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长恨复相思》 作者:墨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卷 浮生若梦 1皇室血统 我的二哥沐止薰最近迷上了一个民间女子。 我去御花园采莲蓬的时候路过凌霄殿,看到他还直挺挺跪在殿前,急的身边一群太监宫女围着他团团转,跟一群拉磨的驴似的。 我抬头望了望天,这炎夏里大日头的,都能把莲池给照成温泉喽,还是冒烟的那种,他竟然就这么跪在日头底下。难怪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觉得他那一头乌发似乎有青烟在冉冉升起。 我还是很同情沐止薰的,我觉得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不会挑这种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给自己找罪受。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半夜里晒着月光吹着凉风哼着小曲儿皱着他的小眉头,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跪在殿前给老头子看,这样老头子估摸着就算很想陷在哪个妃子的温柔乡里欲仙欲死,想起他这个最爱的儿子的时候也会悲催的不能人道。 我一边想一边偷偷的笑,不是笑老头子的不能人道,而是看到沐止薰那惨样就觉得心花怒放。不是我心理阴暗,可是我不幸灾乐祸就对不起我和我娘这些年受的憋屈。 所以我一边哼着歌一边故意慢慢的飘过沐止薰身边。太监宫女朝我行礼:“永仁公主。” 永仁公主是我的封号,我揣摩老头子的意思是希望我永远仁慈,他那双因为纵欲过度而浑浊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倒是分外犀利清明,我那点恶毒心思被他看的比沐凌霄最喜欢的琉璃镜还要透彻上三分,所以大概才给我这么一个封号。 我矜持的抬手让奴才们起来,然后假装惊奇,蹲下身子研究沐止薰的表情。他的下颚绷的紧紧的,饱满光洁的额头有汗珠滑落,脸色苍白。嘿嘿,我笑的很假,然后说:“二哥,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小妹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沐止薰轻轻扫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在大热天里生生打了个寒颤。所以我说我最恨他永远做出这么一幅蔑视天下苍生高高在上的骄傲样子,如今都沦落到跟一只狗一样的地步了,看我的时候好像还是在看一只自不量力的可笑蚂蚁。 我在心里发誓:沐止薰,有朝一日你落到我手里,我一定把你这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眼睛挖出来,看你拿什么瞪我。 这么一想,我又得意了,于是很大度的不计较他那凌厉的一眼,拍拍手站起来,蹦跶着越过他身边朝御花园的莲池进发,还不轻不重的踩了他平铺在地上的袍裾一角。 到了御花园,莲蓬没找到,莲花倒是怒放的一塌糊涂,红红粉粉的闪花了我的眼。我两只脚蹭在池塘边上,伸长了脖子凑到那丛莲花里找莲蓬,还要平衡身形以免栽到池子里面去,很是艰辛。我一边找莲蓬,一边寻思以我这如此柔韧的可以捏圆搓扁的身段,负责教导宫中舞姬跳舞的云尚宫会不会私下里收我做徒弟。 结果云尚宫没有来,倒有别的人看不下去我这摇摇欲坠的姿势,甚为好心的提醒我:“沐薏仁,你在干吗?” 一听这又甜又腻又黏跟烂柿子一样的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我把头从莲花丛里拔出来,扭头一看,沐凌霄斜靠在一艘小画舫上的美人榻上,旁边两个丫鬟在摇着扇,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进贡的时令鲜果——好像是荔枝。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荔枝果然比沐凌霄那张碍眼的脸可爱多了。 沐凌霄是沐止薰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两人都是老头子如今的宠妃菊妃所生。我娘亲曾经跟我说过:佛语曰众生平等。我小时在每次被沐凌霄欺负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时候都会愤愤的想:这话纯粹是扯淡。既然众生平等,凭什么都是公主,她就万千宠爱集一身,我就过的比冷宫里的废妃还凄惨,连名字都不如人家。你听听,沐凌霄,封号凌霄公主,多么华丽震撼的名字,虽然凌霄花是攀附着大树的,但好歹它也是朵花不是。我呢,沐薏仁,我还沐花生沐红枣呢!可是随着慢慢长大,等到被欺压的惯了,我就对众生平等这句话衍伸出了另一种奇异的理解,就譬如老头子的父爱,统共就这么一点,量是不变的,既然都给了沐凌霄,给我的也就相对少了一点,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只有这么一点爱,万不能凭白又多出许多爱来,所以只能在我和沐凌霄之间此消彼长。这么一想,的确是很公平的。后来我把这个理解说给我娘听,她红了眼圈看我,我就再不敢说了。 “喂,沐薏仁,本公主在叫你呢。” 好吧,虽然沐凌霄从来不叫我三姐,可是做姐姐的不能和小辈计较不是,所以我拉动嘴两边的肌肉,熟稔的拉出一个完美的姐妹情深的谦恭笑容来:“四妹,好兴致啊。” 的确是好兴致,怎么这兄妹俩都喜欢大日头的出来溜达。 沐凌霄那小画舫晃啊晃,只可惜没翻船。她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直叹的我担心她来不及换气,然后她说:“止哥哥还跪在凌霄殿前面么?唉,不过下了一趟江南,怎么就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听说是叫杜兮兮是吧?他也不想想,父皇肯定不会答应他们俩的。那杜兮兮也真是不知好歹,一介贱民还妄想攀上高枝,害的止哥哥被父皇责罚。唉!” 我盯着荔枝,被太阳晒的有些昏昏欲睡,只等着沐凌霄唏嘘感慨完这一番好赶快坐着她的小画舫随着水飘走——最好直接飘到往生河上去。可惜沐凌霄喝了一口冰茶润润嗓子,又继续说:“所以我们做妹妹的,绝对不能眼看哥哥陷于情爱,将大好前途付之一炬。如今之计,只有挥剑斩情丝,如果杜兮兮没有了,想必止哥哥消沉一段时日后自然又会重新振作起来的,你说对吧,沐薏仁?” 听到这里我总算听出一些眉目来了,我就说沐凌霄以往看到我就跟看到个透明的屁一样,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和我姐妹情深,原来是自己没那胆子,就想借我这把不怎么好使的菜刀去杀人。 你会为了一个天天欺负你践踏你羞辱你的人做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傻事吗?不会。所以我嫌弃的看了她一眼,鼓励她:“很对。四妹你果然蕙质兰心,三姐相信你一定能想出办法救二哥于泥淖之中。”说完话我准备慈爱的拍拍她的肩膀以肢体动作加强我对她的期望和信任,不过她飘在水中央,拍不到,所以我只是拍了拍手,继续把头塞到莲花丛里面去。 小画舫扑腾着水终于飘远了。我没找到莲蓬,为了不白来一趟,于是折了几枝莲花。 从御花园到我和我娘住的落霞阁还是有段距离的,我怕莲花一路被这毒辣的日头晒着会焉了,只得挑僻静阴暗的小路走。 苍天可鉴,如果我知道在这幽暗僻静的小路上会碰上这么一出戏码,我就是被晒的和这荷花一样焉巴,我也不会挑近路走。 这出戏的女主角抖着她那柔弱的嗓音凄凄惨惨的呼喊:“别,大皇子,您不能这样……” 我掏了掏耳朵,觉得她用这种声音这种语调这种句式企图抗拒一个野兽,很有一种隐晦的催情药似的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味道。我把身子藏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树枝缝隙看去。 呀,那男主角不就是我那大哥沐修云么?想来他此刻应该是扮演那只野兽,钳着人家姑娘的下巴阴冷的笑:“杜兮兮是吧?呵,既然是他喜欢的女人,那么你就认命吧。你说,他还在凌霄殿前跪着,我却在这里上了你,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一边说一边去扯姑娘的衣襟。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姑娘两眼,她就是杜兮兮?她就是那不可一世的沐止薰喜欢的女人?看她那柔弱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像一根任人捏圆搓扁的面条,比我沐薏仁还要不济。我还真没想到沐止薰的品味如此的独特。 戏码还在上演,而且颇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我一边寻思着看一出活春宫会不会长针眼,一边看了看杜兮兮满脸鼻涕粘糊糊的样子,不明白沐修云对着这张脸怎么下得了手。 沐修云虽然做人恶心了点,下三滥了点,欠抽了点,不过我很欣赏他对沐止薰的愤恨。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结为同盟。沐修云的母妃是老头子的正妻,琉璃国的皇后,只可惜不得宠。他虽贵为皇长子,宠爱却全被沐止薰夺了去——这里又可以用到我那个对众生平等的理解,同样的,老头子的爱也全部给了沐止薰,没有丝毫分给沐修云。所以沐修云无论是替自己不平,还是替自己母亲不平,都是很有道理的。 我很想赞同沐修云的做法,因为我也想看看沐止薰的反应。可是那杜兮兮好像哭的要背过气去了,还不停的打嗝,好像是真的很不愿意。 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充当一回英雄救美里那个英雄的角色,同时我悲哀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果然做不成恶人。当恶人这种事,也是需要天分的,譬如沐修云、沐止薰,甚至沐凌霄,就是不包括我沐薏仁。 我举着两枝干巴巴的荷花通的一下跳出灌木丛,用最纯真最无辜的眼神看他们俩:“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沐修云的动作停了一下,杜兮兮抓住这一秒的时机哧溜一下跑到我身后躲起来,我开始纳闷她这么敏捷迅速的反应怎么会被沐修云逮住。 沐修云的笑容实在是很难看,他说:“三妹,乖,这里没你的事。大哥在做让你二哥痛不欲生的事情,三妹不是也很恨你二哥么?那你就当做一切都没看到,好不好?” 我点头:“好啊。可是二哥不是已经回他的腾云楼了吗?大哥在这里怎么能让二哥痛不欲生?” 沐修云脸色一变:“他回腾云楼了?哼,动作倒快。”然后恶狠狠看了我背后的杜兮兮一眼,撂下狠话:“这次就放你一马,下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杜兮兮从我身后磨蹭出来,挂着一脸鼻涕泪水又哭又笑:“永仁公主,谢谢你!” 我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以防她的鼻涕滴到我衣服上来,然后说:“不用谢,你回腾云楼吧,以后二哥出去的时候你就呆在楼里面不要四处乱跑。因为……” 因为琉璃国皇室的血统,很肮脏。 2琉璃沐氏 回去的时候我学乖了,专门挑大路走。一堆太监宫女看着我那两支干巴巴的荷花偷笑,敷衍的给我行礼。我通通免了,一个十分不受宠的公主就是这样的待遇,还不如给沐凌霄打下手的粗使丫鬟有地位。 回到落霞阁,娘好像等了很久,巴巴的眼神看到我那两支莲花时黯淡了下来。我一边翻出一只被磕破的花瓶,把莲花养进去,一边无奈的说:“没有莲蓬。好像时节不到。” 娘叹了一口气,我默默的看她青黄的脸色,问:“这月的月钱,内务监又私下里扣了很多吗?周公公那狗奴才,死阉人!” 娘摇了摇头,把我搂进她怀里,泪水就滴了下来:“薏仁啊,娘亲对不起你。这天土大陆谁不知道琉璃沐氏是以奢侈糜烂为风。你的四妹琉璃公主,连厕纸都是德生坊的生宣,马桶就更不用说了……” 我黑了黑脸,及时打住娘的絮叨。琉璃国的皇室琉璃沐氏,奢华享受是天土大陆出了名的。某次我无意中得知沐凌霄平日沐浴用的都是整整一浴桶的玫瑰露时,我的眼睛都绿了。只是我这个不受宠的公主,活了十六个年头,连玫瑰露长啥样都没见过,很是对不起沐这个姓啊! 我岔开话题:“二哥好像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跪在凌霄殿前等父皇首肯。” “咳,止薰那孩子,就是死心眼。换做以前,也许你父皇还会心软,如今这光景,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模仿老头子的语调:“放肆!你是朕的儿子、琉璃国的二皇子,你身上的血统是高贵的琉璃沐氏!杜兮兮此等低贱草民,怎配做我琉璃国的皇妃!” 娘被我逗笑了,我也笑了。哈!高贵的琉璃沐氏,一个鞭打妹妹十六年的哥哥,一个嘲笑姐姐十六年的妹妹,还有一个想上自己弟弟女人的大哥,真是高贵啊! 娘笑完了又开始叹:“唉,止薰那孩子啊,娘是知道的,他一旦认定了一个人,此生都不会放手的。可是如今的年头不好,按照形势看来,你父皇又肯定不会答应。不知道他们父子俩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我恶寒,娘哎,什么叫“止薰那孩子”?说的好像我们和他很亲厚似的,您老不是忘了他打我时的狰狞样子了吧? 我问:“什么叫如今这年头,这光景?这不挺好的吗?” “东边的谙暖国举兵发难,我们琉璃百年不逢战事,大家都安逸惯了,哪里抵得住谙暖国厉兵秣马,所以两国派使节讲和。过几日谙暖国的使节就会抵达琉璃京。所以我想两国会以联姻来缔结同盟关系,可能你二哥就要娶谙暖国的公主,或者是你四妹嫁过去,这个节骨眼上,你父皇自然不会同意止薰和杜兮兮的事情的。” 我心里怜悯娘亲,她真单纯。联姻这种事情,向来是摊到最不受宠的皇子公主身上的。老头子对菊妃和沐凌霄、沐止薰盛宠,相比起来,他们更像是一家人,我和沐修云、沐温泽倒是外人了,所以要远嫁谙暖国的那个人,肯定是我,而不是沐凌霄。 娘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以一种“你别做梦了”的眼神鄙视我,然后说:“谙暖国新帝登基。听闻才是十九岁的少年,却英俊不凡器宇轩昂,且尚无立后。谙暖国又国泰民安国力强大,繁华程度堪比琉璃国,而琉璃国却已是没落了。如果能嫁到谙暖国为后,也不失为美事一件。” 哦,我明白了。意思是这是一个肥差,我就不要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幻想会落到自己头上,我还自作多情了! 我打了个呵欠,甩了甩手准备睡觉去。反正我这个公主是没啥存在感的,不管好事歹事都想不到我。这样也挺好的。 我正要睡觉,裙子边被一双手扯住了。我迷迷糊糊往下一看:“娘哎,你怎么又把沐温泽放进来了?!” 娘笑的温和:“温泽这孩子喜欢你,你就多陪陪他吧。” 沐温泽是琉璃沐氏的五皇子,生母不详。宫人传言他是老头子和一个宫女的私生子,生下来后就交由菊妃照顾。我好歹还是和亲娘住在一处的,而他住在菊妃那里,可想而知他的生活过的比我还要艰辛上几倍,我都很好奇他竟能平安活到十四岁而没有夭折。 我蹲下身子拉扯他白白软软的脸蛋,又去撩他浓密卷翘的睫毛,然后把他的粉嘟嘟的嘴巴往两边扯,他口齿不清的挣扎,我恋恋不舍的放了手,他就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圈住我的腰身嘟囔:“三姐,我想死你了!” 我打了个哆嗦,好像昨日我还陪了他很久吧?莫非是我未老先衰已经痴呆了? 沐温泽在我怀里蹭来蹭去:“三姐,我真的很想你。即使你就在我身边,我还是很想你。” 我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沐温泽白白胖胖软软,酷似一个糯米汤圆。可是他比糯米汤圆黏人多了。记得小时因为共同被沐止薰和沐凌霄欺压,很是同病相怜,所以我们自小就很亲厚。可是随着年岁增长,他不仅没有变的独立成熟,反而越来越黏我。看样子是已经从糯米汤圆进化到狗皮膏药了。 我还在考虑如何甩掉这张狗皮膏药好去睡觉,救星,啊不,是灾星来了。 刚刚还跪在日头底下的沐止薰,此刻出现在我落霞阁门前,且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他冷冷瞥了一眼沐温泽:“五弟,回去。” 沐温泽看看我,又看看黑脸的沐止薰,最后十分明智的放开了我的裙角,一步三回头的往外面挪。 沐止薰这厮对我娘笑的亲厚:“纹妃娘娘,我有些事情想和薏仁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娘这墙头草,被沐止薰的一笑笑的晕头晕脑,竟然就这么把我往狼口上推:“去吧,薏仁,要听你二哥的话。” 我悲愤的直想骂放屁,可是想到后果还是乖乖闭了嘴。因为沐止薰最讨厌我说脏话,我可不想挨一顿鞭子。 沐止薰把我带到庭院里,立刻变了一副脸,咄咄逼人的问:“沐修云想欺负兮兮?” 他这么开门见山,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我往树上一靠:“是啊。” 我尾音都还没消失,一支黑亮的鞭子便朝我甩来。我敏捷的往旁边一跳,回头看刚才那棵我靠着的树已经被削去了很大一块树皮,沐止薰凛冽的瞪着我,朝我这个方向又甩来一鞭,我一边上蹿下跳的躲着他的鞭子(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身手敏捷),一边大骂:“沐止薰你他妈有病啊!你搞搞清楚,你的兮兮是我救下来的!你到我这来发什么疯!有本事去找沐修云啊,你这个懦夫!” 他的鞭子甩的更急了,噼里啪啦的用鞭影在我周围围出一道包围圈。我一个不慎,被鞭尾甩中,立刻扑倒在地。我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动呢,一鞭就落在了我的背上。娘哎,我咬唇忍住痛呼,火辣辣的痛,痛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翻转身子,往地上一躺,被鞭笞的背部碰到黄土又是一阵痛。我仰天看沐止薰,笑起来:“沐止薰,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上。” 沐止薰已经收了鞭子往外走了。听到这一句,微微侧了侧脸,逆光里他的侧脸十分的英俊,我在心里唾弃自己,真犯贱。刚刚才被他甩了一鞭子,这会儿竟然垂涎起人家的美色。可是痛归痛,我却不得不承认,沐止薰长的真好看。原谅我只能用“好看”这么平白朴实的词语去形容他,因为我觉得任何的形容词都不能很好的诠释他的容貌,他就是好看,哪里都好看。 好看的沐止薰走了,我咬牙爬起来让我娘给我处理伤口。 我趴在我娘的膝盖上,她一涂药我就咿哩哇啦一阵乱叫,我狠心的娘拍了我一掌:“别装了!这药可没那么痛!” 好吧,我闭嘴了。其实的确是不痛,只不过我企图唤醒我娘的愧疚,是她把我推出去的哎。 我娘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背部那些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鞭伤,轻轻叹息:“女孩子家的,身上这么多疤痕,以后可怎么办呀!” 我假装轻松:“什么怎么办,我以后就陪着娘呗。”可是泪水却不由得涌了上来,我趴着看那些泪珠一滴滴掉在地上,庆幸娘亲看不到。沐止薰,沐止薰,你记住,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以后若有可能,你落在我手上,我一定百倍的还给你! 上完药,我在和刚才那场与沐止薰的“游戏”里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娘在我床边守着我,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自言自语说:“娘看到过杜兮兮,她和你……长的很像。”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她长的什么样与我何干? 迷蒙中,又听到娘在喃喃自语:“薏仁,不要怪止薰,他也很苦,他打你的时候,痛的是他自己……” 放屁,我腹诽,怎么能不怪他。沐止薰,我恨透你了。 3质子 谙暖国的使节在三日后到达琉璃京,面圣我家那老头子。 我之所以能知道这消息,是因为老头子大概被雷劈了天灵盖,突然想起我这个永仁公主来了,大发慈悲的打发嬷嬷来给我梳妆打扮,说是晚上一同出席招待谙暖国使节的宴会。 我嗤之以鼻。要我奢望老头子的善心,倒不如要我奢望这个月的月钱不要被周公公那死阉人私扣去来的更实际。虽然同样是奢望,只不过前者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后者是万分之一的几率。相比起来好像后者离我的距离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 那几个嬷嬷把我的脸当成画纸似的,把胭脂当水彩一样奔放的泼墨,我一照镜子:得,敢情她们这是在画两轮红日东升图啊?这左右脸颊边各一团的鲜艳红蛋蛋,再配上惨白惨白的水粉,那真是叫一个喜感。 她们折腾完我的脸,又开始折腾我的头发。我的头皮被她们拉的死紧,疼的我呲牙咧嘴。她们给我梳了一个发髻,我瞧着挺像一坨牛屎堆在我头上。她们梳完发髻又开始往头上横七竖八的扎发簪,我瞧着那一堆金的玉的发簪在发髻上摇摇晃晃,乐了,现在这是啥?牛屎上长出了绿色的金色的杂草么? 这群奴才是欺负我不得宠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好东西么?好吧,虽然我确实是如此,可是发簪的高雅低俗我还是分的清的。如今插在我牛屎上的那一堆东西,显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俗气无比的专门给我戴的。老头子的险恶用心立刻显现出来了,他那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无非是想诋毁我的形象进而抬高沐凌霄,让沐凌霄嫁去谙暖国的概率大一点。 嘿嘿,我爱不释手的摸着那些簪子,忽略掉那些嬷嬷轻视的眼神。虽然俗了点,好歹是值钱东西不是?不知道能换多少银子,娘和我缺吃的缺穿的缺用的,总归是缺银子。看在这些可爱又俗气的发簪上,我就牺牲一回,替自己那可亲的四妹当一只衬托天鹅的癞蛤蟆好了。 我顶着一头长了杂草的牛屎发,穿上金光四射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衣服,整个人和西天佛祖似的。嬷嬷们眉开眼笑的夸奖我:“永仁公主,您打扮起来真喜庆。” 喜庆……好吧,这也是一个称赞不是? 喜庆的我在我娘嫌弃的眼神下出了门,招摇的往凌霄殿进发。 当门口的小太监叫“永仁公主到”时,我还是哆嗦了一下。我自我感觉顶着这跟万花筒似的打扮与一丝不挂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两者是殊途同归的。 我一进去,大厅就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那么相似,不要误会,那绝对与惊艳无关,那次老头子发善心赐了我和我娘一盒芙蓉糕,为了防止周公公又克扣下来,我提前舔了每个芙蓉糕一口的时候,周公公看我的就是这种眼神。 我安之若素的站在厅中央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我要感谢嬷嬷在我眼睛周围画的这浓重的一圈黑影,使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厅中各人。 沐止薰和沐修云以及沐温泽坐在左边上首。沐修云厌弃的看我一眼就转过头了;沐止薰的脸都抽青了;沐温泽张大了嘴巴,一条晶莹的口水正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右边上首应该就是谙暖国的使节了。那使节长的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要扔人堆里保准湮没不见。倒是站在使节后面的那个侍从,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很是风流,眼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额角青筋抽动。 我听到谙暖国的使节在小声嘀咕:“这永仁公主身姿还是很挺拔的,怎么品味如此独特。”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不是我身姿挺拔,是背部被沐止薰鞭的那伤还没痊愈,只得直挺挺僵着。好吧,琉璃国的脸估计被我丢尽了。 我发誓他们之前一定安排好了出场次序。因为众人被我这副尊荣倒足了胃口的时候,小太监报了:“琉璃公主到!” 这个效果不是一般的惊人。 众人的眼神很快变成了惊艳。我很理解,在看过我这副样子以后,就是看头母猪都能看出个清秀之姿来,更何况沐凌霄今天淡妆出场,素雅的衣袂飘扬,和我一比,那就是天女下凡。 老头子笑的眉毛胡子都在抖,慈爱的看着沐凌霄说:“好好,朕的凌霄就是漂亮。快入座吧。” 我鄙视老头子的大言不惭,外客当前都不会内敛低调,然后也坐到了自己位子上去。 席间他们说了些啥我一概没听,我正埋头在眼前案几上的食物,恨不得撒把孜然把桌子都给吃了。葫芦鸡,水晶虾仁,橙蟹菊瓣,亲娘哎,如果你也在该多好啊。 我一边努力模糊自己的存在吃东西,一边在思考怎么偷一些食物回去给娘吃。汤汤水水的不好带,那带糕点好了。我耳听八方眼观六面,瞅准时机唰啦唰啦的偷糕点,我想我这时的样子一定很猥琐。一盘子糕点全部被我掳进了袖子里,我意犹未尽的眼巴巴盯着众人桌上都没动过的糕点,浪费,太可耻了! “呵呵……”嘈杂中一声轻笑很清晰的传到我耳朵里来,我茫然四顾,众人显然都无视掉了我,只有站在谙暖国使节后面的那个侍从,嘴角噙着一抹轻笑,兴致盎然的看着我。我傻乎乎的也朝他咧开一个笑容,但我忘记了一个悲摧的事实:那就是我现在的妆容。我这么一笑不要紧,那脸上厚厚的粉就像干旱的泥巴一样皲裂开来,簌簌的往下掉粉。涂得像血一样红的嘴巴往两边一咧,那可真叫血盆大口了,而且我估摸着也许我牙齿上都还沾着那血红的胭脂。你可以想象,这样一笑的后果有多惊悚,所以可怜的小侍从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石化,我清晰的看到他按了按额角,转过眼睛去盯一个青花瓷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没想吓人的。 旁边有人偷偷的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敛起笑容一看,是沐温泽。小狗皮膏药正举着他面前的一盘糕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指着我的袖子,意思是要给我。我欣慰的揉了揉他的头,如果说这琉璃皇宫里还有谁的心和水晶一样纯净,那就非我这五弟莫属了。 我还没把沐温泽的糕点偷光呢,席间突然安静下来了。真诡异,莫非是众人发现我的鼠辈行径了?我连忙正襟危坐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来,眼风四下里一瞥,发现众人的眼光都十分惊诧的盯着谙暖国使节,而后者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后知后觉,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头子解答了我的疑惑,他板着一张晚娘脸,眉头间的褶子都能叠成崇山峻岭了,说:“你说什么?谙暖国希望琉璃国能送一个皇子过去?这不是质子吗?” “陛下,没错。谙暖国不需要联姻,只需要贵国一个皇子。陛下请不要担心,我以谙暖国帝王的名义发誓,谙暖国必定会善待来我国做客的皇子。等一年后签订条约,自会完璧归赵。”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娘说过,此次谙暖国肯撤兵和谈的条件就是要琉璃国的金矿开采权。琉璃国是天土大陆上四个国家里物产最丰饶的,尤数金矿最多。而谙暖国却最缺金矿,因此连钱币都是由铜铸造。可是倘若琉璃国交出了金矿开采权,那么就相当于交出了一条经济命脉,尽管谙暖国答应五五分成,可是这亏掉的五成对奢侈成风的琉璃皇室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所以老头子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需要一年时间交接事务,等一年后再签订条约,以此来拖延时间。 可是谙暖国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过去,他们怕琉璃国言而无信,因此要一个质子来掣肘琉璃国。我在心里鼓掌,对那素未谋面的谙暖国皇上致以崇高的敬意,他这脑子太好使了,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哈,赶紧把沐止薰当做质子送走吧! 老头子的脸色青了,迟迟没有讲话。 谙暖国使节又说:“如果贵国不肯答应这个条件,那怎么能让我们相信贵国的诚意?我们已遵从条约撤兵了,贵国却想出尔反尔吗?其实如果陛下舍不得皇子,我们可以退一步,公主也行。”说着,眼睛还往沐凌霄身上扫了一眼。 我真想一路引吭高歌,这简直是大快人心。送去当质子可不比和亲,这两者的区别就如同沐止薰和沐温泽的区别,简直是两个极端啊。谙暖国的这位使节,我欣赏你,你慧眼立刻看出了老头子最宠爱的是哪个公主。老头子估计万万也不能想到他弄巧成拙,想让自己女儿当皇后没当成,反而眼看着就要去做质子了。 我得意的笑,拍了拍胸脯,依眼下这情况,就算老头子想拿我滥竽充数,估计人家谙暖国也不要,所以我是比沐凌霄要安全多了。可是我那颗活蹦乱跳的心还没安定下来,老头子一句话又差点让我痉挛。 这死老头子说:“依使节之见,若送朕的五皇子去谙暖国,如何?” 4吻 老头子说:“依使节之见,若送朕的五皇子去谙暖国,如何?” 那一瞬间,我真想杀了他。 沐温泽在我身边重重的一抖,我别过头去,不忍心看他眼睛里的哀恸和恐慌。 使节犹豫了一下:“这……”显然他也看出沐温泽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皇子,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细节,我看到站在他后面的侍从极轻微的朝他一颔首,使节就云开雾散了:“既如此,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只是不知何时可以启程?” 老头子十分随意的挥一挥手,不经心的像是在赶一只野狗:“使节决定就可,朕无异议。” 使节诧异的看他一眼,再看沐温泽一眼,大概不明白何以沐温泽竟不受宠到这种地步。我冷笑,在老头子眼里,只有沐止薰和沐凌霄是他的孩子,而我们,都是野种。 宴席散了,我兜着两袖子的糕点挪回落霞阁,只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满腹辛酸。沐温泽被菊妃留下了,大概是要叮嘱他到了谙暖国后要维护皇室尊严,不要丢琉璃国的面子之类的问题。 我嗤笑,琉璃国的面子,皇室的尊严?这天土大陆上,不会再有皇室的血统比我们更肮脏晦暗了。 回到落霞阁,娘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我什么事。我挑拣挑拣和她说了要送沐温泽去做质子的事情,她也呆了,愈发的愁眉苦脸。 我们娘俩守着一根惨淡的蜡烛一起愁眉苦脸,一时间愁云惨雾。 我娘说:“温泽才十四岁,而且这孩子心性最是单纯。质子的待遇一向是糟糕的,他从小在菊妃那长大,受了不少苦,如今却……” 我盯着跳跃的烛光,说:“娘,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 我娘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老头子以后,瑟缩了一下,躲闪着看我的眼神,嗫喏着说:“薏仁,不要恨他……” 我仰天长啸,娘哎,你这逆来顺受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最终谙暖国使节将回国之期定在三日后。第二天沐温泽睁着两只红眼睛过来找我。 我看他像兔子一样的又红又肿的眼睛,实在也觉得很心酸。只能摸摸他的头:“五弟,到了谙暖国,步步小心,事事谨慎,要懂得保护自己……”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开始抹眼泪。 沐温泽拉着我的手,扁嘴哭:“三姐,呜,我不要离开你,我怕,我不要去谙暖国!三姐,呜,你陪我好不好?你陪我一起去谙暖国好不好?” 我滴泪,我想,如果没有我娘,我一定陪着沐温泽去谙暖国。只不过是换个更恶劣的环境罢了,比起亲人的残暴,我更愿意面对陌生人的冷漠,起码能让我心甘情愿没有幻想。可是我还有我娘,在这个宫廷里我和她相依为命,我没办法抛下她离宫。 所以我摸了摸沐温泽的脑袋,狠心说:“五弟,对不起,我……不能走。”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扭头就走。快走回屋里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站在那里,看我的眼神很纯真又很悲伤,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想依偎到主人身边又怕被一脚踢开。我泪如泉涌。 回到屋里我娘看见我在垂泪,问:“是不是温泽来找你?” 我抹干眼泪强笑:“是,他想让我陪他一起去谙暖国。”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要陪着你。” 我娘说:“薏仁,你陪温泽去谙暖国吧,娘不要紧。” 我叫:“娘!” “薏仁,娘一方面是心疼温泽那孩子,另一方面,也是娘的私心。你去吧,你去了谙暖国,也许……就能见到他了……” 我敏感的问:“谁?” 我娘一看就很敷衍:“没有啊,没有谁……总之薏仁,娘希望你去。去谙暖国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琉璃皇宫的机会。娘不要紧,可是娘不想看着你把一生葬送在这皇宫里,也许以后被随便指给一个贵族子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一生。薏仁,你老实告诉我,你愿意这样吗?” 我不说话了。我娘欣慰的拍拍我的手:“所以薏仁,听娘的话,去吧。”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将利害得失反反复复的盘算了又盘算,沐温泽可怜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头痛无比。 第二天我肿着一双金鱼眼去找老头子。 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的看他,这才发现,他不过也是一个被世事所累的垂暮老人罢了。我说:“父皇,薏仁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我估计这也是老头子十六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我这个女儿,因为存在感淡漠的我难得用这么强制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我两眼,说:“什么事?” 我跪下来:“薏仁想陪着五弟一起去谙暖国。五弟还小,不懂得人情世故,薏仁怕他丢了我们琉璃国的脸面,情愿跟着五弟,时时在旁提点教导。请父皇准许!” 老头子干咳了一声,把我晾在地上。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我揪心的直想拔他的胡子,然后他开口了:“纹妃,她也同意?” “是。母妃也赞同薏仁的决定。” 老头子不说话了,良久叹了一声:“你起来吧,朕准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就和温泽出发去谙暖国吧。” 我应了一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在心里默念:爹,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见。 我没有回落霞阁,而是去了沐止薰的腾云楼,因为沐止薰还没被封王,所以他和沐凌霄沐温泽以及菊妃都是住在一起的。 我给菊妃请了安,她皮笑肉不笑的说:“呦,薏仁,是来找温泽的吧?他在他屋里收拾行囊呢,去吧去吧,就你们姐弟俩感情最亲厚了。” 我没空搭理她,跑到沐温泽屋里一看,鼻子又酸了。堂堂一个琉璃国的五皇子,即将要被送去做质子,行囊里却只有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一叠薄薄的银票和几本书。他看到我,讷讷叫了一声:“三姐……我要走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到我手上,羞涩的说:“三姐,我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玉是最值钱的了,我送给你,让它保佑你平安。” 我接过玉,把它挂到沐温泽的脖子上去:“错了,是让它保佑我们两个一起平安。” 沐温泽懵懵懂懂的看我,我不卖关子了,说:“三姐和你一起去。” 他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到狂喜,突然跳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挂在我身上来回晃荡:“三姐!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困难的伸着脖子,脖子上吊着沐温泽,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甚为悲摧的说:“温泽,你再晃下去三姐就走不了了。” 他连忙跳下来,不死心的打算再往我身上蹭。 “你要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防的突然窜了出来。 我扭头一看,沐止薰靠在门边看我们,眼神里的情绪相当纠葛,各种各样的情绪融合成了他现在这么一个相当的复杂扭曲的表情。 沐温泽抢先开口:“是啊是啊,二哥,三姐要陪我一起去!温泽就不怕了!” 我也淡淡的说:“是啊。现在好了,碍你眼的人要走了。你也不用因为要联姻而娶不成杜兮兮,皆大欢喜,这不挺好的吗?” 沐止薰皱眉,突然走过来一把拎起沐温泽往门外一扔再把门一关还落了锁,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鼻尖都要抵上我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直愣愣的瞪着我。我害怕的后退两步,娘哎,这禽兽不会又想打我吧? 沐止薰看到我害怕的表情愣了愣,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是怒气腾腾。我看着他神奇的变脸术,他太不正常了! 沐温泽在门外疯狂捶门,沐止薰充耳不闻,一把把我扯到他怀里,恶狠狠的说:“你就这么怕我?嗯?!” 废话!你还指望一个被你打了十六年的人在看到你时还能产生除了厌恶恐惧憎恨以外的感情不成?!能淡淡然的面对你那已经就是一个境界了,我如果还能对你行礼膜拜,那我就去当大慈大悲普度慈航感化世人的观世音了! 可是沐止薰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一把按住我垂死挣扎扑腾的四肢,失态的抱住我低吼:“你不能怕我,你不可以怕我!”那声音里浓重的悲怆让我一愣。 随即我立刻反应过来继续做垂死挣扎状,沐止薰忒不正常了,他不是发烧了吧?我可不是他的杜兮兮!他制住我的挣扎,按住我的头,寻到我的唇一口就咬了下来,娘哎,那真是咬!我都尝到我嘴唇破掉的血腥味了,他撬开我的牙齿窜了进来,血腥味淡淡弥漫开来。我怒了,手脚都被制住不能动,只有牙齿这个武器,于是我狠狠一咬,很好,他的舌头也出血了,于是我们和野兽一样的互相撕咬,血从紧贴在一起的唇边流下来。 撕咬中,被愤怒冲的昏头昏脑的我突然心里一凛,我们是兄妹!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这个认知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浇的我神智分外清明。我挣扎的更用力了,一边闭紧了嘴巴甩头。 沐止薰低喘着放开我,然后突然悲怆的笑了起来。边笑边往门外退,一打开门,趴在门板上的沐温泽就一个狗吃屎摔了进来,沐止薰也不管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沐温泽着急的团团转:“三姐,你流血了!二哥对你做了什么?” 我愣愣的看着沐止薰消失的背影,半天反应过来,不自觉的摸着双唇,说:“没怎么。他疯了。” 5安亲王 启程去谙暖国的当日,我早早爬了起来,我娘想必也是彻夜未睡,早早的就守在我床边了。她想把我们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积蓄给我,我没要。没了我以后,她要在这琉璃皇宫活的稍微舒适一点,钱是少不得的东西。 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云尚宫来了。 她美丽的容颜此刻也有淡淡的哀愁,拉着我说:“公主,您一定要回来,要好好的回来。奴婢还要看您跳那支霓裳舞呢!” 我点头答应,然后托她代我照顾我娘。 云尚宫走了以后,我娘神神秘秘的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紫木匣子。我傻眼了,眼看她从那匣子里拿出一个银镯,那银镯子噌亮噌亮的,闪的我头晕眼花。 我娘拉过我的手,把那个银镯子套上我骨瘦如柴的手腕上。我抚摩着那镯子,分量十足,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值钱东西,我拿牙齿咬了咬它,然后惊叹:“娘哎,敢情您老这些年来还藏着掖着这么一个宝贝啊?早把它卖了,我们娘俩的日子可不就要好过多了!” 我眼见着我娘额角有可疑的青筋跳啊跳,然后一把按住我的手:“薏仁,你记住。这个镯子,无论你以后落魄到什么境地,都不能卖。答应娘,谁都不能给,一定要牢牢的戴在自己身上。” “哦。”好吧,我答应了。心里一阵惋惜,只是个能看不能用的东西啊,我对不能换成钱的东西向来是不感兴趣的。于是很快我就忘了这镯子了。 小太监在外面狂吠,说启程的时间到了。我潇洒的背起我那个单薄的包袱,一步三回头的和我娘告别。 到了凌霄殿,老头子,皇后,菊妃,沐修云和沐凌霄都已经在了。沐温泽看到我,那表情显然是很想扑过来黏住我,不过碍于众人在场,只能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来。 谙暖国的使节看到我时愣了愣:“陛下,请问这位是……” “使节,这是朕的永仁公主。朕的五皇子自小娇惯惯了,朕怕他到了谙暖国后不知好歹冲撞贵国皇上,于是让永仁公主去陪着他,也好从旁提点。” 今天我没有穿前几日宴席上那套花里胡哨的红衣服,而是穿着家常的一套青绿色旧衣,脸上也没有化妆。于是使节看着我的眼光就像是在无声的询问:咦?一棵番茄怎么会变成一棵白菜了呢? 我黑了黑脸。本来还担心谙暖国的使节拒不接受我这个累赘,不过看起来他甚为宽容,不怎么在意多一张嘴吃他们谙暖国的粮食,客气的和老头子告别以后,就带着沐温泽这个质子和我这个主动贴上去的公主启程了。 我被甚为客气的请到一架马车上。我受宠若惊,天晓得我在琉璃国时还没这种待遇呢。一阵颠簸以后,马车开始启动。我撩起帘子往后看渐渐远去的琉璃国皇宫,想起我娘此时一定倚在落霞阁门前送我,于是再看这皇宫时,原先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留恋和怀念也灰飞烟灭了。 正要放帘子,我看到了我的二哥沐止薰。 我说刚才怎么没看到他和老头子那堆人在一起,还以为他是因为舌头被我咬了说不了话所以才没来,原来是躲起来一个人偷着乐了,这黑心的沐止薰! 他一个人站在一个宫殿的角落里,冷着一张俊脸,紧紧的抿着唇看我。我得意的朝他扮鬼脸,嘿嘿,有本事你打我啊,你打我啊! 沐止薰惨淡一笑,面容哀伤。而后不等我有所反应便消失了。我茫然,想了半天,对,沐止薰一定是被杜兮兮折磨成这个疯癫状态的光景了。杜兮兮,我钦佩你! 使节大队扬起旗帜启程了。琉璃国在天土大陆的南边,谙暖国在天土大陆的东边。这两个国之间的路途千山万水,没个把月的时间是走不到的。 沐温泽白日里一副威严状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到了夜里就闯到我的帐篷里哭诉。 “呜呜,三姐,我的腿好痛!那个什么什么踏雪追风,还说是良驹呢,我的皮都被磨破了!” 我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他终于有些小大人的样子,懂得一些诸如国家尊严等的狗屁道理了,心疼的是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责任却过早的扛在了他稚嫩的双肩上。 我问他:“你哪里磨破皮了?三姐给你上药。” 他本来还腻在我怀里的,突然一下子跳开了,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抓耳挠腮。我没耐心了:“屁话不要多说!你要不要过来?不过来我睡觉了!” 他磨磨蹭蹭的过来了,我去开了药箱,一把抓过他,恶声恶气的问:“哪里?” 他扒了裤子,脸红的像要烧起来,指指大腿内侧。 我恍然,拍了拍脑袋,对哦,骑马痛的当然是大腿内侧两边的肌肤了。我看了看沐温泽的大红脸,笑:“我都没不好意思,你害羞个什么劲!背朝上,扒过来!” 沐温泽提着裤子,吭哧吭哧的爬上床趴好。他大腿内侧细致白皙的皮肤都红肿蜕皮了,显然是摩擦的厉害。我刚用指尖抹了一点药膏轻轻涂上去匀开,他突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连忙看他,他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我问:“很痛吗?” 他摇了摇头,紧闭着嘴不说话。我又抹药膏涂上去,缓缓涂上他大片肌肤。他整个人都颤抖着,牙关紧闭,不时有细碎的呻吟泄露出来。我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战战兢兢的总算全部抹完,沐温泽的脸上一片不自然的潮红,连耳根都红了。我想,完了,他不会是发烧了吧?连忙把他翻正过来。 刚翻过来,眼前一晃,突然就有什么弹跳而出。我定睛一看,娘哎,他的那啥肿胀无比,直挺挺的立着,而腿根一片濡湿,一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傻眼了,真想立刻装柔弱晕过去,可是沐温泽睁开眼睛,眼眶里一包泪水:“三姐……三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呜……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是不是很脏……” 我叹气。按说我只比沐温泽大两岁,可是为何我觉得我不仅是他的娘,还成了他的性启蒙老师? 我问他:“温泽,是第一次吗?” 他止住泪水,仔细观察我的表情,看我好像并没有嫌弃厌恶的样子,才讷讷的点了点头:“是。” 我料定他在菊妃那里过活,菊妃肯定不会请内侍监的太监们教他这种事情,于是只能仔仔细细教给他听。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些事情,要归功于云尚宫。她那时正在教我跳一支销魂舞,尽管我已经把她的神态学了个七八成,可就是跳不出她那妩媚勾人的味道。于是我问她为何我就不能跳出那种味道,她就和我说了男女之间的这些个七七八八的事情。大概是我幼小的心灵被狠狠刺激了一把,于是第二日我就来了癸水。那年我十四岁。 我教完沐温泽,再三告诉他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是男孩子都要经历过的一个阶段,这表明你成大人了。最后帮他清理了秽物,还好生安慰了他恐慌茫然无措的心情,并再三保证我不会厌弃他,不会嫌他脏,只差没有指天发誓了。他这才放下心来,和我道了别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我为了彻底消除他的疑虑,特特送他到帐篷门口,笑着看他进了帐篷才回去。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人,正是跟随在谙暖国使节后面的侍从。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正在假装赏月,因为那时天上的月亮刚好被云遮住。我在心底暗暗鄙视了他一回,还是笑着打了招呼:“大人好兴致啊。”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么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怎么那些事儿却知道的这么清楚,可惜了。” 我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我和沐温泽既身为质子,想必一举一动都被暗处的无数双眼睛盯着。刚才帐篷里发生的事情定然也瞒不过去。 然后我仔细斟酌了一下他的话,纳闷了。我说:“容貌清秀和知道那些事儿有什么关系?难道容貌清秀就不能知道那些事儿?那青楼里的姑娘还个个都是绝色呢,她们对那事想必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呢,她们岂不是更可惜?” 侍从哽了一哽,然后大笑:“永仁公主好伶俐口齿。” “过奖,只望大人到谙暖国之后不要为难我们姐弟俩,薏仁就千恩万谢了。” “咦,我小小的侍从怎么有能耐左右公主和皇子的境地?” 我不说话,不过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鄙视的。小样,当我是傻子呢,老头子那双浊眼看不出来,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他脸上有些尴尬了,最后摸了摸鼻子朗声笑道:“公主好眼力。在下容煌,谙暖国的安亲王。这厢有礼了。” “不敢不敢,薏仁见过安亲王。” 我们俩客套完毕,彼此大眼瞪小眼,无话。于是各自回帐篷睡觉。 第二天上路,我没见着沐温泽。问了下人才知道琉璃国的五皇子已经策马往前面的队伍去了。要知道他这一个月来平时都是策马跟在我的马车旁边的,如今特意避开我,显见着是不好意思。我在心里唾弃,傻小子怎么这么抹不开脸。 队伍行至中午停了下来,使节命全队就地扎营整修。容煌特意溜溜的跑过来对我说:“这是盘龙山。过了这个山头再走两日,就到谙暖国的地界了。” “哦……”我一边嚼着干粮一边下了马车登高望远。本来想俯瞰谙暖国的远景的,结果太大雾,什么都没看到。 6抢亲 我还在学猴子用手在眉间搭个凉棚往远处望呢,一群士兵哭爹喊娘的冲过来了。 我回头一看,一个士兵抱住容煌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上容煌的衣角:“王……王爷!不好了!锦瑟国又来抢人了!您快逃吧!” 我眼见着容煌剧烈的抖了一抖,额角青筋爆出,十分悲摧的下指令:“全军听令!即刻启程!后翼军垫后!” 这些人很熟练的在容煌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看这情况是已经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抢人”了。容煌被护着往前跑,我们也丢盔弃甲,逃的很狼狈。 我边逃边想:锦瑟国是女尊男卑,一直以来都是女人做皇帝。现任的女皇叫苏漩湖,而且据说还没有立男后。曾经我蹲在御花园的桃树上采桃子的时候听到树底下两个宫女谈论过这位女皇苏漩湖的丰功伟绩,怎么说来着:处事上精明睿智,果敢过人,一个锦瑟国被她治理的那是蒸蒸日上。只是在情爱上,那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死心眼的愣是喜欢上别国的一个王爷,还差点引起两国纷争。这两位宫女默了一默,突然又十分庆幸的感叹:幸而这位女皇没有看上我们二皇子呀!我一听这句话,立马觉得这位苏漩湖女皇实在是一个妙人,没看上沐止薰那就对了,可见她在情爱上也是十分的英明果断。而现在回想起来,我悟了,原来那别国的王爷就是容煌啊。 这么一想,我停住脚不跑了。敢情我跑的这么要死要活的跟条狗一样,抓的不是我啊。我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伸出舌头喘气,那一口气还没上来呢,唰啦一下,耳边风声一响,我还没反应过来,腰上一紧,竟然被捞到了一匹马上。 我回头,沐温泽那张平日里任由我捏圆搓扁的脸此刻板的跟沐止薰一模一样,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里暗流汹涌,他在我身后一手紧紧箍住我的腰,一手扬鞭,然后沉声问:“三姐,你为什么不跑?是不是打算好被他们捉去,就不用陪我了?” 我挣扎了一下,丝毫动不了。这个认知让我猛然意识到,温泽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其实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力度,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罢了。 他这样子让我想起了沐止薰,我害怕的吞了一口口水,解释:“不是啊,锦瑟国抓的人又不是我,是容煌。” 沐温泽好像看出了我的害怕,突然一下子抱住我,咿哩哇啦的哭:“呜呜,三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呃……我懵了,开始怀疑起刚才看到的沐温泽的那个样子,是不是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我们跟着容煌逃跑的方向尾随而去。眼看和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他们突然停下来了。咦,我让沐温泽不要停,催马上去看看是啥情况。 在一片颤抖的后脑勺中,我勉强认出了容煌的。然后越过这一片乌压压的后脑勺,我看到了前方飘着锦瑟国大旗的一支军队。那迎风招展的大旗下有一个少年,穿着银白盔甲,骑在一匹乌油油的大马上,手持一杆笔直的红缨枪,英姿飒爽器宇轩昂,他朝容煌爽朗的大喊:“安亲王,和我回去吧!皇姐不会亏待你的!” 容煌悲愤的和即将被逼良为娼的少女一样,颤抖着死守自己的贞洁:“苏夏,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让苏漩湖死心吧!” 那少年笑了,顷刻间我只觉得阳光万丈,他咧开一口白牙:“安亲王,你还不明白吗,这次皇姐既然派了我出马,那就是势在必得了。” 他话音刚落,容煌身边的将士一齐大吼:“誓死保卫王爷贞洁!” 我被震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亲娘哎,这群士兵的脑子是啥做的?这个口号都被喊出来了?容煌的脸色果然青青白白,我觉得他此刻一定在想什么自尽的法子。 叫苏夏的少年唰的挥舞了一下红缨枪,银质的枪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策马奔腾,一路无敌直接冲散了容煌的护卫军。 我一边看眼前一场混战,一边喃喃自语:“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攻城略地,砍瓜切菜,行云流水,全军覆没。” 前面那些词,形容的是苏夏;最后那个词,指的是容煌。 容煌的军队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呻吟,苏夏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只是把他们打趴在地上而已。容煌孤零零的直立在一群残兵败将中间,眼看苏夏一步步接近,突然笑了:“苏夏,苏漩湖曾经说过,只要我爱上了别的女子,她一定不为难我。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爱上了别的人。” 苏夏眯眼:“谁?” 那死了都要拖别人下水的容煌雷霆万钧的朝我一指:“琉璃国的永仁公主,沐薏仁!” 我继续喃喃:“飞来横祸。”现在这个词,形容的是我自己。 苏夏继续挥舞他的红缨枪,策马朝我走来,他笑:“永仁公主,安亲王所说可否属实?” 我怀疑为何我刚刚会觉得他的笑容万丈光芒呢,他现在这个笑容,明明就是阴惨惨黑黢黢的。容煌朝我投来一道哀求的可怜的目光,我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昂头对苏夏说:“安亲王所说……全不属实!” 苏夏得意的笑了,回头对容煌说:“安亲王,你听到了。” 容煌焉了,正要做垂死挣扎状,苏夏一根绳索飞过去把他捆了个结实,捆粽子一般的把他挂到马上去,准备走人。 我朝即将远去的容煌情真意切的喊:“王爷,我会禀告贵国皇帝,为你立一个贞洁牌坊的!祝你和女皇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容煌在马上剧烈的一抖,苏夏回头朝我又一笑:“你这永仁公主,倒是很识趣。” 驼着谙暖国的安亲王容煌的马匹彻底消失了。那些终于能够站起来的将士对我怒目而视。我很无辜的摊手:“我明明说了全部属实的,真的。我不知道苏夏怎么会理解成全不属实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快马加鞭赶到谙暖国,禀报贵国皇上啊!” 于是在接下去的两日里,一群残兵败将拖着我和沐温泽风驰电掣马不停蹄,以追赶朝日的精神势不可挡的朝谙暖国飞奔而去。 到了第三日上,我们这一行终于到了谙暖国的国都谙暖京,谙暖国皇宫旁边开了小小的一扇侧门放我们进去。 马车停下来了,我听到沐温泽的声音:“外臣沐温泽,拜见谙皇陛下。” 然后车帘一撩,有道光射了进来,我昏头昏脑的不知道被谁扶下了马车。我低着头,眼前只看到一方明黄的缎子袍角,我估摸着这就是谙皇了,正要开口拜见,一开口,肚子里积压了两天的汹涌澎湃潮起潮涌的食物,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姿爽快利落的哗啦啦倾巢而出,我一边吐一边去堵鼻子,我还真怕这些东西逆流而上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呕心呕肺,差点连心肝胰肾脏一并吐出来,终于爽利了。 四周一片诡异的静默,我擦擦嘴巴抬头去看谙皇,他与容煌五分相似的脸波澜无惊一派平静,可是我清楚的看到了他两颊肌肉的抽动。他脚下那一滩呕吐物还在袅袅散发着热气和余味,周围的人全愣住了。半晌,护送我们回来的那个将领几步上前揪住我怒吼:“你这些东西干嘛不在马车上吐了!” 我困难的开口:“马车速度这么快,我如果吐到外面去,一定会被风吹到跟在我的马车后面的那些士兵脸上去,所以我忍了两天……” 我此话刚落,出现了两派不同的脸色。以将领为首包括谙皇在内的那一派的脸色铁青,而一路上跟在我的马车后面的那些士兵的脸则绯红绯红的,我把它理解为感动的红。 这一青一红两派都沉默了良久,最后谙皇说:“想必五皇子和永仁公主长途跋涉,已经很疲倦了。小良子,带两位贵客下去,好生安排。”他的声音沉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让我莫名联想起了沐止薰。 我抱歉的看了一眼那滩渐渐冷却的呕吐物,做小伏低状跟着那个叫小良子的公公走了。谙皇他不仅声音清澈,看样子心也很清澈。因为他安排我和沐温泽住的两个地方,我很是满意。 我住在果香阁,这地方果然对得起它的称谓,四周杂七杂八的遍植了果树,甚得我意。沐温泽住在离我这果香阁不远的落潮楼里,这两个宫殿都是皇宫里最偏远的地方,可是我还是很感激谙皇。 谙皇给我和沐温泽各派了一个服侍的丫头。因为在琉璃皇宫,没有奴才愿意跟我们俩不受待见的公主和皇子来谙暖国,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跟只猩猩似的捶胸顿足,然后我这不雅的动作被制止了:“公主,这里是谙暖国。不是您的琉璃国,奴婢有必要提醒您不要失了皇家风范。” 我立马挺胸闭腿垂肩,把两只捶胸的手乖乖的齐放在膝盖上,然后讨好的看着我的丫鬟果儿:“果儿,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奴才一脸骄矜,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字,然后扭着屁股走了。直到她不见了我才放下我谄媚的笑容,我蓦然觉得,这样相似的情景与我在琉璃皇宫里的经历,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7谙皇 晚上,我因为在新的环境,择床睡不着。再加上情绪激动,起伏莫名,容煌被抢去时的那张哀怨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所以更加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两个大眼睛。 “咚咚。”然后我听到了两声敲门声,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我回头看果儿,她已经睡的人事不知了,嘴边挂着一条口水。我只能翻被子下床去开门。 门外沐温泽赤着一双脚,左脚踩在右脚上面,抱着棉被枕头可怜兮兮的看我。 我警觉的后退两步:“你想作甚?唔,不要那么看着我,看着我我也不会放你进来。你还是去睡吧。”说完我作势要关门。 沐温泽不讲话,继续用那种眼神巴巴的看我。他一直看我,我关门的手哆嗦了又哆嗦,最后还是放开了门框。我看了眼果儿,幸好她睡得沉,不然我干不出来的事她肯定干的出来,一定二话不说的就把沐温泽往外赶了。 沐温泽打蛇随棍上,从善如流的跳进门槛,笑嘻嘻的把自己的枕头和被褥铺到我的床上,回头和我打商量:“三姐,你要睡外边还是里边?噫,想必你喜欢睡里边,那我睡外边吧。” 我默默的看他那双脏兮兮的脚往我床上踩,蓦然有一种被沐止薰打时的无力感。这兄弟俩虽然用的方式不一样,但都很懂得怎么把我往死里折腾。 门外又咚咚响了两声,我有些愤怒了,这还让不让人睡了?我愤怒的踩着步子一把拉开了门,门外谙皇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暴躁的我。 我立刻给谙皇表演了一出神奇的变脸术,堆出一个笑容:“薏仁见过谙皇陛下。” 他“嗯”了一声,然后静静的看我。他像是入睡前才蓦然想起要过来一趟,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外面披了一件披风,一阵夜风吹过,他举起一只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感叹,真是秀色可餐,连咳嗽的声音都是这么活色生香,嗯,咳嗽?咳嗽! 这一声咳嗽把我的小心肝吓的颤了两颤,这才记起来把他往屋里让,我狗腿的跟在他身后忙前忙后,他在主屋的椅子上坐下,一抬手:“不用忙了,孤不喝茶。孤是想问你一些事。 我讪讪的住了手:“您问您问,薏仁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看了我一眼,我竟然神魂颠倒的觉得他那一眼里有微微的笑意,然后他慢慢的皱起眉头:“安亲王,临走前说了些什么吗?” 我回想,容煌那哀怨的脸一下子在脑子里放大,我头疼的抚额:“呃,没说什么。”他确实没说什么,只是在被绑走前哀怨的瞥了我一眼,我个人觉得,那一眼已经无声胜有声,胜过千言万语了。可是我要怎么惟妙惟肖的把他这个蕴含了无数意味的眼神模仿出来再传达给谙皇呢?这个难度很大,我抓耳挠腮。 幸而谙皇没有为难我,换了一个问题:“那么苏夏,他都说了些什么?” “哦,苏夏他说:安亲王,和我回去吧!皇姐不会亏待你的!还说,既然皇姐派了我出马,那就是势在必得了!”我老老实实的把苏夏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谙皇听,但是没有讲那一段全不属实还是全部属实的对话,我那点小伎俩,也就骗骗那些善良单纯的士兵们有用,这位谙皇,一看就是一个睿智人物,我当然不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谙皇沉默了半晌,最后说:“既如此……好了,你歇息吧,孤不打扰你了。” 我虔诚的点头,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能安然结束,他回他的衍星殿,我回我的床。但是沐温泽很会凑时机,就在这一特别安静的瞬间,他发话了:“三姐~~~你怎么还不睡嘛~~~快回来呀!” 我估摸着他是不是在伸懒腰,因为这声音在安静夜里听起来分外的慵懒销魂,你可以想象,一个未婚女子的闺房里突然传出这样的男声,而且用的还是类似“女人~~~你怎么还不来给我暖床~~~快回来呀”这样的句式,这效果是多么的悲剧。 谙皇的脸一下子青了,仿佛我那滩呕吐物又重现在他的脚下。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眼见着沐温泽懒洋洋的跑出来,问:“三姐,你……咦?!啊,外臣沐温泽拜见谙皇陛下!” 谙皇的脸色稍霁,温和的看着沐温泽:“五皇子,怎么在永仁公主的寝宫里?” 沐温泽说:“我……我怕。” 谙皇弯下腰来,摸了摸沐温泽的头:“五皇子,你已经十四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能总依靠着姐姐,你要学会长大,然后保护姐姐,知道吗?” 沐温泽呆呆的,然后愣愣的点了点头:“好,温泽要长成男子汉保护三姐。” 谙皇继续引导:“那是不是要从现在开始做起呢?” 沐温泽居然悟了,蹭蹭蹭几下把自己的棉被和枕头又抱回来,对着我严肃的点了个头:“三姐,温泽不怕了,温泽以后要长大保护你!”然后又蹭蹭蹭的跑走了。 我痴呆的看着眼前这一系列变故,要知道沐温泽虽然单纯,可是却固执。一般人是说服不了他的,为此他小时候没少挨老头子的责打,可是谙皇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然把沐温泽给整的服服帖帖。 我崇拜的看谙皇,其实他也不过就比沐温泽大五岁,可是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但是眼角眉梢那一点点青涩的锋芒又没有完全褪去,真的很诱人。 想到这里我就盯着他的脸舔了一下嘴唇,结果谙皇的脸又青了,客套的说了几句就匆匆告辞。我揽镜自照,莫非我的表情很欲求不满? 一夜好眠,但我还是很早就起来了。作为一个质子,在敌国的眼皮底下毫无质子自觉的睡到日上三竿,还真把自己当成公主了这种傻事,我是不屑做的。我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竟然被告知五皇子早早爬起来去后院练剑了。我傻了,这孩子昨晚被谙皇那一通话刺激的成这样了?走到后院,果然看到沐温泽挥舞着他的小胳膊小腿,毫无章法的和羊癫疯似的。 我黑了黑脸,决定不去打搅他。然后准备顺原路返回到我的果香阁当一个识时务的质子,结果没走几步,我看到前面那路上趴着一个小女孩儿,正撅着个屁股拿根树枝捅蚂蚁窝。 我当下掉头就走,我对小女孩儿没辙,尤其是对被宠坏了的小女孩儿更没辙。虽然眼前这小女孩儿未必是被宠坏了的,但是我相信自己十六年练就下来的对危险事物的灵敏感觉。可是我没走了几步,小女孩叫住了我:“喂,说你呢,前面的那个,前面那个正在挠屁股的!” 我怒了,立刻转头:“谁在挠屁股?我在抚平裙子上的褶子!” 小女孩儿抠出一个鼻屎一弹,然后说:“带我去洗手。” 好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我走过去,本来打算牵她的手,不过想起她方才还抠过鼻屎,伸出去的手就生生停住了。我哈腰,不是我谄媚,是小女孩儿那高度让我不得不哈腰:“那个……洗手的地方在哪里?姐姐带你去啊。” 她那抠过鼻屎的手顺手就在我裙子上抹了一把,说:“跟我来吧。” 我默默的跟着她拐了几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亭子。亭子下一方清池,几处飞瀑,我估摸着到了地方,就站住不动了。 “咦,你愣着干吗?过来服侍本公主洗手!”那死小孩儿叉着她的小肥腰对我颐指气使。我继续默然,顺从的走过去,在池边蹲下,抓着她的手往水里塞。 我重心还没放稳呢,那死小孩在我手心里的手突然和泥鳅一样的滑了出来,反握住我的手往前一带,她的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一推,我在池的边缘堪堪晃了几下——稳住了! 哈哈哈哈,我还没得意的笑出来,小娃儿转过身去,撅起屁股狠狠往我背上一顶,我哇哇叫着,落水了。 我狼狈的从水里冒出头来,刚才掉进水池的时候被水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下意识的用手去撑地,结果水底湿滑,不仅没撑住,手还滑了一下,银镯子擦着我的手腕骨头就过去了,疼的我龇牙咧嘴直冒泪花。 小娃儿咧开她漏风的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牙,在岸上笑的前俯后仰。我没空理她,举起手腕呼呼的吹气,手腕处被银镯子擦掉了一大块皮,里面的肉本来是白生生的,现在渐渐有红色的血丝泛出来了。 然后我开始哭,不是因为疼痛哭,而是因为我发现我手腕上的镯子掉了。想来应该是刚才镯子与水底摩擦的时候撞歪了接口处,松动而掉的吧。我急得蹲下去四处乱摸,水底都是软趴趴的泥,偶尔摸到几个硬的,拿起来一看都是石子。我在水里乱摸乱找,本来清澈的水很快泛浑了。 小女娃儿在岸上不愿意了,大叫:“喂,你住手!这是哥哥最喜欢的池子,你这琉璃国来的公主算什么东西,也敢把水弄混了!” 我停下来。我的镯子,娘亲唯一送我的一样东西,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丢失的镯子,就因为这个小破孩的一个恶作剧而丢了!而她还在说什么?不要弄脏她哥哥最喜欢的池子?你他妈放屁!我气得肝都痛了,两眼冒火的唰啦一把抓住小屁孩,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她屁股,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屁股,长的这么肥这么多肉,这么有弹性,就是为了弹别人下水吗?你那么喜欢弹,你干嘛不放个屁弹别人?啊?你这样玩很有意思吗?” 小公主估计被打懵了,竟然没有哭闹。傻愣愣的被我打。 “扑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我抬头一看,亲娘哎,以谙皇陛下为首,一群穿着谙暖国官服的人正茫然的看着我们,看来是动静闹大了,把他们招来了。而刚刚那声笑声就是从谙皇左边的一个年轻人嘴里发出的。 我清楚的看到谙皇额角的青筋暴起了,但他还是沉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8入狱 小娃儿好像突然从梦里醒来似的,嘴一扁,立刻哭的惊天动地。一边扑腾一边控诉:“哥……哥哥,她打我!这个琉璃国的坏公主她打我!” 呃……我默然。低下头看着我那双还在她屁股上的手,寻思着如果此时把手的动作改为抚摸,会不会太僵硬了一点。 谙皇的脸更青了:“永仁公主,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我不语。她推我下水,啊不对,是弹我下水在先,我打她在后。但是傻子都知道此时就算我说了真话,也一定是被众人所唾弃的。我估摸着那真理的天平上,一头放着一根鹅毛,那是我;另一头放着一个铁秤砣,那是小娃儿,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一定是歪向小娃儿的。于是其他话也啥都不说了,只说:“请陛下降罪。” 小公主从我膝盖上一骨碌翻身跳下地去,捂着她的屁股躲到谙皇身后,伸出一个头说:“哥哥,哥哥!打她!” 谙皇默了一会儿,转头问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吏寺卿,冲撞公主理应如何?” 那个笑的两条眉毛都飞到头发里去的年轻人说:“回陛下,理应掌掴。但是永仁公主初来乍到,可能与暖阳公主有所误会,且来者是客,所以臣以为,应从轻处罚,方显我谙暖泱泱大国之气度。” “既如此,永仁公主,孤就罚你清扫这碧莲池三日,你可愿意?” 我跪下去磕头:“薏仁愿意受罚。谢陛下开恩。” 谙皇带着暖阳公主走了,我爬起来看看池子,我的镯子还在那水里。可是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贸贸然跳下去找了,看样子只能晚上来了。 我浑身湿淋淋的一路蹩回我的果香阁,果儿一脸厌弃的看我,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提了热水给我洗澡。 浴桶里的水本来就不热,一刻钟后更是凉透了。我叫“果儿,果儿!水凉了!”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我只能胡乱冲了一把,爬起来穿戴整齐。 谙皇的私生活看来挺简朴的,因为到了晚上,整个皇宫静悄悄的,完全不像琉璃国,一到晚上就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我打着灯笼一路蹑手蹑脚的到了白天那个池子旁,瞅准了侍卫换班的时机,吹灭灯笼悄无声息的下了水。 夏夜的水沾到身上,我从头发尖尖到脚趾甲都打了个颤,然后蹲下来摸我的镯子。在抓了一把螺蛳,被一只螃蟹夹了一下,摸到一条肥鱼又被它从指缝间溜走以后,我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的摸到了我那圆圆的镯子。 我一激动,就忘了要低调,哗啦一下的就从水里冒了出来然后摸上岸,闹出了很大一个动静。岸上立刻有一个声音警惕的问:“谁?” 我屏住呼吸,以为是巡逻的侍卫,可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却看到旁边的树林里有鬼鬼祟祟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背了一个包裹。 我怀疑他们是飞檐走壁的盗宝贼,恐惧之余竟然还生出一丝崇拜来,清了清嗓子,准备拿出公主的气势来吓唬他们。天晓得,我这个窝囊的公主当了十六年,还从来没有用公主的威仪去教训过谁,因为向来只有受训的份。所以也不知道此时这个虚张声势有没有用,我端起架子说:“大胆!你们又是谁!已经宵禁了还在皇宫鬼鬼祟祟的出没,给本公主从实招来!” 看他们那浑身一颤的样子,我估摸着是有效果的。正咧开嘴得意,立刻乐极生悲,因为我本意只是想把他们吓走的,没想到那俩贼不仅不走,还商量起来了,其中一个说:“遭了,被发现了。这小娃儿估计也马上要醒了,怎么办?” 背着包裹的那一个放下包裹,说:“看样子人是偷不走了,事不宜迟,再下去侍卫就要来了。我们撤。”说完他们就走了。 咦?小娃儿?偷人?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敢情这俩人不是来偷宝的,是来偷人的!而且这皇宫里唯一值钱的又是小娃儿的,难道是暖阳公主? 我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来,想要上前几步看看那包着的究竟是不是暖阳公主,然后后颈一麻,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厥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老娘被人暗算了…… 时间无声的流逝,我无声的苏醒。我是被冻醒的,醒了以后我没有睁眼,支楞着两个耳朵听动静。结果动静没听到,倒是总感觉有一道眼光冰冰凉的在我脸上逡巡。我装不下去了,抖索着我的睫毛睁开了眼睛。 谙皇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到我睁眼,挑了下眉头:“你醒了。” 我环视我周围的环境。我的娘曾经在我小时不听话时这样恐吓我:你再闹,你再闹就让父皇把你丢到天牢里去!纵然以我那时的脑子是无法理解天牢是什么概念的,但是这个天牢还是以一种与所有邪恶事物擦边的概念留在了我幼小的心灵中。所以我一看周边的环境,立刻在心底默念:娘,原来这就是您老说的天牢! 我干巴巴的问谙皇:“陛下,请问薏仁犯了何罪?” “大胆!你因白日里暖阳公主推你下水而怨恨在心,趁夜迷昏暖阳公主,准备把她扔到碧莲池里溺死!你还有何话可说!”谙皇还没开口,他旁边一个典型的狗腿奴才龇牙咧嘴的冲我喊。 我一听,这罪名可闹大发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呀!连忙辩解:“陛下,不是我偷的暖阳公主!真的,是两个男人!我昨天在池边看到他们的!” “那你昨夜为何这么迟还出现在池边?” “我……我是想去捡回我的镯子的……白天掉在池子里的镯子……” “你说看到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番,再三强调我沐薏仁虽然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不是一个好人但也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小女孩儿过不去,尤其是在这样作为敌国质子的情况下,我还想折腾出点什么动静那我就是疯了。就算我要报仇,我也肯定回了琉璃国再想办法——当然,这句话我没敢说。 那狗奴才又问:“那你所说,可有人亲眼看见?” 我差点吐血,如果有人亲眼看见,我还会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么!你这个死阉人,下面没了,难道连上面也没了?都不动脑子的啊! 谙皇一言不发,安静的听完我和那个奴才的一问一答,然后说:“永仁公主,事关重大,还要委屈你在这里多住几日,待事情查明与你无关,孤自当来赔罪。” 他们走了,我听到关门落锁的声音。瞅了瞅四周,唔,还是单人的,稻草也铺的甚为肥厚。我自我安慰:还是不错的,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嘿嘿嘿嘿。 嘿完了以后我还是委屈,凭什么白天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说是暖阳公主先推我下水的,到了出事情的时候倒知道拿这个作为我报复的借口;凭什么我要被不明不白的关在这里也许最后还得当个替罪羊被咔嚓掉,就因为我是敌国的质子吗!我虽然在琉璃国也不受待见,但是也从没吃过这种亏啊!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愤,到牢头来送饭的时候我扑啦扑啦几口就把饭和汤吃了个干净,然后豪气冲天的对着牢头吼:“我还要!” 那牢头先是反射性的吓了一跳,然后又立即反应过来,吼回来:“没了!你以为这是你的公主殿哪!到了这里就给我安分点!” 我不吭声了,下定决心每餐都要吃的饱饱的。这样假使我以后在断头台上回想我这一生时,也不会悔恨平时吃的太少。吃完了饭我往稻草堆上一躺,不知道沐温泽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小狗皮膏药没了我,是不是正在落潮楼里哭,哭完了还是没有我,就不知死活的找上谙皇,然后三言两语把谙皇得罪了,也被关到这牢里来,最后我们姐弟俩齐上断头台……唔,也许我隔壁这个牢房关的就是沐温泽呢? 想到这里我蹩摸过去敲了敲墙壁:“温泽,温泽,是你吗?” 那边一时半会儿没声音,然后一个清扬的男声慢慢的响起来:“我不是温泽。” 我有一个习惯,喜欢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声音展开联想,进而勾勒出他的容貌身段。结果吓了我一跳,我根据这个声音勾勒出的容貌,那简直是天上地下无双的一张脸!我兴奋了,扑过去问:“冒昧打扰一下,你能不能听我描述一下你的容貌?” “哦?”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兴趣,“好,请说。” 我把我生平所学的赞扬一个人漂亮的词汇全用上了,最后做了个总结:“就是可男可女,雌雄难辨,众生莲花相对不对?” 那人默了一会儿,然后哭笑不得的反问:“你确定你说的不是观音大士?” 我干笑几声,立刻闭嘴了。 我躺在稻草堆上睡的迷迷糊糊,然后突然被开锁的声音惊醒了,我一阵欣喜,莫非是放我出去了?可是看着那几个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兵卒,我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过来,给我上了手镣脚镣,拽着我出了牢房,推推搡搡的推着我到了一个房间。那是一个墙上挂满了刑具的房间,墙角四周都溅满了或者新鲜或者干涸的血液。房中间的炭火熊熊烤着,可是我没有感受到一点暖意。 他们把我绑到柱子上,我因为极端的恐惧而腿软,没有一丝力气挣扎,况且挣扎也是无用的。于是我十分不济的沦落成了砧板上的一块肉。 9受刑 主审官看样子急着要我承认罪行,连照例的名字身份、事情经过都不了解,开门见山的问:“是不是你偷了暖阳公主,准备把她扔到碧莲池里?” “不是。”我说。 我自认我说的很心平气和,且态度诚恳言辞恳切,但是不知道怎么惹毛了这位大人,他拍案而起:“大胆!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看样子不上刑你是不会承认的!来人啊!” 我懵了,眼睁睁看着一个兵卒从火炉里拿出一块烧的通红的铁掌,面无表情的朝我走来。我挣扎,我扭动,我因为恐惧而颤抖,铁链不断发出晃动的声音,可是那铁掌越来越近,我都能感受到热气了。 那畜生又问:“是不是你?” 我娘还说过一些金玉良言,她说有些事情,就算是你做的也绝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是万劫不复。娘的,何况这事情还不是我做的呢!我当然更不能承认:“不是!” 我的尾音还没消失,刺啦一声,胸前冒出了一片白烟,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有一瞬间我竟然感觉不到痛,而是感觉冰冰凉的。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当手冰凉的时候,去触摸滚烫的水,感受到的还是凉意。总之在某种情况下,热和冷的体验是一样的。我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但是这种情况也只在一瞬间,一秒钟后我开始狂乱的扭动身体,冲口而出的尖叫变了调破了音,当尖叫也无法纾解疼痛的时候,我低下头喘气,眼前一片明灭,然后我又厥过去了。这次厥过去之前,脑子里浮现的,竟然莫名其妙的是沐止薰在逆光里微微的一个侧脸。 我听到耳边有人叫我:“永仁公主,永仁公主?”那声音忽远忽近总像是隔了一道墙,而且那声音里微微的疑惑和担心,使那声音更诱人了。我醒过来,全身又热又痛,脑子昏昏沉沉,应该是发高热了,我一动都不想动,虽然睁着眼,但脑子一片虚无。 隔壁那人还在叫:“永仁公主,永仁公主?”清清爽爽的声音,清澈透明,像是清泠泠的水,听着就很流畅。我困难的呻吟出声,嗓子好像破音了:“嗯……我在。”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分辨我的声音,然后问:“他们给你上刑了?” 我点头,又摇头:“你说话给我听好不好?我想听你的声音……” 这次他很久都没出声,久到我快要再次厥过去的时候,他缓缓的开始述说了:“我小的时候,住在一座大山上。我一天到晚和我们家黑子往山上疯跑,炊烟四起黄昏的时候,我娘就会在门口叫我回家吃饭。可是我和黑子都不舍得回家,我喜欢看天边那被晚霞染的艳丽的脉脉流云,喜欢那一咕嘟一咕嘟的小纽扣花儿,还有一串一串饱满的浆果……” 他的声音像冰凉的泉水,流过我火烧火燎的身体,暂时压制了痛苦。我一边听着,一边流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被沐止薰打的时候我不哭,被上刑的时候我不哭,被欺侮的时候我不哭,可是在这个还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的声音面前,我泪流满面。 我哭的打嗝,但一打嗝就又带来一阵痛,一痛我哭的更欢。在这么无限的恶性循环中,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其实我知道我这坚强的小身板又再一次活蹦乱跳的挺过来了,因为我有了痛的感觉,而人们都说人死了就啥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我活着。 我睁开眼睛,已不再身处于那个监牢中了。唔,似乎伤口也被包扎过了,我盯着头上面那飘来荡去的纱帐没反应过来。脑子就像一块长锈的石磨一样,八头犟驴子也拉不动,运转不起来。 突然我手上一热,我拧着我的脖子转过去目光呆滞的看着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的人,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唰啦一下的,我脑子就突然清明了!什么叫醍醐灌顶?这就是!面前这个人,简直就是那桶醍醐,还是精炼过的那种,一桶下来,浇的我透心凉,从内到外都打了个颤。 我缩回我的手,把头缩回被子露出一双眼睛:“你要做什么?” 暖阳公主眨巴着她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我:“不做什么啊。” 我决定了,如果她还要不长眼的再折腾我,我一定拉着她死磕到底,掐死她这个祸害,也不枉我受的那么多憋屈! 她绞着手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看我:“你睡了五日……哥哥说,是你救了我……所以我……谢谢你!”然后她抬起屁股往我身上一压,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哧溜一下跑了。 我被骇到了,不是因为她沾在我脸上的口水,而是她那肥屁股,她就是用她这个屁股把我弹下水的,现在又往我身上一坐,那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暖阳公主走了以后,来探望我的人纷至沓来鱼跃而入,其实就是两个人,第一个是沐温泽。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大惊失色,简直怀疑我是不是昏睡了五年而不是五日,他那张白乎乎的糯米脸像是突然间多出了锋利的棱角,本来清透的一眼就能看穿情绪的眼睛突然间深沉起来,看上去隐藏了很多东西。他在我床边幽幽将我盯着,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就是没犯什么事儿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 我扭了一下,本来想去出恭,被他这么一盯,尿意都遁了。他伸出爪子,严肃的替我掖了掖被角,说:“薏仁,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说完就走了。 我琢磨着他这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直到尿意又上来时,灵光一现,被我琢磨出来了:这死小孩!竟然没叫我三姐!薏仁薏仁的满口胡叫,这是欺负我半身不遂的瘫在床上吗? 沐温泽前脚刚走,谙皇后脚就来了。我看到他更怕了,如果说暖阳公主是一桶醍醐,我顶多被浇的透心凉;那他就是一桶水银,浇下来我就可以直接升天了,那档次和等级都不是醍醐能比的! 他看到我在床上动了动,几步上前按住我说:“你有伤在身,不用行礼了。”哎?我惊了一下,我倒还真没想给他行礼,只不过是被他一吓,尿更急了,所以扭了扭。不过我唯一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所以我从善如流的顺着形势而下:“谢陛下隆恩。” 他左右看了看我,笑了:“孤瞧你这身子恢复的倒挺快,本来孤以为你要睡个十天半月呢。” 我受宠若惊:“不敢不敢,嘿嘿,贱命的人总是好养活。”话刚说完我眼见着谙皇的笑容格拉裂开了一条缝,我心里一惊,苍天啊,我这话可绝对没有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冷嘲热讽之意!有言曰: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于是我赶紧补救:“呃……这话也不尽然。你看我虽然不贱,可还是好养活,是吧?嘿嘿嘿嘿!” 他笑了笑,坐下来看我:“永仁公主,孤委屈你了。事情都查明了,累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孤可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我歪着头想了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百年难得一见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机会啊!可不能像上次摸镯子时抓到的那条肥鱼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了!于是我想啊想,眼见着谙皇那笑容越来越僵,就要挂不住的时候,终于想到了:“陛下,薏仁想请您请夫子教温泽念书。” 谙皇愣了愣,不可思议的反问:“你要这个?” 呃……我寻思是不是要求的太过分了,毕竟温泽是敌国的皇子,教会了他,就相当于培养了一个威胁自己的势力。可是我又想到温泽那聪明劲儿,不培养太可惜了,于是我厚脸皮的一口咬定不松嘴:“嗯,就要这个。” 我猜他被我那殷切的眼神打动了,因为他居然准了:“孤答应你,从明日起沐温泽与暖阳公主一起由吏寺卿教导。”想了想,又补充道:“吏寺卿是我谙暖国的第一大才子,人品和学识都是极好的。” 我看着他认真承诺的样子,头一次没有用虚假客套的笑容来面对他,而是真挚的对他说:“谢谢您。” 他微微有些晃神,然后也笑了,是发自心底的那种,我们俩相对无言,和傻子一样的笑了半天,然后我蓦然想起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这个事情重要到让我忘了自己的伤,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谙皇被我骇了一跳,像看到诈尸似的反射性的后退了几步,我抬头,朝他谄媚的摇尾巴:“陛下,薏仁还有一个请求。” 说来也是遗憾,虽然我在那个天牢里半死不活的屯了那么多天,可是由于是厥过去的时候被弄进去的,这天牢的外观我倒还真没看过。而此番我的那个要求,就是想再来我蹲过的牢房看一眼。 谙皇虽然很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就准了。而我心里,其实是想看那个用声音抚慰了我的人,毕竟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自觉我们的友谊已经很深厚了。 我先寻到我住的那件牢房,然后再跑到隔壁,在外面一看,咦,没人。让牢头打开牢门进去寻了一圈,连稻草铺和马桶盖都被我掀了起来,还是没人。 我回头问牢头:“关在这间房里的人呢?” 牢头媚笑:“回公主,这个犯人已于昨日午时斩首了。” 斩首了……我一下子瘫了,本来伤就没好,硬撑着一口气过来看,却得了个这么让人悲摧的消息,我觉得这次我的心,比醍醐灌顶还要凉,凉了许多。 10出宫 我自小就存着一个心思,一个拍死我我也不能承认的心思:我羡慕沐凌霄。 打小开始我就和她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公主,她出行必一堆人跟着,有的打伞有的打扇,有的捧着零嘴儿有的捧着捶腿的东西,总之那排场就说是天女下凡也不过分;她撒个娇说要天上的月亮当香蕉吃,老头子就绝对不会摘个星星当杨桃来糊弄她;她稍微的咳个嗽挂个鼻涕,老头子就恨不得贴皇榜招尽天下名医。 但每每在我鄙夷轻视唾弃不在乎的表面的后面,是我不愿意承认的心思:我羡慕她,羡慕到痛恨。 可是如今,此刻,当下,我开始深深的体会到了沐凌霄那不为人知的苦处。原来受宠光鲜的背后,也是一把把的辛酸往事。就譬如我现在,大约也受到了类似沐凌霄那待遇,因为谙皇对我有愧于心,再加上我确实误打误撞的救了暖阳公主,他老人家的阳光那么一铺散,连带着我和沐温泽都春风拂面。 皇宫上下开始把我当贵客来招待了,真的是贵客,金贵无比。我不过下个床,果儿就一脸惶恐的颠过来:“公主,您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奴婢替您去做。” 我抽了抽嘴角:“果儿,这事你不能代替的,我想出恭。” 再譬如我到御花园里吹着小风捧着小花难得想伤春悲秋一回,果儿又来了:“公主,您如今这身子可吹不得风,咱们赶紧回去吧。” 我瞪眼,我如今这身子?我如今这身子怎么了?不就是在胸前多了一个烙印嘛,而且在一堆内服外敷的药的作用下,也渐渐淡去了,虽然再加上我那背上的伤痕,要嫁出去确实是困难了一点,可也不至于悲摧到这个地步吧。如今这身子?这话听着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怀孕了呢! 此刻我联想到沐凌霄,蓦然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意: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果儿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是从琉璃国寄来的家书。我激动的不能自己,手舞足蹈的十分不端庄,撕信封口的时候差点把整封信都给揉烂了。 我抖索着看完整封信,我娘的通篇大意就两个: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二、照顾好五弟。那口气就是一年后,你怎么样我管不着,总之沐温泽是一定得完完整整的回来。 我捧着这封信无语凝噎,娘哎,您老人家一个月前写的这封信,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不知道被多少人拆过再好不容易送到我手上的,竟然想都没有想过要安慰安慰我这初离家来异地惶恐不安的女孩子的脆弱心脏么。 信的最后面有两行小字:娘不会写字,这信是娘口述,止薰代笔替娘写的。你要谢谢你二哥。 如果刚才我是无语凝噎,那么现在我就是无语泪花流了,怪道我说我温婉的娘亲,这个字怎么这么霸道这么跋扈,沐止薰那厮,真是渗透的无所不在啊! 我垂头丧气的拎着这封信去找沐温泽。他的腾云楼里书声琅琅。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自从谙皇下令让沐温泽和暖阳公主一同从师于吏寺卿后,这读书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就会从书房移到了这腾云楼。而且我看着那光景,与其说是教导沐温泽和暖阳公主,不如说是独独教导沐温泽更为贴切。暖阳公主才八岁,正是心性最闹腾的时候,哪有心思听吏寺卿讲这些发霉的东西,所以她在腾云楼里就已经自动归为桌椅屏风之类了。反倒是沐温泽,估计是孺子可教,总之吏寺卿看到他的第一眼,好听点是眼放异彩,不好听点就是狗见了屎。那待价而沽的眼光看的我一阵一阵发寒。 在这里要说一下,吏寺卿他其实是个好人。吏寺卿叫韩竹浮,据他说他的名字取意自诗句“深竹暗浮烟”,然后又问我我的名字,我当下羞愧的恨不得立刻杜撰些个梦雪,蝶舞,涵雅之类的名字出来,然后又搜索枯肠想有没有描写薏仁的诗词,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咬牙:“沐薏仁。”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薏仁,健脾渗湿,除痹止泻,清热排脓,公主,您是个宝呢。” 就那么一句话,从此在我心底深深的留下了韩竹浮是个好人这样的印象,太过刻骨铭心,以至于在后来的时光,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变故。 韩竹浮不仅教沐温泽甚为用心,还颇为耐心的跟我说了我被陷害入狱的那件事。原来谙暖国历来重武轻文,当朝几大家族和几个当朝元老都为武将。现任的谙皇登基后,有感于此,就想均衡一下文武将的势力,大力提拔了几个文臣,结果不知道触犯了哪个元老的势力,就想借暖阳公主略微惩戒一下谙皇,不想却被我碰到,于是我就成了那不明不白被拖下水的倒霉鬼。而且那用刑,也是那个祸害遗千年的元老的意思,想我快点认罪好当替罪羊。这一切谙皇都毫不知情。 把我听的个一愣一愣,然后我就开始愤恨。幸而我娘的金玉良言谆谆教导,不然我现在指不定投胎到哪个轮回道里去了呢。 “薏仁姐姐!”小暖阳眼尖,看到拎着信在墙角做沉思状的我,立刻撒丫子奔了过来。 沐温泽和韩竹浮也暂停了教课,朝我走来。 “薏仁,伤好些了吗?”沐温泽问。 我看他那张脸,不正常,沐温泽十分的不正常。他的行为模式其实应该同暖阳一样,看到我就扑过来黏住,而如今他彻底深沉了,像是比我老了好几十岁,我想象老态龙钟脸跟核桃似的胡子长到地上去的沐温泽慈祥的看着我,立刻打了一个寒颤。 我把信递给他:“喏,娘的来信。” 他老成的抽出信看完,然后还给我,笑笑说:“纹姨挺挂念我的。不过她说错了,不是你照顾我,而是应该由我来照顾你。” 我被雷劈了,眼见着沐温泽和韩竹浮又走回去授课,暖阳抱住我的大腿:“薏仁姐姐,我不要上课,我们出去玩嘛!” 我迷迷瞪瞪看她:“去哪里玩?御花园?” 暖阳笑的很欠抽:“宫外的谙暖京嘛,难道你不想去玩?”她戳戳我,斜睨着我:“噫,你少来了啦哈哈哈哈!那,你虽然不受宠,可也是个公主不是,肯定从小到大没出过皇宫,难道你真的不想去见识见识?难道你真的不好奇?难道你真的不蠢蠢欲动?” 说实话,我还真没啥兴趣出去,我平生的最大理想:吃好穿好睡好,在此基础上如果还有啥闲暇时光,那我希望我可以把它用在嗑瓜子聊沐止薰和沐凌霄的八卦上。所以我抱歉的一根一根拨开暖阳抱住我的手指,挤出一个笑容:“暖阳啊,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的想……” 小姑娘沉默,然后转身,用一个屁股对着我。我曾经两次被她这个部分打击过,所以我十分的忌惮。于是最终结果,就是我悲摧的被她带到了谙皇面前。 暖阳拉着我理直气壮的对谙皇说:“哥哥!我们要去皇宫外面玩!” 谙皇捏着书页的一角翻过去,凉凉的看暖阳一眼,那一眼把我惊得魂飞魄散,暖阳却毫无惧色,涎着脸继续厚颜无耻的说:“哥哥,你让我们去嘛。那,你看,我是没关系啦,可是薏仁姐姐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趟不容易啊,我们做主人的当然要好好招待啊,让薏仁姐姐见识一下我们谙暖国的风土人情啊。是吧是吧?” 我先是膜拜了一下暖阳,在谙皇这样的眼光下脸不变色心不跳,那需要多少年的历练啊!然后蓦然后知后觉的觉得不对,咦,为什么会扯上我?我明明不想去的啊! 谙皇的眼光从暖阳身上溜达到我身上,我一个立正,用眼光告诉他我其实很不想去很无所谓的您老不要为这件事困扰了,结果他的眼光到我身上,我就蓦然生出一种春风解冻溪流的错觉,他说:“好吧,既如此,孤便与你们一道去吧。” 我万分不可思议的看暖阳,这娃儿真的只有八岁吗? 暖阳和谙皇很快一副平民家的少爷小姐样打扮出来了,我因为不知道这谙暖国如今的风俗是怎么样的,女子是以丰满为美呢还是以瘦骨嶙峋为美,穿衣打扮是以素雅为主呢,还是以华丽浮夸为主。所以一时间把我那几件衣服拨拉了又拨拉,甚为踟蹰。 暖阳等的不耐烦了,一边挠墙一边催:“薏仁姐姐你快一点,你长的这么普通,无论穿什么都没关系啦!” 我被狠狠的刺激了,抓起一套青绿色的衣衫就套起来,然后怨念深重的迈出去。 谙皇风度翩翩的摇着扇子,此番扮作一个儒雅书生样,朝我轻飘飘看了一眼,然后轻飘飘的飘了出去。 我和暖阳公主跟在他身后,来到谙暖京最繁华的地方。 暖阳公主看上去十分熟悉这一片集市,拉着谙皇到处乱窜,且总能精准的找到她要吃的或者玩的;谙皇一脸欣慰,看着自己治理下的这一片繁荣乐土;我像乡下来的野娃儿一样,没见识的四处乱瞧,唔,怎么会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 我捧着一只小摊上的水晶玛瑙碗爱不释手,暖阳停下来,好奇的瞅我几眼,又瞅碗几眼,鄙夷的砸吧了砸吧嘴巴,问:“薏仁姐姐,你真的是琉璃国的公主?那个奢侈成风的琉璃国?” 11水晶玛瑙碗 暖阳鄙夷的问我:“薏仁姐姐,你真的是琉璃国的公主?那个奢侈成风的琉璃国?” 呃……我讪讪的放下那只晶莹剔透的碗,望天回想我和我娘住的落霞阁,那磕破了一个角的花瓶,那已经发黑的银质瓢羹,那普普通通的官窑瓷器,然后低下头来对上暖阳公主那十分质疑的眼神:“呃,的确是这样的。” 暖阳的眼神一下子从质疑变成怜悯了,主动巴巴的贴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薏仁姐姐,以后有暖阳的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然后拉着谙皇说:“哥哥,你把这个碗买下来送给薏仁姐姐嘛!” 我被轰的头晕脑胀,不用了吧,让我揣着这么一个碗在街上走?乞讨啊? 可是我总是成为某种强大势力下的牺牲品,于是你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暖阳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谙皇,蹦蹦跳跳的往前走;谙皇一手风度翩翩的潇洒的摇着折扇,我一手捧了个硕大无比五颜六色的饭碗,慷慨的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 我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噫,这一家的父亲十分英俊呢。” “女儿也很可爱。可是娘就不怎么起眼了……” “这么说来,女肖爹是不错的,不然像她娘就没前途了……” ……我忍,一切都是浮云。 我们“一家三口”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终于走到了吃饭的地方,我刚刚放松下来,看到谙皇笑意吟吟的瞥过来:“好像和我走在一起,你很紧张?” 哎?什么意思? 结果暖阳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大叫:“啊!原来是薏仁姐姐你同手同脚的走了!我还以为是我呢,我说怎么这么别扭!” 我立马放下我一起举起的左手和左脚,手忙脚乱的调整了一下,扭着身子抽搐着走了几步:“哈,我怎么会紧张呢,不紧张不紧张。” 我没紧张,我只是心跳加速冷汗直冒四肢虚软而已。 这位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一眼看穿我们仨人中谁最贵不可言谁最乡巴佬,然后直接忽视掉我这个乡巴佬,对着谙皇摇头摆尾:“这位公子,楼上请,楼上有雅座。” 一直到坐定了我还在东张西望,第一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宫外的酒楼;第二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宫外这么高档的酒楼。幸而谙皇和暖阳都是好人,体谅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下里巴人,也就不冷嘲热讽了。我转头刚好看到谙皇纵容的看着我的眼神,突然间脸就红起来了。 我个人觉得,其实富贵也分好多种。譬如我,如果哪天我发达了,一定是属于那种大拇指套个扳指,其他四个手指分别套个戒指,脖子上再坠个千斤重的金项链的俗人;再譬如谙皇,他这种明显是用金子打造出来的人,品味却超脱于金子这种俗物,一看就知道是个妙人。 眼下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小二过来点菜,出于对我这个乡巴佬的蔑视,直接跳过我巴巴的看着谙皇。谙皇略一沉吟,出口的那番话差点把我震飞:“来一壶狮锋龙井,要第一次采茶的两叶一心,糊弄了爷可饶不了你。再来个三鲜木樨汤,豆豉鲇鱼和什锦豆腐。食材都得鲜鲜的,往好了挑,不然爷找你们掌柜理论。” 他讲完这一番,把小二唬的一愣一愣的,然后问我:“薏仁,你想吃什么?” 我也学谙皇略一沉吟,然后一拍桌子:“把你们这最贵的菜都给我来一个!” 小二立马对我改观,用他那油腻腻的抹布给我们擦了桌子:“好嘞!客官您等着!” “等等!”我叫住他,把我那个大碗小心翼翼的捧出来,“给我用这个碗盛饭,盛满饭,记得洗干净点儿!” 我转头不去看谙皇和暖阳的眼神,对着窗外那株桃树讲话:“嘿嘿,刚买的碗想试一试。我没用这么漂亮的碗吃过饭。” 其实这是一个借口,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虽然没啥见识,不过有一点还是知道的,无论是琉璃国还是谙暖国,一个女孩子但凡有点矜持有点大家闺秀的自觉,吃的那都是比猫还少的,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优雅的用手绢拭嘴角了。但这放到我身上就是一种折磨了,我向来信奉吃到饱的原则,可是大庭广众的也不好意思气薄云天的吼:“再来一碗饭!”所以用上那个大碗,那就后顾无忧了。 暖阳恍然大悟:“哥哥!我也要用这么漂亮的碗吃饭!” 谙皇揉着暖阳的头发:“暖阳乖。薏仁姐姐人大胃口大,所以用大碗吃饭;暖阳人小胃口小,咱们用小碗吃饭啊。” 我一听谙皇这话,羞的差点钻到桌子下去,这厮竟然一眼看穿我肚子里那点小花头,太悲摧了。我幽怨的看了谙皇一眼,却看到他也笑吟吟的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嘲讽,倒是一种类似于他看暖阳的时候的纵容和宠溺。我的小心肝立马狠狠扑颤了几下,在胸膛里不安分的蹦跶。 暖阳似懂非懂:“那哥哥,我要吃奶白葡萄,花盏龙眼,柿霜软糖和鞭蓉糕!” 我眼见着谙皇的脸青了青,语气有些严肃:“暖阳,哥哥跟你说过,这些蜜饯甜点要少吃!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暖阳的嘴立刻扁了,变戏法似的包了一泡水汪汪的眼泪将坠未坠。而谙皇手足无措,十分无奈的看着暖阳。 我明白,终于到了我上场的时候了!于是拉过暖阳:“暖阳乖啊,不是不给你吃,是要少吃。来,让姐姐看看你的牙齿。唔,多漂亮的小牙齿,如果因为吃多了长虫虫就不好了,虫虫啊,会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蛀掉,喏,到了最后就会变成干瘪老太婆啦!”我做了一个瘪嘴的样子给她看。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多云转晴了。 菜也终于上来了,还连带着我那盛了满满一碗饭的大碗。 我埋头就开始吃,唔,谙暖国的菜色不若琉璃国那般讲究清淡,而是多以味浓鲜辣为主,却别有一股风味,我呼哧呼哧,抡起筷子把每样菜都夹了一圈儿,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等我涕泗横流的终于放下筷子圆满的摸着肚皮时,一抬头就看到谙皇端着杯龙井浅尝慢酌,似笑非笑的看我。 我摸摸脸,幸而被方才的辣菜给辣的红了,遮住了因为谙皇的眼神而起的潮红,唔,以后势必要把脸皮的厚度再加厚一点啊。 谙皇看了看一大一小两个埋头苦吃的人儿,突然温软的笑起来:“孤,倒像是多了一个妹妹呢。” 