卿恒,我舍不得。 而夏侯子衿,他既然能年纪着顾卿恒对他的救命之恩,那便已经超出了他的忍耐程度了。 看着他,接着道:“所以,你要养好身子,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我只是怕,皇都还有着漏网之鱼,怕到时候,他们见到顾卿恒的时候,不会放过他。毕竟,他们不是顾大人,没有那种父子亲情要顾。 他终是低下头,咬着牙不再说话。 叹息一声道:“这几日,委屈你了。很快了,可以出去。” 半晌,才见他点了头。 出来的时候,吩咐了侍卫好好看着他,又要太医每日来问诊。 晋王送我出天牢,不免皱眉问:“本王不知,藏着信件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 我轻笑:“此事王爷便不必担忧了,皇上说了,若是顾卿恒可以戴罪立功,便给他这个机会。待他的伤势好转,皇上自会有安排。”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是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隔了会儿,听他又道:“公主是直接回宫么?” 我迟疑了下,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自然。不然王爷以为,本宫该去哪里?” 他微微一笑,摇头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顿了下,他又道, “那时候听闻公主领军大败北齐,本王还想着,究竞是怎样的女子才能有那般英姿。” 回头瞧他,我浅声道:“如今瞧见了,王爷以为本宫如何?” 他尴尬一笑:“本王倒是觉得,不像了。公主深藏不露,真叫本王佩服。” 我浅笑不语,只携了思音的手上前。本来,想借口旁敲侧击晚凉的事情,想了想,还是作罢。芳涵也去了,不管当初晚凉是否有帮芳涵做了瞒着我的事,我都不闲刭去追究。 就让我的心里,留下这唯一一份美好。 这样想着,嘴角牵笑,扶着思音的手步入鸾轿。 背靠着软垫,手微微握紧。 藏了信件的地方,如果我猜得没错,便是在皇都郊外,训练刺客的隐蔽基地。 夏侯子衿说,已经在顾府前前后后搜查了多次,均无果。他还说,想来是不在顾府,而是藏在了别处。 他那句话,便是在暗示我。他不过是想,将这个机会,留给顾卿恒。顾大人不肯说,原来夏侯子衿已经猜到。只是他不想明白得说出来,正如我说的,他的面子,我们要还给他。 深吸了口气,夏侯子衿能如此待顾卿恒,亦是我感激的。 回了宫,径自回了景泰宫休息。 进去的时候,瞧见祥瑞正从院前走过,见我回来,忙行了礼。 他对我的态度,较之之前好了一些,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时候我找他说的那番话。出了芳涵的事情,我对他们一个个,都不断地怀疑过。而如今,却又让我觉得恍惚了。 在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突然叫我:“公主。” 怔了下,听他跑上来的声音,绕过我的身子,低了头朝我道:“公主,今日奴才听闻淑妃娘娘说将沈婕妤打入冷宫,可皇上却……不同意。” 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姚淑妃要将沈婕妤打入冷宫的事情,我昨夜就知道了。我原以为,虽然她的话不抵圣旨,可,夏侯子衿将此事交予她处理,那么那道圣旨不过是走了个场子。却不想,夏侯子衿竟然不同意? 脱口问:“那么沈婕妤如今呢?” “暂且押在蔌波居,皇上的意思,是要再考虑考虑。”他依旧低着头说着。 我抿着唇,夏侯子衿此举,真叫人费解。 凝视着面前之人,浅声问:“为何要告诉本宫此事?” 祥瑞低声答着:“奴才以为,公主想知道。”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又想我想起以前的事情。那时候,都是有什么事情,他们便会主动回来告诉我。他们一个个,都是我在后宫的眼睛和耳朵。 眼眶微微热着,不知何时,这样的事情在慢慢改变,以至于,我自己都不发现不了? 别过脸,开口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没有迟疑,点头应声,便转身下去了。 思音跟着我进房,关了房门,她才小声问:“此事皇上为何要驳了淑妃娘娘的面子呢?”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 是呀,我是糊涂了,我该是想得到,夏侯子衿行为异常,却已经是直接驳了姚淑妃的面子了。照理说,他计将此事交给姚淑妃,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什么,能让他如此?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 这日,到了晚上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沈婕妤终是被打入了冷宫。 思音说起此事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而我,却是沉默了。 不过考虑了半日的时间,又同意将沈婕妤打入冷宫。那么之前,为何就差了那半日的时间? 指尖一颤,不是夏侯子衿要考虑,而是不能让沈婕妤去冷宫?只因冷宫里,还有着另外的人。 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便是——瑶妃! 蓦地站了起来,思音吓了一跳,忙上前问: “公主怎么了?” 猛地抽神,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我早该想到的,不是么夏侯子衿还能将瑶妃藏去哪里?那一夜,他匆忙要朝晨去替代,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将人转移出去,宫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也只有冷宫。 那里,离开前面的正殿都比较远。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冷宫,一个人都没有。 至于,如何让瑶妃待着没有动静,我想,他自然有他的手段。 所以今日,才不能这么让沈婕妤进去,否则,一切都穿帮了。 夏侯子衿愿是想留着瑶妃的命的,藏了这么久了,那么自然还是想藏。 而此事,我不打算过问。想来这一次,便是送出宫了。至于她的去向,自然有夏侯子衿决定。但,不管怎么样,她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回宫来。也不可能,再与他有任何的交集。 “公主……”思音见我不说话,又唤了我一声。 我抿唇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累了,我闲冂点休息。” 她忙点了头,扶了我道:“那奴婢伺候您去歇息。” 转身,行至床边,躺上去。 思音帮我盖好了被子,吹熄了房内正中的灯,独留下角落里的一盏小灯,才轻拉上门出去。躺在床上,想着近日发生的诸多事情,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担心着顾卿恒身上的伤,我知道,今日我既然那样说,那么他会听我的,会等。可,我亦是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定了。叹息一声,我却不能,陪在他的身边。 翻了个身,望着寝宫里朦胧的影,不知为何,眼前也竟然生出恍惚来。 似乎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进来,微微吃了一惊,门已经被推开。借着朦胧的光,那明黄色的龙袍却是异常地扎眼。忙坐起身来,他恰巧抬哞,身后的门已经被人轻轻关上。 他上前来,开口道:“怎么还不睡?朕还特地不让人出声,怕吵醒了你。” 我也不答,只问:“皇上怎么这么晚了才过来?” 他勉强一笑,开口道:“朕睡不着。” 我怔了下,见他已经脱了靴子上床来,我伸手帮他褪下龙袍,他侧身靠过来,伸手拥住我的身子。 “皇上……”我低低叫他。 他摇摇头,埋入我的颈项,低语着:“阿梓,朕心里乱着。” 将被子扯上他的身子,我问他:“皇上乱什么?” 他却是不说话了。 任由他抱着,我亦是不说话。 隔了好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却听他突然道: “今日你去天牢,那边情况如何?” 抬眸看着他,他并不睁眼,呼吸也是淡淡的。 我便道:“没有伤及要害,休息几日便无碍了。顾大人那边,我也问过了,大抵,是知道了藏匿信件的地方了。” 他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依旧不睁眼,只浅笑道:“不愧是朕的阿梓。” 我低笑:“那是要谢谢皇上的,谢谢皇上的胸襟。” 他有些得意,开口说着:“不要以为你给朕戴了高帽,朕以后便是什么事都能依着你了。” 我忍不住笑言:“皇上不用依着我,皇上做的,我已经感激不尽。卿恒亦是。 ” 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他叹息着: “朕总是怕,做得不够好。” 心中酸楚,回抱住他的身子,轻言着:“皇上做是很好。”说话的时候,不免又想起今日沈婕妤打入冷宫的事情来,自然,也是想起了瑶妃的事情。 咬着唇,这些事,我可以不过问的。 这一夜,到了很晚才睡。 翌日,身侧之人什么时候起身的,我居然都不曾知道。颓然地荚,看来真的是太累了,睡着了,竞睡得这般沉! 千绯被禁足,还禁止任何人探视,千绿纵然生鹤努却依然不能说什么。她亦是不来我的景泰宫,上回求过我顾卿恒的事情,我没有答应。她的性子,必不会来第二次。 三日后,才听闻顾卿恒带人去了那训练刺客的隐蔽基地。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软榻上歇息。思音急就跑进来,朝我笑道:“公主,您真是神了!奴婢听说,皇上要的东西找到了!方才晋王进宫来,此刻正在御书房和皇上商议呢!” 她是不知道夏侯子衿要的东西为何,不过听她出来,我亦是相信的。真的,找到了。 微微叹息一声,还好,我和他猜测的,还是没错的。 又隔一日,便听说圣旨下了。 顾卿恒戴罪立功,故而免了死罪,削去了顾大人大学士的官职,世代不再录用。而顾卿恒回来皇都的时候便没来得及恢复他皇都守将的身份,此刻自然便是无官可削了。 这倒圣旨上,却丝毫不曾提及顾荻云通敌叛国一事。 我亦是不知夏侯子衿的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不过他已经连着四日不来景泰宫,我纵然想问,也没有机会。想来,他此刻正是在严密地准备着,待准备妥当,想来与南诏的战争,便会开始了。 我又在景泰宫待了两日,便听闻这一日,夏侯子衿召见了顾卿恒。我正诧异着,为何突然召见他,听思音说完,我便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思音忙追出来问:“公主可要准备鸾轿?” 我想了想,便摇头道“不必了。”语毕,也不看她,径直出去。 思音小跑着上前来,小声道:“公主您慢点儿。” 疾步走出一段路,突然又停下。想了想,还是朝另一面走去。不管夏侯子衿召见顾卿恒所谓何事,我都不能直接去御书房。后宫不得干政,何况我如今,还不是他的妃子。 站于长廊上,去知道,顾卿恒从御书房出来,必然要经过此处。那么我便在这里等着便好。 果然,等了一会儿,便见顾卿恒迎面走来。我回头让思音原地等着,便忙迎了上去,他抬眸瞧见我,略微吃了一惊,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上前朝我施礼道:“公主。” 我忙道:“不必多礼。”仔细瞧着他,他的脸色并不好,忧心地问, “身上的伤如何了?” 他怔了下,随即摇头:“无碍了。” 闻言,也放了心。望着他道:“皇上如此做,不过是暂时的,到时候会借机重新提拔你。” 他却是轻笑着,摇头道:“当初进宫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如今看来,已经用不上我了。其实,只要你过得好,我在哪里,都一样。” 鼻子一酸,想起那时候,我要他出宫去。他死活不肯,说是因为我过得不好,所以他才要留下。如今,他却这样说了…… 其实,我真的已经过得很好了,他若是不闲刭进宫,我自然,是尊重他的。 只因我一开始便知道,他的性子,根本不喜这样的生活。 勉强笑道:“以往,辛苦你了。” 他摇头:“怎么是辛苦?是高兴着。” 嘴角轻笑,他从来这样,事事都是向着我,连着说话,亦是。 吸了吸鼻子,笑问:“皇上为何突然召见你?” 他笑得淡然:“与你说的一样,皇上是想安抚我。只是,我心里哪里会记着那样的事?我爹犯下死罪,皇上都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杀他,我还有什么不满的?而且,如今你也好,我心里,只有开心了。” 点了头,顾卿恒是个人才,这一点,夏侯子衿从来清楚。且,从来是公私分得清楚。 才要说话,便见不远处二人匆匆而来。 将至我们面前的时候,一人神色慌张,一个不小心便绊倒在拐角处。 那领着他的公公急着叫:“哎呀,还不快点啊!” 我上前问:“发生了何事?” 那太监回头,见是我,一下子支吾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却见顾卿恒的脸色一变,大步上前,揪住地上之人的衣襟,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我才看清,地上之人身着的并非宫内的服饰。而我,一眼便瞧出了,顾府的家丁! 心下猛地一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家丁哆嗦着,见面前之人是顾卿恒,抖得越发厉害了。颤声道:“少……少爷,老爷出事了!老爷……” “什么?”顾卿恒的身子一颤,厉声问, “出了什么事?” 那家丁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却听我身边的公公道:“顾老爷死了。” 我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片,顾荻云,死了。 顾卿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堪,猛地回身,冲那公公道:“你再说一遍? ” 那公公也被他吓白了脸,一时间,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怔了下,突然转身飞快地朝前跑去。我吃了一惊,忙叫:“还不快追上去!派人,跟着他出宫去!” 边上的公公忙回神,应着声追上去。那顾府的家丁哆哆嗦嗦地起身,方要走,我却喝住了他,咬牙道:“不必追,你跟本宫去见皇上!”详细的事情,还是要听他说一说。 他吃惊地回眸看了我一眼,我已经疾步朝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外,李公公见我神色匆匆地上前,忙迎过来道:“公主,公主皇上此刻……哎.公主……” 我来不及听他说话,只道:“去禀,本宫有急事!” 李公公被我这个样子吓到了,忙点了头冲进去。很快出来,朝我道:“公主请。” 我回头朝那顾府的家丁看了一眼,开口道:“随本宫进去!” 里面,意外地瞧见,晋王也在。 夏侯子衿抬眸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我身后顾府家丁的身上,眸中露出一抹诧异。身后之人已经哆嗦着跪下,叩首道:“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王也是吃了一惊,低声问:“他是谁?” 抬眸,看向夏侯子衿,忍不住上前,咬着牙道:“顾府的家丁进宫来说,顾荻云死了。” 此言一出,面前二人皆露出错愕的神情。夏侯子衿的神色一变,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大步下来,沉声问: “顾荻云死了?” 是,我也不相信。 回眸,看着地上之人,他依旧俯首撑地,浑身不住地颤抖着,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我瞧着他,开口道:“皇上问你话,还不将事情详情禀告!” “是,是!”家丁依旧低着头,开口道,“今日管家给老爷送饭的时候,发现……发现老爷在房里死了……” 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听夏侯子衿厉声问: “怎么死的?” “被……被杀。”家丁颤抖答着。 我只觉得心头一紧,有人行刺!我只是想不通,夏侯子衿削了他的官职,且都已经找到了他通敌的信件了,为何还会有人要杀他灭口? 这样,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夏侯子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半晌,竞一句话都不说了。 晋王朝地上之人道:“下去。” 那人才反应过来,忙叩首告退。 晋王又朝外道:“来人!” 李公公推开门进来,听晋王沉声道:“马上派人去顾府,封锁顾荻云身亡的消息!” 听他的语气有异,李公公脸色一变,忙应声下去。 而我,突然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他们都知道,唯独我不知。 继而,又想起这几日,夏侯子衿都在御书房里忙碌着,从来不曾过景泰宫来,我亦是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今日,却又见着晋王也一并在御书房,二人关着门,必然是在商量着什么重要之事。 瞧见夏侯子衿略微退了一步,晋王忙开口:“皇上……” 他却伸手,示意他不必出声。 晋王却低头道:“请皇上恕罪。” 他冷笑一声,摇头道:“终是胱努低估了他们。” 他们的话,说得我一阵迷糊,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二人,终是忍不住开口问:“皇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迟疑了下,转身取了桌上的信,递给我,轻言道: “你自己看吧。” 伸手接过来,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桌上,那里,还有着很多想这样的信封。看过去,有的已经拆封,有的,还没有。而我手中的这个,是才拆封不久。 迟疑了下,终是将里面的信纸取出来。 摊开,上面,不过是寥寥数语。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四年前,夏侯家谋权篡位,纵火东宫。而如今,太子尚在人世,呼吁那些忠于荀家王朝的忠臣,拥立太子登基称帝。 指尖一颤,抬眸看着面前之人,他转身道:“这些,便是顾卿恒带回来的信件。朕已经看过,所有的信件,内容皆是一样。” 谁也不曾想到,顾荻云藏起来的,根本就不是通敌的信件,竟是这样! 所以,当时他才没有公布信件的内容。我一直觉得奇怪,既然是通敌的信件,而夏侯子衿一直不想放过南诏,居然会不以此为借口发兵……而如今,我终是知道为何。 脱口道:“那顾卿恒……” 晋王答道:“他回来的时候,并不曾看过这些信。” 因为上面都是封住的,有没有看过,一目了然。而顾卿恒的性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种私下会看的人。 而我,亦是知道,此事定是沅贞皇后搞的鬼。 我们算计了这么久,却不想,还是被南诏先行了一步。 晋王又道:“这些信件怕是很多人手里,都收到了。” 他的话,我如何不明白?只要收到此信件的人,一旦听闻顾荻云被刺杀的消息,首先会怀疑的,无疑便是夏侯子衿。 当初顾荻云入狱,罪名便是与行刺皇帝的刺客有关。这一点,朝中的人都是清楚的。这样的罪名,夏侯子衿却愿意下旨放人,他此举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如今顾荻云还是死了,谁都会以为夏侯子衿不过是表面上放人,暗中,刺杀。 顾荻云是两朝元老,如此一来,夏侯子衿“诛杀”前朝老臣的动机,还不够明显么? 既是杀人,那么便是心中有鬼。而只要手中有这样密件在手的人,会愈发地深信,太子还活着的事情。 虽然,苏暮寒真的还活着,可我却知道,此事与他无关。沅贞皇后是不知道他活着的消息的,所以,她在骗人!她先是用北齐出兵削弱天朝的实力,再用这一招散了朝中的人心。 如果我猜得没错,接下来,南诏便会趁机发兵了。 微微握紧了双拳,我只盼着晋王派去的人可以赶上,及时将顾荻云被刺杀的消息封锁住。 可是顾卿恒…… 想着匆匆离去的他,心头不免揪起。此事现在不能点破,我不知道他会否误会了夏侯子衿。或者,他会以为,今日夏侯子衿突然召他进宫,是想支开他。 这样想着,心里不免纠结起来。 三人都不说话了,隔了会儿,听晋王道:“皇上,还是臣过顾府去看看。” 见夏侯子衿点了头,晋王才退下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不免朝我看了一眼,却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出去了。 我与夏侯子衿面对面站着,他却不看我,薄唇紧抿着,一声不吭。 迟疑了下,我终是上前道:“皇上该做的准备也做了,只是我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方才晋王说请他恕罪,那么此事,他定然是交给了晋王。 我想,大约是保护顾荻云之事。 只是,却还是让别人得逞了。 他微微哼了声,开口道:“沅贞皇后当真算计得好,她觊觎朕这江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她这智慧,朕倒是越来越欣赏了。” 我一怔,尚不知他话里的意思,便听外头传来刘福的声音:“皇上,太后来了。” 他本能地朝门口望去,沉声道:“快请。” 我倒是惊讶了,太后此刻突然来,莫不是听到了些许风声?可,夏侯子衿不是说了,要封锁消息么? 正想着,便见太后扶了浅儿的手进来,才站定,她又让浅儿出去。我忙上前朝她行礼,夏侯子衿道:“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也不看我,径直上前,低声道:“哀家方才来的时候,碰见子郁,见他行色匆匆,便问了他。怎么,是真的?” 略微松了口气,太后既是这般知道,那么消息该是没有传开的。 此事,他也不打算隐瞒太后,只点头道:“是。” 闻言,太后的脸色一变,咬着牙道:“沅贞皇后究竟想干什么?她还到处散布前朝太子尚在人世的谣言,妄想动摇人心!她这还不是司马昭之心!” 太后是聪明人,这样一来,她早已经猜得十之八/九。 夏侯子衿的脸色变得难看,我不知他是不是因了太后的那句“到处散布前朝太子尚在人世的谣言”,太后是以为苏暮寒已死,可夏侯子衿的心里却清楚着。 只因当日,是他亲口下令说韩王已死,是他主动放过他。 “皇上。”上前,拉住他的依旧,轻声唤他。我只是想告诉他,此事,绝对与苏暮寒无关,我愿替他担保! 他摇了摇头,告诉我他没事。 太后瞧了我一眼,又道:“她手里根本没有太子,哀家倒是想看看,这出戏.她究竟闲仵么唱下去?” “此事朕心里有数,母后且回宫去,朕想让几位将军进宫来商议一些事情。”他看着太后,淡声说着。 太后迟疑了下,终是点了头出去。 我抬步欲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听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留下吧,跟朕一起听听他们的说法。” 我怔住了,他却已经放开我的手,转身朝前走去。想了想,终是抬步跟上去听他大声道:“刘福!” 门被“哗”地推开,刘福慌忙跑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宣陈将军和余将军进宫来见朕。” “是。” 刘福下去了,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如他一道从长葫归来的将军不止是两个,他却独独只宣了这两位将军。而我的心里已然明白一切,在国难当前,那些将军都能在战场上勇猛杀敌。可是如今,是内乱。 只有陈、余将军两位将军,是彻彻底底的保皇派。其他的,即便不是前朝忠于荀家的人,也会是容易动摇之辈。 “皇上。”上前,握住他的手,忧心地看着他。 若是找到顾荻云与南诏通敌的证据,那么,单凭沅贞皇后指使顾荻云刺杀夏侯子衿这一条,天朝便能光明正大地向南诏开战,且,谁都不能说什么。可如今却成了,夏侯家谋害前朝太子,而太子却并未身亡,南诏要以此开战,还要瓦解天朝朝中的势力。 这一切,对夏侯子衿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他回握了我的手,回眸朝我一笑,低语着:“没事。” 他从来都说没事,再危险,他都想要我放心。 很快,两位将军便来。他松开握住我的手,直面看着下面。 陈、余将军两位将军跪下道:“末将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两位将军免礼。”他开口说着。 他们谢了恩,起身。只听陈将军问: “皇上急着召见末将入宫,又何事?” 将桌上的信件递给他们,又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边。 之间余将军的脸色都变了,怒道:“居然有这种事!岂有此理,皇上,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陈将军亦是脸色难堪,握紧了腰际的剑柄,沉声道:“皇上,此刻皇都,还有着其他的将军。” 余将军厉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陈将军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 听夏侯子衿皱眉道:“你们只有二人,可当日一道随朕回皇都的,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三人。论兵力,你们二人也敌不过。” 闻言,余将军的气焰才低了些,才要开口,听陈将军道:“晋王进皇都的时候,不也带了兵回来么?难道晋王也不能用?” 他的话倒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的确,晋王是可用的。 夏侯子衿点头道:“朕正有此意,皇都这一战不能开,只能压制。朕用人去压。” 两位将军手下的兵力,晋王带回皇都的兵力,再加上皇都本来的御林军,三军镇压其他的三位将军,应是绰绰有余了。 的确,如夏侯子衿说的,皇都是整个天朝的命脉所在。若是此处开战,那么天朝势必将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届时,怕是一时半会儿,谁都平息不了。 陈将军抱拳道:“皇上说的是,末将这就去准备。” 余将军闻言,也告退。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突然道:“皇上还是怕消息瞒不住么?” 他点头:“朕这点准备自然是要做的。” 我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隔了片刻,我又道:“皇都若是真的出现兵变,南诏又伺机发兵,皇上敢保 证姚将军不反么?”姚行年,才是我最担心的人,不是么? 他手握重拳,如今沅贞皇后又是打着太子还在世的口号开战,姚行年怎么说也是前朝元老,难道他不会心动。 夏侯子衿却是开口道:“姚行年不会反。” “皇上何以这般肯定?”我皱眉道, “那时候他密件去长葫的时候便说,皇上中毒是因为我身上的药水有毒,我一直很好奇,此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夏侯子衿怔了下,抬眸瞧着我,开口道: “姚行年那时候人在边关,接触的,唯有南诏,你以为,他如何知道的?” 他的话,说得我愣住了。 他径直起身,朝前走了几步,负手而立着,低声说着:“你既然信誓旦旦地说朕的毒不是你先生下的,朕也想过很多,此事,说得通。当年宣皇中毒的时候,毒药来自南诏。而如今,又出现在朕的后宫之中……” 他朝我看了一眼,我着觉得心头一震。 脱口道:“是沅贞皇后!” 他却不答,只道:“芳涵既是巫族的传人,又是前朝宫婢,与沅贞皇后私通,未为不可。只可惜了,她死得倒是快,朕还没来得及审问!” 心中大骇,芳涵是沅贞皇后的人! 原来,夏侯子衿心里也清楚着,我不曾想到,原来一直是我想错了。她下毒,并不是因为青阳想杀夏侯子衿!而是沅贞皇后!她自尽,怕亦不全是因为听到青阳的死,而是因为他的任务失败,她不能再活着,不能让人瞧出她背后的主谋是谁! 各为其主,各为其主……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狠狠地握紧双手,姑姑啊姑姑,你这份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 芳涵也是瞧见了青阳才觉出诧异来,想来她也是那个时候,知道苏暮寒还活着的消息。我现在是庆幸,她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沅贞皇后。不管她是没有机会,还是她不愿说,于我,都是庆幸的。 否则,以沅贞皇后的性子,若是知道苏暮寒真的还活着,她定会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只要有苏暮寒在,那么她攻打天朝的理由便是愈发地光明正大了。 而下毒之事是沅贞皇后指使,所以她必然清楚毒源在我的身上,甚至是,毒源在哪里都一清二楚。所以姚行年既是在边关,能打听到这样的消息,虽然机率不大,却也不是不可能。而他,便是知道了之后,立马飞鸽传书去了长葫。回想起来,他只在信件里说,檀妃身上的药水有毒。 身上的药水,究竟是什么药水,他亦是没有写清楚。而他的话,也是不知我还活着的事情。不过只是,阐述了我之前身上的药水有毒的事实。 听夏侯子衿这样说来,一切的不合理,却又全部,解释得通了。 这样的姚行年,是不会反的。只因,他已经没了退路了。当年选择帮夏侯家打下江山,纵然他现在没了儿子,女儿又没有子嗣,他亦是没有退路。 可,纵然姚行年不反,真的开战的时候,皇都的兵力全部套牢,原北齐那边显王还在处理,天朝必然没有更多的兵力赶赴前线增援。这一仗打起来,根本是困难重重的。 不过一日,顾荻云死了的消息还是被传了出去。果然不出夏侯子衿的所料,那消息一传出,皇都马上发生兵变。好在,夏侯子衿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兵变没有闹大,很快被镇压下来。 恰逢此时,边疆传来开战的消息。南诏屯兵这么久,终是忍耐不住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天朝大军竟然节节败退! 