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俏伙计 作者:决明 楔子   上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下联: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横批:万物皆可当。   朱红大门开敞敞,迎尽过路财神客,门旁艳红色春联沾著金墨,挥洒出上方三句话,将张贴春联的店家营业项目表达得贴贴切切。   这是一间当铺,一间提供给急需银两周转的客倌以值钱首饰、房地契、古董等等商品来质押的大当铺,客倌可以选择“取赎”或“死当”方式来进行交易,若选取赎,当铺会视商品价值付予客倌金钱,三个月内,客倌只要付还本金及五分月息,当铺便会双手奉还商品。有些商品对客倌极具纪念价值,只是一时手头紧,不得已才拿如此珍视的东西前来典当;若选死当,等同于直接将商品卖给当铺,双方银货两讫,客倌不得再对商品要求取赎,当铺拥有商品完全处置权。   附带一提,取赎的三个月时限一过,视同流当,当铺一样可以自行处理典当商品。   严家当铺已是三代经营的老铺子,信用好,价钱合理,童叟无欺,才能在南城后街生存近百年,老铺子传呀传,从爷字辈传到爹字辈,再从爹字辈传到儿字辈,严家第三代,人丁单薄,一根指头刚刚好就能算完,一个,只有一个,还是个漂亮粉嫩的女娃儿。   当初严老爹撒手人寰之前,心心念念便是掌上明珠顿失依靠,他没替她多生几位哥哥姊姊来照顾她。五十二岁时才得此爱女,自然宝贝再宝贝、宠爱再宠爱,舍不得她吃半点苦、流半滴泪。他若一走,年幼的她该依靠谁?谁能像他这个爹亲一样将她捧在手心?他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哽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气,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幸好,铺子里曾有人留下“流当品”几件,当时觉得惹上大麻烦,还得浪费米粮养大“流当品”,现在却发现“流当品”所隐藏的附加价值。   当夜,严老爹叫了人进房,房门一关,足足一个时辰,门再开,那几个人走出来,一盏茶之后,严老爹带著欣慰笑容,驾鹤西归去了。   严老爹一走,众人皆看坏严家当铺的后势,严家千金年轻稚嫩,身旁也没有长辈可以请益帮忙,当铺这一行绝不像摆摊卖大粥那么容易,上当铺典当之人,牛鬼蛇神都有,不是每一个都抱持善意而来,只要遇上一个拿假货上门,自己又无法分辨真假,被骗被诓被设计都是常事,光靠一位养在深闺刺鸟绣花的严家小姑娘担下重担,严家当铺根本支撑不了半年。   等著看严家当铺倒闭的人,全南城都是。   等呀等,瞧呀瞧,瞧著严家当铺在严老爹过世后不到半年,买下同街左右两边房舍,打掉,重建,将原有规模硬是扩充两倍,再等呀等,又瞧呀瞧,瞧见严家当铺一年后买下西二街半数以上的土地,盖起别院、建筑高楼、开始涉猎其他行业,卖布匹、开银楼、做美食以及跑船运、聘请更多更多人手。   当铺在一片不叫好的情况下,杀出一片清澈蓝天。   严家当铺,当出了名声,当出了财富,也当出了茶余饭后更多闲磕牙的好题材。   严家当铺为何不倒反兴?   严家孤女凭啥振奋家业?   严家那几件“流当品”究竟是何方神圣,撑起严家明明该倒的小当铺?   来来酒楼里,说书老王正在拨弄老月琴,沙哑而破锣似的嗓,说著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严家故事。   今儿个要讲的,是第二个“流当品”,那位姓欧阳的家伙…… 第1章   疯子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而且一个紧接著一个,让人连喝口茶喘息的机会也没有。   “我想典当……”身著粗布衣的年轻男人,笑得好憨实,咽唾,站在柜台前,怯怯开口。   当铺柜台俏伙计笑如春花,甜美似蜜,弯弯水眸盈盈含波,弯弯红唇似粉樱盈嫩,娇嗓软腻有礼,听了教男人酥骨、教女人自惭形秽,以绝美笑靥安抚第一次踏进当铺而诚惶诚恐的男客。   “您好,请问您想典当什么?”当铺守则,上门皆大爷,要端出最艳光四射的模样,好生伺候,怠慢不得。   喀。“这个……”   “酱菜?”一个乌漆抹黑的大坛子摆在面前,她猜测不出第二种可能。“是哪位顶尖名厨腌制的?”若是喊得出名号的厨子,酱菜也值钱,当铺同样收当。   “不,是我爹的骨坛……我准备上西京赶考,盘缠不够,我爹他生前心愿便是见我考取功名,昨夜他向我托梦,要我抱著骨坛将他暂时当掉无妨,他会化成银两保佑我出人头地,等我高中状元,风光回乡再赎回他,我这个不孝儿虽然感到羞耻——”   啪喳。俏伙计嫩软软纤指握著的毛笔应声折断,几滴落墨溅在精致白皙的无瑕脸蛋及青筋突生的手背上。   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人上门。   “姑娘,我想典当……”   俏伙计继续笑若迎风摇曳的小白花,清新可爱,长睫覆在甜眯起来的眼帘上,不因先前的怪客而打坏招呼下一名客人的好心情。“您好,请问您想典当什么?”心里默念著当铺守则,甜甜甜甜,除了甜,没有其他杂质,刚刚的疯子,当成上辈子遇见的路人甲,马上抛诸脑后。   喀。“这个。”   好几卷轴子,啪地摆上桌。   “画轴?”这个正常许多,比起当骨坛,这才像样。“是哪位名师大作?”真迹遗作最值钱,当铺砸大钱收购或收当,起跳都是几百两。   “我画的。虽然我现在没没无名,但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名画师,我的画作没卖上万两也有千两价值!”唰地拉开几幅画轴,秀出绢纸上的潇洒墨迹:“你看我画的山多缥缈灵气!我画的水多清澈透亮!我叫听雨居士,你记住,我一定会大红大紫,上门求画的人络绎不绝,这一幅我勉强贱当个五百两就好——”   啪喳!笔断,墨溅,俏颜上又喷上几点脏污。   再半个时辰,第三位客人踏进当铺。   “我想典当……”   “想当什么?”俏伙计嘴角笑容僵硬,相当勉强地维持住它,所幸人美笑容甜,无损当铺以客为尊的宗旨,但她的应答已经开始精简。   喀。“这个……”   柜台中央,放著一大碗公的液体。   “水?”盛在大碗里清清澈澈晃动的玩意儿,没有飘来酒味,不是酒,没有酸味,不是白醋,只差几条大肚鱼优游就很热闹。   “什么水?!你太不识货!叫你们铺里玉鉴师出来,他才会知道这是啥好东西!”客人一脸嫌恶她的短浅目光,气恼她竟敢说他带来的宝物是水!   “公孙鉴师恰巧不在。请问……那是什么?”俏伙计不耻下问,很想弄懂对方的典当物是何物,她左看左看,还是一个字,水。   “这是仙水!我三步一跪五步一磕到仙山仙泉去求来的宝贵仙水!喝下它,有病治病,没病强身,老人还童,成人延寿,小孩好药养,男人久久不衰,女人年年一十八!”   啪喳——   又半个时辰,第四位客人,缓慢而蹒跚地来到柜前,破锣嗓子沙哑难听,像喉头梗有好几块大石,阻碍了说话速度,俏伙计以为是七旬老者,一抬头,很惊讶看到它出自于一位男子,一位——   很特别的男人。   他笑著,五官都有笑意,相当干净的年轻男人,但太瘦,衣摆因为包覆的身躯太过单薄而轻轻撩飞,笔直黑发比夜幕色泽更深,就算不绑不束地任它如随手挥洒的落墨,它依然像山涧里轻缓泄下的流泉,滑过他的鬓、他的颈侧、他的肩、他的背,转折之处,染上日光闪闪的亮,他衣著打扮很简单,滚著细银边的米色斜襟长袍,素雅黹纹淡淡的,并不明显,朱红色盘扣,是衣上最鲜艳的颜色。   她会用“特别”两字形容他,不是单指他的面貌或衣裳,他五官精致,像薄胎透光的瓷,细细描绘一对飞扬却不粗浓的眉,认真勾勒一双深琥珀色眼眸,往下延伸的挺鼻,薄长的唇,相当俊俏,可她不认为他会比铺子里的鉴师公孙谦出色,论俊逸,他是差公孙谦一截,脸色也太白,没有男人浸濡在阳光下晒出的健康麦色、没有男人劳动之后衣裳透露出来的汗水酸臭味……他最特别之处,是他的声音,是他的步伐。   老人一般的声音。   老人一般的步伐。   “我想典当……”四个字,从他喉里挤出来,像耗费千辛万苦之力。   “当什么?”是故意装出来的怪声吧?哪有一个长那副模样的男人,却有狗拉二胡的刺耳凄厉嗓?   没有东西摆上桌的喀声,只有他,用破碎的喉,说著:“我想典当我的心。”   啪喳!第四枝毛笔,下场与前三枝如出一辙,活生生腰斩,它吐出的黑血,不甘心地又一滴溅在屠杀它的刽子手脸上。   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了一些疯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一些疯话。   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吞忍下火气,还得维持假笑,跟他们说——   “骨坛我们不方便收,我们铺里有养狗,我怕等您取得功名回来,令尊遗骨恐怕会半根不剩。”实际上心里最想做的是一拳打穿骨坛,抱出骷髅老爹的脑袋,拜托他别对自己儿子托些怪梦,误导他以为当铺是干慈善的。   “等您的画作在外头有几千几万两的价值时,我保证以五千两收受您的大作。”暗地里冷嗤这种鬼画符会红,天理何在?她随笔撇撇都比那美太多!   “我现喝一口能飞到当铺屋梁上的话,我一万两向您求售,请您割爱。”然后抢过水碗咕噜噜灌下,她人仍稳当当坐在柜台,没飞天、没成仙、没返老还童,号称的鬼仙水,屁效也没有!   一而再,再而三……一而再,再而三……她忍耐限度,就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三次而已!   第四个上门的倒楣鬼,得不到俏伙计隐忍怒气的宽容!   她,终于发作,怒吼一声,跳起来,探手,捞过他的衣襟,恶狠狠将他扯往面前,隔著柜台栏杆死瞪他。   “挖出来呀!你挖出来我二话不说,三千两当给你!”艳丽芙颜上一片冰冷,像小兽威恫地猛吠狂叫。   识相的家伙,摸摸鼻子就该滚!   心若挖出来,就算有三万两也没命可花,哪个蠢蛋会做?!   偏偏他不识相,偏偏他是蠢蛋。   “我不需要三千两,几文银就够了。”破嗓因她的话而溢出笑声,连笑,都是粗磨嘶哑,她才发现,他不是刻意佯装,他声音本是如此。   突兀。好像眼睁睁看著一个身穿金缕富裳的有钱人,蹲在街边乞讨好心大爷们赏口饭吃的突兀。   儒净的男人,不纯净的粗嗓。   她的错愕还没完,下一个刺激又来。   “请借我刀。”哑砾的嗓,不失礼数地提出要求,无视自己衣襟正沦落愤怒小拳的扭紧之中。   俏伙计不是被吓大的,恶劣手法她见多识广,以退为进的客人比比皆是,更遇过狐假虎威的瘪三,却不曾碰过有人回答得教她哑口无言。   借刀?   她不怀疑现下若拿出刀来,这个白瓷般的男人就会立刻把活生生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挖出来给她看!   他是在和她较量气势吗?   谁先退缩谁就输,另一方就占了上风?   他在试探她的胆量?   她在掂量他的虚实?   是他敢?或是她敢?   一股傲气,逼迫她赌了!   她自暗藏在纤美白嫩的小腿腿侧操起锋利薄匕,朝桌上重重一摆,刀身上炫亮危险的锋芒,同时反照于她粉凝无瑕及他面若冠玉的容颜上,她在看他,看他是不是真敢拿刀挖心,更等著看他下一刻拔腿逃出当铺;他在看她,看她那双美丽灵活的眼眸里充满了挑衅,灿灿如星,是她本属姣好外貌中,最光采夺目的部分。   “多谢。”他朝她颔首道谢。修长且细瘦的五指缓缓握拢刀柄,匕芒闪过的速度太快,仿佛天际划过的闪电,欧阳妅意眼帘一眯,再看清楚时,那柄她惯用的防身武器,已经没入他的胸口。   他仍是笑著,下一瞬间就准备将刀刃横切,在胸口破个大洞。   “可恶!”反应过来的俏伙计跃上柜台桌面,区隔柜台与客人的大钢条,本用以预防突发情况时会有不肖人士闯进柜台压制当铺人员,眼下却变成最大阻碍,她努力伸长手臂,一手反握住他执刀的大掌,一手张开虎口贴于他胸口,硬生生挡在匕柄前,让它挪动不了半寸。   他略微吃惊,目光从插著匕首的胸口挪往那小巧的渗血虎口,再沿著那只秀纤手掌、手腕、手臂,一路望回它们主人怒颜上,她几乎是整个人都挤压在大钢条上,小脸扭曲,被贴脸钢条挤皱了粉颊,眼歪嘴嘟,美吗?不,任凭哪位天仙下凡,挤成那副德性,谁还有本事美?   但……   “你这么缺钱吗?缺钱缺到挖心来卖都在所不惜?!”歪脸小人儿被迫侧著身子、扭著颈子,想吠人也无法当面吠,越吼反而越生气了。   “我不缺钱。”他想将匕身转向,不让它的锋利深深陷入她的细皮嫩肉里,那看起来好痛,血都染红她的掌心——比起匕身泰半没入他的胸口,他反而像没有痛觉。   “不缺钱更该死!”不缺钱拿刀挖什么心?!犯贱吗?!   “我全身上下,只有心最值钱,我没有想靠它典得多少银两,我只听说进了当铺的典当物,有三个月取赎期,我希望在当铺里,借住三个月。”短短几句,他说得喑哑,她听得痛苦——毫不悦耳的粗磨破锣,更得费神细听才懂他说些什么,教人心不旷神不怡!她才懒得去仔细听他的哑嗓说啥屁话!   “你给我不要动!从头发到脚趾头都不要动!你等著!你敢再给我动那柄匕首试试!等著!”怒娃在钢条后头撂狠话,确定他乖乖颔首,并且松开握于匕柄的手,双臂垂放左右腿边,放缓吐纳,立正站好,让自己保持到“从头发到脚趾头都不动”的境界。   柜台右侧的小门被猛然拉开,怒娃跶跶杀出来,全当铺里女性雇员统一穿著的浅蓝色水丝绸裳,在她身上营造出全然回异的气质,其他姑娘穿出了丝裳的端庄和柔美,她穿来却像顶头那片湛蓝苍穹,阴天的变脸,晴天的清澄,随时都会发生变化,现在,当然是雷雨交加前的满天乌云。   她长发绾成圆髻,簪有简素珠花,点缀于墨色青丝上,产生画龙点晴之效,额际几绺发丝垂下,宛如湖畔迎风青柳,随著她的脚步而轻快活泼地弹跳舞跃,此时它晃动的弧度加大,原因无他,只为她脚步匆忙,冲上前来扁他一记。   啪!   在他仍细细端详她之际,骤风突来,热热、辣辣的,从左颊上蔓延开来,他才发觉,怒娃不跟他客气地赏他一个掴掌,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当铺大厅,力道之大,他开始感觉到一丝丝的痛。   “疯子!”她气冲冲打完他,将他推往宽敞长椅上坐定,一面扬声朝当铺其他人挥手嚷嚷:“快去找大夫来!快点!”   有人探头过来看,惊觉男人胸口插了柄匕首,当铺一阵哗然,忙著去请大夫的人去了;忙著尖叫的胆小女婢持续捂嘴尖叫;忙著碎嘴啰唆的帐房同样不停嘴地直问“发生何事?”、“谁捅他的?”、“是妅意的刀!”;忙著通知全当铺出事的小厮已经跑遍后堂,唤出更多人到大厅来看热闹。   欧阳妅意按住他的肩,锁眉死瞪她自己的匕首。   拔起来会不会“噗”地一声大量血液喷溅出来?   以她此刻站的位置,闪不掉吧?   她不想被鲜血灌顶、不想被鲜血洗脸……   为什么这个男人心窝口上挨了一刀,还能呼吸平平稳稳?书册里写著被捅刀的人,不都喘个两声就嗝屁了吗?!他没弥留,没断断续续交代遗言,没边说边翻白眼,他现在的模样,与他方才踏进来说要典当他的心时,没有太多差别,除了他白皙的左颊多出一个鲜艳红手印。   匕首没入米色衣料中,埋得很深,至少有半截匕身全进了他身子里,鲜血湿濡前襟,只在方寸部分,没有乱七八糟将他的胸前衣裳弄出一大片红通通的骇人血海,或许是匕首堵住了伤口,但匕首锋利的前端没有刺伤他的心脏吗?   俏伙计满脑子运转著太多念头,最末了只化为一句话:“你给我撑著别死!”   这句话,她吼完,觉得像多余的,他眸光清明澄澈,半点也没有重伤之人该有的气虚及痛苦。   很快的,大夫来了,更麻烦的是当铺当家严尽欢也来了。   大夫是来救人的,严尽欢是来骂人的。   男人被送到后堂客房去紧急救治,欧阳妅意则被严尽欢揪拧耳朵,拖到侧厅开铡伺候——   “我说了嘛,是他自己捅的,我绝对没有拿匕首插他——是,匕首是我的没错,但……”欧阳妅意再三解释,喉咙好干,都快说破嘴皮子了,严尽欢仍旧是那副悠哉啜茶,眸子却冷瞪过来的姿态,偏偏这也是她最怕见到严尽欢端出来的当家模样。   她叹气,继续替自己澄清:“我哪知道他会噗滋一声就拿刀捅自己?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发生得太突然了嘛,就算我想阻止,也被钢条卡住……可是你看,我真的努力过,瞧,我的虎口也割伤了。”赶快递上柔软小掌,要当家亲眼见见她为了抢救疯子而受的伤。血已凝结,糊在虎口上,刀伤被血迹盖住,兴许是伤口不大,她完全感觉不到痛,方才急著阻止疯子,压根忘了自己的伤。   真可惜,要是它还在冒血,更能博取同情。   严尽欢掩上杯盖,瞧也不瞧她虎口上一丁点儿大的小小割伤,茶杯放回檀木小桌上发出的轻巧喀声,教欧阳妅意心惊胆战。   严小当家清清喉,准备回击:“匕首向来藏在你的裙下,你与他,隔著钢条,他如何能动手翻开你的裙,再从你腿下摸走匕首捅自己一刀?除非——是你自己取出,递给他,然后再用你的坏嘴刺激他、逼他,才会造成今日局面,不是吗?”关于这点,某人废话一堆,避重就轻仍没提到半字,企图粉饰太平,有脱罪之嫌。   “呃……”完全被说中。辞穷的欧阳妅意赶快向严尽欢身旁杵著的夏侯武威使眼色。   救我!武威哥!快救我——   夏侯武威接收到她的求救,只能爱莫能助地耸肩,再补充一句无声唇语——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招了吧。   最后一根浮木也灭顶,欧阳妅意求救无望,俏脸垮下,消极自首。“是……匕首是我拿给他的,也是我拿话激他。他要来典当他的心,我很气,以为又是一个来乱的,所以才同他说‘挖出来三千两当给你’,我吓吓他而已嘛,谁知道他真捅……”欧阳妅意全说了。要赏她死刑请尽快,不要凌迟她,呜。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坐柜台的,要有坐柜台的样子?”严尽欢纤白食指,规律地在桌面上敲呀敲,一声一声叩叩叩。   “有。”笑容要美、嘴要甜、姿态要柔软、招呼要狗腿谄媚,她有说过。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坐柜台的,就是当铺门面?”叩、叩、叩。   “有。”长发要整齐盘起,不可以披头散发,扑淡妆,不可以浓妆艳抹,衣著得体,不可以过分裸露,当铺是当铺,不是妓院,虽同样卖笑,要高雅而不俗艳,她也有说过。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坐柜台的,无论多想打客人,也不许在人来人往的大厅进行,要嘛,就拖到侧厅去‘处理’?”叩、叩、叩、叩。   “有……”不能让其他客人看到当铺粗鲁野蛮的一面,面对恶客,可以用暴力相抗,扁得对方没胆再上门来捣乱,但吓坏其余无辜客户,是当铺大忌,她都有说过。   敲桌声,停下。   “你却让他直挺挺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匕首捅自己?”严尽欢柳叶细眉挑扬,娃娃嗓可爱,可惜这份可爱无法将声调里的凛冽给中和掉。   “我以为他不敢嘛……”正常人确实都不敢呀!那可不是随手拿刀割一段头发下来的小事,而是……   “你最好祈祷那男人能活著离开当铺,他若死,害当铺变成凶宅,我保证,我一定要你跟著他陪葬。”直接把她欧阳妅意捆捆打包,塞进男人棺木一角,陪他一块儿被白软软的蛆蛆儿吃干抹净,只剩白骨一堆,做对亡命鸳鸯!   欧阳妅意苦丧俏脸。她连那男人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她不要跟他一起入殓啦……   “小当家,大夫准备要走了。”婢女春儿前来禀报客房现况。   “人是活是死?”严尽欢只担心当铺里会不会挂掉一个陌生路人,以后多条冤魂在夜里的当铺中胡乱闲逛,带来阵阵阴风,嘴中含糊著「还我命来”。   “活的,不过大夫从房里出来直摇头,一脸苦恼……”八成是伤太重,连名医也只能叹气再叹气。   “你还待在这里发什么愣?”严尽欢不客气地抬起腿,缀满银珠的绣鞋赏了欧阳妅意小俏臀一记踢。   “呀?”欧阳妅意魂归来兮,美目瞠大大的,不解其意。   “还不赶快去客房看看男人的情况?求他不要断气。”他断气,有人也得跟著断气哦。   “……哦。”欧阳妅意乖乖不顶嘴,她才不想自讨苦吃,得罪严尽欢,吃不完兜著走。难得小暴君长袖一扬,允准她快快退场,管她叫她去哪处刀山油锅,她欧阳妅意都愿意去,只求别再留在侧厅里,被严尽欢用眼神将她挫骨扬灰。   谢恩可免,微臣退下。   欧阳妅意走出侧厅,踩著透过叶梢而洒落的日光光点,步出侧厅小园圃,跨过月洞门,拐向小湖曲桥,又穿过一小片桃花林,来到后堂客房,在后堂前的长廊巧遇大夫,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伤势如何?”。   大夫只是摇头。   光摇头,谁懂呀?是不打紧,还是没救?   “老夫行医多年,不曾见过这种事……”大夫补上一句完全无助于解惑的叹息。   哪种事呀?说得含糊不清,根本就在吊人胃口!   “总之,这几日让他好好调养,老夫留了些药膏在桌上,伤处的话……啧,唉,怪。”大夫走远,仍是摇头连连。   最后那个“啧,唉,怪”是什么鬼东西呀?!是“啧,刀插破心脏,唉,回天乏术,怪老夫医术不精”的超简洁浓缩句子吗?!   想起严尽欢的陪葬恫吓,欧阳妅意机伶伶打了个哆嗦,赶忙闪进客房看看男人断气了没,他若死,她扁也要给他扁回魂!   两片镂花门板“咿呀”推开,省去敲门的累赘——就算敲了门,她也不奢望病人爬起来为她开门,她还是自个儿来吧。   客房虽名为客房,实际上不特别为了迎客而设,当铺又不是客栈,不会准备房间来养蚊子,于是,客房里塞满好几件大型典当品,库房放不下的,或是堆了几十年没动的占位置废物,便往这儿丢,光是屏风,客房便有六七件,几桌三张,衣柜箱叠起来十来个,古董大床三组,他躺在最靠墙的那一张木床上,想看他的伤势,势必要先爬过并放的两张大床。   她的匕首,平躺在门旁圆桌上,刀身有血迹,光想像它从男人胸口被抽出来,会是多可怕的痛苦,幸好,她当时不在场,眼不见为净。   她靠往床边,仍旧与他有段距离,他闭著眼,面容无比安详,像熟睡,也像人往生一样无声无息,她想更确定他的情况,便爬上古董床,轻手轻脚,像只偷猫,以跪姿挨近他,水灿灿的眸,眨也不眨,看见他染血的胸口缓而规律地起伏,她大松口气。   “幸好,不用陪葬……”太得意忘形的吁笑,从粉唇里流泄出来,她明明只是咕哝自语,音量小到不能再小,但她说完同时,他双眼睁开了,他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去的咭咭窃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夸奖她,发自内心,真诚赞叹。嗓虽支离破碎,一样不失恳切。   她绷紧脸,不笑给他看,心里依旧相当恼他,她为他这个陌生人,惨遭严尽欢教训,还心惊胆战地担心著自己得与他合葬,刚刚让严尽欢拧扭的耳朵到现在仍会痛。   “你这个疯子,想死也别往咱家当铺来!”她撇唇酸他。人都躺在床上只剩半口气了,还说什么她笑起来真好看,怎么?以为会看到牛头马面来勾魂,没料到出现面前的竟是她,所以心生感激,不由得赞叹谢恩是吗?   “我并没有想死。”   “都拿刀捅心窝,还叫没有想死?!”她差点失手在他胸口伤处狠捶一记,幸好,粉拳举高高,快落下之前,被最后一丝神智喝停,否则她真的有可能得被迫和他葬一块儿。   “你说要先看到我的心,才允我典当。”他缓慢说著,虽非指控,但一派无辜的神情,确实令欧阳妅意感觉到他的语意就是——一切都是你叫我做的,我乖乖听话而已。   她翻白眼:“你听不出来,那是一种要你摸摸鼻子,认命滚出当铺的拒绝吗?谁会蠢到去挖心出来典当?!当到银两你有命能花吗?!难不成要我烧纸钱给你?!”顺便再上两炷清香!   他准备从榻上起身,她瞪他,双手比意识更快一步,按在他肩上阻止他的蠢动。想干嘛?!不乖乖躺平休养,起来做什么?!想扯裂伤口,让血喷洒出来,再挂掉,然后害她一起被严尽欢推进棺木里吗?!   “我没事,真的,那种小伤,我已经痊愈了。”他哑然说著,一字一字,明明笑著,破嗓却不如他浅笑来得明亮。   “这番话,是休养十天半个月的人才有资格说,而不是一个在半盏茶前才拿匕首捅心的疯子能说的。”欧阳妅意不客气地堵回他的话。   痊愈?见鬼了才会在短短眨眼间就痊愈!   而小伤这种说法,她也抱持高度怀疑。   匕首捅心,书上最爱用的自杀手段之一,通常只要一刀,就会毙命。小伤?鬼才信哩。   他不同她争论,任由她将他按平于榻间,他的双肩感觉到她大半重量,她确实是用了极大蛮力想制止他起身,就是怕他又扯裂伤处、弄伤自己,她撑著手臂,伏在他上方,近距离地占据他的视线,可爱的两绺柔软发鬓,垂落她气红的粉颊边,衬托巴掌脸蛋的小巧精致。   “我不是疯子。”他已经从她口中听见这两字太多回,他并不希望被误解……多怪呵,若是其他人视他为疯子,他不会多费唇舌解释,是疯是傻,是智是憨,又何妨呢?   何以面对她时,他却产生了解释的念头?   “我说过,我是来典当的,是你要求要看我的心。”他照做罢了,又怎能说他疯呢?要他挖心的人是她,指控他是疯子的人是她,气他拿刀捅心而赏他巴掌的人,也是她,难道……这便是俗称的“女人心,海底针”?   “谁会拿心来典当,你摆明是来找我麻烦。”她重哼。   “我看见贵铺外头张贴‘万物皆可当’的联子。”   “又是一个被骗的笨蛋。哪有可能万物皆可当?总要有点价值的东西才行啦!”欧阳妅意老早就提议该将“万物皆可当”的横批改成“废物别进来”,偏偏铺里没有第二个人支持她的想法,说是会破坏当铺生意,可他们都不知道,成天面对净拿些怪东西来典当的怪人,她还没精神崩溃连她自己都很惊讶。   当骨灰坛当鬼画符当假仙水是小事,当清白当青春当爱情当武林盟主当昨夜偶发的春梦她也遇过,现在再加上一个来当心的他,她真的快见怪不怪了。   “我的心,很值钱。”他认真说道。   “我的心,也很值钱呀。”呿,对每个人而言,自己的心都嘛值钱,没心就没命。   “你允了我的典当吗?我不求当得多少银两,五文也行,一文也可以,我只希望能在这里待下,以质押品的身分。”   对哦,她之前也听他这么说过,他不要钱,他想住在当铺里。真奇怪,想找个地方住的话,南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酒楼不下百家,从奢华到朴素,从高贵到便宜,任君挑选,他何必非得住进当铺?   