我见过他客套的笑容,见过他真诚的笑容,像他这样从心底弥漫出来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温暖笑容,却是第一次见。可是这样的笑容,因着他那句“多了一个妹妹”,却让我的心莫名的凉了下来,怎么也温暖不起来。 吃晚饭,谙皇收拾起暖阳买的一堆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起身结账去了。 我和暖阳腆着两个肚子摇摇晃晃的跟在他身后。我估摸着是不是因为我吃的太撑了导致体积变庞大了,要不然为何以我如此干柴一样的身段,还会撞到别人呢。 那被我撞到的人,抬起头来,将将和我对了一个脸,我在心里赞叹:谙暖国的男子都这么英俊么,谙皇如是,这位不知名的兄台也是。他的容貌其实只能算中上,略带几分清秀,可是他的风骨,却足以让很多人黯然失色,那是一种天高云淡,悠远清贵的风骨,淡然而清幽。这一身风骨,把他衬托的气质儒雅脱俗。 这位风骨卓然的兄台见我热切的盯着他,估计被我盯出几丝心虚来,明明是我撞到他的,他却拱手:“冲撞了姑娘,在下十分抱歉。”然后便翩然远去。 然则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翻来覆去也就十一个字的一句话,却几乎让我的心都停止跳动。那种狂喜的,热烈的又莫名带着惆怅的心情,使我无暇估计周遭一切,只感觉所有的嘈杂都已退去,只有那个声音,那个我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声音,那个在我以为自己将要死去时安慰过我的声音,清晰无比,一字一字的,撞进心里。 我愣愣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他没死,原来他没死! 暖阳拉我:“薏仁姐姐,你在看什么?啊!莫非是他偷了你的钱包?!” 我被暖阳的大呼小叫拉回神智,无端的开心起来:“没事儿,我一时走神了。走,咱们回去吧。” 无论他是谁,他是什么身份,我没有想和他再见一面并诉诉咱们战友情的愿望,我只求他未死,还好好的活着,便已足够。 我回到果香阁,果儿神色紧张的告诉我:“五皇子已经等了您一下午了。” 我走进去,果然见到沐温泽那张脸已经无法用任何色彩来形容了,他一见到我,嘴唇抖了几抖,然后扑上来抱住我:“呜呜呜!三姐!我以为……我以为你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一边翻白眼一边安慰他,同时又欣慰道:“我怎么会呢。温泽,我永远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唔,温泽,你还是这个样子比较正常,你扮老成的样子,我还真适应不了。” 我自认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姐弟情深,特别是用上了“永远”这个词语,自己都要感动了。哪里料到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沐温泽纤细的神经,他刷拉一下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又神奇的变身成了那副深沉样子,老神在在的训我:“好,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还有,以后去哪里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彻底茫然了。 晚上谙皇来找我,我受宠若惊的看着他手里那一堆小玩意儿和一些小吃食,他吩咐果儿拿下去安放,十分自然的对我说:“唔,孤白日看你好像也很喜欢的样子,就顺便买了两份。” 我觉得有暖流流过心脏:“谢皇上。” 他笑了笑转身要出去,我叫住他,踟蹰了又踟蹰,平生第一次有害羞扭捏这种情绪造访我,终于鼓足勇气道:“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挑眉,讶然道:“什么为什么?孤长你三岁,所以自然把你当妹妹来看,暖阳有的一份,自然也就有你的一份。你……不必觉得承受不了。” 他说完走了。我看着那堆东西,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对我好,他答应我给沐温泽请最好的夫子,他在我受刑后来看望我,给我用最好的药,他纵容宠溺我,他亲自来送东西给我,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12呱呱 我躺在床上,收拾起我那颗被谙皇伤的七零八落的心,萎靡了两天。 躺到第三天的时候我想通了:因为谙皇是我十六年来除了我娘以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我不自觉地就想亲近他,汲取他那一点点温暖来照亮我这悲摧黑暗的十六年。说白了,他就是一大鸟,我是一雏鸟,雏鸟依恋大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所以我完全没必要当做缅怀逝去的爱情那样来感伤唏嘘一番,我还是守住了我的心。我这般自我安慰自我欺骗了一番以后,觉得圆满平衡了,想到这几天都没见到沐温泽,就决定去腾云楼看看他。 一进腾云楼就听到练武时发出的那种呼喝声,沐温泽正在和柳童对打。要说谙皇真的是很有义气的一个人,不仅答应教沐温泽学识,还竟然派了他的御前三品侍卫柳童来教沐温泽习武。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心怀太深的城府,有时候做戏做的自己都以为是真了;要么就是心怀坦荡有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完全不介意对手。我宁愿相信谙皇是后者,可是他那宽大的广纳天下的胸怀啊,为什么就纳不进一个小小的我? ……打住!我及时打住我那又要滑向无底的情爱深渊的心理,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叫沐温泽。柳童果然是高人,沐温泽在他的指导下已经将一套拳法耍的有模有样了,和我上次见他跟抽搐的羊癫疯似的那一套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看到我,随手拿起一块绢子擦了擦汗,我眼见着服侍他的丫鬟阿吉偷偷红了脸,唔,看样子沐温泽这小子也有人爱了啊。 我朝他招手,他扔下绢子跑过来站定:“薏仁,什么事情?” 我仔细打量了他两眼,他的身形好似拔高了一点,本来圆滚滚的身材也瘦削了一点,肤色也黝黑了一点,有一个小男子汉的样子了。但听到他那个称呼我就皱眉了:“温泽,什么薏仁薏仁的,没规没矩的,叫我三姐!” 他像是在探究我的神色,最后说:“你不喜欢我叫你薏仁?” “废话!你这个小毛头,比我还小两岁呢!叫什么薏仁!我不止不喜欢你叫我名字,还不喜欢你这副故意扮老成的样子!”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沐温泽那清亮的如同浸在水中的玻璃珠子那样的眼眸,突然暗淡的失去了色彩。完了,我想,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似乎是最敏感的,那心可以比女孩子还要柔弱纤细,我说了那么重的话,他不会被我打击了吧? 我思忖着如何补救这个少年奇异的自尊,结果他又倏地抬起头来笑:“不要紧,三姐既然喜欢以前的温泽,那我就是以前的温泽。” 我被骇住了,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掉,慌得回果香阁找果儿,想问问清楚谙暖国的皇宫里兴不兴道场做法之类的,我怀疑沐温泽鬼上身了! 我一路跑到果香阁,果儿见到我像见到菩萨似的,想要扑上来结果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吃力的含着一口泥看我。我惊讶了,我们俩何时如此心心相通了?我急着找她,她也急得找我?果然是姐妹情深啊,佛语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依我和果儿这两看两相厌的情况,莫非前世我们就是回眸回的扭断了脖子,所以今世才来偿这孽障的? 我有些感动,想与她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结果她哆哆嗦嗦的指向房门里。我一看,暖阳那圆不隆冬的屁股正坐在……正坐在我的……呱呱上! “啊!!!”我惨叫! 远在衍星殿的谙皇狐疑的抬了抬头问旁边的韩竹浮:“吏寺卿可否听到有古怪的声音?” 韩竹浮完美微笑:“臣想,大约是暖阳公主又去找永仁公主耍乐了吧。” 谙皇闻言,严肃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层柔和的笑。他作为一个皇子,从小在明争暗斗下,从生死存亡里摸爬滚打出来,照顾一个妹妹已属不易。他登基后,自认已对暖阳补偿了许多,是一个哥哥宠爱一个妹妹的极限。却也知道,这个小女娃儿在深宫内院里的寂寞,可是也只有这寂寞,他不知如何补偿,因为他,也是同样孤单的一个人。 只有那个刚见面就吐了一地的琉璃国公主,就这么渐渐的,悄无声息的浸入他和暖阳的生活。他不阻止暖阳对薏仁的喜欢,任她天天缠着薏仁不放手。因为偶尔,他在她明眸笑靥眯起来的眼睛深处,也能看到她支离破碎的伶仃。 我冲过去一把抱起暖阳,果儿很机灵的立刻抱起被压在暖阳屁股下的呱呱,我可怜的呱呱啊,它那鸡冠子都歪到一旁去了!软塌塌的拖着一个脖子挂在果儿手臂上。我悲愤交加:“容暖阳!为什么坐我的呱呱?你的屁股不是雷峰塔,我的呱呱也不是白蛇精!” 暖阳在我胳膊里挣扎,落地以后戳着我的腰身指责:“谁让你答应过陪我又不见的?你这个骗子!” 我忍不住痒,笑着躲她的手指,她在我身后追,一时间我们俩傻乐了半天。 可是有个词叫乐极生悲,我在躲开暖阳的又一次攻击后,撞到了身后的某个“物品”。那物品暖暖的,还发出了一声闷哼。我一个激灵,立刻跪了下来:“陛下恕罪!薏仁冲撞陛下,罪该万死!”讲完以后我琢磨这句话,只有前半句是靠谱的真话,后半句绝对不是心里话,但愿谙皇他明辨是非啊。 他笑,让我起身。然后问:“孤见你们玩的开心,不知发生何事?” 暖阳恶人先告状:“薏仁姐姐的呱呱追着我要啄我!这个坏公鸡!” 谙皇疑惑:“呱呱?公鸡?” 果儿笑着解释:“陛下,是永仁公主前日里捡回来的鸡,取名叫呱呱。” 暖阳朝我扮鬼脸:“明明是一只鸡,你却叫它呱呱,薏仁姐姐你是笨蛋!” 我怒了,呱呱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是需要尊重的。我为它争取立场:“那你还叫暖阳呢,难道你就一定要是一轮暖阳?我也叫薏仁,我也一定要是薏仁?陛下他叫……” 谙皇他叫……叫什么?完了!我竟然不知道谙皇的名讳!我的脸青绿了,我觉得我被卷入漩涡了,枉我还以为我首次萌动的春心是落在谙皇身上,到头来原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并且完全没有意识想要去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心里泪流满面,原来我沐薏仁是如此肤浅的一个人,喜欢上谙皇原来只是喜欢上他的外表。登徒子调戏姑娘时还要问句“敢问姑娘芳名”呢,我沐薏仁,原来比登徒子还不负责任! 我被这个认知打击的万念俱灰,半天没办法振作。 “容弦。孤叫容弦。”谙皇有一副软心肠,很和气的替我解围。 我还沉浸在那我比登徒子还不负责任原来只想把谙皇吃干抹净连名字都不愿意知道的深渊里无法自拔,下意识的喃喃重复:“容弦,容弦……”他也就微微应着。 我那心里光亮一道闪过:是了,就因为我其实不爱容弦,所以我压根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我与他,只限于永仁公主和谙皇这两个浮在表面的名字上而已。原来,我不曾想要真正的深入的去了解他,去认识他,只是下意识的追随温暖而已。 这么一想,我真真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四平八稳了。 卸下了包袱就是神清气爽,我立刻问心无愧了,看谙皇的时候眼光完全都不带杂念的,就譬如当他是我那只琉璃碗。 暖阳笑:“哥哥哥哥,我发现薏仁姐姐的弱处了!” 容弦挑眉:“嗯?” “姐姐她腰最怕痒了!”暖阳一边说,一边溜溜的打量着我的腰。 容弦也下意识的随着暖阳的眼神把视线绕着我的腰身溜了一圈。被一个孩子打量是一回事,被一个男人打量是另一回事。这要放在一刻前,我一定沾沾自喜以为容弦对我有意,指不定就蹦跶着回果香阁去翻几本春宫图培养培养感觉,晚上再摸去容弦的衍星殿和他滚一回床单;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这心态已经纯净的如同老妪看孙子一般了,不带一点邪念的。 我相信容弦看我的眼神也一定很纯。假如我看他是一只琉璃碗,那他看我就是一双银筷子。呸呸,不对,碗和筷子也是配对的呢! 总之事到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我那表错情牵错线的姻缘,也总算没给我弄出什么岔子来。 我陪暖阳折腾了一晌午,她总算玩累了肯回她的地方去睡了。 我送走了这个小祖宗,才有时间去安抚安抚我的呱呱。它舒服的咕咕几声,然后回头用喙梳理羽毛。 它是上次我和暖阳在御花园逛的时候捡到的。这鸡一边奋力扑腾着它的翅膀妄图飞起来,一边折腾的一地鸡毛。身后一堆御膳房的厨子提着菜刀擀面杖的杀气腾腾。 结果这鸡的眼力甚好,两下一扑腾,竟然直接站我头上了。那俩爪子抓的我几把头发都脱落了。我看了看愣住的厨子,又感受了那鸡在我头上颤颤巍巍的可怜样儿,觉得它既然与我有缘,那么就收了吧。沐凌霄有一只波斯进贡的大猫,我有一只御膳房专供容弦吃的鸡,想来我也不是很寒碜! 13刺客 我对着一池凋谢的荷花卖弄文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好奇宝宝暖阳问我:“薏仁姐姐,什么意思?” 我惆怅:“我刚刚来到谙暖京的时候,这碧莲池里满满一池塘姹紫嫣红的荷花;如今却都结成莲蓬了。所以说时间的流逝令人扼腕啊。” 暖阳白我一眼:“你想吃莲蓬就直说嘛,我让小良子摘了这一池塘的给你送去!” “嗯。”我摸她的头,不知道娘在琉璃皇宫里,过的怎么样。那御花园池子里满池的莲蓬,可有谁给她摘? 暖阳易困,将将站了没多久就开始打呵欠。我把她送回她的宫殿,再回到自己的果香阁。这一来一回折腾出了不少汗。 “果儿,备水,沐浴。”我对果儿说。 今时不同往日,我沐薏仁也咸鱼翻身做了一回主人。是以果儿对我这次沐浴甚为上心。将水温试了又试,还撒了一大把新鲜花瓣下去。 其实我没那么讲究。我很不能理解为何公主们都喜欢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这要亡国逃命的时候,敌人闻着她们身上那味儿就能轻易顺藤摸瓜揪出她们的藏身之地了,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曾经把我这番疑惑讲给我娘听。我娘古怪的看我两眼:“为什么你会想到亡国逃命?” 我摊手:“不知道。我就这么觉得,会亡国。”我习惯把所有事情往最糟糕的方面想,这样假使最终果真到了那境地,也有个心理准备,不会被刺激的疯癫了。 不过果儿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意思再让她把浮在水上的花瓣再捞起来。于是十分欢畅的泡了进去。 果儿放洗澡水的技巧甚好。这水温既不过冷也不至于太热,暖洋洋的一波一波撩拨在肌肤上,我开始昏昏欲睡。 迷蒙中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还有兵戈碰撞的声音。我叫果儿:“外面怎么了?”没有人应。我这才想起刚刚吩咐这小丫头去替我摘莲蓬了。 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有朝这边越来越近的趋势。我有些不安,无论如何先要爬起来穿衣服,不然光溜溜的沦为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不说,还会免了人家剥皮的程序。那我可真要一头撞死了。 我刚刚动了一动,突然脖子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银灿灿凉飕飕的宝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懊恼,这个最坏的结果果然被我预料到了。我还是十分悲剧的沦为了剥了皮的鱼肉。 “那什么,咳,这位大侠女侠英雄好汉,凡事有的商量。”我试图感化他。 他不说话,剑又往我的脖子上逼近了一点。我想起我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就要这么嗝屁了,不由得开始哭:“呜呜呜!好汉饶命!不要杀我!我不想死的!呜呜呜呜!” 我哭的很伤心,所以鼻涕很快流出来了,粘糊糊的慢吞吞滴在他的剑上,凝聚成很恶心的一团青绿色液体。 他握着剑的手一抖,我看到那团鼻涕滑了滑,立刻惊呼出声:“娘哎!这位英雄,您可稳住了!千万别抖!别让那鼻涕滴到我的洗澡水里!” 后面的那位英雄是一位好人,果然稳住了剑,然后低低的说:“侍卫马上要搜到这间屋子了。你,站起身来,穿好衣服,在侍卫面前保住我,不然,我们一起死。”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如五雷轰顶,在水里半天回不了神。这个声音,迄今为止我听过三次。第一次,在那暗无天日的天牢里;第二次,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这一次,在以剑相逼的关头上。 他见我半晌没声音,剑又往里逼了逼。我现在已经顾不上他会不会杀了我,只祈祷那团黏答答的鼻涕不要沾到我的脖子上。我琢磨他的意思,有些理解了,可是要我在一个男人面前扮个出水芙蓉光溜溜的站起来,这难度还是有点大的。 我和他打商量:“这位英雄,你看,等我站起来再穿好衣服,指不定他们早就破门而入了,那时你肯定也来不及藏身。况且我的地位很低,侍卫不一定会听我的话,如果他们执意要搜查,这么小的屋子是躲不了人的。不如你躲到这浴桶里来,我在洗澡,他们总不会查到这浴桶里来。” 后面寂静无声,我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我太过奔放了,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说,你闭着眼睛藏到浴桶里来,不准看!你如果看,我宁可和你一起死!我不会害你,真的,相信我!” 侍卫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大概听出了我的诚意,很迅速的跨进浴桶。我看到他把剑收回去之前还用旁边小几上搭着的白巾拭去了那团鼻涕,这才带着剑一起躲到浴桶里。 水里很快晕起几丝红纹,我料到他定是受伤了。连忙用花瓣把水面给盖好,刚弄好,一队侍卫就破门而入。 领头的那个在屏风外面踟蹰了一会儿:“公主,您在沐浴?” “嗯。”我装出慵懒的声音,“侍卫长,你带着这些人不经通报不顾礼数擅闯我的寝宫,究竟是为何?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我。” “一刻钟前,有刺客欲行刺陛下,被我们及时发现。此刺客力抗我们不敌,慌忙中择路而逃,其他寝宫都搜查过了,只有公主这一处……还望公主见谅,待我们搜查过了,公主也可放心。” 我因为不知道在水底下的那位屏气能力如何,是以只想赶紧把他们打发走,而且越不同意就越会让他们起疑,于是说:“既如此,那你们查吧。唤个侍女过来遮住我的身子,你们再查。” 有一个陌生的宫女很快拿了一方大浴巾将我裹住,只留水面上的一个头。我看着他们翻箱倒柜,连我放首饰的盒子都给翻了一遍,不由钦佩起谙皇,竟然养出一批如此“谨慎”的侍卫。 他们总算折腾完了,临走前侍卫长说:“冲撞公主了,臣自会下去领罪。” 我哪有空管他是去领罪还是领死,等他们一走出去,立刻裹着浴巾站起来躲到床帐后。水里那位这才慢腾腾的从水里站出来,一头乌发被打湿,几缕几缕的贴在他的额头上。几滴水珠沿着他俊秀的脸庞缓缓滑落,他的眼睛还紧紧闭着,用那种清澈的泠泠泉水一样的声音问:“可以睁眼了吗?” 我说:“睁吧。” 我怀疑他根本没兴趣看我,因为他慢腾腾的睁眼,慢腾腾的擦干头发,擦干他的剑,然后往我椅子上一坐,开始闭眼调息。从头到尾没打算搭理我。 我曾经在沐温泽偷偷运给我的书上看过,江湖好汉都会在受伤时运功疗伤,比如将真气运个一圈小周天再运个一圈大周天的,我估摸着他此时就在做这事。我蹲在他面前,想象他身体里竟然有一股气乱窜,突然觉得神奇无比。 他本来是闭着眼的,这时候突然睁眼凌厉的看我一眼,毫不掩饰他的杀气。 “娘哎!”我被他吓的一屁股栽在地上,“痛痛……”屁股上传来的痛让我无端羡慕起暖阳那个长满肉的胖屁股,她如果跌一跤,一定就和坐在棉花堆里一样,半点事儿没有。 他见我如此不济又贪生怕死,冷冷的看我几眼,又闭上眼调息。 我凑近他看他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溢出血的手臂,讨好他:“喂,你要不要包扎一下伤口啊?” 他迟疑了一会儿,点头答应。我连忙屁颠屁颠的捧来几块干净的白绢,他看似已经很熟练处理伤口了,我眼见着他利落的撕掉已经和伤口处的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衫——“嘶!”不是他叫的,是我代他叫的。 他看我一眼,我立马闭嘴。 他拿过我浸湿的手巾擦了擦伤口,把血污擦掉后,拿过白绢,看架势是打算包扎了。这当儿他又看了我几眼,我一向是不擅长从虚无缥缈的眼神里读出人家内心思想的,更何况他的眼神太深幽,我要盯着看一会儿指不定就得溺死在里头了。是以我避开他的眼神暗自琢磨,包扎,包扎的时候看我,是为什么呢……啊!我悟了!这一领悟,我立刻严肃的看着他。 我说:“英雄,虽然我救了你,可是你别指望我去太医院给你弄几包金疮药过来!我和你还没到那份上!”这话是真的,虽然以往我一直沾沾自喜的觉得我和他有着深厚的革命情谊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不过到此刻我才发现,要我冒着被人发现窝藏刺客的风险去帮他弄药,这是万万不能的! 我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了,谁都没有我自己的小命重要! 他无语,瞪了我许久,最后挫败的低下头,咬住白绢的一头,颇为艰辛的给自己包扎着。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那意思,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厚颜无耻的接过手,替他包好。 将将把他的手臂包的和粽子一样的时候,果儿回来了。 我一惊,连忙把他推到床上去,拿一床厚被盖住。然后转出内室当做刚洗完澡的样子。 果儿丝毫不疑其他,把一篮子莲蓬交给我,自去收拾我沐浴后的残局了。 我舒了一口气,幸而我的卧室向来是不准果儿进的。万幸啊万幸! 14王者归来 “咦?公主还要添饭吗?”果儿很诧异的上下打量我,大约是很不明白为何他们谙暖泱泱大国的粮食怎么就填不胖我这干扁身材,生生被浪费了。 “嗯,我昨夜里前思后想,佛曰众生平等,佛祖曾以肉喂鹰来显示我佛慈悲。我虽然不能救天下人,但是众生平等要从小事做起,所以我决定以后我吃什么,呱呱就吃什么。咳,呱呱的胃口还是很大的,所以你赶紧再添一碗饭来,也算是你行善积德了。” 果儿似懂非懂,被我忽悠的去添饭了。我在帘子后面端坐着,势必要摆出一尊金佛的造型出来。果儿拿了一碗饭回来,我矜持的摆手让她出去:“我要亲自喂呱呱。” 她退出去了,我咽着口水把鸡腿鸭掌都夹到碗里,端过去给那人。 他道了声谢,安安静静的吃起来。他的吃相极为优雅,咀嚼之声细不可闻,我想起我奔放的吃相,顿时觉得让他吃我喷满残渣口水的剩菜,实在是委屈他了。 呱呱在角落里走来走去,绿豆眼和我一样眼巴巴的盯着他吃饭,我说:“那个……英雄你吃慢点,这鸡腿好吃吧?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一定很好吃,听说陛下御膳房的大厨最擅长的就是炸鸡腿了,你看它那金黄酥脆的表皮,鲜嫩多汁的肉质……你一定要慢慢吃,细细咀嚼品尝,千万不要囫囵吞枣……” 他看看我,再看看鸡腿,举箸说:“给你吃吧?” “不不,英雄,还是你吃,你吃。” 他不再理我,咧开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三两下把鸡腿吞下肚。我随着他喉结的上下移动一起咕嘟咽了口口水,肚内一阵空虚,顿时觉得怅然若失,走到墙角去逗弄呱呱。 果儿把碗碟都撤了下去,我顺手打发她继续给我采莲蓬去。这几日莫不是如此,如果我要出去,势必要带果儿出去;我在宫里,也势必不让果儿靠近内室一步。晚上我睡床,他打地铺,渐渐的我便衍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错觉:我似乎养了个面首。 我摸着下巴打量他几眼,这人确实挺有做面首的资本。云尚宫曾经告诉我说,男女床笫之间,情到深处少不得要哼哼上那么两声,我虽然从不曾知道这哼哼究竟是个什么韵律,但是我想象他如果用他的声音哼上几声,那是一定很销魂的。 我默默的摸着呱呱的脖子在心里拿他和鸡腿做了一个比较,尚未得出结论究竟谁更美味的结论时,我听到他说:“公主,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我谨慎回答:“好说好说。”很怕他给我来一个杀人灭口或者死人是不会说话之类的。 他又说:“我的伤已经痊愈了,也不便再打扰公主。我今晚就会走……” 我笑:“公子好走。” 他沉默的将我看了几眼,又说:“我叫百里安寂。敢问公主封号?公主大恩他日安寂必报。” 我先是被他这个“百里”姓给震撼了一下,脑海中隐隐约约总有很熟悉的感觉,像是以前曾经听说过,然后又听到他这个“大恩必报”,立刻吓的抖索了一下。我想,他现在定是在别人的地盘不好动手,怕杀了我走不出皇宫,才要问我封号名字以待日后再来灭口,总之我若现在说了,将来哪一天嗝屁了,就是自食如今种下的苦果。 我镇定的说:“萍水相逢举手之劳,公子何必介怀。” 他眼风轻轻扫了我一眼:“公主大恩我必牢记在心。” 我差点跳起来。皇天后土,千万别记住我! “还望公主赐予姓名。”他挑眉。 “那个,英雄,其实我不是公主……其实我是谙皇私下里的……那个那个……”我憋了憋气,试着把脸给弄红点,再做出一个娇羞状,语意不明试图蒙混过关。 他一愣,然后了解的点点头:“既如此,为何外人叫你公主?” “因为……我自卑。我身为下贱但心比天高,谙皇他没有给我任何名分,将我藏在这偏远的宫殿里,我虽然心甘情愿不怨他,但女孩子家总要有些脸面方不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所以传令下去都叫我公主。”我一边酝酿感情一边做出怨妇样,我别的不会,这怨妇样可是学了个十成十,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怨? 他同情的说:“其实姑娘心善,想必定会有好报,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娘哎,我都这样了您还不满意? “公子教训的是,我定牢记心中。眼看天色已暗,还请公子走好,一路顺风。” 他看了看窗外,终于起身打算走了。谢天谢地,终于请走这尊瘟神了。 我眼见着他一只脚都抬起来了,突然又停住。不是吧!我在心里仰天长啸,您又要做什么?还不走打算留下来混吃等死一辈子啊? 他放下那只抬起的脚,稳稳的踩在地上,掏出一块不知什么东西给我:“公主,他日若有需要安寂帮忙的地方,便带着这块玉佩作为信物。自会有人助你,倘若这谙暖皇宫再容不下公主,我愿给公主一个栖身之所。” 我一把接过,反射性的就要把这玉佩拿到嘴里去咬咬,眼角看到他还在,连忙笑:“多谢公子。我定当好好保存这玉佩。” 他又看我几眼,我只听到一阵风声,再抬头时室内便只余我一个了。 我屁颠屁颠的把这玉佩拿到灯烛下面去照,只是不知成色如何价值几许,可别是小摊上的赝品才好啊。 果儿从外面进来,提了一篮子莲蓬,我连忙把玉佩收到贴身衣物里面去,牵起呱呱走出去。呱呱看到莲蓬就如同韩竹浮看到沐温泽,两者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有一种兽性的亢奋,它立刻咕咕叫着往前冲,但又被脖子上的绳子扯住,勒出一条细线,甚为挣扎。 我放宽绳子,接过果儿的篮子,一边剥莲子一边扔给呱呱,它一颗我一颗,吃的很起劲。 等到呱呱的眼睛翻白的时候,我拒绝扔给它莲子了。但是篮子里的莲子还有大半,我决定携着这莲子去探望沐温泽和暖阳。 果儿知道后,劝我:“公主还是别去的好。这几日韩大人立了好几条规矩,管的特别严厉,连暖阳公主求情都没用呢。您这一去,勾了暖阳公主,她又跑不出来,岂不是存心让她痒痒。” 我好奇,韩竹浮这人的本质我十分清楚,学识自是没的讲,不过要说起那责任心,恐怕只有比我沐薏仁多了指甲盖大小的那么一丁点儿,之所以对沐温泽如此上心,不过是因为沐温泽是可造之材,对暖阳这种资质平庸的可就一点都不约束了。 “那他这几日摆出这么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模样,是打算做给谁看啊?” 我这么一问,果儿的脸红了,我直觉的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把呱呱往膝上一抱,打算嗑瓜子看长戏。 “因为……因为安亲王要回来了……”果儿一脸娇羞拧衣角。 “噗!”我一口水喷出来,双眼暴睁,抚摩着呱呱毛的手下意识的一掐,不知掐到了啥:“安亲王!容煌?容煌他要回来了?!” 果儿看着失态的我,抖抖索索指了指呱呱,我低头一看,娘哎,我刚好掐住呱呱的脖子,此刻它正瞪眼引颈,眼看就得翻白眼了。我连忙放开它,安抚性的摸了几下,它咕咕叫了几声,顺气儿了。可是我的气儿却岔了,千算万算算不到容煌会回来啊,我想起他临被抢前那幽怨的一瞥,顿时从头发尖尖到脚趾甲都哆嗦了又哆嗦。 我一把抓住果儿:“安亲王什么时候回来?” “听闻大半月前已经从锦瑟国启程,也就这几日,马上就到谙暖京了。” 你想啊,叔侄俩一见面抱头痛哭,当容煌对着他的亲侄儿容弦哭诉他失掉的贞洁时,再顺口把我这个虽不是罪魁祸首但也是帮凶最起码也是见死不救的公主捎带着扒拉扒拉讲几句,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呱呱吗? 我心凉彻底,把呱呱放养出去以后在原地来回踱步,最终决定晚上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打商量,毕竟他也是目击证人之一,我寻思如果我不幸嗝屁了,他一个人怎么在谙暖皇宫里活下去。 我坐立不安,连晚饭送来的那与中午被百里安寂吃掉的炸鸡腿一样的菜色都没怎么吃,扒拉了几口就往落潮楼里跑。 沐温泽正在小吉的服侍下吃饭,乍见到我,欣喜的跑过来,我估摸着他本来是准备抱我腿的,但他这几个月来个头猛增,都到我肩膀了,于是当下这么一抱,他的头就刚好枕在……我的胸前。 我一惊,七手八脚把他从我身上剥下来:“温泽啊,以后可不能随便抱姐姐了啊。” 他委屈:“那我想三姐了嘛!三姐好几日不来看我了,是不是温泽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他这幅变回小糯米汤圆的样子呆住了。本来是想找他来商量的,不过瞧他如今这样子,我真怀疑前几日见到的他老成的样子都只是我在做梦。我想,罢了罢了,他这么一直单纯下去也好,容煌那件事,我料定容弦菩萨心肠,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这么一想,我略略安心了,就随口问了他几句功课学业,他颇自豪的摇头晃脑背了一首长恨歌给我听。 我挑了一张椅子坐下:“韩大人最近管你们管的很严吗?” 沐温泽点头:“是啊。因为安亲王要回来了嘛。” 果儿也是这样说的,我纳闷了:“和安亲王有什么关系?” “安亲王是韩竹浮的夫子,对韩竹浮有再造之恩,谙暖朝廷里,文臣中除了韩竹浮,就属安亲王的势力最大,因此才能与朝中甚为武将的元老抗衡……” 他在说些什么我一律没听,我只想着,今儿是欠我人情的人走了,我欠他人情的人回来了。百里安寂啊,我真应该跟着你走的…… 15调教的用法 在我的想象里,容煌归来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谙暖国的安亲王孤身一人,面色青黄瘦骨嶙峋,左手一根打狗棒,右手一只讨饭碗,衣衫褴褛赤条条,沿着从锦瑟国到谙暖国的千山万水,一路走来一路歌:愁啊愁,愁的白了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但是在真实的现实里,容煌归来的场景其实是这样的:谙暖国的安亲王率领众部下,耀武扬威神采飞扬,左边一个少年将,右边一个美娇娘,鲜衣怒马威赫赫,沿着从锦瑟国到谙暖国的千山万水,一路行来一路歌:呀呼喝!我本是堂堂一天王,论阴阳如反掌…… 我双眼暴突,在城楼上看着他进城时那百姓欢呼众望所归的得瑟样,找果儿去打听了一下为何百姓如此欢呼雀跃像是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的王爷其实是被绑去供锦瑟女皇一解相思,指不定现在早就丢了贞洁失了尊严? 果儿羞涩说:“陛下口谕,说安亲王为谙暖国和锦瑟国的和平忍辱负重,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和牺牲,所以令百姓夹道欢迎。再加上安亲王他本就在坊间有极高威望,他和吏寺卿韩大人共同推举的新法令无数百姓叫好,所以才有如此盛举。” 我默然的望了望天,决定回去学百里安寂那样将真气运个一圈小周天,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悲剧。 当天夜里容弦举办宫里家宴来迎接容煌皇叔的归来,小良子把容弦的盛情邀请传达到了我的果香阁和沐温泽的落潮楼。沐温泽很高兴,围着我打转:“三姐三姐,今晚又可以吃到好东西了!” 我悲摧的抚着他的头,心想:这一去,还不知道是我吃人还是人吃我呢。 最终,人吃人的宴席还是在我万分的不期望和忐忑中到来了,我和沐温泽坐在宴席中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容弦做主位,膝上抱着暖阳;容煌坐在容弦下首处,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与容煌同起同坐的,便是容煌进城时策马跟在他左侧的那个少年郎,那少年郎身后站着的,就是一同进城时那个美娇娘。 我为他们这扑朔迷离的位次关系迷惑了一会儿,就听到容弦说:“蒙锦瑟女皇青眼,将与我谙暖安亲王缔结百年之好,从此两国结为盟国守望互助,此实乃谙暖之幸事也。又有锦瑟女皇皇弟苏夏王爷亲自送国书于孤,孤甚感荣幸。孤代我谙暖子民,敬殿下一杯薄酒,望我谙暖和锦瑟繁荣昌盛,永世交好!” 那个少年郎,也就是苏夏,站起身来,咧嘴一笑,我立刻又觉得阳光灿灿而耀眼了,他说:“谢陛下!外臣自当尽心竭力,为安亲王和皇姐的联姻贡献出微薄之力。” “……”我看着容煌嘴角那个甜蜜的、害羞的、思念的笑容,觉得这世界疯狂了,遥想几月前,他还揪着自己的前襟悲愤的捍卫自己的贞洁,如今却浑身散发着“妾身已经是你的人了”的消息,实在令人为之震撼。 我喃喃的诅咒了一句,沐温泽嘴里塞着一个鹌鹑蛋口齿不清的对我解释:“安亲王此次回国是准备联姻事宜的,苏夏殿下是护送安亲王回国并协助他的,那个女孩儿是苏夏的贴身婢女,叫叶蔷薇,据说极为得宠,离收房成为侍妾的日子不远了……” 我万分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沐温泽咕咚咽下嘴里的食物,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小吉告诉我的。” 我看着他熟悉的那种怯生生的笑容觉得十分亲切,竟然也没有想到为何小吉小小一个宫女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心里只觉得好笑:那个苏夏,与其说是来协助安亲王的,真不如说是来监视他的。这道理,显然谙皇和安亲王应该比我更懂,只是不知他们预备如何…… 宴席行至一半,众人皆乐,天下太平,我从宴席开始就跳的十分不规律的心脏终于开始慢慢回归正途了。结果容煌的一个起身,把我那正努力恢复正常跳动频率的心脏又狠狠给拧麻花似的扭了一扭,我惊恐的看着他端着一杯酒,脸孔上是不正常的红晕,朝我走过来。 我结结巴巴,他含羞带怯。 他端着一杯酒有些微醺:“薏仁公主,我,我要对你说声谢谢,来,这杯酒我敬你!” 我哽咽:“安亲王,您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不该幸灾乐祸,屈服于恶势力的淫威之下,弃你于不顾,我错了,我有罪……” “不不,”他惊讶,“我是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遇到漩湖,怎么会拥有像火一样燃烧的激情,怎么会发现原来她才是我的真爱……” 他陶醉,整个大厅的人陪着他一起陶醉。 我拂去一身的鸡皮疙瘩,仔细观察他。他与几月前我们首次相见并无甚极大的区别,只是细微处却还是变了,他谈起苏漩湖时候的眼神,不像是容弦看我和暖阳时候的眼神,不像是老头子看菊妃时候的眼神,竟有点类似于……沐止薰看我的眼神!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惊,暗叹自己今晚真是过分敏感了。我想起我娘那通篇大意中的一个: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然则虽然我不是大丈夫,但毕竟是寄人篱下,而且容煌看上去是真心来致谢而不是找茬的,于是我厚颜无耻的也端起酒杯:“不敢不敢,薏仁也敬安亲王一杯,愿安亲王和女皇百年好合鹣鲽情深!” 容煌得了我的祝福后很满意的走了。我坐下来,对沐温泽感叹:“安亲王被苏漩湖女皇调教的十分不错啊。” 沐温泽呛了几呛,低声纠正:“三姐,调教不是这样用的。” 是了,我想起他近日来是从师于韩竹浮这个谙暖第一大才子的,自然对这些遣词造句有极为深刻的理解和造诣,只得讪讪的摸摸鼻子不语。 这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我因为危机解除,吃的也就格外的畅快,与沐温泽两个做了一回过境蝗虫,将几案上的食物吃的连渣都不剩。 如此开怀畅饮的后果就是我腆了一个如同怀胎五月的肚子,身姿臃肿缓慢的蠕动在回果香阁的漫漫无止尽的路上。果儿打算一直扶着我,我让她先回果香阁去准备洗澡水,自己围着偌大的谙暖皇宫散步以消食。 散到一座假山后的一处未知名亭子时,我悲哀的认同了一个事实:我、沐薏仁,就是一个捉奸的命。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距离前一次我撞见沐修云和杜兮兮不过相隔几月,我再一次撞到了相同性质不同本源的事情。不同本源,是因为这次的女角儿似乎是心甘情愿委身于男角儿的。 我躲在浓密枝叶掩映的假山后,眯起眼睛努力看亭子里那一对男女。 天色已黑,但仍能隐约看清两个黑黢黢的人影,其中一个黑影把另一个黑影压在亭子里的石桌上,一手似乎去撩她的裙子。 被刻意压抑的轻喘断断续续的响起:“不、不要……” 我无语,这台词是多么的似曾相识。 另一个声音笑:“不要?嘴上说不要,可是你都湿了呢……” 接着就是裙衫摩擦的窸窣声和越来越浓重的喘息和呻吟,亭里相叠的两个人影剧烈的开始起伏,我明明看不清细节,却也觉得脸孔火辣辣的烫了起来。 如今看来,应该是哪个宫女在与宫外的男人暗度陈仓,行偷情之事。我僵着不敢动,怕自己一迈步就踩到一截枯枝或者踢到一块石头之类的,那就真是作孽了,只能一动不动的被迫听着这对男女的浪叫。 那男的不断起伏,嘴里说着:“宝贝儿,你的身子已经被我调教的很敏感了……” 咦?调教?原来调教是这么用的?我恍然,难怪沐温泽当时会这么呛,我的脸又火辣辣了,这次倒不是因为眼前这出活春宫,而是因为学识浅薄自惭形秽。 亭里如今的光景,是干柴碰上烈火,一把火烧得暂时还灭不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宫女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下仍显高亢的声音,接着是整理衣衫的声音,最后是足音仓皇离去的声音。我看着他们从亭子的另一面匆匆离去后,大大送了口气,舒缓了绷了许久的老骨头,胃里那堆积食也被那对男女的那把烈火给烧的一干二净。我寻思果儿应该等的急了,就是洗澡水也该凉了,于是连忙抽身往回走。 我一转身——“咚!”——不是踩到枯枝的声音,不是踢到石头的声音,是我撞到某堵肉墙的声音。 我骇然,难道是他们去而复返准备来杀人灭口?晕乎乎的一抬头:“咦?你这少年有点脸熟……” “唔,你这女人也有点脸熟……”对方如是说。 我们沉默了一秒。 “……薏仁见过锦瑟殿下。” “永仁公主不必多礼,叫我苏夏即可。” 我抬头,他朝我咧开一口白牙,在黑夜里亮闪闪的,闪的我头晕眼花。 我们见过礼以后同时沉默了。 你知道,一个人看春宫也好,看淫书也好,那都是一个人的事。要换做两个人一同看,那种感觉,就如同被暖阳的屁股打压一样,是一种十分尴尬猥琐的无所遁形。 我此刻的感觉,就如同好不容易寻到一本孤本春宫,正独自欣赏的津津有味时,赫然发现旁边还有两个大眼睛一起瞪着,搞得我当下懵在原地,不知道是应该装纯真的问一句“他们在做什么”好,还是继续厚颜无耻下去的好。 我们大眼瞪小眼,最后苏夏爽朗一笑,我竟然傻乎乎的觉得黑夜里阳光万丈,他说:“咳,别让那对狗男女坏了咱们夜色赏月的兴致,永仁公主,您瞧,这朗朗月色,恰是鲜洁如霜雪,你说呢?” 他很热切的看我,我踟蹰了一会儿,看看乌云遮天黑不隆冬的天幕,感慨:“的确是瑞光千丈生白毫啊。” 我们俩相视,然后如同对上暗号找到组织的探子一样,一起幽幽的笑起来:“嘿嘿嘿嘿……” 16十四岁 容煌和苏漩湖的婚礼定于一个半月后。 谙暖国和锦瑟国双方就婚礼的形式性质意义等诸多方面展开热烈讨论,唾沫星子都可以汇聚成一条河,直接顺水漂流把容煌送到锦瑟国去。 苏漩湖身为女皇,自然不可能嫁进谙暖国,那么容煌成亲的性质就和民间所说的入赘差不多,这对谙暖皇室来说,是不能接受的耻辱,两方就这个问题唇枪舌剑噼里啪啦,最后达成协议:容煌“嫁”过去以后,名为男后,实为帝王,与苏漩湖平起平坐共同管理国家事务。这以后,那在小小的议事厅里弥漫了许久的从那些人嘴里散发出来的自家腌制的咸菜味儿,才终于散去。 整个宫廷都很忙,忙着婚礼准备。 虽然平日里也属我和暖阳最闲了,但在这一片繁忙中,我和暖阳就突显的尤其的空闲。沐温泽也很闲,韩竹浮因为自己的恩师容煌即将“出嫁”,日后难以相见一面,于是告假了好几日去与恩师述钟情,好几天不见踪影。柳童因为是容弦的御前侍卫,这次苏夏又带了许多锦瑟国的人来,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日日跟着容弦。沐温泽就彻底被遗忘在角落了。 于是我们仨抱成一团,成天在容弦的御花园游荡,然则说是游荡,其实也是很无趣的一件事。我在不知逛了第几次,都能闭着眼睛说出哪条路上的哪块石头有了裂缝以后,抗议不干了。他们俩也兴致缺缺,于是沐温泽决定奋发图强回去自学成才,留我和暖阳两个人,闲的浑身长毛在太阳底下孵蛋。 我以为我和暖阳会一直这么寂寞下去,却不曾想,这样的光景被苏夏的到来打破了。 我记得彼时我和暖阳在湖旁边的一方草地上百无聊赖的躺着,突然听到一声极为婉转悠扬的口哨声,我俩同时从草地上弹起四处张望,寻找是不是有新鲜事务可以供我们耍乐,苏夏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一棵极为粗壮的柳树上跳下来,唇间夹着一片柳叶,头上戴着一个柳叶编织的花环。 我和暖阳惊呆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所有皇室里最没有规矩的公主,却不知道原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面前这位衣着华丽丰神俊朗却扑通一声从树上栽下来,还头戴花环的锦瑟国大殿下,委实是个人才。 可是转念间我想起那天夜里他和我一起偷偷热切的看春宫的前科,也就释然了。 我朝他打招呼:“大殿下,您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他俊朗的一笑,我说了,他不能笑,他一笑就是光芒万丈,像极了夏日里酷热的烈日,耀眼生动,十分配得起他这个名字。 “我这可不是偷来的闲,我一直很闲。” “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薏仁姐姐一看你笑就遮眼!”暖阳是一个白眼狼,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全然不顾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出卖我的时候比冬天里的萝卜还要爽脆。 “咳咳。”我拿下挡在眼睛前面的袖子,“我……素有眼疾,见不得强光。” 苏夏抬头看一眼秋日里温和不刺眼的日光,显得很莫名其妙。 “哥哥,我也要花环。”暖阳还是个自来熟,扯着苏夏的衣角不放手,妄图扒着他的大腿蹬鼻子上脸去拿他头上那个花环。 苏夏摸摸暖阳的头:“小妹妹乖,哥哥戴的太大,我给你重新做一个好不好?” 他朝柳树走去,折了一根枝条,回头朝我笑:“永仁公主,你要不要?” “啊?”我一时手足无措,“要、要的。” 他折了两根枝叶尚算繁茂的柳枝,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灵活的手指翻飞,一会儿,两个花环就做好了。 暖阳欢呼一声,套着花环跑去湖边照影子,我接过花环:“大殿下,想不到这些民间戏耍的玩意儿,你也懂得。” 苏夏怡然自得的把玩着指间一片柳叶:“说出去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我刚出生时锦瑟国内乱,皇姐为了保住我性命,将我送去乡间一户农家当养子,所以这些玩意儿,我自然懂得。等我长到十四岁上,才被皇姐寻回带进宫里,不过那一身乡土气息,是怎么也去不了了,你见我可有皇室中人的尊贵气质?” 我打量他,一身黑底金边的袍子,腰间一条腰带束着,显得他的身材尤为颀长清瘦,肤色是常年被阳光照耀着的蜜色,眼神清澈爽朗,没有皇族里人通常带有的阴暗和晦涩,显得十分大气磅礴。 我低声说:“不,你这样子,甚好。是我梦寐以求想要变成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用柳叶欢快的吹起一支跳跃的民歌,吹毕说道:“倒从来没有人这么称赞过我,我晓得你是真心的,唔,你这永仁公主着实不赖,也别这么生分了,你叫我苏夏,我叫你薏仁。你看如何?” 我感慨,同样是十九岁,苏夏和容弦的个性却相差的如此鲜明—— 等我回果香阁的时候,柳叶已经干瘪了,我摘下那花环想让果儿随意丢弃,转念又说:“果儿,把这花环拿去咱们前院那片果树林埋了吧。” 果儿似是很诧异,为何我如此豪放的一个人会干这些只有纤细敏感的女子才会干的事情,我也不晓得,只觉得如果就这么随意丢弃了,好像很对不起苏夏那十根修长的手指。 我想起苏夏的话,他说十四岁,十四岁啊,我躺在床上怀想。 沐温泽的十四岁,抛弃骨肉家园与我来这陌地做了一名质子。 苏夏的十四岁,刚被苏漩湖寻回,首次面对那华丽的殿宇宫廷和掩藏于此后的血腥往事。 容暖阳的十四岁,应当是无忧无虑极为受宠的公主,在容弦给她挑的一堆青年才俊里徘徊。 那沐薏仁的十四岁呢?我努力回忆,印象里那年我来了癸水,是在从御花园摘了莲花以后回落霞阁的路上来的,我蹲在地上,腹痛无比。没有宫女,没有太监,盛夏的午后静悄悄,下体黏湿,血色染上衣衫,我极端的恐惧,以为将要一个人死去。在一片寂静中,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抚上我的小腹,温暖了冰凉的肌肤,他在喃喃的叫我:“薏仁,乖,不痛了……” 我瞪着眼睛继续回忆,以往每每回忆到此时就会卡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人究竟是谁。这次也不例外,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回忆里还是只有那散落一地的莲花。 我这人有一个优点,就是向来不会和自己过不去,所以我揉了揉眼睛跳下床决定不再去想那人究竟是谁。 果儿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我一阵狂喜,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打开,信里满篇是我娘的殷殷叮嘱,纵然笔迹是沐止薰的,也丝毫不影响我的狂喜。 我小心翼翼的把信锁进我的梳妆盒里,里面迄今为止只有三封书信,第一封的确是我娘的作风,通篇大意就是让我照顾好沐温泽,当时还把我这颗幼小的心伤的七零八落;等到第二封第三封的时候就开始古怪了,那满篇的罗嗦叮嘱实在是不像我那大大咧咧的娘亲能说出来的话,第一次看时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可是转念一想,除了她谁还会给我寄信呢?我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欲裂,于是把它弃之脑后。 吃晚饭的时候果香阁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张口结舌,咬了一小口的肉丸子从我嘴巴里滚出来,一直滚到那人脚下。 叶蔷薇镇定的跨过那个肉丸子,提着一个食盒交给果儿:“永仁公主,这是大殿下让奴婢送来给公主尝尝的,是咱们锦瑟国的特产酱豆腐乳,过粥吃是最香的。殿下此次来谙暖,特意带了几罐,今儿个就带来给公主尝尝,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我闭上我的嘴巴收起我的丑相,在一个比你美丽许多的同性面前丢脸和在自己喜欢的男性面前丢脸,我觉得我宁可选择后者。你知道,女人的嫉妒心的效用可以深刻的诠释红颜祸水这个道理,是可以发起一场战争摧毁一个国家的。 叶蔷薇就属于很容易引起同性嫉妒的那一类红颜祸水。她腿长腰细胸大,那腰身就和一个葫芦一样,是一条十分销魂的曲线。 我摆出公主的架势,十分高傲的挥手表示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她走之前古怪的打量我几眼,然后扭着纤腰翘臀娉娉婷婷的飘出去了。 我重新夹了一个肉丸子,边恶狠狠的吃边打量我的胸部,希望这些肉丸子的肉能够为我做一点贡献。 果儿从叶蔷薇送来的坛子里倒了一点点豆腐乳出来,问我要不要吃。 我凑进嗅了嗅,只觉得一股怪味,入口的滋味也甚是奇怪,可是再细细一品尝,倒又别有一股风味,确实有开胃的效用。 我让果儿封好坛子,以后吃粥时过粥吃。那坛子也是蜜色的,光亮亮的映着我的倒影,让我想起了苏夏的眼睛。 17此情可待成追忆(一) 我厚颜无耻的提着一个空罐子去苏夏歇息的宫殿找他。呱呱昂首挺胸走在我旁边,脖子上缠着一根布条,布条的另一头缠在我的手上,我放它在我视力所能及的地方逛荡,偶尔让它骄傲的消灭掉一些百足爬虫,为容弦御花园的那一片姹紫嫣红贡献一点小小的鸡的力量。 沿途的宫女太监看着我和呱呱捂着嘴偷笑,呱呱亢奋拍翅,妄图在众人的注目下追随天边一行南飞的大雁而去,“吧唧”“吧唧”的一路跌一路飞,那肥厚圆滚的身子摔的扁塌塌的,把我弄的跟它一样一颤一颤的时不时抽搐一下。 苏夏看到我时很吃惊,他的眼光从我左手上那坛空罐子移到我右手上的那根布条,再顺着布条一溜儿滑到呱呱油光闪亮的鸡毛上,我瞧见他的额角青筋抽搐了几下。 叶蔷薇人还未现身,一个高挺的胸部先从门里蹦出来了,她见到我手上这个十分熟悉的罐子,惊讶道:“永仁公主,那坛酱豆腐乳您吃完了?” 我颇不好意思的讪笑几声:“的确是吃完了。因为这酱豆腐乳别有一番滋味,我就送了一点给暖阳和温泽,没想到他们吃了都来向我讨,所以就没有了……啊,我是来还坛子的。” 我眼瞧着叶蔷薇和苏夏的面皮抽了抽,及时咽下了那句“我们家呱呱也爱吃”,灵活的改变了说法。其实我是想再来讨一点的,不过既然目前形势不对,那么顺着竿儿往下爬方为正道,于是我把坛子一放,很谦恭的朝他们点头哈腰。 苏夏今日穿着一袭白衫,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说实话我颇为欣赏苏夏,难得生于皇室经过内乱还能如此的爽朗洒脱,他真的就如同夏日一般的耀眼灼热,可以融化世间一切寒凉。 我发誓我只是放在心里面说说的,但是我觑见苏夏那惊讶的脸色时方觉不对,原来竟不觉间说出了口。 “咳咳,”我尴尬的补救,“这秋日里还如此炎热,秋老虎不饶人啊。” 我揣摩苏夏是在乡野里长大,不比容弦和沐止薰那样的讲究礼仪,是以与我很有默契,他爽朗一笑,咧开一口白牙:“嘿,薏仁,我喜欢你这个评价。” 他吩咐叶蔷薇拿走那个坛子,又送了一罐新的给我:“喏,薏仁,送你一罐新的。你如果爱吃就自己藏着吃,别总给别人自己却捞不着,我是送给你的,不是让你拿去做人情的。这要再吃完了,我可就没了啊。” 他语气虽是责备,笑容却很灿烂,我又下意识的举起那个罐子挡住眼睛,只觉得真是瑞光千丈。一直捧着那坛子到了果香阁,还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晚饭的时候沐温泽来果香阁找我,我很意外。韩竹浮最近又恢复了对沐温泽和暖阳的授课,因此沐温泽此时应该在挑灯夜战才对,且最近沐温泽十分古怪,虽然不再是那副老成的样子了,恢复了以往对我的依赖的糯米汤圆样,可是我看着总觉得他像在演戏一般,浑身不自然。 他看到我又想扑过来,我一掌把他推离几寸:“温泽,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你长大了,以后不要见到三姐就抱。” 他委屈的蹭了几蹭:“三姐,长大了就不能抱你吗?那我宁愿永远不长大。” 我笑:“胡说什么呢。你长大了才能抱你喜欢的女孩子啊。” 他的身形略微僵了僵,我不甚在意,以为他大约想起了他几个月前的第一次,继续问他:“温泽来找三姐有事吗?” 他嘟嘴:“三姐,你最近和他走的很近。” 我诧异:“谁?”哪个他?沐温泽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妒忌的丈夫喝问晚归的妻子,惊起我疙瘩无数。 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锦瑟国大殿下,苏夏。三姐,我讨厌他,你不要和他在一起耍。” 我教育他:“温泽,你这样是不行的。受人恩惠当铭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吃了人家的酱豆腐乳,怎么能讨厌人家呢?那你讨厌人家就不该吃人家的酱豆腐乳啊。你既然吃了,就不该……” 他的脸色黑了黑,摆手让我不要说了,气冲冲的跨大步走出去了。 我觉得这孩子大约是被韩竹浮那一堆之乎者也荼毒的狠了,想他过几日就该缓过劲来黏我,也就随他去了—— 谙暖国的秋季不比琉璃国,秋日的天空尤其的高远幽蓝,几缕白云舒卷着慢悠悠的荡过去。我手搭凉棚望着这无限高远的天,以及那和天空一样高远的悬着累累青枣的树枝。 暖阳在我身边上蹿下跳,不时挠着树皮试图爬到树上去。我眼见着那树皮都被她生生的扒下一大块,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对她说:“暖阳,你这样爬不上去的,不如你踩在我的肩膀上我托你上去。” 她看看我,又看看树,立刻欢欣鼓舞起来。 可是当她那个肥硕的屁股坐上我的头顶的时候,我后悔了,我真想抽自己两巴掌为何会提这么一个建议,都说一二不过三,我三次被同一个事物打击,不能不说是悲摧的命运。 暖阳在我头顶兴奋的叫:“薏仁姐姐,站起来站起来,我马上够到啦!” 我奋力憋气,力图气沉丹田,抖着我的小胳膊小腿颤巍巍的站起来,暖阳就像是压在我头顶的一坨肉山,沉甸甸的。 她扭着屁股兴奋的叫:“再高点再高点!” 我的两条小细腿开始打颤,下盘虚浮踉跄,我连忙再憋一口气挺住,把所有的气都往丹田压。 暖阳屏气凝神:“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薏仁姐姐你再使把力……” “吼!”我大喊一声,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压到肚子里面,双手双腿一起哆嗦着紧咬牙关奋力往上一举,老娘豁出去了! “噗噗!”惊天动地的一声屁响。我觉得我的屁股被震的生疼。 暖阳一愣:“薏仁姐姐你放屁?”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憋了许久的丹田气被这么一泄,四肢立刻虚软无力,软绵绵的倒在了草地上,暖阳从我头上一头栽下来翻了几个筋斗,闷闷的声音说:“就差一点点了……” “咳咳。”我顾不得自己丢到琉璃国去的脸面,赶紧安慰她:“昨日吃了许多番薯。才刚力用的太猛,不知道怎么就泻出去了……” “哈哈!哈哈!薏仁你……哈哈!”有爽朗的声音传来。 我趴在草地上挣扎着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苏夏在不远处捧着肚子狂笑。 我当下就想在自己脸孔下方的草地上挖一个洞把脸埋进去,被暖阳看到我如此丢人的模样是一回事,被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看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夏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喘着气说:“暖阳,薏仁,你们在摘枣子?” 我暗地里嘟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暖阳挫败:“嗯,哥哥,本来就要摘到了。结果薏仁姐姐一放屁,我们就栽下来了。” “咳咳咳,咳咳!”我拼命咳嗽,挣扎着爬过去想捂住暖阳的嘴巴。 可是来不及了,苏夏又开始笑,他看到我爆红的脸,勉强止住笑意,说:“要枣子让下人来摘就好了,何必非要自己动手?” 暖阳嘟嘴:“我就是想自己动手摘嘛!” 苏夏举步朝我们走来:“来,暖阳,我抱你上去。” 我僵硬的爬起来,看着苏夏轻轻松松举起暖阳,暖阳大呼小叫:“啊!这里有一个!那边那边,那个更大!” 不一会儿,她手里就抓满了一把青枣,苏夏随手抓起一颗在衣摆上擦了擦,往嘴里一丢,嚼的十分清脆。我眼巴巴的看着他俩,暖阳很大方的抓起一把给我:“薏仁姐姐,你也吃。” 我默默的低头吃枣,摸了摸脸,还是火辣辣的一片热。 “薏仁,你也要摘吗?” “啊?”我迅速抬头,苏夏的清澈眼睛很真诚的看着我。 我四处张望果香阁前面的这片果树林,看到不远处一株桔子树,有些眼热又觉得有些羞赧,毕竟暖阳才是一个八岁的女娃儿,我却已经十六了。 苏夏看出了我的迟疑,笑说:“你和暖阳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我在乡野长大,况且咱们是朋友,没那么多规矩。就这一次,不叫人看了去,也无甚大碍。” 我心里狂喜,慢吞吞的站起来,手往后面用力迎风撩了撩裙子,希望那屁味没沾染到裙子上去。 “你要摘什么?” “桔子。” 他应了一声,和我一起走到桔子树下,暖阳也巴巴的跟着。 他道了一声失礼,十分有力的托起我,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凌空一跃,面前就已经是桔子繁茂的枝叶了,阳光从那枝叶缝中星星点点的洒下来,暖暖的照在我脸上,像极了苏夏的笑容,我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桔子还略为青涩,半绿半黄的桔皮硬硬的,我剥开橘皮,掏出桔瓤给他俩吃。 暖阳立刻皱起鼻子龇牙咧嘴的将一张脸挤的皱巴巴的:“啊呸,酸死了!”苏夏也轻皱了眉头,却还是把桔子吃下去了。只有我,一片片吃着桔瓣,却尝不出那酸味,只觉得丝丝的清甜。 18此情可待成追忆(二) 遥想我过去十六年的生命里,我觉得对我的个性塑造有重大影响的人有两个。其一是沐止薰,我觉得他存在的意义旨在于把我往愤世嫉俗心理阴暗的道路上拖;【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另一个是我娘,她一方面把我往正常道路上往回扯,一方面还教育了我许多金玉良言。至于沐凌霄沐修云这些小喽啰,与沐止薰一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要硬说有第三个人,那我估摸着是容弦,只可惜我对他短暂的依恋如同天边的浮云一样,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如今再看到他时,我那心态就如同万年王八的龟壳一样,垫在桌脚下岿然不动。 再要数下来,就是苏夏了。原因无他,只不过因为他是我沐薏仁十六年来第一个向我告白并充分满足了我虚荣心的男人。 苏夏咧着一口白牙爽朗的对我说:“薏仁,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我想同你在一处,我想娶你当妻子。” 彼时他手指间把玩着一片花瓣,语气轻松自然,可是我看到那花瓣被他掐出痕迹来,芳香的汁液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 他逆着光等我的回复,我有些晕眩,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锦瑟国不是女尊男卑吗?那应该是你嫁我吧。”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大大的笑容:“那你就娶我吧。” “不不不,”我骇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什么……容我再想想。” 我丢盔弃甲狼狈溃逃,呱呱被我扯着脖子往前拖,一路鸡毛纷飞的拐回了果香阁。 我不明白今日例行的赏花斗酒为何会演变成痴男怨女的这一出戏码。我纵然是知道苏夏是一个脾气爽利性格开朗的人,却不知道他在情爱这方面也爽朗到了这个地步。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类似兄长的人物来给我在这一片迷雾中指点迷津。出于对“谙暖国第一大才子”这个称号的崇敬,我先找到了韩竹浮。 他瞧见我在落潮楼的窗前朝他挤眉弄眼,嘱咐了沐温泽几句,皱着眉头出来了。 “嘿嘿,”我讨好他,一边寻思要不要把那坛酱豆腐乳分一点给他,“韩大人授课可辛苦?” 他还是那副神色淡然的样子,恭敬而不失礼:“五皇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我十分轻松。” 我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问温泽的课业的。我有私事想向大人求教。” “请说。” “在男女情爱这方面,有张生见到莺莺时大呼‘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一见钟情;亦有平凡夫妻相依相守日久生情,对这两者,韩大人以为如何?” 他大约很诧异我一个女子竟然问出如此奔放豪迈的问题来,不由得细细打量了我几眼,我不动声色,总之都是丢脸,反正丢我的脸,就是丢琉璃国老头子的脸面,我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爽快。 “我以为,日久生情方为正道。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以为这句话用在情爱上也同样妥帖。男女间相处久了,了解彼此的长处短处,方能磨合融洽。”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垂头丧气。从苏夏来到谙暖国到今日与我告白,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时间要说磨合融洽是绝对算不上的,况且他身边还放着叶蔷薇这么一个宛若仙人的姑娘,我拿自己的干柴身段和她葫芦一样的销魂曲线一比,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比喻:那天平上,一端是秤砣,一端是鹅毛。 如果说苏夏在我心里放了一把野草烧不尽的火,如今也被韩竹浮这一桶凉水给泼的差不多了,还剩这么一咪咪的小火星儿,支持着我去找另一个兄长一样的人物:容弦。 容弦是真的把我当暖阳一样的妹妹来对待,所以看到我时浮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薏仁,怎么,找孤有何事?” 我把方才那段和韩竹浮说过的话又向他复述了一遍。他皱眉思忖半晌,最后说:“孤倒以为,如苏小小那般‘乃蒙郎君一见钟情,故贱妾有感于心。你倾心,我亦倾心;你爱,我亦爱。油壁车、青骢马,不期而遇,惊鸿一瞥,然后一见钟情’,也不是不可能之事。须知这情爱上,有时只在须臾间。” 我先是感叹容弦这么一个正统的皇帝竟然也知晓钱塘名妓这样的民间野史,接着觉得他这番话又让我心里的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这么一熄一燃的,我觉得我的心肝就有点承受不了,似乎在滋滋的冒着油,我向他告了一个扰就准备回果香阁好好合计合计苏夏那番话。 “薏仁。”他叫住我,“孤这里有一封从琉璃国快马传书过来的文书,其上曰琉璃国二皇子不日即将到达谙暖国拜访,到时你可以和你二皇兄相见了。” “噗通!”我正要跨门槛的脚抽了抽,左脚绕右脚,长裙罗带堪堪牵绊,把我给绊倒在地上了。我一头磕到容弦书房地板上的琉璃砖,疼的呲牙咧嘴。 他在身后诧异:“薏仁,你不乐意你皇兄来看你和五皇子吗?我想他大约是担心你们,才快马加鞭连夜奔赴谙暖的。” 我咬牙切齿热泪盈眶的站起来:“乐意,自然很乐意。我……非常开心。” 我先是被苏夏的告白吓走了一个魂,又被容弦这个消息震飞了一个魄,简直是失魂落魄。 “对了,还有件事。薏仁,你……”他欲言又止,“罢了,想必二皇子来谙暖也是为这事而来,届时由他告诉你更好一些。” 他挥挥手让我下去,我悲摧的蹩着脚一拐一拐的拐回果香阁,更悲摧的是我这副狼狈样第二次被同一个比我美丽百倍的同性看到了。 叶蔷薇讶异的看着我,我朝她笑:“嘿嘿,叶姑娘。” 她回过神来也朝我一笑,那嫣然一笑把我笑的差点卑微到角落里去:“喏。公主,这是大殿下托我带给你的,是大殿下亲手做的礼物呢。” “……好。”我战战兢兢的接过,生怕这个传闻中是苏夏宠妾的姑娘把我拍死在当地。她又朝我风情万种的一笑,袅袅婷婷的走远了。 我现下里巴不得苏夏送我的礼物是一根拐杖,好让我撑着回到果香阁。可惜那是一个托盘,上面还盖块布,布底下坑坑洼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沿途路过沐温泽的落潮楼,我拐进去顺道把沐止薰没几日就要来折腾我们的坏消息告诉沐温泽,没道理我一人担惊受怕而放他独自逍遥。没想到这孩子听到沐止薰要来,眼睛竟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泡在水里的琉璃珠子:“三姐,三姐!你说二哥他要来?” 我叹气:“是啊。你二哥意志非比常人,千里迢迢的也要过来折腾我们。” 沐温泽在屋里蹦跶:“怎么会呢?二哥要来了!我好想念二哥啊!” 我吧唧一下把他拍到地上去:“沐温泽!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吗?你忘了沐凌霄和菊妃是怎么样的人了吗?你现在说这样的话,那我千里迢迢丢下我娘跟你来,我算什么?” 沐温泽很委屈,琉璃珠子的光芒明明灭灭的,挠着头说:“可是二哥对我很好啊。菊妃娘娘和四姐要欺负我的时候,都是他护着我的。但凡父皇赏赐给腾云楼的东西,他都会给我留一份,他还教我念书写字。我这次来谙暖国,他还给了我一叠银票。三姐,二哥很好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我简直大惊失色,沐温泽口中的这个沐止薰,和我认识的沐止薰,他们是同一个人吗?我摇手:“温泽你等会儿,我得缓一缓。你是说,沐止薰护着你,教你念书写字,吃穿用度上从不亏了你?” “嗯。是啊。难道二哥不是这么对三姐的吗?” 放屁!被沐温泽这么一问,我不禁悲从中来。我说呢,沐温泽处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还会如此单纯,原来都是沐止薰护着的。可见沐止薰那混账王八蛋原来只对我一个人这么残暴,我本来还觉得好歹还有个与我一起被摧残的同样命运的小可怜儿,现在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最可怜的人就是我了。当下对沐止薰的痛恨翻了好几倍,连带着看沐温泽也不顺眼。 沐温泽小心翼翼看我脸色,寻了一个契机与我搭话:“咦,三姐,这是什么?” 他好奇的掀开苏夏送我的礼物上面的那块布,我连忙一回头,他已经拿出来看了:“咦,这是……” “薏仁,这是薏仁。”我接下去。 沐温泽手里的是用柳叶编织的一株薏仁,我之所以会认识薏仁,也是我娘教我的。她说薏仁耐涝耐旱,各类土壤均可种植,江南各地都有野生,生于屋旁、荒野、河边、溪涧或阴湿山谷中。当时她揪着御花园莲池边湿润土壤里的一株貌不惊人普普通通的植株对我说:“这就是薏仁,在哪里都可以生长,生命力很顽强的薏仁。薏仁,这就是你啊。” 我知道她想借此告诉我一个什么道理,无非是我也要和薏仁一样乐观坚强,在哪里都能生长适应。结果我第二天去看那株薏仁的时候,发现这株不值钱的草,和其他妨碍御花园莲池观瞻的杂草一起,被除掉了。 后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薏仁的植株,是以如今在沐温泽手里看到这株用柳枝编的惟妙惟肖的薏仁,突然感慨万千。 19此情可待成追忆(三) 我揣着那柳枝编的薏仁回果香阁洗漱睡了。 我本来以为,得了沐止薰要来这么一个悲摧的消息后,我晚上少不得要酝酿出一个噩梦把他折腾我的往事再重温一遍,没想到入睡后,我没梦见沐止薰,却梦见了苏夏。 梦里和现实并无两样,苏夏带着我和暖阳在谙暖皇宫里上蹿下跳折腾的鸡飞狗跳,本来我和暖阳两个再折腾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但是加上锦瑟国大殿下苏夏这么一个人才,容弦的御花园就彻底沦落成一个悲剧了。 苏夏一条结实的长腿踩在树枝上,一手拿着他那红缨枪在树丛间乱舞,我看着他那豪放的姿势吞了吞口水。 他抹了一把汗咒骂:“这栗子树长的真高啊!”又在树枝间一阵乱敲。 他这么一敲,啪啦啪啦,几个刺猬一样的毛栗子砸下来了,暖阳机灵,躲闪的快。我傻乎乎的仰头正在看苏夏呢,眼睁睁的就瞧着那一团毛栗子直接砸我脑门上了。 “呜哇!”我一阵狂颠,妄图用手把栗子抓下来,可是事实证明了我这个举止是多么的愚蠢,不仅没有把栗子拿下来,反而扎了一手的毛刺儿。 暖阳这没良心的小娃儿指着我没心没肺的笑,颇像当初她推我下水时的那得瑟样儿,我头上顶了个毛栗子预备去捉她,苏夏一听我那惊呼就从树上跳下来了,一把拖住我的手,把我固定在他胸前,预备帮我拿掉栗子。 我被他扑面而来的气息给震呆了,傻乎乎的仰头看他,只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上青青的胡茬,和那双微微颤抖着睫羽的撒满阳光的眼睛。他的手指灵活而又小心翼翼,不一会儿就把毛栗子从我发间给取出来了,暖阳在一边拍着巴掌笑:“薏仁姐姐脸红了!” 我朝她唾了一口:“小屁孩,你懂什么!” 苏夏爽朗大笑:“你不也是小孩子吗!”他的笑意从胸腔里微微震动出来,荡起了我的一池涟漪。 这涟漪这么一晃荡,直接把我荡醒了。我从黑暗中醒来,觉得心脏跳得扑通扑通响,不明白我何以会梦见这个场景。接下去的事情不用梦境,我也能回忆起来,只记得我们正闹的欢,容弦带着容煌和韩竹浮、柳童等一帮大臣过来了。 他看了看被我们摧残的一片狼藉的御花园,那眉头就又要皱起来了。所以我说容弦和苏夏都是十九岁,可是个性却相差的如此鲜明。容弦的十九岁就跟三十九岁似的,那眉头一皱,颇有我那老头子的风采。 我一见他皱眉就跪下去了:“陛下,请不要降罪于大殿下和暖阳公主,是薏仁贪玩儿,央着大殿下帮我打栗子的,一切都是薏仁的错,请陛下降罪于薏仁一人。” 我此话一出,不知道后面那俩人的表情如何,前面这些人的表情我倒是看的一清二楚。韩竹浮轻佻一笑,柳童的板砖脸万年不变,容煌看着自己未来的小舅子的眼神就表达了一个含义:痛心疾首,我揣摩容煌痛心的一定是自己的小舅子与我勾搭在了一起。 容弦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了,让我起来,只说:“孤瞧着甚好。琉璃国和锦瑟国的公主殿下在我谙暖如此宾至如归,孤,也十分乐见。”他说完带着一队尾巴走了,我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话外话的含义,字面意思就很好。 暖阳这娃儿也就会在我面前蹦跶,碰上一个厉害的就焉巴了,她满面崇敬的看我:“薏仁姐姐,你好大的气魄!” “好说好说。”我很得意。 苏夏一直没开口,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突然就温柔起来了。 想到这里我激灵了一下,莫非就是在那一瞬间,苏夏对我有了心思? 人都说情爱这东西,会把理智变成虚无,寒冰燃成烈火,多少英雄豪杰一生就逃不过一个“情”字,此话当真不假。纵然我不是英雄豪杰,也被情这个字搅合的一夜没睡好觉,因为不确信苏夏对我的情是真是假,我在床上摊了一夜的煎饼。 第二日我神色萎靡的去找苏夏打算问清楚。路过御花园时看到苏夏和暖阳两个人像模像样的拿了根竹子钓竿在钓鱼。我将身子往旁边一戳,你知道我一向没皮没脸惯了,但再看到苏夏英俊的侧脸时,还是咕咚咽了口口水。 暖阳的小肥屁股不耐的在地上蹭啊蹭,瞧见我刚想开口叫,我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她勾了过来。 我的语气像极了城里那些人牙子:“暖阳,你和你苏夏哥哥钓鱼呢?” 她斜乜了我一眼,十分不屑:“你不是看到了吗?” “呃……那什么,暖阳啊,我有些事情要问问苏夏,你能不能先自个儿玩去?要不,我把呱呱抱来给你耍?”天可怜见,我连呱呱都贡献出来了。 暖阳不为呱呱所动,鄙夷的看我:“我知道你要问苏夏哥哥什么。” “啊?”我大惊失色,“你知道?” 这小屁孩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老成稳重的说:“苏夏哥哥啊,他经常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你,那眼神就像韩老头看温泽哥哥……” 我想了想韩竹浮看沐温泽的眼神,打了一个哆嗦。 “上次咱们玩累了,躺在碧莲池后面那一片草地上时,你睡着了,我亲眼见着苏夏哥哥吃你的嘴巴的,我以为薏仁姐姐你偷糖没给我们吃,所以苏夏哥哥才吃你嘴巴的,我也要吃,结果苏夏哥哥说那里只有他能吃,哼,小气死了……” 我一阵晕眩,及时捂住暖阳的嘴巴,免得她再说出一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但脸还是因为暖阳这些话滚烫的红了起来,我心里一阵感叹,这世上能让我沐薏仁脸红的人和事,不多啊! 暖阳挣扎,语不惊人死不休:“苏夏哥哥还说,薏仁姐姐的嘴巴很甜!”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旁边一只手臂扶了我一把,苏夏在我耳边说:“小心。” 我抖着嘴唇问他:“你几时亲过我的?” 苏夏又用那种光芒万丈的笑容来忽悠我了:“你上次睡着的时候。” 我瞪着他厚颜无耻的笑颜失语,苏夏渐渐敛去了笑容,低头把玩手里一根柳枝,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有一个编了一半的小人儿,我听到他低低的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情,你这人总是如此,表面上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骨子里却自卑到了极点,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哪里非得要掰出这么一堆道理来?” 我不肯承认他说我的自卑,瞪着两个眼睛看他。 他干脆利落的蒙住我的眼睛,我眼前一片黑暗,只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你非得要一个理由吗?好,你记得上次咱们打栗子时,被陛下看到吗?那时你傻乎乎的就跪下来,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背,我就在想,这公主真是傻,暖阳是陛下的亲妹妹,我是锦瑟国的贵客,你才是那个没依没靠的质子。自身都保不住,反倒想替我们揽下来,所以我就喜欢上你了啊。”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眼睛上,我感觉到他薄薄的茧子的粗糙质感,温暖宽厚的像只属于我的方寸间的阳光,我在他手掌下眨了眨眼睛:“就这样?” 他拿下手掌,笑:“是不是觉得轻浮?” 我瞥见暖阳懵懂的听着我们这一段对话,再看看苏夏清澈的眼睛,他的眼神虽然很透彻,我却下意识的知道,并不只是因为那样他才喜欢我的,他,应该在这之前,就喜欢我了。 这话我没敢当着苏夏的面说,免得他觉得我的脸皮厚的可以和暖阳的屁股皮相媲美。 苏夏又问我:“那么薏仁,你喜欢我吗?”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再茫然也觉出几分困惑了。照沐温泽偷运给我的书里写的那样的话,我和苏夏如今这光景,应该是在一起月下吟诗或者池边赏花的,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该跳过这么多男女间发展感情的风月桥段直接到这最后一步。 苏夏大气磅礴的一挥手:“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哪来这么多唧唧歪歪的花前月下?” 我想了想,也对,那书上也有大家闺秀一见着一个清秀书生就钻蚊帐的,倒不如有些名妓来的有骨气,于是便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了。 苏夏不依不饶的又问我:“薏仁,你可喜欢我?” 我仔细回忆我娘关于这方面曾经说过什么金玉良言,想了半天,想起来我娘曾经说过,如果你即将把身子给一个男人,而你内心毫无厌恶作呕之感,反而是欢喜的,那么你是爱着这个人的。 我偷瞄苏夏,他身材高大,双腿修长,俊朗的容貌虽不及容弦和沐止薰,却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想到我娘那些话,我脸红了。 苏夏因为被我这眼光盯得汗毛直立,倒退了几步,我认真的看着他说:“苏夏,我想我大约是喜欢你的。” 20此情可待成追忆(四) 我起了个大早,让果儿把我装扮的大方一些,万不能像上次琉璃国的那个晚宴上那般如此喜庆,然后去落潮楼看看沐温泽准备的如何。 昨夜里容弦让小良子来通知我和沐温泽,说沐止薰已经到达谙暖京专门接待别国使者的四方驿站,今日就要进宫面见容弦。我的心狂跳了几跳,不要误会,那种狂跳和见到苏夏时的狂跳是不同性质的,纯粹是被欺压了十六年以后的条件反射。 沐温泽在我和苏夏唧唧歪歪的时候又窜高了不少,今天一身暗紫色的袍子,一头乌发被束起来扎在玉冠里,颇有一国皇子的气度。 我绕着他踱了几圈,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拉着我蹦跶:“三姐,我等会就能见到二哥了吗?三姐,你想不想二哥?我很想他!” “想,我想死他了!”我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磨牙霍霍,顺便把早上吃的粘在牙齿上的韭菜叶给磨碎了。 沐温泽欢欣雀跃,拉着我就朝谙暖皇宫里走。 容弦和容煌都已经在了,苏夏看到我,眼风里斜斜抛了个媚眼过来,他向来是阳光般洒脱的男子,此刻眉眼流转间,竟别有一种风致。我吸了吸口水,做出端庄矜持的样子,和沐温泽在末位坐下。 重重宫殿外的小太监一层层的叫喏:“宣琉璃国二皇子觐见!”我被那太监的公鸭嗓揉捏的汗毛直立,只能直直盯着暖阳在凳子上左挪右腾的屁股看,觉得自己的屁股也开始痒了。 逆光里一个黑影慢慢的走近,我瞪圆了两个眼睛打算看沐止薰那衣冠禽兽现如今是什么模样,那逆光里的黑影渐渐的清晰起来,沐止薰依旧是一身金边黑衣,英气勃发,朝容弦不卑不亢的行了礼。 半年未见,他的身形又拔高了不少,只是容颜十分的苍白,衬的他一对鸦翅般的修眉和一双眼睛愈发如点漆般浓黑,我幸灾乐祸的想他一定是和杜兮兮纵欲过度了,才弄到如今这肾虚肾亏样儿。 他和容弦客套了一番,无非虚与委蛇的讲了些当前国情形势,我在这一头听的昏昏欲睡,暖阳在那一头听的懵懵懂懂,倒也算是两相呼应。厅里的男人们倒是唰啦唰啦的竖起了两个长耳朵瞪圆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容弦发表完诸如欢迎琉璃国贵客,琉璃国和谙暖国世代交好的感慨后,终于想起把时间留给我们这仨半年未见的兄弟妹了,眼看着人都走散了,苏夏朝我笑笑,意思是在外面等我,厅里就剩各怀鬼胎的我们仨了。 沐温泽吸气、张手、前倾、提脚,他那一套动作我见着十分眼熟,就是要发挥糯米团子的特色时的预备动作,只不过这次这个被黏的对象不是我,是沐止薰。 沐温泽大约还当自己是在琉璃国时那棵小萝卜头,猛一扎子扎到沐止薰怀里,我瞧见沐止薰甚至被他的冲势冲的倒退了几步,皱起眉头来咳嗽。我怜悯沐止薰,看样子他是被杜兮兮掏空了,虚的紧了,竟然如此不济。 沐止薰摸了摸沐温泽的头:“五弟,在谙暖国,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冷笑:“二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陛下心胸宽阔气度非凡,待我和温泽都极好,还请了谙暖国第一才子和御前侍卫教导温泽,就不劳二哥费心了。” 沐止薰把眼光转到我身上,我坦然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的眼睛愈发漂亮了,像是最浓黑的苍穹,偏又有星子点缀,真是流光溢彩。 他竟然极其难得的朝我笑了笑,我骇的哆嗦着倒退了两步,不是我没有出息,我相信如果是呱呱看到黄鼠狼朝它这么一笑,它一定惊恐的比我还没有出息。 沐止薰见我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敛去了唇边几丝笑容,看了我好半晌,幽幽问道:“薏仁,没受欺负吧?” 我心想,除了你和沐凌霄,还有谁会欺负我,嘴上却说:“谢二哥关心,薏仁在谙暖过的极好,还望二哥转告我娘,请她别挂念。” 他听到我娘的时候嘴唇抿了抿,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反倒被沐温泽缠着被迫听他在谙暖国生活里的那些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零碎事情。 我瞧他被沐温泽缠的抽不开身,又因为惦记着苏夏还在外等我,就提了裙摆悄无声息的像一个无声的屁一样遁了。 苏夏在上次那晚上见证了我们俩战友情谊的那个亭子里等我,瞧我着急忙慌的样子,几步下来扶住我,笑:“急什么?” 咳咳,我摸摸鼻子,没那脸告诉他是因为我想他了。 苏夏摊开手掌,掌心里一个柳枝编的人儿,是那日只编了一半的小人,此刻已经完完整整了。 我拎起那小人儿的一只脚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苏夏,这人是谁?莫非你想行巫蛊之术?” 苏夏默然,转过头轻咳几声,轻轻解释:“这个是我,送给你。再过半个月,安亲王就要去锦瑟国了,我也要回国了,我没办法陪你,就让这个小人儿陪你吧。” 那时我正拎着这小人儿的脚狂甩圈,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肉颤了一下,讪讪的收回那个小人,细细的抚摸了一遍。 苏夏笑着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眉目一凛,朝我身后说:“二皇子。” 我是觉着背后有那么一道冰冰凉的目光绕着我打了个转儿,回头一看,果然沐止薰板着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朝苏夏点了点头。 这厮又用那种迷惑了全部人包括我娘的优雅笑容去忽悠苏夏了:“大殿下,我与三妹有些家事要谈,可否请回避一下?” 苏夏点头,干脆的说:“自然。”他坦荡荡的走出去了,我鄙视沐止薰之余,只觉得如果苏夏是光明灿烂的那轮暖日,那沐止薰一定就是背光阴暗处的滑溜溜黏答答的青苔。 亭子里就剩我和沐止薰,我紧张的盯着他清瘦的腰间的那条鞭子,害怕他突然狂性大发把我抽一顿。沐止薰的眼风扫过我手里那个柳枝做的小苏夏,问:“薏仁,你喜欢他?” 我大方承认:“是,我喜欢他。” 沐止薰的唇角掀了掀,看似要浮出一个笑容,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又问:“他对你好吗?” 我有些疑惑于我们当前这气氛,要知道,这种兄长关心妹妹终身大事的气氛,无论如何也不适用于我和沐止薰之间。 我说:“他对我自是极好的。” 沐止薰点点头,想笑没笑出来,说:“如此甚好。” 我觉得今日的沐止薰看上去脸色苍白神色萎靡,甚是悲摧,忖度了一会儿,问:“你和杜姑娘,还好吧?” “杜姑娘?哪个杜姑娘?”他皱眉。 我立马觉得沐止薰简直就是一禽兽,然则禽兽也要分好几等,呱呱属于上等,沐止薰属于下等。我说:“杜兮兮啊!”您老不会忘了您曾经为了她在凌霄殿前跪着暴晒吧?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又皱起来:“她很好。” 我抓头,觉得与沐止薰实在无话可说,也没甚兄妹情谊要叙,假笑着道了扰就要出溜。走前突然想起容弦的话,便问沐止薰:“二哥,听陛下说,你来谙暖国是有事要告诉我?” 他抬头想了半晌:“无甚重要之事,不过父皇交待你们别丢了琉璃国的脸面罢了。” 我掉头就走,我如果真费尽心思维护琉璃国的皇室尊严,那我沐薏仁十六年就白活了。 苏夏一直在瑟瑟秋风中等我,见我出来很讶异:“这么快就讲完了?” 我含糊其辞。 他低声缓缓的说:“薏仁,你在琉璃国,过的不好罢?” 我鼻子有些酸,套句俗话,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在想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在琉璃国的生活,于是听到苏夏这句话,我觉得既有些感动又有些得瑟。 我吸吸鼻子:“还好。” 他拉过我的手,也不说话,一步步慢慢走着。我抬头看他,他朝我一龇牙:“薏仁,你左鼻孔的鼻涕还没吸干净,鼻毛露出来了。” 我抖得如同这风里的落叶,刚才那什么暧昧的情愫滋生的气氛全他娘的是扯淡!被苏夏这句话给破坏殆尽。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和他腻歪的心情,我俩牵了小手亲了小嘴折腾半晌,我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我的果香阁。 容弦真是有着一副容纳天下的心肠,考虑到我们许久未见,定有许多情谊要叙,竟破例允许沐止薰不必下榻在四方驿站,在谙暖皇宫里拨了一个宫殿给他住。 沐止薰这厮喜怒不形于色,倒是沐温泽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这天晚上就见他抱了个枕头扛了个被褥,喜滋滋的奔向沐止薰住的地方,看样子是打算来个彻夜长谈了。 我蓦然就衍伸出了一个想法:琉璃国皇宫里,我才是真正孤独的那一个,连沐温泽都有人爱。这个想法让我倍受打击,悲摧的去找苏夏给我的那个小人儿来宽慰宽慰。 那个柳枝编制的小人儿我因为十分珍惜,特意去找了个长长的红木匣子放了进去,还弄了一些花瓣盖在他身上,就放在我的案头上,每日清水三支香供着。 苏夏后来见到这个排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21添堵 人不能这么无耻。即使是作为一个衣冠禽兽,也该像呱呱那样保持一定的兽品,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双眼暴突,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大怒。 “二哥,五弟,你们怎么又来了?” 沐止薰很风流的一摊手:“我也很无奈。奈何陛下的御花园就这么小,我和五弟随便逛逛就能碰到三妹和大殿下,实乃天意。” 沐温泽很无辜的眨眼睛:“三姐,你是不是讨厌温泽了?三姐你不欢喜见到我和二哥吗?” 我掩面而叹。叹完了以后学呱呱愤怒时候的样子,竖起全身的毛。 沐止薰笑:“咦,三妹这样子真像凌霄养的那只波斯猫儿。” 我焦躁,我愤怒,我当下就恨不得扑上去和沐止薰掐成一团,苏夏一把拖住我,捏了捏我的手,笑:“真巧,既然遇上二皇子和五皇子,不如同来游湖赏玩吧。” 我包着一泡水泪汪汪的看苏夏,他拿扇子柄敲了我一下,俯身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晚上去找你。” 我得了他这个承诺,心满意足的登船,连带沐止薰和沐温泽的两张惹人生厌的脸也无视过去。 此番本应是我和苏夏两个泛舟游湖,趁秋高气爽风朗日清让两颗年轻的心擦出爱情的火花,而且因为前几次被沐温泽和沐止薰打搅的经验,我还特意选了游湖,我就不信沐温泽和沐止薰能从水里冒出来,有本事你们就凿船哪!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这俩人的行动力和破坏力,低估的后果就是我一脸晦气的看着三个男人摇着羽扇谈笑风生。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简直怀疑沐温泽和沐止薰兄弟俩是商量好了的,干的一桩桩一件件破事儿尽是给我添堵的。 就说上一次吧,上一次我利用呱呱把暖阳给勾走,好容易剩下我和苏夏两个,我看着苏夏阳光般的笑容,正想学夸父追日去亲近亲近这个太阳,结果沐温泽和沐止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沓就蹦跶出来了。沐温泽手里拿着一柄破剑,嚷嚷:“大殿下,咱们来切磋切磋吧!柳童师傅刚教了我一套剑法,咱俩来耍耍?” 我当下脸就黑了,因为苏夏那杆红缨枪正被我拿在手里当做锄头锄着地里的牡丹根茎,银质的枪头上挑着一坨乌漆麻黑的烂泥,于是我在那三人密切的注视下抖索的掏出一块手绢,擦干净了那枪头上的泥,还给苏夏让他与沐温泽对打。 沐温泽这愁人的娃儿,切磋就切磋吧,比武就比武吧,可是他那小身板全然不是苏夏的对手,苏夏几次三番让他,他却如同被惹急了的呱呱,炸着毛就往前冲,愈挫愈勇。 苏夏只守不攻,我瞧的心急,正懊恼方才不该擦去那坨烂泥,让苏夏甩到沐温泽脸上方好时,就见沐止薰缓缓抽出腰间的软鞭,黑光一闪就加入战局了。他的鞭子绕住了沐温泽的长剑一拽,沐温泽的剑咣当一声就脱手了,沐止薰说:“五弟,你输了,多打无益。”又转头对苏夏说:“大殿下,见笑了。温泽还小,望大殿下不要介意。” 苏夏一笑置之,沐温泽恶狠狠的瞪了苏夏两眼,捂着脸孔跑掉了,沐止薰尾随其后。我呆呆的看沐温泽的背影,我知道沐温泽对苏夏一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我想我能理解他。”我说。 苏夏转头看我。 “苏夏,温泽讨厌你,就如同我嫉妒叶蔷薇一样。他一定是看你有男子气概才讨厌你的。” 苏夏哈哈大笑,揉了揉我的头:“真是这样就好喽!” 想到这里我就坐不住了,挠着船身迫不及待想问清楚苏夏和叶蔷薇的关系,沐止薰回头奇怪的看我:“三妹,你在挠什么?这声音真刺耳。” “呃……”我讪讪放手,坐在角落里费力的用左手抠右手指甲缝里那些被我挠掉的红漆,苏夏把我的手拖过去,从身上摸出一把精致的剪子,用尖头小心的替我抠。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一不小心捅到我肉里去,沐止薰也不摇扇子了,沐温泽也瞪大眼睛了,一时间这气氛静默的十分诡异。 沐止薰打破沉默:“大殿下,似乎对三妹尤为上心。” 苏夏吹了吹我指甲里残余的红漆,收起剪子坦率的说:“是,我喜欢薏仁。等皇姐娶了安亲王,忙完这一段时间,我便会向贵国陛下提亲。” 我默默的抽回我的手,有些困难的开口:“苏夏……我身上有疤。” “嗯?”他皱眉。 “疤痕,背后是鞭伤的疤痕,胸前是烙印的疤痕……”我因为说出自己的秘密而感到耻辱。 苏夏愣了半天,总算是明白过来我的意思,啪嗒一掌罩在我头上:“想什么呢?我岂是你想的那种人?你安心罢,我说娶你就会娶你!” 我茫茫然抬头,正好见到沐止薰,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起来,一双眼睛幽幽的将我盯出一身冷汗,转过头去望着湖面,勾出一丝苦笑来。 沐温泽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在我、苏夏和沐止薰三人之间转,也不知他那花花肠子此刻正在打什么结,苏夏含情脉脉看我,沐止薰盯着湖面仿佛能瞧出一朵花来,这一场游湖算是彻底糟蹋了。 我一下午把头探出窗外看了无数次的天色和云彩,终于瞧见那云彩被夕阳的红霞染成暖色了,我想起苏夏那句“晚上来找你”,立刻觉得热血沸腾,泡澡的时候让果儿替我撒了厚厚的小半桶花瓣下去,务必要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 结果等我把自己拾掇的香喷喷以后,小良子带来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消息:容弦晚上在衍星殿设宴款待沐止薰,希望我和沐温泽以及苏夏一同出席。 我因为不能与苏夏一起度过这个秋日夜晚而心灰意冷,耷拉着头任果儿给我梳发上妆穿衣。 同样的悲剧不能重复两次。 我再次踏入这种众目睽睽的宴席时,果然没有发生类似上次在琉璃皇宫里的悲剧。厅里的人先是因为太监的唱喏而反射性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便各自转头去干之前的事。我瞧见沐止薰与容弦相谈甚欢,没有人注意我,便带着一身香悄悄的挪到苏夏的席位上去。 苏夏正要朝我咧开一个笑容,突然脸色一变又转过头去,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撑大两个鼻孔,抽了抽鼻子,打了惊天动地的三个大喷嚏,喷了他旁边的沐温泽一脸唾沫星子。 他一边掏出手绢擦鼻子,顺道还帮沐温泽擦了擦脸,一边道歉:“见谅见谅……”然后回头一脸嫌弃的把我推开几许:“薏仁,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儿?太浓了!” 我简直是万念俱灰了。亏我勉强压下对自己的嫌弃向沐凌霄此等人才学习,结果竟然如此悲摧,我说:“我泡了个花瓣澡……” 苏夏的脸青了,听到我们这里的动静而把注意力转过来的沐止薰笑:“薏仁,也亏得你在这深秋还能找到这许多花瓣。” 容弦也笑:“薏仁有时行事如同暖阳,心思单纯可爱。” 我呆立在原地,恨不得一巴掌抽死我自己。 等到上菜了,容弦宣布宴席开始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痛恨已经远不止抽死自己这么简单了。因为那满身又香又浓的味儿,摆在我案几上的菜色的菜香味儿完全被掩盖了,你可以想象,当你夹起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而鼻端闻到的是浓郁的数十种香花味儿和脂粉味儿再加一丝肉味儿融合在一起的味道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感觉。 我一边捏着鼻子忍下作呕的感觉一边吃饭,这一顿宴席,我吃的很是伤神。 宴席结束后沐止薰被沐温泽缠着走了,容煌和容弦还有要事相商,暖阳早睡的口水直流了,创造了一个大好机会给我和苏夏。 我一直是很钦佩容弦的,任着我们这些外国人把他的皇宫搞的乌烟瘴气不说,还对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不合时宜的男女情爱睁一眼闭一眼。就譬如我和苏夏现在这个光景,他送我回果香阁,如同平日一般拉着我的手,但是分明刻意的同我保持了距离,还用手绢捂着鼻子。 眼见着果香阁就在眼前了,我还一点便宜没捞着,我怒视他:“苏夏!这么难闻吗?” 他勉为其难的把捂着鼻子的手帕拿开一角,笑:“不是,不难闻,只是过犹不及。” 做人不能这么失败,我当下焉巴了。 苏夏瞧我这无精打采的样子,踟蹰了半晌,最后慷慨就义一样的拿下手帕,蒙住我的眼睛,我的小心肝一阵乱跳,等待他的接近,结果等了半晌,他皮肤的热度倒是贴近了,但是却感受不到一丝鼻息,我心里明镜似的,想了一想,立刻怒了:“苏夏!你竟然屏气!我有这么臭吗?!” 我唰啦一下把他的手拿下我的眼睛,他讶然于我的举动,忘了屏气,十分不巧的吸了一口香气进去,然后我眼见着他鼻翼扩张,正要躲闪时已来不及了,他哈啾对着我就是一个大喷嚏,我立刻感受到了一阵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和拂面不寒的杨柳风,他拿着他那醒了鼻涕的破手帕就要往我脸上擦,我一阵哆嗦,忍无可忍的将他踹了出去,当下立刻奔回果香阁,将供着小苏夏的三支香撤成了两支。 22打马吊 沐止薰在谙暖皇宫的第六个日头上终于收拾包袱打算回琉璃国了。 我很雀跃,沐温泽很萎靡。 这几日来他联合着沐止薰不知破坏了我和苏夏几次,如今沐止薰一走,他算是孤军作战了。而我真真是要一路高歌,恨不得用歌声直接把沐止薰送回老头子身边。 沐止薰走的那日恰逢秋分,容弦摆出一副大阵仗来欢送他,他喝了容弦的一杯薄酒,过来和我们道别。 沐温泽眼泪滴答滴的一副小可怜样儿,沐止薰摸了摸他的头,叮嘱了几句,便朝我走来。 我压下很想要翘起的嘴角,唔,不能笑不能笑,用力把两边的嘴角往下拉出一个簸箕状,再做出一副哭丧的表情。 沐止薰在我面前停了很久,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最后什么都没说,瞪我几眼便大步转身上马走了。 我眼见着沐止薰的车队在一片扬起的尘沙中逶迤而去,回果香阁抱着呱呱就去找苏夏和暖阳,因为怕沐温泽这孩子太过思念沐止薰而伤神,还特意拉着他一道。 我们四凑在一起无所事事,彼此大眼瞪小眼。最后苏夏神秘一笑:“我们来打马吊吧。”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暖阳好奇的问马吊是什么,沐温泽惊恐的指着苏夏直喊斯文败类。然则我们仨虽然初初表现各异,但在看苏夏演示了一遍马吊的玩法后,都同样彻底沉沦了,连沐温泽这满口仁义的小古板也给迷住了。 我之所以知道马吊这种东西,也是从沐温泽偷运给我的书上得知的。这东西好则好,但一玩上瘾就是悲剧了,因此各国皇宫历来是禁止宫内赌博玩马吊的。而现如今我们四躲在沐温泽的落潮楼里,新奇的看着苏夏手中的一副骨牌。 苏夏洋洋得意:“嘿嘿嘿嘿,这牌不错吧?我特意命工匠打造的,倒没想到蔷薇夹在行李里一起带来了。蔷薇啊,你干的不错。”送骨牌来的叶蔷薇颔首说不敢。 我们仨连催着苏夏开牌,这一圈是苏夏坐庄。我虽然是第一次打,但手气不错摸了个财神,沐温泽和暖阳此时的位置完全颠倒,暖阳表现出了她在马吊这方面的极大的天赋,而沐温泽则彻底归为了桌椅板凳之类的物品。 虽然有我的手气和暖阳的天赋,但因为沐温泽这个拖后腿的,到底是玩不过苏夏这个老手,连连输了几把,我一看这形势不对,沐温泽又如此不济,便转身问叶蔷薇:“你会玩吗?” 她一愣,然后谦虚道:“会一点。” 我是知道这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的矜持和谦虚的,读了一马车的书只说“识得几个字”,绣了一手好刺绣只说“见笑拙作”,因此听她说“会一点”,立刻撵了沐温泽,让叶蔷薇代替上场。 我挥手让沐温泽坐到我身边来看我的牌。叶蔷薇上场后,形势略有好转,我们四打的风生水起渐入佳境。 我正打的兴头上呢,突然觉得耳垂旁热乎乎的一阵酥痒,我打了一个寒颤把头一偏,看到沐温泽把下巴支在我的肩膀上,嘴唇就对着我的耳朵,他的鼻息一阵阵喷上来。他的表情很无辜,似乎根本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我却隐隐的觉得古怪而不舒服。 这么一愣,洗牌以后就轮到我坐庄了。我因为沐温泽而一阵别扭,心不在焉的连输了好几圈,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就剩那镯子了。 苏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招手让沐温泽过去:“五皇子,来来,看我的牌,我手把手教你这打马吊的技巧。”沐温泽虽然不喜欢苏夏,但抵不过这打马吊的技巧的诱惑,心不甘情不愿的走过去了。 我顿觉轻松,正好又要押赌注,而那镯子又无论如何是不能押的,我想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脚,抱起呱呱往台上一杵:“我就押呱呱了!” 他们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那次琉璃国晚宴时众人看我妆容的眼神很相似,最后默默的算是承认呱呱这个赌注了。 呱呱抖着鸡冠扭着脖子悲凉的看着我,我一边避过它的眼神一边默念“财神财神”,总算是让我摸到几个,这一圈略有小赢,起码没输了呱呱。 这样玩了一个时辰,苏夏便摆手说不玩了,这东西不能沉迷云云,幸而沐温泽和暖阳也是一时新奇,并没有如何成瘾,苏夏又把自己赢来的钱财物品统统归还给输家,我们就散了。 叶蔷薇奉苏夏之令送暖阳回去,沐温泽懊恼的跳起来直嚷着忘了做韩竹浮布置的功课,我和苏夏两个闲人,慢慢的一路挪回果香阁。 深秋的风虽冷冽,却不至于寒冷,日光明亮而不灼热,均匀的洒下来。我和苏夏站在御花园,四周一片静默,清脆鸟啼声中,甚至能听到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静年安好,我想。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我不是沐薏仁,如果我和沐凌霄或者容暖阳那样被宠着爱着捧在手心里,不用看太监和宫女的脸色,不用提心吊胆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菊妃或者沐止薰,不用忍气吞声的被沐凌霄欺负,那么如今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可是就是因为这一切都不成立,沐薏仁还是沐薏仁,所以我才碰到了苏夏。我在心里偷偷合计,如果要让我选择是当一个沐凌霄,享受真正的公主待遇,还是当回沐薏仁,生活艰苦却能碰到苏夏,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苏夏的。 苏夏说:“薏仁你今天输了很多呢。” “嗯。” “你最后还倒欠我许多。” “你不是都把赢来的钱还回去了吗,还在乎我这点小钱。” “不,”他很固执,“你就是欠我的。” 我觉得苏夏忒小气了,刚要抬头抗议,唇上就多了一个微凉的触感。 我的四肢百骸酥软了,眼见着苏夏放大的容颜,感受着他在我唇上的辗转。 这是我第二次被一个男人吻,第一次的吻十分悲摧的发生在沐止薰抽风的时候,直到现在我都不堪回首,但是这一次,吻我的人是苏夏,是苏夏哎! 我兴奋的手指头都在打颤,觉得苏夏的唇微微凉而又柔软,在我唇上流连的时候十分熨帖。他撬开我的牙关,湿软的舌头想要闯进来。我被他吻的云里雾里,在晕晕乎乎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如果苏夏不吻我,那是一点都不重要的;但是苏夏一旦深吻我了,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极有可能衍变成灾难的严重事情,所以我当下立马闭紧了嘴巴把苏夏驱逐出去。 苏夏十分不满意的舔舔唇问我:“为何?” 我不说话,任凭他换了不同的句式问,也不说话,只朝他笑。 你有过瘦肉的皮筋嵌到牙缝里去的体验吗?你会让你的爱人在这种情况下舌吻你吗?不会。所以我也不会,只是坚决的闭紧嘴巴朝苏夏笑。 苏夏莫名其妙很委屈,我奔回我的果香阁找牙签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瘦肉。 我第二次的吻,也以惨败告终。 沐止薰走了以后的第十日,苏夏也要走了。 谙暖国和锦瑟国都已将婚礼筹备完善,苏漩湖女皇一个半月没有见到容煌,想的茶饭不思,几次来快报催容煌动身。所以谙暖国的官员都加快了手头的动作,提前结束了准备事宜。 苏夏临走前的一晚,在果香阁前面的那片果树林里送了我一大堆他自己用柳枝编的玩意儿和他那副骨牌,我瞧了瞧,什么小兔子小乌龟什么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个小人儿,苏夏解释说那是我,恰好和上次送我的小苏夏凑成一对,我瞧他虽然笑的和平常一样,然而那阳光一样的笑容里到底是多了不知哪里飘来的梅雨,平白添了许多哀愁。 第二日苏夏和容煌就辞别了容弦离开谙暖国朝锦瑟国进发,那阵仗十分的华丽壮观,然而送别时却是一片唏嘘之声。 我没有哭,直愣愣看着苏夏。他穿着我头一回见他抢亲时候的银白色胄甲,仍然骑在一匹乌油油的大马上,背后立着那杆红缨枪,英姿飒爽器宇轩昂。 大队开拔了,他转头最后一次看我,用口型对我说:“等我。” 我虽然觉得我们的前途很渺茫,但是为了宽他的心,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离别和上一次送沐止薰离开时的送别相比,我的心情简直掉了个头儿,由欢欣直接变为悲苦。 苏夏走了以后,我把薏仁小人儿也一同放到那长长的匣子里去,和苏夏小人儿并排躺在一起,外面围了一圈他编的薏仁植株,小兔子小狮子小乌龟等,满满的占了一个案头,照样每日一碗清水三支香供着。 他走后没多久,我开始想他了,经常看着他留下的那一堆东西发呆。不过并不是独独只有我思念苏夏的,暖阳也开始思念苏夏了,甚至连沐温泽有时也会念叨苏夏几句,原因无他,只不过因为我们仨打马吊时,悲摧的发现三缺一了。 23西夜国 我和沐温泽以及暖阳三缺一的悲剧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这空缺便被一个人填补了。此人姓韩,名竹浮。 韩竹浮是一个妙人。 彼时我、沐温泽和暖阳正眼巴巴盯着那副骨牌挠墙,韩竹浮突然出现了。他那么淡淡的朝我们仨瞥了一眼,我们仨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他再那么淡淡的瞥一眼我随意抽出的几张骨牌,说:“万万贯、枝花、空汤——这花色不错。”我们仨就眼放异彩了。 我说:“韩大人,您也懂个中奥妙?”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眼,甩了甩袖子:“不过是小小钻营之术罢了,我自是不屑。不过,我可以陪你们耍一耍。” 你永远也不能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 譬如韩竹浮此人,天生傲骨,阳春白雪,风骨隽永,甚至我曾经还埋怨他把沐温泽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教导的如同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一般,但是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打起马吊来,却丝毫不含糊,不含糊到我们仨叹服不已,就连我们仨中赌术最高的暖阳,也连连战败。 韩竹浮说:“愿赌服输。这样吧,我定个规矩。暖阳公主和温泽是我的学生,如果你们输了,功课就加一倍;永仁公主是贵客,输了便算欠我一个人情罢,意思意思足矣。” 我表示赞成没有异议,沐温泽也默认了这个规矩,暖阳看看一脸自得的韩竹浮,再看看骨牌,最后一咬牙,也答应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说来也巧,接下去几圈竟然都是暖阳坐庄,韩竹浮每甩一张牌,她就肉颤一下,抓耳挠腮,一个屁股在凳子上不安的挪来挪去,神态甚为悲摧。 这么几圈下来后,她的脸色已经难看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了。最后结算时,韩竹浮笑了:“暖阳公主,您输了。愿赌服输,臣希望您能把女诫的卑弱这章誊写一遍,遇到不懂的字时,可向温泽请教。” 暖阳使出她的杀手锏——扁着嘴含着泪花眼巴巴水汪汪的看韩竹浮,韩竹浮笑:“要不再加上夫妇这一章?” 暖阳立马的关紧她眼泪的闸门,那眼泪真是收放自如的令人叹为观止,气呼呼的跳下凳子去誊写卑弱了。我虽然也小输了,但因韩竹浮说的输了意思意思算是欠他一个人情,也就没往心里去,仔细想想,我这个不受宠的质子公主也确实没有什么价值能给韩竹浮利用去。 