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长醉》 作者:guai325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第 1 章 明之记得红绡第一次来长醉轩,也是这么一个雨天。 阴的天,凉的风,四周安静得只有雨打石阶的声音。 是场急雨,他小心的将窗台上的花移入房内,浅色的衣服沾了泥,手也是。 明之正准备进去清洗,听见了敲门声。 不急不缓,轻叩两下,温润的女声:“有人在家吗?” 这不是明之听过最美的声音,当年羽娘一曲《佳人》真正绕梁三日,何况明之向来谨慎有礼,下雨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势必有闲话。可有如此声音的女子听上去就淡似一幅水墨画,而这雨显然让她难堪了。 还是拉开了门,藕色裳,灰布裙,素净的脸。 明之将视线落在她的眼以下,唇以上,微笑迎客。女子将湿发拢至耳后,看上去还是狼狈,但是姿仪还在,显然没有料到应门的是位男子,略一欠身:“叨扰了,雨来得急,只看到这处人家,想避一下雨。” 明之看见她腰间系了一条红绸,经了些年月,颜色已经黯淡了,可是不失其精致,看得出是出自名家之手。只这样的颜色配在如此素雅之人身上实在显得突兀,况且这红绸实在是望着眼熟,熟到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发现自己走神了,白净的脸有些红:“不妨事,附近没什么人家,看这雨一时也难得停,姑娘先进来避避。” 女子也不忸怩,欠身进了门。 明之将女子引入外间,所幸前几日一时兴起把水如送的屏风搬了出来,虽然处一室心总是要安一些,毕竟名节对于女子是大事,他生好了火盆置于屏风内侧便负手而出。 “姑娘有什么需要便说,在下陋室虽简,东西倒也齐全。”他不似许多风雅文人将屋子布置得品味不凡,不过一桌几椅几株兰草,没有什么出奇之物。就是这屏风还是水如嫌弃这屋子太过寒碜硬搬来的。 “若是不介意,可否讨一杯茶?”女子隔着屏风,身形消瘦,不知为何这屋子因为这一抹身影竟清冷了许多。 初春的天气原本就凉,这雨淋在身上必是不好受。明之暗骂自己糊涂,于内室捧出之前泡的新茶,连着茶炉端到女子面前:“方才搬花去了,可能泡过了些,姑娘先捧着暖暖手,我再去冲一壶。” “这茶就好——”女子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略一顿,只轻轻一笑,面上就明媚了几分。 明之一偮手:“在下叶明之,山中偏远久不来客,连自己都忘了介绍,失了礼数。”明之想着女子总是不方便告知名讳的,准备离开,女子起身回礼。 “叶公子有礼了,”她淡淡吐出几字:“秦红绡。” 她只说了自己名字,只那三个字,显得突兀,可没有人会在意。红绡!秦红绡!无怪乎明之觉得那红绸眼熟,只因秦红绡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怎样一段迤逦的传奇呀!纵然是淡定如明之也不禁“呀”地一声。 红绡明了他惊讶什么,澄亮的眼睛对上他的凝视,笑而不语。 七年前,秦淮河畔,红绡一舞,艳惊四座,众家花魁黯淡无光。十日以后,舞挑苏杭,技压群芳,羞得当时号称天下第一舞的眉娘从此闭门。 明之那时就在杭州。自古风尘多侠女,眉娘就是妙人一个,这女子辗转曲折受尽磨难,难得的保持了一身的傲骨心纯,是他交心的友人之一。那一战明之也是座上宾,确切地说是评审之一,秦淮一舞,红绡名动天下,但是眉娘的舞有多美他心知肚明,在明之对于舞的认知中,眉娘几乎是无法超越的,因为眉娘是真正在舞。这话听来荒谬,但是事实如此,天下舞者那么多,有几人真正为舞而舞? 他当时就坐在赛场边,眉娘坐在他旁边,微笑看着空空的舞台,她也在期待,期待是怎样一个女子可以凭着一舞名扬天下。 秦红绡,一身红衫,从远方娉婷飘落在台上。 她站在中央,横波目一扬,万籁俱静。这女子仿佛天生带着韵律,不言不语只这施施然一站,那舞姿便悠悠荡漾而来,人未动,却若舞已始,暗香浮动,神韵毕现。明之于此时才明了古人言“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是怎样一个境界。 红绡转身面对着眉娘,嫣然一笑,明之竟呆住了。 不止明之,这一笑醉倒了所有才回过神的人们,阳光般明媚的笑,不带一丝诱惑的本意却迷人心魂,水样清澈的双眼没有一丝挑衅却令人无法直视。她站在那里,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所有的人都被她照亮,所有人却又都因她而无光。 笛声从人群外悠然而来,红绡腰间的绸如流虹画出。 她腰肢款摆,游龙漫波,濯如春柳照水,朗风明月般清新。 她摇曳生姿,惊鸿翩影,灼若绿波芙蓉,朝霞初升样绚丽。 然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舞有多美,皆被卷入一片魅色丽影之中。 笛声渐弱,红绡慢慢停了下来,眼是闭着的,她迷于自己的舞。没人记得这是一场比试,也没人觉得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在场的人仿佛都随着她舞了一场,都醉在这舞中。 眉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面色如土,踉踉跄跄离开。明之急忙追了上去,也失去了和红绡相交的机会。那是他第一次见眉娘如此失态,对于之后上门拜访的人,无论出于好心还是幸灾乐祸,都由他代为转告,有红绡在舞,眉娘无颜见人。 明之曾说自己终生不忘红绡这女子。这样的女子会让所有的丹青手心碎,她周身都是闪烁的灵动,艳光熠熠,媚色摄人,这样的“动”无论如何是在纸张上静止不下来的。明之曾无数次想画出那场舞,最终只能把她留在记忆里,凭仗丹青重省识,一片伤心画不成。 可是,他从未想过会和红绡重逢,而且是和这样一个红绡。 当年的红绡是一个将繁华尽染的女子,眼波流转便媚色噬骨,摇曳生姿泛开一片风情。最引人的是她是真不知自己的舞有多美,也不知道自己艳至何等,她还懵懂无知,姝色妖娆偏生纯净清明,她只是一个爱舞成痴的人,带着简单的心来欣赏别人的舞,也让别人看看她的舞。眉娘就曾说,红绡生来是让人仰望的,舞与媚已是她与生俱来的灵魂,她若想,倾国倾城也可。 红绡舫随水而下,多少名门贵族慕名而来,就连太子都微服求访倾心不已。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有什么过往,除了名字除了舞,她是一片空白。就在天下人都为她神魂颠倒,失魂落魄时,红绡舫于一夜之间消失了踪影,众说纷纭,至今也无定论。于是那一抹红影美成了神话,流成了传奇。 谁能料到红绡会出现在这里。有了当年的认知,明之再看眼前的女子,五官依稀有当年的影子,但若走在街头,不过一个娴静女子,尚有几分姿色,但太过清淡不会给人以遐想,她哪里还是当年绝色无双的秦红绡! 明之收敛心神,庆幸自己没有太过失态:“失礼了。” 红绡盈盈浅笑,摇头。 “明之有幸当年得见秦姑娘在杭州一舞,至今难忘,不想有幸再见姑娘。” “不过是年少时一些无知往事,自己都快忘了不想叶公子还记得,倒是我得荣幸。”红绡仍笑,无一点不自在,她端茶的手平稳依旧:“茶虽煮过了,却是好茶,红绡嘴拙,不知是什么茶?” 见她无意多说,明之也不是多事之人,便顺她问将话题转开:“就自己种的,姑娘喜欢,带些回去。”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竟然不知道有这等好茶,有种这般好茶的人?” 他竟然和红绡做了五年的邻居!明之笑着退到屏风外,他原就不是一惊一乍的人,消化了这个信息就不再多事。 “在下浅薄,不过是个茶农。” “能种这样好茶的人,一定不是俗人。这屋子也清静的好,没什么迂腐之气。”红绡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听她语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明之就不接话。隔着屏风红绡的背影淡到无,那曾火一样绚丽的女子现在清瘦淡薄至此,眉梢眼角都倦极,身形寂寥抖落的是一室的萧瑟。人还是那个人,但是没有柔媚,没了绝艳,没有灵气,眼前的红绡仿佛把她所有的的过往连根拔取。不仅如此,还少了什么?还少了什么? 灵光一闪,秦染,是了,她还少了那个同样传奇化的秦染。 如果说红绡曾是全天下男人最温柔的梦,秦染就是全天下女人最甜美的畅想。 相较于红绡,秦染出名更早,秦王府的七公子,九岁殿试点为状元,十四岁只身挑了黄河荡寇,一只玉笛吹尽风流,长箫为剑,舞不尽的优雅。 从红绡出现的第一天开始,秦染就在身边。同样的姓带来诸多揣测,也给红绡的身份带来了高贵的血统,但是除了那些自欺欺人的不愿承认外,大部分人都相信他们是一对恋人。只有秦染才能配得上红绡,也只有红绡够格站在秦染身边,两人在船头相依如画,真正的璧人,真正的神仙眷侣。 可是秦染也在五年前随红绡舫消失了,无影无踪,就仿佛这二人是天上仙,下了凡尘让人膜拜一番,又被召唤了回去,就连秦王府在他们消失后也渐渐衰败。 现在,红绡这么形单影只地出现,却失所有的光华,这自然会让人联想到失踪的秦染。 “长醉轩,好名字。只是为何见茶不见酒?”红绡回头看向明之,心却落在门外那块高挂的匾额上,并未觉得一个女子问人喝酒是奇怪的事情。 “那匾是之前就有的,我来了以后见字漂亮就没有取下来,秦姑娘要是想喝酒暖暖身的话,我这里也有。”明之进了内间,拿出之前水如留下的酒,听说是什么陈酿,一打开果然酒香四溢。 红绡在灯前坐下,也不看明之,以茶杯盛酒,一饮而尽,甚是潇洒俐落。 一杯,两杯,酒坛渐空,面色渐渐潮红,纵是古人形容了千万遍女子醉酒的憨态,事实上醉了酒的人是美不到哪里去的。 明之还来不及反应,红绡将小小一坛酒几乎饮尽。她显然经常喝,而且很能喝,但不是品酒只是求醉,每一杯酒几乎不过口一样直直一倒。她不哭也不笑,只是那一仰头已经有了苍凉的姿态。 明之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拿了一个茶杯,和她对饮,不急不缓,甚是从容。 红绡淡淡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然后两个人都醉了,雨恰巧也停了,红绡站了起来,略一失礼,起身离开。 明之站在门口,看见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几乎要化在夜色里,心里头还如同做了一场梦。 第 2 章 晚风随意无人唤,何许愁声叹? 难说春色入谁家,此处更来醉里看荷花。 之后,红绡就成了这长醉轩的常客,每次温文而来,踉跄而去。 明之知道她住在不远的地方,但是从来不问,渐渐的这成为了两人相处的模式。无论红绡何时而来,明之先泡上一壶好茶,然后两人开始对饮,但明之只是浅尝辄止,红绡必醉。有时喝得太过,明之就将内间让出来,自己在外面打地铺。时日久了,红绡偶尔也会下厨做一两个小菜,她的厨艺相当出色,那也是她心情很好的时候,往往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她不会出现,然后在某一日的下午,晚上,甚至午夜再来求一杯酒。 明之原本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红绡的出现带来了一些改变,他甚至开始调整自己的步调来配合她。长醉轩里的酒越来越多,发现红绡每次重量不重质,明之就尽量找一些纯度虽高,但比较不伤身的酒,甚至学着自己酿酒。 这一次红绡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明之想着她或许就这两天会过来,刚好是荷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就干脆将桌子搬到了荷花池边,还加了一张贵妃椅。若是太醉在这池边睡一觉,一枝淡贮枕边,人与花心各自香,倒也有味。 夕阳一点一点逝去,光线拉着修长的影从窗边退出。 桌前的人木偶般坐着,剪影似的侧脸没有表情。 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仍然看得出来烹调的人颇花了一番心思。 山林中的夜是森冷的,热气散尽以后,吹来潮湿的风带着刺骨的寒,能让人汗毛都立起来。这个时候应该关好门窗,点一盏暖暖的灯,喝几口淳淳的酒,然后睡一觉,将夜枭森冷叫声隔绝在梦乡之外。 人还是未动,连心都是静的。 没有灯,只看得见眼偶尔耷拉下来,然后背挺得更直,直到已能看出刻意昭彰的坚强。 浅浅的呼吸,细细的吐纳,红绡怕重了会惊动到自己,惊动到自己凉的心。不记得已经坐了多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才抬了抬麻痹了的手。一动,碰倒了酒壶,壶盖落在地上,清冽的碎声震动了红绡,她像个痴了的孩子看着酒在桌面上晕化开,也浸到了手臂上,凉丝丝像只蚂蚁,一点一点噬入心中。 她眼睛忽然灼灼发亮得不似正常,可人却维持着娴静的姿态,缓缓地起身,缓缓地掀起门帘,缓缓地走进夜色里。 远远地,明之看见了熟悉地身影。 他微微一笑,看看一池的月色,水淌着荷香,很适合喝酒的夜。 可是很快就发现今晚的红绡有些不一样,还是素色衣裳,还是恬淡微笑,还是一步一步袅袅而来,可他就是觉察出了不一样。 红绡在明之面前坐了下来,闭上眼好似也在品尝沁人地清香:“叶公子好雅兴,这样的夜里往这儿一坐,喝一口你的茶,不是神仙也相去不远了。” “秦姑娘来得正好,昨儿水如刚给在下送来几坛好酒,今晚可以喝几杯荷叶酒。” “荷叶酒?”红绡眉轻挑,嘴角含笑,柔柔起身,顺着池中的石墩走入深处。 红绸一扬,卷摘几片荷叶,并捎上一朵荷花。 她回转身,巧笑倩兮,月闭花也羞。 眯眼看着池中玉染的人,明之觉得有些晕眩。 当年的红绸舞让人“画不成”,这一幕“出水芙蓉”就只能让人感叹“画不尽”了,这女子总是在不自知地颠倒众生! 可明明是含笑地眸子,他总觉着之后有挥之不去的忧伤,她没有眼泪笑容愈发安静,他却几乎要替她哭了。红绡呵!那濯如艳阳的女子,那粲似明珠的笑,怎么在这荷塘月色中化为秋水般的伤悲! 荷叶酒,顾名思义,就是荷叶制杯。取大莲叶,作成杯形,满酌密系,把莲叶中心戳穿通到莲茎,人饮莲茎,酒入口中。这种喝法一度风靡,这两人原不是附庸风雅之人,只是气氛刚刚好,何况明之有他的私心。荷杯盛酒,虽染荷叶本色苦味,但也不失为消夏时昧,能去去酒气消暑,不那么伤身。 红绡喝酒是不看人的,喝得又快又急,总是喝着喝着就忘了身边所有的人,自己都忘了,独剩杯中酒。今夜的红绡喝酒却一点都不急,斜斜倚在池边,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慵散的眼,微启的唇,浅浅的尝。她居然还会回敬,弄得明之手忙脚乱不觉也喝了许多,人晕眩起来。 红绡的酒比平日喝得少,也喝得慢,最后却失态了。 平日里的红绡也是要喝醉了才止,但她有极好的酒品,醉了也一样安静,最多不过借个铺睡到天亮。 但今夜红绡却失了自制,醺醺然卧在池塘边,在明之担心她落入水中想扶,却担心与礼不合之时,她竟脱下了鞋袜。白莲般的脚孩子气地拍打水面,藕臂一掬,自顾自将水淋在脸上,眼闭着,看似颇为享受这番清凉。 她回首,俏生生侧着头,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明之招招手。 女子的足是禁忌,见不得,何况还是喝醉了酒的红绡。明之自小便被教导得守信知礼,虽不至古板迂腐,但也进退得体,从未有过出格之事。 红绡手这么一招,他几乎不知如何自处, 见他踌躇不前,红绡干脆站了起来,将他硬拉至池边,还顺手捞了一壶酒。 温香软玉在怀,明之僵硬得像石头。 但不敢稍离。 因为怀中的人那紧紧拽住衣角的手,因为挨着他笑得快要滴出泪来的眼。 两人静静地挨着,红绡仍旧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奇迹的是她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了,却可以滴酒不洒,且喝得平稳优雅。 酒终于还是喝光了,酒壶一抛,溅起一片水花。明之下意识地顺着抛出去的壶看去,落点居然在红绡的脚边,明晃晃地月光照着,水面飘着几丝红。明之一惊,顾不上礼数,急忙把红绡的脚自水里拉出,脚板上全是细碎的伤口。 红绡有喝完酒就扔壶的习惯,只怕是刚才过去拉他的时候踩到碎片了。 不算美丽的脚,由于自幼练舞,有些变形,也没有缠足,按当前的审美观是不怎么中看的。但是凉如水的月光下,这足置于掌中却烫到了心中。 自己的足被男子掌着,看着,红绡也不回避,丝丝浅笑还挂着,醉意俨然,一直等到明之自己如梦初醒。 明之小心地将红绡的足放到了荷叶上,从屋里取来药箱,还在为刚才的失礼羞愧。再次将足置于掌中,一点点杂念也无,明之小心地将碎片取出,再抹上药,动作虽是轻柔但是有些碎片扎得太深,未免大力些。 红绡也不动,仿佛那伤口不是在自己身上,一双异常闪亮的眼直勾勾看着明之。 “叶明之,七年前的我美吗?” 明之一愣,点头,手没有停顿,处理着她的伤口。 “那现在的我美吗?” 仍是点头。 “叶明之,我喜欢长醉轩。” “我喜欢你的酒。” “我喜欢你的茶。” 见她醉了,明之干脆不答腔,由得她自言自语。 “叶明之,我喜欢这里。” “……” “叶明之,你娶我好不好? 妻子? 这个名词从来没有出现在明之的生活中。因为父母早逝,成年后又在外漂泊数年,原该操心人生大事的时节并没有人来关心。 况且明之自知是个淡情的人,他待人人都好,但未曾有女子让他能生出朝夕相伴的心,时间长了,一个人反而自在,也就这么年复一年地耽搁了。 此刻,抱在怀中的女子尚且睁着一双闪亮的眼在凝视着自己,明之苦笑。大约也是喝多了,他竟然在心中算着自己的年纪,然后觉得自己似乎也该要有个妻子了。 “秦姑娘……”他拉下了缠在颈上的手,要自己保持清醒。 “你不愿意娶我?又或是我配不上?今天我定是要将自己嫁了出去,你若是不愿意,我自去找别人,也自然是有人愿意娶我的。” 微烫的臂又缠了上来,呵气如兰,拂过颈边带来一阵酥麻,但是那双氤氲的眼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在,明之能看出她是认真的。 “秦姑娘,醉酒之言在下若是贸然答应,姑娘明天酒醒之后若是后悔,也是尴尬的。” “我若是要醉,一杯也是醉的,若是不愿意醉,你就是将这长醉轩的酒都搬了出来,我也能饮得下。我只问一句,你到底娶不娶?”红绡自他怀中站了起来,低头望着他。 背光之下,看不见她的面目,可是那样笔直的身形,刻意地挺拔,无不昭显着她的脆弱。 明之长叹,也站了起来,违礼握住了红绡的手:“我只是觉得在这样的酒后不适宜谈人生大事,若姑娘觉得喝好了,先休息一下,明日醒来心意还是不变的话,那自然就是我的荣幸。” 红绡感觉着暖意从掌中传来,明之平和的声音慰烫着她的心,他的语气那样真诚,让她找不出什么字眼来回答,最后只是嫣然一笑,点头。 第 3 章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红绡眨眨眼,用力敲了发痛的头两下,下了床。 山里的清晨是尤其舒服的,推开窗看地面,似乎昨夜还下了点小雨,格外清新的空气中漂浮着隐隐茶香。只见叶明之还是昨晚那身衣裳,坐在院中竹下,小炉子正煮茶,清俊的身影在这样的环境中似是有仙风道骨。 听见声响,明之回头,像是忘记了夜晚的事,从容一笑:“秦姑娘,早呀。” 红绡开门,门前已放好了洗漱的用具,清洗了一番,也在炉前坐了下来。 明之将茶斟好,几近透明的绿,如游丝般的浅香。 抿一口,只觉苦,入喉方觉一缕缕的甘,止不住多饮上几口,清清淡淡的香便萦绕唇齿之间,沁人心脾。 红绡笑道:“叶公子果是高人,这样的茶,神仙也喝得。” “姑娘可知是什么茶?” “酒我倒是略知一二,这茶,就恕我口拙。”红绡摇头,望望身后郁郁的竹:“或是这竹长得太好,我闻来闻去都是这竹香。” “这茶正是竹叶所泡。”明之笑,将壶揭开,果然是细细尖尖的竹叶在水中飘舞。 “这煮茶的水不会又是什么隔年的雪水?”红绡对茶并无喜好,只在书中是常看这样的说法,但是真要自己来做就嫌麻烦好笑,也显得矫情。 “那倒不是,昨晚一直睡不好,雨后干脆起身采了点荷叶上的雨水,竹叶上又有晨露,这茶就格外清新些。” 此言一出,两人静了。 红绡仔细一看,叶明之的确有些疲倦的痕迹,眼下也青青的。 他自知为何而无眠,她也明了所为何事。 “秦姑娘,在下——” “你说过,若是今日我心意不变,你会娶我。”红绡的眸子变得深远,远到没有了焦点,怔怔地,茫茫地。 明之心紧了紧,昨晚他一直无法入眠,却是什么也没想。他毕竟不是太过自扰的人,既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干脆顺其自然,只看红绡如何就好。可是对着这样的红绡,语气那样坚定,却脆弱如斯,他的心再次纷乱。 “你说过的。”红绡从自己的思绪中回来,目光凝聚,灼热地看着他再次强调。 见明之沉默良久,红绡起了身,姿容已是娴雅:“红绡失礼,为难公子了。” 她略一欠身,向门外走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明之分明看见她的脸上露出的是笑容,比流泪还要伤心的笑。他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决绝的女子,有过那样浓烈的人生,却拥有了如此寂寥的背影。 恍惚间浮现出她昨夜的话“今天我定是要将自己嫁了出去,你若是不愿意,我自去找别人,也自然是有人愿意娶我的”,明之一动,发觉她走的果真不知往日回家的那条路,来不及多想就急忙追了上去。 手被人拖住了,红绡转身,看见明之红着脸却紧紧拽着自己。 她拂袖,垂下眼:“叶公子,这与礼不和,请自重。” “明之一生从不失信与人,何况姑娘你。” “我从不强求人。” “明之虽不才,也有几分傲骨,若非情愿也无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事。”明之拉住了红绡的手,轻轻地,如抱孩子般将她拥如怀中:“红绡,做我的妻子,让我好好待你。” 红绡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比往常更加温柔的双眸专注地看着自己,他言词恳切,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叹息地说出。 她将头轻轻埋入他的怀中,那一刻分不清心中是感动还是伤悲,只觉眼一闭,一行清泪划下。 婚礼之于女子,是毕生最大的事情。或是从孩提时代开始便已经有了无数想象憧憬,但凡待嫁新娘都是美丽的,因为娇羞而且期待,再平凡的女子也会增上几分娇艳。 可是红绡什么也没有要求,只说要回去稍做收拾,连明之相陪都不要。 明之也知道她回去当然是还有一些需要收拾的,收拾行李更是收拾心情,收拾好那些让她璀璨也让她黯淡的前尘往事。 于是这对刚刚确定婚嫁的新人也仅仅是简单交待了几句,就暂做告别。 走到紧闭的门前,红绡下意识地捏紧了拳,深吁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油灯已经燃尽,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就连酒壶里剩下的酒也已经喝完,地上打碎的瓶盖被打扫干净。 红绡走到房后,看见那些碎片被粗布好生包着,扔在垃圾筐里。 人回来了,又走了。 红绡的脸色惨白,愣愣地坐在门槛上,用手抱紧了自己。 他愿意吃冷饭凉菜,他可以喝剩酒,他会打扫房间,他怕自己倒垃圾的时候被碎片割到手还用布包好,可是他做得再多最后还是要走…… 一滴泪,两滴泪……初时还是忍耐的哽咽,最终却是失声痛哭了。 染哥哥,流干这一次眼泪,从此相忘于江湖。 拿着小小的包袱,红绡再次来到了长醉轩,她并不急着进去,反而在大门外站住,呆呆地看着门上的牌匾。 不知何时飘起的细雨,红绡模糊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此处也是这么个雨天,那天她也是和秦染闹僵,气极中冲出了家门,淋着雨跑了出来。 她知道秦染是不会出来拉住自己,也不会来找自己,他是那样确定她一定会回去。 他不开口留她,也许久不曾为她留下。 第一次见到明之,只觉得此人不俗,此地更是一个好去处,只是那时满腹凄凉只求一醉,着实没有料到此间的主人到头来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丈夫? 红绡止不住冷笑,只笑自己。 秦染是她的梦,她自小就怀揣着这个梦,从未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嫁给秦染之外的人。只是梦做得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忘记了是怎样开始,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明了自己在梦中睡过了头。 到这一刻,她站在未来夫家的大门外,才发现自己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恋,如今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忽然,身上一暖,回头看见明之温和的笑脸。 他小心地将披肩搭在她肩上,接过她的包袱:“刚才见下起了雨,忽然想起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天气,于是就想呀,或许这雨又把你送来了。”红绡靠在了他胸膛,听他低低地笑:“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幼稚?我总觉得不大真实,想着我怎么在这里种茶,种着种着就得了这么好个妻子。” 红绡走后,明之都诧异自己居然这样草率地定下了两个人的终生大事,实在不符自己的心性,可是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后悔,直到看见红绡在雨中淡得快要化开的身形,他才明白自己是怜惜着她的。 并非所有的婚姻都需要以爱情为基础,既然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约,那么这怜惜也能成为他娶妻的理由吧。 “我好吗?”红绡低喃。 虽然知道这样的亲昵在婚前与礼不合,但是明之还是用手环住了她,握住她发白的手:“自然是好,我才这么欢喜。” 红绡抬头,果然见他眉眼皆带笑:“你是真愿意娶我?” “我真心要做你的丈夫。” “我会做一个好妻子。”柔柔地笑着,红绡转身回抱住他。 第 4 章 进到屋里,发现有些零乱,显然明之也在收拾行李,而且是要出远门的情形。 红绡不解,疑惑回头。 “明之知道姑娘并定是不愿要什么风光大礼的,可毕竟是一生一次的大事,我还是办个正式些的婚礼,至少证婚人不能少吧?而且在下有几个朋友,若是知道这等大事不等他们道贺就私下办了,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他们大忙我却是闲人,不如我们去就他们了。”明之的眼神让红绡觉得那样安心,就仿佛以后哪怕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到哪他的手也会带着她找到家。 是了,家——不正是她所想要的吗? 温顺地点头,红绡仰头:“听你的。只是求你件事,我都要是你的妻,别再姑娘姑娘地唤我,以后我就称你明之,你也叫我的名字吧。” 明之眼神变得更加温暖,自自然然握住了她的手:“其实要去的那一处是极好的,许多人去了都不愿走,想来你也会喜欢的。” 这也是他宁愿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地将新娘带回去给几个知交调笑的原因之一。红绡虽不愿说,但此处必是她伤心之地,既然决意娶她做妻,让妻子欢心就是他的责任,换个环境换换心情总是好的。 是夜,两人仍是分房而睡,各自均难安枕,清早便起。 零零碎碎又收拾了大半天,也不知明之上哪雇来的马车,晌午过后,一行三人便出发了。 明之自五年前住在这里后已是不大出门,即便不得已离开也不过三五日,这次远行难免有些不舍,忍不住挑窗向外看多了几眼。红绡却仿佛在自家庭院静坐般,不多发一言,也无顾盼,就连表情也淡淡地。她只听着那马蹄格达格达做响,一下一下敲在心头,一敲一处塌陷,许久才听到身边的人在唤自己。 “红绡,你若是后悔,我即刻送你回去。” 她轻挑眉,却笑了出来:“我怎会后悔?” 明之低声但严肃:“你以前的事情,要说我完全不好奇那也是假的,若是有一日你愿讲了,我总是愿意听的,但你不愿说我也决不勉强半点。”红绡稍稍垂下眼帘,睫毛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只是我每次见你笑,总是忍不住想抱着你,抱紧一些,将你眼中那清冷减去些才好。你莫再这样对你自己,要知道你今后就不是一个人了,万事都有我在,不需再时时撑着。红绡,我心疼你,你也心疼你自己些吧!” 说完,他将她抱在了腿上,像哄孩童般一下一下轻拍着,红绡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僵硬着,放松下来靠在明之的怀中,说不出的舒服。她不禁又靠得更紧了些,许久,喃喃地说:“明之,我是想哭的,可一滴眼泪也没有。明之,明之……” 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她这般唤起,明之心里软软地,却也有些酸,听她叫着自己,可心知肚明她其实在唤别人的名,这丈夫还不曾做,已有人这般在妻子心里占着,总不是叫人太舒服的事情。 这一路上明之也不与红绡多说话,不过询问几句渴不渴,累不累,反而时常掀帘出去与车夫聊天。车夫是个四十来岁貌似庄稼汉的人,有些木纳却很是友善,也不多话,是个好车把式,明之与他聊天多是些家常农活琐事,听得二人一雅一俗平淡之语,红绡觉得自己心里倒也清静。 原本这般与人同行,朝夕相处的还是自己所定却不熟悉的夫婿,但凡女子都会尴尬,只是明之待红绡的态度极为平常,她也不是什么拘于小节的人,也就随意了许多。 若说这二人也算得郎才女貌,红绡为省事素来就是盘髻,但凡吃饭打尖自然也被当成了夫妇。时日一长,红绡已是适应,有时为减麻烦,干脆自称叶夫人。 一路行来,红绡发现明之是极其随性的,对行程并没有太大计划,往往是走到哪就算哪。只是此人心细如发,衣食住行无不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算是茫然些走也挺舒服。 这般随行而行,让红绡能更好地打点心情。 她数年前已随人行遍大江南北,只是几年前待在苍云山就不再远行,这次出来却感觉恍若隔世。一日,马车打从市集经过,见一女子正擂台招亲,只匆匆一瞥,见那女孩所使掌法飘逸如舞步,容貌尚且清秀,粗布木钗,直打得两颊绯红,越发衬得那脸水灵。 到正午时分已错过了客栈,一行人就在郊外将就,车夫捉鱼也是好手,三人在水边生火烤鱼,煮了菌汤就着干粮吃得也舒适。 只是红绡在溪边略做清洗时,望见自己溪中倒影,那腰间红绸衬得自己苍白惨淡。她已是久不对镜自理,既无悦己者花那些心思打扮也就丧失意义,可是望着水中瘦削的身影,脑海中忽然想起早前擂台上的女孩那张青春活跃的脸,再见自己如枯叶黯然,也自觉有些凄凉。 抚着腰间的红绸,这么长的时间,颜色早已淡了,红绡依稀想起当年的自己一袭红裳,笑靥如花,低叹口气。并不是心心念念当初名动全朝,也非怀念那些歌舞升平,只是那些色彩斑斓的日子禁不得回首,想来竟不像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 “红绡莫不是在等鱼沉?只怕刚才被我们都捉光了。”一回头,就见明之戏谑地站在树下,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红绡自问没有那等绝色,不过见水边舒适多坐了一会。” 明之和颜悦色,也挨着她坐下:“既然你觉得舒适,我们就多休息一阵。再过几日就到离城,那里有条离江,比此处更好,你若喜欢可日日上江边坐坐。” “观山水在乎人心,若没了欣赏的心情,再美的风景也是不入眼的。”红绡自知心情不好,见他一脸自在忍不住反驳几句,这般小孩的心性自己都觉得怪异。 但明之也不恼,反而笑了:“如此说来你现在的心情不错?” 红绡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骗不了人,有些心虚,干脆默然一笑,仿佛云淡风轻,却被明之揽如怀中。 “我曾说过,我不愿见你这般笑,红绡,不快乐就少笑些吧。” 温暖的怀抱让人贪恋,不带情欲只觉安定,总是使人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明之——” “嗯” “我是真心要做你妻子的,给我些时间,我想走出来,从我的过去走出来。” “我们有一辈子,还怕没时间么?”明之更紧地抱着她。 第 5 章 离城,红绡当年也曾游历大江南北,但是从来没有听过这处地。 离城,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很悲伤的城市。但是明之说那里是个很快乐的地方,那里的每个人都生活得很自在,他平日里都是很自敛的人,可是每每说起离城也是神采飞扬。 绕着山道,路越来越窄,马车已太过颠簸,且得万分小心,左侧不过一丈便是滑坡遍布荆棘。 明之将红绡扶下马,在车前领路。只觉得路愈发难走,简直是到脚下无路的时候,绕过一片仿似绝路的石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石林之后,原来是峡谷入口,视野开阔。 这峡谷也无什么特别美景,与一般的峡谷无二,胜在自然,看来就没有人烟。 红绡嘴里不问,心里还是有些疑问,莫不是走错了路。 但明之与车夫都很坦然,拉着那两匹并不太愿意往里走的马向前,车夫像是看出了红绡的迟疑,乐呵呵地拍拍明之的肩,明之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红绡才发现,这车夫与明之是相识的,两人之间有种熟捻不仔细看还真瞅不出来。 只怕这车夫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红绡暗想。 “待会到了水边会有人把马车先接进去,你是坐船一齐入内,还是我们自己缓些走进去?” “我不太爱坐船。”此言一出,红绡又觉不妥,当年红绡舫何等出名,自己这般说显得有些刻意了。 明之却如同什么都未多想,只是笑笑:“那真是再好不过,实不相瞒,我还真怕坐船。只是走进去还得近一天的功夫,路也难走,你若受得了,我们权做游山。” “我没那么娇气。” 行了近一个时辰,峡谷更开阔了些,入谷的小溪也渐渐宽了,水流变急。在一片平地里人马都停了下来,明之从袖中拿出一物,点燃放于地上,烟花般的信号在空中绽放,他也不多看,朗声言:“故人归,烦请告知游兄。” 稍待片刻,明之又重复了两遍,才听得两旁山上有人问:“是叶先生吗?” “正是明之。” 话音未落,一个女孩娇俏的声音已经响起:“我早说了是叶大哥,你们还不让我应,叶大哥,我这就来接你。” 只见一黄裳女子手执藤条从空中飘然而下,身姿甚是好看,轻盈落在三人面前。红绡还来不及细看对方,已被她围着前后左右地打量,只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咕噜转个不停,像是眼睛不够使,嘴里还啧啧有声:“我就说看着有女人,他们还说我眼花,还是我对呀,是女人,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 明之笑着将红绡拉到身后:“小猴儿,你若冒冒失失将人吓走了,我成不了亲可找你要人!” 那还在转个不停的女孩定定站住,呆了半晌,忽然一蹦老高,抓着藤条又上去了,边上边嚷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这个大哥是假的,大家戒备戒备。” 她虽然窜得快,明之声音更快:“小猴子,给我下来,越来越胡闹,你再咋呼我就将你那年同我说你喜欢蔡——” 红绡只觉眼前一花,那半空中的女孩竟是直接扑了下来,死死捂住了明之的嘴巴,八角章鱼般缠在了他身上。 自然是马上又被明之甩了下来,还被狠狠敲了几下头:“明年就要及笈了,还这么乱来,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待会回去给我抄十遍——。” “好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可千万别说。”急忙打断了明之的话,女孩头一偏,又抓住了红绡的手:“好嫂子,我知错了,嫂子这么漂亮心肠肯定更好,你帮我向大哥求求情,我真知道错了。” 红绡只觉得眼花缭乱,看戏一般,这女孩已是唱了几个来回,那手还被她拉着晃来晃去,一双眼可怜巴巴盯着自己,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大哥,嫂子可点头了,我就说我嫂子像仙女一样,肯定舍不得我受罚。”说完她还朝明之吐吐舌头。 “小猴儿,头都被你闹大了,还见过秦姐姐。”明之脸虽跌着,嘴角已经扬起:“红绡,这是离城出了名的小猴子——侯细细,被大家惯坏了,闹腾得慌。” “秦姐姐好,秦姐姐人美心好名字也好听,不像我,侯细细侯细细,一出生就注定被叫做小猴。”她皱眉耷眼,活像唱戏,只怕唱戏的都不及她这般活灵活现,红绡也被她逗笑,心里微微一颤,多水灵的女孩,不笑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无忧无虑。 上面陆陆续续又下来些人,明之将车,马都安排好,细细一听这二人要走路,比他们还兴奋,直嚷着要一起走,自然也赶不走她。 多了这么个长不大的小孩,一路上可就热闹多了。红绡觉得细细有用不完的精力,在山间穿来穿去,一会拿来些稀奇古怪的果子,一会编两个帽子说是怕嫂子晒黑,缠着两人问来问去,直恨不得问出个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来。明之是极宠这丫头的,由得她唧唧喳喳,只说自己与红绡同居一山,因为避雨相识来往多了自然也就一起了。 “就这样?”细细的眼睛圆鼓鼓的,很不满意:“这样就没了?” “你觉得该是怎样?”明之横她一眼。 “我知道你见秦姐姐在这,怕她脸皮薄不好说,我日后自然问得出。秦姐姐,你真是厉害,大哥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以前除了我这没了女生样的娃娃能同他闹闹,其他的女的他都不知道多守规矩,人家和他说话他都恨不得隔了帘子,别说相处了,只怕我们城里现在还有女孩子拿着绣花针缝着被他伤碎了的心呢。所以呀,秦姐姐,他一说你要做我嫂子了,我就飞一样往上爬,我哥说了,叶大哥找女人,离水都倒着流。”说完头飞快一缩,果然明之一掌拍来,躲得刚刚好。 “你也知道你没个女生样了?再胡说,我明儿就告诉侯兄你该去学学佛法,修身养性。” “别呀,大哥你可不能这么狠,我不过和我嫂子联络感情,你不至于推我去老尼姑那里吃豆腐白菜吧,亏我还天天求呀求,我叶大哥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把我这小猴儿给忘了。” 听着两人一说一合,来来去去极为融洽,红绡都有些羡慕,但也轻松了很多。一路上,她只知道这一行的目的地叫离城,至于要去见什么人,有些怎样的风俗叶明之一概不提。他不说,她也就懒得问了,只是看他千里迢迢赶来这里成亲,也知道这里有人对他意义重大,到了这地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被细细这么一闹就全忘了担忧。 第 6 章 这山被细细称做和山,看来与别的山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跟着细细绕来绕去像是在一样的路上走。一峰过后又是一峰,路就像是没有尽头般,虽然红绡平日也是在山里来去,走的时间长了还是累了,只是忍着不说。 察觉到身旁的人渐渐落到了后面,明之也放慢了速度,见红绡略提着裙摆,走得已是吃力。 “细细,歇会吧,我累了。” 走在最前的女孩一脸不敢置信:“这就乏了,才走了一半呢。当初你带着我走这出城,从没听你说累。所以说,你不要整天窝在那闷死人的苍云山,多来这里锻炼锻炼身体才是。” 话是这么说,但人还是乖乖地回来,拉着红绡找个石头那么一坐,四仰八叉地一点形象都无。明之在旁边坐了下来,将包中的吃的递给了红绡,红绡只是摇头,连话都懒得说,只粗粗地喘气。 “我去给你找点水。” 细细先跳了起来:“我去吧,我去吧,这山我现在可比你熟了,你陪陪嫂子。”临走还挤挤眼:“大哥,我识时务吧。” 明之只能摇头,又坐近了些,将红绡的头轻按在自己肩上:“你靠会,我说了这山路远,早知还是坐船的好。” “不妨事,我休息一会就行,是太久没有动了,我原不是这么不经事的。” “细细这孩子口没遮拦,你不要介意,她呀,是被大家宠得无法无天了。” “我觉得她挺好,都有些羡慕她,这么有活力。” 已经近晌午,但是山中树木茂密,徐徐地还有一些风,坐一坐还是怪舒服的。红绡走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是这一休息,只觉得四肢都倦了,实在是一点都不想动了,想着还有一半的路,她有些无奈,只能自我安慰,这么隐秘的所在,定是个世外桃源。 可听着明之温润的声音,吹着林间清风,眼皮就重了,身子稍歪,明之下意识扶住带进了怀中,红绡朦胧中想她还是喜欢这个怀抱的。 再醒来时,红绡发现自己已是被负在背上,一惊,刚要做声可是想想现在的情形,出声或者更尴尬。叶明之的背也是瘦的,她的头就挨在他肩上,听得见他呼吸,手却稳稳托住她的身子,步伐平稳。 正走着的明之忽然感觉背上的人一僵,便知道她已经醒来,可她没有声响,过了一小会,竟是更紧地挨着他,明之微微一笑,将她托得更稳些。 如此向前,速度反而快了很多,红绡这才知道刚才两人都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她,这一想就发现明之的背虽瘦却不是那种文弱的虚软,背着个大人走了这么远也不喘,他——只怕也是识武之人吧。 红绡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除了知道他名,知道他住在苍云山泡得一手好茶,再无其他,毕竟是要成为自己夫婿的人,连年龄都不知道是自己过分了。 “红绡,热不热?”正想着,明之却开口了,原来他知道自己醒过来。 “啊?……不热,”过了一小会,红绡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可以自己走的。” 还没等明之回答,走在前头的细细已经大声笑了:“秦姐姐,你就让大哥背着吧,这山里人娶媳妇本来就是要背进来的,何况你又走不惯山路,待会走出血泡了我大哥岂不是心疼死。” 明之摇头,由得她胡扯。 不是记忆里宽厚的肩膀,小时候,只觉得那人如山一样高大,总是轻松地将自己背上,然后回头笑得比阳光还要耀眼,说小妹可要抓紧,我们要飞了。于是她每次都抓得紧紧地,以为这样就能永远一起,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抓得再紧,也是要放手的,若他不愿再背负。 这是第二个背自己的人,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她都习惯了万事靠自己,不愿再麻烦别人半点。渐渐地就忘记了撒娇忘记了软弱,连自己都觉得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忽然这男子说要她多心疼自己一点,要她对自己好一点,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是真的对自己太苛刻了,倦了。 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城墙,那绕城的水就是离水了吧,这里的人取名也怪,离山和水怎么听怎么别扭。 “明之,我自己走过去吧,要不也显得太娇气了。” 明之依言将红绡放了下来,见她稍理衣裳与鬓发,下意识地,明之伸手将她头上略歪的发簪扶正了。两人原本就挨得近,这一扶远看就仿佛将她纳入怀中,连彼此地呼吸都听得见。 “怎么这么多人?我的天哪!秦姐姐,大家一定都是看你来了,你要知道我大哥带个女人是多么稀奇,简直就是离城第一号稀奇事。”也无视这边二人暧昧的气氛,细细不由分说挽住了红绡的手,带着她向前走,只留下明之的手还悬在空中,只能对自己笑笑。 果然那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明之见了旧人很是高兴,脚步加快先迎了上去,红绡仔细一看里面是有认得的人的。 对于自己天生的记性,红绡是有些无奈的,她总是能够想起多年前的人与事,即便是细节,在脑海中搜罗一下也能一一记起,很多时候人烦恼的不是记不住,而是忘不掉。 为首的那三人居左的是侯仪江,五年前他还极为年轻,新一代的剑手中数他最为出色,他的快剑连心高气傲的秦染也赞赏有加,侯家富可帝国的财富更为他蒙上了一层光环。他就是细细的哥哥吗?侯细细,不想竟是有这样不凡的来历。 中间那位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来头也不小,洛无欢——人称琴医双绝,当年也曾在红绡舫上与秦染共奏一曲为她伴舞。 如此看来,右边那位壮汉虽然素未谋面,肯定也不是什么小人物了。 原以为找了一个书生,又因明之身上淡淡药香,猜想过他或许是医生,但以这两人与他颇为熟练的情形来看,只怕叶明之也不那么简单了——叶明之,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哪一号人物叫相似的名字,或是与之相关联,莫非这不是真名? 这一想,脚下也就踌躇了,再看着那边也算是旧识的人,红绡甚至想掉头走,只怕再往前一点就要踏回另一个世界。 原来这天下也不过这般大,绕来绕去,居然还是离不了与秦染有关,原来这世间竟无一个没有秦染的地方! 许是走神,一不小心腰间的红绸被路边树枝挂住,红绡自己浑然不觉,一移步“滋”一声,红绸扯破了。 第 7 章 撕裂的声音终于拉回了红绡的思绪,一时她竟有些反映不过来,只呆呆地看着那在尾部裂成两半的红绸,一角还紧紧挂在枝上紧绷着。 她扯了扯仍是不动,一咬下唇用力一拉,人趔趄两步,一小块红绸留在了枝头。 “哎呀,多可惜呀,这么漂亮的红绸,怕是不能用了。”细细不明就里,将枝上的红绸小心取下递给红绡。 “是呀,是不能要了。”红绡的声音恍恍惚惚。 看到后面的二人迟迟没有过来,明之与众友告了声歉,走了回来,一眼便看到红绡手里的残绸:“我看看,冯师傅就在这离城,或许他能修补的。” “就是不能修补,冯师傅也一定能织出一条新的给你。秦姐姐,你或许不知道,我听说冯师傅当年是宫中第一织工来的,不用担心。” 她如何不知,这红绸当年就出自冯蓼之手,秦染亲自从天山取冰蚕丝,加以绿尾虹雉细羽,借来寒冰梭共花了六月方成。将红绸系在她腰间时,秦染将她高高抱起,笑声朗朗:“小妹,这绸世间再无第二条,以最珍贵之物送最珍贵之人,这般珍贵此生无双。” 此生无双,现在想来只觉好笑。 轻轻解下腰间的红绸,红绡手向后一扬看也不看,笑盈盈执起明之的手,浑然不理细细的惊呼:“这等旧物,不要也罢,我们走吧。” 这红绸是八岁那年秦染送的礼物,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身,就偏偏损在这离城门口,或许也是注定的吧。 居右的大汉大笑起来:“弟妹如此爽快,对我胃口。在下游樊,一介莽夫不会说什么中听的话,姑娘既然是明之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我妹子,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同我讲,就是这傻小子欺负你,我也帮你教训他。” “游大哥,洛公子,侯公子,红绡这厢有礼了。” 洛侯二人连忙回礼,侯仪江搭上了明之的肩膀:“看来叶兄常在小嫂子面前提及我们,小嫂子又好眼力,一眼即认了出来。” 明之低头看着身边的人儿,也是纳闷,一路上并未与她提及离城的人事,想着不要她因自己的描述有了先入为主的观点,得自己慢慢认识慢慢体会,才能明了离城是多自在的地方。 “二位都是闻名遐尔的翩翩公子,在下有幸曾与二位公子都曾有过几面之缘,想来也是年岁已久有些模糊了。” 如此一说,洛侯仔细一看,这女子清丽素雅,虽称不上绝色,与明之站在一起也是诗画般的人物,果然有几分面善。 “秦姐姐,原来你见过我哥哥呀,唉,你怎么就没有看上我哥呢?你要是做我嫂子我肯定什么都不用怕了。” 秦!细细这一唤,二人如梦初醒,洛无欢定力好些低呼一声,侯仪江已是大叫出来:“红绡,你是秦红绡呀!” 这么一唤,后面的人俱是震惊,表情各异了。 只有细细当初幼年就已在这离城住下,并不明了秦红绡有什么稀奇。“秦姐姐,你好有名呀!”细细那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想从自己脑中有限的名人录中搜刮出这么个名字。 洛无欢如箭般略了出去,想拾起被红绡信手扔进河中的红绸,哪里还有影,在水边垂手顿足:“秦姑娘,在下若早知是你,哪怕是再难也会将那绸复原,这样丢弃实在太可惜。” 红绡觉得手心一暖,是明之悄悄握住了自己的手,见他目光清澈如水,笑着依进了明之地怀中:“如今我即为人妻,那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耍之物,你还如此看重实在是抬爱红绡了。” “好呀,明之!怪不得不见你成亲,原来之前为你引见的那些女子是看不上眼呀,你小子哪来的好运!”游樊笑着拍明之的肩,年过四十的他也算阅人无数,见面前这女子娴静如兰神色淡然,自是有她的故事,也自是不愿多说的,这离城里多的是摒弃过去的人,这或许就是明之带她回来的原因吧。 见侯仪江像还有话要讲,干脆拍拍手:“好了,明之他们走了大半天早就累了,大家还是先进城去,有什么话非得急着站在这城门口说完,别让人家小弟妹一来觉得咱们离城不欢迎。” 一路往城里走,红绡觉得这城与别处并无太大区别,甚至还落后些。窄窄的街道都是青石铺就,全没一条宽敞大道,两边的商铺也不过卖些寻常东西,往来的人衣着朴实大多无功夫。这一大群人大约也是城里有名望的,还有陌生的脸在其中也无人多看几眼,倒是明之人缘相当地好,一边走一边招呼不停,最后居然在街边的棋摊前被硬拉住了,再三推脱都不放人,明之只能苦笑望着红绡。 “不妨事的,大家兴致高,你就陪着下两局吧。” 那围在棋盘前的众人像是这才看见多了这么个人,吆喝起来:“哟——叶小子,怪不得拉你不住,原来是带了婆娘呀!来来来,小姑娘,陪咱几个下两盘再和你的小相公回去。” “古老,许老爷子,秦姑娘第一次来,水都还没喝上一口,你们这样拉住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哎呀,你这烦崽子说的什么话,难道这下棋还不比喝水重要。” 老人一句抢白,游樊想做个好人也不行了,这离城的人都知道两个老小子为了下棋是命都不要的,谁敢和他们抢人。 “好了,游兄,你们要不先回去吧。待会我带着红绡自己回停云轩就是了。”最后还是明之搭腔,才解了困。 就这样,红绡进城才不过走了几百米,就硬是被拦了下来,与明之在这街角临时搭起的棋摊子足足呆到夕阳西下。 古老——红绡这会已经知道他是西江门的前掌门古青——本来是想着明之厉害先赢他老婆两局高兴一下再换人,不想红绡从小都是明师教授,十二岁时已经输走了三位师傅,她一坐下压根就没起来过。最终是大腿一拍:“他奶奶的,叶小子会下棋我也就认了,怎么带了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回来,下起棋来比爷们还狠!算了算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肚子饿了!许进财,吃面吃面!” 许进财,许老爷子——下棋的时候红绡已经认识了,的的确确是一卖面的老人。据说做的面条好吃得连舌头都会一起吞下去,从他们坐下开始就一直站在棋摊前愣是没有动,这才乐呵呵地走到一旁被冷落了一下午的面摊上开始揉面,看棋的人也零零散散坐了下来。 想当然,摊主都说了自己的面美味无比,下完棋的两人又硬是被留下吃碗面才能走了。 “不是我吹,我这面如果敢说第二,这城里没人敢称第一!”老爷子揉面揉得乐呵呵地:“傻小子,我看你这老婆不错,下起棋呀气闲神定心思慎密,我若不看她一定以为是个男的,今天古老头下得舒坦了,下次得陪我下上两局。” “你这老头子少来和我抢人,下次自然还是陪我下。丫头片子,看你长的风都吹得倒,下棋爽快,我喜欢!”古青一拍桌子,筷子筒都弹了起来:“老头子,拿酒来,我看你呀喝酒一定也差不了!” 这是古青的哲学,会下棋就一定要会喝酒,下得斯文的人喝酒也就像明之那样秀气,要像他这样杀得酣畅淋漓的喝起酒来——“哐当”两声,古青自己去桶里拿了大碗摆在桌上。 只可惜他遇见的是红绡,若论下棋她比古老不过略盛一筹,喝起酒来她是从未遇见过对手。 面摊开始飘香的时候,两人一来二去已经喝完了一坛子,于是先前看两人下棋的又围了上来看二人斗酒。这斗酒与下棋不同,下棋说的是观棋不语真君子,酒要是喝起来,人越多越热闹,兴头也就越高。 明之不陪,也不拦,自己拿了个茶壶自斟自饮。 只见红绡素手如玉,倒酒姿势也温柔地紧,碗虽粗鲁她略仰首往唇边一送看上去居然很优雅,还偏偏不比人喝得慢,最绝的是涓滴不剩不像古青那样喝了一碗洒了半坛。三四碗下来那双眼清亮出奇,比平日里更生动许多,明之望着她笑着举碗心忽然跳得快了许多。 面条上桌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几个空坛,古青的脸红得过关公,衣襟全洒了酒,神志还清楚手却不太听使唤了,碗摇摇晃晃撞到红绡面前,还在吆喝:“臭丫头,来,干了!” “古老,我实在是饿了,这酒喝得肚子胀,您老行行好让我留点地吃面,下回再来过吧!”红绡浅笑着将碗里的酒喝完,倒扣上了碗。 古青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就是认输了,好,老爷子今天就放你一马,吃面吃——嗝!” 围观众人都笑了起来,听闻有人鼓掌,回头一看,是游樊与侯仪江。 “能喝酒的女人我见过不少,这么能喝的就真是第一个了,弟妹,我可真是服了你了!” “只知道秦姑娘舞艺绝顶,不想喝起酒来更是了得呀!”仪江赞叹,路摊上的酒多是烈酒,最忌猛灌,尤其还是空腹。 红绡不过对二人笑笑,谦让两句,才想起被晾在一边许久的明之,低头侧首自额发间抬眼偷看,不料他正温柔地望着自己,笑容里满是宠溺,又取了双筷放在她的面碗上。红绡从前原是备受瞩目的,什么样的注视没面对过,这笑容竟让她有些不自在,也实在是饿了,干脆低头吃面。 第 8 章 普通的牛肉面,料下得足,面揉的力道刚刚好,吃起来筋斗爽滑,汤也鲜美。红绡本来不是爱吃面的人,也觉得吃得很舒坦。 进城半日不到,只觉得从进峡谷开始便处处寻常,大约这处处都寻常就是此处最不寻常的地方了吧。人却很散漫,也没什么讲究,若是一般家里来了客人,必定要好生招待唯恐不周。那二人似乎是真正想来吃面,在这面摊看来也是巧遇,隔了一桌也并不过来。 又何止他们待客之道有些怪异,在这里看了一下午棋的人也太过随便,从他们交谈中便知道竟然都是这附近商铺里的老板或伙计,放下生意大半日也不见有人来寻或是责骂,难得有家妇人远远站在铺里问丈夫是否回来吃饭,被丈夫一唤,自己也牵着小孩一块过来吃面,还干脆将家中做好的菜也一并带了过来。 于是这小面摊越发热闹,闲聊的喝酒的,小孩的吵闹,锅碗叮叮当当,别家院子里的几只猫狗也闻香而来,在桌下穿来穿去,自然少不了招许进财几声骂。红绡平日里是不愿往热闹之处去的,尤其这些个市井小摊,只觉得吵得心烦,可如今听着这些嘈杂的声响,耳边都是些家常琐事,居然吃得也香。 吃完面,明之是自己付的钱,也没人来推三阻四拉拉扯扯,还在喝酒的游樊与侯仪江不过招呼两句“走了”,淡得好像点头之谊。 红绡便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古老已经抱着酒坛子睡到地上去了,游侯仍在悠哉悠哉喝酒。 “是不是觉得奇怪?” “是有点不懂。他们下午顶着日头等我们,看上去和你交情又挺好,却进城就将我们落了下来,也不接风也不待我们安顿下来。”这里的人时而热情,时而冷淡,无原则可寻。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他们到门口去迎接,往常我若是来,肯定是冷冷清清进来,路上若运气好不被人拉住做些什么,到了停云轩还得自己打扫一下才能睡人。只怕他们听了老王的话,是特意去看你的,我只盼着他们这次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帮我先清扫了一下,否则今晚我们一样得忙到半夜。” 老王是同路来的车夫,已经先从水路与车马一起进了城,那帮人一听说向来独善其身的明之居然带了个女子,都耐不住好奇心这才涌到了门口。 红绡双手合十,嘟着嘴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我真是累了,若回去真要打扫那就惨了!” 她孩子气的动作,让明之觉得可爱极了,往日里见她如同挂了一张微笑的脸,时时刻刻都矜持有礼,除了醉酒那一夜难得见她这般小女人的娇憨。 “你若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就会习惯,这里人人都随意得很,没有什么讲究也不谈什么礼数,心里怎么想就如何去做。”明之又想了想,斟酌着出口:“今下午大伙可能是太意外了,所以有些失态,我想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在离城大家都会把彼此当成普通人,最多也不过是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 “那原本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有些对不住你,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原本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又是下棋又是喝酒的。”明之还是心疼的,初来乍到就在山里街上溜了一天,听她说话都有些沙哑。 “明之,你是特意带我来这里的吧!”红绡咬着唇忍住到了嘴角的笑,微皱着眉看着他:“我看这里的人都很闲呀,不像你说的忙得连参加婚礼的时间都没有。” “我——是,想带你来这里看看,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里。而且,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就算你不喜欢,我还是希望你能来看一看。其实这里的人很好,也很可爱,就像你刚才若是不想喝了,不用和古老说什么客气话的,直接把那酒坛子一砸大家也只会大笑一场。” “我不是不想喝,只是来的第一天不想醉醺醺回去,我还想好好看看这里。而且照你这么说,你今天下午若不想下棋,为什么不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月亮慢慢爬上了半空,衬在深蓝的天幕上如同情人的眼睛,多情而温柔。老旧的街道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那头仿佛依偎在了一起。 停云轩听起来文雅,也不过是普通的小楼,在这半山腰零零散散的有许多相似的小楼,灰瓦白墙木窗,或许是因为早晚雾气重,远看着像笼在云里才得名的吧。 前院因为久无人打理已经显得荒凉,所幸屋内稍做了整理,行李也已经搬好,两人只要稍做收拾就可以休息了。红绡站在楼上,看着山下朦朦的灯笼烟火,虽然远远地藏在了深山里面,也就是一个热闹小镇的模样。 “想什么呢?” “在想这离城,我本以为这么难寻,必定是个世外桃源,美不胜收,原来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天地。” “这里虽无良田美池桑竹,但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怡然自乐,何处比不过桃源?” 红绡听得明之这般说,也笑起来:“如此说来,也不失为世外之处。” “你需信我,在此处好好待些时日,定是会爱上这里的。到时候,我若要走,你只怕还不依。” 或许是白天累过了些,反而不疲倦,二人就这么聊着,不过这离城里一些平常之事一些来往之人,不知不觉已是半夜。直待红绡打了两个哈欠,两人才意犹未尽,各自回房,均是沾枕便睡。 朦朦胧胧地,红绡见着自己又回到了秦王府,那院内各式各样的兰,含苞吐蕊,鼻间还闻着清香。她便迷迷糊糊,觉着自己还是十岁的模样,一声粉色衣裳翩翩如蝶,向回廊跑去,葛妈妈说染哥哥今天就到家,若他到家,一定是第一个来看自己。这院中的雾气虽重了些,她仍是跑得快,自小就在这里走着,一花一草一级一阶她都再熟悉不过。 果然是听见了箫声,悠长绵远,尾音却带着顽皮的折,这是染哥儿惯用的。小的时候,她规规矩矩在房中学绣花,他一这般吹着向自己打信号,她就知道悄悄自窗边遛出来,随他四处去玩耍。 只是走到了回廊,并不见秦染的身影,只那箫声忽远忽近,竟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她便急了,四处呼喊,雾却更重,影影绰绰都有人在晃动,就是分不出哪个是他。 箫声忽然断了,只听见“哗啦”一声,自廊外飘来一条绸,这绸与自己腰间的一模一样。 “染哥哥,你上哪又弄来一条?” “你自己将这绸扯了,还问我哪来的第二条?” 这方才看见秦染就在院门边,面色幽幽:“你若不要,还给我就是了,何苦撕了它?” “我没有,这是我的宝贝,天天随身带着的。” 红绡急急辩解,可心里又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真是将那绸撕了去,低头看腰间,方才还系着的锦绸当真不见,秦染手中那绸下端也是一条长长的裂痕。 “不是我弄的,染哥哥,这不是我弄的。” 红绡慌忙抬头,却已经不见了秦染,门边空荡荡地。她大步追了上去,一出门,便被东西绊倒,触手湿湿粘粘,居然是满手的鲜血,只见秦染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她再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第 9 章 猛地睁开眼,红绡直直坐了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也能听见喉间重重的喘气。 门被撞开了,明之只穿着单衣,光脚冲了进来,见她还安好坐在床上,才窘迫地转身:“没事吧?” 红绡摇头,想着他看不见,才低低说:“没事,做了个恶梦。” “那我先出去了。” 红绡慌忙跑下床,从后面抱住了明之:“我怕,明之,我很怕。” 