我愕然,如此不堪一击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虽然天朝的兵力在皇都被套牢了很多,可姚行年手里的,应该都的精兵啊! 思音苍白了脸色在我身边说着:“公主,据说前线的仗完全没法打啊,南诏以拥立前朝太子为借口出兵,据说荀太子出现在了战场上!” 她的话,说得我脸色大变,太子出现了? 苏暮寒 第023章 两难 惊得站了起来,思音吓了一跳,喃喃地道:“公主……” 我不看她,径直转身出去。 “公主!”她追出来。 我没有回头,只问:“皇上此刻在哪里?” “皇上……皇上在御书房和大臣们商议大事。”她跑上前来,在我边上说着脚下的步子略微迟疑,的确,我此刻去,并不合适。 “公主……”思音疑惑地看着我。 想了想,依旧回身进了房间,在桌边坐了。思音忙为我倒了茶,奉至我面前道:“公主先浩水吧。” 我接了过来,浅饮一口。 我愈发地想不通了,苏暮寒怎么会出现在南诏?我原以为,南诏不过是想借口太子未死的消息,以此来起兵。如何会想到,事实竟的这样? 心头微微收紧,当日苏暮寒与我在北齐鬃户分开之后,他去了哪里,我的确不知道。 或者,他自己去了南诏。 或者,沅贞皇后找到了他。 这一切的一切,怕是都要见了面,才能一清二楚了。 赫然闭上双目,可是苏暮寒的性子,我了解,他是不会允许沅贞皇后这样做的,不是么? 可,不知为何,越是想,心里越是乱。 手微微一颤,一个不慎,便将杯中水扑了出来。 “公主!”思音惊呼一声,忙接了我手中的杯子,伸手帮我拭去面前桌面上的水渍。她瞧着我,低声问, “您怎么了?可要奴婢宣了太医来瞧瞧?” 摇着头,我心里乱着,宣太医又有何用? 这时,听外头传来祥瑞的声音:“公主,太后派人来请您过熙宁宫去。” 我怔了下,肾见思音也是露出疑惑的神色。不过我想,我知道太后今日找我是为何。 起了身出去,思音忙帮我推开了房门,祥瑞恭敬地站着,他的身后,站着浅儿。她见我出来,忙朝我行了礼。我点了头,听她又道:“公主请吧,鸾轿在外后候着了。” 我应了,扶了思音的手出去。 熙宁宫。 浅儿带我行至门口,突然停下道: “公主,太后说让您一人进去。” 我回头朝思音看了一眼,她微微皱眉,而我已经拂开她的手,抬步入内。身后的门被缓缓地拉上了。 太后的寝宫内,袅袅地满是熏香。 透过屏风,可以看见太后背对着我站在后头。 迟疑了下,终是抬步上前,绕过那屏风,朝她行礼道:“参见太后。” 她回眸,直直地看着我,也不叫起,只厉声问:“上回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么?如今倒是好,还以前朝太子的身份再次出现了?” 我低着头,她找我来,果然还是为了苏暮寒的事情。 上回是夏侯子衿有意放过他,而我,的确以为苏暮寒死了,故而才说了那番话。 听我不说话,太后又怒道:“你不必说哀家也知道,定是皇上愿意放过他! 哀家还知道,若然不是为了你,皇上也不会那样做!”她的话音才落,我便觉得她的身影逼过来,我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太后狠狠地一掌便已经掴下来,严严实实地落在我的脸庞。 本能地捂住,抬眸看着眼前之人。 她依旧怒火中烧:“这一掌,哀家是让你清醒清醒!荀氏王朝已经过去,现在这天下是夏侯家的天下。而你,是皇上的妃子!你一味向着外人,若是连累皇上江山不保,哀家,饶不了你!” 我咬着唇道:“太后错了,臣妾如何会因为他人而让皇上的皇位不保?”我不希望苏暮寒死,也不会希望看到夏侯子衿出事,否则,我又何以千里迢迢去长葫为他打那一仗? 太后脸上的怒色依旧,听她冷笑一声道:“你当真是向着皇上?” 没有迟疑,郑重地点头。 我从来,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更不会,忘记夏侯子衿待我的这份情。 闻言,太后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继而又开口: “那好,既然如此,哀家便要你上前线,逼退他!” 心头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和面前之人,她说什么?要我去,逼退苏暮寒? 我皱眉:“太后……” 她瞧了我一眼,打断我的话道: “既然他就是韩王,那哀家也不是老糊涂。 南山一事,难道还不能看出他对你有情么?所以,哀家想你去。” 很早的时候,我便有想过,一旦南诏真的与天朝开战,我便要追随夏侯子衿去前线,我不想,让他孤身对敌。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上前线,会以这样的目的去。 逼退苏暮寒…… 微微咬唇,为何,两次了,我与他相见,都要在战场上。 敌对.敌对.一直敌对。 想着,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 心也跟着,一寸一寸疼起来。 我不想,再以这样的身份去见他。 他要的,不过是我过得好。甚至为了我,他都愿意亲自去救夏侯子衿的性命。不管他如今参与此战是为何,我都不能做那样的事情。 “为何不说话?”太后皱眉看着我。 “太后。”抬眸瞧着她,我开口道,“此事皇上也不会同意的。”他那么骄傲的人,是决不会要我靠着那份感情去逼退他的。 太后冷笑一声道:“皇上的性子哀家最是清楚,他自是不愿意的。可是哀家自然有办法让你去。” 我怔住了,太后是铁了心要我去。 从熙宁宫出来的时候,耳畔一直萦绕着太后的话。 长叹一声,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与思音回去景泰宫的路上,远远地瞧见千绿匆匆而去的身影。吃了一惊,自给辰璟摆满月酒的那晚起,我已经好多天不曾见她了。今日,看她焦急的样子,又是去哪里? 她的身后,菊韵急急追着,一面叫:“娘娘,娘娘您慢点儿!娘娘,顾家的事情,您不应该再去管啊娘娘!”她跟在千绿身后跑着。而千绿,根本不回头看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黛眉轻蹙,顾家的事情…… 千绿能管是,无非便是顾卿恒的事情。心头一惊,莫非顾卿恒出了事? 当下,也不再多想,只叫快了脚步跟着千绿而去。 思音的脸色一变,叫着我:“公主,您去哪里?” 我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愣了下,终是什么都不再说,只紧紧地跟着我。 千绿走得极快,穿过前面的长廊,又转了弯,我瞧见,她竟小跑起来。抬眸,心中大骇,再往前,可就是天胤宫了!心下奇怪,千绿来这里作何?现在这个时候夏侯子衿应该不在寝宫才是。 这样想着,我也忍不住跟着小跑上前。思音紧跟着我跑着,却是识趣地没有说话。 拐弯,我瞧见天胤宫前直直地跪着一人。 撑大了眸子,顾卿恒! 欲往前,不知怎的,又生生忍住。 瞧见千绿的步子终是缓了下来,她迟疑了下,缓步上前,低唤他:“顾少爷。 ” 顾卿恒的肩膀微颤,抬眸,见是千绿,略微一笑,开口道:“娘娘怎的来了这里?” 这时,远远地见刘福跑着过去,朝千绿道:“娘娘,您怎么来了?” 千绿回眸,朝他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福的脸色微变,朝千绿道:“娘娘,请借一步说话。” 千绿又朝地上之人看了一眼,随刘福行至一旁。听刘福道: “哎,皇上下了早朝回寝宫稍作歇息的时候顾公子就来了,求皇上让他带兵出征南诏。可娘娘您也知道,如今顾家涉罪,顾公子现在什么身份啊,皇上有什么借口让他带兵啊。 他不听,硬要跪在这里。皇上都过御书房去了,他就是不肯回去!” 我倚着墙听着,这样的消息,于我来说,不知是喜还是忧。喜的,是顾卿恒既然恳请夏侯子衿让他带兵出征,那么便是相信顾荻云的死与夏侯子衿无关。忧的,是他如今身心疲惫,又如何能长途跋涉去战场? 我明白,他为父报仇的心情,可是卿恒,我舍不得。 喉头难过着,眼睛酸酸的。 夏侯子衿不答应,自然,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千绿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刘福皱眉道:“只是娘娘怎的来了这里?” 我望过去看着她,刘福问及此事,我倒是好奇千绿该怎么回答。 她先是怔了下,随即浅声道:“本宫的宫婢说来的时候似乎瞧见了顾公子,本宫便想着顺道过来瞧瞧,公公也知道,本宫当初进宫,全得益于顾荻云的举荐。虽然他现在犯下滔天大罪,可,本宫还是念及往日的恩情的。”一番话说下来,她连着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呵,千绿啊,我终于知道当初顾荻云入狱时她抽身该是如何地快了。 刘福忙点了头道:“是,娘娘说的是。” 千绿转了身道:“让本宫劝劝,否则皇上回来见着了,怕是要生气。” 闻言,刘福忙道:“那便有劳娘娘。” 她应了声:“公公先退下吧。” 刘福迟疑了下,终是退了下去。 千绿欲要上前,却见菊韵拉住了她的衣袖,小声道:“娘娘,您……您还是不要管此事。” 千绿瞪了她一眼,抬手狠狠地拂开她的手,抬步上前,朝顾卿恒道:“顾少爷还是回去吧,皇上既然不应,便不会改变主意。” 他抬眸朝她看了一眼,摇头道:“这一次,我一定要跪到皇上答应为止。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 “可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爹么?”千绿急急打断了他。 他怔了下,随即咬着牙开口:“南诏的人。” 明显瞧见千绿的眸中一痛,轻声道:“可,此战,是国战。即便你不去,皇上亦是会出全力攻打南诏的。你又何必非去不可呢?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亦是不希望你去冒险。他要是,只是你好好的。” 他颓然一笑:“娘娘不会懂的。” “不……”她摇着头,猛地,怔住。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略微侧了身,绞着手上的帕子,咬着唇说着:“可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我也,不希望你去涉险。”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才终是开口:“我让娘娘错爱了。” “卿恒……”她猛地回身。 我亦是怔了下,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喊他的名字。 清晰的字眼儿,却丝丝带着颤意。我瞧见,她的眸子微红,双手握得越发地紧了。 “娘娘。”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脱口道, “娘娘不该如此唤我。” 千绿的身子一颤,开口道:“我不能,那么为何她就可以?” 扶着墙壁的手微微收紧,放眼望去,听顾卿恒道: “娘娘与她不一样。” 千绿不甘心地咬牙道:“她爱的人根本不是你,可是我……我爱你!”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听她亲手说出来,依旧觉得错愕不已。千绿的性子,她终有一天,也忍不住了。也只有在顾卿恒的事情上,才能让她那样懂得伪装的人不顾一切。 身侧的思音惊得撑大了眼睛,我朝她横了一眼,她忙低下了头。 顾卿恒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都未曾回过神来。 她的手欲伸过去,他却慌忙侧身,她讶然:“卿恒……” 他低了头:“请娘娘自重。” 她的手猛地一颤,低语着:“她就可以,是不是?” 他摇头:“娘娘错了,我与她,也从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我从来清楚她的身份,不会让她陷于两难的境地。” 他的话,说得我狠狠一震。 也只他在天牢受伤的那一次,我才亲手扶过他。这些,原来我都不曾,注意到过。呵,如今听他提及,竟会这般心酸。 千绿冷笑一声,咬着牙道:“我真是好奇,她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你对她如此尽心尽力!” 他却是轻笑:“她不需要任何能耐。” 明显瞧见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见她深吸了口气,随即道:“我不管你和她如何,今日,你必须回去。我不会让你出征,你的伤才好不久,不能犯这个险。 ”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娘娘不该管我。” 她的眉色一拧,逼近一步,伸手去扶他。他跪着,此刻却不知该如何避让。 她的手,将要触及他的身子。恰在此时,我猛然瞧见,那顶明黄色的御撵远远地前来,李公公走在前头。 吃了一惊,若是让夏侯子衿瞧见,纵然他想放过他们两个,又该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情急之下,忙上前道:“贵嫔娘娘!” 千绿的手一颤,猛地回身瞧向我,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顾卿恒亦是惊讶地抬眸看了我一眼,我却不看他们,大步上前,绕过他们,径直朝前。御撵已经停下,李公公扶了他下来,我忙唤他:“皇上。” 他没想到我会在此,目光朝我看来的时候,又落在我身后二人的身上,俊眉轻皱,淡声道:“惜贵嫔怎的也在此?” 千绿这才反应过来,忙朝他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我笑言:“娘娘是担心皇上最近日夜操劳,所以过来探皇上。却不想,倒是与长芙撞在了一起了。” 她瞧我一眼,咬着唇,也不敢说不是。 他只“唔”了一声,上前,目光落在顾卿恒身上,轻轻皱眉:“你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定夺。” “皇上……” 他欲开口,却见夏侯子衿并不看他,只径直朝前走去。 我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先回府去,此事稍候再说。” 他朝我看了一眼,咬着牙,依旧不肯起身。我看了刘福一眼,他会意,忙跑上前来。我开口道:“扶顾公子起身。” 刘福点了头,弯腰去扶他,他又看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他才起身,许是跪得太久,只见他猛地一个踉跄,刘福慌忙扶住他,开口道: “顾公子站稳了,老奴派人送您回去。” 刘福很会看颜色,如今顾卿恒虽然不再官职上,可他却知道夏侯子衿看重此人,自然依旧是对他恭敬有加。 转了身,朝千绿看了一眼,开口道: “娘娘不是来探皇上的么?如今皇上回宫了,娘娘怎的还不进去?”语毕,也不看她,只直径朝前走去。 隔了会儿,才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思音上前来,轻扶了我道:“公主为何要帮她?” 我不语,我不是帮她,我只是在帮顾卿恒。顾家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让顾卿恒接二连三地受打击。见我不说话,思音也是识趣得没有再说话。 二人行至门口,见一个宫婢端了水平过来,见了我们,忙行了礼,方又进去。扶了思音的手,抬步入内,见他坐在桌边,一手撑在额角,闭着眼睛靠着。李公公正侍立于他的右侧,见宫婢进去,忙挥手示意她将水盆放下。 宫婢小心地放下了,伸手浸入水中,拧干了帕子递给李公公。李公公接了,小声道:“皇上,皇上,奴才帮您擦擦汗。”说着,他小心地伸手过去。 我才瞧见,他的额角渗出涔涔的汗。可如今都近十一月了,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微微吃了一惊,可别又是病了!不知怎的,想起那时候他生病发烧的模样,想着总会心疼。 走上前,低声道:“皇上怎么了?” 李公公忙道:“皇上连着两晚没睡了,方才又去了趟城外回来。” 皇都城外?看来,他是去了那镇压乱军的地方。 才要上前,便听身后千绿低声道:“那皇上还是好好休息,臣妾不打扰您歇息,臣妾先行告退。”语毕,也不等他说话,便转身携了菊韵的手出去。 回头看他,他依旧不睁眼,想来是真累了。 悄然上前,接过李公公手中的帕子,轻拭着他额角的汗,他的眉头皱着,却是一言不发。将帕子搁下,我扶他道:“皇上累了不如上床去躺会儿,有什么事,待歇息了再说。” 他也不拒绝,任由我扶着他上床。李公公忙跟上前来,帮他褪去靴子,才又退下侍立于一旁。他似是长长松了口气,俊眉微拧。 我朝思音和李公公看了一眼,示意他们都下去。 他不说话,我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根本不过闭了眼睛。轻轻坐在龙床边,陪着他。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了下去,眉头却依然紧缩着。我知道,他定是心中有着甚多的事解决不了,所以即便睡了,也放不开。 抬手,欲抚上他的眉心,想了想,终是作罢。怕他睡眠太浅,我一不小心便弄醒了他。 坐了好久好久,外头的阳光已经渐暗,又过了会儿,便听见门被人轻轻推开,李公公蹑手蹑脚进来,小声朝我道:“公主,皇上几时用膳?” 回头朝床上之人看了一眼,他也未有要醒来的意思,便道:“等皇上醒来,再传膳。” “是。”他应了声,看了他一眼,才退下去。 轻叹一声,他是真的睡沉了,连着两日不睡,他终是累了。 寝宫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婢小声地进来点了灯,又轻声退出去。门窗都被关了起来,整个寝宫里,连着一丝风都没有。 我坐着,突然听他呻吟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我吃了一惊,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皇上怎么了?” 他大口喘着气,又是满头的汗。我狠狠地握紧他的手,低声道:“做了噩梦么?” 他才抬眸看向我,吸了口气道:“朕睡沉了。” 我怔了下,他不提,我也不问。只笑道:“皇上可也是人,那么久不睡觉,此刻谁沉了,也正常。” 他抿唇一笑,翻身坐在了床沿,一手扶额,甩了甩头道:“睡沉了,头就疼了。” 我皱眉问: “可要宣了太医来瞧瞧?” 他却摇头:“不必了,朕歇会儿就好。”他似想起什么,瞧着我问,“用膳了么?” 我轻笑道:“等皇上醒来啊。” 握着我的手一紧,见他拧眉道: “朕来的时候吃过东西了,你怎的可以不吃?”语毕,朝外头喊了李公公进来传膳。 心疼得看着我,开口道:“不过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倒是皇上,今日他亲自在外头跪了这么久,也不同意他出征。城中陈将军和余将军此刻是脱不开身去前线,皇上却又不用自己的亲信,那到底是要怎么办?” 他浅笑一声道:“此刻要顾卿恒出征,那朕刻意留下他性命是为待日后提拔一事不是让谁都一眼瞧出来了么?如此,难保姚行年不在暗中做手脚,正因为他是朕的亲信,朕才不能这么做。朕要为日后打算。” 我就知道,他不同意顾卿恒出征,定有他的理由。 他倒是也未曾提及今日在宫外瞧见千绿也在天胤宫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傻到去说。 二人坐了会儿,晚膳便送来了。 他吃得极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因为来的时候吃过东西,还是因为根本没有胃口。李公公站在边上,一直皱着眉头,好几次,想开口,却又硬生生地忍下去。 示意公公帮他夹了菜,低语着:“皇上多吃点,有了力气才能去前线啊。”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抬眸瞧着我:“你知道朕要亲征?” 低眉,并不看他,只道: “前线出了那样的事,皇上怎么可能不亲往?”他的性子,不去,才叫人不解。 何况,南诏还借口拥立太子为名出的兵。他作为皇帝,必然是要亲往的。隔了这么多天,那皆是因为皇都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所以李公公才要说,他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合过眼了。 他迟疑了下,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低声说着:“这里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朕最慢后日便出发。” 我吃了一惊,脱口道:“这么快?” 他点头: “朕还闲刭快一些,只是,显王那边能抽调出的兵力有献努那边没有军队镇压,怕会有人起兵造反。” 这个我自然明白,且显王是要亲自留在那边的。 才欲开口,他却抢先道:“朕会小心,你留在这里,等朕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可真快啊,其实,他不说我也早就想到了,他是不会想让我去的。故意笑言:“皇上忘了?我如今还不是你的妃子啊,而且我还做过天朝军队的军师的,我完全可以……” “不行。”他拧眉, “此事朕已经决定,你不必再说。” “皇上……” 他却突然起了身,转身道: “没事便回景泰宫去,朕还有要事要处理。” 抬眸看他,他却是背对着我,再不转身。叹一声,他的脾气来了,谁也拦不住。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身后之人突然又开口:“若是朕此次与他对敌,你希望朕放过他么?” 脚下步子一滞,我没有回身,迟疑着,终是咬牙道:“但求皇上,问心无愧” o 他说过的,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苏暮寒的事,我相信着。这一次,牵涉到江山的问题,我不能再一味地要求他忍让。虽然,我从来不希望苏暮寒出事。 心,一点一点地揪起,不去战场,对我来说,是否真的是一件正确的事? 从天胤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空气里已经隐隐地藏了冰冷的味道。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向天空,今夜,无月。偌大的夜空,全是漆黑的一片。 很快.又将入冬。 想起去年的大雪,他第一次吃我做的点心,而后,拥着我从御膳房出来,在雪中。 嘴角牵笑,也不知何时,再能有这样的机会。 回去景泰宫的路上,路过永寿宫,我突然驻足。 思音吃了一惊,她的目光顺着我的瞧去,听她忙道: “哪里是裕太妃的宫殿,平日都没有人靠近的,裕太妃,疯了。” 我只听着,没有答话。 站了会儿,抬步朝永寿宫走去。思音吓了一跳,忙拉住我道:“公主,您可别往那里去。皇上不喜欢……”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浅笑一声,夏侯子衿怎么会不喜欢?况且,他马上要御驾亲征赶赴前线,我必然还是要去一趟永寿宫的。此事,即便让太后知道,反正她也是想我出宫的,必然也不会太计较。 思音拗不过我,只能跟着我前往。 永寿宫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清。 走进去,还如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个人影都见不着。我突然觉得感慨,那时候来,连着季节都一样啊。晚凉也是,想意图阻止我进来的。 正想着,听一人问:“谁呀?” 她问着,见手中的灯笼举高了些。思音提高了声音道:“是长芙公主。” 我倒是已经看清楚了,面前之人,是小桃。不过也是,这永寿宫除了小桃,再无其他的宫人了。小桃忙上前道:“奴婢给公主请安。” 我点了头道:“太妃呢?” 她-陋了下,定是想不通公主突然来,要见太妃的为何。 我又问了句:“太妃呢?” 小桃这才反应过来,忙朝我道:“太妃已经歇下了,公主您……”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我淡笑一声道:“那本宫便不进去了。”扶了思音的手转身,又停住,低声道,“皇上要御驾亲征,他会平安回来,不必担心。小桃,好好伺候太妃。”语毕,便不再停留,大步朝外头出去。 身后,似乎听见有人出来的声音,接着,是裕太妃的声音。小桃与她说了几句,却是疑惑地道:“奇怪,长芙公主怎么会认识奴婢呢?” 我觉得,待夏侯子衿此次回来,关于裕太妃的事情,该是和他说说了。她不是害了玉婕妤腹中孩儿的人,恰恰是,想救她的人。 他们母子,这么多年的隔阂,也该缓缓了。 叹息一声,径直回了景泰宫。 两日后,皇帝亲征。 直到他出皇都,我都未曾见过他一面。而他,是故意不来见我。走了,也走得这般快。如今非常时刻,朝中一些收了沅贞皇后信件的大臣,全部被软禁起来了。剩下的一些,也终日惶惶不安。 他前脚才走,后脚便有熙宁宫的宫人进了景泰宫。 我知道,太后是执意要我也去的,她知道夏侯子衿不让,可她还有着她的法子,让我跟着去。 我如今不是皇妃,而她堂堂太后,想放我出宫,那简直是不在话下。 其实我可以理解她作为母亲的心情,她要是,不过是夏侯子衿平安。只有江山稳定,他才会平安。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不能接受她要我对苏暮寒,以情相诱。 诱/情,不管是对着,都是不公平的。 走出景泰宫的时候,顺手带上了苏暮寒送我的雕刻着梓树的盒子。 熙宁宫内,太后一脸泠然:“此事哀家已经决定,你若是心里有皇上,就必须照哀家说的去做!”她的话决绝,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不语,太后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儿,那么无论我同意与否,她都是要逼着我上前线了。 她又道:“你拿着这个令牌出宫去,外头,有马车等着你。保护你的人,哀家也已经准备妥当。”她说着,将手上的令牌搁在桌上。 心里叹一声,终是伸手将令牌握在手中。 “你的宫婢也没有跟着你出去,一路上伺候你。”太后又说。 我浅笑着摇头:“不必了,还是我一人去。”多一个人,便多一种负担。 太后没有勉强,只点了头道:“去吧。” 朝她福了福身子,转身便要退下。却听她突然又叫:“檀妃。” 心头吃了一惊,多久了,她不曾这般唤我。 听她又道:“哀家记得,哀家打过你三次。每回打完你,哀家都觉得,重新认识了你。哀家一开始不喜欢你,可是现在,哀家喜欢你。也知道皇上为何喜欢你了。” 握着令牌的手猛地收紧。 “你不要怪哀家。”她叹息着,顿了下,又听她沉沉的声音传来:“哀家把皇上.交给你了。” 指尖一颤,诧异地回眸看着她,却见她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不知为何,眼眶一热,喉头也随即难受起来。太后这话,说得太重太重。 一切只为他,她可以放下所有的身段。 夏侯子衿啊,你何其幸运,可以有这样的两个母亲! 浅儿引我自另一面出去,此刻思音还在熙宁宫的整点外头候着呢。 绕至后院,在眷儿的房里换了宫婢的衣服,二人才出来。 大大方方地从思音面前走过,她压根儿就不会想到是我。二人才出了熙宁宫,恰逢姚淑妃的鸾轿停下来,我不免看了一眼,无味一笑,自它边上走过。 出宫,一切顺利。 外头,果然瞧见太后说的马车。 此刻也不想其他,小跑着上前,车夫听见有人过去的声音,跳下马车来,那斗笠摘下的一瞬间,我惊呆了,顾卿恒! 他见了我,倒是没有惊讶,只笑道:“三儿,上车。” 我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太后说保护我的人,竟然是他! 他看我不动,上前几步道:“快上车,不然,就赶不上皇上了。” 我终是回神过来,不再多想,先上了马车。落了车帘,他便坐上来,挥动马鞭赶动了车子,一面道:“里面包袱里,有衣服,你先将宫婢的服装换了。” 将怀中的盒子放下,回头的时候,见那包袱就落在我的身后,便打开来,见里头是两套寻常普通的衣服,桃粉、柳绿,都很漂亮。伸手抚上去,那精致的手工,我一眼便瞧出来了。那是陈师傅的手艺啊。 多少年了,他还记得,我喜欢陈师傅做的衣服。 鼻子一酸,差点便要落下泪来。 飞快地选了那粉色的换上,这还是我第一次,穿陈师傅做的衣服呢。 “真高兴,你总有一天,可以穿一次我送的衣服。”外头,是他欢愉的声音。 我拂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道:“皇上不让你去,自有他的道理,为何还要找太后?” 他手上的动作略微迟疑了下,回头道:“是太后主动找的我,说皇上不让你去,你执意要上前线,太后要我,保护你。” 怔住了.太后居然这般说么? 顾卿恒了解我的性子,只要是我想去做的事情,便一定会去,所以,他才会叉无反顾地答应来保护我。而他,亦是想有一个可以上前线的机会。 我真是糊涂了,夏侯子衿既然故意不让他去,定是找人看住他的,除了太后,谁还能让他走得不动声色? 我知道太后为何找他保护我,只因那时候,我说过,如今,我唯有顾卿恒一个亲人。太后不想我在路上出事,她要的,是我能够见到苏暮寒,所以,找来保 护我的人,必然是要对我尽心尽力的。 朝他一笑,低声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去么?” 他怔了下,却是道:“你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傻卿恒。 在他的身边坐下,目光看向远方,深吸了口气道: “卿恒,你爹的事情,不要太难过,他爱你。” 身侧之人却没了声,良久良久,才开口:“我以为,你讨厌我爹。” 回眸看他,我不避讳:“我是讨厌,现在还讨厌着。可是他对你的爱,却是真的。纵然我再怎么讨厌,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只想你好好地活着,所以答应我,去了前线,不可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恨意,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却是久久不语。 南诏用顾荻云的死作为引线,致使皇都兵变,而后开战。这种鹤努我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在他的心里平复下去。 行车的速度很快,出来了,便没有选择,只能往前。 抵达前线的时候,已经在十一月中旬了,天气已经很冷。我们到的时候,恰逢一场大战。 弃了马车,只带了那盒子。顾卿恒带着我爬上山头,远远地眺望下去,两军对垒着。隔得太远,我瞧不清人的脸,唯有那服饰和坐骑让我可以判断得出,南诏为首的男子,便是南诏的国君。心下暗笑,这场名为拥立小舅子称帝的战争,南诏可也是下了血本的! 他的边上,另有一名男子,装束异于将士们。看不清脸,可依旧让我的心头微微一震。 那是太子。 