苏夏走后的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蹉跎着过。暖阳的女诫已经从卑弱誊写到了叔妹,某日我途径御花园,恰好撞见韩竹浮对着柳童狂笑:“哈哈哈!暖阳那小娃儿,想赢过我?估摸着等她把论语都誊写过一遍,她才能略略和我打个平手!”那天艳阳高照,我和柳童却不约而同的哆嗦了一下,我眼见着柳童的板砖脸皱起了一道褶子。 暖阳誊写这女诫七章的时间里,我收到了苏夏从锦瑟国寄来的各色柳枝编的小物件,他对柳枝有一种执着的热情,但因终究是到了深秋,柳枝已干枯,只能寻竹篾替代了。我而后收到的几个螳螂黄雀什么的,便是他用竹篾编织的。除此之外,他从无捎过只言片语给我,我却明白他的心。容煌和苏漩湖的婚礼进行的很成功,他想必已经为我们在努力了。 我们四虽然每日在韩竹浮授完课业后相聚在落潮楼里打马吊,然而终究也是渐渐厌烦了。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观察过暖阳和沐温泽的表情,这俩人起初看到骨牌时,可谓是满面红光眼放异彩,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如今再看到骨牌时,却学了柳童那样,板起两张板砖脸,双眼无神呆滞,一脸的麻木,还不如骨牌上画的梁山好汉来的生动鲜活。 韩竹浮也察觉到了这个萎靡的气氛,渐渐的就在牌桌上讲起一些宫廷趣闻或者别国的变动,以此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这一日他讲完一个狐狸精迷惑书生的故事后,突然讲起了一桩近日来发生的大事。 这件事发生在天土大陆的第四个国家,西夜国。天土大陆上,琉璃国位于南边,谙暖国位于东边,都是水土丰饶的国家;锦瑟国虽位于北边干旱之地,但由于苏漩湖治理有方,再加上与谙暖国联姻结盟了,是以得到许多资助,国力日益强大;只有这个西夜国,位于西边极其苦寒之地,守着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国力孱弱,国内民不聊生。这么一个极其弱小的国家,撑到如今竟还未被其他三国吞并,也实在是一个奇迹。 韩竹浮要讲的这事就发生在西夜国,他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说:“西夜国原来的太子被废黜了,改由他们的三殿下做太子了,是不是很惊天动地?” 他似乎是十分期盼我们能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结果我和沐温泽以及暖阳皆茫茫然看着他,丝毫不觉得有何震惊。 韩竹浮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你们竟然如此不关心天土大陆的政治形势!” 我掏耳朵:“反正西夜国这么弱小,换个太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韩竹浮叹道:“其实几十年前,西夜国是天土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了。他们虽据守苦寒西地,但曾一度攻到琉璃和谙暖的国界上,占据了大片城池。史书上记载,那时的西夜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尤其是攻城的时候,那强大的战斗力曾经令谙暖的大将军不战而败。” 我想了半天,始终想不出那时候的西夜国的光景,反正要放在如今,西夜国的军队怕是要披着破草席拎着擀面杖上战场了。 韩竹浮继续徜徉在对那时候的强大的西夜国的神往里,我觉得他现在这个神情如果被容弦看到,指不定就得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了。 他说:“西夜国军队之所以如此勇猛,是因为他们有着攻城的武器投石车,投石车你们知道不?啊?不知道?咳咳,改天我专门拨一堂课给你们讲讲这投石车的妙处,总之这投石车就是战争之神啊!再坚固的城池也敌不过大型投石车的攻击。而西夜国虽然贫穷,能工巧匠却十分多,投石车就是由这些人聚在一起发明的,他们还不断改进完善这项发明,这么一来,别国就坐不住了,派了大批探子杀手去西夜国,将这些能工巧匠捉来严刑逼供投石车的图纸技术,结果有些铁血汉子直接咬舌自尽了,有些人受不住刑罚,陆陆续续吐露出一些实情,但是只说这投石车的图纸,是在他们的总设计手上,别的人一概没有。这样一来,各国探子又全部去抓那个总设计了,只是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屋内悬梁自尽了,那图纸的下落也就无人知晓了。现在三国虽然也有自己设计的投石车,怎奈那威力都没有西夜国的强大,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设计攻城武器的天赋的啊。总之最后西夜国的能工巧匠死的死逃的逃,西夜国也就渐渐衰败下来了。” 沐温泽问:“呿,西夜国的陛下都不保护这些设计武器的人的吗?” 韩竹浮哀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这些人的不幸,不在于他们的才能,而在于摊上了这么一个残暴无能的主子,都是命啊。” 韩竹浮说完以后,大家静默。我扔出一张牌:“二文!” 沐温泽是下家,嘴里嚷着:“吃!”又扔出一张牌来,打马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于是韩竹浮所讲的关于西夜国换了太子的事,没多久就被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时节已进入初冬,我在谙暖国吃吃睡睡畅快无比,简直乐不思蜀希望当一辈子质子下去。某日沐温泽问我:“三姐,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家是指琉璃皇宫,说实话我是想的,我想我娘亲,不知道她一人在宫里过的如何,但也只限于我娘,要说别的人,却是一点想念也无,更遑论把那里当做家了。 我摸摸沐温泽的头:“你想家了吗?” 他的表情很委屈:“想了,我想二哥和纹姨了,可是我又觉得陛下对我很好,也不舍得离开这里,三姐,你说,如果能把二哥和纹姨接过来,我们长长久久的在一处,那多好啊。” 我苦笑:“别傻了,温泽。再过五个月,一年之期一到,我们就会被送回去了,到时候不管你的意愿如何,我们都是做不了主的。” 苏夏又托人送了东西过来了。这次是一封信,上面只说:“等我娶你。” 我把那信捂在小胸口蹦跶了许久,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等我一回到琉璃国便提亲,这么一想,我突然对五月后的回国有了莫大的期盼。 可是人不能太耽于现状,有时候,太安逸的后果,往往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迫使我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的原因,却不止是一件我承受不了的事,反而是接二连三的打击。然后我就开始懂了,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24毁约 其实那天在我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 我吃完饭牵着呱呱溜达去找暖阳,途径落潮楼的时候却看到韩竹浮匆匆忙忙的赶往衍星殿的方向去了。我想大约是有什么急事吧,也就没在意,继续在御花园里晃荡。由于初冬的天气,虫子什么的也都少了,呱呱伸着脖子在泥里啄了几下,也觉得意兴阑珊,萎靡的跟在我身后。 和暖阳消磨了一上午,午后的时候,多日未见的容弦来找我了。 他这段时间因为容煌的婚礼忙的焦头烂额,连暖阳处都少去了,是以他到我的果香阁的时候,我很是诚惶诚恐。 我是知道容弦的,他一向来就和带着个面具一样,脸上的表情永远代表着皇家风范,与我这等丢尽皇室脸面的公主恰是大相径庭,但此刻他竟然是沉着脸皱着眉的,我一个寒颤,完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了很久,敲的我心烦意乱,这情景就如同那天我在老头子面前自请来谙暖国,而老头子来回踱步一样,所以我揣摩,大约帝王间都有什么共同点吧,比如容弦和老头子都很擅长慢腾腾的伸出个猫爪子挠人家的心肝,这要是性急的人,指不定就得被他们拖死了。 容弦敲够了手指,开口说话了:“薏仁,琉璃国毁约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还真一时没反应过来。毁约?什么约?我从自己作为一个质子的定位开始往前回溯,终于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原来是为了琉璃国金矿的开采权。可是他们毁约了? 我懵了。其实我不该懵,我早该料到老头子根本没把我和沐温泽当人看,把我们丢在这里就譬如丢了两条野狗一般,那么他想毁约就毁约,两条野狗的命嘛,没啥值钱的。可是我还是懵了,不过幸而我只懵了一小会儿,然后就镇定下来了。 冷静下来以后我想了想,觉得这一场折腾下来,最吃亏的就是容弦了,白白养了我们两张嘴不说,到头来却丝毫没有掣肘老头子的价值。我因为自己的没价值而感到羞愧了,诚心的对容弦说:“陛下,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与你无关,薏仁。” 我想说他误会了,我不是因为琉璃国的毁约而向他抱歉,我是为了自己的没价值而向他抱歉。可是我动了动嘴,没说出来,这等自轻自贱的话,不到紧要关头,我还是别说了,多说无益。 容弦又说:“琉璃国与西夜国结盟了。大军马上压境,谙暖和锦瑟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言尽于此,我却细细思量。据韩竹浮所说,西夜国现在这个光景,不被别国侵略就该烧香拜菩萨了,竟然还抽风了与琉璃国结盟攻打谙暖国?琉璃国此次,正是因为战败才与谙暖国签订了金矿开采权转让的条约啊! 我十分的不能理解政治这种奇妙的事物,容弦说:“据探子回报,可能西夜国和琉璃国,找到了投石车的技术图纸了。” 我瞠目结舌。本来只当韩竹浮所说的那些都是传说,不可尽信。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啊。 容弦抚额:“就算找到图纸了,建造投石车也需要时间。谙暖和锦瑟也有时间准备,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要委屈你和五皇子了。” 我明白过来以后,顿时觉得容弦“委屈”俩字实在说的太轻。琉璃国单方面毁约,虽然质子毫无掣肘的价值,但是谙暖国就算为了维护皇室尊严,也必须得杀鸡儆猴以示他们谙暖泱泱大国的尊严不容践踏,这种情况下,杀了我和沐温泽都不为过,更何况委屈。 容弦心善,不当着我的面戳破如今的形势,我却不能再厚颜无耻下去让人家为难。于是我笑:“陛下,如果允许的话,请不要杀沐温泽;也请陛下给我一个好看点的不痛苦的死法……” 我虽然笑着,尽力轻松的说出来,手掌却还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握成了拳。 容弦叹了口气,走的时候说:“薏仁,孤是真的拿你当妹妹。你说的请求,孤尽量办到。” 容弦前脚刚走,后脚暖阳就奔进来了,沐温泽紧跟其后。 暖阳眼泪汪汪的抱住我:“薏仁姐姐,他们说哥哥要杀你和温泽哥哥,是真的吗?我不信,我不要你们死!” 我抬头问沐温泽:“你告诉她的?” 沐温泽摇头,沉静的说:“不是我,上午韩大人匆匆去与陛下讨论这事,回来后跟我们说了。” 我看着沐温泽,他此刻表现的十分平静,完全不像得知即将死去消息的人。一双眼里深沉无波,像是即刻间便长成了一个成年男子般。 暖阳还在哭,这次没有把一泡泪水包在眼眶里,而是真的落下泪来了,我掏出手绢替她擦脸,说:“暖阳啊,他们都是胡说的。我和你温泽哥哥都不会死的,陛下他宽大为怀,马上就送我和你温泽哥哥回国了。知道吗?” 她不相信的看我:“真的?” 我说:“真的。”我把呱呱抱来给她:“暖阳,我和你温泽哥哥走了以后,呱呱就托你照顾它了。” 她一时被呱呱吸引去了注意力,我再接再厉:“你要照顾好它。不要拔它毛,坐到它身子上,平常带着它出去溜溜,它怕猫,别让猫猫狗狗的接近它……” 呱呱扭过头咕咕叫了几声,我激动不已,以为连呱呱都感应到了我的心意,结果它随地转了几圈,拉了一堆鸡屎,又咕咕叫了几声。 我们仨沉默无语。暖阳总算是相信了我的狗屁话,牵起拉完屎后兴奋不已的呱呱,说:“薏仁姐姐,那你回了国以后,要经常给我写信,得空的时候就来看看我。” 我都敷衍着答应了,打发走了暖阳。 暖阳走了以后,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我和沐温泽相视而笑,却是苦笑。我说:“温泽,我刚求陛下不要杀你,杀我就够了。陛下说他尽量办到,如果你真的能逃生,就找一个没人知道你的地方,不要再想着自己是琉璃国的五皇子了,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连带三姐的这份,一起活下去。” 沐温泽目光温和,摇头走近我想抱我,这次我没有抗拒,他的个头已经到我的下巴了,他抱着我轻轻的说:“三姐,你去哪,温泽就去哪。你曾说过,你永远也不会扔下我不管的。现在三姐想毁约?不要我了?” 我听他这话蓦然觉得不对,我好不容易给他求了一个可能活下来的机会,他就想这么放弃了?这可不行,我从一股脑儿自怨自艾的神伤里挣扎出来,正要给他讲讲道理,他抱着我的手臂一紧,只听他幽幽的说:“三姐,你很久没抱过我了。” 我心一软,就任由他这么抱着了,指不定这是我们姐弟俩最后一次拥抱呢。 沐温泽在我的果香阁待了一下午,絮絮叨叨的说着许多我们小时的趣事,我这么听着听着,倒觉得心里那股害怕和悲哀被略略的宽慰了一点。 我揣摩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这公主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一个个的跑来安慰我。 沐温泽走后没多久,韩竹浮来了。 我知道韩竹浮此人是妙人,所以特想从他嘴里听听有什么高论,指不定他有妙法子能同时救了我和沐温泽又能兼顾谙暖国的脸面,所以让果儿给他泡了杯好茶。 他开门见山:“陛下来找过你了吧?” 我点头说是,问他:“韩大人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我和沐温泽,又让谙暖挽回颜面?” 他讥笑:“永仁公主,在两国谈判破裂毁约且兵刃相向的情况下,不杀质子不足以平民愤震士气,想必你该知道吧?” 我坦诚:“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死,也不想沐温泽死。” 他喝了一口茶:“你还求陛下,让他尽量保住沐温泽,尽量给你一个好看的不痛苦的死法?” 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韩竹浮突然就摔了杯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陛下撑的多辛苦!现在满朝文武都喊着要处死你们给琉璃国一个示威,你却在这里贪生怕死,还提这么厚颜无耻的要求!” 我懵了,韩竹浮的话比容弦带给我的消息还要震撼,我结结巴巴的说:“这有什么不对?是人都希望自己能活,谁心甘情愿赴死?而、而且,为什么我不能贪生怕死?毁约的是那个老头子又不是我们!” 韩竹浮冷笑:“我跟着陛下一起长大,看着他这么一路摸爬滚打到了这个高位,我不能让你这个所谓的妹妹坏了他的基业,陛下心软,把你当亲妹妹看,可是你毕竟不是,你现在是敌国的质子!”他吸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们打马吊的时候,你输了我让你承一个人情给我?” 我被他话题转变的速度弄的稀里糊涂,下意识的点头。 他说:“现在,你便还了这个人情罢。我请你不要再向陛下提什么请求,你和沐温泽,注定是要被立斩于和琉璃国兵戎相见的战场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威的。” 25欺骗 韩竹浮走了。 我杵在原地浑身冰凉。 我不明白为什么两国纷争的后果是由质子来承担,也不明白为什么谙暖国的人把仇恨都付诸于我和沐温泽身上。 我悲哀的发现我这身皇室血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尊贵和荣耀,到头来我却要为了它赴死。 容弦说他把我当妹妹,却迫于形势不得已要杀我;韩竹浮曾经被我信赖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可是他让我和他的学生沐温泽去送死;老头子生下了我和沐温泽,却罔顾我和沐温泽的性命随口说当质子就当质子,随口说毁约就毁约。 从理智上,我能接受他们各自的理由,那在我看来都是正当无比的理由,可是在情感上,我却困惑于为何我只想活下去也这么艰难。 好吧,我承认我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不可自拔的自怜自怨的情绪中了。我抬手摸自己的脸,一片湿润的冰凉,竟是流了一脸的泪。 我想起杜兮兮流泪时鼻涕眼泪糊满一张脸的样子,立刻生生止住了眼泪,把自己给拾掇干净。 案头上苏夏送我的那些东西和他写的那封信安稳的摆在那里。我一想到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我爱的也愿意娶我的人,却马上就要嗝屁了,就觉得十分的心不甘情不愿。 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来拯救我和沐温泽,成天急的如同呱呱鸡爪子下的毛虫。 接下去的日子我过的简直寝食难安,完全不复之前的悠游自在,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却束手无策的感觉让我夜夜做噩梦,不是梦见自己被腰斩了就是梦见自己被凌迟了,一晚上的血腥让我白日里神思恍惚精神萎靡。 沐温泽倒比我淡定的多,我讶异于他小小年纪竟然将生死看的那么透,某日他看不下去我这个悲摧样,提醒我可以写信给苏夏让他救我,我先是兴奋,可是转念一想,即使我写信了,我这封信能不能到达苏夏手上还是一个问题;退一步,就算苏夏收到了,锦瑟国离谙暖国七万八千里,快马加鞭也得要十日的路程,这十日指不定我就被挂在城墙上激励谙暖国的士气了;再退一步,即使他在我交代遗言前能收到信,他也不一定就能救出我,他是苏漩湖的胞弟,锦瑟国和谙暖国此次又结盟了,共同对付琉璃国和西夜国,也就意味着,我和苏夏是敌人,即使他有心救我,苏漩湖和容弦却未必肯。这么一步步退下来,我悲摧的发现我竟然无路可走,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上。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沐温泽,沐温泽回了我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我觉得沐温泽近来的姿态愈发的高深玄奥。 我在给苏夏写信和独自承担之间徘徊挣扎,这么一挣扎,一个月又过去了。 我近来照镜子时,发现我在谙暖国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又没了,整个身段益发的干扁,我不由自主想起叶蔷薇的销魂身段,觉得前路更加的坎坷晦暗。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琉璃国和西夜国的联盟军队开始操练休整了,大有轰轰烈烈干一场的趋势。我不知道西夜国造出那个什么投石车来没,我只知道我和沐温泽的小命就要被玩完儿了。 琉璃西夜联盟军开始操练的第七日,我收到了来自琉璃皇宫的一封信。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收到我娘的来信,所以拆的时候就分外的激动,因为无论她里面的内容如何,于我而言都是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信不是我娘亲写的,信的署名为云遥,是云尚宫的名讳。 信的内容十分短,我读下来却觉得像是过了一甲子,云尚宫说:娘亲在两个半月前不知何故触怒老头子被下了狱,两月前受辱至死。有人见到她在天牢里的半个月,周公公频繁进出天牢,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是沐止薰,是沐止薰授意周公公凌辱我娘至死。 我觉得我在梦里,这封信不过和是我过去那些夜里做的噩梦一样的一个梦。怎么可能呢?我是知道周公公那个阉人的,老头子曾给他指过几个宫女做対食夫妻,却无一例外的惨死,据宫女私下传授,说尸体被凌虐的惨不忍睹,我娘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折磨?不不不,不可能,即使老头子再不喜欢我娘,他的皇室尊严也绝不容许自己的妃子被一个太监折磨,可是如果老头子不知道呢?如果一切都是沐止薰和周公公私相授受的呢?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正是沐止薰启程来谙暖国的日期,容弦曾说过沐止薰那番来是有家事要讲与我听,可是他没说!他隐瞒了这个消息!在我问他我娘亲可还安好的时候,他骗了我! 我呜咽出声,眼泪糊满了整张脸而不自知,我捏着那封信跌跌撞撞的跑去落潮楼找沐温泽。他似乎是从未看到过我如此疯癫的样子,竟然比我还惊慌,一把扶住我问怎么了。 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把那封被我揉捏的皱巴巴的信摊给他看。 沐温泽的眉头皱的比老头子还紧,看完后喃喃:“不可能……” 我抹去眼泪低声说:“怎么不可能,云尚宫不会骗我的,而且当时陛下也说过沐止薰来谙暖国是有家事来找我……我去问陛下!”我掉头就跑,不管沐温泽在后面追喊。 风从耳旁呼呼的刮过去,我脑子里一片混沌,许多的片段交错而过,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脑子里娘被凌虐的不堪入目的尸体却一直一直浮现。我不是沐凌霄,如果我是沐凌霄,此刻我只需柔弱的哭,将自己随便靠在谁的肩膀上,也许就有人会心甘情愿的为她处理以后的一切繁杂事情;可是我是沐薏仁,是自己都即将死去的质子,我想在我死前弄清楚这件事,就当是死前最后的愿望也好。 我一把推开守在衍星殿门口的小良子就闯了进去,也幸而容弦没有纳妃,倒不用担心打扰了他和谁谁谁的云雨。容弦从案头上吃惊的抬起头来,看到我披头散发的样子,柔声问:“怎么了?”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破罐子破摔的把信甩到他的案几上,像个无赖一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一直哭,许久容弦叹气:“别哭了,薏仁。” 我不管他,把自己挪了个位置背对他,继续哭。 他的声音很无奈:“薏仁,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的火蹭蹭的就上来了,一边哭一边说:“你当我是没心肝的人吗,我如果知道了,那几天我还能没事人一样的笑!沐止薰他根本没和我说,沐止薰他骗我!你和他一起骗我!”事后回想时,我觉得我在容弦面前的这个举动和这些话,着实是丢脸。可是当时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哭,哭自己的命,哭自己的遭遇。 容弦沉默良久,说:“孤虽然说把你当亲妹妹,可是不够关心你。” 我得寸进尺:“关心我又怎么样?把我当妹妹又怎么样?我还是要死!” 他不做声了。我也觉得再闹下去就该惹人嫌了,于是拼命止住眼泪问他:“当时沐止薰来谙暖国,你说他有事来找我,就是这件事吗?” 他点头:“当时就有琉璃国的眼线回报了,孤以为,这其中大概是有误会,又见二皇子亲自来谙暖国,所以想把你们的家事留给你们自己解决。”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神游回了果香阁。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我娘的尸体,烦躁的只想杀个什么东西,是以呱呱最近几天,见着我就迈开两条鸡腿跑。 在我持续伤心萎靡了许多天以后,烧了一场小小的风寒。我躺在床上万念俱灰,我本来以为,老天没给我漂亮的脸,没给我一个好的身世,至少给了我一个健康的身体,我这十六年来要说躺在床上昏迷的人事不知的,除了那次被上刑外,还真没其他的。可是如今我觉得我简直是一无所有,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死去了,除了苏夏,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就是苏夏,才支持着我必须活下去。 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知道暖阳来看过我,因为她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上,那熟悉的触感和压力让我立刻知道了是暖阳。容弦偶尔来看了我几次,我不贪心,他能来看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始终是要死的。而至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沐温泽。 半夜偶尔清醒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冰冰凉的手一直贴在我的额头上。几次迷蒙间只听到谁在喊“薏仁薏仁”,那声音和叫魂似的悲摧,挠的我恨不得坐起来大吼我还没死呢,可是眼皮沉重,身体也软绵绵的,只能任由这阴魂不散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荡来荡去。 第三日上,我终于醒过来了。 沐温泽一脸憔悴,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的一跃而起:“三姐,你终于醒了!” 我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温泽,我要我们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去我娘亲的坟前祭拜;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和苏夏在一起;一切可能的前提都是活下去,只是我没想到,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机会竟来的这么快。 26计划 这个机会也是容弦告诉我的。 这是我病好后他第一次来看我,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一方面他把我当做亲妹妹,顾及着兄妹之情;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帝皇,需承担起作为一个帝皇的责任。从这一点来说,他远不及老头子的狠戾冷酷,幸而有一个韩竹浮在他身边,不然以他那一副软心肠,这个上位的位置他是坐不稳的,所以我不怨容弦,也不恨韩竹浮。 这么一想,我自己都被自己宽广的胸怀感动了。 容弦大约是把自己当做死刑犯处死前最后那一顿丰盛的晚餐了,我笑,如果真要这么比喻,那他岂止是丰盛,他简直是饕餮盛宴。 饕餮盛宴开口说话了:“西夜和琉璃的联盟军已经往谙暖的边境线进发了,谙暖和锦瑟的军队择日也要启程了,战争要开始了。”他叹气,显然是很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我知道容弦是打算做一个明君的,战争这种劳民伤财生灵涂炭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我口拙,做不来安慰人的事情,于是我问:“两方都是派谁出战?” 容弦说:“我们这边是柳童和容煌……” 我失望的叹气,我以为会是苏夏的。但是失望之余又觉得庆幸,幸而不是苏夏,看样子苏漩湖的心还是偏向自己胞弟的,竟然忍心派自己刚成亲不久的男后上战场。我对这素未谋面的苏漩湖女皇的敬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敌方那边,是西夜国曾经的三殿下如今的太子,以及——沐止薰。” 我剧烈咳嗽,万分不可思议:“你说谁?沐止薰?” 容弦不愧是帝皇,比我淡定:“是他。” 我望天,我是知道沐止薰的鞭子耍的不错,但是不知道他还能领兵打仗,原来他除了欺负我这等弱女子外,还是有点别的用处的。 容弦又陪我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想来是事务繁多,能抽空陪我已属不易。我也巴不得他赶紧走,他要再磨叽一会儿,我怕韩竹浮非得找上门来把我大卸八块。经过那一次,我算是知道了,韩竹浮对容弦的那种感情,堪与那位龙阳君相媲美,不是我等人可以去破坏的,我庆幸当初没有喜欢上容弦,否则无异于走上一条不归路。 容弦走了以后我开始和呱呱交流感情,知道时日无多以后,我对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惜。我把时间安排的十分合理,早上写一篇随笔,当做遗言也好感怀也好,其中大多数都是给苏夏的,少数是给沐温泽的,零碎的几篇是给暖阳和容弦的,我伤感的嘱托容弦,在我死后把我这些胡言乱语交给苏夏;写完随笔我和呱呱交流感情;和呱呱相亲相爱以后,我去找沐温泽交流感情;沐温泽完了以后是暖阳,基本上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晚上的时候我想我娘亲,什么都想,她的神态她的动作,更多的是想到她教给我的金玉良言。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右手去抚摩左手的镯子,那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渐渐养成习惯,一思念娘亲就去摸镯子,然后昏昏沉沉睡去。于是这么一天就在交流感情中过去了。 我这珍惜时间的安排举措没有实施多久,就被沐温泽和暖阳抗议了,沐温泽说:“三姐,你不要这么煽情行不?要死我们一起死,你非得弄的托孤一样的作甚?” 暖阳说:“薏仁姐姐,你真矫情,太肉麻了,这种举动不适合你。” 我怒了,我虽然知道自己平常皮糙肉厚迟钝强壮,但偶尔想学养在深闺里的小姐那样伤春悲秋感怀一下都不行么?他们俩没有理睬我。到了后来,连呱呱见了我都颠着翅膀企图扑腾上天。于是我静默了,天天把对苏夏的思念之情写在纸上,只恨自己不会丹青不能把苏夏的一颦一笑画下来以供自己意淫无数。 几天后,容弦让小良子传来消息:谙暖军队将于三日后启程,望我和沐温泽也准备好行李随军一同出发。 那天夜里我一夜无眠,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我是真的怕死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容弦说这次琉璃国派出的人是沐止薰,沐止薰沐止薰……我念着,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当下激动的从床上一跃而起赤着脚绕着桌子转了好几个圈,沐止薰啊,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你的名字是如此的可爱,我念着这名字,觉得简直像是在念叨情郎一般,连苏夏都不曾这么被我念过。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冲到容弦的衍星殿去找他商量事情,结果想必他是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打着呵欠,一头乌发散在明黄色亵衣上,衣服还宽松的敞着露出一片胸膛。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觊觎容弦美色的心思,但是显然随立在旁的韩竹浮不是这么想的,他一把冲过去掩住容弦的衣襟,大怒:“你给我出去!” 我慌不择路的转身就逃,还被从里面摔出来的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踉跄,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铜脸盆,在地上咣咣咣的乱转。 我骇然而立,韩竹浮一脸怒气的出来:“你大清早的擅自闯陛下的寝宫所为何事?” 我张口结舌:“可是韩大人你比我更早啊!” 韩竹浮的脸上快速的涌起不自然的潮红,恶狠狠的看着我:“我是有事要向陛下禀告。” 我不是故意要跟韩竹浮顶嘴,真的,可是:“我也是有事啊。” 韩竹浮脸色发青,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容弦在里面说:“韩爱卿,让永仁公主进来吧。” 这次我学乖了,进去的时候低着头盯着琉璃砖的地面,眼神绝对不向容弦扫上一眼。 他问:“薏仁,你有何事禀告?” 我说:“请陛下允许我上战场。” 韩竹浮冷冷的说:“你本来就是要上战场斩于军前的。” “不不不,我是说,请陛下允许我和将士们一起作战。” 容弦皱眉头:“薏仁,你会作战吗?沙场不是儿戏,届时没有人有多余精力去顾及一个姑娘家。” 我说:“对方的将军是沐止薰,我和他在一起长大十六年,虽然他很不待见我,但是我有把握能多少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如果我不行,还有沐温泽,沐止薰疼爱沐温泽,过去十四年来处处护他,想必他看到我们必定有所触动。只要这一瞬间,他的注意力被分散,柳大人和安亲王就能生擒他,生擒不行,也可以立斩。总之擒贼先擒王,如果沐止薰被败了,敌方必定士气大败。” 容弦又开始敲桌面了,我头疼的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叩击木头的声音,觉得心烦意乱,这是我想到的能够保住我和沐温泽命的唯一一个方法,如果这个也不行,那我就认命了,能早点下去陪我娘也挺好。 容弦像是在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能性,说:“薏仁,他是你二哥——你不怕他因此丧命?” 我说:“能生擒自然最好,死了的话也没关系,他欠我娘一条命。” 容弦说:“也许其中有所误会?” “即便不是他干的,我娘平日里对他这么好,他也该照拂一下我娘,起码不能让周公公去折磨她!”我不知道我在容弦和韩竹浮眼里是不是很冷血,可是一想到我娘我就开始偏执的钻牛角尖,我对沐止薰产生了一股极大的恨意,他怎么鞭笞我没有关系,可是他不该那样对我娘! 容弦说:“既如此,我们可以试试。薏仁,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如果我成功了,请放我和沐温泽一条活路。” 韩竹浮皱眉。 我继续说:“杀我和沐温泽,也无非是要鼓舞士气挽回颜面,如果沐止薰落马,不仅谙暖国的脸面挽回了,而且极有可能打赢这场战役。杀了我和沐温泽,没有任何实际的效果,如果这个方法奏效了,那远比我和沐温泽两条命值钱。” 容弦点头:“好,孤答应你。倘若沐止薰被我们生擒,孤可以给你和沐温泽一个假身份,你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我得了容弦的承诺,欢天喜地,虽然前途未知,但好歹是有一条生路了。从衍星殿出来的时候,韩竹浮与我并肩走着。 他低低的说:“永仁公主,上次的事,冒犯了。” 我骇了一大跳,当真是受宠若惊蒙及大惠,想了半天知道他是为了上次在我果香阁摔杯子的事情道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韩大人一心为国,忠义无双,薏仁很是佩服。”当然这是场面话,我说了我理智上能接受,但我情感上不能接受,其实我还是很有些怨气的。 他笑了笑:“永仁公主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不过了,永仁公主,你冰雪聪明,日后定会欢喜的过一生。” 我对他说的“欢喜的过一生”很是嗤之以鼻,但是对那句“冰雪聪明”却很受用,可是如今的沐薏仁已不是当初那个听到他说“我的名字全身都是宝”就固执的认为他是好人的沐薏仁了,所以即使他赞我“冰雪聪明”,我的怨气还是没有全部湮灭。 他想必也明白我的想法,笑了笑没有说话,走了。 我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跟他说我们要启程了。我没和他说我跟容弦定的计划,沐温泽心善,未必肯用沐止薰的命来换自己的命,所以这等事情,只要我做就好。 27三蘅先生 距离上次离开琉璃国来谙暖国的长途跋涉还不到一年,我又跟着柳童率领的谙暖国军队跋涉在路上了。这次我们去的地方,是谙暖国和琉璃国的边境线。 柳童说,那延绵的一片边界叫做混搭儿地区,没有官员驻扎,大多数是谙暖国和琉璃国的混居国民,后来也陆陆续续有西夜国和锦瑟国的人在那地方落地生根。四国人本是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着不同的习俗,后来一代代定居下来,语言和文化都大同了,反而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混居文化,因为这混搭儿地区由来已久,派去的官员被当地百姓视若无物,再则混居的百姓都相安无事,因此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乱子,谙暖国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允许这国中之国存在了。 他噼里啪啦讲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正坐在囚车上啃一个馒头。没错,就是囚车。今时不同往日,再没什么马车可让我坐了,我和沐温泽一人坐在一个木笼子里,像是两个猿猴一样供人参观,这下子,我算是彻彻底底的落实了质子的身份了。 初冬的天气寒冷,这囚车的木栅栏之间的空隙间隔太宽,迎面的冷风吹的我一阵一阵的哆嗦。我向骑马跟在我身边的柳童要求给我和沐温泽的囚笼外面罩一层布挡风,被他拒绝了。我无趣的啃馒头,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到产生甜味才吞下去,这样的吃法不容易产生饥饿感,这是我的经验。 昨日上囚车前我向沐温泽传授了这条经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日,白日里行军,傍晚时原地驻扎歇息。吃过晚饭后我和沐温泽有一段短短的放风时间,可以让我们解决一天下来的生理问题,以显示谙暖国的仁慈。因为一天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所以我从不敢多喝水,也幸而冬日里不容易口渴不容易出汗。 囚车一打开,我捧着肚子往道路旁的树林里冲,身后跟着一个谙暖国似乎会点武功的宫女——奉命监视我。其实我极不愿意在树丛里解决,一是因为那些长着锯齿状刺儿的叶子,二是因为叶子上的爬虫。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那位监视我的宫女,我看她虽然会点武功,脑子却不够用,因为此时她正站在我解手处的下风口,愁苦万分的捂着鼻子。 我不大好意思令她多闻这味道,所以很快提着裤子出来了。沐温泽已经重新坐回囚车了,盘着腿老僧入定一般。他不知道我的计划,所以他一直以为此番我们走的就是黄泉不归路,是以我经常过去宽慰他。 他在囚车里睁着两个眼睛迷迷蒙蒙的看我,我鼻子一酸,突然就觉得这暮色,这四野,这苍穹,都是如此悲怆。我对他说:“温泽,放心,我们不会死的。” 他以为我在安慰他,笑说:“嗯,这辈子就算了,但是下辈子你不要当我三姐,我也不要当你五弟了。” 我随口答应着,又和他聊了一会儿,虽然超过了放风时间,但柳童有时候偶尔会睁一眼闭一眼随我们去。他可比韩竹浮好说话多了。 这样走走停停了半个月,我们终于到了混搭儿地区。我坐在囚车上好奇张望,这里果然是混居地,到处都是穿着不同国家特色服装的百姓,他们似乎也听说了要开战的消息,一个个面色严峻愁眉苦脸,在街上奔走相告。 军队在不宽敞的街道上慢慢的蠕动,柳童向我解释:“我们要去这里的四方府向他们借地驻扎——四方府是混搭儿地区的主人。” 我没搭理他,我对四方府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只对自己的命有兴趣。 军队走了没多久,前面就出现了一座府邸,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以乍见了这座府邸,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这府邸看上去占地十分广阔,起码那府的水粉石磨围墙一眼都望不到边,我开始暗中比较这四方府的主人和容弦比,哪一个更有钱。 面前这座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颇为仙风道骨。柳童下马作揖:“杜先生,久仰。” 那老头神态很高傲:“柳大人,久仰。” 柳童说:“那就劳烦杜先生了。” 老头说:“好说。” 我听着他们俩这一段短短的对话,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敌国的探子在对暗号。 杜老头说完话就闪身回去了,毫无搭理我们的打算。柳童镇定的开始分派任务,让随行的军医军师等入四方府居住,派一支前锋小队去打探敌情,然后把我和沐温泽从囚车里放出来,说是给我们也安排了四方府的一处院子,可以去歇息了。 我感动的热泪涟涟,我以为在开战前,我吃喝拉撒都得在那囚车里解决了,没想到竟然有如此人道的待遇,立刻扯着沐温泽找到了给我们安排的院子,往床上一栽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暖阳的屁股压了无数遍一样,僵硬的咯咯咯一直响,我甚为艰难的爬起来,然后发现我落枕了。 落枕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落枕以后的行动方式,所以当我歪着头斜着眼像螃蟹一样的横行出去的时候,沐温泽一口茶撑不住,喷出去了。 我斜眼问他:“柳大人他们呢?” 沐温泽一边咳着一边回答:“去前线了。他说我们得留在这里,等正式开战了再上战场。三姐,你知道吗?我听说……我听说琉璃国的将军是二哥,三姐,你说二哥是不是来救我们的?父王没有抛弃我们对不对?” 我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沐温泽没人会来救我们了,老头子把我们像野狗一样的抛弃掉了,你二哥也许很快就会用他的命来换我们的命了,这样的恶意不断膨胀以至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了,可是最后我还是没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温泽。也许二哥是来救我们的,也许不是。总之,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能放弃。”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我继续横行,走到四方府外面望一望。那个宫女一直在我身后如影随形的跟着。 四方府离前线战场已经不远了,我甚至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擂鼓声和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我心惊胆战,韩竹浮曾经说过投石车的用法,那是能把重石块投向很远的地方的,于是我开始担心我哪天夜里在四方府睡着睡着就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给砸个稀巴烂。 我歪着脖子看了半天街景,转身一步步挪回去了。 挪到天井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姓杜的老头子,他一身白衣飘飘,一把白胡子飘飘,在天井里屏气凝神像是在吸日月之精华集天地之灵气,我对这类人等一直怀有一种很崇高的敬畏,所以打算趁他没发现赶紧溜走。 我刚要走,老头子发话了:“丫头,站住。” 他轻描淡写,我魂飞魄散。 杜老头走到我面前,抓住在风中飞扬的胡子摸了几把,说:“丫头,你这头歪的很有特色。” 我要哭出来了,我说:“大爷,我是落枕了。” “哦……”他恍然大悟,“落枕啊?来来,我帮你弄回去。” 他的语气很兴奋,可我觉得很恐惧,我歪着头说:“不用了,大爷,过几天就好了。” 杜老头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丫头甭怕,我三蘅先生的名气可不是吹的,一掰一个准,你这脖子交给我吧。” 我没听说过三蘅先生,是以不知道这三蘅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没等我想明白,杜老头已经一把扶住我的脖子,用两个手夹着我的头这么一掰……“喀拉。” “啊啊啊!”我扶着我的脖子扯开嗓子嚎叫,“痛!” 杜老头满意的拍手:“丫头,把脖子转个几圈给老夫看看。” 我沉默,我不知道怎么能把“脖子转个几圈”,所以我只是左右扭了一下头,还真好了。 杜老头哈哈大笑:“丫头,怎么样,我杜三蘅,三蘅先生的名气,不是吹牛皮吧?这点小病小痛的,难不倒我!” 我小心翼翼的问:“大爷,原来您是名医?” 杜三蘅生气的吹胡子:“三蘅先生你也不知道?我是混搭儿地区的主人啊!” 我不敢问他这个名号与神医有什么关系,还是很诚恳的向他道谢了。 杜老头眼神一亮:“你这女娃儿有点意思,老夫还以为容弦那小子的妹子该和他一样无趣。” 老头子戳到了我的痛处,我拿背对着他:“我不是陛下的妹妹,我是琉璃国的质子。” 我以为他会有所反应,结果他十分平静的点点头:“难怪和容弦不是一个样儿。女娃儿我看着你顺眼,以后你就跟着我老头子混吧。” 我一下子兴奋了,听这杜老头的意思,以后他会保我?杜老头直呼容弦为那小子,想必地位身份是容弦也要礼让三分的,如果有了这座靠山,也许就算我的计划失败,我和沐温泽也有条活路好走。所以我当即对杜老头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巴不得他能认我为干孙女什么的,结果当我后来知道跟着他混的意思就是陪他没日没夜的唠嗑的时候,我真想抽死我自己的热情。 我前面说过,你永远也不能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韩竹浮如是。杜三蘅亦如是。别看他一副仙风道骨即将羽化成仙的样子,可是大约是名声在外,为盛名所累,周遭人等对他怀的都是敬畏之感,用他的话说,就是“可怜我这老头子啊,想找人说些体己话都找不到啊,我容易吗我”,是以我的任务,就是日日陪着他,听他翻来覆去的讲些发霉的旧事,这些旧事倒也不都是琐碎杂事,偶尔也有有趣的新鲜事,比如那一桩谙暖国和西夜的秘辛。 28西夜国的太子 说是秘辛,其实也不算是。 杜老头告诉我说琉璃国和西夜国结盟以后,谙暖国曾经私底下派使节去与西夜国交涉,意图是希望西夜国可以加入谙暖国这方阵营,对方说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金子还是美女?”我显得十分的意兴阑珊。 杜三蘅敲了敲他的烟杆,吐出一个烟圈来,我傻乎乎的看着烟雾后面他的褶子脸,杜三蘅得意的摇头晃脑:“非也非也。确实是一个女人,不过不是美女。你道西夜国太子是怎么说的?他说,让我们和谙暖国结盟,可以,不过我要你们谙暖国的一个女子。我那时才知道啊,原来这女子身份非同寻常,居然是容弦那小子还没封号的私底下的宠妾!谙暖国自然说并无此女子,于是谈判破裂。哎哎,丫头,你在谙暖皇宫也住了大半年,这金屋藏娇的说法,是对也不对?” “大爷……”我坐立难安,觉得事态已经完全往一种诡谲的方向前进了,“那个,西夜国的太子,他叫什么名字?” “哦,西夜国皇室的姓氏是百里,这个刚被封为太子的三殿下,承安字辈,名讳为百里安寂。” 百里安寂。百里安寂?百里安寂!! 我猛然想起一句佛语: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如果早让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发誓我当时绝对不会拿这个借口去搪塞百里安寂,以至于把如今的我深深陷入“自己干了一件奇蠢无比的丑事”这个深渊中。 杜三蘅一双眼睛仍将我殷殷盼着,我斟酌半晌,愣是不敢把我就是那传闻中的宠妾这个事实告诉他,以免老人家受惊过度厥过去。 我说:“想来传闻是假,我确实没见过陛下所谓的暗地里的宠妾,倒是知道陛下与韩大人甚为亲密。” 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风口浪尖上那个位置实在不适合我这等人,只有韩竹浮此等人才方能在风口浪尖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果然杜三蘅的注意力被转移了:“韩竹浮?我就知道这小子对容弦不安好心!哼哼!他小时候给容弦做伴读……” 杜三蘅义愤填膺,胡子翘的老高。 我默默的在心里对韩竹浮忏悔。 我就这么在四方府陪杜三蘅唠嗑了六日,这期间琉璃国和西夜国的联盟军发起了两场不大不小的攻击,均被柳童打退了。沐温泽问我为何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却还安然无恙的活着,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沐止薰这个将军一直在营帐里,还未亲自上战场,等他上了战场,我们的生死也就在一念间了吧,是以我一时语塞,随便拈了一个借口敷衍他。日后几天见着他就躲。 我这么浑浑噩噩毫无指望的又活了一段时间,琉璃国和西夜国的攻击终于猛烈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一阵地动山摇,我身下的床突然剧烈的颤动起来,我将将翻身坐起,屋顶就发出砖瓦破碎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轰”的一声,我眼见着一块大石穿透我的屋顶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洞后静止不动了。我目瞪口呆的透过飞扬的尘土看着这块石头,再循着这块石头落下的地方抬头,那屋顶豁然一个朗朗的大口,上面是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闪耀的星子。 好吧,这时候可绝对不是月下吟诗或者观赏星光的好时候,我东摇西摆的跑出去找沐温泽,四方府外火光冲天,街上人群盲目的奔走,不时有人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死当场。我的脸被飞溅的小石子划了几道利痕,一摸湿漉漉的,应该是流血了,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管往前冲。 “丫头!”杜三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一把胡子飘飘扬扬,“你这女娃儿倒不怕死啊!”他把我往后面拽。 我急了,杜三蘅一把年纪,我也不好意思对一个老人家拳打脚踢,只能奋力往前挣扎:“我弟弟,温泽还在那里!” “三姐!”正急着呢,沐温泽头上顶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先是放下心来,接着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温泽!你头上顶着的是什么?” 沐温泽得意洋洋:“门板啊,花了我很大力气卸下来的,这样石头砸下来也砸不到我们了,三姐,杜先生,你们一起躲进来吧!” 杜三蘅抖了一抖,我亦抖了一抖,沐温泽一把把我们扯到那门板下,也亏得那门板长,我和沐温泽以及杜三蘅三人齐齐顶着那门板,三个人六只脚默契的一起移动,沐温泽这孩子还考虑到杜三蘅是老人家,愣是让杜三蘅在中间做了一个夹心,我和沐温泽一前一后夹着杜三蘅,顶着一块门板,在夜色中飞快移动。 一路行来,这门板倒还真有些用处,一些细碎的石子砸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偶尔有一块大石子砸下来,门板就要倾斜一下,我们仨就立刻调整角度维持平衡,一路有惊无险的抵达四方府藏酒的地窖。 地窖里已经有好些人躲着了,大多是军医以及在前几次战役中受伤的士兵,看到我和沐温泽,眼里冒出火来。我战战兢兢牵紧沐温泽,如影随形的粘着杜三蘅,只怕那些士兵一时想不开,扑上来把我撕成一片片。 幸而杜三蘅总算是有些威信的,那些士兵瞪归瞪,倒真没拿我们怎么样。 杜三蘅问:“柳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 其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回答说:“联系不上。”又骂:“这些狗日的,竟用投石车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老子操他们祖宗十八代!” 我往墙角缩了缩。 杜三蘅说:“他们现在用的投石车,不比当年西夜国强盛时的投石车。有一个重要的缺点,就是笨重。如今他们用的投石车,需要拽手两百余人,虽可射九十步,却需两百余人同时精确发力拉动绳索,费时费力;而当时的投石车,有一种叫对重式霹雳车,只需少数士兵用绞车将重物升起,装上炮石后,接着释放重物,将炮石投出。此法无须以人力拉掷控制射程,而以调整重物来控制。可见西夜国与琉璃国所说的找到投石车技术图纸,是为妄语也。” 我听的迷迷糊糊,那边士兵们却已经热烈讨论起来了。 我和沐温泽在墙角坐了不多时,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沐温泽低声问我:“三姐,二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他才下令用投石车的是不是?他如果知道,他肯定不会用的对不对?” 我觉得很悲摧,迟疑了一下,说:“是的。你二哥一定不知道。” 其实我觉得沐温泽内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肯承认自欺欺人,他自己编造了一个梦,还要寻求别人的证实来圆这个梦,好像这样就能把梦变成真的一样。 等到他们的联盟军停止进攻时,我发现我对沐止薰的恨意又膨胀了一倍。 我们从酒窖爬回地面,整个四方府已经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了,杜三蘅肉痛的大喊要命,回房拿纸笔计算容弦应该赔他多少修缮费去了。前线的士兵陆陆续续回来了,损失惨重,军医开始烧水捣药忙活起来。我看着这满地的残肢断手的,很想厥过去,沐温泽一把扶住我,说:“三姐,撑住。” 我觉得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战场,并且认真的开始考虑起我那个计划的可能性。我觉得,我很有可能在还没有接近沐止薰之前就被流箭射死了或者被石弹砸死了,可是那死法太痛苦了,还不如被立斩在军前来的痛快,这么一想,我很没有骨气的退缩了,思忖着要不要找棵歪脖子树自我了断算了,又想到沐温泽该怎么办,自己得先把他弄死再自杀等等,直想得我头痛欲裂。 柳童远远的走过来,一张板砖脸上灰扑扑的,看上去益发像一块灰砖了,这要放在平时我一定十分不厚道的在心底狂笑,如今却没了这个心思。他说:“我们损失惨重,琉璃和西夜一定会发起最后一场攻击,估计就在三天以后,那时沐止薰一定会亲自上战场,所以你和五皇子得跟着我们。” 我点头,问:“锦瑟国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柳童拉长脸:“不知道。他们再不来,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也悲摧了,我知道,如果谙暖军队败了,他们一定会在死前拉我和沐温泽做垫背的,于是我日日祈祷锦瑟国的援军快来,十分的虔诚。这举动被谙暖国的一些士兵看到,居然使他们对我有了好的改观,某日我听到两个士兵对话,一说:“依我看,这琉璃国的永仁公主其实也不坏,你看她天天为我们祈祷锦瑟国的援军快来。”另一个说:“是啊,你还记得不?几个月前我们护送琉璃国的质子回谙暖国,就是这个公主嘛,她不是在马车里忍了两天没吐吗,就是因为怕马速太快,呕吐物飞到我们脸上嘛。”于是剩下的那个感叹:“只可惜好人没好报啊,我看这公主是一定会死的。” 我默然,顿时觉得悲从中来,天要亡我。 第二卷 罗绮笙歌 29决战 柳童说的没有错,第三天的时候,西夜国和琉璃国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击,尖利的石块呼啸着在天上飞,我躲在房子里探头看天,乌压压的一片。 柳童说在这里不安全,投石车是远程攻击,只有到了前线才不在它的攻击范围内,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把把我拎到一匹马上,鞭子一抽马腹,那马就亢奋的唰的一下冲出去了,我在癫狂的马上大叫,一张嘴,迎面刮来的冷风嗖的一下就直接灌到肚子里去了,我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闭了嘴紧紧的抱着马脖子,我怀疑我是不是把马鬃当成缰绳来扯了,因为我扯的越紧这马跑的越亢奋,我在马上颠的七上八下,余光瞥到随处可见的石块砸出的大坑,一阵心惊肉跳。 我悲凉的想我最后的死法一定是在这匹马上被石块砸死,到头来没有呱呱,只有一匹马给我陪葬,我觉得很是凄凉。正想着,身后有马蹄的笃笃声越来越近,我极其艰难的把头转到一边去,看见沐温泽一手拉着自己的缰绳,策马向我靠近,一手预备来扯我的缰绳。我闭着眼睛在马脖子上一阵乱摸,摸到了缰绳,递给沐温泽。那马大约是被我抚摸的开心了,竟然也心情好的放慢了速度,配合起沐温泽的马速。 情势稳定下来,我慢慢坐直身子,用两只手揉我的脸蛋。 沐温泽问:“三姐你做什么?” 我说:“我觉得刚才被风吹的脸好像变形了,我得揉一揉。”我转向他:“我的嘴巴歪了没?” 沐温泽的脸色黑了黑,好像被我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越接近战场,四处乱飞的石头越少,看样子我们已经不在投石车的攻击范围之内了。柳童派了一支敢死队去接近投石车,希望能把操纵投石车的那些士兵给打乱打散,我躲在隐蔽处四处张望,战场上到处都是抛弃了武器赤身肉搏的士兵们,透过这些士兵,我远远的看到了沐止薰。 他身穿黑色战袍,与一个青衣人背靠着背,他使鞭,青衣人使剑,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周围谙暖国的士兵竟不能近他们一步。那个青衣人,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对他的身形却十分熟悉,是百里安寂。 我看了看周围的形势,掂量我能不能安然无恙的到达沐止薰那里分散他的注意力,转念一想,即使我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得有人去擒他不是,于是我转头找柳童,结果悲摧的发现,我、柳童、沐温泽和大多数谙暖国的士兵,被困在包围圈里了。 柳童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狠狠抹了把脸,甩去已经有缺口的大刀上的血迹,咒骂:“他娘的!老子今天和你们拼了!” 我四下里低头瞧瞧,默默的拾起两把刀,一把扔给了沐温泽,一把自己手里提着。 沐温泽张大了嘴巴看我:“三、三姐,你要杀柳师傅?” 我吐了一口唾沫:“呸!我要杀的是琉璃国和西夜国的人!你!听着!和我还有柳大人一起杀出重围去!” 沐温泽一脸倔强:“不!我不杀自己国家的人!” 我怒极反笑:“好好!你有骨气!我倒想看看,老头子还记不记得你这个儿子!你死了他会不会在乎!” 沐温泽浑身一颤,低声说:“还有二哥啊,二哥会救我们。” 我斜他一眼:“温泽你醒醒吧!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你还分不清吗!沐止薰也许是会救你,可是你也得活着撑到他看见你吧?现在这样子,只怕他还没看到我们,我们就被自己国家的人杀死了!” 我不是吓唬他,而是包围圈真的越来越小了。 沐温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刀,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了。其实我知道我们已成败势了,可是不拼一拼,我不甘心。 我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自己大约要葬身于此,可是就在这当儿,我听到一阵格外洪亮的厮杀声和马蹄声,我回头一看,眼前立刻晃了晃。 那天是个阴天,天空乌蒙蒙的;那天的朔风很冷冽,吹在脸上刀刮一样的疼。可是我看到苏夏那一身熟悉的银白胄甲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云开雾散惠风和畅了,真的。他银白色胄甲的光芒十分耀眼,我就是被这个晃花了眼。 他骑着那匹乌油油的大马四下张望,看到我时神色惊喜,策马就冲了过来,一路上长枪挥舞打翻了一众企图阻挡他的敌人,在接近我时弯腰一捞,我轻飘飘的就被捞上马了。 我觉得在此番情况下看到苏夏,我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惶恐,我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笑嘻嘻的说:“我逃出来了。知道琉璃国和谙暖国要开战的那天我就请求上战场,可是我皇姐不同意,她说我和你现在是敌对立场,我去会坏了事,就派了容煌上战场,还把我软禁起来,幸亏我聪明,总算在大部队开拔的时候一同赶过来了。我厉害吧?” 我听到他说容煌,回头一看,果然容煌率领了锦瑟国的大部队正在战场上厮杀,我张口结舌的看着那部队里为数不少的女娇娥,竟然还看到了叶蔷薇!我吃惊的不能自己,拉了拉苏夏让他看那些女子,苏夏说:“哦,锦瑟国是女尊男卑啊,所以士兵大多数是女子,不足为奇的。” 他这么说着,我果真见到叶蔷薇平日里那似娇花照水风一吹就倒的杨柳身段此刻彪悍无比,几个男人都打不过她。我惊叹了。 苏夏说:“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呆着别动,等我打完了仗回来接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正事还一点没办,我说:“你放我下去!我还有事情!” 苏夏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我和容煌柳童的那个计划,生气的说:“不放!我们肯定能赢的,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我带着你天涯海角,哪里不能容身!” 我奋力扑腾,他的手铁臂一样箍着我,而且好像更生气了。我没见过苏夏生气的样子,因为他一直是太阳一样的人,你能想象太阳生气的样子吗?可是此刻这个太阳像是被浓重的乌云遮盖住了,而我就是那朵不知死活的乌云。 我叹道:“苏夏,如果我做不成这件事,我就永远是你们锦瑟国的敌人,陛下和女皇都不会放过我,你愿意跟着我这么躲躲藏藏一辈子吗?我必须要办成这件事,我要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 苏夏愣了一愣,我趁他愣的这一瞬间跳下马去,我本来以为我应该是潇洒的落地,留给苏夏一个洒脱的背影,可是我忽略了马的高度,这一下子冷不防从马上跳下来,立刻啪嗒一声摔趴在了泥地上。 苏夏的黑马焦躁不安的跺了跺蹄子,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就跑,天助我也,此番我下马的地方,正好离沐止薰和百里安寂不到四十步的距离,我觉得热血上涌激情燃烧,豁出去了!一股脑儿的往前冲,边冲边喊:“沐止薰!” 战场上声音嘈杂,显然沐止薰没有听到,我眼明手快躲过斜刺里飞出来的一截断肢,继续朝沐止薰前进。我分神看了看周围,显然容煌和柳童已经注意到我了,紧跟在我身后,沐温泽好像也在,我看的不是很清楚。 “沐止薰!”我叫,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动作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又恢复了动作。 我急了,大叫:“沐止薰——!!”这一下子开口开的真不是时候,我刚喊完,就吸进了一口冷风,呛得我弯下腰来,眼泪直流。 等我咳嗽爽利直起腰的时候,我瞪着我正前方高高扬起的马蹄不能反应了,那马上的士兵穿着西夜国的军服,预备策马将我踩死。 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却发现我四肢瘫软,嘴里喃喃的说:“功败垂成,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眼看那马蹄已经落下了,我手指颤抖浑身冰凉,竟是一动都不能动。 “薏仁!”叫我名字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在生死关头还辨别了一下,分别是沐温泽、苏夏以及沐止薰的,听到沐止薰的声音我放心了,我总算是分散了一点他的注意力,接下去就是柳童和容煌的事了,临死前我悲哀的想,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是功成身退? 我看到沐止薰和苏夏一齐向我这边扑来,我眼见着沐止薰四处都是空门破绽,柳童和容煌当即一左一右夹击他,沐止薰一边应付他们,一边却还奋力朝我看,那神色焦急毫不掩饰。我还看到苏夏也朝我奔过来,他身后几个琉璃国的士兵对他虎视眈眈,他却恍若未见,他将背后一片空门都留给了敌人。 其实这也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我却觉得好像过了很漫长的时光,直到有人以极快的速度把我从马蹄下掠了出来,我才像从梦中惊醒。 救我的人是百里安寂,他满身是血,一脸被欺骗以后的愤怒:“是你?!你就是永仁公主?!”即使是在愤怒中,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如果说平日里他的声音是潺潺溪水,那么如今他的声音便是飞流水瀑,溅起碎银珠玉无数,铮铮动听。 可是我没空搭理他,我推开他看清眼前的形势,然后心猛地沉了下去:沐止薰被柳童和容煌生擒了,可是,苏夏也被捉住了。 两方各捉了一个重要人物,各自鸣金收兵,飞快的撤回自己的营地,百里安寂回头看了看我,声音很悲哀:“你根本不是容弦的宠妾。你骗了我。” 我充耳不闻,悔恨的只想杀了自己。我在马蹄下的那一瞬间,沐止薰和苏夏一齐来救我,又分别被捉住,我觉得很茫然,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做错了? 30胡子 风水轮流转。 来的时候我坐着囚车,回去的时候囚车里的人换成了沐止薰。 我娘曾经这么对我说过:事与愿违固然令人神伤,可是有时候,即便你达成了目标实现了希望,你也未必会觉得欢喜,也许还是神伤。 彼时我对这句话十分不能理解,我曾经窥见过沐凌霄放花灯许愿,只有那个时候,她的表情才最为虔诚,最为不令人生厌,所以我揣摩许愿应该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事,那么愿望的实现,应是愈发令人欢欣,为什么会神伤呢? 可是这个时候,我想我能体会到我娘的意思了。当我回头望去,看到十里烈焰飞腾,看到残余硝烟漫布,我尝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们是生擒了沐止薰,可是苏夏也被捉去了,在混乱中,沐温泽也被琉璃国的人救走了,这么一来,我们还亏了一个人,是以我真的觉得神伤了,也就十分能体谅容煌和柳童青黑的脸色。 囚车里坐着沐止薰,他紧闭双眼,脸色苍白,衬的那几滴溅在他脸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分外触目,他一路沉默,看上去十分安适的样子。我策马跟在他旁边,嘎嘣嘎嘣的磨牙。他听到了,睁开眼来朝我瞥一眼,又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说:“二哥,你倒很悠然自得嘛!你当这是去围场狩猎吗?这是囚车!囚车!你是战俘!你是俘虏!”我龇牙咧嘴朝他咆哮,歇斯底里。 他不理我。衬得我的恶形恶状愈发的幼稚和无聊,我以前就恨他这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如今更加恨了。 柳童和容煌在前面听到我的咆哮回头看我,我居然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怜悯,不是对我的,是对沐止薰的,我气闷无比。 柳童打算先让士兵在四方府里休整一夜再班师回朝,容煌却等不及了,苏夏被捉,他觉得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恨不得立刻飞回锦瑟国负荆请罪,因而也就没有留下来休整,把沐止薰交给柳童,先带着锦瑟国的军队走了。 他们临走时,叶蔷薇找到了我。我头一次在她温婉美丽的容颜上看到了强烈的恨意,她说:“如果不是你,殿下不会被捉去,你该死!” 如果说我心底最深处还藏有一丝龌龊的沾沾自喜,那么她的话彻底把我的最后侥幸给粉碎了。作为一个人,我有一个人类的通病,趋利避害,趋乐避苦。所以当苏夏被捉时,我只想到沐止薰也被捉了,我可以不用死了,我可以不用躲躲藏藏而是坦荡的活在阳光下了,至于苏夏,我朦胧模糊的认为他一定死不了,毫无理由的坚信琉璃国一定会善待他,拒绝类似他可能会受到伤害的想法,可是叶蔷薇的话,像一根刺,我那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被轻轻戳了戳,“啪”的一声,破的粉碎。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柳童:“柳大人,琉璃国会怎么对待大殿下?”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一般来说,如果战俘是对方的皇子,待遇不会太糟糕的,至少死不了,况且我们手里也有他们的二皇子,互相掣肘,所以大殿下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哦。”他的话略略宽解了一点我的担心,我默默的扒饭。 柳童两三下吃完自己碗里的饭,拿了个碗盛满饭,把桌上每样菜都拨了一些到碗里去,然后给我:“去给你二哥送饭。” 我虽十分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惧于他的板砖脸,还是去送饭了。 沐止薰被关在四方府的一处偏僻小屋内,门口守了四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卫兵,看到我捧了一碗饭过来,齐刷刷的让开了。 屋内很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像是被强光刺激了眼睛,他皱了皱眉,慢慢的睁开原来紧闭的双眼,却是茫茫然的一片迷蒙,像是没有焦点。 我把饭碗一放,说道:“吃饭。” 沐止薰的头侧了侧,像是在辨别我的方位,我纳闷:“你眼睛看不见?” 他好像缓过来了,眼睛渐渐的有了神采,低低的说:“看得见。” 我说:“幸亏看得见,不然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白长了。” 他没有说话,用手去拿碗。他双手被缚,是以拿的极其艰难。我眼见着他一手捧着碗,一手勉强翻转去拿筷子,结果将将碰到,又被碰落到地上。他也不说话,放下碗,把身子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费力的用两只手去捡筷子。 我都替他感到吃力,想过去帮他忙,却又僵着迈不开步子,眼见着他终于拾起筷子,我竟然也松了口气。 这一番动作似乎花费了他极大的力气,他咳嗽了半天,拿着那双还沾满了土的筷子开始扒拉起饭来。 我说:“二哥,我记得我十岁那年,父皇赏了沐凌霄一盒酥蓉糕,我也想要,就不知死活的跑到他的凌霄殿里找他闹,你那时刚好在陪他吃饭吧,一听我也要,随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丢到地上,说是你挑食,不吃这个,就给我了。嘿,我就跟个狗似的,捡起你不要的糕点屁颠屁颠回去了,还被我娘一顿好骂——不过如今看来,你并不挑食嘛,什么菜都吃。” 他说:“我忘记了。” “可是我没忘记,一桩桩一件件,我记得可清楚。” 他不说话,埋头默默吃饭。我顿时觉得我干了一件很蠢的事,就譬如说你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可是你打骂的对象是一块石头,不声不响不痛不痒,你就算气死了它还是一块石头,我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依不饶,说:“我刚在你饭里吐了好几口唾沫。” 他连停都不停,继续费力的一口口吃饭。 我觉得,依如今我们俩这情形,如果旁边杵一个旁观者,他定会觉得我就是一个无理取闹试图博得注意的小孩子,沐止薰就是一个对我这等行径一笑而过的成熟男人。 于是我干了一件果然是小孩子才能干出来的事情——我冲过去一把打掉了沐止薰手里的碗,指着他大怒:“你吃什么饭!饿死算了!” 他拿着他那双很漂亮的眼睛平静的看着我,我恼羞成怒,掉头就走。 我因为很生气,所以开门的时候是踢门出去的,于是门板扇到了在外头蹲墙角的杜三蘅身上,又反弹回来扇到了我身上,吱嘎一声消停了。 “咳咳!”杜三蘅咳嗽,手忙脚乱的捋他乱掉的一把白胡子。 我闷声不响的走,杜三蘅紧跟在我身后长吁短叹。 他语重心长的教导我:“丫头啊,有时候,眼睛见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只有用心去看,才能辨别出是非真假。” 我只当他在放屁,只觉得自己这一次和沐止薰的对峙,委实是太失败了。 第二天我们准备回谙暖京了,临行前杜三蘅拉着我依依不舍的念叨:“丫头啊,你这一走,我老头子可就孤单喽,我还有个故事没说完,可等着你回来听啊。” 我虽然答应了,可是因为不知我未来终究会如何,是以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没有底。杜三蘅扯住我的衣袖,一手就去拔自己的胡子,他拔了三根胡子,每拔一根就痛苦的嗷叫一声,嗷叫三声以后,把胡子交给了我。 我瞠目结舌:“大爷,这是……” 他一边揉着脸,一边说:“信物。丫头,你以后没地方去了,就拿着这胡子到混搭儿地区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了,就找混搭儿地区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看到这胡子都会收留你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杜三蘅的胡子还有此等奇妙的用处,一时间惊奇不已,我问他:“大爷,这胡子可容易仿造啊,我要随便扯个其他人的胡子来蒙你,你认得出吗?” “不不不,老夫这胡子可不普通!”杜三蘅开始吹,“这么有光泽又雪白的胡子,除了我有,还有谁有?” 就是这一瞬间,杜三蘅在我心中的形象从有强大背景的神秘人直接降为了招摇撞骗的神棍。 我把他那三根胡子放到我贴身的小荷包里,里面还有一块玉佩,百里安寂送我的玉佩。以前没仔细看,如今透着光细细一看,果然看到了一条盘踞的龙,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与杜三蘅那三根胡子一比,益发衬得那三根胡子十分的不靠谱。 虽然沐止薰和来时的我同坐囚车,但显然沐止薰的待遇还是要比我好很多,他略略的咳嗽几声,柳童就殷勤的打马上前问是否需要披风:“谙暖国冬日的朔风是有点猛,我看二皇子还是披上披风,以防风寒的好。” 我抢在沐止薰开口前对柳童喊:“柳大人!我要披风!” 柳童那时正拿着那领披风,一听这话,看了眼沐止薰,后者微微笑着说:“薰蒙柳大人关爱,只不过这点风还吹不倒我,还是不要了。三妹是姑娘家,身体羸弱,还请柳大人把披风给三妹吧。” 柳童望天无语,在我殷殷期盼的眼神下臭着脸把披风递给我,策马上前去了。我披着披风绕着沐止薰的囚车得意洋洋的走了好几圈,诅咒他:“二哥,我真希望你被冻死!” 他突然低头猛烈的咳嗽了许久,再抬起头时,一张脸苍白中泛着青灰色,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平静无波。他说:“我也希望。” 31令牌 我们一行人回到谙暖京的时候,容弦亲自在皇宫门口迎接我们。 暖阳在容煌身后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看到我的时候激动的扭了扭屁股;我看着容弦缓步向我走来,油然而生一股救世主的自豪之感,仿佛我是谙暖国的救星似的,结果容弦面带微笑,慢慢擦过我身边越过我,眼风都不往我身上扫一眼,目不斜视的亲自去开了囚车迎接沐止薰。 沐止薰那厮,对所有的外人都是一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有面对我时,才会露出他衣冠禽兽的本质。他曾经用他那温和的笑容忽悠过我娘,忽悠过柳童,我以为他此刻又要来忽悠容弦了,却没想到他的段数又高了一级,如今的他不用笑容,而改用苦肉计了。 我眼见着他下囚车时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呛的面色铁青,身体都佝偻下去。容弦虽然面不改色,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我顿时觉得很内疚,我们兄妹俩都对不起容弦,先是我第一次见他就吐了一地,后是沐止薰又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以前我不明白我和沐止薰从品味到行为完全没有一丝相似,怎么会做兄妹;而如今,我总算是欣慰的发掘到了我和他唯一的一点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都会折腾容弦。 沐止薰止住了咳嗽,对容弦说见谅。我因为鄙视他这等苦肉计的行径,是以也不想听他们之间的客套话,趁大家都盯着容弦和沐止薰的时刻,偷偷溜去我的果香阁了。 果香阁里很静,果儿不在,迎接我的是呱呱。 时隔一月,居然能活着回来见到呱呱,我觉得感慨万分。我把它抱起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它的鸡冠子似乎更红了,胸脯肉好像更肥了,且“咕咕咕”的叫声也更显嘹亮了。 “薏仁姐姐!”暖阳叫我,一把冲过来抱住我的大腿蹭,“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哥哥说你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所以我天天带呱呱来这里,这样你一回来就能看到我和呱呱了。” 她仰起红扑扑的脸,指着呱呱十分得瑟:“薏仁姐姐,你看,呱呱是不是被我喂的更胖了?我厉害吧?” 我蹲下来抱住暖阳肥肥的小身子,默默的把头埋到她的肩窝里去,她先是不甘愿的扭了几扭,接着安静下来了,伸出爪子老气横秋的拍了拍我的背:“好啦,回来就好。” 我抬头说:“我虽然回来了,可是我觉得不欢喜。” 暖阳显然没有把我这句话听进去,她伸手摸了摸我刚才埋脸的地方,一脸嫌弃的大叫着跳起来:“薏仁姐姐!这么粘糊糊的,好恶心啊!” 我有些心虚的吸了吸鼻涕,她叉开五根肥肠短手指,在我裙角仔仔细细的抹了好几把,然后问:“薏仁姐姐,既然你都回来了,那温泽哥哥呢?我怎么没看到他?” 提到沐温泽我的心就沉下去了,不过骗暖阳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说:“你温泽哥哥回家啦,有爹娘疼了,你要为他高兴,好不好?” 暖阳似懂非懂:“那薏仁姐姐,你怎么不回家?你爹你娘不想你吗?” 我下意识的去触摸我左手手腕上的手镯,一时间黯然神伤。 暖阳毕竟小孩子心性,见我不理她,又将注意力转向了新的事物:“薏仁姐姐,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哥哥是谁?他真好看!” 我想了半天,从我周边的能称得上是“好看”的男人中一个个筛选,最后才反应过来暖阳指的是沐止薰。 我拉暖阳进屋,让暖阳掀开我背后的衣衫,决定以身作则:“暖阳,看到我背上那些疤痕了吗?” 暖阳怯怯的,皱起眉头来:“看到了,薏仁姐姐,你很痛吧?” 我笑的很狰狞:“嘿嘿,你知道,这些伤痕,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好看的哥哥,留在我身上的。” 暖阳瞪圆了两个眼睛,又惊又怕:“那个哥哥好凶!” 我趁机教育她:“所以暖阳,你要记住,好看的人不一定是良善之辈。你看,像呱呱这样长的普普通通的,才是不会伤害你的。”呱呱“咕咕”的叫了两声,用爪子唰唰的拨出一些泥,似乎很委屈。 暖阳重重点了头:“我记住了。呱呱好,那个哥哥坏。” 我很满意,觉得这次的教育虽然没有童话色彩,但总算是身体力行,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于是我继续诋毁沐止薰,直把沐止薰说成是一个无恶不作罄竹难书的混世魔王、而暖阳惊骇万分才罢休,觉得心满意足。 暖阳黏了我许久,最后被我赶了回去。天色暗下来了,我在空无一人的屋内点起一根蜡烛,在屋内的主座上正襟危坐,等着容弦来找我,觉得自己颇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狗头军师。 一炷香后,容弦果然来了。他上次来找我时,眉头叠起了一层褶子;如今来时,眉头间平坦一片,我一见,心立刻先放下一半。 他说:“薏仁,这次辛苦你了。” “不委屈的,而且我害得大殿下也被对方捉去了。” “没关系的,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他的语气虽然很遗憾,可是我总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很上心,因为我听出了他的不经意。 我有些气愤,此番如果换做是容煌被捉去,他还能这么不咸不淡的说话吗! 我因为替苏夏打抱不平,口气就有些硬邦邦的:“陛下,你准备怎么处理沐止薰?” “孤便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依照道理,二皇子是战俘,是要投入天牢的。但是他身份特殊,又是你二哥,所以,薏仁,如果你觉得不妥,孤可以为二皇子重新安排一处住所的……” “不,照规矩办,就让他进天牢。”我不等他说完,先冷冷打断。我想容弦不了解我的恨,我此番只希望沐止薰能生不如死,能把我娘所遭受的折磨全部加倍还在他身上,自然是恨不得沐止薰立刻收监的。 容弦微张着嘴,神色很是尴尬,大约是因为没想到平日如一滩烂泥般可欺的我居然也有如此强势的时候。他沉默了片刻,征求我的意见:“薏仁,孤说话算话,此番你既然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孤就放你走。孤可以为你做一个假身份,不过倘若你想留下来,孤也愿意收留你。” 这倒真是一个摆在眼前的十分现实的问题。我思忖,容弦虽然说的轻巧,我却知道造一个假身份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且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放我一个人去过活,指不定就饿死街头了。更重要的是——我轻轻转动我左手的手镯——沐止薰还没得到报应,于是我说:“陛下,我不走了。还请陛下多养我一张嘴。” 他看我片刻,半晌叹道:“好说。”起身告辞了。 容弦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瞪着乌漆麻黑的屋顶思绪万千。这里不是四方府,不用担心会突然掉下一块石头砸死我,也不用再担心我还有几日好活,按理说,我此刻的心应是不及在四方府那几天焦灼的万分之一,可是我没料到我居然仍旧焦灼的睡不着觉,我迷惑不解。 大凡失眠的人,一般都有一个通病,便是千方百计让自己入睡。可是殊途同归,一般来说无论何种方法,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仍然睡不着。我因为有过几次这种体验,是以深谙这个道理,索性翻身坐起不再试图让自己入睡,点起油灯来给沐温泽写信。 我在信中叮嘱他要学会保护自己,以前我疑惑为何沐温泽在菊妃那里过活了十四年还依然活蹦乱跳且心思单纯,后来知道原来是沐止薰在处处维护他;可是如今沐止薰自己也沦落成了一尊过河的泥菩萨,是以沐温泽的处境让我十分担忧。此外,我还嘱托他替我照顾好苏夏,尽量使苏夏过的好一点。我啰啰嗦嗦婆婆妈妈写满了三页纸,一张张的对着油灯吹干墨迹,然后用蜡封好。这么一折腾,便已是半夜了,等我再爬上床,头一沾上枕头,立刻便黒甜一觉直到天明。 容弦在我们回来的第二日上设宴犒劳三军将士,作为出了一份力的必不可少的一个角色,我也被邀请在列。 我固然爱吃,可也知道这种宴席,重点绝不是吃,而是帝王的赏赐,于是也暂且放下了对食物的狂热,仔细看容弦都给了那些将士们什么样的好东西。 这么一个个轮下来,终于轮到我了。我被容弦唤到他阶前,觉得所有人的眼光都在看我,我因为没见过世面,做不来公主的皇家风范,是以双腿很不争气的略略打颤。容弦面带微笑,和煦的问我:“永仁公主,你想要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像街头狮子大开口敲诈良民的地痞流氓,我说:“陛下,我不要金子和珠宝,我想要您的令牌,能够让我自由出入天牢的令牌。” 我寻思我的要求是不是很过分,因为席间一众人的脸色都绿油油的,我结结巴巴解释:“我绝对不会放走任何犯人的,我只想能够随时去探望我二哥。” 容弦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显得很犹豫:“除了这个你不想要别的?” 我斩钉截铁:“我就要令牌。” 我觉得容弦一定是后悔没有把我赶出去而是留在了皇宫,因为他的眉又叠成了老头子的风采,然后说:“既如此,孤便给你。” 32纠缠 我得了容弦给我的令牌,预备第二天去天牢里看沐止薰。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小时候的我和沐止薰。如果把我比作呱呱,那么沐止薰就是一大尾巴黄鼠狼,然则他这只黄鼠狼也不是天生的,在我十岁之前,他对我是一直很友好的,和沐凌霄沐温泽一起耍的时候,从未忘记叫上我,纵然老头子不待见我,我也自觉没受过什么委屈;而他变作黄鼠狼,是在我十岁、他十三岁的那一年。此番我这个梦,梦见的就是那个他变身为黄鼠狼的历史性时刻。 梦里的情境与现实并无异样,那一天依惯例,他要来我的落霞阁教我写字,可是这一天他没有教我,而是劈头盖脸把我一顿臭骂,期间列数了种种我的缺点,比如懒散不争气等等,最后冷冷瞥我一眼,说我配不上沐这个姓氏,他不承认有我这个妹妹。他走了以后,我开始哭,十年来除了呱呱坠地以外,我第一次哭得如此惊天动地。 本来我的记忆到这里也就停了,可是这个梦却未停,继续十分诡异的延续了下去。我梦见我一边哭,一边跨出门要去找沐止薰,结果走到厅内的时候,看到了沐止薰和我娘,他们在说着什么,眉目间一片忧色,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只模模糊糊的听到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我很急,一急就直接冲了过去,一冲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一摸脸,居然湿漉漉的一片都是眼泪,沾了满满一枕巾。我本来打算擦干眼泪继续睡的,可是湿透的枕巾与我小时候尿湿的被褥有异曲同工之妙,是以我翻身下床,在纸上涂涂画画,企图想几个折磨沐止薰的点子出来。 恶人有两种,一种是天赋异禀,譬如沐凌霄和沐修云;另一种是后天培养,譬如我。曾经我以为我永远做不成恶人,可是当我对着油灯欣赏我写了满满三页纸的各色刑罚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后来者居上,甚至比沐凌霄和沐修云还要恶毒。 天一亮,我拎着这三页纸去天牢,打算在沐止薰身上一一试试它们的效果。 容弦的天牢于我,已经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了。我对守门的士兵亮出容弦的令牌,熟稔的推开牢门钻了进去。 其实沐止薰的待遇真的挺不错的,我能这么说,是因为和当初我被投进去的那个牢房一比,这个牢房简直就是天牢里的天字一号房,我立刻觉得十分的嫉妒。 除了那三页纸,我进这个牢房的时候,还拿了一根鞭子——沐止薰的随身武器,乌绡鞭。我是从柳童那里拿到这根软鞭的,我小时曾见过我娘反反复复抚摸着一个紫木匣子发呆,脸上的表情似怅惘又似怨恨,我觉得那时她的脸颇像一个被揉进了所有表情的面团子,可是如今当我摸着那乌鞭上细细的银白的花纹时,当我想着这根鞭子曾在我的背上烙下一道又一道的鞭痕时,我觉得我的脸也成了一个面团子,且是扭曲变形的面团子。 沐止薰坐在房里的一张木板床上,眼神从我那三页纸飘到我拿在手上的鞭子上,掠过一丝了然。我大声叫唤牢头,让他帮我把沐止薰的手脚给拷起来,挂到墙上的扣环上去。牢头对容弦很忠诚,用怀疑的眼光看我:“这……陛下说过,要善待琉璃国二皇子……” 我把令牌往他面前一亮,鼻孔朝天,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来。牢头半晌无语,默默的替我把沐止薰给弄上了手镣脚镣。曾经我也是一个吃过牢饭的,如今却登鼻子上脸爬到他头上去了,是以我揣摩,牢头的心里一定在骂娘。 这牢头很有眼力见儿,拷完沐止薰后退出去了。我甩着鞭子在沐止薰面前走来走去,他抬起眼睛看我。在牢里微弱的黯光下,我居然十分不合时宜的看着沐止薰的眼睛失神了,他的睫毛长而浓密,我有时候怀疑当他垂下眼时,是否会被睫毛遮盖了视线,睫毛掩映下的一双眼睛安然而璀璨,平静的看着我。他的眼神使我衍伸出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若在古巷幽深的青砖缝隙处邂逅一丛青苔,湿润而冰凉。 当我发觉自己竟然想到了如此诗情画意的比喻时,狠狠吓了一跳。我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让自己醒过来,尽量使自己有些气势的瞪着他:“沐止薰,是不是你授意周阉人折磨我娘的?” 他不语。 “是不是你害死我娘的?” 他沉默。 “你上次来谙暖国,是不是就是要告诉我这个消息?” 这次他倒十分合作,轻轻点了点头。 我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想把鞭子往他身上甩的冲动,我左手拉住自己持鞭的右手,最后一遍问他:“我娘是不是你害的?周阉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可是一涉及到这类问题,他便抿紧唇角不发一语。 我冷笑:“那你是默认了?” 他瞅了我一眼,低垂下头,姿态十分深沉。 我心里几乎是立刻认定了沐止薰的罪,此刻他在我眼里,是一个鞭打了我六年的人,是一个授意一个太监凌辱我娘的人,那些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发根都在疼痛,我怀疑我的头发是不是竖起来了,就像呱呱遇到大猫时竖起的鸡冠子。 幸而我是有理智的,我知道沐止薰身份特殊,是不能轻易动他的,且容弦也下了命令说不能对沐止薰用刑,所以我紧咬牙关,打算在彻底崩溃前让沐止薰在我眼前消失,眼不见为净。 后来容弦问起我为何要对沐止薰用刑的时候,我是这么对他解释的:“是他欠抽,真的。我都打算转身了,可是他嘲笑我。” 我这话其实是一个有失偏颇的借口,因为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沐止薰虽然确实是笑了,我却不能明了他这声笑是什么含义。可是你知道,人在濒临失控的情况下,是受不得哪怕一点点的刺激的。于是当我听到沐止薰那轻轻的一声笑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被激怒了。 我全身发抖的抡起膀子就朝他抽鞭子,然而怒发冲冠的我忽略了一个悲哀的事实——我不会使鞭。我还在困惑为何沐止薰耍的风生水起炉火纯青的鞭子一到我手里便像一条活了的蛇,满地乱窜就是不听手的使唤的时候,这条咬过我无数次的毒蛇居然在地上砸了一下反弹回来,预备又咬我一次。 “小心!”沐止薰率先喊出口,我火烧一样的扔了鞭子,茫茫然看他。他好像下意识的要冲过来,却因为被挂在镣铐上,只能用力的倾着身体,引得铁链叮当咣啷的一阵乱响。 我恼羞成怒,狠狠的踩了那鞭子两脚。 沐止薰叹:“古人云:断钢易,而断水难。这软鞭虽看着好使,然用之者非功力充足不可。你需在身法上转折圆活,刚柔和度,步伐则需轻捷奋迅,猛力一抽,使鞭亦如钢条,方为上道。” 我经他点拨,拾起鞭子试了几试,果然有所助益,当下欣喜万分。在试了几次以后,我预备拿沐止薰开刀了,我原想在他脸上狠狠抽几鞭,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不小心毁了他那双眼睛,未免太过可惜,是以只把目光往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溜了一圈。 我卯足力气的第一鞭抽打在沐止薰身上时,他颤了一颤。他白色的囚衣初时并无异样,渐渐的便有一道血迹慢慢的泅出来,衬着他青白的脸色,很有些怵目。 我却停不了手,那种恶意报复的凌虐的快感,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使我觉得很亢奋;也同样是这个声音,让我想到了我曾经的苦痛,又觉得很悲哀。这两种极端矛盾的心情互相拉扯着我,我的手提起放下,放下提起,终于把鞭子一甩,蹲在地上开始哭。 我放声大哭,且从未如此厌恶过我自己。你为什么要哭?在被沐止薰抽的时候你不哭,这个时候不过抽了人家两下,反而开始哭。要哭也轮不到你,又不是打在你身上,这不是矫情是什么?我这么想着,益发的嫌弃起自己,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无药可救,是以哭的更加伤心。 沐止薰开始咳嗽,我的哭声夹杂着他的咳嗽声,显得十分的古怪。他咳了半日,叹道:“薏仁,要哭也该我哭啊,你哭什么?” 他这句话十分成功的遏制了我预备大哭一场的趋势,我抹干眼泪抬头看他。他此刻的样子十分的狼狈,一头乌发凌乱散在胸前,白色囚衣上道道血痕,而他青白的脸色中又透露出一丝异样的潮红来,看的我心惊肉跳。 我扔下鞭子转身就走,边走边开始后悔起自己的鲁莽,牢头是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情报给容弦的,届时我该如何解释呢?毕竟沐止薰是掣肘琉璃国的一个筹码,没听说过把敌国皇子折腾的半死再送回国的,这么一想,我觉得很有些后怕,想来想去还是先向容弦坦白自首比较好,然而等我到了衍星殿的时候,却被告知容弦一早便与韩竹浮和柳童去离谙暖京数十里的灵台寺听汇元法师布道了,三日后方能回宫,我顿时有一种大难不死的侥幸。 33矛盾 这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沐止薰在剧烈咳嗽,他的嘴角有暗红的血液流出来,白色囚衣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痕,他就这么咳着咳着,突然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然后无声无息的死了。 这个诡谲的梦把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悲哀的发现,我这个恶人做的十分的不彻底,不过是抽了沐止薰几鞭,居然惴惴不安的跟偷吃了我糕点的呱呱一样,显见着我做恶人做的十分失败。 我怀疑这个神神鬼鬼的梦是不是要向我透露一些什么讯息,于是第二日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看沐止薰是否还活着。 牢头一看到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永仁公主,您赶紧的去看看二皇子吧,他好像不行了!” 我惊呆了,万分不可思议的跟着牢头去看沐止薰。 他已经被放下来了,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蜷缩成一团,血迹已经干涸,溃烂的伤口与衣衫粘连在了一起。 “二皇子昨天半夜开始发烧说胡话,清早就人事不知昏过去了,奴才给他灌水,他也全部吐出来了。” 你知道,我有时看着似乎很横,但其实就是一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小人,我一想到沐止薰可能是被我折磨死的,我就觉得负罪感排山倒海的来。 我用脚尖踢他:“沐止薰!你给我起来!” 牢头一把扑到沐止薰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姑奶奶哎,您别折腾他了行不?” “那什么,他……还活着吗?” 牢头在此刻充分显示了他作为牢头这个特殊身份的特殊胆量,十分熟练的伸指往沐止薰鼻子下一探:“还活着,不过只有出气的份了。” “啊?”我大惊失色,下意识的拔腿往外跑去找太医,直到那年老的太医被我揪着跌跌撞撞的跟在我身后进了牢房,我才傻乎乎的看着手里几根揪下来的胡子发愣,为什么我要救他?他死了,我应该是引吭高歌庆祝的才对啊。莫非我沐薏仁竟是那不忠不孝,对弑母仇人还怀有怜悯之心的没有原则的人不成? 我深深的矛盾了,就在我想把太医拉开给沐止薰补上一脚送他归西的这当儿,老太医打开随身的医箱,指如疾风的唰唰唰几下扎了几根针到沐止薰的几处穴道上,我看到沐止薰在昏迷中还滑稽的颤抖了一下,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老太医一边下手如闪电,一边说:“皮外伤主要是鞭伤……哦,还有踢伤……咦,这淤青挺新的,看样子是刚刚才被踢过一脚……” 牢头以一种谴责的眼光看我,我假装欣赏牢房墙角那个耗子洞。 “他的身体主要是内伤,七情、劳倦、饮食等病邪已直接损伤其肺腑,怕是再不好好调理,没几年阳寿了。” “七情、劳倦、饮食?”我很不能理解。 “病人平日忧思过度,处事殚精竭虑,且饮食不忌,病人乃肝病,肝病禁辛,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而病人反其道而行之,平日多嗜酒,此乃最为伤神之物……” 我目瞪口呆,难以相信太医口中那个奄奄一息马上就要嗝屁的沐止薰与那个盛气凌人抽打我的沐止薰是同一个人。 “永仁公主,如果要给二皇子疗伤,老夫建议还是搬离天牢的好,这牢里湿气瘴气均很重,不利养伤。” 我犯难了,容弦虽是给了我自由出入天牢的令牌,可是要把沐止薰给弄出去,却实在是一件难事。 太医看出了我的为难,也不勉强,以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了一眼沐止薰,那一眼把我看的汗毛直立,差点就准备直接给沐止薰操办后事了。 太医走了以后,沐止薰虽然还是昏迷着,但是呼吸平稳了很多。我虽则不能把沐止薰给弄出去,但我还是尽力给他布置了一个较好的环境。我叫了几个宫女抬了一个大浴桶来,把沐止薰给放了进去。本来我是打算让宫女帮沐止薰洗澡的,结果这些姑娘家一看到沐止薰的脸,一个个立刻扭捏成了麻花,那拧着衣角小脸绯红的模样,让我不禁怀疑起刚才那些雄赳赳气昂昂抬着大浴桶的健壮姑娘是不是只是我的错觉。 我担心如果沐止薰被这些姑娘家照顾,指不定就得被揩去一层皮,是以十分明智的遣退了这些依依不舍的宫女,唤牢头进来。 这牢头是一个汉子,我之所以这么强调,是因为虽然韩竹浮也是一个汉子,然而要换做是他,我是决计不放心把沐止薰交给他的。就因为这牢头他是属于满脸正气五大三粗的类型,所以我很不担心他会对沐止薰有什么非分之想。 “牢头,帮二皇子沐浴吧。”我塞给他一块银子,觉得十分的肉痛。 牢头的眼里闪出光来,这光芒我十分熟悉,我经常在镜子前看到我看银子时,眼里也是迸发出如此耀眼万丈的光芒。 然而三炷香后,我看着几乎被搓掉一层皮的沐止薰后悔了。 作为汉子的牢头也充分发挥了他作为汉子的力量,沐止薰那白白嫩嫩的皮肤被他搓的惨不忍睹如同一只拨皮老鼠,我很幸灾乐祸,虽然我自己下不了手去折腾沐止薰,但是别人折腾他,我还是很乐见的。 我让牢头把牢房打扫了一遍,再把我从宫里带来的几床被褥子铺在木板床上,铺的厚厚的,让牢头把沐止薰抱上去。 沐止薰的呼吸十分微弱,有时我会产生错觉他已经死了,不得不一次次去探他的鼻息以确定他的死活。我扒开他的衣服,给他胸前交错的鞭痕伤口上药,有时他似乎要醒了,却终究没有醒过来。 他一直在发热,我拧来凉水手巾搭在他额上。我嗤笑,我上次在牢里发热的时候,可没有沐止薰这么好的待遇,只有百里安寂的声音抚慰过我。想到百里安寂我就不由得想到那次他撤军前失望的眼神,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失望,无论我是何种身份,于他而言其实并无甚区别。 牢头因为怕沐止薰死了他没办法向谙皇交代,是以照顾的也很为用心。所以我在牢里呆的时间并不多。 第二日上,牢头告诉我说沐止薰醒了,可以进些水米了,又说牢房的伙食粗糙,怕二皇子难以下咽。我充耳不闻,告诉牢头五个字:他爱吃不吃。 这天我准备去探望探望苏醒后的沐止薰,暖阳缠着我也要去。她说:“薏仁姐姐,你带我去嘛!我不相信止薰哥哥这么漂亮的人,心肠却这么歹毒,我要去看他嘛!” 我想了想,顺道带上了呱呱,务必要使沐止薰的美色在呱呱面前被证明是一文不值,向暖阳证明只有朴素如呱呱和它的主人我,才是好人。 我们进去的时候,沐止薰在看一本书。 这厮看到暖阳,开始微笑了:“暖阳公主是吗?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可思议的看到暖阳这个彪悍的小霸王头一次有了害羞的表情:“哥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暖阳公主关心。” 我上去拆他的绷带,恶狠狠的。 他说:“薏仁,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去。” 他这话立刻把我的熊熊恨意点燃了,我用我娘送我的镯子重重刮他的伤口,镯子表面有凹凸起伏的雕纹,刮在肉体上时有一种钝重的摩擦感,我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觉得一阵报复的快感。 我背对暖阳,挡住了她的视线,是以暖阳只能好奇的盯着沐止薰的脸看。 沐止薰舒展眉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觉得恨意更甚,低声威胁他:“你说,如果让呱呱来啄你的腐肉,那是什么感觉?你还笑的出来吗?” 沐止薰迷惑不解:“呱呱?” 我大怒,把在地上欢快蹦跶的呱呱指给他看。呱呱因为到了一处新的地方,是以显得很是兴奋,去捉墙角那只小老鼠去了。 他沉默了,似乎在掂量我会这么做的可能性有多大。 沐止薰沉默半晌,说:“薏仁,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救了我。” 我把镯子上沾染着的他的血迹在他衣服上擦了一擦,说:“我后悔了。我救了你,却对不起我娘。” 沐止薰一听到我娘就如同我听到沐凌霄,一点想法都不想表达,彻底深沉了。 我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过自己的矛盾和别扭,这种既盼着沐止薰死,又忍不住去救他的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可耻,至于究竟为什么可耻,我却一时想不明白。 我觉得我再呆下去,指不定就控制不住一时冲动把沐止薰给折腾个半死,然后再屁颠屁颠的服侍他,这要再来个一次,我非得疯了不可。于是我一把抱起呱呱,一把拖着暖阳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又觉得十分的不甘心,于是回头去嘲讽他:“二哥,您的身子可真是金贵,挨了几鞭就死去活来,我被你从小打到大还这么健康,嘿,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贱呢!” 我怀疑是我眼花了,因为我竟然看到沐止薰在听了我这番话以后,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哀恸的苦闷和悲怆。在后来的时光里,当他无数次抚过我背上的伤痕时,露出的,都是这样的表情。 34死因 作者有话要说:在看了昨天华丽丽的留言以后,我发现我把自己陷入了一个奇蠢无比的境地。我昨天在作者有话说里说的真相,其实是指薏仁娘亲死因的真相,而非薏仁的身份以及沐止薰为何打她的苦衷真相。所以,我要为我的误导对期盼已久的大家真诚的道歉。那啥,其实我看了留言以后,加了几段话去剧透了,所以,有心的亲们一定能猜出来真相。话说,如果你们猜出来了,也要保持静默啊,啊哇哈哈哈哈! 另外,关于沐止薰的争议,我也看到了。于是我发现要洗白他好困难啊……悲摧……默默的在墙角扭动……容弦从灵台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我留下来的烂摊子。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那个头大如斗的样子。 我说:“陛下,我二哥没事的,他死不了,您别担心了。” 容弦皱眉。他一直是一个很平和的帝王,允许我和苏夏把他的御花园折腾的乌烟瘴气,且对谁都是很温柔亲和,他对我说过的最重的话也仅限于“要你受委屈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极为不赞同的失望之色。 他给我一封信,说:“这是琉璃国的探子传回来的,有关你娘亲的死因,你看看吧。” 我双手颤抖,好几次握不住那薄薄的一张纸,总算是囫囵吞枣的从头读到尾了,这信的内容却让我如遭雷殛,半天无法回神。 我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文,万分不可思议的向容弦求证:“你是说,我娘不是沐止薰杀的?” “当然不是。你娘因为忤逆了你的父皇,你父皇龙颜大怒,下令让你娘下狱,这两个月内,周公公因为对你娘怀有歹心,频繁进出天牢,你二哥为了护住你娘,不得已也时时去天牢探望,以此警戒周公公;只是最后一次,你二哥因为有事没去看你娘,等赶过去时已来不及了,所以云尚宫想必只看到沐止薰和周公公频繁的出现在一起,所以才有了那样的揣测;另外,周公公已被你二哥以凌迟之刑处死了。” 我不敢相信,细细的又读了一遍信,觉得我的脸大约又扭成了面团子,混合着叫做庆幸和失望的作料。在理智上说,我应该是高兴的,因为沐止薰终究是护着我娘的,我总算还是可以不对亲情绝望彻底;可是从情感上说,我却十分龌龊的希望这消息是假的,因为这个消息,把我之前那些对沐止薰的虐待都变成了可笑的把戏,我觉得我很不能接受。 我问他:“我娘究竟因为什么触怒了老头子?竟罪至下狱?” “这……探子并未明确回报,想是他们也不知晓详细情况。只说似乎你父皇问你娘亲要什么东西,你娘却不肯,所以最后……” 我细细思量,我们那破破烂烂的落霞阁里,居然还有东西能够让老头子觊觎?可是这东西显见着十分的重要,重要到我娘宁可下狱也不交出去。究竟是什么?我脑子里一片迷糊,突然于迷糊中闪过一丝清明,重要的能够让我娘以命去保护的,莫非是此刻套在我手腕上的那只镯子?我回想起我娘在我临走前的千叮万嘱,益发觉得这个推测十分靠谱。可是,我摸着那镯子,怎么看怎么是一只普通的银镯,完全体现不出重要价值。我又困惑了。 我问他:“这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 最终我决定相信容弦,他不像沐止薰,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于是我现在就成了误会沐止薰、不分青红皂白报复他的恶人了。