明之叹口气,拉开了她的手,回身抱住了她,见她的额头满是汗,此刻,身上还是发抖的。 只能抱着她,明知道这与理不合,但这个时候要他放下她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月光透过窗栊照在地上,明暗格子交替,极淡的树影轻轻晃着,显得格外安静。几乎是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以及掩盖在相拥的温情之下,各异的心事。许久,明之才放开了她:“还早呢,你再睡会吧,若是怕睡不着,我去给你找壶好酒来也行。” 这会儿红绡已经平静了下来,略觉得尴尬,稍稍退了些,低着头,喃喃地说:“我又不是酒鬼,哪能时时要酒喝?” “那你就早些睡吧,明儿我带你去城里四处看看,将四处熟悉了,就没那么怕了。”对着那张在月色下玉白的脸,透着极浅的晕红,知道她是害羞了,鼻间方才抱着她所闻那股幽香尚萦绕不去,明之心中一荡,慌忙低下头。这一低头,却见她足指安安露在裙外,正被月光照着,只觉得玲珑剔透,与自己的大脚比来更是个个晶莹,他便傻傻看着那脚,失神了。 察觉了他的视线,红绡的脸更红,慌乱将脚往裙里一缩,才惊醒了明之。 知道自己是大大的失礼,明之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愈发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一乱直觉往后退,被门槛绊住倒在了地上。 这便更是尴尬万千,明之只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看红绡也是万般不自在,他只觉得自记事以来,从来不曾这样窘过。却听红绡“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拎着裙摆轻轻迈过门槛,站到自己面前,替自己理了理衣裳,拂去上面的灰痕。 明之也“呵呵”笑起来。 这一笑,之前抑郁的气氛就再无影踪了。 “你若是睡不着,我陪你出去走走,这离城里有几个好的去处。” 这样的提议自然是再好不过,红绡此刻是决计不愿回到床上,又不能留下明之陪伴,听他这么一说,她当然是求之不得。自床边拿起一件外袍,并不忌讳,当着明之的面穿戴好,略顿了顿,又转身执起一只红烛:“来离城第一夜,秉烛夜游也算妙呢。” “秉烛是不用,我那里有几盏风灯,拿来点上,也省得夜里山风大将烛火吹灭了去。” 一小会,明之便回房穿戴好,提来一盏小灯,不过油纸所蒙,上面有着稚儿涂鸦,粗糙却也可爱。即便是夏天,夜里山风吹来也是凉的,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只这灯照着前后几丈勉强能行,夜就愈发黑,显得诡异。明之提着灯,与红绡并肩而行,彼此不过两拳距离,山路崎岖,不是还需扶将一把,渐渐地明之将手轻托着她的手肘,也就不放开了。 一直到穿过了林子,月光显了出来,四周亮堂些,明之才不动声色收回了手,只觉得触手处柔软温热如同无骨般,想是跳舞的人身子骨格都特别些。 月光之下,景色都平添了些神韵,一层一层染下去各有明暗,远远看山下的屋顶如同霜染,衬得那离水越发如玉带蜿蜒。明之也是许久没有回离城,望去也觉感慨万千。 “这才觉得离水果真是漂亮!”红绡也感叹,见那月光铺在水面,如浪浣轻纱,这样的夜里居然还有渔人在撒网,也就不那么安静,多了人气。 “去水边坐坐吧,或许还能听听他们唱渔歌。”明之笑笑:“你要是听得多了,也是会上瘾的,不少人就这么被拐去做了渔婆。” “日日有鲜鱼吃,也是美事。” “如此我得去学学捕鱼,更要学学歌,不然妻子都没了。” 这一刻,红绡才似忽然忆起,对面的是自己的丈夫,是要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也是这一刻,哪怕只是因为他温和的笑脸,她觉着自己与他是亲近的,也才明白,这一生或许也就是他与自己最是亲近了。红绡慢慢走着,见明之的影子渐渐拉长,自己紧紧跟着那点光亮,心便柔软着,震荡着,那梦境中的恐惧终于就这样消磨掉了。 沿着小路,两人来到了水边,周边热闹起来。只听得有人唱,“郎从水边过哟,妹在那岸边坐哟,叫一声郎呀慢些走,泡碗姜茶呀咿呀子喂,给郎喝哟”,调子简单朗朗上口,只是听船上的人唱来,说不出的高亢动听。水面上多是这些个调,一搭连一搭,不过信手编来,不一小会,红绡也能跟着细细地哼。 这是明之第一次听红绡唱歌,糯绵绵的声音若是不知她的脸,只当是十来岁的孩子,还带着自己转弯的调,别有一番滋味。见她也完全沉浸在歌声中,侧着脸庞露出了天真的神情,眼睛闪亮如星子,不知为何明之脸热了起来。 红绡歌声慢慢大了,或许是江边夜晚少有女声,船上传来叫好声,更有人拿出琴来合,红绡愈发来劲,想着儿时听来那些古曲也没有这般滋味。有老者苍凉的声音唱起来,不识得的语言,浑厚而沙哑,仿佛自灵魂处而发,渔夫们也是常听就跟着和,一时间水上都是一个曲调,在这月夜竟直直苍凉到人心中去。 红绡听得怔怔地,缓缓起身,又听了一会,身姿一动不由自主舞了起来。 只见她莲青色的身影轻盈如羽,在那水边像是要飘了起来,不沾染一点人间烟火,骨子里都透着冷艳,孤傲中带着一抹自怜。她眉目淡淡的,似舞非舞,像是已经倦极,随时要离这尘世而去,见着的人无不想上去拉扶一把,却又唯恐自己惊扰了她。 先是一艘船驶了过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艘,居然没有人吱声,都与明之一样被深深镇住不得言语。真正是“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红绡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跳过舞,她曾经觉得自己这一生不再舞也不会有什么稀奇,但她不光跳了,更是觉得一生从来没有跳得这样酣畅自在过。别人都觉得红绡一生为舞而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曾是一生为一人而舞,这是她头一次,为自己而跳,也只为自己。 舞到尽兴处,手习惯往腰间一抽,红绡身影像是被点住,瞬间顿了下来。 红绸呢?那从不会离身的红绸呢?这才想起红绸是没了,夜里僵梦更是蜂拥而上,让红绡觉得要不能呼吸,她软软瘫在了地上,连裙被水润湿都不觉。 第 10 章 听得河面上传来阵阵叹息,似是没有看过瘾,可也没有人过来询问,就这么三三两两又唱着歌将船摇开了去。 红绡听得那些船夫的歌声,才回了神,干脆将自己靠在了岸边的石头上,一双眼模模糊糊,却没有泪滴下来,只是手越掐越紧,最后几乎要在手心中掐出血丝来。 明之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踌躇了一会,伸出手摸了摸红绡的头,她便顺势靠在了他膝上,很是柔顺,若不认真去看是决计察觉不到她的唇在颤抖。明之也不说话,只是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发,他掌是极温暖的,红绡忍不住又靠近些,总觉得离他近一点,也就安心许多。 一直到河面上的船都散了,两人仍旧这么坐着。 “明之?” “嗯?” “谢谢你。”是红绡开的口,她此刻平静下来,心里就越发觉得对不住明之,到底是要做自己丈夫的人呀! “我并没有做什么。” “不,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红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只有他让她感觉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陪伴在身边。她站起了身,不想坐得太久,双脚一麻,又歪了下去。明之只能扶住,两人的姿势就显得暧昧,明之慌忙放松了手,扶她也坐下。 红绡按住了他想要抽开的手:“明之,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听着。”他神色如常,可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知……秦染?” “自然是知道的。” “你也知道红绡舫的吧?” “嗯。” “秦染——他是我从七岁开始就想要嫁的人。我七岁之前,在一家妓院长大,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父亲是谁,鸨母找人教那些新来的女娃跳舞,我偷偷学娘见了也打。我娘也是个舞妓,她说我一定要抓住所有机会出去,秦染就是我的机会……他第一次被人带到妓院来——开荤,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要帮我,有人居然找这种地方来杀他,我妈用她的一条命换了秦染的承诺。”红绡的脸因为回忆变得惨白,那是她生平遭遇的第一次死亡,她心里明白万分,母亲是故意去挡住那把刀的,她几乎是死死地冲了上去撞在刀口,撑着一口气要秦染立下了照顾自己的誓言。 “红绡,你若觉得难受,不说也罢!”他实是不愿意见她这样痛苦。 “很多事你是应该要知道的,我就要嫁给你了,你总得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在秦王府呆了八年,那里的人个个都宠着秦染,连王爷世子他们都从来没有违过秦染的意,而整个王府都知道秦染对我千依百顺,那八年我只能说无忧无虑。我继承了我母亲对于舞蹈的灵性,甚至更强于她,秦染很疼我,为我请遍了天下名师。我喜欢跳舞,我喜欢看秦染望着我跳舞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觉得能够为他跳一辈子舞我就满足了。我及笄那一年,秦染二十五,他入宫面圣被玉阳公主看中,皇上要封他为驸马被他干脆拒绝,惹得龙颜大怒王府也闹翻了,我们两才终于确定了彼此得心意。我毕竟是妓女所生,连我的存在都从未公开,自然是得不到祝福,秦染最终与家里决裂,带着我离开了秦王府。他是那样倔,因家人嫌我出身,他就偏要世人都认得我,偏要世人都祝福我们,之后就是红绡舫的故事了。” 虽然过去了那么久,她仍然记得随他出门后他对自己说的话“小妹,从此这世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谁也离不了谁了”,当时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红绡的声音变得飘忽,与其说她在诉说,不如说她陷入了自己的回忆:“红绡舫那两年,是我迄今为止最美好的时光,或许是因为太幸福了,将这以后的快乐都尽数支了去。有一日,来了个神秘的客人,说是慕我名,可我看得出他与秦染是旧识,他也专为秦染而来,那人看来很是和气,我却总觉得他是极厉害的人物,自他走后秦染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的秦染很爱笑,一笑起来阳光灿烂,总觉得再大的事情在他那儿都没什么了。可那以后,秦染几乎不笑,她想方设法最多也不过换来他一丝苦笑,话也少了。她原本与秦染的默契是极好的,往往一句话对方还没开口便已经想到,那以后,她觉得越来越不懂他。 “不久秦王府有人找来,说是王爷病重,前事不计只求临死之前见儿子一面。其实当年离家,他嘴里不说心里总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到大家的谅解,可这一次无论我怎样劝,他却不肯回,我只能一个人赶了回去,老爷子到死都没有闭上眼。我回后告诉秦染,他只是淡淡应一声知道了,可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江边号啕大哭,喝得烂醉。我们搬到了苍云山,我尽我全力,却只是彼此互伤,最后也就淡了,其间之事慢慢都忘了去,喝上几杯酒四五年居然就这么过来了。” 听得她最后不过数字,明之却知其中苦痛煎熬又是怎样一番挣扎,知她兀自嘴硬,也不点破。 其实红绡又怎么不知自己在自欺欺人,那些往事哪里是说忘就忘? 在江边那是她第一次喝酒,陪着他一杯一杯醉得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发现秦染放了一把大火,将红绡舫付之一炬。那是他们的家呀,他居然就这样烧了个一干二净,一点留恋都没有!那也是她第一次冲他发火,不过被他小哄上两句,就破涕为笑。之后随他到了苍云山隐姓埋名,她心甘情愿为他洗手做羹汤,想着两人若能像平凡夫妻一样,过着普通安定的生活是再好不过。 但秦染却越来越阴郁,慢慢地开始彻夜不归,四处游荡鬼混,她哭过,闹过,求过,可当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看上门讨债人的嘴脸,一次又一次自街上山路边扶回喝醉的他,甚至有几次不得不到妓院去找人,她也就麻木了。有时候见着那个在水边喝得烂醉如泥的颓废男子,她觉得那样陌生,她真的认识这个人吗? 只是爱的时间太长,太久,秦染对于她早已是全部的生活,她只能对着自己的心愿一步一步退让,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卑微,他却越来越模糊。可是她的沉默换来的是秦染愈发的淡漠,她竟连他的行踪都不再知道,只依稀感觉着他的每一个归期。 渐渐习惯了等待,在每个他不在的日子里茫然等待,她不知道自己一切的努力,是否只是为了守住那些回忆,她靠着那些回忆活着,活在用酒精酝酿出的漫长等待里。却还幻想,在哪一次秦染停留,或者仅是短暂的回首中,看得到她的心渐渐枯萎了。 “明之,我不瞒你,我若不是认识了你,我会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我在苍云山的生活,不过是等待二字,时日久了,秦染给了我另一种感觉,或许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爱过我,他嘴里说着喜欢,可我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说到此处,红绡忽然仰头,直直看着明之,道:“秦染是知道你的,自你出现以后他就不再露面,难得回来在屋中住两日,他也避着我。有一日我冲过去扯住了他,他也不过扫我两眼,淡淡地说他早已不要我了,只是没人接收暂且照顾着我,又说你人不错,他是愿意像嫁妹妹一样将我风风光光地送到你府上。我这才知道,我等了这么久,不为等他回头,只不过要他一个交代。” 明之的心中紧紧地,他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曾让她这样伤心过!这样的女子,怎样的珍惜都是值得的,那秦染又何苦逼她至此! “我也终于等累了,放开手让他走,可心里又不甘。于是对我自己说,只这么最后一次,等他一个月,他若回来我们就安安心心好生过日子,他若不回来,我自然也就不会再赖着。” 小的时候,秦染每次出门,她总是闹,于是他向她许下过诺言,说是每次出门决计不会超过一个月,那时他的确是信守承诺的。 可这一次,他却不曾。 第 11 章 “明之,我爱秦染,到现在还是不能忘记。这样的妻子,与你来说是太不值的——” 亲耳听到自己未婚妻用这叹息的声音诉说着对别人的深情,实在不是太舒服的事情。一只手指点住了她的唇,明之摇头:“值与不值,由我决定,你只需知道若是累了,就在我这里停下来,将你的以后交给我担负便是。” 听得他的话,红绡心里五味陈杂,她从未想过将自己的一生寄托于除秦染之外的人,可是面前的人仿佛天生便有着让人心安的能力,似乎只要自己愿意,从此便不用再多想一点,只需靠着他,跟着他,随他走下去便是。 就这样了吧,她实在是倦极,那场无望的爱恋早已磨光了她所有的骄傲与自信,她总是退让,等待,退让,等待,到了最后早已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幸福了。 带着笑转身,才觉天已亮,朝霞在水面映下艳色如花,红绡闭上眼,迎风微仰着头张开了双臂,长长地吁了口气,轻轻笑了起来,觉着一直硬绷在心头的弦断掉了,说不出的轻松,可那轻松又扯得心生痛生痛。 明之只觉得眼前一闪,莲青色的身影已经跃入了湖中,他大惊,想也不想就跟着跳入水中。下水才发现红绡在水中灵巧至极,他心里暗笑,那红绡舫日日在水上行走,她又岂会不识水性? 红绡游到江中将身子放松,缓缓沉入水中,素色衣裳,翩翩随波起伏,宛如莲花,阳光迎上,面若晨露照光,波光粼影,如同微芒环绕于周身,唇角那抹淡淡的笑在水光潋滟中衬得玉人清绝,似是下一刻她便融入这水中。 她已经数年不曾下水,此刻有着久违的感受,依稀想起幼时学游水,在秦王府那个清澈的小池塘,他的掌托在腰间,说“小妹,你只需信我,放心游,我是不会放手的”,自己便忍不住慢点学,明明会了也宁可呛两口水,只盼着他多教一会,只盼着那手真如他所说不会再放开。 此后,断然不会再有那样一双手托着自己,不会再有—— 幽幽地,两行泪从眼角溢出,还来不及滚落已被水带走。胸口开始闷闷地,可水底是那样沉静放松,像可以这样睡去…… 忽然腰间一紧,便被人着往水面游,她并不睁开眼,只将自己攀附在明之身上,微笑起来。 从此便是他的妻,别无他想。 浮上水面,两人都是大大地喘气,明之紧紧抱着她,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双眼宝石般闪亮。红绡柔柔地笑,明之有非常专注的眼神,每当被他凝视着,会觉得自己是被珍惜的,被这样专注的眼望着,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她闭上眼,轻吻上明之发白的唇,觉得他一震,托着自己的手都是僵的。她在他唇边轻笑,搂着他的脖子凑得更近些,明之将她的笑吞入了唇中,怜惜地,温柔地掌回主控。麻麻地,痒痒的,带着眷眷的温热,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可因为感知他是那样小心,心就变得柔软,慢慢地也沉醉于他给予的缠绵。 放开红绡嫣红的唇,明之的脸是红的,仍抵着额头,鼻息间都是对方的呼吸,看来听来都是暧昧至极。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平日里万事淡定,可此刻望着她的脸,在这水中仍觉口干舌燥紧张不已。 忽然明之将红绡拉至身后,红绡越过他的肩,看见岸上两人好整以暇含笑观望,见被发现还一脸惋惜。 “二位早呀,我说怎么一大早这离水边就热腾腾的,原来是明之你在这里烧火呀!” 侯仪江无视明之的窘色,朗声调侃,游樊虽不说,眼神也很是玩味。 明之抱着红绡,轻松跃上了岸,向两位抱拳求饶。红绡反而落落大方,屈膝略施礼:“二位也早,只盼着我们没有扫了你们同游的雅兴——” 她话说得极隐讳,可眼神别有深意,这二人虽然看来与一般好友无异,可神色间可查情深的端倪,或许这也就是富可帝国的侯家公子不得不隐居于此的原因了,也只有在此处才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吧。 游樊会意,但笑不语。仪江却有些不自在,不禁向游身后缩了缩。 明之捏了捏她的手,她也不在意,大大方方挽住了明之的手,笑道:“红绡言词拙劣,希望不要给二位带来困扰。我儿时曾读过一句诗,何须论后实,愿结子瑕心,很是羡慕,此刻也是诚心祝福的。” 因她面色平和,谈吐坦然,那二人也轻松许多。 清晨的离城显得格外热闹,商铺刚开,多是老板一家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着早餐,穿街走巷的小贩不时停下与路边的人交谈几句,讨两口烟抽,配着路边摊的锅碗瓢盆声响,满是平凡的热闹。 看来明之与这城中的人都很熟悉,于是,明之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介绍身边的红绡,多半是惊奇的但态度和善。红绡却发现那些人中竟是有不少成名数年的人物,如今一个个如同平头百姓,纯粹对一个朋友的未婚妻表示了高度的好奇心。 的确是高度的好奇心,那个独善其身的明之,那个清风秋月般的明之如今挽着一个女子,呵护的神情,亲密的姿态,如何让人不好奇?仪江笑言红绡的到来,是离城最大的意外。 游樊大笑:“看来得为弟妹专门办个洗尘宴,这么一个一个介绍,等我们走到许老爷子那里也只能吃晚餐了。” “那岂不是能省上些饭钱?”明之笑得两眼弯弯的,低头看着红绡问。 “该是你的福气,找到我这样的妻子,连饭钱都省了。”她低眉顺眼,嘴角却是浅浅的笑。 “自然是我的福气——” 仪江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冷颤:“看看,看看,这两人居然就在大街上打情骂俏起来,真是不得了!红绡,我从未像此刻这样佩服你,明之呐!从来不曾如此!” 挽手的二人相视一笑,红绡淡淡一扬眉:“不然我如何知道有这样一个所在,又如何进得了这离城?” “是,是,是,秦姑娘自然是钟天下之灵秀,只是我这肚子实在是饿了,可不可以请二位稍稍加快一点步伐?或是允许我等先走一步?”仪江连连拱手告饶,他原就长得清秀俊雅,顽皮的笑脸更是添了几分孩子气的讨喜,大家都笑开了。 第 12 章 离城是这样一个地方,初看觉得不过是个风景还算秀丽,因为地处偏僻便有些落后的地方。可是一旦你来到了这里,就不愿离开,这里仿佛有一种魔力,将时间隔绝在了城外,而你也遗忘了时间。 不知不觉大半月已过。 一大早红绡便被细细拉出来喝茶,邻桌是曾经的神捕陈飞,他与常远在一处谈笑风生,常远是谁?只怕是十岁的小儿也被家人警告过,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常远在各处犯下累累血案,尤其喜爱找小孩下手,此刻的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嗜血的模样? 已是见怪不怪了!世仇的后辈在此处已儿女成群,那些一点武功不会的生意人与高手争得面红耳赤也是一拳打去。一日她见一群小儿围着的居然是冯蓼,号称御手的冯蓼现在极有耐心地帮那些小娃娃在各自粗制的沙包上绣着各式花样,甚是快乐的样子。 这就是离城,在这里,没有身份,无论钱财,不究过往,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与身份过下去。 红绡笑吟吟地转着茶杯,忽然忆起那一个清晨,茶韵清香,听得他低低地说“红绡,做我的妻子,让我好好待你”就这样带着温暖与安心印在脑海中,清晰如昨。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噫~~~~~”细细做了肉麻的姿势,手撑着头,定定地看着她:“秦姐姐,我发现你越看越好看那,第一次见你我心里还有点奇怪,以前总想着我叶大哥要喜欢也一定喜欢上一个绝色美女,可是当时看你不过那样。我哥哥告诉我,说你以前可称天下第一美人,我都不相信。” “那你现在就信了?”红绡带着几分好笑的调侃。 “其实我现在还是觉得这里好多人都比你漂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你就忘不掉,像是缠在心上,有时候吧,我觉得你很亲切,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你很遥远,说不出的神秘,”想了一会,细细又加上一句:“就像我哥哥墙上那些水墨画一样,越看越有味道。” 红绡仍是笑,偏着头,眼角略略上扬,眼波一转,说不出的慵懒。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有时候笑起来让我都觉得懒洋洋的,像是下一刻就要睡去一样。” 睡去?若是真能在此刻睡去,倒也好了。红绡漫不经心地抚着腰间的流苏,低敛着眉眼。 细细却是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摇摇头:“秦姐姐,你这哪像要成亲的样子,太素了!” 这话也不差,红绡今日不过是藏青上衫豆色长裙,素面朝天,一点点修饰也无。她肤色极好,晨光之下像玉一般,却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来就清淡至极。 于是,红绡便无奈地被细细拖到了离城最大的赵家衣肆,又无奈地捧着她挑选出来的一堆衣物去换衫。 细细出身于号称天下首富的侯家,虽是在这离城长大,吃穿用度也是不凡,因而挑衣服的眼光极为精准。红绡苦笑着抖抖手上的衣裳,鲜艳精致却全无一点俗丽,她只能从中选出一件虹色褥裙。因换衫时拖乱了发髻,她便索性将长发也解了,正整理衣裳的当口,性急的小猴子就钻了进来。 门帘一掀,细细只觉得呼吸一窒,张大了嘴就再也闭不上。 只见红绡侧身回眸看着自己,先是一愣,然后干脆转身坦然让她观赏。 明明是一样的眉目,虹色静染半江秋,染上的是云一样的悠远迤逦,溜入房中的风吹得衣袂飘逸,恍若仙子。她只是微微一笑,濯灿嫣然,竟是骨子里生出勾魂夺魄的缱倦风情! 许久,细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居然转身跑了。 只听见噔噔的脚步远了,又折了回来,门帘一掀:“秦姐姐,你等我一下,马上,很快!”再又噔噔噔跑了。 红绡耸耸肩,干脆坐了下来。 果然,很快听见了急急的脚步声,细细端着一盘东西又慌忙冲了进来。 “秦姐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替你整整!不然我死了都不甘心!”说完她不由分说,就在红绡脸上描画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红绡是她见过的最不会打扮自己的女人。 看不出来一副大小姐模样的侯细细手脚却很俐洛,手势轻柔地拾掇了一小会,又拉起红绡上下打量一番,简单地替她挽上青丝,在盘中撩来撩去取出绛紫长绦系在髻后,两鬓饰以金叶华胜,最后加上一对金镶紫瑛坠子,她满意地拍拍手:“好了,完工了。” 说完,就直直将红绡拉出了房间,众人均觉眼前一亮,赵掌柜自问这一生阅美人无数,今日也堪称绝色。 细细自己也看呆了,捂着嘴将红绡推倒了镜子前:“天啦,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我的成果那!” 红绡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面那个遥远的自己,恍恍惚惚回到了那对镜理红妆的少女时代,明艳娇俏画一般的人儿。 “等会儿,这眉还淡了些——”细细拾起眉笔凑上前来要描,红绡下意识一挡,摇摇头。 似是又听见那醇厚的声音,笑着说:“小妹就这眉还淡了些。”自己便粲然一笑:“那不正好,许你替我画眉的机会。” 似又听见他醉后在耳边呢喃:“小妹,我只盼着帮你画上一世的眉,只求一世。” 那心就揪了起来,痛得钻心,红绡闭上了眼睛,捂住胸口,脑中千回百转,瞬间便觉手脚冰凉。 细细却以为她害羞,拉着她的手,哀求:“好姐姐,你看大家都看傻了那,就一会,一小会就完美了。” 红绡退了一步,脸上淡淡地笑着,若细细真能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她眼神里盛着的是哀伤,再美的衣裳再精致的妆容又有什么用?周围那些惊艳的目光又有何用?纵然完美无暇,纵然天下人都拜倒在石榴裙下,也换不到他的回顾,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像是看见那些烧去的绫罗霓赏,看见那些被自己负气投入水中的胭脂水粉,那些被自己坚决弃之的艳色殊丽,那被自己决绝要丢却的过往。此刻,她自己都感慨于自己的执重,即便胸口像是要溢出血来,脸上仍然能挂得住温婉的笑容,瞧,她甚至还可以分心出来审视自己—— 忽然有人从身后扶住了自己,握住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长袖下颤抖的手,那温暖的身子将她从亦幻亦真中拉了出来。她全身一颤,便被更紧的抱住,听到的是明之仿佛永远都清朗的声音:“小猴儿,你又在胡闹了!” 侯细细自然是不依的,气鼓鼓地撑着腮帮子,叉着腰:“你别冤枉人!我可没胡闹,你看秦姐姐被我变得多漂亮!” 明之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眉笔,轻抬起红绡的脸,温柔地,细致地描画着。红绡从来不曾这样近地看过明之的眼,深深地蕴涵着无尽的柔情,凝望着自己就像是凝望着最心爱的人,那墨黑的眸子散发着某种魔力,让她忘记了闪躲忘记退却,狂躁的心就此平和了下来。 眉笔扫过尾端,明之潇洒地把笔往细细那边一掷,不知有意无意,在她脸上画出了一道浅浅“猫胡子”:“我的妻子肯定是美的,要你小猴来添乱?” 话音才落,他人已揽着红绡走到了店外,不理会侯细细在身后跳脚。 第 13 章 这是明之第一次在红绡面前施出武功,他稳稳搂着她飞上了屋檐,脚尖轻点,几起几落已经过了几条街,最后在一家的屋顶上坐了下来。 “我还穿着店家的衣服呢!还有这些首饰!就这么走了细细不是很麻烦?”红绡嗔怪地推推他。 “不管她,赵掌柜难道还会为难他们大小姐?” “那也是侯家的店?” 这也就难怪了,侯细细龙卷风一样搜刮了一堆衣服也不见有人说话,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拿来那么多物什,她自然是认得身上这些都不是一般的物件。 这会太阳已经升了上来,金色阳光下,照得红绡姑射仙姿,清丽脱俗。明之也是无意从街边过,看见一群人围着赵家衣肆,怕是有什么事情就过去看看。初见到店中的红绡,他也是震呆了,他知道她的美丽,也见过她的绝色,可还是没有办法不卷入那一抹艳光中。 红绡被明之定定地看着,她原该习惯了众人凝视的目光,可是独独此刻不敢对上他的眼,脸上因为刚才飞跃而染上的红看上去更像是羞色,只纳纳瞎拉扯着衣裙:“很久没有穿成这样,有些奇怪。” “我觉得挺好。”自然是挺好,方才见她被细细逼出的脆弱,那盈盈藏于眼中的忧伤让他难得在人前做出了逾越的举动,可真正捧着她的脸,仔细画眉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是浸出了汗的。被那样一双翦翦秋水望着,他几乎连手中的笔都拿不住,想起眉娘的那句叹息,这样的女子果然是倾国倾城也可! 一股幽香萦绕在鼻尖,流进心中,牵引着不可名状的骚动,让人想用力吸口气,却又唯恐惊走了什么。美人当前,果然是大气也不敢出呀!明之自嘲地笑了,最后干脆朗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红绡有些莫名,可见他笑得爽朗,一双眼墨黑如点漆,清明闪亮,没有一丝深沉只带着阳光的颜色,也不禁浅笑起来。 这一笑,便觉得方才涌上那许多前尘旧事就这么一闪而过了。 “叶明之,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呀?”她不似问他却像感叹。 明之的眼更亮了,在这阳光之下像水晶璀璨,他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还是抚上了红绡的发,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中:“红绡,你终于知道要问我的事?” 红绡一怔,将自己的脸靠得更近些:“你就要是我的丈夫,我总该知道夫家身世吧?” 他的目光温润似水,也将她抱得更紧些:“你可知叶全喜?” “略有耳闻。”那是百年前的传奇人物,仗剑江湖,快意恩仇,若说当年天下只一位大侠也必是他的。红绡愕然:“难道他是你的——” “曾祖父。那你也一定知道他当年带走了皇家最受宠的公主,退隐江湖的事了?” “那样轰动的事情,再过百年也是人人皆知。” “这里原本是个破败了的土匪寨,曾祖父因缘际会救了寨主,看中这里人烟罕至,易守难攻,还有致命的瘴气,就在此处扎根了。你该记得进山的时候细细给你吃的那些果子吧?没有那小果,你是走不出那片山林的。叶家家训凡男子要在十八岁之前自行出去闯荡,除非娶妻方可回,我祖父,父亲都从这里出去,只是我祖父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寨主最宠的女儿。” 听到这里,红绡笑了起来:“看来你们家是有遗传的!你如何不学学?” “有你比什么都好。”他语气平淡,却认真,听得红绡心中一动。 “一开始是我曾祖父的朋友,祖父的朋友,犯了事奔来。而那些前辈们也立誓只要有人可以进得来,就可以重头开始,后来演变成离城里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潜规则。慢慢的,有少数的人知道了离城这个地方,知道只要到了这里就可以重新开始,也不断有人来到这里换一个活法。” 了然的笑容在红绡的唇边漾开,她这才明白了明之的苦心,他是如此用心在帮她走出过往,也因为这份心意,她被感动了。 “我的父母成婚后也回到了离城,我自小在这里长大,所以于此处的人就特别熟悉些。十八岁那年,我被赶了出门,在外面认识了些朋友,过了些自在生活,直到离城逃出了一批人。” “逃?难道离城许进不许出。” “举凡做错了事来到离城的人,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他们若是要走也不会有人阻拦。但是,假若他在城外再做一件坏事,那么他就是离城的叛逃者,我们有义务诛之。”说到此处,明之正气凛然,透出了一股少见的威严。 “所以你也去了?” “是只有我去了。”明之语气平常,像是在说要去捉几只小猫。红绡却一惊,她虽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明之的功夫算不得一流高手,而要逃来离城更有胆逃出的,只怕不光大奸大恶还武功超群,他如何应付? 似是知道她的疑问,明之笑着拍拍她的头:“不要对你未来的相公这么不信任嘛——你婆婆可是洛笑颜!” 这就难怪了,三十年前谁人不知洛家大小姐谈笑间杀人无影,她的毒只怕是唐门也要避让三分,只是人人都说洛大小姐死于一场急病,不想是来到这离城。 离城,到底还有多少故事? “我追了他们三年,才在徐州逮到他们,那也是我生平第一场大战,侥幸赢了受伤也免不了,要不是洛无欢,我还真不定能坐在这里和你聊天。”明之的言语平常,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三言两语勾勒完毕,可红绡却知道那一定是凶险无比,只是此刻看着明之和煦的笑脸,青衣布衫,儒雅书生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他也会去杀人。 “伤差不多好后,我就去了苍云山,几年之后遇见了你。”明之轻轻放开红绡,站起来朝红绡做了个揖,嘴角挂着孩子般的笑容:“秦姑娘这厢有礼了,小生叶明之,今年二十有八,家在离城,无良田商铺,只识得泡一壶清茶,若姑娘喜欢美酒,家中还藏有一些,下做聘礼不知姑娘会否嫌弃?” 红绡曲着腿,将额角贴在膝上,笑盈盈望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玉指凝寒芊芊如雪,眼波轻睨宛转之间流光溢彩,明之自问从不受美色所惑,还是禁不住促了呼吸。 轻轻拉起她,见她俏生生地笑立,只觉得繁花开尽也不胜此刻绚烂。 停云轩终于也热闹起来,因为红绡明之都住在一处,少了许多俗礼。堂上摆着喜饼、椰子、茶叶,游樊还细心地送来龙凤镯、销金盖头、镏金花扇,红绿彩缎结成的同心结饰上墙,金钩玉坠下新制的锦绸龙凤被鸳鸯枕,看来便是喜气洋洋。 陆陆续续贺喜的人也多了起来,只见到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有明里大包小箱扛进来不管你推辞的,也有干脆扔在院里抬腿就走的。无比确定明之在这离城人缘一等一的好,那些贺礼足足能把停云轩变成一个藏宝阁,红绡也才知道离城何止藏龙卧虎,简直是宝窟!她随手打开一个檀木锦盒,瞬间清香四溢,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紫玉蝉,背上一点独一无二的赤红斑,稍有见识的人就知道此蝉名曰“不醉”,只消在杯中中放上半刻,清水变美酒。 “这礼我倒喜欢,明之,看来大家都知道你两袖清风,帮你连妻子的酒钱都送了来。”红绡把玩着那对蝉:“我只听说过,今日才真见着此物!怪不得你非得带着我回离城,原来是为了搜刮宝贝呀!” 明之只是笑,见她如小女子般这儿弄弄那儿敲敲,他喜欢见她快乐的样子,相处时间越长他就越确定自己的心意,这个女子那般贸然闯入了自己的生命,牵动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有的动情。 是喜爱了吧,才宁可静静走在她身后,才情愿假装看不见她不经意的哀伤,假装读不懂她恬静笑容下并无喜悦的心,假装辨不出她在祝贺的人群中寂寥而茫然。 只当自己心聋目盲,因为总觉得愿意用一切去换她多一点的笑容,减她眼中哪怕一分的清冷。 收拾好心情,明之忽略掉了心中那隐隐的苦涩,见她抱着古老从自己田中摘来的两个西瓜,摇摇晃晃捧到桌上,似乎并不比那对“不醉”廉价的模样,他的笑意变得更深。 他的妻呵——即使不曾爱上他! 第 14 章 大红囍字糊好,龙凤喜烛置好,出嫁那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侯细细前一天就将红绡接到了家中,总不能叫新娘子从这屋走到那屋就算完了婚吧!她固执地封自己做了红绡的娘家人,连大红嫁衣都替她备好。 才展开便觉华彩璀璨,五色鸳鸯花团锦簇,那凤似是要自祥云中而出,这般精致绝伦,一看便知是出自冯蓼之手。果不其然,衣下压着素纸一张,不过寥寥数笔,却是震得红绡脸色惨白,几乎软坐在地上。 细细原本以为这份厚礼会让红绡欢喜异常,不想是这般反应,见那纸似有千斤重,她竟虚软得拿不住,飘落到了地上。 细细拾了起来,见上面所写也不过平常。 “今受故人所托,有幸再为姑娘做得嫁衣,愿姑娘百年琴瑟,白头偕老” “我才说我怎么这么有面子,说得动冯师父出山做嫁衣,你要知道这离城里多少人求过他都没这等好福气,秦姐姐,这故人真是有心!姐姐这么美,一定是你哪个爱慕者……”细细毕竟年少,已经自顾自编织着故事,浑然不觉红绡苍白得可怕。 百年琴瑟!白头偕老!百年琴瑟!白头偕老! 耳边又听见了他那句话,我定会像嫁妹妹一样将你风风光光地送到他府上——嫁妹妹呀! 红绡忽然大笑起来,胸口一股郁气强压之下,觉得喉中一甜,一口血生生吐了出来。 所幸嫁衣鲜红,细细回头,只看见她用手绢拭了下嘴角,灿烂一笑,直笑得华室生辉。 “细细,帮我试试嫁衣,不要辜负了别人的心意。” 见她衣裳半褪雪肤凝脂,玉臂挽上嫁衣,慵整纤纤手,香脸半开娇旖旎,露浓花瘦。 见她施施然坐在镜前,描得眉如远山聚,眼若横波水,轻扫胭脂酡颜流霞。 见她步踏莲花,腰肢轻款,行若起舞。 见她轻颦浅笑,长袂拂面,丹纱素手,娇花映霞羞雁。 侯细细到这一刻才知道何谓百媚横生,万种风情!只能化成石头,在灼灼艳光下不能言语。 “可好?”红绡往向细细,问的是她,又像自言自语。 细细仍是无法出声,屏住呼吸,不敢相信面前能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真是秦姐姐?” 红绡吃吃地笑,推开了窗,月色如纱蒙得她仙人之姿。细细侥是迟钝,也察觉她与往日不同,平日里清淡如画的红绡忽地染上了噬骨的媚色,摇身变成了带剧毒的曼陀罗,那样浓烈的艳丽! 可巧远远的廊下,站的正是明之与仪江,还有一名不曾谋面的女子。红绡咯咯地笑起来,脆生生如金铃,足一点飘飘然落在了他们面前,三人还是呆呆地立着,她已回旋身子抱过了明之手中的酒坛。 最先回过神的是明之,拉过红绡:“水如今晚刚赶回来,就急着想见你,我拗不过她,又想着你今夜或许想喝两——” “还是你最好!”红绡落落大方向水如仪江施礼道福,两人才忙不迭回礼。 这回子侯细细终于回过神,冲了出来:“哎呀哎呀,叶大哥你怎么可以过来!新婚前夜不能见面的呀!” 话才落音,红绡水袖一扬,将细细卷了过身,拉着她向院门走去:“我的好细细,咱们不拘这般小节,凭地束缚了自己。”又转身望向身后三人:“今晚我请喝酒,各位可赏脸?” 古往今来,待嫁的新娘穿着嫁衣陪人喝酒,而这些人里还有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人,只怕也独此一个。明之无奈地笑望着在摊边点菜的红色身影,也亏得离城里多得是惊世骇俗之人,才容得下这般离经叛道之事。 此刻离城中最为出名的原就是这准叶夫人,不论她的过往,进城那日与古老棋酒一战已是闻名,何况城里年少之人多是被赶了出去成家之后方回,这乃离城近年来第一桩喜事,城里只怕是小孩都认得红绡的。 初始,还是他们几人对饮,几旬过后就有人上来敬酒,路边摊到这夜里从来就很火热,又有些凑热闹之人前来,最后俨然是婚宴提前上演。 水如听闻明之的喜讯,就连忙从塞外赶了回来,秦红绡,从无数人口中听了千万个版本,今天见到才发现别人言语万万难描。她听说过红绡的舞,却不知她这么能喝,敬上来杂七杂八的酒她看也不看,仰头就喝,涓滴不剩。她前头还奇怪,明之为何忽然对美酒有了兴趣,想来之前明之问自己要的酒,都是为了她吧,。 红绡自然是美丽的,那种美丽不是容貌上的精致,而是由内而外的一种独特。但觉得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诉之不清的风姿,说不上她哪儿不同,可即便周围数人,那种独特也能直直地抓住你。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她美得是如此的华彩炫目,水如此刻却尤觉夜凉如水。 明之默默地坐在一旁,自酌自饮,眼角却扫到嫁衣一侧居然染血,心中一凛。望着红绡宝石般灼烁的眼,他未领略过如此带有侵略性的美丽,似暮春景浓,人道晚红飞尽春寒浅,在他看来却是浅寒春尽飞红晚了。 细细见这酒局越来越过了,伸手要挡,却被明之拉住。 “让她喝吧,你秦姐姐许久没有这般放开喝了。” 他只在桌下握住了红绡的手,暖暖地,烫慰着她,她偏首看他一眼,笑如婴孩。俏眼一转,把仪江水如也拉入了战局。她喝得酣畅,最后便是仪江他们都兴起,这酒直喝到半夜,将这摊主的酒尽数搜了去,终于醉了。 这一行,除了明之神智清明以外,只有细细还能将兄长先扶了回去,明之红绡等得细细折回,将水如在客房安顿好,才相携而出。 红绡戏子般抱拳:“水如才回来,就被我折腾下了,你们都还没能好好说上话,抱歉了。” “你日后就会知道,她也是很爱喝的,只是不如你量大。” “我可也是醉了,明日你只怕会要娶个醉酒的新娘子娄。”她脚下一软,被明之扶住,身子一轻抱了起来。她也不挣扎,将脸埋在他胸前,猫咪一样磨蹭,轻轻地笑。像是幼时的摇篮,暖暖地,晃呀晃便闭上了眼睛。 到了门前,听他轻唤自己,可懒洋洋地不愿答应,只装做睡着了。 然后听到他半无奈半怜惜的长叹。 明之将她抱进了房,这么晚也不好去打扰睡下的女仆,虽然明知她没有睡着,犹豫了一会替她脱下了外衣,盖好被子。点亮灯后,他打来了清水,帮她将脸上的脂粉抹去,素白的一张脸这会格外惹人怜。 手指在衣角那血渍上停留了一会,他将衣裳整好,吹灭了灯,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红绡,你若此刻后悔,我也不会怨你半点。” 静谧一片,听见的是她因为刻意假装而显得绵长的呼吸声。 第 15 章 是被侯细细一声尖叫惊醒的。 睁开厚重的眼帘,就见到细细带着几个婢女,捧着凤冠嫁衣站在门口。 这厢还懵懵懂懂,就被细细粗鲁拉起,嘴里还数落连连:“说了不让你那样喝酒,叶大哥还不许我拦你,看吧,看吧,待会花轿要来了,你还起不来。这房子是谁招呼的?怎么不不来叫起!还好我来看看,亏得我聪明!” 于是又迷迷糊糊被拉到了镜子前,一群人手忙脚乱,给她擦脸的擦脸,上妆的上妆,套衣裳的套衣裳。到红绡稍微清醒一点,侯细细已在耳边数落十几个来回,打点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又将红绡上下左右,前后转圈看了十几遍,还是不满意:“看吧,就是喝酒喝得眼睛浮肿,还没睡醒,精神多不好!秦姐姐,你还真是乱来,马上要出嫁了还不把自己养得水灵灵的,【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昨儿晚上多漂亮呀!” 红绡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难道我现在就不漂亮了?” “漂亮是漂亮,就是——哎呀,我也说不上哪里不同!” 分明就是一个人,一身衣服,也是同样的明艳照人,可是不似昨晚的摄人心魂。在细细的心中,总觉得新娘子该是最漂亮的,漂亮得天下无双才对了,她想来想去,点点头:“是了,一定是没有睡好!” “大约是吧。”红绡附和着,没有睡好吗?原本也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可不知是谁在这样的夜里抚琴,清微淡远,像一位隐逸的智者,见惯了兴亡荣衰,经历过渔樵冷暖,七弦之鸣,幽亮宏远,并且平和,听着听着,就这么睡去了,而且一觉到天明。 明之的那些朋友都很有心,尽管他们两人并不在意这些俗礼,可他们坚持要办得齐齐整整热热闹闹,也就由得他们,说来他们比这两个当事人都要热心许多的。 终于,红绡想起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欲言又止:“明之的父母——” “就是呀,要是叶伯伯他们还在就好了!秦姐姐,你们俩都没有家人在这里,所以游伯伯他们今天会在上席,叶大哥也算是他们带大的,唉,叶伯母要是见到叶大哥娶妻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低下头不显出惊讶,亏得细细接口快,否则她就过分了。诸事都由别人打点好,直到今天她才想起没有见过未来公婆,之前总以为他们或许是出游去了,却不料是这样。叶明之,原来也是没有了家的人呀,就这么忽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 “看我这嘴,这么高兴的日子,说什么呢!”细细自己赏了自己两个嘴瓜子,盖头放下,面前只剩下一片艳艳的大红,一个苹果塞到了手上:“秦姐姐,要握好了,这是你的幸福拉!” 红绡轻轻地笑,拍拍细细的手,乖乖地坐在了床前等喜娘来背。 唢呐高奏,鞭炮齐鸣,鼓乐声声,坐在花轿中,也听得是一派喜气洋洋。 安静地坐在轿中,听着街上不时的恭喜声,心里空荡荡地,觉得很多人很多事在脑中晃呀晃,可看不清道不明。又好像回到那个富贵荣华的大厅,自己被紧紧护在怀中,他说我这一生非她不娶!然而就是这个说着非她不娶的人,也用那样冰凉的语气对自己说,我早已不要你了,只是因你没人照顾着,那个叶明之不错,你若是愿意我会像嫁妹妹一样将你风风光光送到长醉轩去。直到今天想起,当日他的眉眼都是冰冷刺骨。 “一拜天地”天地为证,我秦染必尽终生之力保护红绡,珍爱她,疼惜她,否则被天下人唾弃——随着誓言,垂下的是母亲惨白的手…… “二拜高堂”我们秦王府哪里对不起你,衣食住行,那点不是妥妥当当,你居然用勾引我儿子来回报,你给我滚,滚出秦王府,永远不要再回来…… “夫妻交拜”小妹,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无声地地唤了句“染哥哥——”,一步一步随着红绸的牵引走向洞房,这十几年的时光就这么缓缓从脚下流过,那些曾专属于自己的眼神,笑容,话语都慢慢淡了,看不见了…… 凤箫声动,琴瑟悠扬,烛影辉煌,玉篆香炉,倾室笑语,高朋满座。原本只是准备与几个老友小聚一番,可——用明之的话说“礼都收了,人自然也拒不了”,于是客人愣是将这停云轩的院子都整得满满的。新郎官在前院应付着层出不穷的调侃与搞怪,毕竟是大喜,明之一身红衣,显得意气风发,少不得被灌酒,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离城这才难得地显出了江湖气息。 摇曳的红烛,百珠凤冠轻轻一动就是碎碎之声,红绡低着头,沉静如雕塑。 第一次做伴娘的细细仍处在兴奋中,一张俏脸绯红,清脆应声:“秦姐姐,你都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离城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细细?” “嗯?” “可以去帮我取点吃的吗?我有些饿了。” 细细这才拍拍自己的头:“哎呀,对哟,你早上被我匆匆忙忙拉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呢!惨了惨了,饿坏了你叶大哥饶不了我。”她便如热锅上的蚁在屋子里面转圈,望着桌上的酒菜,大喜,说实话,她也饿了,才伸手—— “那酒菜明之来前不能动的。” 没关系,还有果子。 红绡轻笑:“四果也不可以哟!” 细细泄气坐在床边,哭丧着脸:“原来做新娘子要挨饿的呀,我这伴娘还得陪着。” “细细,你去厨房看看,或许还有什么。” “好!”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到了门外,门都没有关上。 屋子里面这才真的静了下来,听见烛芯霹霹地燃烧,最后红绡只隔着红盖头往门前一看。 悄无声息,可她知道他来了。 果然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靴子。 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入这与他黑色身影格格不入的光明之中,走到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面前。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满脸的悲伤被濒死的母亲推进了他的怀中,娇小的身子颤抖着却倔强地没有一滴眼泪,只死死拽着他的衣角,那时的她还只到他腰间,这一刻却是真真切切的女子姿容。只他俩心知肚明昨夜那一场绝美是秀给他看的,他的傻小妹呵,若真要给他看她的决绝,又何须如此刻意的美丽?他当然知道那红纱之下是怎样的惊艳,这红彤彤的喜房他在心中也曾描想过数遍的呀。 一步之遥,他停了下来。 只这一瞬间,她心中已是千回百转,却纹丝不动。 一步之遥,一帘之隔,却像是千山万水,前世今生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管不住自己,不由自主,想再看一眼有过的幸福,即便这人这幸福都不再属于他。 手伸了过来,停在发边,却不敢触碰,握成了拳捏得关节发白。 然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就像一场幻觉。 远处传来细细急乱的脚步声。 幼时,听他醉后摇头晃脑念《将进酒》,他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她却喜“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殊不知原是这销不尽的万古愁—— 第 16 章 终于挡去了那些叫嚣着要闹洞房的人,明之站在门前,面色潮红。 所幸大伙都想着他的旧伤,不曾灌酒,不然只怕是走不到这里了。 手放在了门上,忽然有些胆怯,那屋里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房中的是妻呀——脑海中浮现着她第一次来到长醉轩的那个雨天,轻轻地扣门,她在门外,他在门内。 现在她在屋内,他在屋外,她在过去里挣扎,他在现在等待,等在她心门之外。 这一想,便不知如何面对。 叶明之呀叶明之,纵然再自认坦然,此刻脚下的徘徊又何尝不是起了退却之心。 一阵风,房门居然自己“吱呀”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那大红囍字,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现出“红烛泪沉,残盏独醉”的话来,却已见到细细笑盈盈迎了上来,那眉喜眼笑的模样将心中的凉意驱逐了去,他笑笑自己难得的感伤。 “恭喜恭喜,祝叶大哥秦姐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说完,手往明之面前一伸,明之笑着打了她手掌,她眉一扬:“哎哟,新郎倌真小气!” 明之笑着将红包塞在了她的手中,她又嘻笑了几句,退了出去:“叶大哥,我帮你去楼梯口把着去了,绝对不让人打扰你们,这红包给得值吧!” 秤杆一挑,蛾眉盈笑,那落花凝霞的芙蓉面便如一轮明月照亮了屋子,也驱散了心头那一抹黯淡。 “红绡?” “嗯?” 明之伴着她坐下,拥着她:“我觉得很幸福,有你,真好。” 她笑里低低语:“我也是。” “红绡,我许是有些醉了。” “再醉这一杯还是一定要喝的。”红绡走到桌边,端起酒杯,回眸笑望着他。 他接过酒,却按住了她的手:“醉过方知酒浓,红绡,你是醉着,还是醒着?”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可看清了面前的是谁? “我便是醉一生,今日也定是清醒的。”她望向他淡淡的倦色,一字一句。 他将她带入了怀中,抚着她的长发:“我见你喝了许多的酒,觉着你像个孩子,有许多许多寂寞,你是个少爱的孩子,红绡。”察觉到怀里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将她按在了椅上,蹲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但是,我要你知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即便是醉,我也绝不再让你独醉。” 手一颤,几乎将酒撒了出来,红绡望着眼下的他,看着他握紧了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与自己共握着一杯酒,动作轻柔像怕碰碎了她,她想起他每次都是这般小心翼翼,呵护的神情,那心底的悲哀就这么化成了绵绵温暖,带走了之前的冰寒。 眼角盈盈地要溢出水来,却是笑了起来,这一室的光亮也及不上的璀璨夺目。 合卺酒喝过,翠幄锦帐放下,铺展开来的红,龙凤呈祥,鸳鸯交颈,飞花弄晚入帐来…… 以前只知混沌过日,总觉得一日难熬过一日,已经忘记了时间可以以这样平和而简单的方式滑过。 慢慢习惯了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醒来,看见阳光刚刚跳上窗沿。习惯了才梳洗完毕,走到院中,多半能看见古老抱着棋盘吊着二郎腿等着,感慨,现在这些娃娃,越来越懒,日上三竿还不起来。习惯了挎个篮子去买菜,然后被小孩拉住,玩上半日踢毽子,跳房子,又或是被哪家嫂子拉扯着去买些日用。习惯了到上桌的时候,就会来那么三两个不速之客,嘻笑着脸,谁叫小嫂子的手艺好。 她居然还被拉去学了缝纫,当她第一次做出一件勉强成形的褂子时,明之乐呵呵地穿上,浑然不顾长短不一。她还经常去帮着王大妈一家子种地,就在古老田旁边,一大片麦子,生平第一次吃了麦芽能甜到心里,初始总是给人家添乱,如今也有模有样。有几次晚上还与细细一块溜到别人地里偷了些红薯烤着吃,第一次被明之抓住,最后自然是他比她们俩还吃得欢,演变成了共犯。 后院有明之种的花,还有她种的菜,明之便在篱笆上写上个了“花开莫采摘,茄果任君取”,结果那些孩子们是花照摘,菜照拿,居然还有人在后面用炭歪歪斜斜加了句“花开堪折直须折”。冬天快来的时候,两人扎的大棚一夜山风后就被吹得七零八落,笑死了一群庄稼人,可第二天一群人就过来帮他们重新做了个结实无比的棚子,西红柿足足长到来年三月。 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粗了,关节也大了些,脸上长了斑却染上健康的血色,心血来潮会找块蓝布系做头巾,逗得明之抚掌叫好,两人搬着酒坛子坐在田埂上喝,一直喝到晚霞满天。 某一日对镜自理,发现眼角竟笑出了笑纹,指给明之看便被戏称做“美人纹”。是快乐的吧,红绡从来没有这样真实地感觉自己在生活,忙碌,充实,简单,除了明之已没有人唤她红绡,文雅一点也不过是一句“叶夫人”,她却爱听人家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叶家嫂子”。 走进院子,明之便看见红绡在晒被子。 毕竟是在大家长大,红绡是有些简单的武功底子的,成亲后又被她拉着要学套轻功路数,以为她对学武有了兴趣,就教了“飘燕式”。这飘燕式原是母亲的绝学,使出来轻盈灵活,上翻下落都优美曼妙得紧,她本就聪颖,半个月就会了七成,之后就再没提过学武,他也就当她图个新鲜。直到一日太阳大好,见她扯绳抱着被褥翻上了树,才知她不过是为了晒被子方便,母亲若在世,见了必定也是哭笑不得。 明之爱见妻子如今健康的模样,即便再忙,他也要赶回来吃饭,连带着那些闻香而动的友人,她也总是笑盈盈地添饭加菜。偶尔晚归,远远见着半山腰那盏灯,心里就暖洋洋的,脚下就恨不得再快一点。如此牵挂着一个人,以往总是潇洒来去,如今却总想见着她,哪怕什么都不说不做。 这停云轩那自父母逝后就丧失了的家的味道就被她一点一点带了回来,晚上睡在被她晒得蓬松的被褥中,闻着她说的阳光味道,感觉是那样满足。 “你回来啦?”红绡低头唤他,明之张开手,接住她飘飘落下的身子,闻到她身上酝酝的汗意,笑着点头。 他的妻子,他的家,多感谢那一夜的雨,将她送到了他的世界。 第 17 章 才走到街口,明之就被王大娘拦住了,捧着一坛米酒,乐呵呵要往他手里塞,明之还想推辞,王大娘就眉毛一竖:“是给你媳妇儿的!就是自家地里的麦子酿的,还有你媳妇一分力呢,酿的时候都来帮手了,我可答应了她好的时候有她的!” 明之也笑,他这媳妇会的东西果然越来越多了,最近来了兴致老是半夜拉他去离水划船,美名其曰冬日游江别有情调,其实是去学捕鱼。已经十天了,也不见捞上一条鱼,倒是那些渔民笑归笑,总是送他们一两条,两个人就着在江边烤了吃,如今都不知道她是为了去学捕鱼呢,还是为了那烤鱼的鲜美了——反正每日不过撒上几网,就见她笑盈盈地去讨鱼烤着吃了,今晚带着这自制的酒,她定会更加高兴。 “哟——哟——哟,老婆子和你说着话呢,就走神了,笑得这么神乎,肯定是想到你媳妇儿了。来,拿着,”王大娘把那酒坛子往他手里稳稳一放,神神秘秘凑近了些:“要我说呀,你这媳妇儿不错,我看着喜欢得紧,你这傻小子那,好福气呀!” “是,是,您老说的是。” “快点回去吧,你媳妇儿今早上还在地里挖了几个大萝卜,说你爱吃。”王大娘挥挥手,走回家去了,边走边说小两口真是恩爱! 明之走了几步,想起昨天见晒衣服的竹竿裂了口子,又转去了店铺。 到门口,已经闻到饭菜香。 几个家常小菜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保暖的炭炉子,却不见人。明之先将院中的竹竿换好,绕到厨房红绡正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见他就粲然一笑,将水放在了灶上:“回来了?我刚烧好水,洗洗吧。” 接过帕子,覆在脸上,冬日的清寒就这么烟消云散,明之将她的手也合入帕子中:“天若冷了,就不在家中吃了吧,看你手都冻得通红。” “哪有那么娇贵呀。”红绡低下头,拉紧他的手:“吃饭吧,待会就凉了。” 她曾经的心愿就是这般简单,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每日都回家吃饭的丈夫,一份安守平淡的相伴。她是如此眷念现在的生活,怀着不能说与明之听的隐隐惶恐,她怀疑自己能这样得幸福,她的幸福不都如泡沫般易碎的吗?她的幸福即便是千山万水的追随,卑颜祈求最后不都是一场空吗?可是还是抹煞不了心中那要溢出的满足,看着他每日将饭菜都扫光,看着他趁她做饭悄悄地去洗衣裳,如今若是一天闻不到他泡的茶香只怕也是睡不安稳了吧。 如此小心翼翼地幸福着,有时清晨早些醒来,望着身边的睡颜都会问自己,这样的生活是属于自己的吗?她害怕,害怕这一切会是一场梦,梦醒过后,仍是一无所有! 于是就默默地感受着他密密的宠爱,望着镜中的自己日益生动,听着自己也开始会同他撒娇,发现自己能从那门外来来往往的声音中分辨出哪是他归来的脚步。只是从不说给他听,说她感觉很幸福,因幸福在记忆里是一种魔障,就害怕一说出口,梦的魔法便消失,幸福变成了虚无。 她,已不敢太幸福—— 吃完饭,泡上一壶热茶,两个人挨着熏笼依着,聊几句闲话。 “今晚还去江边吗?” “嗯。”红绡懒洋洋地将自己靠进了明之的怀中。 “听说张哥他们设了个赌局,赌你多久能捞得到鱼。”她第一天去找的师父就是张哥,号称头等好手的师傅,教出来的徒弟最后唯一的成果就是把腰给闪了。 “今晚一定行。” “好像有人每天都这么说。” 他低低地笑,笑得胸腔一震一震,她便用手按着他,抬眼一撇:“主要是因为冬天鱼太少。” “别人都一船一船地捕。” “他们捕了那么多年,船和网都同他们建立了感情,捕得比较顺手嘛!我今下午特意去补了网,还陪船聊了一会儿天,感情自然也好了。”或许连红绡自己都没有发现,如今的她多了几分孩子气,又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孩子气,如今只是被唤醒而已。 “为了预祝我们叶夫人今晚网开得鱼,送你个礼物。”明之抽出一只手,将事先藏在枕后的酒壶盖打开了些,红绡“倏地”坐了起来。 “我的米酒对不对?尝尝,尝尝。”明之又变戏法般摸出两个杯子,含笑看着她急急倒满,干杯都免了一口倒下,嘴巴里啧啧有声。 “我自己种出来的麦子,自己学酿的酒呢,果然不同。酒坛子呢?应该有一坛的。” 明之将放在床下的坛子摞了出来,她举起,美滋滋地指给他看:“我还做了标志的,这一坛真是我一手包干的呢!看!” 他就着她指的地方看,果然用朱笔在坛底写了一个小小的“叶”字,她写的是个“叶”! 明之便觉得好满足,那酒喝在口里竟直直醉到了心头,生出融融暖意。 或许是因为培养感情有用,但群众观点认为那鱼是游昏了头,那一晚红绡还真的第一网下去就捞上了一条大鱼。即使只有一条显得有些怪异,据说这可是撒网下去所获的最低记录,可大家还是非常快乐地恭喜了她。且那鱼是真的大,冬日里还难得捉到那么大的鱼,两个人是决计吃不完的,也不知是谁提议,大伙干脆都停了手,还贡献出了已有的收获,生了大火一块烤鱼吃。 虽然红绡捕鱼的水平不怎么样,烤鱼的功夫倒炉火纯青,吃得大家赞不绝口,一群人且歌且酒,离水的冬夜是从来没有的热闹。 有人拉起了自制的琴,大伙敲着碗帮忙和。酒过几旬,年轻一点的小伙子拉起姑娘载歌载舞,明之与红绡也被推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也加入了大家的队伍。 这对红绡是个新鲜的经验,她从来都是独舞,即便有他人,她若是一跳别人也多是陪衬了。见大家都没什么定律可寻,不过就着节拍扭摆身子,但所散发的轻松愉快的气氛极富有感染力,带着自由奔放的激情,舞成一片恣意摇曳的火焰。她便拉着明之,卷入这一片热情之中,一旋身有一双坚定的手扶在腰间,若回眸能看见温煦的笑脸,纵是放手转旋而去也知道该回到什么地方。 于是就跳得愈发肆意,随着大家的步子,还笑明之的拙笨,与众人一路将笑声送上了云霄。 