呀,她懂了,没钱嘛!住不起客栈酒楼,便想用耍赖的方式,在这儿硬赖三个月,至于三个月后的事,三个月后再来烦恼。   “咱当铺不收容贫苦人,更没有房间让你暂住,你打的坏主意没能得逞,我不接受你的典当。”以人为典当物,在当铺里不是稀罕事,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即便她是流当的典当物,当掉她的亲人并未前来取赎她,她在这里也过著如鱼得水的好日子,但,她下意识就是讨厌有人来典当“人”,将“人”视为商品,可以估价几两碎银,每每有这种生意上门,她的怒气就吞忍不下去。   一个人,就值几十两吗?   一个人,比古董花瓶更廉价吗?   一个人,可以说卖就卖吗?   “抱歉。”客房没关的门板传来客气轻叩,当铺鉴师公孙谦站在门口,确定得到房内两人的目光注视下,才微笑跨过门槛,进入屋内。   “谦哥。”欧阳妅意咚咚跳下两张古董床。   “小当家要我过来鉴定这位公子的典当物是否有收受价值。”公孙谦表明来意。   她猛摇螓首:“没有没有,不值钱,一颗心,煮又不能煮,吃又不能吃,卖也卖不掉。”人心不如猪心有用处,猪心煮汤、烫熟凉切再蘸酱,配上姜丝,风味绝佳。   “你是鉴师抑或我是鉴师?”公孙谦笑笑打断她诋毁客人的字句。   “你啦……”她是看门小伙计,鉴识能力令人心寒摇头,成天只能面对各式各样的讨厌怪客。   “那么,在我鉴定出结果前,你别妄下断语。你先出去,我同他谈谈。”公孙谦目光落向床榻上的男人。   “我不能听哦?”干嘛赶她走?   “也许,我会请这个公子脱衣裳,方便鉴定他的……价值,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自是回避得好。”   “我又不是没看过男生脱光光,反正不就是那副模样。”想她欧阳妅意在四岁前,还跟他们这些兄长一块儿洗澡呢!啥男女授受不亲,小孩子哪懂,而且,尉迟义至今仍时常把她儿时会在澡室水池里泌尿的糗事,拿出来说嘴取笑她,她也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尉迟义抖她这一项,她将亲眼目睹的尉迟义“体形”亦开诚布公,逢人便伸出食指勾勾弯弯,说尉迟义的“小宝贝”就和她手指大小差不多,气得尉迟义牙痒,想辩解欧阳妅意污蠛他——当初他仍是大孩子,体形本来就是大孩子该有的,再说,那也没有欧阳妅意说的“小”,现在的他更不是那样——只差没解下裤头替自己澄清。他有好几段风流韵事,全夭折于她欧阳妅意的指头间,嘿嘿。   “你还想不想嫁人?说这种话,谁敢娶你?”公孙谦用扇柄敲她脑袋。一点女孩子家的矜持也没有,幸好在场只有三个人,若丑话传开,她的名节连渣都没剩。   “出去。”公孙谦板颜赶人。   “出去就出去嘛……”欧阳妅意捂著额心,悄做鬼脸,正要退出房,又想起重要事,赶紧再折回来。“谦哥,他才刚受伤,你别同他说太久的话,大夫说,他要好好休养,毕竟他白痴白痴的一刀捅向心窝口……匕首我拿回去啰。呀对了,谦哥,你千万不要把任何凶器给他,这个人听不懂人家说话是虚是实,他全会当真的……”   “这么担心他?”公孙谦的板颜只是假装,很快又对她恢复宠溺的笑。   “才不是哩,我不想陪葬。”她嘟唇说著,人已经退出房门,顺手带上门板。她没打算走远,就待在门外五步远的台阶上托腮发怔,若房里有任何动静,她才能冲第一个。   陪葬?公孙谦失笑,想多问也没人会回答他。罢了,目前的要事不是欧阳妅意,而是床榻上的男人。   他缓步来到床畔,两个男人都在打量彼此。   “方便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公孙谦似乎掌握些许头绪,他从大夫口中听到不少对于这男人的古怪描述,那些令大夫摇头惊叹的不可思议,会是他曾于书中读过的传奇吗?   “能否留在严家当铺,全凭我一句话,你最好照我的话去做。”公孙谦用最温雅的嗓,道出不容忽视的强势。   原先平躺的男人坐直身,伸手解开盘扣,将伤处呈现于公孙谦眼前。   公孙谦眸里闪过讶然,久久无法褪去,但他并未因而变得迟钝,更未因吃惊而哑口无言,他仍不改平稳,说道:“我本以为,那……只是一种谣传,甚至是一种杜撰。”今日百闻不如一见,也算大开眼界。   男人重新扣回红玉盘扣,问:“我能留在这里吗?”他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如此值钱的你,当然可以。”这兴许是严家当铺头一次收受到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方才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他第二个渴望得到的答覆,竟是俏伙计的芳名。   公孙谦了然一笑,家中有妹初长成,开始会招蜂引蝶,惹来男人觊觎和目光。   “妅意。她叫欧阳妅意。” 第2章   这种苦差事,为何会落在她头上?   欧阳妅意端著清淡口味的饭菜,走在通往客房的青石板上,她奉严尽欢之命,按照三餐为客房养伤的那位质押品送膳。   质押品,对,他如愿以偿,用一颗心,当得少少的几文银。   实际上,她最想问的是,公孙谦为何会允诺他的无理典当?这种典当生意,根本没有赚头,偏偏公孙谦回禀严尽欢时,明明白白说道:“他是相当罕见的典当物,几乎可说是价值连城,不当太可惜。”   严尽欢也是昏庸过头,竟乖顺地颔首:“那就听谦哥的话,留他下来吧。”   以前的严尽欢才不会这样!   她哪那么好打发?!没追问公孙谦半句、没啰哩啰唆地数落公孙谦当贵了!   现在要是公孙谦随口说路旁石头值一万两,严尽欢也会点头称是。   不是严尽欢转性变身小绵羊,而是公孙谦背后靠山太庞大,无论他做出任何错误决策,都会有人替他解决严尽欢的火气——只要拿颗闪闪发亮的金刚钻在严尽欢面前晃两下,严尽欢连魂儿都飞了。   万恶的金刚钻,教女人无法抗拒,包括她。   日前钻山拥有者李梅秀,以赔罪之名,在当铺里大肆发送金刚裸钻给大伙消气,希望大家原谅她做过的错事,欧阳妅意也收到好几包。   金刚钻,美得炫目,镶在发钗上,无比增色,嵌在指环里,衬托葱白手指的美感,她爱不释手,连上当铺的客人见著,都忍不住询问哪儿可买到,难怪最近金刚钻的饰品生意激增,秦关已经好久没见著人影,成天都在与金刚钻奋战,琢磨著它们,尉迟义也被调去宝石铺守卫金刚钻的安危,严防宵小将歪脑筋动到上头。   正因为金刚钻为严尽欢带来大笔钱财,所以她决定放任当铺被人玩垮也无所谓,是吗?所以阿猫阿狗随随便便都能登堂入室,是吗?   欧阳妅意冷嗤,没停下的脚步也抵达客房,她轻甩螓首,甩去脑子里那堆混乱,只留下关于“古初岁”的事。   古初岁,客房里那个男人的名与姓。   公孙谦说他罕见,说他价值连城,她著实看不出来哪儿有。   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这点她不否认,但若指他的容貌世间罕见,又太过了。男人生得再好,不会被揽为后妃,更没听过哪位帝王怒发冲冠为男颜,价值连城这四字,有待商榷。   欧阳妅意以膝顶开门板,进入客房,古初岁正坐在那张流当的古董龙椅上,阅读叠在地板,同为流当的古书籍,见她来,他合书,上前为她接手托盘,欧阳妅意由著他去做。   “你今天又忘了涂药?”她瞄见桌上那瓶没开封的药膏,斜眼瞟他,明明昨天才提醒过他的。   “我的伤已经痊愈。”   她已经听惯他特殊的嗓音,开始很轻易能分辨他说些什么,不会再觉得吃力,或是得要他重复好几遍才能每个字都听懂。   又是这句。   痊愈痊愈痊愈……她真怀疑他懂不懂这两个字是啥意思!并不是匕首抽出胸口后,就叫做痊愈了,好吗?!   “大夫煎的药汤你不喝,开的药膏你不擦,只坚持已经痊愈,你是有自我疗伤的神力是不是?”她压根不信他的说词,当他是怕药苦、怕麻烦,才会如此推托。   欧阳妅意撕开药瓶的红纸封,开盖,里头满满浅草色膏药,味道凉得有些呛鼻,她皱皱脸蛋,挖出满满一坨:“我帮你涂,快点把衣襟解开。”   送饭送菜送茶水这样的奴仆事都做了,不差多做一件上药小事,反正严尽欢命令她要好好照顾他,她再不甘不愿,也会乖乖去做。   “真的不用。”见她逼近,他面露困窘,仿佛靠过来的,是个准备粗暴行凶的山寨土匪,而他是紧揪襟口喊著「不要过来”的良家妇女。   “婆娘什么呀你?!”   “男女授受不亲。”千古以来最好用的借口。   “你跟谦哥他们一样当我是男的就好。”她摆手,要他抛掉腐败的老古板想法。   没有男人会像她这般娇艳欲滴、这般精致俏美,他做不到。   “我自己来。请让我自己来,好吗?”古初岁企图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诚恳。   “你自己来若有用,这罐药老早就涂完了。”她早已数不出来自己说过多少次“记得涂药”,他却当成耳边风,她现在懒得动口,直接动手。   “我可以在你面前涂,让你盯著。我自己来。”他很坚持,侧身避开她。   “啐,拿去啦。”她把满手药膏抹回瓶口,如他所愿地将药罐塞给他,颇为惋惜无缘摸摸他胸前刀伤,她很想看看它伤得位置、伤得程度,伤得为何害大夫摇头连连,又为何伤得让古初岁没花几天工夫就能优闲下床走动。   古初岁背过身去,沙唰的解衣声,缓慢的抹药动作,一切都是转身进行,她除了看见他背后那头黑色长发和削瘦双肩外,任何美景也瞧不著。   她在等待的过程中,替自己添满一大碗白饭,顺手帮他舀汤。   不是她别具私心,只顾自己肚皮饱,她吃饭他喝汤,而是送来好几日饭菜,应他央求地陪他用膳,让她发现他的习惯,她知道他总是先喝汤才进食,从他偏瘦体形看来,食量算大,慢食却吃下许多,不特别爱吃肉——这倒很稀罕,她认识的男人都是食荤胜于茹素,每回餐桌上来盘白斩鸡,大家争先恐后地抢鸡腿吃,常常是最快清空的一道菜。   他喜欢蔬菜汤更胜人参鸡汤,他喜欢清蒸更胜红烧,他喜欢豆腐,喜欢葱末,喜欢粥,还有,他喜欢胡萝卜——那是她最讨厌的一种食物,所以他愿意将整盘胡萝卜块全挑干净,方便她大口大口吃掉和胡萝卜混著一块儿炖煮的嫩肉。这也是她同意和他一起吃饭的主因之一,她不吃的,他吃;他不吃的,却是她的最爱。   有几回她在前头柜台忙不过来,便请托小纱帮忙送饭菜来喂养他,事后,听小纱提及,从她端膳进去、布菜、唤他用膳,到她离开房间,他不发一语,活像个哑巴,不理睬人,问他什么都不应。   后来她才发现,除了谦哥之外,她是唯二听过他开口说话的人,也许是因为自觉嗓子粗咧难听,常受人侧目,于是,他变得不爱说话。不过,他面对她时满健谈的呀,一顿饭吃下来,两人东聊西聊,不曾冷场尴尬,没有找不到话说的窘况。   “我涂好了。”这句话仿佛一个娃儿乖乖听娘的话,将一大碗饭吃光光之后的讨赏调调。   “快坐下来吃饭。”她赏他热汤一碗。再多就没有啰。   “今天当铺不忙吗?”之前有几次她都是送饭来就匆匆离开,或是胡乱扒两口饭了事便又赶回柜台坐镇,能悠悠哉哉坐下来细嚼慢咽,代表著忙碌的俏伙计今日无事可做。   “还好啦,小纱她们顶得住。”她又开始挑起胡萝卜,把它们拨到边边角角。就算讨厌它,但他喜欢,她就无权要厨子不用胡萝卜料理,可是——干嘛把它们切这么细呀?很难挑耶!   “那你今天可以留久一点。”他唇畔浮现喜悦的淡笑。   “留久一点干嘛?”她辛苦拨清右半边领地,只剩肉,靠近他座位的左边餐盘则是一片红红萝卜海,终于可以愉快吃肉。   “陪我。”   筷子夹肉,衔在她微张的嘴里,他理所当然的回答,教她吃惊。   陪我。   粗哑的嗓,怎么这两字从他口中说出,会那么让人酥麻哆嗦?   “我们没这么熟吧?”她只是奉命送饭来喂他,再顺便一起坐下来清空盘中飧,吃完收拾收拾碗筷,闪人,交情著实没多好。   “我们,算熟了吧。”他的惊讶,来自于她的疑问。   “你所谓熟的定义,是指知道彼此名字吗?”若是,那她和他算熟没错。   “当然不只。除了你的姓名,我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   “哦?”她边咀嚼嫩肉,边愿闻其详:“例如说?”   “你是严家当铺的流当品,尚在襁褓中便被带进这儿。”   她摆摆手:“这件事,全南城都知道,不是啥新鲜事。”她和当铺其他流当品的故事,至今仍会在各大茶铺酒馆里让人当闲话轶闻,加油添醋渲染。   古初岁尚未说完,浅浅而笑,以他平时自厌的嗓,缓慢续道,不爱开口的他,在她面前,不会得到她的不耐和排异,他的声音再难听,字句再沙哑不清,她都会听著,从第一个字,听到最后一个。   “你与其他几位流当品公子不同。以我见过的公孙鉴师为例,他笑脸迎人,风雅儒致,看似从容自若,在其眼底却蕴含著灰暗,应该是他儿时经历了某些遗憾。表面上,他藏得极好,轻易粉饰,然而气息是骗不了人的。你不一样,你很快乐。”   欧阳妅意柳眉轻扬,颇意外他的好观察力。   “你的眼里,没有一丝丝阴霾,你自己有发现吗?你提及‘咱家当铺’时,会不自觉弯下眼角,眯眯笑著,提及铺里之人、公孙鉴师、以及我未曾谋面的秦关、尉迟义,甚至是小当家严尽欢,你同样会因为溢满笑意而弯眸,你喜欢这里,发自内心的喜欢,就算嘴里埋怨被小当家严尽欢驱使奴役,就算气恼遇上怪客,你仍旧让人嗅著一股在这里非常开心的气息。”他打从心里羡慕起那些会令她本能含笑的人事物,心中有股强烈的渴望和骚动,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之一。   他慢又仔细地剖析她,语气笃定,半点迟滞也没有,仿彿深谙她的思想、好恶。   而他,说中了一切,她确实如他所言,发自内心地喜欢严家当铺,这儿是打她有记忆以来就认定的“家”,当铺里的人,对她来说等同于亲人,彼此虽然姓氏不同,那又怎样?同姓氏的人就真的比较亲、感情比较浓烈吗?她可不认为。   她不像公孙谦,是被双亲牵著手,带进当铺典当银两。公孙谦拥有过“爹”、“娘”和“家”的记忆,即便当时年纪小,渐渐模糊的过往回忆仍会刻在心版上,成为一道伤痕,无法愈合。比起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公孙谦,她幸运太多,不知父母是谁,不明白为何被遗弃,开始牙牙学语时,便已经在严家当铺里蹒跚爬著玩著,她将当铺严老爷当成亲爹,他待她好,并不输给亲生女儿严尽欢,她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必须叫“欧阳妅意”,而不是“严妅意”,因为当初来典当她的当单上所签下名字的陌生人,就姓欧阳。据说,那是她爹的名,但她只觉得它是几个无意义的白纸黑字,连记都懒得去记。   “你是面相师吗?”欧阳妅意打趣问。光瞧人几眼,就把人的祖宗八代、前世来生都看透透。   “我不是。”他啜口清汤,顺便润喉。他并不习惯说太多话,也不会有人愿意听这般粗哑声音说话,她是头一个,让他一开口便超过十句话的人,也是头一个,专注听著的人。   “你也不像呀。”他比较像……惨遭地方土豪绅觊觎的落难美书生,哈哈。“不过你细微末节观察得挺详尽,应该说你是细心呢,还是无聊?”养伤之人是镇日闲闲没错啦,除了卧床数蚊子外,没啥其他事能做,他才会如此空闲地仔细观察周遭吧。   古初岁将她挑出的胡萝卜夹进小碟中,另一盘春笋炒火腿,也在欧阳妅意边听他高见时,边动筷均分两边,一边是笋片,一边是火腿丝,楚河汉界,她是火腿帝国的领主,流放笋片到蛮荒地带,幸好,他喜爱笋片更胜火腿丝。   “我的细心和无聊,只花费在我想观察的人身上。”他开始用膳,细嚼慢咽,说到最末了那句,他扬睫淡淡觑了她。   “原来你这么注意谦哥?这样不行哦,谦哥已经名草有主,你快快死心吧。”欧阳妅意身处男人堆里太久,久到都快不把自己当成女人,于是,轻易忽略他对她的评语,反倒以为他很认真在详察公孙谦,才会发觉公孙谦儿时阴霾。   “你不是一个迟钝的女孩,但有时似乎不太进入状况。”她并非单蠢天真的憨傻姑娘,明明一脸慧黠,明明精明得足以承揽当铺大部分业务,明明说起话来牙尖嘴利,偏偏事关于己,她又尽数放空,当做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置身事外。   “这也是你的观察呀?好,我也来说说我对你的观察。”要玩,两人一块儿玩。她比画著竹箸,在他面前指指点点,说得煞有介事:“你呢,是个有钱公子哥,八成是排行老二吧,上头有个独裁大哥,为了家产,想将你除掉,于是,你逃出来,身无分文,又无人可投靠,便流浪到南城,歪打正著进到严家当铺,嗯……你的声音,是被毒哑的吧,本准备毒死你不成,毒坏了你的嗓子。”好老梗的情节,现在的杂册小说都不这样写了呢。   “我不是公子哥,也非家中排行老二,我并无兄长。”他否认了几项,有几项似乎默认。   慢慢地,他吃光一碗饭,又添一碗。每回见他用膳,她都有一种感觉,好像见到一条蚕吃桑叶,没有囫囵吞枣,缓缓吃著,细细嚼著,胃却像还能填下更多。偏偏他这么会吃还那么瘦,嘴上老挂著「喝水也会胖”埋怨的女人一定恨死他了。   “可是谦哥说你价值连城耶,你若不是富家子弟,哪有什么地方值钱?”她将他自头到脚打量一轮,又说:“如果‘人’真的可以当,凭你的姿色嘛……你长得还不错,说眉是眉,道眼是眼,可惜瘦了点,声音哑了点,走路也像老人,我会用三十两当你吧。”她忍不住仿起当铺鉴师的审物眼光,说得有模有样。   “三十两,我当给你。”   “我是说,‘如果’。”她赏他白眼。“我最讨厌把人拿来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要是有哪对爹娘胆敢牵著孩子来当银两,我一定跳出去揍那对爹娘,打得他们学会‘良心’两字怎么写!”小拳义愤填膺地抡紧。   “像揍我一样?”他笑。当日她一踏出柜台,毫无预警,呼地就赏他一巴掌,她怒火中烧的模样,他记得牢。   “差不多啦。”打疯子和打泯灭人性的混蛋,她下手都不会客气留情。“你刚说你不是有钱人,你如何说服谦哥让你留下?谦哥虽然偶尔会做些出乎众人意料的怪事,但次数真的不多,先前留下梅秀,可以说是他难得的心软,你呢?你拿什么利诱他?”听谦哥把他说得多神,好似他是世间仅此一件的珍稀品,不收进当铺,是当铺损失,可她左瞧右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呀。   “没有。我没有利诱他。”严格说来,不算。   “还是你说了啥甜言蜜语?”骗得谦哥团团转。   他失笑:“我这种声音,无论说什么,都成不了甜言蜜语。”   这是事实。   沙而沉,哑而喑,一种比喉头哽痰还要更嘶哑十倍的残破声音,无论如何甜如蜂蜜的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变成了苦涩;再美的一首诗,由他吟来,毫无美感,诗句里的风雅,连渣也不剩。   “听久了也不是那么难听啦,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刚刚为了他说的“陪我”两字,她还忍不住哆嗦两下呢,从骨髓深处里窜起好几波的酥意。   说完,欧阳妅意微讶地轻呀,发觉一件事实。   对厚……她在不知下觉中,真的陪著这个男人,吃了一顿很长时间的午膳。   在他身边,时间流逝得飞快,平时她和大伙一块儿围桌并坐用膳,气氛当然也融洽,不过大伙忙著抢食、忙著大喝“那块肉是我的!”、忙著听取严尽欢的教训、忙著道东家长西家短的热呼呼八卦,吵吵杂杂,连吞下去的饭是否过淡或过咸,谁也没空太在乎,鲜少有静谧下来细细品尝食物的机会。   像现在,白饭缓缓在嘴里咀嚼,察觉到它淡淡甜味,软嫩的肉,入口即化,肉香弥漫,汤的鲜味,不油不腻,喝得出新鲜蔬菜的芬芳味道,她才知道,厨子有多用心在做每一道菜,等会儿将空盘空碗端回厨房清洗时,她一定要夸奖老厨子几句才甘愿……   像现在,与他一起吃饭,食物都变得更美味,他不会逼著要她吃下她不爱的食物。人生呐,有几样菜不敢吃,并不会损害身体,又不是少吃几口胡萝卜,她就会营养不良死掉,她还不是长得俏丽迷人、红润健康,自小到大不曾生过大病——可她的歪理往往被公孙谦数落及尉迟义嘲笑,逼著她不许挑食,硬生生咽下与她不对盘的东西,将她吃饭的好心情破坏光光,满嘴全是可怕怪味道,再吃下任何食物也不觉得美味。   他是个很好的饭友,至少,他让她感到无比自在,待在他身边没有压力。   她还……满喜欢这种氛围,而且,会忍不住期待晚膳也搬来这儿吃,如此一来,说不定今晚那整盘的辣爆鸡丁她就能一人独吞了,嘿嘿。   她毫不掩盖地咭咭偷笑,他本来专注觑著她,不一会儿,他的目光挪向窗扇。   “外头怎么了?”古初岁竖耳倾听,客房外的廊道上,凌乱奔驰的脚步,慌张呼嚷的七嘴八舌,虽然距离稍远,他仍听得清晰,隐约可闻有人正喊著「快找大夫!” 。   欧阳妅意也听见了,她好奇起身开窗查看,只见一整群当铺弟兄姊围著什么,行色匆匆往南侧后园方向去,她眯眸,瞧得更仔细,终于看见众人簇拥为何的同时,她捂嘴惊呼——“关哥?!”      树大招风。   极美的稀罕金刚钻,拥有众宝玉没有的璨亮,宛若星辰闪耀,秦关独特的切割琢磨技术,化腐朽为神奇,以棱与棱之间最完美的比例,激发金刚钻的七彩炫光,它全属严家另一处珠宝铺所有,是个绝对独占的大事业——等同于印银票的大事业,钱财滚滚而来,每天捧著大把银两上门排队买金刚钻饰品的人潮与日俱增,挡都挡不住。   如此招摇盛况,果不其然地引入匪徒觊觎,严尽欢早有防备,否则也不会将尉迟义调去珠宝铺看顾金刚钻的周全,但她似乎忘记交代尉迟义顺便保护保护最近为了切磨金刚钻原石而几乎没阖眼休憩的苦命秦关。   秦关被光天化日闯进铺里行抢的恶徒所刺伤,他们目的只想夺钻,谁想挡,他们就杀谁。   秦关是练家子,并非文弱书生,他只是太累,又太专注于琢磨原石上,才会遭受暗算,他腹侧挨了一刀,没有刺中要害,正常而言,不危及性命,坏就坏在刀上抹有毒药,盗匪为财害命,丧尽天良。   当大夫赶至,撕开秦关濡血的衣裳,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大片已经转为紫黑色的骇人肤肉。刀伤只有小小一处,毒却蔓延飞快,经由脉络传送全身,从伤处汩出来的血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介于深墨色的黑血。   “这……这是……”大夫震惊不已,眼睛瞠得恁大。   “大夫,您别只是这这这的,快治呀!”当铺老实园丁忙不迭道。   “这是……‘阎王要你三更死’呀。”   “您咒咱们家关哥是吗?!”当铺护师气得卷袖要打人。   “不不不,我是说,他中的毒是‘阎王要你三更死’。”大夫连忙摇手。   “既然知道中的毒是什么,代表有药可解啰?”当铺婢女小纱抱著希望问。可这毒的名字好吓人、好不吉利……   大夫摇头:“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解这种毒,便是调配出它的药师。”   “谁?是哪一个?我去找他来替关哥解毒!”   “作古百年了……”大夫轻叹。想当初,那位医者被冠上神之名,只要是他愿救的人,不曾有无法救活的例外。他不仅医术了得,炼毒之术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阎王要你三更死”便是他得意之作,其毒虽以数十种可以辨别种类的毒草混和而成,可是针对各个毒草施以解毒草药时,非但无法解去毒性,反而更转变成另一个更剧更强的新毒,毒加毒,不虚传其“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的阴狠威名。   “大夫,您这样说不等于白说?!”   “可这是实情呀,没人解出这毒,除了百年前那位神医,他死后,再也没有人解出过……”   “匪徒为何拿这么稀罕的毒来抢劫?!”铺里杂役气得诅咒匪徒不得好死。毒药处处有,刀上抹些麻沸药不就了得了,抹什么“阎王要你三更死”呀?!夺财便罢,何必取人性命,致人于死?!   “‘阎王要你三更死’没有很稀罕呀,我家就有五六坛……”那可是唾手可得的毒药。有此一说,百年前的“阎王要你三更死”,纯粹是被神医拿来毒鱼罢了。   它不稀罕,要调配出来也不难,把药草毒草杂草全丢进瓮里封牢,等上三年五载,“阎王要你三更死”就酿成了,只是……没人会解而已。   “那关哥不就……”小纱哽咽,说不下去。   “要不要去把朱朱找过来?我、我想……关哥在这种时候,会希望见她最后呃……见她一面的。”不晓得是谁,在外围冒出这么一句乌鸦嘴的话,虽然最末一句话即时改口,仍是被拖出去打趴。   呸呸呸,说啥丧气话?!什么最后一面?!   坐在房间一角的严尽欢皱紧眉头,习惯颐指气使的她,在生死攸关之际,也无能为力。若斥喝能命令秦关别死,她早就做了。   看见大夫叹气,再听见方才某人说的那句,她砰地拍桌:“夏侯,去牧场带朱朱过来,她不肯就用绑的,我要在最短时间看见她站在这里!”至少,在秦关断气之前!   “明白。”夏侯武威也想这么做,领得命令,他毫不迟延,迅速去办,就怕秦关等不到他回来。   懊恼的尉迟义自责地跪在祠堂,求过世的严老爷保佑秦关,他愿代他失去性命。   是他疏忽!是他没用!是他在那种时候竟然还听秦关的话,回房小眯片刻!   欧阳妅意赶至秦关房里,便听见严尽欢下达的命令,并与一脸铁青的夏侯武威擦身而过,夏侯武威全然无视她,以最近距离驰往马厩——俐落身躯直接从湖面上蜻蜒点水而去。   “怎么了?怎么了?”她随手捉住春儿问。   “关哥他……关哥他……”春儿含糊说了这几句,已经哭到无法接续,欧阳妅意心一颤,拨开众人,挤往最前头,瞧见榻上血色尽失的秦关,以及他身躯上蔓延开来的恐怖景象。本是碧青色的脉络已被黑血取代,潜伏在肤肉间,看来好骇人。   欧阳妅意不需要任何人再告知她情况,她用双眼也能瞧明白。   秦关没救了。   他几乎完全没在呼吸,他的唇变黑,十指指甲也变黑,眼窝下布满死气沉沉的阴影,墨一般的血,不断不断濡湿身下衾被,扩散成凌乱的黑。   他快要死去。   “关哥——”   “别碰他!”大夫急喝止:“他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毒,你们不要碰到他,再有人中毒更糟!”   欧阳妅意充耳不闻,扑到秦关身旁,像个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胡乱摸著他的脸,想唤醒他,沾上他的黑血也不在意。最沉默的秦关,却是她所有兄长之中,最温柔体贴的一位,他不擅长言辞,只以行动在做事,他从不靠甜言蜜语讨好人,每个人仍是喜欢他……   若是以前,秦关听见她哭泣,就算吐不出安慰人的话,他也会揽过她的肩,默默陪著、静静守著,直到她结束哭泣。