我对我们之间的角色互换一时还适应不过来。 容弦说:“去看看你二哥吧,我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了,现在在落潮楼。” 落潮楼是以前沐温泽在谙暖国住的地方,离果香阁很近,是以我把步子迈的极小,在路上一边磨蹭一边考虑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沐止薰。 然而我的步子迈的再小,也终是到了落潮楼。 沐止薰在容弦回来的当天又低烧了一场,现如今正躺在床上休养。 我低低的叫他:“二哥。”我的声音很憋屈,且做出一副小伏低的样子。 沐止薰似是讶异于我居然如此的低声下气,咳了几声,放下手里的书道:“薏仁,你来了。” 我挪到他床沿,不敢看他的眼睛:“咳咳,那什么,陛下和我说了,我娘的事情,我……误会你了……”我挣扎半晌,愣是没办法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出来。 他说:“没关系,薏仁,我不怪你。” 一听他这话,我几乎感激涕零。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体会,就是当别人给你一棒子以后,再给你一颗酸枣儿,与单单给你一颗酸枣儿相比,被打了一棒子以后得到的酸枣儿似乎显得更弥足珍贵。我现在就有这种体会,当知道我娘不是沐止薰害的,而我误会沐止薰还打他以后,他的原谅就显得更为令人感激,于是这么一感激,我这个没骨气的色厉内荏的人,居然就把他之前鞭打我的事情也给看淡了。我一边觉得自己真是贱,一边唾弃自己。 我问他:“二哥,那我当初打……的时候,你干嘛不辩解?” 他瞅我一眼,十分的淡定:“你不会相信的。” 我想了一想,觉得他的话十分的有道理。我说:“二哥,谢谢你照拂我娘。” 我原本是打算表达了我的歉意以后就走人的,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沐止薰竟然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刻。他轻轻的说:“薏仁,你娘的尸骨我已经安葬好了,你不要哭——你还有我。” 我觉得很诡异,这样的对话出现在我和沐止薰之间,就如同相亲相爱的黄鼠狼和呱呱那样不可思议。我应该嗤之以鼻的,可是我低下头,却觉得鼻子发酸。失去娘亲的痛苦,从小不受宠的委屈,还有在战场上要死之前的恐慌,此刻都在这句话的催化下变作一腔酸意,马上要涌上眼眶。 我哽咽的指责他:“你骗人!你最会欺负我了,你总打我!” 他的眼里像是有温柔的波光涌动,他说:“对不起,薏仁。我保证,我再也不会了。” 我觉得酸意更甚,不过幸而我是有理智的,总算没有扑到沐止薰身上大哭一场发泄。其实我心里是很想的,可是这么矫情的事情,我终归是没那个脸面去做。 一直到我走出落潮楼,我仍然怀疑这么温情脉脉的沐止薰是不是只是我的一个幻觉,等我一眨眼,他又会变回那个凶神恶煞的沐止薰了。 我开始频繁出入落潮楼,打着替沐止薰换药的名义,实则是搜刮他的财物。 关于这个敛财的手段,我想来想去想了很久,悲摧的发现我只会打马吊。 自从沐温泽走了以后,韩竹浮已经把暖阳彻底忽视了。而暖阳看上去是对自己这个连朽木都比不上的身份十分的满意,是以天天拉着果儿跟着我,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沐止薰一起娱乐。 沐止薰的马吊技术就是一个悲剧,无论是庄家还是闲家,他都有本事在五圈之内把筹码输的精光,我诧异的甚至对他产生了膜拜之情,能烂到这种程度,也是一个境界啊。 这一天我乐滋滋的拿着沐止薰输掉的钱与暖阳和果儿平分,人在得意的时候就容易吹嘘,我也不例外,我就对着暖阳和果儿眉飞色舞:“果儿,暖阳,我厉害吧?哈哈哈哈!跟着我,你们一定有钱拿!” 暖阳从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我眼见着她居然哼的喷出了一颗鼻屎,立刻噤声。她说:“薏仁姐姐你就是一个呆子,止薰哥哥那么明显的放水你都看不出来吗?他是故意让你赢的,哼!”她又哼了一声,我先是张口结舌盯着她的鼻孔,怕又飞出什么鼻屎来,接着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你说他让我?!” “是啊,我和哥哥走棋的时候,哥哥就经常让我的。” 我不说话了,心里却美滋滋的,这么说来,沐止薰是真的在疼我了吧? 那天晚上我摸着镯子,对我娘说:“娘,二哥是真的疼我吧?薏仁也是有人爱的是不是?”可是我太急于抓住眼前的幸福,以至于他打我的那一段时光,被我十分刻意的忽视过去了。 然而我去落潮楼,也不是次次都打马吊的。因为沐止薰说女孩子家打马吊不好,那时他的语气淡淡的,不知是自作多情还是怎么的,总之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宠溺,于是乐得听他的话。 不打马吊的时候我就兴奋的扯着沐止薰说话。说容弦,说暖阳,说韩竹浮,说沐温泽,有时候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从小没有倾述的对象,以至于一见着沐止薰就激动的嘴皮子打颤。我说这些的时候,沐止薰通常都是默默的听着,嘴角绽一朵笑花,于是我就说的更起劲了。 我问他:“温泽回了皇宫,会有人欺负他吗?以前我不知道,一直以为他运气好心地单纯,后来才知道是你在护着他,可是如今他一个人在皇宫里,你娘和沐凌霄又这么不待见他……” “薏仁,不用担心他。你都能健康的长大,他也该承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不能总依靠别人护着他。” 我点头表示理解,但是总觉得十分别扭:“什么叫‘我都能健康的长大’?” 沐止薰瞅我一眼,沉默了,我想他大约是想起他打我的那些事情,是以也很识相的不再提起。 虽然我找沐止薰唠嗑的内容繁杂的匪夷所思,有次我甚至和他聊起了呱呱身上哪根毛做的毽子最好看,可是我说的最多的,还是苏夏。 我说:“二哥,你知道吗,我一想到苏夏,就像阴冷的冬天照到光芒万丈的太阳,心里暖洋洋的,真的。” 我眼见着沐止薰的嘴角抽了抽。 我觉得如果我要和苏夏在一起,势必要争取到沐止薰这方面的支持,因此在他面前更是不遗余力的夸奖苏夏。 我问:“二哥,你说苏夏在琉璃皇宫,会不会受虐待啊?” 沐止薰掀了掀唇角:“你看我现在是什么待遇,苏夏在琉璃皇宫就是什么待遇。” 哦,我放心了。 不一会儿,我把苏夏给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抱来给沐止薰看:“二哥,你看!都是苏夏给我做的东西,可爱吧?哈哈,你看,这个是我,这个是苏夏!” 沐止薰随手拈了几个小玩意儿看,称赞:“嗯,很可爱。” 我因为这些东西得到沐止薰的称赞而欢欣雀跃,可是我总觉得,每当我提起苏夏,沐止薰虽然是笑着的,可是笑容里终究是多了一些忧思和哀伤,显得这个笑容比哭还悲伤。 35鱼汤 我近来觉得十分的惶惑。一是因为苏夏的来信越来越少,二是因为沐止薰对我显而易见的疼爱。 苏夏在被捉去琉璃国的头一个月里,给我来了一封信,写了满满三页纸,居然通篇是描绘琉璃国的美食是如何如何的美味,琉璃皇宫的生活是如何如何的奢侈,他过的是如何如何的滋润云云,末了才提了一句让我不要担心。我虽然哭笑不得,且有些嫉妒——因为他信里描绘的大多数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物——可是终究是放下心来了,看样子老头子把他照顾的十分不错。后来他也陆续来了几封信,可是字数却愈来愈少,等到最后一封信时,显见着已有了敷衍之意。都说女人对事物有着敏锐的直觉,可是显然这并不适用于我,深夜里我将那几封信翻来覆去的看,妄图找出一些苏夏变心的蛛丝马迹,始终是无果。 在苏夏对我愈来愈敷衍的时候,沐止薰却似乎正在弥补过去六年来对我缺失的兄长之爱,好说话的让我有些胆战心惊。头几日他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最多就用他那亲和温柔的笑容让我的小心肝扑颤那么几下,待后几日他可以下床时,他居然很自然的接替了苏夏的位置,带着我和暖阳祸害容弦平静已久的御花园。 这日我向他抱怨他的鞭子不如苏夏的红缨枪来的好用又实际,沐止薰这厮居然在鞭尾绑了条蚯蚓,将鞭子甩到碧莲池里面,不多时,竟然真的被他钓了一条胖乎乎的包头鱼出来。我瞠目结舌,暖阳欢呼雀跃,沐止薰得意洋洋。 他说:“薏仁,苏夏的红缨枪能钓鱼吗?” “不能……” “你想喝鱼汤吗?” 我动情的说:“想……” “那你说,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我在浓而鲜美的鱼汤与苏夏的尊严之间徘徊了许久,最终决定遵循本能意愿选择鱼汤,并且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饱暖思淫欲,鱼汤是饱暖,苏夏是淫欲,所以只有先选择了鱼汤,才能顾及苏夏。我咽口水,鱼汤的诱惑太大,以至于我忽略了沐止薰偷偷替换了指代词,说:“你厉害。” 沐止薰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拎着那条蹦跶的包头鱼去御膳房了。我和暖阳一同流着口水望眼欲穿。 没多久沐止薰回来了,我和暖阳同时激动的肉颤了一下,可是沐止薰手里没有鱼汤,倒有几个番薯。 我同暖阳惊诧莫名的看着沐止薰,沐止薰很淡定,扒了一个坑,堆了些柴火烧起来,把几个番薯在坑里扒拉扒拉烤起来了。 暖阳对沐止薰的崇拜估计又上了一个境界,眼眶里包了一泡水,水汪汪的看着沐止薰:“止薰哥哥,你连烤番薯都会啊。你们琉璃国的皇子公主都好有趣哦,我和我哥就什么都不会。” “咳咳!”我咳嗽,示意暖阳不要说了,我也就算了,可是沐止薰被拿来与我相提并论,想必他不会开心到哪里去的。 沐止薰惬意的拿树枝捅那几个番薯,说:“薏仁小时候最爱和温泽吃烤番薯了,我就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他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住嘴, 暖阳以一种极大的八卦热情灼灼的看着沐止薰,期待他继续说下去,我却困惑了:“二哥,我小时候很喜欢和沐温泽一块烤番薯吗?怎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沐止薰平静的说:“很久以前的事,你忘了也不足为奇。” 这个答复显见着十分敷衍,因为我发现我小时候的记忆似乎有些诡异的断层,一些人一些事只能隐约回忆起一个大概,再要往深处想就不能了。 沐止薰言尽于此,似乎不打算再深谈。我也乐得不追问,我娘曾经说过,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有些不重要的回忆倘若失去了,也不必勉力追寻。何况我揣摩,我那小时候的记忆估计也不是什么值得珍藏在回忆里慢慢品味的。 我问沐止薰:“二哥,不知陛下与琉璃国交涉的如何。”我的潜台词是不知您老几时可以回国而不在我眼前晃悠着祸害苍生。 沐止薰望天:“听说已经各派了使节交涉了,想必已经在谈条件了吧。” 他说的挺云淡风轻的,可是我却蓦然觉得其实沐止薰和苏夏都是可怜人,被人当做货物一般交换不说,还得被人掂量着价值几何,交换了以后是亏了还是赚了。我在心底暗暗比较苏夏和沐止薰哪一个更值钱,哪一方需要附加更多的财物来换自己的皇子,突然就觉得悲从中来。 我们仨分吃完了烤番薯,当然我和暖阳消灭的最多,沐止薰悠悠然的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因为番薯的缘故,回去的路上就不免产生了悲剧。 其实这要放在春夏季节,也未必会是悲剧,因为御花园的百花香气自然会遮盖掉屁味,可是如今是冬季,是以这臭屁味在空中飘飘荡荡,不可避免的总有那么几缕钻进了我们仨的鼻孔。 我们互相张望,然后我和暖阳同时指着对方异口同声:“是你放的!” 我说:“暖阳你人小,胃肠还不好,一时番薯吃多了禁不住也是有的。” 暖阳说:“不对,明明是你放的!上次苏夏哥哥帮我们摘橘子的时候,就是你放的,你也说是番薯吃多了!” 我恼羞成怒:“放屁!老娘才没有放屁!” 我话音刚落,听到沐止薰淡淡的说:“薏仁。” 我从头发尖尖到脚趾甲都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沐止薰最讨厌我说脏话,恐怖的记忆一下子涌出,我惊恐万分的看着沐止薰腰间的鞭子发抖。 沐止薰见我的脸色不对,循着我的眼神往自己腰间溜了一圈,脸色白了白,解释道:“薏仁,你忘了,我说过我不会再打你了,真的,不要怕二哥。” 我听沐止薰这语气,似乎比我还苦闷,不由略略放了心。 冬日天色易暗,我回果香阁的时候已经掌灯了。我因为心心念念的惦记着那包头鱼汤,是以晚饭也没怎么吃好。没想到沐止薰却十分的体贴,晚饭过后没一会儿,端着一锅热滚滚的鱼汤来我的果香阁了。 这鱼汤显见着是炖了有些火候了,纯白的鱼肉已被煮开,白色的浓汤咕嘟嘟的冒着泡,浓香四溢。我喜气洋洋的拿来勺子和碗舀汤,顺带问了句暖阳是否有汤喝,沐止薰说已给暖阳送去了,于是我更加心安理得。 直到我心安理得的喝掉一半汤,才突然想起来还没问过沐止薰是否喝了。虽然我知道沐止薰一个琉璃国受宠的皇子,是绝对不会将小小一碗鱼汤看在眼里的,不过因着他毕竟给我送汤来,且我俩最近正在努力建设良好的兄妹关系,于是我还是问了:“呀,二哥,这鱼汤十分鲜美,要不你也来一碗?”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琢磨他此刻是究竟为什么深沉,然后顿悟了。我把鱼头夹到锅里忏悔:“二哥,原来你爱吃鱼眼睛,那什么,我只吃了一只,还有一只……” 沐止薰突然微微笑了起来,我骇然,他说:“薏仁,等琉璃国和谙暖国达成协议以后,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我娘从我懂事起,最先教给我的一句哲理便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以此延伸开来,天上也不会掉下一锅包头鱼汤来。我后悔莫及,早知道吃了这锅鱼汤便要回答如此难以抉择的问题,我一定把剩下的那一半也都喝光,这才不亏。 我犹豫。在琉璃皇宫,唯一对我好的亲人便是我娘,我也一直认为我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如今她过世了,我对那个地方便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留恋,且我虽然不怎么恨沐止薰了,可是我却十分恨老头子,我极度不愿意回去面对他和菊妃,是以我沉默了。 沐止薰在等我的回答,我找借口搪塞他:“那个……二哥,如果我走了,呱呱会伤心的……” 我从沐止薰的脸色中便看出我这个借口是如何粗糙且蹩脚,当下后悔万分,可是沐止薰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便走了,留下了那半锅鱼汤。我瞪着那包头鱼鼓出的眼睛,突然觉得失去了胃口。 自那次混乱的战役以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琉璃国和谙暖国把沐止薰和苏夏的每一根汗毛都估量出了价值,谁都不肯吃亏。我以为这谈判将会无休止无意义的一直进行下去,却不想这一天他们居然奇迹般的达成了协议。 这消息是韩竹浮来告诉我的。自从在我的帮助下生擒了沐止薰,且明了我只喜欢苏夏以后,他对我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他告诉我说琉璃国要求用苏夏交换沐止薰,且老头子特别提出,希望我也能回国去,他愿意奉上琉璃国半年的金矿开采量。 我先是掰指头算了算,觉得琉璃国半年的金矿开采量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是以对自己居然有这个价值而沾沾自喜,接着便觉得十分诡谲了,老头子居然特别提出要我回去?我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么?莫非他知道了我身上有娘亲不肯交出来的东西? 这一夜我鼓着两个眼睛如同那条挂在沐止薰鞭尾上蹦跶的包头鱼一样在床上蹦跶了半宿,然后下了一个决定:我要回琉璃国。我得去我娘亲的坟上祭拜,我得去看看沐温泽过的如何,我得知道老头子究竟在耍什么花样,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苏夏究竟在琉璃皇宫出了什么事,何以他对我的态度愈来愈敷衍。 36回国 我坐在马车里回头望着遥遥远去的谙暖皇宫和皇宫前站着的那些依依不舍的人,觉得自己将会在今后有那么一段郁郁的时光要熬了。 沐止薰在前面策马徐行,后头跟着容弦派的五十个护送我们回国的高手。我在车里摆弄我的包袱,包袱里没多少值钱东西,大多数是苏夏送给我的他亲手编的小玩意和一些家书。其实我知道如果苏夏真的负心了,那么这些东西就算我烧成灰了扯成片了揉成团了,也定不会改变苏夏心意的十分之一,不过我自认是一个念旧的人,这东西我得留着做念想。日后待我垂垂老去,子孙绕膝的时候,指不定我就颤颤巍巍捻个发霉了的竹片人,满怀怅惘的对着儿孙们述说这段青涩的风月往事,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个年轻人……” 我这么想着,觉得自己都动容了。 沐止薰策马来到我车边,问我:“薏仁,想他们了吗?” 我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指暖阳和容弦,我说:“我想呱呱了。” 沐止薰气结的说不出话来,默默的递给我一包沥干了汤汁的酱炒螺蛳。 我喜气洋洋的接过之余,十分不合时宜的觉得一阵悲伤。无论是暖阳还是沐凌霄,她们爱吃的零嘴都是精致的食物,报出来的名字一长串的都能唬死人,什么花盏龙眼,柿霜软糖,鞭蓉糕……而我最爱的居然是地瓜和螺蛳,这两者无论放到多么高的层次上去,都不能掩盖其淳朴的乡土气息。 不过我转念一想,地瓜嘛,好养;螺蛳嘛,河里一摸就是一大把。真要到了落魄时节,这两样东西可就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来的更实际,我自认是一个很实在的公主,所以我心满意足了。 虽然我爱吃螺蛳,不过在苏夏面前我从未吃过,纵然豪放如我,要在恋人面前发出吸螺蛳时那“啾啾”的声音,也是需要克服一定的心理阴影的。可是在恋人面前是一回事,在兄长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是以我奔放的欢乐的一边吃螺蛳一边与沐止薰说话。 我问:“二哥,这次老……父皇特意把我叫回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 我思忖了半晌,高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苏夏向父皇提亲了,父皇让我回去联姻的对不对?”我愈想愈高兴,“所以苏夏最近才对我这么敷衍,他一定是先抑后扬,打算给我一个惊喜的,嘿嘿嘿嘿!” 我说这话的时候因为太高兴,又因为正在吃螺蛳,说话和吃饭用到的是同一张嘴,是以这张嘴就有些忙不过来,两下里这么一岔劲儿,螺蛳上面盖在螺口上的那片薄薄的盖子,突然就唰啦的飞了出去,啪嗒一下贴在了沐止薰的脸上。 我其实当时只看到眼前一闪,那盖子飞出去了,至于飞到哪里去了,却是逡巡了好半晌才在沐止薰如玉雕一般的脸上看到的。我呆了一呆,立刻诚心道歉:“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沐止薰慢腾腾的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自己的脸,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默然无语的策马上前了。虽然他的背影是十分洒脱的,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他极力隐忍的微微的颤抖。 我幸灾乐祸,很想仰天长笑三声,以示我欢欣鼓舞之雀跃。 我们这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第七个日头上,总算是走出了谙暖的中心国土,眼看着就要越过两国边界了。 我此时的心境可谓是犹豫又踟蹰,一方面,我特希望回到琉璃皇宫,指不定苏夏已经备好了彩礼就等着迎娶我回锦瑟国;另一方面,我又怕我那个幻想就真的是幻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是以整天愁眉苦脸的吃螺蛳。 然而大约是嫌我们的旅途太过安逸,快到边界的时候,突然有大把大把的杀手出现,妄图刺杀沐止薰。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凭空出现的黑衣人,这要放在几个月前,我一定击掌欢呼,为这些杀手打气,称赞他们为为民除害的英雄好汉;可是依我与沐止薰如今这光景,我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大快人心这四个字了。 那些杀手虽然蒙着脸看不清容貌,然而那身形动作却是十分潇洒的,只是打架这种事情,它毕竟不是云尚宫教的舞蹈,漂亮是顶没用的,重要的是实战效用,因此在我眼里,那些杀手潇洒的花哨动作,还不如沐止薰一鞭来的实际。他那鞭子,如同一条灵活的蛇,这一刻还缠在杀手甲的脖子上,下一刻便卷走了杀手乙的大砍刀。他的鞭子这么一甩一展,便有大片的攻击范围,只是他却始终站在我的面前,守着一小块地方,用鞭影隔绝那些杀手的进攻。 容弦派来的那些高手也不是吃素的,这个场景仿佛又再现了很久以前苏夏抢亲的情景,同样的也是满地仆倒的人,只不过这一次的,是真的尸体了。 这一轮,杀手铩羽而归,我方也损失了几个高手。 其实我很想把这当做旅途上的一个意外,把那些杀手当做没甚眼力见儿的劫匪。只不过当后来几天愈来愈密集频繁的行刺搅得我连愁眉苦脸吃螺蛳的兴致也没了的时候,我觉得我得歇斯底里一下了。 此时离我们离开谙暖京已经半个月了,这么多天的行刺下来,容弦派出的那五十个高手已经所剩无几了。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天上一轮皓月当空,活着的人正默默的埋着同伴的尸体,我很有些歉疚,如果不是因为要护送我们,他们如今一定比眼前要逍遥快活。 我去找沐止薰问清楚这些杀手的来历,从第一批杀手出现始,他便平淡着一张脸镇定自若,反而是我大呼小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样子,是以我觉得他是一定知晓这些杀手是谁派出来的。 护卫告诉我沐止薰往树林里去了,那树林黑黢黢的,幸而今晚月色甚明,林间小路倒是十分清楚。 我有些踟蹰,因为不知道沐止薰来这树林究竟做什么,倘若他正在解手,且是大号,那我这么贸贸然闯进去,指不定就造成了他从此有了一如厕就便秘的心里阴影的后果。是以我把步子迈的极小,一边四处张望。 将将走出了五步,我便在林中尽头开阔处看到了沐止薰。他虽然没在解手,但其实这行为与解手一样拥有着私密性,他在沐浴。 我大惊,转头就跑,结果被沐止薰叫住了:“薏仁。” 我磕磕巴巴:“二、二哥,我什么都没看到!” 沐止薰的声音里有隐隐的笑意:“过来。” 我寻思着他这个“过来”的意思,是要我面朝他走呢,还是背对着他倒退回去,一时间进退两难。这当儿我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想是沐止薰已上岸穿好衣服了,我转头真诚的钦佩他:“二哥,你好身体,这么冷的天还下河洗澡,薏仁自愧不如。” 沐止薰说:“这水是热的。” “啊?”我瞠目结舌,把手探下去撩了撩,果然是热的。我立刻眼红了,自出了谙暖京以后我便没洗过澡,此刻看着这水,不仅觉得心痒难耐,甚至连身体都因为污垢的堆积痒了起来。 我很艳羡的看着沐浴以后一身清爽的沐止薰,沐止薰说:“薏仁,你要下去洗吗?我替你守着。”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偷看啊?”我质问他。 沐止薰的眼角抽了抽,轻飘飘的说:“你也没什么好看。” 我心神俱伤,抱头蹲在地上半天振作不起来。幸而我很快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我问他:“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是谁?” “不能说。” 我气结,换个方式问:“是容弦派的?” 这次他很快摇头。我立刻放下心来,但是放心之余又觉得困惑,我们现在还在谙暖国的地盘上,倘若沐止薰和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十分不巧的死在了谙暖国的国土上,恐怕容弦就是万夫所指百口莫辩了,既然不是容弦,那会是谁呢?是谁会想一石二鸟,既杀了我和沐止薰,又栽赃嫁祸给容弦?我百思不得其解。 沐止薰瞅我一眼,说:“薏仁,别想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保护你一天。” “哦。”我应,虽然我觉得我想这个和你保不保护我无甚大关系,不过我没说出口,在这关头上,还是不要去捋沐止薰的逆毛比较好。 他等我半天,看我没回去的意思,忍不住了:“薏仁,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我洗完衣服立刻就回去。” “哦。”我掉头就走。走到树林浓密处时停下来,躲在一棵树后看沐止薰,我怀疑沐止薰如此气定神闲,一定是与某个神秘人物私下里保持联系。但见他左右看了看,转身朝另一头走去,我心下笃定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事,在他身后悄悄尾随而去。 结果神秘人物没见着,却见沐止薰走到了一条小溪边,卷起裤腿,趟进了溪里,弯下腰在溪里摸索着什么。我懵了,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莫非这是与神秘人物联系的暗号?如今的暗号居然已经演化出如此复杂的表达方式了?我紧盯沐止薰,又悄悄走近几步,终于看到沐止薰从水里直起腰来,咳嗽了几声,手上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我借着月光却看的十分清晰,那是一把螺蛳。 37遇刺 第二日,我们一行人继续上路。 沐止薰清点了人数,除了我和他以外,那五十个高手只剩下了五个,沉默隐忍的继续护送着我和沐止薰。我们把死去那些人的干粮和水袋集合起来,然后将他们的尸体埋在路边。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公主了,倘若那天刚好被沐止薰或者沐凌霄刺激了,我还会愤世嫉俗的觉得我不止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公主,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而如今,当我站在这些为了保护我们而死的人的坟墓前,看沐止薰掬起一抔黄土,我才发现我的心胸是多么狭小,而天底下又有多少人比我过的更为凄惨。而当一轮红日升起,悲惨的人还得继续挣扎着活下去,譬如这剩下的五个护卫,也许还是要为了素昧平生的我们丢掉性命。 我头一次如此深刻的思索着诸如人生、意义等深奥的哲学问题,一时间只觉得我十六年来简直是毫无建树,且不思上进胸无大志。 沐止薰策马走过来,手上一个纸包:“要吃吗?” 我想起昨晚他在河里摸螺蛳的样子,接过来对他说:“谢谢。”我好像从来没对他说过谢谢,因为我们之间似乎也不存在感激的关系,是以面无表情的沐止薰居然挑高了眉毛,显出讶异之色。 越往前走,天气就越来越冷,不多时,居然飘下了几朵霜花。雪愈下愈大,待到傍晚时,地面已积起了几寸厚的雪,远远望去,那日暮苍山颇有一种让人直抒胸臆的气势。 沐止薰问我:“你冷不冷?我这还有一领花茸毡。” 我看沐止薰,他一身简便劲装打扮,与平日的轻裘缓带一比,显出截然不同的风骨来。 我说:“不冷,我不要。”说完这话我觉得我有些矫情,其实我本意是不想让别人认为我这个公主既娇贵又高傲,不过我琢磨我刚刚那句话,发现这话极易让别人误解我在别扭,我想我还是沉默好了。 我们继续前行,然后……遇袭。 这次的杀手无论在素质上还是在品味上,显然都比前几批要高了一个层次。就说他们的着装好了,居然从头到脚都是一身白色,很好的与周围的白雪融合在了一起,如果不是立场不对,我几乎要赞叹“好一个障眼法”;且他们的武功套路也更趋于平实狠辣,招势之间毫无余赘,看得我心惊肉跳。 沐止薰回头吩咐我:“别动。” 我知道此次形势严重,而我就是一个包袱,是以听从沐止薰的吩咐,一动不动,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给他制造麻烦。 雪地被血染红了,沐止薰的鞭子上染着血水,很快的冻结成冰,在他下一鞭挥去之时,又破碎成冰凌扑簌簌的掉下来。那五个护卫在杀手的绞杀下已经死了,只余沐止薰一人孤身作战。他一直挡在我的前面,身上各处都有细小的伤痕。且脸色苍白的怵目,我想起太医的话,不知道他的身体究竟能撑多久,觉得心头一阵狂跳。 沐止薰被四个杀手围着,行动间撑的颇为吃力。我目不转睛的看着,突然他回头朝我大喝:“快跑!” 他说话间,我觉得面上一凉,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头发被剑气带的飘动了起来,下意识的随手抓了个纸包就朝眼前不知哪里多出来的杀手扔过去。纸包散落,里面的螺蛳纷纷掉落,杀手一愣,以为是暗器,躲闪不及。我趁这时间拔足狂奔,跳下马车没头没脑的往路边的林子里冲。 沐止薰喊我:“薏仁!” 我头也不回,老大哎,不是你叫我跑的吗,这生死关头您还是顾好自己吧,就别来让我分心了。 他继续喊:“蹲下来!” 我下意识的蹲下来,结果就着跑的冲势,反而往前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我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眼前金星直冒,趴在地上迟钝的看着赶到的沐止薰与那杀手缠打。 我其实是没怎么见过沐止薰杀人的,因为我嫌他的招式太过血腥暴力,且对那鞭子怀有阶级仇恨,是以从未仔细看过。 如今我动弹不得的趴在这雪地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沐止薰一鞭子卷过对方的剑,左手拿过剑来,精准的送入一个杀手的咽喉,又飞快的持鞭把另一个杀手的脖子缠住,狠狠一拽,喀拉喀拉,我甚至听到了那杀手脊椎断裂的声音。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跑啊!趴着当王八吗?” 我从未像此刻般痛恨自己如此不敏捷的身手,又惊又怕之下居然扑腾了好几下也未直立起来,当下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剩下的杀手似乎看出了我是牵制沐止薰的好棋子,两个缠住沐止薰,一个朝我奔来。我站不起来,索性不站了,在雪地上滚来滚去躲避那杀手的剑,好几次那锃亮锃亮的剑身都能近的能映出我黑乎乎的鼻孔了,愣是被我滚开去,我自己都没想到危机下的求生意志爆发起来居然如此的彪悍。 可是彪悍归彪悍,求生意志再猛烈也不能违背既定的事实规律,譬如杀手这种受过职业训练的专业性,所以他的最后一剑,我眼见着是躲不过了。 “薏仁!”沐止薰见状大吼,反手杀掉那俩杀手,朝我扑过来。 我眼眸中映着他扑过来的身影,想到那次混战时他也是如此这般的露出空门奋不顾身的扑来救我,说不出话来。 沐止薰扑到我身上,以肉身挡住那柄垂直朝我刺下的剑,剑锋偏了偏,穿过他的身体唰的擦过我的脸颊刺入雪地里。我微颤颤转头,看到剑身映着我瞪大的无神的双眸和满脸的泪水。 那杀手抽出剑来,我感受到沐止薰在我身上一颤,听到血液洒落雪地的声音,杀手高高举起剑,预备把我和沐止薰串成一串糖葫芦。这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闻到沐止薰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却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沐止薰咬牙从我身上爬起来,迅捷的抓住杀手的剑,血从他的手掌泅出来,沿着他的手臂低落在我脸上。杀手抽了抽剑,居然没有抽动,当下一脚踢在了沐止薰的胸前。沐止薰死抓着剑,回头盯着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颤抖的十分破碎:“跑……” 我一咕噜翻起身来,双腿明明发软,却像是自己有意识的往树林里跑,我一直往树林深处跑,脚下是泥泞的雪,混着腐烂的厚软的落叶,横生的枝节划过我的脸,细细的疼。我跌跌撞撞的跑过参天古木裸露在外的虬枝盘根,满脸都是泪水,滑到嘴角尽是咸味。 我以为我跑了很漫长的一段时光,可是等我跌跪在地回头望去,才知不过只跑了短短一段距离。林中有风肃杀,松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下弯,扑簌簌的落下一片雪,天色已暗。 我在黝黑的林中瞪大眼睛看林外,雪映着光有一片微微的薄辉,悄无声息。 我动了动膝盖,觉得扭曲的僵硬,抹了一把脸,爬起来一步步往来时的路走去。 雪下的愈发大了,埋葬了鲜血和痕迹。我的声音像吊上去的线,又细又高的颤抖着:“二哥?” 他的身体卧在雪地里,已被大雪埋了浅浅一层,血染湿了他的衣衫。旁边躺着那个杀手,目眦尽裂,想是死前搏斗的甚为惨烈。我连滚带爬跌到沐止薰身旁,叫他:“二哥?” 他闭着眼,脸色青白青白,我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那一缕呼吸微弱的缠上我的手指,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我觉得我那被吊到高空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了下来,砸的我生生的疼。我把他扶起来让他半靠着我,慢慢的绕到他的前面让他俯趴在我的背上,双手托着他的腰身,撑了一口气想站起来,可是我连膝盖都没伸直,就颤抖着摔倒在雪地里,我背不动他。 我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四处张望,除了渐渐被雪覆盖的尸体,只有一辆马车,马在混战中也跑掉了。我把缰绳背到自己背上,想把马车拉到沐止薰身边去,马车吱呀了一声,动也不动。我扔下缰绳,拣起一把不知道谁的刀,使劲朝马车砍。我的胳膊酸软,有时候刀砍到木头里拔不出来,虎口被震的发麻。这样砍了半天,车盖开始摇了,我一把扑上去用力把摇摇欲坠的车盖掰下来,再把车壁也砍掉,马车就变成一辆平板车了。 我回头继续去拉缰绳,轻了许多,立刻兴奋起来。我把车拉到沐止薰身边,半扶半拖的把沐止薰弄了上去。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冷天里我也出了一身的汗,我找出那领花茸毡裹到沐止薰身上,觉得他不够热,便扒了那些杀手的衣服,把沐止薰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把缰绳缚到自己臂膀上,试着走了一步,马车稍微动了动,又滑了回去。我把身体的整个重量往前倾,马车终于动了。我拉着沐止薰往树林里走,借着微光勉强寻到一棵枝叶尤其繁茂浓密的古树,那层层的枝叶把落雪阻挡住,是以这棵树底下还算干燥。 我把沐止薰安置好,拾了一些枯枝堆成一堆,探手到沐止薰怀里拿打火石,我的胳膊酸的发抖,几次拿不住那火石,等终于打出了一颗火星,却点不着火,湿掉的枯枝不能点燃,冒出丝丝青烟来。我几乎是欲哭无泪,我知道如果点不着火,沐止薰可能被冻死,我们可能被野兽撕成碎片,是以只能一次次的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么试了几次,总算是有一根枯枝燃起来了,火焰哔哔剥剥的舔舐着,我松口气,沿来路到了原来马车的停置处,把干粮、药品和一些有用的东西都包到一个包袱里,还拣了一个瓦罐,集了半罐雪,预备等会拿去火上化了。 等我拾掇好一切,呆呆的坐在沐止薰旁边时,我才放松下来,这么一放松,立刻觉得全身虚软,差点直接栽倒在沐止薰身上。 我叹气,看着我的成果:平板车,火,瓦罐里的水,觉得万分不可思议。我躺倒在沐止薰旁边,累啊,真是累。我挣扎着想沐止薰的伤口还没包扎,那罐里的水煮开了还要喂沐止薰喝,还有火堆能不能燃一整夜……可是真是累,累的眼皮直打架,一躺下来,就真的爬不起来了,眼前一黑,终于睡过去了。 38胡子的妙用 我睁眼,转头看到沐止薰那张脸,震惊的一个抽搐,差点把他踹下去,半晌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顿时觉得心神俱伤。 我去探沐止薰的鼻息,幸而虽是微弱,但毕竟还是有的。我环顾四周,悲摧的发现我和沐止薰如今这光景,那真叫一个倒霉摧儿。 火堆已经灭了,瓦罐里的水被煮干了大半,留了浅浅一个底儿。我掏出伤药,决定先给沐止薰上药。 沐止薰那多病多灾的身板儿被埋在一堆厚重的衣物毡子里,我一层层扒的甚为顺手,且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我在扒番薯。嘿嘿,想到番薯状的沐止薰我开始笑,笑完了想起我们在谙暖皇宫里烤番薯吃的时光,又想哭。 我挖出沐止薰来,扒开他的衣襟,他胸前那个被剑捅出来的大窟窿甚是触目惊心,一层层的肌肉翻卷出来,粘着乌黑的血迹,和衣料粘连在一起。他的血淌了满身,我用瓦罐里那点水草草清洗了一下伤口处,把药粉洒上去。其实我也不知道那药究竟是什么疗效,是内服还是外敷,可是因为我眼下这形势与病急乱投医十分合景,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我默念:娘哎,你可千万保佑沐止薰不会被我折腾死。 沐止薰一动不动的任我折腾,像是一个死人。只有当我移动手掌,感受着手底下他肌肤温润的纹理和微弱的心跳,才能确定他还是活着的。 我用瓦罐装了一点雪,慢慢的等它融化,就着雪水吞了一点干粮下去。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反复滋润沐止薰干涸起皮的唇,他本能的张嘴吸吮水滴,我大喜,又如法喂了他几次,心里很是高兴。等到一切妥当,我辨别了一下方向,决定朝南走。 我的两条胳膊重的抬不起来,昨天拉缰绳的肩膀隐隐作痛。此刻再被缰绳勒紧时,疼的我眼泪哗哗。我一边拖着平板车一边胡思乱想,人们大多爱说“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我觉得我如今光景,做牛虽然够不上,做马是一定的了,是以我觉得,我的上辈子一定欠抽的与沐止薰的上辈子说过这句话。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我不抬头,只是盯着地面走。雪还没融化,有些结成了冰,车轱辘在上面打滑,平板上的沐止薰就要颠那么几下,我就绕到车后面推着车走。 我的脚底起了水泡,可是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鞋底磨烂了,那脚踩在雪上面,冻的我一个激灵,打了好几个哆嗦。我用防身的剑割了几块布料,把脚和鞋子缠在一块儿,继续走。 到了晚上我就生火煮水煮干粮,我自己吃饱了以后,试图喂沐止薰干粮,他吐了出来,就是在水里泡软了的馍馍,他也吃不下。我只能喂他水,我不知道人不吃饭只喝水能活多少天,我最近已经不大考虑这种问题了。我只知道往南走。 我好像一直在胡思乱想,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乱成一团。有时候我走着走着,会突然纳闷我究竟是为何要走,我究竟要去哪里,回头看到沐止薰的时候才会反应过来。头几天,每当我走了那么几步,我还要不放心的回头去探沐止薰的鼻息,最近我只知道埋头往前走了,我已经不大去探沐止薰的鼻息了,好像沐止薰的死活与我正在进行的这种行为并无甚联系;或者说,沐止薰就是死了,我也得把他的尸体拖回去。 我这么浑浑噩噩毫无目的的走了好几日,这一日我终于听到了一些嘈杂的人声。我茫茫然抬头,看到街道上穿着有不同的民族特色服饰的人,他们操着四国不同的口音,顿时脚下一软,立刻跌倒在街上。 我大喜,这里是混搭儿!杜三蘅老头的混搭儿!我顿时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 一个小男娃儿怯生生的靠近我们,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这位小公子,麻烦你带我们去三蘅先生的四方府好不好?” 但见那小娃儿瞪圆了两个眼睛,面无人色,突然狂奔而去,大喊:“妖怪啊啊啊!” 我大怒,我沐薏仁长的有这么寒碜吗?你说妖精我也就原谅你了,可是你居然说妖怪! 我四周瞧瞧,推着平板车到了一个阳光照到的墙角,让沐止薰沐浴一下日光。寻思着我是不是该演一出卖身葬兄的戏文来。 那本来蹲着晒太阳的乞丐甚为热心友善,上前搭讪。 “这位姑娘,你瞧着可面生,是打哪来的?” “谙暖国国都,谙暖京。” “呀呀呀!听兄弟们说,那谙暖京里,满地都是黄金啊,随手捡一块就能去个好几趟百花楼,姑娘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答得很顺口。 “那你干嘛跑到这三不管的穷山沟里来?”乞丐很狐疑。 我笑笑:“因为谙暖京,竞争太激烈。” “哦哦……”乞丐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吧唧大力拍了我一掌以示安慰。 我听他叽叽咕咕,反反复复叹息自己为何没去过那么繁华的城都,自己真是见识浅薄云云,突然觉得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公主,也不是那么孤陋寡闻了。 乞丐过去戳沐止薰的脸,我大惊,一把把他格开:“你干什么?” 他手被我格着,眼睛朝沐止薰觑去,赞叹:“好标致的一个美人儿。” 我瞧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无语望了一回天,问他:“你想要?” 此人猥琐点头。 我说:“二百五十两银子。” “啥?!”他惨叫,“百花楼里的牡丹姑娘也不过才一百两!” 我鄙夷他:“所以你连二百五都不是。” 他叫:“伤自尊了!” 我觉得此人甚为有趣,正打算与他好好攀谈攀谈,先前那叫我妖怪的小娃儿带着一个大人过来了。 我犹豫的摸出杜三蘅给我的那三根胡子,正寻思着如果我递出去说这是杜三蘅的信物,会不会真的被当成妖怪给烧死时,那男娃儿开口了:“爹,就是这个妖怪!” 我愤怒了。 那男人呵斥:“小虎,别胡说!” 他转向我:“姑娘,我是这里的三蘅先生封的千户侯,按理,混搭儿来了外人,都得上我这登记的。” 我掩面,颤巍巍的递给他那三根胡子:“三蘅先生说,只要凭这胡子,混搭儿地区的任何人都会收留我的。” 那男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三根胡子。我蹲在地上黯然神伤,完了完了,这次真的要被当做妖怪了,我怀疑我的脑子一定被驴踢了,居然相信那招摇撞骗的杜老头的鬼话! 我觉得我的前途渺茫未来晦暗,没想到那男人居然一脸肃然,恭敬的一伸手:“姑娘请往这边来。” 我瞠目结舌,这混搭儿地区,果然每一个都是妙人…… 我回头看沐止薰,男人说:“我来。” 他拉着车,带着我转了几个街角,气势恢弘占地广阔的四方府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没走了几步,杜三蘅飘着他那一大把胡子,兴冲冲的边走边对旁边的人说:“你说手拿我胡子的人?是一个姑娘?” 我叫:“大爷!” 与杜三蘅相见的场面十分戏剧化,这老头儿看到我,突然之间就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动容道:“丫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走了以后,我老头子的人生就是寂寞如雪、寂寞如雪啊!咦?丫头?!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哆嗦了一下,指着沐止薰说:“大爷,我们的事我等会和你说。这是我二哥,受了很重的伤,你一定得救他啊!” 杜三蘅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沐止薰,点头:“原来是琉璃国二皇子啊。” 我被他那一眼搞得胆战心惊:“大爷,还有救吧?” 老头子叹息:“尽人事听天命。” 我心凉彻底。 杜三蘅随意的把床上的沐止薰翻了几个身,说:“剑伤刀伤多处,最重的一处剑伤伤及肺腑,平日不注重调理,饮食不忌,寒气侵入四肢,忧思过度,油尽灯枯……” 我觉得,在经过了这么多日来战战兢兢探沐止薰鼻息的经历以后,我再次听到沐止薰这么严重的一条条的症状,我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只剩麻木了。 我说:“大爷,请您尽力救治我二哥。还有,我想睡觉。” 他说:“丫头,你等会儿睡,我先帮你看看伤。” 我说:“我的都是皮肉伤,死不了人,现在,我要睡觉!睡觉!” 杜三蘅气得胡子直翘,我立刻肃然起敬,我现在对他这胡子已经怀有一种深深的敬意了。 他带我到原先我住的那间房,被石头打破的屋顶已经修缮好了。我先照了照镜子,里面的姑娘面色青黄、嘴唇起泡、眼窝凹陷、披头散发,乍一看,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难怪那娃儿要叫我妖怪了,我简直黯然神伤。 我照完镜子往床上一挺尸,以为自己沾到枕头就能睡着,结果悲哀的发现我居然失眠了。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下子想到沐止薰替我挡剑的那一刹那,一下子想到他躺在雪地里气息微弱的样子,一下子又想到我拖着平板车在雪地行走,痛苦的恨不得拿个什么东西把自己给敲晕了。 杜三蘅走进来,叹了一口气,给我燃了一炉香。那沉香的味道很好闻,我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39苏醒 我此番入睡睡的十分不踏实。我清醒时,沐止薰那厮不放过我,我做牛做马的拉扯着他徒步跋涉了几日几夜,简直泪流满面;我睡了后,他居然还来我梦里折腾我,我梦见我拉着他途经一处断崖,那路上有些石子旮旯的,车轱辘被卡了一下,平板车翻了,沐止薰从车上滑下去,滚了几个圈,眼见着要掉下那悬崖了——“二哥!”我大喊,向他猛扑过去——“咕咚!”我茫然睁眼,觉得后脑勺重重的磕了一下,疼的我龇牙咧嘴,方知自己居然摔下床了。我在梦里惊出一声冷汗来,觉得全身黏湿。 “公主!”门外的人冲进来,“您没事吧?” 我发现我总在比自己漂亮的同性面前丢脸,觉得很忧郁。 这冲进来的漂亮姑娘把我扶起来,自我介绍:“公主,我是三蘅先生派来照顾您的芍药。三蘅先生吩咐,您醒了以后就服侍您沐浴。” 我被她一口一个“您”字叫的受宠若惊,飘飘然的虚荣心噼里啪啦的滋长着。 她带我到浴桶前,我朝她微笑:“芍药,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芍药虽然有些犹豫,不过显然她因为不必替我这又臭又脏的身体洗澡而感到庆幸,是以象征性的扭捏了一会儿,乐滋滋退出去了。 我慢慢坐到浴桶里:“嘶……”娘哎,疼死我了!那肩膀、手掌和脚底的伤碰到热水就痛,我打了好几个寒颤,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我这样子刚好照到镜子里,那叫一个面目狰狞。我的头发居然打结了,且是一个九曲十八弯的绕绕结,揉了许多猪苓才把它搓开,我想到这几日我便是以这面目示人,一时间愁肠百结,比那头发还要扭曲。 我终于把自己拾掇干净,呼唤芍药。她捧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粉进来,说是杜三蘅吩咐她给我上药的。那药粉将将沾到我的伤口,我立刻疼的呼天抢地,直叫的芍药那纤纤玉指抖的如同风中落叶。可惜她抖归抖,依旧异常坚定的替我上完了所有的伤口,对我撕心裂肺的嚎叫置若罔闻,我心里对她的一种由衷的钦佩徐徐荡漾。 我上完药,穿上杜三蘅给我准备的衣衫,再回头去看那浴桶里的洗澡水,觉得那肥沃程度浇个一亩三分田是没什么问题了。 杜三蘅此人曾经一度十分嫌弃我的恶俗品味,并吹嘘自己的高雅情趣。如今他这高雅\奇\的情趣从他给我准备的衣衫上\书\彻底显示出来了。那层层的罗衫轻纱,飘逸的衣绦丝带,繁杂的令我咋舌。我过去十六年来的衣服和这衣服一比,那就与我杵在叶蔷薇面前一样悲摧。 我别扭的穿着这身衣衫磕磕绊绊的去找沐止薰。杜三蘅不在,沐止薰看样子是被处理过了,起码那面色不再白的吓人,我贴到他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微弱却又坚定,我不知道怎么的,感受着他这胸腔里的跳动,突然眼眶湿润,仿佛之前遭的所有罪都是值得的。 我跟个老猴子似的扒拉着沐止薰脏兮兮的头发捉虱子,心里莫名得意,嘿嘿嘿嘿,我让你在我眼前装高洁,我让你在我面前装优雅,如今还不是沦落到我帮你捉虱子的地步!这当儿杜三蘅走了进来,看到我这身打扮,颇为欣慰的捋着胡子点头:“哎呦喂,丫头啊,你总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了!” 我假装没听到他这话,问他:“我二哥怎么样了?” “他命硬着呢,老夫都以为凶多吉少了,却没想他愣是挺过来了。如今烧也退了,米水也进了,没事儿了,休养几日就好了。” “啊?他这么重的伤,真的全好了吗?” 老头子对我的忧虑不以为然:“我说他好,他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圈,也得回来;我说他救不活了,就是天上的大罗金仙也没法子!” 老头子难得说如此气势恢弘的豪言壮语,我立刻肃然起敬。 “行了,你看着他吧,我去吩咐厨房做些清粥来,你也几顿没吃上好的了,中午好好吃一顿。” 我点点头,正打算继续帮沐止薰捉虱子,床上那人眼睫微颤,竟是一副要醒的光景。我赶紧收回手,做出一副殷殷期盼的样子来。 沐止薰的长睫毛抖了几抖,终于是醒过来了。他将眼光绕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嘶哑的说:“薏仁,你这样打扮,很漂亮。” 我傻眼了,我是已经预备好了听沐止薰痛哭流涕的感激的,却不知道他感激我的句式居然如此特别。这就好比戏文里的英雄救美,美人儿悠悠醒转以后,本是该说“妾身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结果她却说了句“这位大侠,您的衣衫款式很别致”一般不搭界。 我摸鼻子:“你昏了好几天。” 他皱眉:“这是哪?” “四方府,杜三蘅先生的四方府。” 他惊讶:“我是怎么得救的?” “我把你放在平板车上拖过来的。”我担心他不信,补充了一句:“你后脑勺上那个包,就是我不小心把车颠了一颠,你磕在木板上,磕出来的。” 沐止薰傻兮兮的伸手去摸后脑勺那个包,然后面色渐沉,斥道:“你傻吗,那种情况下,你应该抛下我自己逃生的!” 我惊讶,然后大怒:“你是我二哥!我要死要活把你救出来,你居然说我傻!你、你、你居然说我傻!”我被气得一时间竟想不到别的话来骂他,想到我们那九死一生的逃命,气的肝疼,跟口吃似的重复那句话。 他见我气得挠墙,轻轻说道:“薏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活下来,那样的情况下,太危险……” 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也是为我好,于是决定原谅他,但又拉不下脸面,哼哼了几声:“你说三遍‘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我就原谅你。” 其实我这就是一气话,或者说是孩童式的无理取闹,我压根就没指望沐止薰能这样说,可是沐止薰微微一笑,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三句话来:“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 我惊呆了!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河水是不是倒流了?六月是不是飞雪了?这简直是惊天大雷! 我万分不可思议的绕着沐止薰走了几圈,得出一个结论:沐止薰被磕傻了,要不就是被烧傻了,总之他傻了。 这当儿芍药送饭来,是沐止薰的清粥,并对我说前厅已经摆下了丰盛的菜色等我去开饭,我乐得把伺候沐止薰的活儿交给芍药,乐颠颠美滋滋的奔向我的饕餮盛宴去。 席间我向杜三蘅讲了我们遇险遭刺杀的经历,问他:“大爷,如果那些杀手回头没发现沐止薰的尸体,一直追杀到这里来,怎么办?”这么一问,我才想到我拖着沐止薰的那几天居然都没碰上杀手,庆幸之余又有些后怕。 我说:“大爷,我看等二哥休养个几天,我们就回国,咱不能连累您。” 杜三蘅把筷子一拍,菜碟子和我同时跳起来。他说:“丫头!你尽管住下来!这可是我杜三蘅的地盘!哼哼,那些杀手胆敢踏进混搭儿一步,我保准让他们有去无回!”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杜三蘅发表如此磅礴的言论,顿时被他的英雄气概折服了。 就这样,我和沐止薰厚颜无耻的霸占了四方府两处小小的院落住了下来。我闲时打量四方府,总觉得这雕梁画栋似乎比我上次来益发的华丽了,我想起那次混战后杜三蘅计算容弦该赔他多少钱的狂热劲儿,立刻一阵哆嗦,也不知道杜三蘅向容弦讹了多少钱。想到容弦我就想到琉璃皇宫,想到我和苏夏那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本来如果没有遇到刺杀,指不定这会儿我们已经走到琉璃皇宫,已经见到苏夏了。如今却只能被困在这四方府里,也不知道苏夏如今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在担心我。 沐止薰的身体十分强悍,除了偶尔咳嗽几声,一天天有了起色。我问杜三蘅为何沐止薰总咳嗽,且咳的时候如同要掏心掏肺一般难受,杜三蘅只含糊的说这是旧病留下来的病根子,对此讳莫如深。 某日我撞见能下床的沐止薰在庭院里燃起了一支烟花,那烟花在白日里发出淡淡的粉红色光芒,很快消失掉,我问他:“你在发信号么?” 他说:“嗯,我让我的部下来接我们。这样以后就不担心会被追杀了。” 我赞同的附和:“这样甚好,甚好。” 他回过头笑:“薏仁,我会保护你,你不会再受伤了。你的身上,不会再多添疤痕了。” 原本他这话我听了应该感动的,且自从我们俩一起亡命过,那兄妹之情比以前也要亲厚许多,可是如今我听着他这话,看他不同寻常的温柔的神色,心里有一种诡异的预感,我毛骨悚然的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开口:“二哥,我是你三妹,你是我二哥。” 沐止薰沉默了半晌,淡淡开口:“嗯,你是我三妹,我是你二哥。” 40长相思摧心肝 沐止薰的身体已经大好了,某日不巧叫我撞见他老人家神清气爽的对着给他送饭的芍药笑了一笑,芍药立马羞红了一张俏脸,腰姿摇曳一步三扭的捂着脸跑了。我钦佩的看着芍药柔软的腰肢,觉得这个动作如果放到我身上,指不定就是一副抽抽的样子了。 我说:“二哥,我们叨扰大爷很久了,你身体也大好了,不如我们回国吧。” 他说:“等等,我的人马上到了。” 他话音刚落,方才将将扭走的芍药又颠颠地扭了回来,说:“三蘅先生请二位过去,说是四方府来客人了。” 沐止薰笑:“人来了。” 我对他神乎其神的预知能力表示了崇拜,突然觉得他一直以来在我心里恶毒的形象伟岸了不少。 我跟他来到前厅,看到席下一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转过来朝我嫣然一笑,我大惊失色:“杜杜杜杜姑娘!” 这女子,可不就是沐止薰跪在凌霄殿前求而不得的那个杜兮兮么! 我震惊的忘了吸口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杜兮兮,又联想到沐止薰刚才说的那句“我的人”,立刻觉得这三个字充满了深意。我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称这位姑娘为“二嫂”,好给自己留一个好印象,转念又想杜兮兮此人与我不同,没我这么厚颜且奔放,于是讪讪而笑。 杜兮兮上前一步,无比爽朗的朝我一抱拳:“李青青见过永仁公主!” 我被这扑朔迷离的形势搞得头晕脑胀,面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姑娘,确实是杜兮兮那副皮相没错,只是当初那任人捏圆搓扁的面条筋姑娘,此刻摇身一变为一代大气女侠,且自称为李青青。我觉得我的脑子不够用了,思忖着等会去找杜三蘅多煮几锅鱼汤来补脑子。 沐止薰轻声解释:“杜兮兮就是李青青,李青青就是杜兮兮。她是我的下属。” 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骗人!她明明是你喜欢的姑娘,你还为了她忤逆了老头子!” 沐止薰叹气:“另有内情不便明说。” 我无语,问:“那她是来护送我们回国的?” “嗯,青青,其他人也都到了吗?” “回主公,都到了。亲卫兵十六人已到齐,听候殿下命令。” “好,休整一夜,明日出发。” 沐止薰吩咐完毕就消失了,李青青朝我一颔首,也走了。我忧郁的去找杜三蘅唠嗑,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变化的这么快。 我说:“难怪我上次问沐止薰杜兮兮怎么样了,他反倒反过来问我杜兮兮是谁,原来杜兮兮只是化名,我都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杜三蘅哈哈大笑,铁砂掌一把拍到我背上:“丫头啊,有时候男人的心理你不会懂,这世上有些人不擅表达而更擅于隐忍,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用心去看去发现,才能看到他隐忍背后的坚持和无奈。” 我打了个哆嗦:“大爷你说的好肉麻啊。” “不,”杜三蘅正色,“这是我作为一个隐忍不发的男人的内心剖白。” 我斜眼看他,就杜三蘅这骚包的个性,隐忍不发? 杜三蘅叹息:“丫头,你还不懂得欣赏一个男人。” 我觉得这话从杜三蘅的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我喝完杜三蘅的茶,因为觉得这谈话内容太过深刻,于是扯了一个借口溜了出去。 此时正值十五,那月亮黄橙橙的像是一张摊煎饼,让我想起了我和苏夏一起看活春宫的那一个晚上,那时黑黢黢的没有月色;而如今倒真可以算得上是瑞光千丈生白毫了,身边却没有了人。纵然粗放如我,这时候也颇有些伤感,总算能体会到那些酸巴巴的多愁善感的小姐们的心思了。 这朗朗月色,不单单只有我欣赏,前方庭院里也站了一人,她回身看我:“永仁公主。” “杜……啊不,李姑娘。” 李青青微微一笑:“名字不过是浮云,我可以是杜兮兮,我也可以是李青青,我甚至可以是永仁公主您。” 我愚钝:“李姑娘是在和我打禅语吗?你怎么会是我呢?我喜欢吃酱炒螺蛳和烤番薯,我还喜欢打马吊,而且我打马吊的手气很烂,李姑娘可千万不要当我。” 我眼见着李青青的嘴角抽了抽,她说:“永仁公主,我本就是为你而存在。如果不是意外,此时在皇宫里的永仁公主就是我了。” 我被她这一串你你我我的绕口令弄的心浮气躁,却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内情,是以做出虔诚的样子来,洗耳恭听:“可否请李姑娘明示?” 她来回踱了好几个圈,耙了半天头发,苦恼道:“说来话长啊……” 我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打颤,冷风嗖嗖的吹着,而眼前这位姑娘居然还在苦恼如何开口,顿时心神俱伤。 李青青终于不绕圈了,正色道:“永仁公主,我明明只是主公的属下,主公却在凌霄殿前为我长跪,你可知为何?因为主公在演一出戏,一出能骗过那昏君而让我名正言顺进宫的戏,只有说我是他爱上的人,那昏君才会放松警惕。” 我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昏君指的是老头子。 “而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可以就近模仿你的声音姿态和动作,所以你看,我长得和你很像。主公从十六岁起便开始四处搜罗与你长的相像的女子并培养成暗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代替你活在那皇宫里,而让真正的你获得自由,而我,是最终合格的那一个。他给了我一个假名字假身份,演了那么一出戏把我弄进宫,就是为了伺机与你调换。只是他苦心积虑这么多年,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你会与沐温泽一起去谙暖国当质子,所以我们的满盘计划全部落空。” 我觉得随着李青青的话,我眼前仿佛有一个从未触及的隐藏在背后的黑暗事实在一点点的揭开,我很恐惧,因为我不知道这现实的结果是不是我能接受的。我问:“二哥他……为什么要把我弄出宫?” “因为你在皇宫里会很危险,”她顿了顿,“确切的说,是你的身份很危险——你的身上,没有琉璃沐氏的血。” 我震惊的倒退好几步,惊诧:“不是吧……”不得不承认,李青青这句话把我轰的魂飞魄散,那威力堪比投石车,一大块石头砸下来,几乎把我砸的血肉模糊。 我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我娘偷人了?”我那温婉柔弱的娘亲哎,她居然能干出偷人如此奔放的事情来? 李青青摊手:“永仁公主,关于你的身世,恕我不知详情。主公从未讲起过,是以我只知道你不是昏君的血脉,却不知道你真实身世。” 我失魂落魄,想到我居然不知生父何人,顿时觉得难以置信,一时间怎么也接受不了。 “主公是从十岁起开始知道你的身世的,而后他便一直在保护你。你也知道,昏君尤其的重视他,比起沐修云,不知重视多少倍,大有把太子之位传给主公的意思。可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那昏君居然给主公喂了药——毒药。” “那毒药,如果不服解药,就会一点点掏空身子,且平日里会留下一个咳喘的毛病,发作时简直痛不欲生,是昏君拿来控制主公的,可是主公心甘情愿的服下了,只因为昏君说,如果他不服,便要把你指给琉璃京最纨绔下流的世家子弟糟蹋。” “呵,永仁公主,你是不是痛恨主公鞭打你?恨不得加倍报复回去?可是你可知道你的身份在皇宫里已不是秘密了?昏君知道你不是他的血脉,沐修云也知道你不是他的亲妹妹,517Ζ且他们都察觉出了主公对你的保护和重视,于是你说,掣肘主公最好的利器是什么?就是你!” “在皇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主公和你,昏君在盯着他,沐修云也在盯着他。他们随时在利用你、利用你的生死来控制主公,你可知有多少次你差点被昏君下令格杀?你可知有多少次你几乎被随意指给那些禽兽?而你以为你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主公在昏君和沐修云之间周旋,是因为他每次在你犯错以后就赶在昏君和沐修云之前鞭笞惩罚你,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动手,那么昏君或者沐修云就会动手,而他们一旦动手,你所承受的便远远不是鞭笞如此简单,而将是更为残酷的刑罚。” 我浑身颤抖,勉强找出理由反驳她:“那那一次,我救了你,并没有犯错,他为什么还要抽我?” “就是因为你救了我,且是从沐修云手下救的。沐修云极恨主公已久,凡是主公重视珍惜的,便是他想尽办法要毁掉的。你如是,那个‘杜兮兮’也如是,而你居然从他手下救走了‘杜兮兮’,你想,以他睚眦必报的为人,他会如何对付你?呵,主公和他们有个约定,但凡他先动手教训你了,那么昏君和沐修云便不能动你。永仁公主,我想你不会知道,当沐修云和昏君看着主公抽你时那痛苦的表情,他们是何等的快意。” “每一次主公打你,你永远不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而你看不到的这个表情,却极大的取悦了沐修云和那昏君,你现在可以理解他为何要打你了么?” 我呆立原地,被这一连串的真相冲击的无法思考:“这么说,他打我是为了保护我?好荒谬啊,为什么他不能换种方式?” 李青青不耐烦了:“我说了,是因为心理扭曲的昏君和沐修云喜欢看他抽打你时的表情。再则,永仁公主,你不要忘了主公现在才十九岁,呵,定下约定的那年,他更小。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你要他在自己强大而又居心叵测的父皇和大哥面前想出一个周全的万无一失的法子来护你的时候,请不要忘了,那时他也不过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少年。” 李青青抿了抿唇:“好吧,说了这么多,也该说到重点了。你可知为何你对主公有如此大的影响,主公居然会护你到这个地步?其实很简单,人总逃不过一个情字——因为他爱你。” 这条消息比前面所有的消息来的都要震撼,我骇然而笑:“不不不,不可能……”我的双脚颤抖,几乎想拔腿就跑。 李青青平静的说:“是真的。他爱了你十六年。” 41梦里不知身是客 李青青平静的说:“是真的。他爱你至今。” 冷风阴恻恻的刮着,嗖的一下钻到我的毛孔里,我肉颤了好几颤,怀疑自己在梦游。我伸手在大腿上扭起一块肉来拧了一把,立刻疼的颠了一下,我绝望的发现这不是梦,也不是幻想,而是真的。 我垂死挣扎,抵死不承认这真相,用愤怒的面目来掩饰内心的慌张,我指责她:“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和我说,而你不过是他的下属,你怎么可以僭越上级啊啊啊!” 李青青望月叹息:“因为人生太无趣了。以主公那样的个性,只会瞒你一辈子,他很可能默默的看着你出嫁、生孩子、孩子打酱油了、孩子也生孩子了……一直到你入土为安了,他也不会说一句话。我不能看着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就这么入土了,所以就和你说了……” 她突然激动起来:“而且,最重要的!我怎么会和你长的像!我明明比你漂亮许多!退一步说,就算我和你长的像,可是我的举止比你矜持,品味比你高雅,情调比你哲理,可是我居然要模仿你这么低俗的公主!天道不公啊!” 李青青很愤慨,对月狂呼,表情狰狞。我想到让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清秀美人儿来模仿我的一言一行,这么多年来确实委屈她了,是以真心诚意的对她说:“李姑娘,委屈你了。” 李青青哼哼几声,说:“你看,我现在和你说出来以后,看到你这个要死不活的表情,我心里舒服多了。” 我无语。突然想到一些东西,问她:“我们这一路过来遇到的杀手,都是谁派的?” 李青青很认真的掰手指头:“昏君、沐修云、沐修云她娘……大概就这三路了。” 我跳起来:“老头子也派了?二哥是他亲儿子啊!” 李青青用脚尖蹭地——那是我表示不屑时的惯用动作,说:“古往今来,为了皇位,弑兄弑父的还少吗?杀一个已经脱离自己掌控的儿子也不算什么。昏君以前对沐止薰好,不过因为他有比沐修云有价值且容易掌控罢了。而沐修云和他娘要杀主公,大概是因为害怕昏君把太子之位传给主公吧。”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这桩秘辛知道的如此透彻的人,逮住她不放,把我许多疑问问了出来:“那我小时候的记忆好像断层了,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哦,这个啊。”李青青甩了一下头发,爽快的说:“因为我给你下药了啊。” 我大惊失色,指着她颤不成声:“你你你……下药?”我跳起来,把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很有一种小命危在旦夕的恐慌。 李青青笑的风轻云淡:“死不了人的,只是模糊一些你的记忆罢了。 我心神俱伤,字字血泪:“为什么?” 李青青露出一丝怅惘的神色,尽管她把我的习惯动作和神态模仿的再惟妙惟肖,我个人却觉得,单凭她这样一个伤感的表情,就能立刻分辨出谁是谁,因为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她那样的表情的。 她说:“我本来,是想把你被主公鞭打的记忆消去的,这样等到我和你调换了,等到你自由了,也许你还有可能爱上主公。他那样的苦,我只能为他做这么一点事情了。可惜后来被他发现并阻止了,真是可惜,所以你的记忆只是有些断层而已。” 我默然无语,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青青问我:“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有什么感受?” 我张口结舌,这真相太过震撼,就像那自家腌制的咸菜头,一个就够啃好几天了。我现在没啥感受,就是回首看我这十六年的时候有一种命途多舛的凄凉感。 李青青又问:“永仁公主,你现在知道了主公与你并无血缘关系,你……会爱上他吗?” 我打了好几个寒颤,心底生出一丝寒意来,沐薏仁爱上沐止薰?呱呱爱上黄鼠狼?太滑稽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我想都没想过! 我连声否认:“不不不,不可能,”我试图把李青青疯狂扭曲的想法给掰正来,“就算我知道他的苦衷他的不得已,可是被打了这么多次,我看到他的脸,从心底就会滋生出一股恐惧的情绪……做一对友爱的兄妹已是极限了,再要亲近,是不可能了。” 李青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的表情来,看的我毛骨悚然。 “永仁公主,你……” “青青!”突然一声暴喝,我和李青青同时跳起来,回头看声音来源处。 沐止薰面色平静,可是我却无端的觉得他生气了,且是十分大的怒气,是以胆战心惊的躲到李青青背后去,同时觉得好笑,想当初在沐修云手底下救下“杜兮兮”的时候,可是她躲在我的背后呢,风水轮流转,此话果然是金玉良言。 “你全部说出来了?”沐止薰声音平淡。 “没错,我全部说了!”我觉得李青青有一种视死如归的英勇气质,当下对她的钦佩油然而生。 “你……”沐止薰面色阴冷,很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气势,我眼见着李青青的脖子胆怯的缩了缩。 “罢了。你走吧,找十三去拿契约和银子,就说是我的命令。以后找个地方,嫁人生子,忘了这一段吧。”沐止薰憋了半天,似乎很内伤,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李青青激动的冲上去:“你要我走?” 我也很激动,觉得李青青总算是熬出头了,突然艳羡起她的解脱来。 李青青激动的有些歇斯底里了:“你居然要我走?!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求,只求陪在你身边!我只不过和她说了实情,你居然赶我走!” 我眼见着李青青泪盈于睫,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我来回的扫着眼前这俩人,企图发掘一些两人之间暧昧的情愫出来,只可惜沐止薰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的看不出一丝感情。 “青青,你知道,你犯了我的大忌。原本杀你也不为过,只是念你多年跟着我,所以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走了,那谁来演她?”李青青朝我一指,我清楚的看到了她眼里的恨意,立马风头转向,哧溜的躲到沐止薰背后去。 “像薏仁的,不止你一个;能把薏仁演的惟妙惟肖的,也不止你一个。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我眼见着李青青浑身颤抖,突然觉得,比起打我时的姿态,此时的沐止薰才是真的狠绝。 李青青一把抹去泪水,哈哈大笑:“沐止薰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代表你可以这么作践我!我就是要告诉沐薏仁真相!你看!你看!她知道真相以后是怎么说的?她说她不可能爱你!” 沐止薰从头到尾都很淡定:“你走吧。” 李青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走。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欣赏起她来。这么敢作敢当、敢爱敢恨的女子,为沐止薰付出了这么多的女子,居然得不到沐止薰的回应,我想起李青青说过的那四个字:天道不公。 我躲在沐止薰背后,沐止薰突然转身看我:“薏仁。” 我一个激灵:“二、二二……”其实我是想叫他二哥的,可是突然想到其实他并不是我哥,是以在称呼上十分犹豫,我该叫他什么?止薰?只怕还没叫出来,我自己先被自己给寒碜死。 沐止薰看着我不说话,我又尴尬又别扭,昔日兄长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我勉强可以接受;昔日兄长摇身一变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且爱了自己许多年的男人,这就有些难以适应了。我一想到我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吐螺蛳壳就觉得无休止的尴尬,一想到他老人家甚至知道我每月葵水是几号来就觉得神伤不已,一时间只觉得我这一生就是一个悲剧。 我勉强压住自己避沐止薰如避蛇蝎的冲动,飞快的打招呼:“哈哈哈哈,今晚上的月亮真的好圆啊,圆的像个摊煎饼,不过煎饼虽然香,却没有烤番薯香啊,说起烤番薯,我想到温泽了,温泽小时候就和一个糯米汤团一样圆啊,如果这月亮再白一点,就和糯米汤团一样了……” “薏仁。”沐止薰淡淡开口,我立马住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信来:“这是纹姨的信,她交代我,只有在你知道真相了以后,才能把信交给你。如今我看时机也到了,你拿去看吧。” 我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薏仁……”沐止薰又叫,我现在对他是既惊且惧还尴尬,是以一听他叫我的名字就心惊肉跳。 他嘴唇动了几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像便秘似的憋出几个字来:“时辰不早了,去睡吧。” 我得了他的赦令,转头就跑,一直跑到我住的院子前才停下来,我转头看中庭里负手立着的沐止薰,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那白色月光照在他黑色的衣袍上,氤氲成薄薄的一层月晖光华,显得那背影说不出的孤寂和凄凉。 42二百五 我一夜未睡,盯着我娘的那些信发呆,我不大敢拆开来看,生怕里面又有啥惊天动地的真相,我现在觉得老天爷就是在玩我,可经不起再一点点刺激了。 这么一折腾天就亮了,我磨蹭出屋,想起今天是要回国的日子,便去找杜三蘅告别。 我以前一直觉得杜三蘅仙风道骨的外表就是用来欺骗世人的,其本质就是一占地为王的土霸王。可在得知了昨夜那悲摧的真相以后,如今再看到他,居然衍伸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感来,我想起他以前明里暗里给我的那些示意,顿时觉得杜三蘅委实是一个人才,他好像知道所有被埋葬和刻意掩盖的秘密和往事,可是他也不做声,就是不动声色的在暗处冷眼旁观。 我叫他:“大爷,我要走了,您可得保重自己啊。” 我猜杜三蘅一定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就是一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倒霉摧儿,他说:“丫头,路上保重啊。不管发生什么事,咱都要坚强勇敢的活下去!”他气势磅礴的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我抽了抽,谄媚道:“大爷,我走之前能不能问你要些东西啊?” 杜三蘅很大方:“你尽管说!” 我垂涎的看着他的胡子:“我想要您的胡子……上次一次就把三根都用完了……你看我和沐止薰就两个人,一人一根胡子也只用掉两根,所以您能不能还我一根胡子啊?” 杜三蘅被我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剪子,剪了三根下来,肉痛的递给我:“省着点用。” 我小心翼翼收好,依依不舍和杜三蘅告别。 我四处张望,没找到沐止薰,先松了一口气。一个面貌和善的年轻人过来同我打招呼:“永仁公主,我是艾十三,主公吩咐我接你上马车,请往这边来。” 我想到昨天沐止薰提起过让李青青去找十三要银子和契约,知道此人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立刻肃然起敬,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他几眼。 艾十三低垂着头,对我的骚扰面不改色心不跳,十分的镇定。 我们走到四方府前,正要上马车,突然门口的石狮子后面探出一个头来,叫我:“喂!喂!” 我打量他几眼,惊道:“是你啊!” 这乞丐——就是我拖着沐止薰来到混搭儿那天,共同在一个墙角晒过太阳有过阶级情谊的那个乞丐,喜气洋洋的从兜里掏出一大叠银票,乐滋滋的说:“喏,二百五十两银子!” 我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巨额的银票,眼都直了,问他:“你要给我?” 这乞丐点点头:“是啊。不过那美人儿呢?我好不容易凑齐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怎么没见到那美人儿……” 他突然大惊失色:“莫非你已经把他卖掉了?!” 娘哎!我一时语塞,蓦然想到那日我曾开玩笑的给沐止薰开价二百五的,可我没料到这乞丐居然如此执着,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感动。 我问他:“你哪来的银子?” 他自豪的拍胸脯:“我可是吴猫儿!没有我吴猫儿做不成的事!” “谁?谁?”艾十三凑过来问。 吴猫儿怒:“我是吴猫儿!” 我很想对这名字发表一下诸如“久仰大名”之类的感慨,可是脑子里实在没印象,只好说:“哎!猫儿你好。” 吴猫儿显然对我这平静的问好不满意,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眼直了。我觉得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沐止薰。 我眼见着吴猫儿流着哈喇子把一叠银票递过去,色迷迷的说:“美人儿,这里是二百五十两银子,跟大爷我走吧!” 沐止薰的脸抽青了,艾十三嗖的一下冲过去挡在沐止薰面前,紧张的问:“你要对我家主公做什么?” 吴猫儿的样子真的很无辜:“买他啊,我凑齐二百五十两银子了。” 沐止薰平静的开口了:“谁准你买我了?” 吴猫儿左右看了看,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前面来:“她!这位姑娘说你开价二百五十两银子!” 他将将说完,我瞧见沐止薰额头的青筋暴起,颇有一种预备掐死我的趋势。我连忙补救:“猫儿!涨价啦!那日他奄奄一息,只值二百五十两,如今你看他活蹦乱跳,怎么的也值五百两啦!你回头凑足银子再来!” 其实我真的是诚心诚意的想救沐止薰于如此尴尬的境地的,可是我话音刚落,发现沐止薰的脸色更黑了。 吴猫儿咕哝:“你这个奸商……” 艾十三担忧的看沐止薰:“主公……” 沐止薰盯着我,咬牙切齿:“薏仁……” 我欲哭无泪,这当儿杜三蘅走出府门来送我们,见到这副情景,对着吴猫儿狂笑:“呦!猫儿,你不是只收鸡毛鸭毛王八壳子的吗,什么时候收起人来啦?在这跟老夫我的客人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吴猫儿心不甘情不愿走了,我简直对杜三蘅感激涕零,一行人终于平安的启程了。 这一路行去甚为平安,虽然少了个李青青,可是因为有亲卫兵十六人,再加上我们走过混搭儿,就到了琉璃国境内,是以那些杀手突然的销声匿迹了。 我躲在马车里,对沐止薰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只是他偶尔会来探望我一下,问些诸如“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如厕”的问题,以示亲厚。 我依旧结结巴巴的叫他:“二、二二……” 他说:“就叫二哥吧,我永远是你的二哥。你大可放心。” 我从他这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讥诮,倒觉得有些心酸。我问:“二哥,那我这次回宫,父皇……老头子他不会杀了我吧?你说他用那么多钱把我换回来,是要做什么?” “父皇在计划什么,我也不明确。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你不用担心。” “哦。”我放下心来,又觉得我和他如今这光景,实在是尴尬。 我找话题:“二哥,既然你回国了,那苏夏也应该回锦瑟国了吧?” 沐止薰迅速的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策马上前,消失了。 这是我总结摸索出来的规律,只要在沐止薰面前提到苏夏,不用半刻钟,准能结束谈话,是以苏夏在这几天被我频繁的提起,我怀疑他在那头一定耳根发热且喷嚏不断。 漫长旅途无事可做,我鼓起勇气掏出我娘留给我的信仔细阅读。 信上的字体娟秀清丽,这才是我娘真正的字体,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不会写字,如今才知道想来她也是因为我的身份问题而有所顾忌,索性装作不会写字吧。 马车有些颠簸,我探出头大吼一声:“二哥!马车太颠了!我看不了信了!” 沐止薰的背影抖了一抖,我缩回头,果然发现马车平稳了许多。 “薏仁,今天你父皇来找娘了,他说你不是他的血脉,他想杀了你。娘好说歹说才让他放了你一条生路。你以后可不要再淘气惹他生气了,凌霄有在他面前撒娇的资本,你却没有。娘回来的时候,发现止薰躲在角落里,神色惊慌,看样子他是听到我和你父皇的谈话了。娘和他商量了许久,决定瞒着你,我知道你以前和他亲厚,不过他是被你父皇看重的人,你是你父皇的眼中钉,你们再和善下去,你父皇迟早有一天会动手除了你,所以今后,不要和止薰走的太近……娘很担忧,这吃人的皇宫,我和你要怎么活下去?” 我看了看信上署的日期,恰是我十岁那年,莫怪沐止薰从我十岁起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来是因为这桩悲摧的秘辛。我模模糊糊的想起我十岁那年撞见我娘和沐止薰神色严肃的在说着什么,想来就是这件事了。 “薏仁,你太让娘失望了。娘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让你乖乖的听话,别去你父皇面前现眼。可是你父皇赏了沐凌霄一盒酥蓉糕,你却去凑什么热闹?居然跑到凌霄殿去找他闹,如果不是止薰在,只怕你已经没有命回落霞阁了,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究竟要到何时才会懂事起来?” 我不服气,娘哎,那时我才十岁啊,不过是一个小女娃儿,看着沐凌霄有我却没有,自然会闹啊!您老对我的要求太严格啦! “薏仁,今日止薰来找我,问我女孩子身上有疤是不是嫁不出去。娘知道,他是放在心上了,他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打在你身上,痛的却是他,娘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是你每次挨打以后,他送来的药膏却是极好的……他也很苦,娘知道你能看到这些信,必定是已经知道真相了,那么娘希望你不要恨止薰,毕竟这世上除了娘,只有他能护的了你了。等他长大了,羽翼丰满了,会有更好的方式来保护你,娘很放心把你交给他。” “薏仁,想必你一定很想知道你的身世,你的生父是何人,原谅娘不能告诉你。娘不想让你背负太多,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这个身世,不管你知不知道,都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助益,娘只希望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傻一点也没关系,总有止薰护着你。” 我看完这些信,默然无语。 43两件喜事 我们一路和平荡漾的到达了琉璃皇宫。 老头子站在宫门口率领文武百官热烈欢迎为国做贡献的二皇子回归,我想到这个人逼死我娘,三番两次要弄死我,还给自己的亲儿子下药,就觉得恨透他了,我钦佩沐止薰居然还能摆出一张笑脸来,我却是怎么也做不出友善亲恭的样子来。 显然老头子的想法是和我一样的,他冷冷的扫了我一眼,显见着十分不待见我,我怀疑他是为那些交出去和我交换的金子肉痛。 我回到落霞阁,屋里的家具蒙了一层灰,空荡荡的一副落败之势。屋里的陈设都没变动过,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仿佛这大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过都是瞬息一天的浮云罢了。什么都在,只有我娘不在。我去摸那镯子,觉得有哽咽之意。 “三姐?”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去,逆光里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那,黑乎乎的啥都看不清,我正眯着眼睛打量,那人呼啦啦的飞奔了过来,我心里升起了一股熟悉的不好的预感,刚后退几步,那人一个猛扑把我摁住了。 “温泽?”我胆战心惊的问。 身上这人抽噎了一下,呜呜咽咽的哭出来了:“三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日日来落霞阁看,就盼有一天你能回来,我想死你了!呜呜呜!” 我如今这四仰八叉被扑倒在地的姿势甚为悲摧,像一个翻过来的王八,我推他:“温泽起来!好好说话!” 沐温泽依依不舍的爬起来,顺道把我拉了起来。我细细打量他,这几月不见,他身形拔高了不少,脸庞都瘦下来了,看上去有一副少年的模样了,只是心智似乎没什么长进。 我看着昔日的糯米汤团拔高拉长成了一根白面条,唏嘘不已。 沐温泽包着一泡泪水又缠上来,他如今的个头已到了我的鼻梁处,抱我的时候把他那尖尖的下巴颌顶在我的肩胛骨上,硌的我生疼。我们像两具骷髅骨头一样,抱在一起咔咔的互相硌人,我觉得还是那个胖胖软软的沐温泽抱起来有手感…… 沐温泽摇我:“三姐,你想我了没?” 我笑:“想啊。温泽,你这几个月来过的好吗?菊妃娘娘还有沐凌霄,有欺负你吗?” 沐温泽很高兴,特意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三姐,这衣服好看不好看?” 他穿了一件银紫色的华丽的亮闪闪的衣服,晃悠的我头晕眼花,我一把抓住他:“回答我的问题!” 沐温泽说:“我回答了啊。父皇他最近对我很好呢,天天做新衣服给我穿,还封了一处院子给我,赐我很多好吃的,还请夫子教我念书习武。菊妃娘娘和四姐才不敢欺负我呢!嘿嘿嘿嘿!” 我心里猛地一沉,这是不是说明老头子已经放弃沐止薰转而培养沐温泽了?如果这样,沐止薰岂不是危在旦夕?我心里很沉重,勉强都笑不出来。 沐温泽小心翼翼看我脸色:“三姐,父皇对我好,你不高兴吗?” 我伸手去揉他头发——太高了,只得悻悻作罢,说:“怎么会呢,三姐很高兴。不过温泽你要记得,这世上任何人对你好,都是有所图的,你千万不要因此而放松警惕。” 沐温泽问:“那三姐对我好也是有所图吗?” 我说:“当然不是,那是因为三姐爱你。” 沐温泽又问:“那二哥对三姐好,也是因为二哥爱三姐吧?”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以对。 沐温泽想了一会儿,说:“三姐,纹姨就安葬在琉璃京郊的南山上,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我的心脏抽搐似的一痛,点头答应。 沐温泽带着我往宫门口走,将将走近之时,十分潇洒的给守门的护卫亮了一块腰牌,我们就被放行了。我艳羡的看着那腰牌,沐温泽一笑:“等我们回宫,我找父皇给你也弄一块。” “不不不,”我讪笑,“我就不需要了,只是我有用的时候,温泽你这块借我就好了。” 他狐疑看我:“借你可以,可是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走哦!” 我发誓:“绝对不会。” 说话间他已经雇了一辆马车,载着我们到了山脚。我越接近坟墓,觉得痛的越厉害,只觉得酸意一阵阵的往眼眶里冲,眼睛热乎乎的。 沐温泽停住脚,默默的向我示意,我看到一个小小的朴素的土坟,那坟一色装饰全无,墓前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是沐止薰。 我现在已经顾不得和沐止薰相处会不会尴尬这种事了,我几步跌倒在墓前,沐止薰默默的给我让开路,我看那碑上,题着“白氏莲纹之墓”六个字,莲纹是我娘的乳名。娘亲死了,可是墓碑上居然都不能写正名和身份,我再也忍不住,抱着碑嚎啕大哭。 那一刻,我只觉得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陪伴我,再无人在我耳旁谆谆教导,再无人静静聆听我那些最隐秘的心事和幻想以后笑着说我傻,我眼睛酸涩,直哭的没有泪水,可是胸臆里那巨大的伤痛却没有抒发出分毫。 沐止薰递给我一方手绢,我狠狠的醒鼻涕,跳起来,心中恨意滚滚,我想大骂老头子那畜生,无数恶毒的语句在我喉中滚过,可是眼角瞥到沐温泽,却只能生生咽下。 沐温泽在一旁静立,面上也有痛色。沐止薰一直到我情绪平静了,方说:“祭拜一下纹姨吧。” 墓前已有沐止薰带来的一些时令瓜果和几柱清香,我跪在墓前,把头磕到地上去,心里默念:娘,薏仁来看您了,您安息吧。不要担心,我不会想着报仇什么的,我只会带着你的祝福和愿望,好好活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仨相对无言,一片愁云惨雾。 我心情低落的回到落霞阁,沐温泽和沐止薰看上去都很担心我,可是我实在没精力来应付他俩,是以把门一关,鼻头一酸想继续落泪,却发现已经没泪水了。 我浑浑噩噩的在床上躺到了傍晚,有人敲门。 门外一个太监神色高傲的看我:“陛下有旨,命永仁公主晚上出席宴会。永仁公主,请好好打扮。”我昏昏沉沉的想为何来宣旨的不是周公公,半晌才想起来那畜生被沐止薰凌迟处死了。 这新换的太监身后一队宫女嬷嬷鱼跃而入,我死气沉沉的任她们折腾,想起上次类似的情形时,我娘还在,那时我打扮的多喜庆啊,还被我娘嘲笑鄙视了一通;如今她们虽把我打扮的清秀可人了,我娘却不在了。 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居然肿的跟个核桃一模一样,中间细细一条缝算是眼睛,要多悲摧有多悲摧,纵使经验丰富如嬷嬷,居然都拿它束手无策。 她们给我敷了粉,穿上漂亮的衣服,挽起高贵的发髻,我一阵烦躁,恨不得抛下一切逃出这吃人的皇宫去,最终却只能妥协于现实。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依旧是这华美的宫殿,依旧是这唱喏的太监喊:“永仁公主到!”可是我发现我的心境居然垂垂老了好几年,一时间心神俱伤。 老头子坐在龙椅上,我克制自己不去看他,免得掩饰不住迸发的恨意。沐温泽和沐止薰依旧是那副好像我要寻死一般的担忧表情,我刻意忽视了。沐修云长的依旧如此猥琐,【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阴冷的扫过来一眼,嗖嗖的吹的我打了一个哆嗦。倒是好久未见的沐凌霄出落的愈发高挑娇美了,和我这肿核桃一比,高下立现。本来这丫头见到我一次就要嘲笑我一次,是以我以为以我如今这眼睛红肿的模样足够提供她几个时辰的谈资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厚道了许多,谦恭的对我一笑:“三姐。” 我受宠若惊又觉得诡异莫名,哆嗦着笑回去:“四妹。” 她柔和的笑了笑,娇羞的低下了头,我顿时失语。 我这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且如坐针毡,那危机意识又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了,我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好的预感,果然老头子开口了:“朕今日办这宴席,一是为了薰儿接风洗尘;二是朕要宣布两件喜事。” 来了来了!我在心底狂叫,筷子抖的筛糠似的。 老头子说完还故意顿了顿,直到所有人都将他殷殷盼着,他才得意的宣布:“第一件喜事,前几日西夜国派来使者求亲,朕决定,将朕的永仁公主许配给西夜国太子,两方共缔百年之好,守望互助!” “当啷!”我的手剧烈一抖,筷子掉在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可却也知道此刻我一定是面如土色且嘴唇哆嗦,老头子探究的眼光唰唰的飞过来,我镇定的换勺子去舀汤,边寻思着这动作是否足够自然流畅。 “此乃一件喜事。第二件,锦瑟国大殿下在我琉璃皇宫做客期间,与朕的凌霄公主情投意合,等大殿下回国禀告了锦瑟国女皇,两国也将联姻,缔结同盟!” 我不得不承认老头子赢了,席下除了愈发娇羞的沐凌霄和板砖脸的沐修云,其余人莫不闻之变色,我的耳朵嗡嗡直响,简直是万念俱灰。这两件喜事,于我而言,却是一桩比一桩更为悲哀的噩耗,我觉得我钻到牛角尖里去了,我的想法越来越偏激,使劲和自己较着劲儿,那种感觉无法言说,仿佛是呱呱即将要被炖煮了吃掉,被杀之前想到自己还有最喜欢的虫子可以饱餐一顿,可是蓦然发现,那虫子居然是别人家的了。 44逃亡 我浑身颤抖,既惊且怒,梗着脖子,几乎把桌子盯出两个洞来。 “薏仁。”沐止薰在我身边坐下,我茫茫然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宴席已散了,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沐止薰看上去比我还忧伤,沐温泽一脸震惊,还没缓过神来。 我摇摇摆摆站起来,朝他们摆手:“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愁苦万分的挪回落霞阁,沐止薰在我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我进门混混沌沌的往床上一倒,想到我这多舛的命途,顿时万念俱灰。 沐止薰似乎在我窗外站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我才听到他低低的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我在黑暗中瞪着两个肿的睁不开来的眼睛失眠一夜,天明时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找苏夏。 我回想着戏文里有甚类似的桥段可以供我参考,想来这弃妇找上始乱终弃的男人的戏文一定不少,无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顺带把一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妄图唤回那男人的愧疚,然而我的情况又与戏文里描述的有所不同。说到底我与苏夏清清白白,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这真要变心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且这插足的第三人居然是我的妹妹,如今虽然知道不是亲妹妹了,但在外人眼里我们俩却依然是和睦亲恭的俩姐妹,这也注定了我不能撕破脸皮去她面前撒泼打闹呼天抢地指责她抢了我的男人,否则届时传言“俩姐妹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云云,我固然脸皮厚,却也是要点面子的。 这么想来,我发觉去找苏夏的这个想法已经毫无意义了,可是我却憋屈的慌,抛去理智不说,我的情感上十分的不甘,我不甘愿就这么莫名其妙糊里糊涂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变心,你起码,起码给我一个理由啊! 好吧,我承认我自己已经深深的钻入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于是最终的决定,依然是要去找苏夏,且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可不想嫁给百里安寂,他那愤怒的被欺骗的眼神,至今令我印象深刻,每每想到,便会奇异的衍伸出一种我欠了他几十万两金子的错觉,因为有这么一层微妙的感觉在,我觉得如果我真的嫁给他了,我们的婚姻关系一定是一出荒唐的悲剧。 我跳起来收拾东西,看到那些苏夏亲手编织的小玩意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起收到包裹里去了——不要误会,我不是企图用这些东西唤回苏夏的恋旧之心,我只是在想,倘若真这么不幸,他没有任何苦衷的变心了,那我一定要把这一堆东西气势恢宏的砸到他身上去。 我一边收拾一边心酸的想:此刻沐凌霄的寝宫里是不是也摆着苏夏亲手编织的这些东西,我一边控制不住的想,一边无比的厌恶自己这怨妇一般的酸味儿。 我去找沐温泽借腰牌,他忧伤的看我:“三姐,你是不是要逃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嗯,这一出去,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三姐不能带着你一起走,我不能拖累你。父皇现在对你这么好,我暂时能放下心来,等三姐稳定下来了,一定来接你出去好不好?” 沐温泽解下腰牌给我,一双眼睛里泪汪汪的:“嗯,我等三姐你回来。三姐你要保重!” 我硬下心来不去看沐温泽,回落霞阁扛起我那包袱就朝宫门跑。 此时天刚蒙蒙亮,老头子想必还在温柔乡里销魂,是以我倒不担心会碰上他。 我一路直奔宫门,想学沐温泽唰的亮出腰牌,然后在护卫还没看清楚之前便飞奔而出,我在脑海里预先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演练一遍,正要施展时,那两个英俊挺拔的护卫哥哥唰啦拔出长枪,干脆利落的把我的冲势截断的一干二净。 “永仁公主,陛下有令,没有他的口谕和圣旨,您不能私自出宫。”这两人齐刷刷的异口同声。 晴天一个霹雳!我傻眼了!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老头子没有在我的落霞阁周围布下护卫防止我逃跑,却不知道他居然留了一手,在最后最紧要的关头给了我一棒。我心灰意冷。 我挎着个包袱失魂落魄的站在冷风中,那叫一个苦啊! 这当儿,身后疾风骤起,我回头一望,只觉面上凉风一过,我居然被捞到了一匹骏马上。我一阵心惊肉跳,回头看到沐止薰那张脸板的平平整整,一丝褶子都找不到。 那骏马四蹄生风,把一堆护卫冲散的七零八落,身后一阵鬼哭狼嚎。 我看着两边飞速倒退的情景,被这一变故弄得魂飞魄散,问沐止薰:“二、二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沐止薰沉声说:“我带你走,不要嫁给百里安寂,我带你走的远远的。” 我心头狂跳——不是感动的跳,而是想到我们如今这光景,颇像一对私奔的苦命鸳鸯,呸呸,不对!哪有人私奔奔的如此嚣张如此跋扈的? 我一想到沐止薰这么一折腾以后身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就觉得脑袋有些隐隐作痛。 沐止薰在京郊一个客栈门前停下,我茫茫然四顾:“二哥,我们去哪里?” 沐止薰一边把马交给店小二,一边说:“往北走吧,那里地广人稀,不容易被追兵发觉。” 我想了想,恰好锦瑟国也位于北边,与我的目的地也算同一个方向,感到万分庆幸。 沐止薰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吩咐小二把晚饭和洗澡水都送去我房间,看着我说:“我就在你隔壁,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他抿抿唇,补充道:“你不要有什么负担和顾虑,此番我只是你的二哥,一个不愿意看妹妹受苦的兄长罢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态甚为悲摧,我也只能讷讷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话刺激他。 第二日清早,我们继续向北前行,沐止薰本欲雇辆马车载我,我想到如今我们可是逃亡,一切从简为主,再要摆什么公主架子,那就是矫情,是以拒绝了他这个提议。而我又不会骑马,纵然会骑,也一定跟不上沐止薰的速度,是以沐止薰只能把我放到他胸前,带着我一同策马狂奔。 我坐在沐止薰胸前,姿势十分僵硬,感觉十分别扭。甚为悲摧的把身体往前倾,拉开一点距离以防肢体上的接触。这么坐了几日,别的没什么,倒是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儿,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沐止薰是一个病秧子。 就这逃亡的三天内,我们就被追兵围捕了三次,平均一日一次,沐止薰带着我能逃则逃,实在逃不过便只能动手,幸而我揣摩老头子并不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因为那些追兵动手时显然有顾虑,那花拳绣腿软绵绵的甚无筋道。倒是沐止薰每动手一次,脸色就白一分,我看在眼里,不是不着急的。 昨日我们又逃过了一场围剿,彼此都身心俱疲,找了家客栈倒头就睡。我因为这几日的逃亡生涯,感觉被培养的无比敏锐,一有风吹草动就支楞出两个耳朵惊恐的瞪圆眼睛。这日鸡鸣才三声,我便醒了过来,我初初起床的那一刻,脑子里必定是一团浆糊的,是以茫茫然的在床沿坐了好半晌,突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把脑子里这团黏答答的浆糊甩了甩,思绪总算清明起来,想起来究竟少了些什么,这不对劲的地方便是沐止薰。过去三日里,他夜夜比我迟睡日日比我早起,天不亮时必定在我房门前叫魂似的催我了,可是今日已经这个时辰了,他居然悄无声息。 我忐忑不安,莫非是他被擒了?如果他被擒了,何以我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或者昨夜来了一个飞檐走壁的采花贼,把他迷晕扛走了?再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 我脑子里掠过千万种猜测,其实却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我已站在了他的房门口。 “二哥?”我胆战心惊的叫。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传来沐止薰的低喝:“别进来!” 我傻了,怀疑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采花贼,正与沐止薰情投意合。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提醒沐止薰我们该上路了,这当儿,门里突然传来玎玲咣当一阵乱响,且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塌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不管不顾的推开门闯进去,大喊:“二哥!” 门里没有什么貌美的采花贼,只有沐止薰一个人扶着桌沿,旁边一个翻倒的矮几,地上零散的茶壶碎片落了一地。 他朝我这边转头:“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表情严厉,可是目光涣散毫无焦点,且带着一丝慌乱。我朝他走近几步:“二哥,你……看不见了?” “出去!”他大怒,跌跌撞撞的循着声音朝我这个方向走来,像是要把我推出去,他双眼不能视物,眼见着踩过一地瓷器碎片而毫无躲让。 “二哥!”我大惊,扑过去扯住他不让他往碎片上踩,他气的浑身发抖,突然委顿下来,推开我,自己摸索着在床沿边坐下,淡淡的道:“薏仁,你出去。” 我知他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上次我们回国途中遇到刺杀后我救了他,一路见到他落魄狼狈的样子,已是他的极限了。如今他却再也不愿意让我看见他这不仅狼狈且是残废的样子了,我心里一酸,声音里就带了哭腔,喊他:“二哥……”我不知道我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像是哀求又像是安慰,我一遍遍喊他:“二哥……”声音抖的不成腔调。 45不巧 沐止薰漠然地听我叫他,一动不动。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以为我们将会永远以这样的姿势僵持下去,直到窗棂被人支开发出“吱呀”的一声,有个人翻了进来。 沐止薰迅速起身,飞快的把我揽到他身后去,伸手去摸腰间的软鞭,只是这番动作似乎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我眼见着他身子晃了晃,向我倒过来,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厥过去了! 我大惊,双手抱住他倒下来的身子,差点被他压扁在床榻上,我吃力的从沐止薰身下爬出来,眼见着从窗户翻进来的那个人跳着脚咿哩哇啦的乱叫:“嘶!痛死我了啊啊啊!” 艾十三一边叫着一边跳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捧着他的脚丫子吹气:“永仁公主!防贼也不是这样防的,这满地的瓷器碎片,我的脚丫子都要被戳出一个窟窿来了!” 我不得不提醒他:“艾十三,我的二哥、你的主公厥过去了。” “啊?!”艾十三惨叫,单脚跳到床边来,去翻沐止薰的眼皮。 “完了完了……”他一边十分熟稔的又是掐人中又是切脉,一边喃喃。 我听得心慌意乱,问:“他怎么样?” 艾十三愁眉苦脸:“他的毒发了。那人给他下的药需要定时服解药,以往他每到时间就必须去问那人讨解药,近来我们自己好不容易制出可以压制毒性的解药来,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延缓毒发而已,他这几日来催动真气过多,是以加速了毒发——他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我点头,问了一句极其无意义且白痴的话:“那怎么办?” 艾十三沉吟了一下,说道:“没别的法子,只有我带他回去。” 我说:“是不是可以找老头子要解药?” “唉,这个方法可行性不大……主公准备了这么久,就是想夺位。如今他的心思那人亦明了了,你想,那人会让他活下去吗?” “这可不一定。我们沿途遇到的追兵,显然是并不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古来弑父夺位的不少见,杀自己儿子的君王却不多,且沐止薰是老头子最疼爱的儿子,我看老头子也只是想警告他,倒不一定会真的杀了他。艾十三,你带他回去吧,如果你们能救他,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救,请去找老头子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横竖都是一个死。” 艾十三惊讶:“你……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我要去锦瑟国。你带他走吧,他跟着我只会惹祸上身,我和他,谁欠谁的也已经说不清了,我不愿他跟着我受罪,不愿多欠他一份人情。”