最后竟是瘫在了地上,还收不住眉梢眼角的浓浓笑意,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学着老人们拿个碗注上酒边敲边喝,引吭高歌。 明之也倒在了她的身边,对那些试图将他们拉回舞圈的人摆手:“练一日的武都没有这般累,不行了,不行了。” 抢过她手中的酒,一口喝光,差点呛到:“酒呀?” “自然是。” “这么猛灌下去只怕是要醉的。” 红绡大笑,将那空碗敲得叮啷响,唱的是:“共明月把酒,醉卧江边,不问归期,一睡千年,也不负这良辰美景好华年。” 字字清,声声脆,明之听罢也是耳目一新,只求长醉不愿醒了。 这一闹,直闹到晨曦初见,回家的路上明之才忆起一事:“明日若有空将隔壁间收拾一下吧。” “有客吗?” “水如要回来。” 如今她已知道,水如是明之父母带回的孤女,不算严格地说,她已是明之仅有的亲人,婚嫁之时并未来得及与她好好说会话,第二天她又急急走了,这两年就再没见。明之朋友众多,可真正有家人之谊的也只此一个,可见情分不比寻常。那夜匆匆一聚,只觉得她英姿飒爽,自有一分清朗,她直觉喜爱这个女子,可不知为何听到她要回来,心中升起的是隐隐的不安。 此刻仍在幸福中的两人却不知,水如这一回,带来的却是轩然大波,方知好梦难做易醒,半点惊扰不得。 第 18 章 水如来的那天,刚下起这个冬季第一场雪,早晨明之出门前还听见红绡在祈祷,雪能再下大一些,最好冻住江面,她就去学人凿冰求鱼。 他心里就想着红绡脚上的鞋子底面怕是薄了,而且在冰上会打滑,晌午的时候要记得买双新的棉鞋回家,又去杂房检查了一下蓑衣,才放心出了门。 红绡到后院查看大棚,有了去年的经验,前些日子在邻里的指导下他们自己搭的棚子也算结实。在外边待了一会觉着有些冷,退回了屋里,合上后门,才想去看看院门是否被风吹闭了,就看见水如立在院中,一身紫色劲装,风尘仆仆。 已有两年未曾回到离城,水如此刻站在停云轩,有种陌生的亲切。自叶氏夫妇过世之后,这停云轩就总是冷冷清清的,明之十八岁离开后,她也从这里搬了出去,因受不了那凄清的氛围。可此刻的停云轩即使在这寒冬初雪之时,仍是暖暖如春,那一夜艳色灼华的女子此刻布衣木钗,笑容恬淡,温和地招呼一声:“回来啦?快进来,外边凉。” 恍恍忽忽像是见着妈妈站在门口嗔怪:“这么冷的天还出去,还不快进来,外边冻人。”忽然之间便有了想流泪的感觉。 拎着包进屋,关紧门,红绡已将暖手的小炉送到她掌中:“明之说你这两天就到,还提醒我一定记得把院门开着,不然你一定以为家里没人。喝杯热茶先吧,我手艺及不上你哥,权作暖暖身子用。” 桌上还用小炉醅着茶,一屋淡淡的茶香,地上铺着半旧的绛色云纹地毯,椅子都垫上了莲青毡子。窗上糊着新纸,描的梅兰水如一看就知出自明之的手,那投在地上的阴影也因而有了几分生动,连门柄之上都绕了蓝花素纨红线缠着,省得触手冰凉。只消几眼,便知这两人用心营着这家,若之前她还有几分担心明之不幸福,此刻也明了是想错了。 红绡去厨房煮了鱼汤面出来,满满一大碗,浮着通红的辣椒油,往桌上一放:“听明之说,你也爱吃面,我们俩最近都吃这个,试试看!鱼是昨晚捉的,姜呀,辣椒呀都是我种的,纯叶家风味呢!” 不是不惊讶,水如的心里藏不住话:“你和我上次看到的不一样了。” “是吗?”红绡轻扬眉,笑道:“怎么不一样了?” “我说不出,可是觉得挺好。” 红绡笑,弯腰将熏笼的火拨了拨,水如看着那火钳子上端也是缠了线的,收尾的地方打着络子,还是幼时妈妈教的式样,定是明之怕她烫着手吧!想到明之,再看看红绡,忽然明了她何处不同,度她行为举止竟然都有了明之的影子,故见着她就觉得亲切,人说夫妻脸夫妻相,这二人却连神态都相似了。 推开门,看见自己熟悉的闺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却无一点间离之感,像是自己昨天还在这住着。这床上还是自己离家那日挂的柳绿夹纱帏帐,绣着百蝶穿花的花样,她心里一动,坐到床尾撩起垂下的一角,见到自己那时不小心被火星子烧出的小洞已经被人用芍药花式补上。 红绡悄悄虚掩的门,得她应承走了进来,见她抚着床帘,温淡而笑:“前两天收拾的时候,见这个收在上面,还裹了几层护着,我猜你爱这个,就拿了出来,见破了个小洞,我就自做主张找人补了。” “有心了。” “我可不领这个功,这屋子是明之帮着拾掇的,他连你喜欢用哪个箱哪个椅都清白得很,我不过打打下手擦抹一番。” 红绡上来是因烧好了水,问水如是在房中清洗还是到后房,水如自然不愿再劳她拎水上楼,在后房中清洗一番,也是神清气爽。因头发湿,红绡便取来干巾与她擦着,两姑嫂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水如原就是爽朗之人,见红绡待她亲厚,就无话不谈。 自从明之离开后,水如也从离城走了出去,机缘巧合成了捕头,如今也是闻名天下的女神捕了。明之结婚那一日,就是因为得了一直追查的恶犯的消息,当晚就匆匆赶去了关外。 “其实在外边走了那么久我都累了,与离城比起来,如今的朝廷简直就是藏污纳垢的泥沼。” “那就回来吧,这里也是你的家,明之总是在说你回来就该热闹了,昨天还说要在院子里再绑个秋千,你小时候最爱的。” “嫂子,”水如拉住了红绡的手,这一声唤得诚心诚意:“我得谢谢你,是你把温暖又带回了停云轩。”水如舒展一下身子,声音也轻快起来:“嫂子,你都不知道,我真想留下来!现在外世天子昏庸,朝廷混乱,叛逆四起,越是这乱世,作恶之人也就越多,抓不尽哪!我都不知道自己图个啥了。” 红绡素来对这朝政之事就无兴趣,当年在秦王府听得秦染指点江山踌躇满志,她都不过笑望他少年意气。如今,更是觉得已不知离城之外还有别的世界了,所以不过由着水如诉苦抱怨。她素来就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而且毕竟于王府之中长大,视野见解都略高于普通人,水如就说得愈发起劲,只恨不得将这外界大小诸事都一一说毕才罢休。这一听,才知新皇上位已数年,继位者却并非以前那位号称贤善的太子,那自然又是宫中另一段故事。 “现在最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就是那个入宫盗走皇冠上东珠的臭贼,那小贼,在皇宫大内如履平地,这样好的身手为何要去做贼?还偏偏取了皇帝老儿头上的宝贝,如果不是这个案子压在了我的头上,我倒是挺佩服他。你都不知道皇帝气成了什么样子,如今都见不得兰花,只怕那皇宫中的兰草都拔光了。” “与兰花儿何干?”红绡心念一动。 “因为那贼留下了一个标记,兰花模样,就为这,他们猜测或许是女子犯案,死活扔到了我手上。” “是什么样的兰花?你可有了那人的线索?” 虽然水如性情大方快言快语,可能为神捕,自然有其心细之处。红绡忽然的积极,她便嗅出几分不寻常,自怀中掏出日日揣着的花式给她看,审字度句:“线索目前不多,只知此人是近几年冒出的,自称什么燕尾香……” 红绡只傻愣愣地看着那纸,只见画中行笔流畅,运墨自然,很是清雅。但若细看其叶似菊,花则略显清瘦柔弱。 “你可认得?”查其颜色,水如轻声问。 红绡呆呆地,恍惚道:“这不是兰花。” “不是?” “兰花,兰草,总是被世人认做一体,淮南子上记载过,男子种兰,美而不芳…… 第 19 章 秦王府的后厢房中,有一独门独户的院子,院门上提着“空谷”,笔法稚嫩,字迹拙劣,一看便知出自小孩之手。可仆人们大多爱往此处走动,一来是因为此间的主子随和,另外也为这院门关不住的徐徐清香。 外人都说秦王府的七公子,何等潇洒倜傥,他的眉若是一皱,怕是多少女子都要为其心碎了。此刻的秦染却全无形象,不顾自己白衣如雪坐在地上,左手托腮百思不得其解。 他对面的女孩也依葫芦画瓢,学他盘腿坐着,红衣赛火,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虽年岁尚小已能看出国色之姿。 两人中间是一盆兰,不似别的花姿韵嫣然,清雅沁人,虽叶色清亮较旁的大,花却瘦弱得紧。 因母亲名中带有兰字,红绡对兰花尤为偏爱,就连这院门上那字也是她七岁初学诗词之时自以为文雅所提,那时洋洋得意挂于门上,如今她是想取,秦染却不让了,说是见习惯了怪可爱的。既然名曰空谷,里面自然多兰,秦染投其所好,四处寻来珍品,这院中的许多花只怕是御内都见不着的。 几年下来,红绡俨然种兰的高手,放眼着院中,株株风姿俊秀,清芬幽远,只除了面前这盆。 “我好好的花你怎么种成这样了?让你别拿去,你还不信!”她的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嘴里却不依不饶。 “淮南子云,男——” “淮南子云,男子种兰,美而不芳,则兰须女子种之,女兰之名或因乎此。”这厢秦染才开口,红绡已经随他一同摇头晃脑背起那千遍一律的说辞,一字不差:“每次都来这套,不管啦,染哥哥你得赔我。” “都赔了你满园的花了,还不够?”彼时的秦染还只是个笑容灿烂不沾尘埃的佳公子。 “那是之前的,哪能算数?你自己记一记,已经种坏我多少种子了?你是不是和我的花相克呀!”她眉一挑,掰着手指数,彼时的红绡还是个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娇纵孩子。 “那你要我如何赔?” 等的就是这句,红绡刚才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忽地变得温顺无比,甜腻腻的声音酿得出糖来:“染哥哥,我听说你过两天要去临淄办事,我还听说你的贴身小厮病了,是吧?” 稳住她越凑越近的身子,好笑地望着她:“我也听说,小竹昨日喝了某人特意赏他的甜汤,回去就拉趴下了。” 她张大了嘴,惊讶的模样:“是吗?哎呀,昨儿个你差他过来给我送香木时,凑巧我与小墨在喝梅子汤,也赏了他,没成想这小墨看起来精瘦的,身子骨这么差,我们两都没事他反而出了状况。” 望着她眼中闪着“就是我做的又如何”的光,他无奈又宠溺地笑,点点她的鼻头:“你这鬼丫头,想要我带你去,就明着说,何苦拐着弯来害别人?” “我哪里害人了?天地良心哪!”她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如此说来,小妹是不认了?” “要认什么?” “唉,”秦染长长叹口气,站了起来:“我原想着有人若能认个错,我就带着她一块出门——” 话还没说完,红绡已经跳了起来,急急抓住了他的手:“染哥哥,好哥哥,是我做的,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摸摸她的头顶,半蹲着与她平视,问:“真认了?” “真认了。”小脑瓜在他手下一点再点,手心便被那发扎得痒痒地。 “那就乖乖给我回去抄三遍八吉祥经,越来越胡闹了!”临了,手指还叩叩她的头,见她的小脸瞬间委屈地皱了起来。 于是捏捏她撅起的小嘴,低声温柔地说:“小妹乖,回去快些抄了,让葛妈妈帮你收拾一下,三日没抄完我可就不等你了。” 那张俏脸瓜子便阳春融雪,春意盎然起来,她飞快地拎起群摆向屋里冲去:“你说的哟,说了就要算数的哟。”她心中盘算着要发动多少人来帮她捉刀,却不知身后的人望着她翩然若蝶的身影溢满了深情。 阳光下,那株兰草似也抖擞起来。 三日后,秦王府门口。 “染儿,平日出门都是骑马,怎么这次换马车了?”王爷从武,所以平日里颇有些看不来如今的年轻公子哥出行皆以车代步。 “因太子有一奶母现在临淄,他托孩儿捎带东西过去,行李多了,换了车方便些。” 王妃替儿子理了理衣襟,不满地斜了丈夫一眼:“出远门原本就该坐车才好,你呀,都不疼惜儿子。” 王爷扶须笑,并不与妻子争辩。 又交代了几句,秦染才上了马车,缓缓驶出。才过了转角,秦染用脚跟踢了踢座位下头,小厮打扮的红绡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让你去巷子里和我会合你不愿,非得藏在这下面!”他取来榻上的手绢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尘印。 她闭上眼由他擦,嘴角藏笑:“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把我扔下,直接走了?我的包裹呢?” 这马车极大,座位尚宽过睡榻,几上水果点心一应俱全,榻下中空如橱柜格局用来放置物什,方才红绡便躲在里头。秦染拉出抽屉,拎出蓝色的包裹。 “什么宝贝在里头,时时记挂着?” 红绡喜滋滋地打开,一样一样摊开来:“银票!万一和你走丢了,我就自己一路游山玩水回来。红绸不好系着,自然也得随身带着。这是你送我的紫檀木梳,我用不惯别处的。还有这书我没看完,自然也要接着看……哎呀!”红绡一拍头,在榻上跳了起来,好在秦染将手放在了她肩头一扶,才免去了头撞包的厄运:“我忘了顶重要的东西啦!” “可是这个?”秦染从第一层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个银红撮穗的荷包,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红绡如获至宝,抢了过来:“你如何知道?”她这才发现榻上的花毡子也是与她屋中的一般模样,更是欢喜。他轻笑,知她已经惯了自己房中的一切,他连她的枕衿,锦褥都带了来,又怎会少了这个?见她坐在窗边,眉开眼笑的模样他便也觉得快乐。 “染哥哥——”当有人用如此谄媚的声音唤人的时候,必定是有事相求了,秦染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前面是不是到了南锣巷了?” “嗯。” “红绡听说那街上有一家新店,出的香薷百合汤配着掐兰栗子糕很是新鲜,我们去试试可好?” “还是先出城吧,昨日你才回了母亲,说去云雾庵修佛一月,若今儿个就被人在街上看了也不大好。” 那笑脸就黯淡了些,可是想着出门毕竟是正事,才又欢喜起来。但打那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见小松正拎着一食盒从巷里跑出来,马车略慢他便猴一样窜了上来:“还好赶上了,爷都不知那里生意如何的好!”他嘴里说着,手上却利索,自下一级的长屉里取出银箸玛瑙盘一干餐具摆放好,拿出来不光是香薷百合汤,掐兰栗子糕,还搭着旁的桂花面皮儿,及几盘时令凉菜,最后是红绡素日里最爱的招仙楼乌梅醉鸭。 这会子直把红绡乐得不知如何了,没有家里那些礼数,她吃得更欢像是恨不得多长出几张嘴来才够。秦染只笑着看她吃,平日里他哪会这般讲究,不过是轻骑一人,自在些,可有了她,便禁不住想给她最好的,见不得委屈她半点。自红绡大后,就鲜少有机会再带她出来,其实他也知道府里众人待她好都是冲着自己的颜面,平日里他若不在并无几人关注于她,那“空谷”少有人登门,她不过守着些花儿独自寂寞。况且年岁渐长后,大哥看她的神色也不大寻常了,这次原本就准备着带她同行的,见她如此快乐麻烦些都罢了。 晌午,习惯午睡的红绡在车上摇摇晃晃,秦染叹气揽住了她渐渐软下去的身子,她只短暂睁了睁眼,就靠得更近些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睡得心安理得。 只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她轻轻地,用糯糯软软的声音说:“染哥哥,其实我一直都骗你的,我给你的种子原就是兰草的,兰花,兰草,终是一家——”那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已自去做着美梦。 秦染的心中柔柔地,指尖轻柔触碰过她睡熟便彤红的面颊,帮她将垂下的发丝挽到耳后。他的傻丫头,为她求了这么多年的兰花,他怎会分不清蕙草兰花?不过爱依着她的小九九,爱见她每次借机耍耍小脾气,任她予取予求,更爱她明明嘴上说他种坏了花,暗地里却精心照料着,后院那间从不让他进的暖房摆着的可都是他种出来的兰草,他哪会不知? 第 20 章 “嫂子?” 水如询问的声音唤回了漂远的记忆,红绡这才如梦初醒,微微一笑:“这其实是兰草,还有一个别名,就叫燕尾香。” “嫂子可是知道什么?” “那倒不是,只因为我以前很喜欢种兰花,所以认得而已。”她已经恢复了镇定,语气轻松,水如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于是就扯开了话题。 晌午,明之回家,见到水如自然很是高兴,三人有说有笑,一餐饭吃得就格外热闹。饭后,因为红绡之前就答应了张哥的妻子陪她去买衣裳,不便失约,交代了明之下午陪陪水如还是出门了。 “看来嫂子在这里过得不错呢。” “她是与大家都处得挺好。”原来怕她性子里有些傲,就显得孤僻,不想她尤其讨老少的喜,年轻的也觉她温和娴静品味也好,若是采购一些衣物都爱叫上她,两年下来红绡在这离城的人缘只怕比他还要好。 “我也觉着她与上回很不相同呢,今儿上午我们两也聊得挺开心。” “你们俩?聊些什么呢?” “啊?不过是我办案子的一些故事。” 明之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吗?” “哪能,不都是我一劲儿讲,嫂子听着罢了。”想了想,水如才记起那则案子来:“倒是有一桩,嫂子特意多问了些。”就将那京城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盗珠案细细说予了明之听。 “大哥可知道什么?” 明之苦笑:“我连她之前爱种兰花都不知,还能多晓得何事?不过见她今日有些神情恍惚,才多问一声。” 水如诧异:“我怎不知?大哥如何看出来的?” 明之摇摇头,并不答她,吃饭的时候就觉得红绡有些不对,往常她炒肉喜欢先放姜呛锅今天那姜出锅仍旧脆嫩,可知必定是半途加进去的,起身去拿勺的时候又将自己的筷子搁在了碗上,以前她总是笑说像是祭祖从来都是摞下的,况且她明知他习惯饭后喝一碗汤,今天却给他盛了两次,他原本想直接问红绡来的,可见她神色平常,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她曾经也爱兰的吗?这后院里也种着几盆,却从不见她多看几眼。婚后这么长的时间,红绡从来就是那般满足的模样,他便以为她真已从过往走了出来,以为她如她表现出来的快乐,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仍旧有着不能触碰的阴影呀—— 生平第一次,明之有些懊恼自己的敏感心细,若是不曾发现,不曾感知她的恍惚,此刻心中就不会涌上酸酸涩涩的味道了吧? 原来,他也会嫉妒。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其实心中是确定的,只消第一眼,便已知道。 当年他每次外出,捎信回来最后一定是画着这么一株兰草,她便有样学样回的信上必定是一株兰花,这是他俩的秘密,也只他们俩知道。他每次都会刻意将那根画得深一些,茎也要粗上一分,她当初还曾拿着那信笑过他,他却将两人的画放在了一块,轻轻地说:“小妹,你看这草若扎根深些许,长势好一些,就能护着兰花儿了,为何不好?” 那么久远的记忆,仿佛是几辈子以前的事情,原以为已经淡化在时光之中,此刻想起却仍旧分明。为何去做贼呢?还要去皇宫大内,偷皇帝头上之物? 不懂呵! “这个如何?”张嫂取一绿绸在身上比划,询问红绡的意思,也打断了她的沉吟。 她收敛心神,前后看看,点点头:“这个做了荷叶绉裙,再衬上你上回那件秋香色的袄子,只需配着豆蔻银丝的绫子就再好不过了。” 张嫂便乐呵呵地,又上下比划几番:“我就说你眼光是最好的,平日里见你穿衣着裙,虽与我们一般,就是格外好看些。”说着又拿来青色棉布:“这个给我家那位做件长衫,穿着暖和还经事,省得他老是说我只顾着自己。” 红绡便想着明之身上的里裳也是旧的,见下面压着一匹月白弹花缎子,想着明之素来是爱素净的,也买了包好。这才有了为妻的自觉,便用力甩甩头,将那些贸然侵入脑中的画面扔了,伴着张嫂往下家瞅去。 那不过是早该抛却了的前尘旧事,何况她早已读不懂他的心,如今再费神也是惘然。想来明之这两年待自己何等周全,眼下生活又这般遂意,若自己心中还为旁人伤神牵挂着,且莫说对不住明之,连对自己也全无半点益处。 并非她无情,即便是今时今日,她也无法说自己已全然忘情,毕竟曾经那样漫长的一段岁月那个人是自己的全部,那是无法抹去的记忆,带着刺痛的痴狂。可如今平静的生活将曾被悲伤填满的心洗涤得纯净,让她看得清自己,更看得清别人,看得到明之一直温柔地扶持相伴,也看得到因为明之相伴,她才不用受那回忆的伤。 因受过伤,她才更明白,自己不能去伤另一颗真诚相待的心。 秦染不懂,她懂,真心,是要珍惜的,而不是践踏。 回到家中,却只有明之一人。 “水如呢?” “说是找冯蓼聊聊天,这丫头,什么时候与冯老有了这么好的交情。” 红绡还是禁不住震了震,水如与冯蓼的关系她是不知,但秦染必定是与冯蓼有联系的,否则就不会有当日那件嫁衣。这一想,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冰凉起来,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水如这一回到底为的是什么?她有些茫然地回头,这才看见明之温柔地望着自己,神情里有着让人心悸的关怀,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他面前,被他拉到身上暖暖地抱着。 “明之,我有些怕。” “怕什么?”明之的语气中带着几不可寻的苦涩,却只将心安传递给她。 “我们是夫妻,对吧?” 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一面仔细将那些打结的地方理顺,一面笑着点头。 “夫妻之间就不该有隐瞒的吧。”她分明自言自语的语气,却直愣愣望着他。 明之叹气,用自己的下巴挨着她的头,不去看她迷惘的眼:“红绡,我早说过,无论你心里什么事,只要你愿意讲,我总是愿意听的,你若不愿意说,我也一定不勉强。” 她怔忡在他怀中,无意识地端起了桌上的茶,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许久,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低低地说:“我想水如现在缉拿的那个首犯应该是——秦染,水如去找冯蓼也应该是为了这事。” 说了出来,才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她却仍然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明之的表情,才不知道明之此时脸上才真正是笑了。 “明之,从那会听过之后,我就心神不宁地,直觉里总要出什么事了。”她的直觉从来都是准的,这才更加心惊。 “红绡,你只需信我,有我在。”明之的话中似是带着罕有的魄力,她还来不及感知,又已经化成了惬意的温柔。 低下头,看见明之修长秀气的手,他有一双让人想紧紧拉住的手,会很温暖,很安心。 于是就紧紧地握着,十指交缠,心便真的不再惶恐。 第 21 章 首先申明,不是正文目前我是一个比较想死的人(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尼罗河女儿里面的台词,神那,向打扰法老睡眠的人张开死亡的翅膀吧……这哪儿跟哪儿呀)呵呵,不过还是先要向那些坚持看我文的人表达感激,还有歉意因为我自己也发现了,错别字太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主要前一阵子,我的紫光拼音不晓得出了什么篓子,没事给我整个错误报告,重装N次都没用,所以我一火,就用了狂拼用一个新的而且不熟的的输入法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错别字飙升,偏偏我还没有写完检查再发的习惯,所以…… 这几天已经换回了紫光了,应该稍微好些了吧然后就是我的牢骚了,上帝呀,救救我吧,我昨天下午对着电脑三个小时,最终写了几十个字,然后在昨天晚上对着电脑郁闷了两个小时以后,又把仅有的几十个字给删除了明明后面的情节已经在我脑子里面了,就是过不去,可怜♂家的地板,被我抓下的头发一把一把地飘在他干净整洁的身子上想当年,俺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趴在课桌上用数学本子写,那也是一本一本,现在家里还有一抽屉大的呢再想不久的当年,俺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那最高记录可是一天一万多字呀再看看现在,我无语——我想死——然后只会听见“鸡屎”她们的狂叫,要死早死,别在这儿乱吼再远一点,估计我老妈也在那里放鞭炮,李家一大祸害终于决定要升天了前几天买了看电影,剧场版,谁知居然是恐怖片特辑,上帝可怜我,我还真是那种贼没用的,从来不看这种东东的人,虽然我号称本本不落,可要知道是这个我宁愿不买更过分的是,看完以后,晚上十一点一个人在这里敲电脑,老妹忽然发来一个短信问黑桃,红心,梅花,方块,你最喜欢哪个? 我屁颠屁颠发回去,黑桃想俺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是“万水千山总是情”的时候,那个千王之王可是我每日必看的东东,呵呵,顺便提一句,还有鲁西西&罐头小人,这是题外总之那以后,黑桃A在我的脑海中就是一个很神圣很美好的东西好了,我回也回了,手机一扔刚好扔在我白天随手放的《看电影》上老妹回短信,一看,晕死“死亡,你这个灾星!” 你想想,午夜将近,一个人在家,白天刚看完恐怖片特辑,外加无数图片,然后就收到个这——我简直…… 三条黑线,头顶再一只乌鸦飞过估计就那会子一吓,我就开始大脑空白,这会都没转过来天地呀,神明呀,给我一条明路吧或者这样,那位好心的路过,又或者哪位坚持等着我的好人帮我选择一下目前同志们的脑中有这么两个画面其一: 我想让水如爱上秦染,至于原因无外乎英雄救美之类的总之下一章一开头,就让水如挽着受伤的秦染到这停云轩,然后秦染离开去做某某事其二: 秦染自己出现,因去做某某事生死未卜,前来告别总而言之,我已经下定让秦染这个祸头来扰这一池春水了反正这两个情节总会有,只是前后而已我就是把他串不起来,神呀,眼看都要两天了,我就是串不起 第 22 章 傍晚时分,红绡半卧在睡榻上正有些昏昏欲睡,听见明之在楼上唤,便懒懒起身。 明之拿着一件皮裘裹住了她,轻轻一跃,上了屋顶,这才见白日里细细的雪点不知何时已如柳絮纷飞,但见飞花入院青竹变琼枝,山下一片银妆素裹衬着青蓝的天煞是好看。明之笑着将粘在她发上的雪花拿掉,问:“前两天无欢出门前还送了我一坛新酒,我下去热上,就着这雪景喝两杯可好?” 红绡抿嘴笑:“何不干脆挪上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雪花酒上灭,便不觉这夜寒了。” 两人就真的坐在这屋顶之上对饮起来,那一坛子果然是新酒,清冽得很,烫得温温地落入肚中更觉暖。红绡倒酒之时,不小心烫着了手,杯子就这么骨碌到了房檐边上,正要起身去拾却被明之抱入了怀中。 仔细翻看她的手,见无大碍,明之干脆将她裹入自己的大衣之中,两人共着一个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生出的便是眷眷的缠绵之意。 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二人。 直到沉重的脚步响起。 这山间只一条道,曲着往山下去,往日红绡傍晚做饭若是早了,也会站在门口等,总是先听见明之的脚步,再看着他不急不缓走上来。因雪越下越大,几乎没人出门,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这脚步声,像是受了伤显得沉重,不知为何,红绡的心中忽然紧了,那一步一步像是扎在心头一般,便窝在明之怀中别开了眼。 “是水如!”明之抱着她站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看,他已搂着她飞下了院子,放开她就向外奔去。 剩得红绡一人空寥寥站在白茫茫的院中,只觉得刺骨的寒,“喀嚓”一声,她一惊,回头看见那竹枝经不住雪重,生生压断。 只能远远听见明之与水如说了几句,就朝着家里来,近了才听见像还拖了什么在地上。先进院的是水如,红绡一望便大惊,见她身上手上全是血,脸色竟比这雪还白。明之站在她身后,脸色也是从未见过的难看,他第一眼是望向她的,用一种陌生地颇有深意的目光,然后才转身拉进了一个担架。 饶是红绡不懂医术,也知道担架上那人已奄奄一息了,他胸口上插的正是水如戴在身上的紫璎剑。 还是水如先开的口:“嫂嫂,只有你能救他。” 红绡只觉得脑袋“轰”地一炸,全身颤抖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那上面躺着的赫然是秦染。 明之死死盯着她,见她用一种他也不懂的目光望着担架上的人,久久,才听见她用平缓的声音轻轻地说:“都先进屋吧,下着雪呢。” 担架上的人却剧烈咳嗽起来,这一番折腾,又吐了血。 红绡便蹲了下来,摸摸他的额头:“你别动,不会有事的。” 秦染便握住了她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微微笑着真的安静下来,一直撑着的那口气一放下,便晕了过去。 她不动声色,抽出了自己的手,先走进了屋。 水如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急忙跟了上去,语无伦次地解释:“嫂子,我不想的,我没想杀他,可他剑飞过来我只是下意识地乱刺,他不让别人碰他的身体,我一动,都是血,我去找洛无欢他不在,大哥懂医——” 红绡回头握住了她的手,温和地笑:“水如,你先坐下来,别着急,我帮你看看身上的伤。” 或许是她脸上的笑太过平静,让水如也静了下来,却忽略了她握住自己的手冰雪样的寒。 满屋子都是血腥的味道,明之告诉自己此刻要有医生的专业,可笑的是,他竟然有些不满地望着那血将红绡前两日才换的床褥染红了。 此刻房里只有他们两个,红绡真是带着水如去了隔壁,检查她衣下的伤口。他自己还没有从方才看清担架上人的震惊中醒来,怀中仿佛还留着她的味道,怎么忽然他的世界就这么乱了? 他从进门那一刻就看着红绡,看着她的平静她的淡然,看着她如一个贴心的妻子般安慰小姑照顾小姑,看她表现得完美无暇,可他忽然觉得她的心离自己很远很远…… 搭上秦染的脉门,在晕迷中,他仍然抗拒着要缩手,明之只能强按住。 水如这一剑刺得奇重,却歪了,从心房那一道沿至剑口的血痕来看,只怕原本是朝着心口去的,临时硬转了向,否则只怕是扁鹊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这才见秦染手中仿佛握着什么,明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君子鉴言,还是忍不住掰开他的手,秦染却拽得更紧,但露出来的穗子已经足够明之确认那是水如剑上的,准确地来说是红绡今天中午送给水如的穗子。平日红绡闲的时候经常会打几个,送了不少出去,今天水如见了也很喜欢,就选了一个挂在剑上,这或许就是他会伤在水如手上的原因了吧。 明之的心就这么拧了起来。 水如推门进来,捧着一些药品与简单的工具,脸色比之前已经好些:“我想着你会需要这些。” 明之示意她放下:“红绡呢?” “嫂子说去烧些热水,还问你要不要请大夫?” 明之并不说话,水如知道,在这离城除了洛无欢只怕也无人比他的医术好,尤其在他当年重创于那三个老魔怪之手后。 “哥——” 明之摆摆手:“我需要你帮忙,这剑要拔出来。你用十成的气封了他穴道,再按住他。” “哥,”水如咬咬下唇,说:“他不让别人碰他,我先头要帮他止血他都不让,我才用担架把他拖了回来。” 明之微微一颤,好一会儿,晦涩开口:“叫你嫂子来。” “喔。” 到厨房,换下了红绡,蹲在灶边,听见她开门,感觉一阵冷风扑来,水如打了个冷战,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想起刚才在雪地里,一向温和的大哥对自己说的话,我不管你在外面做的什么,到了离城就放下你的身份,你若是怀着查案的心回到这里,那么这个家不欢迎你。 她是说了慌,案子发后根据她搜集到的各种证据,基本圈定了几个人,其中之一就是秦染。她已经追了他三个月,两人交手也不是第一次,她原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对方却数次手下留情,这就让她不得不因自己的特殊身份而锁定了秦染。半个月前,她在距离城百余里的小镇追丢了秦染,虽然秦染武功比她好,但是轻功两人却是伯仲之间,而且多年办案的经验使她自有一套追踪的路数,没有理由一个人平端消失在她眼皮之下。而附近唯一适合人躲避追踪的地方就是离城,想着这种与朝廷有千丝万缕关联的人若是进了离城,她便有些心惊,若他安心待在那里倒也罢了,但只怕他将离城作为一个藏匿的据点,那就很不妙了,何况他若真是秦染,她无法不去担心大哥。 事实上,她昨天已经到了离城,却直接去了侯家。侯细细是最藏不住话的人,在她眼中,红绡最奇怪的就是出嫁前一夜,那件嫁衣引出的是冯蓼。而上午红绡的神色言语,无疑证实了那个盗珠贼就是秦染。 下午她在冯蓼家里坐了足足两个时辰,一无所获,直到她问—— “冯老爷子与我嫂子之前就很熟吧?” “有过几面之缘。”冯蓼仍旧与她不紧不慢打太极。 “那冯老爷子可知我嫂子咳血之症是旧疾,还是新症?” 只是很轻微的一缕呼吸,但足够了,再将人引出来也就不难。 她并不愿意在离城里与秦染相博,便和他来到城后的鬼林。这里终年毒瘴,且多毒物,她自知不是秦染的对手,但职责所在也是抵死一斗,在这里她地形较熟还多几分胜算。 像前几次一样,他有好几次机会能取自己性命却留了手,当他第四次将挺到咽喉的剑尖移开的时候,她收了剑。 “秦染。”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却见他忽然失了神,只凝视着自己的剑穗,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那么专注让你觉得仿佛这穗子是天底下最为珍贵之物,可又那么寂寥,就像这世界空空如也。 她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女子一说起红绡便带着艳羡的梦幻神情,原来羡慕的不是她的绝色不是她的传奇,而是她身边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伴着。这样的眼神,只怕定力差一点,都会融化在其中吧。她总以为这天下男子没有一个及得上大哥,每每在外听得人家提起嫂子总是与这秦染并着就很不是滋味,此刻脑海中浮现着初见红绡那一夜她的模样,却觉得也只她才当得这般凝望。 “我用东珠换你这穗子。”这也是她第一次听他的声音,低醇带着让人心酸的柔和,他用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她没有拒绝,打不过,那么先得回珠子也好,何况对着这双眼这个人实在很难拒绝任何事。 “东珠此刻不在我身上,他日一定奉上。” “我如何知道你不会失信。” 他却又似是想起什么,身子一震,低低地,呢喃:“我早已发誓今生再不失信于人。” 他伸出了左手,她低头去解穗子,忽然见他眼中精光一闪,右手的剑便刺了过来,她完全下意识一剑刺去,待到发现剑是朝自己身后去的时候已经收手不及,只能一转还是直直刺进了他的胸膛。 而秦染的剑将一只长蝎定在了身后五尺之处。 她只能傻傻地见他用颤抖的手解下了插在自己胸口剑上的穗子,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还能记得她取下他面巾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那让人震撼的满足。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恨着自己,她原以为她回来是为了离城好,为了大哥好,可看她都做了什么?想着刚才出门前大哥的身影,她觉得她抽走了大哥平静的幸福。 第 23 章 才走到门口,就闻到遥远的血腥味,红绡扶住墙,告诉自己要挺住。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明之淡淡地说:“来了?过来按住他,把他衣服剪开,我要把剑拔出来。” 然后起了身,去一旁调药。 红绡拿了剪刀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那张许久不见的脸,看着满床的血,轻轻剪开,才看见那伤口有多狰狞,手却忽然被按住了,秦染居然睁开了眼睛。 他用的是干净的右手,还拿着那个穗子,轻轻按在她手上,将她的手推开。这一动就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子靠近她了?每次他都只敢远远看着她,看她洗衣做饭,看她敛尽光华为人妻,看她在那个男人怀中低眉浅笑。他知道她慢慢快乐起来,感受到她的幸福,他就知道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原以为今生都只能在暗处相望,却不料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红绡呆呆地看着他推开自己的手,他还是不愿理她吗?她有些尴尬地望向明之,却见他认真地在烤着药,却是隔离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委屈,站起来走了出去。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下了楼,明之才哑哑地说:“你不该这样对她。” 秦染也说不上到底身体痛还是心更痛,只是抓紧手中的穗子。 她丈夫不知道她见不得人受伤吗?刚把她接进王府的时候,她虽然从不哭闹,却总是半夜在恶梦中惊醒,他就每夜在她床边陪着她到天亮。自她母亲死后,她再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受伤,他也小心地保护着她,不让她沾到任何血腥,如今又是一剑穿胸而过,她就算装得再平静,他也知道她就要晕倒了。 况且若要拔剑,只怕血会喷溅,他从不愿见小妹沾上血渍。 “即使你不想活,你也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我手上。”明之自己都奇怪,自己能说出这样冷酷的话来,用这样冰冷的语气。 秦染脸上挂着的是冷笑,他原本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死——不过就是往前多迈了一小步而已。可是叶明之说得没错,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用死给小妹留下另一个恶梦。 明之看他死命提起一口真气,心中也是暗自佩服,这当头还能撑着的人还真没几个。看他的样子估计也不会让人来帮手,于是一咬牙,将续命的药丸往他口中一塞,也是手起剑落,听天由命了。 楼下心思各异的两个女子对坐着,听见哐当一声剑落的声音,在这寂静地夜里,清晰得刺耳。 恍恍忽忽,又回到了“空谷”,八岁的红绡坐在兰花深处,对自己甜甜地笑,手里还扬着一个红荷包。 “染哥哥,今儿我学做了这个,送你——” 他将她抱了起来,笑笑:“这可是女孩子家家的东西。” “我觉着挂在你的剑上挺好看呀!”她美滋滋地给他挂好了,这一挂就是十余年。 然后,那一天,在翠缕阁,他与那些女子调笑着,醉了便舞剑给她们看,那个他未必快乐,总强过对着她期盼的眼。 一转身,却看见了她,一袭红衣苍白地站在了帘外。 然后安安静静走了进来,不管那些女子们轻佻刺耳的揶揄,伸手拿过了他的剑,将那荷包一把扯了下来,扔入了炭火之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翠缕阁大醉了三天,回去的时候,她平静地做好了饭菜等着自己。 那以后,她不哭了,不闹了,也再不见她穿红裳,再不见她嫣然起舞,再不见她在阳光下的笑脸。 未曾睁开眼睛,胸前一阵剧痛又几乎晕死过去,仍旧下意识握紧手,感觉到那穗子还在掌中,心才坦然,模模糊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秦染用力撑开眼皮看见的却不是想见的人。她叫水如吧,叶明之的妹妹,号称皇城第一神捕,自己几次三番被她逼得狼狈而逃,这女子已是不凡!看她睡在床边的姿态,估计是一直照看着自己。 偏过头看到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清粥,飘着淡淡的芋香,她刚来过了,秦染暗自懊恼着自己为何不早一些醒来。 当初两人刚离家时,红绡还什么饭菜都不会做,但是她原就是极聪明的人,且用心在学,渐渐就有了一手好厨艺,这粥他在王府的时候就爱吃,她就学得格外认真,到后来即便是王府的胖厨子来也得甘拜下风。 他才稍动,水如已经醒来,见他清醒很是欢喜,又不免尴尬。 “我睡了多久?”还是秦染先开的口。 “三天,你该饿了吧,大哥说了你只能进流质,尝尝嫂嫂做的粥吧,还热着呢。” 水如小心将他扶起,见他痛得眉头一蹙,那眸子就愈发深,嵌在苍白的面上如墨。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生平所见最为美丽的男子,即便是此刻,一脸病容虚软靠着,这一室的光华也尽敛了去,如此清俊的脸没见过之前是想象不出,见过之后也觉得无法形容出来。 现在吞咽实物对秦染无异于酷刑,可他仍静静吞下,感觉熟悉的味道充斥唇齿之间,心中是长长的叹息。身子虽然虚弱,耳力还是好使的,听得见院子里的脚步,竹架碰撞声,还有她略重的呼吸,眼前浮现的便是她木钗绾发端着衣物在院中晒洗的模样,她晒完衣裳后会习惯地抹一抹额头,再左手拎着盆右手在盆底那么一弹,边走边用手指拂过晒好的衣裳,秦染闭上了眼睛,小会后果然传来“咚”一声响指,他便满足地笑了。 并非看不见水如眼中的歉疚,可是这一刻,即便是被她再多刺上几剑,他仍是感激她的。 水如就这么端着碗僵在床边,见他唇边莲花般的笑,一颗心怀着的是从未体会的复杂,那种复杂困扰着她,让她迷惘却又酸楚地震撼着。直到她退出房间,见到站在楼上的明之也用她能读懂的复杂望着在院中忙碌的红绡,她才懂得那复杂意味着什么——是叶家的魔障吧,一种姓秦的魔障,一种能让自己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的魔障。 第 24 章 冬天的被窝是最留人的,而且红绡畏寒,所以明之总是早一些起来烧好热水,将笼中的炭火再撩拨撩拨,顺便烤热手脚再回到被窝。 与往常一样,才躺下,红绡便靠了过来,不过离开一会,她的手脚又冰凉了。拥着她,感觉她将手放在了自己胸前,明之神色黯然,知道她已经醒来,或许是不曾睡。红绡自己并不知道,她习惯在睡着后握着他的手指,他也因此改掉了自己多年侧睡的习惯,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半刻之后,身边的人像往常一样起来,淅淅嗦嗦穿戴的声音,然后与平常一样坐在床边替自己掖掖被子,明之闭着眼拉住了她的手:“谈谈,好吗?” 不用睁开眼,也知道她脸上端平了笑容,手指却微微一缩:“什么事?” “我记得我母亲曾经说过,有些事不听不看不想也是刻在心上,有些伤不碰也是会痛的。” 红绡轻轻地笑,宛若不曾听出话中的深意:“你很少和我说起你母亲。” “母亲在我的记忆中有着柔软而温和的笑,即使是父亲死后,仍然是这样。”明之坐了起来,把红绡揽进怀中:“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为了采雪莲,武功再高强的人也抵不过一场雪崩,可对我母亲而言,那还不是最绝望的消息。她赶到了西域,固执地要找到父亲的遗体,要将他带回故乡,足足花了大半个月找到的却是两个人!” “两个人?”红绡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若真是如此,洛笑颜,那个也曾风华于江湖的女子又是怎样一种可悲呀! “唐门的七姑娘,双十年华,鲜艳如花,被你父亲护在怀中,至死纠缠。”明之永远记得母亲淡淡笑着说出这话的样子,她的声音那样轻,像是被伤得太重,连言语的力气都丧失。年少的自己牵着水如等在门口,等回孑孑一身而归的母亲,蹲在自己面前,如此交代为何没有带回父亲的原因。 当年并不大懂,许久之后,才知晓母亲这寥寥几句中的怨与凄凉。 那时的他只知道母亲在制“断肠”,只差一味雪莲,那冰天雪地中蕴出的微苦。成年之后,去西域拜祭父亲之时,才听说那七姑娘最善配“情丝”,情丝的药引也正是雪莲。 父亲千里迢迢赶赴塞外,到底是为“断肠”还为“情丝”,只有他自己知晓。 “从雪山回来后,母亲一如既往地生活,她平静的笑容骗过了我,直到她忽然一病不起,医生说是积郁成疾,我才发现她被粉饰的太平折磨至枯竭。母亲临终前说,她以为不听不看不想,就可以当那些事没有发生,可原来是在心头划下了伤口,不碰也是会痛的。父亲死后,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我想她若是早能这么痛哭一场,我也不会那么快失去了她。” 所以,他曾发过誓,定不会让自己的爱人这样悲伤,若不能珍爱一生,不如不爱。 红绡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在那小溪边,明之叹息着对自己说“我曾说过,我不愿见你这般笑,红绡,不快乐就少笑些吧。”彼时是感动,此时却是了悟。 “现在秦染就在这个屋檐下,并不是你不与我谈及他,你平平静静做着我的好妻子水如的好嫂子,就能够抹煞得了的事实。我宁可你守在他床前,宁可你哭,哪怕是大醉一场,”明之抚着她的发,在她耳边讷讷地说:“我不是圣人,我承认也会吃醋会嫉妒,但是红绡,我更不愿见你逞强!” 红绡呵,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又回到了两年多以前初遇的模样,娴雅却疏离,远远地将自己锁在了我触及不了的地方—— 年少的自己读不出母亲笑容后的悲凉,可在长醉轩第一次见到红绡安静的笑,就已经知道这是个和母亲一样爱得倔强的女子,宁可自伤也端起了坚强的外壳,用平和掩饰了真正的心绪。因此,就对她格外怜惜,而这怜惜不知不觉在时光中被洗涤成了爱恋—— 所以,爱着你,才明知可能会失去,也不舍得你勉强自己半分—— 从水如口中已经得知他清醒了,端着药,红绡站在门口,却再迈不开一步。 “小妹。”秦染轻声唤,听到她上楼的声音,却久等也不见她推开那扇门,不忍她在外面吹着风,记忆中的她是极怕冷的。 红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手一颤,盘中的药险些撒了出来,深呼吸,然后走进了房间。不知是否有意,水如并不在,她便越发尴尬,尤其是感觉得到他注视的目光。不是没有想象过重逢的光景,她一定要平静地笑,一定要让他看到没有他,她仍然过得很好,一定要轻松地说“好久不见”,要温和地道再见。 可是真的看见了,却觉得有泪要涌上,红绡苦笑着摇头,不过一句“小妹”就已让她溃不成军,罢了罢了,她早已认命,如明之所言她又何苦逞强。 秦染挣扎着要起来,这一动,伤口便裂开,又有血渗出。红绡扶住了他,鼻息间是她的味道,与记忆中淡淡的兰香不同,是很生活的气息,还带着些微药草味。她靠得很近,低头把枕头垫在他身后,又将被子扯上掖好,现在她习惯将发挽起,于是他可以清楚看见她后颈上的红痔。 红绡八岁生日的时候,带她溜出府去逛庙会,一时兴起,躲到树上逗她玩。结果小丫头才发现他不见,就哇哇大哭起来,他只能忙不迭跳下来去哄:“在这儿呢!” 她的小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仍旧泪眼汪汪:“我以为你不见了,你丢下我不要了。” “怎么会?就算是走丢了,染哥哥也会找到你。” “我要被坏人带走了呢?”出门前他才吓唬过她不可以乱跑,京城里坏人最多。 “我就天涯海角地去找,找到为止。” “若我长大了,就变了样子了。”红绡泪珠还是一串一串地掉,从进府以后,她就尤其黏秦染,爱缠着他爱撒娇爱无理取闹,那时年岁尚小,也喜爱看他望着自己宠爱又无奈的模样。 “变了模样呀,这可不好办了,对呀,我们家小妹的胎记在哪里我都还不知道。”他还是逗着她玩。 她便急急撩起头发,指着后颈:“可有几颗红痔?我妈说这就是胎记,染哥哥,你可要记清楚了。” 他就摆出为难的样子:“哎呀,这可不好认,难道我见到女孩子就去拨她头发呀!岂不是会被当成登徒子打死去?要不这样,你若是不见了,我就等上几年,等你过了出嫁的年纪再去找,妇人都是要挽着发的,我只需绕到她们身后看看就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红绡的眼泪就掉得更凶,他只能好求歹求,发誓赌咒保证不会弄丢她才罢了休。那是他只觉得好笑,他当然会好好守在她的身边,又如何会有别离的一天? 他又如何知道,有一天会逼得她自己离开,真的要等到她嫁做他人妇之后才会再见? 陷入回忆中的他忍痛抬起了手,抚上那几颗米粒大小的点,如梦吟般说:“小妹,我找到你了。” 红绡慌忙向后一退:“你的手既可以动,应该能够自己吃药了。” 然后落荒而逃。 随着门一拉一关,寒风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方才温暖的瞬间是一种幻觉。 伸出的手握成了拳头,是他太鲁莽了吧?才打破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可是想了多少次,她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带着他生命中仅有的阳光,不再是醉生梦死后的幻觉,不再是午夜梦回时的空洞。老天该允许他偶尔的放纵吧,他实在不知自己的路到底还有多长,还是哪一天在哪个黑暗角落叩开了地狱的大门。 颈边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红绡自然是记得小时候的故事,这算什么意思?当初明明是他不要她,明明是他将她推开,还送上大红嫁衣,如今却又要说着这样深情的话? 才想转身走,却听见房中清脆的破碎声,是碗掉了吗?想着那日所见的狰狞伤口,红绡咬咬下唇,又进了房间。 见秦染仰着头,粗粗喘着气,药洒了半身,地上是碎片,很是狼狈。 听见她推门的声音,秦染偏头,歉疚笑笑:“手不稳,又添麻烦了。” 红绡摇头,拿出丝绢帮他将身上的药渍先拭净,然后蹲下将碎片一一拾起包好,就像很久以前秦染曾为自己做的一样:“我再去熬一剂。” “多谢。” “不用。” 显然两人都不习惯这样礼貌的相处,彼此都愣了愣,呆住了。 尴尬而长久的沉默,还是秦染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僵局,喝下她端来的温水,好一会才缓了过来。这一咳,被子又掉了下来,红绡再帮他盖上的时候,忽然看见他身上深浅伤疤无数,她讶异地抬眼,对上秦染不自在的目光。 什么时候,他的身上有了这么多的伤口?她的手顿在空中,低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就是他的生活,这些伤口终于将秦染从与她共处一室的温暖中拉了出来,他语气变得漠然:“这是我的事,叶夫人。” 总是这样,在她好不容易觉得走近了他一些的时候,他总是要将她更远地推开,叶夫人?她居然笑了出来,脆生生在寂静地房间里格外空落。 “抱歉,是我多事。” 又伤了她,可是更痛的是自己,连秦染自己都不懂为何总是要去伤害自己最珍爱的人,她的笑声像刀一下一下割在心上,痛到不能呼吸却还能听见她离去的脚步。 这一次是直直走出了门,下了楼,然后,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她的声音,他的世界又重归一片死寂,于是再也撑不住一丝力气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恶搞 先声明,是恶搞,昨天忽然发现自己写的东东太沉闷,闷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决定写点好笑的纯粹娱乐自己,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因为连续几个朋友都在闹情伤了,我这个垃圾桶都被眼泪水填满了,再不调剂一下,绝对崩溃 秦染的自叙 (一) 俺叫秦染,排行老七,您也可以叫我秦七,俺从小就生得唇红齿白惹人爱,俺家王府里上至50岁的胖厨子老婆下至5岁的门房女儿都是俺的爱慕者。据说当年俺还在俺嬷嬷怀里奶着的时候,那小母鸡见了俺都快乐地展翅高飞越过了篱笆逃出了升天,又据说俺家看门的那只大黑狗原来也是有老婆的,不过某年某月某天俺娘带着俺进宫打门前过,那小母狗见了俺就跳得屁颠屁颠地跟着俺的马车跑了,自然它是追不上俺的马车就走丢了,所以直到今天大黑狗见了我也是一副万般哀怨的模样——什么?您问俺它为什么不咬俺?这是个秘密,您想想,俺家最后一条母狗都跳没了,剩下了一群公狗,它们都转……咳咳,俺啥都没说,啥都没说! 总而言之,俺就是秦王府帅得鸡飞狗跳,天上有地上无,羞死宋玉气死潘安的宇宙无敌超级美少男秦七,你可要知道,俺家自俺五岁以后就没有为水果的事发愁过了,每次只要家里水果快没了,俺就会驾着一敞篷马车去街上溜溜,那京城的小娘子们可是非常地热情呀,尖叫着把水果往俺车上扔,“掷果盈车”这词是打俺这儿出的,不知为何跑潘安那里去了,那主要也是我行事够低调。 这位听众,您的提问很有建设性所以我决定回答一下,秦王府的公子不一定就姓秦?呵呵,那是,俺也知道那个大名鼎鼎的李世民也是秦王,这个事儿就话长了——您说啥?长话短说?喔——俺娘是贵妃娘娘的姐姐,俺爹立的功可以写上三天三夜,然后某一天俺爹又救了皇帝老爷子的命,俺姨妈吹吹枕边风老爷子一乐,就准备封王了。可是,这大天朝的人谁不知道皇帝是个老文盲,认得的字才那么几个,俺姨娘又追着问封什么王,老爷子一急,就拣了姓直接给封了。 好了言归正传,话说俺十五那年家里来了位大哥,具体是哪位俺就不记得了,告诉俺说俺这种长相最容易被当成娈童,为了证明俺的性取向,更为了杜绝那些色咪咪看了俺多年的老头们不健康的意淫行为,俺去了妓院。 一进那里,俺就傻眼了,哎呀,那白花花的胸脯呀,亮晃晃的大腿呀,俺是拼命拼命忍才没——吐出来,娘呀,俺晓得错了,这里的女人好丑呀!看她们还不如看俺自己! 可是那些爷们玩得多开心呀,俺想可能俺还没有品味到其中的乐趣吧,抱着求学研究的心情俺乖乖坐了下来。坐俺身边这位阿姨您叫啥眯眯去了?唉,平日听夫子说天朝紊乱,民不聊生还不信,如今瞧瞧这么大年纪的阿姨还要出来坐台,可见活路真的不多。虾眯眯?您要跳舞给我看?行,您跳,只要您不坐这么近,跳脱衣舞都成。 还别说,这阿姨的舞还跳得真不错,所以说人不可貌像嘛,这要扔俺家里好歹也是个舞姬教头。仔细看看这阿姨长得还不赖,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花一朵,所以说呀,女人不光嫁人要趁早,还要眼光精准,就算找不着像俺这样绝顶级别的,至少也要——啊!!!!!!!!! 不要惊讶,俺从小就这一点不好,遇见大事爱尖叫,那跳舞的阿姨朝俺扑了过来呀!虽然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绝对男人,你也太老了呀! 俺那是提气就要跑,您还别说,俺那轻功是倍儿棒,主要是从小到大被女生追的。耶?倒了?啊!!!!!!!!!!!!!!!!娘呀!!!!!!!!!!!!!!!!她背上有把刀呀!!!!!!!!!!!!!!!!!!!!!!!!!!!! 俺说阿姨呀,成王府那小子打跟踪俺那会子俺就知道了,瞧他那小鸡肠子肚子的,不过他未婚妻给俺扔了块丝巾而已嗟(别以为我没瞅见她还长了灰指甲),就和俺杠上了。只是没想到他在妓院里敢出手,估摸着是为了在一群女人里威风威风,小样!俺拿着大刀劈蚊子玩的时候他还流着口水吃糖呢,就他那点道行,俺是手都懒得抬了,您扑上来做什么呀? 唉,您扑都扑了,看着要挂了,俺只能上来听你交代遗言了。 虾米米?要俺照顾你女儿? 俺不要俺不要,俺最怕带那些女娃娃了,只晓得望着俺傻笑流口水! 虾米米?叫你女儿出来? 俺不看,俺不看,俺—— 这就是你女儿?哎呀,俺说阿姨呀,您女儿那真是一个漂亮呀!哎呀,你个小屁孩,居然看都不看俺,俺长这么大还没女人刚不折服在俺的魅力之下,第一次见俺时发呆时间最短的记录保持者一直是俺九十岁的老祖母,十秒,你个丫头片子居然看都不看我!!!!!!!! 好!好!好!俺和你杠上了,总有一天俺要你看俺看得目不转睛,要你眼里除了俺看不到别的男人,不,女人都看不到! 哈哈哈哈哈!!!!!!!!!!!!!!!!!!! 第 26 章 整理了一会情绪,红绡才去准备午餐,走到院子,忽然见树下多了个雪人。 早晨听见明之在扫雪,却不知他还起了这般童心,于是笑笑走上前,却发现雪人的眼睛居然眨了眨。红绡一惊,退了两步,那“雪人”哈哈大笑起来。 “古老好兴致呀!”红绡也是笑。 “丫头,吓倒了吧?”他在院中站了半天,见红绡魂不守舍不曾看一眼,干脆运功冻着做雪人吓唬吓唬她。 “自然吓倒了。” 古老爷子这才站了起来,将身上的雪都震了去,从怀中掏出棋盘:“来,来,来,陪老头子过过瘾。” 红绡原想拒绝,可想着自己此刻纷乱的心境,也并不知可做什么,还不如随古老在院中坐下,于是二人也不怕冷就这么吹着风拼杀起来。 半晌,听见老爷子把棋盘一推:“不来了,不来了,你个小丫头心不在焉!” “古老——” “不愿意和老爷子下你就明说,这么敷衍我!” 红绡无奈地笑,难得赢了她一局,谁知老爷子意见更大。 古青凑到红绡面前,贼兮兮的模样:“两口子闹矛盾了?我上来的时候还看见叶小子在喝闷酒,就觉得古怪。” 明之?红绡扬扬眉,看着古老。 “小两口过日子,疙疙瘩瘩难免嘛。丫头,可不是老头子偏心,叶小子肯定不会和你过不去,是不是丫头片子闹别扭了?” 红绡摇头。 “瞧瞧你这样,还没有!丫头啊,古老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说两句你不要介意。叶小子我是看着他大的,他是什么心性我多少有个底,人家那可是把你捧在了心尖上,你说说他可有让你受过半点委屈?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里爱藏事,要是你说话有你喝酒那一半爽快,估计你们两都别扭不起来。小两口嘛,什么事情说不得?非得他在一处喝闷酒,你在一处胡思乱想?” “或许是他自己想着要喝酒了呢?”红绡呢喃,自己都觉得不大有说服力。 古老却是跳了起来:“你个臭丫头,说得这是什么话!实在是太没良心了!太没良心了!”他是吹胡子瞪眼,围着她打转。 “你相公会是自己想要喝酒的人?他那身子骨要是在七年前,冬天那是一滴酒都沾不得!老头子这么爱喝酒都从未找过他,你可知道为什么?叶小子七年前冬天是差一点把命都搭上,当年他可是这离城里一等一的好手,就是我在他手底下都过不得百招,他若是不受伤练到今天,不说什么天下第一的话,可能与他战成平手的我一个手都数得完!” 这便是大大的震惊,在红绡的认知中,明之的武功不过尔尔,只怕细细都要比他强些:“他只和我说过七年前去追几个人,受了伤,将养着就好了。” “说得简单,他追的是笑剑,断指书生,还有离阙,离阙虽不闻名于江湖却在这三人里武功最高,光他一个能打趴下五个老头子。他能活着回来,是命好!” 确实不曾听过离阙的名字,但笑剑与断指书生都是成名数十年的人物,江湖排名皆是靠前,若那离阙比他们二人武功还要高,就不知是怎样凶险的境况了。 “他被送回来的时候,都说是没有活路了,洛无欢请出了师祖,大家又不知淘出了多少救命药当水一样地塞,这才从阎王手底下抢回了人,命是拣了回来,一身武功废了!”说到这,古青都叹息,谁不爱才?尤其是像明之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当年若不是他坚持要单独行动,都不会如此下场,但若不是他坚持,离城又会有多少条人命送到那三人手中。 “大伙想法设法为他恢复武功,他怕麻烦了大家,就自己跑到苍云山里去躲了起来,干脆不回来了。你们家叶小子呀,从来只知道为别人着想,不懂得替自己打算,他那是一身的伤,调养一辈子都好不过来。这内力所伤你该知道,是忌酒忌辛辣的,他若是陪着你饮上几杯我都不说什么,他自个找酒喝那肯定是给自己使绊儿!” 古老爷子还想多数落上两句,但观红绡的神色似是真的不知,也就不把话说重了。都是玲珑剔透的孩子,点一点就清白了,也不枉他大冷天抱个棋盘子做雪人了。 所谓穿肠毒药,解得了百忧,却解不开心结。 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大冬天,一个人坐在摊边喝闷酒。明之眯着眼,望着雾蒙蒙的山间,他的家此刻就蒙在这冬雾之中,不知出路。红绡现在在做什么?平日里该做午饭了,他该是没醉,还记着后院的萝卜长势挺好,几天前红绡还说可以挖了。早上和她说完以后,就将水如带了出来,是给他们两独处的机会,他不像他的小妻子蒙头做鸵鸟,理智也告诉自己做得很对,可是为什么他也沦落到了借酒消愁? 假如再久一点,让幸福的记忆再多一点,他会多一丝信心来模糊她的过往。 何苦做一个如此大度的丈夫?她既愿意假装平和,他也可假装看不到。他原以为在他用心构造的平淡生活中红绡也是幸福的,只是那个雪夜,她望着担架上秦染的目光,他怎么也忘不掉,让他知道这世间有些幸福原来不是你努力去给就给得了的,人不对,幸福就只能是假相。 酒杯空了,更空的是心,才倒满一杯,有人却坐了下来。 “今天懒得做饭。”她浅笑盈盈,带着他琢磨不透的嗔怪。 只能傻傻点头。 “今后,我们家也禁酒。”她拿走了酒杯,也不喝,倒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觉得自己真是醉了,才会连话都听不明白。 “我出门前,把辣椒都拔了。”她伸出手,给他看上面被枝叶划出的小口子。 他便更糊涂,仍心痛地抚着她的伤口。 红绡笑着叹气:“明之,我很生气。” 他木木呐呐问:“怎么了?” “我今天才知道,和我生活了两年的人,是个骗子!” 这罪名太大,万万担不起,他才要说,却见她明明生气的模样,眼中却满是笑意,万般温柔的笑,他又成了石头。 “我都不知他原来是不爱吃辣的。”也不能吃辣,却由着她种了半园子辣椒,由着她连鱼汤都煮得通红。 “你喜欢口味重的菜,我这人吃饭本就无所谓。” “他只爱喝茶,并不喝酒。”也不能喝酒,却从第一次相遇就陪着她醉了一次又一次,停云轩最多的就是藏酒。 “我曾说过,不会让你独醉。” 这话两年前已听过,现在听来,更几乎将泪带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家相公原本武功绝顶,却教了些些轻功就藏私!” “你并不爱学,何况我已经……” “就算内功没了,招式总还在吧,你就是藏私!”她眉一挑,一副耍赖的模样,娇憨无比。 明之听到这就明白了,刚才古老陪着喝了两杯酒就急匆匆走了,原来是去了家里。 红绡仍是不依不饶:“你还不承认!叶明之,叶夫人气坏了,宣布要停伙你吃自己去吧!”说完站起来就走,还不忘把酒壶也扫倒,剩下的酒都洒了出来。 明之连忙追了上去,从后面抱着她,氲氤酒香,熏然欲醉:“红绡,我……我从未……骗过你,我……” 他一急,竟然结巴起来。 “我很生气,明之,气你,更气我自己。” 有泪水滴在明之的手上,温温热热,他慌忙将她转了过来,果然是两行清泪。