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与尘缘》 作者:沐沐子晴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第一章 缘起(一) ... 就在众荷之间 我把我的一生都 交付给你了 没有什么可以斟酌 可以来得及盘算 是的没有什么 可以由我们来安排的啊 在千层万层的莲叶之前 当你一回眸 有很多事情就从此决定了 在那样一个充满了 花香的午后 ——席慕容《缘起》 休与山,远古仙山。 中次七经苦山之首,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者也,服之不蛊。(《山海经.中山经》) 休与山,衍(yǎn)泠别苑。 怀清上仙正在观星台上忙碌着。 “怀清,今次来的是何人?”轩辕少泽在一旁问。 “我也不知,”怀清上仙的笑向来让人如沐春风,“不过能够来到休与山的,必是与我等有缘之人。” “此次轮到谁去接人?”轩辕少泽问。 “应该是玄束吧。” “为何你一定要找人间界之人?” “少泽,有些事我们不便插手,也只有人间之人方能胜任。”怀清上仙继续忙碌着,千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轩辕少泽看着那不变的容颜,在心里暗自叹息,执念啊,身为上仙,一旦执着起来,比一般凡人更是难以放手,怀清,希望今次之人不会让你失望…… 轩辕少泽带上房门,静静离开。 ————————————————————————————— 睁开眼睛,沐晓唯看到一片花的海洋,扑鼻而来的是空气、青草混合着花的清香。 右前方的空地上有一棵葱郁的大树,分明只是一棵却让人恍惚地以为那是一片林。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满满的温柔,半人高的树枝上斜斜地躺着一人。 宽大的白色古装衣衫配着黑色的云边绣纹,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肩后,怀中还似抱着一把龙纹长剑,那男子闭目靠着树干小憩,岁月光年仿佛就停留在阳光的树下,耳边只有风的声音不时流转。 晓唯静静地看着树下那人,忘了呼吸。 毫无预兆地,树下的男子睁开了双眼,静静的望向花海中的女子。黑色的双眸仿佛皎夜繁星落入凡尘,深不可及。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飞扬的花瓣在半空打着旋,如斯良辰美景,两两相望…… 气氛十分到位,如果忽略晓唯身上穿的七彩运动衣蓝色运动裤以及在外面飘呀飘的半截睡裙就更加完美了…… “等等,自己刚刚不是在床上睡觉吗?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是做梦吗??”晓唯掐了下自己的脸,哎呦,会疼啊,就是说,这不是做梦,莫非,莫…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大学上了两年,别的不说,百千来本的小说她可没少看。晓唯正准备欢呼,突然从高举的手臂发现,自己还穿着运动衣睡裙…… 晓唯郁闷了,形象啊,美男面前自己怎么就这副打扮啊,呜呜,第一面的印象分为负…… “额…请问……”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晓唯开口跟前面的男子搭话。 前面的男子轻巧的从树枝上跳下来,说:“我是来接你的,走吧。” 来…来接我的??这台词怎么这么熟悉…难道这不是穿越,而是……“我死啦??!!”晓唯无比惊讶地问,这人该不会是黑白无常吧…… “……走吧,不要耽误时辰了。”男子说完,径自转身在前面带路。 晓唯不自觉的跟着他走,然后开始细细回想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奇怪啊,明明就是准备上床睡觉的,刚挨着枕头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到这里了,这…这….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死了……呜呜,这也死的太冤了吧……” 前面走着的男子似是听到晓唯的喃喃自语,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生死自有命中注定,今次或许是你之幸。” ……我之幸?哎,算了,晓唯心里想,估计等下到了地方就知道了。不过,他这算是在安慰自己吧…… “…谢谢…”就当帅哥是在安慰自己好了,晓唯自我催眠中… 前方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却不曾回头。 安静下来,晓唯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现在他们两人穿过花海,走在宽阔的草地上,一条小溪缓缓流向刚才的树林方向,晓唯二人正是沿着小溪逆流而上。 这里的温度舒适到让人忘了温度,阳光不强不弱照得人暖暖的,偶尔有微风吹过,伴随着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叫,空气中蕴含着芬芳,简直不似人间。 难道这是仙境……晓唯禁不住联想。 “请问那条小溪叫什么,好漂亮啊。” “忘川。” “………”忘川,那不是死者之河吗……“难道,还通往地府?” “正是,忘川之水,自休与山阴流过,经知返林流入冥界。知返林,取迷途知返之意,迷失的灵魂会经知返林去往冥界。” 忘川?冥界?这到底是梦是幻啊…… 良久,在一个转弯后,沐晓唯看到一座中国古代风格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匾额上书“衍泠别苑”。 走进其中,只见青竹掩映,流水绕亭;亭台楼阁,雕栏画栋,美不胜收。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晓唯彻底迷茫了。 绕来绕去,一个宽敞无比的庭院出现在面前,有一人站在院中,白衣似雪,长发如墨,长袍无风自飘,恍然若仙。 带路的男子径自走过白衣男子身边,在一旁的回廊斜斜侧坐,二人与这园中美景相互映衬,俨然一副绝美的图画。 不过… “哎,我就是这里唯一的败笔了……”晓唯扯扯自己花里胡哨的睡裙运动衣,开始思考要不要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不,挖坑会破坏这里的景致,还是自焚比较干净…”她已经完全忘了刚才是谁嘟囔着死得冤啊…… “你过来。”白衣男子轻笑着对晓唯摆摆手。 晓唯犹豫着,一步一挪的走过去,“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死了吗?” “这里是休与山,此处为衍泠别苑。在下是此地主事之人,姓云,名怀清,”白衣男子怀清接着指指给晓唯带路的男子说,“这位是玄束。” “哦,哦,你们好……”晓唯有点不适应这种文绉绉的对白。 怀清笑着说:“能来到此地是你的缘分,休与山地处仙界人界和冥界交汇之处,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到达的。” 晓唯听到“冥界”,心里一凉:“我果然是死了吗?难道,难道是因为我三天三夜对着电脑没睡觉猝死?!” “从理论上讲,你还没有死……”怀清好笑地说。 “从理论上讲?”晓唯不明所以。 “你可有心跳?”怀清也不着急,慢慢地引导她。 “……”晓唯摸摸心口,“有。” “可有脉搏?” “……”晓唯右手搭在自己左手手腕,“有。” “可有呼吸?” “……有,”晓唯心里轻松起来,自己心跳呼吸脉搏俱全,从理论上讲,确实应该是没有死的,“那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怀清微微一笑,说:“我本是天界上仙,奉命来到此休与山,仰观星象,推衍因果轮回,引导命运的轨迹。然受远古异变的影响,各处皆有命运脱轨之相,我等人少事重,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希望你能留在休与山,帮助我们。” 怀清的话,晓唯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是组合在一起又好像没听懂,“天界上仙?轮回?还有,呃,要我留下帮助你们?” “正是,”怀清点头问,“沐晓唯,你可愿意?” 蕴含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玉树临风、白衣翩翩的怀清上仙温柔浅笑着问出“你可愿意”,晓唯脸上唰就红了一半,身体快过大脑张嘴就要答应,然而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阻止了她。 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晓唯问道:“请问,具体来说,我能怎么帮助你们呢?” 怀清满意地点点头,说:“问得不错,只是三言两语恐怕说不清,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亲身体验,然后愿意与否,你再回答也不迟。” “呃?等等,那我学校怎么办,明天还要上课啊?”晓唯终于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是个天天要应付教授们点名的大二学生。 “这你自可放心,无论最后如何,我都承诺送你回到你来的那个时间点。”怀清伸手遥遥一指,一本小册子飞到晓唯面前。 晓唯睁大眼睛看着,这是仙法吧,传说中的法术啊,就算是做梦,这次也值了。 “玄束,你带她去凝裳斋找琉璃,”怀清吩咐完,又对着晓唯说:“琉璃会教你一些最基本的事项,其他都在这本册子里,你自己看吧。下午来找我,我再叮嘱你一些事,就可以出发了。”然后挥手示意玄束带晓唯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正好赶上六·一儿童节,特发新文给诸位已经长大的或正在长大的小盆友献礼~~ 祝大家节日快乐,节日之后也快乐!天天快乐!年年快乐! ~O(∩_∩)O~ 2 第一章 缘起(二) ... 凝裳斋,顾名思义,两层高的楼宇中堆得密密麻麻全是衣服。 一位宫装女子掀帘而出,那女子微微一笑,晓唯只觉得眼前发亮满室生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笑倾城? “这位就是新来的沐晓唯姑娘吧,我叫琉璃。” “哦,你好,琉璃是吧,叫我晓唯就可以了,”晓唯笑着说,温柔漂亮的女子总是让人乐意亲近。 琉璃双眸亮了一下,点头说:“晓唯…” 玄束对琉璃说:“你先带她上去,免得误了时辰。地点是人间界宋朝。” “人间宋朝啊,”琉璃听了起身拉着晓唯往楼上走,“走吧,随我去试试衣物是否合身。” 晓唯听了其实心里有些激动,宋朝?那就是要穿古装,呵呵,自己可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啊。 “琉璃,这些衣服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我本是佛祖身边琉璃灯芯,天长日久凝聚灵性,幻化为人,佛祖慈悲,让我来此随怀清上仙修行,制衣裁剪,对你们有所帮助,也算是积缘修德。” “好厉害…”晓唯感叹,多么高尚的情操啊,跟她比起来自己就是一俗人。 看着晓唯换好衣服,琉璃笑着说:“现在开始,我还会教你一些宋时的服饰礼仪说话习惯,你要听好了。” “嗯,没问题。”这么脱俗又温柔的美女,晓唯当然是不忍违背的。 然而,大约一刻钟后, “哎呀!疼疼…”换上古装后,晓唯第无数次踩到自己的裙摆,摔倒在地,“琉璃,按照你说的方法,根本走不成路啊…”晓唯揉揉估计已经青了的膝盖,抱怨着。 琉璃也是满脸不解,“怎么会啊,当年若霖就走得很好啊…” 晓唯从地上爬起来,“若霖是谁啊?”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而已…”琉璃的眼神有些闪烁,“算了,晓唯你怎么不摔倒怎么走好了。” 晓唯听了谢天谢地,“那我可以走了吧?” “等等,还有梳妆方法,礼仪没教呢……” “……天…啊…”晓唯听了又摔回地上。 “来来来,”琉璃拉了半天看她不起来,只能陪她一起坐在地上,开始念经。 楼下,坐着喝茶的玄束不停地听到楼上“噗通噗通”的声音,疑惑地皱皱眉,心里却想起曾经那个什么都做地很完美,武功法术医药观星一学就会的女子,“若霖……”玄束轻轻自语。 下楼声传来,玄束抬头望去,只见琉璃拉着晓唯的手走下楼梯。晓唯那乱七八糟的睡衣换成了琉璃精心制作的古装,雅白色长裙曳地,墨色的青竹淡莲点缀衣摆,显得出尘脱俗。 她的头发只能算中长,所以只是随意挽了一个流云发髻,其余的秀发随意的散在肩头。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一对珍珠吊坠耳环,衬得晓唯典雅非常。站在宫装的琉璃身边,竟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晓唯正准备说话,突然一个不小心又踩到衣角,就要摔倒。 玄束伸手要去扶,奈何距离太远自己又没有料到,抬脚就已经迟了,只听“噗通”一声,晓唯扑倒在地和地板亲密接触。 “晓唯,你没事吧,”琉璃虽然拉着她的手,奈何力气不足啊。 玄束赶过来,只来得及把晓唯从地板上捞起来。 “NND,”晓唯忍不住骂起来,正要继续飚“三字经”突然听到屋外一声响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在休与山口出妄言,小心会被我们的神将轩辕少泽大人用雷劈啊。”琉璃笑着说。 “神将?”晓唯拉着玄束站好问。 “等你顺利完成任务回来,就会见到他了。”玄束看了看天,说:“差不多时辰了,我带你去找怀清。” 琉璃塞了个包袱给晓唯,笑着说:“一路小心。晓唯,我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 “谢谢。”晓唯冲她一笑,却没有承诺什么,毕竟她自己现在也不清楚。 玄束递给晓唯一个小盒子,说:“这是冰冥虫,它可以收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信息,你收下,会派上用场的。” “竟然还有这种东西?!”晓唯惊讶,“这…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为了怀清做的。”玄束说着转身出门,“走吧。” 晓唯心中不解,为了怀清上仙? 一路上,晓唯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走路,速度媲美乌龟。玄束几次停下来等她,晓唯只能干笑。 穿过花园时,“呲啦”一声,晓唯的衣角挂在一束花枝上,破了长长一条口子。 “惨了,琉璃看到了该心疼她的心血了……”晓唯懊恼着没有保护好琉璃的杰作。 玄束走过来半蹲下把晓唯的衣角从花枝上解下来,打了一个节系好,说:“先这样走吧,等会怀清可以帮你恢复如新的。” 晓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玄束拉着胳膊一带,翻上屋顶,几个起纵就来到了观星台门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还有,刚才那个帮她解开衣角又打好结整理好的人,是玄束吧…… 晓唯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不多话难相处的人,其实还是挺温柔挺好人的嘛… 胡思乱想间,晓唯已经走进观星台,怀清上仙微笑着望着她说:“换了衣服,还是有模有样的。”然后走到晓唯身边,在她划破的衣角一抚,青色的光芒显而渐淡,晓唯发现自己的衣摆变得完好如初。 “这就是你们神仙的法术吗?” “算是吧。”怀清一带而过,并不多说,领着晓唯走向后山。 经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池清泉出现在晓唯眼前。 此泉波澜不惊平滑如镜,仿佛自泉水中散发着光芒,一个又一个晶莹的光环泡泡似有似无,带着扑面而来的灵性气息。 熏池水镜。 上古传说中,熏池神以其全部神力幻化而成,以此水镜可以去往三界九州任意时空。 “这便是熏池水镜了,”怀清上仙又拿出一个红色的玉石,递给晓唯,“此乃棫(yù)琪树之实,你进入水镜之后,在它的指引下,就能去往你要去的地方,当第九个满月到来之即,我会去接你回来。” “我有问题。”晓唯举手。 “你问。” “这一去,我会有危险吗?” “一切自有天意…” “……”就是说有没有危险会不会死,就看她运气好不好了… “我不像上仙你有仙法,又不像玄束那样有武功,难道没有什么法宝之类的,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住我的小命吗?”晓唯抱着一线希望问。 “既然你问到了,”怀清拿出一个瓷瓶,“这里面有三粒药,红色的可以解百毒,白色的可以让人瞬间变为绝世高手,但药效只有两个时辰,蓝色的则可以让人口吐真言。” 晓唯接过来,说:“上仙,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决定留在休与山,有什么代价吗?” “……”怀清轻轻一笑,说:“有一个不算代价的代价,如你这般来自人间界的人,要想长期使用熏池水镜,必须交出你这一世的时间。” “一世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这一世,时间将彻底将你遗忘,当你在人间的亲人朋友都慢慢变老,只有你不会改变,当这些人一个个死去后,将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你要面对的,或许是一世孤寂,不死不休。” “………”晓唯沉默,不就是长生不死嘛,但是怎么被他形容的这么恐怖… “时间到了。”玄束提醒道。 “你先去吧,考虑好再回答我,”怀清笑着示意晓唯放轻松,“径直走入水镜,棫琪石会指引你。” 晓唯感到手中的红石微微发热,鼓起勇气缓缓走进熏池水镜,她感觉到有泡泡轻柔的包裹住她,意识还在,但是身体好像在融化,和这熏池水镜融为一体,怀清上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记得,我们唯一的禁忌,就是不得肆意扰乱时空。将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留下,或将本该属于那里的东西带走,都是逆天而行,必报于自身因果之中……” 晓唯再次恢复知觉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树林中,没有怀清和玄束的身影,没有熏池水镜,也没有休与山的芬芳,如果不是手中的棫琪石,她真的会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幻。 打开琉璃给的包袱,晓唯发现里面有银票、几件衣服还有一个精致的透明小盒子项链,想来是专门给她放棫琪石的。 晓唯戴上项链,把小石头放进盒子里扣好,背起包袱,踏上这人生难得的古代之旅,至于留不留在休与山,到时候再想好了。 3 第二章 暗香疏影(一) ...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奇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宋】姜夔《暗香》 公元十一世纪初,北宋仁宗年间。 江南杭州,此时正值盛夏。 根据怀清上仙小册子里的情报,晓唯知道最近数月,杭州连续出现无病无痛突然死亡之人。死者看似毫无关系,却同样死的离奇。 一时间,天谴之说蔓延开来,杭州城人心惶惶。 小册子上说,这些人死于一种剧毒,但是如何下的毒,是何人所为?原因目的又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晓唯曾经问过琉璃,神啊仙啊,不是掐指一算就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去查? 琉璃回答她,神仙掐指一算只能推算吉凶祸福,他们可以知道哪里有人去世,哪里有人将死,像怀清上仙的观星推衍之术可以说在天界也少有人能及,但是具体到谁家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还得亲自查探。 晓唯不禁感叹,如此看来,说不定哪个路人甲乙丙丁,就是神仙下凡幻化来观察人间疾苦的,真是神奇。 杭州城中,晓唯找了间客栈住下。 当夜,关好门窗,翻出玄束给她的,据说可以收集方圆十里内所有消息的冰冥虫,“有这么神奇吗?”晓唯将信将疑。 打开盒子,只见十二只晶莹的发光的小东西飞出来,圆圆滚滚的,像长翅膀的雪球。 晓唯伸出手掌,有几只落在她的手心里,冰冰凉凉地,可爱无比。 “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冰冥虫们红豆一样的眼睛一眨一眨,晓唯突然感到有声音直接传入自己的脑海,“我们能听到你说话,小主人,你要我们给你什么信息?” “这、这太神奇了,”晓唯惊讶地问,“你们怎么收集信息,就这样飞出去,不怕别人看到你们吗?” “除了体质特殊之人,只有第一个打开此盒的人才能看到我们,打开盒子就代表契约成立,以小主人你的灵力为羁绊,我们作为式神跟随左右听从命令。” “灵力?我有这东西吗?”晓唯不解地问,有灵力的人不是一天到晚都能看到“那些”东西吗?她可是从来没见过埃 “小主人你的灵力与众不同,非阴而致阳,有此灵力护体,寻常阴灵鬼魂无法靠近你身;但同时,你的灵力却又柔而不强,无法作为攻击力量使用。” 晓唯听得似懂非懂,“嗯,总之就是说只有我才能看到你们,而你们也只听我的,对吗?” “没错,我们冰冥虫的颜色因主人的灵力不同而不同,你现在看到的白色,就是小主人你灵力至阳的表现。” “…为什么你们一直叫我小主人?” “因为小主人你还小啊,我们活了三千两百年了,小主人你呢?” 三、三千两百年?!晓唯黑线,自己好像才二十岁…“好吧,那你们也别小主人小主人的了,直接叫我晓唯好了。” “是,晓唯。”冰冥虫似乎心情愉悦,笑得很开心。 “为什么你们只用一个声音?” “我们十二个本是一体,只是为了行动方便才分成十二个。” 晓唯在脑海里想象着十二个小雪球,合成一个大雪球的样子…嗯,还是小点比较可爱。 “那我们这就去搜集这里的消息,明晚向你回报。”冰冥虫愉快的说,似乎能在外面飞来飞去十分开心。 “嗯,好。”晓唯打开窗户让它们飞出去。 十二个小雪球在夜空中散开,一会就不见了。 第二日,杭州城中。 趁着冰冥虫外出未回的时间,晓唯也不闲着,小册子里所讲,江南刘府很可能与此事相关。晓唯打算想办法混入刘府,而突破口,就是刘府公子,刘雅。 今日为了缓和杭州百姓的恐慌,刘雅应杭州知府裴祈皓之邀于西湖泛舟。 所以此刻,晓唯在西湖边晃悠,计划来一次偶遇。 但是问题来了,人家在湖上游湖,自己在岸边,如何偶遇? 假装失足少女落水?可古代衣服这么多层,到了水里万一人家没发现,自己游不上来淹死就太亏了。 哎,怎么办呢?眼看着湖上那官船慢慢驶近,又要慢慢走远,晓唯急得在湖边直跺脚,到底要不要扮落水求救呢…… 正踌躇间,她被地上草地一绊,又踩到自己的裙摆,扑通一声直接掉进了西湖。 晓唯掉下水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下好了,不用自己选择,上天替她拿主意了…… 接着就是奋力扑腾,拍出巨大的水花,放开了嗓子喊:“救命啊!救人啊1 随着晓唯奋力的“挣扎”,她成功得离河岸越来越远。 期盼着期盼着,终于听到那边船上有人跳下水的声音,晓唯暗喜,愈加一沉一浮大喊“救命”。 感觉一双手臂抓住自己,晓唯慢慢放松作无力状扒着那人,眼角偷偷打量这跳水救人的男子。 嗯,样子只能用五官端正来形容,没有怀清上仙的文雅气度,不及玄束的俊容脱俗…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船边。 船上有人放下绳索来,拉两人上去。 晓唯有模有样的瘫倒在甲板上,咳嗽几声,吐几口水。有人递过一张毯子给晓唯披上,一个好听的男声说:“姑娘,你可安好?” 晓唯抬头望着那人,典型的书生打扮,却又比书生气多了几分雍容清雅,让人看着就有好感,明眸剑眉,说话时右边脸上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那人见晓唯没有反应,于是又是一笑,怕吓着她般尽量亲切轻柔地说:“姑娘你可安好?在下刘雅,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在下好派人送你回去。” 妈呀,这可是真正的古人啊,晓唯在毯子下的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腿,对自己说,镇静,沐晓唯你给我镇静…… “我…小女子姓沐,名晓唯。今日不慎落水,多谢公子相救。”晓唯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希望不要跟古代女子的小鸟依人相差太远。 “沐姑娘无需客气,真正救了你的人不是我,你应该谢的人是他,”刘雅指着刚才那男子说,“这是我的侍卫,叶长溪。” 晓唯浅浅一笑,说:“多谢叶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叶长溪恭恭敬敬地还礼。 “长溪,你下去换件衣衫吧,”刘雅吩咐,然后对旁边的一个侍女说,“带沐姑娘去更衣。” 晓唯点头道谢,在那侍女的搀扶下,近入船舱更衣。晓唯盘算着,现在船是上来了,接下来就是尽量不着痕迹的混进刘雅府上了。 这真正宋朝的衣服,虽然是货真价实的古董,但是手工还是不如琉璃的好碍晓唯一边想一边走上甲板,由于还不适应这件衣服,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一不小心又是一绊。 果然摔着摔着就习惯了,晓唯在心里想:保佑我千万别砸穿了人家的甲板,不然拿什么赔碍… 等了半天还没感到地板的怀抱,晓唯睁眼一看,一个蓝色华服男子拉着自己的手臂扶住自己。 终于捞到一个英雄救美了,晓唯打量这“英雄”,嗯,气宇轩昂,翩翩贵公子一名。 “姑娘小心。” 晓唯赶紧自己站好,提醒自己这是古代,可别一不小心被冠上行为不检点的帽子了,“多谢公子。” 那蓝衣公子不在意的说,“姑娘多礼了。” “祈皓,这位是沐姑娘;沐姑娘,这位是杭州知府裴祈皓。”刘雅替二人引荐。 “知府大人。”晓唯心里讶异,她本来还以为这知府是四五十岁的大叔呢,竟然如此年轻,少年得志埃 “沐姑娘多礼了,在下今日是以朋友的身份与刘雅兄游湖,不必在意官衔,直接称呼在下祈皓即可。” “相逢即是有缘,沐姑娘可愿与我二人同赏西湖美景?”刘雅笑着问。 “这是小女子的荣幸。”晓唯心里偷笑,就算你不说本姑娘也准备赖这里了。 三人在甲板的桌边落座,侍卫叶长溪也换好衣服侧立在刘雅身边,有侍女在一旁给晓唯倒茶。 湖风轻轻拂面而过,晓唯的心情顿时愉快起来,这古代的空气就是清新埃如果上天给人类再来一次的机会,应该没有人会再忍心破坏如此赏心悦目的大自然吧,哎,不过也难说,毕竟世事难料碍… “沐姑娘可是觉得此景有何不妥?”刘雅笑着问。 “嗯?哦,没有,没有什么不妥,”晓唯收束心神,回到眼前的事上。 裴祈皓问:“沐姑娘,你可是从外地而来?” “是,小女子适逢家中变故,来杭州投亲,谁知亲戚早已不在此地,本想借着欣赏西湖美景以抒怀,谁知一不小心…”晓唯无比顺畅地说着这种电视剧里常用的借口。 “原来如此,难怪姑娘不知,”刘雅点点头说,“杭州最近发生多起无故死亡之事,姑娘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可要加倍小心了。” “不知姑娘现在打算如何?回转泸州吗?”裴祈皓问。 “哎,”晓唯长叹一口气,举目远眺,无比悲凉地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天下之大难道竟没有小女子容身之处……”接着抬袖作拭泪状。 “沐姑娘莫要伤心,你即来到杭州,在□为父母官,又岂会任你流落街头?这样吧,在你找到亲人之前,就在我衙门先住下吧。” “晓唯谢过裴公子的好意,只是官衙中……”晓唯心里想,住在衙门里,一举一动都会受到,自己还怎么去调查接近刘雅碍 “祈皓兄,官衙中多是男子,沐姑娘一个单身女子入主,怕是多有不便,”刘雅想当然的认为晓唯是在担心男女大防。 “……这,”裴祈皓想想也是,“那你说该如何?总不能让沐姑娘一个文弱女流独自游荡,特别是杭州现在又是多事之秋。” 虽然“文弱女流”这几个字听的晓唯心里很不爽,不过现在看来自己要想混进刘雅身边,估计还得指望这古人的大男子主义。 “这样吧,”刘雅略一沉思,对晓唯说,“在下家中尚有几件空房,多是女眷居所,如若沐姑娘不嫌弃就暂时在我刘家住下可好?” “可是,会不会打搅到刘公子?”晓唯心里恨不得马上答应,但表面上还要客气一下。 “怎会呢?沐姑娘远到是客,在下也是一尽地主之谊。”刘雅笑着说。 “如此就叨扰公子了。”晓唯顺着他的话答应。 “如此甚好,”裴祈皓也笑着说,“沐姑娘,不如把你亲人的情况告诉我,我好派人去帮你寻找。” 晓唯胡乱编了几个名字和地址给他,就不信他真能找到。 几人游完湖一上岸,裴祈皓就告辞回府衙忙去了。 刘雅让叶长溪陪着晓唯去客栈取行李,自己先回府给晓唯安排住处。 4 第二章 暗香疏影(二) ... 晓唯住的客栈,正是其中一名死者伙计福贵工作的地方,当时她选这里也是为了打听情况方便。只是没想到能这么顺利的接近刘雅,为了以免进了刘府出入不方便,所以晓唯只能抓紧此刻的机会。 略一思索,她对叶长溪说:“侍卫大哥,女子闺房,多有不便,还请你在楼下前厅等候片刻。” 叶长溪点点头:“好,那长溪就在楼下等候,姑娘请。” 等叶长溪下楼,晓唯终于松了口气,扭扭脖子甩甩手踢踢脚,这一路大家闺秀装得她浑身都要僵硬了。 在房间里整理好自己的包袱,晓唯却不急着下楼。 推开窗户,晓唯观察一番,嗯,这古代的二层楼房比现代低多了,于是利落的撩起裙角,从窗户翻了下去。 来到后院里,晓唯大大方方地走进厨房,烧饭的大婶见了急忙把她往外拦,“姑娘,这可不是客人来的地方,您到前厅去吧。” “大婶,请恕小女子冒犯,”晓唯施了一礼,说:“不亲眼看着饭菜做出来,小女子实在是食不下咽啊,毕竟前些日子出了福贵伙计那件事……” 大婶听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恳切的告诉晓唯她可以放心,当时福贵出事的时候所有客栈伙计都是吃的同一锅饭菜,其他人一点事都没有。 然后在晓唯的诱导下,大婶还告诉她,福贵开春时曾在刘府跟着杭州城闻名的糕点师刘师傅做学徒。 晓唯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又安慰了厨房大婶半天,这才走回自己房间窗下。 “嗯,找到跟刘府的联系了,这么说来,福贵很可能是在刘府中的毒了……” 思索间,晓唯已经走到自己房间窗户下。 一抬头,她就愣住了,这将近两米高的墙,跳下来时容易,可是,自己要怎么爬回去呢? “一二三…跳1晓唯奋力地向上跳。 奈何她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女侠,死活都够不着那窗户。 左右看看,这里又没有梯子,除非有神仙相助,否则凭晓唯自己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的。 神仙?晓唯突然想起怀清上仙给她的药,她是带在身上没错,可是难道就为了爬个墙,就要用一粒变成绝世高手的药?这…这也太浪费了…… 但如果就这样走回前厅,要怎么跟叶长溪解释自己从二楼房间进去又从一楼后院出来? 踌躇地踱步,晓唯突然听到“催命符”。 叶长溪估计是等急了,走到二楼晓唯房门口敲门,“沐姑娘,你好了吗?” 怎么办怎么办……晓唯拼命地揪自己头发,脑袋啊脑袋,你快蹦个注意出来碍… “沐姑娘,你是否在里面?” 怎么办……晓唯抬头望天。 “沐姑娘?你可安好?” 望天无门,晓唯又低头看地。 “沐姑娘,恕在下冒犯,进来了。” 仓促间,晓唯突然灵光一现,自己扑倒在地,打个滚把衣服弄脏,然后大喊一声“啊!!1 叶长溪闻声急忙推门而入,就听到窗户下传来声音,“侍卫大哥,我在这里……” 他跑到窗前一看,只见晓唯趴在楼下地上面色满是痛楚。他赶紧一跃跳下,扶起晓唯,问:“沐姑娘,你怎么会在地上?” “侍卫大哥,晓唯刚才本想开窗透透气,可是一不小心就从窗户摔了下来……” “什么?沐姑娘你从二楼摔下来?”叶长溪吃惊地问,“可有受伤?” “呃,没,没有受伤……” 叶长溪用敬佩和你很幸运的眼神看着她,“从二楼摔下来没有受伤,沐姑娘定是福泽运厚之人埃” “呵呵、呵、呵,”晓唯只能干干地傻笑,总不能为了装的像,真的去把腿摔断吧…… ————————————————————————————— 杭州刘府,占地广阔。 水榭楼台星罗棋布,庭院书阁花树掩映。 其中东厢为主人居所;西厢是客房花园、鱼池青莲等观景之地;南厢是刘家女眷住所;北厢就是厨房库房和下人住的地方。 晓唯被刘雅安排在西厢听雨阁住下,窗外就是刘府花园。 此时仲夏百花齐放,花池中青莲婷婷溢香,池畔一束夹竹桃迎风吐艳。 晚上,晓唯大开着窗户激动地等待冰冥虫回来。 三更时分,一堆雪球争先恐后的从窗户飞进来,在晓唯面前跳来跳去。 “成果如何?”晓唯开心的问。 “这是这里方圆百里所有的情报。”只见冰冥虫发着亮光,撒下一桌颗粒状的晶莹碎片。 “这是?” “这每一粒碎片都是一条记录。” “不是吧,这里的碎片,起码有上万啊?1 “是啊,晓唯你不是要所有的消息吗?” 晓唯想起自己忘了给它们划定范围了,“这也太多了,你们能再去一次吗?” “晓唯,你的灵力只能支持我们这么久,再去的话,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晓唯无语,拿起一粒碎片,感觉一条讯息传入自己脑海中,“城西王家今日吃了猪肉。” 又拿起一粒,“城东李家今日裁制了新衣。” 再拿起一粒,“城南张家今日喜得贵子。” 望着一桌子的碎片,晓唯只觉得头晕脑胀,“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去?” “以晓唯你的灵力,在不损害你身体的情况下,三个月之后吧。” “三个月……”晓唯无力趴在桌子上,“算了,还是我自己跑腿调查去吧。” 看着冰冥虫们收起那些碎片,在房间里飞来飞去玩闹着,晓唯仰天长叹,自己劳碌命啊! 刘家的生活,其他的晓唯都可以接受,但唯独一样,就是刘雅怕晓唯孤身一人思乡寂寞,于是叫自己的表妹林文蕊多来陪她聊天。 结果这林文蕊把她表哥的话当圣旨一样,天天一大早就来听雨阁把晓唯从床上挖起来,东聊西扯;到了中午又非要一起用膳,下午不是拉着晓唯逛花园就是拿一堆女红刺绣让晓唯品评,长溪侍卫每日尽忠职守地随侍左右毫无怨言。 一开始晓唯还抱着收集情报的心态耐着性子陪她聊,然而林文蕊说来说去,全是些家长里短,没有一丝一毫跟杭州城的命案有关,仅仅三天过去,晓唯就连刘雅几岁换牙几岁走路都知道了。 快要疯掉的晓唯终于在这天甩掉长溪侍卫,躲开林文蕊避难去了。 信步走着,晓唯仔细地打量刘府的地形。 福贵作为学徒,多是活动于北厢,晓唯抬头看看太阳,判断出北方,向北厢进发。 本来她还担心要是有人问起该怎么回答,结果到了北厢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扫地的小厮,晓唯赶紧拦住他问厨房在哪里。 小厮一副鄙视的眼神看着晓唯,直接伸手一指,转身离开。 晓唯一头雾水。 绕过回廊,不过方丈的小院积满了人,清一色全是女子。那些丫鬟婢女各个面色激动的围在那里,晓唯只能看到一堆人头,根本望不见里面。 突然人群一阵尖叫,然后又瞬间安静,晓唯闻到一股沁人的清香,一个女子骄横地声音传来,“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去,想家法伺候吗?1 丫鬟婢女恋恋不舍地离去,晓唯终于看清了前方。这一看,直晃地她移不开眼睛。 厨房门口手拿托盘的男子,长身而立,青丝束发,深邃的双眸映着日光而毫不逊色,精致的五官俊美潇洒,嘴角那一丝浅笑仿佛秋日阳光般动人心弦。气度从容,似乎这里不是刘府后厨而是皇宫御膳房。 没想到这里也能见到如此不凡之人,晓唯感叹,这容貌这气质,直逼休与山怀清上仙和玄束,与刘雅裴祈皓不相伯仲埃 等众人散尽,刚才那骄横的女声,变得温柔之极:“刘师傅……” 刘师傅?!这就是客栈大婶口中的那个刘师傅?晓唯吃惊不已,此等人物竟然甘愿在刘家做厨师,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那女子娇媚地一笑,说:“刘师傅,这糕点真是芳香扑鼻啊,不愧是出自你手……” “程小姐客气了。”刘师傅清澈的声音回答。 “刘师傅……”女子的声音越发娇嗲。 晓唯被刺激到,一个冷颤,不小心绊到了墙角,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已经十分习惯于摔倒的晓唯,一声呼痛都没有,从容不迫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那两人说:“咳,不用理我,你们继续。” “你是什么人?”女子厉声问。 经过林文蕊的洗礼,晓唯轻易地猜到这女子就是刘夫人的远方侄女,刘雅的另一位表妹,程芙。 晓唯浅施一礼:“这位想必是程姑娘,小女子沐晓唯,是刘雅公子的客人。” 程芙了然地说:“我知道你,你不在西厢待着,跑厨房来做什么?” “我有些饿了,不好麻烦长溪侍卫,所以就自己来了。” 刘师傅听了和蔼地笑着走近晓唯,把托盘递到她面前,“即使如此,不如请姑娘尝尝在下的手艺。” 晓唯感到程芙的双眼如镭射激光一般直冲自己,她可不想在刘府树敌,万一被赶出去就前功尽弃了,于是连忙拒绝,“不用了,谢谢,我又不饿了。”然后不理那两人什么反应,转身走了出去。 看来今天是检查不了厨房,只能晚上再来,晓唯打定主意,向外走去。 “沐姑娘,原来你在这里,”长溪侍卫的声音从天而降。 晓唯连忙转头微笑,叶长溪赶来了,自己今天的调查之旅估计就到头了。 “沐姑娘,你不是找茅房吗?怎么就跑到此地了?” “小女子迷路了。” “…………”迷路迷得真有水平。 5 第二章 暗香疏影(三) ... 是夜,月黑风高。 晓唯换了黑色的衣服,腰间别了把路边买的匕首,再带上怀清上仙给的药,小心翼翼地溜出听雨阁。 顺利地摸到北厢厨房,晓唯仔细地检查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异状。正要转身离开,她突然发现墙上镂空的窗口露出刘雅持灯而过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怎么也在厨房附近徘徊? 晓唯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上。 绕来绕去,刘雅神色凝重的走进一间屋子,晓唯从窗口探头看到他转动一个花瓶,墙上应声开启了一道暗门。刘雅走进去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又转身出来,举灯离开。 晓唯等刘雅走远了,悄悄进了房间。 这里貌似是间书房,笔墨纸砚俱全,正要去转动那可以开启机关的花瓶,晓唯突然心念一动,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晓唯开始自我回想,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顺利的过头了,西湖边刘雅干脆的收留自己如果还能解释成古代男子的大男子主义,那进入刘府后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刘雅放心的让自己住在听雨阁,又是表妹又是侍卫,似乎照顾地很贴心,但是他自己却几乎没有现过身。 年轻的知府裴祈皓也是,说是帮自己寻找亲人,可这些天连个影都没有,按理说,无论找没找到,都应该给自己送个信。 还有叶长溪,据晓唯观察,他应该是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自己半夜溜出来,他竟然没有发现,还是说……他是故意放自己出来? 晓唯越想越有问题,刚才刘雅的行为现在看来,到有八成像是故意引自己上钩的,这么看来…… 感到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晓唯于是“唰”地一声扔出匕首。 奈何她没有电视上大侠们“入木三分”的本事,匕首还没飞到窗户就砸在一个花瓶上,花瓶应声而倒砸在了桌子上,桌子一斜上面的文房四宝“哗啦啦”摔了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墙,碎片又击中了门口的花盆,眼看那花盆也要不保,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及时抱住了花盆。 刘雅从抱着花盆的叶长溪身后走出,皱眉望着晓唯。 看着满地狼藉,晓唯为自己的“杰作”内疚了一下,好整以暇地问:“刘公子深夜引我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墙上的暗门“咔嚓”一声打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从其中走出。“沐姑娘你夜探刘府,还问我有何贵干?”刘雅淡淡地一笑,“你混入我刘府到底是为何?” “你怀疑我为什么还同意我住进来?” “杭州屡发奇案,天谴一说实属无稽之谈,沐姑娘这样的生面孔在此时出现,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就是案中之人……”刘雅不急不徐地说道,“可疑之人,自是放在眼皮底下比较安心。” 原来如此,这他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晓唯顿时明了,“这么说长溪侍卫和你表妹林文蕊都是来监视我的咯?” “文蕊并不知情,至于长溪…”刘雅仍然面不改色,“有人混入我刘府,总是找人看着比较安心。沐姑娘,你的问题我已回答了,现在请你也回答我的问题。” 到了这一步,晓唯也懒得再装,随意地往旁边的竹椅上一坐,对着刘雅一扬下巴,“你问。” 刘雅坐在晓唯对面,叶长溪和另一个侍卫站在门口,想必是防着晓唯逃跑。 “你此时出现在杭州城,可是与近日奇案有关?”刘雅开门见山道。 “没错。”这是实话,晓唯确实是奉怀清上仙的命来调查的。 刘雅仔细的打量晓唯一番,“莫非姑娘知道谁是凶手?或者说凶手就是姑娘你…” “我并不是凶手,”晓唯坦诚地说,“我只是对此间命案感兴趣,所以才想要调查。” “我要如何相信你?”刘雅问,“祈皓派人来说,你说的亲人根本从无此人。” “或许是官府无能呢?否则杭州命案怎么拖到现在还没有进展?” “这么说,难道姑娘你有线索?” “没错,不过…我想跟刘公子谈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刘雅好奇地问。 “我可以协助你调查此案,作为交换条件,所有与此案有关的情报,必须要让我知道,同时,你要负责我在杭州的一切开销,就当是酬劳,如何?” “哼,”与叶长溪站在一起的侍卫突然开口,说“你一介女流之辈,凭什么跟我家公子谈条件?” 晓唯听了眉头一皱,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这是古代这是宋朝这是历史问题,不是自己的问题…… “罗生!”刘雅制止那叫罗生的侍卫。 “刘雅,我不想再啰嗦,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和我合作,你们还有破案的可能;二,我就此别过,杭州命案就等着变成悬案吧!” “沐姑娘,”刘雅嘴角含着笑,眼神却冰冷,“你如此有把握我会放你离开?” 晓唯自信一笑,“凭你要想留下我,恐怕还得再过个几百年。”手里攥着怀清上仙给的药,晓唯丝毫不惧地说。 房间里一时安静。 “沐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刘雅打破沉默,“既然如此,这笔生意成交了。” “公子你…”罗生还想说什么,被刘雅打断。 “我意已决,罗生你不必多说了。”刘雅转头对晓唯说:“沐姑娘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是你必须保证,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们汇报。” “这个,我尽量。” “尽量?这就是你的诚意?”罗生一脸不满。 “难道我每天吃了几顿饭跑了几趟茅厕晚上做了什么梦也要向你们汇报?”终于撕破脸不用装淑女了,晓唯有什么说什么。 “你、你,”罗生颤抖的手指着晓唯,“你身为女子,怎么能如此说话?!” 晓唯挥挥手不理他,对刘雅说:“我们击掌为誓,如何?” “好,”刘雅轻笑着举起手,“今日之事,击掌为誓,如有违背天地不容。”说完,拍上晓唯的手。 晓唯充分相信誓言对古人的约束力,满意点头,“刘雅,反正你也要找人监视我,就还是长溪侍卫吧,免的你又要找什么借口,麻烦。”已经挑明了利用关系,晓唯也懒得虚与委蛇,索性直接点破。 刘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晓唯,眼中闪过一丝神采,笑着说:“好,既然沐姑娘如此爽快,在下也不推托,日后还望我们合作愉快。” “嗯。那劳烦你叫裴大人把所有案情整理好,明日送到听雨阁,还有你家英俊潇洒的厨师刘师傅,我觉得他有问题,你顺便把他的资料也拿来吧。” 晓唯说完,拉着叶长溪离开了。 房间里。 罗生问:“公子,你真的相信这女子能破案?” 刘雅淡淡一笑,“说不定这女子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 罗生怀疑地望着自己家公子,惊喜?估计是只“惊”不喜吧…… 6 第二章 暗香疏影(四) ... 第二日,林文蕊照例一大早来叫人,晓唯就对这种温柔美丽的女子没辙,只能哈欠连连地陪她闲聊,长溪侍卫侍立一旁。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完饭,晓唯终于等到救兵来了。 刘雅来到听雨阁,身后跟着抱着一摞书册的罗生。 “文蕊,看来你和沐姑娘相处的很好啊。”刘雅亲切地对林文蕊微笑。 这位标准的古代佳人顷刻红了脸,柔柔地说:“表哥,你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沐姑娘远来是客,我带些诗集杂文来给她闲来解闷。”说着,示意罗生把书册放在晓唯面前。 “真是多谢刘雅公子了。”晓唯装模作样的道谢,怕自己态度变得太快吓到林文蕊。 “文蕊,我娘好像在花园赏花,不如你去陪陪她。”刘雅笑着说。 “嗯,那表哥你陪沐姑娘聊天,文蕊告辞了。”款款一礼,林文蕊对晓唯笑笑然后离开了。 她一走,晓唯就恢复了本性,哈欠连天的半趴在桌子上,“刘雅,你好福气啊,有个这么温柔听话又美丽的表妹。” “过奖,”刘雅从那堆书里翻出几本递给晓唯,“这就是你要的案情资料,还有刘府近来所有下人的名册,包括刘师傅。” “你真的信任我?”晓唯翻着那本名册,里面详详细细地记录着刘家所有人员出入当值的事宜。 “我们既然已经击掌立誓,自然是要拿出点诚意了。”刘雅盯着晓唯轻笑,那意思是要晓唯也拿出点诚意来。 “刘雅你放心,本姑娘说到做到。”说完开始查看那堆资料: 刘师傅全名刘煜,今年二月初十来到刘府,户籍是杭州本地人。 “沐姑娘,这刘煜家底祖上我们派人查过,均是属实。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为何你特别怀疑他?”刘雅问。 “说不清,”晓唯摇摇头,“只能说这是直觉吧。” “因为他相貌出众?” “一部分,”晓唯老实地说,“而且他的背景资料太完美了,不让人觉得有点假吗?” 刘雅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晓唯接着往下看案情的资料: 福贵,客栈伙计,三月初六,被客栈同房伙计发现已死。 贾骏,杭州望族贾家次子,四月初五被侍女发现死于自己房间地上。 凌霜,月红楼第一名妓,六月十六死于月红楼自己房间。 曹大夫,曹氏药铺大夫,八月十五晚死于自家药铺。 下面还有长长的好多页详细记录这些人家里,已经遇害时的环境和发现尸体的情况。 晓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来回踱步思考。 “沐姑娘,你可有头绪?”刘雅出声询问。 “一点点,”晓唯又坐回桌子边,说:“你觉得这些人可有联系?” 刘雅摇摇头,“这些人身份年岁皆不同,有男有女,遇害时间也不相连,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如此间隔长久,没有规律的作案时间,像是特意做给什么人看的吗?” “你的意思是,有人为了警示什么人而为之?”刘雅立刻抓住晓唯的意思。 “没错,”晓唯点点头,“而且,我可以肯定的说,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刘府有些关系。” “这又是从何得知?”刘雅质疑地问,“刘府家大业大,一年出入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为何偏偏是这几人?” “客栈伙计福贵是刘府学徒,曹大夫曾长期为刘家看病出诊,贾骏和凌霜均出席过刘家家宴后不久遇难的。” “沐姑娘又怎知这不会是巧合?”刘雅不相信会跟刘府人有关。 “是不是巧合,我们再仔细调查一次便知,”晓唯心想,总不能告诉他们这是怀清上仙夜观星象推断出来的吧,“这里有我的推测,但也是一个方向。” 刘雅思索片刻,终是认同了晓唯的观点,“那你想如何调查?” “走访一边受害者身边的人,从背景目的入手。”晓唯说。 “也好,”刘雅同意的点点头,“虽然官府已查访过一边,不过再查一边或许能发现我们遗漏的地方。不知沐姑娘打算从哪里开始?” “客栈的福贵我已经调查过了,就从最近遇害的曹大夫开始吧。” “贾家是杭州望族,贾世伯又是当朝权臣。最近因为夏国公李德明之事,贾世伯和朝廷有些出入。再加上贾骏的死,贾家现在可以说是闭门谢客,不是轻易就能登门的。”刘雅分析道。 “那不如就交给裴大人办,他不是知府大人吗?” “嗯,也好,有府衙从中协调会好一点,我会跟祈皓说的。” 晓唯点点头,说:“刘雅,你和我一起走访曹大夫曾经治过病的刘家人,再去曹氏药铺一探究竟,怎么样?” “好,那月红楼就由罗生去吧,”刘雅笑着说:“他可是那里的常客啊。” “咳,咳,”罗生侍卫被刘雅取笑,脸红到脖子,“是,属下领命。” “行,刘雅,那就这么办吧。”晓唯开心一笑。 罗生一脸别扭的说:“你这女人,能不能别连名带姓的叫我家公子,一点礼数都没有。” “你都叫我`你这女人`了,我为什么不能连名带姓的叫你家公子?”晓唯笑着顶回去。 “你……”罗生气的无语,这世界上怎么有如此放肆的女子。 “罗生,不许对沐姑娘无礼,”刘雅说:“沐姑娘你可以直呼我的名讳,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晓唯问。 “沐姑娘也允许我称呼你的名,如何?” 晓唯自己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被别人直接叫名字,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点头同意,“那就这么办吧,你可以直接叫我晓唯。” 刘雅清朗一笑,说:“晓唯姑娘有礼了。” 罗生在一旁看得咬牙,自己家公子怎么能跟这般放肆无礼的女子如此称呼,这、这要是让人误会了可怎么办?哎,他家公子的清誉碍 三日后,在刘雅的安排下,晓唯得以见到曹大夫死前最后一位治疗的病人,刘雅的母亲,刘夫人。 从她口中得知,曹大夫是在八月十五最后一次来刘府给刘夫人把脉,后来就回去了,一路并无任何异常。 至此,在刘府中的调查彻底无疾而终。 西厢听雨阁,晓唯郁闷的趴在桌子上,刘雅好笑地问:“怎么,你还认为刘府上与此事有关?” “是。”晓唯坚定的回答,她相信怀清上仙所说,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她忽略了。 “不如明日去曹氏药铺看看,或许换个角度能有新的发现?”刘雅提议。 “也好。”反正晓唯现在在刘家也毫无发现。 次日,刘雅、晓唯和长溪侍卫步行至曹氏药铺。药铺掌柜见刘雅,急忙出来迎接,“什么风把刘公子吹来了?” “掌柜,这位是沐姑娘,我们想去看看曹大夫生前的房间,略尽吊慰,可方便?” “方便方便。”掌柜把二人引进曹大夫房中,然后识相的出去了。 晓唯对着曹大夫的房间合掌念道:“曹大夫,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找到害你的人吧。你生前行医积德,来世必有好报。” “晓唯,没想到你也信这鬼神之说?”刘雅笑着问。 “死者为大嘛。”晓唯笑笑说,她以前对此半信半疑,但自从遇到怀清上仙、琉璃、玄束还有那神奇的冰冥虫后,她现在什么都信…… 晓唯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查看了一遍之后,毫无所获。 刘雅走近晓唯说:“别担心,反正还有贾家和月红楼没有调查,说不定那里会有线索呢?” 晓唯正要说话,突然抓住刘雅的袖子放在鼻子前使劲的闻。 “晓唯?”刘雅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 “这香气,我好像在那里闻到过,”晓唯问:“我记得刚才你身上还没有这味道,你刚才有碰过什么东西吗?” “我刚才只有拂过一下桌子。”刘雅回忆着说。 “桌子?”晓唯走到桌子边闻了一下,“嗯,果然还有一丝淡淡的余香。” “这是什么香味?”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之前曾在什么地方闻到过,”晓唯拼命想,可死活就想不起来。 “我肯定肯定在哪里闻到过。”离开曹氏药铺走在大街上,晓唯还是一直在嘟囔着。 刘雅好笑的看着她,说:“别想了,该想起时你自然就想起了。走,前面有家首饰铺,我们去看看。” “你要买首饰吗?”晓唯奇怪地问。 “如果真如你所说,刘家中人与命案有关,你我若是光明正大的调查此事,恐打草惊蛇,所以要有所掩饰。”刘雅说着已经拉着晓唯走进首饰店。 “刘公子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一个中年女子迎上来招呼。 “老板娘,我想买件首饰送与她,你有什么推荐吗?”刘雅指着晓唯问。 “呵呵,有,有,”老板娘笑的脸上开花,拿出一堆精致的首饰,说:“这些都是此种佳品,公子小姐你们随意挑选。” 看着那些首饰,晓唯只有一个念头,这些都是古董啊,要是拿回现代,得值多少钱啊? “晓唯你有喜欢的就尽管挑,就算做我送你的见面礼。”刘雅笑着说。 晓唯听了心花怒放,想说我能不能全要?然而脑海里突然冒出怀清上仙临别时的告诫:唯一的禁忌…扰乱时空…逆天…必报于自身因果之中…. 晓唯打了个寒颤,就是说会遭报应的…本来已经伸出去的手急忙缩了回来,“呵呵,还是算了,你就挑几件送你家表妹们好了。” “怎么?没有你看的上的?” “不是,这些都很好看,但是我也用不上,”晓唯笑笑,说:“要那么多干嘛,够用就行了。” 刘雅的眼中似有光华一闪而过,最后,挑了几件首饰回去送给刘夫人和他的两个表妹。 7 第二章 暗香疏影(五) ... 几日后,罗生带来了裴祈皓的消息,说是贾家已经同意见刘雅和晓唯,定在两日后下午会面。 贾家与刘家,本是并列为杭州两大名门望族,但自从刘雅的父亲辞官隐退后,与官场上的联系减弱,而贾老爷却官运畅通,如今无论名声人脉,皆在刘府之上。 裴祈皓和刘雅带着晓唯同以后辈之礼投拜帖求见,叶长溪在门口等候。 贾老爷亲自接待刘雅等人,“上官贤侄,刘贤侄,为了犬子的事,真是辛苦你们了。” 裴祈皓回礼道:“世伯放心,我们定会查出事实真相,给您一个交代的。” “上官贤侄,官府上回不是已经查过犬子的房间了吗?为何今次再次重来?” “世伯,这位是沐姑娘,”刘雅介绍,“今次是她协助我们调查,似乎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为了慎重起见才会如此。” “哦,是吗?”贾老爷打量着晓唯,“那还请沐姑娘多多费心了。” “您客气了。”晓唯走近贾老爷施礼。 贾老爷带他们来到贾骏的房间,晓唯却只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就表示可以离开了。 裴祈皓诧异的正要质疑,却被刘雅用眼神制止,“世伯,我们已经查看完了,真是麻烦您了。” “这样就行了吗?哈哈,不麻烦不麻烦,”贾老爷笑着说,又亲自送刘雅等人出门。 此时天近黄昏,走在街上,裴祈皓问:“沐姑娘,我千辛万苦的帮你疏通,你却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就离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雅有些猜到,“晓唯,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没错,”晓唯点点头,“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贾老爷的态度很奇怪吗?我们去的时候他神态担忧,走得时候却明显的轻松了。” “难道贾老爷怕我们调查出什么事?”裴祈皓皱着眉。 “贾骏的房间地板一尘不染,但是窗台以及桌子床铺却已有薄灰,显然是在他死后有人仔细的清理过地面,想是所有线索都已被处理了,再在贾府待下去也查不出什么,而且,”晓唯顿了一下,笑着说:“在我靠近贾老爷施礼的时候,就发现他的身上,也有那种特殊的香气。” 刘雅听了,陷入沉思。 “什么香气?”裴祈皓问。 晓唯大致跟他说了一遍,裴祈皓面色也沉重起来:“沐姑娘,你认为贾老爷会是凶手吗?贾骏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晓唯摇摇头,“整件事布局精密,贾老爷这样如此轻易流露出真实情绪的人断断做不出来,不过他对案情有所隐瞒确实肯定的。” “那我们又如何能让他说出真相?”刘雅问。 晓唯轻松的一笑,拿出怀清上仙的药,说:“这是我祖传秘药,一粒能解百毒,一粒能让人精神恍惚吐露真言。” “世上还有此等药?”裴祈皓不相信。 “呵呵,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要我们找机会让贾老爷吃下去,就能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刘雅笑着说:“晓唯,你果然让我惊喜啊。” 晓唯一愣,正要说话,突然面前剑光一闪,接着一个人带着他跃到一旁。 晓唯定睛看时,发现是长溪侍卫护着自己退到一旁,而刚才站在自己身边的刘雅已被一个蒙面人以剑挟持。 裴祈皓喝问:“你是何人,竟敢在本知府面前仗剑行凶?!还不快放了刘雅兄!” “呵呵,裴大人,刘家公子如今在我手上,你还有跟我呼喝的资本吗?”蒙面人笑道。 裴祈皓满脸阴沉,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蒙面人对着晓唯说:“这位想必是沐姑娘吧,在下的主人对你很有兴趣,想请你移步相见。” “我?”晓唯被长溪侍卫护在身后,问:“你家主人是谁?” “沐姑娘一见便知。” 刘雅此时突然说:“如此相请,你家主人还真是有心啊。” “刘公子,你看起来很轻松嘛,不过,如果请不动沐姑娘,在下只能用你的性命向我的主人交代了。”蒙面人冷冷地说。 “你要杀便杀,刘雅断不会因为贪恋性命而害了沐姑娘。” 蒙面人呵呵一笑说,“想不到刘府公子还是个重情之人。” “好,我跟你去,”晓唯从长溪侍卫身后走出来,说道。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她。 “沐姑娘,我绝不会让你一个女子以身犯险的。”裴祈皓拦在她面前。 晓唯现在没空教育他们这些人的大男子主义,她又不傻,明摆的送死谁会去,她这么说是有准备的。 “喂,蒙面大哥,”晓唯不理裴祈皓,说:“其实没有什么你家主人吧。你真正想让我见的,恐怕是阎王爷,对吗?” “哦?”那蒙面人眼睛亮了一下,问:“沐姑娘何出此言?” “刚才你射向我的箭直射要害,若不是长溪侍卫我早死了。你看一计不成才转而挟持刘雅威胁我的。而我来杭州不久,数来数去能惹上杀身之祸的就是杭州命案了,我看,你若不是凶手,就是凶手收买的杀手,对吗?” “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蒙面人说:“如何,你知道落在我手上必死无疑,还愿意和刘公子交换吗?” “自然,”晓唯爽快地说。 “晓唯!”刘雅沉沉地说:“别做傻事。” “刘雅,若我真死了,你可别忘了每年清明给我扫墓啊。”晓唯笑着说,一点都不担心。 “你过来!”蒙面人对晓唯说道。 晓唯径自走到蒙面人身边,说:“好了,现在你可以放了刘雅了吧。” 蒙面人一把推开刘雅,拽着晓唯几个起纵向城外树林逃去。 半空中,扑面而来的风刺得晓唯脸上生疼。 树林深处,蒙面人把晓唯扔在地上。 “哎呦,你轻点摔啊。”晓唯一下跌坐在地上,疼得直喊。 蒙面人用剑指着晓唯的脖子,说:“你到底是谁?杭州命案,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不多也不少,”晓唯刚才故意说那么一大堆好像自己知道真相似的,就是为了让这蒙面人在摸清自己到底知道多少之前,不敢轻易杀自己,“你以为你下毒杀人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香气。”晓唯本来攥着怀清上仙药丸的手,在看到树林中一闪而过的身影时,又把药收了回去,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一下。“你用的毒药虽能杀人于无形,但却无法消除它历久弥新的香气。我猜曹大夫就是在刘家偶然发现了这香气,才被你灭口的。” 蒙面人点点头说:“差不多。沐晓唯,没想到你短短的时间就能查到如此程度。你还知道什么?” “贾家才是你的真正目标吧,你能逼着贾老爷不顾丧子之痛替你清理现场掩盖线索,必是还有把柄威胁贾家,本来你做的很好,清理了一切,不过可惜,”晓唯顿了顿,又趁机挪开了一点,“你忘了让贾老爷毁掉沾有那香气的衣服了,我猜这种香味只洗一两次是洗不掉的吧。” “原来如此,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就是凶手的?” “呵呵,这个纯属猜测,无凭无据,不过现在你这么问就是承认咯?”晓唯笑得开心。 “哈哈,厉害,没想到筹谋许久,竟被一个女子看破,”蒙面人也笑的开心,“可惜啊可惜,如此睿智的女子就要死在我的手上。” “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你让我看看你的真容,如何?” “等你去到阴间,阎王自会让你如愿,沐晓唯,受死吧。”蒙面人说着一剑刺来。 “锵”地一声双剑相交,长溪侍卫从林中跃出,护在晓唯面前,与蒙面人打在一起。 晓唯就是发现长溪侍卫已经追来,所以刚才不停地说话吸引蒙面人的注意力,自己则悄悄靠近长溪侍卫藏身之处。 那蒙面人武功不敌长溪侍卫,背上堪堪被长剑划破。被逼得越来越紧,蒙面人奋力一搏,一个猛扑虚晃一招刺向晓唯,长溪侍卫连忙回身阻拦,谁知那蒙面人“呼”地甩出一柄短剑,趁着长溪侍卫身形一顿,一剑直刺向他。 晓唯在旁边看的清楚,电光火石间,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推开了长溪侍卫,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去挡剑。 蒙面人的剑被晓唯挡开少许,刺中了她的右肩。晓唯的匕首也被劈断,刀刃深深地插进她小腿。 长溪侍卫一手扶住要摔倒的晓唯,把她护在怀中,竟用手臂隔开蒙面人的剑,然后右手快攻迫退蒙面人,抱着晓唯迅速撤退隐入林中。 晓唯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剧痛从右肩和小腿传来,她用左手紧紧地抓着长溪侍卫的衣襟,疼痛使得她看不清东西,汗水似乎和泪水混在一起,她想喊确喊不出来。 从自己莫名其妙的到了休与山见到一堆神仙,又迷迷糊糊的被送到宋朝,这一切对晓唯来说都很新鲜,就像一场游戏,她是玩的很开心,但却一点都没有真实感,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然而此刻,这钻心的疼痛,让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是活着的,是真的在这古代时空活着。 一阵清凉拂过伤口,晓唯感到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睁开眼睛,她看到长溪侍卫已经帮她拔出刀刃,包扎好了腿上的伤口。 “你醒了,”长溪侍卫担心地问:“感觉好点了吗?” 晓唯点点头。 “恕长溪冒犯了。”长溪侍卫说完,轻轻撕开晓唯肩头的衣衫,帮她擦药。 “疼…”晓唯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手依然死死的抓住长溪侍卫的衣襟。 长溪连忙放轻了力度。 好不容易包扎好晓唯肩头的伤口,长溪侍卫突然向一边地上倒去。 “你怎么了?”晓唯艰难的坐起来趴在他身边问。 “…我…好像中毒了…” “中毒?!”晓唯神智清醒了一点,长溪侍卫的伤口处,一阵香气扑鼻而来,“不好,这就是杭州命案的毒啊。” 晓唯强忍着疼痛掏出怀清上仙的药,倒在手心对长溪说:“你别怕,这药能解百毒,你吃了就好了。” 长溪从晓唯手中拿过药吃下去,原地运功打坐。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晓唯问。 “嗯,已经没事了。”长溪侍卫问:“沐姑娘,这不是你祖上留下的珍贵丹药吗?如此浪费在在□上,岂不可惜?” “再珍贵的药也是让人吃的,”晓唯勉强笑笑,伤口又开始疼了。 长溪看出晓唯的疼痛,连忙握住她的手,给她注入一些真气,“沐姑娘,我送你回刘家吧。” “嗯。”晓唯点点头,感觉十分虚弱。 长溪背着晓唯,怕触到她的伤口不能用轻功,只能慢慢走着。 “长溪…” “沐姑娘?” “我腿疼…” “沐姑娘,你再坚持下,我们就快到了。”长溪安慰着。 “长溪…” “嗯?” “谢谢你,救了我…” “…你也救了我…”长溪犹豫了一下,问:“刚才为什么扑过来救我?” “没有想过,不知道…”晓唯意识有些混乱,“长溪…我头好晕,好想睡。” “沐姑娘,那你就睡吧,我会带你回去的。”长溪知道这是她失血过多的反应。 晓唯觉得思维渐渐模糊,有点像当时穿过熏池水镜的感觉,眼前一暗旋即又是一片光亮,自那光中似乎看到玄束的身影,那是他们初次见面,她刚到休与山的场景,那树下仿若岁月繁星的男子…… 8 第二章 暗香疏影(六) ... 许久,晓唯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慢慢的睁开眼睛, “刘雅?” “晓唯,你终于醒了!”晓唯回到刘家后昏迷了三日,刘雅担心的面容憔悴。 “嗯,”晓唯在刘雅的搀扶下靠着床坐起来,“那日之后你和裴大人没事吧?” “我们没事,蒙面人带你离开后,长溪追了上去,祈皓赶回衙门搬救兵…晓唯,我…”刘雅欲言又止。 “刘雅你不用内疚,是我自己大意了,以为掌握全局。”晓唯安慰刘雅,她之前就是态度太儿戏,忘了这不是电脑游戏,不能存档重来。 “长溪呢?”晓唯问。 “沐姑娘,”长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因为晓唯右肩受伤不便,刘雅接过药来要喂她。 晓唯摇摇头,说:“刘雅,这次我之所以会被袭击,就是因为杭州命案我们已经逼近真相,让有些人坐立不安了,不如你现在去协助裴大人调查,不然我这伤就白受了。” “可是这药…”刘雅犹豫。 “让长溪喂我吧。” 刘雅看了长溪和晓唯一眼,沉默着,终是把药碗递给了长溪,自己走了出去。 长溪坐在晓唯身边,一勺一勺喂她。 等喝完一碗药,晓唯突然笑着对长溪说: “谢谢你,玄束。” 长溪身体一僵,“沐姑娘说什么?” 晓唯笑着又重复一遍,“我说,谢谢你啊,玄束。” “沐姑娘认错人了,在下叶长溪。” “玄束,你不要隐瞒了,”晓唯笑得灿烂,“你给我包扎伤口是打的结和在休与山你帮我系衣摆的结是一样的。” “沐姑娘,天下间打一样结的人比比皆是。” “还有,当时你中毒,我倒出药丸在手上给你,请问你怎么知道红色的那粒是解毒的?我好像并没有提过解毒和让人口吐真言的各是什么颜色吧?” “………” “当时怀清上仙给我药的时候,只有你在场,你还不承认吗?” “沐姑娘,你认错人了,那是巧合。” “好吧,既然你说你不是,那这颗口吐真言的药你可愿吃了它?” “如此珍贵的药,你要一直浪费在我身上吗?” “不浪费,我觉得非常值得。”看着长溪的脸一点点变色,晓唯开心的笑着。 良久,叶长溪叹了口气,说:“你赢了。” “哈哈,玄束真的是你啊,你干嘛不早说?”晓唯笑着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 长溪把她按回床上,说:“你乖乖躺着。” “你的脸是易容的吗?”晓唯好奇的问。 “不是,”长溪拿出一瓶丹药,“此乃仲素丹,每一粒可以改变容貌一百日。” “看来你们神仙果然擅长炼丹,”晓唯佩服地说。 “我并非仙家,仍在休与山修行中。” 晓唯点点头,问:“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经验尚浅,怀清恐你出意外,所以遣我来暗中保护。” “这样啊,那此间杭州的命案你可有什么内情?” 长溪看了晓唯一眼,说:“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同时保证你不会做出扰乱时空之事,调查杭州命案不在范围之内。” “………”这个…职权也太分明了吧,晓唯无语。 养伤期间,在刘雅补品珍药的填鸭下,晓唯身上的伤痊愈得飞快,但是精神却备受摧残。 据说因为刘师傅刘煜回家探亲,程芙无人可缠,就三天两头跑来听雨阁找晓唯麻烦。 明嘲暗讽地指责晓唯觊觎刘府少夫人之位,故意勾引她表哥刘雅,抢林文蕊的心上人。 这种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晓唯完全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概不理会。 然而这天林文蕊来探望她,话语间突然就红了眼,呜咽着说什么“表哥就托你照顾了”,着实吓到晓唯了。 “文蕊,你这是从何说起啊?” “晓唯姑娘,你不用安慰我,我与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心思我岂会不知?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几乎日日来听雨阁,平日里说起你时眼中的光芒丝毫不假。此次你又舍命救了表哥…晓唯姑娘,表哥他总是事事要强能干,但其实心里是很怕寂寞的…” “等等,打住,文蕊,我和你表哥真的什么都没有…”晓唯手忙脚乱地给林文蕊擦眼泪,“刘雅日日来听雨阁是为了杭州命案,这次舍命救人也纯属巧合,换了是裴大人我也会这样做的。” “真、真的吗?”林文蕊睁大眼睛问。 “是真的,”晓唯拼命点头,她与刘雅一开始就是挑明的利用关系,发展到现在,也就可以称为朋友而已。 “啪!”门突然被推开,晓唯和文蕊抬头看去,只见刘雅和叶长溪站在门口,刘雅面色阴沉,似是酝酿的乌云。 “表、表哥,你怎么来了?”林文蕊赶紧擦擦眼泪。 “文蕊,你出去,我有话和晓唯说。”刘雅冷冷地说。 林文蕊似乎是被自己表哥这种神情吓坏了,眼中含泪出去了。 刘雅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晓唯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贾老爷绝口不提命案对我们避而不见,祈皓探得贾老爷今晚会在月红楼出现,祈皓不便出面,所以由我和罗生前往,准备用你的药试试。” “月红楼?就是出事的名妓凌霜所在的青楼吧,”晓唯回忆着,“也好,今晚除了贾老爷,我们还可以顺便挖挖凌霜的底细。” “我们?”刘雅语气带怒,“你是女子,出入青楼成何体统?” “有什么关系,我可以扮作你的书童或者侍从,躲在角落里,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不行!”刘雅态度强硬。 “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会去。”晓唯神色坚决,她为了这命案受伤遇险,怎么能在此时置身事外? “……随你!”刘雅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晓唯问长溪:“玄束,他这是在生哪门子的气?难道他更年期?” 长溪听了无奈的一笑,“他听到刚才你对林文蕊说的话了。” 晓唯一愣,不是吧,难道刘雅他真的… 9 第二章 暗香疏影(七) ... 夜色撩人,月红楼歌舞升平,弥漫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刘雅订下二楼雅间,就在贾老爷的房间隔壁。 月红楼的鸨妈自是认得这刘府公子,热情无比的招待,“刘公子真是稀客啊,不知您可有相好的姑娘?” 罗生在一旁说:“凌寒姑娘可在?我们公子要她来伺候。” “好、好,我这就去叫凌寒。”鸨妈笑着招呼人端上酒水,然后出去了。 刘雅面色铁青的坐在桌边,满脸不满。 他身后那名穿着宽大衣衫一直低着头的侍从,见鸨妈出去了,径自在桌边坐下,“哎,站了半天我腰都酸了。” 罗生一脸鄙视的看着这做侍从打扮的晓唯:“你这女人…”他本来在嘴边的“不知廉耻”四字在刘雅杀人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男尊女卑的不平等社会啊,晓唯在心里感叹,男子来青楼玩地光明正大,女子却连随意出门都要忍受不平的眼光,哎,算了,这种社会问题不是她一人能解决的。 “刘雅,这凌寒是凌霜的妹妹,等会你可别光顾着寻欢作乐,记得好好询问她。” “啪”,刘雅手中杯子被捏碎,瞪着晓唯说:“我不是来此地寻欢作乐的!” “嗯,是,是,我说错话了,”晓唯心想,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那么认真干嘛? “公子,”一个柔媚的女声传来,走进来一名打扮精致美丽,风尘气十足的女子,“奴家凌寒,来侍候公子您。”说着挨坐在刘雅身边,给他倒酒。 晓唯从头到脚一个冷颤,急忙站起来后退,一不小心绊倒宽大的衣角向后倒去,刘雅伸手要去扶,却是叶长溪先一步拉住晓唯,稳着她站好。 “公子,对不起,小的失礼了。”晓唯急忙恭敬地道歉。 刘雅看了叶长溪一眼,转身接过凌寒的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冷冷地问:“凌寒姑娘,在下是为凌霜而来。” 凌寒表情一顿,随即恢复了娇媚的巧笑:“不知公子您想问什么?” “据说凌霜生前曾经与一位官场中人长期交往,你可知那人是谁?” “公子,这青楼中官家老爷甚多,但是亮明身份来的又有几人,凌霜姐姐的事,奴家实是不知,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也敢妄言。” “凌寒姑娘果然八面玲珑,”刘雅淡淡一笑,说:“想必你也知道,在下与知府裴大人相交甚厚,今日这一问,实是替他而问。” “恕凌寒斗胆问一句,”凌寒突然面色一正,不再自称“奴家”,“若杀害凌霜的凶手位高权重,人脉深广,刘公子和裴大人也能秉公而为吗?” “自然。”刘雅也郑重的说。 凌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贾老爷的房间,似有意似无意地说:“这杭州城,论权势,又有谁比的过贾家老爷呢……” 凌寒看刘雅等人听的明白,于是就要施礼出去。 刘雅突然问:“凌寒姑娘,你就不怕在下与那人是一伙,只是来试探你吗?” 凌寒轻笑,“凌寒在赌,赌刘府公子与裴大人必是清廉可信之人。放手一搏才有成功的可能,否则,连赢得机会都没有。” “看来凌霜姑娘有个好妹妹啊。”刘雅感叹。 “刘公子,我们风尘女子,卖身但却不卖心。”凌寒轻轻地说。 “好!说的好!”晓唯忍不住要拍手鼓掌了,真是好样的,有骨有气,晓唯走到凌寒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凌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姐姐死不瞑目的!” 凌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位小公子真是会说话。” 晓唯正要说话,突然眼角撇到楼下院中,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刘雅,你看!那不是刘师傅刘煜吗?” 刘雅闻言看去,正是刘煜。 刘煜此时也看到刘雅等人,远远地一笑,走上二楼雅间向刘雅等人打招呼。 “见过公子。” “刘师傅,你不是回家探亲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刘雅问。 “刘煜确是回家探亲,今日刚刚回来,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刘煜不疾不徐的笑着说:“公子,在下也是男子……” 罗生听了明了的拍拍他的肩膀,说:“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我明白…” 刘煜出去后,刘雅问晓唯:“你觉得他有问题?” “嗯,”晓唯点点头,“他出现的时间都太过巧合,杭州命案发生时他刚入刘府,蒙面人袭击我们时,他正巧回家探亲…” “你认为刘煜就是袭击你的那人?”刘雅问。 “是,身高身形都极为相似,”晓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长溪:“玄…咳,长溪,我记得当日你好像在他背上留下了剑伤?” “没错。”长溪点头。 “要是能看看刘煜背上有没有伤疤就好了。”晓唯自言自语地说。 “不如让奴家帮帮你们如何?”凌寒娇柔的声音响起,“让男人宽衣解带可是青楼女子的看家本领。” “不行!”晓唯拒绝,她最讨厌这种“牺牲”。 凌寒笑着凑近晓唯,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我在风月之地许久,知道如何毫发无伤的脱身,放心,这位姑.娘.” 果然被发现了,晓唯本来就对自己这扮相没有信心,“凌姑娘,如果他真是我们要找的人,那很可能就是杭州命案的凶手,你会很危险的。” “如此我就更要去了,这是我唯一能帮凌霜姐姐做的事了。” 在凌寒的坚持下,晓唯只得同意。 凌寒将刘煜引到二楼一间上房,晓唯等人正好可以从窗户看到里面的情景。 一阵打情骂俏卿卿我我后,凌寒做娇羞柔顺状开始帮刘煜宽衣解带。打开的窗户使晓唯清清楚楚地看到,刘煜的背后看不到一丝伤疤。 “这么说,不是他了…”晓唯一边说一边心里感叹,不过,不得不说,这刘煜的身材毫无赘肉,结实完美啊… 刘雅突然伸手捂住晓唯的眼睛。 晓唯条件反射的拍掉他的手退后一步,生气地问:“你干嘛?” “你就这样盯着男子的身体看吗?”刘雅也是生气地说。 “你、你,”晓唯气得说不出话,不就是裸着上半身吗,在现代游泳馆里那还不是一群一群的?她美术系的同学上素描课还用□男当模特呢!代沟啊,晓唯现在深切的体会到这横越一千多年的鸿沟。 凌寒在最后关头及时撤退,回来跟晓唯报平安后就离开了。 贾老爷在隔壁房间跟一群人畅饮调笑地正欢,无从下手,所以晓唯等人只能在房间里等待。 罗生待了一会,就跟刘雅申请去会他的老相好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刘雅、晓唯和长溪三人。 “长溪,你在门外守着。”刘雅突然说道。 长溪一愣,随即冲晓唯点点头示意她放心,然后就出去了。 晓唯听到刘雅这样说,心里也是一呆,孤男寡女在青楼共处一室,这人想干嘛? 接着意识到长溪就在门口,万一有什么事绝对来得及赶到,就放心了心。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刘雅看到晓唯防备的神情,好笑地问。 “呵呵,我没以为你要干吗。”晓唯尴尬地笑笑。 刘雅起身走到窗边,迎着月色,转身问晓唯:“你今日对文蕊说的话,可是真心?” “是真心的,”晓唯认真的望着他,点点头,“刘雅,你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是个好人,你值得有更好的女子与你长相厮守…” 刘雅看着晓唯极力的安慰自己,突然就笑了出来:“哈哈,晓唯,你真的以为我钟情于你吗?” “呃?”晓唯呆掉。 “哈哈,我本来还一直担心,你这次舍命相救,要我对你负责怎么办,听了你今天的话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搞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晓唯郁闷。 “哈哈…”刘雅难得笑的如此夸张。 “……别笑了。” “哈哈…” “我警告你不许笑了!” “哈哈…” 晓唯扑过去和刘雅闹成一团。 门外的长溪侍卫听到笑声,放下了一半的心,但是,他也清楚地听出刘雅欢声笑语中的忧伤… 夜已深,月红楼却依然热闹依旧。 晓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刘雅没有叫醒她,轻轻地把她抱到床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刘雅轻轻呢喃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窗外明月,恒久地凝望着,人世间的红尘情愫…… ————————————————————————————— 第二日,一阵喧嚣声把晓唯吵醒。 “出什么事了?”晓唯问推门进来的刘雅。 刘雅一脸沉重地说:“贾世伯死了。” “什么?!”晓唯一下子清醒过来,赶去隔壁房间。 贾老爷沉尸在床前地上,面前似是他死前的呕吐物。然而尸体和呕吐物的气味却难以掩盖那缕不同寻常的香气,那贯穿杭州命案死者的香气。 晓唯以前虽然在电视上没少见过死人,但如此直面还是第一次。腿有点软,头有点晕,“晓唯?”刘雅揽着她轻抚她的背,似是让她冷静。 晓唯平静下来,进入房间开始仔细打量。 床边的梳妆台上,晓唯发现有好多盒胭脂,有用了一半的,也有看起来似乎是全新的。 “这些胭脂都是你的吗?”晓唯问旁边的女子。那女子是昨晚本陪着贾老爷的,但是贾老爷不同寻常的没有让她侍寝。 “只有这几盒是我的,”那女子指着几盒胭脂,“另外的是其他姐妹们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真是奇怪。” “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晓唯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知道了!”晓唯一拍手,拉着刘雅直奔刘府冲去。 “罗生,你留下来保护现场,等裴大人到来!”刘雅仓促地吩咐完,一边跟着晓唯走一边问:“你发现什么了?” “香气啊,我想起来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了。” “在刘府?” “没错。”晓唯点点头。 10 第二章 暗香疏影(八) ... 刘雅、长溪和晓唯一路赶回刘府,不顾下人们吃惊的眼神,直奔西厢听雨阁。 听雨阁后,刘府花园中。 时已入秋,池中青莲褪尽,惟有那颗夹竹桃迎风怒放,风华丝毫不减。 晓唯来刘府的第一天就看到这颗夹竹桃了。这在现代路边十分常见,所以她一点都没有在意。今日她终于想起来,以前曾经看过的一本漫画中提到过这种植物,她很是好奇,还专门上网查过: 夹竹桃,花似桃,叶像竹;性苦寒,有大毒;花开彼伏,四季常青不改;原产伊朗、印度,于十五世纪传入中国。 也就是说直到十五世纪左右的明朝,夹竹桃才在中国出现,而晓唯现在身处的,可是十一世纪初的北宋啊,怎么会有将近明朝才出现的夹竹桃?这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啊…… “刘雅,你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吗?”晓唯指着那颗夹竹桃问。 “此株植物从我小时候就有了,”刘雅回忆着,“寻常桃花只开在春日,而这株桃花总是连开三季不败,我刘家是为祥瑞之兆,家父一直悉心打理,从不假他人之手,总是亲力亲为。” 果然,刘雅他们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杭州命案中的死者所中的应该皆是从夹竹桃中提炼的毒,没有人知道这真正是什么,所以自是查不出也无人能解。 “这并不是桃树啊,而是有剧毒的另一种植物。”晓唯对刘雅说。 “你是说,这就是那香气的来源?”刘雅凑上去闻,细细分辨,确是能嗅到那一丝暗香。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声音生气得喝问。 刘雅回头一看,“爹,你怎么来了?” 晓唯打量着刘雅的父亲,他大概四十岁年纪,神色硬朗,隐隐能看出年轻时的潇洒。 “刘老爷,这是你养的树吗?”晓唯问。 “你是谁?”刘老爷一直深居简出,是以从未见过晓唯。 “爹,这是孩儿的朋友,沐晓唯沐姑娘。”刘雅向他介绍。 “刘老爷,您早就知道这颗不是桃树,对吗?” “你是什么意思?”刘老爷皱眉问。 “杭州命案连连,我不信刘老爷一点耳闻都没有,”晓唯走过长溪身边,来到刘老爷面前,问:“刘老爷,你知道此物有剧毒,对吗?” “就算你是我儿的朋友,也不能如此无礼!”刘老爷生气地说。 “刘老爷,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说我无礼,那你用事实来反驳我啊。” “晓唯,”刘雅拉了晓唯一下,说:“爹,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还请你告诉孩儿。”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刘老爷神情有些闪烁。 晓唯向长溪侍卫打了个眼色,她刚才趁着擦身而过时已经把那口吐真言的药塞给了长溪。 长溪迅速的欺近刘老爷近前,抬手制住他,把那药丸塞入他口中。 “长溪!你怎可如此放肆!”刘雅怒声喝问。 晓唯拉住刘雅,开口问刘老爷:“刘老爷,你姓甚名谁?” 刘老爷神色有一丝恍惚,听到晓唯问,便回答:“我姓刘名叶文,杭州人士。” “你的儿子是?” “刘雅。” 晓唯点点头,看来有效了,“刘老爷,告诉我们,此株植物的真相。” 刘老爷神色挣扎而痛苦,终是开口说道:“二十年前……” 原来二十年前,刘老爷在西湖畔遇到一位美丽的女子碧竹,二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便私下订了终生。然而当时他正值仕途,前途一片光明,刘家人不允许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而自毁前程,便偷偷告诉碧竹刘老爷已有婚约在身,断不可能与她成婚,让她早日离去。 刘老爷得知后赶到,碧竹却已身死,在他面前化为此株花树。刘老爷伤心欲绝,从此日日对着此树,即使后来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娶了刘雅的娘亲,就是现在的刘夫人,他依然几十年如一日的呵护打理此树。 刘雅第一次听到自己父亲的故事,心中悲恸,扶着老父的肩膀安慰。 化为夹竹桃?晓唯疑惑的看看长溪。 长溪手指着那株树说:“刚才本来有一名女子的魂魄漂浮在此,晓唯你来到后,她就消失了。” 晓唯听了一个冷颤,“你、你能看见?” 长溪点点头。 “真的?她在这里吗?”刘老爷突然冲过来抓着长溪的胳膊,然后疯了一样的喊着:“碧竹!碧竹!你在吗?你出来见见我啊!” 刘雅拼命的想拦住刘老爷。 看着这伤心之人,晓唯觉得一阵心痛,没有来得及跟心爱的人见最后一面,是如此的伤痛吗? 晓唯突然想起冰冥虫曾经提到,自己的灵力是什么非阴而致阳,寻常灵体无法靠近自己身边,难道是自己的把那女子排斥走了? 想到这,晓唯灵光一闪,“有了!”拿出冰冥虫的盒子打开,几个小雪球飞出来,“晓唯,你有什么命令吗?” “你们说过我的灵力非阴致阳对吗?” “是啊。” “那你们能把我的灵力注入到那颗夹竹桃中,让那女子的魂魄吸收到阳气在此现身吗?” “这,不知道,我们试试吧。”冰冥虫绕着晓唯飞来飞去,幻化成一团白光,投入到那夹竹桃中。 片刻,冰冥虫四散着飞回晓唯身边,那夹竹桃中,一位娉婷女子缓缓出现。 “碧竹……”刘老爷泪流满面的望着昔日的爱人。 “叶文,二十年了,我终于能见到你了。”碧竹轻扶刘老爷的面颊。 “碧竹,你还是如二十年前一样美,我却老了。” “不老,叶文,你在我心中永远那么年轻。”碧竹擦了擦眼泪,对晓唯说:“谢谢你,让我和叶文相见。” “不用谢,”看着有情人总是让人开心的,晓唯笑着说:“你能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这里好像不是你应该出现的地方吧。” 靠在爱人身边,碧竹缓缓说道:“我本是天竺花妖,二十年前于中土路过,贪恋西湖美景,于是化身为人形游玩,谁知遇到了叶文。花妖一旦爱上人类,若是被背弃,就只能化作原身,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碧竹,都是我害了你…” “不,叶文,当年之事原是一场误会,只要我放弃法力,来世便可再世为人,可是…” “可是什么?” “叶文,二十年来,我只能身在此园,无法离去,困住我的,是你的执念啊…” “…我的执念?”刘老爷不可置信。 “是啊,人间的碧竹,确实是已身死二十年了,然而你从没有忘记过我,这二十年来,我每日只能看着你,看着你一日深过一日的悲伤,却碰不到你,也无法对你说话…” 刘老爷早已泣不成声,无法言语。原来困住心爱之人的,竟是自己…… “叶文,今世你已有妻有子,命中注定,我们此生无缘,放手吧,让我能与你一起投身轮回,或许上天怜悯,来世,我们能再度相遇……” “碧竹…对不起,对不起…” 晓唯在旁边,唏嘘不已。 一步错过,竟是步步错过。 刘雅扶着泣不成声的父亲,眼中看的却是晓唯。 今生若无缘,来世,真的会能再聚吗… 随着刘老爷的眼泪,碧竹花妖的身影越来越淡,似是要消失在风中,她对着晓唯微笑着说:“我要走了,这本不应该存在的夹竹桃,还请带走,就当作谢礼送给你吧。”随着她的话语,那颗迎风怒放的夹竹桃渐渐变小,最终凝聚为一根碧玉的竹仗。 “等等,”晓唯叫住花妖,问:“你还没告诉我们,到底是何人用着夹竹桃之毒贻害人间的?”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他总是月圆之夜前来,摘取花枝竹叶,我只能感到他身上隐隐散发着极尊紫气……” “你没见过他的样子?” “他总是蒙面而来。” “那人又是如何发现这夹竹桃之毒的?” “我记得有一日,一只鸟儿误食此花而死,那男子似乎就在旁边,后来他就经常带些家禽来,一一试炼。” 碧竹说完,轻轻搂着刘老爷在他唇间一吻,“叶文,我们来世再会,这是和你的约定,三生石上,奈何桥畔,定不忘君…” 清风拂过,碧竹消失在万里晴空之中。 “碧竹,我答应你,来世,定不再错过……”刘老爷流着泪水,说着真心的誓言。 “爹,我扶你回房休息吧。”刘雅别过头不去看晓唯,扶着父亲离开了。 “玄束,我们也走吧。”晓唯拉着长溪的袖子往听雨阁走去。 如今杭州命案的剧毒已经找到,现在就差那幕后真凶了。 11 第二章 暗香疏影(九) ... 初冬,杭州落下这年第一场雪。 林文蕊邀请晓唯一起去西湖赏雪,晓唯兴奋不已的答应了。这可是西湖雪景啊,在现代没机会见到的“断桥残雪”,没想到在这古时宋朝竟然有缘得见。 下午时分,刘雅、叶长溪和罗生作陪,伴着林文蕊和晓唯来到西湖。天上飘着细细小小的雪花,晓唯特意把冰冥虫放出来,十二个小雪球在雪中飞来飞去,应景非常。 刘雅在断桥上撑着伞,林文蕊小鸟依人地站在他身边。 “这样的才子佳人雪中共赏,真是养眼啊,”晓唯穿着厚厚地披风拉着长溪在湖畔亭子里望着桥上的身影,禁不住感叹,“好像在现场看古装剧的感觉。” 突然想起自己初来时“跳湖”的情景,晓唯问长溪:“玄束,那个时候我跳湖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喊得那么大声,想不发现都难。” “……”晓唯黑线,“你当时就知道我是故意的?” 长溪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是啊,哪有人快要淹死了,还能声音洪亮吐字清晰,非但没有被水呛到,反而呼救声圆润均匀?” “……这么说,刘雅也是当时就知道我是假装的了?” 长溪浅笑不语。 晓唯郁闷,这么说自己白跳了一次湖,人家完全是心知肚明的看自己杂耍?! “晓唯,”林文蕊和刘雅一同走来,“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啊,从桥上看雪景色更美呢。” “呵呵,这里看也不错,”晓唯笑着,刚才那么唯美的画面,自己要是站在那里绝对是一败笔,“对了,文蕊,我送你一件礼物吧。”晓唯突然笑着拉住文蕊的胳膊。 “哦?什么礼物?”林文蕊不习惯晓唯这亲密的举动,微微红了脸。 “嘿嘿,你看着吧。”晓唯乐乐地跑出亭子,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开始她每年逢雪必做的事——堆雪人。 本来在天上玩闹地冰冥虫看到晓唯开始堆雪,一个个做俯冲状从天上“噗”的一声扑进雪里,再晃晃圆滚滚的身体把激起的雪送到晓唯手边。 “哈哈,你确定你们三千两百岁了?”晓唯被逗得直笑,这冰冥虫简直像两三岁而已。 罗生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这是见晓唯玩的开心,按耐不住也跑进雪里,“你这女人,会不会堆雪人啊?看我堆个大的。”说着,在晓唯对面大张旗鼓的也堆起雪来。 “哼!你能堆得比我好看?”晓唯毫不示弱的笑着说,“而且光大有什么用,要精致精致,我堆得这可是送给文蕊的绝世大美女。” “那又怎么样,”罗生也开心地喊回去,“我堆得是我们家公子这惊世大才子。” 罗生本就是练武之人,手脚利落,没一会就把身体堆好了,晓唯见了急忙找帮手,“长溪,你快来帮我啊!” “你这女人,不带找帮手的!”罗生抗议。 “你会武功我不会啊,有本事你自废武功和我比,那我就不叫帮手。” “你、你!”罗生无话可说。 在长溪的帮助下,晓唯的雪人进展神速。罗生气的直咬牙,结果手上的雪球一个手滑不小心砸到了晓唯头上。 于是堆雪人比赛变成了打雪仗大战。 晓唯以长溪侍卫为盾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得罗生手忙脚乱。 而罗生所有的雪球攻势都被长溪利落的躲过,战况变得一边倒。 亭子里,林文蕊看着那混战掩嘴直笑,“表哥,你看晓唯姑娘,她真有意思啊…”一转头,却发现刘雅只是静静地望着雪地中的晓唯,竟是没有听见自己说话。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雪中那笑得灿烂玩得活泼的女子,脸上尽是温柔,嘴角的轻笑中透着一丝宠溺。 “表哥…”林文蕊心中有些苦涩,她看的出,刘雅是在意晓唯的...林文蕊正要说话,却听到晓唯大声的喊:“文蕊,你看,这是我送给你的绝世大美女!” 罗生也喊着,“公子,属下也为您堆了一个翩翩贵公子。” 空地上,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相对耷拉着脑袋,其中一个貌似在刚才的雪仗中“中弹”,头顶砸着一个雪球。 “呵呵,”刘雅笑着挥手示意他们都回来,说:“休息下吧,文蕊带了刘师傅做的点心,你们来尝尝。” 走回亭子,晓唯笑嘻嘻地说:“呵呵,这就是传说中名满杭州的刘府糕点啊。”她从小就不是很喜欢吃甜食,所以来刘府这么久一直没尝过。 “这可是我们刘府的骄傲。”罗生自豪地说。 晓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觉得有点奇怪的皱起眉头。 “怎么,味道不对吗?”刘雅问。 “这糕点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吗?”晓唯问。 林文蕊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说:“没错啊,这确实是刘师傅做的糕点,味道没错啊。” 晓唯把点心放到面前仔细闻了闻,猛地站了起来,说:“原来如此!” “怎么回事?”刘雅担心地问晓唯。 “我终于全明白了,”晓唯望着刘雅,说:“我第一次到刘府厨房时,曾闻到一阵香气,当时我以为那是这糕点的气味,现在看来,我简直错的离谱。” “难道你说的香气…”刘雅瞬间领悟过来。 “没错,那就是杭州命案剧毒的香气。” “厨房…不可能!”罗生也明白过来,“不可能啊,那岂不是……” 西湖畔,落雪纷飞,杭州城一片洁白。 ————————————————————————————— 刘府,厨房。 刘煜正在忙碌的整理着炊具。 “刘师傅,”刘雅走进来,说:“你可有空,我有事相商。” “原来是公子,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把衣服脱下来。” 刘煜一愣,“公子?” “把衣服脱下来。” “公子,刘煜并无断袖之好。” “………我知道。” “刘煜,”晓唯从门口走进来,“你不敢脱衣服,是不是因为背后的伤疤还没好?” “沐姑娘,在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怎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晓唯看到长溪和罗生已经堵住刘煜的退路,于是放心的说:“你扮作蒙面人挟持我的时候,可没这么不干不脆啊。” “在下并不懂武功,沐姑娘想是误会了。”刘煜笑的轻松。 “我早该发现了,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暗香,正是你下毒时沾上的。你本来以为无人会发现,谁知我拉着刘雅开始深入调查。于是你去威胁贾老爷,让他替你隐瞒。然后你就跟踪我们打算杀我灭口,可是没想到长溪救了我,而且你下在长溪身上的毒竟然被我解了。所以你只能放弃贾老爷,在月红楼下毒杀了他。” “呵呵,沐姑娘,在下只是小小一介厨师,与杭州命案的死者无冤无仇,为何要犯这杀人之孽?” “刘煜,你所做糕点中的一味调料乃凉州独有,我也是尝了之后才发现的。”凉州在现代甘肃省境内,她以前去莫高窟旅游的时候吃过当地的特色小吃,所以知道。晓唯不觉有些懊恼,要是她早点尝过那糕点早些发现,说不定贾老爷就不用死了。 “凉州?他是西夏国公之人?”刘雅眉头紧锁地问。 晓唯点点头,此时北宋仁宗年间,西夏尚未脱离宋朝自立为国,仍是以国公之位相传。 “沐姑娘,这些仅仅是你的推测而已吧。”刘煜望着晓唯说。 “所以需要你脱下衣服,让我们看看你背后是否有伤疤,”晓唯说,“月红楼时,你故意给我们看你的背消除我们的怀疑,但当时离得远,你很可能擦了药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现在你再脱下衣服让我们看,我就不信用水用药还检查不出你是否有受伤?” 刘煜闻言深深一笑:“如此我就只能如沐姑娘所愿了。”说着就作势宽衣。 突然剑光一闪,长溪连忙护住晓唯,刘煜趁此空挡飞身跃出窗外。罗生追上去与他缠斗在一起。 “刘煜,你这可就是不打自招了。”晓唯赶出来,说道。 刘煜迫退罗生几步,朗声笑着说:“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沐晓唯,你真是我此次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啊。”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害这些人?” “呵呵,赵氏王朝杯酒释权,西夏国公李家又岂会任人鱼肉?江南为宋朝腹地,贾家在杭州财大权大,若能掌控贾家的势力,岂不是釜底抽薪之计?” “所以你才大费周章潜入刘家?” “是的,我本来打算对刘家下手的,可后来觉得似乎还是贾家比较好掌控。我原是准备用杀手死士的,可没想到在刘家竟然让我发现了如此好用之毒。” “贾骏、冷霜,你是为了威胁贾老爷才对他们下手?” “没错,本来曹大夫那老头可以不死的,奈何正好被他撞见我在摘取那花树之叶…可惜啊。”刘煜摇摇头说。 “那福贵呢?他又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呵呵,没关系,我只是用他试试那花树之毒对人到底有多厉害而已。”刘煜笑得开怀。 晓唯听了只想冲上去痛扁他,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罗生已经先她一步冲了上去,“你还不束手就擒?” 刘煜突然抛出一包烟雾状的东西,众人怕有毒急忙后撤。等烟雾散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南逃去。 “玄束,你就当帮我个忙,去抓住刘煜。”晓唯拉着长溪的袖子说,有玄束的帮忙,还怕刘煜跑掉吗? 长溪看着晓唯,终是点点头,“这是回报你的救命之恩。”然后和罗生一起向南追去。 院中剩下刘雅和晓唯两人,刘雅突然问:“你刚才叫长溪什么?” “呃?”晓唯语塞,她忘了刘雅还在了。 “玄束?”刘雅抓住晓唯的手质问,“你们一早就认识?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一明一暗潜入我刘家,难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晓唯的手腕被刘雅抓地生疼,“你放手!我是早就跟他认识,但我们并没有计划好,也没有骗你!” 刘雅没有松手,反而紧紧地搂住晓唯,说:“你到底是谁?突然出现闯入我的生命里,解开一个又一个结,却留下更多的迷…你说,我要如何相信你,我要如何才能抓紧你…” 晓唯懵了,这是什么状况…… 暗器破空之声传来,刘雅护住晓唯扑到在地。 晓唯伸手去扶他,却摸到满手鲜血,暗器打中了他的右臂。 “真是抱歉,打断你们儿女情长了。”刘煜笑着从墙角的阴影中走出。 晓唯这才意识到他们都被刘煜骗了,“刚才烟雾中往南逃去的身影是你的手下?” “正是。” “你什么时候召唤手下的?” “就在刚才翻出窗外的时候,呵呵,不然你以为我会跟你说那么多话吗?我其实是在拖延时间啊。” 刘雅挣扎着挡在晓唯面前,“长溪和罗生随时都可能回来,你不怕被我们擒获吗?” “正因为如此,所以要请刘公子和沐姑娘护送我一程了,”说完,刘煜把剑架在刘雅脖子上对晓唯说:“去找辆马车,出城。” 12 第二章 暗香疏影(十) ... 茫茫白雪中,一辆马车迎风而行。 看看离杭州城差不多远了,刘煜赶走了马车夫,押着刘雅和晓唯下了车。 “你还不放了我们?”晓唯扶着刘雅问。 “放了你们?”刘煜笑阴阴的,“我改变主意了,沐姑娘,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如何?” “我?刘煜,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沐姑娘,你就没想过,似你这般聪慧多谋,不卑不亢的女子,会激起男子征服的欲望?” 晓唯听了浑身一抖,鸡皮疙瘩掉一地,这么恶心烂俗的话,这人也说得出? 刘雅按耐不住怒火,冲上去和刘煜扭打在一起。奈何他不会武功,怎敌得过刘煜的精招妙式? 刘煜不想跟他纠缠,一掌打中他胸前,刘雅跌倒一旁,鲜血染红了白雪。 刘煜走到晓唯身旁,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沐姑娘,你不觉得还是在下比较适合你吗?”说完突然觉得手背吃痛,本能的收回手,却见一条血痕。 晓唯手中握着匕首,上次的匕首被斩断后,她就意识到出其不意的重要性,所以又买了把就藏在袖中。 刘煜不怒反笑,“沐姑娘果然胆识过人,不过你觉得今日你还有机会逃吗?” “哼,谁说我要逃了?”晓唯收起匕首,从路边捡起一枝长长的树枝,“你想要我跟你走?也要先打赢我再说。” “在下一向是怜香惜玉之人,沐姑娘,你还是不要逼得在下对你动粗。”刘煜丝毫不把晓唯的话放在心上。 晓唯伸手作势整理额边发丝,在袖子的遮盖下,吃下怀清上仙那粒能变为绝世高手的丹药,虽然药效只有两个时辰,不过足够了。 她知道长溪能看到“那些特殊的东西”,早在马车上时假借摔倒,放出了冰冥虫,让它们去找长溪,所以她现在只要坚持到长溪赶来就行了。 丹药在身体里融化,晓唯感觉到一丝内息渐渐充满全身,视野思维变得无比清晰起来,她现在能清楚的听到刘煜的呼吸和心跳。 刘煜本来还是抱着“看你能怎么样”的心态看着,却再晓唯举起手中树枝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气场笼罩而来,她手中拿的仿佛不是枯枝而是利剑,直指自己全身要害。 “你,竟然会武功?!”刘煜不可思议地说,他观察晓唯很久,从未发现她会武的迹象。 “如何,你怕了?”晓唯嘴角嚼着轻笑,趁着药效正强,挥招攻向刘煜。 晓唯觉得好像有什么牵引着自己使出招式,刘煜的一举一动就像电视慢镜头一样清晰,她轻易就能看出他的漏洞和退路。 一柱香的时间,两个人已经来来往往过了无数招。 晓唯趁着刘煜一个退步,抓起一把雪撒过去迷惑他的视线,手中树枝一斜,划破他的右臂然后顺势拂过手腕。刘煜只觉右手一麻,不自觉的扔掉了手中剑。 后退几步站定,刘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晓唯的目光更加明亮,“沐晓唯,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还有多少未知藏在身后?” “反正不关你的事。” “呵呵,有性格!”刘煜自袖中拿出响箭射向空中,“沐晓唯,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李元昊,将来有朝一日,我定会再来寻你。” “什么?!”晓唯听到刘煜的话大吃一惊,“你说你叫什么?” 刘煜看着晓唯笑着说,“在下李元昊,夏国公李德明之子。” “不是吧…”晓唯愣了,李元昊?!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难怪碧竹花妖说看到他有极贵之紫气绕身。 但是,这、这也太夸张了吧,晓唯以前在历史博物馆看到的西夏皇帝李元昊的半身像,那人长得,怎么说,半夜梦到了估计会被吓醒,可眼前之人却俊美潇洒气度不凡,这到底是历史的问题,还是自己眼睛的问题? 晓唯使劲揉了揉眼睛,没变,眼前还是美男一名。 “晓唯!”“公子”长溪和罗生的声音由远及近,刘煜冲着晓唯极具潇洒的一笑,“沐姑娘,你我有缘下次再见。” 雪地中一队人马出现,刘煜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长溪冲过来,拉住晓唯问:“你没事吧?” 晓唯揉揉还有点胀的太阳穴,“没事,就是有点颠覆历史…” 刘煜一行已经走远,追之不及。罗生背着刘雅,和晓唯、长溪一起回转刘府。 ————————————————————————————— 在刘雅养伤期间,裴祈皓针对查明的杭州命案一事上报朝廷,然而夏国公一句概不知情,堆回所有事情,朝廷虽然有感夏国公早有乱心,但时候未到不能逼他作乱,所以就压下了此事,至此,杭州命案终是变为悬案。 对此,晓唯一点都不意外。这种权术把戏,她在电视上还看得少吗?人命在社会前进的轨道上,似乎显得无足轻重。而历史中哪一次重大变革,不是以鲜血为代价的呢…… 刘府,西厢听雨阁。 “玄束,怀清上仙说的第九个月圆之日就是明天吧。”晓唯趴在窗口问。 “嗯,没错。” “哎,我觉得这一切好像在做梦啊。”晓唯说着,使劲的掐了一下自己,她现在经常会这样提醒自己这是现实,不是在做梦。 “做梦吗…”长溪轻轻地重复着。 “对了,玄束,你的脸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 “只要吃了解药,随时都可以变回去。” “那你准备让刘雅他们见到你的样子吗?”晓唯好奇地问。 “没有那个必要。” “为什么?” “他们总会忘记的。” “嗯,其实忘了也好,”晓唯点点头说:“我跟你都不属于这里的,既然注定要离开,又何必让别人记得徒留伤感呢…” 长溪有些意外,“想不到你如此豁达。若被世人遗忘,又拿什么来做你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你不伤心?” “难道世人忘了我,我就不存在了吗?存在过的东西总会留下些什么,碧竹花妖消失了,这里的百姓也许明天就会忘了杭州命案,但是刘老爷不会忘。即使他今生再不提起,那缕暗香疏影,也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生命里。玄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依靠别人的记忆,”晓唯笑着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看,你这不是感觉到我的存在了吗?” 长溪感觉到晓唯手心,那轻柔而坚定的温度,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微笑。 “呵呵,玄束,其实看习惯你现在的样子,也挺帅的嘛。”晓唯晃晃他的手,笑的开心。 正午的阳光破云而出,冬雪将融,命运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掩面轻笑,悄悄地,改变着什么…… 第二天,晓唯这宋朝之旅的最后一日。 杭州城外,裴祈皓、刘雅、林文蕊、罗生、刘老爷还有凌寒,聚在此地,送晓唯和长溪最后一程。 “晓唯,你怎的这就走了,姐姐我舍不得你啊,”凌寒娇滴滴的扒在晓唯身上,小小声地说:“不过还真有你的,居然拐了男人带着跑…” 晓唯听了只能干笑,她又怎么解释叶长溪其实不是叶长溪呢? 裴祈皓也笑着说:“沐姑娘,虽然相聚甚短,但祈皓真心感谢你,若不是你,杭州城还不知会被刘煜那乱臣贼子祸害成什么样呢。” “晓唯姑娘,”林文蕊温柔的一笑,“和你相处的日子我真的很开心,我真心的祝你一路顺风。” “你这女人,路上小心着,要是哪天我听说你笨到出了什么意外,我定不放过你,长溪,你看好她。”罗生别别扭扭地说。 “哈哈,好好,我会的,谢谢你,罗生。”晓唯笑的开心。 长溪听了也是笑着点头。 “沐姑娘,你保重。碧竹离开后,刘府花园也是该修葺一新,拆去砖墙,好花由人赏了…”刘老爷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 “刘老爷,您也保重。” 晓唯笑着点点头,最后来到刘雅面前,“刘雅,我真的很开心,在杭州可以遇到你。”说着伸出手去。 刘雅握住她的手,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良久,终是只说出一句“珍重。” “嗯,你也保重。”晓唯最后冲他一笑,转身和长溪一起离去。 这夜,月明星稀。 长溪已经吃了解药,恢复成玄束的样子,风姿出尘卓绝,堪比深邃的夜空。 满月的照耀中,晓唯感到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棫琪石微微发热。 一个光圈渐渐出现,怀清上仙微笑着从其中走出,“晓唯,玄束,你二人可安好?” “怀清上仙!” “走吧,我们回去。”怀清上仙抬手,让光圈包围住玄束和晓唯,清风拂过,三人一起消失在这北宋的月空下。 五年后,杭州刘府。 裴祈皓和刘雅在西厢听雨阁下棋。 “刘雅兄,为何你要住在这作为客房的听雨阁?” “祈皓兄还记得五年前的杭州命案吗?”刘雅不答反问。 “记得啊,当时还真是多亏了刘雅兄你单枪匹马揭穿了刘煜的阴谋。” 刘雅只是浅笑。 自五年前晓唯和长溪离开后他就慢慢发现,身边的人渐渐都忘了他们,仿佛五年前那在西湖畔假装跳湖接近自己,一路嘻嘻哈哈闯进他生命的女子,只是一场梦幻。 记得她的,似乎只有自己。 “相公,”林文蕊远远的走了过来。她和刘雅已于三年前成婚。 “文蕊,你怎么来了,你现在有身孕在身,不要随意走动。”刘雅扶着她坐下。 “相公,婆婆说怀孕的女子就是要多走动走动才好,”林文蕊笑着说,“而且,一来到听雨阁,我就觉得很开心,好像有什么人曾经跟我一起在此相谈甚欢投缘非常的感觉。” “少夫人说的是,罗生也经常这么觉得,”罗生在一旁有同感,似乎一来到此地,就会有印在记忆中的欢乐跃入脑海。 裴祈皓笑着一推棋盘,说:“刘雅兄,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去游西湖吧。”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刘雅点点头说。 “呵呵,不知会不会有人突然落水,被我们救起呢…”裴祈皓似是自言自语的说。 “祈皓兄何出此言?” “这,我也不知,只是有种感觉而已,呵呵,叫刘雅兄见笑了。” 刘雅不再说话,与裴祈皓并肩向外走去,最后看了一眼听雨阁,他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原来我们都还记得你的,晓唯…… ————————————————————————————— 公元1032年,李元昊继夏国公位,脱离宋朝统治; 公元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建国号大夏,创造自己的民族文字——西夏文; 公元1040年,李元昊对宋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双方损失惨重; 公元1044年西夏与宋议和,李元昊取消帝号,接受宋朝册封,宋朝每年给予西夏“岁赐”,双方开放边境贸易,史称“庆历和议”。 此后,大宋西北边境平静二十余年。 13 第三章 休与之境(一) ...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晋】陶渊明《饮酒》 休与山,暖阳轻洒,流转的风中浸着芬芳。 晓唯和玄束跟着怀清上仙,经熏池水镜,自宋朝回到此境。 观星台上。 “晓唯这一趟你觉得如何?”怀清上仙轻笑着问。 “嗯,感觉世界真奇妙……”晓唯说的是实话,要不是碧竹花妖的夹竹桃之茎还在自己手上,她又要掐自己的脸来证明这不是梦了。 怀清上仙递给玄束一本空白的小册子,说:“玄束,这次的汇总整理就由你来做吧。” “嗯。”玄束接过来却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晓唯,我再问你一次,”怀清上仙的白衣无风自飘,笑着问:“留在我休与山,你可愿意?” “怀清上仙,如果我不留下,会怎么样?” “若是你不愿留下,我就送你回你来时的那一个时间点,之后你的生活就会一切如常,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一切如常是指?” “就是说,你将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休与山,我,玄束,琉璃,以及发生在宋朝的一切,你都会忘记…”怀清上仙说得平静,晓唯却无端得感到忧伤。 “忘了你们吗…” “还有最后一日时间,当下一个日月交替后,是去是留,你都要做个决定。” 晓唯陷入沉默,她到底是去是留呢? “玄束,你先带晓唯出去吧。”怀清上仙说完,转身又投入到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命运衍绎中。 走出观星台,玄束问:“你想去哪里?” “随便吧。”晓唯现在心里很乱。 跟着玄束走,晓唯的心中一直不停在思索,怀清上仙的话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你会忘记一切,休与山,我,玄束,琉璃,以及发生在宋朝的一切,你都会忘记…”晓唯头一次发觉,忘记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 “到了。” 晓唯回过神看去,这就是自己初来休与山,见到玄束的地方,“这树叫什么名字?” “棫琪树。自上古神界流传而来,怀清给你的棫琪石,就结自此树。” 晓唯闻言抬头看去,果然,那碧色满是灵气的树叶中,一粒一粒,都是红色的棫琪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色光芒。 “真漂亮…”晓唯感叹,突然间觉得袖子一晃,十二只小雪球竞相飞出,绕着晓唯欢快的打转。 晓唯伸出手,让一直冰冥虫落在自己手上,“玄束,你也能看到它们吧。” “嗯,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看到它们。” “可它们说只有我能看到的。” “那是针对毫无修行的凡人而言。” 晓唯突然想到什么,“玄束,忘记一切,也包括这冰冥虫吗?” “是的,这里所有的一切你都会忘记,今生再不会想起。”玄束的声音像怀清上仙那样,透着一丝悲凉。 晓唯的心开始疼了。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玄束,我该如何选择?”晓唯转身问。 玄束看着晓唯,上前走近,伸手蒙住她的双眸,“闭上眼睛,听你自己心的选择。” 静静地,风的声音似乎在传唱着诗篇。 晓唯感觉到,休与山空气中特有的芬芳、青草的气息、阳光的温度、以及玄束身上衣物的淡淡清香和他手心的温度。 她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这一生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人间的富贵名利、喧嚣繁华? 还是那求不得放不下的欲望纠葛? 想着想着,晓唯就笑了,未来,谁能预料,命运谁又能掌控? 此时此刻,她只想抚平心中那不舍忘却的疼痛,只想抹去玄束和怀清上仙那仿佛绵恒千年的忧伤…… 晓唯拉下玄束的手,笑着说:“我决定了,我不要忘记你们……” ————————————————————————————— 熏池水镜之畔。 怀清上仙白衣浅笑,“晓唯,你决定了?” “嗯,我决定了。”晓唯笑着说。 “不后悔吗?” “不后悔,”晓唯笑着说:“最起码此时此刻,我不悔。” “这或许是永生永世的孤寂,你也不害怕吗?” “怀清上仙,我只是个小小凡人,漫漫人生长路中,无法保证自己做得每一个决定都正确,所以,我便只做此刻让我最不后悔的决定。”晓唯已经想好了,距离她的亲朋好友一一辞世,少说也要七八十年,这对上仙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眨眼,但对自己来说,却是漫长的一生,她会用这一生的时间来好好思考,用这一生的时间好好珍惜… 怀清上仙点点头,“沐晓唯,誓言已结,言咒即成,把你的一世时间,交给熏池水镜吧。” 晓唯被怀清上仙拉着走进熏池水镜,只觉得有明亮的光环从自己身上慢慢飞出,再一点一滴融入水镜。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再没有光环飞出之后,怀清上仙拉着晓唯走出水镜。 怀清上仙笑得柔和,“此刻起,你便正式成为我休与山之人。” “哦,呵呵…”其实晓唯并没有很清楚的概念,这样交出一世时间,她也没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怀清上仙说:“除了休与山外,使用熏池水镜都要借助满月之力,如今你已可以随意使用此镜,每个满月之夜都可以往来凡间与此。”怀清上仙顿了一下,接着说:“之前给你的棫琪石你收好,它在休与山是用做彼此联系之用。每个人的颜色都不同,例如当我通过棫琪石联系你时,你的棫琪石就会变为青色。” “那我的是什么颜色呢?”晓唯好奇地问。 “白色。”怀清上仙浅浅一笑,说:“好了,要教你的还有很多,今日玄束先带你熟悉一下休与山地界,明日开始,我们会轮流为你授课。” “啊?授课?”晓唯听了一愣,“我在休与山还要上课吗?” “呵呵,是啊,”怀清上仙的笑中带了一丝狡黠,“明日就先由我来教导你。” 不是吧…怎么没有人告诉她在休与山还要上课啊…晓唯欲哭无泪,在人间已经上了十几年课了,这来了休与山,难道怀清上仙打算让她接着再上一百年课吗?! 晓唯的房间在衍泠别苑的东南角,庭前一池青莲绽放,房间的窗户可以远远地望到棫琪之树。 然而最让她满意的,还是琉璃的凝裳斋就在她房间隔壁。晓唯暗自高兴,今后的日子要是无聊了还可以去找琉璃。 现下琉璃去了天界抄经文不在休与山,所以晓唯在房间里待了一会没意思,就拉着玄束在衍泠别苑晃荡。 走过大庭院的假山时,突然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锦衫纷华,青丝飞扬。 “玄束,这才几日未见,你怎么就勾搭上了新人?”语气调侃,典型的纨绔子弟。 晓唯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问玄束:“这位,也是上仙?” “陈墨凡,”玄束指着那男子对晓唯说:“休与山往来冥界的使者。” “是啊是啊,我现在正在修行中,还不算上仙,”叫陈墨凡的男子靠近晓唯,说:“不过凭我的资质,相信上仙之路也离我不远了,晓唯,你要是只喜欢上仙,完全可以放心大胆的选我这修炼中的上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晓唯纳闷地问。 “呵呵,本公子是冥界的使者啊,你查清北宋那件命案的事情早就传遍地府了,我又怎会不知呢?” “哈?传、传遍地府?”晓唯还没适应这神仙鬼怪的常识。 “我听说你已经誓言留在休与山了?”陈墨凡问。 “嗯。”晓唯点点头。 “来,握个手,现在我们也算休与山成仙之旅的革命同志了。”墨凡说着握着晓唯的手一个劲的晃。 “革命同志?”晓唯觉得这称呼怎么无比熟悉。 陈墨凡看出晓唯的疑问,说:“没错,本公子我除了负责冥界往来之外,还肩负大部分你所在的人间的事务,所以我们更要合作愉快了。” “真的吗?呵呵,那以后多多关照了。”晓唯笑的开心,这就好像老乡见老乡的感觉。 陈墨凡一手搭着玄束的肩膀,一手拉着晓唯推着他们往外走,“衍泠别苑逛来逛去都是些房子,没什么好玩的,走,今日有玄束在,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见识一下。” “什么好地方?”晓唯兴趣满满,“要玄束在才能去吗?” “也不是,”陈墨凡笑着说:“平时也能去,但是没有玄束在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玄束淡淡地甩开陈墨凡的手,“我没兴趣。” “呵呵,玄束,怎么你怕了?还是说你想在晓唯面前保持你出尘脱俗的形象?”陈墨凡的笑中似乎有一丝嘲讽。 “嗯,那个,陈墨凡,玄束不想去,就算了,这个,我觉得就在衍泠别苑逛一下也挺好的。”晓唯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意思,但也看着出玄束的厌恶。 “叫我墨凡就行了,”陈墨凡纠正晓唯,然后对玄束说,“你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晓唯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她听信那些传闻,还不如让她亲眼见见,你说是不是,玄束?” 玄束看看晓唯,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终是点点头:“走吧。” “玄束,你没事吧?”晓唯有些担心,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玄束却后退一步避开,转过身不看晓唯向外走去。 晓唯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呵呵,墨凡,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你到了就知道了,走吧。”墨凡拽着晓唯跟上玄束的步伐。 14 第三章 休与之境(二) ... 出了衍泠别苑,经过棫琪之树,穿过那片花海,竟是沿着那细水长流的忘川,顺流而下。 “墨凡,你说那好玩的地方该不会是指冥界吧?”晓唯说着声音就有些发抖,冥界,地府,想像中那可是冤魂遍野的地方啊。 “晓唯你放心,以你现在的修行程度,根本进不了冥界,”墨凡拍拍晓唯的肩膀安慰她说:“我们现在是去知返林。” “知返林?”晓唯想起玄束的话,知返林,取迷途知返之意,迷失的灵魂会经知返林去往冥界…迷失的灵魂?! 晓唯觉得一阵凉气从头贯穿到脚,又从前心穿过后背,“墨、墨凡,迷、迷失的灵魂,就是幽、幽灵鬼魂那些吧,这、这林子里有很多吗?” 墨凡不回答,却趁晓唯不注意在她脖子后吹了一口冷气,开心地看到晓唯吓得一蹦多高脸色发青。 “玄、玄束,救命啊…”不想靠近那无良的陈墨凡,晓唯颤抖着呼唤一直走在前面的玄束。 玄束听到晓唯的声音,身形顿了一下,却更快地向前走去。 陈墨凡拉住想开溜的晓唯:“救命?玄束可救不了你,而且我劝你也最好不要靠近他。” 看着晓唯迷惑的眼神,他接着说:“这知返林中的灵魂平时根本无法现身,而玄束的体质极阴而聚灵,只要有他在,所有的亡灵都会向他靠近,因他而得以显型。玄束要想救你,就只能不靠近,远远地离开你。” 晓唯看着前方似乎尽力和自己保持距离的玄束,心里明白了,原来他不是在生气或者厌恶自己,而是想保护自己啊…晓唯的手脚还是冰冷,但心里却有那么一丝暖意。 走了好久,终于来到知返林深处,玄束停住脚步,陈墨凡也拉住晓唯在不远处停住,“好戏就要开始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亡灵大集聚啊。” “玄束会不会有事啊?” “别担心,区区亡灵又怎么难得倒休与山玄束呢?”陈墨凡见识过玄束的能力,所以一点都不担心。他反而比较担心晓唯这初来乍到的超级大菜鸟等一下会不会被误伤。 想到这,他对晓唯说:“等一下你不要乱跑,万一伤了你我可不负责。” 晓唯点点头,紧张地屏息以待。 知返林雾气渐浓,偶尔吹来的风似乎也迷乱无措。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陈墨凡,你不是在耍我吧?”晓唯打了个哈欠说。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她脚都站麻了,一点异常都没有。 “这,不可能…”陈墨凡也是不可置信,往常只要玄束出现在知返林,聚集的亡灵数都快赶上奈何桥畔的了,可今日怎么… 玄束自己也是纳闷非常,他站这里半天了,竟然一个幽灵鬼魂的影子都没有。 晓唯再不甩陈墨凡,径自跑到玄束身边。 陈墨凡在林子里四处打量着,突然看到大概十米开外有个幽蓝的影子在飘,急忙喝道:“何方幽灵,还不快快现身!” 那个幽蓝色的影子颤抖着飘啊飘,来到陈墨凡面前:“见过使者大人。” “我问你,玄束在此,为何今日你等迟迟不来现身?” “回使者大人,不是小的们不来,只是我们无法靠近啊。”那有蓝色的影子有着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一点都不骇人,反而还有点可爱。 “墨凡,你在和谁说话?”晓唯刚开始的恐惧已经被磨得不见了,远远地听见墨凡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急忙跑过来看。 “这就是幽灵?!怎么长这么可爱啊。”晓唯笑着靠近,谁知那幽灵看到晓唯,高呼一声 “使者大人救命!”然后每随着晓唯走近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晓唯,你等等,”陈墨凡发现蹊跷,“听我的口令:向前一步走。” 晓唯向前一步走,幽灵退后一步。 “向后一步走。” 晓唯后退一步,幽灵松了口气似的往前飘了一小步。 随着晓唯离玄束越来越远,玄束身边一些零星的魂魄开始聚集。 “晓唯,你过来。”玄束也发现的什么,喊晓唯过去。 晓唯走进玄束,玄束身边的魂魄像被什么反射一样“唰”地弹了开去。 “我明白了!”陈墨凡一拍手,说:“沐晓唯,原来你就是一个`移动驱灵器`啊!” “…………”晓唯黑线,“移动驱灵器”?这什么名字啊。 陈墨凡走过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晓唯。 “你干嘛啊?”晓唯被他看的极度不自在。 “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陈墨凡突然爆笑,“今天虽然没看到百鬼齐聚,但也没白来,晓唯,你可要好好修行,赶快能通行冥界啊。”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晓唯这“移动驱灵器”能把地府那万魂游弋之地搅和成什么样子了。 晓唯本能的后退一步站在玄束身边,和陈墨凡保持距离,这人,肯定在打什么馊主意。 “走吧。”玄束的心情似乎不错,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15 第三章 休与之境(三) ... 次日,第一天上课,晓唯早早地来到观星台。 “看来你精神不错,”怀清上仙轻笑着说,“休与山专注命运因果之相,你要从今日开始修行,渐渐增加你的道行、灵力、修为以及功德。” “增加道行和灵力吗?那是不是说我也可以学仙术了?”晓唯听了兴奋不已,仙术啊… “任何东西都要从基础开始学起,你刚刚起步,要循序渐进。” 怀清上仙示意晓唯在桌子前坐下,然后开始讲解:“所谓道行,就是你刚才所说的仙术,而仙术的基础则在心中无物而忘我,才能抓住自然界至上的仙力;灵力则是指每个人生而具有的潜质…” “哦,我知道,”晓唯打断他,说:“就像冰冥虫说我的灵力是什么非阴而致阳,还有墨凡说的玄束的体质极阴而聚灵。” “冰冥虫?”怀清上仙问:“玄束把冰冥虫给你了吗?” “是啊,就在我去宋朝之前,他说是为了你做的。” “为了我?”怀清笑着摇摇头,然后对晓唯说:“你说的没错,但是玄束的不叫灵力,他是体质特殊,在休与山,他是唯一没有灵力之人。” “啊?不会吧,可是玄束他看起来很强啊。”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到的。灵力只是潜质,就像你的灵力虽致阳,但却无法作为力量发挥出来,所以有等于无。玄束虽无灵力,但是他道行修为皆强,仅凭武功就在休与山难奉敌手。” “原来如此。”晓唯开始崇拜玄束了。 “所以你要从道行修为练起。修为即指人的思维达到何等境界,意念经验是否坚定;道行则要靠一点一滴勤学苦练积累而成。行是修行,是历事练心,在物质环境,人事环境,顺境逆境当中去历练,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修行提高修为,道行则由神将轩辕少泽和傅姝雯分别传授于你。” “神将轩辕少泽和傅姝雯是谁啊?”晓唯仅有的印象是有一次在琉璃那里飚“三字经”被传说中的神将大人雷劈。 “明日你就会见到他们。”怀清笑笑,然后指着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说:“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用毛笔写吗?”晓唯心里发憷,但在怀清上仙的微笑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提笔沾墨。 写完后,怀清上仙拿着晓唯歪七扭八的字,看了半天,说:“嗯,还好,我还看得懂。” 这是夸我吗…晓唯汗颜。 “你在砚台上磨墨试试。”怀清上仙继续下达指令。 磨墨?!晓唯在电视上看的,好像是要加水吧。 于是晓唯在砚台中倒满水,伸手拿起那块墨开始磨。 清水渐浓,晓唯心里暗自开心,呵呵,看来磨墨自己还是很有天赋的,结果一个用力过猛,墨汁四溅,晓唯急忙闪身去避,又一个不小心撞到桌子,砚台直直的冲怀清上仙飞去。 “啊!”晓唯一声惨叫,却见怀清上仙只是挥袖一弹,青光过兮,砚台端端正正地被他托在手上,滴墨未洒。 “厉害!”晓唯拍手鼓掌。 怀清上仙看看砚台中那一团黑糊糊还有颗粒状的墨汁,说:“今日开始,你每天自己磨墨练十张字,交与我检查。” “每天练字就能提高修为吗?” “练字只是培养你的心性,而且以后你使用熏池水镜时可能会用到。”怀清顿了顿:“我曾经研读过你人间的书籍,有些确实对你增加修为很有用,这些书你拿回去好好看,七日内背下来。”说完,拿出几本书放在桌子上。 晓唯拿起来一看,瞬时头晕目眩,“周易?!论语?!道德经?!我没听错吧,怀清上仙,你说七日内背、背下来?!” “你没听错。”怀清笑的愈发灿烂,“好了,现在,你先跟着我记熟四象二十八星宿。” 怀清拉着晓唯走上观星台的大桌子前,上面铺着一张密密麻麻标满星座的图,开始逐一讲解。 怀清讲得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晓唯听得是头昏脑胀一知半解。 一天下来晓唯只记得什么四方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还是以前看小说漫画知道的。 日影西沉,对着晓唯一副要死了的表情,怀清才大发慈悲放晓唯回去,临走时还诡异得笑着说:“你今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可是神将轩辕少泽教导你。” 晓唯饿得思维短路,完全没有听出怀清话中的意思。 回到房间,晓唯看到两个人在桌子边布菜,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像精致的瓷娃娃。两人皆着青衣,一个眉间一点朱红,一个眼角一颗泪痣。 两人看到晓唯回来,冲她一笑示意她过来坐下吃饭。 “你们是?” 两个人只是笑着不说话。 人家不说晓唯也不勉强,“这是你们做的菜吗?”晓唯看着桌上的菜,虽然全是素的,但香味扑鼻,让人食欲大振。 那两个人点点头。 “你们吃了吗?要是还没有的话,不如坐下我们一起吃吧。”晓唯礼貌性的邀请,这毕竟是人家做的菜啊。 那两个人只是笑着摇摇头。 “你们怎么不说话?”晓唯纳闷的问。 “晓唯,他们是怀清上仙的侍者,原身是那池中锦鲤,还没有修行到会说话呢。”琉璃笑着从门外走进来。 “琉璃,你回来啦!”晓唯见是琉璃,激动地扑过去抱住她。 琉璃也拍拍晓唯的背,笑着说:“是啊,我一听说你留在休与山,就从天界赶回来了。” 晓唯拉着琉璃的手在桌子边坐下,又招呼那两个人:“你们是怀清上仙的侍者,对吧?” 两个人笑着点点头。 “怀清上仙有规定不让你们和我一起吃饭吗?” 两人摇摇头。 “那就行了,来来来,我们坐下一起吃,人多热闹。”晓唯不由分说的拉着那两个人坐下,“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吗?” “晓唯,怀清上仙还没有给他们名字呢。”琉璃解释道。 那两个人看起来有点伤心地低下头。 “…你们别伤心啊,怀清上仙可能太忙了。我明天见到他的时候问问他,说不定他已经给你们取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们呢。”不想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孩伤心的表情,晓唯尽力安慰他们。 那两人听了开心地点点头。 “今天怀清上仙教了你些什么?”琉璃好奇地问。 晓唯想起伤心事,放下筷子,拿袖子做抹泪状,开始跟琉璃哭诉。 “哈哈,”琉璃禁不住被逗笑了,那两个孩子也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你们还笑?!琉璃啊,我死定了,那什么星象图啊的一个都没记住,那堆书,七天,七天啊?!打死我也背不完啊!”晓唯好像回到了临近期末考自己却一页书都没翻过的悲惨历史中。 “怀清上仙这是为你好。你要知道,能跟着怀清上仙修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啊。”琉璃笑着说,那两个孩子也跟着用力的点头。 “天啊,你……”晓唯忍不住要学窦娥呼天抢地,谁知这才刚喊出几个字,就听到外面“轰隆”一声雷响。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抱在一起。 琉璃也拉着晓唯说:“你怎么又想口出妄言啊,我不是告诉过你轩辕神将大人会生气的。” “刚才这雷是神将轩辕少泽劈的?” “是啊。”琉璃点点头。 晓唯顿时愣住,脸色由白变靑。 “你怎么了?” “琉璃,我死定了,怀清上仙说明天是轩辕神将教导我。”晓唯欲哭无泪,她不敢想象要是像今天一样一个砚台砸过去,这位神将大人会不会直接用雷灭了她。 “哈哈…”一阵响亮的笑声传来,门外走进一位长裙束腰,美艳不可方物的紫衣女子,“是谁这么有本事,引得神将大人劈雷啊?” “紫玥?你回来了!”琉璃愉快地说:“晓唯,这是紫玥,她也是休与山之人,就住在你旁边的屋子。” 晓唯看着眼前美艳女子,心中暗赞,若琉璃是一笑倾城的空谷幽兰,紫玥就是一笑倾国的祸水级尤物。 “果然是倾国倾城的美女…”晓唯不觉自言自语。 “小小年纪,很有眼光啊!”紫玥听了笑得日月无光。 “小小年纪?紫玥你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吧。”晓唯抗议,自从来了休与山,几乎谁都说她小。 “这位妹妹,姐姐我可是活了几千年啦。”紫玥虽然这么说,可听了晓唯的话还是很开心,笑得更祸国殃民了。 “晓唯,紫玥是千年灵狐幻化而成的。”琉璃对晓唯解释。 千年灵狐?!晓唯呆住了,这么看来现在这一屋子,就她自己一个人类,琉璃是灯芯所化,那两个小孩是锦鲤,这紫玥又是灵狐…社会真是和谐啊,晓唯感叹着。 “来来来,晓唯妹妹,”紫玥搭着晓唯的肩膀说:“看在你眼光不错的份上,我给你个建议,明天记得穿黑色的衣服。” “为什么?轩辕神将喜欢黑色吗?” 紫玥神秘地一笑,风情万种得出去了。 琉璃安慰晓唯说:“没事的,我明天给你准备一套黑色的衣服。” 这一夜,晓唯在忐忑中磨墨写字,觉得无论怎么写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 第二日,晓唯先去观星台把写的字交给怀清上仙。 “嗯,不错,比昨天有进步,每个字都写的很灵活,”怀清上仙笑着点点头。 灵活?晓唯在心里说,那是她手抖得吧…… “对了,上仙,昨天我见到你的两个侍者了。” “哦?是吗。”怀清上仙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那个,上仙你还没给他们取名字呢。” “他们修为尚浅,为时还早。” “可是就算修为还浅,但他们也已经化为人形了,难道还不值得上仙你赐他们一名半姓吗?” 怀清这才抬起头,望着晓唯的眼神多了分认真,“既然如此,他们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吧。” “上仙,他们是你的侍者,他们心心念念地不是别人,而是怀清上仙你的赐名啊。”晓唯忍不住替那两个孩子抱不平。 怀清上仙看着晓唯,半晌,笑着说:“或许你说的对,那你来挑一本书吧,我从中帮他们起名。” “可是…” “这也是你和他们之间的缘分,你只是挑一本书而已,具体的字还是我来选。” 晓唯想想也对,走近书架,发现全是一堆她听都没听过的书,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她知道的,于是抽出来递给怀清。 “诗经?”怀清上仙接过书,开始一页一页认真翻阅。 晓唯轻轻走出去,关好门,不敢打扰他,呵呵,那两个小孩会很开心吧。晓唯正自己乐着,突然想起轩辕神将大人的授课,惨了!她好像迟到了…… 16 第三章 休与之境(四) ... 战战兢兢地赶到棫琪树下空地,晓唯远远看到一个金色长袍的男子静静站立,以湛蓝广袤的天空为背景,仍是难掩他桀骜风姿,仿佛茫茫天地只是他驰骋的战场。 这就是神将轩辕少泽啊,晓唯感觉腿肚在微微发抖,“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沐晓唯?”轩辕少泽用略带深沉的声音问道。 “是。”晓唯感觉好像大丞相在上战场前接见小步兵,她直想行个标准的军礼。 轩辕少泽“啪”地一声把自己腰间佩剑扔在晓唯面前,“捡起来。” 晓唯明白这是在试探她的水平,于是俯身要去拣。 那剑仿佛有千斤重,晓唯使劲地拽啊,它还是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 “呼…”晓唯呼出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拽,那把剑被她从剑鞘里拔了出来,一时间只见一团光华绽放,雍容而清丽,剑身与阳光浑然一体。 然而,她还是没捡起那剑,只能拖着剑身在地上画圆。 “好了,”轩辕少泽看不下去了,一手捞起剑柄,接过晓唯手中的剑,还入鞘中。 “呵呵,”晓唯干笑着,“神将大人,可能我今早忘了吃早饭。” 轩辕少泽看了她一眼,说:“想必怀清已经告诉你了,所谓修行道行,要循序渐进,你的基础太差了,所以从今日开始,你要从最基本的练起。” “练什么?” “跑步。” “……”晓唯愣住。 “去,绕着休与山跑五圈。” “神将大人…”晓唯还要挣扎,就被轩辕神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百般不愿地抬腿开始跑步。 跑着跑着,晓唯觉得双腿发软,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刚想坐在路边休息会,就听到天上“轰隆”一声响雷。 呜呜,晓唯欲哭无泪,这神将大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终于跑完一圈,回到棫琪树下,晓唯毫无形象地扑倒在地。 正在棫琪树下休息的玄束,看着狼狈到不行的晓唯,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轻笑:“你跑多久了?” “一圈。不过已经离死近了无数圈了……” “谁要死了?”轩辕神将的声音冷冷地冒出来。 晓唯赶紧自己立正站好,“没,没人要死了。” “跑了几圈了?” “一圈。” “我让你跑几圈?” “五圈。” “还有几圈?” “…四圈。”晓唯痛苦地说。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 晓唯用生离死别的眼神看着玄束,说:“玄束,我去了…” 玄束再也忍不住浅笑出声,对轩辕少泽说:“轩辕,晓唯基础薄弱,不宜强度过大。” 轩辕少泽看看玄束,再看看一脸可怜兮兮、眼中含着泪花双手合十好像拜佛一样凝望着自己的晓唯,终是让了一步:“我话已出口就不再更改,不过看在你初来的份上,剩下的四圈允许玄束替你分一半。”说完,转身走了。 那就是说还有两圈,晓唯不由谢天谢地。 “走吧。”玄束陪着晓唯开始跑山。 区区两圈休与山对玄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特别是按照晓唯那种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两圈下来,玄束连气都没有多喘一口。 反观晓唯,她已经不跑步多少年了,天天在电脑混日子,早就不知锻炼身体为何物,这三圈下来,她是出气多过吸气,趴在棫琪树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玄束看着“横尸”在地上的晓唯,又笑了起来。 晓唯听见笑声,知道玄束在笑她,她只能半抬着胳膊,颤颤巍巍地指着优雅自得靠在棫琪树边的玄束说:“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有下半句。 “这是怎么了,难道休与山也发生命案啦?”陈墨凡的声音从天而降,走到晓唯身边戳戳她的手臂,“还活着吗?” “废话。”晓唯终于喘过气来,瞪着这看热闹的人。 “来来来,这是我专门找来给你的。”陈墨凡拿出一个瓶子,“这可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固本培元灵丹,你吃了不仅能增强体质,还能平添几年内力,打下良好的修行基础。” 晓唯狐疑地看着陈墨凡,“有什么条件吗?”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陈墨凡笑着坐到晓唯身边,“等你将来修行到一定境界,答应与我冥界一游如何?” “这算什么条件?” “对你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重大。” “这……”晓唯犹豫。 “我听说,轩辕神将的下一步训练计划是每天跑山十趟,挥剑两百次,打扫整座衍泠别苑五遍啊……”陈墨凡笑得极度无良。 “……”晓唯看了一眼玄束,见他点点头,终于下定决心,“好吧,成交。” 陈墨凡把药递给晓唯,然后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当晚回到自己房间,晓唯看到琉璃,紫玥和那两个孩子早早地坐在那里等自己。 “怎么样,跟我们神将大人相处的如何?”紫玥满脸“我很好奇我想知道”的表情。 “哎,一言难尽啊。”晓唯无力瘫在桌子上。 “晓唯,你看,今日怀清上仙给他们名字了,”琉璃笑着把那两个孩子推到晓唯面前。 眉间一点朱红的孩子拉着晓唯的手,在她手心写着自己的名字。 “淇玉,你叫淇玉吗?” 那孩子高兴的握住晓唯的手,仿佛很喜欢听她叫自己的名字。 “那你呢?”晓唯问另一个孩子。 眼角一颗泪痣的孩子在晓唯手心写道:奕斐。 “奕斐?好名字…” “哈哈,这么好听的名字,你们两个小孩将来也会变成美男子吧,”紫玥开心地掐了掐淇玉的脸,“嗯,嫩嫩地手感不错。” 晓唯赶紧抱过淇玉拦着紫玥说:“他们可不行,紫玥,你这是猥亵幼童。” “幼童?!”紫玥笑得天花乱坠,“幼童?!晓唯妹妹,这可是怀清上仙身边的侍者啊,年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吧。” “什么?”晓唯拉过淇玉和奕斐到面前:“老实交待,你们多大了?” 淇玉和奕斐手拉手笑得开心,在晓唯手心写到:“九十一。” “…………”晓唯一头黑线,突然站起来伸手要去挠他们的痒,“你们居然欺骗我感情?!” 淇玉和奕斐笑着在房间里跑,晓唯和紫玥开心地在后面追,一时间笑声闹声乱成一团。 琉璃在旁边看着,笑得欣慰而温暖。 ————————————————————————————— 因为昨晚疯了一晚上,晓唯今早差点又迟到。去观星台交完给怀清上仙的字,晓唯急急忙忙地跑去清净居,今日要给她授课的傅姝雯,据说是休与山除了怀清上仙之外,最具仙家气质的人了。 走进清净居,门前流水回廊曲折,旁边的竹院中种满了植物,晓唯闻了顿觉神清气爽。 “你迟了。”一个冷清的女声从房间里传出。 晓唯走进一看,这是间书房,里面的女子青衫白衣,长眉入鬓,面色白皙,明眸映着珠光,如墨的长发似流水倾泻。她的神色冷清,自然一袭风骨,仿佛傲雪之梅。 “神仙姐姐…”晓唯第一反应就像小说里的段誉一样。 “我并无位列仙班,与你一样,尚在修行中。”傅姝雯淡淡地说。 “哦,好吧,姝雯。”晓唯笑着说。 “跟我出来。”傅姝雯带着晓唯来到外面的园中,说:“我要授与你的就是医药之术和简单的音律。这里种的皆是可入药之草,我会一一教你识别。” 晓唯听了感叹,终于有个比较像“老师”的“老师”了。她觉得怀清上仙那就是填鸭式的教育,轩辕神将则是典型的棍棒教育,只不过把“棍棒”换成了威胁要用雷劈她。 傅姝雯把手中的书递给晓唯,“这是药草图集,你回去慢慢记熟,然后再到这里与实物一一对应。” “嗯,好的。对了,姝雯,你不先考察我的程度吗?” 傅姝雯看着晓唯,说:“已经考察过了。从你进门到现在,我已经在你身上下了一味毒又解了这味毒了。” “……”晓唯默,这位神仙姐姐也不正常,毒你没商量… “今日我先教你切脉。”傅姝雯领着晓唯在院中石桌帮坐下,伸手轻按晓唯的左手手腕, “嗯,脉象平和,脉息沉稳,从容和缓,晓唯你很健康啊。” “呵呵,是啊,身体健康是我最大的优点了。”晓唯笑着说。 傅姝雯松开晓唯的手,站起身讲解脉象的原理:“脉象乃脉动应指。其产生与心气胜衰、脉道通利和气血盈亏相关。因此把脉可以查出身体的病变,至此你可明白?” “嗯,差不多吧。”晓唯点点头。 “血液循行脉道之中,流布全身,运行不息,除心脏之作用外,还须有各脏器协调:肺朝百脉,肺气敷布,血液方能布散;脾统血,为气血生化之源,血液靠脾气的充养和统摄得以运行;肝藏血,主疏泄以调节血量;肾藏精,精能生血,又能化气,肾气为各脏腑组织功能活动的原动力。故能反映全身脏腑、气血、阴阳的情况。” 晓唯开始听得云里雾里。 “脉相通常有二十八种,其中,结脉脉搏缓慢、时有停跳且无规律;弦脉乃经脉过紧,脉体端直、长;濡脉为脉象细、表浅、无力,即浮细无力……”傅姝雯说完转头,发现晓唯已经趴在桌子上气息平稳,睡着了。 一向冷静自持的傅姝雯,感觉额上一声裂痕。 “姝雯,没想到还有人能在你面前睡着。”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 “缘芷上仙,”傅姝雯欠身一礼,“可是药草又用完了?” “是啊,真不知你这是如何培育的,连天界都没有的灵株仙草竟能在这休与山清净居寻得。”缘芷上仙佩服地说。 “上仙过奖。” “这就是你们休与山新来之人?” “是的,她叫沐晓唯,人间界之人。” 缘芷上仙好奇地打量着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的女子,“咦,她不是……” “上仙认得她?”傅姝雯问。 缘芷上仙静静地看着她,突然笑出来:“命运啊,看来前世之因今朝就要结果了……”说完,脱下外衣披在晓唯身上。 “姝雯,你跟怀清说,过几日我会带江疑来找他下棋。” “江疑,司雨之神江疑大人吗?”傅姝雯略感吃惊地问。 “没错。”缘芷上仙说完,收了几只灵株仙草到怀中,冲傅姝雯笑笑离开了。 17 第三章 休与之境(五) ... 日月交替,光影更迭。 一转眼,晓唯已经在休与山待了三个月。 在怀清上仙填鸭式的教育下,晓唯满脑子都是易经星象,背是背下来了,但做到融会贯通就还差得远; 相比较下,轩辕神将的“雷劈”式教育反而卓见成效。吃了陈墨凡给的药丸,晓唯的体质渐长,轻功用起来已经有模有样,和轩辕少泽也能过个两三招,基本上挥得动神将大人的剑了。当然,这和玄束这位尽职尽责的“陪练”脱不开关系。 无论是跑步、练剑、还是那传说中的轻功,玄束都寸步不离耐心十足。连轩辕神将大人都无可挑剔,陈墨凡偶尔来旁观,直夸玄束可以晋级年度最称职陪练奖。 而傅姝雯从一开始的动不动就想抓狂,到现在晓唯的任何状况都能处之泰然,她自我感觉教授晓唯最大的收获,就是自身涵养大幅度提高。还有一点让她惊异的就是,晓唯似乎在音律方面天赋极高,古筝瑶琴一学就会,洞箫竹笛稍点就通,这让傅姝雯找回了一点为人师者的自豪。 紫玥、琉璃、淇玉和奕斐已经发展成晓唯房间用餐时的常驻人口,几乎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 晓唯觉得棫琪石的颜色是休与山神奇的事物之一。每个人用棫琪石联系感应的颜色都不同,像怀清上仙是青色,她自己是白色,玄束是黑色,轩辕神将是金色,傅姝雯是蓝色,紫玥是紫色,琉璃是透明色,淇玉是浅黄,奕斐是淡绿…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就是陈墨凡居然是彩色!当时陈墨凡第一次用棫琪石呼唤她的时候,晓唯还以为她的棫琪石接触不良出毛病了。 这日,晓唯正在傅姝雯的清净居里翻着书辨认草药,突然感觉到脖子上戴的棫琪石微微发热。拿出来一看,青色,是怀清上仙找她,于是晓唯便向傅姝雯告辞,跑去观星台找怀清上仙。 “怀清上仙,你找我啊?”晓唯像平常一样推开门,才发现不止怀清上仙一个人,还有两个一看就是上仙气质的人站在一旁。 “晓唯,来,我给你介绍,”怀清指着浅蓝色衣衫的男子,笑着说:“这位是缘芷上仙,我们休与山绝大部分的仙丹都是他提供的,包括上次你去宋朝时我给你的那三粒。” “真的吗?”晓唯无比开心。那么神奇的仙丹,她居然见到制作者本人了,“缘芷上仙,谢谢你,那药真的很好用,多亏了它们我才能顺利脱险的。” “晓唯姑娘,不用客气,仙家之间相互帮助是自然之事。”缘芷上仙笑得亲切,让人不自觉的产生好感。 “原来是你用了那绝世武功之药啊,我听说你吃了之后竟然只能和一个凡间之人堪堪打成平手,真是浪费了缘芷的心血。”另一个绯衣男子一脸不屑地看着晓唯。 这人谁啊?怎么话说的这么让人郁闷!晓唯看在怀清上仙的面子上,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顶回去。 “这位是司雨之神江疑,”怀清在一旁介绍,他也有些不解,虽然雨神江疑脾气比较急躁在天界是出了名的,可也不曾对初见面之人恶言相向啊? “哦,你好。”晓唯僵硬地跟他打招呼。 江疑只是哼了一声,不理她。 怀清开口说:“晓唯,你在休与山也待了一段日子,基本的东西也已学了些皮毛,是时侯你自己单独使用熏池水镜了。” “真的吗?”晓唯听了一阵兴奋,这就是说,她又可以去什么地方见识见识了。 “是的,”怀清上仙衣袖一挥,整个观星台笼罩在青光之中,片刻后青光散去,晓唯发现出了几人脚下外,其他地方皆是星光,仿佛置身宇宙。 “你看到那颗东方明灭不已的星了吗?”怀清问晓唯。 “看到了,那好像是青龙七宿中亢金之龙吧…”晓唯回忆着。 “没错,”怀清似乎很满意晓唯还记得,“亢金龙为东方青龙颈星之精,性属温和,本应常盛而吉,但上古时空的一次扰乱,如石子落入潭水,激起层层涟漪,这段命运出现了偏差。” 缘芷上仙接着说:“青龙亢金时空的东瑞国本应于此地此时成为盛世王朝,四邻来朝,天下昌平。可是此异变造成东瑞国三公主缺了命魂三魄,无灵无气无中枢…” “等等,”晓唯打断缘芷,“缺了命魂三魄,无灵无气无中枢是什么意思?” “笨,就是说这东瑞国三公主天生思维单纯,容易被人操控摆布,记性不好,还注定早亡。”红衣的雨神江疑鄙视地看着晓唯说。 “这….这公主还真可怜…”晓唯听了不禁感慨。 怀清笑着说:“东瑞国君挚爱的皇后在诞下三公主时难产而亡,因此东瑞帝对这三公主疼爱至,颁下圣旨招东瑞国丞相之子为驸马,奈何这位丞相之子天纵英才文韬武略,对这桩婚事极度不满……” “哦,我明白了,所以这丞相一家就生了异心,造成东瑞国根基不稳,成不了盛世了。”晓唯了然地说。 “不错,”怀清点点头。 “那要我做什么?做红娘改改这位公主的性格,然后撮合他们吗?”晓唯猜测着。 “三公主缺了命魄,注定早亡,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三公主死了,这桩婚事不就自动解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晓唯不解地问。 “你以为那么简单啊?”江疑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丞相之子不满婚事人尽皆知,此时三公主突然死亡,那极度疼爱女儿的皇帝陛下会怎么想?君臣猜疑,社稷危亦。” “这样啊,皇室还真是复杂…”晓唯感叹。 “所以你此行,就是要在这位公主死后取而代之,尽量扶正这则命运。”怀清上仙总结道。 “取而代之?!”晓唯吃惊不已,“你让我替她嫁给那丞相之子?!还有,我们长得又不一样,怎么可能取而代之?” “晓唯你冷静,”怀清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即是一则已经脱轨的命运,又有谁知道它会走向何方?所以你大可以解除婚约,使那丞相一家感念君恩,更加报效朝廷。” “嗯,这还好,”晓唯听了放下了一半心,“那我们的长相呢?” “缺少命魄三魂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易生意外,”缘芷解释道,“三公主在十岁时意外被热水烫伤毁了声音和容貌。” “不是吧…都倒霉成那样了还被毁容,这太惨了点了?”晓唯无限同情。 “你先不必急着同情,命运皆是环环相扣,有果就必有因。行善必有所偿,作恶必有所报,今生无缘来世必有所偿。到底这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具体的我等也只能猜测,不过,相信等你到了东瑞皇宫即能知道个中缘由了。”怀清上仙叮嘱她。 “这也是我和江疑此行的目的,”缘芷笑着说,“你的修为尚浅,为了助你完成使命,有一种特殊的法术,要传授给你。” 江疑走近晓唯拉起她的左手,悬空画符,一束明光一闪进入晓唯左手手心。 “这是什么?” “人的记忆在三魂七魄彻底消散前都是存在的,只要是身死十二个时辰之内,此符都可以助你得到亡者一生的记忆。”江疑冷冷地说。 “亡者一生的记忆…”听起来怎么如此让人悲伤。 “天罡亢龙,难尤七星,周游八方,紫气避凶,尽扫不祥,下授符印,谨拜表以。”江疑突然又念了一段咒语,“此咒可以护身,驱邪避凶,你记牢了。” 缘芷上仙拿出一瓶仙丹给晓唯,“既然你提到了药,绝世武功和口吐真言之药已经没有了,但是能解百毒的还有这最后一粒,你收下吧。” “可以吗?呵呵,缘芷上仙谢谢你。” “除此之外,所应`游龙惊鸿`之人也会对你有所帮助。”怀清插言说道。 “游龙惊鸿…”晓唯在心里默默记牢。 “今日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你回去休息一下,明日回转你所在的人间处理些事务,等到了你该启程的时辰我会用棫琪石通知你。”怀清上仙说完挥挥手,示意晓唯可以回去了。 等她离开后,观星台又恢复了原状,缘芷和江疑向怀清告辞离去。 路上,缘芷突然问:“那段咒语是青龙亢金时空专属的符咒吧?” “嗯…”江疑回答。 “好像只有天帝大人那里才有记录吧?” “嗯...” “你专程去天帝大人那里求来给她的?” “……..” “呵呵,看来你还是关心她的。”缘芷笑了。 江疑叹了口气,“那是她啊,我怎么能不管不问……” 缘芷不再说话,两人身影渐远,消失在休与山。 —————————————————————————————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蚊帐和墙上的明星海报,晓唯知道自己回来人间了,她暂时还没习惯使用熏池水镜,身体有些僵硬,深吸一口气,晓唯从床上坐起来,室友们还在睡觉,她只能轻轻地活动下手脚。 第二日清晨,好久没在学校上课的晓唯兴奋不已,也很想念好久不见的死党。 “伊扬,我好想你啊……”课堂上,晓唯抱住她的好友伊扬呼天抢地。 “你还没睡醒吧,我们昨天才见过好不好?”伊扬郁闷地拍开她的手。 “咳,那边的同学,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讲台上,马克思主义哲学课的年轻讲师指着晓唯说。 “嗯,老师对不起,不好意思,”晓唯急忙道歉。 “你叫什么名字?” “……沐晓唯。”晓唯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看来这位同学课上的很轻松嘛,这么说来,昨天我讲的内容你应该也都记住了吧,说一遍我听听。”年轻讲师一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 “呃……”晓唯顿时傻眼了,对别人来说是昨天,对她来说那可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她怎么会记得?! 在晓唯干站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答出来后,她仿佛看到眼镜讲师在名册上她的名字旁边划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呜呜,这门课我挂定了!”下课后晓唯干嚎着。 “行了,谁让你那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伊扬拍拍她的脑袋,说:“别哭了,赶快跟上眼镜老师,发挥你百折不挠的缠人精神,高分不说,最起码让他给你过了这门课啊。” 晓唯点点头,天啊,你……正要飚几句三字经,突然就条件反射的想起轩辕神将的雷劈。 哎,算了,晓唯任命地追着眼镜老师去了。 在饭堂吃饭的时候,晓唯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在休与山的经历好像回到现代人间后一点用处都没有…哦,不对,只有一次,是她在中国古典文化名著课上睡着,被那高龄不知道多少的老教授喊起来背书,结果她迷迷糊糊地张口就把怀清上仙逼着她背下来的“论语”“道德经”顺着往下背,还没背到“易经”呢,那老教授就热泪盈眶得很很拍她的肩膀,说什么这才是好孩子祖国的栋梁所有人学习的榜样中国文化传承的希望等等等等,当堂宣布自己以后的课都不用来上,他保证自己过了这门课。 于是,晓唯把不用上课的时间都用来缠眼镜老师,终于缠得他忍无可忍让她过了马克思主义哲学课。 这晚,晓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准备睡个好觉。 夜半时分,窗外月上中天。寝室里一片宁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朦胧间,晓唯感到脖子上的棫琪石微微发热,在月光下拿出一看,变成了青色,她知道该是回休与山的时候了。 一阵风吹过,晓唯消失在一团淡淡的白光中…… 18 番外之北宋纪年(上) ...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今天发一篇暗香疏影部分的特别篇,算是刘雅和李元昊的后续故事吧~O(∩_∩)O~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踪迹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宋】苏轼《水龙吟》 北宋仁宗年间,李元昊称帝,立其妻野利氏为妻、其子宁明为皇太子,并与辽国联姻,迎娶兴平公主为妃。 兴平公主去世后,夏辽联盟出现间隙,李元昊亲帅大军同宋、辽之间进行了一系列战争,他重用宋人张元为幕僚,于好水川一役重创宋军,大将任福及数十名战将阵亡,兵士战死过万,宋廷震动。李元昊对待宋、辽二国视之强弱而权衡异同,使当时局势复杂化,出现了辽、宋、夏三国角逐之势…… 刘雅从混混沉沉中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一片翠竹青林之间,偶有鸟儿轻鸣,一派空灵静谧。 “我这是身在何处…”刘雅看看身上的战甲,一片一片殷红,这些不知是自己还是其他将士的鲜血,让他记得自己本应是在战场之上的… 宋军在好水川失利于西夏军后,李元昊乘胜追击,刘雅因曾与李元昊在杭州有一面之缘,所以应邀以幕僚身份入军,助宋军一臂之力。 战场上,刘雅得见对方阵营中坐镇的所谓“李元昊”并非自己当年所见之人后,立刻明白此役不过是圈套险境,然而为时已晚,西夏大军逼临,混乱中刘雅自己亦身中冷箭… “…是了,我中箭了…”刘雅抬手想按住自己本应中箭的心口,但却一阵在冷寒气息中,手心穿过了自己已经透明的胸膛。 意识有瞬间停止,刘雅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原来,我已身死了…” 茫然地顺着风在林间行走,刘雅的思绪一点一点思念着人世…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家中有发妻爱子、挚友亲朋,回忆自己的人生,刘雅觉得即使就此死于沙场之上,似乎,也已别无他求了,意识有些淡薄,刘雅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愈加透明。 漫无目的四顾,刘雅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涓涓细流安静流淌,仿如亘古天际般致远,下意识得,便沿着那溪流的方向走去,这一去,便宛如走过黄泉忘川。 “哗啦啦”的净水汩汩而流,刘雅看着那波纹清澈的水面,突然忆起一个人,一个与他算是相识在水中的女子: “姑娘你可安好?在下刘雅,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在下好派人送你回去…” “我…小女子姓沐,名晓唯。今日不慎落水,多谢公子相救…” ...... 大段大段年少时的记忆涌了出来,刘雅不禁失笑,没想到已经是十年前的往事,他竟还记得… 意识渐趋明朗,溪水离刘雅越来越远。 “叮呤…叮呤…”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刘雅转过身,向着背离溪水的方向走去。 树林间的气息渐渐柔和,空气中似乎都痴缠着花草的芬芳。 “叮呤…叮呤…” 铜铃声清晰起来,刘雅不禁加快了脚步,就在淡淡阳光的疏影中,他看到了那于青青竹叶间翩然翻飞的白衣女子。 顷刻间,刘雅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杭州西湖畔,夏日清凉的水风略过湖面,那眼中神采飞扬着灵动与肆意,却又偏要扮作温婉依人的娉婷女子… “…沐晓唯,真的是你吗?”刘雅走进竹林间,眼中是说不出的心意。 白衣女子停下动作,静立在竹叶一端,眉端微有些疑惑,然后认出了这许久不见的故人, “刘、刘雅?!你怎么会出现在知返林中?”从枝头跃下,晓唯跑到刘雅面前,伸手去拉他,手心却从空气中穿过,“你这是…” “没想到死后前来迎我之人,竟然是你,”刘雅望着晓唯,眼中有些晶莹,但嘴边仍是轻轻含笑,“十年了,你仍是如此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晓唯打量着刘雅那斑驳战甲和被血污了的衣衫,有些不敢相信,那在北宋的日子她还记忆犹新,即使身上破衣烂衫也掩盖不了刘雅翩翩的公子气度,这位她通过熏池水镜交的第一个朋友,怎能就这样死了… “晓唯,你究竟是天界仙子渡我升天,还是幽冥使者遣我往地府?” 晓唯不说话,手腕间的铜铃随着知返林的风“叮呤”摇晃。 “晓唯?” “刘雅,你在遇到我之前,可还见过其他人?” 刘雅摇摇头,将之前种种,包括战场上之事毫无隐瞒地全部告诉了晓唯。 “…这么说,你在我之前什么人都没有遇到,而且还能够脱离忘川之溪对亡灵的引惑,”晓唯又轻晃了下手腕系着的铃铛,心中有了主意,“刘雅,我们走…” 刘雅眉目微皱,“去往何处?” “宋朝,”晓唯笑得轻松,“我要趁着冥界使者未发现之前,送你还阳。” “你…可以做到?”刘雅面上有些狐疑,这几乎是起死回生的大事,为何从晓唯口中听起来竟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这知返林虽是迷失灵魂前往地府的必经之路,但休与山却是天、地、人三界交界之地,严格说来,阎王大人对你也还没有管辖权呢…更何况方才你靠着自身意念摆脱了忘川引惑,不也证明天意想要放你一马啊…”晓唯笑着解下手腕铃铛,清脆灵音中,刘雅的身影由薄转实。 “…这是?” “净魂之铃,”晓唯将铃铛系在刘雅手腕,拉着他边走边解释,“今日我本是来练习轻功的,冥界使者大人`好心`赠我此铃,说是因为知返林太大,我若是走丢了好凭借此物把我找回去…”晓唯撇撇嘴,她就知道陈墨凡没那么好心,本来她至阳灵力,寻常阴灵之身怎么能靠近她?定是这净魂之铃抑制转化了她自身灵力,这才引来了刘雅,陈墨凡怕是想趁今日玄束不在,骗得她招来知返林众多幽魂,好看自己被追得无比凄惨囧然的好戏! “…总之,冥界使者大人这次欠我一回,只要你顺利回返肉身之中,地府有什么牵连就交给使者大人摆平好了!”晓唯拉着刘雅运起轻功在知返林快步穿梭,向着熏池水镜跑去。 林间清凉芬芳的风吹拂过刘雅的面庞,晓唯手心的温度透过臂弯传来,一点一点扩散了全身,浸暖了他冰冷的灵魂。 穿过一片花海后,又入竹林。 一池清泉出现在刘雅眼前,无数半透明的光环盈盈散散,轻灵逼人。 晓唯脚下不停地拉着刘雅走进其中,“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自己带人通过水镜,所以你一定要抓好我…”说完,晓唯靠近刘雅紧紧搂住他。 “即使我乃魂魄,男女大方亦不可偏废,你…”刘雅面容有些微赧,轻轻地似要推开晓唯。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么多干嘛?!”晓唯抬起头瞪了刘雅一眼,她差点都忘了这位刘府公子是极端因循旧礼、保守非常的宋朝男人,“你现在专心意念着你来时的地方,我们这就动身了。” 棫琪石微微发烫,似有若无的泡泡包裹住两人,一阵清风吹过,晓唯和刘雅消失在了熏池水镜之中。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树木的清香扑鼻而来,晓唯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只觉一阵反胃,差点没吐出来,不自觉得别过头去。 本应是风景秀丽怡人的半山草原尸横遍野,宋军士卒死状凄惨,山间流下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殷红一片… 刘雅轻拍晓唯的背肩,长叹一声,“两军交战,最可怜便是这万骨枯啊…” 人的嗅觉果然是五官中最弱的,几分钟后,晓唯便被着死亡的气息熏染的麻木,闻不出任何其它味道,看着刘雅问道:“可有看到你的肉身?” “不曾,”刘雅笃定地摇头,或许是那铜铃的关系,他此刻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些阵亡战士们的亡魂沉重而悲伤,因着晓唯周身的暖阳之气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凝视他们,“我们向着山下去寻吧,那是西夏军追袭我宋军的方向,或许是孙副将带了我的尸身一起撤离。” 拉着晓唯快步往山下走去,刘雅此刻只想逃离此地,逃离那些亡魂们冰冷而哀伤的眼神。 “刘雅,你还好吧?”二人在山脚下的凉亭中稍事休息,晓唯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似是不愿在晓唯面前显示自己脆弱一面,刘雅强颜坚强,岔开话题,“对了,方才一直没有机会问起,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休与山虽不及天仙之界,却也所差无几。你我杭州城外一别,对我来说仅仅只是过了三两月而已…” “是吗,”刘雅有些寂寥一笑,“人间年华一瞬,终是不及天道恒久。” “历史如宿命般莫测,今日尸殍满地并不是你的错…”晓唯明白刘雅此刻因这无数兵士的身死而有些悲观质疑生命,于是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心轻声安慰,“当前之计唯有尽快找回你的肉身,其他的以后再想…”晓唯说着拉着刘雅继续往西夏军的方向寻去。 望着晓唯真挚而坚定的侧脸,刘雅那早已被自己深埋心底十年的情意,隐隐竟有些破土而出的执着。苦笑着摇摇头,刘雅明白,他现在年过而立、有妻有子,与面前女子的距离,又何止天上人间般遥远… 傍晚时分,晓唯和刘雅终于在绵延的草原上找到了西夏安营扎寨之所。 刘雅拉着晓唯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晓唯,对方是剽悍野蛮的西夏士兵,你身为女子实是不宜暴露其中,不如…”他虽然知道晓唯不是一般凡人,记忆中似乎还拥有过人武艺,但本能的,仍有着身为男子理应保护女子的想法。 “不用担心,”晓唯笑着挥挥手,“比起深入敌营,我有更好的办法…冰冥!”随着晓唯话音方落,十二只小雪球从她袖中飞了出来。 “晓唯,可是要用到我们了?”冰冥兴奋地问道。 “你们去前方西夏军营中寻找刘雅肉身的具体位置,然后尽快回来告诉我。” 冰冥虫听完,开心地领命而去。 “此物是?” “我的朋友冰冥虫,寻常人是看不到它们的。”晓唯解释道。 “什么人?!”一声断喝响起,一名凶神恶煞的西夏士兵手持长矛出现在草丛边。 不待刘雅反应,晓唯已率先一步抓起地面泥土猛地洒向西夏士兵的眼睛,趁他闭眼躲避之际绕到其身后,用力踹向他的后膝盖,待他跪倒在地,晓唯迅速出掌重击他背心大穴,西夏士兵闷哼一声随即倒地。 “呵呵,没想到给这姝雯学了那么久人体穴位图还是有点用的…”晓唯正冲着刘雅得意而笑,却见他大喝一声“小心”,伸手就将自己拉过去,护在她身前。 “你怎么…”晓唯本要抱怨,定睛一看不禁自觉收声。 “尔等何人?”只见十几个手持兵器的西夏士兵出现在草丛边,领头之人对着两人大声质问。 晓唯汗颜,一对一或许她还有些胜算,可是眼前这状况… 无奈被西夏士兵们押回军营,晓唯跟刘雅互递眼神后,决定暂且稍安勿躁,另觅时机逃离。 19 番外之北宋纪年(中) ... 西夏军营火把交互辉映,军容整齐划一,刘雅虽然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说李元昊将着十万大军训练的十分优秀。 在最大的一间帐篷前,押着两人的士兵在布帘外回报,“陛下,我等在军营外树林草丛中抓获宋民二人,特来禀报。” “进来。” 走进其间,里面站着的两三名将领,正和中间长椅上之人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一身中原文士装扮,一看便知是宋人。 长椅上之人随着脚步声抬起头,帐间灯烛清晰地映出他的容颜。 “刘煜,好久不见了…”晓唯轻轻侧头微笑,十年时光,让那曾经略显疏狂的青年褪去了躁动之气,眼眸中的坚毅与稳重透着一位成熟帝王的气度,晓唯觉得自己此刻,似乎也能看到当年碧竹花妖所说的极贵紫气萦绕在他身畔。 李元昊眉宇有些紧锁,眼前女子仿佛是从他的记忆中走出来一样,与十年前一般无二,笑得仍那么清朗那么明亮,“…你是…沐晓唯?” “陛下还记得我,真是小女子的荣幸…” “张元,你在帐外守候,其余人等都退下。”李元昊吩咐道。 “是。”那宋人文士称领命和将领们离开后,帐篷中只剩下晓唯、刘雅和李元昊三人。 “沐姑娘,多年未见你竟仍是如此年轻,看起来似乎比本王的儿子还要小上几岁,”李元昊笑着说,“你们宋人都是如此驻容有术吗?” “我大宋地广物博人杰地灵,又怎是你等蛮夷可以比拟…”刘雅面容冷淡,大义凛然的语气昭显其文人的不屈风骨。 明显地看到李元昊眼中杀机浮现,晓唯虽然心里十分佩服刘雅这样“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义士,但此刻她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刘雅送死,“陛下,我们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其实是有原因的…” “据本王所知,刘雅公子可是随了宋军落荒而逃的,难道此时此刻不是因为跑得不够快,所以被我大夏抓获吗?”李元昊脸上带出一丝鄙夷,残忍的笑容嚼在嘴角,“不知刘公子对半山战场残骸的景色可还欣赏?本王为此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啊…” “你!”刘雅双拳紧握,若不是尚有一丝残念要保护晓唯,他早就将性命置之度外,和李元昊拼个你死我活了。 晓唯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逝者已矣,保护生者才是最重要的,按捺下心中的薄怒,她开口说道:“或许刘雅是与宋军共战沙场,但我却不是…” “哦?莫非沐姑娘是特意来见本王的?”李元昊上下打量着晓唯,眼眸中隐隐划过一丝柔情,“当年江南一场相识,本王实是欣赏沐姑娘的聪慧从容,不若你此刻嫁与本王为妃,将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王或许会对宋廷手下留情也说不定…” “陛下,据闻辽国兴平公主都已入了你的后宫,坐拥美貌妻妾数众,难道你还缺我这平民百姓一个吗?”晓唯看着李元昊,笑着摇摇头,“而且将来有朝一日,需要手下留情的,怕是我大宋将士…” “沐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实是勇气可嘉,不过这战场之事可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李元昊笑着拿起酒囊大饮一口,然后走到晓唯面前递给她,“本王是认真的,晓唯,你答应做本王的妃子,本王便饶了此役的宋兵余孽,就此撤兵停止追击,如何?” “呵呵,那陛下这酒,莫非就算合卺(jǐn)酒…”晓唯伸手想接过,却被刘雅一把拦下,“你这是做什么?难道真要嫁于这西夏皇帝?!” “你有何立场开口?宋军溃败在前,沦落至今日之局皆是咎由自取。西夏军幕僚张元亦是宋人,若不是宋朝皇帝用人不明、识人不清,又怎会逼得如此人才投奔西夏?”李元昊盯着刘雅不屑一笑,“如今看在晓唯的面子上,本王愿意饶过宋廷败军的性命,这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 刘雅毫不退让得拦在晓唯面前,却是不发一言。 晓唯心中微微叹息,她清楚得感觉到在国家大义和儿女私情之间,刘雅有一瞬间的动摇,不过晓唯并不怪他,这从小受着忠君为国思想教育、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书生,此刻仍能勇敢地挡在她和敌国国君面前不退缩,晓唯已经十分欣慰了… 拉开刘雅的手,晓唯接过李元昊递过来的酒,放在鼻间轻闻,“果然是草原大漠的好酒,纯酿芳香,酒气醉人,”晓唯说着,又把酒囊塞回了李元昊手中,“不过,我方才所言可不是一时意气,陛下,兴平公主死后,夏、辽联盟怕也不是如此坚不可摧了吧?” 李元昊眼眸一沉,看着晓唯示意她说下去。 “好水川一役西夏虽然势如破竹大败宋军,但大宋幅员辽阔人才济济,若真是兵临城下,那些有识之士势必奋起抗敌、一致对外,陛下真的有把握如闪电般一战攻下大宋?”晓唯不疾不徐地款款而谈,“三国并立之局向来不是那么易与,陛下难道以为,辽国会看着你吞掉宋国壮大自己而熟视无睹吗?” 李元昊此刻已经明白晓唯的言下之意,轻酌一口酒让自己从轻敌中清醒过来,开始思索。 “兴平公主一死,夏、辽联盟名存实亡,陛下此刻若仍对大宋兴兵,岂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届时,辽国无论是联宋抗夏,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损失的不都是西夏吗…”晓唯进一步分析道。 “那依你之见,本王应如何?” “与大宋议和。”晓唯直截了当地说。 “陛下,”帐篷帘幕被掀开,方才那宋人文士抱拳施礼而入,“张元认为这位姑娘所说极是,属下本意是在此役结束、各方情况明朗后才对您禀明的…” “张爱卿,没想到你也是如此认为,”李元昊神情凛然,望着晓唯的眼神有一丝凝重,“未曾想本王面前的竟是一位女中诸葛,自古治世之才,若不能为本王所用,就唯有除之而后快…晓唯,本王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嫁与本王为妃,共享富贵,一世荣华?” “荣华富贵仅是过眼云烟,世人身死魂灭后,也不过只剩黄土一抔。陛下,无论是在江南还是在塞外,你都犯下杀孽无数,中原有句俗话:善恶到头终有报。此刻你弃恶从善与大宋议和,免去更多生灵涂炭,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晓唯自从当初在杭州遇见李元昊,回到休与山特意查了宋朝史书,上面清楚记载了西夏国君李元昊将在公元1048年遇刺不治身亡,享年四十五岁,距今不过几年而已。 “这么说,你的回答是`不`了,”李元昊走近晓唯,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手心使力,李元昊在晓唯躲避之前掐住她的脖颈,“我真的不愿如此啊…” 晓唯躲闪不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觉空气被阻断,无论如何呼吸都无法到达心脏。 刘雅本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张元死死按住,两人皆是文士出身不懂武功,唯有拳脚相加的在旁边撕扯。 李元昊望着晓唯的眼眸,她依旧年轻的容颜似乎将自己带回到了年少时的岁月... 那夏末莲香时节,肆意疏狂的刘煜,偶遇笑靥清朗的晓唯,自在随心,率性而为。 恍惚间,晓唯的身影渐渐模糊,李元昊手心将要抹杀的,竟变成了年少时的自己… 没有思考的就放开了手劲,李元昊想要后退一步,但却突然全身一软,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刘雅好不容易一拳打晕了张元,赶过来扶住晓唯,“你怎么样?” 晓唯狠狠地呼吸了几口空气,从来没觉得氧气是一种如此美妙的东西。 “…你下了药?”李元昊摊倒地上,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咳、咳,”晓唯顺过了气,说道:“十年前你我就交过手,今次我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得来见你?方才借着闻酒香之际,我在你的酒囊中下了剧毒,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就会功力全失经脉尽断,但仍会护住其心间一丝血气,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毒的药,”李元昊盯住晓唯的眼睛,问:“如此剧毒,你不只是要我放你一命这么简单吧…” “没错,”晓唯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破桌布,让刘雅将张元绑好,然后架起李元昊,“还要劳烦陛下送我们一程,出了这军营。” 有李元昊做“挡箭牌”,晓唯和刘雅大摇大摆地顺利离开西夏军营。 树林间空旷的小山丘上。 “陛下果然皇威逼人,这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个士兵敢喊住我们查问的…”晓唯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笑着说道。 李元昊被刘雅随手推在一堆落叶上坐下,望着晓唯的眼中闪着怒意,“本王总算乃西夏国君,你道这世间敢对本王说不的还有几人?” “真是对不住了,今日让你一次就遇到了两个…”刘雅说完走到晓唯身边坐下,再不理李元昊。 夜风淡淡地吹拂天际,满月隐隐露出了温柔清冷的流光。 “今日就是满月,”晓唯看了看天,“若是一切顺利,我今夜就可以回去了…” “你,这就要走,”刘雅望着晓唯凝视天边月色的侧脸,问道:“不能多留几日?祈皓前些年也已成家了…” “裴大人成亲了啊,”晓唯转过头看着刘雅,“不知谁家女子能够打动他的心?” “你可还记得月红楼的凌寒姑娘?” “凌寒?!”晓唯怎么会忘了那个“卖身不卖心”的美丽女子呢,“她和裴大人….” “正是,”刘雅笑着点点头,“祈皓当年三媒六聘娶她为正妻,可是惊动了整个杭州城。” 晓唯听了不禁笑起来,凌寒那般坚强美丽的女子,自是值得裴祈皓这样的男子托付终生。 “当年碧竹离去后,家父拆了圈住花园的院墙种上了秋海棠,自语要让花香满院众人赏,可至今那海棠都只是零零落落的开了几株…” 晓唯津津有味地听刘雅诉说那些她旧识之人的生活,插话问道:“那你呢?你和你表妹…” “…我和文蕊也已在七年前成亲,如今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呵呵,你都已经做人家爹爹了啊,”晓唯笑着拍拍刘雅的肩膀,“有俊雅的爹爹和美丽的娘亲,你的儿子定是长得可爱无比、无人能及吧?” 刘雅听了不禁失笑,方要说话,就见晓唯突然站起来冲着夜空挥手,十几个小雪球伴着月色降临。 拿到冰冥扔的碎片,晓唯挥手收进袖中,“刘雅,走吧,我已经知道你的肉身在何处了…” 背着李元昊跟在晓唯身旁,刘雅脚下一步一迟疑,一旦他灵魂归体,眼前女子就会离去了吧… 20 番外之北宋纪年(下) ... 在山间小道走了一个时辰,三人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中。 树下一座新坟,木质石碑上用刀锋刻着字迹。 “挚友刘雅之墓…”刘雅念出这几个字,脸上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未曾想我刘雅有生之年竟也能看到自己的坟墓。” “是宋军孙副将把你的尸身葬在此的,想是要等战事平息后,再迁会杭州安葬…”晓唯捡起旁边的树枝木条开始挖土。 片刻后,一具马革裹尸的遗体出现在几人眼前,晓唯扔下木条轻轻拂去尸身脸上的尘土,赫然就是刘雅本人。 “……这,你们难道是鬼非人?”李元昊看着眼前站立的刘雅和躺在地上的尸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不管我们是什么,你只要记得`子不语怪力乱神`即可…”晓唯笑着冲李元昊眨眨眼睛,伸手解开了刘雅手腕的净魂之铃。 月色朦胧,树影摇曳,刘雅的身影慢慢变淡,似乎可以溶进空气中。 “回去吧,”晓唯款款微笑,“有元昊皇帝陛下随护,你定能平安回返江南,回到杭州你贤妻爱子的身边…” 刘雅伸手想去触碰晓唯的容颜,但却只握住了空气。 “…你,不想回杭州看看吗?见见故人…”刘雅看着晓唯,心中不自觉有些许期盼。 “这,难说啊…”休与山自有禁忌,晓唯深知她不能过多介入这段本应已逝去了的光阴。 “……那我们今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晓唯望着刘雅失落而又略显忧伤的神情,忍不住安慰道:“刘雅,因缘难料,说不定哪天,我就又敲响你家大门了呢?到时候可不许说不认识我让我去客栈投宿啊…” 刘雅注视着晓唯,无法言语。 “陛下,”晓唯转身走到李元昊身边,“今日你所见,我无法多做解释,但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西夏、大宋百姓,我都真心的希望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 “…为了本王自己?”李元昊望着着晓唯,月色恍惚下竟有些看不清她的身影。 晓唯强忍住已经到嘴边的西夏皇帝李元昊的历史结局,握住他的手心,真诚地说:“我知道,方才帐营中你在药效发作前就已经松了手放过我,李元昊,就凭着这一丝善念,我就明白你并非必死无疑。听我一句,与大宋议和,免去无数士兵百姓死于刀兵之劫,为此一善,从此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或许上天会再给你一个转机…” 李元昊对晓唯说的话似明非明,朦朦胧胧的像是有什么,但伸出手去却又什么都抓不到。 此时月已上中天,照得暗夜一片莹辉。 “今日一别,有缘再会,”晓唯伸手握住棫琪石,淡淡地光圈缓缓包住她的身影,“保重…” 随着清风拂过,晓唯消失在了月色掩映之间。 小小的山坳中寂静良久,李元昊突然想起晓唯尚没有给自己解药,“...刘雅,告诉本王晓唯已经将解药留给你了…” 刘雅点点头,拿出晓唯刚才偷偷塞进他手中的纸团,打开一看,却见上面只有一段留言:“李元昊,那所谓毒药是骗你的,只不过是我一位友人炼来开玩笑的补药而已,吃了虽然会让人全身无力十二个时辰,但其后不仅无害,还能强身健体! 沐晓唯亲笔” 李元昊看完刘雅递过来的字条,脑海中似乎都能看见晓唯因为成功耍了自己,满脸坏笑偷着乐的神情。 “离你的功力恢复还有十个时辰,”刘雅透明地身体飘到李元昊面前,“如何?你是要我找来宋将绑你回去要挟西夏退兵,还是你自愿与大宋停战,议和称臣,从此两不相欠?” 李元昊松开手中字条,让它随风而去,遥遥月色下,轻叹一声,“连本王的幕僚智囊张元都认同了晓唯的说法,你说,本王还有得选择吗…” “…如此,你也算不负了晓唯最后叮咛之义。” “怎么,你不相信她还会再回来吗?”李元昊看着刘雅问道。 “你方才不也看到了,她又岂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刘雅语义虽淡,却透着浓浓的怅然若失。 “呵呵,本王说,有朝一日她定会再度回来,”李元昊笃定而狡黠地一笑,摊开一直背着的手心,只见净魂之铃在月光下剔透无比。 “你!”刘雅吃惊不小。 “好了,你还不快些回魂肉身?折腾了一宿本王早就累了…”李元昊催促刘雅道。 “…我怕我一夕醒来,就会彻底忘了她…”刘雅还记得当初身边之人一个个忘记晓唯的清醒,他有些担忧,担忧自己这次死而复生,便会从此,将她忘却。 “若你忘了,就由本王再说与你听,”李元昊说道,“人生短短十数年能有此奇遇,本王亦不愿就此忘怀…” 刘雅淡淡一笑,转身走入自己的身体,漫漫人生吗?他们的岁月于晓唯不过刹那芳华,等将来古稀之年大限之日,自己白发苍苍时若有幸再次面对那青葱容颜,她还能认得出自己吗…… 满月初华,洒落树影一地薄纱。 小小山坳的新坟前,一位古国君王,一位傲骨文士,相顾无言。 空空幽幽的月影间,消失了的,是谁的真心… ————————————————————————————— 休与山。 “什么?!你再说一遍!”陈墨凡暴怒的吼声回荡在棫琪树下。 晓唯揉揉耳朵,她也是回来后才发现净魂之铃不见了,而且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落在北宋了。 “墨凡,我相信晓唯也不是故意的,”琉璃在一旁劝道,“你看看她脖子都淤青了,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才会落下净魂之铃的。” “淤青?”玄束从枝头跃下,轻轻拨开晓唯肩头发丝,只见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 “呵、呵,没事没事,”晓唯赶紧用衣领发丝盖住淤痕,“只是个意外而已…” “竟然伤了我休与山之人,还夺走净魂之铃,”陈墨凡一脸义愤填膺,“走,我跟你一起去趟北宋,有人真是欠教训了…” “等等,”晓唯拦下就要冲去熏池水镜的陈墨凡,这冥界使者大人要是一时冲动,伤了李元昊再牵连上刘雅,搅黄了西夏与北宋的停战议和那就真是罪过了,“墨凡,区区小事就不劳你大驾了,我自己去,保证带回净魂之铃行吗?” “不行,”玄束斩钉截铁地说,“你经验尚浅,本来就不得一人独自穿越熏池水镜,前次就算了,但这次我们皆已知晓,又怎么让你孤身前往?” “这…”晓唯打量一圈,“那就琉璃吧,让琉璃陪我去。” “我?” “是啊,琉璃,你不是在佛前修行过吗?让花儿一夜绽放之术你可会?” “……会是会,不过…” “不要不过了,你会就行,走吧。” 北宋,杭州城。 刘雅坐在府中花园喝茶,看着自己父亲不许他人帮忙,亲力亲为得翻种施肥,照料那些秋海棠。 “哎,希望今年能开得好一些…”刘老爷自言自语地说完,回房休息去了。 园中只剩刘雅一人。 “刘公子如此好兴致,赏花饮茶吗?”一个人影翻墙而过,成熟而俊逸的笑散发着帝王的气度。 “陛下不在汴京和我皇商讨签订和议,怎得跑来江南了?”如今正值西夏与大宋议和的关键时期,这位西夏皇帝怎么又和十几年前一样只身来到杭州… “协议的诸多条目早已拟好,什么仪式庆典都不过是走过场,有本王的御用替身足以,还用得着本王亲自到场吗?” 御用替身?刘雅想起来那战场上李元昊用来蒙蔽宋兵的狰狞魁梧的男人。 李元昊自顾自地走到刘雅面前坐下,“人说江南好,这夏末秋初的无限美景,本王可是不愿错过。” 微微一笑,刘雅心中清楚,赏景只是借口,他和自己一样,都是怀着一丝祈盼,在等人而已… 李元昊硬是在刘府住下的第七日,一场夜雨下的淅淅沥沥。 “叮呤…叮呤…” 刘雅不知是否受了夜寒,整夜都听到清脆逼人的铃声,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次日,刘雅在昏昏沉沉中被一阵惊叹赞赏之声吵醒,他披衣而起,推门来到院中,一时间芳香扑鼻而来,凝白嫩粉、碧玉新妆的秋海棠满满地撞进刘雅眼眸。 一场秋雨一场凉。 然而刘府满园海棠却在一夜之间竞相绽放,花蕊蓓蕾畔还沾染着昨夜露珠,枝叶随风轻摆,仿佛海棠仙子坠落凡尘。 刘雅先是被眼前景色吸引驻足,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冲去李元昊的房间。 “净魂之铃可还在…”刘雅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元昊捧着空空如也的锦盒,满面失魂。 刘雅拿出锦盒中的一张字条,“刘雅,元昊,净魂之铃我带走了,送君一园秋海棠,愿君自此幸福康健。沐晓唯,亲笔。” 满院芳华,香气醉人。 刘雅仿佛又看到那容颜清朗的女子,在大片大片阳光的背景下,笑得明亮… 四年后,江南杭州刘府。 “你伤势如何?”刘雅把药端给李元昊问道,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位称霸一时的西夏国君,竟会在一个雨夜身负重伤地敲响了自己的门扉。 “只是皮外伤,如今也没什么大碍了…”李元昊接过刘雅的药一饮而尽。 他自签订和议回到西夏后,就被相国没藏设计陷害,遭到囚禁,并以他惯用替身作为傀儡操纵了西夏国中局势。 随后,其子宁明被挑拨刺伤傀儡皇帝,致使朝中大乱,李元昊这才在死士帮助下得以逃脱。 “你以后可有打算?”刘雅问道。 李元昊摇摇头,无奈而笑,如今西夏朝中被相国没藏全权控制,他以假乱真宣布了自己的死讯,按弑君之罪处死宁明,并以自己一岁稚儿谅祚为帝。 西夏朝外,辽国和宋廷无一不希望西夏国势削弱动荡,根本不会助自己复国。 “想我征战沙场,戎马半生,一手缔造了大夏之国,如今也到了该休养怡然之时了,”西夏皇位此刻仍是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李元昊如今也已年过不惑,王权皇室中的勾心斗角,他也确实倦了。 轻轻一笑,李元昊看着刘雅问道:“不知刘府上可还需要糕点师傅?” “……昔日名闻杭州的刘师傅开口,刘雅自是恭迎不悖…” 从此,西夏国少了一位开国英主李元昊,江南刘府却多了一位手艺过人的糕点师傅刘煜。 ————————————————————————————— 公元1044年,宋朝与西夏签订协议,史称“庆历和议”,西夏元昊取消帝号,接受宋朝册封;宋方每年给予西夏“岁赐”,双方开放边境贸易,大宋西北边境自此平静20余年。 公元1048年,李元昊被其子宁明(又称宁令哥)刺伤,不治身亡,终年四十五岁。 (特别篇 北宋纪年完) 21 第四章 落雪清澈(一) ...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汉】《古诗十九首?之十》 衍泠别苑,晓唯刚踏进自己房间就被两个人拽住不放。 “淇玉?奕斐?你们怎么在这啊?”晓唯也开心地揉揉他们的头发掐掐他们的脸。 淇玉和奕斐笑着避开晓唯的魔爪。  “他们想你啊,”琉璃从外面走进来,“听怀清上仙说你这几日回来,淇玉和奕斐每天都来这里看看你有没有到。” 晓唯开心地扑过去抱住她,“琉璃,怎么每次看到你都是这么倾城啊,我都要晕倒了。” “行了,这话等紫玥回来你去跟她说,她就喜欢听这种的。”琉璃笑着说。 “哈哈,是谁在想念本小姐啊?”紫玥风华绝代地走进来。 “紫玥,”晓唯又扑过去抱抱紫玥。 “听说你要专门跑去东瑞国给人甩?”紫玥拎开晓唯,坐在她的床上问。 “………”这什么修辞啊,晓唯黑线,“什么叫专门跑去给人甩?我是去解除婚约,了断一桩封建包办婚姻,造福天下苍生百姓。” “哈哈,你以为你是观音大士下凡拯救苍生啊?”紫玥笑得趴在床上,“说不定这是你前世造孽太多,这一世才千里迢迢要用熏池水镜去还债呢!” “你才前世罪孽深重呢!”晓唯丢了个枕头过去,和紫玥又乱成一团。 晓唯不停地去搔紫玥的痒,紫玥笑得喘不过起来,突然伸手解下发带,迅速地绑住晓唯的手打了个极其复杂的结。 “这什么东西啊?”晓唯越挣扎这结就扎地越紧。 “嘿嘿,这是捆仙结,神仙都能捆住,你是挣脱不开的,哈哈…”紫玥看着晓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无比开心。 琉璃拉开这两人说:“紫玥,你赶快给她解开,是时间去凝裳斋了,我都准备好东西了。” 紫玥这才一副“你还不快谢主隆恩”的表情,松开了捆仙结。 “太神奇了,紫玥你快教教我。”晓唯双手恢复自由后来了兴致,激动的要紫玥教她。 “那,你看好了。”紫玥开始一步一步地教晓唯。 “好了好了,”在晓唯记得差不多的时候,琉璃急忙拽着晓唯往外走。 “啊,等等,我还没学怎么解开呢……”晓唯还在挣扎,这捆仙结她会系不会解有什么用? 琉璃直接无视晓唯的话将人拉走。 紫玥在床上笑得乱没形象的看着她被琉璃拉走,喊了一句:“你只要记住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行了!” 凝裳斋里,淇玉和奕斐兴致勃勃地看着琉璃和晓唯忙来忙去。 “来,坐下。”琉璃按着晓唯坐下,开始在她头发上涂一种药膏。 “这什么东西?难道是护发素?” “不是,东瑞国三公主的头发比你的长多了,这药膏是缘芷上仙和姝雯一起研制出来的,能让你的头发顷刻变长。” 晓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披散的头发真的一寸一寸在变长,但是这视觉效果真是…… “琉璃,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恐怖片里的女鬼啊……” “什么跟什么啊,好了,够长了,去洗掉吧。”琉璃推着晓唯去洗头发。 洗完头发,晓唯又换上琉璃递给她的衣裙,“琉璃,这不是你风格啊,又红又紫的像非洲火鸡。” “怀清上仙交代的,三公主死时就这么打扮的…” “………”晓唯无语。 一切搞定之后,琉璃送晓唯出凝裳斋,“万事小心,保重!” 晓唯抱抱琉璃,然后跟淇玉和奕斐道别:“我走了,很快回来陪你们玩!” 告别了他们,晓唯来到熏池水镜边,怀清上仙和玄束已经等在那里。 “玄束,怀清上仙!”一段时间不见,晓唯还真的想念休与山的众位。 “你这是什么品位?又红又紫的唱戏啊?”熟悉的嘲讽声响起,晓唯转头,果然看到司雨之神江疑一身绯衣站在旁边,这人怎么也来了? 怀清上仙递给她一本小册子,晓唯打开,里面记录了东瑞三公主身边之人的姓名,再往后翻翻,却是空白,“怀清上仙?” “这后面的就由你来写满,”怀清上仙笑着说:“上次宋朝都是玄束帮你写的,这次你可要自己来了。” “玄束不跟我去吗?”晓唯有点吃惊,她还以为玄束也会去的。 “青龙亢金与玄束命格相冲不容,所以无法前往。” “我到了东瑞国,只要解除了那婚约,就能顺利发展成国泰民安吗?”晓唯有些怀疑,会这么容易吗? “我无法保证什么,”怀清拍拍晓唯的肩膀,“命运无常,天意难测,我也只能推算出青龙亢金有此一劫。你的命格与三公主很是相配,代表东瑞国运之星也在你的命星靠近牵引下隐有复苏之相。晓唯,你尽可放心而为,我相信你的判断和选择。” “晓唯,”玄束走到她身边,说:“我虽无法跟你前往,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仍可以用棫琪石联系我,我会尽量帮助你的。” “谢谢你,玄束,你真是一个好人…”晓唯笑得灿烂。 “行了,别磨磨蹭蹭的,”江疑一脸看不惯的说:“你是时侯该走了。” “雨神大人,我跟你有仇?” “无仇。” “那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不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而已。” “你、你……”晓唯忍不住就要爆发,结果被怀清拦住,推着她往水镜走,“你先去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晓唯忿忿不平的走进水镜,很很地瞪了江疑一眼,然后跟怀清上仙和玄束挥手告别,渐渐消失在光圈中。 晓唯离去后,怀清望着江疑没有了笑容,淡淡地问:“雨神大人可是对我休与山不满?” “并无。” “为何屡次对沐晓唯出言不逊?” “哼,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怀清上仙吗?” “怀清虽是在此受罚,但也容不得有人诋毁欺凌我休与山之人。”怀清上仙面色冷峻,语气坚定。 江疑望着怀清不说话,良久,“我并不是讨厌她,只是每次见到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说完,不等怀清说话就转身消失于一阵光芒之中。 “往事……”怀清听了面色阴晴不定,难道与那上古异变有关… “怀清?”玄束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没事,”怀清整理好情绪说:“玄束,用棫琪石通话可不是使其发热那么简单,你知道要消耗多大的力量吗?” “我知道,”玄束点点头。 怀清摇摇头不再说话,命运之所以难测,便是因为这永远无法看透算准的人心啊…… ————————————————————————————— 从白光中走出,视野渐渐清晰。 呃,眼前这是什么状况?晓唯在一间像是寺院禅房的屋子里,无窗,三面皆是墙,只有一扇窄窄的门紧闭着。 中间的竹塌上一个女子侧躺着,胸前已无呼吸起伏,像是死去了。 旁边有位老和尚盘膝而坐,吃惊地望着晓唯从光圈中突然出现。 “呃,大师,你好。”晓唯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自己凭空出现,只能先找话说。 那位大师却看着晓唯大笑起来,“没想到老衲有生之年竟能看到此等因缘际会,真是不枉此生啊…” “大师?” “老衲霁雨,二十多年前曾预言当朝三公主殿下一生坎坷,易遭劫难,于双十年华,有一生关死劫。但若渡过此劫,必将尊荣显贵,佑我东瑞四海升平,百姓安康。”老和尚望着晓唯,面容慈善。 晓唯真想鼓掌,得道高僧啊,能预言命运,而且和怀清上仙基本上一致。 “姑娘可是上界之人?” “这…”晓唯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上界之人,怀清是上仙,轩辕是神将,自己这,难道算是凡人在仙界? “姑娘不愿多言老衲也不再问,老衲自知天机不可泄露之意。”霁雨大师笑着说。 “大师,不是这样的…”晓唯想解释,霁雨摇摇头:“老衲时候无多了,还请姑娘听我先言。三公主今年恰是双十之岁,老衲以替公主医治脸伤为由,恳请皇帝陛下允许公主来此苍龙寺暂住,希望能帮她渡过此劫。” “那她现在…”晓唯从来到后就没有见躺在那里的女子动过。 “哎,是老衲太过自持了,天命所定又岂是我等肉体凡胎所能改变?公主殿下命魄三魂已缺,灵顶中枢之气不足,本在七日前就应该是她生命的尽头。老衲用自身真气替她强撑,今天也是极限了。” 晓唯听了不自觉地走到竹塌前,轻轻掀起公主脸上的面纱。 果然如怀清上仙所说,她的脸大部分被狰狞的疮疤掩盖,看不清真容。晓唯用左手轻碰到她的身体,一束明光一闪,几缕乳白色的烟状物缠绕在晓唯身畔。 这就是这位公主殿下一生的记忆吗?晓唯在脑子里搜索着,没有出现陌生的记忆啊,难道那雨神江疑耍她?! 晓唯正讶异着,就见三公主的身体被一团明亮的白光包住,渐渐、渐渐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江疑的符咒,还有副作用吗? 霁雨大师一直微笑着注视着晓唯的一举一动,此时说道:“既然天意如此,姑娘,以后的事就托付你了。佑我东瑞国泰民昌,保陛下一家平安健康,公主她,是个好孩子…”说完笑着合掌,“老衲消耗真气过多,如今也是时候离开了。” “大师?”眼看着霁雨入定般再不动弹,晓唯上前探探他的鼻息,竟是圆寂了。 “啪啪”几声敲门声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殿下,霁雨大师,你们可还好?” 晓唯收拾好自己的思绪,开口说:“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走进来单膝跪下行礼。 晓唯看到此人的瞬间,脑海中出现了一段记忆:沈哲,年长公主八岁,看着她长大,一直护卫着公主的安全,忠心耿耿。 看来江疑没有骗她啊,晓唯心里稍稍放心了些,有了公主的记忆,最起码对着这些人不会手忙脚乱了。 “沈哲,你起来吧。” 沈哲听到晓唯的声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晓唯的脸更是吃惊地说不出话,“公、公主?” “是我,沈哲,”晓唯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说:“霁雨大师帮了我,可他却耗费了太多的真气,圆寂了。” 沈哲向晓唯身后看去,果然见到盘膝而坐神态安详的霁雨大师。他突然走到霁雨大师面前,庄重地一拜,“感谢霁雨大师您,救了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晓唯可以看到他眼中隐有泪光,这人,是真心为公主好的吧… 苍龙寺后山,霁雨大师的真身圆寂塔前。 晓唯双手合十向他拜别:“霁雨大师,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保佑我能顺利完成你的嘱托。” 转身离去,晓唯在心里提醒自己,从现在开始,在青龙之东瑞国,她就是当今的三公主殿下了。 22 第四章 落雪清澈(二) ... 东瑞国,方氏皇朝。 从上代先皇开始,积累了大量财富,都城瑞京更是堪比天上繁华。当今东瑞帝方宇,三十岁登基,勤政爱民治国有方。与皇后杨氏恩爱非常,后宫除皇后外只有一位侧妃。 太子方若涵,皇后长子;二皇子方林澈,母妃张氏本是宫女,怀了龙种后被封为妃;三公主方若雪,皇后之女,当年皇后在诞下方若雪后大出血而死,挚爱皇后杨氏的东瑞帝自此再不立后纳妃,并且对方若雪疼爱非常。 方若雪生性过于单纯简单,在东瑞帝和太子兄长的保护下更是极度不通世事。十岁时被一宫女蓄意用热水烫伤,虽然东瑞帝当即赐死了那宫女,但方若雪却被毁了声音容貌。十四岁时东瑞帝下旨招当朝丞相之子宁天珞为驸马,丞相一家虽不满但也不能抗旨,只能一直拖延婚事,到如今方若雪年已二十岁仍未完婚。 以上就是晓唯从怀清上仙小册子里知道的情况。江疑的符咒只有在遇到方若雪有记忆的人时才会起作用,而这位公主记性不好,跟她来到苍龙寺的公主近卫中,除了沈哲,方若雪居然一个都不记得,晓唯真是有点服了方若雪,这还是她自己的亲卫呢… 晚上在官家驿站中休息的时候,晓唯拉上暖帐自己缩在被子里跟冰冥虫聊天。 “冰冥,今天有什么事吗?”用碎片来收集信息太费力量,晓唯不想三个月后才能再用冰冥虫,所以她现在只让它们把眼见的东西告诉自己就行。 “今天赶车的侍卫吃饭时直夸公主殿下恢复样貌后还是挺漂亮的…” “嘿嘿,是吗?”晓唯还没得意够呢,就听另一只冰冥说:“可是另一个叫薄言的侍卫又说,就算变漂亮了又怎么样,看公主殿下还是那副傻傻笨笨不说话的样子,没有一点才情,如何配得上宁天珞宁公子?” “他才一副傻傻笨笨不说话的样子呢,我这不是怕一下说多了让人怀疑吗?”晓唯忿忿地反驳,声音不免有些提高。 十二只冰冥虫一起冲她“嘘”,示意她小声。 “哦,我忘了我忘了,你们继续…”晓唯赶忙放低声音。 冰冥虫又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嗡嗡地声音使得晓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看到她睡了,冰冥虫们也一个个不再说话,挑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晓唯身边,进入了梦乡。 次日,晓唯从沈哲那里得知,游龙惊鸿实际上是两把剑。是苍龙寺霁雨大师年轻时所打造,现在游龙剑为瑞京宁府二公子,也就是她未婚夫婿宁天珞的弟弟,宁飞絮所有;惊鸿剑则在江南武林,由司徒世家长子司徒文轻所有。看来会对自己有所帮助的就是这两个人了,晓唯暗自记下他们的名字,想着将来有机会定要见见他们。 车轮转啊转,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晓唯他们终于到达了东瑞国都,瑞京。 天色刚刚亮,城门口就已经密密麻麻的站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人,着锦色绣明黄衣摆衣衫,气度潇洒仪表不凡。此时眉眼间有些焦急地望着驿道方向,晨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也顾不得整理。 晓唯远远地就看见了这群人,从方若雪的记忆中,她只认得一人,那潇洒不凡的,正是方若雪的同胞兄长,当今太子殿下,方若涵。记忆中的方若涵总是宠爱着她,仿佛要把她缺了的母爱全补回来一般,无论方若雪要什么他都给,从不忤逆妹妹的心思。 哎,多好的哥哥啊,虽然溺爱了点,晓唯心里其实是羡慕的,在现代人间,她就没有此幸,得到兄弟姐妹间如此单纯而真挚的疼爱。 马车停下,没等少潜去扶,晓唯直接跳了下来,学着方若雪的语气喊道,“太子哥哥…” 太子方若涵冲过来抱住晓唯,仔仔细细的打量她,然后笑得风光霁月,“这真是我的宝贝妹妹吗?哈哈,不对,我的宝贝妹妹本来就该是如此的。” 晓唯心中一种陌生的情绪产生,似乎这真的就是自己的哥哥,心跳牵动眼角,泪水就这样决堤。 “哭什么?你恢复了样貌声音是好事,应该笑才是。我这就去禀奏父皇,追封霁雨大师为东瑞国师,苍龙寺为国寺,世世年年香火不断。”方若涵擦去晓唯脸上的眼泪,自己眼中却似有泪光闪烁。 晓唯伸手,一滴眼泪落在自己手上,这,是自己的眼泪吗?晓唯疑惑,她并不想哭啊,可是泪珠却一直往下掉,似乎有另一人的情绪侵入自己的心,是方若雪吗?那本应该已经消失了的公主殿下……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恭喜太子殿下….” 旁边随着太子来迎接晓唯的官员一个个上前道喜。 “好了,辛苦各位了,”太子殿下发话了,“今日三公主病愈而回,传父皇的口谕,宫中大庆三天,休朝三日,大家都回去吧。” “臣遵旨…”那些官员三三两两的离开后,方若涵坐上晓唯的马车,向皇宫驶去。 马车上,方若涵细细地问了晓唯苍龙寺的经过,然后心疼的搂着自己的妹妹,说:“雪儿,真是苦了你了…” “太子哥哥,你为了雪儿一直劳心伤神,是雪儿苦了你才是啊…”晓唯尽量安慰他。 “呵呵,我的雪儿也长大了啊,”方若涵听了笑得更开心了,“看看,我们三公主如今也有模有样,美人一名,谁还敢对你的婚事说三道四?” 晓唯嘴角一抽,现在第一个不满这桩婚事的就是她自己。 方若涵笑着捏捏晓唯的脸,“不要哭丧着脸,放心,有哥哥和父皇在,没有宁家说不的份。” 晓唯干笑着不说话。 到了宫门口,晓唯发现他们居然连车都不用换,径直驶到方若雪住的落雪院。 “不是要先见父皇吗?”晓唯问方若涵。 “你先回落雪院休息,我去御书房禀告父皇,等他忙完手边的事就来看你。” “嗯,”晓唯点点头,下了马车,“薄言,麻烦你把行李搬到后院去吧。”这么多侍卫中,除了沈哲,晓唯也就知道冰冥口中说自己傻傻闷闷不说话的侍卫薄言了。 “是。”薄言利落的开始搬东西。 “公主殿下,真的是你吗?” 晓唯刚走进落雪院,就听到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 “汀岚,是我啊,”晓唯冲那女子轻笑。这是方若雪的侍女汀岚,和沈哲一样,跟公主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非常。 汀岚看着晓唯,突然就哭了出来,“这是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保佑啊,公主,你、你…”汀岚哽咽的说不出话。 晓唯走过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好了,汀岚,你让公主喘口气啊,”沈哲也是感慨良深,眼眶有些湿润。 汀岚这才破涕为笑,“是,是,公主你舟车劳顿,是要好好休息。” “我不累,反倒是坐了那么久马车难受,想多走走。”晓唯赶忙声明自己不需要休息,好不容易摆脱了马车,她可不想再缩在房间里。 汀岚忙里忙外地收拾衣物行李,由着晓唯自己在院子里逛。 走在落雪院中,晓唯觉得一草一木都十分的熟悉。这里满是方若雪的记忆:花园里,方若涵亲手做给她的秋千;池塘中,沈哲为她种下的荷花;还有草地上,汀岚给她唱歌哄她入睡的片段…… 咦,等等,晓唯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画面,那人总是静静地站在回廊边,眼神清澈地,一直望着方若雪,他是谁? “公主?”沈哲看到晓唯的神色迷茫而凄恻,有些担心的呼唤。 “嗯?哦,呵呵,我没事,”晓唯回过神来,正待说话,一个威严而慈爱的声音传来:“雪儿,你终于回来了。” “参见皇上。”沈哲跪在地上行礼。 “父皇,”晓唯知道这位就是东瑞的皇帝陛下。 东瑞帝方宇看着晓唯,轻轻把她搂在怀里,喃喃地重复:“雪儿,你终于回来了…” 此刻的方宇,不是东瑞最尊贵的皇帝陛下,他只是一个为了女儿操碎了心的父亲。 “父皇…”又是那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晓唯的眼泪再次滑落。 “好好,不哭了,”方宇拉着晓唯的手,“我的雪儿,现在可是这皇宫第一美人啊…” 慈父眼中无丑儿啊,晓唯嘴角又是一抽,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父皇,皇宫的第一美人怎会是我,是母后才对…” “哈哈,是是,母后第一你第二,”方若涵也跟着方宇后面来到,笑着揉揉晓唯的头发。 方宇擦掉晓唯脸上的泪痕,递给她一个香囊。 晓唯刚一打开,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味传来,“父皇,这是…” “此香名追魂,清香宜人沁人脾肺,父皇现在把它送给你,就当作见面礼。”方宇慈爱的笑着。 “雪儿,”方若涵在一旁补充,“此香还有一个特性,就是香味经久不息,将来万一你出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凭此香找到你。” “谢父皇。” “雪儿,你先好好休息,等过段时间父皇忙完手边的事后,就大摆筵席,为你接风。” “嗯。”晓唯笑着点点头。 方宇和方若涵一直在落雪院吃了晚饭才走,临走前,方若涵还答应过几天带晓唯出宫去玩。 送走了这两人,汀岚准备好水让晓唯洗去一路风尘。 皇家专用的,可不是什么木盆,而是媲美小型游泳池的温泉洗浴中心。 泡在热水池里,晓唯觉得一路的疲劳都不见了,哎,奢侈啊。 冰冥虫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时不时俯冲进水里,再突然冒出来,似乎觉的这样很有趣。 晓唯忍不住笑起来,用水泼它们玩。 “公主?”汀岚的声音响起。 “进来。”晓唯赶快住手,装作冰冥虫不存在。 汀岚进来把换洗的衣物放到池边的凳子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晓唯。 “汀岚,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晓唯趴在水池边对汀岚说。 “哎,”汀岚叹了一口气,说:“那宁天珞把婚约一拖再拖,公主你如今也二十了,这可如何是好?” “二十还好吧…”晓唯小小声嘟囔着。 “公主你也是,天下男子何其多,为何非那宁天珞不嫁,他究竟那一点好了?” 是方若雪自己喜欢上宁天珞的?晓唯有点晕了。她到现在都没有感觉到一点与宁天珞有关的情绪,如果方若雪喜欢他,应该印象很深啊,难道一定要见到宁天珞本人才行? 汀岚见晓唯不说话,还以为她在伤心,轻轻摸摸她的脑袋,又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冰冥,你们去查所有有关宁天珞的消息。”掌握那人尽可能多的消息,晓唯才能想出个解除婚约的好办法。 “只要他一个人的吗?”冰冥虫问,“这样的话我们还要分辨信息来源,可能要多花些时间。” “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日吧。” “嗯,可以,”晓唯点点头,从水池里爬上来穿好衣服,打开窗户放冰冥虫出去,“路上小心。” 十二个小雪球兴冲冲地飞入了夜空。晓唯回到房间趴在床上,连日的路途劳累使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23 第四章 落雪清澈(三) ... 第二日,晓唯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用完午膳,她趁着沈哲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落雪院。 方若雪的衣服不是姹紫就是嫣红,全是些扎眼的颜色,晓唯只能摸了件汀岚的雅白色长裙换上,打扮成宫女的样子,开始勘察皇宫。 方若雪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方向这种概念,晓唯基本上得完全靠自己摸索着走。 避过几对巡逻的侍卫,绕过几件庭院,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大片的竹林随风摇曳,晓唯觉得自己好像从深宫一下跳到名士隐者的居所。 来到一堵墙下,照着玄束教的方法提气,晓唯轻轻一跃翻上墙头,呵呵,感觉还不错,她站在墙头得意的想。 谁知却乐极生悲,一个脚滑,摔下墙头。 怎么不疼?晓唯睁眼一看,原来自己摔在一堆蒲草上。 “来的可是雪儿?” 朝着声音方向望去,晓唯只见一个男子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放着一具古琴。 微风拂过,一阵绿竹的清香扑面而来,那男子面容清灵而隽美,嘴角的轻笑如天际流云,白衣玉带,似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般清澈。 晓唯望着他,仿佛好久好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对她如此般轻笑…… 方若雪的记忆突然间冒出来,晓唯想起来,这人就是方若雪记忆中,站在回廊边,清澈地望着她的人,她的二皇兄,方林澈。 “来的可是雪儿?”方林澈望着晓唯的方向问。 “是我,二皇兄…” “呵呵,果然是雪儿,我听说你回来了,而且容貌和声音都恢复了。”方林澈得到肯定的答案,愈加笑得开心了。 晓唯走近他的身边,发现他只是听着晓唯的脚步声转头,却没有在看自己,难道…晓唯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果然,这方林澈看不到东西,“皇兄怎么知道是我?” “雪儿以前每次来竹轩找我都是翻墙而过,况且,我闻到你身上有落雪院花草的香气了。” 这人的鼻子还真灵…晓唯在心里暗想。 “雪儿,”方林澈抬手去拉晓唯,晓唯赶紧把自己的手递给他,“来,坐下,跟我说说你的经历。” 晓唯认认真真地又重复了一遍苍龙寺的经过。 “哎,真是上苍怜悯啊,”方林澈脸上有着释然,“雪儿,让我记得你的容貌可好?” 晓唯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到,急忙“嗯”了一声,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真是可惜啊,这么漂亮的眼睛,居然看不到东西… 方林澈的手指修长而冰凉,一点一点描摹这晓唯的脸。 晓唯突然觉的心中一股强烈的情绪冒出,那里面有心痛、不舍、忧伤还有一丝浅浅的喜欢…喜欢?!不会吧,难道方若雪喜欢自己的二哥?! “雪儿,我就知道,你是漂亮的。”方林澈的手指离开晓唯的脸,下了结论。 被如此优质美男当面夸奖,虽然明知他看不见,晓唯还是脸红了,“我哪有二皇兄你好气质啊。” “呵呵,雪儿说的好听,我只是一个瞎子罢了…”方林澈自嘲的说。 晓唯笑着岔开话题,陪方林澈聊天。 时近黄昏,晓唯起身告辞,“二皇兄,我先走了。” “雪儿,”方林澈凭着声音拉住晓唯的手,说:“这几日多来陪陪我可好?” 晓唯几乎是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开口答应了,这深宫竹林中双目失明的二皇子,她直觉其中必有隐情。 ————————————————————————————— 走回到落雪院自己房间里,晓唯托着下巴对窗思考。 方林澈到底是为什么失明的,这和方若雪又有何关联?晓唯脑海中,方若雪关于这为二皇兄的记忆就只有那回廊下的片段,和一阵阵无奈的疼痛,其他的竟然什么也没有…… 远远地从窗口看到沈哲回来,晓唯急忙挥手叫他过来,“沈哲,关于二皇兄,你知道些什么?” “公主,你怎么突然问起二殿下的事了?”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我以前和二皇兄关系很好吧…” “哎,公主啊,有些事你忘了就算了,即使想起来也是枉然啊…” “沈哲,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好吧,”沈哲看着晓唯认真的样子,终是妥协,“二殿下十三岁时,也就是公主你受伤毁容之后,生了一场重病,病好后双目失明,此后皇上让他搬进竹轩,那里除了一片竹林之外,没什么水池假山,方便他行走活动。从此他便一直深居简出,我也只知道这些。” “那张贵妃呢?” “张贵妃本是皇后娘年身边宫女,得皇上一次宠幸后怀有身孕,于是便封为贵妃。” “沈哲这些都是表面上的情况,我想听你的看法。” 沈哲看了晓唯一眼,起身关上门窗,又走回来坐好,说:“公主,我和汀岚一直都想护着你远离宫中的勾心斗角,但如今你大了,也是时侯知道一点了,”沈哲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张贵妃被皇上宠幸这件事本身就有疑点。当今陛下挚爱皇后娘娘天下皆知,就算陛下要纳妃,也断不会对皇后身边的侍女下手。” “你的意思是,张贵妃自己使了手段,爬上父皇的床?” “很有可能。当年公主你被毁容那次,下手的宫女曾在御花园大庭广众之下,声称是张贵妃指使的她做的。” “这也太假了吧,谁信啊?” “公主说的没错,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要陷害张贵妃,也可能是张贵妃贼喊捉贼、故布疑阵。” “那后来到底是那一种情况?”好复杂啊,晓唯觉得头有点疼。 “很难说,这件事当时也是以那宫女的死来了结的,具体的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晓唯听了沈哲的话,低头陷入沉思。 “公主,你不要怪沈哲多话,二殿下你还是少见为妙啊…” “为什么?” “二殿下对你……哎,”沈哲一副郁结的表情,“这在整个皇宫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就是公主你太单纯,从来没有往其他地方想过…” 晓唯满头黑线,该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沈哲见晓唯眉头打结,以为她在回忆思考,便告退出去了。 自己在房间了,晓唯觉得脑袋向要爆炸一样,这皇室果然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地方,再加上最近被方若雪那雾蒙蒙的记忆传染的晓唯觉得自己都有点雾蒙蒙了。 “哎,冰冥又出去了还没回来,我能找谁说说啊….”晓唯正想着,突然记起,玄束不是说自己可以随时联系他吗…… 晓唯关好门窗,拉上床上的暖帐,再蒙上被子,拿出棫琪石,开始呼唤玄束。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感觉到棫琪石在发热,颜色渐渐变成黑色,“玄束?”晓唯尝试着叫了一声。 “我在这里。” 是玄束的声音,晓唯一阵兴奋,可是左看看右看看,被子里就她自己啊… “我在外面。” 掀开被子,她果然见到淡淡的光圈中,玄束半身的幻影。 真是太神奇了,晓唯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却只抓到空气。 “这是我的幻影,你只能看到我听到我说话。”玄束淡淡地笑着说,“出什么事了?” “哎,皇家里的事情还真是复杂,我才住进皇宫几天啊,就觉得好像过了几年一样。”晓唯抱怨着,详细的把前后经过告诉了玄束。 玄束听完,略一沉思,说:“你放冰冥去查宁天珞的做法是对的,毕竟你在此地解除婚约是第一要做的事,东瑞君臣一心,那其他就不足为惧了。” “拥有了方若雪的记忆,也会连她的情感也一起接收吗?为什么我现在偶尔会觉得有陌生的感觉出现?” “不要担心,可能是你一下子有了两个人的记忆,因为不适应而引起的混乱。”玄束安慰她。 “还有那个方林澈…” “晓唯,你不是方若雪,不要纠缠在别人的情绪中脱不开身。做你自己,我相信你的决定。” 晓唯听了他的话,放下了一半的心,作势在空气中拍了拍玄束的肩膀,笑着说:“谢啦,玄束。呵呵,你最近好吗?休与山其他人怎么样?” “我很好,”玄束浅笑着说,“不过我现在不在休与山,所以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你现在也有任务在身啊,辛苦吗?” 玄束笑着摇摇头,“不辛苦。” 也许是光圈环绕的关系,晓唯觉得玄束比平常笑得更加温柔,“玄束,你这样好像我的守护神啊…我一呼唤你就出现…” 玄束的眼中似有流光溢彩,“守护神吗?呵呵,不过我又如何当得起一个`神`字…” “玄束,这样吧,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呼唤我,我保证尽我最快的速度赶到,陪你度过。” 晓唯看到玄束只是笑不说话,以为他不信,“玄束,我知道你很强很厉害,也知道我自己这点能力关键时候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三个臭皮匠赛还能过诸葛亮呢。” 光圈中的玄束笑得更灿烂了,双眸像明夜中的繁星,闪闪地晃了晓唯的心。 “别光顾着笑啊,说实话,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玄束笑着点头,“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找你帮忙。” “这还差不多。”晓唯满意得冲他笑笑。 “时已将尽,我该走了。” “嗯,你小心保重,我们回见!” 玄束浅笑着,渐渐消失在光圈中。 或许是暖帐中残留的玄束的气息让她安心,这晚,晓唯睡了到东瑞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好觉。 24 第四章 落雪清澈(四) ... 次日,晓唯又溜了出去,翻过竹轩的墙头,果然看到方林澈坐在院中。 “二皇兄,”晓唯开心地跑过去,看到方林澈在练字,“你在写什么?”拿起一张字看了一眼,晓唯就想去撞墙,方林澈眼睛看不到还能把字写得这么清秀好看,这得要多强的手感啊…再想想自己那一笔烂字,晓唯心中忏悔:怀清上仙,我对不起你的教诲,给休与山丢人了… “闲来无事写写字而已,好久没写,生疏了不少。”方林澈笑的谦虚。 “二皇兄,你这要是还叫生疏的话,我的字就真的只能叫狗爬了…”晓唯郁闷地说。 “雪儿在练字吗?” “嗯。不过,惨不忍睹…” “来,你握着我的手写一个字,我帮你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方林澈把手伸出去。 晓唯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澈”字,“怎么样?” 方林澈思索着,似乎是在回忆刚才晓唯写字的笔画,“雪儿,你的缺点就在握笔不定,下笔不准。写字贵在有神,你自己都犹犹豫豫,又如何写的好字呢?” “那有什么补救方法吗?”晓唯问。 “来,你过来再写一遍。” 晓唯提笔正要写,就觉得身后一阵玉竹的清香传来,方林澈从背后握住她的右手,说:“这次你跟着我的笔画走,注意我的落笔点。”他就这么握着晓唯的手,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那个“澈”字。 方林澈靠得如此之近,晓唯可以感到他的发丝落在自己肩头,他的呼吸进在耳畔。 又是那阵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晓唯心里乱跳,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有那一阵阵竹香飘洒在空气中。 “好了,你看好了吗?”方林澈写完后问。 “呃?嗯,嗯,看好了,”晓唯胡乱答应着,她刚才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什么字的笔画。 “那这次你握着我的手再写一遍。” 晓唯晕了,怎么还要写啊,她已经够心乱了。可是方林澈望着自己,就算明知那双眼睛看不到,晓唯还是不忍忤逆。 再次握住方林澈的手,晓唯这次连笔都拿不稳了,写的那个“澈”字就好像大雪天里裸奔的人一样,从头抖到脚。 “雪儿,你这次落笔有进步,不过握笔的姿势不正确,来,我再带着你写一次。”方林澈说完,径直握着晓唯的手开始写。 晓唯在心里不停的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这人是你二哥,你们是兄妹关系…等等,严格来说他方若雪的二哥,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晓唯能感到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有增强的趋势,怎么办,怎么办?突然玄束的话出现在她脑海中,“你这是因为两个人的记忆而造成的暂时混乱。” 想到玄束,晓唯感觉可以平静下来了,虽然心头陌生的情绪还在,但她已经渐渐地不再迷惑… 一个时辰后,晓唯写的字终于让方林澈满意了。看着一桌一地的“澈”字,晓唯感慨,怀清上仙要是也有这耐心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估计她现在也能拿个什么书法大奖了。 “二皇兄,谢谢你,我现在最起码有一个字能见人了。” “呵呵,雪儿有意练字的话,尽可来此,我随时愿意做你的西席。” 她也想,可惜不行,晓唯心里说,自己又不是来东瑞补习书法的。 “二皇兄,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这么倒霉啊,从小霉运不断。”晓唯开始探方林澈的话。 “怎么会呢,谁的人生可以一番风顺?坎坷只是暂时的,你看你,现在不是都好了吗?”方林澈安慰着晓唯。 “可是,二皇兄你不也是被我的厄运牵连,才会一场小病就失了双眼?” “世事难料,雪儿,我的眼睛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二皇兄,都是我害了你…”晓唯故意楚楚可怜地说。 “别这么说,雪儿,如果没有你,或许早已没有如今的我了…” 这什么意思?晓唯还要问,就见一个侍从急急忙忙的跑来,“张贵妃来看二殿下了,公主,你快点离开吧。” “为什么张贵妃来了我就要走?”晓唯不解地问。 “公主,你别问了,快走吧!”那个侍从像是急得要哭了。 “好好好,你冷静,我走,”晓唯对着方林澈说:“二皇兄那我先走了,改日来看你…” “好。”方林澈答应着,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神采让人完全看不出眼前这人已双目失明。 晓唯刚刚翻出墙头,方林澈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澈儿,你今日气色不错吗,可是有什么喜事?”张贵妃带着一个侍女来到竹轩。 “见过母妃。”方林澈淡淡行礼。 “我们母子之间,还如此客气做什么?”张贵妃看起来十分年轻,不像方林澈的娘亲,倒更像他的姐姐。 “澈儿在练字?” “是的。” “这都是你写的?”张贵妃看着那一地“澈”字问。 方林澈沉默着不说话。 “呵呵,澈儿和公主殿下感情好的好事,你们多来往来往也可以排解你的寂寞,不是吗?” “母妃。”方林澈的声音有些清冷。 “母妃随便说说,澈儿不要生气啊,”张贵妃笑着,突然“啪”地一声打了方林澈一巴掌。 方林澈好看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血迹。 “哎呀,是母妃不小心失手了,澈儿不要介意。” “母妃多虑了。”方林澈声音平静。 张贵妃突然揪着方林澈的衣领说:“你还不死心?当年你用自愿服毒失明和水月教一半的势力来换我不对她下手,可她呢,还不是追着宁天珞跑,你永远只是她的二皇兄而已!” 方林澈仍是沉默。 “哼,如今她相貌恢复,更是非宁天珞不嫁了。澈儿,你打算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吗?” 方林澈周身笼罩在冷冷的气息中,“这是我自己的事。” “真是儿大不由娘啊,”张贵妃摇了摇头,扔了一个瓶子给旁边那侍从,说:“这是这个月的解药,澈儿你养好身体,等着参加方若雪的大婚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殿下…”侍从小心翼翼的叫着他。 “其实像雪儿那样,对所有事情转身便忘也是一种幸福……”方林澈似是自言自语的说,然后也转身进了房间。 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许久,墙外的晓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刚才就一直躲在墙外的树上,并未离开。 听张贵妃刚才言下之意,晓唯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方林澈是喜欢方若雪的了,可是,他们不是兄妹吗? 而且,方林澈的眼睛是服毒引起的失明?!还有那什么水月教的势力,这都哪跟哪啊? 一路思考着,晓唯回到了落雪院。 “雪儿,你去哪了?”方若涵坐在院中等她,往日里和善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丝怒气。 “哦,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随便逛逛你就逛到竹轩去啦?” “太子哥哥如何得知的?” “你以为你的行踪有多隐秘吗?不少侍卫宫女都看到你了。”方若涵顿了一顿,语气坚定地说:“以后不许你再靠近竹轩。” “为什么?” “雪儿,有很多事你不明白,总之你听哥哥的话没错。” “不,我以后肯定是要去竹轩的,”晓唯清清楚楚地说,对于这么一个真心疼爱她的哥哥,她不想撒谎。 “你怎么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我知道哥哥你真心为我好,但是有很多事,我不能视而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 “哥,如果你告诉我不许我再见二皇兄的原因,我就告诉你什么事发生了。” “你、你,”方若涵似乎没料到晓唯这么不为所动,“近卫听令,从今天开始,禁止三公主出落雪院!这是太子的口谕。”说完摔袖出去了。 “公主……”沈哲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和公主发这么大脾气。 晓唯看了一眼为难的近卫们,知道他们不得不听太子的旨意,但也不想为难自己,“你们照太子哥哥的话做罢,我不会让你们为难。”晓唯大方得做做好人,因为她就算要出去也是偷偷溜出去,不会光明正大走门口。 而且,在她想清楚如何面对方林澈之前,暂时也不能去竹轩。 “沈哲,你跟我来一下。” “是。”沈哲跟着晓唯进了房间。 关好门窗,晓唯把今天听到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沈哲听完,长叹一声:“哎,公主啊,我早说了,二殿下对你的感情不一般,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沈哲,这个先不提,那什么水月教,你知道吗?” “水月教是江南武林中一个神秘的教派,据说教主武艺高强智计过人,但却鲜少有人见过他的样貌。” “就我听到的,二皇兄和张贵妃应该就是水月教中掌权之人,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潜在皇宫之中?父皇又知不知情呢?” “公主打算告诉皇上或太子吗?” “在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我不想打草惊蛇,”晓唯托着下巴思考,“沈哲,在我查清事实真相前,你要小心注意着张贵妃的举动,二皇兄身中剧毒,我猜也是被迫的。”不知为什么,晓唯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方林澈不会是坏人。 25 第四章 落雪清澈(五) ... 大雁南飞,天已入秋。 晓唯趁人不注意搬了架竹梯子,爬上屋顶吹风。 坐在屋檐上,初秋的风清凉而干燥,吹得人神清气爽。连日来巨大的脑力劳动让晓唯觉得自己人都老了好多。伸了个懒腰,她恣情的享受着清风的吹拂。 “雪儿,你在干什么?”方若涵略带担心的声音喊道。 晓唯听到他的喊声,看到他带着一个人,和沈哲一起站在院中,于是开心地冲他挥挥手,笑容是回宫后少有的灿烂。 “还不赶快下来!”方若涵喊道。 晓唯站起身,风吹乱了她的裙角发丝,方若涵望着一身白衣迎风的晓唯,仿佛随时就要乘风而去一般。 一声“小心”还没喊出口,方若涵就见晓唯绊倒了衣摆,从屋檐摔了下来。 “公主!!”院中一片惊呼。 晓唯本人倒是毫不惊慌。她总是不时地摔倒,轩辕神将大人专门针对这一点教了她一套心法,她现在从休与山顶往下跳估计都死不了,更何况这小小的屋顶? 然而晓唯还没来得及默运心法,就落入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 跟方若涵一起前来的那人接住晓唯,又轻轻把她放在地上站好。 “雪儿!“方若涵赶紧上前拉住晓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你怎么总干这么危险的事?” “我没事,”晓唯看着那刚才接住她的男子,不自觉得点了点头,嗯,可以打个九十分以上。长眉入鬓,双眸深邃仿若繁星,墨色的长衫衬得那人俊逸过人英气十足。 “这位是……” “这是江湖武林世家司徒家长子,司徒文轻,从今日开始他会留在宫中保护你的安全。” 这就是沈哲所说的惊鸿剑的所有者,怀清上仙预言会对她有帮助的人?晓唯细细打量他,却从司徒文轻一闪而过的鄙视中看出了他对这件任务的不满,“我已经有沈哲和公主近卫了,为什么还要人保护?” “雪儿,司徒家不必其他江湖世家,一向与朝廷亲近,司徒少侠更是武艺卓绝,又是惊鸿剑的所有者,有这样的人在你身边保护,我才安心。”方若涵拍拍晓唯的肩膀笑着说。 在太子殿下的特许下,司徒文轻就在落雪院住下。他的房间就在晓唯旁边对面,每日清晨,他都会准时在院中练剑。晓唯曾经问过他能不能指导下自己的武艺,免得太长时间不练剑生疏了回到休与山被轩辕神将雷劈,结果这位少侠一脸酷酷地说这不在他任务范围内让晓唯另请高明,看来这江湖中人果然是架子大,不畏晓唯这种权贵。 在司徒文轻住下的第二天晚上,晓唯终于等到了冰冥虫们的回归。 “冰冥,我好想你们哦!”晓唯又是缩在被子里跟冰冥虫聊天。 “晓唯我们也好想你啊,”十二个小雪球亲切地蹭着晓唯的脸颊,然后抖一抖身体,撒下一小堆碎片,“这是宁天珞的信息,晓唯,你看看吧。” 晓唯轻轻地拿起一粒,闭上眼开始细细地阅读出现在脑海中的信息: “宁天珞,宁丞相府大公子,年二十五。文韬武略,见识不凡。年十九与三公主方若雪订下婚约。宁丞相宁业极为疼爱长子,虽然皇命难为迫不得已订下婚约,却一直推三阻四拖延完婚时间。皇帝陛下因为丞相势力在朝中根基深厚错综复杂,一时间也逼他不得。 方若雪前往苍龙寺致伤是一个契机,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不知三公主伤愈回朝会对宁府和皇帝陛下的关系有什么影响。 宁天珞曾经跟方若雪相处不错,但不知为何突然破裂,两人之间的关系冷到极点。 宁天珞的弟弟宁飞絮,游龙剑的所有者,京城闻名的混迹青楼处处留情,在与方若雪的订婚期间,带着宁天珞游走各大青楼酒肆,名义上是广交天下文人墨客风流名士,实际上就是纾缓方若雪的婚事给宁天珞带来的压力。 如此造成了太子方若涵的极度不满,但是方若雪却喜欢宁天珞认定了他,所以只能从朝廷各方面给宁家施加压力,造成宁业丞相消极对抗一度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引发百名官员联名上书奏请皇上千万不能同意,让朝廷流失如此中流砥柱,宁府和太子的关系降到冰点。 另外,据冰冥虫的独家消息,宁天珞似乎有一位极为要好的红颜知己茹诗姑娘,她本是没落贵族的千金,与宁家有些来往,现在住在宁府上。和方若雪是两个极端的茹诗,温婉美丽知书达礼,已经得到宁夫人的认同,以儿媳之礼相待,要不是三公主的婚约,说不定早就和宁天珞完婚了。” 晓唯睁开眼,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心中已经大概有了方向。如今她不愿嫁,宁天珞不愿娶,解除婚约并不存在什么实质上的阻力,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契机。 “冰冥,辛苦你们了。”晓唯打开冰冥虫的盒子,让他们好好休息。 “晓唯,我们回来的时候还得到一个额外的消息,宁天珞和弟弟宁飞絮要参加一年一度怡然湖畔的诗画琴会。”冰冥们说完,急急飞回盒子里休养生息了。 晓唯听说过,这是诗画琴会瑞京风流文士们饮酒相谈以文会友的大型聚会,通常会持续三日,太子方若涵的怡然山庄就在那湖畔,供那些文人墨客休息食宿。 而且怡然湖,晓唯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感觉到方若雪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看来自己有去参加的必要了。 ————————————————————————————— “雪儿,你这么急着找我何事?”今天方若涵本来在御书房和皇上商讨政事,一出门就被一直等候的沈哲拉来落雪院。 晓唯把当日在竹轩墙外的所闻告诉方若涵,但是省略了张贵妃说方林澈喜欢自己那一段。 方若涵听完,眉头拧成了一团,说道:“雪儿,我本来不想让你接触这些的,没想到你还是自己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你知道水月教?” 方若涵点点头,“张贵妃似乎跟江南武林有所联系,这点父皇已经发现了,但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就采取了放任的态度,想看看还能引出那些潜藏的势力,”说完顿了一顿,说:“只是没想到,雪儿你也注意到了。江湖中的事虽不是我在插手,但今次多亏有雪儿的提醒,我以后会更多的注意的。”方若涵笑着揉揉晓唯的头发。 “太子哥哥,那可有什么奖励?” “奖励?雪儿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都行吗?” “那是自然。即使是天上的月亮,你太子哥哥我也会想方设法摘来送你。” “我想参加诗画琴会。” “没问题,我这就去跟父皇禀报,接你就到太子府小住几日,顺便参加完诗画琴会。” “谢太子哥哥。” 晓唯心里暗喜,接下来就是解除婚约这一重头戏了。到时东瑞君臣一心,区区江湖教派,在父皇的眼皮底下还能耍什么花样?东瑞天下太平,国泰民昌指日可待,晓唯她也算没有辜负霁雨大师的厚望,功德圆满了。 不过在离宫去太子府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没做,那就是谜一般牵动着她、或者说方若雪心绪的二皇子殿下,方林澈。 其实就晓唯个人而言是很不想去找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司徒文轻的。每次晓唯跟他说话,他总是用一副不屑且爱理不理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应付,似乎晓唯在他眼中就是路边的那一颗狗尾巴草。 “司徒大侠,”晓唯极度不愿地叫着他,安慰自己这是为了国家大义,要忍耐。 司徒文轻停下了挥剑,一脸“有话快说”的表情看着晓唯。 “今晚你陪我。” 司徒文轻面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眉毛打结皱成一团,“公主所言`今晚陪你`是何意?” “嗯?”晓唯一愣,瞬间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地歧义,连忙解释,“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只是今晚要去一个地方,但不能让宫中的其他人发现,你武艺轻功那么高强,所以要你陪我一起。” 司徒文轻听了这才缓和了表情,略一点头说,“好,今晚你在房间等我。”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你、你,你这什么态度嘛……”看着司徒文轻的背影,晓唯郁闷地直跺脚。 是夜,乌云闭月。 晓唯早早地吹了灯,假装睡下了在房间中等司徒文轻。 “叩、叩,”轻微地叩窗声响起,晓唯打开后窗,果然见司徒文轻一身夜行衣站在窗口。 “公主要去什么地方?”司徒文轻用极低地声音问。 “竹轩。” 在司徒文轻矫捷轻盈的轻功帮助下,晓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竹轩。 到了方林澈的房门口,司徒文轻屏息凝神,然后确认了四周无人。“二皇兄?二皇兄,你睡了吗?”晓唯轻轻的拍门。 “雪儿?”满是疑惑的声音从房中传来,门被打开,方林澈只着白色里衣,看样子是准备就寝了。 “二皇兄,是我,”晓唯拉着司徒文轻一起走进方林澈房中。 “雪儿,这么晚来找我,可是出了什么事?”方林澈的声音中有一丝担忧。 “二皇兄,对不起,”晓唯扶着方林澈坐下,轻声道歉。 “雪儿何出此言?” “……”晓唯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听到你和张贵妃的对话了……” 方林澈的神情一窒,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你都知道了…” “嗯,都是为了我,才害的你…” “雪儿,”方林澈打断了晓唯的话,“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的所作所为皆是心之所愿。不比太子殿下和父皇,这是我唯一能在这深宫中护你平安的方法。” “二皇兄……”那种感觉又来了,让晓唯的心一痛一痛的,“关于水月教…” “那是江湖上的一个门派,我所中的毒就出自此教,”方林澈说完,对晓唯轻轻一笑,“其他的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雪儿,你不要问了,我也不想拿谎话骗你。”方林澈笑的一脸坚定。 晓唯知道方林澈不想说,自己也问不出来什么,决定绕过这个话题,“好,我不问。不过二皇兄,”晓唯拿出跟缘芷上仙换的解百毒之药,“我这里有一粒能解百毒之药,是当日在苍龙寺霁雨大师所赠,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的眼睛既然是中毒才失明的,那解了毒应该就会恢复吧…” “雪儿…”方林澈似乎笑得很开心,“如此珍贵之药为何要给我,你不自己留下吗?” “药本就是用来吃的,”晓唯把药丸放到方林澈手里,说“二皇兄,就当是看在这药的份上,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何事?” “若解了毒,重见光明,你能不能向我保证,绝不用你手上水月教的势力,行谋逆反叛之事?” 方林澈原本开心的笑容凝固,清澈的双眸透着失落,“雪儿,你是为了要我一句绝不背叛朝廷的诺言,才送此药给我?你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跟我作交易?” “二皇兄,我很感谢当年你对我的保护,否则我绝无法活到今日,”晓唯顿了一顿,说:“此药已在你手中,无论你答不答应它都是你的了。要你一句承诺,是因为我真的不想有朝一日你我势不两立、针锋相对……” 方林澈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雪儿……”然后伸手握住晓唯的手心。 晓唯脑海里条件反射地冒出那个方林澈喜欢方若雪的念头,心中一乱,本能地抽出了手。 方林澈有些苦涩地一笑,收回空空的手心,说:“我会好好考虑的。在那之前,这药你还是拿回去吧。” “我说了药已经是你的了,要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晓唯站起身,示意司徒文轻准备离开,“至于水月教的事,你不说我便自己去查。” “雪儿,你……” “二皇兄,我明日要出宫去太子府住一段时间,希望我回来后,你已重见光明。”晓唯说完,跟着司徒文轻离开,消失在深夜的宫中。 方林澈握着手中的药丸,呢喃自语:“雪儿,你长大了,我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了……” 片刻的安静后,他突然又自嘲地笑出声来,“方林澈,你真是蠢啊…”还有什么好选的?早在十年前自愿服毒时,不就已经选好了吗…… 方林澈轻轻抬手,吃下了那粒药丸。 回到落雪院,晓唯挥手跟司徒文轻道晚安,然后转身就要回房间。 “公主,”司徒文轻突然开口叫住她,“今晚二皇子的事如此机密,你为何让我同往?” “你武功好啊,可以避开其他人。” “沈哲侍卫虽然武功不如我,但却熟知宫中岗哨,要想避过众人也不是难事,公主为何不找他?”此时夜空乌云渐散,月光下,司徒文轻俊逸的容颜带着一丝冷峻。 “这…其实我也没有想太多,决定去找二皇兄后自然而然就想着叫你一起了…”晓唯揉揉有些发困的双眼说道。 “公主,你如此信任我,是因为我是太子殿下引荐的关系吗?” 晓唯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吧。呵呵,说不定是因为我们前世有缘呢?”司徒文轻是怀清上仙所说可以帮助自己的人,晓唯自然是毫不怀疑,冲着司徒文轻笑笑,“好了,我好困,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回房间睡觉去了。 “前世有缘吗?”司徒文轻一人站在院中,整个人似乎要和朦胧月色融为一体。 26 第四章 落雪清澈(六) ... 晓唯来到太子府后,开始着手准备解除婚约的相关事宜。 首先,就是衣服。这一点,晓唯决定继续走方若雪的衣着品味,大红大紫怎么艳俗怎么穿,无论方若涵、汀岚怎么劝,她都誓死不动摇。 其次,便是容貌。 这日太子府花园中,晓唯问跟在身边的司徒文轻,“瑞京哪里有做面具的地方?” “你想要面具?”司徒文轻有些奇怪地问。 “是啊,你知道哪里有吗?” “我知道近郊有一间面具作坊。” “那敢情好,你带我去吧!”晓唯开心地抓住他的袖子。 司徒文轻不着痕迹地甩开晓唯的手,“不知公主殿下是用来做什么的?” “反正不是用来干坏事的。”晓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抬头看看天色,“我们现在就走,应该来得及晚上回来。” 和司徒文轻两个人走在去往京郊的路上,晓唯郁闷非常,这司徒文轻一路上一言不发,自己一个人说完了天气、夸完了小草,只换来这人“嗯嗯”几声。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了面具作坊,晓唯如蒙大赦,“老板,老板?可有人在?” “在、在,”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内堂走出来,笑着问:“这位姑娘想买什么面具啊?” “请问你们这里可以特别定做面具吗?”晓唯问。 “可以,不过要姑娘你提供图样才行。” 晓唯接过老板递来的纸笔,趴在桌子前认真地画了起来,“你看看能做吗?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取?” “这是……”老板拿着那张图,半天说不出话。晓唯画的是一个半边脸孔,上面满是伤疤乍看来骇人非常,“姑娘,做是可以做,不过大概要花些时间。” “要多久?” “姑娘先付订金,五日后我们也可以送到府上去。” “不用了,五日后我自己来取。”晓唯笑着说,然后开始无比熟练习惯地和老板开始讨价还价,最后成功的以半价拿下。 送晓唯走的时候,那老板一脸苦涩,本来以为是哪家千金不懂行情可以多捞点油水,没想到是个铁公鸡恨不得一毛不拔。 回程的路走了一半,老天爷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我们要找地方避避雨。”司徒文轻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说道。 “往前走走,这附近应该会有破庙之类的地方。” “公主来过?” “没,只是感觉会有。”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凡是路遇下雨,附近定会有间破庙,晓唯拉着司徒文轻小跑着向前,果然,在转过一片小树林后,看到了一间破庙。 两人走进庙中,晓唯挑了个比较干的地方坐下,看着司徒文轻忙着生火取暖。 竟然和电视上演的一样!晓唯在心里感慨,电视剧有编剧,那人生是否也有编剧?在茫茫人海中早就注定了你会遇到谁,又会错过谁…… “公主!”司徒文轻的声音打断了晓唯的思考。 晓唯转头看去,他已经生好了火,司徒文轻看了晓唯一眼,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半天,终是开口了:“你还是把外衣脱下来烤干,免得着凉。” “哦,好啊,谢谢你。”晓唯把湿漉漉的外衣脱下递给司徒文轻,不知是不是火光掩映的关系,她居然看到他的脸有些微红。 天色渐暗,破庙中一派宁静,只有风声雨声和木柴发出的“噼啪”声。 “你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面具?”司徒文轻好听的声音在破庙中微微回荡。 “那是我以前的样子。”晓唯说着,觉得心中有些刺痛,或许是这阴霾的天气勾起了方若雪的记忆吧。 司徒文轻看了晓唯一眼,不再说话。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晓唯望着司徒文轻说。 “嗯。” “你很讨厌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还是说你讨厌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所代表的皇室?” “司徒家和皇室有些渊源,太子殿下的要求,我们无法拒绝。” 哦,这样啊,晓唯听出来了,他是不满方若涵用身份压人。想来司徒文轻既然能拥有惊鸿剑,应该也是一位有资本傲视众生的少侠。 “对不起,我知道要你做我的侍卫是委屈你了,”晓唯真心的说:“你不要怪太子哥哥,他只是太紧张我了。” 似是没有想到晓唯会开口道歉,司徒文轻的脸上有些讶异,“你跟我原来听说的很不一样。” “呵呵,传言不可尽信,”正要说话,突然感觉到手边有东西在爬,“啊!!!!有蛇!!!!”晓唯光速地冲到司徒文轻身边,死死地揪住他不放手,自从看过一部有关蛇的灾难恐怖片后,晓唯对这种动物害怕非常。 司徒文轻往晓唯刚才坐的地方看去,果然见一条蛇往墙外钻去,似乎也被晓唯吓得不轻。 “没事,蛇跑了。” 晓唯小心翼翼的看过去,的确没有看到蛇的影子,“你、你确定它不是躲起来?” “我确定。”司徒文轻试了试拽不开晓唯的手,又不敢太用力,无奈地任她扒着。 “请问……”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晓唯惊魂未定又是“啊!!!!”直往司徒文轻怀里钻。 门口进来的两个人也被晓唯给吓住了,愣愣地问:“姑、姑娘,出什么事了?在下兄弟二人不是坏人……” 晓唯从司徒文轻怀中探出头来,看到破庙门口站着两个男子,衣衫尽湿,看起来也是来此避雨的,“咳!不、不好意思,刚才我、我看到有、有蛇,所以才……” “哦,原来如此,这路边破庙中难免会有些蛇鼠,姑娘不要害怕。”着白衣的男子笑着说。 晓唯依旧死死攥着司徒文轻的衣袖,心想,要是让你看看那部满是蛇的电影,估计你就不这么说了…… “不知可否让我等进来避下雨?”后面穿浅黄色衣衫的男子走上前说。 火光下,晓唯这才看清楚那两人的面容,虽然被雨淋得有些狼狈,还是难掩这两人过人的风姿,白衣的风流倜傥笑颜耀目,黄衣的容姿潇洒气质不凡,皆是翩翩浊世贵公子。 但这都不是重点,当晓唯看到黄衣男子的容貌时,心中一股剧烈的愁怨苦恋迸发而出,大段大段无比深刻的记忆涌入脑海,晓唯不由得捂住心口,想缓解那针刺般的心痛。 “你怎么了?”司徒文轻感觉到晓唯不住的颤抖,身体瞬间变冷。 晓唯的脑海中变得雾蒙蒙一片,眼前不是雨中的破庙,而是三月的湖畔,倒在司徒文轻怀中,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指着那黄衣的男子,“天、天珞哥哥……”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 晓唯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从半空中的视角,悬浮在一个湖畔,绿柳丝丝,暖风习习,让人怡然自得。 “哎呦,”一个十二三岁左右带着面纱的小女孩摔倒在地,晓唯想去扶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这时一个黄衣的少年跑过去扶起了她,“公主,你没事吧?”他关心的问。晓唯从那青涩的脸庞上看出了宁天珞的影子,原来自己竟是来到方若雪的童年记忆了。 “天珞哥哥,我没事。” “汀岚呢?她没有陪着你吗?”年少的宁天珞问。 “刚才街上一群坏小孩说我是丑八怪,汀岚跟他们理论去了。”方若雪的声音透着一丝伤心。 “公主不要伤心,”宁天珞拍拍她的头,安慰她说:“那些坏小孩胡说的,公主殿下的眼睛很漂亮啊。” “真的吗?”方若雪明亮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 “是啊,”宁天珞拿出一个玉质的发簪对她说:“这是我别人送给我娘亲的,送给你吧,公主要开心起来啊。” 方若雪接过那枝玉簪,眼中的神采映出美丽的波澜。 看着离去的两人背影,晓唯无奈地摇了摇头,方若雪应该就是从这时喜欢上宁天珞的吧,初恋总是最难忘的。不过她也看出,宁天珞对方若雪只是如哥哥般的疼爱而已,丝毫没有对心上人那样的情意。 一阵天旋地转,晓唯又来到了湖畔地一个亭子里。此时的方若雪已经长大了许多,她的对面还有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 “公主殿下,我跟天珞是真心相爱的,请你成全我们吧…” “不会的,天珞哥哥已经答应父皇、太子哥哥和我的婚事,他喜欢的人怎么会是你?” “公主,皇上和太子用宁家满门的性命仕途相要挟,天珞又如何能不答应?” “茹诗你、你胡说,天珞哥哥是喜欢我的,你看这就他送我的定情信物。”方若雪拿出那支玉簪。 “公主,这是当年天珞的娘亲收到的贺礼,不止一只,宁府里好多女眷都有啊。” “你、你胡说,你胡说,你骗人….”方若雪不敢相信的说着,跌坐在地。 “公主你没事吧?”茹诗上前想去扶她,却被方若雪挣扎着推开,纠缠间,她拿在手上的玉簪掉落碧绿的湖水中。 “啊,我的玉簪!”方若雪说着就要跳入湖中去捡,茹诗急忙拉住她。 “你是什么人,竟敢对公主殿下无礼?!”赶来的沈哲和汀岚不明所以,只看到一个女子死死地拽着方若雪。沈哲一把推开茹诗,汀岚紧紧地护住方若雪。 茹诗不懂武功,被沈哲一推跌倒在地,额角撞到了亭子中的石凳,鲜血直流。 “茹诗、茹诗,你没事吧?”紧随沈哲汀岚其后赶来的宁天珞扶起血流满面的茹诗,愤怒地冲沈哲和方若雪喊道:“茹诗弱女子一名,你们居然也下得了手?!” “是她冒犯公主殿下在先的。”沈哲虽然心里有一丝后悔刚才出手重了,但为了公主殿下他现在不能示弱。 “怎么可能,你的公主殿下现在毫发未伤,茹诗却在流血,你还说的出口是茹诗冒犯了她?!” “天珞哥哥,”方若雪有些搞不清状况,这是一心想问清宁天珞玉簪的事。 “够了!”宁天珞也是年少气盛,本来他就不满皇家逼婚,现在心上人有似乎因方若雪而伤,不由怒发冲冠:“方若雪,就算天下间只剩一人我也绝不娶你!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就如此石桌,再无瓜葛!”宁天珞说完,一掌打在面前的石桌上,石桌应声裂成两半,倒塌在地。 “天珞哥哥!”方若雪哭喊着宁天珞的名字,汀岚和沈哲死死地拦住不让她冲过去。 此时,晓唯感同身受的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不是方若雪这局中人,她看的分明,这场爱情的悲剧中,没有人有错,所有人都只是忠实着自己的感受: 宁天珞没错,他只是不爱方若雪; 茹诗没错,她只是在保护自己的爱情; 方若雪也没错,她只是傻傻地,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你别哭啊…” 晓唯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转身一看,竟是那带着面纱的方若雪。 “方若雪?” “是我…”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方若雪已经死了,我只是她的一丝魂魄,随着记忆得以留存……” 晓唯望着这香消玉殒的三公主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自己已经太熟悉她的记忆她的人生,甚至连她的情感都能触到,对晓唯来说,她是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终于见到你了,”方若雪轻轻走到晓唯面前,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来迟一步没有救你,还顶替了你的身份,接受了那些本该属于你的宠爱…” “我本就该死了,天命所定,谁能更改?你替我出现,使我的亲人免受伤心之苦,替我做了一些我做不到的事,让很多人得到解脱,你不仅并无对不起我之处,我还应该谢谢你啊…” “可是,你就此消失了啊,你的一切情愫思绪都将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方若雪笑着摇摇头:“我没有消失,你就是我啊…这或许就是命运,让我在真正离开前,能面对面的和你说话,晓唯,我的来世……” “来世?”晓唯说不出是吃惊多一些,还是释然多一点,方若雪,竟是前世的自己… “这是时空的铁则,”方若雪摘掉面纱,露出满是伤疤的脸,“我的消逝,使你得以到来;而你来了,我才可以正真的离开……” 晓唯看到自己和方若雪相握的双手渐渐被光环包围,“你要离开了吗?” 方若雪点点头,“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只要我力所能及的就一定做到。” “谢谢你,晓唯。请你替我了断了天珞哥哥和我的因缘吧…” “你不爱他了?” “爱又怎样?我要走了,何苦还要累他不幸?”方若雪的眼中满是淡淡地忧伤,“我只求他幸福,宁愿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可他从此就忘了你,你不怨吗?”虽然知道宁天珞并没错,但晓唯总是忍不住偏向方若雪。 “晓唯,你是我又不是我,你不会明白的。我只求你了断我跟她的因缘,尽量助他幸福…你能答应吗?” “……好吧”晓唯勉强点了点头。 方若雪笑得似乎很开心,她的身影在光环中越变越淡,“还有,替我对二皇兄说声对不起,我终是负了他……” “呃,负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晓唯去拉方若雪,却扑了空。方若雪的身影融入明亮的光芒中,晓唯想拉着她问明白,她跟方林澈到底怎么回事,“别走,你别走啊……” 一只温 第四章 落雪清澈(六) ... 暖的手握住了自己,晓唯没来由的想起了玄束,睁开眼,却见到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司徒文轻。 “文轻?”晓唯四周看看,发现躺在太子府她自己的房间里。 “终于醒了,”司徒文轻松了口气,说:“你已经昏迷一天了。” 当日晓唯当着宁天珞兄弟二人的面昏倒在他怀里,他别无它法,只能扶住晓唯,解释给宁天珞说这就是恢复了容貌的三公主。宁天珞当即拉着另外一人不顾外面大雨离开了破庙,剩司徒文轻一人傻傻的等到雨停一路背着昏迷不醒的晓唯回到太子府。 “我去叫太子殿下,你再不醒他就要去把宁家给掀了。” “嗯。”晓唯点点头。 “公主,请您先放手。” 晓唯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司徒文轻的手,急忙松开。 接下来的一天,方若涵留在晓唯床前照顾寸步不离,同时指天誓日的大骂宁天珞不是人,居然在那种情况下转身就走。 晓唯最后不得不用装头晕着招才劝地方若涵先回去好让她休息。 “那人就是你的未婚夫婿宁天珞?”方若涵走后,司徒文轻坐在晓唯房间的桌子前问。 “嗯,怎么了?” “未婚妻子在别人怀里晕倒,他还能不闻不问。如此无情无义之人,你还是不嫁的好。” 晓唯无比稀奇的意识到,司徒文轻这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我不怪他,他一直误会是我指使人伤了他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 “嗯,宁天珞喜欢的不是我,他只是被父皇和太子哥哥逼着才不得已答应婚事的。” “你…不伤心?” “不伤心,因为爱着宁天珞的方若雪已经去了,现在在这里的,是准备了断前缘的我。” “你…真的和传闻中很不同。”司徒文轻认真地看着晓唯说。 “你一直传闻传闻的,到底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晓唯有一丝好奇。 司徒文轻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传闻中,当朝三公主殿下因容貌尽毁性情孤僻,无德无品,靠着权势逼迫宁府公子宁天珞订下婚约,还有…” “还有什么?” “传闻说三公主私德有愧,生活极不检点,不但与身边侍者不清不楚,还和自己的二皇兄有乱伦之嫌…” “乱、乱伦……”晓唯摇头长叹,看来解决完宁天珞的事,接下来就是方林澈了。 “不过我现在有点不相信传闻了。”司徒文轻接着说,“或许你曾经容貌被毁是真的,但是其他却似是以讹传讹而来。” “呵呵,谢谢你,”晓唯笑着说,“现在这状况,太子哥哥是肯定不会让我再出府一步了,你能帮我去取那面具回来吗?” 司徒文轻笑着点了点头。 “文轻,看来你我终是成为朋友了啊…” “朋友?”司徒文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司徒大侠觉得本姑娘没资格跟你谈朋论友吗?”晓唯笑着说。 司徒文轻一闪而逝的挣扎过后,释然一笑,“好,那今日起我便与公主朋辈论交,知己相待。” “这样一来,没有外人在时,你就叫我晓唯吧。这是我即将要用的、而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一直用下去的名字。” 司徒文轻望着眼前明朗的笑颜,不觉点头:“恩,晓唯…” 27 第四章 落雪清澈(七) ... 不出晓唯所料,方若涵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是对晓唯实施紧迫盯人战略,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中国文革时期被时刻监视的右倾走资派。 这日,薄言给晓唯送来一封信,说是宁家之人送来的,上面还有宁家的蜡漆封口。 晓唯打开一看,信上的内容是想约她于今夜丑时,城外树林小溪旁相见,落款是宁天珞。晓唯拿出火折子烧了信,心想宁天珞来的正是时候,她正愁没机会把话说清楚呢,今夜方若涵留宿皇宫,司徒文轻去帮自己取面具未回,正是她开溜的大好机会。 当晚,晓唯顺利的避开侍卫离开太子府,准时来到树林小溪旁等候。月圆之夜,月色皓洁如昼,慷慨地给树林披上了一层薄纱。 晓唯坐在小溪旁正在发呆,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公主殿下,”宁天珞从声音到脸色都冷得可以。 “宁公子,”晓唯轻笑着想缓和宁天珞带来的冷气,“今夜月色不错啊。” “公主深夜叫臣下来,就是为了赏月?”宁天珞脸上一阵发红,好像在强自压抑着怒气。 “啊?不是你送信约我来的吗?”晓唯惊异地问。 “公主,明明是你送信约我而来,何必说这些托词?信就在我手上,公主殿下大可自己过目。” 晓唯接过宁天珞递过来的信,信封上还有太子府的蜡漆封口,信中写着几行字:今夜丑时,城外树林溪畔相见,与君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务必独自前来。落款是方若雪。 “宁公子,实不相瞒,我也收到了一封这样的信,落款是你的名字,看来我们是被人耍了,”晓唯说着,开始警觉的观察四周的动静,“你的信可有别人看过?” “没有别人看过,我拆开的时候还有蜡漆封口。”宁天珞说完,面色更是潮红,揪着自己的衣襟、微微喘气。 “你怎么了?”晓唯发现了他的异常,伸手去扶他。然后触手之处,宁天珞的体温烫得惊人,“你发烧了吗?” “放开!”宁天珞猛地甩开了晓唯的手,然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晓唯蹲在宁天珞身边,伸手贴在他额头上,果然烫得很,正要说话,宁天珞突然紧紧地抓住晓唯的手,一个翻身,把她扑倒在地。 “喂,你发什么神经?!”晓唯挣扎着,可是宁天珞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晓唯被他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宁天珞面色潮红,双眼布满血丝,透过衣物可以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晓唯脑海中灵光一现,此种状况,不会就是中了电视、小说中无处不在的春药吧?! 宁天珞接下来的动作直接证实了晓唯的想法,他竟然单手扣住晓唯的手腕,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NND,晓唯心里暗骂,然后直接运足力气一脚踹向宁天珞的关键部位,这就是传说中可以无限正当防卫的情况啊,她才不管这一脚下去宁天珞会不会就此断子绝孙呢。 宁天珞疼得松开了晓唯的手,蜷缩在一侧,晓唯趁机爬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练武之人比较耐踹,晓唯才跑了几步,就又被宁天珞赶上。晓唯急忙拔出随身带的匕首,躲过了宁天珞的手,一刀划破他右手的手臂。 刀伤的疼痛似乎让宁天珞有些清醒,他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你、你…快走…”,然后一掌拍向旁边的树,粗糙的树干刺得他的手鲜血淋漓。 然而晓唯却犹豫了,自己一走了之是安全了,但此地又不是很偏僻,万一宁天珞碰上别的人,那岂不是惨了… 犹豫间,宁天珞似乎彻底地在药性的作用下失去了理智,冲晓唯扑过来。 晓唯仗着轻功闪过,可是宁天珞的武功比晓唯高得多,几个来回,晓唯又被他扯下一片衣角。 “好吧,这是你逼我的。”晓唯心想,她可不像小说电视中的女主角那么有牺牲精神,愿意为中了春药的男主角“舍身”相救。 解下长长的腰带,晓唯脚下踩着玄束传授的轻功路数,身影飘忽的绕着宁天珞游走。要在平时,宁天珞断不会被晓唯这种简单的招式唬住,但此刻他神智已经不清,只是靠着本能行动,片刻就被晓唯用腰带紧紧系住。 晓唯迅速把宁天珞的双手和双脚一起绑在身前,打了一个极度繁琐复杂的结,“呵呵,紫玥教得捆仙结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看着宁天珞在地上不断的挣扎,双眼通红,晓唯觉得还是给他降降温比较好,于是飞起一脚,把宁天珞踹进旁边的小溪中,只露出头部给他呼吸,同时为了避免他在水里泡着失血过多,还好心的替他把手臂的刀伤包扎了一下。 “宁公子,你就委屈一下吧,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我再捞你起来。”晓唯说完,悠哉悠哉地坐在树下赏月。 时已入秋,宁天珞在冰冷溪水和体内的药性的夹攻下浑身直抖。 一个时辰后。 “公主!”一阵急促地喊声传来,晓唯转头看去,只见司徒文轻、宁飞絮和薄言三人一起赶来。 “我在这。”晓唯站起来迎接他们。 司徒文轻看到晓唯被撕裂的衣衫,面色阴沉,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晓唯披上,问:“出什么事了?” “天珞?”宁飞絮眼尖的看到被捆着泡在溪水里的宁天珞,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把脉,然后一脸吃惊的说:“他这是,中了春药?!” “宁天珞!你竟然敢对公主无礼?”薄言说着就要冲上去找宁天珞算账。 “好了好了,”晓唯及时拉住薄言,“他是在药性作用下才会失去理智,要算账的话,也应该找那幕后下药之人才是。” “这…”薄言犹豫着,然后单膝跪倒在晓唯面前,“公主与人相约在树林溪边丑时相见,属下本应当跟随的,是属下失职,没有保护好公主殿下,请您责罚。” 晓唯听了奇怪地看了薄言一眼,却并没有叫他起来。 “公主,我回太子府发现你失踪后,薄言就及时地说明了情况,我们到宁府汇合了飞絮公子,就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薄言他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司徒文轻似乎以为晓唯真的要惩罚薄言,于是开口求情。 “哦,呵呵,是吗?薄言,你起来吧……”晓唯笑着叫他起来。 “公主殿下,”宁飞絮已经把宁天珞从水里捞了起来,“天珞的药性已过,还请公主殿下网开一面,解开此绳结。” 晓唯又是奇怪地看了宁飞絮一眼,伸手一拽解开了此结。 宁飞絮背起已经虚脱了的宁天珞,说:“公主殿下,我宁家定当向您负荆请罪。” “今夜之事就让它留在今夜好了,文轻,薄言,你们替我保守秘密可好?” 司徒文轻和薄言都点了点头,晓唯看了笑着对宁飞絮说:“飞絮公子,你看可好?” “谢公主殿下。”晓唯此举很是出乎宁飞絮意料之外。 “好了,折腾了这么久,我也累了,飞絮公子,我们诗画琴会再见。”说完,和司徒文轻、薄言一起离开了。 看来今晚收获不少啊…晓唯一边走一边笑得开心。 一阵风吹过,宁飞絮背着自家大哥站在原地,于月光下笑的邪魅,“没想到你竟然会用捆仙结……” 次日,宁丞相宁业和宁天珞亲自到太子府找晓唯登门请罪。 太子入宫未回,晓唯又摆明了放他们一马,沈哲、汀岚等人即使气得牙痒痒的也只能作罢。 宁业在指天誓日一定会抓到送信下药之人后,带着脸色依旧惨白的宁天珞回府了。 “你就这样放过他了?”等人都走后,司徒文轻问晓唯。 “文轻,要得饶人处且饶人,”晓唯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说:“我只是损失了一件衣服,宁天珞却被我砍了一刀、踹了一脚、又被捆住四肢这大冷天的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你看他刚才脸色惨白,感染风寒就不说了,估计我那一脚踢得他够呛,希望老天保佑宁天珞不会从此无后吧。” 司徒文轻听了也开始有点同情宁天珞了,“关于这下药之人,你可有头绪?” 晓唯趴在桌子上手托腮说:“我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说完推门出去了。 司徒文轻靠在窗边看着晓唯离去,轻声呢喃着:“你这般聪慧,让我如何是好啊……” 是夜,一个人影偷偷溜进房间。 “薄言,这么晚你去哪里了?”烛灯瞬间亮起,晓唯和沈哲、司徒文轻早就等在了薄言的房间里。 “公主殿下,属下只是去马厩喂马而已。”薄言恭敬地抱拳答道。 “好吧,我相信你刚刚只是去喂马,但是你又如何解释这个东西?”晓唯摊开手心,只见两枚蜡漆封章,一为太子府的,一为宁丞相府的,“昨夜送到我和宁天珞手里的信上皆有此封章,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你房中?” “公主殿下!”薄言单膝跪地解释说:“公主明鉴,这定是有人陷害属下的。” “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找到我时说的话?”晓唯问薄言。 “公主指的是哪句?” “你向我请罚时说:公主与人相约在树林溪边丑时相见,属下本应当跟随的,是属下失职…” “属下记得。” “宁天珞说他收到信时蜡漆封章完好,也从未让其他人看过,我的那封信也是,而且我是看完后直接就烧了,按理说不应该有第三人看过,那么,你是如何知道我们相约在树林溪边丑时相见的?” 晓唯见薄言低头不语,接着说:“答案只有一个,薄言,你就是写信之人,所以才知道的,对吗?” “哎,既然您发现了,属下也不隐瞒,公主,”薄言一脸真诚的说:“属下其实也是为了您好啊,想让您与宁公子早日生米煮成熟饭,好早日完婚啊…” “薄言,宁天珞不履行婚约的真正原因几乎瑞京人尽皆知,此时若果爆出你作为公主近卫用下药这种手段使我们发生关系,只会让宁府产生巨大的反弹,压抑多年的怨气恐会顷刻爆发,到时朝廷与宁府彻底决裂,你还敢说你是为了我好?” “这……” “薄言!你还不老实交待是谁指使的,这样公主或许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沈哲大声质问薄言。 “哈哈哈,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薄言大笑着站起身,“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人指使我。” 沈哲连忙拔剑护在晓唯身前,以防薄言偷袭。 “我给你一晚时间考虑,明日我要知道你的答案。”晓唯示意沈哲押薄言下去。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司徒文轻问。 “不知道。他要真的最后什么也不说,我可能还是会放了他吧…”晓唯摇摇头,来自相对和平的现代社会,她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 可是事实总是不如想象美好,第二日清晨时分,沈哲就给晓唯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薄言在牢中死了! 晓唯冲到牢房,薄言的尸体已经冰冷,一剑毙命。晓唯伸手轻轻合上薄言睁着的双眼,良久不语。 “公主,”沈哲有些担心的问,“薄言的尸体……” “葬了他吧……” 树林中的新墓前,晓唯给薄言上了第一注香。 “公主为何悲伤?”司徒文轻似乎有些不解,“他背叛了你,假如他那日是对你下毒药,死的就是你。” “可他没有,不是吗?”晓唯拂去墓碑上的尘土,说:“我感觉的出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我动过杀念。” “你原谅他的背叛?”司徒文轻秀眉蹙起,眼中神色复杂。 “说实话,我希望他好好活着,这样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就原谅他了…”晓唯最后看了一眼薄言的墓,转身走了。 司徒文轻良久无言,走到墓前,淡淡地说:“薄言,恐怕现在你最恨的就是我了……公主,真不知道该说你善良好、还是说你傻好…” 28 第四章 落雪清澈(八) ... 诗画琴会,因太子殿下鼎力相助而闻名瑞京,每年此时都有无数文人墨客相聚于怡然湖畔,或谈诗论画,或结交友人。 怡然山庄,门前马车中。 “公主,你确定要如此吗?”沈哲一脸的不解。 “是啊,公主,你好不容易恢复了……”汀岚也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雪儿,你决定了吗?”方若涵望着晓唯,他身为太子,怎么就总是拿自己的宝贝妹妹没办法呢… 晓唯冲方若涵一笑,毅然走下了马车。 怡然山庄门口的接待早就得到消息太子殿下和三公主皆要出席,早早地就守在门口。此时只见一名紫色长衫红色衣摆的女子走下马车,脸上一个狰狞的伤疤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孔。 “见、见过公主殿下。”接待的人郁闷地想,不是有消息说三公主恢复容貌了吗,怎么还带着这样的面具? “不用客气,起身吧。”晓唯笑着说,径直走进了山庄。 “公主殿下,你身体可还安好?”一个白衣男子走过来笑着问好。“多谢飞絮公子关心,我已无大碍。”晓唯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方若雪的记忆,她认出这人就是当日破庙里的另一个男子,宁天珞的亲弟弟宁飞絮。 “当日是家兄失礼了,飞絮在此替他向公主您道歉。”宁飞絮笑的一脸灿烂。 “飞絮公子客气了…”晓唯轻松地笑笑说。 “公主,你……”宁飞絮当日见过三公主已经恢复的容貌,虽不倾国倾城,但也是佳人一位,可她今日却带着面具出现,而且,他看的出今日的三公主好像与以往有些不一样。 “飞絮公子,我是第一次参加这诗画琴会啊,你不替我引荐引荐吗?” “这是当然,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请。”宁飞絮开始展现他纨绔子弟的交往人脉,带着晓唯和方若涵东穿西插,像风一样刮来刮去。 在怡然山庄的第一天,晓唯是走的腰酸背疼,跟人打招呼客道的头晕眼花。 但是躺在床上,她却久久无法入睡,脑海中不停地回闪着怡然湖畔方若雪伤心哭泣的画面。 夜已深,晓唯还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独自走到怡然湖畔散步。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怡然湖的亭子中,晓唯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来到此地。 “飞絮公子?”月光洒在湖面上,映得宁飞絮眉目清亮,飞扬的发丝衣襟使他看起来仙气十足不似凡人。 “公主殿下,你怎么在此?”宁飞絮转头问,风仿佛在瞬间停住,他给人的感觉又恢复成了白日里所见的倜傥公子。 “睡不着,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宁飞絮笑着说。 “飞絮公子,你家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晓唯突然问。 宁飞絮想了一下回答:“温柔,娴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鸟依人般的女子。” “那他最讨厌什么样的女子?” “蛮横不讲理,咄咄逼人,舞刀弄剑的女子,”宁飞絮说完问:“怎么,公主打算明日一改往日形象赢回天珞的心吗?” “呵呵,这个嘛,你明天就知道了。”月色笼罩下的怡然湖畔,晓唯笑得一脸狡黠。 次日,可以算是诗画琴会的□部分。 怡然湖畔搭起了一人高的台子,让那些有意一展才华的名士文人可以登台献艺。至于登台的顺序,每年皆是公认的由宁家两位公子打头阵以及压轴。 宁飞絮走上高台,风华倜傥地冲台下一揖,晓唯坐在太子殿下的贵宾席中,仍能感觉到下面人群中那些千金小姐纤纤才女澎湃的芳心。 “今日,太子殿下与三公主殿下赏面光临,为了以示欢迎,不如我们改一下登台的规则,所有才艺必须为双人合作,男子登台须有一名女子配合,反之亦然,不知诸位觉得如何?”宁飞絮说完遥遥冲着晓唯一挥手,似乎在说我这都是为了给公主殿下你制造机会啊。 晓唯看的一头黑线,她有说过要他来制造机会吗? 台下的人群听了宁飞絮的话顿时沸腾起来,一时间到处是男子风度翩翩的邀请女子合作,女子则含羞带喜的欣欣同意,一场才艺表演场似乎瞬时变为一场联谊秀。 “不知飞絮公子准备邀请何人?”一位千金小姐模样的女子满脸期待的问出了身边一堆人的心事。 “呵呵,在下已有人选,”宁飞絮笑着打碎了一地芳心,朗声说道:“三公主殿下,不知在下可有幸和你同台献艺?” 众人的喧哗声瞬时止住,一起看向晓唯的方向。 晓唯面具后的脸上无语到了极点,她本来是想低调行事的,结果被这自作聪明的宁飞絮给打乱了。 “公主,您赶快答应啊!”汀岚激动的推着晓唯,似乎别人邀请的是她自己一样。 “雪儿,你不妨一试,反正无论出什么事都有太子哥哥我在这里给你顶着。”方若涵也是一脸自豪的要推晓唯出去。 “等、等等,”晓唯绕到司徒文轻身侧躲过那两人的魔爪,“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公主,飞絮公子那是多少瑞京姑娘小姐们的偶像啊,呼声直逼他哥哥宁天珞。”汀岚满眼放光。 “雪儿,这世界上的男子又不是只有宁天珞一个?而且也要叫别人知道,我方若涵的妹妹也不是没人要的!”方若涵也积极地劝她。 “……….”晓唯不禁感叹这两人目的真单纯,思考了一下,既然已经如此了,那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晓唯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为了方若雪,她那善良可怜的前世,这次她就让所有人都牢牢记得这位三公主殿下。 “三公主殿下,”宁飞絮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文轻,”晓唯拉拉他,说:“你再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你的剑借我。” 司徒文轻吃惊的看着晓唯,“你想做什么?” “放心,不是用来自杀也不是杀人,等下我叫你,你就把剑扔给我,就这么说好了。”晓唯拍拍司徒文轻的肩膀,然后正了正面具,笑着走上台去。 “多谢公主殿下赏面,”宁飞絮绅士地伸出手递给晓唯,牵着她走到台上。 晓唯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问:“不知飞絮公子想要展示什么?” “还是公主殿下你拿主意好了,在下一律赞同。”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公主殿下过谦了,”宁飞絮想了想,说:“我们合奏古琴,如何?” “不会。” “笛箫?” “不会。” “……吟诗作对?” “不会。” 宁飞絮一脸的笑容微现裂痕。台下众人也是一脸的鄙夷,但是碍于晓唯公主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 “那不如这样吧,在下作画,公主殿下你就作我画中一景如何?” 晓唯心里佩服,这种招数他都想得出?言下之意就是,站那里不动公主殿下你总会吧…… “呵呵,飞絮公子真是聪慧,不过,我如此面容,你也能画?” “公主取下面具不就行了。” “这才是当今三公主方若雪的样貌啊,十年如一日。即使我容貌恢复又如何,难道就要从此抛弃这段过往,当做她不曾存在过吗?”晓唯说着,眼睛瞟过人群中的宁天珞,“脸上的伤痕可以恢复,但心中的伤痕又该怎么痊愈……” “公主…” “飞絮公子不要介怀,我并不是不领你的情,只是你所问的这些我确实不会,温柔娴淑而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那不是我,我也不打算为何人而强迫自己改变,最后会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宁飞絮听了晓唯的话,眼中光芒一闪,“那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办呢?” “飞絮公子,不知你可会舞剑?” “公主殿下想和在下一起舞剑?”宁飞絮的笑容一闪一闪地晃了人心。 “没错,”晓唯点点头,冲着文轻喊:“文轻,你的剑借我一用。” 司徒文轻一直静静地听着晓唯的话,他似乎渐渐开始明白,这位公主殿下的心了。 持剑轻轻一跃跳上高台,司徒文轻把佩剑递给晓唯,说:“别伤了自己。”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舞剑吗?”晓唯笑着问。 “我相信你。”司徒文轻浅浅的一笑,转身回到坐席。 他的笑容有一缕温柔一缕无奈,晓唯似乎又看到当日轻罗暖帐中玄束笼罩在光芒中的笑意。 “公主?公主殿下?”宁飞絮此时也已经拿剑在手,“公主殿下先请,在下随后配合。” 晓唯点点头,在心中回想当日休与山和玄束一起练剑的画面,拔剑出鞘,右手轻划剑花,跟着记忆中的招式舞了出来。 “惊鸿剑!这不是司徒世家的惊鸿剑吗?”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宁飞絮眼中神采飞扬,跟着晓唯的招式拔剑迎上。 “宁府的游龙剑!”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晓唯和宁飞絮的剑时而并肩而划,时而剑锋相交,衣衫剑影翻飞间,带起红叶纷繁,端的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真是没想到,今日居然得见惊鸿与游龙双剑共舞!” “是啊,真是不枉此行啊。” 台下的众人皆是赞叹不已。 司徒文轻看着晓唯舞着自己的剑,虽然她剑招不够纯熟步法不够轻盈,但在宁飞絮精妙的配合下,看起来倒是唯美异常,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映着阳光温暖非常。 “司徒少侠似乎跟雪儿相处的不错吗?连司徒世家家传的名剑都肯相借…雪儿这套剑法是你教的?”方若涵的声音插了进来。 司徒文轻敛了笑容,看着方若涵。 “司徒少侠,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即使是司徒世家,我也绝不允许容忍雪儿陷入江湖险恶之地,还望司徒少侠把握好分寸。” 司徒文轻沉默良久,语气淡淡的说:“太子多虑了。” “那就好。”方若涵冷冷地点头。 高台上,晓唯和宁飞絮已经收剑而立。 “没想到公主殿下有如此技艺,在下佩服。”宁飞絮笑着说。 “客气客气,我也没想到飞絮公子和我配合的如此之好,果然名不虚传。”晓唯也笑着回答。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惺惺相惜的神色。 29 第四章 落雪清澈(九) ... 宁飞絮和晓唯走下台后,在这个良好的开端带动下,一对一对的才子佳人纷纷上台献艺。本是入秋的天气,怡然湖畔却是一派春意盎然。 最后在宁天珞和茹诗一曲古琴合奏中,今天的诗画琴会就要拉下帷幕。 “等等,”宁飞絮拉着晓唯又走上高台,“天珞,今日公主殿下在此,你们好歹也要合奏一曲,才不枉费我的心意啊。” “飞絮,你不要添乱了。”宁天珞有些生气的说,把茹诗护在身后,像是怕晓唯再冲上去伤害她一样。 晓唯本来就要拉宁飞絮下台去,结果看到宁天珞这反映,她就怒了,宁天珞这明摆着冲方若雪来的,他凭什么那么拽,不就凭着方若雪喜欢他吗?想起那已经消逝了的善良灵魂,无论方若雪是不是她的前世,晓唯都无法忍受这种对待。 想到这,晓唯拉了宁飞絮一下,自己走到高台正中,直面宁天珞,“宁公子,几日未见,你过得可好?” “谢公主殿下垂询,天珞过得还好。”宁天珞表情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霜。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似乎都在注视着这矛盾中心的男女。 “可是我过得不好,自破庙相见后,我昏迷了一日方醒。不过宁公子不需内疚,不是因为你见死不救无动于衷我才生病了的。” “………”宁天珞第一次见到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三公主,不知如何反应,只得沉默。 “公主,当日之事我也有错,他日定当登门谢罪。”宁飞絮替宁天珞回答。 晓唯看了宁飞絮一眼,稍微冷静了一下,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她这是来化解矛盾的,不是来报仇讨账的。 深吸一口气,她挤出一丝笑容,说:“算了,反正我也没事了。就这样吧。” “谢公主。”宁天珞依然冷冷地回答。 “宁公子,你还记得当年你送我的玉簪吗?”晓唯问, “玉簪……”宁天珞疑惑不解的眼神不像装得。 “宁公子不记得了吗?好多年前就是在这怡然湖畔,你送给我的啊,如果宁公子不记得了,说不定茹诗姑娘记得呢?”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宁天珞皱着眉头问。 “茹诗姑娘,你也忘了吗?”晓唯微笑着问,“要不要我重复一遍唤醒你的记忆?” “公主殿下…”茹诗哀婉的眼神看的晓唯一阵心酸。 哎,算了,这也是可怜的女子,自己何苦为难她呢?“宁公子,你曾说过,我伤了你心爱的女子,所以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对吗?” 宁天珞不说话,算是默认。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吧,当日茹诗姑娘来找我,说你们真心相爱,希望我能成全你们。谁知这支玉簪不慎掉入湖中,我想跳入湖中去拣,茹诗姑娘拦住我不让,然后沈哲和汀岚感到,以为我们在争执,拉开我们二人时,失手让茹诗姑娘受伤,再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宁天珞不相信的看着茹诗,“是这样吗?” 茹诗只是掉泪,却不说话。 “宁公子,我不怨茹诗姑娘,当日若不是她及时阻拦,恐怕今日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茹诗,你……”宁天珞擦去茹诗的眼泪,说:“为何不告诉我?你从来都没说过那天的事,我一问你就只是哭…” “宁公子,不是茹诗的错,”晓唯看着哭得那么伤心的茹诗,又忍不住想替她说几句:“在这个时代,女子唯一的幸福就是嫁得如意郎君,你即与她两情相悦,又是丞相之子,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爱情而已…” “公主…”宁飞絮拍拍晓唯的肩膀以示安慰。  “因缘天注定,宁天珞和方若雪注定无缘。”晓唯认真的看着宁天珞,“现在开始,宁府公子宁天珞和当今三公主方若雪的婚约正式解除,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宁天珞不说话,他有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的看着三公主了。 四周一片沉静,只有晓唯的声音在高台上回响。 “雪儿,你可是认真的?”方若涵从贵宾席站起身问道。 “是啊,太子哥哥,”晓唯轻笑着说:“世间男子千万,我为何要纠缠一个不爱我的呢?” “哈哈,好,这才是我的好妹妹。”方若涵笑得开心,他不满宁天珞很久了了,要不是看在方若雪喜欢他,自己早就从宁府开刀了。 “公主,你是说真的?”宁天珞惊讶的看着晓唯,在苦苦相逼了六年后,今日她竟然如此轻易说放手? “当然是真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条件?”宁天珞一愣,他就猜到没这么容易。 “只要你宁府上下,从今后誓死效忠于我东瑞方氏皇族,为民请愿,为国效力,保我东瑞黎民安康、国运兴隆,绝不背叛!宁天珞,你可能做到?” 宁天珞望着晓唯,似是第一天认识她一般,随即单膝跪倒,举手立誓:“皇天为证,后土为凭,只要我宁天珞此生,定效忠东瑞绝不背叛,如违此誓,天地不容,死不足惜!” 晓唯打量下四周的气氛,人人都在感叹三公主的开明和宁天珞的忠心,嗯,看来这婚约就这么搞定了,既没有落了宁府的面子,也没有坏了方若雪的名声。 若雪,我也算完成你的心愿了,晓唯在心里默默悼念着。 “公主,你没事吧?”宁飞絮关心地问。 “没事,只是在追忆以前那执着于爱情的方若雪的离去。”说着伸手取下面具,露出自己的真容,“如今,我也算是真真的获得新生了。”晓唯轻松而灿烂的一笑,在阳光下,映得台下众人心神一荡。 当晚,月上中天。 怡然湖畔,晓唯把方若雪最喜欢的衣裙和那满是伤疤的面具,一起包在小包中,又加了几块石头,抛入了水里,让它们和那曾经的玉簪一起长眠于这怡然湖中。 若雪,你可以安息了,晓唯在心里默念,你的来世,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晓唯。” “文轻,你怎么来了?”晓唯惊讶的看着司徒文轻,她记得她有下足分量迷药啊…… “我一直在找你,看到你房间没人,就猜你会不会在这里。” “你没有回你自己房?” “没有。” 难怪,晓唯知道了,她的迷药下在茶里和熏香中,司徒文轻又没回房又没喝茶,这样才没事。 “你在干什么?”司徒文轻刚才看到晓唯扔下湖中一个包袱,现在脚边还放着一个包袱。 “没什么。对了,你找我干什么?” “拿回我的剑。” “哦,我差点忘了,谢谢你今天帮我。”晓唯把剑递还给他,心里暗喊郁闷…… “不用客气,我们回去吧。”司徒文轻接过剑,看着晓唯等她动身回怡然山庄。 晓唯心里盘算,要是司徒文轻现在回去发现方若涵沈哲他们中了迷药,以他的轻功追上自己那是易如反掌,不如干脆… “文轻,我们一起走吧。”晓唯拉着司徒文轻的袖子,笑得一脸灿烂。 “一起走?” “是啊,你想想,我今天刚解除婚约,明天这消息肯定传遍瑞京,成为茶前饭后的笑谈。我父皇,太子哥哥,沈哲,汀岚会挨个找我谈话,说不定直接安排个把酒宴让所有官员带着未婚适龄公子让我相亲,”晓唯一边说一边拉着司徒文轻往南走,“你说,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过?” “公主,你总要嫁人的吧…” “那可不一定,”晓唯指着天空说:“你看那天地间的飞鸟,随心飞翔时的羽翼如此美丽,又有谁忍心将它禁锢于笼中?” 司徒文轻随着晓唯的手望去,只看见一只乌鸦低空飞过… “你跟我一起走吧,就当行侠仗义护我一程,这不也是为侠之道吗,司徒少侠?” “……你想走去哪?” “南下,江湖。”晓唯兴致高涨,她这可是第一次闯荡江湖啊,而且还带着这么个少侠保镖,嘿嘿,不仅能查清水月教方林澈的事,还不怕沿路危险,可以好好玩了。 明亮的月色下,东瑞三公主拐带司徒世家少侠一名,兴高采烈地闯江湖去了。 怡然山庄里,方若涵喝了加了料的茶,一路昏睡到天明,醒来就发现晓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 “太子哥哥: 如今我与宁府婚约已除,东瑞最大的隐忧也算解除了,善后和父皇那里就辛苦你了。 我逼着宁天珞当众立誓,相信宁丞相也不会违背,太子哥哥你要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了我和宁家为敌,东瑞朝廷上下齐心才是我所希望的。 查清水月教和张贵妃二皇兄之间的关联,是我此次南下江湖的主要目的,若是有什么情报,我会通过官家驿站送信给你的。 司徒文轻我带走了,他会保护我安全,太子哥哥放心。 雪儿亲笔” 方若涵捏着信,良久说不出话。 “雪儿啊雪儿,你终究是长大了,急着要飞翔啊,”方若涵无奈又释然的笑着,“来人!” 门口的侍卫急忙进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回宫!”东瑞太子殿下,此次,终于决定放下成见,携手宁家,共同实现东瑞国泰民安的大业。 30 番外之一寸日光 ...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南宋】朱熹《观书有感?其一》 东瑞皇宫,阴暗的地下密室中。 “澈儿!这么简单的剑法都记不住,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贵妃愤怒地声音在密室回荡,接着便是藤条打在小小孩童身上的“啪啪”声。 旁边几名水月教徒身份的婢女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得默默立在一旁。 年仅十岁的方林澈只能咬牙忍住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强迫自己不许流泪。 张贵妃打够了,美艳的容颜渐渐缓和下来,扔了手中藤条轻轻抱住方林澈,“…澈儿,母妃这都是为你好,将来有朝一日你要继承水月教教主之位、要练就过人武艺,这些都必须下一番苦功啊…” 方林澈后背的疼痛让他有些失神,只能顺着张贵妃的话点点头。 “来人,给二皇子擦药!”张贵妃似乎很满意方林澈的顺从,招手示意婢女拿了上好的药膏亲手为方林澈涂上,“澈儿,这就对了,这才是母妃的乖孩子…” 几日后,皇帝陛下出宫巡朝一月,张贵妃按例随行。 御花园西南角,终于得以休息的方林澈坐在树下仰望晴空,这是他最喜欢的景色,斑驳日影透过树叶洒下一寸日光,像极了他几乎是在密室中度过的不长人生。 从一开始方林澈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当今皇上的亲生子,只不过是他那教主父亲用来打入朝廷内部的一枚棋子而已,若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 捡起手边石子发泄似的朝树上砸去,方林澈隐隐觉得,他的人生也不过就只有一寸光明… “哎哟!”一声呼痛声从树上传来,紧接着一个重物夹带着无数片落叶飞速坠下,方林澈只看到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反射着阳光,然后就被重重地砸倒在地。 “唔!” “啊!” 方林澈好不容易稳住晕晕呼呼的脑袋,拉起那团白色物体,定睛细看这似乎是被自己仍的石头砸下来的小东西。 她圆呼呼的小脸白嫩异常,眨呀眨的眼睛映着点点阳光,疑惑而又好奇,“你在树下做什么?” “…不做什么。”方林澈认出了这个小女孩,她便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小公主方若雪,自己名义上的妹妹。 对这个与自己不同,一出生就享尽宠爱的公主,方林澈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感受,只觉得看着她就好像直视正午阳光般的刺眼。 “我好像见过你。”方若雪凑近方林澈的脸,仔细回忆。 方林澈早就听闻这位小公主的记性不好,除了亲近的人谁都记不住,也不想跟她浪费时间,将方若雪放到地上站好后,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方若雪不依不饶地拉住方林澈不放,“你等一下,我真的应该见过你的…” 应该见过?方林澈心中泛起异样的情绪,名义上他们虽同是皇帝儿女,可方若雪毫不费力就能走在阳光下,而自己几乎是拼上性命也只能终日活在密室中… “公主殿下不用麻烦了,即便知道了我是何人,对你也毫无用处可言。”方林澈淡淡地说。 “用处?”方若雪盯着他说,“为什么你要对我有用处?” 方林澈被她没头没脑的反问搞得措手不及,皱着眉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方林澈眉头皱了起来,方若雪以为面前的小哥哥是在气自己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于是赶忙想要弥补,认真地望进方林澈的眼眸,方若雪说道:“这,你别生气啊,只要你是你就好了,没用处也没关系…” 没用处也,没关系…?方林澈眉头皱得更深了,在她的世界中,竟是连思维都与自己截然不同。 方若雪突然拉住方林澈的手,拖着他就往落雪院走,“汀岚说过要是我再忘记谁的脸,就直接带去找她,她给我列本名册画像备用…你不要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总是忘记名字…” 方林澈在好多年之后都想不明白,为何当年自己没有甩开她的手,那傻傻的稚气脸庞在光影下仿佛有种魔力,让人无法抗拒,若当年没有被那小小的手心拉着走,或许很久很久以后的故事,会是完全两样。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傻瓜力量大”?抑或是他心的深处也在期盼,期盼这名为`天意`的相遇,能带自己走向不一样的前方… 落雪院。 “公主,这位是二殿下,你的二皇兄…”年方十五岁的汀岚耐着性子给方若雪解释。 “二皇兄?那你也是我的哥哥对不对?”方若雪歪着脑袋端详方林澈,突然开心地拍着手,“太好了!父皇说只有`哥哥`跟着我才能出宫,现在就行了!” “…...公主,皇上那是指的太子殿下,”与汀岚同是十五岁的沈哲年少不凡,如今已是身有官职品级的御前侍卫,“太子殿下此刻离京在外,所以你仍是不得出宫的。” 方若雪听了,皱着小脸望着沈哲,满眼委屈,似乎在酝酿着泪水。 那可怜兮兮的表情让沈哲有些受不住了,他正准备转身离去避避风头,却晚了一步被方若雪一把抱住腰间,“呜呜…我要出宫我要出宫我就要出宫…呜呜,沈哲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答应的…呜呜,你骗人…呜呜…” 方若雪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地往沈哲那御赐的侍卫锦服上蹭。 “公主,你别哭啊…”方若雪似乎受了天大委屈的抽泣声,让沈哲那在她面前本就不坚定的意志顷刻崩盘,万般无奈下只得答应,“…这,好吧,不过我会亲带一队御林军随行相护,公主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乱跑!” 方若雪见沈哲应承下来,一把抹干了眼泪,拉着汀岚开开心心地跑回房间收拾行装去了。 一直默不出声在旁边看着的方林澈,彻底被方若雪困惑到了,这真的就是那传闻中傻乎乎又记性差的小公主……? 宫门口,方林澈远远地看到了张贵妃留下在他身边监视的一名宫女。 “参见公主、二皇子殿下。”那名宫女走到近前行礼。 “你是哪里的宫女?”汀岚问道。 “奴婢奉张贵妃之命照看二皇子。今日二殿下的功课未完,所以奴婢特来迎他回去…” “…你是说,二皇兄不能跟我出宫了?”方若雪问。 “回公主,是的。” 方若雪听了连忙将方林澈挡在身后,望着沈哲一脸祈望。 沈哲收到方若雪求助的眼神,一步走到那宫女面前,“功课什么的改日再做也无妨,公主和二殿下今天要外出游玩。” “还望公主赎罪,奴婢奉了贵妃懿旨,不得不如此…” “大胆!”沈哲沉声一喝,“公主殿下也是你能拦之人?事后贵妃若怪罪下来,我等自会向皇上交待。” 宫女见沈哲搬出皇上来,暗知自己恐怕拦不下他们,只能抱着一丝侥幸之心,看着方林澈说:“…二殿下,贵妃娘娘对您期望极高,若是知道您如此玩物丧志,岂不是令她伤心?” 方林澈眼前瞬间出现了那密室中的日日夜夜,御花园树下的寸许阳光根本无法驱散他顷刻冰冷的体温。 “二皇兄!”方若雪见他犹豫,急忙拉着他猛烈摇晃,“二皇兄你陪我去吧陪我去吧!太子哥哥说京郊草场的天美极了,就像洗过的蓝色幕布,风一吹仿佛就能让人飞起来…” 飞起来吗?方林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张无比湛蓝的天幕,闪烁着无可企及的广阔。 察觉到他动心了,方若雪一边脚下不停地拉着方林澈往宫外跑,一边对那宫女喊道:“我不管什么懿旨不懿旨的,总之如今父皇和太子哥哥都不在,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二皇兄我带走了!” 汀岚和沈哲在后面听得直摇头,这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典范啊… 京郊草场。 没有了宫中的楼阁屋檐遮挡,这里的天空延展得无边无际,在初秋凉风吹拂下,广袤的天幕没有一丝杂色,铺天盖地都是纯粹的仿佛透明的蓝。 方林澈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宫,没有了层层叠叠的琉璃屋檐,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头顶那片蓝天,宛若高贵而又襟怀坦荡的天神,向世人传达着自由的神谕。 “二皇兄!”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方林澈还没有从久望天际的晕眩中回过神来,就被一个不明物体直直地砸在脑门上。 “二皇兄!”方若雪手中握着长长的木线柄,急急地跑到方林澈身边,“我的纸鸢…” 方林澈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画着白鹰的纸鸢正落在自己面前。 “公主!你没事吧?”沈哲远远地朝着这边喊道。 “没事没事!”方若雪挥挥手,兴奋地说:“二皇兄,走,帮我一起放飞它!” 被方若雪拉着在青绿的草地上奔跑,大片大片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青草的清香和日光的气息让方林澈脑中一片空白,全世界此刻仿佛只剩了他和她两人而已。 每每回想那日,方林澈已经完全记不起他们最后到底有没有把纸鸢放起来,他只知道,此后无数个密室的日夜自己都再不迷惑,因为那满天满地的阳光已经和那小小女孩一起,牢牢得印在了他的心间。 即使三年后,方林澈自愿服下那将毁去自己武功和眼睛的药丸时,他也不曾有过丝毫犹豫。 说他是情深义重也好,年少冲动也罢,方林澈只知他不想、也不愿失去,那个给他的人生带来一片日光天蓝的女孩。 (番外一寸日光完) 31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 ... 扬江,位于东瑞南部,是渔米繁华的富饶之地。而扬江最富有盛名的,却是江湖人物云集,青楼酒家林立,天下情报网罗皆混聚于此。 扬江最热闹的茶楼里,人们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新发生的趣事。 “听说了吗?前段时间当今的三公主终于跟宁丞相的公子解除婚约了。”一个大胡子说。 “听说了,”一个穿灰大褂的人接腔,“我说那宁天珞也真是,就算长成那样,人家也是公主,皇上的女儿,娶回去可就一生荣华富贵吃喝不愁了。” “此言差矣,”一个落魄书生样子的人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学生听说宁天珞另有心爱之人,自是不能为了荣华富贵而另娶她人。” “书生,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太胡子取笑他说,“要是那公主看上的是你,你还不乐滋滋的做皇帝女婿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 “你等不要乱说,公主殿下岂是我辈所能企及…”落魄书生的脸又黑又红一副恼羞成怒。 “书生,”灰大褂打趣道,“不如你去加入水月教,说不定有机会…….” 听到水月教的名字,本来闹哄哄地茶楼一下子安静下来。 “来来来,我们喝茶喝茶……”大胡子大笑着缓解气氛,渐渐的,酒楼中人又慢慢恢复了交谈。 穿灰大褂的人似乎知道自己说了不中听的话,喝了几口茶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拐入一个偏僻的小巷。 “站住。”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灰大褂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转身回头,只见一个着墨色衣衫的男子长身背风而立,面容俊逸神色冷然。 “啊,您、您莫非是水、水月教的大人?”灰大褂连声音都在抖。 “大叔莫怕,我们只是好奇的路人而已。”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插了进来,月白色衣裙流云双环发髻,明亮的笑容似乎缓解了那男子带来的凉气,灰大褂感觉身上恢复了一丝力气,“吓、吓死我了,原来您不是水月教的人啊…” “大叔,你能跟我们说说水月教的事吗?”女子笑着问。 灰大褂眼神有一丝闪躲,“姑娘,这水月教神秘莫测,手段狠绝,我也就是听过些酒楼传闻而已…”说完就想溜。 那男子一个侧身挡住他的去路,一副得不到想要的消息就不放他离去的架势。 “大叔,今日我也在酒楼中,知道当时的情况,你只不过提了个名字就把大家吓得够呛,试问,谁有胆量在酒楼去说水月教的传闻?”女子不依不饶的问。 “这……”灰大褂知道自己今天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哎,真是祸从口出啊,姑娘,我若是随便乱说水月教的事,给他们知道的话我就命不久矣了。” “大叔,这里只有我们三人,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而且我既不知你姓甚名谁,又不知你家住何方,就算我去水月教告密,又去告谁呢?”女子继续劝说道。 灰大褂似乎做了一番心理挣扎,终是说道:“好吧,看在姑娘你的面子上,我就说了。你想知道什么?” 女子满意的一笑,说:“所有你知道的有关水月教的事。” “我一年前曾给一家酒楼做工,负责送菜配菜之类的零活。一次,我到倚红楼送两筐蔬菜,在后厨留的晚了,就直接在那里睡下了。半夜我的时候,就见一个天仙似的女子,身后跟着两排英俊的男子,全都白衣佩剑,倚红楼的当家毕恭毕敬的请那女子进屋,说什么恭迎教主大驾光临,那女子笑着回答水月教有你如此能干的下属是我教之幸,然后就一起进了房间,你说,那么多年轻貌美的男男女女共处一室,能干什么事?” “他们竟然没有发现你?”墨衣男子冷声问道。 “我当时在茅厕里,他们神仙似的一群人怎么会注意那种地方?” “还有别的什么吗?”女子问。 “其他的就是人尽皆知的事了,江湖第一邪教,行踪飘忽神秘,手段阴狠等等的。” “嗯,大叔谢谢你了。”女子笑着示意灰大褂可以走了。 等到灰大褂走远了,女子这才说道:“文轻,找了这么久,总算有点线索了。”说完,拉着司徒文轻,走出小巷。 这两人正是南下江湖的晓唯和司徒文轻。水月教神秘的很,隐藏甚深,连司徒文轻这司徒世家的长子也对此知之甚少。两人一路打听收获寥寥无几,今日来到扬江,在茶楼中休息时,无意中听到那灰大褂的话,于是当即尾随其后,这才算是有了一点线索。 “你相信那人的话吗?”在回客栈的路上,司徒文轻问晓唯。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总要去查探一二才知真假啊。” “你打算如何查探?” “当然是潜入搜查了。” 司徒文轻听了一脸阴沉,“你知道倚红楼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不就青楼吗?”晓唯不甚在意,她又不是没去过,在宋朝时她还跟刘雅在青楼住过一晚呢,“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行,”司徒文轻坚决地说,“你身为公主怎可出入那种地方?我不同意。” “就因为是公主,我才要查出水月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是为了父皇、太子哥哥和二皇兄啊。” “那也不能为此入青楼为妓,你父皇和哥哥们知道了也绝不会答应的。”司徒文轻毫不动摇。 “谁说我要入青楼为妓啊?”晓唯扑哧一笑,看着司徒文轻说,“就我这样又无色又无才的,倚红楼怎么会要?我的意思是混进倚红楼做下人打杂的。” “咳,原来如此,”司徒文轻咳了一声说。 “走吧,我们去计划下具体怎么做。”晓唯拉着司徒文轻往两人住的客栈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映着橙色的暖光,两人的影子在轻斜的阳光中渐渐拉长。 “等等…”晓唯突然停下来,“文轻,钱袋呢?” “不是你收着吗?” “…………..”晓唯满头的黑线,“看来我被偷了…” “………….” “走吧,这下我们想不去倚红楼打工都不行了…”晓唯无奈地说。 天边的夕阳金边嵌着云朵,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城角下,灰大褂拎着钱袋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不会做人,问了消息竟然不知道打赏,还好我机灵,眼疾手快,哈哈……喝酒去!” ————————————————————————————— 倚红楼是扬江最大的青楼,夜夜笙歌起舞,无数的江湖少侠商贾书生在此一掷千金。 清晨时分,倚红楼的姑娘们都还没有起身。后院此时显得颇为冷清,只有几个厨房的下人和明月姑娘的新晋丫鬟坐在树下闲聊。 “晓唯丫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厨房掌勺赵午爽朗地笑着说。 “赵大哥,谢谢你的馒头。”晓唯开心的啃着馒头,昨晚明月姑娘睡不着,一会要莲子羹一会要桂花酒的折腾了一夜,她这个新晋丫鬟忙得晕头转向一宿没睡,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明月姑娘那样的当家花魁脾气大着呢,不好伺候的紧,晓唯丫头,你可悠着点啊…”负责配菜的孙大娘好心的提点她。 “嗯…”晓唯答应着,正要说话,突然就被呛到猛咳起来。 一碗温水递到面前,晓唯急忙接过来喝掉,顺过气来,抬头看去,原来是司徒文轻。 “阿文又是什么快就劈完柴了…”洗碗的吴大娘笑得一脸灿烂地拉司徒文轻坐下,“哎呀,真是个好小伙啊,干活勤快话不多,又还没订亲,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大娘家的女儿?” “我收入微薄,怕是委屈了您的女儿。” “哈哈,不委屈不委屈,阿文啊……”吴大娘又开始每日不变的劝司徒文轻娶她女儿。 晓唯吃完馒头喝完水,好整以暇得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她和司徒文轻混进倚红楼半月有余,她做了花魁明月姑娘的丫鬟,司徒文轻则化名阿文在厨房做打杂。 司徒文轻曾经夜探倚红楼当家郑连的房间,并从柜中找到一块印有“水月”的古铜令牌。 至此可以肯定,这倚红楼确跟水月教有莫大的关系,所以晓唯决定一步一步混入倚红楼内部,借此打入水月教,查清他们的组织势力以及水月教到底有什么计划。 “晓唯!”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孩着急的喊着“你怎么还在这里啊,明月姑娘一会醒了不见人,又该发火罚你了。” “蓝儿,你放心,我这就过去,”晓唯把手上的碗递给司徒文轻,“谢啦。” 好不容易甩开蓝儿,晓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刚才司徒文轻借着递水塞给自己的字条,“今晚子时,老地方。”看完后,晓唯翻出火折子烧了字条,走去明月的闺房。 32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一) ... 这明月是倚红楼现在最红的姑娘,真可谓千金难买佳人一笑,即使有钱也要看人家明月乐不乐意见你一面。而且脾气也是难伺候的很,换了无数个丫鬟。 晓唯其实一直怀疑她是水月教的一员,很可能负责情报的交接转移,于是就自告奋勇的留在她身边服侍。 “姑娘,你起来了?”晓唯在门口听到里面有声响,急忙问道。 “嗯,进来。” 晓唯走进去,轻手轻脚地给明月穿好衣服,然后跑去叫蓝儿来。她实在是搞不定明月那复杂至极的发髻,在第一次给明月梳头差点拔掉她一把头发后,明月就禁止晓唯碰她的头发,每天梳头都是去叫蓝儿来。 “晓唯,听说后院新来的打杂样貌英俊,倚红楼不少丫鬟都很迷恋他,你觉得他如何?”由着蓝儿给自己梳头,明月突然问道。 “还好吧…”晓唯应付着说,心想,司徒文轻还真是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啊。 “蓝儿,你说呢?” “姑娘,要蓝儿说啊,阿文恐怕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蓝儿笑着说。 “哦?你如何知晓?” “吴大娘天天缠着给阿文说亲,倚红楼那么多丫鬟向他示好,可是他从来都是不理不睬,这个样子,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什么?而且,据蓝儿看,阿文的心上人,嘻嘻,说不定就是晓唯呢!” “…呵呵,蓝儿,你开什么玩笑呢?”晓唯干笑着说。 “怎么是开玩笑?阿文平时都会给你端茶倒水,帮你留着饭菜,好多姐妹们都说他看你的眼神都和别人不同呢!” 晓唯苦笑,她总不能说好歹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当朝三公主,司徒文轻名义上还是自己的侍卫,蓝儿说的那些事他做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 “真的吗?”明月掩嘴轻笑,“晓唯,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嘛…” “哈…哈..没有,这肯定是误会了…”晓唯继续干笑。 “晓唯,其实这样也好,”明月突然拉着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你们身份地位都相当,你是丫鬟他是下人,将来他若真的向你提亲,你便应了他吧,将来虽是粗茶淡饭一辈子,但好歹也是平平凡凡的过日子。” “呵…呵…姑娘说哪里话啊…”晓唯听得犯晕。 “哎……”明月轻叹一口气,松开了晓唯的手,陷入了自己的情绪。 当晚,晓唯确定没人跟踪后,悄悄地爬到了柴房后的大树上,明亮的星光下,看到司徒文轻早已等候在此的身影。 “文轻,你叫我来,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晓唯蹑手蹑脚的爬到司徒文轻身边,扒着他的手臂保持平衡。 司徒文轻伸手扶住晓唯,拉过她因为干活而被冷水冻伤的手,为她擦药,“疼吗?” “不疼,这算什么啊,我以前还受过更重的伤呢。”晓唯笑着说,想起那次北宋之旅为了玄束受的伤。 司徒文轻给她擦药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是你曾经毁容的那次吗?” 晓唯知道他误会了,但也没法解释,“文轻,你有什么事赶快说吧,耽误的太久,明月又该呼天抢地找我了。” “没什么事,你赶快回去吧。” “你半夜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擦药啊?”晓唯头上似乎有黑线冒出。 听了晓唯的话,司徒文轻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啊,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擦药也仅是一半原因,另一半似乎只是想见见她而已… 晓唯手上传来一丝丝药物的清香,眼前是司徒文轻星辰般灿烂的眼眸,白天明月和蓝儿的话又回响在耳畔,她的心一下子漏跳了好几拍,急急忙忙翻身从树上跳下去,借着夜色,掩藏自己发红的脸颊。 树叶罅隙中的星光下,司徒文轻静静看着晓唯离去的身影,思绪不知从何时开始,已不由自己所控… 第二天一大早,蓝儿就兴冲冲地跑来摇醒准备睡到天荒地老的晓唯,“你醒醒,快醒醒!” “……干嘛啊?”晓唯迷糊着眼从床上爬起来,“今天不是放假吗?” 蓝儿坐在晓唯床前,说:“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准我们休息吗?” 晓唯摇摇头。 “今天是庙会啊,大家都要去庙里烧香拜佛,然后去城南的莲花池放灯,你赶快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出去啊!” “这么冷的天,哪有莲花看啊,不去不去,我要睡觉!”晓唯说着就又要往被子里钻。 “就是没有莲花,才要放河灯啊!你快起来!”蓝儿边说边动手掀晓唯的被子,“你不去,我的银子不就泡汤了?!” “银子?” “倚红楼全体姐妹们开盘下注,赌阿文和你今日会不会相约出去,我下了五两银子赌你们会,这可是我两个月的月钱,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可是、可是…”晓唯绞尽脑汁的想找借口,“虽说放假,但是万一明月姑娘突然叫我怎么办,我得随时待命啊。” “你放心,这是明月姑娘特别首肯的,看,她还赞助了你一套衣服呢。”蓝儿兴高采烈地指着桌子上那套白底昙花缀边的长裙。 明月姑娘会这么大手笔支持,难道…“明月姑娘不会也下注了吧…”晓唯郁闷地问。 “知道就好,来,让姐姐把你收拾的可以见人。”蓝儿捋着袖子向她走来。 晓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当年被日本鬼子发现的地下党员。 一个时辰后,晓唯终于被蓝儿“收拾”好,然后连拖带拽地被丢进厨房,都已经这样了,晓唯只有认命地拍响了司徒文轻的房门。 司徒文轻开门看到晓唯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你今天没什么别的事吧?”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庙会吧,”晓唯说完,看到司徒文轻诧异又探询的眼神,急忙补充道:“是这样的,蓝儿她们下注打赌,非要我们今日去逛庙会,所以我才…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也没……” “好,我去,”司徒文轻笑着打断她,“走吧。” 看着两人走出院门,一直躲在草丛里的众人才露出头来。 “没想到晓唯丫头随便打扮一下还蛮漂亮地…”孙大娘笑弯了眼称赞。 “看吧,我就说阿文是喜欢晓唯的。”蓝儿得意地说。 “呜呜……” “赵午,你哭什么?”蓝儿奇怪的问。 “呜呜,我家可人的晓唯丫头就要被人拐跑了……” “……”吴大娘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算了,别哭了,晓唯丫头和阿文跑了就算了,不如你考虑考虑我女儿吧……” 蓝儿不理他们,掩嘴偷笑着回去找明月分钱去了。 33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二) ... 庙会的街上人山人海,晓唯充分回想起了在学校黄金周和同学逛街的场景。 “你想去哪里逛?” “蓝儿说山上有间庙,一定要去拜拜的。” 好不容易走上山,晓唯一看庙门上的匾额就愣住了,“因缘庙”?!晕倒,这下司徒文轻肯定要误会自己了。 庙门口一位老人家捋着长长的白胡子,对面前一堆男女说:“来来来,你们缘定三生啊,买个我老人家的因缘荷包,包你们今生白头到老!” “呵呵,”晓唯干笑着,拉着司徒文轻说:“我突然不想拜了,走了,走了…” 司徒文轻似乎今日心情不错,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 “哎呀,这位姑娘慢走,”那个兜售荷包的老人家一步挡在晓唯面前,说:“你们缘定三生啊……” “这个,老人家,你误会了,我们…” “姑娘,我老人家怎么会误会呢?你周身祥云瑞气,前世必属神格,而这位公子和你因缘相和,这是缘定三生啊,绝对是缘定三生!来来来,买个荷包吧,此中装的可是月老红线,两人一双、各执一边,祝你们早日修得正果。” “可是,我们没钱…”自从钱袋被偷后,晓唯和司徒文轻都是在倚红楼混吃混喝,而且现在还没有发月钱,确实是身无分文。 “老人家,你看这个行吗?”司徒文轻突然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晶莹剔透质地上乘,一看就价值不菲。 “行、行,”那位白胡子老人家眉开眼笑的接过玉佩,拿出两个红色小巧的荷包递给司徒文轻,“哈哈,因缘天注定,二位注定是要相遇的,老天保佑你们!”说完转身又拦住一对男女,“二位缘定三生啊…买个荷包吧…” “文轻,你也太浪费了。”晓唯一边拉着司徒文轻往山下走一边抱怨。 司徒文轻拉起晓唯的手,把一个荷包放到晓唯手心,说:“对方是老人家,不必计较那么多…” “……好吧,反正玉佩是你的。”晓唯拿着手上的荷包打量,做得还真是精致,金丝线绣地莲花栩栩如生。 “让开!快让开!”一匹受惊的马从山上冲下来,马上之人一边极力想控制那匹马,一边大喊着让路人避让。 晓唯只顾着看荷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路中心,再要躲避已是来不及。 “小心!”司徒文轻冲过去一手拉着晓唯护在自己身后,一手暗运内力,那匹马本欲直立的前踢被司徒文轻牢牢按住,缰绳在马的颈间勒出了一道暗紫的淤痕。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二位了…”骑马之人从终于停下的马身上爬下来连声道歉。 “在人群如此密集之地纵马而驰,你难道不知会伤着人吗?”司徒文轻用冰冷地声音说着,手上力道丝毫不减,那匹马痛得嘶鸣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骑马之人被司徒文轻冰冷的眼神和语气吓得只会说对不起,看着吃痛的马,似乎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的脖子。 “文轻,”晓唯从司徒文轻身后探出头来,说:“好了,我也没什么事,马都已经这样了,也算教训过了,别生气了。” 司徒文轻看了眼晓唯,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那匹马低低哀鸣着躲到自己主人身后,似乎是想尽量远离司徒文轻。 晓唯忍不住走过去轻抚马的鬃毛,拿出一块今早从厨房摸出来的糖块递给它,那匹马还留在司徒文轻带来的阴影里,小心翼翼的闻了半天才张口吃了。 “谢谢、谢谢这位少侠…”骑马之人牵着马飞速的逃离现场,好像怕司徒文轻会反悔一样。 “文轻,走吧。” “等等,”司徒文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说:“今日人多,我不想看你再遇险,一起走可好?” 司徒文轻是真的在担心她,晓唯心里一股不知名的暖意升起,蔓延成嘴角甜蜜的笑意,握住司徒文轻的手,晓唯点点头,“好,我们一起走。” 回到山下的人潮中已经傍晚时分,晓唯这次一点都不觉得挤的难受,司徒文轻温暖的手心让她觉得十分安心,那稍显清瘦但却宽阔坚定的肩膀似乎要为晓唯挡去一切风雨。 “到了。” “嗯?到哪里了?”晓唯一路心跳胡思乱想,根本没注意到了什么地方。 司徒文轻有些无奈而轻柔的笑着说:“到莲花池了。” 莲花池?!晓唯这才想起来刚才司徒文轻问她去哪里,她随口就说了去莲花池放灯。 来到买花灯的小摊前,摊主热情地拉生意:“这位小娘子,让你家相公买盏灯给你吧!”看着晓唯和司徒文轻紧握的手,摊主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他们是夫妻。 晓唯还没来得及纠正摊主,就看到司徒文轻又从脖子上拉住一个玉坠要取下来。 “住手!”晓唯急忙按住他的手,说:“你不会又要用玉坠换这花灯吧?” 司徒文轻点点头。 “这玉坠值多少钱?” 司徒文轻明白了晓唯的用意,笑着说:“这只是装饰品,并不值什么钱,大概一百两吧。” “一百两?!那刚才那个玉佩呢?” 司徒文轻想了想,说:“五、六十两。” 晓唯在心里换算成人民币,然后只想晕倒,“文轻,我决定不放河灯了,你那两个装饰品都够平常人维持半年的生活了,太浪费了!”晓唯四处打量了一下,说:“走,我有不花钱也能玩河灯的好办法。” 天边的一弯月亮悄悄升起,水面上的花灯渐渐多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池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它的几株枝干正好伸出在莲花池的水面上,司徒文轻和晓唯现在就坐在上面,脚下便是潺潺的流水。 “是啊,”晓唯手里拿着一支长树枝,把漂到水边被卡住的花灯轻轻推回湖心,“这样多好,又省了钱、又放了花灯、又帮了别人,一举三得!” 司徒文轻坐在树干上看着晓唯趴在那里自己玩的开心,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柔和,“若是能永远停留在此刻多好…” “嗯?文轻你说什么,我没有听到?”晓唯把一盏搁浅的莲花灯送回正途,抬头问道。 “我说你小心,别掉下水了。”司徒文轻笑着说。 “放心,不会的。” 司徒文轻望着水面上盏盏花灯间波光粼粼的月色,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自小开始,他便在父亲的灌输下牢牢遵守着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可自从进宫遇到了晓唯,她算是彻底打破了自己所谓的“应该”: 应该是孤僻无德不捡暴虐的公主,却聪慧过人有勇有谋,还善良心软的一塌糊涂;应该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却混在青楼做婢女,而且毫无架子、和倚红楼上至花魁下至厨娘打成一片;应该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立场,但这位公主殿下却真心的信赖着自己… 司徒文轻笑着叹了口气,这应该是自己最不能招惹的人,如今却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牵动着他的每一丝情绪… 又是一个花灯随波飘来,晓唯伸手想去推,可是长长的衣裙被树枝勾住,晓唯一脚踩空,直直掉进了水里。 “晓唯!”司徒文轻拉她都来不及,急忙也跳入水中。 片刻后,晓唯自己扑腾着浮出水面,“文轻,我没事,”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发现司徒文轻的身影,只有前面树干下隐隐的水花。 “不是吧…”晓唯急忙游过去,果然发现司徒文轻在水里奋力挣扎。 晓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司徒文轻救上岸,“你傻了啊?不会游水你跳下来干什么?” 司徒文轻咳嗽着喘着气,只有右手紧紧地拉住晓唯的手不曾松开。 晓唯拍着他的背,虽然夜风吹着湿漉漉的衣服很冷,但心中的暖意却无限大的扩展。 “穿上…咳咳,别着凉了…”司徒文轻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晓唯。 “都是湿乎乎的怎么穿啊,”晓唯又把衣服裹回司徒文轻身上,“我们还是赶快回倚红楼换衣服吧。” 司徒文轻点点头,一路上还是尽量替晓唯挡去夜风的吹拂。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司徒文轻当晚就风寒了…… “看来感冒这种东西,即使是武林高手也难以幸免啊…”晓唯换好了干衣服,坐在司徒文轻床前自言自语。 将近三更时分,司徒文轻的病情严重起来,发起了高烧,吓得晓唯赶紧去找大夫,忙活了一整晚,黎明时,他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大夫发话说他身体底子好休息一两日就行了,晓唯这才放下心来,趴在司徒文轻床边睡着了。 当司徒文轻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已经又是傍晚了,看着床边一脸疲惫睡得正香的晓唯,司徒文轻无奈而温柔地笑开,心中一直以来的桎梏轰然寸裂,小小的房间中,唯有文轻的声音低语呢喃:“遇上你,即便是沉沦,我也只能义无反顾……” 34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三) ... 司徒文轻自醒来后病情恢复有如神助,晓唯于是也安心的恢复了在倚红楼的日常工作。 这一日,据说明月有一个尊贵到不得了的贵客将要到访,晓唯和蓝儿又是帮她上妆又是陪她练曲,一天下来,晓唯累得腿都站不直了。 夜幕降临的倚红楼,进入最热闹喧嚣的时间。 然而明月姑娘今日却是不接任何人的生意,只是专注的在倚红楼最华丽雅致的房间等待那位贵客。 晓唯站在她身后,虽然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但还是抱着十二分的好奇心,想看看这所谓的贵客是谁。 “林公子,这边请,”倚红楼当家郑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见过林公子。”明月和蓝儿同时对进门之人施礼。 晓唯看到那人,张着嘴巴,惊地说不出话来。 走进门的是一位白衣男子,清灵隽美,正是当今二皇子方林澈。但让晓唯惊讶的不是见到了方林澈,而是他那如露水般映着阳光的双眸,清晰而明亮地印着自己的影子,他、他能看见了?! 蓝儿见晓唯傻傻地盯着方林澈直看,狠狠地拽她的衣袖,示意她行礼。 “都不用客气了,”方林澈的声音优雅的响起,“明月,好久没见,你还是如此年轻美貌啊。” “谢公子夸奖。” 明月、郑连和方林澈各自在桌子前落座,晓唯赶紧拿着茶壶去倒茶。 “倒什么茶?今日公子大驾,自是要直接上美酒。”郑连挥着手斥责晓唯。 “无妨,先喝点茶也不错。”方林澈看着晓唯轻笑着说。 倒完茶,晓唯自觉的退到明月身后,和蓝儿并排站定。 坐着的三人开始从诗词歌赋一直聊到人生哲学,晓唯觉得他们废话和无聊程度直逼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老师。 一阵幽雅的琴音飘来,明月开始弹琴了,晓唯望着方林澈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不禁在心里暗叹,二皇兄的脸好看是很好看,但又不能拿来吃,她忙了一天早就饿死了,听着明月的琴声,她开始期待今天司徒文轻会给她留什么样的晚餐了。 “公子,公子?”郑连发现方林澈似乎有些跑神,“您可是累了?” “嗯,是有些乏了。”方林澈淡淡地说。 “竟然公子累了,就早些休息吧,明月改日再来给您请安。”明月也停了弹奏说道。 “公子,我这就去给您安排服侍的丫鬟。”郑连正要起身,被方林澈按着坐下,“不用麻烦了,就她来服侍吧。”方林澈看似随意的伸手指着晓唯。 “这……”郑连迟疑地看着明月。 “怎么?有何不妥?”方林澈依然淡淡的声音却明显地降了几度。 “不敢,公子中意的,明月自是双手奉上。”明月接着转头说,“晓唯,从今日起,你就服侍公子,记得改改你的粗心大意,不能怠慢了公子。” 晓唯点点头,走到方林澈身边。 “好了,我要休息了,你们都退下吧。”方林澈对郑连等人说。 “是。”明月、郑连和蓝儿一起推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雪儿。”方林澈看着晓唯笑得温柔。 “咦?你怎么认出我的?”晓唯记得自己有带司徒文轻给她的易容面具的。 “我认出了你的气息,”方林澈说着走过来伸手就去揪晓唯的脸,“你这脸是怎么搞的,又黑又黄? “哎呦,疼啊!”晓唯别开脸,说:“这是文轻给的易容面具,他说我在青楼太危险,非要我戴上不可。” 晓唯放松了神经,跌坐在凳子上捶自己的腿,“真是累死我了!二皇兄,你怎么会来了?你的眼睛是我那药丸治好的吗?” 方林澈却不答反问:“今夜就去掉面具可好?重见光明后,我最想见的就是雪儿你的容颜。” “这…好吧,不过我事先声明,二皇兄,你可别把我想的太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方林澈看着晓唯,但笑不语。 晓唯走到屏风后面,轻轻揭下面具,又用脸盆中的水洗了洗脸,这才走出来。 柔和的烛光下,晓唯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秀眉弯弯,眼角含笑。 方林澈走进晓唯,端详着她的脸庞,笑着说:“雪儿,无论你什么样子,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然后轻轻地把晓唯搂进怀中。 如此近的距离,闻到方林澈身上淡淡地竹香,沁人心扉,晓唯有些恍惚失神。 “有人!”方林澈突然用掌风扑灭了烛光,一手把晓唯护到身后。 “二皇兄,你会武功?!”晓唯惊讶了,这人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窗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自窗口跃入,和方林澈瞬间连过几招。 借着月色,晓唯看清了来人的样子,“文轻?!住手、住手,这是我二皇兄,大家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晓唯插入正打斗着的两人中间,却被司徒文轻眼疾手快地拉到身边,“你没事吧?我听兰儿说你被人留下服侍,所以来看看。”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这是我二皇兄方林澈,你不是也见过吗?” 司徒文轻看了方林澈一眼并不答话。 “这位想必就是司徒世家的长子,惊鸿剑的所有者,司徒文轻少侠了。”方林澈眼睛盯着他拉着晓唯的手,语气有些冷淡。 晓唯正要说话,门口传来郑连的声音,“公子,你还好吗?我刚才似乎听到有打斗声…” “我很好,你下去吧。”方林澈打发走郑连,放低了声音说:“此地说话不方便,不如……” “我知道有个地方说话外面是听不到的,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冒然闯进来。” “什么地方?”司徒文轻问晓唯。 “嘿嘿…”晓唯笑得一脸诡异。 “雪儿,你说的地方就是床上?!”方林澈哭笑不得地问,他现在和晓唯,司徒文轻三个人一起挤在房间里的床榻上。 “是啊,”晓唯塞好床边的暖帐,说:“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司徒文轻看起来也是一脸不满,“这也太挤了…” “别抱怨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晓唯不理司徒文轻和方林澈的抗议,说:“二皇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扬江了吧。” 方林澈向床中央挪了挪,说:“雪儿,你还记不记得当日你要我的承诺?” 晓唯点点头。 方林澈靠近晓唯,把玩着她的一缕秀发,说:“我吃了你的药,便是应了你的承诺。”突然感觉一阵剑锋袭来,敏捷的向后一避,惊鸿剑牢牢地插入墙中。 “不好意思,手滑了。”司徒文轻拔回宝剑,语气平淡地仿佛只是打了个喷嚏。 “文轻,这种危险物品,你可要拿好啊…”刚才惊鸿剑寒光一闪,晓唯自诩幼小的心灵差点罢工。 “放心,不会伤到你的。”司徒文轻握住晓唯的手心安慰她。 又是一丝寒光一闪,司徒文轻放开晓唯的手抬臂躲过,一根银针稳稳地射入床柱中。 “真是巧啊,我刚才也是手滑了一下。”方林澈笑得无辜。 晓唯满脸满头的黑线,“二皇兄,文轻,我们继续谈正事,行不?” 司徒文轻点点头,方林澈也不置可否的微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今夜,我对你知无不言。” 司徒文轻终于明白三公主乱伦的谣言是怎么冒出来的了,看方林澈这一副暧昧不清毫不避嫌的态度,要是没有什么留言那才是奇怪。 “二皇兄,你本来就会武功的吗?”听了方林澈说话的语气,晓唯觉得鸡皮疙瘩一把一把的掉,急忙裹紧了床上的被子。 “是啊,我从小就在密室中秘密学习武功,那毒药不止使我双目失明,而且也抑制了我的内力。” “其实说了这么久水月教,这个门派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水月教是东瑞一个极为隐秘的江湖组织,它脱胎自一个以青楼为主的情报网,世代经营,教众极多,分布甚广。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就连一向治军严谨的东瑞军队中都有水月教的人。” “……也就是说,水月教就只是人多而已啊?” “雪儿,我知你在想什么。你莫小看`人多`,正是这种无孔不入的教众才让人防不胜防。与水月教为敌,就好比与无数潜在未知的人为敌,说不定今日与你把酒言欢的同僚,明日就露出水月教徒的身份将你置之死地。如此大的风险,又有谁能轻言不惧呢?” “说的也是,”晓唯点点头,接着问:“那你跟水月教……” “水月教每任教主必为男子,下设左右护法,由一男一女担任,而下届教主必须为教主和身为女子的右护法所生的孩子。而我,便是水月教的正统继承人,这一任的教主。”方林澈说完,眼中闪着流光。 “哦,这样啊……嗯?不对!”晓唯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教主,那不就是上任教主和护法的孩子?” “没错。” “就是说,你不是我的二哥?!” “没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贵妃真的是你的母妃吗?” “张贵妃原本只是右护法身边的侍女,上任林教主见她美貌机智,就派她入宫潜伏。” “这么说,水月教混入皇宫是早就计划好的事了。”司徒文轻说。 “是啊,”方林澈点点头说,“水月教在江湖的地位人所共惧,林教主早就有野心染指朝廷,他派张贵妃混入宫中,借机对皇帝下药,使得一夜宠幸,然后买通御医假装怀了身孕,临盆之际将刚出生的我带进宫去,冒充张贵妃和皇帝的孩儿,我的名字林澈,就是取自林教主的姓。” “时机怎会如此凑巧?张贵妃被宠幸后,你的娘亲便怀了你?”司徒文轻指出他话中的疑点。 “呵呵,这种事岂有凑巧,”方林澈说道这里脸上有一丝痛苦,“林教主为了掌握时机,在张贵妃入宫后,就频频更换右护法,夜夜欢爱使她们怀孕,看谁的孩子出生的时间正好,便留下,然后全部灭口…” 晓唯听得心里一凉,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活生生的邪教、教主还是个□狂变态,一定要坚决取缔…… “二皇兄…”晓唯伸手轻抚他的背安慰他,难怪说了这么多,他一直林教主的叫,从未称呼那人爹爹。 “在我暗无天日、每日被逼在密室中练武的童年中,你是我唯一快乐的来源。十年前张贵妃暗中指使人向你下手毁你容貌,当时林教主因练功走火入魔而死,我尚年幼,只有用水月教一半的势力和我服毒这种方法来换得她不对你下手。 转眼十年过去,你在霁雨大师的帮助下容貌已复,记忆和聪慧与日俱增,又解了我所中之毒,至此,我夺回水月教是势在必得。你的承诺确实束缚了我,不过,雪儿你说出口了,我如何能不答应?” 晓唯看着方林澈真挚的笑容,终于知道方若雪消失前为何要说她辜负了方林澈了,如此的深情,要她怎么还?晓唯迟疑了,方林澈口口声声喊得都是雪儿,是那已经消逝的善良灵魂,是自己的前世方若雪…她要怎么对方林澈说,她不是他的雪儿,他的深情他的执着,都给错人了呢…… 司徒文轻也是神色复杂的看着方林澈,“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夺回水月教的势力?” “就从这倚红楼入手,此地实际上是水月教的分坛,也是如今还在我手上的一半势力,当家郑连就是水月教现任的左护法。张贵妃得到我的水月教另一半势力后,自封为右护法,现在掌控着水月教总坛的力量。” “水月教的总坛在何处?”司徒文轻问。 “我也不知,不过根据明月的情报,你司徒世家似乎和水月教总坛有些关联…” “司徒家?”晓唯问,“司徒家不是和朝廷关系亲近吗?怎么又和水月教有关?” “司徒少侠,你怎么看?”方林澈看着司徒文轻问。 司徒文轻思考了一阵,说:“司徒家现在分为两派,一方亲近朝廷,另一方则有些背离,或许你说的便是这另一方。” “那么,不如我等到司徒家拜访查探清楚,如何?”方林澈笑着问。 “这……”司徒文轻有些犹豫。 “怎么,司徒少侠不愿意?还是你司徒家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怕我和雪儿发现?”方林澈挑衅地问。 司徒文轻一脸不屑的回瞪方林澈,“我司徒家蓬荜陋屋,怎么迎得起水月教少教主大驾?” “司徒少侠谦虚过头了…”方林澈接着说:“张贵妃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已离宫的,明日就起程,雪儿你意下如何?”半天没有回音,方林澈仔细看去,才发现晓唯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 司徒文轻伸手帮她盖好被子,放了一个枕头让她枕着,低声说:“这些日子在倚红楼,她确实累了。” 方林澈拍开司徒文轻的手,也压低声音说:“你这个侍卫怎么当得,雪儿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也不阻止?” 司徒文轻只是凝望着晓唯的睡颜,似是没有听到方林澈的话。 “你…”方林澈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与自己眼中相同的那人。 “你下去睡,这里挤不下三个人。”司徒文轻说道。 “我名义上还是雪儿的二哥,自然是我在此陪她。” “你对她的心思人尽皆知,我如何能放你和她独处?” “司徒少侠你就没心思?我又怎能让你和雪儿独处!”方林澈寸步不让。 二人眼光交汇处,激起电光火花。 35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四) ... 第二日清晨,晓唯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清醒,刚刚坐起身,就看到了让人惊艳不已的一幕。 司徒文轻和方林澈挤着睡在床脚,两人俊美的容颜在睡梦中宁静而平和。方林澈的头倾侧着枕在司徒文轻胳膊上,两人发丝凌乱纠缠在一起,司徒文轻的衣襟还松散地露出锁骨,方林澈一袭白衣在锦红色床单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异样的风情。 晓唯现在极度感谢自己早上起床的习惯性低血糖,不然恐怕现在已经就鼻血横流了,她现在终于理解大学里的好友伊扬为什么痴迷于耽美BL(男男恋)了。面对这如斯美景,两个古装大帅哥的香艳“床照”,哪个女子能不萌不脸红? “晓唯,你醒了,”司徒文轻率先清醒过来,一直枕着他胳膊的方林澈也被惊醒,“雪儿…” 然而晓唯此刻正沉浸在极度花痴的情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晓唯?”司徒文轻去摇她,结果被枕了一夜的手一麻,向外跌下床去。晓唯本能的伸手拉他的衣服,谁知却被司徒文轻给带的也向下摔去。 “啊!”晓唯一声惨叫,另一手拉着方林澈的衣服,可是他猝不及防,“嘶啦”一声不止衣服被撕开一半,人也跟着掉了下去。 “公子,你没事吧?”一大早就在等门口服侍的郑连听到晓唯的喊声急忙推门进屋,然后就看到了眼前着极度混乱的一幕。 睡床的暖帐被单散落一地,司徒文轻仰面躺在最下面,晓唯半裹着被子趴在他胸口,方林澈衣物凌乱敞着怀拉着晓唯的手压在两人身畔,晓唯还一边在被子中挣扎一边抱怨“哎呦,你压死我了!” “公、公子?”郑连面色通红的站在那不知上去扶起他们好还是直接装作没看见退出去。 “咳,你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半个时辰后拿早饭来。”方林澈拢好衣服打发郑连出去。 等郑连端着早餐再次来到方林澈房间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叩叩”郑连轻轻地敲门,“公子,早饭送来了。” “进来。” 郑连推门进来时,晓唯已经又带上了易容面具,大大方方地和方林澈司徒文轻同桌而坐,用方林澈的话说就是“刚才那副样子郑连都见到了,他绝对会误会,既然如此不如就将错就错。” 果然,郑连一脸明了佩服的看着晓唯,“晓唯丫头,公子收下你是你三生有幸,你可要好好服侍啊,”然后转身又对司徒文轻说:“阿文,你也是,要好好服侍啊…” 晓唯刚刚喝的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司徒文轻满面阴沉,脸色比锅底还黑。 “郑连,”方林澈笑着阻止他再乱扯下去,“你去准备下,我要去拜访司徒世家,今日便启程。” “公子,您可是要去查总坛的事?” “你有何消息?” “我们倚红楼在收到公子回归的指示之前,和总坛也有一些联系,当时就是通过司徒家二公子司徒琴接触的。” “司徒琴?”方林澈看似不在意的瞥了司徒文轻一眼,见他一脸平静,又对郑连说:“好了,你先下去准备吧。” “这么说来,司徒家确实和水月教有联系了,司徒琴…文轻那不就是你的二弟?”晓唯看到郑连离开后问。 “嗯,我与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司徒文轻面无表情地说。 “哦。”晓唯点点头,开始吃早餐,心里想,又是一个复杂的家庭啊… 用完早饭,郑连已经准备好一切。晓唯三人来到倚红楼后门,只见三匹骏马昂首而立。 “你会骑马吗?”司徒文轻问晓唯。 “雪儿,当年我教你怎么骑马你还记得吗?”方林澈也是问。 原来方若雪以前就会骑马啊,晓唯暗自感叹,幸好自己曾经跟同学在马场做过暑假工,顺便学会了骑马,“嗯,差不多还行吧。”晓唯一边说,一边厨房跑去。 “你去做什么?”方林澈不解的问。 “等等我,马上回来。” 不一会,晓唯就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 “这是?” “嘿嘿…这是贿赂,”晓唯笑得贼兮兮的,从包袱里翻出来一根胡萝卜,走到棕色那匹马面前,说:“呵呵,小马儿,我们要相处几天了,那,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你吃了之后,可要好好合作,不要把我摔下去啊。” 棕色的马儿凑上去嗅了嗅晓唯手上的胡萝卜,然后“咔”的咬了一截,吃了起来,晓唯看它吃的开心,另一只手轻抚它的鬃毛,一人一马看起来和乐融融。 “晓唯丫头,没想到你对马还很有一套啊。”郑连看得啧啧称赞。 “这叫和谐,和谐啊,”晓唯笑着说,等那马儿吃完了一根胡萝卜,摸摸它的脖子,敏捷地翻身上马,“我们走吧。” 司徒文轻和方林澈也分别上马,和晓唯一起绝尘而去。 郑连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公子还真厉害,这次回来,不但毒解了,而且还男女通吃!厉害,不愧是我水月教的少主…”走回门里,却看到一个淡蓝色的身影默默静立。 “明月?” 明月的手扶着门框,指尖却深深陷进木门中。 “明月,”郑连担心的看着明月,“喜欢上公子,这样的事,你迟早都要遇到的啊……” “为什么?我哪里不如她……”明月忧伤的话语,似是在问郑连,又似是在问自己… ————————————————————————————— 自扬江城向东,易山脚下,那青瓦院墙楼阁屋宇,便是江湖久负盛名的司徒世家。 晓唯一行三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旁晚时分赶到了司徒家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一排迎接的人。司徒文轻在路上就换掉了厨房伙计的衣服恢复了他司徒家长子的风范,晓唯也取下了易容面具,露出了本来面貌。 “等下到了司徒家记得不要暴露你的身份。”方林澈小声地在晓唯耳边提醒。 晓唯点点头,在没搞清楚司徒家亲水月教的除了司徒琴之外还有哪些人之前,她也不想表明身份让自己陷入危险。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司徒家门前一个蓝衣男子说道。 “二弟,”司徒文轻下马对他点头问候。 这就是司徒琴啊,晓唯一边翻身下马,一边打量着他。本来不俗的容貌却一脸痞气,眼白微红,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俗话说观相识人,这司徒琴一看就是纵情酒色的主。 “水月教少主林公子大驾光临,我司徒家真是蓬荜生辉啊,”司徒琴笑着对方林澈抱拳一礼。 “二公子客气了,”方林澈礼貌性的点点头,十分自然的牵住晓唯的手,说:“这一路辛苦了,一会儿你好好休息下。” 晓唯知道方林澈这是做给司徒家的人看,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水月教少主的宠妾之流,好放松对自己的注意,于是也作虚弱状对着方林澈点点头。 司徒琴带着方林澈和晓唯去到客房,告知他们明晚将在正厅为少教主接风,然后就出去了。 晓唯打量这房间,司徒琴看来已经彻底认为晓唯就是方林澈的宠妾,居然把他们两人安排在一间客房。 “还好,是套间,”晓唯打开一扇门,看到里面还有房间这才放下心,“文轻,你看…”她习惯性的转头,却不见司徒文轻的身影。 “这里是司徒家,司徒少侠自然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方林澈走到晓唯身边说。 “哦,也是……”晓唯也明白,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司徒文轻一直在她身边陪伴,现在突然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有些不习惯。 “雪儿?”方林澈见晓唯低头不语,有些担心地叫她的名字。 “我没事,”晓唯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不想,把注意力转到眼前的正事上来,“二皇兄,除了司徒琴,你认为还有谁跟水月教有关?” “不好说,要等明晚宴席上见到司徒家大部分人后才好判断,”方林澈说道,“雪儿,你不要多想,先去休息,我会妥善处理的。” 骑了一天马,晓唯确实也有些累了,稍事洗漱后就进里间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日上三竿晓唯才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一看,晓唯惊喜的看到外面居然在下雪!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白雪,天地一色,皆是苍茫。 “二哥,外面下雪了!”晓唯穿戴整齐后急急忙忙地跑到外间喊着,谁知却看到外间空无一人。 晓唯走到院中拉住一个婢女问:“林公子人呢?” “他一大早就跟二少爷出去了,吩咐您醒了后给您准备膳食。”那个婢女毕恭毕敬地说。 “哦,这样啊,那你先下去吧。”等那婢女下去后,晓唯挽起袖子自己一个人兴致勃勃的开始玩雪。 不一会,一个圆头圆脑的雪人出现在树下,晓唯用本来准备给马儿的胡萝卜做了雪人的鼻子。 “姑娘,该用午膳了。”婢女布好饭菜,真准备离去,晓唯拉着她问:“林公子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只是个下人,林公子怎么会对奴婢说呢?” “那,你家大少爷现在在哪?” “姑娘,奴婢只是个下人…” 晓唯见问不出来什么,只得让她离开。 “怎么一到司徒家这两人就各自跑得没影了…”晓唯郁闷地吃完午饭,开始思考干脆不理那两人,今晚就趁着他们宴席的时候自己借着冰冥虫的帮助夜探司徒家好了。 想到做到,于是晚上有人来请的时候,晓唯就推说自己连日旅途劳累身体有些不适,不参加宴席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待时机,等那些人酒过三旬后晓唯就行动。 此时雪已经停了,月亮高挂夜空,树上的一枝腊梅傲雪迎寒吐着芬芳。 晓唯抬头仰望夜空,明月下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在怀清上仙那里学的观星之术终于派上了一点用场,此地与晓唯所在的人间记日方法不同,她一直都是靠星象来判断日期的,而今日,正是晓唯的生日。 “哎,有生以来第一个孤单的生日呢……”晓唯叹了口气,情绪有少少低落。以前过生日的时候,都有同学家人朋友陪伴,一群人闹哄哄地吃吃玩玩,哪像现在,形单影支。 “叹什么气呢?”司徒文轻浅笑着从回廊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 “文轻!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就来看看,”司徒文轻在晓唯身边坐下,把手中的酒壶递给晓唯,“尝尝,司徒家祖传秘方酿制的果酒。” 晓唯接过来闻了闻,“嗯,闻起来就好香,”然后轻轻抿了一口,“好甜啊…”像果汁一样,晓唯不禁多喝了几口,不一会,一壶酒就下了一大半。 “别喝那么快,小心醉了。” 晓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她的脸颊被酒意熏得微红,月色照着她月牙色的衣裙,像极了从月宫里偷了美酒下凡的仙子。 司徒文轻不由自主的靠近晓唯,吻上她的唇,唇齿轻碰间,满是果酒的清甜。 等司徒文轻放开她后,晓唯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是被司徒文轻吻了吧?而且,貌似,这是她的初吻…… “你、你…”晓唯觉得头脑晕乎乎地,看着司徒文轻温柔浅笑的脸,“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司徒文轻握着晓唯的手,轻抚她的脸庞,“我递给你的酒说喝就喝,不怕我下了药吗?” “你说什么啊?”晓唯觉得头更晕了。 司徒文轻扶住晓唯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神略带忧伤却又有些欣慰,“你竟是如此相信我吗……” 晓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眼前的司徒文轻渐渐模糊,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司徒文轻搂住晓唯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大哥,看来这三公主对你蛮好的吗?那么相信你,毫不怀疑就喝了,”司徒琴的身影从阴影处走出,一副幸灾乐祸地表情说:“唉,三公主真是可怜啊,她要是知道大哥你本来就是去当奸细的,不得伤心死啊…” “够了。”司徒文轻声音冷到极点,“方林澈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有大哥你的配合,就算他武功盖世又怎么样?还不是乖乖落入我们的圈套,”司徒琴笑嘻嘻地说,“谅他也想不到我们司徒家根本不是什么分成两派,而是早就跟右护法达成了协议,假意归顺朝廷投在太子麾下,伺机里应外合一举推翻方式皇族的统治。” “别说废话了,”司徒文轻小心翼翼地抱起晓唯,“走吧,右护法要等急了。” 36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五) ... 晓唯从无边无尽的黑暗中恢复意识,睁开眼,天已是大亮,她人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中,迷药残留的一丝药效让她手脚仍是有些无力。 “二皇兄…”晓唯往右前方看去,只见方林澈靠着马车坐在一旁。 “雪儿,你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都小看司徒家了,他们早就投靠了张贵妃,归顺太子只是在做戏…”方林澈用一种极度不屑的语气说:“我本来还把司徒文轻视为堂堂正正的对手,没想到他竟是此等人。” “什么意思?”晓唯想起自己昏迷前司徒文轻对自己说的话,还有那个带着果酒香甜气息的吻,突然害怕听到那个她已经猜到的答案。 “你醒了?”司徒文轻掀开马车的竹帘进来,扶着晓唯坐起来。 “放开你的手,你不配碰她…”方林澈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开司徒文轻的手,挡在晓唯面前。 “只会用下药这一招,水月教和你们合作,真是耻辱…” 司徒文轻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晓唯忍着伤痛撑起身体,叫住司徒文轻,“之前在司徒家,你在酒里对我下药?” 司徒文轻点点头,却不看晓唯。 “司徒家早就投靠了张贵妃,你来到我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查探我的底细?” 司徒文轻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又是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你对我都是在演戏、全无一点真心?包括昨晚的…” 司徒文轻的身形有些僵硬,终是点了头。 “雪儿…”方林澈清晰地感觉到晓唯的颤抖,禁不住搂住她支撑着她的身体,对司徒文轻说:“你出去,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司徒文轻仍是狠狠地握着已经被自己掐到麻木的手心,没有勇气去看晓唯一眼,掀开竹帘下了马车。 “雪儿,别难过,还有我在这里,绝不会背叛你…”方林澈轻声的安慰着晓唯。 被相信的人背叛这种用到烂俗的戏码发生在自己身上,晓唯第一感觉是完全不知所措了,心空空如也。那个会在破庙中帮自己烤干衣服,把名剑惊鸿借给自己耍着玩,在庙会上牵着自己的手,即使不会游泳也要救自己,一路相伴温柔呵护的司徒文轻竟然全是演出来的…… “雪儿,”方林澈不知所措地看着晓唯眼中隐忍的泪水。 “只是头有点疼而已,二皇兄,你别担心,”晓唯强忍着眼泪说道,“我们现在是要去什么地方?” “水月教总坛,看样子张贵妃就是幕后主使。” “二皇兄,你是怎么着了他们的道?” “昨晚宴席时我就防着司徒家人有什么动作,推说身体不适拒绝了所有的酒菜,司徒文轻表面上在帮我,谁知却在我没有防备他的时候以银针伤了我。” “银针?” “没错,就是我们在倚红楼那晚我用的银针,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收藏着,我自己的暗器我自是知道厉害,上面淬的毒虽无解,但只要七七四十九日内不运功动武即可自然解除,可是一旦在时限内动武,毒气运行全身,会使心脉寸断,必死无疑。” 看来司徒家暂时没有想至他们于死地,只是要控制住他们而已,晓唯稍稍放了点心。 想到司徒文轻,晓唯觉得又是一阵心痛。 要是轩辕神将在这里,又该说自己承受力太差要雷劈一劈才能长进了,晓唯自嘲地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来,晓唯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一程的目的地是水月教总坛,对晓唯和方林澈来说是如今进入水月教最快的办法,她不打算逃跑,但是必须要传消息出去让太子哥哥或者沈哲知道她的处境,这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一路上,司徒琴对方林澈嘘寒问暖客气周到,只要方林澈不逃跑,司徒琴热情的让人以为他们不是绑架犯和人质,而是领导和下属,当然,领导一方指的是方林澈。 晓唯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水月教现在虽然大半掌握在右护法张贵妃手里,但她以女子之身却终是无法名正言顺的登上教主之位,她这次捉拿自己和方林澈,定是准备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方林澈坐上教主的位置后听令于她,挟天子以令诸侯。司徒琴摆明了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对方林澈这未来的教主待如上宾。 一日,他们于河边休息,司徒琴非要拉着方林澈去钓鱼,美其名曰可以怡情养息,方林澈连日来被他烦得直想杀人但又无可奈何,只得被他拉着去垂钓,起码可以留得耳根清净。 晓唯坐在石头上望着平静的河面发呆。 这段时间他们都是在深山老林里赶路,晓唯只能从夜晚星星的位置判断出他们在一路北上,可具体到了什么地方她也不知。 突然一间外衣披到自己身上,晓唯转头一看,却是司徒文轻,“公主小心不要着凉,阻碍了行程就不好了。” 晓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对司徒文轻到底是什么感觉,无法恨他,又无法原谅他,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司徒文轻帮晓唯披好衣服,转身欲走。 “等下,”晓唯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司徒文轻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晓唯说下文,于是问道:“何事?” “文轻,之前的事不提,我想知道,今后,你还会欺骗我吗?抛开我们各自的立场不说,只是作为朋友知己,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司徒文轻背对着晓唯不曾转身,“公主太天真了,如今朝廷的危机一触即发,你我如何能抛地开各自的立场?”司徒文轻顿了顿,说:“朋友知己?那些只是为了博取你的信任做出来的,难道公主还当真了?” “你我皆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我感觉的出来,你并不全是在做戏。或许你的目的不纯,但和我相处的每一点一滴都是真的…否则,刚才那些残忍的话,你为何不敢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的眼睛说?” 片刻的沉默,司徒文轻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和晓唯初见面时的不屑,他弯下腰靠近晓唯,“公主还真是自信,因你与传闻中不同,所以我才多了一份尊重。还是说,宁天珞悔婚太久,公主耐不住寂寞,还在回忆那晚……”说着一手扣住晓唯的肩膀,贴上她的唇畔。 晓唯猝不及防,接着狠狠地推开他,困惑生气地怒目而视。 “顺便说一句,薄言也是我杀的。 “什么?!” “他是右护法安排在你身边的,可惜被你识破了,我自是要灭口。”说完,司徒文轻再不理会晓唯,转身离开了。 晓唯依然坐在石头上望着平静的河面,可是心里却像被抛入水中的石子一样,一沉到底。 “别伤心,别哭啊…”冰冥虫从晓唯袖子里一只只飞出来,“我们会保护你的…” 晓唯擦干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捧着一只冰冥虫蹭了蹭以示感谢,“别担心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说道:“那,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嗯,放心吧。”