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挺坦荡荡的,但是艾十三显然误会了什么,且自动的把我的话语做了一番暧昧扭曲的释义,叹气道:“我明白了,永仁公主,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被他这么一歪曲,再加上本来就被苏夏的变心打击的狠了,一时间居然真的生出了一种幽怨的自怜自艾的感情来,我说:“艾十三,你手头有没有多余的人手?派几个护送我去锦瑟国吧,人不需多,有用就行。我看这里离锦瑟国也不远了。” 艾十三想了想:“有的,我等会就去安排。” 我说:“那好吧,你带他走吧——哎,等等!”我坐到床沿上,伸手深情的抚沐止薰的胸。 艾十三动容道:“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啊!” 我在沐止薰胸前按了几按,伸手钻衣探到他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叠银票。艾十三动情的脸霎时黑了一半。 我掂了掂那叠银票的厚度,觉得全部拿走未免有失厚道,是以还是留了几张在沐止薰身边。艾十三大约是从未见过有如此彪悍作风的公主,一脸见到猛虎般的骇然。 我背起包袱同他们告别,艾十三雇了一辆马车载沐止薰,我瞧着我这个名义上的哥哥苍白的脸色,有些伤情。这天幕下的我和他,本就是叹息一场。 我难得文绉绉一回,是以很是唏嘘了一番后才往北走,大约因为有艾十三派的人随同,又因为老头子得知沐止薰毒发了,我往后的这一路,平安的连只小毛贼都无。 我们走了好几日,这一日我终于到达了锦瑟国,我抬头看那恢弘的城墙上锦瑟京三个大字,心头莫名激奋。 锦瑟国不愧是女尊男卑,街上往来的摆摊的吆喝的,均以女子居多,民风甚是彪悍。我此番往街上一站,居然有过往清秀男子频频回眸且掩嘴一笑,娘哎!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敢情这锦瑟国的男子们,都是如此的……呃,柔美? 我揣摩这锦瑟国的审美观,显然我这一类型的女子颇受青睐,就有些十分不合时宜的沾沾自喜。 “哎呀!”迎面走来一个冒失的青年,直直的杵到我面前来,差点把我砸死。 我还在寻思我是否该入乡随俗的扶他一把,顺带温柔笑曰“公子小心”,那人已自己站稳了用绣帕掩嘴一笑,上上下下打量我几眼,那眼风销魂的能生生把一块老牛骨给麻酥软喽。 他问:“姑娘可是异乡人?一个人站在这街头怪可怜的,你要往哪去?待我给你指条明路。” 我眼见着他张合的嘴里,两颗大门牙间黑霍霍的一条缝,哆嗦了好几下。得了,我此番光景似乎是被搭讪了。我因为十六年来从未有男子主动向我示好,那唯一的一朵桃花现今还开到了别人的树上去,眼看都要结果子了,是以今日一被搭讪,十分没有骨气的傻乐了半天,乐完了我唾弃自己,想到居然是在这种光景下被搭讪,心神俱伤。 我说:“我要去锦瑟皇宫,劳烦公子带路了。” 他又斜斜瞟我一眼,眼神飘渺多情,率先往前头去了。 我回头张望,艾十三派的那两个护卫似是不见了,大约把我送到锦瑟国后便回去复命了。 在我前头带路的这位公子,走的那叫一个摇曳生姿,那屁股左一下右一下,扭得风情万种,我简直是又妒忌又羡慕,只恨自己不会如此销魂的步法,留不住苏夏。 我跟着他在街道上七弯八扭,他停住脚说:“到了,这里就是女皇的皇宫。” 我朝他道谢:“多谢公子。” 他春风满面,嗔道:“姑娘客气了。”一步三摇柳腰款摆的回去了。 我感叹,苏夏在这种环境和国情下,居然生的一副正常男人的阳刚硬朗样,委实是不易啊。 别国宫门口的护卫都是英俊挺拔的侍卫哥哥,锦瑟国的宫门口却又是另一番模样,立着两个一身盔甲的女娇娥,一脸煞气。 我从包袱里掏出苏夏的亲笔信,万分庆幸带了来,谄媚道:“姐姐,可否劳烦替我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大殿下,这是他的亲笔信。” 那两人似要把我瞪出个洞来,瞪得我毛骨悚然:“我们不管通报这种事。” 我不慌不忙,掏出银票递给她们,点头哈腰:“一点小意思。”那两人果然眉开眼笑了。我那过去的十六年,每每被拿去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沐凌霄比较进而被贬得一文不值时,我娘就搂着我笑:“有一样东西,凌霄是绝对比不上咱薏仁的——就是那人情世故,咱们薏仁可比凌霄通透多了。”我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一股对我娘的钦佩徐徐荡漾,她老人家果然是英明睿智,眼下这情景,如果换做沐凌霄那被宠坏了的丫头片子来,她难道要跳一支舞,拨一首曲子来打动这两位铁面护卫不成? 这么一想,我觉得我圆满了。 那俩护卫往门里叫了个什么人,交待了一番,回头给了我一个笑脸:“这位姑娘请稍等,已经去通报了。” 我因为不想再遇上之间那类似搭讪的烂桃花,寻了个犄角旮沓蹲着,倒像是那日与吴猫儿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情景,只不过那时还有个半死不活的沐止薰,这时便只剩我一人了。 我愁眉苦脸的蹲啊蹲,终于那门里出来了一个人与那俩护卫说了些什么,那两人朝我招了招手,我大喜,屁颠屁颠的跟着出来的那人进宫了。 给我引路的这位宫人是一个面貌颇为清秀的少年,将我领到一处宫殿前,微微福了个身便走了。 我以为这殿内的人自然是苏夏了,是以一时拿捏不准该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凶悍样子好还是楚楚可怜的柔弱样子好,徘徊了甚久。 这当儿殿内传出一个威严的女声来:“怎么还不进来?”我吓了一跳,女声?女声! 我胆战心惊推门进去,一个着龙袍的女子端坐于椅上,眉目清秀,凛然不可侵犯,我跪倒在地:“薏仁见过女皇。” 这女子,也就是苏漩湖女皇,说道:“平身吧,你千里迢迢赶来见苏夏,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感动,只是十分不巧,小夏几日前去了京郊行宫休养,回程之期还未定,怕是要让永仁公主等几日了。我已命人布置下厢房,请永仁公主移驾歇息吧。” 我大失所望,士气这东西,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好不容易酝酿出的质问苏夏的情绪,被这么一打断,就如同一个雷霆万钧的屁,放到一半突然截住,再放时便没了那震天的响声,只有斯文的气流了。 我寻思苏漩湖是一定知道苏夏变心在前的,她却只字不提,显见着也是一人精儿,不过也是,她既能让容煌心甘情愿做她的男后,这手段能力不是我等人可以相媲美的。想到容煌,我偷觑了苏漩湖一眼,觉得容煌这等人才配她,委实有些可惜了。 46变却故人心 我就这么没有目的没有指望茫茫然的在苏漩湖安排的缀风轩住了半月,期间既没见到苏夏,也没见到容煌,闲时我只得在宫里乱走,偶尔抚过那砖墙,告诉自己这里有苏夏住过的痕迹,有苏夏生活的气息,一时间幽怨得形神憔悴。 第十六个日头上,我那万年无人造访的缀风轩猛的冲进一位客人,闹出十分大的一场响动来。 我大惊:“安、安亲王?!” 容煌将我一扯:“你怎么还在这里?苏夏根本没有去什么行宫,他一直在皇宫里避着你!倒是你这丫头,一个人跑到锦瑟国里,胆子也忒大了!你二哥呢?他怎么没管住你!如果不是我提早回宫,你预备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成!” 我头一次发现容煌居然如此话痨,这要放在平日里,我一定好好嘲笑他一番,将他这番形容讲给仰慕他的那些小宫女们听,如今我却没了这笑别人的心思,只觉得我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笑话。 容煌将我带到我上次来的那处宫殿前,我听到里面苏漩湖在问苏夏:“你预备怎么样?一直躲着她吗?” 苏夏疲倦的说:“再让她住几日,寻个借口送她走吧。” 我心凉彻底,浑身颤抖,一脚踹进门去,指着苏夏的鼻子大骂:“苏夏你这个乌龟王八蛋!永生永世翻不得身的乌龟王八蛋!” 我的见识浅薄词汇贫乏,天可怜见,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了。 苏夏沉默,然后万分不可思议的问:“你怎么来了?” 隔了这么久见到他,他依旧是太阳一般的存在,只不过彼时他于我,是冬日灿烂暖阳;如今之于我,却是三伏天里毒辣烈日,蒸干了我所有希望。 我翻全身上下的荷包,苏夏问:“薏仁你做什么?” 其实我是想依照预先设定好的情形,将苏夏送我的那一堆东西气势澎湃的砸到他身上去,然后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最好这一砸还能把苏夏砸的幡然醒悟,痛哭流涕的追上我血泪忏悔,我则挥剑斩情丝,飘然远去。 而如今我翻遍荷包寻东西未果,方想起来那包袱我留在缀风轩了。 我像一个所有戏文里的怨妇,问了所有怨妇都会问的一句话:“为什么?” 诸位看官,你看见了,做人,尤其是做一个女人,做到我这个份上,其凄凉的形容已经不是悲剧二字所能涵盖的了。 我相信苏夏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晦的苦衷,他那样简单纯粹的人物,那样爽利通透的性格,如果有苦衷,定不会自己扛着对方瞒着,叫彼此都不得好过。他若是不爱,那便是真的不爱了。而我走这一趟,无非是想给自己的侥幸一个希望,为了那一点点的希望将这副身板都扑入火中,好给彼此一个成全。 苏夏说:“薏仁,我还能叫你一声薏仁吧?彼时我被捉去琉璃皇宫,过的却没有你二哥那般滋润。”我想他如果知道沐止薰被捉去的头几日我对他做了些什么,便不会这么说了。 “我被关在牢里,你那大哥简直是疯子,时时来折磨我,却不让我死去,刑虽不重,但那恐惧的忐忑的心理阴影却几乎把我压垮。凌霄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的,她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黑漆漆的阴森天牢里一袭白纱裙飘飘,我以为那是仙女下凡了。” 我为苏夏的品位无语,白纱裙是沐凌霄的最爱,她小时候没少拿这个道具来扮鬼吓我。 “她十分温柔的给我上药,喂我水米,以命威胁她的父皇放了我,我调养的那几日俱是她陪着我,她琴棋书画样样俱会,她跳舞拨琴给我解闷,我这才发现她竟是如此美丽温柔。” 苏夏显然已陷入美好的回忆里去了。我无不苦涩的想,原来我那唯一的懂得人情世故的优点,也没能让我参透情爱这个情字,依旧惨败于沐凌霄的高雅之下。 “我不想见你,本是不愿将我和沐凌霄的事亲口告诉你,是怕你迁怒于凌霄的,如今既然你知道了,我便送你回国如何?” 我仰天大笑,他不告诉我不是怕我知道被自己妹妹背叛后会伤心,而是因为怕我会迁怒于沐凌霄,我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还可笑的笑话了。 我对他说:“多谢大殿下好意,薏仁心领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苏夏,我害你被捉去被折磨,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原谅你的背叛;沐凌霄,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救了我爱的男人,我感谢你,可是我也不能原谅你的插足。 这一场荒唐闹剧终于收尾,我在心底将自己又落实了一个身份:被抛弃的人。 不是我要这么自怨自艾,自哀自怜,这要在平日,我一定将如今我这番形容唾弃到底,可是当我背着包袱独自一人站在异乡的街头,且迟钝的发现今天居然是除夕时,我那悲凉之感便再也掩藏不住了。 因着是除夕,家家户户均在热闹团聚,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不绝于耳,便是那贫寒的小户人家,此刻也是抛去愁容乐乐和和,衬得我益发孤苦伶仃。 我失魂落魄得形容憔悴,居然让我找到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酒馆。 这酒馆的女老板是一个妙人,一眼看出我如今这光景最需要的是什么,送了几壶酒和一盘熟牛肉上来。 我举杯便饮,将将喝光那几坛,有了几分醉意时,女老板说:“这位客官,打烊了。我家中还有贱内并几个孩子,等着我一同回去团聚呢。” 我迷蒙点头,把银子给她结账,这女老板正要关铺门,我突然回头:“老板!你少找了我一两银子!” 女老板讶然,大概不明白何以我醉至这个程度还能将钱财计算的如此清楚,脸上就有些讪讪。 我冲她嘿嘿笑:“老板,我不要了!给你孩子买糖吃!”后来待我酒醒以后想起自己居然如此阔绰的给了一两银子当小费时,肉痛的直想抽自己。 街上甚是寥落,我出了酒馆以后被冷风一吹,越发的头晕眼花。这街上居然还有一处开张的店铺,内里灯火通明,我走上前欲仔细瞧一瞧,被站在门前一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少年拉住:“呦!这位姑娘,想是有什么烦心事吧?来来,到咱们这英荟楼里耍一耍,保准你乐得销魂,忘却世间凡尘!”他凑耳过来:“咱们楼里新来了几个绝色,可都是清倌儿!包你满意!” 哦!我明白了!这锦瑟国的勾栏院就如同其他三国的青楼,只不过里面的都是男子。 那少年拼命拽我,我醉得不清,想到今晚上可以不必我一个,有个活生生热乎乎的人抱着陪着,就觉得有些心动。 就在这徘徊犹豫的当儿,一阵疾风突然掠过,那拉住我的少年“哎呦”一声飞了出去,我失了扶持一个踉跄,身后那人接住了我,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草药味儿,回头看去,沐止薰眉头间叠成一片崇山峻岭,满脸怒气。 我怔然,扯住他的袖子叫一声:“二哥!”便再也忍不住,伏在他怀里大哭失声。 沐止薰在我头顶叹了一声,由我拿着他的袖子醒鼻涕。 我直哭得天地变色,这光景下见到沐止薰,简直比见到亲人还亲。哭完了我抬头问他:“二哥,你怎么来了?你的眼睛看得见了?毒解了?” 他笑:“看样子醉的不厉害嘛,脑子甚是清明。” 我以行动反驳他这话,脑袋一歪,醉过去了。 我酒醉,然后醒来,要死不活的捧着脑袋大声呻吟,昨夜那酒的性子委实烈,我怀疑我昨天的头一定被八头驴子的蹄子依次踢了一遍。每头驴子四只蹄子,八头就是三十六只,我算了一遍,被三十六只蹄子刨了一遍,怪道连我每次初初起床时头里的那摊浆糊都给踢散了。 “不是三十六只,是三十二只。”沐止薰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碗乌黑麻漆的药,味道十分古怪,“喝了罢,别又来耍酒疯。” 我大惊失色:“二、二二……昨天是你照照照顾我的?”我大舌头了。 沐止薰的脸看不出表情:“不然你以为是谁?英荟楼里的清倌儿?” 我立刻闭嘴,回忆昨日我有没有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勾当,接着就叫我回想起了那一两银子的小费,顿时懊恼极了。 沐止薰意态闲散的倚在椅子上,老神在在的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我傻了,依我们现今这情势,恰是应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成体统的景,虽然沐止薰那坐姿意态风流甚是销魂,然而我对着这张在我身上留疤的面孔,却委实提不起什么欣赏的兴致,且我刚被苏夏抛弃,难免想起那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脍炙人口的名言来。 我问:“二哥你的毒解了吗?” 沐止薰沉默。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没有彻底解是不是?老头子不肯给解药?” “他现在,巴不得我死,不会救我的。” 我无言以对,半晌问他:“那你现在……” “没事,只要不动真气就可。” 哦!我在被子里扭了扭,实在憋不住尿意了,甚为艰难的开口:“二哥,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沐止薰出去的时候,我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无奈。 47佛祖 苍天可鉴,如果我知道瞒着沐止薰出来在街上逛一圈的功夫,居然会被人一脑袋打晕跟口猪似的装到麻袋里运到不知哪里去,我便是扯着沐止薰的袖襟粘死在他左右,也断然不会一人出来。 那些乌龟王八蛋居然是把我倒栽在袋里的,口里也不知塞了谁的裹脚布或是裤衩,那味儿真叫一个销魂。我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应景似的在麻袋里扭了几扭,哼唧了几声以示我的抗议。 “呦,你这口猪挺活鲜的,动得可劲儿呢!” “是是,这不是赶着办年货么,买一口新鲜的宰杀了,家里死鬼孩子都等着呢。” “行行,走吧走吧。” “哎好嘞,谢谢官爷了!” 我一口气没上来,被气得差点翻白过去,听这声音,是那掳了我的人扮作一个百姓,正混出锦瑟国的城门去。 我在那股销魂的味儿里瞪了两个眼睛努力理清现下里这形势。原本我与沐止薰打算住两天就动身的(要到哪去我也不知道),昨日我瞒着他偷溜出来想买些女儿家用的东西,正思忖着锦瑟国的女子如此彪悍,是否也用那东西时,被人一棒子打晕给掳了。而我被掳,有两种情形,一是遇上了人牙子;二是被老头子派来的走狗捉回去预备把我拾掇拾掇打包送到西夜国百里安寂那去了。 这第一种的可能性,我揣摩着不大,虽我是个女子,然而在这锦瑟国,女子便是男子,拐卖妇人少女孩童的我听过不少,可你曾听说过有哪个不长眼的人牙子拐卖青壮男子的?是以便只剩这第二种可能了,若是这第二种可能,我倒也不必担心会丢掉小命,只是不知沐止薰那里可否发现我已被掳,是不是在急着找我。我与他前后不过分开大半月,他便从艾十三那一路寻了来,这期间发生什么,我一概不知,他在筹划什么准备什么我也一概不知,原来我这十六年来,竟从无一日读懂过他。 我为这想法感到万分庆幸,我娘那话算是说对了:有时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因我知道沐止薰无论做什么,这其中因由虽然说不上全部,但定有大部分是为了我,所以我若知道这内情太过详尽,势必总会添上一份内疚兼人情债在里头,所以倒是不知来得更叫人轻松爽快。 我一边摸着自己的良心一边这样想,痛心疾首的发觉原来我才是一喂不熟的白眼狼儿,正诚心诚意的忏悔着,头顶一线光亮,窸窣一阵响动,我像一只被从法器里倒出来的妖怪,被倒出了麻袋,娘哎!我一头磕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对那走狗怒目而视。 这走狗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我几乎立刻确定塞在我嘴里的是她的裹脚布,恨不得用这烂布勒死她。 她拿走我嘴里的东西,冷哼两声,我立刻作小伏低状,正襟危坐。 “放风时间,吃喝拉撒赶紧解决喽。” 我几步走进树林,这人紧跟在五步以外不放,我气得使劲憋出了几个屁,臭臭她也好。 我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决定探探她的口风。 我谄媚:“这位姑娘,这位妹妹。”天可怜见儿,我沐薏仁平生撒谎无数,叫面前这位大婶为姑娘妹妹,却真是最大的一个弥天大谎——她脸上的褶子都能叠过呱呱的鸡冠子了! 这大婶眉开眼笑,红光满面,一股拂面春风徐徐荡漾。 我再接再厉:“姑娘,咱们是不是要回琉璃国?哎,我没别的意思,你看我也逃不了,就是你好歹给我一个准数儿。” 她点头。我确认她是老头子派来的了,这两日我曾问过沐止薰,琉璃国和锦瑟国明明是敌对关系,何以苏夏与沐凌霄居然能联姻。沐止薰看我的眼神挺怜悯的,大概是觉得我还未跳出苏夏那个坑吧,半晌才说了一句:政治是复杂而微妙的东西,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如今想来我透彻了,老头子用两个女儿,换取与两国的姻亲关系,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而苏漩湖也大约很乐意多一个联盟国的,我觉得这四国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与马吊桌上庄家与闲家之间的微妙风向,很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 我又问:“姑娘……” 她将脸一板,褶子挺括不少:“不许多问!” 我真心诚意地请求:“可不可以给我换个赛嘴巴的东西?”便是用我自己的裹脚布,也比这个强啊! 她犹豫了一下,准了。换了块手巾给我塞上,我觉得那委实寒碜的一声“姑娘”叫的也算值了。 我这么被装在麻袋里运了好几日,某日我出麻袋放风时居然发现身处另一处异乡,十分贫瘠的风景,面色凄苦的百姓,全是我不熟悉的习俗和服饰,我骇然,问她:“姑娘,我们这是在哪?” 这位大婶一边自牙缝里剔出一缕韭菜,一边说:“西夜国。” 我大惊失色,未料到她为了躲过沐止薰的追踪居然取道西夜回琉璃,我想到一年的时光我居然四个国家都走过了,一时间感慨万千,韩竹浮曾教过沐温泽两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好奇我也算是行了万里路的人,怎么却一点见识都无增长。 天色已暗,这大婶把我重新扔到平板车上,拉着我走了一阵子,像是准备找个安歇处,我闷在麻袋里,那叫一个憋屈,想到沐止薰这么躺在平板车上被拉时是何等的惬意,而我又是何等的苦闷,又埋怨他怎么还不追上来救我等等,心下十分黯然。 那大婶将我拉至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我自麻袋的破洞向外张望,冷不防对上了一只眼睛!我吓得魂飞魄散,猛一往后仰去,不想身后竟是空的,居然连人带麻袋摔了下去。 “你折腾啥?!”大婶很生气,一把把我捉出麻袋丢到墙角稻草堆去。 我四下打量,原来这竟是一座破庙,案台前供着一尊与人同大的卧佛,因年代久远,香火败落,连佛也掉了铜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胎来。你厮方才一定是把我丢到案台上去了,且一定与那卧佛是同个方向,不然我那番从洞眼望出去,看到的应是那佛的脚板而不是眼睛了。 我委屈极了,便是以前千般苦万般难,至少总是自由的,何曾沦落到这等地步。 我焉巴了,眼看着大婶背对着我,对着一面镜子吸溜着剔那一排大黄牙,我瞧那庙门口恰是一条街道,交错着弯弯曲曲的几条小巷,觉得心头莫名激奋,再回头看大婶,她显然已经深深的陶醉于剔牙的美妙快感里了,这是一个绝妙的时机!心念动间,我已一跃而起,拿出追赶朝日的势头冲向庙门,冲向光明! 我的想象里,我应该身如轻燕势如猛虎,如箭一般的射出去,那大婶应该只瞧见镜子里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她那一头松毛头发被我急掠而过的风带得飞扬,悠悠荡荡的还未落下,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然而事实却真叫人捶胸顿足,我双手被缚在身后,跑起来格外费力,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如老龟一般挪出去,我甚至听到那大婶冷哼的声音。 我将将跨出门槛,便觉得千斤重的一个什么东西压了下来,双腿一颤一软,扑倒在街上了——那大婶,用她肥壮的屁股压住了我。 这一刻我居然没有体味到绝望和苍凉,反而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很久以前呱呱被暖阳坐在屁股底下的那一幕。 那大婶又重重往我背上一坐,骂道:“让你逃,我让你逃!”我泪流满面,想到我本来就不丰满的胸脯被这么一压就更扁了,哭得更欢了。我口被堵住不能出声,呜呜咽咽的更加悲摧。 这当儿,我听到庙里一声轻笑,那庙里本只有我和大婶两人,怎会有第三人的声音?我不寒而栗,艰难的转过头去,眼见着那尊卧佛后头居然慢悠悠的坐起一个人来,我目瞪口呆,娘哎,佛祖显灵了! 这佛祖一袭灰衫,一身书生打扮,相貌俊秀的紧,轻笑出声,销魂嗜骨,我的眼直了。 大婶迅速起身,把我提溜到她身后,一手抽出刀来,喝道:“什么人?!” 佛祖但笑不语,身形极快的一闪,转眼间居然用手指夹住了那刀身,右肘一击,大婶飞了出去,跌在地上没了声息。 我觉得他这一套动作比佛祖拈花微笑来得还要精妙绝伦,崇敬的用被缚的双手给他鼓了几下轻微的掌声。 他帮我解开绳子拿掉布巾:“在下原本在那卧佛后头睡觉,听闻动静见小兄弟似乎是受贼人胁迫方才出手,希望在下没有误会。” 我一愣,方才反应过来那大婶怕引人注目,事先给我换上了男装涂黑了面孔,加上我那干柴身段十分无傲人之处,就此模糊了性别。 我信口开河胡诌污蔑:“是。这大婶是琉璃国凌霄公主的鹰犬,专为她收集各地俊秀少年供公主玩乐,此番她便要带我回琉璃国。如若不是英雄相救,只怕小弟便要落入魔掌了。” 我之前说过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心理龌龊阴暗,能这么诋毁沐凌霄几句,在我看来也是好的。 这书生一愣:“凌霄公主?她不是出嫁了吗?锦瑟国大殿下亲自来迎的亲,几十里红妆灼灼扬扬,这么些年来,倒从未有公主嫁的如此风光。 第三卷 羌笛寒衣 48云涯羌笛 我冷笑,几十里红妆?怕是老头子的身家都没了一半。 书生探究的看着我,我已无心敷衍,我在受苦奔波的这几日,苏夏他老人家倒在娶亲。我发觉我一点也不心痛,倒是十分气愤。心里诅咒苏夏那乌龟王八蛋,最好子子孙孙全是翻不得身的乌龟王八蛋! 我向这书生做了一揖:“不知义士尊姓大名?” 他说:“我叫林峦。树林的林,山峦的峦。” “多谢林公子相救之恩。” “小兄弟,你准备去哪里?” 我被他这么一问,不禁悲从中来,琉璃国是肯定回不去了,锦瑟国就更不能去了,谙暖国嘛,我和容弦的交情还未好到那份上,西夜国又有一个债主百里安寂在。这么一想,我居然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林峦看出了我的凄苦,说:“在下不才,正要赴任督军,小兄弟若无处可去,不如跟着我去龙啸营吧。” “龙啸营?” “正是西夜国太子的东军。” 我不说话了,为这神奇的缘分而折服。眼下这光景,老头子派来的走狗必定还在四处搜捕我,且沐止薰也不知何时才能赶来救我,我也无处可去,躲到西夜国军队里未尝不是一个办法,那些琉璃国的探子一定不敢擅闯西夜军队,且百里安寂也肯定想不到他的未婚妻居然会躲在他的麾下,便答应林峦了。 我告诉林峦我叫慕小米,十七岁,西夜人士,家中无亲人,一年前逃亡到此地,以乞讨为生。这林峦是一个老实人,我这么一通胡扯,他居然信了。 林峦带我走了好几日。我这一路行来,西夜国果然如韩竹浮所说那样民生凋敝,一副气数已尽的样子。我们跋涉了好几日,这一日终于到了流沙镇,在这镇内唯一一处客栈坐下打尖。这客栈端来的茶里有沙子,檐下挂了块腌肉油腻腻的停了只苍蝇,别有一种品位。 对桌上两个樵夫打扮的男子眉目间一片忧色,愁眉苦脸道:“不是定了盟约吗?怎么又要开打了?” “咳,还不是咱们使节几次去琉璃国求见他们陛下,催促赶紧联姻,他们永仁公主几次都避而不见,凌霄公主却几十里红妆风光出嫁了。这琉璃国对锦瑟国示好之意如此明显,摆明了是欺负咱们!” “可怎么说都是定了契约的……” “契约算个什么狗屁东西!” 我笑了,这话算是说对了,可不就是狗屁东西! “况且咱们有了投石车,要回到几十年前那独霸一方的光景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揣摩西夜国和琉璃国要开战了,大约我的逃婚只是一个好让战争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其实真正关我屁事! 我们喝完了茶,林峦带我继续上路:“再走几里就是云涯关了,这是退守西夜国的最后一道关了,此关一破,万里河山尽落入贼人手中。” 我其实想说你们这贫瘠的万里河山实在是不怎么样,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口。 我们走到关下,西夜国穷虽穷,这关却修筑的极为雄厚,叫人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崇敬之意来。林峦出示了文书证明,我们进得关去。云涯关分外城和内城,内城多为集市,外城是防御要塞之地,却不见一兵一卒驻扎。 林峦站在城墙上遥指关外一片大漠,说:“龙啸营驻扎在云涯关外十里地。”又向南遥指远处山峦叠嶂:“那一片琉璃国的丰饶水土,曾经是我们的土地,如今却只得叫我们苦苦在这盐碱地上挣扎讨生活,真是不公平。” 他笑了一下,我分明看到了他嘴角的苦涩,原来这世上多的是这样天生不公的事情,我那点腻腻歪歪的破事儿在这漫天的风沙和霜天的号角中,显得尤其矫情。 林峦一铁砂掌拍下来,我险些被他拍扒在地上:“小米,加入龙啸营吧,报效咱们国家吧!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将这天下都归于西夜,到时这天土大陆只得一个国家,那便是西夜国!” 林峦说的豪情万丈,连我都动容了,刚想表达什么慰藉慰藉他,却瞧见他红光满面胸口起伏,一双眼熠熠生辉,得了,看样子是陶醉在自己的梦幻中了。 我向南看去,一片重峦叠嶂山峰翠木,哪里有琉璃皇宫华彩辉煌的影子。眼前却闪过沐止薰很久以前逆光里的一个侧脸,惊出我一身冷汗来。 我过去的十六年,是琉璃国一位血统不纯的不受宠的公主,在进入我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时,却成了西夜国太子殿下百里安寂麾下的一名小兵。我闲时不禁厚颜无耻沾沾自得的想,我的名头虽然不及史上那两位太平公主及山阴公主来得赫赫有名,但要说起这平生经历之坎坷波折,怕也是不遑多让。 因林峦还少一个文书,得知我居然会写字,便安排我在他帐下做了一个文书,闲时兼些洒扫的活计,晚上与他帐下的步兵营住一个大通铺。直到这时我方才后悔起来,直想抽死自己。你可以想象一下,满满一帐篷的汉子,一到晚上,那经久不息的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当真叫一个精彩。 我这软骨头只第一夜便吃不消了。睁了两个眼睛听旁边李大佛的呼噜声忽高亢忽浑厚,忽而又尖细一声,从鼻孔里冒出两个鼻涕泡来。第二天萎靡的只想掏出那玉佩找百里安寂认故人去,幸而总算是被我忍住了,现下里形势扑朔,我这永仁公主忽然出现在军营里,指不定就被扣个“奸细探子”的帽子在头上,拉出去斩了。不是我忧思过甚,而是在谙暖国做了那半年质子后,我算是明白了,世间千万种苦,最苦不过四下流离寄人篱下。 因我夜里睡不好,白日里就精神不济,写个文书什么的也失了准头,林峦心善,笑道:“还不适应军营生活罢?” 我睁眼说瞎话:“我以前虽是个乞丐,不过墙角一蹲晒晒太阳,高兴时伸手讨几声,不高兴时蒙头一睡,是以还不大适应这军中严格的作息。” 他颇为了解的点点头:“你出去吧,有事再进来服侍。” 我兴高采烈,去井边提了水,准备等会儿讨好李大佛,边关的水苦而涩,一桶提上来倒有半桶是沙子,需要静置片刻,等沙子沉下去后方能饮用。李大佛是步兵营里一个地头蛇,活脱脱粗人一个,现下里他正是我溜须拍马的对象。 “小米!”李大佛一声粗吼,差点没惊得我从井口栽下去。 他们步兵刚刚操练完,大冷天里李大佛敞着军衣腆着个肚皮,浑身还在冒热气,我屁颠屁颠端碗水上去:“大佛喝水。” 我觉得名字委实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譬如韩竹浮和沐止薰,名字文绉绉的,人也酸溜溜的,还算相配;再譬如我沐薏仁,因为薏仁是一个不值钱的东西,因此我也甚为平凡;而这李大佛,从军前是一个屠夫,从军后也少不了见血的事儿,与他名字中那“佛”字十分的不相衬,但此人确实一个极为豪爽义气的人,我心下对他十分的钦佩。 李大佛一手接过水,一掌拍到我肩上:“小米!好兄弟!有义气!”我身子歪了半边,不去看他袒胸露乳油光光的皮。 李大佛大笑:“小米,你怎生害羞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我忍。 赵兰因也走上来笑问:“小米,我能不能也讨碗水喝?” “当然当然。”我连忙叫了几个这几日与我混得较熟的士兵一同过来喝水。 赵兰因眉头不展:“不知道琉璃国打的什么主意,瞧他们驻扎在那地方几日了,却按兵不发。” 李大佛豪气冲天:“管他娘的什么主意!他们敢要来犯,我保准把他们全部打回去!”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我跟在他们身后模仿男人走路的步态,前几日林峦在全营前宣读了督军令,其中一条大致意思是军营中如有发现女人,斩!那硬邦邦的一个“斩”字轰的我魂飞魄散屁滚尿流,连做了几日的噩梦,梦见李大佛把我像头猪似的斩了,是以我这几日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女儿的娇态来,而这最好的模仿对象便是汉子中的汉子——李大佛。 除了这些不要脸的男人们互相比大小时我不参与,其余时间我都在细心观察李大佛的神态举止,我学李大佛大碗喝水大口吃饭,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学李大佛抠鼻屎,搓成一个球放在指尖上那么一弹;可是当某日叫我瞧见这位大哥从脚底板撕下一层死皮来哈哈大笑时,我终于忍不住冲出帐篷去,蹲在地上心神俱伤,我已经够粗俗了,就不要更加粗俗了吧。 边关的风不比琉璃国江南水乡的风温软棉絮,像是女人细白的手,这里的风裹挟着沙子,扑到脸上像是小小的利刃,生疼;边关的天气不比琉璃国此时的章台河畔,那千丝万缕的柳树应该萌了新枝,这里有时居然还会飘几多雪;边关的夜不比琉璃国的笙箫丝竹火树银花不夜天,这里的深夜总有思家的士兵吹起不成调的羌笛,凄凉而苦楚。 就是在这样的日日夜夜里,我突然无比的想念起沐止薰身上那淡淡的药草味儿。   49又是呱呱 李大佛听说我不会骑马以后大吃一惊:“你、你你竟然不会骑马?” 他的表情活脱脱的像是看到我啃掉了林峦那张书桌,十分惊恐。我寻思一个军营文书不会骑马就如同一个状元不会写字那样不可原谅,是以讪笑解释:“也不是不会啦……会是会一点的,就是不擅长……” 李大佛气的油光光的肚皮一鼓一鼓,赵兰因苦笑道:“若林督军有份加急文书待你去传,你又不会骑马,你待如何?” 我被问住了,心知有愧,垂头丧气。 李大佛是一个好人,看我这悲摧样,将我拍了又拍:“小米,不要怕,咱哥俩教你!” 我好奇:“你有马?” 赵兰因笑:“大佛是步兵,自然没有;不过你忘了,我是骑兵。” 我们跟着赵兰因去营帐里的马厩,赵兰因认出他的马来,亲昵的摸了摸那马的鬓毛,自豪的说:“你们看我这马如何?” 我是看不出马的好坏的,倒是觉得所有的马脸看上去都是一个模样儿,打起响鼻来也是一个声音,我问赵兰因:“它叫什么?” 赵兰因说:“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我与这马的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互相瞪视良久,说:“叫呱呱怎么样?” 赵兰因一张脸青绿青绿:“别人的马,那都是追云踏月的,呱呱这个名字,也太……” 我据理力争:“追云踏月的,落了俗套了,叫起来都不知道是谁在叫谁的马,呱呱这俩字琅琅上口通俗易懂,有言曰大俗即大雅,可见这名字,其实是十分雅的。” 赵兰因被我唬的一愣一愣,李大佛深沉的思忖了一会儿,拊掌道:“深刻!” 赵兰因的表情像极了敢怒不敢言的委屈小媳妇儿,最后也只得屈服于李大佛的恶势力之下,这马便十分憋屈的被赐予了“呱呱”的名字。 我们仨牵着呱呱往营帐外的林场走去,预备在那一片开阔地学习骑马这一项艰深的技术。我以往在谙暖国,也看到过几次韩竹浮教授沐温泽的光景,纵然聪明机智如沐温泽,韩竹浮也是一点一滴循序渐进的授课的,断没有胡吃海塞一口气把沐温泽喂成个大胖子的,然而我如今却十分惊恐的发现,李大佛太高估了我这身板,他那踌躇满志的样子看的我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我踩马镫,踩了半日也没踩上去,急的浑身冒汗。李大佛恨铁不成钢,一把把我拎上马去,我在马背上七歪八扭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愧疚的看看地上的那俩人。赵兰因简直是目瞪口呆,大约没想到我居然如此的没有用;李大佛黑着脸,啪的一下拍在呱呱的马屁股上面,那一瞬间,我和呱呱都怔愣了一下,接着呱呱很快反应过来,撒了四只蹄子欢快的向前奔去,我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迎面的疾风差点把我的嘴巴吹歪,我才开始惨叫。我一边死命搂着呱呱的马脖子一边惨叫,我怀疑呱呱是在报复我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居然愈发的亢奋起来,四只蹄子刨的嗒嗒响,颠的我本来就没有肉的屁股一阵疼。 呱呱的热情不减,我却觉得搂着它脖子的手越来越酸软,我左手扣住右手的手腕,悲摧的直想骂娘。我被颠的半个身子都歪在一旁,几乎是搂着呱呱的脖子挂在它身上,它被我这么一勒狂暴起来,扬起前蹄预备把我甩下去。 我头昏脑胀眼冒金星,觉得我最后的命运一定是被马踩死,我现在只希望呱呱不要踩我的脸,好歹让我五官端正的入殓。就在我吊在马上半死不死的这当儿,我瞧见林中极快的窜出一个身影来,我将将来得及看清他穿了一袭黑衣,便觉得有人揽住了我的腰,我哆嗦一下,觉得腰间痒痒的十分想笑,那揽住我的人动作停滞了一下,接着把我从呱呱脖子上拔了下来,耳边风声凌厉,我被放在了林中地上。 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爬起来一看,呱呱已经被安抚下来,伸着马脖子在吃草,林中幽深宁静,哪里还有救了我的那个黑衣人的半点身影,如果不是此刻我的腰间还痒着,我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梦。 “小米!”李大佛和赵兰因赶了上来叫我。李大佛东张西望,得意的说:“兰因,你看我没说错吧,教人骑马就是要这样教的,要按你说的那样教,只怕琉璃国打上门来了小米还学不会!” 赵兰因万分的不可思议,我有苦说不出,只得在心里替那救了我的神秘人物虔诚的烧几柱高香。 虽然这一次的骑马经历给我和呱呱都留下了不了磨灭的创伤,然而我觉得学会骑马的确是十分必要的,起码逃命时,马的四条腿总要快过人的两条腿,是以用了几把牧草哄的呱呱开心起来,让我继续在它背上折腾。 这么折腾了好几日,我总算是学会了,骑术高超算不上,起码我自认为驾驭的还算不错。因我白日里学马十分的累,倒得了一个好处,便是到了夜里沾上枕头就睡,便是李大佛的呼噜声也吵不醒我。只是近来我午夜梦里总闻到一股苦涩的药草味儿,恍惚的弥漫了我一身,可是一等到天亮睁眼,哪里有什么药草味儿,照旧只有大通铺里的脚臭味。 李大佛嘟囔着走进来,一脸的煞气。 我问:“大佛,你又梦行了?” 他怒道:“前几次在屋外马厩也就算了,这次我居然睡到了茅房里去!” 我深深的为李大佛的梦行经历所折服,他以往没这个毛病,大约是近几日与琉璃国开战了,他在压力下居然得了这么一个怪病,一到入睡便自行游走出去,本来我也是撑着两个眼睛预备他梦行时拉他一把,奈何白日里实在太累,晚上便黑甜一觉直到天明。等我睁眼时,往往旁边的铺位是空的,李大佛正骂骂咧咧的从营帐外走进来,跟我抱怨他昨夜里又睡到了哪里哪里。 与琉璃国的第一场战役十分的憋屈,两方僵持不下谁都攻不下谁,我去林峦的帐内写文书时,瞧见他一张脸板得死人一般无趣,对座下的将领们说:“太子殿下还在路上,这里便只有靠我们撑住,万不能太子殿下还未到,我们便丢了一场,咱们西夜国虽然穷,可也要有志气!” 那些将领们愁眉苦脸,一片愁云惨雾。我问林峦:“督军,咱们不是有投石车吗?一片石头砸过去,保准将他们砸的稀烂稀烂!” 林峦皱眉:“咱们现在的投石车还太过笨重,且需要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十分默契的一同操作,再者这投石车毕竟是远攻兵器,在两方近距离对峙上便无用武之地。倘若咱们战败,撤退时也来不及把投石车一并带走,倒还便宜了琉璃国。” 我无言以对,林峦又叹道:“如果有投石车的总设计那张最精妙的图纸便好了,只可惜他老人家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连图纸也没了下落。” 我近来在林峦营帐里听他们探讨战略计谋,听得多了也明白了一些兵法,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看林峦这副悲摧样子,说:“两军对峙,最忌动摇兵心,倘若让人在阵前吹起琉璃国的家乡小调,多少勾起一点他们的思乡之意,趁他们军心涣散时一鼓作气攻过去,不知如何?” 林峦愁苦万分:“可咱们都是西夜国土生土长的,谁知道琉璃国的家乡小调是个什么韵律!” 我说:“我知道。” 林峦跳起来,警惕的看我:“你怎么会知道?” 我觉得如果我要真是奸细,他此时才生出警惕之心也未免太迟了。我继续扯淡忽悠他:“督军,我是乞丐啊,小时也曾流落到琉璃国乞讨过,这不我现在还有琉璃国的口音呢!” “哦。”林峦将信将疑,“那你哼出来,让军中懂音律的兄弟记下韵律,咱们明日且试一试。” 第二日,林峦便遣了一个将领带着那将将学会小调的士兵一同往前线去。我与林峦在营帐内等消息。到了晌午的时候,听得一阵喧哗声传来,我大老远的便看到李大佛跟个土霸王似的走的趾高气扬,身后一队着琉璃国兵服的战俘。 我万分雀跃,问:“赢了?” 李大佛和赵兰因喜气洋洋道:“赢了!小米你是没看到啊,咱们这边一用羌笛吹出他们的家乡小调来,他们那边就一阵骚动,咱们趁势直捣黄龙,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丢盔弃甲!真是他爷爷的爽快!” 我们当时俱十分欢畅,可是如果叫我知道琉璃国以后会用那样的方式来报复我们,我是断然不会出这个主意的。 那些琉璃国的战俘被一连串缚起来,一片蹲在角落里骂骂咧咧,其中一个骂的尤其厉害,我路过他身旁时,正叫我听到他在问候百里安寂的祖宗十八代,我抬脚朝他踢去,说:“人家世世代代活在这一片贫瘠土地上,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活,放着你们琉璃国的万里锦绣河山让你们沐氏皇族骄奢淫逸,还不如多养活人家一家子,你骂个屁!” 那人吃了一惊,讷讷的问:“你是谁?” 我觉得这种故弄玄虚的感觉挺好,正打算给他一个神秘的笑容后飘然远去,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熟悉的轻微颤抖的声音:“三……姐?” 我如遭雷殛,心惊肉跳的转过头去,沐温泽那张白嫩嫩的脸乌漆麻黑,蹲在一群俘虏中惊诧的瞪着我。 50太子殿下 我跳起来,简直不能理解眼前这究竟是什么生物,颤抖的指着他:“温……温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嘴唇抖了好几抖,看着我说不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凄苦的低下头去。我四下里望了望,知道此时委实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十分心虚的打了个手势给他,意思是以后再来寻他。我寻思我此刻这模样在别人眼里一定是十分猥琐且贼眉鼠眼的。 因为沐温泽的缘故,我便是打了胜仗也开心不起来,愁容满面的蹲在李大佛脚边看他大口喝酒,李大佛看我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十分不能理解,塞给我一碗酒:“小米!咱都打了胜仗了!你做出这么一幅丧气样给谁看!打起精神来!” 我知道现下里那些战俘是归李大佛管着的,那令牌就在李大佛裤腰带上栓着呢,我忍不住的时不时去觑一下那令牌,大约是我这视线太过热切,李大佛也狐疑的顺着我的视线往自己腰间溜了一圈,想了半刻,突然大惊失色,支支吾吾的说:“小米,我知道我那健硕的肌肉对你来说十分的有吸引力,可咱俩是好兄弟,我家里还有婆娘等着我回去呢!我、我我……你虽然长的也很清秀,可我喜欢的是女人!” 他这话一出,我们俩都呆了,李大佛的脸上居然飘起了一丝红晕!这个效果不是一般的惊人,简直比他的呼噜声还要震撼人心。我傻乎乎的看了看他肚皮上叠在一起的油腻腻的几层肥肉,困难的把视线转移到他脸上,正色道:“大佛,你误会了。我只想借你的令牌一用。” “哦!”李大佛恍然大悟,“你早说不就得了!这么躲躲闪闪的跟个娘们一样,忒叫人心急!”他解下腰牌扔给我:“拿去!” 我喜出望外:“你不问我拿去做什么?” 他醉醺醺的张嘴,朝我面上打了一个臭的销魂的酒嗝,熏的我眼泪直流:“咳,问你做什么!我谅你也不敢私放俘虏,这可是死罪!拿去吧拿去吧,记得还我就好!” 我默然无语,其实我是真正打算拿了这令牌私放了沐温泽,日后若追究起来,我便抵死不承认自己问李大佛借过腰牌,趁李大佛酒醉把这桩罪栽赃到他头上去。可是此刻看着他毫无心机的这副样子,我突然无比的厌恶起自己那点龌龊心思。 我拿了李大佛的腰牌,对守门的两个护卫说是林峦要提一个战俘问话,便光明正大的带着沐温泽出了营帐。 沐温泽一声不吭的跟着我走,我现在十分能体会李大佛当初教我骑马时那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指着他怒道:“你不好好呆在琉璃皇宫做你的皇子,跑到军队里来做什么?如果今日你没有遇到我,莫非就打算和那些战俘一样被处死算了?” 沐温泽的表情十分悲苦,喃喃道:“死了倒好……” 我认识沐温泽这许多年,他偶尔说些撒娇矫情的话我是知道的,但我却从未从他嘴里听过这等生无所恋的话,一时间被吓的胆战心惊,我小心翼翼的问:“是老头子把你派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畜牲也未免太过心狠,居然让自己的儿子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 沐温泽听到老头子,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既恨又怨,那叫一个扭曲狰狞,半晌说道:“不是,是我自己逃出来的,不小心逃到了琉璃国的军队里去。” 我实在不忍心再去责怪他什么,只得给他打水洗净了脸,月光下他那张初长成的脸,乍一看去居然有几分我娘的神韵,我心里一动,问道:“老头子……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问还好,这么一问,沐温泽的脸上立刻两行清泪,衬着他怨恨的表情,说不出的可怖。他一边抹泪一边说:“三姐你逃婚以后,二哥也跟着你走了,父皇十分神伤,那日他喝醉了酒,我刚好去请安,他拉着我,嘴里一直在叫莲纹,后来,他就……他就……” 沐温泽的拳头握的十分紧,我用力掰开来,看到他掌心十个红红的指甲印,骇的说不出话来。沐温泽虽然没有讲下去,我却知道他后面那话的意思,心里冰凉一片,仿佛我娘的噩耗重现在眼前一般。 我笨口拙舌的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默然。他擦干眼泪说:“后来我便逃了出来,混到了军队里去,再后来便被你们捉了来,就遇到了你……三姐,你走了,二哥去寻你;可是我走了,却没有人来寻我。你和二哥才是亲厚的,你们根本忘了我是不是?” 我不忍心去看沐温泽的眼睛,在心里愧疚许久,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当他的姐姐,又不能把真相告诉他,且我如今这光景,能够自保就算不错了,委实没有精力去顾及沐温泽,只能陪着他一起神伤。 沐温泽拿我的手绢醒了醒鼻涕,欢欣起来:“不过现在好了,我遇上三姐了,三姐,这次你不会再抛下我不顾了吧?” 我心里一酸,搂住他哽咽道:“三姐再也不把你丢下了。” 我们姐弟情深了很久,送沐温泽回营帐时我再三保证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他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钻进了营帐。 经过了这么一场波澜,我晚上便失眠了。我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觉得骨头被硌的硬邦邦的疼。我在一屋子的酒屁臭味里思索,明白了三件事情:第一件,沐温泽被老头子糟蹋了;第二件,老头子与我娘之间一定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所以他才能容忍我这个血统不纯的女儿,所以他才会在酒醉时糟蹋了有几分我娘神韵的沐温泽,我现在甚至怀疑沐温泽的生母,那个传说中的宫女,也一定是与我娘有七八分神似;第三件,沐温泽现在是战俘,而我得把他弄出来。 我觉得这三件事情一件比一件来的更为震撼,尤其是要把沐温泽弄出来,这难度就譬如让我变得与沐凌霄般高贵优雅一般。我神思枯竭万般悲摧,一夜未闭眼。我一夜未睡,李大佛却奇迹般的没有梦行,打着呼噜酣睡到天亮,第二日发现自己居然在床上醒过来,欢欣雀跃的逢人就说他的梦行症不药而愈了。 我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瞧沐温泽是否安好,显然林峦还未想好如何处置他们,暂时看来,沐温泽还是安全的。 我苦恼的一根根拔头发,在林峦帐前踱来踱去,重复着撩帘子——放下——又撩帘子的动作,门口的守卫看不下去,说:“慕文书,林督军正与太子殿下商讨战事,你是不是有大事要向林督军禀报?要不要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我大吃一惊:“太子殿下?!” 守卫说:“是啊,太子殿下昨夜里到的营帐,这是要亲征呢!” 我抖索了一下,想到百里安寂发怒时那张脸和他如冰凌破碎一般清冷的声音,觉得头大如斗。我放下帘子,对那守卫讪笑:“无甚大事,不需通报了。” 我绕到帐篷后面,耳朵贴住皮面,偷听里面的谈话。 林峦说:“此次首战告捷,还要多亏我帐下一个文书出的主意。” 百里安寂的声音依旧十分销魂,说:“哦?小小一个文书,倒有军师的才能?” 林峦把我那一点花花肚肠在百里安寂面前吹了个天花乱坠,直吹的百里安寂对我的兴趣愈发的浓厚起来,我在营帐外冷风吹着,本来就憋着尿,又不肯走开去少听他们的一点对话,现在更是憋屈的扭着身子使劲憋。 我听到百里安寂问:“这文书叫什么?居然懂得琉璃国的家乡小调。” “姓慕,叫小米。” 百里安寂的声音十分危险的拔高了一个声线:“沐?什么沐?” “慕容的慕。咳,太子殿下,要不我把他叫进来给您看一看?” “也好。” 听到这里我一跃而起,抖着两条腿预备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正绕到他们营帐前头去预备奔向茅房,不想林峦居然在这个时候掀了帘子,我将将瞧见百里安寂一方青衣的袍角,立刻做了一个歪嘴斜眼的鬼脸从他眼前掠过,林峦在我身后叫:“哎——慕小米!你站住!跑什么呀!” 我充耳不闻,指望我那歪瓜裂枣的鬼脸能在百里安寂面前混过去,直奔茅房而去。我只觉得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要救出沐温泽来 ,更是难上加难,这么一想,简直是万念俱灰。 我在茅房里蹲了许久,站起来时两腿发麻,差点栽到粪坑里去。我挪着两条腿蹩到林峦营帐前战战兢兢的探头探脑,守卫奇怪的看我:“慕文书,林督军方才和太子殿下去巡视弟兄们演习了。” 我先松了一口气,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士兵们在操练了,而李大佛还烂醉在床上起不来,他完蛋了!我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笑完了才想到如今我这光景是没有笑别人的资格了,立刻又悲摧起来。 可是没等我想出个什么好法子来,那发生的变故便把我打的措手不及,那也促使了我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正视我周遭的人和事,包括我一直逃避的沐止薰。 51黄沙林 偌大的一个龙啸营,沐温泽在那战俘营里苦苦挣扎,我在这大通铺里日日躲着百里安寂,倒真应了患难姐弟这四个字。我近来神思竭虑搜索枯肠,某日照到镜子里,觉得自己那一把青丝掉得已经与那斑斑驳驳的癞皮大黄狗差不离儿了,颇有一种残缺的美感。 我急啊,这么一急,夜里便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噩梦。梦里李大佛扛着一把杀猪刀,正切萝卜似的一个个切下战俘的头来,一边切一边对我笑:“小米,你看咱们有这么多萝卜,晚上开伙炖萝卜排骨吃!”我眼见着便要轮到沐温泽那颗头了,急的大叫住手,掏出那玉佩便扑到百里安寂脚边去了,苦苦哀求看在我救他一命的份上放过沐温泽,百里安寂看看那玉佩又看看我,嘿嘿嘿嘿笑起来:“原来你便是我那未过门的未婚妻啊,小米,不要管你弟弟了,我们生一锅小小米出来可好?你高兴不高兴?” 我大怒,骂道:“去你爹的小小米,去你娘的高兴!”这当儿沐止薰那张脸突然冒了出来,一手拽住我的胳膊怒道:“她不是小米,她是薏仁!” 百里安寂拽住我另一只胳膊,正色道:“不,她不是薏仁,她是小米。” 我甚为悲摧的被一边一个拽住,跟个树枝间的猴子似的晃来荡去,扑腾着挣扎道:“我是薏仁也是小米,我是薏米!” 我这么扯着嗓子一嚎就醒了。一睁眼便被李大佛那张无限凑近的油光光的大饼脸吓得魂飞魄散,傻乎乎的下意识去数李大佛脸上黑刺刺的毛孔。数到第五个的时候,李大佛把我拽起来,怒道:“小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给老子起来!” 我彻底清醒了,居然在李大佛脸上看见了前所未有的肃然沉痛的表情,顿时觉得心惊胆战,我问他:“大佛,出什么事了?” 李大佛一拳砸在木板床上,肚皮上的肥肉晃了三晃,说道:“琉璃国那帮狗日的杂碎,捉了流沙镇的百姓在前线汪汪叫,说如果我们不出战,他们就一天杀一个!那些可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我觉得我的头与那木板同时裂了开来,不可置信:“他们破了云涯关?流沙镇的百姓怎么会被捉去?” “云涯关没有破,可是前方是林场,有些农户会去林中拣些柴火,猎户也时不时会去捉几只野兔,没想到竟然被琉璃国士兵捉了去!” 我急了:“那你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找林督军啊,找太子殿下啊,让弟兄们出兵啊!” 李大佛的表情十分悲愤:“林督军和太子殿下不让我们出兵!” 我傻了。 “他们说琉璃国处死咱们乡亲的地点在那片黄沙林,那林里地形复杂易攻难守,怕是敌方已经埋下了陷阱,不准我们轻举妄动!” 我不说话了,我生平所见的帝王,除了容弦略略心善外,老头子和苏漩湖行起事来都是一等一的狠绝,如此延伸开来,百里安寂会下这么一个命令也是意料中事,几个百姓的命的确没有军队来的重要。可是我没敢把这番“一切以大局为重”的道理讲给李大佛听,生怕他冲动之下拧下我的头来,只能真心诚意的问他:“我能帮你什么?” 李大佛说:“你和林督军熟,你去求求林督军,就是派一支小队去也好,咱不能眼睁睁瞧着乡亲们惨死哇!我们来这里就是保家卫国的,可是眼瞧着乡亲们一个个倒在我们前面却什么也不干,那我们还配做军人吗!还打个鸟仗啊!” 李大佛十分愤慨,我将将还瞧见他黄牙上粘着片韭菜叶,可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以后,居然不见了。眼下事关重大,我也没心思去研究那韭菜叶究竟随着唾沫飞到了哪里,便抹了一把脸后说:“我这就去找林督军,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总要试一试。” 我同李大佛一起奔出营帐,迎面赵兰因面色焦急的迎上来,说:“大佛,小米,不好了!琉璃国那边一共处死十个乡亲了!” 我呆了一呆,反应过来琉璃国这是在报复我们用他们的家乡小调动摇他们的军心,他们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悔的捶胸顿足。 李大佛睚眦尽裂,我分明瞧见他眼角居然湿润了一片,他喝道:“老子今天和他们拼了!步兵营的弟兄们,督军和殿下不让咱们出战,可是咱们不能眼睁睁瞧着乡亲们死在眼前,今天不愿意与我李大佛一起出战的便滚回娘肚子里去,愿意的便站出来,咱们这就冲过去,救出乡亲们!” 他的声音炸雷似的,轰的我耳朵嗡嗡直响,他这么振臂一呼,居然有人回应。他本就是步兵营的头儿,如今这光景,眼看着亲人被杀被辱,但凡有些热血的人俱是气血翻涌,渐渐的那赞同的声潮便越来越大,一个步兵营居然集合齐了。 赵兰因扯住李大佛:“大佛!你冷静一点!督军和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思量,你可不能一时冲动犯了军规啊!” 李大佛冷笑:“你们骑兵的命宝贵,骑兵重要;我们步兵的命可贱,死一两个没关系,你要不愿意你就滚到一边去,老子当不认识你这个朋友!” 赵兰因苦笑连连,眼见着李大佛已经率了大半个步兵营的人扛起盔甲武器冲出去了,急忙对我说:“快去找督军!” 我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居然被唬住了,被赵兰因一吼才反应过来,抖着两条腿奔向林峦的营帐,我这么茫茫然的奔到一半,突然想到琉璃国拿西夜国的百姓开刀,那西夜国会不会也拿琉璃国的战俘做要挟呢,沐温泽那边还安不安全?想到这里我心狂跳了几跳,当下折回去去找沐温泽。 我一头冲到战俘的营帐里,瞧见沐温泽正在可怜兮兮的啃一个窝头,乍看到我,兴奋的眼睛都亮起来,向我抱怨:“三……小米,这西夜国的伙食太烂啦,窝头硬邦邦的都能砸死人啦!我想吃云片糕!” 我简直想掐死他,咬牙切齿的悄声叮嘱他如果西夜国有什么动作,一定要想办法自己逃命,提高警惕。说完就奔出去,也不知道他领会了我的意思没。 我这么来回的跑,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好不容易跑到林峦的营帐,呼哧呼哧的跟只狗似的直喘气,林峦吃惊的看着我:“小米,怎么了?” “哦?这就是你那文书慕小米?”另一个声音说。 这声音十分耳熟。我循声一看,娘哎!居然是百里安寂!我这么多天来躲百里安寂躲的十分成功,如果有非要在他面前露脸的时候,那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问他们火头军借了一只锃亮锃亮的炒菜锅时时顶着,而像此刻这样毫无遮拦的把整张脸叫他看到,却是第一次。 百里安寂的眼神瓦凉瓦凉的上下打量着我,骇得我打了好几个哆嗦。可是我此时却顾不了那么多了,结结巴巴的跟林峦说:“大佛、李大佛带着步兵营的兄弟往黄沙林去了!” “胡闹!”林峦大怒,拍案而起,“黄沙林也是他们去的?琉璃国这是在激咱们!别说林中肯定有埋伏,便是没有埋伏,一旦进去了那林子,从林外便可以来个瓮中捉鳖了!他们这是去送死!” 我后怕起来,我刚刚跑到一半折回去找沐温泽交待的这么一点时间,怕是李大佛他们就已经走了很远了,我很后悔,如果我不回去找沐温泽,是不是能争取一点时间? 林峦怒:“还愣着干嘛?追啊!” “哦!”我掉头就跑,却总觉得百里安寂那冰冰凉的视线还在我背上逡巡,惊的我拐了好几个趔趄。 我跑到方才李大佛发表宣言的地方,四下张望,没有找到赵兰因,急的直接上马厩牵出了呱呱便翻身上马,我狠抽了呱呱一鞭,呱呱吃痛的飞速冲了出去,迎面来的挟带着沙子的风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入眼所见俱是一片荒凉黄沙,哪里有半点步兵营的影子。 我这么跑了半刻钟,终于瞧见黄沙林外稀稀落落的几棵枯树,我心下大喜,打马疾奔入林中,又不敢大声喊李大佛的名字暴露了自己的方位,只能下了马,小心翼翼的一边探路一边寻人。 我往日也曾安慰过自己,我的运气算是不错的,每每在危急关头,总能化险为夷。如今我这运气便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因为我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隐约的兵器摩擦的声音。我因为不敢肯定究竟是哪方人马,只能藏在树后望。 这一望,却叫我终生都无法忘记。西夜国的百姓衣衫褴褛,整整齐齐一排跪在地上,身后是一队琉璃国的弓箭手,张弓直指跪在地上的人的背心,李大佛带着一队人大吼着冲过去,那些弓箭手却极快的抬起手,箭头上移、松手,弩箭呼啸而来,在前方的人不及躲闪,立刻扑倒一大片,后方的人匆忙列队举盾缓缓后退。 “大佛!”我趁乱混进溃散的军队里扯住李大佛,“回去!督军让我来找你,集合活着的兄弟,我们回去!” “我不回去!”李大佛的眼睛通红,“死了那么多兄弟,兰因也走散了,我回去怎么和督军交代?乡亲们还没有救出来,我怎么能走!” 我恨不得拿个什么东西直接敲死他得了,此刻在漫天的弓箭雨下,我们的阵型早已被破,被分散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流兵,胜算是毫无可能了。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我听到对方阵营里一阵大笑,有个人说:“火攻!” 这个声音,是沐修云的。 52火攻 我先是感慨了一下老头子的三个儿子居然都出了皇宫,一个现下里不知所踪,一个仓惶逃遁到军队里做了西夜国的俘虏,一个做了琉璃国的将军,如此看来,沐修云还是仨兄弟中最好命的,接着反应过来,吓的魂飞魄散,亲娘哎,火攻?! 我不过在思索的转瞬间,四下里烈焰已然窜起,树木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呛声,我泪流满面,不知道是因为烟熏使然,还是因为这惨烈的一幕。 周围人鬼哭狼嚎,哭得我心烦意乱,我眼见着在这紧要关头,李大佛居然开始解裤带,震惊的半天无法言语,我问他:“你做什么?” 李大佛哈哈大笑,说:“小米,趁这火势还不大,咱们这么多人,每人一泡尿也能把它给浇灭喽。” 我顿时气结,脱下鞋底就朝李大佛的脸抽过去:“李大佛你给我醒醒!” 李大佛被抽的发懵,反应过来以后说了一句话:“你的脚好臭。” 我寻思着是不是直接拿李大佛解下来的那条裤腰带把他勒死算了,他突然正色道:“前方是敌方的弓箭阵,后方是火攻,唯今之计只有往前方冲,杀出一条血路来,也许还有活命的可能。” 我四下张望,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一条活路了,我问他:“赵兰因呢?” “走散了,我们自进林后,就遇到了埋伏,就在那时走散的。” 我说:“大佛,就按你说的法子办。督军把步兵营交给你带,是希望你能保护好手下弟兄的安全,而不是盲目的带着他们去送死。如今哪怕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死之前也要拼一拼,杀他几个琉璃国的人也是好的!” 李大佛点头,冷静下来,大喝:“兄弟们别慌!都集中起来!有盾的兄弟排成阵型,没盾的兄弟跟在后头!咱们冲出去!” 他这么一声令下,无头苍蝇们顿时有了目的,纷纷向我们这边聚集。 扛着盾的人将盾叠成一道严严实实的墙,大家一步步逼近箭阵,箭矢射到盾上的清脆玎玲声不绝于耳,琉璃国本来就只安排了一队弓箭手在逃生口守着,如今瞧我们这步步逼近的庞大阵型,不免有些慌了手脚。 我跟在李大佛后头,心头大喜,觉得逃生有望。这当儿,沐修云的声音在另外一侧响起:“用火弩。” 有些声音听着便是叫人心旷神怡的,譬如百里安寂的;而有些声音简直就是噩梦,譬如眼下的沐修云。我觉得我如果能活下来,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他的声音有反射性的恐惧,这与呱呱鸡听到狼嚎的声音而恐怖是一个原理。 沐修云说了用火弩以后,我们都以为是前方的箭阵会换成火弩,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有带火的箭从两侧射来,本来我们已远离了后方燃火的树林,如今却绝望的发现,那火又从两边开始舔舐逼近了。 不断有人中了火弩而在地上翻滚嚎叫,撕心裂肺声此起彼伏,我们好不容易组起来的阵型轻易的便被击的溃散,举盾的人一个个倒下,逃生已渺无希望了。 人都说死之前难免会有一番往事回首,我觉得我今日定会命丧于此了,是以也打算趁还活着好好回想我过去十七年的烂桃花,李大佛却突然在我耳边轻声说:“小米,你是文书,你本来可以不追来的,你本来可以不必死的,我李大佛对不起这些弟兄们,却一定要对得起你!” 我心猛跳了跳,听他这话有十分不好的预感,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召集了平日里几个处的亲厚的步兵们,团团把我围在了中间,我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们打算做什么,一个“不”字还未出口,前面的人拉着我,后面的人推着我,旁边的人拽着我,突然极快的往前冲去。 他们在我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我心下怔然,脑里空白一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他们护着突围。有人被火弩命中,土不拉几的棉军衣燃起火来,他却不拍不打,一声不吭的继续护我前行,直到支持不住扑倒在地,燃起一团火焰。 那烧不尽的火,我都看到了;那皮肉烧焦的味,我都闻到了,可是我无法动弹。我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有人身中好几支羽箭,我以往读到戏本上说人被扎成了一只刺猬,只当是写书人夸大渲染,此刻却真真正正的看到了,那只刺猬是如何带着满身的刺把我护在中间,这么一直一直的跑。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跑出去的,我只知道,最后一个倒在我身上的人,是李大佛。他肥壮的身躯倒在我身上,背后三支羽箭,头发烧掉了一块,露出头皮来。他的脸孔倾在我旁边,抖索着嘴唇说着什么,我凝神去听,他说:“小米,如果哪天你不做文书了,你就代我回咱村里去做屠夫,前几日营里来了一个新的弟兄,是和我一个村的老乡,他同我说,我走了以后,村里其他的屠夫都不厚道,老用坐臀肉混充五花肉糊弄人……咳咳,这忒欺负人了,你做了屠夫以后,厚道一些,把肉给剁碎些……” 我问他:“五花肉和坐臀肉怎么分?” 他默然无声,不作答。我等了很久,他还是不回答。我说:“大佛,你得教我,我可不懂什么里脊肉五花肉臀尖肉,你如果不教我,这活我就干不了。” 他始终不理我。我一动不动,盯着李大佛闭着双眼的脸孔数他黑刺刺的毛孔,仿佛只要数到第五个,他就会醒过来。我心里空落落的,这么一直数着,直到眼前漫起一层水雾看不清了,才发觉自己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被压趴在地上不是第一次,暖阳的肥屁股压过我,老头子派来的大婶的屁股压过我,现下里李大佛的肚皮也压着我,可是只有这一次,我不想爬起来,只想这么趴着直至化成泥土。 远处好像有隐约的厮杀声,又好像没有。后来便有人一声声唤着小米,且似乎在翻地上的尸体。我茫然了,继续趴着当一只缩头乌龟。那人走近了,好像走到了我身边,我觉得身上一轻,李大佛的脸就换成了百里安寂的脸。 他轻轻叫我:“小米?” 我不理他。 他又叫我:“薏仁?”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我吓了一跳,终于反应过来,动了动眼珠子以示我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用他脏兮兮的战袍胡乱的擦了擦我的脸,丢到马上去,我挣扎回头:“大佛……弟兄们……” 他说:“我会厚葬。” 我安心了,转回头继续发呆,刚好对上另外一匹马上赵兰因的脸,他的屁股撅在马外面,以一个十分高难度的姿势趴着,他对我说:“小米,大佛死了。”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接受。 他又说:“幸好太子殿下和督军来的及时,琉璃国的军队还在林外来不及撤退,我们便来了个瓮中捉鳖,这一下,我们也总算是反败为胜了。” 可是这一场胜利来的极为惨烈,步兵营几乎全军覆没,没有人有心思庆贺。林峦大怒,活下来的人均因不守军律挨了三十军棍。某日我瞧见林峦指着赵兰因的鼻子骂:“李大佛有勇无谋冲动行事,你没拦下他不说,居然还跟着他闹!你也下去领三十军棍!” 我觉得李大佛都死了,林峦却还这么说他,十分的不厚道。我为李大佛说话:“大佛他有一颗善良的心。”这要放在平日,叫我听到这种话,我一定得酸的打好几个哆嗦,如今我自己亲口说出来,却只觉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林峦的脸滑稽的抖了一下,踟蹰的叫我:“小米……永仁公主。” 我朝他笑笑:“叫我小米好了,私下里叫我薏仁也成。我的身份只有你和百里安寂知道。” 他沉默了,我们俩大眼瞪小眼,显然他还陷在对我身份的费解里无法自拔。 我近来十分颓废,百里安寂认出我来是预料中的事,不过我近来已不大考虑和他的关系了。不过百里安寂是一个好人,他说可以专门给我拨一个营帐住,我拒绝了,我说住大通铺也挺好,我现在还记得百里安寂当时那张碧油油的脸,大约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如此的奔放,委实太不矜持。我寻思如果他因为这个生出退婚之意,倒也是好事一桩。 新的士兵还没有填充进来,是以大通铺里空荡荡的。我睡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却没了李大佛的磨牙声和呼噜声,也没了他熟睡时挠屁股的呲拉呲拉声。我开始睡不着觉,半夜里睁着两个眼睛悲摧的浮想联翩。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我第一次如此贴近的看到平日一起打闹的人为了我丢掉性命,且是以那样惨烈的姿态。我觉得我淡定不了了,我甚至想起了那次雪地里沐止薰为我舍命的样子,他那颤抖的十分破碎的声音和李大佛死前嘱咐我接替他的事业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提醒着我我这条命是两个人换来的。 赵兰因前几日刚领完三十军棍,一副半截身体都已经入了土的悲摧样子,扭着屁股一拐一拐的进来安慰我:“小米,你千万别想不开,大佛那样做,定是他心里愿意的。” 他又说:“现在弟兄们都在叫着杀了那些战俘给大佛他们报仇,到时候一定大快人心,你一定要去看啊!哈哈哈哈!” 我差点跳起来,李大佛的死把我打击的少了一魂,如今这消息又把我打击的少了一魄,我失魂落魄,不知道该如何救出沐温泽,成天郁郁寡欢。 我觉得我如今这光景真真叫人伤神,就是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我认识了牧上草。 53梦里故人来 牧上草是招入步兵营的新兵之一,替代了李大佛的位置睡在我旁边。你知道人心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我看着他占了李大佛的地儿用李大佛的被子,我就十分的不待见他,进而不待见他的名字,牧上草,这是什么怪名字? 某日我趁其出兵操练,将从前是李大佛的如今是他的被褥给藏了起来。 等我们吃完军营里的大锅白菜汤和窝窝头,我已经瞧不见伸出去的五根短手指了。已是进入早春的节气了,可是一到晚上,那料峭的寒意一钻入毛孔,活生生的让我想起了流沙镇那客栈屋檐下挂着的那块冻腌肉,我近来不大愿意去如厕,因为每次一脱裤子,便冻的我没了尿意,那冰屁股在被子里捂半晌也捂不暖。 就是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我把牧上草的被褥偷了。 牧上草是一个纯朴的老实人,那张脸吧,说丑也不丑,说俊也不俊,我虽不受宠,但也是从小看着沐止薰这张俊秀的脸长大的,且又有百里安寂的绝世风骨当前,退一步,就说李大佛好了,他虽然丑,但他脸上那些疙瘩都排列的十分美观,也算丑的有特色不是,是以我对着牧上草这张极其普通的湮没在人堆里捞不出来的脸,更加的不待见了。 他站在自己的床前愣了半晌,回头问我:“小米,我的被褥你看见了吗?” 我一骨碌翻身起来,真心诚意的看他:“没有哎,怎么不见了吗?” 他默然。 我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床,唏嘘了一番:“唉,这么冷的天,没被子可怎么办。” 牧上草好像知道了一些什么,低声说:“大佛走了,你是不是很伤心?” 我很心虚,蒙上被子不理他,外面半晌没有声音,我偷偷拉开一条缝看过去,牧上草躺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面,委屈又可怜的蜷缩成一团。我有些小愧疚,良心不安的半睡半醒着,到了半夜听得他突然咳嗽起来,他大约怕惊醒了我,刻意压低了许多,手抵在胸前蜷的更紧,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着。 我如同吞了一对正在□的苍蝇那般难受,哗啦掀开被子,从床底下拖出他的被褥来,扔到他床上去。牧上草吃惊的看着我,老实的不做声。 我觉得我忧郁了,我说:“我是很想大佛,可是我以后不会了,我要代着他活下去,欢欣是双倍,痛苦也是双倍。” 牧上草一脸茫然,衬得那张平凡的脸益发无趣。我也没指望他能听懂,做出人生导师的样子与我来个秉烛夜谈,是以钻进被窝,自顾自的便睡了。 第二日林峦来找我,他如今见我总带着几分别扭和阴阳怪气,拖泥带水的如同从酱缸里捞出来的腌菜,汤汁嘀嘀嗒嗒的沥不干净。他说百里安寂让我去他的帐篷一趟,我顿时明白了,人都说秋后算账,如今才将将是春天,百里安寂与我之间的帐便要好好清算了。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翻了翻我与百里安寂之间的老黄历,首先我救了他,这是不可否认的优势,其次我骗了他,将这优势略略打了个折扣,最后他收留了我,是以我们之间其实应该是两清的。我只是不明白我那个十分不靠谱的谎话怎么能让百里安寂如此愤怒,大约皇子们的心和自尊都是十分脆弱的罢? 我走进去,百里安寂正在奋笔疾书,见我来了,说了仨字:“没墨了。” “哦。”我一向懂得审时度势,便殷勤的拿来他那方砚台添了点水开始磨,那叽咕叽咕的声音听得我牙齿发酸心里发躁。 百里安寂总算是写好了,往椅子上一靠,斜睨过来一眼,那风姿真叫一个绰约。 他问:“我给你的玉佩呢?” 我寻思他是不是准备要回去了,虽然我以往并没有遇到落魄的要当玉佩的机会,但是风水轮流转,难免有天我要靠它换两个煎饼吃,是以掏的十分心不甘情不愿。 百里安寂的玉佩和杜三蘅的胡子我一向是放在贴身的内袋里的,掏出来时差点连裤腰带都解了,我点头哈腰的把玉佩呈给百里安寂的时候,发现他的脸居然红了。他伸手接过来,那白玉一般的指尖刚触到那玉佩,如火烧一般的又缩了回去,且脸上红霞更甚,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百里安寂是因为触到了那玉佩上的残留的我的体温才反应反常,心里十分感叹,我一个姑娘家,倒奔放的叫人汗颜;百里安寂一个大男人,倒一副十足十的羞涩娇怯的大姑娘样,这事实着实令我十分神伤。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那声音真叫人陶醉,说:“收好罢,送你了就是你的,我的那个承诺,还是有用的。” 我听这话很有游走的余地,立刻涎着脸上去得寸进尺:“殿下,不瞒您说,我的五弟,琉璃国的五皇子沐温泽,此刻就在您的战俘里面……那啥,他绝对不是奸细探子,也没有加害于您之意,他……他还是一个孩子,也过的很苦。” 百里安寂吃惊的“啊”了一声,声音很销魂。我继续说:“我想请殿下放了他,不是放他回琉璃国,是随便给他找一个小村落让他当一个普通人,您要是不放心,安排在您眼下做一个文书监视着也好,就是别让他被杀了,也别让他回国。” 他沉默了。我急的挠墙,拿出那玉佩:“殿下,要不我用这玉佩的承诺换他一条命可好?” 百里安寂沉吟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落霞阁外那一树海棠,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美。半晌他说:“放他出去是不可能的。战俘暂时不会处死,等我忙过了这阵,安排他在我帐下做个马夫吧——不过你要记住,倘若他出了什么问题,你也需承担责任。” 我大喜过望:“真的?殿下您不担心我们背叛么?” 他反问我:“你会出卖我们吗?” 我深沉的思索了一会儿,说:“不会。我……我对他们,没感情。” 百里安寂点点头:“这样就够了。我们曾经在牢里交谈过,你也曾经救过我一命,你是怎么样的人,我还是知道的。他们……待你很不好。” 接着像是要弥补这句话里的意思一般,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篮什么东西,轻描淡写的说:“柴鸡蛋。你拿去补补身体吧。” 我瞠目结舌,我虽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当了一个千古历史上最窝囊的公主,但这柴鸡蛋我却还是吃过的。百里安寂莫非是将我当成了大山沟沟里舔个糖葫芦撒丫子满山跑的疯丫头? 百里安寂的脸色黑了黑,抿唇道:“军队伙食差,委屈公主了。这柴鸡蛋虽不是值钱之物,在这军中也是难得了,你暂且委屈委屈吧。” 我有些感动,除了容弦与苏夏,百里安寂算是关心我的第三人了。然而我对他的这份情,承的却是十分的惶恐。我的那第一颗萌动的春心,最后被证实了不过是对容弦的雏鸟情怀;我的那第二颗春心,活蹦乱跳的如同一尾大包头鱼,结果被苏夏哐唧一拍,扑通一声最后跳到了冰窟窿里去冻成了冰渣拉;是以对这第三个百里安寂,我也觉得也十分的没搞头。 我看着那篮柴鸡蛋,想起李大佛赵兰因,我们一起吃的那锅白菜清汤,就觉得那提篮有些烫手,我说:“殿下,我过的很好……这篮鸡蛋,您留着吃吧……” 百里安寂的视线绕着我扁平的胸部溜了一圈,别有深意的说:“你还是补补吧。” 我愤怒了,提着那篮鸡蛋冲出了百里安寂的帐篷,找到火头军把那篮鸡蛋交给他们,中午给全军做了一顿稀蛋花汤吃。 我将将往回走,见到牧上草面色焦急的在原地踱步,像一个陀螺似的转着,一看见我,面色沉峻的握住我的肩膀:“你去百……殿下的营帐了?” 我点头称是。牧上草将我全身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许久,我莫名其妙的衍伸出了许多心虚之意,大惊失色:“你、你你把我的被褥也藏起来了?” 他的额角有青筋抽了抽,气结半晌,道:“你没事就好。”接着便放开我大步离去。 我只当他哪方面失了调,是以也不甚在意。 我心情舒爽,跑到营帐里去瞧沐温泽,这愁人的孩儿自上次不合时宜不知死活的嚷着要吃云片糕被我教育了一通后,学乖了,算是彻底落实了俘虏的身份,窝在一个角落里啃窝头。我附在他耳边将百里安寂的承诺与他说了一遍,他欢欣雀跃起来,将一个窝头啃的津津有味。 我因为放下了这么一桩大事,自李大佛死去以后的阴霾情绪也消去了不少,走的风生水起春风得意,自觉扭臀提胯的十分到位。 然而凡事总不会是一帆风顺,我乐极生悲,晚上睡觉的时候悲摧的发现我来了葵水。因为它造访之前也没同我打个招呼,是以我毫无防备,只得蜷缩在床上痛的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并觉得自己亲自演绎了现世报这仨字的深切含意。 我痛的冷汗涔涔,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腹上一热,有一双手按在我腹上轻轻摩裟着,他手掌上那薄薄的茧子让我莫名联想起了那个宁静的夏日午后和散了一地的莲花芳香,我在梦里热泪盈眶,此刻就算梦里见到沐止薰,都让我感动莫名,我哽咽叫他:“二哥……” 那双在我腹上的手顿了一顿,沐止薰低低叹息:“薏仁……” 54我乐意 第二天我醒来以后捂着肚子躺在床上哼哼。我这人吧,要我板张马吊脸说些正儿八经义正词严的话,那我是不在行的;但是往往我随口胡诌的扯淡,却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林峦就是一个很好的经典的例子,他迄今为止还在深深的为自己轻信我的胡扯而捶胸顿足,次次看到我,那俩眼睛一汪一汪的闪着,有几分委屈,有几分后悔,居然还有几分钦佩,最后再加上几分掩饰,被他这感□彩丰富的眼睛这么一望,我总有向他痛哭流涕忏悔的冲动。 他现在就以这样的眼神站在我的床沿儿将我望着:“牧上草替你告了假,听他说,你昨夜里闹肚子了?严重吗?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我屁股一抽,我是看到过那赤脚大夫的奔放的,曾经有一个小兵,被琉璃士兵的长矛剖开了肚子,肠子哗啦啦的流出来了,幸而火头军机灵,拿了一个菜锅替那倒霉摧儿接着肠子,颤颤巍巍的端到了那大夫面前。我寻思这大夫到了军营以后是不是嘴里淡出了鸟来,因为老人家乍见这一锅子的肠子,眉开眼笑大喜道:“怎么改伙食了吗?今儿吃猪大肠?”我眼见着那强撑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小兵眼睛一翻,厥过去了。虽然最后那小兵居然奇迹般的缝好了肚子揣着一肚子肠子一根没少的活蹦乱跳,然而那大夫的作风到底是深深的叫我既敬更畏了。 我说:“督军,没事儿,甭麻烦大夫了,我下得了地。我可没有猪大肠供奉他老人家。” 林峦脸上的表情与他的眼神一样五颜六色,大概也想起了那位大夫的行事风格,客套了几句便告辞了。 林峦走了以后,我开始回味他话里的意思——“牧上草替你告了假”,这么说,牧上草一定发现了我昨夜的不寻常,我又想起昨夜梦里那十分真实的触感,一个十分忽然的念头冒了出来:牧上草就是沐止薰。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莫非我暗地里对沐止薰的龌龊心思居然已经如此强烈了?我正抱着头心神俱伤,牧上草手里捧了一个大碗进来了,我觉得这场景挺眼熟,对了,这不就是我那次酒醉以后沐止薰给我端醒酒茶的场景么! 我一下子跳起来,撅着屁股蹲在床上仔仔细细打量牧上草,越打量越觉得他与沐止薰简直是一模一样,除了他手里那大碗——上次是一只光滑圆润的青花大瓷碗,这次这只土不拉几的还是豁口的——其余的细节,譬如那端一只碗都能端出清贵的味道来的姿态,那十指拿碗的方式,都让我感觉说不出的熟悉。 我试探他:“二哥?” 本来这是试探他的极好时机,因为他正端着一碗水呢,只要心有触动,手指那么轻轻一抖,哪怕他掩饰的再好,水面那么一晃动,就能看出他心底的那震撼的悸动,可是我屏气凝神瞪着俩眼睛盯着那水面,居然一丝都没有动,我不禁怀疑他端的其实是一碗胶状的肉冻,而不是水。 牧上草的表情愣愣的,茫然的“啊”了一声,问我:“你刚才在叫我?” 他的反应十分的淡定和无辜,完全不符合我脑里他大惊之下摔了碗与我泪汪汪相认的期望,我顿时泄了气,刺溜一下瘫软在床上,问他:“你找我干什么?” “哦。”牧上草十分憨厚的挠了挠头,“你昨夜里喊肚子疼,我想大概是伙食不好,我就弄了一点蔗糖水给你补补,嘿嘿。” 我眼见着牧上草挠了头以后一边嘿嘿傻笑一边搓着他那两只黑手,愣是搓下一层泥来,扑簌簌的往下落。我的肠子都拧起来了,我前面说过,沐止薰此人,若是哪天沦落到捧一只碗去讨饭的地步,他也生生能把那讨饭碗端出一个古董花瓶的优雅矜持来,是以我看着如今我眼前这个傻人,觉得牧上草和沐止薰之间的差距,那真叫一个遥不可及。 我在牧上草殷殷期盼的眼神下喝那蔗糖水,心神恍惚下把嘴对准了碗沿上的那个大豁口,一嘴磕下去以后哇哇大叫,我尝出了嘴唇被割破以后的血腥味,简直泪流满面。如今我这光景,再多个地方流血,我就该厥过去了。 牧上草大惊失色,扑过来要看我的嘴巴。我一边无语泪花流,一边想象自己三瓣唇的兔样儿,顿时觉得万念俱灰。 牧上草伸出他那俩黑手指就要掰我的嘴,我一想起他将将才窸窸窣窣的搓手搓下一层泥来,顿时挣扎的更厉害了。就在我们俩这纠缠不清的当儿,百里安寂的声音凉飕飕的飘了过来:“你们在做什么?” 好吧,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方才我和牧上草的姿势,他跪在我身前叉着俩手指在我唇上,我俩手抵在他胸前,其实我是很坚决的打算用手推开牧上草的,可是被百里安寂这么一问,我居然心虚的想起很久以前杜兮兮在被沐修云调戏时说的那句“不要这样”,都有一种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隐晦的催情药的味道。 连作为当事人的我都这么想了,可想而知百里安寂会怎么想了,他问完那句话后,又“嗯”了一声,微微上扬的尾音如同冬天屋檐下挂下的冰柱,喀拉一声断了,砸在地上冰屑四溅,脆生生的冰冷。我连骨头渣子都被冻出来了,连忙踹开牧上草,连滚带爬缩回被子里去,将被子一蒙,当了一只王八。我的被子都裹到头上去了,露出个屁股凉飕飕的,且总觉得百里安寂的视线别有深意的不停在其上来回巡视着。 我哆嗦,百里安寂唤我:“薏仁。” 不听不听,老鼠念经。 他叹了口气:“起来吧,别装了。牧上草已经出去了。” 我唰啦掀开棉被,偷偷觑百里安寂的脸色,他的面皮黑中透着铁青,青里泛着苍白,色彩很丰富。 我琢磨此刻我也算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了,是以他捉到我与其他男子打情骂俏眉来眼去,按理是该要摆个脸色做个架势与我看的。 明白这个道理后,我对他谄媚的怯怯的笑了笑,乖顺的等着百里安寂的愤怒咆哮,没想到他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说:“薏仁,你嘴唇受伤了,先去我帐篷内上药吧。” 我捂着嘴巴憋屈的跟着百里安寂出门,途径校场,瞧见牧上草孤零零一个人吹着嗖嗖的小风在操练,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问百里安寂:“他犯啥军规了?” 百里安寂表情很平静:“没犯军规。” “那你干嘛罚他?” 百里安寂眼神很凶狠:“我乐意。” 我开始担心起西夜国在这位太子殿下的带领下即将奔赴的未来会是怎样的黑暗。 我们到达百里安寂的帐篷里时,我已经含了一口的血,极其悲壮。百里安寂端给我一碗水:“洗洗。” 我吐了好几口血水以后,百里安寂利落的一手掰开我的嘴巴,一手预备倒药粉。他略微粗糙的拇指擦过我的唇瓣,异样的酥酥麻麻的触感让我哆嗦了好几下,百里安寂问:“疼吗?”然后像是要安抚我似的,居然又用拇指来回摩裟我的唇瓣,我愣了,我眼下这光景,要放在戏本子里,那就是一出“登徒子轻薄良家女”的戏码,然而我估摸与戏本子里略略不同的是,大约是不会有身穿白衣的大侠怒吼一声拔刀相救的。 是以我打算自救,我含着一嘴苦巴巴的药粉从百里安寂的手指头底下躲过去,摸摸自己的嘴巴,撕下一层因为干燥而开裂的死皮,朝百里安寂笑:“嘿嘿,太干了,我喝点水去。” 我眼见着百里安寂本来还算柔情蜜意的眼神唰啦一下冻成了两根冰柱子,吐出俩字:“去吧。”然后便拿屁股对着我了。 我点头哈腰的退出去,百里安寂突然转身,目光凌厉的把我戳出两个洞来:“离他远一点,薏仁,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现在允许你睡大通铺,可是你如果和别人走的太近,我就立刻带你回宫。” 我简直被雷劈了,就我那万年不动的红鸾星发出的这么一点点屁大的光,居然也会被人逼婚! 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激动雀跃,又匪夷所思,我心潮起伏不能自己,很是抓耳挠腮了一会儿,最后真心诚意的对百里安寂说:“殿下,那啥,我会放屁。” “是人都会放。” “我会乱吐螺丝盖。” “我会接着。” 我急了,百里安寂简直是油盐不进,我豁出去了:“我没有胸部!” 他的眼神朝我胸前溜了一圈:“补补就会有的。” 我挠墙:“你究竟想做什么!” 百里安寂幽幽的盯着我,我假装欣赏他的长睫毛,然后便看见他的嘴角慢慢的勾起一丝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可是却很哀凉:“我怎么就……拿你当回事了呢?” 55蛇哥 他这句话十分冷酷的打击了我的自尊心,我悲愤交加:“啥叫把我当回事了?我求你把我当回事了?” 我用鼻孔对着他狠狠的喷气,朝他亮了亮鞋底,愤怒的摔帘子出去了。 途径校场,牧上草还在孤零零的嘿嘿哈哈着,对着我苦哈哈的笑。我说:“别练了,咱们回去!” 牧上草结巴:“可、可太子殿下……” 我朝他龇牙咧嘴:“甭管他!” “哦。”牧上草从善如流,很老实的跟着我走了。我放缓几步跟在他后头仔细打量他的走路姿势,沐止薰那么随随便便找地方一站,我就觉得他像极了一棵挺拔的桐木,修长而宁静;然而这牧上草,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极了一棵歪脖子的东南枝。 我开始从各方面试探牧上草。睡觉时我问他:“牧上草,你怎么不打呼噜?” 牧上草愣了愣,当天晚上我便听到他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鄙视他,他居然连呼噜也不会打,自我在李大佛的呼噜声中浸淫许久以后,对呼噜的精髓可谓十分的有心得,这呼噜吧,声音势必得圆滑顺溜,姿态势必得气贯长虹,停顿间势必得行云流水,牧上草这呼噜,一听就干巴巴的淡而无味,十分的假。 第二天我又问他:“牧上草,你晚上睡觉怎么不磨牙?真是好习惯啊。” 牧上草的表情十分委屈,看了我一眼。当天晚上我便听到了他的磨牙声,吱嘎吱嘎的寒碜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三天晚上我问他:“牧上草,你晚上睡觉怎么不挠屁股啊?” 牧上草一听这话,立刻崩溃了,立起两个眼睛怒视着我,半晌挫败的一蒙被子,不理我了。 我嘿嘿的笑,这感觉挺好!假如牧上草就是沐止薰,我也算是报复他假装身份来忽悠我了;假如牧上草就是他自己,那么这么折腾他也是挺有趣的一件事,我觉得我圆满了。 我每天都要去一趟战俘的帐篷,探望一下沐温泽,安慰安慰他那忐忑不安的小心肝儿。这日我去的时候问他:“温泽,如果我说二哥他会搓手搓下一层泥来,他睡觉会打呼噜磨牙,你信不信?” 沐温泽吃惊的盯了我很久,茫然答道:“三姐,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我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向沐温泽的脑袋:“好好回答!” “哦。”沐温泽委屈的摸了摸脑袋,回想我刚才那些话,狂笑:“哈哈,二哥会做那些事情?拍死你我也不信!三姐,你不知道,我小时曾经和二哥一起睡过,他的睡相可好了,一晚上都不带翻身的。” “哦。我明白了。”我若有所思,满心里都是恨不得扒下牧上草的一层皮来一探究竟。 沐温泽问我:“三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呀?我会不会和他们一起被处死?” 我安慰他:“不会的,三姐向你保证,我以前不是说过么,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等殿下忙完了这阵子,你就做一个马夫,我有一匹马叫呱呱,刚好给你喂。以后咱们就在一起啦,只要三姐饿不死,就有你一口饭吃!” 我拍着胸脯,说的气薄云天激情澎湃,只可惜沐温泽居然没被我的热情感染,忧伤的问:“三姐,你是不是要嫁给百里安寂做太子妃了?” 呃……我一下子噎住了,翻着白眼沉默以对。 沐温泽又说:“三姐,不管你嫁给谁,你都不能不要我。” 我傻眼了,开始寻思起逃婚的可能性。 看完沐温泽以后我往回走。校场上喧声沸天,男人们袒胸露乳,个个昂首挺胸,像极了呱呱和大猫打架时的样子,便是最瘦弱的小兵,也凸了他那排骨似的一条条肋骨,满面红光双目如炬盯着场中央。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他们操练闲时在比试拳脚。场中央用炭石画了一个大圈儿,里面一对人脱了衣服,赤膊着上身正在互抗拉力,这要在他俩头上安一对角,那就和那田间顶角的水牛一模一样了。 我盯着那俩人,惊叫出声:“赵兰因!” 赵兰因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我仿佛看到他鼻孔里喷出了两柱白烟,他看了我一眼,回头继续与对面的那人互搏。 他与之搏斗的那人,是他们骑兵营的一个地头蛇,在这里要特别介绍一下这个人。我是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的,不过跟着大家一起叫他蛇哥。然而这个哥字,我叫的却是十分的憋屈且不甘不愿。这位蛇哥,拥有一切蛇的特性,不仅身材细长,而且连走路都是扭来扭去的,李大佛在世时,我曾问他蛇哥滑溜溜阴恻恻的皮肤上是不是长了青苔,李大佛深刻的思索了一会儿,说:“青苔是没的,不过可能有蘑菇。” 后来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的传了开去,火头军为此兴奋了许久,一度激情澎湃的妄图从他身上摘几朵灰蘑菇来改善伙食。蛇哥就此与李大佛结下了梁子。两方的地头蛇结了梁子,底下的人也就十分盲目的跟从着,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往日里无伤大雅的起个内讧,林峦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糊弄过去了。 因着有了这个过节,蛇哥就对赵兰因不分是非不分泾渭的与我和李大佛混在一起的行为十分的不满,连带着也非常的不待见我。每次见我,都要朝我咧一个阴嗖嗖的笑容来刺激我的小心肝儿,以至于我如今每每见到他笑,都心惊胆战的担心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分叉的舌头来。 李大佛死了以后,蛇哥顿然觉得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一块内容,整日里萎靡不振如同一条冬眠的蛇。如今这条蛇,大约是找到了新的乐趣,从冬眠状态中醒了过来,而此番他找到的一个新目标,便是赵兰因。 我怀疑他一定是还记恨着赵兰因与我们混的好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如今是来秋后算账了。是以我很担心赵兰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俩。他们的眼睛通红,肌肉紧紧绷着,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撑着俩眼睛仔细觑着。 赵兰因凭着他的体魄,愣是把蛇哥往圈外压过去,眼看着就要将蛇哥搏出圈外了,我眼见着蛇哥手掌一蜷一张,五指翻飞间一道寒光——“等等!”我失声尖叫,冲过去撞散他俩,心有余悸的检查赵兰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伤口。 “小米,怎么了?”赵兰因很吃惊。 我没有理他,对蛇哥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打不过就打不过,怎么还使下三滥的招数!” 蛇哥眯了眯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娘哎!我立刻吓的瑟缩了一下。他说:“慕小米!说话要有凭有据,你说我暗算赵兰因,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你信口雌黄血口喷人,看我怎么治你!” 我愣了,倒不是因为蛇哥的威胁,而是他短短一句话里居然带了这么多高深的成语,实在叫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愤怒:“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兰因,咱们走!” 这厮似笑非笑的拦住我们的去路:“平白无故污蔑了我,撂下一句话就想跑?这是什么道理?” 你知道,我这个人,也就会在平日里对我好的人面前嚣张那么一下子,譬如沐止薰、容煌和百里安寂,都是我仗着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厚着脸皮恃宠而骄。但真要遇上一个存心治我的人,那我就立刻萎靡了。 我心惊肉跳的看着蛇哥伸出一只拳头来,大叫一声抱着头蹲下去,没骨气极了。在我蹲下去的一刹那,我分明听到了拳头打在肉上的结实的声音,立刻打算厥在地上装死。 只是这预期而来的痛苦却没有在身上实现,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我头顶上方,牧上草伸直手臂,掌心生生的接了蛇哥一拳。我跳起来,躲到牧上草身后去,蛇哥不悦:“牧上草,这是我和慕小米之间的事情,不想惹事的就给我滚到一边去!” 牧上草抿唇,那张平实的脸上很肃杀:“想要动慕小米,先过我这关。” 我感动的热泪盈眶,顿时觉得牧上草的形象是前所未有的高大伟岸,叫人膜拜。 蛇哥二话不说,提起拳头朝牧上草脸上猛揍,在这紧要关头,我居然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个想法:牧上草那张普通的脸会不会被蛇哥的拳头揍的有点特色? 然而我很快就没工夫去想这种事情了,因为牧上草居然只守不攻,躲的十分狼狈。到了最后,竟然被蛇哥凌厉的攻势逼得在地上摸爬滚打,灰头土脸。 我瞠目结舌,瞧见蛇哥两三步紧赶追着跨坐到牧上草的身上,提起一个拳头朝他左胸口狠狠的揍了下去。我将牧上草的表情看的分外细致,眼睁睁看到他左胸挨了一拳后微微蹙起的眉——那样熟悉的表情。我怔了,反应过来以后大惊失色,左胸口?左胸口!上次逃亡时沐止薰为了救我被刺了一个窟窿的左胸口! 我喉头一阵腥甜,生生压下翻涌的气血,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下鞋子,拎着鞋底朝蛇哥冲过去,狠狠抽在他背上。 蛇哥痛苦的嗷叫一声,大约因为没有防备,居然翻滚在地。我一手一只鞋底,啪啪的朝他背上抽:“我让你打他,我让你打他!” 我气势英勇,护崽子似的把牧上草护在身后,追着满地滚的蛇哥抽打。身后牧上草拖住我:“小米,够了,别打了!” 我犹自异常的愤怒,只觉得他打牧上草的那些拳头,比打在我身上还叫我愤怒。蛇哥用杀人的眼光瞪我,我龇牙咧嘴的朝他亮了亮鞋底!他带着满身的鞋印,瑟缩了一下,我立刻得意洋洋。 牧上草在身后用哀求的语气叫我:“小米……” 我套上鞋子,对他怒目而视:“你赔我一双鞋子,鞋底打烂了!” 56永远 我抓心挠肺的等着牧上草给我一个解释,没想到他如同一只锯了嘴的葫芦,连个屁都不放。 我决定同他较上劲了,他不说话,我也不理睬他。 我们俩这么沉默无言,大眼瞪小眼直到天黑。我因为白日里做了我生平最泼辣最有英雄气势的一件事,是以晚上就有些激动的辗转反侧。 我在黑夜里瞪着俩眼睛听旁边牧上草的动静。他低低的咳了那么几声,就有丝淡淡的血腥味慢慢钻到我鼻孔里,我心里一揪,那一拳到底是打到他的旧伤了。他这么低咳了几声,轻轻的慢慢的起身,走到屋外去了。 我一咕噜翻身,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屋外月华如水,有谁在塞上吹着羌笛,丝丝缕缕的钻过来,诡异的让我有些汗毛直立。在这羌笛声中,隐约有另外一支不同的调子悠悠扬扬,那调子让我十分熟悉。 我曾在沐温泽给我弄的那些神神怪怪的书上看过,有一种人头蛇身的妖怪,会在半夜里叫你的名字,你若应了,便会循着它的叫声被引诱到它的巢穴里去,若是黄花闺女,它便留着做媳妇儿,若是青壮小伙儿,它就一口吃了。我如今这光景,我觉得十分应这个妖怪故事的景,因为虽然没人叫我的名字,然而我依然不由自主的随着这熟悉的调子,被引诱到了那调子传来的沙林深处。 林中幽深,走到尽头处豁然开朗。牧上草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一片叶子在吹那寒衣调。 我说:“月光虽然稀,然而无人在月下捣寒衣。牧上草,你这曲儿不够应景。” 他像是被吓了一大跳,很快的转头,目瞪口呆的看我。 我有些得意,坐到他身旁去,问他:“牧上草,你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他定了定神,说:“有,我的上头有三个姐姐,我是家中独子。” 他问:“你呢?” 在这样的夜里,我觉得特别的惆怅,我说:“我有一个哥哥。我这个哥哥啊,尤其的别扭。我小时候既怕他又恨他,后来我长大以后,有一日得了势,我便想着法子可劲儿折腾他。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那些表象的后面,居然有这么复杂的真相。可是我这个哥哥啊,从来不对我讲起,他这人,既固执又别扭,有什么事情,只会闷在心里烂了霉了,自己一个劲儿的把苦楚往下咽,对谁都不说。” 牧上草面无表情。 我继续说:“后来我就逃家了,我这个哥哥也离了家追我。我倒霉啊,每次都在最落魄的时候遇上他,次次都让他看到我的笑话。我这人的脾气挺硬,轻易不在人前掉眼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肆无忌惮的扯着他的袖子哭。我本来吧,是打算办好我的一件私事以后,就跟着这个哥哥混的,我反正也没地方去,我就想,以后就跟着哥哥好了,他去哪我就去哪,跟着他有肉吃。” 我特意停下来,觑牧上草的脸色,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问我:“那你那件私事呢?” 我说:“咳,甭提了。那个乌龟王八蛋的确让我伤神了好一阵子,不过后来我想开了,这人吧,就与他送我的那坛子腐乳一样儿,偶尔吃吃挺有滋味的,吃多了就该犯腻儿了。你想啊,谁家没事把腐乳当饭吃的?我那哥哥,才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呢。后来我又想,那乌龟王八蛋的红缨枪,曾经给我挖过番薯,打过栗子,可是最后还是一枪把我打到冰窟窿去了;而我那哥哥,他的鞭子虽然曾经打过我,可是最后那鞭子也打在了他的身上,我想,我这也算是否极泰来吧。所以那乌龟王八蛋给我的情伤,终究是到头了。” 牧上草看着我,眼神很温润。 我继续说:“话说回来,我正打算跟着这个哥哥吃肉呢,结果因为一件意外,我机缘巧合下便到了这军营。初初那几天,我挺想我的哥哥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我便渐渐就看淡了。可是没几天,他就出现在我身边了,这人的性子可真是别扭,换了个名字不说,还换了张脸,混到我身边来照顾我。替我揉肚子,给我喂蔗糖水,又替我挨了一拳后被人家揍的鼻青脸肿。他以前也给我不声不响的摸过螺蛳,他身体不好,可是大冬天的还是撩裤腿下水,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我说完以后就闭嘴了,着魔似的看着牧上草那张脸,慢腾腾的凑过去,我的手在他脸上细细摸索,摸过他的嘴唇、鼻子和眉眼,在发鬓处摸到了一处突起,我循着这处慢慢的揭下他这层面皮,真正的沐止薰的眉眼、鼻子和嘴唇,就这么像一卷山水画般,一点点呈现在我眼前,在月光下美的惊心。 我喃喃:“二哥,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沐止薰安静的看着我:“永远。” 我觉得我们这暧昧美好的气氛一下子被他这俩字毁了,怒道:“为何?” 沐止薰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那天夜里,李青青问你得知真相后是否会爱上我,你对李青青说过的话。” 啊?我绞尽脑汁开始回想那天夜里我究竟说了些啥,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搜索后,我想起来了。我说:被打了这么多次,我看到他的脸,从心底就会滋生出一股恐惧的情绪…… 我这下子真想拿我那烂鞋底抽自己的烂嘴,再看沐止薰时,就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他是为了我这句话,才不肯露出让我恐惧的真面目,宁愿换一张陌生的脸,隐姓埋名的做一个牧上草的吧 。 我叫他:“二哥……” 他说:“薏仁,把我当做牧上草吧,我永远只是牧上草。” 我觉得我完了,沐止薰一定给我下了蛊,因为我发现我居然心疼的连手指都在颤抖,我这人不能冲动,冲动之下总能爆发潜能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譬如抽了蛇哥,再譬如我抱住了眼前的沐止薰。 沐止薰爱穿黑衣,所以牧上草穿的也是黑衣。我埋进他的黑衣服里,淡淡的药草味儿扑鼻而来。 我拿我的脸磨他粗糙的麻布衣料,乐了:“二哥!我的脸居然比你的衣料还糙!” 沐止薰把我的脸挖出来,漂亮的眼睛熠熠生辉,我居然有些羞涩,天晓得,害羞这种情绪,大约已有万年不曾造访过我了吧。 我转移话题:“二哥,蛇哥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沐止薰说:“我与百里安寂联手过,他知道我的招式。” “哦。”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我上次学马,差点被马踩死的时候,救我的那个黑衣人也是你?” “嗯。”沐止薰简直惜字如金。 我崩溃了,指着他颤抖:“李大佛有段时间得了梦行症,是不是其实是你把他扔出去的?然后你替代他睡在我身旁?” 沐止薰点头。 我哈哈大笑:“你居然把他扔到马厩和茅厕里!” 沐止薰的脸上显露出了罕见的孩子气,嘟囔:“谁让他睡在你旁边不老实,用他挠过屁股的手搭到你的腰上去。” 我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觉得我的腰开始痒起来了,正预备去找李大佛讨公道,突然想到他已经不在了。这个认知十分残忍的捏中了我的七寸,哗啦啦的泼了我一盆冰水,我垂头丧气的蹲到地上不能言语。 沐止薰把我的头按到他胸膛上去,低声说:“薏仁,你还有我。”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说这句话,与第一次一样,我也是吸了吸鼻子,愣是没让泪流下来。在这么伤感的气氛中,我却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这件事让我一下子跳起来,撞到了沐止薰的下巴,我说:“二哥,五弟如今在琉璃国的战俘里!” 沐止薰沉静如水,那十分具有神仙风范的淡定令我既羡慕又嫉妒,他问:“怎么回事?” 我挑拣挑拣,把沐温泽的经历以既简练又不落重点的方式说给他听,说完后,很是唏嘘了一番。 沐止薰凝神片刻,说:“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父皇很爱纹姨。” 我忍不住鄙夷他:“我也知道。” “可是即使这么爱,因为他要的那件神秘东西,而纹姨不肯给,他依旧把纹姨下了狱,可见,那东西是多么的重要。” 我愣了,沐止薰继续刺激我脆弱的小心肝儿:“那东西,他派人搜遍了落霞阁也没找到,所以,纹姨最可能把那东西放到了你的身上。” 我跳起来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最后战战兢兢的把手伸给沐止薰,月光下那银镯子锃亮锃亮的。 沐止薰把视线从镯子上移到我的脸上,大约看出了我眼中的惶恐,摸摸我的头:“我会保护你,永远。” 哦,我放心了。我靠在他怀里,沐止薰断断续续的吹着那支寒衣调,让我有些恍惚。 我琢磨着如今我和他之间这关系,不明白我心里对他究竟是怎么样的感觉。我想起我娘那句关于爱情的金玉良言:倘若你即将把身子给一个人,而你丝毫没有反感慌张和恶心,那么,你是爱着这个人的。 我曾经拿这句话来检验过我对苏夏的感觉,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决定如今再拿来试一试。可是结果十分挫败,因为我脑子里一浮现出苏夏那张脸,我就忍不住想脱鞋子抽死他。是以我只能拿这句话来验证一下沐止薰,只是没等我得出结果,我便在沐止薰的怀里面,睡过去了。 57沙狼 在我的期望里,我应该是在沐止薰怀里慵懒的醒过来,沐止薰应该扮演一个痴情不渝搂着我一整夜的男人,微笑的默默的揉他被我枕了一夜的僵硬的胳膊。然而事实总是残酷的,我睁眼,按我设想的那样伸了个懒腰,腰是抻长了,我也一跟头栽下去了。 我扶着我的老腰骂骂咧咧的站起来,环顾四周,依然是我那张硬板床,和床上那带了许多黄渍的臭褥子,沐止薰已经不见了,大约是跟着步兵营一起操练去了。 我在这美好的清晨里难得的反省了一回,觉得自己在百里安寂的军营里不事生产实在是很对不起他,是以老脸红了一回,预备去林峦的军营里瞧瞧是不是有哪些堆积的文书需要誊写,或者给他端端茶水研研墨汁也好,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林峦看样子很知我意,因为我刚掀开帘子,就有他帐下的一个小兵来请我:“慕文书,太子殿下和林督军有请。” 我走进帐篷,发现这两人的脸色乌漆麻黑的异常难看。我心惊肉跳:“殿下,督军,找我来做什么?” 我寻思莫非我昨夜里与沐止薰的互述衷肠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我琢磨百里安寂的怒气将会到达顶值,开始寻思他预备怎么对付我这枝出墙的红杏。这厢我浮想联翩着,已经联想到了浸猪笼,正骇出一身汗来,那厢百里安寂沉痛的开口了:“薏仁,对不起。” 我茫然了。他继续说:“林峦前几日便查出了沐温泽的身份,与贵国陛下签了协议,用沐温泽去换琉璃国退兵且割让边界以南一大片丰饶水土,昨天夜里,他们带着沐温泽,已经在回琉璃国的路上了。” 