他手足无措,想要帮她去擦,她却埋进了怀中:“染——秦染,他叫我叶夫人,我刚才还很难受,可是现在我觉得,做叶夫人是件很幸福的事。明之,对不起,我总将你为我做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自私地只知接受,从不曾为你着想。” 明之轻轻抚着她冰凉的脸颊,将脸埋入她的发中,来掩饰心中的激荡:“你原不用多想,红绡,你只需知道我最满足的时光是你给的,你曾允诺我会做一个好妻子,你做到了。” 他抬起她的脸,用手指拭去她的泪:“我是不是可以当做这眼泪是为我而流?” 第 27 章 安静地靠着门,看着明之挽着袖子在灶前忙,红绡觉得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会让她想微笑。心是这样的安宁,她从不知道幸福原来一直站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就如同他沉稳的背影一般,坚定不移,原来只要这样看着他在,就觉得一切都好。 有水珠弹到脸上,抬眼,是明之。 “什么事这么高兴?”虽然只是淡淡的笑,可明之却恨不得将之永远留在她唇边,因为感知她是真的快乐。 “不为什么,就是开心。”红绡依进他的怀中,看他慌忙将沾着腥的手抬起,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心里便是酸酸涩涩的暖意:“明之,我感激老天把你送给了我。” 明之笑着吻吻她的额头:“怎么?见我做饭,忙不迭说些甜言蜜语来哄着我,往后好卸任?” 她俏皮吐吐舌头:“被你看出来了?” “我可先说好,我的厨艺真的一般。”用手肘蹭蹭她的头,明之慌忙走到灶前翻炒锅中的菜:“敢问叶嫂子要罢工多久,我好有个心里准备。” 她只笑,因为绻绻倦意,像是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却从不知自己一直走在过去,不懂只消往前看上那么一眼,就能看到明之在出口那里微笑着等待。此刻终于是走了出来,虽然累,却又那般轻松,她的丈夫——便只是这样想着,也暖洋洋地,宛如阳光,让人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是真的走出来了呵,才会觉得心境豁然开朗,虽然曾经奇怪着明之当初为何会答应娶自己,即便现在她仍然不知,可还是能感知他密密实实的爱,多奇怪,虽然明之从来不说爱,她却真切感受到。 忆及年少的自己,在每次受伤后,只知一次又一次追问那个人,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总以为他要说了,才是真的爱了。可今天站在这里,忽然懂了,也是爱的呀,也曾被他如珍宝般捧在手心放在心头,即便是他不再阳光灿烂之后,即便是他在脂粉堆里醉生梦死之时,他望着自己那般痛苦的眼神,其实也在爱着的呀。 只因贪恋他曾经给予过的温暖幸福,便不愿面对失去的绝望,伴着那个人在阴霾中挣扎了漫长岁月,渐渐模糊了理智判断的能力,只知伤人与自伤。【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如今回首离城这两年的时光,若要她细细来说明之哪儿好,她说不上,他不曾为博她一笑跑遍江南只为求得一株血兰,他也不曾为她一句爱看从此就一身白裳,可是这两年的光景,无论哪一醉都有明之温和相伴,无论哪一场噩梦都会在他怀中醒来,她曾经夜夜失眠,如今却沾枕便到天亮,就如古老所言,他何尝不是将自己捧在心尖上? 忽然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与秦染听,却踌躇于明之,更不想破坏此刻这般好的气氛。忽然一碗药塞到了手中,听得明之故作不耐烦的声音:“把药先送去,他药也该换了,别再盯着我做饭了,原本手艺就不好,再被你这样看着,待会整出来的东西都不知能入口否了。” 看他的眼,温柔如海,无半点杂意,她粲然一笑,点头。这世间哪会有人生来便懂你,必是要时时牵挂着你体贴着你,唯恐你委屈了半分,才能知心。 明之看着她端碗走出,笑着摇摇头,重新走回灶前,还真是被她的菜惯坏了,闻着自己炒的东西都不知道以前是怎么吃下去的。 才想着却听见她在唤,回首,见她站在庭院之中,笑靥如花:“明之,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这两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福,就是因为太幸福,才不敢说给你听,唯恐一说就将幸福惊走了。可现在,我希望你也知道,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把我的幸福抓得紧紧的。” 直到红绡转上了楼,明之仍然呆呆站在门边,笑得像个傻子。 这个冬日,很久很久以后,在明之的记忆中,也是融融春暖。 似梦非梦中,是伤痛也是心痛,然后感觉有双温柔的手在替自己拭汗,秦染努力睁开了眼。 “醒了吗?先吃药吧。”红绡轻抬起他的头,垫上一床褥子,端着碗在他面前坐下,勺送到了嘴边。 秦染愣愣地,张了嘴,眼直勾勾地望着红绡柔柔的笑颜,一口一口喝完了药。 “可好些了?” 他还是呆呆地,点头。 “若是乏了就再躺一会,明之做饭呢,我估摸着你吃不习惯,待会给你熬了粥再端上来。” “不用这么麻烦了。”听她在自己面前如此随意唤着别人的名,心便涩涩地,仿佛刚才的苦药又回了上来。 “染哥哥,你原不该和我这么客气的。”她像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冷淡,殊不知这一声“染哥哥”却是砸在了秦染胸口。他侧过头,看着红绡收拾好茶几,又端来一个托盘,放着纱布药品,见她自自然然拉开被子,他这才慌忙推开她的手。 红绡不过扬扬眉,语气中多了些调侃与撒娇的意味:“是信不过我,还是等着水如来给你换?明之也在厨房忙着那,我一定轻些。” 该是有太久没有见过她这般的笑脸,居然硬不下心来拒绝,只能由着她解开绷带,拉扯到伤口秦染下意识一侧,不愿她见到。 绷带那一端还缠在红绡手上,这一动,勒紧了伤口,血便渗了出来。红绡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哑哑地:“我只问你一句,那日你不让我碰,并非讨厌,而是不愿我见你伤口对不对?” 下意识想否认,可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灼灼盯着自己,谎言就再也出不了口,终了不过叹气闭上了眼。感觉她手极轻抚过伤口,将药均匀抹上,初始剧痛渐渐有丝凉意舒缓了过来,才重缠上绷带。因要绕到身后,她需不时环着他的身子靠得极近,秦染忍不住微眯着眼,见她头顶发旋,想着她幼时每次洗完发自己替她擦拭的模样,那曾经专属于自己的小女孩,明明在怀中却已如此遥远! “你若痛……”她忽然抬头询问,看到的是他还来不及收起的深情,见他狼狈别开了眼,心中一酸,手也慢了下来。 “染哥哥,我总盼着有一日你能坐在我面前,好好听我说会话,却不知道要一直等到今天,你非得这样才拒绝不了。”她的声音轻如风,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梦初醒的迷惘。 “我恨了你好久,只因我弄不懂,为何当初那般宠爱着我的人会忍心伤我。恨到最后,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想着要你一个交代,想着你若是残留着一丝怜惜,都不忍如此践踏我吧?即便是我出嫁那一日,我仍恨着你,你既不能好好待我,当初为何轻许诺言?你既不说爱我,我自会找人来爱。”红绡细细将绷带打好结,手指扫过他腹上其他的伤口,无关情欲,仅带着祭奠过往的忧伤:“总是不明白,怎么忽然间,你就离我那么远,这些我从来不知的伤口,就是你的世界里我触碰不到的地方吧?” “小妹,我……” 红绡笑着摇头,帮他将被子盖好,却被他拉住了手,紧紧地拽着。她不过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拂,却似有千均力,秦染的手再也握不住。 “那一夜,我等了你整整一晚,我幻想着你终会不舍,会回来陪我饮上一杯酒,可你还是没有回。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固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茫然地等待究竟是在等什么。我告诉我自己,可以停止了,我要你知道,并不是你想回头的时候我都会在,我也会累,会绝望,会离开。我等不到你,那么就让你永远失去我。” 她的语气很淡,可秦染却清晰看到她曾经决裂的伤,可有一种更大的恐惧抓住了他,她从不曾如此坦白地说出她的伤痛,他的小妹是那样清傲的人,容不得自己的心剖开来予人审视。 除非——不恨了。 因为,不爱了。 秦染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是怎样自私的人,那样绝情的对待原就希望她离开,可原来私心里却笃定她的情感,笃定了她人走了心还在。 原来,他竟容不得她不爱! 他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可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解释的权利。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红绡只是笑着在他榻边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将头轻轻枕在上面:“染哥哥,你不用为难解释,我到今天才明白,你若执意要瞒我也定是为了我好。你愿说,我自然是听的,你不愿说,我并不勉强半点。”话说出了口,才觉得耳熟,原是明之曾对自己说过。以往总觉得两人之间不能有嫌隙,容不得半点沙,如今才知,真正懂得对别人好,才不会勉强别人分毫。这也才察觉与明之相处不会觉得有一点压力,他从不刻意亲近,就是自自然然待你,可对很多人来说,这份自然已经很是难得了。 “我现在才懂,当初给了你多大的压力,我太害怕失去,贸贸然非得侵入你全部的世界,得不到就将自己锁起来。染哥哥,我好傻,并不是说出口才算爱,我才是那个不懂爱的人——” 这一刻,五味呈杂,秦染摸着她的发,他的小女孩在别人的天地里终于长大,叶明之,到底是怎样的人呀? 只能努力将苦涩吞下,只能问一句:“那你现在过的可好?” “嗯,明之是很好的丈夫。” “你幸福吗?” 红绡点头,她无法漠视这两年的恬静生活,她曾在秦染的爱中沉沦,却在明之的爱中被救赎!即便此刻她还无法说她已彻底忘情,但她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她该对谁好。 所以,只当看不见秦染眼中的悲伤,耗尽了五年的努力也挽回不得,已明了自己不是能照耀他的阳光。如今的她只想平淡度日,若一个人一生只能对一个人的幸福负责,她也明了,谁才是那个等待她给予幸福的人。 掌中是她柔和的笑脸,秦染再次闭上眼,不让她看到他的绝望与泛上的泪,这样也好,至少她是幸福的,只要她幸福着就好。 第 28 章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明之自从重伤之后多数靠自己调养,况且毒、医原就不过一线之隔,他从母亲学毒之时便已通晓医理,这也是洛无欢与明之相交甚密的原因之一。 无论怎样,在离城里,明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夫,秦染的伤撑过了拔剑那口气,之后就不是大问题,不过就是失血过多。此处说来还有些好笑,明之素来就是两袖清风,若不是结婚之时好友们送来的奇珍异物,这调补身子之物还真得去借。 这些秦染自然是不知的,他只是矛盾而安静地躺着,麻木地等待着身体的复原。朝夕相处原是秦染奢望而不可求的事,这个家处处带着红绡的气息,见她为自己张罗打点事事周全,便忍不住想在她身边多停留一会,但叶明之与水如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这是叶家,他只是个外人。 眼见着原是自己的快乐被自己生生推给了别人,秦染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嫉妒。 多奇怪,他可以在暗处看她两年,却忍受不了在她身边,在近处观望她的丈夫与家庭。 或许是知道他的心绪,也为了避免尴尬,除了必要的把脉明之甚少出现在房内,于是多半时间是水如在照顾秦染,有时他能听见两姑嫂在院中谈笑,可在这房内,水如很安静,安静到很多时候他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这一日下午,红绡送药上楼,却被水如叫住。 “嫂嫂,你可否陪我一会?” 惊奇的不是红绡,是秦染。 “还有旁的事忙吗?”水如又问。 “没,那我泡壶茶过来。” 半晌,红绡果然端了茶盘进来。 “明之说你爱喝桂花茶,今年秋天的时候还特意晒了些。”她见秦染也半卧着不曾入睡,从柜中取出了一床羊毛毪,走到床前:“今儿难得出了太阳,加床毪子,开一会窗可好?” 见他点头,便密实盖好,掖好肩边,将熏笼靠拢些,这才支起了窗。 一道淡黄的阳光铺到了床边,红绡背光坐着,面容就有些模糊,却是蒙着一层光晕,片刻之后,一室清香。屋子里很静,炭火噼啪燃烧,水如的气息素来极浅,于是就只剩下红绡平缓的呼吸,秦染静静听着,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舒适过了,一放松疲倦翻涌而上。 水如接过茶杯,抿一口,看的却是红绡。如今她泡茶已是有模有样,且极为专注,水如始终记得两年前赶回那一夜所见的红绡,卷起殊丽如幻梦,如今却沉淀了一屋静谧。 耳中听到了秦染均匀的呼吸,她略松了口气。 那日明之带她出门,她就知是为了给这二人独处的机会,她原以为是大哥又在上牺牲的老戏码,却不料回来后见他们夫妻二人更好过之前。 只是秦染却很糟糕,她确定他有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他从来不与自己说话,原想着是因他需要冷静,她就刻意安静,可白天夜晚,到她回房休息那一刻,她都没有见过他睡觉。即便是闭着眼,水如也看得出,他从来没有入睡。 她时时这么看着他,看他死水般的冷眸,只在红绡脚步响起的时刻闪过细微波澜。 于是,她帮他开口,帮他留下红绡。 于是,每个下午成了秦染最美好的时光,两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可期待的,也想着红绡当年是否也是这样等着自己,更漫长更无望地等待。 秦染的底子毕竟是好的,近半月的休养,已经勉强能下床。他原本是打算稍能动立马就走,如今却是一日拖过一日。虽不能长久呆下,但自知之后要去做的事万般艰险,或许就是不归路,于是掐算着日子盼着不过是能留久一些算一些罢了。 “你很喜欢紫色?”夜晚,屋子里面很安静,秦染却突兀出声。 水如愣了愣,确定他问的是自己,才摇头,自受伤后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问得却奇怪。 “我总见你穿紫色衣裳。” “喜欢紫色的是我母亲,以前衣服都是她做的,习惯了,就一直是这个颜色。” 秦染点点头,又静下来,直到水如以为他已入睡吹灭了灯准备出去时,听得他用单薄的声音问:“可有酒?” “你现在……” “眉锁愁山得酒开,忘了除非醉。”听得他在低低吟,月光照到他俊秀的侧脸,似是透亮的剪影。他并不曾听水如的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念着“忘了除非醉”,用极轻极淡的声音,在月夜之中,仿佛模糊绵长的叹息。 水如对着刁钻的恶犯从未皱过眉,此时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合上门,在廊前站了许久,还是来到了后院,红绡果然还在收拾那些棚内的瓜果,不曾睡。 “嫂嫂。” 怀中抱了一堆茄子的红绡,正盘算着明日是不是该送些给王大妈,被她忽然一唤吓了一跳,茄子便掉了一地。她拍拍胸脯,笑:“你们练武的脚步也太轻了,都听不到你来。” 水如也帮忙拣,两人走出大棚,她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嫂嫂,秦染问我要酒。” “酒?明之说可以喝吗?”红绡的语气倒是淡,并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我不知。” “我帮你去问问。”其实秦染能忍这么久已经出乎她的意料,要知道秦染以前可是泡在酒坛子里的。 水如这才松了口气,如今她是不愿意面对大哥的,总有意无意避着,是歉疚更是不安。 她跟在红绡身后,见其一条茜色长裙,罩着银灰锦袄,素淡的颜色却也很衬人,也是她陌生的颜色。母亲去世后原是有明之替水如打点一切,只是四年后明之遵着叶家祖训出了城,她居于候府虽也得人悉心照料,但女子琐碎之事自此就并未多放在心上。如今更常年在外,身边同僚皆是男儿,也无人将她视作女子,为了方便做男装装扮也是时有的,她还真是未曾想过自己的衣着。只在记忆中朦胧记着母亲是很爱紫色的,说女孩家着紫色最是雅致清新,仔细想来,自己的确是一身的紫衣从幼时一直穿到现在。 见水如没有跟上,红绡回头,看她却在望着自己背影发呆,就笑着扔了个茄子到她怀中:“怎么了?思绪不宁的。” 水如连忙摇头追了上去。 回到房间,明之还在伏案做画,全神贯注。 红绡细细看了会,轮廓是停云轩的模样,衣裳也有些眼熟,稍做记量却是自己前些日子正穿着的,眉一扬:“有人拿我做了画,居然不与我招呼一声,所以这画是合该要没收了。” “我画我的,你偏要来认领?” “这分明就是我!” 明之看了她一眼,笑得云淡风轻:“我当这是我妻子。”那一日,她在院中的笑容镌刻在脑中,这两日稍闲就决定画下来,她的幸福他不光会好好抓紧,就连这画纸之上也是要留住的。 红绡在他肩上一捶,抿着嘴笑,将在室外冻凉了的手放入他衣裳中暖着。明之干脆放下笔,将她抱在了怀中,帮她搓着手。 “你怕冷,就多在屋子里待着,有什么事与我说一声就是了。” “不过整一下蔬菜,你不知放在何处,哪些又该送人,到时候还要我在一旁指点,还不如自己快些做了还利落。” “你这次教了,下会我便会做,你就多偷着懒拉。” “也是,过几日还要替番茄搭个架子,结得太多重得要折断了,那么就麻烦相公了。”明之点头,拉着她的手去捂着她的脸,果然也是冰凉。 “明之,他能喝酒了吗?”她似是随口问出。 “怎么?找人同醉?”他笑着调侃,知她口中的“他”是谁,并无芥蒂。 “他方才问水如要酒。” “水如现在是与你这嫂子还好些了,宁愿问你这不懂医的,也不来找我。” 她巧笑倩兮,轻咬了他放在腮边的手一口:“不好吗?” “求之不得。”明之细细想了想,方才说:“有伤喝酒总是不大好,若他真要喝,你去找找上回无欢送来的秋香,那是菊花地黄泡制要略强些。” “你还知道有伤喝酒不大好?”红绡斜斜撇了他一眼,明明是责怪,却让明之心里暖暖地,忍不住低头吻吻她,红绡又在他怀中窝了一会才起身。 第 29 章 推开门,秦染站在窗边,捂着胸口背稍稍佝偻着,没有月光,黑色的身影便远得像蒙在雾里。 听见声音,他回过头,见红绡端着托盘,便连忙走近接了过来。 红绡低头将灯点亮了,微笑着将酒菜一一摆放好,自己也坐了下来,仰着头望着他。 “小妹——” 仍是温婉的笑:“我陪你喝上两盅可好?” “这么晚了,别人见了也不好。”明明是温和的笑,秦染却觉得自己要鼓起勇气才敢看这张笑脸。 她却“噗哧”笑了出来:“离城里可没有这么大的规矩,明之都不说我了,还会有什么不好?” 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手中,一杯递到他的面前,红绡笑盈盈看着他。 只能接了过来,一口饮下。 “或者叫上叶明之。”他得为她着想,于情于理,两人深夜独处也是不好的。 红绡笑得坦然:“他本就不爱喝酒,何况最近还被我勒令戒酒了。”她深深望了他一眼,说:“况且,我们许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只这一句,秦染再无话可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的都是他爱吃的菜,可嚼在口中,却是苦涩。忽然,红绡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头:“我做的菜有这么难吃吗?你眉头要皱成这样?” 他苦笑,为她也添满酒。 “既然要喝酒,就得快乐些喝,这可都是我的秘酿,你若是就着愁绪下酒未免太对不住我了。唉,我记得你以前最爱月下饮酒,可惜今晚无月。” 却有你,秦染垂下头,让笑容回到面上,这一生都不知是否还能伴着她再醉一场,那么今夜就该放开些喝,醉倒也好。 红绡似是并不顾忌他的伤,两人就这般一来二去,话不多酒就下得奇快,红绡干脆下楼又搬上了几坛子,一副不醉不罢休的架式。这酒足足喝了一个时辰,红绡的眼酒后总是清亮出奇,秦染望着她灯下柔和的脸,朱颜玉盏一如初见,人却不似当年,忽而便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人都道,酒后吐真言,却不知,实是许多人需得打着醉酒的幌子,才敢说得平日里不肯说的话来。 “小妹,你可曾后悔?” 红绡愣了愣,后悔什么?后悔曾经爱过,还是后悔最终别离,抑或是后悔如今这姻缘?无论他所问为何,她也只说:“我不悔。” 他低低叹一声,道:“很久没有见你跳舞了。” “你若要看,我跳便是。”她起身,却被秦染拉住,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玉笛递给了她。 这是旧物,天下人皆知秦染成名之时傍身的是一只玉笛,有一日却换成了长箫。原是有人任性,爱那箫声缠绵,就再不许他用笛。 “我当初可是藏了起来的,你如何找到?” “若有心,自然是能寻得出来,你也是会吹的吧?” “多年不碰,怕是生疏了。” “我只想听你吹一曲。”就犹如她年幼之时,口中只知叫着染哥哥,最爱赖在他怀中,抢他的笛去乱吹一气。红绡虽习舞极有天赋,学起乐器来却很迟钝,也亏得他手把手一点一点去教,终是成调。 这只笛将记忆带回了许久之前,她其实并非爱听箫,只不喜别的女子见他吹笛的模样,就非得抢了去,使他只在她一人面前吹得罢了,这是她的小秘密,秦染不会再知道的秘密,红绡努努嘴,皱眉:“你可不许笑!” 笛声原该清越悠扬,在这夜半,却是通透苍茫。两人隔着灯火相望,望到的都是无忧年少,越发知这酒尽余欢别梦寒。秦染从床边抽出了长剑,手一抖,剑身荡起寒光,抓起酒壶仰首一饮而尽,剑做龙吟挑灯起舞。 心像是被剑划破,吹笛的人险些要停了下来,儿时总逼着他跳舞,秦染虽是对自己千依百顺,独独这一样从来不答应,总是说自己手脚笨拙做不来这柔韧之事。每每此时秦染总是舞一段剑就敷衍了去,舞剑是走的招式,可这一次是真正御剑而舞。 他果然是不善舞的,明明借了剑之名,剑舞却是以舞带剑走,他就显得有些凌乱别扭,全无了往日舞剑的潇洒意气。分明是矬的模样,红绡吹笛的嘴角却扬起,她分明是在笑,眼中却蕴着泪,他终是为她一舞! 一滴泪掉了下来,温温地,淌在手背,那笛子就再也吹不下。红绡偏开头,不愿让秦染看见自己的眼泪,却被拉住了手。 秦染将剑抛在桌上,蹲在了红绡面前,手轻柔如风,拂去了她的泪。 感觉到他的触碰,红绡站了起来,努力微笑:“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收拾好桌上的杯盘,不再多看一眼。再坦然也面对不了他眼中厚重的悲伤,毕竟是曾经深爱过的人,她素来坚决,并不愿期期艾艾维持着暧昧的层面,不能爱就不该留有任何幻想的空间,于他也于自己。 走到门口,灯被吹灭,听得“叮鋃”一声,秦染用手指折断了长剑。 “我后悔了。”一片黑暗中,是秦染漂浮的声音。 红绡的身影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小妹,我后悔了。我以为我可以放你离开,可是这些年,只这几个下午我才觉得自己活着,回到我身边,小妹,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 想静下心,想安静离去,但是眼眶中的泪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没有回头也感觉得到秦染异常灼热的目光,宛如丝线,牵住了心口最弱的地方,抽光了所有的力气。 最终还是笑了出来,许是笑得太用力,也震落了才收住的泪。 “染哥哥,即便是在我最恨你的时候,我也不曾后悔,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等待你,也不后悔离开你。曾经,你若是这样对我说,你能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那只是曾经。你给了我生命里最美好的记忆,我也用了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等待过你,但那些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过去,再也回不去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眼中只有你的女孩,现在的我有丈夫有家,我真心想要和他共度余生,他才是我的幸福。” 良久的沉默,然后是秦染瑟瑟的声音:“小妹,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决不负你。” 没有回头,因为没有回头,才看不到秦染绝望而孤注一掷的神情,也因为没有回头,才有力气,抬脚迈过了门槛,走出了房间,也从此真的走出了他的世界。 第 30 章 那一夜,红绡睡得极不安稳,几次三番想要起身,又怕惊扰了明之。 最终还是明之忍不住,先搂住了她的身子:“怎么了?” “心里有些乱。”红绡趴在了明之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着能静下来些。 明之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拉着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能说吗?” “只是刚才喝酒说起了些旧事,明之,我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坦然。” 心底便松了口气,明之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一些,她愿意说出来,就是好的。见她回房时的模样,就知是哭过了,只看她掩饰得极好,他也就当作没有察觉。他听到了笛声,不算高超的演奏必定不是出于当年以长笛闻名的秦染之口,那么就该是他的小妻子,突兀的收尾还带着颤音,是因为落泪吗?他不否认心中的酸意,但是不允许自己借此去怀疑,他们二人有着数年的往事与情缘,若要连根拔去,那是有违常理,但红绡终是没有隐瞒,愿意说与自己听,他已是满足。 “红绡,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后悔?” 为何今夜大家都爱问这一句?红绡苦笑,自他怀中抬头,看到的是明之真诚而温煦的眼,在这夜里也如同一束浅淡月光驱散了心中阴影。同样都是问她后不后悔,一个是执着于挽回,一个却是完全为她考量,她相信,此刻她若是说后悔了,明之再不舍也会放她离开。脑海中还回荡着秦染最后那句话,定不负她又如何?在她执着等待的时候,他连等待的机会都不给,却是面前的人将阳光一步一步引入了她灰暗的世界。 此刻,红绡终于释然。 “他也问了我。”仍是埋首在他怀中,两人的手却交叉而握,彼此的温度带来心安的暖意。 “是吗?” “我告诉他,也希望你知道,明之,我从没有后悔,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有一样的选择。只是有遗憾,以前总觉得自己为他做的都已做尽,现在才知道,那时的我并不懂怎样去对一个人好,遗憾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相爱却不相知,相恋却无法相处。可现在我懂了,我清楚地知道谁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他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他一样给不了,即便他能给,我也不要了,因为,”红绡笑着吻上了明之的唇,在他唇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已经有你了。” 明之尝到她唇齿间的酒香,心中的满足觉着要溢了出来,这一刻才懂她所说,原来太过幸福真的会害怕,怕这般幸福会是一场幻觉。 是在明之怀中醒来的,或许是因为睡得晚,仍旧有些疲倦,于是红绡难得的赖了床。明之也由着她,陪她一块躺着,直到有阳光透过窗在房中铺展开来,在地板木纹上漾开或明或暗的粼光。 吻吻她的额头,明之连人带被抱了起来,惹得她一声低呼,更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干嘛?” 最爱听她刚睡醒的声音,腻腻地带着撒娇的意味,将她抱到窗边的长椅上安置好:“出太阳了自然是要晒被子,有只小懒猫不愿起来,只好连着她一块儿晒。” 裹着被子,感觉阳光带来的温暖,红绡慵懒地伸出手,眼中不无魅惑:“我以为晒被子只是我的乐趣。” “晒小猫则是我的乐趣。”由着她将自己拉坐下,宠溺地刮了刮她鼻子,明之才起身去穿衣服:“你再躺会儿,我去准备早餐。” “你做?” “怕不合叶嫂子的胃口,去买可好?” “那我要吃候客居的水晶饺子,还有——” “肖姑娘那里的豆花。”明之微笑着帮她说完,见她抱着被子缩在椅上,阳光中圆溜溜的大眼果真如讨喜的猫咪一般,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 已经在院中坐了一会的水如见大哥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居然是使出轻功从楼上跃下,足下轻点便往山下去了。明之是少使武功的,水如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跳上楼来,却见红绡披散着长发,蜷缩在被中,靠在窗边晒太阳,一副安祥快乐的模样。 “大嫂,早。” “早呀,抱歉,今天起晚了,害你饿肚子了吧?” 水如摇头,试探着问:“大哥他……” “明之买早餐去了,待会就回来。” 将惊讶暗自收在了心底,水如几乎没有见过明之在日常生活中使出武功,可方才见他离去的身姿,也能感觉他的轻快,望着红绡仰脸闭目晒着太阳,很是满足的模样,觉着明之也定是这般欢喜的。 隐隐地,羡慕着面前这个女子,羡慕着她享受着那般与这般的珍爱。 却不知红绡的心并不似面上的平静,她挂念着秦染,与情爱无关。只是昨夜的他太不寻常,她不愿深究他不寻常的根源,只因她明了自己再承载不了他任何的明天,可心中还是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危机在蠢蠢欲动,事关秦染,她的预感总是灵验的,那么自昨夜就无法消散的阴影到底是为何? 于是,盼着阳光再温暖一点,不光能驱散心头的恐慌,也照耀秦染心中她再也不走进的灰暗。 算算明之差不多回来,红绡懒洋洋爬了起来,走过秦染的房间,她犹豫一下还是敲了敲门,逃避不是她的作风。 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心里咯噔一下,他走了吗? 于是顾不得礼仪,推开门,对着门的桌边端坐的正是秦染。 他仍然穿着昨夜的衣裳,像是在那里坐了一夜僵直如雕像,灼热的眼呈现出执拗的疯狂。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秦染,如同喷薄的火山,压抑至极限,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而他目光笼罩中的自己就是唯一的浮木。 秦染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她的面前,他靠得那样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那样的目光让红绡感觉害怕。 “染哥哥。”这样的秦染让她陌生,连唤他的声音都显得虚弱,忍不住伸出手想将他推开些,却被他抓住了手。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秦染的声音是嘶哑的,像是有什么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丧失。昨夜的他就是这样的吗?这样的他让红绡似曾相识,忽然在他的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么执着等待着,等待一个答案。 这是不是他们两人的宿命?注定有一个在等待,另一个就在离开。红绡没被拉住的手抚上他的面颊,他真的瘦了好多,也变了好多,那个记忆中如风的少年,那曾经颓废落寞的失意男子,原来感情走到最后,不过是缘深缘浅,爱在了对不对的时间—— 他们终究是无缘。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因为看得懂他眼中走至绝境的希望。 见她的唇张合几次只牵扯出无奈的笑,却吐不出一个字,看她望着自己心痛的模样,只能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了她,也抱住了生命中最后一缕阳光。 久违的怀抱,会让人有片刻的迷失。 可红绡还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那个去为自己买早餐的人,她更是比谁都明白,善良的怯懦有时候比冷酷还要残忍!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才要开口,却被他捂住了嘴:“不用说,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答应我好好想想。” “我不——”剩下的话被吞噬在秦染的唇中,猝不及防的吻让红绡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只傻傻由着他突如其来的疯狂。与记忆中一般柔软甜蜜的唇瓣,让秦染无法不沉沦,他害怕听她的答案,那就让他多逃避一会吧! “等我回来,这一次,我绝不负你!”放开了她,秦染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走出房间手一挥,半截断剑定在墙上,上面吊着兰花锦囊。 回过身,红绡只看见他在山间小道上一个单薄的背影,弥漫着残阳如血的忧伤。 第 31 章 原本是上楼来取东西的水如,站在转角处进退不是,只能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原以为红绡会流泪,可她凭栏而望到最后只是一抹微笑。还是水如自己先回过了神,在照料了秦染近月后,才头一次想起,他是她在追查的要犯,居然就这样自她面前离开。 “水如?”唤她的是房内的红绡,她应了声,走进屋,见红绡从锦囊中取出一颗硕大的东珠,摊在掌中:“这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水如点点头,接了过来,顺带看了看她手中的锦囊。 红绡下意识捏紧了些,听得到里面还有纸张折皱的声音,她将手背到了身后,低低地说:“这个是我的。” “嫂嫂,我没有别的意思。” 红绡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于是坐了下来,将锦囊摊在了桌上,轻抚过有些陈旧的缎面:“抱歉,我……只是忽然看见这个,有些惊讶罢了。” 气氛有些凝滞,水如笑着把玩手中的东珠:“不愧是皇室宝物,还真是我见过最大的珠子了。” 闻言,红绡有片刻失神,见那圆润晶莹如蛋大小的东珠在水如手中溜来溜去,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间,觉得有泪要流下。最近总是很容易想哭,是触动的事情太多?还是心变得柔软? 手细细抚平绣囊上面的折痕,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只记得彼时的自己还快乐如孩子,也最爱掉眼泪,最爱在有阳光的午后睡在那一片兰花之中,可那一日却坐在花丛中,绣这小小锦囊,她的第一件绣品,细细密密绣的都是诉之不清的情怀。那时的红绡只盼着能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那静寂无声的时光中,只因心中有他,便觉得世间再无不美好的事情。 才收好尾,就听见他的呼唤,于是急忙将锦囊藏于身后,躺于长椅之上装睡,忙乱中针只能捏在手中。听到他的脚步到了花间忽然变轻,是怕吵醒了自己吧,于是索性放松了身子装得更像几分。 在阳光下晒了半日,她脸上都是细小汗珠,感觉他坐了下来,取了丝巾温柔地替自己擦拭,只觉着鼻息间都是他的气息,心要跳了出来。然后,是她再也想不到的,他竟是低头吻了自己。 柔和地,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上,那一霎,满院芬芳—— 心却是一惊,手略用力,针就刺进了指尖,她从来就是怕痛的人,何况十指连心? 觉得她动,他已经退开了身子,她也佯作不知,嫣红的唇还嘟着,怀着懵懂的甜蜜,翦翦双瞳盈的是泪花,伸出手去讨他怜惜:“刚才绣着花那,不小心睡着了——” 他笑着捏捏鼻尖:“我家小妹还真是厉害,睡着了还能被刺到!” 可仍然心痛地替她拭去了血珠,抹上了药,这才问:“绣什么呢?” 她从身后取出锦囊,献宝般捧到他眼前:“才学的,嬷嬷说已是不错了。” 自然是不错的,针脚细密,角下那株兰花更是栩栩如生,已略具神韵。他便接了去,乐呵呵挂在身上:“送我,可好?” “你都挂上身了,我还能如何?只是你能用来做什么?” 他却是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在她的耳边笑谑:“有一个这么爱哭的小妹,我就专用来收集她的眼泪。”她当然不依,闹着要去打他,却被他握住了手,那双夜一样深的眼忽然流出一抹她似懂非懂的亮色:“人说蕴泪为珠,我为你得天下最珍贵之珠,收尽你的泪,小妹你的脸上便只有欢笑,可好?” 用力呼吸,红绡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闭上眼,原来也有这样忧伤的幸福! “这锦囊是嫂嫂绣的?”水如试探的问。 红绡点头,闷声道:“很久以前做的,难为他还收着。”这绣囊送出后秦染一直随身带着,某一日却不见了,问起他只说是朋友见了喜欢就送了,当时她还大气了一场,原来还是在骗她!秦染呀秦染,为什么总是做着这般深情的事却说了那样凉薄的话?她真的不懂—— 拉开袋口,里面果然是有一张纸条,红绡犹豫了一会,还是当着水如的面展开了。 两行字颇有大家风范,字字俊秀却透出几分嶙峋的凛冽,可看的人却是面色如纸。 生当复来归,死亦常相思 红绡怔了半晌,眼直勾勾地瞪着那熟悉的字体,像是要将纸看穿了去。水如也傻傻地,只觉得这话无论怎样都让人心惊。只听得红绡呢喃细语,几不可闻,念的却是:“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相见未有期,相见未有期……” 她忽然跑了出去,水如从未见过红绡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得慌忙追了上去,见她磕磕绊绊跑到院门口。 往山下看去,只有薄雾一片,红绡的手死死掐在门框边,几乎要掐出血来,临了也是苦笑,双脚软软瘫倒在地。 明之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般光景,水如手足无措站在院中,他的妻子依在门边,若不是那双眼还睁着,他会以为她已经晕了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都放下,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感觉她并没有抗拒,这才起身:“水如,帮我把东西带进来。” “那嫂嫂……” “没关系,大概是累了,昨晚她睡得不好。”他像是没有看见红绡手中捏紧的纸,也没有察觉她在发抖,如抱着猫儿般将她带回了房间。才放红绡在床上,却被她紧紧扯住,只能靠到她身后将她拥在怀中,用被子裹紧了她:“这么冷的天,可不该坐在地上,下会再这样我可就要罚你了。” 红绡被温暖圈住,身子却颤抖得更厉害,她紧紧抱着明之的手,像个受惊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明之并不做声,由着她的眼泪将衣服都浸湿,他自己都有些缓不过来,出门前还笑容可掬的人儿忽然为了别的人哭成了这样,是个丈夫都过不去。可他更在意她的情绪,见她哭了出来,反而放心了,他最怕红绡将什么事都藏在心底,表面上却云淡风轻。 直到她抽抽哒哒哭累了,他才取来她身上的手绢替她擦脸,取笑:“这会是真的变个花猫了。” “明之——”她还带着鼻音,心里过意不去,自己抢过了手绢儿胡乱抹了抹,又靠回他怀中:“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哭成这样。” “今天可是大开眼界了,原来你也是个泪坛子?一哭起来也是水涝灾害呀!” “明之,我怕,我觉着要出事了。”红绡无心与他说笑。 “他走了?” “走了。”忽然觉得这话有歧义,红绡慌忙解释:“我并不是为他走才哭,是真的怕,明之,我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红绡心中忐忑的不是后悔,而是不安,不祥的预感,秦染不是随意说生死的人,红绡想起他离去时的坚决,心竟是沉了下去。 要如何才能让明之了解,她的悲伤不仅仅源于秦染决绝的留笔,也源自对自己幸福的恐慌,这自明之身上失而复得的幸福,真的不容再失去—— 秦染这一走,只怕再无平静,此刻她的心是即便明之温暖的怀抱也驱散不了的冰寒。 第 32 章 天朝国姓为杨,先王平帝仅得二子。 一为前睿奕太子杨益谦,性情温厚在百姓中也素有仁名,只可惜打小就身子虚弱,最终还是福薄薨于七年前。次子杨益业,即当今天子,原为田淑妃之子,争胜好勇性情急躁,但骁勇善战,在登基之前已是天朝一员猛将。只其登基之后,刚愎自用,沉迷酒色恣意淫乐,且暴戾嗜血,外戚又多佞臣,短短五年已是国势衰微,怨声四起。 这两年恰逢蝗灾,旱灾相继而来,百姓卖儿鬻女,四处逃难,终至各路反军揭竿而起,在这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无疑是南路的靖王大军。 新帝一上位,拿的就是容太后开刀,先皇孝服未除就将太后移至清宫,又将容家的兵权寻名目尽数收了回去,逼反了容家。容家大军主帅容允修在先皇时期曾为镇南大元帅,亦是皇后亲弟,因军功卓著被封为靖王,许是因为功高镇主,平帝十七年被寻了些小错贬至徐林。徐林在其治理之下三十余载,蛮荒之地日益富饶,近年来蜂拥而至的难民纷纷加入义军,他在朝中又多有旧部响应,如今俨然已是各路叛军的领头队伍。 容允修许诺,攻下京城废除暴君之后,定不称王,需从皇室血脉中寻得仁善之子,奉为君主。容帅也称已有了人选,只是时机未到,保护起见尚不宜公布。但容军亲信皆猜测,定是那位神秘的容一军师,自发兵之日起他便随军与靖王同起同息,斗篷遮面无人知晓其真面目。他身边那位同样神秘兮兮的黑衣人,一身不凡的武艺居然甘心做个保镖,这容一的身份就定是尊贵。况且数次叛军濒临绝境之时,都是容军师出谋划策,不少以耿直忠良闻名的老臣他都能招揽而来,窥其气度风采不凡,也就难免出了这般猜测, 深夜,主帅帐中仍然灯火通明,靖王与军师对着地图一筹莫展。 这连昌城已攻了一个半月之久,再耗下去对大军损伤太大。守城将领田朋为田太后内侄,征战沙场多年威名远播,又借了连昌地利天险,将容家军死拒城门之外。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帐,面上蒙着一张银色面具,在烛光之下显得有些诡异。他在沙盘边看了半晌,两人才发现了他。 靖王朗声大笑,拍拍黑衣人的肩膀:“贤侄呀,你这来无影去无踪的,能吓死人哪!” “听闻今日又折了一将?” “何止今日!这半月来我已足足去了九员大将!”不少还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这么多年都闯过来了,没想到倒在了小小连昌之外,靖王也是长叹。 “小七,这回我们真的是没辙了。”军师——大伙都随容帅称其为容一,斗篷之下的脸色并不好看:“这些日子你上哪了?都找不到你人。” “出了些意外,被叶捕头追得又紧,也不方便给你们捎信。” 容一按住了他的手,把了把脉:“你又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我也知道这样子消失对你们不住,所以带了礼物来赔礼。”他抬脚踢了踢桌下,是进门时放下的木箱。 靖王拿上桌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田朋的首级。 尚未来得及欣喜,黑衣人又自怀中掏出一物,靖王接过一看,饶是沉稳如他也喜形于色,这正是他们百求不得的连昌地形图及兵力部署。 “我走的时候四处看了看,有些地方与地图稍有出入,在背面做了记载,若不是粮草库把守太严,我倒想一把火烧了它。” “这已经足够,染儿呀,这一路要是少了你,我们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去呀!” 黑衣人拿下面具,随意抹了抹脸,不甚在意,像那二人的欢喜与他全无关系。但他只站在那里,帐内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些,果然是秦染。 城内无主,地势兵力又摸了通彻,容家军这一仗赢得相当漂亮,大军进城后也决定暂时修整,做进一步的编排。庆功宴,众人皆欢醉,容一拎着一坛好酒走上城楼,果然在东面一角找到了已经醉醺醺的秦染。 “你去见过秦姑娘了?”容一的声音很温和,只听着他说话,你也会觉得他是面带笑容的。 秦染接过他扔来的酒坛,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东珠呢?” “我只答应你去取,并没有说要交给你。” “你别误会,我无意于东珠,只是想吓吓那小子,至于东珠你就算是扔了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说回来,以叶水如的能耐应该伤不了你。” “是我自己一时大意。” “她如果逼你太紧,我可以找人——”容一比了个杀的手势。 秦染摇头,皱起了眉:“不用麻烦,我自己的事有分寸。” 像是习惯了他漫不经心的调儿,容一并不介意,他站在城头,自有着一份君临天下的气概:“小七,你什么时候才肯出面帮我?” “不是一直在帮?” “我希望你站出来,以你秦王府七公子的身份助我一臂之力。你父亲虽已过世,但是尚有旧部,况且以你在江湖上的身份也定能助我招揽一批奇人异士。” 秦染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将坛中所剩的酒一口气饮尽,然后用力往城楼下一掷,黑暗中是沉闷的破碎声,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容一,忽然狂笑起来。 容一秀气的唇抿了起来,他即便是不悦最多也只会这样表现。 “当初是你说你可以让秦染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如今又是你,要我做那秦王府的七公子。”秦染死死掐住了容一的肩膀,手劲重得仿佛要将他捏碎:“我告诉你,秦染死了,早在七年前就死了,这个世上再没有秦染这个人!” “小七!我是为你好,你总不能永远呆在暗处。” 秦染松开了手,嘲讽地笑笑:“我早就躺在坟墓里了。”他用力一推,容一受不住力,几乎跌倒在地,秦染并不看他,一步步走下城楼:“收起你关心的嘴脸,去给那些为你掏心掏肺的人看,我不过是一个对你还有用的人。但是,你记得,我不是你手里的泥偶,你想做成怎样便怎样。”他顿了顿,像是看见了容一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声音忽然变得鬼魅飘忽:“你最好打消你此刻脑中的念头,你若是敢惊动红绡,我从坟墓里爬出来也要将你拖进地狱。” 第 33 章 回到房中,一室清冷。 支起窗,秦染倒在月光笼罩下的躺椅上,和衣而睡。 一柄冰凉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没有睁眼,就像是已经睡死。 “你的警觉何时变得这样差劲。”水如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不会杀我。” “原来你不光是贼,还是叛军!”那剑又递进了几分,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血痕。秦染却不再答话,两人就这般僵持着,半晌,他竟真的入睡,伴着均匀的呼吸。 水如把手中的剑用力掷在了墙上,寒光跳跃,映出的是她灰白的脸,却还是从怀中拿出金创药,撩起秦染的衣袖。意料中的遭到秦染的拒绝,她仍是固执地掰着他的手:“你若是再这么不顾自己生死,我就告诉嫂嫂去,让她日夜为你担忧!” 不知从何处抽出的软剑缠住她的脖子,秦染靠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嗜血的光:“你若那样,我会要你生不如死。” 很不争气地,水如发现自己有些抵抗不了他眼睛的魔力,她苦笑着闭上自己的眼:“你别这样看我,你救了我的命,我总也不能看你死。” “我从来没有救你,只是不想她难过,你是她的——家人。”最后两字吐出,喉间都是苦涩。 水如倒没有什么哀怨,只是坦然望着他:“我自然知道你是为嫂嫂才救的我,我也很清楚,我喜欢上你了。”口中说得坦然,毕竟还是女孩家,她的耳根子隐隐发红,看到秦染的冷笑她先开了口:“我喜欢上了你,所以告诉你。但是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并不需要你说什么,也不会因此多打扰你。” 秦染是话都懒得说,扫了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一眼,示意她既然如此就松手。 若是别的女孩到这份上,也就罢了,可惜水如这么些年在男人堆里混久了,脸皮厚不说还更是固执:“你要我撒手也行,上完药我就走。你若是不许,除非此刻立马杀了我,否则我定是会传信回离城,告诉嫂嫂你到底在做什么。”明显感到手下的紧绷,她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直视他阴鹫的眼,许久,秦染自己抢过她手中的药瓶。 不禁微微笑了,看到他臂上的伤口水如又再笑不出来,见骨的刀口已经溃烂,渗着黑血,简直很难想象他居然就带着这样的伤过了两天。秦染眉头都不皱地用匕首刮去了伤处外层,飞快敷上药,接过水如递来的绷带缠好,动作娴熟,显然这样的伤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他自己也不知做了多少回。 她追着他一路到了连昌,随他进的城,看到的是一个勾魂使者般的秦染,他手法毒辣地逼问了地图所在,干净利落杀了数十人。她当然也看见他被人砍了两刀,也见着以他不要命的打法杀出了城,凑巧城内乱成一团,这个时候她的名头倒是助了自己,名正言顺验了尸,发现田朋与手下的刀上都抹了毒药,又轻松要到了解药,正赶上容家军攻破了城门。 水如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出面,取了解药又在破城后消失的行为传到京中意味着什么,可她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秦染,她读懂了红绡的那份恐惧。离城的成长,教给的是随性而为的自在,她从来都听从自己的感觉,当初愿意去吃那碗衙门饭,为的是惩治恶贼,明之当年没有做完的她来继续,但并不代表她对朝廷的忠诚。此刻,她无比清晰,自己爱上了面前的这个男子,见不得他这样轻践自己的性命,他既不珍惜那么她来替他珍爱。叶家人都是这样自讨苦吃的吧,无论知情与否,所爱的人心中都住着别人,母亲是,明之是,她——也没能逃过这个宿命! 停云轩就这么忽然冷清下来了,水如在秦染离开的那个下午就留下字条走了,两个忙碌的人一下子都空出了好多的时间,不用熬药煮粥,不用诊脉拟方,那些原本以为琐碎的事情,原来也是很耗时间的。 明之并未像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多半的时间他都留在了家里。红绡消沉了些时日,又大病了一场,有他伴着渐渐才好起来,明之并未深究她的病因,毕竟他们已如此过了两年,他也确信能这般长长久久过下去。偶尔也会说起离开的人,并不曾刻意回避,彼此都碰过面了,反而能够敞开来说。 于是在病榻上时,怕红绡闲着无聊,明之就给她说水如小时候的趣事,慢慢讲到离城里外的故事,祖辈父辈的还有明之自己的,到最后病好了睡前故事已成了习惯。并非明之的故事特别好听,红绡只是特别喜爱独独两个人,点一盏灯,被明之抱在怀中,听他低醇的声音制造出氤氲氛围,她会觉得特别安定。 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冬天就走到了尾巴上,离城的冬末春初的时候多雨,时常一下就是数日。红绡从来是不爱雨天的,天阴沉的时候,心情总是难得明朗起来。 这一日,还是飘着细雨,红绡没打伞在后院想理理菜园子,一不小心踩了一洼泥水摔倒在地。明之闻声连忙赶了出来,见她一身泥污委屈地倒在院中,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了忍还是没能憋得住,笑了起来。 红绡跺跺脚:“你还笑!” “这倒是浑然天成的一副画,就叫泥猴儿嘻春,再好不过。” 他说得一本正经,红绡却恼了,干脆坐在了地上,挑衅地望着他。 明之摇摇头,走了过来:“胡闹,地上这么凉还不起来,一身泥水,被风吹了该着凉了。快进屋去,我帮你拎热水上来洗澡。” “明之,你可知待会你会想是什么画来着?” “嗯?” 红绡忽然跳到了他的怀中,死死巴住他,明之一时没有防备冲力太大,往后一倒只好死死护住怀中的人,跌倒在地上。佯怒去看她,却见她眉开眼笑,很是得意的模样,凑到他的耳边:“那叫怨夫洗裳图,叶公子,这春寒之时,定是舍不得让叶夫人去洗这泥衣的吧?这两身衣服可就都拜托你了!”就再也无话可说,苦笑点头,心中却喜她难得的俏皮。 房中,两个木桶,隔着一面屏风。 满足地泡在热水中,红绡轻轻地叹息,忽而想起第一次去长醉轩的时候,两人也是隔着一面屏风,那时的自己心境是何等凉淡,心里就暖洋洋地。想着方才问明之要不要一块洗时他的表情,又忍不住笑起来。 “明之?” “嗯?”回答的声音像是快要睡着了,明之闭着眼睛让自己不去想那一端的美景,听见那边悉碎水声:“你洗好了吗?” “明之?”声音近了很多,明之睁开眼,见红绡已经简单裹着长披风走了过来,缝隙间隐隐可见白玉般的肌肤,他的脸“刷”地就红了,连忙背过去:“洗好了你先过去,水我来倒。” “我那边的水凉了,冷!”红绡的手探入桶中,拨了拨,轻微的水声却像是在心头撩动,明之全身都颤了颤。 他慌忙站了起来:“我帮你去加热水。”忽地想起自己什么都没穿,又缩回了桶中。 “不用了,我觉得这水挺好。”也不待他反应,红绡已经迈进了桶中,惊得明之眼都不知往哪里看,已觉着她柔软的身子依进了怀中,还听得她嘻嘻地笑。明之的手撑在桶沿,全身僵得像块石头,却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不禁苦笑,平生最苦的一战都难不过此刻。 红绡却像浑然不觉,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听得他扑通扑通的心跳,笑得就更皮些:“你可知我方才在想什么?” “什么?”明之的舌头都是僵的。 “想着第一次见你,也是隔着屏风,唉,我记得以前是最讨厌雨天的。” 明之的表情却随着回忆变得柔软,他低低地笑,道:“我却是爱雨天的。” “是吗?”红绡见他放在桶上的手都起了疙瘩,便拉住他的手抱住了自己,察觉明之的心跳得更快,她乐呵呵拍拍他:“你像块石头,枕着不舒服!”明之眼只敢直直向前看,深呼吸,轻抚着她的长发,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身子还是放松了些。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喜欢雨天的?”红绡自己也有些脸红,偏不让他看见,低着头没话找话。 “因为,雨天送来了你。” 春寒致雨,可就是在这夜深,一丝丝的凉意都再进不得停云轩,扰不了那一室的旖旎暖意。 第 34 章 再得水如消息已经是春暖花开时节,洛无欢出门采药,无意听到的消息,号称皇城第一女神捕的叶姑娘居然投了叛军。这话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任哪个饭馆茶楼略打听一番,都能有些说法,当然这与容家军的巨大影响离不开。 如今天朝江南半壁江山已经落入了容军手中,容家军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一路行来绝无扰民之事。破城之后兴废业,立法规,重置民生,条条款款都是为百姓着想,与百姓而言求得不过是有口饭吃有间屋住,这容家军就更是民心所向。 秦染发现再怎么冷眉冷眼或是恶语相向都赶不走这个女人,糟糕的是还偏偏躲都躲不掉,最后他也放弃了,她爱跟就跟,爱罗嗦就罗嗦,只当她不存在拉倒。水如就这样在军中呆了下来,她在这支充满了阳刚之气的队伍中成了一个异数,不单单是由于她女子的身份,也因为她身份定位模糊。她忽然地出现,然后直接随着黑衣人进出全是核心力量的大帐,却从不参与任何讨论,黑衣人是容一的保镖,这大家伙都知道,他总是像影子般站在容一的身后,而水如则像是影子的影子。但很快,大家都发现这个影子比那个影子要好相处得多。 水如本身就爽朗大方,又与男子相处惯了,不会忸怩作态,时日一长上下就全都混开。行军途中,她是唯一的女子,还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子,初始难免有人起了轻薄之心,自她在校场单手撂倒了五名好手后,就再无人存了邪念。且明眼人一看就知,水如一颗心全栓在了黑衣人身上,就爱拿这事来取笑,调笑多了,她与一帮大男人也称兄道弟起来。 洛无欢来找她的时候,她正与一群值完勤的将士喝酒,见了他也不吃惊,推推身边东倒西歪的人,挪出些地方招呼他坐下,大大方方介绍说是同乡。 “你倒还是老样子。” “这么大个人了,除了变老,是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 洛无欢接下她斟好的酒:“这军中不禁酒的吗?” “禁,只是没有禁得那么彻底,各个营每月轮着有那么一两日解禁日。我挺欣赏这点,你也知道,要彻底断了酒习那是不可能的,还不如这么明的让人喝。”容允修治军有时反而不讲究那些俗成之规。 “明之他们可知你现在在这里?” “还没有捎信回去,我都二十几的老姑娘了,大哥对我放心得很。” “你嫂子倒是挺挂念你,我出门前,她还特意要我留意一下你的事。” 她是挂念我,还是挂念旁的人?这句话到了嘴边,没有说出来,她明白红绡待她是极好的,也很是诚心,只毕竟是女子,因秦染难免生些嫌隙。但水如秉性并非如此,笑笑自己的小心眼也就过了。洛无欢给了她一些救命疗伤之类的药,带了她的信就回了离城。 过了阴雨期的离城春天是怡人的时节,初放晴的天气,湿润的空气,漫山遍野的花,深绿浅绿的梯田,光是这些明亮的颜色就使人愉悦。尤其是山坡上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更是犹如采撷阳光铺就,灿烂得耀眼。 明之年前就垦了片荒地,铺了草灰施了肥,当然这不是他一人做得来,少不得惹了些笑话引来一群人帮手,这个时候好人缘还是很有用的,最后一大片的油菜还是种下了。开始没有经验,初春时连续阴雨好容易放晴一日,红绡快乐地望着那些苗苗沐浴在阳光下,全没发现别家都盖上了草帘,到了晌午才发觉不对劲,那些油菜差点就这么萎蔫了。 自那以后两人就照料得更加精心,这片地如今已成了夫妻俩的心肝宝贝。白日渐长,田间劳作的人就愈是晚归,明之与红绡也常到月上枝头才相伴而回,也时常与人一道去离水边凑个伙,喝喝酒聊聊天。大伙都知道明之不喝酒了,红绡既然愿意一人喝得两人份,大家还乐得起哄,于是看古老和红绡斗酒就成了每日农忙后的余兴节目。 在这离城里,似乎总不会有长愁,便是再大的事也能随着日常琐碎消磨了去,渐渐地,冬天里的插曲就淡了,每日里红绡最心心念念的不过是田间那片油菜花罢了。 这一日阳光甚好,明之一时兴起,将绢纸画笔都带到了田边,由着红绡一人在里面忙活。他最近是画出了瘾来,越画越觉得自己那小妻子巧笔也难描,明之在停云轩里独辟了一室专用来挂画,一屋子都是红绡,连红绡自己都觉得有些害臊了去闹他,哪有人这样子画自己妻子的,他倒是理直气壮,我自己画自己看与他人何干? 他含笑看着花中的女子,青布衣裳葛巾包发,手脚利索地收拾着田间的杂草,连抹汗的手势都是农妇的模样,他却爱极她这样的平常。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红绡回头朝他扬扬手,阳光与花映得她的眼琉璃般闪耀,纵是铅华尽洗,花丛之中她仍是最为清妍。 一直到中午,红绡擦擦手,才凑近前来。明之的画功勿庸置疑,难得的是神韵也足,且总能捕捉住不经意流露的神采,有时红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那般的模样,也不知是哪个瞬间恰好被他留了下来。红绡抢过了笔,夹在指间用笔端磕着唇,画中蓝天下金色花浪中自己笑得简单快乐,真如阳光般澄静,连她自己都爱这样的笑容,明之自她身后拥住了她,亲昵地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可喜欢?” 红绡轻笑,不无嗔怪:“喜欢倒是喜欢,只是不晓得取个什么名儿好?”前一段他还真画了幅“泥猴儿嘻春”,还趁她不注意挂在正厅,恰好被来蹭饭的游樊侯仪江看到,笑足她整月。 略顿了顿,明之握住了她拿笔的手,一字一字,写的是——愿倾一生所有,换她终生笑颜。 掌下的手在颤抖,明之笑着握得更紧:“咱们不用那些风雅的名,简简单单一个……” 家! 红绡捂着嘴,被震撼着,只听见他在耳边说:“因有你,便有家。”