现在的他却没有,他做不到了……   “关哥,你不要这样子吓我!你醒来!你醒过来啦——”她猛摇他的手,牢牢握在十指之中,感觉到的竟是他冰冷的体温,她哭得更凶、更失控。   “全部的人都离开这里,到外头去!”   公孙谦温沉的嗓,带著命令,轻喝著要众人退出房去。   大伙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明明是绝望悲伤的时刻,公孙谦仍是他平时处变不惊的模样,好似秦关的濒死,不足以令他难过失控。   纵然满腹困惑,谁也不敢在此时啰唆,因为公孙谦的眉目间写满严肃,以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威权,于是,挤满房内的人,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再瞧秦关一眼,或许这会是最后一眼……   严尽欢没在被驱赶的行列之中,在这里,她最大,她不走,谁都无权逼她走。   另一个没走的人,是欧阳妅意,她根本听不进任何人说话的声音,她伏在秦关身上,抽噎喊他的名字,用威逼、用哀求、用耍赖,要他张开眼睛看她,不要吓她……直到有人扶起她,她不依,使劲挣扎,不要谁来将她从秦关身边拉走——   “你再挡著,他就真的会死了。”   粗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里响起,穿透她的意识,她愣愣回头,脸上挂满大大小小的泪珠,发现扶她的人是古初岁。   他在这里做什么?看热闹?   “妅意,过来。”公孙谦接手,从古初岁手中将欧阳妅意带离床畔,把位置让出给古初岁。   “他最好如你所说有价值,否则,我会命人把他乱棍打出当铺去。”严尽欢双臂环胸,是质疑,也是她必须这么做,才能阻止自己微微在紧张发颤。   “他行的。”公孙谦若非如此信任,当日也不会同意古初岁的典当,更不会在众人惊慌失惜时,他还维持住理性思考,直奔客房,带来古初岁。   行?行什么?欧阳妅意不懂,完全不懂。   他们要做什么?要对秦关做什么?!   她看见古初岁站在床前,手握匕首,一刀划破腕脉,惊人的血量喷溅出来,他以血,喂进秦关口中。   这是……什么妖法?什么古怪的旁门左道?   抑或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的苟延残喘?   欧阳妅意与严尽欢看傻了,两人瞠目结舌,一屋子漫开的血腥味充塞鼻翼。   除了血的味道之外,有股淡淡参药味散发出来,虽然不及鲜血味浓,仍隐约嗅得著。   原先由古初岁腕上倾溅的血,在没有紧急处置的情况下,迳自地慢慢止住,更教人惊讶的景象,令两个姑娘抽息。   古初岁的腕伤,不再流血,伤口仍在,只见粉色皮肉,还有……丝线。   不是错觉,藉著光线反照下,在场三人都看见伤口皮肉之间,有透明闪亮的丝线穿梭,仿佛正有人拿著细针线,缝妥碗大伤口——但那是不可能,古初岁直挺挺站著没动,手臂平举,双眼未曾落于自己手上伤处,那么,那丝线是什么?   随著诡异丝线一来一返,肉缝紧、皮缝密,方才血淋淋存在的腕伤,短短转眼之际,消失无踪。 第3章   南城里曾来过表演的杂耍团,热热闹闹吸引城民争相围观,那些空中走绳索、吞剑、喷火,还有猴子耍大刀,现在想想,压根不稀奇,没啥好惊呼赞叹,昨天看见的景象,才叫绝技。   今早,秦关醒来了,除了腹上不碍事的小小刀伤外,他身上的毒,半点不剩,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还一头雾水地被千里迢迢赶来见他最后一面的朱子夜抱著狂哭半个时辰。   大夫又在摇头了。   “老夫行医多年,不曾见过这种事……啧,唉,怪。”几天以内,他说了两遍同样的话。   欧阳妅意也很想摇头。   是梦吧?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吧?   秦关没中毒,秦关没濒死,古初岁没割腕,血没喷溅出来,没有怪异的丝线来回穿梭,那伤口……没有倏地消失不见。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一夜未眠的欧阳妅意,辗转反侧就是不断回想白日看见的情景;回想古初岁一脸淡然,刀划破肤肉,血倾落秦关嘴里、脸上;回想他伤口产生的极怪变化;回想仿彿蛛丝般细透晶莹的线,在肤肉里交织来回……   早上去完秦关房里,确定他性命无虞,还能与她说说笑笑,有朱子夜照顾他,放心的欧阳妅意转往古初岁暂住的客房——脑子里卡著困扰的滋味好糟,她再不弄明白,今夜又甭想好好睡!   “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杀过来逼问我,没想到你还挺有耐心。”   古初岁不意外她的出现,他早已等待著她,教他意外的是,她拖了一夜才来。   “到底是啥戏法?你是大夫吗?实际上你没有割到手腕吧?那血根本是鸡血或狗血,你事先藏在袖里的吧?”才刚被他夸奖有耐心的欧阳妅意连珠炮丢出成串疑惑和污蠛,一边捉过他的掌,硬翻过来看他的手腕。   “那不是戏法,我不是大夫,那也不是鸡血或狗血,我确确实实划了一刀。”   “没有伤口……”白瘦的腕上,只剩下隐约可见的淡淡红痕,它浅到好似再不用半刻,它就会褪得一干二净。   “它痊愈了。”   这个说法,她曾经听过,还嗤之以鼻。   欧阳妅意举一反三,立刻动手去扯他的襟口盘扣,他并未抵抗,由著她去,白玉柔荑因为太急促而无法顺利解下盘扣,她牙一咬,直接扯裂它们,红玉圆扣弹飞出去,滚落地板,发出极为细腻的叩叩声,然后消失于座椅底下。   失去盘扣系扣的胸口,裸露出来。   有个应该要存在,但此时同样不见踪迹的伤处,就在她掌心探索的胸口。   他是相当罕见的典当物,几乎可说是价值连城,不当太可惜。这是当铺玉鉴师为他所下的鉴评。   大夫煎的药汤你不喝,开的药膏你不擦,只坚持已经痊愈,你是有自我疗伤的神力是不是?她曾经酸著嗓,嘲弄他不肯听话涂药,现在想来,她似乎蒙对了什么……   不喝药,不擦膏,因为全是多余。   伤口不存在,喝药做啥?擦膏做啥?   “……为什么?”她呆怔地望向他:“你是神仙吗?”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仙人,才会拥有像法术一般的神迹。   “当然不是,我是货真价实的人。”他失笑。   “人才不会受了伤却咻地一下,伤口就不见了!”   “我保证,我是人,非神非妖非怪,我只是……有些不一样。”古初岁小心翼翼拿捏吐实的说法。他并不想吓著她,不要在她芙蓉一般的俏脸蛋上看见对他的疏离或恐惧。   “这不叫有些不一样,这……叫匪夷所思。”她纠正他的用辞,他说得太粉饰、太避重就轻。“明明有伤口,它却在我眨了眨眼后,自己缝补起来,还有,关哥喝下你的血便没事了,你……”   “你别怕我。”他最介怀这事儿,忙不迭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怕你呀。我只是很困惑罢了。”再说,他救了秦关,她感激都来不及呐,哪有空闲怕他?   “我是药人。”   “药人?”   她于书上读过,那是将人喂食各式药草,在人体中培养出药与毒,但药人得来不易,毕竟人命脆弱,体内充斥数千种药,药和药之间的相斥或相吸,弄个不好就会七孔流血而亡。   养成的药人,弥足珍贵,据说其血能解遍天下所有奇毒,许多有权有势的皇亲贵族也渴求能拥有一个药人在身边,便能随时随地避去毒杀的危险,其余关于药人更多的事,她一知半解,以为那不过是书上胡诌的传奇故事。   “我的嗓,因为每天饮下太多药与毒给灼哑,身体也因为药与毒而磨损,有几回喝完不知名的汤药,剧烈的腑脏绞痛、揪疼的浑身撕扯、火焚似的难熬翻腾、寒冰似的刺骨颤抖,我以为自己终于就要解脱死去,然而,我最后仍是会从浑沌中睁眼醒来。”古初岁不带太多情绪平述说著,用他被无数药毒所折磨撕裂的声音,说著。   也许,他原本的声音,如玉玎清脆悦耳。   也许,他原本的身躯,如山壮硕魁梧。   也许,他原本的步伐,如豹敏捷迅速。   所有的“也许”,都无法证实,她认识的古初岁,是现在这一个古初岁,嗓音沙哑,身躯单薄,步伐蹒跚,有时多说几句话都得先停下来喘两口气才能恢复平稳吐纳的古初岁。   好怪,方才听著他轻诉关于他的事,她为什么会莫名屏住呼吸?而且,从心窝处,传来蜂刺一般的扎疼,他说的那些,被他的破嗓给淡化掉,一个人,每天饮著毒药,剧烈的痛、撕扯的痛、火焚的痛、刺骨的痛,还有以为死去便是解脱的喜悦、从浑沌中睁眼醒来的失望……   欧阳妅意用力深深吸气,藉以忽视身体怪异的反应。“那些药和毒,将你的身体也变成了药和毒,所以你才能救关哥。”这样说来,合理了,他是药人,是解药,无论秦关身中何种剧毒,对药人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毒罢了。   “嗯。”除此之外……他还瞒了一件事没说,比身为药人更无法启齿,他默默在心里祈求,她别再追问下去,也别因为他的特殊而面露嫌恶……   “好在有你。”欧阳妅意率直道。   他以为她下一刻会吓得逃出客房,视他如瘟疫、避他如蛇蝎,她却说……好在有他?   古初岁怔忡凝著她。   “不然关哥就没救了。”她呼地轻吁,终于笑了。方才急乎乎跑进来,满脑子只想著要快些解除疑惑,所以俏颜绷紧紧的,不熟悉她急惊风性情的人,会以为她在发脾气,现下理出头绪,她也跟著放软身子,坐在椅上,放松精神,昨夜一晚胡思乱想没睡的疲倦涌上。   “难怪谦哥说你价值连城,你确确实实是。”单凭救回秦关一事,他会成为当铺上下全体膜拜叩恩的天神,而她,对他的感谢也是犹如江河氾滥,连绵千里,滔滔不绝。他救的不只是一条人命,更是她的异姓血亲,等同如亲兄长的秦关。   “谢谢你。”她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古初岁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看著她笑,听著她说,得到她银铃娇嗓的道谢。   竟轻易地让他飘飘然。   “一解开疑问,脑袋放空了,反而觉得好想睡。我昨天一直重复想著你拿血喂关哥那一幕,害我没睡好。”她不甚闺淑地打了个呵欠,毫不矫饰,不见粗鲁,反倒显得童稚。“我要回房去睡,待会我请小纱帮你送早膳过来。”   “你不陪我一块儿用膳?”他几乎想伸手拉回她。他难得如此急切,想留住一个人。   “我困嘛。”她揉揉眼,揉不掉惺忪,也揉不掉此时眼前面容失望的他。看来,他真的很希望她留下来,陪他吃顿早膳,于是,她改口:“好吧,我陪你吃完早膳再去睡。”反正,不差一顿饭时间,吃完早膳,向铺里告个假,她再好好睡够本。   古初岁喜悦笑了,与她一块儿前往厨房去端早膳。   而发下豪语说吃完早膳才睡的俏娃儿,在喝完半碗粥后,早就不知睡到哪方天外去,手里还握著调羹,小脑袋却几乎要压进粥碗里,鼻尖与粥汤只差半寸。   古初岁抢在她溺毙于粥碗之前将她救起,取走她手里快要倾倒的粥碗,她呼噜细吟,睡沉的螓首找到可以偎靠的地方,一赖上就干脆不走,整个人瘫软松懈,完全进入熟睡状态,懒得睁眼看看自己熨贴著的是啥东西。   那是他的胸怀。   她偎在那里,睡得好安稳,气息透过薄薄布料,呼得他胸口发烫,既暖又热,双颊软若绵絮,身子因放松而将所有重量都交付予他,他轻轻拭去小巧鼻头上沾黏的米粥,指腹曲起,徘徊在樱粉色的白皙肤上。   虽然愿意维持这个姿态为她当枕,又不舍她歪著颈子,以不舒服的坐姿久睡,他横抱起她,置于三张合并大床的最外侧,她背脊才沾上床,立刻侧滚半圈,抱住衾被,趴著不再动,稚气的动作,像极了可爱小娃儿。   古初岁坐在床侧深觑她,将垂落她鼻前的鬓丝撩至她耳后。   本以为,他只把当铺视为暂时躲避之处,在这里静静待满三个月,三个月之中,再思索下一步,时间到了,便离开,他不会与谁有太多交集,不会泄漏太多私事,却在不经意之间,他靠近她,渴望她时时留在这里与他相伴。   他的人生里,孤独一人的时间太长,但也早已习惯,他并不认为痛苦,一人吃、一人睡、一人毒发蜷缩时等待死亡、一人……   你不吃肉?我不吃菜耶,这一盘我们一人处理一半,胡萝卜归你,肉归我。她如获至宝地分起左右两边,还殷勤替他夹胡萝卜丝,要他别客气快吃,然后,自己享受软嫩嫩的肉块,一脸满足快意,一脸眯眸开心。   开始觉得,这样吃起饭来,快乐许多,并桌而对的另一张容颜,笑得比拔丝红薯更香更甜,以往,他几乎不曾在用膳时说过话,他总是默默吞咽饭菜。   吃,只为解饥饿,即便灼伤的喉头如此疼痛,仍是不得不吃。现在,他会期待下一顿饭、期待顶开两扇门板的人会是她、期待她会替她自己盛满白饭坐下,代表著她这一餐,会留下来,与他一块儿用。   开始觉得,身旁有个她,他会感到莫名雀跃,没看见她时,他会像遗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开始觉得,他很害怕她讨厌他,那恐惧,超乎他自己想像的巨大。   好希望将她留在身边。   一直,在他身边。   心底,有个声音,正如此巨大地咆哮著。   他抓紧胸口,低声细语,对自己说:“静下来,你为何躁急?为何看见欧阳妅意,你会反常地蠢蠢欲动?”   回答他的,只有渐趋平稳的心跳声。   欧阳妅意翻个面,双臂慵懒地大瘫在三张并放的大床上,右膝微曲,蓝色丝裙挂在白皙小腿上,美得犹如峭壁飞瀑,倾泄飞瀑是蓝水丝裙,峭壁则是她纤美无瑕的玉腿——下一刻,玉腿轻蹬,试图将碍事的绣鞋蹭掉,但没能成功,她状似睡熟,没一会儿,玉腿再蹬,和绣鞋杠上,好不容易右脚绣鞋被踢飞,打中床柱,滚到床脚下,五根白玉小脚趾大获全胜,露出来嚣张招摇。   他拾起绣有鲜艳花鸟的小鞋,干脆帮她把左脚绣鞋也轻轻褪下,让她得以好好睡。正欲将它们并拢齐放在足踏,身后门扉却“砰”的一声,被人粗鲁踹开,若不是欧阳妅意睡在他眼前,他会认为是她,开门的方式与她如出一辙。   一个面生男人,大刺刺跨进客房,本来粗犷脸庞上挂著清楚可辨识的笑容,在看见古初岁手上拎执的绣鞋及躺平榻上酣睡的欧阳妅意时,笑容不见,杀气迸发,一箭步冲来就揍人——   “我尉迟义的妹妹你也敢动?!”钢铁般的硬拳直接击中古初岁腹部,不谙武艺的他,闪避不及,无法可闪地挨下这拳。   被如雷喝声惊醒的欧阳妅意弹坐起来,睡眸还迷迷蒙蒙,却见尉迟义在打古初岁,她蓦地完全清醒,挡不到尉迟义的第一拳,但第二拳她连忙伸手去承接。   “义哥!你住手!”她格开尉迟义的右拳,再阻挡他顺势飞扫过来的凶腿,以臀儿将古初岁顶往自己身后,护著。   “我打死这个色鬼!”他尉迟义生平最恨以下流手段欺负姑娘家的畜牲!   “有话好好说!”   “说?他都快把你脱光了还有啥好说?!”尉迟义现在唯一想说的那句话叫——纳命来!   “脱光?”欧阳妅意低头看自己,包裹娉婷娇躯的衣著完整,连半寸肌肤也没裸露,脱光这两字从何而来?   “人赃俱获,不容他狡辩!”   顺著尉迟义火大的食指方向望去,古初岁除了一双拿在手上的湛蓝色小绣鞋外,哪有什么活该被殴打的罪证?   “我想帮你褪下绣鞋,好替你盖被子。”古初岁苦笑,“只是,我来不及做完。”就被莽撞杀入的尉迟义痛殴一拳,到现在他仍无法站直身躯,非常……非常的痛,五脏六腑好似被打得移位。   “听见没?!你都不先问清楚就打人!”欧阳妅意转向尉迟义吠吠叫。   “不是他把你弄上床的吗?一个男人把女人弄上床还能干啥?!脱完鞋子接下来就是脱衣裳!”尉迟义是男人,熟知男人劣根性!   欧阳妅意露出一抹“你太小题大作”的嫌恶鬼脸:“拜托,我不也常常睡你床上,你说,男人和女人在床上还能干嘛?”七岁前的她,因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便每夜抱著枕,轮流去敲公孙谦、秦关或尉迟义的房门,哭著央求与他们同挤一床——夏侯武威不在陪睡名单中,他忙著去陪另一只睡。   男的,女的,在床上,能做什么?   睡觉呀!   公孙谦睡癖最好,一躺下,到早上都还是维持同一种姿势,不打呼、不梦呓、不与她抢被子,一人睡一边,相安无事。   秦关睡癖中等,喜欢背对她睡,但会将大半的被子留给她盖,她曾经睡到一半,被突如其来的呓语声吵醒,发觉秦关似乎作了恶梦,喃喃喊著谁的名字。   尉迟义睡癖最差,或许是他不习惯床的另一端有别人睡,常在熟睡之后一脚踢她下床,清空床铺上所有障碍物,很多次她早晨醒来都发现自己趴在足踏,吹了一夜冷风,臀儿上有淤青脚印一只,再不然就是被梦见练武的他,当成沙包开扁。   “我还没骂你,你倒先跟我顶嘴?我和你、你和他,是一样的吗?!”三人间的关系应该有很大落差吧!他和欧阳妅意等同于亲兄妹,只差从同一个娘胎生出来罢了,但那个男人是啥东西?来到当铺没几天,已经想拐妅意上床吗?尉迟义越吼越火大:“你跟我睡是理所当然,你跟他睡算什么?!”都忘掉当初半夜尿床,是谁替她洗被单吗?!都忘掉当初是谁绑著两根粗辫,挂著两行眼泪鼻涕,紧拉他衣角,软软奶童音说“义哥,你最好了,妅妅长大要嫁给你”?!   “我没有跟他睡,我只是不小心吃早膳吃到睡著,他抱我到榻上让我好好睡一觉而已。”欧阳妅意猜测道,看看古初岁,他轻颔,证实她全数猜对,她察觉他脸色有异,以为是挨了尉迟义一记硬拳才痛得变脸?忽略了是尉迟义那番教人误会的话语,让古初岁细致秀雅的容颜,染上薄薄灰霾和失望。   “你一点自觉也没有?胡里胡涂在男人房里睡得毫无防备,万一被怎么样了看你怎么办!”尉迟老嬷嬷碎嘴叽叽喳喳连珠炮,炮火改为轰炸自家不肖死小孩。   “他是能对我怎么样啦?”欧阳妅意身处男人堆,当大家全是好哥儿们,哥儿们之间,只有交情,没有奸情。   “你——”尉迟义气结,恨死了自己从小教养她时,忘了教她学习寻常女孩该有的矜持羞怯,忘了拿女诫这类八股书给她长智慧,忘了再三提醒她——你是女的!   “话说回来,义哥,你到客房来有何贵干?”找她有事吗?   “哦。”经欧阳妅意点醒,尉迟义想起正事:“我是来向他道谢。”他朝古初岁努颚。   道谢?你刚刚的行为明明就是来寻仇的吧?!   “听说阿关是被客房里那件典当品给救回来,所以我一定要亲自上门向他说声谢谢。”只是没料到客房房门一开,看见教全天底下父兄都会抓狂的场景,来不及脱口的感谢胎死腹中,抡紧的拳,脱离控制地狠狠挥打出去,揍给他死!   “那个被你打到腰直不起来的男人,古初岁,正是关哥的救命恩人,好巧呐,你就谢谢和抱歉一起说好了,省事省工夫。”欧阳妅意扯唇假笑,要尉迟义反省,把秦关的救命大恩公揍成这样,成何体统。   “就算他是阿关的恩公,也不代表他可以光明正大欺陵你!”这是两码子事!救了兄弟秦关的命,就要他们双手送上宝贝妹妹当谢礼吗?想都别想!   “古初岁才不是那种人。”欧阳妅意想也不想便替古初岁否认指控,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让她对古初岁完全信任,兴许,是她练就一身能打能踢的好武艺,区区一个清瘦的古初岁,她一掌就能劈死他,他想对她做啥坏事,也得看看他有没有命享受;兴许,是他眼神中毫无猥亵的清灵,教人安心;兴许,是他说话时,温温吞吞,不急不躁,一字一字,缓缓地、慢慢地、吃力地、清晰地,想让她听得更明白仔细的真诚。   “再怎么好的男人,上了床,就是另一副嘴脸!”尉迟义绝不相信男人在床上还当得了君子,哪一只不是变身禽兽、变身饿狼?   “臭义哥,你出去啦!”留在这里只会满口畜牲话!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还想留在这里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说闲话?!要睡觉,回房里去睡!”最令尉迟义不能接受的是——她赶他出去!她这个被他当成宝贝妹妹一样捧在手心宠著的小没良心,赶他这个曾经替她把屎把尿洗床单的哥哥出去……这个打击,痛得让他面目狰狞,更有一种养大了小孩,却被小孩不孝的心痛打击。   尉迟义捞起欧阳妅意,要把没有姑娘自觉的臭丫头带出去,为省麻烦,干脆一把抱起她,正要走,欧阳妅意伸手捉住古初岁的衣袖,扯了扯。   “义哥嘴坏,你别理他,你挨的那一拳,我帮你打回来。”说完,当真往尉迟义厚实胸口捶一记,替古初岁出气。   打哥哥给外人看……尉迟义皮肉不痛,心却很痛。养妹妹做什么?养大了还不是别人的?!道道地地的赔本生意——   打骂调情,理所当然的亲昵,无法掩饰的醋意,言语里透露出来的密切……古初岁所感受到的,远比尉迟义赏他的一拳,更强大、更疼痛。   拳伤,轻而易举便被消弭,能治愈任何皮肉伤口的他,却抵抗不住无形的伤,抵抗不住迟钝发觉她身边早已有人时的震惊和失望。   “啰唆个屁!走了啦!”尉迟义硬生生抱走她,也硬生生逼迫她扯在古初岁袖上的手指松开,末了,尉迟义更粗鲁从古初岁手上抢回欧阳妅意的绣鞋,恶狠狠丢下一句:“多谢你救了秦关!”这句谢,咬牙切齿,诚意没有,只有杀意,说完掉头走人,欧阳妅意还在骂尉迟义不懂礼貌,两人身影步离门外。   “……不用客气。”古初岁这句多余的话,以及语尾消失的叹气,谁也没听见。 第4章   秘密,只有死人才会完完全全守住它,若想靠活人来守,鸭蛋虽密也有缝,更何况是人嘴?   当日救治秦关一事,公孙谦事先清了场,要众人退出房外,然而,仍是有心急如焚的当铺同仁在纸窗扇上戳洞,想知道公孙谦如何抢救濒死的秦关,结果看到教人惊呼连连的景象,尤其是隔日大早,昨天气虚孱弱的秦关竟已能下床与众人同桌用膳,若非神迹又该称之为何?   于是,古初岁的事,从当铺传往外头去,口语的扩散速度,更胜瘟疫。   当铺里,住了一位神人。   当铺里,那位神人,衣袖轻挥,便能治天下百病。   当铺里,那位神人之血,只要饮下一口,有病医病,没病强身。   开始有人上当铺来求神人赐血。   当铺外,排起的队伍,不为典物,而为治病。   甚至,久病卧榻的国舅爷也派人前往严家当铺,半利诱半威逼地要他们双手奉上神人之血来。   这可糟糕了,国舅爷是皇后亲爹,身分尊贵不在话下,若救他,后头好处自然源源不绝;若不救他,严家当铺想在南城存活下去,根本是痴人说梦。   皇亲国戚的心眼最小,动不动就诛人九族,一不开心,杀个几百人也不眨眼,严尽欢衡量利益关系后,亲自走客房一趟,说服古初岁捐出鲜血一罐,再趁其新鲜,快马加鞭送进国舅府,孝敬国舅爷。   古初岁的血,能解万毒,却不能强身健体,如果饮者并未中毒,喝下鲜血,等于喝下另一种更猛烈的剧毒,国舅爷歪打正著,以为是老迈龙钟而导致的“病”,实际上是经年累月被厨子下以无色无味的微毒,在体内一点一滴积存,直至十年后才发作,饮下古初岁的血,国舅爷顿时舒筋活血,久靡不振的精神重新回来,能跑能跳能喝酒,没几日,几箱金锭赏进严家当铺的同时,一纸书面命令随之而来,这一回,换成另一个皇亲国戚也来讨神人之血喝。   神人治病的讹传更炙,慕名而来之人,几乎要踏平严家当铺门槛。   欧阳妅意不再因为有怪人上门典当怪东西而折断毛笔,但她折笔的次数却不减反增,更加频繁。   开店不过一个时辰,她笔下登记的全是想求一口神人之血的百姓,随便数数就有几百个人。   几百个人耶!   一人喝个一杯,古初岁就被喝干了好不好!   她无法谅解严尽欢连这种黑心钱都敢赚!   也无法谅解古初岁为何会答应如此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更无法谅解自己为何心头有把火,正噼哩啪啦地狂烧著!   她抹抹脸,忘记自己方才折笔时溅了满手满脸的黑墨,这一抹,粉颜上一片狼藉。她无心去管,望著满桌白纸密密麻麻的求血人名,她眯眸瞪著,她深深吸气,胸口起伏,一个人名,一杯血……   一个人名一杯血!   该死的一个人名一杯血!   她气愤操起名单,火气腾腾直奔严尽欢厢房,平时见到严尽欢就像见著猫的软弱耗子气势,今天暂且搁下,她被充塞在胸坎的不满所淹没,无暇去管太多小事,跶跶脚步声挟带焦急和莫名的愤怒,花颜绷紧紧,红唇嘟高高,柳眉锁紧紧,欧阳妅意一掌拍开阻挡她去路的棱格花门,闯进严尽欢的私密香闺——   暖阳透进光线的室内,严尽欢正坐于夏侯武威腿上,柔荑搭在他宽阔双肩,软香的唇,吸吮著他的唇瓣,樱粉色小舌,忙著进进退退探索男人刚硬的气息,欧阳妅意突兀的撞门声虽然打扰到他们,却没让他们立刻分开——严尽欢人如其名,在尽欢之前,她不会中止享乐。   亲昵暧昧的濡沫,贪欢嬉戏的呵笑,教人脸红心跳,识趣之人早该自己摸摸鼻子滚出去,偏偏欧阳妅意是个不识趣的家伙,她伫著不动,等待这个亲吻结束。   夏侯武威转开脸,制止严尽欢继续下去。“……别。妅意来了。”   “啧。”严尽欢又狠狠重重地在夏侯武威唇角啾啵一声,才发出不悦轻啐,美目扫瞪而来,像无形利刃,刺穿欧阳妅意,兴致被破坏的怨懑,化为酸下溜丢的哼问:“你有什么遗言急著想交代?”非得喘吁吁赶来坏人好事?忙投胎吗?!   “我们当铺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丧尽天良的生意?!”欧阳妅意俏颜铁青。   “我们是正当生意人,不做丧尽天良的生意。”严尽欢昧著良心说。他们当铺一直都有在做丧尽天良之事,压低收受典当物的价码,转手卖出时再狠赚一笔。   “正当生意人不会逼人卖血敛财!”欧阳妅意愤愤丢出手上名单。   原来是为这档事而来。   “逼?我可没逼他。”严尽欢没从夏侯武威腿上离开,反而在转向欧阳妅意的同时,双臂一摊,仿佛威风凛凛上早朝的女王,夏侯武威瞬间变身为女王臀下大龙椅,她娇笑吟吟,嗓儿细甜:“我有开价要花钱向他买,是他摇头说不用。”让她省下一大笔钱呢,真是感激不尽。   一开始,救国舅爷,是被胁迫下的劣策,弄个不好,国舅爷一挂,全当铺几十颗人头也得跟著落地,虽然后来救治成功,得到丰厚奖赏,却为当铺带来另一种麻烦,那便是闻风而来的人潮与钱潮,钱摆在眼前不赚,令人心痒难耐,加上一些开罪不得的商场老友动用世伯世叔关系也来讨罐神人之血,严尽欢只好再找古初岁密谈,毕竟,古初岁虽以典当之名进入严家,实际上三个月取赎时限未到,她无权要求古初岁做任何事,况且古初岁救活秦关,这笔恩情,她严尽欢不还都说不过去,没好好犒赏恩人不打紧,反过来要恩人割腕卖血,向来没心没肝没肺的严尽欢亦觉不妥。   没料到古初岁听完她的来意,仅是牵起淡淡笑容,说道——   无妨,你有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得到古初岁许可,严尽欢当然不跟他客气,反正只要遵守古初岁开立的几项条件,彼此就能皆大欢喜。   一,不许对外透露他的名与姓,必要时,另找替身假冒是百姓口中的“神人”也行。   