我将他这句话的几个字拆开来再反反复复拼凑起来,终于接受了他话里的含义,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我此刻一定面无人色,我心凉彻底且气急败坏,愤怒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是太子吗!手底下的奴才做了什么事,你居然不知道!” 百里安寂的脸色变了一变,没说什么。林峦却生气了,说道:“永仁公主,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殿下爬到如今这位置,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得来不易。只要是能给殿下、给西夜国带来利益的事情,我林峦拼着性命也会去做!何况放五皇子回国,难带永仁公主不乐见吗?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明白了,林峦与韩竹浮,原来是同一类人。 我左脚踩住右脚,生怕自己一时冲动把鞋子摔飞到他脸上去,林峦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且他不了解情况,是以我很明智的决定不指着他的鼻子骂,改而转向百里安寂,正预备骂他个狗血淋头,林峦抢到我的前头来,说:“永仁公主,不要得寸进尺,殿下在这样的情况下收留你,你应该感激不尽!” 我张嘴结舌,骂人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后还是被我一口水给咕嘟的咽了下去。我这口气憋的啊,那真叫一个悲摧,连肝都疼了。我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恶毒诅咒:“反正你们的协议签了撕,撕了签,我祝福你们继续开战!” 我撂下这么一句不厚道的祝福后便跑到校场上去找沐止薰打商量。 他很谨慎,虽然在我面前暴露了身份,然而在众人面前,他依然是那棵歪脖子树。 我寻了一个借口把他叫出来,把百里安寂的话向他转达了,我说:“二哥,我得去救温泽,他不能再被送回琉璃皇宫了,老头子会折磨死他的!” 我此刻真是心急如焚,当下便打算牵了呱呱去追沐温泽。 沐止薰拉住我:“薏仁,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去,别说救不出温泽,只怕连你自己也搭了进去。我能想到的,父皇也一定想到了,他派人追捕你,只怕不只是逼婚这么简单,怕也是知道纹姨把那东西藏在你身上了,你此去只会自投罗网。” 我傻了,看他:“那怎么办?” 沐止薰思忖半晌,吐出四字来:“从长计议。” 我不死心,抱着他的胳膊晃荡:“二哥……” “二哥?”百里安寂的声音除了好听销魂这么一个特色,还有一个特色便是神出鬼没。 我眼珠转了转,一个转身面不改色嬉皮笑脸的向他介绍:“殿下,我新认的二哥。李大佛是我大哥,牧上草是我二哥。” “哦?”百里安寂很怀疑,我向他咆哮:“你答应过我的!决不把温泽送回琉璃皇宫!” 百里安寂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一脸为难又愧疚的瞧着我。 我被沐止薰一分析,知道冲动行事确实十分不适宜,又达到了转移百里安寂注意力的目的,是以朝他哼了哼,甩脸子蹩回我的大通铺里去神伤了。 我觉得我现在眼下的光景十分混乱,颇像一个勾三搭四拈花惹草的风流公子哥儿,在肆意轻薄百里安寂与沐止薰这俩良家少年郎,伤了人家的身又伤了人家的心……打住!我及时抽离这不靠谱的逻辑思维,想潇洒甩头发甩去这诡异的想法,结果悲摧的发现我的头发居然打结纠缠盘成了一块黑油饼,硬邦邦的甩都甩不动,我只能作罢。 我正在发呆,军营里却突然响起了号角声,三长两短,是紧急集合的号角。这声音我听了不止一次,然而因为我是个文书,是以以往几次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可是如今我既然知道沐止薰也在龙啸营里做了一个小兵,再听到这号角,就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听着这号角就像听到催魂曲似的心慌意乱。 我冲出去,一头与百里安寂撞了个满怀,揪着他问:“怎么了?又和琉璃国打仗了?那你们这协议的分量也忒轻了吧!和擦屎的手纸有啥区别?” 百里安寂抽了抽嘴角,板起一张严肃的脸:“不是琉璃国,是沙狼。” 我一头雾水,百里安寂匆忙中向我解释:“一个山寨。盘踞在云涯关外,每年都会来进犯,流沙镇被劫了许多次,他们行事狠辣,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薏仁,我会安排一队人保护你,你们退守云涯关。” 这要放在以前,我早吓得屁滚尿流,一定恨不得掀开云涯关内的地砖钻进去躲起来,然而如今,我听到我十分淡定的声音:“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他看了看我,叹气:“好吧,跟紧我。” 我嘟囔:“皇天后土,这是怎样一片暴力且贫瘠的土地啊!” 我没想到百里安寂的耳朵居然这么尖,他转过头来看我,神色十分复杂:“薏仁,我向你保证,不到十年,我一定会让西夜变成天土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 我愣了愣,其实想说西夜如何与我并无甚必然联系,然而看了看百里安寂悲摧的脸色,我闭嘴了。他其实也挺苦吧,这么一个弱小的贫瘠的国家,被三面强国环伺,生存已属不易,更遑论还要变得强大。我回忆起我以往几次见他,一次是在谙暖国的天牢,一次是在他行刺容弦失败之时,可见他当时身负的一定是生死相搏的任务,也不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西夜陛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莫非也曾被驴子刨过,居然让自己的儿子当刺客…… 我越想越远,迎面林峦急匆匆走来,附耳对百里安寂叽叽咕咕的说了些啥,百里安寂回头叮嘱我:“自己小心。”便与林峦一道走了。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四下里一环视,在一片乌压压的后脑勺中认出了沐止薰的后脑勺,欢欣雀跃的蹦跶过去:“二哥!” 沐止薰对我怒目而视:“胡闹!这也是你来的地方?回去!殿下安排了人与你退守云涯关!” 我一本正经:“二哥,我得看着你。”我得意洋洋,“你毒还没解吧?所以我得跟着你,你可不能随便动真气,万一毒被催的提前发了,你又瞎了,那你这双漂亮眼睛多可惜啊,白长了。” 沐止薰难以置信的看我一眼,被我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嬉皮笑脸,涎着一张脸扯着他的袖子黏在他左右,沐止薰的脸虽然一直板的很平整,且看也不看我一眼,可是他行动间到底还是显露出了许多护我之意,叫我心花怒放,在一片愁眉苦脸中喜气洋洋。 军队整装待发,很快列好了阵型,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是以往在与琉璃国打仗时也不曾出现的。因为大家显露出来的这前所未有的重视,叫我对这名为“沙狼”的土霸王山寨十分神往。 我悄悄问沐止薰:“二哥,你说这寨主是不是耍的一手的好流星锤,身后一个貌美如花的压寨夫人也是英姿飒爽?” 他不理我,我笑嘻嘻的说:“二哥,你以后如果占山为王了,那我也做一个压寨夫人好不好?” 我说完这句话,琢磨着这算不算是隐晦的变相的述钟情。云尚宫曾说,在男女情爱上,甜言蜜语也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这天时地利,就是讲究一个花前月下;这人和,就是讲究一个两情相悦。我如今天时地利是占不了了,因为我们如今这肃然静默等待强敌的光景,更适宜交代一些后事遗言,是以我只能押在两情相悦这上面了。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沐止薰,正撞上他一对幽深的眸子,那里面的光彩亮的耀人眼,像是欢喜又像是受宠若惊,于是我方才那一点忐忑的不安,这下子也立刻烟消云散了。我觉得,我这件事,做的十分有价值。 我们这两两相望的当儿,周围突然骚动起来。我皱眉向前望去,看到前方沙尘滚滚,飞扬起的黄沙中,乌压压的一片黑影逼过来。 我脚下的黄沙地与我的心肝脾肺同时抖了起来,我害怕的朝沐止薰靠拢过去,瞪大眼睛瞧这逐渐逼近的黑影。等到他们近在眼前时,我蓦地吐出一口恶气,很想指着眼前这群人哈哈大笑。 他们显然是一支未受过系统训练的乌合之众,不仅服饰不统一,连武器也是琳琅满目,他们大多数人持着的都是豁了口的大刀,我极度怀疑这是从战场上捡来的,还有个别人,居然持了一根擀面杖和拖布,我乐了,他们当这是小女娃儿过家家不成? 我万分不可思议,我们这么劳师动众严正以待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可是当这些在我看来充满了纯朴的亲和气息的人们哇哇叫着朝我们扑过来时,我笑不出来了。我明白为何这些西夜国的士兵如此肃然了,因为沙狼用的,竟是不要命的打法。 58三人行 我娘曾经说过,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皇室贵胄,大抵来说,只要是人,总是贪生怕死的,这句箴言曾在我身上有过很好的体现。 然而显然沙狼众人秉持的精神是我等人所不能理解的,我眼见着那位扛了拖布的大哥嗷嗷叫唤着抡着拖布杆雨点一样的敲打着前方骑兵营的马腿,骑兵纷纷落马,后面那位抡着擀面杖的老兄就赶上拿擀面杖敲他们的脑袋,居然被他敲晕了几个。 我现在明白为何百里安寂他们如临大敌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自己死了还要拖俩陪葬的方式,很贴切的反应了他们彪悍狂野的作风。 我自我感觉,我们如今这被冲的四散的狼狈样儿,与一群鸡崽子被黄鼠狼追着的效果,其实是一样的。 沐止薰用脚尖挑起一把刀,放在手里掂了掂,热血沸腾的预备往前冲。 “哎——”我手忙脚乱的拽住他,“送死去呢你?你看现在一片混乱,咱们撤吧。” 沐止薰的脸很扭曲,一瞬间换了很多的表情:“我以为你要帮他们……” 我讪笑:“我是要帮他们,可是我更要帮你……” 他很断然的拒绝了我的提议,正气凛然:“不行。” 我几乎都要对他肃然起敬了,我知道他是不屑于做逃兵这种龌龊事情的,沐止薰既然作为一只雄性生物,那么他的思维也一定与雄性生物一样的扑朔且迷离,我虽然一直在为理解他们这种异于常人的想法而努力,但显然我还未到那个境界。 我说:“二哥……” 沐止薰立起两个眼睛瞪我,我分明看明白了他眼里清清楚楚写了俩字:狭隘。 好吧,狭隘就狭隘吧,我本来就是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人格尊严之类的,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沐止薰动真气。于是我一边拍大腿——沐止薰的大腿,一边呼天抢地的嚎啕大哭:“孩子他爹啊,你去了我可怎么办呦!” 沐止薰被我气的青筋直跳,一把捂住我的嘴,怒道:“别闹了!” 我拿下他的手,认真的说:“二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沐止薰愣了一愣,我当机立断,狠狠掐了他一把,拉着他就跑。 有一个词专门用来形容我们如今的情形:浑水摸鱼。 可惜没等我摸到那鱼的一溜溜鳞片,百里安寂就冲我嚎了一嗓子:“沐薏仁!你给我站住!” 我脚一拐,剧烈地肉颤了一下,简直万念俱灰,我没想到他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顾得上我,回头一瞧,百里安寂面如死灰,那眼神凶狠的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掉。 我被他这眼神震住了,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不过我这发呆的一瞬间,沐止薰已经从迷糊中醒过来了,百里安寂也在林峦的护送下冲了过来,我眼见着失去了最有利的时机,扼腕叹息。 战场上的烽火烧了几季,血染了一片的黄沙,沐止薰护着我且战且退,他的黑衣在风沙中猎猎扬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我眼里浓墨重彩的一道风景。 在一刻钟前,我还瞧见那两味拖布兄和擀面杖兄在战场的对侧,可是当我在沐止薰身后环顾四周,瞧见他俩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时,着实吃了一惊。他俩抡着胳膊龇牙咧嘴,我一瞧他们这架势,眼明手快的把沐止薰一推,结果那拖布杆就杵到我头上来了,我被那冲势撞的退了好几步,收势不及,脚下一个踩空,做了一个颇为优雅的后空翻姿势,栽下去了! 我哇哇大叫,崖底吹上来的冷风钻进牙缝,我吸溜着口水嘶嘶叫疼,跟一棵倒栽葱般的被吹的歪嘴斜眼,突然很轻微的“喀拉”一声,脚踝处一阵剧痛,我奋力挺身抬头,瞧见百里安寂一手抓着我的脚踝,一手将将抓着崖壁。 我极度怀疑我的脚踝一定被百里安寂拉的脱臼了,痛的我眼泪直流,崖底的风猛烈,我倒流的鼻涕眼泪很快被吹的糊了一脸,我朝百里安寂喊:“你放手,让我掉下去算了!” 百里安寂说:“不放!”可是我分明瞧见了他身后那阴魂不散的拖布条子正往他抓在崖上的那只手上杵,一下一下的,我看着都疼。我一想到他那白玉一般的手被拖布杵的血肉模糊,就难受的挠心挠肺。 我想说些什么,但是发现对眼前的形势没有任何评价想要发表,让百里安寂放开我是不可能的,那么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我们俩一起栽下去,是以我沉默的闭嘴了。 幸而还有一个沐止薰,我相信他对付那俩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因此那灰不溜秋的拖布条子很快便不见了,我侧耳细听,上方便没了兵器交接的声音,立刻大喜:“二哥!快来救我们!” 可是我将将才看到沐止薰露了一个脸,百里安寂血肉模糊的手好死不死的在此刻撑不住了,我的身体往下坠了坠,顿时一点求生的念想都没了。 我与百里安寂落了没多久,下降的趋势突然生生的止住了。百里安寂的声音里蕴含着很多复杂的意味:“牧上草?或者我该叫你沐止薰?” 我大惊,在空中一个打挺抬头看过去,沐止薰一手抓着百里安寂的手腕,还有一手持着他的乌绡鞭,鞭尾正卷在崖边的一棵树干上。看这样子,百里安寂应该是认出了鞭子,才识穿了沐止薰的身份。 沐止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大声说:“百里兄,你抓紧薏仁,我们想办法把她先弄上去。”他说话的同时,我保持着大头朝下的姿势已经很久了,感到血都涌到脑子里去了,头晕脑胀。 百里安寂说好,用一只手一点点把我往上提。我脚踝剧烈的痛,脑子又充了血,是以当下便焉巴了,由着他们折腾。 我们仨像一串挂在树上的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噼里啪啦的爆了以后掉到崖底下去,只是我不知道这爆炸的时间来的那么快,我只听到鞭子滑过树干的哧溜声,接着我就呼呼的跟个秤砣似的直往下沉。 我哇哇大叫着重重落地,闭着眼睛半天不敢睁眼,一双手在身下四处摸索,只期望我不要是胸部先着地。我闭着眼睛感受这地的质感,按了按,唔,温温热热的挺结实,且这地居然还会讲话:“你摸够没?” 我迅速睁眼,瞧见我正十分不雅的趴在沐止薰身上,两只手还在他胸膛前摸索,我讪笑着收回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顺势滚到一边去,蹲起来扶沐止薰起身。 他问我:“受伤没?” 我仔细想了想:“头上被拖布磕了一个包,脚踝好像脱臼了——对了!百里安寂呢?” 百里安寂好像很生气,声音闷闷的:“在这儿,还没死呢。” 这声音近在耳边,我吓了一跳,才发现他就滚在沐止薰旁边,我一瘸一拐的把他扶起来,讨好他:“你的手没事吧?” 他不动声色的把右手朝襟袖里缩了缩,说:“没事。” 我只能尽力忽视他青色衣摆上的斑斑血迹,四下里扫了一眼,原来是一片树林。我们下落的地方离那悬崖并不远,这断崖说高也不高,但是十分的陡峭,我们仨这伤的伤残的残,要爬上去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百里安寂说:“如今之计,只有等林峦来救我们了。云涯关外的地形很复杂,这树林并无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我们往里走走,兴许能找到洞穴安身。” “哦。”我将将一站起身,左脚便钻心的疼,我立马提起这脚,用右脚单跳着嚷疼。沐止薰沉声道:“坐下,我来给你接骨。” 我怀疑的看着沐止薰,觉得他与那位猪大肠老大夫一样的不靠谱,转头问百里安寂:“你会不会?” 百里安寂深刻的想了一会儿,说:“我曾经给我麾下的一个兄弟接过骨,后来他成跛子了,我愧疚至今。” 我心神俱伤,得了,摊上这两位尊贵的皇子,我算是破罐子破摔了,我把脚往沐止薰鼻子前一伸:“接吧。要脱鞋袜不?我脚臭。” 沐止薰的脸黑了黑,说:“不用。”他把我的裤腿撩起来,带着剥茧的手一贴近皮肤,立刻带来一阵刺痒的温热酥麻,可是我没心情来享受这销魂的触感,只是屏气凝神咬着牙预备承受骨头错位的痛苦。 百里安寂一直在旁看着,此时突然叫我:“薏仁,你预备几时同我成亲?” 啥?!我五雷轰顶,颤抖的指着他:“我、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整,只听到一声极其熟悉的“喀拉”声,沐止薰拍拍手说:“好了。” 我惊诧莫名,动了动我的脚,果然已与往日无异,这才知道百里安寂是故意问这个问题,来转移我的注意力的。 我真心诚意的向他道谢,他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神色便黯淡了下去,一言不发的朝前走了。 我感叹:男人心,海底针。原来雄性生物不仅想法怪异,且连心思都缥缈的难以捉摸。倒是沐止薰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跟着百里安寂走去,抛下一句话:“只有跟外人,才会说谢谢这样客气的话。” 59 轻薄 沐止薰很安静,百里安寂很沉默,专心致志的在前头探路。然而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俩人光滑的后颈上如果长有鸡毛鸭毛,此刻一定是如呱呱那样炸起来的。 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个笑话来活跃气氛:“咳咳,二哥、殿下,我与你们讲个笑话好不?从前有一个妇人,丈夫经常外出做生意,此妇人寂寞难耐,便与别人偷情。这日正与那奸夫翻云覆雨,她的丈夫回来了,妇人情急之中将奸夫藏在床底,因害怕丈夫发现奸夫露出的半方黑色衣角,便借口田头秧苗要浇水,而日头又毒辣,就把半个西瓜皮扣在了丈夫的头上遮阳——哈哈哈哈!半个西瓜皮!偏生那可怜的男人还穿了一身青衣,倒还与那西瓜帽相配了!” 我捧腹大笑,半晌没听到前头两人有什么反应,便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他们,只见那俩人面无表情,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色,又抬头匪夷所思的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蕴含的深意之复杂,委实要令天地为之变色五岳为之震撼,于是我立马明智的闭嘴,生生地把笑意给憋到了肚子里头去,觉得小心肝悠悠的颤了好几下。 他们冷冷的瞪了我很久,转过头去时与彼此的眼光相遇,我发誓,我分明瞧见了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风起云涌暗潮流动,可是下一秒,这俩人便若无其事的将目光掉转,做回了一对有爱亲恭的好兄弟去。 皇天后土,我在他们后头举三根手指发誓我绝对没有暗讽百里安寂戴绿帽子的意思,他们一个喜欢穿黑衣,一个喜欢穿青衣,委实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啊。 我因为方才将满腔笑意硬生生憋的太突然,这肠子就有些闹腾,半晌化作了一股气在胸臆间,呃呃的开始打嗝。我宽慰自己,打嗝也是声音,好歹总不是一片静默了,虽然初衷有些违背,但是目的还是达到了,我心满意足。 我一颠一颠的打着嗝,跟在他们后头。经过了一条河,在天色将暗未暗时,我们在河的上游找到了一处洞穴。这洞瞧上去黑乎乎的像是一张缺了门牙的大嘴,百里安寂捻开火折子,率先探身进去,说:“没有野兽的气味和踪迹,应该不是动物的巢穴。我们就在这儿歇息吧。” 我没有异议,事实上自从我讲了那个充分的暴露了我的浅薄见识的笑话以后,我就一直在做小伏低状。 我向沐止薰征求意见:“二哥,你觉得呢?” 沐止薰一路行来异常的沉默,我此刻看他时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的骇人,嘴唇紧紧抿着,好像一副随时会倒下来的样子。 我大惊,一把扶住他:“二哥,你怎么样?毒发了?” 他拂去我的手,低声说:“没事。” 好吧,继贴了百里安寂的冷腚以后,我再一次自作多情了,皇子们的自尊果然是十分脆弱的,碰都碰不得。 这洞与韩竹浮一个样子,都是属于不能只凭外表便断定内涵的,洞外虽是杂草丛生,洞内却像是被人拾掇过,归置的十分整洁,深处有一汪水潭,顶上奇形怪状的石柱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水,我东张西望,在角落发现一只瓦罐,大喜过望,我跑过去捧起这罐子,乐呵呵的捧到沐止薰面前:“二哥,你看,有一个罐子!咱们可以煮水喝了!” 沐止薰闭着眼睛打坐不理我,百里安寂轻轻的哼了一声。我怒了,抛下这俩比沐凌霄还难搞的男人,走出洞外拾柴火。 我拣了一些枯枝走进洞内时,瞧见百里安寂与沐止薰正贴着双掌,看样子是在互相运气。听到我进来的动静,他们这才收回手,睁开眼睛看我。 我指了指我抱来的那堆柴火,朝他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啥,你们能不能用内力把柴火给点燃?” 百里安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说呢?”他很鄙夷的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的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枯枝,柴火哔哔剥剥的燃起来了。沐止薰还是不和我说话,我看着他被火光映的红彤彤的脸蛋子,几次欲言又止以后,确定了一个事实:他在和我闹别扭。 我觉得我不能让他蹬鼻子上脸,是以也不理睬他,从那水潭里舀了满满一罐水放在火上煮。我对百里安寂说:“我给你包扎一下右手吧。” 他磨蹭了一会儿,有些害羞的伸出右手,我倒吸一口气,惊呼出声:“苍天啊!这分明是一只糟鸭掌!” 百里安寂剧烈的抖了一下,对我怒目而视。得,我这张嘴又给我惹祸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很久以前,我也曾给百里安寂包扎过,彼时我是前途未明的质子,他是生死相搏的刺客;时隔那么漫长的一段时光,还是我给他包扎,我们却成了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妻。我这么一回首,顿时觉得惆怅莫名。 我去撕百里安寂的衣服,百里安寂大惊,一手揪住他的前襟,一手拨开我的手,结结巴巴问我:“你、你做什么?!” 我觉得他的脸皮委实忒薄了一些,不像我的皮一样油盐不进,只得好声好气同他打商量:“我要撕你干净的里衣给你包扎啊——要么我撕我自己的?” 我此话一落,立刻听到沐止薰重重的哼了一声。百里安寂的脸上红霞漫布,手忙脚乱的推我的手:“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冷眼瞧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扭成一个十分古怪的角度,困难的撕下几缕布条来递给我。我替他把整个手掌裹好,觉得挺像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我自从入了军营以后,许久未吃过白胖松软的馒头了,睡觉做梦都梦见我幸福的躺在一堆馒头山上,是以如今瞧着他这只手,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咽口水,百里安寂的脸立刻又红了一层,简直要滴出血来;我回头瞧沐止薰,他的脸色却是铁青铁青的,在橘色的火光照映下,说不出的狰狞。 我们累了一天,各自喝了一些水以后,就睡了过去。我却睁着眼睛睡不着,我翻来覆去,一颗心七上八下,终于忍不住爬了起来,悄悄挪到沐止薰旁边,他蜷着身子紧皱着眉头,脸色很难看。我摇他:“二哥。”手一碰上他的背,却像是碰上了一块石头,硬邦邦的。 我吓坏了,叫他:“二哥,醒醒。” 他被我叫醒,迷迷瞪瞪的睁开两个眼睛,一看是我,那脸跟个秤砣似的直往下沉:“做什么?怎么不去百里安寂那?” 我傻眼了,闻到一股子醋味直往鼻孔里钻,可这时可不是腻歪的时候,我虎着一张脸:“别闹了,你究竟怎么了?” 沐止薰的眉头舒展开来又蹙起来,手肘支地想要爬起来,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这一声闷哼把我吓的魂飞魄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他听我哭了,轻咳了几声,摸了摸我的头,苦笑:“从断崖上掉下来的时候好像摔伤了。不过不严重,你别担心。”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以他的武功,落地时多少总会保护自己,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么悲摧的境地,他是为了做我的肉垫才摔伤了的。 我摸他的背和腿,发现他的肌肉硬邦邦的僵着,看来是有一段时间了。我低声问他:“痛不痛?” 我揣摩他本来是想装硬气摇头的,可是被我这眼神一瞅,十分诚实的点了头。 我隔着衣服替他揉捏拍打,一边揉一边想着早知道有今日,与其学那无甚实际价值的舞蹈,不如当初就该向云尚宫学些推拿之术的。 沐止薰按住我的手,丝毫没有松快下来的样子,我没有别的法子,闭着眼一咬牙,唰啦一声撕下沐止薰的一大块衣摆来。 沐止薰的脸皮比百里安寂的厚多了,起码如今在这疑似即将被我轻薄的情况下,居然一派淡定,脸上一丝褶子都没起,我心中对他的一股羡慕和钦佩缓缓荡漾,将撕下来的衣摆浸到火堆上还煮着的热水中,绞干以后对他说:“脱衣服,我来给你热敷。” 沐止薰皱眉:“胡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随便看男子的身体!太不知羞耻了!” 我虽然一向来很奔放,不比那些大家闺秀们矜持,然而被沐止薰这么一说,像是一只伸出壳来的王八被人不硬不软的戳了一戳,顿时气血翻涌。我不知羞耻?我不知羞耻!我气得来回踱步,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出来,告诫自己决不能和沐止薰这等古板一般见识,半晌冷笑道:“我就是不知羞耻怎么了?上次你被人戳了一个窟窿,我扒你衣服给你上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捉头发里的虱子时你怎么不说?我今天就还不知羞给你看了!” 我脾气一上来,不由分说扒开他的衣服,沐止薰在我手下奋力挣扎,但因为他本就又有伤又有毒,又不敢真正用力伤到我,是以不一会儿便被我扒下了衣服,我看着身下的沐止薰,此人如今完全不复往日里的冷漠,气喘吁吁,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着实叫人怜爱。我觉得我们如今这番光景,简直像极了采花贼夜探闺房的戏本子,真想仰天大笑三声来应个景。 我这么想着,就这么说了,我说:“小妞儿,来,给大爷笑一个。” 60兔肉和鱼汤 事实证明就算是泥人,也有个土性儿,更遑论沐止薰这么一个冰人儿,所以在我说出了那句调戏的话来后,沐止薰的脸又青了,眼看着他又要将我教育一顿,我连忙见好就收,把绞干了的布巾敷在他肩胛骨上,我手下的肌肤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后,像是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长气,一点点的慢慢放松下来,逐渐变得柔软。 我等布巾变温了以后,重新浸入水里煮热,再敷他另外一块肌肤,沐止薰的眉头舒展开来,表情柔和。我趁机索性撕下了他的那张牧上草的面皮,替他擦了一把脸。我克勤克俭劳劳碌碌,觉得有一句话很好的形容了我的情形: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 我替他敷完一轮,去觑他的脸色,他原先的惨白面孔终于是漫了一些红润的血色,大概因为热敷以后终于放松下来,他看上去好像困极了,一直努力眨着眼,长而翘的睫毛也就随之一直颤抖着,我累的跟条狗似的直喘气,瞧他终于安生歇息了,便也打算找个角落滚一滚打个瞌睡,可我的手将将离开他的身体,便被他一把抓住。不是吧?我怒了,难不成要我伺候你一整夜? 我正欲甩手离去,听到沐止薰模模糊糊的咕哝了一句,我心下大喜,莫非沐止薰要透露他二十年来的私房钱藏于何处?我怀着十分龌龊的心思附耳去听,终于听清楚了,他说:“薏仁,不要做百里安寂的未婚妻。” 我为沐止薰这句话无语,你当我愿意担这个西夜国太子妃的名头啊,如果不是千刀万剐的老头子被雷劈了天灵盖给我指了这么一个婆家,我此刻还是那待字闺中千万选择的永仁公主呢。 我在火堆旁滚了滚睡过去,果真梦见了一堆白胖松软的馒头山,挥舞着小胳膊小腿一个个往我大张的嘴巴里跳,我乐不可支,嘴巴越张越大,结果居然脱臼了!我泪流满面合不拢嘴,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结果一睁眼便看到百里安寂怒气冲冲的脸,吓得我一个哆嗦,牙齿咬住舌头,痛的嘶嘶叫。 百里安寂对我痛心疾首:“你有这么饿吗?做什么咬住我的手?” 我摸摸鼻子,很明智的决定不告诉他我梦见了一堆的胖馒头。 我坐起来,身上两件衣服滑下来,一件青色一件黑色,正是百里安寂和沐止薰的外衣。我一瞧见这两件衣服就想起我那个弄巧成拙的笑话,嘴角抽了抽。 百里安寂和沐止薰穿上衣服,我走到沐止薰身边问他:“伤好些没?” 他点头,又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马吊脸,不过终究是没有再贴牧上草的面皮了。我其实是很想验证一下他的伤究竟好了没,不过碍于百里安寂在场,只得作罢。 百里安寂走出洞口,说:“我本来以为这林里没人来过,不过薏仁发现了那个瓦罐,说明曾经有人也在这林中活动过,这就好办了,相信林峦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们如今只要安心等待,大家熬过这几天就好。” 我指点江山气势恢弘:“二哥去捉鱼,殿下去猎野物,我去割野菜。” 这俩人默默的将我瞧了一眼,很顺从的各自走开去完成我分配的任务了,我觉得支配俩皇子的感觉,挺好! 我在树林里拔了几株野菜,特意的慢慢的拔到了河边去,瞧见沐止薰挽着裤腿站在河中,像极了那天夜里他给我摸螺蛳的画面。我状似不经意的跑到河边去洗野菜,一边同他说话:“二哥,你如果伤还在痛,就同我说,我晚上再给你热敷。” 他不理我。我是知道沐止薰一向来是少话的,但是我不知道他竟寡言少语到了这个地步,那俊逸的脸此刻面无表情,比起昨夜他在我身下喘息时,不知道可恶多少倍。 我回想起掉下悬崖这一天一夜里,不知道用热脸贴了多少回他的冷屁股,顿时觉得又委屈又伤心,油然而生出一股恶气来,恶狠狠的朝他怒吼:“沐止薰!你同我闹什么别扭!我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做什么摆脸子给我瞧!娘的,老子不伺候你了!我明天就嫁到西夜国去,与你一刀两断!” 我气得口不择言,骂了好几个脏字,眼见着沐止薰面色铁青朝我走来,我也无畏无惧,有本事你就再抽我,我豁出去了! 沐止薰气势汹汹趟着河水哗啦哗啦的朝我走来,我瞧这形势不对,他不会真想抽我吧?在那之前你抽我,我勉强还算原谅你了,你如果时至今日还抽我,我沐薏仁再贱也不会贱得被你抽还心甘情愿! 沐止薰冲到我跟前来,双手握住我的肩,我将将一抬头,他便穷凶极恶的压到我脸上来,吻住了我的嘴! 我呆住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和浆糊的混合物,傻愣愣的张着嘴任由他长驱直入,我想起很久以前我的那次初吻,也是沐止薰夺去的,可是那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我们俩如同野兽般的互相撕咬,哪里能尝出一些滋味来;我的第二次吻,是与苏夏在一起的时候,但是因为那该死的肉筋,我们也只是贴了贴唇瓣而已;是以这一次的吻,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吻。 他堵上我的唇,又软又香的舌头勾缠住我的舌,纠缠翻卷了好一会儿,放开我的舌头,又用舌尖细细的描摹我的唇形,他在我的唇瓣上重重的吸吮着,突然轻轻一咬,我差点跳起来,觉得又麻又辣又酥,浑身战栗。我的脑子又热又昏,他的淡淡的药草味儿缭绕在我的鼻息间,我几欲沉醉。 他在我唇上辗转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我,我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说:“二哥,你的舌头好像白面馒头,又甜又香。” 沐止薰顿时没了言语,故作镇定的替我整了整衣襟,抿了抿唇,说道:“薏仁,我……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我是嫉妒百里安寂,他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我却是你的兄长……” 我笑了,我早该知道沐止薰的别扭了,居然也会和他较起真来,我说:“二哥,我不会嫁给百里安寂的,这里如果都容不下我们,大不了我们就私奔呗!也不是第一回了!” 沐止薰摸摸我的脸,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我因为终于尝到了梦寐以求的白面馒头的滋味,是以干劲十足,采了满满一大怀的野菜,我们仨在洞口集合时,沐止薰手上提了两条肥鱼,百里安寂手上串了一只野兔,收获颇丰。 我们生火,在瓦罐里煮野菜和鱼汤,百里安寂用树枝串了野兔在火上滋滋的烤。我的口水哗啦啦的流,我决定了,现在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吃鱼汤和野兔肉的决心! 鱼汤都煮沸了,兔肉也烤出了油,百里安寂叹气:“如果有盐就好了。” 我嘿嘿一笑,从衣兜里掏出一小瓶盐来,献宝似的送到百里安寂面前去。百里安寂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呱呱生出了一个蛋来,万分不可置信:“你为什么会有盐?” 我在身上摸了摸,又掏出一瓶胡椒面来,乐呵呵的说:“昨日摔下来的时候丢了许多瓶子,不然还有花椒和香叶。” 这下子连沐止薰看我的眼神都匪夷所思了。 其实这些东西,都是火头军在我出征前硬塞给我的。在龙啸营里躲百里安寂的那段时间里,我没少问他们借炒菜锅遮脸,是以就此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火头军的小伙子们个个都是憨厚的好人,得知我要出战,送了我几瓶胡椒面,说:“如果打不过,就朝他们喷一喷,赶紧逃命。”后来既然已经送了胡椒面,他们一商量,索性又送了我盐和其他的作料,声称如果流落到荒郊野地去,就算煮一锅子野草,加了这些调料也能当山珍给吃喽。 我本来对这说法不以为然,如今我却深深的崇敬起了他们的远见卓识来。 我捧着加了盐和胡椒面的鱼汤和兔肉吃的津津有味油光满面,在我这大嚼大吞的吃相的衬托下,沐止薰和百里安寂就简直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吃个兔肉鱼汤这等荤腥的东西都优雅的如同蝉在饮露水。 这一顿吃的宾主皆欢,我心满意足的拍着肚皮,觉得如果这么一直在这树林里喝喝鱼汤吃吃兔肉也挺好。我把这想法说给他们听,沐止薰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了四字:胸无大志;百里安寂则冷哼一声,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不思上进。” 吃饱喝足以后我们仨准备四处探探路,看是否有小径可以攀上悬崖,然而这树林宽阔且幽深,最后我们只得作罢。 这么一折腾便又是天黑了,百里安寂和沐止薰拾捡了许多柴火,我照昨夜那样舀了一罐水煮上,先去替百里安寂换纱布。他手上的伤口有许多已结巴,也有许多已溃烂,与布条黏在一起扯不下来。我很犹豫,颤颤巍巍的下不了手,倒是百里安寂面色如水,用空着的左手干净利落的连皮带肉的撕下来,那叫一个狠劲。 我一边用他新的干净的里衣布条替他包扎,一边愁眉苦脸的祈祷:但愿百里安寂的亵衣能够支撑到林峦来救我们,如果让他这么衣衫褴褛的出现在林峦面前,我赌咒林峦他一定会揭发我每天偷偷去火头营里开小灶的秘密! 61烟柴头 即使在很久以后,我还能清楚的记得林峦带着手下找到我们三人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张口结舌的看着我们,说:“殿下,你们……在野炊?” 彼时沐止薰正在煮鱼汤,百里安寂正在烤肉,我正在试图抢回烟柴头爪子里的属于我的兔腿肉,是以听闻这一句,蓦然觉得这句话简直是神来之笔,字字珠玑地浓缩了我们仨如今的情形。 百里安寂凉凉的问林峦:“你说呢?” 林峦的表情十分的傻,我开始怀疑我的眼力见儿,为何当初第一次见他时会觉得他俊秀的销魂嗜骨。他摸摸鼻子,眼角瞥到烟茬头,十分谄媚的说:“殿下,要不要我把这只狐狸也烤了?” 烟柴头与我一同张牙舞爪的跳起来,百里安寂失笑:“这可不是吃的,这是薏仁的新宠物。” 烟柴头,也就是与我抢食的这只灰不溜秋的狐狸,是昨夜里偷溜进洞偷吃兔子肉的时候被沐止薰和百里安寂逮到的。初时我只听到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喳喳的啃食声,被这么一吓,直接滚到了沐止薰的脚底板后面去瑟瑟发抖,沐止薰和百里安寂几乎是同时一跃而起,差点把我的脸踩成一张摊饼。 他俩互望一眼,同时目光如炬的盯牢了墙角那边,我就着火光一瞧,居然是一团灰不溜秋的拖着一条大尾巴的什么东西,此刻与我一样,正在瑟瑟发抖。 我缩在一边,紧张的盯着眼前的形势。但见那东西虽然抖索着,但依旧异常坚定的在沐止薰和百里安寂的围捕下四处逃窜,灵活的身手让我很是艳羡。然而百里安寂与沐止薰是谁,这俩人曾在战场上联手杀掉了谙暖国近千名士兵,对付这么一只小东西,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我对眼前这光景简直是叹为观止。那一团毛茸茸的灰东西被沐止薰和百里安寂揪住了尾巴,掉了一地的毛,一边挣扎着一边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沐止薰拎着这东西的脖子瞅了两眼,沉吟道:“唔,我瞧着这是一只狐狸,百里兄你怎么看?” 百里安寂揪了揪它的尾巴:“不错,是一只狐狸。” 我走近细瞧了瞧,指着它狂笑:“哈哈哈!哪有这么丑的狐狸!” 我这么说,是因为这狐狸不仅毛色灰不溜秋的,且多处脱毛,露出里面的皮肉,和斑斑的癞皮一样,方才又被他俩揪了许多毛下来,显得更加可怜。 我万分不可置信:“这就是狐狸?戏本子里勾引书生钻床帐的狐狸?” 沐止薰说:“它大约是许多天没进食,实在是饿了,又闻到我们烤肉的香味,所以才贸贸然偷溜进来吃肉的吧——不如扔出去吧。” 我瞅着这狐狸的眼睛,圆溜溜的包了一泡水,像极了熟透了的紫葡萄,万分凄苦的看着我。娘哎,我一下子就缴械投降了,我生平最受不了别人这样看我,譬如暖阳和沐温泽,都十分精准的摸透了我这弱点,如今这狐狸也是。 我恳求沐止薰:“二哥,让我养它吧。” 百里安寂匪夷所思的看我:“你若喜欢狐狸,我宫中有许多漂亮的白狐狸,毛色油光水滑,眼珠子和黑宝石一样,做什么要养这么一只丑狐狸呢?” 我从沐止薰手里抢过它抱着不撒手,低声说:“狐狸就和人一样,有的生来就一副好皮相,锦衣玉食的宠着;有的天生就是贱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反正我想养它。” 我怀疑他们都明白了我是在借物抒情——借这只丑不拉几的狐狸抒我从小不得宠的情,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柔软下来了。 百里安寂伸手摸摸我怀里这只狐狸的皮毛,说:“好吧,你就养吧。” 我欢欣雀跃,恰好瞧见火堆里树枝烧成的黑炭,气势磅礴的宣布:“那么就叫它烟柴头!” 话说回来。烟柴头的脸孔看上去虽然很蠢笨,但肚肠其实是很聪明的。它大约看出了林峦的恶毒心思,躲在我怀里冲他亮了亮爪子,咆哮了几声。 林峦总算不傻气了,恢复了常态,对百里安寂恭敬的说:“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我对他嗤之以鼻,这句话纯粹是扯淡,换做我是百里安寂,我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责罚他,要责罚也一定上了这崖底再责罚。百里安寂的心思显然与我一样,他随意挥了挥手,我们一行人便跟在林峦后头动身了。 我抱着烟柴头走了五步,猛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一个转头瞧沐止薰,入眼的却是牧上草的面皮,他早已不知不觉的戴上了。我这才放下心来,瞧见沐止薰向我投以一个放心的眼神,顿时觉得心底柔软的如同还没夯实的面团子。 烟柴头很记仇,一直记着林峦说的要把它烤掉的话,一路上冲林峦龇牙咧嘴,还伸出爪子妄图去勾林峦的头发。林峦不动声色,俯身拾起一块小石头,轻轻巧巧往路旁树上一弹,我眼见着树枝上一只肥鸟咕咚一声,栽下来了。 我的小心肝颤了一下,对他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烟柴头也很吃惊,呜咽了一声,瑟缩的躲到我怀里去。我揪它的耳朵:“你个色厉内荏的纸狐狸!” 烟柴头怕沐止薰、怕百里安寂,如今又多怕了一个林峦,但它独独就不怕我,被我这么一斥责,吱吱吱的一爪子抓下我一缕头发来,拿屁股对着我。我发誓,那一瞬间我分明瞧见了它在鄙夷的翻白眼! 百里安寂和沐止薰从头到尾都在围观着这一场闹剧,此刻看到这里,沐止薰伸手揪了揪烟柴头的脖颈以示警告,我眼见着这狐狸立马拿水汪汪的眼睛看沐止薰,既羞涩又讨好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沐止薰的手。 我大怒,这是怎样一只欺软怕硬狗腿阿谀的谄媚狐狸! 百里安寂扑哧一声笑出来,对沐止薰说:“沐兄,你瞧,这烟柴头可像极了一个人?” 沐止薰别有深意的瞟了我一眼,微笑着不说话。 我气极了:“我哪里像它?我哪里像它?!” 林峦恍然大悟:“殿下,您这么一说,还真挺像小米的!” ……我忍,一切都是浮云。 林峦的手下效率挺高,我们下来的时候是空落落的一丝攀附都没有,上去的时候,居然有了一条将将才开垦的小路。待到我们返回龙啸营的时候,百里安寂已经完全不复在崖底时不时显露出来的羞涩,恢复了一脸肃然的太子气势,有条不紊的指挥众人做战场上的善后。 林峦说,那一场战役,我方虽然损失惨重,但也重创了沙狼,想来他们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忙于休养生息,不大会出来惹是生非了。百里安寂听到这里,脸上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不用多久,我一定会将他们剿灭的一个不剩!”林峦又说,在我们掉下悬崖的这几天时间里,沐温泽已被安全送达了琉璃皇宫了,琉璃军队也撤军了。百里安寂听到这里,方才那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僵成了一个很滑稽的表情,尴尬的对我解释:“薏仁,这……” 说实话自沐温泽被当做交换送回去的时候,我便已没了什么念想。我苦笑,这当真怪不得什么人,沐温泽与西夜国非亲非故,能拿去换一片丰饶水土和琉璃国的撤军,何乐而不为。我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套路,理智上可以理解,情感上却不能接受。 我无精打采的向百里安寂摆了摆手:“不怪你,我自己想办法。”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心里也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托词,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我这一年多来,委实没有什么资本可以抱怨命途多舛,因为无论是在做质子的那段时间,还是在逃亡途中,我遇到了许多贵人。譬如容弦和暖阳,譬如杜三蘅和沐止薰。我能安生活到如今,与其说是凭自己的努力,不如说是靠着这些好人的帮助。而我,除了在生死关头没有抛下沐止薰,除了给百里安寂包扎一下伤口,委实没有什么作为。所以当我说出这句“我自己想办法”的话来时,心里其实是十分的没有底的。 我打定主意了,这个办法,还是得靠沐止薰来想的。 我们上得悬崖以后,百里安寂扯了一个牧上草救驾有功的借口,让军营里的大夫替他看伤去了,还尤其贴心的为我烧了一大锅热水,替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嘱咐我好好洗洗。我一边朝帐篷走去,一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只愿那个有着猪大肠前科的赤脚大夫,给沐止薰的背部看伤时,千万别把他当成一块排骨才好。 待我洗完澡出来时,迎面正碰上赵兰因,他惊异的看着我,绕着我转了好几圈:“咦,小米,想不到你收拾了以后挺能见人的哈。我怎么总觉得你挺像一个人——哎,别动,就是这个角度,忒像一人了,像谁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我无语,打断他:“你找我做什么?” “哦,琉璃国不是撤军了嘛,所以殿下方才下令,留一部分兄弟驻守云涯关,其余的兄弟就返京了,你怎么打算?” “啥?”我张大嘴很吃惊,这事儿,我得找沐止薰商量。 62小算盘 我把小算盘拨的噼里啪啦的响,喜气洋洋的计划着日后一步步该怎么走。首先,我觉得我得对百里安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他放了我和沐止薰两个,只当我们是与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慕小米和牧上草;其次,如果在百里安寂那边行的通了,第二步就得看沐止薰愿不愿意放弃掉他琉璃国二皇子的身份,与我一同寻到李大佛家乡的那个小村子,当一个屠夫——李大佛临死前说的那番遗愿,我至死都不会忘记。 我掰着指头计算,最后竖起了统共两根短手指。我的将来就全靠这两步啦。然而虽说只有这看似简单的两步,但这笼统的两步里包含着的难度,却委实要令风云为之色变草木为之含悲,这不,我这第一步还未付诸现实,便悲摧的栽在了百里安寂手上。 我此刻如果有一条烟柴头那样的大尾巴,我一定对百里安寂摇尾乞怜,然而百里安寂丝毫不为之动容,断然拒绝:“不行!” 我愤怒:“为什么?” 百里安寂凉飕飕轻飘飘的瞥了我一眼:“你是我百里安寂的未婚妻,你说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他皱起眉头来,深刻的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苦口婆心的对我说:“薏仁,我并无挑拨之意,然而就我看来,沐兄对你的关爱之意,似乎超过了兄妹的界限。我知你平日里没心没肺惯了,然而这兄妹禁断,委实是违背了人伦纲常之理,你……你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琉璃沐氏这混乱的血统,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我与沐止薰可确确实实是一对亲兄妹,我心里感激百里安寂的好意,斟酌了一番,对他解释:“殿下,您多虑了。我小时候二哥对我挺坏的,大约长大以后他良心发现了,特来加倍弥补我小时候受的委屈吧。” 百里安寂似乎在考量我这番话的真实度,我转移他的注意力,谄媚的同他打商量:“殿下,您若不肯放了我们俩,那我和我二哥一起留在这里,替您驻守云涯关,行不?” 百里安寂简直就是一油盐不进的主儿,坚决的否定了我这个提议:“不行!” 我挠墙,试图感化他:“殿下,您想啊,您如果真的娶了我,我就是真的太子妃了,那等您以后登基了,我就是皇后啦,您觉得我像是母仪天下的人么?” 苍天可鉴,我若当了西夜国的皇后,那西夜国的后宫就不是用悲剧俩字可以形容的了。 百里安寂一听,脸色很严肃,侧着头想了半晌,大约在回顾我以往那些惨绝人寰的丰功伟绩累累成果,然后点头说:“你确实不是。” 我一听他有点动摇,高兴的继续游说:“您看啊,我连个公主都做不像样,要我做皇后委实是万万不能了,所以您还是放了我吧。” 百里安寂又沉默半晌,突然朝我露出一个十分赖皮的笑容来:“不行。”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简直要崩溃:“但凡是一个大家闺秀,都比我沐薏仁更像一个女人,你瞧我有点女人样吗?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呀?!” 百里安寂的脸色平静如水,淡定道:“我有说过喜欢你吗?” “啊?”我大惊,蹲下来回顾了一番我与他的过往,悲摧的发现他确实没说过,我忧郁了,颤抖的指着他:“那、那你为什么……” 百里安寂像是很奇怪我为何如此执着,古怪的看我一眼:“没为什么,就是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简直心神俱伤,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和一只牛作交流,且那牛至始至终只会说一句话:“哞哞,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的第一步,惨败的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我在百里安寂那里吃了鳖,垂头丧气的去找沐止薰,瞧见他正从军医的帐篷里走出来,我扑上去摸他的脊背和肋骨,沐止薰一把按住我的手,声音突然暗哑了许多:“你做什么?” “哦,我瞧瞧那蒙古大夫有没有把你当排骨吃了。” 他似笑非笑:“别人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有一个人,会把我当白面馒头吃掉。” 我想起我们在河边的那个吻,突然觉得一阵发热,沐止薰感慨万分:“咦,你居然脸红了。这绯红色能穿过你一层那么厚的脸皮显露出来,倒也委实不易啊。” 我朝他啐了一口,想起百里安寂那件事,忧心忡忡的同他说了。 沐止薰摸摸我的头:“不要紧。薏仁,不要担心,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你一转身,我总是在那里的。” 我得了他这个承诺,心满意足,好像天大的事情在沐止薰那里,都如同用小手指抠鼻屎这么简单,我放心了。 然而这世上大多数事,大抵总不会顺利的让你称心如意。是以沐止薰的言犹在耳,我昨夜里还与沐止薰一同睡在大通铺里,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上了。 我简直要癫狂,捧着头大声叫嚷:“停车停车!” 帘子被撩开,百里安寂平静的看我:“怎么了,薏仁?” 我挠墙:“你带我去哪里?!我二哥呢?!” 百里安寂说的理所当然:“他自然是留在云涯关了,你嘛,与我一同回去,挑个好日子便成亲了罢。” 我脚底发痒,恨不得脱下鞋底来抽死他,最后涕泪俱下的求他:“你放我走吧,我错了,真的。在谙暖国的时候,我不该让你喝我的洗澡水;不该在给你吃饭时故意把瘦肉留给我自己吃,把肥肉挑给你吃;不该痴心妄想你是我豢养的面首……呜呜呜,我那一次分给你的那一半的苹果,其实里面是有半条虫子的;还有你那一次闹肚子,其实是我端饭给你的时候,那只虾子掉到地上,我觉得丢掉太可惜了,就又捡起来放在你碗里给你吃的……”我一边悔过一边想,我长这么大,从来还没这么窝囊过。 百里安寂的面色铁青,看我的眼神燃起了两簇火焰,不要误会,那绝对不是热情的火苗儿,在我看来,它更像是青磷磷的鬼火。他既凶狠又幽怨的立起两个眼睛瞪我,我及时的咽下了还未出口的另一桩蠢事,可怜巴巴的将他望着。 百里安寂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异常沉重的长气来,面色如常的说:“我原来不知道,你居然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体贴我的事,既如此,我便更要带你回去,好给自己讨一个公道。对了,你的二哥,现下里正与林峦和他的手下在一处,怕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约都脱不开身前来找你了。” 我傻眼了,有一个词很好的形容了我刚才的作为:弄巧成拙。 从云涯关取道回西夜京,大约有五六日的路程。我卯足了劲儿,在这五六日内同百里安寂作对。其实百里安寂是一个好人,他把我带出来的同时,居然还体贴的把烟柴头也带了出来,是以这几日里,我与烟柴头把百里安寂的车队折腾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战果如下: 我总计绝食三次,被百里安寂分别以什锦狮子头、酱爆螺蛳以及蜜汁莲藕战败;咬舌两次,均以怕疼放弃而告终;意图上吊一次,但虽然有裤腰带却没有歪脖子树,最后总成果:失败。 烟柴头总计偷吃火头营的鸡崽五只,熏猪腿一只,众人莫能与之匹敌者,最后总成果:成功。 然而我们这小打小闹,终是不能阻止百里安寂带我前去西夜京的决心,反倒是瘦骨嶙峋的烟柴头一天天的胖起来,毛色也油光水滑起来。我眼看着途经的集市愈来愈繁华,终于消停了。 百里安寂很满意,显然以为我接受现实了。事实上我虽然是消沉了几天,但终究是振作起来了。因为我一直记得沐止薰对我说过的话: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你一转身,我总是在那里的。是以我把我的心肝脾肺都安安稳稳的放回了肚子里,只等着沐止薰来找我。 到了第六个日头上,我们终于到达了西夜京。我从马车里往外望,瞧见繁华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商铺,西夜国的市镇我是去过的,便是那次老头子派来的走狗大婶扛着我取道西夜回琉璃的时候,我记得那一次,入眼的可是一片荒凉贫瘠,我犹记得我彼时对着街上行走的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百姓很是唏嘘了一番,而如今对着这繁华美景,我不由得咋舌了:“这西夜京真繁荣啊!” 赵兰因——他此番跟着百里安寂是上京复命的——得意洋洋的炫耀:“自然,这多亏了太子殿下治国有方,若不是太子殿下颁布了新法,减免了赋税,只怕我们如今连肚子都填不饱呢。” 我分明瞧见了赵兰因脸上的那种自豪,那种对自己的国家以及对自己拥护的皇室的自豪,这一刻我居然有些羡慕他,他起码是有归属感和民族节气的,而我有什么呢,我目前所有的,不过就是一个沐止薰罢了。 63狐狸洞 我因为之前曾见识过容煌归国的场景,那叫一个人声鼎沸鲜花簇拥烈火烹油,光是那些姑娘们丢的疯狂的香帕子,我估摸着都有一张百子被可以缝制了。是以这次百里安寂回国,我很是期待。要知道我虽然当了十七年来的公主,然而这被万人敬仰的经历,却是从未体会过的,当下便准备沾沾百里安寂的光,也狐假虎威一番。我兴奋的直扒拉头发,希望能给西夜国的人民一个好印象。 然而我那美好的宏愿,在百里安寂低调淳朴的从西夜国皇宫一个小小的角门蹩进去时,破灭的很是圆满。 我抱着烟柴头大失所望,百里安寂大约是思家心切,十分不负责任的召唤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指着我说:“将这位姑娘带到秀雅阁好生安置。”便匆匆的走了。 我朝百里安寂的背影亮了亮鞋底,他那点阴暗心理被我瞧的一清二楚,什么秀雅阁?我沐薏仁哪里担得起秀雅二字,他就是故意安排我住这么一个文绉绉酸溜溜的阁楼的,想借此暗讽我。我打定主意,秀雅阁是一定要厚着脸皮住的,如果有可能让我从他们的御膳房寻到一处木板啥的,我也是一定要把这匾牌给换掉的,就往上面写仨字:狐狸洞。 这么一想,我得意了,便与烟柴头在那小太监的带领下,住进了秀雅阁。 我住在秀雅阁的头天,不仅没有见到百里安寂的亲爹、西夜国的皇上,就是连百里安寂,也再没有露过面了。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愁——为了我和烟柴头空落落的肚皮,我寻思着百里安寂此刻是不是因为要报复我以前给他吃的饭菜,一边邪恶的嘿嘿笑着,一边给我弄一堆溲水桶里捞上来的烂菜叶子吃。 我搬了一个凳子坐到秀雅阁门口去,抱着烟柴头,凄楚的望穿秋水,等着百里安寂记起我们来。结果百里安寂没有等到,倒是看到了一娉婷女子的身影,一扭三摇的渐渐走近,那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叫我十分艳羡。 这女子走近了,轻轻浅浅的对我说:“奴婢柳烟儿,给永仁公主请安了。以后就由奴婢来服侍公主了。” 我瞠目结舌,因为我此时是坐在矮板凳上的,而柳烟儿是站着的,是以我这么抬头看上去,居然只看到了她高挺的胸脯,那乌压压的一片阴影啊,我竟连她的脸都看不到! “咳咳。”我装腔作势的轻咳了几声,觉得自己的气势完全被她压住了,等到站起来时,才看到柳烟儿这张脸孔,生的真真是一副好相貌,那眉如同弯弯的柳叶,眼睛里一汪秋水,差点儿把我的魂都给荡漾进去。 我的目光从她的脸孔盯到她手里提的一个食盒,傻眼了:“你们西夜国的宫女,个个都是这么美貌的吗?” 柳烟儿掩嘴轻轻一笑,娘哎,那叫一个销魂,我骨头都要酥了,她说:“公主,奴婢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婢女,相貌自然要出众些。” 哦,我明白了。但凡是一个皇子,身边总是要伴随一个美貌的侍女,譬如沐止薰有一个杜兮兮,苏夏有一个叶蔷薇,所以百里安寂有一个柳烟儿也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唔,我琢磨,这个中的关系,委实有一些微妙啊。 柳烟儿人如其名,走起路来同一阵烟一样的飘渺曼妙,身姿迤逦的很。待我同烟柴头欢快的吃完饭以后,她对我微笑:“请让奴婢来服侍公主沐浴,这边来。” 我被她这一笑笑的五迷三道,晕晕乎乎的跟着她走到浴桶前,十分顺从的任她给我宽衣解带,然而当她开始给我搓澡时,我发现了我总是在同样的错误上重复的栽跟头,继韩竹浮以后,我又被柳烟儿的外表所迷惑,十分不济的沦为了她手下一只待宰的猪崽子。 我以为以柳烟儿如此柔弱的外表,想来搓澡时那纤纤十指也该是柔若无骨的,然而当她手持澡巾第一下狠狠搓在我背上时,我只觉得自己火辣辣的被扒下了一层皮,立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嗷嗷叫唤声:“痛!” 我在水里挣扎扑腾,柳烟儿一下子摁住我,兴奋的眼放异彩,惊呼:“噫!公主您真脏啊,在军营真是委屈您了。您等我一下。” 我胆战心惊的回头去看她做什么去了,眼瞧着此人满面红光,手里居然拿了一把猪鬃的板刷!她用一种令人胆寒的目光瞧着我,真心诚意的同我说:“公主,您放心,我一定把您刷得干干净净的。” 我趴在木桶沿儿上心神俱伤,寻思着自己如今这皮相,大约已经连烟柴头的癞皮毛都比不上了。柳烟儿终于扔下板刷替我擦干身体,惊喜的说:“公主,您的皮肤雪白嫩滑,真真与牛乳一样。” 我狐疑的低头瞧了瞧我这被她刷的红通通的皮肤,觉得柳烟儿这种异于常人普通人等无法理解的美学视角,委实叫人惊奇。 我苦大仇深的穿上柳烟儿替我准备的如同她名字一样华丽轻薄的衣裙,由着柳烟儿在我头上折腾,在她欣慰的眼光下步履蹒跚的蹩回了我的秀雅阁,那叫一个憋屈,只觉得柳烟儿穿这身衣服,那委实是一阵袅袅软烟,而我穿上这身衣服,大约便如同乌焦乌焦的滚滚黑烟一样了。 百里安寂正在逗弄烟柴头,听见我俩的脚步声,转过身来,面色古怪的将我望了许久,直盯得我不寒而栗,半晌说道:“烟儿,这是永仁公主?” 柳烟儿邀功似的将我转了个圈儿,百里安寂拊掌笑道:“薏仁,我倒不曾想,你这么一打扮,倒也是个清秀佳人,我瞧着甚好。” 烟柴头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冲我龇龇的叫了几声,讨好的缩到百里安寂怀中,乖巧羞涩的伸舌头舔他的掌心,我盯着它怒从心起,转了转眼珠,对柳烟儿说:“烟儿,你瞧你好不容易把我弄干净,可是我一抱我这狐狸宠物,这白纱裙就又要弄脏了,可否麻烦你替我这狐狸也洗一洗?” 柳烟儿盯着烟柴头的眼里闪出光来,那是我十分熟悉的她握着猪鬃板刷时的眼神,她笑的十分狰狞:“自然,奴婢这就去洗。” 我得意洋洋的看着烟柴头被揪着尾巴抱走,满心期待的等着听它的惨叫声。 百里安寂又绕着我走了好几圈,赞叹道:“薏仁,你打扮起来,其实也是能入眼的。” 可是他这赞赏不仅丝毫没有宽慰到我,反而更让我想念沐止薰,我只想看见沐止薰瞧见我这身打扮时欣喜惊艳的眼神。 这么一想,我沮丧了,无精打采的问百里安寂:“你把我带回来,就不怕你那些臣子们吵着要杀了我这个敌国的叛逃的公主么?” 百里安寂胸有成竹,淡定的说:“不怕。我同他们说了,之前我们几次派使节去求亲而你避而不见,是因为你已纡尊降贵,甘愿在我龙啸营下做一个小兵,在这期间吃苦受罪,为龙啸营、为西夜国做了十分巨大的贡献。” 我目瞪口呆,我只知道我是扯谎的个中高手,却不想百里安寂居然能扯的比我还不靠谱,我说:“你同他们都说了?那这宫中的人个个都知道了?” 百里安寂点头:“是,你如今在我宫中,受到的可是太子妃的待遇。父皇如今正在寺里吃斋念佛为民祈福,等他回来了,我们便可商议婚事了。” 我当即动起了龌龊的心思,恶毒的希望那西夜国的皇上永生永世都不要回宫,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一命呜呼,让百里安寂守孝三年,那就更好不过了。我越想越远,突然想起若是这宫中的人都知道了我是百里安寂的未婚妻,也就意味着柳烟儿也知道了,而柳烟儿以前又是百里安寂的贴身侍女——我骇出一声冷汗来,十分明智的预见了自己的小命即将被扼杀在女人强烈的嫉妒心里,仿佛要验证我的预感,我只听得远远的传来一声烟柴头的惨叫,十分悲摧,那颤抖的尾音简直绕梁三日犹徘徊不绝。 我头发尖尖都颤了几颤,哀求百里安寂:“殿下,给我换一个侍女吧,要不你让我一个人呆着也成,我饿不死。” 百里安寂奇怪的看着我:“怎么了,烟儿哪里做的不好吗?” 我犹豫着怎样同他说这后宫里的女人之间那些狗屁倒灶的勾心斗角,不是我多虑,我再不济也是身在皇家的一个公主,老头子那些老婆们日日的明争暗斗,我还是很清楚的。 百里安寂继续皱眉苦思:“烟儿除了有点洁癖,特别喜欢洗洗涮涮外,其他地方都挺好的呀。她替我整理书房这么多年,我瞧着她是挺通透的一个人,这才特意指给你的。” 我琢磨着他这话里的含义,惊奇道:“这么说,她不是你的侍妾啊?” 百里安寂的脸唰啦一下涨红了,十分生气的说:“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我与烟儿之间清清白白,行动间止于礼,你这是什么话!” 哦!我突然恍然大悟,冲口而出:“这么说,你还是一个雏儿?” 64永不 百里安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其难看程度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半晌咬牙切齿字字血泪道:“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分明听到了他吱嘎吱嘎的磨牙声,悔恨的立马闭嘴,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百里安寂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很是痛心疾首,最后叹息道:“罢了罢了,我早该知道你的性子的。”说完便摆手踉跄着走了,可是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似乎在颤抖。 我便这么在西夜皇宫的秀雅阁里住了下来,闲时盘点我过去在其他几个皇宫住的经历,总结了这四个皇宫各自的特色:琉璃国的皇宫很奢华,谙暖国的十分精致,锦瑟国的恢弘大气,这西夜国的嘛,我很是斟酌了一番,最后总结出俩字:淳朴。 我揣摩着他们的皇宫大约是经年没有修葺过了,那些蟠龙的柱子早失却了昔日的金碧辉煌,掉漆的斑斑驳驳。我问柳烟儿:“你们陛下怎么不叫工匠重新上漆呢?” 柳烟儿笑的很腼腆:“前几个年头,下头的人连饭也吃不饱,守着那盐碱地能生产什么呢,所以陛下说能省则省,这锦绣华彩的看着不过是个形式罢了,所以也就这么一直放着了。” 我几乎要拊掌叫好,单凭这么一件事,我便对这素未谋面的西夜国的陛下产生了好感。 柳烟儿又说:“陛下没别的嗜好,就是最喜欢养白狐狸,花的钱最多的也就在这上头了。” 我觉得这嗜好挺好,比起老头子动不动就爱御驾下江南,每次回宫就带回几个民间的好人家的女儿供他折腾、比起老头子那些老婆闲时互相攀比烧得慌来说,这嗜好既高雅又实用,起码这狐狸肉可以吃,狐狸皮毛可以做衣服,深得我心。 我想起百里安寂曾经说过的他宫里的白狐狸个个毛色雪白且油光水滑,一双黑眼睛如同黑宝石一样,便问柳烟儿:“你们的狐狸园在哪?” 柳烟儿给我指了路,我便抱着烟柴头朝那方向走去,预备让烟柴头见识见识它那些漂亮的同类,最好能自惭形秽,羞愧至死。烟柴头经过柳烟儿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我估计它本来大概是打算把它的脑袋埋到它的大尾巴底下的,但我一瞧见它的尾巴,便又忍不住狂笑。 百里安寂曾说过柳烟儿有一点洁癖,但当那天她得意洋洋的把烟柴头还给我的时候,我傻眼了,这岂止是一点儿,我的烟柴头,它那时简直就和一只拨皮的大老鼠没有两样,本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可怜兮兮的变成了一根光秃秃的条儿,悲摧的在呼呼的冷风中晃来荡去。 柳烟儿的行为给烟柴头带来了巨大的阴影,在其笼罩下的烟柴头每每见到她便落荒而逃,很是狼狈,是以如今见到柳烟儿,便直想用尾巴埋脑袋。 狐狸的习性是昼伏夜出,习惯于傍晚时分出去捕食,是以我和烟柴头到达狐狸园的时候,只瞧见三五只毛色雪白的狐狸,懒洋洋的匍在地上,竖起耳朵盯着我们。 烟柴头在我怀里吱吱直叫唤,兴奋的扑腾着,我将将一放它落地,便瞧见它冲进了那群白狐狸间,灰不溜秋的一团甚是显眼。 我饶有兴味的瞧着烟柴头与白狐狸们嬉戏闹腾,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打算去找百里安寂闹腾,这是我对他每日一例的纠缠,意图在于说服他放了我。 百里安寂这个太子做的委实有些劳碌,我瞧他案头上一摞摞的折子,不是哪里旱灾了哪里涝灾了,就是哪里反叛了哪里瘟疫了,烦得他一对好看的眉毛拧的跟麻花似的。我又想起沐修云那厮整日轻裘缓带,手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儿叽叽喳喳的叫着,出门吆五喝六前呼后拥着,怎么看怎么一副纨绔样,再对照起百里安寂那张板的十分平整的老脸,便觉得百里安寂这娃儿着实有些可怜。 我踱到他面前,劈头第一句话:“你预备几时放了我?” 百里安寂头也未抬,唰唰唰的下笔如有神,冷飕飕的回我一句:“永不。” 我愤怒的威胁他:“我要死!” 百里安寂这才抬起头来,斜斜瞟了我一眼:“死了也得葬在西夜国的皇陵里。” 我差点被一口气噎死,继续苦口婆心的劝他,例如娶了我做太子妃西夜国将没有未来可言云云,我这边说的口干舌燥,那边百里安寂连个鼻孔里的气流都吝于发出,我顿时觉得我的行为奇蠢无比。 我本来以为,我这么日日去骚扰百里安寂,他大约会烦不胜烦,指不定就叫人把我扔到那狐狸园里去惹的一身骚,却不想此人对我每日的造访显得十分欢欣,那皱成一团的眉毛也就在此时才会稍微舒展一点开来。 我同百里安寂套近乎:“殿下,你的母妃和兄妹们呢?我怎么瞧着这皇宫静悄悄的。” 百里安寂面无表情:“我的母妃病死了,两个哥哥一个因为叛变被处死了,一个在沙场上战死了。” 我真想抽自己的嘴,一边后悔好死不死挑起了这么一桩黑暗的皇宫秘史,一边寻思这西夜皇室大约是风水不好动了龙脉,才会这么满门萧条。我嘴张了又合,因为说不来那些矫情的安慰话,是以最终只能默默的闭嘴。 百里安寂倒似乎感慨万分,很是唏嘘了一番:“多少人羡慕我们这些皇子公主,只当生在皇家自然是呼风唤雨尊贵无比,却不想这皇族也有皇族的龌龊处,倒不如那些小门小户来的其乐融融一家和睦。” 我说:“那你会放弃太子之位吗?” “什么?”他吃了一惊。 “你说你羡慕那些百姓的生活,可这也不过是你置身于太子这个高位,往下俯瞰时一些不痛不痒的感慨。我问你,倘若真有一天要你放弃太子之位,要你放弃日后的帝王生活,过与千万庶民一般的日子,你愿不愿意?”我难得有这么牙尖嘴利的刻薄语气,步步紧逼:“譬如有一天,我让你为了我放弃皇族的身份,你愿不愿意?” 百里安寂沉思了很久,神色复杂的看我:“我不愿意。” 我得意的笑,这便是他与沐止薰的不同之处了。我沾沾自喜的想,沐止薰夺位是为我,弃位也是为我,他跟着我抛弃了他养尊处优的皇族生活,抛弃了他备受宠爱的琉璃国二皇子的身份,扮成一个粗俗不堪的牧上草,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陪在我身边,光这一点,百里安寂便迟了不止一两步了。 我趁胜追击:“既然这样,可见在你心中,皇位才是顶重要的,那你何不娶一个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太子妃呢?”我本来几乎要仰天长啸“你就行行好放了我吧”了,如今愣是生生把这嚎叫憋住,同他讲了这么一番道理。 “唔。”百里安寂的脸色很严肃,“有道理。” 我简直要欣喜若狂,可是百里安寂的下一句气得我恨不得拿在军营穿了许久的那双破布鞋来熏死他,他说:“可是你到底还是我的未婚妻,这是不能改变的现实。” 我掉头就走,被百里安寂折腾的失魂落魄,将将走到我的秀雅阁,瞧见烟柴头竖着它那条光秃秃的尾巴在院里欢快的蹦跶,显然与那些白狐狸处的甚为愉快。 柳烟儿撩着袖子,正在吭哧吭哧的抹桌子——这是今天以来的第五遍。我算是知道她这洁癖有多严重了,我很诧异她替百里安寂打扫了这么多年的书房,居然没把百里安寂书架上那些孤本的什么书给洗洗再晒干喽。 她瞧我闷闷不乐的样子,丢下抹布问我:“公主,谁惹您生气了?” 我有苦不能言,可是柳烟儿将我殷殷的盼着,那眼神让我莫名的联想到了那柄猪鬃板刷,是以十分没骨气的招了,我添油加醋的将百里安寂那番口不对心的感慨说给柳烟儿听,直把百里安寂说成了一个口是心非矫言伪行的骗子方才罢休。 柳烟儿笑了:“公主,您误会殿下了。殿下这不是虚伪,他说出这番话来,其实倒也是有过真实经历的。” 我大惊:“莫非你们西夜国也内乱过,他小时也被送到乡下去养过?”不是吧,我瞧着这百里安寂一身的隽永风骨,高雅的如同空山幽谷里的兰,哪里有丝毫淳朴的乡土气息? 柳烟儿古怪的瞥我一眼:“那倒没有。不过那时殿下还不是太子,当太子的是大殿下,大殿下一度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因为害怕殿下与他争夺太子之位,派了杀手去追杀他。有一次殿下被人砍杀于一个小村落外,是一个村民救了他。殿下就是在那个村子里过了一段极其平淡但幸福的普通百姓的时光,可也就是那段经历,让他明白了西夜国百姓生活的苦楚和艰难,所以他在痊愈以后,殿下便暗中开始与大殿下争斗。”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大殿下那时还派殿下去谙暖国行刺谙皇,殿下过的可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与百里安寂的头几次见面,一次是在谙暖国的天牢里,一次是他再度行刺谙皇的时候,我猛然想到,我与他初初认识的那一次,他隔着一道墙,给我讲故事,彼时他清凌凌的声音如同泉水,抚慰过我的伤口,让我看到了那天边被晚霞染的艳丽的脉脉流云,那一咕嘟一咕嘟的小纽扣花儿和一串一串饱满的浆果,让我听到了炊烟四起黄昏将暗时呼唤他回家的声音。现在想来,原来这些都是他的真实经历,也就是为了这样恬淡的生活,他才决然的担当起了作为一个太子的责任。 我感叹万分,原来每一个人都如同被裹了几层粽叶的粽子,只有一层层的剥开来,才能知道里面究竟是肉馅儿还是红枣馅儿,或者是赤豆馅儿。那么沐止薰呢,他隐忍淡漠的一层层掩饰下面,又究竟是什么呢? 65血统 待到烟柴头光秃秃的尾巴上已经长出了许多蓬松柔软的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西夜国皇宫住了大半个月了,我虽然在百里安寂那厢踢到了无数次铁板,吃了无数次鳖,丝毫无甚进展,但值得欣慰的是,我与柳烟儿发展出了十分深厚的友谊。 我便这么日日同烟柴头蹉跎着,伸长了脖子等沐止薰如同英勇的骑兵般披荆斩棘跋山涉水雄赳赳气昂昂的来救我。 我因为对百里这个姓感到十分震撼,是以磨着百里安寂想瞧瞧他们的皇族族谱,是不是有百里草原、百里平野之类的名字,结果被百里安寂义正词严的拒绝。我很忧郁,柳烟儿瞧不下去我这闷闷不乐的样子,某日神秘兮兮的告诉了我百里安寂的父皇、西夜国陛下的名讳——百里东胤。 我为这名字很是赞叹了一番,幻想着百里东胤应该是一个精明矍铄的老人家,双目如炬,十分有皇族风范。没想到没过多久,我便亲眼见到了这位帝皇。 与百里东胤见面的场景十分的戏剧化。这一日我正从百里安寂的书房里回来,预备去狐狸园捉烟柴头回秀雅阁,将将进到狐狸园中去,便瞧见一位胖乎乎的老人家,抖着他肥厚多肉的肩膀,哭天喊地的抱着那些白狐狸嚎嗓子:“我的百合莲花啊!怎么我才出去一个月,回来时你们肚子里就有了呢!这都是哪只公狐狸干的好事啊!” 我与他怀里的那些白狐狸同时抖了好几抖,蹑手蹑脚的逮住烟柴头以后,觉得这么大年纪的一个老人家哭成这个样子,委实有些令人心酸,便走过去安慰他。 我说:“这位老人家,出了什么事了?” 这老人家一边耸着肩膀嚎哭,一边把那些白狐狸举起来给我看:“我的心肝宝贝们,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居然与一只公狐狸珠胎暗结了!” 我这才瞧清那些悬空的白狐狸圆滚滚的肚皮,只得劝道:“多子多孙实乃福气啊。” 老人家放下手中的狐狸,肥胖的腰身突然十分灵活的一扭一转,转到我面前来,对我怒目而视,正预备说些什么,他的眼睛落在了我怀里的烟柴头上面,直愣愣的呆住了。 我觉着他的眼神十分的不对劲儿,愁苦中带着狂喜,释然中暗含愤怒,我正决定带着烟柴头先走为上,那脚将将迈开了一个步子,便被这老人家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震的魂飞魄散,悲摧的抹着一脸的唾沫星子。 老人家的眼神悲愤,指着我怒吼:“原来是你!就是你搞大了我的百合和莲花的肚子!” 我被震撼的目瞪口呆,这罪名委实大了些,且不说我与那些狐狸人兽殊途,单单我与那些狐狸都是母的,这罪名就显得十分的荒唐无稽不靠谱。 我试图同他讲道理,老人家先我一步从我怀里夺出烟柴头,拎着它的脖颈面目狰狞:“好一只骚狐狸!我非扒了你的皮做狐裘不可!” 烟柴头四肢凌空挣扎,哀怨的将我瞧着,我哧溜一下钻到老人家的腋下,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腰,趁着他放了烟柴头哇哇大叫着稳定他那跟陀螺似的身形时,预备落荒而逃。 老人家挺像一个胖不倒翁,晃了几晃愣是没倒下去,横眉竖目的怒吼:“来人!捉刺客!” 我傻眼了,眼瞧着周围冒出了许多御林军,团团将我围住,立刻十分不济地和烟柴头抖成了一团。我一想到我还没见到沐止薰,还没弄清楚坐臀肉和五花肉的区别,还没完成李大佛的遗愿,便要与一只狐狸一同死在一处,便觉得委实憋屈。 就在我们这混乱的当儿,百里安寂的声音从天而降:“慢着。” 娘哎,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般这么渴望听到百里安寂的声音,这短短的俩字,于我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百里安寂一脸从容淡定的替兵戎相见的我们相互介绍:“父皇,这是薏仁,您的儿媳妇;薏仁,这是我的父皇,西夜国的陛下。” 我因为被这消息打击的魂飞魄散,万分不可思议,是以也就没有去反驳百里安寂对我的“儿媳妇”的定位。我此刻,只有一种深深被欺骗以后的悲愤,眼前这个说好听点是富态、说难听点就是脑满肠肥的老人家,居然就是百里东胤?娘哎,他那张大圆脸上点点雀斑,简直就像一张撒满了芝麻的大煎饼! 百里东胤显然与我一样的震惊,脸上的表情十分缤纷,很是五光十色,半晌颤抖的指着我同烟柴头:“她的狐狸,她的狐狸……” 百里安寂的救援很及时:“唔,烟柴头么?怎么了?我瞧着它与你那些白狐狸处的甚好,挺热闹的。” 百里东胤气得在原地跺脚,肚皮上的肉一晃一晃的,他痛心疾首的怒斥:“就是处的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白狐狸可都是纯种的雪狐!我好不容易寻了一只纯种的公雪狐来,预备放在一起培养感情,好让它们繁衍生息,哪晓得居然被这么一只杂种狐狸给搅和了!血统啊!”他喊,又强调了一遍:“血统!” 我与百里安寂同时沉默了,我是因为自知理亏,替烟柴头做出了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来而觉得羞愧,是以只能默默的聆听他的教训;而百里安寂,我分明瞧见了他额角绽起的青筋,且分外清晰的听见了他嘎嘣嘎嘣的磨牙声。 我曾经十分疑惑为何百里安寂总能忍人所不能忍,譬如在谙暖国天牢的不见天日的生活,譬如他躲在我的阁里养伤那段时光里我对他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了他这项能力究竟是如何被磨练出来的,我觉得有这么一个爹,着实是一件叫人怜悯的事情。 我这么想着,看向百里安寂的眼神就十分同情,百里安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面沉如水,淡定的说:“薏仁,带着烟柴头,咱们走吧。” “哦。”我难得乖巧一回,烟柴头大约知道自己犯了错,前所未有的乖顺,趴在我怀里一动不动。我愁眉苦脸:“殿下,烟柴头无知不懂事,不晓得自己的品种,侵犯了陛下的白狐狸高贵的血统,还望殿下海涵,如果陛下要扒烟柴头的皮,你一定得替它说句好话啊!” 我眼见着百里安寂的背影颤了一颤,他回头神色复杂的看我:“父皇那边,你可以不用管,他就是……”百里安寂蹙眉苦思,好像在斟酌一个适合他亲爹的形容词,半晌说道:“他就是一个老顽童,你凡事让着他一点便好。” 我点头,总算明白了为何百里安寂的肩膀上总担着这么重的国事,我感慨幸而百里东胤还生了百里安寂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不然这西夜国的前景,只怕比我沐薏仁当上西夜国的皇后来的还要悲摧黑暗。 自那日以后,我便许久未见到百里东胤了。狐狸园加强了防守,严密的别说一只公狐狸,就连一只公苍蝇都飞不进去。 烟柴头因为不能去探望它的后宫群,这几日很是郁郁寡欢。我便带着它日日往百里安寂处跑,希望能碰到百里东胤几回,老人家心软,也许求个几回便能让烟柴头与它的老婆们相见。 百里安寂案头上的折子仿佛永远都不会少下去,一脸苦大仇深的埋首在案头后面,一张老脸被折子映得蜡黄蜡黄。我很不可思议的问他:“你父皇既已沐浴吃斋归来,这些国事就该交给他处理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忙?” 百里安寂面无表情:“他去狐狸园了。” 我沉默以对,委实不知道对百里东胤这个帝皇应该发表一些什么评论。我们这厢正腹诽着百里东胤,那厢这老人家像与百里安寂父子心意相通似的急匆匆走了进来。一瞧见我和烟柴头,兴高采烈的拉着我们就走,眉飞色舞道:“生了生了!百合和莲花都生了!” 他这胖墩墩的身躯,走起路来倒脚不沾地身轻如燕,待我们到了狐狸园,果然见到两只白狐狸身下躺着几只粉嫩粉嫩的小狐狸,闭着眼睛在吸奶水。烟柴头在我怀里欢快的吱吱叫了一声,挣扎着落了地,撒丫子奔向两只母狐狸。 我大吃一惊,眼见着烟柴头就在这位注重血统的帝皇面前造次,生怕他一怒之下命人捉了烟柴头去剥皮,正要去捉回烟柴头,百里东胤抬手一拦,脸上的表情既欣慰又慈祥:“让它去吧。” 我循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瞧见烟柴头正伸舌头舔着两只母狐狸和刚刚出生的小狐狸,与它们亲热的依偎成一团。百里东胤看上去十分伤感,眼圈都红红的,大有老泪纵横的趋势。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百里安寂曾经说过的话:他的哥哥们,一个被百里东胤亲手处死了,一个在沙场上战死了,他的母妃又病死了。此刻这个帝皇,看着这狐狸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也难怪要触景伤情了。 我很是唏嘘了一番,对这孤独的老人家就产生了同情,没想到百里东胤拭了拭眼角,长叹一声:“唉,这小狐狸若是又灰又白,将来怎么卖的出好价钱呦!”得,看样子这老人家还惦记着血统这回事。 第四卷 焚尽相思 66相携私奔时 一个月后,小狐狸们已经长出了狐狸毛,毛茸茸的几团,跟毛球儿似的日日在狐狸园里滚来滚去。 在小狐狸们还是粉嫩嫩皱巴巴跟小老鼠一般的时候,我便疑心它们将来大约要长成白底灰点或者灰底白条的斑点狐狸,很为它们这喜感的卖相而担忧,是以日日与百里东胤愁眉相对,可我们这担心并未成真,因为这小狐狸虽是杂交血统,然而这皮相却很讨喜,通体雪白,就只耳朵尖尖、尾巴尖尖和四只蹄子是滴溜溜的一圈儿灰,着实可爱,我与百里东胤这几日来的沧桑老脸,总算是泛出了几丝欣慰的泪光。 小狐狸们一日日活蹦乱跳的长肥,我却一日日的消瘦下去。因为在百里东胤与我在烟柴头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且发展出了深厚的感情以后,百里安寂就瞅准了这个时机,迅即的向他老子提出了我们的亲事。 我很神伤,恨不得剖开百里安寂白嫩嫩的胸膛瞧瞧他那颗心是不是用石头做的,而且是那一种坚固的花岗岩石。他那一股子执拗的劲头,我觉得我如果是一头驴,我一定自叹弗如的羞愧欲死。 自从我与百里安寂的亲事被正式的轰轰烈烈的提上了西夜国的日常议事进程以后,我便接连几天重复做了许多噩梦,梦里百里安寂深情的搂着我,嘶嘶的在我耳旁吹气,吐气如兰的呢喃:“小米,我们生一锅小小米好不好?”且随着这议事进程越来越紧逼,这噩梦的内容显见着有愈来愈诡异的趋势。某夜我居然梦见百里安寂搂着我,倒不翻来覆去的讲那什么一锅小小米了,可是他居然要求让我生一窝小狐狸!我深深的愤怒了,猛地自梦中醒来,一睁眼便瞧见黑黢黢的房间里,自窗外的月光照出一个人影,幽幽的站在床边阴恻恻的将我望着,我被他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神望的心底发毛,大张着嘴巴,喷出一个鼻涕泡来,忘了吸回去,“啪”的一声,爆了。 这人影从容不迫的朝我跨了一步,我傻眼了,莫非这是哪个不长眼的采花贼蹩摸到我房里预备来采我了?我俩彼此都静默无声,只有那鼻涕泡爆裂开来的轻微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屋内显得特别响亮,这一声“啪”,简直是振聋发聩,把我震的回过神来,一声尖叫就立刻囤积在了喉头预备冲口而出。这当儿,这人影及时的开口了:“薏仁,是我。” 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的叫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只觉得一阵酸酸涩涩的热流涌到喉头,堵得发紧,我贪心的瞧着这被月光勾勒出的修长身形,颤抖着哽咽出两个字:“二哥!”这一声二哥饱含了我的感情,被我喊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暧昧轻薄,沐止薰顿了一顿,我立马扑到他身上去揩油,娘哎,这温暖干燥的怀抱、这淡淡的药草味儿、这看似清瘦实则结实的胸膛,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儿真实的站在我面前时,我深深陶醉了! 沐止薰一手环了环我的腰,一手捏了捏的我脸颊肉,淡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唔,看样子百里兄把你养的不错,比在军营里倒肥了几圈。”我想起我吃香喝辣的几月里,沐止薰却在过沼泽吃草根斩小鬼,我的双下巴和良知便一同十分无耻的抽搐了,我讨好沐止薰:“二哥,你辛苦不辛苦?疲累不疲累?林峦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沐止薰的语气很淡定:“他们困不住我。”他虽面色平静,且收敛了不少张狂,然而我却感受到了他睥睨天下的那种磅礴气势,立刻将望在他身上的眼光又加热了几分。 沐止薰被我这狂热的目光盯得倒退了几步,不自然的轻咳了几声:“薏仁,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出去。” “哦!”我欢呼一声,跳起来去收拾我的私房钱,烟柴头被这动静惊醒,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见到沐止薰,亲热的跳到他怀里舔他的手掌,我瞧它那股热乎劲儿,十分嫉妒。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烟柴头与百里东胤那几只白狐狸鼓捣出了几团小毛球来,我几乎要怀疑这只花狐狸其实是一只披着雄性外衣的雌性。 我因为嫉恨烟柴头,是以将它从沐止薰身上拽下来以后,故意把它同它那条大尾巴团成了一团,滚一滚,滚到我包袱的角落里去,这才意气风发的同沐止薰说:“二哥,月黑风高夜,相携私奔时,咱们这就走吧!” 沐止薰带我走出秀雅阁时,我瞧见柳烟儿瘫软成一团,大约是被沐止薰在颈后劈了手刀,仆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我莫名的惆怅起来,突然无端的十分舍不得柳烟儿的那柄猪鬃板刷,舍不得百里东胤的白狐狸,我心里对百里安寂的愧疚一阵一阵的往上涌,酿出一股十分矛盾的滋味。 我跟在沐止薰后头,瞧他熟门熟路的穿堂过室,一股对他的钦佩油然而生,他那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的、正大光明的势头,显见着已然把西夜皇宫当成了自家的茅厕般来去自如,我跟在他屁股后头,在这茅厕里行的十分顺畅,丝毫无便秘梗塞之处。 我正暗自得意,黑夜里突然有两道极其凌厉的风声划破夜空而来,我尚未作出反应,沐止薰便迅即的伸手将我一带一揽,我被他揽着做了一个十分艰难高深的凸肚后仰动作,眼见着挟带风声而来的两支箭堪堪擦过沐止薰的颊边,箭尾生风,扬起他鬓边悠悠扬扬的一缕发丝,没入到无边的黑暗中。我被惊的不能言语,待沐止薰那飘起来的发丝荡悠悠的落下来,重又服帖的回到他颊边时,我才叉着酸涩的老腰跳起来,在原地扭了几扭。 我很惶恐的问沐止薰:“二哥,遭了,我们被发现了吧?”沐止薰还未答话,前方便倏地接连着亮起了一长溜儿的火把,跟火龙似的在夜色里蜿蜒开去,照得西夜皇宫上方的天空一片璀璨通明。 这火龙十分整齐的向两边退去,在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从中走出两个人来。百里安寂看样子是从床榻上刚刚起来,只在亵衣外随意披了一袭披风,此刻面沉如墨,负手随意站着,火光明明灭灭,将他照得暗影沉沉,我被他难看的不能形容的面色惊的打出一个嗝来,往沐止薰背后缩了缩。 如今这光景,排场很宏大,气势很雄伟,氛围却静默的十分诡异。我绞尽脑汁,愣是想不出一个适合当下这种情况的招呼语,只能默默的闭嘴了。这安静的气氛被百里东胤打破了,老人家跳出来严肃的斥责我:“儿媳妇,不告而别很不厚道。” 我惭愧的搔了搔头:“陛下,烟柴头的崽子们就托你照顾了。” 百里东胤还未开口,百里安寂问我:“这么说,你是打算走定了?” 我沐薏仁虽然平生贪生怕死十足十是一个懦弱的孬种,却也知道此时万不可做一个缩头王八了,是以我坚定的朝他点头:“我要走。” 我话音刚落,就瞧见百里安寂脸上浮现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来,下一秒,他便带着这个笑容提剑而来,长剑一声清啸,挽起一朵剑花,夜风鼓涨了他的袖袍,他未束冠的长发在风中猎猎扬扬,那一身遗世独立的风骨,简直胜过万里风烟锦绣。 他说:“那便要看你们走不走的掉了。” 我的眼睛都直了,待反应过来时,百里安寂便与沐止薰缠斗在了一起,我将将闪过百里安寂的剑锋,那边沐止薰的鞭尾又扫了过来,我上蹿下跳,心惊胆战的逃窜出他们的打斗范围,问百里东胤:“陛下,现在怎么办?” 百里东胤很淡定:“两个选择:要么你留下来;要么你二哥一个人走。” 我头一次觉得百里东胤简直为老不尊的叫人痛恨,他老人家却继续火上浇油:“眼下这情况,他能一个人走就已不是易事了,若还要带着你这拖累,那更是不可能的。只怕再这样下去,你们谁都走不了。” 仿佛要印证他这句话似的,与百里安寂对峙已久的沐止薰一个踉跄,喉头动了几动,一连串嘶哑的咳嗽声压抑不住的倾泻而出,怕是已经动了真气催动了毒发,而百里安寂的剑却笔直的朝着沐止薰的左胸而去。 “二哥!”我尖叫,跳起来便跑,这小胳膊小腿此时发挥了巨大的潜能,居然赶在百里安寂的剑刺进沐止薰胸膛时跑到了他面前,我气喘吁吁的伸开双手,跟只老母鸡似的护着沐止薰这鸡崽子。百里安寂因为我突然的闯入而大惊,剑锋堪堪止在我胸前一寸的距离,硬生生收了势,只余剑锋带起的利刃般的风划过我的脸颊。 “让开。”百里安寂很平静。 天可怜见,我盯着我胸前这锃亮锃亮的剑锋,害怕的双腿发软胳膊打颤,我咽了咽口水:“不、不让。” 百里安寂面色一沉,很有要发怒的趋势,这当儿我身边一暖,转头一瞧,沐止薰这病秧子站到了我的身边来,淡淡的同百里安寂说:“百里兄,薏仁,我是要带走的。最起码,我便是死在这里,也要把她送出去。” 我怔忪的看着他,他侧头瞧着我,微微一笑:“对不起,我给不了你一辈子了。” 67三哥 因为沐止薰这副像极了交代遗言即将驾鹤归去的模样儿,我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再看沐止薰,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右手修长手指握紧乌鞭,青筋根根绽裂,他虽然没说,我却知道他是打算在这里拼尽全力了,我瞧瞧眼前这乌压压一片的御林军和蓄势待发的百里安寂,估摸着等他竭力一战以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就是眼瞎了被逮到西夜国的天牢里挑个晦气日子一刀咔嚓了,要么就是当场在这里被格杀了。 我这么一想,愈发觉得他那句“对不起,我给不了你一辈子了”十分不祥,眼见着百里安寂和沐止薰又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家伙,我两手一把抓住沐止薰高举的鞭子,我想哀求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我看不到他背后的苦楚,只看到他表面的光鲜时,我可以说些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话来愉悦气氛;可是当他打算为了我抛却性命的时候,我却很窝囊的沉默了。 我虽然很唾弃自己,却也知道这手是不能放的,是以只能继续维持着这撅着屁股踮着脚举着手的艰难姿势,我的袖子由于高举的姿势而滑落下来,小胳膊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哆嗦。冷的我龇牙咧嘴。 沐止薰叹息:“薏仁,放开。” 我哧溜了一下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觉得头晕脑胀,很有一种伤寒的征兆,昏昏沉沉的拒绝:“不放。” 我被冷风这么呼呼吹着,愈发头疼脑热起来,神志不清的觉得我们仨人形成的这古怪的对峙局面,和打马吊时三缺一的微妙尴尬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我又哧溜吸回去一条鼻涕,突然感到沐止薰手掌微动,鞭子从我掌心里滑脱了一下,我急了,正要重新抓紧时,后头有人动作轻柔却强势的把我拽离了一步,我以为是百里安寂,猛一回头恶狠狠地对他怒目而视,没想到看到的却是百里东胤一张严肃的褶子脸,我被他大饼脸上放大的芝麻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的要后退几步,百里东胤却一把捉住我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扒拉起我手上那只镯子。 因为我在西夜皇宫这几月来胖了几分,不仅腰多长了一圈肉,且胳膊也粗了一圈,是以以前尚还宽松的套在手腕上的镯子就显得有些紧了,如今被百里东胤这么硬生生扯拉着,简直要刮下我一层皮肉来,痛的我咬紧牙关,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百里安寂和沐止薰也注意到了百里东胤这不寻常的举动,一前一后掠到我身边来,我抖着嗓子求百里东胤:“陛下,我知道你们国库不宽裕,可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值钱物件了,您要是缺钱,要不我把我的私房钱给您?”我说出这句话来,着实有些心虚,因为我那些私房钱,也是从百里安寂那里抠过来的,说到底本来就是他们西夜国的钱。 百里东胤猛的抬头,失声道:“你娘?你娘留给你的?”他很激动,显得满脸的沟壑愈发深刻起来。 我心惊胆战的点头:“是。” 老人家异常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本是扒拉着镯子的手突然改为抚摸了,几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百里安寂大约是觉出了不对,唤他:“父皇?” 百里东胤没有理他,低着头深情的看着那镯子,那热切渴望的样子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他问:“薏仁,你的娘,可是莲纹?” 我大惊:“你居然知道我娘?”——等等,我联想起了我这诡异的身世,突然有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百里东胤猛地抬头,一张脸上老泪纵横:“你可是天圣己酉年出生的?” 完了!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指着他:“莫非……莫非你是……” 我话还没说完,百里东胤嚎了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呼天抢地的甩着鼻涕眼泪扑到我身上来:“女儿啊!!” 女儿啊女儿啊女儿啊……他这一嗓子在空旷的夜色里无尽无止的回荡着,我震惊的不能反应,这消息给我本就扭曲坎坷的生平又打了一个纠结的九曲十八结,我心里除了“老天爷你个狗日的,不带这么玩儿人的”,实在没有别的言语了! 百里东胤还在撕心裂肺的干嚎着,我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终于被这震撼人心的消息和头痛欲裂的天灵盖折腾的厥过去了。厥过去之前,我只有一个想法:十八年后,我沐薏仁又是一条好汉! 不用十八年,我在一天后就醒过来了。醒来后我将昏厥之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极度不愿意睁眼面对这悲摧的事实。我正预备躺在床上装死,百里安寂凉飕飕的声音钻入耳朵:“既醒来了,就将眼睛睁一睁罢。” 我讪讪的睁开眼睛,瞧见百里安寂和沐止薰分别坐在窗沿下的椅子上,神色复杂的盯着我。我先对沐止薰打招呼:“二哥。”然后从百里安寂的定位开始回溯他的家谱,唔,他们西夜皇室有三个儿子,百里安寂又是最小的,是以我踟蹰了一会儿,厚着脸皮叫他:“三、三哥……” 百里安寂被一口茶呛着了,古怪的看了我半晌,转过头去,不自然的答应了一声:“嗯。” 沐止薰眉眼温柔,走过来替我掖了掖被角:“大夫说你只是染了小风寒,调理几天便没事了,日后可别如此莽撞了。” 我不服气,若不是他们先这么莽撞,我也不会染这么一场风寒,正预备顶嘴,百里安寂问:“沐兄,你是早知道薏仁与你并无血缘关系了么?” “是。只是我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世居然是西夜皇室的公主。” 百里安寂面沉如水:“那么,你们早已互许心意了,这么看来,原来我以往的感觉并非错觉。” 我琢磨着他话里的“互许心意”四字,脸红了,百里安寂转向我求证:“是吗?” 我很涩然的承认:“诚然如此。” 百里安寂立刻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形容来,我看不下去他如此悲摧的模样,安慰他:“三、三哥啊,你看,本来我嫁给你以后就要姓百里了,我现在不嫁给你也要改姓百里了,反正结果都一样嘛,你……”打住!我将将说了什么?我要改姓百里了?! 我因为这发现大惊失色,瞠目结舌:“那么说,我要叫做百里薏仁了?”百里薏仁?我在心底默念好几遍,安慰自己:唔,虽然很喜感,但比百里红枣或者百里花生来得还是要严肃一点的。然而这安慰并没起到一星儿作用,我还是很忧郁,十分不能接受百里这个姓,沐止薰摸了摸我的头,淡淡的说:“没关系,嫁给我以后你还是会改回沐姓的。” 他此话一落,我的小心肝颤悠了一下,眼见着百里安寂的脸色愈发的沉寂下去。 “好了,你起来梳洗一下罢,等会与我一同去见父王。”百里安寂看样子很不待见我与沐止薰之间这风花雪月的调情,撂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我等百里安寂一走,立刻捉住沐止薰的襟袖:“二哥,现在是不是没有人会阻止我们了?” 沐止薰挑起修眉,那风韵直叫我看傻了眼,他说:“现在还叫我二哥?” 我挠头,脱口而出又是一个二哥:“二哥,改口我别扭啊!再说我不叫你二哥,叫你什么呢?止哥哥?薰哥哥?” 沐止薰抖了一抖,看我的眼神莫名的让我联想起了当初在谙暖国,韩竹浮教我学丹青,我画了一幅公王八趴在母王八身上的“双鳖交叠图”交给他时,他看我的那种蕴含了无数意味复杂得无法言说的眼神。 他说:“罢了,以后再慢慢改过来吧——我去外面等你。” 我穿戴整齐,畏畏缩缩的跟在沐止薰后头,琢磨该以何面目去面对我的亲老子,心里很是忐忑。过去的无数个深夜里,我曾睁着两个眼睛,想象过让我娘出墙的那个男人的样子,总觉得是在杏花春雨的江南,有啁啾的缭乱莺声,一树烟雨中,我娘亲撑一把氤氲弥漫水渍的油纸伞,遥望荡漾湖心那叶小舟上的那个书生,那书生浅浅一笑,褪色了一架荼蘼。可是万万没想到,那男人居然是百里东胤!我想起百里东胤那撒满芝麻的大饼脸、肥墩墩的大屁股和大肚子,只觉得我想象里那幅绝美的景致,“喀拉”一声,碎裂的很是圆满。 我揣着这满肚子的失落不情不愿的去觐见百里东胤,老人家看到我,再一次情绪爆发,泪珠子跟尿崩似的,顺着他那沟沟道道的褶子噼里啪啦的滚落在地上,我及时往沐止薰背后一藏,躲过百里东胤激动的拥抱:“陛、陛下,请保重。” 不说还好,一说百里东胤鼻涕都出来了:“女儿!我是你爹啊!你怎么能叫我陛下!来,叫我一声父皇。” 我对百里东胤的循循善诱很不屑,至今仍然无法接受他是我亲爹这个匪夷所思的现实,沐止薰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从容的同我说:“薏仁,陛下真的是你的父亲——我现下里算是明白了你这性子究竟是打哪来的了。” 我眼见着百里安寂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心神俱伤,悲摧的接受了一个现实:我,沐薏仁,在十七岁的年头上,少了一个未婚夫,多了一个三哥。 68往事 百里东胤看上去很想讨好我(当然不排除他愧疚的心理),一屁股将百里安寂弹出座位,笑眯眯的同我说:“女儿啊,坐这里,这凳子有褥子,这褥子是狐皮的。”一听这话,我怀里的烟柴头吱吱乱叫,奋力挣扎出我的胳膊,钻到百里安寂的怀里冲百里东胤亮爪子。 我寻思我如果此刻蹬鼻子上脸说要坐他的龙椅,大约他也会让我坐,顿时得意洋洋起来。 百里东胤搓着双手,估摸着在思考如何同我解释他与我娘的那一段往事,半晌怅惘道:“莲纹本就是我的妃子。” 啥?!我大吃一惊,这么说,我娘并不是红杏出墙了?照这道理,真正的奸夫其实是那个琉璃国的老头子了?我头大如斗,这是怎样一段混乱且作孽的缘分啊! “我遇到莲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华,我与她情投意合,很快就将她娶回宫中。那个时候,宫中已经有了皇后并几个妃子,我抛去所有人不顾,只与她日日耳鬓厮磨,将三千宠爱放在她身上,心如磐石都化成了绕指柔。现在想来,我百里东胤的一生,大约也只有那段日子,尝到了平生最得意之滋味。” 他显然已经陷入了那段遥远时光的回忆中,神色惆怅哀凉,我虽然很不待见他,却也知道他们那段逝去的记忆和时光,是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的。 他长叹一声:“可惜我们这样只过了一年,琉璃国便举兵发难了。那时候的西夜国因为先皇的荒唐,投石车的图纸已经下落不明,我们没落衰败了许多年,怎么敌得起琉璃国兵强马壮,可以说是节节败退,于是我决定御驾亲征。那时莲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听得我要亲自上战场,因为放心不下我,固执的威胁我带她一起去。那一场战役很惨烈,折损了我一半的兵力也没能赢回来,而莲纹的相貌,却叫琉璃国的天子瞧了去。” “我们惨败后,我本已做好了覆国的准备,没想到琉璃国提出和谈,说只要我答应一件事,他们便退兵。我料想到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却没想到他们提出的条件居然是要莲纹!我自然是不答应的,只是我那时焦头烂额,竟没有注意到德妃——”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看百里安寂,声音颤抖了起来,一张白胖的脸像是突然苍老了好几十岁,“——也就是你娘,瞒着我联合了宫里其他的妃嫔,向莲纹阐明了利害关系,将她易容换装运出宫去,一直运到琉璃国的兵营里去。” “当我知道这件事以后,莲纹已经被送出去了。我束手无策,我是帝王,我不能倾尽整个西夜国穷兵黩武去救莲纹出来,便是能,我们也是打不赢的,我肩上,还有西夜国的江山百姓。可是么一别,此生便再无相见过。天圣己酉年,我派去琉璃国的探子回报我说,莲纹生了一个女儿,我算过日期,知道那是我的女儿。”他抬头看我,满目苍凉:“薏仁,是我没用,我窝囊,我对不起你和你娘,我对得起西夜,却惟独负了莲纹。你娘,她还好吗?” 我觉得心里不知漫出一股什么滋味,就譬如剜去了一块皮肉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了血结了疤,偏生又有人硬生生的又把这疤结给撕开来,一边往上头撒盐,一边还问:“痛不痛?” 我鼻头发酸,我娘原来竟是用了她的一生换了一个国家的存留,此刻居然听到百里东胤如此问,只觉得喉头一阵热流上涌,冲口而出:“她死了,死在一个太监的糟蹋下,你觉得好不好?” 百里东胤傻了,半晌回过神来,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却再也忍不住,掉头就走。百里东胤作为一个帝王,他没有错,可我心里却有委屈止不住的滋长,为了自己的委屈,也为我娘的委屈,我觉得我开始矫情了。 百里安寂追了出来,在后头叫我:“薏仁!” 我如今这光景,简直就是一个爆竹,一点就炸,猛的一转身,指着他的鼻子骂:“做什么?你娘真不愧封号德妃,有才有德,为了大局将我娘推出去,保全了一个国家!现在你呢?你是西夜国的太子,是不是也想把我推出去?!” 皇天后土苍天可鉴,我如今这凶狠的样子和恶毒的话语其实全然不是我本意,因为当我看到百里安寂乍然停住的脚步和他似有碎冰断棱的眸子时,我便悔恨的只想吞掉自己的舌头了,如果换做平日我说了这等话,依我这没皮没脸没臊的性子,我一定立刻涎着热脸去贴他的屁股向他道歉,只是此刻,也许为了上一代的恩怨,也许为了我和我娘的委屈,我委实说不出“对不起”仨字,是以转身抛下他继续矫情。 “薏仁。”这次是沐止薰叫我。我回头眼巴巴的看着他,眼泪就滚了出来:“二哥!” 沐止薰掏出一方手绢来替我醒鼻涕,我瞧见黏糊糊的一团鼻涕沾在他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名家精绣的手绢上,立刻肉痛的忘了嚎嗓子。 沐止薰一声轻笑,十分无奈的样子,说道:“薏仁,不要哭。” 我哽咽了几声,问他:“二哥,如果换做是你,你会不会把我交出去?你会不会为了家国天下独独负了我?”我很心慌,百里东胤和我娘那点破事儿,委实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是以如今紧张得屏气凝神,盯着沐止薰等他的回答。 沐止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轻轻的说:“不会。我只会为了你覆了天下。” 娘哎!这句话把我震撼的涕泪横流,再看沐止薰时,就觉得他笼了一袖的阳光,那叫一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我感动的扑到他怀里去揩油,沐止薰在我头顶上说:“等会去找百里兄道歉吧,你方才那几句着实有些过分。” “哦!”我很爽快的答应,现在沐止薰无论要啥,我估计我都会给,哪怕他色心大发要我的身子,我也一定拉着他去欢快的一同滚床单。 别了沐止薰以后,我便去找百里安寂,结果问遍了宫女太监,个个都说没见到太子,百里安寂没找到,倒是寻到了百里东胤,老人家一脸愧疚的看着我,一副欲语还休的可怜样儿。我突然无比的厌恶起自己的矫情来,你究竟在别扭什么?他们一个是你的父亲,一个是你的兄长,抛去前尘往事纷乱恩怨不说,至少此时,他们毕竟是捧出了真心来对你好的。 百里东胤嘶哑的叫我:“薏仁。” 我虽然原谅了他,可是对于这突然蹦出来的爹,也还是不能适应的,是以朝他笑一笑:“陛下,让我先叫你陛下吧,至于父皇,我是真的叫不出口。” 百里东胤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似乎对我能对他笑已经很满足了,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你这十七年来,我没对你尽到一分一毫的抚养责任,我这个父皇,委实也当得不称职。” 我很敷衍的点了点头,现下里最重要的是找到百里安寂同他道歉,我想起自我认识他的时光以来,从头到尾他都没负过我,是以愈发因为对他口出恶言而感到内疚。我从宫内找到宫外,突然见迎面走来一个人,是许久未见的赵兰因。 此人见到我,惊诧的瞠目结舌,指着我:“小、小米?你做什么一副姑娘家的打扮?莫、莫非,你爱上了哪个男人?” 我很无奈,正要解释,他突然绕着我打了一个转儿,兴奋的说:“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就一直想不起你究竟像谁,如今可算让我看出来了,小米,你知不知道,你在某些角度和咱们太子殿下长的挺像的哎!” 我无言以对,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 赵兰因豪爽的拍了拍我的肩:“小米,你能长的像咱们太子殿下,你应该感到很荣幸。别做姑娘家的打扮了,凭咱太子殿下的风骨,一个男人算什么,一定是手到擒来的!扮回男装,赶紧的去追心上人吧!” 我被他拍的咬牙切齿,字字血泪道:“既如此,你可有瞧见太子殿下往哪里去了?我去向他取经。” “哦,我瞧见了,他往城里悦来酒楼去了。” 我得了百里安寂的去处,辞别赵兰因,直往悦来酒楼而去,在楼下便瞧见楼上雅阁里,百里安寂正举着个酒坛子咕嘟嘟的畅饮,那酒一半灌到他嘴里去,一半洒在他衣襟上,模样儿十分的落魄潦倒。 完了,我心里七上八下,没想到居然把他刺激成这副样子,是以推开雅阁门的时候很是不安,贼头贼脑的向他走近几步,期期艾艾的向他道歉:“三、三哥,对不起……” 百里安寂是一个妙人,这么样的喝法,他居然还未醉,闻言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那叫一个清明,直勾勾的看着我,半晌摆手:“没关系。” 