明之满足地拥着怀中的小女人,轻轻摇着她:“红绡,我方才画的时候就在想,三四十年后我们还在这里,守着这片地,我眼睛看不清了,就让孩子来画,画我们带着小孙孙……我还要带他们去那间房子里,指给他们看,这就是你们的奶奶,我的骄傲,我的妻。” 第 35 章 月夜,水如又一次在东面山坡找到秦染,朝廷派来了镇压大军,下午他刚取回了主帅大印,此刻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她扔了治伤的药在他怀中,秦染也不看,一口吞了下去,还未落入喉间,和着一口血又吐了出来。 他却全不在意,捧着酒继续灌,被水如踢起石头击碎了酒坛子,这才恼了,拿着手中的碎片就往水如身上摔去:“你够了没有?” 即便是气愤,水如还是发现他扔过来的时候改了手势,原该横着飞来的瓦片打竖落在身上,决计不会伤人,当年的秦染该也是很和善的人吧,到了今时今日,他仍有着下意识的仁心:“我记得你离开停云轩的时候让嫂嫂等你的,你要是再这样子作践自己,绝没有命回。”这话她原不愿说,只是见他这几个月不要命似的做法,竟是找死的劲头,她只能拿出了这张牌。 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秦染死死看着她,有一瞬间水如觉得他像是要扑上来,结果他只是瘫倒在了地上,露出的是苦笑:“我与她,早已到了绝境。”秦染闭上了眼,有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如幽静闭合的花,带着无法诉说的忧伤,他已没有勇气去面对她的答案,或许死反而是解脱。 即便是这样的秦染,仍然是美得惊心动魄,水如不知道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是不是错误,但是面前的他真正是明澈如仙人。水如没有料到秦染会忽然看向自己,眼中的情意被逮个正着,她微微低下头,还是有些羞涩。 “叶姑娘,你是个好女孩,我并不值得你为我做什么。”不是看不到她为他做的所有,也不是发现不了她的动人,只是:“我这一生只认她,这颗心再容不下别的人。” 水如神色如常,掩去的是心中的痛,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一丸递给他:“你可以一心一意念着你的女孩,也制止不了我看着你。” 在水如的身上有这一种男子的刚毅,让她的情感在秦染的面前坦白而执着,却不困扰他半分,秦染羡慕她这份坦白,在他的心中压着太多情仇,让他无法如她这样简单去爱。只能以月酌酒,一次又一次地想着那个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醉的红绡,笑着在月光下起舞,拥着他说,染哥哥, 我什么都不求,只愿伴着你醉睡这满堂月,只有你和我。 只有你和我,小妹,此刻你是否与我共着这一轮月,醉在他方? 明明是望着自己,可水如知道他想得是另一个人,只要是月夜,在月光明朗之处,多半是能找到饮酒的他。显然,熟悉秦染的人都知道,水如望着自坡下缓慢而上的容帅,想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水如还未打招呼,容允修已朝她点点头:“叶姑娘,谢谢你这么照顾染儿,辛苦了。” 虽然这声道谢有些突兀,水如也不深究其理,不过笑笑,还个礼,走下了山。 “贤侄。” 同容一利用他的心不同,容允修一直对他关怀有加,且秦染也看得出他的慈爱完全出自真心,所以对容帅他还是和善得多。 “听说你昨天又受了伤?” “不碍事,就凭田小子那点内力奈何我不得。” “染儿,”容允修很少这么唤他,可是每当他如此称呼时,秦染总觉得他的亲切有着更深的哀伤:“与容一也说过许多回了,我容允修打仗凭的是真刀实枪,老是让你拿命去搏,赢了我也不光彩呀。你虽然是帮了我很多忙,可是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我实在对不住泉下的秦王夫妇。” 提到父母,秦染的神色变得复杂,冷冷一笑:“我自出府那一刻起,与他们已没有关系。” “是为了那位秦姑娘吧,当年你那一闹,连我在徐林都略有耳闻呀,能让贤侄那样不顾一切,那秦姑娘定是不俗呀。”因听得出容帅口吻并无弦外之音,提及红绡,秦染的面目柔和下来。 “贤侄,我不问你心事,只是哪怕为了那位秦姑娘,你也该好好保护自己。”容允修如一位慈祥的父亲,言词恳切。 秦染笑着看着天上那一弯月,眼神迷离苦楚,呢喃低语:“我与她,生已不能再爱,死,只怕亦是不再相见了。” 停云轩那一晚,他是真的有那样的冲动,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要有她哪怕是逃亡一生也罢。可惜他的小女孩,已经不再以他为天,当初是他负了她的款款深情,是他亲手将她推进了叶明之的怀抱,他的小妹, 一错过,竟已是错过终生。 自踏出停云轩那一刻起,他只当自己已死了。哪还有有什么生当复归来?只求死当长相思。 听到秦染的话,容允修也怅然若失:“生不能爱,死不相见,染儿呀,至少你与她还共着这片天——”老人仔细看了看身边的秦染,长叹一口气,也落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你若真是看重秦姑娘,就不能让她受那生离死别之痛,你要知道,离开的人留给生者的是一生的伤悲与绝望的思念。” 容允修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孩子,你都不知道,在这世间有个人让你想着,念着,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到有一天,果真阴阳相隔了,你才会明白,活着才是最好的事——”此刻的容允修像是老了十岁,素来健硕的身子也佝偻了,他望着天空,想着数十年前的如画娇颜,却是夜夜入梦也再不得见。 “容老……” “你父母与我都是旧识,我是真当你是自己孩子一样疼的,你还这么年轻,这辈子路还长着,哪能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你若再如此,就别怪我这主帅逐你出去。”这时的容允修又是那位征战数年,铁骨铮铮的汉子了。 番外 误前缘(上) 拉拉层叠的衣领,容允修飞快地走着,好不容易借着尿遁从姐姐那里逃了出来,这皇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不过想着几年未回家,亲自回京述职以慰父母,结果除了第一天热烈过度的迎接之外,就是一连串的逼婚。 开玩笑!他容允修才不要那些小鼻子小眼爱哭爱闹的的东西拖着自己,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在边关与兄弟们把酒言欢。 边走还边往回看,他从小不怕爹不怕娘,就怕这个姐姐,不是他说,他这姐姐还真是一等一的好,隐入深宫真是糟蹋了她。人都说当今国母贤良淑德,高贵雍容,可他眼中的姐姐是那个姐代母职教他识字懂理的女子,她慷慨成词促使父亲点头许他参军,能与他共饮一江月醉倒花间,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奇女子,并不是方才高坐凤驾,精致完美如瓷器,眼中火焰却已熄灭的妇人。 这华丽的囚笼到底要禁锢多少鲜活的生命,如花的年华? 这么想着,却一头撞在了人身上,那人经不得撞坐倒在地,定睛一看,正是跟在姐姐身边的小宫女。再一抬头,前头站着那位,头戴嵌珠点翠冠,着黄缎纳彩云凤袍,不怒而威的不是他的克星还是谁? 他行大礼,拜倒在地,讪笑:“禀娘娘,刚才看着这院子漂亮,就忍不住溜来看看。” 毕竟还是自家小弟,容袭云也没舍得责骂,四年不见当初的毛头小子已是棱角刚毅,带着边关的风霜不复青涩,她嗔怪两声,拉起了他:“这后宫也能胡乱闯的?当心出了篓子我都救不了你。” “我可是完全按着来的路往回——”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容允修慌忙闭上。 容后笑笑,敲敲他的头:“你呀,总是这么胡闹,所以家里才急着要为你讨房妻室,定定你的心。” “我上哪儿去找像姐姐这般好的女人?要怪也要怪你太好,把我眼光养高了。姐,你当心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他嬉皮笑脸上去扶住了容袭云。 “尽胡说!”容后拉着他走到凉亭坐了下来:“我替你多留意了一下,许尚书,张侍郎与宁侍郎家的孩子都不错,我已招了她们明日进来陪我坐坐,你也要来!” “姐,我——” 容后摇手,示意他不许拒绝:“我也不强求你一定要选一个,只是来看看可有合眼缘的,这样我对爹妈也好有个交代。” “有你这句话就成了,明天我一定到。” 说是一定到,他可不会傻得一早就候着,对着一群莺莺燕燕岂不无聊?拉上几个旧友游完街,叙叙旧,这才穿着母亲欢天喜地准备的儒衫进了宫。 远远地就发现不对,昨日这容禧宫可没这么多宫女太监,等着通报的时候,已听见里面大声朗笑,这声音他不陌生,正是当朝天子。他就越发高兴,看来今天这相亲宴是没戏了,又躲过一劫! 进得屋,果见平帝与容后坐在塌上,几个盛装女子都受礼围坐一旁,听正中的女子抚琴。平帝赐了座,又一一见礼,他这才抬头看了看,弹琴的女子一望就知是这些人中姿色最为出色的,从平帝看她的眼神也知道。其他几位也是各有千秋,容貌气质皆为上等,只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了,要选也是别人选,轮不上他。 晚饭平帝留在这里用,那些女子自然也是留下了,容允修这陪衬也能没逃得掉.弹琴的张书妍自然是得到了更多的关注,他却讨厌这等扭捏之人,举杯之时,她也是推说不会饮酒浅浅饮上一口,便娇娇弱弱扶住了头,更填几分媚色,平帝吃这套他可烦得紧。就此时听到身边女子极轻一声笑,他确信这席间除了他,还有她身边那位女孩,再无旁的人听到。 他侧首,先入目的是一双纤细秀美的手,所持杯中的酒已经一饮而尽,清丽的侧脸,眉目娴静,嘴角却含着笑意,是勿庸置疑的顽皮,闪着些嘲讽。见她旁边的女孩与她面目有些相仿,只是略为稚嫩些,这想来是宁家一对姐妹花,刚才介绍的时候他并未细看,现在瞧来是有几分特别了。 于是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就越发觉得这女子有意思,轻声交谈两句,知果然是宁侍郎的千金就打住了,毕竟此时此地并不适合交谈。 第二日一大早,容允修就兴冲冲地去了侍郎府,递了拜贴,不想宁府家人说大小姐昨日入宫,皇后传话来说很是喜爱,留下了多住几日。他不禁感慨,姐姐眼光还真是厉害,饭后他不便再留就告辞了,不想姐姐还为他留了后着。 于是又匆匆入了宫,问及姐姐,却是言辞闪烁。 “姐,你就别和我打马虎了!我知道昨日是我不对,让你等了那么久。” 容后却是叹息:“你真喜欢那个宁姑娘?” “虽未细谈,但看来就不是一般的女子。姐姐也知道呀,所以才会替我留下她。” “我不是为你留下她。”容后望着自己呆头呆脑,还在傻呵呵笑的弟弟,话便不知如何出口。 “好姐姐,我知道错了。可我难得对个女孩子动心,你莫再刁难我了!” 容后一咬牙,道:“是皇上要留下她,我不过是开个口。” 容允修半晌才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已有宫女通报,淑妃娘娘到。 一宫装丽人气呼呼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姐姐,你也不说说,你们这里的人……”显然是没有料到这里有男子,淑妃一愣,待允修见了礼,这才又坐了下来。 这田淑妃允修是略有耳闻的,年前入的宫,也算是宠冠后宫,果然是绝色,只是娇纵了些。听闻初入宫之时,还来容禧宫招摇过几次,她必是吃了些暗亏,若不是容后素有贤名,容家又兵权在握死死压制着田家,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自容后怀了身孕之后她才真正消停了。 田妃今日姿态倒是低,先是赞了容允修,又明的暗的捧了容后几句,这才入了正题:“姐姐,我听说皇上昨日留下了宁侍郎的千金?” “是我开的口,那女孩知书达理,聪慧伶俐,我怪喜欢的,想留她陪我说说话。”容后不急不缓,饮了口茶,并不看她。 “姐姐呀,你这可是胡涂了,我听顺子说皇上看上她了,要收到后宫那!” 容后并未说话,容允修却是倒抽一口冷气,方才听姐姐的意思他已有几分明白,只是心底不愿承认罢了,如今从淑妃口中直白说出,他再无可逃。再后来上头两人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明白了,懵懵懂懂地听了半晌,就要告退,容后关怀地望望他,碍于淑妃在此也不好多说,就由得他自己走了。 满脑子里都是后宫二字,迷迷糊糊也不知走到了哪,却听见有悉碎脚步声,下意识去看,却是昨夜想了整晚的人,站在桃树之下,身边还伴着几位宫娥。 “宁姑娘?”没有料到就这样巧遇了,他呆愣地唤她一声,就不知如何是好。 “容公子这是往皇后那儿去?” “我是准备回去了,今早我原是想去姑娘府上拜访,才知姑娘昨夜留在了宫中。” 宁初静自己也是糊里糊涂,饭后皇上兴起,带着大伙去赏月,然后就离开了。她们这才敢告退,却不想皇后出声留下了自己,还就在这容禧宫辟了一室与她住着,连侍从宫娥都配齐,像是要常住的模样。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宫中虽不是长呆的地方,若只是游览一番,她权作休息,况且娘娘还许她去宫中书库取书阅看,对她也是大大的吸引。 听闻她要去藏书阁,允修就自告奋勇随她一路,两人聊来竟是十分投缘,连所喜之书之人都相似,直到回了容禧宫仍是意犹未尽。恰好容后寻初静一块用膳,容允修又大大咧咧跟了去,容后见这两人居然在一块是大惊,面上却是淡淡地。 “允修,说是要回家,怎么还在?” “姐姐好小气呀,连饭都不舍得请我,我只好自己赖皮赖下来。” 容后对着初静倒是和颜悦色,拉着她的手坐下,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宫女合不合心意,可有短缺,这才说:“我这弟弟是个粗人,莽撞得很,你别介意。” “娘娘太谦了,容公子文武兼修,比起时下许多子弟要强得多。我与容公子相谈甚欢,他刚才与我说了许多趣事,我还真是羡慕他能去那边塞之地,经历不一样的人事。” “你若喜欢,过几天离京时我就带了你去,保你周全!” “允修!”容后此时是真的怒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还在胡言乱语,莫坏了宁姑娘的名声去!” “不妨事,不妨事,昨日娘娘都知会我们说容公子为人直率,初静想他也没有唐突之意。”其实在入宫之前,爹爹已经交代过,说皇后娘娘是在挑弟媳,还说要是攀上这门亲对宁家是大大有利。她原想着这些世家子弟多是浮夸之徒,只是拗不过老父,来应应景罢了,却不料这容允修并不似其他男子,两人聊天之时更是未因她是女子轻看她半分,且他所描绘的边塞风情也令她向往,此时看来若真是与他为妻未尝是件坏事。 误前缘(下) 这一餐饭吃得容后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宁初静告退,容袭云摒退了所有侍从,拉着允修去到后院。 “你难道没有听见淑妃讲的吗?这位宁姑娘是皇上看中的人了,你还去招惹做什么?” “她原本就是姐姐替我选的人。” “胡闹!” 允修也急了:“我哪里说错了,况且都并未册封呀!皇上怎么会看上她?昨夜不是那个张姑娘出尽风头吗?” “你以为只有你会看人,皇上反而不会看,张书妍那点技俩宫中早就看尽了,哪里入得了皇上的眼!他只是爱看美人,就由着她演演戏,你都瞧得出这宁姑娘与众不同,会逃得了皇帝的眼?” “可是姐姐,我真的喜欢她,我觉得她就是我要的人!” 容后揉揉额头,苦笑:“这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你昨日若是早早来了,我原准备带着你们去画舫坐坐,皇上就算一时兴起来了,也不过是扑个空。如今,事已致此,你就当没见过这个人吧。” “我——”允修此刻也恨不得踢自己两脚,可是他的倔强劲也上来了:“毕竟皇上还没有言明,你让她出了宫,我让父亲即刻去下聘,皇上难道还能夺了我的未婚妻不成?” “荒唐!皇帝昨夜亲口对我言明,宁姑娘他要了,我若真是如此,你要我如何自处?” 容允修倒退两步,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你怎么会这样?这是我的终生幸福,你为了在皇帝面前邀宠,就……你变了,你——我不求你,我即刻带着她走了去!” “啪”地一声,容袭云一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我从来没有打过你,你小的时候父亲追着打也总是我护着你,你可知为什么讨了这耳光?” 这一掌打得很实,允修古铜的脸上也显出了暗红的指痕,他恨恨地瞪着容后,不出声。 “我若真为了我自己,我就根本不会进这活坟墓!你怎会这么胡涂,你难道以为就是简单照你所说就能了的事?容家如今已经恩宠致极,多少人在看着等着,稍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人是皇上交到我手中来的,我若是给了容家做媳妇,那岂不是容家明着与皇上在抢人?休说我无法交代,这是害了整个容家!今日即便是我将她送出了宫,父亲也绝不会去下这个聘,你若真是能不顾全家死活,你现在就走,带着她走得远远地,永远不要回来!”容袭云的手都在颤抖,可望着自己疼到大的弟弟面色灰白,也再不忍心说重话:“傻小子,我知道宁姑娘是个好女孩,与你也般配,我都不愿她进这该死的地方受我这份罪,但是你自己错过了。这天底下好女孩多的是,你与她不过是几面之缘,就忘了吧!” 那一日,容允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府,当晚就以军情紧要为由,赶回了边关。之后只听说皇上纳她做了宁嫔,不过一年就封了妃,想来也是三千宠爱于一身,眷宠正浓。这一别就是七年,直至大破蛮夷再回京城之时,他已经一军之帅。 再踏入宫门,宛如隔世,他已是一身沧桑。高处端坐的是一国之君,还有他的姐姐,犒赏群臣已过,如今是皇上为了慰劳这位新封的靖王所设家宴。 “容家果真是出将才呀,靖王为朕出了一口恶气,那些蛮夷终俯首称臣呀!” “是吾皇洪福齐天,众将士得我天朝庇佑,才能直取其京都。” “靖王不用过谦,你是皇后的胞弟,如今又是亲王,大家都是一家人,今夜不用拘礼,开怀畅饮!谦儿,代父皇去敬你舅舅一杯。” 杨益谦,平帝的长子,也是他的外甥,此时虽只六岁已颇有气势,如今观姐姐面目平和许多想来也是此子的功劳了。 就在此时,听得人通报淑妃娘娘到,果然见田淑妃一袭盛装,明艳不可方物款款而来。 “爱妃呀,你可是来迟了!” “我虽是来迟,陛下也不会怪我,看我把谁也拉来了?”淑妃往后一指,容允修头轰地一炸,酒杯差点掉落在地。 宁妃才盈盈拜下,平帝已经离了座,扶住了她:“不是说今日有些不适,准了你不出席吗?” “难得皇上今儿这么高兴,我也来凑个趣。” “好,好,好!”平帝挽着她坐在了左侧。 淑妃也就了坐,笑道:“臣妾听说宁妃与靖王是旧识,所以就拉了她来,皇上不要见怪才是。” “喔?有此事?”平帝往容允修处看了看。 “皇上您忘了?就是臣妾初见皇上那一回,靖王爷后来也到了,这样说来,臣妾认识靖王还是托了皇上的福呢。”宁妃轻言细语,却说得平帝很是高兴,他自然也记得第一次见初静的光景,说来也怪,她虽美丽也不算无双,可这么些年他竟是越来越喜爱她,如今是离不得她了。 由始至终,宁妃都没有看过容允修一眼,至散宴,容允修已是醉醺醺,平帝今夜兴致好也喝高了些,他只眼望着平帝被宁妃扶着走了。 他第二日便来向姐姐辞行,才走到容禧宫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哭声,通报进去后,见是一个宫女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应是刚被掌了嘴。 “姐姐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这小贱婢,鬼鬼祟祟从昭云宫出来,若不是我刚巧要去看宁妃,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事。” 允修心中微微一颤,觉得这后宫之事自己也不宜多听,就先避出,却不料在院中又遇见了宁妃。 两人都愣了愣,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已是沧海桑田。 “靖王爷来探皇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是,我来辞行。” “刚回来又要走?” 是不得不走,他苦笑,点头。 “靖王爷果真是大忙人,总是匆匆来匆匆去。”她语气很淡,偏偏他听出了几分哀怨。 他便慌了神,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却敌不了她幽幽一叹。 “皇后在里面审个小丫头,我先陪你走走可好?” 宁妃看了他半晌,还是点头了,两人沉默地在小径上走着,那些宫女也识趣,只远远跟着。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她微微一笑:“自然是好,人人皆知皇上专宠于我,哪还能有什么不好?” 他细细看了她一眼,如今面前的人已洗去了少女的青涩,却是与世无争娴静的模样,当年那抹慧谐却再也无迹可寻。 “你——可恨我?”这句话,他在心中问了六年,到了今日再也忍不住。 “我没什么可恨的,也不怪你,你走后我才知道是皇上先相中了我,是我的命。” 应该释然的吧,只是为何心酸更重?“初静——” “靖王爷,您如今的身份在这宫中需得谨言慎行,我……” 容允修打断了他:“我只再问一句,也只问这一次,若不是皇上,当初你可愿嫁给我?” 宁妃没有回答,许久,流下的是一滴眼泪,还没来得及抹去,她已慌忙转身:“你帮我和皇后说一声,那宫女不过为人做事,为难也无用,我自己有底。” 记忆里最后就是那滴眼泪,以及她单薄的背影,当时心中太过惆怅,那滴泪自此收在了心中收成了伤。 那时并不知,这一别,就是一生。 再回去时,平帝已经不知何时也来了,留他用了膳,又许了他半年假才让他告退。过几月就听宫中传来喜讯,说是宁妃有喜,平帝开心得不得了,大赦了天下,又设宴数日,封了贵妃才罢。期间他进宫看了姐姐几次,从谈话中才知,这不是宁妃第一次怀孕,上回才两个月就莫名地没了,她还伤心了许久,那个宫女也是被派去探看虚实,只是查不出幕后主子。他听得这些就再也呆不下去,那样玲珑剔透的人儿,偏要在这高墙之内受禁锢,都是他,误了前缘,误了她终生。 假期未满容允修就回了驻地,或许真是应了功高镇主这句话,两个月以后他因事急,私征民马做了军用,原是不痛不痒一点小事,罚罚俸禄也就罢了,却被贬至徐林。 或许这样反而好,就这样与她远远隔着,再不回皇城一步。 只记得那一年,是平帝十七年,容允修这一生都停止在了那年。 三个月后,宁妃急症薨于省亲途中,原本好好一端皇恩美事,悲剧收场。 第 38 章 回到帐中,只有容一独自坐在桌前把玩檀木盒子,里面是秦染取回的天朝帅印。 “容一,我得与你谈谈。” “为了秦七?”容一轻笑,他好像总是这么温和笑着,他有一双很适合笑的眼睛,因为无人所以他把斗篷也取了下来,露出略显苍白却清秀的脸。 “不能让他再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他自己并不介意,何况他帮了大忙,不是吗?” “那也不能罔顾他的性命。” “自古成大事,哪能不牺牲,小七一身武艺,要杀他也不是那么简单,何况他现在还多了个叶水如。”他将帅印高高抛起,又接住,带着孩子气的笑,奇异的是那笑容在他三十几岁的脸上也很协调。 “容一!” “我想和你说点正事,”容一摊开了地图,:“田梵这二十万大军都驻扎在南仲城内,依现在情形看,只要破了这二十万大军,杨益业也就闹不得多久了。只是以容家军现在的实力【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是否能敌得过田四的部队?” “这南仲城原本就是天然屏障,我们大军号称是二十五万,你我都知,其实一共不过十五万,这场仗难打!” 此次朝廷派来的二十万大军还是不能轻忽的,领军的田梵是田家三辈里最出色的将才,若非立场不同,容允修是相当敬佩此人的。南仲城与容军大帐各据逐龙河两侧,隔江相望都不可轻举妄动,不是秦染将这帅印盗了回来,这僵局也不知何时打破。 依照秦染的意思,不如他带几名好手,趁夜将田梵做了,再拎上几桶油烧跑他的粮草,这军就不愁不破。容允修却坚决不同意,一来顾忌秦染的安全,再来他敬重田梵是个英雄,这样的打法对彼此都是侮辱。容允修也明白,这一战,是提前了的生死决战,赢了这一战天朝也就注定换主了。 容一的手指往逐龙河的上游走,点在一个红圈之上:“其实要攻去京城,南仲并不是唯一的路。”襄泉,离南仲四日的行程,守城大将为公孙许。 “但我们去襄泉最快也需六日,田梵完全可以赶在我们之前增援襄泉。” 容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容允修看完以后沉吟半晌,道:“你确定你可以说服他? “确定,你只需待襄泉有消息传来,即刻拔营,”容一将帅印扔到老帅手中,站了起来:“打完这一仗,我也不留在军中了。” “你是要走?” “现在投军的越来越多,难免人杂,若是识破我,就平添了麻烦。况且这个帅印提醒了我,我还有件要事得去办。”容一走近老帅,抽出了他的长剑,抵在了印上。 容允修深思一会,道:“你是指九龙剑?” 容一点点头,手一抖,挽出一个剑花,却被老帅徒手就将剑夺了回来:“不行,你武功太差,身子也不好,我哪能放心由你出去?那九龙剑先皇在位期间就已失踪,一时又上哪儿去找?” 九龙剑是天朝开国高祖所持宝剑,自此代代相传,成了皇室象征,在某种意义上讲它甚至重要过传国玉玺。有宝物,自然有传说,也有一批富可帝国的宝藏,这都藏在了那把九龙剑中,但这把剑却在平帝十七年忽然消失于宫中,久寻未果之后,又有了传闻,说是平帝失去宁贵妃后伤心过度,用剑做了陪葬。 吉帝登基之时因没有这九龙剑还颇惹了些争议,他一怒之下,丧心病狂地掘了宁妃的墓。若是之前贬太后,踩容家,派人暗杀,容允修都还能忍受的话,自此事之后他宁可顶着乱臣贼子的名也要反了。 烛光印在容一瘦削的脸上,投下青色阴影,他坐回了专为他所设的毛皮椅中,优雅地拍拍手,悄无声息地十数个黑影站在了帐外,视其身形动作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秦七并不是我手中唯一的人,这些人我虽不敢说个个抵得上他,但就算是五个秦染落到他们手中也是没有生还的。这样,您可放心?” 容一的性子里有着继承自母亲的执拗,老帅再清楚不过,只不过容一对他对天朝都太重要,就难免多担心些。其实这孩子自小就很聪明,心思慎密,从来不做无计划之事,如今他连这底牌都亮了出来,也就是对寻剑有了十分把握了。 “就这样说定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秦染他——” “你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把他留给你了,我还交给了秦染一批好手,你攻城的时候应该用得上。”话音落,那群黑衣人就拥着容一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秦染将帅印挂在了营前,容家军自是士气大振,那一方却是大怒。 先是两名先锋前来叫骂,被副将容饮削掉了前一个的脑袋,后者侥幸逃了回去,却叫田梵斩于城门口,这一斩,军心反而定了。田梵此次所带多是随自己征战多年的旧部,这些人与那些安安稳稳守了数年城的享乐将士不同,都是血里硬拼过来的,最难得的是忠心,若是主帅一声令下,让他们直接送死,也是甘愿的。 容允修收到消息后,做了出乎意表的事情,他亲奉帅印过江,送回到田梵手中。田梵迎出城门,两岸的将士都严阵以待,主帅却坐在江边把酒言欢。容允修似是没有看见诸将的手都握在了刀柄上,田梵也没有多瞄秦染一眼,不知情的人只当这二人是数年的好友。 秦染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位田帅,那夜他们就曾交手,他早该明白这一步之遥自己要取他的命是易如反掌,却仍然端坐如山气闲神定。 “容老,三十年前,我可是你麾下一名小小校尉呀!”大碗一碰,田梵朗声大笑。 “如今你是意气风发,我却老了。” “老将军,你今日来是看得起我, 我田某人一生佩服的人不多,你算得一个,今日能痛痛快快与你醉一场,余愿足矣。”田梵仍旧和当年一样,唤他一声将军。 “元帅爽快,今日酒桌之上不论敌我,这酒只酬知己。” 酒喝到了夕阳西下,容允修与田梵饮完最后一碗,将手中大碗齐齐一砸,相视大笑,叫的都是一声:“痛快!” 容允修仍然与来时一样轻舟一叶,只他与秦染二人,渡江而去,田梵手下之人是垂手顿足:“元帅,机不可失,只要擒住容帅何愁敌军不破?” 田梵却是一拳将那人打倒在地:“容老将军着布衣而来,连盔甲都不穿戴,何其坦荡!我若在此擒住他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终生?” 船上摇浆的秦染下意识地要去挡容帅的后背,容允修摇摇头:“我了解田梵的为人,决不会有暗箭,若有,他也定会以死谢罪。” “他也算条汉子,只是容老,你为何要将这帅印送回去?” “既然丢了帅印也乱不了军心,我们就反其道,让他们猜不透才好。况且田梵在京中并不得宠,若不是无人,也轮不到他掌这二十万大军,但是防他的大有人在,等着踩他的人也不少,我今日送印只怕三日之内就会传到京中。你可知如今兵部由谁掌管,孔穆喜,田孔两家争权斗利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唉,良将也需明君——” 舟摇落日,江面血染的红,此刻秦染的心中也有着一份悲凉,知己难逢,明里暗里却是要杀个你死我活。 第 39 章 三日后 南仲城内 田梵沉默地望着沙盘已经半个时辰,一屋子人再也按耐不住了。 “元帅,这公孙许老儿是真的反了朝廷,他公孙家还臭哄哄称什么世代忠良,如今是明摆着要归顺容家军了。这襄泉在南仲北方,他们若是会合了公孙许五万兵力,再顺水打下来,我们要吃大亏!”最先开口的果然是田其,田梵手下第一员猛将,只是有勇无谋,颇为莽撞。 “田其呀,说你是猪脑袋你还不信,容允修若是得了襄泉何苦还要来打南仲,直接西进往京城攻去就是了,还正好避开我们主力。”说话的是副帅原鸿飞,平日里总是笑口常开,上了战场就成了冷面阎王。 “那就更应该赶在容家军到之前端了襄泉,他们从那面赶到襄泉至少得八日,我们从南仲岭过去四日就够了——” “探子回来了没有?”田梵一开口,大家立马静了下来。 “第一批已经回来了,容军昨天夜里的确是拔营往上游转移,第二批的暂时还没有讯息。” “那我们这边还不快点出兵?他奶奶地,出个十五万大军不杀他公孙许个屁滚尿流。”田其大拳往沙盘上一砸,就要往外冲。 “田其,你给我站住。” “元帅,再等襄泉就姓容了!” “你怎么确定容军是真的去了襄泉,我们要是拉了十五万兵去打,人家调头攻了南仲你怎么办?” “我——” “报,朝廷有密件到!” 田梵皱皱眉,自己走出帐接过了信,拆了封漆还没看完,一掌拍在了桌上。 “元帅?” “这些混蛋!”田梵将信一揉,远远扔了出去。原鸿飞拾起一看,上面要求田梵留四万部队留守,余部即刻发兵襄泉,一定要赶在会合之前拿下襄泉。 说是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是毕竟襄泉还是不能丢。田梵仔细比较之后,觉得容允修若是真的全军移走那是最好,否则也应该是兵分两路,小部去襄泉会合,大部队攻城,他留下原鸿飞带七万兵士守城,若是容家军杀到借着地利撑到他回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秦染隐在树上,目送田梵带兵悄悄从北门出发,他的神色复杂,初时是惊讶透着点哀伤,很快坚定起来,只是唇角挂了一抹苦笑,在叹息中释然了。 他如来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隐了去。 昨日秦染已经潜入了城中,随行的有容一留下的那批帮手,待他们再往下联络的时候,秦染才知道容一已经在南仲布局许久。他是早就把此处作了决战之地,算准了这是进京的最大障碍,这城内居然隐了百来号人,虽然与容一已经打了数年交道,他还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有时甚至是恐怖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他那张笑脸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心思。 回到客栈,才近门口,秦染就察觉到不对,他握紧了缠在腰间的剑。 门从里面打开了,剑尖一指,是水如。 他愣了愣,想着自己此刻是易了容的,又定了些:“姑娘——” “我后天和你们一块行动。”水如压根不和他周旋,直截了当:“我看了你通知容老的信,我自己也去探了,这里比大家预料的兵力要多近一倍,我是一定得跟着你。” 秦染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越过她,走进房:“我不会带女人上战场。” “不用说得这么难听,你是要去送死不想拉我垫背!七万人守城,你们准备用两百不到的人去开城门,你压根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水如忽然觉得背后一凉,秦染的剑已经刺到,要隔开已是不及,只能正面接下,不料他剑走虚招,手劈向了后颈,她觉得眼前一黑就软软倒下了。 行军第三日,傍晚时分,前方探子来报,公孙许已经弃城往西而去,田梵当即知道后方不妙,只怕容允修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在攻南仲城。他在拿下襄泉与回程支援中权衡再三,还是放弃了那座空城。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第二日就收到了飞鸽传书——南仲城破。 前一天夜里知晓中招,田梵并不急,这原也是在他意料之中。但他决计想不到,七万兵力连一日都没有挡过去。此时再折回去已是迟了,他静坐着,脑中有些混乱,以原鸿飞的能力,七万之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这信鸽是真的侥幸飞来,还是容家军刻意漏掉的?他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公孙许弃城西进,容允修若真的攻下了南仲会选择走哪步棋?他若是直接过南仲西行,与公孙许会合挥师进京……朝廷就定会派兵拦截,命他追尾来个前后夹击,只是朝中兵力匮乏只怕最多也是出个五万,更紧要的是,容允修若虚晃一招,在他赶去堵截的途中设伏,而公孙止又绕回,腹背受敌的恐怕就是他了。 田梵行军打仗数十年,头一次觉得心中有凉意涌上。 事情果然如田梵所料,隔一日他便收到消息,容允修攻破南仲后并未做停留,而是直接往京城开去,朝中已发出十万精兵,只怕再过一日他就会收到要求夹攻的军令。 十万精兵?田梵嗤之以鼻,即便是把老弱病残都加上,他们也凑不出十万兵来。 逐龙河战役必将是载入天朝史册的。田梵并未如朝廷军令所言三日后到芄泉峡谷堵截容军,不出他所料,容允修果然只是做出了进攻的姿态,主力部队都留在南仲城中,算准了他不会听从朝廷调令,预先在回南仲的途中设下埋伏。 田梵自河对岸绕回了南仲,杀了容允修个措手不及,继而容田三十万大军在北城外平原上展开了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战场再次陷入了胶着状态。 只是容军的情况又要被动些,东向被田梵堵了退路,西面朝廷的大军十日便能抵达,容允修已是带着拼死一博的味道了。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公孙许领兵前来支援,而即便是徐徐行进也足够时间到的朝廷大军却连影都不见。 当田梵带着百数人杀到最后时,已近黄昏,他忽然停下了手,身边的人也慢慢停了下来,容帅发动最后攻击之前曾有令,尽量保田梵性命,于是方才还激烈的场面忽然安静。 容允修下了马,将剑收回鞘中,缓缓走了过来。 “我并没有输给你。”田梵板直着腰,如铁铸一样,久经沙场的脸风霜满面,胡子拉碴得有些落魄,但那双眼仍如烈火一般。 “是。这样紧急的关头,内里还在使阴,你何苦忠心?”容一送来的军情,朝廷并非没有发兵,只是那配备精良的队伍如今只怕还未走到一半,待收到这边战报,只怕就飞快地返回“护京”了。 “我只问你,你如何只用一天时间就攻破了南仲,你又如何劝降了公孙许。”公孙许三代老臣,世代忠良,于情于理都不会沦为叛军一途。 “军师用了两百名死士在半夜烧了督帅府,打开了城门。” “原飞鸿定会死把城门,那两百死士如何进得?” “领头数人原就是军师从江湖中揽来的高手,皇宫都拦不住的人,这南仲城自然也进得。余下是数年前就在南仲埋下的内应,就连原本守城墙的将士中都有几人。” “人也是军师安排的?” “是。” “那么公孙许也是他劝降?” 容允修点头。 “他到底是何人?”这一刻,田梵再也无法镇定,似乎他所有的败局都源于这个神秘的军师,怎样一个人能如此运筹帷幄,颠倒乾坤! 容允修并不说话,不顾将士的惊呼,走到了田梵半步之遥的地方,自怀中掏出了一物。田梵只看一眼,神情变得古怪,最后苍凉大笑。 “田将军,我敬你是个英雄,你若是能随我打——” “罢了,罢了,是我们田家欠了他!容老,田某只劝你一句求你一事。此人城府太深,心计阴惨,若奉他为君只怕更狠过吉帝,你自己也需提防。这些兄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你莫为难他们,田梵来生若有机会定同你再好好醉一场!”田梵转身,对着自己的弟兄跪了下去:“我田某对不住大家,先走了。”长剑一抹,如山的身影至死都没有倒下。 田梵身边将士齐齐跪倒,快到连容允修还来不及反应,都齐齐自刎随主而去。 孤城落日,晚风无知无觉地吹过,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战争到最后,不过是死神的盛宴罢了。 第 40 章 清早,阴惨的云就压在离城上空,光线不断地暗下去,像是有场大雨要来,空气沉闷而压抑。 明之怕油菜经不住雨,一大早就去了地里,红绡因前一夜贪吃过了头,肠胃有些不适,被强留在家中。这种天气也没什么可做,红绡只将桌椅都擦了擦,就在廊前呆坐着,或许是天气的缘故,心里也憋地慌,还是没能坐得住,干脆拿了雨伞准备去地里找明之。 走到院门口,就与人撞了个满怀,跑得气喘吁吁的正是候细细,这小猴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时候这样慌张过。 “秦姐姐,叶大哥那?” “他去了地里,我正要去找他。” “快,带我去,”候细细一把抓住红绡的手就往山下拖。 “细细,你先别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这没头没脑地——” “冯蓼死了。”一句话炸的红绡晕乎乎,候细细又接上一句:“被杀死的,我哥他们说看情形,死前是被动了刑的。” 脑中轰隆隆地像是有什么在锤打,红绡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秦染走的时候那股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离城里的冯蓼是个和蔼的老人,在街角缝缝补补做些小活,最爱看着孩子们玩。她当然知道冯蓼并不是这样简单,至少他与秦染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能让已经收山的第一针为她织出一条红绸,能让离城里的老人为她缝制嫁衣,还会让水如顺着他这条线找到藏匿的秦染,可现在他却死了!这意味着什么? 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落在身上,夹着冷飕飕的风透心凉,细细抢过了红绡手中的伞撑开,也挡不住斜泄的雨丝。“这鬼天气,真是会选日子,非得这个时候来添乱。”细细骂骂咧咧,脚下却没停,红绡原就没什么武功底子,被她连拖带拽狼狈跟着,踩到石子就摔倒在地。这一跤摔得不轻,加上心慌意乱,连站都站不起,细细就更加慌了神,好在远处来了人,只能扯着嗓门喊,走近了可巧是明之。 伞扔在了地上,明之连忙抱起了红绡:“小猴儿,你搞什么鬼,要不是我不放心红绡回来看看,还不定出什么事!” “我也是有急事,叶大哥,冯蓼死了,是在城外被杀的。” 明之抱人的手明显僵了僵,很快又镇定下来:“我先送红绡回家,待会就去。” “不要,明之,带我去,我也要去。”红绡急急抓着他的衣袖,慌乱地恳求。 “就算要去,我也得带你回去换身衣服,看看你有没有伤到筋骨。”明之的语气温柔却坚定,靠在他怀中红绡才觉得心安了些,就更依紧了他,温顺地点头。 因为事情紧急,两人从水路而出,这是红绡从进了离城后第一次出来,心情却比来的时候还要沉重。尸体在入山的峡谷处被发现,吊在树上半人高的地方,明之一见冯蓼的尸身,下意识地挡住了红绡,红绡靠着他的背,轻声问:“很残忍是吧?” 明之点头,声音沉重有着隐忍的怒气:“冯老被割去了右耳,手筋脚筋皆挑断,七大痛穴都扎了银针,全身鞭伤,剑伤,太过毒辣了!红绡,你要看可以,但得有心理准备。” “嗯。” 明之侧过身子,扶住了她的肩。即便明之已经说过,可是冯蓼遗体的惨状还是触目惊心,这是在她面前第三个去世的人,母亲,秦王爷,都是她的家人,冯蓼——红绡想着他坐在街角和善的笑脸,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陈飞来过没,有没有发现什么?”离城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而且凶手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明之握着红绡的手,要求自己一定要静下心来。 游樊尽可能地表现得镇定,事实上今早消息刚传来的时候,他也愣了半晌:“他比我们都来得早,看了这里以后,带几个人追了出去,要比追踪的功夫这里没人强得过他。” 明之点头,水如的一身本事都是他所的,交给他自然是放心的。 红绡挣脱了明之的手,站到了冯蓼面前,她穿着一条淡绿湖褶群,有血渍染了上来,就格外显眼,一旁的细细叫了起来:“秦姐姐,你别凑那么近,怪吓人的。” “他是自尽的。”她用的是肯定句。 “陈飞方才也是这样说,这些伤虽残忍但不致命,洛无欢已经回去查验去了,说是服毒,具体是什么毒还不清楚。” “应该是红荮,若真是如此冯老去得至少不是太痛苦。” “都这样了还——”细细没说完,嘴被哥哥捂住了,只剩下眼睛还在那里眨巴眨巴。 “嫂子识得这毒?” “我少年时曾去过鬼草居,这红荮是书姑娘培植的。” 鬼草居大家都听过,但是敢进去的却没有,山中植物多是带毒,那鬼草居更是一个毒屋,且书启红自身也是一流的高手,身边还伴着一条百年毒蟒,她鲜少出山也容不得人进山,除了秦染。书姑娘眼高于顶,偏偏看上了秦七公子,她趁着他出门之时登上红绡舫,以一盆罕见的绿蕊粉色兰花引走了红绡。 事实上书启红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可怕,虽然鬼草居里怪模怪样的东西多,那蛇也吓人,其实她只是面恶,脾气倔强了些。偏偏这书姑娘摆弄毒物一流,做饭菜的功夫还真不能恭维,最后秦染千辛万苦闯到了鬼草居,看见两个女人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脚下还盘着一条犯困的懒蛇,简直是哭笑不得。 其实初见红绡那一刻,书启红已觉这世间再无更般配之人,只是数次找秦染他都避而不见,她倔脾气一上就非得让他亲自上门来。平日里别人一提及她总是见鬼的模样,可红绡一路都待她平常,饭一块做,衣裳一起洗,同床共枕也无忌讳。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吧,明明该是情敌,却格外投缘,秦染找来后,红绡还硬是拖着他住了四五日,学了不少种兰的技艺才离开,到临走的时候绿蕊粉兰自然是带走了,还附赠了红荮。 “红荮其实并不算毒,花开似兰,茎叶血红,萃取出来的汁液麻醉的效果奇好,但服用稍为过度就会陷入昏迷。若是食下根的话,三日之后即丧命,但在这期间全身都不会再有痛觉,且极容易解,只需要用盐便可。”即使是被人逼着或是不知情服下了红荮根,吃饭的时候也就解了,除非此人自己刻意不碰盐。何况对方若是真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逼供,又怎会给他服下红荮,免去他的痛苦? “嫂子,你怎知他服下了红荮?”仪江听她说得神奇,只是从未听过有这样一种奇花。他却不知红荮原就是书姑娘自己养着玩的,从未想过用来做毒,只不过贪图它花开得漂亮而已,在鬼草居多的是奇怪花草,都是她自己的乐趣罢了。 “你们仔细闻闻看,冯老的血带了点淡淡的兰花香,服下红荮死后三个时辰就会这样。”红绡自小种兰花长大,所以对这股香味格外敏感,她将冯蓼身子转过来,掰开他束紧的手用丝巾将血擦拭干净,只见指甲上有一些血色小点,方才大伙都以为是染的血并没有太在意。 “若还要确认,只需找些盐来,撒在血上,这香味和斑点都会消失,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红绡站了起来,面色有些发白,神情还算平静,只有明之看到她右手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流苏,红绡只有在惊惶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已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明之上前揽住了她,带她转身对众人说:“我送她回去先,细细你也来,待会我得赶回来,你陪陪你秦姐姐。” “明之,要是可以,就早些把冯老放下来吧,这样吊着,人——怪难受的。”红绡又回头看了一眼,低低地说。这位老人用一条红绸见证了她与秦染最美好的时光,又用一袭嫁衣记载了她与秦染的别离,虽然彼此并未说上几句话,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朋友了。 第 41 章 水如推开了窗,月光倾泻而入,仿佛早就在窗边候着。夜清凉而寂静,月色下城墙都染上浅浅银灰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霜掩去了战争遗留的伤痕,只远方有几处还有烟涌上,隐隐能听见哭声,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床上的人发出了模糊的呢喃,水如连忙走了过去,见他只是无意识地呻吟,她有些沮丧。已经过去二十天了,他若再这么昏迷下去,只怕……水如禁止自己往坏处想,可回想起破城那日,她还是打了个冷战。秦染一身的伤多半在前面,他是一股劲向前冲,就没想要留着这条命。 若是她再晚醒一点,或是迟了一步,抑或没有洛无欢给的救命药,此刻可能真的只能守着他的棺木了。 床榻上的秦染已经干瘦得不成人形,贴在额上的发也成了银灰色,仿佛只要用手轻轻一搓,就会化成粉末,他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躺着,或许他自己压根就不愿醒来,水如苦笑安慰自己,也只有在此刻她能安静地守着他,看着他,能和他说会话。 她坐在床头,因为知道他看不见,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哀伤,床上枯槁的人触动的是遥远记忆中的伤。曾经如鲜花般明艳的母亲,她最爱扑进她柔软香甜怀中的母亲,也是这么急速地枯萎,那时她还小,母亲临终前想来抓自己的手,可如骷髅的触感吓哭了她,她躲到了大哥的背后,只听见她用漂浮的声音在说:“水如,做女人不要轻易去爱,爱到最后是一身的伤,却发现感情是最狠毒的骗子。” 这句话如同幽灵般侵入每个夜里,梦里,在那之后的长久岁月中,明之以及身边的人都在不断地告诉她,生命是最值得尊重的,爱却是生命中最为珍贵的。她知道明之是怕母亲的话影响了自己,离城里和气的氛围也让她渐渐淡忘了那一幕,但是直至成年她发现自己很难投入到一段感情里,才惊觉有些东西已经刻在了心中。 可是,妈妈,你只说不要轻易去爱,却不料越是谨慎,到头来一旦爱了就越不能自拔。她永远都记得他看着自己剑上穗子的目光,或许从那时起她已注定扑火,她毕竟也是女人,也会渴望他能用看红绡的眼光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只是他的身上已经背了太多她仍不知的包袱,若是看着月光想着红绡能为他留住最后一点温暖的话,她宁愿他就这么遥远地想念着,即使永远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就这样吧,静静跟在他的身后,他不珍惜自己,她来替他珍惜,他不爱自己,她来替他爱,他愿意站在黑暗里守护远方的人,就让她站在他的身后来守护他。 她知道他不喜别人碰触,即便在他昏迷的时候,她也不去握住他的手,只趴在床沿,用很细很轻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秦染,你一定要活下去,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这样的夜,层层宫殿后,也有人静坐高楼,望着这一轮月。玉阶白露清寒,挽上竹帘,透入的银辉印上了她昭华已逝的脸,纵华服在身也掩不去的凉淡。 此刻她反而静了,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天朝的臣子才走,他们焦躁地在她这里闹腾了半日,终于知道恐慌了吗?他们在克扣粮草军饷的时候为何不怕?他们明里暗里与田梵使劲的时候为何不怕?听说叛军已经近了,过了维县只需五日就能打到京城,这一天就要来了—— 她真的很平静,这一生已荣耀至此,还有什么不够的?生来就是将军之女,爹娘疼爱不说还有六个宠溺的兄长,年岁见长又出落得明眸皓齿,艳名远播,顺顺当当进了宫受尽了君王恩宠。宁妃进宫后,虽夺取了她的专宠,老天又送给她一个儿子,稳当当坐着她的皇妃位,直到皇太后,身为女人她已到了最高点。她的业儿虽然不是个好皇帝,对她这个母亲却是极孝顺,作为一个母亲她也很满足。 可是若有来生,她宁愿做一个普通女子,姿色平庸,也无大富大贵,日间劳作,晚上守着丈夫孩子,灯下做做针线,平淡一生最后儿孙围绕着离去。 只怪年轻时仗着容貌家世绝顶,便心比天高,使尽手段花尽了心思。可宁妃死了又怎样?皇上也没有多踏入她房中!皇后被漠视了又如何?她仍是母仪天下一国之后!最后做了这太后,也不过在这寂静深宫中一日挨过一日,她争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高处不胜寒,可惜醒悟得太迟太迟—— 所以容允修起义后,她保下了容袭云,她欠容家太多,欠宁家,秦家也太多,多到她在夜里已不敢入睡,只能静坐待天亮,让太阳晒晒她腐朽的身心。 第 42 章 容家军在南仲稍做修整后,继续往西行,途中又会合了赶来照应的几支友军。逐龙河战歼灭朝廷二十万大军后,余下几个小城的将士多半是不战而降,略做抵抗的也不堪一击,列兵京城外时,正巧是立夏这天。 黄历上写的是大凶,诸事不宜。 容允修将那个前来劝奏的文士杖责三十,绑在营门示众,以表其破城之心。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不为那些黄历之说,是还存着顾忌,容太后尚被扣在宫中,虽说是不能为一个女人毁了全盘,可那不光是他的姐姐,她对容家,对容一同样很重要。这两年已派出了数路营救的人,却都无一生返,宫中自从秦染盗珠后戒备就严了许多,何况是这个关头。 一个黑衣男子走入帐中,容允修认得他,是容一留下的人之一:“军师说打到京城之日,将这个交给元帅。”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 是容一的笔迹,老帅连忙打开,冀望他能预先料到已想好了对策,却不料上面只有三个字“舍太后”。 突然地,田梵自刎前的话涌上来,“此人城府太深,心计阴惨,若奉他为君只怕更狠过吉帝,你自己也需提防”,容允修忽然觉得脑中有些什么明朗了些,却又理不清楚,他衣下的手捏紧了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让那男子退下。 黑衣人走到门口,水如正巧进来,她一把抓住了他,看到他的脸又松开,抱拳道歉,然后转向容帅:“容老,秦染不见了。”水如语气平静,脸却是通红淌着汗,显然已经找过一圈。 容允修站了起来:“他怎么会不见,昨夜我还去看了他,人都没有清醒。” “我一大早去他帐中,就没有看见人,以为他醒了,就问了几个人,结果没有人看到他出去。”她原本并不赞同让秦染随军来的决定,但容允修一再强调他曾答应秦染带他一块打入宫中,即使是昏迷他也要信守承诺。 “是有人来掳走吗?” “不像,他昨日的衣裳已经换了下来,包袱中的夜行衣也不见了,只怕是他自己醒了,昨夜就出去了。”水如此刻不知是喜是悲,好不容易醒了,可一身的伤哪容得他再乱闯。 这仗最终还是没有开,容帅看着近在咫尺的京城,阳光从红褐色的云后撒下,渲成一种紫红的光,映得山如血,城墙古旧,一片苍茫。他已经老了,年少时的豪情万丈已经被岁月磨尽,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亲人朋友,还有至爱的人,他不愿再看到身边亲近的人离去,他知道秦染一定是进城了,那孩子不会扔下容后不管,虽然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连允修自己都觉得残忍,可他宁愿等,等着或许的奇迹。 天色渐渐暗了,一群飞鸟从头上掠过,投下一片阴影,容允修抬头望了一会,再向前看的时候,暮色中走来一个身影,近了,才见到是两人,秦染与水如。 秦染的脸色已是青白没一丝血色,那一身黑衣像是挂在了身上,随着不受控制的痉挛嘴唇也颤抖着,他显然是死撑着一口气,走到了容允修面前,咬了咬牙,只说了一句:“她死了。” 容帅懵懂地听着,他想挤出一个笑安慰秦染一下,却发现脸是僵的,他苍白的脸渐渐涨红了,眼睛像要烧了起来,因为牙咬得太紧脸也变得扭曲:“杨益业!” “她是自杀,我很抱歉。去晚了。”秦染此刻反而有些麻木,已见过太多的死亡,生命在他的眼中显得很微弱。原以为清宫那里会把守森严,上次盗珠的时候他就试图带走容后,差点把命留在那里,结果今日进城后发现那里一片混乱,说是容太后自缢了,他也就没有进去,毕竟带回一具尸体并没有太大意义。 容允修许久才摇摇头:“我感谢你,你不是我们容家人,却为了我们连命都不顾——”想来自己这样说又不好,显得生分,他就不再往下讲了。 “我只是不想你入了容一的套。”秦染急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破了容帅之前心中想着却未理清的:“我要没猜错,容一现在一定不在军中,他算准了容太后的事,他不要背下害死她的罪。只是,他都没有想到,太后根本没有给杨益业胁迫我们的机会。” “染儿,先回去休息吧,你为我们做得太多了。” “我为我自己,你并不用在意。”他转过身,对水如笑笑:“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倒是欠了你了。” “那就伤好后陪我去候仙居大醉一场,”水如随意地说:“最好能把你方才跃过城楼的轻功教了我,我准满意” “就这么说定。”喝酒秦染是什么时候都乐意的,功夫虽说是轻易不传外人,可水如如此明确地把救他的回报说了出来,他反而自在。 吉帝六年 四月十八 容军攻破京城,杀入宫中。 吉帝带着宫中近卫,守在大殿前。杨益业原本长得英俊魁梧,只是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面色稍浮肿,他灰色眸子闪着阴鹫嗜血的光芒,粗犷的脸,强壮的身躯,加上皇帝的身份,一时还是怔住了众人。 “尔等逆天而行,为乱一方,闯入宫闱禁地,该当何罪!”他声如洪钟,长戟一挥,仍是有着当年大将军的风范。 容军这边已有将领按耐不住,冲了上来:“杀的就是你这伤天害理的狗皇帝!” 杨益业虽养尊处优,儿时积攒下的功底并未丢,策马而上威风凛凛,几个回合已将人撩翻在地,才要补上一戟,一道黑影已经攻了上来。 奇#容允修手一挥,大军便杀了上去,那些久居城中的兵士哪里是对手,容军很快控制了场面。容允修却阻止大家上前去助秦染,这是他们的协议,吉帝是他的。 书#论行军打仗,秦染未必是杨益业的对手,可单打独斗他却远胜,他刻意不下杀手,慢慢地逗弄他,将他狼狈之相尽收眼底。 吉帝越来越躁,他也看出了此人是在摆弄自己,他大吼一声隔开了秦染的剑,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何不给我个痛快!” “痛快?”秦染打掉了他的长戟,一手掐住了他脖子,一手飞快地点住了他的穴道,放倒在地,才凑近他耳边用一种让人发抖的轻柔声音说:“你用慢性毒杀我父亲的时候,给过他痛快没?你放火想活活烧死我和小妹的时候,有没有给过我痛快?你一登基,就秘密囚禁了我母亲百般折磨,就怕我没死要引我出来,你可给过她痛快?” 吉帝瞪大了眼,已猜出面具下的人是谁,怎么会?他的情报网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他早该死在那场大火中了呀! “我原本只想伴着她,平平静静过日子,我只要这么一点点,你都要毁了去。我的父母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还是害怕,非得要了他们的命!非得赶尽杀绝!现在你要我给你一个痛快?”剑在吉帝手腕上划过,掰着他看向自己的手,秦染哑声笑了,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我等着你自己看着血流尽,再剖开你的心看看他到底是如何长的,让你杀兄弑父,还要毁我全家!” 熬了这么久,在鬼门关走了数个来回,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他在取东珠之时就能要吉帝的命,可那样死太便宜了他,这个人毁了他的所有,他非得要吉帝看到自己失去一切后,再慢慢死去。 水如沉默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秦染,即使是掩盖于面具之下,她也能感觉得到他面上的恨绝,她不想去寻问这些皇族的恩怨,也不想知道吉帝为何要如此对秦染,虽然此刻的秦染比死神还要恐怖,但他至少是发泄出了一直隐藏于心中的怨恨,这样他应该会好过一点吧! 这时有人从殿后跑了出来,她手握着软鞭,一时没人挡得住,容允修自己迎了上去,那女人见他便停了手,连他的剑刺过来也不躲:“你来了,很好!我要找的就是你。” “今日我要为初静报仇。” “你让那个孩子别再折磨业儿,我就原原本本都告诉你,我想你并不知晓具体的情况。还有——”田太后忽然自袖中忽然连射出了两只镖,她在家中时父亲教功夫她就是学得最好的,后来宫中漫长的岁月她多半是用练武来打发,连吉帝的功夫是她所教,这镖去得又快又急,秦染只接住了第一支,却来不及挡住第二支射向吉帝的。 田太后笑了,居然是和善的:“孩子,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过来,你最该折磨的人是我,密是我告的,太子的毒是我下的,你家发生的一切也要怪我。” 秦染眼见着吉帝断了气,又听得她这样讲,挺剑而上,却被容允修打偏了剑锋:“我还有话要问她。” 太后看着容允修的眼睛,低语似叹息:“其实我很羡慕宁妃,她让你想了一辈子,皇上虽然恨她背叛,却不曾放下过她。” “那他为何还要杀她!”当初他收到宁二小姐的信,几乎要疯掉,转身不过数月,伊人已缈。 “因为皇上太爱她,容不得她心中放着别人,你与宁妃在容禧宫说的话,皇上早听了去。不过你是该恨我,是我告诉皇上她肚子里面的孩子可能是你的。”那一阵子,皇上反常少去宁妃那儿,她素来做得与宁妃亲近,就趁着皇上来的时候,让皇上“无意”见到了她劝戒宁妃的信。她演了一场完美的戏,甚至哭跪在地上哀求皇上放过她的“妹妹”,她是心知肚明,越是这样就越把宁妃往死路上推,她从未见过皇上生那么大的气,可最后他居然像个孩子蹲在地上哭了,那个时候她就确定宁妃与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她劝宁妃回家去待一阵子,皇上也同意了省亲的要求,她借机在宁妃房中隐秘处留下足以制她于死地的证据,果然,宁妃这一出宫就没有再回来。 容允修一巴掌狠狠甩在了田太后脸上,她平静地笑,看向秦染:“孩子,对你我有更多的抱歉,至于我对容家秦家做过什么,你应该都知道,你最该恨的人是我,最该怨的也是我。” “我姐姐也是你逼死的?” 田太后摇头:“我说你或许不信,但这几年,我反而能与容姐姐好好相处,我时常出宫去她那里坐坐,她的清宫是这个京城里唯一能让我静下心的地方。她去世前三天,我还去过,她与我说,她不一定能等到你来,要我带句话给你。” “你还想编排什么?” “容姐姐说,请你不要恨她,非她不救宁妃,而是立场尴尬,若出手,非但救不了她,更害了容家。”带完这句话,田太后长嘘一口气望着秦染,好了,她该做的都做完了,到了要赎罪的时候了:“孩子,我知道我这条命抵不去你的怨恨,但我把我这条贱命交到你手里了,你愿意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你不许我死我就会撑到你满意了为止。” 秦染看着自己日夜在诅咒的人,他该接受她的建议,他要她受尽折磨,可是她只是一个憔悴的女人,脸上还留着释然的笑,他闭上眼一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田太后微颤的手抚上了他的面具,不知为何,他没有躲开,她惊讶却满足地笑了,依稀有了当年艳若桃李的光彩:“先皇当年点你为状元时就很喜欢你,他没说错,你是个好孩子。”剑随太后的身子滑下,秦染小心握住了坠在剑柄上的紫色穗子不让她沾上鲜血,周围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也算是结束了吧—— 心中空落一片,茫茫中听见有熟悉的嘻笑,在唤,染哥哥,他回过头,大军肃穆而沉静,眼中却是一无所有。 第 43 章 冯蓼之死让离城蒙上了阴云,虽然大伙还是如常生活,可是红绡神色中多了些不安,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游樊与明之也加重了入城水路和山路的巡视,可是再忙,明之仍是会赶回家吃晚饭,夜里若是不能陪红绡,就会让细细来陪她或是带着她一块走。 