冰冥虫们围着晓唯转了一圈,然后渐渐飞远了。 追魂香,这是晓唯初进宫时皇上送她的礼物。晓唯将这种香粉混在司徒琴为了讨好方林澈而买给自己的胭脂香料中,已经用了尽半月。她在冰冥虫身上也洒满了这种檀香粉,由它们尽快飞回瑞京,虽然常人无法看到它们,但却可以闻到香味,以此通知太子方若涵,引导他循着冰冥虫追踪而来。 “我本来是不打算瞒着你的啊,”晓唯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文轻,你做到这种程度,是故意要让我恨你吗……”手指轻触唇间,晓唯不明白,司徒文轻方才那一吻明明是霸道的,但为何却又充满了哀伤和眷恋…… 剩下的旅途,晓唯只是安静的吃饭睡觉,再不多说什么,俨然可以评选年度最佳“人质”奖。 方林澈察觉出晓唯的不对劲,指使司徒琴去买酒支开他,拉着晓唯询问,“雪儿,你这几日怎么了?” “我没事,二皇兄你放心吧。”晓唯轻笑着说。 方林澈坐到晓唯身边,轻搂着她靠在自己肩头,“你不想说我也不问,只是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倚在方林澈温暖的怀中,晓唯感到一阵安心,“二皇兄,谢谢你…” “雪儿,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了吗…” “嗯,可我一直叫顺口了,改不过来。” 方林澈淡淡地叹了口气,良久,低头看着已经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的晓唯,自语道:“雪儿,我并不想一直只做你的二皇兄啊……” 方林澈抱着晓唯回马车上让她睡好,然后找到在不远处树下警备着的司徒文轻面前,冷冷地说:“司徒文轻,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若是再让她伤心,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 司徒文轻看着方林澈,不答反问:“若是你,能保证今后惜她护她、永不相负吗?” “有些事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方林澈认真的说,“对雪儿,我定以命护之。” 司徒文轻随风而起的衣襟,在天空划出苍凉的决绝,“方林澈,我信你,她就托付给你了……”司徒文轻说完,缓缓走开了。 方林澈眉头紧锁,这诀别一般凄凉的语气让他无法释怀。 37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六) ... 路终有走完的一天,几日后的夜晚,晓唯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水月教总坛所在。 晓唯心里讶异非常,走到这里她再不认识就白活这么多年了。木质的门堂和刚刚路过不久的破庙,这里就是当初自己订做面具的手工作坊啊。 掌柜的中年男子看到他们进来,热情的迎接:“各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面具。”司徒琴笑嘻嘻地说。 “您想要什么样的面具?” “青面獠牙的飞龙面具,当中一轮满月,眼下一颗水痕。” 掌柜的中年男子听司徒琴说完,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说道:“恭迎司徒少爷,右护法早已等候多时了。” 司徒琴点点头,带着几人走进内堂,转动一副面具后,墙上开启了一堵密门,“林公子小心脚下。”司徒琴笑着提醒,然后率先走进密道。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那么久,渐渐有了光线。 “这就是水月教总坛了。”司徒琴笑着伸手一指。 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晓唯抬头看去,只见山谷中亭台楼阁,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 果然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反政府组织”的总部就建在天子脚下的京郊?晓唯感叹这上任林教主还真是有些智慧,难怪当初司徒文轻知道这里,看来司徒家还真是和水月教同气连枝啊…… 一个教众走过来说:“右护法在正殿等候,请跟我来。” 走进正殿,正中坐的正是右护法张贵妃,几名婢女侍立一旁。 “澈儿,三公主,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张贵妃美貌的容颜巧笑倩兮,丝毫不见岁月痕迹,“澈儿,你双目重见光明也不告知母妃一声,真是让人伤心啊…” “母妃现在不是看到了吗,”方林澈面无表情的说,“不知母妃如此大费周折的抓我来此是何用意? “澈儿,瞧你说的,”张贵妃掩嘴轻笑,“你出宫许久未归,母妃只是想念的紧,想见见你啊…” 不知为何,听张贵妃一口一个“母妃”叫的亲热,晓唯一身鸡皮疙瘩乱掉。 “怎么,三公主有什么不满吗?”张贵妃看向晓唯的眼神一片冰冷,起身走到她面前问。 “贵妃娘娘千金之言,我岂敢不满?”在冰冥虫未回后援没到的情况下,晓唯决定还是低调点好,她这点功夫拿出来还不够丢人的呢。 “三公主长大学乖了嘛,不像小时候见了我就摆脸色,”张贵妃仔细端详着晓唯的脸,“年轻的皮肤就是好啊,白皙剔透、珠圆玉润…”说完,突然“啪”地一声狠狠打了晓唯一巴掌。 晓唯来不及躲闪,被张贵妃夹带了内力的一巴掌打得扑在地上,左脸生疼,嘴里丝丝血腥味,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揉着有点发肿的脸颊,晓唯正在犹豫是要出言挑拨奋起反抗、还是假装柔弱低调行事,突然看到张贵妃身后一位婢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仔细一看,晓唯瞬间认出了她,于是低头做疼痛不语状。 方林澈挡在晓唯和张贵妃之间,伸手扶住她,眉眼间冷意逼人,“你这是何用意?” “澈儿,你真是有了情人就忘了母妃啊……”张贵妃一脸危险的瞪着方林澈和晓唯。 “右护法,”司徒文轻突然开口说:“家父现在何处?不如请他出来我等商议正事,你的私事请暂且放放如何?” 张贵妃看了看司徒文轻,似是冷静下来,挥挥衣袖走回椅子坐下,“来人,请司徒老爷来。” 片刻后,一个尽显大侠风范的中年人走上正殿,“哈哈,右护法,我这两个儿子看来终是不负你的重望啊。” “虎父无犬子,司徒老爷的儿子自是不会让我失望。”张贵妃恢复了巧笑的样子。 “哪里哪里啊,”司徒老爷摸摸络腮胡谦虚着,“咦,这位莫非就是少教主?” 方林澈此时已经扶着晓唯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对司徒老爷的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英姿倜傥,果然有乃父当年风范啊,哎,只是可惜教主去的早,看不到了…”司徒老爷一脸惋惜。 “谁说不是呢?”张贵妃也是一脸娇柔欲泣,“不过如今澈儿旧伤痊愈,回来我水月教总坛接任教主之位,相信教主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是啊,少教主年少英才,接任教主之位绝对是众望所归。”司徒老爷表示赞同。 “我可以继承教主之位,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张贵妃问。 “母妃会不知?十年前的那个条件,你已经忘了吗?”方林澈冷然的问。 张贵妃紧蹙的眉头望着方林澈,终是点头,“那么五日后便是接任大典,澈儿你可要好好准备。” “母妃,我累了,可否下去休息?” 张贵妃着挥挥手示意那月牙型耳环的婢女带晓唯和方林澈下去,留下司徒文轻兄弟两人和司徒老爷一起商讨接任大典的事宜。 “少主,这是你的房间,公主殿下的在隔邻。”那婢女恭敬地说。 方林澈示意她出去,用衣袖擦去晓唯嘴角的血迹。 那婢女并没有出去,反而仔细查看确定没有人监视后关上房门站在两人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方林澈皱着眉问。 “二皇兄,这是故人啊,倚红楼明月姑娘,你没人出来吗?”晓唯笑着说。 “明月?”方林澈先是疑惑,后又释然,“我是嘱咐郑连派人想办法混进总坛,没想到他居然舍得派你来…” “公子,”明月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说:“先给公主上药吧,否则明日她的脸就会肿的没法见人了。” “没法见人也好,我正好假装卧床休息,在水月教四处探探。” “你说的轻松,”方林澈用手轻轻一戳晓唯的脸就疼得她呲牙咧嘴的,“水月教高手如云,你那一点点功夫就好好收着吧。” 给晓唯擦好药,方林澈又嘱咐明月看好晓唯不许她四处乱跑,之后便离开了。 “明月,谢谢你站在我们这边。”晓唯趴在桌子上说。 “你别误会了,我并不是为了你,”明月转身一脸严肃的看着晓唯,“虽然你是公主,公子偏爱你,我也不会放弃,我要跟你名正言顺的竞争。” “呵呵,我就知道你是为了二皇兄,”晓唯轻笑着对明月说:“敢为了他以身涉险,我相信你是真心的,我衷心的祝福你能跟二皇兄幸福一世。” “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月有些不解,“你,不喜欢公子吗?” “明月,对二皇兄,我如兄长般喜欢敬爱,我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可是…在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错过了…”方林澈一直唤着的雪儿早已消逝,现在在这里的,只是异乡而来顶着方若雪名头的晓唯,即使是前世今生,方若雪和沐晓唯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装什么多愁善感呢,”明月突然走到晓唯面前掐着她没受伤的脸颊,“倚红楼你揪掉我大把头发,被我指使跑动跑西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消沉啊!亏我还那么看重你视你为我的对手,你现在怎么一副被抛弃的小媳妇样?!” 晓唯愣愣地看着一改温婉淑女形象、揪着自己河东狮吼的明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现世人间的学校里,那时不时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猛晃自己肩膀的同窗挚友…… “干嘛这样盯着我?你傻了?” “没,就突然觉得你好像一个人…”晓唯笑着说,眼角有一丝泪光渗出。 “废话,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明月掏出手帕粗粗地抹掉晓唯的眼泪,“哭什么?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小姐莫怕,若是有人误会了,在下定会义不容辞的替你解释的。”突然一个男子从窗户跳进来,一脸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风流姿态。 “宁飞絮?!”晓唯吃惊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跟在宁飞絮后面的还有十二只冰冥虫,它们兴冲冲地飞到晓唯身边,碍于有别人在旁,晓唯只能假装没看见。 “哎,公主殿下如此不想看到在下吗?”宁飞絮接着转身对明月说:“这位小姐,在下刚才于窗外听到你的言语甚是欣赏,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你是…” “这位是宁丞相二公子宁飞絮,”晓唯给两人介绍,“这位是明月姑娘。” “原来是游龙剑的持有者飞絮公子啊。”明月淡淡地说。 宁飞絮笑得轻松,好像这里不是水月教总坛而是他宁府的后花园。 “宁飞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晓唯问道。 “公主殿下称我飞絮即可。说起来,我这次也是为了公主殿下前来的。” “为了我?” “正是。我日前在京郊骑马而游,路经京郊那间破庙,闻到追魂香,知道公主殿下可能出事,于是便寻香而至。” “你知道追魂香?” “那是自然。追魂香正是我所研制,皇上寿辰之时进献给陛下的贺礼。如见皇上太子安坐瑞京,惟有公主你不见踪影,所以我猜皇上把追魂香给了公主,而公主此时说不定正身陷险境,”宁飞絮笑得潇洒,“看来我猜的不错。” “原来如此啊,可你是怎么进来的,从面具作坊那里混进来的?” “公主怎么问我?不是你找到那条出谷的绝境留下香粉让人追踪的吗?” 冰冥虫飞近晓唯的面前,邀功一般打着转。 晓唯这才明了,是冰冥虫们发现了宁飞絮口中所说出谷的绝境。 “不知飞絮公子打算怎样救公主出去?”明月问。 “这一点,公主,你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吗?”宁飞絮笑着问晓唯。 晓唯无语,宁飞絮说的没错,她还真的想好办法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有主意了?” “公主在这水月教的总坛不惊不恐不慌不忙,而且听到我能避开水月教教众顺利潜入时,眼中一亮,不是早已做好打算是什么?”宁飞絮笑得自信满满。 “公主,你真的早有主意?”明月有些吃惊地望着晓唯。 “明月你还是叫我晓唯听着比较顺耳,”晓唯顿了一下,说:“我的逃跑计划也是在看到你后才初步成型的,现在有飞絮的援手,成功的把握大大提高。” “你想我怎么援手?”宁飞絮问。 “声东击西,放火,”晓唯有些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在实地试验在孙子兵法中看到的东西,“时间就定在二皇兄接任教主大典当晚,届时大部分教众都会聚集在正殿。当晚我们就………” 半个时辰后,晓唯基本上讲完了自己的计划。 明月听得是一脸佩服。 宁飞絮也笑着说:“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是`大智若愚`啊…” 晓唯自动忽略宁飞絮的画外音,“呵呵,过奖过奖,不过虽然计划的好,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老天爷帮忙,不要出现计划外的情况才行啊。” “嗯,我今晚先去公子那里把你的计划告诉他…”明月点点头说道。 “好,公主殿下,那今晚我们就同探水月教总坛吧。”宁飞絮神色兴奋,仿佛这是要去郊游一样。 38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七) ... 是夜,宁飞絮带着晓唯穿梭在水月教总坛的屋顶房檐。晓唯紧紧地抓着宁飞絮的衣襟,不得不说他的轻功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仿佛有风的扶持,敏捷而不带一丝声响。 “公主,”宁飞絮带着晓唯落在一棵树梢上,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看,那不是司徒文轻吗?” 晓唯低头一看,果然是司徒文轻缓缓地推门走进一个房间。 宁飞絮带着晓唯又往下落了一跟树枝,这样他们可以清楚的从窗户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司徒公子,你做的很好,”张贵妃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撑着头,香肩半露风情万种的侧躺在竹塌上,“今次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如何逮到那个死丫头!你说,想我如何奖励你呢?” “谢右护法,水月教安插在朝廷军队中的人数量虽多但过于分散,是时侯召回总坛一统了。”司徒文轻目不斜视地说。 “哦?那司徒公子觉得由谁来统领他们好呢?” “在下不才,愿担此大任。” “呵呵,真是巧了,澈儿今日也来找我提出要由他接管水月教军队中的势力,你说我该如何做好呢?”张贵妃笑着说。 “若是少教主掌管了军队,再加上他自己手上的倚红楼的势力,届时恐怕他不会再听命于右护法你了。” 张贵妃喝了一口酒笑着说:“没错,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抓那个死丫头回来,只要她在我手上一天,澈儿就一天别想逃离我的手心……” 见司徒文轻不再说话,张贵妃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站起来环住司徒文轻的脖子, “你说,那个死丫头有什么好,澈儿竟然如此喜欢她?论样貌论身材,她有那一点能比过我?为什么喜欢她?我养育了他二十多年,为什么不像对她那样对我……” “右护法,你喝醉了…”司徒文轻往后退了一步,可张贵妃又向前一步贴了上来,“你说实话,我老吗?澈儿喜欢那死丫头,是因为她年轻吗?” “……你不老。” “说谎!”张贵妃一把推开司徒文轻,“你也是喜欢那个死丫头的,是不是?那天正殿你站在她背后看着她时的眼神,我一眼就看的出来你用情绝不下于澈儿!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她?!” “右护法醉了,我对公主并无他意,只是为了接近她才对她关切的。”司徒文轻淡淡地说。 “真的?你说你不喜欢她,那证明给我看,”张贵妃突然拉住司徒文轻的衣襟把他拉倒在床上,“今夜你伺候的我舒服了,水月教的军队就交给你统领。” 司徒文轻紧紧皱着眉头,脸色沉到极点。 窗外的晓唯咬牙切齿已经忍不住要冲进去,宁飞絮一手死死地按住她一手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喊出声,低声警告:“你想干什么?!” “乃前啵年噶布呐!!(你强迫良家妇男!!)” “冷静!”宁飞絮几乎快制不住晓唯,就在他们二人就快暴露的时候,房间里张贵妃愤怒又带着哭泣的声音传出来,“够了,你出去,出去!你不是,不是澈儿……” 司徒文轻整理好衣服往外走去,临出门前,张贵妃用仿佛老了十年的声音说道:“传我的命令下去,召集所有水月教军众会总坛,于澈儿接任大典点兵,交由你一力统帅。” “是。” 晓唯在树上静静地看着司徒文轻走远,拉拉宁飞絮的衣袖,轻声说:“我们走吧。” 宁飞絮点点头,带着晓唯往水月教总坛正西方向离去。 “这些稻草应该够了吧?”晓唯问宁飞絮。 “嗯,只是几把小火应该够了。” 晓唯抬头看看天上半圆将满的月亮,说:“水月教正殿座北朝南居于子午之上,届时我们于正西放火牵连东、北,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们是从正南面具作坊那里逃跑,没人会想到,我们其实从正西的起火点混在救火的教众中利用出谷绝境离开。” “只要明月姑娘的时机配合的好,二殿下顺利掌控水月教的势力也不在话下。” “可是,我担心……” “你担心司徒文轻?” 晓唯点点头,把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都跟宁飞絮说了。 “看样子,他是彻彻底底的叛变了,”宁飞絮拍拍晓唯的肩膀说:“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还有二殿下对你情深意重吗?现在知道他不是你兄长,相信太子和皇上也不会反对你们了…”宁飞絮拉着晓唯跃到一间屋顶坐下,此处是一个死角,从下面是绝对看不到上面的。 “我跟二皇兄是不可能的,”晓唯托着下巴说:“我早已经不是那个他深爱着的雪儿了……” “哎,”宁飞絮拔出自己的游龙剑,“当日怡然湖畔,惊鸿游龙双剑舞,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真是没想到,司徒文轻居然是这样的人,我看惊鸿剑也要哭了。” 晓唯也是望月沉思,怀清上仙,你说过惊鸿游龙是可以帮助我的人,可为何文轻会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宁飞絮白天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到处躲藏,晚上就在晓唯房间打地铺;方林澈为了接任大典忙碌,再加上晓唯的计划,一时间忙的晕头转向;明月则时刻陪伴在方林澈身边,温柔体贴细心呵护;司徒琴仿佛认定了自己是方林澈一边的势力,也是终日不离方林澈半寸,自诩少教主的左膀右臂,结果被方林澈忍无可忍的派他暂离总坛处理外务。 39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八) ... 转眼,就是接任大典当日。 水月教总坛这几日陆陆续续前来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晓唯这才真正看到水月教究竟有多大势力多么根深蒂固了。 当晚,张贵妃打扮得华丽而庄重,早早来到正殿,司徒文轻紧跟其后,他依然是墨衣长衫,容颜俊逸,双眸若深邃繁星,在夜晚烛火的映照下让人移不开视线。 片刻,方林澈也在众人的期待下登场,白衣玉带翩翩微笑,他身后的明月也是姿容不凡,一时间正殿中心星光璀璨,在正殿台阶下柱子边挤满的教众,不是感慨少教主仪表堂堂尊荣不凡,就是赞叹司徒公子风姿卓绝英气逼人。 “母妃。”方林澈对张贵妃施礼道。 “澈儿,”张贵妃上前拉住方林澈的手说:“我儿真是俊气啊。” “母妃过奖。”方林澈不着痕迹的甩开张贵妃的手,“雪儿呢?怎么还不见她来?” 明月急忙接话,“我这就去请公主殿下过来。”转身走开。 张贵妃脸色有些难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走到正殿中央,说:“各位,今日是我水月教新任教主继任的大日子,我们同聚在此,供应新教主!” “恭迎新教主!”所有教众齐声祝贺。 “司徒家与我水月教同仇敌忾,共抗当今朝廷,今日借此良辰,我特宣布,水月教军队所属分部,从现在开始由司徒文轻少侠统领!” 台下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 “右护法,”司徒老爷站起来说,“文轻年纪尚轻,恐怕无法堪此重任啊。” “司徒老爷谦虚了,司徒少侠是惊鸿剑的持有者,武艺过人,江湖人人皆知,而且他与澈儿年纪相仿,澈儿都当得起教主之位,司徒少侠怎会当不起?” 在张贵妃的维护下,再无人反对,司徒文轻正式接过水月教的统领令牌,担任其军队分部统领。 此时,方林澈走到正殿中央,举起酒杯,说:“水月教的各位兄弟姐妹,今日,我正式接任水月教教主之位,从今往后,必与水月教各教众同心协力,共建我教辉煌!”然后一饮而尽。 “同心协力,共建我教辉煌!”所有教众都学着方林澈的样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虽然他们对这位即将接任的新教主不熟悉,但是右护法的决定,他们自是奉行不背。 “公子!公子,不好了!”明月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到方林澈面前。 “出了何事?”知道好戏开始上演了,方林澈向前一步扶起明月问道。 “公主她、她不见了?” “什么?!”张贵妃听了愤怒地站起来,“来人!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死丫头给我找出来!” “是。”有教众领命正要去找,突然见西北处火光冲天。 “失火了!快救火啊!” 紧接着东南角也燃起大火。 “快救火,那是粮库所在,不能烧啊!” 人群一度混乱起来。 “慢着!”方林澈在台上喊道,“大家冷静!” 教众这才稍稍平静一些,方林澈接着说:“所有人听着,以每人现在所站之地为界,西边教众前去西北救火,东边教众去往东南救火,相邻五人前去取水,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本来乱成一团的教众现在井井有条起来,打水的打水,救火的救火,似乎只是片刻间,各方火势就小了下来。 其实这是晓唯和宁飞絮动的手脚,他们所准备的干稻草,烧起来火光冲天,但其实烧到的房屋用品微乎其微。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凸显方林澈的组织统帅能力,同时利于晓唯和宁飞絮逃跑。 “少教主管果然年少英才,老夫佩服。”司徒老爷捋着胡子笑得欣慰。 “司徒世伯过奖,”方林澈谦虚道,突然看见原来有序的教众开始骚动起来,一批一批的倒地不醒人事。 “出什么事了?”张贵妃也察觉到不对劲,正要起身查看,只觉头重脚轻,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 “右护法?”司徒老爷想去扶她,谁知自己也是眼前一花,瘫在椅子上。 不过顷刻间,水月教山谷正殿,还站立着的,只有方林澈、明月和司徒文轻三人而已。 “文、文轻,这是怎么回事?”司徒老爷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花了五日时间,在所有酒中按照每人的功力下了迷药,”司徒文轻淡淡地说,“分量充足,即使如右护法和父亲此等功力也只能保持着不昏迷。” “为何我无事?”方林澈不解地问。 “我事先在你和明月的杯中下了解药。” “你这么做是何用意?”张贵妃一脸的怒意,“我已经将水月教的军队交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从一开始,就志不在此,”司徒文轻拔出惊鸿剑,走到正殿中心,向西数了七步后把剑深深地插进地面。 “司徒文轻,你到底想做什么?”方林澈上前拉住司徒文轻的胳膊,“你为了水月教背叛雪儿,如今又说你志不在此?你究竟在想什么?” 司徒文轻望着方林澈,突然拉住他的手,在他几处大穴灌入内力,然后一掌打在他背心,一口鲜血自方林澈口中吐出。 “公子?!”明月看到方林澈吐血,急忙冲过去扶住他。 “你解了我的银针之毒?”方林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此毒明明无解…” “我当初以毒针伤你时,均是避开半寸,已限制其毒效,只要逆此顺序施为便可解毒。” “你从一开始没打算伤我吧,”方林澈开始有些摸透司徒文轻的行事,“难道你没有背叛……” 司徒文轻浅浅地一笑,点了点头,“没错。我一开始确是奉家父之命接近公主的,但是如今,我却不打算这么做了…” “你、你这逆子!”司徒老爷听到这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父亲,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司徒文轻看着自己父亲说:“当年右护法对您说少教主是被当今皇上下毒导致功力尽失双目失明的,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你胡说什么?右护法为何要骗我们?”司徒老爷不相信。 “他说的没错,”方林澈也开口说:“当年母妃欲对雪儿不利,我为了护她,才以服下毒药交出水月教一半的势力为条件,换得母妃承诺在她势力所及内绝不伤害雪儿一丝一毫,世伯,没想到您并不知道实情…” “这、这……”司徒老爷看看张贵妃又看看方林澈,似乎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右护法,这是真的吗?” “是又怎样?”张贵妃一脸的怨恨,“都是方若雪那的死丫头的错,要不是她,澈儿怎会离开我?” “母妃,你要何时才能明白…” “闭嘴!不要叫我母妃,我不是你母妃!”张贵妃情绪有些失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司徒老爷已经糊涂了。 “父亲,这是上任林教主的阴谋,我们都被骗了…”司徒文轻淡淡地开口,说出二十多年前方林澈出生的那段隐情。 司徒老爷听完,又得到方林澈点头证实,他彻底的迷惑了,这些事他从未听说过,他一直以为右护法是为了保护少教主才忍辱负重潜伏在皇帝身边的… 司徒文轻看到父亲已经动摇了对右护法的支持,遂抬头对着房梁上说:“太子殿下,你们可以现身了。” “司徒少侠,我果然没有信错你。”方若涵从房顶跃下,笑着打量着司徒文轻,身后跟着沈哲。 “司徒文轻!你和太子早就勾结了?!”张贵妃看到方若涵的出现,气得话都说不出了。 “贵妃此言差矣,”方若涵有条不紊地说:“我与司徒少侠达成协议也不过是刚刚的事。” “什么意思?”张贵妃皱着眉问 “我和沈哲三日前追随雪儿的追魂香而来,被看似已经背叛了的司徒少侠发现,我本欲当即动手,可司徒少侠希望我三日后再现身,他则保证我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制伏水月教十万教众。” “哈哈哈,”张贵妃突然大笑起来,“司徒文轻你天天真了!就算你能擒住我十万教众那又怎样?即使出动东瑞的军队也不可能日日夜夜看守不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水月教上下一心,只要有一人逃脱,里应外合便能救出百人,百人便能救出千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水月教定会东山再起,搅得东瑞朝廷不得安宁!” “母妃,林教主早已死去多年,为何你还是对朝廷有如此深的敌意?”方林澈实在是不解张贵妃如此深的执念到底是从何而来。 “澈儿,你放心,只要你愿意,你仍是水月教的少教主,母妃会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利,来,忘了方若雪,跟母妃走吧!”张贵妃似乎是挣扎着想去拉方林澈。 “你还不明白吗?”司徒文轻看着方林澈说:“右护法对朝廷的敌意是基于对公主的恨意,她恨公主殿下带走了你的心…” “没错!”张贵妃奋力一抓拉住了方林澈的手,说:“澈儿你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澈儿我告诉你,除非你永远听我的话,否则只要水月教还有一个人活着,方若雪就别想好过,你要记住,我随时都能让她生不如死!”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伤害她一丝一毫的机会吗?”司徒文轻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正殿,寒意随风肆虐。 司徒文轻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惊鸿剑,剑气带着他深厚的内力震碎了一地的石板,露出一柄一尺见方的铁环。 “玄铁扣?!”明月惊讶地喊出声来。 张贵妃也瞬间变了脸色。 方若涵不解地问身边的明月,“玄铁扣是何物?” 明月脸色惨白地说:“水月教分坛藏书中记载,总坛建于上古火山之谷,岩壁松散,第一任教主为了怕敌人攻入,夺取教中珍藏毒药、秘籍,便建造了`玄铁扣`之机关,只要将其拉起,便能使顷刻间埋葬总坛,与敌同归于尽。”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机关。”司徒文轻淡淡地笑着说。 “你打算如此活埋掉水月教十万教众?!”方林澈问得自己都觉得心悸。 “还有什么办法比此更直接?右护法,你水月教再怎么生生不息,也无法让死人复活吧。” “司徒文轻,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什么背叛公主,你不是演给她看是演给我看的,是不是?!就为了骗取我的信任,召集所有军队和教众回来,然后你好一网打尽?!” “没错。” “你、你这个魔鬼!”张贵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几个字。 “不行!我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正殿外传来,方林澈抬眼看去,却是早就应该逃离水月教的晓唯和宁飞絮,“雪儿,你为何还在此地?”方林澈皱着眉问。 “我们本来混在救火的教众里要走的,”宁飞絮解释道,“可突然这些教众一个一个全部倒下,公主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执意要回来看看。” “雪儿,你刚才都听到了?”方若涵问。 晓唯点点头,刚才她和宁飞絮一直躲在窗下偷听,听到司徒文轻没有背叛自己时还挺开心,可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文轻,你疯了吗?十万人啊,水月教的人也是人啊,你、你…” 司徒文轻看着晓唯问:“为什么回来?” “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晓唯走到司徒文轻身边让他直面自己。 “这是我能想到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司徒文轻温柔而坚定地望着晓唯说。 “不行!我坚决反对到底,说什么都不行!就算她水月教是打不死的蟑螂、灭不尽的小强我也不怕,有本事就让她来,我们一起和她周旋到底!”司徒文轻要活埋十万人的想法实在是骇人,晓唯一心要阻止他。 司徒文轻听了晓唯的话不自觉地笑开,“公主,你太心软了…水月教的手段阴毒狠辣,不是常人所能想象,你忘了上任教主怎么对你二皇兄的生母、右护法如何毁了你的容吗?” “这都是以后的事,怎么能为了还没发生的危险,就伤十万人的性命?” “雪儿,我知你心软,”方若涵走到晓唯身后拍拍她的肩膀,说:“但是假若今日落在他们手上的是你、我、父皇、宁家等等,你觉得他们又会饶过我们吗?譬如战场之上,大义当前,容不得退缩!” “太子哥哥,你竟然也赞同?!”晓唯讶异地看着方若涵,“可这里又不是战场,这些水月教教众全无还击之力,此举与单方面的屠杀有何不同?” 方若涵正要说话,突然感觉面前掌风掠过,肩头一痛,只觉气血上涌。司徒文轻一把推开晓唯,自己硬生生接了张贵妃全力一张,继而和她战在一起。 宁飞絮眼疾手快的把晓唯护在一旁,沈哲也扶着方若涵退到一侧。 “不好,”方林澈冲上去加入战圈,“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母妃,你难道不知逆经转脉之法是以自身损伤为代价瞬间恢复功力,其后必死无疑吗?” “澈儿,你是我一个人的,即便是死,你也要和我死在一起!”张贵妃招招搏命,竟是要和方林澈同归于尽的样子。司徒文轻刚才接那一掌使得招式有些滞缓,方林澈始终无法对张贵妃下狠招,他们两人一起竟是被张贵妃逼的节节后退。 “飞絮,不用管我,你快去帮忙啊!”晓唯推着宁飞絮让他前去帮手。 “那公主自己小心。”宁飞絮拔出游龙剑也跳入战圈。 晓唯扶着受伤的方若涵,紧张的看着场中局势,极度后悔自己怎么只学了一点三脚猫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八) ... 的功夫,现在只能干着急一点用都没有。 40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九) ... 前方战局因为方林澈的手下留情,并且以及时不时替张贵妃挡下一些司徒文轻和宁飞絮的杀招,而陷入僵局。 张贵妃也察觉到方林澈的犹豫,竟然径直用背部迎向他的招式,逼得方林澈临时收掌回身。而张贵妃则利用这个空隙虚晃一招,然后猛地向晓唯所在方向冲去。 晓唯刚只来得及推开身边的方若涵,张贵妃就已经冲到近前,一掌向她劈下。 就觉得有人突然护住自己,晓唯在强大的冲力下,和那人一起跌倒在地。 “明月?!”晓唯一手揽住吐血不止的明月,她竟然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替自己挡下了这一掌! 就在这一窒之际,司徒文轻已经长剑飞出,直直地刺中了张贵妃的心口。 “明月,你怎么样?”晓唯扶着她担忧的问。 “……还好,死不了…”明月挣扎着想推开晓唯,奈何全身一丝力气都使不出,只有右肩像被火烧一般的疼痛。 “谢谢你,救了我…”看着明月痛苦的表情,晓唯的语气有些哽咽。 “…不要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明月艰难地喘着气,“如果,你…死了,公子他会伤心的…” 方林澈走到已经是弥留之际的张贵妃身边,眼神中有怨恨,有不解,也有一丝丝地不忍。 张贵妃一手捂住冒血的心口,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拉住方林澈说:“澈…儿,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然后缓缓地停住了呼吸。 “母妃……”方林澈抬手合上张贵妃依然睁着的双目,起身向明月的方向走去。 “明月…”方林澈将手抵在她背后,为她输一些内力让她好过些。 “公子,明月也终于为你做了件事了…”有了方林澈的内力,明月的声音好转了许多。 “嗯,”方林澈点点头,说:“谢谢你替我保护了雪儿,先休息吧,等离开这里后再好好调养。” 司徒文轻此时走到晓唯身边,紧紧搂着她,吻掉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 “可是明月她的胳膊…”在休与山跟着傅姝雯学过几天医术的晓唯看的出,明月的伤在右肩,而且伤得那么重,就算不死,她的右臂恐怕也保不住了…… 晓唯抓着司徒文轻的衣袖停不住的掉眼泪。 “别哭了,”司徒文轻的声音出奇的轻柔,“你也要赶快离开了…” 晓唯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不对,“文轻?” “你的心太软,不适合庙堂谈政,即使你逼自己去做也定不会开心。你下不了手的我替你下,只要你能自由的飞翔,我这双手沾满鲜血堕入地狱也甘愿!” 司徒文轻深深地看了晓唯最后一眼,似是要把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然后猛地一推,将她推到了宁飞絮身边。 晓唯猝不及防地扑在宁飞絮身边,“文轻你干什么?” “你说过,天地间的飞鸟,随心飞翔时的羽翼如此美丽,有谁忍心将它禁锢于笼中?我已无法伴你飞翔,但至少,能为你撑起一片自由的天……” 司徒文轻说完,扑到在正殿中心,用全身的力量拉起了玄铁扣。 顷刻间,所有人都感觉到总坛正殿的山体在震动,连带着大地都在摇晃。 “文轻!”晓唯要去拉司徒文轻,却被宁飞絮死死拦住。 “公主,这玄铁扣…本就是为了与敌同归于尽的,开启后必须持续灌注内力,不得松手,司徒少侠怕是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明月有些哽咽地说道。 晓唯愣愣地看着司徒文轻,继而呼喊道:“文轻!你快放手,跟我一起走啊!你骗了我那么长时间,还没有跟我道歉还没有给我补偿,怎么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我不道歉…”司徒文轻眼中的笑意真挚而温暖,“即使一开始便知道了这结果,我也不后悔遇见你,你是我此生唯一放不下、想要守护到底的人…” “文轻!”晓唯用尽全身力气要扑向司徒文轻,宁飞絮几乎就要拦不住她,“公主!你冷静,这里就要塌了,必须马上离开!” 晓唯根本来无法思考,满心满意都是要带走司徒文轻不让他死,“文…”她突然感到颈后一阵剧痛,整个人就陷入了黑暗。 方林澈一掌劈晕晓唯后,对宁飞絮说:“赶快带她离开。” 整个山谷晃动的更厉害了,似乎这就是末日的来临。方若涵见宁飞絮带着晓唯往出谷方向跑去,用眼神向方林澈示意后,命沈哲背着明月,一起向出口处跑去。 “…二殿下,家父就劳烦你了…”司徒文轻笑着说。 “你果然是这世间,我惟一的对手……”方林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背起早就被这一系列变故刺激地说不出话的司徒老爷,跟着已经只剩背影的方若涵跑向出口。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两边的山石开始一块一块下落。 司徒文轻静静地坐在地上,拿出那时和晓唯一起在因缘庙前买的荷包。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晓唯趴在水面树枝上笑得开心的画面,背景是半弯的月亮和一池的花灯,心情是暖暖的宁静和满溢的幸福…… 司徒文轻抬手将那荷包扔进了塌方引起的火焰中,轻轻呢喃着:“晓唯,若我们真的缘定三生,来世我绝不再让你伤心,定用这双手为你送上幸福……” 巨大的轰鸣声伴着无数几丈高的山石砸在正殿上,激起的灰尘冲天,这水月教山谷总坛和十万教众,终是于此地,被永远地掩埋了起来。 ————————————————————————————— 晓唯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头顶的暖帐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了宫中的落雪院。 “公主,你终于醒了…”汀岚看着晓唯,“我这就去通知太子殿下。”说完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晓唯轻轻地活动活动手脚,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落雪院中的树木花草都竞相冒出新芽,在暖阳的照射下映着生命的光辉。 她记得司徒文轻刚来时还是初秋,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已经到了春天。 往日司徒文轻在的时候,总是一大早就在院中练剑,每次看到晓唯将近正午才起床就一脸的鄙视。晓唯又突然想起,他们在倚红楼时自己是按时早起了,可司徒文轻好像还是不满,每次给她留早饭时都是看着哈欠连天的自己满脸不舍…… “文轻,你现在在哪里?是已经到了冥府转世,还是依旧在这尘世飘游?”想着想着,晓唯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和以往流泪时的感觉不同,流出的泪水一点没有减轻悲伤,反而越是流泪心中的悲伤越浓,如潮水般,要将她淹没。 “雪儿,”方若涵刚一走进来,就看到在窗边不停的掉着眼泪的晓唯,“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 “太子哥哥,跟我说说当日我昏倒之后的情况吧…”晓唯的语气平淡冷静,泪水不停的掉下她也不擦,似乎她的情感就要随着这泪珠流尽。 方若涵叹了口气,伸手抹去晓唯的眼泪,“当日飞絮公子带着你,二弟背着司徒老爷和我们一起顺着你发现的绝境出了谷,才刚刚缓了口气就听到山体破裂倒下的巨响,再看时,整个山谷就那么被埋葬了。” “水月教的人一个都没有逃掉?” “当晚在场的教众全部遇难,只有被二弟派出谷办事的司徒琴逃过一劫。” 晓唯听了点点头,不再说话。 “雪儿,你……” “太子哥哥,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哎…”方若涵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晓唯就这么坐在窗边竹塌上不说话,汀岚叫她吃饭她就吃,叫她睡觉她就睡觉,然后睡醒了再坐回竹塌边望着窗外。 这样过了半月有余,汀岚终于看不下去了,拉着晓唯的手说:“公主,司徒侍卫已经去了,你再这么伤心下去,折磨自己也不是办法啊…” “我知道,我知道文轻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是然后呢?我应该如何…”晓唯语气淡然,眼神中尽是迷茫。每每她合上双眼,司徒文轻的容颜总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曾经为她笑为她气的人已经不在。 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此般生离死别,晓唯的心仿佛被生生划开了一条裂痕,微一触碰便鲜血淋漓,无法包扎无法施药,似乎就要这样一世伤痛下去… 汀岚看着晓唯这样,眼眶也要湿了。 “公主殿下,几日未见,不知你可还记得在下?”宁飞絮笑语盈盈地靠在门口问道。 “宁飞絮…”晓唯应声回答。 “汀岚姑娘,让我和公主殿下单独谈谈可好?” 汀岚抹掉自己的眼泪,点点头出去了。 “公主殿下,这些日子太子他非常担心你,”宁飞絮坐到晓唯对面说,“皇上也是,还有沈哲、汀岚,连天珞都在担心你。” “天珞?”晓唯无意识的重复着,似乎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脑海中略过那晚树林溪边的事,晓唯开口问:“宁飞絮,你到底是谁?” “公主刚才不是还说认得在下吗,现在就忘了?” “你不用隐瞒了,宁天珞中春药那天晚上,我用捆仙结绑着他的手脚,我记得清楚,你只是看了一眼就让我开恩给他解开,普通人最起码会自己先尝试着拽几下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你认出了那是捆仙结,只有系结之人才能解,这便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是吗?就凭这些不知公主想说明什么?在下天生就什么绳结都不会解,所以根本不用去尝试,你的理由太牵强了。” “也许吧,不过是与不是一试便知,”晓唯说完右手挽符,低声念咒,“天罡亢龙,难尤七星,周游八方,紫气避凶,尽扫不祥,下授符印,谨拜表以……” 几道金色光圈夹杂着光束随着晓唯手指方向冲宁飞絮打去,宁飞絮猝不及防,一道金光眼看就要打中他,宁飞絮避无可避,右手运起一小团淡黄色的光球,和金光于半空相撞,激起满室碎光。 “你现在还不承认?”晓唯收起手中符咒,淡淡地问。 “苍龙颈星咒?”宁飞絮随手拍拍衣服上刚才扬起的灰尘,坐回到晓唯对面笑得优雅,“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休与山的人连天帝的符咒都使了出来,在下佩服!不过你的修为不够,此咒若是怀清用起来,恐怕就不是如此好应付了。” “你到底是谁?” 宁飞絮不再隐藏自己周身的仙灵之气,风环绕着他盘旋,长发随风而起,眉目清亮,如王者般优雅而尊贵,“吾乃这世间最后一个神族—风族之王,素溟。” “哦,你好啊。”晓唯点点头说。 宁飞絮好笑得又好奇地看着晓唯,“你对神族之王,就是此等态度吗?” 冰冥虫突然自晓唯袖子里飞出,围着宁飞絮直打转,“素溟陛下,素溟陛下,冰冥虫参见陛下。” “休与山之人如此不识礼数,看来还是我风族之灵物有礼啊。”宁飞絮笑着伸出手掌,让冰冥虫停在自己手心。 “原来冰冥虫是风族的灵物…”晓唯的语气这才有了一丝起伏。 “真是没想到怀清又收了一个这么有趣的凡人,”宁飞絮用眼神打量着晓唯,“有进步,比玄束那种冷淡的人有趣多了。” “玄束……”听到休与山和玄束的名字,晓唯似乎找回了一丝情绪。 “公主,振作起来吧,司徒文轻已经死了回不来了,你莫要忘了他临死前对你说的话,”宁飞絮要起一阵清风吹拂着自己的衣摆和发梢,看着晓唯说:“你再这么下去,不但对不起死者,也只会给休与山丢人。”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留晓唯自己一个人想清楚。 摸出棫琪石,晓唯不自觉地想到玄束温暖的眼神。她爬到床上拉好暖帐,在心中呼唤玄束的名字。 不一会,一个淡淡地光圈从空中显现,玄束轻笑的身影笼在光圈中出现在晓唯面前。 “玄束......” “许久不见,晓唯,你过的可好?” 看着玄束浅笑的脸,晓唯觉得似乎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表明,“玄束,我………”晓唯带着些许哭腔,把所有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末了,问道:“玄束,我该怎么办?” 玄束一直安静地听她说完,这才问道:“晓唯,你是喜欢司徒文轻吗?” “我不知道…”晓唯轻轻地摇头,“跟文轻在一起我觉得放松而开心。当我以为他一直在骗我时,有伤心有难过,可是比起这些,我宁愿他真的背叛我,在别的什么地方好好活着,也不愿他像如今这样,被深埋在那山谷岩石之下。” “佛家有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对司徒文轻来说,他毕生之愿已达成,从今往后,东瑞昌平安乐,你以及此地所有的百姓都能和平安康的生活,他已是虽死无憾了。” “可是,文轻本不该死啊,若不是为了我……” “牺牲是司徒文轻自己的选择,谁都不能苛责你什么,”玄束抬手想去拍晓唯的肩膀安慰她,却忘了自己此刻只是幻影,如空气般触不到她。玄束顿了一下,接着说:“你难道要让司徒文轻的牺牲白费吗?” 看着晓唯依然有些迷茫的眼眸,玄束说:“司徒文轻许下的宏远,要为你撑起一片可以自由飞翔的天空。如今清空已在,流云微拂,可是你却不再飞翔了吗?” 玄束的话像星光般点亮了晓唯一度昏乱的思绪,她想开口可是泪水却先一步往下掉。 “哭吧, 第四章 落雪清澈(十九) ... ”玄束身上的光圈突然发出更明亮的光芒,伸出手,轻抚晓唯的背,玄束轻柔地说:“哭完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便是另一个清晨。” 晓唯点点头,握着玄束的手心放任自己恣情的流泪。 如天地间的飞鸟,自由而肆意地扶摇直上,文轻,你为我撑起的天空,我会努力飞出最美丽的痕迹…… 玄束看着晓唯慢慢地睡着,这才放下了心。 “唔!”玄束突然感到头部剧烈的疼痛,周身的光圈像火花般发出“呲呲”的响声,“莫非,这是?!”不似来时那般轻缓,玄束的身影伴着光环在瞬间消失于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41 第四章 落雪清澈(二十) ... 宁飞絮那日从宫中出来后,就被方若涵拉去太子府帮忙处理水月教善后之事,忙了一个月,吃住几乎都是在太子府解决。这日,被累得毫无形象风度的宁飞絮终于找到借口离开一趟,准备回府好好梳洗一番恢复自己的形象。谁知一回到宁府自己房间,就看到了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 “公主?”宁飞絮看到坐在自己房间悠哉地喝着茶的晓唯,不解的问,“你不是还在宫里消沉吗?” “怎么,我这么快恢复过来让`疯`王大人失望了?” 宁飞絮听出那声“风王大人”有异,也不理晓唯在此,自顾自的吩咐下人打水更衣沐浴,“公主殿下,你若是无要紧事就请回吧,在下有私人内务要处理?”说着已经脱了外衣。 “`疯`王大人,我是有事相求才来的。”晓唯仿佛没看见宁飞絮在脱衣服一般,不紧不慢地说着。 打水进来的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心里无数的疑问只能咽下肚子,磨磨蹭蹭地打完水,再偷瞄他们二人一眼,只见宁飞絮突然双手撑着桌子将晓唯禁锢在手臂中,说:“难道公主不知男女有别吗?还是说公主本来就是找在下一解寂寞的?”一边说一边暧昧地挑起晓唯的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 下人们看得脸红心跳,急急忙忙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晓唯和宁飞絮二人。 晓唯只是平静地直视着宁飞絮,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因为我一直当你是我姐妹。” “……”宁飞絮优雅的面庞蹦起一丝青筋,退后几步又把衣服重新穿上,“好样的!你说吧,找我何事?” “请`疯`王大人先回答我,你是怎么变成东瑞宁丞相次子的?” “这个嘛,”宁飞絮也在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宁丞相从少时便积德行善,祖上福报甚深,本王在天界正好闲来无事,就替天帝跑跑腿,投身于宁府,托生为宁丞相次子,保他半世荣华康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现在宁丞相的半世已到,`疯`王大人也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嗯,可以这么说。宁丞相下半世的命运系在天珞身上,如今和你的婚约顺利解决,天珞自此便一生无甚大祸了。” “`疯`王大人…” 宁飞絮打断晓唯的话,“公主,你可否不要再称呼在下`疯`王大人?” “那你想让我如何称呼?” “公主既然自认是本王的妹妹,本王就恩准你称呼我为素溟。”宁飞絮自觉地把晓唯话的意思做了有利于自己的解释,于是又恢复了优雅高贵的微笑。 “好啊,素溟,”晓唯轻笑着改口,“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素溟(从这里开始改称宁飞絮为素溟^_^)听了晓唯的计划,仔细打量了晓唯一番,“公主,你莫不是看上本王了…..” “……”晓唯黑线,这人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都说了这是计划。我们本就不应该擅自扰乱这个时空,按照我的计划消失是一举两得之法,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素溟想了想,又上上下下看了晓唯一遍,笑着说:“也好,本王也正愁怎么消失的不着痕迹呢…” “如此我们便说好了。不过走之前,我还要先去一个地方。” 夜晚时分的京郊山谷肃静得诡异,乌云闭月,星光黯淡,似乎星宿们都不忍看着万人埋骨之地。 素溟扬手引来一阵清风吹着他和晓唯的头发。 站在山谷的废墟上,晓唯不禁回忆起最后一晚水月教正殿的辉煌,“素溟,苍龙颈星咒能超度亡灵吗?” “不清楚,符咒术不是我族之长,”素溟摇摇头说:“不过你大可本着善念放手一试,天帝的符咒总不会坏到哪去。” “嗯,”晓唯点点头,手掐咒符,低声念出咒文。 素溟在一旁扬起一阵风,将晓唯低语之声送遍整个山谷废墟。 “愿你们能够早日超生…”如是念过三遍咒文后,晓唯拿出因缘庙前司徒文轻买给她的荷包,抽出火折轻轻点燃,“文轻,如果我们真的缘定三生,来世,换我来保护你可好……”荷包燃尽,晓唯望着袅袅轻烟许下承诺。 “我们走吧。” “等下,有人来了,”素溟望着远处说。 晓唯抬眼看去,马蹄扬起的灰尘夹着嘶鸣声由远及近。 “雪儿,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方林澈的白衣在黑夜中似乎也能映出月晖,他身后跟着的女子正是明月。 “明月,你的伤好了吗?”晓唯关切问道。 “多谢公主挂心,明月并无大碍,只是失了右臂而已,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晓唯难过的看着明月,可是明月别过头去再不看她。 “二皇兄,你呢,怎么会来?” “一看到你留书出走,我便猜到你会再回此地一趟。”方林澈下马拿出一封信,“我问你,你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你觉得呢?” “我知这只是你的借口,”方林澈毫不怀疑,“但是,你这些日子来一直躲着我,雪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啊,二皇兄,”晓唯看着方林澈说,“从此再不相见,这对你对我都是件好事…” 方林澈凝望着晓唯说不出话来,他明白,自己和她两人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水月教、司徒文轻、明月、甚至是张贵妃,这一世他们恐怕都无法心无芥蒂的在一起了,只是,从此再不相见…… 晓唯看到方林澈似是盈满泪光的双眸,心中没来由的痛了起来,走上前抱住他,晓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出方若雪消逝时的话语:“对不起,我终是辜负了你……”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方林澈回抱住晓唯说:“今生你我虽有缘无分,但来世,来世若再相遇,我一定比谁都先遇到你,抓住你再不放开……” “二皇兄,我如何值得你如此……”晓唯开始迷惑了,方林澈喜欢的,究竟是消逝了的方若雪、还是其后出现的自己?亦或是,糅杂着方若雪和自己两个人同一个灵魂的融合…… 良久,方林澈放开了晓唯,看着她不说话,静静地,一直望着晓唯和素溟走远。 五年后,东瑞西北草原上。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本王怎么就答应了教你风族的法术?”素溟坐在草地上,神态衣貌虽然优雅一如往昔,但是衣服上的草屑却泄露了他由头到脚的不满。 晓唯好不容易从自己引发的小型移动飓风中挣脱出来,摘掉身上的草屑,“俗话说,教不严师之惰,还不是你教导无方?” 素溟随手一挥收了草地上那还在呼啸着的飞旋,刚要说话,就见冰冥虫相继飞了过来,贴在他耳边说话。 晓唯见了也跑过去听,和素溟在一起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他风王的灵力支持,冰冥虫再也不用隔三个月才能用一次,而是时时刻刻随时随地都能到处飞的收集讯息,“有什么新消息吗?” 素溟点点头说:“今日便是我们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 “真的吗?”晓唯听了懒懒的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太好了,太子哥哥如今也是皇帝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 晓唯摇摇头,“没有我这个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要人善后的妹妹,他才会是一个秉正不阿的好皇帝啊…” “也是,”素溟笑着说,“不然公主殿下一直云英未嫁待字闺中,瑞京迟早会被太子逼出第二个宁天珞的……” 晓唯不理素溟的暗讽,逗着冰冥虫们玩的开心。 “成何体统…”素溟看着晓唯和冰冥虫直摇头,“我风族灵物竟然被你弄的跟宠物似的。” “那有什么?冰冥这么可爱,做风族的吉祥物多好…” “吉祥物?”素溟积累地不满达到顶峰,拍拍身上的草屑,喝道:“冰冥!过来!” 冰冥虫可怜巴巴的飞过去素溟身边,“素溟陛下…” 素溟双手发出明亮的光芒,夹着盘旋而上的风环绕住冰冥虫,片刻后,光芒退去,原来的十二只小雪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纯白色的鹰,它轻抖羽翼,高傲地站在素溟肩头,气度威仪,宛若傲视大地的众神。 “冰、冰冥?!”晓唯吃惊的嘴都何不拢。 “晓唯,”冰冥看到晓唯吃惊的样子非常开心,扑哧着翅膀飞到了晓唯肩头用羽毛在她脸颊直蹭。 “哈哈,好痒啊,冰冥别闹,”晓唯嬉笑着和变成白鹰的冰冥闹在一起。 满脸黑线的素溟陛下在一旁无奈非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他风族的灵物看来是做定晓唯的吉祥物了…… “冰冥,你为什么会变成白鹰?”晓唯一手按住冰冥的翅膀不让它乱跑,一手轻抚着它的羽毛问。 “这是我们冰冥虫的生长周期啊,两千年幻化成型,然后在主人的灵力下继续生长,化为灵物。” “要是等着你的灵力让它们成长,估计要到天荒地老了,”素溟插话说,“不过本王一向仁慈,就顺手助你一臂之力。” “那现在所有人都可以看的到冰冥了吗?” “那是自然,而且我得到了素溟陛下的灵力,还有一定的幻化之能。”冰冥邀宠一般的在晓唯面前扑腾翅膀。 “哈哈,真聪明!”晓唯开心的摸摸它的脑袋。 “行了行了,”素溟不耐烦的打断一人一鹰的宠物游戏,“如今太子已登基,东瑞国运一路大好,你也该放心了。在东瑞耽误了这么久,我们是时侯真正离开了。” 这五年间,晓唯和素溟几乎游历了东瑞每一片领土。当年晓唯留书称自己与宁府二公子宁飞絮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私定终身誓不分离,但唯恐宁丞相与皇上太子反对,所以只有相携私奔。为了怕方若涵和皇上担心,晓唯偶尔还会写几封信回去报平安。 晓唯看着天空说道:“再深的记忆也有淡忘的一天,再美的梦也有苏醒的一天。我们是该走了……” “走之前,我带你去个地方,”素溟笑着对晓唯说:“就当临别礼物吧。” 半月后,素溟带着晓唯又回到了瑞京,来到了那曾经埋葬了无数生命的山谷。 “这是?”晓唯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色。 五年前离开时,本是一片废墟的山谷,如今草木葱茏,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在这晚月光的笼罩下,朦胧唯美的仿若天宫。 “你怎么知道这里变得如此美丽?” “冰冥告诉我的。”素溟站在月光中对晓唯说道:“生命从不会停止,死亡并不是终结,它只是另一段漫长旅途的开始。冥冥之中因缘际会,尘缘千结从不断绝,晓唯,你可做好了继续前进的准备?” 晓唯微笑着擦掉眼角最后一滴泪光,“素溟谢谢你,即使害怕即使迷惑,我也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说完,晓唯启动棫琪石,拉着素溟将他也圈在光环之中,清丽的月色下,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文轻,你在我心方乱、念初生之时,以如此悲伤而凄壮的方式离去,仿佛绚烂烟火在十二点钟声敲响之际哑然而止,空留寥落星辰,洒尽满心悔恨忧愁。 文轻,我本应忘掉你的,可如今,却将你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在空气与晚风交织的朦胧中,晓唯似乎又在那花丛中,看到司徒文轻温柔而决绝的容颜… 两人消失后许久,一直隐在树后的身影才走了出来,月光下清晰可见的侧脸,却是东瑞二皇子方林澈。 自从晓唯离开后,他每年都会来此山谷,种下树木花种,希望有朝一日晓唯回来时能看到此番美景,而不是当初惨痛的记忆。 “为何……”刚才亲眼目睹那两人消失于空气月光之下,方林澈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莫非你竟是天界仙人下凡……” 方林澈走进花丛,摘下刚才晓唯站立之处的花簇,他似乎还能闻到他心心念念之人的气息,“莫非我要找到你,竟须超脱凡尘,羽化登仙吗……”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方林澈知道,定是明月寻他而来。 “公子,夜已将明,该回去歇息了。” “要离开的人,终是要离开啊……”方林澈最后看了一眼山谷,转身离去。 “公子,明月绝不会离开你的…”明月轻声呢喃着… 幽幽静谷,依稀仿佛有朦胧乐曲荡涤于夜风之间: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 东瑞国国史记载:方氏皇子当政下,自三公主与宁丞相长子解除婚约后,宁家为报皇族知遇宽宏之恩,一心为国,忠心不二。 水月教销声匿迹后,二皇子与江南武林司徒世家通力合作,成功稳住东瑞江湖势力,自此,东瑞方氏皇朝再无承阻。 五年后,太子登基为帝,宁丞相长子婚后接继御史之职,誓为新皇效忠至死不渝。 至于一时间瑞京风传的三公主和宁丞相次子私奔之事,也渐渐淡出街头巷尾,似乎没有人再想起那容貌被毁的三公主,百姓们一心一意跟着新皇陛下,创造者东瑞盛世之局。 又五年,新皇长子诞下,晋封太子,四邻来朝,诸王进贡,东瑞盛世既定,国富民强,天下一派昌平。 42 第五章 镜?相思(一) ... 其一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其二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唐】李白《长相思》 从熏池水镜昏黄如梦的光环中走出,清灵的风摇曳着玉竹,温柔芬芳的气息提醒着晓唯,她又回到了这休与之境。 “晓唯。”琉璃站在池边对她轻笑。 “琉璃!”再次回到这里看到琉璃,晓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扑过去抱住琉璃,“呜呜,我好想你啊……” “呵呵,我也想你啊…”琉璃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休与山近来可好?怀清上仙呢?” “怀清上仙近日来事务繁忙,已经好久没有离开过观星台了,”琉璃解释道,“这也是我在此的原因,怀清上仙要你一回来马上去见他。” “嗯,好,我这就去,”晓唯正要转身,突然看到一直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素溟,呃,惨了,晓唯心里郁闷,一看到琉璃太激动了,竟然把这尊王忘了,“我忘了介绍,这位是风族之王素溟,”晓唯指指素溟,然后说:“素溟,这是琉璃,我在休与山的好朋友。” “原来是风族的素溟陛下,琉璃有礼了。”琉璃对素溟施礼道。 “不必多礼,”素溟突然气度风华的对着琉璃一笑,“没想到休与山多一位如此貌美的仙子,我真是孤落寡闻了。” “素溟陛下过奖。” “琉璃姑娘,我许久不曾领略休与山的风景了,不如你同我一起欣赏欣赏可好?” “素溟陛下有意,琉璃自当从命。” 看着那极度登对的一双壁人走远,晓唯眼前微恍,仿佛是在看着东瑞一起游走江湖的文轻和自己… 摇摇头,晓唯甩掉那忧伤的情绪,向着观星台走去。 休与山独有的芬芳让晓唯的心情也逐渐轻快起来。 “冰冥,我以后称呼你溟儿可好?” “为什么?” “变了样子,当然要换个可爱的名字了!” “……好吧。”虽然它觉得这个名字真的让它从三千两百岁变成了三、两岁,但是晓唯喜欢,它也就无所谓了。 化身白鹰的溟儿一路翱翔,飞翔在休与山的天空。 走进观星台,晓唯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怀清上仙!” “你回来了,”怀清上仙白衣浅笑依旧,只是文雅容颜略显疲倦,“我已经观测到,东瑞国运之星由明灭转为长盛不衰,相信定可保其百年昌平,晓唯,你做得很好。” “谢谢,”能被怀清上仙表扬晓唯自是很开心,但是…“琉璃说你好久没有离开观星台了,出什么事了吗?” 怀清上仙点点头,似乎略显犹豫,“是玄束出事了。” “什么?” “玄束独自离开休与山办事,进展顺利。但我日前试图联系他时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似乎完全消失一般。”怀清的语气中尽是担忧。 “怎么会这样?我之前在东瑞的时候还跟玄束见面交谈,当时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你们曾经见面交谈?”怀清皱着眉问。 “是啊,通过棫琪石。”晓唯老老实实地说。 怀清盯着晓唯思索片刻,衣袖拂过青光,观星台又幻化为苍茫的宇宙。他一边观察一边低语着什么,然后在桌面上衍画许久,才抬起头对晓唯说:“我明白了,玄束恐怕是陷入空间裂痕,被空间反噬了。” “什么意思?”晓唯有些听不明白。 “空间和时间有它的铁则,即使是我们也不能违逆。休与山之人能用棫琪石从三届九州相互感应已是空间的极限。显形相见对我等有仙术灵力护身之人来说也有一定的风险,更何况玄束?再加上青龙亢进之境与玄束本身相冲,他今次凭着自己多年修为,与你显形而见,所以才会陷入空间中的裂痕,遭到反噬。” “这么说,玄束是为了我…” 怀清淡淡叹了口气,冲着晓唯点点头。 “那…玄束会被反噬去哪里?” 怀清望着窗外,说道:“休与山众人各不相同。玄束,墨凡,姝雯,他们三人皆是在人间阳寿已尽,本应入土为安,灵魂去往冥界轮回转世,但因缘际会下却携肉身来到休与山,人间只有所谓的`衣冠冢`。冥界只收灵魂,可他们阳寿已尽又无法回转人间,”怀清顿了一顿,接着说:“能来到休与山的,都是与我等有缘,所以我留他们在此修行,授以仙术经文,教他们行善积福,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功德圆满早登仙界。玄束此次陷入空间裂痕被反噬,便会回到他本应属于的那个空间去,也就是他曾经死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怀清看着晓唯说:“你所在的人间,唐朝。” “玄束来自唐朝?!”晓唯听了有些晕眩。 怀清挥袖间收起了观星台一室星辉,“以玄束的修为,如果回到唐朝后平安无恙,他断不会音讯全无。事出突然,连我也推算不出玄束到底遇到何种情况,是否受伤……” “这…”晓唯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看着怀清说,“让我去吧,让我去把玄束平安带回来。”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今次不同往日,玄束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危险都是未知之数,而且为了避免时空的动荡,没有人能陪你,你只能支身前往…”怀清看着晓唯给她分析情况,“此等状况,你仍然愿意前往吗?” “愿意。我答应过玄束,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赶到他身边帮助他,决不食言。而且,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因我而出事,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想到司徒文轻,晓唯的声音有一丝忧伤,但却透着坚定与毫不动摇。 “好,既然你有此意志,我便同意你去,”怀清听了晓唯的话似乎非常开心,“玄束的下落,我只有一点线索。玄束来休与山时年仅八岁…” “八岁?!”晓唯打断了怀清的话,“玄束在人间八岁就死了?” 怀清点点头,似乎在回忆那久远地记忆,“玄束是在陈墨凡之后来到休与山的,墨凡一来到此便是如今的样子,而玄束则是年仅八岁的孩童。想必你也发现玄束吸引亡魂幽灵的至阴特殊体质了吧?” 见晓唯点点头,怀清接着说:“此种体质极为罕见,怕是与前世因果有关。他在跟随我修行的过程中,随着修为武艺的精进,身体竟然也不断成长,现在无论从外貌还是修为看来,玄束与我们皆是不相上下,可见他所拥有的潜力是多么强大。” “这么说,我要去找的是八岁的玄束?” “不,”怀清摇摇头说:“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可以送你去之后十六年的唐朝,那时的玄束已经长大,就是现在的模样。” “关于玄束生前的事,上仙你还知道什么吗?” “说来惭愧,玄束身上阴灵之气太强,凭我万年修行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就连玄束这名字,也是当年我救起他时为他所取,他的本名叫什么我也无从得知。不过我曾听他提过一次,他生前住在长安。” “我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越快越好。星象命运之事往往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你去准备下,日落之前就来熏池水镜边找我。” 晓唯点点头,转身离去。 怀清收起观星台的幻影,此时,轩辕少泽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怀清,你觉得她能否顺利找回玄束?”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若她真是天帝所预言的我命中应遇之人,就必能逢凶化吉,找回玄束。”怀清似乎心情不错,笑得开心。 “时空反噬…”轩辕少泽轻轻呢喃着,“怀清,你我漫长的生命中,只遇过两次时空反噬…今次是玄束,上次是怀澪……” 清净居里空无一人,安静无比,晓唯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下可真是清净了,”晓唯走进药圃自言自语着,“不得不说,姝雯这里可是十分适合睡觉啊…” “你这么快又困了吗?”一团白光一闪,蓝衣温柔的缘芷上仙出现在晓唯面前。 “缘芷上仙,”晓唯看着他自己都禁不住笑得温柔起来,这才是上仙气质嘛,“上仙,我是来谢谢你的,多亏你的解药,我才能顺利完成苍龙亢金星界的任务。” “你太客气了,助人乃善举,我等仙家自是义不容辞了。” 哎,晓唯再次在心里感慨,这才是上仙的境界,“对了,江疑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近日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怎么,你找他吗?” “嗯,”晓唯点了点头,左手明光一闪,一道符咒飞了出来,“上仙,你帮我吧这个符咒换给他吧,我不需要了。” “这是取得亡者记忆之符,你不要了吗?”缘芷接过符咒,有些奇怪的问。 “逝者已矣,就让他们的情感、记忆作为珍宝,永远留在最爱的人心中…我不想再去打扰他们的平静,沉睡之人,就让他们安静的休息吧……” 缘芷看着晓唯,脸上似是露出一丝怀念之情,“既然如此,我便替他收下了。” “哦,对了,还请上仙替我谢谢江疑,他给我的天帝符咒真的很有用。” “好,我一定替你转达,”缘芷说完手中白光一现,一支棕墨色的竹杖出现在他的手中, “此杖是由你前些日子交给怀清的夹竹桃枝淬炼而成,你收下也算是防身之用。” 墨紫色的竹杖是很有质感,可是晓唯看来看去,心里只有一句话:这不就是缘芷版的丐帮打狗棒吗?! 看着缘芷上仙一脸善意笑得无比真诚,晓唯只能干笑着接过来,这下她可成了乞丐头子了。 告别了缘芷上仙,晓唯向熏池水镜走去。一路上那缘芷版的打狗棒,她怎么拿怎么别扭。 “怎么了?”怀清上仙早已等在池边,溟儿落在他的肩头,见晓唯来到,愉悦地飞到她的身边盘旋。 “这是缘芷上仙给的打狗…咳,竹杖。” “你用着不顺手?”怀清看着晓唯拿着竹杖的手不停地换来换去,“我有一个法术可以任意放大缩小此杖,你可要学?” 放大缩小?!那不又变成了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吗?晓唯连忙摇头,乞丐头子好歹还是人类,变了猴子她可就真的“返祖”了。 “你会捆仙结吗?”怀清见晓唯摇头也不勉强。 “会,紫玥教了我的。” 怀清伸手解下自己的青色发带,轻巧地挽了一个双环扣,一端在竹杖上系好,然后把另一端递给晓唯让她自己系在衣带上,“这改良过的捆仙结,是我的弟弟云怀澪所创,你平日可以将此竹杖挂在身上,不会松动也不会丢失。” “上仙还有个弟弟?” “是啊……”怀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那总是如雾般美丽带飘渺的双眸似乎真实了许多,“好了,时辰已到,你去吧。”怀清拍着晓唯的肩膀说。 晓唯挥手告别怀清上仙,轻轻搂着冰冥,走进如梦如幻的熏池水镜。 ————————————————————————————— 公元712年,盛唐王朝。唐睿宗传位,太子李隆基即位,改元先天,是为玄宗; 公元713年,唐玄宗将太平公主赐死,诛杀放逐其党羽,同年改元开元。 公元720年,时唐玄宗开元八年…… 晓唯从熏池水镜中恢复意识,渐渐睁开双眼。 看了看四周,她有一种想直接再跳回水镜的冲动。 干涩的风吹起阵阵沙子,晓唯放眼四望,蓝得深沉的天,以及无边无际的沙漠。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晓唯捏捏怀里的溟儿,它“嗖”地一声挣脱了晓唯的怀抱,高高地飞翔在沙漠上空,似乎非常喜欢这里广阔的天空。 晓唯却只想哭,要是早知道会落在沙漠里,她就背一大包干粮和水,这不能吃不能喝的竹杖她才不带! 头顶的太阳晒得晓唯直冒烟,她强迫自己从混乱中专注起来,开始思考:印象中,唐朝的沙漠在西北丝绸之路上,自己只要找到沙漠中的商旅,应该就能去往长安。 晓唯抬头看了看太阳,判明了大致的前进方向,她深吸一口气,迈上了唐朝的沙洲之行。 在走了三个时辰毫无人影全是沙漠的路程后,晓唯开始不行了,灼热的艳阳烤的她头晕眼花,一个不稳踏进松软的沙丘中,晓唯顺势就滚了下去,昏迷在沙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缓慢而均匀的驼铃之声传来,一队商旅模样的队伍经过此地。 溟儿在晓唯上空拼命地盘旋鸣叫,想吸引那队人的注意。 终于,商队中似是有人发现了晓唯,“停一下,那里好像有人!” 43 第五章 镜?相思(二) ... 晓唯再次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头疼口干,声音嘶哑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水…水…” “姑娘,给你水。”伴随着说话声,清凉的饮水被送到晓唯嘴边。 “咕噜咕噜”地一碗水下肚,晓唯才觉得真正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类似蒙古包的帐篷中,扶着自己递水给她喝的男子正担心的看着自己,“是你救了我?” “正是。”那男子笑着回答。他清秀精致的容颜伴着干净的笑容熠熠生辉,晓唯望着他清澈如泉水的双眸,不自觉地想起在遥远的东瑞,那个总是用同样清澈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人…… “姑娘?你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哦,没事,我很好,”晓唯摇摇头,甩掉那纠缠的思绪,“谢谢你救了我,我姓沐,名晓唯,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在下姓薛,名子泉,你现在身处的,是从波斯返回长安的大唐商队之中。” “大唐商队?”晓唯心里窃喜,真是巧啊,难怪怀清送她来这里,溟儿知道了肯定也很高兴…等下,溟儿?晓唯着急地问:“我的白鹰呢?它怎么样了?” “你放心,它很好,此刻正在外面…”名为子泉的男子话还没说完,晓唯就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掀开帘帐,一片绿意映入眼眸,晓唯这才发现她已身处沙漠绿洲之中。 树下,一个锦服少年正用一碟活的虫子引诱停在枝头乘凉的溟儿下来,“好鸟儿,快下来,我这里有新鲜的虫子给你吃!” 虽然他一脸真诚地望着溟儿,不过看样子并不起什么作用,溟儿仍然立在树上悠哉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溟儿!”晓唯笑着朝它挥挥手。 听到呼唤声,溟儿开心的叫着,展翅飞向晓唯。 “这是你养的鸟吗?”那锦服少年看着晓唯问,“我很喜欢它,把它卖与我可好?要多少银两姑娘尽管开口。” 看着这位典型富家少爷派头的少年,晓唯撇撇嘴,笑着说:“这位小少爷,溟儿不是我养的鸟,它是我的朋友,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多少银两都不卖。” 那锦服少年还想再劝晓唯,就见一位宫装盘发的女子走了过来。大概三十岁上下年纪,身材丰腴雍容美艳,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脸饱经磨砺的沉稳。 “姑母…你怎么来了?”锦服少年为晓唯介绍:“这是我姑母,懿夫人。” “檀儿,这就是薛子泉救回来的女子?”懿夫人一脸高高在上的姿态问道。 “我姓沐,名晓唯,多亏夫人您的商队途径,我才捡回一条命,真是谢谢夫人了。”晓唯自我介绍完,对懿夫人浅施一礼。 懿夫人似乎很是满意晓唯的态度,脸上多了一丝笑容,“不必多礼。看沐姑娘的谈吐打扮,想必也是出自中土大户之家,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此不毛之地?” “夫人说的没错,我确是中土大唐之人,幼年时随家父前往西域经商,远离故土,如今思乡之情难掩,于是便踏上了此番归乡之旅。途经此地,不慎丢失了食物水源,所以才会昏倒在地。”晓唯一派真诚的说出自己早就编好的故事。 “原来如此,”锦服少年点点头,“既然你也要回长安,不如就与我们一路吧,你食物水源尽失,和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不是?”锦服少年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晓唯肩头的溟儿,摆明了想多跟溟儿接近才留下晓唯的。 “檀儿既然已经开口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懿夫人转身吩咐道:“石总管,你去为沐姑娘安排一下吧。” “是。”石总管抱拳领命离开。 “多谢夫人。”晓唯开心地说道。 懿夫人对晓唯点头示意,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我叫上官檀。你的鸟儿真漂亮,在哪里得到的?” “它叫溟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它不喜欢吃虫子吗?”上官檀扬着手里的一盘子东西问晓唯。 看着那一盘子蠕动的虫子,晓唯本能后退一步,溟儿也是高高扬着头,像是在说我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接下来,晓唯趁着上官檀一个劲地缠着溟儿的时候,大致打听出来了他们商队的情况。 上官檀的父亲是长安来往西域贸易的最大商贾,香料饰物珠宝等货品深受达官贵人青睐,上官家与上官婉儿为同宗远亲,当年玄宗皇帝李隆基虽处死了上官婉儿,但对其诗作褒赏有加,因此他们上官一家本朝在皇室庇护下,也算生意兴隆,富甲一方。 懿夫人是上官檀母亲的妹妹,也是当今钟王爷李延钟的续弦之妻。 上官檀和懿夫人这次是跟随石总管和上官商队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如今正是回程之时。 入夜时分,晓唯摆脱了上官檀对溟儿的纠缠,躺在绿洲边缘的沙堆旁欣赏满天繁星。 沙漠上空的天,近而辽阔,没有污染的星空让人觉得好像置身宇宙之中。 晓唯觉得天上那深邃而明亮的星子,像极了文轻的眼睛,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飘着莲花河灯的池边,那人胜似月光温柔的笑容… “晓唯…”溟儿停在晓唯脸旁,用羽毛轻抚她的眼泪。 “我没事,就是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晓唯把溟儿抱在怀里抚着它的羽毛,“溟儿,我们约好,这次谁都不许感情用事……” “晓唯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呵呵,”晓唯拍拍溟儿的脑袋,“我看你先保护好自己,别哪天被上官檀拐跑了…” 溟儿正待说话,突然看了一眼远处,振翅高飞着盘旋于夜空。 晓唯也看向远处,只见薛子泉走了过来。 “沐姑娘,夜已深沉,还不去休息吗?” “嗯,我现在还不想睡。” “沐姑娘单身女子行走沙漠,实是让人钦佩啊。”薛子泉笑着说。 “我也不算孤身一人,起码还有溟儿相伴,”晓唯说着轻抚溟儿的羽毛,“薛公子你呢?” “说来惭愧,我幼时流落边陲,一直心念故土,但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囊中羞涩,只有借上官家商队之便,回返中土。” 晓唯听出他话中似乎有所隐瞒,但也不便细问。 第二日上路的时候,晓唯才见到上官商队的全员。 十几匹骆驼、两辆马车。一队护卫保护货物,另一队则专职保护上官檀和懿夫人的安全。 “沐姑娘,昨晚休息的可好?”懿夫人身后跟着两名婢女走了过来。 “谢夫人记挂,我睡得很好。” “如此便好,”懿夫人指着那两辆马车说:“不曾想会到沐姑娘,所以商队制备简陋,马车内地方有限,只能委屈姑娘你屈于车外了。” “姑母,不如让沐姑娘与我同乘一辆马车吧?”上官檀此时也走过来,两眼放光的盯着晓唯肩头的溟儿。 “胡闹!你与沐姑娘同乘一车成何体统?就算你无所谓,沐姑娘还要清誉呢。”懿夫人斥责道。 晓唯其实很想说什么清誉不清誉的她也无所谓,不就同坐一辆马车嘛。可是奈何这里是古代,虽然唐朝比较开放,但还是没到完全放开男女大防的程度,所以晓唯只能干笑着默认。 坐在懿夫人马车前,放溟儿在天上翱翔,晓唯靠着车门欣赏沙漠美景。 连绵的沙丘和碧蓝的天,一身洁白的溟儿飞翔其间,让人心胸豁然开朗。 “沐姑娘可还习惯沙漠气候?”石总管骑着马走到马车旁边问道。 “还好,”晓唯笑着说:“虽然天气有些干燥,不过有此大漠风光在前,这些辛苦也是值得的。” “看来沐姑娘也是性情中人啊。”石总管赞赏地说。 看着队伍前方领路的当地人骑着骆驼,晓唯突然萌生了试一试的念头,“石总管,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您答应。” “沐姑娘请讲。” “你们的骆驼可以让我骑一下试试吗?” “这…”石总管有些吃惊地看着晓唯,“沐姑娘会骑吗?” “我也不知道,要去试试才行,”晓唯说着,已经麻利地跳下马车,往骆驼那里跑去,石总管只得骑马追上。 领路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听石总管说了晓唯的请求,热情地答应了,还亲自挑了匹比较温顺听话的给晓唯。 坐在骆驼背上,慢悠悠地晃着走,听着驼铃声“叮当”的响,晓唯有种在异域旅游的错觉。 “姑娘骑得不错嘛,”旁边领路的男子笑着说,“中土女子很少有像你这么爽快的。” “呵呵,是吗?我叫沐晓唯,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 “姑娘叫我阿木提就行了。” 晓唯和阿木提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日近正午,沙漠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灼人。 商队停下来吃午饭,护卫各自坐在马车或骆驼的阴影中吃着干粮。 阿木提悄悄塞给晓唯一袋水果,说是他上路前在自己带的。晓唯笑着谢过他后绕着马车和骆驼寻找溟儿的身影。 “溟儿!”晓唯没走几步,就看到溟儿停在上官檀面前,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野果,看到晓唯过来,只是清脆地鸣叫一声挥挥翅膀然后接着用餐。 “它果然喜欢吃这些果子。”上官檀开心地笑着说。 晓唯叹了口气,俗话果然说的没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笑着离开走到一侧,晓唯看见队伍最后,子泉正坐在马车的阴影下休息。定睛细看,晓唯惊讶地发现他脚上鞋子已经被磨破,“莫非你一直在步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商队马匹本就不够用,我这个外人,自然只有步行了。”薛子泉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 看着晓唯紧皱的眉头,他轻笑着说:“沐姑娘无需为我费心,世间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想了想,晓唯拿出了那袋她本来准备私藏起来和溟儿独享的水果递给他,说道:“虽然我一个人无力改变世态炎凉,但起码,可以和你分享一袋果子。” 薛子泉明澈的双眸望着晓唯,仿佛一阵清凉的风吹过沙漠。 马车的荫凉下,两人一起消灭了那袋水果。 44 第五章 镜?相思(三) ... 傍晚时分,众人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边休息。 “步行了一天,你还能坚持得住吗?”晓唯拿了一碗水递给薛子泉,他的脸上显出些许疲惫。 “多谢沐姑娘。”薛子泉喝了水,脸色恢复了不少,双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绽出丝丝神采。 晓唯不自觉地说道:“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好像…” “是吗?”薛子泉轻笑了起来,“该不会是你的意中人吧…” “不,他是我的二哥,你的眼睛跟他好像,清澈而透明,但却似月光一样朦胧,让人看不清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晓唯记忆中的人影清晰而模糊,渐渐地似乎要和眼前之人重叠,“不好意思,我有点恍惚了。” “没关系,”薛子泉温柔地笑着说:“你怕是累了,回帐篷好好睡吧。” 晓唯突然觉得薛子泉的眼中流光溢彩,干净的声音让人无法抗拒。她起身钻回自己帐篷里,倒头就睡。 像是从很沉很沉的梦境中醒来,晓唯费了好长时间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何处。 她感觉到自己的帐篷好像是被风吹塌了,毯子布匹牢牢地压在上面,晓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其中钻出来。她刚想开口呼唤溟儿,可眼前的场景,却看得她几乎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篝火的残迹还微微冒着火星,上官商队众人和骆驼马匹以及车辆全都不见了,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护卫的尸体。 晓唯发现还有一个护卫胸膛仍在略略起伏,急忙跑过去他身边,“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 “…盗…匪…”那名护卫断断续续地说完,挣扎着伸手指向南方,然后便断了气。 伸手合上那护卫的眼睛,晓唯起身追向南方。 盗匪带着如此多人和货物定走不远,晓唯一路追赶,同时觉得十分讶异:自己真的睡得如此沉,连一群盗匪劫货掳人都没有惊醒?而且那群盗匪竟然没有发现自己,这真是太说不过去了… 大概追赶了一个时辰,前方渐渐出现火光,晓唯收束心神屏息潜行。 一个由十几棵树木、仙人掌和一池浅水组成的微型绿洲旁,几十个粗犷的男子手持刀斧大声谈笑。 溟儿被关在笼子里,懿夫人和婢女们被绑在一起,石管家、上官檀、薛子泉还有几个护卫和马匹车辆栓在一起。 “你等歹人,有本事放开本公子我们单打独斗!”上官檀瞪着双眼直吼着。 “哈哈,你这小胳膊细腿,还想和我们单打独斗?”盗匪们听了哄然大笑起来。 石总管拼命地给上官檀使眼色让他冷静,可是上官檀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是一个劲地骂喊着。 那伙盗匪实在是被他喊地烦了,直接一团破布塞住上官檀的嘴。然后几个大汉嘴里骂骂咧咧地各干各的去了。 晓唯爬在一个沙丘后面,开始思考该怎么办。 硬闯吗?凭她这点功夫对付一个人还行,现在这有一群人,她想都不用想了。 思索间突然感到有人接近自己,晓唯一掌拍过去被对方避过,另一手抽出匕首也被来人避过。 “姑娘莫怕,在下是定远将军麾下幕僚,此番是为了捉拿这群盗匪而来。”那人低声说道。 借着远处明灭的火光,晓唯看到来人穿着中土文人的服饰,“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是在下令牌,姑娘请过目。”那人说着抛了一块铜牌到晓唯面前。 晓唯一手仍握着匕首,另一手捡起那块铜牌,上写:“定远军师昊秋”几个字,“你是军师?” “正是。” 晓唯接着微弱的星光看到,昊秋有着江南文人墨客的斯文气质,书生儒雅,让她完全无法联想到自己印象中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大漠军师形象。 “为何不见其他军士,难道定远军只靠军师大人一人就可以克敌制胜?” “这群盗匪近年来十分猖狂,分工计划缜密。定远将军亲帅十只小队日夜巡查。今日在下只是来此取水,没想到有此意外收获。” “定远将军的部队就在附近?” “正是,不知姑娘要救这些人的决心有多大?” “什么意思?” “在下有一计可解眼前危难,不过要姑娘你冒点风险。” “你先说计划我听听。” “请姑娘附耳过来。” 晓唯凑过去听了他的计划,连连点头,“嗯,不错,果然有智慧…” “姑娘过奖,”昊秋笑着拿出三根银针递给晓唯,“这三根银针上的淬有剧毒,若是你失手被擒,请尽量拖延时间,相信我,定会救出你们。” “…好吧,”晓唯本来就打算自己去救人,现在多了这三根银针,就算昊秋不回来,她也多了一份胜算,“不过你这定远军的令牌就先寄放在我这里,等你带着援军前来,我再还你。” 昊秋明了晓唯仍不是十分相信自己,才会押下令牌,他笑着点头,趁着夜色离去。 晓唯看到他走远,脱下外衣长衫反穿。这是琉璃的设计,外面是普通的衣服,里面却是夜行衣的黑色,还特别缝了好多暗袋,方便晓唯藏东西。 运气凝神,晓唯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在夜色掩映下悄悄溜到最外侧马车近前。 石管家是最先发现有人靠近的,看到是晓唯的身影时他的眼中满是惊讶。 晓唯示意他噤声,用口型告诉他自己是来救他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逃了。”石总管也用口型说道。 薛子泉也发现了晓唯,眼眸中闪着复杂的光芒,“为什么回来?”他贴着晓唯的耳畔轻声问道。 “没为什么,回来就回来了…”晓唯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解开了子泉的绳子。 旁边的马匹似乎有些受惊,低低地嘶鸣起来。 上官檀注意到异常,转头看见偷偷摸摸的晓唯,嘴巴被堵只能“唔唔”直喊。 “什么人!”一个盗匪挥着刀一把劈了过来。 刚被松开手脚的子泉顺势扑倒晓唯,躲过了这一刀。 其他盗匪听见响声也赶了过来。 晓唯微微侧身挡住子泉,盯着盗匪等人观察敌情,伺机而动。 “没想到还有自投罗网的,大哥,这个美人儿是兄弟我的,你可别抢啊!” “哈哈哈,”一阵豪爽的笑声传来,晓唯觉得好像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里金拔法王的狂笑,“好胆量!竟然回来救人!” 晓唯凝神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类似西方人五官轮廓的男子:“你就是他们的首领?” “姑娘,这么快就忘了我吗?”那男子笑着突然变了声音,说道“姑娘的骆驼骑得不错嘛,中土女子很少有像你这么爽快的…” “阿木提大叔?!”晓唯听出这是商队中领路的中年男子阿木提的声音,没想到他竟是盗匪乔装的。 “沐姑娘,我们随才相识不久,但却甚是投缘,不知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纵马沙漠?”阿木提走到晓唯面前说道。 晓唯听了浑身一抖,差点没捏紧手里的暗器,被盗匪头子告白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不过她却高兴不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良民不与盗劫相交,一起纵马?你做梦吧!” 阿木提被晓唯的话激怒,一脸怒气地冲过来。晓唯看准时机,侧身避过他的手,右脚顺势猛踢他后膝盖。阿木提一下跪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晓唯将他的胳膊扭在身后,另一手扬起银针抵着他的颈间。 制住阿木提后,晓唯大喊道:“所有人,后退!” “夺命针!”一个抢匪眼尖的认出了晓唯手持的暗器,“原来你是定远军的人!” 看来昊秋还挺出名的嘛,晓唯心里暗喜,脸上仍装作一脸冷酷:“你知道就好,放下武器!” “照她说的做。”阿木提自知夺命针的厉害,暂时妥协。 薛子泉解开了石管家,上官檀和护卫们的绳子,然后商队众人纷纷捡起地上盗匪们的兵器,护着懿夫人和婢女站到骆驼马车一侧。 上官檀挥刀劈掉了关着溟儿的笼子,溟儿鸣叫着冲出牢笼,盘旋在众人头顶。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阿木提感到冰凉的银针还牢牢地抵在自己脖子上,无奈地问晓唯。 “你放心,我自会放你走,”凝神细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晓唯这才放下心,说:“不过是放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马蹄声临近,定远军队踏沙而来。火把照亮了沙漠的天空。溟儿悠长的鸣叫回荡在众人上空,似是欢呼着大唐定远将军前来。 定远军拿下早已被晓唯制伏了的盗匪,一切井井有条。 “姑娘,你可安好?”昊秋策马赶到晓唯身边,笑着说:“在下守信而回,算是不负你所望了,”然后转身说:“旭杋,这位就是我与你说的那位女子。” “姑娘有礼了,在下长孙旭杋(fán)。”一匹红缨战马上,身着铠甲的男子抱拳说道。 晓唯打量这马上之人,明明有着和昊秋同样书生俊美的脸庞,可全身上下散发着武将的气质,那铠甲就像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英武不凡。 不愧是堂堂定远将军啊…咦,等等,晓唯突然反应过来,姓长孙,莫非是唐太宗时期鼎鼎大名的长孙无忌的后人?可是,长孙家的后人,又是正五品定远将军,怎么晓唯不记得有在史书上看到过这个人呢… “沐姑娘,你没有受伤吧?”在晓唯发愣的功夫,薛子泉和上官檀一前一后跑了过来,担心地问道。 “哦,我没事,”晓唯回过神来笑着说:“一直忘了介绍,我姓沐名晓唯。” “沐姑娘。”昊秋和长孙旭杋一起翻身下马,对着上官檀说:“没想到能见到上官家少公子,真是有幸,不知石总管可在?” 上官檀伸手指指石总管的方向,似乎并不很乐意和昊秋说话。 昊秋却毫不在意,和长孙旭杋一起走去找石总管。 “溟儿!”晓唯搂着从天而降扑到自己怀里的溟儿,“你真勇敢!呵呵,有没有受伤?” 溟儿拍拍翅膀在晓唯面前低空盘旋,展示自己安然无恙。 “真好,你是怎么和溟儿沟通地这么好?”上官檀一脸嫉妒地说。 “上官檀,你为何如此喜欢白鹰?”晓唯轻轻抚摸着溟儿的羽毛问道。 “小时候听我大哥说的,他说这世界上最美的鸟儿就是白鹰,洁白嫣然,长空破晓。它翱翔九天,于太阳的光束中飞舞,是超尘脱俗之灵。” 溟儿在晓唯怀里听了得意的几乎要飘起来了。 晓唯笑着故意揉乱它的羽毛,说:“呵呵,看来你大哥很有眼光嘛…他今次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上官檀说着神色黯淡下来。 45 第五章 镜?相思(四) ... 夜色下,晓唯毫无睡意,在篝火旁发呆。 长孙旭杋走到晓唯对面坐下,“今日真是多亏沐姑娘救了上官商队众人。” “大将军不用客气,说起来还要谢谢昊秋,如果不是他赠我银针,找来将军你,今日还不知会是何结局…”晓唯笑着说。 长孙旭杋虽对着晓唯说话,眼睛却望着在不远处沉睡的昊秋。 夜风吹过刮起一丝沙尘,长孙旭杋站起身拿了件披风走过去给昊秋轻轻盖上。 晓唯看到他那英俊双眸中一闪而过的柔情,心里暗自打鼓,这气氛、这眼神、这举动,暧昧啊,莫非旭杋将军对昊秋…… 看到长孙旭杋走过来,晓唯连忙仰头看天,假装在观星。 “沐姑娘真的不去睡一下吗?明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长孙旭杋伸手烤着火,看向晓唯的眼神似乎还残留着望向昊秋时的温柔。 晓唯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差点将溟儿的羽毛揪下一把,“嗯,好啊,我就在这躺一下就行。” 躺在篝火旁,晓唯强迫自己不能死盯着长孙旭杋和昊秋瞧,要么睡觉,要么数星星…… “沐姑娘!沐姑娘,醒醒!” “嗯?”晓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薛子泉在摇自己,“怎么了?又有盗匪了?” “不是,天已亮,我们准备启程了。”薛子泉笑着说。 经过昨晚的打斗,马匹车辆皆有损失,剩下的不够单人一骑。 于是长孙旭杋下令丢弃一辆马车,所有货物皆有骆驼背负,剩下的马两人同乘一骑。 晓唯权衡了一下,如果要和那个眼高于顶的懿夫人挤一辆马车听她发一路牢骚,自己情愿走路。 “沐姑娘怎么还不上马车?”昊秋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问。 “我骑马行吗?” “你会骑马?” 晓唯点点头,看了一眼正在上马车的懿夫人,一脸祈求的看着昊秋。 昊秋不禁笑了起来,“我明白了,那沐姑娘就骑在下的马好了。”然后及其自然的走到长孙旭杋马前,拉着长孙旭杋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他的身后。 两人之间的默契与眼神的交流都是那么自然,让人觉不出丝毫隔阂,晓唯翻身上马,抓着缰绳不停的对自己说,这两个人肯定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沐姑娘,”石总管的声音打断了晓唯的胡思乱想。 “怎么了?” “只剩下一匹马了,可是…”石总管指指上官檀和薛子泉说:“我并无意冒犯沐姑娘,只是出门在外不拘小节,你看,能不能与谁共成一骑?” “哦,可以,”晓唯毫不在意地伸手给离自己最近的薛子泉,“上来吧。” 子泉看着伸手给自己的晓唯,笑得如天边的流云般清澈,“有劳姑娘了。”拉着她的手,坐到晓唯身后。 商队在定远军的护卫下开始前进。 晓唯看着前面共乘一匹马的两人,长孙旭杋因为天气渐热的关系已经脱了铠甲,英武中透着一丝儒雅,和昊秋的书生气质浑然一体。两人不时交谈几句,昊秋的嘴角挂着清爽的微笑,长孙旭杋大将军的气势也似乎柔和下来,在沙漠蓝天中,如美景般让人移不开视线。 “沐姑娘,你在看什么,笑得如此开心?”子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在看风景…”晓唯转身对子泉说话,马背上空间有限,两人靠得很近,晓唯鼻间都能嗅到子泉身上淡淡的衣物清香,不禁有些奇怪,这人都不出汗的吗?怎么身上还这么好闻…… “沐姑娘?” “现在我们也算共过患难,也算朋友了,你叫我晓唯就行了。” 薛子泉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路东行,在昊秋的指引下,商队众人基本上每个几日就能遇到绿洲水源。这一日,他们在日落时分找到一片范围较大的绿洲得以休息。 近十几日的相处中,晓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懿夫人对长孙旭杋和昊秋这救命恩人傲慢非常,似是连看都不想看到他们一眼。 如此奇妙的氛围勾起了晓唯十二分的好奇心。 “上官檀,”晓唯找到机会,拉着他走到一个小角落里,“懿夫人是不是和定远将军有什么过节啊?” “这个……”上官檀吞吞吐吐地看着晓唯欲言又止。 晓唯招手把溟儿叫过来,对上官檀说:“这样吧,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允许溟儿跟你玩一天。” “真的吗?”上官檀一下来了精神,“那,我也可以像你这样让它站在我肩膀上?” 晓唯讨好地摸摸溟儿的头,在它点头同意后,说:“可以,不过你也要保证照顾好溟儿,不能让它受一点伤。” “没问题!”上官檀兴奋地就要跳起来。 “好了好了,你快把定远将军的事告诉我啊?”晓唯一脸八卦地问。 上官檀左右看了看,又把晓唯拉地走了远了一点,小小声地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知道了,你快说啊!”晓唯全神贯注地准备听故事,连溟儿都被勾引地圆圆的眼睛满是好奇。 “长孙旭杋是太宗皇帝陛下功臣长孙无忌大人的后人,16岁时得李靖将军兵法遗作,武艺超绝,更被当今陛下钦点少将军,可谓少年英才;昊秋出身蜀州书香门第,文采斐然,当年科举名列三甲,更是于金銮殿畅谈论政智谋过人,辩得同科之人哑口无言,亦是陛下钦点的中书侍郎。一次钟王爷宴请长安众青年名士,长孙旭杋和昊秋也在其中,我表姐,就是我姑母懿夫人和钟王爷的女儿,李惜情郡主,对昊秋一见钟情,后来姑母就借着机会恳请陛下赐婚,结果……” “结果怎么样?是不是昊秋说他另有心上人非她不娶?”晓唯说着自己的猜测。 上官檀叹了口气,说:“要是你说的这样就好了,陛下英明,断不会做出毁人因缘之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哎,”上官檀又是叹了口气说:“昊秋拒婚,却死活不肯说明原因,触怒了陛下,被关进天牢,结果长孙旭杋竟然冒死去劫天牢,说昊秋之所以拒婚,是因为他们二人早已心意相通,誓不分离!” “不是吧?!真的假的?”晓唯惊讶万分地问:“你是说,长孙旭杋和昊秋两人……” “哎…”上官檀又叹了第三口气,说:“他们是分桃断袖之癖啊...”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陛下气得要治他们擅闯天牢冒犯龙颜之罪,在长孙家的求情下,陛下念在他们二人年少无知,只要从此悔过,各自婚娶便不再追究,可是他们拒不从命,长孙旭杋说只要陛下不迁怒于他的家族,允许他和昊秋在一起,他愿意从此戍守边疆为大唐护国安邦,再不踏进长安城半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了,长孙旭杋离京驻守西州六年,昊秋一直相伴左右,他们二人凭借过人的兵法和智谋立下赫赫战功,长孙旭杋被封为定远大将军,昊秋为怀化郎将辅佐军师。” “这真是…真是…” 上官檀拍拍晓唯的肩膀,叹了口气,“就是说啊,真是可惜了朝廷两位栋梁之才屈居边塞…” 晓唯拍掉上官檀的手,说:“这真是太感人了!不畏世俗礼教和世人的眼光,勇敢地在一起……” 上官檀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晓唯,“此等违背礼法的苟且之事,你居然说感动?!” 晓唯挥挥手不跟上官檀这“古人”辩论,走回到篝火旁坐下。 “晓唯,”薛子泉递给她一袋水说,“我刚才取水时也顺便帮你装满了。” “哦,好,谢谢,”晓唯接过他递过来的水袋,眼睛却一直看着旁边的昊秋和长孙旭杋。 “沐姑娘,有什么事吗?”昊秋似乎察觉到晓唯的眼神,笑着开口问道。 “嗯?没事没事…哦,对了,我突然想起,军师大人的令牌还在我这…”晓唯说着,从衣服的暗袋里摸出那块令牌递给他。 昊秋接过令牌,笑着说:“沐姑娘并非我军中之人,直接称呼我昊秋即可。” “嗯,那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晓唯笑着看着昊秋和长孙旭杋,现在两人的头顶上,似乎都高悬着`抛开世俗与性别追求真爱`的光环。 “我脸上有何不妥?”昊秋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脸问。 “没、没什么不妥啊…呵呵…”晓唯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极度奇怪,急忙干笑着解释。 昊秋还没说话,就听长孙旭杋开口说道:“昊秋你温文尔雅,气质不凡,沐姑娘多看你几眼也是自然的…” 长孙旭杋面色如常浅笑英俊,可晓唯怎么听怎么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别扭,“这个…呵呵,将军大人也是英姿过人卓尔不凡啊…”晓唯看见不远处溟儿落在树梢上似乎在对自己挥翅膀,连忙借口离开:“那个,溟儿好像有事找我,你们慢慢聊,我先离开下。” “溟儿,怎么了?”晓唯让溟儿停在自己手臂上小声问。 “晓唯,我刚才甩掉上官檀的时候,发现这片绿洲中的山丘有一处温泉…” “温泉?真没想到这沙漠绿洲里居然还有温泉,”晓唯从溟儿圆圆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光芒,“嘿嘿,走,咱们去考察一下,顺便给你洗个澡,你看你身上都能刮下半斤沙子了……” 46 第五章 镜?相思(五) ... 穿过浓密的植物丛,一潭冒着浅浅白烟的温泉水出现在晓唯眼前。 “真漂亮…”晓唯兴奋地脱去鞋袜挽起裙边裤脚坐到池边,“来来,溟儿,我给你洗洗…” 溟儿听了开心地跳到水中,翅膀扑腾着水花溅了晓唯一身,游得好像第一次下水的丑小鸭。 游着游着,溟儿突然沉入水中,好像在挣扎一样,发出痛苦地鸣叫。 “溟儿!”晓唯见状来不及思考,急忙跳入水中向前游去,把溺水的溟儿抬出水面搂在怀中,“溟儿!你没事吧?” “咳咳…”溟儿湿漉漉地拍着羽毛,趴在晓唯肩上。 温泉水深到晓唯的肩头,她轻轻地扶着溟儿,将它放到岸边。溟儿回到陆地上似乎觉得安全了不少,跳起来晃动羽毛甩掉身上的水。 “现在我知道,你的游泳技术,远不如飞行技术那么好了…”晓唯浸在温泉中趴在岸边笑着说。 “是啊是啊,我以后再也不接近水了…”溟儿郁闷地说:“我去帮你叼件干衣服回来。” “呵呵,乖、乖,先找地方烘干你的羽毛,不然我们可爱的白鹰溟儿就只能步行,蹦着走了…” 看着溟儿被湿漉漉地羽毛压得奋力挣扎,于树丛中低空飞行,晓唯在水边笑得开心。 “哎,本来不想下水的,莫非今日有水劫…”晓唯靠在岸边自嘲地说。 温泉里温度较高,湿漉漉的衣物黏在身上实在难受,晓唯打量下四周无人,于是脱掉外衫长裙搭在岸边,只着里衣泡在水里。 仰头望着清亮的夜空,今夜月色醉人。 算算时间,晓唯来唐朝已经快一个月了,别说找玄束了,连沙漠都还没有走出,她的情绪不禁有些低落。握住挂在脖子上的棫琪石,晓唯念着玄束的名字,“玄束,你到底在哪里啊?你可知我在找你……” “晓唯?”薛子泉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被吓了一跳的晓唯转头,只见子泉,昊秋和长孙旭杋三人从树丛走出来,也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啊!”晓唯惊呼一声,整个人没入温泉中,只留脑袋在水面上:“你们怎么来了?” 薛子泉三人齐齐背过身去,昊秋开口说:“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打算来沐浴洗漱,没想到你也在……” “我不是在此沐浴的,”晓唯慢慢向一块大石头后面移动,“只是不小心掉下水的,溟儿去叼我的包袱来了,里面有干衣服,我换好就会离开,那个,不会打扰你们沐浴…哎呀!”突然脚下一滑,晓唯的脚踝卡在了水下的石缝中。 “怎么了?”薛子泉说着就想转身。 “没事!”晓唯拔出自己的脚,咳出呛到的温泉水,“咳咳,我没事,没事,只是小小扭伤,不用帮忙…” 就在此时,溟儿扑腾着半干的翅膀叼着一个包袱出现在池边,晓唯看到救星一样喊着:“溟儿,我在这里…” 溟儿飞到晓唯上空盘旋一圈,似是要表示自己顺利完成了任务,张嘴轻快地鸣叫。 然而紧接着只听“噗通”一声,随着溟儿张开的嘴巴,那包袱直直地掉进了温泉里,溅起层层水花。 “溟.儿!!”晓唯顶着湿淋淋的头发,气得说不出话来. 温泉水边,长孙旭杋捡来树枝升起了火,和昊秋、薛子泉三人围着火堆排排坐好,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火边帮着烘干晓唯的衣服。 “等等,还有一件…”晓唯有从水里捞出来一件衣服,溟儿飞过来叼起衣服递到薛子泉手中。 “真是有劳几位了……”晓唯靠在石头后边只露出脑袋不好意思地对火边的三人说。 “于困境之中相扶持本是我被之人应作之事,晓唯你不用介怀。”昊秋好脾气地说,然后示意一脸黑线不满的长孙旭杋再升点火。 “我这几件已经干了,”薛子泉将手中的衣物放在池边的石头上,然后三人再次齐齐转身。 随着哗啦哗啦地水声,晓唯游到岸边,双手撑着刚想上岸,脚上的扭伤猛地刺疼,“噗通”一声又跌回了水里,“没事没事,”还没等他们问,晓唯就自己冒出水面回答。 如是“噗通”“哎呀”“啊”了三、四次,晓唯终于挣扎着爬上了岸。拧干身上里衣的水,晓唯拿起干衣服穿好,虽然还是有些湿,但已经基本可以见人了。 “好了,真是谢谢几位心地善良君子风范乐于助人的好人了。” 薛子泉笑着转身过去扶住晓唯,“哪里扭伤了?” 晓唯指指自己的脚,说:“没有大碍,可能就是扭到筋了,休息休息自己就能好。” “我扶你回去。”薛子泉收起那些干的衣服,放在包袱里,拉着晓唯往回走。 “咦,子泉你不沐浴了吗?”晓唯单脚蹦跶着跟着他走。 “我本就是被军师礼貌性拉来的,”薛子泉压低声音说:“在下并不是迂腐冥顽之人,还是留他二人独处为好。” “你也知道长孙将军和昊秋…” “那是自然。当年之事,长安城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子泉笑着说。 晓唯点点头,她也不想做电灯泡,一瘸一拐、蹦跶几下跟着子泉向商队扎营处走去。 看着两人一鸟渐行渐远,昊秋笑着对长孙旭杋说:“看来你还蛮喜欢晓唯的,竟然会帮她烤干衣物。” “是不讨厌,”长孙旭杋走到温泉边脱去上衣,似是准备下水,“不像长安女子那么娇弱妩媚,又不像边塞姑娘那么过度热情,落落大方清秀可人……” “是吗?那要不要我亲自为大将军你去提亲?”昊秋嘴边挂着凉凉地笑,一针扎在长孙旭杋背□位上。 长孙旭杋疼得眉头打结,“昊秋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你的伤还疼吗?”昊秋飞快地运针刺穴,收针后有些担心地问。 “已经六年了,哪还会疼?”长孙旭杋伸手抚平昊秋皱起的眉头。 “当年天牢一役现在想起我任是心有余悸,”昊秋也坐在池边,握着长孙旭杋的手说:“若不是上官翾羽有心放我们一马,真不知你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天牢…” “是啊,没想到一个少年竟然有如此过人之能力…” 昊秋点头,“不过我个人是非常欣赏他的…” “昊秋,你忘了当年司马承祯先生的三镜预言了吗?” “我怎会忘记…但是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沉重了…” 次日,一直荒芜人迹的路途上,已经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来往的小生意人。 “按此速度,明日黄昏时分,我们即可到达西州。”昊秋在马背上对众人喊道。 “晓唯,你的脚可好些了?”薛子泉有些担心,今晨晓唯上马时差点没跌下去,幸好自己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应该快好了吧。”晓唯一边随口答应,一边盯着昊秋和长孙旭杋看。她知道自己是八卦了点,可是有一个问题晓唯是真的很好奇很想问,但又怕长孙旭杋和昊秋听了会直接灭了自己。 当晚,月亮不知何时悄悄攀上了戈壁枯石的残垣,来自沙漠的风吹拂着木柴中细腻的火光。晓唯知道这是在沙漠中的最后一晚,心情不免十分开心。 看到一匹马上挂着一把瑶琴,晓唯看看四处无人,于是借来用用。 信手弹去,空灵的曲调在夜空中响起,扰乱了大漠的静谧。 一曲毕,晓唯抬手按弦住音,望着夜空长叹。 “没想到晓唯你还弹得一手好琴。”薛子泉一边鼓掌,一边在晓唯对面坐下。 “呵呵,见笑了。” “不知此曲可有名?” “长相思…” “长相思?你可是在寻找什么人?” “……”晓唯点点头说:“没错,我是在寻找一个人,而且他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 “…那个人,是你的意中人?” “不是,”晓唯笑着摇摇头:“怎么说呢…我答应过他,在他遇到险阻时一定会在他的身边帮助他,我也不知应怎样形容,总之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晓唯说完,便将琴放回原处,告辞离去了。 月光下,薛子泉淡淡地凝视远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铜镜,上刻双龙潜游水中,“长相思吗?呵呵,相思何用?反正都是要消亡的……” 47 第五章 镜?相思(六) ... 西州,唐时于新疆境内所置三州之一。唐贞观十四年,灭高昌氏王朝,设西州,并设安西都护府。 这日傍晚时分,商队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西州。 长孙旭杋安排商队在定远将军府稍作整顿,十五日后再由一小支军队护送其回长安。 西州城并不大,只有几条主要街道和将军府附近比较繁华,这也与此地牧民居多有关。 在将军府安顿好,长孙旭杋和昊秋就陷于军务中,同时还要讨论阿木提等人的处置,忙得焦头烂额;石总管也忙着整顿上官商队的护卫和添置食物。 放眼整个将军府,似乎只有上官檀、晓唯、薛子泉和溟儿三人一鸟每天游手好闲无聊得发慌。 在上官檀的提议下,他们拖着长孙旭杋手下校尉做导游,逛起了西州城。 “田校尉,西州有什么特产吗?”上官檀显然是第一次出远门,兴致浓得暂时忘记了对溟儿的纠缠。 “少公子,这里的哈密瓜和葡萄味甜多汁,是不可多得的佳果。” “这里男子怎么都戴着帽子?女子头上还有羽毛,呵呵,真是有意思…” 面对上官檀喋喋不休的幼稚问题,也就那田校尉碍于将军的面子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晓唯早就“不小心”慢慢地移动到了他们身后十丈远,欣赏着此地异域风情十足的摊贩。 “姑娘,你看这纱巾多衬你啊,买一条戴吧!”一位卖纱巾饰物的妇女拉住晓唯的手推销着自己的商品。 “是很漂亮的纱巾,可是,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晓唯拒绝道。为了玄束,她还不知道要在唐朝待多长时间呢,银两自是要精打细算地花。 “大娘,这条纱巾我买下了。” “子泉?!” 轻笑着把那条绯色纱巾轻轻搭在晓唯的发丝上,“这纱巾就当是谢谢你救命之恩的礼物。” “不用啊,你忘了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吗?”晓唯说着取下纱巾想还给子泉。 “在沙漠中救起你这一恩,你早已还过了…” “啊?”晓唯没反应过来,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就把这救命之恩还了…… “晓唯,快来,河边草原今夜有定远军举办的盛会,咱们赶快去吧…”上官檀说着一把拉起晓唯就跑,把田校尉和子泉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城东有一片草场,因其有一条冰川融水汇聚成的河流滋润而水草丰美,被西州人引以为傲地称为“河边草原”。 傍晚十分,此地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昊秋、长孙旭杋端坐绕场而设的长桌之后,换盏迎杯间听着胡琴欣赏着舞蹈。 场地正中央,一群身着艳丽衣裙的舞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其中一位红衣的舞娘身材妖娆,舞姿动人,她用面纱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似乎映着春水的双眸,随着手鼓的韵律舞出优美的动作。 伴着旁边抚琴之声,她柔柔地吟唱起一首乐曲: “五行之玉,三镜非镜,一夕而聚焉…… 镜水兮于皇,玄者兮重生;欲语净虚兮,曦木再现… 一朝合亦,天地变,江山易,乾坤再造…… 众生予之,慎兮慎兮……” 飘渺的歌声引人入胜,晓唯在人群中听得沉醉,“这是什么曲子啊?” “这是许久之前长安城流传的一首歌谣,源于武后在位期间,司马承祯先生留下的一段三镜预言。”上官檀回答道。 “司马承祯?” “他是曾经名动长安的道法尊师,但是却不愿留在长安,据说是去了天台山隐修。” “哦,这样啊…”晓唯点点头,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歌舞上,丝毫没有发现子泉深沉地眼眸泛着凉意。 河边草原的气氛已经进入□,昊秋等人也被欢快的人们拉入场地,人们挤来挤去,很快就把晓唯、子泉和上官檀几人冲散了。 人群边缘,子泉望着那繁闹的场地,面上泛起一丝冷睨。 “不知这位公子可有意和小女子共度今夜良宵?”美艳的红衣舞娘趁着人群走到子泉身边柔声问道。 子泉任由那女子拉着自己走远,表情与眼神与往日不同,多了一丝邪魅,闪着迷惑的神色。 河边草原西北,一处人迹罕至的柔软草地上,红色的衣裙散落一地,那美艳的舞娘长发披肩,眼神中还残留着激情过后的媚色。她娇柔地对旁边刚刚披上外衫的男子说:“主上,你这就走了吗,可是嫌绛月服侍的不妥…” “怎么会?”那男子随意地披着长衫,侧卧着似乎在赏月,夜光下清晰可见他俊美的容颜,正是薛子泉,“可惜今夜月色太过清亮,若是血色,岂不就应了绛月你的名…” 名为绛月的红衣舞娘将头轻靠在子泉肩头,说:“主上,你一去多日,绛月很是思念啊…” 子泉好像并没有听到绛月的话,只是看着天空那一轮皓洁如日的明月,沉默不语。 “主上,您已经找到埋下五行之柱的地方了吗?” “长孙旭杋和昊秋两人在西州营谋六载,功绩不俗,定远将军府看来便是此风水宝地啊…”子泉冷笑着。 红衣女子略带着撒娇地语气说道:“主上,那半途冒出来的女子是何人啊?沙漠遇劫之时,您动用言咒使她睡去,分明是要放她一马,谁想到她又不知好歹地自己跑回去……”绛月还要往下说,突然看到子泉望着她的眼神渐冷,闪着丝丝寒意。 “绛月逾矩了…”绛月连忙柔顺地说。 “谁告诉你这些的?”子泉冷冷地问。 “……上官护法…” “上官翾羽?”子泉眉头轻皱,“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 皓洁的月光洒在子泉脸上,他微蹙的眉头和轻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波动的情愫,望着修长手指间的缕缕月光,子泉呢喃自语:“这月光,真是清净的让人厌烦……” 河边草原,欢舞的人群伴着乐声已经鼎沸如潮。 在谢绝了几个硬要送她纱巾的男子后,晓唯开始觉得无聊起来,逆流而行挤出人群,向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晓唯…” “昊秋?”晓唯看到在路边树梢上半倚半坐的昊秋,着实有些奇怪,“你怎么没跟将军大人在一起?” “长孙旭杋?他是谁,我不认识!”昊秋举着手中的酒壶轻啄一口,说道:“把军务放在一边和女子饮酒厮混,此等将军就该推出去军法处置!” “和女子厮混?昊秋,你是不是看走眼了…”晓唯怎么就不相信长孙旭杋那不解风情的人会和女子厮混到忘了正事。 “我定远军师最不会做的就是看走眼!”昊秋喝干了手中的酒,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一壶, “今日的舞娘,除了那红衣女子之外,其余的全围着长孙旭杋献媚献酒!太可恨了!我们两人中从来都是我更受女子青睐,没想到此次竟然全败……” “昊秋,你是为了这个原因不满啊……”晓唯满头黑线。 “你留下陪我喝酒,我们不醉不归!”昊秋又摸出来一壶酒抛给晓唯。 “这个,不太好吧…”晓唯一边搪塞一边偷偷摸摸地想溜。 昊秋随手一扬,两道银光擦着晓唯耳畔鬓角而过,牢牢地钉在她身后的树上。 “夺、夺命针…”晓唯额头冒起一层冷汗。 “如何?留下?”昊秋虽是在问,语气中却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留下...” “可不要勉强…”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能与鼎鼎大名的军师昊秋月下同饮是我的荣幸…”晓唯别无选择地拎着酒壶也爬上了树,在昊秋身边坐下。 “时光过兮,真是半点不尤人...”昊秋喝着酒说,“一转眼我来到这边陲已经六年了。” 晓唯见他带着醉意的神色,似乎颇有谈话的兴致,“昊秋,听说你和将军大人是在京城相识的,肯随他在此镇守边关,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怎么,你不认为我和他之间是违背礼教大德之道吗?” 晓唯坚定地摇摇头,“不认为。我觉得你们不顾世俗的眼光不畏前路的险阻而选择在一起,这种勇气很厉害,我非常佩服…” “哈哈,”月下的昊秋笑得轻快,“没想到我们相识不长,你竟然是站在我们一边的人…” “世人的不解只是暂时的,我相信,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了你们的感情和真心的…”晓唯拍拍昊秋的肩膀安慰他说。虽然这“终有一天”隔了一千多年那么久,但好歹在现代社会,人们已经基本接受了同性之间的恋情。 “希望如此吧…” “我能问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晓唯一脸真挚得好奇。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长安参加当年的秋闱殿试…”月色下,昊秋借着酒意缓缓道出那曾经轰动整个长安城的往事…… 48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O(∩_∩)O~某晴今天大更新喽,不过,接下来的六个章节是~耽·美~情节哦,讲述长孙旭杋和昊秋过去在长安的故事,不能接受耽·美的亲们可以直接跳过这六章看下面的章节,内容情节其实都不影响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诗经?郑风?子衿》 唐玄宗开元二年,长安。 时至盛夏,街上的小贩们都缩在路边房檐下乘凉,与萧索的户外相反,茶楼酒肆中人声鼎沸。 长安城中虽不是最好,但却最贵的天乙酒楼中,一班王孙子弟在贵宾隔间里喝酒闲聊。 穿金戴银,映着太阳光芒万丈的公子哥吴梓枔(xīn)打趣地说:“旭杋兄,我等出来喝酒即是为了解闷,你为何独自坐在窗边看风景?莫非是在思念兰亭坊的哪位姑娘…” “哈哈哈…”其余的纨绔子弟听了一起哄笑开来。 长孙旭杋随意地摆摆手并不理睬他们的调笑,依旧一脸无趣地看着窗外。 今年方值弱冠之年的长孙旭杋乃前朝名相长孙无忌的后人,自小家教严格,凭借超群的武艺得玄宗皇帝钦赐大将军李靖所著传世兵法,是今年武取夺桂呼声最高之人。 显赫的家事和皇族的青睐,再加上长孙旭杋本就生得俊美如文士般的样貌,使他得到了整个长安少女、贵妇们的追捧,被街头坊间捧为`长安第一公子`。 荣华富贵美女佳人都唾手可得,长孙旭杋一心向着最正统的孝子贤孙之路前进:弱冠后,便打算与家里选定的女子成亲,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接着从军为国,凭借军功登上朝堂,不辱长孙家门楣。 已经清晰可见,安排笃定的大好前程近在眼前,长孙旭杋却并未如预想般快乐,一种厌烦不耐的感觉在这盛夏灼人的天气中笼罩着他的思绪,死死纠缠,甩不掉脱不开。 隔间里的觥筹交错和调笑喧嚣渐渐变得刺耳起来,长孙旭杋有一种想逃离的冲动。 此时,一阵瑶琴声从隔壁雅间传来,曲音似空林静泉,带着丝丝沁凉,润人心肺;忽地音调一转,琴音便似长箭破空般凌冽,仿佛瞬间划破了人世的浮尘。 长孙旭杋不自觉的被这琴音所吸引,不安定的心似乎得到了舒展。他颇为享受的听着,直到一曲罢了还久久沉浸其中。直到听见隔壁雅间中人离去的脚步声,长孙旭杋这才急忙起身,想结识那奏曲之人。 “欸,欸!难道旭杋兄想开溜不成?” “拦住,拦住,说好了今日不醉不归的…” 长孙旭杋被人重重拦住,只从刚刚推开的房门看到一抹锦白身影执着琴下楼而去。 因为被误会私自开溜而遭众人猛灌酒的长孙旭杋头昏脑胀,早已分不清是梦是幻,惟记得那曲终人尽、追之不得时的淡淡失落。 当夜,长孙家府邸。 “你这孩子,怎么喝得这么醉?” “娘?”长孙旭杋揉着昏沉沉的头问:“我如何回来的?” “你还问?”又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明日就是钟王爷之宴,你现在却喝的烂醉,简直是、成何体统!” “有话好好说不行?吵什么,没见旭杋头疼吗?”长孙夫人推开自家老爷,端着碗醒酒汤给长孙旭杋喝。 “哥,没想到你也会烂醉着被人扛回来,我还以为这是我的专长呢…”长孙锦风语气轻快,似乎十分乐见自己哥哥这副狼狈的样子。 一碗醒酒汤下肚,清醒了许多的长孙旭杋靠着床柱对父亲长孙廉说:“父亲勿须担心,我只是多喝了几杯,稍事休息就好,不会误了明日的宴席的。” “你、你…”长孙廉一脸的烦恼和无措,他明明是在担心旭杋的身体,怎么就让儿子以为他是在为那宴席之事担心?“哎…你好好休息,为父出去了。” 长孙夫人忍不住以袖掩嘴轻笑,这父子俩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归根到底还是自家相公嘴拙,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说不好…吩咐长孙锦风照顾旭杋,长孙夫人起身追去教育自家相公了。 等长孙老爷和夫人都走远了,长孙锦风这才凉凉地说:“爹娘真是偏爱你啊,醉成这样回来连责罚都没有,还汤药关心一样不少,若换做是我,爹娘怕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你三天两头就烂醉一回,爹娘若是次次都嘘寒问暖,你房间的门栏早就该被踩烂了。”长孙旭杋揉着还有些发晕的头说道。 “是,是,长安城谁人不知长孙家大公子是国之栋梁,二公子是家之蛀虫?”长孙锦风说完,踢翻挡路的桌椅径直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长孙旭杋心里那股厌烦愈发强烈,狠狠地把枕头摔在门上,他蒙在被子里强迫自己睡觉,养精蓄锐赴明日钟王爷之宴。 钟王爷名延钟,当年唐玄宗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对立之时,立场坚定的站在上官家皇室一边,全力支持玄宗。 在两年前兵变太平公主自缢后,被赐“李”姓,封为王爷,除了封地蜀州外,在长安城亦有自己的王府。李延钟已逾不惑之年,为人和煦待客亲切,是玄宗亲信之人,时常在自己府邸宴请长安有识之士,为玄宗提拔推荐人才,并将随身之物赠与赏识之人。 今年长孙旭杋也接到了请柬,此等殊荣,自是让长孙一家人欣喜非常。于是,肩负着长孙家未来的希望,长孙旭杋于次日傍晚准时到达钟王府,递上请帖后被门人引入王府花园中。 此时已经来了不少青年文士,在花园中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饮茶相谈。 “旭杋兄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昨日宿醉今天爬不起床了…” 长孙旭杋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影走来,正是仿佛把全部家当都穿在了身上的吴梓枔。 “还要多谢吴兄昨日送我回府,没有让我流落街头。”长孙旭杋顺手拿起身边桌子上的茶递给吴梓枔说道。 “呵呵,旭杋兄客气了,”吴梓枔接过茶杯,“今日来的大部分都是三月后要参加秋闱殿试的人,我打听过了,武举中人皆是你的手下败将,看来今年旭杋兄你夺魁已经是毫无悬念了,”吴梓枔一手拉着长孙旭杋往前走,说道:“钟王爷已经到了,据说今天他随身带着先帝钦赐的玉牌,想必是要送给在场之人,这你可不能错过啊…” 长孙旭杋刚被拉进花园,就见钟王爷精神抖擞的在回廊前和几位文人谈笑,其女李惜情郡主温婉地坐于一旁。 不过,花园中的焦点却不在王爷和美貌的郡主这里,一个着锦白衣衫的男子正和几位同窗相谈甚欢,极具亲和力的斯文笑容使得众人如清风拂面般舒适,他仅着布衣白衫,却似乎比穿金戴银的吴梓枔更加耀眼。 “那人是谁?”长孙旭杋问道,依稀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那抹白色身影。 “蜀州昊秋,今年秋闱文试夺冠呼声最高之人。”吴梓枔尽职尽责的充当起“百晓生”的角色。 与昊秋身边的热闹相反,长孙旭杋注意到花园一角,一个孤单的身影默默立着,周身冰冷的气息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凝望人间。 “那是上官商号的长子,上官翾(xuān)羽,”吴梓枔顺着长孙旭杋的眼神望去,“据说上官翾羽性格阴冷古怪,武功也厉害得出奇,但是没有人见过他的武艺,因为凡是见过他出招的人都已成为他剑下亡魂,号称地府而来的鬼魅…”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怎会如你所说这般冷酷?”长孙旭杋表示怀疑。 “你听说过三镜预言吗?” “长安城三岁小孩子都听说过。” “那你可知其中深意?” “深意?” 吴梓枔一脸得意的压低了声音说:“据说,三镜预言中的玄者之镜,就是在上官翾羽身上……” 长孙旭杋皱着眉问:“你从何处道听途说的啊?”他向来不信这预言之事。 两人说话间,一个王孙贵族模样的人走到上官翾羽面前,一副醉酒欲惹事的样子,“小毛孩子,这是大人待的地方,你来做甚?还不回家找娘吃奶去…” 上官翾羽冷冷地瞪着那人,并不言语。 长孙旭杋向吴梓枔问道:“这人是不是前朝名将王方翼的孙子王鉷?” 吴梓枔仔细打量了一下,说:“应该是,他爹为当朝中书舍人,与姚崇大人共事。” “想不到王将军竟有此等子孙,真是家门不幸。”长孙旭杋皱着眉头说。 “这就叫父是英雄儿混蛋…”吴梓枔也是有些义愤,他早就看王鉷此人不顺眼了。 那边厢,王鉷还借着酒意找上官翾羽的麻烦。 长孙旭杋看不过去,正要走过去教训王鉷,突然只见一杯茶直直地泼到了王鉷的脸上,昊秋走到上官翾羽和王鉷中间,笑着说:“真是对不住,在下刚才手滑了一下。不过,王公子,酒喝多了伤身,不如趁早回家醒醒酒去吧。” “你、你…”王鉷被淋了一身茶水,满脸都是茶叶,怒视着昊秋,看势就要动手。 昊秋则一脸轻松地微微低头,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王鉷,“怎么一杯茶还不够让王公子清醒吗?若是惊动了钟王爷,怕是会难以收场啊…” 王鉷听到钟王爷的名字,似乎找回了理智,深呼吸了几口气,哼了一声,甩着袖子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到王鉷这么快就离开,昊秋反而皱起了眉头,“此人这种情况下尚能控制情绪,不逞一时之勇,看来深得营谋知道,又且品性不良,来日怕是我朝之祸啊……” “为什么帮我?”上官翾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昊秋回神笑着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举手之劳而已,小公子不必介怀。” “昊秋兄突然不见,原来是在这里啊…”那群原本围着昊秋的文人雅客也跟了过来,继续交谈。 这般热闹的气氛似乎极负感染力,即是不说话的站在一边,也能感受到人群中的温暖。 一直在一旁关注事态发展的长孙旭杋,此时似乎看到上官翾羽那稍显稚嫩的脸庞上,浅浅的露出一抹笑。 49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哈哈哈,”钟王爷洪亮的笑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夜良辰美景,老夫要多谢各位后生才俊赏面前来捧场…” “王爷客气了…” “是啊,能得到王爷的邀请是我等的荣幸…”在场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客道起来。 “为了鼓励各位即将来到的秋闱,老夫准备了一件礼物,”钟王爷取下腰间佩戴的纹龙玉牌,继续说到:“当今陛下年轻有为智勇双全,力挫太平公主党羽,时朝政革新建设之际,急需有志优秀之人才辅佐朝纲,因此,此次秋闱陛下十分重视,这先帝钦赐的玉牌,老夫欲赠予最有才华之人,鼓舞各位各抒己见忠心为国!” “旭杋兄,”吴梓枔低声笑着说,“依我看,这玉牌非你莫属…” 长孙旭杋还没来得及谦虚几句,就听到一个声音洪亮的说:“王爷,恕在下愚见,昊秋兄虽初到长安,但文采风流,气度不凡,实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在下认为先帝玉牌,唯昊秋兄莫属!” 钟王爷微笑着看着说话之人,说道:“原来是礼部夏大人的公子,不知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身体尚算硬朗,谢王爷关心。”夏翎浅施一礼说道。 “老夫也久闻蜀州昊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钟王爷捋着胡子微笑点头,郡主李惜情也在父亲身后一脸深情的凝望昊秋。 “王爷过奖了,”昊秋翩然一笑,走到王爷近前说,“在下才疏学浅,夏翎兄也是太过抬举在下了。” “恃才而不骄,确是有名士之风骨…”钟王爷赞赏的拍拍昊秋的肩膀。 “昊秋兄,不是在下抬举,你的文章气度大家有目共睹,先帝玉牌于你,那是实至名归啊。”夏翎一边说,一边问四周的人群,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昊秋,看来你很得人心啊,”钟王爷笑着取下玉牌,“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这先帝之物就……” “王爷,且慢!”吴梓枔突然出声说道,“要说最有才华之人,在下认为还有一人决不再昊秋公子之下。” “哦?不知吴公子所指何人?”夏翎问。 “他,长孙旭杋。”吴梓枔说着把长孙旭杋推到众人面前。 所有人瞩目的焦点从昊秋暂时转向了长孙旭杋。 “长孙家的大公子确也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钟王爷再次轻捋胡须,眼神在长孙旭杋和昊秋之间徘徊。 “吴公子此言差矣,”夏翎站出来说,“长孙公子武艺不俗这是长安城人尽皆知之事,不过今次王爷选的却是最有才华之人,在下相信,这才华,应指文采气质。” “你这言下之意是说旭杋兄为一介武夫?”吴梓枔不满地质问。 “在下并无此意,吴公子不要欺辱自取啊…”夏翎的笑容闪着比吴梓枔浑身珠玉还亮的狡黠。 “你!”吴梓枔气得咬牙切齿。 “二位贤侄莫要争执,今日本应是和气融融之宴,不要动了真气啊…”钟王爷笑着安抚两人。 “翎兄,长孙公子名家世族,才华纵是不及武艺闻名,想必也定是不俗的,你方才的话说的不免有些偏颇啊。”昊秋上前两步走到夏翎身边,面对着长孙旭杋微笑。 “昊秋兄说的是,君子不轻人之所长。大庭广众下直言长孙兄的不是,看来是在下的不是了……” 长孙旭杋并不是个十分争强好胜之人,但是昊秋和夏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快,特别是那群文人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后,相视而笑心照不宣的表情,更是让长孙旭杋强烈的感觉到被蔑视了。 “你!你!你们…”吴梓枔“你”了半天,终于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们这些文人只会承口头之快,算什么英雄?!昊秋,有胆的话你就跟旭杋比试一场,若然胜过旭杋,我就承认你是国之栋梁!” “贤侄莫要逞一时之勇,比试一事还要看长孙公子自己是否有意…”钟王爷的话本意是想劝阻,可是不知为什么听到长孙旭杋耳中就带了一丝质疑自己的意味, “久闻昊秋兄大名,若是得以切磋一招半式,在下定不推辞。”长孙旭杋说道。 “这…”夏翎有些犹豫的看着昊秋,现在长孙旭杋已经应下了,如果昊秋拒绝,不只输了面子,那先帝玉牌的荣誉也要拱手让人了,只是长孙旭杋的武艺他是知道的,若是比武的话,恐怕昊秋不敌。 “好,既然长孙公子如此爽快,在下也不多做推托,我们就比试一场吧。”昊秋轻松的回答,仿佛比试的对象不是以武艺闻名长安的长孙旭杋,而是十几岁的后生顽童。 见两人都干脆得答应了比试,钟王爷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招手吩咐下人在花园清理一下,准备场地。 “昊秋,你有把握赢吗?”夏翎把昊秋拉到一旁低语问道。 “不知道。”昊秋坦然地说。 夏翎听了有想晕倒的冲动,“那你为何答应?” “因为好像很有趣,”昊秋拍拍夏翎的肩膀,说道:“长孙旭杋,武艺过人,恪守忠孝,行为端正,世家大族,御前钦赐兵法书卷,”昊秋优雅地一笑,“如此完美,但却雾里看花般让人摸不透,真真是令我好奇地想一探究竟…” 昊秋说着,眼神又不自觉的望向长孙旭杋。他突然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袖,低头看去,却是一直沉默的上官翾羽,如此近的距离,昊秋可以看到他项间一颗暗红的石头映着夜色闪烁,“小公子,有事找在下吗?” 上官翾羽点点头,拉着昊秋的衣袖让他附耳过来,轻声低语。 “这是…”昊秋听完上官翾羽的话,眼底禁不住流落出难以置信和欣赏的目光,“小公子,你如何得知这些的?” 上官翾羽稚嫩的面孔带着与他年龄不相仿的成熟,“这是谢谢你方才为我解围。”上官翾羽说完,冲着昊秋略一点头,一缕浅笑掠过嘴角,点亮了夜晚的空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昊秋毫不吝惜的赞叹。 “昊秋公子,此次比试你可有把握?”李惜情越过众人来到昊秋身前,娇美的面容带着些许担忧。 “多谢郡主挂怀。若是方才,在下还真是全无把握,不过现在……”昊秋说到这里,扬起一丝自信的微笑,“郡主,不如你去取杯好茶,欣赏接下来的好戏吧…” 长孙旭杋此时在场中站定,看到昊秋狡黠的微笑和泛着白光的牙齿,他没来由的背后一阵发凉。 ————————————————————————————— 在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那夜王府花园的比试都是长安城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例如此时,天乙酒楼一层大厅中… “诸位兄台,话说当日王府后花园之中,长安城两位当红后起之秀——长孙旭杋和昊秋两位公子,为了先帝玉牌而纷争迭起…”一个说书人口沫横飞地拍桌而谈: “好一个昊秋公子,不愧是布衣书生的典范,不仅勇斗世家大族出身的长孙旭杋面不改色,而且气度涵养俱佳,自请舞剑一出,以示对长孙旭杋祖上长孙无忌大人和先师李靖将军的敬意。” “嗯…果然识礼数…”大厅众人不自觉的赞叹道。 “昊秋公子那手蜀中一带闻名遐迩的`仙人迎客`剑法一出,真正是技惊四座!昊秋公子本就生得英俊潇洒,再加上招式轻灵脱俗,不只在场文士公子们纷纷赞赏,钟王爷的千金惜情郡主更是看得娇容生辉、明眸溢彩啊……” 提到惜情郡主,在座喝茶听书的众人都露出崇敬的神色。 “昊秋公子此次若是能够做了钟王爷的乘龙快婿,那可就算一步登天了啊…”一个蓝衣公子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羡慕。 “是啊是啊,惜情郡主人又长得貌美,看来昊秋公子此次不仅庙堂得进,连洞房也能一起进了。”另一个华服青年打趣的说道。 “诶,说书的,这比试后来怎么样?昊秋赢了吗?我听说长孙旭杋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啊。” “高手又怎么样?”说书人一脸激动地说:“最后还不是败在昊秋公子手下!王爷见昊秋公子十分漂亮的取胜,开心的当场将先帝玉牌赠予了他,而且整场宴会都亲切地让昊秋公子站在自己身边,摆明了准备于今次秋闱在皇上面前力荐昊秋公子。” “如此看来,昊秋公子算是今日长安风头最旺之人了。”蓝衣书生点着头说。 “哈哈,没错,依我说啊,长孙旭杋`长安第一公子`的名头,恐怕也该换人了…”华服青年和大厅众人一起大笑起来,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的继续讨论起来。 “啪!”二楼雅间中的长孙旭杋听着楼下人的谈笑声,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向桌子,“该死的昊秋!卑鄙小人!” “哎,旭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愿赌服输,你就别再想了。”吴梓枔推给长孙旭杋一杯茶,给他降降火,“不过说实在的,旭杋兄,我从没想过,你竟然会输给一个文弱书生…” 长孙旭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嘴里的牙齿磨的“吱吱”响,最令他窝火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当日昊秋一场舞剑虽然十足的吸引了众人的眼球,不过这也使他发现,昊秋的剑法华丽有余克敌不足,若真的比试起来,自己绝不会输。 但奇就奇在这了,他们两人比试时,自己的命门、肩井、气海三穴突然同时有被针刺之感,时机力道把握之巧妙令他一瞬间半身麻木,昊秋就是此时打落他手中之剑,赢得了比试。 长孙旭杋知道,肯定是昊秋在暗中做了手脚,暗器伤人,但他事后怎么找,都没在自己身上找到有中暗器的痕迹;而且命门、肩井、气海三穴是自己罩门弱点的,这些连他身边之人都不得而知,,昊秋又是如何发现? 楼下的谈笑声越来越大,长孙旭杋感觉自己这些日子积累的情绪也越来越沉。对生活的厌烦、对人事的倦怠以及被昊秋设计打败的耻辱一瞬间爆发,他一脚踢开雅间的门,气势汹汹的走下楼。 大厅众人片刻静默,愣愣地看着浑身冒着煞气的长孙旭杋走下二楼走出门口。 “…你看到长孙旭杋他离开的方向了吗…”蓝衣公子碰碰旁边的华服青年。 华服青年点点头,“嗯,看到了,是兰亭坊。” “那不正是昊秋公子今日设下庆功宴的地方吗?!” “旭杋兄,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吴梓枔一路小跑地追着长孙旭杋往兰亭坊赶去。 50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兰亭坊。 长孙旭杋带着一脸“我是来找茬”的表情从正门闯入内院,一路上无人敢挡。 “昊秋在哪里?”进入内院花厅,长孙旭杋顺手拉着一个小厮问。 “在、在袭玉姑娘房里。”小厮舌头打颤地回话。 “袭玉姑娘房间在哪里?” “在、在…” “旭杋兄,这个我知道,走走,我带你去。”终于追上来的吴梓枔喘着气拉走长孙旭杋。 吴梓枔熟练地左拐右拐,片刻间两人来到了一进单独的院落。 远远地就能听到房间里觥筹交错,一派歌舞昇平。 “这琴声…”长孙旭杋越是走进,越是觉得这琴曲音色无比熟悉,依稀就是那日酒楼中沁人心肺的韵律。 “就是这里了,”吴梓枔停住脚步问道,“旭杋兄,你大老远地跑来找昊秋到底意欲何为?再打一场吗?” 长孙旭杋不理吴梓枔,直接一脚踢开了房门。 房中琴声哑然而止,正对着门的坐塌上,昊秋一手抚琴一手端着酒杯轻啄,一身轻罗衣裙的袭玉姑娘正依偎在他怀中。 “长孙公子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侧座的夏翎手持酒杯,不凉不热地问。 “不请自来倒也无妨,”昊秋笑着说,“只是长孙兄着实晚了点,宴席已散,众位同窗早各自离去,现在是我与翎兄、袭玉姑娘切磋琴艺酒量的时间。” 长孙旭杋自动忽略昊秋“送客”的言下之意,走进房间问道:“刚才的琴曲可是你所弹?” “正是,”作为回答,昊秋又随手拨动琴弦,无偿奉送几个音符给他,“长孙兄,今日来此,莫非就是想听在下弹琴的?”昊秋轻轻推开袭玉,起身走到长孙旭杋面前。 没想到那日天乙酒楼中抚琴的人,竟然是自己现在最大的死对头?长孙徐帆暗叹命运弄人。 “当日王府比试,你可有使诈?”长孙旭杋直视着昊秋的眼睛问道。 “长孙公子此问何意?”夏翎的声音又插了进来,“莫非堂堂长孙家的公子竟然输不起吗?” 长孙旭杋毫不理睬夏翎,仍是直直地盯着昊秋,似乎一定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昊秋也直视着长孙旭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长孙兄,若你是不甘先帝玉牌落入我手,那在下转赠让贤便是。” 长孙旭杋深吸了一口气,按耐住想发飙的冲动,说道:“这与先帝玉牌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是否以计谋骗我得胜?” “比试不是输就是赢,既然长孙兄已经承认我赢了你,又何必计较这许多?需知,能够在大庭广众下`光明正大`地让他人看到我赢了你,这就是我的真本事。”昊秋说着,又露出那温柔却狡黠的笑容。 长孙旭杋又听到昊秋这种标志性的似是而非官腔圆话,心里一股不知名的怒气冲上来,一手揪住他的衣领拉到自己面前,怒道:“昊秋,你就不能说话行事直接一次?!总是一脸温文如玉的站在那里,其实早就把所有人、所有变数都算尽了吧?如此虚伪的活着,你难道不累吗?!” 昊秋本来还在温柔笑着的脸上隐去了笑容,微皱的眉头昭示着他此刻的不满。 一把推开长孙旭杋,昊秋拽平自己的衣襟,带着一丝嘲讽地说:“给长孙家光宗耀祖的大公子,若你真的安于那一路通达、铺叙好了的前程,又为何总是露出厌烦迷惑的眼神?我虚伪,你就不虚伪吗?难道你就从没羡慕过令弟虽荒唐但却满是自由和未知的生活吗?” “你!”长孙旭杋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竖起怒气。 昊秋虽则看似冷静,但周身也是一触即发的倒刺。 愈演愈烈的争吵简直就是动武的前兆。 夏翎上前一步拉住昊秋,毕竟对方是长孙家的大公子,要是真的被已经有些酒意的昊秋用暗器伤了,这对他们二人的功名前程可是没有好处。 “旭杋兄,冷静,若是让你父亲知道是我带你来兰亭坊还打架闹事的话,我就惨了…”吴梓枔也冲过去拉住长孙旭杋,以防他有进一步的举动。 “昊秋公子,”袭玉此时也走到他们中间劝解,“都是袭玉不好,今日多劝了您几杯酒,您就看在袭玉的薄面上,莫要动怒,”然后又转身对长孙旭杋说:“长孙公子,令弟锦风公子是兰亭坊的常客,还请看在令弟的份上,今日就这样算了吧。” 长孙旭杋深吸口气恢复了理智,暗中告诫自己不能像锦风那样闹事,看了昊秋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旭杋兄,你怎么又走这么快?等等我啊…”看着带着怒气离开的长孙旭杋,吴梓枔无奈地一撩袍角再次追了上去。 “昊秋,你今日怎么了?如此轻易就动了真气,不像你啊…”夏翎拉着昊秋不解地问。 摇摇头,昊秋自己也有些困惑,怎么遇着长孙旭杋,自己的理智就会失常,今日是如此,当日答应王府比武也是如此,换做平时,他断不会做这种锋芒毕露的事。 院外,兰亭坊依然歌舞融融,这小院里的争吵似乎从未发生一般。 —————————————————————————————————————— 长孙家府邸。 自王府花园比试后,长孙家和气有度的大公子长孙旭杋依然和气有度,但是,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到“昊秋”两个字,本来平静的湖水就会立刻决堤,泛滥成灾。 “大哥,”长孙锦风难得一脸笑容心情极好地走进自家哥哥的房间,“哈哈,我听说你前几日把一个娇娇柔柔的小丫头赶去柴房劈柴,就因为她不小心提了`昊秋`这两个字?” “啪”长孙旭杋一个使劲,折断了手中的毛笔,“锦风,你这是来挑战我的底线的吗?” “不敢不敢,”长孙锦风笑地更灿烂了,“我怎么敢轻易触及`长安第一公子`的逆鳞呢?哦,不好意思说错了,是前`长安第一公子`,哈哈!” “有话快说!别再这里碍事!”长孙旭杋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底线,决定要是长孙锦风再不知收敛,他就准备尽下为人兄长的职责,教训长孙锦风一番了。 “有一封给大哥你的信,我放桌上了,你可别忘了看啊!”长孙锦风识时务地停止刺激自家大哥,放下信,心情极度愉悦地离开了。 长孙旭杋走过去拿起信拆开一看,持续了十几日的坏情绪顷刻消失,“哼,二次比试?好个昊秋,竟然有胆下挑战书!”长孙旭杋抬脚就向外走,“也好,你我之间的过节,就这一次了结吧!” 夏末秋初,长安城郊洛丘山上,枫叶微红。凉风经过树梢弄得“唦唦”作响,随后拂过净亭畔的莲池,与那一池碧叶残荷依依惜别。 长孙旭帆远远地看到昊秋坐在净亭中,似是欣赏着风景。他也不疾不徐地走到昊秋面前坐下,说道:“抱歉,我来迟了。” “无妨,”昊秋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笑得和煦,“其实等待也是一件雅事。” 映着薄红的枫叶,这一派平静的气氛让长孙旭杋恍惚觉得不像是来比试决斗,而是和挚友在初秋时分相约而游,“当日王府比试,你是否用了暗器?” “没错,我是三枚银针,分刺你命门、肩井、气海三穴。” “银针?”长孙旭杋感到怀疑,“不可能,我并未看到你收回暗器,而且事后也未曾在身上找到那些银针。” 昊秋仍是轻笑着,脸色愈显苍白,“我借口舞剑,就是为了将银针嵌入当时翻飞的树叶之中。与你比试之时,以剑气扬起落叶刺中你的穴位,最后再让叶片落回地上,其后有夏翎兄帮忙掩饰,取回银针。” 长孙旭杋盯着昊秋瞧了半天,“…果然,好心计!” “长孙兄客气了,说到心计,你也是当仁不让啊!”昊秋此时已经敛起了微笑,面色更显苍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孙旭杋摸不着头脑地问。 “什么意思?长孙兄真是明知故问,如今你知道当日真相了,是否准备除去我泄恨?”昊秋伸出一直拢在袖中的右臂,只见一条暗红色的血痕深深地印在他的手上,“你先是送信约我在此二次比武,然后一路设下埋伏,以众凌寡,用暗器喂毒伤我,我拼尽全力才只逃到此处,长孙旭杋,我真是低估你了。” “你说什么啊?我也是接到你的信函邀约,才会来此地的!”长孙旭杋说着拿出自己收到的信,瘫在昊秋面前。 “莫要狡辩了,如今我中毒匪浅,绝即胜不了你,长孙旭杋,要杀要剐就悉听尊便!”昊秋义正言辞地将信函塞回长孙旭杋手中。 “你…”长孙旭杋还要分辩,就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个黑衣人从林中窜出,不由分说拔剑就向他二人攻来。 “小心!”长孙旭杋一把推开昊秋,反手拔剑迎敌。 这几名黑衣人单论武功远比不上长孙旭杋,但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长孙旭杋一时间也无法取胜。 此时,一直站在一旁角落的一个黑衣人突然压低了嗓音喊道:“放暗器!” 顷刻间,银针频闪,长孙旭杋打起十二分注意才堪堪避过正面三枚银针,另有两枚银针从侧面飞来,他急忙卷起衣袖裹住银针,这才无恙。 “好阴险的暗器!你等究竟是何人?”长孙旭杋怒声喝问,背心却泛起一层冷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样下去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闭上眼睛!”突然听到昊秋的声音响起,长孙旭杋来不及思考的闭上双眼,随后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拉住自己逃跑。 原来昊秋趁刚才长孙旭杋和黑衣人缠斗时,运起仅存的一分内力洒出沙土,暂时迷惑住了黑衣人的视线。 “往这边走,”昊秋拉着长孙旭杋在林间左拐右绕,来到一口枯井前,“先在此躲避片刻。” 长孙旭杋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枯井,问:“此井不浅,就算我们躲过黑衣人的袭击,而后又如何上来?” “上不上的来自有天意。我只知若是现在不跳下去,你我马上便有性命之忧。” 为情势所迫,长孙旭杋只好点头同意,一手带着昊秋,运起轻功落入井中。 二人刚刚落到井底,就听到那群黑衣人急促追来的脚步。他们在井边停住,似乎用了片刻思考的时间,还是那低沉的声音响起:“撤退。”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长孙旭杋在井底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地面上的动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那群人已经走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呵呵,”昊秋虚弱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长孙旭杋,我居然又看错你了,真是失败啊…” “你什么意思?”长孙旭杋盘膝抱剑坐在井底的枯草上问道。 “给,吃了它,”昊秋扔给长孙旭杋一粒药丸,“这是你所中之毒的解药。” “中毒?!我刚刚并未被黑衣人所伤啊…”长孙旭杋这一听吃惊不小。 “是我方才给你下的毒。” “……”长孙旭杋已经没有言语了,“昊秋,你给我一次把话说清楚。” “我收到信依约前来,没想到半路遇袭,我本以为伏击之人是你指使,因此自认识人不清,竟没看出你是个伪君子,所以在净亭中借机仍回你的信函,用银针轻刺,对你下毒,好到时要挟你交换解药。” “你何时相信我是无辜的?” “一直到你跟着我跳下来,我才确信你确实没有参与暗算,之前你与黑衣人的打斗,我还以为是做戏……” “还真是谢谢你的信任了,”长孙旭杋很很地咬碎咽下昊秋给的解药,问道:“你究竟是得罪了何人,引得对方要置你于死地?” “我来长安不久,得罪的人不少,但是真正想除我而后快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谁?” “王鉷。” 长孙旭杋想起了王府夜宴时,那个借酒闹事而被昊秋教训之人,“就为了那晚一点小事就要杀你,这也过于牵强了。” “那只是个起因,你想想,今日,你我是怎么被骗来此地的?若目的只是报当晚之仇,为何连你也卷进来?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敢轻易得罪你长孙家的。” 长孙旭杋眉头紧皱,在昊秋的点拨下,他也似乎看到了表象下的真相,“你的意思是,他在借机挑拨,想借刀杀人?” “没错。因为王府比试你我不合,长安人尽皆知,今日洛丘山他设下埋伏,无论死的是谁,另一方都会有最大的嫌疑。若事后再有人煽风点火,借此将长孙家拔除当朝权力核心也不是不可能……” “好狠毒的人…”长孙旭杋现在想来真是心有余悸,“这么说黑衣人离去也不是意在放过我们,而是…” “而是现在事态正好如他所想,我中毒重伤,命不久矣,所以他必须留你活命,否则这嫁祸的好戏就演不成了。” 借着井口透下的一丝残阳,长孙旭杋看到昊秋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你中的毒,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 “那倒不至于,我家中自有灵丹可解,只是,时间不够了…” 看着一脸平静等死的昊秋,长孙旭杋终于问出了困惑他许久的问题:“你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的面具算计别人,天长日久,就不怕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何样子?” 昊秋先是沉默,然后从轻笑转为大笑,“哈哈,长孙旭杋,你竟然问我?装在`正派庄重孝子贤孙`的套子里,你还记得你自己真正的样子吗?” 长孙旭杋听了一窒,那一直纠缠着他的情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绪,似乎渐渐被昊秋的笑声穿透,一点一点明朗,不由自主地,他也扬起了嘴角。 笑声自枯井中传出,惊飞了林中最后一群大雁。它们挥着振翅之翼,冲进苍穹,飞往下一个旅程。 两个时辰后。 “咳、咳…”枯井中,昊秋的气息越来越弱,伴着剧烈的咳嗽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昊秋!”长孙旭杋急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抵住他的背,将自己的真气传送给他。 “别白费力气了,”昊秋艰难地说,“我中毒已深,刚才又几番强行运气,若是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你放心,我的真气起码可以助你再撑几个时辰,我的家人知道我来此地,时间一长定会寻来,到时你就有救了。”早已忘了自己此番是来找昊秋寻仇的,长孙旭杋此刻真心的希望昊秋活下去。 “可叹啊,”昊秋虚弱地叹了口气,“想我费尽心力,营谋了大好人脉,本想秋闱一举夺魁的,结果就这么没了,真是不甘…” “莫要灰心。你一定会得救的,等我夺下武状元领兵封将之时,还需你这文状元与我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一起守卫我大唐万里疆土。” “也好,若是少了我,恐怕你在战场上被人卖了还全然不知呢!”昊秋好笑地说。 天渐渐暗沉,初秋夜凉,长孙旭杋可以感到夜露都在凝沉。他脱下外衣裹住他和昊秋两人,一手仍然不懈地将自己的真气传送给昊秋。看着昊秋已经近乎透明的脸色,他在心里暗暗起誓,若昊秋真的难逃此劫,他长孙旭杋定要找到王鉷为昊秋报仇。 月上中天,子夜时分。 长孙锦风良心发现的出来寻找自家大哥,这才从枯井中救出长孙旭杋和昊秋二人。 51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昊秋在长安的住处,只是一间小小的两进院落,院中一颗老槐树枝繁叶茂。 此刻,昊秋这小小的院落中积满了前来探望他的人,兰亭坊的袭玉姑娘更是几乎带了全部家当,大有在此住下照顾昊秋的打算。 好不容易以头晕想睡为理由打发走了所有人,昊秋这才恢复了半日清静,向着院中老槐树说道:“你都来这么久了,还不下来喝杯茶?” “你发现我了?”长孙旭杋从树上跳下来,进屋坐下。 “我虽武功全失,但听力却不曾减弱。”昊秋毫不在意地说着,仿佛是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 反倒是长孙旭杋脸上露出几许痛心。那日他们及时送昊秋回住处服下解药,可昊秋中毒已深,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武功。 “旭杋无需一脸愁容,即使失了武功,我还有我的智谋,”昊秋笑着反倒安慰起长孙旭杋起来,“秋闱将至,我这文状元可是等着你领军封将时,一起固守我大唐江山啊。” 长孙旭杋点点头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根本无法想象若是自己武功全失会变成什么样,昊秋的泰然和冷静,他在深深地敬佩之余,也有三分挥之不去的心痛。 长安十月,秋闱之际。几乎是毫无悬念的,长孙旭杋夺下了武举之冠。 文举殿试时,昊秋气度泰然,在玄宗皇帝面前不卑不亢,论战群儒,博古论今,引经据典,得玄宗皇帝钦点文试第一,可以说是布衣状元第一人。 而这新科文武状元的关系,则从初见面王府比试的敌对,转变为惺惺相惜的挚友。 郊外林间,可以发现他们骑马踏花的身影;长安酒肆,可以看到他们把酒抚琴的快意;更别提元宵灯会时,他们双双出现,引发的那场长安女子疯狂追随的意外;长安初雪时,长孙旭杋更是直接收拾被褥行囊住在了昊秋的小院。 一时间,文武双全、英俊不凡的长孙旭杋和昊秋,于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长孙家府邸。 “大哥,王爷又发请帖邀请你了,这次你若是再推辞,估计爹娘就该亲自出马了。”长孙锦风一脚踢开自家大哥的房门,直接把请柬拍在桌子上。 “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三扇房门了,若你再踢坏一扇,估计爹娘也会亲自出马了。”长孙旭杋不为所动的翻看着手中的书,瞄都不瞄一眼那请柬。 “咳!”长孙锦风不自在地咳了一下,说道:“不要岔开话题,总之这次的邀请,那个叫夏翎的已经劝得昊秋答应了,你的这封请柬就是他刚送来的,你看着办吧。” 看着长孙锦风走远的身影,长孙旭杋无奈地拿起请柬,昊秋都已经答应了,他能怎么办?起身合上书,长孙旭杋将请柬塞到袖子里,往昊秋家走去。 这一年多来,长孙旭杋出入昊秋家就像自己家一样频繁,昊秋家门前的小厮早就认得他了。 径直走到昊秋的房间却不见有人,长孙旭杋又往书房外的院子里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昊秋躺在树下小憩,手中还轻握着一本似是刚刚还在翻看的书本。 不想吵醒昊秋,长孙旭杋轻轻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白色的槐花随风纷然飘下,凌乱地落在昊秋的衣衫和长发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撒下,笼罩着长孙旭杋和昊秋的身影,仿佛渲染着亘古不变的宁静与平和。 看着昊秋的睡脸,长孙旭杋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浅笑,伸手替他拿开一朵掉落在他发间的花瓣。 此时恰好醒来的昊秋,直直地就望进长孙旭杋的眼眸,院中的风,也变得暧昧起来。 “你醒了?”长孙旭杋开口先问。 “嗯,”昊秋坐起身,揉揉太阳穴,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长孙旭杋拿出请柬,说:“你答应去钟王爷的宴请了?” “是啊,毕竟是王爷亲自下帖,你我在朝中根基尚浅,不能拂了王爷的面子。” “你不知道这次宴席的目的?” “我当然知道,”昊秋笑着站起身,“不就是替郡主和一干千金小姐们选婿择亲嘛,这有何好担心的?” 长孙旭杋的眉头紧皱,“我自是担心,我并无意于那些小姐千金们……” “呵呵,你若不喜,推掉即可,你堂堂长孙家的大公子,还怕钟王爷逼亲不成?”昊秋说完,笑着回房间洗漱,准备今夜赴钟王爷之宴。 槐树下,长孙旭杋深深地凝望着昊秋的背影,似有着将说未说的话语。 今夜的钟王府后花园,与上次比武之时最大的差别,就是男女比例。 长孙旭杋、昊秋、吴梓枔和夏翎一进入园中,就明显感觉到那些小姐千金们的眼神炙热了起来,他们四人中除了昊秋还能保持惯有的风度外,其余三人皆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昊秋,你看那是谁。”长孙旭杋拉拉昊秋的袖子说道。 昊秋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那冲着李惜情郡主献殷勤的,正是暗算他们的幕后黑手王鉷。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否则定叫他吃不完兜着走!”吴梓枔忿忿地说。自从听长孙旭杋说了王鉷的真面目后,他就一直不满非常。 “昊秋贤侄,你在这里啊,”钟王爷笑得满面春风,一把拉住昊秋往自己女儿身边推,“来来来,老夫给你引荐我的女儿,李惜情。” 接下来,所有的千金和代千金来相女婿的人把昊秋围了个水泄不通,吴梓枔、夏翎和长孙旭杋就被凉凉地晒在了一边。 “哎,没办法,昊秋一直这么有女人缘,真是羡慕不来啊…”夏翎无奈地摇摇头。 吴梓枔看到脸黑得快赶上锅底的长孙旭杋,连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旭杋兄,是这样的,同是年少才俊,潇洒不凡,文臣总是比武将受欢迎许多,起码不用担心有战事时独守空闺啊。” 长孙旭杋丝毫没有听进去吴梓枔的话,冷哼一声,直接转身走了。 “诶,诶!旭杋,你去哪儿啊?” 不理吴梓枔的呼喊,长孙旭杋只想远离此地,远离那个昊秋或许会就此和某某女子缔结良缘的画面。 策马而驰,不知方向。 等回过神来,长孙旭杋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洛丘山净亭。 独自坐在莲花池畔,月色柔柔地洒在水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 长孙旭杋忆起,他第一次见到昊秋也是在王府中。昊秋总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温柔的笑容,周到的言辞,很难有人不喜欢他。 可是长孙旭杋却觉得,昊秋算计人时的表情最真最好,自从和昊秋化敌为友后,长孙旭杋见得最多的,就是他营谋时的样子,那眼神中肆意的神采和映着光线似乎会发光的容颜,深深吸引着他。 想着想着,长孙旭杋又无奈地笑了起来,昊秋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不过一年多时间,可他却已经几乎想不起来昊秋未出现时,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我是不是疯了……”长孙旭杋喃喃自语着。 “很有自知自明嘛!”昊秋笑着从后面走出来,“莫非洛丘山今日免费发金子?令你半夜弃了王爷的宴席,奔跑前来?” “你是怎么来的?”长孙旭杋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上前拉起昊秋的手给他把脉,担心他有强运真气,伤了身体。 “我自是骑马而来,”昊秋问道:“你呢?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旭杋并不回答,又坐回莲花池畔。 见他如此,昊秋也不追问,在亭边坐下,悠闲地欣赏莲池夜景。 大概一个时辰后,长孙旭杋终于开口说话,“钟王爷很中意你吧?” “嗯。” “郡主看来也很喜欢你。” “嗯。” “…你,打算与郡主成亲吗?” 昊秋收起了微笑,似乎认真在思考着:“其实跟郡主成亲也不错,成为王爷之婿,再加上我新科状元之名,在朝中定会大有一番作为…” 长孙旭杋听了,怒气从心里直冲出来,“昊秋!你就不能有一刻时间不想那些功名利禄吗?” 昊秋一愣,蹙起眉头问到:“你什么意思?” 长孙旭杋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看着昊秋的眼睛,说:“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有一刻想过我,想过我们吗?” 昊秋的眉头蹙地更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孙旭杋,似乎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真意。 月色淡柔,无风自止,空气中的气氛微妙地流转。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昊秋轻笑着问。 “我知道。昊秋,我不信你一点都感觉不到…”长孙旭杋知道,聪明如昊秋,不可能丝毫没有感觉。他凝望着昊秋的容颜,千般心绪却话不能言。 “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昊秋轻笑着说:“你我之间一直都有一条界线,我们本应各自小心翼翼地待在线内,不得越界。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你我之间只是友情。然后我们再各自婚配,守着记忆,相忘江湖……” “……若我不想与你相忘呢?” “呵呵,长孙公子真是在说笑!”昊秋的笑中,带出了一丝丝怒气,“你以为你和我就能如此轻松的携手天涯?你是长孙家的长子,是皇上的少将军,你打算对长孙家怎么交代,对皇上又怎么交代?我们一起守卫大唐疆土、驰骋沙场的鸿鹄之志你又打算怎么交代?” “…………”长孙旭杋沉默了,他知道,昊秋在犹豫,在徘徊。连他自己也不敢说不敢想,究竟他们之间,会走向什么地方…… 昊秋静静地走出亭子,翻身上马,再没有看长孙旭杋一眼。他手起鞭落,策马而去,似乎这样就能把这错位的情,出轨的意,远远地抛在身后。 52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昊秋,醒醒!” 一阵猛烈地摇晃使得宿醉未醒的昊秋差点头疼地死过去,“夏翎,你干什么?!” “你还问我干什么?昊秋,整整七日了!你就泡在兰亭坊寸步不出,一副准备溺死在酒里的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昊秋抓过桌子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终于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你和长孙旭杋是不是中邪了?”夏翎坐在床边无奈地看着昊秋说道。 长孙旭杋?听到这个名字,昊秋又想猛灌自己几壶酒醉死过去算了。 “长孙旭杋这个人,真是吃饱了撑的,竟然向皇上请见,将自己长孙家少将军之衔让给弟弟长孙锦风,还要加入定远军戍守边疆…” “什么?”昊秋揉了揉更疼的脑袋。 “长孙旭杋现在被他父亲所罚,在家禁足呢,”夏翎说道,“哦,对了,我差点忘了,昊秋,我今日来找你是传陛下的旨意宣你觐见。” “宣我觐见?” “是啊,你还得多谢我,陛下圣旨传到你家被我接到,否则让皇上知道你在兰亭坊宿醉七日,非将你查办不可。” 在夏翎的帮忙下,昊秋终于在一个时辰内收拾妥当,进宫面圣。 进入御书房,昊秋有些意外钟王爷竟然也在场。 “参见皇上,参见钟王爷。” “平身。”年轻的玄宗皇帝李隆基此时正二十九岁,一身明黄,脸上带着让人信服的成熟和稳重。 “谢皇上。”昊秋起身站在一旁。 “朕今日找你前来,是有事相商,”李隆基笑着问:“不知爱卿是否已有婚约?” “回皇上,未曾。” “如此甚好!昊秋,惜情郡主你可见过?” “见过。皇上,这是…”昊秋已经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就更好了,惜情芳华正茂,你又是新科状元,正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今日就赐婚你和惜情,择日完婚。” 昊秋顷刻愣住,这… “昊秋,你发什么呆啊?还不赶快谢恩。”钟王爷看昊秋愣愣地不说话,急忙在一旁提醒。 “谢皇上恩典,但是郡主金枝玉叶,昊秋出身贫寒,功未成业未立,实是不敢高攀。”昊秋坚定地说。他不知道他和长孙旭杋会走到哪一步,他也不知道面临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处境,他只知道,无论怎样,他都不能答应迎娶郡主,这才对得起长孙旭杋请辞少将军的情义。 “昊秋你乃金科状元,朕钦定之人,将来前途无量,和郡主郎才女貌般配的很。”李隆基以为昊秋是在谦虚,于是出言安他的心。 “皇上,恕昊秋斗胆,昊秋真的无意于郡主,还请皇上明鉴。” 李隆基眉宇紧皱,面色有些不愉,“昊秋,莫非你觉得郡主配不上你?” “不,是昊秋配不上郡主。” “那你为何拒婚?还是你已有心上之人?” 昊秋的心有些绞痛,他的心上之人不能说无法说,因为他们之间注定是不应该的,“皇上,昊秋实无意于郡主,还望皇上明鉴。” “昊秋,莫要以为你是新科状元,朕就不舍得动你了…”李隆基眼中闪着隐怒。 “昊秋不敢。” “那你是否愿意与郡主成婚?” “皇上恕罪,昊秋真的无意于郡主,勉强成婚,只会误了郡主一生的幸福。” 李隆基冷冷地看着昊秋,他的圣旨还没有人如此公然违抗过。 “皇上息怒,臣以为昊秋只是一时愚钝,等他想清楚后自会答应的。”钟王爷虽然也气昊秋拒婚,但是如若将来成为一家人,现在还是不要撕破脸的好,于是出言缓和气氛。 “王爷,郡主是你的亲生女,昊秋无意于郡主,即使勉强成婚也不会快乐,您如何忍心呢?” “放肆!”李隆基冷斥道:“昊秋,朕本以为你是栋梁之才,没想到你如此不知进退,来人!”几个御前侍卫应声而至,李隆基又转向昊秋,说道:“打入天牢!你就在天牢中给朕好好反省!” “皇上…”钟王爷无奈地看了昊秋一眼,然后跟着李隆基走出御书房。 天牢。 已经三天了,昊秋觉得其实天牢中的生活没那么难过,蛇虫鼠蚁虽然多些,但也没那么无法忍耐。 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昊秋望着天牢唯一的一扇窗,那里已经繁星满布。 天牢的三日中,昊秋想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和长孙旭杋一起挥霍年华的记忆。和长孙旭杋在一起,他觉得很轻松,不用特意去思考什么,因为长孙旭杋就是一个简单的人,好恶都直直的摆在脸上。 昊秋知道,这是不对的,他跟长孙旭杋之间应该退回挚友的身份,那才是众望所归。可是,到底是谁不小心先过了界?是那日槐树下明知旭杋走近却依然装睡的自己,还是净亭池畔凝望自己欲说还休的旭杋? 天牢中无人言语,昊秋只听到狱卒细碎的步伐。 咦?不对,昊秋突然察觉出异样,狱卒的步伐怎会有如此功底? 那狱卒渐渐走近,打开昊秋的牢门来到他面前,“抱歉,我来迟了。” 看着一身狱卒装扮的长孙旭帆出现在天牢,昊秋只觉他自己为自己划定的界限,就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无妨,其实等待也是一件雅事。”昊秋笑意醉人。 “你拒婚了?”长孙旭杋从身后又拿出一套狱卒的衣服递给昊秋。 “是,我拒婚了。你请辞了少将军之衔?”昊秋轻笑着接过衣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是,我请辞了少将军之衔。”长孙旭杋也不自觉的跟着昊秋浅笑。 “今后如何打算?” “加入定远军,戍边护国。” “好志向!不知此等荣耀,可有我一份?” “承蒙不弃,定如君所愿。” 长孙旭杋和昊秋相视而笑,这一生一次的,只为自己的真心而活。 53 特别篇之一 子衿(耽美) ... 御花园中,昊秋虽武功尽失,但暗器手法仍在,在他金针的掩护下,长孙旭杋施展轻功带着昊秋,悄无声息的向宫墙逃去。 突然一阵强烈的剑气袭来,长孙旭杋被迫得落下地面。 紧接着又是一招剑势强袭而来,长孙旭杋放开昊秋双手握剑,方才堪堪抵住。 “上官翾羽?!”昊秋在一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比他和长孙旭杋矮了一头的身影。 “为何擅闯天牢?”上官翾羽对昊秋点头示意,然后面色沉静地问长孙旭杋。 “来救昊秋。”长孙旭杋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多虑了,皇上将昊秋关入天牢只是表面功夫,过几日等他回心转意同意与郡主完婚,自会放他出去。” “他不会和郡主完婚的。” “为何?” “因为我会和他在一起。”昊秋抢在长孙旭杋之前回答。 上官翾羽听了昊秋的话,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断袖之癖?” “随你怎么说都行。”昊秋表面上轻松,手中实已握住银针,单从上官翾羽和长孙旭杋过的那两招他就已经看出,上官翾羽的武功绝对在他二人之上。 “你们是认真的?”上官翾羽仍是一脸困惑,“为何?” “没有为何,”长孙旭杋的声音轻微但却坚定,“只是此生今后的路,想和昊秋两个人,一起走到尽头。” 上官翾羽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动容,但下一刻又举起了剑,“我职责所在,恐怕要得罪了。” 昊秋神色微变,说道:“没想到上官家不仅商号兴隆,长子居然还是禁宫侍卫,真是家世匪浅,让人不敢小觑。” “昊秋,你不用以言语试探,我并不是禁宫侍卫,上官家也与我今日所做之事无关,”上官翾羽淡淡地说:“我实无意为难你二人,只要你们胜得过我手中之剑,我便放你们离去。” “如此便得罪了!”长孙旭杋心里知道上官翾羽很可能是他至今所遇最强的敌手,于是也不客气,率先挥剑迎战。 上官翾羽身形虽小,但剑法力度丝毫不逊,和长孙旭杋双剑交加间,电光火石。 长孙旭杋用内息灌透剑尖,以慢打快,缠住上官翾羽的攻势。谁知上官翾羽竟直接顺势长剑脱手,剑影交错,直指长孙旭杋气海命门要穴。 长孙旭杋迫得回剑相抗,只听一声金属相撞的刺耳金鸣之声,两人的剑双双自当中折断。 上官翾羽趁势以掌代剑,紧追不放,直取长孙旭杋命门。 “小心!”昊秋随着话未落,手中银针以尽发。 上官翾羽知道昊秋银针的厉害,只得回身避过。 “何人擅闯禁宫?!” “来人啊,有刺客!” 刚才打斗的声响巨大,惊动了宫中的侍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一队队侍卫已经将昊秋等人团团围住。 “上官公子,这是…”一个统领打扮的侍卫认出上官翾羽,正要说话,紧接着又认出了另外两个狱卒打扮的人竟然是新科文武状元,他顿时有些摸不清情况。 “此处有我,你去请皇上来。”上官翾羽沉着地指示那统领,然后对昊秋说:“如今惊动了大内侍卫,就算我想放过你二人,怕也是不能了,你不若重新考虑,答应迎娶郡主,挑一条好走的路走,如何?” “小公子,等有朝一日,你也遇上你命中注定的那人之时,你就会明白我今日所做的决定了。”昊秋走到长孙旭杋身边站定,两人相望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 听了昊秋的话,上官翾羽突然觉得脑海中似乎有个暖暖的身影一闪而过,恍然间,带着灵动的芬芳。 “昊秋,如果今日长孙旭杋死在我手下,你会怎么做?殉情?”上官翾羽压下那瞬间的恍惚,开口问道。 “小公子真是说笑,我又不是女子,怎会做殉情此等傻事?”映着漫天星光和侍卫们的火把,昊秋的神色慢慢凝结,冷酷而凛冽,“若是今日旭杋遇难,我便倾尽所有,不惜代价,誓要步入大唐朝的政治核心,颠覆李氏,用天下,为他陪葬。”去掉了温和的外表,昊秋一身尖锐,如夜的双眸漠视天下,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长孙旭杋轻轻回握昊秋的手,用坚定的温柔温暖他冰冷的手心。 上官翾羽闻言,突然露出淡淡的浅笑,耀得天际繁星失色,“好,有气魄!不过你二人仍需先过了我这关。”他用右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剑,剑身似有似无,薄如蝉翼,随着上官翾羽的动作散发出一阵阵逼人的寒意,在火把的映照下竟如无物一般。 “上古名剑承影?!”昊秋这下吃惊非小,这传说中的名剑竟然真有其物,而且居然在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手中。 上官翾羽一剑刺向长孙旭杋,承影剑在他的运用下有影无形,长孙旭杋手无兵器避无可避,连退数步,提气一跃,在半空中侧身躲开剑气。 “能空手避开承影剑的,你是第一人。”上官翾羽颇为赞许的说道。然后紧接着反手挽剑,脚下轻尘,一时间似有数个上官翾羽执剑攻来。长孙旭杋吃亏在手中无剑,面对上官翾羽精妙的剑法和承影剑有影无形的飘忽不定,一个闪失,被承影剑正正劈在背心。 昊秋见状再不犹豫,强行运起内息,银针连发,逼退上官翾羽。强行运起使得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昊秋以袖拭去嘴角流血,扶起长孙旭杋将他护在身侧。 “旭杋?” “咳、咳…”长孙旭杋刚想说话却接连吐血,染红了昊秋的衣衫。 “参见皇上。”上官翾羽收剑侍立一旁。 昊秋抬头看去,果然见众侍卫保护下,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听了上官翾羽的简单汇报,李隆基长叹一声:“昊秋,你与旭杋皆是我大唐之才,竟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沦落至此,何苦来哉啊!”看着血泊中的两人,他不无感慨。 “皇上,我二人发乎情止乎礼,只是想牵绊着走下去而已,今日即使命送皇宫,我们也死得其所,何来沦落之说?”昊秋勤力扶着长孙旭杋,用身上仅剩的一点药粉敷在他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流血。 李隆基其实内心并不认忍这两人就此送命,这毕竟是他钦点的新科状元啊! “虽然长孙旭杋私闯皇宫罪无可恕,但看在他已被我承影所伤,此二人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望皇上恩典,放过他们吧。”上官翾羽突然单膝行礼,抱拳说道。 “你这是在替他们求情?”李隆基微微有些惊讶,长久以来,他还从没有听上官翾羽开口求过什么。 “是,还望皇上开恩。” “皇上,既然翾羽都开口了,不如就放过他们二人此次。”一个少年从阴影中走出来,姿容隽秀,不过十几,看起来与上官翾羽一般年纪。 李隆基环视众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吧,朕就看在有人求情的份上,不再计较长孙旭杋擅闯天牢和昊秋不从圣旨之罪。不过…”李隆基招手传来御医为长孙旭杋致伤,然后说道:“朕可以不治你们的罪,也不迁怒于长孙家,但是你们二人此等违背伦常之事,绝不融于我大唐礼仪之邦!我要你二人立誓,从今往后,再不得踏入长安半步,永绝史册!” 望进昊秋的眼眸,长孙旭杋看到了自己此生想要相伴永久的珍宝。 与昊秋紧握着双手,长孙旭杋强撑着跪起来,坚定地说道:“臣答应,愿意从此戍守边疆为大唐护国安邦,再不踏进长安城半步!” 手心的温度传来,此时此刻,昊秋的脸上不是笑容,而是一路同行的真挚:“我昊秋立誓,为我大唐保疆护土,今生今世,再不踏入长安半步!” 定定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李隆基无奈地摇摇头,叹息着如此才华卓著的后起之秀,竟就这样放弃了朝堂仕途。 