战鼓擂响,远处只听得见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及肆虐的尘埃。 身侧之人开口:“我们下山,绕过去,前面便是营地。” 我点了头,随他下山。原路返回的时候,惊诧地发现我们的马车,不见了! 只听“锃”的一声,顾卿恒的长剑已经出鞘,他一个反手,架住了突然袭来的剑刃。我大吃一惊,却听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梓儿……” 第024章 双雕大结局(1):爱我如生命 一声“梓儿”令我的身子一震,猛地回头,见青阳的长剑正架在了顾卿恒的剑上。而她的身后,依旧是那抹索淡的身影。 嘴角不自觉地牵笑,真好,青阳终是,找到了他! 架于顾卿恒剑上的剑突然滑动, “锃”的声响滑过耳际,我一个吃惊,却听青阳大喝一声,将长剑刺过来!顾卿恒吃了一惊,忙反手去挡。 “青阳!”苏暮寒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他一把拉住青阳的衣袖,喝道,“青阳,你住手!” 她的身子一震,回眸瞧着他,眸中生痛,他还欲说什么,突然退了半步,弯腰重重地咳起来。 “少爷!”青阳慌忙丢了手中的长剑扶住他。 她已经改口唤他“少爷”…… 我知道,那一定是苏暮寒的意思。 少爷,少爷…… 多干净啊,不是么? 欲上前,却被顾卿恒拦住了,听他压低了声音道:“三儿,不要过去。”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看着面前的二人,眸中徒然生出警觉的防备之意。 也许,在我的生命中,有着这样一个男子,顾卿恒他一开始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而现在,事情才一点点地全部明朗起来。 一声“青阳”,便可让他知道,对面的男子,便是那时候的韩王。 而我的神色,无疑是在告诉他,他就是我的先生,是我一直在意的先生。 伸手,推开他的手,抬步上前。 “先生。”我低唤他。 他咳了好久,才稍稍好些,青阳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哽咽地问他:“少爷感觉怎么样?您忍忍,廖浒很快就回来了。” 我心下一惊,廖浒也来了?不知怎的,听见这样的消息,心里又无比地高兴着。 他的目光朝我看来,又向我伸出手来。我忙握住他的手,才发觉,他又瘦了心酸地看他,他却是淡淡一笑,低语着: “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的话,说得我一阵难过,他可知,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何? 太后,要我以情相诱,逼退南诏的进攻。 可,我在瞧见他的一刹那,就已经明白一切了,不是么? 身在南诏的太子,根本是假的。而苏暮寒,亦是匆匆而来,想要平息这场战争,不是么? 他来,也是为了夏侯子衿。 “先生!”感觉出了,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缓缓摇头:“不碍事,如此,也没几天了。”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青阳哽咽道:“少爷不要胡说!” 而我,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猛地,才想起芳涵交给我的药来!笑着才要开口,便听不远处廖浒的声音传来:“青阳姑娘——” 瞧见青阳的脸色一变,她猛地回眸寻声瞧出,松开了扶着苏暮寒的手,抽身离去道:“少爷等着,青阳去去就回。”话落,人已经闪出很远。 隐约地,在林子那头已经听见有人打斗的声音,我吃了一惊,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一片,是常青的林子,望过去,根本瞧不见人影。与顾卿恒对视一眼,他的眸中也是诧异一片。 等了会儿,依旧不见青阳回来,那边的声音没有平息下去。 迟疑了下,我开口道:“卿恒,你过去看看。” 他的眉色一拧,拒绝道:“我只保护你的安全。” 我忙摇头道:“我在这里没事,你不必插手,只需悄悄看一眼,让我知道前面发生何事便好。”如果青阳抵挡不住,我只能带着苏暮寒先走。我自然,不是要顾卿恒去冒险,我说过的,永远不希望他冒险。 他又迟疑了许久,才终是点了头上前。 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淹没在林中。 心不免揪起,希望他很快回来。 “梓儿……”身侧之人回眸唤我。 我制止他的话,摇头道:“先生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对了,这是……” 才要将手中的盒子举起来,见他的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了我,我大吃一惊,却见那原本要落在我背后的一掌直直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我跌出去,手上的盒子也飞了出去,我身上的金印也一下子掉了出来。此刻也顾及不上,目光寻着苏暮寒而去。 我瞧见那将出掌的人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唤他:“殿下!”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殿下! 他们是……沅贞皇后的人?! 他一口血喷在来人的衣襟上,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 “殿下!”他慌忙扶住他瘫软的身子,我才发现,我们周围还有着和其他人。扶着苏暮寒的男子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沉声道,“杀了。” 心下一惊,本能地朝顾卿恒离去的方向看去,此刻,我即便是叫喊了,也来不及了。我才知,他们,只是想引开青阳。 一人举剑朝我走来,行至我面前之时,目光落在我的脚边,只见他的眸子一紧,俯身下来。我吓得惊退半步,听他失声道:“大人,大宣公主的金印!” 那人面色一沉,随即道:“那便带走!” 我才要跑,只觉得谁人在我的颈项狠狠地打下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其实想说,那盒子……芳涵给我的药,苏暮寒的药啊…… 隐约似乎听见好多好多的脚步声,外面还有着嘈杂的声-向。 “嗯——” 略微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传来一震眩晕,忍不住又闭起来。隔了好一会儿,再又小心地睁开,这一次,终是瞧清楚了所在的地方。 如我料想的一样,是在营帐之中了。 欲起身,才发现我的手脚皆被捆绑住了。挣扎了几下,丝毫没有动静。 既是俘虏,给我的待遇还真算好,毕竟是将我丢在了床上。想来,便是那大宣公主的金印给的面子吧。 猛地,想起苏暮寒。 不知道他此刻怎么样了? 还有,芳涵给我的药。该死的! 咬着牙,想了想,终是开口道:“来人啊!来人!”我知道,纵然将我绑得严严实实,外头也一定有人看着的。 果然,瞧见一个士兵掀起了帐门,冲我道:“喊什么喊,给老子安分地待着! ” 我大声道:“让你们皇后来见我!” 他却是轻蔑一笑:“不过是个俘虏而已,我们娘娘忙于庆功,没有功夫来管你!”语毕,他不再看我,落了,限门。而我,只能通过那略微被风吹起的缝隙,瞧见他站于外头的身影。 咬着唇,庆功…… 我昏迷了多久了?来时赶上的那场大战已经结束了么? 夏侯子衿那边,又究竟如何了? 越是想,心里越是紧张。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外头有人来的声音,吃了一惊,目光顺着帐门瞧去。见两个士兵进来,一个抽出了腰际的佩刀,我吓得不轻,他举刀挥下来,只听“嚓”的一声,绑在我脚上的绳子被一下子砍断了。 二人上前来,将我拉起来,大步朝外头出去。 我挣扎不过,叫道:“你们做什么?叫你们皇后来见我!” 一人冷哼一声道:“我们皇后娘娘怎能屈尊降贵来见你?给我老实点,见着我们娘娘最好安分一点,别以为你是大宣公主,我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原来,是沅贞皇后要见我。 我又急着问:“我先……不,苏……”还是咬唇,我该如何称呼苏暮寒?如果说太子,又不知这两个士兵知道不知道。 思来想去,还是作罢。反正是沅贞皇后要见我,见了面,我大可以直接问她。 二人押着我往前走去,碰巧见前面一行人过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男子,南诏的皇帝! 迎面撞上了,此刻却不见他身边那假装荀太子的人。否则,我倒还真是想看看,那替代苏暮寒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 “参见陛下。”押着我的两个士兵忙朝他行礼。 南皇的目光朝我看来,他的眸子微微凝起一抹光,皱眉问:“她就是长芙公主?” “回陛下,正是。”一个士兵恭敬地回答。 他不再看我,只从我身边走过,一面道: “先带到朕的营帐里来,朕先审她! ” 我只觉得心下一沉,他有什么要审问我的? 押着我的两个士兵也不敢违抗,忙应了声,将我押着上前。 入帐,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南诏国君夫妇的营帐居然是设开的。此刻,见他挥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而后,才转身面对着我。 本能地退了几步,他的大手已经伸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臂膀,冲我笑道:“朕原来不知,公主竟是这般貌美如花!” 咬着牙,他哪里是要审我?他想做什么,难道我还不清楚么? 他又笑:“听闻宣皇将你许给元光帝,可他却迟迟不册封你为妃,不如,你便跟了朕。他能给你的,朕也一样能。公主如此绝色,朕定疼你如宝。”说着,他朝我凑过来。 我大惊失色,想要逃离,无奈被他紧紧地拉着。勉强侧脸,他脸上的胡渣已经碰触到我的,瞬间便泛起了一阵冷汗。我大叫着:“放开我,你放开!” 他得意地笑着,干脆扣住我的纤腰,开口说道:“说真的,朕还没见过如公主这般美貌的女子。啧啧,元光帝放着这样的绝色在身边而不享用,莫不是专程为朕准备的?” 我咬着牙:“南皇陛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怕我与我皇兄为敌么?” 他笑:“等朕拿下天朝的江山,朕还会怕区区一个大宣么?如今天朝内忧外患,元光帝撑不住了,却也不敢告诉别人。哈哈——” 他的话,让我狠狠一震! 夏侯子衿撵不住了么? 继而,又想起方才还听南诏的士兵说,沅贞皇后忙着庆功一事。还有我未曾离开皇都的时候,前线传来节节败退的消息…… 我不得不说,南诏利用荀太子起事这一招,又狠又准啊! 见我不说话,他依旧得意得很,大掌伸至我的胸前,欲探进去。我惊道:“你……” “娘娘,娘娘,陛下他……” 这时,外头传来士兵焦急的声音。明显感到面前的男子怔了下,我已经听见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悻悻地松了手,低咳一声背过身去。 有人进来了,我回眸,见沅贞皇后铁青着脸朝我看了一眼,随即朝面前的男子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南皇这才转身,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朝她道:“皇后怎的来了?” 沅贞皇后讪笑一声道:“臣妾原本想提审此人,却不想,陛下也有此意。所以臣妾便想,不如过来,一道听听。”她也是聪明之人,明知道南皇的意思,却不点破。 南皇笑道:“皇后有心了,正好,朕累了,不如此事还是交给皇后去办。朕也放心。”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收手倒是快。 继而,又想笑。如今他要想夺下天朝的江山,可是要好好供奉着沅贞皇后的,毕竟,她是前朝帝姬,她的身上,流着荀家的血。既然是要重振荀家的江山,那必然是要荀家人出面的。这是南皇无论如何都没法比的。 此刻既然大家都没有撕破脸皮,此事,便算过去了。 沅贞皇后淡笑一声道:“如此也好,那陛下好好休息着,臣妾带她去别处。”语毕,她回头道,“来人,请公主出去!” 说是“请”,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微哼一声,拂袖出去。 又进来两个士兵,将我押出去。不免,回头看了南皇一眼,他看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甘。 我被带进了另一处营帐,押着我的人放了手,沅贞皇后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她这才凝眸瞧着我,半晌,举步走来。伸手,狠狠地捏住我的下颚,咬着牙道:“这么快,就想勾引陛下?不就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么?本宫最厌恶你这样的女人!”她说着,指尖狠狠地掐下来。 我吃痛地皱起眉头,却是咬着唇一声都不叫出来。 隔了会儿,她自觉没趣,松开扼住我的手,揪住我的头发甩了甩。怒道:“长芙公主啊,你落在本宫的手里,呵,还能回得去么?” 我不理会她的话,忍住痛开口:“他怎么样了?”我所关心的,只是苏暮寒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闻言,她的脸色一变,咬牙道:“本宫就是想不过,他怎么会认识你?还甘愿为了救你受下你一掌!是这张脸惹下的祸事么!” 我冷笑一声,苏暮寒岂是那样的人?不过,沅贞皇后既然不认识我,那么我便可以肯定,芳涵并不曾告诉她我用药水易容的事情。芳涵的任务只是毒杀夏侯子衿,至于毒要下在哪里,便不是沅贞皇后管的了。我亦是知道,芳涵不把我的情况告诉她,是为了苏暮寒。 “他怎么样?”不甘心地又问。 沅贞皇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忿恨地开口: “本宫自然不会让他出事!” 呵,有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见我笑了,她仿佛愈发地愤怒,我瞧着她,讥讽地开口:“只是我不知道,娘娘救他,是因为您的野心,还是仅仅是那份亲情?” 她猛地怔住,一掌掴在我的脸颊。 牙齿磕破了菱唇,嘴角尝出了血腥味儿,伸出舌头舔了舔,不卑不亢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怕是被我言中了痛楚了。 也许,两者皆有吧。 “放出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原来,娘娘也想,一箭双雕。”顿了下,看着她的脸,继续道,“其一,配以顾荻云的死,可以引得天朝内部打乱,接着便是兵变,从而牵制住大部分的兵力。其二,便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太子。” 我说至最后的时候,明显瞧见她动了容。 从那时候那声“殿下”开始,我便知道了,沅贞皇后是在等着他来。而且,只等他一个人来。 只是我的出现是个意外,我想,若是我身上的金印没有及时掉出来,那么此刻,我已经是他们的刀下魂了。 他们先想用假太子撑着,战事真正胜利的时候,假的,便不能成了。所以,沅贞皇后一直等着苏暮寒来,只因,扶植上位,必须要是真正的荀家血统。否则,便是篡位,那是为天下人所不容的。 她的脸色一变,冷笑一声道:“呵,本宫还以为貌美的女人都不过是个花瓶,看来今日遇见公主,本宫要改观了啊。不过,女人太聪明了,可不好。” 我讥讽地笑:“那么,娘娘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她哼一声道:“别在本宫面前耍嘴皮子,宣皇将要你和亲天朝,是想联合天朝的势力对付我南诏。呵,别以为本宫不知道!” 瞧着她,我真想笑:“我皇兄为何要对付南诏,我以为娘娘最是心知肚明。”不就是当日大宣内乱,她用双生让宣皇差点命丧的事情么? 她的面色一冷:“如今大宣没有借口出兵,而本宫要先解决天朝。至于你,本宫可以先留着你的性命,也许到时候,还用得上!” 微微咬唇,我只求顾卿恒可以安然无恙,届时,通过那些介入打斗的人,他可以瞧出对方的身份,那么便不难推断,我被南诏士兵掳了来。 沅贞皇后是笃定了没人知道我在南诏军营,呵,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她还说此刻大宣没有借口进宫南诏,嘴角牵笑,只怕是,很快便有了。 “笑何?”她瞧着我,沉声问着。 我不语,她才要再说话,便听得一人急急从外头跑进来,朝她道:“启禀皇后娘娘,殿下醒了。” 沅贞皇后的眸中一喜,忙道:“快带本宫去!” 语毕,她大步朝外头出去,那士兵却又道:“娘娘……娘娘……”他支吾着,又看我一眼, “殿下说,说要见她。”他指着我。 沅贞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并不回头,大步出去道:“见她作何?不必了。你在此看住她,等本宫回来。”她顿了下,又道,“若是陛下来,就马上通知本宫!” “哎……”我本能地冲出去,却被士兵拦住了,听他冷着声音说:“安分点! ” 朝他看了一眼,我亦是知道,此刻我要是硬闯,根本不行。回想着沅贞皇后离去时的话,心下觉得好笑。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有心思防着南皇。 回了神,看着拦住我的士兵,开口问:“他怎么样?” 士兵睨视了我一眼,却是不答话,只退了我一把,开口道:“靠后站着。” 我被他推得推后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了身子,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我只能安慰着,苏暮寒没事的,一定没事。 在沅贞皇后的营帐等了会儿,便又听得有人进来的声音。抬眸瞧去,也是一个士兵,我心下微微一沉,莫不是南皇的人? 只见他进来,指着我道:“皇后有令,将她带走!” 我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人,是沅贞皇后? 方才留在营帐的士兵忙上前押了我便出去,我不挣扎,既是沅贞皇后,那么想来,要见我的,是苏暮寒。我不知道苏暮寒用了什么法子,说服她同意我去见他。这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只想看看他如何。 士兵将我带进一个营?献努我才进门,便瞧见那床边一个人。 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可我却牢牢记住了他。 “廖浒!”真叫我惊讶,沅贞皇后竟然将他来一并抓了来!环顾四下,也不见着青阳和顾卿恒,我不知是因为没有抓住他们,还是没有将他们带来。 此刻,才终是惊讶了。 若是顾卿恒也被俘或者更甚,那么便真的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南诏军营了! “科……”床上之人突然不住地咳嗽起来。 “先生!”我脱口叫他,欲上前,却被拉住了身子。 沅贞皇后焦急地开口:“人带来了,让大夫给你看看。”她朝廖浒看了一眼。 廖浒却只站着没有动,听苏暮寒嘶哑了声音道:“咳……皇姐,先给她松绑。 ” 狠狠地怔住,原来,他以命要挟,才让沅贞皇后同意将我带来。 先生…… 瞧见沅贞皇后使了个眼色过来,士兵忙将我手上的绳索解开。 咝——绑得太久了,我本能地轻抚着手腕,抬步冲上去。他撑着身子欲起来,边上的士兵忙帮着撑住他的身子,我哽咽地唤他:“先生……” 他按着胸口,喘了几口气道:“请皇姐出去吧。” “不,本宫不出去。”她铁青了脸说着,目光落在廖浒身上,厉声道,“还不动手医治他!” 我吃了一惊,却见廖浒依旧只站着,纹丝不动。 沅贞皇后一怒之下,顺手抽出士兵身上的佩刀,架在他的颈项,又道:“本宫的话没听见么?再不动手,本宫杀了你!” 如此,才听廖浒轻笑一声,开口:“廖浒只听少爷的命令。” “你……”沅贞皇后气得不轻,纤手一动,那刀刃已经划破廖浒的颈项。他却依旧一动都不动。 听苏暮寒道:“皇姐先出去,我……我不会死。” 她怒看了他一眼,脱口道: “你当然不能死!父皇留下的基业是给你的! 闻言,苏暮寒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沅贞皇后终是重重地哼了声,丢下了手上的刀,气冲冲地出去了。帐内的士兵,也跟着出去了。 我忙扶住他,急着开口:“先生何苦如此?” 因为他迟迟不下命令,所以廖浒便站在边上看着他痛苦,却不救他。 想来,军营里的军医都该来试过的,却是谁都束手无策。何况如今,他还受了伤。 他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我的身上,低语着:“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好不好。” 沅贞皇后的话,他不信。 “廖浒。”回头看他,他上前坐在床边,小声道:“少爷……” 他点点头,勉强笑道:“我还不能死。” 他的话,听得我一阵心酸。 廖浒示意我将他的身子放平,而后,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这些针,异于寻常的银针。寻常的针只有两寸半的长短,可这些,却几乎长了一倍。 廖浒伸手解开他的衣衫,我瞧见,他的胸口一个明显的手掌印。那是他替我当下的一掌。而,细瞧着,又能瞧见许久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针孔。 吃了一惊,便是这些银招佞的么? 廖浒取了一根银针,朝他道:“少爷忍着一些。” 他不说话,只看着我。 迟疑了下,握住他的手,感觉出了,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我知道,不是因为怕,是控制不住。 银针未曾扎下去,他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廖浒一手用力压住他的身子,当机立断,将手上的长针严严实实地扎下去,银针深深没入,只余下一寸不到的长度。他反手,又取了另外三根,飞快地扎入。 直到,将这些银招佞满他的胸口,他的咳嗽才缓缓平息下去。 廖浒已经满头大汗。 我将帕子递给他,他却摇头,只道:“还是给少爷擦擦。” 他已经累得闭上了眼睛,我帮他轻拭着额角的汗,他也未曾睁眼。听廖浒在一旁道:“当年他吸入太多的烟尘,我用这个方法,也只是暂时缓解他的痛苦,待时间一过,又要施第二次针。” 他的意思便是,苏暮寒已经离不开他,是么? 廖浒又叹息一声,道:“少爷的身子已经很虚弱了,此次又受了伤,哎,老夫看了都心疼。” “他会没事的,是么?”抬眸看着他,他摇摇头,却是不说话。我猛地想起一事,猛地起身冲出去,外头的士兵将我拦住,我脱口道:“叫你们皇后来!我可以救他.我可以救他!” 沅贞皇后闻声赶来,挥手示意士兵放开我,我冲出去,朝她道:“姑姑…… 不,芳涵给了我一颗药,可以救他的命!” 她的眸子猛地撑大,忙问:“药呢?” 瞧着她,我咬牙道:“就在你叫人掳我们来的地方,掉了!” 沅贞皇后的脸色一变,我忙道:“药装在一个盒子里,盒面上雕刻着梓树。” 我的话音才落,便听她喝道:“来人,给本宫去找!务必要找到!” 是啊,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双拳紧握着,沅贞皇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才要开口,却听里头廖浒惊呼一声“少爷”,我本能地回头,见他按住苏暮寒的身子,苏暮寒突然咳嗽起来,廖浒当即反手退出了所有的银针。 我大吃一惊,疾步上前,急道:“怎么回事?” 他满头的汗,摇头道:“伤在胸口,他承受不了我的施针。施针的时候他一旦剧烈咳嗽,会引得银针深陷,那便会有生命危险。” 沅贞皇后的脸色大变,伸手便要打我,我反手抓住她的手,听她怒道:“若不是你,他如何会这样?” 手上用力,狠狠地将她推开,我恨道:“你别忘了,伤他的人可不是我!” 是她沅贞皇后派去的人啊!她才是凶手! 她一下子怔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廖浒的指腹搭上他的脉,眸中全是担忧。我深知,情况必然不好。目光落在床上之人苍白的脸上,只能不断地祈祷着那些士兵能将药找回来! “科……”他咳着,手按着胸口,眉心已然拧成了一片。 “先生!”此刻,也顾不得沅贞皇后,只朝廖浒道,“还有别的办法么?廖大夫,还有别的办法么?” 能不能,让他不要这么痛苦?哪怕,一会儿也好啊! 沅贞皇后也疾步上前来,厉声道:“先救他,你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你!” 廖浒迟疑着,半晌才开口:“办法倒是……” “廖浒。”他嘘声打断他的话,摇头道, “我可以……科……可以撑着… …,, “先生……” 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我不明白,有办法,为何不用?他宁愿如此痛苦,也不愿用…… 可是我心疼着。眼泪落下来,仿佛断线的玉珠。 他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好久,才稍稍好一些,握着我的手却始终不愿放开。我知道,他是怕沅贞皇后会派人将我带走。 “聆儿……”沅贞皇后行至床边,伸手握住他的另一手,哽咽道, “你忍着,本宫一定会让他们将你的药找回来,一定能找回来。本宫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缓缓一笑,启唇道:“皇姐担心什么?我现在,不会死。” 她狠狠地点头:“当然,以后,也不会。” 他轻阖上双目,倦声道:“我累了,皇姐也回去休息吧。” 沅贞皇后朝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握住我的手上,张了口,终只是道:“那你休息,有什么事,喊一声,外头一直有人在。” 他也不说话,沅贞皇后又待了会儿,便起身出去。 待她出去,我才忍不住问廖浒:“青阳和鲫恒也在军营里么?” 廖浒却摇头:“我也不知,当时混乱得很,有人打昏了我,等我醒来,便被押在这里了。我并不曾瞧见青阳姑娘,至于你说的另一人,我更不知道了。” 咬着唇,他不知道,那么也许在,也许不在。 苏暮寒是真的没多少力气,好久好久都不曾听到他说话。廖浒也不走,就在边上守着他。 他偶尔咳嗽,却都可以听出无力。 又隔好久,才见他微微睁眼,瞧着我,轻笑着:“我没事。” 我哽咽着:“先生待梓儿的情,梓儿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他却摇头:“你要好好地活着,而我,已是残躯,用来换你的命,是值得的。 ” 伸手捂住他的嘴,咬着唇道:“先生胡说些什么,姑姑给了我药了,吃了药,你就会没事的。” 他看着我,缓声道:“芳涵?” 我怔了下,他果然,是知道的。 点了头,瞧见他眸中的光一点点地暗淡了下去,薄唇轻启:“那时候,我要她救母后,可,母后却说不要。她说,怕万一,要留给我……” “明宇皇后的选择,是对的。”如今,对他来说,便是一个希望,不是么? 他淡笑着:“四年前的那场大火,我就该死了。” “先生……” 他摇头:“如今,也不该活着。活着,还要被作为打仗的借口。” 他的话语里,全是痛。 听得我也,好痛。 他不愿去争,可,他却答应了承烨去守着北齐的江山,到头来,却是脱不开战争。他不愿再做太子,可,却要为了平息这尝战争而赶来,到头来,还是要被作为一枚棋子。 “可我现在死了,好多人,都要死。”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着。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若是现在死了,廖浒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着。所以,才要苦苦地撑着。 “梓儿,扶我。” 迟疑了下,终是扶他起来,他虚弱一笑,却是坐着没有倒下去。目光朝前面瞧去,低声道:“好多时候我醒来,都会以为我的面前,还有那一层纱帐。在寺庙的三年,是我过得最平静的三年。那是我在宫里十多年,以及后来在北齐的漫漫长的日子,都不曾感受到过的。” “可是那样的日子,终究已经过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叹息着,伸手掀起被子,我吃了一惊,他却接着道, “我不想,等你以后回想起我的时候,全是在床榻上的样子。” 他说着,轻推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少爷。”廖浒欲上前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以往,只能隔着朦胧的纱帐,他大多时候,是侧卧在榻上。即便站着,我也是瞧不清楚的。 如今我才发现,我的先生,亦是有着颀长的身姿。他身上的衣袍,永远那般清逸洒脱,他的笑,永远淡淡的…… 我看得呆了,他却缓缓转身,朝我轻笑道:“梓儿也长大了。” “先生……”我站起身。 他依旧笑道:“你是我的骄傲。” 摇着头,欲开口,他走过来,看得出,每一步,他仿佛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伸手,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开口:“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地活着” o 我望着他,点头道:“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 他的嘴角牵笑,转身在床沿坐了,轻闭上眼睛道:“我让人在外间准备了软榻,你睡在我的帐内。”他还是不放心我住在别处,他是不放心沅贞皇后。 翌日清早,我便被外头的脚步声吵醒了。 惊得坐了起来,便见沅贞皇后冲进来,朝我道:“芳涵还是天朝皇宫么?” 我怔住了,尚不明白她的话是何意,她上前扼住我的手腕,又问:“芳涵如今在哪里?” 冷冷地看着她,用力将手抽出来,我冷声道:“提她做什么?” 她咬着牙:“你说的药没有找到!必须叫芳涵再配过!” 我只觉得狠狠一震,她说什么,没找到? 再叫芳涵配?呵,如何配!她都死了! 可,苏暮寒怎么办? 猛地回头,听他的声音传来:“皇姐,我有话要说。” 闻言,沅贞皇后忙上前,坐在他的床边,低声道:“何事,你说。” 他朝我看了一眼.突然道:“你先出去。” 我吃了一惊,究竟什么事?他要支开我! 沅贞皇后回头瞧着我,怒道:“还不出去?” 转身出到外头,士兵也不拦着我,我迟疑了下,向前走了几步。