二,他的血,并非万灵药,求血之人,必须是因用药过量或误食毒物之类,才可以允售,否则他亦毒亦药的鲜血,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害人性命。   三,他希望能留在严家当铺,不限三个月取赎期限。   轻而易举,严尽欢立即答应,没有第二句啰唆。   “这会出人命!你就算养条牛来卖牛乳,天天夜夜这样不人道压榨,牛也会奶尽牛亡!”更何况是人类卖血!   “放心吧,我有请大夫密切注意他的身体,一天照三餐诊脉。”可惜的是,没法子煎补血汤药给古初岁饮用,因为药即是毒,所有毒一进古初岁肚子就会解得干干净净,补血汤药也不例外。   “马上停止这种生意!”欧阳妅意听严尽欢风风凉凉的口吻,一把火更是烧得炙旺,她双手使劲拍桌大喝:“严尽欢!马上停止这种泯灭人性的鬼生意!不许你再去取他的血!不许你再害他伤害自己!你敢再动他一根寒毛,我欧阳妅意就——”   “就怎样?”严尽欢挑眉,起身叉腰,迎向口不择言的欧阳妅意。混蛋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连名带姓喊她,更想撂狠话?她严尽欢软硬都不吃,放马过来吧!   就怎样?   冲上去打严尽欢几拳吗?怕她还没碰到严尽欢半根头发,便被夏侯武威轻易制伏。   远远站在原地狂吠严尽欢吗?这对严尽欢根本毫无杀伤力,她早已练就左耳进右耳出双耳只听佞言不听实话的好本领。   “怪哉,你干嘛这么生气?古初岁都不吭声了,你气嘟嘟杀进我房里,扰我正事,吠我、瞪我、忤逆我,怎么,发现他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呀?”才会不顾代价,上演第二十五孝,妅意救父。   对呀,她干嘛这么生气?古初岁都不吭声了……   他跟她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呀。   可是……   她没办法漠视严尽欢对他的剥削,这是不对的,不可以这样待他,就算他是药人,就算他的血能救人,就算他的伤口恢复速度飞快,刀子划破肤肉时,他仍是会痛呀!失去维持生命的鲜血,他还是可能会死去呀!   他……   我的嗓,因为每天饮下太多药与毒给灼哑,身体也因为药与毒而磨损,有几回喝完不知名的汤药,剧烈的腑脏绞痛、揪疼的浑身撕扯、火焚似的难熬翻腾、寒冰似的刺骨颤抖。   她听见他轻缓却沙哑地说著这些话时,他同样淡然无谓,仿彿毫无感情地木然诉说别人的故事,他越是这样,她却越是……   我以为自己终于就要解脱死去,然而,我最后仍是会从浑沌中睁眼醒来。   她现在的感觉,与听见这席话的那时,一模一样。   揪心。   心窝口像有人正在绞拧,不留情地捏住她的心,扭绞再扭绞,疼得她无法开口和严尽欢顶嘴。   “妅意?”夏侯武威瞧见她神情痛苦,右手紧捉胸口衣料,摇摇欲坠,他迅速从椅间起身扶住欧阳妅意的同时,没忘记一手掩住严尽欢的嘴,避免她再说出浑蛋话刺激欧阳妅意,他忙不迭问:“你的心绞痛又发作了?!”   心绞痛是欧阳妅意自小便有的毛病,虽不严重,发作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疼起来仍是会让她浑身颤抖,逼出无数冷汗,大夫诊过,却诊不出病因。好动的欧阳妅意从不管这种小事,依旧跟著大伙学打拳、玩刀剑,大伙见她没因习武而发病,身体也练得健健康康,于是便随著她玩。   欧阳妅意摇头:“我没事……”并非宿疾缘故,那种疼痛是不相同的,她试图吐纳几回,吸取大量空气,稳住呼吸,不懂为何光是想起古初岁,心就好疼痛。   握于手心间的名单,一个姓名,代表著一刀,她每记下一笔,心就抽痛一回,这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满的白纸黑字,得在他手臂上划下多少刀?   我是人,非神非妖非怪,我只是……有些不一样。   我是药人。   你别怕我。   他的不一样,不会教她恐惧,她一点也不怕他,甚至不讨厌待在他身边,他让她感到自在,在他面前可以省掉矫揉造作、免去惺惺作态,明明才认识十来天,却更胜十来年。每次他软著破碎的声音,央求她留下来陪他多说一句话、陪他吃顿饭,她哪一回不允他了?不是同情作祟,更不是心软作怪,而是……   她也想留下来呀,若非如此,谁想强逼她,都不可能得逞。   谁也逼迫不了她,拉著古初岁去逛园圃。   谁也逼迫不了她,揪著古初岁,跃上屋顶,赏月吃饼吹凉风。   那是她自己想做的事,谁都逼迫不来。   欧阳妅意脸上的痛苦稍缓,她不再像方才鲁莽。与严尽欢硬碰硬,不能解决问题,用火气来吵架,不如冷静说服。   “小当家……拜托你,不要再接受这种生意,咱们当铺光靠梅秀的金刚钻就赚得足够,不需要再拿古初岁做这种事。”   严尽欢贝齿朝夏侯武威挡在嘴前的厚实掌心狠狠一咬,要他识相点挪开它,确实清空阻碍物,她清清蜜似的娇嗓:“这生意接不接,决定权在他不在我,若他真不肯,我也拿他没辙。难不成命令夏侯去杀他取血吗?”她严尽欢虽然性劣,还不至于丧失人性,一丁点的良心,她仍是有的,好呗?   “你敢下这种命令,我也不会去做。”夏侯武威不是盲从之人,并非严尽欢所有无理要求,他都必须遵守。   “听见了吧?”严尽欢拨开夏侯武威撑扶在欧阳妅意腰后的大掌,一把将他推回椅上当座垫,自己再坐回他腿上,柔若无骨地以纤美背脊枕在他胸膛,慵懒托腮:“没有夏侯的帮忙,我动不了古初岁,所以你该去啰唆的对象是古初岁,不是我。”   听懂就快滚,她这位严家当家可是相当忙碌,日理万机,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目前正赶著先做的,是方才被欧阳妅意打断的那一件好事。   严尽欢说得对,问题症结全指向古初岁。   他可以拒绝严尽欢,为什么他没有?   他可以拒绝严尽欢,为什么他不要?   欧阳妅意必须去弄清楚,更要告诉他,当铺不需要靠他来卖血营生,他不必伤害自己,他不是大夫,救人济世这种伟大事,让更具医术知识的人去做,不是每个病人喝他的血就能痊愈,万一医死人,他心里又会无比自责……   离开严尽欢的房,欧阳妅意往古初岁的客房方向挪移步伐。   一路上,她混乱思索著许多教训他的句子,她要骂骂他的不爱惜自己、骂骂他轻易被严尽欢操弄、骂骂他害她去顶撞严尽欢、骂骂他害她这么生气,这么失控,这么担心,这么的……   淡淡的血腥及药味,从她推开的门扇里飘进鼻腔,她才吸入一口,竟觉鼻翼酸软,连眼眶都缓缓刺痛起来。   古初岁躺在古董大床上,闭目养神,脸色比她印象中更白更没有血色,睫下覆盖一层淡淡阴影,更彰显他肌肤的苍白,他仍有在呼吸,平稳、均匀,一吸,一吐,带动胸口起伏。   欧阳妅意咬疼自个儿下唇,慢慢靠过去,伫在床边,俯身觑他。   仿彿感应到凝视,浅眠的古初岁睁开双眼,看见她,他面露吃惊,两成是为她满脸黑墨残迹的狼狈;两成是为她灿亮眸子盯著他时,蕴在眼眶里的水湿;两成是为她咬唇静立的无语沉默;四成则是他明明告诉过她,孤男寡女理应避嫌,尽量不要独处一室……   自从那日,她被尉迟义强行抱走,他隐约察觉她与尉迟义的感情兴许不若他想像的单纯,尉迟义待她,超乎兄长与妹妹的界线。   兄妹,并不会同床而眠。   尉迟义那句“你跟我睡是理所当然,你跟他睡算什么?!”的咆哮,仍在他耳边,纠缠不休,扰得他心烦意乱。   她回应尉迟义的态度,也教他瞧得含糊,他无法猜测,她是否心仪尉迟义,两人是否早已心心相映?否则欧阳妅意怎会说出“我不也常常睡你床上,你说,男人和女人在床上还能干嘛?”的理直气壮?   他才开始反省自己每回请求她留下来陪他用膳,或许对她是极大困扰,或许会让尉迟义误会她,或许会害他们吵架。   于是,他缓著嗓委婉笑道,饭菜就麻烦另一位姑娘送来吧,你有事去忙,别顾忌我。   于是,他不再开口为难地请她留下来,甚至她端来托盘,他接过手,在门扉外便挡下她,虚与委蛇几句,饭菜进内,她隔绝在外。   于是,他恢复到一个人独处,默默咀嚼食物,也默默咀嚼寂寞。   “妅意?你……”古初岁坐起身。   欧阳妅意以为自己脱口的第一句是“你这个笨蛋!割什么腕卖什么血呀?!你当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吗?!”之类的狠话,但不是,第一个从咬得发红的唇瓣间跑出来的字眼,是哽咽,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除了模糊不清的呜呜呜外,什么也没有。   她就像个在街市上与爹娘走失的迷路娃儿,担心害怕地号啕大哭,仰著颈,豆大泪珠断线一颗紧接一颗滑过墨脏的脸庞。   措手不及。   古初岁完全不明白她站在他床畔哇哇哭泣的理由为何,他认识的欧阳妅意,勇敢、固执、傲骨,她不是爱哭的柔弱姑娘,不以眼泪当武器,也不会在人前示弱,她带些大剌剌的男孩子性格,女孩子擅长的手段,她一点都不懂。   那么,令她失控哭泣的人,是谁?   是谁让她受了委屈?   是谁让她伤心落泪?   ……尉迟义吗?   她与他,吵架了?他给她脸色看了?他骂她了?   “别哭了,别哭了……”他笨拙地想安抚她,她只是一迳大哭,不以姑娘梨花带雨的柔美姿态,而是涕泪横流的耍赖模样,他不得已,暂且放下自我说服许多回的疏远理由,将她揽进臂膀之间,不再急于要她止住突如其来的哭泣,他耐心轻拍她的背,等待她哭至尽兴,心思却不由得复杂猜测,会令她痛哭失声的人究竟是何人。   太丢脸了!她欧阳妅意最不齿女人说没两句就哭哭啼啼,结果她更不济事,连半句话都还没说,就哭得浙沥哗啦……   她并没有愤怒到非哭不可;也没有劝服不了他而无能为力的哭;更没有遭受到任何不满而难过的哭。   她只是看见他躺在床上,削瘦面容有著安详认命的淡然,一副任何加诸于他身上的好事坏事,他全盘接纳,他满不在乎,他无关痛痒。   就只是看见他躺著,眼泪便脱缰而出,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不应该哭的,她应该要赶快教训他,扯紧他的衣领,使劲摇晃他,跟他吼、对他吠,恶狠狠警告他,没她的允许,不准再伤害他自己!   欧阳妅意好不容易止住大哭,努力压抑抽噎。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好丑,尉迟义每次在她哭时,都会笑她像只吃了酸的猴子,挤眉弄眼,俏颜扭曲。   猴子耶!   还是吃了酸而扭曲五官的猴子耶!   她不想在古初岁面前变成哭丑的小猴子。   她捂脸,用衣袖擦拭满腮狼狈不堪的眼泪、鼻涕,还有墨汁。   古初岁没再听见她啜泣,松了口气的同时,才试图探询惹她落泪的元凶,他小心翼翼拿捏问法,不让她又难过伤心。见她哭,他胸口疼痛,无论她是为谁掉泪,他都不乐见。   “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   “发生了什么事?谁欺负你了?”能让她失控大哭之人,定是好重要好重要的吧……   她吸吸鼻,拿绢子擤涕,用力“吭——”了好几声,好方便她回答他,但他下一个问句来得更快——   “是因为尉迟兄吗?”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含妒意和怒意。思及是尉迟义弄哭她,他多想痛斥尉迟义的不懂珍惜。   “义哥?”她听见这个很突兀的名字。   “你与他吵架了?”所以才会饱含委屈地跑到他这儿哭泣。   “我和义哥几乎天天都在吵架呀。”和尉迟义斗嘴,是两人的例行公事。   “他真是……”该死的人在福中不知福。   为何不善待她?   为何不怜惜她?   为何要让她哭泣?   古初岁不愿在她面前批评她的心上人,他选择咽下后头对尉迟义的责备和评语,含糊一句“太不应该了……”的低喃。他知道,她不会乐于听见有人论断尉迟义是好是坏。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帮助她化解与尉迟义的争执,破涕为笑。   “你跟他可曾坐下来好好谈谈,彼此了解相处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既然在一块儿,定是他拥有令你心仪的优点,同样的,你对他而言,是无法被取代的独特,或许,你们只是一时意见不合,忽略掉对方的感受,忘掉该放轻语调说话,忘掉该注意对方是否会受伤,想在言语上争输赢,越是争,越是面红耳赤;越是争,越是态度恶劣,你有口无心,他心直口快,两人都是率性之人,不是真心想令对方难过。”他开导她,并不会因为嫉妒而故意破坏她和尉迟义的感情,他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自私男人,不被醋意冲昏头。他不否认自己喜爱她,更深深欣羡被她所爱著的那个男人,但这不代表他有权否决她的爱情,自以为除他之外,谁也配不上她。   她为尉迟义落泪痛哭,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害怕失去的恐惧,写满她的眸子,让他明白,她待尉迟义的情,何等深刻。   欧阳妅意被开导得没有恍然大悟,反倒是更加迷糊。   “为什么一直提义哥?”尉迟义此时根本没存在于她脑子里,她又不会随时随地想起尉迟义。两个像冤家的兄妹,不用那么浓情蜜意、肉麻兮兮,光用想像都会起鸡皮疙瘩。   “你不是因为和尉迟兄吵架,心有委屈,才会到我这儿哭的吗?”古初岁露出比她更不解的困惑神情。   “才不是!”她嚷著否认。   呀?他料错了?   与尉迟义无关?   “那你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欧阳妅意终于记起来要办的正事,粉拳气呼呼抡住他的衣领,扯著、摇著:“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咧!你为什么要答应严尽欢不人道的卖血要求?你可以拒绝她呀!你又不是流当品,这么听她的话做什么?!”   古初岁反应极慢,怔怔咀嚼她恼怒的质问,觉得两人像在鸡同鸭讲。   “我答应严小当家的要求,与你方才哭泣……有关系吗?”他并不在意严尽欢要他提供多少鲜血,比起那等小事,他更在乎惹她掉泪的人是谁,偏偏她不回答他,反而皱眉噘嘴在指责他。   “当然有!就是你害我变成一只吃了酸的丑猴子!”   怎、怎么又扯上猴子?   她变成丑猴子?哪有,她明明还是娇俏俏的美姑娘一只。   他害她?   是他的理解能力太糟糕了吗?毫无意根去弄懂她的答案?   而她下一句指控就简单明了许多,再听不懂便真的是他脑袋不灵光了。   “都是你害我哭的!”都是他躺在床上那副虚弱模样害她失控,用最丑的皱包子脸面对他!   “慢、慢些……害你哭的人,应该是尉迟兄吧?”怎、怎会变成了他?   “跟义哥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你!是你!是你啦!”连续的指控,教他无处可逃。   他仍兀自挣扎脱罪:“明明尉迟兄才是你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正经事!义哥那个路人甲不在我们讨论范围之内,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欧阳妅意暴跳:“都是你不爱惜你自己,拿刀取血,让严尽欢拿你的血去卖,害我天天都抄下好多好多上门求血的人名!让我——让我——让我看见你躺在床上,以为——以为你——”视哭为耻的欧阳妅意又很窝囊地被呜咽哽喉,双唇止不住颤动,却挤不出话,好不容易停住的滴答泪水重新滚落。“以为你死掉了……可恶!我哭起来像丑猴子一样……”她愤愤想抹去,无奈越是抹,越是多。   他看出她眸子里害怕失去的恐惧,看出她哭泣背后的珍惜不舍,看出她是为了心底重要之人而哭,他却看不出来,那些,是为了他。   晶莹剔透的珍珠,纷纷坠下,每一点,每一滴,都穿透古初岁的心房,它们,是因他而生。   她为了他,正在哭著。   “我不会因为失去一点点的血而丧命,我除了是药人,我还……”古初岁同样是安抚著她,这一回,不像方才心里酸涩难当,反而泛起一股烘烘暖意,他不敢奢想,在这世上,有人会为他心怜,还有人,会为他落泪。   “什么叫一点点的血?!明明就很多——”   “很少。若我失血太多,我的身体会自我保护,你不用担心,别再哭。”他以袖为她拭去泪水,也拭去粉颊上的墨汁,欧阳妅意看见藏在他衣袖底下的手腕瘦归瘦,却干净无瑕,她在这一刻,多庆幸他是药人,那些刀割的伤,轻易就能痊愈,那是书本上未曾提过的药人本领。   “我才不管你身体会不会自我保护、会不会马上痊愈!我就是不准你再帮严尽欢做这种事!你不要跟我啰哩叭唆那些歪理,给我点头!”一边啜泣还要一边要凶狠,看在古初岁眼里,倒像极了娃儿耍赖,只有吠声大,威吓的成效是零,而眼眸里,教人心软的祈求,才是古初岁颔首应允的主因。   “好,我不再帮严当家做卖血的事,你也要答应我,别哭了。”   “你以为我喜欢哭得像只丑猴子吗?”要不是为了他,她才不会哭得这么难看……   之前秦关濒临死亡,她大哭,因为秦关是哥哥,失去亲人,她会好痛好痛的,可是古初岁对她来说,是什么呢?   他不是家人,不是兄长,他只是一个男人……她却对他心疼,为他伤害他自己而气愤,替他抱不平。   “谁说你哭起来像只丑猴子?一点都不像。”不过,笑颜比泣颜更适合她,她一笑起来,像清澄蓝天,教人心旷神怡。   “义哥啦!他取笑我,说我每次哭,五官就会扭皱起来,好似小猴子尝到酸果子一样。”真没口德!   “你与尉迟兄……是情人?”古初岁忍不住探问起这个在他心中早已认定的事,问完,又自嘲自己好憨傻,她若点头应是,他如何是好?想真的完全对她死心吗……   欧阳妅意瞠圆大眼,犹如见鬼,小嘴迟迟无法合上,“痴呆”两字形容正好。   “当然不是!”她以不可思议的惊吓口吻怪叫。   她、她和尉迟义是情人?!   太荒谬了!古初岁的眼睛是长在脚底板吗?才会眼拙地将她和尉迟义看成一对!   “我和义哥是兄弟!我没说错,是兄弟!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女的!他是我哥哥,和谦哥、关哥或武威哥一样,都是兄长而已——咦,你误会了吗?”   “我以为你和他是更亲密的爱侣……”从她的表情看来,他真的误会大了。   “所以你最近才会莫名其妙把我拦在门外,不让我进来,更说了好奇怪的‘要避嫌’啦‘害你被人误解就不好’等等这些话,原来就是你以为我和义哥……”让她还小小沮丧了好几天,不明白他为何疏远她,不再请求她的陪伴。   “我不希望因我之故,害你与尉迟兄争吵。”   欧阳妅意很想赏他一记爆栗,敲醒这个想太多的男人,却看见被他隔离门外的这几日以来,感到闷闷不乐和孤单的人,不是只有她单方面而已——   罢了,她大发慈悲原谅他一次,不同他计较,不过,话全数挑明白说,他若是再胡思乱想,她才不管他看起来有多高瘦纤雅弱不禁风,她也会动手开扁他。   “你现在弄清楚我和义哥的关系了没?”单单纯纯,就是哥哥和妹妹那一种。   “但那天他看见你躺在客房的床上时说……”他静默了。   “说?”她偏头觑著他。说什么?   “你与他,同床而眠。”没有哪一对兄妹在这么大的岁数,仍睡在一块儿。他……很嫉妒。   嫉妒著尉迟义。   “古初岁。”她双臂环胸,冷冷喊他,小脚啪嚏啪嚏在地上打拍。   “嗯?”   “那是七岁以前。”她已经不是那个听见外头风吹过树梢就会哭著不敢睡的胆小鬼。“不只义哥,谦哥、关哥我也睡过。”帮她暖床暖被的男人可不是单数!   七、七岁以前?   “我一并招了,我还和义哥他们一块儿脱光光泡澡盆——”见他抽息,她好整以暇补充,竖起食指中指无名指及尾指:“四岁以前。”   古初岁瞅著抵在鼻前的四根纤白玉指,突地失笑出声。   一切全是自己弄错,他吃了莫须有的飞醋,假想了莫须有的心伤,做了莫须有的退让。   真教人哭笑不得……   “这样,你还吃醋吗?”对,她瞧出来,这个男人的种种行径,只有两个字——吃醋。   因为醋意,他才会三句不离尉迟义。   因为醋意,他赌气不放她进他的房里。   因为醋意,他在长篇大论开导她要和尉迟义和好之际,始终锁紧眉头。   因为醋意,他一定没有发现,他说到“尉迟兄”这三字时,他的声音,会更沉、更喑、更哑。   这个对自己死活不顾的男人,这个要他割腕卖血也无所谓的男人,因为吃醋,俊颜上,有了情绪起伏,有了喜怒哀乐。   “不吃了。”古初岁有些窘涩,白皙脸庞上,浮现色泽鲜艳的赧红,却很诚实摇头。   “还会胡乱把我和义哥凑成一对吗?”   “不了。”   “义哥不是我的菜,我的嘴很挑,你又不是知道,我只吃我爱吃的。”   她的偏食,他一清二楚。   “你才是我的菜。”她顽皮调戏起他,看著古初岁这辈子露出最健康红润的好气色——   他浑身的血液,没有九成也有八成全冲向脑部,炸出璀璨炫目的花火。   她觉得,他脸红起来,比较可爱。 第5章   欧阳妅意愈发娇俏美丽,细致肌肤吹弹可破,如云青丝柔腻轻软,光泽闪耀似银,粉色双颊宛如正迎风绽放的三月桃花,配上水灿清灵的漂亮双眸,娉婷迷人。   那是恋爱中的姑娘,不靠脂粉妆点,无须首饰赘饰,身著与铺内众女孩一模一样的纱裳,盘著一模一样的整齐发髻,她仍然像夜幕里最明亮的一颗星,抢走所有人的风采和目光。   她与古初岁虽未言明“从今天起,我们来相爱吧”,两人却又很清楚,暧昧的氛围包裹著彼此,她知道他在自己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他知道她待他的态度不同于任何一人。   心,都填著对方,只是不靠嘴上说说,与其用嘴啰哩叭唆,不如实际行动来做,于是,她大刺刺关心他,把他当成家人一样,不乖就叉腰数落,乖就摸头鼓励;于是,他面对她时,放松警戒,完全无须绷紧精神,就算嗓音多沙哑,他也能在她逗他时哈哈大笑,他不担心她会嫌弃他笑的声音有多难听,他变得很爱笑,很爱说话,但仍局限于她面前。   时常能见到这两只,挽著手,在园里悠哉散步,他步伐慢,她也放缓自己的急躁性子,陪他一块儿慢慢来。   这样自然而然的相处,她喜欢,他更喜欢。   没说爱,却爱著,默默融入生活之中,改变著她与他。   他笑容变多,她则是不自觉的散发出花儿萌绽的芬芳。   坐镇当铺柜台的俏伙计,美得毫无天理,招蜂引蝶,惹来不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老爷少爷藉机上门,假寻货,真赏可人儿。   虽然被人用眼神打量观赏是件讨人厌的事,不过他们没胆更进一步伸出咸猪手,欧阳妅意可以对他们视而不见;偏偏就有财大气粗,上有高官爷爷、下有贵妃亲妹的尊贵公子哥,自诩全南城里所有女人他都可以碰可以沾,好似被他点到名就该叩谢大爷青睐抬爱,小女子马上甘愿成为俎上肉,脱光躺平,任君享用。   他是名满南城的官宦子弟,自小让家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不曾受人违逆,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区区一位当铺俏伙计,岂有不得手的道理。   “多少银两能买你?美人儿。”吊儿郎当的流气贵少,以戴满珠宝金戒的右手轻敲柜台前方桌面,中指上那颗闪亮金钢钻出自于严家珠宝铺,以它的大小来看,价钱惊人,不过那不算什么,他束冠所用的银钗前端,镶的金刚钻更大,一闪一闪好刺眼。   他调戏过欧阳妅意几回,皆被软钉子给碰回来,今日的他,似乎时间闲赋,存心与她耗上,双臂叠在桌上,霸占钢条前那处唯一的大缺口,赖著不走。   “这里是当铺,不是妓院,若您想寻花问柳,请从大门出去,右转,往七巷方向,第一个交叉巷口再左转直走,就能抵达南城青楼‘迎仙阁’。”欧阳妅意还能挂有笑容,盈盈回道,为他指路。   “全城里都知道,你是流当品,流当品不就是等著让人出价买回吗?”流气贵少合上纸扇,想用扇柄轻挑美人儿圆润下颚,可惜有碍眼钢条挡著,他连欧阳妅意半根寒毛也碰不到。   “您想看流当品的话,我差人带你去侧厅,里头应有尽有。”欧阳妅意说完就要击掌唤人来伺候这只小猪哥。   “我就只想买你。怎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高扬下巴,对自己的身分地位无比自豪。没有哪个女人在听见他的钦点之后,无不欣喜自己得到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天大良机,尤其是她这类得抛头露脸在卖笑迎客的平民女人,有机会攀上富家公子哥,谁不想把握?   再啰唆,我揍得连你爹娘都认不出你是谁啦!   欧阳妅意的拳,在台面下紧握,狠话隐忍在唇瓣里,用尽最大自制力不吼出来。   “听说严家当铺的当家严尽欢,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谈,我想……我拿个五千两出来买你,这笔生意应该能成交吧?”流气公子完全没察觉她的怒气,迳自再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什么没有,就是钱最多。   欧阳妅意一怔。   对厚,如果放任这个臭男人去找严尽欢谈,她的处境就危险了,严尽欢见钱眼开的劣性,与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岂会不知?!   朱子夜出价一千两,公孙谦便差点被严尽欢卖掉。五千两耶!严尽欢会直接把她欧阳妅意双手奉上,送给流气贵少去当暖床小妾!   不行,她必须要赶快解决这个男人!在小事化大之前、在午憩的严尽欢睡醒之前,扫他出门!   “抱歉,这位公子,我成亲了,我夫君也是当铺里的人。”碍于流气公子哥是当铺与珠宝铺的大户,她不能当场得罪他,只好继续假笑。   “小骗子,我没听说过这回事,也没看过近期当铺办过喜事,你想打发我?”女人撒点小谎很可爱,他不以为意。   不,她不想打发他,她只想打爆他!   “我们铺里随意摆几桌,就当是婚宴了,没对外大肆铺张,您自然是不知道。”哼。   “那请你夫君出来让我瞧瞧,若是真的,算我失礼,我向你赔罪。”流气公子仍是一脸不信,会顺著她的语意接话,是带著些许逗弄,以及等著要看她谎言被拆穿的羞窘,她脸红起来一定更美。   “行呀。”欧阳妅意老早就想好对象,只有那一位,不做第二人想。   满脸困惑的古初岁被推出来了。   “我夫君,请多指教。”欧阳妅意轻挽古初岁,在流气公子面前福身娇笑,眼眸里全是挑衅。   “谁知道你是不是随手抓个人来凑数?”流气公子眯眸,话才说完,便见欧阳妅意纤脚一踮,噘高的粉唇,吻上古初岁来不及反应而微张的嘴。   