红绡这才知道,从离城里走出了多少能人异士,他们构成了离城在外一个庞大的消息网,以往明之早出晚归之时,都是与游樊他们在过滤和处理各种信息,以确保离城的安全。 可是这么多的消息,没有一个显示与冯蓼有关,正在大伙一筹莫展的时候,容军大破京城的消息随着水如的信息一同传来,平日里对这些新旧更替之事大伙并不在意,对他们而言,哪个皇帝登基都一样,可是此次却因冯蓼之死有了密切关联。 他们仔细验过冯老的伤口,发现胸前背后两道极细的刀口,应该只可能出自两把刀,一把是古青曾经所用的珠魂刀,现在只是偶尔被古老拿来砍砍木头劈劈柴,早已生锈,另一把就是千苍门的沧澜刀,随着七年前消失的千苍掌门一块失去了踪影。可是这个消失的千苍掌门苍俊南前些日子恰好与水如有过一面之缘,水如早已注意到在容军中隐了一些成名数年的前辈,她捕头的本能让她仔细地暗查过各个营帐,发现不少的好手都藏身其中,而这些人都随着那个叫容一的军师消失,一半出面来助容允修,另一半不见了踪影,消失的人中自然也有这千苍掌门。 如此重要的事情,水如当然是传回了离城,也就将这个容一的军师拖出了水面。 饶是离城的资料再完善,这个容一还是宛如五年前容允修起兵时忽然冒出来的一般,而且除了名字还有他作为军师所做之事外,再没有更多的资料。 这一晚,又是做到半夜,冯蓼的事毕竟压在大家的心口,只盼着早一日了结了,也就罢了。明之用披风裹住已趴在他脚上睡着的红绡,抱起护在怀中,又替她理了理额上黏住的发,才起身。 “怪不得我娘以前老说,谁要是嫁了明之,一定是一等一的福气。”沉重了数日,游樊也难得调侃两句,缓和一下大伙压抑的情绪。 明之微笑,用极轻的声音说:“她难得睡着,莫吵着她了。”这些日子红绡也着实累了,他知她心里压着事,正权衡着该不该说能不能说,他在等,等她想明白其中要害。 待到红绡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明之半卧在床头翻看水如信笺,见她在怀中动了动,才想帮她把被角掖好,就看到她睁开了眼。 “你还没睡?” “吵醒你了?” “不会,我最近半夜也是时常醒来。”她想帮他把外衣披好些,才一拉,就见明之皱眉,就知他为了就着自己半个身子已是麻痹。她伸出手轻轻帮他捏拿,却被明之握住拉回了被中。 “过一会就好了,你先睡,我待会就熄灯。” 红绡摇头,如猫咪般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就着他的手看信:“这信大家不都看了多遍了,有什么不妥吗?” “水如这信把各人都描述得详尽,却独独没说她为何也入了容家军,又在助谁,又如何识得容一。”明之难得皱紧着眉头。 红绡从来就是聪明的,而且足够敏感,在听闻水如入了容军她已猜到了,只是不愿去想,想这莫名其妙的理由难道就是造成当初秦染离开她的原因,见明之苦思,就不忍瞒他:“或许是为了——秦染吧,只怕他也在那容军之中。” 明之低头:“水如与秦染……” “叶公子平日里那般细心,怎么都没发现自己妹子动了心?”红绡笑笑,她与水如每日下午守秦染之时,就已看出,倒是明之几乎不在房中出现,又满腹心思放在了红绡身上,反而忽略了。 “明之啊,我想冯蓼这事与,与他大约也脱不了关系,那红荮他是能有的。”红绡坐了起来,仔细看着明之的眼:“可是秦染不会是凶手,他绝对不会是,你要信我,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私情。”那红荮是她心爱之物,当初离开秦王府之后,她还惋惜了许久。秦染是从不让她沾染任何血腥,所以决计不会用她心爱之物去杀人,但这都是她个人的情感推测,讲出来没有任何说服力,反而可能会引人胡思乱想,所以她才保持了沉默。 “好了,你先盖好,立夏是过了,最近却是阴雨天气居多,还是容易着凉。”明之扯来被子裹住了她, 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他脸上仍然是如常的微笑,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惴惴不安显得无谓。 “明之”她带着叹息低低地唤。 “嗯?” “为什么每次我觉得很难,在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事,一说给你听,到你手中就成了平常事?” 想着曾经他也是这么拥着自己说,你只需知道若是累了,就在我这里停下来,将你的以后交给我担负,好像自那以后她就一直轻松简单地过着。 “傻瓜,那是因为我信你。”而且不希望带给你不安,明之轻轻拍着她,像是要哄她入眠。 怕自己待会又睡着了,枕麻了他的身子,红绡推推明之:“要不你穿着衣裳去桌前看吧,这么窝着,灯光又暗,怪不舒服的。” 明之笑着抚过她的发,像是想起了趣事:“我爱在你身边呆着,省得有人夜里打着个赤脚从后面偷抱我,最后还要累我摔一跤。” 他这一说,红绡就想起来离城第一夜的事,她也笑了:“你何尝不是光着脚,穿着单衣就跑了来。我那时可不是你的妻子,你这样私闯女儿家闺房,哼哼!” “瞧瞧这没良心的!”明之捏了捏她的鼻子,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睡吧,你最近也累了。” 红绡赖在他怀中,猛地发现自两人婚后明之好像从未让自己独睡,也没有让她独自在床上醒来过,自那以后她就鲜少做噩梦。于是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侧过头正巧看见那幅“家”,她的丈夫她的家,红绡满足地笑了。 “怎么了?” “没事,我觉得抱着踏实,你慢慢看,我陪你,反正也醒了。” 明之拿她也没有办法,只好由着她,只将灯芯挑亮些,别伤了她的眼。 第 44 章 就在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多找一些那个容军师的线索时,他自己出现了。 一如既往身着白裳,斗篷垂纱蒙面,站在入城的那个山谷中,丰姿清俊。他身边的人用足内力,喊了三遍:“烦请告知城主,容一求见。” 恰逢细细执勤,这等事她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报回城内,众人沉吟半晌,还是明之开口:“细细,我们由着他叫,你再带多十几个人去,找身手好的,当心些不要露了行踪就是。入口有毒气还置了五行八卦,我寻思他们不敢硬闯。凶手在城外杀的冯老,应该是找不到入城的路,我们先耗着他,要他先躁起来,看看他下一步行动。” 容一的出现确定了冯老的死决计与他有着必然联系,有几人按耐不住要出去算帐,这些人的武功都远胜明之,不过被他看了一眼,就又坐了下来。 仪江笑着碰碰红绡,说:“怎样?你家相公怪神气吧。” 红绡掩嘴笑,难为这么紧要的时候他还能开玩笑:“我也说,大伙怎么好像很听他的。” “不是吧!”侯仪江一声怪叫,冲到明之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没告诉我那小嫂子,你是这离城的城主吗?” 不期然,红绡瞪大了眼,明之瞥了仪江一眼,将红绡拉入怀中:“你别听他信口说,我当年受伤后就卸了任的,所以才没与你说。” 游樊口中啧啧有声:“你问问大伙,有谁承认了的?你当那城主之位是你说了算,说不要就不要?” 明之苦笑,朝红绡耸耸肩:“你瞧,我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还占着这位子,这些人出了状况就把担子都撂我肩上了。”这个时候需要拿主意的人,明之也就默认了,要推辞也得等着这挡事过了再说。 这一说笑,气氛又缓和下来,大家就聊了些旧事,红绡见他们是怀旧上了,好似忘记了城外还有一个强敌,忍不住拉拉明之的衣袖:“会不会出事呀?就让细细去守着,也不做些部署。” 明之没答话,仪江已经凑了过来:“嫂子,你就放心吧,多少风浪离城都熬过来了,这算什么?你也别小瞧了咱们呀,比这凶险得多的我们都挺过了!” “放心,有我在。”被揽在怀中,红绡只听他淡淡一句,心里就踏实了,她知道他从来不曾骗过她。 下午的时候,细细又回来了,却是期期艾艾,半天不进门口,最后还是被红绡拉了进来。 “小猴子,你搞什么鬼?又闯祸了?”问的人是游樊,他嗓门大,一开口屋子里都静了下来。 “哪有,我上午都死死守在那里,那个容一胆子也忒大了,居然就在谷地里扎了帐篷,还说,”候细细看了看一屋子盯着自己看的人,吞了吞口水,眼睛一闭,指着红绡:“还说要见秦姐姐,而且只见她一人。”那容一显然是知道入城的口子就在那里,也不管一直没有人出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派人出来叫一次。 “见我?” “他还说,秦姐姐一日不出来,他就一日不走,他还保证绝对不会伤害秦姐姐。” “就凭他们对冯老的手段,谁能相信他们?”明之没说话,仪江已经先捶起桌子来。 “我去!” 这回连明之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细细一声怪叫,眼神却有些闪烁:“你怎么能去?当心有去无回呀!”才说完,就被侯仪江从后脑一掌打过来,可惜头缩得不够快,细细只能捂着头瞪自己哥哥。 “他既然点名要找我,这事就该从我这儿突破。冯老的事大伙都没有准备,这次就在自家地盘里,我想不会有什么事情。” “也是,我来的路上还在想,他为何单单要见你,或许,是因为他以前是你的爱慕者?”细细乐呵呵地说,她当然不笨,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但事实上她也是赞同红绡去的,毕竟不能这样僵着,这只会导致知道离城的人越来越多,危险也就越来越大。但这话当然不能从她嘴里出来,不然即使是叶大哥也不会饶了她,说她没有脑子,她当然懂要秦姐姐去是强人所难了,只是细细不相信有人能在离城一而再地害人,她不许,叶大哥更不会允许。 红绡走到明之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让我去。” “不用你来——” “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有事,”红绡耸耸肩,换上了轻松的表情:“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应该要去,不要小看了我的直觉哟,很准的。”其实在冯蓼出事的那一刻,她已自知,这事最后定是会转到她这里来的,所以才惶恐,到此刻她的心已经平静,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红绡独自一人来到了帐外,那些人待她报上名字后都很恭敬,立马领她入了主帐,她下意识碰了碰袖中的纸包,这是明之给的,说要是情况不对就往空气中一撒,任他什么高手都抵不住。怀中是细细给的小竹筒,只需朝着天上一拉就是,身上是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她都忘了是谁递来的,泡了半日的药浴人都是晕晕的,不过洛无欢可是拍着胸脯保证,除非是他不知的奇毒不然保她平安。最有趣的莫过于那几个老人,平日与她也不过下下棋聊聊天,还总是嫌她的茶难喝,可她相信他们给她的那些信物只怕是可以调令一个门派,据说是随容一来的有他们门下的人,就硬是将东西塞给了她。好不容易来到出口,大伙又是再三叮嘱,最好将人带到帐外,且不能久待,半个时辰后不论怎样他们都会出动,居然还有人要临时教她救命杀招。 她便笑了出来,也不管前面的人古怪看她一眼,先前还都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婆妈,但是婆妈得人如此温暖,这才是家人吧,与秦王府那些照着秦染面子的人不同,是真心对她好才足足罗嗦了一日方让她出来。 走入帐中,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这味道有些熟悉,红绡暗自在记忆中寻找,一面向同样在打量自己的白衣人看去。隔着纱帘,也能看到他带着和善的笑,衬着他瘦弱的身子,还不时咳嗽两声,完全没有伤害力的模样,她却敛去了笑容。 “秦姑娘,请坐。” 他一开口,红绡便认了出来,她记得这个声音,永远不会忘记。他是容一?那个隐在攻破了皇城的容家军里神秘的人?一个据说会被容允修拱上皇位的人?红绡的脑中飞快地转着,这数年的往事纠葛着,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细细昨日里一句玩笑话涌了上来,“他为什么要单单要见你,或许,是因为他以前是你的爱慕者?”,她闭上了眼,也抵不住翻滚而来的无力,只能欠下身子。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第 45 章 数年前,红绡舫名动全朝时,就有过许多故事,其中多少也有些夸大其词的,红绡是从不予理会的。最富盛名之时,曾有太子爷也微服到访,倾慕不已的说法,红绡还与秦染笑闹,说传得她与风尘女子一般,舞伎与太子,果然是很有传奇色彩,其实虽有许多王公贵族慕名而来,红绡舫也少有人登上,否则岂不是真的如那秦淮河的舞女一般? 多半都是秦染的朋友,上来与他喝几口酒,海阔天空地拉扯一番,她偶尔也凑趣跳上几个舞罢了。那时的秦染爽朗明快,所交也都是真性情之人,他干净利落自秦王府里出来,又怎会再去招惹朝中之人,况且过了半年天下人皆知太子急病身亡,所以她在之后的岁月中想了无数次那个白衣人是谁,也从未往太子那处想。 这一刻,红绡有些痛恨自己的灵敏,若只是一个蠢笨简单的农妇该有多好,每日里所想不过是庄稼地里的收成,灶上的饭菜,丈夫孩子的衣裳罢了。秦染曾对她说,江湖纷乱,乱不过朝廷!他自己为何还要去淌这滩混水?他不是千方百计要使她远离了那浑浊之地,可是染哥哥,你可知,如今我终是站在了污淖之中! 容一——睿奕太子杨益谦笑了,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的敲,那咚咚地声音闷闷地像是敲在心上,他的声音平和单薄却是说不上的优雅,可入红绡的耳却惹来阵阵寒意:“我爱与聪明人说话,省心!来来,秦姑娘,你坐坐先,说来咱们还算是亲戚了,不称什么殿下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只是容家军里一个军师,秦姑娘若是看得起我唤一声容一也就罢了。” “不敢,”红绡定了神,平静下来,就算他是太子又如何?如今的她只想过好她的日子,就算是皇上走到了面前,她也不多想半点:“殿下要见我,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秦姑娘帮忙寻件旧物罢了。”杨益谦站在桌前,对着红绡展开一幅画:“姑娘可见过此物?” “没有。” “可认得此物?” 红绡懒懒一笑:“那还是知道的。”此画工笔精细,龙纹栩栩如生,剑柄处还有皇家图腾,想想也知是何物了。 似乎在这一刻,红绡又染上了倦色,她刚进来时,容一还在想这岁月果真催人老,当年清丽不可方物的女子已成了寻常妇人,纵然眉目端秀却再无风韵可言。可面前的人只这么一笑,忽然就带了一抹慵散的妩媚,让她的面目变得模糊,饶是他素来看人精准,也摸不透红绡此刻心中所想,只知,这倦色原是她的面具,绻绻而来暗香浮动为的是迷惑了眼与心。 当年的红绡虽艳色无双,尚嫌青涩,女人果然还是要有故事才好,眼中才会有朦胧的睿智与淡定,面上进退得宜不经意又洒落一室风情,最迷人的是她自个却不知也不在意。这样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十年二十年后仍是尤物,仍旧让男人读不懂看不透,却又心甘情愿一追再追。莫怪小七为她什么都可舍,他都难免心动,这等的女子的确是可遇而不可求! 他知道自己当年走错一步棋,彼时的红绡如菟丝,为秦七笑为秦七哭,他以为即便小七千方百计要护她周全,可她被保护得太好,完全不解世事,虽玲珑剔透却无心机城府,总有一日红绡能无意成为他手中的利刃,逼得秦七动弹不得!但一见此时的红绡,他已知行差踏错,到底是何人给了她这份淡泊,让她甘于平凡,若她无执念,就难为他所用了! 至此,杨益谦已是起了杀意,但还不到时候,他得摸清现在红绡的背后是股怎样的势力,让他所有的线索就断在了那个死去的冯蓼身上,况且,他还得靠红绡去寻那九龙剑。 “那么姑娘也是认得冯老先生了?”他心思已是千回百转,面上却全无半点痕迹,语气平和地如同闲话家常。 “未曾深交。” “秦姑娘心里必定是在怨我手段太过毒辣,是吗?” 红绡冷冷一笑,并不答话。 “你知我身体并不是太好,鲜少自己出门,那日我令手下问些事,也是没有料到他们下手会那样狠。但,姑娘可知,冯老先生所犯之罪,就是处以凌迟也不无过分!” 红绡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淡淡地:“我只知道生命是最为珍贵的。”说完,觉得这语气倒似是某人爱说的,提及冯老,她的心里就堵得慌,下意识地想找明之,这才想起是独自前来。她就这么突然有些想他,若明之在,她应该只需趴在他肩头睡上一觉,醒来定能看见他笑骂着“懒猫,可以走了”,她果然是被惯到全不爱花心思了,这样子会不会太对不住冯老?可这一想,之前的寒意就再无半点。 手指磨挲着袖中的纸包,上面看似死结的打法是明之曾经手把手教了半日,还被他敲着脑袋骂了几声笨蛋,才学会。只盼着杨益谦能快些将话说完,或许她待会还能耍耍赖,说乏了逼着他去做晚饭,有一阵子没吃他的经典菜系——辣椒炒荷包蛋,还怪想念的,呀!他不能吃辣椒,不晓得古老那里种的韭菜长好了没,待会与明之去偷上两把也好。 杨益谦第一次见人在自己面前明目张胆地走了神,看红绡嘴角隐隐的微笑,还带着点顽皮的气息,忽然就生动了许多,他皱着眉头想,她到底有几种面貌?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太子爷知道红绡此刻心心念念,不过老爷子地里那两把韭菜,只怕再也不会花尽心思来揣摩她的想法了。 可红绡这一走神,杨益谦却多想了,见她如此无所顾忌,想来周围必是埋伏了许多高手,又或许早已混入了他的人里,离城原本就是他无法掌控之地,他不免多心。 “秦姑娘,在下就长话短说了,这把剑现在一定在你们城中,容某想你们不会许我进城去找,可否麻烦姑娘多费费心,在下目标只在剑,绝不愿为难任何人。只是若找到剑,还得劳烦姑娘亲自将这剑送来于我,离城里的那些先贤们我可不愿去招惹。” 红绡的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寒星般的眼冷凝着光芒,分明是不信任的,她的笑容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轻蔑:“太子爷如此兴师动众,长途跋涉而来,将人酷刑拷问至死,此刻居然说不愿为难我们?您若为的真只是一把剑,我就这儿先谢过您了!” 她的话很刻薄,可用她柔腻的声音说出来,却是圆润无锋芒的,带了点玩笑的调侃,杨益谦觉着自己像是被人绵绵扇了一耳光,连气都生不来。他不禁打量着红绡,他当年一心一意只想拢住秦染,只怕是远远看轻了红绡,这女子若早加以调教,只怕已是他手中无往不利的武器。他忽然打了个冷战,秦七才是伴着她长大的人,亦师亦兄也是情人,虽然这些年来秦七一直听从调令,纵然落拓浪荡些,他反而纵容,小七多堕落黯淡一分,他也就多掌控一点,可若红绡都如此,他或许是连小七都小看了。 杨益谦看着红绡,微微一笑,可惜小七有这么一个弱点在他手,秦七呀,你若无情或许能与我争斗一番,只可惜你不光有情,且至情至性,也就注定要栽在我手中! 他原本只想先搭上红绡这条线,再以秦染要挟,逼她搜出九龙剑再作打算,可此刻他是决计不会放红绡回了。只叹红绡还太过生嫩,不知掩藏自己光芒,如此聪明有趣的女子留下来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 第 46 章 “其实是我失礼,现在应该要叫您一声叶夫人了。”他话锋忽然一转,拱手恭喜:“姑娘大喜时,我也不知,无法奉上薄礼。” “你我并不算相识,也不敢当。”提到明之,红绡言词就谨慎许多。 “只可怜小七只能日日醉里寻欢了。”杨益谦似是与他们极熟的样子,唏嘘感慨一番:“当年姑娘与小七也真是璧人一双,我看了都羡慕,天底下哪来如此般配的人儿,世事难料呀,如今小七还在那里折磨自己,姑娘已是他人妇了,我都替你们难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多说无益。您若只是寻这剑,我可以帮你回去找找,这样的东西我们并不希罕,有的话给您便是了,没有您也别再寻事。”红绡并不愿与他拉扯,也不愿从他口中听到秦染的名字,她不想骗自己,她讨厌这个人,就像当年第一次在红绡舫见他时一样,纵然他笑得可亲,她总是能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她起身,想离开,杨益谦在身后长长一叹:“秦姑娘还真是无情呀!小七他对你可是朝思暮想,你都不想见上一面?” “他若是想见我,自然会来找我。” “小七可是身负重伤,哪还有力气还寻您?” 这句话留住了红绡的脚步,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既然已经没有力气来寻我,自然也没有力气随你赶来这里,殿下,您似乎并不想我离开了?” “秦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如此我倒是有兴趣与你来做一笔交易。” 红绡下巴一扬,生出几分傲气:“我并不觉得与你做交易是明智的决定。” “不,不,不,秦姑娘实在不该如此自私,我拿小七的自由来与你换,你可愿意?” “我想你当初或许是用我的自由换取了秦染的服从,如今又要用他的自由来引我入瓮,这不是有点可笑?”红绡听他口口声声秦染为她如何,也知道当年另有隐情,只可惜,杨益谦不会是个好商人,她宁愿不去理会他诱人的价码。 “秦姑娘,在下认为你该先听听小七为你做了什么,再来决定他的自由值不值得你与我好好谈谈。姑娘可知秦王夫妇都已身故?” 红绡点头。 “那姑娘又是否知道,他们是被人所害?” 红绡肩微微耸了一下,手有些发凉:“王爷去世时,我曾回府,是病发。” 杨益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颤颤巍巍自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慌忙吞下几颗药丸,即便是隔了面纱也看得出他面色如纸,他喘息了许久,才继续说:“是与我一样的病吧?我并非天生体弱,也是被人下了毒,才折磨成这样。王妃就更惨一些,老二登基后,囚禁了她,用尽苦刑折磨至死。” “这些秦染都知道?” “知道,不光如此,红绡舫的那场大火也是老二手下的人所放,这世间只有我能让秦染与红绡彻底消失,也只有我能够护你们周全——” 软剑缠上了脖子,冰一样的触感,还有秦染比冰更冷的声音:“你承诺过我,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红绡偏头,看向秦染,他原本冰凉的眸子在碰上她的视线后变成了似曾相识的忧伤。清晰记起那日江边酒醒后,看见心爱的画舫在烈火中焚烧,她疯了一样要冲上去救,却被他抱住,说是他不要了。她生平第一次扇他耳光,哭着闹着最后是哀求他去救火,只记得那时的秦染也是用这种很深的目光看着她,火光中层层叠叠地摇晃,最底处是她不懂的哀伤。她在他怀中晕了过去,醒来后,被好声好气说服,放下了所有,随他去了苍云山。 这一刻她却是忽然懂了他眼中的伤,可她并未觉得痛惜,是痛心,秦染呀秦染,你若知我,就该明白我宁愿与你共生死,也不要这苟且的平安,你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该与我分担,而不是将我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 “你在怨我。”秦染懂得她眼中流露的悲哀,他早知她若是知晓这一切,不会是感激,而是怨,可他并不后悔。 “是,如果是苍云山的我,我会恨不得扇你两耳光。”红绡还是怨的,她一步一步走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才冷冷一笑,平静吐出唇的话比杀了秦染还要令他难受:“可是,现在我感激你,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遇上明之。” 秦染痛苦地看着她,忽然狂笑起来,他可以接受她骂他,打他,甚至取了他的性命,却受不住她的感激,他的笑声惊动了帐外的人,数人冲进了帐中。 “明之,情况好像不对。”一直在山上观望的众人自然也看见了下面的骚动,游樊抽出了刀,却被明之拉住。 “再等等,若只是因为红绡不会涌入这么多人,她几乎可以算是没有武功的人,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贸然行动。” “还看!万一秦姐姐出事了怎么办?叶大哥,你不要还是这么云淡风轻的模——”细细去拉明之的衣袖,忽然发现他的手冰凉,全是冷汗。她安静了下来,原来,他一直比谁都紧张! “有人上来了。”对面的暗哨打出了信号。 “能上来,一定是自己人。”明之语气镇定,脸上却是苦笑,这个时候回来的,应该是水如吧,那么在下面引起了骚动的人就该是…… 上山的人影渐渐清楚了,果然是水如,她脸色并不好,也不寒暄:“大哥,借我一队人,我得下去救人。” “他不是离城的人。” “秦姐姐怎么不算——”小猴儿的嘴又被捂住了。 “但他是为了救嫂子才来。” 他们原本都以为容一会在京城等着,攻破皇城后,不见容一出现,秦染就不要命地往这边赶。 “我不能为了私事让大伙去拼命。” “哥,那是嫂子呀!” “水如,这里是离城,多少人把自己的梦想建在了这里,我不能贸然行事,离城不能因为我们家而陷入危险。红绡——她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允许她有事,若她有意外,我也决不会独活。”这是他能够给予红绡的,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明之反手从细细腰间抽出了剑,指向欲言又止的众人:“各位,明之知晓大伙的心意,但今日是叶家私事,还望他人不要插手。”这一刻,明之神色肃穆,眼神坚定,不再似往日温文清雅,如存封多年出鞘的宝剑,凌厉孤傲,不容接近也无可阻挡。 第 47 章 杨益谦低头看死死绕在脖子上的软剑,他知秦染只需一抽,他就绝无活命可能,他倒也镇定:“小七,你白为人累一场了。” 秦染手一紧,剑锋划过,殷红的血滴下,落在白衣上显得刺目。一旁有人想偷袭,秦染看也不看,手一挥桌上的画卷打在了那人头上,闷哼一声倒下,恰巧在红绡脚边。若是以往,秦染定会拉开她,这一次他却扯住她的手往地下一摔,红绡没有防范刚巧与地上快咽气的人眼对着眼,看着淋漓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秦染扣住杨益谦的死穴,也蹲了下来,将自己的手掌覆在红绡手上,牵引着她放到那人脖子上。 心在绞着痛,耳边还回响着她方才的话,她的“感激”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秦染在她耳边用很轻很低的声音说:“你觉得我不曾尊重你,擅自帮你做了选择,你认为你能与我同生共死,能够分担我所有的情仇,对不对?你在怨我,在恨我,恨我不懂你,对不对?” 他的声音柔和似吟唱,却引得红绡一阵寒颤,才要抽手,秦染压着她的手指一用力,红绡第一次如此清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掌下一片温腻,那人眼睛一鼓断了气。 秦染咬住了她的耳垂,无比温柔地问:“小妹,你觉得你可以?” 红绡颤抖的手捏成了拳,许久才松开,替那人阖上了眼。 秦染扯起了她,用力捏着她的手,神情有些癫狂:“看清楚你的手,这不是一双可以杀人的手,你做不到!” 红绡挣扎着要脱开他的手,却无意看见他手腕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想着当初在停云轩为他包扎时他满身的伤疤,忽然有些无力,只觉得不知该为他这些年所过的日子而哭,还是该笑自己就因为这样老套的原因被遗弃在他的生命之外。 他没错,她也没错,那到底是谁的错,到底该怨谁? 她的眼中没有泪,可秦染觉着她那眸子都晕化成了一泓清泉,含着饮之不尽的悲凉,他苦涩地笑着,这是他一直珍爱的人呀!他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有一日她能如现在这般平静地生活,她“感激”他,他受下就是,何苦伤她?他该了解此刻她心中的煎熬只怕更胜于他,他的小妹,在苍云山时就已是用笑来掩饰悲伤了不是吗,他竟要如此逼她! 秦染安静地笑了,脸上的阴冷就随着这笑容消散,他拉住红绡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后:“小妹,我送你回去。” 他话音才落,剑已如闪电般舞出,下手恨绝全不留半点余地,一时震住了数人,但很快又围卷上来。进攻的顾忌太子在他手中,不敢妄下杀着,可毕竟秦染左手扣着一人,还要护住红绡,很快落入下风。 红绡想帮忙,却是力不从心,此刻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在某些状况之中,的确是负累。 或许是老天心血来潮,点到秦王府受难,注定要拖下秦染,他只是将她推出了漩涡之外,他与她,就这么莫名走到了这个境地,无关对错,是命! 她忽然想起身上的东西,想了一下,还是用明之给的药吧。才拿出来,却听见外面也是刀剑声,红绡大惊脚下翻点,那些围攻的人显然是当红绡全无半点武功,不料这飘燕式她每每晒被子早已用得炉火纯青,虽没什么内力,这一跃还是跳出了众人包围。 秦染也是大吃一惊,又唯恐她受了伤,提起气先追了上去。 果然帐外的人是明之,红绡火就蹭了上来,也顾不上刀光剑影,直直冲到了明之面起,吓出了几人一身的冷汗。 “你怎么能来?”她急忙查点他身上,只见几个小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对手原被她冲来的势头所惊,退了几步这当口又攻了上来。 明之的眼睛却要冒出火来,将她护在怀中狠狠瞪了一眼:“回去再和你算帐!” 这一幕看在秦染的眼中,却是痛绝,再无半点斗志可言,他精神一恍惚,对方的兵器就都攻上直取要害,若不是水如眼疾手快替他挡了去,只怕就是血溅当场了。 可手中的人质已被抢了过去,进攻就再无顾忌,状况又惊险了数倍,纵然秦染水如身手不凡也敌不过对方人数众多,四人被逼入了包围。 红绡第一次见明之在面前真正动武,他的剑干净利落,绵密飘逸,尽是往出奇之处而去,一时围攻的人吃不准他的路数,还近不得身,但他毕竟没有了内功底子,渐渐吃力。她想帮帮他,才一动,又被明之更紧抱住。 明之从来是不屑用毒的,可见这情形实在是撑不过,又恐护不住红绡,只能放出暗器。先前见明之不过是剑法高明,其他平平,围攻的人多少还有些轻视,不料他甩暗器的手法快如疾电,他们哪知明之还不识得用筷子之时,母亲已经在教这套手法,虽然平日里最多被红绡拿来大题小做洒洒种子,一片地也快过人家家里数十倍,他们又全无防范,最前几人立马翻倒在地。 只得这一个空挡,他自怀中掏出几颗药丸扔入远处火盆之中,众人想掩鼻已是不及,陆续瘫倒。水如还想绑了容一,却被明之制止,说是用毒已经胜之不武,不可再落井下石。 秦染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又在停云轩中,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他挣扎着起身走下楼,已经近黄昏,见红绡在厨房里忙碌。 听见声响,回头见是他,红绡微微一笑:“醒了?饿不饿,我炖了些汤你要不先喝一碗?” 秦染双手交叉叠在胸口,斜依在门口,痴痴看着她秀丽的脸,怎么如今每次见她都如同做梦一般,前一刻还在厮杀,此时却连阳光都沉淀下来,积成一地金黄一室温柔。 他觉得心是静的,好似有极多话要说与她听,又唯恐惊去了这美好,只看着她,像是要将这一幕刻在心中。忍不住地奢望,若日日回家能见她这般笑着转身,话两句家常,该有多好? “嫂子!” “秦姐姐!”门外的召唤打破了秦染的思绪,他随意坐在了门框上,将下巴磕在膝上低低叹息一声,果然,他连想想的权利都没有。 红绡在厨房应了声,细细就跳着过来,嘴里还叫唤着:“那个秦染在哪呢?我还真想看看什么人能——”她话未说完,已经看在坐在那里的秦染,她倒抽一口冷气,又慌忙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骨碌碌盯着他,像是眼睛脑子都不够使,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我的天哪!” 秦染已经瘦到不成样子,可即便是这张憔悴的脸也是难以描画,他似笑非笑望着她,眼神却是空的,这空洞平添了神秘,使人不由自主陷入迷茫之中。他静静坐在那里,细细就觉得四周都没了声音,阳光澄静流淌,挑起他眉梢眼角似曾相识的妖异。 那感觉,在红绡第一次于她手中展开芳华时见过,在红绡婚前那一场妖娆绝艳里遇过,如今呈现在细细面前,她才懂,为何哥哥每每带着叹息提起秦染与秦姐姐! 她尚懵懂,不知女子因不同的情感,崭露的是相异的风情,可她至少明白秦姐姐当初濯灼的美是因为面前这个男子! 她回头,见大哥也傻看着秦染,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嘀咕:“当心我告状!” 侯仪江全不客气,一巴掌打得她上窜下跳,他倒是斯文有礼,拱手道:“秦兄,数年不见,别来无恙?”只因眼前的秦染与当年笑谈天下事的秦七公子已有太大差别,一时他也懵了。 秦染点点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细细呆呆看着他的笑颜,低呼:“天哪!我从来没有这么崇拜过叶大哥,他居然从这种人手里抢过了秦姐姐!简直不可思议!” 听到细细的话,侯仪江又是一掌扇了过来,被走出来迎客的红绡笑着叫住了:“仪江,你就饶了小猴儿吧,她老和我抱怨说是被你们打得要失忆了。” “她那是没脑子,我帮她敲打敲打开开窍,成日里口没遮拦地,不过嫂子说饶了她,我也只能遵命了。”他笑嘻嘻地将细细手中拎着的菜递到红绡手中:“我们原本商量着要替你们压压惊,可商量来商量去,大伙最想吃的还是嫂子的家常菜,干脆把心一横还是来麻烦你算了,游樊他们过会就来,明之怕家里菜不够,让我们兄妹俩先买些送来。” 细细亲热地挽着红绡:“还是秦姐姐最疼我,秦姐姐,我想你的醋溜鱼可是已经想得口水都出来了,我来帮你打下手。” “得得得,细猴子,你给我进屋去,上回你帮嫂子的手,害得嫂子足足忙多半日,少来添乱!”细细还想辩驳,已经被仪江扯住衣领拖进了房中。 第 48 章 回过头,正对上秦染的视线,他仰着头微眯着眼,那太阳就落在树梢边,斜的霞印在瞳中,深深浅浅的金色泛成了幽蓝,尤显得静寂落寞,他咧嘴一笑倒有了往日的模样:“你真的过得很好。” “嗯,这里,人人都很好。” 秦染伸出了手,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柔荑,想着自己按住这双手掐断他人脖子的情形,满是懊恼:“小妹,我……” “没事,我去做饭了,晚上一块吃吧,你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吧。”她淡淡抽出了手,走进厨房,神色里透着疏离。 她果然还是怨他! “不了,我想去看看冯老。”秦染站起身,走出院的时候还听见方才来的那个女娃儿在屋内笑语熙熙,他摇头,这些快乐并不属于他。 这一餐饭,吃得都很开心,晚了细细硬是留了下来,拉着水如要听她说外面的事,水如拗不过她,掐捏她两下带着她上楼去了。 明之帮着红绡收拾餐盘,先撩起袖子洗起来,红绡笑着推推他:“我来吧,我下午还躺了会,你们又去商量了半日,累了整天了,去歇着吧。” 明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说笑两句,只低着头洗完。 “哟!叶公子这是——生气了?”她蹭蹭他的腰,嘻笑着。 明之眉一皱:“别闹!” “真生气拉?”红绡可怜兮兮地拉拉他的衣袖,明之又板着脸甩开了。 自婚后如此还是头一次,红绡这会儿也恼了,瞪他一眼:“我好声好气的,你倒生哪门子的气了?” 明之仍是不搭理,闷头洗着碗。 “就为了我上午从帐中冲了出来?” “你自己也知道?”他不冷不热,也不看她。 “就为这,我不和你计较,你倒和我算帐了!” 明之转过身,看着她:“我有什么帐?” “你明明知道自己没了内力,还就这么冲了来,我发信号了吗?我喊救命了吗?现在还先冲我发火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你自己也不看看当时那阵仗,一头乱闯了来,要是哪把刀没长了眼,伤着了怎么办?” “哪能那么容易伤了?我身上又是药又是金丝甲的,你呢——” 两人争起来,嗓门也就大了,惊动了楼上的水如,她推开门探头问:“哥,嫂子,怎么了?” 明之与红绡异口同声,柔声应道:“没事,你们都早些睡吧。” 别过脸又是谁都不让谁。 红绡原本心里难受,只是不愿明之忙碌完外边,回来还要为她费神,这才装着什么事都没有,明之却这样冷着脸,她心里一酸要走,被明之拉住了。 红绡用力去甩他的手,却被带入了怀中,他将头埋在她颈边,低低地笑:“瞧我们,明明是为了对方好,居然吵起来了。”红绡还要挣扎,明之吻吻她的发:“好了,娘子,大人,是我不好,我错了,行了吧?我是真的吓倒了,见你就这么冲上来,魂都吓飞了,现在想来都是一身冷汗。” “我没料到你会来呀,你明知道自己没有——” 明之点住了她的唇,笑着摇头:“我们不说了好不好?以后都不这样了。他出去了吗?” “嗯,说去看看冯老。” “你们没好好聊聊?” 红绡略微僵了僵:“有什么好聊的?” 明之抱着她坐在了院中,捧着她的脸:“你看看你,又是这副闹别扭的样子,今儿下午,我听水如说了许多,其实这会我都怪佩服他的。”他吻吻她的额头,叹气:“先前我并不喜欢他,因为我觉得他对感情太不负责任,他伤了你。” “他是伤了我,他今天还伤了我,明之,我与他相识近二十年了呀,他竟然这样不懂我!”虽然与自己丈夫谈论着前情人会很怪异,可红绡觉得明之总是让她有倾诉的欲望,好像说给了他听,烦恼也就不是烦恼了。 “红绡,做为一个男人,秦染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面对的事情,可他已经选择了对你最好的路,他为你做了所有他能做的,虽然你未必认同,但我想若是我,只怕也是和他一样的,因为我与他的心一样,都盼着你好。”明之含笑看她惊讶地抬头,忍不住捏捏她皱着的鼻子,这才更紧地抱住了她:“我以前觉得他比我幸运,因为他早认识了你,早一步在你心中占据了位置,可现在我觉得我比他要幸福得多,因为我在最恰好的时间遇上了你。” 红绡挨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声音伴着胸腔一震一震,说不出的心安。明之拉起了她,去房内取来一盏风灯,塞到她手里:“去吧,和他好好谈谈,两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摊开来,好好讲清楚了,也解开你们的心结。” “没见过你这样的丈夫,老是把自己妻子向外面推!”她嗔怒,白了他一眼,明之大掌在她头顶揉揉,微笑着将她推出了门。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隐去在山间小道上,明之觉得力气就着这样点点抽光,许久才走回,水如就站在楼上,看着他。 “你又在做大度,将自己妻子送了出去?” “我不是大度,你嫂子是聪明人,总有一日她会想明这个理,现下我点破了,他们承了我的情,我反而——水如哪!我并非圣人!” 水如翻身下了楼,笑着说:“有时我真想在你脸上划几道,看看下面藏着什么,让你说假话时也这么真诚。” 明之朗朗大笑,敲敲她的头,引得她惊呼:“哥,我都这么大了,不能打了。” 明之便故作严肃:“能多大?多大都是我妹子,你在我这里就是永远长不大!” 水如靠着他的肩,依稀又回到了小时候,哥哥的肩膀就像山一样,能挡得住所有风雨。感觉他的手在轻轻拍着她,她闭上了眼:“哥,给我唱个歌吧,小时候哄我睡觉的。”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明之轻轻地哼,水如低低地和,在这月夜的停云轩,仿佛都回到了无忧少年,天真不识愁…… 第 49 章 冯蓼的墓就在离水边,一处断崖之下,秦染买酒的时候问了店家,才寻到此处。这离城的人,果真是好的,对他一个陌生人也答得详尽,临走见他只买酒,又包了份花豆卤肉,说是冯老以前爱吃,烦他捎了来。 他此时已经是半醉了,靠着墓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冯叔,是我害了你。” 夜是静的,只听得到远处渔歌唱晚,林间倦鸟展翅归巢,隔着离水,有几处人家,也静静笼在月色中,朦胧如画。秦染高举着酒,笑容黯淡,他是醉了,醉到心都伤透,觉得自己不如就浸到这离水里了此生也就罢了:“老天爷,我要敬你!敬你!真的要敬你给了我这生不如死的命!” 然后见一盏细微灯火,一个袅袅如烟的身影,渐渐近了,走到他面前,也是笑盈盈抱着一坛子酒。红绡蹲了下来,笑容皎静如月光,他伸出手原是要拿她怀中的酒,醉眼朦胧地却是碰到了她垂下的发丝,穿过她的发他一拉,将她带进了怀中。 只当是醉了吧,他拥着她,忽然觉得有泪要落下,喃喃细语:“小妹,他们都走了,都走了呀! 红绡一震没有推开,反手抱住了他,秦染便顺势睡在了她腿上,她细细用手替他梳拢着发,头一次觉得他在怀中如同孩子。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准备要瞒我多久?我真不知是不是该恨你?你欠我一个解释,我们不该是最亲近的人吗?” 秦染苦笑:“小妹,不是我想,也非我愿,是别无选择。” “即便我帮不了你,至少我可以等,等你回来,等你结束,可是染哥哥,你连等的权利都不给我。”这是她当初最怨的,那样无望地等待呀! 秦染笑了,那笑是凄凉的,凉到连红绡都不忍听,他拉着她的手摸到自己腹间,已近夏日,不过隔着两层薄薄布衫,能感觉到掌下突起的疤痕:“等?怎么等?我身上像这样的伤连我自己都不知还有几处,哪一处都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仰望着她,将她的手紧紧握着,太过用力已是生疼,可秦染眸子里是更深的痛:“小妹,初时我并未想放开,可有好几次我都在鬼门关走了个来回,我想着你还在等着我回家,又撑了过来,可我怕了,我想要是有一日我真的回不来了,你永远都等不到我了,你要怎么办?你余下的一生又该如何?”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实情。” 红绡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告诉你,你就会走?告诉你有人杀了我父母,有人要至我于死地,你就安心了?告诉你我每次出门,生死就都不过由命,你就平静了?”秦染起了身,死死掐住她的肩膀:“你看看我的样子,这是被仇恨逼出来的,我早已笑不出,哭不得!小妹,即使你可以,我也不要你像我这样变得冰冷,不要你在苍云山恐惧地等待,等我活着回来,或是等回我的尸体!我一个人站在坟墓里就够了,你应该是简单快乐的,就像现在,每日在家做一个满足的小妻子,等一个能够每日回家吃饭,陪你入睡的人。” 红绡颤抖着手,抚过他的眉眼,想着自己当年漫长的等待,想着若是那样的等待还要夹着家人的仇恨,怀着担忧他生命的恐惧,她要如何自处? “你需要的是像叶明之那样的人,我看着你去长醉轩的次数越来越多,你和他喝酒,你在他那里下厨,小妹,我心甘情愿将你送到他怀中,因为你在他面前又笑了。” 红绡喉间已是堵着,只低着头含笑问:“可那时的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我若多看一眼,如何能离开?”有时也会希望她发现他冷漠后的无奈,她就会懂他更痛过她,可最终还是沉默走开。 为了她能走出这一场悲剧,宁愿将她送到别人怀抱,送出千山万水之外。 宁愿一个人独饮月下,只要她在阳光下能再展笑颜。 宁愿等待死亡,只因他所盼,只剩来生—— “小妹,这辈子我负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还你,千倍万倍还你——” 红绡眼一闭,终是没能忍住泪。他们居然就这样走到了这一步,她连叹一句情深缘浅都不得,还能怨他看轻了她?还能怪他错待了她?这么深这么重的爱呀—— 秦染叹着气,拥她入怀,如她儿时每每哭泣时一样,哄着拍着,轻轻地笑:“你以前也很爱哭,就像这样眼泪鼻涕一把。小妹,我真羡慕叶明之,你在苍云山时已寂寥如木石,少有情绪,可他帮你找回了笑,还帮你唤回了眼泪,这才是我的小妹,能哭能笑,真实生动。那个叶明之,我不得不承认是个好丈夫。” 不是没有后悔,上次真是想着什么都不顾了,带着她远走高飞,可她已不是他一人的小妹了!今日她自他手中脱出,向叶明之奔去的时候,那份焦急骗不了人,他就知道他和她今生只能如此。 秦染强自笑了,拍拍她的背,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回去吧,这么晚了,他应该还在等你吧!你这么倔强的人,自己是不会来的,一定是他劝你,这样也好,我们把心事都摊开说好了,也都舒坦了,替我谢谢他。” 这一刻,他又是清俊如月的秦七公子,只是纵然深情在眸,孤意已上眉。 酒一洒,落在坟头,秦染点水而去,几个起落身影已淡,却再没回头。 第 50 章 对于离城的人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九龙剑,这样的东西即便容一不要,也总是会有人来找的,若真是留在离城,只会是祸! 水如并未跟随秦染一块消失,在这个时刻,离城才是最重要的,只有她既熟悉容家军又了解离城。她虽然与容一并无来往,可也知道这是一个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人,况且九龙剑对于一个就位的人来说又是那样重要! 不出水如所料,十日后,一路大军抵达距离离城不过二十里的小镇,整装待发。 大伙几乎把冯家翻了个底朝天,可是也没找到任何与九龙剑有关的线索,到最后连最有耐心的明之都放弃了。 “或许,剑真的不在这里吧。” 水如沉吟半晌,摇头:“容一不会是贸然行事的人,他认为与冯老有关应该就不会错。” “可是冯老的家,冯老爱去的地方,喜欢吃的东西,什么我们都找过,若真有什么线索怎么会瞒得过陈飞与你的眼睛。” 仪江泄气地坐在了床头,只有红绡默默地将大伙翻乱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归位,她没有想九龙剑也没有想容一,周围都乱糟糟地,她脑袋里也乱糟糟地,屋子里面很闷热,她感觉呼吸都有些凝滞,只听见细细在嚷嚷:“难道还要我们把冯老在离城所有碰过的东西都找来研究一遍?他做的那些针线,那些绣活也都翻出来?什么九龙剑嘛!我们都不希罕,谁爱留谁留着去呀!” 红绡忽然一个趔趄,以为会绊倒在地,却被明之稳稳扶住:“我陪你回去睡会儿,脸色这么差。” 红绡点头,靠着他,听明之与众人告别。走出室外,阳光强烈得刺眼,地面也泛着银灰的光,眼前白晃晃一片,红绡下意识用手去挡,若不是明之还托着她,她或许就瘫倒了。 走了一小会,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红绡扯扯明之的衣袖,问:“这是要上哪?” 阳光使明之背后的树叶都泛着银光,有微风拂过,沙沙做响。明之并没有回答,红绡眯着眼,看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深深地,犹如一片旷野寂静空寥。她从未见过明之这样的眼神,于是又喃喃地问:“我们这是要上哪?” 明之还是笑,淡淡地,有些疲倦,可他还是温柔的,一如既往地温柔:“没事,就走走。”他拉着她在一个小酒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两个小炒一壶花雕,然后就这么望红绡。红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拿起酒一杯一杯地饮,酒下了喉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舒服些了吗?”最近他爱在清晨帮她梳发,因手拙,只能是挽一些简单的髻,半数是像现在这般将鬓发拢上,用簪子随意盘住,其他就由着披散了。他呆呆注视着她,此刻她的发闪耀着柔柔的光,似橙红也带着金黄,稍稍一动便掐丝锦缎般流光溢彩。 红绡手指点住他的额头,啐他:“没见过有人这样看自己妻子的。” “那是他们妻子都不如我的好看。” “哟!今儿个嘴可甜呢!” “你别跟我们跑了吧,在家好好歇几天。” “嗯。”红绡似低头想着什么,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其实我也没事。” “我让细细陪陪你,水如也——” “明之,我们成婚多久了?”红绡忽然问。 明之先是一愣,才道:“两年多了。” “你还记不记得,结婚前一夜,我们就在这里喝的酒。” 明之还没来得及答话,老板反而拎着一壶酒过来了:“是在我这儿,叶家嫂子,你可是我见过的女人里面最能喝的了!来来来,这壶我请了。”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嘛,来我这,吃好了喝好了就成。”老板又利索地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叶嫂子,你这酒名远播呀。”明之笑着调侃。 红绡做着样子,拿手扇扇风:“没办法,谁让当家的不能喝呢?” 两人都笑了,方才怪异的气氛也就没了。 回到家中,明之并没有走,和衣抱着红绡在床上躺好,红绡果然是累了,翻了几个身就睡实,见她迷迷糊糊中习惯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他怜惜地吻了吻她面颊。 红绡并不知道,她已做了数日噩梦,也不知明之为了她时常整夜不睡,她只稍皱眉流冷汗,明之就拍着哄着安抚,若不是还有些武功底子撑着,只怕他也得病了。离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击跨了红绡的平静,纵使她在冯老尸身前表现得正常,可那一日后,她就再无好眠。 他记得水如回来那日,在说了所有的故事后,还讲了那个早晨,那张“生当复归来,死亦长相思”的纸条,那句“定不相负”的话,然后水如笑着说:“你比我好,你还有被选择的权利,我可是一开始就没有。哥,如若嫂子选择的是离开,你放不放得了手?” 放不放得了?她若是真的要走,他如何去留? 明之这一生从未试过如此患得患失,他自己都不知道,红绡似是已经在他骨肉中扎根,莫说断去,只稍疏离,都痛彻心扉。他就想着,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若有一日真的失去了,也多一幕想念。 他才动,红绡已睁眼,眼神尚迷蒙,两人就这么对着看,凑的近脸都有些变形。还是红绡“噗哧”笑了,推开了他:“你没走呀?” “看你睡得香,我也有些困了,就偷懒拉,怎么就醒了?” “明之,你记得我嫁衣收在哪了吗?” 明之去想,却是想到了新婚之夜,脸微微红了。 红绡俏皮一笑,翻趴在他身上,咬着他耳朵问:“第二天你比我早起的,帮我拿的衣裳,其他也是你收拾的,你收到哪儿去了?” 明之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哪里还使得上脑子,红绡妩媚地笑着,裹着被子下了床,抱坐在窗边:“我不管,你得给我找出来。”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方才还笑吟吟的脸忽然正色了,红绡下意识地咬着嘴唇,许久,才叹了口气:“衣是冯老送的,我想九龙剑若是有线索,就应该是在里面。” 第 51 章 原本明之是极为细心的人,嫁衣如此重要的东西又怎会乱放,只是新婚第二日醒来,他还晕陶陶地,只记得给红绡翻身衣裳,替她烧水洗洗身子,其他真的也就忘了。 于是停云轩里难得有了这么紊乱的场面,两个人简直是在翻箱倒柜地寻嫁衣,忽然听得明之“呀”地一声,拎起一堆布料走了过来。红绡以为他是寻着了,回头一看,扁了扁嘴要去抢:“这种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这可是娘子给我做的第一件衣裳。”明之笑着往身上比了比。 那还是她婚后不久,被那些阿嫂们拉着去学做的,明明是一样的做法,人家的都像模像样,她的硬是前后长短都不一。明之倒是好脾气,硬是穿上了身,只是落了两次水后,勉强要再穿都不行了。 红绡气呼呼地抓了过来,还听见明之在调侃:“我自然是要留着,还要留着以后给孩子看看,看看他们妈妈的手艺。” “哼,赶明儿我再做件好的,看你笑不笑。” “真的?那我可就等着了。”明之又从身后掏出一物,红绡才瞄了一眼,就真急了跳着去抢,偏偏明之举得高,最后她是巴在了明之身上,搂着脖子才拿到了手。 “你看看你,尽收些什么东西嘛?”嘴巴里骂着,手还是展开了画轴,上面是是一对游水“鸭子”。 话说某日明之在画画,某人也要来掺合,完了后美滋滋拿给相公鉴赏,明之点头:“这鸭的确还不错,我帮你添上水,添上些春色,倒也有趣。” 某人当即脸色一变,晚餐罢工,叶公子牵着她吃完面回来,气也没消。两天后,明之才想明白了,那是一对鸳鸯,又是一时兴起真给她添上绿水垂柳飘絮,提的是“春江水暖”,就为这“鸭先知”,叶夫人又罢工三日。 “这好歹也是你的第一幅画。”明之边说,边侧身一躲,刚好躲开了她扫过来的画轴,反手抱住了红绡,捏捏她气鼓鼓的腮帮子:“过两日,我也拿去裱了,挂到画室里去。” “你敢!”红绡自然竖眉瞪眼。 “留着这模样才好,让仪江他们都看看,成日里说你贤惠,还不知道我在家中吃你什么苦头。” 这一搜嫁衣还没出来,回忆倒是找出不少,连红绡初学泡茶时,逼着明之喝完还要写下的心得都寻了出来。连红绡都不知道明之留下了这么多东西,两人最后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不负责任的叶家夫妇硬是把正事给忘了。 明之看着红绡眉飞色舞,喜笑颜开的模样,眼神变得柔和,这些东西对他不光是记忆,还是一段历程,是看她一点一点从灰暗中走出来的历程,看她洗去秋凉黄花瘦,看她脱去缱绻落寞。人人都叹她当年芳华最好,浓黛轻红步步香风逐,他却宁愿她做这平常妇人,只会做那出不了门的衣裳,泡一壶涩涩的茶,学打一个络子学上三天,最后还发了毛将他打好的都剪了去,种了三个月茄子可怜兮兮来问为什么人家地里的都开始结了,她的还是小苗苗,跑去一看她种的居然是辣椒。 伸出手将她搂在怀中,明之笑着问:“今年还种不种茄子了?” 于是又吃了她一拳,明之乐呵呵地帮她接了下一句:“今儿晚上罢工,吃自己去。” 倪家镇只是个小镇子,原就人烟稀少,自官兵来后多数人家也走了,风带着黄沙卷过乱石垒的土墙,天也灰蒙蒙地,隐约有一些兵器碰撞的声音,空气也肃杀几分。 街头走来一个高瘦的女子,孑孑一身,步伐凝重。 她五官很深,鼻翼边刀刻般两道纹是男子面上才能见的,使面容显得过于硬气,只那双眼不笑也是弯弯地,仿佛闪耀着暖光。初看她时,会觉得她算不上美人,可你会忍不住再多看几眼,然后就会觉得她有一种既刚且柔的气质,这种气质远比美更有吸引力。 容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秦染的身后,一言不发可没人能够忽视她的存在,她也会笑,不似别的女子娇娆的模样,明亮清朗,犹如光芒。他就在想,秦染在情感上是个极其幸运的人,与秦红绡相爱,又能蒙这样一个女子垂青,这世间最美两种风情都钟情于他了。 他摆摆手,示意身旁的人不要动,在路边坐下来等她走到面前。 “叶姑娘,又见面了。” “我不是来客套,只想问一句,您的目地到底是什么?” “自然是九龙剑。” “只有九龙剑?” 容一笑了:“只有九龙剑。” “那么我以我的生命起誓,一个月以内,我会找出剑交到你手中,请您撤军。” “叶姑娘凭什么来与我谈这笔交易。” “凭秦染。”水如抽出了剑,容一周围几把兵器都架在了她脖子上,她的剑却是往地上走的,只五个字,写完后腿一扫又抹了去:“你若应了这笔交易,剑会是你的,秦染也会消失,你若不应,剑未必到你手中,人你也未必找得到。”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可以让他消失?” “因为离城,也因为离城里有我嫂子,还因为我爱秦染,我要他活着,我就能让他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永远不再出现在世间。” 容一站了起来,围着水如转了一圈,水如的颈微仰着,人就有股子傲气,却是显得更加坚定。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眼睛,水如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很有魄力,若胆怯一分都怕是会软了脚,可她是叶水如,尸山上踩过不会眨一下眼,刑训司走过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她只冷冷笑着等他点头。 “叶姑娘,你可知在我眼中你已是个死人?” “带九龙剑来的时候,我也会送上我的人头。” 容一轻轻抚掌:“我从来不信女人的话,可叶姑娘,我现在觉得你的话比许多大男人的还要可靠。这军我不能随意撤,几万精兵来回调动毕竟是大事,但我可以保证这一个月绝不犯容城半点,也不会动任何一个人。一个月以后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否则——即便我进不去,也能困死离城,到时我就是将容家三十万大军都调了来,也非得扫平离城不可!” 第 52 章 最后还是在储藏室一堆贺礼中翻出了凤冠霞帔,连着镏金喜帕,红绡细细抚着那缎面,想了许久,才递给明之。 “我也不知应该怎么去看,还是给水如他们吧?” 明之颔首,搂着她去找水如:“其实我还怪不舍得,你的嫁衣让别人去翻查,甚至拆割。” 依稀又见那一夜的浓墨重彩,于暗夜怒放,妖娆冶艳,却是用往事凝结,自脱下那件嫁衣后,安然嬗蜕才有了今日模样。红绡靠着他肩膀,心是静的,她只知一个女子,一生能寻得这样一个人,怜她,爱她,总将她放在最前的位置,是多幸运的事,她却恰恰遇见了两个。总有一个是爱不得的,她也注定要负一段情,可不是明之,也不能是明之,她多努力从过往的伤走了出来,非她薄情寡义,而是身边的人更懂她,知她,想到秦染她是痛,可明之,能让她想到的是一辈子。 走过下坡时,明之习惯地帮她略提起了裙角,她微微一笑,她的丈夫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她的幸福已经稳稳揣在怀中,就算绝情,她也不要撒开了手再回头张望。 近日来,大家已经习惯在游府聚首,红绡将嫁衣送来时,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曙光。可让人惊讶的是,无论大伙如何去研究那件嫁衣,那也只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衣裳罢了,折腾了一日,到最后陈飞都要放弃。 “怎么会?这的的确确是冯老所做。” “但这也的确只是一件普通嫁衣罢了。” 红绡自言自语:“可与他,冯老都有关的,就只有这个了。” 她声音不大,只有坐在身边的明之听到,他却是讶异,附在她耳边问:“这嫁衣与秦染也有关?” “嗯,应该是他托冯老所做。” 明之望了她一眼,摇摇头,拉着她走出了房间,直到墙角处才问:“这是秦染送的?” “对呀,你不会现在来吃醋吧?”红绡好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明之好笑地看着她,然后敲了敲她的头,才把她拉进了怀里,故意长长叹口气:“你怎么有时候那么聪明,有时候又这么笨呢?真不知道该为你的迟钝高兴还是该为秦染惋惜。” 见她还是一副懵懂的傻傻呆呆模样,明之乐呵呵地晃着她:“我的好娘子,你想,这若是秦染所送,那他一定也是怀着祝福的心来的,哪能允许冯老将那么重要的信息放在里面,等着有一日大伙这样来蹂躏这嫁衣?” 红绡这才反应过来,皱眉苦笑:“唉,我都信他不会用红荮来伤人,又怎么会——”她自己也敲敲头:“真是笨!” “好了,好了。”明之握住了她的手, 放在下巴上蹭:“再打就真的笨了。” “那还能在哪?难道真的如细细所言,将冯老有关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 明之摇头:“你的方向没错,这藏剑的地方秦染虽然不一定知道,却定是与他有关的,我猜想他与冯老感情是极好的,所以冯老若真要藏,就绝不可能藏一个连秦染都找不到的地方。” 既然都找不出线索,大家也就散了,红绡回到家苦哈哈地做好了饭。 先头自贺礼堆里翻出的嫁衣时,顺手抄了几件玩意,于是就拿着那对“不醉”与水如化酒喝着玩,倒是明之还在想,眼睛在屋子里上上下下瞄,水如还笑着说她哥或许是盼着能用眼在墙上烧出个窟窿,那剑就自己掉了下来,明之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这对玉蝉上。 “红绡,这是谁送的?” “哪还能记得?那几天这里乱得一塌糊涂,说起来……”红绡笑嘻嘻地朝水如伸出了手:“似乎有人忘记送我结婚礼物了,一般的我可不要,看看人家送的宝贝。” 水如一掌打在了她的手掌中,啐她:“我把最宝贝的大哥都给了你,你还不知足呀?” “你哥是我自己讨来的,你得送礼。” “哥,看看嫂子,怎么没脸没皮了?都是你宠的!” 明之还在发呆,红绡与水如对视一眼,又随他视线看向杯中的玉蝉,难道这蝉里藏了玄机? “红绡,你还记不记得冯老送贺礼来没?” 红绡撑着头坐了半天,点点头:“他来过,送的是——你是说!”她眼睛一亮,站起来飞快地往储藏室走去。明之与水如也跟了去,见红绡埋首在一堆东西中翻,最后抽出了两根绿竹拐杖:“我当时还在笑,冯老替我们连老了的拐杖都准备好,应该就是这个。” 水如接了过来,仔细掂量,然后双手运足内力,两棒相互一击,竹屑纷飞,露出的是两把剑。 世人皆知,天朝以九龙剑为尊,却不知龙剑还是有凤剑来配的。 明之接过一剑抽出,光华钝淡却雍容,此剑方动水如手中的剑便龙鸣震震有声,明之毕竟是学武之人,少年时也酷爱剑法,此刻也是激动:“这是影雱剑,原来那九龙剑就是赪赩,水如出剑!” 水如褪下的剑鞘是熟知的九龙图腾,华彩高贵,掌中的剑身却浑厚深沉钝若无锋,她飞身刺出,两剑相碰时,忽地寒气清冽剑光久照,俨然能夺日月之辉。 即便水如没敢用上一分内力,明之仍是抵不住剑气,长剑脱手人也跌倒在地,红绡忙不迭上前扶起了他:“真是胡来!” 水如也慌忙走了过来,搭上明之的脉门,确定无碍才放下心来,她的眼却与明之的一样,濯濯发光。 “红绡,这可是上古神剑,平生得一见,万难的机缘呀。” “找到了就好,送过去了了这桩事。”红绡心底却是一冽,她想起了杨益谦要她将剑送回的事,他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嫂子,这事不急,我已找到容帅,一个月内他保证无事,你给我点时间我要查清楚一些事。