脑海里,一直是苏暮寒方才神情。他定是有事瞒着我,可,他不愿说的事,我却是无论如何的都套不出来的。只因,他太了解我,不会给我那样的机会。 想着想着,等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得离苏暮寒的营帐有些远。才要往回走,忽然听得一旁传来声音,是南皇:“事情如何?” “回陛下,根本不必我们动手,去找药的人都空手而归了。” “哈哈,找不到最好!” “陛下,您要他死还不容易?属下去动手便是。” 南皇冷哼一声道:“朕现在是要他活着,不过可也不能活得太好,终有一日,是要死的。不然,天朝的江山,又何以能落在朕的手中?” 我只觉得指尖一颤,南皇想利用苏暮寒夺下天朝江山,而后,自己独霸。 此事,沅贞皇后知道么? 慌张地往回跑去,恰逢沅贞皇后出来,我冷不丁地撞上去,她仿佛很高兴,被我一撞,猛地拉下脸,怒道:“慌什么?” “我……” 我才要开口,便听得南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朕来得真巧,原来皇后也在。 ” 我猛地回眸,见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心下一颤,我不知他是否我知道方才偷听了他们的话? 大结局(1):爱我如生命 沅贞皇后瞧了他一眼,刻意上前一步,走在我的身上,朝他福身道:“臣妾参见陛下。” 南皇笑一声,开口道:“朕忙了一天,此刻才有空过来,太子如何?” 沅贞皇后的神色略微迟疑,却是笑道:“没事了,服了灵丹妙药,此刻正休息了。” 闻言,我只见南皇的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道: “是么?什么药竟然这般灵验? ” 沅贞皇后笑言:“陛下可还记得那时候臣妾取来的‘双生’之毒?那便是出自巫族之人的手,巫族的药,无论是杀人,抑或是救人,都是神药。” 她的话,说得我愈发糊涂。好端端的,又提及芳涵作何? 却是南皇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开口问: “哦,这么说,你有拿到灵药了?” “是。”她点头,又上前道, “陛下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元光帝这一次,也撑不了多久了。陛下也累了一天了,臣妾陪您回去休息。”她说着,还不忘瞧了我一眼。 南皇眸中不悦,此刻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我略微有些明了了,芳涵的药,还是被找到了么?想起方才南皇与那将士的对话,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如果真是这样,南皇一定不会放过苏暮寒。他回去,定要大发雷霆了。 才想着,面前的人已经离去。 我猛地回身,冲进营帐,他睡着,只廖浒守在边上。听见有人进去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我,才松了口气。 我忙上前,低声问:“怎么回事?” 我终于知道为何沅贞皇后出去的时候这么开心了,原来,是因为那药。 廖浒起了身,朝我道:“这边说话,少爷刚刚睡着。” 我点了头,随他走得远了一些,才又问: “是真的么?沅贞皇后派去的人找到了药?”可我想不通,既如此,她又为何说没有找到?若只是为了骗南皇,她方才又为何要说已经有了灵丹妙药? 廖浒却摇头道:“药是有,可却不是皇后找到的。是少爷自己。” 我大吃一惊,脱口道:“不可能!” 廖浒才要说话,便听得床上之人唤我:“梓儿……” 我忙回头,见他醒了,忙疾步上前,坐在他的床边,低声道:“吵醒了先生么?” 他却摇头,浅声道:“睡不着。” 我拧眉,才要说话,他却抢先道:“来的时候我便拿到手了,一直不拿出来,是怕一旦被皇姐知道,她便留不得廖浒,也见不到你。况且,南皇那边,也对我虎视眈眈着。” 心下一惊,眼前的形势,他看得好透彻啊! “所以方才你装睡对南皇避而不见?”他不愿面对南皇,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希望他的皇姐不要为难吧?是啊,若是沅贞皇后知道南皇与他之间的算计和防范,她又到底会选择哪一边呢? 他轻笑一声:“还是梓儿聪明。” “不。”我摇头,“梓儿终究没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的心思比我缜密得太多,无论是那次长葫之战,还是过去的种种。他唯一不足的,便是他的心太软,他太心慈了。要知道,高手过招,分秒之间,不是么?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倦声道:“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梓儿,我太累了。” “先生。”我哽咽的看着他,我知道他的累,他苦苦撑着,为了太多的人。 他想保全的人,太多太多。可,又真的有几个人,是为了他着想的呢? 沅贞皇后说服南皇为他出兵攻打天朝,她亦是为了他暗中瓦解天朝朝中的势力,她做了那么多,却从不问他是否愿意! 先帝留下的基业,他真的想要么? 突然又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廖浒,脱口问:“药呢?” 苏暮寒却道:“我吃了。” 吃惊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我怎的感觉有点不相信呢? 咬着唇道:“先生真的吃了么?” 他睁眼看着我,笑道:“不信我。” 不。我摇头,我信,我太希望可以相信了。 他撑起身子,又道:“你看我不是好多了?” 是呀,好了很多,本能地伸手扶住他,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先生……”我低唤他。 隔了半晌,才听他道:“如果南诏兵败,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皇姐?” 心下一惊,他不问如果夏侯子衿兵败会如何,却是这般问……凝视着他,他却是垂眉,并不看我。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如果真的那样,会的。夏侯子衿一定会杀了他们。 如果今日,我依然是天朝军队的军师,我也不会手软。 无关乎人情,只为江山。 在那个位子上坐着的人,需要永远冷静理智。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低语着:“如果我用你的命和他交换我皇姐的命,他可愿意?” 猛地吃了一惊,脱口道:“先生……” 他却是轻笑:“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梓儿,告诉他,只这一次的人情,让他还了我。” “先生,不。”望着他, “请先生和我一起走。”留下他一人,面对狡诈的南皇么? 若是论智慧,南皇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苏暮寒的弱点太多,他如何能抵得住心机深重的南皇! 他却摇头:“一起,走不了。我要给你做掩护,掩护你走。” 我哭着:“不要。青阳在找你,她一定也在找你!”此刻,我突然有点恨自己,若是换作青阳,就不会让他这么辛苦。青阳会保护他,会拼了命地保护他。 他伸过手来,轻拭去我眼角的泪,低声道:“青阳跟着我,也很辛苦,我拖累得她太久了。” 我咬着唇:“先生难道就不明白么?青阳跟着你,一点都不辛苦,她若是没有你,那才会觉得辛苦!”因为心里有着支柱,才能勇往直前。我无法想象,若然有朝一日,青阳真的失去了他,会如何的绝望。 我理解,我太理解了。 他缄默了,久久不再说话。 我安静地陪在他的床边,又隔了好久,才听他道:“我会尽快让你离开。” 我吃了一惊,他又道:“大宣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怕到时候,南诏被他们两面夹击。” “借口呢?”我脱口问着。 他抬眸看我,启唇道:“你。” 震惊了,我已经想到,却也不知,竟然会这般快? 南诏挟持大宣公主,这个理由,足够足够开战了。 “先生怎知这个消息已经传出去?”我还在等,等着顾卿恒能将这个事情告诉夏侯子衿,那么宣皇势必很快能知道,可如今,和我预计的,相差好多。 他低声开口:“我传的。” 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说什么?他传的! 以他的智慧,想要在军营中传出消息去是易如反掌,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又道:“你没发现你身上的金印不见了么?” 我大吃一惊,本能地伸手入怀,的确,那枚金印已经消失无踪了。昨夜,我睡在他的帐中,他要取走,的确很容易。只因,对他,我不设防。 他浅笑一声,继而说道:“南诏这一仗,看似胜券在握,实则,撑不了多久。大宣,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出兵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我也需要这场仗,速战速决。” “先生……” 他抬手,示意我不必说,继而又颓然笑道:“皇姐也知道天朝的基业是父皇留下的,她也不是真的不知南皇的心思,我也知,她身不由己。我不能,让它落在南皇的手中。而且,战事,不宜长久,那样,于百姓,也是不好的。”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震惊。 他把所有能考虑到的都考虑了,唯有自己的事情,没有考虑过。他难道不知,若然大宣的人真的攻过来,是决计不会放过他的么? 也许,夏侯子衿对他不好下手,可,宣皇不一样! 回想起那时候在上林苑初见宣皇的样子,他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可,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很多时候也是由不得他自己的。大宣既然要掺这一脚,无疑便是看中了南诏的领土。既然出兵了,那么宣皇也不会手软。这一点,我很清楚,苏暮寒也不是不知。 深吸了口气道:“那么先生就让我留下吧,我是大宣的公主,我可以保护你。 ” 他看我一眼,低声道:“你为何会成为大宣的公主,无非便是他和宣皇做的交易,真到了当口上,宣皇也未必,会买你的账。” 他真是一针见血。 “可……” 我还欲开口,他却打断我的话:“好了,此事不必再说,你只要听我的便是。廖浒。”他突然叫。 廖浒忙上前来,问他:“少爷有何吩咐?” 他顿了下,才道:“到时候,你随她一道走。” 我猛地吃了一惊,却听廖浒道:“是。” “廖大夫……” 他真的只听苏暮寒的命令,甚至是,他的命令,他可以不过问为何。 回眸,看着他,皱眉道:“先生,怎么能让他走?”他走了,他怎么办? 他却是笑:“他留下来,也危险。况且,你忘了,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微微惊讶着,才又想起他说已经服了芳涵的药的事情来。此刻想了起来,才发觉,他的精神好了很多。方才说了这么多话,也未听得他咳嗽半声。只不过脸色依旧不好,我没有忘记他替我受了一掌。不过,单是内伤,自是可以养好的。 他仿佛是怕我不记得,又道:“芳涵的药,效果很好。” 是呀,看他的样子,的确很好。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的感觉告诉我,好像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转身的时候,发鬓的珠钗微微晃动了下,我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一事。回眸瞧着他,勉强笑道:“先生可还记得曾经偷了我簪子上的珍珠?”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点头。 我伸出手道: “想必先生也将珍珠装回我的簪子了,不如,便把它还给我。”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药,那么定是连同那盒子一并拿了的。那盒子里,除了芳涵给我的药,还有那被他偷了珍珠的那支簪子。 他略微一笑,开口道:“簪子便留给我吧。” 我只觉得心下一凉,他又道:“盒子还给你,权当今后留个念想。”说着,见他转身,从枕头下取出一样东西。我定晴一眼,正是他送给我的盒子! 惊喜,还是惊喜。 他没有骗我,他真的拿到了芳涵给我的药! 伸手接过那盒子,指腹缓缓略过,如是珍宝。 嘴角不自觉地笑开,如此,我便放心了,只要他好,我便放心。 他又道:“你出去,可也是要记得我的话的,救我皇姐一命。” 我点头:“那你呢?” 他笑:“我会活着。” 好,有他的一句话,我就相信。 他迟疑了下,终是下床来,我愈发地诧异芳涵的药灵验起来,他甚至,都不需要我扶他。跟着他起身的一刹那,徒然袭来一阵晕眩。与那时候在蔌波居的时候一样,我大吃一惊,一个不慎跌坐在床沿。 苏暮寒吓了一跳,忙回身:“怎么了?” 廖浒已经上前来,替我把了脉,他的眸中随即变得复杂起来,指腹抽离,低声道:“少爷,她怀孕了。” 怀孕?我怀孕了! 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直,想要一个我和夏侯子衿的孩子,没想到现在,真的有了! 欣喜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听苏暮寒道:“孩子好么?”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担忧,他是怕,如此折腾,我会受不住。 还好啊,我从来是那么娇弱的人。 廖浒开口道:“少爷不必担心,一切安好。” 闻言,我终是放下心来,抬眸问他:“多长时间了?” “月余了。” 月余…… 那么便是从长葫回去之后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是高兴的。虽然,现下这个时候,有些不太合时宜,可,我依然高兴。 苏暮寒的脸色微沉,开口道:“此事不可让别人知道。” 我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不管是南皇还是沅贞皇后,一旦知道我有孕,一定会大做文章的。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苏暮寒沉思了会儿,转身朝外头走去。 我忙唤他:“先生!” “待着。”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并不停下脚步来看我。外头的士兵见他出去,也并不拦着,我欲要往前,却被廖浒拉住了手臂,听他道:“姑娘留步吧,少爷他,自有分寸。” 目光看向外头,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我不知道他去找的,究竟是南皇,还是沅贞皇后。 可我知道,南皇看见这样的他,定会恨之入骨了吧。他巴不得他的病好不了,他想等打下了天朝的江山之后,让苏暮寒病重身亡,那么也便没有他什么事情了。他就是看不得他神采奕奕的样子。 咬着牙,可我知道,此刻我不能乱来,否则,帮不上他的忙,还会添乱。 低眉,目光又落在手中的盒子上,手,缓缓收紧。 这一日,直到傍晚的时候,才见他回来。 我等得异常焦急,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他却什么都不说,径直行至里面,撕下中衣的一角,咬破了手指,凭着记忆,用鲜血画下两军对战的地形图。递给我道:“这个你收好,出去了,不要走错路。” 心头一痛,他出去就是为了这个么? 他标记得很清楚,天朝的士兵,南诏的士兵,连着暗哨都标注出来了。我想,他定是博取沅贞皇后的信任,他要,上战场。否则,他们是不会给他看那些军事地图的。 他过目不忘,全记下了。 廖浒已经取了药涂上他的手指,他仿佛欲说什么,却终是缄默了。 苏暮寒看他一眼,也不说什么。 我默默地将他给我地图收起来,听他又道: “两日后,战事会起,大宣必然也会参与进来了,你们在那一日离开。我已经安排好一切。”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得外头传来声音。我寻声瞧去,见从外头进来一个侍女,微微吃了一惊,沅贞皇后在营中,她带了宫婢来自是不奇怪的。 她上前来,朝苏暮寒福身道:“给殿下请安,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伺候殿下。” 我吃了一惊,回眸看向苏暮寒,他的脸上却并不多见了讶异,只点了头道:“先去外头候着,有事,我会喊你。” “是。”那侍女福了身子,才退了下去。 “先生……”疑惑地看着他。 他浅笑一声道:“是我主动跟皇姐要的。” 心下微动,脱口道:“先生是要我装成侍女的样子,混出去?” 他的眸中凝起赞许的笑,开口道:“我还没说,你就想到了?两日后,她会随行,廖浒亦是。” 要廖浒随行并不难,他只要随便借口身子未痊愈,那么廖浒跟着,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既如此,让侍女跟着伺候自然也是说得过去。 所以他才说不能一起走,他是要给我做掩护的。 “先生。”上前一步,他却不待我继续,已经接口:“不要再犹豫,如今你可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居然浓郁起来。 我只觉得脸一红,是啊,我有了孩子了。 他瞧着我,良久,才轻声道:“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看着梓儿的孩子出世。” 吃了一惊,脱口道:“有,一定有啊。先生不是答应了我,好好活着的!” 他似乎才猛地恍然大悟,笑言:“是啊,答应了你的。” 目光,落在他消瘦的侧脸上,徒然生出一阵恍惚之意。 先生…… 此刻,想说的很多话,竟然一下子,都无从开口了。 一旁的廖浒上前,开口道:“少爷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他“唔”了声,听话地行至床边,躺上去闭起了眼睛。听廖浒叹息一声,我忙道:“先生不让外头的侍女进来么?”他主动向沅贞皇后讨要一个侍女,却不用,那无疑会引得别人怀疑的。 他不睁眼,笑道:“是啊,我都忘了,廖浒,让她进来。” 廖浒应了声,喊了那侍女进来。 侍女乖巧地上前,轻解开他的衣衫,又细心地帮他盖好被子,才侍立在一旁。我想了想,也便转身过榻上休息了。我们,都要好好养足了精神。 伸手,探至藏于枕头下面的盒子上,光滑的盒面,让我没来由地心安。 两日,相安无事。 苏暮寒不长待在营帐里,他常出去,很晚才回。听闻外头的战局形势紧张,正如苏暮寒估计的,大战很快来临。 长号响起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发呆,廖浒似猛地跳了起来,我不自觉地朝外头瞧去。帐门落着,我只能听着外面整齐而过的步伐。 整军了! 惊得站了起来,可,苏暮寒还没有回来!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吃惊地回头,见那侍女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廖浒的手里,还捏这一根银针。我已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刻,也不问话,只与廖浒二人将人拖上我的软榻,快速与她互换了衣服。 不一会儿,便有人进来,招呼我与廖浒出去。那人离去的时候,还不忘看了一眼软榻上,倒是也没有上前细瞧。我将盒子抽出来,藏于身上,才小跑着跟上去。 那士兵引我们上去,远远地,我便瞧见苏暮寒的身影,他此刻已经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我与廖浒过去,他也未曾回头来看我们。我深吸了口气,还是有些紧张的。 沅贞皇后也出来了,她已经换下繁复的宫装,此刻又如在上林苑狩猎那一次,一身劲装。她的侍女将马儿牵过来,她轻身跃上马背,低喝一声,勒马上前来。我忙低下了头,将身子躲藏于廖浒的身后。 大军已经出发,显然沅贞皇后与苏暮寒是后行的。 队伍往前行进,离开军营有些远了,忽然瞧见苏暮寒按着胸口弯下(禁止)去,我吓了一跳,却被廖浒拉住了手臂。沅贞皇后瞧见了他的异样,勒马过来,担忧地问:“聆儿,怎么了?” 他蹙眉,只道:“无碍,廖浒身上有药。廖浒。”他叫着。 廖浒上前,突然脸色一变,跪下道:“少爷,药……药还在营帐里!” “什么?混账!”沅贞皇后骂道,“还不回去拿!” 苏暮寒朝我看一眼,嘴角微笑,启唇道:“你带他去,他不熟悉路,怕找不到营帐。” 此刻沅贞皇后也不看我们,只厉声道:“快去!”她已经跳下马来,上前扶他道, “伤势复发了么?” 廖浒已经起身,用力拉住我的衣袖,拉着我往回走。 我不免,再次回头,看向马背上的他。 他望着我,淡声说着:“皇姐,我没事。”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我听,只说给我听。 泪水.盈满了眼眶。 是啊,一定会没事的。 他用我的命换沅贞皇后的命,可他是我的先生,我安能让他出事啊?夏侯子衿可以理解我的,他会放过他…… 跟上廖浒的脚步,小跑起来。我们,没有回军营,而是择了一旁的小道,闪身进去。很快,即便回头,也瞧不见苏暮寒了。 我边跑边哭着,好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缺失了一块。 二人跑了好久好久,我凭着记忆,避开南诏部署在外围的所有暗哨,一步,都不能错。否则,苏暮寒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也不知跑了多久,才扶着一旁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突然,小腹一阵绞痛,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廖浒的脸色一变,忙上前扶住我的身子,银针飞快地在我的手背扎下去。 片刻,才感觉好一些。手,落在小腹上,急着问他:“我的孩子没事吧?” 他点了头,开口道:“没关系,接下来的路,不能赶得太急了。” 闻言,才长长舒了口气,没事就好。方才来的路,若是不快些通过,便会被发现,廖浒也是碍于这一层原因,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交待我此事。 苏暮寒把廖浒留给我,这是我用什么都求不来的。 咬着牙站直了身子,我必须快点赶去天朝军营。苏暮寒说,大宣也已经加入进来了,南诏此战必败。我不能让他死,决不! 树杈划破了衣服,划破了皮肤,可我不能停下来。 廖浒在我的身后紧紧地跟着,我已经听得出他急促的喘息声,回头看看他,他毕竟年纪大了,不像我,还年轻。略微放慢了步子,他马上意识到了,摇头道:“没关系,跟得上。” 往前走着,想着快点快点再快点,却又不敢走得过快。只因廖浒说过,后面的路,不能走得过快了。我的孩子,我要保住他。 走出这一片山坳,便可以闻到自右面传来的尘埃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千军万马踏起的尘土,随风才会飘来这里。可我,只需闻到,便可知道这一战,南皇已经倾注所有的兵力了。他们会在前方屯兵,做一切部署准备。真正开战,还不会很快。 他以为天朝的江山他势在必得,可他却算不到,大宣有了出兵的理由,正在他的身后,虎视眈眈。 苏暮寒说过的,天朝是先帝的基业,他不会,让南诏的人染指。 如果可以,我真想亲手,让南皇败军! 咬着唇,可,现在我若是上去,对敌的,又将是苏暮寒。心头钝痛,这一世,我与他在一起,也唯有寺庙的那三年,算是平静。 走了很久,终于隐约瞧见前面的营帐。 心中一喜,终于到了! 与廖浒对视一眼,二人加快了步子上前去。快要接近的时候,又猛地收住了步子,廖浒吃了一惊,看我道:“姑娘为何停下?” 我摇头道:“如此上前,他们不会放我进去。”弄不好,还会如上次一样,被当作探子抓进去。大战在即,夏侯子衿是没有时间再去审问探子了,即便会,他也不会去,去的,必然是姚行年。所以,我不能冒这样的险。 我可以等着,在这里等着夏侯子衿出来。 廖浒也不说话,二人躲在树丛中等着。 大宣出兵,宣皇必然会派人通知夏侯子衿,那么,大宣的人还没动,夏侯子衿不会那么快动的。他们要等,等南诏的人部署好了一切,或者说,等他们选定了位置,天朝和大宣才好——围剿。 想起“围剿”二字,心头不免一颤。 苏暮寒,还在那里啊! 这时,远远地看见从军营里走过几人,前面的人,是姚行年!我吃了一惊,目光随即往后看去,夏侯子衿!真的是夏侯子衿! 我欣喜地站起来,欲要出去,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响动。我尚未反应过来,有一只手伸过来,狠狠地揪住我的衣服,我收势不住,被直直地甩了出去。 严严实实地摔在地上,我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小腹。还好,我的孩子没事。 身上的盒子被甩了出来,我本能地伸手欲捡,却感觉眼前一阵白光乍现,剑 尖已经逼近我,我才看清楚,是青阳!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盒子上,突然一紧,忙弯腰捡了起来,厉声问:“少爷的盒子怎么在你的手上?”她说着,手中的长剑离得我更近了。 廖浒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大声道:“青阳姑娘,你快住手!” 而我,终是怔住了。 这个,明明是苏暮寒送给我的盒子啊。青阳又怎会不知? 脑中,苏暮寒好多零零碎碎话语一并拼凑在一起,只觉得心脏猛地收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青阳用力甩掉廖浒的手,她的手,猛地朝我伸来。廖浒突然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呼道:“青阳姑娘,她是少爷用自己的命换的啊!” 廖浒的话,说得我猛地怔住。 他说什么?用自己的命,换的…… 猛地爬起来,颤声问:“廖大夫,你说什么?” 廖浒终是低下了头,咬着牙道:“这个盒子,根本有一双!少爷他……他哪里有找到什么灵丹妙药!” 僵住了…… 他接着说:“少爷的盒子,因为有一次,青阳姑娘不小心打落在地,底部磕出了一道印痕。” 目光,顺道瞧去,在盒子底部,清晰地有着一道印痕,与廖浒说的,一模一样。此事,若是没有他提及,我是怎么都不会去注意的。即便注意了,也只会以为,在那一次掉落的时候撞住的印痕。 咬着唇,那一次,我分明瞧见他吐血昏迷,他又哪里有时间,去捡我的盒子! 所以,他才没有提及药的事情,只因他的手里根本没有。他定也是听闻我说芳涵给的药放在那雕刻了梓树的盒子里时,才想出的这个法子的吧?他瞒得我好菩! 所以,我问他要那簪子的时候,他要说,簪子留给他,他可以把盒子还给我。 他多聪明啊,在我开口要那簪子的时候,便想到用盒子,堵住了我所有的退路。一切,都还做得这般悄无声息。我又哪里想得到,这样的盒子,他做了两个! 先生.先生…… 菱唇颤抖着:“那他吃的药……”赫然闭上了眼睛,还不明白么? 药性这么烈的药,我不是没见他服用过。三月初九,上林苑狩猎那一次,他曾将一整瓶的药都吃了。后果,我亦不是没有见过。 便是瑶妃和青阳算计我的那一次,我亲眼瞧见的,他一直昏迷着。 青阳惊叫着:“少爷又吃了那种药么?”从她的神情里,我亦是知道了那种药对他的伤害。 廖浒无奈地点头。 浑身颤抖着,苏暮寒的命令,廖浒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我知道,他如今的身体状况,用那药,压住病情,压住伤势,见效越快,反噬必然也越厉害。 这一次,他根本没打算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为何,他们一个,两个都这样。 夏侯子衿,和他。 他们要我,情何以堪啊? 青阳的手伸过来,狠狠抓住我的衣襟,廖浒叫着她,听她咬牙道:“急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了她!用她,要挟他们皇帝救少爷!” 此事,她不说,我也会做。 廖浒呼道:“不可!少爷说了,要她去求他们皇帝,放过沅贞皇后的!” 闻言,青阳的面色一冷,怒道:“让她死!我只要少爷活着,我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她的话里,我已经听出了颤意。我最是明白,她有多怕苏暮寒出事她爱苏暮寒如命啊。 抬手,抓住她的手,我看着她,平静地开口: “放开我,我求皇上去救他。 前提是……”目光望向她的身后,隔了层层树丛,我已经瞧不清楚那边的情况了o“前提是,你要帮我入军营,让我见到他。”有青阳在,相信入营没有问题。 她瞪着我:“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我在乎他。”我和她一样,舍不得他出事。 她依旧咬着牙,朝廖浒道:“廖浒,给她喂一颗毒药。她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就要她死!” 廖浒退了几步,摇头道:“青阳姑娘既然心疼少爷,就不该对他在乎的人出手。此事,廖浒做不到!”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亦是知道,青阳不是不信我。她知道我与苏暮寒的关系,她只是,想等我救了苏暮寒之后,要我死。她容不下我。 可我怎么能去死,我有孩子了。 青阳的目光瞧过来,落在我的小腹上,捂着小腹的手一颤,心头微沉。她才要说话,忽然听顾卿恒的声音传来:“三儿!” 我惊喜地回头,,见他满脸的疲惫,他身上的衣服破碎的厉害。我才知,这几日,他定是日夜不休地在找我。 不过,看见他没事,才是我最大的欣慰。 青阳一把将我扣在怀中,重重一哼道:“你真是阴魂不散,还以为已经将你甩掉了!” 我怔住了,原来顾卿恒一直跟着青阳走。呵,她没有把他甩掉,他倒是又跟了上来。顾卿恒回眸看了一眼身后,他的眸子一紧,那里已是天朝军营了,他应该清楚着。 青阳又道:“想喊人?我先杀了她!” 顾卿恒的脸色一变,忙道:“别伤她!” 我朝他一笑,摇头道:“放心吧,她不敢杀我。” 扣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她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什么都敢!” 我并不惧怕,只道:“是,你什么都敢,就是不敢看着他去死。” 我的话,说得她浑身一震,我又道:“青阳,放开我,让我进营,去救他。” 她的手略微颤抖起来,深吸了口气,我低声道:“先生说,这些年你跟着他.太辛苦了。” 