示意侍卫和御医护送二人回长孙府邸,李隆基背手而去,“情之为物,便是人世间最参不透之事啊……”年轻英挺的身影在夜风中竟带出几丝苍凉,这幽幽地言语,他似是说给昊秋两人听,也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几个时辰的忙碌,皇宫御花园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只剩上官翾羽和那开口替他向李隆基求情的少年仍在园中。 “翾羽,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善良之人,要不是你已经给了长孙旭杋一剑,皇上也不会如此轻易消气,”少年隽美的容颜带着邪魅的笑,“看样子你手下留情了不少,莫非,你也对那昊秋…” “我只是同情他们而已。”上官翾羽打断了少年的话。 “如此便好,要是你也有着断袖之癖,我还真不知能不能抵住你的诱惑…” “子泉!”上官翾羽不满地瞪着那少年。 “呵呵,真是开不得玩笑的人…” 星光下,两人的身影也渐渐淹没,御花园中再无人影。 一月后,长安城外。 “大哥,没想到你还真敢做,”长孙锦风啧啧称赞着自家大哥,“玩断袖,闯天牢,而且对皇上立誓再不踏入长安半步,做弟弟的我真是佩服佩服啊。” “闭嘴!”长孙旭杋经过一个月的调养,伤势已经基本康复,因此也到了履行誓言的时候了。 “昊秋,你…哎,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劝你来长安了,”夏翎一脸懊悔,“居然被长孙旭杋这段孽缘累得你如此……” 昊秋看着这不停捶胸顿足的挚友,只能无奈地拍着他的肩膀。 “旭杋兄,你到了西州好好保重,没事遇到什么新奇之物别忘了找人快马加鞭给我送来。”吴梓枔一脸兴奋地看着长孙旭杋,西州他从来没去过,一定有不少稀奇货。 “我尽量记得。”长孙旭杋看着已经满身金光闪闪地吴梓枔,无奈的答应。 “时候不早,我们该启程了。”昊秋说完,翻身上马。 长孙旭杋也跨上马背,最后看了长安城一眼,头也不回地和昊秋纵马离去。 “旭杋,就此离开长安你可后悔?”昊秋用带笑的语气问着。 “昊秋,今生有幸与你一起纵马沙场,保家卫国,为大唐戍守边疆,我无悔。”长孙旭杋也轻快地说着。 迎着自由的风,两个追逐理想之人鲜衣怒马,扬鞭而行,若破笼而出的飞鸟般,直冲云霄。 54 第五章 镜?相思(七) ...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O(∩_∩)O~耽·美部分的小故事发完了,本章起回到主线,就要回到长安了,嘿嘿,亲们敬请期待哦~ 月下沙漠,晓唯随着昊秋的缓缓道来,沉浸在长安城那段往事中,一时间,竟恍惚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昊秋喝完了最后一口酒,笑着说:“如何,是否让你觉得很无趣?” “我真的佩服你们的勇气……”晓唯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着昊秋,如今的定远军名扬天下,长孙旭杋和昊秋征战沙场,护家卫国,即使历史书中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也将永远留在边疆百姓的心中… 次日,西州城将军府。 花园中,晓唯无聊地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怎么只有你一人,檀少公子呢?”昊秋笑着在晓唯面前坐下问道。 “他领着溟儿到河边草原踏青去了,哎,可怜我就这样被溟儿抛弃了…”晓唯趴在石桌上直叹气。 “恕我冒昧,不知你到了长安你意欲何往?跟檀少公子回上官家吗?” “不,”晓唯坚定地摇摇头,“我可受不了天天对着懿夫人,而且住在上官家出入诸多不便,我打算自己找个小点的宅院落脚就行了。”说完,晓唯开始在心里计算,不知长安城的房价贵不贵,要是跟她所在的现代人间一样天价,那她可就惨了。 昊秋听了,面上露出春风般的微笑,递给晓唯一张纸,说道:“既然如此,我这有样物品想必正是你所需的。” 晓唯接过一看,竟是块玉牌和长安城一间房屋的地契?!“昊秋,这是?” “这是我当年在长安的住处,虽然屋宇简陋,不过暂时落脚还是可以的;那玉牌是当年我在长安所赢之物,你收下,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这...无功不受禄。而且此物如此贵重,我收下不太好吧…” “无妨,”昊秋笑着说:“我与旭杋已经立誓再不踏入长安城半步,这地契对我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你收下,就权当你协助剿灭沙漠抢匪,定远军予你的赏金。” 昊秋已经说到如此地步,而且晓唯自己也确实需要,于是也不再多做推托,“那好吧,我就收下了,昊秋,谢谢你!” “不用多礼,明日你们就要启程回长安了,今夜就好好休息吧。”昊秋拍拍晓唯的肩膀,笑着离开了。 昊秋刚走,子泉就从回廊中走出,坐在方才昊秋的位置。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晓唯讶异地问。 “早就来了,见你和昊秋在说话,就没有打扰。” “那,我们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子泉点点头,“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答应?” “什么事?” “你一人孤身在长安,即使住在昊秋的旧居,无人在身边饮食起居也皆是不便,不如你与我一起,由我来照顾你可好?” “啊?”晓唯揉揉耳朵,以为自己听觉出现了问题,“什么意思?” 子泉无比优雅地笑着说:“在集市上送你纱巾那次,我用去了我身上最后一点盘缠,而且在长安中也暂无落脚之处……” 晓唯这才听明白,子泉的意思是要自己提供免费住处,然后他可以充当自己的“劳力”。思索了一下,晓唯觉得他/奇/的提议确实比较/书/有用,这样她到长安后的饮食家务问题就解决了,于是点点头说:“可以是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晓唯你莫要与我说笑,我自小流落边陲,心系故土,哪有什么真实身份?” “那就算了,这本是你的私隐,你不想说我也不应该勉强,但是我的身边不想留如此复杂之人,你还是另想办法吧。”晓唯说着站起身就要回房。 “等等,”在晓唯快要走进回廊时,子泉突然叫住她,“你如何得知我隐藏了身份?” 晓唯转身笑着说:“很简单,你的言谈举止虽谦逊但是斯文不俗;即使你用故作柔弱的微笑掩饰,但你眼神中时不时流露出的孤高不凡,却骗不了人。” 子泉微微一笑,走到晓唯面前,“既你已看穿,我自是不再隐瞒。我确实并非流落边陲,而是被朝廷发配至此。” “发配?” “没错。当年武后称帝掌权之时,后宫面首男宠众多,后来她让位中宗李显,权散人亡,众多面首或死或流放,我便是其中一名男宠的后人。”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从不透露身世,晓唯理解非常。 “我的师父是一名道人,在他的传授下,我自幼便习得中原文化,对长安繁华仰慕非常,但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我又身无分文,因此才借上官家之便,只求一席容身之地。” “你说得是真的?” “绝无半点虚言。” “好吧,我相信你。”晓唯点点头,开心地拍拍他的肩膀。 子泉牵起晓唯的手,满是笑意的眼中流光溢彩:“晓唯,定会不负所望,让你值回银两的…” 晓唯只觉得浑身一麻,脸颊发烧,急忙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其中不会有什么误会吧…“咳,子泉,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子泉看着晓唯好笑地说:“怎么,莫非你怕我会对你怎么样吗?” 晓唯干咳两声,“事先声明,总比事后后悔强。” “好,我答应你,以我之名起誓,绝不对你有非分之举。” 晓唯见子泉似乎非常正式的立下誓言,这才放了心。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如何,西域多的是美艳佳人,不仅热情,而且风□艺兼备,我虽不敢说阅尽繁花,但起码也曾拈花而眠。因此晓唯你啊…”子泉说到这里,特意将晓唯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很安全。” 晓唯气得满头黑线,顺手捞起回廊边的花盆就砸了过去。 结果子泉衣襟轻轻一带,就让花盆安然的落回地面,一丝尘土都没有洒出。 “你会武功?”晓唯惊讶地问。 “略懂。” 这也叫略懂?!晓唯觉得自己头上的黑线越聚越多。潜意识里,她不断地问自己,莫非此举竟然是传说中的引狼入室?! 是夜,子泉房中。 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一个黑衣人长身而立,沐浴在月色下。发丝轻扬间,俊美脱俗,双眸深邃,似坠落凡尘的星光。 “你来了,”关上门,子泉的温柔笑意不再,那双眸中闪现的邪魅冷洌,似是要俯视众生,“五行之柱埋好了?” “嗯,一切顺利。” 子泉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自斟自酌,突然笑了起来:“翾羽,你说像你我这样费心费力送自己上死路,是不是很荒谬?” 黑衣男子沉默不语。 “算了,这是你我的命运不是吗…”子泉无所谓似地说道:“你先回长安,向皇上汇报。我要暂时留下……” “为了沐晓唯?” “正是。” “子泉,你最好莫要感情用事,你我二人还有何资格贪恋尘世……” 子泉皱着眉凝视黑衣男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官翾羽,你有何资格说我?今次你肯出手相助,不远千里暗中护送,不也是为了令弟上官檀的安危?你最好谨言慎行,要知若是没了玄铁环的契约,你会有什么后果!”月色下,黑衣男子手指间一枚指环,泛着银色的光圈。 黑衣男子淡淡地看着子泉,不再言语,甩开他的手,翻身跃出窗外。 第二日,长孙旭杋和昊秋两人一路相送晓唯至西州东城门外。 “昊秋,将军大人,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晓唯笑着问。 “什么问题?” “你和将军大人谁大谁小?” “旭杋比我年长一岁。”昊秋笑着回答。 “哦,这样啊,呵呵,”晓唯本能地后退一步,讨好地笑着问:“那个,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二人到底谁上谁下啊?” 昊秋和长孙旭杋同时一愣,然后昊秋率先反应过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从容而淡定。 长孙旭杋继而也明白过来,脸色由红变黑,又由黑变红,满头黑线,“你整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看着眼前这两人的反应,晓唯瞬间明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年下啊……” “沐晓唯!”随着长孙旭杋的一声怒喝,晓唯拔足狂奔,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回头窃笑,冲着被昊秋拦住的长孙旭杋直挥手,远远地还能听到长孙旭杋气急败坏地喊着:“我是担心他失去内力,身体受不了才……” 大漠天际边,通体如雪的白鹰迎着落日翱翔,晓唯终于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 55 第五章 镜?相思(八) ... 车轮如历史般前进,自古至今,都是挡也挡不住的流逝。 在定远军小队的护送下,上官家商队顺利地回到了长安城。 从看到长安城门开始,晓唯就激动地满眼冒泡。这可是真正的大唐长安城啊,晓唯恨不得自己带了相机、DV,可以拍下这中国历史上最辉煌最繁华的时代,然后带回家按早中晚三餐观赏膜拜。 走在宽阔而繁华的大街上,晓唯的脑海中看开始略过她看的每一部有关唐朝的电视剧。 按照昊秋给的地址,晓唯和子泉在东城民居中找到了昊秋的住处。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晓唯一瞬间以为自己从长安城的繁华街市,瞬间移动到了深山老林的破庙鬼屋。 不大的两进小院中,杂草丛生,一地碎瓦破砖,院中的老槐树已经完全枯尽,直直地砸在旁边的房顶上。整个院子里,麻雀与枯树齐飞,老鼠共杂草一色。 溟儿倒是很兴奋,落在那颗枯木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这就是你准备住的地方?”子泉靠在门口上下不停地打量着此地,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跨进去。 “应该就是这里……”晓唯又回忆了一边昊秋所说的地址,自己应该是没有记错的。 “我突然觉得,留在上官家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子泉一脸地后悔。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晓唯得意的笑着一把将子泉扯如院中,边走边说:“来,我们先仔细考察一下这里,最起码要整理出今晚睡觉的地方。” 走进那间被槐树砸破屋顶的房间,晓唯发现因长时间被雨水冲刷,房间的地面墙壁上已经布满了青苔,“嗯,这间暂时是不可能了。” “看样子应该是书房。”子泉随手从幸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 穿过书房旁的回廊,晓唯发现后院尚有两件厢房,虽然小了点脏了点,但收拾一下后住人应该还不成问题。 于是,晓唯和子泉两人离开去到长安城的东市买了些被枕之类的基本生活用品,顺便在路边的面摊解决了晚饭问题。 回到那破破烂烂的小院,他们两人忙了快大半夜也才只清理出来一间厢房。 “啊!我受不了了,”晓唯一把扔掉手里的抹布,坐在刚铺好的床上直打瞌睡,“剩下的明日再做吧,今天实在是晚了…” “也好。”子泉点点头,将手中扫把扔到墙角,开始脱外衣。 晓唯见了差点从床上跳下来,“等等!你这是干嘛?” “当然是更衣入眠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子泉浅笑轻扬,双眸中又不自觉的带上了几缕邪魅。 “哦,呵呵,这样啊…”晓唯干笑着,除了电视上看到的不说,她还真不习惯现实中有男子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如今只有这一间房间可以住人,我就委屈点,和你睡一起好了。” 晓唯翻翻白眼,这人说话真是气人!然后一把将被子枕头扔到地板上:“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今晚你睡地板。” 长安此时,已是进入深秋。 夜风吹过门窗,似是有谁抽泣地低吟。 不知是风声太吵,还是床太硬,晓唯虽然疲惫非常但还是无法入睡。 “怎么?睡不着?”子泉的声音从床前地板上传来,几点星光透过窗棂洒落,点缀了这漆黑的屋宇。 “你也睡不着吗?” “你在上面翻来覆去的,我怎能安睡?” “那还真是抱歉了…”晓唯一手捞起一个枕头向窗下砸了过去。 子泉轻巧地翻身避过,声音中带出些许无奈,“你为何睡不着...” “我们给这间院落起个名字怎么样?” “起名字?” “是啊,”晓唯爬起来半撑着身子,说道:“就作为你到长安的新开始,将来你若成了什么著名文士诗人,一个响亮的名字才衬得起你的身份啊。” “你这是何来的突发奇想?”子泉秀眉微蹙,“莫不是睡不着无聊?” “呵呵,一半一半,”晓唯又伸手把刚才砸子泉的枕头捞上床来抱在怀中,“你说,逍遥馆怎么样?” “我们又不是开酒楼。” “烟雨阁?” “………” “兰亭居?” “长安最大的艺坊就叫兰亭坊,你想与之齐名?” “………” “………” “子泉,怎么对长安如此熟悉?” “我即向往于此,自是倍加留心。袭玉、琴柔、绛月,兰亭坊三大名妓的美名可是传遍天下的。” “真厉害,又长知识了,”晓唯躺回床上,“那你说叫什么好?总不能直接叫陋居吧…”她其实有想过就叫衍泠别苑的,但这里好像和休与山怀清上仙的衍泠别苑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说出去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若是实在想不出,不妨就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如何?” “………” “晓唯?” “………” 子泉等了半天不见晓唯回答,起身来到床边一看,她已是呼吸平稳,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这下好了,”子泉有点咬牙切齿,“现在轮到我睡不着了……”他刚要伸手去把晓唯再晃起来,就听到晓唯梦呓着呢喃:“我会找到你的,等我……” 子泉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地躺回地板,望着窗边投进的星光,自语道:“能如此挂念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次日清晨,晓唯洗漱完毕来到院中,就见子泉在一块木匾上写字。 “沐然居,这是什么?”看着木匾上顿挫刚劲而又不失斯文的字体,晓唯迷惑地问。 “不是你昨夜说要给此地起名的?”子泉收笔回眸,目如清风。 “可是我记得,我的提议都被你驳回了啊?” “这是最后你睡过去前,又想的一个,我觉得尚可…” “我想的?”晓唯揉揉脑袋,完全没有记忆。 “是啊,是你想的,然后你就酣然入梦,结果被你吵醒的我,一夜无眠,只能起来写字了。”子泉一脸地不忿,语气郁结。 “这个啊,呵呵,”晓唯干笑两声,然后拉起子泉往外走,“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就当补偿了。” “据说长安天乙酒楼菜色绝佳,我可是倾慕已久……” “好啊,去就去。不过我们去找上官檀,让他先一尽地主之谊怎么样…”晓唯可不打算自掏腰包。 拉了上官檀,晓唯等人来到了长安城久负盛名的天乙酒楼。 在靠窗边的位置坐下,上官檀熟门熟路地招手叫小二点菜上茶。片刻后,饭菜酒品便已上齐。 “闻起来好香啊,果然是名不虚传。”晓唯自从来了唐朝,不是混迹沙漠就是旅途奔波,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如此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了。 “呵呵,不用客气,本公子今天做东,晓唯你随意吃,尽兴即可。”上官檀爽快地拍胸脯请客。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晓唯阴谋得逞,看着子泉笑得奸诈… “喂,你们听说了吗?兰亭坊的琴柔姑娘昨日又燃香奏琴迎客了!”晓唯侧耳细听,是旁边一张桌子上,几个书生公子模样的青年正热火朝天地八卦。 “不是吧?!琴柔姑娘可是兰亭坊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轻易不见客。是哪家公子这么有面子啊?”蓝衣书生好奇地问。 “你们听说过上官翾羽吗?”紫袍青年面色神秘的问。 “就是那个传说中行如鬼魅,冷面无心、出手无情的上官翾羽?!” “没错,就是他!”紫袍青年一脸惋惜,“你们说,琴柔姑娘要和这么一个人虚与委蛇,简直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就是,”蓝衣书生也是满面忿然,“我看琴柔姑娘一定是被迫的,要不是看在上官家的面子上,我定然…” “你定然如何?”另一个黄衣男子取笑他说,“想英雄救美,你也能胜得过上官翾羽才行啊!我说你要是真的碰上他,被人家眼神一瞪,你就得吓得尿裤子!”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蓝衣书生一脸羞愤要跟黄衣男子理论,一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乱成了一团。 “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换一家酒楼?”晓唯看看上官檀的脸色,已经黑成了一片,恐怕那些人口中的上官翾羽就是他的兄长了。 上官檀摇摇头,“我没事。不过你不要理那群人道听途说,我大哥虽然武功神出鬼没,人又有些冷漠,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看到上官檀有些难过,晓唯不禁开口安慰:“嗯,我相信你,檀少公子的兄长怎么会是歹人呢?” 上官檀听了这话,第一次不是为了溟儿而是为了晓唯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恍然间,晓唯突然觉得上官檀微笑的眼眸竟与玄束有几分相似?! 旋即晓唯又在脑海里鄙视自己,一定是她天天想着要找玄束而产生幻觉了。 吃完饭,上官檀死缠烂打地用糖衣炮弹把溟儿拐回了府,只剩晓唯和子泉两人回到那依然破旧的院落。 56 第五章 镜?相思(九) ... “你在盘算着什么?”子泉一边把已经用不了的东西从房间里扔出来,一边问在院子里拔草的晓唯。 “你怎么知道我在盘算什么?” “若在平时,让你拔草你定是早就抱怨连天了,怎会像这样一言不发的沉默?” “兰亭坊的名妓们真的如此出名,人尽皆知吗?” “那是自然,”子泉要把一张桌子从房间拉出来,可是却卡在了门口,“你问这做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我要找的人,不如就让自己变得天下闻名,人尽皆知,然后让他来找我好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找不到那个人,就要去兰亭坊挂牌?”子泉拉了半天都拽不出那张桌子,于是“啪”地一掌,将其击得寸裂。 “嗯……这个吗,不一定,不过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子泉听了眉头直皱,飞身一脚踢破木窗,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和扬起的木屑尘土,晓唯被呛地直咳嗽,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武功高强的人,就是暴力啊…… 是夜,在子泉超高的效率下,小小院落中的所有房间都已经清理完毕。 午夜将近,子泉轻巧地跳出房间,翻身跃上屋檐,在夜晚的长安城穿行而过,与静风相伴,不发出一点声息。 长安城西洛丘山上,那座小小的净亭在月色下显得寂寞非常。子泉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坐在一旁的莲池边,不时抬头远望,似是在等人。 “绛月,你为何在此?” 期盼已久的声音响起,红衣女子容颜霎时间喜上眉梢,“参见主上,绛月是特意在此恭迎您的…” “起来吧。”月色映着一池枯荷盈溢,子泉和绛月一前一后,走进净亭旁的密林深处。 越往深处走,林间的雾气越浓,似是走入迷途幻境一般,当浓雾渐渐散去,一座恢宏华丽仿佛天界琼楼玉宇般的道观出现在半山之间,大门前的匾额上书“净虚洞天”四个庄重的大字。 穿过前厅,子泉来到一座华美精致的庭院,其间一个露天浴池冒着温热朦胧的水汽。 “主上,绛月服侍您沐浴更衣。” 子泉抬起双臂,任绛月为他更衣。 泡在浴池中,子泉舒服地闭目养神,绛月跪在池边,轻柔地梳洗着他的长发。 沐浴完毕,子泉穿上宽大的白色长衫,披上华美的锦服,一条纹金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再配上他似笑非笑的惯有神情,整个人散发着俯倪天下众生的邪魅。 “主上,您原来这套布衣已旧,不如让绛月再为您制备一套新衣?” “不必了,留着它,我明日离开时还要换上。” “您明日就要离开吗?!”绛月有些吃惊,她本以为子泉这次回来就不再离开的。 “没错。”子泉说完,径直转身朝内殿走去。 这座建于深林云雾间的建筑,尽皆琉璃砖瓦,满是雕栏玉砌。 而位于正东方的内殿中,子泉正慵懒地半倚着坐在铺着锦褥的舒适长椅。 “参见主上!”堂下包括绛月在内的几人一起抱拳行礼。 子泉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冲一直靠在柱子边的男子说道:“翾羽,这次的事,你已经向皇上汇报了吗?” “嗯。” “皇上作何表态?” “夸奖我等助边城将士除去抢匪有功,赏净虚洞天纹银一千两,绸缎五十匹。”上官翾羽淡淡地重复给子泉听,随着他话音一落,就有四名道士打扮的人将装满封赏的箱子搬了上来。 “又赏绸缎?”子泉一脸的不满,“为何皇上每次都要赏绫罗绸缎给净虚洞天?难道他打算让我把此地用丝绸布匹铺盖包裹一遍吗?” “主上,那么还是按照老样子,给净虚洞天所有弟子添置新衣?”堂下一个青衣女子问道。 子泉走到那几口箱子前,脑海中突然冒出晓唯的脸,不知她穿上这些名贵绸缎会是什么样子呢?说实话,子泉从来没注意到晓唯的衣着如何,好像每次见面,他都会被她清朗的笑颜吸引住全部目光,忽略了其它。 “主上?” “嗯?…哦,就交给依婳你去办。”子泉回过神来吩咐着。 “是,属下遵命。”名为依婳的青衣女子示意那四个道士搬着箱子,随她一起下去了。 “琴柔,你和绛月回兰亭坊去,以免袭玉对你二人生疑。” “可是主上,绛月今夜想留下来服侍您……” “今夜我没有时间。”子泉斩钉截铁地说。 琴柔看到绛月一脸愁怨地还要说什么,伸出一指要她噤声,然后一把拉起她往外走。 “主上,绛月一直期盼着今日您回来,这么做未免…”堂下仅剩的一名着灰色长袍的男子开口说话。 “千迟,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若是你舍不得心疼了,是否要我放你一日休息去兰亭坊安慰绛月?” “属下不敢。” “你去找些熟悉修缮旧屋的工匠手艺人,潜伏在东城沐然居附近,听候我差遣。” “遵命。”千迟也抱拳领命离开了,硕大的内殿中只剩子泉和上官翾羽二人。 子泉凝视着上官翾羽,两人相对沉默。 片刻后,子泉开口说道:“我还要在沐晓唯身边待上一段时间,净虚洞天就先暂时由你坐镇,切忌莫要搞砸了。” 上官翾羽看了子泉一眼,转身径直离去。 眼看天色将明,子泉也回到房中,脱下华丽的衣衫,换上了之前的布衣,飞身跃出窗外,再次消失在了长安夜色中。 长安城的天气渐渐变冷,入冬的时节让所有人都想躲在舒舒服服的家中烧着炭火喝着热茶。 然而有一人却与这种气氛格格不入。晓唯自从在长安基本安顿下来后,便投入了寻找玄束的行动中去。三个月中,她几乎走遍了长安城中她能去的每个角落。无论是东西市集,还是大小茶楼,连此间的每座客栈晓唯都曾一探究竟。如今连东市中的小摊贩们都认识了这个在深冬,不停寻人觅踪的女子。 现实总是没有想象的完美。即使踏破铁鞋,晓唯依然至今都没有玄束的半分消息。 不过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月个间,至少有一件事值得晓唯开心,那就是她那破破烂烂的“沐然居”翻新计划终于初见成效。在子泉占大部分、她占小部分的不懈努力下,这小小的院落终于初现曾经的别致。 每间房间都重新换了窗棂门栏,破了的房顶也已补好。在晓唯的强烈坚持下,子泉甚至在房顶上另修了一个小小天台,满足了晓唯每夜仰观星象的要求。 那颗已经枯死的槐树被移到了院子一旁,曾经遍布整间院子的格式杂草拔出后直接移植到了各个用篱笆围好的角落,晓唯美其名曰:众生平等,弃物利用。 这晚,夜空清朗,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挂天际,晓唯在屋顶的天台上观星,顺便列出长安城中自己已经去过和未曾去过的地方。 “此等光线下,你也能看见纸上的字?”子泉似踏着清风般轻巧地跃上天台。 晓唯看着子泉直皱眉头,“我知道你武功盖世,但也不用每次都这么华丽的出场吧?” “盖世不敢当,至少不毕每次爬梯子上来。”子泉指指墙畔那专门为晓唯搭的梯子,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我这叫低调,你懂吗?”晓唯说完继续埋头在面前的纸张上。 “如何,可有进展?”子泉也拿起一张纸随意翻看着。 “哎,要是有进展就好了…”晓唯眉头直打结,“现在看来,除了皇宫和青楼,其他有可能的地方我已经全都走遍了,可是依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接下来要去青楼?” “是啊,”晓唯点点头,“要是青楼也没有,我还真得开始思考如何混进宫去找了。”她其实很不愿涉足青楼和皇宫,无论是从电视上还是从自己的经验来看,这两个地方都是龙蛇混杂、是非不断、勾心斗角的危险之地,自文轻之后,晓唯真得不愿再接触这种复杂难测之事。 “别这么一脸苦闷,你看你,五官都快拧成一团了,”子泉一手撑头,半倚在栏杆上,略带笑意地说:“不如你求我,我可以保证你能一路畅通地出入长安城任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即使皇宫也不再话下。” 晓唯听了毫不当真,“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啊?” “怎么,你不信我?”子泉翻了个身,拉进他和晓唯的距离,指着下方井井有条的院子,说道:“你看,此地从荒居古宅变成现在这般精致典雅,难道尚不足以证明我的能力吗?” “这倒不假,”晓唯也不得不承认,子泉实在很有建筑师的天赋,一个人把沐然居修葺一新,不知道还以为他有一支工匠小队暗中相助呢! “不过,既然你说到了,我还有个提议,”晓唯暂时将烦恼放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沐然居的规划来:“等明年初春,我们在院子里种竹子如何?” “竹子?” “是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种竹子多好啊,等长出竹笋了,还可以摘来吃…”晓唯开始幻想清脆欲滴的竹叶和香嫩可口的竹笋… “说到吃,沐然居的厨房可是我花了三日时间才整理好的,但你至今一次都未曾用过…” “我以为下厨是你的工作…” “你不会烹调煮食?” “你会吗?”晓唯挑眉问道。 子泉一阵沉默,“不会。那你的竹笋收获后如何烹煮?难道你打算直接生吃?” “这个嘛…”晓唯托腮思索片刻,说:“你觉得我们拿去天乙酒楼请他们做给我们吃,可行吗?” “………” “还有,我们在院子里挖一个池塘如何?” “池塘?” “是啊,再养几条锦鲤,种上荷花。等秋天就又有莲藕可以吃了!” “………”子泉开始觉得有点头疼了,“不知我现在回上官家还来不来得及?”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 月光下,沐然居良辰美景,沁人心肺。 57 第五章 镜?相思(十) ... 一日下午,许久不曾现身的上官檀一路呼啸着来到沐然居,“晓唯!子泉!” “你怎么来了?”晓唯从书房探出头,招呼上官檀进来。 “当然是来找溟儿的。”上官檀一进书房,就拿出专程带给溟儿的浆果蜜饯,引得跟着晓唯和子泉吃了三个月路边面摊的溟儿,两眼放光。 “哎,真好,子泉你看,溟儿都比我们两个待遇好。”晓唯唉声叹气地向刚进屋的子泉抱怨。 “哦,对了,”上官檀一副“这才想起”的样子说道:“今日是上元节,长安城彻夜灯火不息,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上元节?!就是元宵节吧?” “嗯,是啊。” “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就去逛逛吧。”子泉赞同道。 “好是好,不过,为了让今晚更有意思,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晓唯突然来了兴致,元宵灯会,这可是无数唐朝长安电视剧电影中的保留场景,她怎么能错过? “游戏?” “很简单,”晓唯清清嗓子,说道:“今晚我们三人都穿白衣,戴同样的面具,混在观赏灯会的人群中,谁先找到其他二人为赢,输者承担今夜的所有开销,如何?” “听起来似乎颇有意思…”子泉笑着说。 “那一开始买面具的银子谁先出?”上官檀指出晓唯游戏规则的疑问。 “自然是檀少公子你先出了,”晓唯笑得一脸奸诈,“作为补偿,游戏中溟儿可以全程陪同你,这样公平否?” “嗯,这还差不多!”上官檀满意地点点头,乐滋滋地跑出去买面具。 “原来这才是你的用意啊,”子泉明了于心,“有溟儿随行,上官檀的行踪根本不是问题,这样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输,最好的情况就是你连我一起找到,然后就有免费酒菜可以享用了……” “呵呵,子泉果然聪明!哎,没办法,我们清贫人家,想蹭顿酒宴不易啊……” “不如你求我,说不定我就善心大发自投罗网,圆了你的心愿…” “不行,那样的话不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晓唯说完激动地跑回自己房间,准备翻箱倒柜地扒出自己的白色衣裙。 “……女子的心思,真是复杂……”子泉摇摇头,一脸地无法理解。 一个时辰后,上官檀买了面具回来。那是三个一模一样的花脸面谱,晓唯上下打量半晌,觉得似乎是黑脸的曹操。 天色渐暗,上官檀最先出门,溟儿愉悦地飞在其左右; 一盏茶的时间后,子泉第二个出门,脸上惯有的邪魅和孤傲被面具隐去后,白衣翩翩的他竟然有几分潇洒若仙;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晓唯开心地戴上自己的面具,走上街头。 若说昔日的长安城到处人潮涌动车流不息,像喧嚣的凡尘,那么今夜灯火夜色下的长安城,就是蒙上了一层光晕薄纱的人间仙境。 晓唯彻底被眼前所看到的情景震撼了。不像她曾经去过的现代所谓灯会,随便挂几排电灯泡就敷衍了事,这古老的长安城街市两旁,挂满了半米高的纸质灯笼,无论其中的红烛还是外层的题诗,每一部分都无比精致。无数的灯笼遮天蔽日,原本宽阔的街市现在只能看到嵌着一轮满月的一线之天。人们的嬉笑声和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两旁的酒家中还不时传来琴乐唱曲,熙熙攘攘间,恍如天界仙市。 晓唯只顾欣赏美景,无意识地跟着人潮走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尚有游戏要玩。 环顾四周,晓唯意识到她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短短的几步路上,她就看到了不下五个戴着与自己相同面具的人,从身材可以看出男女老少皆有。 “上官檀你还真会挑,”晓唯忍不住低声埋怨,“这下好了,找不找得到子泉,全看天意了…” 挤来挤去,她在穿过一座拱桥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与子泉有些类似、身穿白衣并戴着相同面具的身影。 奋力地挤到那人身边,晓唯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白衣男子透过面具凝视着晓唯,眼眸宛如夜空繁星。 “呵呵,抓到你了!”晓唯一手摘掉他的面具。 满月的明晖下,清凉的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襟和发丝,晓唯清楚地看到他并不是子泉,然而在她还没来得及尴尬前,另一种强烈的心情就自手心传递到她的心田,“玄束?!” 白衣男子淡淡地看着晓唯,脸上泛着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漠,“姑娘,你认错人了。” “不,我绝没有认错人!”这般俊美脱俗的面容,以及那双仿若繁星坠入、深不可及的眼眸,不是玄束还能是谁?! “我并不叫玄束,姑娘,请你放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不认识我了?”眼前这情况让晓唯困惑非常。 “姑娘,还请你自重。在大街上与陌生男子拉扯,实是放肆非常。”白衣男子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度。 “你不是陌生男子,你是玄束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说什么也不会放手!”晓唯直接无视白衣男子周身的寒意,在轩辕神将“雷劈式”教育下走出的人,怎会被这一点威胁吓倒?! “姑娘,你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 “……” 两人拉扯间,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群。 白衣男子被晓唯缠得头顶青筋直冒,猛地一收手想拽开晓唯,奈何晓唯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这一拽,倒把晓唯拽到了白衣男子的怀中。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当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世风日下啊!”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捋着胡须直摇头。 “哎,若是有如此大胆的佳人倾心与我便好了…”一个青年一脸羡慕。 “那白衣男子虽然冷漠了些,不过还真是英俊啊…”一个粉衣女子满脸娇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地中年妇女蒙上了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丝毫没有注意围观者越来越多,晓唯被白衣男子衣领间露出的一块红色玉石深深吸引住了视线,“棫琪石?!这下不会错了,你肯定就是玄束!” “你识得此石?”白衣男子有些惊讶于晓唯似乎十分熟悉这颗他一直戴在身边的石头。 “是啊,我当然识得!你看,我也有一颗!”晓唯伸手拉出自己脖子间的项链,一颗绯红的灵石现于眼前。 “……”白衣男子脸上多了一丝困惑。 “晓唯!发生什么事了?”子泉、上官檀和溟儿从人群中挤出来,相继跑到她身边。 白衣男子看到这几人,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跟晓唯认识?”上官檀嘴张得巨大,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 “你是他的兄长上官翾羽?!”晓唯的吃惊远远不下于上官檀。面前之人百分之百就是玄束,棫琪石更是证明了一切。但玄束又是怎么变成上官翾羽的?! 围观的人一听到上官翾羽的名字,彷如开了消声器一般,瞬间安静,然后齐齐后退,逃命般的四散而去,甚至还有小孩的哭声隐隐传来。 “……这个,也太夸张了点吧…”晓唯愣愣地看着眼前,仿佛抗战期间难民撤退的情景。 子泉紧锁眉宇,看着上官翾羽和晓唯,半天才说,“我们先回沐然居再详谈。” 那修葺一新的小小院落中,晓唯、子泉、上官檀和上官翾羽四人围坐在书房,溟儿站在窗棂上,激动地上下翻飞,扑腾着翅膀,晓唯则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上官翾羽的衣袖。 “晓唯,你确定他就是你要找之人?”子泉率先打破沉默。 “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他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大哥,你和晓唯……”上官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相认”搞得不知所措。 “姑娘,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叫玄束。”上官翾羽侧脸看着晓唯,语气漠然。 晓唯仔细观察上官翾羽的神情,并不似在说谎,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玄束在被时空罅隙反噬地时候收到过重的冲击,忘记了休与山种种,然后在唐朝人间顶替了本来应该死去的自己,改变了命运,继续活了下来。 晓唯长叹一口气,如此说来,玄束便是失忆了。失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居然也让她遇上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玄束没有死没有受伤,仍然英俊脱俗玉树临风而且活得健健康康,看来上天还是仁慈的,没有让晓唯的心再负上一条生命…… 理清思绪,下定决心,晓唯郑重地对上官翾羽说道:“不管你叫什么,上官翾羽也好,玄束也罢,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你我曾是挚友知己,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让你忘了我,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你。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让你记起你我之间的过往的……”玄束只是失忆而已,电视小说上大把的先例教人如何恢复记忆,只要她坚持不懈地尝试,总有一种方法会有功效。 上官翾羽望着晓唯灵动的笑颜,明媚得让他移不开视线,有那么一个瞬间,脑海中似乎真的有些许封陈依旧已久的东西,呼之欲出。 “你说你们曾经相识,可有凭证?”子泉问道。 晓唯取下脖子上的棫琪石,和上官翾羽项间的玉石放在一起,烛光月色下,不难发现这两颗玉石是完全相同的品种,“此石名棫琪,是我们曾经相识时,一位世外高人所赠,世间绝无仅有,唯此两颗而已。” “但此石自我幼年时便已经戴在身上,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在那时就已经认识了?” “玄束,个中因缘只能由你自己忆起,我无法相告。但是你放心,在你想起来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要想告诉玄束以前的事,晓唯就不得不提及休与山和怀清上仙等人,先不说她不能随意吐露那些,就算她说了,估计上官翾羽也不会相信,搞不好还会以为自己中邪了,直接抓去驱鬼。 “姑娘,我并不叫玄束……” “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是你就行了,”晓唯轻快地笑着,看来上官翾羽应该就是玄束的本名了,“在你忆起我之前,我仍称呼你翾羽可好?” “这不妥吧…”上官翾羽仍有疑意。 “没有什么不妥,你也直接叫我晓唯吧。就算没有那些前缘,我和令弟是好友,称名道姓又有何不妥呢?” “是啊,大哥,我和晓唯颇为投缘,”上官檀也在一旁插话,“她的白鹰,就与你曾经对我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溟儿听到他们谈论自己,急忙振翅在室内低飞一圈,然后站在晓唯肩膀上优雅高贵地扬着头,圆圆地黑眼睛溜溜直转。 “晓唯,天色不早了,有事我们明日再谈,如何?”子泉说着,向着上官翾羽和上官檀举起杯子端茶送客。 见上官翾羽起身要离开,晓唯急忙拉紧他的衣袖不放,“翾羽,别走,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上官翾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晓唯拉着往房间走。 还没走出门口,晓唯就被一步赶上来的子泉拦下,“沐晓唯你在想什么啊?让一个男子留宿,实是于礼不合!” “子泉你自己不是也住这里?干嘛计较这么多呢…” “你定要如此?” “嗯,我坚持!” “………” “………” “好吧,”子泉揉着太阳穴开口妥协,“不过上官翾羽今夜与我同寝,你老老实实回自己房间。” 上官翾羽看向子泉,却不经意间发现他眼神中,那缕暗藏的温柔。 打发走了上官檀,晓唯回到自己房间兴奋不已。终于找到了玄束,她总算能不负怀清上仙的嘱托,曾经不安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的心中满是重见玄束的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阿根廷啊,你怎么可以输得这样??某晴泣血中......Orz 58 第五章 镜?相思(十一) ... 子泉房中,他和上官翾羽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紧张。 “你就这样擅离职守,离开净虚洞天?” “我本只打算离开一个时辰,有千迟和依婳在,不会有何疏漏。”上官翾羽淡淡地回答。 子泉冷冷地望向上官翾羽,说道:“没想到让她日夜牵挂之人,竟然是你...我是否也要提醒你,莫要贪恋尘世?” 上官翾羽沉默无言。难道真的如晓唯所说,他有一段连自己都不知的记忆? 望着窗外的月色,上官翾羽不禁想起,上元节上,沐晓唯掀开自己面具的那一刻,护城河畔月色醉人,轻柔的风吹来她衣襟发稍的芬芳。灯火阑珊处,她温暖的笑颜和手心,让那冰封许久的心,感到了一丝温度。 次日清晨,晓唯早早地起身开门,就看见上官翾羽衣襟翻飞地在院中练剑。 晓唯走到一旁坐下,看阳光随着他的剑反射出点点萤光,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休与山,那棫琪树下,玄束教她练剑的时光。 “沐姑娘,你起来了。”上官翾羽练完一套剑法,收剑与晓唯打招呼。 “不用如此客气,叫我晓唯就行了,”晓唯笑着说,“昨晚睡得可好?” “多谢沐姑娘挂心,我休息得很好。” 晓唯手托腮盯着上官翾羽直瞧。她有种感觉,并不是针对自己,上官翾羽似乎是用淡漠的神情刻意拉开他与人群的距离,一如昨夜上元节上那样。然而当人群真的都离他而去后,他的眼眸中又会缠绕起如晨雾般驱不散的寂寞。 “沐姑娘?” 晃晃脑袋,晓唯又扬起清爽的笑容,说:“翾羽,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指点我几招剑法?” “指点不敢,若是沐姑娘不嫌弃,我自无异议。”上官翾羽说着,就要把自己的剑递给晓唯。 “不用,我有自己的兵器。”晓唯跑回房间拿了竹杖出来,在上官翾羽面前站定,闭上眼睛回忆棫琪树下,玄束与自己舞剑时的情景,然后冲着上官翾羽说道:“献丑了。” 清晨干净的风吹拂着阳光,晓唯手中墨紫色的竹杖掩映着光辉仿若透明。她月白色的衣裙翩然,虽然时不时的要停下来思考下一招是什么,但轻灵的步伐招式,为她赚回了不少印象分。 “沐姑娘所习乃上乘武功,但是轻巧有余,熟练不足,手腕动作僵硬,内息与招式未能配合的天衣无缝。你可以尝试不要每次提气皆停下,而是让右手剑法带动丹田运气…”话语间,上官翾羽自己都有些惊讶,不过短短几招,自己就指出如此多问题,彷如他早已熟知她的剑法一般。 “……”晓唯满头黑线,这人进入角色也太快了点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如你身体力行陪练吧!”晓唯说着也不等上官翾羽说话,直接一招攻了过去。 上官翾羽刚侧身退步避过此招,晓唯下一招又袭来。身体比思想先一步反应,上官翾羽横剑搭上晓唯的竹杖,配合着她的步伐招式,流畅地随剑而动。 光影流转,两人的身形在这小小的院落中翻然交错,晓唯在上官翾羽的引导下,招式渐熟,起手出招间,淋漓尽致。 晓唯正打得兴起,上官翾羽突然一剑迫退晓唯,翻身跃起,落在一旁。晓唯定睛看去,一粒石子牢牢地嵌入他们方才身后的墙壁中,深陷寸许。 “大清早的就练剑,真是兴致不浅,”子泉靠在回廊边,冷笑着说:“不过若是扰人清梦,可就不好了…” “子泉,你这出手也太狠了吧,”晓唯颤抖着指着那墙壁中的石子,“这要是打在身上不就死了?!” “哼,有大名鼎鼎的上官翾羽在,怎会如此轻易中招?” 晓唯擦擦头上的冷汗,心想子泉是不是起床气犯了,怎么心情如此的差… 上官翾羽的脸上此时又恢复了冷淡,静立一旁,只字不语。 “晓唯!大哥!子泉!”上官檀嚷嚷着冲了进来,打破了方才片刻的尴尬气氛,“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踏青吧!” 踏青?!晓唯举头望天,昨天才过完元宵,尚在隆冬时分,去哪里有“青”给他踏啊…… “不去。”子泉直接眉头一皱,当场拒绝,“沐然居向来清贫,供不起上官家的两位公子,还请两位自重。” 上官檀看看晓唯又看看自己兄长,不知所措。 上官翾羽则直接面色冷凝,沐然居小院中,温度骤降。 “这个,咳,这个…踏青就算了,不如今日我下厨,请大家吃饭好了!”晓唯干笑着想缓和气氛。 “你不是不会烹调之法吗?”子泉眯着眼睛问。 “是不会,但是我可以学啊,庄子不是也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吗?” “庄子说的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子泉无奈地看着晓唯纠正道。 上官翾羽也有些想笑地看着晓唯,周身的寒意缓缓散去。 “………”晓唯满头黑线,暗叹自己被学校图书馆墙上的标语骗了,“总之,今日我下厨,子泉你和檀少公子在家劈柴,我和翾羽去集市买菜。”说完,一手拿起菜篮一手拉着上官翾羽飞也似的跑出门去。 上官檀看着脸色阴沉得像要“劈人”的子泉,仰头望天,欲哭无泪。他觉得子泉每劈一根柴,都好像在劈人的脖子,角度之精准,力道之狠毒,都让上官檀冷汗直流。 盼望着、盼望着,上官檀终于盼到了生机, “我们回来了!”晓唯的声音在门口想起,上官檀激动地跑过去迎接。 “大哥?”上官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兄长,此时手中提着菜篮,怀里抱着萝卜,衣角还沾着几片泥土,瞬时间变得“家常”许多。 沐然居向来冷清的厨房中,今日此刻热闹无比。 上官檀生火,子泉洗菜,翾羽切菜,晓唯则在旁边发号施令。 “我记得你说是你要下厨做饭的…”子泉挽着袖子洗菜,非常不满地看着晓唯。 “呵呵,这个,我也不想的…”晓唯伸出包着纱布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 一开始晓唯确是要亲力亲为的,然而在她切菜切到手、生火差点烧了厨房后,彻底推居二线。 “好了,子泉,先把油倒进去,”准备工作完成后,正是开始炒菜,“上官檀,把萝卜丢进锅里。” “不是应该先等水烧开吗?”上官翾羽有些质疑。 “这个,好像是哦…”晓唯犹豫了一下,说:“上官檀,把萝卜捞起来,等水开了再放。” “你怎么不早说?!”上官檀郁闷无比。 “这是你家大哥的主意,你难道不听吗?” “晓唯,这油已经冒烟了,还要继续烧吗?”子泉瞪着眼前的油锅问道。 “哦,先把辣椒放进去。”晓唯指挥道。 只听“呲啦”一声,油锅像炸开了一般巨响。 子泉敏捷地远远跳开,“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晓唯也是一脸迷茫。 “你是不是把洗辣椒的水也倒进去了?”上官翾羽问子泉。 “是啊,看我做什么?”子泉瞪回晓唯的眼神,“你叫我把辣椒放进去,又没说要先把水倒出来…” “……”晓唯一头黑线。 “哎呀!”上官檀一声惨叫。 “又怎么了?” “我不小心把碗掉进锅里了!” 只听油锅中一声声炸响传出,空气中还夹杂着辣椒的辛辣,呛得几人眼泪直流。 “总之大家先出去!”上官翾羽掩着口鼻喊道。 四个人相继跑出厨房,面面相觑。 “哈哈……”晓唯指着上官檀被熏黑的脸率先笑出声来。 “你笑我?!”上官檀气得伸着黑乎乎的手心要去抹晓唯的衣裙。 “檀少公子,其实黑色也蛮衬你的,野蛮中透着天真!哈哈…”晓唯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围着翾羽打转,躲避上官檀。 “晓唯,看今日这状况,将来谁若是娶了你,非得日日提心吊胆,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你烧了房子不可!”子泉在一旁笑着说风凉话。 “哼,你也不比我好多少!”晓唯一边多上官檀,一边和子泉吵嘴:“看来子泉之能力,止于厨房也…” 子泉面色一沉,加入“战团”。 一时间晓唯腹背受敌,只能死死地抓住上官翾羽做挡箭牌。 “沐晓唯,有本事你不要拿我大哥做挡箭牌!”上官檀喊道。 “子泉,有本事你不要用轻功!”晓唯也喊道。 “轻功就是我的本事,凭何不用?”子泉回答晓唯。 “拿翾羽做挡箭牌也是我的本事,凭何不用?”晓唯照本宣科,回复上官檀。 被困在中场的上官翾羽无奈非常,他现在真是拿着几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沐然居里,伴着浓烟滚滚的厨房,院中的四人追逐吵闹嬉笑声乱成一片。 “哎,真是一群没长大的孩童……”在房顶上晒太阳的溟儿喃喃自语着,然后便悠闲地梳理自己的羽毛,闭目养神去了。 自从上官翾羽被晓唯强留在沐然居后,这里的每一天都热闹不已。上官檀为了时常见到自己的兄长和溟儿,几乎天天来这里报道。子泉和上官翾羽极度的看不对眼,特别是上官翾羽态度冷淡,毫不退让,好几次晓唯都觉得要不是碍于自己在场,他们二人早就针尖对麦芒,打个你死我活了。 另一方面,晓唯的“玄束记忆恢复计划”执行的非常不成功。 她一开始是采取场景式回忆法,重现她和玄束的每一个有记忆的画面,奈何她思来想去,有可能实现的就只有两人一起练剑的场景。 结果就是她的剑法大大增进,可上官翾羽还是一点恢复玄束记忆的迹象都没有。 于是晓唯开始采取第二种“重物撞击”法。 电视剧中,一部分因外力失去记忆的人,都是靠再次撞到头而恢复的,所以晓唯开始使用手边一切可用之物,时刻准备着偷袭上官翾羽。 问题是,上官翾羽的武功岂是晓唯可以偷袭到的?无论是在门上放水盆,还是从房顶丢瓦片,没有一次可以碰到上官翾羽哪怕一根头发。 当晓唯发展到半夜三更举着铁锅,守在茅厕旁等上官翾羽入厕时,直接引来了子泉。他明确对晓唯表示,如果她真想谋杀上官翾羽的话,以上那些方法一个都行不通,还不如跟他合谋直接下毒来的有效。 至此,晓唯的“重物撞击”法彻底失败。 59 第五章 镜?相思(十二) ... 随着长安的天气渐渐回暖,万物复苏的春季,踏着绿色的脚步依约而来。 “哎!”院中,晓唯坐在那颗枯死的老槐树旁,对着天空长吁短叹。有的时候她真想直接敲晕上官翾羽,拖回休与山让怀清上仙去头疼,“哎!”晓唯又是一声长叹,没办法,谁让她打不过上官翾羽呢? “晓唯,溟儿呢?”上官檀今日又来到沐然居串门。 “散步去了。” “散步?” “就是出去随便飞来飞去,活动活动筋骨。相当于我们的散步。”晓唯有气无力地说。 “我听子泉说,你想谋杀我大哥?” “什么啊……”晓唯鄙视地看他一眼,这都能相信,也太好骗了吧?“对了,翾羽当时是怎么跟你讲溟儿的故事的?” “大哥说过,世界上有一种鹰,洁白嫣然,长空破晓。它翱翔九天,于太阳的光束中飞舞,是超尘脱俗之灵。一旦被它认定,便永生相伴,不离不弃。” 晓唯看着上官檀沉醉的表情,也不禁跟着微笑。看来上官翾羽并不是全无休与山的记忆,起码他还记得冰冥,“这么说那些关于翾羽的传言都是人云亦云的了?” “这,也不尽然,”上官檀言语间,有些犹豫,“我可以说给你听,但是你千万不能说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大哥他不喜欢听到这些。” “好,没问题。” “我也是听家中的下人们说的,据说我大哥八岁那年跟爹娘远行,路遇劫匪,本来大哥他已经身中数刀断了气,但此时天空突然响起惊雷闪电,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我大哥他竟然又如重生了一般,睁开了眼睛,周身散发着寒气,靠近者如坠冰窖。那群劫匪当时就被吓跑了,后来人们都说我大哥是自地府回来的鬼魅,噬人冷酷,无心无情。” 原来这就是玄束被反噬回唐朝的情景啊,晓唯心里很是难过,玄束是为了她才会受此劫难的…… “不过最令人气愤的还是我娘,大哥明明是她的亲生子,而且当时大哥也是救了她和爹爹的性命,她竟然将大哥赶出上官府,让他独自一人住在别院!” “莫非你娘亲她,是因为害怕翾羽?” “我也不太明白…”上官檀摇摇头,记忆中娘亲对他十分疼爱,但却从没见过她和大哥亲近的场景。 “翾羽现在还住在上官家别院吗?” “没有。他十二岁那年被前任国师选中,成为现任国师大人的护法,进入净虚洞天清修。” “净虚洞天?” “那是我朝历任国师的清修之地,处所极为隐秘,鲜少有人能够进入……”上官檀还要说话,突然看到了那个站在回廊间的身影,“大哥?!” 上官翾羽淡漠地看着晓唯和上官檀,面容冷峻。不等晓唯说话,他便转身离去。 “等等,翾羽!”看到他离开,晓唯急忙追上去。 奈何她的轻功虽然比上官檀强很多,但是跟上官翾羽一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远远地追着上官翾羽的背影,晓唯拔足狂奔。 跑了一个多时辰,晓唯彻底失去了上官翾羽的踪影。 环顾四周,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长安城外,在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山林间。 “翾羽!”晓唯将手圈在嘴边大喊着他的名字,“上官翾羽!”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晓唯一个人在林间徘徊,不停地呼唤着上官翾羽的名字,焦急非常。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若是他就此离去再不回来,她又该去哪里找他? “翾羽!你在哪里?出来好不好?”晓唯急得不行。突然间,她脚下一滑,伴随着惨叫声跌进了一口枯井之中。 “哎呦,摔死我了!”晓唯揉揉已经没有知觉的脚腕,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轩辕神将有先见之明,否则要是没有他的心法,自己都不知道摔死多少次了。这么高的井掉下来,只是扭了脚,绝对是走了大运。 “NND,上官翾羽,不就是几句闲言碎语吗?大不了等我一回到长安,就在宣武门城楼上对所有恶意流传者摆下擂台!要是他们赢了就算,若是赢不了,就让那些人老老实实地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吃饱了撑得到处乱嚼舌根,免得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受拔舌酷刑!”晓唯满腔愤恨一股脑的发泄而出,她对着井口一阵怒吼,惊起林中飞鸟一片。 晓唯正在井底郁闷生气,就看到井口黑影一闪,有人跳了下来。 “翾羽?!”晓唯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天而降的上官翾羽,问道:“你不是走远了吗?”【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是走远了,但是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还有方才那声嘶力竭的控诉,我就又回来了…”上官翾羽扶起晓唯,言语间竟似有忍不住的笑意。他本来以为晓唯听了上官檀说的话后,会害怕会疏远自己,可是没想到她竟然一路追了上来,还用这种十分特别的方式,表达了她的不在意。 “那个,我刚才一时气愤,随便喊喊,这个,你不要介意啊…”晓唯尴尬地解释,她的形象就这样毁了。 “无妨,还好这附近只有我一人听到而已。” “………”晓唯此刻突然有些想干脆就呆在这井里好了,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自埋”。 “你抱紧我,”上官翾羽将晓唯搂紧怀里,说道:“我现在带你上去。” 晓唯点点头,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翾羽身上。 上官翾羽提气运功,以枯井壁上长长的树藤几个借力,跃出了枯井。 晓唯刚要从上官翾羽身上下来,可是脚腕一阵剧痛,冷不防地就要摔倒。 上官翾羽赶紧一手扶住她,“伤了脚踝?” 晓唯点点头。 “附近有座亭子,我带你到那里休息一下。”上官翾羽背起晓唯,轻缓地步行起来。 不一会,一座小小的亭子出现在晓唯眼前,旁边还有一汪池水,几片浮萍随意地漂在其上。 “净亭?”晓唯念着匾额上的名字,暗自感叹这真是好有禅意的名字啊… 上官翾羽把晓唯放在莲池畔,道了声“得罪了”,便脱掉了晓唯的鞋袜,用莲池中的冷水,敷在晓唯伤处。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晓唯的脚踝不再肿起,瘀血渐凝。 “还好你只是扭伤,没有伤到筋骨,只要十二个时辰之后热敷,再擦上些活血化瘀之药,休息几日就能痊愈了。” 晓唯看着上官翾羽认真地说着她的伤势,自己却基本上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这是自她去了东瑞之后,第一次和玄束如此靠近,不自觉地,她便抓起翾羽的衣袖。 “怎么?可是还疼?”上官翾羽有些担心地问。 晓唯摇摇头,说:“翾羽,如果你是因为八岁之时死而重生之事困扰,那就尽可放心。我说过,我们是知己挚友,自地府而来的鬼魅又如何?我一点都不介意!” 莲池映着繁星,闪着缕缕波光。 上官翾羽望着晓唯灵动的笑,那其中满含希望和坚定的丰神灿烂地要灼伤他的眼眸。 “若只是如此就好了……”趁她不注意,上官翾羽轻手点了她的睡穴。 晓唯渐渐睡去的脸上还带着清甜的笑。上官翾羽恍惚间忆起,仿佛在一个温柔而芬芳的地方,他也曾这样静静地,守护着一个灵动而真挚的女子。 不自觉得,上官翾羽轻轻靠近晓唯,似是要轻吻她的唇畔。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梦魇的开端: “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谁?” “我叫做薛子泉,你听过三镜预言吗?” “听过。” “我便是镜水之镜的所有者;而你,则是玄者之镜所选定之人…” “我不明白。” “就是说,你和我要一起等待,等待另一个人的出现…”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送自己上死路……” 上官翾羽背着晓唯回到沐然居时,已将近破晓。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子泉靠在回廊边,冷眼看着上官翾羽,“我还以为你和沐晓唯一走了之,私奔去了……” “她跌进枯井,扭伤了脚,现下睡着了。”上官翾羽说完,走过子泉身边,将晓唯背回房间。 安置好晓唯,上官翾羽走出房间,来到子泉面前,“有什么话,你大可直说。” 子泉冷笑着开口,“我问你,你是否钟情于沐晓唯?” 上官翾羽望着子泉,眼眸中泛起寒意,“你呢?你又如何?” 子泉眼中杀机一闪,一道寒光自他手中飞出,上官翾羽不闪不躲,被那道寒光划过脸颊,瞬间溢出鲜血。 “上官翾羽,你不要以为有一个沐晓唯出现,你就能逃开命运,”子泉走近上官翾羽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眸,“你我皆是注定了要在黑暗中之人,谁都不能幸免……”说着,一手抓起上官翾羽的手腕,取下了他手上那枚银色指环。 上官翾羽眉宇紧蹙,周身凝气淡淡的寒气。 子泉冷笑着慢慢走开,“没有了这玄铁环镇压你的阴寒体质,我看你还如何接近沐晓唯!不要说我无情,我会将它放回净虚洞天圣坛之中,只要你回去,便能拿到。” 子泉已经走到了门口,又转头说道:“对了,再提醒你一句,清明将至,阴气渐浓,翾羽你的体质,还是夜半无事少出门为妙…” 看着子泉的身影消失不见,上官翾羽由愤怒转为浓浓的孤寂。 在院中静立许久,他终是默然离去。 60 第五章 镜?相思(十三) ... 一觉睡到大天亮,晓唯神清气爽地拥被而起。 “你醒了?”子泉推门而入,坐到晓唯床边。 “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晓唯有些惊讶的问,她记得子泉从来都是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比她自己都能睡。 “听说你的脚扭伤了,所以拿药给你。” “这么好?”晓唯作势抬头望天,“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白白好心了,我这就走了…”子泉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我开玩笑的…”晓唯笑着把子泉拉回来,“好了好了,赶快把药给我吧!” 子泉拿出药膏,小心地为她擦药。 或许是此药药性太强,晓唯只觉得伤处像火烧一般疼,顷刻间又好像有无数根银针同时刺伤一样。她忍不住双手抓紧被子,发出痛苦地呻吟声。 “很疼吗?”子泉察觉到晓唯痛苦的表情,下意识地轻揉她的脚踝,同时以自身真气输入晓唯体内,想要舒缓她的疼痛。 一刻钟后,那股剧痛渐渐散去,晓唯试着活动脚腕,已无半点疼痛,除了一点点酸涩感外,已与痊愈无异。 “如何?好些了吗?” 晓唯点点头,“我明白了,这药膏的原理就是让人瞬间经历剧痛,然后变得麻木,再然后就不疼了……” “说什么呢?”子泉用衣袖擦去晓唯额头鼻间的冷汗,“此药贵重无比,乃家师珍藏之物,是寻常人等求都求不来的疗伤圣药。” “那你可要赶快用,别真变成`剩药`了…”晓唯笑着开玩笑,顺口问道:“翾羽人呢,不会还在睡吧?”她昨天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只记得是上官翾羽找到了她。 “他走了。”子泉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 “哦,什么时候回来?”晓唯丝毫没有领会出子泉眼下之意。 “昨夜他送你回来之后就离开了,衣物用品也都不见了,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晓唯瞬间有些短路,走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冲进翾羽在沐然居的临时住处——书房,果然看到他的衣物都不见了,那些东西还是他在这里住下后,上官檀特意从上官府邸拿来给他的……上官家?对了,上官家,翾羽去了哪里,上官家的人肯定知道!晓唯又峰峰火火地冲回自己房间,洗漱穿衣,准备赶去上官家。 “晓唯,你还好吧?”子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子泉似乎是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那好吧,我先离开。你莫要太勉强自己了…” “嗯,我知道。” 晓唯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推开门,子泉已经不在。她急切地往上官家走去,奈何一路人群混杂,即使运起轻功,也快不了多少。因为太急,晓唯不小心绊倒旁边路人的腿脚,一个踉跄就跌到街心。 “吁!”马蹄声和勒马声此起彼伏,一辆马车在离晓唯几寸距离处险险停下。 “姑娘,你没事吗?”一个锦服男子自马车上下来,扶起晓唯。 “嗯,没事。”晓唯站起身,隐约觉得脚踝处的伤似乎又开始溢血。 那男子说话间,不慎踩到一块玉牌,捡起来正要换给晓唯,手却在空气中停住,“姑娘,这玉牌可是你的?” “嗯,是一位朋友将它赠予我的。” “你的这位朋友可是身处边城西州?” 晓唯再次点点头,“没错,昊秋即是我所说的这位朋友,你是?” 那男子一脸怀念的笑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竟然有幸再次见到此玉牌……姑娘,在下夏翎(líng),是昊秋在京城时的挚交好友。” “哦,原来是夏翎公子啊,我姓沐名晓唯,曾听昊秋提到过你。” “呵呵,如此说来真是有缘了,不知姑娘是否有空闲,在下想请你一聚,还望姑娘赏面。”夏翎一派盛情。 “这…我现在有些急事,夏公子,不如改日可好?” “姑娘有何急事,不妨说出来,若是在下帮得到的定当相助。” “也好,我现在要去上官家,夏公子能送我一程吗?” “那是自然,”夏翎说完就拉着晓唯上了马车,“姑娘和上官家也有交往吗?” “是啊,我要去找上官翾羽。” “上官翾羽?” 晓唯点点头。 夏翎淡定地一笑,说道:“若是姑娘要找上官翾羽,就不应去上官家了。” “为什么?” “因为据我所知,上官翾羽此刻正在兰亭坊琴柔姑娘香闺作客。” “你怎么知道这些?”晓唯有些半信半疑。 “呵呵,在□为礼部尚书,兰亭坊三大名艺之首袭玉姑娘的挚友,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夏公子是礼部尚书?”晓唯不禁有些感慨,竟然如此年轻就位居要职,不愧是昊秋的朋友,也这么厉害。 夏翎点点头,说:“那么我们就直奔兰亭坊吧。” 兰亭坊,长安城最大的艺坊。 出入者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福贾商人,袭玉,琴柔,绛月三大名艺更是千金也难得一见。 在夏翎的引领下,晓唯轻易地就进入了兰亭坊三大名艺居住的西厢。 “沐姑娘,再往前走就是琴柔姑娘的住处了,你确定自己去没事吗?” “多谢夏公子关心,带我到这里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那么沐姑娘自己小心。”夏翎说完点头告辞。 晓唯顺着回廊,小心翼翼地溜到门前,正在犹豫是敲门还是直接进去,就听“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一名蓝衣女子自其中走出,肤如凝脂,娥眉如画,神色高贵而淡然。 “琴柔姑娘?” “正是。你是?” “我姓沐名晓唯,不知上官翾羽是否在此?” 琴柔上下打量晓唯一番,说:“沐姑娘迟了一步,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那你知道他去往何处吗?” 琴柔淡淡一笑,“他身为净虚洞天的护法,自是回了净虚洞天。姑娘,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送了。”琴柔说完,抬手示意送客。 晓唯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翾羽会突然回净虚洞天? 琴柔静静地看着晓唯失神走远,回到房间,对着屏风后之人说道:“为何要骗她?” 屏风后,上官翾羽沉默不言,任清风吹乱他的衣襟。 晓唯走着走着,脚腕伤口处的刺疼,让她不得已在一间厢房旁停下。靠着墙壁坐下,她凝神细看,只见鲜血已经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罗袜。 “承蒙国师大人不弃,此次净虚洞天道法集会,我定当准时前往。”夏翎的声音自晓唯身后的房间传来。 “尚书大人过谦了,”另一个晓唯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知吴大人意下如何?” “这……” “梓枔,既然国师大人赏面,你就但去无妨。”夏翎似是在劝说另一人。 “那好吧,就如翎兄所言。” “甚好。我便在净虚洞天恭候两位。 开门声响起,夏翎和另一个满身穿金戴银的男子自房内走出,从□旁离去。 晓唯坐在墙边,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了。刚才那国师大人的声音她听得清楚,分明就是子泉!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偷听!”一个女子的娇叱声在晓唯耳边响起,下一刻,她已经被一只玉手拽起,推进了房间。 因为脚踝的酸痛,晓唯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她抬眼看去,房间长椅上坐着的男子,正是子泉,旁边还站着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 子泉其实一开始就察觉到外面有人,但觉其步履沉重不像会武功,本以为是兰亭坊哪个姑娘的丫鬟迷了路,没想到却是晓唯。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晓唯脚腕处渗出鲜血,没来由得,他竟感觉到了一丝心痛。 “绛月从门外经过时,发现此女在墙边偷听,因此将她带进来请国师大人发落。”说话的红衣女子明眸皓齿,娇艳欲滴。 晓唯看着子泉,突然就笑了出来,“是啊,国师大人,你打算如何发落我呢?” 子泉眉宇微蹙,望着晓唯居然有些语塞。 “国师大人不必介怀,我只是个小人物,你骗就骗了,耍就耍了,我也没打算要你怎样。” “啪”地一声,红衣女子扬手就给了晓唯一个耳光,“大胆!竟敢如此对国师大人说话!” 晓唯揉揉有点发疼的嘴角,再看手背上赫然一道血迹。竟然出血了?!这女子下手真狠。 子泉走到晓唯身边蹲下,伸手想替她擦去嘴边的血迹,却被晓唯一手隔开,“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 “什么男宠啊面首的,都是假的?” “是。” “身无分文、只求一席栖身之所,这些也是在说谎?” “是。” “………一句真话都没有?” “我告诉你的,确是我的本姓真名。” “……也罢,起码有一句是真的。”晓唯淡淡一笑,扶着一旁的桌椅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你的脚伤需要包扎。”子泉一手拉住晓唯的手臂,却再次被晓唯甩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子泉面色极沉,一掌拍下,檀木桌瞬间寸裂。 “千迟!” “属下在。” “跟着她,暗中保护…” “是,属下遵命。” 千迟出去后,子泉冷冷地望着绛月不说话。 “主上,绛月可是做错了什么?” 子泉仍是冷冷地望着她。 “……主上可是怪绛月打了那女子?” “知道便好,三月内不得回净虚洞天!”子泉说完再不看她一眼,走出门去。 晓唯从兰亭坊出来,不知不觉间,回到了沐然居。 看着匾额上子泉漂亮的字体,她回想起和子泉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思来想去,晓唯实在想不出他骗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自己无权无势又无钱,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天色昏黄阴沉,沐然居中一片宁静。 翾羽走了,子泉也不在了,这下她可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不知为什么,晓唯现在即不怨翾羽,也不气子泉,只觉得心里空空如也。要是按照电视剧的逻辑,此情此景,配上一场雨就更应景了… 晓唯心念刚动,就感到一丝雨滴落在鼻尖。 “不是这么给我面子吧……” 雨越下越大,晓唯的衣衫发丝也渐渐湿尽。电视剧中,一般女主角被雨浇透后,都会有男二号撑伞赶来,两人雨中相拥,女主角靠在男二号肩头痛哭一场,然后感情突飞猛进、一发不可收拾。 晓唯望望天,这么说来,难道老天准备也给我安排一个温柔男配?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任何人要出现的迹象。 “果然是我想多了…”晓唯自嘲一笑。 “晓唯!”溟儿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晓唯肩膀,“你为何在此淋雨?!”它的羽毛全湿,在晓唯怀中活脱脱一只落水旱鸭子。 “哈哈…”晓唯不禁笑出声来,“溟儿,原来你才是我的温柔男配啊…” 溟儿浑身湿漉漉地直往晓唯怀里拱,似乎想用晓唯的衣服蹭干自己的羽毛。 “好了,别蹭了!来,进屋去我给你擦干。”搂着溟儿,晓唯的心又充实起来:一朝认定,永世不弃,溟儿,你果然是我最可爱的灵物…… 兰亭坊,绛月房中。 “你说沐晓唯失踪了是什么意思?”子泉眉宇凝结,眼中寒光阵阵。 面对子泉隐忍的怒意,千迟不自觉的后背一凉,“回主上,昨日属下跟随沐姑娘回到沐然居一切正常。然而直到次日掌灯时分,也未见她踏出房门半步。属下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入内察看时,已经人去屋空。所有衣物用品皆已不见。” 子泉揉着有些抽痛的太阳穴,思索着,晓唯的武功远不如千迟,即使离开也定逃不过他的视线,除非…… “翾羽何在?” “据依婳回报,上官护法已于昨日下午回转净虚洞天,并未离开。” 这么说,也不可能是上官翾羽对她暗中相助了…这两日来,子泉脑海中不断出现晓唯离开时倔强的背影和染血的脚腕,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主上,马上就是净虚洞天四年一次选招新弟子的时候了,您是否…” “交给依婳去办,你只需全力搜寻沐晓唯的下落即可。” “是。” 子泉清澈双眸中染尽阴霾,沐晓唯,即使翻遍长安城我定要找出你…… 61 番外之相遇,在千年之前 ...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唐】李商隐《无题二首?其二》 公元704年,这是盛唐王朝前期一段混乱的局面。 女皇武则天晚年,男宠二张插足朝政,陷害宰相魏元忠,使得武则天回归李唐、传位太子的形势逆转,政治局势复杂化,大唐朝的气氛空前紧张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大局的晦暗不明,上官家发生的另一件本应哗然天下的事情反而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上官家八岁的儿子上官翾羽,在与父母出门远游时遭遇抢匪,然后奇迹般的死而复生,其后周身奇寒,再稍微阴冷的夜晚,近者必伤,连上官夫人都无法幸免。为了保护只有三岁大的小儿子,上官夫人只有狠心将上官翾羽赶出上官家主宅,在后院深处另辟一地,变相得把他禁闭于此。 冷冷清清的后院中,八岁的上官翾羽正在思考要不要翻墙出去玩。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个月了,每日除了送饭打扫的下人,根本无人靠近。从小就喜欢待在人多地方的上官翾羽,独自一人待上三个月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不过上官翾羽却并不怨恨自己的母亲,他隐约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母亲才不得不惩罚他的。所以犹豫再三,上官翾羽还是放弃了溜出去的念头,决定乖乖地表现,等母亲气过了,放他出去。 叹了口气,上官翾羽跳上了高高的枝头晒太阳。 自从远游归来,他就发现自己突然会了武功,而且还不是一般般地厉害。这种高过房顶的大树,他轻轻一跃就能跳上去;随意一掌就能击碎坚实的檀木桌椅。但与这种能力相伴的,他时不时总会觉得冷;夜半时分,偶尔还会有漂浮的白影在他身边悠荡。 再次叹了口气,上官翾羽无聊至极,不禁想起了三岁的弟弟,那个从小就喜欢流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跟屁虫。三个月没有见到那圆嘟嘟的小脸,说实话,上官翾羽还有些想念。 在树梢上挑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上官翾羽晒着午后的阳光渐渐睡去。 最近以来,他总是做着相同的梦。梦中是一个仙境似的地方,温暖而弥漫着沁人的芳香。在一棵挂满红色石头的树下,总是有个女孩带着清亮的笑容对他说着什么,每当上官翾羽想看清她的容颜时,就会有一层雾气散开来,浓浓地让他遍寻不到出路,然后,从梦境中醒来,他就会有一种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之人的感觉。 这次仍不例外,上官翾羽睁开眼时,月亮早已高挂天空,对着星星微笑。 隐隐有哭声传来,上官翾羽跃下树梢前往查看。 “檀儿?!你怎么在这里哭,是谁欺负你了?”过膝的草丛中,上官翾羽吃惊地看到三岁的上官檀缩成一团低低抽泣着。 “哥哥!”上官檀一眼见到自家哥哥,一下就扑了过去。 “到底怎么了?”上官翾羽抱住上官檀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们说哥哥是地府回来的鬼魅,被娘亲关起来了,谁都不能靠近,”在哥哥身上蹭着眼泪,上官檀睁着圆圆的眼睛可怜兮兮地问:“哥哥,什么是地府回来的鬼魅?我以后都不能跟你玩了吗?” “别听人乱说,哥哥只不过是惹娘亲生气所以才被关起来了,等过段时间娘亲气消了,我再表现好些,就没事了…” 上官翾羽见上官檀酝酿着眼泪似乎又要哭,急忙带着他跃上树梢,“檀儿,你不哭的话我就让你在树上玩。” 上官檀新奇于拔高了许多的视野,暂时忘记了掉泪。 “哥哥,我想听故事。”上官檀突发其想地说。 “我不会讲故事,想听的话改天让娘亲给你讲。” “不!我就要听故事!”上官檀嘴巴一撇,作式要哭。 “好好好…”上官翾羽无奈地绞尽脑汁开始编故事,从以前娘亲讲给他的一直到最近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全部说了个边。然而上官檀仍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哥哥,想要继续听下去。 正在上官翾羽说无可说地时候,忽然看到有一排火光出现在院前,“檀儿,估计是娘亲带人来找你了,你乖乖听话不许哭!”说完抱着上官檀跳下枝头。 果然,上官翾羽一落地就看到自己娘亲站在院中。 上官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起万分勇气地走到上官翾羽面前。 “娘…”上官翾羽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上官夫人一把抱过上官檀,然后转身就要走。 “不要!我不走,我要和哥哥一起!”上官檀在上官夫人怀中奋力地挣扎着,上官夫人一个没抓稳,眼看就要把上官檀摔在地上。 上官翾羽急忙上前接住上官檀,另一手扶住自己娘亲。 “别碰我!”上官夫人眼中闪着分明的畏惧,甩开了上官翾羽的手,任凭上官檀又哭又闹,决绝地抱起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上官翾羽一眼。 举着火把灯笼的人群尾随着上官夫人离去,只有上官翾羽一人愣愣地站在黑暗中的院子里,眼中闪着受伤的泪光,“娘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此之后,上官翾羽偷偷地出入过上官府好几次,渐渐地明白了所有人都在怕他什么;也明白了有生之年,娘亲都不会再靠近他,在失眠的夜晚温柔地抱着他,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眠…… 日子像黄河泥沙般慢慢淤积,悲伤抬高一点一点将上官翾羽淹没。 一晃四年过去了,上官翾羽的武功内力越来越强,周身的寒气却也相应地愈发浓烈。渐渐地,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四年中,他每夜都会梦到那个白色衣裙的女孩对他轻言浅笑,也唯有在梦中,他才能吸取到一丝丝的温暖。 上官翾羽曾以为这梦是预兆,预兆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梦中那个女孩会降临他的人生,带他走出这无边的寒冷。 这一年,上官翾羽十二岁。 确有一人从天而降,只不过降临的不是梦中女孩,而是拉他入梦靥的无常。 那夜月色清寒,一如既往地笼罩在冰冷的院落。 “终于找到你了…”一位和上官翾羽年纪相仿的锦衣少年伴着月光而来,带着一脸的邪魅。 “你是谁?” “我叫做薛子泉,你听过三镜预言吗?” “听过。” “我便是镜水之镜的所有者;而你,则是玄者之镜所选定之人…” “我不明白。” “就是说,你和我要一起等待,等待另一个人的出现…”自称薛子泉的锦衣少年走到他面前说道。 “然后呢?”上官翾羽自是知道三镜预言中,一共有持镜者三人。 “然后我们一起,送自己上死路……”薛子泉一脸的轻松,仿佛只是说着“我们一起去郊游踏青”之类的邀约。 “我拒绝。”上官翾羽冷冷地看着他,觉得此人只是来找他寻开心而已。 “别忙着拒绝,”薛子泉似乎预见到了上官翾羽的反应,笑着拿出一枚玄铁指环说道:“这枚玄铁指环是我师父司马承祯集天地之气打造而出的神物,我知你自四年前死而复生后,体质极阴寒,这枚指环可以镇压住你的冷寒之气,让你能够如常人般走进人群……” 上官翾羽心中为之动摇,人终有一死,接下这玄铁或许他还能在死前再与家人一享天伦,“你,如何知道我就是玄者之镜者?” “玄者重生,”薛子泉说着抛给上官翾羽一个玉盒,“而且只有三镜之人方能开启此盒…” 上官翾羽闻言吸了口气,轻轻地去打开盒盖。 玉盒应手而开,其中有两面镜子,一为玄色,一为檀木。他轻易拿起玄色古镜后,又试着拿起那檀木镜,但却无法将其移动分毫。 “你看,现在不就确定了吗?”薛子泉轻笑着说:“玄者之镜者上官翾羽,如何?为了大唐的明日,与我一起等那第三个人出现,然后共赴黄泉…” “你很想死?”上官翾羽问薛子泉。 “也没有很想,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 上官翾羽收下玄者之镜,将玉盒扔回给薛子泉,“……好,我接受。 薛子泉映着月色轻笑,拉起上官翾羽的手,为他戴上那玄铁指环,“上官翾羽,从现在开始,你就算是我净虚洞天的人了。” 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周身的寒气收敛减弱,上官翾羽脸上神色开始回温。 夜风吹散了月光,两个少年就这样为自己定下了末路… 上官翾羽本以为有了玄铁指环后,上官夫人会重新接受自己,然而,现实常常事与愿违。畏惧与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心种下,便如雨后春笋般一发不可收拾。 流言的压力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无法承受,再加上自己母亲的疏离,上官翾羽本已打开的心门彻底冰封冻结。 —————————————————————————————————— 公元709年,上官翾羽正式加入净虚洞天,搬离了上官家。 公元710年,唐中宗暴死,韦后一党作乱。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抢先兵变攻占了皇宫。 上官翾羽和薛子泉也参与其中,协助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诛杀韦后党羽。十四岁的上官翾羽杀敌无数护驾有功,自此一战成名。 其后,唐睿宗李丹继位,立李隆基为太子。 公元712年,睿宗让位,李隆基正式登基为皇,改元先天。 公元713年,李隆基赐死太平公主,诛杀流放其党羽,同年,改元开元,晋封薛子泉为大唐国师。 上官翾羽则被薛子泉任命为净虚洞天护法,两人正式开始按照三镜预言所言,打造五行之柱,踏上了毁灭三镜之路。 公元720年,唐玄宗开元八年,上官翾羽暗护薛子泉前往边疆西州埋放五行之柱。 其后回返长安,代国师薛子泉坐镇净虚洞天。 上元节,长安城元宵之会。 如今已二十四岁的上官翾羽一人戴着面具走在灯火阑珊之中,这曾是他最喜欢的节日。小时候每年元宵节,他都会和一堆伙伴混在人群中,猜灯谜吃小吃,然后玩到深夜才回家被娘亲骂… 可是现在,上官翾羽透过面具望着世人,似乎就算他此刻消失在空气中,也不会有人看他一眼。 无意识地走过拱桥,上官翾羽脑海中一片虚空,慢慢地移动脚步,似要溺毙在绵延千年的寂寞与孤寂之中。 “呵呵,抓到你了!”突然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上官翾羽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女子拉住了自己衣袖,月色为她的白衣映上了一层光华,手的温度阵阵传来,仿佛水面托起浮萍的莲叶。 那女子取下自己的面具,露出明朗的笑靥,然后抬手就摘掉了他的,上官翾羽如同被蛊惑般一动不动,怕那女子是认错了人,看到自己后就会松手离开,放自己继续沉沦… “玄束?! 果然…上官翾羽心中微凉,疏离而冷漠地说:“姑娘,你认错人了。” “不,我绝没有认错人!” “我并不叫玄束,姑娘,请你放手。”剧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了上官翾羽的思路,“姑娘,还请你自重。在大街上与陌生男子拉扯,实是放肆非常。” “你不是陌生男子,你是玄束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姑娘,你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 “……” …………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饶有兴致地看着当街拉拉扯扯的男女,上官翾羽阔别十六年来,终于被那温暖的手心和清朗的笑颜,再次带回到人群之中。 月色灯火下,天上的星宿在隐隐偷笑。 命运兜兜转转,该相遇的总会相遇,应别离的终会别离。 天意,世人所不知的约定,便是下个转瞬间,谁与谁的一见钟情,谁与谁的心心相印…… (番外相遇在千年之前 上官翾羽篇 完) 62 番外之月下茶语(上) ...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宋】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故事发生在沐然居,那段悠闲写意的日子…… 公元721年,盛唐。 长安城中冬雪渐消,春光像甩着柔嫩水袖的花旦,迈着细碎步伐缓缓踏来。 沐然居中,第一缕晨光自窗缝中透过,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入屋内,将子泉吵醒。 “这个上官翾羽,就不能换个时间练剑吗…”揉着迷蒙睡眼从床上坐起来,子泉极度地睡眠不足。 这些日子以来,净虚洞天的国师和护法全都住到了沐然居,千迟不得不将那些需要子泉亲自处理的事务,偷偷带来给他过目。然而,有白鹰溟儿这个敏锐的哨岗驻守在沐然居,他好几次都险险暴露。 为了保险起见,子泉无奈下亲自出马,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回净虚洞天尽些国师应尽之责,昨晚,他一直到卯时三刻才赶回睡下。 推开窗户,子泉不出所料地看到晓唯房间窗门禁闭,明显熟睡未醒;转头再望望方及辰时的天色,子泉心中对上官翾羽的积怨瞬时爆发:他本来和晓唯一起住得好好的,两人皆是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之人,这个每日按时早起练剑、雷打不动的上官翾羽赖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哐当”一声巨响,子泉砸向上官翾羽的方凳被一剑劈掉,紧接着他跃出屋外,和上官翾羽打在一起。 小小院落中,两个人影穿插交错,掌法剑式行云流水,衣襟翻飞间拨动着晨光,激起噪音无数。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晓唯愤怒的吼声从她房门边传出,紧接着就是无数桌椅板凳、茶壶杯子向院中的两人砸来。 子泉轻巧地避过晓唯扔过来的凶器,看着她冒着青筋的额头和浓浓的黑眼圈,满意一笑,吵醒熟睡中的某人,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映着日光,子泉邪魅的轻笑微微扬起,他郁闷的时候,就是要让别人也不得好过。 午后时分,三人在巷口面摊吃完饭,回到小院中闲话喝茶。 按照子泉的想法,他更乐意在这暖洋洋的午后回房睡个回笼觉,而不是被晓唯拉着和上官翾羽一起喝下午茶。 强打起精神,子泉听到晓唯正在和上官翾羽念叨巷口面摊的食物多么美味等等,闭目侧头一笑,子泉心想,有他净虚洞天的首席厨师坐镇,能不美味吗?自从经历了上次那恐怖的下厨经验后,子泉更坚定了自己“君子远庖厨”的信念,命千迟买下巷口面摊,由自己大厨亲自掌勺。 上官翾羽想必也已经知道那巷口面摊的真相了,子泉毫不怀疑这一点,因为只有熟悉他口味之人,才能满足上官翾羽那在自己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饮食习惯。 念及此,子泉秀眉不禁皱了起来,这上官翾羽到底是在哪里养成了如此变态的执着,只吃绿颜色的食物! 这么挑食长大,子泉十分纳闷为何上官翾羽还能成长为正常人,而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溟儿!我来找你玩了!”上官檀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整个人飞一般地冲到了溟儿面前。 因为上官檀太过频繁得如此出现,闪电般拐了溟儿就跑,所以晓唯现在根本就随他们去了,头都不带转一下。 子泉看着晓唯乐此不疲得和上官翾羽在一旁聊天,心里有些莫名所以的烦闷。 严格来说,那两人其实不能称之为“聊天”,都是晓唯兴致勃勃地说,上官翾羽在一旁安静地倾听,时不时回答几句询问几声,似乎十分乐意让这种闲谈继续下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树影仿佛白日里流动的星光,将上官翾羽和晓唯浅浅地笼罩其间,洋溢着融洽柔和的剪影。 看到上官翾羽此刻露出得温柔轻笑,子泉已经睡意全无。三镜预言中,他二人都是注定要毁灭的人,上官翾羽应该像自己一样,终日无趣烦躁颓靡、觉得生命毫无意义地走向最终那一天,而不是如今这般沐浴在阳光下,闪烁着仿佛要到地老天荒的温馨笑容。 眼眸微微眯起,子泉内心凛然,他们两人,凭什么只有上官翾羽能如此幸福…… “嘘,溟儿,不要叫!”上官檀刻意压低地声音传到子泉耳中,“据说风穴寺如今春色乍好,我们两个偷偷去…” “咳、咳!”子泉清咳两声,“檀少公子,风穴寺翠峰苍松,古刹禅钟,如今确是去游玩的好时节啊…” “你准备去风穴寺游玩吗?”晓唯的注意力成功地被吸引过来,一把揪住已经准备偷跑的上官檀。 “呃…这个,没、没…”上官檀郁闷非常,他本来计划得就只有他和溟儿去而已。 “翾羽,子泉,反正最近我们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去玩下好不好?”晓唯兴奋地说,这可是在唐朝旅游啊,她有幸来一次绝不能错过! “也好,就当去活动下筋骨吧…”子泉笑得开心。看到晓唯跑回房间收拾行李后,上官翾羽那有些寂寞的表情,子泉瞬时觉得心情比方才好了很多,果然自己郁闷的时候,就要让别人更不好过。 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子泉四人一鸟在草长莺飞之际来到了风穴寺,天气虽是乍暖还寒,但风穴寺长青的苍松翠柏也已吸引了不少公子王孙、千金小姐。 几人到达时已是日暮时分,风穴寺的住持无虚大师带着弟子在钟楼敲完晚钟,正好遇见了子泉一行人。 子泉先一步笑着开口,“这位想必就是风穴寺住持无虚大师?我等四人前来,实是叨扰各位了…” 说实话,晓唯看到这位眉宇端庄、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住持实是吃惊不小,印象中,住持大师不都是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吗… 无虚见子泉频繁地向自己打眼色,也明了地笑着点点头,双手合什说道:“风穴寺佛门永敞,相迎天下有心向善之人。几位有缘来到鄙寺,是贫僧的福源…” 清透的风伴着晚钟余韵在风穴寺中漫步徜徉,惹得苍柏古杉“唦唦”作响。 “敢问这位女施主尊姓大名?”无虚微笑着问。 “沐晓唯。” “沐施主,不知你可曾听过敝寺的清灵泉?” “清灵泉?那是什么地方?” “沐施主看来也是于佛有缘之人,贫僧告诉你也无妨。风穴寺后山有一清灵泉,泉水清澈无比,据说饮之能解百毒,健体强魄,灵气逼人。然此泉藏于深山密林之中,唯每月十五方可寻得…” “这么神奇?”晓唯听了眼光中闪着好奇与兴奋,“大师,能不能再多跟我讲些关于清灵泉的事?” 风穴寺众弟子目瞪口呆地跟在自家住持后面往禅房走,就见前面那两人相谈甚欢,莫非这就是子曾经曰过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夕阳已落尽,深蓝的夜色笼罩天际,子泉不知不觉在众人身后落下一大截。 “公子!”一个婢女微红着面容叫住了子泉,“公子,我家小姐请您庭中一见。” 子泉顺着那婢女的眼神看去,见院庭中一位亭亭玉立的粉衣女子欲语还休地望着他。 印象中,子泉似乎在一个酒筵上见过此女,依稀记得是户部某官员的千金。 “小姐,不知邀晚生前来有何事?”随着那婢女走入庭中,子泉习惯性地轻笑。 “公子可有用晚膳?若是没有不妨与小女子一起用如何?”粉衣佳人以扇掩面,娇柔地说。 “多谢小姐。”子泉抱拳一礼。 粉衣佳人作势起身对子泉回礼,然后脚下一软,向子泉这边柔柔倒来。 子泉一伸手扶住她,粉衣女子娇弱地喘息声从怀中传来,“公子,实是抱歉了,小女子自幼体弱多病…” “无妨。”子泉搀着粉衣女子坐下,心里已经了然。 “小女子方才远远瞧见公子走来,似乎是旧识…请公子见谅,您是否就是国师大人薛子泉薛公子?” “小姐恐怕认错人了,晚生只是虽西域商队返唐的布衣书生而已,怎会是那身份尊贵的国师大人?”子泉可不打算此时暴露身份。 粉衣女子听了子泉的话,认真打量他一番,看他似乎不是说谎,顿时面容垮了下来,刚才的温婉娇柔一扫而空,“如此那就是我认错人了,小女子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这就告辞了…”说完利落地站起身快步离去,丝毫没有之前“自幼体弱多病”的样子。 夜风卷起一片落叶,只剩子泉独坐庭中,他哑然一笑,“原来还是本国师大人的身份名声在起作用啊…” 夜半十分,无虚推开自己禅房门,不出所料地感到一阵内劲袭来。 微晃一招用袈裟带过那掌风,无虚微微有些笑意地说:“子泉,若你真是有意要袭击贫僧,换一招试试怎样?何苦每次皆是躲在禅房中偷袭…” “我怕换一招真的偷袭成功,你风穴寺一班人等哭哭闹闹找我净虚洞天偿命岂不麻烦?”敞开的房门透出点点月光,子泉邪魅的容颜在月下隐现。 “国师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无虚坐在茶桌前分别给自己和子泉倒了杯清茶。 “无虚,你莫要明知故问,”子泉在他对面坐下,“你这风穴寺哪里有什么清灵泉?你特意对沐晓唯提起有何目的?” 无虚端起茶杯轻酌一口,“子泉,出家人不打诳语。清灵泉确是真有此地,只不过一直是我寺之人才知的秘密。至于目的,只怕对沐施主有目的之人,非乃贫僧啊…”无虚望望上官翾羽所住方向,旋即又笑着对子泉说:“说起来,今夜正是本月十五,你说沐施主会否错失今日良机?” “……不会。”子泉毫不怀疑晓唯现在恐怕已经偷偷摸去山林间了,看了一眼笑得无辜又慈善的无虚,子泉跃窗而出,敏捷身影在月光下翻飞。 迎着从窗户透出的一丝月光,无虚玩味得一笑,“不知今次清灵泉畔青茶,会浸出什么味道呢…” 63 番外之月下茶语(下) ... 向着后山林间追去,子泉轻功比晓唯高不知十几倍,全速运功之下,半个时辰后,就看到了那泛着淡淡月白色的身影,摸索着在林间前行。 “上官檀!你别死拽着我的袖子,走快点行吗?!”晓唯愤怒的声音在夜空间徘徊。 “你以为我不想走快啊,这里这么黑,不小心点怎么行?”上官檀逞强的语气微微有些颤抖。 晓唯气得直跺脚,她本来从自己房间里溜出来,还没想好是不是要拖上官翾羽和子泉一起去的时候,就被同样溜出来的上官檀扯住,说什么他知道那所谓清灵泉的地点,要她和溟儿三个偷偷去。 晓唯一时混了头,答应了上官檀。 结果就是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她和上官檀还是龟速在树林里挪步,一点泉水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树梢上,“唰”地一声剑光过兮,子泉本能地右手扬起,以镜水之镜抵下承影之剑锋。 “…是你?”上官翾羽见是子泉,撤回了寒气袭人的承影。 “你在此做什么?”子泉也收回镜水之镜问道。 上官翾羽指指树下斗着嘴吵吵闹闹地前进的两人,“护他二人去找清灵泉。你呢?” “咳,”子泉敷衍着点点头,“彼此彼此…” 树下,山路间。 “你确定往这里走?”晓唯揪着上官檀的衣领问。 “…应该没错啊,我从天乙酒楼说书的那里听到,确是这个方向没错。” “………天乙酒楼说书的?”晓唯忍住想直接掐死上官檀的冲动,“这种道听途说的路你也当真?!” “这、这个,空穴来风必有因,就、就算是流言也总有一定成因吧…”看着晓唯一脸打算杀人灭口、就地掩埋、毁尸灭迹的表情,上官檀不觉声音更加颤抖。 溟儿此时突然鸣叫着叼住晓唯的发丝拉扯,晓唯顺着溟儿飞得方向看去,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一块巨石嵌在山壁中,上面还有一些看似机关的石块小洞。 子泉坐在树端,看着旁边的上官翾羽似乎在闭目养神,心中不由一叹,他们堂堂国师和护法,就在这里陪小孩子玩寻宝游戏,真是悲哀!再看看树下,还在纠结于那石壁机关的两人,子泉一脸不耐,心念电转,就准备跳下去出手相助。 “等等!”上官翾羽拦住子泉,“再给他们些时间,我相信他二人可以成功。” “有你我相助,他们找到清灵泉的时间起码可缩减一半,何必在此浪费时间?”子泉隔开上官翾羽的手,跃下枝头。 “翾羽,子泉?你们怎么来了?”晓唯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子泉随口回答,走到石壁边打量。 路过?在这夜半三更深山之中?谁信啊…晓唯摇摇头,拍拍子泉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她方才好不容易想起了怀清上仙传授的五行机关之术,把石块放入了正确的小洞。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心,巨石就从石壁上轰然倒塌,晓唯和子泉站着地方顷刻落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中。 上官翾羽伸手去拽她,却只扯下她一片衣袖。 “另一边的出口在何处?”上官翾羽一把拉住上官檀问。 “说书的说在那边,我带你去…” ————————————————————————————— “还好吧?”洞底,子泉扶起晓唯问道,他自己有真气护身,并未有何损伤。 晓唯感觉到周身都有火辣辣地疼痛,小心翼翼地自己检查一遍,对子泉笑道:“还好,擦伤而已。所幸没有毁容…” “怎么样,还能走吗?” “嗯,没问题,不用担心…”晓唯笑着拍了拍子泉的肩膀,“走吧,赶快离开这里,不然翾羽和檀少公子会担心的。” 两人沿着洞穴慢慢前进,子泉半身侧在晓唯前方,运起内息,为她挡开蔓藤荆棘。 大概半个时辰后,两人眼前一亮,进入了一片山谷森林之中。 “这还真是别有洞天啊…”晓唯擦去额上的细汗,满月的光芒下,面前茂密的古树深林,给人一种别样的诡异之感。 “没想到风穴寺后山竟还藏着此种地方,”子泉捡起路边的一支枯树枝,想要挑开前面挡路的蜘蛛网。 突然只觉一阵无味粉末四散开来,子泉立刻屏住呼吸以衣袖将其挥散,然而缠绕在蛛丝中的粉末,已粘了他一身。 “子泉!” 耳边不时传来晓唯焦急的呼唤声,子泉想要开口让她放心,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倒了下去。 …… “子泉,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当子泉再次恢复意识,晓唯担忧地声音在他耳边回荡。睁开眼睛,子泉却没有看到她的容颜,眼前仍是无边无尽的黑暗,“晓唯?” “是我,”晓唯把子泉半扶起来,“你刚才沾上了蜘蛛网中的毒物,现在可有好些?” “我们又回到石洞中了吗?”子泉犹豫着问。 “没有啊,我们现在在小溪边…” “是吗…”子泉睁开又闭上眼,面前仍是彻骨的黑暗,“我,看不到了……” 晓唯伸手在子泉面前晃晃,他清澈的双眸没有丝毫焦距。 生平第一次陷入这般境遇,子泉有些烦躁,无论他闭上或是睁开眼,那无边无尽的黑暗都将他紧紧包围缠绕,无法驱散…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走较为平坦的正路了,虽然这样目标比较明显,万一遇到野兽就惨了…” “如今的我只是个瞎子,你带着我也没有什么用。”子泉平淡的声音透着故作坚强的语意,“此地森林茂密,行路不易。留下我自己走,才是现下你应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对晓唯而言,他此刻只是个失明的普通人,不是大唐国师、无权无势,有什么资格拖累着她… 子泉静静地等待晓唯的回答,忽得只觉一阵清新盈近,晓唯靠近拍着他的肩膀,语中带着笑意:“谁说人的一生总要作出最正确的决定?” “……” “我便只做让我最不后悔的决定。看不见又如何,难道我会丢下你不成?”晓唯笃定地牵起子泉的手心,“走吧,我带你去找清灵泉。无虚大师不是说那泉水可以解百毒吗?等我们到了那里,你的眼睛就有救了。” “…你,不介意我会拖累你?” “拖累就拖累吧,最多等回到长安,你请我吃顿饭弥补下好了…” 子泉嘴角不自觉地微笑,眼前的黑暗,在晓唯似乎带着魔力的话语中,仿佛也变得不那么令人厌恶起来… 黑暗中一路同行,手心的温度仿佛天际的星子温柔闪烁。子泉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年幼时,那个美貌慈祥的祖母,带着迷路的自己回家的温馨片段… 顺着小溪一路往上游走,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清灵泉!”晓唯兴奋地拉着子泉一阵小跑。然而走近了她才发现,隔着清灵泉,还有一条几丈远的深沟,“子泉,虽然看不见,但你的轻功还能用吧?” “可以。” “那就好…前方五丈之地有一条鸿沟,现在只能靠你的轻功带我们过去了。”晓唯自己的轻功可是着实没把握能跳过去。 “你这是把性命交到一个瞎子手中?”子泉嘴角溢着笑意。 “是啊是啊…所以瞎子先生,麻烦你一次成功好不好?” 子泉握紧那由始自终牵住自己的手,揽过晓唯圈入怀中,在晓唯耳边轻声说道:“定当不负卿之所托…” 穿梭过摇曳的风,子泉带着晓唯稳稳地落在地面之上。 大片大片的萱草似乎在反映着月色,散发出淡淡的荧光,一股清泉自石壁上流下,汩汩的流水声仿佛月下最灵动的曲韵。 “不愧叫清灵泉,果然灵气逼人…”晓唯感叹道。拉着子泉在水边坐下,她拾起一片莲叶,取了些水轻轻滴在子泉眼中,“感觉如何?” 子泉任那清凉的水珠落在自己眼中,闭上眼眸,有一种灵气在流转。 缓缓地睁开眼,太过明亮的月色让子泉恍惚起来,晓唯满是期待的容颜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眼中映照的似乎不是满月而是晨曦,伴着夜风拂过,明亮的似要驱散永生永世的黑暗… 子泉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见过如斯画面,那时他是青叶间的一滴露珠,而她则是迎着日出浅笑的天神… “怎么了?能看见吗?”晓唯见子泉不说话,皱着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眸。 子泉轻笑不语,拉着晓唯的手不愿松开,若是不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是否就能这般握着她的手一世不离… “晓唯!你没事吧?”上官檀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 晓唯刚一回头就被溟儿一下子扑住,不禁放开了子泉的手,连退好几步,“溟儿!你就不能慢点吗?” “你怎么样?可有受伤?”紧跟着溟儿来到的上官翾羽担心地问。 “没事,不用担心。”晓唯笑着回答。 “晓唯,你看着是什么?”上官檀指着清灵泉畔的一个青花瓷罐说道。 晓唯走过去一看,只见上面的封条上写着“请有缘之人带回”几个字,“这有缘之人,应该就是指我们…”晓唯想到无虚大师曾经说自己是什么有缘人,“翾羽,我们把它带回去吧!”看外面这么珍贵,说不定里面藏有什么绝世珍宝呢! “嗯。”上官翾羽笑着点点头,抱过晓唯手中的瓷罐。 子泉看着又聚到一起的四人,一切似乎都与之前一般无异。 感觉到手中还残存着晓唯的温度,子泉扬起令月华为之沉醉的轻笑,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返回风穴寺的路上,晓唯这才明白为什么无虚大师说只有月圆之夜才能找到清灵泉,道理跟潮汐一样。每月十五清灵泉的水就会涨起溢出,四散汇成多条小溪,她和子泉来时就是沿着其中一条溪水而来,上官翾羽和上官檀则是顺着另一条小溪寻来的,早知这些溪流就是清灵泉的水,她就不用辛辛苦苦带着子泉到源头取水了。 “沐施主,你们回来了…”此时天色已亮,无虚笑着站在禅房门口迎接几人。 “大师,我们找到了清灵泉,还带回了这瓷罐…”晓唯指着那青花瓷罐说道。 “呵呵,真是有劳沐施主了,还特意帮贫僧带回敝寺特制的茶叶…” “茶叶?” “是啊,”无虚揭开瓷罐上的封条,一阵清香扑鼻而来,“这可是敝寺有名的清灵茶,沐施主可愿品尝一二?” “...无虚,你特意告诉晓唯清灵泉,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你走着一趟去取茶叶?”子泉有种想发飙的冲动。 “到达终点只是额外奖励,沿途的风景才是最值得欣赏的,不是吗…”无虚说话时,眼神若有深意地望着子泉。 子泉条件反射的轻握手心,想抓住晓唯留下的温度,他对着无虚微微点头,眼中笑意流泻。 众人走后,一位弟子给无虚呈上茶具,泡制今年第一壶清灵茶,“住持,今年的茶叶可有什么特别?” 无虚品了一口清澈的灵茶,浅浅一笑,“今年之茶,是透着相思的清甜与苦涩啊……”  (番外月下茶语子泉篇 完) 作者有话要说:~(>_<)~ 某晴今天严重失眠,特奉上番外三篇,请亲们品评~Orz... 64 第五章 镜?相思(十四) ... 净虚洞天,昔日名动天下的道家宗师司马承祯开辟的一处清修福地。四周迷雾山林环绕,人迹罕至,外人绝难到达。 但净虚洞天在本朝之所以闻名,不是因为司马承祯,而是因为他的一任弟子不仅出任了此地掌门,还应玄宗李隆基之邀接掌了大唐国师之位。 因此,无论对求道的真人隐士,还是一心仕途的文士墨客,成为净虚洞天的弟子,都堪称一条绝佳的捷径。 净虚洞天挑选弟子极为严格,第一关看样貌,第二关看悟性,第三关看才学。有一样不过关,就不视为不合格。经常一翻淘汰下来,无一人入围。 今年清明后,净虚洞天正式开始入门考试。 第一关,样貌。由净虚洞天首席女弟子茸姵主审,一关下来,刷掉了一大半人。 第二关,能力。净虚洞天有一处浓雾弥漫的树林,其间道路乱如盘丝,只有悟性极高之人,才能找到出路,集齐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石。凡是能走出树林并找到任意一颗五行之石就算过关。经过次关,只有四人留下。 第三关,才学。由最后四人同时进入藏书阁,一炷香的时间,看何人能记下最多的道经典籍,由多到少依次排序,只留一半人数。 至此,留下的这最后两人就成为净虚洞天的新弟子。 “悠言,今年的弟子成绩如何?”依婳一边翻阅着面前的一堆文案,一边问坐在窗边喝茶的男子。 “听茸姵说,今年有两人通过,更有一人在第二关中找到了全部的五行之石。” “全部?”依婳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 “没错。”悠言几乎是两眼放光的盯着窗外,“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位初进禁林便能找到全部五行石之人了……” “茸姵选好她要的人了吗?” “应该是。不过我认为自培养出琴柔、绛月后,茸姵再没可能找到超越她们的人了。” 依婳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琴柔自是不必说,完美的无可挑剔;但是绛月就……” “迷恋上子泉,绛月可真是自讨苦吃。”悠言毫不惋惜地摇摇头。 净虚洞天共分为梅、兰、竹、菊四处和圣坛、内殿。 内殿是国师的居所,任何闲杂人等皆不得擅入; 圣坛为祭祀求仙的神圣之所,更是擅入者死; 冷梅苑乃四院中最雅之处,护法大人、依婳和悠言三人分居此地; 瑶菊馆由茸姵一人独占; 幽兰院实际上是一座山谷悬崖,没有人知道里面具体都有些什么; 方竹阁,是净虚洞天最大,也是居住人数最多的一个院落。所有弟子门徒杂役侍从的生活起居都在此院,当然,也包括此次新晋入门的弟子。 方竹阁中,两个身影正在热火朝天的收拾房间。那男子容颜清朗,眼如弦月,不笑自弯;女子的肩头立着一只通体若雪的白鹰,清颜浅笑,满是轻灵的温暖,阳光下看的清晰,正是从沐然居神秘消失的晓唯。 那日晓唯进入房间后,溟儿就将有人在外跟踪的事告知了她。晓唯用一晚上的时间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上官翾羽。死缠烂打也好,胡搅蛮缠也罢,总之定要他忆起自己,带着他同回休与山。 于是晓唯悄悄收拾好行装,在溟儿的帮助下,用风族之王素溟当时教自己的简单法术配合轻功,顺利避开了跟踪之人的耳目,逃出沐然居。之后一段时间,晓唯一直潜藏在礼部尚书夏翎的府中,在得知夏翎的弟弟夏之乔要参加净虚洞天的入门考试后,她也一起报了名,结果两人一起顺利通关。 晓唯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当时过那第二关的情景十分的不可思议,她此刻才知道休与山怀清上仙等人对她的“严厉”教导是多么的学以致用。 当日晓唯进入密林后,顷刻间就陷入了浓浓的迷雾中。她运起风之法术,用她最擅长制造的小型飓风开路,顺利的进入了密林中心,取得了土之五行石;接下来,浓雾慢慢散去,晓唯这才发现,那层层的雾气,并不是自然界的产物,而是无数亡灵的魂魄之气。那些亡灵因为受不了晓唯的至阳灵力,因此不得不集体后退,所以就无法再形成浓雾。 于是,晓唯在视线毫不受阻的环境下,于一颗树下轻易的找到了木之五行石;接着从太阳的位置判断出方向,发现五行石是按照--金(西)、木(东)水(北)火(南)土(中)五行方位对应的位置分布。于是乎,轻而易举的取得了剩下的三颗五行石。 相比之下,夏之乔却是完全在迷雾中靠着他对方位和五行的敏感找到了两颗五行石,晓唯其实很是佩服。 这晚,晓唯和溟儿在她房间床上的暖帐中,讨论如何可以溜去找上官翾羽。 “我们还按照逃出沐然居的那个方法来怎么样?”晓唯先提议。 “不行,”溟儿站在晓唯的枕头上,说:“此地似乎有结界干扰,再想借我之力怕是不行了。” 晓唯郁闷地抱着被子,“这么说,还得我自己想办法了…” “晓唯,我觉得你最近各方面能力都进步了很多,是时侯修习掩息之术了。” “掩息之术?” “你的灵力至阳,实是有利有弊,你要学会在特定的情况下将其收放自如,才能事半功倍。”溟儿说完轻挥羽翼,散发出无比安宁的气息,“闭上眼睛,于脑海中冥想你在一个温暖而安宁的空间,在那里,即使是空气也都不再流逝,然后放慢呼吸……” “………” “晓唯?” “………” “………”溟儿郁闷地发现,晓唯她竟然睡着了… “沐晓唯!” “啊?什么,出什么事了?”晓唯清醒过来,看看眼前的双眼圆睁的溟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呵呵,溟儿别生气,再来再来…” 接下来,晓唯不停地睡着又被叫醒,叫醒又再睡着,她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香港廉政公署审讯犯人时采取的车轮疲劳战。 “差不多了,”在天将破晓的时候,溟儿终于赞许了晓唯的表现,“现在你基本上已经能掩饰自己的气息了,一旦你隐去你的至阳之气,就与一般人无异,魂魄亡灵皆可近身,并不是所有异界之物都有危险,有些你能看见反而是好事。” 晓唯现在困得根本没精力思考溟儿的话,她只知道要是再不让她睡觉,她就要真的“掩息”了…… 见晓唯已经恍恍惚惚的睡过去,溟儿轻叹了口气,低语道:“晓唯,希望你能自己领悟其中之道啊…” 次日清晨。 “啪啪啪”一阵剧烈地敲门声响起,晓唯被惊得差点没从床上摔下去。 “之乔,你就不能温柔点敲门吗?”晓唯睡眼朦胧地打开房门,她昨晚几乎就是没睡,现在还在头痛。 “都什么时候你还在睡?我们就要迟到了!” “嗯?”晓唯望望窗外的天色,瞬间清醒,“啊!死了死了,要迟到了!”说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洗漱更衣。 之乔看到晓唯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当着他的面就要换衣服,急忙背过身去,“沐晓唯,你有点身为女子的自觉好不好?!” 当晓唯和之乔跌跌撞撞地跑到方竹阁正厅时,一名面色白皙,看起来十分单薄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时。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之乔跑得气喘吁吁地说。 “无妨。我一向认为,自在洒脱是我道门中人追求的终极境界,就如庄子逍遥游所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看来你二位领悟到了其中真谛啊……在下悠言,是现下净虚洞天中资历最深男弟子,也是说,我是你们的大师兄。” “见过,大师兄。”之乔连忙抱拳见礼。 “不必拘束,”悠言笑着摆摆手说:“新弟子入门,本应该循序渐进的,不过鉴于你们都有着极强的悟性,今日我们就跳过无趣的形式,直奔主题吧。” “主题?”晓唯觉得这个大师兄看起来极度的不可靠。 “这位想必就是已经获得全部五颗五行石的沐晓唯吧?真是优秀的小师妹,今日就让大师兄好好教导你吧…” 悠言那一副黄鼠狼看到猎物的表情,看得晓唯一个冷颤从头颤到脚。 跟着悠言走在路上,之乔在晓唯耳边说:“这位大师兄怎么看起来如此的…怎么说,垂涎于你?” “别把我说得跟小白兔一样,”晓唯翻了个白眼,“我看他只是对新弟子比较热情而已。” 片刻后,三人走到一扇门前,上书“幽兰院”三个大字。 悠言笑着说:“今日的任务非常简单,你们两人在幽兰院逛上一圈,然后回来便可。” “这么简单?”晓唯表示质疑。 “呵呵,小师妹,自是没那么简单,所以你这只可爱的白鹰就暂时不能跟你进去了,”悠言在门前的一棵树旁席地而坐,“我就在此地等你们,记得,不只是要回来,而且要活.着.回.来!” 之乔和晓唯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进入幽兰院中。 65 第五章 镜?相思(十五) ... 走了半个时辰,他二人觉得仿佛是进了原始森林。 “你能不能别这么用力掐我?我的手臂都没感觉了!”之乔忍不住对晓唯抱怨道。 “你说什么呢?”晓唯转头对之乔说:“我的两只手都在这啊…” 之乔看到晓唯伸出的两只手,只觉一阵凉意从背心直达头顶。 晓唯和之乔同时低头看去,就见一只身形像狗,却长着一张人脸的动物张开四肢紧紧地挂在之乔手臂上,那张如人的面孔朝着两人露出诡异的笑容。 “啊!!!”晓唯和之乔大叫一声,奋力甩开那个诡异的生物,躲在一个树后偷看。 那只奇异的生物对着两人继续微笑,笑得晓唯头皮发麻。片刻过后,它突然一阵出声大笑,然后就跑跳着窜入林中消失了。 “那是什么东西啊?”晓唯心有余悸地问。 “此物名山犭军,擅投,见人则笑,”之乔一边说,一边观察天色,“这种动物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看来此地马上就要起风了。” “你怎么知道?” “山海经中有所记载。你过第三关的时候没有背诵山海经吗?” 晓唯摇摇头,《山海经》上她放眼望去全是生僻字,要是有翻译成白话版的她还有可能去翻翻。 “总之,不久既有大风,我们还是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之乔话音还没落,就听“呼呼”地风声咆哮而来,瞬间飞沙走石。 “这也来得太快了吧?!”晓唯急忙一手抱住树枝一手拽着之乔。 风越来越大,晓唯见状也顾不得许多,手掐起咒诀,运起法术。淡白色的小型飓风与迎面而来的强风对抗相抵,暂时将他们两人护在中心。 然而,毕竟晓唯法术有限、经验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再也坚持不住,又是一阵强风袭来,树枝“咔”地断裂,两人皆被卷入狂风之中。 过了好久,当晓唯恢复意识睁开眼,只见一棵杏树立于身侧。她四周看去,发现自己被风吹落于一片山坡之上。旁边一片兰花丛中,各色兰花掩映其间,幽香扑鼻。恍惚间,她不自觉地被这美景深深地吸引,信步前行。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晓唯再次走到那棵杏树下时,她这才心里一凉,“惨了,难道是遇到鬼打墙了……” 晓唯心里打鼓,强自镇定下来,继续尝试;再一个时辰后,她又回到了这杏树下。 “这可怎么办啊?”晓唯坐在树下拖着下巴胡思乱想,“要是我带着激光红外线来就好了,光可是只走直线的……” 这时,晓唯突然瞥见远方天际浓云密布,所有黑云向着一个方向奔涌。看那浓雾的样子有些像当日寻找五行石时的感觉,晓唯权衡了一下,反正在这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前去探查究竟。 于是晓唯按照昨夜和溟儿联系时的方法,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静静冥想。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群粉色的花精,从远处的花丛探出头来,轻舞着半透明的翅膀在空气中旋转着向她靠近。 随着晓唯收敛自身灵力的时间变长,越来越多的花精靠近她的身畔,仿佛十分喜欢她身上暖暖的温度。 晓唯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好证明她不是在做梦。 “是我之前不知收敛才把你们都驱赶跑了吗?”晓唯轻轻接住一只花精,让它在自己手心起舞,“原来不经意间,我竟然错过了这许多美景…” 沉醉在这无比新奇的世界中,晓唯这才领悟。她本以为这让所有魂魄亡灵不得近身的体质是上天的恩赐,是在保护她不受异界之物侵扰;然而她现在才明白,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也就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美好… 突然一阵闪电划过天际,雷声轰鸣。 晓唯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小心翼翼地朝着浓云聚集之地走去。 躲在一块巨石后,晓唯探头望去,只见下方谷地处,一个白衣身影闭目凝立,寒风凛冽,吹乱了他的长发,晓唯凝神望去,那男子正是自己费心寻找的上官翾羽。 收起了至阳灵力护身,晓唯远远地就感到冷意扑面而来,仿佛从阳春三月跳到了刺骨寒冬。不仅如此,晓唯还清楚地看到,那连天的浓云根本不是雾气,而是数不尽的亡魂。 渐渐地,上官翾羽身边聚集的亡灵越来越多,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散发出的寒意慑人,仿佛要冻结空气。一些亡灵俯冲着想要攻击他,却被他看似不经意的一掌,震得魂飞魄散。如是几次,所有的魂魄都保持在他身边一尺的距离,无法靠近。 晓唯在巨石后,被这千魂万魄大聚集的场面震撼地无法动弹。而身处这千万亡魂中心的上官翾羽,周身冷酷,气息不带丝毫温度,那俯睨凡世的冷眸仿若众灵之王。 又过了片刻,上官翾羽拿起脚边的一串铜铃,将那冷冽的阴灵之气引入瓷瓶之中,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玄铁指环戴在手上。 伴随着他的一连串动作,阴冷的气息逐渐淡去,清风吹散了浓云,阳光再次照向大地,谷地中又恢复了生机,让人错以为方才的那一幕只是梦境。 晓唯此时赶快从巨石后走出来,让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好驱散之前的寒冷。 上官翾羽抬起头,在看到晓唯的瞬间停住了动作。 暖阳洒在她的身上,映着发丝衣襟溢出淡淡的温柔光晕。上官翾羽冷峻的眼眸映着晓唯的身影,似乎也带上了几缕温度。 晓唯正要说话,但见上官翾羽竟然转身要走,“等等!”晓唯急着跑过去,不小心被一只躲在巨石阴影下的小鬼绊了一下,在摔下去的瞬间,晓唯还看到那只小鬼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看来以后还是得要适当的灵力护身才行啊!在往下掉的时候,晓唯在心里不禁感慨。 意料之中的,晓唯落入一个虽冷但却温柔的怀抱。 上官翾羽接住晓唯,然后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没受伤吧?” “没有。” “………”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见上官翾羽不出声,晓唯直接自顾自得说下去,“我通过了你们的三关测试,现在可是净虚洞天的正式弟子了。” “你就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之一?” “是啊,”晓唯开心地笑着说:“今日就是悠言指导我们,让我们进入幽兰院走一圈再活着出去。” “……悠言现在就放你们进入幽兰院?”上官翾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估计是我和之乔今天迟到惹他生气了,所以才想为难下我们吧…” 上官翾羽看了眼晓唯,十分无奈,“并非如此。净虚洞天在悠言入门前本是没有门规的,现今你所看到的那些,基本上都是针对他而定。” “……”晓唯听了直想晕倒,原来悠言自己才是犯规大王?! “你最好尽快找到另外那人,离开这里。入夜后的幽兰院,可不是你们可以应付的。” “这个,翾羽啊,我也想快点找到他出去,可是我迷路了,无论怎么走都会走到杏树那里。” “那是杏花妖在作怪,我与你同去即可。” “好啊。” 跟着上官翾羽一路前进,来到兰花丛中,晓唯突然想起她初到休与山的情景,也是如此般美丽的花海,她跟在玄束身后一直走,走过小溪、走过草地,空气温暖而芬芳。 “呵呵,要是有条小溪就更像了。”晓唯不自觉地说出声来。 “小溪?那是忘川……”上官翾羽转身看着晓唯说道。 “忘川…难道你想起来了?”晓唯又惊又喜地拉住他的手臂。 上官翾羽凝视着晓唯,视线有些恍惚,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是如这般于花海间,两两相望,一路相随。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段对话: “请问那条小溪叫什么,好漂亮啊。” “忘川。” “难道还通往地府?” “正是,忘川之水,自……流过,经知返林流入冥界…” “……” “……” “翾羽?翾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晓唯摇晃着他关切地问。 视线再次聚合,上官翾羽脑海中模糊的影子和面前之人重叠,仿佛拼起了碎裂的年华… “翾羽,你要是暂时想不起来也不用勉强,顺其自然就好。” 看着晓唯,上官翾羽突然问道:“……我那天不告而别,你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 “………” “不过要是你等下帮我找到之乔我就原谅你。”晓唯看到他好像有些内疚,赶紧趁火打劫。 晓唯狡黠地回答和清爽的笑容在阳光中闪烁,上官翾羽觉得自己之前一段时间的愧疚、不舍、纠结和心痛,在这一瞬间,就如清风吹过般烟消云散,剩下满眼满心的,尽是眼前女子清新的笑颜。 两人走到杏花树下,只见一名美貌女子早已立在树下等候。 “上官护法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那女子对着上官翾羽盈盈一拜。 “是否还有一名弟子在你花丛之中?”上官翾羽走到她面前问道。 “其他姐妹正在和他玩耍,应该就在附近。” “带路。” “是。” 有堂堂护法大人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乔就从团团花丛中被解救了出来。 “晓唯!”之乔激动地冲过来拉住她上下打量。 “我没事,这位是上官翾羽,我们能出来都是他的功劳。” “哦,多谢上官护法。”之乔对他施礼道谢。 上官翾羽点点头,在前方带路。 “喂,晓唯,”之乔把晓唯拉到一边,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上官护法的?” “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我们算是挚交知己。” 之乔瞪大眼睛看着晓唯,然后几乎是贴在她耳边极度小声的说:“你难道不知上官翾羽他…你小心被那些鬼魅缠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事,”晓唯拍拍之乔的肩膀说:“我天生神力,鬼魅不侵!” 晓唯虽然说得都是真话,但之乔明摆着一脸不相信。 “前方再没有岔路或危险,你们自己出去即可。”翾羽停下对晓唯说道。 “嗯,好的。翾羽谢谢你了,改天见!”晓唯笑着挥挥手。 上官翾羽扬起淡淡地浅笑,微微点头离去。 晓唯正回味着翾羽难得的笑容,就觉得右手一痛,原来是之乔在掐自己的手,“你干什么啊?!” 之乔揉揉眼,“我没看错吧,上官护法方才是不是笑了?!”虽然只是淡淡地浅笑,但却驱散了他惯有的冷漠,让人眼前一亮。 “好了,别花痴了,赶快走吧,还要去找悠言交差呢!”晓唯一把拖住之乔,向幽兰院大门走去。 “不错不错,看来今年本门新弟子资质不俗,前途无量啊!”他们刚走出门口,就听到悠言的声音响起,“本来还以为需要大师兄我亲自去接你们呢…” 溟儿也蹭地飞到晓唯肩头猛蹭她的脸。 “大师兄过奖了,其实我们碰到了上官护法,是他助我们一臂之力的。”晓唯实话实说。 “哦?是吗…”悠言走到晓唯面前,打量她一番,奇怪地笑笑,然后说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回去休息吧!小师妹,我十分期待你我下一次的见面!”说完便自顾自地离开。 等悠言走远了,之乔才说道:“这大师兄绝对奇怪,意味不明!” “算了,不管他,”晓唯也是觉得这人不知所云,“咱们吃饭去吧,我饿死了。” 斜阳下,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66 第五章 镜?相思(十六) ... 作者有话要说:~O(∩_∩)O~世界杯冠军揭晓~西班牙帅哥们高举大力神杯的画面简直帅呆了! 呵呵,不用熬夜看球了,某晴开始恢复更新(*^__^*) 晓唯在净虚洞天的学徒生活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展开。 相比较起在休与山,怀清上仙、轩辕神将、傅姝雯对她的“疲劳教育”“暴力威胁”“轮番轰炸”,晓唯觉得在净虚洞天的生活只能用清闲来形容。 悠言这个人向来没有准,他要么十几二十天不见人影,要么就突然出现,把晓唯和之乔找来扔进幽兰院里乱转; 大师姐茸姵除了第一关考试时漏了个脸,之后就再不见踪迹; 身为国师的子泉更是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过,害得晓唯曾一度以为遇见子泉此人,只是她自己的南柯一梦。 数来数去,晓唯来到净虚洞天最经常见的,除了之乔,就是二师姐依婳。每日一次的照本宣科,念经打坐,风雨无阻。 如此没有压力无须担心的生活,应该说是非常完美了,但晓唯此刻,却沮丧非常。自前次在幽兰院见过一面之后,她到现在都没有再见过上官翾羽。 在这古老的朝代,唯一能把上官翾羽和玄束的记忆联系起来的,就是晓唯自己。因此,若是她不能频繁地出现在上官翾羽面前,晓唯真担心他会连之前想起的那一点点记忆都忘掉,那她的全部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哎……”晓唯趴在桌子上直叹气。 “郁闷什么呢?”之乔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坐到晓唯对面。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穿过茸姵师姐的地盘、躲过依婳师姐的眼线、再避开悠言师兄的耳目潜入冷梅苑最深处,去见见上官护法呢? “哈哈,原来你是害了相思病!”之乔笑弯了眼。 “什么啊!”晓唯推推他说:“我是认真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基本上不可能。”之乔毫不客气地打击她,“不过你若是想见上官护法的话,我倒另有办法…” “真的吗?”晓唯两眼冒光地问。 “当然。我听说冷梅苑的婢女前些日子半夜见了鬼,被吓得失了魂,已经回家休养去了,其她婢女也因此吓得不敢再靠近冷梅苑,现下还没有找到人替代……晓唯,你去哪里?我还没说完呢!” 之乔就见晓唯一阵风似得冲了出去,背后扬起一路灰尘。 “你自愿兼任冷梅苑婢女之职?”依婳有些吃惊地问。 “是的,师姐,”晓唯在膳食堂前拦下依婳,自动请缨。 “原因呢?” “我来到净虚洞天已近一月,在与诸位师兄师姐的接触中,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才疏学浅和历事不足,担任冷梅院的婢女,不仅能锻炼自我,而且可以增加师兄师姐们对我的了解,进而更好地指导我磨练我,使我成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净虚洞天门人。” “你确定跟悠言师兄多多接触能成为一个有道德有纪律的人?”依婳好笑地问。 “这个,我自是会多向依婳师姐你学习的…”晓唯有些汗颜,要是按照“四有新人”的标准来看,悠言勉勉强强只占了一个“有文化”。 “也好,”依婳微笑着说:“那么从明日起你就来冷梅苑吧,先从清扫庭院开始。自从出了遇鬼事件后,夜间藏书阁无人守夜确实有些头疼……” 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晓唯心头一凉,“师姐你的意思是?” “你需每夜留宿于此,在藏书阁守夜。” 晓唯直想晕倒。 自从修炼了掩息之术后,她的那什么至阳灵力就时不时的罢工,不听使唤。晓唯极度怨念为什么灵力这东西不能像电视一样有个遥控器可以随时开关调台? “如何?”依婳问道。 “……好,我答应。”晓唯咬咬牙点头,没办法,谁让这是为了玄束呢… 次日,晓唯按时上任。 扫完依婳的院子,她看看四下无人,就光明正大的继续往冷梅苑深处走,踏进上官翾羽居住的南院。 绕过几棵参天古柏,一树杏花安静绽放。姿态苍劲,冠大枝垂,一树的粉红洁白无风自落,沁人的芬芳在空气中淡淡弥漫。 花树掩映下,一座两层小楼映入晓唯眼帘。二层栏杆旁,一身淡灰色长衫的上官翾羽手持书卷,带着惯有的淡漠和疏离,凝神而阅。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去,发现是晓唯呆呆站在树下,随即点头浅笑。 晓唯的心就在这顷刻间盈溢。 果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斯美景美人,晓唯觉得就算让她二十四小时住在藏书阁都值了… 小楼中,上官翾羽和晓唯面对面坐着喝茶。 “你怎么来了?” 晓唯转转脑袋,说:“我听闻冷梅苑今日闹鬼,所以秉着修道之人的职责,我特意来卧底查明真相。” 上官翾羽听了不禁失笑,“这么说,冷梅苑新来的婢女就是你?” “呵呵,是啊。”晓唯大大地喝了口茶。 “你不怕这冷梅苑的鬼魂就是我召来的?” 晓唯本来想回答“杏花树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但怕被上官翾羽灭了,只能干笑着摇摇头,然后转移话题:“对了,翾羽,最近你见到子泉了吗?” “未曾。他已经许久没有回净虚洞天了。”上官翾羽顿了顿,说道:“你莫要怪子泉,他并不是有意骗你。他只是不知,要如何留在一个人身边的方法…” “没想到你会为子泉解释,我一直以为你二人是八字不合水火不相容呢…”晓唯笑着说。 “说起来,我比他幸运。虽不见容于家族之中,但却远不及皇室中骨肉至亲相残争斗的残酷…” “子泉是皇室中人?”晓唯有点晕了,极度怀疑是自己的记忆早衰了,她怎么从没在历史书中看到有薛子泉这位皇室中人呢?! “没错,他是太平公主长子薛崇训的后人,太平公主正是他的祖母。” “不是吧?!”晓唯惊得差点没喊出来,“太平公主不就是被当今皇上李隆基赐死的吗?而且薛崇训也是。太平公主全家只有一子幸免,基本上算是被灭门了!” “正是。” “那子泉还答应做李隆基的护国之师?!” 见上官翾羽点点头,晓唯暗叹皇室果然复杂,子泉想必也是深陷其中无法逃脱吧… 对于子泉,晓唯早已不生气了。现在听说了子泉的身世,她就更气不起来了。只有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翾羽,那你说他为什么回到长安后,还要继续骗我留在我身边?难道我也涉及什么皇室争斗?” “或许,他只是眷恋你身边,希望的生机而已……”上官翾羽轻轻一笑说道。长久居于黑暗中的人早已习惯了黑暗,但是只要有一线光明出现,仍免不了想要靠近,想要触碰那一丝温暖。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拼命让自己相信,真的有那么一段与她有关的记忆藏在脑海深处,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好沾染丝丝点点生命温暖…… “生机?”晓唯刚要追问,就听到依婳中气十足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我得走了,下次逮到机会再来找你!” 上官翾羽在二楼栏杆前,看着晓唯一路狂奔,扬起了树下一地花尘。 “为何偏偏是我…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他从怀中拿出一面玄色古镜,其上刻着奈何桥与三生之石。 67 第五章 镜?相思(十七) ... 忙完了依婳师姐交代的任务天色已晚,晓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赶去藏书阁守夜。 夜晚的冷梅苑与白日时,大不相同。 随风摇晃掩映的树影似有似无,飘忽不定,晓唯手里紧紧抓着竹杖,嘴里念念有词:“竹杖啊竹杖,你好歹是神物还经过上仙之手,赶快保佑我鬼怪不侵吧…” 走进藏书阁,晓唯点燃了桌上的油灯,那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陈列在眼前。战战兢兢地从里到外查看了一圈后,晓唯选择了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坐下,调动全身的细胞时刻保持警惕。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一滴一滴地流逝,晓唯点头如捣蒜,困得有些撑不住了。无奈下,她决定翻几本书出来看看解困。 点着油灯走过书架,晓唯发现似乎每本书都不能提神,只会让人更加的想睡觉。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突然摸到一个玉盒,触之微温。拿出来放在灯下,那汉白玉制的精美玉盒映着烛光泛起一层光辉。 晓唯好奇心大起,席地而坐观研究起来。打量了一圈,晓唯尝试着搬起锁扣,玉盒应声而开。 其中有一面手掌大小的古朴檀木镜,没有镜面,正反两面分别刻着山中松柏日升月落的图案。铜镜下面还压着一块锦帕。 晓唯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用金丝绣着一段话: 五行三镜,聚而散离。镜水于皇,玄者重生;欲语净虚,曦木再现。 镜水之身,玄者之灵,曦木之血。一朝既合,则天地遂变,江山易主。乾坤再造,皆系于此,警之后人,慎之慎之。 ——司马承祯 原来是三镜预言的正版全文!晓唯不禁感叹净虚洞天藏书之丰富……拿起那面檀木镜把玩着,草原上女子的歌声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五行之玉,三镜非镜。镜水于皇,玄者重生;欲语净虚,曦木再现…难道这就是预言中所指的曦木之镜?” 正思考间,突然“吱呀”一声开门响,划破了藏书阁的平静,应门而入的风刮来,吹灭了油灯。 晓唯吓得手脚瞬间冰冷,连忙把玉盒盖上放回原位,然后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声响,晓唯右手并起剑指在面前的空气中划圈,心里急得不行:哎呀呀,老天保佑我啊,快点让我的那什么至阳灵力起作用啊,拜托拜托!!然而晓唯手都快划断了,也没有出现那熟悉的暖意,背后仍是一片冷飕飕。 就在此时,一个影子转过书架猛地向晓唯冲来。 “啊!!!!!”晓唯惊得大叫一声。 “晓唯!是我!”男子的声音响起,轻晃拍着晓唯的肩膀让她镇静。 晓唯定睛一看,上官翾羽满是担忧的容颜出现在面前。 “翾羽啊,你进来也不说一声,还好我心脏够坚强,不然非得被你吓死......” “我并非有意,只是看到藏书阁有灯光所以来查看一下。”上官翾羽好脾气地解释。 晓唯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有他身边,自己总能感到安心。 “你为何夜半还留在藏书阁?”上官翾羽在晓唯身边坐下问道。 “依婳师姐吩咐的。哎,可怜的我,今后就要露宿藏书阁了…” 上官翾羽轻笑着说:“在净虚洞天,能进藏书阁可是莫大的殊荣。当时你们入门的第三关考试,就是作为对能进前两关的之人的奖赏。” 还沉浸在那三镜预言中,晓唯不禁开口问道:“翾羽,三镜预言究竟有什么深意?” 听到“三镜预言”,上官翾羽的身体似乎有一丝僵硬,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道:“三镜预言是当年司马先生留下的一段话,据传是他于天台山夜观星象推延而出的,三镜分别是指镜水之镜,玄者之镜和曦木之镜,当这三镜的所有者全部出现,并汇聚在一起,就会发生巨变,足以使天地翻覆,大唐灭亡…” 原来这位司马承祯也会夜观星象啊!想到他和怀清上仙做的事情差不多,晓唯顿时觉得这预言的可信度上升了七八成,“那也有破解之法了?”基于历史告诉她大唐盛世百年,那么这预言肯定是被破解了的。 夜晚的空气冷清,晓唯本能地向上官翾羽靠近了一点,好吸取些体温。 “确有破解之法。”上官翾羽的声音沉静异常,“三镜具有莫大的力量,尤以曦木之镜为甚。只有在其出现后,三镜方能聚合;要想同时毁去三镜,则必须集玄者之灵、镜水之身、曦木之血,借满月之力将其尽毁。” 晓唯听着就觉背后汗毛直竖,“曦木之血先不提,这镜水之身和玄者之灵的意思,不就是要那两人的肉身和灵魂吗?太残忍了…” 看着晓唯生气的表情,上官翾羽突然问道:“若你遇到拥有三镜之人,会怎么办?” 晓唯安静下来,思考片刻说道:“我断不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预言,断送三条鲜活的生命。天下兴亡不是个人的力量能够控制。商纣昏庸,就算没有妲己也不会长存。力量本身没有好坏,使用它的人却有善恶。世事无常,充满了数不尽的变数。就算毁了三镜,觉得天下从此太平而骄奢淫逸起来,治国昏庸,那么这天下总有一天会再亡。把保护天下太平的重任推到区区几个人身上,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上官翾羽静静地听着,只觉晓唯的话语仿佛有魔力般,让他发自内心的温暖起来,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搂住晓唯。 突然间被搂住,晓唯有些无措。 理智告诉她应该挣开,但是心间却有些眷恋此刻上官翾羽的温暖。 渐渐地,晓唯的脑海中开始左右摇摆,一下想到棫琪树下与玄束的初遇,一下又想到东瑞时司徒文轻暖暖的笑,胡思乱想间,累了一天的她不知不觉就沉沦梦乡。 听到晓唯渐渐绵长的呼吸,上官翾羽知道她睡着了。 看着那沉睡时的浅浅笑颜,他再不犹豫,低下头轻轻吻在晓唯的唇畔。藏书阁内一片安静,只有呼吸和心跳声拨动着空气。 轻轻退开后,上官翾羽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晓唯身上,任她在自己怀中睡去。他的人生自八岁时开始巨变,遇到子泉后,他所能做得,就是按照预言,一步步走进最后的毁灭。 晓唯的出现是个意外中的意外。上官翾羽这一生都难以忘记那个上元节的夜晚,他戴着面具走在拥挤的人潮中,没有一个人靠近他,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仿若地府中的鬼魅,将这样无根无茎,如浮萍般漂浮在尘世间,永生孤寂。 然而,一双温暖的手牵住了他。那个叫做沐晓唯的女子,带着清朗鲜明的笑颜撞进了他的人生,真挚地说着那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话语。 沐然居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人避开他,没有人疏远他,他可以无拘无束地愉悦,随心所欲地微笑,甚至暂时忘记三镜预言的注定。有那么一刻,上官翾羽真的以为,日子就会如此般静静流淌,他可以开心地活着,一直走到天荒地老、白发苍苍。 似乎有些发冷,晓唯向上官翾羽怀中靠了靠。这一动,打断了他的思路,上官翾羽用衣服将晓唯裹紧,凝视着她的睡颜,低语呢喃,似是在承诺什么… 夜风悄悄拂过,吹散了谁的誓言,吹落了谁的华年。 藏书阁窗外,一个黑影悄悄离开,淡淡月色下,映出悠言的白皙面容,“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五行之玉,曦木之镜…呵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悠言一路不停,离开净虚洞天,趁着夜色潜入位于长安城中的兰亭坊。 “你来做什么?”子泉躺在竹塌上,手持酒杯,看着翻窗而过的悠言问道。 “子泉,你已许久未回净虚洞天,好歹身为国师,是不是应该适当出现下…” “我的事不需你管。” “呵呵,你不想回去也罢。不过不要说我没告诉你,今次净虚洞天的新弟子,可是十分值得期待……” 子泉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眉宇氤氲。 悠言笑着挥挥手,走到窗边,忽又回头说道:“对了,你在找的女子是否姓沐,名晓唯?” “是又如何?”子泉挑眉问道。 “没事,我衷心祝愿你早日得偿所愿…”悠言说完,轻灵地跃出窗外离去。 “主上,”千迟从阴影中走出来,说:“属下已翻遍了长安城,并无沐姑娘的踪迹,恐怕她已经离开长安了…” 子泉面色低沉,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沐晓唯,也不知道寻到她后自己打算怎么办,更不知道若是自此再也见不到她,自己又该如何…… 夜将尽,天已未明。 “千迟,明日我们回净虚洞天…” 68 第五章 镜?相思(十八) ... “晓唯,经文抄好了,要放在何处?”方竹阁内,之乔敲着晓唯的房门说道。 自从晓唯在冷梅苑兼职婢女后,就靠着死缠烂打攻势,把她的功课全部推给了之乔。 “你进来放桌上就行了。”晓唯隔着门喊道。 之乔也没多想地推门而入,谁知刚一抬头,就见晓唯在硕大的木盆中沐浴。 “你、你!”之乔连忙关上门背过身去,说得话都有些结巴,“沐晓唯,你这是做什么?” 晓唯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你、你!你难道不知男女有别,大防不得废吗?!” “无妨,反正我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 “什么意思?” “之乔,自从在大漠西州遇到昊秋和长孙徐帆后,对于谁喜欢男子谁喜欢女子,我可是一目了然的…”晓唯趴在木盆边上笑着说。 之乔转身看着晓唯,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再由青又变了紫,“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不过我对于此等事由,可是开明得很…”晓唯故作轻松地说,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之乔这样的可爱男孩恋慕。 “你、你赶快整理下出去,悠言师兄要见你,我、我先走了…”之乔说完,飞也似得逃跑了。 “算你跑得快!来日方长,迟早你会被我逮到的…”晓唯忿忿地梳洗穿衣,去见悠言。 冷梅苑,悠言房中。 “大师兄,找我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悠言含笑地看着晓唯说:“明日圣坛祭祀人手不足,你临时调去帮茸佩的忙,打打下手…” “就打打下手?” “是,就打打下手。” “那好吧,我去。” 听到晓唯答应,悠言满意非常,正色说道:“你现在就去瑶菊馆找茸佩,让她交待你些注意事项。切记,圣坛祭祀是净虚洞天非常重要的仪式,你要认真听茸佩的话,千万不能出错。” 告别了悠言,来到瑶菊馆,晓唯瞬间以为自己错入了某风流皇帝的后宫! 随便放眼望去,此间行走的皆是沉鱼落雁的绝色佳人,而且温柔冷艳婉约才气,各色美女应有尽有。处处莺声燕语,眼波横流。 “你就是悠言师兄遣来的女子?”一位粉衣美女娇柔地问道。 晓唯听了只觉一阵酥麻之气从骨子里传到发梢上,“咳,是、是啊。” 又一位蓝衣佳人绕着晓唯走了十几圈,一边走一边啧啧评论,“容貌尚且过关,但是身姿欠缺妩媚,眼神不够妖娆,穿着打扮极度朴素…” 晓唯心里郁闷,怎么自己好像菜市场上的萝卜供人品评?! “你就是沐晓唯?”茸佩仪态万千地自房间走出,指着晓唯问道。 “正是。茸佩师姐好…”晓唯礼貌性地打招呼。 “嗯,资质尚可,”茸佩一手拉着晓唯往屋里走,“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师姐,请问这是…”晓唯心里疑惑,悠言不就是让自己来顶班打下手的吗,怎么这些人的反映如此奇怪? “无需担心,悠言已经同我说明了情况,明日祭祀你只要记得放松即可,不用紧张…” 晓唯点点头,听茸佩的语气,应该是没什么难度。而且祭祀这种东西,她在电视上也看过不少,估计就是端端盘子祭品,听人念念经走走过场而已。 “师姐,这里的女子也是净虚洞天的弟子吗?” “不是。我在入门试前挑了她们来此,训练后会让她们进入兰亭坊或成为长安各大官宦子弟的侍妾,成为我净虚洞天的暗棋。” 晓唯听了一头黑线,果然是黑暗啊,子泉这算是在长安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来,先试试这衣服合不合身!”茸佩关上房门,拿出一套淡金色纹边的衣裙让晓唯换上,“往年都是绛月负责祭祀,今年她因故无法回来,所以才要找人代替……” 晓唯换好衣裙走出来,茸佩瞬时眼前一亮,赞许道:“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啊……” 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装扮,晓唯第一反应是就算唐朝流行低胸装,这也太低了点吧?! “师姐,不行,这样我穿不出去…”晓唯虽自认思想开放,但行为还是保守的乖宝宝型。 “如此才能凸现女子柔美玲珑的形态!由不得你不穿!”接下来,为了保证晓唯走上圣坛百级台阶时不至于出丑,茸佩又挑灯夜战地给她加开仪态课程。 “不对!走路时腰肢不能如此僵硬,要轻柔,随着步伐轻摆。” “停!太过了。你这就变成要去说媒的媒婆了!” “抬头不许往下看!肩膀以上要稳住不动才能显出气质!” “你!给我好好走!又不是让你学僵尸!!!” “………” 这夜,整个瑶菊馆都回荡着茸佩愤怒地吼声,震得园中梨花掉了一地。 第二日清晨,悠言早早地来瑶菊馆门口接晓唯。 率先出来的茸佩顶着半张脸那么大的黑眼圈。 悠言忍俊不禁,“茸佩,你怎么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茸佩累得根本没力气和悠言斗嘴,直接挥挥手让门后的晓唯出来。 推开半掩的门,晓唯轻提裙摆走了出来。 只听得环佩微响,眼前一亮,悠言顷刻间竟没反应过来,。 月白长衫下,淡金色的裙摆若隐若现,依稀能看到晓唯脚腕上系着的铜铃轻撞,发出清灵的声响;眉心轻点朱红泪痣,发髻流云,坠下罗纱遮面,只露着清颜双眸;绯色棫琪石在她的颈间垂饰,仿佛要映出绝世的幽艳。 “记住,等下不许说话不许乱动,无论发生什么事,只管一路目视前方直走便成!”茸佩叮嘱道。 “那万一路上有石头怎么办?”晓唯在门口台阶上坐下问道。昨夜走了一晚上的路,她的脚到现在都还发软。 看到晓唯坐在石头上抱怨连连,悠言笑着说:“呵呵,这才是那新进门的小师妹嘛!刚才那么风华绝代的亮相,我还以为茸佩忍无可忍换掉你另觅人选了!”悠言拿出锦绸四方形软垫,上面摆着一个精致的汉白玉盒子,“晓唯,这是祭祀所用的珍贵物品,你可要拿好了。” 晓唯一眼认出那是当日自己在藏书阁看到的玉盒,里面装有一面檀木镜以及司马承祯的三镜预言。 “记得我的话,要放松,别紧张!”茸佩冲着已经走远了的悠言和晓唯喊道。 “不就是去托个盒子吗?茸佩师姐为什么那么紧张?”晓唯不解地问。 悠言但笑不语,一路带着晓唯进入圣坛禁地。 “不会吧?!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晓唯望着面前仿佛要通天的数不清的台阶,只想晕倒。 “君子一诺千金,你即答应了就要做到。”悠言推着晓唯走上第一级台阶,狡黠一笑:“努力走完这台阶,前方可是有惊喜在等着你!” 惊喜?难道是要发赏金?晓唯长叹一口气,开始踏上着万里长征。 方竹阁中,之乔正在院子里抄写自己的那份经文。 日光微温,风吹动竹子沙沙作响。 晓唯到底是怎么发现他不爱红妆爱男子的?!之乔郁闷地望天长叹。 七年前,他的父亲发现他是此种性情,于是决绝地将他赶出家门,当时只有十三岁的他身无分文,流落街头长达两年之久,后来他便遇到了那时四处游历增长见闻的夏翎。 夏翎感念他境遇堪怜,品性纯良,就收留他在身边。其后夏翎回转长安,仕途青云直上,为了不至委屈之乔,就让父亲收其为义子,自此,之乔正式成为了夏家的公子,夏翎的弟弟。 想到自家哥哥,之乔又是一声长叹。爱恋男子这件事,他一直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夏翎。他打算就这样,一直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悄悄守着他那份说不出口的爱恋,然后了度余生… 之乔晃了晃脑袋,准备提笔继续抄经文,一看之下,却发现干净的纸面上清清浅浅,唯有一个“翎”字浸透纸背。 “夏之乔?”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吓得之乔急忙将那张纸藏入袖中。 “上官护法?”没想到上官翾羽竟然会出现在此地,之乔讶异地起身相迎,“不知上官护法来此有何事?” “晓唯在吗?”连续两日未曾在冷梅苑看到晓唯,上官翾羽心中挂怀所以来此看看。 “晓唯今日被悠言师兄派去圣坛帮忙祭祀了,应该晚上就会回来…” “祭祀?你是说今日的圣坛祭祀是晓唯代替绛月前往?” “没错。怎么了,可有不妥?”之乔见上官翾羽如此大的反应,也不免有些担心。 上官翾羽也不理之乔,转身就要冲去圣坛。 “护法大人这么急着去哪里?”悠言一脸笑意地突然出现,拦在上官翾羽面前。 “你令晓唯前去圣坛到底是何居心?”上官翾羽冷眼凝视悠言。 “翾羽你真是冤枉我了,”悠言晃着脑袋仍是挡住上官翾羽面前,“子泉为了沐晓唯神魂颠倒,近半年未回净虚洞天,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这本是你这净虚洞天护法应该做的事,如今我替你做了,你竟然还怀疑我是何居心?哎,这是让人伤心啊……” “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晓唯说她不过就是去帮忙打打下手而已…”之乔被这两人说得一头雾水。 “呵呵,也可以这么说,”悠言笑得奸诈,“不过此帮忙非彼帮忙…” “这名义上的祭祀,就是每年选一名女弟子为国师侍寝而已!”上官翾羽冷冷地说完再不犹豫,拔出承影剑直指悠言,“让开!” “本门圣物承影,果然寒气十足…”悠言语气轻松,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如此,便休怪我手下无情。”上官翾羽运气挥剑,寒气四溢,似无而有的剑翼直逼悠言面门。 “住手!”一柄长剑自右侧飞出,撞歪承影剑少许,然后壮烈牺牲,当中折成两截,“净虚洞天护法和首席大弟子动起手来,这成何体统?!”依婳挡在上官翾羽和悠言中间,生气地说道。 上官翾羽也不分辨,趁着依婳拦住悠言,径直足尖轻点跃过院墙向圣坛方向跑去。 “悠言,发生了什么事?”依婳不明所以地问那仍是笑得一脸开心的男子,“为何与翾羽打起来?” “呵呵,多说无益,不如眼见为实…”悠言说完抬脚要走。 “你这是要去哪里?”依婳追问道。 “去看净虚洞天本年度最华丽最值得期待的一场好戏……” 69 第五章 镜?相思(十九) ... 这边厢,晓唯仍在奋力的爬楼梯。 由于双手托着玉盒,她无数次地差点被裙摆绊倒。双腿越来越沉重,晓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来。 毫无形象地喘着气,晓唯打量起圣坛的样子。 朱红的廊柱撑天,精致的雕栏为衬,辉煌而庄严,依稀还有烟雾缭绕其间,看起来果是一处神圣之地。 休息的差不多了,晓唯整理好衣物进入大殿。 只见正中的长椅上坐着一人,锦玉长袍加身,金冠微微束发。 那邪魅的眼眸虽笑,但却满是冷意。晓唯看得清楚,面前之人正是净虚洞天的国师大人子泉。 大殿中,子泉的声音微微回响:“绛月不在,没想到茸佩还真的找来新人替代。你才入门就能到此,看来手段也不简单…” 晓唯听得莫名所以,这才想起自己尚戴着面纱,子泉怕是没认出来她。正要说话,就听子泉冷冷地说道:“还不过来服侍!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晓唯只觉一股内力带着强烈地吸力拽住自己,猛地就被拉到了子泉面前。 “哎呀!”晓唯一脚踩到自己的裙子,失手将托着的玉盒甩出,惨叫一身直接就趴在了地上,“子泉你干什么啊?!” 熟悉的声音语气响起,子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晓唯?” “是我啊,没错。”晓唯抬手取下面纱。 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容颜,子泉想要伸手触碰,却又迟疑地怕一动之下,就会惊醒这温柔的梦境。 晓唯看子泉盯着她不说话,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子泉,你最近是不是辣椒吃多了上火啊?怎么这么大火气?我爬了几千级台阶才上来,不就晚了一会儿吗,你至于……”她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地,就陷入了一个溢着清泉气息与深深眷恋的怀抱。 子泉曾经无数次地思考,再见晓唯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是一如既往地讥讽她太轻信别人?还是生平第一次地道声“对不起”?然而当此刻来临,那一直萦绕心头之人就在身边,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那爱恋之情无可抑制地流泻,一点一点,将自己淹没。 “子泉?” 轻笑着放开晓唯,子泉拉起她一同在长椅坐下,“那时的脚伤好了吗?” “早就好了,你的圣药还真得挺管用。不过今天爬了这么多楼梯,我估计又要复发了……”晓唯揉揉发酸的小腿,抱怨道。 “此圣坛乃家师司马承祯所筑,总共才一百零八级台阶,何来你方才所言几千级之说?” “随便吧,反正我是被悠言师兄给诓来的,他说今日是很重要的祭祀,绛月不在人手不够,定要我帮忙...可是你看此地,总共才只有我们两人,怎会是什么重要的事?” 子泉看着晓唯正要说话,就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上官翾羽率先冲了进来,承影剑寒气肆意,隔开了晓唯和他的距离。 门外,悠言、依婳、之乔三人依次鱼贯而入。晓唯见状讶异地问道:“怎么大家都来了?!” “晓唯!”之乔一把拉过晓唯上下打量,“难得看到你打扮地动人一些,没想到…竟然是…哎,算了,你没事就好…” “你说什么啊?”晓唯疑惑地看看之乔,又看看上官翾羽,再看看靠在门边仿佛在看戏的悠言依婳二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子泉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泉面色阴郁,终是下定了决心,“晓唯,我不想再骗你。今日之祭祀,是我年少时无数荒唐举动之一,每年选一女子来此,以祭祀之名,行侍寝之实。” 晓唯初闻之下,有些反应不急,“侍寝?” “是。”子泉秀眉紧促,似是在听候定刑一般,等着晓唯反应。 “今年绛月不在,才要另找她人。就是说之前每年都是你和绛月……” “是。” “就在这里?” “是。” “…那我今日来此处,本也是要为你侍寝的?” “……是。” 听到子泉的回答,晓唯觉得自己完全要反应不过来了。 怎会有如此“祭祀”?子泉和绛月…每年…就在这圣坛??? 想到茸佩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放松别紧张,晓唯开始觉得浑身不舒服起来,“这个,不好意思,看来我需要点时间慢慢消化…”说着,晓唯转身就要走。 “慢着,”悠言挡在晓唯身边,说道:“小师妹别忙着走啊,我今日让你来,其实另有他意…” “什么他意?”晓唯皱着眉头问,除了让她理智上情感上都不舒服外,她实在想不出悠言还有别的用意。 悠言笑着捡起落在地上的白玉盒,对晓唯说:“小师妹,打开它。” “悠言!”子泉冷凝这双眸,神色比方才更加沉重。 不理子泉的瞪视,悠言继续说道:“三镜预言中,玄者之镜与镜水之镜分属翾羽和子泉二人,这在净虚洞天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唯一令人摸不透的,便是这曦木之镜了……” 上官翾羽眉宇紧皱,但觉心中一窒,悠言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曦木之镜的所有者?”晓唯被着枚炸弹震得直接忘记了子泉以前颓靡的生活,她竟会是预言中所指之人?! “小师妹,你以为净虚洞天入门试第二关只是单纯的考试吗?五行之柱,三镜非镜。五行石就是测试三镜所有者的第一道关。” “说是让你们去寻找五行石,倒不如说是让五行石去寻找你们,”依婳在一旁补充道,“五颗五行石全部认同,便是三镜所有者的条件。” “如此说也并非盖棺定论,”上官翾羽冷冷地说道:“悠言你本人不也曾找到五颗五行石…” “没错,所以现在就到了证实的时刻了,”悠言再次将白玉盒放到晓唯面前,“只有三镜所有者才能打开此盒,小师妹,就由你来为大家解惑吧…” 晓唯望着那白玉盒,彻底无措了。 早在藏书阁那夜,她就打开过此玉盒了。晓唯郁闷的想,她只不过是自休与山来到唐朝寻找玄束的过客而已,怎么就成了事关江山乾坤的重要人物?! “小师妹莫怕,就算你并非三镜所有者打不开这玉盒,我也不会吃了你…” 看到悠言一脸的笃定,晓唯顷刻明了,那夜藏书阁自己打开此盒时,怕是已经被他看到了,所以他才会导演今日这么一出□迭起的好戏,即耍了自己,又算计了子泉,顺便还拉上了翾羽,然后再在他们二人面前点破自己就是曦木之镜的所有者…… “师兄,即使如此,我就如你所愿…”晓唯接过玉盒,一手打开,取出了那檀木古镜。 一时间,大殿中无人言语,只有风声时不时吹过窗棂。 子泉没有温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冰寒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漏半分,如若不然,我定要他在乾坤再造、江山易主前便身首异处!” 晓唯静静地拿着玉盒,默然不语,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下。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官翾羽轻柔而坚定地牵起她的手心,带着她跃下圣坛台阶。 “晓唯,等等我啊!”之乔看了看没人阻止他,也急忙跟着追了出去。 “子泉,你就这么被翾羽抢先了一步,实是不智啊,”悠言走到整个人散发着寒气的子泉身边,他此刻周身的空气就如同中元之节没戴玄铁戒指的上官翾羽一般,“托我的福,小师妹现下正是动摇的时候,你再不追得紧些,就要败给他人了…” “你去请师父回来。”子泉仿佛变了个人般,没有冷笑没有嘲讽,也没有故作洒脱的邪魅戏蔑,清秀隽颜满是认真肃重。 悠言暗自叹了口气,想当年子泉初次得知三镜预言时,他的眼中也不及此刻在乎,“师父云游天下,岂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定要在三日内寻回师父。悠言,我纵容你在净虚洞天这许多时,也到了你回报的时候了。”子泉淡淡地盯着悠言说道。 “真是失策啊,”悠言满脸悲恸地边说边转身离去,“本来想看三镜之人内斗,国师和护法打起来的,没想到却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依婳见悠言离开,也转身追着他而去。 走下圣坛台阶,依婳这才问出心中的疑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听子泉的话…” “你入门晚,所以不知。子泉自小就是游于世间、戏蔑红尘的性格,即无视师父禁入朝堂的戒律做了国师,又无视皇上清修奉俭的口谕将净虚洞天搞得靡乱不堪…我上一次见到子泉露出此般认真在乎的眼神,还是当年太平公主自尽后,他冲入皇宫内院差点跟皇上打起来…” 依婳闻言不尽有些唏嘘,“你说他们究竟会走向何处…” “这三人没有一个是乖乖屈从命运之人,会走向何处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70 第五章 镜?相思(二十) ... 作者有话要说:~O(∩_∩)O~本章部分进入高潮结局,要是一天更一章写得某晴自己都没劲了,所以攒了1万字存稿,今天一次发上来,让亲们也看的流畅点~(*^__^*) 嘻嘻…… 幽兰院悬崖边,上官翾羽带着晓唯来到一块顽石上坐下。 山谷中的风迎面吹来,夹杂着崖边兰花的淡淡芳香,让晓唯不觉沉醉。 上官翾羽也不说话,只是默默伴着晓唯,护她在身侧,免她失足跌落。 良久,晓唯轻笑着开口,“翾羽,你再不说点什么我就要睡着了…” “若你累了就睡吧,我会带你回去的…” 上官翾羽语气中的温柔让晓唯动容,眼角忽地有些湿润起来,笑着掩饰过去,晓唯望着升起月色的山谷,幽幽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平凡的小人物,不停地闯进别人的人生,然后静静离去,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晓唯自怀中拿出那檀木之镜,轻轻抚摸,“没想到,今次我竟然也能当一回事关天下江山的预言中人……” “我也曾想过,为何是我要肩负这天下苍生黎民的命运…”上官翾羽望着晓唯,眼中似乎能映出天上繁星,“可是遇到你后,我反而有些庆幸,因为这天下苍生对我而言多了一个你。说实话,我也动过念,若消灭三镜便能让你拥有一生太平之世,那么无论是要我的灵魂也好性命也罢,我都誓要破了此三镜预言…” “翾羽…”晓唯不知该如何言语。那时在东瑞,司徒文轻为她拉下玄铁环时,是否也是此般想法?如此用情至深,沉重得让她永生永世都还不起… 上官翾羽抬手帮晓唯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说道:“直到那日在藏书阁中听了你的话,现下又得知你就是曦木之镜的所有者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猗猗扬扬地花影映出月色余香,上官翾羽的眼眸中浸满清芳,“没有谁能代替别人选择命运,我又有何资格代你做决定?你曾说过,我们本就相识,是我忘了你;但是我答应你,从此刻起,我会牢牢地记下你,对于三镜预言,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身边,陪你一同渡过……” 晓唯静静地听着上官翾羽说着如誓言般的话语,心中一角也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上官翾羽抬手蒙住晓唯的双眸,说道:“你可以闭上眼睛慢慢地想,我就在此地,绝不离开。” 风中传来兰花的幽香。感觉到清凉的月色,以及上官翾羽手心的温度,晓唯仿佛回到了曾经在棫琪下,她犹豫着是否应留在休与山,玄束就是这样,不劝不留,只是安静地,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拉开上官翾羽的手,晓唯笑得神采飞扬。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翾羽,我…”晓唯正要说出自己的决定,就被那突然靠近的侧脸定住。上官翾羽轻柔地吻住晓唯的唇边,淡淡地衣物清香和翾羽的气息逐渐将她圈住,晓唯下意识地忘了呼吸。 片刻后,上官翾羽拉开和晓唯的距离,“不用告诉我你的决定,你只要知道我是支持你的即可……”上官翾羽顿了下,浅笑着说道:“看来是你的挚友追来了。可以自己回去方竹阁吗?” 见晓唯点点头,上官翾羽足下轻点,隐入林中消失不见。 “晓唯!”之乔的声音传来,一路跑到悬崖近前,爬上顽石,在晓唯身边坐下,“咦,你怎么脸这么红,还在生悠言师兄的气?” 晓唯捂住有些发烫的脸颊,似乎仍能闻到上官翾羽的呼吸,“没有,你看错了,是月色…” 之乔并不追问,只是望着晓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啊,干嘛吞吞吐吐的?”晓唯拍拍之乔的肩膀。 “曦木之镜,你打算怎么办?” 晓唯这才想起,自己被上官翾羽那一吻迷得晕晕乎乎得,竟然忘了问他这曦木之镜该怎么用了… 拿着檀木镜在月下看来看去,晓唯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触动的机关,难道要她学美少女战士那样举着檀木镜喊“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吗?! “传说此三镜蕴含有上古天神流传下来的巨大力量,拥有者因此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至天下大乱,江山易主。晓唯,你…” “放心之乔,我对逐鹿天下没兴趣,定不会为祸一方的!” “你愿意放弃三镜的力量,将其毁掉三镜?” “没错。而且,我还要找到司马承祯前辈,找出不伤害翾羽也不伤害子泉的毁镜之法!” “世间何来双全之法?晓唯,毁掉三镜需玄者之灵,镜水之身,曦木之血,你只需拿出一点鲜血即可,为何要如此复杂?” “之乔?你莫不是摔坏了头吧?”晓唯讶异地看着他,她所认识的之乔断不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啊。 “晓唯,对不起,”之乔一脸难过地看着她,说:“我方才在追来时,已经通知了大哥,想必皇上的御林军此刻已经在赶来净虚洞天的路上了…” “你什么?!”晓唯一把抓住之乔的衣领,“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毁掉三镜,就是要翾羽和子泉的命吗!你就不能等我寻到司马承祯前辈,找到另外毁掉三镜之法吗?!” “晓唯,这是保住大唐江山最稳妥的办法…” “……你,莫非是为了夏翎?” 之乔望着晓唯,长叹一声,终是点头,“没错。如你所言,我确实钟情男子,而且爱恋上了我的义兄夏翎……大哥他一心忠于唐王李氏,在朝堂上一展抱负是他毕生的心愿,我本就是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才进入净虚洞天的…” “你想为心爱之人尽一份力的心情我明白,但是我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翾羽和子泉死!”晓唯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去通知那两人,却被之乔拔剑相拦。 “晓唯,我真的不想伤你,你不要逼我动手…” 晓唯眼看之乔心意已决,再不多言,虚晃一掌绕开他,跳下顽石想要走。 之乔也跟着她跃下石头,仗剑封住晓唯的退路。奈何山崖边兰花扰人视线,之乔一个踉跄便摔下悬崖。 晓唯见状来不及多想,连忙扑过去拉住之乔。两人悬在山崖之边,危在旦夕。 之乔明显地感到晓唯被自己坠着一寸寸往下滑。看着那拼命想要拉住自己的人,之乔心中突然就被浓浓地感动充满,今生今世,除了大哥便没有人如此为他了… “晓唯,你放手吧……” “………”晓唯只顾咬紧牙关支撑住之乔,无力开口。 “放开我,否则你我都会死的……” “………” “你不是还要去通知翾羽和子泉吗?你松开手,便没有人阻拦你了…” “你给我闭嘴!”晓唯忍无可忍,一股怒意直冲头顶。她如此拼命地要救他,这人却不停地给自己泄气,“你还没有亲口对夏翎说出你的爱恋,怎么能死?!今生今世,我再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晓唯提着一口气,猛地一拉,顺势将之乔上半身拽上了崖边。 好不容易得救的之乔和累得要死的晓唯趴在悬崖边直喘气。 晓唯刚要说话,就觉后颈一疼,整个人便陷入了黑暗中。 “吴大人?”之乔赶忙扶住昏倒的晓唯,“你怎么如此快便赶到了?” “哎呦,疼死我了!”吴梓枔揉着自己劈晕晓唯的手,说:“早知道这么疼,我就不用手了…”然后抬头对之乔说:“三镜预言事关社稷安危,皇上早已准备了御林军时刻待命。有了你给的情报,我和翎兄已兵分两路,潜入净虚洞天。我们现在就去与翎兄汇合吧。” 71 第五章 镜?相思(二十一) ... 净虚洞天内殿,对峙的气氛紧张异常。 “尚书大人带兵前来,真是让我深感荣幸啊…”子泉懒懒地坐在长椅上,冷眼望着夏翎。 悠言和依婳离开去寻司马承祯,刚刚好错开了官军;茸佩要保护瑶菊馆众多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而琴柔则是子泉的一步暗棋不能暴露。所以此刻仅有千迟和闻讯赶回的绛月分立子泉身侧。 “国师大人不必再诸多言语推搪,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相信你我都清楚,还请国师大人以国家社稷为重,交出上官翾羽和沐晓唯,毁掉三镜。” 子泉眉头微皱,“尚书大人好灵通的消息,我也是今日白天方才知道沐晓唯是曦木之镜的所有者……” “大哥。”之乔此时扶着晓唯和吴梓枔一起来到内殿。 “原来是你,”子泉冷着眼眸盯住之乔,眼神中似有利剑出鞘,“晓唯真是错信了你。” “国师大人,你错了,”之乔勇敢地回望子泉,“我从来都没有打算伤害她,今次也只会取她鲜血一用,等毁掉三镜,我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夏翎笑着对之乔说:“没想到你竟然喜欢沐姑娘,大哥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不娶呢…” 之乔勉强回夏翎一笑,晓唯让他话出他的真心,可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取她鲜血一用?”子泉面色更加冷凝,“你可知毁掉三镜需要她多少血液?即使不至丧命,也会落下终生咳血之症;而且她的性情你应该清楚,你以为我和翾羽死后,她会任你照顾余生?夏之乔,你真的就要如此毁掉她的一世?” “够了,”夏翎抢在之乔前说话,“国师大人,还有三日便是满月之期,在此之前就请你在此好好休息,门外的一千御林军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至于沐姑娘,就先由下官带走好生照看,若是国师大人你有所妄动,下官就不保证她能活着离开了。” “你最好求神拜佛她一切安好,否则…”子泉眼眸中寒光一闪,一道如剑利锋直直射向夏翎身后的一名御林军,那侍卫顷刻倒地,竟已短气身亡。 “镜水之镜的力量,果然厉害!”夏翎面色低沉,眼光中闪着不解。如此骇人的力量,薛子泉要想救下沐姑娘突围而出绝非难事,为何他竟甘愿屈服?难道是要把沐姑娘可能受伤的风险降到最低,不愿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夏翎最后看了一眼子泉,转身带着之乔和晓唯离开,只留吴梓枔帅军把守。 方竹阁中,晓唯幽幽转醒,“之乔?” “来,喝点水吧。”之乔将一杯清水递给晓唯。 晓唯接过水喝下,略一侧头,看到夏翎站在窗前。 “沐姑娘,许久不见,没想到再次重逢竟会是这般局面,”夏翎看着晓唯说道,“看在昊秋的情份上,我本不应如此对你,但是国家社稷面前,个人私情便只能放下了。” “翾羽和子泉呢?” “国师大人现在内殿休息,”之乔回答道:“但是上官护法却一直不见踪影…” “沐姑娘可知道上官护法现在何处?”夏翎问道。 “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沐姑娘,大义当先,你怎能因儿女私情就罔顾天下苍生?” “尚书大人真是说得好听,翾羽和子泉难道就不是天下苍生中的一员?”晓唯愤怒地说道,直接一个茶杯扔过去。 “沐姑娘,对不住了…” 晓唯生气地冲过去拉住他的衣襟质问,“如今天下尚未大乱,社稷尚未颠覆,大唐江山也并未易主,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在大义掩盖下的私利,好保住你尚书大人的一官半职,我们不过就是你仕途之路上的踏脚石而已!” “晓唯!”之乔急忙上前拉开晓唯,“你冷静点!” “随你怎么说,为了消除一切可能威胁大唐江山的因素,我心如磐石,决不动摇。”夏翎整整衣衫,说道:“沐姑娘,为了以防万一,方才的茶杯中我已下了剧毒,三日内没有解药便会五脏尽损而亡,你还是期盼国师大人早日交出上官护法吧…” “你端给我喝的是毒药?”晓唯定定地望进之乔的眼眸,仿佛要等待他的否认。 “……对不起,”之乔也是满眼的痛苦,但仍是认真地说道:“晓唯,明眼人都看得出上官护法对你的心意,为了你他定会出现的,到时我定会亲手为你奉上解药。” “你出去。” “晓唯…” “我说了你出去!”晓唯恨恨地说道。 “我们走吧,让沐姑娘先冷静一下。”夏翎拉着之乔走出门去。 “晓唯,”之乔在出门前最后一刻又转身问道:“你现在是否后悔当时在悬崖边救起我?” 晓唯想了想,仰头长叹一声,凝视着之乔的双眸,说道:“我现在也痛恨我自己,为何在你如此对我后,仍是不悔在悬崖边拉住你的手…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之乔听到晓唯的话,心中仿佛有什么决堤,溢出满心满怀的忧伤。 等夏翎和之乔离开后半晌,晓唯从袖中拿出一捧乱七八糟的杂物,她刚才是故意言语激愤,好借机靠近夏翎身边。 “这个夏翎,身上带这么多东西,竟然没有解药!”找到御林军通行令牌后,晓唯失望地发现夏翎并未把解药放在身上。 “缘芷上仙,我从没像此刻般想念你那能解百毒的仙丹啊…”晓唯趴在床上郁闷地嘟囔着,要是休与山提供仙丹快递服务就好了,她一定邮购一箱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已大亮。 晓唯开始大摆架子的又是要茶水又是要餐食。夏翎派婢女送来后,她便开始挑东拣西,一会儿嫌这淡了,一会儿又嫌那咸了。如是折腾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她又开始要水沐浴。 当被她折腾地身心俱疲地婢女侍卫谢天谢地的以为她入睡了之后,晓唯换上她以前打算晚上溜出去找翾羽准备的侍女衣物,翻窗而出,前往内殿。 “站住!你是何人?”内殿门前的御林军不出所料地拦下了晓唯。 “我是尚书大人派来服侍国师的侍女。”晓唯不慌不忙地回答。 “昨夜来的并不是你?” “昨夜来的侍女被派去服侍方竹阁的沐姑娘了,所以今夜换我前来,这是尚书大人的令牌。” 守门的御林军换班时也曾耳闻那沐姑娘小姐脾气极大,难伺候得紧,见晓唯说得合情合理,又有令牌为证,于是不疑有他,放了晓唯进去。 到了子泉房前,晓唯轻声敲门。 “进来。”绛月的声音传出。 晓唯的脑海中突然冒出子泉和绛月那祭祀侍寝之事,开始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绛月自房内走出,一眼望见了门口的晓唯,“你…” “咳,你、你好啊!”晓唯尴尬地打招呼。 绛月凝眸而视,流转的眼波中有晓唯看不懂的情绪,“主上已经睡下了,你好生服侍。”说完,便离开了。 莫名的,晓唯竟觉得她的背影有着难以言语的落寞。 房间内烛光已熄,唯有那将满仍缺的明月透过窗口洒下一地月光。 晓唯来到子泉床边,月色下的他闭目沉睡,隽美睡颜仿佛映出遗世风华,“你醒着吧…”晓唯笃定地问。 子泉嘴角上扬,睁开清澈双眸,那其中尽是晓唯的身影,“你怎知我醒着?” “那你又怎知来的是我?” “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意相通啊…” “好了,我天亮就得离开,不浪费时间了,”晓唯正色说道:“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讨论地是机密要事,当然要靠近一点以防被人听了去…”子泉清澈的眼眸满是笑意。 晓唯翻翻白眼,见子泉一副“你不过来我不说”的表情,只好听话地在床边坐下,“好了,你可以说了。”然而没有听到说话声,只有一袭清泉般的气息自身后紧紧圈住了她。 “子泉,你这是做什么?” “方才你在门口停住,可是因为绛月?” “………”晓唯不知该说什么,只有沉默。 “不瞒你说,在此之前,多少荒缪无稽之事我都做过,有一段时间我基本上就是住在兰亭坊的。记得初遇时,你说过我的眼睛清澈而透明,但却像蒙着迷雾般让人无法触碰…那是因为我自小便看尽了太多的世事繁华,就像陷入一个极尽奢靡喧嚣的华美梦境,找不到任何生存的意义,遍寻不到出路,只能一点点迷失其中…” “子泉……” “然后我便遇见了你。鲜活而明亮,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沙漠中的一路相护,沐然居的日日相守。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尔虞我诈,你清朗的笑颜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晓唯待要说话却被子泉打断。 “你可愿嫁给我?我想一生守着你,护着你。穷尽碧落黄泉,永世不离。” “子泉…” “………如何?” 晓唯离开子泉的怀抱,走到窗前,说道:“我身中剧毒,只有三日可活了…” “什么?” “夏翎为了引翾羽现身,所以对我下毒,只有毁掉三镜,才会为我解毒。但是我决不会答应让你和翾羽去死,因此我也只有三日…哦,不对,已然过了一日,是只有两日可活了……” 子泉走到晓唯面前,心中仿佛针刺般的疼痛,“解铃还需系令人,要想找到毁掉三镜的其他方法,非我师父司马承祯不可。悠言已经去找了,但是只怕短短三日…” “那翾羽呢?” “若我没有猜错,翾羽定是在圣坛禁地之处,查找可有我师父留下的线索。圣坛禁地除了师父之外,只有我和他可以进入。翾羽现在恐怕根本不知夏翎已经带兵入驻净虚洞天了。” “子泉,你能不能答应带夏翎进入圣坛,就说是同意毁掉三镜?” “……你在计划什么?” “先稳住夏翎他们,最好是悠言能在三日内找回司马前辈。如若不然……” “不然怎样?” “这个暂时还没想好,唯有到时候见机行事吧。”晓唯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子泉静静地望着晓唯,似是要将她刻进心里,“方才我说得话皆是真心,若这一切能够平息,我们都还活着,你答应我认真考虑,可好?” 晓唯避开子泉澄澈的眼眸,无法回答。她的心现在还压着文轻的性命,每每午夜梦回时分,她仍会忆起那莲花池畔温柔的轻笑,还有那山谷崩落他真挚的誓言… “我该走了。” 静夜中吹过缕缕清风,晓唯转身离去,只剩子泉一人,寥落在这月色净晖之下。 72 第五章 镜?相思(二十二) ... 次日,夏翎、之乔、吴梓枔齐齐出现在晓唯房间。 “沐姑娘,我御林军的通行令牌现下是否在你身上?”夏翎开门见山的问。 