这把剑关系太重大,若是随意给了,怕帮不了离城,反而害了你和秦染,也贻误苍生。”水如的话说得很直白,却也是谎话,可她与明之一样,天生性子里就有使人信服的因子,加上她之前捕头的身份,饶是敏锐如叶家夫妇,也没有察觉异样。 夜里,红绡坐在房中,看着已零落的嫁衣发呆,她的面容在烛光下很迷蒙,只有那双眼出奇的清亮,手细细抚过衣面,最后在衣角那一小团血渍上停了下来,神情黯淡。 “怎么了?”明之坐在她的扶手上,拍拍她的头。 红绡便环住了他的腰:“我有些难受,你能想到的事情我都没想到,平白糟蹋了件衣裳。”她应该要了解秦染的,她也总以为她是能懂他的,可今天却糟蹋了这样一番心意,他从来就是给她最好!当年那句“百年琴瑟,白头偕老”让她气极伤极,使她对这嫁衣全无美好记忆,她居然从未想过他是怀着怎样的心送出了这嫁衣,这是他的贺礼呀!此刻她恨自己。 “我与秦染若是早相逢,或许也能成知己!”他心底敬佩此人,可惜他们恰巧爱上了同一个女子,所幸有的是同样要维护她珍爱她的心,却也再难成朋友。 “红绡你莫生我气,其实你此次未想到这层上我挺高兴,自己的妻子与别人那样知心,我也是会吃醋的。” “你告诉我这个,又让我不生气?”她好笑又好气地望着他。 “因为我不想骗你。看到秦染为了做了这么多,我做丈夫的都感动,何况是你?我没有像他那样倾身来爱你,也不似他连相思都如此动人,有时候我也在想,我的的确确不及他。红绡,我只会简单地爱你,我只会很笨地担心,我也会害怕失去你。” 红绡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甜甜地笑着,许久,只轻声骂了一句:“傻瓜。” 第 53 章 夏日里的第一场雨,扑头盖脸来得又快又急,阴云翻滚着涌满了天,雷声低得似在耳边轰鸣,链条似的雨将天地扯成了一片水幕,气氤烟腾透过密匝匝的水网,山那边已是一片迷蒙。正在田里忙着的夫妇躲避不及,淋了个落汤鸡,明之拉着红绡挤到了古老的瓜棚里,还顺手摘了一个不算熟的瓜,惹得古青哇啦哇啦地叫了半天才算了。 “这雨来得好呀!不然老头子就晒成人干了!”古青乐呵呵地擦着脸。 “古老,要不您再去水里泡泡?” “你个小丫头片子,被明之宠得无法无天了!所以我说男人嘛,就是不能太疼婆娘,叶小子,你说是不是?” 红绡偏着头,扬眉侧眼望着明之,说不出的娇媚:“叶公子,是不是呀?” “古老,你就饶了我吧!你们俩继续。”明之举手示意投降,这一老一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进离城那日起就没有对过盘,斗棋,斗酒,斗嘴,哪一天他们若是能好好处上半个时辰,他一定烧上三注高香。 “说你小子怕婆娘还不认!秦丫头,要不要来两口?”古青摇摇酒葫芦,咧着嘴笑。 “不要,你今年酿的这个酒难喝。” “你这鬼丫头,就没一句好话!去年是谁巴着我家酒窖,喊古老喊得和唱山歌一样?” “那去年的是好喝呀!” “还是叶丫头好,每次都和我笑眯眯地,哪像你横眉竖眼,做嫂子的都不如小姑子。说起来叶丫头又上哪了?整天起早摸黑不见个人影?” “不清楚,她呀是闲不住的人。”红绡还是笑,心里却隐隐担心,她只知水如在外奔走,可到底做的是什么却一无所知。 才想着,雨已经小了,有晴空自东南一片透出来,几刻后,天就慢慢明朗了。水如跳下了瓜棚,脚下的地被雨浸得软绵绵地,沿着脚印挤出水来,她跳着踏了几步玩就听见明之唤,回过头一道彩虹挂在洗得鲜亮的碧空上,美得不可思议。 于是就盼着,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也随着这场雨冲洗了去,还了离城一片明亮天空。 回到家中,明之烧好水将红绡推入了房中,这一次不管红绡嘟嘴撒娇兼发誓绝对不骚扰他,他也死活不同她一块洗了。明之坐在井边台阶上,仔细帮她把鞋刷干净后,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上楼替她取了一套衣裳下来,恰好听见红绡在唤:“明之,我忘了拿外衣了。” 他笑着递了进去:“你什么时候能记得?” “反正有你在呀!”红绡接了过来,茜色的长裙,靛青小衫,都是她爱的颜色。可将裙展开那一霎,有东西落了下去,“呤锒”两声是什么碎了,红绡还有些回不过神,低头只看见沁绿的碎片,愣愣地要去拣,腿却是僵硬地,一下子跪倒在地,碎片扎在了膝上。 明之听见声音,推门进来一见这情形,唬得慌忙抱起了她,红绡像是傻了也不知痛,只挣扎着推开他要去拾起那些碎片——那是秦染的玉笛! 有种窒息地恐惧抓紧了她,红绡紧紧抱住了自己,让身子抖得不那么厉害,才渐渐听见明之在耳边轻声在唤,她犹如抓住了浮木,死命摇着明之问:“水如呢?水如怎么还没有回来?” “应该快回了,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先。” 红绡摇头,推开了明之,一瘸一拐地走到碎片旁,蹲下去拾:“明之,我不等了,当初杨益谦找我时,说过是要我亲自将剑送去的,明天我就去找他。” “还不曾到一个月,何必这么心急?” “我觉得不对劲,我整个人都怪极了,偏偏我又说不上哪儿奇怪,你信了我吧,再这么耗下去定是要出大事的了。” “我自然信你,但这回绝不能是你一个人去。” 红绡一惊:“你也要去?不行,太危——” 明之点住了她的唇,帮她将碎片都拣好,才微笑着望着她:“你是我妻子,我应该在你身边,我也一定要在你身边。” 红绡看了他许久,然后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明之,有你在,真好。” 剑他们仍然放在储藏室里,红绡取了剑,起身时膝盖一痛,又差点摔倒,余光扫到一个有些陌生的銀鳶色包袱。挑开一看,居然是条石榴裙,滟红的颜色让她有片刻失神,模糊记起是去年夏天时细细送来的,就这么搁置了。 红绡本打算又收叠好放着也就是,忽然想起水如长年累月一身紫衣,她也捞入了怀中。 因她伤了脚,明之就将她赶出了厨房,静静地走上前,搂住了他的腰,虽然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由辣椒炒荷包蛋改良而来的韭菜炒蛋,她仍旧满足。 “当心被油溅到。” “那更好,明天就还是你做。” “你就不怕吃腻了?” “明天还要你做。”怕只怕,过了明日,就不知还能不能吃上他做的菜了。 明之拍拍她绕到胸前的手:“别胡思乱想,你要是喜欢,以后慢慢教我做菜,我天天做饭也就是了。” “我记得以前有人和我说过,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有定数的,能说多少话,能做多少事,能在一起多久都是注定的。”那个时候,和她说这段话的人与她都以为彼此的缘分是一辈子的事,于是不知珍惜不懂约束,将彼此的情缘轻易挥霍,到如今连见面都成奢求。 “明之,我们的缘分能有多久,能走多远?老天会不会对我们好一点?”还是明天,就到了期限? 明之有些忙乱地将菜盛了出来,这才空出手抱住了她,却不知如何安抚:“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多愁善感了?” 红绡自己也觉得好笑,却笑不出来,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只觉得心里酸酸地。”好像心里盛满了泪水,晦涩难言。 想再说些什么,明之已先听到了脚步声:“应该是水如回来了。” “是吗?”红绡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果然是水如,她的表情有些木,衣裳也破了几处,红绡上前拉住了她,想着要怎么开口与她说明日送剑的事:“累了吧?去洗洗吧,我今天才找出了条裙子,你穿再合适不过了。” 她一面笑一面翻出了裙,一展开果然榴色似火,印得人面也娇娆几分:“怎么样?你也别成日里总穿着这一色的衣裳,都怪明之,也不帮你打点打点。” 记忆里那一晚,秦染也是这么说“总见你穿紫色衣裳”,或许他是在想着眼前这个曾将红裳演绎得旖旎如梦的女子,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比她更适合红色了吧!水如愣愣地坐下,红绡想着她或许是太累,就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却有血滴落在杯中,丝丝漾开。 红绡瞪大了眼,看着水如将唇角的血抹去,才要开口,就听见了远远传来候细细欢快的声音:“秦姐姐,叶大哥,退兵了,退兵了——” “嫂子,他死了。” 第 54 章 细细欢天喜地跃进了院子,看见一脸茫然的红绡,就开心地抱住了她:“秦姐姐,退兵了,今天那个容老将军赶了过来,我还想着事情越来越麻烦,没想到他们自己人都在说要准备回京了。” “是吗?”红绡微笑着拉开了与细细的距离,微笑着望向水如:“是细细说的这样吗?” 明之也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笑骂道:“小猴子,把话说清楚了,呜里哇啦地也不知道怎么了!” 红绡的眼却直勾勾看着水如,那双眼里没有任何表情,静似冰。 水如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珠子,原本柔润的东珠上沾满了血,让那颗珠子显得诡异恐怖:“他说,不要你哭。” “他人呢?” “他杀了容一。” 红绡的声音很静,比平时还要轻上几分:“我问,他人呢?” “嫂嫂,他死了!” 连细细都捂住了嘴,才止住了到嘴的惊呼,红绡却接过了珠子,抚过上面已经干涸的血渍,淡淡笑了:“他还真是个骗子,答应过我那么多事,什么都没做到,最后还要不告而别。水如,你也被他骗了,这颗珠子与我哭不哭一点关系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人敢看红绡,她单薄秀气的手滚动着珠子,像是在把玩,许久,才听到她开口:“我要见他。” “容一是皇族血脉,他杀了……” “他走了,我总得去道个别,说两句话吧?”明之上前搂住了她,才伸手拉她,她身子就滑了下来,慢慢软在了他怀中,她闭上了眼,只低低说了句:“明之,我好累。”原来耗尽的不止是情缘,她与他,就这么忽然被隔在了生死两端,所有的缘分都嘎然而止。 小妹,这辈子我负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还你,千倍万倍还你—— 那一夜,秦染的话犹在耳边,原来是这样,原来你就这样与我做了别离。红绡靠着明之,隐忍的悲伤渐渐溶在她娴静的笑中,使她的笑终于凄楚:“这世间有些事有些人真的是求不得,留不住,你贪心不得半点。可明之,我不贪心呀,我盼着长相厮守老天爷不给,我就想着淡了那些爱恨嗔痴,老天爷也不让,我到最后只求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即使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这老天竟然都不许,这他都不许呀!”她说到最后,已是又笑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屋子里太静,她的笑显得尖锐讥讽,如同刀子一样割过了余下三人的心。 “红绡!”明之吼住了她的笑声,面对红绡,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无力。 “我要去见他。”红绡挣脱了明之,走到了水如面前,仍然是亲亲热热的模样,拉住了她:“水如,你会带我去见他的,对不对?” 水如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说:“嫂子,他死了,当胸一剑,他在我面前断的气,嫂子,你听清楚了没?他死了!” 红绡却不看她的眼,似在自言自语:“你爱她的不是吗?你爱他怎么能让他就这样走了?我要去看他,我一定要去看他。”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力,居然挣脱了水如,她原本是没有什么功夫的,膝上还带伤,却走得极快,最先反应过来的明之都要赶不上她,还是细细追了上去。 明之拖住了脚步已经踉跄的水如,把她按在了凳子上:“我会叫人找无欢过来,你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能去!” “你不用管我,你去找嫂子!” 水如自己早已在崩溃的边缘,可她不能倒下,红绡是秦染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她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红绡有半点意外。 明之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唇边是一丝苦笑:“让她去吧,有细细看着她。”他顿了顿,才说:“水如,我居然有些害怕,怕出现在她面前,毕竟是我将她从秦染身边带走,如果没有我,会不会不会有这场悲剧?我一心一意要带她离开过往,是不是错了?”他不确定,这两年多的厮守会不会因为秦染卒不及防的死亡,而变成了罪恶,变成红绡最深的愧疚。 “哥——”水如想安慰他两句,才开口,却流下了两行泪,在水如成年后的记忆中,眼泪变成了陌生的词,此刻她终于沉默地感觉着温热的泪水从腮边落下,原来流血真的比流泪要容易。 明之温柔地抱住了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若是红绡也能这样哭一场——明之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明明她颤抖的唇都已在无声哭泣,她还是用笑将悲伤逼进了心里,将自己也逼入了照射不进一丝阳光的灭顶寒流中—— 倪家镇里一片惨白,尸体被安放在一间小房子里,两张简单支起的床,容允修一个人守着,连盏灯都没点,他从下达了准备撤军的命令之后,就一直呆在这里。他这一生经历了无数磨难,看过了太过死亡,从初静死去的那一日起,他就走在漫长的绝望中,此刻他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麻木地守着这两个孩子。 接到叶姑娘的信他已经日夜兼程地往这里赶,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两个都是与他那样亲近的孩子,怎么最后走上了自相残杀的路呢? “元帅。”副将在门外轻叩:“有位秦姑娘一定要见您,是否——” “让她进来。” 门开了,忽然的光亮让容允修眯了眯眼,那素衣女子应该就是秦红绡了,他努力想将她看清楚些,她已越过了自己,走到了秦染的身边。副将细心地提来了一盏灯,挂在门边然后又退出了院子,幽暗的光照在屋子里,更显得此处惨淡凄迷。 “秦姑娘。”容允修想和她说些什么,她却摆了摆手。 “我来看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缓缓扶起了秦染,怀抱着他,这一刻他们的世界再无别的人。 他听见她俯在秦染的耳边,如情人般低语,说:“染哥哥,我来看你了。” 他甚至能看见她脸上安宁恬静的笑。 可只消望一眼,她周身弥漫的悲伤就已让他偏开了头,不忍心再多看。 握住了秦染已经冰冷的手,红绡放在面颊边磨挲着,怀中的身子已经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僵硬,她却像是没有察觉。 她声音很轻,犹含着笑意:“染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带我出走的时候,和我说过什么?你说从此这世上你就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谁也离不了谁,这是你说的,所以你不能扔下我,染哥哥,你听见没,你不可以丢下我。” 红绡紧紧搂住秦染无力下坠的身子,她的眼神空蒙却泛着异样的温柔,抚摸过秦染依然柔软的发,就像久远记忆中的午后,他总爱拉着她坐在船头,然后就这么赖进她怀中,慢慢睡去,像个孩子。 她笑着帮他将落下的发丝拢到了耳后,贴着他的面颊,低低地诉说:“我今天不小心把你的玉笛打碎了,你得陪我再去买一只。是京城那家鸾和斋出的吧?当初我和你一起去的时候,郑老板的女儿还偷偷躲在帘子后看你,现在她可是不能了,肯定早出嫁了吧,不然我就又可以假装生气,要你去给我买乌梅醉鸭。我再去王大娘那里拿两坛子米酒来,你都没喝过我酿的酒呢!你以前说,人生一大幸事,就是能醉睡满堂月,我们俩就一块醉,不过现在可未必能喝得过我了,那就罚你跳舞,你是最怕跳舞的——” “啪嗒”一滴泪水落在了秦染的唇边,红绡意识到是自己流泪了,连忙去擦,可手一松,秦染的身子就歪了下去,她又慌忙去扶,这眼泪就再也控不住,她脸上带着笑却已是泪水涟涟,只能将脸埋在秦染的肩上,闷闷地骂:“秦染,你给我起来,你还答应了我好多事没有去做,那支‘芄兰’你只谱了半阙曲子,剩下那一半我等了七年多,你都没写好。还有‘紫珠兰’,你答应给我找一盆来,我的紫檀木梳你也说会再寻出一把一摸一样的,你要记得梳柄那里是刻了凤凰穿花图的,差半点我也不要。采苓搂的青雯姑娘,你答应过我不再去见她的,你还是去了,我可恨死你了……不,我不恨了,染哥哥,我什么都不怪,什么都不怨了,我只要你醒来,我求你醒来,染哥哥,你醒来……”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最后的话,直到再也无法言语,只是哭泣。 她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再看不到他笑,再听不到他唤一声“小妹”! 第 55 章 容允修沉默地坐着,他干涸的眼早已没有了泪水,可此刻的他再不是号令大军的元帅,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苍白憔悴。红绡压抑的哭泣持续了很久,那哭声是对他的控诉,他原本有着许多的机会能够制止这场死亡,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还是没有做出抉择。 直到再也听不了,他走到了红绡面前,拍拍她的肩:“孩子,让染儿好好去吧。” “他不会走,他只是在怪我,怪我离开了他。”红绡的声音漂浮虚弱,可写满迷惘的脸上尚挂着一丝浅笑:“你不知道,他以前就和我这样子闹过的,假装受了伤,骗得我什么都答应。可他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他最爱见我笑,也最怕我哭,他见不得我哭的,他怎么敢走?”所以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才渐渐不笑了,那是为了惩罚,却也不哭了,只因再恨再怨,也舍不得让他痛心。 “他答应过我母亲,会爱护我一生——”红绡生怕他要来拉,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防备地望着容允修。 “孩子,别这样……” “染哥哥武功很高的,会不会只是闭气?会不会——”红绡的眼中闪现出灼热的光芒,她求助地看着容允修:“你有没有请大夫来看看?或许他只是晕了过去,又或许——” “是我动的手,我的剑,他已经走了。” 容允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悲伤的一双眼,那般黑白分明的眸子,却让人连用力呼吸都不敢,生怕惊动了她眼中已盈满的泪水。随着他的话,她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熄灭,她只静默地看着他,就在她的注视中,容允修的血液渐渐凝成了冰,自初静之后他未曾试过受不住一个女子的眼,可现下,他闪躲着避开了她的目光。 “秦姑娘,你若要取在下的性命——” 红绡冷冷一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又有何用?”她轻柔地放平了秦染,走到了另一张床前,看着半身染血的杨益谦。 “是为他吧?他为什么不早些死,他七年前就该死,为什么要拖到现在?”连红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狠毒的话,可生平头一次,她想要一个人死,要一个人早早死了才好。 “秦姑娘,容一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容允修已经习惯了称杨益谦这个名字,很多时候,他会想若是这个孩子真的只是生在平常家,没有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该有多好。他会是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有健康的身体,有真正的笑容,有完整的关怀与亲情,权利夺走的又是两个鲜活的生命,两个原本可以绚烂绽放的生命。 “他与染儿一样,没有选择。他们都是一出生都注定了要生活在阴谋中,染儿其实比他要幸运,他至少自由随意地生活过,容一从来没有。他自出生,就被放在了刀尖上,奉上了高位,容家的失宠不是在吉帝登基后,是早在三十几年前,宁妃走后,平帝再没有踏入过皇后宫中一步,他只是不能轻易废掉太子而已。这孩子不是天生体弱,是毒,他没有好好用过一次膳,他的父亲私下也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我们眼见田家坐大,看着平帝对田妃下毒之事视而不见,多困难才保下了他的命。他的世界太冰冷,才没了温情,只因他的任何一丝温情有一日或许就能致命,不怪他想取回自己的东西,那是他应有的,也是他仅有的。” “我不想听你讲什么皇朝秘史,你们去争,去抢,为什么要拉上染哥哥?我和他已经走得远远地,不会耽误任何人,不会影响任何人,为什么偏偏要选上他?” 容允修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苦笑:“是命,秦姑娘,这是他们的命,逃不掉的。”他痛心地看着容一,这孩子聪明了一世,只行错了一步棋,他以为秦红绡是染儿的软肋,却不知他若不来为难红绡,染儿会一直听他由他,他若动了她丝毫,染儿为了这个女子是什么都不顾的,这份情,对一直被冷漠包围的容一而言是无法理解的,可他懂!他懂染儿这份守护的心情。 他只晚了一步呀!掀开帘子时,秦染已是一剑劈向容一,弑皇子就算他是皇亲诛不了九族也是要凌迟处死的。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一剑刺去,秦染完全不躲不避,他偿了命,只求退兵,染儿是用自己的生命为红绡守住了离城。 “秦姑娘,回去吧,明天我们就走了,好好过日子,不要辜负了——”容允修还是吞下了最后一句话,他知道面前的女子已经心力交瘁,她无法再承载一丝愧疚。 “我要带他走。” “秦姑娘,我很想帮你,可是那么多人看着他杀了容一,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红绡忽然直直地跪了下来,一下一下地叩头:“容元帅,我求您,我得陪着他,他生前我做不到,他现在走了,我不能再扔下他。”她实实地叩在地上,不过几下,额头已经渗出血,她不顾容允修的拉扯,仍然重重叩着:“我知道您是心疼他的,我看得出来,您下手我不怨您,您是为了他好,那您也舍不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的,容元帅,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容允修拉不动她,最后一咬牙,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秦姑娘你起来吧。”他走到了门口,唤来人:“这种天气怕尸身腐烂,就地埋了吧!” 他又回头看了容一一眼,闭上了眼:“军师的遗体也留在这里吧。”到最后,就让他也如平凡人一样归于尘土吧,谦儿,下一世选个平常人家,做个普通人! 容允修振作了精神,他还是容家军的元帅,此刻还没有沉浸悲伤的权利,许多事情需要去善后,那些被容一用太子身份收服的老臣也只有他去做个交代,而在风雨中飘摇的天朝他还得去撑着,就让这场悲剧快些落幕吧! 第 56 章 明之来到倪家镇已是夜里,水如服了药躺下前,将他赶了来。 “你是她的丈夫,这个时候,谁都能躲开,只有你不可以。” 他烦乱地拨拉几下头发,做了个深呼吸,才走到了蹲在墙角画圈的细细面前。 “细细?” 细细先是一愣,然后跳起来抱住了他:“太好了,叶大哥,你终于来了。” “秦姐姐呢?” 细细圆溜溜的眼往屋里瞟了几下,扁着嘴说:“在里面,我不敢进去。”她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哭声,很轻很细,却揪着人心,即便此刻红绡没有再哭泣,她仍觉得酸酸地。她毕竟年少,少经历生离死别,冯老于她也陌生,可红绡是她喜爱的人,在红绡凄楚的哭泣中她头一次清晰地感知着死亡。那个秦染,她只见过一面,遭遇的是一场忽如其来的惊艳,他琉璃般笑颜成为黄昏中最美的风景,这样的人她无法想象现在已经成为了冰凉的尸体。 “细细,今天真的要感谢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喔。”细细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明之:“叶大哥,秦姐姐是喜欢你的,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可要好好陪着她,她很需要你的。” 明之笑了:“嗯。” 连细细都知道,红绡需要他在身边,他居然胆怯了。明之理理衣裳,努力让神色平静些,踏进了院子,通报后也无人为难他,有士兵将他领到了后院,场面有些杂乱,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角落的红绡。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温柔地替怀中的人梳着发,明之第一次见红绡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一个人,那样对着一个人笑,柔情满溢似乎她眼中只有他,士兵们间或匆匆从她身边走过,伴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可那方小天地总是静的,有着专属情人的缠绵缱绻。 情人,明之心里隐隐刺痛,可他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红绡?” 手中的梳并没有停,红绡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来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搂住她的肩,红绡却略侧过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随着叹息收回。直到她仔细将秦染的头发梳好,衣裳理好,她才浅笑着回头看着他:“这样可好?” “嗯。” 红绡便不再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前是爱穿白衫的,其实也不是他爱穿,因为我爱看他才常穿,所以我还是给他找了身白衣。” 有士兵将好不容易寻来的棺木抬了过来,粗声粗气地问:“姑娘,你节哀顺便,要下葬了。” 红绡笑着拦住了他们:“我自己来,他不喜欢别人碰。” 因为元帅交代过,不许得罪这位姑娘,所以他们并未多说,都退到了一边。 红绡很吃力地扶起了秦染……虽然艰难,可还是慢慢将人挪到了棺木前,也不知她打哪生出的力气,硬是将人半抱着放了进去。 连红绡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这样平静,她帮半坐着的秦染最后一次理好仪容,连泪水都没有掉下来,就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她笑着,如年少时每每在他身边明媚若花的模样,轻声对他说:“染哥哥,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她缓缓放下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合上了棺木。 容允修指挥着人要将棺材抬入新挖的坑中,明之抱住了想拒绝的红绡:“别这样,红绡,你一个人做不来的。” 红绡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明之用力将她拉回了怀中,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我不介意你用陌生人的语气对我说话,也不介意你如此对待秦染,可你不要折磨自己,红绡,我请你不要这样子折磨我的妻子,我很痛心!” 他在她面前从未有过这么严厉的语气,有一刻,红绡有些失神,可最后还是笑着拂落了他的手,随着明之的手无力滑落,她还是淌下了两行泪。 “明之,对不起,我知道你难过,”红绡揪住自己的胸口,眼中一片空茫:“可是我好痛,痛到我不知如何才好,你由着我自私吧。” 明之偏开了头,松开手,怔怔望着她,看她走到棺木前,一点一点地替秦染垒着坟。 她守了一夜。 明之就陪着她守了一夜,看着她面上的悲伤淡成了死寂的平静。 容允修来告别的时候,是明之去送的行,老将军只拍拍他的肩,长叹一口气,翻身上马。 大军如来时一样,默默离去。 许久之后,再无人知晓为何在刚夺取了政权的关头,容允修要派出一路大军赶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倪家镇,甚至其后自己也抛下京城赶了过去。最后史官将这次平静行军的目的归结为寻剑,那把失而复得的九龙剑成了最好的证据,那些自军中忽然消失的人与神秘的军师一样,成为了寻剑过程中的牺牲品。 或许是容允修刻意的掩盖,离城就这么又一次远离了朝中之事,回复了平静。 可停云轩再无往日温情。 红绡自大军离开的第二日就着手收拾了那个小院落,明之并未多说,只帮着她打点,细细自离城中拉出了大批家具物什,就简简单单在那里安置下来。 那些天,红绡一直表现平静,只是与人皆疏离,不再有素来的亲近。 头七过后,她做了一桌的饭菜,都是往常大伙喜爱的,可谁也没有这份心情坐下好好品尝,不过三两口,陆续借故离去,只留下了明之与红绡两人。 “你准备留在这里了?” “是。” “一直留在这里?” “是。” 明之自怀中取出了一个信封,自桌上推到了红绡面前。 红绡打开,微微一颤,手指有些泛白,里面是休书。 “红绡,我无法看着我的妻子这样守着他人,所以,你自由了。” 一滴泪掉落在纸上,打花了墨迹,明之替她抹去了,红绡含泪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人,以为会在他目光中看到谴责,可仍是温柔似海的双眸。 读懂他的用心,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在为她着想,不想她为难。 明之看着她脸上浮现的温柔,可只是一闪而过,他看到了她的挣扎,于是伸出手将她拥在了怀中:“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我妻子。” 一瞬间,许多往事涌上了心头,似乎有话哽在喉间,才要出口,秦染的面容已经梗在了中间。红绡摇头,急急推开了他:“对不起,明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记着,离城总是欢迎你的,我会一直都的。你是我妻子也好,不是也罢,我只盼着你好好过下去。”明之捧着她的脸,微笑着看她。 在随她置办新家的日子里,他已经想得很明白,爱她并非要把她留在怀中,日日看到才是对的,她需要时间,他们都需要时间。 命运只将她从秦染身边送到了他手中,可他并不知道,老天到底对他是薄是厚?秦染用死亡将自己刻在了红绡的心中,他无法与一个逝去的人来争夺,可他的心与秦染的是一样的,只想她好,何况留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的人毕竟是他,她接下来要走的路他即使做不了同行者,至少能够追随—— 或许有那么一天,她终于能够放下了,回头再看一眼,他总还是在的—— 又即便,再也等不到云淡风轻的那一日,他仍有着记忆,悉心收藏—— 人人都赞他性子是极好的,却不知他的执拗,他认定了她,就只知她的笑是他所有的梦想。 “不光是我,还有秦染,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你不要惩罚你自己,你可以恨我,恨他,但是不要恨你自己,因为从来没有人怪过你。” 红绡凄然一笑:“可是我恨透了我自己。我恨我的软弱无知,当我在等待的时候,他苦过我千万倍,可我居然只会胡思乱想,那些爱与不爱的问题,看不到他的悲伤与苦心。我甚至连最起码的坚持都做不到,他给了我如此深厚的感情,可是我回报的只是离弃,他在生死中徘徊,我却在离城里安然生活。是我离开了他,是我背弃了当初的诺言,我没有陪他到最后……明之,我真的好恨我自己,我既没有执着我年少的爱恋,也无法继续无视地呆在你的身边,我居然忠于不了任何一段情感。” “红绡,你听着!我不会怪你,我也可以替秦染告诉你,他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们都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来爱你,你也可以选择你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明之将她的手放在了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们的爱都不是牵绊,是为了你幸福,所以无论有多绝望,你都要好好过,不要辜负了我,更莫要辜负了他。” 第 57 章 就这样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镇上的人稀稀拉拉回来了几批。或许是运气,或许已有人打点,这个小院子的主人没有再露过面,红绡的身份,与她院中多出的新坟一样,显得神秘,就愈发无人来往。几日后,镇上的居民又发现了山上的另一处新坟,于是各式的故事就传开了,总归没什么太好的话,自那以后偶尔遇上了红绡大家也是躲开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明之走后,红绡还是振作了些,清晨便起来做饭,却习惯地做了明之爱吃的菊花胡萝卜汤,还摆了两副碗筷,又忽地醒悟过来,然后看着身边的空位,想着院后躺着的秦染,这些年来淡的重的往事就这么繁复交缠着,她就对着饭桌足足发了半日呆。 午后太阳甚好,于是搬出了被子,晒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什么少做了,她愣在院中许久,才明白是少抱了一个枕头。 下午陪着秦染说了一会儿话,看着后院荒凉,红绡怕他寂寞,就花了一个下午翻地,想种些东西。傍晚要洗澡时,走到厨房,才想起不会再有人烧好了热水,等了许久,水好了后冷水热水兑了几次,总不是适宜的温度,将就着洗净身子,终是忘记了拿外衣。 红绡呆呆地赤足站着,往常总是明之会递来衣裳,等她穿好了,再将她抱上去说是莫溅湿了鞋。先前沉浸于悲伤之中尚不察,今日方觉处处别扭,原来明之是这么细细渗入每个点滴之中,她居然无法习惯独自生活。 就再没了做饭的心情,只抱了一坛子酒,取了两个酒杯,在秦染的墓前喝到月上枝头。 “染哥哥,为什么如今一日会这样长?时间怎么都多了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才好——”斜斜地靠着墓碑,红绡仍不知如何将这冰冷的石块与秦染对等起来,往日里她纵是千杯也难醉,可现下眼一眯,手一松,杯子咕噜噜滚了出去,人也就迷迷噔噔地了。 直到她终于静了,暗处的人才走了出来。明之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自虐,可实在是放心不下,又怕惊扰了红绡,只敢这样守着。他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不意外地摸到她的发仍是半湿的,她果然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往日里到了雨天,她就会抱怨头痛,可每次洗完头总是这么由着长发还滴水就不理了,最多不过取了毛巾塞到他手中,如今想来他也是惯着红绡撒娇的,他的确是爱看她披散着发伏在膝上的模样,心甘情愿接下了擦发的活。 弯腰抱起了已经昏睡的人回了房间,又替她将头发擦干了仔细梳好,才放到了床上。想要起身,却发现红绡已经习惯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凝视了已睡去的人儿半天,最终还是没舍得放开。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天明,明之撑着已经麻痹了的身子,走了出来,看着街边三两行人,几盏未灭的孤灯,心中也不知是酸涩还是宁静,只想着,这样也好吧—— 炎热的夏天就这么混沌而过了,红绡并不知有人夜夜陪自己到天亮,她只是慢慢变得畏惧白昼,似在夜里,在醉梦中才是安宁的。时间在小院里静了下来,到芦花碎,黄叶坠,菊蕊攒金时,她才恍惚感知数月已过。 那日红绡在院中锄些杂草,听着街外孩童的嬉戏声,叫唤着“高点,再高点”,抬头见半空飞着一个蝴蝶风筝,衬着碧蓝的天很是可爱。她小的时候,秦染也总是带她放风筝来的,一定得自己动手来做,自己画好,可就像是天底下的风筝都与她结了仇一般,她从来就放不起来。即便是在秦染手中飞得好好的风筝一到了她手中,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歪歪扭扭就下来了,她到最后定是要赖皮的,秦染只能将她扛了起来放,说也怪,那风筝就再不耍性子,飞得比谁的都高。 那时秦染的笑脸,比阳光还要耀眼,眼睛总是笑得眯起来,宠溺地摸着她的头说:“小妹,这如何是好,你离了我连风筝都放不来!” 红绡挨着墓坐了下来,眼中有些干涩,已是许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如今的她害怕阳光的温暖,当初千难万难自阴霾里走出,沉浸于明之给予的晴朗,却还是再跌入了冰寒之中,她终于看清自己并不适合幸福。 她的阳光,只能回望,不能留住。 就如那些风筝般飘去的往事,只能想念。 忽然空中的风筝断了线,摇摇晃晃竟正落在脚边,看得出是孩子们粗糙简制,红绡笑着拾起。 墙边几个小头颅冒了出来,望的都是红绡手中的风筝,家中大人都再三叮嘱,说不要靠近这个院子,大伙推掇半天也不敢进来。 红绡想过去将风筝递给他们,才走近两步,那些孩子就一哄而逃了,只听见一句细声细气的“哎哟”。红绡猜着许是那些孩子跳得急,摔着一个,就拉开了后门,果然见地上倒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正一脸恐惧地望着自己。 她再走近些,那孩子就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红绡只能轻声哄他:“你别怕,我不过来,我只把风筝放下。” 她声音原就温柔,小孩自泪水中模模糊糊看着她的笑脸,竟然比平日见着的婶姨都还要好看得多,就收了点声,可还是抽抽嗒嗒。 “是摔到脚了?” 小孩点点头。 “你动一动给我看看。” 他就依言动了动,自然是痛,眼泪水又倒豆子一样往下落。 红绡慢慢移近了,试着触碰他的脚,见他不再躲,就轻轻帮他揉上。她自幼习舞,多少会有跌扭之事,因而手势极好,揉捏了一会果真好了许多,她又扶着小孩站了起来,帮他将身上的灰尘掸去,才把风筝递给了他。 这镇上的娃娃多是粗养着的,就是娇贵那也有限,小孩从未试过这样的温柔,又见红绡笑吟吟的脸全没大人们说得那样可怖,反而说不出的好看,也不晓得要走了,只傻傻仰头看着她。直到那些跑走的伙伴发现少了人,跑到转角远远招呼了,他才往回走。 走了几步,小孩又停了下来,回头冲红绡灿烂笑笑,转身这才一溜烟地跑了。 红绡在此处离群索居,就算出门也不怎么与人招呼,这竟是她来到镇上所遇第一张笑脸,于是她也愣了。 第 58 章 无论何时,孩子都是最高兴的,那些天真不知愁的岁月,于一生都是最美好的时光。 红绡最近不知道为何老是梦见小的时候,还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听的欢言浪语,看的迤逦妖媚,却有母亲温柔的手,轻柔的脚步,还有睡前细柔的歌声。母亲在红绡的记忆中已成了一个模糊但优美的轮廓,那股脂粉香在别人眼中是庸俗,却是她幼年时期最温情的抚慰。那时她总是躲在廊下的台阶边,看母亲练舞,花瓣般轻盈的舞步,醉人的妖娆,那是她对舞蹈最初的感知,所以其后她的舞中无论怎样都带了撩人的风情。 如今,她已懂世事,知道以母亲的身份生下了她并养大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也明白母亲一心一意要将自己送出青楼的用心,她身边总是有着那般亲近的人,牺牲所有,只为她好。 红绡反而怕了,母亲如是,秦染如是,他们都曾是与她最为亲密的人,可总是替她的生活做了一个更好的安排后,就离去。 她终是胆怯。 不敢接受任何的善意,不敢再与人接近,孤寂一点一点稀释了从前的快乐,只留下了失去的恐慌。 水如在离开前来给秦染上过坟,与她告辞,细细来过,仪江来过,许多人来了又去了,他们说的都差不多,不过是逝者已以要她珍惜明之。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爱人的勇气与能力,或许这该是她的命,在她的生命中所有的温情的都是求之而不可得,还不如早早离了,她什么都不要了,老天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去。 母亲去了,秦染去了,她不可再害了明之,他该好好活着,与她毫无瓜葛地好好生活。 直到某天,红绡与往常一样拉开门,想去巷前的井边打些水的时候,忽然看到台阶上放着一束芦花,小小一捧,轻盈似羽,还缀着几朵野菊,很是讨喜。 红绡前后看看,都没有人影,看来倒是孩子心性的玩意,她笑笑收了进去。 自那以后晴日黄昏,不时就总会有些小惊喜放在阶上,有时是几片红叶,有时是几个玉米,或者用草编的蝈蝈,有一次甚至送来了条小鱼,用瓦钵子装着,上面用炭歪歪斜斜画了只小船。红绡当时捧着鱼在门边坐了许久,夜晚在灯下赶制了一只燕子风筝,许久不做还扎了手,还亏得与明之混学了一阵子画,仔细描了也很精致。 第二日一早红绡就将风筝挂在了门上,晌午时再出门时果然是不见了,到了傍晚时她习惯地去门口看看,才拉开门,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见台阶上齐刷刷排了足有七八个钵子,各式各样的小鱼仔悠哉地游着,就看巷尾那里探出一排小脑袋,瞧着她瞅了过来,噔噔地就都跑了。 似乎孩子们就不那么怕她,虽然不敢和家里说,私下里开始说说这个“秦姨”,会做漂亮的风筝,会酿甜甜的桂花蜜,从来都是一张美丽的笑脸。于是渐渐弄脏了衣服鞋袜,会去秦姨那里刷洗,她家有许多新鲜的糕点吃着,等她用薰笼将衣鞋烤干,刚刚好回去吃晚饭。磕磕摔摔了,再不用躲着遮着怕大人打骂,秦姨也会替他们清洗包扎,连衣服上破了的口子都会缝补好。她踢起毽子来呀,最厉害的女娃都比不上,数不清的花样。秦姨还认字,拿着树枝教大伙写自己的名字,现在连最小的囡囡都会写自己的大名。 可她就是不爱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来,送大伙走,由着他们玩,如今连后院的坟也都不那么吓人了。秦姨很乐意大家去后院玩,她自己就坐在一旁看着,不像别家的婶子们嫌吵,微微笑着,像是他们帮了她似的。 每次秦姨那样笑着的时候,他们就想把什么宝贝疙瘩都送给她,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后来上了私塾,夫子说了才知道,那是心疼,也真是奇怪,秦姨那么大人,笑起来,怎么让他们这些小孩来心疼了? 冬天的时候,私塾开了,夫子来后几家富裕些的就将孩子送了去,因家中妇人多数是不认字的,孩子们散了学就爱往红绡那里跑。这样镇上的人才知道,娃娃们早就与红绡有了往来,开始是打骂过,后来见娃娃们也没生出什么事情来,绝大多大人也就算了。 红绡的小院子冬天的时候就格外热闹,孩子的到来不光排解了寂寞,还带来了新的生气,总有这么一群娃娃热闹着,就难得有时间来发愁,况且她也无法给孩子冷脸,于是笑容就多了。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小家伙们在院后堆了一排的雪人,还依次写上了名字,又玩闹了一阵才离开。小毛头,那个在红绡门外摔了脚的娃娃,这一日来得晚,见大伙都散了,硬是缠着红绡陪他又堆了两个,写上自己名字才算。可另一个雪人身上的字,小毛头写了半天,红绡也没认出那个是什么。 小毛头乐呵呵地站了起来:“秦姨,这名字真难写。”他又跑墓前对了对,肯定没有错,红绡这才猜出那是秦染二字,小毛头把冰冷手塞进了红绡的怀中,引得她一个寒战:“秦姨,这样我们就都陪着你了。” “谢谢毛头。”红绡温柔地替他搓着手。 “秦姨,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毛头到现在还是与先前一样,不时给红绡带来些小把戏,如今红绡的屋子里再不像当初那样空乏,有时候孩子的想象力真是出乎你的意料。 毛头自怀中掏出了几个“蒜头”:“我们上学的孩子都得了这个,夫子说这个蒜……能开花,秦姨冬天就也能闻到花香了。” 红绡微笑望着孩子手中的水仙,并非她偏爱毛头,可这娃娃不光是第一个走进她家门的人,他还有着格外早熟的贴心。 毛头爬上红绡的膝盖,小手捧住了她的脸:“秦姨,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你。” 红绡哑然失笑:“你知道什么叫娶吗?” “妈妈说,就是两个人以后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红绡揉着他细软的发丝,笑得有些伤感:“毛头长大以后,一定可以找一个比秦姨还要漂亮得多的女孩做新娘子。” “我就要秦姨,我很快就长大拉!” “秦姨已经嫁了人了。”那场婚宴,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 时光平淡地流走,红绡最近总是觉得过往越来越模糊,她用力地去记忆点点滴滴,却发现以前总觉得想忘也忘不了的事,居然只留下了大概的轮廓,朦胧的感觉,以及一些细节。反而是那些孩童岁月,依稀还有着母亲馨暖味道的往事,随着这些孩子的到来,渐渐唤起,她也曾这样粗养着,在打骂中感知关怀,现在想来那时的岁月才是真正不知愁的。而她的童年结束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天,之后的世界只剩下秦染,熟悉他,想念他,爱着他,恨着他,直到试图离开他忘记他。 直到明之的出现。 “是他吗?”毛头歪着脑袋,指着秦染的坟墓:“秦姨是嫁给了他吗?”老人们都说,秦姨一定和他妈妈一样是个寡妇,他知道寡妇就是没有丈夫的人。 红绡摇头。 “那他是谁?”这个问题,他们这些小伙伴们已经暗自猜了很久:“他也姓秦,那他是你的哥哥吗?” “他是秦姨这辈子很重要的一个人,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秦姨的人,我和他生活了很久很久,有很多次要离开,又不舍得走,我曾经发誓会好好陪着他,可是最后也没有做到!毛头呀,【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等你长大了,如果遇见了一个让你无论走多远,都想回到她身边去的人,一定要好好守着她,不管有多苦,不管她让你有多伤心,都要好好守着她。因为很多时候,分离不是因为感情不够,而是没能坚持到最后,等到你想再陪陪她的时候,或许就不能了。”虽然与个孩子说这些,他未必能懂,可红绡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也许正是因为他不懂,她才能轻松随意地说。 “所以你现在就一直这么陪着他吗?” “嗯,这样他比较不寂寞吧。” “可是如果是我,我会更伤心,如果是我看到自己疼的人这么……嗯……秦姨刚才说的什么?寂寞?对,寂寞,我看到疼的人,这么寂寞地陪着我,我会更加寂寞。” 红绡愣愣地看着毛头,听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爸爸死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可妈妈一直帮我擦眼泪,说不能滴到爸爸身上,我们的眼泪太重,爸爸背不动。妈妈说,爸爸走了,是要去另一个地方好好生活,但他看得到我们,我们笑,他就笑,我们难过他也会难过,所以秦姨,我想他一定不要你这样一个人陪着。” “是吗?”红绡的神色恍惚,这些话有许多人用不同的方式与她说过,可从一个孩子的口中吐出来,要真实得多。她居然真的在想,她那天滴了那么多的眼泪在秦染身上,他会不会担负不了?为什么到最后,她都要成为他无法承载的重? “嗯。”毛头点头,生怕她不信,又用力多点了两下:“可是秦姨,他不是你的丈夫,那你丈夫呢?他为什么不陪着你?妈妈不是说,嫁了人两个人就不会再分开,除非——”像爸爸那样,最后的话毛头留在了嘴中。 丈夫?红绡想起了那封休书,忽然心中一痛,明之,他现在好不好?离城里的时光就这么涌上了心头,那般的珍爱,那般的温暖,那些幸福。 第 59 章 因为红绡没有接话,毛头显然是误会了她面上的忧伤,小小的脸上显得义愤填膺:“是不是他欺负秦姨?我们隔壁黄丫的爹就经常打人,打得黄婶嗷嗷叫!” “不是,”红绡淡淡一笑:“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 “他——”红绡想说一些故事与毛头听,可才开口,就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与秦染的故事,她或许能说上三天三夜,而明之,两年多的时光淡如水,想起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却是无波无浪自然也就无事可说。 明之给予的,是回眸处的守护,是桌上的一杯清茶,是睡前的一盏小灯,是最最平常的居家生活,想来只觉得无处不好,无处不安然,连唇边也会情不自禁地微笑。 毛头用手描着红绡笑吟吟的唇角,又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为什么一样是笑,秦姨的脸就如同蒙上了一层柔光,可还是好奇:“他既然是很好的人,秦姨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呢?” “因为——我不敢和他站得太近。”每次她以为在向幸福走近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远离,为了她,已经牺牲了两个最为亲近的人,她已是怯懦。 “不敢站得太近?他是有病吗?还是他臭臭,或者他——” “好了,”红绡敲敲毛头的脑袋,抱着他向门外走去:“你哪有那么多的问题?秦姨得去洗衣服了。” 毛头当然是要赖着一块去,还非得抢过红绡的木盆,一摇一晃地跟着跑。 倪家镇的女人们都习惯在河边洗衣裳,即便是这下过雪的天气也一样,红绡也就入乡随俗了。对于红绡,女人们多是有敌意的,不仅因为她的身份成迷,也不光由于她家院子里的坟墓,更多的是源于她们男人的注目。虽然大家明里都在鄙视,可男人们私下里也是会说说这新来的女人,毕竟在倪家镇中多是村妇,容貌娇好的原就不多,即使是五官看来胜了红绡几分,也绝不会有红绡的韵味。镇上的人当然不懂什么气质之说,可也能感觉红绡的与众不同,那不是他们这些粗人可拥有的,尤其是孩子们与她近了后,她偶尔的笑容可是迷死人了。 连娃娃都爱看,何况是男人? 所以镇上的女人是讨厌红绡的,背地里都说她是狐狸精,该是克死了丈夫又到这里来害人。可倪家镇里各户都是男人作主,户主不发话,由着孩子到红绡那里厮混,女人就不敢吱声,不过是暗自咒骂,当面给个冷眼罢了。红绡自然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到了河边拣了一个离众人稍远的位置只低头洗自己的,几个随着妈妈来的小家伙一见了她,也溜了过来,就有脾气燥一点的女人在背后骂。 小孩子不过唯唯诺诺两句,还是玩到了这边,和红绡说说话,自己闹闹,最后一堆娃娃拣着芦苇杆子生了火,手舞足蹈瞎跳一气。 红绡不像别家,衣裳少洗得也就快,起了身却被孩子拉住,非得要她来评评谁跳得最好。她向来是疼孩子的,对谁硬着心肠,也给不了孩子脸色,只能放下了盆子,真的坐了下来看他们一通乱舞。 “咿咿,你跳……”囡囡还口齿不清,只能赖在红绡身边。 “姨姨不跳,姨姨陪囡囡好不好?” “跳,咿咿跳,好看。” “对呀,秦姨,来嘛,一起来嘛。”几个孩子也上来拖红绡,可她还是拒绝了。 “不了,你们跳,秦姨替你们看着谁跳得最好。” 囡囡胖乎乎的小手还在玩着红绡腰间的流苏:“咿咿,跳,跳!” “秦姨,你小时候也跳舞吗?”毛头留在了红绡的身边,好奇地问。 红绡呆了一小会,才微微一笑哄道:“小时候谁都会瞎跳呀!” “咿咿,囡囡喜欢,跳跳,高兴。”小丫头挥手挥脚,在红绡的怀里要跳起来。 “是,是,是,等囡囡再大些,就跳得更好了。”红绡忍不住把她抱得更高,惹得她咯咯地笑。 “秦姨,你为什么不多笑笑呀?你笑起来可好看了,你要是跳起舞,笑得这么美,一定是世上最美的人。”毛头挨着她撒娇:“得多想想开心的事,秦姨最开心是什么时候呀?” 什么时候最开心? 红绡低哑地虚应了一声,她的生命里有过那么多狂喜狂悲,可方才毛头说起,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也是在水边,火边,她生平第一次与人群舞,跳瘫在了地上还爬起来与人抢酒喝。 她跳了十数年的舞,那一夜,舞得最尽兴,她在明之的怀中肆意欢欣,那般明媚满足,唱罢了一江月。 明之,原来记忆中最开心的瞬间,属于明之——心中一颤,红绡的腿动了动,不留神,将放在脚边的木盆踢下了水,她懊恼地看着衣服随水漂走,连着水面那只晃晃悠悠的盆子。红绡自然看不到,水弯过之后,有人点过水面,捞起了木盆,又将衣服件件拾起,重新洗干净收置妥当。 傍晚送了毛头回家后,才走到院子前,就看到木盆与衣裳,她隐隐有着直觉,如同她院中的柴火永远不会缺,她的酒永远不会少一般,定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照顾着她,或许就是明之。现在的她轻易不敢去想这个名字,因为无法漠视自己的思念。 她习惯地拎着一坛子酒走到后院,却看见水如站在墓前。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到的,先来看看他。”水如仍旧穿着一身紫衣,人有些憔悴,可还是笑着接过了红绡的酒,洒了一半在坟前,其他仰头喝下。 “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嫂嫂,不用了,我吃不下。” 红绡僵直地站了一会儿,晦涩开口:“我已经不是了。”到水如唤上这一声,她才发觉,自己是想念这个称呼的。 “我只知道我哥认定了你,那你就是。” 红绡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去做些下酒的小菜,陪她喝酒,走了几步,听见水如在身后低低地说:“嫂嫂,不要因为大哥对你一直温柔,你就以为他不会受伤。” 第 60 章 忽然静了下来,墙外叮当几声响,是晚归的人,远处几盏萤火,是等待的灯,月光照得未融的雪地上似是凝着寒烟的模样,尤显得清冷,红绡的身形在这皑皑雪中,愈发单薄。 “你是秦染走前,唯一放不下的人,你也是我哥心上的人,这么好的两个人在爱着你,你有什么不满足,你还要什么?”水如并不愿这样严厉地说红绡,她若是外人,必定能理解红绡,可方才来时,正巧明之将衣服送回,看他呆呆在门前站了许久,她素来清逸的大哥,何时有过这样憔悴的模样?那般洒脱的大哥,现在居然这样小心翼翼,离不得放不下,她心痛呀! “嫂嫂,已经有一个这么悲凉,你非得要三个人都不幸福才好吗?”水如拉住了红绡,掰过她的身子,用力摇着她:“你到底要怎样?” 红绡淡淡一笑,空洞的眼像是要穿过眼前的人:“水如,我还能要什么,还敢要什么?” 她挣脱了水如,靠着秦染的墓碑坐了下来,轻轻地说:“每次我看到这墓,总是会想,若那一天我答应了随他走,又或者在冯老墓前我留住了他,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至少他还会活着,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冷冰冰的地里。我是这么恨我自己,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呀!要是没有了我,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母亲好好的,秦染好好的,明之也会快乐地在苍云山做他的茶农。最该死的人是我,可我没有死的权利,这么多人为了我过得好一点,连命都豁了出去,所以我必须得活着。只是这样的我,怎么去和明之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我,怎么去给明之幸福?你告诉我,水如?” 水如叹息着在红绡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了手,抱住了红绡,像抱妹妹一样,对于这个她唤作嫂子的女子,她一直感觉复杂。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深爱着这个女子,有时候连她都想问,红绡的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人沉迷至斯,可她见过红绡的笑颜,再看此刻的红绡,连她都忍不住去怜惜,莫怪秦染恨不得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红绡,也莫怪大哥做尽万事只望她能开怀。 或许有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用来宠爱的,见不得她蹙眉,受不得她伤神,心甘情愿将她纳在羽翼之下,为她构建一个祥和的世界—— “嫂嫂,我很抱歉,你知道我直来直往惯了,说话不那么中听。我是真的心疼大哥,你要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你也会心痛,我不信你对我哥的感情脆弱到会因秦染的离开而消散。我在军营里时,秦染偶尔会和我说起你,他说你为他活了半生,现在终于为自己活着,他觉得挺好。我爱秦染,并不比你少,可我还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是自己的,我无法将自己的所有悲喜都留来缅怀他,无论如何,路还是要我自己走下。所以,可不可以请求你在悲伤愧疚时,空出那么一小会,稍微少些顾忌,只问问你自己舍不舍得我哥?” “我——” “嫂子,我只再劝一句,这般深爱你的人,你已经失去了一个,难道还要失去第二个?” 那一夜,就再没说过这事,水如只拣着这半年来的一些见闻讲予红绡听,还讲了些小时候的趣事,两人就这么趁着谈兴,喝了半夜,到水如醉醺醺的时候,红绡居然已经先迷糊了。 小声叫了几遍,水如见红绡果然是醉了,尚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她的酒量已好过了红绡?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道:“哥,进来吧。” 从一开始,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屋外,想来也只会是明之。 “你就这么日日夜夜守着她?” 明之抱起了醉倒的红绡,朝她笑笑:“她现在不大能喝了,你以后别和她这么急饮,不光是她,你也注意着些,喝酒毕竟伤身。” 水如关上房门前,看了一眼院中的孤坟,听得明之上楼沉重的脚步声,忽然觉得,一个女人这一生若是能得这其中一份情感,该是何其有幸?但若是两人,却不知算不算得幸运了。 明之小心地将红绡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水如正好走了进来,他回过头看清她眼中的不解。 “水如,不要逼她,她已经把自己逼得太紧。”明之替红绡理着贴在面颊上的发,果然见红绡又抓住了自己的手:“红绡从小在王府长大,并不像我们,她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别人的赠与,所以她过得谨慎小心,那时候只有秦染能让她自由,秦染是她的信仰与全部,所以她对于他的感情,不是我们所能够体会,也不是说放就放的。我记得她刚到离城那会,白日里笑得平和,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时常在梦里悄无声息地哭,每回她这么握着我的手,我就对自己说,她不过是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要的不过是一双能握紧不放的手,我能给,我也不会再放开。” “可是哥……” “你不用为我不平,你还不懂红绡,她之所以会这么难受,不仅仅是因为秦染为她做了那么多,她无法放下他,独自去幸福,也因为她爱我。她怕了,她怕我会是下一个离开的人,水如,人若是一再地拥有,又一再地失去,会对幸福产生恐惧的。” “那难道你就准备一辈子都这么守着?就这样?” “其实我宁愿她这样,若是她心里记挂着秦染,可因为承了我的情,又勉强自己留在我身边,那我才真的难过。连秦染都知道,她为他活了半生,现在她终于愿意自私一点,选择一个让自己好过一些的方式,我该为她高兴,这也是我当初带她回离城的原因,你不也和她说路要自己走吗?”明之笑着望向水如。 水如眉一扬:“你还真能笑得出?” 明之微笑摇头,并不辩解,只温柔地看着红绡酡红的脸,以前总想着,若是每日睡觉前最后看见的是这张睡颜,清晨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也是她,这一生就很满足了。 可现在这样也好,每天闭上眼,最后想到的是她,睁开眼,想到的还是她。他仍旧是笑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弃,他一直在等,打扫了庭院,敞开着家门,等着终有一天,红绡能真正放下,有足够的勇气回头,看得到回家的路。 