她的眸子猛地撑大,手上的长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一瞬,已经泪流满面,她哭道:“不,青阳一点都不辛苦……” 她一向果断,却也能在听闻他的话时,眼泪决提。 “三儿!”顾卿恒一把将我拉过去,上下打量着我,一面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摇着头,问他:“你呢?你好么?” “我好,我好。”他胡乱点着头。 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又道:“那日回来不见你,只瞧见你身上的盒子,我……” 我只觉得一惊,忙问:“那盒子呢?” 他怔了下,从身上取出来。我一把夺过,打开,里面果然是我的簪子,还有,芳涵给我的药。一样,都没有少。 忍不住喜极而泣,廖浒也激动地开口:“太好了,这药没掉啊!” 青阳拧眉看过来,突然脸色一变,冲上前来,厉声问: “我姐姐怎么了?”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想起,她说的“姐姐”便是芳涵。一时语塞,芳涵已死,此刻又要我如何说出来? 想了想,刻意避开了,只道:“她要我拿了这药救先生。” 青阳没有再追问,飞快地从我手中夺下盒子,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里?”我喊住她。 她不回头:“自然是去救他!” 我怒道:“那是战场,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可以突破重围安然去到他的跟前么?你若是在途中死了,或者丢了这续命的药,那才是要了他的命!” 她的脚步猛地收住,我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两个盒子。转身朝顾卿恒道:“入营。” 大结局(2):相识经年别亦难 顾卿恒点了头,跟上来,道:“皇上不知道你被掳的事情,我没有回营过,大战当即,我不能……不能分他的心。” 我只听着,他是对的,太后要我来,是帮他的,不是分他的心的。 身后又跟上二人的脚步声,我知道,是青阳和廖浒。 “姚行年在营中,外头把守的人,应该都是他的人。”我低声说着。 他点头:“我知道,出来的时候,太后给了我入营的令牌,你不必担心。” 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嘴角露出笑意。太后果然是考虑周到的,给了他令牌,那么外头守卫的士兵应是不认识顾卿恒的,自然,也不会认识我。等进去了,便也不怕姚行年了。 四人行至营地门口,便有士兵警觉地看着我们。顾卿恒将怀中的令牌掏出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士兵忙让了身道:“大人请!” 顾卿恒问:“皇上在哪里?” 那士兵道:“前方营帐中。”他说着,还伸手指了指。 顾卿恒点头,与我一道进去。 走得近了,才听得里头有好多人的声音传出来,我已然知道,这里是军帐。 想来将军们在讨论军情,此刻进去,是不合适的。 想了想,便转了身道:“去皇上的营帐。”不出意外,李公公应该在那里。 寻了那明黄色的帐子而去,很快便瞧见了李公公。 我上前,呼他道:“李公公。” 他吃了一惊,在看向我的时候,愈发地不敢相信。伸手揉了揉眼睛,才终是跑上前来,惊道:“公……公主!真的是您!您怎么来了!啊,您怎么能来!” 他依旧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只道:“你派人带他们下去休息,等皇上出来,告诉他,本宫来了。” 李公公看了我身后的青阳和廖浒一眼,他的眸中明显露出一丝讶异。廖浒他是不认识的,可青阳,他也是见过的。不过如今是我这么说,他也不多问什么,便点了头。 我只步入营?献努顾卿恒跟着我进来。 他一面道:“我看你脸色不好,你先休息一会儿,等皇上来了,再叫你。” 我点了头,才发现,夏侯子衿的营帐中,一如既往地挂着地图,我瞧一眼,很是熟悉。只因在南诏军营的时候,苏暮寒便已经将整张图画出来给我看过。而我,亦是已经清清楚楚地将它记在脑海里。 他的床,依旧用了那地图隔开。 我步入里面,顾卿恒已经不再跟进来。我想了想,便道:“卿恒,你也在外头休息一下,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不养足精神可不成。”这个时候,过多的话不必说,我想,他都明白。 他在外头应了声,便不再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我在床沿坐了,将怀中的两个盒子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一模一样的盒子,梓树,也全都一样。均匀的涂漆,即便是两个盒子摆放在一起,都分不出来,何况,那时候在南诏军营,我不过见了其中一个。 打开我的盒子,将芳涵给我的药又小心地放回去。目光,落在一旁的簪子上,那缺失了珍珠的地方,仿佛显得愈发地夺目起来。小心地取了出来,想起他淡淡地说,簪子便留给他的时候的话,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心痛不已。 先生,总有一天,我可以将你的盒子还给你。 在心里说着。 欲打开他的盒子,将我的簪子放进去。 却在打开的一瞬间,彻底呆了! 那珍珠,那被他从簪子上偷了的珍珠,正完好无损地被放在盒子里。用棉布小心地包襄着,所以,连一次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确定,盒子到我手里的时候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颤抖地捏住那颗珍珠,真沉啊,我仿佛就要拿不起来…… 狠狠咬唇,他走得决绝,我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留在身边。 盒子,珍珠。 他甚至,还支开了身边的所有人,连着廖浒都不要。他又哪里,是真的不需要廖浒了呢? 脑海里,回想起,我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的那句——我没事…… “先生。” 忍不住抽泣地哭起来,却又要拼命地捂住嘴,不能,让别人听见。 他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对啊,我有芳涵给的药啊,不是么?沅贞皇后也说的,巫族的药,不管是杀人的,还是救人的,那都是很神奇的。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擦去,深深地吸了口气,可是心,却始终颤抖不止。 猛地合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中。 这时,听外头顾卿恒是声音传来:“参见皇上!” 心下一惊,他来了! 他并未说话,只大步冲进来。我慌忙抬头,见男子刚毅的面容映入眼帘,在瞧见我的一刹那,他似乎是怔了下。而后,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将我从床上拉起来,我吓得不轻,忙将盒子搁在床上。回眸的时候,身子已经狠狠撞上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犀利的目光直直地地瞪着我。 我愣了半晌,才小声叫他:“皇上……” 他猛地扼住我的皓腕,咬牙开口:“宣皇派人来说大宣近日出兵,理由便是,南诏挟持大宣公主。朕还以为,那不过是宣皇蓄意出兵而编造的谎言,甚至朕在看见那金印的时候,亦不过以为那是一个幌子。却不想,居然是真的么!” 他的话语里,满满的怒意,浓黑的眸子里已经迸出火来。 我怔住了,他笃定地以为我人在皇都,自然会以为宣皇的话都不过是一个出兵的借口。所以,他才会显得那般波澜不惊,可如今知道我来了,他才会这般怒不可遏。 “皇上……” 我开口欲说话,他飞快地打断我:“你怎么就不明白!朕要你在皇都等着胱努朕就一定会做到!你自私跑来,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叫朕……”他猛地缄了口,眼底的愤怒随之被担忧替代,握着我手腕的手缓缓收紧,我吃痛得皱起了眉头。他已经一把将我楼进怀中,长叹着唤我,“阿梓……” 浑身一颤,这样的夏侯子衿…… 咬着唇,他如今这样,我更不能过多地去提及被南诏的人抓去的事情,我知道,他动怒是因为担心我,他怕我出事。 “朕希望你时时刻刻能在朕的身边,可是朕担心你。长葫之战,朕若是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将那重担交给你,你明白么?”他的声音缓缓低下去,我点头,狠狠地点头。我明白啊,我怎么会不明白? 所以这一次,他才要我留在皇都,他才不让我插手。 我亦是知道,那一次,长葫战役我失踪,他心里有多鹤努有多急。 所以才有他那句“恨不得立刻好起来,踏平北齐”的话。 双手抚上他的后背,抱住他的身子,他似忽然想起什么,忙推开我,上下打量着:“有没有哪里伤到了?”狠狠地蹙眉,大掌抚上我的面额,“脸色怎的如此难看,朕宣军医来给你瞧瞧。”语毕,回头便要喊人。 我忙拉住他:“皇上,不……不必了,我只是赶路累了,休息一下便好。” 这个时候被军医知道我有孕,那么他一定不会让我跟着他上战场去。 可,不去,我如何能放心得下?我的先生,我在乎的先生,还在那里啊! 他不依,还是要叫人,我只好道:“皇上可知这一次,我是如何从南诏军营逃出来的?” 他的脸色一变,终是怔住了。 我忙道:“皇上也该知道,我带回来还有二人,便是青阳和他身边的大夫,叫廖浒。” 他的眸子骤然收紧,终是沉声问:“他终于还是来了?” 仰起脸望着他,嘴角勉强出笑:“可皇上心里清楚着,他来是为了什么?” 他既然如此问,那么一开始他也猜到了,南诏的太子是冒牌的。而如今听我说出来,他那么聪明,自然更是想到了。 他的脸色有些奇怪,一下子沉默了,一句话都不再说。 握着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不管苏暮寒是否真的是来要回他的江山,这一次他都不会,放过他。 其实,他的处境,我万分理解。 他不愿我为难,所以干脆选择沉默。 这一次和大宣联手,那么对付南诏的事情根本不必担心,他可以彻底铲除太子党。回朝的时候,将朝中的大臣重新换血,损失的元气,几年亦是可以恢复过来的。 握住他的手,我深吸了口气道:“南皇知道我是大宣公主,对我自然是看管甚严的,我之所以能出来,是因为先生放了我。”凝视着他,捕捉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他却微微侧脸,隔了会儿,终是开口:“所以,你要替他求情。” 我摇头:“不,这个情,是他向皇上求的。他说,用我的命,换沅贞皇后的命。先生说,只这一次的人情,要皇上,还了他。” 他终是动了容,回眸瞧着我,皱眉问:“要朕饶了沅贞皇后?” 迟疑了下.点头。 他突然嗤笑:“朕以为.你会要朕放过他。” 我仰起头,悬着心道:“皇上答应我的,对他做到问心无愧。”掌心都渗出了汗,这是我第一次,那么真真正正地试探他作为帝王的底线。 我是在感情用事,可是我就是不希望苏暮寒出事。而夏侯子衿,他会如何,我实在不知。 前朝皇室的血脉,的确,留他不得。 所有的利弊,他清楚着,我也清楚着。 如果,在长葫之战,他没有主动放过他,那么也便没有今日这一出了。所以太后才会愤怒地说,她知道放过苏暮寒是夏侯子衿的主意,亦是知道,那全是为了我。 我不做祸水,却也做不得忘恩负义之人啊! 灼热的东西,自眼角滑出来。 顺着脸颊,一路往下。第一次,我意识到,自己连哭都不能畅快。 他悄然放开了握着我的手,背过身去,浅声问:“这一次,朕将对敌的人,便是他,是么?” “是。”我答得毫不迟疑。 南诏计让他上场,也绝不会只让他做个旁观者的。这一次,即便他指挥全军,亦是必败无疑。只因,所有能打胜仗的道路,背被他自己,亲手毁去。 每每思及,总会觉得心痛不已…… 看着夏侯子衿的背影,我低声说着:“我在南诏军营的事情,也是他通知的宣皇。他是要南诏败军,他不想皇上丢了江……” “住口!”他突然愤怒地对着我,双眸赤色,“没有他,朕一样可以让南诏败军!” 我大吃一惊,本能地退了半步。我触到了他骄傲的底线了,他是一国之君,是无法忍受前朝太子给他施与的帮助的。 哪怕是一丝一毫,可,一旦捅破这层纸,他的周围会本能地竖起他作为帝王的屏障。 夏侯子衿,我懂。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怒意,咬牙看着我,仿佛面对的,已经是苏暮寒。 我今时今日才知道,他心中对苏暮寒的芥蒂,除了他荀太子的身份,还有着其他,很多很多的东西。 而我,亦是其中之一。 良久良久,才见他猛地闺了双目,伸手向我,我迟疑了下,终是抬手握住他的手,听他低语着:“朕……” 只一个字,他却又不往下说了。 我低声开口:“皇上不必说了。” 他才浅浅地吸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拉着我在床沿坐了,不慎碰触到床上的两个盒子,瞧了一眼,终是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时候对战?”我问他。 他开口:“南诏大军已经出发,会在我军前方五里出屯兵。大宣的人暂时不会出发,怕引起南诏探子的注意。所以,还要等两日。” “皇上亲往么?” 他回眸,淡声道:“自然。” 脱口而出:“我也去。” 如我预想的一样,他拧眉摇头:“不可以。” 我咬着牙:“这一次皇上也是不让我上前线的,可我还是来了。你若是不让我上战场,我也会自己去。皇上坚信这里可以有人拦得住我么?” 即便将我捆绑住,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出去的。 再说,还有顾卿恒,还有青阳在。 他略微沉了脸色:“为了他么?” 毫不迟疑地点头:“明知道他有危险,我如何能置之不理?我此刻不求皇上放过他,可皇上却要知道,我是不可能放弃他的。就像……就像皇上永远也不想瑶妃去死一样。” 提及瑶妃的时候,明显瞧见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痛。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着:“她的事情,皇上不提,我亦是知道几分。她在冷宫的时候我不过问,如今皇上将她转移出宫,我亦不会过问。我以为,皇上可以理解我的。”关于瑶妃的事情,我从未跟第二个人提及过。连太后都知道,尽管,我知道,太后恨不能她死。她容不下她。 可,为了夏侯子衿心中的那份愧疚,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终是露出震惊的色彩,是呀,瑶妃的事情,我清楚得很。 他瞧着我看了好久好久,忽然一把抱住我,咬着牙道:“可朕深爱的,唯有你一个。”感觉出了,他身子微微的颤意。 心底的某处,被柔软地化开,我吸了吸鼻子开口:“皇上担心什么?阿梓心里,从来只爱皇上一人。” 说话的时候,一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他还不知道,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了。 他即将为人父,我即将为人母。 可我现在不能说出来,依他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我更别想上战场。 他紧紧地抱着我,呼吸沉重,半晌才开口:“朕怕你离开……”他以为,我出面救苏暮寒,会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会在他和苏暮寒之间徘徊不定。 伏在他的胸口,坚定地开口: “不会,永远不会有那一天。”这话,就和当初答应他的一样:不管时候,我永远,都不会恨他。 他突然又无奈地笑起来: “朕发现,朕根本无法控制住你。” 两次了,我都不听他的话,他才怕了。 抬眸望着他疲惫的样子,我轻笑着:“因为皇上在我心里很重要。”我来前线,为了苏暮寒,自然也是为他啊。 “阿梓。”他低低地叫,俯身吻住我的唇。 “皇上,皇上。”这时,李公公在外头叫,“皇上,姚将军去了青阳姑娘的营帐了!” 我大吃一惊,姚行年好端端地,去青阳的营帐作何?他应是未曾见过青阳的才是啊,莫不是,他瞧出了什么? 他放开了我,快速起身,朝外头走去,一面道:“等着朕。” 我也跟着起了身,却是没有出去,我还是不要和姚行年碰面比较好。越过隔了的地图的时候,瞧见外头不见了顾卿恒的身影,想来便是方才夏侯子衿进来之时,他便退下了。 青阳那边,有夏侯子衿过去,定不会有事。 我是真的累了,此刻也不想勉强自己,便倒在床上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才醒来。 猛地瞧见,他靠在床头,也睡了。 吃了一惊,慌忙坐起身,他睡得真浅,我一动,他醒了。 才知.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我笑:“朕来的时候,见你睡着了,睡得真沉。不忍吵醒你。”他淡淡地说着。 所以他宁愿靠在床边睡着,也不上来? 抬手,抚上他的眉心,开口道:“皇上快点休息吧。”他该是好久不曾安稳地睡觉了。 他坐了上来,开口道:“朕让人准备了吃的,等你醒来便吃。”语毕,他回头叫,“小李子。” 外头的李公公应了声,而后听见他跑开去的声音。 其实,我一点都不饿,不过如今的情况,我即便不饿,也是要吃的。不能饿了腹中的孩子啊。 吃的东西送了来,他陪着我一起吃。 将东西手收拾下去,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上了床。我便问他:“今日姚将军去找青阳是为何?” 他浅笑一声道:“公主带来的侍女,他自然想盘问一番,好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你这个大宣公主。” 他微微怔住,原来,他根本不知道青阳的身份。而是以为她是我的侍女? 呵,不过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姚行年此举,倒还真的印证了姚淑妃的话,姚行年处处向着她,否则,也不会以为青阳是我的侍女而特地去了解。 出了神,回神的时候,瞧见他已经离我咫尺。 暗吃了一惊,他已经凑过来,大掌揽住我的纤腰。感觉出了,他掌心的炙热他微笑一声,俯身朝我压下来。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撑住他的身子,呼道:“皇上不要!” 明显感到他的身子一僵,眸子骤然一紧,我忙道:“我今日身子不舒服,而且皇上连日来劳累,还是早些安歇吧。” 孩子还太小,我怕伤了他。 闻言我如此说,他不悦的神色里,又染起担忧。手背触及我的额角,低声问:“那么不舒服?” 我晃了晃脑袋,笑言:“逃了一路才来的军营,浑身都好病。” 他俯身抱住我,躺在我的身侧,皱眉道:“是朕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皇上……” 我唤他,他却摇摇头,抱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我伏在他的怀里,听他道:“睡吧,好好睡一觉。” 翌日醒来,已经不见了他。 起了身,便见李公公候在外头,见我起来,忙上前来伺候。 我便问:“皇上呢?” 李公公开口道:“皇上一早起来,去前面军帐了,好像是大宣有密件传来。” 我皱眉:“此刻还不回来么?”究竟是什么密件,需要去那么久? 他却忙摇头:“不,后来回来了,又叫了顾公子去了,好像有什么事。” 微微吃惊,不过也是,此次他见着顾卿恒,还未来得及说上话。不过一问,是因为顾卿恒手中的令牌我们才得以入营。那么他很快便知道,是太后的主意了。 不过,此刻,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谁的主意,反正我是来了。 我可以按照太后说的去做,可,却让大宣有了一个极好的出兵理由。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是极好的。而太后,她亦不过是看了一个结果,不是么? 我也不再提顾卿恒的事情,只问:“本宫带来的其他二人呢?” “哦,都在自个儿的营帐里。”李公公答肴。 想了想,我便道:“带本宫去廖浒的营帐。”很快要上战场,我得问问,是果然,如此。 没有人比沅贞皇后更加清楚夏侯子衿毒发的时间,所以南诏才会有异动。而姚行年的人,只是粗略地打探到了夏侯子衿中毒一事,还有沅贞皇后提及的毒源。 那时候,姚行年是真的在帮夏侯子衿的,这一点,我没有想错。 我轻笑一声道:“姚将军何须动怒,是本宫失言了。” 他哼了声道:“公主失言不要紧,本将军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本将军既然今日碰巧见了公主,便是要告诉公主,皇上的后宫,可不是为公主这样的人准备的。皇上既未曾册封公主未我天朝贵妃,公主还是识相一些,待战事平定,便回大宣去。” 望着他,我知道,他说这番话,便是在警告我。 不要回去,不要去夺他女儿在后宫的显赫地位。 正了身,我淡声开口:“本宫的皇兄要本宫和亲天朝,如此出尔反尔,又将我大宣颜面置于何地?” 明显瞧见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愤怒,却是没有表现出来,只咬着牙道:“公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哼!”他重重地哼了声,拂袖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站了会儿,喟叹一声,朝廖浒的营帐走去。 进去了,见他坐着,听得我进门,抬眸看来。忙起了身,轻言道:“姑娘怎的来了?” 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廖大夫,我要随军出征,我……可要吃什么药?” 他怔了下,忙摇头道:“不必,是药三分毒,姑娘什么都不必服用。” 不知为何,听闻他说“是药三分毒”的时候,猛然又想起苏暮寒。想起他用的药…… 微微咬唇,我不知道他这一次,可以撑多久。 廖浒虽这般说着,还是伸手过来,替我把了脉,随即又道:“姑娘的身子很好,没有大碍。” 伸手抚上胸口,随即皱眉道:“可是廖大夫,为何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怔了下,才笑道:“姑娘多虑了,害喜的程度,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早,有的晚。有的严重一些,有些程度轻一些。” 闻言,才稍稍放了心。 隔了会儿,又道:“那,害喜能用什么方法遮掩么?”我怕,万一被夏侯子衿知道。 他疑惑地问:“姑娘为何要遮掩,这里,已经不是南诏军营了。” 略微摇了摇头,他又道:“这是没有办法的,老夫也无能为力。” 轻叹一声,我低声道:“没关系,谢谢你。” 转身欲出来,听闻他在我身后叫:“姑娘,少爷做什么,但请姑娘都不要阻止了他。少爷这一生,活得太累了。只要姑娘好好的,那便对得起少爷的良苦用心了。” 脚步微微一滞,我没有回头,只大步出去。 廖浒的话什么意思,我如何听不出来,这也是他为何愿意离开他身边的原因啊。 可是,我合不得,说什么,都舍不得。 从廖浒的营帐里出来,一直出了神,差点便和青阳撞到了一起。她见是我,只重重地哼了声,什么也不说,越过我的身子,径直入内。 不免回头看了一眼,我也不多做停留,径直回营。 夏侯子衿依旧没有回来,也不见李公公,才想起,他说要去给夏侯子衿沏茶的。 独自坐了许久,才听得外头传来声响,出去的时候,见顾卿恒站在营帐外头,侍卫拦着,不让他入内。见我出去,才放了行。 这是皇帝的营帐,今日不同昨日了,他们自是不会让其他的男子私自进出皇帝的营r限。 他进来了,很是高兴。 不待我问,他便径自道:“三儿,皇上答应了我随军出征。” 我也笑了,他拼命地要来,不就是为了夏侯子衿这句话么? 还能说什么,我不会阻止。 他又道:“这一战,我们不会败,你就放心吧。” 我点头,自然不会败的。隔了会儿,才道:“我也会随军出征。” 他吃了一惊,脱口道:“万万不可,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如何能去?皇上 大结局(3):此情可待成追忆 “先生,啊——”撕心裂肺的痛,夹杂着我的绝望。疯一样地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了眨眼之间,两支箭矢,青阳终是没能来得及相救。 或许,她看见了,也不会救。只因,那紧接而来的那第二支,对准的,不是什么,而是,我。 可,羽箭没入的,却不是我的身体。 “少爷!” “少爷!” 青阳和廖浒慌忙架住他的身子,我只瞧见了,他胸口,霎那间被染红的颜色这一箭,断了人心。 我的,青阳的,廖浒的。 还有,沅贞皇后的。 她的那一声“聆儿”,终是让人听出了悔恨的味道。 猛地,抬眸朝箭矢飞来的方向瞧去,夏侯子衿的眸中,亦是惊恐。他的身后,姚行年根本就未收起弓箭,就那般冷冷地看着我。 姚行年! 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念着,我决不放过他!决不放过他! 这时,只听夏侯子衿怒道:“还不快上去保护公主!”他身边的御前侍卫忙跑过来。我知道,他是怕再有箭矢会飞来伤了我。 可,我等不及他的人来救我。我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姚行年要那么主动地派出一队士兵来保护我,只因,这些,都是他的人,是他的心腹! 他们,可以在他射箭向我和苏暮寒的时候,见死不救! 我好傻,方才过来的时候,就该想到的!为何我想不到,为何!我方才,真是急昏了头了!可,如今再要后悔,亦是没有用了! 猛地回头,见大宣的人已经过来,我已经可以看见宣皇。彼时,再不管其他,大叫道:“皇兄——” 这个称呼,再陌生,我都必须喊出来。在这里,我是大宣的长芙公主,是宣皇的妹妹。 他可以看得见我这里的情况,他会救我的,为了大宣的颜面,他会救我的! 果然,瞧见他的眸子一紧,朝边上一人道:“拾夏!” 我看清楚了,那侍卫,便是在上林苑也见过的侍卫。拾夏飞身过来,朝我看了一眼,微微有些惊讶,我才想起,我的样子不一样了。不过时下也来不及他多做他想,他接过苏暮寒的身子,青阳忙帮他护卫,我们终于能够往后退去,直到大宣的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心中,想起什么,抬眸看去,我瞧见,夏侯子衿失望的目光。他必然会责怪,我宁愿向大宣求援,也不要他的保护。心痛地别开脸,我没有办法,我也是没有办法。 夏侯子衿想保护我,可姚行年却想将我和苏暮寒都杀了。届时,怕夏侯子衿只保得了我,却保不了苏暮寒。 宣皇让人背起苏暮寒,示意一队人马先行撤离。我迟疑了下,没有再回头,跟上他们的脚步。 一路,退回大宣的军营。 将苏暮寒安放在床榻上,拾夏转身道:“我去找军医。” 我忙道:“不必了,麻烦你烧一壶水来。”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比廖浒的医术还好的。也不会有人,比廖浒更了解苏暮寒的病情。 “少爷……”青阳在他床边哭着,她身上晕开的大片血迹,如今看得,显得愈发地怵目惊心。 双腿忍不住颤抖着,可我却依旧要上前。半跪在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可我不敢孔努怕他心疼。他紧闺着双目,脸色苍白得可怕,唯有那羽箭没入的地方,殷红之色,汩汩而出。 廖浒上前,将那枚银针拔出,随即取了匕首,轻轻划开他的衣衫。 清楚地看见,羽箭(禁止)很深。他每呼吸一次,鲜血便涌出得更多。死死咬唇,先生你一定要挺着,我不会让姚行年得意太久,绝不会! 廖浒朝青阳看了一眼,沉声道:“点火。” 青阳居然没有动,我看她一眼,见她浑身颤抖不已。这是我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她。面对苏暮寒,她再强悍,终是抵不住心中的恐惧。略微迟疑了下,我咬着牙起身,取了一旁的火折子,将蜡烛点了。 有侍卫进来了,拿了水来,还有一坛子酒。 看来,他们考虑得也很周到。 我才猛然想起,当年宣皇差点命丧沅贞皇后之手,他今日若是知道苏暮寒是沅贞皇后的弟弟,他会不会,直接对他下杀手? 这样想着,只觉得浑身一颤。 廖浒已经将匕首预热,一口烈酒喷至他的伤口,果断地将匕首刺下去。我瞧见,苏暮寒连着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深入胸口的箭头被取了出来,廖浒已经满头大汗,粗喘着气。细心地将他的伤口处理好.才跌坐在床边。 我忙问他:“廖大夫,如何?” 他摇了摇头,半晌,才颤声道:“常人谁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痛楚,少爷他已经……”他叹息一声,握紧了双拳,竟然说不下去了。 我只觉得心猛地一沉,忙道:“把药化开给他服下!” 廖浒拦住我道:“不,怕是现在,根本喂不进去。药只一颗,不能浪费了。” 我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下子缄口,不,不会的,他不会有事! 这时,瞧见一个士兵进来,朝我道:“公主,皇上请您过去。” 我怔了下,才想起,此刻我们身处大宣军营。 宣皇,他必然是要找我的。 可,苏暮寒他…… 回头,朝床上之人看了一眼,一咬牙,随着那士兵出去。他将我带至宣皇的营帐,却不进去,只帮我掀起帐帘,低语着:“公主请自己进去吧。” 没有迟疑,大步入内。 他负手而立,拾夏站在他的身边,拾夏的衣服上,已经不见了血渍,看来,是换过了。 深吸了口气上前,我唤他:“宣皇陛下。” 他浅笑一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了我良久,脸上却未见过多的惊讶,只笑道:“你可真叫朕吃惊啊。” 一时间怔住,我不知他话里的意思。 吃惊,指的是我的脸,还是对他是称呼? 却听拾夏笑道:“公主糊涂了么?您该称呼主子为‘皇兄’。” 再看宣皇,他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并不因为拾夏突然说话而生气。我知道,若非是有着深厚关系的人,是不该在主子们说话的时候插嘴的。拾夏于宣皇来说,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侍卫。 凝视着面前的男子,正如苏暮寒说的,我会成为大宣公主,无非便是夏侯子衿与宣皇做了交易。可如今,他是真的要认我这个义妹么? 他忽然正了色,敛起笑意,却是不问我脸的问题,而是开口:“朕不明白,为何当口上,你要求救的对象,不是他,却是朕?” 微微握紧双拳,真好呢,我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深吸了口气道:“只因我在外人面前是大宣的公主,而皇兄你,不会希望我死在你的面前。”若然那样,他作为大宣的皇帝,多丢脸? 继续说着:“不找天朝的人救我,只是因为,那箭,是天朝之人放的!”