晓唯指指窗前桌子上的一小堆东西,说道:“都在那里了,尚书大人自己清点下吧。” “沐姑娘真好身手,”吴梓枔一脸佩服地说:“有机会的话能不能传授我几招?” “吴梓枔!”夏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很很地瞪了吴梓枔一眼,对晓唯说道:“沐姑娘,今日国师大人已经告知我等愿意带领我们进入圣坛,毁掉三镜,明日傍晚时分动身,你好好准备下吧!”说完留下之乔,托着还想赖着不走的吴梓枔快步离开。 “晓唯,你…”之乔迟疑着开口。 “别跟我说话,我还在生你的气。”晓唯躲回床中,紧紧地拉上暖帐,郁闷着溟儿到底跑哪里玩去了,竟然到现在都不出现,难道被上官檀绑架了?! 暖帐中时间过得飞快,晓唯困了睡,睡醒了接着困,转眼间,已经到了最后一日。 “晓唯,你出来吃些东西梳洗下吧。”之乔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深吸一口气,晓唯从床上爬了出来。静静地吃饭,梳洗更衣,这就是她紧张时的表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晓唯,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以前也从来没这么做过…今日可否让我为你画一次眉?”之乔看着晓唯的眼眸似是带着哀求。 晓唯暗自叹了口气,见到这样的之乔,她明明就还没气够,可怎么竟又想原谅他了呢… “好吧。不过你要是把我画成老妖怪,就小心我不客气了…” 之乔听了晓唯的话,稍稍释怀地笑了开来,一瞬间仿佛点燃了阳光。 晓唯闭上眼睛,感到之乔小心翼翼地轻描她的眉尖。如此近的距离,她几乎可以听到之乔紧张地像要屏住呼吸的气息。 “好了。”之乔如释重负地说道。 “你确定我睁开眼睛后不会被自己吓死?”晓唯闭着眼问道。 “不会。你很美…” 晓唯知道之乔是在讨自己欢心,但仍是笑了起来。睁开眼眸,铜镜中的容颜清秀明亮,“你把我画得好淑女啊…” “你喜欢吗?” “不讨厌。”晓唯轻笑着说,拜之乔所赐,她现在已经没那么紧张了,“我们走吧。” 赴刑一般地来到正庭,晓唯看到夏翎和吴梓枔恭敬地立在两侧,正中一人着明黄便服,眉目毅然。英气的面容透着深沉的稳重,带出俯视天下的雍容。 “参见皇上。”之乔在晓唯身边躬身行礼。 这就是名问史册,缔造了中国最强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啊!晓唯发自内心的生起油然敬意。 “你就是沐晓唯姑娘吧?”李隆基温和地问道。 为了避免自己发抖的声线给现代人丢脸,晓唯只是点头不语。 “皇上,时辰已到,还请移驾圣坛。”夏翎在一旁提醒道。 李隆基点点头,一步当先地往圣坛走去。 踏上净虚洞天圣坛长长地台阶,子泉早已等候在殿前。 “子泉,近日过得可还好?”李隆基微笑着问道。 “自是不及皇上你过得安乐。”子泉冷淡地回答,转身朝圣坛深处走去。 众人随着他一路走去,穿过一段曲折山道,竟来到了一片仿佛悬在山间的宽阔庭院。庭院正中,一个巨大的柏树静立其中,几十丈高的苍劲树干依然葱翠,偶有飞鸟穿梭其间,点点光辉莹透,散发着盎然生机。 晓唯隐约看到此古柏树下,似乎以古体篆文刻着字迹,依稀辨认出那是辰芳二字。一瞬间仿佛有缕缕快乐而忧伤的记忆从心田而生,怀中的曦木之镜淡淡地升起微温,“这是…” “此树乃上古神木,岁达千年之久。三镜便是家师从此树中得到的。”子泉对晓唯解释道。 突然一道冷寒之气从斜侧传出,承影剑剑气而过,将众人迫地退离神木几丈。 “何人擅闯禁地?”上官翾羽冷冷地自树间跃下。 “翾羽!”几日未见,晓唯觉得似乎已有一世那么长。 上官翾羽环视众人,见到李隆基、夏翎等人,再看看晓唯、子泉,瞬间明了一切。 “是谁?”上官翾羽话语中寒意渐浓。 “夏之乔,”子泉也是秀眉紧蹙,“夏翎对晓唯下了毒,若无解药,三日必死,今日便是最后期限。” 看到上官翾羽投来的关切眼神,晓唯无奈地笑着点头确认。 “你们究竟想如何?”上官翾羽感到心中空白,有那么一刻几乎就要握不住承影剑。 “翾羽,朕几乎是从小看着你和子泉长大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朕也是痛心异常啊…”李隆基轻叹摇头说道。 “废话少说。你今日到底打算如何?”子泉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问道。 “三镜虽是威胁我大唐江山的最大隐患,但在曦木之镜出世前,你和翾羽为朕出力甚多,并未危机社稷。三镜合,天地变,江山易主。既是如此,便毁去其中一镜即可…” “皇上,你的意思是…”夏翎眼中涌起不安,难道… “翾羽和子泉自幼便为我唐王皇室效力,忠心可表,朕不忍你二人就此身死。所以沐姑娘,为了大唐江山,便只有委屈你了!”李隆基说到最后,眼中杀机一闪,一直站在晓唯身边的御林军侍卫一剑就像她心口刺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上官翾羽和子泉冲过去已是来不及。 晓唯仓促间还不及反应,就被一人猛地撞开,摔倒在地。 这一缓之下,上官翾羽和子泉已经赶到晓唯身边。承影剑拦在当前,御林军中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上前抗衡,全部后退数步,拔剑严阵以待,听候李隆基的命令。 “之乔!”晓唯但见满地鲜血,之乔背心中剑倒在自己面前,“你坚持住,我、我……”晓唯扶起之乔,完全慌了心神,在休与山学得什么医药之术全部想不起来,只能拼命捂着之乔的伤口,想要止住那不停流出的血液。 子泉抬手点住之乔全身几处大穴,轻捏他的脉门,片刻后,对着晓唯摇了摇头。 “之乔!”晓唯手脚冰冷,之乔心间流出的血液刺痛了她的双眼,“之乔你撑住,将来你我还要一起诵经念道,这次换我帮你抄写经文,然后你还可以再为我画眉…或者我为你画眉也行…” 之乔弯起嘴角想笑,却忽地吐出一口鲜血,剧烈地咳嗽起来。 被御林军层层护住的夏翎奋力地冲破重围,跑到之乔身边,“之乔,你坚持住,大哥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大哥…”之乔背靠着晓唯的支撑,一手紧紧地抓住夏翎的衣襟,“…你曾问我…为何不近女子,那是因…为、因为我一直,一直深深爱恋之人…是你啊…” 之乔眼眸中压抑已久的深情倾泻而出,晓唯再也忍不住,泪留而出,沾湿了衣裙。 “……之乔,你…”夏翎用衣袖擦拭掉之乔嘴角的血痕,却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之乔竟然会对自己动情… “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我现在…求求你,放过…晓唯可好?” 夏翎握着之乔逐渐冷去的手心,似能感到生命从他疼爱的弟弟身上一点点流逝。 看着之乔的眼睛,夏翎郑重地点了点头。 之乔轻笑着凝望夏翎,仿佛要将他深深地印在心里,他日奈何桥畔,也定不相忘… “晓…唯…”之乔伸手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塞给晓唯,“这是…我…从吴大人那里偷来的解药,你、你吃了它…我说过,定将解药…奉上,我…做到了…” 晓唯含泪吃下之乔放在她唇边的药丸,一遍遍地擦去他似乎要流尽的血液。 看到晓唯咽下解药,之乔像是终于安心似的笑了起来,“可惜…以后再也…不能为、你画眉了,我也曾…想过,若是在遇到大哥前,遇到你,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之乔说完,带着唇边的轻笑,合上了双眸。 晓唯紧紧搂住之乔失去温度的身体,泣不成声。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宛若开出了一地红莲。 夏翎悲恸满容,拉开晓唯的手,抱起之乔缓缓地走出圣坛。 “夏翎,朕知你痛失亲人,但大唐的社稷安危你就抛之脑后了吗?!”李隆基喝问道。 “皇上,若要坐稳这天下,则定需抛情弃爱。今日臣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说完,夏翎继续前行,再不回头。 晓唯还沉浸在浓浓地伤痛中,就觉眼前一花,被子泉拉住如御风踏尘般飞驰而去。 “给我追!”李隆基下令道。 “今日有我在此,任何人都别想踏出此地半步!”上官翾羽取下玄铁指环,承影剑当胸而立。一时间,整个圣坛气温骤降,寒气凛冽,如坠冰窖。 “翾羽,你这要与我为敌了?”李隆基淡淡地凝视着他,带出皇室威仪。 “如果皇上定要除掉晓唯,为了护她安全,我也不得不如此。您知我所能,若杀心即起,则此地无一人能够活着离开…”上官翾羽满身满眼的寒意,那冰冷的气息好似自地府而返的鬼魅,“或者,皇上立誓,今生今世再不伤害沐晓唯半分,我愿意自毁灵魂,令玄者之镜从此消失,也算破了三镜预言。” “你愿意替她而死?” “是。” 看着上官翾羽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李隆基的眼中也经不住流露出丝丝动容。 长叹一声,李隆基说道:“翾羽,你可知朕是真的不愿看到你或者子泉任何一人有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何你竟非沐晓唯不可?” “皇上,心之所重,并非人人皆同。若我今生有幸能活到两鬓斑白,我希望与我执手偕老之人是她;若我今日就将死去,我也希望她能带着我深深眷恋的笑颜,在茫茫天幕苍宇之下,好好地活。” 李隆基听着上官翾羽的话,朦胧间,耳边似乎也轻轻响起那个总是唤着他“阿瞒”的温柔声音…“罢了,你愿意如此,就去做吧,朕答应你就是…” 上官翾羽向着李隆基淡淡点头,收起承影剑,走到神木苍柏之下盘膝而坐,右手紧握玄色古镜,静静地,抽出自己的灵魂。 73 第五章 镜?相思(二十三) ... 满月当空,净虚洞天的夜色中,似是有阵白色的风在穿梭。 “子泉你放手!”晓唯奋力甩开子泉的手,定睛望去,二人已来到幽兰院的花海之中。 “你要跟我吵架也好争执也罢,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谈!”子泉说话间拉住晓唯又要运起轻功。 “停!我们就这么走了翾羽怎么办?”晓唯再次挣开子泉,“李隆基是个以江山为重的人,我怕这样一走了之,他会杀了翾羽!” “没错,他会处死翾羽。而且就算他不这么做,翾羽也会自请赴死。”皓月下,子泉隽秀眼眸萧然若秋,“我本不愿如此说,但是我知道,为了护你平安,翾羽定会自请呈上灵魂,毁掉玄者古镜。” “那我更要回去了!”晓唯听了子泉的话,转身便要走,但却被子泉紧紧拉住, “皇上此次下了决心要除去你,你难道不知你现在回去定是必死无疑吗?!” “我知道!但是翾羽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放他不管……” “够了!”子泉牢牢地抓紧晓唯的手臂,愤怒地低吼着,“我不管翾羽怎么办!也不想管其他人怎么办!你为何还不明白?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晓唯眼泪一下子就流泻而出,她的手上现在还沾着之乔的鲜血,她无法想象要是翾羽也死了,她该如何是好?! “我做不到,子泉!我做不到!我想翾羽好好活着,我想之乔好好活着,我甚至想文轻也好好活着…无论背叛我也好欺骗我也好,我只希望所有我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晓唯眼中含泪,从背后拔出匕首迅速地划破子泉手臂,在他一顿之下全力挣开,跑如花丛之中。 没有尽头的花海仿佛接连天地。 花香迎袖,恍惚间,晓唯好像回到了东瑞山谷中那最后的崩塌,文轻浅笑着道声永别的容颜又出现在她面前。晓唯在花海中拼命地向前跑,似乎这样就能赶得及在巨石砸向文轻之前带他走…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眸,文轻、之乔、翾羽的面容交替出现在她脑海中,一片朦胧中,她逐渐迷失了方向。 “你跑错方向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晓唯耳边响起。用力的擦干双眸中的泪水,晓唯这才发现自己又跑到了幽兰院那美丽的杏树下。 “圣坛在另一个边,”美丽温婉的杏花妖轻笑着对晓唯说,“来吧,我带你去。” “可是子泉…” “放心。迷失花海中,即使是国师大人,也足以拦下他一时半刻。” 感到一阵浓郁的花香包围住自己,晓唯问道:“你为何助我?” 妖娆一笑,杏花妖说道:“我常在冷梅苑的杏树中偷看上官护法,也是很喜欢他啊…” 有了杏花妖的相助,晓唯瞬间便回到了圣坛。 “上官护法就交给你了…”杏花妖笑着说完,消失在了空气中。 晓唯跌跌撞撞地跑进圣坛,远远地就看到上官翾羽坐在神木古柏之下,面色已苍若白纸。 “翾羽!”晓唯毫不在意御林军们诧异的目光,跑到上官翾羽身边,想要唤醒他。 “你来晚了,”李隆基从御林军中走出,脸上带着真挚地悲伤,“没想到你竟还会回来…朕应承了翾羽,他自毁玄者之镜,朕今生今世便再不伤你分毫。” 晓唯死死地拉住上官翾羽摇晃,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灵魂晃回来一样。她隐忍地呜咽抽泣着,身后的柏树似也感到这悲泣,随风发出沙沙地哀伤。 “别哭,曦木之人。你能救他…”一个缥缈的声音突然传入晓唯耳中。 “谁?谁在说话?”晓唯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说话之人。 “沐姑娘,逝者已矣,你还是节哀吧…”吴梓枔走上来安慰她。 “别说话!”晓唯伸手制止吴梓枔,凝神细听。 那声音又开始回荡,“放我出来,我能救他。” “你是谁?”晓唯对着空气问道。 “玄者之镜我已接受,只要你愿意献上你至阳之灵力和鲜血,即使没有镜水之镜,我也可以破镜而出。” “你能救他?” “是的,只要你放我出来。” “我不信,除非你以你之名立下契约誓言。” “呵呵,你真是个有趣的人…”那声音渐渐清晰,柏树之风愈大。 “沐姑娘,你到底在跟谁说话?”吴梓枔被晓唯搞得背后发毛。 “曦木之人啊,名沐晓唯之女子。释放吾于三镜之中,吾定当放回玄者之灵魂,以吾之名…起誓。” “原来你是…”晓唯听到那声音之名,再不犹豫,以匕首划破手腕,然后牢牢地握住曦木古镜。 “你这是做什么?”李隆基眉宇皱起,晓唯的古怪举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皇上莫要担忧,只是有位故人想要见见你……”随着血液满满地流淌,晓唯感觉自己周身的温暖仿佛被抽离。 “晓唯!”子泉此时从圣坛外追来,一眼就望见晓唯血流不止的手。“你想死不成?!”子泉一把拉住晓唯,想要为她止血。 “不要晃,我的头好晕啊,你再晃我就真的要死了…” “不许这样说自己,我不允许你死!”子泉轻轻地扶住晓唯,看着鲜血自她的手臂流出,心中的痛楚无法言语。 “镜水之镜也来了,如此甚好…”那声音又再度响起,这次所有人都能听见了。 “谁在说话?!”李隆基喝问道。 “把镜水之镜呈上,如此我便止住她的血。” 子泉听了毫不犹豫地拿出镜水之镜,抛向那声音来源之处。 “五行三镜,聚而离散。今朝也终是重逢了…”那声音带着笑意,自古柏林叶之间发出莹亮的白光。 光线越聚越多,似与天际满月相连。 御林军们全部拔剑护卫在李隆基面前,严阵以待。 盈盈的光芒圈成一个一个的光环,一名绯衣女子轻灵而落,仿佛天界走出的谪仙。 子泉看着那女子,忘了言语,那温柔的笑容与记忆中之人几尽重叠。 绯衣女子走到子泉身边,笑着说:“泉儿已经长这么大了?上次见面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你是…祖母?!”子泉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晓唯强撑着坐起来,对那女子说道:“公主,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请你兑现誓言,放回翾羽的魂魄。” “你放心,我既已立誓,便定当做到…”绯衣女子巧笑倩兮,眼眸流转,顾盼生辉。 “公主,你终是走了出来…”一个沧桑的声音传出,晓唯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道袍的男子排众而出,一派仙风道骨,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悠言和依婳两人。 “子泉,我不负所托将师父找了回来,这下你满意了吧…“悠言笑着说道。 李隆基似乎自那绯衣女子出现后,便充耳不闻其他,满心满眼的只有那温柔美丽的笑靥,“姑姑…” “阿瞒,你也成熟了许多,成了一位出色的帝王呢……”绯衣女子笑着对李隆基说道。 “这、这,您莫非就是太平公主?!”吴梓枔惊地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太平公主在世时他不是没见过,只是没有眼前这般年轻,仿佛只是一位双十年华的少女。 “没错,本宫正是太平。”绯衣女子端庄一笑,说道:“作为魂魄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让样貌保持在任意年岁…” “公主,你今次可是意欲再临人间?”司马承祯眉宇紧皱,神色间带着担忧。 “司马先生多虑了,阿瞒不是将这大唐治理的很好吗?”绯衣年少的太平公主悠悠笑言。 “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镜预言中会颠覆天下的就是指你吗?”李隆基不解地问。 “陛下,这都是当年我与公主的一笔交易啊…”司马承祯缓缓地说道,“我年轻时发现了此千年神木,得古镜三面和玄铁指环一枚。从星象推衍出,不日将有三人横空出世,此三人沿袭了上古神力,拥有不属于人世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改变大唐国运。当年,韦后一党被您和公主合力铲除,一时间这大唐天下便是您和公主的天下。但是一山不容二虎,一朝不容二君。我担心您与公主的矛盾再加上拥有三镜之人,很可能会使朝纲动荡,生灵涂炭。因此便找到公主,希望她能接掌天下大权,稳定社稷。” “什么?您当年支持公主殿下做女皇?!”吴梓枔不敢相信地说。 “自当时的情况看,无论势力还是朝中局势,皆是公主比皇上更适合掌权天下。”司马承祯认真地说,“但是没想到,公主却拒绝了我。并且在得知了三镜之事后,公主殿下便和我定了一个交易,在她死后,由我将她的魂魄封印在三镜之中,若是皇上你无力治理这天下,就由太平公主再临,重掌乾坤。” “姑姑,你事先就知道会死?”李隆基面色中逐渐流露出浓浓地悲伤,“原来当年你竟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在朝中步步相逼,就是为了迫我对你下手?” 太平公主笑着走近李隆基,御林军们纷纷退于两侧。 “阿瞒,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我知道,你将来定会是个好皇帝。” “你逼我对你下手,是为了使朝廷上下对我一心?”李隆基的眼眸中越发闪着痛楚,“姑姑,为何如此?你可知,你可知我其实是希望你能与我一同…” “阿瞒,”太平公主轻笑着打断李隆基,说道:“姑姑累了,这天下本就是你的,我留这魂魄而来,也是为了替你做最后一件事…”太平公主说完,转身走到子泉身边。 “泉儿,你遵守了我的遗言,一直协助阿瞒,”太平公主轻柔子泉的发丝,“你受苦了…不要怪祖母,身为皇族,这便是我们逃不开避不掉的宿命…” “祖母…” “司马先生,请最后再助我一臂之力吧,毁去三镜,佑我大唐盛世百年…”太平公主说着,轻轻漂浮与半空之中,额间绽出千缕光芒。 “请西天五行之柱,令三镜自此中尽。”随着司马承祯念出咒言,西方天际子泉埋下的五行之柱发出一道光芒,划亮了夜空。 三面古镜自太平公主手心升起,渐渐凝成一体,紧接着一阵巨响,强光自天际而落,那棵千年古柏瞬间化为乌有,无数光斑从天而降,仿佛繁星颗颗陨落。 “这是?”李隆基望向司马承祯。 “陛下,公主这是以自己灵魂之力摧毁了三镜中的上古神力啊…” “姑姑!”李隆基冲到太平公主逐渐变淡的身影前,此刻年已三十又六的他站在年少的公主面前,两人般配得仿如英雄美人绝世幽艳,在眼眸交会的瞬间,酿成一段传世佳话。 “阿瞒,答应我,定要做个好皇帝…”太平公主已经近乎透明的笑容映出漫天星辉。 李隆基点点头,眼眸中已泪水满盈。 仿佛在看老电影般,斑驳的光影在眼前明灭,晓唯早已深深沉浸在了这动人的情节之中。 因方才失血的缘故,晓唯开始有些恍惚,眼皮渐渐沉重。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朦朦胧胧地听到,轻柔的空气中似有人低低吟唱着一曲动人的诗篇: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 74 第五章 镜?相思(二十四) ... 睡梦中,晓唯来到了一处美丽的幻境,一棵青叶紫茎之树映着晨曦散发出极美的光环。树上一位白衣女神静静地,迎着朝阳浅笑… “晓唯!晓唯,醒醒!” 被熟悉的声音唤醒,晓唯睁开眼眸,发现自己正躺在方竹阁自己房间里,上官翾羽担心的容颜出现在面前。 “翾羽!”晓唯激动地一把抱住他,“真好,你还活着…” 上官翾羽轻轻抚摸这晓唯的发丝,笑着说道:“我自是还活着,不然日后休与山轩辕神将的课业,谁陪你练习呢?” “就是!”晓唯听了也直点头,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休与山?轩辕神将?莫非你…” “正是。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上官翾羽眼眸中星辉满盈,“晓唯,自休与山一路寻来,真是苦了你了。” 太好了,玄束终于回来了!晓唯满心喜悦,不过...“玄束,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当时我的灵魂已进入玄者之镜,后来在太平公主相助下得以逃脱。记忆的壁障只在肉身,灵魂却是将一切记得分明…” “玄束,你终于想起来了…”晓唯一时间想哭又想笑,她终是不负所托,从唐朝找回了玄束。 “是,我想起你了,想起了全部的你,今生今世,再不忘怀。” 晓唯擦干微湿的眼角,绽出满满地笑颜。有玄束在身边,她总是轻易地就能感觉到温暖和安心,似乎全世界的烦恼都能消失在那淡淡地轻笑之中。 “既然你想起来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休与山?” “随时皆可。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上官家府邸中,两个身影悄悄潜入。 “溟儿,你果然在这里!”晓唯一脚踹开上官檀的房门,就见溟儿懒懒地睡在窗棂。 “晓唯!”溟儿扑哧着翅膀飞到晓唯面前,撒娇般地说:“上官檀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新鲜的荔枝,所以我忍不住就多呆了两天…” 晓唯对着溟儿直翻白眼,这真的是风族灵物?风王素溟不是耍她吧… “大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净虚洞天呢?”上官檀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上官翾羽高兴地说。 “檀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大哥你要去往何处?” “我会和晓唯一起离开,你无需担心。” “和晓唯?”上官檀看看晓唯又看看玄束,长叹一声,“沐晓唯,你还真是把我家哥哥拐跑了!不过,要我原谅你也可以,就把溟儿留下作交换吧!” 晓唯瞪了溟儿一眼,看到溟儿也是拼命地摇头,充分表达它不要留下的意愿,这才不再生溟儿的气,“你想得美!” “你、你,这不公平!”上官檀气氛地说。 “去留皆要看个人意愿,哪有你这样交换的?!”晓唯也毫不示弱。 “檀儿!这么晚了你不睡,再做什么?!”突然间一个威仪的声音响起。 “娘亲?!”上官檀惊讶地看到自己的母亲举着烛台自门外而入。 上官夫人一眼看到玄束也在房内,竟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晓唯见状,心中很是为玄束痛心,忍不住靠近他身边,关切地望着他。 玄束明白晓唯的心意,温柔轻笑,说道:“母亲,孩儿今次是来告别的,这一去便不再回来,感谢您的养育之恩。”对着上官夫人三拜之后,玄束径自出门而去。 晓唯跟着他走出门口,却被轻轻拉住衣袖,“上官夫人?” “…你不惧他?” “不惧。” 上官夫人慈祥的一笑,拿出一对嵌着夜明珠的龙凤银质手环递给晓唯,“这对龙凤环是我上官家祖传之物,请你交给翾羽。感谢老天,我做不到的,终于有人做到了…请你一定照顾好翾羽……” 晓唯侧脸而视,渐渐明白了上官夫人的心意。 原来天下间,还是很少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即使上官夫人曾无法抗拒地畏惧玄束,但终是爱着他的… “我会的。上官夫人,你也保重!”晓唯笑着说完,带着溟儿追随玄束而去,只留上官夫人欣慰的笑和上官檀气急败坏地叫着溟儿的名字。 “后日就是下个满月了,你还有何处想去吗?”月色下,玄束问晓唯。 这段时间以来,他和晓唯一直躲在净虚洞天的幽兰院中,借着杏花妖的力量,竟是无人能寻到他二人。 “哎,终于要走了吗……”晓唯这几日不可否认地在躲着子泉,她现在无法接受子泉如此深沉而执着的情意。 在错的时间相遇,莫非这就是命运对他们的捉弄? “玄束,我想最后再去给之乔上柱香,然后我们就走吧…” “好。” 夏翎府邸。 自那日在净虚洞天圣坛离去后,夏翎就辞去了尚书一职,李隆基惜他才学,特许他在翰林院供职,偶尔教导王室贵族子弟诗书功课。 “吴梓枔,你就不能偶尔自己处理下官务吗?!”晓唯和玄束还没进门,就听到夏翎的怒吼声传来。 “翎兄,能者多劳,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到底是谁为难谁?你太府寺的日常事务,为何要我这翰林院学士来操心?!” “呵呵,二位大人好精神啊!”晓唯笑着走进来说道。 “沐姑娘,好久不见,可安好?”吴梓枔见是晓唯,开心地打招呼。 夏翎也笑着点头问好。 “两位大人,我今次是来道别的,最后给之乔上柱香,我们便要走了。” “你们要去往何处?”夏翎问道。 “天下之大,总有我们能去的地方,说不定我们就去西州看望昊秋呢…哦,对了,这玉牌本是昊秋之物,将来我也用不着了,不如你替他保管可好?” 夏翎接过晓唯递过来的先帝玉牌,一时间诸多往事涌上心头。 晓唯二人进入内堂后,吴梓枔悄悄问道,“翎兄,要去通知国师大人吗?” “还用通知?国师大人不知在我府四周布置了多少暗探,此刻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就如夏翎所料,晓唯和玄束上完香自内堂走出,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她一直躲避的人。 “你要走?”子泉几日不见,竟是清瘦了许多。 “恩,我要走了。” “我那夜所说的话,你都忘了?” “没有忘…” “……那么,这就是你的答复?不告而别?”子泉受伤的眼眸让人心痛。 “…对不起”轻轻抱住子泉,晓唯在他耳边说道:“子泉,我不骗你也不欺你。我本不是这世间人,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曾有一人替我背负下所有罪孽而死,我答应过他,定要在他为我撑起的天空下自由翱翔,所以我注定了永远无法停留…即使这一世我都将被囚禁在这名为天空的牢笼中,我也不能停下…” 玄束听到晓唯的话语,心中隐隐作痛。 “那又如何?今生遇到你,我便再不放手。我宁愿折断你的羽翼,将你永生永世禁锢在我身边……”子泉紧紧地搂住晓唯,似是要将她融进血脉。 晓唯深深地叹了口气,拿出一包药粉倒进手边的茶水中,一饮而尽下,轻轻吻住了子泉的唇。 片刻间,子泉就站不稳地倒下,“为何你如此残忍...你明知如果是你,即便是穿肠毒药,我也不会拒绝……” “子泉,如果可以,你便忘了我吧…”晓唯最后在他的耳边低语道。她第一次庆幸休与山之人的宿命,在时间长河的无尽流逝中,世人终将把他们遗忘…… 是夜,月满星稀。 “玄束,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世事皆有定数,命运如此安排自有它的前缘后果。若是今世注定了的债,无论千回百转,都会再次重逢…” “………”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嗯。” 光影流转中,两个身影渐渐隐去消失在了月色中。 休与山温暖的芬芳扑鼻而来,晓唯睁开双眼,琉璃、怀清、缘芷三人皆站在熏池水镜边微笑等待着他们。 仿佛又是一个前世今生那么长,晓唯扑到琉璃怀中,心中满是回家的喜悦。 “玄束,看到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怀清笑着说。 “你失踪这些时日,怀清可是日日担心啊…”缘芷也在一旁笑着说。 “多谢二位关心。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我也不会有此收获…” “收获?”缘芷不解地问。 “没错,缘芷,我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些远古神界的前世种种,你、我、晓唯、江疑以及穆简的纠葛羁绊……” ————————————————————————————— 一年后。 唐朝长安,沐然居。 昔日那破败的小小院落,如今在精心呵护之下变得生机盎然。 庭前院落都种上了青竹。门前小院中还开辟出了一池清泉,幽幽地水面上几朵睡莲迎风摇曳,几尾七彩锦鲤在水中悠闲的游弋,时不时吐出几串晶莹的气泡。 子泉懒懒地躺在晓唯最爱的屋顶平台上,听着风吹过竹叶的清响,不自觉地忆起那夜他和晓唯两人的交谈: “等明年初春,我们在院子里种竹子如何?” “竹子?” “是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种竹子多好啊,等长出竹笋了,还可以摘来吃…” ...... 一尾鱼儿在水面跃起又落下,激起层层涟漪,晃动了一池青莲。 子泉心中有些恍惚,如今芳竹翠荷均在,却独独缺了那钟爱它们之人…… “你打算一直住下去?”悠言走进院中,对着屋檐上的子泉问道。 “你有异议?”子泉头也不抬地反问。 “异议没有,建议到有一条。”见子泉不理睬他,悠言径自飞身跃上屋顶,“反正小师妹已经走了,你暂时又没有什么新目标,不如与我一起修炼长生不老之术如何?” “………长生不老之术?”子泉死水般的眼眸泛起了一丝微澜。 “是啊,这可是我从师父那里偷来的不传禁术……” 冥冥天幕之下,命运轮转,从不停歇。 长安城下,谁又被谁蛊惑,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公元725年,唐玄宗开元十三年。李隆基从洛阳进发,前往泰山封禅。 玄宗开元年间,社会安定,政治清明,唐朝进入鼎盛时期,开辟了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时代之一,开元盛世。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第五章完结~~ 看某晴今天RP大爆发更新了五章,喜欢的亲们多多留评鼓励下吧... (某晴作献媚讨好状坐好等pia...) 75 第六章 天界旧事(一) ... 作者有话要说:~O(∩_∩)O~本章讲述众人在远古天界的故事,呵呵,亲们可以猜下谁是谁的前世今生啊...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mào),日月所出。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山海经?大荒东经》 九丘之树,青叶紫茎,玄华黄实,百仞无枝。 千年前,远古神界,离瞀山。 卯时将尽,日出的万丈明晖照在九丘树百尺高的树枝上,缓缓牵出神界新一日的天光。 青叶随晨风微摇的树梢上,一位白衣女神悠闲地欣赏着美丽的日出。 朝露之神穆简站在九丘树盘横的枝叶下,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白衣女神,仿佛她浅浅地笑容比日出更加明媚。 白衣女神转头看到树下的穆简,笑着说:“上来,这里看过去风景更好。” 穆简手掐咒,一阵透明的风卷着几片青叶托起他的身体向上飞起。几只鸟儿从他身边飞过,似乎干扰了他的法术,穆简轻微地晃了下,就要往下落。 白衣女神见状从枝头跃下,伸手揽住穆简,脚下轻踏枝叶缓缓上升。两人再次于树梢上站稳,白衣女神松开穆简笑着说:“你的法术生疏了,看来最近不少偷懒啊,江疑知道要哭了…” 穆简笑着摇摇头,说:“随他。自从江疑开始练降雨之术后,符惕山天天下雨,我的衣衫就没有干过。今天好不容易骗得他去缠缘芷,我才有空来找你。” 白衣女神笑得合不拢嘴,“难怪连日来我总看到符惕山头乌云密布,原来是这么回事。” “暝曦,你看了千年的日出日落,还没有看够啊…”穆简拉着白衣女神坐下说道。 “日之极尽处,斯美惘亦。即使我掌管日月升替近千年也不会厌烦。”暝曦望着远处已经升起云端的太阳,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无事就不能来见你吗?” “呵呵,江疑缠人的功夫可不一般,你能甩开他独自前来,定是有什么他无法拒绝的好借口。” 穆简清澈的双眸映着日光,隽美面容流转着温柔,“你猜得不错。天帝有谕于你,所以我便自请做了一回信使。” “天帝?他怎么突然有谕于我,莫不是无人陪他下棋就找我去吧…” “不是,”穆简笑着摇摇头,“人间君子国有寻龙作乱,峪水之滨生灵涂炭。离瞀山临近该地,所以派你前去解祸。” 暝曦敛起几缕日光化成白鹰,于手中把玩,“离瞀山临近?天界众神哪个不是日行千里,何来远近之分?天帝他分明是看我闲得太久了,想给我找点事做罢了…” “你打算去吗?” 暝曦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站起身,笑着放开掌中白鹰冲向云端化作点点日光,“嗯,去吧,正好许久没有到人间走动了,就当卖天帝一个人情好了…” “我与你同去。”穆简也站起身笑着说道。 ————————————————————————————— 有东口之山。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 ——《山海经》 人间,君子国。 “没想到此地竟颇为繁华…”暝曦看着街道两旁的小摊贩,笑得开心。 “你似乎很喜欢人世的生活。”穆简陪着暝曦一起在路上慢慢而行。两人悠闲自在得不像应天帝指示降临人间的天神,倒像人世间的寻常夫妻。 “人间也没什么不好,凡人虽然仅有短短数十年生命,带却满含无上的生机…”暝曦在街上随意逛着,不自觉被一间买首饰的小铺吸引。 “姑娘来看看今日才到的镜子吧,这都是本国最好的手艺人打造的珍品,不仅工艺精巧,而且经久耐用,您放上千年都不会破朽…”小铺掌柜热情地推销着。 暝曦一下子就被一面套镜所吸引,檀木质地让人爱不释手。 “姑娘真好眼光,”小铺掌柜拿过镜子为暝曦演示着,“您看,这是一式三镜,分别由檀木、古铜和玄铁制成,雕工精良,实在是很衬姑娘你的气质啊…” “你喜欢此物?”穆简问道。 “不错,甚是精巧的小玩意…”暝曦拿着那三面套镜拆开又合起,玩得开心。 “掌柜,”穆简自袖中拿出一支灵芝递给他,说道:“我们出门在外不曾带银钱,这里有一支灵芝,不知可够买你这镜子?” 掌柜看到那通体暗紫的灵芝,顷刻间,满眼放光,“这莫非就是传说中千金难求的仙物紫玉灵芝?!” “正是。”穆简笑着回答。 “够、够买这镜子!这,两位客官还要不要点别的,小店的所有货物,尽情随便挑选!”掌柜接过那灵芝,乐得合不拢嘴。 最后,暝曦和穆简只拿了那套镜子便离开了。 “穆简,你从哪里得来这灵芝的?” “从缘芷的药圃里随手拿的。” “……缘芷知道吗?” “不知道。” “……” 峪水之滨。 大片大片的芦苇长在岸边,随风摇曳生姿。净白的水鸟踏在清凉的水面上,倒映出袅袅仙姿。一派安静祥和的气息几乎让暝曦错以为自己回到了昆仑天界。 “生灵涂炭?”暝曦疑惑地问穆简。 穆简也十分困惑,“天帝确是如此说法无错……” “好吧。如此看来,不是人间地仙上禀有误,就是天帝在有心戏耍我了,”暝曦微微凝眸,“土地何在?”随着声音,右手心划出一道光痕,顷刻间洒遍峪水之滨。 片刻后,芦苇从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伴着淡淡光圈出现在暝曦和穆简面前,“参见两位天神大人,不知唤小老儿出来有何事啊?” “土地,你曾上秉天庭,说峪水之滨有寻龙作乱生灵涂炭,可有此事?” “暝曦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呢?小老儿只是上秉天庭,峪水之滨有寻龙踞而生之,两岸农家为开辟良田侵占了寻龙的芦苇湿地,因此引发了几场对峙而已啊…” 暝曦觉得头顶仿佛有风低空吹过。天帝果然是看她太闲了在耍她玩。 “你打算如何?”穆简好笑地问道。 “还能如何?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暝曦无奈地说,“土地,那寻龙踞于此地多久了?” “大概有十几年了吧,以前一直都和此地住人相安无事的。” “恩,我知道了,麻烦土地你了。”暝曦点头致谢,白发苍苍地土地爷爷也抱拳回礼,消失在了芦苇从中。 “穆简,我们就去那寻龙所居之地看看吧。” “恩。” 清光明闪,暝曦和穆简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峪水之滨。 峪水畔茂密的林间草地中,有一片丰茂的湿地,接临清澈的峪水以及东边的君子国。 一群村人在一队官军的护卫下向湿地深处进发。 走着走着,带头的官军卫长看到前方走着一男一女。 两人皆是衣着华锦,气度不凡,似是官宦人家。于是礼貌地上前问道,“在下是君子国官军卫长,不知两位是……” “我二人远到而来,听闻此地风景秀丽,特来游玩。”白衣女子轻笑着说道。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旅人,”卫长点点头,说:“此地近日并不太平,有寻龙出没,袭击过往之人,我等此行正是为了将其消灭。不知二位可否与我等一道,免得失足不慎落入寻龙险地。” “你说呢?”白衣女子问身边的华服男子。 “也好,总比我二人摸不着头脑地乱撞强些。” “即是如此,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村人的带领下,卫长等人绕过大大小小的水潭树从,众人柳暗花明般的走进了一片几乎连天的湖畔。 湖边无数美丽的榕树枝条垂落,一线瀑布自山石间流下,浅滩处,一片片睡莲浮于水面,让人望之神怡。 “你们要将此地开垦为良田?”带队的卫长自己都觉得奇怪。 “是啊,官爷。此地的土壤特别适合种植谷物,我们全村人都指望这块土地了…”那村长模样的人说着,眼神间却闪烁不定。 卫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一阵地动山摇,乌云顷刻压顶。 那队官军全部手拿武器,警惕地看着四周。 但见云中一条通体玄黑的长龙狰狞而出,官军们无不将手中武器挥舞起来掷向那黑龙。可是黑龙铁壁般的鳞甲完全不受人间兵器所伤,无数石块伴着黑龙从天而降俯冲向众人。 卫长心中一凉,暗呼一声“吾命休矣!”闭目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却见那白衣女子挡在众人之前,手心中散出净光幕障,将黑龙的攻势拦了下来。 这白衣女子正是暝曦。她和穆简为了找到寻龙的处所,不得不在湿地中步行。而后碰巧遇到当地的村人,遂决定与他们同行。 云间黑龙见攻击被档下,瞬间化作无数幻化之身向四处逃去。 “穆简,你保护好这些人。”暝曦说完,凝神细看,追着其中一道黑影而去。 在半空中树林间风驰电掣地追逐了许久,暝曦开始有些失去耐心。手心凝起光球,暝曦一掌拍向黑龙,顷刻间溅起光斑残片无数。待光芒渐渐散去,只见山石间,一名黑衣少年受伤倒地,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十五六岁的年纪,容颜干净而精致,黑色的双眸仿若繁星坠临。 暝曦自空气中以灵力化成一把长剑,居高而下望着那少年,说道:“你是谁?缘何为祸一方?” 那少年冷冷地望着暝曦,默不作声。 “莫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了。自古天地万物皆应互不相扰,并行而存。如今你屡次骚乱人间,若是再不收手,后果可是……” “我并不惧什么后果,死又有何可怕!”黑衣少年冰冷的眼眸丝毫没有惧意。 暝曦听了他的话不自觉好奇起来,她一直以为如人类那般生命短暂的生灵,皆是惧怕死亡的…“你是在保护何物?你的领地,你的同伴,还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保护什么?”黑衣少年眉宇紧皱地打断晓唯。 “你在此住了许久,皆同人类共处的相安无事。却因为人类要开垦耕种,才起了冲突,所以你定是要从人类手中保护什么…” 黑衣少年望着暝曦的眼眸中尽是不信,仍是不肯开口。 暝曦笑着摇摇头,“看来我需要换一种说法。你以邪术化身黑龙侵扰人间,我完全可以将你打落魔界,永生永世不得超脱,永绝轮回。如此一来,你这么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可就再也保护不了了…” “你!”黑衣少年很很地瞪着暝曦,满面忿恨。 “如何?”暝曦依然仗剑直着黑衣少年。 “好,我便如你所愿!”黑衣少年擦干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化为龙型,穿梭在林间引路。 暝曦紧随其后,来到了方才那片美丽湖畔的另一边。 只见一群仙鹤三三两两地立在水面上,于莲叶荷间悠然自得的闲庭散步,黑龙来到仙鹤群中,伴着淡淡地雾气重新化为人型。 仙鹤们似乎并不畏惧黑衣少年,鸣叫着对他表示亲昵。 暝曦也轻轻驾起一片浮云,来到黑衣少年身边,“仙鹤?” “正是。这湖畔千百年来一直都是仙鹤们的栖息地,那群村人为了迎合君子国贵族们的猎奇之心,就想假借将这片湖泊变作耕地良田之名,将仙鹤们或圈禁起来或煮酒下肚。” “煮鹤焚琴确是件极煞风景之事,”暝曦点头说道:“不过,定然还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护住它们…” 黑衣少年沉默着,看了暝曦一眼,开口说道:“我是一个弃儿,无父无母。是此地的仙鹤们在我将要饿死之时,采来莲藕补来鱼虾养育了我,因长久沾染此地的灵气,我也略懂幻化之术……”黑衣少年说完,似是在等待暝曦对他的嘲笑和睥睨。 “原来是这样,”暝曦这才明白各种缘由,“天地有道义正气长存,昭然可鉴。此地仙鹤对你有养育之恩,你为了保住它们而于人世为乱也是人之常情,姑念你以孝为先,实属难得,你幻化作乱之事就此作罢。” “那此地仙鹤…” 暝曦突然一笑,说道:“至此,天帝的吩咐就算完成。接下来,就是我做事的风格了…”仿佛是聚起了天地间的阳光一般,暝曦周身散发着莹光,忽得虚空一掌击向湖间岩石,光芒散尽后,赫然现出穆简、官军卫长以及那群村人官兵。 “幻境做得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了…”暝曦对那黑衣少年笑着说道。 “原来山崖瀑布只是幻术,竟将此湖隔开了两重天地。”穆简言语中透着赞许。 黑衣少年望着暝曦一脸讶然,似是不好意思般将头转到一侧。 “这、这到底是……”那群人早已吓得不会动弹,只有官军卫长结结巴巴地望着暝曦问道:“您、您可是神仙下凡?” “土地何在?”暝曦扬起一阵清风唤道。 “小老儿在此。”土地老爷爷幽幽然出现在湖畔。 “土地,此地可真的是适合耕作之地?” “非也。此地常年被水浸于地下三尺,唯有草树水鸟可以居之,并不是良田之处啊…” 暝曦自水面走到卫长面前,说道:“焚林而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神仙大人,我、我错在…”这人本来还在犹豫,被那黑衣少年狠狠一瞪,连忙惶恐地不停躬身对暝曦施礼,“小人错在身为卫长,竟然轻信一面 第六章 天界旧事(一) ... 之词就要毁掉此圣灵之地,还好有神仙大人指点,我知错了!” 暝曦点点头,又转头对那些村人说:“你等为一己私利而行于人间,可知若是真毁了此间仙鹤,将之圈禁煮食会有什么后果?” 那群村人茫然相视,皆是摇头。 暝曦暗叹一声,说道:“举头三尺,皆有神明。为恶积孽,轻则今身受损,重则遗祸子孙,世代相累。若再不知悔改,终有一日必会落入十八层地狱受苦,不得超生。” “神仙大人饶命!神仙大人饶命啊!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那群村人被暝曦吓得面色铁青,跪地磕头如捣蒜。 暝曦见吓到他们了,这才笑道:“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等真心悔过,从此再不为恶,就定能转祸为福。” “谢神仙大人!谢神仙大人!” “土地,有劳你带他们离开,我会在此处设下玄天八卦之阵,从今往后,生人勿近。” “是。”土地爷爷慈祥地笑着带那些人离去了。 “干净利落,永绝后患。天帝大人派你来此真是明智之举。”穆简走到暝曦身边,笑着说道。 “玄天八卦之阵你要如何设法?可需要我相助?”黑衣少年开口问道。 “呵呵,”暝曦轻笑着说:“哪有什么玄天八卦之阵啊,我那是说给那些村人听得,借他们的嘴传开去,就不会有人再来骚扰仙鹤们了。” “那若是有人不信亲身尝试,那不就败露了?!”黑衣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暝曦,这人是天神吧?! “所以呢,我和穆简会在此地待一段时间,迷乱那些想要擅闯之人的视线。时间一长,便不由得他们不信。”暝曦说完,冲着穆简一笑,“使人迷途是你的拿手绝技,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自是不负所托。” 76 第六章 天界旧事(二) ... 接下来的日子,穆简整天待在湿地林间,扰乱那些大胆闯入之人。 而暝曦则天天和仙鹤们玩得不亦乐呼,仿佛真的变为仙鹤中的一员。 黑衣少年初开始见了暝曦的“暴力”手段之后,对她实是有些戒备和拘谨。然而渐渐地,他却被暝曦无忧无虑明亮清朗的笑颜所蛊惑,开始被她拉着,一起在莲花池里踩泥巴,然后挥着“泥手”偷偷在仙鹤翅膀上印梅花,最后再被仙鹤们追得到处跑。 山中岁月总是说过就过,晃眼间便是五年过去。 曾经与暝曦一般高的少年,如今已长成高过她一头的俊美男子。 峪水之滨这片湿地也成为了传说一样的神秘之地,再无人敢涉足半步。 这日,暝曦站在水边岩石上研究今年的莲子是否已经可以采摘。经年累月被水冲刷的石头又圆又滑,暝曦稍稍一动,就滑了下来。 紧接着突然被一个温暖地怀抱接住,暝曦头也不用回得就知道是谁,“呵呵,看来你的飞羽之术精进不少嘛!” 黑衣少年浅笑着搂住暝曦,然后扶她在池边平地站好,眼眸中轻闪着光芒。 在应景的时节遭遇适合相思的画面,旖旎莲池水面间,两个人的倒影被一片浮萍泛开了涟漪层层。 “暝曦,我们出来许久也是时候离开了。”坐在莲池畔赏花的穆简突然开口说道。 暝曦掐指一算,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人世间待了五年,“恩,是够久的了…” “你要走?”黑衣少年惊讶的面容写满不舍。 “是该走了,再不回去估计江疑要把我的离瞀山给拆了。”暝曦想到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雨神就头大。 黑衣少年不言不语,只是紧紧拉住暝曦的手臂,仿佛就要这样站成磐石。 暝曦抬头望着黑衣少年,似乎现在才发现他已经高过自己一头,曾经精致的容颜如今俊美非常,“呵呵,这么长时间,原来你也长大了…我突然想起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个弃儿。”黑衣少年眼眸中受伤的神色似是要让繁星都为之陨落。 暝曦静静地看着他,思考着什么。然后伴着身后流水潺潺睡莲溢香,她轻笑着开口说道:“那么,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和你…一起走?”黑衣少年的双眸微微闪动。 “是啊,我就住在离瞀山上。那里虽然不及昆仑仙境般美丽,只有几件小竹屋,时不时还有雨神光顾送来几场暴雨,而且东边山口还有小俊天天拿风吹我…但好歹,是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黑衣少年嘴角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小俊?” “他住在旁边的东极山,算是我的邻居吧…”暝曦犹豫着到底要如何形容那个一天到晚冷着脸一句话不说的大神。 “暝曦,他只是一介凡人,即使会些法术也不够资格进入天界仙山。”穆简皱着眉说。 “没关系,他到离瞀山后就算是追随我修行之人。这次我们被耍了一把,天帝总归是要还我一个人情的,”暝曦说完,向着黑衣少年伸出手,“如何,你可愿意?” 黑衣少年牵起暝曦的手,笑容扬起空气中的清尘,“和你一起,我自是愿意。” 暝曦见黑衣少年答应了,开心地说:“既然你答应了,那我就送你一份见面礼吧。”从衣袖中拿出一块柏树的根茎,暝曦凝起神力以指代笔,在上面刻下两个字,然后递给黑衣少年。 “辰芳?”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暝曦轻轻地吟唱完后,说道:“此为人间流传的一首祭祀天帝的诗篇乐歌。若是你不嫌弃,我就送`辰芳`二字做你的名可好?” 黑衣少年微微点头,手中紧握着那块柏树之木,笑意莹然。 离瞀山,九丘树下。 “江疑,你就休息一下吧,我都要被你晃晕了。”一名蓝衣上仙坐在石椅上喝茶,他面前男子不停地走来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暝曦到底把穆简拐哪里去了?这都五日了,缘芷你说他们会不会私奔去了?!” 蓝衣上仙差点没有把一口茶喷出来,“私奔?!亏你想得出。穆简不是留话说他们被天帝派去人间君子国了吗?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不可能!”江疑一掌拍在桌子上,“暝曦虽然平常可恶了点,但是有她出马什么事不能解决?肯定是她自己贪恋人间玩得不亦乐呼,连累穆简也得待在凡尘。” “江疑,你小心别拍坏了我的桌子!”暝曦和辰芳、穆简方才显形在九丘树下,就看到大脾气的江疑差点拍坏了她的石桌。 “穆简,你终于回来了!”江疑激动地冲过去抱住穆简,直接无视旁边的暝曦。 “明明你二人是双生之神,怎么江疑你一点都没有穆简的优雅气度呢?”暝曦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你总算回来了,怎么耽搁了五日之久?”缘芷走到暝曦身边问道。 暝曦听缘芷问起,连忙拉住黑衣少年辰芳来到几人面前,“我为大家介绍下,这是辰芳,来自人间,从今日开始和我一起在离瞀山修行。” “有礼了,在下缘芷。”缘芷上仙礼貌地打招呼。 江疑只是抬了个头表示知道了,继续拉着穆简不放。 “走吧,辰芳,我带你去熟悉下环境。”暝曦开心地拉着辰芳走远,丝毫没有注意到穆简不曾离开她半分的凝望眼神。 离瞀山的时光悠闲而愉快,辰芳很快就熟悉了一切。 红衣的雨神江疑,总是像阵风一样来往于他所住的符惕山和离瞀山,最近正在练习降雨之术,因此常常引得两地阵雨不断; 辰芳没想到的是,安静斯文的朝露之神穆简竟然是江疑的双生兄弟!那两人从外貌到内在,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江疑非常依赖穆简,一两天见不到就会来离瞀山吵着问暝曦要人,而穆简又十分喜欢在此留宿,因此江疑也可以说成了半个离瞀山常客; 蓝衣的缘芷是昆仑天界专司药草之仙,为人亲切好说话,暝曦就经常带着辰芳跑去他的药圃打劫仙丹药草,最近正在为不见了一棵紫玉灵芝而困惑; 旁边东极山的邻居辰芳一直没有见过,这位暝曦口中的“小俊”似乎不喜出门,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只是每日清晨,他都会用阵阵东风吹去离瞀山顶的乌云,使这里天天都能看到日出的美景。 说到日出,辰芳发现这似乎是暝曦最喜欢的一件事。每天她都会拉着自己一起,静静地欣赏日光初临大地的万丈光华。 比如现在,他就和暝曦并肩坐在九丘树梢之上,看着日出。 “辰芳,你的离魂术练得如何了?”暝曦一边沐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一边和辰芳闲话家常。 “至今我仍是无法领悟集天地以为灵气,物我两忘的境界。”辰芳有些惭愧,因为无论他如何屏息静气,身边那清朗的笑颜总是出现在心中脑海。 “无妨,我以前修炼此法时总是睡着,为此没少被熏池骂。”暝曦说着不自觉打起了瞌睡。自从辰芳来了离瞀山,她才知道为人之师传授仙法数术有多累。 “熏池?也是昆仑天界之神吗?” “恩,是的。他曾经带我修行,印象中已经活了好久了…” 辰芳听了不禁一笑,活了好久了?被这些动辄几千几百岁的神仙们形容活了好久的天神,该是多老了… 太阳此时已经完全升起,辰芳的眼中尽是金色的余晖,此刻的阳光明亮而温柔,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像极了暝曦的笑颜。 “暝曦?”半天没有听到她说话,辰芳侧脸望去,发现她竟是靠在树枝上睡着了。 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暝曦靠在自己手臂中静静地睡去。此时此刻,辰芳脸上的温柔可与天边日色竟朝晖。 “这个辰…..”九丘树下,江疑刚要出声就被缘芷捂着嘴巴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江疑被缘芷拉着蹲在草从中,不满地小声问道。 “暝曦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一件事保持这么长时间的热情,我们还是莫要扰乱为好。”缘芷也小声回答。 “我已经十几天没跟暝曦吵过架了!穆简自从他来了离瞀山后就没有开心过!那个半路杀出来的臭小子凭什么一直霸着她?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江疑生气地说。 自上古蛮荒之时开始,他和穆简、暝曦、缘芷四个便已相知相识。千年岁月中,无论日升月落还是沧海桑田,他们都一直在一起。 一起被熏池神责骂,一起被天帝戏耍,一起争吵,一起嬉笑… 亘古光年中,那是外人无法涉足的,只属于他们四个的光阴年华。 缘芷长叹一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即便是我等,也有不得不面对的宿命啊……” 77 第六章 天界旧事(三) ... 隔日午后。 辰芳在九丘树下修炼离魂之术。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若是心中杂念太多,无法清心寡欲,那么是绝无可能做到物我两忘的…” 辰芳抬头间,看到一位男子出现在眼前。 他的衣襟无风自扬,宛如将天际流云穿于身,姿容清明,透过他的双眸似乎能看到宇宙命运的深邃轨迹,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在他的周身凝固,嘴角轻笑带出博爱万物的襟怀。 “你就是暝曦从尘世带回之人,辰芳?” 辰芳点点头,正要开口问这男子是谁,就见暝曦从一旁御风而至。 “天帝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离瞀山?又有什么生灵涂炭的大事要我去办吗?”暝曦顿了一下,介绍道:“辰芳,这位就是昆仑上界的天帝大人,东方旒旖。” 听出暝曦的语气,东方旒旖微笑着,眼神却望向辰芳,“暝曦可还在生气峪水之事?若你没有及时前往,那生灵涂炭可就不只是说说而已了…” “好吧,反正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们就莫要旧事重提了。”暝曦挡在天帝和辰芳之间,她可说不准这位大神会不会一时兴起,将辰芳驱逐回人间,“天帝大人,你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呵呵,无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暝曦掰着指头算起来,“上次你来是要我去南海降服水怪;上上次来是要我去清理熏池大人神殿中疯长的艾草;上上上次是…” 东方旒旖笑着打断暝曦,“也罢,那我就直说好了。今次来,我其实是找折丹有事…” “我明白了,”暝曦笑开道,“是不是小俊还在为天池畔之事恼火,拒不奉召,所以天帝大人只能亲自登门了?” “折丹也是的,都气了几百年了还没气够。你日日`小俊小俊`地唤他,也没见他生你的气。” “那或许是因为我没有趁他在天池净身沐浴时,招了几十位新登天界的仙女去围观…” “我事后不是也解释了,昆仑天界乃清修之地,未免新登天界之仙女凡心未泯,所以才要用折丹来锻炼她们的抵抗力。” “小俊最不喜别人指点他的容貌,连瑶池盛宴他都要戴上丑陋的面具遮住颜容前去,你竟然……哈哈,他不生气才怪呢!”暝曦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辰芳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问道:“这位折丹就是你口中的`小俊`?为何要用他来锻炼仙女们的抵抗力?” 暝曦笑着点点头,“折丹就是我们的邻居小俊,掌管东风的天神,他可是昆仑天界第一美男子。据说日月星辰皆是为他沉醉,所以才日夜均从东极山升起;天池边百花竞放、草长莺飞,也是花仙们为了一睹小俊的丰神而如此的。” “`小俊`是这位东风之神的字?” 东方旒旖摇摇头,说道:“当年暝曦初见折丹后,便一直念叨着`斐然君子,琇莹圭璧。折丹差矣,猗猗唯俊`,然后就开始以`小俊`来称呼折丹了。” 辰芳听了东方旒旖的解释,又看到暝曦望着东极山的方向一脸憧憬,心中有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涌出,突然希望这位天神永远不要出现最好。 “辰芳,我陪天帝大人一起去趟东极山,你在此修行不要偷懒。”暝曦说完,和天帝一起乘风而去。 辰芳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眉宇微蹙。 “如何,是否心中有种不愉之情?希望折丹大人永远不要在暝曦面前出现?”穆简自林间走出,语气若凉地问道。 辰芳看着穆简,不明他是何意。 “我也是如此。”穆简的眼神变得冰冷,“希望你从离瞀山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暝曦面前。” 辰芳闻言,毫不退缩地望回穆简已经带出灵力仙术的冷眸,温度骤降的风在二人中流转。 “穆简,辰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缘芷被江疑派来找穆简,刚到此地,就见这两人对峙的紧张气氛,仿佛就要一触即发。 缘芷的到来让穆简恢复冷静,收起了周身激荡的灵气,“无事。我们走。”说完转身消失在空气中,缘芷疑惑地看看辰芳,追着穆简离开了。 只留辰芳一人,双眸深沉的站在九丘树下。 东极山。 “小俊!小俊,在不在?暝曦来看你了!”暝曦一来到,就冲着空气喊道。 温柔的东风吹拂在空气中,光圈散去后,一位银白色长衫的天神出现在暝曦眼前。英挺姿容透着卓然气度,眼眸似随空气丰神溢彩。淡淡的斐然俊颜,若月夜流转的萤火般,令人沉醉其间。 然而在看到暝曦身侧的东方旒旖后,本来温暖的柔风瞬时变得刺骨起来,仿佛要冻结住空中的水汽。 “折丹,莫要再气了,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一笑泯恩仇可好?”东方旒旖笑着先开口。 “是啊,小俊。要是天帝大人再这么做的话,你就直接在天庭脱衣服,引诱那些仙女大闹天宫好了!”暝曦刚说完,就觉气温再降,冷得似要结霜。 “暝曦,你别火上浇油。折丹堂堂天神气度,怎会如此斤斤计较?你说对吗?”东方旒旖看着折丹说道。 折丹淡淡看了暝曦和东方旒旖一眼,片刻后,开口问道:“何事?” 东方旒旖见折丹开口,就知道他算是原谅此事了,于是从手中幻化出一个玉盒,其中一滩静水,微微地冒着气泡光圈,“熏池神近日突然迷上了西天经文之道,所以就跑去了梵天极乐世界交流术法...” “真的假的?!”暝曦吃惊不小,这位熏池大人也太随意了吧,竟然说去就去了西天。 “自是真的。走之前,他以其全部神力幻化水镜一池,说是最后为昆仑天界做一点贡献,”东方旒旖顿了一顿,说道:“通过此熏池水镜可以前往三界九州任何地域。但是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它如今只能装在盒中,唯我一人可以携带…所以需要借助折丹你和暝曦的东风、朝阳之力,将熏池水镜扩展,最好是可以放在一处仙灵之地,这样我就可以派上仙照看。” 暝曦点点头,明白了东方旒旖的意思。 现在只有他一个可以携带水镜,致使任何需用水镜的天地神仙都去劳烦他,天帝大人嫌麻烦受不了了,就想把麻烦推给别人。 “如何,折丹你可愿帮忙?”东方旒旖问道。 折丹点点头,看看暝曦说道:“留下水镜,三日功成后你交与天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丹房之中 东方旒旖望着折丹离去的身影,突然微笑说道:“暝曦啊,我觉得折丹似乎比我更有天帝风范呢…” 看着东方旒旖一副打算退位让贤的开心表情,暝曦急忙出言制止,“天帝大人说哪里话?昆仑天界众神皆知您功勋卓著、气度超然、统领天界张弛有道、仪态万千、威仪过人、智者唯贤、信赖可靠,是昆仑天界最让人憧憬敬佩的天帝大人!除了您,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这东方旒旖虽然没事喜欢耍耍众神寻开心,但是总得来说,管理起天界来还是很尽职尽责、事必躬亲的;要是换了折丹,关键时刻脸一冷袖子一甩走人,那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呵呵,你说得是我吗?”东方旒旖听了暝曦的话,失笑不已,“水镜就暂时先交给你和折丹了,三日之后等你们的好消息。”有暝曦和折丹两人照看,他放心的留下熏池水镜离开了。 接下来的三日中,暝曦直接住在了折丹的东极山上。穆简和辰芳错开时间相继来看过暝曦,然而忙于熏池水镜的她丝毫没有在意两人眼中那与往日不同的深意。 第三日夜晚。 “小俊,现在应该算是成功了吧?”暝曦揉着发困的双眼说道。 折丹并指为气,轻轻搅动熏池水镜,只见其中光环渐渐清晰,已经可以完全包裹住他指尖的灵气,“应该已成,但最好是找来何物一试。” “你看这行吗?”暝曦从袖子中拿出她和穆简在君子国买下的三面套镜,“此物本就来自人间,通过水镜再扔回凡尘应该无碍吧…” “难说。熏池水镜现在已经包含了熏池神、天帝、你、我的力量,很难保证此三镜不会沾染些许神力。” “但是现在也就只有这三面镜子合适了,你这里其它的东西本就是神物…” “也罢,只能放手一试了。”折丹点了点头。 暝曦于是轻扬手心,将三镜中的镜面抹去,依次放入水镜之中。 只见熏池水镜渐渐升起无数光环,缓缓地把三面镜子包裹住,然后随着光芒散去,三面镜子尽皆消失不见。 “成功了,”暝曦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下终于可以回离瞀山睡觉了!” “且慢,”折丹一把拉住要跑的暝曦,“我的丹房还尚未清理,你要去何处?” “小俊,你也说了是你的丹房,为何要我来清理?” 折丹扫了一眼自己桌子上暝曦的残羹冷茶和自己床榻上暝曦的枕头锦被,说道:“因为此处都是你的辰芳、穆简带来给你的东西。” 暝曦环视四顾,好像确是如此,“可是这水镜已经完工,天帝还在离瞀山等着呢…” “已经完成了吗?”此时正好走进门的辰芳问道。 “来得正好,”折丹看到辰芳走进来,衣袖卷起一阵清风将玉盒放在他的手心,说:“替暝曦拿去给天帝,她要留下来清理收尾。” 辰芳看到暝曦一副苦大仇深的眼神望着折丹,不禁失笑,对暝曦说道:“我将玉盒送回后再来接你。” “你要小心,千万莫要打翻了玉盒。” “放心,我会的。”辰芳浅浅一笑,月色在他背影出拉长,将他的容颜映出光华,暝曦没来由的心中一空,仿佛自此便要与他决绝一般。 看到辰芳走远后,暝曦暗笑自己多心,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抱怨着:“小俊啊,你为何不让辰芳留下来整理?他清理房间做得比我好多了…” 折丹坐在长椅上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外人乱碰我的东西……” 暝曦没注意到折丹在说什么,她的心中还在为辰芳那个转身而挂怀。 “暝曦,你们已经完成了吗?”来探望的穆简此刻走进门问道。 “穆简你来的正好,去追上辰芳,护他一起回离瞀山。”不知为何,暝曦仍是放心不下。 穆简有些犹豫,自那日两人对峙之后,他十分不想再见到辰芳。 “不行吗?我要留下来做收尾的工作,你就帮帮忙吧…” “这……好吧。”穆简点点头出去了,暝曦的话,他又如何能拒绝… 驾起一朵浮云,穆简追向辰芳离去的方向。 一盏茶的时间后,穆简已经从半空中看到了辰芳的身影。 东极与离瞀的山口处,常年都刮着东风,穆简脚下的浮云也被吹得轻晃起来。 忽得一阵强风吹来,辰芳手中的玉盒骤地被吹落,他急忙一个翻身跃起,在千钧一发之间抓住了玉盒。 穆简在空中看得一清二楚,突然一个念头浮上他脑海。若是辰芳此时跌落了熏池水镜,则天帝必会惩罚于他,或许就能使他从此远离暝曦身边了…… 又是一阵强风吹来,辰芳躲避间被迷住了双眼,脚下一个踉跄,玉盒被遥遥地摔在了地上。穆简本能地想出手相助,但是方才的念头还在他的脑海盘旋,伸出的手不觉停顿。 就在这一顿之下,熏池水镜已经自盒中流泻而出,伴着团团的光环融入风中。顷刻间空气似乎被扭曲一般流动起来,电闪雷鸣间,熏池水镜浓浓的光圈水汽遮天闭月。 穆简此刻已顾不得再想许多,一跃跳下浮云,手中聚起水之神力,凝风住气,将熏池水镜牢牢地圈在原地,使其不再扩散。 一时间天地异变,风云涌动间宛如天魔降临。 闻声赶来的东方旒旖见此情景,挥手张开空之结界,定住那不停扭曲的空气,另一手扩掌而握,将被穆简圈住的水镜迫回玉盒之中。 渐渐地风停雷住,空气也满满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东方旒旖眉宇紧皱,眼中是深深地担忧,“我此刻要返回昆仑查明方才的异变有何影响。穆简,暂将辰芳押在你符惕山,听候发落。”说完,便腾空而去。 78 第六章 天界旧事(四) ... 暝曦是次日回到离瞀山后,才听缘芷告诉了她一切。 来不及多想,她即刻赶去符惕山看望辰芳。 芳树林密的符惕山间,有一处石洞,环境幽异,两旁的荧叶草还是暝曦找来移种在此的。 顺着淡淡的荧光,暝曦走到了石洞正中。 天帝的束仙环置于岩上,高耸的光柱将辰芳困在其中。 “辰芳?”束仙环会随着时间吸嗜所困之人的仙术灵气,看到辰芳有些苍白的面容,暝曦但觉心痛不已。 “本来说好我会去接你的,抱歉,我食言了…”辰芳轻笑着说。 暝曦摇摇头,靠近束仙环,伸手去碰却被弹开,“……若是没有带你回离瞀山,你就不会碰到此等之事了……”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当初和你一起走,”辰芳深深地望进暝曦的眼眸,“在峪水之滨遇到你,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 暝曦看着辰芳,眼中有点点莹光闪烁。 “别哭啊,暝曦…”辰芳抬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却被束仙环生生隔开。 暝曦轻轻伸手,惊讶地望着手心流下的泪水,没想到,身为天神的自己竟也有为了一个人落泪的一天… 猛得擦干眼泪,暝曦对辰芳说道:“不要担心,我这就去找天帝,你定会平安无事的…” 看着暝曦跑出去的背影,辰芳心间满是针刺般的痛楚,“对不起,暝曦,我的女神,我竟然让你流泪了……” 暝曦一路跑出去,无意识间竟然来到了符惕山后园。 正要召唤浮云,突然听到江疑的声音传来,“你说什么?!都是因为你熏池水镜才会溢出流泻的?!” 穆简微凉的声音说道:“是。当时我本有机会救起玉盒,挽回一切的……” 暝曦不敢相信地自树后轻轻侧头看去,正是江疑和穆简两人。 “我曾想过,若是辰芳失手打落了玉盒,天帝定会惩罚于他,那么或许他就可以从暝曦身边消失了。” “为什么?!为何你竟做到如此地步?我和缘芷也没有…” “因为我对暝曦的感情和你和缘芷都不一样,”穆简眼眸中闪着丝丝柔情,“我想和她一起看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我想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女神,永生永世都不分离。江疑,我是深深地爱恋着暝曦啊……” “你、你,”江疑不可置信地看着穆简,“你是说你对暝曦,是那人世间的男女之情?!” “没错。” 江疑愣愣地望着穆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你我还都是瑶池畔的净水,常常伴着雨滴周游四方。后来我偶然间落在九丘树上,遇到了正在看着日出的暝曦…当时我就想,若是那专注的眼眸,望着的是我;那清朗的笑颜,对着的是我该多好。再后来,你我成为天神,又遇到了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我醒悟时,早已迟了,我再也离不开那有着清朗笑靥的女神了……” “你,哎…”江疑凝视着穆简沉醉而又令人心碎的容颜,无语无言,唯有一声叹息。 暝曦静静地躲在树后,心乱如麻。 昆仑天界。 帝尧台前,东方旒旖背手而立,面色凝重。 “天帝大人…”暝曦走到他身前唤道。 “暝曦你来了。”东方旒旖转身面对她。 “情况怎样,很严重吗?” 东方旒旖点点头,“熏池水镜经过熏池神、我、你和折丹的加持,其威力之大超出我的想象…那日离瞀山口的异变,直接撕裂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不仅影响到了凡间芸芸众生的命运轮回,而且形成了罅隙裂痕。” “空间裂痕?” “凡是超出空间能量的变化,都可能将这空间裂痕引来,轻者被反噬而出,重者则会被抛向虚无宇宙或三界九州任何地方……” “无法弥补?” “无法弥补。” 暝曦秀眉微颦,“那么,对辰芳的惩罚是…” “被打乱的命运没有人可以预知会是毁灭还是重生;而空间裂痕又像一个无法预知的灾难,任何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其捕获抛出…”东方旒旖沉重地对暝曦说:“恐怕,我唯有将辰芳打落魔界,从此永绝世事轮回。” 暝曦心中一痛,追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暝曦,天界众神皆以博爱世人为己任,我也不想如此。但是你与我都清楚,作出审判的不是你我,而是命运果报。每一个因此异变而遭受的损伤,都会加重一分辰芳的罪孽,只有沦落魔界之苦,方能将其稍稍减轻啊…” 暝曦听了沉默不语,良久,她终是开口,“天帝大人,我有一法,不知你可愿助我?” “是何方法?” “…………” ………… 离瞀山,九丘树上。 黎明前的夜空,仿若蓝丝绒铺就的天幕。 暝曦坐在树梢上,静静等待着日出的那一刻。 “你果然在此,”随着一阵暖风,折丹出现在九丘枝头。 在暝曦身旁坐下,折丹说道:“我已经从天帝那里听闻了。你竟愿意放弃天神之力和永恒生命,投身凡尘轮回转世,为辰芳弥补他的罪孽?” 暝曦轻巧地一笑,点了点头。 “为何?”折丹好看的眉宇第一次微微皱起,“这并非你的错。” “或许吧……”暝曦淡淡地笑着。这怎会不是她的错呢?穆简的深情和辰芳的真心都系在她的身上,而且,若不是她也动了情、生了念,事情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天帝说你是动了凡念,生了男女之情?” “呵呵,小俊,到底怎么了?今日你说得话,比从前百年间都多……”暝曦还没说完,就被折丹轻轻扶住脸颊,突然放大的容颜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晨风微微停住,星光也静止了闪烁。 片刻后,折丹退开暝曦面前,“这就是凡间男女表达爱恋之情的方法?” 暝曦点点头,疑惑地眼光望着折丹。 “我只是有些好奇,人间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感觉?”折丹淡淡地说。 “那你现在可有何感觉?” 折丹思考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没有何感觉。” 暝曦不禁笑道:“小俊,看来只有如你这般清心寡欲才配待在这众神天界,至于我,恐怕早已失去资格了……” 折丹安静地望着暝曦,再不说话。 天色渐渐明朗起来,日出的光辉丝丝缕缕间嵌在清亮的天际。 流云抚转,晨风醉人。 九丘树上,暝曦周身映着阳光的温暖,双眸中尽是晶莹的光芒。 渐渐地,朝阳已完全升起,毫不吝啬地将温暖洒向世间。 “好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暝曦开心地对折丹挥挥手,“保重,小俊。”她站起身,随风间流云轻轻飘浮,慢慢地,消融在出生的暖阳中。 折丹仍坐在九丘树梢,手背上有一滴晶凉。 凝神看去,却是一颗透明的泪珠。 “暝曦,这是你的眼泪吗……” ————————————————————————————— 符惕山石洞中,困住辰芳的束仙环消失不见,他有些讶异地走了出来。 “你怎得可以出来了?”石洞外,江疑也是惊讶万分。 “暝曦来看过我,她说会去找天帝…”辰芳说话间脚下不停地前往离瞀山,希望能早一刻见到他心心念念之人。 穆简和江疑也是紧跟在他身后。 然而来到那熟悉的九丘树下,迎接他们的不是暝曦的笑颜,而是缘芷、折丹的满面沉重。 “暝曦呢?”穆简一把抓住缘芷问道。 “暝曦她……”缘芷满心的伤痛与不舍,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折丹走到辰芳面前,宛若冰雕一般的脸上眉宇紧皱,“辰芳,你所犯罪孽深重,天帝本意将你打落魔界,永世不得轮回,但是在暝曦的请求下,从轻发落。今日起,你就被囚禁在这离瞀山修行,直到赎清你的罪孽为止。而作为交换,暝曦自愿放弃天神之力和永恒生命,投入轮回世事之中,为你弥补你犯下的过错。” 愣愣地听折丹说完,江疑已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了。 先是穆简爱恋上了暝曦,再是暝曦为了替辰芳消除罪孽,自愿放下神力生命投入轮回...这命运到底是怎么了?! 穆简安静地听完,面色惨白的吓人,唤起一阵清风转身就要离开。 折丹挥手张下结界拦住穆简,冷然说道:“你意欲何为?” “放我出去!我要去求天帝让暝曦回来!”穆简拼命地想冲破那壁障,却被江疑和缘芷紧紧拉住。 “暝曦做的一切皆是自愿。你若再在天庭惹事,可没有第二个暝曦舍命相救。” 听到折丹的话,穆简一眼看到似乎化为没有生命的石像一般的辰芳,不管不顾,一把挣开江疑和缘芷,一拳打在辰芳脸上,“为什么?为什么离开的是暝曦不是你?!” 辰芳丝毫不还手,就任穆简对自己拳打脚踢。 当江疑和缘芷好不容易拉开穆简时,辰芳嘴角早已血迹斑斑。 他就这样呆呆地靠着九丘树坐在地上,日月星辰走了又来,他连穆简等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辰芳!你傻坐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修炼仙术?” 风中传来暝曦的声音,辰芳猛地抬头,面前却空无一人。 他终于意识到,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在寂寞的时候陪着他,轻言浅笑地揪住他问为什么不说话;夜半时分,也再没有人会连拖带拽地拉他去爬树看日出,然后却自己睡着…… 一滴一滴的雨水自天而降,辰芳想起暝曦曾说过,穆简之所以不做雨神,是因为他无法施落雨之术,唯一能够让天边落下无尽雨水的,就是他的眼泪。 穆简,你竟也哭了吗?辰芳背过身趴在地上,感觉泥土夹杂着天界雨水的清凉,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暝曦,你为何说走就走? 暝曦,你不是要我跟你一起走吗,为何这次竟不带上我? 天界众神,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我的女神回来…… 昆仑天界这场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七天七夜。 其后,东方旒旖经过一番考察,决定将熏池水镜放在仙界、人界与冥界的交汇之处——休与山,并任命新登天界的云怀清上仙负责照看此水镜。 云怀清乃年轻天神中的佼佼者,曾以九曲洞箫仙乐一首,引来天界圣鸟凤凰,并携百鸟环绕其后,余音绕云,三日不绝。在他的守护下,熏池水镜百年无事。 ———————————————————————————————— 两百年后,离瞀山上。 这里的一切与百年前没有丝毫变化,若是它的主人能够回来,定会以为此前种种只是一场虚空大梦。 两百年间,辰芳日日跌坐九丘树下,比任何仙神都专心修行,没有离开过离瞀山半步。 “你还活着啊…”一个声音出现在耳边,辰芳还以为是幻觉。这两百年间,离瞀山从没有半人涉足。 睁开眼睛,辰芳竟然看到穆简站在自己面前,“你来有何事?” “我问你,你可还念着暝曦?” “永生永世,绝不相忘。” 穆简看着辰芳,眼中是不减的恨意,“我花了两百年时间寻找暝曦,今日终于让我等到了…” “你找到她了?!”辰芳猛地站起来,直视着穆简问道。 “我找到了寻回暝曦的机会,”穆简顿了一下,说道:“守护熏池水镜的云怀清有一个弟弟,名为怀澪,未入昆仑天界,尚于仙界修行中。当年熏池水镜制造的空间裂痕这些年来渐渐显形,五十年前将云怀澪被吸入罅隙,抛入了不知什么空间。今日空间裂痕再次出现,我自请代云怀清看守水镜,让他得以脱身去找云怀澪。” “用熏池水镜就可以找到暝曦?”辰芳敏锐地捕捉到穆简的意思。 “正是。不过我个人力量稍有不足,若你还有一丝对暝曦的愧疚,就应该离开此地,与我一起寻她回来。” “我对她不只有一丝愧疚而已…”辰芳看着穆简说道。 穆简冷哼一声,挥袖扬起清风,带着他和辰芳一起消失于此。 休与山,熏池水镜前。 “熏池水镜集合了熏池神、天帝、折丹和暝曦四人的神力,能量巨大,此去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得知,你若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穆简走到水镜边说道, “我不悔。” “暝曦曾经赠予你的柏树之木你可还留着?” 辰芳点点头,自怀中拿出那块刻有他名字的木块,这两百年间,他从不曾离身。 “将其投入水镜,或许有助于我们找到她。” 看着那快柏树之木渐渐消失在水镜中,穆简说道:“此一去便是生生世世。这一次,我若比你先遇到她,定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若再次相遇,无论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都绝不相离。即使是她先遇到你,我也不会退却。”辰芳眼眸中满是坚定。 穆简冷冷地凝望辰芳,“如此,我们就来世再见了。暝曦这一世,会投身在青龙亢金天界的东瑞国,具体哪户人家我无法得知。因此,我会生于方氏皇室,负责朝野,而你…” “我便诞在江湖司徒之家,守尽民间。”辰芳若星双眸闪烁着无边的深邃。 两人走进水镜,缓缓地被光环圈住,一点一点,消失于水镜之中。 十日后,东 第六章 天界旧事(四) ... 窗事发。 云怀清因擅离职守被东方旒旖逐出天界,罚于休与山看护水镜,不得离开半步。 天界神将轩辕少泽不服东方旒旖对云怀清的判罚,自愿前往休与山和云怀清同守熏池水镜。 天地人间,这一次,轮回重启。 无尽尘缘,终将再聚休与之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了别家的文,某晴才发现原来自己文下的留言真是少的可怜,只能用杯具来形容了...Orz... 某晴在此做祈祷状,扑求无比善良无比可爱的亲们踊跃留评,期盼大家跟某晴交流啊~~ 79 第七章 未央·人间(一) ... 人若真能转世 世间若真有轮回 那么我的爱 我们前世曾经是什么 你若曾是江南采莲的女子 我 必是你皓腕下错过的那朵 你若曾是逃学的顽童 我 必是从你袋中掉下的那颗崭新的弹珠 在路旁的草丛中 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 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 我 必是殿前的那一炷香 焚烧着陪伴你过一段静默的时光 因此今生相逢 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 却又很恍惚 无法仔细地去分辨 无法一一地 向你说出 ——【现代】席慕容《前缘》 休与山,观星台。 “没想到,竟有此前尘往事…”怀清上仙听玄束说完,长长地出了舒了一口气。 “对不起,”玄束看着怀清说道,“令弟的遭遇,说到底也是因我的前世而起… “莫要道歉,”怀清摇摇头,凝望着窗外,“一转眼,已经过了千年了…对我来说,追究是谁的错已不再重要。当年创造熏池水镜众天神之一,就是晓唯的前世,看来这次,我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寻回怀澪之事如今终于有了进展,你也可以稍稍抒怀了。”轩辕少泽神将拍拍怀清的肩膀说道。 “怀清,这玄铁指环和那三镜一样有着上古神力,就交给你处置了。”玄束说着就要把指环取下来递给怀清。 “且慢,”怀清摆摆手,“与其让这指环在天界福地中闲置生灰,不如留它物尽其用的好。” “这…” “玄束,晓唯在唐朝可是用至阳灵力换回了你,如今她再无法鬼魅不侵,若是没有玄铁指环你要如何与她相处?”怀清眼中闪着笑意,“她修行尚浅,可受不住你万灵聚集的阴气啊…” 想到晓唯,玄束不在犹豫,点点头收回了玄铁指环。 这时,风雨之神江疑突然风风火火地从门口冲了进来,嚷嚷着惊走了天边的飞鸟,“缘芷!你说那个叫玄束的想起前世了?!” “江疑,好久不见。”玄束望向江疑说道。 “你、你!为何你回来了,穆简却仍不知去向?”江疑一把揪住玄束的衣襟质问道。 “当年在东瑞,辰芳转世为司徒文轻、穆简化身成方林澈,二人终与暝曦转生的晓唯再会。然而,没想到却…”玄束的脸上微有一丝忧伤。 “远古时你就害了暝曦,现在你又想怎么样?!”江疑虽然被缘芷从玄束身边拉开,但仍是对着他张牙舞爪。 “虽然拥有全部的记忆,但我即不是远古时的辰芳,也不是东瑞国的司徒文轻,我只是玄束,我会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她!”说完,他坚定地看了江疑一眼,头也不会地走出了观星台。 雨神大人的满腔怒气被玄束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身灵气激荡仿如一只绯色刺猬,“缘芷!他、他!气死我了!明明是他害得我们四个分离,怎么还振振有辞,说得好像是我要迫害他!”江疑气得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就开始磨牙。 “江疑,冷静!你咬得是我的手臂,不是甘蔗…… ”缘芷郁闷地想把自己的右手从江疑口中拔出来。 “你们准备将此事告知晓唯吗?”怀清看着两位天界神仙在一旁玩拉锯,不禁问道。 “……不,”江疑刚一张嘴说话,缘芷就迅速地挽救出了自己的手臂。 “暝曦从来便是只往前看,背负太多记忆对她来说仅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而已…”缘芷一边用仙术擦去衣袖上的口水,一边回答道。 江疑也在一旁点头,“对我们来说,只要看到她过得快乐安好即可。” “如此就好办多了…”怀清微笑着说。 观星台中,几位天神上仙对此仙界旧事绝口不提,莫逆于心。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晓唯在休与山越来越得心应手,合拍非常。 然而与此相比,晓唯在她所生活的现代人世间,可谓是遇到了短短二十多年生命中的最大转折——大学毕业。 因为不想再次加入考研大军,“毕业即失业”算是对晓唯的最佳形容词。零零总总的算起来,晓唯也应聘过不少职位。但是那些职位中,不是别人看不上晓唯,就是晓唯看不上别人。 所以晓唯现在还只是通过学校老师或者师兄师姐们的介绍,自己接一些独立的网页设计、平面广告设计等零活。基于此,晓唯还能在工作状况一栏中勇敢地写下“自由职业者”五个大字。 休与山。 这日的天气似乎有些变幻,晓唯刚来的时候还是暖日晴好,谁知没一会就变了天,阴霾欲雨。 “哎……”坐在棫琪树下,晓唯被这天气传染的更郁闷了。 “虽然天阴欲雨,你也不用如此唉声叹气,”玄束斜斜地坐在树枝上,看的出晓唯她今日心情不佳。 “哎……”晓唯又是长长一声叹气。 “出什么事了?”玄束从树上跳下来,坐到晓唯身边。 “古诗有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玄束啊,我就快要饿死街头了……” “怎么,你又背错了星宿方位,怀清罚你不许吃饭吗?” “不是。我是说我在人间,”晓唯郁闷地托着下巴说道:“我姨母和姨夫结婚移民去了国外,把她曾经住的房子留了给我,说是提前送我的嫁妆…” “嫁妆?怎么,你打算要出嫁了吗?”怀清上仙走到两人身边笑着问。 “咦?怀清上仙你怎么来了?”晓唯有几分惊讶,她基本上很少见到怀清上仙会像陈墨凡一样在休与山闲晃。 “偶尔出来散散步而已,”怀清眼睛看着玄束对晓唯说道:“你若是想嫁人了,眼前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呵、呵呵…怀清上仙,不要开我玩笑了。”晓唯干笑着,有些不敢看玄束的眼睛,她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逃避唐朝净虚洞天山崖边,玄束的那一吻… “你的家人将房子留给了你,之后如何?”玄束见晓唯有些尴尬,于是转移话题。 “哦,对,然后我就开开心心地搬进去了。结果,稍微买了些家具,交了水电气费后,我就发现自己入不敷出;而且,我也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接到工作了…呜呜,我马上就要身无分文、无米下炊了…”晓唯成功地被自己的`悲惨人生`吸引,忘了心中的介怀,抓起玄束的袖子作抹泪状。 “晓唯,我有一法可以暂时解你困境,”怀清对晓唯说道:“虽不能日进斗金,但起码不必为一日三餐发愁。” “真的吗?!”晓唯瞬时两眼放光地望着怀清,“什么办法?”  ……… 人间,现代。 原来怀清上仙的所谓办法,就是为晓唯介绍打工。 剪掉了在休与山已经留到腰际的头发,晓唯恢复了长及胸前的清碎直发,按着怀清上仙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药堂。 走进那小小的院落,晓唯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谁家后园。 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静立在院中,房屋门前的木质匾额上写着“善缘堂”三个大字。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晓唯走进屋内,夏末秋初的微风吹过敞开的木沿玻璃窗,吹得门前风铃叮当作响,整个房间都散发着药草的淡淡清香。 “请问有人在吗?”晓唯再次问道。 “晓唯你来了。”一个亲切的声音响起,晓唯转头看去,竟然看到穿着衬衫毛衣,留着短发的缘芷上仙。 “缘芷上仙?!”时空像光影交错般晃晕了晓唯的思维。 衣襟翩翩,超然脱俗的上界药草天神缘芷,现在居然一手拿着炒菜铲、一手握着手机站在她面前,这个画面太刺激,导致晓唯一时间有些短路。 “你来得正好,我有些拿不准如何使用电饭煲,方才正要打电话问墨凡,你来帮下手吧。”缘芷说完,拉着呆若木鸡的晓唯走进了厨房。 晓唯虽不擅下厨,但那些家用电器还是会用的。 经过了一次极为诡异的做饭经历后,晓唯此刻正和缘芷上仙一起,坐在有电视机电冰箱电饭煲以及微波炉的现代房间中吃午饭。 “竹笋有些咸了,看来还是掌握不好调味料的量啊…”缘芷尝了一口盘中菜说道。 “上仙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晓唯觉得这一切实在诡异到不行。 “入世修行,顺便开间药堂济世救人。”缘芷笑着说,“这间药堂算是墨凡家族的投资之一,纯以行善为先,不考虑谋利…” “陈墨凡也在这里吗?” “没错。广积福德,不吝慈善也算是陈家产业自古流传至今,长盛不衰的因由果报之一。” 晓唯听了有些奇怪,怀清上仙不是说陈墨凡是在人间死去后才来到休与山的吗,怎么还能坐拥家族集团? 缘芷看出晓唯的疑问,解释道:“陈家向来是以传家信物为身份代表的,墨凡乃陈家第一代后人,手持信物自是不假,因此便以陈家少爷的身份拥有了家族股份。”  “上仙,墨凡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晓唯被勾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当铺。” “咳、咳…墨凡家是开当铺的?!哈哈…”听了缘芷的话,刚刚喝进一口水的晓唯差点没笑得呛死自己。 “你可莫要小瞧陈氏当铺,能从千年前南朝陈代延续至今,没有一定的资本基业是做不到的。” “南朝陈代?就是魏晋南北朝中的那个南朝陈代?!” “正是。我依稀记得,墨凡好像还是当时一朝国君的王子皇孙…” “千年前的王子皇孙?”晓唯彻底没有言语了,那个一脸玩世不恭趁火打劫的陈墨凡竟然还是皇子?!这个世界还真是“没有什么不可能”啊… 饭后,缘芷轻挽袖口就要去洗碗。 晓唯急忙抢着接过去,“上仙,饭菜都是你做的,碗还是让我去刷吧。” “无妨,入世修行就是要入乡随俗,我并不厌恶此些家务之事,”缘芷拿起其它的碗筷,说道:“你若真想帮忙,就停止再称呼我`上仙`,在此世间,如此称呼实是不合适。” 晓唯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看着缘芷在水池前请洗碗盘。 午后暖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银杏树斑驳的光影映入房间。水池中的泡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颜色,缘芷雅白色的毛衫被撒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晓唯觉得此刻的缘芷,就像那会在你从单车上跌下时温柔扶起你的邻家哥哥,亲切而温和。 自此之后,晓唯的生活开始在药堂和家之间两点一线。虽然当她知道给缘芷上仙的药堂打工不发薪水时有些崩溃,但为了在自己接到工作前混个一日三餐,晓唯还是任劳任怨的兼职药堂伙计。 80 第七章 未央·人间(二) ... 早上八点,晓唯准时来到药堂和缘芷一起吃早餐,然后八点半开始打扫院子整理杂物。 好久没有这么早按时起床的晓唯,意外得对这种健康的生活方式适应的不错。 此刻,晓唯正拿着扫帚清扫掉落了一地的银杏叶。 清晨的阳光下,一个人踏着一地落叶走了进来。 “对不起先生,我们还没有开始营业。”晓唯尽职尽责地说道,这个时间缘芷还在兴致高昂地一边听晨间新闻一边研究那些现代家电。 “没关系,有小姐你招呼我就可以。” 调笑的语气熟悉的声调,晓唯抬头看去,只见陈墨凡一身现代阳光帅哥的装扮站在院子里,那身衣服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名牌。 晓唯走过去拿手戳戳他的胳膊,“真人?不是我最近起得太早产生了幻觉?” 陈墨凡抓住晓唯戳着他的手,用力一掐。 晓唯吃痛地连忙收回手,“你干嘛?!” “帮你证实你不是在做梦啊,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货真价实的本少爷我。”陈墨凡特意伸手整理发型,露出那名牌手表在晓唯眼前反射日光。 晓唯鄙视地翻了翻白眼,“行了行了,陈大少爷,不知您大驾光临区区药堂有何贵干啊?” “呵呵,当然是来看你的。以前一直在休与山见你穿古装,现在看来,”陈墨凡绕着晓唯转了一圈,说:“如果忽略你手里的扫把,勉强倒也算是位清纯女孩…” “是啊是啊,能得到陈大少爷的赏识是小女子的荣幸…”这人无聊到一定程度了,大老远跑来就为对她品头论足一番,晓唯无视掉陈墨凡,继续扫地。 “别光顾着扫地啊,我来找你其实是有原因的,”陈墨凡抢走晓唯的扫帚,拉着她在院中长椅上坐下,“我在冥界遇到麻烦了,十殿阎王和判官们天天逼着我解决…” “出什么事了?”晓唯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冥界使者头痛。 “情况比较复杂,还是你亲自跟我去趟冥界为好。” “去冥界?不要。”晓唯觉得背后发凉。 “由不得你不去,”陈墨凡笑得奸诈,“沐晓唯,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曾赠你仙丹,助你固本培元增强体力?嘿嘿,如今,你欠我的情,是不是该还了?” 望着眼前已经被黄世仁附身的陈墨凡,晓唯纠结无比,“……我用其它方法还你行不行?” “不行。”陈墨凡坚决地摇摇头,“当时你在唐朝用至阳灵力换回玄束,害我失了你这`移动驱灵器`,破换了我彻底搅乱冥界的大计,所以你要补偿我。” 见晓唯咬牙切齿挤眉弄眼了半天都没再说出话来,陈墨凡笑得无比志得意满,“今晚月圆时分,休与山见。” 休与山,夜色正浓。 头一次在夜晚十分进入知返林,晓唯心惊胆战手脚冰冷。 前方的陈墨凡则是一派轻松自在,仿佛在逛自己家后花园。 突然草丛间沙沙作响,晓唯浑身汗毛直竖,声音都在颤抖,“墨、墨凡….”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身影从林间`嗖`地冒出,“啊!救命啊!!”晓唯一把死死揪住陈墨凡的衣袖,将他推到前面挡住自己。 “晓唯,是我。”玄束轻切地声音响起。 “哈哈哈…..看你平常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呢!哈哈…”陈墨凡一阵狂笑,惊飞了知返林中一群乌鸦。 “这、这是身为人类对不明事物的正常心理反应。”晓唯掩饰着,开始极度后悔以前大学时代没事看那么多恐怖片做什么,害得自己现在都有心理阴影了… “我听缘芷说你今夜回休与山,所以就来看看,并不是有意要吓你的…”玄束把晓唯从陈墨凡身后拉出来,如今他有玄铁指环护身,这才能不怕聚集阴灵环绕,得以在夜晚时分出现在知返林。 “无妨。没事吓一吓,有利于增强心脏机能…”晓唯勉强笑着说。 “哈哈哈…..” 伴着陈墨凡的一路狂笑,晓唯三人继续沿着忘川走向冥界。 玄束一直拉着晓唯的手臂没有放开,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晓唯觉得安心许多,夜间的知返林似乎也没有那么骇人了。 穿过知返林,忘川渐渐变得宽阔起来。 黄泉路上无客栈,唯有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开了一地,仿如血色的残阳。 曼珠沙华,开于彼岸,花叶不相见,生生相错… “叮…叮…” 晓唯耳边开始听到铜铃轻响,恍惚间,她的心中似乎也沾染了无边无尽的哀伤,仿佛听到了远方人鱼的歌声… “不要看,”玄束轻轻伸手遮住晓唯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忘川边的曼珠沙华,会让人产生幻觉,忘记来时的路而只能继续走下去。” 被蒙上双眼,看不到那鲜红的彼岸之花,晓唯的脑海果然清晰了许多。 “你的定力尚不足,闭上眼睛,我带你走。”玄束松开蒙住她眼眸的手,转而握住晓唯的手心,拉着她穿过那片血色。 闭着眼睛走在冥界的忘川边,晓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丝担心和怀疑。 这份安心,是因为那个牵着她的手一路前行的人,是玄束吗…… “我们到了。” 晓唯应言睁开眼,浓雾弥漫中,奈何桥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忘川之上,一个一个的亡灵依次经过,桥上一位面容慈悲的中年女子为每一个灵魂递上一碗清汤。 “到了这里就是冥界的地方。玄束,你大可以松开晓唯了。”陈墨凡盯着两人相握的双手直笑。 晓唯干咳一声,连忙抽出了自己的手。 玄束不介意地轻笑,转身率先走上奈何桥。 晓唯用力地敲了一下脑袋,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之前和玄束相处的轻松自然,现在怎么…… 眼角余光下,晓唯看到奈何桥边有一块墨色的圆石。她走过去伸手轻触石面,那圆石立刻发出淡淡地微光,晓唯看向其中,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东瑞公主方若雪的容颜。 “原来这就是三生石啊…”晓唯兴致勃勃地看着那石头将自己前世方若雪的生平慢慢重放。 “晓唯,你干嘛呢?再不快点过来,小心我们扔下你走了!”陈墨凡站在奈何桥上冲着晓唯直喊。 “这就来!”晓唯最后看了一眼三生石,转身跑上了奈何桥。 在她身后,三生石画面缓缓切换,映出一位白衣女神与黑衣男子并肩坐在高高的树梢上,沐浴着晨光… 奈何桥上。 “你看,就在那边。”顺着墨凡的手望去,晓唯看到一个清秀的男生站在桥头,一身现代的装束一看就是自己那个时代的人。他的双眼没有焦距,似是望着缓缓而去的忘川水,又似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他是谁?”晓唯问陈墨凡。 “他就是我的麻烦,”陈墨凡郁闷地说:“这人一年前来到奈何桥,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来自何处…而且,最麻烦的就是他还是个生灵。” “生灵?” “就是肉身未死之灵。所以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他扔进轮回之中……”陈墨凡一脸望着麻烦的表情看着那奈何桥头之人。 “那你想我怎么办?”看着陈墨凡的脸,晓唯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陈墨凡笑嘻嘻地说:“晓唯啊,你的任务,就是把他带回人间,找到他的肉身凡胎,然后是还阳也好投胎转世也罢,总之解决了他就行。” “你让我带个鬼魂回人间,接着怎么办?让他一直跟着我?!” “是啊。”陈墨凡看着晓唯,笑声奸诈,仿佛蓝精灵里的格格巫。 晓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带个鬼魂在身边天天跟着多郁闷啊! “若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助你一臂之力。”玄束看到晓唯纠结的样子,不禁笑着说。 “咦?真的吗?”晓唯见他愿意帮忙开心非常,有玄束这曾经的聚灵招魂“大鬼王”在,自己还怕什么小鬼? “这是他的生命之石,”陈墨凡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圆石递给晓唯,“在人间他是不能离开此石的,有这颗石头在手,无论他在何处你都能瞬间将他召唤回来。” 晓唯接过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男生身旁。 “你好,我叫沐晓唯,是来帮助你的人,”晓唯友好地笑着说:“我会帮你找回你的记忆,让你再次忆起生命里重要的事,以及珍惜的人…” 清秀男生一直缥缈的眼神被晓唯的话换回了焦距,“重要的事…珍惜的人…” “是啊,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可以先暂时想一个,我也好称呼你。” 清秀男生静静地望着晓唯,然后问道:“这是奈何桥?” “是的。” “那我就叫小何吧……” 在旁边看着的陈墨凡见状不禁点头,暗想,这沐晓唯还蛮有冥界指引者天赋的,看来以后可以考虑招她来冥界兼差。 “我现在就准备带小何回人间,你呢?”晓唯走到玄束面前问道。 “我要先随墨凡回去一趟,我在人间的行李物品都在他处。” “玄束你之前也来过现代?而且是住墨凡家?”晓唯吃惊不小,她一直以为墨凡和玄束没那么要好的,谁想到竟然曾经住在一起。 “行了行了,我到时候再和你联系…”陈墨凡搭着玄束的肩膀推着他走,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晓唯不解地看着他们,习惯性地就想去拉小何一起走,然而手心一阵冰凉,穿过了他的手臂。 “……对不起,我忘了…”晓唯急忙道歉,怕伤了他的感情。 “没关系…”小何并不在意,嘴角带出一丝微笑,瞬时让他看来真实了许多。 晓唯突然觉得,这个鬼魂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81 第七章 未央·人间(三) ... 现代,人间。 不宽的街道旁,有一栋古旧的公寓式建筑。 砖墙背阴的一侧满是碧绿的常春藤,随着夏末的微风摇曳生姿。 路两侧种着高高的槐树,花期将尽,嫩黄洁白的花穗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 晓唯正站在院门口的路边,等着陈墨凡和玄束。 远远地一阵风吹过,两个身影转过街角而来。 阳光散在满是花香的空气中,温暖柔和,天空蓝的很肆意、很写意。陈墨凡和玄束就在这微风中踏花而来。 晓唯直接忽视掉一派纨绔子弟打扮的陈墨凡,眼神牢牢地被玄束吸引。柔顺的黑发被光线照得有些泛金,白色T恤衬得玄束斯文而阳光。淡淡地不说话的容颜,冷漠而俊美,玄束看起来就像大学中会有女生偷偷注视但又不敢靠近的寡言系英俊学长。 “这个时间段堵车,所以我们就改乘地铁来了。”陈墨凡说着,走到晓唯身边,却发现她直直地盯着玄束发呆。 “沐晓唯,回神了!”陈墨凡拍拍她的肩膀唤回她的神智。 “晓唯?”玄束看到她这幅失魂落魄的表情,也忍不住笑着晃晃她的肩膀。 “没事没事,我醒了,”晓唯清醒过来领着玄束和墨凡往楼上走去,心中感慨着玄束短发竟然也这么好看,果然是底板好啊… 走近四楼尽头的房门,陈墨凡眼前一愣,“这就是你家?!”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让人几乎可以一目了然。 开放式的厨房冷冷清清,客厅中只有一长一短两张沙发和一个四方茶几,穿过的露台清风吹起白色窗帘,拂过木质地板和上面乱成一团的杂志纸张。 “随便坐。”晓唯把杂志堆到一旁,给玄束和墨凡腾出坐的地方。 陈墨凡在晓唯家里转了一圈,然后在沙发坐下,“我看你家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了。”他指着对面那盆翠绿葱茏的植物说道。 晓唯看了看沙发已经被那两人占领了,于是就随意的坐在地板上,“玄束,看来只能委屈你睡沙发了…” 陈墨凡一脸痛苦,摇着头说:“玄束啊,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住我家,但看着眼前此情此景,我忍不住想说,你现在后悔、搬回来还来得及。” 玄束笑着摇头,“无妨,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对了,玄束,你的承影剑呢?没带来吗?”晓唯左看又看,都不见他标志性的佩剑。 “在现代佩剑多有不便,不过还好承影剑剑身比较轻薄…”玄束说着微微撩开上衣衣摆。 晓唯就见那似影无形的上古名剑,被玄束当做腰带用了… 她突然很想问问玄束,承影剑寒气那么重,他这样不会肚子着凉吗… “小何呢?”陈墨凡四处环顾,没有见到那抹飘忽的白影。 “今天阳光太大,他觉得不舒服就待在石头里没出来。” “帮小何寻找记忆,你打算先从哪里入手?”玄束问道。 “初步计划是晚上带着他到处逛一下,看有没有能勾起他回忆的地方,反正缘芷上仙的药堂那里也没有晚班这一说…” 陈墨凡点点头,“这个城市夜晚能去的地方我比你们熟悉,明晚我就来找你们一起。” 定下了初步计划,陈墨凡就开始喊饿,而鉴于晓唯家中能吃的只有泡面饼干的垃圾食品,所以他坚定地要求出去吃。 晓唯自是没有意见,因为这意味着她又可以免费混一顿晚饭了。 酒足饭饱后,陈墨凡径自离开,晓唯和玄束两个人步行回家。 走在一路槐树下,路灯昏黄而温柔。 夏末的夜风已经有些微寒,一阵风吹来,晓唯不禁打了个冷颤。 温暖而清新的气息突然包围住她,玄束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了晓唯身上。 路灯下,玄束俊美侧脸清浅温柔,晓唯不自觉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玄束问道。 “没,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晓唯一边走一边说道,“从前我好像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在现实中,一个在休与山。如今,缘芷的出现、墨凡的出现以及你的出现,使这两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世界突然有了交集,让我有种入坠梦境的感觉。” 玄束伸手摘掉一颗落在晓唯发丝上的槐花,“你觉得一切就像梦境一般不真实,担心在眨眼的瞬间,这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晓唯家楼下。 “没错,就是这样,”晓唯望着夜空叹了口气,“你说,要是人能不用睡觉多好,这样我也不用担心醒来的那一刻…” 玄束望着晓唯的容颜,写满似要消失一般的落寞。 伸手轻轻为她裹紧外衣,玄束柔和地轻笑着说:“莫要难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绝不食言。” 看着玄束,晓唯不禁想起净虚洞天山崖边的那一吻,“…玄束,我……” “你不用说,我明白,”玄束深邃的眼眸望进晓唯眼中,“我不逼你。要多长时间都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玄束并不打算告知晓唯他们的前世种种,那绵延了三世的相思刻骨,他一人品尝就足矣...街灯的柔光中,玄束的眼眸似天边星子坚定着誓言,两人的身影被温柔拉长,似是街角最温馨的剪影。 夜深人静,晓唯家客厅中,只有闹钟滴滴答答的声响。 一个白色的身影飘忽着,似是要进入晓唯的睡房。 “莫要以为你是幽灵,便可以擅入任何地方。”玄束冷冷地声音自沙发上传来。 白影一顿,走到沙发面前坐下,月色清辉洒落,那白影正是小何。 “那我可以坐在这里,你不害怕?” “我从前身边围绕的亡灵,不见得比你在奈何桥畔看到的少…” “你很喜欢她吗?”小何轻轻地问道,“我今天听见你们的对话了。” 玄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理他。 “我觉得你不喜欢她。”小何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听你方才那些以退为进,搏她同情的话就知道,像你这样又帅又会花言巧语的人肯定很有女人缘,即使把她追到手也只不过是新鲜一段时间,日子久了,你就会觉得她又不会撒娇又不够性感又没有钱,然后将她抛弃,投入其她女人的怀抱…这个世界上难道这样的人还少吗?” “你想说什么?” “我们虽然认识不长,但看得出沐晓唯是个好女孩,这种游戏她不适合。为免她以后伤心,你还是趁早转移目标,就当是日行一善…” “唰”地一声,一道寒光闪过,承影剑瞬间就划伤了小何的脸颊。 “莫要以为你已经如何饱经沧桑、看尽世人。我与她所经历的种种,是用尽你三世人生都数不完的悲凉命运。”玄束的双眸在月下闪着丝丝寒意,“此次只是个警告,若再有下次,你便准备直接回冥界转世投胎吧。” 小何轻擦脸颊,只有痛感却没有流血。看着玄束周身散发的寒气怒意,他却安心地笑了:这么说,世间还是有真爱的吗…… 次日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撒进房间。 晓唯舒舒服服地赖在床上不想起来,迷迷糊糊地趴了十几分钟才下床走出房间。习惯性的走进浴室洗漱,穿好衣服吹干头发,她才突然意识到刚刚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把拉开浴室的门,就见玄束在厨房忙碌,餐台上还摆着豆浆油条类的早饭。 “玄、玄束?” “你要吃花卷还是豆沙包?”玄束头也不回地问道。 “豆、豆沙包…” 玄束转身端着一个盘子递给晓唯,里面放着还在乎乎冒着热气的豆沙包。 “玄束,这些是…”晓唯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玄束在自己家厨房做早餐给她吃?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习惯早起,就去卖了些早餐回来,”玄束在晓唯对面坐下,浅笑着说道:“我已经跟缘芷通过电话,现在你多了小何的事要办,他以后会放你周六周日的假无需去药堂。” “电话?” 玄束知道晓唯在惊讶什么,于是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十几年前,我曾经为了帮墨凡的忙来到这个世间,待了大概五年,也算十分了解此地的生活。” “原来如此,”晓唯有些好奇,“墨凡是什么事要你帮忙啊?” “先吃饭吧,等下我们去买些东西,路上我慢慢说给你听。” “买东西?” “嗯。” 来到超市,晓唯推着购物车,就看到玄束认真而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了蜂蜜、茶饮、调味料、蔬菜、水果等等物品统统丢进车篮里。 晓唯不禁左右打量着今天超市是不是打折大甩卖。 失望地看到所有商品的价格比以前有增无减时,晓唯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虽然前些天她接了几个网页广告的工作,赚了点钱,可是如此奢侈购物,她下个月可怎么过啊…… “那个,玄束啊…其实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东西…” 玄束看到晓唯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随手又扔了一排意大利面到车篮中,笑着说道:“这些东西我来付账,就算是抵我住在你处的房租。” “可是玄束,就算是用来抵房租,你买这么多东西回去,我也不会做啊?”晓唯抓起一颗西兰花,郁闷地思考要如何把它煮熟。 “无妨,我会。” “什么?!你会做饭?”晓唯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引得旁边的大妈大婶们纷纷侧目。 玄束笑着推过晓唯手里的推车,继续往前走。 晓唯原地愣了半天才追上他。 缘芷、玄束、陈墨凡…这些人真的是神仙!在休与山一个比一个超凡一个比一个脱俗;来到现代又是开店、购物、下厨样样精通,比她这现代人还懂得多!晓唯惭愧地只想钻进超市的大冰柜里再不出来。 买完东西付钱的时候,收银小姐在玄束的双眸注视下红着脸连续刷错了三回价格,最后好不容易交完钱,还额外多送了玄束三个环保购物袋,说是怕他东西太多拿不了。 “玄束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高大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晓唯感慨道。 玄束失笑不答。 “对了,你还没说墨凡到底是什么事找你帮忙呢?” “十几年前,墨凡曾经被一名女鬼纠缠…” “女鬼?!” “正是。这女鬼太过深重的执念无法解脱,竟要将墨凡拉下地府陪她。” “墨凡本来不就是冥界的使者吗?在地府出入还不是跟回家一样…” “作为冥界使者前往地府、可是跟作为死者入地府完全不一样。总之,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将她彻底封印回地府投胎转世。” 晓唯点点头,原来如此。 回到家,玄束开始在厨房忙碌,晓唯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只能积极地为玄束打下手。 “玄束,我估计这是自从我搬进来之后第一回在自家厨房做饭。”晓唯一边切着土豆,一边说道。 “小心你的手。”玄束看到晓唯一副仿佛在“杀人碎尸”般的恐怖拿刀姿势,急忙过来指导,“右手拿刀的时候左手要轻轻按住菜,然后慢慢后移动…”玄束握住晓唯的手,一步一步地示范给她看。 “玄束,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做土豆泥吃?这样就省得切了…” “………”玄束有些无语,“你去洗菜吧,我来切即可。” 两个小时后,飘香的饭菜香气在晓唯家中萦绕。 咬着筷子,晓唯问道,“玄束啊,你做得这些菜色香味俱全,但为什么清一色全是绿的?”放眼望去,桌子上摆着西洋菜、芥兰、豆角、西兰花等等绿色蔬菜,晓唯突然回想起,以前在唐朝时他好像也是如此吃饭的。 “你不喜欢吃这些?” “也不是不喜欢,只不过颜色看起来很…“晓唯思考着要用什么形容词,“…很统一。” “我只喜欢吃绿色的食物。”玄束在晓唯对面坐下。 “为什么?” “没什么特殊原因,只不过讨厌下咽其它颜色的食物而已。” “那如果这颗西兰花炒过头褪了色,你还吃吗?” 玄束在脑海中想了一下,果断地摇了摇头。 晓唯不禁笑出声来,没想到玄束竟然如此挑食!而且还是挑剔食物的颜色!呵呵,她终于找到一个比她更挑食的人了! 虽然是全“绿色”食品,但味道还真不是一般的好。晓唯拼命地想吃掉所有盘中餐,奈何她是人不是蛇,终究不能吞象,一顿饭下来,晓唯已经撑得爬不起来。 为了帮助消化,晓唯百年难得一见地拿起扫把抹布开始清理打扫房间。 玄束整理好厨房出来,就见晓唯在擦地板,“大扫除?” “不是,饭后活动,”晓唯说着递给玄束一块抹布,“帮下手吧,阳台玻璃门太高了,我擦不到上面。” 玄束欣然接过,加入了“饭后活动”。 午后的微风吹动白色窗帘,玄束挽起的衣袖与发丝反射着阳光。晓唯擦完地板抬头轻望,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温暖而美好。 空闲的周末,下午三点钟的阳光。 两人一起去超市买菜做饭,吃饭时无意义地闲聊,窗外吹进阳光的清风以及玄束俊美浅笑的温柔,这个夏末的午后,平凡温馨的气息洋溢在这小小的家,光阴脚步下,是细水长流的恬淡。 82 第七章 未央·人间(四) ... 这日晚上,陈墨凡开着他的银灰色爱车来接人,在城市繁华的夜色中穿行。 在一处步行街道入口,小何似乎有些印象,于是三人一起下车陪着他走路。 “你确定对这里有记忆?”走进街道后,陈墨凡迟疑地问小何。 “没错,我记得我来过这里。” “怎么?这条街有什么不妥吗?”晓唯四周打量下,道路两侧是些酒吧、KTV、桌游室、茶餐厅、咖啡馆以及二十四小时超市等等,都是现代都市中十分正常的场所,三三两两年轻人嬉闹来往其中,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玄束看着路两旁似乎刻意打暗路灯的无数条小巷,说道:“此地集中了一批有黑势力背景的夜间娱乐场所,据说尚有不少非法活动在此进行。” “玄束你怎么知道?!”晓唯惊讶不已。 “当年纠缠墨凡的女鬼,就是他在此处招惹上的。”玄束淡淡地回答。 “你把当年的事告诉她了?!”陈墨凡一脸不满,“这也算是个人隐私,不要以为你曾舍命相救就什么都能说…” “舍命相救?”晓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语,“玄束只说了他封印了女鬼,怎么还有舍命相救这一段?” 陈墨凡一脸吞下苍蝇的表情看看玄束,再看看晓唯,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说漏嘴了。 “墨凡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就老实交代吧!”晓唯奸诈地嘿嘿而笑。 “下、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这次不是主要为了小何吗?!”陈墨凡别过脸转移话题,率先走进了街道。 小何边走边停地观望着前面的几家咖啡馆和酒吧,然后肯定地表示不是这几间。 “看来我们还要再往深走了,”墨凡望了望前方交错复杂的路口,“玄束,等下进去了你护好晓唯,在这里若走丢了可不是好玩的…” “有这么恐怖吗?”晓唯一脸地不相信。 “来这里玩得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背景的,”陈墨凡边走边说,“所以,这里对我这陈氏集团少爷而言不恐怖,对玄束这随身携带承影剑、出入冥界如入无人之境、瞪你一言冷死人的高手来说也不恐怖,但对你,”陈墨凡安慰似地拍拍晓唯的肩膀,笑着说:“无权无势又无钱的人来说,就很恐怖了…” 晓唯对着陈墨凡直翻白眼,这个人仿佛已经是“王子病”晚期了… 在转过了N个拐角,晓唯跟着陈墨凡进入了一个间普通的酒吧之中。 “陈先生欢迎光临!”门口的服务生礼貌地将陈墨凡引进门中。 陈墨凡随手拿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塞进那服务生手中,带着晓唯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一扇门,晓唯发现他们竟然是从一边走了出去。 来到建筑物阻挡的街道这一侧,明显地可以感到与外边不同。 到处是穿着打扮漂亮时髦的小姐在门口迎宾,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地走来过去;在经过一处暗巷的时候,晓唯发誓她看到了一对打野战的男女;半路还有一个细眼男人热情地介绍晓唯到他店里一看,说是有各色美男包她满意,结果被玄束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这里居然还有牛郎店?!”晓唯吃惊不已,她一直以为“牛郎”这种职业只存在于那大洋对岸的小小岛国。 繁闹地街道中,灯红酒绿,到处都散发着声色犬马的颓靡气息。 “怎么样?你现在想起来什么了没?”陈墨凡问小何。 小何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感觉这里好乱,我只隐约觉得好像来过。” “看来我们只能挨个进去看下,说不定能碰到小何认识的人。”晓唯说道。 “恩,那就从这家店开始吧。”陈墨凡说着,带晓唯和玄束走进这里档次最高的连锁娱乐场所——虚穹天。 “欢迎陈先生光临,您还是按老样子去吗?”服务生热情地问,然后拿眼神不停地在晓唯身上徘徊,“这位小姐第一次来吧,是否需要特殊推荐?” “特殊推荐?”晓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好了,我们自己就行,你忙你的吧…”陈墨凡塞给那服务生小费支开他,在晓唯耳边说道:“来这里玩得可不只是男人,有钱的女人绝不在少数。刚才外面向你搭讪的牛郎被玄束瞪跑了,要不要在虚穹天给你特殊推荐一位?” “……不用了…”晓唯汗颜,她可没有闲钱在这种地方挥霍。 陈墨凡带着他们来到一扇拱门前推门而入,巨大而吵闹的音乐声迎面扑来,晓唯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大型的类似迪厅酒吧,到处可见嗑药卷烟之人,舞池中挤满了挥汗如雨的人群。 “墨凡!你这么长时间不来,到什么地方逍遥了?”一个穿得银光闪闪,一排耳钉反光好似镭射的青年走到他们面前。 “没办法,最近事比较多,”陈墨凡搪塞着。 那青年一双桃花眼微弯,对着晓唯问道:“你是墨凡的新女朋友?” “我们只是朋友。”晓唯回答。 青年闻言满意一笑,拿出一盒药丸搭着晓唯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那你就做我女朋友吧!这是今天刚到的货,我们一起去开间房,我保管你high到爆!” “这个,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就算了…”晓唯拿开他的手,托着玄束往吧台走去,留陈墨凡自己去应付他的“朋友”。 “小何,有你认识的人吗?”晓唯坐在吧台边,借着玄束的掩饰问道。 小何干净的双眼有些迷茫,“不知道,我在这里走一圈看看。” 吧台边,在等候小何的过程中,晓唯和玄束分别拒绝掉了好几个想请他们喝酒搭讪的男女,最后为了避免麻烦,晓唯索性拉紧玄束坐在身边,环着他的手臂直接扮作男女朋友的亲密样子,一举两得。 一个偶然的侧目,晓唯和人群中一个高瘦男生眼神相交,仔细一看,晓唯立马全身僵住:怎么会是他?! 高瘦男生也看到了晓唯,略一思索,排开身前众人直接向她走来。 “惨了惨了,玄束,我们快走!”晓唯一下子从吧台高椅上跳下来,拉着玄束就要走。 可是晚了一步,高瘦男生已经走到晓唯身后,一把拽住她,“晓唯?!” 近看来,那高瘦男生眉目帅气,拉住晓唯的手指修长好看。 “放开她。”玄束微微运起真气,抬手隔开了高瘦男生和晓唯的距离。 “你是谁,凭什么替她出头?”高瘦男生紧皱双眉,和玄束对峙。 玄束根本不理睬高瘦男生的挑衅,只是淡淡地回望他而已。 被玄束的态度刺激到,高瘦男生右手的拳头已经握紧,似乎随时准备挥出。 晓唯在玄束身后已经感觉到他周身寒气骤起,她知道玄束的厉害,对面那男生和玄束对上,只是自讨苦吃。 暗自叹了口气,晓唯走到两人中间,挡在玄束面前,对高瘦男生说道:“木头,你怎么还在到处惹事,就不会收敛下?” “这男人是谁?”被晓唯称作“木头”的高瘦男生听了晓唯的话松开了拳头,但仍是眉头缩成一团。 “这是玄束,我朋友。” “朋友?我刚刚分明看到你们搂在一起的。晓唯,你以前从来不出入这种地方,小心别被有心人花言巧语地骗了。”高瘦男孩毫不掩饰地看着玄束说道。 已经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玄束有些生气了,晓唯对高瘦男生皱着眉,“木头,你什么都不清楚不要乱说话。” “跟我走,你不适合来这种地方…”高瘦男生拉着晓唯就要走。 “出什么事了?”陈墨凡老远地看到晓唯似乎在和人拉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玄束伸手拦下高瘦男生,语气冰冷,“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放开她。” “她是我姐姐,我凭什么放手?!”高瘦男生愤怒地说。 “木头!”晓唯一把甩开高瘦男生,反手拽住他的衣领,“你给我适可而止!” 高瘦男生眼中闪过一丝难过,由着晓唯拽住他不再说话。 陈墨凡和玄束相视一眼,皆是疑惑不已:晓唯还有个弟弟? “陈先生,一切还好吧?”保安人员这时赶了来,防止出现骚动。 “没事没事,”陈墨凡塞了小费给那些保安人员喝茶,然后对着晓唯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晓唯余光看到小何飘了过来,对着墨凡点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等这几人都离开了,虚穹天的保安人员才放了心,其中一个负责人上二楼汇报情况。 “范主管,一楼的骚动已经平息了,打扰了薛先生真是对不住…”保安负责人恭敬地向二楼楼梯间的西装男子汇报完情况后,忐忑不安地道歉。 “恩,你回去工作吧。”西装男子点点头,转身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条宽敞的走廊,两旁皆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西装男子最后走进尽头的螺旋式楼梯,向上进入一间两名保镖站岗的华丽大套房。 “董事,下面的骚乱已经平息了,只不过是两个年轻人为了个女孩动手而已。” 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容貌隽美的男子手持高脚杯,眼角眉梢的邪魅显示着他今日似乎心情尚佳。 “连一楼的安保都要亲力亲为,我看你是已经无聊至极了。”另一位坐在沙发上的男子面色白皙,话语行间透着一股玩世不恭。 “小范,难得我今日心情不错,一起喝一杯吧。”手持高脚杯的邪魅男子走到窗前的酒台前给西装男也倒了杯酒,递给他。 “谢谢董事。”西装男接过酒却没有喝。 “怎么不喝?难道你是嫌弃我的酒?”邪魅男子眉梢轻挑。 “小范不是嫌弃你的酒,是怕你等一会又改变主意,让他吐出来还你…”沙发上面色白皙的男子笑着说道。 “哦?你看我像是这种人吗?”邪魅男子冲着西装男举了举杯。 “上任一楼店长不就是这样被你逼得只剩下半条命,然后自动辞职了吗?” “是吗…”邪魅男子嘴角带着一丝凉笑,望着落地窗外的夜色,那遥远记忆中的两进院落伴着青竹流水,又开始在他的眼前回晃。 透过玻璃墙,邪魅男子看到楼下一个女孩自虚穹天走出,模模糊糊地路灯霓影下,竟似那个他千年前遇到的那个有着清朗笑颜的女子… 然而一转眼间,那女孩就没了踪影。 这,竟然又是幻影吗? “啪”地一声,邪魅男子手中的高脚杯被他捏碎,眉头无意识地紧皱起来,“竟然没有预见到不安定因素,实在是失职。小范,把一楼今夜当值的保安人员全部辞退。” “是的,董事。”西装男小范这才安心地转身出去,这才是他们常见的心情莫测、喜怒无常的董事先生,之前态度随和好说话的样子反而让人不安。 小范出去后,沙发上的白皙男子看着那个仿佛带出千年孤寂的人,幽幽地问道:“子泉,一千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她?” “……她怕是早就已经作古了,我还想她何用?” “……对不起,都是我害你被那长生不老之术困住。” “悠言,现在才说对不起已经迟了,除非你能让时光倒流,回到我变成这副样子之前…”子泉眉宇紧蹙,眼睛在窗外的霓虹映射下竟变成了血红色。 “……子泉…” 子泉走到悠言面前,一手掐住他的脖颈,“你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如此而已,”说着一把撕开悠言的衣领,“我现在就要你的血…” 浓浓地血腥味蔓延开来,似是要把月色染成绛红。 83 第七章 未央·人间(五) ... 一家咖啡馆中,晓唯、玄束,陈墨凡和那高瘦男生坐在一张桌子前沉默不语,气氛尴尬地要凝固起来,只有小何在一旁飘来飘去。 “晓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坐下去,你倒是说点什么?”陈墨凡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开口打破沉默,“起码告诉我和玄束,这位和我们坐在一起的人叫什么名字吧?” 高瘦男生看了陈墨凡,“沐旻(mǐn)透,我的名字。” “沐旻透,沐晓唯…”陈墨凡念着两个人的名字,突然问道:“你们两个,沐泽集团董事沐先生和你们什么关系?” “沐泽是我和晓唯的父亲。” “这么说,晓唯你竟然也算名媛千金了?!”陈墨凡极度不可置信地盯着晓唯摇头,“真是看不出来……” “木头,你回去吧。”晓唯不睬陈墨凡,淡淡地对沐旻透说道。 “你现在在忙什么?我们都已经几年没见过面了,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一起…” “毕业了有很多事要忙,基本上没时间。”晓唯直接打断他的话。 “…那起码告诉我你现在住哪里吧?我上次去阿姨家找你,她说你搬出去了。” “你去找我妈妈了?!”晓唯有些生气地说:“木头,你这是在逼我?” “晓唯,别这样,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不只是我,爸他其实也是很想你的…” 晓唯摇头,“行了,木头,你不用再说了,我可以把手机号码告诉你,但假如你告诉了其他任何人,我们就绝交。” “可是你自己在外没有人照顾,吃饭怎么办?家务怎么办?放你自己的话肯定是顿顿泡面饼干,等到家里没有立锥之地的时候也不会整理一下房间…” “………”晓唯十分无语,在木头心中她就是这副形象吗… 陈墨凡听了沐旻透的形容不禁点头附和,“木头,你说得真对,我第一次去晓唯家的时候那个场面惨不忍睹啊…” “只有晓唯能叫我`木头`!”沐旻透瞪着陈墨凡说:“而且,你去过她家?!” “何止去过?”陈墨凡唯恐天下不乱地冲着玄束一笑,说:“这位还和她住在一起呢!” “什么?!姐,你和这男人同居?!”沐旻透激动地拍桌而起。 这一嗓子喊得咖啡馆里所有人都看向晓唯。 “不许叫`姐姐`,叫`晓唯`!”晓唯狠狠地扫了沐旻透一眼,“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然后起身离座,走出了咖啡馆。 “你,我警告你!”沐旻透对玄束说道:“要是你敢欺骗晓唯,让她生气伤心,我绝饶不了你!” “似乎现在让她生气伤心的人是你不是我。”玄束冷冷地看了沐旻透一眼,起身跟着晓唯走了出去。 陈墨凡耸耸肩膀,追随他们离去。 只剩沐旻透一人,眼神中露出浓浓地寂寞。 次日夜晚,晓唯家中。 “什么?!小何,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晓唯被小何的一句话弄得郁闷非常。 “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真的觉得以前似乎认识沐旻透。”小何点点头,肯定地说。 晓唯真真是郁闷非常,她躲木头都来不及,难道还要自己主动跟他混在一起吗? “若是你不愿见沐旻透,我可以带着小何在他附近跟踪。”玄束在一旁说道。 “可以吗?”晓唯一副看到救星的表情。 玄束轻笑着说道:“自是可以。以我的功力在这人群聚集的城市中跟踪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此小何就可以时常在他身边慢慢回忆。” “那太好了。木头的妈妈已经在国外定居,他现在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晓唯说着将小何的生命之石交给玄束, 玄束接过后,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报纸,并没有对晓唯过多追问。 “你不问我和木头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晓唯忍不住问玄束。 玄束放下报纸,和晓唯一起在阳台落地门边的地板上坐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不过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便洗耳恭听。” 因为离得很近,晓唯可以嗅到玄束周身清凉的空气,整个人冷静了起来,“我跟木头算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小时候我父母离异后,我爸爸就送我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上中学,我跟木头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我的弟弟,你别看木头一脸酷帅的臭屁样子,其实他非常喜欢照顾别人。我那时因为水土不服整整三年都病怏怏的,木头几乎成了我的专职陪护…”晓唯说着说着,似乎陷入了开心的回忆,嘴角的笑容温暖而明亮。 “然后呢?” “然后…”晓唯从回忆中跳出来,面色开始黯淡了下来,“然后我回到这个城市上大学,木头也跟了来。我本来还在为交到这么`铁`的哥们而开心,结果我爸爸却在一次吃饭时,同时带上了我和木头,宣布木头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送我去外地读书,就是为了让我和木头有足够的相处时间,好让我们`相亲相爱`,而木头从一开始就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到现在都记得被最信任的两个人合伙欺骗,那种同时被背叛两次的感受…” 玄束轻叹了口气,揉揉晓唯的头发,说:“接着你就躲开了他们,打算一辈子再不相见吗?” “每次看到他们两人的眼睛,我的心都觉得一阵酸痛,”晓唯语气渐渐有些哽咽,“木头就算了,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但是我爸爸……” “你恨他抛弃了你?” “不,”晓唯摇摇头,“他没有抛弃我,只是他再不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了…而我,做不到和异母兄弟分享父爱,如果不是独一无二的,我宁愿全都不要。” 晓唯停了一下,抬头望着玄束,“玄束,我这么做是不是很自私?” 玄束伸手擦干晓唯眼角淡淡地湿润,说道:“即便是上界天神,也有各自的不足。你之所以避开你的父兄,不也是怕长久和他们相处,会控制不住你心中的愤怒,做出伤害他们的事吗?” 玄束又叹了口气,说:“反而是我,来此不到一个月,已经有两个人认为我是在欺骗你的感情了…” 晓唯听了玄束的话不禁一笑,“这不是你的错。现代社会里像我这样无钱无权,又不够温柔体贴、倾国倾城的女生,有个像你这样的人跟着,谁都会觉得有问题的…” 玄束见晓唯笑了,这才放下了心。 月色下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朦胧,为夜空平添了一份柔情。 次日早上,陈墨凡一大早就跑来晓唯家打听她和沐旻透的事。 “这样吧,我们交换,”晓唯一边喝豆浆一边跟陈墨凡谈条件,“我告诉你,你也得把当年玄束舍命相救的事和盘托出。” 陈墨凡不说话思考着,纠结不已。 终于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对晓唯说起那段记忆往事。 原来十几年前,陈墨凡经常泡在虚穹天的酒吧,用晓唯的话说就是个“毫无节操可言的花花公子”。 有一次,他被一名美貌女子搭讪,两人相谈甚欢,在去酒店开房间的时候,陈墨凡偶然发现这女子竟然是鬼非人,于是冥界使者大人就义不容辞的将她迫回了地府。 然而,那女鬼对陈墨凡一片痴心,居然又从冥界逃跑,而且凭着一股执念灵力大增,几次三番躲过了地府无常的追捕,对陈墨凡纠缠不修。 无奈之下,陈墨凡就请了玄束前来帮忙。 在陈墨凡的帮助下,玄束仅用了一年时间就熟悉了现代人间。然后对那女鬼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设下驱邪重阵,立时三年才将那女鬼再次抓回地府。 就在陈墨凡终于放心之后,那女鬼竟然拼着从此灰飞湮灭,以本身生命之石的力量冲破了地府和人间的界限,直接要和陈墨凡做一对鬼鸳鸯,同赴黄泉。 陈墨凡至此不得不对女鬼用尽全力,以定魂针封住她的三魂六魄,将其打落魔界。但是女鬼的行为撕裂了空间,直接引来了飘忽不定的时空裂痕,陈墨凡不敌上古神力,几乎就要被时空裂痕抓住。 玄束就是在此刻及时赶到,以其极阴之力抗拒时空裂痕的吸力,同时,陈墨凡最大限度的开启定魂针,两人这才终于逃脱,不过定魂针却被时空裂痕吸走,陈墨凡因此还被冥府阎罗罚去十八层地狱打杂许久。 晓唯听完后,忍不住感慨,“我就说这几日你怎么这么老实不搭讪女生呢,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随你怎么说,反正自此之后我郁闷了好久。堂堂冥界使者大人、陈氏集团的少爷,居然在十八层地狱扫地!我肯定这是阎王那家伙专门设计出来的工作打击我的。”陈墨凡用力的甩甩头,似乎要把那段往事抛之脑后,“好了,我说完了,该你了。” 晓唯捡了些主要的部分,简单地对陈墨凡讲了自己的故事。 “是这样啊…”陈墨凡听完,点点头,“没见过这么恋姐的人,沐旻透也真可怜,遇到你这么个姐姐,他注定要头疼一辈子了…” 晓唯一手就丢了个抱枕扔过去,被陈墨凡躲开,然后两人在这小小的客厅里就较量起轻功来。 “你以为跟着轩辕神将学了几天功夫就能抓到本少爷我了?”陈墨凡上蹿下跳,步履灵活得一边躲晓唯,一边取笑她。 “哼!陈墨凡你别得意,被我抓到你就完了!”晓唯甩掉自己不小心绊倒的地毯冲着陈墨凡扑过去。 “你们在吵什么,拆房子吗?”此前一直在浴室的玄束洗完澡出来,一开门就看到客厅里追来赶去的两人。 陈墨凡一个转身闪过玄束,晓唯却刹不住车,一下撞进了玄束怀中。 玄束急忙一手扶住她站好,无奈轻笑。 刚刚沐浴完的清香和温暖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些滴水的发丝贴在鬓角,玄束淡薄的T恤被水珠浸透,晓唯可以感觉到他宽阔的肩膀和坚实的手臂,没想到看起来比较瘦的玄束也这么有肌肉。 “咳、咳!”陈墨凡在旁边直咳嗽,“抱了那么久,你还没摸够吗?小心被纤缈仙子知道了下凡来找你火拼。” 晓唯急忙松手自己站好,“纤缈仙子是谁?” 玄束在陈墨凡开口之前解释道:“她是仙界的霓裳仙子,在登上仙界之前是休与山之人;琉璃就是在她离开后,来到休与山接了她班。” “呵呵,莫非她十分迷恋玄束你,所以才会要找我火拼?”晓唯笑着说。 “咦?你不生气?”陈墨凡稀奇地问道。 “为什么要生气?玄束这么好,有人喜欢多正常;若是有人不喜欢,我才要质疑她的眼睛有没有出问题呢…”晓唯说着,突然听到手机想起,便跑去房间接电话。 “玄束,你惨了…”陈墨凡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不会生气嫉妒就证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堪忧啊…”见玄束一脸安然,陈墨凡接着说:“以晓唯这种性格,连和异母兄弟分享父爱都不愿意,更何况是恋人!我看她现在根本就不是把你当作恋人,最多就是比普通朋友多一点而已。” “我知道…”玄束淡淡地答道。 “为何要将事情变得如此复杂?放下你对晓唯的用心,我们一起在休与山修行不是更好?” 玄束望了眼房间里晓唯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心吗?我的心怕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丢了...” 看着玄束,陈墨凡轻叹一声,爱恋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万丈红尘,无论仙凡,可以真正参透情之为物的,莫不是少之又少… 84 第七章 未央·人间(六) ... “惨了惨了!”晓唯突然呼喊着从房间里跑出来。 “怎么了?”玄束拉着她问道。 “我妈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要来看我,现在已经走到楼下了!”晓唯急得满头大汗。 “那你就大方地介绍我们不就行了?”陈墨凡不知晓唯在担心什么。 “我哪能跟你比?要是被我妈妈知道我家里住着个男生,我就死定了!” “那怎么办,难不成你要我和玄束光天化日之下跳楼?” “这个…”晓唯环视四周,“没办法了,只能先躲起来。”然后推着玄束和陈墨凡就往浴室里塞。 “叮咚”门铃声响起,一个女声在外面喊着晓唯的名字。 “衣服!玄束的衣服!还有我的外套!”陈墨凡说道。 “嘘!”晓唯一把将陈墨凡塞进去关上门,看着一屋子的男生衣物急得脑袋一阵空白。 “叮咚”的门铃声再次响起,晓唯没办法,只能先去开门。 “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妈…” “让我看看,”沐妈妈温柔地搂着晓唯上下打量一番,“怎么就瘦了这么多?又没有好好吃饭?”说着,拉着晓唯走进客厅。 “妈,这个,我好久没收拾房间了,乱得不行,要不我们出去喝茶吧,我陪你逛街好不好?”晓唯开始想办法把自家妈妈往外劝。 “怕什么?你的房间多乱我没见过啊,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顺便帮你整理下…”沐妈妈正说着,就看到沙发上摊着的男生衣物,“这是…” “这个…嗯、是这、这样的…”晓唯舌头打结,“对了,是这样就,我前几天接了个男生服饰的平面广告设计,这都是厂家提供的样品。恩,是这样没错…” “样品?”沐妈妈拿起一件T恤说:“这似乎是穿过的…” “啊?穿过的?哦,对了,是、是我穿的!从来没穿过男生衣服,我这不是好奇吗…”晓唯背后汗都要留下来了。 “好了,紧张什么?妈妈又不是来视察的?”沐妈妈拉着晓唯坐下,说道:“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吧,除了广告设计之外,我还在做兼职,是在药店打工。” “一次做两份工累不累啊?”沐妈妈心疼地看着晓唯。 “没事,妈,你还不了解我吗?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可是我的两大法宝!” 沐妈妈被晓唯逗地笑开了,说:“妈妈知道你不是个放任自流的人,所以才会放心让你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生活。不过要是太累了就休息休息,起码还有妈妈支持你,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恩,我知道。”晓唯心里一阵温暖,她能够开开心心地长到现在,绝对要感谢自己妈妈满分的信任和支持。 沐妈妈看了看厨房,“今天妈妈下厨,给你做一桌好吃地慰劳下你。”说着就要去做饭。 晓唯惊得连忙拉住她,这要是一顿饭吃下来,陈墨凡和玄束不得闷死在浴室里啊!“妈,这样吧,女儿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去外面吃过饭了,不如你请我去饭店慰劳我,怎么样?” “呵呵,那好吧,听女儿的…”沐妈妈笑得开心。 晓唯连忙拿起钥匙钱包手机托着自家妈妈离开了家。 片刻后,玄束和陈墨凡从浴室走了出来。 “晓唯真是有个好妈妈…”陈墨凡感叹道。 “是啊,也只有如此之人才能养育出晓唯这般的女子…”玄束走到阳台上静静地看着晓唯母女二人有说有笑相伴离开的身影,不禁想起那遥远的唐朝,自己的母亲。 “不过,晓唯那不修边幅的一半性格又是遗传自谁?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因突变…” 玄束失笑不已,拉着陈墨凡走回客厅,开始和他商讨小何的事。 自此之后第二日,带着小何闲逛的任务就交给了玄束,于是自缘芷上仙药堂下班后,好不容易有空闲时间的晓唯,就约了自己的好友伊扬一起逛街。 伊扬是晓唯大学时的同学,两人不同系不同学院,之所以结识还是因为在一次动漫协会举办的cosplay中,为了到底是多拉A梦全能还是阿童木厉害而争执了三个小时,然后口干舌燥一起去吃了冷饮,再然后就开始了这段伊扬称之为“孽缘”的友情。 “你在学校的工作怎么样了?”手里拿着甜筒,晓唯开心地挽着伊扬的胳膊走在路上。 “哎,别提了。我们在学校那会,怎么不觉得这群学弟学妹们这么麻烦呢?!”伊扬一脸郁闷。 “你毕业后成功留校当了老师,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啊…” “有什么好的?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然后就是去给大一的小朋友们带班,简直就是大学中的居委会阿姨!” “就只有麻烦的小朋友,没有可以发展一下的姐弟恋吗?”晓唯坏笑着说。 “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啊?”伊扬对着晓唯翻翻白眼。 “哈哈…好了,为了安慰下你受伤的心灵,我请你去看电影吧,据说是知名娱乐公司筹备的首映礼呢…” ———————————————————————————— 广场上,巨大的探照灯将黑夜映的亮如白昼。 在繁华地段的一栋大厦楼下,已经早早地挤满了等待首映礼的粉丝们。这些粉丝清一色的都是男性,因为将会现身首映礼的电影女主角是以性感美艳著称的前杂志模特。 大厦楼上的华丽套房中,西装男小范向子泉汇报,“董事,绛月小姐到了。” 子泉从落地的玻璃窗前回身,示意小范出去,淡笑着看着绛月,“怎么上来了,楼下那些影迷可都等着见你一面呢。” “主上…” “我说过,现在已不是千年前的世界,你无需再称呼我`主上`…” “在绛月心中,您永远都是我的主上。绛月虽不若悠言般可以奉上鲜血,但起码能解您寂寞…”绛月走到子泉面前,伸手轻轻脱掉自己的礼服长裙。 子泉望着绛月的眼神瞬间变得殷红,夜幕似也染上了些许魅色。 “哎…”轻叹一声,子泉偏过头去,眼眸恢复如常。 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披在绛月身上,子泉说道:“绛月,如今的我也不是千年前的我了,这样与你不公平,对不起…” “主上你,为何要向我道歉?绛月当年选择陪您留下,并不是为了您一句对不起…”绛月身上的外衣满是子泉的味道,眼眸中点点晶莹。 “要偿还我之人仅有悠言而已,”子泉错过绛月身边,缓步走出门去,“我此刻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年让你留下,累你现在要忍受我所承受之苦……” 反手一带,将绛月凄然欲泣的容颜隔在门的另一边,子泉乘着电梯下楼,想要透一透这让他郁结的空气。 自修炼成长生不老之术后,他便带着悠言、绛月一起,从唐朝活到了现在。 对绛月,子泉有种说不出的愧疚,他也曾试着接受她,但最终却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体会到千年前,那和沐晓唯在一起时怦然心动的美好。 “物是人非事事休吗?”子泉走出电梯,自嘲地一笑,“未曾想,竟真是不思量,自难忘啊…” 他心中明白,千年岁月来,晓唯怕是早已作古,可在这若流沙般细碎而又绵长的光阴里,他却总是时不时地想起晓唯,想起那长安沐然居中的幸福流年。 当年两人一起整理修葺的院落早已消逝,剩下的唯有记忆不曾衰退,反是随着年月,愈渐清明。 “…沐晓唯啊,为何我还对你念念不忘?莫非你竟对我下了什么蛊咒不成…”子泉秀眉紧皱,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城市的灯光照得夜如白昼,子泉恍惚间在广场人潮中看到了那在他心中住了千年之人的身影。 “…我竟又出现幻觉了吗…”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子泉紧紧闭上眼,然后睁开,意外的发现前面的身影竟还没有消失?! 子泉在理智作出决定前就迈出了步伐,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85 第七章 未央·人间(七) ... “你确定这不是什么限制级电影?”伊扬望着那挤在一起排队的清一色男粉丝们,疑惑地问道。 “这个……”晓唯其实也不清楚,自从去了休与山、又加上毕业事忙,她已经不关注娱乐新闻好久好久了,“我现在也不确定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走吧,不如我改请你宵夜吧。” 伊扬点点头,和晓唯一起往外走去。 绕过天桥的拐角,两人走进了一间咖啡厅。 在临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下点好冷饮,晓唯开始和伊扬大谈特谈游戏动漫。 “喂喂,你看到了吗?”旁边两个女服务生的对话声传了过来,“刚才广场上有个超级帅的男生,跑得那么急,难道是在找人…” “看到了!那迷离的眼神和受伤的表情简直太让人受不了了!”一个女服务生两眼冒心。 “嗯嗯,就是,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人?女朋友吗?” “哎,那他的女朋友可要幸福死了…” 晓唯和伊扬都听到了这对话,不禁一笑,“伊扬,你说那人能有多帅啊?”晓唯问道。 “不知道,不过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布拉德(漫画《冰之魔物语》人物)更帅了!”伊扬对着晓唯扬扬下巴说道。 “谁说的,要我说威鲁特(漫画《冰之魔物语》人物)更帅!”自从被伊扬逼着看了这套漫画后,晓唯就不可抑止地迷上了威鲁特,那份深情与痴心简直让人动容。 “错。布拉德月亮碎片似的头发更帅!”伊扬反驳道。 “不对。威鲁特黑夜般的长发更迷人!”晓唯也豪不示弱。 “什么啊,你那是…”伊扬正说着,突然就注视着窗外停止了说话。 旁边的两个服务生也激动地望着窗外,“来了!来了!他跑过来了!” 晓唯也不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从斜后方跑过,他的眼神焦急而迷惘,秀眉紧皱,隽美容颜如同月色光华,发丝已经有汗珠滴下,但仍是没有停下脚步。 呼吸瞬间凝滞,晓唯几乎可以感到自己脉搏骤止的停顿。 子泉?!那人是子泉没错吧?可是,可是子泉不是应该在唐朝吗?晓唯头脑一片混乱,僵硬地动弹不得。 子泉转过头,就这样看到了玻璃窗内的晓唯。 眼眸相会,仿佛回到千年前的初见,那沙漠中一路同行的相伴… 子泉慢慢走近玻璃橱窗,伸手想去触摸晓唯的容颜,却被玻璃阻隔。手心轻轻贴住玻璃,他有些不敢转身不敢眨眼,生怕一动之下,她就要消失。 终于,咖啡店门上的铃铛清响,子泉推门走入店中,站到了晓唯面前。 小小的咖啡厅中没有人说话,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子泉的身上,他突然低头俯身,捧住晓唯的脸颊吻住了她的唇畔。 晓唯根本没时间思考,猛地推开他,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子泉你疯啦?!” 子泉揉着仍有痛感的左脸,反而笑道:“如此,你还打算不认我?” 晓唯一愣,惨了,她刚才是打算装作不认识子泉,说他认错人了的,没想到竟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吻打乱了。 看到晓唯一脸悔不当初地表情,子泉笑得更开心了:“现在,能解释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你们认识?”伊扬疑惑地问。 晓唯郁闷地看看伊扬再看看子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何止认识?”子泉径直坐到晓唯身边,“多年以前我们还曾住在一起…” “你乱说什么?!”晓唯皱着眉说。 “难道我说错了吗?那时在沐然居…”子泉本来还要说下去,却被晓唯一把捂住嘴。 晓唯一副求救的表情看向伊扬。 只见伊扬一脸“你行啊不声不响就搭上了这么一个大帅哥”的表情,点点头,自觉自动先离开了。 不是吧?!还说是朋友,怎么就误会了她如此清楚的眼神示意? 伊扬走后,子泉自动坐到晓唯对面,习惯性的邪魅笑容现在带了些真心,好看非常,“说吧,我在等你解释呢…”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晓唯把问题丢还给子泉。 “长生不老之术,”子泉一脸轻松,仿佛他们两人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已,“悠言从我师父那里偷出来的不传禁术。我二人一起修炼,结果只有我成功了,所以我便一直活了下来,在这个现代城市随便开了家公司为生…” “……”不知为什么,听到子泉这么说晓唯反而觉得有些难过,“从唐朝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了,你,还记得我?”他们休与山之人的宿命,不是终将让世人遗忘吗…… 子泉轻轻握住晓唯的手,“是,我还记得你…”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子泉打断晓唯,“告诉我,你在此处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曾说过,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莫非,你不是人类?” “我是人类,但只是和普通人类有些不同…”晓唯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对子泉提及休与山之事。 “有何不同?” “子泉,你不要逼我骗你。我只能说,我与仙界缘份匪浅;我也不会变老,因为我的身上没有时间…”晓唯说完,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见晓唯似是要走,子泉一把拉住她的手问道。 “饮料喝多了,我去下卫生间。” 子泉这才放开手,望着晓唯的背影,他的眉宇不自觉地又紧皱起来。晓唯与仙界有缘,而他却因着长生不老之术变成如此这般…现在的他还有资格把晓唯留在身边吗…… 片刻过后。 “先生,”那红着脸的女服务生走到子泉面前,“这是刚才那位小姐给你的。” 子泉接过服务生递给他的纸条,上面是晓唯清秀的字体: “子泉,对不起,现在的我不知如何面对你的心意,所以,我们还是暂时不见的好… 晓唯” 子泉一手揉碎了纸条,周身散发着怒气,他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暗红,沐晓唯,你竟然又一次从我面前逃开!愤怒中的他一眼看到晓唯刚才坐的桌边,落下了一块手帕,拿过来一看,只见右下角印着“善缘堂”三个字。 嘴边再次扬起邪魅的笑,映着子泉仍微微发红的眼眸,仿佛魔降人间。 86 第七章 未央·人间(八) ...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我市近日连续发生多起离奇死亡事件,案发时间均是夜晚,受害者有男有女,除了同为失血过多而死外,暂无任何联系。警方怀疑此为连续恶性任意杀人事件,特提醒市民减少夜间活动,注意安全…” 善缘堂中,晓唯叹着气,趴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听着收音机里播着的新闻。 “怎么了?最近一直在叹气,发生什么事了吗?”缘芷问道。 已经半个月了,晓唯天天都在唉声叹气,就连玄束都打电话来询问他是不是“虐待劳工”了。 “没事。”晓唯摇摇头,继续趴着叹气。 见过子泉这件事她谁都没有说,即使玄束也没有提起。 对子泉,她的心里一直在纠缠。子泉足足记了她千年之久,让她深深感动,但这延绵了千年的情丝太过沉重,压得她有些想要逃避。 “好了,别叹气了。”缘芷走到晓唯身边揉揉她的头发,“今天放你假,好好出去走走,放松下心情…” “可是现在才早上九点…”晓唯有些迟疑。 “没事,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即可。”缘芷笑得亲切。 “…那好吧。” 离开善缘堂,晓唯一个人走在街上闲逛。 为什么就不能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地活着呢?晓唯望着街边的橱窗,喝着手中的红茶。 人总是在不停地追求,追求那些金钱名利,但是当有一天,浮华褪尽,在生命的终结处,剩下的会是什么?晓唯想了想,脑海中匆匆略过这三界九州间,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她挽回的过的每一段命运,以及那总是对她轻笑的容颜…… 晓唯正胡思乱想间,无意中发现眼角余光处有个黑衣西装男似乎在盯着自己,但当她看过去时,已经没有了人影。 一阵狐疑,晓唯立刻警觉起来,今早新闻上好像是说有什么离奇连环凶杀案,不过好像都是晚上啊,怎么现在… 晓唯开始移动,仗着熟悉地形,她左穿右插,抄小路想甩掉那个陌生男人。突然间,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衣摆。晓唯吓了一跳,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白皙精致的脸庞,明亮的眼睛,漂亮可爱。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原来你不记得我了…”那个小男孩语气冷静沉稳,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睿智。 “嗯?我们原来见过吗?”晓唯有点奇怪,这么可爱的孩子她要是见过的话,应该不会忘记啊… 正在疑惑间,晓唯忽然敏锐地感觉到有两个以上的人在靠近。 “小朋友,你乖乖躲在这里,我不叫你千万不能出来,知道吗?”晓唯匆匆忙忙间把那小男孩藏到一辆垃圾车后面,然后刚一转身,就看到三个西装男出现在了小巷中。 “沐晓唯小姐?”走在最前面的西装男问道。 “你们是谁?”晓唯警惕地盯着他们,慢慢后退,右手悄悄摸到了一直带在身上的匕首。 “沐小姐不要担心,我们董事想见你一面,所以让我来接你前往。” “……找人跟踪然后再`请`我回去,这就是你们董事的行事作风?” “沐小姐,只要你配合,我们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带头的西装男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脸看着温和一些,奈何他的线条过于硬朗,这么做没有收到一点效果。 “无论好人坏人都是如此说辞,我凭什么相信你?”晓唯说话间,已经退到墙边。 “即然这样,还望沐小姐你见谅了。”右边的西装男说着伸手去抓晓唯的胳膊。 晓唯看准时机一手抽出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背,然后一脚踢进他的后膝盖,趁着另外两个西装男一愣之际,紧接着顺脚踹中左边西装男的要害,脚下运气轻功,瞬间绕出了那三人的包围圈。 然而还没跑两步远,只听“咔嚓”一声枪械上膛的声音响起,领头的西装男朗声说道:“沐小姐,不要逼我开枪。” 晓唯条件反射的举起双手,无奈站住再缓缓转身,果然看见那西装男拿着一把手枪指着她。天啊,你不公平!怎么没告诉我还能用枪的?! “得罪了…”领头的西装男拿着枪,旁边那个被晓唯划破手背的西装男走上前拿出手帕捂住了她的嘴。 只觉得一阵晕眩,晓唯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夜晚。 环顾四周,晓唯发觉自己置身于大厦高层之中,透过落地玻璃墙望去,仅能看到城市霓虹灯火在脚下绚烂。坐在一张柔软宽大的四柱床上,华丽的暖帐和床被皆为暗红色,似乎能让人嗅到血液的气息。晓唯起身想要站起来,只觉左手一紧,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手铐拷在床柱上。 “沐小姐你醒了,请稍等,董事马上就到。”刚才领头的西装男站在玻璃窗前的沙发旁,而那另外两人分别守在门边。 晓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房间。 这里有些像酒店的贵宾房,门边有红酒吧台,宽大的厅堂似乎有一间阶梯教室那么大,自带浴室,四柱床靠墙的一边还有整排的衣柜。 自己得罪过什么有钱人吗?晓唯开始思考如何逃离。匕首已经被拿走,手机钥匙都在背包里,也不知被他们拿到哪里去了…而且最难办的是这手铐,她可不会电视里那种用发卡撬开手铐的特技。 默默运气内息,晓唯猛地一拉想挣开手铐。可惜她不是玄束那种高手,除了手腕被勒出一圈红痕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晓唯暗自吃痛,郁闷无比。 没办法,看来只有这样了…晓唯一咬牙,狠狠地咬破了嘴角。 “唔…”晓唯突然痛苦地捂住咽喉,整个人难受地缩成一团。 “沐小姐,你怎么了?”西装男迟疑地问。 晓唯微微抬头,一缕鲜血从嘴边留下,“…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药?好、好难过…” 西装男看到晓唯竟然吐了血,急忙走过去扶住她查看。 晓唯虚弱地倒在他怀中,趁着他低头查看,眼疾手快地一把拔出了他腰间的枪,然后又是一脚踢到他的后膝,迫得他单膝跪地。 另两个站在门口的西装男见状急忙要冲过来。 “咔嚓”一声,晓唯扳下了枪的保险装置,“站住!”她用枪指着被她踢倒在地的西装男,对跑过来的两人说,“不瞒你们,这是我除了电动玩具之外第一次拿真枪,要是不小心走了火就不好意思了…” “沐小姐,我们董事真得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被晓唯用枪指着,那西装男无比郁闷。 “不要跟我说这些!钥匙拿来!” “沐小姐…”西装男正要说话,就听开门声响起。 晓唯抬头看去,只见白色衬衫优雅气质的子泉,走了进来。 “董事。”领头的西装男虽被枪指着,但仍是对子泉点头一礼。 “晓唯,放下枪吧,我知道你是不会开枪的。”子泉轻笑着走到两人面前,直接拿过晓唯手中的枪,西装男站起来退到一旁。 “你就是董事?”晓唯讶异地问。 “没错,我不是说过我开了间公司吗?这就是我娱乐公司的大厦,虚穹天只是我旗下一个娱乐场所而已。” “……”晓唯惊讶无语,她还以为子泉说的只是个小公司呢! 看出晓唯的疑惑,子泉淡淡一笑,“千年岁月太过漫长,我总要找些事来做…” “可是,你要是正规公司的董事,手下怎么会用枪?”晓唯仍在不满之前被人用枪指着的感觉。 “枪?”子泉微微而笑,手中枪对着旁边植物就扣下扳机。 没有预想中的火药味,晓唯只见一丝水柱直直地喷向花盆中,“……水、水枪?” “呵呵,我可是守法的好公民啊…” “……好公民?你可仍是绑架我来的!”晓唯一脸阴沉,怒气在头顶蔓延。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子泉走到对面沙发上坐下。 晓唯右手捞起一个枕头就朝子泉摔了过去,“那你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吗?!” 子泉不避不躲,任晓唯把枕头砸在自己身上,“我用正常的方式,你会来吗?” 旁边的西装男看到晓唯用枕头砸子泉就已经够吃惊了,再看到他那喜怒无常的董事竟然不躲开,而且还一点都不发火,这真的是他家董事吗?不是什么人乔装打扮的? “如果你先正常地约我,或许我会答应。但是现在…”晓唯又一个枕头砸了过去,“我只觉得是跟一个绑架犯对话而已。” 西装男听了晓唯的话,真真为她捏了一把汗,他可是见过自家董事怎么对待悠言的…… 子泉只是凝眸看着晓唯不说话,微皱的眉宇溢出伤痛,月色透过窗边洒下,染了他一身一地的哀伤。 良久,他起身走到晓唯面前坐下,紧紧地搂住她,把头深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丝中。 “…子泉?”晓唯感到一滴清凉的水滴滑入自己衣领,这是,子泉的眼泪? “……晓唯,我好累,”子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多想时间可以倒流,让我回到唐时,回到沐然居…若是一切可以重来,我便再也不练什么长生不老之术…” 晓唯发觉子泉竟然有些微微发抖,只好用可以活动的右手轻抚他的后背。 西装男此时已经完全呆住了,理智告诉自己应该退出去,可是情感却担心万一发出了什么声响,惊动了董事,他就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是何下场了。 “小范,你出去。”子泉沙哑的声音对西装男小范来说简直就是仙乐,回答一声,赶紧带着另两个人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晓唯和子泉两人。 “子泉,我知道你千年寂寞不易过,”看到子泉脆弱的一面,晓唯早已生不起气来,“这次就原谅你了,若是再有下次…” 子泉抬起头直视着晓唯的眼睛,双眸映着月色反光,“若是再有下次如何?你要再离开我一次吗…”子泉眼神朦胧起来,周身的气息变得炽热,他吻上晓唯的唇,手掌滑向她的腰际。 晓唯已经被铐住一只手,另一手也被子泉牢牢抓住,坐在床边基本上无法反抗。 子泉翻身将晓唯压倒在床上,轻吻已经落到她的脖颈。 晓唯此时运起内息,一脚弯起用膝盖撞向子泉的小腹。子泉本能地用手去挡,晓唯右手恢复自由,向他胸前膻中、巨阙两大穴拍去。子泉被迫得微微侧身避开,晓唯趁机翻身滑下床畔,忍着左手被手铐拉扯的疼痛,抓起旁边床头柜上的金色钢笔毫无胜算地指着子泉。 “我都快忘记你略懂武功了。”子泉斜靠床枕浅笑着说道。 晓唯清楚地知道子泉武功远远在自己之上,若他真得要用强,估计自己只能最老土的以死明志了。 心念电转间,晓唯开口说道:“子泉,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西州将军府中,你答应过我什么?” 子泉秀眉轻蹙,曾经的每一点一滴他都记得,又怎么会忘记呢? “你答应过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并以我之名起誓,绝不对你有非分之举,”子泉接着说道,神色似笑非笑,眼中复杂非常,“没想到,你竟还记得…” “从你我相识的第一天开始,你就无时无刻不在骗我,一个谎言中套着另一个谎言,对你,我真的无所适从,”晓唯看进子泉的眼睛,“但是,我却自始至终都是相信你的,相信你的谎言是逼不得已,相信你的欺骗非你本意,相信你从来都未曾想要伤害我。子泉,我只想知道,我还可以继续相信你吗…” 月色渐渐柔和起来,仿若子泉此刻嘴边扬起的清笑。 轻轻地向晓唯伸出手,他的眼中澄澈温柔,“好吧,为了你千年前的真心相信,我再次应承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过来吧,我不会再对你如何了。” 晓唯感到子泉周身的气氛都清朗起来,不似之前的浑浊热气,这才放下了心。丢开钢笔,走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心。 “今夜就这样陪着我吧,我已经一千多年没有睡过好觉了。”子泉轻笑着询问晓唯。 “………”晓唯看了看那暗红的四柱床,有些犹豫。 “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睡相不太好,怕会把你踢下床去…” 子泉闻言失笑,“无妨。活了千年从没被人踢下床过,也不失为一件憾事。” “…那好吧。”晓唯爬上床,在子泉身边躺下,用被子紧紧地把自己裹成蚕蛹状,“这是预防我真得踢你…” 还没等晓唯说完,子泉就伸手连被子带人的把晓唯拥入怀中,躺好后闭上眼睛睡去。 晓唯的头枕在子泉的肩膀上,感受到他清新的呼吸淡淡传来,也逐渐地放松,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察觉到晓唯的呼吸平稳起来,子泉知她睡着了,于是睁开眼睛,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的睡颜,一夜无眠。 87 第七章 未央·人间(九) ... 次日清晨。 “哎呦!”一声呼痛声惊醒了子泉,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再看时,那裹成一团的人影已经利落地滚下了床。 “晓唯?”子泉伸手把她拉上来。 “嗯…没事没事…”晓唯还十分地不清醒,迷迷糊糊地拉着子泉的手就爬上了床,然后寻找温暖地钻进子泉怀中,又睡着了。 子泉只是望着晓唯微笑,那眼眸比清晨的日光还要温柔。 两个小时后,晓唯才彻底清醒。 习惯性地要起床洗漱,手腕却有一阵剧痛传来,晓唯转头去看,却见自己的左手竟已经被手铐勒出了血。 “你醒了。”子泉坐起身,顺着晓唯的眼神望去,本来微笑的神色顷刻褪去。 “小范!”子泉冷声对着门外喊道。 “董事。”西装男小范推门而入。 “拿钥匙来。” 西装男小范拿来钥匙,小心地打开了已经沾有晓唯鲜血的手铐。 子泉轻手拉住晓唯的手,满眼心痛。 “哦,没事,”晓唯倒是不甚在意,“不过这倒证明了我不适合完□…”她开玩笑地说着,却见子泉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似是舔去她的血液。 晓唯本想抽回手,但却在他一个侧脸时,发现他的眼睛竟然变成了暗红色。 “对不起…”子泉抬眼看着晓唯说道。 此时他的眼眸又变回了平常的清澈,晓唯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起身到浴室中锁上门,晓唯打开水龙头,来回踱着步。 虽然子泉答应了不对她动手,但是看样子也不打算就这样放自己回去,所以晓唯现在还是得自救。 突然间,她从镜子中看到了还在脖子上的棫琪石,有了主意。 手握棫琪石,晓唯默念玄束的名字,然后拼命回想自己以前迷恋柯南时学的摩斯密码,让棫琪石间断明灭。 上天保佑我,让玄束注意到看明白吧…晓唯心中暗自祈祷。 善缘堂,缘芷上仙处。 “你说晓唯彻夜未归?”缘芷吃惊地问玄束。 “没错。”玄束点点头。他昨晚带着小何跟踪了沐旻透到了大半夜,结果晓唯仍是没有回家,手机也没有人接。 因此次日一早,他就赶来善缘堂找人。 “我昨日给晓唯放了半天假,她上午就离开了,”缘芷说道,“玄束,你可还记得晓唯是从何时开始不对劲的?” 玄束略为思索,“大概是半个月前,从她和好友相约出去游玩开始…” “那个好友的名字你可记得?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伊扬,晓唯大学时的好友。她曾给我留过伊扬的手机号码,以防万一。”玄束一边按下号码,一边对缘芷说:“你打电话给墨凡,让他开车来载我们…” 公园中央草坪上,伊扬远远地就看到三个男生站在树下等她。 “你们就是晓唯的朋友?”伊扬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会失踪了?” “这也是我们现在想弄清楚的问题。她昨晚一夜没有回家,手机也无人接听…”玄束正说着,突然被伊扬打断, “你怎么知道她一夜未回?你们…” “我们住在一起。” 伊扬心里不禁感叹,平时也没见晓唯如何如何,突然就有邪魅美男狂追,现在又多了个俊美帅哥同居… “你可记得上次你们一起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缘芷问道。 “特别的事?”伊扬回忆起那半月前的事,“没有啊…只是有个邪魅美男突然出现,追着晓唯跑了好几条街。” “邪魅美男?”陈墨凡听了拍拍玄束说道:“你看看,被人追跑了吧…说不定晓唯就是跟别人一见钟情私奔了。” “嗯,有这个可能,”伊扬听了陈墨凡的话也点点头,“晓唯以前确实说过要是有个男生像威鲁特那样帅,她就直接跟他跑了再也不回来了…” “威鲁特?”玄束眉宇微蹙。 “威鲁特是一本漫画中的人物,晓唯超喜欢他。”伊扬解释道。 “你能形容下那日你们遇到的邪魅男子是何样貌吗?”缘芷把对话拉回正途。 伊扬思考了半天,也只仅仅说出“很帅,眼睛很清澈很漂亮”之类的话。 玄束眉头皱地更紧了些,“对不起,冒犯了…”说完,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伊扬眉心,低声念出一串咒文。 “她只是个普通人,你这样闯入她的记忆万一伤了她怎么办?”陈墨凡想阻止玄束,却被缘芷拦下。 “放心,有你我二人护法,不会有此疏漏的。毕竟,这是找到那神秘男子和晓唯的最快方法。” 片刻后,玄束收回手,面容沉重非常。 “那男子是谁?”缘芷见状急忙问道。 “薛子泉,我们在唐朝时遇到的国师大人。” 缘芷也难得一见的皱起了眉宇,唐朝之人怎会出现在现代?而且又是为何要绑走晓唯? 此时伊扬身影微晃,似要摔倒,陈墨凡离她最近,急忙伸手扶住她,“玄束,你的棫琪石怎么回事?” “棫琪石?”玄束低头看去,只见胸口本是黑色的棫琪石,十分有规律地忽而变成代表晓唯的白色。 “这是摩斯密码啊!”伊扬突然说道。 “你知道?”缘芷问她。 “恩,”伊扬点点头,“我和晓唯一起迷恋过动画片柯南,当时还特意去学了侦探片中必备的摩斯密码…”伊扬仔细盯着棫琪石看了片刻,说出了市中心一栋大厦的地址,“这是怎么回事,你这石头是高科技产品吗?那间大厦与晓唯失踪有关?” “伊扬,具体的就由墨凡为你解释,我们要先一步赶去。”玄束说完,和缘芷一起快步离开,留陈墨凡照顾伊扬。 市中心,那栋大厦楼下。 玄束仔仔细细打量着那栋大厦的安保措施,说道:“从外部看来保安一般,但不知其内部如何,怕是只有混入其中一探究竟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忙…”玄束说完看向缘芷,却发现他并没注意听自己说什么,而是望着旁边露天咖啡厅中,一名对着他们二人笑得灿烂、手拿甜筒冰激凌的小男孩。 “你是…”缘芷凝着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缘芷,才几千年不见你就认不出我了?看来在天界修行懈怠了啊…”小男孩童稚容颜却说着沉静的话语。 “熏池大人,真的是你?”缘芷走到那小男孩面前单膝跪地抱起他,“您终于舍得从西天极乐之界回来了吗?” 小男孩拍拍缘芷的头,说:“是啊,千年未见,想回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这位就是熏池天神?”玄束着实吃了一惊,远古辰芳的记忆告诉他熏池神乃天神中的天神,几乎一力打造出了熏池水镜,怎么竟然是个稚龄孩童?! “没错,本尊就是熏池之神,”那小男孩让缘芷抱着自己站起来,与玄束等高平视,“你就是那个累得暝曦重入轮回投胎转世之人?” “辰芳确是我的前世。” 熏池神上下打量了玄束一番,“也没见有多好嘛。论资质与穆简、江疑不相上下,论样貌尚不及折丹,论修为也比不上缘芷…真不知暝曦是看上了你什么…” “熏池大人,”缘芷急忙截住他的话头,这位貌如孩童的熏池天神,唠叨起来简直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他们以前在天界没少受过他的抱怨…“您为何会再此地出现?” “还不是为了暝曦?真是,转了世也不让人安心。我昨日见她被人绑架,就是来了这栋大厦…” “您见到晓唯了?” “晓唯?” “暝曦再次转世后之人的名字叫做沐晓唯。”玄束答道。 熏池点点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甜筒冰激淋,说道:“那几个西装男似乎对她并无恶意,反而是晓唯伤他们比较重,所以我便在此监视,等待最好时机…” “最好时机?” “是啊,你们难道没发现这栋大厦正被一层由薄转浓的黑暗之力逐渐笼罩吗…” 88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 ... 大厦中。 “子泉,我今天还要上班啊…”晓唯坐在沙发上,对着正在挑选衣服似乎准备出门的子泉说道。 “上班?就是那善缘堂?”子泉选好了一件衬衣,开始挑领带与之相配。 “是啊,要是不去上班,我的一日三餐和伙食补助就泡汤了。” “你觉得哪条比较好?”子泉指着那一排名牌领带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晓唯皱起眉头。 “在那种小地方工作有何意义?”子泉笑着说:“你的时薪多少,我三倍给你可好?” 晓唯克制住想再拿枕头砸他的冲动,歪着脑袋斜斜地看着子泉,“你这就是打算永远将我软禁在此了?” “也并不是永远,”子泉轻笑着说:“只要你答应与我成婚,作为董事夫人,你当然可以自由行动。” “………”晓唯举头望天,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强迫她。 “我今晚有个酒会,你陪我一起出席如何?”子泉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问道。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当然有,”子泉走到晓唯面前轻笑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你若不愿,我便早早溜回来陪你吃晚饭可好?” 或许是清晨的阳光太耀眼,或许是子泉此刻的眼神太温柔,晓唯被这瞬间宠溺的感觉缠绕,竟忘了拒绝。 “董事,”此时西装男小范在门外敲门,说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楼下。” “恩,我这就来,”子泉淡淡地回答完,对这晓唯说道:“酒会就在顶楼宴会厅举行,我晚上来接你一起去。” “…你准备派这位小范来监视我吗?”晓唯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因为小范同学她能成功骗过一次,就能再骗他第二次。 子泉仿佛看穿了晓唯的心思一般,笑着说:“不是监视而是保护你。而且你如此让人防不胜防,普通人又怎能但此重任?有位故人要你一见…” “故人?”说话间,晓唯但见门开而闭合,一个男子走了进来,面色白色,表情带着玩世不恭,“悠言师兄?!” “小师妹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悠言笑着对晓唯问候。 虽然当年的悠言师兄经常戏耍于她,但如今时刻多时再次相见,晓唯还是十分开心,“大师兄,不是只有子泉自己修炼长生不老之术成功了吗?你这是…” “我虽未炼成,但在子泉的帮助下,也总算可以不死…”悠言面上仍在笑,但眼中却多了些晓唯看不懂的东西。 “还可以这样啊?接下来你不会打算告诉我整个净虚洞天都留下来了吧…” “没有,”悠言摇摇头,“如今,除我和子泉外,便只有绛月了…” “绛月?”晓唯心里清晰地记得那个在唐朝时打了她一巴掌的红衣女子。 “晓唯,我知你和悠言相谈甚欢,但你能不能先帮我挑一条领带?”子泉打断沙发上兴致勃勃的两人。 晓唯转头把所有领带都扫了一边,说道:“我觉得你还是不戴最好。” “不戴?” “是啊,你本就是不喜守规矩之人,为何要用条领带束住自己?若你问我意见,我便觉得这里每一条领带都配不上你的气度,还不如你微敞领口不系领带的样子帅呢…” 晓唯说完,拉着悠言继续聊天。 子泉望着那沐浴在阳光下的人,嘴角是化不尽的温柔,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子泉推门而出。 “董事,你的领带……”小范见他衣领空空,以为子泉忘记了。 子泉脚下不停地向外走去,脸上还带着丝丝怡心之情,“…有人说我微敞领口不系领带的样子比较帅…” 房间中,晓唯和悠言开心的闲聊。 一切仿佛回到千年前的净虚洞天,他是授课的师兄,她是新入门的小师妹…然而,晓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悠言和千年之前变得有些不同。 “悠言师兄,你这些年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悠言用好笑地表情说道。 “…就觉得你有些不一样…怎么说,以前的你一心向道、玩世不恭、随意任性;但是现在,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一般,带笑的眼底总盘桓着复杂的心意…” “呵呵,小师妹,你想太多了,师兄我只是活得太久,遇事太多,成熟了而已…”悠言轻笑着,避开晓唯的眼神。 见他如此,晓唯也不追问,随着悠言把话题岔开。 “对了,绛月下午会来此帮你做些酒会的准备。” “准备?还需要什么准备吗?”晓唯吃了一惊。 悠言笑得施施然,“自是要准备,难道你打算穿这样去吗?” 晓唯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怎么?不行吗…” 一个小时后,在看到绛月带来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造型组的装备后,晓唯彻底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被一堆人专业人士围着“蹂躏”了两个小时,绛月终于宣布任务完成。所有人都离去后,只剩绛月再做最后的收尾。 “…绛月,你是不是讨厌我?”晓唯犹豫着问道。她有种很清晰的感觉,自始至终,绛月都对她怀有怨恨。 “……”绛月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身看着晓唯,“我应该是恨你的,恨为什么能抚平主上伤痛的人是你不是我…”绛月的容颜在夕阳下映得柔和,“然而,我却并不恨你…看着主上千年一路走来,你能让他再次展露温柔笑颜,我,很感激你……” 晓唯的心中一酸,她知道绛月所言确是真心,但千年相伴,绛月压抑的苦楚也丝毫不假… 鬼使神差得,晓唯走到绛月身边,轻轻地搂住她,“……是谁规定面对感情人一定要理智?若然怨恨就争吵哭喊,若然欣喜便微笑开怀。没有谁是谁的附属,绛月,你对自己诚实一次可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怨他、爱他、想抛开却又放不下他…已经隐忍了千年的泪水,你还要再压抑多久?”晓唯心痛不已,这个深爱着子泉的女子,让人无法坐视不理。 夕阳最后落下的光芒变得殷红,仿若绛色帏帘。 淡淡地,笼罩着窗前女子。 低低地抽泣声响起,绛月皱起眉头,“…我说,你怎么哭了?” 晓唯靠在绛月的肩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又想起了东瑞国那曾经微笑的容颜…如果司徒文轻不是以那样悲壮的方式离去,也不会在晓唯心中划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她喜欢司徒文轻的呵护,喜欢他的温柔,但是为了她拉上十万人同归于尽葬身谷底,这份深情让人动容、让人刻骨铭心,却也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是于和平年代成长的晓唯无法承受之重。对司徒文轻,晓唯又何尝不是怨他、喜欢他、想抛开却又放不下他… “…你能不能别哭了?刚给你画好的妆都花了,要是主上看到你这幅模样,定会以为我欺负你了…”绛月无奈地说,这人不是在劝她吗?为何自己反而哭得那么伤心… “…对不起…”晓唯松开绛月,擦着不断落下的眼泪。 “给你,”绛月从冰柜中拿了罐啤酒递给晓唯,“喝吧,一醉解千愁…” 一个小时后,两人的面前已经散落了一堆啤酒罐。 “没想到你也这么能喝酒?”绛月眼中有吃惊,也有赞许,“我还以为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呢…” “千金小姐?”晓唯笑着说,“我们千年前第一次见面你就打了我一巴掌,要是我如此娇弱,还会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喝酒吗?” 绛月听了一笑,似乎也想起了唐朝时两人并不十分友好的初见,“我当时就觉得,主上对你不一般,你肯定是我的头号大敌。” “你那时就喜欢子泉了?” 绛月点点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喜欢子泉?而且,还喜欢到现在…” “呵呵,哪有为什么?”绛月笑着又开了一罐啤酒,“我年幼时家中贫穷,父母为了抚养弟弟而将我卖去兰亭坊。有一次被鸨妈毒打,我一时冲动就逃了出去,在洛丘山迷了路,本以为就会这样被山中野兽吞噬果腹,谁知却被恰好经过的主上救了…” 绛月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月明星稀的夜,子泉踏马而至,眼中是清澈的月华,背景是净蓝的夜空,他在马上,她在马下。 眼眸交会的瞬间,丝丝缕缕,溢出的皆是前缘。绛月就这样陷入了那清澈的眼眸,仿佛是要再续前世未了的情浓… “原来是英雄救美…”晓唯浅浅一笑,这果然是情爱姻缘中不能免俗的桥段,她和司徒文轻的初次见面,不也是那不怎么情愿的“英雄”,救了自己这算不得美丽的“美人”吗… “你呢,你又是为谁而哭?莫非是上官护法?”绛月问道。 “不是他。曾经有人,以一死换我自由,无怨无悔…我无以为报,只能永不忘怀,终我一生不停不留,飞翔在他为我撑起的天幕之下…” 绛月摇摇头,“为你死得无怨无悔之人,又怎会希望你流着泪孤寂翱翔?你只是飞了太久不敢停留而已…将自己的懦弱归因于身死之人,你这么做不是为了缅怀逝者,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罢了,”绛月喝下最后一口啤酒,说道,“当年我自愿随主上长留人世至今,亦是无怨无悔。我从不奢望他回应我什么,只是想在他寂寞的时候陪伴他、伤心的时候安慰他就够了…” 晓唯心田动彻,不久之前,也有一个人对自己说着相似的话语,她是不是,也让那人伤心了… “绛月,你说,如果没有子泉,你说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绛月看着晓唯一笑,“不会。如果没有子泉,我与你便根本不会相识…” 晓唯听了不禁嘴角微扬,是啊,命运没有如果。与其沉溺过往,倒不如心怀未来… “吱”地一声开门声响起,悠言推门而入,看到晓唯和绛月在夕阳下相对而坐,前方堆满了啤酒罐,不禁笑言:“不知道的定会以为这是哪家的翘家小姐们在此偷酒畅饮…” “悠言师兄,你也要加入我们吗?”晓唯笑着扔给悠言一罐啤酒。