水如长长吁了一口气,替他们掩上了门,门闭上那一瞬,正看到明之在红绡的指尖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第 61 章 第二日清晨,水如就醒来了。 走到敞厅,看见红绡做好了早餐,正在泡茶。 兰花式样的小几,一套竹制的茶具,杯子就是几管小小的竹节。一闻便知是桂花的香味,红绡往里面加蜜的动作都与明之那么相像,水如就知道这茶是帮自己泡的。 看红绡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手顿了顿,望着茶杯出神,许久才浅浅一笑,盖上了茶壶。水如就这么一直看着她,见她笑不会觉得她快乐,她不哭却分明看得到她的悲伤,她的痛都隐在了寂静无声的时光里,连身影都萧瑟。 水如有些沮丧,她真的不知如何完成秦染的心愿,也不懂大哥的淡定从何而来。 “嫂嫂。” 红绡回头是温柔的笑:“醒拉?我昨晚真是喝过了,最近酒量是越来越小,也没来得及替你好好安顿。” “我处处跑惯了的,没个屋檐都能睡,哪有什么讲究,倒是很久没有吃家里的饭菜了,闻得都香。” “那快坐下,趁热吃。” 简单的鸡蛋粥,熬得黏稠顺滑,热热地含在口里,一直暖到心里。对红绡的手艺,水如一直都是赞不绝口,也就不费话,呼噜几口就喝完,红绡要去帮她装,水如自己站了起来,边呼呼口中的热气边说:“嫂嫂你坐,我又不是什么外人,自己去。” 走到厨房,自锅中盛了满满一大碗,水如摇头,居然煮了这么多,嫂嫂也是太看得起她的胃口了。转身走时,忽然看见灶上的碗里还盛着分出来的蛋清,水如有些触动,坐回桌前时,就仔细看了小碟里的酸菜,果然是没有姜的。 明之是从不挑嘴的人,对吃也没什么讲究,只有她与母亲才知道,大哥其实有几样是不爱的,蛋清与姜都在其中。以明之的性子,绝不会自己与红绡去说,自然是红绡做什么就吃什么,定是要红绡自己细细察觉出来,直到现在还是留着这些习惯。 她与明之红绡原就不是一样性子的人,很难去理解他们温吞的情感,她也无法不去替大哥担心,在秦染如此轰轰烈烈爱过之后,大哥如何去争?昨晚,水如还在怀疑明之所说,红绡真的会对大哥动了情?到此刻,再无疑问,有些情感于平淡中所生,只是最简单的默契,可也是能长久的。秦染走之前,将红绡交付给了她,连秦染都看得清明之会是红绡最后的归宿,她是过虑了。 水如这粥就吃得格外香甜,一直压抑的心绪也忽地就轻松了。 吃到一半,忽然跑来了几个孩子,也不敲门,乒啉乓啷冲了进来凑上桌闻味道,红绡已经起身去帮他们装了粥过来。直到几个小脑袋快埋进碗里,吃得呼哧呼哧地响,水如才回过神。 “这简直比细细还要利害,嫂子,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小毛头了?” 红绡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她身边那个孩子已经含着粥模糊地答:“我才是毛头,他们不是,她是小南瓜,他是田田,那是小猪,还有细伢,秦姨手里抱着的是囡囡。”毛头还想说两句,有小家伙已经吞完一碗,递给红绡再去装了,他也急了一路跟了上去,边跑嘴巴里还边努力在咽。 待水如吃完一会后,红绡将茶递到了她手里,毛头凑上来笑嘻嘻地:“原来就是你爱喝这甜甜茶的呀,告诉你哟,这些蜜呀都是我陪着秦姨晒的。” 红绡轻轻敲了毛头一下:“什么你呀你的,也要叫姨,水如啊,这里的孩子多半是被桂花蜜引来的,我还得谢谢你呢!”秋天来的时候她还是收了桂花,拣了细嫩的放入茶叶,其他酿了蜜,水如喝的茶,定得加了蜜才喜爱。为这红绡还笑过她,说她看上去爽利如男子,偏爱喝这等甜糯的茶,可知心里还是颇为小女人的。 水如看着淡黄的茶,里面错落漂浮的花瓣,品一口,清香甜软与明之所调分毫不差,她便忍不住望向红绡,正用筷子沾了蜜喂怀中的小女娃,还唤着其他孩子少吃些别坏了牙 这场景有些熟悉,小时候她也常缠着母亲要酿的蜜吃,母亲或是用筷子点上一些哄着自己,或是嗔怪,说小孩不该吃那么多甜的。 她就忍不住想着,若是她做了姑姑,该是怎样的光景。 忍不住想,若是大哥与嫂子早有了孩子,一切或许就不一样。 得知水如会功夫,孩子们就缠上了她,一直到她教了一套戏耍的拳,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放了她。水如捶捶肩,伴着红绡在秦染墓前坐下:“这些孩子还真是可怕。” “我挺喜欢他们,若不是他们,我不会这么安宁。” “安宁?”这样的词让水如讶异。 “一开始,是真的绝望,连想起离城的岁月都觉得罪恶。可我天天伴着这些孩子,感觉自己一点一点静下来,他们是想得最少的人,也是最快乐的人。所以,我就想,我也少想一些吧,悲伤难免,悔恨难免,可我已慢慢看开。”红绡的手慢慢划过墓碑,脸上是笑:“若是以前的红绡,会恨秦染,恨他居然就这么扔下我,恨老天这样作弄我们,可我现在更多是感激。我感谢拥有过的快乐,也感谢那些伤害,连杨益谦我都试着不要去恨,没有那些伤痛,我现在还是懵懂的小丫头,没心没肺地接受秦染所有的关爱,只要他的眼睛不再看我,我的天就塌了下来。可现在,我相信终归有些宿命里的东西,求不来带不走,他只属于那一段时光,你也只能拥有那么久,至少我拥有过,至少他没有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无声无息离开,他最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你既然都能这样想,为什么还不能释然。” “因为我即便可以不怨所有人,也无法不怨我自己,我原本是唯一能改变结局的人,可我迟钝地没有察觉,是我误了秦染,也误了明之。水如,两个人我都爱过,到现在,仍旧喜爱,你可以说我不够专注,但两份情我都受了。以前我总想着,我至少要忠于一段感情,我以为我是对的,可到现在我真不知是对是错,我发现即便是在失去了秦染之后,若是你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也不知道我当初会不会和秦染一起走。” “那就回到大哥身边,秦染毕竟已经离开,可你与大哥还有将来呀!” “水如,真的无所谓什么过去未来了,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做不了叶夫人。我虽不敢说我了解明之,可我也懂,他并不愿意我人留在他身边,心里却挂着别的人,那才是对明之最大的伤害。水如啊,其实我很坏,我欺负你哥老实,或许有一天,我会不那么恨自己,我相信他那时还是会愿意陪我晒晒被子种种地的。若是我与明之再错过了,我也不怨,毕竟他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孩子们已经在一旁招呼秦姨看他们练的拳法,红绡笑着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水如:“明之给了我全部,我不能只给他半个妻子,他与秦染一直呵护着我,护我周全,这一次我要自己坚强。” 坚强到靠近温暖不会带着害怕失去的恐惧,坚强到将那些生命的不圆满都笑看过,那时的她才能给明之幸福。 第 62 章 水如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手中的“茶杯”,再看看一旁与孩子们玩闹的红绡,这似乎也是娃娃们送来的宝贝,粗糙得可爱。 她叫来了毛头,问了几句就抱着他,站起了身:“嫂嫂,毛头要去上学,我出门一趟就路送他了。” “出去?”红绡直起了身子,背上还趴着小南瓜,勾着她的脖子一甩一甩地:“你要走了吗?” “哪能?就四处看看。” “你呀,就是呆不住!还回来吃饭吗?” “怎么能不回?我可是想死嫂嫂做的菜了!” “行,那你自己注意一点啊。” 水如反身甩甩手,当作回应就出了门。 她这一出去,直到午间才回来,不知为何,红绡总觉得水如回来时望着她的笑脸有些怪。红绡也不好问,两人聊了些闲话,准备吃午饭时,水如却叫住了她。 “嫂嫂,你有多久没见我哥了?”水如手撑着下巴,难得摆出有些类似可爱的表情,她的眼一笑就会弯成月牙,正望着红绡。 红绡倒是笑得平静,略想了想:“快半年了吧。” “或者——”水如的手飞快点住了红绡几个穴道:“你会想见见我哥。” 当水如抱起红绡的时候,还不禁感叹,不愧是练舞的人,这般柔软轻盈的身子,怕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她赞叹几句真女人,却不去看红绡的脸,也就恍若不知她的震惊,水如居然是有些顽皮的意味在。 头一次被一个女子扛在肩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红绡以为水如会带她回离城,可水如却是往倪家镇另一端走的。上了两个坡,水如跳入一个小院落,红绡只隐隐瞄到门上挂着的牌匾上写的是“静斋私塾”,那字迹让红绡震动。 水如将她安置在敞厅旁的小房间,放下帷帐,淡淡的药草香也是之前她时常闻到的,这里与外间的课堂只隔了一个帘子,字字句句都听得分分明明。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冯妇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稚气的声音,听来却像是毛头:“夫子,蛩是什么?” 然后就是红绡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蛩一般是指你们平日里玩的蟋蟀,但是古书中蛩蛩与距虚是传说中相类似而形影不离的异兽——” 红绡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孩子们的言语。 “我们上学的孩子都得了这个,夫子说这个蒜……能开花,秦姨冬天就也能闻到花香了。” “这是夫子教我们做的茶壶。” “还有这个,秦姨你看,我做的茶杯。” “秦姨,夫子准我可以去跟着读书,钱先欠着,夫子还说秦姨肯定也读了书的,不会的作业可以来问你。” “夫子说了,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能对人有偏见。” “秦姨,夫子教了一首歌,说让我们唱给喜欢的人听,我唱给——” “我先唱,我唱,我也学了。” 忽然觉得眼睛涩涩地,红绡泪里含着笑,原来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呀—— 终于送走了几个孩子,明之捶捶肩,也不想做饭了。 回到房间,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自床上传来,他以为又是哪个娃娃趁着他不注意溜到床上偷睡了,他这老师做得还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屋子里还有哪处没被那些猴儿们耍玩过? 他笑吟吟地撩开床帘,嬉骂到:“被我逮到了吧?” 却是再想不到的人,直直望着自己。 已是许久没有注视过这双眼睛,明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呐呐地瞅了半晌,才发现红绡的不对劲。伸出手替红绡解开了穴道,见她慌忙要自床上下来,却是僵坐得太久,人直愣愣往下一栽,明之自然去扶,刚好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手,像之前的每个冬天。 红绡体寒,一到冷天身子就是冰的,还极其讨厌吃药,不肯受调理。明之想着往日里,红绡总是爱将手忽然伸到自己颈中,惹得打个寒战,若是睡觉就定要握住自己的手,还要将脚搭在自己腿上,一面摩梭一面明知故问:“冷不冷?冷不冷?冷我就放下去。” 手心的温度,暖暖地传递而来,红绡怔怔地盯着明之修长的手指,明明是许久没有握住的手,为何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像是夜夜梦里都有的,一样温暖,一样有力。 还是他先开的口:“我扶你坐下。” 略一动,脚便是蚂蚁螫咬般地麻痒,她忍不住小小呻吟一声,明之就弯腰抱起了她。似乎他每次抱人都是这样,仿佛手中是珍贵之物,半点磕碰不得,红绡到这一刻才看到自己心中的想念原来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她真是在如此想念着这个怀抱。 被小心翼翼安放在一旁的长椅上,明之犹豫了一小会,将她的腿轻抬置于膝上,极轻地揉捏着。红绡忘记了脚上的麻痒,只因明之靠得太近,近到他稍一动,低下的头顶就会有发扫过她的鼻端。她还是傻傻地,从未想过他在如此近的地方,她若是多走上几条路,或是多与人交谈几句,就能知道那个也时常被孩子们挂在嘴上的夫子就是他! “是水如吧?” 红绡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在问自己,点点头,她的下巴就磕在他头顶。两人同时闷哼一声,红绡将脸一偏,明之头一仰,正是眼对眼,唇对唇,鼻息间只留有彼此的呼吸。 明之的脸染上薄薄的红,咳嗽两声拉开了距离,故作镇定:“这套点穴的手法还是我教的,她倒用到你的身上了,她人呢?” “把我放这儿就走了。” 又是沉默。 半晌,红绡觉得脚已舒适了,明之才说:“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看看水如。” 说完明之又觉得不好,以为红绡会拒绝,可等了一会,红绡也没有说什么,他就伴着她走了出去。课室窗前是一排水仙,各式的瓦盆装着标好名字,窗外一两竿修竹,三五点松枝,虚窗静室,积着些残雪,也是清净得好。 走到院门边,红绡就发现这里因地势高,刚巧能看见下方自家的院子。 她咬着唇,回头望着明之。 明之接住了她落下的泪,靠得很近,先是笑得有些尴尬,最后化为红绡熟悉的温柔,他的声音有些哑,低醇似情人私欲。 “既然你不敢靠近我,那我就努力走近你一点。” 第 63 章 冬日里的太阳是最为舒适的,纵然残雪消融还带了些寒意,可摊开手掌仿佛就能掬起一束澄净阳光,感觉惬意。 路上有着三两行人,红绡大伙是认得的,夫子是近两月女人家最大的话题,这两人走一块,当然引人注目。 明之走在前一些,小心避开了泥浆与水坑,若是那一处水积得多了,他会如同不经意地踢起一块平坦些的石头,正落在水中央,力道刚刚好不会溅起脏水。这是在离城时雨雪天时常有的事,可即便如此,多半红绡最后还是要攀到明之的背上,还震震有词为了不蹭坏明之送的鞋。红绡拎起裙角跳上去,已是难得的俏皮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抬头,看到明之回头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红绡低头看看裙摆,又望向明之。 “没事,许久没见你笑——”话出口,像又唐突了,他只能笑笑:“走吧。” “嗯。” 一路沉默,到了红绡的小院子,水如正抱胸靠在门口等,见两人相伴而来,很是满意的模样。 “哥,怎么样?半年不见,就送你这么大份礼。” “说是在外面闯荡,也不见你长心性,胡闹。”明之的语气严肃,可眼中却无什么愠色,心中也不是真的恼。 水如亲亲热热挽住了红绡:“嫂嫂,你可不能生我的气,我呀也是瞧着你们许久不见了,帮你们碰个面而已。嫂嫂这么好的性子,一定不会生气的,对吧?”她一面笑得讨好,一面摸着肚子:“我可实在是饿了,嫂嫂,快些开饭吧!” 红绡佯怒地瞪上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向厨房走去,只听见水如招呼明之:“哥,我可是先看了嫂子准备的菜,牛肉茄子羹,你也爱吃的,就一块搭个伙吧。” 红绡讶异地回头看向明之,许是正对着光,只觉得眼前明晃晃,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水如已经又笑开了:“难道嫂嫂连餐饭都舍不得?好歹也是我哥送你回来的那!回去还冷锅冷灶的,也忒惨了点!” “水如!”红绡未开口,明之已经喝住了她。 明之对吃从来就不在意,晌午都过大半,以他的性格,只怕是会在街边随意买两个馍馍,或者干脆饿着,就图个省心,红绡微微一笑:“你就在这吃吧,也省些事。” 就着院子里娃娃门堆放的木板坐着,明之听水如说着这半年的事,厨房就在院子西侧,不时传来锅碗响,很快有了诱人饭菜香,他就不时偏头看看。有几只小雀飞落在窗沿上,过小会窗“吱呀”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阳光下就映得晶莹通透,撒了些杂谷菜叶在台上就缩了回去,那些惊走的雀又扑腾飞回啄着吃。 明之久久看着,这一刻,她在窗内,他在窗外,迷乱的是眼,更是心。 很久没有好好吃餐饭了,又是红绡做的,明之就吃得格外香。扫完一碗,明之才要起身,红绡已拿起了他的碗,去厨房再盛。明之就望着筷子发呆,水如用筷子扔醒了他:“哥,我真要被你们急死了!” 亏她还盼着留下他,能让这两人好好说话,结果他还真当自己是为这餐饭而留,一心一意吃他的饭去了。明之才要说话,红绡已经装了饭过来,与以前一样七分满,还用小碗盛多一碗汤,刚在他对面坐下,明之已伸手接了去,一来一往极是自然。 水如望着面前的两人,忽然觉得与之前并无太大分别,还似乎,她成了多余的那个人,她头一次有了想翻白眼的冲动,还真是她一门子在这瞎着急!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红绡伸手去收碗,明之也如往常一般,主动去收拾,两人的手端住了同一个盘。青花瓷,她素手如玉,刚好捏在底沿,他的手却宽厚修长托住了整个盘底,也将她的指尖包在了掌中。 谁也没有松手,她指尖的冰冷,他掌中的温暖,流淌而来的都是一样心动。 到水如闲闲用筷子敲起了碗,两人才都慌忙撒了手,盘子往下一落,汤水就往水如身上溅,饶是她轻功甚好还是没能躲开,惹得水如呜里哇啦一通,只得上楼去换衫。 余下的两人眉眼间都是尴尬,欲语难言,只能没话找话。 “我都不知道水如原来与细细一样能闹。”红绡笑里尚有三分羞涩。 “你还不知道细细就是她带坏了的,她们两以前在离城,一个大不良,一个小不良,谁都怕了她们。”明之面上镇定,手却在身侧捏紧:“我来洗吧,吃了你的饭,总得做些什么。” 红绡就不拦了,甚至都不怎么敢看他,只帮着将碗筷收了去,站在门口看他洗。 就像以前每日饭后一样。 这才看到他的背影单薄了些,可还是会让她想靠上去,听他宠溺地怪“胡闹”。明之好似不会骂人,来来去去都不过是胡闹二字,她都能学出他皱着眉头,搭着眼吐出这两个字的模样。 正想着,明之已经刷洗完,将碗垒好,走到了她面前。他笑着朝她面上弹弹手指上的水,几乎是同时,她举起了手挡住了脸。 两人都僵住了。 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习惯,太多默契,嵌在了骨子里,无需回顾也不能更改。 明之叹息地说:“红绡,我从来不知道我是个贪心的人。我高估了自己,以为我可以这样安静等待,可一见到你并不排斥我,我就忍不住想要更多。”红绡的头垂得很低,下巴都要藏到领子里,两只手局促地绞着腰带,然后手被明之握住。他弓着身,与她平视:“我不想勉强你,可红绡,你是否偶尔也会想念我?” 说完明之就松开了她,笑着说下午学堂还有课,先走了的话。红绡也不抬头,只是明明还留着他的温度,手却是空的,心中抽痛着。 明之走到门口,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红绡,假如我说想念你,你会不会回来?” 她倏地抬眼,门外已无他的身影,院中安静如昔,就像方才的话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 一直躲着偷看的水如这才离开,却不是之前嘻笑的模样,反而落寞。静静地走到了后院,蹲在了秦染的墓前,低低地,轻轻地说:“你可以放心了,总还是有人陪着她,你最后的要求,我总是要帮你做到的。可秦染,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靠在了冰凉的墓碑上,她放纵了自己的情绪,她的快乐给大家看,悲伤只在此处才蔓延。 第 64 章 夜里,红绡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明之在问,假如我说想念你,你会不会回来? 可红绡没有再似往常一样,拎着酒到秦染墓前喝个醉,就像她与水如说过的,她希望这一次能够自己坚强,而不是以任何方式来逃避。 以前她遇事总是退,从京城转到了红绡舫,从红绡舫避到苍云山,她原想着与秦染一心一意厮守终生,可当秦染在花天酒地里徘徊时,她又想着至少他还是会回到她身边。到最后,他不再入家门,她仍然习惯地选择了逃避,在与世隔绝的离城里,在明之的苦心维护之下,以为眼睛看不到,就天下太平,以为自己什么都放手,退无可退了,老天就再拿不走什么。 原来是躲得过世事烦扰,躲不过自己的记忆与心。 原来什么都逃不过,忘不掉。 如今红绡所固守的,是与秦染的承诺,她一度背弃的承诺。 而明之,从不勉强她的明之,忽然给了这样一个问题,却让她懊恼地发现,自己是想点头的。 在清寒的冬夜,没有温度的被窝中,孤独会侵蚀,会格外地期盼温暖。 红绡默默地握紧了手,闭上眼前,忽然下了决心,要戒酒。 严格来说,红绡并不算酗酒的人,她也并非每日无酒不欢,只是情绪波动之时总想喝上一些,也见不得人喝酒。所以水如抱着一大坛子女儿红,来找红绡却遭到拒绝之后,还是狠狠惊讶了一把。 “你说什么?” “我要戒酒。”红绡盈盈浅笑望着她。 水如眉一挑:“你要戒酒?你是说你要戒酒?” “恩。”红绡轻轻点头,接过她手中的酒坛,又将一杯茶放到了她手里,云淡风轻的模样。 水如想再说些什么,见红绡又是没什么所谓的表情,就将喉尖的话又吞了下去,只把玩着小竹筒:“不喝也好,喝酒总不算太好的事,喝茶,喝茶。其实昨儿我一见这茶杯,就觉得与小时候哥做的那套茶具一样,”说到这,水如看看红绡的面上并没有什么波动,才接着说了下去:“你不知道,我们家呀,爹是最爱喝酒的,用筷子点着酒给我尝。娘就喝茶,还教我和哥两人什么茶经,每次一说就是一个把两个时辰,我哪里是坐得住的人,总是躲,最后是哥用桂花茶把我引了去,还专做了一套茶具给我。” “也是这样?”红绡将茶杯摊开在掌中,见水如点头,才稍叹口气:“你只见着,就猜出了是明之所送,我实是不如你了解他。” 水如的脑中却是那日灶台上的蛋清,因而只是笑:“他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我以前总想着以后也要找个像我哥这样的人,够坦白够诚恳也够宽容,不会用世俗的观点来管制我。” “那你怎么没——我是说——” “你不用忌讳什么的,我与他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事情,可我想我们的感情强过许多亲兄妹。”水如跳坐到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太熟悉了吧,我被爹带回来的时候才两岁不到,让我对一个看着我流口水挂着鼻涕长大的人有感觉,实在是很难。你都不知道,连我尿湿的裤子他都帮我洗过,我哪还有脸去嫁他?呵,难道等到成婚生了小孩后,听他说当年呀你们娘也是这样尿床的?” 红绡“噗哧”一声笑了,水如自己也是笑得前俯后仰,好半天才止住,她扬扬头:“不是我夸,我哥那样的人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水如的神色正了,顿了一小会,才开口:“嫂嫂,其实我哥也挺苦的。小时候,爹娘待我极好,可对他要求就严,因为叶家的长子多数最后是要做城主的,他要学两人的武功,还有爹的五行八卦娘的毒,他就算天分高还是很辛苦。打从我记事开始,他没好好休息过一天,几乎没有童年可言,到爹娘都去世以后,又得护着我,他就更艰难。其实他被离阙伤了之后,虽然失了一身功夫,可这辈子才头一次悠闲下来,我觉得挺好。大哥会把许多事许多人装在心里,独独没有他自己,他一直都那么完美,像个圣人,直到遇见你,才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他会笑得像个孩子,会和你争执,他会嫉妒会吃醋,我看到他居然使轻功就为了帮你买个早餐,我真的是又嫉妒又感激你。” “其实,我恨过你。”红绡抬眼,也是眉目一展:“我想若是当初你不曾回到离城,或许我就不会再去秦染相遇,这以后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我还是明之的妻子,在离城里安然度日。可我现在很感激你,真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即使我远远离开,秦染仍与我息息相关,如果不是你,或许秦染会孤独离去。水如,你与明之都是那样好的人,你们居然在帮着我看清秦染,即使这样或许会让你们失去。” 笑着将酒坛子抛起,水如跳下了桌:“嫂嫂,你是个顶聪明的人,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若真是感激我,那么我恳求你,善待我哥,这世间若是有人能给他幸福,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话说完,她也不待红绡回答,抱着那坛子女儿红,留下俐俐洛洛的背影:“我原想着用这坛女儿红来找你辞行,你既然戒了,那是好事,若是哪一日你能将过往的愧疚都戒了去,我就真真为你大醉三日也值了。” 有时候红绡会羡慕水如这样的生活,潇洒随意,可她也明白自己并不是那般放得开的人,这世间终归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信步走到后院,看见坟前新洒的酒痕尚未干,是水如才会这么干脆地祭拜,走得又是那般自在,水如说她爱秦染并不会比自己少,可到这一刻,她仍未用眼泪来缅怀。 妈妈说,爸爸走了,是要去另一个地方好好生活,但他看得到我们,我们笑,他就笑,我们难过他也会难过。想着毛头的话,红绡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染哥哥,你若看得到,我希望你是笑的。 第 65 章 戒酒之事,说来容易,真要成也是很困难的。 红绡的确是花了极大的毅力在上面,将家中的酒都尽数扔了,与酒相关之物都收了起来,又买了些许零嘴糖果之类的,想着万一馋了就祭祭牙也好。 先头感觉尚好,只是接连几日都没有沾酒,就老觉得少了些什么,人就恹恹地。白天做些杂事,又不时有孩子陪伴就能撑,到了夜里,愈发难熬,心中似乎有什么在骚着闹着,脚也不听使唤地往放酒的地方去,她平日里多数日子总是拎着酒在后院喝的,忽然就不知可做什么,连续几个夜里都不成眠,红绡的脸色都有些泛黄。 这一晚,红绡也是也是烦闷不堪,最后还是披上衣裳,走到了院里。 挺好的月光,清亮皎洁,稀稀朗朗几点星子,晚风凉。 红绡静静地坐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再仔细一听,还有几个孩子压抑的欢叫,正好肚子里酒虫闹,她就循着香味找去了。远见着一堆火,围了高高矮矮几个娃娃,近了些,那香味就浓了,已经能听到毛头与黄丫争执的声音。红绡笑吟吟走过去,原想与孩子们开个玩笑,却先被发现了,一群孩子围拢上来,才看见火堆另一端的明之。 自那日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相见,不免局促,娃娃们已经将她推到了火边,刚巧就与明之隔了不过三两拳的距离。明之笑着自火中取出一个红薯,用干草裹了,又仔细替她将外层焦黄的皮都剥了去,才递到她面前。 红绡却是望着他的手呆了一小会,才接了过来。 这原是她与细细在离城时常做的“勾当”,明之就是共犯,还被细细狠狠嘲笑过,说是最严谨的叶大哥居然也纵容她们做这般事情。那时他也是纵着她,由她嫌烫,每每烤好了,还得替她将灰蹭净,似这般包好,去了外皮,她才肯就着他的手吃,惹得细细大呼受不了,要明之再加上一句“太皇太后请开金口启玉牙”。 接过了红薯,手一掰,黄澄澄的肉,蒸腾的白气蒙上面,咬上一口,香甜糯软,热乎乎一直烫到心中,将那被酒瘾勾出的烦躁都尽数抚平了去。红绡自眉睫间偷偷抬眼,望向明之,火光忽闪,在夜里也看得并不分明,只他一双黑亮的眼含着笑直直注视着自己,如掌中的红薯一般,暖着心。她面上就有些泛红,慌忙低下了头,自己都暗笑自己矫情,都是做过夫妻的人了,怎么还这样。 明之这才将面侧开了,又扒拉一堆烤好的红薯出来,孩子们显然是没有发现这二人的怪异,只一窝蜂地拥了上去抢。争夺间,推推嚷嚷,将红绡一挤,身子要歪倒手还护着红薯,幸好腰已被人扶住。 自然是明之,他低低地笑,替红绡拿住半个红薯:“我还偷藏了两个,你也不用担心没了这个,抢不过他们。” 红绡听得要笑,可又知他在取笑自己,故作恼怒白了他一眼,如孩子般将头搁在膝盖上,两手捧着盛下的红薯吃:“我哪能那么小气,不过珍惜你们辛苦的成果罢了,那半个送给你了。” 话说完,又觉不好,她有那般小气的习惯,红薯掰成两半,也是一边要咬上一口,因而明之手上那一边也是她吃过的。可头一偏,明之已是含笑吃着她的“赏赐”,见她举动,反而问:“怎么了?又不舍得了?” “没,没。”她吞吞吐吐,终于还是低下头,不知为何总觉得明之笑里有丝狡谐,自己偏生辩解不得,只得闷声啃红薯。 夜再深些,就将孩子们都送了回去,两人走在长街之上,清冷的空气中仿佛还飘着淡淡的红薯香,红绡的心情还氤氲在方才的温暖之中,隐隐泛着睡意。 “怎么会想着烤红薯?” “一时兴起,在离城时不是时常这样的吗?见你也很欢喜的样子。” 红绡抬头看着他,眼睛因为有些困就半眯着,明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啊?”这一下倒是清醒许多。 “背你回去呀。”明之淡淡的模样,像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理应拒绝,可面前的背都显得温柔,她知道自己是想如他所言趴上去的。 “夜里不会有人看见的。” “你知道我不是怕有人看见。”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拘谨的人了,你好歹也曾是叶家人吧?”他的语气里丝丝轻蔑都分明。 红绡就恼了,也不知为那轻蔑,还为那句“曾经”,跳到他背上还故意向前扑了扑,明之一时不防狼狈地用手撑着地,才没连着她一块摔倒。 “我是怕你背不动。”她这才乐呵呵地取笑,却不知已起身的明之也是笑的。 头靠得很近,在他稳稳的步伐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两人的温度在冬夜里变成了相依的温暖,红绡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模模糊糊就睡去了,梦中犹带着笑。 明之听到她在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知晓她已睡着,刻意将步子放慢了些,轻轻唤了句:“红绡?”听得她喉间嘀咕两句,不过在他颈窝边找个更为舒适的位置,继续酣睡,被她呼吸掠起的几丝发挠在耳边,酥酥麻麻的痒,明之就盼着这路能再长一点,能走久一些。 “红绡,你是这样别扭的人,你既已有了回头的勇气,我就帮你使使劲,省得你走了几步,又和自己过不去。” 他极轻地说了句,然后自己笑开了。 清晨醒来,尚带着几分绵绵的软,像是昨夜醉了酒一般,可又通体地舒坦。 红绡已是好几日没有这么安睡了,眯着眼,又如猫咪般在被窝里蠕了一会,才懒洋洋地探出了身子。想起夜里之后的事情,居然一丝印象都没,是在路上就已睡实了。她低头,见自己只着了内裳,该是要感觉羞愧的,可不知为何抱着被子,望着枕边摆放整齐的今日要穿的衣裳,傻傻笑了。 掀开床帘要下床时,才看见了靠在床边睡着的明之。 他没走?整夜都在守着她? 心里涌上酸酸涩涩的味道,可还是止不住唇边的微笑,就又靠近他一些。 阳光透过纸糊的窗,照在明之脸上,朦朦胧胧地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姿势别扭,可仍然酣睡着,她凑得很近,能听见他绵绵的呼吸,连他发丝因呼吸而起的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双平日总是温柔的眼紧闭着,可舒展的眉尖都带了暖意,她清楚记得他醒来后眼中会有着含着憨憨的睡意,可嘴角一定会先朝她笑开。 就这么望着他,会觉得清晨醒来看见这样的光景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红绡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温馨中。 明之是被香味唤醒的,往从床上一看,不见人影,连他自己都诧异居然睡得这般憨实,动了动已经麻痹的身子往敞厅走,见桌上已摆好了早餐,红绡正端着一大碗粥撩起门帘走进来。 眼中只剩下她温柔的笑脸,见她越走越近,明之忽然脸一红,仓惶挑开帘子跑到院中。他也不理会红绡在身后唤着灶上烧好了热水,只管用冷水往脸上泼,看似在清洗,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在颤抖,若再不逃,他真的无法克制将她拥入怀中的念想。 含着嘴中的汤,明之已在满足地叹息,接过了红绡递过来的馍馍,他咬了两口才问:“为什么别人的萝卜总做不得你这么好吃?” “别人?”红绡敏感的却是这二字。 明之点头,一面喝着汤,一面说:“这镇上的人都怪好的,那些嫂子见我一人住着,说我大男人的不会做饭,总不时做些汤菜让妹子送来,可我吃来吃去,她们做的旁的也就罢了,这萝卜的味道总是不对。” 秦姨,我告诉你个秘密,姐姐呀喜欢夫子,老是央着妈妈做了饭菜她去给夫子送。 那有什么,小姑姑还求我每日散了学晚点走,她接我时好与夫子单独说会话,以前都是我自己回家的,现在她可积极了,回去的路上还给我买糖吃。 嘻嘻,二姨也是,我昨天还听见她在问夫子喜欢看什么书,要借着去看那。 那时孩子们的话语红绡只听了笑,想着这读书人对镇上的闺女吸引还是大的,可此时这些话再翻上来就让她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嘴里想说什么,可想起他的一纸休书,只能是暗自神伤,红绡闷闷地推开了碗:“你先吃着,我去看看火。” 明之也不应,埋头喝着汤,到红绡出了这房间,也看不到他的笑几乎要扯到耳后去。 第 66 章 打那以后,白天夜里时不时地红绡总能遇上明之,或是借着孩子的由头,或是干脆上门来蹭上一顿饭,就是夜里来求杯茶这等事也是有的。之前红绡是不知明之有这般赖皮的面目,可他每每出现时,又是一张无害的笑脸,也不多话,就是朋友情谊的光景,她也就难得说出拒绝的话。 不知为何,红绡会想起在苍云山时,她曾时常这样出现在长醉轩,求一场醉,然后又离去。 她与明之,像是将角色互换了过来,只是彼时无心,此时有心罢了。 就这么过了月余,春天来时,镇上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夫子看上了那个寡妇,红绡也不知道明之施了什么法子,让此事居然没有引起非议。最为神奇的是,镇上那些原先见了她就没个好脸的女人们也不再排斥她,见了面也是笑吟吟地,再过了些时日,居然有人凑上来与她话上两句家常时,把红绡都唬住。 这天红绡见阳光甚好,就抱了衣裳去河边洗,出门不久就遇上几家嫂子也往河边去,见了她面目比之前还要和善,相互嘀咕几句就围了上来。 “秦姑娘呀,平时孩子都给你添麻烦了,也没谢谢你。” “不用,不用。”红绡的面上还有几分戒备,女人们就端了她的衣裳,一块结伴去了河边,其他的人也都围了上来,俨然红绡已是最红火的人物,左一句,又一句,好不热闹。 “嫂子我长你些,也就劝劝你,人总有个生老病死的,你也看开点,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个家才是正理。” “对呀,虽然鬼神之说不能不信,也不好全做凭证,白白糟蹋了自己的好因缘。” 听得女人们说来说去,竟然是有了劝婚的意思,孩子们就更过了,来去都是嚷嚷,夫子多好呀,和秦姨在一起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搞得红绡这衣服到最后都洗不了,推搪几句,落荒而逃。 自然也不都是表达善意的,红绡抱着衣裳打街边走过的时候,几个女子投来的都是怀恨的目光,她想着这些都该是明之搞的鬼,也顾不上先回家,抱着衣服就往那静斋私塾奔去。 门闩上的,红绡气鼓鼓地敲门,砸得嘭嘭地响。 正是中午,明之靠着窗,懒懒看着书,听得红绡的声音,笑嘻嘻地拉开了门。 见她面上因恼怒泛着红,眼睛闪亮,阳光下说不出的动人,他就呆了一小会,才接过她的衣裳:“什么事这么急?” “叶明之!”她原是一肚子火跑来,可望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他笑得坦然,这气就不知如何撒,或者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来,来,进来坐坐,都是我往你那里跑,你难得来了,我给你泡茶去。” 他还真在院中的石桌上摆了茶具,红绡这才静了下来,看着刚刚好两个茶杯,显然他是有了准备的。明之将褥子垫在石凳上,招呼她坐下,神色安然,静静泡着茶,蒸蒸雾气之中,他目光专著地看着茶炉,竟是一心一意泡茶的模样。 红绡不动声色坐了下来,低声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茶温得刚刚好,递到她手中,闻上一闻,也是清淡的香。红绡这才发现这是她在离城里常用的茶具,也是时常放在停云轩院中的树下,那时她与他也是这么坐着,品上两口茶。 “红绡。” 明之的声音有些哑,阳光自树隙中撒下,或明或暗的光束,隐约可见尘埃飞扬,他茫茫地笑着,与她想念着一样的过往。 “我告诉她们,你是我的妻子,离我而去的妻子,可有错?” 红绡望着手中的茶,摇头。 “说你失去了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可有错?” 只能摇头。 “说你怕克了我,害了我,可有错?” 红绡倏地抬头,看他一眼,更快地低下。 明之也的确是这般说,不过将红绡又多赞了些,那些女人听得红绡自幼是孤儿,又没了相依为命的哥哥,哪还有半点偏见?他不过是让自己显得可怜些,况且明之素来就与人亲和,说话也是极为可信的,再被他刻意渲染一番,自然隐去了红绡与秦染的往事,女人们自发凑出了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也在情理之中了。 “我那日问你,若是我说想念,你会不会回来,红绡,你还没有回答我。”明之坐到了她身边,手抚上她的面颊,他的手暖暖地,指尖有些薄茧,划过面上引起红绡的轻颤。 明之叹气,容允自己把她揽入怀中,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了一个吻。 红绡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怎么办?该怎么办?染哥哥,每次他靠近一点,我就会温暖一分,就会忍不住想再要多一点,我该怎么办? 她的温顺让明之有些喜出望外,于是就更紧地抱住了她,柔软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却是引诱着他,明之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面颊,万般温柔地吻住了她。 他在她的唇边呢喃:“红绡,回来好不好?我们谁也离不了谁的。” 原本沉浸在柔情之中的红绡却忽然惊醒了,她猛地推开了他,站起身,如惊惶的鹿一般。恍惚间,明之的脸与秦染的重叠在了一起,说的是一般的话,小妹,这世间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们谁也离不了谁了。 明之望着她蹲了下去,颤抖的肩膀显得那样瘦弱,她哭了。 往常,明之总是见不得红绡哭的,可此刻,她的眼泪让他觉得痛。明明前一刻,他以为他看到希望了,怎么忽然之间,他倾注柔情的吻不过换来她的眼泪? 头一次,明之面对着自己深爱的人,觉得疲惫。 脑海中想起的,是自己对水如曾经说过的话,人若是一再地拥有,又一再地失去,会对幸福产生恐惧,他似乎也开始觉得恐惧了。 心是凉的,凉澈骨。 红绡听到明之离开的声音,她只能哭,咬着自己的手,要咬出血来。直到下午上学堂的孩子们来了,她仍狼狈地蹲在地上,来不及擦拭眼泪。 奇怪的是孩子们并没有围上来,只听见他们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我就说夫子和秦姨吵架了吧,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夫子在笑客居喝酒那。” “那今天的课是不是不用上了?” 喝酒?明之在喝酒?红绡胡乱地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也不看凑在一堆的娃娃,冲了出去。 笑客居,笑客居应该是在哪里?她平时懵懵懂懂地生活,从不曾在意这镇上的布局,这一乱,就更是找不到,最后还是一家嫂子拉住了她,说看见明之就在前头喝酒,还问是不是吵架了。她挣脱了那女人,使出仅会的轻功,向前头跑去,还听得女人在身后劝,年轻人有个磕磕碰碰的,没什么大不了,别伤了和气。 整个店子里只有明之一个客人,他就坐在门槛边,抱着酒壶一口一口地喝,看着红绡一步一步靠近。他的目光中没有冰冷也没有热忱,只是安静地看她走了过来,要夺他手中的酒。 明之手一让,躲开,淡淡一笑:“你已非我妻子,如何管得我?” 头一次自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红绡却是笑,她看了他许久,就挨着他坐了下来,也要了酒。 店掌柜卖了一辈子的酒,头一次看到这么能喝的女人,比喝水还要快,还要干脆,就连明之都没看过红绡这般不要命的喝法。不过片刻,身旁已是三个坛子,红绡的面上染的是不正常的红,红绡要再喝,被明之拉住了手,喝问:“你到底想怎样?” “你既非我丈夫,又如何管我?”她连笑容语气都与方才的一摸一样,明之怔忡间,又是一小坛酒下去了。 看着一径灌酒的红绡,明之只觉得一股子气往头上冲,他将手中的酒壶一砸,几乎要跳了起来:“秦红绡!你玩够了没有,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红绡却不看他,喝得更快,要来的五坛酒就这么没了,连掌柜的都不敢再拿酒,只哀求:“姑娘,这样子喝是要出人命的,我不卖了,今天打烊了!” 红绡这才转过身,已是带着醉意,却脆生生地笑:“如何?不卖酒了,你怎么喝?”话才完就是一个酒嗝,明之抚着额,见她全没形象地瘫坐在店外打出一串的嗝,哭笑不得。红绡却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才一动,酒劲开始上回,她迷迷糊糊认了半天方向,喉间一堵,就在路中央吐了起来。 明之只能上前替她顺顺气,等她吐畅快了,这才回店里问掌柜的要了茶,又给了他锭银子,再三道歉才去扶红绡,惹了一摊乱的女人却靠着他要睡了,仔细替她擦拭了脏物,明之抱起她,还听她在嘀咕:“你再喝,我就再喝光一家。” 只能摇头苦笑,方才的冰冷却已消散,将她更护好些,明之边走边叹息:“红绡呀红绡,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呀!” 醒来时,红绡先是觉得头痛欲裂,续而发现自己是躺在明之怀中。衣裳已经换过了,手被包在明之的大掌之中,她才动了动,明之就醒了过来,眼下还是一圈青。 “你——” “我——” 又是沉默,红绡直起身子,一阵晕眩,又躺了下来,明之刚好将她圈在怀中。 “还是不舒服吗?” “一点点,没事。” “你呀!”明之叹气,抬手替她揉着额角:“也太胡闹了,哪能那样喝酒?” 他的手劲刚刚好,掌心还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撑在红绡耳边,她沉溺在这种温柔中,只无力地反驳一句:“还不是你先喝的。”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 姿势是亲昵的,两人都不愿多开口,还是明之想起了一些事,先笑了几声,才说道:“红绡,你还是嫁了我算了吧?” 怀中的身子一僵,明之却当作没有感觉,只往下说:“下午时都不知道多少人见着我抱了你回来,你可是逃不掉了。”他语气原是轻松地,可忽地又沉重了些:“我抱着你回来的时候,还在问我自己,我这是何苦,何苦要到你这儿来讨个没趣。可我就这么没有骨气,况且若是连我都离了你,你该如何是好,我问我自己,叶明之呀,你也自诩是个聪明人,怎么一碰到这个女人就全没了招架之力?最后我也认了,你合该是来克我磨我的。”他想抱着红绡起来,可因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子已经僵硬,差点带着红绡摔倒,只能侧身一翻,却成了红绡在下他在上的尴尬境地。 明之只觉得血都在往上涌,干脆放松了身子,将头埋在了红绡的颈项间:“看吧,你就是来制我的,我这辈子没做过的事,都为你做了,没丢过的人也为你丢了,你难道就想轻轻松松走了去?”他悄悄自她发丝间抬眼,看到的是一张比他脸还要红的番茄脸,他就低低笑了。 觉得血脉活络了,他才起身,仍是抱着红绡。 红绡原还想抗拒,只是头也晕,心也是晕陶陶地,只能由着他,却不想他抱着自己是往后院秦染的坟走去。 直到墓前,明之才将怀中的人放了下来,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腰:“红绡,我们就在这里,当着秦染的面,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温柔,他的手掌还在自腰间传递着安心的气息,可偏偏问的却是这样的问题。红绡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他的眼,却听到明之在说:“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嫉妒会伤心,红绡,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安心于沉默的守候,可离你这样近,我把持不了,我嫉妒秦染!嫉妒极了!我宁愿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红绡捂住了他的嘴巴,一双眼里蓄满了泪,可怜兮兮地在无声哀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他拉开了她的手,也没有屈服于那即将落下的泪水之中:“我只说这一次,你好好想清楚,你要不要做我的妻子?” 红绡偏开了头,也因为偏开了头,没有看到明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却也有着他自己才知晓的紧张:“红绡,我需要一个妻子,那个人若是你,会是我们两个人的幸福,若不是,我也需要别人来绝了我的念头。” 听出了他话里有话,红绡震惊地望向他,只看清他一脸的坚定。 “我——”连唇都在颤抖,红绡伸手想去拉他,明之向后退了一步,只一步,击溃的却是红绡眼中泪堤。 天空此时也应景,飘起了细雨,明之抬头看看天,微微一笑:“你第一次到长醉轩时,也是这么个雨天,挺好,我倒想看看这雨到底是要把你再送回来,还是将你带了去。反正我定是要个妻子的,你若是不愿意嫁,自然也是有人嫁的。” 泪眼朦胧中,红绡忽然想起这话凭地耳熟,分明是自己当初逼他娶时说过的话,就想看清他笑里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可雨偏偏越下越大,天色又暗,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刻在眼底。 一道电光劈了下来,红绡退了退,刚巧踩了个石头,跌倒在地,抬头正是秦染的墓碑,恍恍忽忽秦染与明之的脸交织着,那些属于他们的往事也交织着。 是秦王府的白衣少年将她高高抱起,腰间红绸飞扬,赞的是她此生无双。 是竹下清俊的身姿,笑望着自己道一声早。 是秦王府外,狼狈逃离的二人笑着拥在一起,许的是不离不弃。 是离水边的青衣男子安然接过她的将来。 是停云轩里绝望的一吻,讲他定不再相负,求的是生当归来,死亦相思。 是油菜地边画出笑颜阳光般灿烂,望的是白头偕老的未来。 是冯老墓前凄楚面容,问的是再见一面,如何离得开。 是一纸休书,唯恐她为难半分。 到最后,只听见明之在问,若我说想念,你愿不愿意回来,你愿不愿意回来。红绡轻轻抚过秦染的墓碑,低低地,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呢喃几句。 明之见她深情抚摸墓碑的模样,黯然别开了头,果然还是不行呀!他转身,不想听到她口中的拒绝,却听到她在身后轻轻唤。明之就想,罢了,罢了,不过硬起头皮再看她一眼,才转身,怀里扑入了红绡软软的身子,她狠狠一口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默默地承受着肩上的剧痛,明之紧紧抱住了她,他原本是极为自制的人,可还是忍不住抱着红绡大笑起来,待她终于松了口后,才说:“红绡,你莫怪我逼你,我若不这样逼你,你还得与自己拗上数年。” 惹得红绡做势又要咬下,明之慌忙侧开身子去躲:“别,别,你可咬得真是一点情都不留,可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抱抱你,这一口下去可就不能了。” 红绡流着泪,带着笑,在他伤口处轻轻捶了一下,惹得明之又叫嚷两声。 额头抵着额头,明之笑着问:“你可想清楚了,都放下了?” 红绡回头看了坟墓一眼,又看回明之:“我刚才对他说,我不能没有你,我不怕了,就算是天塌了我也不怕了。” 明之只觉得自己也是醉了,到最后,醉人的,终不是酒,而是人。只能将她更紧地抱住,明之满足地吻过她的眉眼,落在唇上。他这一生,只这一次急了性子,可老天到底待他还是好的,这场雨到底还是将她送了回来。 后记 哈哈哈,狂笑三声,再狂笑三声 还是笑,再记一次,2006年12月17日,19:55,我,小乖,的第一部小说,嗯,是第一部终于写完的小说出炉了。 烘烤得又臭又长的长醉呀,终于收尾了呀 我还抱着我的小暖包,吸着鼻涕,边咳嗽边快乐地唱歌 想我小乖,初中开始趴在16开的数学本子上写小说,现在家里还积攒着一打一打的本子,之后写了无数次,放弃了无数次,就晋江也是第二次来,才终于第一次写完了一个长篇。 其实大学时,就来JJ,也是这个名字,写了篇银戒指,顺便打打广告,就是现在被我换成《倾城》的那篇。那时的JJ可没现在热闹,我也写得挺开心,可最后还是夭折了,现在还难产着那! 至于长醉,可是我去年开的头了。还是刚去广州那阵,社会新鲜人呀,做个什么屁丫子上岗培训,无聊地要死,天天听一群罗哩八嗦地哼哼一些无聊的东西,我偏偏坐在前几排连睡觉都不行。那时,上课的教室里,侧面墙上挂的就是李白的《将进酒》,草书,字极其难辨认,我就百无聊赖地认呀认,因为是竖着写的,那一句“但愿长醉不愿醒”刚巧就断在但愿长醉那里,我就想,嗯,好听,可以做小说写。在这里,我要郑重地向小七道歉,在我最初的计划里,他才是男一号来的,明之是排在男二的,嘿嘿,怪我向来写文随意,没有章法可言,乱七八糟成了这。 反正我就拿着笔记本写呀写,以至于培训结束时,几个老师都对我印象深刻,说我做笔迹认真,呵呵,偷笑。但是之后上班,就忙晕了,长醉只开了个头,到红绡问明之你愿不愿意娶我那里就止了。直到今年辞职,回家呆着无聊,八月份时又重新动笔,中途夭折了好几次,这里要隆重感谢“春泥”,春泥同学,假如你看到了这里,请你相信我绝对赤诚的感激之晴,要不是是你长醉就结束在15章了,那个时候我真是写的一点信心都没有,觉得自己很垃圾,是你呀,我要好好感谢你。 还有枝枝,小雅,爱书,月,你们都是最开始,我的小尾巴里几乎无人时闯进来的,(虽然我至今很好奇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也要感谢你们,你们帮我撑过了最不想写的时候 还有好多好多亲们,可爱地,努力补分的水水,雨芰,袅烟,庄庄,企鹅妹妹,还有苗苗,菲儿,h2or ,十里,funnymonica好了,不一一数了,整得我一颁奖感谢词一样,最近颁奖晚会看得太多了。总之,你们大家都是很好的人,看留言是我每次登录后最快乐的事情之一,也是你们催得我才把长醉给折腾完了。 现在的小乖感觉从来没有的轻松呀,终于不要想着长醉怎样,长醉那样,唉,不过又有点小失落,说实话,写了这么久,感情也有了,忽然完了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想当初,小七可是一个绝代男子,多情误了红绡,被我一整,多专情呀,结局还叫一个惨。 想当初,明之是要做个冷情的人的,对人只是面上好,不往心里去,可现在,都可以去竞争最佳丈夫了。 想当初,红绡是先如火后凉淡的人,我还想着她清醒于一个世界之外,看淡悲欢离合那,可,现在,唉不提也罢。 可见小乖写文实在是无章法可言,期间还差点想冒险,写个大大大悲剧,早早了结拉到,话说悲剧才经典呀。可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况且,我素来不爱看悲剧,也不想让一直追文的亲们被我忽悠一把,只能高举“幸福会来”的大旗,拖拖沓沓扯了这么远,难为大家也看下来了。 我希望,这篇文还是能带给大家一点幸福的感觉。 这世间情感总让人多少有些失望,我总想着在文章里写得梦幻一点,也不记那些柴米油盐,金钱琐事,只简单幸福那么一小会,也是好的。 第一次写完一篇文,第一次写文写得自己嘴角偷笑,第一次写文写到哭去开了秦染的番外,第一次写文写到吐,看到JJ页面就想死,很久以后我希望我自己还记得这段往事。 如今的小乖,已经又开始上班,长醉是我辞职以来最大的成果,可能有些稚嫩生涩,看了的谢谢你们海涵,以后来的,也希望你们能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幸福感,小乖会很快乐。 有空,还是到小尾巴里来坐坐,欢迎喔 PS:预告——鉴于小乖自己也依依不舍,鉴于归归催文的恐怖劲,我会努力交出明之与红绡的番外,也算是续一点小尾巴 接着自然是把秦染的故事给写完,就是《凋谢的时光》了,准备写校园,这是实实在在的广告,大家有空去捧场。 最后,亲大家,抱大家,大家还是觉得小乖是粉可爱,粉乖的宝贝小乖吧 第 68 章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回家,暮色已浓。 已经是夏季,红绡打扫完院子,又洒了些水在地面上去去燥热,直起腰时一阵晕眩。她自己就笑,该是要老了,动上这么一会头就发晕。 打开院门坐在门槛上,微风吹过,人乏乏地。红绡托着下巴,无聊地看蚂蚁搬家,呢喃的虫,欢唱的蝉,空气里还飘着稻花香,夜就愈发显得静。 然后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也不抬头,直到人走到跟前。 青布鞋子,连边缝都不齐,大小细看也不一致,红绡吃吃地笑,这可是她做的第一双鞋,比起当初那件“乞丐服”可好了数倍。 “哪有那么好笑?”明之自己也笑,见她懒懒地,就将食篮换到手腕上,弯腰抱起了她。 这才抬头,月朗星稀,还有他温和的笑脸。 红绡皱着鼻子嗅了嗅:“冬瓜盅,酸辣鸡丝,恩——炝黄瓜。”前两日红绡切菜将手指切了,也只有明之才大惊小怪不许她碰水,叶夫子样样好就是厨艺不敢恭维,只得去买,猜菜色就成了红绡的余兴游戏。 “以前都不知道你鼻子这么灵。红绡,”明之唤她一声,有些犹豫:“过两日得回离城一趟,成吗?” “为什么?” “小猴儿要嫁人了。” “呀!谁这么好的心呀!” 明之将她安放好,才弹了弹她的额角:“什么话!” “可不是你时时念她会嫁不出去,如今反而说我。” “那回吗?” “当然回,我可得好好看看新郎官。”倒不是红绡对离城有忌讳,刻意回避,只是如今升格为师母,扔不下一群孩子。 自打明之将私塾搬到了红绡的院子,最高兴的就是那群娃娃,红绡用了两大坛子蜜糖才换来几声“师母”,既然已是升为“母”级,当然对孩子们更是尽心尽力,这私塾里最常见的戏码就是“夫子学生抢师母”这一出。前几日更是连床铺都被分了去,独自睡在客房邦硬的床板上,好脾气的明之也恨恨地想,非得要加把劲开枝散叶,他抢不赢了就让孩子来抢,省得红绡数落他以大欺小。 一进离城夫妻两就被分开了,侯细细见了红绡那是乐得要飞起来,拉着她四处显摆,说是她小猴子才有这能耐将秦姐姐拉了回来。 细细在这离城里也算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年纪大一些的总带着点嫁女儿的心,新郎倌大家也熟,神捕陈飞的大弟子,水如的师兄——蔡寿。红绡当年到离城时,蔡寿已经出门闯荡,成亲之时因有急事也未赶回,倒是托人送了礼过来,当时人多礼杂的红绡就混了。 “成日秦姐姐前秦姐姐后的,我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号人,怪不得每次水如回来你比谁都高兴,一早就等着,夜里还赖我家不走,原来为的不是水如却是别人呀。” 向来大大咧咧的细细破天荒的脸红了,只是抿着嘴傻呵呵地笑,好一会才撒娇地拖住红小的手:“好姐姐,你别笑我了吧,你看他可好?” 红绡嘴里啧啧有声:“哟,我们侯大小姐难不成也害羞了?” 细细脚一跺:“到底好不好嘛?” “好,当然是好,连明之都说你不知哪里来的福气,硬是逮住了蔡寿。”新郎倌只在进城的时候见了一面,沉稳持重的男子,望而心安,与细细万无相同的性情,都笑细细死缠烂打才磨住了他,但红绡看到他在望向细细时眼里有温暖的笑意。 细细听得别人赞赏蔡寿,比自己得了好话还高兴,全不在意红绡的取笑,只一味拉着她的衣袖,不依不饶:“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好?你可看真切了?” “我的大小姐,是真好,好得不得了,你也不用得了个好夫婿就欣喜得要将我衣裳都拉扯坏吧?” 细细这才收回了手,一张脸红扑扑的,还是眉开眼笑,有些羞脚下就走得飞快。 或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被细细拉扯着这边走到那边,红绡一阵晕旋,没跟得上差点摔倒在地。 明之自入城后就被游樊他们拉去帮忙,心里实在是挂念着红绡。进城的时候红绡就说太阳晒得难受,有些晕船,又怕他逼她吃药,连脉都不让他把。看细细欢天喜地的样子,定是拖着红绡四处转,也不晓得她这会好些没。 正想着,细细忽然吵吵嚷嚷地跑了进来,也不管一群人看着,一头扎进蔡寿的怀里:“菜头,我完了,我完了!” 蔡寿的脸上泛着隐隐的红,扶稳怀中的人:“好好说,别急。” 仪江倒不客气,一掌打过来,细细有如脑后长了眼,一缩躲到了蔡寿背后:“昨晚上还和我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了,你还打这泼出去的水做什么?” “你也不害臊,哪有姑娘家这样说自己的?你也知道要出嫁了,没一句好话,什么叫你完了,完了的?” 游樊拉住了仪江,乐呵呵地:“好拉,你这哥哥可以省省心了,做丈夫的还没说什么,你也懒得教了,小猴儿这辈子就这样。” 仪江揶揄地朝细细挤挤眼:“也是,菜头都不吭声,哎,打顺手了以后没得打也怪难受的。”细细得意地挑高了眉,朝他做了个鬼脸。 “到底怎么了,细细?” “都是秦姐姐!这次被她害死了!” “干红绡什么事了?”明之望着细细,也是笑。 “之前不是古老他们说的吗?我和菜头算是他们看着大的,婚宴的时候得一一去敬酒,我想着只要拉上秦姐姐做陪,怕什么?十个古老也得喝趴下了。” “呀!我真忘了告诉你,你秦姐姐戒酒了!” “比戒酒还严重!我不管,我不管,你们得给我再找个人出来,不然我会醉死去!”细细那是唱做俱佳,赶得上孟姜女,没眼泪都哭得倒长城。 红绡这才姗姗来迟,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却不看细细望的是明之。 “就知道她来找你们诉苦。” 细细“兹溜”窜到了门口,小心翼翼扶住红绡:“洛哥哥才走,你怎么就来了?” 无欢?明之神色一凛,连忙上前:“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哎呀,你都不知道,刚才可吓死我了,我拉着秦姐姐在路上走,她差点晕了过去——” 明之脸色大变,扶着红绡坐下:“到底是怎么了?前头只说有些晕船,我就由着你,怎么会严重到晕倒?” 红绡低低地笑:“你自己懂医,自己把脉呀,”她伸出了手腕放在桌上,眼波睨转,柔媚里透着丝俏皮:“只是我没法向细细交代,真是沾不得酒了。” “陪细细喝酒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你要真想喝,几杯也没——”明之边把脉边说,语音忽然一顿,瞪大了眼望着红绡。 红绡还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只是眉眼一扬,再忍不住笑意:“怎么样?叶夫子?叶大夫?你看我可还能喝酒?你要说能,我指定陪着细细一路喝到底。” “你敢!”明之一急,语气都重了。 “咦~~好凶呀!都说是母凭子贵,怎么我这儿就不管用了?”红绡歪着头,眉尖蹙着,似有恼色。众人这才看明白了唱的是哪出,都是喜形于色,将恭喜的话收紧在嘴边,看明之难得的失措。 “你知道我没那意思,红绡,我只是,只是——” 明之涨红了脸,又是欢喜又是着急,情急之下哑口无言,半晌才做了个揖,道:“孩子她妈,你就饶了我吧。” 在大伙的哄堂大笑中,叶夫子很不道德地在想,那些小鬼头可再也抢不赢了。 夜里,明之拉着红绡到了离水边,也不说话,默默望着粼粼江面。 晚风微凉,青山绿水在月光中都淡了,朦朦地似有轻烟曼影,彼此挨得很近,心里涌动的是脉脉的温情。 “明之?” “嗯?” “在想什么?” “我母亲。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带你去拜祭双亲?其实你来离城的第一日我就带你来了。父亲留在了西域雪山,母亲的骨灰就撒在了离水里,依她临终之言,她不要我们祭拜,说是——已经太累,不留牵挂在世间了,所以我和水如就连香都不曾上。可今天我想带你来这里,也许母亲能够看得到,我希望她能够看到并替我高兴。” 不想将气氛整得伤感,明之搀着红绡坐下,格外小心的姿态让红绡抿着嘴低笑:“我又不是瓷娃娃,哪能这么娇贵了?” “你别笑我,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可总是忍不住担心,况且你身子比他人又弱些。”明之将头放在她膝上,不敢用力,只小心地挨着,嘴角噙着笑露出孩子般满足的表情:“红绡,我真的有醺然醉意,这样的幸福,几乎要落泪。” “傻瓜。” 却是红绡自己,听到明之的话,有眼泪滴下。 明之手忙脚乱地去擦:“你怎么哭了?” “我老是在想,像我这么别扭的人,哪儿好?怎么值得你这样——” 明之就抱紧了她:“因为是你,也只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