当时场面混乱,他怕是一时间弄不清楚状况。 果然,听闻我这么说,他的脸色一变,沉声道:“谁?” 天朝和大宣是盟友,如今对方作出这样的事情,他安能不动怒? 我只道: “那人却不是因为想要破坏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不过是因为不死心。他不想,大宣的公主嫁入天朝后宫,不想夺了他女儿在后宫最显赫的地位。 此人便是,姚将军姚行年。” 不管我这个大宣公主是怎么来的,可我都已经是了,甚至,宣皇让我和亲天朝的事情如今也已经传开。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宣公主了,若然谁敢拦着,无疑是与大宣为敌。宣皇的面子,挂不住。 宣皇没有颜面,那便是大宣没有颜面。 这于一个帝国来说,是不可能容忍的事情的。 “他?”宣皇轻笑一声,上前几步,看着我道,“那可是久经沙场之人,他今日既然敢射出那一箭,必然,也是想好了退路的。朕不认为,你们皇帝会杀了他。” 这个我自然知道,今日姚行年准备了两箭,一箭是给苏暮寒,一箭是给我。 只是苏暮寒的那一箭,被青阳拦下了。而最后,中箭之人却依旧是他。姚行年只要说,根本无心杀我,他不过是想帮夏侯子衿除掉苟太子,那么夏侯子衿,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治他的罪呢? 他除掉荀太子,非但无罪,还是功臣,不是么? 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菱唇轻启:“只要我与皇兄一口咬定姚行年妄想刺杀我,那么一切,便成定局。”宣皇咬死,那么姚行年即便真的是不想杀我,假的也成真了。 届时,谁也保不了他,除非,天朝不闲刭与大宣友好下去。而此事,太后也是不允许的,她巴不得姚家倒台。 宣皇微微动容,笑言:“朕不认为朕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我亦是笑:“我可以让皇上把沅贞皇后交由皇兄处置。”握紧了双手,我答应苏暮寒要夏侯子衿放过沅贞皇后的,可,我没有答应他,要宣皇也一样放过她。 为了苏暮寒,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可以体会那时候,青阳咬着牙说,要沅贞皇后去死,她想救的,唯有苏暮寒时的感受。 拾夏的脸上也是一片讶然,他倒是没有说话。隔了会儿,才听宣皇又道:“很好,够狠。”他靠近我,好高啊,我只能仰起脸,才能瞧见他泠然的神色。他却又开口, “你很有胆识,朕没有遇见过如你一样的女子。这个义妹,倒是真的没有丢了朕的脸。” 我不去揣摩他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略笑一声道: “和皇兄的表妹不一样么?”其实,我有些好奇,他与他表妹的事情。 他的脸色微变,倒是没有不悦,只淡声道:“太不一样了。” 随即,转了身,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拾夏瞧他的脸色有些异样,却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隔了良久,才听他道:“既然天朝有人要刺杀朕的皇妹,那么朕便不能将你送还给元光帝。等他们给朕一个说法,朕再考虑和亲一事不迟。” 深吸了口气,他想的,很周到。 点了头道:“我先谢皇兄。” 他忽然问:“你要救的人,是荀太子?” 一惊,随即无奈地笑,此事是瞒不住的,南诏以荀太子起兵,谁不知道啊? 不过我既答应将沅贞皇后交由他处置,他该是不会再为难苏暮寒。 便开口道:“是他。” 拾夏的脸色一紧,上前一步道:“主子,如何处置?” 他的话,说得我脸色大变,却听宣皇轻笑一声道:“朕不对一个将死之人出手,拾夏,带公主下去休息。朕歇一下,估计不错,天朝很快,便会派人来请公主回去了。” 他一句“将死之人”,说得我一个踉跄。拾夏忙伸手扶住我,低声道:“公主站稳了.这边请。” 回头,再次看了宣皇一眼,他依旧是背对着我,迟疑了下,终是出去。 我在大宣营帐,夏侯子衿很快会派人来,这一点,我也知道。 咬着唇,对不起,这一次,我定要做完事情,才会跟你回去了。 等着我…… 无论是夏侯子衿,还是苏暮寒,都护了我太多太多。 我不能让夏侯子衿失掉江山,此刻除掉姚行年,亦是一个很好的夺回兵权的机会。我亦不能让苏暮寒丢了性命,如今暂且待在大宣军营,也解决了夏侯子衿的为难。 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决断了。 站住了脚步,拾夏有些疑惑,我只道:“我回方才来的营帐。” 他转身引我前去,一面低声道:“公主死了心吧,那样一箭,是活不了的。” 身子一颤,我咬着唇,他又道:“那种力道的箭法,属下至今,也只见过一人活了下来。”我才要说话,他又道,“但那是因为有魃生者的血续命。” 我忙问:“魃生者?”(注) 他浅笑:“如今世上已经没有魃生者了,即便有,那人身份金贵,也是不会来的。” 我咬着唇,宣皇说,他不会对一个将死之人动手。那意思很明白,他不杀,也断然,不会出手相救。 拾夏只送我至营帐门口,却不入内,只道: “公主若是想休息,这里随时有士兵等着送公主去。属下还有事,先行告退。”语毕,只转了身,匆匆离去。 猛地吸了口气,转身入内。 里头之人听见有人进去的声音,忙抬眸瞧来。 廖浒见是我,忙上前道:“大宣皇帝找你何事?” 我摇头,只上前问:“先生如何?” 他怔了下,终是缄默了。我看一眼青阳,见她呆呆地守在苏暮寒的床边,对着我,连那嚣张愤恨的气焰都没有了。咬牙上前,俯身握住他的手,唤他:“先生……” 他阎着双目,似根本听不见我喊他的声音。胸前缠起的纱布,隐隐地,透出一抹殷红之色。看得人,只觉得怵目惊心。 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冰冷,只有冰冷的味道。 他的呼吸好慢,好久好久,才瞧见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一下。隔得太长,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 “廖大夫……”颤声回头,“如今,怎么办?” 廖浒低了头,叹息一声道:“若是明日一早前,少爷能醒来,便可以喂药。” “若是……若是醒不过来呢?” 话音才落,便听得一旁的青阳突然嘤嘤地哭出声来。 而我,只觉得指尖猛地一颤,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猝然闭上双目,咬着牙,我不甘心! 后来,果然听闻天朝来人了,说是要迎回公主。可,宣皇不应,天朝既然有人想杀大宣的公主,便是有意想撕毁与大宣友好的盟约。 宣皇的意思,便是要对那想要杀公主的人严惩不贷。而后,公主依旧和亲天朝,两国从此长久友好。 我知道,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传回皇都,到时候,朝中会有大臣议事,而太后的懿旨,亦会在不久之后,传下来。 帝后旨意一样,姚行年便是在劫难逃了。 坐在苏暮寒的床边,他没有要醒的迹象。每每想起廖浒的话,心里便紧张得不能自已。 每回低唤他,声音都颤抖不已。 他偶尔会咳嗽,一咳,伤口涌出的鲜血会愈发地多。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的眉心紧蹙,我知道他有多难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耳畔想起他的话。 他说。他太累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明白,我深深地明白。 可是先生,原谅我的自私,我做不到就这样放开他的手,做不到就这样看着他离去。 “先生。”低低地唤他,“不管多苦多累,都活下来吧,梓儿希望你活下来” o 隐约,似乎感到他的指尖微颤。我吃了一惊,凝眸瞧着,他却并不睁眼。 他是听见了我的话,一定是听见了我的话。 欣喜着,突然又想笑。 取出他的盒子,塞入他的枕头下面,低语着:“先生的盒子,梓儿如今还给你。还有那簪子,一并放在里面。你说的,那簪子要留给你。” 青阳进来了,端了水。小心地浸湿了帕子,过来帮他擦拭着身子。她不看我,亦不和我说话。 廖浒也进来了,上前来朝我道:“姑娘请让一让,我要给少爷换药。” 我点了头,起身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起得太急,只觉得一阵晕眩徒然袭来,眼前一黑,身子冷不丁地栽倒下去。 “姑娘……”我只听见,廖浒突然唤我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在一瞬间,又仿佛随风飘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慢慢恢复了知觉,才发现身下是柔软的一片,猛地惊醒。 床前不远处,男子硕长的身姿映入眼帘。他听闻身后的响动,回身看了一眼,继而走上前来,盯着我道:“你怀孕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其他。 我一时间怔住了,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有人进来,是拾夏。 他掀起r限帘的一瞬间,我瞧见了,阳光趁机而入。他手里端了药,朝我走来,而我,突然震惊。 天亮了! 天已经亮了! 猛地掀起身上的被子,欲要下床,宣皇的手伸过来,按住我的身子,听他拧眉道:“自个儿的身子还不清楚么?有了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那目光忽而飘忽不定起来。 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或者,思念什么人。 或许,是她。 可,我哪里还管得了那些,情急之下抓着他的手臂问:“我先生呢?我先生如何了?” 他的目光并不曾逃离,依旧直直地看着我,启唇道:“死了。” 死了,他说得淡然。那根本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说出来,也无关痛痒。 所以,他可以连着目光都不躲闪一下。 而我,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心瞬间疼得无法呼吸,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不堪,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咬牙又不甘心地问: “我先生呢?” 他不怒,只开口道:“是朕说的不清楚,还是你听不清楚?” 他不过一句话,而我,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上涌,张口“哇”地一声便吐了一口血。 他飞快地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道:“传军医!” 拾夏已经搁下手中的药碗,快速转身离去。 军医很快来了,为我把了脉,才起身朝宣皇说了一番。隔得不远,可是他的话,我根本听不清楚。我的耳畔,反反复复全是那两个字:死了,死了,死了……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军医出去了,宣皇上前来,在我床前坐了,开口道: “军医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若是再乱来,也许,会保不住孩子。”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手本能地抚上小腹。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出事的! 流着泪闭上眼睛,低声开口:“我要见廖浒。” “可以。”说话问,他已经起身。 出去不久,便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我睁眼,瞧见廖浒。 他一脸倦色,定然是守了苏暮寒一夜的。 我瞧见他,第一句便是问:“先生呢?” 他的神色黯然,半晌,才低声道:“姑娘,少爷走得很平静。” 猛地紧握住双拳,沉默了许久,我撑起身子:“我去见见他。” “姑娘。”他按住我的身子,摇头道, “别去了,少爷他,不希望你见他。” “廖大夫……”流着泪看他。 他低下了头,开口道:“宣皇仁慈,准许我们带少爷走。姑娘要知道,少爷的身份,即便是死了,也由不得我们带走他。天朝那边,哎……”他重重叹息一声,“或许现在,对少爷来说,才是最好的。” 即便死了,连尸体都不能带走…… 他的话,让我心酸得不知如何是好。 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好久好久,才忍着浑身的不适,咬着唇问:“什么时候走?” “现在。”他说得飞快。 吃惊地抬眸看着他,他突然起身,朝我跪下道: “廖浒在这里替少爷谢谢姑娘了,但请姑娘成全。宣皇既然答应了,我们要尽快动身,以免,又要生出事端来。” 我不动,不说话。 一句“成全”,让我觉得无比沉重起来。我一直苦苦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去。 我亦是知道,我自私了。 微微颔首,眼泪掉下来。 先生,这是你想要的么? 廖浒已经起了身,朝我道:“明宇皇后的家乡,在天朝南部的丰士。”语毕,他再不看我,只转身出去。 丰士,他们要去丰士。 下了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脚步踩下去,亦仿佛是没有着地一般。有些浑浑噩噩地朝门口走去,掀起帐帘,瞧见前面一辆马车,青阳侧身坐在马车前,她今日换了男装。廖浒上前,二人并不说话,他只弯腰入内。 本能地欲上前,手臂忽然被人拉住,吃了一惊,听拾夏的声音传来:“今日天朝来人了,公主让他们多停留一刻,他们或许,便再也走不了了。” 所以,青阳才要做这般打扮,是么? 我亦是瞧见了,那外头,也可以零零碎碎地瞧见几个天朝士兵。 马车动了,在我的眼前缓缓而过。 风吹过车帘,我凝眸瞧着,却依旧看不清里面的一切。 眼泪,在那一刻决提。 我与他,从来都需这般隔着一层障碍。 初见是。 再见是。 如今.诀别亦是。 捂着嘴,忍不住,哭出声来。 马车,终是消失在我的视野。可我,却只能呆呆地望着,根本回不过神来。 仿佛什么都是假的,我不过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狠狠地咬唇,尝出了血腥的味道。指甲,嵌入掌心里,所有的疼痛,都及不上心头的。 我的人生,从此多了一个缺口,他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 独自,回身至他住过的营帐中。 我给他的盒子,不在了。 簪子,药,一并消失。 床榻上,已经没了一丝温存。冰冷的味道蔓延,徒然增加了我心中的恨意。 “姚行年。”咬牙切齿地念着,我决不放过他! 这一日,天朝来人是请了宣皇去谈南诏国土的事情。 八日后,传来消息说,姚行年刺杀大宣公主天朝未来皇妃,却因其战功显赫,革了他大将军一职,兵权回归朝廷。而太后从皇都传来的懿旨中,还有一条,便是要大宣交出荀太子。 宣皇与我提及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头一颤,抬眸看他,他却是淡笑道:“朕已经告诉他们,荀太子已死,当日他中箭,很多人都看见了。” 微微握紧了双拳,我知道,太后要的,是苏暮寒的尸首。果真,印证了廖浒的话,即便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他。所以,当日他们才要走得那般急。 他起了身道:“朕说已经下葬,开棺的事情朕做不出来,你们太后若是执意,便让她自己来,朕也决不阻拦。”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太后信佛,这种事情,她更加做不出来。 宣皇又道:“朕已经应了,你和亲的事。”心下一惊,他却又道, “元光帝有意立你为后,你既是大宣公主,这场婚礼,朕自不会亏待了你。” 撑大了眸子瞧着他,半晌,才颤抖着双唇问:“皇上说的么?” 他点头:“自然是。” 我突然笑:“皇上答应了您什么?” 他的脸上,依旧不多见变化的神色,开口道:“南诏国的领土,还有南皇夫妇。” 再看他,他却已经转了身。这样的条件,当真没有亏待了大宣。只是…… 脱口问着:“皇上何以会将沅贞皇后也交给您?” 那时候,苏暮寒用我的命向夏侯子衿换了沅贞皇后的命。而我,又用沅贞皇后的命向宣皇换苏暮寒的命。只是,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命,而宣皇,却依旧开口要了沅贞皇后。夏侯子衿,竞应了么?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我,只笑道:“朕真羡慕元光帝,此生还能有一人,让他如此付出。朕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也定会,毫不迟疑。”他瞧着我,又道,“南诏的一半国土,便是你的嫁妆。” 终是,怔住。 夏侯子衿只许了一半领土给他,另一半,原本便是要给天朝的。而他,却要过宣皇那边转一囤,说是大宣给我的嫁妆。如此一来,朝中更不会有人敢乱说话了。 其实,那一日,宣皇的话,我没有听得很懂。 只是,夏侯子衿对我的付出,已经太多太多,我只是不知,他还为我做了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 又过五日,两国大军班师回朝。 因为是立后,我并未跟随夏侯子衿回皇都。而是跟着宣皇去了大宣。 靶芈后,送亲的队伍才从大宣京城出发。此时,我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偶尔会害喜,却并不严重。 出京城的时候,宣皇站于我的风驾边说了一些话。 好几句,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他说:“相信吧,皇家亦是有真情的。三宫六院不是一个帝王所希望的,可是真爱,却是谁都希望的。” 我不知道他的表妹当初为何离开他,我只听闻拾夏提及过,他们小时候,人人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这些,我从来,不过问。 落下车帘的一刹那,我突然瞧见宣皇笑了,他的话语轻轻的:“原来嫁了妹妹.朕今日也这般开心。” 那一刻,我才突然感觉到这个男子身上的孤寂。 在他高高在上的背后,有着那种永远涂抹不去的孤单。 那是身在高位的孤单。我仿佛,愈发地理解他说的那番话来。我和夏侯子衿都是幸运的,因为我们遇见了彼此,爱上彼此。 所以他才要说,羡慕夏侯子衿,可以能为一个人如此付出。 猛地,掀起车帘,我唤他:“皇兄……” 他抬眸看我,我朝他微微一笑,轻声吐字:“皇兄珍重。” 车帘,再次落下,我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会是如何,只是,我笑了。 队伍抵达天朝皇都的时候,已近十二月底。 又是一年的岁末。 这一日,天降大雪。 皇都城门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排出半里。 凤驾徐徐前进,伸手,颤抖地拉住车帘,欲掀起,却又仿佛失了所有的勇气。可我知道,他就在我的前面,看着我,等着我。 眼眶里泛起一层温热,我依然记得那一日,我决然地向宣皇求救,而后,看着他失望的眼神离去。 他的脾气,一定生气了好久,好久。 可,他依然向宣皇说,要立我为后。 凤驾,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终是被人掀起。我瞧见,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望着我,嘴角牵笑。 侍女扶我下了车,他上前来,边上之人忙退下去。他的大手朝我伸来,哽咽着,将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 他突然,狠狠地握紧。 漫天的大雪,他却抬手,撤了御帐,抖开裘貉,将我的身子裹进去。猛地抬眸望着男子的俊颜,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那么久的事情,他都记得。 转身的一刹那,边上所有的人皆俯首下跪,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声音,从皇都的城门口,扬扬地飘出很远很远。 金銮殿上,封后大典。 我终于瞧见许久不见的太后,她高高地看着我,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朝拜过后,宫婢扶着我先回了天胤宫。 坐在宫里,一会儿,便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抬眸瞧去,见是思音。她见了我,眼眶微红,上前跪下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我笑道:“哭什么,本宫都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忙爬起来,上前道:“奴婢如今是凤熙宫宫婢了,还是专门伺候娘娘的。” 我笑,看来夏侯子衿,什么都准备好了。 思音又道:“原景泰宫的宫人们,都调过去了。” 我一怔,是么?连祥和祥瑞都调过去了? 嘴角牵笑,真好啊,他们,到底是我在这座宫殿里熟悉的人。如今我虽然不再是檀妃,可我却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相处。 思音又说着:“娘娘,姚淑妃因为她爹的事情,如今又不过只是个淑仪了。” 微微动容,姚行年出事,她姚纯姒必然也脱不开关系。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想起那一年,夏侯子衿在御花园的那一句“纯儿”。呵,多久的事情了啊,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开口问: “姚行年如今呢?”我不会忘记苏暮寒的仇,他姚行年只要不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给苏暮寒陪葬的! 思音道:“皇上在皇都赐了座宅子给他养老。” 握紧双拳,他真是悠哉,还能养老。 边上之人又道:“娘娘,绯小媛,疯了。” 她的话,说得我一惊,脱口问:“怎么疯的?” 她道:“如今泫然阁内也没有任何宫人伺候肴,她天天嚷着要见皇子,便想从墙头上爬出来,不慎跌下去,撞了脑袋。” 良久良久不说话,半晌,才问:“惜贵嫔呢?”她们姐妹情深,能让千绿活下去的,除了顾卿恒,还有一个,便是千绯。 思音有些讶然,怔了下才道:“惜贵嫔也没能去泫然阁见人,她如今一直跟着太后在轩阁诵经。内务府都撤了她侍寝的牌子了。” 千绯失势,千绿也已经,没什么好去争了。我不会忘记她说过的话,她此生,只爱顾卿恒。 叹息一声,我不知,如果当初我答应替千绿入宫,我们,又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外头的寒风吹过来,将略开的窗户撞起丝丝声响。思音忙转身过去将窗户关了,回来的时候,似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不知道,凌泺居的安婉仪居然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了!嗬,奴婢算起来,那时候娘娘过凌泺居去的时候,她就怀了帝裔了!” 宫婢一惊一乍地说着,其实,此事我早就知道了。如今连她也知道,想来便是,此事已经公开。 继而,又想起那太医来,看来,我还是要见见安婉仪的。 苏暮寒的事情,我想了整天,该如何问他。继而,又颓然地笑,也许,我不该在他面前提及,那件事,我不会再要他为难。苏暮寒的仇,我一人去报。 这一日,夏侯子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我听见李公公的声音自外头传来:“皇上,皇上您慢点儿。” 抬眸,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身边的宫婢已经识趣地退下去,李公公欲往前,也是收住了脚步。门,被轻轻带上。 他上前来,我忙起身扶住他,他的脸上染着不自然的绯色,我低唤他:“皇上……” 他轻笑着拥住我,开心地道:“朕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 凝视看着他,却没有见他喝醉的意思。 他依旧笑着俯下(禁止)来,浓郁的酒气上来了,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不适,一把推开他,俯身不住地干呕起来。他吓了一跳,忙抱住我道:“怎么了?” 问着,转身便要宣太医,我忙拉住他,摇着头。 他皱眉,还是不放心。半晌,才好一点,我瞧着他,笑道:“我没病,皇上难道还不明白么?” 他?bE住了,良久良久,我瞧见,他连着眸子都笑开了。 未待我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把将我抱起,我吓了一跳,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他大笑道:“朕的阿梓怀孕了!阿梓有了朕的孩子了!” 我窘得红了脸,伏在他的耳际轻语着:“皇上就不能小点儿声?” “不能!”他咬着牙,瞧着我,“咯咯”地笑着,“朕开心着,朕高兴!” 小心地将我放下,他又道:“朕等了这么久,朕终于等到了!”低眉,直直地瞧着我,他忽然眉心一拧,开口道,“你不要告诉胱努此事,你亦是一开始便知道?” 他的意思很明白,问的,自然是我在战场上的时候。 拉住他的手,落于我的小腹,我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轻笑着:“皇上生气么?那时候我不让你碰我?” 他终是微微一怔,眸中闪过很多复杂的颜色,突然动情地囤住我的身子,浅声说着:“朕那时候都不生气,如今,怎会生你的气?胱努开心都来不及。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他的话语缓缓低了下去,大手轻抚过我的脸颊,低头亲吻在我的额际。 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然,他以为我那时候是为何不愿? 他却突然邪邪一笑,启唇道:“可是朕今日还有一件生气的事情。” 撑大了眸子瞧着,他忽然凑过来,附于我的耳畔,细语着:“今日,帝后大婚,洞房花烛夜,记得你欠了朕的。总有一日,朕要讨还。” 他温热的气吹在我的耳边,我只觉得火辣辣的感觉,一直从耳边,至金身蔓延开来。有些窘迫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他随即轻笑一声,将我横抱起,大步走向龙床。 见我小心地放下,他翻身上来,躺在我的旁边,侧身,支着身子瞧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突然伸手,抚上我的小腹,而后,微微皱眉,又突然欣喜地叫:“他在动啊。” 我好笑地拂开他的手:“不过两个多月而已,哪里就会动了?” 他却是抿唇道:“你知道什么?朕说会动就会动!” 我失笑,他突然倾身吻住我的唇瓣,而后,埋入我的颈项,伸手将我抱入怀中,呢喃着:“阿梓,朕真开心。” 感觉出来,他全身上下,都在笑。 他开心着,那么什么话都好说。 抬眸瞧着他,想了想,终是开口:“皇上,我有一事……”见他微微拧眉,我依旧说着,“关于太妃的事情。” 他迟疑了下,却是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我接着道:“当年玉婕妤流产一事,与她无关,她确实是想救玉婕妤。”我也不说是瑶妃使的计谋,只这般说,端看着他怎么理解了。 良久都不曾听他再说话,我又道:“她既能救玉婕妤,我以为,当年她:睁皇上过继给太后,也是为了保护皇上。” 当年裕太妃宠冠夏候王府,必然是遭府上姬妾的嫉妒的,她一个弱女子,要想护得儿子周全,那是要非常的本事的。她自认为没有那样的本事,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明显感到他的身子一紧,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咬牙开口:“朕那时候恨她,不管她有什么理由,朕是她的儿子,她都不该,抛弃朕!” 我也是今日才知,对于裕太妃的事情,他并不是真的一概不知。他只是,装作不知。可,却又要在暗中,偷偷摸摸地去打探她的消息。 他真骄傲啊,所以活得那般累。 人人都以为他是豺狼虎豹,却不想,他也只是表面光鲜,内心挣扎在亲情边缘的孩子。 叹一声,低声道:“可是于一个母亲来说,只要自己的孩子活着,那比什么都重要。”我也即将为人母,如今的我,深深理解那样的心情。 突然,想起太后,我亦是明白。太后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允许有兀太妃分享儿子的爱的。她没有得到丈夫的爱,所以这一次,她是不会退步的。 这一点,夏侯子衿,像她。 呵,她教出的儿子啊。 望着面前之人,我羡慕他,羡慕他的两个母亲。 他垂眉瞧着我,颓然笑道:“其实有些事,不必说清楚。其实很多时候,维持原样,便好。” 笑着点头,我明白。 裕太妃要的,不正是今时今日的夏侯子衿么?而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当年的事实,让他在心中消去对她的那份恨。而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二人沉默了片刻,我瞧着他,又问:“皇上,顾家的事……” 他“唔”了一声,开口道:“顾荻云的事情朕不再深究,顾卿恒戴罪立功,朕原本有意给复职。他却说,愿意带兵,守卫边疆。” 我吃了一惊,想起那时候他说,是因为我过得不好,他才要在我的身边守着。如今我过得好了,他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所以,才要选择远离这里么? 好傻的卿恒,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含不得他啊。 咬着唇道:“皇上打算将姚行年的兵权交给他么?” 他似乎有些不悦,开口道:“朕将兵权三分了,一部分,给了他。” 三分,那便可以防止出现拥兵自重的局面,看来,有了前车之鉴,他已经开始早做防范了。 望着他,他微微皱眉。 伸手抚上他的脸,低声问:“皇上怎么了?” “生气了。”他咬着牙。 我怔住了,好端端的,他怎的又生气了? 