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悠言走到晓唯面前蹲下打量一番,冲着绛月说:“还是说新近流行女鬼妆?” “………”绛月转头看晓唯的脸,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刚才那一阵哭泣,直接把晓唯的脸搞成了熊猫二代。 二话不说拖着她到化妆台前,绛月拿着刷子粉扑就开始补妆,直到满意才停手。 “走吧,子泉已经在等你了。”悠言拉着晓唯往外走去。 89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一) ... 电梯旁,一身黑色西装礼服的子泉静静地倚在窗边,夜空中初升的半月柔柔地扶着他的发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只见晓唯一身浅白色曳地吊带晚装,长发微卷,随意的散在身前。缓缓地,似是踏着月色而来。 子泉走到晓唯身边,接过她本是扶着悠言的手,“这身衣服你穿很合适,不过若再配上我的礼物就更漂亮了…”说完,拉着晓唯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子泉从小范手中接过一双反射着月光的水晶鞋。 “这是给我的?”晓唯看着那双水晶鞋有些发晕。这双鞋子美是美极了,但是那高高的鞋跟少说也有十公分,她穿上还能走路吗? 子泉浅笑着,小心翼翼拿起鞋子,轻轻为晓唯穿上。 月色撩人醉,微风总关情。 晓唯被这公主王子式的经典画面吸引,一时间有些飘忽。 “走吧,”子泉拉起晓唯,“如此看起来岂不是优雅许多…” 重心不稳和脚踝处的酸痛打破了唯美的意境。晓唯在心里直翻白眼,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能不优雅吗?果然啊,美丽是需要代价的… 子泉轻笑不语,让晓唯挽着自己的胳膊,将重心倒在自己身上,缓步走进了酒会会场。 “薛董事,你可算来了,今天酒会你要是不出场可就太没意思了!” “是啊是啊,薛董事,我们就等你来开场了…” 刚走进会场,晓唯和子泉就被一群人围了上来寒暄个不停。晓唯这才明了,想是这场酒会根本就是为了招待子泉一人而开。 “等下可愿与我共舞一曲?”子泉在晓唯耳边轻声问道。 “你饶了我吧,我百分之一百会摔倒出丑的。”晓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若是穿着平底鞋还好,现在这么高的鞋跟这么长的裙摆,如果不摔跤那才是奇迹呢! “无妨,有我带着不会让你摔倒的。”子泉说着拉起晓唯的手,走入舞池正中。 四周的光线渐渐打暗,只留天花板顶的水晶灯折射着光源,散发柔和剔透的昏黄。 圆舞曲的乐声悠扬响起,子泉握住晓唯的手心在场中翩翩而舞,随着音韵划出旋转的舞步。 点点荧光洒在她的白色裙边和他的夜色领结上,月亮带着笑意从落地窗外欣赏这两个人的华尔兹,是仿佛要一直牵手般的岁月静好。 此情此景,恍然如偶像剧中的场面。 然而,如果晓唯是女主角的话,那么她将是有史以来最痛苦的“猪脚”… 被子泉自说自话地拉到场中心,晓唯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子泉的步伐。 踩着十公分的水晶鞋,晓唯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我脚很痛我想直接去死算了”的怨念。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她左手掐住子泉的肩膀保持平衡,脸上还要保持着优雅的微笑,结果就是晓唯脚下连轻功步法都用上了,仍是重心不稳得歪来歪去。 子泉肩头被晓唯掐得隐隐作痛,他心里思量绝对是已经青紫了,可面前晓唯一副踩在布满地雷的战场上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晓唯带着僵硬的笑,从嘴角牙缝里恨恨地蹦出几个字。 “没有,没笑什么…”子泉脸上笑开了的灿烂,清澈双眸中,满满倒映着这狠狠掐住自己肩膀的女孩。 一曲罢,晓唯再不理子泉说什么,一把将他塞到绛月手中,自己找了个小角落坐下好好休息。 音乐再次响起,子泉和绛月在水晶灯下舞得翩然,完全不似晓唯刚才那般惊险万分。 “绛月小姐多美啊,简直是天仙之姿!”一个穿着白西装的男子走到晓唯身边递给她一杯香槟,然后望着绛月感慨。 “是啊…”晓唯接过香槟但却不打算喝,之前的啤酒喝了那么多,再喝她就不行了。 “你是绛月小姐的朋友吧?”白西装豪不怀疑地问。 “你怎么知道?” “你用的香水气息和绛月小姐相同,”白西装笑着说:“绛月小姐所用的香水是独家秘制的味道,这里人人皆知。所以你如果不是她的闺蜜好友,她又怎么会和你分享香气呢?”白西装说着掏出钱包拿名片给晓唯,“绛月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后假如有什么事…” “等等!”晓唯根本没在听白西装说什么,她被钱包中那张照片牢牢地吸引住了视线,“这张照片…” “哦,这张照片啊,这是我以前有一次在虚穹天玩得时候偶遇绛月小姐,和她的合影。” “这照片能不能给我?”晓唯激动地拉着白西装问。 “呃?为什么?” “这对我很重要。” “这………” “不然这样吧,你把这张照片给我,等下我介绍绛月和你跳一支舞,如何?” “真的?!”白西装听了立刻动了心。 “当然是真的。”晓唯坚定地点点头,在绛月面前,区区一般男子又怎么能占到便宜? 成功得到照片,晓唯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上了天台。 夜风吹得她有些发冷,但也让她的头脑从方才的酒精中清醒过来。 “咦?这是…”晓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突然发现自己手腕被一丝若有似无的金线缠绕住,隐隐发着微光。紧接着一阵直升机轰鸣之声自夜空传来,强烈的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晓唯压住头发抬眼望去,只见一架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片刻,随后放下一条绳梯,折射着月色的金丝自她手腕与绳梯上之人缠绕在一起。 “玄束?!”晓唯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自觉地向天空挥手。 背景是深邃凝蓝的天幕,月亮静静地映在空中,芳华温柔得要溢出盈香。金丝的另一端,玄束立在绳梯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被风吹起的衣角发丝,似星辰般的眼眸满是担忧。 在看到天台上那不停朝自己挥着手臂的身影,玄束神色一松,嘴角不禁露出温柔轻笑。 天台上没有停机坪,所以玄束便示意直升机在大楼正上方盘旋,然后他轻巧地转身跃下,翩然落地,浅笑俊颜在月色中蔓延,晓唯恍惚间竟似看到玄束收起了的翅膀,抖落了一身璀璨星辰,仿若暗夜里那踏月而来的怪盗。 “终于找到你了,”玄束走到晓唯身边,笑着收起两人手腕上的金丝,“好久不曾用蚕丝金缕,我还以为会生疏了…” “蚕丝金缕?那是什么?”晓唯问道。 “仙法的一种,是寻人时常用的方术。”玄束说完,冲着天上做了个手势,那直升机盘旋几秒后,向着夜色飞去。 “玄束啊,这直升机…?”就为了找她,连直升机都用上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是墨凡贡献的。他说他人在你家等我们,出不了力便只能物质上支持下,”见晓唯没有受伤、精神看起来不错,玄束彻底安下心来,拉着她的手往楼梯方向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其他的等之后再跟你解释。” “可是…”晓唯有些犹豫。若她再次不告而别,子泉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了?”玄束转头问道。 “晓唯!你原来在这,我还一直在找你…”随着话音落下,子泉伴着月色踏上天台。 晓唯这下乱了方寸,她之前一直对玄束等人隐瞒了子泉的事,可现在… “子泉,好久不见,”玄束回身看着子泉,戒备起来,引得夜风温度骤降。 “……上官翾羽,竟然是你,”子泉秀眉蹙成一团,眼中隐尽阴霾,“我早该想到,当年晓唯与你一起离开,如今她出现在此,你也定不会远…” “我现在的名字叫玄束,”夜风伴着月色流转,玄束的话中不带丝毫温度,“子泉,我不管你如何得以生存到现代,我要告诉你的是,千年岁月已过,消逝的命运亦不会再回,从今往后,希望你莫要再纠缠晓唯。” 子泉冷笑一声,眼眸中隐约溢出血色,“上官翾羽也好,玄束也罢,你以为身携承影剑就可以大言不惭了?我也告诉你,命运过往皆与我何干,我只要晓唯一个人就够了!”说完,子泉手中握起剑气,脚踩轻灵,攻向玄束。 玄束承影剑自腰间出鞘,迎着夜风上前接招,和子泉战在一起。 两人功力过人,来来往往间激起电光火石一片。子泉虽然内力不弱,放在哪里都是武林高手一枚,但是玄束武功源自休与山怀清上仙的传授,又有着无人能及的资质潜力,现在再加上承影剑的助力,子泉渐渐被迫得守多于攻。 晓唯在一旁看得郁闷非常,这两人打在一起,她到底应该帮谁? 忽得就见玄束一剑挥过逼得子泉侧身微闪,另一手化指为掌,击向子泉。 顾不得再思考什么,晓唯冲过去想要拦下玄束的手,结果却忘了脚下踩着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一个踉跄就扑到了子泉身上,玄束一掌猝不及防,硬生生地打在了晓唯肩头。 “晓唯!”子泉紧紧扶住晓唯,面色担心得煞白无比。 只感觉到一阵摇晃和肩头的疼痛,晓唯喉咙一股血腥味传来,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玄束!晓唯!这是怎么了?”此时赶到的缘芷一踏进天台就看到晓唯受伤吐血的一幕,急忙冲到近前拿出一粒药丸喂她吃下,然后握住她的手腕为她把脉、推宫过血。 经过缘芷的紧急处理,晓唯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没那么翻腾了,拉着一旁玄束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玄束手心凝寒如冰,眉宇紧皱,不言不语,只是牢牢地扶住晓唯,帮她站好。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小孩子稚气的童音响起,“我们说好里应外合找到人就走的。怎么才一转眼你们就开打了?” 缘芷拉过打扮成客人,穿着小号西装礼服的熏池神走到几人面前,“晓唯,这位便是当年熏池水镜的初创者,熏池大人…” “熏池大人?!”晓唯惊讶不已。她认出这就是当日被绑架时遇到的小朋友,没想到他竟然是天神!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上官翾羽,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子泉冲着玄束冷颜而对。 玄束面色苍白,嘴唇紧绷说不出话来,但却仍紧紧拉着晓唯的手不愿放开。 “是你伤了她?”熏池可爱的脸庞对着玄束微微皱起,大有要替晓唯报仇之势。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连月边浮云似乎都止足不敢向前。 “我没事,”晓唯抬手抹掉嘴角血迹,笑着对众人说:“不过是吐了点血而已,就当作增强血液循环…” “晓唯,留下和我一起,不要去理会什么神什么仙,与我同享这人间红尘繁华可好?”子泉认真地看着晓唯说道。 “………”玄束凝眸不语,握住晓唯的手却不曾松开。 看着僵持在一起的三人,缘芷突然吃惊非常,他蹲下在熏池神耳边轻语道:“熏池大人,这子泉莫非就是穆…” “你也看出来了,”熏池凝望着那三人,“暝曦,辰芳,穆简…没想到千万年轮回后,竟然又走到了一起…” 缘芷脸上表情复杂,有与千年前的同伴重逢的喜悦,也有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人深深地忧心,“熏池大人,如此一来,你我也不好插手了...” “为何不好插手?”熏池一脸无所谓地表情,“无论如何我都站在晓唯一边支持她的决定。最好她谁都不选,一心求仙求道,那样我就可以带她回昆仑天界,继续做她的天神,为我清理神殿了…” “……熏池大人…”缘芷听了汗颜,这位天神大人去西天极乐世界交流佛经道法许久,怎么现在看来还和千万年前一样,一点改变都没有? 不理缘芷和熏池在一旁嘀咕些什么,晓唯站在玄束和子泉两人中间,头脑空前的清楚起来。 “子泉,千年前我在唐朝时说过,有一人为我而死,为了他我必须不停不留地飞翔…现在我才明白,这只是我一相情愿,不过为了让自己好受些,我竟将那份无私的情变成了负担,是我愧对了那人…”晓唯说着,脱下了那双折射着月色的水晶鞋,“从现在起,我再不逃避。只是,习惯了天空的飞鸟是无法活在笼中的…所以,对不起,子泉,今日我必须离开。水晶鞋虽美,可世界上坎坷不平之路无数,我想要靠自己的双脚走下去,穿着这双鞋子是无法前进的…” 几乎是无意识地接过晓唯递来的鞋子,子泉眼中是说不清的神伤。 “不过看在我们已经相识了这么久,我随时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冲子泉笑着轻轻挥挥手,晓唯不回头地走下天台离去。 缘芷似是想对子泉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拉着熏池神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走开了。 玄束静静望着子泉,月华下,两人身影落下仿佛相似的寂寥。 “上官翾羽,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我是她相识之人,那你又是什么?挚友?知己?恋人候补?”子泉此刻嘴角的笑让人心痛。 玄束抬手轻握,任月色丝缕自他指缝间流过,“……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为情故步自封、划地为牢的痴人而已。”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子泉,转身走去。 天台上只剩子泉一人,夜风袭来,微凉入骨。 “晓唯,有时你自以为的善良,却是如此残忍…”那双玻璃鞋在子泉手中一点点寸裂,刺得他手心鲜血汩汩。 “你们啊,这又是何苦来哉?”悠言这时从天台门后走了出来,方才的对话他已尽数听进。 夜风再次袭来,将子泉的头发吹乱,背对着月色走向悠言,他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一) ... 的眼眸变得血红。 月光朦胧中,唯有血色满天满地的蔓延开来…… 90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二) ... 作者有话要说:~O(∩_∩)O~某晴昨天不在家没有网上,所以么有更新...(亲们,某晴错了Orz...)今天补上~~ 回到家中,晓唯惊讶地发现伊扬竟然和陈墨凡一起在等她。 “伊扬?你怎么…” “你可算回来了,”伊扬拉过晓唯一番打量,然后笑着在她耳边悄悄说:“小样你行啊,不声不响地聚了这么多帅哥在身边,还上演了一出横刀夺爱的戏码,竟然还不告诉我?” “呃?”晓唯看着陈墨凡,用眼神询问他到底跟伊扬怎么解释得。 陈墨凡眉脚轻挑,看看玄束,再看看晓唯,那意思是先不说我,你有话要先和玄束讲吧… 玄束?晓唯转头看看身边之人,在灯光下仔细打量,发现不过两日未见,他俊美容颜似乎憔悴许多,面色苍白的仿若悠言一般,“玄束,你不要再想了,那一点点伤我已经没事了,”晓唯以为玄束还在介怀错手伤了她的事,笑着说:“偶尔失点血反而有利于身体健康,加速新陈代谢。就像现在,我已经觉得食欲大增呢…” 玄束望着晓唯欲言又止。 良久,微微叹了口气,揉揉晓唯的头发,“那就好…你先坐下休息一会,我去买点吃得回来。”说完,转身开门出去了。 “就这样?”陈墨凡一脸毫不掩饰的生气,“你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过分?晓唯思索片刻,想起自己还欠大家一个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子泉的事的…” “这句话你说错对象了,”陈墨凡看着晓唯说道:“你可知你失踪后,玄束担心成什么样了?马不停蹄、失魂落魄地找你念你,你现在却一副轻松无所谓仿佛旅游归来的样子,你真是…” “好了,”缘芷在一旁开口打断他,“事情过去便算了,重要的是晓唯平安归来…”说完,缘芷语气隐晦地告诉晓唯,他们只对伊扬说了一部分实话而已,并未透露众人仙神的身份。 “这位小朋友是…”伊扬望着趴在缘芷肩头睡得正香的熏池问道。 “这是我朋友家的孩子,今天恰好碰到就跟来玩,”缘芷回答完,对陈墨凡使了个眼色,说:“墨凡,现在晓唯也平安回来了,天色已晚,你就送伊扬先回去吧。” 陈墨凡“嗯”了一声,一边望着晓唯不停地摇头,一边拉着伊扬出去了。 玄束此时正好回来,跟陈墨凡和伊扬匆匆点头示意,然后把打包带回来的宵夜放到晓唯面前。 眼前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让晓唯心中一暖,腾起的雾气熏湿了她的眼眸,“…玄束,让你担心了。” 玄束翩然浅笑,把汤匙递给晓唯,“好了,赶紧趁热吃吧…” 喝了口汤,虽然只是白粥而已,晓唯却尝出了丝丝甜意。 “哦,对了,”晓唯喝完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玄束,小何呢?” “在生命石中。这两天忙着找你,并未有时间放他出来。”玄束边收拾餐桌边回答。 “怎么了?”缘芷问道。 “你们看这个…”晓唯拿出酒会上从白西装那里换来的照片。 玄束和缘芷凑近细看,只见照片正中是绛月和白西装笑得开心,背景吵杂混乱的人群中,赫然映着坐在吧台边轻拥而吻的沐旻透和小何! “这…”缘芷皱着眉头不解。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晓唯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木头和小何竟然是gay?!她是真的真的没想到… “我认为此事暂时不要对小何提起,”玄束在沙发上坐下,说道:“前几日我带着小何跟踪沐旻透多时,但小何似乎一点新的记忆都没有想起。此时若给他看这照片只怕会引起反作用…” “恩,也好,”晓唯点点头,“那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去蹲点吧。” ————————————————————————————— 之后的一段日子,晓唯一有时间就来和玄束一起跟踪沐旻透。 这晚,他们又来到了那条灯红酒绿的街道。 “哎,你说木头怎么能天天都混在这里呢…”晓唯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玄束点点头,“他总是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带不同的女人回酒店房间。” “晓唯,看来你弟弟也是个纨绔子弟啊…”小何在一旁凉凉地说。 “你到现在都没有再想起来什么吗?”玄束问道。 小何茫然地摇摇头,他这些天跟着沐旻透兜来转去,除了时不时地心脏疼痛外,没有任何进展。 “不行!”晓唯猛地站了起来,“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今天一定要抓住木头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前方的沐旻透此时又拐进了一间阴暗角落处的酒吧。 “他走了,赶快跟上。”玄束一把拽着激动不已的晓唯追了上去。 沿着长长的楼梯下到底,大厅中一片昏暗,只有T台上方闪着明亮的镁光灯,上面站着各色几乎□的美女,还有几个只用浴巾围住关键部位的清秀男生,每人轮流走到台正中,摆出诱惑的姿势秀上一圈,拿着话筒的主持人兴致高昂地嚷嚷着台下哪位老板又为台上哪位男女竞了高价。 晓唯条件反射地转过脸不去看台上那些人。她没想到身处现代文明社会,竟然还会有这种将人当作商品般拍卖玩弄的交易,简直太蔑视人性了!绝对要遭到唾弃,坚决取缔! 晓唯正愤愤不平间,突然被一个一脸纵欲过度表情的年轻男人拉住手臂,他痞笑道:“这位小姐年纪轻轻身材长相又都不错,难道还需要到这里来买男人?嘿嘿,或者你不是来买而是来卖的?” “什么?”晓唯头脑还处于当机状态。 “还装什么清纯无知?你开个价吧,一晚多少钱?” 这下晓唯再没听明白她就白活二十多年了。一把甩开那男人的手,晓唯正要狠狠赏他关键部位一脚,就见玄束拔出她带在身上的匕首,伸手卡住那男人的脖子猛地将他抵在墙上,匕首擦着那男人耳边而过,深深地刺入墙中。 玄束溢着深寒地眼眸冷冷地盯着那男人,字字冰封,“碰她者,死!”话语间,冷峻的眼神扫视旁边那一群觊觎晓唯之人。 耳边冰凉地匕首生寒,那男人在玄束的眼神下但觉寒气从脚底贯穿脊髓,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了命地点头。 玄束缓缓地拔出匕首,松开了那男子。看着他和晓唯身边半径一米之内再无一人靠近,玄束这才舒缓了眉头,将匕首又塞回晓唯手里,“这里太危险了,你跟紧我…” 晓唯拉着玄束环顾四周,“你看到木头了吗?”刚才那一阵扰乱,竟然让她失去了沐旻透的踪迹。 玄束听了晓唯的话凝神细看,但却一无所获。 这下晓唯可急了,连忙翻出手机里沐旻透的照片拉人询问。在玄束的冷眸凝视下,他们轻易打听到沐旻透刚才从后门出去了。晓唯和玄束越过人群,才走到后门口,就听到一个女声的尖叫。 晓唯快步跑出去,只见一个穿着性感的女生吓得直哆嗦,她的脚边躺着一个面色煞白的男生,正是沐旻透。 “木头!你、你这是怎么了?醒醒啊!”晓唯猛烈地摇晃着沐旻透,发现他的脖颈间有一处暗红的咬痕。 沐旻透此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模模糊糊地重复着一个名字,“…落…” “怎么回事?”玄束问旁边的女生。 “我、我也不知道…我、我们说好去酒店的,但是我忘了东西回去拿,谁知出来就…” “打电话叫救护车。”玄束对那女生说完,蹲□给沐旻透把脉,将自己的内息缓缓输送给他护住心脉。 “木头!你要坚持住啊…”晓唯只顾着担心,没有看到跟来的小何在听到沐旻透口中那个名字时,蓦然骤止的神情。 医院,急救室中。 医生护士们忙碌地围着那刚刚送来面无血色的男生。 “放心,会没事的。”玄束拍着晓唯的肩膀安慰着。 晓唯焦急无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晓唯,果然是你!”子泉匆匆地身影出现在医院走廊上,“我正好在附近,看到你在救护车上就赶来了。你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晓唯摇摇头,“是木头…” “木头?”子泉还要再问,就见医生一脸沉重的走了出来。 “他怎么样了?”晓唯拉住医生问道。 “伤者和最近一段时间本市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件中的受害者一样,都是并无其它外伤,但却严重失血过多,唯一一处脖颈上的伤口似乎受了感染,无法止住出血。其它受害者都是在送医途中就死于大出血,他算是幸运的了,能撑到现在…” “…那有办法治疗吗?”晓唯知道是玄束的内息暂时护住了木头的心脉,但医生的话却听得她手脚冰冷。 “现在也只能持续为他输血,希望伤口能及时凝固止血,而且,急救室的储备血也不多了,恐怕…” “还有我,我们血型一样,我可以给他输血。” “你和伤者的关系是?” “我是他的姐姐…” “也好,能多一点时间是一点,我这就去准备,你稍等下。”医生说完,叫了几个护士走到一旁准备。 “不行,这太危险了!”子泉见晓唯要给沐旻透输血,一手拉着她就往外走。 “木头现在危在旦夕,我怎么能坐视不理?”晓唯掰开子泉的手要回急救室。 “你也听医生说了,他现在止不住出血,输再多的血给他也没用,难道你要把全身的血都给他不成?!”子泉抢先一步堵在晓唯面前。 “我有一个办法,”小何飘到晓唯面前,说道:“或许可以救他,但是你也冒一定的风险,你愿不愿意一试?” “什么办法?”玄束问道,脸上尽是担忧。 “用我的生命之石,将晓唯和旻透的生命连接起来,以晓唯你的苒苒生命之气,或许能维系起旻透的一线生机…” “好,我做。”晓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无论如何,她不能就这样看着木头死。 “等等,你方才说还有一定风险?”玄束拉住迫不及待的晓唯,向小何问道。 “既然是将两人的生命连成一线,那就是说晓唯除了要输给旻透大量的血液外,两人还会一死皆死,一亡俱亡。” “不行,我反对。”子泉率先表态。 “要是我做了,木头还有一半的生机,要是不做,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晓唯推开子泉,就要走进急救室。 “这成功的几率太渺茫,我不能让你冒险…”玄束拽着晓唯向楼梯间的门走去。 子泉也走过去拉住晓唯的另一只手,生平头一次和玄束意见一致。 “你们…”被这两人拽着,晓唯自己还有什么出路,只能朝着小何猛使眼色。 小何深吸了口气,忽地扬起一阵阴风,引过子泉和玄束的注意力。晓唯趁他们二人一瞬间的分神,左右手分点二人手腕太渊穴。由于晓唯手力轻,那点力道只让玄束子泉二人松开手而已,但这就够了,她一个闪身跑出楼梯间,回手就插上了门闩,又用一旁的拖把抵住,然后径直地跑回了急救室。 当玄束和子泉破门而出赶过去时,已经迟了。 玻璃窗中,晓唯躺在沐旻透旁边的病床上,汩汩鲜血从她的手臂流出,然后再被输入沐旻透的体内。 那些医生和护士看不到的是,小何轻轻飘在两人病床之间,左右手分握两人,暗黑色的生命之石悬浮在他的额畔,微微发着白光。 玄束和子泉隔着玻璃看到,晓唯的面色随着血液的流出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不说话,仿佛和旁边奄奄一息的沐旻透越来越相似… 子泉见状,一拳打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有担忧挂怀,还有一丝自责和内疚。 “…出什么事了?”悠言出现在医院的走廊中。他本是出来寻找子泉的,谁知却看到子泉的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于是急忙赶来查看。 “翾羽,这是…”悠言早就从子泉那里知道了玄束的事,所以并不吃惊,用言语询问他到底所为何事。 玄束简单对悠言诉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他虽然有些讶异悠言也活到了现代,但是却没有闲情追问,此时此刻,他满心都是玻璃窗另一边,那个似乎越来越苍白虚弱的容颜。 “子泉,这莫非是你…”悠言听了玄束的话,转头看着子泉问道。 子泉没有回答,但悠言从他脸上无限内疚后悔的痛楚神色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此事与你有关?!”玄束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互动,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子泉仍是没有开口,只是紧紧盯着玻璃窗中的晓唯,生怕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玄束见状,一把揪住子泉的衣领,周身温度骤降,“薛子泉!要是被我知道是你害得晓唯不得不如此冒险,她今日所受得的一切我都会找你一一讨回来!” “你?你以为你是谁!”子泉心中压抑的苦楚和伤痛被激了出来,眼眸映照着医院苍白的灯光,微微发红。 眼看这两人就要在医院里动手,悠言自己一个人无论拉哪边都会演变成帮助另一边,于是索性在一旁准备着,防止这两人伤到其他路人。 “两位先生,医院里禁止喧哗!”一位护士赶来喝止火气直冒的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似是来探病的家属。 玄束顺着声音看去,在见到那位家属的瞬间停止了动作,“沐阿姨,您怎么来了…” 子泉听到玄束的称呼也放开了手,看着那位年轻的仿佛晓唯姐姐的女子。 “你们是旻透的朋友?”沐妈妈问道。 “不,我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二) ... 是晓唯的朋友…”玄束走到沐妈妈身边,斟酌着言语,对她讲述事情的经过。 ———————————————————————————— 急救室中,晓唯并不知道外面的骚动,她安静地躺着,任护士一袋一袋抽取她的血液。 通过小何,晓唯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和沐旻透的连为一体,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沐旻透的生机。 渐渐地,沐旻透伤口的疼痛也传了过来,晓唯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失血过多让她即使躺着也感到一次比一次强烈的晕眩。因为离得很近的关系,她清楚地听到沐旻透一直呢喃得那个名字,纪落,纪落… 当浮华褪尽,在生命的终结处,剩下的会是什么? 晓唯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个问题。沐旻透心心念念地只有一个名字,那她呢?晓唯问自己。 濒临死亡的时候,人的思绪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晓唯紧闭的眼前滑过一副又一副的电影胶片:小时候和父母一起欢笑,中学时和木头相遇,大学时一起浑天混地的好友,以及休与山空气的清香和那些性格迥然但却一般善良的上仙们… 接着一闪,胶片变成了水墨画,那里有笑起来带着酒窝的刘雅,清透眼眸的方林澈,笑容温柔的司徒文轻,总是映着月色透出邪魅的子泉,以及玄束... 画面就此定格,晓唯看到那日两人在超市的情景,提着购物袋的玄束和闲聊的自己,笑容温馨得让人过目难忘;小小的家中,和玄束一起下厨,然后大扫除,秋日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伴着尘埃跳舞,空气中混合着绿茶的香气,被风吹动的白色纱帘后玄束晶莹的汗珠,以及笑得一脸懵懂的自己… 慢慢地,晓唯陷入一片净白净白的光中,所有不适与疼痛尽皆消失,仿佛就和这空间融为一体… 91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三) ... 晓唯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病房天花板一角渗出的水迹。 “你终于醒了…”玄束握住晓唯的手心,眼中的光芒让晓唯直接忽略掉天花板上的水渍。 “感觉还好吗…”子泉在另一边替晓唯拨开额角的碎发。 晓唯在两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这一动,她立刻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揉揉太阳穴,晓唯问道:“木头呢?” “你放心,他没事了,就在隔壁病房中。”小何笑着说,晓唯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明亮笑容。 “晓唯,你可算醒了,”沐妈妈走过来一把搂住晓唯,“你昏迷这三天三夜可把大家给急死了…”虽然医生当时就已经宣布晓唯和沐旻透两人都奇迹般得度过了危险期,但她一天不清醒,大家谁都无法彻底安心。 “妈,你怎么来了?” “是医院打电话通知的,旻透的手机最近通话记录有我的号码,所以就让我尽快赶来…” “沐阿姨这三日来食不安寝不眠,很是担心你…”玄束倒了两杯温牛奶给晓唯和沐妈妈,让她们都补充些体力。 “……我不喝牛奶…”晓唯看着那杯牛奶直皱眉。 “不行!这是医生专门交待的,赶快喝了。”沐妈妈“毫不留情”地说。 “妈,这几天你辛苦了,我现在醒了就已经没事了,你赶快回家休息吧!” 沐妈妈禁不住晓唯推来劝去,几个来回就被晓唯连哄带撒娇地答应回去休息。 “我的车子就在外面,沐阿姨,我送你回去吧…”子泉轻笑着说。 “哦,好。那就麻烦子泉你了!”晓唯也回他一笑。 子泉点点头,和悠言一起出去把车开到楼下。 “若你实在不愿喝牛奶,我去给你买些豆浆和甜的饮料可好?”玄束问道。 晓唯如蒙大赦地直点头。 玄束也出去后,沐妈妈一把拉住晓唯,满脸笑意,“女儿,这两个男孩你喜欢哪个?” “…啊?” “别跟我装迷糊,”沐妈妈晃晃自己女儿的脑袋,“之前我还看见他们两个为了你在走廊里吵架,还差点打起来...” “差点打起来?”不是吧…晓唯头疼不已,这两人怎么到了现代还和在古时候一样,半句话不投机就动手? “还有昨天来看你的那个陈墨凡,他是伊扬的男朋友吧?看起来也是个好男孩啊…” 晓唯这才知道在她昏迷时估计缘芷上仙、陈墨凡等人都来看过她一圈了,趁着自家妈妈还没有开始唠叨前,晓唯及时哄得她出了门。 “虽然这次失血不少,但好在你的身体十分健康,应该修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全恢复了。”小何飘到她的床前说道。 “没有生命石,我就算再冒险,怕也救不回木头,所以,还是要谢谢你呢,纪落…” 听了她的话,小何瞬间顿住。 “纪落,这才是你的真名吧?”晓唯看着小何问道,“我猜你是在我们发现木头受伤,听到他喊这个名字时恢复记忆的…” “……” “用生命石将我俩相连,你自己也冒着不小的风险,万一失败生命石被毁,你就会魂飞魄散了…若是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怎会做到如此程度?”晓唯说着,伸手从桌上的背包中拿出那张照片给他看,“小何,你和木头到底是什么关系?” 玄束买了东西回来,推门就看到一人一鬼对峙的场面。 沉默了良久,小何终是点点头,“我确实已经恢复了记忆,纪落就是我的名字。” 小何飘浮到窗边,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把他映成透明… 两年前,从家乡来到这座城市读书的纪落(小何本名)大学毕业,成功在一家公司谋得职位,本来有着光明的前途在等着他,然而老家寡母病重的消息却如惊雷般劈向了他。为了让母亲接受最好的治疗,纪落不得不举债度日,甚至向高利贷借钱,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的母亲最后仍是撒手而去。自此,在这世间彻底孑然一身的纪落为了还债,在高利贷半介绍半强迫下踏进了“卖身”这一行。 人世中,一步错步步错。纪落一点点沉沦,在这霓虹魅影的城市一角,成为了对同性有需求的有钱人的玩物。 天意难测,因为它总在将人推向深渊的同时,赐予其最美丽的意外。纪落便是如此,于最深的绝望中,遇见了最美的风景… 沐旻透和朋友在虚穹天玩时,偶然撞倒了浑身伤痕累累还发着烧的纪落。天性无法扔着病人不管的沐旻透,义不容辞地送纪落去了医院。 年轻人总是十分容易熟络。养病期间,沐旻透和纪落两人言语投机相谈甚欢,这段友谊一直持续到半月后纪落从医院突然消失为止。 沐旻透为此着实失落了一段时间,后来晓唯和他断绝往来,心里郁闷的沐旻透就去了那条街道深处的场所买醉。可谁知,竟然在拍卖T台上看到了失踪已久的纪落。 明亮的镁光灯下,纪落只围着一条浴巾,面上尽无神色,仿若行尸走肉。沐旻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了找纪落问个清楚,沐旻透出价买下了他一夜。 酒店房间中,纪落毫不避讳地对沐旻透坦言相告,无论是自己的身世,还是自己的“职业”。其后的日子,沐旻透总是忍不住想知道纪落过得如何,是不是又一个人忍着生病不去看医生… 不知不觉照顾起纪落生活起居的沐旻透,一次次劝说他离开这行未果,终于在一晚,纪落又一次拖着为了应付客人“特殊要求”而伤痕累累的身体回来时发作,愈演愈烈地争吵让两人几乎动起手来。然而相对的,火花也在沐旻透和纪落之间迸发,鬼使神差间,两人在这一夜突破了友谊的界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沐旻透和纪落的感情也愈渐加深。冲动作祟下,两人决定一起离开这座城市,目的地是美国加州。 然而约定之夜,沐旻透却没有出现,纪落等了他整整一晚,直到东方天色渐白。伤心失望的纪落恍惚间救下了突然冲出马路的小朋友,自己却被车撞到,身体在医院中昏迷至今,唯有灵魂飘往冥界,在奈何桥畔久久无法离去…… “这就是经过了,”小何回过头望着晓唯,眼神中似有无尽的痛楚,“能再见旻透一面救他一命,我这一生也算有了点价值,就算现在离开,我也无怨了…” “离开?你要回冥界?”晓唯问道。 “除了地府,又有什么地方能留下我…” “那木头呢?你不想知道他为何失约?”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只是徒增留恋而已,我反正都是要走的…”小何苍凉地摇摇头。既然注定了阴阳两隔,还不如只记得美好的部分,让他短暂的生命还有些值得回忆的地方。 “不行,就算你不问我也要问清楚,如果木头真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晓唯一把抓起小何的生命石,从床上跳起来就要去隔壁病房。 忽略了失血过多后遗症的结果,就是晓唯刚拉开房门,便耳鸣目眩,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玄束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替她推开了沐旻透的病房门。 “木头,你怎么样……”晓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装的人一把抱住。 “姐,我听护士说了,是你不顾生命危险输了好多血给我…”沐旻透抱着晓唯心绪激动。 “好了,现在你我都平安就没事了,”看到沐旻透已经恢复得如此精神,晓唯心里自是十分开心,“木头,我有件事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知道吗?” “嗯,你问。” “你和一个叫纪落的人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纪落?”沐旻透听了晓唯的问题,脸色惊讶无比,神色继而黯淡下去。 “你受伤昏迷时,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的就是这个名字…” “……” “怎么,你有难言之隐?” “…姐,我不想说…” “不行。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回答。”晓唯态度坚决,这可事关小何一条性命啊… 沐旻透沉默起来,似是陷入了痛苦与欢乐交织的回忆之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纪落,是我喜欢的人。” “木头,纪落是个男孩吧,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过女生的,怎么…” “这跟性取向没有关系,”沐旻透抬起头看着晓唯,“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想要遇到一个人,喜欢她爱护她,把她照顾得好好的,等到双鬓斑白时,能够两个人一起走在河堤旁看夕阳西下…现在我遇到了这个人,他叫纪落,他是个男孩…” “那现在呢?你仍然这么喜欢他?” 沐旻透带着心痛的深情微微摇头,“喜欢又怎么样?纪落他已经离开我的生命了…” “怎么说?” “一年前,我本来和纪落约好离开这里去美国加州,在那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下去,可是当天晚上我因为转存了巨额钱款被爸他逮住问话,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赶到约好的地点,可是纪落已经走了…后来我到处打听他的行踪,谁知纪落却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了踪迹。或许,是他后悔了吧,后悔和我在一起…” 沐旻透如此寂寞忧伤的眼神是晓唯从未见过的,轻轻拍拍他的背,晓唯说道:“木头,假如让你再次遇到纪落,你会怎么做?” “…要是他已经喜欢上了别人,我能做的也只有安静退开,祝福他…” “那要是他仍然喜欢你,愿意和你一直一起走下去呢?”晓唯握紧手中微温的生命石,轻笑着问出这句话。 沐旻透的手心紧而又松,眼睛望着窗外夜色,“这一年来我放纵自己麻痹自己,可是每次醒来都比前一天更加想念纪落一分…再次相遇,要是纪落还喜欢我,那么无论将来等着我们的是暴风骤雨还是艰难坎坷,我都愿意和他牵手并肩,一路同行。” “木头,有你这份心意,我相信上天一定会让你们重逢再遇的。”晓唯感动不已,这个傻乎乎总喜欢照顾人的木头,终于长大了。 沐旻透勉强笑笑,只当晓唯是在安慰他。 “好了,你好好休息,养得健健康康的将来好去见纪落!”晓唯顺手从床头柜上的果篮中拿了一个苹果塞进沐旻透手中。 “你也吃一个吧,爸说这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什么进口水果。”沐旻透又把苹果放回晓唯手中。 “………爸,他来看你了?”晓唯心中一空,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突然涌上心间。 沐旻透发现晓唯面色不对,“……他没有去看你?” “看不看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有期待过…”晓唯淡淡一笑,“木头,若是你决定和纪落在一起,爸爸那里也是一关,我看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说完转身要走。 “姐…” “不要叫姐姐,叫晓唯。”站在门边说完,晓唯不回头的离去,背影是浓浓地落寞。 “……”沐旻透又在晓唯眼中看到了那故作厌烦冷淡下的伤心,上一次晓唯就是在这样一个转身后,几乎从自己生命里消失的。一手打翻那水果篮,沐旻透心中惆怅,他的姐姐,为何总是因着自己而伤心….. 走到自己病房门口,晓唯轻抚手中沐旻透塞过来的苹果,然后抬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不要了?”玄束问道。 “本来就不是给我的,我要来何用?”晓唯避开玄束担忧的眼神,走进病房。 92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四) ... 作者有话要说:~O(∩_∩)O~今天原来是七夕啊~ 某晴还是老习惯,每章的最后部分攒文,然后一起发上来~~ (*^__^*) ……祝各位亲们七夕快乐~~ “大病初愈怎么也不好好休息?”子泉在窗前转过身来,笑容清澈一如千年前他们在沙漠初遇的那天。 月色轻柔透窗而过,洒落子泉带笑的容颜。晓唯突然有些看不透他,为何他微笑的眼眸中竟带出了一丝决绝。 “晓唯?”玄束出声唤她。 晃晃头甩掉自己的敏感,晓唯摊开手心的生命石,放小何出来。 “刚才木头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何点点头,依然透明的清秀因此刻的笑容带上了无尽生气。 “你的意愿是?” 小何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还阳,回到旻透身边。”那坚定的语气和眼眸让人动容。 “如此甚好,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到你的肉身在何处了…”晓唯笑着说。 “这件事就交给我办如何?”子泉开口说道,“自唐朝至今千年之久,我也积累下了不少人脉,找一两个人应该并不困难。” “这…可以是可以,”晓唯点点头,“但是,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突然想帮忙吗?” “没为什么,只是单纯得想帮你而已…”子泉微微一笑,在玄束和晓唯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不对劲,这人十分得不对劲!晓唯脑海里警钟大作,从那晚出现在医院开始,子泉就不对劲,那么激动的反应即使是子泉也说不过去。还有悠言,晓唯心中暗想,以前那个随心所欲、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师兄到底去哪了?奇怪,子泉和悠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玄束望着凝神思考的晓唯,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半个月后,晓唯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悠言。子泉自从那日说要帮助她寻找小何的肉身之后,便再没有现身。按照子泉那种恨不得天天把她栓在自己身边的态度,连续半个月不闻不问简直是奇怪极了。 来到自己被绑架的那间大厦,晓唯一路顺利的通过西装男小范找到了悠言。 “你问子泉?”悠言倒了茶给晓唯和玄束,在沙发上坐下,“他最近比较忙所以无法去看你,小师妹莫要介怀。” “悠言师兄,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和子泉究竟发生了什么?绛月说子泉千年痛苦指得又是什么?这千年岁月,你们到底遭遇了何事…” 悠言长叹一声,继而微笑不语,面色苍白无比。 “师兄,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晓唯发觉悠言并不是单纯的肤色白皙,而是透着病气的苍白。 “小师妹多心了,师兄我只是早起后惯性低血糖而已…” 一旁的玄束突然走到悠言身边,趁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手扯开了他本就微敞的衣领。 晓唯先是吃惊,然后就看到悠言脖颈边赫然醒目的暗红色咬痕。 悠言一把推开玄束,拉拢衣领,故作轻松地轻笑,“翾羽,怎么千年不见你多了此种兴趣吗?” “悠言,你瞒不过我。这并不是普通伤痕,唯有灌注了魔力的袭击才能做到;你也根本不是什么低血糖,分明是失血过后的症状。” “失血?”晓唯盯着悠言问道,“师兄,难道你也被那伤了木头之人袭击了?” “你们都想多了,这只是修习术法的反应罢了…” “修习术法?”玄束忽然眉宇紧皱,“悠言,莫非这就是你和子泉练得长生不老之术的实体,噬魂禁术?” “………”房间里一派寂静,唯有风吹过的声音响起。 “…噬魂禁术?”晓唯望着玄束等待他的解释。 “道家方术修仙法中,有一偏门道法,据说炼成后便可长生不老,与日月天地同寿。但实际上,这却是被正统道家修行之人所摒弃禁止的术法,因为这种道法要求修习之人以自己的灵魂祭妖魔百鬼,同时再将妖魔百鬼与自己的灵魂同化。为了维持此种力量,修习之人需要大量吸食鲜血,甚至培养自己的血仆,固定提供血液给他。” “…悠言师兄,子泉他…你们…不会就是这噬魂禁术吧……”晓唯问得心惊,千万分希望看到悠言摇头。 然而,一直不说话的悠言,却轻轻地点了头。 “……怎么会?”晓唯不敢置信,“你说你在子泉相助下才得以生存至今,就是说,你是他的血仆?” 悠言苍白一笑,再次点了点头。 “为什么?如此残酷的术法,为何你们要炼?” “若早知道会是如此,我当年决不会踏进师父的书房半步,”悠言眼神忧伤,诉说着千年前的错,“那时为了三镜预言,我找到了云游飘忽的师父,溜进他的书房,翻到了那本记录有噬魂禁术的书。好奇心驱使下,我拉着子泉一同修炼起来,本以为没那么轻易炼成的,却没想到,子泉竟真的会成功。” 悠言顿了一下,难过地说:“有多少次,子泉不想再吸食血液,甚至将自己捆绑起来…但当魔性爆发起来那嗜血的冲动,又岂是区区铁链可以困住的,本能之下,他便又会四处寻找猎物……” “以子泉皇孙公子又是国师大人的身份地位,千年来只能靠吸食鲜血和妖魔鬼魂的灵气为生,定是难过非常…”玄束心中暗叹,他至今还记得初相见时,那个身着锦服傲骨天生的少年。 悠言苍白的容颜上写满了愧疚,“……子泉累积魔力已达千年之久,一旦不受控制释放出来,万魔奇现,势必会引发极大混乱…” “若真到这一步,天界众神定不会坐视不理,恐怕…”玄束面色沉重。 “恐怕怎样?”晓唯忍不住问道。 “恐怕子泉会被驱逐至魔界,永世再不入轮回。” “……那悠言呢,你会如何?”晓唯眼中掩不住的担忧。 “我和绛月皆是因为子泉才能活到现今,血之契约下,我二人注定永世跟随子泉;然而一旦契约解除,我们也会顷刻间魂飞魄散,从此消失…”悠言说着话的时候,浓浓地哀伤从他的眼眸中散出,搅动了愁肠。 “……现在离子泉魔力失控释放,还有多久?”晓唯问道。 “时日怕是不多了,”悠言望着晓唯,“近日,不是已有多人死于失血过多?” “那些凶杀都是子泉做的?”晓唯心里冰凉,“这么说,当日木头也是被子泉…” 随着悠言的点头,晓唯的心彻底凉到谷底,那么多无辜的人,那么多鲜活的生命,竟都是被子泉…… “悠言师兄,我需要时间想想。”拉着玄束起身向门口走去,晓唯思维混乱到不行。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悠言似乎就要承受不住那股沉甸甸地愧疚,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刚走到楼下大厅,晓唯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晓唯方才的心乱忧伤瞬间凝固,“……爸?” 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十分年轻,脸上的成熟睿智带出不凡气度,沐泽集团董事长,晓唯的父亲沐泽皱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望一个朋友。”晓唯神色语气压抑到不漏丝毫情绪的平淡。 “旻透前段时间突然跑来跟我说他喜欢上一个男孩,而且还是得到你支持的?” “嗯,没错。” “旻透不懂事,你难道就由着他胡闹?”沐泽容颜微怒。 “什么叫旻透不懂事?每个人都是从年少懵懂中走过一步步成长的,他如今找到自己的最爱,找到对自己最重要的事,而且愿意肩负起责任,你应该为他开心才是!”晓唯反驳道。 “年少懵懂?难道明摆着是歪路也要去走?当初让你进我的公司你不愿,现在守着一两千块的收入还在药堂打工,这也是你年少懵懂?” “所谓重要各有各的不同。在你眼中只有银行资产后面有更多的零才重要;虽然在这世界上生存确实不能没有钱,但一个人活着目的却不能只是钱…” “那你活着的目的什么?就是和男人同居?”沐泽看着玄束面色冷峻。 晓唯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玄束和自己住在一起的?莫非…“你找人调查跟踪我?!” 沐泽不理晓唯,径直看着玄束说道:“年轻人,不要以为自己长相英俊帅气就玩弄感情。我告诉你,以晓唯现在的状态,我所有的财产不会留一分给她,要是你抱着为了钱和她交往的心理,我劝你趁早放弃。” “够了!对你来说,这世界上除了钱就没有其它东西了吗?!我要和谁在一起与你无关!”晓唯说完,眼眸中的怒气燃尽了最后一丝眷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然而,可惜晓唯没有回头,若她回头,就会看见沐泽良久地站在原地,成熟干练尽褪。无论自己的情感生活多么复杂,无论自己的立场地位如何与女儿对立,此刻的沐泽只是一位父亲,一位因着挚爱自家女儿的男子出现而操心记挂,本能抗拒抵触的父亲而已… 93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五) ... “还生气?”公园路边的长凳上,玄束问道。 “嗯。”晓唯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挂着明显的怒意。 “我想。你的父亲还是爱你的,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我皆能感到对你的关怀……” “爱和关怀?我从我爸爸的言行举止中只感觉到厌烦失望,我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个包袱而已。他定是希望如果从来没有我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扰乱他功成名就、妻贤子孝的下半生了!” 从晓唯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伤痛,玄束伸手轻触她的脸颊,似是想抚平她的伤痛。 谁知,晓唯却侧脸避开,“…玄束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晓唯,你…” “我说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就不要理我!”晓唯猛得冲玄束嚷道,方才的余怒伤心未消,她本能地想要封闭起自己不让任何人涉足。 “………”玄束好看眉宇皱了起来,压抑着情绪。 晓唯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可还在气头上的她只是别过头去,不看玄束。 “没有勇气去爱,所以即使再怎么喜欢,也无法毫无保留地将心托付给别人…晓唯,这就是你不是吗?”玄束站起身,凝视晓唯,“究竟是我不了解你,还是你始终都将我挡在你心墙之外?” 萧瑟的风吹过一丝微凉,晓唯转过头来望着玄束,他背光的身影却透着若有似无的哀伤。  “当日我说过'愿意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话语,晓唯,从始至终,你是否真的相信过?”玄束映照着日光的眼眸中,凝固着晓唯的身影。 抬头定定地望着玄束,晓唯手心微握,说不出话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入冬的冷风吹动树叶,掉落一地忧伤。 “…我真得有些累了…”心随着晓唯的沉默而刺痛起来,玄束带着苦涩的笑容摇摇头,踏着一地残叶渐行渐远。 静静地坐在花园长椅上,晓唯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 天色是灰蒙蒙的,让人辨不出早晚,路旁的店铺都早早开了灯来照明。 空气有些凛冽,晓唯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四顾寻找,却发现冷冷清清地路边,只有她一人而已。 “沐晓唯你犯什么傻?玄束说他累了,又怎会回来…”无法敞开真心去接受一个人的爱恋,想推开却又舍不得放手… 思及此,晓唯不禁自嘲起来,“说不定我真应该跟着怀清上仙修成什么神啊仙的,断除七情六欲,免得再累人伤心……” “哈哈,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是谁惹你伤心了?” 姑娘?这是在什么年代啊…晓唯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满脸猥琐地看着自己。 “来,让哥哥好好疼爱你一番吧…”说着就要伸手摸晓唯的脸。 晓唯此刻心里正在不爽,冲动瞬时压倒理性,顺势揪住中年男子的手腕伸脚将他绊倒在地,反手把他的手扭到背后,然后用膝盖抵住他的背心穴,左手拔出匕首就抵在中年男子脖子上。 “你、你做什么?救、救命啊…”中年男子没想到被晓唯一下子制服,只觉背心处一阵剧痛,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晓唯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一个黑影迅速地冲过来,随之而来的强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等风退去,被自己打趴在地的中年男子竟然一动不动地昏死过去。 “这…”晓唯迷惑不解,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呢,怎么这人就晕倒了?方才的黑影再次出现,映着路边店铺的灯光,晓唯依稀看出那是一匹狼的轮廓。 狼?城市中怎么会有狼?晓唯顾不得昏倒的中年男子,起身追了过去。 阴霾的天,灰暗的街道,那黑影仿若幽灵般游走在这城市的小巷。 “喂!把钱包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一个流氓模样的人正拿刀威胁刚刚放学的中学生。 晓唯只见那黑影猛地朝流氓冲去,穿身而过,流氓便像那中年男子一样倒地昏迷不醒。 接下来,晓唯看着那匹狼袭击了聚众斗殴的混混、企图猥亵女子的色狼、交通肇事打算逃逸的司机等等一系列犯罪者,而随着每一次的袭击,那匹狼的身影都愈加清晰一分。 这匹狼怎么跟上古神兽灋(fǎ,能辨曲直,以角触理屈之人)一样?晓唯满心疑惑。 最终,那匹狼消失在了一座建筑中,晓唯抬头看去,自己竟站在虚穹天门前。 “晓唯?”绛月从路旁一辆轿车中下来,发现在门口张望的晓唯。 “绛月?你怎么在这里?” “是子泉叫我来的。” 子泉?晓唯心中一跳,刚刚那匹狼不会跟子泉有关吧… 在绛月的带领下,晓唯一路无阻地来到了虚穹天的天台之上。 天色愈加氤氲,天台上寒风如素。 子泉背对着晓唯迎风而立,悠言苍白着面色站在一旁,此时晓唯终于清楚地看到,那匹半人高的狼通体雪白,站在子泉脚边,深红眼眸孤傲而威。 “晓唯,你也来了…”子泉转身轻笑,与那匹雪狼一般的深红眼眸溢着血色。 “子泉,悠言师兄已经告诉我长生不老之术的真相了…”看着那曾经清澈的眼睛染尽血红,晓唯心中一阵难过。 “是吗…如此也好,反正你终有一日会知道的。”子泉淡淡地说。 “这匹狼是?” “弥舍,我收服的魔物,以这世间魔力为食。” “以魔力为食?那它今日在街上…” “弥舍是在吞噬那些人类身上附着的魔物,”子泉伸手轻抚雪狼弥舍的头顶,说道:“魔物本应被封印禁足于魔界,生生世世不能离开。但如今,世间人心不古,贪婪、罪恶以及□遍地横流,将魔物召唤来此的,正是这罪恶的人心…” 凛冽的风刮得更加起劲,晓唯都已经能感觉到子泉上空的云盘旋聚集,似有一个巨大的力量要在此汇聚。 这难道就是悠言所说魔力释放的前兆?! “悠言,绛月,一千多年了,也是要道声永别之时了…”子泉静静望天,发丝被风吹乱。 “主上,你想做什么?”绛月倾城容颜一窒。 “翾羽,护好晓唯。”子泉说完,手心当空扬起,剧烈的闪电自天际盘旋的乌云而降,顺着他的手,将悠言和绛月丝丝缠绕。 晓唯还没来得及疑惑子泉怎么突然叫翾羽,就见一个人影从后方冲了过来,一个温柔的怀抱将自己紧紧护住。 玄束?你不是说累了离开了?为何还会… 晓唯望向玄束的眼睛,他却别过头不去看她。 那阵猛烈地冲击过去后,玄束放开晓唯,小何的灵魂也从玄束身后飘出,望着前方的巨大气场。 一直安静不动的雪狼弥舍突然一跃冲向天空,晓唯抬头看去,只见东面天际一团红色火焰包裹的神兽踏云而来。 “麒麟?!”晓唯再仔细看去,一名身穿提云秀纹战袍的小男孩立于麒麟之上,灵力夹杂着仙术的气场,逼得弥舍节节后退,“熏池大人?!” 熏池神驾着麒麟落于大楼天台之上,弥舍也跟着跃下,神色警惕地盯着麒麟,护在子泉身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晓唯眼前迎接不暇地灵力交锋让她意识到发生了重要事件。 “…子泉方才借闪电和魔力,解开了与悠言、绛月的血之契约。”玄束面色沉重的回答。 “什么?!”晓唯这下明白了,但是…“解除了血之契约,那悠言和绛月不就要死了?” “主上,”绛月撑着将要消失的身体,问道:“你终是不再需要绛月了吗…”她守候了千年,竟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熏池神自麒麟上飞身而下,轻轻叹息,“女子,他是为了你好才这么做的…” “…为了我好?” “绛月,你难道没有发现,子泉的魔力已经再也抑制不住了吗?”悠言席地而坐,撑着地面说道,“此刻解除契约,你我的灵魂便不会随着他被驱逐魔界。子泉他,给了你我下一世的自由和新生啊…” 绛月愣愣地望着那几乎融进乌云寒风中的身影,隐忍千年的泪珠,终于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主上,这漫长的时间过后,你的心中也终于有我一份位置了吗…下一世,能不能请上天怜悯?下一世,我还想再次遇见你啊…… 绛月流着泪的笑颜在空气中慢慢淡薄,晓唯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幸福,宛如清泉间凝着露珠的睡莲。 “晓唯,”悠言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唤着晓唯的名字。 “师兄…”晓唯跑到他面前,隐隐欲泣。 “小师妹,答应我,即使子泉入了魔道,也不要放弃他。救他,可好?” 晓唯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点头。 见晓唯答应,悠言这才放下了心,下一世的自由吗?这么说来,子泉,你终是原谅我了吧…… 释怀的笑容映着空气,悠言微笑着,渐渐地终成透明。 94 第七章 未央·人间(十六) ... “不要伤心,这对那二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熏池走到晓唯身边,安慰她。 “我明白…”晓唯微微仰头,阻止泪水落下。 “子泉,你还不收束魔力吗?”玄束冲着那被云簇拥着的人喊道。 “收束?”子泉深红眼眸冷冷一笑,“我为何要收束?即已释放出魔力,我便再无所惧。不过…”子泉勉强掩下那冲天的魔力,走到晓唯面前,并指轻点她身边的小何,一道金光流转而过,小何的周身也发起光来。 “这是…” “我替你,送他回自己的肉身。” 金光逐渐将小何的圈起,晓唯伸手想去拉他,却只握住一片细碎的光芒。 对着晓唯挥挥手,小何被金光拉着离去,划破了天际的乌云。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如今,也是该走的时候了…”子泉轻笑着说。 “你要去哪里?”晓唯已隐隐猜到,但仍是忍不住询问。 “魔界。”子泉如此轻松地说出,几乎让人以为所谓“魔界”,不过是路口一间新开的酒吧而已。 安静地望着晓唯,子泉深红眼眸映着天幕的苍凉。 本以为无缘再见之人,千年后竟又一次重逢。 晓唯的笑容依旧鲜活而清明,只可惜自己却早已没有资格抓住她的手不放、任性地要她永远留在身边… 在体内越积越多的魔性驱使下,子泉已无法控制自己嗜血的冲动,之前伤了晓唯的弟弟,累得她也命悬一线;下一次,他真的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连晓唯也不放过… 子泉几乎不敢想象,假若有一天他从失控中清醒,发现身边躺着晓唯流尽鲜血的尸体时,自己会不会崩溃… 现在,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 轻轻圈住晓唯,子泉将头埋入她的发丝中,嗅着他眷恋的气息,“千年前你离开我一次,千年后换我离开你,很公平…”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晓唯转头看向熏池,问道:“连熏池大人你都无法压制子泉的魔性吗?” “避得了一时,却避不过一世…”熏池惋惜地摇摇头,他真得不想也不愿看到如此的结局。即使千万年过去,面前之人的灵魂,仍是那安静斯文,深爱着暝曦的朝露之神穆简啊… 子泉抱着晓唯的手臂不忍松开,若是时间能就此停住,他不用做出离开的决定该有多好。 然而,一阵嗜血的悸动自心底升起,子泉几乎能听到晓唯肌肤下血脉流动的声音。 “唔!”子泉猛地向后跃起,落在一丈开外,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流,和天际盘旋的乌云呼应着,螺旋状的风似乎要将这空气撕裂。无数黑影伴着呼啸的风四处窜开,有几个竟冲着晓唯直直袭来。 玄束承影剑急急而出,斩断了那黑色的魔影。 “不好,他的魔力召唤来了魔界边缘徘徊的魔物!”熏池手掐符咒,张起结界,将整座天台封闭起来,防止魔物流窜伤及无辜。 晓唯将竹杖落在了休与山,寻常匕首又对魔物无用,只能仗着一点风族法术勉强自保。 玄束护在晓唯左右,承影剑不敢发挥最大力量,仅仅保得两人半径三米内寸魔莫近。 子泉处在那骚动的空气中央,似乎在竭力抑制魔力。 突然,天幕下惊雷阵阵,一道闪着电光火花的罅隙出现在天台之上,空气都随之扭曲起来。 晓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她袭来,仿佛南北极相吸的磁力。 “时空裂痕!”玄束马上认出这是什么,手握承影剑狠狠插入地面,另一手将晓唯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身体尽可能多的为她挡去那袭来的风暴。 熏池跃至晓唯和玄束面前,双手激荡起十分神力,堪堪抵挡住这时空裂痕撕裂空间扭曲时光的强大力量。 子泉也意识到这突然出现的空间猎手是被自己的魔力吸引而来,深红眼眸再不犹豫,“弥舍!” 雪狼应声而至,同样血红的眼睛望出誓死追随的忠诚。 “我们该走了…” 子泉嘴角挂着轻笑,邪魅的神情扬起,再不压抑自身的魔力,闪电火花和时空裂痕交错缠绕,宛如暗夜中最绚丽的焰火。 “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子泉伴着魔力激起的风卷入裂痕之中,在挤压的空气将他淹没前,最后望了一眼晓唯,“我实是非常想念…… “子泉!!!”晓唯的声音被流动的空气吞噬掉,时空裂痕渐渐消弱,顷刻间,天台上的气息上转为平和。 天空乌云散去,露出苍茫的天际。 稀稀疏疏的霰雪飘落,今冬第一场雪降临人世。 晓唯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它在手心慢慢融化。 悠言,绛月,子泉,鲜明的容颜还清晰地印在晓唯脑海,然而,不过短短一日时间,就这样消失在了流动的风中… 是解脱吗?可为何心中仍是无法抑制的难过…晓唯抬头望着天际,不让泪水决堤。 被留下的人,注定是要伤痛的吗? 现在,连你也想离开了吗?望着身边的玄束,晓唯问不出口。 细雪纷飞,洒了漫天萧索风尘,落下一地离愁别绪。 被留下的人,是否更寂寞…… ————————————————————————————— 善缘堂中,暖暖的茶香飘荡在空气中。 “你说什么?!”陈墨凡吃惊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晓唯的手抖来抖去,“你要去魔界?!” “晓唯,你可知道魔界是什么地方?”缘芷皱着眉问,他们已经从熏池神那里听到了当日的经过,虽然他也十分心痛子泉坠入魔界,但晓唯这个想法着实让人无法赞同。 略略思考了一下,晓唯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魔界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从大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那里应该是个十分危险,盘桓着众多魔物之地,“这…不管它是什么地方,反正我去定了。”她答应了悠言,即使子泉坠入魔道也不放弃,她定要救回子泉的灵魂。 “你、你、你真是…”陈墨凡点着手“你”了半天,“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别人拼了命都不要沦落魔界,你却偏偏要自己踏进去?!真是的!玄束呢?玄束在哪?一定要有人打消你这疯狂的念头!” 熏池坐在缘芷腿上吃着一盘巧克力蛋糕,听了陈墨凡的话,看了晓唯一眼,说道:“那日之后,玄束就已经自己先回休与山了。” 陈墨凡听了一愣,玄束丢下晓唯自己先走?莫非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缘芷有些担心地看着晓唯,“你……” 晓唯轻轻一笑,摇摇头,“玄束有他自己的生活,又不一定非要和我一起…” 陈墨凡心中暗道,玄束的生活根本就是从遇到晓唯之后才开始的,在这之前,玄束冷漠得像块万年玄铁,休与山所有人加起来一年都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也是,不要管他了,”熏池吃完了那盘巧克力蛋糕,抿抿嘴角的碎屑,“晓唯,你要真想去魔界,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下个满月之时,回休与山我告诉你。” 接下来的日子,晓唯又恢复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一日三餐都混在缘芷上仙那里解决。 没来由得,晓唯开始有些不想回家。 那小小屋檐下,莫名的冷清和失落终日蔓延。早上没有人叫她起床吃饭,晚上没有人陪她散步聊天,原本十分舒适随意的单身生活突然间让晓唯寂寞非常。 只有伤心的人才会寂寞,莫非,她也是伤了心吗…… 郁郁寡欢的心情极度容易诱发疾病,伊扬实在看不惯晓唯端着一张写着“我很寂寞”的脸日渐消瘦,硬是把她拉出门逛街。 “你说,我们今天还会不会有艳遇啊?”伊扬笑着说:“就像上次那样,在路上遇到突然出现的帅哥紧追不舍。” “怎么会呢,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晓唯知道伊扬指得是子泉,那个曾经眼眸清澈,现在却不知在魔界什么地方,映着血色的男子。 “不在这里?出国了吗?”伊扬摇摇头,“真是可惜…” 两人在熙熙攘攘地街道上走着,人群中不时传来欢乐的笑语。 “等一等!” 突然一个声音自远而近传来,晓唯不及思考,就被人拉住了手臂。转头看向那个拉着自己,跑得有些喘气的男孩,阳光的倒影晃得晓唯有些晕眩,恢复人类身体的小何,笑容带出满溢的生机。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何轻喘着气问道。 原来,你已忘记我了,看着小何,不,现在应该称纪落,晓唯微笑摇头,“你认错人了,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纪落听到晓唯的回答,一脸疑惑。他本来在便利店前等人,看到这女孩自面前经过的瞬间,一股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从灵魂深处涌出,在理智思考之前,就已经跑着追了过去,拉住了这人群中的女孩,“你确定我们没有见过?” “嗯,我确定。” “纪落,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沐旻透从人流中挤了过来,跑到纪落身边,“咦?晓唯!你怎么也在?!”突然间看到晓唯,沐旻透掩不住的喜悦。 “你们认识?”纪落问沐旻透。 “是啊,来,我介绍你们认识,这是沐晓唯,我姐姐,”然后一手搭在纪落肩膀上,沐旻透笑得开心,“晓唯,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纪落。” “原来是旻透的姐姐,”纪落灿然微笑,向晓唯伸出手,“你好。” “你好。”晓唯握住纪落的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到真实的小何,他和木头阳光下的笑容幸福得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 听着沐旻透唠叨着他要如何如何跟老爸抗争到底,绝不和纪落分开,恍然间,晓唯的心也坚定起来,她定要救赎那深陷魔界之人的灵魂,希望这样幸福的笑容,也能再次出现在那清澈隽美的容颜上。 午后三点钟的阳光如此温暖,眼前的笑容渐渐和另一张轻言浅笑的面容一起,在晓唯面前重叠… 玄束,你想得我都明白。 靠得太近,往往容易让人迷失其间,所以你退开一步,想要看看清楚… 然而,我不明白的是,退开后,你还会不会回来;若你回来,我又是否能为你敞开真心… 这一世相遇,终其所终,会不会只是一场行色匆匆?会不会只是另一个,时间的谎言… 95 番外之相遇,在千年之后 ... 作者有话要说:~O(∩_∩)O~今天给亲们奉上一篇番外~~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我喜欢那样的梦 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 心里甚至还能感觉到所有被浪费的时光 竟然都能重回时的狂喜和感激 胸怀中满溢着幸福 只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 明明知道你已为我跋涉千里 却又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好像你我才初初相遇  ——【现代】席慕容《初相遇》 现代。 许多年前,城市的夜华灯初上。 路旁街灯下,两个帅气男生专注地谈论什么,丝毫没有在意他们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是多么的引人瞩目。 “玄束,你到底追踪到那女鬼的行踪没啊?” “稍安勿躁。”玄束淡淡地看了旁边的陈墨凡一眼,说到底,会被此等女鬼纠缠上,还不是他自己行为不端、生活不检造成的。 陈墨凡看着玄束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越发焦躁。 “好了,此地已探察完毕,没有女鬼的气息,”玄束在空气中并指轻绕,一束若有似无的金丝被收回他的手腕,“明日再清点完最后一处街巷,若仍是如此,就证明那女鬼已经成功被封印回地府了。” “…….太好了…”陈墨凡明显得送了口气,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下次他再在酒吧中向人搭讪,一定会先看清对方是人是鬼。 “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墨凡你今后还是收敛些为好,即使你乃冥界使者,也始终是休与山之人,莫要连累休与山清誉蒙尘。”玄束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陈墨凡听了玄束的话气得直想冒火,可又想到仍要指望他驱走那纠缠不清的女鬼,陈墨凡不得不连连深呼吸,告诫自己`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次日,天际浮云暗沉,昭示着雨季来临。 依约而至的蒙蒙细雨,为城市初夏带来了丝丝清凉。 玄束于约好的地点等待陈墨凡,在超过约定时间一个小时后,他知道陈墨凡今日是不打算出现了。 无所谓地看看天色,玄束拍开身边悬浮的透明灵体,走入了细雨中。 他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了。 一旦离开休与山,自己的至阴体质每遇这种阴霾天气,便总比平时更容易聚集幽灵漂浮。 目的地的小巷是一条古旧的街道,斑驳的青石板、滴着雨滴的琉璃瓦布满青苔,连绵半日的细雨,将小巷冲刷的透着泥土和雨气的清香。 玄束一踏进巷口,便发现了此地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默念咒术牵出那似有似无的金丝,玄束缓步沿着石板边未有水渍的地方前进。 随着愈加深入街道,玄束发现他走了许久,竟未曾碰到一个行人,而那如蛛丝般复杂曲折的岔路口,根本不像这城市寻常街道的样子。 在一个拐角处,玄束身边的灵体们突然飘飘晃晃冲着他盘旋几圈表示留恋,接着纷纷向后离他而去。 玄束多少有些惊讶,那些总爱聚集在他左右的幽灵们很少如此自觉自愿离去的。  “啪啪…”一阵踩水声传来,玄束绕过街角,在豁然开朗的视线里,但见被雨水洗涤青翠的梧桐树叶越过墙头,斑驳的雨滴折射着光线,本是氤氲的天此刻竟有些微微放晴。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绑着两条齐肩发丝,红色书包和透明雨伞被扔在墙边,她正开心地踩踏着那方落仍净的积水,白色裙边已经沾湿了不少。  “你为何一人在此?”玄束走到小女孩身边问道。  “……”小女孩听了玄束的话,开始四周打量,似乎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你迷路了?”玄束又问道。 小女孩歪着头看看玄束,伸手拽他的衣角,“你是谁?” 玄束顺着小女孩的手劲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住在这附近吗?” 小女孩摇摇头,指着一条路的尽头开心地笑着说:“一只白色的鸟儿带我来的…” 玄束撑起小女孩身边的雨伞,帮她拎着书包,“莫要再玩了,我送你回家。”他现在明了,似乎是这古巷中有什么困住了两人。 轻轻提起湿漉漉的裙角,小女孩走到玄束身边拿过书包小心翼翼的自己背上,抬起头又一次问道:“你是谁?”  “我不知你是谁,你亦无需知我是谁,因为这世人总会忘记的…”玄束望望天,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他将伞略略倾斜遮住小女孩,“走吧,我带你出去。” 玄束带着小女孩在众多岔路的小巷中行走,小女孩似乎很开心雨伞被举起在玄束的高度,仰头看透明伞幕在细雨间撑起一片晴空,两旁绿叶也仿佛随着雨滴对她点头清笑,映着青石板旁的苔藓,低吟出一首古老的诗篇。 玄束的蚕丝金缕已经放到了最长,仍是未至尽头,他心中思量,看来无论这街巷中的到底什么,都非一般灵鬼可比。 雨珠仍然“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墙边的梧桐叶,在天边划出丝丝新绿。  “这条路我刚刚来过!”小女孩突然拉住玄束的手摇晃。 “吱呀”一声,本来是路的方向出现了一扇双环铜扣木门,一个年轻男子开门而出,礼貌微笑,“两位远到而来,不妨先来寒舍稍事休息可好?”  “你是何人?”玄束神色警惕,将小女孩挡在身后,手腕金丝微微闪着光。  “我并无恶意,只是今日有幸得遇休与山之人,自是要款待清茶一杯。”年轻男子微笑说完,侧身让出门口,对着玄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玄束察觉到此人并非幽灵鬼魂,而现下带着一个“包袱”的状况似乎也不容他武力突破此结界。 回身低头看了那小女孩一眼,只见她丝毫没有惧意,眨着灵动的可爱眼眸一脸好奇,满面都写着“我想进去看看、我想进去看看”的表情。 玄束不自觉地扯出一丝浅笑,蹲下将小女孩抱了起来,“那便打扰了…”即决定入此莫测之地,他唯有尽力护得这小女孩安全。 ————————————————————————————— 走进院中,转过流水回廊,玄束被年轻男子引入一进散发着淡淡柔香的小园,两棵合抱的梓树下有一石桌,坐着一位美貌女子和一位白色长胡子的老人家。  “相公迟迟不回,竟是邀了客人前来啊…”那美貌女子似乎十分开心有人来做客,笑着起身相迎。  “哈哈,原来是休与山的人,”长胡子老人家捋着胡须,“一晃几十年未见,不知怀清上仙近来可好?”  “有劳相问,怀清他无事尚好,”玄束礼貌性地回答,“不知老人家是?”  “月老公公!你是月老公公对不对?”小女孩突然挣开玄束,跳下来跑到长胡子老人家面前,伸手拽他的胡子。 “哎呦呦!小姑娘轻点啊…”长胡子老人家被小女孩拽地呼痛。 “你为何知道他是月老?”玄束走过去把小女孩抱起来,退回到安全位置问道。 “外婆家的画像上有啊,”小女孩扒着玄束的肩膀,眼神仍觊觎着那又白又长的胡子,“外婆说那是月老公公,会送长长的红线给别人。”  “呵呵,小姑娘年纪轻轻,懂得到不少,”年轻男子笑着请玄束坐下,递给他一杯美貌女子刚刚泡好的清茶,“这位确是月老不错。我夫妻二人不日即将搬离此地,月老先生是特意来帮我们收拾妥当的…”  “你们为什么要搬家?”小女孩问道。  “因为这条旧街老巷过不了多久就要拆了,”美貌女子温柔细语,递了一杯茶给小女孩,“小姑娘,你尝尝,是否清甜解渴?” 玄束先一步接下那杯茶放到一旁,陌生人给的茶水,他向来是丝毫不沾。  “……”小女孩皱着脸盯着玄束,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开始晃他的脑袋,“…让我尝尝,我想尝尝……” 玄束被晃得眉头打结,看看一旁看热闹的美貌女子、年轻男子和月老,只得将那杯茶倒进自己杯子里一点轻尝一口,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才把那杯茶放进小女孩手中。 小女孩如愿以偿地抱着茶杯,边喝边笑得开心。  “几位不妨有话直说,你等引我们来此究竟是何目的?”玄束向着那三人问道。  “实不相瞒,我夫妻二人无甚行囊,搬走也不过是人去屋空而已,唯一让我们放心不下的就是它们了…”年轻男子指着旁边流水中那两条游得欢快的锦鲤。  “小鱼儿!”小女孩见了锦鲤两眼放光,将茶杯随手扔在桌子上,扑到水边逗弄。 那条额前一块红斑的锦鲤似是以为小女孩要喂它食物,激动地浮到水面扑腾,另一条眼角有粒朱砂小斑的锦鲤也毫不示弱,紧随其后张着嘴巴呼出一圈圈水泡。 玄束快步走过去把小女孩从水边拎走,皱着眉问:“你等想我如何?”  “这两条锦鲤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寿命了,”月老摸着胡子说道:“谁能忍心将此等灵物留在人间,沾染凡尘俗气啊…”  “…所以想请休与山收留它们。”年轻男子和美貌女子同时向着玄束施礼,神情恳切。  “休与山向来只渡有缘,我若擅自带它们回去,岂不坏了怀清的惯例传统?还请几位另寻高明。”玄束摇摇头,抱着小女孩起身就要告辞。  “……我要小鱼儿,我要小鱼儿…”小女孩撇着嘴嘟囔着,伸手又要晃玄束的脑袋。  “年轻人,今日我们相遇于此,难道还不算有缘吗?你便带了它们回去,怀清上仙一心慈悲,定不会弃之不顾的…”月老善目慈眉,微笑劝说着。 玄束躲开小女孩的“魔爪”,看着她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锲而不舍,眉宇微皱,无奈叹气,望着那满目期盼的夫妻二人,玄束终是点了点头。  “我夫妻在此谢过了!”年轻男子眉目带喜,用木盆装了鱼儿放在小女孩怀中,“休与山之人一诺千金,如此一来我们也能放心离去了…”年轻男子说着,握住自己妻子的手,浮云薄雾降临,一双鸳鸯自天而降,载着两人就要乘风而去。  “且慢!”玄束出声叫住他们,“敢问二位姓甚名谁,我也好对怀清上仙交待。”  “在下韩凭,这是爱妻何儿,”年轻男子微笑不已,“那成双锦鲤就有劳休与山照顾了…”话音毕,伴着透明的风,这秀美夫妻二人腾空而去,留下仙乐翩翩,似是回赠玄束的谢礼: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乌鹊双飞,不乐凤凰。 妾是庶民,不乐宋王…  “韩凭?”乐已尽,玄束打量着园中梓树,“那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合抱梓木相思树了…”  “没错,天帝感念其夫妻真情至爱,遂任命二人为梓木之守护灵,化生人间,所到之处皆生相思梓木,庇佑世人…”月老正说着,突然走近玄束身边,细细打量他。  “可有何不妥?”玄束侧身将小女孩遮在一旁问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月老手捋胡须大笑不已。 玄束皱着眉,不打算理睬月老,转身向外走去。 “年轻人,我以前见过你啊,那缘定三生的荷包你可还记得?” “您怕是认错人了…”玄束不回头也不停步,他今日前从未见过月老,又哪来什么缘定三生的荷包? “等等,”小女孩一手抱着木盆,透过玄束肩头向月老摇手,“月老公公,您还没有送我红线呢!” 望着玄束身影消失在园外,月老和煦地微笑自言,“小姑娘,我老人家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送了红线给你了…” 再次回到那古旧街巷中,细雨依然滴答下个不停。 玄束撑起小女孩的雨伞,缓步走在青石板上。 此时的街巷因那夫妻二人的离去而解开了结界,不见了纷繁的岔路,稀稀疏疏赶着回家的行人也时不时的与玄束擦肩而过。 随着细雨的渐渐停歇,玄束的视线越来越宽阔,马上就要走出这斑驳的小巷。 “告诉我你是谁?”小女孩突然用明亮的眼睛看着玄束,“我保证不会忘记你…” 微微细阳透过树叶折射着小女孩的眼眸,雨后初晴的天边挂上了一道七色彩虹。 轻轻一笑,玄束蹲□将小女孩放到地上,拿过她怀中抱着的木盆,“你年纪尚小不明白。等你长大了,若我们有缘再遇,那时,我们再相互认识不迟…”玄束说完,伸出手指放在小女孩眉心,轻轻念出一段咒语。 小女孩但觉一阵恍惚,朦朦胧胧地似是要入眠。  “去吧,你的家人来找你了。” 小女孩转头看去,果然在巷口看到了正在四处张望的父母,“爸爸,妈妈!”她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扑进自己父母怀中,溅起了一路水花。  “晓唯啊,你下了课不会家,又跑哪玩去了?”年轻的沐妈妈搂住自己女儿,擦去她额边沾湿的雨滴。  “我去……”年幼的晓唯张口就要回答妈妈的问题,可头脑却一阵迷糊,她刚才去了哪里来着?…回头望着旧街巷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把透明雨伞静静地侧立在路旁。 “你看看,怎么这样就把伞扔了?”同样年轻的沐泽摸摸自家女儿的头,走过去捡起那把伞。 盯着透明的雨伞,年方六岁的晓唯歪着头苦苦思索,究竟是不是有人撑着伞,在细雨中,伴她走过那一路青石板的 番外之相遇,在千年之后 ... 古巷…  “等明年这片老城区拆迁完,新的市中央公园建起来,爸爸妈妈再带你来完好吗?”沐泽见女儿皱着眉头,还以为她仍想玩耍,不愿回家。  “是啊,女儿,妈妈记得那里有两棵合抱的梓树,又名相思树,下次带你去看好不好?”沐妈妈也哄劝道。  被父母三言两语哄得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女孩,晃着脑袋,开始思索下一次去哪里玩。 天际此刻已完全放晴,彩虹被洗涤地清尘不染,带着七彩笑容凝望着人间相思画卷。 —————————————————————————————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何氏密遣凭书,愿以死明志。俄而凭乃自尽,何氏亦借与王登高台之际,投台而亡。王怒,使人分埋二人,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 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 ——【晋】干宝《搜神记》   (番外相遇在千年之后完) 96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一) ... 不要因为也许会改变 就不肯说那句美丽的誓言 不要因为也许会分离 就不敢求一次倾心的相遇 总有一些什么会留下来的吧 留下来作一件不灭的印记 好让好让那些 不相识的人也能知道 我曾经怎样深深地爱过你 ——【现代】席慕容《印记》 故事发生在晓唯刚从子泉那里离开,回到自己家的日子。 这时,一切都还没有走向离别... 一切都仿佛似曾相识的清淡午后,让所有快乐的都可以继续,所有悲伤的都可以重来。 —————————————————————————————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赶在夏天的尾巴上,雨季优雅地拖着裙裾轻轻拂过地面,须臾间,便染了人间水色一线。 “这么大雨,不会是雨神大人又闹脾气了吧…”晓唯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此刻只能把背包顶在头上遮雨抱怨着往家跑。她刚刚转过巷口,猝不及防得和另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对不…”晓唯抬头道歉,却见那人裹紧了黑色风衣,急匆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雨中。 漫天细洒的雨丝中,玄束撑着伞从路对面走了来,随着晓唯的眼光看向路尽头,“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撞上了什么人…” “嗯?” “呵呵,没事,”晓唯笑着摇头,躲进玄束撑起的雨伞里,“你特意来接我的吗?” “我从缘芷那里拿了月饼回来,”玄束浅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有你喜欢的豆沙味…” “太好了,我们赶快回家吧!”晓唯食指大动地推着玄束往前走,缘芷上仙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致使她曾一度怀疑昆仑天界是不是开了厨艺培训班。 雨幕在两人身后谢场,街角树后那黑色风衣的人影似隐似现。 回到家后,晓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半干发丝随意散在肩头。 “你看什么呢?”拿了块月饼塞进嘴里,晓唯在沙发上玄束身边坐下,她身上萦绕着刚刚沐浴完的清香,暖暖的,让空气也显得漫不经心。 玄束不觉轻笑,向晓唯靠近了些,“新闻频道的晚间节目,讲的是现代传奇、社会上的神秘异事之类,挺有启发性的。” “启发性?”晓唯盯着电视屏幕,只见里面正演着主持人采访一个男人,那男人说他半夜回家时遇到一位性感美丽的女士,说自己车抛锚请求搭便车,男人被美女迷得晕晕乎乎就让她上了车。 本以为这就是一场艳遇,男人随后就忘了。可谁知自此之后,这单身独住的男人总觉得自己家里好像有其他人的样子,在这秋日尚暖的天气里,他每夜都冷得要盖上厚被子才能入睡。随后,他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毫无原因的口舌麻木,烧痛肿胀,最后甚至不能发声,不得不回老家休养。 “你说这是真的吗?”晓唯忍不住问。 “你看呢?”玄束笑而反问。 晓唯几口把月饼吃完拍拍手,学着怀清上仙的架势掐指一算,“依本仙看,此人不是酗酒□欲求不满、搞坏了自己的身体,就是夜路走多了、遇鬼撞了邪。” “呵呵,怀清说话哪会像你这样直白?” “其实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心理作用而已,”晓唯歪着头,“然后就被媒体拿来炒作了…” “心理作用吗…”玄束轻笑着摇摇头,不再言语。 风雨似乎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 “叮咚!叮咚…”门铃就在此刻突然响起。 晓唯站起身去开门,奇怪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找她? 打开一条门缝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立在门前,闪电划过夜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面容。 “子泉?!”晓唯惊讶不已,“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随时欢迎我来做客吗…”子泉拨开遮住眼睛的发丝,身体突然软软地靠在晓唯肩膀,“我说我想你了,你信吗?” 伸手扶住突然向她靠过来的子泉,晓唯只觉一股酒气浓浓地向她袭来,“你喝醉了?” “呵呵,一点点小应酬而已,”子泉下巴抵在晓唯肩头,双手环抱住她,“嗯,你闻起来好香啊…” 猛地一阵寒气刺来,子泉本能地松开晓唯向旁边一跃闪过。 “夜已深,不便留客,你请回吧。”玄束把晓唯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毫不客气地对子泉下逐客令。 “这里似乎不是你的地盘,要赶我走也得主人开口才算数…”子泉顺手带上门,旁若无人地脱下外衣走到客厅坐下。 “………” 看到玄束一副要咬人的神情,晓唯急忙先一步走过去拦在两人中间坐下。开玩笑!她家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是这两人再就地打起来,那不就全毁了… “子泉,到底出什么事了?”晓唯递给他一条毛巾。 “我跟别人吃完晚饭准备回家,谁知车子正好在你家楼下抛锚了,我又没有带伞,所以只能上来借宿一晚了。”子泉一边擦头发,一边笑着解释。 “这里地方不大,容不下第三人。”玄束淡淡看着子泉,脸上神色写满“识相的就赶快自动消失”。 “无妨,总比我睡在车里面大些。”子泉轻描淡写地回答,从里到外散发着“我就在此留宿定了,你能耐我何”的气息。 窗外轰隆隆的雷声频响,屋内玄束、子泉眼神交汇处亦是电光火石。 看着这互不相让、针锋相对的两人,晓唯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唐朝的那段岁月,禁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玄束和子泉同时转头问道。 “…没有,”晓唯眉眼笑得微弯,“只是突然有些怀念罢了…” 恍然间,时光似乎倒流起来,绵长的年华,越过了千年风尘。 那时,他是身携名剑的淡漠护法,他是假扮落魄的傲气国师,而她则是来历不明的路人甲乙丙丁… 还有那个千年前的小小院落,生着莺莺夏草、落尽秋叶满园。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敲打着玻璃窗宛如那一去不复返的光阴。 “……只今天一晚,明日你便需离开。”玄束周身的气氛缓和起来,话语间翻出自己的衣服丢给子泉换。 微微愣了一下,子泉得逞地邪魅一笑,抬手勾起晓唯的下巴,“我先去洗澡,你乖乖等我回来…”说完起身走进浴室。 本来还在感慨的晓唯,突然好似被一阵冷风吹过般,浑身一抖,鸡皮疙瘩掉满地。 “我真没想到你会同意子泉住下来,”见玄束又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晓唯笑嘻嘻地也扒在他身边,“而且还借衣服给他穿…” “…好歹我们总算相识一场,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玄束侧着脸,拿起遥控器忙换台。 “或许,看来,可能,其实你们两个感情很好,只是自己不知道、不愿承认而已…”晓唯笑得诡异,拽着玄束的手臂让他面对自己。 “……这眼神,你在想什么奇怪之事吧?”玄束突然有种想逃的冲动,“咳,我去倒杯水来。” “不许跑!”晓唯笑着一把拉住玄束将他按在沙发上,“嘿嘿,玄束,从实招来!这指环,你从唐朝就一直带着了吧?莫非,就是你们俩的定情信物?” 怕摔着晓唯不敢用力反抗,玄束只能无奈地被她按住。 “你还记得我的至阴体质吗?”伸手扶住晓唯胳膊,玄束问道。 “嗯,有印象…” “玄铁指环就是用来镇压我的阴寒之气的,这也是当年我加入净虚洞天,子泉答应我的交换条件。” “…就这样啊?”晓唯趴在玄束身上,问:“所以你们就像是普通的国师和护法的关系?” “嗯,普通的国师和护法关系…”因为离得很近,玄束可以清晰地嗅到晓唯身上暖暖的,清香袭人。一丝悸动划过,他的心不觉漏跳一拍。 “……好吧,我相信你。”晓唯松开了玄束,在沙发自己这边乖乖坐好。 忽得一阵风从玻璃窗的罅隙间漏了进来,丝丝凉意让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晚降温,小心别着凉了。”玄束用沙发旁的毯子裹住晓唯,收束好自己的心跳,开了电视声音继续看那集新闻节目。 晓唯被毯子裹住,上面玄束的气息和阵阵暖意让她不自觉困倦了起来。 电视上还在不知疲倦地演着另几个与之前男人有着相同经历的采访,夜遇美女搭车,然后大病一场…… 渐渐地,屏幕上的说话声开始模糊,晓唯歪歪地靠在沙发边睡着了。 调低了电视声音,玄束思虑了片刻,轻手扶住晓唯让她靠在自己肩膀安静睡去。 玻璃窗隔开了风雨,小小的客厅里,缓缓呼吸声和那似乎刻意压低的心跳声,静静蔓延。 子泉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这一幕。 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仿佛被一股温馨恬淡的光圈环住,柔柔地,延展出层层叠叠的幸福。 子泉蹙紧了眉头,心中刺痛出不甘的酸涩。 在他所不知道的流年里,这两人就是如此相依相偎着度过吗… 难道今朝再遇,他竟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 次日清晨,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子泉,被一阵悉悉索索的起床声吵醒。由于睡在地板上,他刚要伸腿就踢到了茶几,想翻个身却又被电视柜撞到了膝盖。 “上官翾羽!你就不能轻点声起床吗?!”子泉睡眼朦胧地抗议。 “我现在的名字叫玄束,而且…”丝毫没有因子泉的抱怨而停顿,玄束穿好衣服准备出去,“再过一个小时,晓唯也要起床出门了,莫要忘记你只能在这里住一晚。” “你还真是啰嗦…对了,早饭我要生煎馒头、全麦吐司、酒酿鸡蛋、麦片,嗯,还有脱脂牛奶…”子泉揉着睡眠不足而头疼的脑袋,趴在茶几上点早餐。 “……我不是你家下人,”玄束不理他,转身拿起钥匙,“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子泉揉着太阳穴,邪魅的笑容突然在晨光中一闪一闪,“那我这么说吧,如果你顺手帮我买了早饭,我就保证今天在你离开这段时间,不进去房间偷袭晓唯,怎么样?” “………”许久不曾有过的汗颜加黑线从额间略过,玄束和子泉对视良久,转身开门出去了。 知道玄束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子泉坐在地板上盯着晓唯的房门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只保证说`今天`而已……” 上午八点半,吃完了玄束买回来的三人份早餐,晓唯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缘芷上仙的药堂报备。 “我要去开会,顺路送你去上班吧。”子泉笑意盎然地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昨天我记得你说的车抛锚了…”玄束带上小何的生命石,也打算出门。 “是啊,”子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道:“不过淋了一夜雨,我想应该已经自动修复了。” 自动修复?晓唯伸手扶着墙不让自己晕倒,子泉啊,你以为你开的是变形金刚吗? 97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二) ... 这几日连续的降雨给人们送来了满城清凉。 树叶随着雨珠轻轻点头,似在一遍遍诉说着四季变换的诗意。 走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街道上,晓唯无意间看到路对面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摊。 摊主穿着黑色风衣,安静地坐在青瓦墙的屋檐下,帽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出样貌,只能从身型判断这是个男人。 他面前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有一株净白色花盆种着的浅草,三片青绿叶子被雨水滴打着,显得十分可人。 晓唯不自觉被吸引,走到小摊前问道:“请问,这是什么?” “半夏草,五月初生,时值半夏,因此得名…”那男人仍是没有抬头,声音略略有些低沉。 晓唯捧起那盆半夏草细看,三片竹叶似的绿枝交错相生,仿佛泥土中开出的半月之莲。 “多少钱啊?”晓唯来了兴趣,打算买下这半夏草回家种来试试。 “小姐既然喜欢,我就将这半夏草送给你了…”那男人语气舒缓,似乎非常开心。 “送我?为什么?”晓唯不敢相信现在还有这样的好事。 “今日天气不佳,送小姐这盆花草也算是件开门生意,便当做是纪念我们有缘相遇…”那男人含笑的语气似乎带着魔力,让人不觉心动意起。 “可是…” “难道小姐忍心看我淋了半日的雨,却一无所获吗?” “…不如这样吧,”晓唯思考了片刻,从背包里拿出一小袋莲子,这本是她从药堂里拿回家准备煮汤喝的,“这袋莲子送给你,它可以除湿寒、强筋骨、补充元气,就当做你送我半夏草的交换,如何?” “…莲子,送我?”那男人这时终于微微抬头,削尖的下巴在空气里划出好看的弧度,伸手接下了晓唯递过去的袋子。 头顶的乌云昭示着雨将变大,晓唯捧起半夏草对那男子道声谢后,小跑着离去了。 男人裹紧了黑色风衣,望着那逐渐消失在细雨中的身影,靠在青瓦墙边自语轻笑,“这还真是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片叶子被雨水打落,再看去,那小小地摊和黑色风衣的摊主随着街角落叶,消失不见。 回到家楼下,晓唯收起雨伞,踏着熟悉的台阶上楼。 古旧的木质楼梯随着她的脚步“吱呀”作响,雨天傍晚的光线映着楼外树枝间断明灭。 “咔”地一声轻响,晓唯本能地转身回望,楼梯间空空荡荡的,只她一人而已。 “…听错了吧…”晓唯自言自语地摇摇头。 又上了一层楼梯。 “呵…”又是一声细碎的仿佛女子轻笑声传来,晓唯但觉背后一凉,颤颤巍巍地回头,楼梯间仍是空空荡荡的,只她一人而已… “…冷、冷静,心、心理作用而已…”晓唯强自安慰自己,脚下加快了步伐。 到了自家门前,晓唯拿钥匙的手都有些不稳,一串钥匙被她抖得“叮当”作响。 “你回来…”玄束听见声音来开门,话还没说完就见晓唯极度灵敏地闪身跑进屋里,那身形轻巧地仿佛用上了轻功。 “这是怎么了?”玄束好笑地问。 看到无比熟悉安心的清和笑颜,晓唯这才松了口气,“今天阴阴的,刚刚一个人上楼梯有些发怯…” 玄束正要说话,脸上的笑容突然隐去,眉宇间微微皱起,“…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东西?” 仔细打量晓唯,玄束的眼神停在了那盆尚滴着雨珠的半夏草上,“这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你说半夏草?”晓唯走到玄束旁边,和他一起盯着那株小草,“路边地摊老板送我的…” 玄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盯着那三叶小草,气息微寒。 “怎么?这小草有问题吗?”晓唯问道。 “问题是有,不过却是举手之劳而已…”玄束语音未落,手心一道寒光闪掠而过,那半夏草顷刻间化为一阵轻烟腾空。 当薄雾散去后,一名青衣女子跌坐地上,娥眉轻蹙,神态娇柔婉弱,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大人请手下留情,小女子并无恶意…” “你是何方鬼怪?”玄束语气冷淡,似乎不打算理睬这位柔美佳人的求情。 “…小女子名夏儿,是半夏草中的花精。” “为何会缠上晓唯?” “小女子并无加害之意,只是这位姑娘恰好带回了夏儿一直居住的花株而已…” “此话当真?”玄束似乎并不十分相信她的回答。 “千真万确,小女子如何敢欺瞒您呢?”自称夏儿的花妖似乎十分惧怕玄束,一问一答间不敢犹豫半分。 小小花精在玄束的冰冷气势前显得无比弱小,晓唯忍不住走过去拦下玄束的手臂,笑着问:“这个,夏儿姑娘是吧,刚才在我背后轻笑的就是你吗?” 玄束身上散发的那股冷寒之气被晓唯的笑颜驱散,夏儿也因此轻松了不少,眼波倩兮一笑,“小女子久居花中无人倾聊十分寂寞,所以才与姑娘开起了玩笑,还请姑娘原谅…” “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有恶意…”晓唯就是拿这种温柔美貌的女子没办法,而且人家已经道歉了,自己还能如何? “那,小女子还能继续住在这半夏草中吗?”夏儿怯弱地问道。 晓唯见玄束俊颜一冷,似要拒绝,于是急忙抢在他开口前把他拉到墙角,“玄束,毕竟是夏儿先住在半夏草中的,如果就这样赶她走不是太霸道了?” “…此花精来历甚是可疑,留在身边十分不妥。”玄束皱着眉头。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在吗?”晓唯笑嘻嘻得开始给玄束灌迷魂汤,“玄束你刚才一挥手就把夏儿吓成那样,有这么厉害的前护法大人在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玄束仍有些犹豫,他深刻了解晓唯这人虽然关键时候还算有勇有谋,但平常却总是随随便便、可乘之机太多,就这样放如此可疑的花精在她身边,自己着实不放心… “别总这么左担心右担心的,否则会老得很快啊!”伸手抚平玄束蹙起的眉宇,晓唯言笑间暖意满盈。 “……”被眼前清朗笑容恍过心田,理智对情感举起白旗,玄束不甘不愿地,终是勉强点了点头。 “太好了!”晓唯激动地免费赠送玄束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还从没在家里养过住有花精的植物,呵呵,这回赚到了…”说完,她兴高采烈地转身告诉夏儿最终决定。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玄束有些头疼,这才她是真正的理由吗…望着那边厢笑得开心的一人一妖,他心中忽得升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安。 窗外的雨连绵蔓延,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晓唯站在阳台的晾衣绳下,对窗外那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有些无奈。 “看样子等雨停了,夏天也就要结束了…”玄束走到晓唯身边,说出的话语被雨季渲染得有些伤感。 门铃响起,晓唯跑去开门一眼看去,只见子泉笑容可掬的出现在门口,身后是拉着两个大行李箱的西装男小范,“…子泉,这怎么回事?” “哎,说来话长,”子泉自动自觉地走进房门指挥小范放下行李,在沙发上坐下说道:“我家今日不慎瓦斯泄漏,要一个月才能全部清理干净。我无处可去,所以只能来找你投宿了…” “一个月?清理个瓦斯泄漏要这么久?”晓唯听着不太相信。 “是啊,清理整栋大厦自然是要耗点时间了…” “……瓦斯泄漏到整栋大厦都是?” “是啊,你看这瓦斯泄漏的多严重!”子泉在那边连连点头。 “那你怎么不住酒店,特别是我家这么小…而且小范他们怎么办?” “小范他们住酒店啊,我可是将我的全部流动资金都用来付房费了,所以自己再住不起其他地方了。”子泉脸上那笑容仿佛在说“看我是多么热爱关怀下属的人啊”… 全部流动资金?晓唯汗颜,据说子泉开的公司好像很有钱,难道他给小范等人安排的全是五星级酒店外加总统套房吗?整个故事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可以,你就住下来吧。” 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晓唯,却是方才一直沉默的玄束。 “…你说真的?”晓唯还清楚记得昨晚子泉要留宿时玄束反对的声音是多么强烈,怎么才一天就变了? 子泉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此话当真?” “怎么,怕我搞什么阴谋不敢住下了?”玄束淡淡一笑,眼神中带出一丝挑衅。 子泉眼眸间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哦?这么说,我还非住下不可了…” 晓唯在一旁托着下巴突然有些无语,这里好像是她家啊、户主应该是自己吧,怎么都没有人问问她同不同意呢… 于是,在晓唯被基本无视的情况下,小小屋子里,正式开始了三个人的同居生活。 ————————————————————————————— 家里多了两个男生的结果,可谓一分为二、对立统一。 一方面,在俊美淡漠的玄束和隽秀邪魅的子泉交相辉映下,晓唯家里仿佛时时刻刻都能产生幻梦般的化学反应。 比如此刻,玄束坐在茶几前看书,一阵清风袭来,晓唯那张从跳蚤市场淘回来、勉强完整的四方桌,瞬时好像变成了古老书斋里散发出檀木幽香的青竹台几,气质阑珊。 再比如方才,子泉倚在阳台上打电话,丝丝月华落下,旁边那个晓唯自己组装、还掉了几块漆的架子,顷刻间化为童话城堡中缠绕着唯美藤条的纯白色田园花架。 而另一方面,晓唯又要面对这两人随时可能发生的矛盾对立。 就像昨晚,二人因电视遥控器的控制权问题,又引发了争端。 子泉要看球赛,玄束要看新闻,谁都不相让。 于是,子泉邪邪一笑开始冷嘲热讽,玄束轻轻扬眉接着见招拆招。 晓唯今天才知道,原来男生们真正吵起架来也是如此厉害,表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兴,言语下却是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一小时后,晓唯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宣布她要看台湾偶像剧谁都别跟她抢! 至此,这场“战争”才以玄束去看书、子泉去洗澡的结局告终。 ……… 光阴就这样一步一回头,离去得依依不舍。 半个月后,晓唯已彻底习惯了这两个人的存在,能够见惯不怪地直视子泉围着毛巾从浴室冲出来、抗议玄束用了他的洗发水,正面半裸的玄束洗完澡找不到衣服、质问子泉为何又穿了他的衬衫… 98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三) ... 临近中秋,气温毅然决然地回光返照。 高温酷暑,热得人想要长出鱼鳃、好泡在水中再不出来。 为了节省电费,晓唯在家里全面制定了“节电计划”,尽量能不开空调就不开空调,热得受不了时就去冲凉。 晚上八点,子泉刚从公司回来,一走进家门听到浴室“哗哗”水声,“…我说,你再这么过下去,就不怕水费比电费用得还多吗?” “…T&*&^%*&*(*)”隔着浴室门的声音乱七八糟跑了调,子泉无奈地摇摇头,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电话声忽得响起,子泉随手接起来听,“喂?” “是我。”听筒那头传来玄束的声音。 “什么事?” “我今天有事晚些回去,你叫晓唯不用等我吃饭了…” 听玄束一副晚归丈夫转告妻子的语气,子泉心中一阵不快,“这个你可以放心,我本来就打算带晓唯出去吃,没人会等你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子泉有些不耐烦。 “关于阳台上那盆半夏草…”玄束在电话里讲了了大概,末了,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照顾好晓唯,休要掉以轻心。” 子泉心中的不快感更加强烈了,“喂,翾羽,你同意我住下,该不会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吧…” “……”玄束并不回答,挂了电话。 “吱呀”一声门响,子泉以为是晓唯从浴室出了来,“刚才玄束打电话说晚上晚回来,我知道有间西餐店很不错,我们一起去……”边说话边抬头,却见一位容貌柔媚妖娆的女子长发微湿略干,柔顺地垂在肩上,只着了一件不知是他的还是玄束的白衬衣,长度仅遮住一点腿部,微敞的领口隐隐现出玲珑曲线。 “你是什么人?”子泉皱着眉问道。 “小女子名叫夏儿,便是玄束大人所言住在半夏草中的花精…”夏儿细语柔声,惹得空气都有一丝轻颤。 “晓唯呢?” “下午时晓唯姑娘热得不行,可又觉得开着自家空调太浪费,所以便约了伊扬小姐一起去百货公司吹冷气…” “………”一滴汗从额间滑落,子泉彻底对晓唯没语言了。 夏儿此时柔柔一笑,走到子泉身边坐下,望向他的眼神似有若无地露出一丝魅色,“既然晓唯姑娘和玄束大人都不在,夏儿与你孤男寡女,莫要让这段时间虚度可好?” “你…”子泉话还未及出口,夏儿便嘴角微启,贴上了他的唇畔。 似是被蛊惑一般,子泉本能地揽住她的腰身,加深了这一吻。 拥吻后,夏儿娇柔一笑,反手将子泉推倒在沙发上,自己则微微撑床跨坐在他上方。 “你这可是引火烧身…”子泉眼眸瞬间变得暗红,嘴角邪魅地笑容扩散,伸手推开茶几,翻身将夏儿压在地板上。 “子泉…”夏儿妩媚的声音刚刚说出他的名字,就被子泉强烈却温柔的深吻淹没。 窗外月色清凉,柔柔地笼罩人间。 好不容易被子泉松开的夏儿,呼吸声都带着诱惑,“…子泉…” “………”子泉的吻本已划过夏儿的颈间,却在听到她再次呼喊自己名字的瞬间停住,轻叹了一口气,恢复了理智。 “子泉?”夏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子泉深红的眼眸此时渐渐恢复澄澈,被月色映得清亮,“我说,你能不能别再喊我的名字了,不是谁都允许像这样呼唤我的姓名…” “难道你,不想要吗?”夏儿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眼中媚色更浓。 “…我是想要,可惜你不是她…”子泉嘴角挂上了一丝冷情。 钥匙开门的声音突然响起,晓唯开心地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外卖的披萨盒子,“我回来了!今天晚饭就吃披萨好……”晓唯的话音在看到客厅中的情景后俨然而止,这是什么状况?子泉把夏儿压在地板上,夏儿柔柔地搂住子泉脖子,两人身边一团混乱… “晓唯…”子泉站起身,平生第一次,因为没能在最开始便经受住诱惑,感到了一丝无措。 晓唯只是愣愣盯着两人方才似乎是“缠绵”过的地方,心中好像漏掉了什么… 见晓唯这副样子,子泉心里突然莫名升起一股开心,这是不是说明,她心中是在意自己…… “啊!!惨了惨了!”晓唯一拍脑袋,飓风过境似的冲到刚才被子泉推开的茶几边,但见她的笔记本电脑可怜兮兮地躺在角落,一旁是被摔断了插口的U盘. “晓、晓唯姑娘?”夏儿乍见她的表情举动,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子泉也是不明所以。 “……我、我、我做了整整七天的设计稿,”晓唯拿着那一尸两半U盘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们…” “你没有备份吗?” “……我昨天刚拿给客户看过,都、都存在U盘里了…” “…咳,晓唯啊,其实…”子泉按住她抖来抖去的手,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晓唯满脸台风海啸来临前的阴沉,望向子泉。 “冷静!晓唯,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收到红色预警信号,子泉还在做最后挣扎。 “……薛?子?泉!!!” ————————————————————————————— 深夜,玄束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晓唯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电脑,而子泉则手持抹布趴在地上擦地板。 “那里还有一块没擦干净。”晓唯盯着显示屏的眼睛瞄过去,颐指气使地随意一指。 子泉皱着眉头,很是无奈地再次去擦那已经光可鉴人的地板。想他昔日的大唐国师、现在的公司董事,竟然沦落到擦地板!哎,真是天妒英才… “这是怎么了?”玄束忍不住笑了起来。 晓唯大致将事情的始末跟他说了一边,然后便开始心疼地唉声叹气。 听完晓唯的话,玄束反而收敛起了笑意,对一旁的夏儿问道:“你如此做是何意?莫不是还要将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在此地继续?” 夏儿被玄束冷冷的眼光一扫,不觉背后有些发凉,“之前的所作所为?夏儿不明白玄束大人的意思…” “夜晚借口抛锚搭车,然后跟随男人回家吸取他们的阳气,”玄束的眼眸越来越冷,“你以为你身上的气息瞒得过任何人吗?” “吸取阳气?!玄束,你的意思是之前电视上报道的事件是真的?而且还是夏儿做的?”晓唯吃惊不已。 玄束点点头,眼神看看子泉又看看夏儿。 “….原来如此,”晓唯恍然大悟,“这么说,夏儿你刚才引诱子泉,也是为了,咳,吸取阳气?” 夏儿犹犹豫豫地,在玄束极有压迫性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晓唯姑娘,夏儿身为花精力量微薄,为了维持自己的存在,有时不得不如此行事啊…” “……这么说,你是将我当成为你提供营养的凯子了?”子泉从嘴角挤出冷笑,抓在手里原打算喝水的杯子“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我家的杯子!”晓唯心一揪,这下她又得多花钱了... “夏儿,本来就是因为晓唯喜欢,我才会同意留你,可现在你此般行事…”玄束言下之意就是准备赶人了。 “…玄束大人,夏儿知错了,你要如何罚我都可以,只是请你千万不要赶我走,否则、否则我就再也来不及见他一面了…”夏儿真的有些急了,走到玄束面前就要跪下。 玄束以掌风扶住夏儿阻止她下跪,“他?你指的是谁?” 夏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之所以留在晓唯姑娘身边,一开始就是为了要借助她的力量。” “我的力量?”晓唯有些不明白,她能有什么力量啊? “嗯。他所住的地方,需要你带我回去…” 此时浮云悄悄遮了明月,一滴一滴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夏儿眼神中现出一丝怀念,娓娓地道来她的故事… 半夏草,五月初生,时值半夏,因此得名。 曾经,还是一颗花种的夏儿被温暖的东风,送到了那座有着雅致回廊、幽幽檀香的禅院花圃中。 随着春意渐浓,夏儿懵懵懂懂地开始有了思绪。 “呵呵,没想到师兄的东风竟给我送来这般可爱之物。若是今季无恙,怕是五月半夏时分,便能相见了…”一个好听却带着些许懒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可爱之物?是在说她吗?夏儿心中一跳,莫名所以得,开始有些期待五月的到来。 春雨缀着细腻流苏,随风而来,润物无声。 落了地的种子,喝水、呼吸风、沐浴阳光、吸收养分… 终于,长成。 夏儿感觉到一股灵气瞬间充满全身,随着一呼一吸的悸动,她轻轻跃起,翩然纷飞着拨动了一丝一寸的空气。 “…好一个飞天舞,果然轻灵出尘,”那个好听而又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夏儿迫不及待地侧身回眸,只见木质回廊边,那倚着柱子半坐半躺的男子,手持清茶,眼角盈盈逸笑,丰神灼灼而华。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伯淏(hào),能亲睹花精诞生,这世上怕也没几人了…”自称伯淏的男子笑着说。 夏儿愣愣地望着自己这一世第一眼见到的男子,心间“扑通扑通”地跳动,扰得她不知所措。 这之后,夏儿哪里都没有去,只是日日呆在小院中,看伯淏下棋,看伯淏品茶,看伯淏翻阅那一本本她根本不认识的繁复书页。 有段时间,伯淏一度以为这半夏草的花精迷上了汉字,兴致勃勃地要教她识字书法。 用了半个夏天的时间,夏儿跟着伯淏认认真真地修习完了整整一本诗经。 其实,夏儿一点都不喜欢书法,也不喜欢记那些复杂的汉字。 之所以会学,只因为她眷恋极了伯淏教她写字时、握紧她手心的温度,以及那好听却透着懒散的声音,一遍一遍,为她念诵那动人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岁月绵延而静好,年华却短暂而有限。 转眼,夏已将尽。 小小的花精,只有一季生命而已。 在花期将尽之前,夏儿须将自己的花粉散落出去,无可抗拒,这便是自然的法则。 被东风吹拂着带离禅院,夏儿最后一幕看到的,是伯淏仍在院落中找寻她的身影。 此刻,夏儿终于明白,那长久以来在她心中盈盈满溢的,便是这芸芸红尘众生中,参不透、看不破的情殇… “…如今夏儿职责已尽,可精灵之力却也随着花粉一并散去,晓唯姑娘请你帮帮我,”夏儿语气凝噎,柔柔眼眸中泪水晶莹,“夏儿真的,想再见他一面啊…” 雨势将停,间歇着落下的最后几颗雨珠敲着玻璃窗,滴答,滴答,仿佛天神落下的眼泪。 晓唯此时已经有些生不起气来了,“你说的要我帮你,是怎样个帮法?” “夏儿自己仅剩的力气只能维持生命,需要凭借晓唯姑娘你带我回到那间禅院…” “就这样?” “……”夏儿低下头避开晓唯的眼神,再次抬头时眼眸中已不退缩,“晓唯姑娘,就是这样而已…” “那,只要你答应决不再做之前那种事,我就帮你,如何?”晓唯眼中突然冒出兴奋不已的光芒。 “真的吗?”夏儿激动不已、转悲为喜。 “当然是真的,”晓唯握住夏儿的手,郑重说道:“你的故事如此执着感人,真是闻者心酸、听者落泪,我怎么忍心袖手旁观呢?” 看着那边几乎要抱在一起的一人一花精,玄束和子泉皆是满面抽搐。 “咳…”玄束调整好表情,揉了揉太阳穴,“晓唯,你真正想去凑热闹的原因是什么?” “参观、旅游、踏青,还是远足?”子泉毫不掩饰脸上笑意。 参观、旅游、踏青、远足?这不都是一回事吗…晓唯无奈撇撇嘴,“你们说什么啊?我明明是带着崇高的信念、为了成全美丽的爱情而甘冒风险的!” “……”玄束和子泉相视无语,各自起身,洗澡的去洗澡、擦地的继续擦地。 “等等!”晓唯赶忙拉住离她比较近的玄束,“我之前说得那个绝对是主因,只不过…” “只不过?” “难道你们都不好奇吗?不想见见那个叫伯淏的人、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多好,才连花精都动了尘心?”晓唯脸上满是“我很好奇啊我好想见他”的神情。 “…哎,”玄束无奈地复又坐下,脸上写着无奈,“好吧,我护你一同前去。但是你要答应我,绝不轻言犯险,凡事量力而行。” “好,我保证!”晓唯笑着点头,转头问道:“子泉,你呢?” 伸了个懒腰,子泉歪着头说:“说起来我也好久没休假了,这次就当做陪你远足好了…” “那我们这就说定了!”晓唯激动地跑回房间整理要带的东西。 对于这个决定,玄束和子泉都没有多想,因为这两人深知,凭他二人的实力,夏儿这小小花精是绝无可能在他们面前耍手段的。 但是,命运总是遍布着意外,一次匆匆出行,差一点便是天人永隔,无法挽回… 99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四) ... 在夏儿的指引下,晓唯、玄束和子泉三人来到离市区五小时车程的野外深山。 路边清淌而过的小溪,剔透晶莹,拍打着石块流出灵动的音韵。  “这里环境真好,”晓唯深呼吸着山林间的清新空气,“正所谓地灵人杰,夏儿,你家伯淏肯定气质不凡吧?” “是啊…”夏儿柔柔地点头,心似乎早已飞向了山中某处的禅院。 两个小时的山路后,几人来到了一线山涧,斑驳古旧的石壁挂着一条瀑布。十余丈高的水流仿佛从天而降,冲刷得岩石青苔斑斑。 瀑布下的水潭深不见底,凝绿似乎璞玉一般。 “这不是死路吗?”子泉四处打量,发现除了来时之路外,并无其它小径。 “在瀑布之后有一处隐秘的山洞,通往正途。”夏儿走到晓唯身边说话,神色有些奇怪,眉宇间有一线说不清的忧伤。 晓唯看出了她的异样,却以为她只是近乡情更怯,并未多想。 玄束走到水潭边,凝神观察片刻,手中忽地幻化出蚕丝金缕,谁知,这丝丝金线却在触及水潭上方边缘的地方被弹了回来,在空中激起了净蓝色的闪光。 “怎么回事?”晓唯问道。 “…此处竟然有一道结界,”玄束深邃眼眸望着那道瀑布,“恐怕由此开始,后面整座山都被那人收进结界中了…” “整座山?”子泉不觉也走近水潭边,“只怕当年我师父司马承祯方术最鼎盛时期也做不到此种程度。” “夏儿,”晓唯忍不住问,“伯淏到底是什么身份,这结界是他设下的吗?” “晓唯姑娘,”夏儿娇柔容颜突然带出了一分挣扎一分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今生欠你的,夏儿唯有来世再还!” “什么对不起…”晓唯话还没来得及问完,就被夏儿飞起的衣袖紧紧缠住,带进了那深潭瀑布之后。 结界轻易放了晓唯入内,一片净蓝色的涟漪过后,瀑布水面又恢复如常。 “晓唯!!”玄束和子泉要追,却被那道壁障拦住根本无法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子泉手心紧握,关节处已隐隐发白。 “……看来,我们都被那花精骗了,”玄束容颜冷峻,字字生寒,“她想要的,不只是让晓唯送她回来这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子泉瞬间领悟了玄束话中意,深红眼眸仿佛血光一闪,“翾羽,本门承影剑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了。” “……我也正有此意。” 静寂山中忽得仿佛落雷划过闪电,巨大的冲击从半山扩延开来,骇得林间鸟儿四散逃离,惊动了深谷禅院里本在悠闲喝茶的两人。 “伯淏,似乎有人在擅闯你的地盘啊…”熏池神笑着说道,眼神中是与他六岁小男孩模样不相符的成熟。 “大师兄,为何我觉得你脸上是一副想看好戏的神情呢…”伯淏轻酌了一口茶问道。 “那是因为我确实想看好戏啊,”熏池神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素闻小师弟你的结界极为苛刻,除了弟子门人外,只有上界之人与有缘之人方得入内。只怕今天过后,还要再加上一种'法力高强擅闯之人'吧?哈哈…” “……”大师兄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伯淏失笑着摇摇头,不过还好,他的弟子们现下都不在,否则他还真的有些担心那擅自闯入之人会伤了他们。 ————————————————————————————— 这边,晓唯被夏儿措手不及地带进了结界,一个净蓝色的光圈出现,环抱住了自己和夏儿,转眼间便将两人送到了结界中。 晓唯凝神看去,只见那九曲山路尽头,仿佛连天的台阶直直通向一座好似萦绕浮云的大殿禅院。 “…这是什么地方啊?”晓唯忍不住问。 “三昧禅斋,此处住着的,是掌管四季变化的天神…” “天神?这么说那个伯淏是…”晓唯着实吃了一惊,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天神们不都是修习天道、清心寡欲、不问世间私情的吗? “夏儿,难不成你对那位天神伯淏的爱慕,是单方面的…” 夏儿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心痛,“姑娘,现在你最该考虑的不应是自身安危吗?你就不怕我伤害你?” “愿意帮你是我自己的决定,这种对我不利的损害结果也已经考虑在内,这就是所谓风险,不是吗?” 眼眸闪过一缕愧疚,夏儿缠绕着晓唯的衣袖隐隐透出荧光,“…姑娘,走吧。” “唰”地一声响,夏儿衣袖突然从中断开,晓唯一手持匕首一手扬起清风,瞬间脱出了她的控制,“…不过,我虽说愿意冒这个险,但并不代表我会束手就擒!如今你已顺利进入结界,我也算兑现了诺言,就此别过吧…” “姑娘,你!”夏儿没想到晓唯仍有反抗的余力,等回过神时她早已跑进树林中不见踪影。 抱着“反正都进来了、不看白不看”的心思,晓唯脚下踩着轻功步伐,仗着树林遮蔽夏儿的视线,远离出口反而向大殿处跑去。至于答应过玄束“不轻言涉险,凡事量力而为”的承诺,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去外了… 天色渐暗,晦暗不明的夕照让晓唯有些看不清路。 跑着跑着忽得被林间藤条绊倒,伴着“哎呀”一声惨叫,晓唯惨烈地摔到了矮崖之下。 一阵凉风吹过,晓唯揉着磕痛的膝盖抬头看去,只见矮崖下是一大片水塘,岸旁漫山遍野的尽是半夏草,随着风的脚步轻扬,在夕阳映衬下,仿佛半夏草的海洋。 “不会吧?!哪里不好摔,怎么就摔到了人家地盘上!”晓唯暗呼倒霉,转身刚想跑,却见夏儿青衣随风翩翩,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姑娘,你放弃吧,夏儿是不会让你离开的…”随着她的话音,无数藤条从两边冒出,瞬间紧紧缠住晓唯的手脚,一根细如银针的刺从她手腕刺入,晓唯全身猛然麻木起来。 卷起一阵白雾将晓唯扶起,夏儿向着水塘中央走去。 幽幽池水,映出圈圈涟漪,一大片莲叶在水面轻轻漂浮。 夏儿手指划过处,半夏草聚而生长,牢牢托起了莲叶,走过布满草叶的水面,她将晓唯放在了叶片之上,“姑娘,半夏草的毒液会让你全身麻木毫无知觉,然后你的生命之力会慢慢转移到夏儿身上来…” “夏儿你别傻了!若只是得不到对方回应的单方面爱慕,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晓唯手脚充斥着麻木感,想摆脱却无法着力。 “…单方面的爱慕又如何?只要能一直看着他陪伴他左右,我便满足了,”夏儿语气中流泻出深深的执迷,“晓唯姑娘你一定不懂吧,不懂为何飞蛾明知会死也要扑向那融燃的火光…” 晓唯其实很想告诉夏儿飞蛾扑火只是单纯的昆虫驱光习性而已,奈何半夏草毒性渐渐扩散,她口舌麻木无法出声。 “你可知夏儿是多么羡慕你吗?”走到晓唯身边坐下,夏儿眼眸中哀伤愈浓,“羡慕你还有长长的生命,羡慕你无论爱的是谁,都仍有机会和那人一起执手天涯…” 此时晓唯全身都已失去了感觉,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夏儿在夕阳中无比寂寥的身影。 “夏儿是真的喜欢他啊,喜欢他喝茶的样子,好听的声音,喜欢到想要生生世世、千年万年的和他在一起…...但是,”夏儿说着,已经凝噎着落下了泪水,“但是夏儿只有一季生命啊,一季生命怎么够……” 夏儿悲伤的哭泣哀婉凄凉,晓唯此时此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了夏儿的心情。 有人说过,这世间众生便是如此,不停将自己的心一瓣瓣撕下来,送给你爱的人,因此一旦生命终结的时刻来临,你会牵挂你的每一瓣心,而不愿离开尘世… 在最后一丝意识残存前,晓唯忽然想到,若她就此死去再不醒来,那么她的心,牵挂的又是谁?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今夜似乎无月。 夏儿逐渐感到一股力量在她身体里凝聚。 “晓唯姑娘,对不起。起码,你可以毫无痛苦地离去,就像永远沉睡一般…”站起身,夏儿恢复生机的身体再次轻盈,踩着空气跃起,她最后看了晓唯一眼,决然离开,向着山顶禅寺那熟悉的院落飞去。 水塘恢复了冷清,夜空阴沉得仿佛要哭泣一般。 风无声地吹过,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突然凭空出现在水塘之上。 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没想到,这花精竟然真得做到了…究竟是我小瞧了这凡尘情爱,还是你愚蠢得太过厉害?”那人在晓唯身边蹲下,望着她几尽苍白的脸色不屑一笑。 “不过也罢,既然收了你的东西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至于能不能得救,就要看你自己的缘分了…”黑色风衣的男子说完站起身,直直望向那暗沉的天际。 突然,夜空的厚厚浮云像是赶过场一般散开,顷刻间全没了踪影。 皓月骤现,照得天地间万里明空。 黑衣男子侧目而笑,湛蓝色眼眸恍如天幕夜空,削尖的下巴划出好看的弧度,他轻轻转了个身,随着一只蔚蓝色蝴蝶的荧光磷粉,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离去。 这边厢,玄束以承影剑劈开结界,然后便与子泉兵分两路寻找晓唯。 一开始,这山林中岔路众多,无月之夜伸手不见五指,玄束强迫自己镇定,幻化出蚕丝金线,顺着林间细细寻找。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玄束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不敢想象那为情执着的花精夏儿会对晓唯做出什么事,他只能全力以赴地在林间搜索,不放过一丝可能找到她的痕迹。 就在此时,夜空突然放晴。 明月瞬间照亮了林间每一条小径,玄束遥遥地就看到有一处低洼之地被月色映得亮过四周,只是稍一迟疑,他便向那个地方跑去。 沿着小径跃下矮崖,玄束一眼就看到水塘中心的荷叶上躺着一人,半夏草在月华下泛着丝缕荧光,水色粼粼的涟漪里,那正是他一心找寻的女子。 “晓唯!”玄束冲到岸边呼唤她的名字,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风过清响。 承影剑瞬时出鞘,寒光随着玄束挽起的剑花斩断了缠绕晓唯手脚的藤条和刺,他提气越过水面落到荷叶之上,在水中的半夏草重新疯长之前抱起晓唯回到了岸边。 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玄束心脏有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曾经的温暖不再,晓唯周身冰凉刺骨,寒冷的就如承影剑一般。 玄束握着她的手想将自己的内力传给她,但确如一粒石子坠入大海般毫无作用。 “莫要跟我开玩笑了,晓唯你醒醒!”玄束摇晃着她的肩膀,似是想要这样将她唤醒。 然而,晓唯并没有如他所愿般忽得睁开眼睛,取笑他大惊小怪再这么晃下去她就真的死了… 安静的,她此刻就如尸体一样靠在玄束怀中,呼吸淡薄得好似没有,总是扬起弯月一般弧度微笑的嘴唇,苍白一如冬日残雪。 玄束向来冷静的心乱了方寸,紧紧抱住晓唯,想用自己体温来温暖她。 这一世,你仍要留下我一人先走吗… “…我爱你啊…你怎么忍心…”玄束凝噎着将脸埋在晓唯的发丝里,泪水毫无预期地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落在她的手心… 池水波动起涟漪,宛如一层一层的绝望尽恒古千年的哀伤… 手心?玄束猛地想起什么,拉过晓唯的手腕借着月光细看,果然被他发现一个极细的针刺状伤口。 莫非这是半夏草的毒和某种法术的契合? “你找到晓唯…”子泉这时也找了过来,却在月光下清晰看见玄束眼角未干的泪痕,“…你,哭了?难道晓唯她…” “没有,晓唯还活着!我不会让她死的…”玄束深邃的眼眸如天边星子般凝亮笃定,“子泉,你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我去追花精夏儿拿解药。” 玄束的身影顷刻消失在月色中,子泉扶过晓唯,握住她的手心为她传送自己的真气。 那冰冷的体温让子泉整颗心绞痛起来。 绵延千年时光的长河,是命运的慈悲才让他再次与她相遇。 难道今次,上天要将这恩赐收回了吗… ————————————————————————————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晓唯在软绵绵的虚无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满天满地的朦胧,她似要就此溺毙在这冰凉寂静之中。 忽然间,晓唯飘忽的意识好像被谁拉扯了一下。 这是谁在呼唤她快些醒来? 那绵长而悠远的气息仿佛从远古就开始蔓延。温暖,却又有一丝微凉。 滴答,滴答… 眼泪?晓唯似乎恢复了稍许知觉。 是谁在为她哭泣?那微温的泪滴让她心痛不已,疼觉延展开来,晓唯全身都感受到了那份淡而深的情绪。 是谁的声音?在说爱我…吗?晓唯握紧了手心,即使平凡如自己,竟也是那人心中层层包裹的水晶… 月色柔而浅长,晓唯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隽秀容颜闪着清澈双眸,子泉写尽担忧的表情出现在她的面前,“晓唯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已经没事了吗?” 活动活动手脚,晓唯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适,仿佛之前种种只是幻梦一场。 “这是怎么回事?”晓唯自己也困惑了起来,她不是应该已经被夏儿拿走了生命力吗? 子泉见晓唯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四) ... 平安无事的样子,一直揪紧的心这才松了开来,深深地舒了口气。 “…刚才,是子泉你在一直呼唤我吗?你说你,爱我?”晓唯从未如此认真地凝望一个人的眼眸,那句古老而真挚的誓言,在她心里一点一滴,沿着泪水延绵成了大片大片的柔软… 牵挂了千年之人如今近在咫尺,子泉被晓唯的目光晃了心神,到了嘴边的答案忽然间犹豫了起来。 过了良久,他终是浅笑,“是啊,是我。过了千年之久,你竟仍不知我爱你吗…” 100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五) ... 九曲山路,浮云瀛寰。 山巅大殿正门匾额上,飘逸潇洒的字体书着“三昧禅斋”四字。 东南角的小院花圃中,夏儿轻灵身影出现在丛丛花叶间。 “夏儿,你怎么回来了?”在回廊边喝茶的伯淏有些惊异地,如今这个时节,半夏草的花精不是早应该去了来世转生吗… “不愧是四季之神,”熏池神笑言道:“连你禅院中的花精都与别处不同…” “伯淏大人,夏儿完成了散播花粉的职责,所以回来了…”再次见到心心念念之人,夏儿娇柔的眼眸满是甜意。 伯淏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一阵彻骨寒气从墙外骤然袭来,他顺手就扔出了手中茶杯,青花瓷的杯身与那寒气相抵,寸寸碎裂。 手持承影剑的玄束衣襟翩翩而落,深邃眼眸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盯着夏儿,“…你以为今次你还能逃得脱吗?” “玄束?!怎么是你?”熏池神吃惊不已。 “大师兄相识此人?”伯淏眉梢微微扬起,若他没猜错,这手持上古神剑之人恐怕就是强闯了三昧禅斋之人。 “嗯,这是在休与山跟随云怀情修行的玄束,”熏池神说完又接着对玄束说,“伯淏是这三昧禅斋主人,掌管四季的天神,也是我的师弟…” “夏儿,你到底施了什么法术?若不马上中止,就莫怪我手下无情!”玄束冷冷地打断了熏池神的话,此刻他怎会有心情相互见礼? “什么法术?”熏池神有些不悦玄束打断他,但仍是有些好奇。 “是晓唯,”玄束强压下心中痛楚,说道:“此女使计以半夏草之毒夺走了晓唯的生命力,如今,如今她已是危在旦夕…” 伯淏听了眉头紧皱,看着夏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此人说得是否属实?” 夏儿有些乱了手脚,她本以为玄束和子泉是进不来伯淏的结界的,谁知… “夏儿!”伯淏见她犹豫,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没错,”夏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此人所言非虚,夏儿确实对晓唯姑娘下了手。但是,玄束大人,渡气之术一旦施行便再也无可挽回。晓唯姑娘,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渡气之术?”熏池神脸上又惊又怒,“你怎么竟还偷学了魔界的法术?” 无可挽回?…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夏儿的话在玄束耳边回响,他紧握承影剑的手已经发白,玄铁指环嗡嗡微鸣,似是快要镇压不住这绝望的冰寒。 伯淏感觉到玄束的怒气和蓄势待发的强大力量,于是走到他面前站定,以防他出手。 “让开!”玄束剑尖直指伯淏,毫不畏惧面前之人乃上界天神。 “此地虽随是人间,但有我在此也还容不得你放肆!”伯淏衣袍无风自扬,天神之力彰显无疑。 院落中的气氛紧张万分。 “玄束!” 一个声音忽得由远及近响起,玄束三生三世不曾相忘的,便是这声音的主人,“…晓唯?” 两个人影从院墙上翻进来,子泉垫后,活蹦乱跳跑在前面的正是晓唯。 “锵”地一声,承影剑应声落地。 “等等,大家都先别出手,我没事…”晓唯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然冲过来的玄束抱在怀中,紧紧地,仿佛诉说着再不失去。 “……我没事,玄束,你可以放心了。”晓唯笑着轻拍他的背,玄束对自己这份无需言说的珍视,她感受到了… “你!松手,放开放开!”熏池神走到玄束身边不满地催促,“让我给她把个脉!” 玄束这才松开晓唯,让熏池神为她检查。 “熏池大人,你怎么也在啊?”晓唯蹲□,把手腕递给他。 “伯淏是我小师弟嘛,从西天回来总要看望下。” 晓唯向院中望去,想必那人就是伯淏了。 虽然被看起来只有六岁的熏池神称呼为“小师弟”,但他盈溢灼华的丰神确是不愧天神风范。 “咦?真是奇怪…”熏池神搭着晓唯的手腕啧啧称奇。 “怎么奇怪了?”晓唯不解地问,“我现在除了嗓子有些酥麻之外,其它一点事都没有啊…” “就是这样才奇怪,若真是渡气之术,断不可能半途而废的…” 子泉在一旁将晓唯昏迷到清醒的过程大致说了一边,熏池神听了沉默片刻,说道:“这么说,看来夏儿所施的仅是渡气术之形、而非渡气术之实。晓唯丧失的是体力并非生命力,只不过在半夏草毒性掩盖下,看起来才像是命不久矣。”  “夏儿,你到底是从何处习得这种法术的?”伯淏皱着眉头,他此刻已经搞不清这曾经灵性纯真的花精,怎会变成了这副样子? 一直沉默的夏儿脸色苍凉,痴痴地望着伯淏说不出话来。 晓唯见她这样,心中一阵难过,如今自己没事,那既是说夏儿就要死去了… “伯淏大人,”夏儿语气透着枯荷般的死寂,“夏儿离开此地后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就在遍寻无方时,遇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是他教了这所谓渡气之术给夏儿,并传授了吸取阳气的方法,好让夏儿坚持到他寻获能够通过结界之人,助夏儿再次回到伯淏大人您的身边…” “…你就没想过,那人会骗你吗?”晓唯忍不住问道,这世上又怎会轻易遇到这种好事… “当时走投无路,夏儿别无他法,只有孤注一掷…” “你可知道那穿着黑衣的男子是谁?”熏池神问道,这人用假的渡气术骗惑世间,绝不会是简单之人。 “不知,那人也从未提及…” “够了,”伯淏走到夏儿面前,正色说道:“所谓有心行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如今你却是有心作恶,虽然侥幸没有酿成恶果,但心不正、行且歪,已是当罚…” “……”夏儿紧咬嘴唇,似是鼓起了极大地勇气,“伯淏大人,夏儿的心你是否真的知道?” 伯淏静静看着夏儿,等她说下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伯淏大人,夏儿第一眼见到你,就注定了无法相忘。可是,你是天神,在河的另一端。夏儿逆流而上去找你,道路危险又漫长;顺水而下去找你,你却在那水中央…” 夜风轻轻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月色眨着柔而明亮的眼睛,仿佛也想看清这尘世情丝。 伯淏平时懒散的神态此刻有些凝重,夏儿话已至此,他怎会还听不出她言下之意? “…哎,”伯淏长叹一声,说道:“你这又是何苦?世间所谓情爱本就是虚空幻梦一场,人类看不破的,你竟也看不破吗?” “伯淏大人,你说得大道理夏儿不明白。花精的生命太过短暂,夏儿只是不想死啊,不想今生再见不到你…” 青衣随风舒摆,夏儿恍然间宛如即将零落的花瓣。 伯淏千万年不曾改变的容颜有一缕伤感,他走到夏儿面前,伸手为她拢起纷飞的发丝,“…哎,原来,错不在你,竟是我一开始便错会了你的心,累你对我执迷至此,以至于误入歧途…” “伯淏大人…”夏儿被这小小的温柔倾动,婉婉地倩然一笑,其实,她又怎会不知伯淏从来就没有对她动过心呢?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天神,悲悯世人,博爱苍生,一颗心装了天地,所以再挤不下一个爱的人。  “夏儿,去转生吧…”伯淏望着她的眼眸,尽是真挚,“这一世你犯下的错说到底皆是因我而起,一切就由我来弥补。你身为花精,下一世必能修得善果的…” “伯淏大人,夏儿不想转世啊…”夏儿笑得从未有过的温柔,映得月光黯然失色,“要是转了世,夏儿不就会忘了你吗…” “佛言,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夏儿,来生就是崭新一世,忘了我,继续走下去可好?”伯淏真心希望夏儿能够放下执念,重获新生。 又是一阵风吹过,夏儿突然凑过去轻轻吻了伯淏的脸颊,然后笑着用最后的灵力向空中跃起。 月色为她披上柔纱,清风替她舒展了长发,夏儿在夜空中灵动轻舞,用生命纷飞出花精最美的妖娆… 光芒从夏儿眉心散出,顷刻间就洒了一天一地。 “伯淏大人,夏儿不要转世。就这样吧,你只爱夏儿一点点就够了…夏儿此刻散去自己内丹,从今后便只是一株平凡的半夏草,无想无情,生在山涧溪边,就这样默默地陪伴你,直到天地终结…” 伯淏来不及阻止,月色便这般逐渐和夏儿融为一线。 “晓唯姑娘,夏儿已放弃来生,恐怕再无机会补偿你了…”将尽透明的夏儿柔柔笑着,望向晓唯,“这一次伤了你很是抱歉,你可愿原谅我?” 无声地轻叹,晓唯怎会不明白,夏儿放弃转世后,今日一死就是她真正的终结了。 点了点头,对这将要离世的花精,晓唯还有什么话好说… 夏儿开心得笑了起来,弯弯娥眉闪烁着半夏草的荧光。 她最后温柔地凝望伯淏,眼眸干净轻灵,一如她生命的第一天,那个五月暖阳、盈盈溢笑的回眸…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子兮子兮,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夏儿倩兮浅笑,“伯淏大人,如今,夏儿终可以永世不离了…” 最后一丝星光陨落后,夏儿消逝在夜空之中。 风一遍一遍地吹过大地,随着璀璨月色洒下满山青叶,落处生根,静静地等着来年春风相伴,好开出整片整片的半夏草,宛若夏儿那一季之爱的印记,岁岁年年,花开不败… 这一夏,在今夜终是弥尽。 101 特别篇之二 半夏手记(六) ...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夏,又名:三叶半夏;半月莲;三步跳;地八豆;守田;水玉;羊眼。为中国植物图谱数据库收录的有毒植物,其毒性为全株有毒,块茎毒性较大,生食0.1—1.8g即可引起中毒。 对口腔、喉头、消化道粘膜均可引起强烈刺激;服少量可使口舌麻木,多量则烧痛肿胀、不能发声、流涎、呕吐、全身麻木、呼吸迟缓而不整、痉挛、呼吸困难,最后麻痹而死。 有因服生半夏多量而永久失音者。 以上内容摘自百度百科,半夏草其实是有毒滴,某晴在这里特别提醒亲们,千万小心不要误食生的半夏草~~ 九月,中秋之节,城市的天空难得纯净如海。 优雅的树叶轻舞轻落,南飞的候鸟渐行渐远。 古旧公寓中,晓唯正趴在沙发边,望着窗外晴朗的天气发呆。 离那夜夏儿消失已经过了十多天,晓唯也曾问过为何她能进入伯淏的结界,可一副天真小孩模样的熏池神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极度臭屁得把她挡了回来。 不过作为弥补,熏池神却告诉了晓唯,夏儿本来欲对她实施的渡气术,实乃魔界众生弱肉强食、吸取他人生命的邪法,那个蛊惑了夏儿的黑衣男人能熟知此术绝对是个厉害角色,特别是他竟找上了晓唯,因此叮嘱要她格外小心。 揉了揉被自己压得发麻的手臂,晓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发呆。另一件让她介怀之事,便是子泉。 一月之期已到,子泉宣布他家的瓦斯泄漏清除完毕,从三昧禅斋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搬了出去。 但是此刻,就连晓唯自己也不明白她是什么心思了。 玄束,是总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存在,他的温柔让晓唯根本无需刻意想起,只要她需要,他便一直都在; 而子泉,他千年相忆的执着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再加上当日水塘边真挚的爱语和泪水,晓唯对子泉的心彻底乱了方寸… 叹了口气,有些受不了这种“心有千千结”的感觉,晓唯把脑袋深深埋在沙发里,直想让轩辕神将大人将她拖出去用雷劈一劈。 “叮咚…叮咚…” 门铃清脆地响起,晓唯知道定是玄束回来了。今天本是中秋佳节,可她亲爱的母亲大人竟然自己报名出境游,去了南方岛屿度假… 晓唯稍稍舒了口气,她有些庆幸,还好仍有玄束在,让自己不至在这团圆之日孤单一人。 “来了来了,你买了什么外卖回…”晓唯边说话边开门,却在看到门外重重叠叠的身影时有些愣住,“……呃?” 伊扬开心笑着拍拍晓唯肩膀,“呵呵,姐妹啊,知道你可怜兮兮的寂寞,所以我特地跑来陪你,怎么样,够意思吧?” “蛋糕呢?”熏池神小小的身影紧接着迈着小方步走进来,“玄束说你要请我吃所以我才来的…”他可爱精致的小脸写满了对甜食的垂涎。 “我特意带了陈家祖传秘方的果酿甜酒来,晓唯你可要谢谢我啊…”陈墨凡带着一脸“本少爷来是你的荣幸还不赶快膜拜”的神情,大大咧咧地进来坐在了沙发上。  “我带了材料来,等会教你们一起做月饼吧。”缘芷上仙笑着进门,手中却什么都没拿空空如也。 “缘芷,你说你带了材料来,怎么…”晓唯疑惑地问。 笑而不答,缘芷侧身走过,晓唯只见他身后一个男生肩上背的手里拿的全是大包小包。 男生短发T恤,眉眼可爱但却透着不耐烦,“你们说完了没啊?不知道我拿着这么多东西累吗?” 这声音?…晓唯立刻反应过来,“江、江疑?” “是啊,”缘芷上仙在一旁解释,“江疑他说有想见的人,要我一定带他来,而我也正好缺了个劳力…” “行了行了,怎么那么多废话啊?”江疑不耐烦地径直走向厨房,好放下满身的“重负”。 “呵呵…”晓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江疑大人的现代装扮还真是可爱,简直像极了大学里青涩的学弟! 斜斜倚着门框的玄束嘴角嚼着轻笑,温柔凝视晓唯,“…你终于笑了,看来我今次带回来的'外卖'味道尚佳。” 晓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一口红豆月饼在味蕾滑开的清甜。原来她这几日低落的情绪玄束早已察觉,如这般不经意的,便给了自己陡然降临的温暖。 小小的屋子骤然间挤满了人,稍不留意的一个转身就会和谁撞在一起。此种情况下,缘芷上仙“大家齐动手”的月饼制作计划进行得极为缓慢和艰难… “陈墨凡,你再把面粉撒到我身上试试?”江疑像从雪天归来一般,浑身顶着白色粉状物朝着冥界使者大人怒吼。 “没办法啊,谁让你总是在我身后晃来晃去,挡了本少爷的视线…”陈墨凡一脸敷衍地回答江疑。 “小朋友!你别再吃了,否则等下就不够包在月饼里了…”伊扬努力克制语气,告诫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不能对着小孩子乱吼。 “…#¥%@%%&*&*&”熏池神塞了满嘴食物,语意不明。 “…晓唯啊,这鸡蛋跟你有何深仇大恨?你要如此对它?”缘芷上仙望着晓唯打出来的一块稠一块稀、惨不忍睹的鸡蛋液,欲哭无泪。 “缘芷,你看这样行吗?”玄束端着熬好的糖浆,让“专业人士”检查。 “嗯,不错不错,汤汁细腻、缓和温纯,可以过关备用…”缘芷上仙欣慰地点点头,正准备接过糖浆,就见熏池神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嘴里嘟囔着“这是最后一个再也不吃了”。 那锅好不容易熬好地糖浆,就这样壮烈地被天神大人撞飞了出去,划着优雅的弧度扣在了本就满身面粉的江疑头上。 “……”刚才追着熏池神满屋跑的伊扬一头黑线。 “……”罪魁祸首的天神大人咽了口吐沫,开始往江疑够不着的地方移动。 “……你们,交待遗言吧!”江疑拿掉了头顶的锅盖,瞬间暴走。 一时间,客厅里到处纷飞着面粉和焦糖的颗粒。 缘芷上仙看着心痛自己家具导致面部抽筋的晓唯,笑着安慰:“没事,最后我会让江疑负责清理干净你的客厅的…” “叮咚…”门铃声再次响起。 “你去开门吧,”玄束拍了下晓唯,“也算是中秋节的赠品…” 晓唯不解地走到门前,方一开门,便看到了今日免费附送的非卖品… 手里捧着一大盒月饼,子泉微微笑着出现在门外,“听说这里急缺月饼,不知我来得可还算及时?” 晓唯清朗眼眸此时再无一丝阴霾,笑言:“….勉勉强强!不过,看在中秋节的份上,就让你进来吧…” 天色渐晚,明净明净的皓月在落地窗一角露出了笑颜。 古旧公寓中,挤满了人的小屋子热闹非凡。 晓唯、伊扬和陈墨凡教熏池神玩起了游戏,四人一起吵吵嚷嚷地喝着果酿甜酒,笑容轻快得照暖了人心。 “见到了想见之人,感觉可还好?”缘芷喝着茶,一边看晓唯等人笑闹,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江疑。 “看到他如今挺好的,这就够了,”江疑望着子泉的侧影,释然于心,“千万年过去,我也再不是那个日日缠着他才安心的孩子了…” 月色柔黄浅白静静拂过,温暖了一位终于长大的天神、和一位终于放了心的上仙。 另一边,子泉拉开阳台上的落地玻璃门,走到在月色下吹着夜风的玄束身侧,“怎么不进去?” “…你不觉这样看过去,画面更美吗?”玄束说话间,眼眸映着熹微星辰,因着屋子里温馨的画卷而溢满了柔情。 “…这才是你特意叫我来的原因?”子泉顺着玄束眼光看向玻璃门内,也扬起了淡淡的笑,“只为了让她开心,即使是我你也愿意妥协?”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玄束淡淡地说,“我只是单纯得不想让她伤心而已…” 子泉沉默着没有说话,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唯有柔亮的月色悄无声息地跳动。 “…你说,我们三人之间最后究竟会怎样?”子泉望着正和伊扬一起笑得开心的晓唯问道。 “…我不知道,”玄束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呢,你觉得我们最后会如何?”【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也不知,”子泉的神色有些复杂、眼眸有些忧伤,但语气却执着,一如千年前月下的真心,“不过,我是不会放手的…” 玄束眼眸渐渐柔和,映出的是玻璃门内,某人笑靥清朗、仿佛带出曦阳微光的温暖剪影… “……我也不会。” (特别篇 半夏手记完) 102 第八章 若茶吟(一) ...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期待转战魔界的亲们表急~这里还有个过渡,会揭晓特别篇里神秘黑衣人的身份~O(∩_∩)O~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清】纳兰容若《浣溪沙》 回到休与山,晓唯刚要去找熏池神,就见到一抹紫色妖娆的身影迎面而来。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我啊?”紫玥一把将晓唯抱个满怀,用脸颊直蹭她的头发。 紫玥发间盈盈香气扑鼻而来,软玉温香,珠玉满怀。 “呵呵,是啊,我当然想念你了!”晓唯也反手揽住紫玥,亲切得表示喜悦。 “既然想念,就来帮忙吧!”紫玥奸诈一笑,手中幻化出满满一摞书册堆在晓唯手中。 “呃?……”晓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紫玥拉着,脚踏尘云飞去了傅姝雯的清净居。 从清净居背了一个大包袱出来的晓唯无奈黑线,原来她就是被紫玥找来当搬运工做苦力的… 跟着紫玥走到熏池水镜边,晓唯放下那堆书册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这样就行了吧?” “嗯,可以了,”紫玥把一个瓷瓶塞进晓唯手中,“时辰快到了我要先走一步,你在这里等姝雯来,把东西交给她就行了。”笑得灿烂冲晓唯挥挥手,紫玥转身走进了熏池水镜。 休与山轻柔的风在林间穿梭,从瓷瓶中微微溢出的七星光晕绕在晓唯指尖盘旋,她就坐在水镜边等着姝雯。 一阵光芒掠过,一位身着嫩黄色衣裙的女子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晓唯面前,超尘似仙。 “你可是沐晓唯?”女子问道。 “嗯,请问你是…” “本仙名纤缈,说来也算你在休与山的前辈。” 晓唯打量着这位貌美的仙子,原来这就是墨凡口中迷恋玄束的仙子啊。 “前些日子玄束忽然来找我,说要借帝台石一用…”纤缈仙子盯着晓唯缓缓道来。 “…帝台石?” “帝台之石,以祷百神,服之不蛊,是仙界之人前往魔界的必备之物,佩戴上它即可不受魔界封印影响,不被魔物之音蛊惑,”纤缈仙子杏目微眯,瞪着晓唯脸色严峻,“…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玄束借帝台石定是为你去魔界用的。” “玄束他…”晓唯心田有些微温,即使不在身边,玄束竟仍是这般为自己着想吗? “沐晓唯,玄束如此一心对你,你却想着去救其他男子,你伤了他的心了,你知不知道….”纤缈仙子说着,没有预警的就从腰间抽出一条带着荆棘刺的柳鞭,猛地向晓唯甩来。 猝不及防,晓唯勉勉强强才躲开这一鞭,“…纤缈仙子,你我好好说话不行吗,何苦要动手?” “我与你无话可说。若是玄束对我也似对你一般,我便不做什么上界仙女,天涯海角都愿随他而去…可你,却如此不知珍惜…” 纤缈仙子的指责让晓唯有些分心,脚下不禁迟疑起来。 “……你从此消失便好了!”纤缈仙子柳鞭飞扬,顷刻缠住晓唯脚踝,玉手一甩将她抛进了水镜之中。 晓唯脚踝被荆棘刺破,疼痛中只觉身体一轻,瞬时跌入了熏池水镜朦胧的光环之中。 “纤缈仙子,你这是干什么!” 晓唯最后听到的,就是姝雯从未有过的愤怒声音,然后就是一直坠落。 光圈从晓唯手中的瓷瓶飞出,层层包裹住她,一个声音出现在晓唯脑海之中: 吾生将尽,无以侍高堂双亲,愿上仙乞怜,替吾尽孝,佑其安健… 吾生将尽… 那团光圈忽明忽暗,最后一阵盘旋消失在了晓唯左边肩膀。 坠落的速度缓了下来,晓唯向下狠狠地摔在一人身上。 “哎呦!” “啊!” 晓唯睁开眼睛从已经被砸晕的黑衣人身上跳下来,这才察觉她落到了一间寺庙大殿里。 大殿中人是不少,但正处于群殴状态,根本没有注意到晓唯从天而降,唯一一个注意到的也被她砸晕了。 藏在柱子后面,晓唯静观其变。 只见一群全身黑衣的女人,正在跟另一群侍卫打扮的女人对峙,而一名容貌清爽秀气的侍卫男子则被扣押着,似乎是人质。 “陆统领,你再不住手,就莫怪我不客气了!”似乎是头目的黑衣女子用剑抵着侍卫男子的脖子威胁道。 另一边侍卫装束的中年女子满面怒容地瞪着她,“卑鄙小人,有胆的你放开书潜!” “陆统领交出赤霄剑,我便放了他。” “你休想!今日玄武之星当空,正是长公主殿下回朝之时,我陆颜决不会让你在此作乱!” “哦?是吗…”黑衣女子听了自称陆颜的英武中年女子之话,挑衅一笑,手中剑尖一挑,直接剥落了那叫做书潜的男子的外衫,露出白色底衣“如何?陆统领难道放任手下受辱不成?” “你、你…”陆颜气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位名叫书潜的男子死死咬着牙,一脸受辱的表情。 看到这里,藏在柱子后的晓唯十分不明白,不就是一件外衣吗,至不至于啊… 难道这书潜特别害羞,还是此地人的风俗不能让人看见里衣? 黑衣女子扬起手中剑,眼看着就要去挑书潜的白色底衣。 陆颜双拳紧握恨不得捏碎手中剑,其余侍卫女子也别过脸去不看。 晓唯看着那边的女侍卫统领、女黑衣人,以及被当做人质含羞受辱的男人,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中冒出来,这里,莫非是传说中的女尊之世?! 眼看黑衣女子就要动手,晓唯觉得自己躲在柱子后面袖手旁观有点说不过去,于是捡起一块石头,向黑衣女子手腕穴道扔去。 黑衣女子忽见一块碎石击来,本能地横剑去挡。 晓唯就趁此机会运起轻功偷袭,一脚踢开扣着书潜的黑衣人,拉着他就跑。 “何人偷袭?!”黑衣女子大怒喝道,回剑就砍向晓唯。 赶忙将书潜推开一边,晓唯躲避之下慢了一拍,衣衫被黑衣女子的剑锋一掠划破。 统领陆颜护着书潜回到自己队伍,转身一眼看到晓唯被划破的衣衫下露出的肌肤,这一惊非同小可,“朱砂七星印!您、您是长公主殿下?!” 顷刻间,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晓唯。 晓唯侧头一看,自己左边肩膀上赫然显出一片朱砂色七星印记。 这什么东西?怎么跑她身上来了?!晓唯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黑衣女子上下打量晓唯一番,“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得见宵明国长公主…” “你们,认错人了吧?”什么霄明国?长公主?晓唯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属下陆颜参见殿下,”中年女子侍卫当场就跪下对晓唯行礼,“朱砂七星印乃本朝长公主夏侯萦独有的胎记,属下在皇后处见过图画,绝不会认错。” ……晓唯更晕了,手中瓷瓶一不小心就摔落了地上。 瓷瓶?望着那一地碎片,晓唯猛得想起之前坠落时,从瓷瓶中飞出消失在自己肩头的光圈,难道那就是这什么朱砂七星印?! “真是意外收获,”黑衣女子笑得开心非常,“长公主殿下今次就烦请您跟我走一趟了!”说完拔剑就冲向晓唯。 陆颜等侍卫见状也持剑相向,大殿中顿时又混战了起来。 黑衣女子紧追晓唯不放,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晓唯手忙脚乱,眼睛余光瞥见大殿供台上有一根破破旧旧的铁棍,情急之下一把拿来转身抵住黑衣女子的长剑。 那铁棍在被晓唯握于手中的瞬间,冒出一团暗黑之气顺着手腕侵入她的体内,紧接着便激起了大片的光芒。 光影明灭后,她手中的再不是破旧铁棍,而是一柄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的宝剑,剑身处篆刻“赤霄”二字。 黑衣女子的长剑被赤霄斩为两段,强烈的剑气直冲她而去。 晓唯没想到那不起眼的铁棍就是赤霄神剑,虽然及时撤剑回身,但仍是将黑衣女子伤得吐血。其余黑衣人被赤霄剑震慑住,扶起受伤的黑衣女子,不管不顾地向外逃去。 晓唯站在原地并不打算追,手中赤霄剑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破破旧旧的铁棍。 “臣等恭迎殿下回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陆颜这次带着一众侍卫们齐齐跪倒在晓唯面前,礼拜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晓唯一头黑线,她仍是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状况,能不能赶快找个人来为她解解惑啊… ————————————————————————————— 朝阳山,国寺禅房。 “殿下,太傅大人听闻您国寺遇袭,特来探望…”陆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一个紫衣人影推门而入。 “参见殿下,臣护驾来迟,还望恕…” “紫玥?!” “……”紫衣女子本来恭敬地问候,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一瞬间也是愣在当场,“你、你,晓、晓唯?!”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晓唯激动地搂住紫玥,“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紫玥片刻怔住后恢复了冷静,挥手在房间里布下了结界防止人偷听,“你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来的?” “哎,我本在水镜边等姝雯,结果……”晓唯将方才休与山发生的事,都说给了紫玥听。 “…原来如此,”紫玥拍拍晓唯的肩膀,看着她的表情突然佩服起来,“姐姐我以前看错你了,竟然有勇气要去魔界,真不愧是怀情上仙选中的人类!” “……紫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晓唯无奈非常,“赶快跟我说说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我还要早日回休与山,找熏池大人传授我去往魔界的办法呢…” “你现在想回去,晚了!”紫玥正色说道:“陆颜等人已经见过你的样子,认准了你就是霄明国的长公主殿下,若你此刻离开,我和姝雯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不说,要是天帝大人生气起来,别说魔界了,从此把你赶出休与山都是可能的!” “……真的假的?”晓唯有点不太相信。 “晓唯啊,姐姐我怎么会骗你呢?”紫玥亲切地揽住晓唯肩膀,“而且,这对你绝对是件好事…” “好事?” “你想想,要去魔界就必须先得到帝台石,可纤缈仙子对你敌意深重,从她那里借是不可能了,”紫玥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你能带回流落霄明国的赤霄神剑,到时你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得请天帝再赐你一颗帝台石了吗?” 晓唯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破铁棍,“…那就是你说的赤霄神剑?” “嗯,此剑上本来是有封印封住其神力的…”紫玥点点头,缓缓道来… 赤霄,帝道之剑,自汉高祖刘邦后便被轩辕少泽神将收回,于天界福地保管,后被盗而出,不知所踪。 怀清上仙偶然间在观星台发现了端倪,上禀天帝后派紫玥和姝雯前去寻回。 赤霄剑再现之地为女土蝠之界,有宵明、青丘、殷饶三国并立。 此界为女尊男卑之世,一妻多夫,女子娶夫,可以有一正夫两平侍四偏侍。三国中,宵明较为开放,允许男子从军为臣,其余两国皆是严格的女主外男主内,但即使是在宵明,男子抛头露面仍是要被人闲话诟病的。 在这片大地上,相传,得赤霄者得天下。 三国中宵明最强,并在夏侯湛执掌之下隐现一统天下之势。 本代宵明皇夏侯湛(zhàn)得剑后发现,此剑不知缘何被封印了起来,无法使用,因此便将其供奉于朝阳山国寺,等待能解开封印之人出现。 夏侯湛与皇后阮亭之长女夏侯萦一出世就体弱多病,被太医诊断活不过两岁。 因此,紫玥以遁世高人之姿出现在夏侯湛面前,要将夏侯萦送去于深山无人之境调养身体,远离宫廷污浊之气保她健康成长,而作为交换条件,夏侯湛则要将赤霄剑交给姝雯。 夏侯湛虽然答应,但却将交出赤霄剑的时间推迟到自己退位、新皇登基之后。 于是紫玥不得不以太傅的身份留在朝中,等待二十年后玄武之星高悬正空之际,夏侯萦重现朝阳山国寺。 但是,真正的夏侯萦,在傅姝雯和缘芷上仙的医术下仍是没有撑下去,于三岁时命丧黄泉。 夏侯萦死前,以意念留下遗愿,希望傅姝雯能替她为双亲尽孝,所以紫玥她们才会保存下夏侯萦的胎记,好以她的身份回去见夏侯湛,完成其遗志,同时带回赤霄神剑。 “虽不知为何,但既然你解开了封印…”紫玥笑着望住晓唯。 “…你不会是想让我将错就错,以夏侯萦的身份回去见夏侯湛,然后继位当什么女皇吧?!”晓唯这话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休与山之人一心修行求道、维护世间正气,怎么能贪图红尘享乐呢?”紫玥笑着轻戳了下晓唯的脸颊,“我们的任务只是暗中帮助夏侯萦唯一的妹妹继承皇位,然后等夏侯湛退位新皇登基后,就功成身退带着赤霄剑走人啦!” “要花很长时间?” “这个姐姐我早有打算,你大可以放心!”紫玥拍着胸口保证。 听起来是挺容易的,晓唯在心里思量,而且就像紫玥所说,要得到帝台石去魔界救子泉,她现在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103 第八章 若茶吟(二) ... 送走了兴高采烈的紫玥,晓唯趴在窗边竹榻上望着山中夜色和漫天的星斗发呆。 “殿下,臣给您送宵夜来了。”陆颜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颜和书潜端着茶点走进来。 “殿下,明日我等就可以起程回都城了,今日就委屈您在此休息一晚,”陆颜恭敬地说,然后推了推书潜,“殿下,您看回都城这几日,就由书潜照顾您的饮食起居,近身服侍如何?” “哦,好啊。”晓唯笑着点点头,根本没有多想什么。 “那公主早些休息,臣告退。”陆颜一脸心花怒放地直冲书潜使眼色,带上房门离开了。 晓唯坐到桌子前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味道不错,于是礼貌性地招呼书潜也坐下来一起吃。 书潜端端正正地坐下,只拿起茶杯喝茶,“殿下…” “嗯?” “陆统领的意思,要我服侍您的饮食起居,近身服侍,您为何同意?” “怎么,你不愿意吗?”晓唯咬了一口绿豆糕,口中一阵香甜。 “殿下,您今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无法拒绝您的要求,但是,我想知道为何选我做您的一侍…”书潜说完,鼓起勇气抬头,似乎等着晓唯生气发怒。 “一侍?”晓唯端起茶杯喝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书潜吸了口气,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您为何选我为您侍寝?” “咳!”晓唯刚喝到口中的茶一下子呛到了自己,“咳、咳…侍、侍寝?我什么时候要你侍寝了?!” “方才陆统领的话,您不是应允了吗?”书潜也有些疑惑地看着晓唯。 “误会,这绝对是个误会!”晓唯擦擦嘴角的茶水,“我以为陆统领只是要你给我端茶倒水的…” 书潜的面色这才放松下来,晓唯心里则十分无奈,这才刚来第一天陆颜就要找人给她侍寝,太夸张了吧。 收拾完桌上的茶点退出去,书潜绕过回廊的阴影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他的手心绽出微光,顷刻间一只蔚蓝色的蝴蝶出现在空气中,闪着粼粼荧光,向宵明国都方向飞去。 霄明国都城,青丘国别馆。 雕栏的房间内,夜深人静。 黑衣女子跪在地上,“主、主上,属下失手了…” “没想到夏侯萦有此能力,竟然解开了赤霄剑上的封印…”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月色斜照下,蓝眸一闪而过,削减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主上饶命、主上饶命…”黑衣女子浑身颤抖着磕头如捣蒜。 “我也不想如此,但你已被夏侯萦看到了相貌,所以...”男子随手一挥,净蓝色的寒光划过,黑衣女子带仿如亲见鬼魅般的神色断了呼吸。 “……夏侯萦,看来这天下之势,要因你而打破平衡了…”男子手心,那只蔚蓝色蝴蝶扑翅明灭间,散落一地荧光,随后渐渐消失。 ————————————————————————————— 朝阳山在霄明都城东郊,紫玥陪着晓唯下山后,当晚便赶回了皇宫之中。 所谓近乡情更怯,随着离御书房越来越近,晓唯可以感到自己肩头那七星印记隐隐微温,忧伤之情将晓唯充斥,但这一次她分得清楚,不是自己而是那夭折之魂的心绪… 当时年幼的灵魂留下习习执念,是否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一眼那缘浅的双亲… 御书房内,烛火清明。 当中而坐的,便是当今宵明的国主——夏侯湛,这是一个明黄衣着的威仪女人,眉宇间稳重高贵,透着皇族的从容气度。 她的旁边坐着一位端庄清秀的男子,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般逸然非凡,晓唯不用猜便知道,能和女皇陛下平座的,定是夏侯萦的父亲,皇后阮亭。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陆颜一众侍卫走进殿前跪下行礼。 “皇上,臣幸不辱命,今次终是迎回了长公主殿下。”紫玥对着夏侯湛行礼说道。 “爱卿平身。”夏侯湛说完,只静静望着晓唯,似乎在思考对这二十年不见得爱女,第一句话要如何开口。 阮亭则忍不住情绪走到晓唯面前,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萦儿?” 晓唯静笑不语的看着面前不像夏侯萦父亲倒像她兄长的男子,心想这人看起来应该是个好父亲… 阮亭有些凝噎,伸手轻轻撩开晓唯的衣领,朱砂红的七星印记赫然在目,“萦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上仙…”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晓唯脑海中响起,“上仙…” 感到一阵悸动从肩头蔓延全身,晓唯了然于心,慢慢地放松全身,让另一个意志暂时释放。 轻轻抱住阮亭,轻柔而又满是情切的声音自晓唯口中说出,“…孩儿终于又见到爹爹了……” 阮亭听到这般言语,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反手将晓唯搂住,泪流满面,“萦儿,为父的孩儿啊…” 夏侯湛此刻也从龙椅上走下来,张开手臂抱住阮亭和晓唯,“朕的孩子啊……” 分别了二十年的一家人,终再重逢,御书房内一片温情动容。 “上仙…谢谢你…今后,吾之双亲就托付上仙了…” 肩头的悸动和温热渐渐淡去,晓唯知道那年幼的灵魂终是升天离去。真是个好孩子,晓唯心中感动,相信来世,她定会拥有一世幸福人生… 次日,宵明都城大街小巷同时流传着一个消息:本朝皇长女夏侯萦二十年后终于还朝,并且带回了传说中'得者便得天下'的赤霄神剑。 七月七,霄明国祭祀先祖的大典。 女皇夏侯湛下诏届时为晓唯举行归祖大典,正式恢复她皇长女的身份。 在此之前,夏侯湛特别在御花园摆下盛宴,意在让晓唯于大典前先见见众人。 晓唯的长公主府坐落在东城大街,因为阮亭的三令五申,晓唯不得不严格按照他挑选好的宫装赴宴。 傍晚时分,当书潜好不容易帮晓唯着装完毕,两人再马不停蹄地赶进皇宫,他们已经晚了半个时辰有余。 “参见殿下,”正在宫门当值的陆颜跟晓唯打招呼,“需不需要属下为您引路?” “陆统领能不能给我指条捷径什么的?我已经迟到很久了…”晓唯抬头看着已经升上柳梢头的月牙,心里着急不已。 “没问题,包在属□上!“陆颜满面带笑,似乎因为能帮上长公主的忙而十分开心。 按照陆颜的指示,晓唯和书潜穿过西边宫殿回廊,向着御花园匆匆赶去。 “呜呜…”突然一阵压低了的哭泣声隐隐传来,晓唯不自觉地侧目向墙边镂空的雕窗里看去。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正抱着怀中之物哭泣,他精致细腻的脸庞略显消瘦,几滴透明泪珠在月色下衬得他的皮肤愈加白皙。 “你怎么了?”晓唯忍不住走过去询问。 近看只见那小男孩满手泥土,旁边还有一个挖了一半的坑,似是要埋葬他怀中捧着已经死去的鸟儿。 少年有些戒备地看着晓唯,将怀中之物抱得更紧了。 “殿下,”书潜这时也走了过来,“再不赶去御花园,我们可就真的麻烦了…” 晓唯想了想没再多言,拔出匕首帮少年挖土,片刻就挖好了一个小坑。 拍掉手上沾染的尘土,晓唯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埋好了东西就赶快回家,不然家人会担心的,知道吗?” 说完,晓唯抬头看了看天色,“呃?惨了…书潜,快跑!”晓唯一把拉住书潜,用几乎五十米冲刺的速度,向着御花园跑去。 少年一直默默望着两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远远消失不见。 “…殿下?原来这便是那个和琰儿姐姐争夺皇位、害她如此辛苦之人,”站起身将手中鸟儿随意扔在地上,少年抬头望了望天,“陆统领,你特意要我在此等候就是为了让我见她?” 104 第八章 若茶吟(三) ... 这夜,御花园灯火通明。 “萦儿!怎么这么晚才到?”皇后阮亭一眼看到从偏门悄悄溜进来的晓唯,便急忙冲过去拉着她询问。 不得不说,虽然此地是女尊世界,但皇后阮亭作为宵明定国大将军之子,训起人来也是气势十足,晓唯被他从皇氏礼仪到为人品德,狠狠地教育了一番遵时守礼的重要性。 “走吧,还好有我母亲陪皇上聊天…”阮亭训够了,这才拉着晓唯往御花园中心走去。 和阮亭走在一起,园中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晓唯身上,害她一愣之下差点踩了自己衣角。 御花园的灯火下,晓唯那身经过阮亭千挑万选的淡白色金丝宫装精致华美,简单束起的发髻也让她看起来比往日多了一分英气和儒雅。 夏侯湛端着酒杯看着走向她的两人微笑不已。 “哈哈,皇上啊,萦儿她不愧是您的孩子,这气度和您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啊!”定国大将军阮临如今虽年过五旬,但仍是硬朗不减当年,笑声中气十足。 “萦儿,这就是你的祖母,霄明国的定国大将军。”阮亭带着晓唯走到夏侯湛旁边,为她介绍。 “孩儿见过母皇,祖母。”晓唯行礼问候。 “免礼。萦儿,旁边这位是…”夏侯湛满面慈爱地拉过晓唯,一一为她介绍起来。 晓唯这才知道,夏侯湛旁边,衣装华贵、眼神中隐隐透着高人一等的男子是容贵侍,其母亲是当朝丞相容卉,他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阮亭。 后面站着的是韩、冯两位侍君,也是在夏侯湛的后宫之中,但明显看出因为背景不够硬的关系,他二人远不如阮亭和容贵侍这般有话语权。 再旁边是容贵侍的儿子,也就是夏侯萦的弟弟,二皇子夏侯君。 不过这一点就算夏侯湛不介绍晓唯也看得出来,因为夏侯君脸上那不可一世的神情,简直和容遥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母皇,孩儿不是还有一位妹妹吗?”晓唯记得她听紫玥提过,夏侯萦这唯一的妹妹,三皇女夏侯琰就是她们要全力将其推上皇位的对象。 夏侯湛冲着御花园门口一笑,“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晓唯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茶色锦衣的少女款步而来,青嫩眉目似乎刻意现出沉稳的姿态,眼角眉梢都隐见夏侯湛的影子,像极了十八九岁的少将军。 走在夏侯琰旁边的便是紫玥,她冲着晓唯遥遥一笑,灯火映照下倾国倾城,美艳不可方物。 “参见母皇,”夏侯琰躬身施礼,然后看着晓唯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多年不见的长皇姐了…” “嗯,是啊,你好…”晓唯脸上笑着,心中却对这个“姐”字有些反感,或许是因为家里和木头的原因,晓唯始终不喜欢别人称呼她“姐姐”。 此时,一声“顾公子到”的传唤声让御花园熙熙攘攘的气氛瞬间宁静。 顺着众人眼光看去,晓唯只见来人月牙白色的长衫翩然雅致,没有过多装饰的衣着却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干净的浅笑脱俗不凡,削减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月色灯火下清晰可见,他的眼眸竟然是湛蓝色的。 “原来是司卓来了啊,”夏侯湛笑着,似有意似无意地将晓唯往那男子身边推了下,“萦儿,这位是青丘国的四皇子顾司卓,如今正在我宵明皇都做客。” “…四皇子,你好。”这顾司卓给人的感觉不卑不亢,是晓唯来到宵明国后遇见的第一个没有女尊世界男子秀柔谦卑之人,在现代世界待惯了,她觉得还是这样的男子看着顺眼。 顾司卓湛蓝眼眸透着微光走到晓唯面前,却在看清她容颜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眼眸一亮,削尖的下巴挂上了清凉的微笑,伸手便拂上了晓唯的脸颊,“…原来这位就是长公主殿下,司卓闻名已久,恍惚间竟觉得我们似曾相识…” “…四、四皇子?”晓唯本能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在宵明国我又岂敢自祤四皇子,”顾司卓笑得更开心了,上前一步再次靠近晓唯,“殿下称我司卓即可…” “……”晓唯背后一阵发凉,想都不想地伸手就拉住身旁之人的手臂,将其挡在自己和顾司卓之间。 “…皇姐?”突然被抓来挡箭的夏侯琰皱起了眉头,面对眼前的顾司卓和身后的晓唯不知所措。 “本宫近日新得了一壶嫣雪阁独酿的青莲酒,想请四皇子代为品尝几杯,如何?”阮亭有些好笑地看了晓唯一眼,出面替自家女儿解围。 “皇后有命,司卓岂敢不从?”顾司卓跟着阮亭走开,眼神却一刻没有离开过晓唯身上。 随着宫中侍者呈上清酒茗茶,御花园的气氛更加热闹起来,阮亭拉着顾司卓品酒,夏侯湛则和众大臣们相谈甚欢。 晓唯趁着人多,在书潜掩护下溜到了拱门外相对冷清的凉亭中喘口气。 今夜月明星稀,树叶掩映下露出几丝月华,晓唯方才浮躁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 “皇姐…”夏侯琰也跟着晓唯来到了凉亭中。 “琰儿,有什么事?” 夏侯琰眉宇轻扬,似是有些不习惯晓唯如此亲昵的称呼,“谢谢你…” “谢我?为什么?”晓唯莫名所以。 “谢谢你刚才帮念念埋葬了他的鸟儿…”淡淡的月色下,晓唯看到夏侯琰整个人因着“念念”这个名字而柔和起来。 晓唯这才忆起之前自己遇到的意外,“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念念吗?他是…” “他叫夏侯念,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不过自从家父十年前病逝后,我们就被过继到容贵侍的名下抚养,”夏侯琰顿了下,对晓唯一礼,“我这就告辞,不打扰皇姐休息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了。 晓唯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看来你也察觉到了吧,”紫玥笑着从树后走进亭子,伸手布下了结界防止隔墙有耳,“怎么样,觉得夏侯萦这位依琰妹妹如何啊?” “淡漠,疏离,明明身处人群中、却又像是隔于人群外,”晓唯一一细数着,“就像是很久之前的玄束一样…” “夏侯琰和夏侯念的父亲董侍君,无权无势又死得早,刚才你也见过容贵侍容遥了,寄养在他的名下日子能好过吗?”紫玥拉着晓唯在石桌前坐下,变戏法似的拿出玉壶和酒杯,“夏侯琰为了保护弟弟,年纪轻轻就不得不全力以赴事事做到最好,同时还要应付宫中的勾心斗角,那时的她简直就像万灵聚身的玄束一样,冷寒得让人不敢靠近。后来我官居太傅,明里暗里的都在帮她,这才好了很多…” “哎,真是可怜的孩子!”晓唯接过紫玥递过来的酒,不禁替夏侯琰惋惜。 “…不说她了,”紫玥拍了拍晓唯的肩膀,“你可知今天那个顾司卓是什么来头?” “……”想到这个人晓唯就背后发麻,简直就像现代搭讪女生的纨绔子弟,“他不就是青丘国的四皇子吗?还有什么特别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紫玥手中清酒一饮而尽,“青丘四皇子蓝眸诞世,蛊惑众生。这片土地上不知有多少女子被其所累,连殷饶国初登基的年轻女皇楚杣(mián)亦不能幸免。如今三国中霄明最强,顾司卓此次来皇都做客,有一半原因可是想跟霄明国联姻,以求得庇护啊…” “联、联姻?”晓唯吃了一惊,一口酒差点呛到自己,“不会是跟我吧…” “既是政治联姻,自然要跟未来继承皇位的太女成婚,”紫玥笑着说,“只要我们将夏侯琰推上太女之位不就皆大欢喜了…” “紫玥,让夏侯琰做太女你就这么有把握?” “哈哈,这个嘛,本来我的把握还不是很大,因为朝臣们都还在希祈长公主回来,”紫玥笑得风华绝代,“不过今次是晓唯你代替夏侯萦还朝而来,我就一点都不担心有人会质疑由夏侯琰来做太女了…” “………”晓唯一头黑线,望天无语,她看起来就这么不可靠吗… “好了,不要这副脸色,”紫玥亲昵地揽住晓唯肩膀,“明天晚上西街琼玉楼,姐姐我做东,再叫上嫣雪阁的名伶坐陪,让你也领略下这个世界女子的福利,如何?”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抗议无效、上诉驳回,姐姐我就是要实行霸权主义!” “……….” 弯弯月牙下,一颗“幼小”(?)“纯真”(?)的心灵,就这样被无视了。 深夜,青丘国别馆。 “主上,今日您在酒宴上亲近夏侯萦,是否真的准备与她联姻?”一名蒙面男子问道。 “联姻?”蓝眸映月,顾司卓笑得十分开心,手中蓝光萦绕,幻化出一只小袋子,里面装得满满的尽是莲子。 “主上?”