我瞧这苗头不像是要追究我的样子,胆子大了一点,向他又蹭了几步:“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我……” “我知道。”他打断我,淡淡的说:“你是我妹妹也好,不是我妹妹也罢,我总是要护着你的。” 我很感动,百里安寂难得有如此放浪形骸的样子,抛给我一壶酒:“来,四妹,陪你三哥痛饮三百杯!” 69酒嗝 百里安寂就是活脱脱一个酒池里的浪里白条英雄好汉,三百杯水酒下去,除了要多跑几趟茅厕外,面皮白皙得肌肤如雪吹弹可破,举着酒杯很得意的嘲笑我:“薏仁,你的脸就跟个母猴子发情时的屁股似的。” 我很萎靡,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哼唧,委实提不起什么精神同他对骂,我两个眼睛迷迷瞪瞪,眼前百里安寂的大头变成了俩,咧开了两张嘴,嘎达嘎达的上下开合两副白森森的牙齿,很有一种别样的风致。 我头痛脑热,一边打酒嗝一边哼哼,对桌上一个彪形大汉也喝的醉醺醺,正在同一桌的同伴拍胸脯吹牛,说:“我同你说,我可是见识过花满楼里花魁媚娘的床上功夫的,那柔软的身段,卧上去跟卧在棉花堆上似的,还有销魂的胸脯,灵活的十根手指,保准让你欲仙欲死!”正嚷到高兴处,楼梯口上来一个娇小的妇人,三寸金莲颠颠的碎步移到彪形大汉身旁,两只春葱十指如疾风闪电一般,干脆利落的拧起大汉的一只耳朵,面目狰狞道:“两杯黄汤下肚,不回家挺尸去,在这里放什么屁!我给你的银子呢?让你买的猪大肠呢?”那大汉嗷嗷叫唤着,连声讨饶,十分丢人的被妇人提了回去。 我幸灾乐祸的指着那大汉畏缩的背影狂笑:“哈哈!三哥,他见识过花魁的床上功夫有啥了不起,我同你说,我在军营的时候,好几次看到李大佛他们比大小,我可看过男人最大的尺寸和最小的尺寸……”我一边说一边比划,很是得意,眼见着百里安寂烈酒都染不红的脸在此时却红了个透,跟个公猴子发情时的屁股似的,我得意的更加手舞足蹈起来,正比划到激昂时,楼梯口上来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正是乌衣年少朗眉星目,两条修长的腿大步生风走到我身旁来,一只白玉般的手拨开我手中的酒杯,我看直了眼,大着舌头调戏他:“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我昏昏沉沉中还挺佩服自己,诗经里我记得最熟的就是这首描写翩翩君子的诗了!这公子冷笑一声,曲起一指在我头上弹了一个火辣辣的爆栗子,面沉如水道:“几杯水酒下肚,连我是谁都不识得了?我让你道歉道到酒楼里来了?”这声音挺耳熟,我再定睛一瞧,立刻捂着头缩回桌子底下去,悲摧的叫他:“二哥……” 沐止薰面色很平静,火气却很旺盛,我当下立刻很明智的选择将头一歪,醉过去了。 醒过来以后我头痛欲裂,躺在床上哼唧,窗边一个人影立刻走了过来,手里一碗醒酒汤,那声音冷冰冰凉飕飕:“喝下去。” 我被沐止薰这声音冻的一哆嗦,十分听话的喝完了那碗汤,乖顺的将他望着,不知道惹到他老人家哪里了,沐止薰将眉一挑:“你还记得昨天醉酒时做了些什么?” 啥?我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兴师问罪之意,十分痛苦的晃着脑袋回忆,脑袋里一团浆糊黏答答,委实是回忆不出什么了。我再瞧了瞧沐止薰难看的脸色,突然灵犀一动,激动地一跃而起:“二哥!莫非我昨夜趁醉酒占了你的身子了?”哈哈哈!我想到这个可能性便觉得激动的不能自己,恨不得仰天长啸三声。 沐止薰的脸当下便黑了一半,看上去似乎更生气了,我立刻闭起嘴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好吧,你老人家好歹让我死个明白啊! 沐止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慢慢俯□来,两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一张俊逸的脸庞越贴越近,我瞧着他越来越近的微颤的长睫毛,居然着了魔似的柔顺的慢慢躺平在床上,沐止薰勾起嘴角,将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声音十分销魂:“你昨日醉酒时说,你见过许多男人的尺寸,是不是?” 他的气息温温热热的,扑在我的脸颊上酥酥麻麻,我觉得我全身的骨头都软成了面条筋,眼见着他的嘴唇越来越近,觉得心里有一锅开水在咕嘟咕嘟沸腾着,十分没有出息的心跳如擂鼓,眼看他的唇就要贴上我的唇瓣了,这当儿我胃里一阵咕噜作响,一股气流勇猛的直涌上胸臆冲出喉头,“嗝!”我好死不死十分响亮的打了一个过夜的酒臭嗝! 这一阵味道扑到沐止薰面上去,我与他同时静默了良久,我眼见着沐止薰眼里那两簇原本旺盛的小火苗儿,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唰”的一声,熄灭得一星星儿都没有,冒出几条袅袅黑烟来,余烬很是惨烈。他面色死寂,眼里清清楚楚写了“嫌弃”俩字,将头一偏,不发一语的预备拂袖起身。 我简直是万念俱灰,恨不得拧下自己的胃来,眼见着大好机会到口肥肉就要滑脱了,立刻伸出俩胳膊圈住沐止薰的腰,死死抱住他不松手。手下所及,沐止薰的肌肉僵了一僵,没好气的问:“做什么?放手!” 我一边嚷着“不放”,一边把脑袋钻到他怀里跟小猪似的拱来拱去,妄图拱开他的衣襟,最好能露出他结实的滑溜溜的一片胸膛来。沐止薰腾出一手把我的脑袋从他怀里挖出来,一手撑住床沿,俯下一张俊脸来,我激动的撅起嘴,却见他顿了一顿,不仅避开了我的嘴,还特意避开了我的整张脸,只将头埋到我颈窝里去,他濡湿的舌尖从颈侧至锁骨一路蜿蜒开去,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嘤咛,将头往后仰去,绷直了脖子迎接他的亲吻,这感觉太美妙,我兴奋的直打颤,呻吟冲口而出,软绵绵甜腻腻,全然不像自己平时的声音。 他湿热的唇在我的锁骨处略略停顿了一下,轻轻的一记啃咬,“唔!”我立刻晕晕乎乎的叫出声来,觉得有无尽的空虚从那微微的刺痛处延伸开去,沐止薰从喉咙深处溢出两个模糊的字来:“薏仁……”我十分清楚的瞧见了他喉结滚动的欲望,他单手调好我的位置,一粒粒轻柔的解开我胸前的扣子,他手掌流连之处,我只觉得滑腻一片酥软一片,我抬头无意识的唤他:“二哥……”我觉得,自己此刻方是深深的真正的醉了。 然而这沉醉也没有持续多久,只听得房门咣啷一阵乱响,百里安寂的声音跟淙淙泉水似的流出来:“薏仁,我昨日里喝多了,拉着你一道荒唐,你今天感觉——”这泉水很快又戛然而止了,仿佛渗透到了干涸的土地里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还沉醉在沐止薰带给我的感觉中,迷迷瞪瞪的看过去,瞧见百里安寂站在门边,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一脸扭曲复杂的表情。沐止薰眼疾手快,扯起被子把我捂了个结结实实,兀自调匀了气息,面无表情的看向百里安寂:“百里兄,有什么事?” 我与百里安寂同时抖了好几抖,沐止薰那声音冷冰冰的委实叫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我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扑上去掐死百里安寂,百里安寂傻乎乎的挠了挠头,“哈哈哈”干笑了几声,一边摆手说“没事”,一边跌跌撞撞的走了,背影看上去很是失魂落魄。 沐止薰回头看我,我立刻一阵脸热心跳,窝囊的用被子把头一蒙,躲在里头做一个缩头王八,沐止薰的声音从外头传到被子里来:“薏仁,等离了西夜国,我们便成亲罢。” 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将门“吱呀”一关,很体贴的给我罕见的少女的羞涩留了一方空间。我从王八壳里伸出头来,瞪着房梁很是怔忪。将以前尚未做的比较分析了一个透彻,当苏夏亲我时,我可曾有过方才那样美妙的感受?扪心自问,我能不能接受苏夏把舌头伸到我的嘴巴里来?想到这里,我一阵哆嗦,立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那么沐止薰呢?当他香软的舌头细细勾缠我的时候,当他的手掌流连在我的肌肤上的时候,我心底深处的那一种柔软的颤栗,大约就是云尚宫所说的幸福了吧? 这么想着,我心里最后的那一丝顾虑都烟消云散了,踏实得和山峦一样岿然不动。想起沐止薰方才那句话,突然觉得老天爷总算是不玩儿我了,我沐薏仁坎坷多舛的扭曲人生路,总算是否极泰来,有那么一点盼头和曙光了! 和百里东胤的谈判十分不顺利,老人家眼泪汪汪,咬住一个“不”字不松口,沐止薰说:“陛下,我想带薏仁去隐居,做一对平凡夫妻。” 百里东胤摇头:“不行。” 我同他打商量:“那……那我们就住在西夜京都里,离皇宫近些?” 百里东胤摆手:“不成。” 我挠墙:“那要不这样,你帮我隐瞒我和我二哥的真实身份,就当我俩是侍卫和宫女,可以吧?” 百里东胤很坚决:“不能。你是我的女儿,西夜国的四公主,我是一定要替你正名的。” 我真想拔下他的胡子来,简直头大如斗。我和沐止薰如今的光景,名义上仍然是一对亲兄妹,这身份委实是不能正大光明的暴露出去的,且我估摸着琉璃国的老头子一定还在不死心的找那投石车的图纸,这死老头子,我娘当初被他掳回琉璃皇宫去,他是一定发现了我娘的身孕,虽然因为他爱我娘,容忍了我娘把我生下来,但是对于我的身世,他是一定清楚不过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当初居然把我指给百里安寂,一定是想眼看着我们兄妹乱伦,借此来报复百里东胤,也报复我娘至始至终都没对他动过的心,这用心之恶毒,倒的确很符合他的作风;再者,沐止薰的毒始终没有全解,我曾惊讶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他说艾十三定期会给他送来暂时压抑缓解毒性的药来,只是这药毕竟也是权宜之计,找到真正的解药方为正道,是以如今对我和沐止薰来说,最好的安排就是隐姓埋名做一对普通夫妻,逃过那些狼烟烽火家国天下的,然后再想办法慢慢治他的毒,我一想到这些便头疼,百里东胤偏生还这么固执的同我唱反调,我一阵热血上涌,气呼呼的站起来大声宣布:“你不给我们一个成全,我也不成全你,我可不承认我有你这个爹!你是养过我还是教过我?” 这一声雷霆万钧大气磅礴的威胁效果挺好,百里东胤愣了愣,抓耳挠腮:“这这这……” 一直没有出声的百里安寂淡淡的说:“父皇,便成全了他们罢。皇宫太深,您想困死薏仁么?” 70图纸 百里东胤垂死挣扎提出的关于“给薏仁正名赐号长乐公主让沐止薰作为驸马招赘到西夜皇宫”里的提议,因为被我们仨一同忽视掉,是以最终只能十分无奈的妥协了,他一张老脸十分悲摧,我真心诚意的再三保证得空一定携“驸马”隔三差五的去西夜皇宫探望他,他老脸上愁苦的形容方有了一点起色。 启程前一天晚上,我很兴奋,在油灯下翻来覆去扒拉着从百里安寂那里讨过来的一张西夜国地图,在那纸上将李大佛的那个小村子画了一个圈儿。李大佛的这位于山沟沟里的村子吧,委实有些深山老林的意境,我瞧它周围三个方向都画着象征山峦的小土丘,只余一个方向通了一条路,居然还是九曲十八弯的山道道,我花了一个时辰,将两个眼睛聚焦成了斗鸡眼,方在地图上找到了表示它的那么一个小黑点,标注着仨字:李家村。 我因为明日起便要与沐止薰开始一种新生活,瞪着俩眼睛一丝睡意也无,十分的精神,在灯下对李家村神往完了以后,想对娘亲说说话,告诉她如今我很圆满,是以特意褪下了那镯子摆弄着,我以往戴着这镯子,便是沐浴时也从不褪下离身,便这么像长在我身上似的戴着,从不去在意它,是以像此刻这般细细抚摩,倒还是头一回,可是这一摸,居然让我摸到了一些门道,我先是在这镯子内侧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下意识的便按了下去,结果“咔嚓”一声,这镯子居然从中间断裂开来了一个缺口,弹往两边去。 我被吓的一屁股栽到地上去,半晌看那镯子里的缺口既没有射出什么银针也没有放出什么毒烟来,这才颤颤巍巍的爬回桌面,看那断裂的镯子。 我还在西夜国龙啸营里的时候,沐止薰混进军营,被我察觉出来,那夜我同他在林中叙衷情时,沐止薰曾说,我娘一定是把那个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我身上,彼时我虽也曾怀疑过那投石车的图纸被我娘以某种方式放在了我的身上,但却是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实沉的镯子里居然还有如此精妙的机关,我在昏暗的一豆灯光下,小心翼翼的自镯子的断裂口处抠进去,抠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卷的一角,将这纸卷自镯子里慢慢抽出的时间,其实不过短短的几秒,但是这转瞬间我却浮想联翩,我首先想到的,便是这镯子里头居然是中空的!委实少了不少十足的分量,值不了几个钱了!其次,又觉得心里一股异常复杂的情绪,有几分惊诧莫名,又有几分本该如此的如释重负,滋味相当的古怪。 我手指打颤,铺开这一层薄薄的纸卷,一张复杂精妙的设计图便这么摊在了我的面前,我便是再蠢笨也能瞧出那纸上细细勾勒的大致形状,是一架投石车。 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慢吞吞的把纸张重新卷起来,塞回镯子里去,把镯子“咔嚓”一声扣起来戴到手腕上去,然后朝沐止薰住的地方拔足狂奔,留下柳烟儿在身后叫唤。 我哐啷一声推开房门,门内沐止薰立刻转过身来,难以置信的瞪着我。我这才瞧见他似乎是刚刚沐浴完毕,几捋乌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垂在肩侧身后,一袭衣衫松松敞敞,一双眼睛迷迷糊糊,脸上的表情微微带着迷惑,这模样儿简直比海棠春睡将将醒来时还要销魂,我立刻将他全身上下都热切的瞧了一遍,吸了吸口水舔了舔嘴唇。沐止薰的眼神立刻清明起来,不动声色的掩好自己的衣襟,又在外面罩了十七八层,淡定的问我:“薏仁,什么事?” 我很失望,想起来找他的目的,将他拉到油灯下,把我刚才那一套镯子开启术又在他面前表演了一番,沐止薰的脸色很凝重,将设计图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我期盼的望着他:“二哥,你看得懂不?” 沐止薰皱眉,侧头十分深刻的思索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扔给我俩字:“不懂。” 我差点被一口气哽死,哭笑不得,说:“二哥,我们把这件事告诉百里东胤吧,这本来就是西夜国的东西,给了他以后指不定西夜国还能强大起来。” 沐止薰拦着我:“不能说。如果你非要说,告诉百里兄即可,你父皇就不必了。” “为什么?” “你父皇有没有能力保下这张设计图暂且不说,你可别忘了他是一个帝王,国家大业总是最重要的,如果投石车在你身上的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导致他要在自己女儿与国家之间做取舍,你说他会怎么做?” 我被他说的心头发凉,垂死挣扎:“可是他是我爹,他本就对我有愧,他欠了我十七年。” “你忘了你娘的事了?”沐止薰一句话十分残忍的捏住我的七寸,成功的堵住我所有的辩驳。我萎靡了。 “那为什么可以告诉百里安寂?他是太子,将来也要继承大统的。” 沐止薰揉了揉我的头,微微一笑:“他本来待你就是不同的。何况你现在又是他的妹妹。”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高深莫测,我琢磨了半天无果,很快就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心头瘙痒,开始打起他的主意来。 沐止薰一掌按在我的头上,硬生生把我面向他胸膛的头给转到门的方向去:“现在便去找百里兄吧。” 我再一次失落了,焉巴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云尚宫曾经对我说过,女人的愿望如果不满足,不会消失,只会更加强烈起来。我现在便有这种感受,觉得心里的那一把欲求不满的火,熊熊的开始燃烧起来。 百里安寂自前一次撞见我和沐止薰的调情以后,看到我就十分的不自然,一双眼睛躲躲闪闪,黏黏巴巴不痛快得很。此刻在深夜迎来我同沐止薰一起上门,诧异之下居然拿正眼对我了:“沐兄,薏仁,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我很嫌弃他这套文绉绉的说辞,开门见山道:“三哥,你们,啊不对,是咱们西夜国的投石车图纸,现在在我手上。” 百里安寂一脸迷茫,半晌震惊的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的看我。我气势澎湃的将设计图往他面前一摊,得意洋洋道:“是在我娘留给我的镯子里头发现的。” 百里安寂不愧为太子,很快恢复了冷静:“这么说,你娘其实是那个上吊毙命的总设计的女儿了?坊间曾有传言,说那总设计只留有一女,在他上吊后也不知所踪了,各国探子当时找不到图纸,曾大肆搜索过他女儿的行踪下落,均无果,这么看来,你娘当初大约已经被父皇接进宫中了。” 我琢磨他这话的含义,大惊失色:“照你这么说,你其实不知道我娘的真实身份,那么父皇他也不知道?” 百里安寂苦笑:“看样子是不知道的,你娘大概编造了一个身世隐瞒过去了,倘若父皇知道你娘便是总设计的女儿,他还会把她送到琉璃国去吗,且他如果知道,西夜国十几年前就该强盛起来了。”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百里东胤虽然不知道,可是琉璃国的老头子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得知了我娘的真实身份,才会这么严刑逼问将我娘下狱,他现在一定知道图纸就在我身上,指不定已经派了无数个大婶大叔来搜我的下落,等一搜到我,拿了图纸,依他这么多年不待见我的性子,一定把我咔嚓了。 我越想越慌,朝百里安寂媚笑:“三哥,我现在把图纸交给你,你放话出去就说图纸已经在西夜国皇宫中了,这样老头子就不会派人来捉我啦。” 百里安寂拒绝:“不行。依西夜国现在的国力,这话一放出去,各国一定会不等西夜国造出投石车来,就直接覆灭了我们。” 被百里安寂这么一说,我简直万念俱灰,扯着沐止薰的袖子焉巴了。 沐止薰拍狗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我会保护你的。” 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会保护我是一回事,我们要逃亡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你的毒也没解,这里头麻烦大着呢。” 沐止薰难得被我说的哑口无言,板着一张脸沉默以对。 百里安寂沉思了一会儿,安慰我:“你们要去的那个李家村,是叫李家村吧?我瞧它地处偏僻民风淳朴,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到的。而且当初掳你的那个探子已经被林峦杀了,天土大陆四个国家,那人未必知道你究竟在哪里。这毕竟是西夜国我的地盘,如果哪国探子潜了进来,我还是会知道的。至于沐兄的毒,我也想想办法吧。” 此话一落,沐止薰朝百里安寂作揖:“多谢百里兄相助。” 百里安寂抱拳:“好说好说。” 两人对视的眼里居然闪出火花来,一副惺惺相惜腻腻歪歪的样子。我打了一个哆嗦,趁他俩难舍难分之际,悄无声息的溜回了我的秀雅阁,柳烟儿怀里抱着烟柴头,正站在门口焦急的望着,我心头很温暖,特意从暗处突然跳出大喝一声,预备吓她一跳。结果柳烟儿十分淡定,将眼珠子往我面上一转,平静的说:“公主回来就好。”一个转身袅袅婷婷的飘了进去。倒是烟柴头被我这一喝激的十分亢奋,在园里花木下钻来钻去,弄出很大动静。柳烟儿大约听到了这声音,去而复返,手里倒提一把猪鬃板刷,眼里闪出精光来,骇的我双腿发软。 我很窝囊的将烟柴头弃之不顾,溜回床上缩到王八壳里去,听到烟柴头抓心挠肺的惨叫声一阵一阵传来,很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很是伤春悲秋,想到明日里就要离开西夜皇宫,颇有些舍不得。但想到可以与沐止薰朝夕相对,剩下的事情只要把他的毒解了,再找机会把小可怜儿沐温泽弄出来,我们仨人和和满满的,我又心满意足起来,一边畅想着沐止薰的肉 体,一边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71李家村 “这么说,姑娘和公子是逃家私奔至此的?”李大婶一边“啧啧”感叹,一边应景的用手绢拭了拭眼角,唏嘘了一番。 这是李家村村口的一家茶馆,统共只一个老板娘,包任掌柜的店小二,卖些自家泡制的苦茶水。我与沐止薰别了百里安寂和百里东胤以后,日夜赶路赶到这里,预备歇会儿喝口茶,打听打听风土人情。老板娘李大婶身材像极了一只圆滚滚的箍桶,胸脯雄伟,屁股肥硕,“咕噜噜”滚过来同我唠家常,试探我们的来路。 我作出一副愁苦的形容来,期期艾艾道:“我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吃喝嫖赌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哥儿,我这才同我的薰郎一起逃出来的。”沐止薰坐在我身边,听到“薰郎”两字时,可怜的抖了一抖。 箍桶一边用眼角不住的觑着沐止薰,一边说:“唔,这就是你的薰郎了?姑娘你眼光真不赖,这位公子一看便知是个人物。”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信口开河给沐止薰编造身世:“他是我家里的长工,但是肚子里很有墨水,待人也极好,就是体弱多病了点儿。”沐止薰再度抖了一抖。 箍桶听完这话,突然莫名的激动起来,热情如火的一把抓住沐止薰的手:“不瞒两位,老朽也学过一些岐黄之术,不如让我替公子把个脉。”我同沐止薰一起傻眼了,任由箍桶那皮糙肉厚蜡黄蜡黄的手搭在沐止薰的皓腕上,那十个指甲盖里都是黑泥的粗短指头先是在沐止薰白嫩嫩的手上摸了好几把,摩裟了好一会儿,接着居然十分猥琐的捏上了沐止薰的腿。 那双手假模假样的在沐止薰腿上敲敲打打,渐而缓慢又□的爬上了沐止薰的大腿,且眼见着就要往他腿内侧摸索过去了。 我的眼珠子差点爆出来,总算及时反应过来,这箍桶哪里是在替沐止薰把脉,她分明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的吃他的豆腐揩他的油!我怒火中烧,将沐止薰一拉一挽,抛下银钱,攥紧犹自发愣的沐止薰,逃出了箍桶用胸脯和屁股滚动出来的圆周范围,逃到茶馆外,深吸一口气,简直有一种重见天日如沐新生的感觉。 沐止薰的聪明脸孔在这时看上去特别的傻,我恨铁不成钢:“方才她吃你豆腐,你都不知道躲的吗?” 沐止薰回过神来,说得很无辜:“我从未被一个大婶这样轻薄过。” 我不说话了,暗自决定要去买把猪鬃板刷来,晚上将沐止薰好好刷一刷。 我们继续前行,箍桶说过这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李,一村子都是千百年前李家祖宗繁衍出来的亲戚;这村子着实也小,我很怀疑箍桶如果在村口茶馆嗑个瓜子儿,那瓜子壳儿大约要沾着她的唾沫星子贴到村尾那户人家的脸上去了。 你永远也不能小觑流言传播的匪夷所思的速度,我们将将只从箍桶那离开了一刻钟,一路行来便有一拨拨的妇人苍蝇似的聚成一团,共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瞧着我俩,唧唧咕咕的指指点点,非得我摆出一副悲苦的脸色来,她们才心满意足的各自散去。 我因为一直记得李大佛曾说过他在家乡有一个未婚妻,是以便直着一条心直奔他这未婚妻的家里而去。一边奔走,一边酝酿出满怀的情绪来,预备到时安慰安慰那可怜的女子,陪她掉几滴泪。只不过这一腔的愁绪,在看到篱笆院里出来一个抱着乳儿的妇人时,显得滑稽无比。 我大惊失色:“姑娘,你改嫁了?” 妇人莫名其妙的看我一眼,说:“我未婚夫在沙场上战死了,后来父母便再为我做了主,就改嫁了。” 我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替李大夫叫屈和不值,又想告诉眼前这妇人李大佛在军营里是怎样记挂着她,这味道古怪得很难言,我憋屈了。 回去的路上我很失落,跟在沐止薰后头闷声不响,他瞅了我几眼,说:“这姑娘其实做的很对。如果她为大佛守寡,一辈子不嫁人,大佛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他这话刺激了我,我跳起来冲他张牙舞爪:“你又不是大佛!你怎么知道大佛会不安心?如果哪天你死了,我转头就嫁人了,你会欢喜吗?” 沐止薰深深的看我一眼,微微笑道:“我会很欢喜。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就把我忘了,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样,我便再欢喜不过了。” 我琢磨他这语气,全然没有反讽的意味,十分的真诚,立刻觉得本来就看不透的沐止薰愈发的高深莫测起来。 我和沐止薰就这么在李家村住了下来,沐止薰租了村里闲置的一个小院落,把我同烟柴头一起装了进去。 这院里一棵刺槐树,一口深水井,一栋破瓦屋,空荡荡的甚是荒凉。烟柴头从我怀里落地后很兴奋,在井口和树底下窜来窜去,尾巴上粘了一串苍耳子,跟个棒槌似的。 我一边看着烟柴头,一边问沐止薰:“二哥,这树上没吊死过人、井里没淹死过人吧?” 沐止薰不理我,去墙角找了一把生锈的铁锹,吭哧吭哧屋内屋外地拾掇了起来。他一身粗制布衣,发间只一根素色骨簪,撩起袖襟和裤脚,扛把铁锹,可是他就这么单单立着,那身姿容貌也风流得叫那一树槐花都失却了颜色,委实让人赏心悦目。我深深的觉得,琉璃国老头子对这世界最大的贡献,便是将沐止薰生了下来。 沐止薰从晌午日头开始忙活,直忙到暮色四临,总计成果如下:鼓捣好了屋外破门版一扇;补了屋顶破洞一个;抹干净板凳两只;除掉蜘蛛网四张。我仰慕的将他望着,心里对他的钦佩愈发盎然起来。 到了吃晚饭的时辰,我开始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太精辟了,李家村的妇人们显然都与箍桶是一个性子,对沐止薰有一种不怀好意的热情,纷纷提着一篮子的吃食借口探望新邻居上门来,便是用眼睛吃吃沐止薰的豆腐也好。 沐止薰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等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的场面,一张脸乌漆麻黑,板的十分挺括,冷冰冰的很是瘆人。我担心他这副模样儿会影响到日后的睦邻友好,我便得不到那些免费的吃食了,是以将他往内室一推,兴高采烈的独个儿出门迎接那一群狂蜂浪蝶。 妇人们大都很奔放,姑娘家大都羞羞答答,然而在听我说沐止薰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后,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来,告辞时那叫一个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我立刻便庆幸没让沐止薰出来接客,不然他那身细皮嫩肉,指不定就被生吞活剥了。 李大佛如今已改嫁的未婚妻也来了,提着一篮柴鸡蛋,我虽然很不待见她,然而对鸡蛋却是待见的很,再加上她与别个妇人不同,对沐止薰没有狂热的心思,是以我便端了一张笑脸给她,想起沐止薰那时说的话,对她也有了那么一点同情。 妇人们走后,我乐呵呵的抱着篮子进屋向沐止薰献宝,沐止薰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了,甚为贤惠的在抹桌子。我颠颠的唤他:“二哥二哥,你看,有腊鸡腿!还有酥鱼!” 沐止薰脸上漾开一抹极深的笑容来,他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脸上表情也总是万年不变的淡漠,即使笑,不是轻浅得还未看清楚便逝去了,便是像敷了一张带笑的面皮上去,假的很,像此刻这样从心底发出的、渗透到眼角眉梢的真正欢欣的笑容,我却是头一回看到,这一看,便傻了。 他把头凑过来看篮子:“这个是什么?扁豆么?” “不是,大婶说是豇豆。” “这个呢?茄子么?” 我为沐止薰的无知感到无语,我虽然其实也不大认得这些果菜,但是茄子和葫芦还是分得清的:“二哥,茄子是紫色的,这个绿色的是葫芦条儿。” 沐止薰看起来颇感兴趣的样子:“哦?改天咱们自己种种看。” 他自到了李家村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就譬如一匹沉默隐忍的老马,变成了一头时不时咩咩叫唤两声的绵羊,温和亲近了许多,也欢欣了许多,我看着他这样的转变,517Ζ只觉得心里也欢喜起来,那是再多银钱也不能企及的欢喜。 这一夜,没有宫廷箜篌,没有觥筹交错,没有人声鼎沸,只有我同沐止薰两个人,在一豆昏黄的烛光下,就着那些妇人们送来的果菜,吃了两碗米饭下去。其实这样的寂静于我不是头一次,我过去的那些年来,都是同我娘默默无声的在落霞阁里,这么静默的吃完一日又一日,但是沐止薰呢,他二十年来过的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日子,这样的贫寒清淡,可留得住他么? 然而我这疑惑并没有问出口,当我瞧见沐止薰眉眼带着那种醉人的笑,将一碗糙米饭也吃得无比香甜的时候,我便知道,这问题没有问的意义了。 我问他:“二哥二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就和布衣夫妻一般了?” 沐止薰弯了两道眉:“是。” 72补血 对面人家的院子里种了一园子的花草,满满当当的春意堪堪就要溢出园子来,斜刺里伸出几枝蔷薇的花骨朵儿,仔细一看还夹着几朵朱槿花,大约主人并没有费心打理,任由植物毫无章法的滋长,热热闹闹的挤成一团。我瞧着,觉得这股热闹劲儿别有一种可爱的乡间景致,比起御花园里花匠修得整整齐齐中规中矩的花坛子来说,不知多了多少趣味。 我很艳羡,缠住沐止薰也要种花。沐止薰手里杵一把锄头,对着院里一片荒地深思了一番,浅浅笑:“好,那就全部种上花。” 我提醒他:“那你的葫芦条儿呢?”您老人家不会忘了吧? “唔,什么葫芦条儿?” “你昨日里还说要种着试试看的。” 沐止薰恍然的样子:“唔,那就一半种花,一半种菜。在这里——”他拿手比划了一下,“——种葫芦,过去那片种茄子。”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他:“二哥,葫芦是结在藤上的,不是长在土里的,你还得搭个葫芦架子。” 沐止薰赧然的轻咳几声,说:“我以后会慢慢熟识的。” 他这副罕见的难为情的样子,立刻叫我沉醉了,只觉得比对面整园子的花草都要绚丽,立刻喜滋滋的趁他不注意,回去将床上的褥子又加厚了几层。云尚宫说过,男女床笫之间,过程是舒爽的,然而结果是痛苦的,第二日醒来,大约都要那么腰酸背痛上一回。这腰酸背痛的滋味,我是在龙啸营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体会过的,是以觉得如果将床铺垫的松软一些厚实一些,这痛苦大约就会少一些,然而转念一想,便是再痛苦,我觉得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快活着的。 沐止薰抡圆了胳膊开始锄地,我跟在他后头,把那些锄起来的半人高的杂草堆成草垛子。烟柴头昨日溜出去半天,居然叫它带回来了一只花斑的母狐狸,甚为亲热的一同吃我扔给它的腊鸡腿,我惊呆了,深深为它这拈花惹草的功夫所折服,我疑心它如果哪天修炼成了一头狐狸精,那风姿大约是沐止薰都比不上了。此刻它便与这母狐狸躺在一起,懒洋洋在草垛下舒展了身子,耳朵挨着耳朵,尾巴挨着尾巴,着实叫我眼热。 我们翻完一整片地,去井里打水,预备将翻好的地淋湿来,我将将把头一探,便瞧见这井里清水荡漾,透的晃人眼,水面上飘着几串槐花,映着我同沐止薰两张脸孔,说不出的美好。 我瞄一眼沐止薰的唇角,心里头窜起一股火来,跟吃了朝天辣椒似的,朝他蹭了几步,再蹭几步,抬起头无限羞涩的将他幽幽望着。沐止薰皱眉:“唔,怎么脸蛋红扑扑的?薏仁,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 我恼恨他的不解风情,使劲儿抛了一个自觉风情万种的媚眼给他,沐止薰略惊:“噫,是不是沙子跑到眼睛里去了?站着别动,我替你吹一吹。”他朝我俯□来,娘哎,我立刻觉得满世界似乎都是他身上那微微苦涩的药草味儿了,他一手托住我的腮,一手轻柔的撑开我的眼睛,他的面庞近在咫尺,墨色瞳孔里映出我傻愣愣的脸孔来,我正在挣扎着要不要轻薄他,他朝我轻轻巧巧吹一口气,笔笔直直站直腰板,好了。 我那个后悔啊,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再有美色当前,万不可犹豫了,出手势必得快准狠,气势势必得凶强硬! 沐止薰不知道我在心里已经凶悍地将他扒掉了亵衣,提了水淋遍了地,说:“薏仁,我们要去买些花籽和菜籽。” 我悄悄吸了吸口水,镇定道:“嗯,听李姑娘——哦,你还不知道吧?就是大佛那位以前的未婚妻,叫李春妮——她说离李家村六里地的地方有一个白河镇,算是附近最大最热闹的村镇了,这几日恰巧在办集市,二哥我们去看看嘛,哈哈哈,你也一定想去的对不对?” 沐止薰放下手中的活计,提水洗手,笑说:“好,那我们便去看看。” 我乐颠颠的去牵他的手,沐止薰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脸色那叫一个严肃,说:“薏仁,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叫我二哥了,咱们现在可是夫妻。” “哦。”我对他如此细致的心思肃然起敬,征求他的意见:“那我叫你啥?”止哥哥和薰哥哥是不能叫的,只怕还没叫出口,我自己就被寒碜死,我很是苦恼了一番,最后灵光一动,郑重的同他说:“那以后在外人面前,我叫你阿薰好不好?” 沐止薰的脸浮起了一层极浅极浅的绯红色,让我想起了秀色可餐四个字,我很肃然的咬这两个字:“阿、薰。”沐止薰的脸红了一半。 我再叫:“阿薰。”沐止薰的脸红成了一片艳阳天,委实叫人新奇。 我们步行去白河镇,沐止薰一路无言,走了一半突然说:“我喜欢听。” 啥?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喜欢听我叫他“阿薰”,立刻喜气洋洋的掏出一块手绢来,走一步,叫他一声“阿薰”,在手绢上打一个结。 沐止薰问我:“薏仁你做什么?” 我欢欣雀跃:“你说你喜欢听,那我走一步就叫你一声,算一文钱,我每叫你一声,就在手绢上打一个结,回去数数手绢上几个结,就知道我叫了你几声,好算钱的。” 沐止薰被我气的说不出话来,脸色由红转黑,默默的望着前方不看我,可是那手,却将我牵的愈发紧了。 集市十分热闹。卖鸡的婆娘将肥鸡从箩筐里捉出来,清脆利落地与主顾还价,一口泼辣辣的爽利方言;卖糖人儿的老头身边围了一群萝卜头,个个舔着手里的稀糖人,还眼巴巴的将他瞧着;卖花的小姑娘挎一个竹篮,篮里一把新鲜的白玉兰,朝行人露出讨喜的笑容。沐止薰牵着我,慢悠悠的在这一场热闹拥挤的人间世俗烟火中穿行,沿途的姑娘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的手大约都涂了鸡油打滑,那手帕子一块块的飘落到沐止薰身旁,我在深深的佩服这些姑娘居然能够恰到好处的掌握这轻飘飘的手帕掉落的方向只余,还觉得沐止薰这回极大的促进了白河镇手绢香帕买卖的繁荣,莫怪那集市里卖手绢的大婶,笑得褶子都开出了一朵牡丹花。 这些姑娘们身上的香粉胭脂味,熏的我眼泪直流,十分怀疑我明日起床大约要顶一双乌鸡眼了。沐止薰很淡定,任由身边手绢飞满天,他自明月山岗过,河川大江流,只把我往身旁揽了揽,他身上的药草味儿钻进我的鼻孔里,好闻的紧。 我们在集市上买了一打蜡烛,几只碗筷,花籽菜籽,我在谙暖国做一个质子的时候,曾和暖阳容弦一同去逛过谙暖京的集市,那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的货物,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热闹,没一处是眼前这白河镇的集市可以相比的,然而我却衍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这天下的万里锦绣繁华,都只在我身边。 这一趟集市,逛的我们都很开怀,待回到小院子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我在屋内归置买回来的东西,沐止薰在外面地里洒种子。我将将出去,便瞧见沐止薰杵着一把锄头,在暮色里很是欣慰的瞧着眼前这一片地,他这形象,跟秋收时欣慰的瞧着低垂的麦穗的老农十分神似,哪里还有琉璃国二皇子半分影子。 我踱到他身边去,感叹:“二哥,现在种下一个葫芦,到秋天就会有很多很多个小葫芦了。” 沐止薰笑得很妖孽:“现在种下一个薏仁,到秋天就会有很多很多个小薏仁了。” 我大惊:“你要把我埋到土里去?” 沐止薰静默的看我半天,声音低哑暗沉:“不,用另一种方法,也会有很多很多个小薏仁。” 我反应过来他是怎么一个意思以后,激动的直打颤,嗷嗷!我在心里欢呼,来了来了,云尚宫说的那最叫男女销魂嗜骨的事,总算要叫我沐薏仁也体验一回了! 我很热切的将他盼着,预备看他拿我怎么样。沐止薰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看我,那眼光吧,就譬如你面前放了一盆新炒制的香喷喷的小核桃,可是你蛀牙了。那种想吃不能吃的纠结,此刻就在沐止薰眼睛里清清楚楚的展现着。 我自觉我这眼神火热地已经能点燃一堆湿柴火了,然而沐止薰看我半晌,叹了一声,牵着我的手进了屋内,在饭桌边坐下。我被沐止薰这出乎意料的举止惊呆了,傻乎乎的像头牛一样,被他牵着牛鼻子,牵到饭桌旁。 桌上四碗热菜。要我同沐止薰在灶台前熟练的挥菜铲子,这一时半会儿是不大可能的事情,是以我们便只能吃昨日村民们送来的冷菜,幸而李春妮这姑娘心善,给我们在灶洞里添了几把柴火,生起火来,又给我们一个竹蒸笼,指点我们将冷菜放进蒸笼里,说等蒸笼底下的水煮沸了,菜也大约热了。托她的福,我和沐止薰这才有热菜吃。 沐止薰埋头扒饭,我寻思着该怎么开口问他为何不打算今日种我下去,等来年秋天收获很多很多个我来,然而我虽然脸皮厚的赛过猪皮,要明晃晃的将这种事情问出口,着实也超过了我脸皮厚度,还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我很扭捏,沐止薰夹了一筷子红枣给我:“你要多吃点,补血。” 他这话里的含义歪歪扭扭曲曲折折,很不够爽利,我琢磨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今日我来了葵水,再想起他那纠结的眼神,我悟了,接着便无力的委顿了,焉巴的很彻底。 73圆满 这几日来连下了几场春雨,沐止薰前几日种下去的种子都发了芽,绿油油的一片嫩苗儿,瞧上去甚为讨喜。 烟柴头从外头和母狐狸一同跑进来,一身灰毛被细雨淋得湿嗒嗒得粘成一团一团,这花狐狸前几日跑到村子里去玩,被对面李麻子家的灰狗跟在后头又撵又追,狼狈逃窜的甚为可怜,是以这几日学乖了,只和母狐狸在小院子背倚着的后山玩儿。 李麻子家那只灰狗我瞧见过,灰不溜秋的毛色,简直和烟柴头一个模样儿,乍一看,极容易把这狗和这狐狸混起来。 沐止薰知道后,轻轻一声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一刻钟前向李麻子讨了一卷粗麻绳来,此刻正在用上次修缮门板余下的一块小木板和这卷麻绳,在刺槐树下给我做一个秋千。 我仰头看他,他半跪在刺槐树粗壮的枝干上给绳子打结,因这刺槐树长势极好,是以沐止薰的脸孔便被掩映在繁茂的枝叶后面若隐若现,我只瞧见他乌衣上落了几串白色槐花。 他从树上跃下,用力拽了拽绳子,又细心的将麻绳上的毛刺儿给打磨光滑了,对我说:“呶,坐上去试试吧。” 说来可怜,我小时只在御花园内瞧见过沐凌霄打秋千,那秋千两边绳子上缠绕着鲜艳的折枝花朵,十分的精巧漂亮,只是沐凌霄就是打个秋千,也维持了一副皇家公主的风范,坐在秋千上荡得谨慎又细致,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那秋千原来真的是晃了那么一点点的,叫人看了恨不得狠狠去推她一把,我彼时很嗤之以鼻,荡秋千,要的可不就是那爽利刺激的感觉吗。 如今我依然是这么想的,是以不知不觉便荡得越来越高,风声在我耳旁呼啸而过,荡到最高处时,那恐惧中寻求刺激的感觉,那心脏停摆的一瞬间,都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很新奇,然而有个词叫过犹不及,待我诧异的发现这秋千已经晃荡的停不下来的时候,我便再没什么雀跃新奇的心情了,荡到了最高处,我居然清清楚楚的瞧见了一片刺槐叶背面的毛虫被我吓的蜷缩成一团装死,我骇得张嘴呼救:“二哥救我!” 那“我”字将将出口,我终于握不住秋千绳,被晃的飞出了秋千,我维持着面孔朝下的姿势在空中飞了短短的一段时间,瞧见了地上的烟柴头和母狐狸吃惊的抬头瞪着两双圆眼睛望着我,两颗毛茸茸的狐狸头傻乎乎的随我一同做弧线状的摆动;瞧见了面色焦急的沐止薰一甩衣襟快速往我飞的方向掠去,这滋味别说,还挺奇妙! 待我看见院子里的黄土地离我脸孔越来越近时,我只恨自己不会耍在空中翻身的姿势,因为我倘若以这样的姿势落地,估摸着我本就不甚丰盈的胸脯,大约会饮恨终生了;然而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我没有朝井口或者茅房栽下去,这也便足够了,人不能做太多要求。 我胡思乱想的这么短短瞬间,只听噗通一声,我落了地。然而那预期中的磕地的痛苦却并没有来临,我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一只眼睛,眼前是沐止薰金丝滚边的乌衣襟领,他固然长年练武,然而被我这么飞天一撞,还是搂着我倒退了好几步,后脚绊到黄泥地上的坷垃石头,抱着我一起栽到地上去了。 我想到我这结结实实的一撞和一摔,不禁替沐止薰很是瑟缩地痛了一下,急忙去摸他的胸膛和臂膀:“二哥,摔疼没?” 沐止薰不说话,脸上一股红潮蔓延开来,从脸颊到耳根,又悄悄蔓延至锁骨下被衣襟遮住的胸膛,十分引人遐思。他捉住我的手:“别摸。” 他的声音很喑哑,我趴在他身上,与他气息相缠眉眼相对,也觉出了一股春意缭绕的旖旎气息。他的手伸到我脑后,一掌把我的脑袋压向他,寻到我的唇,一下一下地剥啄着,我涌起一阵热意来,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在失落些什么,又在期盼些什么,但是这空落很快被他的唇填满了,他极有耐心的辗转摩裟,细碎的啜吻着,舌尖交缠中濡湿流连,缠绵到极致。 我像一头小兽,扑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襟,毫无章法地在他胸膛乱啃乱咬,瞧见他胸前那两抹朱红,如滚珠般挺立着,我没来由的觉得饥饿,便伸舌轻轻舔了添,沐止薰立刻从喉中呻吟一声,手滑进我的衣衫,在我腰后那片肌肤上不住的摩裟着,我抖索了一下,一边在他身上厮磨扭动,一边捂着腰笑:“二哥,痒,哈哈哈哈……” 我正在笑着,突然身子一轻,沐止薰打横抱起了我,我瞧向他眼中,他双眼眸色如墨,可是又分明有两点赤红。他抱着我大步向室内走去,我想到接下去会发生的事,便是再没脸没皮,也觉得羞得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在他怀里尽力向后望去,暮色中烟柴头与母狐狸依偎在一起,余辉薄暮,将院落里留了一地的碎金涟漪。 沐止薰想来是一定没想到我居然如此奔放,将将到了内室,便将他推倒在床,是以愣了片刻,居然没有反抗。苍天可鉴,我绝对不是奔放,如今这光景,我也知道但凡是个女子,便该躺在他身下喘息承欢,只是我一想到我上次在沐止薰身下发出那寒碜死人的娇羞嘤咛,便觉得要再来一次,委实是丢脸了,那将他压在身下,总是要安全些的吧? 沐止薰的衣襟早已在方才的拉扯中松散开来,从脖颈至腰侧的优美的弧线渐渐没入隐藏在下摆中,那叫一个撩人。我这个人,一直以来便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是以虽然徜徉了沐止薰的肉体已久,然而真正到这光景时,居然十分不争气的手抖了。我颤抖着手从他胸膛一路滑到腰侧,只觉得触手温润滑腻,那肌肤的纹理如今便在我手下一路延伸下去,直至他腿间。 他薄薄的亵裤布料掩不住他情动的痕迹,勾勒出他的挺拔形状,平白添了许多暧昧。我愣了,傻乎乎的咽了咽口水,沐止薰眯起眼睛看我,声音很危险:“薏仁,你说过你瞧过许多男人的尺寸,那么我与他们比如何?” 娘哎,他还记着这回事?我斟酌了一番,很诚实的恭维他:“天赋异禀。” 话音将将落下,我一阵天旋地转,便被沐止薰翻身压在身下,我急了:“二哥,我要在上面……” 他已埋首至我的胸前,模模糊糊的哄我:“下一次……” 我想反抗,然而他的手拢住我的胸乳,舌已在我胸前舔吻了,他一头散开的乌发落了几缕在我的胸前,发尾在肌肤上轻轻的骚动,差点让我叫出声来,我紧张的小肚子在打颤,只觉得已被勾起了一波一波的情潮。 沐止薰低低说了句什么,热气呵在敏感处,我胸前一片酥麻,立起了细小的疙瘩,我的声音在抖:“二哥,你……说、说什么?”完了,这声音显然已是酥软了。 沐止薰微微笑:“像极了那又白又软的小兔包上用细沙点的两点朱红。” 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指什么,轰!我的脑袋炸开了,沐止薰居然说黄话! 我的脑袋里一堆棉花絮子,只听到自己在他含住小兔包细细吮吸时发出的腻死人的呻吟。他的尺寸灼热滚烫,饱胀的触感恰恰顶在我的腿心,随着他的动作无意的磨蹭辗转着,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脉动的一鼓一鼓的跳,我全身发烫,口干舌燥,只想把自己蜷起来。 沐止薰的手像是知晓了我的心思,游走着一点点抚摩勾缠,似是要逼我每一寸肌肤都展平来接纳他,我就像是一块紧绷的绣布,只静待着针线来描画。我的身子早已敞了开来,私 处那湿意简直是春潮泛滥,丢盔弃甲的着实狼狈。 沐止薰抬高我的臀,将亵裤脱了下来,我头晕脑胀,闭上双眼直喘气,跟一条被抛上岸的包头鱼一般,沐止薰轻拍我的脸颊,唤我:“薏仁。” “啊?”我睁开眼迷茫的将他看着,等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伏在我身上的腰突然一沉——“嘶!”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痛的眼泪直流,在心里直骂云尚宫这婆娘,还骗我说是什么最销魂的滋味,这分明是要人命的痛楚!我痛极了,我早该知道沐止薰这厮的心思,他虽然不打我了,可是居然换了这么个法子来这么折腾我!我在他身下做垂死挣扎状,用力推他,痛得下意识地直收缩着小腹。 沐止薰低低呻吟一声,喉结滚动着,压住我扑腾的四肢,苦笑道:“薏仁,忍一忍,你也为我想一想好不好?” 我正要大骂放屁,可是居然有一丝奇异的感觉从那一点延伸开来,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滚滚春潮流窜在四肢百骸。我被这奇异的饱胀的感觉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推他:“二哥,我难受……” 沐止薰悬在我上方一直静待着,肌肉一直紧绷着,大约是忍得十分辛苦,汗珠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至平坦胸膛,说不出的煽情,此刻听我这么一说,微微一笑,眉目间万种风情,腰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动起来了。 他这一下一下耸弄,摩擦带来的又酸又麻的感觉,我禁不住叫出声:“二哥……” 他结结实实地重重往前一杵,沉声道:“叫我名字!” 他那一下入得很深,我惊叫一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困难地叫他:“阿……薰……” 沐止薰的眼睛亮了,双肘抵在我身侧,细碎地吻着我的眉眼,大刀阔斧地弄开了去,他的喘息随着律动,一下一下地喷在我面上,我总算相信云尚宫所说的话,这感觉,怎叫一个销魂蚀骨。本能是不需人教的,我下意识地将双腿缠上他的腰,腿根处的肌肤与他腰上的劲瘦肌肉摩擦着,刺激得我昂起头,弓起了身子。 我为那点逐渐累积的快感和愉悦而颤栗,小腹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下下用力收缩着,只觉得从脊椎处窜出阵阵酥麻,沐止薰的眼睛亮得惊人,发出一阵低吼,尽数往最深处一撞,顶到了我最深处,那一刻我分明听到他好听的声音喊我:“我的薏仁……” 74白菜萝卜 我一睁眼便明白了,云尚宫所说的全身酸疼,和褥子厚不厚,着实没有什么关系。 譬如我现在,就要死不活的瘫在一床厚褥子上,动也不想动一下。烟柴头在用爪子挠门,呲呲呲的声音叫人听了牙酸,我翻一个身,将头往被子里钻进去,正将将撞到沐止薰□的温热胸膛上去,我觉得脸上火烧似的,窜出一片滚烫,十分怀疑我那十七年积攒下来的害羞,大约在这一两天都要用完了。 沐止薰挖番薯似的,把我的脑袋从被褥里挖起来,我前所未有的羞赧,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半晌,只感觉到额头上一个极轻柔的吻,他说:“你歇着罢,我去打水。” 唔,这一夜过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沐止薰翻身下床了,我环顾四周,瞧见凌乱的衣衫掉了一地,枕头也歪了,被子也皱了,褥子湿哒哒的揉成一团胡乱塞在我脚后,噫,这冰凉粘腻的感觉着实有些恶心。我把脚缩上来,眼巴巴的等着沐止薰打水来好让我清洗。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沐止薰的行动力,他下着了一条亵裤,赤着光裸的上身,端了一铜盆水进来后,我眼见着他绞了毛巾,泰然自若的朝我走来!我被他那盯着猎物似的眼神看的心惊胆战,缩到被子里去露出一双眼睛:“二、二哥,我自己来就好。” 沐止薰挑眉:“你动得了吗?” 我很心虚地焉巴了。沐止薰见我默许,走到床边,缓慢而坚定的掀开了被子,我把心一横,脸皮一厚,壮士赴死般的,豁出去了!沐止薰翻王八似的,将我翻了一个个儿,因为我方才是躺着的,是以如今便是背朝上了,他一掀开被子,就感觉到背上一片凉飕飕的,我将将打了一个哆嗦,热巾子便敷了下来,“唔……”我很舒缓的吁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了,背后的沐止薰却不动了。 我很费力的梗着脖子将头扭转过去,斜着眼睛看他,只瞧见他手指在我背上那些交错的鞭伤上轻划着,脸上一片悲凉如水。我默默的转过头来,明白他此刻的心境,我是不适合说些什么的。 他的手指在我背上轻抚许久,接着便是细碎绵密的吻洒了下来,我又开始颤栗了,苦苦地捱着他在我肩胛骨上制造出的那一种奇异的叫人酥麻的感觉,觉得心肝像是被烟柴头的毛绒尾巴尖儿轻轻搔着,痒得难耐。 沐止薰的脸孔贴在我背上,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我竖起耳朵去听,方听明白他在说:“薏仁,谢谢你,对不起……” 他这毫无关联的两个词让我支着下巴琢磨了许久,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谢谢,大概是指谢谢我能接受他,而对不起,是指那些疤痕。我正为自己的聪明机智而欣喜,却听到极轻微的“啪嗒”一声,温温热热的一滴液体滴落在了我背上。 我埋怨他:“二哥,你也不把毛巾绞绞干——”打住,我眼角瞄到不知何时被抛在地上的毛巾,傻了。这么说,方才那一滴水,是沐止薰的……泪? 这一滴泪,震撼得我惊心动魄,我从未见过沐止薰流泪,是以如今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我腹诽:娘哎,是你打的我,我都没哭,你老人家做什么哭? 我心惊肉跳的僵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拐了一个弯儿安慰他:“二哥,这世上因果报应,轮回不爽,自己作下的罪业,大抵都要自己去承担。我娘曾说,我这一身的伤,大约是很难嫁得出去了,既然是你害的,那么你便娶下我这个麻烦罢。” 说完以后我后悔了,我居然如此奔放,丝毫没有一点女儿家的矜持,就这么巴巴的涎着脸把自己贴上去了?亲娘啊,我对不起你的教导! 沐止薰在我身后很是僵了一僵,最后将两条胳膊从我身侧绕过来,紧紧地拢我入了怀,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说:“好。” 我们又在床上厮磨了许久,总算是气喘吁吁的起来了。烟柴头可怜兮兮地带着它的媳妇儿,一双圆眼睛在我和沐止薰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眼巴巴地将我望着,我这才想起,我们从昨夜傍晚开始就在行这羞人之事,忘了给狐狸们喂饭了。 沐止薰将我包得严严实实,显然很不待见它:“这本就是一只野狐狸,怎么居然忘了如何捕食了?”烟柴头立刻露出一副被抛弃了的凄苦神色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和紫葡萄一般。 我笑一笑,预备去灶头煮一顿饭,突然想到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故:“二哥,我们没菜了。” “嗯?”沐止薰探头看了看锅子,“我去白河镇上买些菜回来吧。你好好休息。” “等等。”我叫住他,严肃地问他:“买回来谁做菜?你我都不会。” 沐止薰的脸抽了一抽,那神情很正经:“我学起来,我做给你吃。”我几乎对他肃然起敬了。 沐止薰去买菜了,烟柴头大约是知道一时半会儿吃不到饭,可怜地叫了一声,跑到后山去找食了。我悲摧地捧着肚子,总不能同烟柴头一样跑到后山去挖只竹鼠山鸡吃得一嘴毛吧,我眼珠一转,决定去李春妮院子里蹭饭吃。 李春妮新嫁的夫婿是一个猎户,这个时辰头上,早已去山上捕猎了。她见我青黄不接的脸色,甚是贤惠体贴地给我端来一碗地瓜粥。我淅沥哗啦地将一碗粥甩下肚子,赞叹她:“李姑娘的夫婿真是好福气。” 李春妮是个心善且纯朴的人,我不过这么一句,她便羞红了脸,一边纳手中千层鞋的鞋底,一边说:“百里姑娘的夫婿才是真正的好人品,怎么不见他一起来?” “哦。他去白河镇买菜去了,我们自家种的菜才将将出了一个苗儿,要断粮啦。” 李春妮说:“我倒知道白河镇上的私塾要寻一个夫子呢,听说沐先生肚里有墨水,要不让沐先生去试一试,薪水想来也是不薄的。” 让沐止薰去当夫子?!我差点把筷子吞到肚子里头去,我一想到他拿那张万年不变的马吊脸去面对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娃儿,还要开口教他们学问,便觉得这简直是在祸害西夜国的未来,委实对不住我三哥百里安寂。 我是不担心我们会穷困潦倒的,因我前段时间对沐止薰的身体觊觎已久,所以半夜趁他熟睡时曾揩过他的油,这么一揩油,就让我摸到了他贴身里一个小袋子,我至今还记得彼时我将将打开那袋子心里的震撼感,那一卷一卷的银票,一叠一叠精致小巧的金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从那以后,我便对腰缠万贯的沐止薰生出了一丝敬畏。 我越想越远,李春妮唤我:“百里姑娘?” “哦!”我回过神来,真心诚意的同她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回去后我便同他说。” 李春妮叹道:“如果沐先生能答应就好了。我们白河镇穷地方,有学问的人一般都不大愿意留下来,可怜了孩子们了。” 我心里对我和沐止薰欺骗这些淳朴村民的行为感到很内疚,胡乱朝她点头:“我这就回去找他。”逃也似的逃出了她的院落。 我吃饱了喝足了,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等沐止薰回家,自觉自己这样子已经同盼望夫婿归来的农妇一模一样了。到了晌午,沐止薰回来了,一瞧见板凳上的我,脸上绽出一个真实的笑容来,牵了我的手跨进院子里头去。 沐止薰站在灶台前,双手挽起袖子来,右手操一把硕大的调羹,脸色肃然得如同在面对刀剑寒光的千军万马,事实上他面前的,不过是几棵带着青梗黄泥的白菜萝卜罢了。 我咕咚咽口口水:“二哥,行吗?” “唔,”他朝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可以的,你去歇着,等吃饭。” 好吧,我掉头就走,寻思着要不要先打几桶水上来,预备等会厨房被沐止薰折腾的烧起来的时候,可以浇上去熄火。 沐止薰在厨房里铿锵嗙啷的鼓捣着,居然真让他鼓捣出了两盘菜来,我狐疑的瞅了瞅厨房——没走水。再低头瞧瞧桌上几个盘子,唔,一盘猪油白菜,一盘猪油萝卜,还有荷叶包里的一盘牛肉。 沐止薰若无其事地解释:“白河镇上五味轩里的牛肉,听说肉质鲜嫩,你吃吃吧。”他的语气平静,可是表情却有丝忐忑,看都不看他炒出来的那两盘白菜萝卜。 我举箸,没有夹牛肉,夹了一筷子白菜萝卜,拌着米饭大嚼。 沐止薰的声音有些紧张局促:“怎么样?” 唔,他这菜吧,不算难吃,但也仅限于不难吃的份上,离好吃,还是有一胳膊那么长的距离的。可是我说:“很好吃。”我吃的很欢,因为这是沐止薰为我做的菜。 沐止薰听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薏仁,你等我学会了做荤菜,我给你做酱爆螺蛳吃。”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把脸孔深埋到饭碗里去,大口扒着饭,不让他瞧见我眼眶里的湿意。 院子里,日头照着地里新冒出来的一片新绿茸黄,跟碎金似的跳跃在新苗微微的茸毛上,我深深地觉得,新的生活才刚要开始。 75有花堪折直须折 沐止薰在院子里头搭了一架晾衣的竹竿。 天色绿稠稠的,懒洋洋飘了几朵白云舒卷。我把竹竿上迎风招展的沐止薰的黑衣服展开拉平,瞧那领口处已经被刷的微微泛白,袖口处脱了线,裂了几个口子。 我前面说过,我是一个自问很实际的公主,是以沐凌霄学的是琴棋书画,我娘教我的是针线女红。我一边踩到板凳上收衣服,一边恶毒/奇/地想沐凌霄这辈子也肯定体会/书/不到为自己心爱的人缝补衣物的这个中滋味,顿时很幸灾乐祸。 我抱着这满怀的衣服,预备去找李春妮闲话家常,怀里一团衣物氤氲出熟悉的沐止薰身上的气味,没来由地叫我心头发软。 李春妮还在纳她那纳不完的鞋底,纳鞋底这门技术活儿显然不是我这将将能对付过去的女红所能企及的,是以我对她油然而生出一股由衷的钦佩,赞叹她:“李姑娘真是贤惠。” 李春妮羞赧的笑笑:“我相公是猎户,鞋底纳得厚实保暖,他行走起来也方便。” 我因为她那番话,想起沐止薰脚底薄薄的一双布鞋,很有些走神。 她又问:“沐先生去白河镇上了?” “啊?”我回过神来,“嗯,他是去了,镇里学堂头天上课,他说要准备准备,很早就走了。” 李春妮说:“沐先生是一个好人。” 我想起昨日我吃饭时同沐止薰随口提起镇里学堂缺夫子这事,他居然欣然答应,当下就骇得我将饭粒倒吸到鼻孔里去,委实叫人不可思议。莫怪李春妮要说沐止薰是一个好人了,便是对他的恶形恶状很是嗤之以鼻的我,都要深深的称赞沐止薰这个老实的好人了。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鼻孔里发起痒来,揉了揉鼻子,很是贤惠地低头去缝补沐止薰的衣服。李春妮平日里大约是寂寞惯了,好不容易逮上一个送上门来的人,变成了一个话唠,絮絮叨叨地同我说些狗屁倒灶的鸡毛蒜皮小事,什么村口茶馆箍桶一家子都是小气精巴鬼啦,李麻子惧内半夜起来给他老婆倒夜香啦,我傻眼了,她平日里娇娇怯怯的,说起闲话来,倒是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很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李春妮的思维拓展着实狂野,上一句还在同我抱怨白河镇的猪肉涨了两文钱,下一句就同我说起了孩子。 “孩子?”我傻愣愣地重复。 “是啊。百里姑娘,咱们这小村子,谁不想生一个白胖儿子,可惜我这肚皮不争气,一直没动静,幸好相公也不嫌弃我。百里姑娘,你同我不一样,你可要着紧点儿,沐先生这样的人品,看上他的姑娘多着呢,你没个孩子傍身可怎么了得,如果一年半载的有了一个儿子,就算沐先生到时候纳了小的,这正妻的位置你起码是保得住的。” 啥?!我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咯噔咯噔的咬牙齿:“他敢?!” 李春妮一本正经的劝我:“百里姑娘,沐先生可能没这心,可备不住有心人的唆使的,现在的小姑娘呦,一个个都没羞没臊的,到时候眼波一甩小腰一扭,哪个男人不动心?” “我我我……”我结巴的说不出话来,疑惑当时我怎么会觉得李春妮这姑娘淳朴。 李春妮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十分地语重心长:“百里姑娘,我是为你着想,你回去好好合计合计。” 我沉默了。沐止薰曾经说过我这个人,一条肠子通到底,虽然有时蠢笨,但好在心宽,凡事不大会钻牛角尖,总往乐观的方面想;可是我如今觉得,我这条肠子被李春妮的话折腾得七歪八扭地缠成了一团毛线球,那真叫一个愁肠百结,我坐在小板凳上,十分忧郁。 傍晚的时候,沐止薰回来了。腋下夹了一本纸书,右手提了一个荷叶包,我认得那是五味轩的牛肉荷叶包,他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轻快,一放下手中的东西,先将我搂了一搂:“我回来了。” 我愁眉苦脸地将他望着,他略惊:“怎么了?有人欺负你?”脸色立刻就肃然起来了。 我暗自下定决心,不能叫他知道我这患得患失的心情。我总不能可怜兮兮的问他:“你会不会不要我?”吧,这话一说出来,不要说他,我自己铁定先抽死自己,是以只对他撒了一个谎:“我饿了。” 沐止薰从荷包里掏出一把蜜饯来:“先垫垫饥,我这就去做饭。” 我惊呆了,实在没办法把沐止薰同蜜饯这种甜蜜的零嘴儿联系在一起,问他:“你哪来的?” “唔,”他一边熟练的挥舞锅铲,一边说:“小灵儿给我的。” 小灵儿?姑娘家的名字?莫非李春妮那张乌鸦嘴一语成谶了?我心里头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立刻拔凉拔凉,酸溜溜地问他:“是哪家的姑娘?” 沐止薰傻乎乎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说:“不是姑娘,是小娃儿,才六岁呢。我带的那群娃儿啊,虽然是乡下野地里长大的,可是聪明得紧。” 哦,我先是放下心来,然后又想到如今一个六岁的女娃儿都懂得朝沐止薰献殷勤,这是怎样一个叫人痛心疾首的世道! 我放一颗蜜饯到嘴巴里,说:“这是当然,谁家的孩子不是爹生娘养的,谁说皇室的孩子就一定聪明?你瞧我不就这么笨嘛。” 沐止薰深深地看我一眼:“薏仁,你再笨也是我心里头的宝。” 好吧,我承认我的心很没出息地软成一滩了,沐止薰轻易不说情话,一说这效果就不是一般的惊人。我想起李春妮与她夫婿之间的打情骂俏,大概如今我和沐止薰这光景,也是男女间的风月吧? 沐止薰今天的菜色变了一个花样——昨日里萝卜是切丝的,今日改切片了,除了萝卜白菜,依旧还有一盘切牛肉,我想来想去,实在不放心把沐止薰一个人放在白河镇上,同他打商量:“二哥,我想去白河镇上当屠夫。” “不行。”他断然拒绝,“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和杀猪的混在一起,太危险。” 我说服他:“二哥,就在你学堂不远处嘛,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也赶得及救我。” 他还是摇头。 我近日里已经摸出了一个窍门,沐止薰虽然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同他争执大抵没什么意义,可是只要向他撒个娇,多喊他几声“阿薰”,他也就无奈地笑一笑,摸摸我的头随我去了。 于是我趴在他膝头上揽住他的腰撒娇:“阿薰,让我去嘛!”话将将说完,便被自己这恶心的声音寒碜得打了一个哆嗦。 沐止薰虽然闭上眼很受用的样子,可是这回他却很坚决:“不行就是不行。” 我气馁得焉巴了,被打击的很是失魂落魄,半日没办法言语,悲摧的预备一个人钻到被窝里去学大家闺秀对烛垂泪。 沐止薰在后头狐疑的叫我:“薏仁?我要去李春妮姑娘家里还礼,你与我一起去吗?” 我有气无力的朝他挥手:“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哦。”他应了一声,居然真的走了!我立刻悲从中来,更伤心了,这才几天的光景,他便已经不在乎我了!我一边胡思乱想自怨自艾,一边很是唾弃自己这副德性,一时惨淡得很萎靡。 不多时,沐止薰回来了,他窸窸窣窣的脱了鞋袜衣裤,爬到床上来叫我:“薏仁?” 我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不理他。 “薏仁,”他像是叹了口气,“我听李姑娘说了,你是不是在为我会变心而担心?我对你的心,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确信吗?” 我松了一口气,从被窝里钻出来反驳他:“谁说我不信,我只是……” “只是幸福来得太过轻易,不真实是不是?”他接过我的话。 我目瞪口呆:“你怎么晓得?”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要珍惜每一寸相处的光阴,你说对不对?” 不得了,他才当了一天的夫子,居然就已经深谙做夫子的精髓,回到家来对我谆谆教导起来。 我的心踏踏实实地落下地来,朝他笑:“嗯,是。” “唔,”他突然又深思起来,“李姑娘有句话倒说的不错,咱们是该有个孩子了。”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火热情骇得腿一软,趴回床上去了,沐止薰顺势伏在我背上,轻轻啃咬我的耳朵,热气呵在耳垂上,我瑟缩起来,觉得全身毛孔都开始骚动起来。 他的胳膊从后面绕过来抱住我,双手轻巧划开我的衣襟钻了进去,温热的掌心里薄薄一层茧子在肌肤上暧昧地摩裟,荡漾开一波一波的奇异触感,这轻微的刺痛带着舒服的摩裟,立即勾起我一阵一阵的空虚来。 我很没出息地瘫软成一团稀泥巴,颤声喊他:“二哥……”这声音抖的不成调,完了,又沦陷了。 “嗯?”他从喉咙里低低疑问一声,轻柔地用左手的手指梳理我散了一背的长发,我趴在枕头上,感觉到头皮上传出一阵一阵的酥麻感来,下意识地盯着他撑在枕侧的另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的圆润粉红,与他的人一样好看。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以往每每我去摸烟柴头的皮毛,它总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舒服地眯起眼睛蜷起来了。因为我现下里就是这个光景,沐止薰梳理着我的长发,我几乎也要学烟柴头,咕哝个几声,敞开肚皮睡一个好觉了。 沐止薰伏到我脸颊边来,轻轻落下一个吻,笑道:“嗯?要睡着了?你倒会享福。”说着,他的手复又溜进我的衣襟,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我倒吸一口冷气,睡意全飞,困难地扭过头去对他怒目而视。 他不理我,兀自拨开我满肩长发,褪去我的衣衫,湿热的唇舌从我耳侧一路沿着背脊吻吮蜿蜒下去,我颤栗起来,只晓得张嘴拼命喘气。 沐止薰提起我的腰把我朝他挤,我立刻感觉到臀后他的灼热,心里愈发空落落起来,只能苦苦捱住那种空虚,不叫他得了意,故意用屁股朝他蹭了蹭。 沐止薰身体一僵,低吟一声,双腿欺进我的腿来,提溜了我的腰臀,双手用力往下一按,往前一顶,我便立刻从巨大的空虚体味到了巨大的满足,“唔!”因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我瞠大双眼,惊叫了一声。他伏到我的脸颊旁,寻到我的唇细细轻吻描画,勾缠了好一会儿,低声问:“痛吗?” 我被他吻得晕陶陶醉醺醺的,很老实地摇头:“不痛。” 沐止薰低低笑起来:“薏仁,你简直是水做的。” 继上次他那句黄话后,我又被刺激了一回,难以置信这大胆露骨的话居然是自沐止薰口中说出来,我深深地觉得,他在床上和床下,简直是两个人。 我在发愣的片刻,他也没闲着,那充盈慢慢地动了起来,我立刻被这酸麻中带着丝丝痛意的感觉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初初还很缓慢,渐渐那力道愈来愈重,我因为这姿势而毫无保留地向他大敞,是以他这随心所欲的攻城略地轻易便到了深处,随着那一道重似一道的摩擦,我委实受不住了,只觉得小腹开始不停地抽搐起来,只能求他:“二哥……” “嗯?”他不仅不停,反而加快速度地紧逼起来:“又忘了,应该叫我什么?” 他一记狠过一记,我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边喘息一边闭眼承受,他复又伏下来,寻到我脖颈处的肌肤深深吸吮着,突然用齿尖轻轻地咬了一口,我立刻剧烈颤抖了起来,哆嗦着感受到了那销魂夺魄的极致快意,几乎要开口向他求饶了。 沐止薰大约也到了极限,重重地朝我挤压下来,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我又困又累,恨不得一脚把沐止薰踢下床好安生睡一觉,迷蒙中感觉到他温柔地抚着我的小腹,自言自语:“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小薏仁了呢?” 76槐花蒸饭 我向沐止薰抗议:“二哥,我要同你分房睡。” 他神清气爽地系衣带,转过身来,又是一个翩翩的儒雅公子。我愣了一愣,人果然是容易被表象蒙蔽的生物,就因为他这副清心寡欲的温柔君子模样,几乎要叫我忘记了他昨夜里需索无度的禽兽模样。 他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拒绝了:“不行,没有你我睡不着。”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您老人家还是正常些吧,这么甜言蜜语的,简直叫人发毛。 我因为睡眠不足,打了一个十分缠绵悱恻的哈欠,不耐烦地朝他挥手:“不行就不行吧,那你赶紧走,我再睡一会儿。” 沐止薰着恼:“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 我无语,您老还想让我怎么着?我被你折腾得昨夜三更才眯了一会儿,大清早的又被你起床吵醒,我可没你那好体力,陪你演一出十八相送。 我不理他,把头埋到枕头里面去。 沐止薰站着思索了一会儿,说:“薏仁,咳,我……以后会节制一点。还有,我不反对你去白河镇上摆肉摊子了,只不过要离我学堂近一点。你先在家里等着,我去替你张罗开张事宜。” 嗯?我立刻跳起来搂住他:“二哥,你真好!” 沐止薰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把我丢回床上去:“小心着凉。” 我乐呵呵地看着他出门上学堂去,心里明白了,要让沐止薰听话,除了撒撒娇,叫他几声“阿薰”之外,与他风月一场也是一个窍门,只是这法子甚为花费体力,慎用慎用。 我喜滋滋的爬起来,觉得日子有了一个盼头。这当儿,李春妮提了一篮子小青菜上门来串门子,我给她泡了一碗苦茶水,看她继续纳鞋底,我就纳闷了:“李姑娘,你这鞋底纳了几天了,还没好吗?” “嗯,这鞋底是千层底,针脚要密些工整些,穿着也舒服。男人整日里走来走去的,鞋子舒服,他们也轻便些。” 这提醒我想起了沐止薰脚上的薄靴,唔,从李家村到白河镇,也有六里地了,六里地也是挺长的一段路……我这么想着,就开口了:“李姑娘,我想学纳鞋底,你教我成不?” 李春妮愣了一愣,视线落到我的手上来。我很坦然,我的手可不像沐凌霄那般白嫩纤细,这双手在几月前替西夜国龙啸营里的督军洒扫过帐篷誊过文书,昨日里替沐止薰洗过衣服,目前打算替沐止薰纳一双鞋底! 她笑了一笑,估计是看出来我不是千金小姐,说道:“好吧。不过因你是初学,所以花费时间要长些。” 我很欢喜,彼时我以为我与沐止薰还有一辈子,花费些时间没关系,我这么纳着纳着,总有一天能纳完,让他垫到鞋子里去的;却不知道,世事大抵总不会如意得叫你心满意足。 我拿出沐止薰一双靴子来,在李春妮的指导下描了尺寸大小,剪了鞋样。将将缝了几针,便有一阵春风拂面而来,吹了几串槐花到我们身上。 李春妮抬头看我们那棵刺槐树,笑道:“这槐花开得真好,满院子都是香气,如果我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我就全部摘下来做饭了。” 我大惊:“槐花还可以吃?” 李春妮诧异的看我一眼:“可不是吗,槐花味道清甜,咱们最常吃的就是槐花蒸饭了,还有槐花饺子、槐花包子、槐花糕,槐花还可以用来泡茶,还有一道槐花清蒸鱼,吃法挺多的。” 我对她很钦佩,我一直以为我算是一个能体味民间生活的公主,此刻才知道我那些贫瘠的常识,拿出来委实丢人现眼。 我吸口水:“槐花饭好吃吗?” “好吃啊,也容易做。”她突然恍然大悟,打趣我:“百里姑娘是不是想学做槐花饭,好做给沐先生吃的?” 我被她识穿心思,罕见的再次脸热了热。 李春妮说得很简单:“很容易的,你不要怕,把槐花洗干净同面粉活在一起,上锅蒸到八成熟,把蒜泥醋汁用油炒热来拌着吃,你们吃辣的话再加些辣子,这就行了。” 唔,我寻思这程序,比沐止薰的猪油炒萝卜不知道复杂多少,可是拗不过讨好沐止薰的心思,我一想到他真心的笑容,便觉得烧了厨房也是值得的。 待我同李春妮学完这一道菜,已是暮色四临了,李春妮前脚刚走,沐止薰后脚就跨进门来了,一进门,舒展开眉眼,笑道:“薏仁,你做了什么?真香。” 我把蒸饭和酱汁一起端出来,很有一种功成身就的感觉:“吃!我吃过了,真的挺好吃的。” 沐止薰舀了一勺放进口中,脸上露出感动的表情:“唔,比青菜萝卜好吃多了,这是什么?” 我得意洋洋的指着刺槐:“槐花啊。” 沐止薰的脸像被雷劈了,比我还震惊:“槐花能吃?” 虽然我也是将将才知道这个事实,然而我还是嘲笑了一番他的常识,沐止薰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欢喜来,伸出手来抱我:“薏仁,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 我转了转眼珠,一口水井,一棵刺槐,一栋破屋,一个男人,唔,还有两只狐狸,等到天暗下来,等到房内点的烛光映照出一方橘色来,这便是我同沐止薰两个的家了,能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是我平生最大的夙愿了。 沐止薰说的替我张罗开张事宜,一张罗就张罗了一个月,我起初还催他,后来就很没原则的放弃了,反正我之所以坚持,也是为了就近守着他不被其他姑娘觊觎了去,然而我如今既然放下了心,踏实的四平八稳,是以也就从容淡定了。 这一个月里,我只背着沐止薰纳好了一只鞋底,李春妮来视察过我的进度,对我这速度很是痛心疾首。我同她反驳,是因为天气炎热了,手心容易出汗,握着针容易打滑的缘故,李春妮是一个老实人,被我这一番狡辩堵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着实无奈。 天气确实是热了,沐止薰在院子里搭了一张吊床,预备夜里躺着纳凉。我很眼热,缠着沐止薰也要睡,被他拒绝:“不行,你一个姑娘家不能睡在露天里,这院子花花草草的,蚊子也多,而且若有什么宵小要进院子,也需要经过我,你在房里就安心些。” 放屁!我分明瞧见了他点的几盘檀香,他分明是预备自个儿纳凉不管我了。我抗议无效,十分愤恨,只能独自跑回闷热的屋里去睡,转念一想安慰自己,独自睡也有独自睡的好处,最起码不用面对沐止薰如火的热情了。他自到了李家村以后,随和了许多,平日里许多事,大都睁一眼闭一眼随我胡闹,然而在床上,那简直是江湖腥风血雨路,我每每到此时便开始恨起自己平日里没有多读几本黄书,好跟上狂野的沐止薰。 因此沐止薰一到院外去睡了以后,我着实连着睡了好几日的安生觉,第二日起床时精神抖擞春风拂面,看窗外一轮光辉红日正冉冉升起!沐止薰看我如此意气风发的样子,冷哼了一声,这一声惊的我小心肝颤了三颤,立刻收敛起一副得意嘴脸,生怕他晚上后悔了复又搬进房内睡,可是一到晚上,他依旧去屋外吊床上睡,丝毫没有与我一同睡的意思。 这一夜我因晚饭吃了一整盘的牛肉,是以到了半夜便渴醒了,将将想起床摸一壶凉茶吃,一睁眼便瞧见沐止薰站在我床头将我痴痴望着,我居然被他吓出了尿意来,寻思他是不是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兽性大发预备来将我染指一回,我心惊肉跳地等了很久,他却只是坐到我床边来,替我把伸在被子外面的两条胳膊塞到被子里头去,又甚为贤惠的替我把被角掖了个严严实实,我眼里泛起泪花儿,这是夏夜啊,你是预备热死我吗? 我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盼着他赶紧走,他却坐在我床头,丝毫没有挪屁股的意思。我一边在被子里闷痱子,一边也就渐渐的睡了过去,暗自下决定不去管沐止薰,反正他老人家一到关键时刻,就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第二日起床,沐止薰已经去学堂了。我们这院子,除了平日李春妮来得勤快一些,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人在家的。这一日我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艾十三,那会儿我正在纳鞋底,被他中气十足洪亮的一声“百里姑娘”骇得一针戳到手指头里去,痛的龇牙咧嘴。 我转过头去,几月不见,艾十三面皮更显白净英俊了,我怀疑他这一路走来,等会又会有许多乡亲借口探望我同沐止薰上门来,他好奇的凑过来看我手里的活计,指着鞋底狂笑:“哈哈哈,永仁……百里姑娘你居然也会做这些女红!” 我近来心态很是平稳,有一种宠辱不惊的气势,是以十分平静的给他泡了一碗茶,问他:“艾十三,你怎么来了?” 他东张西望,眼里掠过一丝羡慕,说:“我来给主公送药。”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嗖的一下冲过去紧张地问他:“你去看过沐止薰没?他怎么样了?” 艾十三捋了捋根本没有的胡子,一副温吞吞的欠抽样子:“嗯,没大碍了,虽然毒没有解,但是这几日来他过的很闲适,脉象平稳了许多,只要不动真气,问题不大。” 我舒了一口气,艾十三看我一眼,慢悠悠的说:“主公是做大事的人。原本我们这些人都是为了他而聚在一起,可是如今他居然愿意同你一起在这穷乡僻壤里窝囊的过一辈子——”说到这里他还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 我开始满院子转悠,艾十三问我:“你做什么?” 我朝他狰狞的笑了笑:“你接下去是不是想说要把他带走?我去找笤帚,好扫你出门。” 艾十三目瞪口呆,举起手来作诚恳状:“你听我说完。我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可是我方才去瞧了他,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只有今天才看到他活得有血有肉,总算是有个人样了。我想,只要他过得好,我们做属下的,也就好了。” 哎?我愣了一下,高举的竹笤帚里掉出一片叶子,悠悠荡荡的落到艾十三的头发上,粘住了。 艾十三站起来笑一笑,掸了掸衣襟,朝我做了一个揖:“百里姑娘,在下这就告辞了,你记得提醒主公吃药。”他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我希望你能让主公欢喜快活。” 77桃花 沐止薰自学堂回来后,对艾十三只字不提。我甚为贤惠地与他夫唱妇随,一同默契地将艾十三当作了一个淡而无味的屁,放出去后默默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其实我还是很同情艾十三这个屁的,本来他如果跟着沐止薰做出一番大事业,日后一定是封侯拜相平步青云的,即使他是一个屁,那也是一个响亮的轰天屁了,但是他既然封了侯拜了相,难免功高震主,引起沐止薰忌讳,指不定哪天沐止薰随便安一个诸如“你放屁太臭”之类匪夷所思的罪名扣到他头上,把他拉到午门“咔嚓”了,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本来这番话我是预备拿来苦口婆心的劝说艾十三的,没想到他挺放得开的,轻轻松松就想通了,是以没有给我发挥的机会。我这一番酝酿已久的话烂在肚子里,委实有些惆怅。 我们吃完饭后,沐止薰立在院子中央,深刻地引颈望着天,他的面容十分严峻,脸上挺括得油光光水滑滑跟块砧板似的。我屁颠屁颠凑到他旁边去,同他一起抬头望天。 我问他:“唔,二哥,你是不是夜观星象,看到啥帝星陨落了?” 他幽幽地将天看了半晌,十分镇定:“不,我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 啥?!我目瞪口呆,没深度,太没深度了! 我很失落,沐止薰却已经动手把他架在院里树下的吊床收起来了,我大吃一惊:“二哥,你把床收起来,难道准备睡在泥巴地里不成?” 沐止薰冷飕飕地瞟我一眼:“夏夜下雨大都伴有雷电,睡在露天树下不安全。” 我立刻在脑海里想象沐止薰被雷劈得乌焦麻黑的样子,就像一个在油锅里炸焦了的春卷儿,不由得幸灾乐祸嘿嘿嘿的笑起来。 沐止薰腋下夹着被褥铺盖,空出一只手来搂我肩膀,说:“走,咱们进屋。” 我眼巴巴地求他:“二哥,我想吃春卷儿,我们明天炸春卷儿吃。” 他答应几声,把我塞到被筒里面去,一咕噜转了几圈,堆到床里边去,这才自己也钻了进来。他在我身边躺下,我现在心里很复杂,想到我这几夜独霸的床要被沐止薰占去大半,我只能扎手扎脚摊到他身上去,我就很神伤;然而想到他等会热情如火的攻势,我又觉得热血沸腾。我就这么又悲又喜地等待半晌,沐止薰伸手抱住了我,拂去我额前碎发,一点点从额头吻至嘴唇,我心跳一下,像条蛇一般的缠住他,直觉就要回应。 这干柴烈火一触即发的当儿,沐止薰却轻轻啄一下我的脸颊,把我搂到他怀里,语气十分平静:“睡吧。” 我琢磨他这“睡”,不知是指广义的还是狭义的,不甘心地偷偷拉他衣角:“二哥……” “嗯?”他疑惑,“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 不,我肉体虽疲累,心灵却很活跃,当下欲求不满地去扒拉他的衣衫。 沐止薰一把按住我,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地来回抚摩,说:“别闹,听话,睡觉。” “哦。”他这举动奇异地抚平了我的浮躁心绪,我紧紧偎住他,他的体温因为被下毒的缘故,总是要比常人略略凉一些的,是以每回睡觉,我都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把他身体煨热来,这才觉得心满意足。 沐止薰抱怨:“薏仁,你就是一个小火炉。”他虽这么说,然而却没有抽出手来,由我抱着他胳膊,不久便听到他均匀呼吸声。 我因为入睡前很圆满,是以黒甜一觉直至天明,睁眼时沐止薰已经去学堂了。 李春妮曾支支吾吾地同我说过,白河镇上有一家隐秘小店,专售增加闺房情趣之药品及肚兜,我彼时听了十分心动,但因为脸皮薄了些,是以徘徊犹豫了甚久。如今我回想起沐止薰昨夜表现,暗自下定决心,要去那小店买一件热情如火的红肚兜,好来勾引沐止薰。 然而这小店委实应了“隐秘”二字的景,十分难寻。我在白河镇上蹩摸许久,每一家店看上去都十分光明磊落,我又着实拉不下脸去询问客家,是以深深地委顿了,我垂头丧气地预备回李家村,恰好路过沐止薰目前供职的白河书院,便蹲在门外边,偷偷地往里望。 沐止薰轻袍缓带,一手执书卷,一手闲适地翻点学生花名册,意态风流得让人赏心悦目。我现在开始深深地艳羡起那群小娃儿了,可以日日对着这么一个夫子,不知给枯燥的寒窗生涯增添了多少福利,我觉得,沐止薰一定是用不到戒尺的,他只要朝那群娃儿微微这么一笑,好了,世界大同了。 我正越想越远,眼见着沐止薰收起书来,大约是他们放学时间了。我蹑手蹑脚地从门外溜到书院门口那棵大榕树后头,本来是预备忽然跳出来骇他一跳,然而我腿将将提起,便瞧见一个姑娘含羞带怯地走到沐止薰面前去,这姑娘的脸色,羞怯中暗含倔强,矜持中暗含放荡,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沐止薰的桃花来了。 我把抽筋的腿收回去,琢磨要不要当一个狼牙大棒槌,好打散这对鸳鸯,这时姑娘发话了:“沐、沐先生,奴家几日前对先生说的话,先生可曾考虑清楚了?” 啥?!我竖起耳朵,他们居然私通已久了! 沐止薰面色冷得如同冰窟窿,那姑娘脸上红晕居然没有被冻住,叫我对她荡漾起由衷的钦佩。他说:“我从未考虑过。我当时便拒绝了,请姑娘自重。” 姑娘红扑扑的脸蛋儿当时唰啦一下就惨白了,好似被粉刷过的白墙。那眼含泪花儿的模样,看得我心里一抽一抽,就不知道沐止薰心里是不是也柔软了那么一下下,只听姑娘说:“沐先生,镇里传言你夫人是一个村姑野妇,粗鄙不堪,难道我比不上她吗?我父亲曾是探花,虽然被贬至县令,但有朝一日必定会飞黄腾达,届时沐先生也平步青云,娶了我难道不好吗?” 我一个趔趄,开始挠树皮。 姑娘又说:“我知道沐先生对夫人情深意重,我若嫁过去,甘愿做小。” “撕啦”——树皮被我挠下一大块来。 这时沐止薰开口了:“沐某此生,心里只容得下夫人一人;沐某来生,也只会等夫人一人。” 我觉得我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沐止薰这话真狠,把他来生都预定给我了。我喜气洋洋地转身预备回去,将将旋身,瞧见我面前立着一个堪堪到我膝头的小女娃儿,这小女娃儿滴溜溜的转着一对大眼睛,不知道在我身后把我这猥琐的样子看了多久。 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了:“你不要等了,每日在学堂门口等夫子的姑娘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夫子从来不看她们一眼的。” 唔,我觉得这小女娃儿挺明事理,蹲下来问她:“那你又为什么等夫子?” 她摊开一只小手:“我要给夫子蜜饯。” 哦,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沐止薰提过的小灵儿了。 我和颜悦色地像贩卖孩子的人牙子:“小姑娘,跟我说说,为什么那个姑娘就能和夫子说上话呢?” 小灵儿说:“那个姑娘是咱们县令的宝贝女儿,叫李荷花,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还才貌双全,她要嫁给夫子,甘愿做小呢。” 我鼻孔朝天喷出气来,李荷花长得还不如沐凌霄呢,小地方人就是没见识! 她又说:“大家都说李姑娘和夫子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夫子的夫人太不识相了。” 我简直怒火中烧,去他奶奶的郎才女貌,去他爷爷的天作之合! 小灵儿火上浇油,还问我:“是不是呀姑娘?” 我把牙齿磨得嘎嘣嘎嘣响,把嘴角和眼角往上吊拉起来,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幽幽道:“是……” 小灵儿眨巴了一下眼睛,“哇”的一声,哭了,那哭声嚎得震天响,一边嚎一边说:“大尾巴狼……” 我立刻提着裙摆哧溜一下落荒而逃,皇天后土苍天保佑,千万别让沐止薰瞧见我。 待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时,沐止薰还没回来。我特意操了一把硕大的调羹在锅里煮开水,做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来。 不多时,沐止薰回来了,开水也滚了,他走进来说:“小心水烫,我来。” 我问他:“今日怎么这么迟回来?” 他神色淡然地瞟我几眼:“小灵儿被不知哪来的大尾巴狼吓哭了,我把她送回家了。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 “哈哈哈!”我讪笑,“镇里离山挺远的,怎么会有大尾巴狼跑到镇里来吓人呢。” 沐止薰默不作声地又看了我几眼,我立马闭嘴,多说多错,我觉得还是少说为妙。 这一夜虽然没有下暴雨,然而沐止薰还是搬进房来与我一同睡了。输人不输阵,虽然没有热情如火的红肚兜,然而我还是特意衣衫微敞,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沐止薰深吸一口气,两只胳膊紧紧圈住我,半晌平静道:“睡吧。” ……我决定明日去镇上药铺抓几副壮阳药来。 78故人 第二日是一个艳阳天,烟柴头同它的媳妇儿一起敞开肚皮,躺在树荫底下打呼。 我搬了一个板凳出去,因为前几日李春妮送来了一只鸭子,还没有拔毛过,是以我决定趁天气晴好把它剖了,晚上炖老鸭笋干汤喝。 我在厨房特地掂了一把最重的菜刀出去,烟柴头立刻竖起两个耳朵,瞪着眼睛看我。 这当儿,院门口响起一个娇娇怯怯的女声:“这里是沐家吗?” 我同烟柴头一起转过头去,院门口一个姑娘捏着一块手绢儿,弱不禁风地在门边扭来扭去,一副随时会倒地不起的样子,我的眼直了。这搔首弄姿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被我撞见厚颜无耻要嫁给沐止薰的李荷花! 我很想嚎一嗓子,然而我还没嗷嗷叫唤,李荷花先叫了:“啊!”她这声音骇得我手一抖,菜刀差点掉下去砍到脚趾头。 她指着我哆嗦得很可怜:“血……血……” 好吧,我们来回顾一下当下的光景。李荷花姑娘来的时候,我正一脚踏在板凳上,左手拎着鸭子软绵绵耷拉下来的脖子,右手提一把菜刀,正在给这鸭子放血。因为我是背对着她的,是以她方才那一声叫唤,我就只能梗着脖子往后横着眼睛看她了,苍天可鉴,我委实没有故意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来吓唬她,只能说她造访的时机太过凑巧。 我从鼻腔里冷冰冰的哼出一个字眼来:“嗯?” 她立刻抖得更加厉害了,我眼见着她抖得跟筛糠似的,很疑心下一秒她会柔弱地厥过去,然而她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挺住了。 挺住了的李荷花一手扶门框,一手捏紧手帕,颤巍巍地说:“我是白河镇县令之女李荷花,我与沐先生情投意合,愿意下嫁于他做妾,可是你这个妒妇,霸住沐先生不放,我……我是特来告诉你,不要不识好歹的!” 我明白了,她这是见沐止薰那边下不了手,就拣我这个软柿子来捏了!我冷笑一声,抡起胳膊,“唰啦”一下手起刀落,鸭脖子被我砍了下来,瞪着俩鸭眼睛咕噜噜地,将将滚到李荷花脚边,停下了。李荷花又惨叫一声,扭到一边去瑟瑟发抖。这当儿烟柴头兴奋地跑过来,衔起鸭脖子,绕着李荷花撒着四个蹄子欢快地跑了两圈,看李荷花已经害怕得闭上眼睛,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与它媳妇儿一起啃脖子。 我一边拔毛一边同她说:“李姑娘,沐止薰不愿意娶你,你怎么却来找我呢?” 李荷花的心理承受能力挺强悍,看着似乎随时会厥过去的样子,然而那根底线却柔韧得很,颠啊颠啊的就是不断。她还有勇气同我顶嘴:“要不是你这个悍妇……” 我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我是悍妇,你是千金小姐。那我问你,你会拔鸭毛吗?沐止薰要是想吃板鸭了,你会做吗?” “沐、沐先生才不会喜欢你这么粗鄙的村妇!” 我来了兴致,信口开河:“谁说的,沐止薰比我还粗鄙。李姑娘你是不知道,他最喜欢在被窝里放屁了,熏得整个被窝里都嗡臭嗡臭。” 李荷花瞪大眼睛:“胡说!” 我兴致愈发高昂,信口雌黄地诋毁沐止薰:“真的。还有啊,他最喜欢吃猪大肠了,猪大肠你见过没?血淋淋的一条,从肚子里拖出来,可以绕着你的脖子缠好几圈啦!”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拔得满手都是鸭毛,随意那么一甩,一根沾着血的鸭毛就悠悠荡荡地飘到李荷花脖子上,黏住了。 她呆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翻白,终于“咕咚”一声栽到地上去了。这下换做我目瞪口呆了,她这么厥在我家门口,莫非还要我扛她回去? 这当儿我听到一阵十分爽朗的大笑声:“哈哈哈!薏仁,真有你的!” 这声音十分熟悉,我听过他各种声音,但是他如此爽朗的笑声,却是头一回听到,就譬如平日里潺潺的冰凉溪水,此时突然从高山俯冲而下,溅在珠玉上一般,高亢激越。 我傻眼了,木愣愣叫他:“三哥……” “嗯。”百里安寂满面笑容,跨过横躺在门槛上挺尸的李荷花,后头跟着林峦,一同进来了。 我回过神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给他们泡了茶水来,百里安寂指使林峦:“去,把那位姑娘扛到外头去——薏仁,把她倒栽在土里面好不好?” 我吓得跳起来:“别别,送到白河镇上去就好!” 百里安寂“啪嗒”一下把我拍回椅子上:“你坐着别动,林峦这就把她送回去。”然后环顾四周,点头道:“唔,你们这小院子挺不错。” 我得意洋洋地同他炫耀:“那是葫芦,那是朱槿花,啥?谁干的?这种体力活当然是沐止薰干的。唔,那个是秋千,也是沐止薰给我做的。” 百里安寂赞叹道:“这么看来,他对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问他:“三哥,你怎么来了?陛下他还好吧?” “哦,他很想来,被我弄回去了。” 我惊悚地打了个寒颤,不明白百里安寂的“弄”是什么含义,然而一想起百里东胤肥硕的大肚子,痛哭流涕老泪纵横的褶子脸,我觉得百里安寂还是很明智的。 他又说:“找你们的确是有要事相商,不过要等沐兄回来,他去哪了?” “他在白河镇学堂教书。三哥,这里的人说这地方穷,先生都不愿留下来,我觉得让沐止薰去做回善事,也挺好。” 百里安寂点头,刚想开口,沐止薰回来了。 他俩一见面,立刻做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来,相亲相爱得勾肩搭背,一同进屋去了。结果当晚,那锅笋干老鸭汤被林峦和百里安寂喝得精光,饭后林峦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光光的嘴巴,拍拍肚皮,乐呵呵地叹息:“御膳房的伙食还没这好吃。” 百里安寂凉飕飕地瞟了一眼林峦:“还想吃?把你知道的消息先说出来。” 林峦立刻面色一整,肃然地说:“我们近日发现,投石车图纸在公主手里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出去,近日来有各国探子纷纷潜入我国,公主请多加小心。”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公主是指我,只不过由琉璃国的公主变成了西夜国的公主。百里安寂也愁眉苦脸:“薏仁啊,三哥没用,保护不了你,不过沐兄在你旁边,我总要放心一点。” 我看看沐止薰,他又彻底地深沉了,一时间三个男人之间一片愁云惨雾。我觉得我悲摧了,好不容易过了一段正常些的生活,转个弯居然发现前方又是迷雾重重荆棘遍地,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百里安寂说:“西夜国这么大,李家村又偏僻,他们若要找到你们,大约还需要一段时间,薏仁,你们不如先找别处躲一躲吧。” 我气馁:“不躲了,我不要过逃亡生涯,反正躲到哪里都一样,在哪个国家都会被捉的。”其实我倒是想到躲到杜三蘅的四方府里面去,我还藏着他三根胡子没有用呢,可是杜三蘅势力再大,也架不住三国的压力,是以我觉得还是别害他老人家的好。 百里安寂凄凉地挠了挠头,说:“那我们就告辞吧,我本来想把林峦留下,万一有事情也好抵挡一阵子,不过看如今这光景,沐兄肯定是不乐意的,那我们就此别过。” 我压根也没打算留他俩,是以百里安寂痛快地带着林峦走了,留下这么一个让人失魂落魄的坏消息。 沐止薰正在用抹布抹桌子,把骨头收拾起来扔给烟柴头吃,我突然想到什么,质问他:“二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嗯。” “所以你那段时间才睡到院子里去,其实你是趁我睡着解决了好几个探子吧?” “嗯。”他又承认了,我泪流满面,我说那几晚我怎么在迷迷蒙蒙中总听到屋顶上窸窸窣窣的瓦片松动声音,原来是他们打斗时的脚步声。彼时我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好几包老鼠药,结果老鼠没毒死,清晨倒是发现屋顶上挺了一只炸了毛的野猫,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善哉善哉,我觉得我挺对不起那只野猫。 我转了转眼珠,突然想到不对劲处:“那你这几夜和我睡了,说明探子已经解决了,你怎么不——不——”我脸热了,大着舌头说不下去。 沐止薰叹了一口气,那悲哀的神色看得我挠心挠肺地疼,他说:“我们行迹迟早会暴露,未来会怎么样我也不能预料。如果我不能给你一个保证的将来,我就不能拖累你。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死了,而你又有了孩子,我便是走也走得不安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带孩子,受这种苦难。” 他言尽于此,我却明白了,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他,扯住他的袖襟往脸上贴。 他叫我:“薏仁。”一边好像在抽衣袖,我紧紧攫住不肯放,拿脸在他袖襟上蹭着。 他抽不出来,声音无奈中带着笑意:“薏仁,那不是我的袖子,那是抹布。” 79当时已惘然 男女恋人间撕破脸后,大抵会衍伸出四种关系:要么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最好对方没了自己以后悔恨得痛不欲生哭爹喊娘,拔下你几根毛来也是好的;要么就是形同陌路把你当个屁一样放了,最好黄泉路上都不要相见,相见了也要和你抢一碗孟婆汤;要么就是藕断丝连旧爱复炽,王八绿豆最终对上眼又腻歪在一起了;最后一种,就是成了比小葱拌豆腐还要清白的普通朋友,当然要衍伸出这种关系比较困难,委实不是常人能到达的一个档次。 我在看到门口那人的那一瞬息,电光石火间脑里便掠过了以上种种关系,并试图把我和他的关系作一个定位,可惜我想了半天,没有啥想法,只有一个感觉:闹心。是以当下淡定地往门外泼了一盆洗脚水,然后惊天动地“砰”地关上门,震下槐树上一个鸟窝。 沐止薰正在洗脸,被我这石破天惊的关门声吓了一跳,铜脸盆掉到地上,玎玲咣啷一阵乱转。 他问:“怎么了?” 我转了转眼珠,忽悠他:“没怎么,门外来了个癞子头乞丐,被我轰走了。”我搓搓手,继续说:“二哥啊,你今日就别出门了,在家我给你泡茶喝。” 他狐疑地看我两眼,突然牵牢我的手,说:“乞丐也是可怜人,我们不差这点钱,便是施舍他一点也无妨。” 我被他拖着往门口走,欲哭无泪。 走到门口,沐止薰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拉开门,我立刻把身子往他背后一杵,露出一双眼睛溜溜地探出来。门外站着的那人,依旧是一身银白盔甲,一头乌发高高竖起,用玉冠绾着,这样熟悉的姿态,让我衍伸出一种错觉,仿佛回首就在昨天,人依旧,物依旧,他还是那个背我摘橘子的人,我也还是那个为他写情信的人。 可是我知道,我与他之间,已是隔了晨雾暮霭,过往种种,已是当时惘然了。 我思潮起伏,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脱口而出:“苏夏,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看?” 我此话一出,门外的人立时黑了一半的脸,半晌笑道:“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他顿了顿,轻轻问我:“你过得好吗?” 我喃喃诅咒一句,真他娘的想脱下鞋底抽死他,在发生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以后,他居然问得出口这句话,这简直就和黄鼠狼吃了呱呱的两条肥鸡腿以后,嘴巴上还粘着几根鸡毛,却假惺惺地问:“你血流得多吗?”一模一样——好吧,他的背叛其实没给我这么大伤害,要说起来顶多也只是折了我一只鸡翅膀吃,可是我依然觉得他那脸孔虚伪得叫人恶心作呕。 这当儿沐止薰安抚似的捏了捏我的小指,微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锦瑟国大殿下,请里面坐。” 苏夏很厚颜无耻地进来了,我扒到门外面去探头探脑,沐止薰回头:“薏仁,你做什么?” 我说:“我瞧瞧我那可亲可爱的四妹沐凌霄有没有来,她可是大殿下的妻子,现在应该是王妃了吧?是吧苏夏?” 我分明瞧见了苏夏的背影僵了一僵,半晌说:“不,她没有来,只有我一个。” 我松了口气,幸好沐凌霄没有来,要知道,我们四个的关系那简直是错综复杂得要叫天地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真要说起来,从前的四妹如今成了我的小姑子,从前的爱人如今成了我的妹夫,这活脱脱就是一出皇室混乱血统记! 沐止薰挺有涵养,待苏夏如同座上宾,我眼瞧着苏夏要坐到屋内唯一一个铺了垫子的椅子上,连忙冲过去拦住他:“等下!这椅子是专门给二哥坐的!他身体弱,全身上下又没多少肉,做木头椅子会被骨头硌得痛。你,坐到那边去。” 苏夏的脸色冷得如同寒冰腊月,默默地站了起来,默默地挑了一处角落椅子坐下。 沐止薰轻咳一声:“薏仁,来者是客。你去泡杯茶给大殿下,就泡槐花茶吧。” 我撇了撇嘴,蹩到厨房去泡茶,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吐几口口水下去。要说我对苏夏其实也没那么大恨意,云尚宫说过,爱得深才恨得浓,我自认我那场情伤已到头,对苏夏的感情就是天边一朵灰不溜秋的乌云,风一吹,落了几滴雨,就悄无声息地散了。然而要我端起笑脸来待见他,我却也委实是小肚鸡肠地做不到。 想到这里,我就往苏夏那杯茶里吐了口口水,又另外泡了一杯茶给沐止薰。 然而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我的现世报立刻就来了。我本来是把两杯茶托在一个托盘上端出去的,经过沐止薰的时候,还没等我把那杯正常的茶端给他,他居然自己动手端了茶,还是那盏口水茶! 我魂飞魄散,哆嗦着嘴皮子说不出话来,沐止薰奇怪地看我:“薏仁,怎么了?把茶端给大殿下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能把茶端给苏夏,咬牙切齿字字血泪:“请用茶。”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好像想说些什么,我却没这光景理他,我抽动面皮,眼见着沐止薰低头掀开茶盖,划了划浮沫,凑到唇边去,完了,他要喝了! 我一个抽搐,失声叫道:“二哥别喝!” 苏夏闻言立刻像是明白了什么,震惊得万分不可思议:“薏仁!你在茶里下毒?你本来预备毒死我?” 啥?!我忽然觉得深深的悲哀,我知道岁月时光会改变一个人,却不知道它竟然会将一个人改变得几乎叫我认不出他来。我几乎要悲凉地笑出来,当初那个爽朗利落、心胸阔达的苏夏,他此刻去了哪里?而我眼前这个披着苏夏面皮的人,他在说什么?他怀疑我下毒害他!我心凉彻底,爱的时候,胖是妖娆瘦是娇,可是不爱的时候,连空气仿佛都淬了毒,呼吸都成了错。 我唏嘘万分,沐止薰浅浅一笑:“薏仁,过来,跟二哥说说,这杯茶怎么了?” 我肉颤了一下,差点扑过去痛哭流涕地忏悔,然而苏夏在场,我这么做委实丢了脸面,是以我撇了撇嘴,说:“二哥,那茶被我吐了口水,啊,只有一口,真的,很小的一口。” 苏夏愣在一旁,沐止薰却眉眼舒展开来,复又低下头去,自然地、淡定地、冷静地喝了一口茶。我震惊得连鼻孔都撑大了,他喝喝喝、喝了! 沐止薰气定神闲地喝完我的口水茶,朝苏夏笑了一笑:“大殿下莫见怪,薏仁平日里胡闹惯了,可是心却是极善良的,下毒这种事,她本就不会做,更何况是对你。” 苏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黯了下去。 沐止薰又说:“薏仁,平日里我吻你时,吃得还不够多么?非要在茶里再吐一口,是不是嫌我吻你太少?”他说这话时脸不红气不喘,嘴角似笑非笑,调戏得如此顺理成章! 我哆嗦了又哆嗦,完了,沐止薰被惹毛了,他只有炸毛时才会不顾自己平日里高贵清冷的形象,说些轻薄的荤段子来捅一捅我脆弱的小心肝儿。 我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蹩摸到他身边去同他腻歪。 苏夏一张脸雪白雪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你们……你们……” 我鄙视他,他既然都找上门来了,显然是投石车图纸的消息被他得知了,那么他一定也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此刻居然摆出这么一副被雷劈了天灵盖的吃惊样,当我是傻子呢! 他终于说出口来:“你们不是兄妹吗?” 我同他大眼瞪小眼,他最后低下头去,补充了一句:“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啊!薏仁,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唾沫吗?” 我冷笑一声,亲昵地挽起沐止薰的胳膊,大声说:“是名义上的兄妹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既下决心同他在一处,便不会在乎这虚名。人生短短数十载,能找到一件让人欢喜的事已是不易,若还要顾及周围人的眼光嘴巴,还有什么活头!我同他不杀人不放火,碍着你们什么了?说到底,我沐薏仁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周围人而活。” 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我继续说:“苏夏,你也一样。我们当初,就不说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而活,也不说为了我沐薏仁而活,你单单只凭你自己的责任心,便不会弃下我而爱上沐凌霄,说到底,你爱我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不爱我也是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你从头到尾都在为自己而活,你有什么资格立场来说我?” 我忽然觉得畅快无比,当我今日疾言厉色对他说出这番话来时,我终是可以忘却掉当初追他追到锦瑟国皇宫,只为了要问个清楚,却得了他那样的回答,最终只得孤身一人在除夕夜里买醉时的委屈。人人都只说我没心没肺脸皮厚,受再大打击也是会命贱得继续活下来,可是我胸腔肚皮里装的到底也是血肉做的肺腑脏器,便是轻轻划道小口子,也是要独个儿舔舐伤口,慢慢等它血不流了伤结疤了,好预备来接受下一次的痛。 我说:“苏夏,我已不识得你了。” 80分离 我狠狠地伤春悲秋了一把,末了觉得口干舌燥,摸了沐止薰的茶正预备喝,想起那杯是自己的口水茶,讪讪地放下了。这感觉很微妙,若此刻是沐止薰的口水茶,我估摸着我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可是想起是自己的,我竟然犹豫了。想来爱到浓时,接受对方比接受自己还要来得容易。 沐止薰甚为贤惠地重新给我泡了一杯茶,我灌了一口下去,踌躇满志地继续对苏夏指点江山:“苏夏,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此处,是不是苏漩湖女皇命你夺图纸,好让你们锦瑟国最终独霸天下?” 苏夏沉了一双眼,委顿地点了点头。 我说:“苏夏,我不瞒你,图纸确实在我这里,可是我不会给你。这本来就是西夜国的东西,而我是西夜国的公主。”我没有告诉他,百里安寂已经在四处秘密招募当年流落的工匠,只等他那里万事俱备,我就会把图纸给他了。 他嘴角慢慢浮出一丝悲苦的笑容来,摇头道:“我知道。我不是来夺图纸的,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一下子哑言了,委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如今这样子,哪里还有当初那万丈豪光的男子的半分影子?再灿烂的日光,终是被一场无休无止的梅雨季,淋了一个湿透。 我们这一闹,便已是晌午了,我一早就因为苏夏开始闹心,早饭也没顾上吃,此时肚肠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嚎嗓子了,沐止薰和苏夏显然都听到了,苏夏无奈地笑笑:“薏仁,你还是这个样子。”