他侧身看着我,拧眉道:“你一回来,问这个,问那个,你怎就不先问问朕? ” 指尖一颤,这话,多熟悉啊。 那次,我与苏暮寒在南山落崖回来,他亦是这样说,我回宫来,看这个,看那个,却独独不想着,来看看他…… 隔了那么久的事情,如今想起来,竞有些想哭。 菱唇轻启,我问:“皇上过得好么?” 大结局(完):执子之手,奉我一生 他重重地哼了声:“不好。” 我轻笑:“皇上哪里不好?” 他瞪着我,一把抓过我的手,贴上他的心口,怒道: “这里。”他有力的心跳透过我的掌心传过来。 我故意抽了抽,他抓得好紧。 “皇上……”我唤他。 他一头扎过来,皱眉道:“朕难受。” 我忍不住想笑,他又跟个孩子一样。他终于放了手,抱住我的身子。我捧住他的脸,轻声问:“皇上累了么?” 他却道:“朕今日喝多了酒,吐了一地。” 吃了一惊,怪不得方才他进来的时候,见他的脸那般红,瞧着,却又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原来,是吐过了。他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这样。 撑起身子叫:“李公公!” 外头却未听见李公公的声音,不免有些疑惑。 他却突然道:“朕不出声,他不敢进来。” 我一想,今日多特殊的日子啊,李公公自然不敢擅自进来。 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哄着他道:“那皇上快叫他进来。” 他这才睁开眼睛瞧着我,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转身叫:“小李子。” 门很快便听得被打开的声音,细碎的脚步声传进来,不一会儿,便见李公公带着宫婢进来。原来,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醒酒的茶,暖胃的汤。 回眸,看着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就等着我问他,可我不问,他终是忍不住了。 这会儿,宫人们进来,他低咳一声,又端起架子来。方才脸上还有邪邪的笑,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李公公将醒酒茶端过来,递给我道:“娘娘,皇上说没人喂他……” “咳。”床上之人重重咳嗽一声。 李公公的手一颤,忙道:“娘娘,还是娘娘服侍皇上……” 无奈地摇摇头,我坐起来,接过李公公手中的碗接过来,朝他道:“皇上不起来么?” 他朝李公公瞧了一眼,李公公会意,忙让宫婢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们前脚才出去,他便一下子坐了起来,乖乖地面对着我坐,冲我手中的碗看了看,脸上又堆起笑。我无奈地摇摇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喝得津津有味,很是开心的样子。 醒酒茶喝完了,我欲下床去端那填胃的汤,他却拉住我的手道:“朕不喝了。” ,我拧着眉:“不喝了,你一会儿又要难受。” 他听了,却是笑起来。 端了过来,他却不要我再喂,自己端过手去,仰头喝了。 我瞧着他,他忽然开口:“日后有了孩子,还要这样对朕好。” 怔住了,这才什么时候啊,他都开始跟孩子吃醋了。 将空碗放下了,抬眸问他:“还难受么?” “难受。”他回答得真快,我才要说话,他便已经抱住我躺下去,靠在我的身上,依旧笑着,“朕今晚一定睡不着觉了。” 轻叹一声,抚上他的面颊,低声道:“皇上快睡吧,明日还上早朝呢。” 他笑着开口:“朕明日跟母后说你有了孩子的事,日后你便不必每日去熙宁宫给母后请安了。” “皇上……” 他却闭了眼睛,道:“睡吧。” 呵,方才还说,睡不着呢。 很晚了,感觉他真的一直未睡着。而我,倦意很快便上来了,原来有了孩子,便要嗜睡。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早朝了。 思音吃惊地开口:“娘娘,您怎的醒得这般早?” 我起身,笑道:“睡得熟啊。”自然起得早。 帮我梳妆好,我便道:“叫人备轿。” 思音忙道:“娘娘,皇上说了,您不必过熙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抬眸问她:“安婉仪的禁足令撤了么?” 她大约是不明白为何我好端端地会问起这个,怔了下,才点头: “是,早撤了。” 那么,她此刻应该过熙宁宫去了。 想了想,便道:“那便准备鸾轿吧。” 见我坚持,她亦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应声退了下去。 上了轿子,没有让他们过熙宁宫去,只吩咐去了熙宁宫通往凌泺居的路上。 我要等,安婉仪。 待安婉仪的鸾轿过来的时候,她的宫婢远远地,便瞧见了这边皇后的仪仗。 那宫婢的眸中露出一丝惊讶,忙朝我跪下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安婉仪掀起轿帘,瞧见我的时候,眼底明显闪过诧异,忙下轿来。那宫婢忙起身去扶她,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下来了,欲要跪,我忙道:“安婉仪既然身子不便,便无需多礼了。” 她抬眸瞧着我,忙道:“多些皇后娘娘。” 放开思音的手上前,我凝视着她,半晌,才笑言: “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说。” 她略微怔了下,随即淡声让身边的人都退下。 我亦是屏退了众人,二人往前,过亭子里坐了。 她站着,我让她坐了,她才坐。 她抬眸看着我,半晌才道:“娘娘也有了帝裔了,太后高兴得不得了,皇上还特地下旨,恩准娘娘不必过熙宁宫给太后请安。只是娘娘却不在寝宫内休息… …,, 我知道,她最疑惑的,不是我不在寝宫内休息,而是,我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等着她过来。凭她的聪慧,不会傻到以为我出现在这里会是偶然。 浅笑一声,道:“本宫倒是觉得奇怪,安婉仪都怀了帝裔了,怎的皇上没有给你晋位?” 她微微一怔,却是谈笑一声道:“嫔妾之前冲撞了太后,太后也是念在嫔妾有了孩子的份儿上,才不计较的。晋位一事,嫔妾没有想过。” 凝视着面前的人,我开口:“安婉仪真是淡定,实叫本宫佩服。”不过我想,太后也不是没有那个意思。等孩子出世,她便会步步高升了。 瞧着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我笑道:“皇上登基四年,子嗣单薄,本宫亦是希望安婉仪可以平安诞下皇嗣。呵,不过本宫有孕一事,怕是安婉仪还要先本宫一步知道。” 我不会忘记,那时候,她认识的太医帮我把过脉。那时刚好离我怀孕两天,也许,是真的把不出来。也许,那太医医术高明的话,是可以把得出来的。我只是,赌一把。 明显瞧见安婉仪放于石桌上的手微微一颤,我不待她开口,直接道:“本宫向来不喜拐弯抹角,安婉仪与他的事情,本宫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手猛地收紧,我暗自舒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是猜对了。 半晌,才听她低声道:“娘娘调查嫔妾?” 睨视着她,我根本没有调查过她。不过,她会以为我调查她,那么也是正常的。我以大宣公主的身份,突然去她的凌泺居。如今,我虽然不言明“他”是谁.不过她一听便知。 我冷笑一声道:“调查一说未免太过严重了,只是,这后宫之中,谁没个防人的时候呢?你安婉仪,不也是瞒着本宫怀孕的事,不说么?” 她脸上的神色终是不再平静了,猛地起身朝我跪下道:“娘娘您误会了,他……不,当日徐太医也不能肯定娘娘是否有了身孕……” “哦?”我一挑眉,看着底下之人,“这么说,他是真的与安婉仪提及了此事?” 悄然收紧了藏于广袖中的手,原来,那太医也不能肯定。所以,他也不敢说。也许,还有一点,便是他也有着私心,只因,他心仪着安婉仪。 后宫的女子,母凭子贵,所以他不希望别的人怀孕。 面前之人低下头,咬着唇不发一言。 不知为何,瞧见这样的安婉仪,我竞从她的身上,瞧见了千绿的影子。 我猛地起了身,低头看着她,沉声道:“他隐瞒本宫有孕的事,究竟想做什么?” 安婉仪吓了一跳,忙道:“娘娘,徐太医只是……” “是不想除了你之外有任何人可以怀上帝裔么?”我的言语犀利。 她终是慌了神,我上前一步,瞧着她,压低了声音道:“还是……你安婉仪与他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其实,此事,她那事便与我承诺过,她腹中的孩子,是夏侯子衿的。我也相信,今日,我依然相信。 她的身子一颤,急忙矢口否认:“嫔妾与徐太医清清白白。” 我笑一声,伸手扶她起来,触及她的身子时,明显感到她的手臂一颤。我没有理会,扶她起来,转了身道:“安婉仪应该不会拒绝本宫去你的宫里坐坐吧。”语毕,不看她,径直朝鸾轿走去。 凌泺居。 屏退众人,我上前坐了,抬眸瞧她,菱唇轻启: “本宫突感不适,宣徐太医来替本宫瞧瞧。” 安婉仪咬着唇,却也不敢造次。 徐太医很快便来了,见了我,恭敬地下跪行礼。 我只淡声道:“安婉仪先下去歇息吧。” 她不觉朝徐太医看了一眼,只能福退下。 门被拉上,徐太医才低声问:“敢问娘娘哪里不适?” 我轻笑一声道:“今日本宫独独宣徐大人过凌泺居来,相信徐大人心里,也是清楚的。有些事,本宫不想拿到台面上来说。相信徐大人也是聪明人。” 我特地选择这里,即使我不点破,他也该知道,他对安婉仪有情的事,我已经知道些许。 他的脸色未变,只跪下道:“娘娘想要臣做什么?” 凝视着他,真是聪明之人。 他与安婉仪在宫中这么多年,都不走错一步,若是没有他帮着安婉仪隐瞒怀孕一事,怕是谁都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这禁宫里,只有理智的人,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他,也是个干脆的人。 为了心爱的女子,能这般付出的,亦是我所欣赏的。 我伸出手,低声说着:“本宫怀孕了。” 他怔了下,才抬眸看我。他的手并未伸出来,看来,那时候他虽然不确定,心里,依然还是有数的。 示意他起身,与他轻言一番,他的眸中微微有了讶异,听完了,才低了头道:“既然是娘娘吩咐的,臣自然办好。只是臣,也有一事相求。” “哦?”冷了脸色瞧着他,真好啊,事情还没开始办,就想跟我做交易了。 他迟疑了下,附于我的耳畔说了几句,复,又重新跪下道:“请娘娘成全” 起了身,径直出去,行至门口的时候,略微停滞了下,浅声道:“希望徐大人是个聪明人。”语毕,也不回头看他,直接推门出去。 思音等在外头,见我出来,忙小跑看过来,扶了我道:“娘娘,回宫了么?”她皱眉看着我,生怕我有什么事。 我摇头道:“不,去熙宁宫。” 她皱起了眉头:“可是,皇上不是说……” 她还想说,我却已经径直上前,她轻呼了声,终是作罢。 此刻,给太后请安的嫔妃们已经散去。我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再寝宫稍作歇息。 进门.朝她行礼:“母后。” 她略吃了一惊,起了身道:“皇后怎的来了?” 我笑道:“哪有不来跟母后请安的理?” 奶娘抱了辰璟进来,他又长大了好多,我看了心里高兴。不管千绯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原是想抱抱他,太后却执意不让,说我有了身孕,当万事小心。不过,从太后的神色里,我亦是看得出,对辰璟,她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心下浅笑,也不枉千绯千方百计保住这个孩子。 孩子饿得快,奶娘带他下去喂奶的时候,我似乎隐约瞧见他的眼睛随着我动了动。 我欣喜地叫:“母后,他看见了!” 太后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朝我道:“是啊,太医说,璟儿没有完全失明,只是视线会比较模糊。” 原来,太后早就知道了? 不知怎的,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突然觉得很开心。 想来,是自己也即将有孩子,那是母爱吧。 又坐了会儿,起身的时候,我突然按着小腹惊叫一声。太后吓了一跳,忙问我: “怎么了?” 皇后腹痛,太医很快便来了。 自然.是徐太医。 他为我把了脉,才向太后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似乎之前身子受过重创。 ” 太后的脸色一变,厉声问:“怎么回事?皇后怎么样?” 徐太医忙道:“臣会尽力保住皇后腹中的帝裔。” “母后。”我唤她,她忙上前来,我便让屋内的人都退下。 她急着问我:“怎么回事?” 我低声开口:“母后该知道,当日姚行年欲要行刺于我的事情。”见她点了头,我又道,“其实,是因为他知道臣妾怀了帝裔,想谋害皇嗣。” 太后的眸子一紧,怒道:“什么?那你为何当初不说?” “母后。”我咬着牙,“您也知道,臣妾如今的身份是大宣公主,宣皇是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说出臣妾怀了皇上的孩子的。大宣,如何会让一个没有出嫁的公主先怀上孩子?” 依旧,是用了大宣的面子。 太后的眸中染起怒意,我接着道:“此事皇上不知,臣妾也不想让他为难。 不说出来,便只能革了姚行年将军一职。”却不足以毙命。 可,如今让太后知道,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姚行年想养老,我也不会太便宜了他。他的下场,在他朝苏暮寒射出那一箭的时候,便已经注定。 听太后咬牙道:“姚行年以为这样,日后的储君便会出自他们姚家么?” 这一日,从熙宁宫出来之后,不知怎的,心情有些沉重。 又隔三日,听闻顾卿恒出发去边疆的消息。央求了夏侯子衿让我去送送他。 他起先不同意,缠了他好久,他才终是松了口。 换了衣服,只带了思音,还有两个侍卫。 马车将要出宫门的时候,突然听见外头有人道:“皇后娘娘……” 微微吃了一惊,这声音,我自是听出来了,是千绿。 这次我回宫之后,都没有见过她。却不想,今日她居然,会主动来找我。 喊停了马车,思音扶我下了车,见千绿上前来,朝我行礼道:“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她的神色里,依旧不见半点恭维。 我不说话,她却径直开口:“娘娘如今高兴了吧?” 我浅笑一声道:“你觉得呢?” 她亦是笑,却不答,只道:“嫔妾知道娘娘去哪里。但求他事事小心,不过这些话,娘娘自会交待他。娘娘若是有空回桑府看看,望您告诉二老,不必挂心嫔妾与姐姐。” 终是怔住了。 想来爹和夫人还不知道千绊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外传的。千绿却要我说,她们一切安好。 冷笑一声,我只径直转了身。 开口:“惜贵嫔当真甘愿陪伴太后青灯相伴么?” 她并未上前来,只淡声道:“不甘愿,又当如何?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手微微一紧,站住了脚步,依旧不回头,只道:“当年桑府的传言,呵。” 没想到,她却道:“嫔妾从来,不信这个。” 到底是讶然了,我还以为,她会说,信。 呵,我也不信。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了,才听得菊韵的声音传来:“娘娘您怎么在这里?奴婢找了您好久,娘娘……”她的声音终是随着马车的行进而隐去了。 也许一并隐去的,还有我与千绿那实为名分上的姐妹身份…… 出了宫,直达顾府。 换了寻常的服侍,顾府的家丁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说要我等着,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很快,便瞧见顾卿恒匆匆出来,瞧见我,便要行礼。我忙拦住他,朝他道:“好了,又不是宫里,还管这些虚礼作何?” 他的脸色略微有些尴尬,笑言:“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进门,一面道:“你要去边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又如何,会不来?” 回眸,看着身边的男子,他的笑,一如既往地温和。接着开口,“此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他忽然缄默了,不再说话。 二人已经穿过前院,我才想起,这是我第一次,踏入顾府。 突然间,觉得无限感慨。 他似想起了什么,拧眉朝我道:“三儿,我整理我爹的遗物之时,发现一些东西。” 我微微吃了一惊,他已经侧身,引我上前。 开门的时候,我已然知道,这便是顾荻云的书房。 他走上前,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我瞧见里面,有着一块碎了一半的玉佩,它的穗子被火烧焦了一大半。边上,还放置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是……” 抬眸看着他,他已经将东西取出来,递给我道:“虽然如今,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关系到那个人,他是,你的先生。” 最后一句,令我徒然心惊! 与苏暮寒有关的事。 颤抖地接过来,第一张纸上,只是写了,这块玉佩的主人,是姚振元,下面,还有录口供者的签字,画押。后面一张,便是说,五年前,东宫失火的时候,姚振元却不在皇都。 心头震惊,那时候,姚振元是皇都守将,他不在,多奇怪一阿。他既然不在,玉佩又如何会落在…… 目光落在那被烧焦的穗子上,双手猛地握紧,玉佩,是在东宫发现的,是么? 所以夏侯子衿才说,东宫失火的时候,无人相救。 我原来不知,顾荻云一直在调查此事。 咬着牙,姚家! 只觉得心纠结得厉害,一口气憋在心头。飞快地转身出去,顾卿恒忙追上来,开口问:“去哪里?” “姚府。”冷冷地说着。 什么人都没有带,只顾卿恒陪着我去。 姚府的家丁不认识我们,我什么都不说,只将手中的玉佩交给家丁。 不一会儿,便见他跑出来,朝我们道:“二位,请进。” 客厅之中,远远地便瞧见姚行年。 他是不知道来者何人。 待我们走得近了,才瞧见他的眸子猛地收紧,“腾”地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我道:“怎么是你?” 我冷笑一声道:“怎么,难不成见了令郎的玉佩,你还以为是他借尸还魂了? ” 他的脸色大变,我又道:“你们父子当年做下的好事!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你们欠下的债,是要还的!”我终于知道,那一年在上林苑,青阳那准确无误的一箭,那射死姚振元的一箭,亦是夹杂了多少恨意。 是姚家的人,害了苏暮寒! 姚行年猛地上前一步,顾卿恒警觉地将我护在身后,听他厉声道:“振元的死,与你有关?” 他的话,令顾卿恒也是狠狠地一震。的确,此事,我连他都未曾告诉。深吸了口气,朝他笑道:“是,我也脱不了干系。你是他的爹,自是了解他的喜好。 怎么,你觉得本宫的样子,还不够媚/惑了他么?”回想起姚振元那种见色动心的人,我就觉得恶心! 顾卿恒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我如此说,他该是将什么都联系得起来了。不过此刻,他依旧识趣得什么都不说。 姚行年终是暴跳起来:“你究竟是谁?” 他觉得奇怪了,我既是大宣公主,夏侯子衿生辰之时没有入过皇都,那么,又何以会出现在上林苑的猎场。 我不答,只开口道:“你以为姚振元死在谁的手里?今日我便告诉你,是荀太子。” 他猛地退了一步,怒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我都能进入上林苑的猎场,又何况是他?”我当时的身份,还有苏暮寒当时的身份,也没有必要告诉他。 姚行年撑大了眸子瞧着我,双唇微颤。 我又冷声道:“当年是不是你下令纵火东宫?” 他的眸子一紧,又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他根本没必要知道。 直直地看着他,深吸了口气说道:“当年先帝驾崩,朝中已有势力蠢蠢欲动,你干脆杀害太子。借机拥立夏侯家族掌权,而后,将自己的女儿嫁入夏侯家,妄想让她诞下皇嗣!姚行年,你以为你做的一切天衣无缝,你就可以真的高枕无忧?”他欲开口,我又抢先道, “呵,你狼子野心,别人也未必不防着。你以为,姚淑仪为何这么多年未有子嗣?你以为,她好不容易?}不上的孩子又是如何流产? ” 话,已经说得这般透明。 他姚行年再傻,也该听出来了。 他突然叫:“你说得够多了,今日也别想离开这里!”语毕,他出手朝我袭来。 顾卿恒飞快地抽出长剑,与他打斗在一起。 我从容地退开几步,姚行年功夫好,可毕竟老了。 顾卿恒将他制住的时候,他依旧大声吼着,说要见皇上和太后。 我冷冷的看着,本来,此事我还不想闹大的。 姚府的家丁吓得谁也不敢说话。 这日傍晚的时候,听闻太后派了去姚府,姚行年却突然破口大骂。说夏侯子衿过河拆桥,说有能力将他扶植上位,也有能力将他拉下台。 听到这样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回宫。 太后是因了我那时在熙宁宫的话,不过是先想寻了理由惩戒他,却不想,他自己倒是将事情闹大了。 夏侯子衿大怒,下令赐死。 据说,姚淑仪在御书房门前跪了整整一日,夏侯子衿终究闭门不见。 我同情姚淑仪,她无疑是这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只是,事实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就像苏暮寒,他一旦失去储君的位置,什么,都不一样了。 惋惜一词,在这样权力熏天的地方,真的,不合适。 我终是没有再回桑府,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于我来说,去和不去,都没有什么区别。 姚行年死的那个早上,我站在窗口,指腹缓缓拂过苏暮寒送我的盒子,在抬哞的不经意间.泪流满面。 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丰士。 他有青阳和廖浒照顾着,我,不必担心。 我知道,选择回到明宇皇后的故土,定是他的意思。 他曾说过,谢病始告归,依依入桑梓。可惜了,我却不是他的故乡…… 其实很早的时候,他便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是,那时候,牵绊他的东西,太多太多。 他要我答应他,好好地活着。 先生。 眼泪滴下去,落在盒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仿佛,又瞧见那一层朦胧的纱帐之后,那消瘦、单薄的身影…… “皇上驾到——” 外头,李公公熟悉的声音想起。 我忙放下的盒子,抬眸,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入内。上前,朝他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忙扶了我道:“朕说了,见了朕不必行礼了,你怎就不记……哭了?”他忽而,转口道。 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身子,哽咽道:“皇上,抱着我。” 他怔了下,随即圈住我的身子,低下头来问: “怎么了?” 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伏在他的怀里,突然放声哭了出来。 第一次,哭得这般畅快淋漓。 再不舍,都已经留不住。 再心痛,都已经无可奈何。 离去的人,终是离去了。我的先生,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了。 压抑了好久的眼泪啊,在这一刻,全部倾泻。 哭了好久好久,他只拥着我,始终不发一言。 哭累了,他轻轻抱起我,行至软榻,抱着我坐下(禁止),凝神瞧着,叹一声道:“你为了他,竞可以哭得这般无助。”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了,他若是生气了,才不会如此。 抬手,拭去眼角的泪,低声道:“皇上何苦到了如今,还要吃这无谓的醋?” 他却是眉色一拧,咬着牙道:“朕永远都会吃他的醋!” 心头钝痛,我也希望,他永远都可以有这样的机会。只可惜…… 他的大掌伸过来,捧住我的脸,凝视许久,继而拧眉:“别哭了,你哭起来,真丑。” 说我丑,他也不是第一回了。可是不知为何,我却不生气。 谁哭起来,还会在乎好看不好看啊。 瞧了会儿,他忽然抱住我,轻声道:“她,出家了。” 浑身一震,我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遇刺的事情发生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我提及瑶妃。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拂希了吧? 我不说话,他又道:“在北疆。” 北齐划入天朝版图之后,便正是更名“北疆”。拂希会选择回去,我想她多少,还是想起了拂摇吧?或者,当年拂摇进入北齐后宫,少不了她的添油加醋。 承烨与拂摇的事情,我亦是了解了些许,只可怜了这对苦命鸳鸯…… 拂希此刻再想要去忏悔,亦是,晚了。 他抱了我许久,才轻轻松开,低头瞧着我道: “二弟三弟明日便启程回封地了。” 我应了声,此次他大婚,两位王爷回来皇都亦属正常,如今大婚过去,他们自然是要早早地回去。 他却又道:“二弟的侧室,说要见你。朕如果记得没错,她原该是你的宫婢” o 他的话,说得我一惊,晚凉! 抬眸瞧着他,晚凉突然要见我作何?这一次,晋王竟然带了她来么? “她人呢?”我问。 夏侯子衿道:“在外头,你若是想见,就宣她进来。” 吃惊地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他突然起身:“朕有些累了,先去内室歇息一下。”语毕,也不看我,径直入内。 深吸了口气,在榻上坐了好久好久,终是开口唤了思音进来。 思音小声问:“娘娘,是要请晚夫人进来说话么?” 动了唇,我却摇头:“不必了,请她回去吧。”她既能来见我,便已经是告诉了我,芳涵知道我脸上涂了药水,而她,亦是知道。 赫然闭了双目,相见不如不见。 过去那些浮华已经过去,如今的我,将是全新的开始。 思音点了头,低声道:“是,奴婢知道了。”说着,转身出去。 我知道,这一次晚凉随着晋王前来,无非便是要见我一面。可,我只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她既是芳涵的人,如今再敢来见我,就不怕我杀了她么? 呵,嘴角牵笑。 也许,有时候,我也是心慧手软之人,我也会有恻隐之心。 芳涵的死,一是因为她以为青阳已死,二是因为她任务失败。 那时候,我骗她青阳已死,是因为愤怒她的所作所为,愤怒她让夏侯子衿吃了那么多的苦。可,倘若我真的知道她会去死,也会于心不忍的吧? 深吸了口气,今日,想得太多。 才要起身,便见祥瑞从外头进来,手中端了东西。我微微皱眉,他已经上前,将手上的东西搁下,笑言:“娘娘,李公公说这是皇上特地吩咐了御膳房给娘娘准备的燕窝。” 我-陋住了,不免回头朝内室瞧了一眼。 祥瑞退下去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低声道:“娘娘,奴才总觉得您真像……”他忽然,又缄了口。 我问他:“像什么?” 他慌忙摇头,支吾着:“奴才该死,奴才多嘴了。”说着,便匆匆出去。 我-陋了下,突然轻轻笑起来。 将燕窝吃了,才走近内室去。 他和衣安静地躺在床上,我上前,也不见他动一下,以为他的睡了,伸手欲帮他盖被子,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吃了一惊,他依旧不睁眼,只低声道:“阿梓,过来陪朕睡会儿。” 我上床,他翻了个身,伸手抱住我的身子。他的下颚,轻轻抵在我的额际。 关于我为何不见晚凉的事情,他只字不提。 其实,凭他的智慧,应该不难猜出晚凉与芳涵的关系。那么,更加不会不知,当年下毒害他一事,晚凉或许,也有份。晚凉如今是晋王的侧妃,夏侯子衿不得不顾虑这一点。 一旦太后知道此事,她定不会放过晚凉。届时,晋王的颜面便会荡然无存。 微微吸了口气,此事,权当它已经过去吧。 “怎的不睡?”他突然低低问着。 我怔了下,他又道:“你现在有了孩子了,应该多休息。朕难得有空过来陪你,你倒是好,一点面子也不给朕。” 我笑言:“皇上又是燕窝,又是陪睡,倒让我觉得不适了。”其实,有了孩子,还和以前一样啊,只是他太紧张了。 他却皱眉道: “朕昨日和二弟三弟赏月饮酒了整晚,如今正困得很。你若是不睡,朕也只能不睡。可是朕不睡,好累啊。” 好笑地看着他,这几日处理着姚行年的事情,他哪里有时间和两位王爷赏月饮酒?他如此,不过是想逼着我睡罢了。 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低语着:“我知道了,皇上快点睡吧。” 他却霍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他拧着眉:“朕看着你,还不睡?”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样的夏侯子衿! 无奈地闭上眼睛,忍不住便想笑。 他终也是笑一声,收紧了抱着我的双臂。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睡意真的便上来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待醒来,他果真还在我的身边。 有些吃惊,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咬着唇:“皇上看着我作甚?” 他却敛起了笑,不悦道:“真小气,朕不过看了一眼。” 我抿唇笑着,不想理他。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孩子气了,处理完前朝的事务,便要来粘着我。 他又靠过来,叹一声道:“你可知,你去大宣的日子,朕一个人多难熬。” 他的俊眉紧蹙,说话的时候,亦是用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心头微震,低头道:“那时候不选皇上,转向宣皇的事情,皇上却从来不问我。” 他的大掌伸过来,将我的手紧紧地包裹起来,柔软的唇触及我的额角,听他轻言:“朕决定爱你的那一刻,便告诉自己,死不相问。” 一句话,眼泪突然忍不住滑出眼角。 死不相问。 所以,他从来不怀疑什么。即便我与苏暮寒相处,他亦只是吃醋,只是生着闷气。却能一如既往地相信我。 “皇上……”哽咽地唤他。 