蒙面男子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样子,“属下斗胆一问,您以前是否真的认识夏侯萦?” “你去将青丘四皇子有意与霄明皇长女联姻的消息传出去,殷饶国那边听了估计就会坐不住了。” “可是主上,如此一来楚杣陛下不就会迁怒于夏侯萦…” 蓝光复又凛冽,蒙面男子脸上的黑色巾帕随之而落,月色下,书潜秀气的容颜挂上了一道血痕。 “才在那女人身边待了几日,你就倒戈了?”顾司卓嘴角笑意不减,眼中蓝光却阴冷的让人战栗,“莫要忘了,当年是谁从死人堆里把你救出来,赐予魔力,让你死而复生再世为人的。” “……属下不敢忘。” 105 第八章 若茶吟(四) ... 位于皇都西街的琼玉楼,是霄明仅次于嫣雪阁的销金场。 这夜月色初升,晓唯和书潜步行来到了琼玉楼,刚一进入后园,就见紫玥和一位青衣简装的女子坐在旁边闲谈。 “殿下,来来来,”紫玥开心地挥手招呼晓唯在她旁边坐下,“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古菀(yù)古大小姐,出自经商世家,名下商号生意遍布,号称天下第一富。” 古菀眉眼弯弯,未语先笑,盈盈的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久闻长公主殿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古大小姐客气了…”晓唯自然得伸出手去,半途却突然想起不知这里人流不流行握手,停在半空的手臂有些尴尬。 古菀望着晓唯片刻,然后轻轻一笑,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 琼玉楼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子,与紫玥似乎已经十分熟络,她笑着给晓唯打招呼请安,然后就招呼几人入座,吩咐小二们斟酒上菜。 “参见长公主殿下、太傅大人…”一个浓妆艳抹穿着纱衣的男子笑着走近,用特意弄得又柔又软的声音跟晓唯行礼。 晓唯只觉背后一阵发麻,拿着酒杯的手抖得好似寒风中的枯叶。 “这位是嫣雪阁的蓝爹爹,”古菀在一边介绍,“还是殿下的面子大,不然蓝爹爹怎么舍得让凝青前来助兴?” 蓝、蓝爹爹?!晓唯隐隐觉得自己额角有一滴汗珠落下,这嫣雪阁难道是蓝精灵之家吗… “古大小姐这话说得,真是折煞奴家了!嫣雪阁的大门可是永远向您和太傅大人敞开的。”蓝爹爹“娇媚”一笑。 奴、奴家?!晓唯强忍着克制住自己,感觉胃部在反酸。 “殿下,”古菀笑着说:“凝青不是一般的伶人,不仅修然美貌,舞艺更是出众,而且还是只卖艺不卖身的…” 蓝爹爹冲着晓唯一笑,脸上几乎掉下几斤粉,“殿下,您若是中意凝青大可买下他一晚服侍,就像古大小姐所说,凝青可还是处子之身…” “噗!”晓唯终于忍不住,一口酒喷出,洒了她面前蓝爹爹满脸满身,“…咳,不好意思,蓝、蓝爹爹…”晓唯连忙递过手帕给他,心里唏嘘不已,男人的处子之身?!这难道还能从哪里看出来吗? 蓝爹爹因晓唯向自己致歉而有些惶恐,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就称去催凝青来献舞退下了。 “琼玉楼的酒如此难喝吗?”古菀一边拍着晓唯的背,一边疑惑。 “咳、咳…没,没有…”晓唯看到紫玥忍着想要笑的表情,无奈地拿起下人递过的锦帕擦嘴。 “殿下,”紫玥突然凑近晓唯说道,“接下来的歌舞可不一般,你定要细细欣赏,说不准就能发现惊喜啊…” “惊喜?”晓唯不解地用眼神询问紫玥,可对方只是国色天香的一笑,将注意力转到园中。 顺着紫玥的眼神,晓唯也看向前方花园正中。 园中烛火由明转暗,复又慢慢亮起,琴乐钟鼓齐鸣,一队白纱蒙面的舞者踏着轻盈的舞步登场。 空灵悠远的洞箫声中,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揭下面上白纱,衣边袖角嵌着朱红色藤萝秀纹,水袖随着步伐蹁跹灵动,在身旁白衣的舞者衬托下,仿佛真如朱红彩蝶在白色牡丹花丛中纷飞。 眼前此景,晓唯也不得不承认,那中正舞着的凝靑确是容颜清丽,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脱俗之气,似乎就要随着那翩翩舞步飞升仙界。 但是,紫玥所说的惊喜在哪里? 晓唯推推紫玥,紫玥一脸诡异的笑容望向前方,晓唯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在舞者衣衫掩映的空隙间,只见花园角落处弹琴鼓乐伴奏之人中,一个冷漠疏离的身影静立吹着苍靑洞箫,俊美容颜映衬着月色,眼眸深邃好似漫天星辰。 手中的酒杯砰然坠落,洒了她半身衣裙清香。 晓唯骤然起身绕过桌席,越过舞者翩然的衣角,径直来到那淡漠的身影面前,仰头凝视着他的容颜,“玄束,你怎么在此?” 洞箫声止,周身淡漠稀薄的空气被闯进的晓唯拨乱,玄束嘴角挂上浅笑,伸手轻轻将她搂在怀中。 “玄束?” “先莫说话。”玄束在晓唯耳边轻声低语。 晓唯虽然十分疑惑玄束的举动,但仍是配合地反手搂住他。 花园中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这相拥而立的两人不知作何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晓唯在玄束耳边清咳一声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玄束收到晓唯的抗议讯号,也抬眼瞪向在一边掩嘴正偷笑着开心的紫玥。 接收到玄束冷死人的视线,一直作看戏状的紫玥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朗声笑言:“公主殿下,没想到你也是如此风流多情之人,既是和这位乐师公子一见钟情,不如就两人一起相携而还,如何?” 古菀此时也回过神来,笑着说:“呵呵,是啊,既然殿下喜欢,蓝爹爹,你还不将这位公子的卖身契拿来…” 园中歌舞再起,晓唯和玄束坐在一起,如此直到众人酒散离场,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宴席散尽,晓唯等人尽皆离去。 “凝青啊,别灰心,”蓝爹爹宽慰着凝青,他名动都城已久,还从未有人在他翩舞之时,当众撇下他迷上了其他男子,“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爹爹就不信殿下的一时心动能坚持多久,你多的是机会…” “爹爹放心,凝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那就好……”蓝爹爹这才带领众人收起琴乐,回转嫣雪阁。 凝靑眼眸微转,趁四下无人,跃起于树梢之上,射出一支响箭招来信鸽,写了一张字条绑在信鸽脚上,伸手将其放飞。 望着那飞向殷饶国方向的鸟儿,凝靑眼眸莹亮,“楚杣陛下,夏侯萦实力不清,顾公子意向不明,恐怕此次要您亲往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什么?这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长公主府,晓唯的声音在她的二楼房间里回荡。 “也没有很早,”紫玥笑着说,“我知道是你来到霄明国后,不久就联系上了玄束,如今你身为长公主,要想让人毫不怀疑地相伴左右暗中保护,这种一见钟情的桥段自是首选。” “……”晓唯看着玄束,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上一次两人的对话,还是自己心情不好朝他乱嚷嚷来着。 玄束也是神色淡淡的,沉默不语。 紫玥左看看右看看,判定了自己还是自动消失为上策,于是起身说道:“你们聊,我先走了!书潜我会替你打招呼,让他莫要进来打扰你们的…” “嗯?” “晓唯啊,公主美人一见钟情了之后,自是要双`宿`双`栖`了!难道你们还要分房睡吗?嘿嘿嘿…”紫玥说完,冲着晓唯飞去一个媚眼,带上房门下楼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晓唯和玄束两人。 “我睡地板…”玄束说着抽出床上的被褥,在晓唯床前地板铺了地铺,然后自顾自躺下似是在闭目养神。 见他如此,晓唯也只得爬回自己床上,放下暖帐躺好。 两人都不说话,房间安静的仿佛能听到呼吸之声。 “玄束…”晓唯的声音响起。 “嗯?” “没想到你洞箫也吹得很好听啊,自学的吗?” “不是,以前怀清教的…”玄束清凉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有些柔和。 “玄束…” “嗯?” “我记得承影剑是你从唐朝才开始用的吧?” “嗯,没错。” “之前你用的那把叫什么名字?” “七星龙渊,被空间裂痕反噬回唐朝时丢失了…” 唐朝…好遥远的时光啊!晓唯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那傲气的国师大人现在在魔界可好,他新收的宠物雪狼弥舍可有保护好他… “你不用担心,子泉即使在魔界,也绝非易与之辈…”玄束仿佛已猜到了晓唯的心思般,轻声宽慰。 微咬嘴唇,晓唯本就不是擅于处理感情问题的女生,如果心有千千结怎么都解不开,她便不再去解,直接挥剑断结了事。 于是… 晓唯突然掀开暖帐,从床上爬下来在玄束地铺边坐好。 “怎么,睡不着?”玄束轻笑着问道。 “我有话要说。”晓唯正襟危坐。 玄束见状也单手撑头半坐起来,倚在枕边笑着问,他的发丝映着月华柔光,衣襟因为半躺着的关系稍稍有些凌乱。 不知是夜凉还是月淡的关系,晓唯突然觉得此刻玄束的轻笑比平时看起来诱人了许多… 晓唯甩了甩头让脑袋清醒过来,“玄束,你说我和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才紫玥不是说了,我们是`公主乐师一见钟情`的恋人。”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说的是现实中,”晓唯手心微握,“我们之间…” “且慢,在此之前你先听我一言,”玄束打断了晓唯的话,眼眸如夜色般深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绝不食言。” “嗯?” “我说过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玄束淡淡一笑,笃定而温柔,“晓唯,你可以只管做你自己,想飞也好、想停也好,我便就在此守着你,不让你哭泣。” “……可是玄束,为什么…”晓唯仍是不明白、或者说她仍是不敢相信,不是不相信玄束,而是不相信这世上真会有人为她如此。 一如子泉为她相忆了千年之久,情真意浓,美好得让她觉得如此不真实… “……”玄束无奈叹了口气,在晓唯反应过来前,轻手点了她的昏睡穴。 将晓唯抱上床去盖好被子,玄束趴在床沿凝望着眼前女子的睡颜。 现代归来,玄束早已察觉,子泉千年不忘的执着令晓唯深深动容,以至于她不惜涉险魔界也要救回子泉的灵魂。 反观自己,玄束想不出他为晓唯做了什么可与之相比的。 所以他退却犹豫,所以他踌躇不前。 然而在听说晓唯被纤缈仙子推下熏池水镜后,玄束仍是义无反顾地跟了来。 今日琼玉楼再见,晓唯澄澈眼眸隔着重重人影望向他,裙角翩然地跑向他时,玄束一瞬间忽得领悟,他与晓唯千万年的羁绊、绵延了三世的尘缘,自己有一万个理由想她念她,可真得说出口,却只有那浅浅的一句,“情到深处无怨尤…” 玄束的声音在月色里轻轻响起,恍然间,似是清风吹皱了一池萍碎。 106 第八章 若茶吟(五) ... 祭祀归祖大典将近,晓唯开始忙得人仰马翻地练习礼仪、背诵祭词。 过度疲劳的结果不是猝死,而是大典当日,死活都叫不醒的晓唯被玄束从床上拎起来,直接一路背到祭坛入口处。 “殿下,醒醒!”书潜晃着趴在玄束背上还能睡得如此安详的晓唯,喊道:“殿下!前面就是祭坛后殿,到此您就只能自己进去了!” “嗯…?”晓唯终于被喊醒,意识不明地点点头,撩起衣袖擦了擦口水,从玄束背上下来拉了一个侍卫带路,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祭坛。 “殿下,记得外面三声钟鸣鼓响后,就要自右走进凌烟阁参拜先祖牌位,然后诵咏祭文!”书潜冲着晓唯远去的背影一阵猛喊,却只听“砰”的一声,晓唯直直撞上面前的树,接着爬起来拍拍衣摆的灰尘,继续前进。 “…殿下如此状态,这归祖大典能顺利吗…”书潜冷寒直冒,转头看玄束,却见他俊美容颜泛着宠溺浅笑,望着晓唯远去身影的眼眸,如辰星般清亮。 祭坛后殿中,晓唯好不容易安全走到了竹榻前,斜斜地躺下补眠。 清凉的风柔柔地略过堂间,竹帘碰撞的细响在晨光中回荡。 一个月牙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殿中,蓝眸安静地注视着晓唯良久,然后轻轻地坐在竹榻前,笑语莹然,“你再睡下去就不怕错过时辰吗?” “嗯…” “殿下?” “嗯…” 那身影见晓唯睡得一脸安适,不禁笑出声来,“殿下,你再不起来,我可就直接将你劫回我青丘国了…” “嗯……嗯?”晓唯被这提高的声调吵醒,睁开眼,就看到蓝眸映着朝阳闪烁,顾司卓正对着自己笑得灿烂。 “你怎么在这里?!” “在下应邀来参观你的归祖大典,奈何一不小心迷路了。” “…顾公子还真是好方向感,迷路都迷得这么有水准…”晓唯揉揉刚睡醒的眼睛,她才不相信顾司卓是“迷路”而已。 “殿下真是恩将仇报,”顾司卓笑着撩起晓唯一缕发丝,“若不是我好心叫醒你,这缺了主角的归祖大典,可就要成为整个宵明的笑柄了…” 晓唯拽回自己的头发,往后挪了一点,说道:“谢谢顾公子,我现在醒了,你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顾司卓蓝眸闪烁,又往前靠近了一点,“今日殿下便正式成为皇长女,实是可喜可贺。不过我很好奇,不知你对太女一位是否有兴趣?” “…此事关系重大,你我之间实在不便谈及。” “你我之间?”顾司卓说着靠近晓唯,撑起双臂将她圈在窗棂之前,蓝眸散发着醉人的神采,“殿下想要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晓唯但觉一阵清新之气扑鼻而来,顾司卓的容颜在眼前放大,“顾公子?” “殿下若想坐太女一位,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顾司卓眼眸流转着神采,“条件是你答应做我的入幕之宾,如何?” 晓唯忍住自己想要翻起的白眼,“谢谢顾公子的青睐,只可惜我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让你失望了…” “……”顾司卓笑着退开,蓝眸染着笑意,“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过今日之话我并不收回,何时你回心转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哎,可怜我费了半天口舌,谁知却是一无所获啊…”说完,他闲庭漫步般地背手而去,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一无所获?晓唯记忆中某个片段忽然被触动,顾司卓说话的声音语气和他削尖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的好看弧度,似乎,她似乎真的在哪里见过… 殿外钟鸣鼓响,晓唯再没时间细细思考,稍稍整理下装容。 在凌烟阁念完那长长的文章后,走上了祭坛。 恢宏而又庄严的祭坛中,女皇夏侯湛正立其中,阮亭、容遥正装宫服随侍左侧,右侧依次站着夏侯琰、紫玥、定国大将军阮临、丞相容卉以及殿阁大学士庞谊,其他人等皆在祭坛下跪侍。 “得蒙上苍怜悯,众神赐福,今日寡人终于迎回吾女,特此祭天敬神,恭谢先祖庇佑!”夏侯湛朗声说完,将旁边侍者手捧的锦盒递给晓唯,“萦儿,朕今赐你传国玉印,自此,正式成为我宵明国皇长女。” 接下锦盒,看着台上台下或开心、或鄙睨,或饶有深意,或眼神不明的众生相,晓唯心中忽得有一丝开心,幸好这皇位将来要丢给夏侯琰,那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总归是轮不到自己的… ————————————————————————————— 八月盛夏,霄明国每逢当季便有赏荷的传统。 皇都中最富盛名的,就是嫣雪阁八月十五的玉盏青莲之会。 嫣雪阁庭院幽曲,遍布着大大小小为数众多的莲花池,其间栽培的莲荷被誉为霄明国有生命的珍宝,上一代霄明帝就十分喜欢此处景色,每年八月十五都会来此赏荷,同时以国宝“夜光玉盏杯”饮下当年第一坛青莲酒。 这青莲酒是嫣雪阁的独酿秘方,口味清甜,不饮自醉。 先皇驾崩后,这种习惯却延续了下来。 如今,每年八月十五,嫣雪阁都会邀请皇都中一位年轻有为的女子开启当年第一坛青莲酒,再以夜光玉盏杯饮下最开始的三杯,拉开玉盏青莲会的序幕。 长公主府,午后的水榭清清凉凉。 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得晓唯浑身舒畅,伸了个懒腰,她觉得自己好似再次充满电的感觉。 午膳后,古菀早早便带了几壶青莲酒,拉着紫玥跑来找晓唯。 接过她给自己满上的酒,晓唯轻轻品了一口,但觉凉凉的清甜在味蕾蔓延,似仲夏精灵般,缀得人心间一柔,“果然好喝…” 酒滴的微酸蜜意,惶惶然间,让晓唯忆起了唐朝时与她一起在屋顶闲闲望星的子泉。 那时,子泉清澈的眼眸肆意随性,嘴角时不时扬起的魅惑轻笑,仿佛这长安这大唐也不过是他意下之物,留便留了,走便走了…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那眼眸中竟多了自己的身影,即使千年再遇,仍会因她而笑,因她而殇。 嘴角青莲酒的酸涩蔓延心间,晓唯有些微窒,犹记得子泉曾言,即使折断羽翼也要将自己困在他身边,可如今看来,荏苒流年里,到底是谁绑住了谁的翅膀,到底是谁困住了谁… “殿下,”古菀的声音拉回了晓唯的思绪,“今年八月十五,咱们一起去嫣雪阁赏荷怎么样?” “呵呵,这青莲酒可是嫣雪阁不对外售卖、只做礼品赠送的东西,我就猜古大小姐如此大方带几一壶,定是在打什么如意算盘…”紫玥豪不客气地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看着古菀笑个不停。 “此酒如此珍贵?”晓唯这才打量起杯中佳酿。 “殿下,你别听太傅大人取笑,”古菀无奈地看了看紫玥,对晓唯说:“这青莲酒其实并不很贵,市价不过二两银钱一壶,只是要想喝道最好的味道,就只有每年夏季嫣雪阁青莲盛开时酿的才行…” “古大小姐去年被邀请开第一坛酒,然后一下子从嫣雪阁搬了十几坛走,蓝爹爹当时差点没直接哭给她看…”紫玥笑着给晓唯解释。 “哎,可惜啊,”古菀自己还在叹气,“早知道喝得这么快,我就再多拿几坛了…” “呵呵...”晓唯笑着手边不停给自己斟酒,问古菀:“那你今年怎么办啊?蓝爹爹肯定不敢再邀请你了…” “所以啊,我才来找殿下你…” “找我?可是嫣雪阁又没有请我去开酒…” 紫玥听到这里,了然一笑,“我知道了,古大小姐这是来请你做说客来了,今年嫣雪阁的邀请函可是发给了三皇女夏侯琰。” “是啊,殿下,”古菀点点头,说:“无论如何,都请你今年一定跟三皇女说说情,分给我几坛啊…” 晓唯一壶青莲酒下肚,脑袋开始有些发晕。 “呵呵,好啊,没问题…” “殿下真是爽快,”古菀见晓唯答应,也是开心非常,“来来来,这里还有最后一壶,我们分着喝了它吧…” 酒过三巡。 紫玥是千杯不醉的种子选手,古菀亦是商场上练出来的好酒量,结果只有晓唯晕乎乎地差点站都站不起来。 “古菀啊,你怎么在跳舞?还有紫玥,你怎么也使了□术变成三个了?”晓唯眼前,古菀和紫玥两个人的影子上晃下晃,一片混乱。 “晓唯?”玄束从水榭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她拉着紫玥晃来晃去,站立不稳。 “玄束!你来得正好!”晓唯一激动之下,冲向玄束,谁知却一把抱住了柱子。 “你喝醉了。”玄束语气肯定,一手拎住晓唯让她靠着自己,然后眼眸一扫水榭之间,“你们灌醉她的?” 紫玥想都没想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指指古菀,“不是我,是古大小姐的酒。” “……晓唯?”古菀有些不解为何玄束如此称呼殿下。 “咳,这个啊,”紫玥横了玄束一眼,急忙解释,“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昵称啊,古大小姐你想想,你和苏冉就没什么私下的爱称吗?” 古菀恍然大悟,似是突然想起了苏冉,脸颊不禁闪过一丝绯红。 “哈哈,玄束啊,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的帅耶!”晓唯一把搂住玄束的脖子,踮起脚尖狠狠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嗯,比青莲酒还甜…” 水榭中还清醒着的三人相对愣住,面面相觑。 “……我送她回去。”玄束拉着晓唯转身走了出去。 西斜阳光下,紫玥清清楚楚地看到,玄束俊美淡漠的容颜泛起了一丝微红。 “太傅大人,这,玄束公子不会生气吧?”古菀有些拿不准地问。 拍了拍古菀的肩膀,紫玥笑意满面,“放心,我敢保证,这次玄束他绝对不会生气的…” 夜半时分,晓唯从宿醉中清醒,一个翻身“噗通”一声摔到了床前玄束的地铺上。 “你醒了…”玄束推门而入,端了杯醒酒茶递给晓唯。 “我喝醉了?!”晓唯有些不能相信,她在现代酒量也算不错,十几罐啤酒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怎么到了这里… “这就是青莲酒的特性,入口清甜却后劲十足,对于初尝此酒的人而言…”玄束说到这里用眼神特指了一下晓唯,“很容易就会醉了。” “这样啊,”晓唯喝了口醒酒茶,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那我酒品怎么样,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 “……玄束?”晓唯见他脸色不对,心里顿时一紧张,自己不会喝醉了大跳脱衣舞什么的吧… “没有,你喝醉了就睡着了。”玄束别过头不让晓唯看到自己的表情,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哦,那就好。”晓唯这才放下了心。 “不过你答应了古菀陪她一起去嫣雪阁赏莲,替她向夏侯琰讨几坛青莲酒…”玄束似是调整好了表情,转回头看着晓唯,“到时我与你同去,正好我有样东西要去取,而且顺便可以看着你…” “看着我?” “…咳,没什么。”玄束轻咳了一声,拉着晓唯把她塞回床上睡觉。 在暖帐中,晓唯心中开始有些好奇,会让玄束特意去取,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107 第八章 若茶吟(六) ... 嫣雪阁的玉盏青莲会自清晨时分开始,宾客们可以欣赏到伴着晨曦绽放的众荷,然后到了傍晚月升,就是开启本年第一坛青莲酒的仪式。 晓唯因为贪睡,一直到将尽黄昏才姗姗来迟。 嫣雪阁正门口,蓝爹爹堆起厚厚的笑容迎接晓唯,“殿下大驾光临,嫣雪阁真是蓬荜生辉啊!” “嗯,蓝爹爹,你好…”晓唯勉强自己尽量笑得正常些,然后跟着他走进阁中。 此时,大大小小的池塘里,众荷已经绽放,挂着剔透水滴,仿若娇羞欲语的美人。满园的清香浸着酒气,和名伶们衣衫的熏香融为一片,散发着别样魅惑。 “殿下,你终于出现了,”古菀本在和紫玥说话,老远地看到晓唯,急忙迎了过来,“我还怕你临时反悔不来了呢…” 那些本是有说有笑、各自倾谈的人们,在看到晓唯的瞬间都倾身施礼,一时间“参见殿下”“给殿下请安了”诸多声音此起彼伏。 晓唯连忙笑着说道:“大家无需多礼,随意些即可。” “殿下,竟然在此地相会,你我果然是有缘啊!”顾司卓月牙白的身影突然出现,一步就迎到了晓唯面前。 “呵、呵呵,我看只是单纯的巧合而已吧…”晓唯拉住旁边的玄束,侧一步退到他身后。 “这位就是与殿下'相以为好'的前嫣雪阁乐师公子吧,”顾司卓有些轻蔑地一笑,“今日是带殿下回你昔日卖艺之地来个回忆之旅吗?” “这位想必就是青丘国四皇子吧,今日可是来霄明挑选亡国后的住处?”玄束冷冷看着顾司卓,针锋相对。 玄束此言一出,晓唯听到嫣雪阁本想看好戏的众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天下局势,霄明国确有灭两国、统天下的实力,夏侯湛也是不遗余力的一步步朝此方向努力,但却从没有谁敢当着青丘皇子的面,如此挑明了直言的。 顾司卓眉梢微挑,仿佛此时才看到玄束般上下打量他一番,“没想到殿□边有如此人物,看来是司卓大意了…” 玄束看着顾司卓的蓝色眼眸,忽然间竟觉得似曾相识。 “这个,阁中莲花此时开的正好,几位不妨移步一赏,如何?”蓝爹爹被夹在皇子、殿下中间,那边都得罪不起,只能出言缓和。 “是啊是啊,”紫玥推了晓唯一把,让她拉着玄束走,“我刚才看到那边池中莲花静美,殿下一起去看看吧…” 晓唯点点头,拉着玄束跟随紫玥和古菀往内院走去。 书潜不着痕迹地看了顾司卓一眼,得到他的首肯便也跟着晓唯而去。 此时天已黄昏,嫣雪阁掩映在摇曳树影中的小道,被仍刻意点燃的灯火笼罩,柔和得似如梦境。 一旁池水中的提早开放粉黄睡莲静静漂在水面,隐隐散出满园幽香。仲夏的凉风伴着水气氤氲,吹得人心脾清凉,仿佛连那碧玉莲叶都溢出阵阵幽芳。 晓唯走上低矮的拱桥,被眼前美景引得驻足而观。 手心暗暗运起风术,吹着满园莲香拂过水面,那摇曳生姿的荷叶佳莲随风而动,淡粉柔黄与点点凝绿辉映,眼前此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眸。 已经失了神的晓唯没有发现,她已经落下紫玥等人一大截了。 池畔边,玄束安静地凝望那独自立在桥上、似乎也化作池中一束睡莲之人,他的眼神太过温柔,让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烛火亦为之失色。 “这可真是她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畔看她啊…”紫玥不知何时走近玄束身边,侧眸轻笑。 “我有事,去去就来。”玄束收回目光,与紫玥擦肩而过,向嫣雪阁里院走去。 “这两个人真是,”紫玥望着玄束远去的背影叹息,“让旁人看了心急…” 等晓唯回过神走回岸边,四顾之下却不见了玄束身影,“玄束呢?”她拉着紫玥问道。 “他说有事要办,往内院去了。”紫玥笑着回答。 晓唯低头思量,知道玄束怕是去拿他要取之物了。 “怎么,”古菀用手臂推推晓唯,一脸打趣,“才一下看不到就想念了? 冲古菀翻个白眼,晓唯很是好奇心是什么好东西让玄束这么在意,于是拽着古菀和紫玥也往内院走去。 不比外阁的华丽,里院的风格更趋别致优雅。 “我警告你,不许你再靠近她一步,否则我定要你血溅当场!”一声冷喝声响起,紧接着玄束疑惑的语气也从墙后传来,“……你是什么人?” 几人绕过前面院墙,只见一名清俊男子拦在玄束面前,火药味十足。 晓唯跑过玄束身边正要询问,那边古菀已经先一步拉住那清俊男子,“苏冉,你来这里做什么?!” 被称为苏冉的男子见了古菀面色一冷,指着玄束问:“我丢了相思散到处奔波,你却在此另觅新欢?!” “你说什么呢?玄束公子可是长公主殿下的人…”古菀本是急忙解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相思散丢了?” “是啊,相思散唯一的解药也一并被盗,”苏冉面色更冷,看着古菀的眼神似乎就要射出缕缕寒箭,“现在你又招惹了长公主殿下的人,你我可以准备收拾行李连夜消失了…” “那个,古菀啊,相思散是什么?还有,这位是…”晓唯站在玄束身边,摸不着头脑。 “相思散是一种剧毒,天下间只有一瓶解药,”古菀朝着晓唯笑笑,对那男子介绍,“苏冉,这位就是长公主殿下夏侯萦,”然后她的脸颊难得一见的露出甜蜜绯色,对晓唯说道:“殿下,这是苏冉,我的夫君。” “夫、夫君?!古菀,你已经成亲了?!”晓唯这下可吃了一惊。 “一直忘记告诉你了,”紫玥笑着拍拍晓唯:“古家大小姐与天下第一神医苏冉公子喜结连理,这也算得上是宵明一段佳话。” 原来是天下第一神医啊…晓唯打量着苏冉,“不过,你怎么跟玄束对上了?” “我方才看见他们两人在池畔很是亲密的走在一起,所以…”苏冉眼神左右打量着一脸光明正大的古菀和晓唯,隐隐觉得,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苏冉,你是不是又看错了?”古菀无奈地说,“刚才一直和玄束公子站在一起的可是太傅大人啊!” “……”苏冉干咳一声皱皱眉,面容上闪过一丝尴尬。 “原来如此,你是误会玄束和古大小姐有什么了…”晓唯了然说道。 古菀见事情搞清楚了,急忙在晓唯面前为自家夫君打圆场,“苏冉自幼过于钻研医书,所以眼神一直不太好,刚才估计是看错了……” 眼神不太好的天下第一神医?晓唯有点汗颜,古菀这话是说真的,还是在给苏冉找借口啊… 玄束听了也是淡淡浅笑着摇头,然后走到晓唯面前将手中青瓷玉壶递到她手中。 “这是什么?长生不老药?还是百毒不侵水?”晓唯接过玉壶一边摇晃一边猜测,能让玄束在意的肯定是极重要之物。 玄束俊颜轻笑,“这只是青莲酒,我当时在嫣雪阁的时候闲来无事留了一壶,这是当季青莲所酿,性甘味甜,清凉微酸,就是古小姐口中所说最好的味道,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晓唯打开瓶盖微微抿了一口,清甜带着微酸,丝丝凉凉,果然是她喜欢的味道,不过…“我记得古菀提过,青莲酒市价也只是二两银钱一壶,我见玄束你特意跑一趟,还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是很重要。” “为什么?”晓唯不解地问。 “……因为你喜欢。” “嗯?” “因为你喜欢啊…” 说着话的玄束脸上闪着浅笑,晓唯捧着酒壶移不开目光,未饮先醉。 “苏冉你看看人家,多好啊…”古菀挽着苏冉的手臂,语气羡慕不已。 苏冉侧脸撇了古菀一眼,伸手抓起她的手腕把脉,“菀儿,你气血偏旺、胃气过盛,为夫这里有泻药一瓶,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古菀无语黑线。 ————————————————————————————— 随着最后一道夕阳悄悄躲进浮云里,圆圆的月儿缓步而来,给天际装饰上了蓝丝绒色的夜幕。 晓唯等人悠悠闲闲地逛完了莲池,转而回到嫣雪阁正庭,去看那开启今季新酒的仪式。 “皇女又如何?青莲酒本就该由大家一同品尝,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 “庞小姐说的没错…” 一阵吵杂的声音从正庭传来,晓唯紧走几步进入庭园,只见几坛封好的青莲酒坛摆莲池边,那日献舞的名伶凝青手中托着装有夜光玉盏杯的锦盒站立一旁,从他的身上可以嗅到一阵幽幽桂香。 夏侯琰则是面色冷凝,被一群官家女子模样的人拦在当前。 带头起哄的女子样貌虽不俗,言语间却流里流气,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这人是谁啊?”晓唯问旁边的紫玥。 “庞皖,当朝殿阁大学士庞谊的长女,”紫玥看过去的眼神也满是不屑,“皇都里出了名的纨绔女。” “可再怎么说琰儿始终是皇女,庞皖作为臣子也敢如此放肆?” “三皇女纵然年少有为,但毕竟父家没有助力。反观庞皖,她去年和二皇子夏侯君订下了婚约,背后依仗着大学士和丞相家的势力,自是嚣张了…” “…那为什么琰儿都不反击?”晓唯怎么看夏侯琰都不像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的人。 “殿下莫要忘了,”古菀在一边插言,“三皇女和弟弟都寄养在容遥贵侍名下,而容贵侍又偏爱自己儿子夏侯君,连带的也就纵容了庞皖。三皇女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弟弟考虑,若在以前还好,可如今…” 那边厢,庞皖一阵大笑打断了古菀的话,“如今长公主殿下已经回朝,你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女,还能有什么指望?” 夏侯琰眼神更冷,手紧握着腰间佩剑,似乎再强忍着怒气。 “……”晓唯心中一阵内疚,趴在紫玥耳边悄声耳语,“你不是说我回来后,朝臣就不会再质疑由琰儿继承皇位了吗?” “稍安勿躁,”紫玥也是小小声回答道:“夏侯琰十二岁便从过军、十五岁即批过奏章,这些皇上都看在眼里,只有庞皖这种没眼色的外人才会如此认为…” 场中央,庞皖等人因为夏侯琰的忍让显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琰儿妹妹啊,其实你也不用伤心,”庞皖一脸虚伪笑容,“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好像叫念念是吧?据说虽只有十三四岁,但已经出落得有模有样,将来你若是流落街头了,还可以让他出来陪人睡上几觉给你挣口饭…” 夏侯琰忍无可忍,然而手中剑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见一个身影忽得从人群中跃出,“啪”地一声狠狠给了庞皖一巴掌。 “你给我放尊重点!”晓唯一脸怒气站在场中,右手腕处一团黑气若隐若现。以己度人,她虽然不喜欢木头叫她姐姐,但如果有人敢如此侮辱他,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你是何人?!竟敢对本小姐动手,你、你…”庞皖被晓唯的突如其来吓了一跳,捂住发痛的左脸嚷嚷着。 “…皇姐?”夏侯琰注视着面前如此生气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身影,着实有些意外。 “皇姐?”庞皖皱了皱眉头,“你就是夏侯萦?” “即使是庞大人的女儿、容丞相的孙媳,见了长公主好歹也应尊称一声殿下吧…”紫玥此时也排众而出,在夏侯琰旁边站定。 “…没想到太傅大人也在,”庞皖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霄明朝中谁都知道,紫玥太傅那是帮着三皇女夏侯琰的,“即使如此我就不打扰殿下和太傅的雅兴,先走一步了…”挥了挥手,庞皖带着自己身后的官家女子们准备开溜。 “慢着,”晓唯脸上怒容不减,“庞小姐好像还忘了件事…” “…不知殿下指的是什么?”庞皖回身问道。 “你忘了给琰儿道歉,”晓唯语气坚定,毫不示弱,“还有念念。” “………”庞皖盯着晓唯,眼中尽是阴沉,“殿下,家母与丞相总算是当朝重臣,还请您斟酌行事。” 不知是被庞皖的眼神还是话语挑起了情绪,晓唯蹙眉冷视,手腕处黑气愈浓,不自觉得竟握住了腰间的赤霄神剑。 108 第八章 若茶吟(七) ... 本在人群中打算低调行事的玄束,敏锐地察觉到晓唯神色不对,也顾不得旁人眼光,运起轻功掠过众人来到晓唯身边,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你意欲何为?” 被玄束带起的凉风吹过,晓唯好似突然清醒一般,手心微张松开赤霄剑,手腕处黑气渐散,“…玄束,你怎么过来了?” 玄束不语,眉宇微皱注视着晓唯。 “殿下,我是否可以走了?”庞皖不耐烦地反问。 晓唯重新看着她,突然嘴角微扬,“庞小姐,无论琰儿和念念父亲出身如何,他二人可皆是我母皇、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孩子…” “这我当然知道,殿下想说什么?” “庞小姐,庞大人和容丞相确是朝中重臣不假,她二人为霄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莫不是想换个更高的位子来坐坐?”晓唯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 更高的位子?比大学士和丞相更高位的,不就是龙椅了?!庞皖一惊之下,猛得明白眼前这人是要用“谋逆”这顶大帽子来压自己。 “庞小姐如此侮辱我母皇的孩子,难道不是因为庞小姐的母亲想要取而代之,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吗?” “…….”庞皖被晓唯逼得无话可说,头上隐隐开始冒汗。 “不过,幸好,”晓唯容颜一缓,“我知道庞小姐方才是多喝了几杯酒后失言,并非有心为之,不如你跟琰儿道个歉,我们今天就算了,如何?” 庞皖听了晓唯的话,牙齿咬得“咯吱”响。 挣扎了半天,她终是开口:“……三皇女,今日之事是我有错在先,失礼之处还请原谅,我在这里也跟令弟道歉了。”说完,庞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脚下一歪,猛地撞到了旁边托着锦盒的凝青身上。 凝青毫无防备,锦盒以及里面的夜光玉盏杯一下子飞了出去,眼看便要落尽旁边的莲花水池中。 晓唯方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玄束按着肩膀拦住她,“…我来。” 荼白色衣角在清夜的灯火下骤然划过,玄束似叶般轻灵地跃至水面,在夜光玉盏杯方要落入池中的瞬间伸手牢牢得将其握住,紧接着一个翻身旋转、脚尖轻点水中荷叶,玄束借助这一丝反弹之力跃回岸上。 不过是一瞬时间,映着夜幕深蓝的池水中,唯有空空锦盒上下沉浮,拨乱了粼粼月色疏影。 岸边,玄束衣襟袖角被风稍稍吹起,翩然着柔烛灯火缓缓落在晓唯面前,“…拿好,莫要再打落了。”轻浅一笑,玄束将夜光玉盏杯放在了她的手心。 晓唯无意识地接过玉杯,暖暖的,似乎还残留着玄束的温度。 庞皖见此情况,左右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往围观的人群中遁去。 一道寒光乍现,玄束手握承影剑精准无误地抵在了庞皖脖颈,“且慢走。” 被承影剑的阴冷之气笼罩,庞皖背后汗毛直竖,“…你、你、你一介男子,敢、敢对本小姐无礼?!” 玄束眼中一丝波动都没有,语气静冷,“是吗?你看我敢不敢...” 另一边,晓唯禁不住替庞皖捏了把冷汗,这位小姐真有勇气,竟然问手握着承影剑的玄束敢不敢… “咳,这个,玄束啊,”为了不致让事态过于恶化,晓唯走过去拉开了玄束,“我看庞小姐也不是有意而为,还好这夜光杯也没事,就这么算了吧,大家都还等着琰儿开酒呢…” “也好…”收起承影剑,玄束走到晓唯身边拉着她往回走。 那群官小姐失了气势,只得扶着走路都还有些颤抖的庞皖灰溜溜地离去了。 一坛坛青莲酒旁,晓唯笑着将夜光杯塞进夏侯琰手中,“琰儿给你。赶快开酒吧,我们都还等着喝呢!” 接过晓唯递来的夜光杯,夏侯琰微微皱着眉,转身撕开了一坛青莲酒,借着夜光玉盏杯饮下了今季所醸的头筹之酒。 清甜微酸的滋味在味蕾徘徊,夏侯琰随即又开了一坛,分给在场众人一一品尝。 嫣雪阁宾客尽皆沉醉在青莲酒幽香里,这才从之前混乱对峙的气息中脱离,三五成群相谈甚欢,一派宾至如归的氛围。 “殿下,”古菀走到晓唯身边碰了碰她,“你不是答应帮我讨几坛酒的吗?此时气氛正好,赶快行动啊…”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晓唯被古菀推着往前走,忍不住问她:“古大小姐如此喜欢这酒,难不成你就是传说中的酒痴?” “殿下有所不知,我这酒是讨来给苏冉的,”古菀提到夫君的名字,笑容都温柔了起来,“他以前沉迷医术的时候总拿自己试药,久而久之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唯有嫣雪阁独酿的青莲酒可以纾缓他这宿疾…” 晓唯顺着古菀的眼神望去,苏冉正和紫玥、玄束聊些什么,盈盈灯火下,是和古菀一般无二的幸福笑颜。 “古大小姐还真是贴心的让人羡慕啊…”晓唯不禁笑着拍拍古菀的肩膀。 “呵呵,殿下说哪里话,”古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有玄束公子在身边,还何须羡慕旁人?” “玄束?” “是啊,玄束公子只对着你的时候脸上才有笑容,只看着你的时候眼神才会温柔,”古菀反过来搭着晓唯的肩头,笑着打趣她,“而且那天你借着醉酒亲了他,他还会脸红…” “啊?你说什么?!”晓唯瞬时愣住,“你、你说我、我亲了玄束?!” “对啊,殿下不记得了吗?我和太傅都看到了,”古菀笑得愈加开心,“你还说,玄束公子比青莲酒甜多了…” “………”晓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住,从头到脚好似一颗熟透了的番茄,她、她竟然酒后乱性、调戏了玄束?! “殿下?殿下!”古菀使劲晃了晃晓唯,发现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姐?”夏侯琰这时走了过来,不解地看着晓唯和古菀的互动。 “见过三皇女,”古菀对着夏侯琰施了一礼,“殿下有话跟你说,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她一把将晓唯推到夏侯琰面前,自己跑到旁边人群后远远盯着这边的动态。 夏侯琰就看着晓唯愣愣地站在当场,脸红的好似树梢红豆。 晓唯长叹一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品格端正的社会主义新青年,谁知……哎,她对自己失望了! “皇姐,你怎么了?”夏侯琰更加不解了。 狠狠晃了晃脑袋,晓唯暂时将自己“败坏世风”的行为抛在一边,完成古菀的嘱托,“琰儿,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夏侯琰本来困惑的目光,此刻清明了起来。 今晚从晓唯跳出来替她打抱不平、为她解围,夏侯琰就始终被一股深深的疑惑包围,她和这位长公主殿下可以说完全属于敌对的立场,晓唯不落井下石她就已经庆幸了,从没想过她竟会帮自己。  “不知皇姐想要我帮什么忙?”夏侯琰表面波澜不兴,淡淡地问道,心中揣测她这到底是假意笼络博得母皇好感的手段?还是其他什么阴谋算计… “其实是这样的,古菀她家夫君有头疼的宿疾,只有青莲酒可以解他痛楚,但是嫣雪阁又向来不以此酒买卖,所以你能不能分几坛给她?”晓唯挂上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对夏侯琰说道。 “………”夏侯琰依旧望着晓唯,等她说下去。 “………琰儿?”晓唯不解地看着只是盯着自己的夏侯琰。 “……没了?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晓唯看到夏侯琰眼中的疑问,立马指天誓日地说:“你放心,我保证古菀只要几坛,绝不会像去年那样恨不得一下子搬空嫣雪阁的酒窖!” “……”夏侯琰眼中闪着月色光点,“皇姐今日为我得罪庞家小姐,便只要我几坛青莲酒?” “其实我这也是为你好,”晓唯摇着头,“酒喝多了,会乱性啊…”这可是“血的教训”。 夏侯琰蹙起了眉头,良久,终是点了头。 若面前之人此番确是“虚情”,那也是她长久以来,见过的最真的“假意”… 当晚,夏侯琰便亲自将十坛青莲酒送到了长公主府。 结果却因晓唯、古菀和紫玥的“纠缠”彻底错过了离开的机会,被这群嘻嘻哈哈的人用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灌酒灌了个不辨东西。 “紫玥,我有话跟你说…”玄束将紫玥从吵闹的几人中拉了出来。 “哈哈,玄束啊,姐姐我已经醉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身为千年灵狐,若是你都已经醉了,里面那几人岂不是要被酒冲到奈何桥畔了…”玄束看看房间里死缠着夏侯琰要喝交杯酒的晓唯,无奈到不行。 “好吧,算你了解我,”紫玥甩了甩衣袖,眼眸清明了起来,“有什么事要问?” “今日嫣雪阁之事,你可曾觉得晓唯有何不一样?” “不一样?”紫玥回忆了片刻,“你这么一说,晓唯最开始是冲动了些,不过被你拦下后她不就恢复冷静了…” “最开始她可不只是冲动了些,”玄束脸色凝重,“当时晓唯满眼戾气,手腕黑气缠绕,似乎有那么一刻,她已经对庞皖起了杀意。” “……”紫玥听了玄束的话,也皱起了眉头,“不会吧…你说晓唯动了杀心?” 点点头,玄束问道:“紫玥,据你了解,赤霄剑是否会对使用者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在怀疑赤霄剑?”紫玥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上古神剑皆是饱经岁月淬炼、蕴藏至纯神力,怎会引人为恶?” “………”玄束沉默不语,他开始有些担心,究竟是什么力量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缠上了晓唯。 109 第八章 若茶吟(八) ... 清晨的鸟儿吱吱呀呀地叫声敲打着屋顶青瓦,扰乱了晚睡人们的酣眠。 晓唯揉着宿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不小心绊了一跤,整个人便跌到了睡在床前地铺的玄束身上。 “哎哟!”托着更沉了的脑袋,晓唯一手撑着地爬不起来。 扶着她不让她摔倒,玄束被晓唯身上还萦绕着的青莲酒香微醺,刚睡醒的清嫩脸庞近在咫尺,玄束突然觉得,他并不讨厌每天早晨被这种方式叫醒… “殿下,”书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刚刚传来口谕,今日午后宣你进宫。” 宣她进宫?晓唯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这母皇自从归祖大典后就没再见过面,怎么今日却突然找她? 窗外鸟儿继续叫个不停,晓唯突然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午时过后,晓唯按时进宫面圣。 走近御书房,只见夏侯湛一身明黄便服端坐窗前,凝神翻阅着奏章。眉宇间透着干练,夏侯湛眼眸中尽是沉稳,她手中宣笔圈点着的,便正是这宵明江山。 “参见母皇。”晓唯恭敬地行礼。 “萦儿,你来了。”夏侯湛抬头看到晓唯,神色有些舒缓起来,明亮的阳光照着她的发丝,四十多岁成熟女子的韵味之美溢然而出。 “不知母皇找我来什么事呢?”晓唯看着夏侯湛不觉微笑,美丽的事物就是这样总能让人望而心悦。 “萦儿,你回来时间也不短了,对皇都感觉如何?”夏侯湛一脸的慈爱。 “皇都繁华,自是比山中岁月充实许多。” “呵呵,萦儿说的是啊,”夏侯湛笑着,突然说道:“不过,萦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要谈婚论嫁了…” “嗯?”晓唯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着夏侯湛话题转的如此之快? “萦儿无需不好意思,”夏侯湛看着晓唯的神色,以为她在害羞,“青丘国的四皇子你日前也见过了,你二人年纪相仿,司卓又容貌过人,跟你皇长女的身份很是相配。” “咳,母皇,这不好吧,”晓唯开始搜肠刮肚的找理由推诿,“成婚应当你情我愿,总不好我一厢情愿…” “这个你放心,”夏侯湛笑着说:“昨晚就是司卓亲自进宫,对朕说他于你有意,请求朕来做主促成你二人的婚事。” 什么?!晓唯背后开始冒冷汗,难怪昨晚庞皖找麻烦的时候不见了顾司卓,原来是连夜跑来找夏侯湛“联姻”了! “自从你回来后,你父后也一直明里暗里地跟朕提出要封你为太女,”夏侯湛端起面前茶杯轻酌一口,“本来琰儿在我身边多年,无论从实力还是经验来看她都比你更适合…” “是啊,母皇,还是琰儿做太女比较好…”晓唯听到这里连忙对夏侯湛的话表示同意。 “萦儿不用自谦,实力和经验都是可以培养的,赤霄剑选择了你不就证明了你的潜力吗?”夏侯湛停了一下,打量晓唯的脸色,“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青丘四皇子属意你,朕若赐你为太女便等于坐收了青丘半壁江山。” 原来是因为顾司卓!晓唯暗自咬牙,在心中怨死这个蓝眸魅世的男人了! “如何,萦儿你说呢?”夏侯湛笑意盈盈,那样子就是在等晓唯赶快领命谢恩。 晓唯在袖子下面的手狠掐自己,她总得找个什么借口啊!“这个,母皇啊,女儿身边已经有玄束了,所以…” “萦儿,”夏侯湛语重心长地说道:“母皇让你娶青丘四皇子,又不是让你遣散所有偏夫侧侍,将来你继承了皇位随便再封他一个侍君的位置不就可以了…” 差点忘记这里一妻多夫了,晓唯汗颜,不过,这世界女子的福利看来她是享受不起了… 看着夏侯湛的眼睛,晓唯说道:“感谢母皇圣意眷顾,可惜女儿的心很小,这一世身边只一人相伴足矣。” 御书房中沉寂下来,晓唯从夏侯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玄束,”夏侯湛眉宇微凝,“你指的可是前些日子坊间传闻和你一见钟情的伶人乐师?” “正是。” “胡闹!”夏侯湛忽得厉声说道:“萦儿,你将来是要坐朕这个位子的,伶人乐师那种身份低贱的男人,逢场作戏就算了,你怎么能认真?!” 身份低贱?晓唯眉头蹙起,似是无法忍受有人如此蔑视玄束,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怒气,手腕黑气隐现,“人的地位或许有高低之分,但人的品格却没有贵贱之别,母皇,你说得过分了…” 没想到晓唯如此跟自己顶嘴,夏侯湛“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瞪着晓唯怒道:“如此不知轻重好歹!你跟朕回去禁足思过,好好反省!” 晓唯不发一言,转身径直走出御书房,一直到屋外清风吹来丝丝微凉,她这才舒了口气,手腕黑气渐渐消失。 御书房后窗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蹲在墙角处直到晓唯身影渐远,他才离开。 次日,皇上夏侯湛欲将回朝不久的皇长女和青丘四皇子联姻、却被长公主殿下以一心只爱一人为由拒绝,引至皇上震怒、长公主被罚禁足反省之消息,转眼就传遍了霄明皇都。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力挺长公主夏侯萦,认为她对爱人忠贞不二,堪称当今霄明全体女子的榜样; 也有人指责夏侯萦愚蠢,堂堂皇长女不已国家社稷为重,爱美人不爱江山,是个难当重任的风流之辈。 而此刻,罪魁祸首的青丘四皇子顾司卓,却在自家别馆中品酒赏月,好不悠闲。 一阵沙沙声掠过,院中树影微摇。 顾司卓蓝眸现出点点笑意,他等得人终于到了。 “司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黑影闪过眼前,一名气质华贵的美貌女子从树上跃下,来到顾司卓面前。 “楚杣陛下好久不见,司卓有失远迎啊…”顾司卓笑意轻盈,坐在石桌边却不曾起身。 “夏侯萦到底有何好?她如今只是个皇女,本王却是一国之主,难道还有什么比不过她吗?!”楚杣怒气冲冲地说道。 “陛下,你难道以为这是我自愿的不成?”顾司卓给楚杣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中,“如今三国霄明最强,我虽为皇子,但说白了也只是青丘国勉强自保的一粒棋子而已…”蓝眸轻笑间,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哀伤。 “你的意思是?”楚杣被顾司卓隐隐透出的伤怀心忧,语气间怒意大减。 “哎,若不是夏侯湛以攻打青丘国相要挟,我又怎会委曲求全…”顾司卓眼眸遥遥望月,似是在怀念故国美景。 “…司卓,你不要伤心,跟本王一起走吧,”楚杣握住顾司卓的手心,“到了殷饶国便再没有人强迫你了…” “我知道陛下对我真心,但霄明野心天下皆知,我又岂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攻打你殷饶国的借口?”顾司卓也回握住楚杣的手,凄然一笑,“只要夏侯萦一日仍有与我成婚之心,我就无法从霄明脱身啊…” “夏侯萦…”楚杣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恨意转浓。 “陛下,”顾司卓拉着楚杣起身向房间走去,蓝眸泛起笑意,“如今你我时日无多,还是莫要浪费这最后一夜春宵…” “司卓你放心,本王一定会保护你的…” 遥月轻轻拂过清云,青丘别馆一只蓝蝶荧荧飞向长公主府邸。 ————————————————————————————— 暮暑时节,枯蝉在叶下枝头一个劲地唤着“知了知了”,晓唯被禁足于长公主府至今已七日有余。 虽说晓唯一直自认是个很有宅女潜质的人,在现代人间最高纪录是连续1月闭门不出、只靠外卖和网购过活,但她此次来霄明是要带回赤霄剑去魔界找子泉,又不是来御宅的! “啪”的一声摔碎了面前茶杯,晓唯最近难以抑止的怒气愈演愈烈。 “殿下,”书潜闻声而来,手持扫把清理完地上的碎瓷片后,轻车熟路得又为她摆上了一只新的杯子,“太傅大人临行前特意送了好几套茶具来,让您生气时不要忍着,大可发泄出来…” 书潜话音未落,晓唯伸手又掀翻了桌子上的茶壶,气愤地浑身冒刺。 古菀和紫玥不知是不是约好了的,一个陪苏冉回了城南药庐细查相思散丢失事件,一个带夏侯琰去了城郊马场练习骑射箭术,而且为了给她特训还特意拉上了玄束,害得晓唯只能一个人呆在长公主府,除了书潜连个说话抱怨的对象都没有,这般禁足的时光越发显得度日如年。 “属下知道一处茶楼来往客商众多、说书者日日不同,殿下何不去那里坐一坐,解解闷?”书潜笑着建议。 “真的?…可是…”晓唯本就不安分的心此刻被书潜一劝便动摇了,“你说的这间茶楼偏僻吗?要是被认识的人遇见…” “殿下放心,这茶楼小本经营,地远位偏,只要我们早些赶回来就没事的。” 托腮思考了片刻,晓唯想要出去散心的愿望直接盖过了“女皇口谕”,伸手拿下挂在墙上的赤霄剑,抬脚就要走。  “等等,殿下莫非还要带上此剑前往?”书潜拦住晓唯问道。 点了点头,晓唯不明所以地看着书潜。 “赤霄剑现在可是殿下你的象征,如此显眼难道殿下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书潜十分有耐心得给晓唯解释。 “…不是吧?书潜,赤霄剑不用的时候这副样子也有人能认出来?”晓唯看了看自己抓在手中的破铁棍,有些不太相信。 “我们此刻偷溜出去可是违抗了皇命,自是万事小心为上…”书潜笑得不厌其烦。 “…这,好吧。”想了想,晓唯仍是听了书潜的话,将赤霄剑留在了房中。 皇都北边靠近城门的街角,一间双层小楼客来人往。 在靠近墙边不起眼的一张桌子坐下,晓唯和书潜点了壶茶,闲闲地听说书人讲故事。 “话说这当今天下最引人注目的男子,青丘国四皇子顾司卓称第二有谁敢称第一?”灰袍子的说书女人拍着惊堂木,口若悬河,“青丘当今国主顾琏性格懦弱,要不是靠其弟顾司卓的手腕营谋,内稳朝臣、外联殷绕国楚杣陛下,青丘怕是早就灭在我们皇上手中了!” “此言差矣,说到这天下最引人注目的男子,怎么能忘了我们霄明长公主殿下的心爱之人,乐师玄束公子?”靠窗桌子上的布衣女子不同意她的话,“能让咱们殿下宁可不要霄明江山、也要与之相守的男子,要我说绝不逊于那单靠美色拉拢了殷绕国女皇的顾四皇子!” 布衣女子此言一出,小小茶楼里顿时一片赞议之声。 “说的没错,奇男子咱们霄明自己不就有!”一位年长些的女人满脸自豪,“这位乐师玄束公子不但容貌过人而且武艺超凡,前段时间嫣雪阁大会,他就一展身手,把对三皇女寻衅滋事的庞皖打得求饶连连…” “真的假的?!” “是啊,竟然打了殿阁大学士的女儿,玄束公子真是厉害!” “可是玄束公子不是长公主殿下的爱人吗?怎么会为了三皇女打抱不平?” “据说咱们的长公主殿下为人亲善,和本是皇位竞争对手的皇妹关系也不错,估计玄束公子就是这样才出手的吧…” ………… 茶楼中相互议论的声音越来越热烈,晓唯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往墙角缩。 “殿下,看来您还是蛮得人心的嘛。”书潜笑言。 晓唯急忙对他打了个手势,“小声点,被人认出来就惨了…” 因着茶楼中人的话题越来越聚集在自己身上,晓唯不得不和书潜趁没人注意到她前匆忙离开,逃离这片“危险水域”。 此时天色已晚,路人渐渐稀少,使得这条靠近城门的街道显得愈发冷凄。 绕过一间空屋,晓唯忽得一把拉住书潜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殿下,您这是…” “嘘,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晓唯尽量隐在墙角阴影处,遮住自己和书潜的身影。 之前刚从茶楼出来时她还未曾察觉有人尾随,一直到人迹变少后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半刻钟后,果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晃乱的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人。 晓唯认出他们也曾在方才的茶楼出现,就坐在自己旁边的桌子,恐怕便是那时盯上自己的。 “咔嚓”一声,书潜一个不留神踩断了半截枯枝,那两人闻声立刻跑向这边小巷查看。 怎么电视剧上“踩断树枝”这种剧情现实中竟然也会发生?!晓唯别无它法,她只得一手拉着书潜拔腿狂奔。 在曲曲折折的背街小巷里穿来插去,晓唯已经气喘吁吁仍是被那两人仍是紧追在后。 这可怎么办?晓唯心里彻底着急了,那两人摆明了来者不善,自己又未带赤霄剑防身,凭她这点轻功估计再坚持不了多久了。 眼前一个月色下半黑半明的深巷,晓唯打定了注意,猛地提了口气,趁着那两人还没追至的瞬间,将书潜推进了深巷暗处的废竹筐后,“我引开他们,你脱险后尽快通知人来救。”说完,晓唯十分大动作地一跃,拐入了另一个巷口。 躲在竹筐后静静屏息,书潜眼看着两人追着晓唯远去。 “噗通、噗通…”小巷中宁寂的空气中,书潜感到胸口那颗许久未跳过的心脏,就这么随着方才剧烈奔跑的呼吸,一下一下,砰然涌动了起来… “……”轻轻按住心口跳动的地方,书潜似乎还能抓住那人紧握他手心的温度。 心跳,他差点忘了,这才是做 第八章 若茶吟(八) ... 人的感受… 当年,年仅四岁的书潜本已死在战乱之中,谁知却被顾司卓以魔力救活,那一刻,他便知这名义上的青丘四皇子绝非寻常。 之后他奉命接近御林军统领陆颜,混入霄明为内应。也许是靠魔力复活的缘故,随着日渐长大,他为人的感觉越来越淡,淡到有时都会忘记,忘记自己亦有心跳,忘记自己终是人类… 书潜走出墙边阴影,手中蓝色荧光忽明忽暗。 月色轻轻柔柔地拂煦下,良久,他摊开掌心,幻化出一只荧蓝色蝴蝶。 “玄束公子,希望你赶得及…”望着蝴蝶向城郊马场飞去,书潜轻声呢喃。 110 第八章 若茶吟(九) ... 竟然是死路一条?!晓唯站在没有出口的死胡同中,不信自己居然这么倒霉… “夏侯萦,你终于逃不掉了吧…”两名黑衣人顷刻追至,其中那名女子开口说道。 晓唯凝神看去,只见这名说话的女子气质华贵、容颜美貌,自己从未见过这人,她又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这位姑娘认错人了,我并非霄明国的长公主殿下。” 女子似是没想到晓唯竟会否认,不禁微微皱眉,“我方才明明听到你旁边的男子唤你'殿下',霄明国你这般年纪又当得起此称呼的,不是夏侯萦还会是谁?” “殿下,你还是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另一名黑衣男子取下脸上面具,月色下清晰可见他的容貌。 “你是,嫣雪阁的凝青?”晓唯这下认出他了,正是重逢玄束那晚献舞的名伶。 “好吧,我确实是夏侯萦。只是我却从未见过姑娘,不知何处冒犯了你?” “呵呵,夏侯萦,恨你的人何其多?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美貌女子嘴角笑容讥讽的意味十足,“如何?你是乖乖跟我走,还是我打晕了你再带你走?” “霄明礼仪之邦,既然姑娘有心相邀我自是不会拒绝,而且…”晓唯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拖延了这么长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书潜应该已经脱险了,“我也想见见姑娘你背后之人…” “放心,”美貌女子微微一笑,“若是要死,我自会让你死得瞑目。” 被捆上双手蒙住眼睛,晓唯感觉到自己被兜兜转转地带入了一间院落。 开门声响起续又关上,蒙住眼睛的布条被拿掉,晓唯被昏黄的灯火晃花了眼。 “殿下,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庞小姐,”晓唯双眸适应了光线,认出了面前的庞皖,“不过,若是庞小姐此行意在请我喝茶的话,大可以登门投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殿下真是镇定,”庞皖笑得一脸得意洋洋,指了指四周,“还是说,你仍没发现这是什么地方吗?” 晓唯握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四周墙壁挂满了铁链、鞭子、手铐、刀具以及烧红了的烙铁,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牢房类的拷问室?她只不过是选择性的忽略,然后衷心希望庞皖真的是请她来喝茶的…… “霄明国皇长女,果然还是有点胆量的,”绑晓唯来的美貌女子拍拍晓唯肩膀,“凝青,将她铐在墙上。” 被墙壁上垂下来的两条铁环拷住双手,晓唯开始有些担心了,不会真的要对她用刑吧?! “殿下,当日你和那叫玄束的小子当众羞辱我时,没想到会有今天吧…”庞皖嘴角嚼着一丝虐笑,随手拿起一条鞭子。 “庞小姐真是健忘,那日明明是你先当众羞辱琰儿的…”晓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人也是选择性记忆吗? “哼!”一声冷哼响起打断晓唯的话,夏侯君推门而入,满脸傲气、眼中尽是鄙睨,“那个贱种的父亲董侍君不过是我父亲的下人而已,如此低贱的身份怎能和我等相提并论?!” “君儿,你怎么来了?”庞皖换了一副温柔情深的表情,扶着夏侯君在锦凳上坐下,“男儿家娇贵,此地又刀剑无眼,伤到你就不好了…” “她虽是我皇姐,但落了皖儿你的面子我也决不允许…”夏侯君也是情浓地看了庞皖一眼。 晓唯只觉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掉满地。 她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你侬我侬,“难得你如此有自知之明,竟然说琰儿身份低贱,果然因为她父亲曾是你家下人啊…” “你!”夏侯君听出了晓唯言中讥讽之意,满脸愤怒,“我不和你做着口舌之争,总之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你如此做难道就不怕母皇和我父后找你算账?”晓唯皱眉问道。 “多谢皇姐替我们挂心,”夏侯君脸上似笑非笑,“这次绑你来的是楚姑娘,关押你的院子也仅是民居,只要我和皖儿事后否认一口,皇上没有证据怎会听你一面之词、相信是我们所为?” “君儿莫与她浪费唇舌了。”庞皖说完走到晓唯面前,抬手就是一鞭打了过去。 一阵火辣辣的剧烈疼痛猛地从左肩蔓延肆虐,晓唯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有痛得喊出声来。 庞皖脸上浮现出复仇的快感,反手又挥出了一鞭。 右肩猛然升起的剧痛瞬时抵过了方才,晓唯额间已经浸出了冷汗。 “如何啊?殿下…”庞皖笑得愉悦无比。 晓唯强忍着疼痛,眼眸中不觉带出些狠毒,一团黑气顺着她的手腕染开,等不及书潜找人来,她必须赶紧想办法自救。 “…楚姑娘是吧?”晓唯望着那位美貌女子,“看你气度不凡,没想到竟也甘愿屈居人下,真是让我大失所望。” “呵呵,夏侯萦,你这是想挑拨我们吗?”被称为楚姑娘的美貌女子走到晓唯面前,“我和庞小姐是朋友,听闻她与你有仇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要帮忙了。” “楚姑娘骗谁?”晓唯嘴角挂上了冷笑,“夏侯乃霄明国姓,即便是庞皖也不曾如此轻蔑地说出这两个字,但你却屡屡为之,所以你不是流亡盗匪、就是别国权贵。再看姑娘气度不凡、衣装不菲、又自称姓楚,我大胆一问,不知姑娘和殷饶国楚杣陛下什么关系?” 楚姑娘眼角微眯,继而一笑,转身说道:“庞小姐,用刑这种体力活不如就交给我来,你陪皇子出去休息吧。” “也是,”夏侯君拉着庞皖站了起来,“皖儿,我们还出去商量下,皇姐死后怎么控制琰儿那个贱种做傀儡皇帝吧…” 庞皖听了将鞭子递给楚姑娘,似是有些惋惜不能再欣赏晓唯痛苦的表情。 等庞皖和夏侯君出去后,房间里只剩晓唯、楚姑娘和凝青三人。 “呵呵,夏侯萦,你果然还是有点智慧的,”楚姑娘再次走到晓唯面前,用鞭子抬起她的下巴,“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本王就是殷绕国主,楚杣。” “…原来嫣雪阁名伶竟然是殷饶国的卧底,”晓唯盯着凝青,“看来蓝爹爹对手下人管理失职了…” “殿下休要怨恨凝青,凝青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凝青淡淡地说道。 “楚杣,你骗了庞皖她们吧?”晓唯语气肯定,“即便是他们要我死,也不会为此不惜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没错,”楚杣笑着点点头,“庞皖真是好骗,本王原以为霄明国殿阁大学士的长女会是个厉害角色,”说着话,楚杣突然伸手拂上了晓唯的脸颊,“话说回来,长公主殿下还真是明眸凝脂、容颜娇嫩、一副女生男相的可人,难怪有胆量抢本王的男人…” “你的男人?”被人这样近距离打量自己的脸,晓唯说实话很不舒服。 “你不仅以青丘国为代价逼着司卓委身于你,而且还散布跟别的男人'宁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传闻,让司卓颜面无存…”楚杣眼神骤然阴暗,左手短刀一闪而过划破了晓唯脸颊,“这一刀是替司卓赏你的!”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调查清楚?晓唯被右脸的伤痛牵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和顾司卓之间,究竟是谁强迫谁委身于谁?! “呵呵,若是毁了你的容,本王看那乐师公子还喜不喜欢你?!”楚杣笑得残忍,“凝青,给我打够一个时辰,然后再用最好的伤药止住她的血,你从天下第一神医那里盗来的相思散,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 城郊马场,此时天色已晚,月明星稀。 夏侯琰仍在射箭场一遍一遍重复着拉弓放箭的标准动作。 “你的动作错了,左肩要对准箭靶方可。”玄束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把蓝紫色的桔梗花,星光月色下映出清俊风华。 夏侯琰眼神有些微乱,这一箭射出去直直越过了箭靶。 “玄束公子怎么不回营帐休息,还在此地?”夏侯琰放下了弓箭,“你若是喜欢此花…” “不是我要,”玄束将花轻轻放在地上,“难得此地也有桔梗花,我便顺手摘来带回去,她向来就喜欢这种生在路边的美好东西。” “她?”夏侯琰眼中闪过黯然之色,“原来是给皇姐的...” 玄束走到夏侯琰身后,“你再射一箭我看看。” 听话地举起箭,夏侯琰深吸一口气,按照玄束所说左肩对正箭靶,搭弦张弓,箭飞而出,牢牢射入箭靶,却仍是偏了靶心少许。 “你的手要贴在自己脸侧下巴,”玄束说着上前,纠正夏侯琰的动作,“双脚与肩同宽,手臂要定,不能犹豫摇晃,在准备放箭的时候全身放松,眼睛与箭靶成一线瞄准,然后…”玄束从夏侯琰身侧拉着她的手开弓引箭,箭羽不歪不倚,正中靶心。 夏侯琰几乎可以闻到玄束身上沾染到的露珠清新,心,开始有些不受控制。 “照着我说的做,待你熟练后便可达到箭无虚发的程度。”玄束说完,捡起桔梗花转身要走。 “且慢,”夏侯琰忽然开口,“玄束公子,你为何会来此助我?” “和紫玥一样,”玄束回身看着她,语气淡淡,“希望你变得更强,有朝一日继承皇位。” “…你只有对着皇姐时,才会温柔才会轻笑吗?”夏侯琰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听出了一股酸涩语意。 玄束眉宇微挑,“你究竟有何话要说?” “…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夏侯琰神色真挚,“若我将来继承皇位,皇姐能给你的,我也能…” 玄束未及开口,就见一只荧蓝色蝴蝶从夜空飞来,盘旋着在他面前流连,一股意念之声传入他的脑海,紧接着那蝴蝶泛着荧蓝色的光芒消失不见。 眼眸瞬时凝固,玄束再不理夏侯琰打算说些什么,转身用最快速度跑入林间。 月下场地,只剩散落了一地的桔梗,以及夏侯琰有些迷惑、有些落寞的疏离身影。 111 第八章 若茶吟(十) ... 玄束策马疾驰在赶回皇都的驿道上,心急如焚。 荧蓝色蝴蝶送来的消息称,殿下被人劫持,恐遭不测,速救。随后还附上了可能囚禁的地址。 且不说普通人类能使用灵力幻化的蓝蝶传递讯息的可能性有多大,仅只是此人送如此详细的消息给他却不说明身份这一点,就让玄束大为疑惑。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玄束此刻的当务之急就是弄清楚晓唯是否安好,又或是真如此人所说,恐遭不测。 恐遭不测…玄束心里一窒,手中蚕丝金缕迎风送出,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引向晓唯的所在。 两个时辰后,玄束终于回到皇都。 此时城门已关,没时间叫来守城官兵,玄束直接弃马,脚下踏着轻功翻过城墙,顺着蚕丝金缕的指引来到了一间院落外。 这里确是荧蓝色蝴蝶送来的地址之一,玄束心下一沉,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来到金丝的尽头终点。 这是一间不甚起眼的屋子,玄束掀开房顶瓦片向下看去,映入眼中的情景险些让他踏碎脚下青瓦。 昏黄灯光下,晓唯被铁链拷在墙边昏了过去,身上满是鞭打的痕迹,原是淡白色的衣衫血迹斑斑,被染成了殷红,脸颊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痕,映着她苍白面色让人触目惊心。 “楚姑娘,你真的鞭打了她一个时辰?”庞皖的声音惊讶却又透着十足的兴奋,“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像个男子,竟然这么耐打!” “她不会死了吧?”夏侯君眯着眼睛,似是不想被晓唯的血弄脏了眼睛。 “放心,我怎会让她死得如此容易?”楚杣坐在椅子上,轻轻喝了口茶,“凝青已经用最好的伤药止住了夏侯萦全身流血的伤口,然后给她吃下了相思散…” “相思散?”庞皖吃了一惊,“天下第一神医苏冉的独门秘药?” “正是,”楚杣笑着示意凝青去打桶水,“相思散,凡中此毒之人全身无法动弹,一个时辰内失去意识,陷入永远的沉睡。除非有人在中毒之人身上划开伤口放出血液,此人才会恢复意识,然而…” “然而这伤口一旦划开、血液一旦流出便再也无法止住,中毒之人即使恢复了意识,也将因失尽全身血液而死,”庞皖接着楚杣的话说完,不禁点头,“真是够狠的毒药…” “但为何将其命名为相思散?”夏侯君不解地问。 “中毒之人全身血液尽失后,会在眼角留下一滴暗红色的淤痕,就像相思之人流尽的最后一滴眼泪,所以才会称之为相思散。”楚杣解释完,凝青已经打好了水回来。 “这又是什么?”庞皖现在已经对这楚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盐水,”楚杣笑着指了指墙角昏迷不醒的晓唯,“霄明国长公主人生中清醒的最后一个时辰,我们怎么能错过呢?” 凝青提着盐水走到晓唯身边,扬手就要泼下。 屋顶上的玄束此时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承影剑出鞘瞬间击碎了房顶青瓦,闪身挡在晓唯身前,一掌晃过凝青面门,拍开了那装满盐水的木桶。 玄束用承影剑劈断了拷住晓唯的铁链,小心翼翼地扶她靠着墙边坐下。触目可及的鞭痕遍布她全身,玄束只不过碰了晓唯一下,手心就已经被她衣衫上残留的血液染成殷红。 心如刀绞,玄束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他爱的、惜的、视如珍宝的女子如今伤痕累累地倒在他面前… “你是何人…”楚杣话音刚出,但觉一阵寒光四起,本能地回身自保。 “是你动手伤她的?”玄束从眼眸到剑尖都溢出刺骨冰寒,似乎要将空气都凝成利剑。 凝青拔剑挺身,挡在楚杣和玄束之间。 寒气骤降,承影剑迎面袭来,凝青手中剑方要抬起就当中折断,他千钧一发之际回身后退,但觉右肩一凉一痛,整个人摔倒在地。 “凝青!”楚杣慌忙扶起他查看,却发现他的右臂筋腱已被挑断,承影剑寒气入骨使他血脉受冻,全身处于瘫痪状态。 庞皖此时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玄束知道晓唯身上的伤有两鞭是拜她所赐。 “你难道不想要相思散的解药了吗?!”楚杣见玄束又举起了剑,急忙挡在凝青面前。 “…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玄束眉宇皱了起来,剑尖复又指向楚杣。 “你想必就是传闻中的乐师玄束了,”楚杣手背在身后握拳,努力直面承影冷寒的剑气,“只要你折断右手、废了自己剑法,我便告诉你相思散的解药所在何处。” “…若我此刻便杀了你们,一样能从这里搜出解药。”玄束冷冷说道。 “哈哈,”楚杣不惧反笑,“我不妨实话告诉玄束公子,相思散的解药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这世间也只我一人知晓。所以,某种程度上说,我死,便等于夏侯萦死。” “你如何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玄束冰寒眼眸盯着楚杣,心中计算她的话中真假。 “无法证明,”楚杣嘴角挂起笑容,“我只是在赌,赌玄束公子爱夏侯萦胜过爱自己一手绝世剑法。而且即便是输了,黄泉路上有霄明国长公主作陪,我也一点都不吃亏…” “……”玄束沉默不语。 屋子里一片死静,只有凝青因受伤而沉重的呼吸声不时响起。 ————————————————————————————— 墙边,晓唯渐渐转醒,周身火辣辣的疼痛好似游了一趟地狱火海。 …玄束?勉强睁开眼睛,晓唯第一眼就看到了房间正中那熟悉的背影,开口想要呼唤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玄束公子,你可是考虑清楚了?”楚杣笑着走到他面前。 依旧冰冷地盯着楚杣,玄束左手化掌,猛地劈在了自己右手腕处。 “咔嚓...” 小小屋子里,那清晰的骨骼寸裂声让人心悸。 手腕折断处的疼痛阵阵袭来,玄束额间冒出了丝丝冷汗。 楚杣走到玄束身边,抓起他的手腕用力一握,看到玄束因痛楚而煞白的脸色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见她取出一颗白色小球,扔在地板上顷刻间冒出浓雾,待雾散去后,竟出现了一扇透明石门,“相思散的解药就在此迷障之门内,玄束公子请自便。” 迷障之门?玄束眼中雾霭重重,当年那因他才再次流落人间的魔界禁物怎会落在楚杣手中... “…原来你醒了,”楚杣眼角发现晓唯的目光,似乎愈加开心了,“夏侯萦,你可要好好感谢玄束公子,他可是为了你自断了右手啊…” 玄束闻言转身望向晓唯,深邃如辰星的眼眸越过昏黄烛火带出了些许温柔,勉强想要轻扬的嘴角,似是想传达出让她安心的笑容。 晓唯躺在墙边,看着玄束苍白渗出冷汗却仍为她绽放温柔的浅笑,感觉一丝她叫不出名字的温热从心田溢出,骤然模糊了她的眼眸… “…等我。”玄束轻言而语,温柔笃定。 跨进石门,玄束消失在透明的空气里。 “楚姑娘,现在怎么办?”方才玄束带来的压迫感散去,庞皖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 “请庞小姐立即找大夫来,”楚杣扶起凝青,继而对着晓唯冷笑,“忘了告诉你,如今你身重相思散剧毒,这迷障之门亦是有去无回,至今从未有人活着出来。夏侯萦,你就一个人在此慢慢欣赏自己和那人的死亡吧!” 语毕,楚杣与庞皖左右扶着凝青,和夏侯君一起走出了房间。 迷障之门,有去无回…楚杣的话在耳边重放,一阵抑制不住的痛楚在心间蔓延,晓唯觉得这比方才的鞭刑让她更加难以忍受。 相思散?晓唯想起曾听苏冉和古菀提起过他们丢失的毒药,而且苏冉也对自己解释了这相思散的毒性。 永远的沉睡,还是流尽鲜血而亡?晓唯心中没有一丝犹豫。 默念咒术,晓唯扬起一阵微风,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匕首送到了自己手中。 无法眼睁睁看着玄束在迷障之门中自生自灭,她要帮他、救他,一如当时毫不犹豫地要去魔界救回子泉一般。 子泉…想起那总是带着邪魅笑容凝望自己的男子,晓唯已经刺向手腕的匕首停了下来。 子泉,你说你爱我,我是真的真的很感动… 但此时此刻,我却无法放下玄束不理,若我就此身死…子泉,对不起… 晓唯微咬嘴唇,手心风术卷起匕首,一掠划过自己手腕。 感觉到鲜血一点点流出,晓唯的四肢恢复了知觉。 坐起身撕下一片衣摆尽量紧地扎住伤口,她脚下不停地冲到那扇石门前径直跨进去,谁知却从门的另一边直接透了过去,仿佛这石门只是一个空空的门框而已。 …这怎么回事?难道只有楚杣才能启动这门吗? 晓唯略一思索,看来现在惟有找后援来抓住楚杣逼供了。 月上中天,皎洁光华从屋顶上玄束制造的“天窗”丝丝缕缕地落下,她直接翻上房顶,然后仗着轻功跃上屋旁树梢,屏息片刻,一鼓作气逃出了这间民家院落。 此处离皇宫不远,晓唯因方才使用轻功牵动了身上的鞭伤痛得有些虚汗,眼角瞥到手腕伤口仍在不停渗血,咬了咬牙,她要赶在自己鲜血流尽前,救到玄束。 112 第八章 若茶吟(十一) ... “陛下,陛下!”皇宫中,陆颜的声音一路传进了女皇寝宫。 夏侯湛着了寝袍匆忙走了出来,满脸怒容,“放肆!如此深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陛下恕罪,”陆颜跪在夏侯湛面前,“是殿下她…” “萦儿?”阮亭听到陆颜的话,披了件外衣也顾不得许多走了出来,“萦儿怎么了?” 陆颜说不出话来,伸手指着门外。 几个皇宫侍卫扶着晓唯站在门边,她一身血染衣衫,手腕还在滴血,脸颊的伤痕和苍白面色煞是骇人。 “萦儿!”阮亭见此情景冲过去一把拉住晓唯,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 夏侯湛也是赶忙扶着晓唯进入寝宫,威仪面容亦是红了眼眶。 “母皇,玄束性命堪忧,你快派人去找他!”晓唯顾不得其它,拽着夏侯湛求救。 “还不快传太医?!”阮亭一边对着侍卫怒吼,一边想用袖子去按住晓唯手腕,那似乎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渗血。 “萦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夏侯湛满面忧心。 “时间紧迫,母皇你下令去救人先啊!”晓唯抓着夏侯湛,三言两语得大致讲了事情的经过。 夏侯湛听完晓唯大致讲完事情的经过,表情沉重了起来,“你说殷饶国女皇楚杣竟也来到霄明?而且君儿还和她有所勾结?!” 此时太医赶了过来,方一见晓唯的伤势就吓了一跳,再把了脉后直接一个站立不稳跪倒在地,“启、启禀皇上,殿下这是…” “我没事!”晓唯一眼瞪过太医,制止她说下去。 “萦儿莫要胡闹!太医你有话直说。”夏侯湛命令道。 “回皇上,殿下这是中了相思散的毒啊…”太医一边说一边自己都在抖,相思散有多毒她自是知道,生怕这长公主如果真的去了、皇上迁怒之下把她也拖出去斩了! “什么?!相思…”夏侯湛眉头皱成了一团,龙颜大怒,“陆颜!” “臣在。” “调集大内侍卫,无论如何也要找来天下第一神医苏冉,问他拿解药!” “是,臣遵旨。” “母皇,还有玄束啊,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晓唯看夏侯湛还在这里犹犹豫豫的,恨不得自己直接抢了女皇玉玺替她下诏。 “萦儿,你…”夏侯湛望着爱女,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母皇?” “…没事,”夏侯湛忽得一笑,“朕这就去御书房拟旨…” “谢母皇!”晓唯脸上骤得绽出笑容,有了女皇旨意带兵前去,她就不信夏侯君和庞皖还能负隅顽抗,楚杣身为敌国王上,也定不敢让自己的身份暴露在霄明军队之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伤成这样,必须留下休息!” “可是…” “你若不留下,母皇便不去下旨救你的玄束了!” “……” 无奈地留下任太医给自己上药,晓唯摸着右边脸颊被贴上的绷带,心里祈求玄束一定要坚持住。 阮亭在一旁望着晓唯,欲言又止。 一个时辰过去了,晓唯脸色越发苍白,不停地失血让她头脑有些发晕。 “…皇姐?”一个少年从寝宫门外探头进来。 “…念念?”晓唯忆起当日御花园中的那次相遇,“你怎么来了?” “外面突然好吵,所以我就溜出来看看,”夏侯念走到晓唯身边,“皇姐,你受伤了?” “…我没事。”晓唯笑着摇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皇姐骗人,”夏侯念突然脸色耷拉下来,“若不是皇姐受了重伤,母皇怎么会派了宫中全部御前侍卫都去找什么天下第一神医…” “你说什么?!”晓唯敏锐地察觉到夏侯念话中传递的信息,母皇派了宫中全部御前侍卫去找苏冉,那玄束这边… “萦儿,你莫要怪你母皇,”阮亭忽得开口,“她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父后,你早就知道?”晓唯不可置信地看着阮亭。 “哎,我与皇上二十载夫妻,怎会看不出她一举手一投足间动的是什么心思,”阮亭幽幽一叹,“那玄束不过是乐师出身,你若要坐你母皇的位置,青丘国的四皇子顾司卓才是最适合你的人选…” “就这样?”晓唯站起来甩开了阮亭一直握着她的手,“就因为母皇嫌弃玄束出身不好,所以就对他见死不救?!” “萦儿,若是你的心都给了一名男子,将来又怎能装着天下?”阮亭如画的眉目皱了起来。 晓唯“嚓”地又撕下一片衣摆,换下之前已经浸透血液的那块,“救不了玄束,我要天下何用?”  “萦儿!你还年轻难免一时冲动,听我与你母皇的话继承皇位、和青丘四皇子联姻这才是正确的选择!”阮亭气得拍了桌子。 “…对不起,看来我要让您伤心了…”晓唯在门口稍稍停下,忘了阮亭一眼,再不回头地朝着宫外跑去。 寝宫中气氛沉重,阮亭好不容易平复了心中的情绪,冷冷瞪着夏侯念,“你的目的达到了…” “念念不知皇后在说什么,”夏侯念恭敬地一礼,“皇姐她只不过是去追求自己心目中,比皇位更重要的东西而已。” “…然后你也可以得到你心目中重要的东西了,不是吗?!”阮亭一甩衣袖,带着太医离开了寝宫。 “我心目中重要的东西吗?”夏侯念低低呢喃着,“我心目中重要的东西,不过是琰儿姐姐能快乐一点、不要那么辛苦…” 皇宫中侍卫被抽调走了大半,晓唯轻易便逃了出来。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跑来皇宫求助的想法有多愚蠢,她早该想到夏侯湛有多反对自己为了玄束放弃皇位的做法。 从她被禁足这件事就能看出夏侯湛根本不会救玄束,无论楚杣也好、夏侯君和庞皖也罢,这霄明女皇心中所想的,不过是要借他们的手除掉玄束而已。 寂静的皇城街道,空澈清冷。 晓唯漫无目的地在路边走着,想不出自己究竟还能去找谁,如今紫玥和夏侯琰都不在皇城,就连古菀和苏冉都远在千里之外。 因为持续失血的关系,晓唯一阵晕眩,摔倒在了地上。 月色渐柔,衬得天幕愈加湛蓝。 湛蓝?晓唯猛地想起,她还有一个人可以找。 青丘别馆,顾司卓月白色衣衫舒雅慵懒。 “真是稀客啊,没想到长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司卓这小小别馆可真是蓬荜生辉!”顾司卓蓝眸笑得清盈。 “顾公子,我有事相求,请你一定答应…”晓唯没有时间跟他你来我往玩什么言下之意,直接开门见山的,把楚杣、玄束以及迷障之门的事告诉了顾司卓。 “…殿下还真是直接,”顾司卓一边微笑着听完,一边不慌不忙地在晓唯旁边坐下喝茶,“司卓虽然非常乐意为殿下效劳,不过些许个交换条件还是少不了的…” “顾公子要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就绝不推诿。”晓唯可以感觉到手腕伤口有扩大的趋势,渗出的血液早已浸湿她整片衣袖。 “殿下此话当真?”顾司卓蓝眸轻闪,眉宇微挑。 “自是当真。” “那么,不如就依那日你归祖祭祀时我所言,殿下做我的入幕之宾,如何?”顾司卓一手撑着下巴,似是在欣赏晓唯的表情。 “………”不会吧,这人认真的?晓唯眉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呵呵,司卓就知道殿下心系玄束公子,怕是不愿意的,”看着晓唯皱眉苦恼的样子,顾司卓显得十分开心,斜斜地倚在竹椅中,嘴角挂着“早知你会如此”的笑意,“或者如此吧,只要殿下主动献上香吻,司卓就帮你…” 话音未落,顾司卓就觉一阵清新体香夹杂着血的气息贴近了过来,柔软却有些冰冷的唇畔吻上了自己。 轻吻过后,晓唯手撑着竹椅拉开她和顾司卓的距离,眼眸澄澈,不带一丝杂念,“顾公子,我做到了,还请你也遵守承诺。” 顾司卓静静盯着晓唯,忽得伸出修长手指,沾了她不停渗出的鲜血放入口中品尝。 “…顾公子?”晓唯疑惑地望着他。 嘴角还残留着稍许血迹的顾司卓蓝眸再闪,这一次竟带出了丝缕魔性,“…真是有趣,看在如此清甜血液的份上,我便陪你走一趟。” ————————————————————————————— 迷障,通往魔界幻谷之门。 幻谷,顾名思义,幻化丛生之谷,终年笼罩着厚重烟雾,有嗜心之魔把守,误入其中者,无一幸免。 玄束跨过石门,但见眼前出现一处山谷,其间岩石兀立险峻,寒风凛冽,雾气弥漫。 点了自己右手几处大穴缓住疼痛,玄束取下了手上的玄铁指环。 魔界的空气与人间不同,这里的每一阵风都带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寻常人若是误入魔界,便会无法抵抗以至被渐渐同化,沦为魔物不可自拔。 玄束体内的至阴之气恰好可以与之抗衡,因此多年以前他才能进入迷障之门后平安脱险。 迎面的风吹着玄束发梢泛起涟漪,那气息与他自身的冰冷丝丝而扣,相映生寒。 玄束深深吸了口气走入谷中,生平头一次感谢自己这让人退避三舍的至阴体质。 一脚踏入浓雾,玄束便感到一股充满杀意的视线盯住了自己,左手持起承影剑,他凝立片刻,在电光火石的刹那挥剑而出。 雾气在寒剑略过空气的瞬间被劈开两半,阴暗深灰的天幕中,一魔物跃起躲避剑气,继而跌落。 “…嗜心魔?”玄束回剑护身,目光冷凝。 那嗜心魔物周身散发出黑气,眼溢红光,两只前爪锋如利剑,口中獠牙尖锐无比,对着玄束发出阵阵咆哮嘶鸣。 嗜心魔物前爪微曲,借着踏地之力猛然冲向玄束,散发出逼人魔性。 左手毕竟不及右手灵活,玄束一跃避开以剑劈向山边岩块,靠落石之力阻断嗜心魔片刻,仗着轻巧身法和嗜心魔拼起了速度。 嗜心魔体型壮硕,极具冲力却不够灵活,被玄束在山间绕来绕去,不过片刻便失去了耐性,一个猛冲不顾岩石攻向玄束。 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玄束虚晃一招侧开身体,顺势扬起承影剑,一下斩断了嗜心魔锋利的右前爪。 呼啸着剧痛的吼声从魔物口中爆发,震得两边岩石纷纷崩落。 玄束手持承影剑逼近业已受伤的嗜心魔,准备一剑了断。 嗜心魔似是忍住剧痛,红色眼睛紧紧盯住玄束,一步步后退。 就在此时,本已疏散的雾气复又聚起,比方才更甚。 意识到这魔力四溢的雾气与之前不同,玄束屏息凝神,谨慎地环顾四周。 浓雾渐渐散去,仍是方才那天幕阴沉的谷地。 “你怎么样,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忽得响起。 玄束眉心浅蹙,左手仍握着剑柄,“…晓唯?” “…玄束怎么了?”晓唯一脸黑线,“你不记得我了?” “......”玄束沉默不语。 似是猜到玄束心中有所疑虑,晓唯轻轻一笑,回身望去。 顺着她的眼光,玄束看到岩石后走出一人,长发随着锦色衣摆纷飞,隽秀容颜挂着邪魅轻笑,眼光流转似是为这阴沉的空气带出了一丝月华。 “……子泉?”玄束眉宇紧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某晴在这里要先跟亲们道个歉...Orz... 最近这段时间某晴一直在复习考试,接下来两周就要正式考试了,所以更新的慢,希望亲们见谅(>_<) 亲们,不好意思,I'm so sorry!...Orz... 不过虽然更新得慢,但是某晴一定会继续更新,可能每周更新一两章,但是某晴保证一定会完结,不会弃坑~~ 113 第八章 若茶吟(十二) ... “…子泉?”玄束眉宇紧皱了起来,心间更是犹疑,他知子泉是来了魔界没错,但怎会于此出现… “翾羽,一段日子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子泉走到晓唯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中,邪魅地一笑,“不过我却不同了,今次我便是前来带晓唯离开的。” “……”玄束眼眸一冷,“此话何意?” “…对不起,”晓唯握住子泉的手心,望向玄束的目光满含歉意,“子泉记了我千年之久,又为我不惜自坠魔界,这般沧海桑田、碧落黄泉的情深,我如何能不爱他…” “……”玄束心中微微凝滞,握住承影剑的手有一丝冰寒。 “我通过迷障之门从魔界出来,用魔力为晓唯清除了所中之毒,虽然她从今只能生活在魔界,但在我的保护之下绝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损伤的。”子泉伸手替晓唯拢起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清澈眼眸此刻满满地只装了一人, “……你们,要留在魔界?”玄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心中却有什么似要裂开。 “是啊,我之所以要带回赤霄剑,原就是为了找回子泉,”晓唯倚在子泉怀中,笑靥清明,“如今我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玄束,怀情上仙那里就只能麻烦你帮我说一声了…” 凉风夹着呼啸而过的空气略过山谷,阴沉天幕下,玄束静静站立,眼前相依相偎的两人萦绕着丝缕柔情,每一频一笑都在他的心上划过一条深深的伤口。 子泉轻轻握了下晓唯手心,示意他们是时候走了。 对着玄束微笑点头,晓唯挽起子泉的手臂毫无留恋地转身,越走越远。 玄束一个人,被山间的风吹着,无法动弹。 …留在魔界?自此之后仙魔永隔,再不相见吗… 铭心刻骨,玄束低头,只见心口处鲜血丝丝流泻而出,染了一地殷红,嗜心魔的利爪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可眼前子泉和晓唯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仍是脚下不停地走远。 玄束眼眸骤得清明,左手握起了承影剑,一剑朝着晓唯劈了过去。 彷如碎裂的玻璃一般,面前的两个人影随着空气“哗啦啦”碎了一地。 浓雾再次聚起又散,阴暗的山谷中空无一人,只有嗜心魔倒在玄束脚边,心口处还有承影剑伤过滴血的痕迹。 幻雾,能够窥视人内心深处,窃获人的记忆感情,迷惑人心,使其动摇,嗜心魔再趁此时机抓住对方,嗜其心肺。 “…看来真是安心太久了,竟会疏忽至此。”玄束自嘲地扬起嘴角,手心因方才晓唯离去的场景仍有些冰冷。 玄束微微呼出一口气,靠在岩壁边休息。 不过魔物终是魔物,就算窃得了人的记忆,却仍是不懂人心。 玄束方才一瞬间动摇的心,在看到“晓唯”无视受伤的自己离去时,便已清醒。若真是她,即使最终选择了别人,也绝不会看自己受伤流血却无动于衷。 “你自己就应付的不错嘛,”月白色衣角飘过,顾司卓蓝眸闪着笑意从谷口处缓步走入,“楚杣真是疏忽了,她应该折断你两只手腕再许你进来才对…” “…顾司卓?”玄束刚刚舒开的眉宇又微凝了起来,这人究竟是谁?寻常人等怎可能如他这般闲庭漫步似得轻易步入魔界? “休与山玄束,”顾司卓此时再不复之前轻松净透的笑意,蓝眸映颜,魔性四溢,“多年前我们在此地相遇时你还只是个少年,时隔经年,你已经忘了我吗?” “…你是当年那蓝眸天魔?”看着眼前顾司卓惑人心神的蓝眸,玄束骤然忆起了什么,“原来迷障之门是你交与楚杣…” 承影剑再次横起,玄束周身寒气凝聚未敢有一丝放松。 天魔,游弋于三界九州之中,并行于天。 无心无情,样貌变化多端,偶以狰狞之面出现,多半以仁善之态现身,蛊惑众生,玩弄人心,引诱世人离正道、行邪法。 “难怪之前在嫣雪阁见面没有认出你,谁想到你已经长成大人了…”顾司卓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折扇,轻轻给自己扇着风,走到玄束面前笑得开心,他本以为会无趣的事态终于开始有点起色了。 一个月前,他从现代回到魔界,因为闲极无聊便潜入上界,找天帝东方旒旖过招打发时间。 谁知那日运气不佳被东方旒旖嬴了一招,所以一怒之下就顺手拿走了封禁于天界福地的赤霄剑以示报复。 结果在回魔界的途中把玩赤霄剑神力时一朝不慎,引来了时空罅隙,纠缠住他和赤霄剑一起被抛到了二十年前的女土蝠之界,被恰巧路过的当年的青丘国女皇救下,二人遂定下契约,由青丘女皇提供他养伤期间一切所需,而他则要在女皇长女顾琏继位后,以四皇子顾司卓的身份护守青丘国百年基业。 为了避免养伤期间出什么意外,他便用天魔之印将赤霄剑封印了起来。 二十年无事。 直到霄明国的皇长女出现,竟解开了天魔之印,让赤霄剑重现天下。 后来他以顾司卓的身份在皇宫中见到夏侯萦,意外发现她竟然就是自己在现代遇到、还收了她一袋莲子的女孩。 再到玄束出现,他才明白原来这女孩和玄束一样,都是休与山云怀情上仙的人。 顾司卓微微一笑,走到玄束面前,“身为人类却拥有魔界中人都无法企及的至阴体质…我再问一次,你可有兴趣脱离休与山来我魔界?以你的资质,成为下一任足以抗衡天帝的魔王不过是迟早之事…” “…没兴趣。”玄束冷冷地回应,转身要去寻找相思散的解药。 “咦?当年你可是迟疑不决,不似如今这般坚定啊,”顾司卓奇怪地打量着玄束,忽得恍然了悟,“…原来如此,是因为那个女孩,沐晓唯。” “…你怎会知她真名?”玄束本已迈出的脚步又停顿了下来。 “这个暂且不提,”顾司卓笑着欲言又止,“我此趟来可是行善事、救你走出迷障的。” “…你?行善事?”玄束眉宇微挑,神色冷淡,“而且,我何时说过需你来相救?” “哎,真是不领情啊,沐晓唯的一片心意可是白费了,”顾司卓看似惋惜地一叹,手指轻轻滑过自己唇边,“难得她为了求我来救你主动献上缠绵悱恻的深吻一枚,柔软触觉着实让人回味…” 承影剑寒光一闪,顾司卓不避不闪,脸颊一道血痕随之应现。 “看来你很重视她嘛……”顾司卓说话间将一个瓷瓶丢给玄束,然后荧蓝色光芒在他脸侧浮现,脸上伤口随之痊愈,不见一丝痕迹。 “你在耍什么花样?”玄束回剑接过瓷瓶,冷然盯着顾司卓问道。 “这是你要找的相思散解药,”顾司卓笑意凛然,“此地乃魔界,幻谷不过是我家后花园,区区一瓶解药还不是举手之劳…” “天魔无心,”玄束听了顾司卓的话冷冷地瞪着他,“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突然转性吗?” 直视玄束冷眸,顾司卓丝毫不着恼,“想必你也发现沐晓唯自从得了赤霄剑之后就变得有所不同了吧?” “……” “赤霄乃帝道之剑,神力霸道,我动用了天魔之印才将其封住。你可知沐晓唯一介凡人是如何解开此印的?”顾司卓笑得愈加开心,“她是将天魔之印吸收进体内了…” “…吸收?”玄束略略皱眉,天魔之印乃魔界最强之封印,他虽曾耳闻,但却从未亲见。 “大凡修为深厚、定力高强者皆能免于天魔之印入侵,沐晓唯如此容易受外界侵扰,恐怕有朝一日…” “…如何?” “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便能亲眼目睹,”顾司卓眼中饶有深意,“然后,等你思量好了,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做一次好人帮你去除沐晓唯身上的天魔之印…” …天魔之语,必存惑人心神之意,十言九假,不得轻信。 玄束想起当年怀情上仙给他的告诫,握紧手中瓷瓶转身向石门出口离去。 见他已走远,顾司卓走近那早已冰凉的嗜心魔身边,手中蓝色荧光闪现,一团雾状气体从尸体旁浮现。 “…这是,玄束的记忆?”顾司卓眼中灵光闪动,“想不到养了嗜心魔这么久竟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语毕,他将这团雾气收进手心,悠哉悠哉地,缓步离开了幻谷。 作者有话要说:......Orzo(╯□╰)o 某晴今天好不容易从考试中爬出来,苟延残喘下,更新一章,明天又要回“苦海”了~~ 114 第八章 若茶吟(十三) ... 玄束一踏出石门,瞬时间还以为自己错来到了彼岸花满的忘川。 小小的屋子里,烛火昏黄,蔓延了一地的血红,宛如逆流成渊的绯色红绡。 血液源头,晓唯安静地躺在地上,手腕衣袖早已被鲜血染尽,苍白脸颊似雪净透,眼角下一滴殷红血痕隐隐若现,仿佛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终是睡去。 玄束心中微窒,被眼前血色凝固了呼吸,紧要牙关,眼眶已是微红。 走过去扶起晓唯,玄束轻轻喂她喝下瓷瓶中的解药,然后用还能使力的左手点她手臂大穴助她止血。 慢慢地,晓唯伤口开始变得暗红,扎住手腕的布条缓缓停止了渗出血液,逐渐凝固。 “…还真是惨不忍睹,”顾司卓从石门中走出,顺手将迷障之门还原成白色小球收进怀中,然后拿起一旁还沾染着血迹的鞭子在空气里比划,“这女孩比外表看起来坚强多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一路流着血在皇宫和青丘别馆奔波…” 玄束眼眸盈溢着心痛与不忍,想要抱起晓唯,却因右手无法使力而险些失手摔了她。 顾司卓见此情景笑着要去握玄束的右手,但被他一晃避开。 “这个时候逞强可没有好处,晓唯都伤成如此惨况了你还忍心再摔了她吗?”顾司卓笑着摇了摇折扇,“或者说你是想让我代劳,抱着长公主殿下回去邀功?” 玄束盯着顾司卓狠狠皱了下眉头,这才将自己右手递了过去。 荧蓝色光华从顾司卓手心绽放,缓缓覆盖住玄束手腕,片刻过后,玄束再次轻转手腕,被自己折断了的骨骼竟已是恢复如初。 “…多谢。”玄束低声道了句谢,扶起晓唯便要带她离开。 “若我是沐晓唯,便希望永不醒算了,”顾司卓凉凉地说,“以她的体质,一身鞭伤再加失血过多,疼痛的滋味定是十分难熬,而且假如她又很在意留下伤痕的话…哎!可怜啊!” 玄束扶住晓唯肩头的手心一紧,盯着顾司卓等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本尊心情见好,就再助你一次。魔界真正的渡气之术,用法可不止一种…”顾司卓笑着收起折扇,一手握住玄束,一手握住晓唯。 窗外天明破晓,荧蓝色光芒在屋子里骤闪而灭。 陆颜带着宫中禁军赶到这院落时,东方天已渐明。 “把这院子给我围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陆颜指挥着手下正要行动,就见屋门开启,顾司卓率先走了出来,蓝眸闪着笑意。 “四皇子?!这是…”陆颜话音未落,就见破晓的晨曦斜斜洒落中,玄束抱着衣衫被血染红的晓唯从门里走了出来,他浅白色衣衫丝缕渗出血迹,右边脸颊一处刀伤与晓唯脸上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陆颜再仔细看去,晓唯因失血过多昏迷着倚在玄束肩膀,她的脸色虽苍白如雪,但却完好无伤没有一点痕迹,而且不止脸颊,隐隐看得出她身上鞭伤和手腕刀伤似乎也尽皆消失无踪。 这、这是怎么回事?!陆颜完全不明所以,昨晚殿下浑身是伤的回宫是她亲眼看见的,可现在… “陆统领,你打算让殿下和玄束公子就这么一直站着等你回神吗?”顾司卓适时地出声提醒她。 陆颜这才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急忙将晓唯、玄束和顾司卓三人请上马车,按照皇上的吩咐送他们回宫治疗。 ————————————————————————————— 从一片虚无中恢复神智,晓唯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三不五时重伤到失去意识的情形。 头上的帷幕锦黄华丽,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长公主府,晓唯翻了个身想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直接摔下了床。 “皇姐!”夏侯琰赶忙扶住她,一边吩咐宫人去唤太医。 “皇姐,你昏迷了好久,现在要休息!”念念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晓唯跌坐在地上,手用力扶住额头,想换回自己的清醒,忽然却间竟发现自己手腕的刀伤竟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谁为我治好的?”拉住夏侯琰,晓唯不解地问。 “你被玄束公子送回宫的时候,手上便没有伤口…”夏侯琰也被晓唯问的一脸疑惑。 “玄束呢?” “玄束公子被安排在旁边的秋梧苑养伤…”夏侯琰话才说一半,就见晓唯挣扎着摇摇晃晃跑了出去。 此时日方过午,初秋的阳光乍寒乍暖。 秋梧苑的宫人认出晓唯,急忙将她引进玄束的房间。 清清的药香在屋中幽幽盘旋,阳光斜射入窗,映得床帏竹木浅浅泛华。 玄束侧躺在床上睡着了,晓唯尽量不弄出声响地走过去坐在床沿。 柔风从窗缝中吹过,吹着日光拂过玄束脸颊,细腻而俊美,安静得宛如自远古流淌而来的光年。 现在想想,晓唯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玄束的睡颜。 以前经常是自己在他身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第二日醒来好好躺在自己床上,她可以一夜美梦到天亮,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她知道玄束总会照顾好她。 伸手想去轻抚他好看的眉眼,晓唯俯身靠近却碰醒了玄束。 “…你为何不好好休息,跑这里来了?”玄束睡梦初醒见到晓唯在身边,不禁扬起了轻轻浅笑。 深邃彷如星辰的眼眸带着笑意,晓唯心中噗通一跳,却又在瞬间骤然静止,怔怔地望着玄束。 “怎么了?” “你…”晓唯伸手按住想避开自己的玄束,一手扶上他右脸那条被本应在自己脸上的伤痕。 “这是我那日在迷障之门中自己不小心碰伤的…”玄束拉住晓唯的手,看似轻松地解释。 晓唯眉间微蹙,轻咬嘴唇。 “怎么?不相信我?”玄束浅笑着问。 “把衣服脱下来。”晓唯看着玄束认真说道。 “………” 见玄束只是看着自己微笑,晓唯直接抓住衣襟拉开了他的衣服。 殷红的鞭痕纵横交错着印在玄束胸膛和肩膀,似是因为没有好好上药的缘故,有些伤痕还隐隐透着血渍。 拉起玄束的手腕,晓唯看到自己割破自己的那道伤口,此时还因当时流血过多而暗红凝紫。 这都是她的伤吗?晓唯忆起那昏黄屋子里凝青一鞭一鞭抽打在自己身上的剧痛,此刻,这些痛楚都到了玄束身上吗? “你别哭啊,这伤都已经好了,不疼的…” 玄束温柔话语在耳边响起,晓唯再控制不住盈溢的泪水,微咬嘴唇,强忍着压低声音,凝噎着落下泪来。 轻叹口气,玄束抬手想拭去晓唯的眼泪,可却远不及她泪水掉落的快。 “玄束,你把她惹哭了啊…”顾司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半个时辰后。 “你是天魔?”晓唯终于止住眼泪,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沐晓唯,你不记得了吗?”顾司卓蓝眸闪着魔性,削尖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度,从袖中拿出一袋莲子,“我们可是不久之前才见过的啊…” 莲子?!晓唯猛得忆起,这不是她在现代时用来交换半夏草的那袋莲子吗?这么说来…“你就是当时那个黑色风衣的摊主?” 顾司卓将莲子收起来,笑着点了点头,“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有缘?晓唯有些黑线,和天魔有缘这算是好事吗? “当日通知我晓唯出事的蓝色蝴蝶,莫非是你?”玄束问得犹豫非常,但如今霄明国有能力做到灵力传音的,似乎只有这天魔而已。 “…蓝色蝴蝶?”顾司卓眉间不着痕迹得一皱,随即笑道,“没错,是我。” “…你为何会救我?”晓唯十分不解,她还没有忘记现代人间这天魔骗了半夏草的花精夏儿、间接害了自己的事。 “你莫要忘了,我在此的身份是青丘四皇子,如今青丘要和霄明联姻,我自然是要保护好我未来的妻啊…”顾司卓轻轻笑道,“还有,那日我虽言语骗了楚杣离去,可是据我所知她和凝青仍潜伏在皇城中,目的是勘查国情军事,以备不日兴兵攻打霄明…” “如此重要的情报你不去告诉皇上,为何特意跑来说给我们听?”晓唯有些不解顾司卓的真实意图。 顾司卓收起折扇起身,望着晓唯的蓝眸笑意盈盈,“皇上?等明日她召见完庞小姐和夏侯君皇子后,我再去禀明她也不迟…” “…皇上明天要召见庞皖和夏侯君?”晓唯眉间轻蹙,手心握起。 玄束一把拉开她握紧的右手,指甲已经在手心掐出了紫红的血痕,黑气由虚转实于腕间凝结成线。 “怎么了?”晓唯不明所以。 “你的手…” “哦,没事,”晓唯笑着收回了手腕,“可能是那日受伤的后遗症吧,我自己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看到顾司卓笑得一脸开心,玄束眼中闪过浓浓的担忧,这莫非便天魔之印蔓延的迹象… 青丘别馆。 书潜单膝跪在地上,顾司卓居高望着他,眼眸没有一丝笑意,仿佛引得月色也凝固起来。 忽得一股巨大力量袭向书潜心口,他根本没时间反应,整个人就直直摔了出去,撞在回廊柱子上吐出了一大片鲜血。 “用我赐予你的魔力暗中为别人送信,书潜,你真是本尊的好部下啊…”顾司卓眼眸闪着蓝色冷光,隔空一抓,掌中魔力再次将书潜拖到自己面前,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书潜嘴角挂着血迹,呼吸已经有些费力,“…属、属下以、以为,您…是有些喜、喜欢殿下,所、所以才…” “喜欢?”顾司卓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魔气稍稍敛起松开了书潜,背对着月色轻笑,“魔本无心,因此才能玩弄世人。书潜,你忘了吗?” 书潜跌坐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意,等候着顾司卓对自己的发落。 “…好在事情比预想的发展更为有趣,今次本尊便暂且饶过你,”顾司卓盯着书潜,“明日你进宫去,将赤霄剑带到夏侯萦身边。” “是。” “呵呵,魔的种子早已种下,只需再适时的经风露雨便会在瞬间破土而出…”顾司卓魔一般的眼眸映出蓝色月光,嘴角的笑容没有一丝世人的温度。 115 第八章 若茶吟(十四) ... 霄明皇宫,御花园。 夏侯湛坐在凉亭中品茶,庞皖与夏侯君稍显忐忑地侍立一旁。 “这么说,你二人对于萦儿那晚的遭遇毫不知情?”夏侯湛淡淡问道。 “是、是啊,母皇…”夏侯君连忙回答。 夏侯湛放下茶杯,面色沉重地打量那两人,“朕派陆颜去查探过了,现场民居确是找不到涉及你二人的证据,不过萦儿一口咬定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启禀皇上,”庞皖躬身一礼,说道,“殿下和我日前有一些误会,或许殿下慌乱中认错了人也不一定…” “是啊是啊,皇姐可能认错了人。”夏侯君在一旁应声附和。 夏侯湛皱了皱眉,良久,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也没有意义。虽然不知如何做到的,但萦儿的伤似乎已被那个乐师承受,所以这次,朕赏赐那乐师些银两也就罢了…” “谢母皇!”“谢皇上!”庞皖和夏侯君连忙谢恩。 “但你二人以后谨言慎行,若再有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了,”夏侯君笑着说,“儿臣保证…” “就这样就算了?!”晓唯猛地从躲藏的树丛后冲出来,身后还跟着替她捧着赤霄剑的书潜。 “萦儿!你怎么…” 晓唯愤怒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母皇,这两人如此肆无忌惮的伤了我,间接伤了玄束,你竟然就如此罢了?!”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夏侯湛呵斥晓唯,复又放缓了表情,“萦儿,好在你如今也没受什么伤不是吗,大事化了不是很好?” “我虽未伤,但玄束却伤了。” “那你说你要如何?”夏侯湛问晓唯。 “我要玄束为我承受的伤痛,这两人一并奉还!”晓唯冷冷地瞪着庞皖和夏侯君,眼中神色是她从未有过的凶狠。 夏侯君不禁往后推了一步,拉住庞皖的手有些冒汗。 “萦儿,你一点姐弟之情都不顾吗?”夏侯湛皱起了眉头。 “姐弟之情?”晓唯冷笑,“你怎么不问问夏侯君当日看着我受伤倒地时有没有顾念过什么情面?!” 夏侯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萦儿,朕看在你受过伤的份上不再计较你今日的无礼,你还不回去给朕反省!” “今日不将此事说清,谁都别想离开。”晓唯毫不退缩地顶撞夏侯湛。 “放肆!”夏侯湛此时也被晓唯的态度逼得有些薄怒,“君儿好歹是朕的儿子,朕怎会为了个身份低贱的乐师再伤了他?!” 凉亭气氛凝结,秋风也自此驻足。 “……”晓唯摇头苦笑,“母皇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夏侯湛本想说什么,却被晓唯此刻不知为何有些凄凉的语调止住,沉默不语。 风似乎从晓唯身边吹起,她再不说什么,腕间黑线蔓延,一手拿过书潜捧着的铁根,指向夏侯君和庞皖。 破旧铁棍在晓唯触碰到它的瞬间放出光华,赤霄剑寒光逼人、刃如霜雪再现世间。 “萦儿!你干什么?”夏侯湛伸手招来御前侍卫,护住庞皖和夏侯君。 “你不惩罚,我便自己动手。”晓唯嘴角斜斜地扬起笑意,望着夏侯君和庞皖的眼眸无情无心。 骤得一转剑柄,赤霄剑微微泛起红光,晓唯直取庞皖心胸而去。 “护驾!” “保护皇子!” 御前侍卫仅忠于皇族,她们呼喝着拥住夏侯湛和夏侯君跑出凉亭,忽略了庞皖。 面对赤霄剑庞皖不得不全力自保,一下子掀翻石桌挡住晓唯攻来的一剑,绕着凉亭柱子躲避剑招。 赤霄剑的红光仿佛和晓唯溶为一体,她一剑将石桌劈开两半,脚下轻功助力紧追庞皖身后。 被庞皖借着凉亭柱子躲开几招后,晓唯脚下一顿,脸上明显得不耐烦。 猛地横起赤霄剑,晓唯手腕黑线与剑身紧紧连起,剑气在瞬间飞涨,她挽剑回旋,红黑色的戾气顷刻劈断了凉亭六根廊柱。 “轰轰”的落石声响彻御花园,凉亭石块尽数寸裂,轰然塌陷。 晓唯在最后一刻仗剑跃出,庞皖脚下不及,整个人被埋在了凉亭碎石之下。 御花园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以至于当晓唯持剑转身面向她们时,侍卫们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晓唯手腕凝结的黑气愈强,此刻所有人都可以看得清晰。 天似乎也阴沉了下来,浓云聚拢在御花园上方,宛如暴雨来临的前兆。 风从晓唯背后掠过,吹得她发丝飞扬。 “萦儿你疯了?!朕命令你放下剑来!”夏侯湛在人墙后怒声喝道。 晓唯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锁住同在人群后的夏侯君。 此时夏侯君已经被吓得面色惨白,回望晓唯的眼眸仿佛乍见鬼魅。 侍卫们随着晓唯的靠近而后退,赤霄剑红光激起的剑气让人未敢冒进。 晓唯眼神微眯,骤得跃起挥剑冲向夏侯君。 护在夏侯君身前的侍卫刚刚举起的剑,被赤霄剑瞬间劈做两半。 无物阻挡下,眼看着剑刃就要落在这无辜的侍卫身上,眼中隐现魔光的晓唯此刻却没有丝毫收剑之意。 “轰隆”一声雷鸣在云层中闷响,承影剑寒光疾如闪电地掠过御花园,猛得撞在赤霄剑上,两剑相交一时激起千般电光火石。 玄束紧随承影剑后,横剑抵住赤霄,全身运起十成功力在赤霄卷起的剑气漩涡中心站定。 晓唯眼神不变的凶狠,魔光闪现,周身涌起的力量霸道无情,发丝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手中赤霄剑激起隐隐红光,气势逼人,仿若天魔临世。 浓云中“轰隆”的雷声响彻天际,闪电泛着火光在云层中翻滚,御花园白昼如夜。 一道落雷骤得从天而降,直直劈中玄束和晓唯身边的大树。 晓唯似乎没有认出玄束一般,赤霄剑招招不避,竟跟他过起招来有攻有守。 又是一道落雷降下,幸得玄束快一步迫开晓唯这才得以无碍。 如此紧跟着晓唯的落雷,让玄束再无法忽视顾司卓先前所说的话,以人类之身承受天魔之印的后果,竟然是招来落雷天谴吗?! 天际乌云更浓,玄束眼眸微凝不再犹豫。 承影剑寒气尽散,他挽剑飞旋快攻晃住晓唯注意,手腕猛然停顿一转,剑尖划破晓唯手臂,鲜血顺剑滴下,赤霄剑顺势从她手中飞出,落在草丛。 随着赤霄剑离手,晓唯手腕魔力无处发泄,骤然间反噬其身,她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随即昏迷过去。 渐渐的,雷光闪电平静下来。 玄束扶住晕倒不醒的晓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次日午后,青丘别馆。 顾司卓正在院子凉亭里自斟自饮,一道人影飞快地掠过院墙,闪进了亭子。 “我就在想你何时会出现,”顾司卓笑着品了一口酒,“御花园之事我已听说,真不愧为本尊的天魔之印,连沐晓唯那样的凡人也能被激发出如此潜力。” “……”玄束淡淡地看着顾司卓,“解除天魔之印的条件是什么?” 秋日过午的空气被阳光晒暖,一树枝条伸进那片天蓝的角度温柔如丝,顾司卓望着湛蓝天空,神色愉悦。 “…很简单,既然你不愿投靠魔界,那么,”他笑着用折扇指了指玄束的心口,“假若有朝一日你得到了沐晓唯的心,便要将你的心给我。” “…我的心?” “没错,”顾司卓笑得开心,“至阴体质百年难得一见,这冷寒之气的根源便是你的心脉,所以我要挖你的心出来,得到你的至阴之力。” 玄束微微凝眸,眉宇皱了起来,“为何非要我得到晓唯的心,你才要我奉上自己之心?就用解印之事作为交换条件不是更直接?” “呵呵,这你便有所不知了,”顾司卓盯着玄束,蓝眸闪烁魔性,“至阴之心脉,愈是伤痛愈是凝结力量。对你来说,有什么比刚得到挚爱女子的真心,随即便要挖心而死、再不能相守来得痛苦呢…” 清风从树梢间拂过,玄束望着顾司卓的眼神寒气四溢。 “我再无偿赠送你一个消息好了,”顾司卓拿出折扇晃了晃,笑着说:“这几日,殷饶国不自量力得在霄明边境拥兵骚扰,夏侯湛今日在御书房会见朝中重臣,已经一致同意派新还朝的长公主殿下领军迎战了…” “…你插手了此事?” “沐晓唯如今这般境地何须我插手?御花园重伤庞皖,殿阁大学士庞谊对殿下怀恨在心,提议由长公主带兵的正是她;容贵侍为了夏侯君敢怒不敢言,送礼巴结讨好沐晓唯,容丞相可就没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在旁推波助澜的就是她,”顾司卓顿了一下,接着说,“阮大将军倒是真心为长公主好,听闻御花园事件后还因自家孙女如此勇武过人而开心不已,不过可惜她却认为身为皇位继承人,不去战场上历练下怎么行?所以,当朝三位重臣一致通过,这事便这么拍板钉钉了…” 玄束眉梢微挑,神色复杂。顾司卓究竟在霄明安插了多少眼线,才能做到上午才发生在御书房之事下午便能如数家珍,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一入战场,刀剑无眼。你觉得沐晓唯能不使用赤霄剑就全身而退吗?”顾司卓凉凉地摇着折扇,“下次若再引发落雷,可就不是谁都能轻易躲过的了…”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玄束凝立不语,仿佛就要这样站成磐石。 “我给你半日时间考虑,今夜月上中天之时,我在城郊马场静候佳音。” 116 第八章 若茶吟(十五) ... 长公主府,晓唯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但是对昨日之事却一点记忆都没有。 据昨日一直在场的书潜所言,她仿佛变了个人一样,眼眸冷酷无情,赤霄剑气盈身,霸气十足,再加上天幕闪电落雷的背景,简直就是一代枭雄横空出世、俯睨天下的王者骤然驾临。 面对书潜的形容,晓唯只能托着下巴汗颜,因为她一点印象都没了,仅记得和夏侯湛在御花园凉亭吵了起来,然后一片空白,再然后就回到了长公主府,听别人叙述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过其它一些事实证明了晓唯确实在御花园做了什么。 比如庞皖是被抬出皇宫的,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后就一直在家闭门谢客,凡是跟晓唯有关的地方再不出现; 比如夏侯君被吓得意识恍惚了三日,然后其父容贵侍就大堆大堆的珍稀古玩、绫罗绸缎、贵重药材往晓唯这里送,还递了拜帖说君儿年轻不懂事得罪了她还请她看在皇后阮亭的份上原谅夏侯君; 再比如夏侯湛当日就“恩准”晓唯和玄束回长公主府养伤,如无要事就不必进宫请安了… 对此,玄束给出的说法是赤霄剑神力过于霸道,她修为尚浅所以才会如此失常,并且让她不用担心,只要慢慢适应便会好了。  “哎…”晓唯叹了口气,玄束的话她从来都是信的,但这次她却直觉玄束对自己隐瞒了什么,这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吗? “你发什么呆呢?”紫玥言笑晏晏地走近晓唯房间,大大咧咧在她床前坐下,“卧床休息几日休息傻了?” “……”晓唯没力气跟紫玥吵架,直接丢了个枕头过去。 “我说你啊,”紫玥伸手接住枕头,又砸回晓唯身上,“多亏了我从休与山带来的灵丹妙药,玄束那一身伤才痊愈得一条疤痕都没留下,你就是这么感谢姐姐我的?” 玄束啊,晓唯又叹了口气,她的心里怎么想起他就好像塞了一团线那么纠结呢? “怎么,难道你想的不是玄束,而是那个千里迢迢要去魔界找的男人?”紫玥柳眉一竖,“你这样可不行!我们休与山的女子身边可以有蓝颜知己无数,但心里真正想的却只能有一人而已,你可不能坏了我们的传统!” 蓝、蓝颜知己无数?!晓唯黑线,这是什么时候的传统,怎么怀清上仙都没跟她提过… “我说晓唯,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在魔界的男人,薛子泉?”紫玥眉间皱了起来。 喜欢?晓唯心中思索,她应该是喜欢子泉的吧,那个忆了她千年还说爱他的男子,否则怎会为了他耗在这女尊之世,只为了带回赤霄剑换了帝台石去魔界找他,可是… “怎么如此犹犹豫豫的?喜欢还是不喜欢,快说?” “…我或许真是喜欢子泉的…”晓唯轻轻地,终是说了出口。 “那玄束呢?”紫玥紧接着问。 “…玄束,他是温柔的,无论何时都能让我安心,可是…”晓唯本能地按住心口,感觉仿佛纠缠牵绊了几生几世的长线,“我不知道…” “这样啊…”紫玥娥眉舒展,倾城一笑。 屋外,一个刚从青丘别馆回来、正打算敲门的身影微微凝滞,秋日午后的斜阳也好似不及他眼眸瞬间来得苍凉。 转身轻轻地离去,没有一丝惊动屋内之人。 “玄束公子,你这是去哪里?”书潜刚走进院门看到玄束,随口问道。 玄束摇摇头,未曾言语,默然离去。 绵延了千年的因缘错落,时间,终是太过漫长… ————————————————————————————— 晓唯房间里,紫玥从柜子中拿出一壶青莲酒递给她。 “做什么?”晓唯不解地问。 “你觉得青莲酒味道如何?” “很好喝啊,酒气醇香,清甜微酸。”晓唯轻酌了一口,毫不犹豫地说道。 紫玥接着又倒了一杯清茶给晓唯,“那你再尝尝这茶,你觉得味道如何?” “也好喝,淡淡醇香,回甘悠远,”晓唯将那杯茶一饮而尽,看着紫玥问道,“你这究竟是在干什么?下午茶?” “我问你,”紫玥满眼笑意,“你喜欢青莲酒吗?” “喜欢。” “那这茶呢?” “呃?我不知道...”晓唯本能地犹豫了一下,还从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喝茶。 “我这样问吧,假如现在我要从你生命中拿走一样,青莲酒和茶,你会留下哪个?” “当然是茶。”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我就是爱…”晓唯说到这里,忽得语塞,望着眼前明媚笑容,她开始有些明白紫玥的用意。 清茗茶语,一叶苍碧,日日守在自己身旁,让她根本无须刻意想起,只要她需要,茶,就在手边。 自古情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晓唯猛然明白,为何在紫玥之前,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喜欢茶。 因为,她无论去哪里都会点茶,在人间喝红茶、在休与山喝清茶,旁人根本就不必问起,谁看不出来她爱茶呢? 原来,她竟是爱茶的啊… “如何?”紫玥手托香腮,适时追问。 “可是子泉…”晓唯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她对子泉的喜欢又是怎么回事? “笨啊!”紫玥白了晓唯一眼,“喜欢和爱怎会相同?比如姐姐我吧,喜欢的人多了,我喜欢你、琉璃、姝雯、怀情上仙、轩辕神将、你皇妹琰儿、嫣雪阁名伶凝青、还有前些日子新来的桐儿…” “咳,那个,紫玥啊,”晓唯本来还认真听着,后来觉得让紫玥这么数下去估计就没完了,不得不出言打断,“你想告诉我什么?” 紫玥轻咳一声恢复了认真的神色,继续说道:“喜欢是一种情绪,朝来夕走,今天喜欢的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了;但爱却是最贴近内心深处的感受,你今天爱一个人,明天就能不爱了吗?” “……”晓唯不觉怔住,无法言语。 “我方才数我喜欢的人其实还漏了玄束,”紫玥微微一笑,“从你来了休与山后他才进了我的名单,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眼中有你、心中有你的玄束,温柔而执着的样子,让姐姐我如何不喜欢…” 好像阴霾了许久的天气终是放晴,晓唯的心,在阳光破云之下也终于看清。 她终于明白,子泉的情,仿佛海边拍岸惊涛,真挚而强烈,千年不悔,引得峭壁海石皆为之动容; 玄束的爱,宛如辽阔之海,平静安宁,波澜不惊,让人在不经意间走近,等回过神来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无意识地轻笑起来,晓唯眼眸中尽是柔情。 “好了,别傻笑了!”紫玥知道晓唯终于被自己敲得开了窍,急忙趁热打铁把她推出门去,“赶快去找你的茶,人家可是等你的心等了好久…” 将尽黄昏的阳光轻柔地拂过大地,晓唯拉住在院子里的书潜询问。 “玄束公子吗?他方才离开了,好像是往城郊马场方向去了。” “嗯,好啊,谢谢你啦!”晓唯对书潜点头一笑,跑了出去。 衣角翩然带起了一地落叶,渐行渐远的身影似乎笼罩着温暖的光圈。 晓唯赶到城郊马场时,满月净洁已是高悬中天,远远地就看到弓箭场上似有人影。 踏入草地边界,晓唯感到一阵逼人的魔力充斥其间,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天幕皓月之下,顾司卓黑衣黑发迎风而起,一双黑色羽翼在他身后微扬,双眸湛蓝冷酷,仿佛龙子嗜杀睚眦。 晓唯凝立一旁,这莫非就是天魔的真身? “…人类,见本天魔真身还不跪拜?”顾司卓嘴角轻扬,蓝眸中映出晓唯身影。 …跪拜?晓唯额头黑线。 “怎么?被本尊吓得不会说话了?”顾司卓微微挑眉。 自动忽略他让人不满的态度,晓唯问道:“你看到玄束了吗?” “玄束?”顾司卓犹豫了一下,忽得笑开,“他离开去了殷饶国边境,还托我将一样东西转交给你…”顾司卓轻轻一笑,将旁边一簇蓝紫色的花放在晓唯手心。 “这是…桔梗花?”清清的花香扑鼻而来,晓唯不解地看着顾司卓,“什么意思?” “桔梗花的花语,”顾司卓眼眸扬起盈盈笑意,蓝眸微闪,“便是哀伤、无望的爱… 夜风拂过,晓唯手心没有握紧,蓝紫色桔梗散了满地。 哀伤、无望的爱? 玄束,你想告诉我什么? 是你等我等得太久太累,这一次决定真的离开了吗?她,终是来晚了吗... 仿佛被丝丝纠缠着的长线填满,晓唯本是满溢温暖的心田,骤得溢出汩汩刺痛。 “…玄束为何要去殷饶边境,为了避开我?” “你啊,稍微想想不就清楚了吗?”顾司卓笑着遥视远方,“玄束因你而伤了情,心灰意冷下避走殷饶。楚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比你清楚,如今殷饶举国用兵、朝中局势动荡,她想要招揽玄束为一助力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待他话说完,晓唯转身就跑。 顾司卓一把拉住晓唯手臂将她拽回来,“你去哪里?” “松手!我要去找玄束回来!”晓唯奋力甩开顾司卓的手,轻吹口哨召唤载她来的马匹。 “你傻了吗?殷饶国边境何止千里,你孤身一人如何找得到玄束?!”顾司卓拉住晓唯手臂不让她挣脱, “关你什么事?放手!”晓唯仍是不听,她要去找玄束,告诉他自己迟了许久的真心。 “比起你无头苍蝇般的乱撞,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在半月之内见到玄束。” “…半月之内?” 顾司卓蓝眸微闪,轻轻一笑,“正是…” 117 第八章 若茶吟(十六) ... 这年秋,殷饶国拥兵霄明边境,肆无忌惮。 与此同时,霄明女皇夏侯湛以其长女夏侯萦为帅,点兵十万相迎。一时间两国局势紧张,战火硝烟弥漫。 霄明国边境禹城,统军府之内。 “殿下,这是我军得到的最新战报,请过目。”副将阮遥抱着一大叠文书送到晓唯房间。 “嗯,放下就行了,阮副将辛苦了。”晓唯趴在桌子上随意的答应着,不是她玩忽职守、懈怠公务,而是阮遥身为阮家最年轻有为的少将军早已部署好了一切,根本不需要自己这“战场新手”过目什么。 “是。”阮遥将文书堆在晓唯面前,自己则侍立一旁。 晓唯长叹一口气,目光游离。 当日顾司卓对她说“半月之内见到玄束的方法”,原来就是让她领旨随军出征,跟着霄明军队到达两国边境。 手中一张短短几行字的战报,晓唯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 殷饶国女皇楚杣统帅亲征,部众十万,集结禹城外三十里处,军师玄束。 军师玄束!军师玄束?!为什么玄束要去做楚杣的军师? 晓唯整整胡思乱想了半个月,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却仍是猜不透玄束的心思。 是因为自己伤了他的心,所以他要找其他事来麻痹自己?还是殷饶国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吸引他? 楚杣…每每思及此,晓唯总是禁不住想起那个气质华贵的美貌女皇。 虽然当时她折断了玄束的右手,但其实她恨得只有自己;虽然她手段狠毒,但人家是女皇,还是一位美貌女皇,若是她对玄束… “啪!”地狠狠拍了桌子,晓唯觉得自己脑袋要爆炸了。 “殿下莫要烦闷,”顾司卓此时笑着推门而入,“司卓带了你想要之物回来。” 拿起顾司卓递给她的一张地图细看,晓唯只见那上面画着从禹城外树林前往殷饶国军营的详细路线,但却没写到了军营后如何寻到玄束的营帐。 “就这样?”晓唯不满地看着顾司卓,“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你身为天…” 顾司卓一把上前捂住晓唯的嘴,然后看着阮遥轻笑,“是啊殿下,我身为天性善良之人确实还差了很多…” 阮遥收到顾司卓的眼神示意,行了个军礼避退出去,还顺手为两人关上房门。 “你干什么啊!”晓唯甩开顾司卓的手,瞪着他问。 “我干什么?!”顾司卓皱着眉头,“现在还不是我真实身份曝光的时候,你给我注意点…” “那你给我这张图有何用?就算我到了殷饶的军营,找不到玄束有何用?!”晓唯将地图丢回给顾司卓。 “若是你一个人去,就算我毒死了殷饶全军你也不一定找的到人!”顾司卓接过地图塞进自己袖子,蓝眸望着晓唯,“自然是我跟你一同前往。” ……他会这么好心?晓唯极度怀疑。 “今夜子时,城外树林,”顾司卓往外走去,在出门的瞬间回头冲着晓唯轻视一笑,“就到城外树林,不需要我再画张地图给你了吧…” 看被晓唯气得满头黑线,顾司卓笑着扬长而去。 是夜子时,无月无星,天阴欲雨。 城外树林中,顾司卓一身黑衣在树下等候。 “…这个时候还未到,不是真的迷路了吧…”顾司卓不耐烦地打量禹城方向。 远处,隐隐可以听到战马嘶鸣之声,殷饶与霄明一战势在必行。 不过顾司卓此刻早已不再关心这三国天下之争,如今他伤已痊愈、魔力尽数恢复,区区凡尘纷扰如何能入他之眼? 只要得到玄束承载了至阴之力的心脉,再加上自己的逆天魔力…想到这,顾司卓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东方旒旖是天帝又怎样,这一次他做定自己的手下败将了!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傻笑什么呢?”晓唯小跑着终于在树林间出现。 顾司卓蓝眸瞪了晓唯一眼,带着她一路潜往殷饶国军营。 火把通明,轮班当值的殷饶国兵将整齐有素,一派大国强兵的气势。 “你果然有些本事!”楚杣在玄束的营帐中,语气十分满意。 当日她和凝青躲在霄明国都,因为女皇夏侯湛的追捕陷入陷阱,就在那时玄束突然出现,击退追兵救了她二人,并一路护送他们回到殷饶,以夏侯萦的皇长女玉印为凭,要和她们合作。 起初楚杣还对玄束半信半疑,谁知他却在三日之内封闭式强训殷饶士兵将领,授以五行八卦之精妙阵法,短时间内把殷饶国军队的战斗力提升了两倍以上,至此,楚杣终是对玄束放下了戒心。 “陛下,时间已晚,请你回自己帐中休息。”玄束头也不抬地翻看着手中书简,微黄的烛火映出他稍显疲惫清减的侧脸。 “玄束,你究竟是为何要背叛霄明相助本王?”楚杣不理会玄束的逐客令,反而给自己倒了杯酒轻酌起来。 “因由我早已告诉过陛下,”玄束抬起头,“青丘顾司卓要和霄明联姻,我做不到和别人分享她,所以…” “所以你要助本王击败霄明,好让本王以胜者之姿出现,夺得和青丘联姻的机会,这样本王得到司卓、你就可以独占夏侯萦。”楚杣接着玄束的话说完,手中酒一饮而尽。 “既然陛下都知道了,还有何疑问?” 楚杣借着酒兴走到玄束面前,伸手拂过他的脸颊,“其实论样貌你并不逊于司卓,为何如此痴迷于夏侯萦?她究竟哪一点好了?” 玄束用手中书简隔开楚杣的手,眉宇间尽是冷清,“陛下醉了,早点回去休息为好。” 楚杣笑得更是开心,揽住玄束坐到他的腿上,“玄束啊,等战事结束了你可愿入我后宫?司卓固然是稳坐本王皇后之位,但你起码也能位极贵侍,定不会委屈了你…” “陛下若再不离开,可休怪我无礼了。”玄束冷冷地说道。 “陛下,”凝青从帐外走了进来,“属下有事禀报,还请您回主帐。” 楚杣看了眼凝青,这才松开了玄束,“这是无趣,如此不识风情真不知夏侯萦怎么忍受得了?而且还信誓旦旦说只要你一人足矣…”自言自语着,楚杣走出了帐外。 凝青随着楚杣离去,最后望着玄束的眼中,有不屑、有记恨,还有一丝隐隐若现的妒意。 烛火摇曳,帐中只剩玄束一人。 据前方探子回报,晓唯已经来到了边境禹城,半个多月未见,不知她如今好不好? 风吹过残烛落成灰烬,玄束心中忽得丝丝刺痛。 那日听到晓唯对紫玥吐露真心后,他便逼自己做了决定。 既已得不到她的心,玄束如今还能为她做的,便是与顾司卓定下契约,解了她的天魔之印,然后假意投奔楚杣、暗中助晓唯赢得这场战争,好让她能得了赤霄剑、去魔界寻回子泉… 可是,再然后呢? 玄束眼前浮现当日魔界幻谷中,子泉和晓唯相携渐远的情景,那画面温暖而美好,却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伸手便推翻了桌子,文房笔墨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原以为祝福是件容易的事… 但为何此刻,他体内的每一寸呼吸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着不愿放手,诉说着自己还想日日听她声音、天天见她笑靥… 夜风有些凛冽,吹地营帐呼啸作响。 玄束苦笑着,复又冷静下来,觉得如果天魔此刻出现拿走他的心脏,或许他还会好受些。 “嘭!” 石子敲击营帐的声音响起,玄束没有在意,以为是风的关系。 “嘭!嘭!” 又是两下敲打声响起,玄束微微皱眉,吹灭了蜡烛悄无声息地跃出营帐外。 一粒石子再次飞来,玄束伸手接住,“林中见”三个字随幽幽蓝光稍纵即逝。 今夜无月无星。 玄束潜入林中清晰得看到那荧蓝色光芒闪烁下,顾司卓和晓唯的身影隐在一棵树后。 “这法术到底有没有用啊?”晓唯揪着顾司卓的衣袖问,“你都扔了多少颗石子了玄束怎么还没出来?” “稍安勿躁,你怎得一丝耐心都没有!”顾司卓瞥了晓唯一眼,皱了皱眉。 黑暗中,玄束藏身于树梢之上,映着顾司卓手心的蓝光打量晓唯的容颜。 几日不见,晓唯的脸颊明显有些消瘦,可能是连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的缘故,但这些因由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飞扬的神采,眼角眉梢都散发出生命的清朗活力,仿佛于这漆黑之夜折射出了晨曦之光。 玄束不禁轻笑起来,心中伤口被一阵柔柔的温暖抚平,顷刻痊愈。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殷饶军队巡岗的兵哨就要经过此地。 也察觉到有人靠近,顾司卓手中荧蓝色光芒骤得收起,拉住晓唯躲入树下草丛。 “等等,玄束还没…”晓唯正要挣开顾司卓的手,余光一瞥间,看到了藏身在树梢的玄束。 就彷如二人休与山初见时的两两相望,玄束持剑倚在树梢,她则愣愣地站在树下,望着他望出了神。 玄束无声地从树上跳下,晓唯方只来得及拉住他的手臂,就被他抬手制住了穴道,无法言语无法动弹。 没有看晓唯一眼,玄束对顾司卓说道,“…带她离开。” 哨兵的脚步声愈近,顾司卓也不再多言,带起晓唯就要离开,却发现她的手还紧握着玄束,被点了穴道不曾松开。 感觉到衣袖的牵扯,玄束转身拉开了晓唯的手心,由始至终都没有直视她的眼眸。 顾司卓带着晓唯消失在树林间,那队巡岗的哨兵也在此时来到。 “咦?军师大人,您怎么深夜还在此地?”带队的士兵对玄束行礼,问道。 “明日便要与霄明对阵,我需在此观测风向理气。”玄束语气淡定。 “原来是这样,那属下就不打扰军师了,您请继续…” 哨兵带队离去后,玄束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顾司卓和晓唯离开的方向,夜风微凉,他忽得一拳打在了身边的树干上,震落了枝头青叶,盘旋着散了一天一地。 玄束终是无法再看晓唯一眼,怕再一眼,他好不容易竖起的心防就会决堤,然后,再无法相离。 118 第八章 若茶吟(十七) ... 禹城,明日就是两军交锋,饶是阮遥副将稳重异常现在也坐不住了,因为她们的主帅长公主殿下,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都不见。 “怎么,殿下还是不肯出来?”顾司卓来到院中,见书潜在晓唯门外走来走去。 “是啊,方才阮副将也来劝过,可还是无用,她已经紧急召集所有将领,商议明日如果主帅不出现该如何用兵了。”书潜眼中尽是忧心。 顾司卓轻轻一笑,推门而入。 房间中一点光都没有,顾司卓略一打量,发现了缩在竹塌边的晓唯。 “怎么,学别人玩失恋吗?”顾司卓蓝眸轻笑,走到晓唯身边坐下。 “……你走开,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吵架。”晓唯声音微哑,似是哭过的关系。 顾司卓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晓唯在黑暗中沉默。 片刻后。 “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晓唯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 “告诉我,你为何伤心?”顾司卓侧脸望着晓唯,削尖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为何伤心?晓唯眼眸中闪过一抹痛彻。 是啊,她究竟凭何伤心? 玄束日日陪在身边、温柔誓言着不相离弃时,她不曾珍惜,如今,清茶不再。 玄束留给她那一地桔梗花便是最无声的叹息,哀伤、无望的爱。 原来,从头到尾,错得都是不敢靠近爱情的自己,伤了已入魔界的子泉,伤了终是推开她手的玄束… 顾司卓靠近晓唯,擦掉她落下的眼泪,然后放在嘴边轻轻品尝,“别哭了,你的眼泪远不如你的鲜血味道清甜…”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进晓唯手中。 “…这是什么?”晓唯的声音带着哽咽。 “魔界幻谷之迷雾,”顾司卓眼中蓝光微闪,“再加上魔界特有的迷迭香,即能让你想起前世的记忆。” “前世?”晓唯接过瓷瓶,“我已见过自己的前世了…”那时青龙东瑞国的方若雪不就是她早逝的前生吗… 顾司卓眼眸溢出轻笑,伸手拔出瓶塞,一股浓雾涌出,夹杂着好似松树清气的迷迭香,一点一点把晓唯层层圈住,“…这一次,我会让你想起与你有关的,全部的前世…” “全部?” 逐渐被迷雾笼住,晓唯只看到顾司卓盈盈闪闪的蓝色双眸,然后便是大片大片的温柔光环,似是要将她的灵魂托起,再然后,晓唯被送到了一处恍如远古仙山的地方,那里有九丘之树,玄华黄实,百仞无枝,映着日出第一缕曦光,散出万丈明晖…… 房间外,书潜焦急得张望着。 “吱呀”一声,顾司卓走了出来,反手带上了房门。 “书潜,你守在外面,除非她自己出来,否则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主上,殿下她…” “呵呵,如此一来,她和玄束二人因缘便全都清楚了,我想要的东西,很快就要到手了…”顾司卓笑得开心,蓝眸凝视着夜色,衣袖轻挥,浮云便逐渐退散,露出一弯新月挂在天际,“书潜,这一仗结束你就走吧。” “…走?” “是啊,不用再跟着我了,”顾司卓心情似乎十分好,“今后我要做的事你在左右只是累赘。” “主上…”见顾司卓步履轻快地走远,书潜心中直觉他要做之事跟殿下和玄束公子有关,而且,绝不为善。 主上,您还要再折磨他们多久? 是魔,便不许世人幸福吗… 次日,殷饶军中。 楚杣早早就整装待发,英姿勃勃得期待着与霄明国打一场打仗。 “玄束,你真的不去观战?我军能有如今的面貌你是功不可没啊!” “陛下,运兵布阵的详细策略你已知晓,”玄束淡淡回绝楚杣,“今日是殷饶扬眉之际,我这个外人还是不去为好。” “呵呵,本王看你是怕战场上正面遇见夏侯萦吧,”楚杣美目轻笑,“你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王会饶她一条性命的…” 楚杣带着大部队走远后,玄束神态自若地缓步走回军营。 然而,他却并没有回自己营帐等待,而是凭借轻功潜入了殷饶军队的粮草库。 动好手脚后,玄束又趁人不备溜进了殷饶军营背靠的后山,从那条飞流直下的瀑布边找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小型竹编水坝。 这便是他的计划,先下手为强,使不战而屈人之兵。 玄束传授殷饶军队的行军阵法看似以一当十,其实只是表面功夫,利用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障眼法,即便是晓唯只跟怀情学过一点五行术数,也绝对可以破解。 接下来就是趁其不备,放火烧了殷饶的粮草,楚杣情急之下定会派人取水救火,玄束设计的水坝在用到一定时候就会破损,引得整条瀑布直冲殷饶军的装备之地,如今时已入秋,军衣中的棉絮被水稍一浸泡便会尽毁。 按照晓唯的性格,见到殷饶军队落到此般田地,定会借机要挟楚杣,楚杣虽然好战,却也不是愚痴之辈,粮草军备尽毁之下,便也只得跟晓唯议和。 如此,泯灭战火,不伤人命。 玄束终究不是曾经的司徒文轻,不会拉上所有人陪葬,累得晓唯背上沉重的包袱。 所以,他才用心谋划,想出这般两全之策,尽可能不伤人性命,好让晓唯不会因累及无辜而哀伤难过。 两个时辰后,玄束放置好瀑布边的水坝,稍稍舒了口气。 隐隐听到战场传来鼓声雷动,想必是晓唯已经看透那些阵法的虚实,开始进攻了吧。 思索了片刻仍觉放心不下,玄束提气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向着战场而去。 天阴沉沉的,浓云紧紧聚在一起,昏黄宛如古书记载的末世降临。 仗着轻功跃上最高的枝头,玄束只见两国军队装备如初,一切完好,竟是还未开战。 殷饶国这方战鼓雷动,包括楚杣在内的所有人都显得焦躁不耐。 “霄明国xxx的都是缩头乌龟,有本事放马过来!!” “xxx的会不会打仗?!要是怕了就回家抱男人,不要在这里丢人!!” …… 殷饶国一片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玄束转头看去,但见霄明军队虽然一个两个被骂的黑头涂脸,可仍是纹丝不动,守好队形严阵以待。 为何不见晓唯?玄束看见了人群中的顾司卓、书潜还有副将阮遥,却独独不见主帅人影。 那边,阮遥也是脸色黑得不能行,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位皇长女真是太让她失望了!本以为定国大将军的孙女,即使从未上过战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谁知这位殿下行军打仗还带着男眷,战报军情一概不理,随后又为了个叛国投敌的男人闭门不出、自我消沉,现在竟然连战场都敢缺席?! 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阮遥一握拳,准备越级接管整个军队。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晓唯就在此时赶来,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殿下!你怎么不穿铠甲?!”阮遥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即使这人千般不好,但毕竟是皇长女,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付不起这个责。 “铠甲太重,穿上就走不了路了。”晓唯笑着解释。 “………”阮遥彻底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她护在晓唯面前,“殿下,沙场不比寻常,生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请您时刻不离属下左右,让属下护您…” “谢谢你,阮遥,”晓唯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做主帅你比起我有资格多了,所以…”说话间,晓唯伸手拿出自己的帅印放在阮遥手中。 阮遥被晓唯的举动吓了一跳,帅印在她手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若我有什么万一,你便是霄明军的正帅,一切就辛苦你了。”晓唯说完,越过众多兵士,径直向战场中央走去。 “殿下,你疯了?!”阮遥赶忙要去拦晓唯,却被顾司卓按住,蓝眸轻笑,他似是已经看出晓唯意欲何为。 没有阮遥的命令,普通兵士哪里敢拦长公主殿下? 晓唯就这样闲庭踱步一般,一直走到两军战场中心。 雅白绣着金丝的衣摆随风微扬,晓唯不着一片铠甲步行而至,腰间别着一根破旧的铁棍,满眼都是悠闲。 殷饶军队此刻安静下来,面对敌方主帅只身在前,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在场中站了片刻,晓唯在殷饶军队中没有发现自己想见之人。 看来不得不如此了,轻轻叹了口气,晓唯伸手拔出了腰间破旧的铁棍。 光华绽放,只影明灭。 瞬间,饰有七彩珠、九华玉的赤霄剑在晓唯手中出现,一时间寒光逼人、刃如霜雪。 “楚杣,你出来!”晓唯对着殷饶军众喊道。 “你以为有神剑赤霄在手,本王就怕你不成?”楚杣背着双手,越众而出。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楚杣,今日一役,我等脚下这片土地必将流尽热血、埋进尸首…” 楚杣皱起了眉头,“我殷饶将士同进退、共荣辱,不会有一人贪生怕死!” “我当然知道,此地几十万兵将每个都是为国而战的勇士!可我也知道,这里有多少个勇士,身后就有多少位父母双亲在期盼她们平安而归,共享天伦…”说完,晓唯深吸了口气,心中有些感叹,什么时候这种大义凛然的台词她竟也能说得如此像模像样了… 双方战场一片肃静,只有风偶尔盘旋着流过。 “殿下想干什么?!打击对方士气吗?”阮遥忍不住怨声载道,难道她不知这种言论一出,不但打击了对方,也打击了自己啊! 果然,两方兵士面容都有些萧然,似是想起了远在他方的亲人。 “你休要出言扰乱军心!”楚杣生气喝道,“这世上无国哪有家?身为军人自是应将国事放在第一!” “所以,作为兵士们将国事放在第一的回报,不如你我二人代表两国决斗,胜者便是此战的赢家,如何?” “……”决斗?楚杣沉思不语,这般亲身犯险对她有什么好处? “战争本就无谓。若只是为了分出胜负,同属皇族的你我决斗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晓唯盯着楚杣,继续出言相迫,“我希望这里的几十万兵士还能有机会再见一见家中亲人。楚杣,你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楚杣身上。 这番话一出,楚杣便被晓唯逼上了风口浪尖,若她此时此刻不应战,无论今日之役最后结果如何,都不仅失了颜面,还失了人心。 楚杣一把丢掉铠甲披风,拔出长剑,“好,我便如你所愿。” 晓唯手持赤霄剑迎风而立,眼中却没有楚杣。 她四下遍寻,仍是没有见到那个她期盼的身影。 玄束,如今你还是要避开我吗… 再次轻叹一口气,晓唯剑柄轻转,一剑刺向楚杣。 楚杣横剑隔断,反手斜削晓唯左臂,本以为晓唯定会侧身避开,谁知她却不躲不闪,任剑刃划破皮肉,赤霄剑自下而上直取楚杣面门。 急忙后仰翻身连退几步,楚杣险险错开赤霄剑锋,背心惊出了一身冷汗。 左手鲜血顷刻便浸透了衣衫,晓唯却毫不在意,挥剑紧逼楚杣。 被晓唯这般两败俱伤的打法镇住,楚杣连续十几招都是只守不攻,不愿陪她玩命。 霄明军营里,所有士兵都替晓唯捏着把冷汗。 顾司卓此时已经发现不远处树稍上匿藏着的人影,略一思索,掩在衣袖中的手心蓝光一闪,本就浓云密布的天际突然雷鸣电闪,昼如黄昏。 场中心,晓唯只攻不守的打法已经完全压制住楚杣,而她自身也是浑身上下剑伤累累。 猛得一阵强攻,晓唯挑落了楚杣手中长剑,微咬嘴唇,她赤霄剑不退不收,朝着楚杣迎头劈下。 天际乌云翻滚,似是在酝酿着雷鸣。 突然寒光一闪,承影剑冰冷的剑气在场中溢起,玄束飞快的身影掠过场中,挡在楚杣之前隔开赤霄剑。 然而,并不像那日御花园中一般,玄束承影剑刚刚挥出就觉得不对劲,完全没有感到赤霄剑气阻挡,随即马上撤回五成功力,但仍是震得晓唯连退数步摔倒在地,一口鲜血吐出染了一地殷红。 “…玄束,我终于还是将你迫了出来,”撑着赤霄剑站起身,晓唯嘴角挂着血迹,瞥见玄束身后摊到在地的楚杣,眼中似要溢出泪来,“只是不曾想你却是为了救别人…” 千躲万避仍是避不过自己的心,玄束望着晓唯,再移不开视线。 天空“轰隆隆”的雷声终是响起,闪电若惊龙在浮云间游弋。 “晓唯,你快放下剑来!”玄束神色有些焦急,顾司卓难道还没有解除她的天魔之印吗? “…你要我弃剑认输?”晓唯眼眸凝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在心间蔓延,“是为了楚杣?” 一道闪电猛得划过天际,晓唯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挥剑再次劈向楚杣。 金鸣交接声再度响起,承影剑复又隔住赤霄。 “……玄束,你为了她还要一再对我拔剑吗?!”晓唯气得握住赤霄剑的手都在颤抖,“我知是我不好,一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爱你的心,但你…” “…什么?”玄束身形猛得顿住,她在说什么?若自己没听错的话,晓唯是说,爱他…? “轰”地巨响,低沉苍穹雷鸣与闪电交错纷然,似是就要掉落。 玄束再没时间细想,飞身扑过去抱住晓唯,紧紧地将她护在怀中。 然而,预想中的落雷 第八章 若茶吟(十七) ... 并没有打下,“滴答滴答”的细雨丝丝绵绵,软软地从天空缓缓飘落。 …这是? 玄束抬起头,但见霄明军中,顾司卓闪着蓝光的眼眸笑意满盈,一边耸肩一边摊开双手,似是在说“天要下雨,我能如何?” 玄束松开晓唯转而拉住她的手腕,一看之下发现那天魔之印的黑线已经尽数消失不见,暗一咬牙,原来他竟被顾司卓骗了。 “……你说话啊,”晓唯脸颊有些紧张。 “说什么?”玄束一下没有抓住她的意思。 “……”晓唯额间一滴冷汗、头顶挂满黑线,她刚才,那算是变相告白了吧? 深吸一口气,晓唯凝视着面前之人,眼中粼粼闪过一丝水色,“我说,我爱上你了啊,玄束…” 昨夜她已忆起。 忆起了那仿佛从千万年前远古神界就开始蔓延的执念,透过宿世的层层暮霭,绵延至今。 几生几世的痴缠,未曾想她邂逅的竟都是同一个灵魂… …爱,爱谁?爱他啊… 玄束眼眸逐渐轻柔、温暖,晓唯说,她也爱他啊… “…你给我点反应啊?!”晓唯手心微握,“…还是说,你已决定离开,所以,不需要我爱你了…” 非梦非幻,晓唯就近在眼前,说着爱他的话语。 三生缘定,挚爱旖旎,让他如何拒绝… 承影剑轻声落地,玄束深邃如辰星的眼眸溢出不悔的温柔,一如他自亘古开始,漫过千万年岁月却不曾褪色的相思情浓。 向着晓唯伸出手心,玄束浅笑莞尔,“…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起不需要你爱我了?” 手中赤霄剑砰然坠落,晓唯扑到玄束怀中紧紧相拥,容颜笑靥宛如清晨第一缕晨曦。 在流年中散落的缘,如今,执手相牵。 ————————————————————————————— 禹城一役,开始得莫名,结束得离奇。 两国军队没有刀剑相交你死我活,也没有握手言和亲如友邦。 短短三日,双方未失一兵一卒、未毁一车一马,仿佛只是单纯的带兵拉练,踩一踩禹城土地、呼吸下边境空气,然后殷饶女皇和霄明殿下便各自点兵回朝,洗洗睡了。 对此,无数不明真相的两国百姓都曾极为好奇地问过当时在场的各自兵士, 然而… 霄明士兵甲满眼崇敬、一脸回味:真不愧是咱们的殿下!赤霄神剑在手,三下两下就击败了对方女皇,抱得美人归… 殷饶将领乙眼中凝泪、满面动容:真不愧是咱们的军师大人!舍身为国、深明大义,用美人计便摆平了对方殿下… 两国百姓被这只言片语勾得心中痒痒,待要继续追问,谁知… 霄明士兵甲脸色一摆:你们!胆敢刺探军机要事,不怕问罪了是不是?! 殷饶将领乙眼泪一甩:尔等!竟然窥探机密军情,小心全部被打成敌国奸细!! 于是,禹城一役,终将变成一则传说,在这片大地上流传下去… 119 第八章 若茶吟(十八) ... 霄明国,长公主府。 “玄束?玄束?你在哪里?出来啊!”晓唯手里托盘上摆着紫砂的茶壶茶具,在水榭凉亭间寻找玄束的身影。 “……为何我觉得你是在呼唤迷了途的小狗回家?” 声音从屋檐上传来,晓唯抬头看到了正对自己笑得温柔的玄束。 “下来啊,我从古菀那里找来的上好茗茶,泡给你喝…”晓唯笑得灿烂。 凉亭中。 上好的紫砂壶配上幽香扑鼻的茗茶,再加嫣雪阁莲叶边的露水,按理说无论谁泡出来都会是一壶好茶,可是… 玄束有些无奈,只见晓唯抓起一把茶叶丢进茶壶里,将还冒着热气的开水直接倒入紫砂壶,仅仅温了一次便直接盛茶入杯,然后笑意盈盈得把茶递给自己。 接过茶杯,玄束仿佛听到那上好茗茶哭泣的声音… 轻轻品了一口,他本来微皱的眉宇舒展开来,一阵莲的清香萦绕味蕾,芯甜与茶的醇香丝丝交融,沁人心扉,“…这是?” “我的独家秘法,用青莲花瓣点在茶中一起浸泡,味道不错吧…”晓唯托腮靠在石桌上,笑得开心。 原来是点花茶法,玄束眼眸是溺出光华的笑意,这是她为了自己的用心吗? “怎么样?好喝吗?”晓唯一脸期待地问。 玄束轻笑着笃定点头,如果可以,他愿意生生世世都喝她泡的茶。 重新拿过茶具,玄束端坐桌旁,右手轻轻拈起茗茶细细撒入紫砂壶中,青莲露水在手边认真煎熬。 待水沸纯熟,气浮四缕后,玄束将水举高轻落注入壶中,等茶叶柔散后再缓缓把书倒出,如是反复。 晓唯在旁边看得入神,玄束专注于茶水的侧脸宁静俊美,丝丝水汽在他面前盘旋,背景是浮云白日绿竹摇曳,宛如一副古风画卷。 泡好茶后,玄束浅笑着到了一杯递给晓唯,“你尝尝如何?” 入口轻酌,晓唯只觉回甘悠远,茶的苦涩在玄束手中似乎也变得香甜,“果然好茶还是要懂的人来泡啊…你在哪里学的?” “以前在净虚洞天时,闲来无事就按照茶经上所讲泡来自己喝…” …净虚洞天。 晓唯面容微窒,手中茶杯不觉放了下来,“玄束,关于子泉…” “子泉如何?”玄束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轻轻品尝着。 “今次带赤霄剑回去,如果顺利,我就要去魔界了…” “嗯,我知道,”玄束看了眼晓唯,笑言:“莫要担心,有了赤霄剑你定是可以得到帝台石的。” “…玄束,你不生气吗?”晓唯皱着眉问。 明白了晓唯在想什么,玄束轻轻一笑,“禹城战场上你说的话已经变了吗?” 摇摇头,晓唯认真地看着玄束,“我说了爱你就不会收回…” 伸手将晓唯拉进怀中,玄束温柔圈住她,感觉她发间的清香,“那我还有何好生气的?我已经得到你的心了啊…” “玄束,如果那日禹城战场上我执意要杀楚杣,你会如何?”晓唯回想起当时情景,忍不住问道。 “…你那日真得想要楚杣死?” “一开始不想,我只是要逼你现身而已,”晓唯认真地看着玄束,“但后来你为了楚杣对我拔剑,我就真得想让她死了算了…” “…若是那日你无论如何都要楚杣死,我便替你动手,”玄束轻叹着握住晓唯手心,语气淡然,没有一丝犹豫,“我怎会让你弄脏了手…” 一种名为“爱”的溪流在心田盈溢,瞬间泛滥,晓唯眼中尽是动容。 “玄束,其实一直都是我不好,迟了这么长时间才弄清自己的心,害你要留下桔梗花诉语无言…” “…桔梗花?你收到了?”玄束眉宇轻蹙,“我一直以为顾司卓没有交给你…” “嗯,哀伤、无望的爱,我收到了啊…” “……哀伤、无望的爱?”玄束眼眸填满无奈,“顾司卓告诉你的?” “不对吗?” 见玄束摇了摇头,晓唯恨地磨牙,“…该死的天魔,害我伤心了好久,原来都是他编出来的!” “…也并不全是编造,”玄束轻手拂过晓唯的发丝,“桔梗花确有花语,我也正是因此才留下给你…” “什么花语?” “桔梗花的另一层花语是,”玄束凝望着晓唯容颜,轻浅地一笑,“永世,不变的爱…” 谁说白天看不到繁星来着?晓唯出了神,玄束眸中轻点柔情,仿佛幕宇穹庐间挚美的星子。 深深沉溺其间,晓唯手心握住玄束衣襟,抬头送上一吻。 轻柔的风伴着呼吸流淌,凉亭间尽是柔得化不开的诗情。 “…咳咳!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恍然回神与玄束分开,晓唯瞪着靠在凉亭边的顾司卓,只想把他推出午门,“什么事!” “真是好心不招人待见,”顾司卓轻轻笑着,“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你那皇弟夏侯念找你,在大厅候着。” “念念?他来找我干什么…” 顾司卓摇摇头,一副“我怎么知道他想什么”的表情。 等晓唯疑惑着走远了,顾司卓望着桌上茶杯笑道:“你们还真是好兴致!不过也对,你已时日无多,是该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玄束冷着颜面,静静喝茶。 “本尊不久也要回魔界去,”顾司卓轻摇折扇,“你要好好护着已经属于本尊的至阴心脉,到魔族圣域完成契约。” “…你和上届青丘女皇的契约完成了?” “我们只是约定护守'青丘国'百年基业,若是青丘国都不存在了还谈何保护?”顾司卓笑得愉悦,蓝眸映着闪闪魔光。 “…你,打算亡了青丘国?”玄束眉宇皱起,他就是如此履行契约的? “有空担心青丘国,你还不如看好你的宝贝晓唯…” “什么意思?” “我只能说人心莫测,有时比魔还要无情,”起身似是要走,顾司卓周身泛起蓝光,“城郊马场向西有处悬崖,其下藤蔓密布流水湍急,我想,就算摔下去也是死不了的…” “…悬崖?” “我再提醒你一句,魔界契约若是有人妄想违背,可是会灰飞烟灭的…”蓝光中,顾司卓手腕闪现一排排红色的咒文,与此同时,玄束手腕也现出与其一模一样的咒文。 “我们魔界见…”顾司卓蓝眸闪过,整个人伴着荧蓝色的光圈,瞬时消失在空气中。 凉亭中,玄束一人静坐着,清阳的身影透出无法言说的苍凉。 走进大厅,晓唯看到夏侯念坐在椅子上,“念念,你怎么来了?” “琰儿姐姐有事找你,今夜亥时城郊马场见。”夏侯念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琰儿出什么事了吗?”晓唯一把拽住夏侯念问。 回身看着晓唯,夏侯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念念?” “…我讨厌你。” “呃?”晓唯愣了一下。 “…可是琰儿姐姐喜欢你,我不想她将来后悔,”夏侯念有些青涩的眼眸满是认真,“你走吧…” 这是怎么回事?晓唯完全没有抓住念念的思路,难道自己赶上他的青春期焦虑症了… “今夜我陪你去…”玄束走到晓唯身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深夜,御书房烛火通明。 “臣参见皇上。”阮遥被一旨口谕宣召进宫,不免有些忐忑。 烛火下,夏侯湛的容颜似乎苍老了许多,“阮遥,禹城一役你对萦儿作何评价?” “回皇上,殿下有勇有谋武艺超群,以激将法逼战楚杣,使得我军不伤一兵一卒结束此战。” “…你呈上来的奏折朕已经看过了,”夏侯湛眼光深沉,“朕要听你自己真实想法。” “这…” “你尽管直言,朕恕你无罪。” “……皇上,不是臣对殿下有意见,”阮遥忍不住开口,“只是殿下对行军布阵根本不感兴趣,城战功勋也丝毫不入她眼。殿下生性善良,多情心软,即使难得认真起来对阵战前,似乎也仅是为了夺回心爱之人而已。臣只能说,殿下恐怕这一世都带不好兵、打不好仗了…” “……朕的女儿,竟是如此吗…”夏侯湛深深叹了口气。 发泄完心中不满,阮遥呼出一口长气,她的眼前掠过晓唯每每温暖笑语、战前发自肺腑的感人言辞,以及霄明兵士们望着皇族殿下为自己而战的动容目光… “…不过,殿下虽做不来一个好将军,但似乎,能成为一位好皇帝,”阮遥嘴角浮现一丝浅笑,“若是为了殿下,微臣愿一世为将、半生戎马,替殿下护好这江山。” 夜风摇曳烛火,御书房一片宁静。 “…哈哈哈!”夏侯湛忽得大笑起来,伸手拿起玉玺,在那张早已拟好的明黄卷轴上盖上了朱印。 “皇上?” “阮遥,将来萦儿的江山,就靠你等年轻一辈撑起了…”夏侯湛笑得欣慰慈爱。 “是,臣领旨,”阮遥容颜也闪现着为国尽忠的壮志,“阮遥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御书房外,陆颜的身影凝固。 良久,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城郊马场,月光恍惚朦胧。 晓唯和玄束策马而至,夜色中未见一个人影。 “琰儿迟到了?”晓唯翻身下马四处张望,“还是我们早到了?玄束,我们还是…” 忽得一支冷箭自草间疏影飞出,迎面射向晓唯。 玄束身影如闪电般跃起,一手牢牢地抓住箭尾,箭尖停住的位置离晓唯只有咫尺寸许。 草丛中此时窜出几十个蒙面人,挥舞着刀剑冲了过来。 玄束承影剑在握,剑气与寒气交错,只身便挡住那群蒙面人,令她们无法靠近晓唯分毫。 发现树林间似仍有更多埋伏,玄束猛得运起承影剑气避退那群蒙面人稍许,随后护着晓唯往西逃去。 风势越来越强,经过一片空旷坡地,玄束和晓唯面前,果然出现了一处高耸竖立的悬崖。 那群蒙面人紧随追至身后,晓唯一眼望去,竟比方才多了一倍人数,“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偷袭?” “…你还不现身吗?”玄束盯着那群蒙面人中的一个,“方才第一支冷箭力稳劲实,看来我教你的射箭之法你练得很勤…” 一个蒙面人缓缓上前,伸手摘下了面巾,露出的竟是夏侯琰的容颜。 “…琰儿?” “皇姐,我们才相处不久,谁知今日便要道别了…”夏侯琰刻意而为的平静,眼眸却泄露出一丝哀伤。 “…是为了皇位?”悬崖边的风吹着晓唯的发丝衣襟,让她的手心有些冰凉,“琰儿,我从始至终都对这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啊,皇姐…”夏侯琰打断了晓唯的话,天下谁人不知,她这皇姐宁要美人不要江山呢?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从小长在皇宫最艰苦的环境,夏侯琰深知朝中权术身不由己,不是晓唯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欲言又止,夏侯琰望着晓唯说不出话来。 杀了长公主殿下,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她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人的时候便已决定好的,这个她继承皇位最大的威胁,她决不能留。 后来,晓唯回到朝中,亲切地唤她“琰儿”、毫无芥蒂得和她一起闹酒… 命运似乎终要垂青她,将她失了多年的亲情一次补齐,带着盈盈温暖,溢出淡淡馨香。 这位皇姐给她冰封的心带来一点温度,同时,还带来了… 夏侯琰望着玄束,心中微痛,那人仗剑迎风守在她身边,深邃温柔的眼眸中尽是皇姐,没有自己一丝身影。 “三皇女,陆统领来了…”一个男子走到夏侯琰身边。 …这声音?虽然跟之前听的很不相像,但晓唯还是认了出来,“你是蓝爹爹?!” 通报的男子身形一顿,也伸手取下了面巾,“殿下,失礼了…” 难怪!晓唯现在明了,难怪嫣雪阁会邀请琰儿开酒,原来是事先计划好要提高琰儿青年才俊的形象… “殿下,那日还要谢谢你替三皇女解围…”蓝爹爹此时不刻意做作的样子,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三皇女,”陆颜从阴影处走出,一身禁军统领装束显出她赶来的焦急,“陛下已经落印了…” 夏侯琰闻言,面容沉寂下来,没有一丝表情。 “…陆统领?”晓唯已经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最开始接引她回宫的陆颜,如今也要她死吗… “殿下莫要怪三皇女,若是要怨就怨微臣吧…”陆颜眼中隐有不忍,当年她答应死去的董贵侍照顾好夏侯琰和念念,因此才一直不显山露水,暗中从御书房送出消息给夏侯琰,而今夜,皇上那一纸传位诏书,就变成了长公主殿下的催命符啊… “皇姐,你,自己动手吧…”夏侯琰手心紧握,终是开了口。 120 第八章 若茶吟(十九) ... 悬崖的风似乎停了下来,晓唯无言地望着夏侯琰,突然有些想笑,真得好像,琰儿真得好像以前的玄束,疏离冷漠,连口是心非不忍的样子都好像。 若是那时,自己没有从唐朝找玄束回来,他便会一直是上官翾羽,一直那般疏离冷漠的活着。最后,会不会就像琰儿这样,一点点扼杀掉心中仅存的温度,然后,孤寂一世… 忽得一阵温暖圈住自己,晓唯转身便看到玄束宽慰的眼眸。 “还好,我有你…”轻手揽住晓唯,玄束浅笑温柔,映得流风生尘。 “…玄束公子,”夏侯琰突然开口,风吹过发丝,为她的眼眸带出真意,“…你,可愿留下?” …...玄束和琰儿?!这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晓唯瞪着玄束,眼睛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一丝妒意吗…玄束反而笑了起来,眼眸折射出清凉月华,轻笑笃定,语意执着,“…我和她,同生共死。” 夏侯琰脸色苍白,手心再无一丝温度。 望着夏侯琰以及她身后的蓝爹爹和陆颜,晓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或许是电视上宫廷剧看多了,这般背叛似乎也变得情有可原,自己理应深明大义的原谅琰儿,不恨她甚至支持她,可为何…“哎,琰儿,如今千言万语都已迟了,木已成舟,”紧握玄束的手心,晓唯想从他的温柔中吸取一丝“原谅”的动力,“我也只能说,今后母皇和我父后就累你照顾了…” 夏侯琰点了点头,眼中写着她此诺千金。 “准备好了?”玄束问晓唯。 “嗯,”晓唯挽住玄束手臂,“英雄美人相携殉情,不过这次我是英雄,玄束你才是美人…” 轻笑着收起承影剑,玄束拉着晓唯走到悬崖最边处。 在方要跳落的最后一刻,晓唯忽而转身望向夏侯琰,眼眸中似是怀念又有些留恋,犹豫了半天,终是只说出了那句电视台词中俗到泛滥的话语, “…琰儿,将来做个好皇帝啊…” 像是心里被突然触动了柔软,夏侯琰压抑的情绪骤得从眼眸流泻,“皇姐!” 夏侯琰猛得冲向崖边,然而已是惘然,晓唯和玄束双双落入崖下似是无尽无底的深渊,两人被风荡起的衣摆瞬间即被黯黑的空气吞没,再无踪影。 “玄束!!皇姐!!” 仿佛遗世而来的风吹过崖边每一个人的心,被悬崖吞噬的不仅是绝世的爱、刻骨的情,还有这片大地未来帝王的泪… ————————————————————————————— 三年后,新皇登基大典前夜。 “琰儿,明日这椅子便是你的了,”夏侯湛望着面前英挺不凡、气质沉稳的女子,眼中说不清的情绪,“若是你皇姐能活着看到今日…” “母皇,皇姐已经去了,儿臣稍后会去宗祠为她上柱香的。”夏侯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夏侯湛再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夏侯琰渐行渐远,夏侯湛从檀木盒中拿出一张明黄圣旨。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在诏书上盖下了玉玺朱印,传位于她的皇长女夏侯萦。 然而,她的萦儿却在那夜路遇抢匪,和心爱之人一起被逼落城郊悬崖,随后御林军抓到了这伙抢匪,她们对那夜之事供认不讳。 夏侯湛盛怒下将这伙人全部处以极刑,但一日没有找到尸体,她就还心存一丝希望。 可是,转眼已是三年了。 良久,夏侯湛深深叹了口气,将那圣旨靠近烛火,任它慢慢焚燃,化成灰烬。 皇宫宗祠。 夏侯琰点燃了香,看着青烟盘旋,微微有些失神。 “琰儿姐姐…”夏侯念此时走了进来,三年,他已从那时少年长成为翩翩公子。 夏侯琰似乎是太久未曾笑过的关系,对着自己心爱弟弟想要扬起嘴角,却有些不自然,“念念,你来了…” “嗯。” “你如今长大,也是时候为你找户人家了,于尚书家的女儿你觉得如何?据说今年要参加殿试,前途不可限量…” “我不喜欢。” “…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天涯海角琰儿姐姐都为你找来…” “……”夏侯念看了一眼自家姐姐,他本以为做了女皇她就会开心,可如今,她似乎还没有三年前那人在时快乐。 “念念,你说话啊?” “……我喜欢皇姐那样的。” “……” “…皇姐她真的死了吗?” “……” “琰儿姐姐?” “…念念,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夏侯琰说完,转身走出了宗祠。 御花园夜色清亮,夏侯琰一个人安静走着。 明日,她便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了。 这里是曾经,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都会被欺凌的地方,如今,所有人对着她都要弯腰下跪。 她应该是快乐的,可为何,心中总是少了些什么。 前年她将皇姐的随侍书潜破格提升为御前总管,留在身边服侍。 没来由得,她想把书潜留在身边。 或许,只是因为每每见到书潜,他总能让自己想起三年前的那段岁月,想起皇姐,想起那个眼中只有皇姐、没有自己的男子。 月色清辉,满天满地得洒下,夏侯琰舒展了下筋骨,当年她没有派人去寻找那两人的尸体,现在,就连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希望他们活着,还是希望他们已经死了… 御花园树影蹁跹,夏侯琰渐行渐远。 过了好久,树上突然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三年不见,琰儿变得好帅啊!”晓唯咬着袖子感叹,琰儿简直就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的典范,这样的女子绝不逊于古代历史上任何一代男性君王,“…真是女儿当自强的典范!” “…时间不多了,我们走吧。”玄束把自己袖子从晓唯嘴里救出来,带着她无声无息地掠过御花园层层树影。 当日他们从悬崖跳下,就如顾司卓说的,下面藤条遍布、河流湍急,摔下去是死不了人。 然而,顾司卓绝对绝对是故意漏说了,那遍布的藤条其实是荆棘,触手见血;那湍急的河流乃是寒泉,冰冷刺骨。 结果害得晓唯和玄束吃尽了苦头。 从崖底逃生后,他们三年来一直躲在天下第一神医苏冉的药炉。 今日是紫玥当年和夏侯湛约定的最后一日,今日过后,他们就可以带着赤霄剑回休与山了。 最后一夜,晓唯决定重回皇宫,跟阮亭道别。 皇后寝宫,阮亭正坐在凉亭中喝茶。 “怎么样?”晓唯问玄束。 “嗯,附近确只有他一人,我们下去吧。” 树影轻摇,晓唯怕吓着阮亭,遥遥地先出声唤他,“父后…” 这一声虽轻,阮亭却仍是骤地抬起了头,“…萦儿?” “父后,是我。”晓唯这才走进亭中。 阮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晓唯,伸手想碰她却又犹豫,似是怕一碰,她就会消失。 “父后,我回来了啊,”晓唯主动握住阮亭的手心,“对不起…” 感觉到晓唯手心的温度,阮亭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泪水毫无预警的降临,一滴一滴,落在晓唯的发间。 阮亭突然拉开她,“啪”地一巴掌打在晓唯脸上。 “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好好的也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有多伤心!!” “…对不起…”看到阮亭如此,晓唯心中难过非常。 似乎又觉得自己打重了,阮亭轻轻揉着晓唯的脸颊,“……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的女儿,怎可能如此轻易死在盗匪手中…” “父后,我今日回来是要跟你道别的…” “道别?你还要去哪里?”阮亭本来舒展的眉间又皱了起来。 “父后,女儿想到处走走,天下之大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寄情山水,闲赋诗画,远离朝政,这才是适合我的生活…” “…你母皇和琰儿那里…” “父后,我还活着这件事您知道就行了,等再过段时间您告诉母皇也可以,其她人还是不要提起为好…” 阮亭深深凝望着晓唯,他怎会不明白自己女儿的用心? 以为她已死,琰儿才能安心登基啊! “哎,你要走就走吧,孩儿大了总是要离开的…” “父后你放心,有玄束在,我会过得很好的…”晓唯笑着安慰阮亭。 “…玄束,”阮亭看着晓唯身边之人忽得瞪起了眼睛,“你,照顾好我儿知道吗!有一点病了痛了我便唯你是问!” “……我会的。”玄束轻轻浅笑,眼眸笃定真挚。 “父后,我们这就走了…” “走吧走吧,”阮亭叹着气,“要走快走,走了就别回来了!” 晓唯笑着再次拥抱了阮亭,她是真的很喜欢他,他给她的爱让自己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经拥有过的父爱。 月色在夜空中渐渐变暗直到消失,阮亭静静望着晓唯和玄束离去的方向,欣慰一笑,幸好,幸好,他的孩子没有死去,而是带着幸福的笑容,长大离开… ————————————————————————————— 夏侯琰继位后,精兵简政,励精图治,为帝次年,便攻下了邻国青丘。 兵临城下,青丘国女皇顾琏开成投降,皇子顾司卓下落不明。 又两年,夏侯琰对殷饶用兵,历经三载征战,殷饶女皇楚杣终于弃战求和。 两国达成合约,殷饶取消帝号,年年对霄明进贡,作为其属国偏安一隅。 登基七年,夏侯琰终于一统三国,成为这片大地上真正的帝王。 121 第九章 无妄海(一) ...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O(∩_∩)O~ 终于到魔界了,某晴杂事完毕,开始尽可能恢复日更,之前缓慢的龟速某晴在这里跟亲们道歉...Orz... 我一直想要 和你一起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有柔风有白云有你在我身旁 倾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 只要有过那样的一个夏日 只要走过那样的一次 而朝我迎来的日复以夜却都是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 还有那么多琐碎的错误将我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 让今夜的我终於明白 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 与你同行  ——【现代】席慕容《与你同行》 休与山,温暖的芬芳伴着清凉微风柔柔拂过。 玄束坐在窗边映着日光看书,一袭风过,吹得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书页被风翻过了几张,玄束却丝毫没有在意,望着天际浮云发呆。 他的房间一向都是这么安静,除了风声鲜有人语。 从霄明国回到休与山已经过了几日,晓唯上交了赤霄剑给熏池神,那小孩模样的远古大神随即携剑前往天界,说他定会带了帝台石回来,助他们前往魔界。 魔界… 玄束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去了魔界,这颗心还能属于他多久… 一声白鹰的鸣叫摇曳在浮云蔚蓝的天际,打断了玄束的思绪。 “玄束!”晓唯一路跑着进了房间,身上好像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清阳。 放下手中早已不知看到何处的书,玄束轻笑展颜。 “怀清上仙找我们,”晓唯一边说一边拉起玄束往外走,“应该是说去魔界的事…” 任晓唯拉着自己在衍泠别院里行走,玄束恍惚间忆起了她初来乍到时的情景。 今日休与山天朗气清,空中流动着适合回忆的温度。 “晓唯,”玄束在一树花枝前停下脚步,“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走在这园中的样子?” “嗯,那时你为我系好裙角,我这才知你虽看起来一脸冷漠,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晓唯也被勾起了记忆,笑意满颜。 那时她还穿不惯古装,长长的衣摆上身没多久就被树枝划破。 当年枝头仅是花苞,如今却已历尽几回寒暑。 一阵风吹过两人身边花树,须臾便是落红满地。 “等我们从魔界归来,在休与山来个回忆之旅吧,”晓唯兴致勃勃地说,“把知返林、棫琪树、花海什么的都走一遍,怎么样?” …归来? 这一世,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阳光透过花叶丝丝缕缕散下,玄束在侧脸的刹那收起眼底苍凉,浅笑着,映出晓唯身影的眼眸中只有温柔,轻轻点点,仿佛衣角边盈落的纷繁花瓣,拣不尽,数不完。 观星台。 “你们来了,”怀清上仙白衣似雪,长发如墨,文雅笑颜望着刚进门的两人,“这几日休息得如何?” 晓唯笑着点头,目光被窗前另一人吸引。 那男子姿容清明,气质平和,眼眸仿佛映出命运轨迹,衣衫宛如将天际流云穿上了身。 “晓唯,你既已忆起前生三世,想来亦无需我多做介绍了…”怀清上仙笑言。 “…是啊,”晓唯不禁莞尔,注视着窗前之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时过境迁,“天帝大人,这么久了你还和当年一样,丝毫未变…” “轮回几世,你也终是回来了,”东方旒旖嘴角露出笑意,手心光影明灭,现出一颗晶莹剔透折射着五色光纹的圆石,“这是你要的帝台石…” 来到东方旒旖面前,晓唯伸手刚碰到圆石,就见一阵光影,帝台石融入她的指尖消失不见。 “玄束,你先和天帝大人去松谷,”怀清上仙望望窗外天色,“我再交代晓唯些事情。” 轻轻点头,玄束转身和东方旒旖一同离开。 一路无言,直到出了衍泠别院,东方旒旖才轻叹着开口,“三生三世,我本以为人类是无法这般长情的…” 玄束无言,只是安静走着。 “你可知,为何今生无论你修为武功再怎么高强,都不能使用灵气?” 望着天帝,玄束等他说下去。 “你执念太强,仅凭人类灵魂承受不起。当年我怕你走上邪路入魔,所以才在暝曦转世后封印了你的灵力…”东方旒旖说完,右手聚起万般光芒,左手掐咒,净光一闪自玄束百会穴浮起,一道近似透明的咒文被他收回手中。 一阵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从身体中涌现,玄束右手轻抬,竟聚起了一片光华,“…这是?” “魔界凶险,有灵力护身总是好些。” “……多谢。” “你无需谢我,”东方旒旖望着远方,“我只不过是卖折丹一个情而已…” “折丹,”玄束忆起了那个掌管东风的天神,“他为何助我?” 东方旒旖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他只是想你在魔界保护好他的邻居吧…” 观星台。 “你可还记得我有个弟弟名为云怀澪?”怀清问道。 “嗯,”晓唯取下腰间绑住竹杖的双环扣,“这不就是他所创的改良版捆仙结吗…” “怀澪悟性极高,若是没有被时空反噬,如今恐怕已经位列昆仑天界诸神了…”怀清上仙似雾般的眼眸凝聚沉沉暮霭。 “上仙…” “天帝预言,能寻回怀澪的不是我,而是来自现世凡尘的人类…”怀清收回仿佛凝望透时空的眼眸,注视晓唯,“千百年来,我一直留着人间通往休与山的路途,等待天帝预言中人的到来。墨凡、姝雯、玄束,以及在你之前不久的女子若霖,我本以为预言之人就是她了,谁知…”怀清上仙笑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 “若霖?”晓唯忽然想起,很久前她好像从琉璃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往事不提也罢,”怀清笑着拿出一册书简给她,“这是墨凡让我交给你的,据他说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十八层地狱找来之物,让你抱着感恩之心好好珍惜。” “……”晓唯额间划过一滴汗珠,“是是,我会每日三炷香好好贡起来的…” 微笑间光晖一现,怀清直接用仙术将晓唯送去了松谷。  “…我等这次机会已经等了好久,”他望着窗外净蓝的天和细白的云,“晓唯,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松谷,休与山深处幽境。 几十丈高的松柏树冠参天、空灵静谧,只有风的声音在枝叶间流转。 走进谷中深处,晓唯遥遥就看见玄束和东方旒旖的身影,溟儿洁白的羽翼轻合,立在玄束肩头。 旁边还有名男子,一袭银白色长衫卓然凝立,俊气斐然,眼眸随着光线丰神溢彩,若清夜流转的萤火,令人沉醉。 “小俊,”晓唯笑着挥挥手,“你来了…” …小俊?已经有多久无人这般亲切地呼唤过他了,折丹望着面前清笑挥手的女子,忽觉千万年光阴不过是潺潺水面上的一叶扁舟,漫长等待,便只为了重逢这刻,她带着暖暖笑意的一声呼唤。 温暖东风拂过折丹长发,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得浅浅上扬。 “时辰差不多了,你们上路吧。”东方旒旖双手在身前聚起旋转神力,引得地上树叶纷飞。 与此同时,折丹衣袖拂过,一道白色光柱直直划过空气,与东方旒旖的神力交汇处迸发出凛冽的闪电火花,凭空撕出一条裂痕。 一时间,休与山旱雷电闪,乌云骤聚、遮天蔽日。 风从力量交汇处袭来,猛烈肆虐,伴着浓浓阴寒似要嗜人心肺。 玄束紧紧护住晓唯,迎着风,纵身跃入合两大天神之力撕开的裂痕。 抓紧溟儿不让它被吹跑,晓唯耳畔响起东方旒旖的话语,“我和折丹仅能送你们入魔界,回来时就要靠帝台石之力冲破空间,此石随即便会化为乌有。切记,机会只有一次,慎之慎之…” ————————————————————————————— 经过一阵让人晕眩的翻转,晓唯刚刚脚踏实地,耳边就传来一阵打杀之声。 魔界的天空布满浓云,和休与山截然相反的阴沉。 飞沙走石的空地上,丑陋僵尸、绿色妖精以及如熊似豹的魔物三方正在混战,咆哮声与呼喝声交织错落,死伤者的长矛遁甲凌乱满地。 一阵流箭忽然冲着晓唯两人射来,玄束一手揽住她的腰际后跃躲避,一手拔出承影剑斩断了一片箭羽。 护着晓唯在一块相对较安全的地方站定,玄束取下玄铁指环,新恢复的灵力与剑气在他周身盘旋,引得空气都泛起波澜。 承影剑“嗡嗡”微鸣伴着寒光,玄束对着厮杀最猛烈的场中跃起横剑劈过,灵力随剑气冲击着空气,荡涤四野。 瞬间,混战中的所有魔物皆被冰寒剑气震得站立不稳,兵器稀稀疏疏得掉落一地。 承影剑闪着寒光在身侧微垂,玄束望着那群魔物,眼眸冷凝,眉宇微皱。 一阵寂静,随后,兵器碰撞声和四散逃离的身影交叠,不过片刻,场中所有魔物尽皆逃离,只剩些残骸弃箭,随着几缕风吹动石子满地翻滚。 “啪啪啪!”掌声从身后传来,玄束收剑转身,就见晓唯一脸崇拜地冲自己鼓掌。 “你做什么?” “怀清上仙还说你不能使用灵力,可你看,”晓唯感慨万千,“这不是力压群魔、秒杀他们了吗?” 玄束无言笑着拉住晓唯手心,离开这片战场。 两人顺着下风向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空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四周一片空旷,无处可避。 玄束默念咒文,灵光闪过,一时间,仿佛护了层透明屏障般,两人半径两米内没有落进一滴雨珠。 晓唯抬头望天,但见雨丝自觉在地以上几米处分开落在两旁,宛如在天地间为她撑起了一把透明雨伞。 忍不住再次鼓掌,晓唯深刻觉得有了灵力的他,仿佛变成了玄束2.0增强版。 “…只是简单的避水咒而已,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玄束望着晓唯,笑意温柔。 “教学课程还是等回休与山再说吧…”笑着摇摇头,晓唯找了块干净地方,拉着玄束席地而坐,拿出陈墨凡给的那本书翻看: 魔物志,黄泉老者详记。 魔界,终年不见阳光,月出为夜,无月为昼。唯七月十五一日,云散日现。 远古蛮荒时代,魔族曾一度肆虐人间,以狩猎、残杀人类取乐。 为了维持天地平衡以及人世安定,昆仑天界诸神借上古自然之力,封印整个魔界,将魔族禁锢于此,生生世世。 蓝眸天魔,魔族至高之王,居于魔族总坛十殿,魔力可比天神,不受魔界封印影响,游弋于三界九州、天地之间。 ……… 渐渐地,晓唯觉得眼前书页上的字越来越朦胧。 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均匀疏落,溟儿缩在自己怀中极有规律“呼噜”声,熏得她也开始困了起来。 倚在玄束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晓唯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雨幕袭袭,空旷荒野。 细雨中相依相偎的身影,浅浅地,流泻出一地温暖。 一炷香后,几只荧蓝色蝴蝶散着磷粉自雨中出现。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黑衣长袍映着蓝眸闪烁,顾司卓收起黑色羽翼走近无雨的界线,“玄束,想不到你的实力精进如斯…” 玄束不着痕迹地护住晓唯,手中握住了承影剑。 “…我们离开谈。” 两人远远走开一段距离,顾司卓似乎心情很好,蓝眸望着天际一闪,雨骤停,乌云四散而去,一轮满月出现在夜空。 “竟然找了东方旒旖撕裂空间闯入魔界,玄束,你就这么想把心脏献给本尊吗?” 玄束眼眸冷凝,望着顾司卓眉宇紧蹙。 “…本尊再给你一段时间,”拿出折扇轻摇,顾司卓看着玄束,“等教训完分舵那群不知死活地魔族回来,七月十五满月当空之时,本尊便来取走你的心脏。” 荧蓝色光芒聚散,顾司卓扬起黑色羽翼朝着天际掠去,顷刻不见踪迹。 玄束静静站着,任月色将他身影逐渐拉长。 ————————————————————————————— “晓唯,醒醒!”溟儿扑扇着翅膀想要叫起睡熟之人。 “…出什么事了?”迷迷糊糊醒来,晓唯只觉眼前尽是溟儿掉落的羽毛。 “你看看,那是什么?” 此刻雨已停,晓唯顺着溟儿翅膀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匹半人高的狼正凝神注视着自己,通体雪白,双眼泛着殷红魔光。 这是…弥舍?晓唯一下认了出来,那孤傲而威的姿态可不正是子泉收在身边的魔物,雪狼弥舍?! 弥舍在这里,那就是说子泉也在附近了?! 四处找不到玄束身影,晓唯再看时,弥舍雪白身影已转身向远处跑去,她不能如此错过这个机会,“溟儿,你在这里等玄束。” “可是…”溟儿话音未落,晓唯便已追了上去。 122 第九章 无妄海(二) ... 本来还担心会跟丢了弥舍,谁知那雪白身影却在不远处站定,一直到晓唯追来才继续跑开。 ……它这是要引自己去什么地方吗? 