好软。   欧阳妅意带有花香的唇脂味儿,窜进古初岁鼻腔与口中,吸吮著的蠕动,在唇心搔痒,更缓缓爬进血脉,刺激了背脊深处的麻意,他一开始的被动正在改变,她勾攀在他颈后的柔荑酥软无力,改由他接手,按紧她线条优美的颈背,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密合得更近,他无法再满足于被轻轻咂吮著,她温暖的檀口,诱人凿探深掘,埋首于甜蜜之间,他蜷住她的舌,稀罕地发现二话不说便主动强吻他的欧阳妅意竟害羞起来,在他颈后的白玉十指无助绞揪,与他纠缠的小舌,怯生生颤著。   眼前热辣辣的景象,造假不来,流气公子即使仍想指控欧阳妅意诓骗他,也找不到著力点,因为缠绵的那两人,哪像骗人?明明就是一对情人!   “走!”流气公子愤懑地甩袖走人,喝令周遭护卫跟上他,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这股窝囊气,今日暂且咽下!   只是……吻著美人儿的那个男人,怎么有些眼熟?   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湿濡濡的吮吻、喘吁吁的气息,在流气男人走后很久很久很久才平缓下来,古初岁以额抵向她的额心,彼此吐纳近得撩过肌肤及发丝。   “……你还没告诉我,你急著拉我出来要做什么?”他现在终于有机会问清楚。   她仍在喘气,肺叶出气多入气少,正微微刺痛,可心却像刚蒸熟的包子,暖呼呼、白膨膨、软绵绵,在发胀、在柔软著。   “有个家伙想调戏我,我同他说,我成亲了,他不信,要我把我夫君带出来给他瞧瞧。”可恶,刚那家伙说要向她道歉,结果人跑了她都没留意!   “于是找上我?”还吻了他,目的是演场戏给别人看?   “不然腻希望我找上别人?”她挑眉反问他,立刻得到他迅速的摇头否决,那认真的模样,有著好几分稚气,她哈哈笑:“我唯一人选只有你一个,临时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找。”   情人间的话语,她说来脸不红气不喘,说得多么理所当然,他喜欢她的坦白,她不像他,会闷著话、会藏著秘密,她像澄澈剔透的漂亮水玉,毫无杂质,一眼就能看清她,虽然乍听之下仿佛她不知羞地调戏著男人,实际上,她只不过在陈述她最真实的少女心事。   “不过,刚刚强吻你那件事,我不道歉,绝不道歉,因为,总有一天我一定会那样做。”欧阳妅意的本能毕竟没忘记自己是个姑娘,撂话的同时,双颊微微红了,镶在芙蓉一般的俏颜上,煞是好看。   “欢迎至极。”他的唇,抵在她鬓边,沙哑也低缓地道。   他被她养坏了,也会开始反击,她调戏他,他的回嘴,同样能令她招架不住,她脸上色泽又更鲜红一些。   “古、初、岁,你要是敢被其他姑娘吻去,又说什么欢迎至极的浑话,我一定会扭断你的脖子!”末了,她只能用恶狠狠的威胁来掩盖自己臊红的微弱气势。   “我唯一人选只有你。”   他拿她方才逗弄他的话语,回敬予她。   “你……”伶牙俐齿的她,被击败了。   怪哉怪哉,明明就是破锣哑嗓,为什么她越是听,越是觉得酥骨?大家都取笑他说话像惨遭割喉而濒死的鸭子,她却一点也不认为,甚至还会大声反驳那些人说的屁话。   他低笑时,双眸微微眯细,喉间滚出的笑意,黑瞳里溢满的温柔,虽被沙哑声音遮盖掉,但只要稍微认真去听,不难发现,藏在破碎之后,是多完整悦耳的真心。   “可恶……”   她嘴里含糊著,却笑开了颜。      严家当铺不是没遇过贼人半夜摸进库房偷高价物,不过半夜摸进铺里来偷人,还是头一遭。   白天调戏美人不成,流气公子满腹怨气,回府之后,越想越不甘,越想越觉得没沾到半点油水有损他的威望及风流英名,越想越觉得没得手的欧阳妅意美若天仙,府邸里一干子侍妾美婢都入不了他的眼,谁来伺候全被他轰了出去。   色向胆边生,加上几杯闷酒下肚,流气公子双眼辣红,下达丧失人性的命令——   “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今夜要看见严家当铺里那个骚伙计躺在我的床榻上!”主子动口,下人动手,命令一出,等著接收成果。   流气公子手下的一班护卫,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有“该怎么办?”的困扰。   严家当铺耶。   能在南城屹立不摇、日益茁壮,这间当铺岂容小觑?   加上日前严家另一事业的珠宝铺遇匪行抢,秦关受伤,不过几日,七位匪徒便遭尉迟义亲手逮获,失窃的一包金刚钻来不及变卖脱手,全数寻回。   据说,匪徒送交官府之前,严家关门闭窗,私下进行一次拷问,真实情况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从匪徒见官差前来押人时痛哭流涕的谢天谢地来猜,在严家的那一夜,比关入地牢十年更难熬。   据说,严家当铺里,连扫地的杂役都拥有武林盟主的头衔。   他们区区几名小护卫,能不能闯进去是一回事,能不能活著带出严家当铺的俏伙计又是另外一回事。   偏偏自家主子的命令是有期限的——今夜。   苦恼的护卫,到小酒馆围成一桌,商讨著是该去严家当铺送死,抑或等今夜过了,被怒火欲火皆未浇灭的主子处死?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干脆啥都甭做,在这里喝到醉死算了。”消极派的护卫,不想辛劳去闯当铺。   “主子那里怎么交代?好歹月月领了一笔不错的薪俸,虽然都是为虎作伥,不过赚的也全是血汗钱呀,我一家老小全靠这笔薪饷在过活,万一没达成主子的命令,撤职事小,没命事大,没钱养家……更糟。”距离主子“今夜”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不到。   小酒馆就在严家当铺斜对街,可以清楚看见当铺在半个时辰前熄掉灯火,闩上朱红大门,今日营业时间已过。   “不然,牙一咬,溜进去就硬抢!反正姓尉迟的和姓秦的应该在珠宝铺,当铺只剩老弱妇孺——”   “严家当铺里,有所谓的老弱妇孺吗?”护卫之中,有人泼来冷水,在夜风呼呼里,冻得众人猛打哆嗦。   没有,严家当铺只有披著羊皮的狼,一只比一只凶狠,少掉尉迟义和秦关两只,里头还是很可怕。   “还是用……这个?”一个鼓鼓的纸包,放上酒桌中央,众人睁大眼,盯著它瞧。   他们对它一点也不陌生,它是他们的好良伴,帮他们解决过不少回的难题。   “……这不是之前用在三巷刘寡妇身上的那玩意儿?”   三巷刘寡妇,守寡半年,年轻貌美,主子怜惜她独守空闺,便下达与今晚差不多的恶毒命令——   “用这个……太禽兽了。”   足君子,皆耻之。   是君子,皆视为大辱。   是君子,皆不该动用它。   幸好,他们都不是君子。   “就用这个!”   一致鼓掌通过。      夜风捎来花香,透过窗扇,飘进屋内每一处、每一角。   正在收拾铺子大厅的婢女打了个极大呵欠,没空捂嘴掩饰,管不著美丑闺淑,心里想著要快些做完工作,才好上床休憩,可眼皮好沉,她揉揉眼,眼皮几乎快要沾黏在一块儿,靠在竹帚上,细小酣声传来。   帐房答答拨弄木算盘,边对帐目,边加总数字,偏偏数字在眼前模糊扭曲,教他看不清楚,他想握稳笔杆,五指却不听使唤,笔杆子从手中滚落的同时,帐房趴在帐簿上,睡得失去意识。   欧阳妅意刚沐浴完,从澡室要走回房里,她身上已经洗得香喷喷,但怎么回事?今夜的花香远远胜过她了。   这花香让她鼻子好痒,她捂鼻,忍住喷嚏,加快脚步想回房去,至少屋里的香味会淡些。   脑子里还在思忖著这味儿是园里哪种花的香气,不像桃花,也不是玉兰,更非含笑花香……双脚却倏然发软,她快手扶住廊侧栏栅,才免去跌个四平的危险。   “怎、怎么了……”她喃喃自语,想起身,然而双手双脚力量完全使不上来,身躯好重,她伏在栏栅上,惊觉不对劲。   她的精神明明极好,更准备回房去扎个长辫便端碗消夜去找古初岁聊聊,她并没有很想睡呀!那现在的诡异困意是什么?为何让她好倦好倦……   她又试了几回,仍无法攀著廊侧栏栅站直身躯,只能喘吁吁地吐著气,一吸一吐间,晕眩、手脚发软的情况更加严重。   浓郁的花香……   “找到了!她在这里!”   她听见前面有人奔驰靠近,还喳呼说了些话,她却无法看清楚是谁,她连抬起颈子这般小事也做不到,螓首仿彿千斤重。   “快点,扛走扛走!”   她被人架起,像袋白米扛往肩上,蒙面的几名黑衣男人,达成任务,就要脱逃。   “往后门走!”   “我、我尿急呐——”   “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去去去!自己去一旁解决,尿完就快跟上来!”人有三急,无法不人道地叫尿急弟兄把小鸡鸡打结绑死。   是、是谁?要带她去哪里?放她下来——   欧阳妅意开不了口大声嚷嚷,心里明白若被他们带出当铺就糟糕了,她不能睡,绝不能睡……   奔驰的脚步突然被人挡下,扛著她的男人发出错愕问句:“你是谁?为什么你没睡死?!”   “迷魂香,对我毫无效用。”   特殊的嗓,在静悄庭园里,听来颇似鬼哭神号,逼退黑衣男人们好几步。   ……古初岁?   欧阳妅意不用抬头也能辨识那嗓音的主人。   快走!快走!你不会武功,你会受伤!快走!   她明明已经扯喉在尖叫,从唇瓣溢出时,只变成咿咿呜呜的含糊。   “不可能,我用的量,几乎可以让南城半数的居民昏睡到后天中午!”迷魂香随风四散,谁闻到谁中标,他们刻意撒满严家当铺周遭,成效在他们沿途走来便已验收,连当铺里养的犬儿,没有半只是醒著的!   “你们或许想试试比迷魂香更剧的迷药吧。”碎嗓和著笑,说道。   “别、别怕他,他一个人,我们有五个,我们赢面比较大!”黑衣男人齐亮刀,气焰正旺,毕竟五个人随便一站都比他更高更壮更凶悍,没啥好怕,他们人多势众,该要发抖求饶的人,是眼前这个瘦弱男人。“你最好识趣点,赶快让开,我们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将她放下,我还能让你们全身而退。”   啧!这个瘦弱男人竟敢反呛他们?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们吗?兄弟们,上!”喝!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瘦男人不是传言中扫地的武林盟主……   黑衣男人之中,有人挥出第一刀,轻而易举就划破瘦男人的脸颊,马上见红。   “咦?好弱哦……”这瘦男人,浑身上下全是破绽,要砍手就断手,要剁脚就断脚,没有半分杀气,连武学架势也没有。   看清瘦男人的底细,黑衣男人们全都嘿嘿贼笑,方才退缩的气势再度膨胀,每个人都挺直腰杆,拿刀在他面前晃动,企图用刀光剑影吓破他的胆。“咱大爷数到三,给你逃命的机会,我们不杀蝼蚁哦……”   快逃……   欧阳妅意努力想瞠大眸子,示意古初岁逃命要紧,她用尽最大的力量,只勉强从贼人肩上挪开几寸,迷蒙瞟见古初岁依旧挡在黑衣男人们的前方,不让他们带走她。   她完全无法赞颂他的英雄事迹!做人要量力而为呀!为逞一时英勇,连命都给丢了,又哪里值得称许?!   “我也不杀蝼蚁。”古初岁又重复对方的语尾。   喂喂喂!你还刺激他们呀?!   欧阳妅意被这股惊吓之火给烧得回复半成的力量,使劲伸长手臂,要叫他快离开——   古初岁本能去握她的柔荑,黑衣男人见状,以为古初岁要抢走他们辛苦到手的猎物,大刀比斥喝声来得更快,在黑衣男人大声恫吓古初岁住手之前,刀芒劈砍下去——   古初岁削瘦的右手肘,应声被斩断,鲜血溅开,方才还握在她掌心的右边半截前臂掉落廊上青玉石板——   欧阳妅意的惊叫声,梗在紧缩的喉间,她想喊,却喊不出半个字。   古初岁的手——   被剁断了……   被剁断了——   被剁断了!   “但蝼蚁自己咬我一口,就得做好丧命的准备。”古初岁眉峰不动,仿彿此时掉在地上的手臂,不属于他所有,他的断臂正在汩著血,染红他身上那袭淡米色长袍,血的色泽,像火焰。   “什么味道?!”黑衣男人之中,有人察觉一股好浓的怪味,盖过他们撒下的迷魂香,那股味儿,像碾磨过的青草,刺鼻的生味与涩味,飘散于空气之中,吸入肺叶中,肺叶剧烈疼痛起来,宛如正有成千上万的蜂儿在叮、在咬,一瞬间,蜂针般的痛,扩张成毒蛇毒牙钻进肤脉的深刻痛楚,下一口喘息,蛇吻的痛,变化成猛兽以獠牙狠狠撕裂皮肉筋骨的难忍剧痛,先是肺叶,再来是胃部,一眨眼,又轮到脑部——   事先吞下的迷魂香解药,完全不敌怪味侵袭,黑衣男人一个一个痛得在地上打滚,扛著欧阳妅意的那一位匪人顾不得她还挂在他肩上,他跟舱跌坐,哀号凄厉。   欧阳妅意软软瘫躺在地,她仰望古初岁的角度更加清晰明白,丝线,从断臂之处冒出来,好多好多,像几百只蚕儿吐丝,源源不绝,几缕透澄丝线染上鲜血而变得明显,教迷迷糊糊的她也能看仔细它的走向,丝线深处,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正在动著,闪著金色的辉芒,动著……   丝线缠住了断臂,咻地一扯,断臂接回古初岁肘间,丝线在断裂处缜密迅速穿梭来回,奇异的光景,成为欧阳妅意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景况——   药人,以百药千毒喂之,自幼年起始,幸存者稀,多不堪药毒杂混之苦,死于七孔流血、腑脏尽蚀,或溶为尸水,十万人中仅存活一人,药人之血、肤、肉、发、甲、唾、泪、精,皆具药毒,喜为药、怒为毒、乐为药、哀为毒,其药能解普世众毒;其毒至极,堪称天下第一毒,然,前述皆为传言,试问,一人体内蕴含百药千毒,岂不矛盾?又何以喂食药毒而无碍己身?   药人之说,不过讹传,为杜撰夸大之属……   她脑子里,浑浑噩噩浮现她听闻古初岁自述为药人后,她好奇翻阅了医书所读过的字字句句,反覆涌现,充塞在越来越昏沉的意识之中。   书上说,药人全身皆药毒。   书上说,药人可凭借自身喜怒哀乐决定释药或释毒。   书上说,药人存活不易。   书上说,药人身上之毒,堪称天下第一。   书上说……书上说……   书上没说的是——   药人,手臂被剁成两截之后,仍能自己将它缝合回去。   药人……   太多书中文字混沌凌乱,它述说著关于药人的事迹,她抓不著头绪,哪一项是真哪一项是假,她想认真细思,意识却不敌迷魂香之毒,她颈子一软,陷入昏厥。   古初岁扶起她,轻扣她小巧圆润的下颚,以唇抵在她唇心,牙关一咬,舌尖冒出的鲜血哺喂进她的嘴里,解她受波及而吸入的剧毒。   确定她气色恢复,他打横抱她,跨过浑身抽搐不止的黑衣男人们,不理会他们即将到来的下场,缓缓步回她的闺房,途中遇见强忍迷魂香毒的公孙谦,他鬓间净是一片汗渍,濡染墨色长发,足见其耗费多大的力量在对抗昏厥,能撑至现在依然清醒著,公孙谦儒雅外貌下的浑厚内力不容小觎。他明白府里被下了毒,忧心地想探视众人的情况。   “公孙鉴师,撒下毒香的歹人已被制伏,当铺毫无损失,迷魂香只会让人昏睡两日左右,并不会造成性命伤害,你再策动内力,毒香冲破穴脉会更难以收拾,别抵抗它,安心睡下吧。”古初岁与他擦身而过,留下淡淡哑哑的这一席话,而他的保证,令公孙谦的面容由紧绷而至放松,吁喘一口气,任由满园子浓烈的迷魂香味进入鼻腔,他依著柱,长躯滑下,沉沉睡去。      欧阳妅意醒过来了,双眼睁开的第一件事是抱头尖叫——   “手——手臂断、断掉了呀呀呀呀——”   她撕著喉,大声嚷吼。   “妅意。”古初岁坐在床边,伸手揽住她,要她冷静下来。   她一瞧见是他,虽然身躯软绵无力,她凭借著突生之力,忙不迭挨扑过去,按向他的伤处,她记得那儿喷溅出好多好多好多的鲜血,像流泉一样倾落个没停,他会死,他会死掉!   “你的手被他们斩断了——”惊慌的声音梗住:“咦……”   昏迷前的混乱记忆,因为指腹碰触之处的平整无伤而慢慢清晰。   手,断掉了。   丝线。   成千上万条的丝线。   缝回去了。   古初岁的右臂衣袖被削断一大截,露出手肘以下的部分,血染红断袖边缘,而手臂完好无缺,只剩下淡淡血色的一圈痕迹还在。   “药人……可以自己黏回断臂吗?”她直视他,神情有些憨怔:“这也是……药人的本领?”   之前他救秦关那回,她就见识过一次,只是当时心里虽困惑,却在乍闻他是药人后,便理所当然以为迅速恢复碗大的伤口,对药人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这次是整只手臂被斩断呐——   书上没说,药人会缝回手臂。   书上没说,药人拿刀捅心之后的伤,一眨眼就会痊愈。   “那些丝线是什么?”她又问。   古初岁静默凝望她。   他没打算瞒她,他知道,即使向她坦白所有,她仍会接纳他,美好如她,待他宽容,从不隐藏对他的关怀和怜爱,她听见他是药人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好在有你”;听见他以血为药,让严尽欢出售牟利时,不舍他伤害自己而放声哭泣。   这样的她,会接纳他。   会的。   她会在听完他的解释之后,像先前一样,展开纤臂,拥抱他,跟他说:哦,原来如此呀……   “那是金丝蛊。”他放柔眉目,浅笑解答她的迷惑。   “金丝蛊?”她听都没听过。   “我身体里,养著一条金丝蛊,它是一种忠于宿主的蛊虫,若宿主躯体受到伤害,它便会潜往伤处,吐出丝线,为宿主缝合伤处。”它住在他的心房间,睡眠占去它大部分时间,所以他才会在踏进严家当铺时,典当他的心,因为他全身上下,最珍贵的,就是金丝蛊。   欧阳妅意眸子极缓地瞠圆,他不意外她的反应,寻常人听见稀奇古怪之事,难免会吃惊地瞪大眼。   “像你曾见过的割腕刀伤、我胸口上的匕伤、被歹人剁断手臂的伤口,它皆能为我治愈,我之所以能尝遍百药千毒而不死,它便是最重要的一……”古初岁慢慢停下正述说的唇办,他本准备告诉她金丝蛊的由来,以及它在他体内存在的原因,但他不得不闭起双唇,因为她的表情,并不是一种逐渐解惑的恍然大悟,更不是越听越趣味的好奇,反倒是……   嫌恶。   他在她的容颜上,看到了毫不掩藏的嫌恶。   她细眉深皱,嘴角塌垮。   “你的意思是,你身体里,养了一条虫?”欧阳妅意声音有些颤抖,尾声最末的那个字还直接消音。   软软的、蠕著的、肥大的……虫?   恐怖的儿时记忆涌上心头,她明显抖两下,忍住作呕的冲动,咬唇:“……好恶心。”   心,抽紧,疼痛蓦地炸开。   古初岁一时之间,抵抗不了。   被直言“恶心”的金丝蛊定是受到剧烈打击,它在他心脏里翻腾打滚,胡乱钻凿著他的血肉,带来疼痛,绞著心、刺著骨,酸涩的蛊泪,教他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苦味。   痛!   它在说,从她面前逃开!   它在说,离她远远的!   它在说,快走!快走!   它在说,她觉得我恶心……   它在说,她嫌恶我。   他被它所影响,自惭形秽的卑微,驱使他僵硬地站起身,疼痛使他弯著腰,举步维艰地走出她的视线,掩上双耳,不去听仍无法下床行走的欧阳妅意在他身后的呼喊。   它在说,别听,别再听!   它在说,不要再从她口中听见更多伤它的话语……   它在说,她的嫌恶,让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说,我竟然天真以为,自己是会被接纳……   古初岁按住胸口,要藏在心里的金丝蛊停止蠕扭,它让他痛得快要不能呼吸,痛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痛得比饮下任何毒药还要更加更加的疼痛……   他踉跄逃著,五指深深抓紧心窝处的血肉,指甲陷入其中,然而这样使劲的力道,仍敌不过方寸深处蛊狂的翻搅。   他在水廊中央屈膝跪下,大口吐纳,肺叶也吸不进活命空气,太痛了!太痛了!他逼出无数冷汗,每一颗凝在额际的汗水,都是剧毒,他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像是持续了一辈子一般漫长,他精疲力尽,躺在水廊青石板上,吃力喘息。   金丝蛊平息下来,心窝的痛,仍一下一下地抽搐:他也平息下来,毒汗不再冒出,他疲倦地眯细眼,一双滚著金边的金绸长靴,缓缓步入他的视线范围。   全当铺,应该只有两个人清醒,一个是他,一个是欧阳妅意……   来者,何人?   “啊,逃跑的小老鼠当真躲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笑嗓,不仅耳熟,更教古初岁全身上下每分每寸发肤都毛骨悚然的熟悉。   他慢慢抬头,站在眼前的金袍男人,冲著他微笑。 第6章   可恶!双腿完全使不上力!   欧阳妅意狼狈跌落床下,下半身仿彿被嵌进石块中一样沉重,她仅能靠著同样软绵绵的双手,匍匐往前爬。   迷魂香的后劲没有消退完全,残留在每一寸脉络之间,阻碍她的行动能力。   爬行短短几尺,仿彿奔跑几百里,汗水染湿长发和衣裳,她好不容易爬出房门,看著眼前长廊,她边喘气,边觉得气馁,那条长廊,她大概要再爬一个时辰,这样是要如何追上转身离开的古初岁呀?!   为什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为什么只听她由衷说出“好恶心”的评语后就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她哪有说错?身体里养了一条虫本来就是件无法教人昧著良心说“哇!好棒哦,你肚子里有虫耶!”或“有虫的男人最帅最英俊”之类的谎话,她被公孙谦教育得太成功,习惯实话实说,她压根没想那么多。   她欧阳妅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肥肥软软的蠕动玩意儿,无论是绿的黑的白的花的有毛的没毛的会吐丝的不会吐丝的,她全都怕!   害她对那玩意儿反感作呕的始作俑者,姓尉迟,单名一个义字!   是他捉来一箩筐的毛虫,为了吓她,狠狠把毛虫群倒在她头上,试问全天下稚龄单纯的小女娃儿,有哪位被几百条毛虫爬满脸、发、全身之后,不会对“虫”视为畏途?   若有,她欧阳妅意跟她姓啦!   蛊,也是虫的一种,而且还是一群五毒虫摆进没有食物的罐内令其互相残杀,最后一只存活下来的王者,简单来说,就是最大最凶的那一种!   她怎么可能会不怕?   怎么可能会控制得住不口无遮拦地发表她的感言?   她真的觉得……体内有条蛊虫,好可怕,却不代表她嫌恶古初岁,这是两码子事——虽然,想到以后亲吻他时,会不会吻著吻著,吻到白白肥肥的大软虫……   欧阳妅意打了几个哆嗦。幸好,怀念他唇软软甜甜的欲望,击败一条虫子,可喜可贺。   她慢慢蠕著,管他衣裳会拖行得多脏,管他手肘会磨得又红又痛,她只管古初岁背离而去的沮丧和落寞——   白费的泪丧!   白费的落寞!   她话根本还没说完呀!   那什么金丝蛊的,是如何钻进他身体里?她来不及问。   那什么金丝蛊的,在他身体里,会不会痛?会不会咬?会不会伤害他?她来不及问。   那什么金丝蛊的,有毒无毒?是否像书里提及“蛊”时,它会啃蚀宿主的内脏,它会夺去宿主的性命?   她来不及问——   她全都来不及问,他就掉头走人,误会她地走人了!   她又急又气又不甘心,立志要将古初岁逮回面前,一字一句把没说齐的话,用最铿锵有力、最坚定巨大的语调吼给他听,要他给她听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   该死的!这条长廊会不会太长了点?!   她现在活脱脱就像她最怕的那种玩意儿,慢吞吞向前蠕动……      半座南城,整整有两日都受大量迷魂香影响,以严家当铺为中心,方圆几里内,没有半户人家清醒,欧阳妅意应该是众人中的异类。   兴许是古初岁吻她时,喂入她口里的血,解去泰半迷魂香毒,也可能是她体内爆发出想找寻古初岁的力量,胜过药性,她比任何人更早恢复体力,与先前唯一不同之处,她由爬改跑,身子终于能离开地板,而相同的是,她找不到古初岁。   铺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她全没漏掉,客房、饭厅、柴房、库房、大厅小厅中厅侧厅,没有古初岁的踪迹存在。   他走掉了。   离开严家当铺。   离开她……   有、有没有这么小题大作呀——   欧阳妅意呆伫在空荡客房里,瞠目结舌想著。   就为了一条虫?!   就为了一条虫,她失去他了?!   代表两人到此为止了吗?!   有、有没有这么不值得呀?!   至少……来个美丽妖艳的狐狸精或是比他更英挺好条件的男人介入破坏吧?   以后若有人问起,她和他为何分开,“就为了一条虫”这理由……多难以启齿?   因为两人从没说过“爱”,所以感情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说不要就不要?   因为她没说过爱他,所以他以为她对于他的离开,不会感到任何痛楚,是吗?   因为他没说过爱她,所以他才会连声再见也没有,挥挥衣袖,走得多么干净俐落、多么绝情绝义。   她咬牙,忍下鼻腔涌上的酸涩。   她才不会哭哩!   要走就走呀,谁稀罕?!   她的人生在他出现之前,还不是过得极好,她欧阳妅意仍旧好吃好睡,长得亭亭玉立、活得自由自在,没有他,她也不会少块肉,既然他如此轻视两人初萌的感情,说放就放,那就一刀两断呀!既然他连听完她说话的机会都不愿给,那么就作罢吧!   不听女人说完话的男人,最差劲!   她气恼地用力喷气,想要骄傲地嗤之以鼻,维持女性不容践踏的自尊骨气,所以,她现在瘫坐在古董大床边,无法站起身子,只是残存的迷魂香在作怪,它让她手脚使不上力,它让她忍不住颤抖,它让她流下眼泪,它让她慌乱无措。   是残存的药性。   只是残存的药性……   “妅意。”   尉迟义拍拍她的脸,好半晌,她才慢慢转过头,她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投射进来的橙红夕晖,接近墨黑夜色来临前的最后一丝色彩,染在泪湿小脸上,她跪坐到双腿已从刺痛变成麻木,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唯一在不断抽痛的,是她的胸口,好似快发病的前兆。   她自白日坐至黄昏,流逝的时光,与她擦身而过。   尉迟义原本在珠宝铺保护正在切割金刚钻的秦关,夜里的怪味,让所有人都倒下去,再醒来,幸好珠宝铺没有任何损失,他与秦关心生不祥,连忙赶回严家当铺,当铺情况更糟,大伙睡成一片,连公孙谦也无法幸免,他和秦关分头清点当铺人数,担心有哪只家伙被人掳走。