他却突然狠狠地蹙眉,咬着牙道:“不许孔努一见你孔努朕这里就疼。”修长的手指,指向他的心窝。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还以为他要说,不许孔努我哭起来,很丑。 宣皇说的对,皇家,也是有真情的。 这样一个值得我去深爱的男子,我还有什么不能包容他的呢? 三宫六院非他所愿,却是他作为一个帝王所不可避免的。如果我因为这个不爱,那么普天之下的帝王,不都是可悲的么? 没有人,会不渴望真爱。 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甚至是,命在旦夕,还能千方百计地为我铺好今后的路,桑梓啊,你还求什么呢? 他瞧着我,突然一句“好疼”,我才猛地发现,眼泪依旧涌了出来。 边哭着,边笑着:“皇上真的疼么?”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继而一头栽了过来:“痛死了,你还不收手?” 我亲亲他的脸,骂道:“皇上,你真无赖!” 他往我身上蹭了蹭,得意地道:“你若是舍得,就让朕痛死算了。” 我咬着唇不说话,他拉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口,皱眉道:“你不心疼胱努朕……”他突然脸色一变,猛地低下头去。 我吃了一惊,忙扶住他道:“皇上怎么了?” 他这才“嘿嘿”笑起来,抬眸看着我,笑道:“没怎么,就看看你到底心疼不心疼朕。”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玩这样的把戏! 他仿佛很开心,又粘过来,呼出的气暖暖的。只一会儿,突然翻身起来,又伸手来拉我,一面道:“朕饿了,陪朕吃东西。” 我愕然,他这是拿我当什么养啊。 点心上来了,他却吃得很少,非得逼着我吃。 对着他,我真的又好气又好笑。 这样的感觉,叫做幸福吧。 原来,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这就是他所期待的孩子。 翌日,两位王爷分别回了封地去。我与夏侯子衿携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我终于,得以瞧见晚凉。她走在晋王的身侧,抬眸朝我瞧来。 隔了好远,我根本,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可,我却仿佛,瞧见了她眸中的泪水。 微微别过脸,他突然低下头来看我。将我身上的裘袍襄得更紧了,拥住我,低声问:“冷么?” 笑着摇头:“皇上在身边呢,怎么会觉得冷?” 他轻笑着,伸手捏捏我的鼻子,开口:“朕发现,你越来越会拍朕的马屁了。 ” 我瞧着他,皱眉道:“那皇上究竟是喜欢听呢,还是不喜欢?” 他微微亨一声道:“朕不是昏君。” 握住他的手,目光又朝城楼下瞧去,浅声开口:“皇上是,难得糊涂。” 否则,他又何以真的会放过晚凉?虽然,晚凉不过只是一个弱女子,是无法给他再构成任何威胁的。只是,若是他以往的脾气,亦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作的人。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咬牙切齿地传来:“放肆……” 我轻笑着,放肆了,他还能如何? 两位王爷的车队,渐行渐远了。 李公公上前来道:“皇上,娘娘,这里风大,还是快些回宫吧。” 他“唔”了声,拥着我的身子走下城楼。 二人上了御驾,我靠在他的身上,抬眸看他,低声道:“皇上,今日既然出了宫,便允许我去一个地方。” 他皱眉瞧着,很快便答:“好。” 只一个字,甚至都不问我去哪里。 桑府的西郊,有一个坟墓,是我娘亲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我对她的记忆,是很少很少的。那时候,我甚至,是恨她的。也从来,不去想她的好。 是苏暮寒,让我改变了对娘的看法。 下了御驾的时候,御前侍卫欲跟上来,却被夏侯子衿制止了。他携了我的手上前,这里,从来没有人来。坟墓上,杂草丛生。 放开他的手,我上前,伸手将上面的杂草一点一点地拔去。 笑着开口:“娘,女儿是不是很不孝,这么多年了,从未来过。请您不必担心,女儿如今,过得很好。还有……”顿了下,又道,“爹也过得很好。” 我厌恶我的爹,可我却不会鄙夷我娘爱上他的事实。 爱情,有的时候,便是这么不可理喻,不是么? 也许,他千夫所指,可在某个人的眼中,却是最好的。 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却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身后之人,只安静地站着,却不上前。 在娘的坟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她生了我,谢谢她赐了我桑梓这样的好名字,谢谢她让我有遇见他的机会…… 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娘亲,带给我这么多的感动。 这时,听夏侯子衿冷冷地道了句:“谁?” 我吃了一惊,回头瞧去,见一个人影在前面不远处躲躲藏藏。夏侯子衿警觉地将我拉起,拦在身后,又厉声道:“还不出来!” 那人终是缓缓地走了出来。 待瞧清楚了,我才吃了一惊,爹! 他见了我们,脸色大变,忙踉跄地上前来,跪下道:“草民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皱眉,他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夏侯子衿朝我看了一眼,冷声道:“大胆,谁准你来这里?” 爹哆嗦着,半晌,才出了声: “回……回皇上,草民是听闻皇上来了……来了桑家主坟地,所以才跟来瞧瞧。” 我好笑地看着他,这里,何时成了桑家的主坟地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夏侯子衿瞧着他,开口道:“哦?那么,你瞧见什么了?” 爹明显吓了一跳,忙道:“草民……草民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壮了胆子看了我一眼,只是极短的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方才的话,他该是都听见了。 来这里叫娘的,除了我桑梓,便不会再有其他人。他纵然抵死不信,也由不得他。 很多事情,他都会无法解释。 比如.我的脸。 比如,我如何从檀妃变成了皇后。 比如,当今皇后明明是大宣公主。 好多好多事情,他都想不通。可我知道,他唯一想通的一点便是,我确确实实,是他的女儿,桑梓。 他方才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了。 想来他会出现在这里,夫人定是功不可没。皇上摆驾前来,很多人便是都知道皇上往这个方向来了。爹定是听了夫人的唆使,来瞧瞧皇上和皇后来作何? 夏侯子衿轻笑一声,开口: “什么都没有看到和听到?很好啊,桑匀。” 爹的身子一震,他大约不曾想到,夏侯子衿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他以额触地,身子瑟瑟颤抖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侯子衿突然朝我伸手:“回宫,朕的皇后。” 抬手,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紧紧握住,转身朝前走去。 我不免,回头看了爹一眼。方才夏侯子衿是一句“朕的皇后”是否让他悔到肠子都青了呢? 他以为的,连桑府小姐都不配的野丫头,却做了天朝的皇后。 他以为的,不配做他女儿的人,如今是高高的皇后。 这一刻,心里那种感觉,不是激动,却恰恰是,心酸。 身侧之人突然开口:“照理说,皇后的亲爹,朕怎么也得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只可惜了,如今他的女儿却已经不是他的女儿,却是大宣的公主了。” 我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要说我爹那样的人,给他一官半职,他能不能胜任,还是一个问题。其实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御驾路过长埭巷的时候,忍不住掀起帘子,透过那悠长的巷子,一直望出去。他没有叫停御驾,只低声道:“那片废墟已经收拾掉了。” 吃了一惊,回眸看着他,他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不过,收拾掉了,又如何? 那雨夜中的小屋,那纱帐后的身影,那嘶哑的声音,那淡淡的气息…… 苏慕寒,已经在我的心里。 “要下去么?”他在边上低声问着。 我轻笑一声,摇头道:“不必了,皇上,我们回宫。” 他的目光朝我看来,温柔似水。 伸手,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长叹一声道:“朕明白你的心情。” “皇上。”伸手捂住他的嘴,我轻声道, “皇上不必说,什么都不必说。” 如果可以,他会放过苏暮寒,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只是,那一箭,他也未曾能够想得到。 是啊,谁都想不到。 他却拂开我的手,低声说着:“当日他从南诏军营放你回来,便是要朕放过沅贞皇后的命,朕应了,可,朕又食言了。” 他是说,后来又将沅贞皇后交予宣皇的事情吧? 摇着头,其实这事,我不怪他。 他又道:“母后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沅贞皇后在朕的手里,不如给了宣皇,换了他走。” 心头一惊,抬眸瞧着他,他却轻笑一声,阖上双目,抱着我,靠在软垫上。 回想起廖浒的话,苏暮寒的身份,死了也由不得他们带走他。可,宣皇仁慈,应了。我原来不知,这却是夏侯子衿的意思。 他真的,懂我的心情,什么都懂。 感动着,嘴角牵笑。 有夫如此,我还求什么啊? 外头,又下起了雪。 到了皇宫的时候,李公公掀起了帘子,外头,御帐已经候着。他牵了我的手下去,好大的雪啊,漫天飞舞着雪白的一片。伸手,那落于掌心的雪花冰凉凉的,顷刻间,便能化开。 他拥着我,轻笑着:“可还记得那一日,你偏说自己有多娇弱,淋不得一点雨,连着那样的小雪,都不行。” 我亦是笑:“娇弱一词,还不是皇上你用的?” 他看着我,良久,才又道:“你亲手大败北齐大军的时候,才给了朕第一次那么大的震撼。也许,朕应该谢谢他,他留给了胱努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那在掌心的冰凉的雪水,也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我抿唇笑着,他说苏暮寒将我留给了他,而苏暮寒留给我的,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 他用他的命,威全了我和夏侯子衿,成全了夏侯家的江山。 抬眸,瞧着男子刚毅的面容,低声问他:“那时候,他也常去夏侯王府么? ,, 他微微怔了下,我以为,他不会答。却不想,隔了半晌,他真的开了口:“不常去,朕与他虽是袁兄弟,却也不过是挂了名的。他是皇族,又怎么会和别人走得亲近?朕记得她远嫁北齐之前,恰逢她的生辰,他才难得来一次。” 我缄默了,也是那一次,裕太妃看见了他吧。 是了,那时候的裕太妃,已经疯了。 微微吸了口气,皇族的人,是不与人亲近的。 我的先生,这一生,都是孤寂的。 他复又拥了拥我,低语着:“回宫吧,外头真冷啊。” “嗯。”我应着声,略微加快了步子。 抬眸,看着空中落下的雪花,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直至多年以后,我依然可以想起他以韩王的身份来天朝的时候,那一夜的山洞内,惊雷。 他撑着身子起来,朝我浅笑着说:过来。 想着,便会觉得幸福。 这一年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好久好久,一月了,偶尔还会下。 我偶尔会想起那一年的除夕,姚淑妃的剑舞,还有她说的瑞雪兆祥年。 元光四年,于天朝来说,真的是个祥年。 内忧外患,全部解决了。 北齐,南诏,划入天朝版图。放眼天下,已经没有那个帝国可以与天朝相比。 太后从此长居熙宁宫,不再过问后宫之事。她还取消了嫔妃过熙宁宫给她请安一事,她说,喜欢清?争,不闲刭闹腾了。 辰璟一直留在她的身边。我不会忘记,她的身边,还有千绿。辰璟,是她的亲侄子,她定会,视若亲子。 元光五年的三月,凌泺居那边传来消息说安婉仪要生产了。 还说,难产。 我去的时候,见太后已经焦急地等在外头。 我上前朝她行了礼,她皱眉道:“皇后怎的来了?” 我开口:“知道母后担心着,便过来瞧瞧,母后还是去偏殿歇息一下,不会有事的。臣妾也已经吩咐下去,万不得已,也只保孩子。”说着,不免朝里头瞧了一眼,双手微微握紧。 太后点了头,我唤了浅儿扶她下去。 思音上前来,将披风裹上我的身,低语着: “娘娘也去偏殿等着吧,这里风大。” 我摇头,不必等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不是么? 辰时,孩子出世。 宫婢跑来报喜,说是一位帝姬。 我抿唇而笑,马上有人抱了帝姬去给太后看。 又隔一会儿,里头有宫婢大叫着:“不好了!不好了!婉仪小主血崩了!” 太后惊得从偏殿冲出来,我忙拦住她,低语着:“太后不必去了,臣妾会找人处理妥当。”才说着,听得帝姬“哇”地大声哭了出来。 太后回头,朝奶娘看了一眼,厉声道:“还不抱帝姬下去!” “是是。”奶娘应着声,小心地抱着帝姬匆匆下去。 半个时辰后,徐太医出来,在我和太后面前跪下,他额角的汗,一遍一遍地流淌下来。他只俯首道:“太后,娘娘,臣已经尽力。婉仪小主,已经去了。” 太后踉跄地退了一步,我忙扶住她,低唤道:“母后……” 她朝我看了一眼,轻阖了双目,抬手示意我们都噤声,开口道:“哀家知道了。” 喊了人,送太后回去。 低头,看着地上的徐太医,迟疑了下,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说。扶了思音的手上前,绕过地上之人,径直步入内室。里头的宫婢们慌慌张张地进选出出。才进去,便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传出来。 宫婢们见我进去,慌忙行礼。 有嬷嬷上前来,拦住我道:“哎哟,皇后娘娘,这里不干净,您还是赶紧出去吧。” 我浅笑一声,开口道:“不干净,也只此一次了,本宫,来送送安婉仪。” 语毕,也不看她,径直上前。嬷嬷听我如此说,也不敢拦着,只识趣地退至一旁。 床上的女子惨白着脸躺着,身下的床单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走上前,静静地看着她,身边的思音小声道:“娘娘,安婉议已经去了。” 去了。 连着呼吸都没有了。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开口:“帝姬很漂亮,她是皇上的血脉,日后身份也是尊贵无比的。安婉仪,本宫,羡慕你。” 思音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轻笑一声,扶了她的手转身出去。 徐太医见我出来,忙侧身让至一旁。走过他的身边时,脚下的步子略微停滞了一下,不过一瞬,又径直朝外头走去。 我不得不佩服他,他当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个机会。 “娘娘。”他在身后唤我,我怔了下,听他的声音传来, “臣,谢谢娘娘。 ,, 我不语,亦是没有停下脚步。 思音抬眸瞧我,小声问:“娘娘,徐大人为何要谢您?” 我笑言:“谢本宫什么都没有做。” 思音越发地糊涂了,黛眉轻皱,看着我,却是什么都不再说。 回去的路上,没有坐鸾轿,与思音二人,缓步走着。迎面,瞧见眷儿怀中抱了东西匆匆而来。她见了我,忙朝我行礼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点了头,瞧见,她怀中,是一个香炉。 我记起来了,姚淑仪房内的香炉。 看来,是太后要眷儿撤了这香炉了。如今,姚家已经倒台,以往那些用来防备姚淑仪的方式,都已经不必要了。 三日后,安婉仪以德妃之仪风光大葬。 送葬的队伍出去的时候,我没有去送行。 我是真的羡慕她,出了宫,外头,又将是自由的一片天。 可,我不会想要出去,只因,对我来说,哪里有他在的地方,哪里才是我的家。 外头,哪里都没有他。 江山社稷离不开他,我亦,离不开他。 这一日,傍晚的时候,他来了风熙宫。 没有摆驾,只与李公公二人进来。 风熙宫里的宫人们忙跪下迎驾,他一言不发,径直入内来。 我起了身,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我唤他,他也不应,步入内室,在床沿坐了。心下微微吃了一惊,莫不是那件事,他知道了什么? 呵,若真是那样,以他的脾气,又将会闹得沸沸扬扬。毕竟,此事,是我大大拂了他的面子。 不管怎么样,安婉仪,都是他的女人。 迟疑了下,还是跟着他入内。 见他只坐在床沿,咬着牙,似乎是隐忍着什么。 自安婉仪生产那一日,他便不再来我的凤熙宫。 今日,还是头一次。 心里忐忑着,有些不安。 深吸了口气上前,手,探至他的额角,一面轻声问:“皇上不舒服么?”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吓了一跳,他已经伸手,将我揽进怀中。脸,埋入我的颈项,声音嘶哑:“阿梓,这几日,朕一直在想。朕不愿,让你有危险。 “ 心头猛地震惊,错愕地看着他。 他的反常,的确与安婉仪有关。而我却不知,真正有关的,是安婉仪背后的我。 我知道,自古女子生产,便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他是怕,我与安婉仪走上同样的路。 所以,他从最初有了孩子的喜悦,变成如今的惶惶不安。 “皇上。”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贴与自己的小腹。我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了,小腹已经隐隐隆起。轻笑着道, “皇上担心什么,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阿梓。”他皱眉,动情地抱住我,低声说着,“朕怕……” “皇上不怕。”抬手,捧住他的脸,笑言,“你忘了,你曾赐字‘檀’给我呀,呵,我不会有事的。” 那时候,千绯难产,是因为诸多的原因。而她,不还是好好地活了下来么? 至于安婉仪,她也不是真的难产。 望着他,低语着:“皇上不期待我们的孩子么?” “期待。”他皱眉说着,“朕比任何人,都期待。” 靠在他的怀里,他的呼吸有些沉重,隔了半呐,才听他道:“答应胱努万不得已,朕也要你活着。” 心头一震,他定是知道了,当日安婉仪生产的时候,是我下的令。 要太医.保孩子。 有些吃惊地抬眸看他,浅声问:“皇上在怪我么?” 他却赫然闭上双目,只抱着我,一言不发。 此后,他但凡有空,便要来陪我。 哪些对日后生产有益的法子,他都要思音了解了,说与我听。 夜里,他会不厌其烦地趴在我的肚子上,一个人静静地听着。还不许我说话,偶尔,他又会突然笑出声来,只有那时候,他的心情才是最好的。 抱着我的时候,他又会轻皱起眉头。 我知道,他是期待着孩子快点出世,却又,每每要担忧。 面对这样的他,很多时候,关于安婉仪的事,我几乎都要忍不住告诉他。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是不能回头的。我也只能,咬牙忍着。 朝野上下已经平静下来了。边疆传来的,亦是安好的消息。 各位王爷的封地也没有特别的消息传来。 只在五月的时候,传来消息说,晚凉为晋王诞下一子。晋王还没有过儿子,有的,皆是郡主。晚凉为他生下长子,他很是开心,奏请了皇上和太后,欲册封晚凉未晋王妃。 这样的消息,与我来说,是惊讶的。 原来,那时候晚凉离开之时,便已经有了身孕。想来,又忍不住要笑。那一日,我与夏侯子衿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隔得太远,果真是瞧不清楚的。 全公公说的时候,我正在熙宁宫。本来,太后是不管这些事了,不过晋王的孩子,终归是她的孙子。何况,晋封了晚凉为王妃,那么这个孩子,便是世子。 全公公笑着开口:“太后,皇上说了,此事问问您,您看怎么样?” 太后笑着转向我:“皇后以为呢?” 我微微一怔,太后还不知道芳涵与晚凉的关系。或者,太后连芳涵当年对夏侯子衿下毒一事,也是不知道的。 晚凉…… 我仿佛又看见那一年,她从驿馆回来,笑着说起“后来回来的时候,王爷,问了奴婢的名字”时的话。 一晃,近两年的时光了。 悄然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我浅笑出声:“此事,母后觉得好就好。臣妾,没有异议。” 过去了,没有必要再去纠结。 太后笑着开口:“你去告诉皇上,此事让皇上自个儿定夺。让皇上下旨的时候,说,有空,便让晋王妃带了世子回皇都来,给哀家看看。” 全公公忙点头应声:“是,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 太后又看向我,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皇后啊,哀家如今最开心的,便是那徐太医在告辞归乡的时候,说医好了你的身子。如今哀家看着皇上开心,哀家心里,也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我一手抚上肚子,盈盈浅笑。 圣旨在第二日便下了,夏侯子衿给晋王世子赐字——昭。 辰昭。 我想,晚凉知道了,定会开心。 元光五年的夏季来得特别早,天很快就热起来。 一直到八月,也不见凉下去。 用帕子轻拭着额角的汗,思音便跑出去找了扇子来。只因太医说,多吃不得冰镇的东西,夏侯子衿便紧张得根本不让我吃。 有时候想想,他才像个孩子。 思音取了扇子来,在我身后扇着。 我便问她:“听说皇上今日出宫去了?” “嗯。”她点了头,开口道,“奴婢听说,城郊上空出现了七彩祥云。” 七彩祥云。 不知为何,突然想笑,想来,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坐了会儿,便欲起身回房。 思音帮搁下了扇子来扶我,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痛。不免皱眉停下了脚步,思音忙问:“娘娘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他踢了本宫一脚。” 闻言,她才放心地笑:“看来是个调皮的孩子呢。” 思音扶我回了寝宫,才在床沿坐下,那阵痛又上来了。我咬着牙,隔了会儿,又稍稍好一些。思音终是瞧出了不对劲,俯身下来问: “娘娘怎么了?奴婢看娘娘的脸色不大好。” 我才要开口,突然又一阵痛袭来,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思音吓白了脸,我紧抓着她的手臂道:“好痛!” 思音忙扶住我的身子,急着叫:“娘娘……娘娘您是不是要生了?”她猛地转向外头,大叫着, “来人啊!宣太医!皇后娘娘要生了!来人啊……” 太医很快来了,稳婆也被请来了。 阵痛起先隔了会儿,才会推上来一阵。 而后,慢慢地变得频繁起来。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好痛啊,原来生孩子,这么痛。 太医上前来把了脉,朝稳婆点点头。 思音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停地擦拭着我额上的汗,我感觉出了,她的手也不住地颤抖着。一面,还要说:“娘娘您忍着点,很快是就没事了。” 很快,便听得外头传来太后的声音:“皇后如何?” 不知是谁说了句:“娘娘?}臭要生了,太后您还是不要进去。” 再后来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肚子痛得厉害。也不知是谁塞了棉?}白让我咬着,我仿佛,要使尽了力气。 “娘娘,皇后娘娘,您用力啊!”稳婆的声音自下头传来,“娘娘再用力! ,, 我用力了,已经很用力了。 好痛啊。 “娘娘,娘娘……”思音在一旁一遍遍地叫我,她是未见过生产的情景,吓坏了,眼泪“哗哗”地流。 我欲开口,却是又一阵剧痛袭来,抓着她手臂的手猛地收起,张口叫出来。 嘴里的棉帕掉出来,“啊——”下腹狠狠地下坠,我疼得都打颤了。 痛了好久好久,孩子却还是没有出来。我心里害怕,紧紧地攥着思音的手,想开口问,却疼得话都讲不出来。 稳婆急得擦了好几把汗,一面安慰着:“娘娘放心,娘娘的胎位没有问题,娘娘您用力,使劲用把力!” 这时,外头有人急着叫:“啊,皇上,皇上您不能进去!” “滚开!”他怒吼着。 太后的声音传来:“皇上,产房不干净,皇上还是不要……” “母后!”他咬着牙,“谁也别拦着朕!” 思音说他出宫去了.这么快就回…… 他急着冲进来,思音被我抓着手臂,欲起身行礼,却动不了。他冲过来,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推至一旁,握住我的手,紧蹙了眉头道:“阿梓,你怎么样,阿梓……” “啊——”我大叫着抓着他的手, “好痛——” 他急白了脸,慌忙抱着我,哄道:“不痛啊,不痛。”抬眸,瞧向一旁的人,他咬着牙,“保不住皇后的命,朕要你们一个个都陪葬!” 稳婆吓得人都哆嗦起来了,“用力”的话也不喊了。我真是被他气疯了。真不知道他这样,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太医上前来,跪下道:“皇上息怒,娘娘的情况很好,皇上……” “混账!”他怒骂,“很好她会疼成这样!” 我疼得快晕过去了,他还在这里大喊大叫。咬着牙,狠狠一把在他的手臂上掐了下去,他终是吃痛地回眸,低声哄着:“别怕,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皇上,你……闭嘴!”我也不知那时候,是如何凝起了力气说出那样的话的。 多年以后想起来,他那时苍白无助的脸色,还依旧在我的眼前浮现。 他却真的听话地不再说任何话,直到稳婆喜着叫:“看见头了!看见头了! ,, 他的眸子亮了亮,欲俯身过去看,奈何他的手臂被我抓得紧,他才作罢。 浑浑噩噩地,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觉得一团东西从身体里掉了出来。接着,是孩子洪亮的啼哭声。 “孩子……” 我的孩子,终于出世了。 他高兴得不行,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稳婆将孩子抱出来,朝他道:“皇上,皇上,是个皇子啊,皇上!” 我没有力气了,可是听闻稳婆的话,仿佛又有了力气,撑着身子欲起来。他忙扶住我,咬着牙开口:“不许你动!”我才发现,他因为紧绷得太久,连着手臂都有些僵硬了。 孩子很快抱了出去,刚出生的孩子是要洗澡的,还有,要给太后报喜。 看着风熙宫的宫人们忙进忙出, 他一直待着,不愿走。 我是真的累了,眼皮搭下去,很快便睡着了。 再次醒来,才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而他,还坐在边上看着我。 见我醒来,忙俯身过来,轻声问:“觉得怎么样?可要吃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我不免想笑,他皱眉。我摇摇头,只问:“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他一脸的不悦,微哼一声道:“你从来这样,从来不先问问朕。” 一时间怔住了,也不知他又耍什么脾气。 他又道:“今日朕也累死了。” 我忍不住笑:“皇上累什么?” 他长叹一声:“原来生孩子这么累!” 我语塞,是我生孩子,他累什么?他却俯身拥住我的身子,靠在我身上,轻言道:“朕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站都站不起来。” 我才讶然,想来是他太过紧张,浑身上下都紧绷着,一下子僵了。 好笑地看着他,此刻的他,愈发地像个孩子。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听他倦声道:“孩子抱下去喂奶了,很快抱来给你看。”他顿了下,抱着我的手臂收紧,又道,“吓死朕了。” 我低声笑着:“皇上怕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么?” 他不语,只紧紧地抱着我。 孩子被抱了进来,我忙坐起身,小心地将孩子抱再怀里。 他真小啊。 身侧之人也凑了过来,大掌忍不住捏捏孩子的小手,他笑着:“他的鼻子,像球儿。” 我浅笑着:“皇上怎么不直接说像你?” 他得意地笑:“一样,都是像朕。” 我低头,亲吻着孩子的脸蛋,他突然又道:“今晨,城郊惊现七彩祥云,朕就知道定是好事。朕已经想好了,朕要给他取字,曦。” “曦。”低声念着,便是取自今晨的祥云,是么? 在日出之际,出现的七彩祥云,晨曦之时,辰曦诞生…… 元光十年,曦儿五岁生辰,夏侯子衿命顾卿恒回皇都复职,顺便,教导曦儿习武。 元光十一年,我又为他生下一个女儿。 元光十五年,太后因病薨。 太后遗言,希望能用她家乡的土为她入殓。 我与夏侯子衿启程,前往南部丰士。 丰士…… 这个地名,于我来说,并不陌生。 我没有忘记当年廖浒的话,他说,要带着苏暮寒,回丰士。 这些,我没有告诉夏侯子衿,他亦,从未向我问及。 没有摆驾前行,此行,权当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为太后最后尽的孝道,而不是一个帝王。 抵达丰士的时候,正值雨季。 浙浙沥沥地下着雨,我们穿过悠长的巷子,尽头,才瞧见云府。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们没有进去,只寻了客栈住了一晚。 翌日,没有再下雨,去了云府后面的半坡。 用了很大的酒坛,取了满满两坛子的土。李公公忙着招呼人将它们抬上马车去。 回去的时候,我不免回头看了一眼。 夏侯子衿站住了步子,低声问:“怎么了?” 摇头,没什么。 云府,依旧没有人居住,如果苏暮寒在这里,青阳和廖浒不会不留下来。 而云府的周围,我亦是没有瞧见一座墓碑。 微微咬唇,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好事。 “阿梓。”身侧之人低声唤我。 我猛然回身,对上他深情的眸子,他浅笑着拥我入怀…… “回宫,大家,都等着我们。” 他的话语轻轻的,却很温暖…… ——全剧终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