他这话像是在回味些什么,又像是在遗憾些什么。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客套一番,留下他来吃午饭,可是我又容不下有第三人插到我和沐止薰之间,我一想到我们三个团团坐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情景,便觉得心肝脾脏肺都纠结起来。 幸而苏夏总算还是识相的,他苦笑着站起来告辞:“薏仁,二殿下,叨扰许久,我就此告辞。我此番来,确实是应了皇姐的命来夺图纸,然而我保证,我不会动薏仁一丝一毫,我走时,会将锦瑟国探子都带走,你们保重。” 我倒没想到苏夏这么好说话,抓耳挠腮地不知说什么好,沐止薰握了我的手,将苏夏送至院门口,苏夏将将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将我幽幽盯着,我被他盯得立起一身鸡皮疙瘩,只听他说:“薏仁,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定不会如此负你。” 他这番话听着显然是有悔意了,只是不知他是因为和沐凌霄过得不甚如意,还是因为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才说出这番话来。可是就算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这天下哪里会有倒流的时光,哪里又会有一个无怨无悔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沐薏仁呢。 苏夏走了以后,我顿时松了口气,觉得神清气爽,一巴掌拍向沐止薰,豪气冲天地说:“走,二哥,我们今日不在家里吃白菜萝卜了,你请我去镇上下馆子!” 沐止薰却闷声不响,自苏夏走后就放下笑脸来,沉了一双黑漆漆的眼,一副别扭的样子。 我凑近他脸孔研究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二哥,你不会以为我对苏夏余情未了吧?” 我摩拳擦掌,决定他如果敢点一下头或者说一个“是”字,我立刻脱下鞋来把他抽成一张鞋拔子脸。 幸而沐止薰还算争气,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他做出这么一副既像受伤又像是很惶恐会失去什么珍宝的表情来给谁看?我琢磨良久,悟了,沐止薰他这是吃醋了! 我得意地眉开眼笑,拽着他的袖襟乐呵呵道:“噫,二哥,走啦走啦,你知道我的心的,是不是?” 他这才又笑起来,轻巧地捏了捏我的脸,说:“走吧,给我的薏仁买酱爆肘子吃。” 小地方虽有小地方的妙处,但也有苦恼。这白河镇上统共不到百户的人家,平日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见惯了一些熟面孔,是以只要来张新面孔,便足够他们津津乐道好几天,更何况是沐止薰这种天人之姿。直到沐止薰在镇上教了几个月的书以后,他们这种热情方渐渐熄灭下去。然而如今沐止薰头一次在热闹的馆子里现身,我便又立刻感受到了他们那如火的目光和一波波的窃窃私语。 白河镇又小又穷,即使是镇上最好的酒楼,也没有隔间雅室,是以我们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趴饭,就像两只被人围观吃香蕉的猩猩。 沐止薰一脸的气定神闲,我便也安下心来,决定大度地不去计较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看沐止薰吃饭委实是一种享受,他明明是在大啖腥膻,然而给人的感觉仿佛他在细茗一盏雨前龙井。一餐饭下来,咀嚼之声细不可闻,连瓷勺碰到饭碗的声音也无。 我悲摧了。同样是皇家出身的,我同沐止薰的区别简直就和烟柴头同百里东胤那几只白狐狸一样,是一种后天无法改变的血统。这当儿我的酱爆肘子上来了,我立刻热血沸腾,朝肘子伸出一只爪子去,对面的沐止薰迅速地捉住我的手,拿一旁的湿巾仔细替我擦了擦手,然后满意地准许:“行了,吃吧。” 我喜气洋洋地抓住一只肘子,恶狠狠咬了一口,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倒吸气声,显然是被我这奔放的吃相骇住了。我不用听也晓得他们在咕哝着什么,无非是沐止薰这么好一个公子配上我沐薏仁,太糟蹋了,简直是一朵奇葩插到猪粪里。 我都还没怎么样,沐止薰却先沉了脸,那手巾替我拭去嘴角酱汁,我立刻又听到一片吸冷气的声音,好了,世界安静了。 我正欢快地吃到一半,突然沐止薰俯到我耳边来,低声说:“快吃,吃完走。” 我一愣,看到他面色肃然,立刻明白了。既然苏夏都找了来,那么别国的探子也一定找了来。我匆匆丢下肘子,胡乱抹了几把嘴巴,立刻跟着沐止薰逃出了馆子。 从白河镇到李家村的这一路,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地,虽是暮春天气,我却瞧见沐止薰的春衫渗出薄薄一层汗渍来,显见着他很紧张。我跟在他后头胡思乱想,忽然他停住了,只手把我往背后揽。 该来的究竟还是来了,我看到前方有四五个黑衣蒙面的杀手,只是不知道这是谙暖国派来的还是琉璃国老头子派来的。我祈祷是容弦派的,如果是他,起码不会伤到我和沐止薰。 然而杀手开口了:“二殿下,陛下有令,只要你把永仁公主交给我们,陛下可以既往不咎。”得,希望破灭。 沐止薰推我一把:“去藏好。”我知道此时只会成为他的负累,是以连忙躲到一边去。我抱着树瑟瑟发抖,耳里传来一阵兵戈摩擦的刺耳声和不知道谁的闷哼声,一刻钟后沐止薰说:“薏仁,出来吧。” 我扑到他身上去检查伤势,幸而他身上溅的血迹都是别人的,除了脸色发白,似乎并无大碍,我放下心来,扶住他说:“二哥,我们回去。” 我已不知道我们那小院落是否还安全,是否已有许多人埋伏着只等我们落网。我只想到,即便死,我也要同沐止薰死在一处。 我哆嗦着去推门,心情十分复杂,好像这一扇门的门里门外就仿佛要阴阳相隔一般,沐止薰微微一笑,伸出手来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烟柴头甩着尾巴跑过来,亲热的往沐止薰腿上蹭;槐树下的秋千在春日熏风中微微晃动;沐止薰种下去的那一片花朵蔬菜,已经长到了与膝盖齐高,舒展了叶子热闹地挤在一起。没有黑衣黑面的杀手,一派静年安好的春光灿烂。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扶沐止薰在屋内坐下,给他泡了一杯茶水喝。 他边喝边问我:“怕了?” 我伏到他膝头上去,叹道:“不怕。我只怕你丢下我一个人独自去面对。二哥,你要答应我,无论什么情况,我们总是在一处的。” 他摸摸我的头,颔首道:“好,我答应你。”我这才略略觉着了一些欢欣。 我本以为我这一夜睡觉一定是风声鹤唳,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的,没想到我却睡得极熟。半夜梦醒时,迷糊中听到有谁在交谈的声音,似乎还有打斗声,我心一凛,挣扎着正要醒来时,谁在我颈后轻轻一拂,带过一阵药草味儿,我便又十分不济地深睡了。 这一觉睡得极黒甜,早上我是被烟柴头滑不溜丢的舌头舔醒的。它在我身旁上蹿下跳龇牙咧嘴,一副恨不得挠死我的样子。我虽然听不懂狐狸们的交流语言,然而看它这副样子,我立刻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我一轱辘翻身坐起来,喊沐止薰:“二哥!”没有人回答。 我心里咯噔一下,屋前屋后地四处寻他,待我翻遍了床底米缸,连马桶盖也掀了开来,才是真正地确定,沐止薰不见了。言犹在耳,说好要一同面对的,可是如今,他抛下我走了。 81扑朔 我的心里瓦凉瓦凉的,只觉得堵得慌。然而冥冥中还是有一线希望,也许沐止薰如同往常那般,正在白河镇上的学堂教课呢。 我揣着这么唯一一线希望直奔白河书院而去,没见到沐止薰,倒是见到一群仰着头的娃儿,个个跟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我和颜悦色地问他们:“你们夫子呢?” 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来!” 童声清脆好听,可是一听在我耳里,却只觉得心如同秤砣一般直直往下沉。 我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在门口将将撞到了一个人,这人惊叫一声,这特有的颤抖的尾音十分熟悉,我抬头一看,正是李荷花! 这姑娘惊恐万状地看着我,又开始抖索了:“沐、沐先生今天没有来,你这个悍妇,你把他怎么了?” 娘哎,我从未像此刻般这么庆幸看到她过,我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把怀里一直随身带着的百里安寂的玉佩掏出来塞到她手上:“你爹不是县令吗?快,拿着这块玉佩,让你爹赶紧找他上头的官,直报到你们皇宫里去!” 李荷花傻乎乎地看了看那玉佩,看到上面那条腾云的龙时,眼直了。我在心里默念,娘哎,您老可别在这关键时刻两眼一白,咕咚一下栽到地上去。 李荷花却突然回过神来,将脸色一整,肃然对我说:“我立刻就回去找我爹,你……你一定要找到沐先生。” 那一瞬间我从她坚韧的神色上悟出了许多,其实李荷花也是明白我们俩一定不是普通人的吧,她这样的小家碧玉,碰上沐止薰的事情,却立刻坚强起来,委实令我唏嘘不已。 我掉头就走,其实心里却空落落地没有底,天下这么大,却要叫我往何处去寻沐止薰? “等等!”李荷花却突然叫住我,她低低地说:“白河镇三十里地外有一片荒地,昨天夜里来了好几队人马驻扎下来,爹说听他们口音,不像是西夜国的人,倒像是琉璃国的。” 我心里几乎是立刻亮堂了起来,蓦然觉得李荷花那张脸也变得倾国倾城起来,感激涕零得直想握住她的手叫一声“好姐妹”,可是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寻到沐止薰,是以我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去镇上驿站处买了一匹马来,朝着李荷花所指的荒地方向策马狂奔。 我以往虽在李大佛和赵兰因的教导下学会了骑马,然而真正独个儿驾驭一匹不熟悉的马,且速度又极快,却是从未体验过的。我在马背上被颠得死去活来,差点儿把肺都从嘴巴里颠出来,迎面而来的狂风又不知吹了什么东西到我鼻孔里去,痒痒得十分难受。 我一边策马一边想,如果真的是琉璃国的人马,那么他们在百里安寂眼皮底下潜入西夜国,百里安寂一定是有所消息的。我只要撑住这几天,撑到百里安寂来救我们,我便算是成功了。 我这么跑了几十里地,终于瞧见前方灰扑扑的苍穹下,立着几个行辕。我将将迈前了几步,便有护卫模样的人把我拦住了。 这护卫大约是得了上头的指令,显然就是等着我落网,十分恭敬地叫了我一声“永仁公主”,把我“请”下了马,带到了一处房内,然后便无声无息地遁了,连一句话都不撂下。 我在这过去的一年多里,见了许多大风大浪大世面,是以如今反而淡定了,摸了房中桌上一壶凉茶灌了几口,把指甲里的黄泥洗了去,估摸着等到晚饭时间便能见着送饭的人了,我便可以想法子从那人嘴里套出话来。 等到了黄昏的时候,果然有人送饭到我房中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来送饭的不是小厮不是婢女,一来便来了一个最大的官儿,来的人是琉璃国的老头子。 我乍一见到他,反射性地就要双膝一软跪下去喊他父皇,幸而我膝头才将将一弯,便想起了我与他之间的深仇大恨,立刻板起腰来,站得笔挺笔挺。 一年未见,他的一双眼睛因为纵欲过度而更加浑浊,笨重的身躯轰隆隆地朝房里轧过来,最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了,眯着眼睛问我:“见了朕为何不下跪?” 老头子虽然昏庸,毕竟还是帝王,这话一说出来,颇有那么些气势,我很没骨气地一哆嗦,腿一软,差点儿就要跪下去,最后愣是被我挺住了。 我与他静默地对峙良久,他突然站起来朝我逼近了几步,我被吓得心惊肉跳,眼见着他眯起眼睛冷飕飕地在我脸孔上逡巡了几圈,又坐了回去,冷笑道:“性子同她这么像,可是这张脸,却委实与她没有一丝相同。” 他嘴里的“她”,大约指的就是我娘。我一想起我娘因他而死,愈发愤怒起来,紧紧闭着嘴不搭理他。 老头子却自言自语起来:“朕这么爱她,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也摘下来捧到她面前去。她却不屑一顾,满心满眼都是西夜国那个老匹夫,朕,便一丝一毫也比不过那人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在心里还真拿他和百里东胤比了比,最后没有比出优劣来,倒是觉得这俩人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啥好东西。 他又继续喃喃:“莲纹啊,你可曾预料到我们如今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朕本想将薏仁许给百里安寂,你说,如果百里东胤知道自己的儿子娶了女儿,那将会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可惜啊,最后朕还是功亏一篑了。你的女儿啊,把朕最有出息的儿子也拐了去,果真有你的本事!呵呵呵呵,不过迟了,已经迟了,你平生最大心愿,便是希望你女儿幸福,可是她得不到了,朕的儿子,我就是毁去又如何,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圆满呢?” 我魂飞魄散,怒火攻心地问他:“你把沐止薰怎么样了?!” 老头子笑了:“他昨夜与我派去的人打了起来,被捉了回来。他说,他有投石车的图纸,但他有一个交换条件,必须放了你。我倒没想到,你会自己找上门来。你放心,你和他都不会死,我还要等一个人,等他来做个了断。” 他站起来,面色和蔼地同我说:“乖女儿,你就安心歇着吧,父皇日后再来探望你。” 我被他这句话吓得不寒而栗,头发都差点竖起来,老头子的心理显然已是扭曲了,我也不指望哪个黄道吉日里老天开眼能让他想通,只觉得我和沐止薰忒倒霉了,上一代的恩怨却要我们去偿还,这是一个什么道理。 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沐止薰一定在这行辕里的不知哪个角落里活着,指不定就等着我披荆斩棘斩妖除魔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呢。我这么一想,便想溜到外面去探探情况,将将探出头去,锃亮锃亮的几把剑就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好似他们的手轻轻一抖,我的头就要从裤腰带上掉下去了。这些护卫异口同声:“永仁公主请回!” 好吧,我很识时务地又踱回了屋子里。愁眉苦脸地守着一根蜡烛迎来了没有沐止薰的第一个夜晚。 我就这么在老头子的行辕里住了好几日,期间除去给我送饭的人,连只活物都没有见到。我不知道外头情势如何,百里安寂是否以带兵来救我们了,渐渐得就有些心浮气躁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我正寻思要不要绝食寻死来引起别人注意,终于来了一个活人来看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拔高了许多的修长身影,他小时圆溜溜的眼睛已长成了微微上挑的漂亮凤眼,面容更像我娘几分了。我几乎要认不出他来,半晌才又惊又喜地喊道:“五弟?!” 沐温泽神色漠然地站在那儿,完全不像以往那样像张狗皮膏药一般贴上来,他冷冷地打量我许久,突然嘴角一弯,勾出一个笑容来,可我看着那笑容,总觉得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这笑容叫我有些心慌,不禁又叫了他一声:“五弟?” 沐温泽慢慢地走过来,开口了:“我不是你五弟,你也不是我三姐。我该叫你什么?沐薏仁,还是百里薏仁?” 我骇然地倒退好几步:“你都知道了?” 他又露出那种瘆人的笑容来:“是,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居然叫我知道了,不然你可以瞒着我一辈子,同沐止薰快快乐乐地一直生活下去了,对不对?” 我听他这话不对劲,我虽然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世,但也没有特意要瞒着他的心思,他这话说的,仿佛我在刻意欺骗他一般。 我皱起眉头来:“温泽,我没有要瞒你,只是怕告诉了你,你一时接受不了。” 他的眉眼间尽是讽刺的神色:“接受不了?你大概不知道,我这半年来是怎么过的吧?你说,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 我心里一凉,这才想起我前一次见他,还是在百里安寂的龙啸营里,彼时他的身份被林峦识破,被送回了琉璃国去,换了琉璃国的退兵和一大片沃土。我再往前回溯,惊慌地想起了他那时之所以会在战俘里,是为了逃离老头子的! 我颤抖地问他:“温泽,他这半年来,把你怎么了?” 他突然极快地欺近我,我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微微仰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着我,眼神幽凉,当中却似乎又有一点疯狂的赤红,等我心底油然而生出危机意识,正要落荒而逃时,他已出手了,他的手指冰凉,用力钳住我下巴,我被逼得抬起头直视他,觉得心底一阵一阵发寒。 他幽幽一笑:“三姐啊,你明明知道他把我怎么了,却为何还要问?或者,你要我在你身上演示一遍?” 82抛弃 在我以往被沐止薰抽时,在我深陷谙暖国囹圄,被绑在柱上用烙刑时,都没有如同此刻这般让我恐惧,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竟然说出这么不堪的话来,我既痛又怜,不可置信地抖着嘴唇叫他:“温泽!” 他的手猛地一颤,终于松开了对我的桎梏,退后了几步。 我心有余悸地摸着下巴,不明白我们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沐温泽却仿佛连看我一眼也厌倦,漠然转过身去,预备离开。 “温泽!你要回去他那里?”我急了,对着他的背影叫道。 他听了这话,转过头欢笑着问我:“你说呢?我还能去哪里?三姐啊,你太不诚实。你既然当初狠得下心将我送回来,如今却为何做出这么一副假惺惺的样子来?” 他字字轻柔,我却骇然万分:“我把你送回来?那是决计没有的事!当初我同百里安寂已经商量好,安排你做一个他帐下的马夫,只是后来才知道,林峦自作主张已经把你送走了,我本来预备去拦住你们的,可后来又碰上了沙狼,我被困在崖底许多天,等到被救上来没几天,却又被百里安寂掳回了西夜皇宫,所以便一直没来救你。温泽,不管怎样,确实不是我把你送回去的。” 沐温泽歪着头,皱起眉来,一副无辜困惑的样子,天真地对我笑道:“三姐,你又骗我呢。那时整个龙啸营,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身份呢?” 我一时默然,不知道该作何辩解。 沐温泽走过来亲热地拉起我的手,幽幽说道:“三姐,那温泽就相信你这一次,相信不是你送我回来的。可是后来,你却似乎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你在李家村,和他,过得那么逍遥快活,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起还有一个在琉璃国皇宫受苦的温泽呢?哪怕想过一刻钟?” 我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那段日子里,我欢欣得的确忘记了沐温泽,仿佛这世上只有我和沐止薰两个人,哪里还能分出心来想别的事? “所以啊!”沐温泽叹了一口气,用胳膊圈住我,轻轻在我耳旁说:“你根本就是一分一秒也没想起过我。”他话音将将才落,我脖颈处立刻传来一阵被撕咬的剧痛,我捱不住痛,当下失声叫了出来。 沐温泽却不松口,牙齿紧紧咬住肌肉厮磨,想要将我撕裂一般地用力,我痛得张大嘴直喘气,眼泪糊满了一张脸,却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他强大的恨意。 沐温泽咬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满意地舔了舔唇,我伸手去摸脖子,一手的湿热黏滑,已经流血了。 他笑笑问我:“痛吗?” 我已经被他吓得崩溃了,老老实实地点头,却立刻牵动伤口处肌肉,悲摧地呲牙咧嘴道:“痛。” 沐温泽摇头:“不,你没有我痛,你永远不会体会到我的痛。” 我骇得奋力挣扎,想要逃出沐温泽的禁锢,他却将我箍得更紧,在我耳旁状似亲昵的耳语:“三姐,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我打碎了沐凌霄最喜欢的瓷瓶,是你替我顶的罪,被菊妃狠狠掴了一巴掌?你记不记得你偶尔得到赏赐,有了好吃的东西,总会留一份带给我吃?” 我不明白他在这时提起这些小时候的事情有何意义,只能叹道:“那时还小,如今我们都长大了。” “因为长大了,所以你就可以弃下我,连头也不回了?在谙暖国时,你曾经说过,你永远也不会扔下我不管;你也答应过我,无论去哪里都会告诉我一声;在龙啸营时,你又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发誓再也不会丢下我自己离去。可是我被糟蹋的这日日夜夜里,你都在干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在我耳边嘶吼出来,我心里一股悲凉,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代我继续说下去:“你都在干什么呢?你在西夜国皇宫里,和百里安寂一起看着狐狸生崽子;你在李家村里,和沐止薰一起种花打水,让他给你做一个秋千荡,呵呵,你过得风生水起,自然不会想起我在哪里受苦,你们原本,就把我忘了。”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显然已哽咽了。 他语气越轻柔,我就觉得越不寒而栗,我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勉强笑出来,正想安慰他,沐温泽已然爆发了,他盯着我,眼里燃起绿幽幽的火焰来,又哭又笑,说:“没关系,我有一个好方法,只要我要了你,你就只能留在我身旁了。” 我觉得头晕目眩,心凉彻底,沐温泽已经开始撕扯我的前襟,胡乱寻到我的嘴要吻,我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地哭了出来,这样的我们太不堪龃龉,我甚至宁愿他是一个陌生人!沐温泽也流了一脸的泪水,我的脖颈处一片湿热,不知道是血,还是我的泪,抑或是他的泪。 布帛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用尽了力气扑腾,他却丝毫也不放松,我哀求他:“温泽,停下来!不要这样!” 沐温泽已经癫狂了,他充耳不闻,手下的动作一点也不愿停下来,我很快便觉得胸前一片冰凉,他埋首在我胸前,恶狠狠地撕咬,像极了一头穷凶极恶的狼,我挣扎不过他,忍不住放声大哭,我从未体验过这样歇斯底里的恐惧,我宁愿对我施暴的人是任何人,也不愿他是沐温泽,我们这样算什么?!挣扎间,他的手指却已经探到我的裙底,没有任何润泽地便闯了进去。 被硬生生扯开撕裂一般的感觉令我痛得蜷起身子,我的眼泪喷涌而出,绝望中只想到沐止薰,此刻我多希望他能来救我,忍不住便脱口而出唤他:“二哥!” 沐温泽听到我的喊声,忽然停顿了下来,我心里顿时滋生出希翼,希望他能清醒过来,然而他这停顿也不过是一秒钟,接下来他像是被激得更加疯狂,在我胸前啃咬拉扯,我全身都在颤抖着,奋力把手从他的禁锢中抽出来,怒极地用尽全力,狠狠抡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掌掴声止住了我俩的一切动作。我这一下打得极重,自己掌心处都是火辣辣的疼,更遑论被打的沐温泽了。他被我打得踉跄一下,头偏向一侧,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脸颊,转过头来看我。 他白嫩脸颊上五个鲜明的红指印,煞是触目惊心。我哆嗦着把自己拾掇好,对他说:“温泽,不要让我恨你。” 他跌坐在地,突然幽幽笑起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打我。” 我突然也迷惘了。沐温泽小的时候极为调皮,因为不受宠,便整日想着恶作剧来引起老头子对他的注意,却往往只招来一顿责打,他便更加执拗地反抗起来,简直是一个混世魔王,可是无论他做出了多么荒唐的事情来,我却从未动过他一跟手指头,连一个指甲盖儿都不舍得碰一下。可是如今,我们居然走到了这等田地。 我失了全身力气,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笑起来:“温泽,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这样对我。” 他瞪着我,叫出来:“是你先抛弃我,是你先背叛我,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脸上尽是泪水,眼里还不断涌出清泪来,潸然而下。我用袖子抹完自己的眼泪,再去将他的脸胡乱擦了一把,想拥他入怀却又不敢,只能低低说:“三姐对不起你。” 沐温泽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仿佛又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被老头子责打一顿以后,悄悄躲起来流泪的男娃儿,我仍然在害怕他,却又怜惜他,我在逍遥快活的时候,他却诚然是在琉璃国皇宫里受着常人不能接受的苦,我也诚然如他所说,与沐止薰二人世界世外桃源,一刻也没想起过他来。 我一阵内疚,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如小时那般揉他的头发,安慰道:“温泽,三姐以往说话不算话,这次一定不会这样了,这次我一定救你,好不好?你不要怕他,我会救出你来的。” 我这次说这种话,倒是确实有些靠谱的,我知道这次各国是一定会为了这图纸来做一个了断的,不管最后花落谁家鹿死谁手,于我、于沐止薰、于沐温泽来说,都是一个契机。我已经想好了,若有可能,一定要将沐温泽救出来,同我们一起过活。 沐温泽低低地在我怀里问:“这次不骗我?” “嗯,不骗你。” 他终于平静下来,自己拾掇好自己,有些愧疚地看着我,嗫喏着说:“三姐,你的伤口……” 被他一问,我才注意到脖子上那个伤,立刻痛的龇牙咧嘴,沐温泽那口小白牙简直和烟柴头一样尖利,咬的委实有些深。 我说:“没事儿,你给我带些药来就成。” “哦,”他甚为乖巧地点点头,“以后送饭也由我来。” “等下,”我叫住他,“你现在住在哪里?和老头子在一起吗?” 沐温泽摇头,可怜兮兮地说:“他现在不大来找我了,只有喝醉酒或者想念纹姨的时候,他才会来找我,可是我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我放下心来,目送沐温泽离去,沐止薰又不知下落,我又出不去,立刻觉得前途晦暗,十分的没搞头。 83对峙 以后几天,送饭的人果然换成了沐温泽,托他的福,我的伙食也好了不少,总算是见到了一些荤腥。 我一边扒饭一边问他:“温泽,你知不知道二哥被关在哪里?” 沐温泽脸色黯了黯,摇头说不知。好吧,我当下就萎靡了,觉得自己身无长处,不会武功不会使毒,只会给沐止薰拖累,委实有些混账。 沐温泽自又能看到我以后,成天紧张兮兮地盯着我,生怕哪天我趁他不注意又抛下他不管了,他这过分敏感的举动叫我很是疑心,一度厚颜无耻地怀疑他是否喜欢上我了,然而转念又想,他其实只是依恋我罢了,他从小没有母亲,大约只是把我当一个母亲那般依赖着的吧。 沐温泽是一个话唠,每回给我送饭来,都要扯上那么一段家长里短。这一日他便提到了沐凌霄。我立刻竖起耳朵来听,期盼能让我听到沐凌霄的苦难辛酸史。 沐温泽说,沐凌霄自从嫁入锦瑟国以后,过得不甚如意,因着她以往在琉璃国娇生惯养,奢侈惯了,到了锦瑟国以后便觉得不大习惯,譬如说什么梳子不是象牙的就用不顺手啦,马桶不是红木的就拉不畅快啦,每餐饭的菜色少于三十道就没有胃口啦等等这种狗屁倒灶的抱怨,而苏漩湖不比老头子那样挥霍无度,却是一个勤俭持国的明君,是以这俩人就很不对盘,苏漩湖便十分地不待见她。苏夏夹在这两人中间十分为难,更抵不住沐凌霄三天两头的闹腾,渐渐地也不在府邸里过夜了。沐温泽说到这里,很是唏嘘了一番。 我亦唏嘘了一番,难怪我前几日看见苏夏,总觉得他显出一副落魄不得意的大叔样,原来是家庭生活不甚如意,所以他便后悔起当初一时贪恋沐凌霄美貌风姿而抛弃我的举动了,莫非是觉得我沐薏仁皮糙肉厚的好养活? 我叹了一口气,我听到沐凌霄如今的处境时,没有不高兴,却也没有太欢喜,我只是不明白,她当初既然可以为了苏夏对老头子以死相逼,那么这么深刻的爱难道抵不过她那些身外之物的享受么?这世界果然充满了谜团。 沐温泽又说,如今外头的形势很紧张,百里安寂已经带兵往这边来了,谙暖国和锦瑟国也是蠢蠢欲动,眼见着天土大陆就要有一场混战了。他这消息略略宽慰了我一点,我幸灾乐祸地想,越混乱越好,我更容易浑水摸出一条大鱼来。 这日沐温泽将将才走了不过一刻钟,我正靠在床头打盹,突然远处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我只感觉一阵地动山摇,这房梁被震得吱嘎吱嘎响,落下许多木屑灰尘来,我一边上蹿下跳躲着掉下来的砖砖瓦瓦,一边埋怨着这房子就是一块豆腐渣,冷不防被晃得跌在地上,同硬邦邦的地板死磕了一下。我挣扎着摸着额头爬起来,只听到外头一阵喧嚣的厮杀声,我正茫然不知所措,忽然从外头匆匆跑进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夹了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外走。 我毫无反抗之力,悲摧地由他们架着,将将走出行辕外头,我立刻在心里惊叹了一声,因为眼前这千军万马的光景,着实叫一个壮观。风起云涌的苍穹下,大漠荒烟风起,上万人身穿硬冷铠甲静默地对峙着,利剑长矛闪烁着的锋利光芒几乎要闪花了我的眼。 我眯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娘哎,我认识的熟人几乎都要聚齐在一起了。对面那由女娇娥组成的军队,应该就是锦瑟国的亲兵了,我仔细一瞧,果然见到了坐在车辇上的苏漩湖和骑在乌油油高头大马上的苏夏,最刺眼的是,他身后还立着沐凌霄;中间的百里安寂身后的军队最多,还轰隆隆开出了一架投石车来造势,此刻他正焦急得将我看着,立在他旁边的百里东胤肃然地板着脸,脸色挺有一种便秘的痛苦;右边便是许久未见的容弦了,我挺想念他的,是以特意将目光在他周身溜溜地绕了一圈儿,结果赫然发现他身旁站着的一个小娃儿,居然是暖阳!我脚一软,心跳了一下,这是战场,容弦怎么把暖阳这么个小娃儿也带出来了?我再仔细一瞧,这小娃儿气色挺好,没怎么长高,倒是又胖了一圈,手上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唔,这东西毛色油光水滑,雄赳赳气昂昂的,正是公鸡呱呱! 此刻这三国的军队就这么将我们围了起来,我觉得挺荣幸,托这投石车图纸的福,竟然能叫四国君王齐集于此,委实给足了我面子。我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老头子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朝我一指,喝道:“百里东胤!你和莲纹的女儿,如今在朕手上,朕若在你面前杀了她,你又能如何?” 百里东胤此时总算有了帝王的气势,沉声道:“不,你不敢,你还没拿到图纸。” 老头子呵呵笑着,拊掌道:“朕有一个好儿子,已经把图纸交给我了,你说,薏仁对朕还有什么价值?”他拍了拍手,“把二殿下带上来。”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被带上来的沐止薰,一瞧见他惨白的面色,我的心便一阵狂跳,失声唤他:“二哥!” 沐止薰朝我这边转过头来,我分明瞧见他的双眸已是毫无光彩了,他使劲眨了眨双眼,才重新把目光聚焦起来对牢我,大惊道:“薏仁!你怎么来了?” 老头子冷笑:“你大约想不到吧,你为了她自投罗网,她却也为了你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朕都要被你们感动了呢。” 沐止薰无奈:“薏仁,我分明给你留了银票,让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下去,你又何苦再搅进来。” 我瞪他:“我乐意。” 他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去不看我了。 老头子看上去十分兴奋,乐呵呵地拊掌:“百里东胤,你说,莲纹若在天上,看见她女儿被杀了,会是什么感觉?她会不会正眼看朕一眼呢?唔,你说,该用什么刑才能叫朕痛快?” 百里东胤大喝:“你疯了!这是我们上一代的恩怨,何必牵扯到小辈!” 老头子摇头:“百里东胤啊,朕替你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你也该偿还朕了。” 百里东胤一直在同老头子纠缠着,似乎要给他们的什么计划争取一点时间,而苏夏与容弦,却只是静静旁观按兵不动。 老头子按了按额头,对百里东胤摆摆手,说道:“朕有些倦了,便不和你逞这口舌之快了,要不,咱们开始?” 他这兴奋地跃跃欲试的语气狠狠刺激了我一把,我的小心肝儿颤了两颤,眼见着两边护卫朝我走来,立刻大声叫道:“等等!” “嗯?”老头子眯着眼睛看我。 我直视着他:“你不能杀我,投石车的图纸在我这里!你手里的那一张,是假的!”我话音刚落,余光瞥见沐止薰猛地一震,立刻肯定了这个猜测,早在我被捉来那一刻,听起老头子说沐止薰把图纸给了他时,我便疑心沐止薰那一张是照着我这张随意描画的,天可怜见,我平日里虽有些蠢笨,这一次关键时刻,终于是叫我猜对了。 老头子显然不相信我:“薏仁,要骗朕,你还太嫩。” 我朝他笑一笑,低头按下了镯子内侧开关,“啪嗒”一声,镯子立刻裂开一个缺口,我慢慢地抽出那张纸卷,朝老头子微笑:“你可以和我赌一赌,猜一猜你手里那张是真的,还是我这一张是真的。” 老头子微微犹豫了一下,迟疑了。 我看出了他的挣扎,立刻提出条件:“你把我和沐止薰放了,我就把图纸给你。” 老头子笑得很狰狞:“朕便是不放又如何呢?你当朕拿不到吗?” 我也笑得更欢了,捻开火折子凑近纸卷的一角,眉开眼笑道:“你若不放,我自然也没办法。至多你将沐止薰杀了。没有关系,他若死了,我也会追随他而去,只是这图纸,大约你也看不到了,或者,你想要一堆被火烧成的纸灰?” 老头子的眼光几乎要把我杀了,我手心脊背全是汗,却生生与他阴鸷的眼光对视着。我在李家村活了这么多日子,别的没学到,倒是将街头泼皮无赖的形容学了个十足十,这个世道上,大抵人人都惜命,你若连命都不要了,那么便再没有什么是值得你恐惧的了,我如今便将我与沐止薰的命一起豁出去,来赌一赌老头子的贪婪。我与他互相瞪视良久,连眼睛都不敢眨,不一会儿就酸涩得流出泪水来,老头子终于率先移开目光,不甘愿地挥手:“放他们走。” 我松了一口气,仍是不敢收起火折子,战战兢兢地跟捧着灵位似的,左手拿着火折子,右手拿着纸卷,同沐止薰一道慢慢往百里安寂的方向退去。 我一边退一边注意脚下情况,生怕一不小心绊到什么坷垃栽倒在地,那可就叫前功尽弃了。只是我太过注意脚下,便没注意到周围情况,等到那阵劲风袭到我面上时,我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有人攫住了我的双手用力扯着,我痛得松开手,纸卷便轻飘飘地落到风中,慢悠悠地舒展了开来。 “薏仁!”四周此起彼落地响起了喊我名字的声音,可是我却张大嘴说不出话来,我眼里只看见沐止薰刷白的脸色,看见那张图纸落地后引起的骚动,看见蜂拥而上去夺那图纸的各国士兵,看见了苏夏在苏漩湖的命令下,提着红缨枪朝老头子杀去,看见了沐凌霄哭泣的脸和徒劳无功伸出去的双手,却惟独看不到捉着我往后退去的人,究竟是谁。 沐止薰的脸离我越来越远,被埋没在刀戈剑戟中,我下意识伸出手去,指尖却只拂过风沙。 84 了断 ... 背后那人擒着我掠出去很远,直到一间房内,方放下我来。 我将将一落地,便转过身去想对着那人破口大骂,眼看我和沐止薰马上要逃脱了,他却好死不死地把我捉了来,这人龌龊心理可见一斑,可是我堪堪一转身,立刻吃惊地瞪大双眼,恶毒的诅咒滚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迸不出来。 捉我的人是沐温泽。 他朝我微笑:“三姐,幸好我擒了你来,不然,你是不是就要再一次和沐止薰一起走了?我以为你在以图纸要挟父皇的时候,会说把我也放了的,可是真可惜,你没说,你只想到你和沐止薰,在那样的生死关头,你依旧忘记了我。你说过不会骗我了,可是你还是骗了,真叫人遗憾。” 我张口结舌,半晌反应过来,朝他解释:“温泽,你误会了,我是想到了百里安寂的军中以后,再让百里安寂攻下行辕,把你救出来的。”这委实是我的真心话,那样的光景下,我用一张图纸换两个人,估摸着已是老头子能妥协的极限了,我若再加上沐温泽,天晓得那老头子会不会又多了一个威胁的筹码,可是若我已到了百里安寂那边,他便可以率军无所顾忌地攻打老头子了,想必救出沐温泽也是轻而易举之事。我将我这一副老早想好的盘算解释给沐温泽听,可是他却只摇头不信。 “不,”他执拗地摇头,“我再也不信你了,我一定要守着你,我方能放下心来。” 我挠墙,抓耳挠腮地试图说服他,沐温泽却奇异地笑起来:“三姐,现在终于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我带着你寻一处安静的村庄,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我也能给你种花浇菜,我也能给你做秋千,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我骇然地倒退几步,结结巴巴地话都说不完整:“不不不……” 沐温泽垮下脸来,表情很忧伤:“是么,我就不可以么?” 我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又突然爆发起来,做出一些什么不堪的行为来,他却突然展颜,欢喜地露齿一笑:“不要紧,只要你同我在一处便好。” 我捶胸顿足,这愁人的娃儿,怎么就说不动呢。这时门外传来响动声,似乎是谁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大约那人走得十分踉跄。沐温泽也听到了,立刻神色一整,做出防御的样子来。 门口慢慢地出现了一个修长人影,我心里一跳,眼眶发热,当下便要扑上前去:“二哥!” 然而我不过才跨前一步,胳膊便一阵剧痛,沐温泽这死小孩用力把我往他怀内一拽,我几乎要疑心胳膊被他拽得脱臼了,痛得叫出声来。 “薏仁?”沐止薰立刻担忧地叫我,他的眼神迟疑地往我这个方向看来,却不能准确捕捉我的方向,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疼,知道他又不能视物了。 沐温泽显然是知道沐止薰的眼睛情况的,他朝沐止薰笑:“二哥,你又要来和我抢了吗?从小,父皇母妃是你的,万千宠爱是你的,锦衣玉食也是你的,我只得一个三姐,如今,你却连三姐也要从我身边抢走,你的人生未免太过如意。现在你毒发了,眼瞎了,二哥,你要拿什么来和我抢?” 沐止薰沉痛地唤他:“五弟!” 沐温泽笑得十分瘆人:“二哥,我只有这样东西,不会叫你抢走。” 我奋力挣扎,试图劝服沐温泽:“温泽,你放了我,我们三个一起走,好不好?” 我觉得沐温泽大概已经陷入了疯狂的幻想中了,他冷笑连连:“放了你?放了你你就会和他一起走了,你不会要我的,我对你们来说,始终是一个外人!” 沐止薰急了,循着声音掠过来想捉住我,他目不能视物,很容易便被沐温泽闪开去,第一下扑了一个空,第二下立刻摸清了方位。 “等等!”沐温泽突然出声,我立刻觉得脖子上被一个凉飕飕的什么东西贴住了,往下一看,一把锃亮锃亮的柳叶刀正架在我脖子上。 我有一刻钟无法反应,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不可置信地颤声道:“温泽,你……想杀我?” 沐止薰听到我的话,身躯一震,我瞧见他拿手去揉眼睛,费力地眨了好几眨,那眸子终于渐渐显出了光彩,他大约是看到我这副样子了,立刻神色一紧,停住了步子。 沐温泽一直没搭理我,似乎在进行什么深刻的思索,这时语气颇为愉快地说道:“唔,二哥,你的眼睛顶多只能支持片刻吧,不如这样,”他用另一只手摸出一把匕首,扔到沐止薰面前,“你若自毁容貌,我便放了三姐,如何?” 我颠起来,大叫:“沐温泽你疯了!” 他一把摁住我,欢喜地说道:“三姐,你小时常在我面前赞叹二哥的脸真好看,可如果他容貌毁去了,眼睛也瞎了,这么一个残废,你一定不会跟他走了是不是?” 我如同在寒冬腊月里掉进冰窟窿,冷得麻木,抖得如同风中一片落叶。 他继续在我耳边幽幽地说:“你还对我说过,虽然二哥的脸好看,可他打了你这么多次,你看到他便会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厌恶来,现在我就替你报仇,让他自毁容貌,你痛快不痛快?” 沐止薰原来一直与沐温泽对峙着,直到听见这句话,竟毫不犹豫地俯身将那匕首拾了起来。完了!我心里这么一个声音一直回荡着,那件事是沐止薰心里永远解不开的结,沐温泽却偏偏触到了他的忌讳! 沐温泽将柳叶刀贴紧我的脖子,沉声逼道:“ 动手。” 我眼见着沐止薰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眸中深意叫我心里一凉,他已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脸,电光石火间我只觉得血通通涌到了脑子里,眼里迅速蓄了一眶泪水,声嘶力竭地大叫:“二哥不要!” 我尖利的喊声犹荡在空中,余音还未绝耳,瞬息间沐止薰手指翻飞,已在自己脸上狠戾地自上而下斜划了一道,那寒光惊心动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淅淅沥沥地滴下一串血水。 我眼前一片猩红,手脚抖得厉害,声音破碎沙哑地自己都吃了一惊,唤他:“二……哥……”我不管不顾地朝他冲过去,架在脖子上的柳叶刀便顺势切进了皮肉半分,沐温泽浑身一震,迅速收回刀,一把拖住我怒吼:“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我心里痛意炽盛,哪里还能觉出脖子上的痛,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气力来,狠狠一把推开沐温泽,朝他嘶吼:“滚滚滚!不要叫我看见你!” 沐温泽一个踉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一丝生气也无,我却顾不上他,心惊肉跳地伸出手去摸沐止薰的脸,他满脸皆是血,骇人万分,我双腿发软嗓子发干,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声音软绵绵的如同绵羊在叫,问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二、二哥,你痛不痛?” 他费力地弯起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显然是想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可最终却仍是失败了,我心里一阵巨痛,疼惜地说不出话来,只晓得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抚摸,他忽然侧耳倾听,肃然说:“有人来了,快走。” 我咬牙不去看他满面的血,忍住泪水扶起他,回头看沐温泽还瘫坐在地,呆滞地两眼无神,立刻恨铁不成钢地冲他吼:“还愣着干嘛?赶紧走啊!” 沐温泽茫茫然回过神来,眼里重又燃起光彩,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同我一道扶着沐止薰往外头走去。 然而我们还是迟了。我们仨堪堪走出门口,便被一队身着琉璃国兵服的士兵包围起来了,从这些士兵中走出一个人来,对着我们笑得和蔼可亲:“二弟,三妹,五弟,咱们兄弟们好久未聚头,委实叫我这个做大哥的想念之至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这光景下碰到沐修云,着实不是什么值得欢欣雀跃的事。果然,沐修云这厮凶神恶煞地开口了:“呦,我们兄弟姐妹好不容易团聚,你们怎么这么急着走呢!来啊,请几位殿下公主移驾前方行辕。” 包围我们的士兵又逼近了一步,我眼见着网越收越紧,那叫一个急啊!我预料到前方一定是四国一团混战了,百里安寂大约是脱不开身前来救我了,难道我将将从老头子那里逃脱出来,便又要毫无出息地被捉回去当做人质威胁百里安寂?何况还有一个沐温泽,我是万万不能让他再回到那不堪的境地中去了。 这当儿沐止薰缓缓抽出腰间软鞭,轻声对我说:“薏仁,我虽看不见了,却能听声辩位,我还能拖住他们片刻,你和五弟趁机赶紧逃走。” 沐修云大笑:“二弟,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可是五弟干的?都到这份上了,你居然还念着兄弟情谊,真叫一个兄弟情深!” 我没空搭理冷嘲热讽的沐修云,急得团团转,沐止薰如今这光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他不管的,我轻轻地抱住他,豁出去了,这次若熬不过去,那便一起死罢。 85 一曲离殇 ... 沐温泽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说:“二哥,你已负伤难行了,我来拦住他们,你们赶紧走。” 我冷笑:“沐温泽,我沐薏仁既然说了再不骗你,便绝对不会再食言,若再让你一个人去受那些苦,我这个姐姐便也是白当了。你不要以为我就这么原谅你这害二哥毁容的白眼狼了,他娘的你先得有命活下来,咱俩的帐还有的算!” 沐温泽不说话,紧紧地抿着唇,得,他那八头驴子也拉不动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我也没空理会他,只听到沐修云指着我哈哈大笑:“三妹,几时轮到你来放大话?你们当中若没有你,凭二弟和三弟,也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来,可是你这个包袱啊,临死了还要拉他们两个做垫背,你不是累赘是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问他:“大哥,我们与你并无恩怨纠葛,你做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沐修云摸着下巴思索:“唔,三妹,我本来只想杀了二弟,因为父皇对他似乎还未死心,大有传诏让位于他的意思,杀了他方能一劳永逸,你和五弟既然倒霉地同他搅在了一起,大哥只能辛苦辛苦,一并收拾了。唔,你就别想花招拖延时间了,有你这个拖累在,你们没胜算的。” 我朝他咧嘴开怀大笑:“这可不一定。你看,他们来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面无人色,咬牙切齿地对我怒目而视:“你早有准备?” 沐止薰看不见,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到远处一宏亮的嗓门嚎叫着凌空而来,直冲到我们脑门上:“美人儿!”沐止薰悲摧地抖了一抖,我亦抖了一抖,掩面说不出话来。 沐温泽惊诧地张大嘴巴:“三姐,这支军队……是谁的?” 他们是杜三蘅老头子手底下的亲兵。早在发现沐止薰不见时,我便预料到了一定会有一场恶战,是以在把百里安寂的玉佩交给李荷花之后,还将杜三蘅的胡子交给了她,托她找一个可靠的人快马加鞭送去四方府求救。幸而西夜国与琉璃国距离虽远,他们总算是在关键时刻赶到了。然而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局,拍死我我也想不到杜三蘅居然会让吴猫儿带兵! 是的,就是吴猫儿,那个色迷心窍妄图以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下沐止薰美人儿的乞丐,此刻他就一边高喊着“美人儿,我来救你啦!”一边提着一个狼牙大棒槌一路撂倒敌人无数,情绪激昂、热血沸腾地披荆斩棘。我傻眼了,忽然衍伸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吴猫儿就是那骑白马穿白衣的英雄少年郎,沐止薰就是一娇娇怯怯的黄花闺女儿,还别说,这一出英雄救美的场景还挺和谐的! 沐止薰一定已经从那声吴猫儿特有的“美人儿”的称呼中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因为他的面色悲壮得已非任何一种色彩可以形容了。 吴猫儿屁颠屁颠地冲到沐止薰面前,正面露喜色,却在瞧见沐止薰的脸孔大惊:“美人儿!你怎么毁容了?!”他木愣愣地呆了一会儿,忽然将狼牙棒一丢,捂起脸来嚎啕大哭:“美人儿不美了!” 我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嚎得回过神来,立刻紧紧圈住沐止薰的腰身,低声安抚他:“二哥,咱们没事了,杜三蘅老头子挺靠谱的,手底下的兵都挺厉害,我们都没事了。” 我看向这支吴猫儿领兵的军队,正训练有素地与沐修云的兵搏打着,后者节节败退大势已去。我正欢喜不已,冷不防却瞧见了两个正在全力退敌的十分熟悉的身形,一个是艾十三,还有一个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杜兮兮,啊不,李青青! 我吃惊地刚想和沐止薰报告这情况,他却松了一口气,也不跟我商量一回,便软绵绵地朝我身上倒下来,厥了。 我心里大惊,明白他是一口气撑到现在,听闻安全的消息以后,放松下来支持不住,才厥了。我只怕他这一昏,便会是永久,害怕得费力撑起他沉重的体魄,正想求救,艾十三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面色大变,迅速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冲到我们面前来,一手托住沐止薰,一手搭上他的手腕把脉。 我瞧着他那脸板得十分严肃,战战兢兢地问:“怎么样?” 艾十三闭目凝思,半晌说:“不妙,得先找个地方把他安置下来。” 他这话一说,吴猫儿总算不哭了,涎着一张脸,眼里闪出精光来,朝艾十三摊开手:“十三,让我来抱美人儿吧!” 艾十三与我很有默契,一同格住了吴猫儿迫不及待伸过来的爪子,后者立刻焉巴了。 这时周围安静了许多,显然战斗已经结束,李青青也掠了过来,低声询问艾十三:“他怎么样?毒发了?” 艾十三摇头叹息:“动气过猛,毒发已久又无解药,难说。” 我被打击得也很想厥过去,却知道此刻不是装柔弱的时候,这当儿沐温泽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看看我和艾十三并没有抗拒他的意思,才慢慢靠近沐止薰,面上俱是悔恨,一双眼睛里泪汪汪的。 其实我还想骂他几句,然而看见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儿,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沐止薰平日里对他的好,又想到他不堪的境遇和经历,还是闭嘴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已知道我身上流的不是琉璃沐氏的血,然而我却是真的把沐温泽当做亲弟弟来看了,我可以痛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一辈子,可是亲人之间,却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罢了,你也是一时冲动。二哥他不会有事的,等他好了,我们三人还是要在一处的。” 沐温泽一听这话,呜呜呜地开始哭,一时间气氛一片愁云惨雾。 “薏仁!”远远地传来谁的叫唤声,我转过头去,看到百里安寂一身戎装,正焦急地四处寻找。 “三哥,在这里!”我朝他挥挥手,看到他完好无损,显然没受伤的样子,放下心来。 他掠过来,先将我周身转了一圈儿,眼光落到昏迷的沐止薰面上,立刻显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来,叹道:“可惜了……”也不知他是可惜沐止薰那一双眼,还是他的一张脸。 我同他说:“三哥,我想好了,现在图纸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不会有人再找我麻烦了,我想同沐止薰去四方府里养伤,等伤好了,回李家村隐姓埋名做一对普通夫妻。” 百里安寂露出为难的样子来:“这……薏仁,恐怕你们现在要走,不大容易。” 我对他怒目而视,他叹了口气:“琉璃国的帝皇薨了。现在琉璃国没有君王,群臣大乱,沐兄好歹是皇子,恐怕他得留下来主持大局。” 我大惊,继而冷笑:“琉璃国灭了就灭了,与我们何干?况且不是还有沐修云么——咦,他人呢?”我四下张望。 李青青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向我解释:“沐修云死了。” 我剧烈地肉颤了一下:“你把他打死啦!” 李青青露出一个寒碜的笑容:“凭他也想调戏我,我早该动手了,只是忍到现在而已。” 我悲摧了,这么一说,琉璃国皇子只剩沐温泽了。我下意识向他看去,却见他脸上表情震惊而复杂,像是有一种解脱了的快意,又有一种为何不是自己杀了他的恨意,最后却又微微露出一些迷茫的神色来,似乎在怀念这个名义上的父皇。 我心里一软,轻声对他说:“没关系。江山天下本就与我们无关,温泽,你若不想回去那个皇宫,那就不要回去,我们谁都不会逼你承担这个责任。” 他浑身一震,抬眼看着我没有说话。 艾十三问百里安寂:“太子,前方形势最终如何?图纸落入谁手?” 百里安寂笑得很古怪:“图纸啊……太多人去抢,混乱中不小心撕成了碎片,每一个国家都不肯把自己抢到的碎片交出来,谁都得不到了……” 我觉得挺对不起他,低头说:“三哥,那本是我们西夜国的东西!” 百里安寂爽朗一笑:“薏仁,你真当我没了图纸就振兴不了西夜国了?你看着吧,即使没有那劳什子投石车,我百里安寂也一定能让西夜国强大起来!” 我被他这豪气感染了,忽然间觉得,其实自己也是有归属的,也是有对自己国家的崇敬的。 他又说:“琉璃国帝皇是被苏夏杀的,不过现在谙暖国和锦瑟国都已退兵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来:“苏夏?!老头子是沐凌霄的爹,是他的丈人啊!” 百里安寂微笑:“是啊,没了这么一个娘家,凌霄公主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了。” 我大惊失色,想起我被沐温泽掳来前看到的最后一幕,那沐凌霄哭泣的脸,顿时觉得五味陈杂。 百里安寂说:“好了,我们走吧,父皇还想见见你,等他和你说完话,我便让林峦护送你们回混搭儿地区吧,”他忽然朝我神秘地笑笑,“如果是四方府的杜三蘅,那你二哥有救了。” 我们一行人朝前头走去,劫后的战场上荒烟四起,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其实我特想去瞧瞧老头子的死样,然而我眼见着行辕里几个平时面熟的琉璃国大臣闹哄哄地挤成一团,鬼哭狼嚎的,顿时失了兴趣。反正琉璃国离灭国也不远了,我喜滋滋的幸灾乐祸。 锦瑟国的军队已退了,只有苏夏一人还在,眼神复杂地幽幽将我盯着,我觉得很闹心,挠挠头开口:“咳咳,苏夏,你……” 结果我话还未说完,沐凌霄不知从哪旮沓里窜了出来,一把捉住我和沐温泽的手,两眼无神地哭喊:“三姐,五弟!救救我,你们把我带走好不好?父皇已经死了,我会被苏漩湖整死的,我只有你们这几个亲人了!” 我傻眼了,却见沐温泽甩开她的手,冷笑道:“四姐,你当日欺凌我和三姐时,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落到今日这地步吧,哈,这也怪不得你。至于你,等我日后登基了,哪天想起你时,大约会关怀关怀吧。” 我震惊地失声:“登基?温泽你……” 沐温泽原本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此刻松开了,他深深地看着我微笑:“三姐,温泽以往总是赖着你依着你,只盼自己永远不会长大,可是毕竟是不能了……国不可一日无主,二哥是绝不会再回来了,皇子只有我一个,那么我便去担下这责任吧,三姐,你守了我这么多年,温泽也想回报你,最起码,最起码你以后若无处去,还有琉璃国这么一个娘家等着你。” 他说完转身便朝琉璃国那帮大臣走去,姿态十分决绝,我愣愣地瞧着我空了的双手,心里一阵痛楚。 百里安寂在一旁宽慰我:“薏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愣了,沐凌霄也愣了,她愣了这么一会儿,忽然爆发出十分难听的嘶吼声,哪里还有那高贵优雅的凌霄公主的半分影子。苏夏皱眉,显出一副不耐烦的形容来:“带下去。 ” 我眼见着沐凌霄被拖下去,心底生出深深的悲哀来。这便是沐止薰与苏夏最大的不同,沐止薰会为了我抛下尚在宫中的娘亲胞妹,他舍得用全世界换我一个;而苏夏,却会听从他皇姐的指令,毫不顾忌沐凌霄的感受,砍下老头子的头来。 我说:“苏夏,待她好一些吧——也不要太好,我还是很不待见她的。至于我们,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我说完掉头就走,一点也不想看到苏夏的表情,吴猫儿觑了我的脸色许久,忽然恍然大悟地说:“沐薏仁,那个锦瑟国的大殿下原来是你的旧情人!那你便把美人儿让给我吧!” 我默不作声地开始脱鞋子,吴猫儿立刻明智地噤声了。 我像赶场子似的,那边和苏夏交代完,这边百里东胤在不远处等我,他脸上难得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褶子看上去十分的沉重,盯着我半晌,开口道:“薏仁,你不愿留在西夜国皇宫么?” 我同他打哈哈:“陛下,我虽然身不在皇宫,但我在西夜国的李家村里,心还是在你的国度里啊。” 他闻言失笑,朝我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和莲纹真是没半点相像。你们走吧,朕若得空,一定来瞧你们。” 我走之前真心诚意地同他说:“陛下,有我三哥在,您就放心吧。那,我们走了。” 我觉得这告别场面有些煽情,眼里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结果将将一转身,便有一个什么东西扑啦啦地飞上了我的头顶,在我面上扇起一阵凉风,我惊呆了,颤抖地指着眼前这一团肉球:“暖、暖阳!” 容暖阳得意洋洋地欣赏着飞到我的头顶挠我头发的呱呱,乐呵呵地说:“薏仁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的普通!对了,哥哥准许我出宫玩一阵子,他已经回宫了,我便只能跟着你啦!” ……我沉默,立刻悲摧地预见到了我日后鸡飞狗跳的惨淡人生。 我们一行人带着暖阳上路了,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战场,血色夕阳下,百里东胤同百里安寂在向我频频挥手,而那边的行辕上,也有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我,恍惚间那暮色里的身形轮廓,仿佛与多年前那奶声奶气的糯米团子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我回过头来,却已是泪湿春衫,我想,这一定是被今日的夕阳灼出的泪水。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年四国混战,各执投石车图纸一角,谁也不愿交出手中的残片,投石车图纸永世不再完整。琉璃国帝皇薨,一月后五皇子登基,励精图治,勤俭持国,永世绝琉璃国奢侈国风。西夜国百里氏寻得流落民间多年的四公主,赐号长乐,建公主府,封三百里邑地。 86 衷肠 ... 杜三蘅同我抱怨:“丫头,你真是愈大愈不可爱了。以前你来四方府,哪次不是没心没肺地耍的,这次倒好,就知道守在这残废身边。”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躺在床上昏迷的沐止薰。 我对他怒目而视,老人家讪讪收回手,一把白苍苍的胡子仿佛都在哀泣:“唉,女大不由人啊,罢了罢了,就让我这老头子孤零零地随风而去吧……” 我抽了一抽,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一个滑稽的老头居然有一手好医术,这世界委实不是我等人可以理解的。 自我们昨日到了四方府以后,我便用最后一根胡子央杜三蘅救沐止薰,他倒是尽心尽力地救了,无奈沐止薰平日被毒蚀掉了一大半健康的身子骨,且他那被老头子捉去的那几日大约也受了不少折腾,是以最后毒虽然解了,他却依然昏迷不醒,他醒后是否能重见光明,杜三蘅这么一个爱吹牛的老头儿居然也不敢拍胸脯保证。 我很忧郁。搬着板凳守在沐止薰床边,整日寸步不离,他却丝毫也不体会我这诚心,硬是不肯睁开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暖阳的喊声:“三蘅爷爷!暖阳想做一个毽子!你快出来!” 杜三蘅乐不可支地点头:“来了来了!”暖阳随我一同来到四方府后,立刻与杜三蘅混熟了,这一老一小俩活宝十分投缘,大有英雄相见恨晚之意,再加上一个呱呱,那简直是江湖血腥再血腥。 门口传来俩人唧唧呱呱的说话声,杜三蘅问:“咦,暖阳,你这鸡毛是从哪来的?”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莫非是从呱呱身上拔的?你这小娃儿,爱护小动物你知不知道?” 暖阳十分天真无辜地说:“我才舍不得拔呱呱的毛呢,这是我拆了你房中的鸡毛掸子以后得的,可以做好几个毽子啦!” 杜三蘅惨叫:“啥?!那鸡毛掸子是京城红毛轩的、京城红毛轩的!你知不知道这一根鸡毛,那是从多少鸡毛中万里挑一的!”他心痛地唉声叹气,“暖阳,待我去账上记一笔,就记个用久了损坏之名,年底好向容弦那小子报账的……” 杜三蘅估计去记账讹容弦的钱了,门吱呀一声,我回头一瞧,暖阳手里拽着呱呱,进来了。 她痛心疾首地看我:“薏仁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垂头丧气的?你哪里还像我认识的那个薏仁姐姐,我还特意把呱呱带了来,原来以为你会很想它的,可你瞧瞧,你一颗心都扑在止薰哥哥上面。你说,你在这板凳上守了几天了?除了吃饭解手,你挪过一寸屁股吗?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越说越激愤,我十分疑心她最后会跳到沐止薰身上去用她那肥屁股把沐止薰压的没气儿了,她这屁股的威力我体验过,更遑论如今她又胖了一圈儿,真要跳到虚弱的沐止薰身上去,一定会被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想到这里我连忙向她陪笑:“好了好了,我这就不守了,和你出去好不好?” 暖阳心满意足了,我将将出了门,却被这耀眼的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这才意识到,我果然是许多天没有出门了,只晓得守在那病床前,时刻疑心方才沐止薰的眼睫是不是动了一下,手指是不是颤了一下。 门外阳光挺灿烂的,我却觉着这日光照不到我心里去,十分地悲摧。艾十三甚为贤惠地蹲在一只炉子面前,拿把蒲扇给沐止薰煎药;林峦初到谙暖国,这会儿成天不见人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大约跑出去体会谙暖国的风土民情了;李青青双手抱胸,在廊下露出一副忧伤的形容来,听到我出门的动静,冷笑:“你终于知道出来了?既然你出来了,我就进去了。” 我大惊,我是知道李青青对沐止薰的心思,立刻紧张地问:“你想干什么?” 她嗤笑一声:“你倒真像母狼,护狼崽子似的护着他。我能干什么?只不过进去瞧他一眼,他虽拿了银子和卖身契让我走,但我李青青有债必还,我小时候被人卖到青楼,是他将我赎了出来,虽然他将我赎出来,也只是为了利用我,然而这恩情我没齿难忘。是以这次我随四方府的人来救你们,便算是还清了吧。既还清了我便要走了,看他最后一眼,难道不应该吗?”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说:“啊……大约是应该的吧,那我和你一同进去……” 李青青鄙夷地看我:“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放心,我对他没什么非分之想了,这么一个又瞎又毁容的残废,谁会看上他。” 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大猫,愤怒地跳起来炸毛:“你说什么?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准说他残废!谁说他残废我和谁急!” 李青青诧异地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也罢,他有这么一个护着他的人,我是该放手了。” 她说完便进去了,我在门外蹩摸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决定在窗上戳一个纸洞,瞧瞧里面的光景。 我正撅着屁股把手指头伸到嘴巴里蘸口水呢,忽然门一响,李青青却已经出来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永仁……不,长乐公主,我这就告辞了。” 她说完就走,干脆利落地毫不留恋,我心里忽然觉得,其实李青青这姑娘,挺不错。 李青青走了以后,吴猫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沓里蹦跶出来,满脸喜色春风拂面。 我觑他一眼:“今天生意很好?讨了很多铜钱?” 他摇摇头,喜滋滋地说:“不,刚刚又走了一个觊觎美人儿的人,美人儿马上就是我的啦!” 我默然,十分不明白吴猫儿到底是怎么长的,居然长成了如此鬼斧神工的心态。 吴猫儿说完又蹿出去蹲到四方府墙角晒太阳了,我也晒了一会儿太阳,复又进房内,房里阴暗,我因为将将从光亮处走进,眼力便有些模糊不清,只朦胧瞧见床上的人笼在暗处,一张脸血色全无,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极了平日里他沉默隐忍的样子,我几步走到他床前,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他的脸:“二哥,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肯睁开眼睛……” 我的手描过他的眉眼,蜿蜒下去摸他的鼻梁和嘴唇,最后猥琐地溜到他的领口处摸索他形状美好的锁骨,恶狠狠地威胁他:“二哥,你再不醒来,我就强上了你……” 我不知道沐止薰究竟几时会醒过来,也许他会躺着一辈子,心里实在是觉得绝望,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扑到他身上去轻薄他,我在他身上乱拱,寻到他的唇就胡乱亲一气,手摸到他胸前摩裟……咦?打住!手掌下挺立的红果是什么?我傻乎乎地看看他的胸膛,再看看他的脸,娘呀!我吓得一个骨碌栽到床下去,却顾不得屁股的痛,立刻又跳起来,捉住沐止薰的手惊叫:“二哥!你醒了!你睁开眼睛了!” 沐止薰虚弱地笑:“我再不醒来,你预备真的强上了我么?” 我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醒来就好……早知道……我就一开始用这个法子……” 他笑:“我就知道天底下的姑娘,也只有我的薏仁会这么干……薏仁,天黑了么?也是,大白日的你也不会干这事。” 我愣愣地看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不知该是为他仍瞎着而觉得心痛,还是该为辜负了他的期望,在大白日里对他干这事而觉得羞愧,半晌吞了口口水,涩然道:“二哥,今日阳光晴好……” 沐止薰愣了一下,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眼睛,忽然苦笑:“还是没恢复啊……”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疤,那一道疤斜贯了他整张脸,皮肉翻卷,狰狞而可怖,他摸了半晌,颓然地垂下手。 我忍住眼泪,扑上去亲吻他的脸,沿着那伤疤一点点细碎地吻下来,他的身体开始禁不住地颤抖,我怕他大病初愈捱不住刺激,立刻坐起身子,改用手去抚摸他的脸庞,我说:“二哥,你也真是,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可是,我觉着这疤甚好,显得你愈发英气了。” 沐止薰脆弱的笑,问我:“五弟呢?” 我默然了,干涩地开口:“他回皇宫了。大哥和老头子都死了,琉璃沐氏只得他一个皇子,他回去继承大统了。” 沐止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大哥、父皇……死了?” “嗯。”我把他昏迷过后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安慰他:“温泽已把菊妃娘娘奉为太妃了,我也嘱咐苏夏对凌霄好一些,你大可放心。” 他点点头,又摇头:“我不是担心母妃和四妹,全世界我只要你一个,”他忽然自嘲,“可是如今我这副样子,却怕是要不起了。” 我气得肝疼,可沐止薰此刻就是一个水晶做的人儿,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我挠了好一会儿墙,等好不容易翻涌的气血平静下来了,才执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沐止薰,你听着,全世界谁都要不起我,惟独你,才要得起我。” 87 眷属 ... 沐止薰醒了以后,四方府上上下下都开始骚动了。最先跑进来的是吴猫儿,此人“咻”地一下冲进来,一把推开我,岔开五个手指在沐止薰面前晃:“美人儿,是我!我是吴猫儿,你看见我英俊的脸孔没?”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冲进来的艾十三激动地撒了一身滚烫的药汁,在一旁嗷嗷地跳起来,艾十三却没理他,情深意重地执起沐止薰的手,双眼泛起泪花儿:“主公,是我,我是艾十三。” 而后进来的是林峦,他冷静地瞅了一眼沐止薰,点头道:“唔,人醒了,眼还是瞎的,面容还是毁的,我可以回去向太子殿下交差了。”我几乎是立刻就欣赏起了他这泰然的气度了。 杜三蘅和暖阳是最后进来的,彼时沐止薰那小脸蛋儿已经被一帮男人湮没了,老人家在外面拿拐杖敲了敲地,咳嗽了好几声,见没人搭理他,顿时气得翘起一把胡子,怒吼:“闪开、都给我闪开!想要他好,就给老夫让出一条路来!” 他这威胁挺有用,我眼见着他们立刻让出一条道来,将杜三蘅敬畏地瞻仰着。 杜三蘅装腔作势地捋了几把胡子,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形容来,替沐止薰搭了搭脉,说:“没什么大碍了,将余毒清了,这眼睛大概就能看见了,不过老夫可不保证,一定能看见。他这毒喂了多年,早入肺腑了,老夫也只尽力吧。” 我注意到沐止薰听了这番话,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床内,想来一定是失望了。我却已心满意足,只要他安好地活着,对我来说便是世上最美好之事了。 第二日上,杜三蘅便替沐止薰治眼睛和脸了,他用浸了药水的纱布将沐止薰的眼睛缠起来,又用浸了另外药水的纱布把他的脸裹起来,就露出了一个鼻子和嘴巴,瞧着挺瘆人。我其实并不大在意待这纱布拆下来后,底下的面容是否还如同往常那样好看,也不在意他漂亮的眼睛是否还会有夺目的光彩,所以按这道理来说,我这几日应当是过得十分逍遥快活的,然而我却深深地悲摧了,原因无他,因为沐止薰不知哪里会错了意,不愿见我了。 他这一不愿见我,艾十三立刻拿了鸡毛当令箭,成天跟柱子似的杵在他房门门口,一瞧见我妄图接近便横眉竖目,我明白他这是赤 裸裸的报复,唔,我挺理解他,他本来好好一个主公跟了我,到最后还给他时却是又瞎又残的,莫怪他要对我这么愤慨了。 我就这么两日不曾见过沐止薰了,是以十分地伤神,暖阳看不下去我这萎靡模样儿,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薏仁姐姐,我有个办法。”她献宝似的抱起呱呱,“咱将你要给止薰哥哥的情话写下来,绑在呱呱的爪子上,再把呱呱从烟囱里丢下去传信,好不好?” 呱呱可怜巴巴地抖了抖,凄凉地回过头来看我,我顺了顺它的毛,摇头:“二哥他眼睛看不见,传信也没用。” 暖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黔驴技穷地沉默了。 我忽然跳起来,亢奋地拍了拍她:“暖阳!你提醒我了!我不用呱呱传话,我就用我自己传话;也不用从烟囱里跳下去,二哥房后还有一扇窗呢!” 我得了这么一个主意,兴奋地激情澎湃,当晚便去问杜三蘅要了一件黑不溜秋的夜行衣,学那飞檐走壁的采花贼,摸黑寻到了沐止薰房后那扇窗。先是侧耳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估计沐止薰睡了,这才偷偷地推开了窗扇,蹑手蹑脚地开始爬窗。 我奋力又笨拙地将将爬了一半,正是半个身子拖在屋内,半个身子挂在屋外的光景,寂静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谁?” 是沐止薰的声音。我被他这么一惊吓,滑稽地抽搐了一下手脚,得,疲软无力了。我就这么悲摧地卡在窗户里,如同一只王八,凌空划着四肢,泪流满面地对沐止薰说:“二哥,你早不喊晚不喊,偏要这时候喊,现下好了,我卡在窗户里了。” 沐止薰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薏仁,要不要紧,有没有伤到哪里?”他说着就爬了起来,摸索着磕磕碰碰地下了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娘哎!我大惊,喊道:“停!二哥你千万别动!我没事,马上就过来!”我这么一急,立刻卯足了力气把自己那屁股往里面拔,动了动了,只差一点点了,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只听很沉闷的一声响,我总算是把自己塞进来了!然而乐极生悲,我因为用力过猛,虽然屁股是进来了,却也因为收不住这冲势,咕咚一下磕到了地上,还滚了几圈。 我眼冒金星,躺在地板上,摊出一条舌头来喘气,忽然觉得有谁温柔地摸索到我,把我托到了他的膝头上,我一看,沐止薰居然循着声音寻到了我,此刻他便焦急地将我上上下下摸着,一边问:“伤到没有?” 他的手摸到我的脖子,我忍;摸到我的胸脯,我咬一咬牙再忍;然而摸到腿时,我终于忍不住了,脸热心跳地吞下那腻人的呻吟,颤抖着提醒他:“二哥,你知道你在摸哪里吗?” 沐止薰愣了一愣,飞快地松了手,手足无措地解释:“我不是特意……” 我趁他如今看不见,露出一个邪恶淫 荡的笑容来,反身搂住他脖子:“没关系,我是特意的就行。”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肃然说:“薏仁,我这几天不愿见你,自有我的考虑。若七日后我的眼还是瞎的,你……你便走吧。” 我翻了个白眼,幸而我早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立刻将这句话当个屁一样放了,把他搂得更紧了:“我不走。我一生一世都陪着你。” 他苦笑:“我只会拖累你。” 我全当听不见,隔着纱布摸他的脸,嘻嘻笑道:“你说吧说吧,你尽管说,我只当没听见,我就要留下来。” 沐止薰好像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将他的脸撇到一边去,我乐呵呵地把他扶到床上,瞅准了他露在外面的嘴唇,穷凶极恶地咬了下去,唔,还是那么的甜,我意犹未尽地想更深入,他却死死闭了嘴巴,像极了坚贞维护自己贞操的黄花闺女。我失望地放过了他,没关系,明日再来。 我便这么连着三日趁夜摸到沐止薰的闺房里去同他幽会。沐止薰挺苦口婆心,历数了种种他眼瞎以后会拖累我的情况,循循善诱地劝我离开他。我觉得他若是去当个传经布道的和尚,这天底下一定已经大同了,大约人人都已在西方极乐世界了。 第一夜他同我说:“薏仁啊,你还年轻,做什么把自己绑在我这么一个废人身上,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好男儿的,依我看,吴猫儿就很好。” 我大怒:“你让我嫁给一个乞丐?” 他叹口气:“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怎么会是乞丐,一个乞丐怎么会有如此气度,他是临沂吴家的人啊,吴猫儿定不是他本名,他其实是临沂吴家下一代家主啊。” 临沂吴家我是知道的,这望族是能和史书上记载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相提并论的,但是……吴猫儿?家主?我打了个寒颤,觉得这吴家要真让吴猫儿做了家主,大约也离没落不远了。沐止薰继续劝我:“这临沂吴家……” 我笑嘻嘻地打断他:“二哥,没用,吴猫儿对我可没心,他对你才是一见倾心哪!”我特意加重了“一见倾心”四字的读音,沐止薰立刻沉默了。这一夜,我胜。 第二夜他同我说:“薏仁啊,你要放开眼界,别只看见我,要我说,艾十三其实也不错,他虽没什么家世,然而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是知道他的品性的。” 我故作遗憾地叹息:“二哥啊,他现在恨死我了,肯定觉得你是因为我才弄成这副样子的,我要嫁给他,我这不是找死么?”沐止薰默不作声了。 第三夜他同我说:“薏仁啊……” 我真是被他惹毛了,冷笑截住他的话头:“这次你是不是想把我推给林峦了?可惜啊,我身子都给你了,早是残花败柳了,还有哪个男人会要我?” 我此话一出,沐止薰紧紧地闭上了嘴,我分明瞧见了他修长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立刻又后悔了,他本就是病人,我何苦这么激他,只能伏□去,一口一口地啄他的唇,叹道:“二哥,你若看不见,那就由我来当你的眼和手,不好么?”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 我因为连接几日干着这夜里做贼的勾当,是以白日里就有些犯困,这一日我探完沐止薰回来,倒头就睡,这一觉又深又甜,待我睁眼时,已是日光西斜了,我居然睡了一整日。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到今日正是沐止薰拆纱布的日子! 娘哎,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了!我真想抽死自己,一咕噜翻身下床,披头散发地就往门外冲,我将将用力一把拉开门,便瞧见门外一个人影,彼时正是夕阳无限好,那氤氲光线仿若一簇簇软香洁白的花,盛开在他的乌发乌衣上,他听到开门声,负手转过身来,逆光里他温柔地笑:“薏仁,这一觉,睡得可香甜?” 我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手脚发软地朝他走近一步:“二哥……你看得见了?” 他微笑着由我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他脸上那蜈蚣似的狰狞疤痕已不见,仔细看,只看见一条浅浅的褐色,而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我的脸孔,我瞪大双眼,有些发不出声音,他轻轻盖住我的眼睛:“薏仁,别哭,我们,总是一直在一处的。” 从小时至如今,从伤痛到原谅,我们总是在一处的。 第五卷 番外卷 番外 88一家人 ... 白河书院里走出一位峨冠博带的公子,这公子生得一副英俊相貌,若仔细瞧,还能瞧见他面上一道极浅的疤痕,然而这疤痕却无损他无双风采,反是平添了英气。 公子出了书院,拂了拂袖,沿街走去,竟是常人仿也仿不来的意态风流。沿路有卖菜的小摊主热情地同他打招呼:“沐先生,下学了啊!你与尊夫人前日里去走亲戚,这一走就是个把月,可苦了镇上的娃儿们,今日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咳咳,瞧我,说偏了,回来说正经的,沐先生今日可要来一把芥蓝?将将才割的,可新鲜着呢。” 公子微笑:“也好,内人昨日同我说她想吃清炒芥蓝,那就来一把吧。” 小贩一边将一把芥蓝放到公子的提篮里,一边感慨:“沐先生对尊夫人可是极宠呢,想必夫妻间十分恩爱,我真是羡慕的不得了,咳,你别听镇上那些没见识的娘们说的,说什么尊夫人配不上沐先生,依我瞧,也只有尊夫人能真正懂你。”小贩憨厚地挠挠头,“我若以后娶了媳妇儿,只要夫妻间能有沐先生和夫人的一半恩爱,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贩的话奇异地取悦了公子,他眼角眉梢俱是笑容,笑道:“再来一把芥蓝吧。” 公子提了提篮,路过五味轩时,习惯地跨了进去,柜台后的掌柜眉开眼笑:“沐先生,今日要什么牛肉?水牛肉还是黄牛肉?” 公子敛眉思索:“唔,切一斤黄牛肉吧,要切得细细薄薄的,再刷些蜜汁。” “好嘞!”掌柜的嘴里呼喝着,手下不停,把牛肉用荷叶包起来。 这时五味轩外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妇人,看到公子,倏地松了一口气,扯着大嗓门喊:“沐先生,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啊!沐先生,赶紧去瞧瞧沐夫人吧,她……” 公子面色一冷,妇人话还未说完,他却已窜了出去。掌柜的目瞪口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是沐先生吧?沐先生只是一介书生吧,怎么脚速却这么快,方才还在这里,转念间怎么就到了街尾了呢? 街尾处是平常肉贩子聚集摆摊的地方,白河镇上人常说,自屠夫李大佛走了以后,这肉贩子是愈来愈市侩精明了,总拿烂肉充好肉,自半年前来了沐先生一家,沐先生留在了白河书院教书,沐夫人一个姑娘家却抛头露面在白河镇上当了一个肉贩子,沐先生品性好,沐夫人也厚道,在斤两上从不克扣主顾,谁家要是想做肉饼子又懒得剁肉,只管拿去了央沐夫人帮忙,她必定帮你剁得细细的。 此时这街尾处便围了一圈人,鬓边簪了一朵大红花儿的媒婆正朝着这家肉铺的女主人口沫横飞,容貌普通的女子冷笑一声,从砧板上拿起一把杀猪刀,双手高高举起,往自己面前的案台上一砍,媒婆愣了愣,忽然案台裂了,杀猪刀直直往下掉落,生生插进了媒婆绣花鞋前的土里。媒婆胆战心惊地看着插在她脚前的这把杀猪刀,傻了片刻,忽然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来人啊!杀人啦!救命啊!”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中,有好事者嗤笑:“媒婆,你明明知道沐先生沐夫人夫妻恩爱,何苦来触霉头,你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你也甭哭了,拾掇拾掇回去吧,就跟托你来的那姑娘说,甭奢想了。” 媒婆似有不甘,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抹干收放自如的眼泪,只当自己讨了个没趣,嘀嘀咕咕地走了,媒婆一走,看热闹的街坊也就渐渐散了。 方才的凶悍女子蹲下来,对着垮掉的案台愁眉不展,抬眼正瞧见街头飞速掠来的男人,顿时喜笑颜开:“阿薰!” 沐止薰掠到薏仁面前,紧张地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微微斥责道:“薏仁,这是这个月第三块垮掉的案台了,我平日和你说的,你都忘了?” 薏仁笑嘻嘻,无赖地缠上他的胳膊:“谁叫那个媒婆惹人厌,居然暗示说我们家人口少,你又太辛苦,让我找个人来服侍你。哼!这个月都是第三次了,我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叫杜三蘅治好你的脸的!留着那道疤,不知能吓跑多少不知羞的姑娘,我也省力不少。” 沐止薰闻言失笑,替她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说:“薏仁,好了,案台我明日再帮你做一个,今天回家吧,我买了芥蓝和牛肉,回去做给你吃。” 他们相携着并肩走在一处,夕阳下那余辉将两人亲密的影子拉得斜长。 推开篱笆门,一只狐狸飞快地冲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头嗅着沐止薰提篮里的牛肉,薏仁笑:“二哥,烟柴头的媳妇儿怀了娃娃了,有小狐狸了,咱们是该给它吃的好点,不如把烟柴头的伙食克扣下来给它媳妇儿吧。” 名叫烟柴头的狐狸立刻吱吱叫着,冲女主人亮起了爪子,薏仁哈哈大笑,去房内洗手洗脸,换下油腻腻的围裙,出来时就已是一身清爽。 夏末秋初,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他们搬了桌子凳子到屋外,就着傍晚徐徐凉风开饭,薏仁失神地望着旁边园圃好一会儿,几月前种下的花花草草已是绿意葱茏了,葫芦藤也卷上了竹架子,展开弯曲的须来。薏仁忽然说:“二哥,明日里我们种一架葡萄吧,七夕夜里可以躲在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讲悄悄话。” 沐止薰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她碗里,说:“好。” 薏仁又说:“二哥,明天三哥和五弟真的约好要一起来吗?” 沐止薰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你很紧张?” “嗯,我想他们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他们和我们一起住。” 沐止薰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薏仁,不要想那么多,他们是因为听说你怀孕了,所以特意来看你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和要走的路,旁人干涉不了的。对了,明日他们来看了你以后,你就不要去镇上摆摊子了,在家里安生养胎吧,我也会向学院里告假,让艾十三暂顶几个月,我陪着你。” 薏仁抗议:“为什么?” “你忘了一个月前杜三蘅给你把脉是怎么说的?三个月以后就要开始注意,不要动胎气了,何况你怀着娃娃,还去做那些杀戮生灵的事情,对孩子的福气也不好。” 薏仁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吃光了男人夹给她的所有菜。 薏仁怀孕以后易困,才吃完晚饭便开始打呵欠,拢着一床被子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在灯下手执书卷的沐止薰,初时还能撑着睁眼,过一会儿便捱不住困意,打起盹来。朦胧中她只觉得有人轻轻扶她躺平,那双手先在她脸上流连徘徊了一会儿,渐渐往下抚过她的锁骨,停在她胸乳上辗转,有个声音轻笑:“变大了呢。” 薏仁梦中以为是烟柴头在闹她,不耐地挥了挥手,将沐止薰的双手拂去,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沐止薰无奈地苦笑一声,替薏仁盖好被子,下床洗了一个凉水澡,然后上床来,小心翼翼地将背对他的薏仁收拢到他怀里,沉沉睡去。 百里安寂不是头一次到沐止薰和薏仁这处小院落,而沐温泽却是头一次,所以将将一进了院子,便好奇地四下打量,一会儿去摸摸井边的轱辘,一会儿去荡荡槐树下的秋千,薏仁走出房门,瞧到他这个样子,开怀大笑:“五弟,你还是和孩子一样!三哥,你也来了!” 沐温泽闻言,惊喜地抬头,唤道:“三姐!”不过他毕竟做了帝王,沉稳了许多,也没有莽撞地直扑上去。 百里安寂的目光柔和地落到薏仁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笑问:“小家伙闹腾么?” 沐止薰体贴地给薏仁的凳子上铺上褥子,随口答道:“闹腾地厉害,薏仁害喜很严重呢。” 沐温泽眨巴眨巴眼睛:“三姐,我能不能摸摸啊?” 薏仁还未答话,沐止薰严肃地拒绝:“不行。” 沐温泽立刻包了一泡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薏仁,薏仁忽然笑起来:“温泽,你都是做皇帝的人了,不过我也很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颇有些怀念啊。没事儿,别听你二哥的话,他近日来敏感过头了,你摸吧。” 沐温泽战战兢兢的摸上薏仁的肚皮,喃喃:“这里面是我的外甥啊……” 百里安寂也笑了出来:“可不是,也是我的外甥哪。” 薏仁也微微地扬起了唇角,留下了这俩人一同吃午饭。菜是沐止薰当下在园圃里割的,拿去井水里洗了洗,就切了下锅,沐温泽看着厨房里熟练挥舞锅铲的沐止薰目瞪口呆:“二、二哥居然在炒菜……” 薏仁得意洋洋:“还远远不够呢,起码他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做酱爆螺蛳。” 百里安寂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妹妹,驭夫之术很有道!” 饭间薏仁问起百里安寂和沐温泽的近况,两人都叹:“还能怎么样,被臣子们逼着娶妻了。” 薏仁大惊:“人选呢?” 沐温泽笑笑:“不外是哪家大臣的女儿吧。反正对我和百里陛下来说,只要能巩固帝位,其实无论娶谁都是一样的。” 沐止薰沉默许久,忽然说:“三哥、五弟,等你们娶了妻子生了孩子,若是哪天累了,就退下那位置吧,咱们这小院,总是向你们开着的。到时咱们四个,都七老八十了,聚在一起回忆往事,也算欢喜了吧。” 百里安寂和沐温泽对视一眼,要让沐止薰说出这种话来,委实不易啊。当下便爽朗地答应下来:“就这么说定了!” 薏仁虽然是笑着的,却是红了眼眶,哽咽道:“一言为定,我和二哥,总会等着你们的。” 他们这几年分分合合,可至始至终,一直是一家人。 89 过往时光 ... 沐止薰三岁的时候,听小太监说落霞阁的纹妃娘娘诞了一名小公主。 三岁的二殿下疑惑不解地问太监:“公主是什么?可以用来治国齐家平天下么?” 小太监手指一抖,对这小小男娃儿的崇敬简直比天还要高,镇定地回答:“不,殿下,公主是您的妹妹。” 沐止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奶声奶气地指挥小太监带路:“那我要去落霞阁瞧瞧妹妹。” 他娘对他说过,在这琉璃皇宫,真正有权势的是他们这一家,即使父皇很想要一个女儿,但这公主如果是纹妃诞下的,那对他们来说便毫无威胁性了,等娘亲也给你生一个妹妹出来,咱们一家就是显赫无双了,什么皇后、纹妃,统统都要一边儿去。可是即使娘亲这样说,他也想去瞧一瞧妹妹。 落霞阁的奴才没有想到平日极受宠爱的二殿下会来这已经是冷宫的地方,一时间乱了方寸。沐止薰耸了耸小鼻子,把一条鼻水吸进去,甚为体贴的安慰众奴才:“不用泡茶了,我就是来瞧瞧妹妹的。” 宫女询问地看向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纹妃,后者默默注视了沐止薰许久,才轻微地点了点头。宫女得了许可,把襁褓中的女娃儿小心翼翼地捧给沐止薰看,沐止薰先是闻到一股奶味儿,然后看到这妹妹全身皱巴巴,头上光溜溜,眼睛还紧紧闭着,像一只小老鼠,顿时皱眉:“这妹妹好丑。” 婴儿仿佛听懂了他这句人身攻击的话,嘴巴扁了扁,鼻头抽了抽,“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哭了起来。沐止薰被吓得后退几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过长的袍角,咕咚一声仰栽在了地上,落霞阁里的众奴才立刻鬼哭狼嚎,这边忙着哄啼哭不止的小公主,那边去扶起胖乎乎的二殿下,沐止薰眼冒金星地站起来,颇具帝皇风范的指挥众人:“莫慌莫乱,我没事,你们都退下,我来哄公主。” 奴才退下了,二殿下警惕地靠近摇篮,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胖指头,戳了戳婴儿红扑扑的面颊,婴儿顿了一下,打了一个哭嗝,哭得更欢快了。二殿下觉得自己连这么一个婴儿都哄不好,将来怎么治国齐家平天下呢,是以暗自下定了决心,与这奶娃儿耗上了。 他把手指头移到婴儿柔软的嘴唇上,婴儿奇迹般地收了眼泪,开始抽噎着吸吮这外来的东西,二殿下吃惊地“呀”了一声,新奇地看着婴儿使劲鳖着嘴,吮了他手指满满的口水,乳儿还未长牙,吮着他的手指时麻麻痒痒,二殿下忍不住把手指抽了出来,婴儿吧吧嘴,发现东西没了,眼泪先滚滚地流下来,眼看又有大哭一场的趋势,二殿下心里一慌,连忙再把指头塞进去,婴儿立刻又不哭了;二殿下觉得甚为有趣,把手指头抽出塞进,看着婴儿面部表情的变化,玩得乐此不疲。 跟随而来的小太监提醒沐止薰:“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腾云楼与菊妃娘娘用膳了。” 沐止薰失望而不舍地又看了看婴儿,后者已经被他折腾地睡着了。他严肃地下了个结论:“妹妹很好玩,我明日还要来。” 当晚腾云楼吃的是薏仁粥,菊妃说:“陛下已经给那公主赐名了,沐薏仁,呵呵,我料想的果然没错,连名字也取得这么敷衍。” 沐止薰想的却是:“唔,那个薏仁妹妹的奶味儿,果然与这薏仁粥一样,香香甜甜,的确是该叫薏仁的。” 沐止薰四岁的时候,听小太监说落霞阁的纹妃娘娘自作主张替永仁公主办了一个周岁酒,陛下大怒,下令各宫各室均不得去落霞阁凑热闹。 二殿下很不服,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是听娘亲说,他的周岁酒可是办得热热闹闹,陛下下令大赦天下,举国欢庆,可为什么薏仁妹妹的周岁酒就这么冷清呢。他想,他已经长大了一岁啦,已经认得路了,不需要小太监带路了,他自己就能去了,所以那个下午,腾云楼的众奴才惊恐地发现,他们的二殿下不见了。 永仁公主的周岁酒很冷清,只有她娘和几个奴才,等沐止薰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按照惯例开始抓周了。小奶娃儿胖胖白白的身子在一堆小物件中蠕动,可是就是不抓任何一样东西,二殿下觉得很好奇,特意站到了薏仁旁边去观察。薏仁觉着身旁好像多出了一样庞大的东西,立刻眼睛一亮,嘴里依依呀呀叫着,欢快地朝沐止薰爬过去,众目睽睽之下,永仁公主软绵绵的胖手“啪嗒”一下抓起二殿下的手指头,气势汹汹地往嘴里一塞,吧唧吧唧地吮着,心满意足了,天下太平了。 奴才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二殿下却很困惑,他娘说他周岁时抓的是一本线书,所以他长大了一定是要与书为伴的;那薏仁妹妹抓周时抓了自己的手指头,她长大了难道要和自己的手指头在一处?二殿下开始挠头,上天注定,在他四岁的时候,头一次进行了有关他终身大事的深刻思索。 沐止薰五岁的时候,永仁公主两岁了。五岁的二殿下还抱不动跟肉球一样沉的沐薏仁,好在薏仁已经会走路了,所以这一大一小成天腻歪在一处,大的在前头走,小的跌跌撞撞在后头跟,偶尔栽一个跟头,便被大的扶起来,一边嫌弃她笨,一边给她擦脸。 永仁公主天性愚笨,到了两岁还不会讲话,纹妃娘娘一度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哑巴,整日愁眉苦脸。这一日二殿下带着永仁公主在御花园走了一圈儿,把她送回了落霞阁后就要告辞,没走了几步,袍角被人扯住了。他回头一看,沐薏仁仰着头,眼睛晶晶亮地看着他,吧嗒了一下嘴巴,模模糊糊地发出了几个音节:“哥……二哥……” 纹妃大喜,冲过去抱住薏仁,激动地热泪盈眶:“薏仁,你开口了,你会讲话了!止薰,她在喊你呢,她人生的头一句话不是娘,是二哥呢!” 沐止薰很震撼,仿佛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强烈地需要着,强烈到非他不可,顿时充盈起一种感情,严肃地对着纹妃娘娘说:“纹姨,我会保护薏仁妹妹的,我永生永世都会保护她。” 二殿下天真地以为,他和他的薏仁妹妹大约一辈子都会这么欢喜下去,直到他十三岁那一年,偷听到了父皇和纹妃的对话。父皇怎么说的?他叫薏仁妹妹为杂种,说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这么说,他宠了那么多年的薏仁妹妹不是他的妹妹?只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娃儿? 沐止薰迷惑了。他瞪着十岁的沐薏仁,后者扎了两个包子髻,白嫩的脸上已然舒展开了眉眼,琉璃沐氏的血统很讲究,但凡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长得十分美丽,只有她是长得最平凡的一个。而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长得这么普通,为什么父皇会如此地不待见她。 沐薏仁看到沐止薰,欢快地扑上来抱住他磨蹭,他习惯性地要回抱她,想起父皇的话,想起这不是他的亲妹妹,伸出的手蓦地一僵,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十三岁的沐止薰已长成了修长的少年,菊妃已开始有意识的教他识得男女情事,此时薏仁滑腻的脸颊就挨在他胸前,少女幽幽体香钻到他鼻端,沐止薰像是忽然意识到了平日里和他玩在一处的妹妹,其实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孩儿,一个真正的女孩儿,少年的脸,不经意地便红了。 后来沐止薰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他自始至终不知薏仁是别人的女儿,自始至终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那么是否等他们长大,只会是各自嫁娶,有着各自的伴侣,永生都不过是兄妹而已,他是否还会在听到老头子把她指给百里安寂时,冲动地抛下一切带着她逃。可是这世上之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他终究是知道了薏仁的身世。于是年年月月,他看着这个不是自己妹妹的女孩儿在备受欺凌的环境下坚强地活下来,坚韧地长大;看她将一切苦痛哀伤掩藏在嬉笑爽快的外表之下;看她独自躲在暗处落泪,哭完一场抹干眼泪,依旧是那样没心没肺地跟纹姨闹,逗纹姨开心,他的情动,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滋长。 沐止薰想,他原本只是一个看戏人,看薏仁上演一场场悲欢离合嬉笑怒骂,恍然间却入戏太深,随着剧中人物欢喜而欢笑、悲伤而落泪,将自己一颗心也搭了进去而犹不自觉。然而他毕竟是幸运的,十六年来,他夜夜为自己亲手在她背上烙下的伤痕而遗憾,可刻骨铭心的长恨,到头来终究抵不住那一缕南国红豆串起的相思。 初时长恨,复又相思。 到底救谁 他叫沐半月,因为他娘生他的时候,刚好值望月,正是一月中的十五日,他那刚生产完的肉体很疲累精神很活跃的娘亲,看了看窗外那轮皎洁满月,手一挥,豪情万丈地给他定下了这名字:“就叫半月好了!” 他爹是一个教书先生,他娘是一个卖猪肉的摊主,他想一定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所以舞文弄墨的爹害怕舞着一把杀猪刀的娘亲,这也是很有道理的。所以他爹对于这个名字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懦弱地认同了。 但是沐半月很想得开,因为他上头还有一个姐姐,这姐姐的名字更令人含悲,叫沐小米,所以沐半月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被叫做沐大米,人要懂得知足。 一刻钟前,沐半月的娘亲薏仁姑娘,面带春色神情鬼祟地给了沐半月一串铜板,哄他去村头李大爷那里打酱油,沐半月小小年纪却很聪明,知道他娘又找借口把他打发走,好伺机折腾他瘦弱的爹。沐半月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流泪,在心里默念:爹,孩儿不孝。孩儿还小,还没有力量保护你,你等孩儿长大,一定拯救你于娘亲的淫威之下。 村头有一棵老槐树,村里的小屁孩们总喜欢聚在槐树下一起玩儿,沐半月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的姐姐沐小米,叉着两条小细腿,趾高气扬地坐在村里的小霸王背上,得意洋洋地狂笑:“敢说我不是女孩儿?我哪里不像女孩儿了?我分明就是一个淑女!” 沐半月手指一抖,掩面叹息,十分不甘愿承认这是他沐半月的亲姐姐,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他自己身上也流着与沐小米一样的诡异的血统,这实在不是什么光耀脸面的事情。沐小米眼尖,一眼看见出众的弟弟,用力一弹屁股,一跃而起,欢欣地一把搂住沐半月的肩膀:“阿弟!你怎么也来啦?这会儿你应该在屋里读论语吧?” 沐半月有气无力地说:“娘让我去李大爷那打酱油。” 沐小米莫名其妙地欢呼几声:“嗷嗷!那我们一起去,赶紧打了酱油好回家!” 沐半月斟酌词句:“姐,我觉得咱们还是慢一点儿吧,娘和爹又关在屋子里了,太早回去会和前几次一样,被娘罚去刷马桶的。” “哦!”沐小米恍然大悟,“你早说嘛,那咱慢慢走。”她自动自发地牵了弟弟白净的小手,慢吞吞地走着。“阿弟,你说爹和娘究竟关在屋里做什么?一关就要关好长时间。” 沐半月黑了黑脸:“我怎么会知道?” 沐小米挺认真地分析:“一定是在闭关练功,你看,他俩每次闭关出来以后,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沐半月像爹,不大爱说话,沉默地听着姐姐唧唧呱呱的聒噪。沐小米眉飞色舞地越说越沸腾,指手画脚:“阿弟,你想舅舅了没?我想他们了!不知道三舅舅下次来是什么时候,还有五舅舅上次走的时候说会给我带琉璃国特产的芙蓉糕,我盼了好久了,阿弟,你想不想吃?” 沐半月镇定地抹去喷溅在脸上的唾沫星子,淡淡地说:“算算时间,半年快到了,应该快来了吧。”自他出生起,他娘就一直在强调他们一家是普通人,强调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地步,聪明如他,立刻就自他那两个气度非凡的舅舅身上敏锐地嗅到了一些秘密的气味,可是这些话,他明白自己知道就好,至于那个没心没肺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姐姐,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他愿意让她这么一直欢喜下去。 沐小米又说:“唉,三舅舅和五舅舅真的是娘亲的三哥和五弟吗?阿弟,我觉着娘亲和他们一点也不像,他们比娘亲要优雅多了呢,娘亲才没有他们的风范,倒是爹爹和两个舅舅一样,让人看了就赏心悦目。我以后长大,一定要嫁给舅舅和爹爹这样的人物!” 这边小米姑娘刚刚发表完如此豪言壮语,那边村头跑来一个瘦瘦黑黑的男娃儿,只见他木愣愣地跑到小米面前,还未开口脸先红了一半,黑里透着红,直看得小米不忍注目。 小男娃儿傻乎乎地挠挠头,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米……” “嗯?”沐小米斜睨着他。 男娃儿鼓足勇气,一口气喊出来:“我请你去我家吃饭有红烧肘子酱爆牛肚什锦狮子头都是你最爱吃的菜!” 沐半月惊呆了,沐小米也惊呆了,眼前这男娃儿的眼睛跟个大尾巴狼似的,仿佛小米要说一个“不”字或者摇一个头,他立马就会扑上来张大嘴叼住她的细脖子。 小米很没骨气地往自己弟弟身后藏了一藏,探出一张脸说:“不要,荷花姨总是不待见我,我才不上你家找气给自己受呢。” 这男娃儿,也就是李荷花的儿子,悲摧地被打击了,跟个呆头鹅似的将小米幽怨地看了半日,如同一缕幽魂一般往来时的路上飘回去了。 沐半月叹口气,把小米拉出来:“姐,你伤到他了。” 沐小米很无辜:“可是荷花姨真的不待见我嘛,她每次看到我都要捏我脸,说——”沐小米叉腰学李荷花做茶壶状,“‘你怎么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我瞧见你就闹心,你那娘居然有你爹这么好一个男人陪着,老天真是瞎了眼。’她一定很讨厌我娘,因为不敢捏娘,只能来捏我。” 沐半月决定明智地不告诉沐小米,荷花姨每次见到他都要万般怜惜地揉揉他的头,将他抱一抱,说:“半月啊,你和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疼,姨最喜欢你了,你可不像你那个姐姐,来,姨给你糖吃。” 沐半月立刻知道荷花姨年轻的时候一定爱慕过他爹,事实上他爹虽然都是两个娃儿的爹了,可村里闺女每次一见他,总要羞红了脸咬手绢儿,每年也总有个把胆肥的媒婆上门来给爹提亲。每每到此时,爹就虚弱地咳嗽几声,倒在他娘肩上,喃喃:“薏仁啊,为夫觉得有些头晕,想是应付不了媒婆了,娘子你看着办就好。” 于是她娘立刻精神抖擞,看媒婆手里的美人画像譬如看一棵白菜,头头是道地点出美人不足,什么斗鸡眼啦,大蒜鼻啦,有痣而且痣上还长毛啦,势必要说得媒婆一愣一愣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怎么会试图把这么一个姑娘许给天下无双的沐先生为止,她才心满意足。当然也有那么几个不被娘的迷魂汤灌倒的媒婆,坚 挺地与娘对峙,娘这个时候就会默不作声冲进厨房,左手拿一把杀猪刀,右手拿一把剔骨刀,把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这一套流程下来,大约这纳妾之事也就这么草草了结了,事后他爹就会下厨做酱爆螺蛳慰劳她娘,也只有这盘菜,他和小米姐姐是不能动的,是爹专门烧给娘吃的。 半月小朋友正在深刻的沉思回忆中,这时小米姑娘亲热地过来拉他的手:“阿弟,太阳下山了,爹娘应该出关了,咱们回去吧。” 两个小娃儿互相对视一眼,牵紧了彼此的手,夕阳将两人影子拉的斜长。沐半月想,也许他这辈子就是一个书生与村妇的孩子了,也许他将来长大也会继承他爹的教书事业,也许他是再无机会体验他爹和他娘那样锦绣辉煌波澜壮阔的人生,可是那又如何呢,再浓重的富丽堂皇,到头来依旧是归于一切淡如水,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个静世安好。 俩小娃儿牵手打酱油的时候,他们的娘亲正在与爹练双修大法,云雨过后,薏仁姑娘像一个被榨干了汁的番茄,干瘪瘪地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沐止薰志得意满神清气爽地起身穿衣,替薏仁打水擦身,边说:“薏仁,你说咱们的第三个孩子是男娃还是女娃?” 薏仁腹诽,放屁!他当自己是母猪么,若是孩儿由他来生,她也会很乐意的!这时门外传来半月和小米的叫唤声:“爹,娘!我们把酱油打回来了!我们饿了!” 沐止薰打开门,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爹马上就去做饭。” 沐小米睁大双眼:“爹,娘呢?” 沐止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你娘被爹喂得太饱了,正躺在床上休息。” 沐小米很乖巧地“哦”了一声,蹦跶着跑去荡秋千。沐半月皱起那张酷似他爹的脸,在心里默默忏悔,爹,我知道你又被娘折腾了,等孩儿长大,一定救你出娘亲的魔爪,爹,您千万要挺住! 只有房中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沐薏仁,抚着自己腰酸背痛像被拆了的一把老骨头,无声地泪流满面:儿子啊,等你长大,一定要救娘亲于你爹的如火热情之下,娘盼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本文终于完结,俺那一个欣慰啊,那一个老泪纵横啊!感谢一直追到这里的亲们,么么你们! 这是某银的新坑:《今朝玉》,欢迎大家跳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