怪异的迷香,不是为财就是为人,而当铺中最可能成为贼人目标的,除了严尽欢之外,只剩下妅意——虽然妅意老被几位兄长笑她丑、笑她野、笑她不像姑娘家,但她在外人眼中可不是这样,她俏丽活泼、迷人娇美,有多少客人上门不过是想偷瞄她几眼——先点完人头再点财物,数著数著,就缺一个欧阳妅意!   他第一个想到她会在的地方,便是古初岁睡的客房。   本以为会看见她和古初岁一块儿睡这类重大打击哥哥心脏的恐怖场景,孰料,安安静静的房里,只有一条瘫软跪地的纤瘦身影,动也不动僵著,像只被剪掉丝线的偶戏人儿,失去舞动力量。   “他走掉了……”   没头没尾的答案,仿彿呢喃自语,她说著,潸然泪下。   尉迟义似懂非懂,一室的死寂与被单独留下的孤影,又将惹她哭泣的原由表明得一清二楚。   古初岁走了,原因他并不知晓,但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也敌不过害他宝贝妹妹伤心难过来得不可原谅!   “我帮你宰掉他!”尉迟义切齿狠道,把欧阳妅意捞进怀里,抱个扎实,宽阔的肩胛让她依靠。   连他尉迟义的妹妹都敢欺负?活久嫌腻了!   再被他遇见古初岁,他非得一掌劈死他!   “……”欧阳妅意回以静默,咬唇忍下胸口泛起的疼。   她真的没有很爱他吗?那么,为何她无法苟同尉迟义想为她出气的义愤填膺,让尉迟义教训那个不听人说完话的混帐古初岁?为什么,她还是为他著想,不愿见他有一丝受伤……   我身体里,养著一条金丝蛊,它是一种忠于宿主的蛊虫,若宿主躯体受到伤害,它便会潜往伤处,吐出丝线,为宿主将伤处缝合。   他明明是笑著说那番话的。   那么浅,却深刻;那么哑,却轻扬,柔和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容颜,像准备与她分享一个多甜蜜的小秘密,像是知道她听完之后,会对他说出慰抚或接受之类的话,而她说了——   连她现在想起来,都痛恨的字眼。   她怎么可以用那么不负责的三个字,轻易毁坏掉他的笑容?   她怎么可以用那么不负责的三个字,害他感到难过?   她弄伤他了。   她弄伤他了……   “情况如何?”   公孙谦在尉迟义退出客房之后,迎上前去问,尉迟义轻摇摇手,示意离房门远些再来谈话,避免再吵醒欧阳妅意,他好不容易才哄睡她。   公孙谦颔首,与尉迟义步行到湖上圆月桥。   “我才想问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问话的人,反而是尉迟义。“不是老见到姓古的家伙腻在妅意身边,怎么今天铺里一出事,他人也跟著跑?”不会是当铺误收了匪人当贵客,今日一切事情全是古初岁搞出来的吧?!   “我也想不透。在我昏睡前的最后一眼,清楚看见古初岁抱著妅意,他的表情并无异状。”他甚至很清楚,妅意在古初岁怀里定能毫发无伤,他才敢放任迷魂香操控神智,陷入熟睡中。可见问题是发生在众人昏迷期间,唯一熟知内情的人,只有欧阳妅意,偏偏她也是唯一最不适合被逼问的人。   “我非得把他找出来不可!”尉迟义握紧拳,手背青筋尽进。   “这一点,我同意你的做法。”人,是一定要找出来,不为什么,也得为了妅意。这是妅意生平第一次爱上一个男人,即便要分离,至少两人要分得没有怨怼,不能教妅意心里留下伤、留下阴霾。   “古初岁的底细是什么?我若要找人,从哪个方向去找来得快速?”尉迟义对古初岁一无所知,古初岁是个谜样男人,只有收下他典当请求的公孙谦会明白他这号家伙有几斤几两重。   “……”公孙谦沉吟,歉然叹口气,一笑:“说实话,我对他也没多熟。”   尉迟义瞪大眼:“那你敢放任他靠近妅意?!”他以为几个兄弟全与他抱持著同等心思,保护妹妹为己任,不容乱七八糟的男人近她身旁半步!   “妅意若不喜爱他,他也不可能靠得近她。”妅意又不是单纯天真的傻姑娘,她会分辨善恶,会慎选好坏。   “妅意会被拐呀!不然你说说,古初岁为什么抛下妅意跑了?!”   “抛下吗?”那两字,有待商榷。   那个横抱起妅意,垂首觑她时,眼神中充满怜爱的古初岁,抛下了妅意?   说不过去。   尉迟义或许最近留在珠宝铺的时间比当铺都要更长,所以他没能看见古初岁与欧阳妅意的相处身影,但公孙谦将那些都瞧进眼里,古初岁是以一种无比珍惜的目光在追随欧阳妅意。   既然会珍惜,又怎舍得抛下?   “古初岁那边我是毫无头绪,不过留在铺里左后方弯廊上的几具黑衣尸水,我倒是找到一些端倪。”既然无法从古初岁方向下手,就逐步逐步来抽丝剥茧。   几具黑衣尸水是死于剧毒,不会有人闲闲跑到当铺里来饮药自杀,那么便是想在当铺里干些坏勾当,反倒在弯廊上惨遭歼灭,当时铺里醒著的人,只有古初岁,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尸水摊里没被融尽的衣裳暗袋藏有铜牌,他们是太傅府里的人,不过我们与高老太傅向来友好,没道理他会派入夜闯当铺。为财?老太傅的家财更胜当铺千万倍,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既非为财,以迷魂香撂倒众人,又无伤及他人性命的打算,足见不是来寻仇,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为人了。”公孙谦慢慢分析。   提及“人”,便直觉猜到太傅府里那位性好渔色的金孙公子哥,他强掳民女的传言时有耳闻,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畜生!”听明白公孙谦分析的尉迟义啐声,行动派的他,带著一身杀气往太傅府去,摆明忘了他是要去找古初岁还是要去打金孙公子哥。   “太傅府找不到与古初岁有关的蛛丝马迹,就麻烦了……他这个世上仅存的药人及蛊族遗孤,无家可归、无亲可依,他若离开,天涯海角能往哪里再找一个古初岁给妅意?”   古初岁,你千万别就这样人间蒸发呐。      房里,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烛火,吃力对抗满屋阒暗。   壁上投射一道孤影,随著唯一一处小暗窗偶尔透入的风,影子摇曳,仿佛影子主人正缩肩低低啜泣。   实际上不然,影子的主人只是静静落坐,目光浅远,人虽在原地,思绪落在千里之外——身躯能囚禁起来,心却不行。   他浸淫在美梦一般的那几天。   在那场梦里,他遇见一个美好的女孩,她给了他欢愉的回忆,惹他笑、逗他开心,她陪他做了许多许多向来只能孤单去做的事,或许那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对他却是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尝到的滋味。   在那场梦里,他被宠著,被怜著,第一次,有人为他大声哭泣,哭得那般纯粹、那般声嘶力竭、那般毫不保留。   即便最后,他不得不从美梦中醒来,亦无损梦里余韵残存的喜乐。   古初岁忆著那些,脸庞有笑,温温柔柔的,被囚于暗室的恐惧,完全不存在于眉宇之间。   “没想到,你竟然逃得掉。”闩上钢锁的牢舍铁门沉沉被推开,金袍男人缓缓步入,宛如正吟念优美诗词般的嗓,阴柔且充满讽笑,却也没能让古初岁的视线由烛火上收回。他来到古初岁身旁,落坐,双腿交叠,不在意古初岁对他的视若无睹,续道:“逃到外头溜达几日,乐不思蜀,真以为自己能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嗯?”唇边冷笑始终没卸下。   古初岁静默,长睫微敛,双眸细细眯起,他的反应,让金袍男人笑出声,似乎以古初岁的不悦为乐。   “要不是我去找我表哥喝酒,也不会那么凑巧听见他派往当铺抢女人的护卫惊慌逃回来,凌乱陈述在当铺中看见的可怕景象。若非他尿急,恐怕他也会丧命……我派人四处去找你,一直没能如愿,正烦著这几年来的努力将化为乌有,没料到竟还能寻回际,看来,连老天都认为我想做的事,是正确无比。L   无巧不成书,才恼怒古初岁下落不明,处罚完一干子看守古初岁的下人,并派出人马追捕古初岁,十几日来没消没息,他心情恶劣,于是找上表哥一块儿饮酒浇愁,却在表哥府邸喝酒时遇上落荒逃回的护卫,听其提及当铺里,有个嗓音破碎的纤瘦男人,被削断臂膀,还能诡异地凭空接回,而从他伤处溅开的血雾,带著灰色氤氲,把自己的同伴们包围起来,下一瞬,同伴接连倒地打滚,最骇人的是,他们开始融化,从脚趾处逐步往上——   金袍男人,赫连瑶华,听罢护卫的血腥描述,不惊反笑。   找到了。逃掉的禁脔,原来是藏到了严家当铺,日前严家当铺里传出的“神人之血”,就是他。   这消息,赫连瑶华自然没有漏闻,没能立即将神人之血与古初岁加以联想,是他主观认定古初岁的血无法救人——那仅有资格称为毒血,又何来神人之说?   于是,赫连瑶华当下拜辞风流表哥,前往严家当铺,果真在当铺里看见古初岁。   突然,赫连瑶华一把揪扯古初岁的墨色长发,使劲地逼他疼痛仰首。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吗?竟然妄想要逃!你以为我非你不可,不敢伤你,于是开始肆无忌惮?”赫连瑶华嗓轻,手劲却重:“看来,你仍是没有学乖。我确实不能伤你,但不弄死你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你想每一种都试试?”   “说穿了,你要的,不就是养在我身体里的金丝蛊罢了。”古初岁凛眸回视他。   赫连瑶华低声笑:“既然你知道,就不该企图带著它逃跑。”   “没有用,金丝蛊只要一离开我的身体,它便会死亡,你无法拿走它。”   金丝蛊是他们族内灵蛊,传言是位仙人所赐予他们的神物,蛊族人在孩子出世后一个月,会以蛊卵喂食,让蛊卵在孩子体内孵化,金丝蛊是种温和的蛊虫,它们并不会对宿主健康造成伤害,虽然啜饮宿主之血为生,取用的量却仅仅只有人体所能承受的一小部分,宿主甚至不会察觉到任何不适。   它潜藏在宿主的心脏,平时几乎都在沉睡,然而一察觉到宿主身体遭受伤害,它们便会醒来,沿著血脉窜往伤处,吐出特殊丝线,将宿主身体所有损伤治好。它是一种稀罕珍贵的药蛊,一离人体便会枯萎死去。   古初岁之所以能成为药人,饮毒无数,却没有像一般培育的药人腐蚀身亡,泰半原因正是体内护主的金丝蛊,它为他把破蚀的内脏肠胃修补完整,为他延续生命。   金丝蛊是蛊族人的圣物,它给予他们不易受伤死亡的身体,他们最终却也是为它而尽数惨遭灭族。   越是珍稀之物,越是容易遭人觊觎,金丝蛊的事被传出族外、被渲染、被夸大、被加油添醋。   外族人以为蛊族人拥有金刚不死之身,实际上,蛊族人只是血肉之躯,他们以务农为生,隐居于山野间,不争权、不夺利,乐天知命,深信金丝蛊是上天赏赐的宝物,他们抱持著崇敬之心在接受它,将它置于孩子体内,祈求圣物保佑孩子好养好带好好长大,他们不求其他,不贪婪,不用金丝蛊为恶,世世代代守著家园,过著平静无争的人生。   金丝蛊的传言,引来深具野心之人。   那日踏破族寨大门的,据说是名皇家将领,他带领一批兵马,闯进族里,不分男女老幼,见人便捉,手无寸铁的蛊族人,哪是带刀士兵对手?短短半个时辰,全族近乎全数被逮,囚进地牢。   他们并未犯罪,也是善良老百姓,却因不实谣言,使他们成为将领口中可以培训出来的“恶鬼军队”——一队砍不死、杀不绝的奇兵。   无论蛊族人如何想导正这天大错误的观念,慌张解释,将领全不采信,他只相信自己双眼看见的事实,刀锋落下所划开的伤口,诡异的丝线,眨眼之间的缝合,消失无踪的刀疤……   蛊族的青壮年,被送上战场,然而,他们全是庄稼汉,不懂武,没耍过刀枪,在战场上,笨拙无比,金丝蛊虽能治伤,却不能让他们真正不死,当伤势过重,或是太密集地逼迫金丝蛊吐丝,金丝蛊亦会因过劳而死去,金丝蛊一死,战场上的蛊族人,比一只蚂蚁更赢弱,那场战役,蛊族死伤近半数,将领冷呿,看清了派这群乌合之众是败笔的现实,他开始采取第二条计策——   他找来数十名身强体壮的武学高手,准备把蛊族体内的金丝蛊移植至高手身上,如此一来,最强的士兵,配上能自我治疗的特殊能力,还怕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吗?   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却做不到。   当他把蛊族人开肠劫肚后,挖出心脏,取走金丝蛊,罕见的怪虫轻蠕挣扎几下,便不再动了,虫身上的金黄色泽迅速褪去,变成槁木般的暗褐,死亡。将领不信邪,又捉了几位蛊族人来试,结果都一样。   金丝蛊,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无敌!   残存下来的蛊族人,几乎只剩下毫无用途的老人小孩,将领本打算杀光他们,以泄心头怨气,军医反倒央求将领让他深研金丝蛊这种神奇之物,将领相当干脆地允诺,反正无用之人,随便军医想对他们做什么都无妨。军医向来最喜爱将战俘切切割割再缝缝补补,或是拿战俘来试药,战俘很轻易就会被军医弄死,但蛊族人不同,他们生命力强,划开大伤还能喘气,无须替他们上药,也不用给他们太长的恢复期,那些小事,护主的金丝蛊全会去做。   金丝蛊的本能,延长了蛊族人的折磨。   当年仍是孩子的古初岁,便是在那时,被强灌下大量的毒或药,成为军医试验的药人之一。   亲眼目睹周遭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体内的金丝蛊在漫长且无止尽的试毒中,支撑不下去,他知道,族人的凄惨死状,也将会是他的,总有一天……   他却独活了下来。   为什么?   他明明没有特别想求生。   为什么?   他无法死去。   为什么?   那些剧毒已经让他的嗓灼伤得无法复原,让他腑脏受药毒侵害而受损,让他的身体残破败坏,他以为,那代表著他体内的金丝蛊也濒临死亡,他在等待,闭上双眼,等待著死。   之前,一直无法理解,活下来有何意义?   他甚至痛恨著藏在自己心脏间的金丝蛊,恨它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为何要凌迟他——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   活下来,是为了遇见她。   妅意。   若当年就那样死去了,他就无法与她相遇,无法得到美好回忆,他的生命便只剩下孤独的残缺和灭族的痛苦。   他不由得以掌心贴往胸口,默默感谢起属于他的金丝蛊。   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他在严家当铺时,时常这么想,按著心窝处,由衷感激。   “我当然清楚金丝蛊一离开你的身体就会死亡,我会花下大笔黄金从军医手中买下你,自然从他口中听见关于金丝蛊之事。你放心,我不会蠢到犯下这种大错,毕竟,全天底下唯一仅存的一只金丝蛊在你体内,我比你更舍不得它死。”赫连瑶华松开手,放过古初岁的长发,方才还拉扯著发的五指,挪到古初岁胸口,慢慢收紧那一方寸的衣料,他冲著古初岁一笑:“我准备连同你的心,一块儿挖出来。虽然我不愿意让你这个低贱男人的心在她体内跳动,不过,为了金丝蛊、为了她能活著,我可以勉强容忍。”   古初岁淡觑著赫连瑶华狞笑中,带有的希冀及喜悦,那是近乎发狂的眼神。   “你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这个,不是吗?”赫连瑶华笑问他。   不是。   他不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著而存在,不是!   “难道,天底下还会有谁像我一样,认为有你在,真好?”赫连瑶华语带嘲讽。   好在有你。   有,有人。   赫连瑶华希望他活著,是为了要取他体内的金丝蛊去救另一个人,所以他说“好在有你”,意指著好在蛊族人里,残留下你,真是件好事,如此一来,她便有救,她能靠著金丝蛊延续生命。   赫连瑶华并不稀罕他古初岁是活是死,他让他活著,不过是在等待时机,一旦适合的日子到来,他也会毫不迟疑挖走他的心……   但妅意不同。   她不奢望从他身体里拿走什么,对她而言,他古初岁代表的并不是一件商品,不是一个毫无痛觉的东西,不是一个杀掉也无妨的代替品。   古初岁想起她,不掩饰自己喜悦轻笑,难听的嗓,刺耳得让赫连瑶华皱眉,更刺眼的是古初岁流露真情的脸庞,赫连瑶华嫌恶那样的表情,他已经记不起来有多久未曾从镜中看见曾经如此深情的自己,自她倒下之日起,他就不曾再发自内心的笑。   带了恶意,他故意要破坏古初岁的喜悦,道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现实:“即便有,也不具任何意义,因为很快的,古初岁就会从世上消失,只留下你的心,以及藏在心里的那条金丝蛊。” 第7章   欧阳妅意面若晚娘,坐镇柜台后方,散发出冰冻气息,让人退避三舍,她双臂抱胸,脸上书写著四个无形大字——惹我者死。   “难怪当铺生意最近惨之又惨,我终于找到始作俑者。”严尽欢绣花鞋在欧阳妅意身后跺跺有声,模仿欧阳妅意膀子交叠的姿势,气势却远比欧阳妅意更凶狠:“姓欧阳的,你再给我这样醉生梦死,我就在你脑门上张贴售价,把你卖掉!”省得死赖在铺子里混吃等死!   晚娘脸迅速消失无踪,连渣也没剩,取而代之是受虐小媳妇,欧阳妅意缩肩,声音嗫嚅,替自己狡辩:“我哪有醉生梦死……”她明明就再清醒不过了,不藉酒浇愁,也不以泪洗脸,干嘛这样说她……   “有呀,你一脸刚刚喝饱整坛砒霜的嘴脸。”严尽欢酸溜溜道。难得今日独见她一人,夏侯武威没有跟在她身后。   “……我自己乖乖闪到后堂去整理流当品。”欧阳妅意很认分,不留在当铺大厅破坏观瞻,吓跑客人。   “你该整理的是你的脑袋。”整理流当品有啥用?又不会让她变聪明。严尽欢冷呿:“不过就是跑了个男人,又不是金刚钻的钻山被挖空,你在失什么魂落什么魄耍什么悲情呀?!”要是钻山被挖空,她会陪欧阳妅意一起灌砒霜!   “谁会为了古初岁失魂落魄?我吗?我吗?是我吗?!我才没有咧!小当家你看我——你看仔细喔!”欧阳妅意跳起来,在严尽欢面前转圈圈,像只忙碌的小粉蝶,又是拍拍双腮,又是撩撩衣袖露手臂:“我气色多好,双颊红润红润的,还因为食欲好,吃胖了些,我才没有为了古初岁跑掉就失魂落魄,他要走就走呀,我才不理睬他,也不会去找他,更不会再想他,他小鼻子小眼睛小心肠,不给人说完话的时间和道歉的机会,连声再见都不说就……”她越说越气虚,到后来只剩含糊咕哝,发现气势弱掉,她欲盖弥彰地重哼几声,想强调她的满不在乎。   对,他要走就走,她才不会满街满城胡乱寻他,不会寻死觅活、不会垂头丧气、不会以泪洗脸、不会自怨自哀,不会不会不会——   “哦?打算忘掉他嘛。”严尽欢帮她那番又臭又长的废话做总结。   “对!”欧阳妅意用力颔首。老死不相往来,反正他走了就……不会愿意再回来了吧……   “那你忘得还不够彻底。我哪时提到‘古初岁’这三个字?”自己在那边左喊一次右嚷一回,忘得掉才有鬼。   “呃……”仔细想想,严尽欢确实半次都没提过古初岁,她只不过是误导她罢了。   “既然你发下豪语,要把古初岁忘光光,所以他现在人在何方的消息你也没啥兴趣知道了嘛。”严尽欢占走欧阳妅意的位置,粉臀坐定,摆个舒适的瘫姿,打趣问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欧阳妅意瞪大眼,立刻挨过来:“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压根忘掉自己刚刚撂豪语撂得多壮烈多有骨气,态度丕变,河东狮变身软毛猫。   叩。   严尽欢曲指,重敲欧阳妅意的额心,将她当木鱼在敲——果然是空心的,声音超响亮。   “刚才是谁说不会再理睬他,不会找他,不会想他?”方才的大声话,还在耳边缭绕咧。   “……别这样嘛,小当家,你告诉我啦,他在哪里?这十几天来,他跑哪儿去了?”欧阳妅意被酸被打也无妨,此时佯装出什么无所谓或矜持,全都是屁!   “我哪知道他在哪里?”严尽欢不负责任地耸耸香肩。   她确实没有古初岁的半点消息,她只是在戏弄欧阳妅意,谁教欧阳妅意心口不一。   “你——”欧阳妅意气得噘嘴。   一想见他就想见他,赌气说啥不再理睬他的谎话?若真不想再理睬他,何必成天往客房里跑?口是心非最讨人厌。”严尽欢一脸鄙视和不屑。欧阳妅意犯到她的禁忌,于是,她忍不住耍耍欧阳妅意。   “难道整天大哭大闹会比较讨人喜欢吗?”欧阳妅意顶嘴回去。   “只会哭闹的家伙更没用。”严尽欢轻晃螓首。   “那么我该怎么办?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沮丧不能想念,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又没有经验,无论是感情或是分离,全都是初次体验,她不想让坏心情掌控、让古初岁掌控,她也不想流眼泪、不想心痛,但说来容易做来难,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去想他,无法释怀最后一眼见到他的表情,无法释怀自己伤害了他,无法释怀,他的离开,以及她被抛下的事实。   她宁愿他与她争吵互骂,指责她嘴坏伤人,也不要是默默退出她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样会害她很难过很难过吗?   “在你想到该怎么办之前,你都不要到当铺里上工了,柜台交由小纱去坐。我的当铺里,不需要臭脸伙计。”严尽欢压根没有安慰她的打算,更落井下石地没收能让欧阳妅意暂且从失落中分心的工作。   欧阳妅意沦为闲人一只,醉生梦死及胡思乱想的时间更长,赖在客房三张古董大床上睡上一整天的次数也更多。   躺在他躺过的枕,窝在他窝过的被褥,他凝望著门扉等她进房的心境,她慢慢体会到了,等待是件好漫长的事,难怪,每回他见她来,他都好开心,雅致的容颜上,绽开迷人笑花。   他总是在这里等著她。   乖乖的,冀望的,不贪婪的,等她。   等她有空,等她愿意陪他吃顿饭,等她跟他说些话,等她拉著他去逛园子……   欧阳妅意双眼睁著,偶尔轻眨,古董床上的雕饰花纹占据眼帘视线,她揣摩古初岁躺平在床上时,思绪里想些什么。   妅意。   她知道,他的思绪里,只有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就是她。   妅意。妅意。妅意……   他用他吃力的嗓,被毒哑的喉头,挤出的破碎,喊她的名字。   风声,她听成了他的声音。   叶声,她听成了他的声音。   虫鸣声,她听成了他的声音。   一切一切,她都听成了他的声音……   她循著那些声音,追逐出去,像只无头苍蝇,满园子慌乱飞舞奔走,她硬拉他走过的桥、她挽著他逛过的花团锦簇、她以轻功带领他一块儿跃上的赏月树梢,每一处每一处每一处,她都听见他在说话。   我是人,非神非妖非怪,我只是……有些不一样。   他哪是只有些不一样?   他对她而言,是非常的不一样好不好!   她管他是不是药人!管他身体有金丝蛊蛔虫螂蛆或是水蛭,又怎么样?!   他是古初岁最重要!   你别怕我。   就算他问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她还是会大声回他,我、不、怕、你!   她怎么可能会怕一个待她好,笑起来又那么惹人怜爱的男人?   即便她害怕虫类,也绝不害怕他!   我唯一人选只有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不听我说完话?   为什么带著那么羞惭的神情,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你听见没?我在哭呀!你为什么不回来安慰我?我一直在哭呀!   欧阳妅意绊跤,跌坐在湿滑台阶上,抽抽噎噎哭泣起来。   落寞地蜷著身,不知该如何是好。   蓦地,一双臂膀自她身后环来,将她抱住。   她一惊,直觉要喊:“古——”   不是古初岁,是尉迟义。   他凛然著脸庞,看著她的泪水,一时之间,他撇开眼,不敢与她相望。   “义哥?”   为什么一脸肃然沉重地看著她,又急忙将视线挪开?   “我找到古初岁了。”尉迟义皱眉说道。   她被泪水洗涤的眸子圆亮,瞅紧尉迟义,连眨都不敢眨。   找到……古初岁了?   “但是……”尉迟义咽喉一紧,说与不说,都两难。若是瞒著妅意,也许对她才更是好消息,可方才妅意寻人的盲目和无助,不能无止尽地延长下去,他无法眼睁睁看她宛若一朵离水的花,逐渐枯萎。   长痛与短痛,都是疼痛。   “他死了。”   欧阳妅意的脑门被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震得嘈杂,尉迟义的声音,变得缥缈不实,远得像从天际传来。   谁死了?   谁?   谁?!   尉迟义按住她的双肩,字宇清晰,字字沉重:“古初岁,他死了。”      赫连瑶华坐在一张大床的边侧,伸手爱怜轻抚著床上彷若酣睡的美丽人儿,他柔声同她说话,每一句都像呢喃情话,修长手指,梳过白皙光洁的额际上散乱的青丝。   “绮绣,等你醒来,一切就过去了,你终于能摆脱掉这副让你痛苦的身躯,拥有健康。虽然我替你找来的方法,得要你靠著另一个男人的心活下去,但又何妨,只要你能活著,任何事,我都会去做。”   赫连瑶华吻上她的额,珍惜地捧紧她削瘦的脸庞,以颊贴颊,密密不愿离开。   邻著大床的左侧,摆有另一张长榻,古初岁躺在上头,四肢受缚,神智清醒。跟在赫连瑶华身后,是几名神色战兢的大夫,一旁桌上摆满了刀器、纱棉及净手温水。   “大爷,这男人饮下好几瓶麻沸散也不会厥过去,这……”喂食麻沸散的一名大夫向赫连瑶华禀报。要动刀开膛剖肚前,若麻沸散没生效,怎能对病人下刀?划开血肉的剧痛,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清醒承受它。   “麻沸散对他没用,省省吧。”对药人下药,比肉包子打狗更徒劳无功。   “可是他醒著,我们要如何……”   “无妨,直接动手。”赫连瑶华不在意古初岁能否承受痛楚,反正他横竖是要死,死前多疼多难受,无须浪费心力替他著想。   大夫群面面相觑,他们曾解剖过不下百具的病患或大体,下刀麻利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可……病患是昏迷过去的,大体是冷硬的死尸,全是不会呼痛喊疼,要他们对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动手,这太……吓人了吧?   