晓唯打起十二分注意,手握竹杖谨慎地紧随其后。 不知跑了多久,她来到一边枯树林中。 林深处殷红色魔光时隐时现,点燃了半边夜空。 弥舍跑着跑着忽然停下,发出一阵清厉狼嚎之声,不等晓唯全速冲向魔光爆发之地。 ......四条腿果然跑得比较快,晓唯扶着一旁树干直喘气。 半刻钟后,她也终于跑出了枯树林,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一物迎面砸来。 条件反射地转身避过,晓唯定睛一看,竟是一颗绿眼睛、尖耳朵还滴着血的妖精头颅!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端,晓唯千忍万忍,终于没有当场吐出来。 稳了稳心神,她抬眼看去,只见那片可称之为宽阔的山谷中堆满了尸体残骸,零散的四肢头颅随处可见。 心中默念“佛祖保佑”,晓唯鼓起勇气朝着头颅飞来的方向走去。 谷地越来越开阔,暗夜冷风送来愈浓的血腥之气。 “嗷吼吼!!” 突然一阵野兽咆哮声自身侧传出,晓唯本能地向后跃起闪开,但见一只似熊若豹的魔物吐着尖利獠牙、张着血盆大口、凶神恶煞地盯住了她。 望着面前几乎与自己等高的魔物,晓唯有些发抖,手握竹杖横在身前,感觉全身血液正从四肢逃回心脏。 那魔物前肢微曲,两爪扣地,一跃扑向晓唯。 运起轻功向一侧避开,竹杖撑地,她翻身跃至魔物身后。 脚下刚落地,那魔物即迅如闪电般转身再次扑至,晓唯被迫以竹杖隔住魔物似剑长的獠牙,自己这才得以退开。 “咔嚓”一声响,竹杖在魔物口中被咬碎成数段,已然毁尽。魔物似知晓唯再无武器,一步一步,将她逼至岩壁边缘。 避无可避,晓唯眉间凝蹙,如今,惟有孤注一掷。右手于身后握住随身匕首,她等待魔物再次扑向自己的瞬间。 对峙片刻,那魔物獠牙呲起,又一次冲向晓唯。 然而,还未等晓唯挥出匕首,一阵魔光夹杂着剑气如落雷般袭向魔物,殷红色暗光几乎要充斥整个谷地。 晓唯亦被这股力量冲得摔到在地,回头看去,那殷红色暗光下,方才凶悍暴虐的魔物竟被当中一剑直直劈成两半。 宛如血色的魔光渐渐散去,谷地吹来夜风疏冷。 墨蓝色的天际,满月再次重见天日。 马蹄声轻落响起,一人手持长剑端坐马背。 锦色衣衫沾满了血迹,长发被暗夜凉风吹得有些凌乱,隽秀容颜比上次见时略显清减,暗红眼眸映着薄柔月华,即使不笑,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邪气异常。 晓唯仰头望着马上之人,仿佛清冷月色也因他流连。 “子泉…” 长剑滴着丝丝血迹,子泉眉宇紧蹙,剑尖指向面前之人,“…你是何方魔物幻化?” “不是魔物幻化,我是真的晓唯啊!” 似乎听不到她说话一般,子泉剑尖已泛起魔光。 “…你答应过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现在已经忘了吗?”晓唯直直地望进他眼眸,满是真挚。 丝丝月华凝落一地,熟悉的话语回响在耳畔,子泉朦胧忆起那段唐朝岁月,当年他笑语流光,想和她一路同行;她略显无奈,定要他立下誓言。 “……你,是真的晓唯?”仿佛从一个很沉很沉的梦中醒来,子泉眼眸逐渐澄澈,算一算在魔界也未待许久,可为何依稀觉得前次见她,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少司命大人!” 一个女子策马而至,褐色长发闪着月色清华,双瞳剪水,顾盼神飞,她望着晓唯有些吃惊,“…人类?” 子泉嘴角上扬起轻浅弧度,展颜一笑似是瞬间散落的月光碎片,他伸手猝不及防得将晓唯拉上马背。 “等等,玄束他还…”晓唯话音未落,就被子泉一手轻捂住嘴,轻拥她入怀,子泉在晓唯耳边低语,“此地不宜详谈,到我处再说。” 女子眼神在晓唯和子泉之间流转,恍然明了,“少司命大人,弥舍已经回去,我们也该走了吧?” “嗯,回十殿。”子泉说完,□马匹突然长出黑色翅膀,奔跑着扬起羽翼,载着他们在夜空飞行。 “唔唔…?!”晓唯语义不明的支吾声被夜风吞没,只望见地面越来越小,随即便融入夜色,冲着皓洁满月飞翔而去。 ————————————————————————————— 凛冽的夜风吹得晓唯有些冰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降落在一座恢宏的宫殿之前。 “这里是十殿,”子泉一手扶着晓唯下马,“魔族总坛。” 晓唯只见大殿正门敞开,整座宫殿安静、空阔,仿若空城一般,跟她想象中戒备森严的魔族禁域相差甚远。 “兮葭,你退下。”子泉对旁边那女子说。 被唤做兮葭的女子本来表情沉重,正要踏进殿门。听了子泉的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瞬间轻松起来,双眸闪着飞扬神采,“多谢少司命大人,您先请…” “跟紧我…”子泉冲着晓唯轻笑,拉着她手心握得愈紧。 “嗯?” 被子泉拽着一脚踏进大门,晓唯还没站稳就觉得地面一陷,紧接着又被他带起跃至庭中一棵树上。 晓唯回头看刚才他们站立之地,巨大的凹陷赫然在目,一人深的坑中烈火熊熊,仿佛地狱火焰。 “居然把火舌设在门口?”兮葭紧随子泉和晓唯其后也跃上了树枝,“白焱也真够狠的…” “谁是白焱?”晓唯忍不住问兮葭。 “见面三分笑、转身就捅你一刀的瘟神…”兮葭提到这个名字就一阵咬牙切齿。 “晓唯,屏息。”子泉猛得一挥衣袖,带着她从树梢跃起,落下停在一池水畔。 刚刚站稳,晓唯就见一股粉末从之前停的树梢四散飘下,凡落处,皆冒起白色气泡,紧接着被腐蚀为一片焦黑。 “…竟然还有曼姬?”兮葭比子泉稍慢了一步,衣摆处清晰可见一片焦黑,“今天真是倒霉!” “……这是怎么回事?”晓唯一头雾水。 “十殿除天魔大人和主司灵王大人外,所有人都要轮流在殿前当值,设下陷阱埋伏护卫十殿,”兮葭一边心疼地望着自己衣摆,一边说:“所有出入人等一概凭本领过关,死伤不论。” ……死伤不论?难怪门外一个看守都没有,原来陷阱都在里面,晓唯额间一滴汗珠隐隐落下。 望着面前池水,子泉眼眸微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手心凝起殷红魔光,朝着水面就砸了过去。 魔光在水中炸裂,巨大涟漪似海啸般涌上岸边。 本打算去水边净下衣摆的兮葭,此时退步连连。 “咳咳!”一人从水中爬出来,面色惨白,眼珠泛青,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间,一副溺死鬼的样子。 “水鬼?!”兮葭伸手指着那人几乎要跳起来,“你也在?” “…XX的!老子被白焱那厮骗了!”水鬼一脸忿忿不平,“他明明说今日是兮葭你单独回来的…” “…前面还有多少埋伏?”子泉眉间轻蹙,望了眼身边晓唯,他可没耐心等这群无聊魔族一一现身。 “少司命大人,属下不知您也在,”水鬼换了副表情,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我这就叫后面的都撤了…”说完,他冲着天空发出一道火花。 只听后面“稀里哗啦”一阵十分壮观的清场声响起,片刻后,十殿再次恢复宁静。 满意地点点头,子泉无视兮葭叫嚣着要找白焱单挑的怒吼,一手带起晓唯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十殿夜色之中。 十殿正东清幽的两层竹质小楼中,子泉点燃了桌上烛台,柔柔火光熏出细腻的光晕。 “你就住在这里?”晓唯在窗口四处打量,感觉环境不错的样子。 “自我坐到了十殿少司命的位置,想住在何处自是随我挑选,”子泉走到窗边,轻轻拥住晓唯,“…为何要来魔界?”闻着她发丝间的清香,子泉口中虽责备,心中却温暖起来,“今日你若不是遇到我…” “子泉,”晓唯转身避开他的怀抱,后退一步,“我当日答应了悠言师兄,要解开你身上噬魂禁术、助你离开魔界…” “就这样?”月色流光下,子泉倚着窗棂边,隽秀容颜露出邪魅轻笑,伸手轻抚晓唯脸颊,“你是说你甘冒奇险来到魔界,是为了悠言?” 晓唯摇摇头,再次后退一步,“…我并非只身一人来的魔界,玄束他也来了。” 子泉眉梢微扬,“…有他跟着还让你遇险?” “是我自己追着弥舍去了那片谷地,而且…” 子泉望住晓唯,等她说下去。 “而且,”晓唯深吸了口气,她终是要告诉子泉她的选择,“我已经决定要和玄束在一起了,我爱的人是他…” 窗外夜风清寒,明月也似落了一层轻纱。 屋子里沉静下来,只有烛火焯燃的微微轻响不时掠过。 “…对不起,”晓唯有些看不清子泉的脸,他长长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侧脸。 “我…” 没有看晓唯一眼,子泉转身向外离去。 “子泉,我…” “够了,”子泉停下脚步微微侧脸,眼眸凝为暗红,“我不想听。” 望着那寥落身影推门而出,晓唯低语呢喃,“对不起,子泉,对不起…” 三世宿缘盘桓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千年相忆,他为她付出真心,如今却只换来一片情殇。 欠他的三生情债,她要如何才能还…… 屋外夜风愈加凛冽,子泉漫无目的地走着。 “少司命大人,”兮葭突然从树梢跃下,一脸坏笑,“良辰美景你不和佳人共度,为何在此闲晃?” 子泉眉宇蹙了起来,眼眸暗红凝深。 “难道被佳人赶出来了?!”兮葭没有察觉出子泉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仍在开他玩笑。 一阵殷红魔光骤然迎面冲来,她根本没时间反应,脑中一片空白。 忽觉一人手臂圈住自己腰际,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兮葭转头看去,那人儒雅侧颜气质彬彬,迎风翩然的衣摆衬得他脱俗不凡,“…灵王大人?!” “轰”的巨响,兮葭方才所站之地后面的小院塌成一片。 几个魔族骂骂咧咧地从废墟里爬出来,在看到子泉的身影后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走开另寻住处。 “少司命,你出手未免过重了…”灵王放下兮葭,眉宇轻皱。 子泉冷冷地瞪了灵王一眼,转身便走。 “慢着,”灵王走到子泉面前,“听说你带了个女子回来…” “我竟不知灵王也如此多事?”子泉冷蔑侧目。 “十殿规矩,新入者必须从映苦院开始,一步步赢得自己的身份地位,”灵王说着,“不过若是少司命的女人,就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肯定是少司命的女人好不好,”兮葭躲在灵王身后自觉安全了,又开始探出头来说话,“不然他怎么会主动去闯白焱的陷阱?还不是想在佳人面前表现一番…” 看到子泉殷红眼眸再次溢出怒意,灵王一把拉住后知后觉的兮葭,拽着她往外走,“这么好奇别人的私事,看来你很清闲嘛!今夜飞鸰(líng)鸟迁徙途径十殿上空,必会引起雷鸣电闪、暴雨狂风,你跟着我去正殿巡视,以防骚乱。” “……您才是十殿主司,为何我也要去巡视?”兮葭被灵王拽着走,仍是不死心地瞄着子泉,“水鬼说少司命带了女人回来今夜一定会洞房,我…” 兮葭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灵王带着消失在了青色魔光中。  “飞鸰鸟…”子泉低语着,眼神不自觉望向自己的小楼,她,应该不怕落雷闪电吧?犹记得晓唯向来睡得沉,无论多大的雷声她都不为所动。 可是… 子泉右手微握,脚步迈向归途。 123 第九章 无妄海(三) ... 天际乌云聚集,月色不见,浓云中翻滚着细微闪电,已隐隐可见飞鸰鸟纷飞的翅羽和长长的尾巴。 回到小楼,子泉没有走进房内,而是站在屋外廊间,隔着窗户凝望。 房间中安静一片,晓唯还在他离开时的地方,斜在窗边竹榻上,倚着窗棂睡去。 天空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房间中的晓唯没有丝毫反应,呼吸仍是平稳。 闪电耀目的光亮将子泉身影在屋外回廊拉长,似寥落,若寂寞。 伸手为晓唯拨开一缕乱了的发丝,收回手,他仿佛还能感到指尖残留着她的温度。 自己是从何时迷恋上眼前之人的?感觉已经好久了,久到他都忘记过了多长时间… 一滴雨珠落下,敲打着屋檐宛如银铃定音泛起的涟漪。 然而, 她却爱上玄束了,她选择的人,是玄束啊…… 屋外雨滴渐渐凝成长线,倾盆撒落,一天一地。 风夹杂着雨丝打湿了子泉衣衫,紧握的手心被指甲刺破,丝丝殷红流下,被雨滴流落成线。 血的气息让子泉眼眸复又凝为暗红,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想要血液的欲望在叫嚣。聚起殷红魔光,他用咒文紧紧将自己束缚, 差点忘了,他的身上还有噬魂禁术。 原来,早在许久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留她在身边的资格。 微微弯腰,子泉倾身越过窗棂,轻柔而小心翼翼,吻上晓唯唇畔。 几滴水珠落在她脸颊,子泉凝着雨滴的发丝长长浅浅,为了保护而远离,为了爱而不爱,这,才是他当初自逐魔界的因由… 一声响雷划过,晓唯从睡梦中猛得惊醒。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骤雨伴着闪电喧嚣不停。 感到脸颊有些湿,晓唯用手轻轻沾过侧脸,只觉那水滴清盈、微凉,满含哀伤。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犹似梦中,这究竟是雨水,还是,谁的泪水… —————————————————————————————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的压抑,兮葭一大早便来到子泉的小楼。 “……有什么事吗?”晓唯揉着倚在墙边一整晚、有些发酸的肩膀问。 “真可惜,我本来以为有好戏看了,”兮葭歪着头上下打量晓唯,“没想到才一晚,你就被司命大人抛弃了…” 晓唯站起身稍事洗漱,然后倒了两杯茶给自己和兮葭,“我叫沐晓唯,你是?” “兮葭,十殿四使之一,”兮葭不客气地接过晓唯的茶,一饮而尽,“走吧,灵王大人吩咐我送你去映苦院。”  “映苦院?什么地方?” “十殿所有新来者开始的地方…” 跟着兮葭一路离开小楼,绕了好几条弯路院墙,晓唯终于看见了挂着“映苦院”三个字的匾额。 走进其间,但见三三两两的魔族聚在一起,有的尖耳绿眼,有的红发利齿,还有的竟然拖着条长尾巴… 左拐右拐,兮葭带着晓唯来到映苦院角落一间木屋。 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堆稻草,屋顶还破了一个大洞,其它什么都没有。 送走了兮葭,晓唯回到木屋中,上下打量一番,深切了解到什么叫家徒四壁。 如今,她算是真正的身无长物,连竹杖都在山谷里被魔物咬碎了,现在可以防身的就只剩一把匕首。 不过,溟儿现在肯定已经等到玄束了吧,它和自己契约相连,不怕寻不来十殿。 晓唯透过屋顶“天窗”,望着那阴沉沉的云层出神。 按照她昨晚从那片谷地“飞”来的用时计算,以玄束的脚程最快也要五日方能追来。 可是…晓唯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本就不担心自己,因为她知道玄束一定会寻她而来。 她担心的,是子泉。 看来,子泉是不想再见到她了,晓唯心中有些黯然,不过,这也难怪,自己浪费了他的真心,凭什么还要他不恨不厌? 窗外天已全黑,浓云翻滚着闪着雷电,似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滴答滴答”地雨珠开始落下,每丝吹过的风都带来一袭清寒。雨水透过“天窗”侵入木屋,毫不留情地砸在屋内地面之上。 …还真是倒霉!晓唯无奈地叹气摇头,爬到石床上贴着墙面不让自己被雨淋到,若早知如此,她死活也要跟着玄束学会避水咒啊! 漏雨的木屋,冷寒的夜风,只她孤单一人瑟瑟发抖,晓唯突然觉得此情此景真的只有用凄凄惨惨戚戚来形容了。 盘膝而坐,她开始实施“心理自我暗示法”,脑海中不停地幻想着火柴、火盆、壁炉、暖气等等,然后强迫自己睡着,“嗯,睡吧睡吧,睡着了就感觉不到冷了……” 不停呢喃着,晓唯倚在墙边拼命让自己进入梦境。 屋外雨势更加猛烈起来,雷电交杂着狂风呼呼肆虐,树影摇曳,没有一丝要停的趋势。 木屋旁树梢上,一人立在枝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上衣衫已被雨浇透,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屋中女子,清澈眼眸流泻出浓浓不舍。 天际暴风骤雨更浓,飞鸰鸟纷飞翅羽在云中若隐若现。 眉宇紧紧蹙起,子泉眼眸溢出殷红色魔光。 片刻后,那匹带着黑色羽翼的飞马出现在树梢前。 翻身上马,子泉鬓边长发还滴着水珠,隽秀容颜冰冷,没有一丝表情。拔出马鞍侧长剑,他收紧缰绳,向着云端飞鸰鸟直直而去。 次日清晨,浓浓乌云密布在天际,冷风带着凉意吹进鄙陋的木屋。 背后一阵寒意,晓唯哆嗦着睁开眼睛爬起身,屋外浓云密布,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请问,沐晓唯是否住在此间?”一声轻咳,男子彬彬有礼带着笑意的话音在响起。 晓唯走出门外,只见一名男子长长的白发被风吹得微扬,清逸脸庞挂着友善谦和的笑容。 “在下白焱,十殿四使之首,”男子笑容见到晓唯后愈加亲切,“特意前来带你熟悉下十殿环境的…” 十殿后山,似是被一股强大的结界包裹住,让人觉得仿佛黑夜骤临。 …熟悉环境要熟悉到后山吗?晓唯已经有些觉得奇怪起来。 走着走着,她忽得看到前方林间一地全是飞鸟的尸体。 “沐姑娘莫惊,”白焱笑着说,“这些飞鸰鸟近日迁徙途经十殿,昨夜暴雨便是因它们而起。” “…为何这些飞鸰鸟都死了?” “不清楚,或许是它们惊扰了某位大人的清梦,所以被祭剑了,”白焱虽然仍在微笑,但眼中却透出一丝深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十殿会用很长一段时间无雨,沐姑娘也不用担心屋中漏雨了…” “是啊,呵呵…”晓唯一阵干笑,只觉白焱的笑容让她背后发凉。 魔界的天空不见太阳,让人判断不出东南西北。 晓唯跟着白焱在枯树林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已经彻底找不到来时之路的方向。 走着走着,四周的景色一点一点迷蒙起来,淡淡的白色雾气从地面丝丝蔓延,逐渐笼罩林间。 “白焱?”晓唯转头,发现方才一直在她旁边的白焱随着雾气消失不见,弥漫的浓雾中只她一人而已。 凭感觉小心翼翼地走了半个时辰,浓雾终于渐渐散去,晓唯看去,只见自己来到了一片广袤的水畔,岸边铺满了枯黄色落叶,绵延无际,像是要流连天涯。 这片水域湛蓝似洗,如海般无边无垠,在微风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仿佛要将岸边人引入其间。 眼中映出水蓝颜色,晓唯耳边似乎有人低吟她的名字,在盈盈水幕中,呼唤着让她归去。 “晓唯,清醒点!” 男子的声音在耳畔清悦回响,掩住了水中传出的朦胧呼唤,晓唯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手臂,茫然回望,但见子泉清澈眼眸映着她的倒影。 好像从梦境中脱身一般,晓唯望了望脚下,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离那湛蓝深邃的水面仅有一步之遥。 子泉拉着晓唯转身往回走,远离那片似有魔力的水域。 空旷而宁静的氛围中,两人都不曾说话,只有踏碎一地枯叶之声不时响起。 到了安全地带,子泉这才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晓唯。 天空仍是浓云密布,相对而立的两人衣襟发丝被微风吹乱,幽幽得,为满地落叶添上了一笔寂寥。 “…方才那是怎么回事?”晓唯轻轻开口问道。 “那是无妄海,魔界埋葬灵魂之地,”子泉神色有些凝沉,“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后山出现?” “白焱说要带我熟悉下十殿环境,结果走着走着就…” “魔界险恶,十殿尤甚,你怎能轻易听信白焱的话?”子泉望着晓唯,“这里终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 “走吧,离开魔界,永远不要回来。” “可你身上的噬魂禁术…” “我背负的魔咒不是你的责任,”她的身影在子泉眼眸中无比清晰,“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生活在阳光之下…” 微咬嘴唇,晓唯眉眼皆透着丝丝自责。 “别用这副表情看我,”子泉微凛眼眸闪出似是刻意而为的冷情,“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你对我恨也好、厌也罢,”晓唯凝视子泉,眼中盈溢着坚定,“我定会找到解除噬魂禁术的方法,将离开魔界的钥匙放在你手中,到时你若仍选择留下,我便离开…” 忽得握住晓唯手腕,子泉将她拉到自己近前,“我说了让你现在就走,你听不懂吗?!”眉间紧蹙,手中力道不觉收紧。 晓唯倔强地望着他不说话,只觉手臂传来丝丝生痛。 几片枯叶在风中轻轻盘旋,子泉眼眸渐渐转为暗红,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猛然甩开晓唯的手,殷红色魔光幻化出咒文,用结界将她牢牢圈住。 猝不及防摔倒在枯叶之上,晓唯眼前本是透明的空气,在她伸手去碰时激起一串殷红咒文,令她无法移动。 “人是会变的,”子泉凝立在结界外,任那股无法抑制的对血液之渴望将他一点点吞没,“你看清楚,我早已不是曾经可以称之为'人'的我了…” 124 第九章 无妄海(四) ... 摊开掌心,子泉似低吟似呢喃着一段咒文,沉沉的语调让空气都被牵扯着盘旋起来,将满地枯叶四散了一天一地。 伴随殷红色魔光愈显愈浓,空气中零星碎点的光斑开始出现,紧接着,无数长着通明翅膀的妖精凭空显形,凝碧色眼眸映出一地光华。 因着子泉的召唤咒文而来,妖精们越聚越多,在远处无妄海吹来的风中起舞,引韶华纷飞、流光溢彩。 “这是…”望着眼前如斯美好画卷,晓唯有些搞不清子泉究竟想做什么。 “应咒而来乃妖精天性,无可抗拒,”子泉眼眸被深红溢满,已映不出丝毫光华,“在魔界,唯有妖精的血液甜美,可与人类一比…” 随着话音方落,子泉的嘴角挂上了一丝残忍邪魅之笑,右手从空气中幻化出长剑,直直劈向离他最近的妖精。 轻灵画卷就这样被长剑撕碎,飞溅出殷红的血墨,妖精的凝碧双眸还闪着光华,似是尚未意识到已自此与身体两离。 血雨从它的颈部喷出,流入长剑一侧的凹槽中,子泉反手将剑刃送到唇边,宛如轻酌佳酿般品尝着妖精之血。 晓唯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根本来不及思考,但见凝碧眼眸的妖精头颅带着血丝冲自己飞来,然后就在她面前被结界弹开,染红了一地枯叶。 已完全被嗜血之欲淹没,子泉舞着长剑杀入妖精之中,以殷红魔光禁锢住它们退路,随后,便是毫不留情的屠杀,决绝惨寰。 妖精们悲鸣遍野,无数被斩断的四肢、头颅在枯叶间飞散,绯红血液如决堤洪水流落大地,空气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血红纱雾。 眼前是数不清的头颅、四肢掠过,身边是望不尽的尸体残骸,结界隔开了晓唯与那片血腥,却抹不去映红她眼眸的飞血。 思维被近在咫尺的杀戮搅得混乱不堪,晓唯被结界咒文所困动弹不得,即使她闭上眼不去看不去瞧,也止不住耳畔传来妖精们挣扎垂死的尖叫与悲泣,一声声,刺痛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晓唯感到手心已被自己握得有些发麻,四周的声音渐渐止息,空气中浸透着浓得驱不散的血腥味道。 她慢慢挣开眼睛,漫天的枯叶纷扰中,子泉凝立在天地间,锦色衣衫染尽殷红,手中微垂的剑尖滴下颗颗血珠,尸骸、头颅、断翼从他的脚下蔓延,堆砌了一隅蛮荒遍野。 无妄海的风带来丝丝清冷,子泉暗红眼眸缓缓变浅,一点点澄澈起来,他转身踏过一地尸骸,慢慢走向晓唯。 微微红光轻闪,晓唯身前的结界退去。 “…你都看到了,如今,我还能称为'人'吗?”子泉的声音让空气带出了一丝微凉。 沉默。 晓唯望着子泉面容,想看却看不真切。 “我,一直都在骗你…”风吹起子泉的发丝和衣角,清澈眼眸倒映出晓唯苍白的脸色,“三昧禅斋水塘边,为你落泪、说爱你的并不是我,那个人,是玄束…” 枯叶渐散。 晓唯恍惚觉得,子泉是在有意推开她,将这满地尸骸残血和早已种下的谎言欺骗铺开来、横在两人之间,让她无法逾越。 “你不欠我什么,”子泉微微垂下眼眸,有一点冷淡、有一点决绝,“我们就此别过吧…” 眸间清冷,仿佛他和她之间从此再不相识。 浓浓的血腥气息让晓唯晕眩,她感觉谁在轻扯自己衣袖,转头看去原来是弥舍。 轻叹,无言,晓唯站起身,任弥舍衔着她的衣袖往远处离去。 枯黄的落叶仍在空中盘旋、流连,仿佛要舞尽今生最后一场绚烂。 立在原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远,子泉眼中清冷不再,星星点点的微光绵延,一寸一寸连成长线,一滴一滴凝成珠链… 就这样吧,晓唯, 远远离开魔界,离开我,再不要回头。 漫天枯叶终是落尽,一片一片,掩盖了殷红,掩尽了情长。 萧索处,不泣别离、不诉终殇。 无妄海畔岩石后,几个屏息许久的身影一直等到子泉背影完全消失不见,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说,少司命和这新来的沐晓唯究竟什么关系?”女子托腮疑问,姝颜曼妙姣好,环佩微摇间轻纱束腰,宛如水畔洛神误入魔域。 “曼姬,这你还看不出吗?肯定是这女子痴迷司命大人,司命大人被她缠得不耐烦所以才在她面前上演血腥一幕,好吓退她…”一脸苍白铁青的水鬼自信满满地说道。 “什么啊!”兮葭不屑地瞪了眼水鬼,“你忘了少司命大人带晓唯回来那晚多么呵护她吗?我看是少司命大人痴迷晓唯还差不多!” “要是少司命大人喜欢这女子,又怎么会上演刚才这一幕?”水鬼满不服气,“最可惜就是咱们躲得太远了,听不到他二人刚才说了些什么…” “你这是在埋怨我?”白焱嘴角笑容微微一闪,“少司命方才那种嗜血之态,若不是我选了这个角落,你还有命在这里闲谈?” “好了好了,”曼姬玉手轻摇,制止住眼看就要吵起来的水鬼几人,“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我去找沐晓唯,”兮葭率先举手表态,“套她的话。” “…那,少司命呢?”曼姬眼波在水鬼和白焱之间流转。 “今天是我将沐晓唯和少司命凑成堆的,不可能还是我…”白焱笑着望住水鬼。 “…我不去。”水鬼坚定地摇头。 “老规矩,”白焱从衣袋中拿出四枚刻有数字的石子,“一指挥,二跑腿,三旁观,四随意…”说完,他猛得将石子抛上空中,四个身影随即跃起落下,一人手中握着一枚抢到的石子。 “我是一。”白焱笑容灿烂无比。 “我旁观。”曼姬绽放出无比美貌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石子,似乎很喜欢这个清闲的任务。 “我抢到四,随意!”兮葭也笑得开心。 “那么,我就指挥了,”白焱一笑露出银牙,凛凛闪光,“跑腿的,去追随少司命,时刻向我们汇报他的情况。” 无妄海的风“嗖嗖”掠过,水鬼无言望着手中刻有“二”的石子,恨不得把它吃了。 晓唯跟着弥舍终于找到路回了石室,鼻端似乎还残存着之前浓郁的血腥味,一阵强烈地反胃涌上心头,她急忙快步跑到木屋后面的树林中,在草丛间狂吐起来。 几乎将胆汁胃液都吐出来,晓唯终于舒了口气,用旁边的土掩埋掉自己的“罪证”,又在溪水边梳洗完毕后,这才回到木屋。 “晓唯啊,这么迟才回来,你跑去哪里了?”兮葭在木屋中笑得开心,似是已经等候多时。 四处看看不见弥舍身影,晓唯知道它定是回了子泉身边。 “兮葭,我有些累了,你随意吧…” “我就是'随意'才来找你的,我问你…”兮葭拉着晓唯在石床边坐下,谁知手心碰到她的皮肤却觉得无比滚烫,“咦?你很热吗?” “没有啊…”晓唯摇摇头,她反而觉得有些冷。 兮葭正要说话,忽然“轰”地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整间石室都隐隐摇晃。 “发生什么事了?”晓唯忍不住向外张望。 “估计又是谁擅闯十殿,触发了白焱他们的陷阱而已,”兮葭随口回答着,然后切入正题,“晓唯,你和少司命大人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晓唯但见兮葭两眼都闪着“吾八卦”的光辉。 “对啊,”兮葭点点头,“我们第一次在谷地见面的时候,少司命大人不是一眼就看中你、还带你来了十殿吗?” 谷地…晓唯想起了她和子泉的重逢,那次,想必他也是刚享用完妖精之血吧,只不过,她之前仅看到了结果,而这一次,却见证了整个过程… 仿佛又看到无数尸块、头颅朝自己飞来,晓唯心中不觉堵堵的,很是难受。 “你这是病了吧?”兮葭注意到她脸色和嘴唇有些惨白,直追水鬼,“要不我去找灵王大人帮你看看?他很厉害的,每次我有什么伤啊病啊,只要找他就一定能医好。” “没事,”晓唯摇摇头,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哪里都不想去,“我睡一觉就行了…” “莫要乱逞强,病了不医如何能好?”熟悉的声音响起,晓唯转头望去,只见玄束站在门边,因为连日赶路、羽毛已经开始发灰的溟儿立在他肩头。 发丝有些许凌乱,玄束浅白长衫落了不少灰尘,俊美容颜亦是显出疲惫,但这一切却掩盖不了他眼眸中的笑意,以及看到自己后,那明显的安心。 好像一下子有了力气,晓唯站起身跑过去扑进玄束怀中,耳边传来他的心跳声,连绵出方寸温柔。 紧紧拥住晓唯,玄束嘴边溢出的轻笑是深得化不开的相思情衷。 “咳咳!”兮葭向着门边那两人轻咳,以提示自己的存在。 晓唯握着玄束的手把他拉进木屋,“这位是兮葭。” 对着兮葭礼貌性地点点头,玄束用手拭了下晓唯额间,随即皱起了眉头,“…怎么发烧了?” “我没事,可能昨晚淋了雨受凉而已。”晓唯浅笑着不以为意。 “方才你所说的灵王可是大夫?”玄束向兮葭问道。 “在下乃十殿主司,医术不过是兴之所致,'大夫'之称愧不敢当。”灵王气质儒雅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派文士风流。 “灵王大人,您怎么来了?”兮葭十分吃惊,十殿的主司大人可是不随随便便就出场的。 “有人一出手便毁了十殿半壁院墙,我职责所在,自是要来查探一二了…”灵王说着话,目光望向晓唯身边的玄束,“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玄束只是静默地望着灵王,不发一言。 “玄束?”晓唯不解地碰了碰他。 “…在下玄束,方才匆忙间未曾顾忌轻重,请见谅。”玄束这才开口。 灵王眼神在玄束和晓唯之间扫过,旋即一笑,“从刚才的架势看,玄束公子的身手决不再少司命之下,在下无比欢迎这般有能者前来投奔十殿。” “过奖了。”玄束淡淡地回答。 “木屋破旧,沐姑娘身体也似有不适,我就破个例,提前许你两个离开映苦院,如何?” 玄束闻言看了看晓唯,眼神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灵王大人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这里挺好,不用麻烦了…”晓唯笑着拒绝。 皱了皱眉,灵王不解每个魔族都急着搬离的地方,为何这女子竟觉得挺好?“...玄束公子,你意下如何?” “多谢美意,晓唯的话你听到了,如此即好,无需再麻烦。”玄束也是摇了摇头。 兮葭突然走到灵王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既然人家不愿离开就随他们吧,稍后我让手下送些生活用品什么的过来,不是一样吗?” “这…”灵王仍是有些犹豫,“此举与十殿规矩不合…” “灵王大人,你本来不就是为了玄束公子破例来的,如此不是正好吗?”兮葭拽着灵王向外走,“人家久别重逢,我们就不要打扰了,走吧走吧…” 看着十殿主司就这样被兮葭托着拽走,晓唯不觉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灵王大人对兮葭很好嘛…”说完,她发现玄束望着灵王离去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 “怎么了?” 玄束收回眼神,“你觉不觉得他好似一个人?” 听了玄束的话,晓唯开始回想方才那灵王的一言一词、一举一动,思维逐渐清晰起来,“…这灵王,感觉好像怀清上仙啊!” 无论是那儒雅气质、文士风华,还是身为十殿主司、统管全局的架势,都像极了休与山主事怀清上仙。 玄束神色有些阴晴不定,灵王和怀清,会是他所想的那样吗? 125 第九章 无妄海(五) ... 是夜,兮葭的手下给他们送来了床褥锦被、桌椅茶具、以及洗漱衣物,玄束沐浴完后,让人换了热水给晓唯,自己站在门外为她护守。 屋内。 “溟儿,你怎么弄得这么脏啊…”晓唯看着溟儿一泡进去几乎变成黑色的盆中水,感慨着。 “还不都是为了你!”溟儿无奈地撇了撇嘴,“那晚我带着玄束去了谷地,就看见遍野尸骸再加上你碎裂的竹杖,你是没见当时他的脸色啊…” “然后呢?”晓唯给溟儿换了一盆水,继续梳洗它的羽毛。 “然后我就告诉玄束你没事,应该是被带到了其它地方,结果他就拽着我日夜兼程,本灵物的翅膀都飞得抽筋了…”溟儿对着晓唯大吐苦水。 “是,是,溟儿辛苦了!”晓唯用手帕为它擦干,让这位风族灵物重新恢复洁白。 给溟儿收拾完,晓唯这才脱了衣服跳进为她准备的大木桶,温热的水温一下子驱散了她连日来的疲惫。 三日,短短三日时间玄束就赶来了,她本以为最快也要五日才行。如此星夜兼程,溟儿都被累成这样,那玄束呢?晓唯忍不住去想,虽然她早知道玄束很厉害、武功很高强,超乎她的想象,但人总有极限,即便是玄束也会累会痛的吧… “你睡着了?”溟儿扑扇着翅膀飞到晓唯头顶站定。 “……” 一手将它抓下来塞进水里,晓唯看着溟儿复又变成“落汤鹰”,死死扒着木桶边缘不敢松爪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我上了岸你就看着吧!” 溟儿底气不足的威胁没有一丝震慑力,晓唯一边笑一边扬手往它身上泼水,“呵呵,那还要看你上不上得了岸了!” 笑声、泼水声以及溟儿可怜兮兮的鸣啼声交织成一片,从屋内传到了屋外,玄束背靠着门边,仰望夜空皓月分明,唇畔浅笑的剪影满是温柔。 耗费了超过玄束三倍的时间才沐浴完,晓唯换好干净衣衫走了出来,溟儿还在为刚才的“溺水事件”闹脾气,飞到屋檐上一边晒着月光一边梳理羽毛,作势不理晓唯。 “这是…”晓唯指着石床上铺着的以及桌上那一对红烛问。 “兮葭送来的,”玄束从门外走进来,“你之前没注意到?” 摇摇头,晓唯有些无奈,这个兮葭,难道以为她今夜成亲吗?! “你还病着,莫要站在门口吹风…”玄束拉着晓唯在一旁竹塌坐下,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为她挡去窗前的夜风。 “我把一切都告诉子泉了,”晓唯倚在玄束怀中,枕着他的手臂,“都说感情的世界没有对错,可为何我总觉得对他有深深的亏欠…” “因为三生三世实在是一段太长的时间了,”玄束缓缓而言,“即使是我们,也逃不开命运织就的罗网。” “子泉好像已经恨我了,他要我离开,再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这就是你不愿搬出这间木室的原因?好躲着子泉,怕他看到你生气?” “嗯。” “不提前世,今生我认识子泉也已经很久了,”玄束轻轻叹了口气,“作为大唐皇室一员长大,他从不会轻易对人事认真,而一旦认真起来,他就会变得再也无法放手…” “…那我该怎么做?” “你先不要想得太远,唯今之计只有先解开子泉的噬魂禁术,”玄束说着拿出陈墨凡那本“魔物志”,“这本书上记载,忘川水自休与山流经,通往冥府,尽头却是在这魔界。” “用忘川水可以解噬魂禁术?” 玄束摇了摇头,翻开书页给晓唯看,“忘川水的尽头是一汪浅潭,潭边生满了迷迭香和忘忧草,这本魔物志的执笔黄泉老者就在此地。” 接过书册,晓唯只见上面写道:老夫黄泉老者,自远古时便守于忘川之尽,查魔界众生,著此书以详记… “嗯?这页怎么撕破了?”晓唯望着那页纸,发现只剩了一半。 “我拿到时便是如此,或许在地府损坏了。”玄束说这话时侧了脸,没有看她眼睛。  “那接下来我们就要去找黄泉老者,向他请教如何解开噬魂禁术?”晓唯不疑有它, “嗯,正是,”玄束用长长的外衫裹住晓唯,“早点休息吧…” “你一路赶来辛苦了,”晓唯笑着转身,拉过玄束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所以今夜你先睡,换我守着你入眠。” 柔柔月色从木屋“天窗”丝丝透下,撒了竹塌上两人清辉满衣。 “玄束…” “嗯?” “子泉说,当日在三昧禅斋水塘边最先找到我的是你…” “嗯。” “所以,你为我掉泪、说你爱我也是真的?” “……” “玄束?” “……” “……你睡着了?” “…嗯,睡着了。” 盈盈月色下,看到玄束脸颊微红、闭着眼睛不看自己,晓唯忍不住嘴角扬起笑意,不再言语,任柔情蜜意伴着月华,在两人之间静静流转。 夜渐深,风微凉。 玄束听到晓唯的呼吸声变得平缓均匀,睁开眼睛,发现她倚在墙边已经睡着。 安静躺着凝望晓唯,玄束只觉她安宁怡然的睡颜拥得自己很暖,暖得让人沉醉、无法自拔。 斯夜静谧,除了呼吸心跳再没有其它,玄束坐起身,轻轻抱着晓唯将她放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屋内红烛摇曳,将鸳鸯绫罗锦被映出淡淡光晕。 玄束手心轻抚床上安睡之人的脸颊。今天若真是他二人成亲之日该有多好,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辈子,牵起她的手看尽沧海桑田,碧落黄泉… 夜风轻轻吹过,熄灭了那一双红烛。 玄束眼眸黯然,转身走出木屋,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十殿正东,环境清幽的两层小楼里,子泉没有点蜡烛,独自一人静立在窗边。 “...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月色轻照下,子泉望着来人的双眸冷冽,“今日入十殿你的声势不小啊…” 玄束淡淡地看着子泉,眼中是让人看不清的深邃,“噬魂禁术或许有解,你现在放弃太早...” 殷红色魔光一闪即灭,截断了玄束鬓边发丝,在他身后透墙而过,子泉眼眸凝成微红,“我何时候需要你来教训?!” “…我和晓唯准备去忘川尽头寻找黄泉老者,请他告知解去你身上禁术之法,”玄束丝毫不为所动,仍是淡淡言语着,“然后,你便有机会重返人间。” “助我解开噬魂禁术,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和晓唯在一起了吗?”子泉眼中一丝冷冷笑意。 玄束掌心微握撩起衣袖,一串红色咒文顺着他手臂骤然显现, “我和蓝眸天魔订下契约,已是命不久矣…”他眼眸微凉,凛凛冷寒四溢,惹得空气都好似被桎梏。 在魔界的时间不算短,子泉深知魔之契约牢不可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风吹来的乌云缓缓聚集在一起,遮星闭月。 小楼中烛光轻燃,一夜未熄。 晓唯那一觉一直睡到次日傍晚时分才醒,起床后便觉精神十足,全身力气尽数恢复,之前的病状不药而愈。 十殿主司灵王自玄束来后,已经基本上成了晓唯木屋的常客,似是因玄束初入十殿时显露的超强实力,而动了召他入麾下的心念,一副求才若渴的真挚,诚意十足。 在得知晓唯他们要去忘川尽头找黄泉老者后,灵王便自愿领路,主动提出带他们前往,条件是玄束认真考虑加入十殿之事。 暗夜中,十殿院落灯烛晦暗。 兮葭的身影左躲右闪,小心翼翼地溜进南院,来到白焱房前。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她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 “是谁?” “是我,兮葭。” 门“吱呀”一声打开,白焱将兮葭让进房中,反手又锁上了门扉。 “怎么样,有什么新进展吗?”水鬼迫不及待地问。 兮葭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详详细细给他们几个讲了自己从晓唯那里发现的新情况,语毕,忍不住托着下巴感慨,“少司命、晓唯,再加上新出现的玄束,剧情真是急转啊!” “听闻少司命是从人世入魔而来,看他高贵的气度和桀骜的姿态,”曼姬眼眸秋波微转,“我认为他可能曾是人间帝国的皇上,沐晓唯是弱国公主,为了国家大义与少司命联姻,而玄束她的御前首席侍卫,为了守护公主不惜与少司命一战,结果三人同坠魔界。” “…我觉得不像,”兮葭摇摇头,“那些皇室贵族都养尊处优,晓唯、玄束在木屋那种简陋环境都住得安然,所以我猜,晓唯是自小家贫、被卖入有钱人家冲喜的民女,少司命是她默默钟情的公子少爷,玄束则是路见不平救她于水火的少年侠士!” “照你们这么说玄束和少司命应该是情敌了?”水鬼皱着眉毛,摸了摸自己苍白的下巴,“可我昨夜守在少司命的小楼外,却看见玄束深夜翻窗而入,一直呆到整夜才离开…” 房间中几人一阵沉默。 “你的意思是,玄束和少司命看起来关系不错?”兮葭疑惑地问。 “...不是吧,”曼姬娥眉微颦,望了望兮葭,“你不会想说…” “莫非,玄束喜欢沐晓唯、沐晓唯喜欢少司命,然而少司命喜欢的是玄束……?!”水鬼挣扎着说出了几人共同的疑问。 房间中又是一阵沉默。 “正是如此难辨真假的关系才值得我们一赌,不是吗?”白焱说道,“我等趁灵王大人不在这段时间,散播赌局消息,一切转入暗中进行。”  “可是天魔大人就快回来了,我们这么大肆开盘会不会…”曼姬有些犹豫。 “无妨,”白焱笑着说,“十殿禁赌令是灵王下的,他不在天魔大人才懒得管我们。若是这次搞得好,说不定天魔大人自己也会有兴趣赌上一注…” “我说还是低调点好,”水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白焱,“万一灵王大人回来知道了,我们可就有得受了。” 基本上讨论完毕,兮葭等趁着夜色各自离去,房间中只剩了白焱自己。 借着朦胧烛光,他端详着那张水鬼为了暗中通知人来参赌、特意绘制的十殿密道全图,嘴边惯有的笑容逐渐加深。 126 第九章 无妄海(六) ... 十殿正阁,玄色石柱雕栏玉砌,银月初生缀于暗蓝天幕,映得此魔族圣域,神秘而恢弘。 子泉锦色衣衫在回廊间穿行,隽秀容颜带着一丝邪气、散出一息寒意。 “见过少司命,”曼姬环佩轻摇、薄纱束腰,恭敬地对子泉行礼,“天魔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子泉正要踏上台阶,忽听一阵杂乱之声响起,转头只见旁边院墙侧,几个魔族手持弓箭瞄准了枝头已中了一箭,还在拼命挣扎的白鹰。 殷红色魔光一现,子泉飞身掠过枝头一把抓过白鹰护在手中,那几个魔族被吓了一跳,直直地看着子泉说不出话。 “…你们有何不满?”子泉眉间蹙起,瞪着那几个魔族的眼中杀机闪现。 几个魔族闻言拼命摇头,扔了手中弓箭转身便跑。 不再理会他们,子泉低头看向缩在他手臂间的白鹰,发现它右翼似是被箭擦伤,渗出了血迹。 “…你是晓唯养的那只鸟,溟儿?”子泉撕下一截衣袖简单为它处理伤口。 溟儿歪着脑袋不说话,眼珠溜溜地直转,待子泉包扎好后又展翅飞入上了枝头。 子泉皱了皱眉也不管它,迈上台阶跟着曼姬进入殿内。 推门而入,顾司卓展着黑色羽翼站在窗前,似是在吸收夜幕中月色的魔力。 “天魔大人,少司命到了。”曼姬轻柔声音响起,将子泉让进来后退出,反手带上了殿门。 “…看来魔族分舵不过了了,”子泉旁若无人地在檀木椅坐下,望着顾司卓的眼中一丝有不屑,“一场叛乱不足半月即让你平息,真是可惜…” “是有些可惜,”顾司卓嘴角带出透着血腥气息的浅笑,“分舵魔族还是数量太少,本尊不过依你惯用的做法布下结界屠城而已,谁知杀到一半,分舵舵主就弃剑投降,哭着爬到本尊脚下求我饶他一命…” “…所以你就回来了?”子泉冷冷地嗤笑一声,“无心无情的天魔也会写'饶恕'二字?” “实不相瞒,本尊此次回来是为了子泉你啊,”顾司卓蓝眸微闪,“灵王传信给我,说你带了一个人类女子入十殿,她的名字竟然是沐晓唯…” “…我的事与你何干?”子泉秀眉蹙起。 “是,本来你有多少个红颜知己是与我无关,”顾司卓拿出折扇悠闲地晃着,“不过本尊恰巧认识一个人类女子也叫沐晓唯,眼眸清明、笑靥温暖,身边还总跟着一个叫玄束的男子…” “是又如何?玄束已与你定下契约,你还想怎样?”子泉冷冷地问。 “呵呵,看来你和玄束的关系,到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差嘛,”顾司卓蓝眸盈盈,映着月色闪烁,“还是说,经过轮回三世纠葛,你已不像在天界时那般恨他了…” “…轮回三世?”子泉眼眸犹疑。 “你还没有忆起前世?难怪会被玄束把晓唯抢走了…”顾司卓笑容愉悦非常,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扔给子泉,“要不要本尊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 “幻谷魔雾,印下了玄束的记忆,”顾司卓摇头似是在惋惜,“说来还真是一段悱恻纠葛的爱恋,正好供本尊消遣打发时间…” …前世,他和晓唯、玄束的过往吗?子泉握紧了手中瓷瓶,心中隐隐有什么正要苏醒。 “如何,你可愿意想起三生这么长的记忆?”蓝眸映月,顾司卓笑得十分开心。 眼眸微微凝成殷红,子泉对着顾司卓略一点头。 一直守在门外的曼姬忽得发现殿内荧蓝色光芒明灭闪现,伴着淡淡薄雾持续了半个时辰,随后才缓缓消失。 曼姬好奇地想张望,却只听“吱呀”声响,子泉推门而出,脸上神情恍惚而哀伤,仿佛晨曦下、青叶间千年不变的露珠。 “天魔大人,少司命这是…”曼姬走进殿内,看见顾司卓一身魔之气息仍在隐隐闪着荧蓝光圈。 “无须理会他,不过是又一个愚蠢痴人而已,”顾司卓鄙晲一笑,然后问曼姬,“…今年的魔珠可准备好了?” “我办事可曾让天魔大人失望过?”曼姬眼波流转,姝美巧笑,“魔珠已放入密室之中,只等七月十五当天呈献给您。” 顾司卓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揽过曼姬,轻佻起她的下巴,“有这么得力的下属,你说本尊该如何赏赐你才好?” 曼姬玉手圈住顾司卓脖子,将头靠在他肩膀,柔柔倩笑,“我只要能跟随在天魔大人身边,于愿足矣…” 蓝眸划过一丝欲望,顾司卓抱起曼姬,转身向后殿房间走去。 窗外,溟儿的身影于静夜中展翅,飞向南院白焱房间。 清月疏冷亦妩媚,十殿今夜无人入眠。 ————————————————————————————— 忘川尽,黄泉极,藏身于深林沼泽间,几许迷途,七分难寻。 多年前,灵王曾为了采集迷迭香深入此林,耗时半年找到正途,如今二次入林也算是驾轻就熟。在他指引下,晓唯三人十几日跋涉,终于在这天夜半踏入了忘川水界。 仿佛从陆地来到水乡泽国,晓唯忽觉眼前水光盈盈,大片错落莲叶间飞舞着蜻蜓和萤火虫,月光被层层树影削薄,洒在水面上宛如珠粒。 “此地乃忘川水潭边界,”灵王解释道,“我们沿着水畔一直往前走。” “这些蜻蜓和萤火虫?”玄束盯着那些飞舞的光点神色戒备。 “你也看出来了…”灵王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看似随意地扔进莲叶间。 就在石子接近水面的刹那,一团海藻球状的物体从水下冒出,此些所谓“蜻蜓”、“萤火虫”不过是其无数触角的尖端,挥舞着将石子死死缠住,不停渗出类似毒汁的液体。片刻后,那粒可怜的石子冒着缕缕青烟融化,水面随即回复平静,盈盈光点再次清幽地飘过莲间。 “……”晓唯背心划过一滴冷汗,“这是什么东西啊?” “珋(liǘ)菃(qǘ),生长于水中的一种魔物,”玄束走到晓唯身边,隔开她和水面的距离,“魔物志中记载,珋菃带有毒液,寻常时候伪装成普通无害生灵,一旦猎物靠近就会迅速出击,将其捕食。” “没错,”灵王点了点头,“此深林中魔物众多,我们万事小心为上…” 继续前行,沿岸水榕树丝缕垂条,地面大大小小的水洼不绝,晓唯只能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玄束,你确定忘川畔真有这么一位黄泉老者吗?”灵王伸手拂开了垂下的一根树条。 “我相信这本魔物志的记载,”玄束一剑挑开了拦在路前的藤条,“空穴来风,其必有因。”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水面渐渐宽阔起来,穿过最后一棵水榕树的枝条,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涓涓溪流从几丈高处凭空垂下,月色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丝缕若有似无的细线缠绕在水流间,宛如一片片透明花瓣连绵成线。水面上飘着莲叶,潭水清澈,透过涟漪可以看到许多五色鹅卵石稀稀疏疏躺在水底。 浅潭两岸连片的植株中,一边是迷迭香,淡淡蓝紫色小花点缀在青叶间,随着夜风微微点头,诉说着“忆起、忆起”… 另一边是忘忧草,橙黄色花朵遮掩在半心状的叶片下,浸在空气涟漪里,轻叹着“忘记、忘记”。 晓唯被这景色深深吸引,几乎移不开视线得喃喃自语,“这里真美,芬芳的香气和休与山一样温柔…” 灵王听到晓唯的呢喃,眼眸微闪,若有所思。 玄束观察四方,眼光忽得停在一个方向,“…现身吧,你隐藏得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是吗?老夫一直以为已到达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了…”清晰而和善的笑声响起,忘川浅潭边一小片芦苇丛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缓缓现出身影。 “请问,您就是黄泉老者吗?”晓唯礼貌地问。 “名字仅为代号,是与不是都无需挂怀,”白发老人家慈善地看着晓唯,“不过没错,老夫正是黄泉老者…” “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有事向您请教…”晓唯正要问,却见黄泉老者对她摆了摆手,对着玄束问道:“年轻人,你是如何发现老夫的?” “这片水中珋渠丛生、散布水面,可唯有一处平和如斯,”玄束指了指那片芦苇丛,“藏身于此之人灵力高深,使得满池珋渠不敢靠近分毫,所以…” “原来如此。平时以老夫的定力,珋渠也会误以为老夫是片水草,”黄泉老者捋着长长的胡子,笑容可掬,“不过今日有幸再见故人,老夫心中不免感慨,竟是疏忽了…” “故人?” 黄泉老者走到晓唯面前,亲和一笑,“暝曦,当年峪水之滨寻龙作乱,老夫还曾为你指过路,你不记得了吗?” 仔细打量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晓唯在脑海中搜寻暝曦的记忆。 指路?她忽得灵光一现,“…您是当年峪水之滨的土地公公?” “正是,”黄泉老者笑眯眯地看着晓唯几人,“不要站着说话,到寒舍一聚吧…” 绕过忘川浅潭,丛丛芦苇掩映间一间小屋出现在水面上。 黄泉老者引着他们来到屋子里,宽袖一挥,茶水自斟自泡,飞到了晓唯几人手中,“暝曦大人…” “沐晓唯,”抬了抬茶杯,晓唯笑着说:“你称呼我晓唯即可。” 黄泉老者不以为意地点头,“你说有事要问我,不知是?” “老人家知道噬魂禁术吗?” “噬魂禁术啊,”黄泉老者站起来走近窗前,“老夫守在这忘川尽头,知道从古至今,不少人妄图以此术长生不老,结果却都是悲剧收场。” “…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黄泉老者闻言转身,看着玄束,“是你练了此术?” “不是我。”玄束摇摇头。 “晓唯,你可听说过冥府的定魂针?” …定魂针?晓唯点点头,此物不就是陈墨凡当年为了躲避女鬼纠缠、弄丢了的冥府宝物。 “定魂针如今流落魔界,老夫听闻,是落在了蓝眸天魔手中,”黄泉老者望了望一旁不出声的灵王,“你身为十殿主司,不会不清楚吧?” 灵王点了点头,“我是听顾司卓提过他手中握有定魂针,但却从未亲眼见过。” “定魂针可以解除噬魂禁术吗?”晓唯问。 “冥府定魂针乃净化灵魂之神器,自是可以驱散噬魂禁术的魔气。”黄泉老者说完,递给她一个锦囊。 晓唯想要打开,却发现此锦囊根本没有开口,“…这是?” “等你找到定魂针后才能开启此袋,”黄泉老者看了看窗外天色,“夜已深,你们今夜就在这里休息,明日再赶路吧。” “那就麻烦老者了…” 127 第九章 无妄海(七) ... 静谧深夜,忘川潭水清浅,偶有几圈涟漪轻轻划过水面。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黄泉老者坐在水边垂钓,毫不意外地看到玄束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者,我有一事相求。”玄束在老者身边坐下,拿出半页从书中撕下来的纸递给他。 “忘忧草,忘川水;忘者之泪,永不相忆…”黄泉老者低低念着纸页上的字,“年轻人,你想做什么?” “是否有了这些东西,就能让一个人永远忘记另一个人?”玄束问道。 “你要让晓唯永远忘记你?”黄泉老者凝望玄束,眉宇千年不曾得皱了起来,“老夫记得你就是当年化为寻龙作乱的男孩,如今她的心已在你身上,你还要如何?” 玄束摇了摇头,缓缓道来事情始末。 安静听完,黄泉老者久久沉默。 水面上映出点点月光,珋渠在水中稍稍翻了个身,引得莲叶轻颤,洒了一串露珠。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嗯。”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黄泉老者捋着胡须叹息。 “我命将尽,不想累她为我伤心…”玄束望着眼前粼粼水面,双眸凝似莲上辰星。 黄泉老者又是一声叹息,他守在这忘川尽头千万年,多少从人间流过的眷恋与不舍最终汇集在此,点点滴滴都诉说着不愿遗忘,今次,却是要彻底忘记啊… “玄束,老夫只问一句,你舍得吗?” “……”说不出口,玄束凝视忘川浅潭,记忆开始倒带,过往片段一点点浮现上来。 远古峪水之滨,她笑着赠他辰芳二字;前世花灯莲池,他入水救人却被她所救;今生两军阵前,她对他刀剑相向,却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说着爱他的话… 现在,他将要永远离她而去。一卷一卷的回忆萦绕盘旋,化成丝丝长线将他紧紧缠住,快要不能呼吸。 如果记得只能让她痛苦,那他就亲手抹去这段回忆,让她将自己永远忘记。因为是晓唯,所以他甘愿,作茧自缚。 叹息着,黄泉老者拿出一只玉瓶交给玄束,“这是忘川水浸得的忘忧草汁,再加一滴你的眼泪,晓唯饮下后就会完全忘了你。” 接下玉瓶,玄束的手心有些微冷。 “记住,此药无解,你自己好好斟酌…”黄泉老者将垂钓的竹竿收起,背对着玄束起身离去,话音渐远渐息。 望着水面,玄束忽得出声,“…你都听见了?” “…我只是恰巧路过,并非有意偷听。”芦苇丛后,灵王缓缓走出。 “我已知你是何人…” 灵王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不明你在说什么…” “你否认也无所谓,”玄束淡淡而言,“我只有一事相求…” “看来你是将我误会成别人了,”灵王笑语,“不过,我到可以听听你有何事相求。” “在十殿里尽量帮助晓唯,就当是看在怀清的情分上。” 月已沉,昼将至。 灵王离开后,玄束没有一丝睡意,就这样一个人在忘川边,静静坐了一夜。 ————————————————————————————— 晓唯从忘川尽头回到十殿,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半月有余,这日,正是七月十五。 魔界每年今日,天空乌云散去,展露清阳曜灵。 映苦院木屋中,她刚从午睡醒来,就听到房顶“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 “玄束,你在做什么?”晓唯走出木屋仰头看去,只见他手中拿着块木板在敲敲打打。 “把房顶补好。”玄束转头望向晓唯,阳光从他侧脸拂过,温柔而隽永。 “我觉得有扇'天窗'其实蛮有意思的,”晓唯笑着说,“而且就算要补也不用急着今天,等以后下雨了再补也不迟啊…” “…还是未雨绸缪为好。”玄束用承影剑的剑柄最后敲了几下,将木板牢牢地钉在屋顶,转身跃下房檐。 回到屋中,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纤尘随光线轻舞,清风伴温暖袭人。 “我昨晚想了想,还是混去天魔身边偷来定魂针比较可靠,”晓唯趴在竹塌边,手撑着下巴,“正正经经问他要,他一定会恍顾左右敷衍塞责,甚至直接武力威胁…” “嗯…”玄束点点头,手上拿着茶壶茶具似是专注沏茶。 “别只顾着泡茶啊,”晓唯不满地坐到他身边,“难道你不想早日找到定魂针离开魔界吗?” “我怎会不想,”玄束轻笑着倒了杯刚煮好的茶递给晓唯,“你尝尝看…” “……”晓唯眉毛拧成了一团,“玄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这茶是黄泉老者所赠,清香悠远,你不尝尝就可惜了…” “…我现在不想喝。” “…不想喝?” “嗯。” “那我喂你好了…” “呃?” 玄束深邃眼眸映着日光,嘴角扬起笑意,拿起那杯茶水饮下,然后伸手扶住晓唯脸颊,温柔吻住她的唇畔。 深吻过后,玄束轻轻退开。 晓唯稳住自己还有些砰然的心跳,只觉味蕾舌尖甘甜微酸、还夹杂着一点点咸,仿佛谁的眼泪一不小心掉落茶间。 “我们出去走走吧…”玄束笑着握起晓唯的手。 “走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一次在太阳下看到无妄海,晓唯只见深邃无边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圈圈涟漪中传来的呼唤声此刻听来好像远方人鱼的吟唱,宁静而忧伤。 “就是这里吗,”晓唯在岩石边吹着风,“无妄海?” “魔界日落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而且…”玄束拉着晓唯在身边坐下,“无妄海与人世大海不同,你看其间深蓝凝紫的,不是水草,皆是被埋葬于此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我们来这里看日落,还冒着被那些亡灵抓进水中的生命危险了?” “…也可以这么说。” “呵呵,如此海边赏日出,可没有听起来那么浪漫…” 柔柔微风吹拂着两人发丝,晓唯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不觉往玄束怀中靠了靠。 “怎么了?” “可能是风的关系,吹得我有些头疼…” 玄束不说话,只是温柔得拥紧晓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太阳仿佛柳橙色布丁,晕染了海天相交处的浮云,平静水面泛起波浪涟漪,极轻极缓的,将太阳淹没。 温暖随着日色渐渐褪去,漫天橙黄在海角散开,深蓝幕布宛如自无妄海蔓延,涨到了天际。 “晓唯…” “嗯?” “关于拿到定魂针,你可以不用担心天魔…” “为什么?” “因为过了今夜,他便永世不能伤你分毫。” 晓唯只觉脑海越来越混乱,仿佛深陷在记忆海绵中,无处着力,“…玄束?” “我在这里。” “…你要去哪里吗?” “不去,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晓唯想睁开眼睛看看玄束,却觉得双眼犹如千斤重,将她困在无尽黑暗之中,“…你不会食言吧?” “……” “玄束?” “晓唯,我爱你…” “……” 最后一丝橙色光芒消失,天际弥漫着很深很深的蓝,似是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玄束抱起已昏迷过去的晓唯,没有用轻功,只是一步一步的,踏着满地枯叶往回走去。 傍晚夜色中,子泉在晓唯的木屋门外已等候多时。 远远的一人走近,长长的影子仿佛笼了一层薄纱。 “…忘忧草之药,你已经让她喝下了?”子泉问。 “嗯。”玄束抱着晓唯走近房内,将她轻放在窗前竹塌上,那是她平常最喜欢趴着的地方。 “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子泉倚在门边,天际初升的月亮不知为何竟有些刺眼。 “…想为她做的事太多,”玄束静静望着竹塌上的晓唯,“以前总觉得还有大把时间,谁知一转眼,竟到了最后一天…” “没想到三世尘缘,竟会如此收场…” “你忆起前世了...” 子泉点点头,问玄束,“饮下此药,晓唯的记忆会变成怎样?” “她会记得所有,只是忘了我…”话语间,玄束轻柔眼眸没有片刻离开晓唯,似是想将她的容颜深深印在脑海。 木屋内安静下来,子泉和玄束都不再说话。 良久。 “尽快找到定魂针,解开你的噬魂禁术。”玄束淡淡地说。 “用不着你提醒…”子泉轻轻蹙眉。 “我不知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晓唯有几晚从噩梦中醒来,说看到一地妖精尸骸头颅,还呢喃着你的名字…” “那是我的错,我会弥补晓唯请她原谅。” 此时,月已将近中天。 走出木屋,玄束经过子泉身边,“…我死后,照顾好她。” “…我会的。” ————————————————————————————— 十殿后山,无妄海枯树林间。 兮葭谨慎地前进,忽得一不小心踩到了谁衣角,双双绊倒。 “哎呀!” “啊!” “兮葭?!” “曼姬?!”从地上爬起来,兮葭拍了拍身上灰尘,借着林间点点月色看清了旁边女子的模样,“你来这干什么?” “你又来这干什么?”曼姬从兮葭脚下拽回自己的轻纱。 “嘘!”兮葭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今晚枯树林空地有大事发生…” “大事?据我所知,是白焱那盘赌局今夜会有决定性进展,所以才赶来一探究竟。” “…不会吧?”兮葭额间划过一丝冷汗,“白焱那盘赌局最后不是十殿一半以上都下注了?” 曼姬明白兮葭言下之意,明眸微转间,只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可以看到无数拼命想隐藏身形、却又不停撞到别人的魔族黑影。 奇-)“…今夜看来热闹了。” 书-)曼姬和兮葭借着星点月色移动到枯树林边缘视线良好之地,但见那片落满枯叶的空地处,顾司卓迎着夜风而立,满月之色映得他蓝眸生寒。 网-)“天魔大人?”兮葭碰了□旁的曼姬,“他在此做什么?” “…那你又在此做什么?” 一个透着薄怒的声音响起,兮葭转头看去,但见灵王眉宇紧皱,就站在她的身后。 扫了眼枯树林中壮观的身影,灵王长叹一口气,在十殿,除了武力之外能调动如此众多参与者的,就只有一件事,“你们果然又开赌了…” “…反正赌都赌了,您要惩罚也是事后了,”兮葭一把拉住灵王和她一起藏在树后,“我们先把热闹看完再说吧!” 望着兮葭期待而又兴奋的神情,灵王拧了几次眉,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128 第九章 无妄海(八) ... 空地上,顾司卓踏着一地枯叶,沐浴在盈盈月色之中,早就发觉旁边枯树林里藏身了众多看热闹之徒,不过他自己到并不介意。 今夜是他天魔大人获得至阴灵力的良辰佳景,有些许个观众为他见证这一时刻的来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细细的脚步声传来,顾司卓蓝眸往着声音传来的放心,嘴角笑意带上了丝丝魔性。 夜色清冷,玄束缓步而来,踩碎了一地月光。 “不错,时间刚好,”顾司卓看了看月色,“本尊还以为你会逃跑…” 玄束眼眸冰冷,神色淡漠。 “也对,”顾司卓轻笑着,“妄想逃避魔之契约是极度愚蠢的行为,乖乖束手就擒才是上策…” “我不会逃避契约,”玄束淡淡地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一决高下如何?” “…一决高下?”顾司卓蓝眸微闪,“你可知,自本尊诞世以来,天地人三界唯一能与本尊动上手的,便只有昆仑天帝东方旒旖。” “我知道。” “呵呵,玄束啊,你真以为你有至阴灵力在身,就能凌驾于天帝之上、打赢本尊?”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顾司卓眉梢终于现出一丝认真之色,蓝眸细细打量着玄束,“你即已知与本尊一较高下,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何仍要为之?” 夜风轻扬,吹乱了玄束的发丝和浅白色衣襟,枯叶随着月光翻旋,无由得,流泻出一地萧索。 “若今日比试你输了,”玄束眼眸微盈,深邃中透着决绝,“我便要你以天魔之名立下誓言,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得伤害晓唯分毫。” “…还是为了女人,”顾司卓蓝眸中透着不屑,“无怪乎世人皆软弱。心中即装满了情情爱爱,又看不透万丈红尘,如此怎能与天下匹敌?” “千万年轮回尘往,多少霸业繁华皆似天际流云,转瞬即散,”月光下,玄束的侧脸有些冷清,“顾司卓,如此般痴迷于三界天下以及与天帝的胜负之分,看不透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冷冷得眯起了眼眸,顾司卓有些薄怒,“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尊?” “决一胜负吧,顾司卓,”玄束俊美容颜疏冷冰寒,眼眸略略扫过旁边的枯树林,“否则你那些追随者们会以为,如今的蓝眸天魔,连天下也痴迷不起了。” “…既然你一定要在死前自取其辱,本尊便成全你,”顾司卓周身泛起戾气,蓝眸绛深似血,“我倒想看看,你这身即将属于我的力量,究竟能发挥到何等程度。” 夜风骤止,流月固凝。 顾司卓肆虐之戾气与玄束清冷的寒意充斥在空气间,就连十丈开外枯树林中的兮葭都感受到了一阵阵压迫。 忽得寒光一现,玄束承影剑快似惊鸿,袭向顾司卓。 脚尖点地侧身闪过,顾司卓挥掌直击玄束左肩;玄束虚晃身形,冰寒剑刃再次相迎。 两人身影皆迅如闪电,交错着承影剑光,须臾间就过了不下几十招。 “能在本尊手下有来有往过得这许多招,你确实不错,”顾司卓错开承影剑锋,稍稍后跃,“不过我不想再浪费时间,玄束,就到此为止吧...” 黑色长发在风中翻飞,顾司卓蓝眸映出血色,手心聚起荧蓝色魔光猛得拍向玄束,激荡出的余波掀起了一地枯叶似潮。 玄束不避不闪,承影剑垂于身侧,左手灵光盈闪,轻易便挡下了顾司卓看似凶狠的一击。 “不可能…”顾司卓眉宇深深皱起,蓝眸尽是犹疑。他看出玄束其实并未使出多强灵力,之所以能接下自己一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失力了。 “七月十五旭阳清照魔界,蓝眸天魔三日内魔力尽失,”愈来愈浓的寒气从玄束周身溢出,话语间字字冰霜,“你以为这世上无人知此秘密?” “……”顾司卓脸上神情有些凝重。 每年皆有几日魔力尽失这件事,他从未当做绝密来对待,因为即使不用魔力他也罕遇敌手。 然而自从灵王主管十殿后,认为此事不利于天魔绝对权威的树立,所以便每年为他打造一枚魔珠随身携带,弥补他的魔力。 顾司卓拿出怀中那颗透明晶莹的珠子于月光下审视,手心稍一用力,那颗珠子就被寸寸捏碎,散在风中。 …果然,魔珠是假的,顾司卓眉心紧皱,定是有谁在曼姬将珠子交给他前调了包。 见此情形,枯树林中的灵王心念电转,“曼姬,你马上回十殿…” “是。”知事态严重,曼姬转身即刻往十殿正阁赶去。 “灵王大人,要、要我做什么吗?”兮葭被玄束造成的冰寒影响,冷颤连连。 脱下外衣披在兮葭身上,灵王已经可以听到枯树林间其它看热闹的魔族喷嚏连连、倒抽冷气之声。 “你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从腰间抽出一支青玉色洞箫,灵王满是戒备,虽不知玄束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心间已被一股不好的预感紧紧萦绕。 “能在十殿中安插眼线、寻常人可做不到这一步,”顾司卓冷笑望着玄束,“你从何时起开始计划的?” “…无可奉告。”眼眸寒气逼人,玄束手心灵光驱使着承影剑气层层扩散,整片空地愈加如坠寒冬。 “虽然你有备而来,但是本尊也不是轻易就能打败的…”顾司卓干净的容颜此刻早已被魔性布满,笑声肆意疏狂,右手激起全身最后一丝荧蓝色魔力,从空气中拔出一柄银月色长刀,在夜风中映出赤红微光。 “上古神刃鸣鸿?”玄束眉宇不着痕迹地轻皱,“原来在你手中…” “纵观古今神兵利器,唯有这把与天下第一神剑轩辕相提并论的魔刀,才配得起本尊。”顾司卓手指轻抚刀身,反手便劈向玄束。 鸣鸿刀刃几乎撕裂空间的魔气赤红掠过,玄束横剑相迎、堪堪抵住,右手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 空地正中,两个身影再次快速得交织错落,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赤红微光与冷寒剑气交错,三丈之内无物幸存。 过了不下百招,顾司卓明显感觉到玄束至阴灵力发挥得愈加淋漓尽致,若不是鸣鸿刀在手,他无法使用魔力怕是早已败在玄束剑下。 一阵快攻后,两人各自跃开。 玄束此时寒气尽数释放,深邃如辰星般的眼眸如今冰霜一片,略略吸气,他横剑袭向顾司卓,夹杂着凛冽寒风,这一剑显是用尽全力。 顾司卓也意识到此招玄束出尽全力,不敢怠慢,鸣鸿刀魔气凝聚,直面相迎。 刀剑相交的巨响在半空中激荡,至阴灵力与鸣鸿刀的魔气相互冲击下全数散开,强劲波纹席卷四野。 这来势凶猛力道直向枯树林间冲来,灵王根本不及多想,手中青□箫布下结界,回身紧紧将兮葭护在怀中。 片刻后,这阵猛烈的冲击过去。 兮葭从灵王怀中探出头去,只见他们藏身的枯树林全部倒向一侧,隐匿其中的魔族们死伤过半。 远处无妄海也被方才强劲的冲击波及,海浪拍打岩岸激起了丈许高的浪花。 空地正中,顾司卓接下玄束全力一击,手腕亦是微微发麻。 喘了口气,玄束冷寒之息再起,挥剑又是一招袭来。 如此这种两半俱伤的打法,再一剑只怕鸣鸿刀就要和承影剑同归于尽…顾司卓不打算牺牲鸣鸿刀给玄束陪葬,于是面对玄束寒剑,他侧身后跃想要避开。 似是早就知道顾司卓会如此这般,玄束长剑迅速折转,一招封住他的退路,跟着抬掌劈向他持刀的手腕。 电光火石间,顾司卓毫发无伤得避开了玄束剑锋,然而鸣鸿刀却失手掉落,落在一地枯叶上,发出无望悲鸣。 至此,胜负既定。 ————————————————————————————— 映苦院,木屋中。 子泉静静地守在晓唯身边,远处无妄海畔此起彼伏的光影明灭他都透过窗棂看在眼底。 皓月逐渐越过中天,子夜已过,玄束怕是已经完成与天魔的契约了… 子泉伸手握住晓唯手心,丝丝温暖次第传来。 过不了多久,自己长久以来一心向往的希翼即将成为现实,晓唯会从此忘记玄束,她的世界、她的记忆、乃至她的一切都只有自己,他终于可以独占晓唯,牢牢地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再不放手。 然而…… 子泉清澈的眼眸多了一丝迷惑,为何此刻他的心并未如想象般那么快乐,眼前不停重放的,尽是玄束甘愿被遗忘的背影。 “…子泉?”晓唯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子泉收起眼底的情绪,轻笑言语,“感觉如何?” “…感觉头晕,”晓唯扶着子泉在竹榻上坐好,“我是怎么晕倒的?不会是撞了桌子或者撞了墙吧…” “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没事,”子泉递了杯温水给晓唯,“你还记得是怎么来到魔界的吗?” “…当然记得,”晓唯望着子泉,“你这是在检查我有没有被撞地脑震荡?”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子泉揉了揉晓唯的发丝。 “好吧,”晓唯笑着避开子泉的手,“是天帝大人和折丹用神力撕开了空间,送我和溟儿两个来的。” “只有你和溟儿两个?” “嗯。” “没有别人了?” “没有,”晓唯有些奇怪,“怎么了?” “…前世离瞀山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离瞀山?”晓唯有些惊讶亦有些开心地望着子泉,“你何时忆起前世的?” 子泉轻笑着拉起晓唯的手心,“走吧,回我的小楼去慢慢详谈。” “…可是,”晓唯眼神望着房顶天窗,“屋顶才补好,这就不住了吗?” “屋顶?”子泉疑惑地抬头。 晓唯眉间微颦,脑海忽得弥蒙起来,恍惚间,似有那么一个人,高高地跃上屋檐,用一把绝世神剑为她敲敲打打一块木板,阳光从他的侧脸拂过,那种感觉,温柔而隽永。 “晓唯?” 猛得回过神来,那一丝朦胧思绪伴着缕缕幽香瞬间消散,晓唯无言失笑,随着子泉走出木屋。 129 第九章 无妄海(九) ... 十殿正阁,密室。 一块巨大的冰洞中,顾司卓赤着上身,悬浮在他面前心口处的,竟是一颗仍滴着血的心脏。 冰层散发出五色微光,缓缓包裹住顾司卓,将那颗心脏一点点融进他的体内。 一炷香的时间后,冰洞光影熄灭,复又变为普通冰块。 顾司卓睁开双眼,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斥全身,那是一颗心脏在胸口“怦怦”跳动的韵律。 走出冰洞,他只觉那股至阴灵力在心脉四肢流转,与自身之力水乳交融。 “你的魔力恢复了?”灵王看出顾司卓此刻的不同,周身都散发出难以隐匿的灵气。 “嗯,不愧是至阴灵力。”顾司卓握起又松开双手,对这已属于他的巨大能量满意非常。 “玄束的尸体…” “就丢在枯树林不用管,”嘴角笑意有些残忍,顾司卓笑言,“后山那些魔物狼族会替我们解决的…” “……” “内应一事查得怎么样?”顾司卓随意披上件外衣往外走去。 “我已将其拿下,你要亲自审问吗?” “那是自然,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背叛本尊…” 大殿里,顾司卓端坐正中尊位,曼姬、兮葭以及水鬼分离两侧。 手铐脚镣声轻响,白发男子平静地跟着灵王走上大殿,脸上是一如往常的谦和笑容。 “白焱?” “天魔大人,”曼姬上前一步,呈上木盒,“真的魔珠沾有我惯用香粉,那日我先一步赶回十殿、寻香而至,在白焱房间将其找回。” 顾司卓微微皱眉,“没想到被玄束收买的竟是你...” “谈不上收买,”白焱微笑着,“是我主动找到他想要帮忙的。” “你那盘赌局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水鬼忍不住有些气急,“目的其实是从老子这里拿到十殿密道地图,好偷换掉魔珠?” “…对不起,骗了你们,”白焱目光扫过水鬼、曼姬和兮葭,眼中多了一丝真挚,“与你们混在一起的日子真得很开心…” “你究竟为何背叛?”兮葭不解。 笑着摇了摇头,白焱只是沉默。 灵王望着面前身带镣铐却依然轻松的白焱,疑惑非常。 “你与玄束早就相识?”灵王猜测着。 “…没什么好说的,我承认一切,”白焱坦然而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既然你本人都这么要求了,”顾司卓眉梢轻挑,“水鬼,送他去囚室,让他好好享受下十殿酷刑!” 白焱被带下去后,大殿中的气氛异常沉寂。 “…无名使者已到达多日,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她?”灵王开口打破沉默。 “…我对这些琐事没兴趣,你若觉得有用就留下她,无须问我,”顾司卓不屑地皱了皱眉,手心扬起一团冷寒灵力,“我当前的任务是好好适应这至阴灵力。等到得心应手之日,便是我去找天帝报仇之时…” ————————————————————————————— 为了适应玄束的心脏,顾司卓带着曼姬前往十殿西侧最大的魔物聚集地小试身手。 在至阴灵力作用下,顾司卓魔力提前恢复,阴寒灵力与魔性相呼相应,爆发出巨大力量。 戈壁上近百魔物根本不及反抗,三招之内便被顾司卓尽数诛杀,偶有一两个即使能侥幸逃过阴寒魔力的冲击,也避不开鸣鸿刀的狙杀,三下两下就做了刀下亡魂。 一个时辰后,戈壁之上除了顾司卓再无活物。 “恭喜天魔大人魔力倍增!”曼姬脚下踩着轻纱来到顾司卓身边,娇柔明眸中满是崇拜。 顾司卓干净脸庞沾了几点血迹,似是得意于自己刀下杰作,他削尖的下巴随着笑容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伸手揽过曼姬腰际,顾司卓轻吻着她的发丝耳垂。 一阵微风拂过,心间忽得揪起,随着每一次跳动犹如针刺般疼痛,顾司卓本能地抓紧胸口衣襟,险些站立不稳。 “天魔大人,你怎么了?!”曼姬赶紧扶住他,担心非常。 说不出话来,顾司卓只感觉心脏“怦怦”地猛烈跳动,像是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 持续了大约一刻钟,这份心悸才终于不再那么疼痛。 “天魔大人?” “…我没事,只是不太适应玄束的心脏而已。” “可能您今日一下子用力过猛了,”曼姬望着顾司卓,“我陪您回去休息可好?” “…嗯。” 回到十殿正阁,顾司卓在曼姬服侍下沐浴更衣完,心间那股揪痛仍时不时地侵袭。 “天魔大人,真的不用找灵王来为您看看吗?”曼姬很是忧心。 “不用,我回房小睡一下即可,你也退下吧…” “…是。” 曼姬退下后,顾司卓转身回房。 刚一推开华美的雕栏房门,他就感觉到一丝人类的气息弥漫其间,反手插上门闩,不动声色的走到檀木桌前坐下,“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房间中一片寂静,只有顾司卓自己的声音在其间回荡。 “沐晓唯,难道还要本尊亲自过去抓你出来吗?” 余音落下,房中床边的轻纱暖帐无风自摇,一个女子雅白长裙曳地,流云发髻微垂,双眸清明,眉间微蹙,“你怎么知道我躲在房里?” “你以为本尊是谁?”顾司卓毫不掩饰鄙晲的眼神,“区区人类气息我会闻不出?” “原来你是靠闻的,”晓唯走到顾司卓对面坐下,“好一副狗鼻子!” 蓝眸显现怒意,顾司卓刚聚起魔力就觉手臂一麻,殷红色咒文一闪而逝,束缚得他不能动弹。 ……差点忘记被玄束陷害着订了不能伤害这女人的契约了,顾司卓眉心皱成一团,收起凝聚的魔力,手上麻痹感这才消除。 “…你在本尊房间意欲何为?”顾司卓忿忿地问。 “……这个,”晓唯犹豫了一下,“我迷路了。” “是吗,要不要本尊画张地图给你找到回去的路?”顾司卓蓝眸微眯,“想学别人做贼你还差得远呢!”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晓唯反驳得底气不足,被顾司卓说中了,她确实打算来偷定魂针的。 “君子?”蓝眸轻闪,顾司卓拿出折扇轻晃,“就算你是君子,只怕也是梁上君子。” “那你呢?你偷的东西恐怕几天几夜都数不完…” “本尊乃天魔,生就为了蛊惑人心、引人入魔,偷点东西算什么?”折扇微摇,顾司卓眼中一丝狡黠,“你可是在休与山修行的有缘人,自比天魔就不怕给仙界蒙羞?” “……”额间挂满黑线,晓唯正要再说什么,房门却忽得被一脚踹开,子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隽秀容颜满是担忧。 一手将晓唯拉住拽到自己身侧,子泉冷眼盯着顾司卓,“你找晓唯有事?” 似乎懒得再纠缠,顾司卓晃了晃折扇,“你赶快将这女人带离本尊的视线,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本尊面前。” 晓唯待要还口,子泉却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伸手揽住她离开此地。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顾司卓脱了外衣躺在轻纱暖帐、锦褥铺就的大床上,闭目休息。 片刻后,他猛得坐起身,手按住心口,眉心微凝。 之前那阵揪心的疼痛和针刺般烦躁的心悸,此刻竟已全部消失,没有一丝痛楚残留的痕迹。“怦怦”的心脏跳动均匀平稳,心间传来的情绪安宁、舒缓,还夹杂着一寸若有似无的喜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司卓蓝眸蒙尘,不得其解。 子泉拉着晓唯一路走向小楼,清澈眼眸氤氲着怒气。 “你在想什么?”回到屋中,子泉松手转身凝视晓唯,目光微嗔薄怒,“自己一个人跑去天魔房间万一出事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事的…”晓唯拍拍子泉肩膀让他放轻松。 “我怎么可能放心?”子泉秀眉紧蹙,“这里是魔界,到处都有隐藏的危险…” “你担心过头了,”晓唯笑着倒了杯茶塞进子泉手中,“以前还是天神穆简的时候,你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总是担心…” 无奈地看着晓唯笑得毫不在意,子泉轻酌了口茶水,容颜微缓,“那是因为当年暝曦好歹也是天神,天帝的左右手能差到哪里去?” “……”晓唯有些汗颜,“就算我今生没有天神之力也无妨,反正顾司卓又伤不了我。” “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晓唯话到嘴边,忽得顿住。 是啊,她为何如此相信天魔伤不了自己?那份从心底涌出的笃定到底从何处来? …因为过了今夜,他便永世不能伤你分毫… 这是谁的声音如此温柔? 脑海又弥蒙起来,晓唯耳畔依稀响起海浪轻拍岩岸之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下,仿佛有谁轻拥着她,静看碧海青澜,日落潮升。 “晓唯,怎么了?”子泉轻摇着她的肩膀。 回过神来,晓唯扶着有些晕沉的脑袋,“你闻到那阵香气了吗?” “香气?” 晓唯左右望去,似是想找到香气的来源,那股淡淡的幽香,悱恻缠绵,好像萦绕在谁的记忆深处一般。 “…我看你是累了,”子泉抚住她的脸颊,“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寻找定魂针的事就交给我来操心,可好?” “但是…” “好了,你先放轻松睡一觉,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陪你。”子泉推着晓唯来到床边,低头似是想在她额间一吻。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在中途停住,只是伸手抚平了晓唯发丝,随后便转身离去。 房门在身后关闭,子泉清澈眼眸透出一丝哀伤。 为何会变成这样?预想中他和晓唯之间抹去玄束的相处应该总是快乐和两心相悦的。她应该笑容温暖清明眼中只有自己,而不是双眸迷茫,总在记忆深处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子泉手心不觉握紧,自己亦是如此,内心被一阵莫名的愧疚感充斥,让他如今竟连亲吻晓唯都做不到… 130 第九章 无妄海(十) ... 昏昏沉沉得,意识似乎脱离了身体。 眼前是一片花海,空气里弥漫着芬芳,柔和的风吹得人暖暖微熏。 …这是,休与山?晓唯有些困惑,她不是在魔界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不自觉得顺着花海往前走,棫琪树葱葱郁郁,飞扬的花瓣连翩似雪,浮云白日下,心旷神怡。 走在棫琪树的林荫下,晓唯觉得自己见过这画面。 那时有一人斜斜地躺在树梢上闭目小憩,任曦光洒在他宽大的白色衣衫边,疏疏散散;荏苒树阴间,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他是谁? 晓唯的脑海又开始弥蒙起来,这总是在她记忆深处不停出现的人,究竟是谁? 画面渐渐消散,她仿佛陷在海绵中不能动弹,所有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点远去,仅剩那阵淡淡幽香紧紧萦绕,挥散不去。 猛得从床上坐起,晓唯额间已布满了一层薄汗。 此时窗外天色已暗,月光柔柔落了一地。 推门而出,晓唯只想吹吹冷风,好让自己清醒。 在院中信步而行,梦中情深仍纠缠在她心头,梦中人究竟是谁?为何梦见他,自己心中就会蔓延出一段柔情温暖,恋恋不舍得竟有些不愿醒来… 沉浸在自己梦境中,晓唯根本没注意走到了何处,忽得脚下绊住藤条,整个人摔进了草丛中。 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她拍掉身上沾的青草,一抬头,就见凉亭中顾司卓、灵王以及一名黑色披风带着面具的女子齐齐转头望着自己。 “…怎么又是你?”顾司卓蓝眸满是不悦。 “这次我是真的不小心迷路了。”晓唯走出草丛,来到凉亭前。 “这次?”顾司卓瞥了她一样,“所以你上次说迷路果然是假的…” “沐姑娘,我来给你介绍,”灵王笑着插进晓唯和顾司卓之间,指着那名带面具的女子,“这位是魔界后起之秀,无名使者,今日起正式加入十殿。” “你好…”晓唯礼貌性地伸出手去,谁知那无名使者却丝毫不理睬她,面具下露出的眼眸闪过一丝厌恶。 “…看到了吧,沐晓唯,这里没人欢迎你,”顾司卓眉心皱起,“若不是看在子泉面子上,本尊早就赶你出十殿了。” “真是多谢天魔大人宽宏大量,”晓唯针锋相对,“若不是子泉还留在这里,就算你求我我都不会来。” 顾司卓蓝眸聚起阴云,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怒火,“…本尊见过许多人间女子为情痴狂,失了心爱之人就像世界末日一般要死要活。不过,你看来适应得很好,这么快就忘记旧爱移情子泉了…” “…你说什么啊?”晓唯眼中尽是迷茫。 “沐姑娘,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少司命的小楼。”灵王似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上前拉着晓唯要带她离开。 “是啊,赶快回少司命的小楼吧,”顾司卓手中折扇轻摇,“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大可以安心的与子泉温存,即使玄束此刻尸骨都尚未寒透…” “…玄束?”晓唯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脑海中那阵淡淡幽香又起,记忆中那些弥蒙片段仿佛就要在此刻澄清。 “怎么,连旧爱的名字都忘了?”顾司卓嘴边笑意尽是嘲讽,“真是可怜,他为了你连心脏都可以不要…” “司卓!”灵王赫然打断他,向来温文有度的表情划过一丝薄怒。 “好好,我不说了,”顾司卓耸耸肩膀,“都是玄束那该死的契约害得本尊不得不在这里容忍你…” “…玄束是谁?”晓唯反手拽着灵王的胳膊,“为什么顾司卓说他是我的旧爱?” “沐姑娘,我该送你回去了,”灵王避开晓唯的眼睛,“否则少司命会担心你的…” “灵王大人,你在隐瞒何事?” “……” “…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晓唯脑海因“玄束”二字而混乱起来,一段若有似无的记忆明明就在那里,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去想,最后都只剩下一片弥蒙和那淡淡幽香,“我真的想知道,那个时不时出现在我睡梦中、记忆里的人,到底是谁…” 灵王沉默着,良久,“…对不起,沐姑娘。” “什…”晓唯话未说完,就被灵王一掌劈在脖颈,昏迷过去。 “…有些事,不应该由我告诉你。”灵王扶住晓唯,呢喃自语着。 “这是怎么回事?”顾司卓有些疑惑,“沐晓唯是真的不记得玄束了?” “嗯,”灵王点了点头,“玄束从黄泉老者那里得到了忘忧草与忘川水的药,怕是那日找你一决高下前骗得沐姑娘饮下了…” “…忘忧草炼制的药水?” “嗯。” “哈哈,竟然是忘忧草!”顾司卓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真是天意!” 灵王奇怪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早在魔界前我就遇到过沐晓唯,当时为了让她恢复前世记忆,我用了幻雾并佐以迷迭香作为药引…” “迷迭香?!”灵王忽得反应过来,“这么说,沐姑娘她…” “沐晓唯很快就会想起她遗忘掉的所有事,包括玄束!”顾司卓蓝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突然伸手将晓唯拽到自己身边。 “…你干什么?”灵王心底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打算做个好心的天魔,助她一臂之力。”黑色羽翼自身后展开,顾司卓抱着晓唯飞向夜空之中。 冲着一直在凉亭冷眼旁观的无名使者道了声歉,灵王转身向着子泉的小楼赶去。 夜色更深,月华冷清。 “…沐晓唯,”无名使者的银色面具映照着月光,“你还是一样这么让人讨厌。” 脖颈酸疼酸疼,晓唯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密室地板上,一块巨大冰洞立在正中。 “醒了?”顾司卓坐在椅子里,蓝眸折射着冰块奇寒,看起来诡异非常。 此情此景,晓唯第一反应就是他终于忍受不了自己,准备杀人泄愤、毁尸灭迹了。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吗?” 晓唯点点头。 顾司卓嘴角挂上魔性的笑容,只见荧蓝色光影闪过,一大捧蓝紫色花束出现在他手中。 “这就是魔界特有的迷迭香,”顾司卓起身走到晓唯面前蹲下,将蓝紫色花束放在她手心,“你会失去片段记忆是因忘忧草药水的影响,而同样生长在忘川水畔的迷迭香,正好是其克星。” 接过顾司卓的花束,晓唯只觉一股淡淡幽香将自己笼罩,这味道正是那不停萦绕在她记忆深处的芬芳。 “就如传说中所言,忘忧草、忘川水,忘者之泪,永不相忆,”顾司卓笑意更浓,“本来你的'遗忘'无药可解,但是本尊早在这之前对你用过迷迭香,因此凡是以忘忧草为原料的药物皆对你无效…” “那我现在为何仍是遗忘了?” “只能说你修行太差定力不足,所以才会失忆一段时间,”顾司卓不失时机得打击她,“不过你体内迷迭香也已慢慢发挥功效,你现在已开始自己想起些东西了,不是吗…” “这束花,能让我马上想起全部?” “反正迟早都要想起来的,你早一日痛苦本尊便早一日开心。”顾司卓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 “…那些被我遗忘了的事,会让我痛苦?”晓唯捧着那把迷迭香,手心微微收紧,“…例如玄束?” “没错,”顾司卓挑衅地笑着,“怎么,没有胆量面对伤痛吗?” 记忆中的弥蒙忽隐忽现,“玄束”两个字盘旋在她脑海再无法泯灭,晓唯有种感觉,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悲伤欣悦都与这两个字有关。遗忘,或许能避开伤痛,但亦会让自己失去那些与“玄束”有关的幸福、以及快乐… 深深呼出一口气,晓唯闭上眼睛捧起花束,放任自己全身心的沉浸在迷迭香的芬芳之中。 这边厢,子泉得了灵王的消息立刻脚下不停赶往天魔房间。 密室之门紧闭,子泉眼眸凝成殷红,手中暗红色魔光呼啸着便要击向石门。 “冷静点!”灵王追了上来,伸臂拦下子泉,“晓唯也在里面,你不怕误伤了她吗?”语毕,他开启机关,石门应声而开。 密室中,晓唯昏迷在地板上,身边散了一地蓝紫色迷迭香草,顾司卓则坐在椅子里,悠闲地摇晃着折扇。 “你把她怎么了?!”子泉扶起晓唯,怒声质问。 “放心,”顾司卓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她只是一下吸入太多迷迭香,头脑处于调整状态而已…” 话音未落,晓唯就已经睁开了双眼,“…子泉?” “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晓唯揉了揉额角,“玄束在哪?” 子泉眼眸有些凝滞。 “为何我会突然忘了玄束?”晓唯眉间颦蹙,因迷迭香的关系,她的脑海出奇清晰起来。 玄束与她一起在无妄海畔看日落,但是她却突然间就此失去记忆,原因绝不会是她摔了一跤、脑袋撞到石头这么简单。 “玄束他…”子泉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才能将对她的冲击伤害降到最低。 “玄束他怎么了?” “他…” “少司命,”灵王忽得说话,“你若是开不了口,不如让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 “…见那个为了玄束背叛十殿之人。” 131 第九章 无妄海(十一) ... 十殿囚室,晓唯和子泉跟着灵王走进其间。 方一来到楼梯入口处,她就被那股浓浓的血腥和刺鼻的霉味冲得差点吐出来。 “忍一忍…”灵王拿出小玉瓶放在她鼻端微熏,晓唯顿时感觉好了许多。 顺着一排牢房走到尽头,那小小的囚室中,一人被铁链捆绑住双手,脚上扣着镣铐,□的上身尽是与暗红血液杂糅混合了的伤痕。 出示汉白玉雕刻的令牌后,灵王将看守狱卒都遣了出去,打开牢门带着晓唯走进囚室。 昏黄烛光下,晓唯清楚看到那曾经迎风微扬、气质翩翩的白发如今似杂草般浑浊,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庞蜡黄,眼窝已是凹陷,“…白焱?!” 灵王将铁链放下,让白焱得以喘息片刻,“我无意置你于死地,若你如实相告玄束之事,我或许能说服司卓对你从轻发落…” 白焱没有回答灵王,只是凝望着晓唯,“我原以为忘川之水与忘忧之草能起作用,不过,看样子他也有犯错的时候…”  “为什么玄束要我忘了他?”晓唯眉心微蹙,强自压抑着不安。 “你想知道真相?” 晓唯虽轻但却坚定地点头。 “…如此,你便不要后悔。”白焱笑着,伸手拍开一块看似坚固的墙砖,溟儿洁白身影只其间飞出。 晓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溟儿和白焱? “沐姑娘,溟儿乃是风族灵物冰溟虫所幻化,而灵物向来都是一冰一溟双生临世,”声音有些沙哑,白焱半边容颜隐没在昏黄烛火中,忽明忽暗,“我便是那与溟儿并蒂相生的另一半…” “…你不是人类?”子泉眉宇轻皱。 “对,我不是人类,”白焱似是沉浸在了回忆中,嘴边习惯性地挂起笑容,让人看了只觉悲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烛光的侧影中,白焱的声音徐徐道来: ……那时他还只是圆圆一粒雪球状灵物,不用躲在盒子里的时候最爱和溟儿一起于花间草丛飞旋,迎着风扬起花粉叶瓣,然后闲闲地躺在叶片上讨论将来它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主人。 白焱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温暖蓝天如洗的日子,风王素溟应邀去休与山做客,他和溟儿藏在素溟衣袖中也偷偷跟了去。 休与山温柔而芬芳的微风似乎在诱惑着他,趁着素溟一个不注意,他悄悄溜出衣袖,顺着香气一路飞进那片花海之中。 棫琪树此时正是成熟之期,葱郁的树梢叶间挂满了晶莹的暗红玉石,白焱好奇心驱使下,飞到其中一颗棫琪石下用圆圆的身体拼命想要蹭一粒玉石下来。 终于不负他所望,一颗红色玉石自枝头忽得掉落,但同时也坠着他向下摔去。 “嘭”地一声,玉石砸了树下一人的头,白焱顺势落下却被那人抬起手心轻轻捧住。 光线从棫琪树葱郁的青叶畔丝丝漏下,少年深邃如星的双眸在斑驳树荫间轻轻闪烁,刹那间,白焱仿佛看到了静夜银河里盈亮的星子。 少年轻嫩脸颊透着淡漠,抬头看了看树梢,然后小心翼翼爬上枝头,轻手将白焱圆滚滚的身体放在了树枝间。 白焱一直在树梢上望着那两人走远,心间不停闪烁的都是少年辰星般的眼眸和浅笑。 第二天,他便向风王素溟请求要留在休与山,留在那个虽然一脸淡漠、却小心翼翼将他送回枝头的少年身边。 然而,冰溟虫依主人的灵力不同表现不同,白焱在玄束打开盒子结成契约后,在至阴灵力灌注下瞬间化为人形,一头白发、满眼魔性的弱冠男子模样宣告着他自此与仙、神两离。 风王素溟不能忍受本族灵物疯魔入魔,愤怒下容不得白焱继续存活于世间。为了救他一命,玄束用休与山收禁的迷障之门将他送至魔界,这里即使素溟也无法轻易涉足。 其实,白焱至今都不后悔当日与玄束结下冰溟契约,亦不后悔来到魔界后,被玄束命令着再解除契约。 只不过,这一来一往的“不悔”中,他欠玄束一命,这一命值得他用性命再还。 “…原来如此。”昏黄烛光下,灵王神色了然。 “我在十殿偶遇化身白鹰的溟儿,这才知玄束也来到了十殿,”白焱幽幽的眼光似是在凝望什么,又似什么都未曾入他眼眸,“随后,我便主动加入了他的计划,助他战胜天魔大人…” “为了避人耳目,所以你们依靠溟儿暗中互通有无?”子泉问道。 “正是,”溟儿点了点头,“白焱被关在囚室受刑,我便偷偷打通墙壁,每日给他送些水和食物。” “…为何瞒着我?”晓唯眉间轻凝。 “因为玄束为了你和天魔订了契约,他交出自己心脏,换得天魔解除你身上会招来落雷天谴的天魔之印,”白焱一字一句在这牢房中回荡,“所以玄束要让你忘记他,让我等隐瞒你,如此,你便可以在他死后亦能无知无觉地与他人比翼连理、双宿双栖…” 意识忽得一片空白,血液逆流,晓唯手心一片冰冷。 “沐姑娘,玄束死前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他想你幸福想你开心,即使这前提是将他彻底遗忘,”白焱望了眼晓唯和子泉,嘴角笑容有些凄凉,“你不若假装今日不曾在此、不曾听我狂言,然后与少司命卿卿我我、互诉情衷,即随了玄束心意也正好如了你所愿…” “白焱!”子泉冷言打断他,眼眸殷红微聚。 无声地笑着倚在墙边,白焱不再言语。 …死前,这两字如淬毒银针般刺在心间,晓唯只觉心口微麻,全身都已不听使唤,“…溟儿,你早就知道玄束以命换我、要抹去我的记忆,却不曾告诉我?” “晓唯…”溟儿展翅飞到她近前,眼眸尽是忧伤。 后退一步避开它的靠近,晓唯望着子泉和灵王,“…你们也早就知道?” “离开去忘川的前一晚,玄束告诉了我…”子泉神色有些哀伤。 …他们全都知道,晓唯痛到想笑,原来,被蒙在鼓里的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沐姑娘,司卓取了玄束的心脏后还无人靠近枯树林,”灵王似是在极力斟酌着用词,“此刻,他的尸体应该还在…” 尸体… 转身骤然冲出囚室,晓唯朝着枯树林方向跑去。 琐碎藤条划破了衣摆,发丝被无妄海吹来的风拨乱,晓唯穿过枯树林间那遍地的魔族尸体,冲向枯叶铺满的空地中央。 心跳伴随喘气敲打着胸口,晓唯踏着枯叶,却只看到那里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将金黄碎叶染成苍凉。 子泉跟在她身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 “没有尸体,没有尸体…”晓唯喃喃自语。 “晓唯?” “没有尸体啊!子泉!我就知道玄束没死,他不会死的!”晓唯忽得绽出笑容,转身又要跑开。 “你去哪里?”子泉抓住她手臂,没有恸哭没有悲切,晓唯此刻笑着的容颜反而更让他忧心。 “玄束没有死啊!他或许只是受伤了,在附近躲了起来,”晓唯挣扎着要甩开子泉的手,“别拦着我,我要去找他!” “你清醒点,玄束已经死了。”子泉眼中划过一丝真切的哀伤。 “没有!他没死!你又未曾亲眼看到…” “我亲眼看到了,”灵王缓步从枯树林走到空地中央,“沐姑娘,就在这片枯叶之上,玄束倒在那里,鲜血流了一地…” “……不,你没看到!”晓唯摇着头,似乎只要她不相信,灵王说的话就不会变成事实。 “沐姑娘,玄束的心脏如今已在司卓体内,他已经不在了…”灵王容颜写着丝缕不忍。 “…不会的,玄束不会死…”晓唯眼中已是水色一片,朦朦胧胧得看不清前方。 “别哭啊,晓唯,你还有我…”子泉双臂紧紧圈住她,想要温暖她冰冷如斯的体温,“我还在你身边…” 无措,晓唯整个人除了无措还是无措。 她没有想哭,眼泪却一直不停掉下来。 万籁仿佛在刹那俱寂,她脑海中缠绕盘旋的,尽是他轻言浅笑,如一抹星子缀在苍穹最温柔的天边, …晓唯…你想飞也好、想停也好,我就在此守着你,不让你哭泣… 我此刻那里都不想飞,只想窝在你温柔怀间。 玄束,你这个骗子, 我现在哭了,哭得像要流尽一世眼泪,你为何没有在这里守着我,说你今生今世再不相离… ————————————————————————————— 次日,映苦院木屋。 怀中搂着一只玄束睡过的枕头,晓唯缩在墙角静静地抬着头,凝望屋顶那一块新补好的木板。 “沐姑娘现在好些了吗?”前来探望的灵王跟着子泉走出屋外,担心地问。 摇摇头,子泉深深叹了口气。 他对晓唯说话,她也会回答,语气音调无喜无哀,如若死水,似乎灵魂已从她身上消失,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有着晓唯外表的躯壳。 “我已下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此地,”灵王抬头看了看天色,“沐姑娘需要安静一段时间…” “灵王,在十殿中甚少见你如此关心过谁,”子泉眉间微蹙,眼眸中是些许疑问,“为何对晓唯特别?” “少司命多虑了,”灵王淡淡而言,“只是玄束生前所托,让我看在一位故人情分上,帮助沐姑娘罢了…” 今日天色阴霾,浓云翻滚,似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送走灵王后,子泉走近木屋,一眼望去却不见了晓唯踪影。 拿起门边纸伞转身出门,他心中明了,此时此刻晓唯会去的地方便只有一处而已。 枯树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金黄色碎叶在低空悠悠盘旋。 晓唯安静地躺在空地中央枯叶上,身下是那片早已凝固了的血液。 如此躺着,她感觉头顶氤氲苍穹离自己很近,仿佛伸出手去就能拨开乌云,一望穹庐无际。 灵王说玄束就是倒在这片枯叶上的,他最后一眼望见的便是此情此景吗? 晓唯放松自己每一寸心脉,细细地,去感觉到玄束的感觉。 风吹得有些冷,头顶的天看起来苍凉而凄楚,阴霾凝沉,不似那天无妄海边的日落好看。 耳畔响起微微波浪,忧郁得宛如人鱼吟唱。记忆中柳橙色的夕阳笼罩,晓唯想起了那日玄束怀间的温度, “…玄束?” “我在这里。” “…你要去哪里吗?” “不去,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你不会食言吧?” “……” “玄束?” “晓唯,我爱你…” “……” 一颗冰冷的雨水滴落在晓唯脸颊,阴氲许久的天终于洒下了寒泪。 记忆中的温暖一点点消散,阵阵冷雨打在她脸颊额间。 好像差了点什么…晓唯伸手拔出匕首,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任血液随着雨水冲刷。 玄束那时也是如此,听凭血液一点点流出身体的吧… 三千世界,一阕梵音。 尘缘轮回说到底终究只是一条红线,从前生牵到今世,从天界连至人间,不过是似水情长、奈何了落花缘浅。 晓唯静静聆听,听雨落叶碎,听血液自掌心流泻,慢慢地,汇入身下玄束的鲜血之中… 玄束,若是最初的开始,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那么,我也许就不会知道幸福的滋味;你把所有满满的爱,卒不及防地都给了我,说你永不离开、永远陪伴,让我以为只要抱住你,就能拥有整个世界… 雨水漫漫,眼眸已盛不起如此多的哀伤,于是从眼角开始,一丝丝泛滥。 “…你想淹死自己吗?” 一把纸伞将雨水挡在界外,子泉站在晓唯身边,低头凝望。 “割破手心虽然不会死,但是有人也会伤心的…”撕下一片衣角包扎住她掌中伤口,子泉扶着她坐了起来。 “…谁会伤心?”晓唯躺得太久有些晕眩,迷茫眼眸间雨水和泪水交织成一片。 “我会伤心,”子泉搂住她倚在自己肩头,“若是玄束在天有灵也会伤心…” 雨越来越大,似是要洗净所有柔情悲恋; 宿世因缘流转,终要用谁的掌纹,赎回谁的罪。 132 第九章 无妄海(十二) ... “咳!”女子的轻咳声在雨中响起,“打扰两位你侬我侬了…” 晓唯轻轻抬头,只见她的黑色披风被雨打湿,银色面具闪着微光,“…无名使者?” “有个地方想请你跟我走一趟,”无名使者说道。 “你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子泉皱起了眉宇。 “少司命不放心的话大可以一起来,”无名使者无所谓地说,“不过只怕你不会喜欢这个结果…” 雨中的无妄海波澜汹涌,似是要将每一个靠近之人吞噬。 无名使者在前带路,绕过一块块凸起的岩石,竟顺一条浅浅隐藏在水面下的石路来到了无妄海中一座小岛上。 “这是什么地方?”子泉心中有些起疑,他在十殿许久,还从未听闻无妄海还有这样一处密岛。 “少司命稍安勿躁,片刻后便知分晓。”无名使者说着话,脚下却丝毫不慢,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她带着晓唯和子泉来到了一处洞穴之内。 洞穴中是一片海水溢成的浅潭,浅潭正中岩石上,一块巨大的冰洞竖立其上,盈盈映出水色。 认出这冰洞与顾司卓密室中的相同,晓唯上前一步竟发现其中冰冻着一人,纯净冰块反射出点点碎光,她几乎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只见冰中之人面色煞白如纸,胸前衣衫血迹斑斑,隐隐可见那挖心之伤。 “此冰洞为上古魔界封印之前,昆仑众神留下的一处神迹,其至寒之气可以护人心脉,”无名使者走近冰洞旁,“七月十五那夜我将玄束的尸体带来此地,冰封住他最后一丝生气…” 水面光影在冰块间轻轻流转,玄束俊美容颜就这样隔着寒冰冻结。晓唯不自禁地用手心轻抚冰块,即使触手生寒,她似乎也能感受到玄束的温暖。 没有死,他还有最后一丝生气… 泪痕犹在,晓唯心底却已生出暖意一片,彷徨与无措就在这寒冰前融化。 微光把忧伤悄悄抹去,原来她的尘缘还未曾断线,她仍有机会看他挣开双眼,看那若辰星般璀璨的眼眸,为她浅笑温柔。 岩洞中子泉满是犹疑的声音响起,“…无名使者,你到底是谁?” 沉默片刻,无名使者伸手摘下面具,冰洞微光中,她杏目纤尘,即使一身黑衣也难以掩去其翩翩谪仙气质。 晓唯侧脸望去,惊异不已,“……纤缈仙子?!” “那日我盛怒之下推你入熏池水镜,自知情根未断、凡心难舍,因此自请下凡投胎再世为人、历情修心,”纤缈仙子淡淡说着,“但在转世前,我还想见玄束一面,所以便通过轮回盘偷偷潜入魔界…” “…你将玄束冰封在这里,是否代表你有救回他的方法?”子泉凝眉而问。 “要想救回玄束,必须拿回他的心脏,”纤缈仙子望着晓唯,“其法有二,一是天魔自愿交回玄束心脏,一是杀了他再挖出玄束的心来。目前看前者明显行不通,后者亦十分困难,天魔因着至阴灵力,魔力更胜从前,凭我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你想我混入顾司卓身边,伺机下手。”晓唯逐渐明了她的用意。 “玄束拼死险胜天魔,逼得他永世无法伤你分毫,你即有此优势自是不能浪费,”纤缈仙子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刺杀天魔时切记不能伤及玄束心脏,否则你即使取回也是无用。” “若我顺利取回玄束的心脏,然后怎么做?”晓唯凝望着那冰中沉睡之人。 “黄泉老者已答应相助,这冰洞功效便是他告知于我的,”纤缈仙子看着子泉和晓唯,认真叮嘱,“此事千万莫要让十殿中人得知,否则只怕天魔会派人毁了此冰洞…” 冰中之人安宁,不动,仿佛即将就此长眠,晓唯握住自己的棫琪石,看冰中玄束那颗与自己相同的玉石,闪烁着发出白色光芒,“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回你的…” 欲言又止,子泉凝望着晓唯的眼眸澄澈、忧伤。 正阁大殿中。 顾司卓坐在台阶之上,蓝眸微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沐晓唯,你说你要正式入我十殿,还要拜在本尊身边做事?” “没错。”晓唯笃定地点点头。 “灵王,看来我迷迭香用多了,将这女人熏傻了…” 无视顾司卓明显的讥讽,灵王直接问道,“沐姑娘,你可知玄束确实已死?” “…我知道。” “你也知如今他的心脏就在司卓体内跳动?” “…我知道。” 灵王仔细打量着晓唯,片刻后,“沐姑娘,你此举之目的莫非是要手刃司卓,替玄束报仇?” “……”晓唯沉默着,无声回答。 “有胆量!”顾司卓蓝眸微闪,“不过本尊看你不顺眼,所以你就老实待在子泉那里,少出来碍眼了。” “顾司卓,你是怕了吧?”晓唯从嘴角挤出一丝蔑笑,“怕我像玄束那样出其不意,抓到你的软肋。” “沐晓唯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以为你有玄束的实力?”顾司卓鄙晲一笑,“若是你,本尊即使睡着了也不会输。” “那你就证明出来,”晓唯眼眸轻撇,“留我在身边,看看你会不会在睡眠中死于我手…” 顾司卓蓝眸映着晓唯身影,眉心拧了拧,旋即舒展,“既然你如此希望服侍本尊,本尊留下你也无妨,不过,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十殿出了一个白焱,本尊不想再见到第二个,所以你要显示你的忠诚…” “忠诚?”晓唯眉间皱了皱,“你想我如何显示?” “我知道东方旒旖那套把戏,你身上定是带有帝台石,以便你能顺利回去休与山,”顾司卓嘴边笑得开心,“本尊便要你亲手毁了这帝台石,以示永远留在我十殿的忠心。” 晓唯眼神微凝,她记得若没有帝台石护身,便会受魔界封印蛊惑影响,沉沦入魔… “无妨,”顾司卓看出她的疑惑,悠闲地轻摇折扇,“只要你在十殿本尊势力范围之内就没事…” “沐姑娘,你还是斟酌为好…”灵王忍不住出言而劝。 …斟酌吗,晓唯轻轻呼了口气,为了玄束,她此刻不需要斟酌,需要的只是勇气。 大殿上强烈的光影闪过,一颗五色鹅卵石自她手心显现,然后碎成一地斑驳。 “顾司卓,希望你言出必行。” “……”轻摇着折扇,他的蓝眸微微映光。 夜晚的无妄海平静微澜。 水心一隅的小岛中,黑色披风长长垂地,女子手里的银色面具被冰块映得反光。 片刻后,黄泉老者捋着长长胡须忽得自空气中显现。 “老者,你来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让人省心…”黄泉老者望着冰中玄束,深深叹息。 “原来,沐晓唯和玄束前缘相牵竟已纠缠了三世,”纤缈杏眸如水,幽幽而问,“老者,因缘此物,真得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吗?” “命运轮回,冥冥中苍天自有定数,唯因缘此物最难捉摸,”黄泉老者的声音在岩洞中轻轻回响,“老夫于忘川尽头护守千年,在潺潺流水中听了无数痴男怨女的不愿遗忘。只能说,上天可以注定你今生与何人相遇,却注定不了你最后与谁执手相牵,一切不过唯心而已…” 纤缈净容出尘,似是听懂了,又似没有听懂。 “老者,今日沐晓唯亲手毁了帝台石,愿意为救回玄束永世留在魔界…” “是吗,”黄泉老者嘴角轻笑,似是毫不意外,“虽已转世,但暝曦女神仍是如此有魄力啊…” “老者,你说我该如何做才对?” “纤缈,你早在来到魔界之前便已做好了决定,为何还要询问老夫?” 石洞中安静下来,海面微澜一刻不停地轻抚着岩岸。 ————————————————————————————— 晓唯仍住在映苦院木屋中,如今,她正式成为十殿一员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做天魔大人的贴身侍女,每天早晨服侍顾司卓穿衣用膳,平日里跟着他巡视十殿或者外出行事,一直到晚上他睡下休息晓唯才算完成任务。 深知自己与顾司卓实力相差如天地之别,所以晓唯首先打算详细观察他的生活起居,找出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一举成功。 曼姬负责教导晓唯如何做一名称职的贴身侍女,然而,即使有她指导,晓唯这第一日也没有好过多少,在顾司卓的有意刁难下,只是打水她就跑了不下五趟。 水冷了他说晓唯要冻死他,水热了又说晓唯要烫了他的手来吃,好不容易弄了一盆不冒热气触手微温的水给他,他却嫌不冷不热哪还有洗脸的乐趣… 如此下来,晓唯只被使唤的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这日,她如常来到天魔的朱红雕栏门前,左看右看却不见曼姬身影。 “你进来。”顾司卓的声音从房间中传来。 推门而入,晓唯只见他虽已醒,却仍是斜斜歪在床上,白色里衣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供人欣赏,蓝眸闪着慵懒,盯着晓唯似笑非笑,“…今日曼姬请假,你来服侍本尊更衣梳洗。” 毫不掩饰自己嫌恶的眼神,晓唯走近床边拿起衣衫,一层层为他穿上。 “顺序错了,那件黑色的在里面…”顾司卓声音隐隐透出笑意。 “……”晓唯手停顿了一下,把刚披到他身上的浅金色外衣扒下,丢了件黑色的到他肩头。 “…等等,没看见衣带系错位了?”他的眼角都已挂上了开心。 “……”晓唯眉间紧皱,拽开他的衣襟换了条衣带忿忿得系了个死结。 “又错了你….”此刻他的声音都带出了上扬的语调。 折腾了尽半个时辰,晓唯终于给这位难伺候至极的天魔大人更好了衣。 坐在檀木圆凳之上,顾司卓又吩咐晓唯为他梳理发冠。 长长的黑发在梳间流泻,晓唯望着残留在梳子上的几缕青丝有些发呆。 “怎么?本尊的发丝都已让你沉醉了吗?”顾司卓透过铜镜笑望而言。 “我在想…”晓唯语调认真无比,“有这几条头发我就可以做小人诅咒你了…” “……” 133 第九章 无妄海(十三) ... 经过连日来对晓唯的颐指气使、精神折磨,顾司卓前些日子因不能伤害她而强忍下的怒气,如今终于一扫而空,天天皆是笑意泯然,一副扬眉吐气之态。 例如这日,魔族分舵首领觐见朝拜天魔,顾司卓在走去大殿的路上,心情极好,干净笑容在琼楼雕栏间闪着翩然雅致,蓝眸盈盈流转,削尖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度,迷倒了十殿回廊间一众魔族男女。 与之相反,他身后的晓唯额前悬挂着黑线,眉间蹙成一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片低气压咒怨。 到了大殿中,顾司卓端坐尊位之上,晓唯作为其贴身侍女立在他身侧,灵王稳坐一旁,台阶下两旁分别是水鬼、曼姬、兮葭等,子泉和纤缈因为负责分舵其他人等的接待而未曾到场。 魔族分舵首领自殿外走进,满脸胡渣、一头卷发,像极了电视剧中的山寨大王。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瘦小孱弱,若不是背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晓唯绝对不会注意到他。 “参见天魔大人!”分舵首领恭敬地上前行礼。 “今年你倒是准时觐见朝贡了,”顾司卓嘴角笑意讥讽,“看来本尊以后每年都要去分舵练练刀才行…” “天魔大人恕罪,属下岂敢劳烦大人您啊!”分舵首领诚惶诚恐地抱拳一个劲鞠躬。 “所谓成事不提、往事不究,”灵王轻笑挥手,“以前的事就算了,只要你今后继续归顺十殿、按时觐见朝贡,我等亦不会为难于你。” “是、是,多谢灵王大人,多谢天魔大人,”分舵首领谢完恩,转身从那拖着一条尾巴的随从手中拿过一卷画轴,“属下带了分舵详图进献大人,以表我等归顺诚心,还请天魔大人允许属下亲自呈上,为您详解。” “嗯,拿上来吧…”顾司卓无所谓地点点头。 看着那分舵首领和瘦小随从一人手持画轴一端走上台阶,晓唯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人不会要上演“荆轲刺秦”吧? 分舵首领慢慢展开卷轴,满脸假笑地为顾司卓解释,当画轴展开至三分之一处时,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闪现其间,分舵首领一把抓起匕首骤得刺向顾司卓。 果然是“荆轲刺秦”…晓唯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只见灵王以玉箫为武器隔下匕首,轻易便制住了分舵首领。 哎,真是遗憾,她暗自叹息,这首领要是有点本事,直接刺杀了顾司卓多好!这样她便可以不用伤脑筋,直接坐收渔翁之利了… “不知死活,”顾司卓仍是悠闲地端坐尊位,“凭你就想刺杀本尊?” 满脸胡渣的分舵首领望着顾司卓一言不发,只是阴测测地笑着,让人脊背生寒。 忽得冷光一闪,那位被众人忽略的瘦小随从猛然自一侧冲出,手持利刃直刺顾司卓心口。 眼看着他掠过自己身边,晓唯心下欢喜,原来他们比荆轲计高一招,准备了两个刺客,这一刀要是刺向顾司卓心口… 等等,心口?! 晓唯想都没想就一下冲过去,扑在顾司卓身前,紧接着右肩一阵剧痛,麻痹感在周身蔓延,她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双蓝眸,满是惊讶与不可置信。 倒在顾司卓怀中,晓唯耳畔响起“怦怦”的心跳声,温柔而沉稳,这是玄束的心脏在跳动啊… ————————————————————————————— 朱红雕栏门扉隔开了屋外喧嚣,顾司卓房间内,晓唯右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但因那柄利刃上涂了迷药的关系,她还会再沉睡几个时辰。 顾司卓坐在床边,凝望着床上昏迷的女子。 其实这么静静安睡、不跟他吵架不对他瞪眼的沐晓唯,看起来也确有几分仙姿玉色,顾司卓伸手轻抚过她的脸颊,他还记得人间初次相遇时,晓唯的容颜白皙莹润,如今却有些清减。 是因为他逼她毁去帝台石、导致魔界气息影响到她了?还是因为他亲手杀了她心爱的玄束、让她相思清损了… 心口忽得揪痛起来,顾司卓不自觉地抓紧胸前衣襟,“怦怦”的心脏跳动声在安静的房间内轻轻回响。 此刻,他清楚地察觉出心脏如斯痛楚的意味。 这是心疼,这是不舍,这是对眼前女子的挚爱无言,这是还残存在这颗心脏深处的玄束的深情… “…人类的心脏真是麻烦!”顾司卓紧紧皱起了眉心。 “嘭”地一声巨响,朱红雕栏的门扉被狠狠踹开。 “你若是踹坏了我的门,本尊就把你的门卸下来补上…”顾司卓站起身,倚着床柱冷眼相望。 子泉毫不理睬顾司卓,走近床边小心检查晓唯的伤口,在确定她真的已无大碍后,这才松了口气。 扶她倚在自己肩膀,子泉轻手抱起晓唯向外走去。 “站住,”顾司卓蓝眸凝寒,“你想带她去何处?” “自是回我的地方…”子泉转身,冷冷地望着他。 “…她现在是本尊的贴身侍女,理应在此养伤。”顾司卓周身淡淡盈溢出冷寒魔光。 “养伤?”子泉秀眉紧蹙,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屑,“莫非天魔大人怕还有谁会来行刺,所以要留下晓唯好再为你挡箭?” “啪”地一掌击在桌子上,“你以为我……”话音戛然而止,顾司卓被心间突然冒起的情绪笼罩,恍然怔住。 “……”子泉清澈眼眸似是洞悉了什么,抱着晓唯的手心微紧,转身不回头地走出房间。 屋内只剩他一人,顾司卓扪心而问,自己到底出什么毛病了?为何脑海中厌烦沐晓唯想她受伤,心中却又不愿、不舍她受伤? ……这定是玄束的心脏在作祟,顾司卓笃定得对自己点点头,“怦怦”的心跳声仿佛再也静不下来。 晓唯的伤痊愈得很快,第二日便已行动自如。 从来看望她的兮葭口中得知,魔族分舵首领被顾司卓当场了结,一众随从全部押入刑殿受刑,灵王更是亲自任命子泉前往分舵,接任空缺下来的首领一职。 若夜微凉,这是子泉离开十殿前往分舵的最后一晚,晓唯主动请缨帮子泉整理行装。 忽得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绯色纱巾,轻柔细腻,入手净软,她好似在哪里见过,“…子泉,这条纱巾为何如此眼熟?” “你不记得了?”子泉拿过那轻纱薄丝,眉梢带出一抹轻笑,“这是当年我们沙漠初遇,我在西州城中买来送你的纱巾…” “我当然记得,只是…”晓唯眼中有些疑惑,“印象中,这纱巾我一直收在家里的,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嘴角泛起久违了的邪魅笑容,子泉清澈眼眸在夜色下流转,“那段时间住在你家,我看到了所以就顺手拿来留念…” ……顺手?晓唯额间划过一条黑线。 夜风袭袭,撩人沉醉。 晓唯帮子泉整理好行装,回到自己映苦院的木屋。 从来没想过她也会有失眠的一天,抱着玄束睡过的枕头,晓唯凝望着屋顶木板,拼命想让自己睡去。 一阵沉沉幽香在空气里漫延,渐渐得,木屋中翻来覆去的身影变得平稳起来。 门外,子泉手中拿着一鼎焚燃着上好沉香的香炉走进屋内,将香炉放在窗边,让缕缕幽香在小屋中盘旋。 子泉知道,晓唯执意住在这木屋中,是留恋此地残存的玄束气息,即便雕栏画栋、琼楼玉宇,只怕也不及这破旧小屋对她来的重要。 她的睡颜终于平静,子泉将那条纱巾轻轻放在她床边。 他一直都没有告诉晓唯,那年那时在边疆,男子会送给心上人一抹轻纱求亲,女子收下即是应允,新婚当夜,而这抹绯红便是新娘凤冠上最美的嫁纱。 那年,他送她纱巾只是无心之失,并无此意;可后来,他有了此意,她却选择离去,离他而去。 子泉知道,他们之间的三世宿缘、千年纠葛,马上就要走到尽头,结局他早已预知,他不知道的只是结局之后,他该如何才能放手… ————————————————————————————— 子泉离开后的一日,天魔大人亲临映苦院木屋。 “…你说什么?!”晓唯揉了揉耳朵,强烈怀疑自己受伤的不是肩膀而是听力,“你要送件东西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即使没有你,本尊也能毫发无伤地避开那种程度的刺杀,”顾司卓站在门前,蓝眸微闪,“不过好歹你总为了本尊受伤,赏罚分明是十殿一贯的作风。” 扶着门边,晓唯有些无力,“…那好吧,你准备送我什么东西?” “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顾司卓问道,这是曼姬平日喜欢的东西。 “…不要。” “十殿新炼制的刀枪、暗器?”顾司卓想起兮葭似乎总爱和灵王一起研究这些事物。 “不是吧,天魔大人,”晓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犹记得你在霄明国将女皇楚杣哄得愿拿江山博你一笑,怎么送礼物就如此水准吗?” “你想要我对付楚杣的那一套?”顾司卓蓝眸笑意渐浓,一手揽过晓唯腰际将她拉至近前,一手勾起她的下巴,“本尊床上功夫了得,你一试便知。” 后退三步保持距离,晓唯鸡皮疙瘩掉落满地。 “…那这样吧,”顾司卓笑着看到晓唯一脸警惕,“本尊带你去我的宝库,你喜欢什么自己拿即可。” “你的宝库?” “没错,本尊的宝库可是不输天界福地的琅嬛珍藏…” 134 第九章 无妄海(十四) ... 天魔房间,密室深处别有洞天,一扇看起来毫无特别的石墙却是另一扇密门。 顾司卓拿出一块汉白玉令牌嵌入石壁,机关应声而开,石墙洞开,晓唯一瞬间闪亮珠光被晃花了眼眸。 十丈见方的宝库琳琅满目,左边木架尽是一看就知“此物只应天上有”的宝器,右边墙壁挂满了朱玉缀饰的神剑名刃,最尽头的檀木桌柜好似地摊一样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各式物品。 宝物与神器的各色莹光交织呼应,奇香四溢,美不胜收。 “如何?”随手将令牌仍在一旁架子上,顾司卓满意地在晓唯脸上看到了惊艳之情。 拿起架子上一颗微光透亮的白玉水晶,无数光圈顷刻将晓唯环住,耳边仙乐奇鸣,仿佛置身昆仑上界。  “…我敢说天界失落人间的神器,起码有一半能在你这里找到。”晓唯禁不住啧啧称奇。 “呵呵,你确定只有一半?”顾司卓蓝眸得意非常。 转身打量那挂满了兵器的墙面,晓唯眼眸瞬间被一柄神剑抓紧,她的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那剑刃如蝉翼轻薄,有影无形,冷寒之气四溢,正是玄束的兵器,上古神剑承影。 晓唯取下承影剑,转身望向顾司卓的神色冷凝,“…我要这把剑。” “…随你。”心脏忽得揪痛,不知为何,顾司卓眼中竟划过一丝忧伤。 再没兴致观赏什么宝库,晓唯转身便要离开此地。 然而,就在她回头的瞬间,撇见墙角一幅半摊开的地图露出一角朱红印章,篆刻书体清楚得映出“怀澪之印”四字。 晓唯冲过去捡起画卷,只见那略略发黄的纸张细细密密地画满了标记,完整显示了十殿布局,每一间屋子每一栋庭园都清清楚楚,堪比现代技术所绘制的建筑图纸。 “这是图何人所画?” “灵王初入魔界时绘制的,”顾司卓有些不明白晓唯为何如此紧张这图,“十殿当年就是按照此图所建…” “那怀澪是?” “怀澪是灵王的名字,只是他不喜欢别人如此称呼,”顾司卓蓝眸凝闪,“将近千年不曾提起,我都快忘了。” “这图能不能先借我一日?”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借来做什么?” “我有话要和灵王说,”晓唯手心握紧腰间双环扣,那是怀清上仙弟弟所创的改良版捆仙结,“一位故人已经找他找了好久了…” 房间中,灵王正专注地翻看着桌上书页。 “灵王大人,你在忙吗?”晓唯手中抱着一卷画轴在门口出现。 “沐姑娘,请进,”灵王笑着抬起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 晓唯点点头,只觉这书桌后纸页间的清雅笑容,像极了远在休与山观星台的那位上仙。 “不知沐姑娘找我何事?” “…真的好像他,”晓唯走近灵王面前,“休与山云怀清上仙你可还记得?” 笑容稍稍停顿,灵王随即轻轻摇头,“你认错人了,我乃魔界十殿主司,怎会跟上仙有所牵连?” 晓唯将手中画卷展开,铺在桌上,“云怀清上仙有个弟弟,千年前不甚被空间裂痕卷入不知所踪,怀清上仙为了寻找他,擅离职守,被天帝惩罚困在休与山不得离开半步,他弟弟的名字便是怀澪…” 望着那幅画卷上的朱红印章,灵王沉默着,没有言语。 “这么多年来,怀清上仙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找他,”晓唯取下腰间双环扣放进灵王手心,“观星台上衍星绎理,熏池水镜专注命运,我想,怀清上仙他也定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与怀澪重聚…” 灵王静静凝望着手中双环扣,眼眸渐渐清远绵长,似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 良久,他终是轻笑出声,“听你这么说,怀清他还是老样子啊…” “灵王?” “沐姑娘,怀清是否告诉你当年我被空间裂痕卷入都是他的错?”灵王走到窗边,微微沐浴着凉风,“都是因为他这兄长没有尽到责任,才让我遇险。” “…怀清上仙从未明言,但给人的感觉似乎却是如此。” “果然,他仍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灵王嘴边泛起一丝复杂的意味,“觉得凡事都是他的责任、一切都应由他来承担…” 听了这话,晓唯禁不住点头,怀清上仙还真就如灵王所说的这般,让人感觉只要休与山有他在,即使天塌下来也不必担心。 “但是换过来就不行,”灵王继续说道,“若是他自己遇到什么事便会深深埋进心里,不诉不语,一个人担当到底。” “不管怎样,怀清上仙总是为你担心牵挂了千年,灵王你…” “…我不需要他担心。这世间不是谁都适合昆仑天界,封仙若神非我所愿,可身为云怀清的弟弟,所有人都期望我成为第二个怀清上仙,”灵王打断晓唯的话,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黯然,“而我,不想成为他。所以当年,我才会主动引出空间裂痕,来到这个无人相识之地,重新开始,做我自己…” 晓唯眉心不觉微皱,“是你主动引来的空间裂痕?” “没错,”灵王从袖中取出那支青□箫,“此物乃天帝赠与怀清的神物九曲洞箫,我便是用它释放出了巨大能量,引得空间裂痕现身。” “……”无言凝望灵王,晓唯不知说些什么好,怀清上仙为他执着了千年,最后竟换来这样的结果吗? “沐姑娘,不要如此眼光看着我,”灵王微微蹙了眉宇,“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怀清亦是如此,红尘三界,唯有历劫方能成长,涅槃始得重生…” “…这么说,你不打算再回仙界了?” “为替玄束报仇,你不也选择了毁弃帝台石,今生不赴人间吗?”灵王收起桌上卷轴,淡淡盈望晓唯,“魔界千年,即便是我,也有了不想离去的牵挂啊…”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兮葭褐色长发飞扬,双瞳顾盼生辉,跑了进来,“灵王大人,今日水鬼当值,我们去踩他的疏漏吧…咦?晓唯你怎么也在?” “没事,沐姑娘这就离开了,”灵王轻抚着那卷画轴,对晓唯说道,“此图事关十殿机密,就由我代你归还司卓吧…” “…嗯,也好。”晓唯冲着兮葭和灵王点点头,向外走去。在跨过门槛时无意回头,那两人相谈的氛围愉悦欣柔,似是有光圈层层四溢。 看来这便是灵王“不想离去的牵挂”了吧… 晓唯转身走远,心内唏嘘,不知怀清上仙知道这样的结果会作何感受?是会欣慰释然,还是怅然若失? 只是无论如何,对一个执着找寻了千年的人来说,这样是否都会显得有些残忍… “晓唯,晓唯!”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将她从思绪中惊醒,晓唯定睛看去只见溟儿焦急地扑扇着翅膀向她飞来。 “…溟儿?” 溟儿似乎想落在晓唯肩膀上,却又怕她会挥开自己,所以只在她面前上下盘旋,“…我知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白焱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 “……” 跟着溟儿来到十殿囚室,那股血腥之气仍是刺鼻非常,晓唯方要走下楼梯,就被两个魔族持刀拦住。 “囚室重地,没有灵王与天魔大人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晓唯眉心微蹙,她是可以救下白焱,但此刻他值得自己冒险吗? 那边,已绕到后墙立在小洞口的溟儿满眼皆是期盼。 细细思量片刻,她下定了决心。 “开门!”从腰间拿出一块汉白玉雕刻的令牌,晓唯轻喝一声。 眼见十殿最尊的天魔令牌出示于面前,那两名魔族立刻恭敬行礼,开门让行。 “对了,听说今日水鬼当值,兮葭和灵王似乎已经在商量着如何挑他的错了…”晓唯看似无意而言,然后不出所料地看到那两个魔族眼中一亮。 “要是有谁现在赶去相助,无论是灵王还是水鬼,那可都是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啊…”晓唯继续说道。 “多谢沐姑娘提点!”其中一个魔族已听出她话中的暗示,“只不过…” “你们怕我放走犯人?”晓唯浅笑摇头,“他们可是都有铁链镣铐所扣,我没有要是没有兵器怎么放?用牙咬吗?” 两名魔族想想也对,立刻满面喜色得拿起兵刃赶去前门。 看到他们走远,晓唯这才拔出藏在腰间的承影剑,一路走下台阶,来到关押白焱的牢房前。 如果说上次见面白焱已憔悴很多,那么现在的他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依旧被铁链吊着,他身上的伤似乎根本没有痊愈过,一层痂盖着一层痂,体无完肤,面容消瘦的让人再看不出这就是那曾经谦谦微笑的十殿四使之首。 晓唯来到他身边,拽了拽铁链,这才发现是被锁在墙上。 “…沐姑娘?”白焱虚弱地声音微微响起。 “是我,”晓唯拨开遮住他眼眸的发丝,“你还能再坚持一下吗?”手指轻搭白焱脉门,跟姝雯学过的脉象她还记得一点,白焱虽气若游丝,但仍有一线生机。 “…别白费力气了,凭你自己如何救我?去求灵王或者天魔大人?”白焱无声而笑,“背叛十殿罪大恶极,他们不会为我而坏了规矩…”话音未落,牢房内忽得寒光一闪,承影剑锋过处铁链镣铐应声而断。 “求情岂会有用?”晓唯扶住白焱在墙边坐下,“魔界盛行的不正是武力说话吗…” “接下来怎么办?”溟儿飞到一旁问道。 环顾四周,晓唯发现对面牢房一个瘦小身影从始至终凝望着这边,毛茸茸的尾巴圈在身侧。 “你就是那日刺杀天魔的小随从?”晓唯走过去,隔着牢门问。 那瘦小身影点点头。 “你是分舵的魔族?” 那瘦小身影摇摇头。 “…他是妖狐,”白焱强撑着底气说道,“看样子应该是与分舵首领结缘,被迫终生听命于他无法违抗…” “我并未结缘,”瘦小身影忽得开口,“只是公平交换,他给我食物,我替他行刺。” “若我现在放你出去,你是否能找到去分舵的路,带白焱离开?” “当然可以,”瘦小身影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平交换,你放我出去,我便带他离开。” 白焱闻言眉间微皱,直觉他要耍什么花样。 “交换可以,”晓唯不紧不慢地说,“但条件是我放你出去,你便要与我结缘,终生听我之言,不得违抗,如何?” “...你,”瘦小身影眼中射出忿恨,“这不公平!” “我不想冒风险,魔族本就不可轻信,更何况是妖狐?”晓唯坦言,“你顺利送白焱去分舵找少司命薛子泉,我保证你在那里能得到充足的食物,一举双赢。” 瘦小身影沉默着,似是在心中权衡,片刻后,恨恨点头。 晓唯挥剑砍断门上铁链,只见那仅到自己肩膀的瘦小身影无奈地走她面前,握起她的手,“你的名字是?” “沐晓唯。” “…沐晓唯,你要牢牢记住,”瘦小身影认真地看着她,眼眸微光流转,“我的名字是离绡。” 几道荧红色光线飞舞着缠绕在两人手腕间,随后消失不见。 松开晓唯的手,瘦小身影的离绡走过去扶起白焱。 “门口看守已被我支开,十殿正门此刻估计一片混乱,你们赶快趁机离开,”晓唯说着将一张如地图一般的纸张系在溟儿腿上,“溟儿,将这张图纸交给子泉,他一看便知其意。” 犹豫着,溟儿终是落在了她的肩头,“晓唯,我…” “…有什么话皆等到以后再说。”晓唯轻抚着溟儿羽毛,然后抬手让它飞翔。 走出囚室,白焱回望晓唯,“……我本以为你是个只会躲在玄束身后、要人保护的女子。” “随你怎么想都可以,”晓唯无所谓地摇头,“赶快走吧,千万请将溟儿平安带到子泉身边。” “…我会的。”白焱淡淡点头,声音很轻,确如誓言般笃定。 135 第九章 无妄海(十五) ... 十殿此次当值事件只能用“匪夷所思”一词来形容。 本来只是水鬼和兮葭恶作剧式的斗气玩笑演变成了一场十殿魔族侍卫大混战。 晓唯一席话将灵王拉进浑水,魔族众侍卫无不想在他面前立功,于是水鬼设在十殿门前的陷阱日日爆满,迷药暗器无所不用其极。当此事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终于引起灵王注意的时候已经过了七日有余,当侍卫们总算安心回归本职后,最初的那两名刑殿看守即刻就发现了不妥,白焱及刺杀天魔的随从一并失踪,如此,隐匿在背后许久的晓唯终被揪出水面。 大殿中,灵王神色凝重,顾司卓蓝眸冰冷,周身溢出寒气。 晓唯平静地立在台阶下,淡淡的容颜没有表情。 “…沐姑娘,是你放走了白焱?”灵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嗯,是我。”晓唯点点头。 “你支开了刑殿看守,挑拨他们暗中陷害水鬼?” “对,没错。”晓唯看了眼正忿忿望着她的水鬼,歉意一笑。 “…为什么?”顾司卓静静开口,眼眸酝酿着怒气。 “白焱为了玄束而受此折磨,我怎能袖手旁观…” “…沐姑娘,你怎会有天魔令牌?”灵王此问出口,已开始有些替她忧心。 望进顾司卓蓝眸之中,晓唯轻言,“你带我去宝库时,我顺手偷出来的…” 大殿里仿佛陷入了低压气旋,顾司卓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前,骤然欺身至晓唯近前,右手紧紧掐住她的颈间,语气阴寒,魔性四溢“…你以为,本尊真得对你没办法了吗?” 呼吸有些不畅,晓唯不觉微蹙眉心。 顾司卓逐渐收紧的手腕殷红咒文闪现无遗,与天魔荧蓝色魔光交错碰撞,互不相让,“…本尊最恨的,就是背叛之人。” “…我、从一开始,咳、就没有想过、对你尽忠…”近在咫尺的蓝眸满是冰寒杀机,晓唯直面天魔的怒气,毫不退让。 殷红色咒文愈闪愈强,盖过荧蓝魔光,瞬间使得顾司卓整条手臂麻木、失去知觉。 灵王快步走到顾司卓身侧,一掌拍开他的手臂,“…你疯了吗?若是再迟片刻,你这条胳膊只怕便要废了。” 晓唯失去支撑跌坐在地,轻咳不断,颈间一圈暗红色淤痕清晰可见。 “灵王,背叛十殿者该当何罪?”顾司卓冷冷地盯着晓唯。 沉默,这罪责刑罚乃他自己亲手所订,灵王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刑殿囚室,受刑七七四十九日,”顾司卓自己接下去,“就如白焱的处刑一样…” “沐姑娘入殿时间尚短,我认为当得从轻发落…”灵王斟酌着说。 “……”顾司卓眉心紧皱,“你在袒护她?” “不全是,”灵王认真地看着顾司卓,“如今少司命接任分舵首领,他的实力你我都清楚不过,沐姑娘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们也都知道,我认为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引得魔族内部不和,你冷静下来想想…” “……从轻发落也可以,”顾司卓蓝眸深沉,一丝血腥划过眼底,“沐晓唯,只要你能从十殿西侧的戈壁活着走出来,本尊便对这一切既往不咎。” “…戈壁?”晓唯的声音仍是有些沙哑。 “水鬼!” “在。”惨白泛青面容的水鬼应声而来。 “你这就带她去,即刻启程。”语毕,顾司卓蓝眸最后凝望晓唯一眼,甩袖而去。 “沐姑娘,我只能为你做到如此,其它的你自己小心…”灵王扶着晓唯从地上起来。 对他点头轻笑,晓唯转身跟着水鬼走出十殿。 “沐姑娘,你其实不用担心,”水鬼带着晓唯穿过正门,向西走去,“那戈壁只是多了点魔物聚集而已,我们十殿四使以上人等可以说皆从在那里走过一遭,即便魔力最差的兮葭最后也出来了,虽然花的时间长了点,受的伤重了点,灵王医了她半年才痊愈…” ……这是在安慰她吗?晓唯有些汗颜。 ————————————————————————————— 房间中,顾司卓有些心烦意乱,无论再怎么努力呼吸也无法平复玄束心脏跳动的频率。 “怦怦、怦怦”,仿佛谁在思念谁的韵脚; “怦怦、怦怦”,好似今生笃定与谁厮守的诗篇; “怦怦、怦怦”…… 难以言喻的情绪莫名袭来,顾司卓心中宛如要炸开一般。 “该死的心脏,别再跳了!”忍不住怒喝出声,他发泄似的一掌击碎了旁边柜子。 一个小袋子伴着碎屑掉落地面。 顾司卓皱了皱眉,还是捡了起来,一看之下,竟是之前晓唯送他的那袋莲子。 …这袋莲子送给你,它可以除湿寒、强筋骨、补充元气,就当做你送我半夏草的交换,如何?… 顾司卓不觉忆起那个骤雨初歇的午后,那条雨水流淌的街道,袋中莲子味道似乎仍透着那日树叶清透的馨香。 心跳逐渐平复,顾司卓收起那袋莲子转身出了房门,向着十殿西侧追去。 一路不停,顾司卓心内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以水鬼和晓唯的脚程,虽然他们上路早,但自己也绝对可以赶上。 半个时辰后,顾司卓出现在那片戈壁之上,但见魔物们汹涌奔腾,全部朝一个地方围拢,似是在拼命撕扯啃咬着什么。 暗红血液流了满地,被魔物们践踏成一片红沙。 不会是她,不会是她…顾司卓脑海瞬间只剩一个念头,手掌比思维还先一步行动,鸣鸿刀呼啸而过,他向着那群魔物聚集的地方如惊雷般冲去。 不到半刻中的时间,魔物群已被他杀出一块空缺,顾司卓抬眼看去时手心忍不住发冷,若真是她… “天魔大人?!” 水鬼的声音在戈壁边缘的高岩上响起,顾司卓回头望去,只见他身旁站着的,正是那个害他这般失常的女子。 “顾司卓?”晓唯眉心微蹙,“你来干什么?” 魔物们还在他身旁哀号,顾司卓这次毫不犹疑地看向血液流出的地方,原来竟是另一只魔物死去的尸体。 “…你们怎得如此迟才到?” “天魔大人,属下不小心陷入树林迷雾之中,所以耽搁了,请您恕罪。”水鬼恭敬地汇报。 蓝眸笑意一点一点溢出,顾司卓飞身跃起来到高岩之上,一把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呃?”晓唯完全处在一种“计划赶不上变化”的状态,被顾司卓拉着带起转身又朝着十殿赶回。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同样处在“迷失”状态的水鬼愣愣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十殿,天魔房中。 “为什么你沐浴要我服侍?”晓唯疑惑地问正在超水池中沐浴的顾司卓。 “本尊之所以弄得一身血,还不是你的错…”顾司卓舒舒服服地倚在池边,水汽氤氲,他结实的手臂上挂着水珠。 “等等,”晓唯仍是疑惑,“我的那什么通敌叛国背叛十殿的罪责怎么办,不用赎了?” “十殿规矩乃是本尊和灵王一同制定,所有人等必须一概遵守,”蓝眸在水雾中轻闪,顾司卓笑言,“你仍是要赎罪,不过是用另一种办法来赎…” “…什么办法?”晓唯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全天候贴身服侍本尊,即日执行,不得有误。”顾司卓语气中笑意渐浓。 ……果然,晓唯一头黑线。 终于,顾司卓沐浴完换好衣衫,坐在床边,“我问你,假如今日本尊没有及时赶到戈壁,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晓唯在离顾司卓最远的一张椅子里坐下,“当然是用承影剑拼死一战啊…” “…你当本尊傻子吗?”顾司卓嗤笑一声,“从我说要问罪你开始直到戈壁边相见,你脸上一丝担忧、紧张的神情都没有,连灵王看起来都比你自己担心你…” 略一思索,晓唯知道即便她不说顾司卓也迟早会发现的,于是从袖中拿出一颗白色小球。 “…原来如此,你打算通过这迷障之门避人耳目到达幻谷,然后再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自己回来,”顾司卓蓝眸了然,“这也是你从我宝库中顺手拿出来的?” 点点头,晓唯忍不住问他,“大殿上你明明一副欲杀我而后快的态度,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顾司卓好整以暇地问。 “自是真话。” “…因为你清眸流盼、仙姿玉色,本尊爱上你了,所以才留你在身边。”蓝眸溢彩,顾司卓定定望着晓唯。 “……这是真话?”晓唯怎么听怎么不像。 “…算你有自知之名,”顾司卓拿出折扇轻摇,“这当然是假话。” ……她就说嘛,晓唯仰望天花板,天魔嘴里什么时候能蹦出句真话,估计天地就该变色了。 伸了个懒腰,顾司卓翻身躺在床上,“今日累了,等本尊何时有空再告诉你真话吧…” 晓唯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出去,顾司卓的声音忽又响起,“你不知道什么是全天候贴身服侍的意思吗?今夜你就在这里,哪都不能去。” “……”终是彻底无语,晓唯这才深切知道什么叫“男人心,海底针”。 夜色渐深,顾司卓似是已在床上沉沉入眠。 缩在墙角凝望窗外月色,晓唯忽得十分想念木屋中玄束的枕头,那上面满是他安心的气息,醺得人无酒自醉。 此刻,不知他在那无妄海的冰块中会不会觉得冷? 晓唯好想好想玄束,全身上下每一颗细胞都想,想他的温度,想他的眼眸,想他的浅笑,想他的温柔… “喂,你在旁边不停落泪,让本尊如何安眠?”顾司卓在床边斜斜地撑起身子,蓝眸有些深沉,“过来…” “…不过去。”晓唯将侧脸埋在手臂中。 “这是本尊的命令。” “…你的命令关我何事?” “……” “……” “…过来,本尊这里跳动的是玄束的心脏。”顾司卓向着晓唯伸出手。 不自禁地抬起头,晓唯眼中朦胧着水色涟漪,宛如迷途的旅人一般,此刻,她只想趋近玄束的温暖。 侧脸贴在顾司卓胸膛边,晓唯耳畔轻轻响起“怦怦”跳动的温柔,这是玄束的心跳啊… 顾司卓一手揽住晓唯腰身,让她能放松地倚在自己怀中。 房间中空气的流动渐趋渐缓,烛火流萤静静摇曳。 丝罗暖帐里,顾司卓伸手拭去晓唯眼角的一丝泪痕,怀中传来的阵阵体温,让他心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是玄束心脏的关系,顾司卓在脑海中反复告诉自己,那份快要蔓延全身的莫名希翼,不是他的,而是玄束心脏的关系。 只是玄束心脏的关系… 136 第九章 无妄海(十六) ... 天未明,晓唯即已醒来,顾司卓在她旁边闭着眼眸,沉睡而眠。 房间安静,只她二人而已。 从身后拔出匕首,晓唯知道若要刺杀天魔,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顾司卓的睡颜干净、安平,微侧的脸颊与下巴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深吸一口气,晓唯手中匕首慢慢逼近他的咽喉。 “…对不起,顾司卓…” 右手有些颤抖,晓唯轻咬嘴唇,闭上眼睛一刀刺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四溢,她睁开眼睛,但见那双蓝眸静静望着自己,他的左手紧紧握住了匕首锋刃。 殷红的血液缓缓自掌心蔓延泛滥,任匕首在血肉中深陷,顾司卓不避也不闪,就如此凝望着晓唯。 “哗啦”一阵碎裂声自门口传来,曼姬手中托盘茶杯摔了一地,抬脚就要冲过去。 “别进来,”顾司卓淡淡开口,眼眸却不曾离开晓唯一分,“你先出去。” “可是,天魔大人!” “本尊说了,你先出去。” “……”曼姬终是未曾违命,转身退出门去。 “你要杀我…”顾司卓蓝眸深沉得望不见底。 “…是,我要杀你,”晓唯眼中一丝哀伤,却仍是毫不犹豫,“早在我正式加入十殿前就已言明。” “……”顾司卓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一开始就知道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是要杀了他为玄束报仇。 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但如今,她真的对自己拔刀相向,为何他的心会如此疼痛… “…你走,”蓝眸盈溢出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苍凉,顾司卓语意满是寂寥,“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晓唯站起身,眼眸有些轻凝,“若是你愿意将玄束的心脏还给我…” “够了!玄束已经死了!”染血的手心一拳击在床沿,顾司卓蓝眸从未闪烁过如斯怒火,“为什么你还再想着他?!” “…对不起。”晓唯唇边笑意有些凄凉, 眼望着她转身离去,顾司卓一动不动地静坐在床边,掌心鲜血仿佛要随流逝的时间一般干涸。 “怦怦”、“怦怦”,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引起一阵纠结的疼痛,为何他竟会为了一个人类女子而心动流恋?为何他的心… …他的心? 顾司卓忽得恍然失笑,对了,这不是他的心啊!他差点都快忘了,他是天魔,游弋于三界九州无心无情的天魔啊,他怎会有心?! 这颗在他胸前跳动、为了沐晓唯心动心痛的,仍是玄束的心啊… “轰”的一声巨响猛得自正殿传来,顾司卓披衣而起,赶去一看究竟。 ————————————————————————————— 大殿前空地上,两方人马僵持对立。 灵王、兮葭、水鬼、曼姬等立在大殿一方,对面站着的竟是魔族分舵新任首领子泉,白焱、纤缈分站其左右,身后大约有几百名魔族跟随其后。 “少司命,你怎会突然出现在十殿?”灵王眉宇紧皱。 “自是多亏了灵王你的地图…”子泉眉梢扬起冷冷的笑。 “…我的地图?”灵王骤得想起晓唯当日带着来找他的那副十殿全图,眼中微冷,“原来是沐姑娘在给我看之前便已誉写了副本,然后放了白焱等暗传给你…” “灵王,我对十殿并无甚特殊敌意,”子泉上前一步,清澈眼眸闪过一丝诚意,“今次用这釜底抽薪之计,不过是想要顾司卓答应一个条件而已…” “哦?是嘛,”顾司卓的声音响起,身影自十殿屋顶翩然跃下,“子泉,你想要本尊答应什么条件?” “很简单,”子泉眉宇轻扬,“你交出玄束的心脏即可…” “…你也要玄束的心脏?”顾司卓蓝眸凝出一丝阴寒,“你和沐晓唯还真是里应外合,配合默契啊…” 灵王有些疑惑,“玄束已死,你们即使拿回他的心脏又有何用?” “不,”子泉凝望着顾司卓,“只要能得回玄束的心脏,他便有机会复活…” “…这么说,那日沐晓唯为我挡刀并不是想救本尊,不过为了护住玄束的心脏而已?”顾司卓眉心微蹙,话语间透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 “正是。”子泉点点头。 “司卓,莫非你…”灵王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顾司卓忽得笑了起来,从轻笑逐渐转而大笑,笑得天边乌云都有些寂寥。 收起笑意,顾司卓蓝眸血腥魔气四溢,“…子泉,若是本尊拒绝呢?你又待如何?” 子泉那柄带着血槽的长剑自空中显现,仗剑在手,他的眼眸逐渐凝红,“那我也只能杀了你,再挖你的心出来…” “少司命莫要愚蠢,”灵王亦是拔出青□箫,周身聚起力量,“即使你能率众攻入十殿又如何?你一人怎敌我与司卓联手?” “…灵王,我今日来便没有想过活着离开,我身后这些人亦是如此,”子泉不曾退缩半步,“…即使玉石俱焚,我也在所不惜。” 十殿的风自两方人马中呼啸而过,剑拔弩张下,一场血战稍触即发。 “…为何要让玄束复活?”顾司卓凝望着子泉,“他消失了你才能得到晓唯,可你现在不惜性命的要晓唯成全他们?” “错了,”子泉轻浅而笑,殷红眼眸决绝,“我不惜性命,是为了让晓唯永远记住我,我要她今生再无法将我忘记…” 大殿空地前风的声音静静传唱。 顾司卓蓝眸映着丝缕凝寒,片刻后终是长叹出声,“人类果然最是麻烦,情爱因缘沾衣即燃,本尊受够了…” 闻言,灵王放下手中青□箫,已然猜到他话中之意。 “我本以为得到玄束心脉、得到至阴灵力便能战胜天帝,”顾司卓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子泉面前,“谁曾想,心竟是如此无法随意掌控,起心动念、由情生爱皆在不经意间发生,本尊再也不想要这心脏了…” 放下手中剑,子泉眼眸渐渐澄澈。 扔下大殿前的烂摊子给灵王收拾,顾司卓带着子泉来到密室。 荧荧冰洞中,随着蹁跹冷光,他终是割舍了那带给他力量、也带给他情殇的心脏… 无妄海,青澜一圈一圈敲打着岩岸,海天交界处乌云氤氲欲雨。 孤岛中,纤缈仙子和黄泉老者早已等候多时。 子泉掌心托着那颗冰封在寒冰中的心脏,一步一步走到玄束身体之前。 冰块映着层层微光,子泉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千年前。 那年离瞀山口,还是辰芳的玄束失手洒了熏池水镜,是他瞬间的犹豫引发了空间裂痕,害得暝曦转世赎罪;而今,三生已过,也是到了终结之时了。 小小岩洞在纤缈仙子与黄泉老者仙术交错下光影乍现,仿佛点燃了谁的灵魂之息。 碎光好似轮回了千年的记忆尘埃般一片片拼凑聚合,汇集在那冰洞之中,凡世因缘,便总是心还了情,情散了意,意生了爱,爱随了心。 冰中之人缓缓睁开眼眸,宛如辰星在暗夜中流连,指引着迷途的旅人寻回家的方向。 子泉的长发被风撩起,衣襟在空气里划成缠绵。 原来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温柔更坚强,而他,早在千年前暝曦与辰芳相遇的那刻,便已经失去她了… ————————————————————————————— 映苦院,木屋中。 晓唯被顾司卓赶出正阁后,便回了这里。 今日乌云密布胜似往昔,一场骤雨像是已经整装待发。 怕屋顶那块玄束为她补的木板被雨淋坏,晓唯翻身跃上屋檐,想用承影剑把它撬开收进房中。 担心承影利刃把木板劈断,晓唯格外小心地敲敲打打。 “…我记得已经为你补好屋顶了,怎么又坏了吗?” 温柔而带着笑意的语气,熟悉,轻盈,晓唯回头望去,手中承影剑砰然落地。 还是他离去那日穿的衣衫,只不过心口处沾着血迹、有些破烂;俊美容颜仍带着冰洞中的一缕苍白,眼眸深邃,如南天星子般亘古绵延,在荏苒光年里洒下满地相思意浓。 晓唯用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人温柔笑意一如往昔;又很很掐了下自己,眼前画面分毫未变,莫非这梦境已美得连疼痛都无法让她醒来了? 无奈地笑着叹气,他翻身跃上屋檐,来到晓唯身边捧起她的脸颊,“为什么不说话?” “…我怕一说话,梦就醒了,”手心的温度阵阵传来,一点一滴暖湿了晓唯眼眶,“…玄束?” “是我。” “玄束…” “是我。” “…玄束…” “是我…” 眼眸是无尽的温柔与爱念,玄束唇边笑意引得清风雨丝都泛起盈香的涟漪。 晓唯再不犹豫,放任自己扑进玄束怀中。 泪痕仍在,笑靥自开。 这一世别离又相遇。 有缘共饮一杯清茶,只因她是他的独一,他是她的无二。 纷扰尘缘中,原来最喜悦,不过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下雨了,我们回房间里去吧…”玄束侧颜埋在晓唯发丝中,温柔轻语。 “那屋顶怎么办?”晓唯记得她刚才已经撬开了一条线。 “没关系,我当时离开前固定得很紧,一条缝隙不会有事…”玄束话还没说完,忽得察觉到怀中人呼吸一窒。 “是吗?”晓唯一手推开玄束,眉心拧成了一条线,“你离开前还记得替我把屋顶补好,真是辛苦啊…” “…怎么了?”玄束感觉到她聚起了一股强大的怒意。 “走开,我不认识你!”晓唯说着跃下屋檐。 “…晓唯?”玄束跟在她身后拉住她的手心。 “你不是要我忘了你吗?”晓唯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不是骗我喝什么忘忧草吗?我不认识你不正是随了你的愿?!” “晓唯…” “别跟着我!”晓唯转身走进木屋。 “……”玄束随着她走进屋内,“我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这么说你是不小心了?”晓唯气呼呼地面向玄束,“一不小心让我喝下忘忧草药!一不小心让整个十殿都知道你为我决斗天魔!然后再一不小心只将我一人蒙在鼓里!” “…晓唯…” “不要叫我!”晓唯本是怒气的眼中隐隐溢出泪水,“你知道我喝了忘忧草药仍会每晚梦见你吗?你知道我想起你后却以为你死了心有多痛吗?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想念你吗…”抽泣伴着呜咽声响起,泪水仿佛化为最廉价的珍珠,颗颗垂落。 “…对不起,”抑制不住的疼惜染浸眼眸,玄束抱紧晓唯给她最温柔的抚慰,“对不起,我今生最不想的就是累你伤心,我原以为忘忧草会起作用,我原以为你能忘了我,然后便不会悲伤…” 似是用尽今生所有眼泪,晓唯将思念、心痛、委屈、哀伤全部哭泣出来,顷刻便将玄束的衣襟浸湿了一片。 良久,晓唯哭累了,沙哑着声音抬头望向玄束,“...若是你下次再这样抹去我的记忆…” “…不会有下次了,”玄束抬手擦去她脸颊的泪珠,眼眸尽是心疼,“一次便已刻骨铭心,再次让我如何舍得…” 语毕,他忽得眉宇微皱,好似在忍着疼痛。 “怎么了?”晓唯急忙扶住他的手臂。 “…没什么大碍,只是心口伤处有些疼罢了。”玄束强撑着随意摇摇头。 这才想起玄束现在刚拿回心脏,几乎相当于才做完心脏移植手术一般,晓唯于是急忙将他推到床上休息。 “…你不生气了?”玄束背倚着床头问。 “当然生气,”晓唯站在床前,眼眸渐趋清暖,“不过今天算了,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接着气…” 忍不住轻笑起来,玄束拉过晓唯抚着她的脸颊,温柔一吻。 木屋外清雨绵绵,将魔界大地冲刷柔软,执笔出一卷悱恻情画。 137 第九章 无妄海(十七) ... 十殿前那场不大不小的动乱顺利解决,顾司卓照旧将分舵首领事宜推给灵王伤脑筋,自己在这日午后准备回房间小憩片刻。 推开朱红雕栏的房门,人类气息扑鼻而来。 …不是吧?!顾司卓近乎无力地皱起了眉头,“…沐晓唯,怎么又是你?” 暖帐轻摇,晓唯笑着从床帏后走了出来,“天魔大人好鼻子,又闻出是我…” “…我已经将玄束的心脏还给他了,你为何还要在我面前出现?”顾司卓蓝眸无奈非常。 “我也不想,”晓唯托腮而笑,“但是我有样东西怎么都找不到,所以只能来请天魔大人帮忙…” “什么东西?”似乎刻意避开她的笑容,顾司卓端起茶杯轻酌。 “定魂针。” “…你要定魂针做什么?”顾司卓不自觉地望着晓唯皱起了眉心。 “这个嘛,反正有用就对了…” “我可以把定魂针给你,”顾司卓蓝眸微盈,“但是你要保证再不出现在我半径三丈之内。” “好,我保证。”晓唯毫不犹豫地点头。 “拿去吧…”取出折扇,顾司卓随手丢给她。 “…这是?” “定魂针,你不是要吗?” 握着折扇仔细打量,晓唯发现扇柄处有一机关,小心扣下小铁环后,一根银色金属针柄应声跳出。 抽出那银针,晓唯只觉沉甸甸地厚重,针柄嵌着一块剔透玉石,一眼看去便知价值不菲,银色针体无光自耀,丝缕薄雾萦绕其间,果然不愧是冥府珍宝。 不过… 若是早知定魂针一直都在眼前,顾司卓天天拿着它晃来晃去,她就不用寻得如此辛苦了! “给,这天魔令牌还你…”晓唯拿出那块汉白玉制成的令牌放在桌子上。 “…这令牌灵王未曾收走?”顾司卓眉心皱成了一团,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我告诉灵王早已还给你了,”晓唯眼角笑意有些狡黠,“用它潜入你的宝库多次却仍寻不到定魂针,所以我才不得不来找你…” “……”果然,顾司卓无语凝噎。 “…只是,”晓唯眉梢微弯,眼角含笑,“早知你如此好说话,我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定魂针你也拿到了,口头契约即刻生效,”顾司卓别开眼睛不看晓唯,“你还不赶快走?” “顾司卓…”晓唯忽得认真唤出他的名字。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那轻盈笑意就这么映入眼眸。 “…你几乎杀了玄束,可最后却又归还了心脏救回他,我真的说不清现在恨还是不恨你,”晓唯笃定地凝望着他,“但这定魂针,谢了…” 静静注视着晓唯离开走远,顾司卓习惯性按住胸前,这里已没有心脏跳动的声息,莫名地,他却忽然感觉有些空… 竹制的二层小楼中,子泉倚在窗棂,远远便看到晓唯的身影渐近。 “何事如此开心?”子泉笑望着已经走进房中之人。 “定魂针在此,”晓唯晃了晃手中折扇,取出其中银针,“你的噬魂禁术马上就可以解除了。” 接过那银针,子泉在手中打量。 “这里装着的便是解咒之法,”晓唯把那时黄泉老者给她的锦囊递给子泉,“打开看看写的什么…” 将定魂针扣进锦囊束口的细环中,子泉只觉手中锦囊有些发热,然后瞬间化为净白色光圈融入掌心,一段意识随即在他脑海中浮现,解咒之法便如此印在了他心间。 “怎么样?”晓唯出声问道。 “……”子泉忽得有些沉默。 “子泉?” “…没事,”他轻笑望向窗外,“方才我见溟儿在到处找你,你不如先回去木屋看看,说不定它有何急事…” “…子泉,你没事吧?”晓唯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对劲,“那解咒之法有什么不妥吗?” 子泉笑着摇头,“我真的没事,你去找溟儿吧…” 迟疑着向门外走去,晓唯最后回望屋内,只见子泉仍是倚在窗前,清澈眼眸轻盈凝亮,嘴角笑容轻柔而带着一丝邪魅,长发微扬,衣襟纷然,似是一千又一千年前,谁人心间一滴月下清露。 映苦院,木屋内,黄泉老者正在给玄束检查伤口,帮他换药。 “晓唯!”溟儿方一见到她出现在门前,便激动地扑向她怀中。 被撞得后退半步,晓唯一手托起溟儿一手轻抚它的羽毛,“…你找我有事?” “…我之前瞒着你玄束的事,你还生气吗?”溟儿圆圆眼睛微弯,声音透着歉意。 “可能生气、也可能不生气,”晓唯拍着溟儿的脑袋,“这要看你以后怎么表现了…” “呵呵,晓唯,小心生气伤身啊!”黄泉老者在一旁笑言。 “…那我怎么表现你才不生气?”溟儿追问。 “例如,今次之事再不做第二次,乖乖听我的话,不能看到美食就把我抛之脑后,不能见了美男就言听计从,不能…” “我替玄束隐瞒你,不是因为他是美男才言听计从的…”溟儿满眼委屈得用翅膀蹭着她的衣襟。 “难说,”晓唯一边把衣服上溟儿掉的羽毛揪下来,一边摇头,“你的同伴白焱可是为了玄束肝脑涂地啊,绝对是拜倒在他的个人魅力之下了…” “白焱只是觉得他欠了我而已,”换好药,玄束笑着走到晓唯面前坐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谁想的怎么样?”白焱忽得出现在门前。 “没什么,”玄束赶在晓唯之前开口,对着白焱点头一笑,“多谢你这次愿意相助。” “无需多谢,我只是还清欠你的而已…”白焱谦和地笑着摇头,如今伤已痊愈得他言笑翩翩,比之前看起来更加俊逸。 “你之后打算如何?”玄束问他。 “不一定,我可能会四处游历,看一看十殿之外的魔界。”白焱眼眸中透出一丝向往。 “…真好,”晓唯羡慕得一笑,“可惜我把帝台石毁了,今后怕是只能留在十殿了…” “…那倒未必,”纤缈从门外走近来,杏眸清柔,“我尚有一颗帝台石,送玄束与你回休与山确也可以。” “…仙子,你不恨我了吗?”晓唯没记错的话,曾经这位纤缈仙子可是亲手推她入熏池水镜的… “心中有痴有怨,有牵挂亦有情衷,我终只是一介凡人,又岂配称仙?”纤缈不自觉望向玄束,他却避开她的眼眸看向别处。 “仙子…”晓唯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次送你们回去后,我便真得要投胎凡尘、再世修行了,”纤缈的侧颜有些伤怀有些落寞,“情之一字,确是三千世界、芸芸众生最难参透的习题啊…” “…除了我和玄束,你还能再带一人离开魔界吗?”晓唯望着纤缈,“子泉他解除了噬魂禁术后,就也可以重返人间了…” “噬魂禁术?”黄泉老者忽得问道,“晓唯,你说的那个需用定魂针解咒的朋友,就是他吗?” “嗯,就是子泉,”晓唯点点头,“定魂针我也已经拿到交给他了,老者,有什么不妥吗?” “哎!劫数啊…”黄泉老者捋着胡须叹息不已。 ……… 清夜人静,无妄海边平静无澜,只有一弯皓月缀在天边。 子泉站在岩岸之上,手中握着萦绕着银色光线的定魂针,清澈眼眸映月微明。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他轻笑着回眸,嘴角牵出一丝邪魅。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晓唯稍稍喘着气,眼中有些薄怒,“为何当时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子泉长发随风,笑意不减,“告诉你好不容易寻得的解咒之法、便是用定魂针刺入我的心脏吗?” “…子泉,”玄束衣襟翩然,眼眸凝着伤怀,“一定还有其他方法可行…” “玄束,此话怕是你自己都不信,”子泉笑着摇了摇头,“若还另有它法,黄泉老者难道会秘而不宣吗?” “那你就不要解开噬魂禁术了,即使不能离开魔界,我们…”晓唯言语间望向玄束,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笃定,“…我们,我和玄束也不回休与山,我们三人一起留在魔界…” “傻瓜,”子泉打断晓唯,“魔界一年只有一次日出,杀戮流血更是家常便饭,若是为我留在魔界,你在人间的父母怎么办?朋友怎么办?晓唯,我不想你将来恨我…” 眼中隐隐现出泪光,晓唯无言以对。 “时间过得太久,我终是累了,”子泉清澈眼眸溢出哀伤,“这般活着,让我觉得自己每一寸心脉都流着肮脏的血液…” 无妄海夜风徐徐,吹得人心碎意伤。 “…玄束,”子泉侧眸而望,“从最初的开始你我便相看两厌,没想到竟然一再相遇至今,说起来还真是段孽缘…” 玄束凝望着眼前之人,依稀还记得千年前唐朝初遇时,那傲气隽秀的翩翩少年。 “…我只承认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敌人。”语毕,子泉向着玄束伸出手去。 敌人?朋友?世仇?兄弟?记忆中的画卷一页页翻过,岁月将过往全部沉淀,只留下一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流年碎缘。 浅浅而笑,玄束伸手握住了子泉的掌心。 “时间差不多了,”子泉凝望了眼月色,拉起晓唯的手,将定魂针握紧在她手心,“晓唯,我希望最后能死在你的手上…” “…为什么?”眼中的哀伤无法隐匿,晓唯眼角溢出泪滴。 “因为我自私,”子泉笑着抬手轻拭她的泪痕,“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眸间水色盈溢,晓唯望着子泉,再也止不住泪水。 “…你说,来世我们还会相遇吗?”子泉握着晓唯的手,将定魂针抵在自己心前。 “…我不知啊,你想我们再遇见吗?” “来世若是可以选择,我们莫要再遇见了,”子泉眼眸清澈如昔,嘴角得笑容凄切,清冷,“若是来世再在街道上相遇,我们就擦肩而过吧,谁都不要认出谁,我想忘了你啊…” 随着他的语意点头,晓唯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已有些看不清他容颜。 子泉嘴角掠过最后一丝笑意,手心用力,那银针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四溢,也没有痛彻心扉,子泉只觉一阵冰冷从心间生起,一圈一圈慢慢游离。无数光环从他周身浮现,在月色下映出清冷光晕,轻盈而剔透,像极了子泉的眼睛。 身体逐渐透明,意识有些朦胧,子泉仍能看见晓唯站在岩石边,哭泣着今生就此别离。 这是为他而落的泪水吗?子泉心里泛起暖意,原来自己亦曾在她心底里,所以此刻决绝才会有泪水溢出心田… 最好再不相见,如此方能永不爱恋。 对不起,晓唯,又骗你了, 我怎会想要忘记你? 来世若再见,我还想要牵扯一条红线,与你一路同行… 月下,无妄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将子泉淹没,盈盈海面无央湛蓝,随风飘来丝丝流殇,似远方人鱼凄凉的吟唱。 无妄,无往,勿忘。 ————————————————————————————— 三日后,晓唯的木屋前。 “灵王,这是?”晓唯望着他递给自己的青□箫,有些不解。 “麻烦沐姑娘替我还给怀清吧,”灵王眼中透出一丝怀念,“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少往身上背些责任,偶尔也要让自己喘口气…” “…灵王,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见他一面吗?”晓唯仍是忍不住再问一遍。 摇摇头,灵王轻语,“相见不如不见,不若就这样相望天地间吧…” “灵王,怀清上仙他…” “沐姑娘,”灵王打断她的话,“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再劝了。还有,司卓说他就不来送行了,还让你别忘了和他的口头契约…” “口头契约?”玄束闻言走了过来,眉宇微蹙,“你和天魔订了什么契约?” “…别紧张,”晓唯笑得有些无奈,“顾司卓说他给我定魂针,条件就是我以后决不靠近他三丈之内。” 灵王听了不禁失笑,“沐姑娘,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能对他做些什么?”晓唯额前黑线。 笑着摇摇头,灵王望着晓唯和玄束,“…我就此告辞了,沐姑娘,玄束,保重。” “保重…” 离开木屋,灵王回顾司卓房间复命。 “我已经按你说的提醒沐姑娘了,”灵王有些忍俊不禁,“你们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会订下这种契约?” 顾司卓斜斜地倚在榻上,发丝微垂,蓝眸流光溢彩,“莫要问了,总之十二缘生,唯情爱扰人,我不想自寻烦恼…” “…你对沐姑娘动情了?”灵王不觉有些惊异。 “怎么可能?!”顾司卓否认得无比坚决,“那时玄束的心脏影响了我,所以我才会对那女人有一些莫名的情愫而已…” 凝视着顾司卓,灵王眼神仍是犹疑。 “…你如此看着我做什么?”顾司卓眉心皱起,“我说了没有就没有!”似是为了表示心意一般,他拿出那袋晓唯送他的莲子,扬手便扔出了窗外。 “…司卓,你的感觉自己最清楚,我只能提醒你,沐姑娘挚爱玄束,你若真的对她有意还是趁早回头吧…”语毕,灵王叹息着,走出门去。 顾司卓依旧斜斜倚在榻上,蓝眸轻灵闪烁,让人看不出真意。 良久,他忽得飞身跃出窗外,自草丛中捡起那袋莲子,手心荧蓝色魔光 第九章 无妄海(十七) ... 明灭,一串莲子缠成的手链出现在他掌间。 将那串莲子戴在腕间,顾司卓转身离开。 天魔无心亦无情,还似往昔。 138 第十章 只如初见(一) ... 不能像 佛陀般静坐于莲花之上 我是凡人我的生命就是这滚滚凡尘 这人世的一切我都希求 快乐啊 忧伤啊 是我的担子我都想承受 明知道总有一日所有的悲欢都将离我而去 我仍然竭力地搜集 搜集那些美丽的纠缠着的 值得为她活了一次的记忆 ——【现代】席慕容《尘缘》 休与山,氤氲着芳香的微风轻轻吹拂。 窗边,怀清向着屋内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寥落。 “…这就是魔界的经过了,”眉间微蹙,晓唯有些担心地望着他的侧脸,“上仙,我想灵王只是…” “…罢了,”怀情上仙淡薄的笑意透出几分无奈,“怀澪的性情我又岂会不知?当年我一心希望他能位列仙班、得归上界,谁想这份执念竟逼得他自坠魔界…怀澪千年流离,是我害了他啊…” 丝丝阳光从窗外透进屋内,本是温暖的空气,因着怀清落寞寂寥的眼眸而带上了一缕疏凉。 无言轻叹,晓唯发觉灵王说得没错,怀清上仙就是这样,总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肩上背,即绊住了别人,也囚禁了自己。 “晓唯,天帝大人似乎寻你有事,”怀清侧倚在窗棂边,屋外阳光洒在他的衣衫发丝间,溢出薄薄光晕,“你到清净居找缘芷,让他带你去天界吧。” “上仙…” “…我想一个人静静。” 窗前,怀清白衣似雪,阳光在他袖襟间融化,幻为轻雾笼罩,若暮霭氤氲,让人再也看不真切。 晓唯几次想要开口,犹豫着,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许久,她转身合上门扉,走出了观星台。 午后柔风伴随竹叶清香拂过屋檐,雨神江疑一袭红叶衣衫飞旋而至,渲染了一天秋色。 玄束坐在竹桌旁冲泡着一壶清茶,手边是两人份的茶叶与青瓷茶杯。 “晓唯人呢?”江疑在他对面坐下。 “此刻想是在怀清那里,”玄束淡淡地回答,“你若有事可以到观星台等她。” “清茗溢香,凌露微浮,”江疑盯着面前茶壶中飘出的袅袅水气,“…为了晓唯准备的?” 玄束沉默着并不言语,唯有眼角的一丝温柔泄露了此问答案。 江疑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让人看不清思绪,“…我劝你莫要白费力气,晓唯她不会再回来了。” 握着茶杯的手心微微顿住,玄束抬眼看向江疑,“此话何意?” “今次百年一度的天庭封仙,天帝打算破例让晓唯重回天界,”江疑轻缓地说着,“缘芷已经领命带她上天庭了…” “…为何专程来告诉我?”玄束眉宇轻凝,“你,应该是希望她回去的。” “也许吧,我应该是希望她回去的,”江疑透过窗棂望向屋外天际,眼眸中映出的仿佛就是那浮云之上的琼玉仙境,“只是,千万年岁月荏苒,一切早已时过境迁,即便她回去,离瞀山亦无法重现以往的日子了…” 静静地不说话,玄束已明白,江疑眼眸中怀念的那人是谁。 魔界一役,定魂破咒,那轻笑邪魅之人此刻亦已转世,重新投入凡尘因缘众生之中。 “…便就如此吧,”江疑起身望着玄束,“无论她留也好、去也罢,我都希望你能为她着想,莫要因这一夕情爱,阻了她的路。”语毕,他扬起清风而去,留下一地秋意疏落。 桌上的清茶渐渐冷去,玄束手握杯盏,似是要此般安静地坐着,凝成一块磐石。 ————————————————————————————— 昆仑上界,天池畔。 琼玉仙草,萦曳流芳;碧波净水,涟漪盈香。 树荫下的白玉桌旁,三人倾坐而谈。 “什么?!我可以重回天界?!”晓唯不由自主得扩大了声音,惊起了旁边花间几只蜻蜓。 “我知你今生修行尚浅,得道成仙为时仍早,”东方旒旖清笑着望向晓唯,“不过自你到休与山以来,积下功德匪浅,因此我才破例准你以人类的身份在天界修行…” 在天界修行?也就是相当于仙人天神的预科班了…晓唯接过天帝递给她的一杯清茶,在心里默想。 “暝曦,你不想回离瞀山看看吗?”东方旒旖打断了她的思绪,“那里寂树空山,已经等待它们的主人千年了…” 听到离瞀山这几个字,晓唯忽觉温暖的东风从记忆里吹来,脑海中深埋的那段回忆一一浮现。 “去看看吧,等你想好了之后再给我答复…” 蜿蜒的小径间,离瞀山轻柔的东风盘旋流连,苍葱古树微微摇曳。 晓唯本是随着缘芷的步伐在走,然而每行近山中一步,她脑海里暝曦的记忆就愈清晰一分,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她在领路,缘芷在她身后半步微笑跟随。 走出小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百尺高的九丘树在日色里透出光芒,树下一人气质卓然,银白色长衫仿佛映出流光萤火。 “小俊,你这是在等我?”晓唯走到他近前笑着问道。 “故人归还,我理当相迎。”折丹斐然俊颜淡淡地看不出情绪,只有那盈亮眼眸溢出了一丝沉醉空气的笑意。 晓唯抬头仰望着旁边那颗青叶神树,阳光从枝叶间挥洒零落,无风衣自扬,她伸手轻触树干,只觉千年未曾感受过的灵气在指尖萦绕。 物本清华,心若琉璃。 丝丝清乐梵音在山间回响,晓唯不禁闭目轻笑,离瞀山芳林众生的想念,她感受到了… “想去你的竹屋看看吗?”缘芷笑而言道,“那里可是和千年前你离开时一模一样…” 跟着缘芷踏上几世未曾走过的青竹台阶,光影似乎就此重叠,记忆中的片段与现世恍然交错,晓唯仍依稀记得当暝曦和缘芷、江疑、穆简一起修建竹屋的情景,门前柱子上还刻着他们几个约定永不遗忘的誓言… 竹屋内,纤尘不染,桌椅亦都还保持着她最后离开时的样子。 “…缘芷,这是你和江疑打扫的吗?”晓唯心中柔软的记忆被轻轻触动,眼眸隐隐有些水色朦胧。 “何须我与江疑,”眼光扫过门前的折丹,缘芷微笑着说,“天界东风日日吹拂,你的屋子又岂会沾惹尘埃?” “…小俊?” “无需言谢,”折丹的声音轻柔而平和,眉梢笑意似是要融化空气,“等你重回天界后,记得无事来看看我就好。” “……”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晓唯凝望这折丹流光眼眸,良久,摇了摇头。 “你,不打算留下?”缘芷问道。 “…嗯。”晓唯的声音有些轻,但却没有一丝犹豫。 “为何?”折丹好看的眉宇稍稍皱起,“你难道不愿留在昆仑上界,得回天神永恒的生命吗?” “身为天神,凡尘匆匆数十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光荫,”晓唯轻轻侧颜,“小俊,对你来说什么才叫永恒?” “……”折丹静望着晓唯,没有言语。 “明日瞬息万变,轮回齿轮间无人能够笃定未知的命运,”晓唯用衣袖拂过无尘桌椅,似是在抚平早已流过几世的时间,“…唯有那些已经逝去了的美好,才能在岁月中沉淀、在记忆中一点一滴汇成永恒。” “…所以你应当留下,”折丹眼眸轻凝,“如此,离瞀山才能回到往昔美好、永恒的岁月。” “小俊,回不去了,”晓唯浅笑着摇头,“三世轮回,我已不再是千年前的暝曦,而且,”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哀伤,她的语气有些黯然,“而且,穆简他不在这里啊…” 轻拍晓唯的肩膀,缘芷温和眼眸亦泛起层层微澜。他明白,曾经那段四个人的光阴早已铭刻在他们心间,宛如天池畔的睡莲静静倚在水面,无暇美好,但却稍一触碰,就会激起一圈一圈追不回、忘不尽的未泱涟漪。 清风从窗外吹进屋内,执念仿若飞絮残阳,缠绕着,断了谁的心肠。 折丹沉默许久,终是轻叹,“…你今后如何打算,仍是回去休与山?” 轻轻点头,晓唯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尘世间唯爱难弃,唯情难舍,今生她终是凡人,放不下那个早已住进她心的牵挂… 斜阳微冷,九丘树下东风寂寥。 晓唯和缘芷已经离去,此处又只剩下折丹自己,微风不时拨动着他的衣摆,斐然俊颜上的寂寞神情惹人心碎。 从诞生为天神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便注定了要成为永恒,千万年时光在他指尖流过,端得是心无一物,没有什么不能放下、没有什么无法看破。 然而,那无比麻烦的新邻居却将他淡泊平静的天神生活彻底搅乱,自此再无安宁。 折丹微微舒了口气,当年比邻而居的日子美好、隽永,他本以为那便会是永恒… 衣袖轻摆,一颗水滴状的晶石出现在他手心,千年前,暝曦转世时流下的那滴眼泪就凝固在这晶石之中。 折丹也说不清为何他要留着这滴泪水,也许,自诩天神的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份执着妄念。 掌心收紧,折丹任泪水冰凉的温度在手中蔓延,如今,暝曦已不再,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139 第十章 只如初见(二) ... 天池畔,净水盈香。 “你想好了?”东方旒旖不落凡俗的笑容若星罗宙宇般博大轻灵,“错过如此良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正确的决定啊…” “天帝大人,不管是对还是错,”晓唯轻笑着,“我向来都只做此时此刻最不让我后悔的决定。” “…也罢,”东方旒旖眉间笑意流芳,“去留端看一念,对错皆在一心,你想好了即可。” “我自是想好了,不过,”晓唯忽然笑得灿烂无比,“虽然不留在天界,但天帝大人你之前列举了我那么多功德,是不是可以允许我要一个奖赏啊…” “奖赏?”东方旒旖眼眸闪过三分了然,“你这奖赏可是与怀清有关?” “不愧是天帝大人,果然明察秋毫、火眼金睛!”晓唯不失时机得对东方旒旖大灌迷魂汤,“其实呢,是这样的…” ……… 休与山,这日的天气有些阴郁。 怀清上仙倚在窗边,似乎在凝望屋外景色,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进眼眸。 光影忽得在他身后明灭,一个身影在光芒散尽后出现在房中。 “晓唯?”怀清看到眼前之人,着实有些惊讶,“你没有留在天界?” “是啊,我没有留在天界,天帝用仙术送我回来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晓唯扯了扯稍显凌乱的衣襟,笑靥清明,“休与山还有未完之事在等着我,我如何能在此时离开呢?” 望着晓唯笑得有些无奈,怀清忍不住替她惋惜,“你啊,知不知良机难觅,怎能如此轻言放弃…” “先别忙着教育我,”晓唯笑着从衣袖中拿出一卷闪着金黄色明光的卷轴,“这是天帝大人托我交给怀清上仙你的…” “…天帝给我的?”怀清伸手接过卷轴,伴着明亮的光芒将其展开,只见上面仅写着短短几句话: 今,云怀清上仙罪责已尽,功德圆满,囚禁于休与山之惩罚当即解除,特此昭示。 昆仑天帝东方旒旖亲谕 随着怀清看完卷轴,那丝缕光芒愈来愈强,宛如游龙般在他周身萦绕盘旋,片刻后与卷轴一起上升,消失在空气之中。 “这样一来,上仙就可以随意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只靠着□之术幻化而行了…”晓唯愉悦地说道。 自由的气息随着那丝仍未散尽的光芒环绕全身,怀清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被束缚了千年仙气灵力在空气中四溢,“…你放弃了重回天界的机会,就为我换回了一卷释放书文?” “上仙无需介怀,反正我是不打算此刻回天界的,”晓唯挥了挥手,“既然如此,自是要讨些东西回来才划算啊!” “晓唯,多谢你…” “上仙何必言谢啊,”晓唯笑着打断怀清的话,伸手取过桌上的青□箫递给他,“若是定要谢,那就为我吹一首曲子吧!传说中的九曲仙乐洞箫,我早就想听一次了。” “千年没有碰过这洞箫,只怕我已是生疏了…” “那又何妨?出自上仙之手,即便是生疏了,也定能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呵呵,是吗…” “回忆虽然美,但谁都不能永远活在过往中,”晓唯认真地望进怀清似雾的眼眸,“灵王已决定好要走自己的路,上仙,你也是时候摆脱记忆的捆绑了…” 手中玉箫的温度愈渐清晰,怀清似雾眼眸带出了真切的笑意,似雪白衣,映得天地都平添了一寸清光。 “…莫要说我了,”怀清侧颜轻笑,“晓唯,有人已为你乱尽了心怀,衣带渐宽不悔,你现下还不快去抚慰那有情之人吗?” “有情之人…”晓唯眼眸微亮,“玄束他怎么了?” “…呵呵,你看到他便能知究竟。” “他此刻在什么地方?” “玄束在什么地方,你会猜不出吗?” ———————————————————————————— 休与山的空气弥漫着温柔芬芳,恰如千百年来恒古的星宿。 花海边棫琪树下,浅白色衣衫的男子席地而坐,身边散落了一地书柬。 …果然在这里。 晓唯远远地就认出了玄束那有意无意间透着淡漠的身影,沿着花间小径一路走去,发现他倚在树边原是睡着了。 晨曦清柔,细细碎碎地,洒了玄束一身阳光,那寸摇曳着的温柔仿佛静夜辰星,不远不弃,守护着她直到天地尽头。 晓唯正弯下腰盯着他瞧,玄束却忽然睁开眼眸醒了过来。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晓唯靠近玄束,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疲倦。 “…不留在天界?” “嗯,不留在天界,”嘴角扬起弯弯的弧度,晓唯清颜而笑,“我把心落在你这了,如何能离开…” 握住晓唯的手将她拉进怀中,温柔笑意从玄束眼眸泛滥蔓延,宛如皎夜繁星璀璨了凡尘。 “玄束…” “嗯?” “…这些书是做什么的,”晓唯懒在玄束温柔的怀抱中,随手放着一旁堆满的书册,“要是我留在天界不回来,你打算进京赶考吗?” “这些书皆是仙界典籍,熟读领会便可帮助提升境界修为。” “提升境界修为?” “嗯,我本打算尽快提升修为,早日恕清罪孽,功德圆满后好去天界寻你,”玄束轻手拂过晓唯发丝,嘴角浅笑温柔,“不过是天与地的距离,如何能阻断得了我对你的爱恋…” “玄束…”晓唯轻笑无言,眼角点点幸福泪光微微闪烁。 三千世界,梵音靡靡,原只有爱,才是这尘世间最动听的诗篇。 情缘三生,羁绊千载。 岁月如指尖红线蜿蜒盘旋,牵引着有缘的人们越过千年芳华、万里殊途于此刻相遇; 当记忆的清泉漫过岸边、曦光在涟漪尽头折射出透明光圈,一切别离与忧伤都被抹去,留在心底的,唯有那年那月,你我相遇的美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O(∩_∩)O~至此休与尘缘正文完结,多谢亲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支持~ 某晴衷心滴谢谢大家~\(≧▽≦)/~ 140 尾声 ... “什么?!姝雯跟人私奔了?!”晓唯的声音在棫琪树下杳杳回荡。 “嘘!你小声点!”琉璃拽着晓唯的衣袖拉着她复又坐下,“我们还没告诉怀清上仙呢,你别这就败露了…” “能让姝雯不顾一切喜欢上的究竟是什么人啊?”晓唯极度好奇地拉着琉璃询问。 “…据说是一个傻乎乎的衙门捕快。”风王素溟用手指旋起小型飓风,引得白鹰溟儿在半空中和清风玩得开心。 “……傻乎乎的衙门捕快?”晓唯额间黑线数条,她真的很难想象那好似谪仙下凡的傅姝雯站在一个“傻乎乎的衙门捕快”身旁是个什么样子。 “哎!真是没想到,咱们休与山私奔的那个竟然是姝雯!”陈墨凡坐在一旁郁闷得蹂躏着地上小草,“我一直以为肯定是晓唯你才会迟早惹出这样的事端。” “哈哈哈哈!所以说你不懂女子的七窍玲珑心啊!”紫色金光在众人面前肆虐般的闪烁,光影过尽后,紫玥翩翩衣裙妖娆登场,发丝轻摇、楚腰纤细,一派天姿国色。 “…知道你荣登天界为休与山争光了,但也不用次次出场都这么招摇吧?”陈墨凡斜着眼睛试图藐视紫玥。 “怎么,嫉妒本狐仙大人了?”紫玥笑得日月无光,天地变色,“谁叫你拒绝了天庭封仙,非要继续做你的勾魂使者…” “什么勾魂使者?!本少爷可是冥界使者大人!”陈墨凡不屑地挥了挥手,“再说了,本少爷只是不愿意被天庭束缚,整日清心寡欲而已!” “说真的,紫玥,”晓唯拉着她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愿意登天为仙?” “嘿嘿,傻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紫玥一把揽住晓唯的肩膀,“那昆仑上界可是美貌的天神哥哥一堆,可爱的仙人弟弟成片,姐姐我阅遍人间美男,此次便要转战天界了!” “………”晓唯额间黑线愈多,按照紫玥这种心态,是去给休与山争光吗?只怕迟早有一天,淫·乱天庭这项“桂冠”会被紫玥光荣摘下。 “晓唯啊,等我在天庭混熟了,再遇到什么好的哥哥弟弟一定会给你留下的,万一玄束有事出个远门什么的,你也好有个替补…” “……”还没来得及说话,晓唯就被一个温柔的手心拽出了紫玥的魔爪。 “不劳挂心,”玄束隔在两人之间,“我会挑你不在的时间,才考虑出不出远门。” “呵呵,玄束啊,难道你没听过吗?”紫玥美目流转,“正所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 “……” 晓唯和玄束一起无语,唯有紫玥的笑声在空气中回响。 “不过,我到真的没想到怀清上仙也拒绝了天帝,”琉璃无视那个又开始和陈墨凡吵得开心的紫衣身影,把话题拉回正途,“我原以为他是定会重返天庭的…” “这对怀清来说或许是件好事,”玄束拍落了晓唯衣袖上沾染的青草碎屑,“经历了这一切种种,他也是时候好好想一想自己,开始为自己而活了…” 轻柔的芬芳随着微风拂过,阳光下,紫玥和墨凡不依不饶得吵吵闹闹,琉璃和素溟望着与清风嬉戏的溟儿笑得心有灵犀,此情此景,花海中徜徉的风都沾染了几分怡然温馨的气息。 晓唯看着看着,心中忽得划过一丝落寂。 “…别担心,”玄束从身后拥住她,轻嗅晓唯发间的清香,“他会没事的…” “…你知我在想什么?”晓唯依偎在玄束怀中。 “我怎会不知你再想什么…” 晴空一览,柔柔微风静静吹拂。 “玄束…” “嗯?” 晓唯凝望着头顶树叶与阳光嬉戏,轻声而言,“等到一切都过去,等到转世后重入轮回,你说,我们还会再遇到子泉吗?” 轻吻了一下她鬓边发丝,玄束拥着晓唯的手心愈加温柔,“会的,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遇到子泉。” 阳光透过云层散落了一天一地,荏苒流年中,浮生华年仿佛就此停驻。 三生石上,尘缘如故。 最初错过的,来世,终将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