赫连瑶华缓而优雅地走往古初岁床畔,居高临下俯视他。“不是我不弄昏你,而是你的体质问题,麻沸散的药性被你轻易解掉,你要怨就怨害你变成这副德性的军医。”他的笑容,喜悦中带有风凉。   “。:”古初岁仰觑的目光淡然,即便自己沦为砧上肉,也不见他面露恐惧。   “你看起来真认命。”赫连瑶华不讨厌他如此配合,省去他不少功夫。   “从你买下我的第一日,你就很清楚明白告诉我,你的打算。”古初岁不无知,赫连瑶华同样不爱迂回,话总是挑明了说,当初赫连瑶华半迫半诱地以重金向军医买他后的头一句话便是“我要杀你取心”。   赫连瑶华低笑,笑他的识趣。   “你的尸体,我会替你处置,算是给予你救回绮绣的一点小小奖赏,你安心上路吧。”   “……我的尸体你可以随意弃置,有件事,算是我讨来的奖赏,行吗?”古初岁开口。   “你说。”赫连瑶华难得今日心情好,毕竟再过几个时辰,他的爱妻便能恢复往昔健康美丽,看在爱妻份上,有任何要求都能说来听听,兴许他会大发慈悲地点头同意。   古初岁浅然的眼,添入一丝柔情,他并没有哽咽,嗓却难以避免地哑然,最后一次,道出搁在心上念念轻喃的名。   “严家当铺里,一位名叫欧阳妅意的姑娘,请告诉她……”      “你骗人!”   欧阳妅意捂住双耳,用尽浑身力量在嘶吼尖嚷,她拒绝相信尉迟义说的每一个字。   我循著谦哥的线索,先往太傅府去打那条风流淫虫,再从太傅府里探得另一个消息,古初岁被赫连瑶华带走——对,赫连瑶华,那位出了名的贪官污吏。   我夜探赫连府,从屋瓦往下觑时,我看见的是……被开膛剖腹的古初岁。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这不是真的!   他已经断了气。妅意,没有人被支解成那副模样还能存活下来。   他死了。   他们,正准备挖他的心。   古初岁只是气恼她说错话,所以才掉头走人!   绝不是尉迟义所言那样!   他不是死去,他只、只是离开而已!   她宁可他只是离开她,到另一处城池而已!   “妅意!你冷静点!”尉迟义抱紧她发颤的身躯,她的颤抖完完整整传递给他,他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更后悔带回这个消息的自己!   他错了,他不该告诉妅意关于古初岁的死讯,应该让妅意误解古初岁是个没担当的混帐,时间一久,她自然会淡忘掉他,也许到那时,她听见古初岁的死讯只会淡淡应了声“哦”,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痛。   “你说谎义哥你说谎!我不相信!他是在气我,是我说了伤人的话,他才走的!他怎可能会死?!你说谎!”欧阳妅意没有哭泣,娇容肃穆,双举握紧,吼向尉迟义。这种玩笑一点都不有趣!若义哥是希望她对于古初岁的离开能尽快忘怀,那么他用了最糟糕的方法!   她真的生气了!   “妅意,我没骗你,我亲眼所见。”尉迟义沉重道。   “你看错了!”欧阳妅意立即回嘴。   “我不会看错古初岁。”当时……古初岁瞠著空洞双眼,尉迟义挑开在他正上方的屋瓦,看清底下情况。古初岁被一群人包围,胸膛被剖开,露出血淋淋的胸腔,骇人之景,尉迟义亦为之皱眉。   “我没亲眼看见,我绝不相信!”她好坚持,开始不断重复著这句话。   她没亲眼看见,绝不相信古初岁已死!   欧阳妅意挣出尉迟义的怀抱,使出轻功,飞跃于檐上,尉迟义明白冲动的她正要往何处而去,随即追上,他不能放任欧阳妅意独闯赫连府,赫连瑶华是何等人也,他的恶名响遍南城,既贪又佞,身为父母官,却从不亲民爱物,暗地里做些啥见不得人的丑事,小老百姓或许不可窥知,但他们这种时常接触富豪商贾的生意人,多多少少都吃过官吏的亏,对赫连瑶华的坏,摸得清清楚楚,赫连府里,机关重重,为了防备想入府暗杀赫连瑶华的刺客们,欧阳妅意贸然闯入,等于将自己置身险境。   欧阳妅意慌乱奔驰,顾不得自己险些要踩空民舍屋瓦而跌落,一心只想快些赶往赫连府去。   古初岁为何在那里?   他与赫连府有何干系?   为何有人想致他于死?   为什么要剖开他的胸膛?!   为什么要挖他的心?!   这些问题,全都混乱地撞击胸口,带来熟悉的疼痛感。   她嘴里虽对尉迟义吼得好大声,说她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然而,尉迟义认真严肃的表情,教她心惊胆战,他鲜少露出那般的神色,若他是在说笑、若他仅仅是想吓唬她,看她花容失色,那么他也会在她一垮下俏颜或是眼眶泛红时,急忙朝她摇手,一边道歉一边骂他自己,说他全是诓她,要她别哭别哭……   这一次,尉迟义却没有。   他只是试图抱紧她,抱紧她的恐惧,想让她依靠在他肩上放声哭泣。   他没有告诉她,是我开错了玩笑,你不要哭。   他没有告诉她,我根本没找到古初岁,你不要哭。   他没有告诉她,古初岁只是下落不明,你不要哭。   他只说,我找到古初岁了,他,死了。   他只说,没有人被支解成那副模样还能存活下来。   他只说,他们,正准备挖他的心。   欧阳妅意在一处湿滑生苔的屋舍瓦片上扑倒,整个人重重跌得四平,身后的尉迟义赶上她,正伸手欲扶她,她率先一步爬起,冷冰冰的脸上除了坚决,再无其他,不啰唆,继续跑,尉迟义只能紧随其后。   赫连府相当显眼,有别于平民百姓的矮舍,红瓦玉砖的赫连府位于南城中央,数栋华美高楼耸立,方圆几里全归入其腹地。   亭台楼榭,雄伟壮观,彩瓦白玉墙,细致雕琢,潺潺流泉婉蜒于偌大园里,百花争妍,宽阔如海的玉池,风起涟漪,招摇了湖畔青柳,说穿了,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景致,如何能不美?   欧阳妅意翻过侧墙,点足落于至高点的楼顶,尉迟义拉著她,以眼神示意她,由他带路。   欧阳妅意没有异议,跟上他的脚步,两人避过几名守卫和婢女,尉迟义领著她到昨夜发现古初岁的房间,里头空无一人,没有尉迟义口中提及的血淋淋可怕景况。   “我昨夜确确实实是在这里看见古初岁——”   尉迟义与欧阳妅意正困惑此处窗明几净,榻上褥垫平整铺排,没人躺过的痕迹,锦衾四四方方折叠,上头除了正怒放绽开的牡丹刺绣外,未见血迹。   尉迟义噤口,因为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拉住欧阳妅意闪进长木柜后,不一会儿,房门咿呀被推开,两名年轻女婢端著水盆入内,盈盈跪在前侧小厅地板擦拭,她们背对著后房,边工作,边闲谈。   “那儿还有血迹,擦干净些。”   “……是大夫的血或是妖人之血?”   “看颜色……应该是大夫们的。”喷得真远,足可想见当时大夫们七孔爆血的惨况。   “哦。是大夫们的就可以勤快点擦,若是妖人的话……我才不想碰咧。”年轻些的婢女面露嫌恶和惊恐。   “谁想碰呀?多可怕,碰著就中毒了。咱两人算幸运呢,一批批派来清理现场的奴仆,全都中毒抬出去。幸好他们已经清除掉大部分血迹……不过咱们还是动作快些,谁知道留在这里会不会光用鼻子闻闻也中毒。”   “有道理。”双手完全不敢迟疑,握紧湿布,迅速伸往桌椅底下擦洗。   两个姑娘安静工作不到片刻,嘴又叽叽喳喳动起来,趁身旁没总管在,说起禁忌话题。   “……这回死了好多大夫哦。”   “算算有七个呢。”一想到这房里死过七个人,寒毛全竖立起来,巴不得快快做完工作,离开这儿。   “听说,是他们划破妖人胸口,沾上妖血没多久,一个一个毒发身亡,最吓人的是,妖人被剖开的胸膛竟然自己又缝合回去。”   “真的假的?被剖开胸膛,能活吗?!”自己缝合回去?这是什么意思?妖人自个儿拈著针,缝补巨大伤口吗?   “妖人又被带回去囚起来,你说,能不能活?”   “真不懂主爷买个妖人回来做啥?”年轻些的婢女迷惑地偏著脑袋。   “当然是为了夫人呀。”   “可夫人她已经……”   “嘘,后头那几个字千万别说出口,连‘想’都不要去想,传到主爷耳里,没有谁能救你。”绝对是直接拖到地牢,活活刑求至死!   小婢女连忙闭嘴,深知其严重性,她不想死。   “好了好了,别待太久,万一妖人的血味没散,咱姊妹俩就糟糕了。”   胡乱抹地来回几次,两位婢女伶俐并拢椅凳,再端著水盆,退出房,门扉掩上的同时,室内微微暗下,只剩欧阳妅意的双眸最明亮水灿,眸里全是充满希望的繁星光采。   “他没死……义哥!你也听见了吧?他没死,她们说的那人是古初岁!他没死……”她激动地揪著尉迟义的衣袖,要确定他与她听到同样的内容。   尉迟义昨夜虽然没将情况从头至尾看完,但光是瞧见古初岁当时被切开的模样,他毫不会怀疑躺在那儿的已经是个死人。正因为他认为古初岁死去,他才没有贸然救人。他与两名婢女有一样的困惑——   “被剖开胸膛,能活吗?”那伤口有多大,他看得一清二楚,连底下的内脏和骨头亦然。   “能!能的!他能的!他有金丝蛊!因为金丝蛊的关系,他能的!”欧阳妅意无法冷静下来说话,她唇畔是飞扬的狂喜,她脚下是雀跃的蹦跳,她几乎想大声尖叫,她的声音因承载了过多的兴奋而在颤抖。   “金丝蛊?”又是什么鬼东西?   欧阳妅意没有多加解释,她沉浸在从十八地狱又被拉回天庭的极端落差,深深吸气,心在狂跳,她颤抖的十指紧紧交握,喜喃道:“还好有金丝蛊……还好他有金丝蛊……”她不管金丝蛊是哪种虫,有多长,有多大,她都不在乎,但她不曾有哪时哪刻如此感谢它在古初岁身体里,治妥他的伤,让他活著,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还能活著!   “妅意,你还没告诉我,金丝蛊是啥?”   “它是可爱的小东西!”欧阳妅意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   尉迟义更胡涂了,有听也没有懂。   “义哥,我要找出古初岁被藏在这大宅何处!”方才婢女们说了,妖人又被带回去囚起来,带回哪里去?囚于哪里?是她现在迫切想知道之事。   “赫连府太大,一时半刻绝对无法找到人,我们入夜再来——”夜黑风高才好办事,现在时辰仍太早!   “不要!我不回去,要回去也一定要带著他走!”她绝对不一个人回当铺去!   “你小声点!想引人来吗?!”尉迟义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比她更大。   “义哥,反正我不走了,我留在这儿找人,你这么大一只太醒目,你先回当铺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想一个人留在赫连府?不成,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才不容易被识破!我可以伪装成婢女,混在这里打探消息。”   “这是最破的烂方法!”他反对,坚决反对留欧阳妅意一人在虎穴中独闯,她又鲁莽又冲动,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却又像是打从同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兄妹,她的性子与他如出一辙!   “我觉得这个方法挺好的。”   “万一被发现,你要如何脱身?”   “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再说,她会武功呀。   “府里多出一个面生的新婢女,你以为没人会察觉怪异吗?”   “不会呀,这么大的宅子,买几个新婢女算什么怪事?”欧阳妅意回得理所当然。   “买卖婢女会有交易纪录,就像咱当铺每收一件货或是每售出流当品,都会记上一笔——”   两人正忙著争执,房门突地被拉开,来人似乎比房内的欧阳妅意和尉迟义更惊讶,一名赫连府里的小婢愕然看著陌生两人,出自本能,小婢就要扯喉大喊“有刺客”——   欧阳妅意快步奔向她,手刀一落,朝小婢颈后重重一劈,小婢立即软倒伏桌,失去意识。   欧阳妅意动手剥除小婢一身枣红衣裙,自己也脱下身上水蓝丝裳。   “妅意你干什么?”剥女人衣服这种事,他以为只有男人爱做,没料到连女人也爱?   “换上赫连府的婢女衣裳呀。”她套起枣红色棉衣,穿上月牙色棉裙,严家当铺俏伙计转眼间变成赫连府的贱婢一名,低头检视完毕,她自己都忍不住满意直点头,再把水蓝丝裳和昏迷小婢全塞给尉迟义。“多一个我,少一个她,如此一来婢女数量就吻合了呀。你把人带回去铺里或是哪儿藏起来吧,别让她逃回来坏我的事。”   “嗄?!喂妅意你——”尉迟义正要吼,急惊风的欧阳妅意咻一声,早已跑得老远,连残影也不剩。   尉迟义瞪著手上软绵绵的丝裳,及被剥到只剩一件红色小兜儿和乳白色亵裤的软绵绵小婢,手足无措,不知现下该如何是好—— 第8章   混进赫连府里当小婢,算算已经五日。   这五天里,欧阳妅意试图旁敲侧击打探古初岁的消息,以他们惯称的“妖人”——她著实好讨厌这个字眼,古初岁才不是妖哩——来偷偷问人,偏偏她所得到的答案大多是:“新来的,在赫连府里做事,多动手,少动口”之类的斥责,抑或管事皱眉不悦的瞪视,外加更繁重的苦差事当处罚。   妖人之事,在赫连府里是禁忌话题,不能时时拿出来说嘴闲聊,当日躲在房里交头接耳的嚼舌小婢,根本就已犯下大忌,若被人撞见听见,恐怕不是掴掌几下就能了事。   这下,遇上大麻烦了。   蛛丝马迹,半点都没有。   府里泰半的房舍,她都暗暗探访过,并未发现古初岁踪影,这段时日,尉迟义来找过她几次,两人商讨对策,白天,她假藉小婢打扫之名,光明正大一间一间房找人,夜里,尉迟义潜入府中,接续寻人工作,目标放在阴暗地牢或一些不许府里人随意踏进的院落,依旧毫无所获。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是能藏往哪里去?   欧阳妅意忍住哀声叹气的念头,认命端著拭地的一盆污水往沟槽里倒。哗啦哗啦倾尽污水后,双腿一伸,大黥刺坐在沟边石栏上偷懒,抡起的粉拳,轻轻捶打酸软腿肚,她不得不承认,在严家当铺吃香喝辣惯了,赫连府的小婢生活真的好辛苦。   在严家当铺中,没犯下过错,便不用被罚著打扫洗衣,她养尊处优,不习惯做些劳动工作,但她仍是咬牙强忍下来,在找到古初岁之前,她绝不离开。   “新来的!快帮我一下!”一名眼熟的婢女急急叫唤欧阳妅意,“新来的”已变成她的新姓名,这三字,解决不少麻烦,只要有人怀疑她或是认为她面生,这三宇就是她的保命符。   “是。”新来的,要懂新来的规矩。   “端著!端著!”婢女把手上盛著两碗八宝甜汤的托盘交给欧阳妅意,连珠炮交代:“你替我送去主爷和夫人的房里。记住,进去后,把甜汤放在桌上就尽快离开,不许逗留,不许发出半点声响打扰主爷夫人!拜托你了!”人有三急,如厕急、生子急、洞房急,一急起来,啥重要事也顾不得,她正因为遇到某一急,快要隐忍不住,才会将送甜汤这等大事交给小菜鸟去做。   叽喳托付完毕,婢女狂奔向茅厕,一溜烟不见身影,只剩手里被塞来托盘的欧阳妅意。   送甜汤去赫连瑶华房里?   欧阳妅意双眼晶亮。赫连瑶华的房,她倒没能有机会细探,平时府内闲杂人等是不被允许靠近,守在院落的警备森严,只有尉迟义夜探过,他说那儿没见著古初岁的身影。   好机会,她可以亲自去瞧瞧是否有哪处是尉迟义粗心遗漏掉的重要线索。   欧阳妅意箭步如飞,巴不得背上插翅再走快一些,她隐约认为,去了那儿一趟,定能有好收获。可惜不能胡乱使用轻功,万一被人撞见,她的身分便有暴露之险。   维持著半滴甜汤不洒的好本领,看来她也挺有当婢女的资质嘛。   来到房门前,她被拦下,守于房门数尺前的护卫以银针试了汤,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开门放她入内。   “坏人才这么怕死。”她暗呿。跨过门槛,进入宽敞且秀致的房,室内清雅明亮,无法想像一位出了名的贪官,房里不以金玉珠宝来夸张妆点,这里完全不闻铜臭味道。   大片竹帘半掩住圆砌窗台,窗台外,水榭倒影,枝叶翠茵,奇石婉蜒,小桥游廊,景致清幽宁静。   窗旁花架一盆盛开的牡丹魏紫,教人惊艳地伸展傲娇姿态,长几上安置著一架古筝,再过去,巨大字画屏风阻挡一窥后室的视线。   欧阳妅意搁下八宝甜汤,并没有如婢女叮嘱地立刻退出去,她趁机环视四周,想找寻是否有古怪暗门或蛛丝马迹。   外厅与后室间,一道圆弧状的楠木雕花洞门,其上龙凤镂刻栩栩如生,如泉般的粉绿垂纱以金穗流苏系著,垂落于雕花洞门左右两侧,宛若青翠嫩绿的蔓,攀爬成长著,为房内染上一抹生息。   绿纱飘飘间,隐约可见寝室,里头传来淡淡薰香味儿,以及男人柔且轻的嗓音。能在此处开口说话的男人,不做第二人想,只有赫连瑶华。   欧阳妅意蹑起脚尖,悄悄靠过去,撩开轻薄绿纱一角,偷觑寝室景况。   嵌进墙面的巨大红木架子床,勾挂一层又一层宛若波浪的柔软帷幔,右侧花窗透进光线,照亮斗室清明干净,赫连瑶华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与卧床的妻子交谈,温柔、有耐性,并且眉眼全是笑意。   “绮绣,抱歉,你得再多等一些时日,我必须再重新寻找医术了得的大夫,才敢让他们为你动刀。我没料到古初岁的血会这般毒,那批大夫全数毒发身亡,看来,除了另寻大夫之外,我得想想如何解除毒血的问题……你也被脏血溅著了吧?别担心,我已经吩咐婢女替你洗干净,我知道你爱干净的。”   竟敢说古初岁的血脏?!他哪里脏了?他可不曾用他的血干啥坏事,要不是你想伤他,他喷溅出来的血又岂会伤人?!   欧阳妅意挽袖想跳出去揍人,幸好她还有一丝理性,阻止她冲动行事。她是来找人,不是来打人的。   “虽然他的血带毒,用他的心换你的心,可能损及你身体,所幸那只金丝蛊有足够本领治愈那些毒,或许会使你感到些许疼痛,请你为我忍忍,好吗?我当然也舍不得你疼,但只要熬过去了,我就能遵守我们的承诺,一生一世,与你执手相伴,你说,想再去游湖采莲,想再弹琴与我和鸣,等你腹中孩子出世,我还得快些命人为他裁衣做鞋——瞧,讨他喜心的童玩,我都准备好了呢。”赫连瑶华手握牛皮绷制的朱红色博浪鼓,摇得咚咚作响,左右两颗圆润小木珠规律地落于皮鼓上,敲击出浑圆好听的声音。   欧阳妅意即便只看见赫连瑶华的背部,也不难勾勒出说这番话的男人,拥有多深情款款的面容。   来到赫连府最大收获,是她认识了一个在外头从不为人知的“赫连瑶华”。   赫连瑶华昭彰的恶名远扬,不用任何人替他加油添醋,他的坏已经彻彻底底,无可救药,外人却鲜少知道,他是一个极为疼爱妻子的男人。   在三妻四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父权时代,只独钟情一个女人,是异类行径。有哪个男人被允许拥有将女人当成府中一件家具大肆采买回来的权利,却反其道而行地放弃它?若有,他在同侪间,也会被指著鼻头嘲笑许久,说他不配当男人吧。   偏偏赫连瑶华便是。   他只有一房正妻,别说是妾,他连侍寝的宠婢也没收。   乍闻这件事,欧阳妅意对他是有些另眼看待,像他这种身分的官吏,民女爱抢几个就抢几个,大宅里,暖床女人比奴仆还要多上好几倍,他能不受女色诱惑,只爱自己的妻子白绮绣,算是相当难得。   但、是!得知赫连瑶华囚禁古初岁的真实目的,她对赫连瑶华的少少一丝好感也倒扣光光。   拿古初岁的心换白绮绣的心,治好了白绮绣,那古初岁呢?死活就不管了吗?!这种只求自己爱人平安无事,不管别人痛苦与否的行径,她欧阳妅意不屑至极!   人皆自私,如同赫连瑶华只在意白绮绣,她欧阳妅意也只想管古初岁,算来,她与赫连瑶华在情感上颇为相似。   “我知道你向来最害怕软不溜丢的恶心玩意儿,虫呀蜘蛛呀这类的,总会吓得你花容失色,难得见娴雅的你,像只蛐蛐蹦蹦跳跳,甚至还会直接跳到我身上挂著不肯下来呢。若你发现自己心里养了条金丝蛊,定会吓得泪流满面吧。可是绮绣,我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治好你的病,要我杀人放火,我都会毫不迟疑去做……金丝蛊是你醒来的唯一希望,无论它多丑陋可怕,我都不在意,绮绣……”赫连瑶华的吴侬软语,缓缓消失在卧床人儿的唇间,他俯下身,亲吻了她。   “他竟然和我想法一模一样……”欧阳妅意掩嘴,喃喃低语。   金丝蛊是什么东西,老实说,她完全没弄懂,也许它有著恐怖的虫瘤,也许它全身布满黑长毛,也许它就是她最讨厌的那副模样,可是拜它之赐,古初岁活了下来,受了义哥口中那种寻常人绝不可能挨过的重伤,还能继续呼吸,还能让她抱持无比希望前来寻他,她对虫类的恐惧,因而被轻易消弭。   一只救了古初岁的虫蛊,她无从害怕起。   “大胆!谁允你擅自闯进来?!”听见欧阳妅意细碎含糊咕哝的赫连瑶华回首,凛眸怒视躲在纱幔后头的她。   “呃……”被发现了,该糟,她假意诚惶诚恐跪下,保命要紧。“奴婢送八宝甜汤给主爷与夫人用,怕退凉就不好喝,才贸然靠近主爷与夫人,想提醒您——求主爷饶命……奴婢马上就出去!”她起身就想快逃。   “慢著。”赫连瑶华制止她离开。   真的糟透了,没这么容易脱身吗?将犯下一点点小过错的小婢拖出去杀掉的恶主子比比皆是,她不意外赫连瑶华也是其中之一。   她恐怕得准备出手回击……   她抡起藏在袖里的粉拳,进入备战状态,只要情况不对,立刻出拳偷袭赫连瑶华——   “你这发髻梳得很漂亮,自己动手的吗?”他问,脸上不见凶意。   咦?发髻?   “奴婢是自己动手盘梳的。”她被问得一愣一愣,嘴上没忘掉诚实回答。   “绮绣会很喜欢,你替夫人梳一个一样的发髻。”他看向欧阳妅意,眼中浮现的却是爱妻盘梳起相同的发髻,定会更娴美。   “……”欧阳扛意顿了良久,为他提出的怪要求而发怔,良久后才颔首忙应:“是。”   赫连瑶华抱起白绮绣,一并坐于妆台前,盆口大小的铜镜映出两人身影,白绮绣双眼闭合,螓首枕靠在赫连瑶华颈窝,沉沉睡著,雪色肌肤少了些红润,模样清瘦纤细,欧阳妅意是头一次见到赫连府中那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主人庐山真面目,伪装婢女五天,她多少有耳闻白绮绣体弱多病,赫连瑶华把她捧在手心,不允她撞了伤了,不可否认,白绮绣美得很灵秀。   欧阳妅意以玉篦梳理白绮绣的及腰长发,她枕在赫连瑶华身上,并不方便为其盘发,不过白绮绣睡得沉,欧阳妅意只能尽力以这样的姿势编起漂亮圆髻。   白绮绣病得这般重吗?她丈夫在她耳边同她说话好久,加上欧阳妅意盘发之际,难免会稍稍使劲扯动发根,白绮绣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绮绣,等会儿在左边髻侧簪上这支珠玉钗,你瞧,是不是好美?”赫连瑶华柔声问,持起银光闪耀的素雅珠钗,在她发畔比画。   欧阳妅意不时偷瞄镜内两人,双手也没停下盘发动作,这种圆髻她热能生巧,之前在当铺天天都得梳上一回,没两下子,她便在白绮绣头上织梳起端庄好看的发髻,正准备将散落鬓边的几根发丝撩到白绮绣耳后,以小夹子固定,在无可避免碰触到白绮绣耳廓时,被指腹传来的异常冰冷给吓了一大跳。   她以为自己摸到了积雪,怎么会这么冰?!根本不是寻常人会有的体温,倒像是——   死人。   “真好看,绮绣。”赫连瑶华为白绮绣簪上珠玉钗及些许她偏爱的饰花,从镜中深情凝望她,满意笑著:“你喜欢吗?”   欧阳妅意站在两人身后,假藉收齐髻侧发丝之举,不著痕迹地探向白绮绣的颈脉,更确定了自己的狐疑。   脉搏,是静止的,没有跳动。   白绮绣,早已死去。   赫连瑶华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个死人吗?!   还是……他知道,却不接受这个事实,妄想靠著金丝蛊来让她死而复生?!   欧阳妅意蹙眉,觉得情况一团混乱。   “以后,你就每日过来替夫人梳髻。”赫连瑶华在镜中与欧阳妅意的视线对上。   “……哦,呀是!”差点应答的太随兴,她立即改口,也没忘了要福身。   “没你的事了,出去。”赫连瑶华下令时的不苟言笑,在他低下首,与白绮绣说话时,又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温柔:“绮绣,咱们就梳这种髻形去游湖赏花,你说可好……”   欧阳妅意耳际仍回荡著赫连瑶华的轻声细语,她退出房,才发现屋外大雨滂沱,方才的好天气,已不复在。   如同此时发觉一件惊人事实的她,心里,布满灰压压的不祥阴霾……      隐密的地牢,只有一扇挑高小窗,勉强能听见外头持续数日的哗啦落雨声,打破暗牢中的死寂静默。   古初岁闭上眸,他并未睡下,只是睁开双眼,所见之景仍是幽暗牢房,虽然房内相当干净,床椅柜桶样样不缺,也有几十本的旧书供他翻阅,对他却没有差别,牢房就是牢房,离不开这里,他难有好心情。   胸口平缓起伏,前几日吐纳都会带来疼痛的伤,到今日,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不适,果然是他们口中的妖人,连胸膛被硬生生剖开,都还能存活下来……   严重的大伤,让他心里的金丝蛊过度劳累,这几天来,它睡得很沉,他完全感受不到它的蠕动。   那种开膛破肚的痛,真的……很难熬。   非常、非常、非常的痛,几乎快要让他痛得死去。   就在他快要昏厥过去的同一时间,他看见尉迟义的脸,出现在上方屋顶。他没料到尉迟义竟然会找上赫连府来,他不希望被看见死状,再由尉迟义的口中,将血淋淋的情况转述到欧阳妅意耳中。   他怕她……会被吓坏了。   他怕她会像那日站在他床边,哭得无法克制,豆大的泪水,淌落粉嫩双颊……   他总是害她哭泣。   他被赫连瑶华从严家当铺带走,没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她一定误以为他生气她说了“好恶心”的批评才会赌气走人,实则不然……   她没有说错任何话,哪个正常人会在体内豢养一条蛊虫,与它和平共处?   他第一时间转身离开,因为自惭形秽,逃走,因为无地自容。   与其说是金丝蛊在心头钻扭使他的胸口发疼,实际上,她的话,让他羞愧,让他觉得自己异于常人,让他对于自己竞希望能与她一生相伴感到痴心妄想。   金丝蛊对蛊族人而书,是神圣的,在外人眼中,却是丑陋可怕,教人畏惧……   他并不想离开她……   即便,被她所厌恶著,他仍希冀能留在她身边……   铁门上的钢炼匡镰匡镰被解开,沉沉的门推开,闷而重的回音,传遍密室,古初岁当然不会漏听,他却不想张开眼,会踏进隐密牢房,打开大锁入内之人,只有赫连瑶华。   暗牢里,不会有希望,不会有光明,不会有他最期待的身影。   “赖活下来的生命,打算躺在床上虚耗掉,等待我找齐另一批大夫来为你取心为止,是吗?”赫连瑶华走向牢内一张太师椅落坐,这张椅,放在这儿,不是方便古初岁坐著读书,而是为了恭迎他赫连瑶华所设,他可不会委屈自己进到一个连坐都没得坐的脏地方。   毕竟古初岁身体里拥有他最想要的金丝蛊,每隔十来天,他便会纡尊降贵地进到牢里看看古初岁是活是死。   “若我能离开,我自然不会躺在床上虚耗生命。”古初岁淡淡回他。人生,能做的事还太多,他虽不被允许去做,却囚禁不住他的思绪,远远飘离这处黑暗。   杀赫连瑶华再逃出这里,是他轻而易举能做到之事。   只消一滴血,赫连瑶华的命,便捏在他掌中,但他并不是杀手,不懂武、没提过刀伤人,都是别人先伤他,才惨遭毒血反噬,闯进当铺的黑衣男人们如此、以薄匕划开他胸膛的大夫群如此、上回逃出牢房时如此,他不想杀人,即便他站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最危险的凶器,他也不愿放任自己去夺取他人性命,他见过太多杀戮,在他眼前一个一个死去,他曾经深深痛恨过杀人者,今时今日,他便不会容许自己变成杀人者。   一旦杀人变成了喝水吃饭一样习惯的本能,他就真的连“人”都称不上……   他总是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体内的血被沸腾为毒,不让它们喷溅出来时,变成剧毒。这并不是难事,所以他在严家当铺时以匕首刺穿胸口而溅血,他可以不伤害当铺中众人、为他诊治的大夫,还有……妅意。   然而,仍是有他失控之际,例如,过度强烈的疼痛、激动,或哀伤。   “不用急,你能虚耗的时间并不长。”赫连瑶华正紧锣密鼓地砸下重金在聘任名医,要以最短时间再进行一次手术。就算古初岁一身毒血找不到解决方式,亦无法阻止他的焦躁。   他等得够久了,等待爱妻如同以往地依偎在他身边,他不想再等下去!   “不要再找替死鬼来了。”古初岁终于睁眼,面露不悦:“你很清楚结果是什么,他们不过是白白送死。”   “这一次,我会找来数百种解毒药,要他们先行服下。”   “解毒药没有用。”他体内的毒,能将任何的药与毒转化改变,成为另一种药与毒。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我不在意那些小事,我只在意取出你的心之后,我的绮绣便能醒来。”   “她是个死人——”古初岁才道出这个事实,赫连瑶华便面目狰狞地冲上前,掴他一记耳光,古初岁左颊立刻火红一片,口腔里弥漫药血味,他紧闭双唇,咽下血,才又开口:“金丝蛊,救不了已死之人,就算你将我与她的心互换,她没体温和血脉能喂养金丝蛊,最终金丝蛊仍会衰竭而亡——”啪!又是一个热辣辣的巴掌,打断古初岁的话。   “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赫连瑶华双眸怒红。   “偏偏也为金丝蛊,你杀不下手。”古初岁并非仗势著此项优势而与赫连瑶华顶嘴,他仅仅陈述事实。   两人沉默互视良久,赫连瑶华从暴怒中缓缓冷静,古初岁说得太对了,因为金丝蛊,他动不了他半根寒毛,但……   “对你,我的确是杀不下手,金丝蛊不能有丝毫损失。”赫连瑶华轻挥衣袖,仿彿方才出手赏古初岁两巴掌弄脏了自己。他慢慢步出牢房,左右守备马上重新锁上钢炼,赫连瑶华最后那句话,同时笑著溢出无情薄唇:“我有更好的方法能惩罚你的失言。我动不了你,那么严家当铺中,名叫欧阳妅意的女人呢?”   那日,他可没忘掉古初岁以为自己将死之际,最后一句话,便是要带给“欧阳妅意”,古初岁央求他传话回严家当铺,不传死讯,只传希望她好好保重自己,他无法再陪伴她,要她将他忘怀。   比起自己尸首安葬与否,古初岁更在意她。   会在意,就等于暴露出一个大弱点。   古初岁的弱点,就是欧阳妅意,他得感谢古初岁自己亲口将欧阳妅意这个姓名告知他,让他得以在盛怒之时,无法伤古初岁的身体,却有更残忍的方法教古初岁生不如死。   “赫连瑶华!”古初岁惊跳起来,想拦人,早已太迟了。“不干她的事!不许你碰她!赫连瑶华!你要挖我的心,尽管挖去!别动她!不准动她!赫连瑶华——”   回应他的,是赫连瑶华远去的跫音,及不绝于耳的张狂笑声。 第9章   入虎穴,得虎子,守株待兔等久了,还是会歪打正著得到收获。   每天到赫连瑶华房里为白绮绣梳髻的欧阳妅意,找遍全屋内没发觉古怪的机关地道,就在她快失望而归之时,赫连瑶华有了动作。   这一天,他在为白绮绣簪上一支闪闪发亮的纯金叶片钗之后,将白绮绣抱回床上躺妥,仔细为她盖丝被,吻吻她额心,之后,他便离开了房,不像平日总会腻在白绮绣身旁,情话绵绵一番。   欧阳妅意凭借女人敏锐直觉,认定其中必有值得深探之处,她决定尾随赫连瑶华,一窥究竟。   赫连瑶华是位文人,完全没有武学根基,无法警戒地察觉到她蹑踮脚尖的悄随。   赫连府里找遍遍,没找到古初岁,她猜测过是否会将人囚于府外,无论答案为何,跟著赫连瑶华准没错——咦?赫连瑶华并未走往府邸大门方向走,反倒是转向书房。   书房她去过三回,认认真真把能推的能碰的东西都摸透透,书格啦花瓶啦画作啦长桌啦木椅啦,啥也没发生、啥也没发现。   难不成赫连瑶华只是一时兴起,想来读读书罢了?   避开书房外的数名守卫,欧阳妅意从外头小窗躲著偷觑房内,赫连瑶华身影步往藏书千万的书槅子间,取下其中一本,他翻览几页,拿出夹在书页中的薄签,再走到桌椅后方大墙,墙面上是一大片墨毫拓版,气势磅礴,她搬开过那片拓版,后方是实心石墙,她曲指敲过,没看出端倪。   赫连瑶华以手里薄签,滑过拓版边缘,只见他手臂轻松划下,拓版后头那堵实墙竟……往下挪开了!   欧阳妅意正吃惊地瞠大水眸,身后传来巡守护卫的例行环视脚步声,她嗤了一声,跃上屋顶躲藏,遗憾没看见赫连瑶华后续动作,不过,她已经得到太重要的好消息,古怪的书房、古怪的暗门,古初岁在那里!一定在那里!   她抡紧双拳,它们正因兴奋而颤抖,她巴不得马上冲进书房、冲进暗门去瞧个仔细,但冲动成不了大事,谦哥时常这么告诫她,看看书房外有多少护卫,加上暗门后头的情况浑沌不明,万一不是地牢呢?万一里面根本是赫连瑶华的秘密训练暗杀部队,她贸然闯入,如同瓮中捉鳖,无疑白白送死。   冷静、冷静,欧阳妅意,几天都等了,没差几个时辰……   她深吸口气,吐气,突地书房深处传来嘶吼叫声——   “不干她的事!不许你碰她!赫连瑶华!你要挖我的心,尽管挖去!别动她!不准动她!赫连瑶华——”   破碎的声调,总是“妅意妅意”地温柔叫著,即便现在它因为怒嚷而更加残缺不安、更加沙哑难辨,但她一听就知道……   是他!是他没错!   他在这里,老天,他真的在这里……   教她眷恋的声音很快又被厚重石墙给吞没,再也听不见,但已足以让欧阳妅意眼眶蓄满泪水。   他没死。   他没有死……   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只能自我说服,以及从旁人口中听见妖人如何如何,藉以告诉自己,古初岁是平安无事的,然而在心底深处,她好害怕,她真的好怕他死去,好怕自己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直至现在,她听见他的声音,确定他是活著的。   她好高兴,全身都在颤著,眼泪扑簌簌淌满腮,她蜷抱双膝,小脸埋在裙间。   “你等我……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会把你救出来……”   轻吟的喃语,拥有最坚定的决心。   接下来的等待,度时如年。   欧阳妅意准备等到夜深再开始行动,在这段时间内,她只能心神不宁地做著管事丢来的工作,心思老早便飘往书房里去。   她应该要会同尉迟义一块儿救人,两人之力才能更确保成功,但她真的无法等到尉迟义来才展开救援,一整个下午的虚耗,她就快抓狂了,再叫她等到三更半夜,哦……她做不到!   终于,府里盏盏灯火逐渐熄去,奴仆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各自沐浴完,便三三两两回到大通铺去睡,人声渐歇,虫鸣嘈杂,只有守夜的护卫来回巡逻的步伐声。   耐心用罄的欧阳妅意换下碍事长裙,以灰暗色的俐落男仆装扮,混著夜色,她穿梭在偌大庭园,遇见人时便藏至奇岩后方,藉夜风拂动草丛的沙沙声,掩盖自己的蹑足声,梦寐以求的书房,近在眼前,前一批的护卫刚巡完书房周遭,正走往下一处庭舍去,她没遇到阻碍,推开窗扇,跃入书房,再关上窗。   她不敢燃灯,怕引来他人怀疑,她摸黑在书房棂格中寻找赫连瑶华白天拿取的那本书,幸好当时她非常认真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她清楚记得他站的位置、取书的柜位,所以即便是黑暗,也阻止不了她的前行。   她记得……是在这里。   欧阳妅意捉下一本蓝绸线装书,翻找里头的薄签,果真被她给找到。   那张薄签,并非是纸或竹片,而是铜片,上头镂著复杂花纹,太暗了,她分辨不出太多,那也不重要,她赶忙再摸到大书桌后方的拓版,模仿赫连瑶华动作,在拓版旁边划来划去,实墙却没有打开。   “为什么没有动静?”她急了,捏著薄签的手握得好紧,继续刮划著拓版与墙面,试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薄签因为她的手汗而滑掉,她懊恼地弯身捡拾,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这一次,她认真细摸墙与拓版之间,想弄懂为何赫连瑶华胡乱一划就能打开暗门,她却不行?   食指触碰著,墙面粗糙厚实,拓版平滑冰冷,她极细腻的指腹,缓缓磨搓,终于,她摸到了在墙与拓版间,有一道非常非常小的细长裂缝,它靠著拓版的掩护,被人轻易忽略掉。   欧阳妅意不靠视觉,只靠触觉,控制著双手不抖,握薄签的右手,缓慢地沿著抚按在小裂缝的左指旁边插入细微沟渠中,划下——   拓版后的墙面移动,一整面往地板没入,藏在拓版之后,是一条地道,末端可见火把光芒照耀。   石门移动的声音虽不算巨大,但在宁静暗夜中,定会引来守卫注意,她得加快动作才行。   欧阳妅意毫不迟疑地奔下约莫十来阶的梯,两名待在暗廊火把下的守卫立即喝止,祭出大刀:“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她没回话,双手腕上缠著的细鞭,平时不使用时,可以伪装为首饰,白银秀气的细炼,煞是好看,末端各自缀上一颗菱形金刚钻,是秦关特别为她琢磨,没有人会怀疑看似姑娘家的寻常首饰,一旦抖开它,便成为两条长鞭,金刚钻加重了鞭子重量,更具杀伤力。   暗廊的宽度不大,她的双鞭收敛了七成,只以三成长度应战。   欧阳妅意纤手交叉挥舞,两名守卫只来得及看见金刚钻在火把反照下闪耀出来的光亮,一瞬,细鞭打掉他们手上大刀,两人反应不够快,金刚钻随著细鞭绕了一圈,重重击中他们脑门,两人应声而倒,陷入昏迷。   暗廊尽头,是一间地底屋舍,只有两扇铁门,以粗大钢炼及钢锁缠绕。   “古初岁!”她使劲拍门,铁门磅磅作响:“你在里面吧?回答我!”   古初岁本已睡下,却被门外声音唤醒,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在发梦,才会在地牢里,听见欧阳扛意甜美的嫩嗓,可是铁门传来的拍打声也不容他无视。   梦,不会响得连暗牢石墙也在震动。   “古初岁——”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她拍得掌心发红。   “妅意?!古初岁惊醒似地弹坐起来,瞠大眼眸,不断听见有人拍著铁门,叫著他的名。   真的是她?!   “妅意?!是你吗?”   “对啦!”欧阳妅意隔著铁门回他。太好了!铁门后,真的是他!她听见他喊妅意的声音,双眸发热,鼻头发酸。   古初岁迅速来到铁门旁,双手扶贴门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被赫连瑶华捉来了吗?!”他担心一整日的事果真发生了吗?!赫连瑶华从严家当铺将她掳来——   “我?我没有呀,我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来的!”啧,这铁门没有半处可以和古初岁对望的小窗,她不喜欢看不见他的脸!他有没有被赫连瑶华伤害?被剖开胸口的伤,痊愈了没?   她想看他!   她要看他!   “妅意。”   她的裤角被人轻轻拉扯,她低头,看见古初岁的手,从铁门下方一个小洞探出,她马上跟著伏贴在地,这处方便守卫为他送来三餐的小小缺口,同时满足了她与他的思念,四目胶著,他笑,她哭。   她反握住他的手,激动不已,一看见他,眼泪又不听使唤。   “幸好你没有事……我以为你死掉了……”呜呜呜呜呜。“义哥说他看见你被剖开胸膛,他说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定死掉了……”   “妅意,别哭……”他想为她抹泪,却做不到,他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无法动弹。他喑哑的声音,听起来比她更像在哭泣。   “对,不能哭,我要赶快把你救出来才是。”欧阳妅意收拾泪水。救人工作还没做完,婆婆妈妈哭啥呀?!要哭也得等古初岁离开地牢,有办法将她抱在怀里时,她再来哇哇大哭才有他能安慰她。“我去找钥匙……”她放开他的手,准备去搜昏倒的守卫之身。   “钥匙在赫连瑶华身上。唯一的一把。”古初岁要她别白费力气。自从他逃过一回之后,多疑的赫连瑶华便不愿再假他人之手保管钥匙。   “我们当铺时常会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宝箱被送上门来典当,但当客往往都说钥匙弄丢了。”她突然这么说,取下簪在发髻上的细银钗。   “什么?”古初岁不明白她冒出这句话的涵义为何。   “所以,我们当铺每一个人,都养成开锁的好本领。”这是当铺人员必备的基本功夫。   欧阳妅意才说完,喀喀两声,铁门外就传来钢炼被人扯开,丢在地上的匡镰声,乌沉色的铁门正吃力地缓缓开启,暗廊墙上,火炬光亮,拉长了欧阳妅意纤细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   暗牢里,不会有希望。他总是这般绝望想著。   暗牢里,不会有光明。他从来不抱期待。   暗牢里,不会有他最期待的身影。   原来,他错得这般离谱。   希望与光明,随著他期待的身影,扑进他怀里。   他被抱著,还能清楚感觉到环绕在他后背的纤臂,使出了多重多大的力量在拥抱他,枕靠在他胸前的湿濡粉腮,以泪水,炙烫他,古初岁忍不住吁口气,那是心满意足的喟叹,回搂著她,将她按紧在心窝处。   她的发香,让幽暗地牢里挥之不去的腐霉味,不再成为他所能嗅到的唯一空气,她温暖得令他忘却地牢有多湿多冷多孤独。   “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但不是在这里,我们走!”欧阳妅意恋恋不舍地离开古初岁的怀抱,地牢实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随时都会有人从背后出现,打断说话兴致,她可没忘掉这里是赫连瑶华的地盘。   “妅意,等等。”他拉回她,倏地低头吻她,她虽吃惊,但吃惊过后,她也开始回吻他,欢迎他探索她的甜蜜芬芳,她太怀念他的气息和温暖。然而,他没有吻太久,被两人濡唾染得湿润的唇瓣分开了,她失望低吟,像只未获餍足的猫儿,他以指腹轻刷她的下唇,为她拭去唇上的唾,告诉她:“你方才中毒了。”他在火光照耀下,看见她脸色不寻常,是中毒的迹象没错,他这一吻,解去毒性。   欧阳妅意瞬间回神,大惊:“咦?我中毒了?!有吗?”她完全没有感觉!   “是慢性毒,通常以饮水或薰香,长时间渗入人体。”幸好,她的毒性似乎不深,应该才接触毒性没几日。   饮水……她与赫连府里众人喝的是同一口井的井水,她要是中毒了,那些在府里工作二、三十年的老奴们,岂不是毒入膏盲?   至于薰香,她只记得赫连瑶华房里总是点燃著的香味,飘满整间屋子,她去为白绮绣梳髻时,老觉得那味儿香归香,著实太浓了些,常常她走出房,身上却仍是得香上好几个时辰。   那是毒吗?   一天只在里头待不到半个时辰的她,轻易就中毒了,泰半时间都在房里陪白绮绣的赫连瑶华怎么办?   “我在赫连瑶华房里,嗅到一种很怪的薰香味,是那个吗?”她不怀疑饮水,倒是对于赫连瑶华房里的怪香味感到困惑。   “没错。”他早已看出赫连瑶华也中了毒,而且时间和伤害都比欧阳妅意更严重。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哪个白痴会对自己下毒?   “为他的妻子。这种毒,能使尸身不僵不腐。再辅以浸泡毒水,白绮绣死亡多时仍能维持生前模样,不需意外,但毒水对寻常人身体损伤更大,赫连瑶华不可能让他人碰触自己爱妻,必定事事亲为,抱著白绮绣一块儿浸入毒水池……”   她懂了。赫连瑶华为了白绮绣,不在意自己会吸入多少毒性,他一心就是想保存好白绮绣的肉身,寻找著能使她复活的办法。   这种男人好可怕、好偏执、好疯狂,也好……傻。   “说不定毒发死掉了,对赫连瑶华才是好事吧……”她有感而发,低叹,为了一个恶名昭彰却又在爱情里纯净无比的男人。   欧阳妅意叹完气,握紧古初岁的手。她比赫连瑶华幸运太多太多了,古初岁仍活生生地在她身边,若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允许,她真的好想双手合十地跪下来,诚心诚意感谢老天、感谢任何一个保佑他平安无事的仙佛——虽然她也念不齐它们的佛号啦。   “走吧。”她心里暗暗发誓,她不要放开这只手,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放开……   “妅意。”他又拉回她。   “怎么了?我又中毒了吗?!”不会吧,这地牢里不会也处处飘毒吧?!   “不是。”他摇头,面有难色地凝望她,口气迟疑:“你……不怕我吗?”   “嗄?”她一时痴呆,反应不过来。   “我……我的身体里有……”一只教她嫌恶的蛊虫。   他的欲言又止,她明白。   “我若会怕,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欧阳妅意直挺挺站在他面前。他以为她是抱持著多大的决心和毅力,在赫连府里冒充婢女?她在严家当铺中只要不犯错,过得全是富家千金一般的好日子,纤手不沾阳春水,十指说有多嫩就有多嫩,为了找他,她什么苦差事都能做,擦桌抹地扫花园,样样难不倒她。   是谁让她甘愿做这些?   是他。   只要能找回他,无论多辛苦,她都能吃苦当吃补。   “我一开始不知道金丝蛊是啥玩意儿,如果它是虫类的一种,我会怕它,因为我从小被虫吓破胆,但是我现在知道金丝蛊是什么,我不会怕它。”她朝他微笑。   “你知道金丝蛊是什么了?”他还没有机会向她说明金丝蛊虫为何物。   “它是你的救命恩人嘛。”没有它,现在的她,应该只能抱著他的尸体哭,她没有任何理由讨厌它,她甚至比谢天谢地更谢谢它。   金丝蛊,是蛊族圣物,蛊族人却因为它,近乎灭族。   金丝蛊,是蛊族父母送给孩子的礼物,盼望金丝蛊的保佑,能让孩子健康长大,蛊族孩子却也为它,饱受贪婪外族人的赶尽杀绝。   金丝蛊,让他沦为药人,全身上下皆是毒,虽可救人,也可杀人;金丝蛊,让他受尽非人折磨之后,仍无法求死解脱;金丝蛊,让他成为赫连瑶华觊觎的救妻良药,欲杀他取心——他对金丝蛊的爱与恨,复杂难分,他感激它让他活著,有机会遇见她;他又恨它让他痛失家人族亲……   她却……用了一句话,消弭掉他对金丝蛊的恨。   它是他的救命恩人,它尽它最大的力量,保护他,它不求回馈地反刍血肉,吐出成丝,缝合他每一处伤口,它并不懂人间险恶,它只知道它要守护这具喂养它出生的身躯,他对它而言,是个差劲的主人,他的伤,要耗费它吐丝的力气,他伤得多重,它便多疲累,若有朝一日他死去,也是它已经负荷不了,吐尽蛊丝而亡。   他凭什么否认掉它的努力?它让他活下来了呀……   它让他活下来了,还能继续见到欧阳妅意呀。   “它救了你,我感谢它,衷心感谢它,我收回我上次污蠛它的那三个字,我跟它道歉,请它不要生我的气。”她认真地对著他的胸口双手合十,外加鞠躬弯腰。   多率真温暖的女孩,她让他的心,几乎要化掉了,睡在心窝的金丝蛊,仿彿因而醒来,听见她说话,被她感谢,整只乐融融又害羞地扭捏蠕动,带来搔痒酥麻。   “妅意……”他只能挤出这两个字,用了最深刻的感情,在嘴里喃著。   “再不走真的不行了,我刚打开石墙,那声音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我担心有人会听见,引来守卫会很麻烦。”欧阳妅意这一次如愿拉他奔出走道,古初岁没再拉回她,而是乖乖尾随她身后,让软嫩柔荑与他十指缠绵。   书房外,灯火通明。   最糟的情况,被她说中。   本想悄悄救走古初岁,不惊动赫连府里半个人的天真妄想,完全破灭。   赫连瑶华率领一群执刀守卫,在书房外形成天罗地网,等候擅闯暗牢的小老鼠自己乖乖自投罗网,暗牢没有第二条路可逃。   等久了,小老鼠总是会出来。   只是赫连瑶华没料到,那只小老鼠竟会是近几日为爱妻梳发的小婢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赫连瑶华不眼拙,瞄向两人紧扣的手:“你是卧底?”   “我是来救他的!”欧阳妅意无惧地回瞪他,并护在不懂武艺的古初岁身前,谁敢动他,就得先拚过她。   “欧阳妅意?”赫连瑶华稍稍沉吟,猜出她的身分,同时也肯定了他的猜测。之前她来为绮绣梳髻,他当她是无关紧要的小婢女,没问过她的名与姓,现在想想,是他疏忽了。   “你怎么认识我?”她欧阳妅意威名远播哦?   赫连瑶华指向古初岁,道:“他在将死之前,最挂念的人,正是你,欧阳妅意这个姓名也是那个时候我才听过。若非发生大夫群体毒发身亡事件,我应该已差人前往严家当铺去向你交代他的遗言。现在,你在这里正好,我省下一趟功夫,直接向你知会一声,下回他死,我就不另行通知。”赫连瑶华笑得阴沉,那张脸,即便镶有一双笑弯的黑眸,也没能变和善,只有在面对白绮绣时,那股邪佞,才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说,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他无法再陪伴你,要你忘掉他。”   果然很像她认识的古初岁会说的话。   她瞟瞄古初岁,用眼神质问他“这种蠢话你也说得出口?什么叫保重我自己?什么要我忘掉你?你记著,这笔帐,晚点跟你算!”,古初岁则是歉然苦笑。   不过,她听听就算了,不会当真。   因为,她和古初岁都会离开这个鬼地方,毫发无伤的,离开。   交代遗言什么的,全是多余,要交代,也请等到两人白发苍苍,都七老八十,活够了,爱够了,没有遗憾了,再来交代。   “说完了?”她挑眉,赫连瑶华笑著颔首,她才又耸肩,“说完我们可以走了吗?”她好声好气问,天真希望双方人马能有话好好说,她也能省下功夫。   “当然不行。我不会让你带走他……至少,活生生的他,是不可能。”所以,死心吧。   “谈判破裂。”欧阳妅意一点都不意外,手里细鞭全数抖开,书房够大,鞭子再长也没问题。“那就开打吧。”她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双方意见不合,各有各的坚持,就用武力分高低,赢的人说了算。   赫连瑶华不改笑颜,弹指,轻喝:“男的不许杀,女的不用活。”   原先伫守在他身后的守卫,冲至赫连瑶华身前,亮晃的几十把大刀,全对著欧阳妅意。   偷袭不用先报备,欧阳妅意第一鞭甩向最右侧的守卫,马上撂倒一个,其余守卫冲杀上前,双鞭对众刀,开始混战。   欧阳妅意一身武功是和铺里众兄长们学来,虽然她偶尔爱玩、偶尔偷懒,但基本功练得扎扎实实,双鞭耍来俐落灵活,左边细鞭朝屋梁一绕,她借力使力,把细鞭当秋千,轻盈如燕的身躯飞腾在半空中,绣鞋一个接一个分送脚印子给守卫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踢得畅快淋漓,她再一记翻身,收回左手细鞭的同时,直接以细鞭在蹲低身势的螓首上方画一圆弧,鞭子所到之处的人与物,都尝到了细鞭威力。   “抓住左右两边细鞭,困住她。”赫连瑶华好整以暇坐在战局外,下达命令。   细鞭宛若她的羽翼,助她飞翔、助她满屋子乱跑乱跳,那么,折断翅膀,看她如何再飞。   “妅意当心!”古初岁无法坐视不管,他并不害怕在身旁挥舞的刀光剑影,反正受再重的伤,他都能立刻痊愈,他可以成为她的盾,挡在她面前,为她阻挡所有攻击。   他看见两名守卫以虚晃的招式掩护另外两位守卫从身后窜出,欧阳妅意细鞭击倒前头两位替死鬼时,细鞭上的金刚钻走势转弱,足以让后头真正发动攻势的守卫一把捉住细鞭。   细鞭末端是牢系在欧阳扛意腕间,细鞭被擒获,反倒使她沦为他人缚绑的禁麇,动弹不得。   她身形小巧,胜过男人们的笨重,相对的,她败给男人的蛮力。   “妅意!”在危机之际,尉迟义的声音如雷响起,破窗而入。   救兵到了!每夜都会跑一趟赫连府,帮她寻人的尉迟义,来得正是时候!   “义哥!”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开心于见到尉迟义!   “阵仗这么大?”书房外,还有不断调派过来的守卫,打也打不完。他尉迟义一入府,就被府里聚集的人潮吸引过来,果然一进来,便证实了他的臆测——欧阳妅意遇上麻烦了!   “义哥先救我!”欧阳妅意嚷嚷。快替她打趴捉住她细鞭不放的两只家伙啦!   “好好好。哪有什么问题——”尉迟义正吊儿郎当想嘲笑欧阳妅意被左右拉开双臂的蠢样,活脱脱就像是稻田中央插著赶鸟的稻草人,哈哈大笑还没来得及脱口,倏忽一道人影站在欧阳妅意身后,探向前的手掌,挑高她的下颚,一柄薄利匕首,滑过她的咽喉,银白色匕身,瞬间染红。   赫连瑶华不知何时离开了太师椅,缓慢来到欧阳妅意背后,为一切的混战画下句点,杂乱的书房,变得鸦雀无声,突如其来的变化,两方人马全看傻了眼。   全场在打斗中最不具威胁的赫连瑶华,最不需要设防的赫连瑶华,面容冰冷地拿刀划断欧阳妅意的喉。   他嫉恨她与古初岁!他们使他忆起自己曾经多么幸福,曾经有个他深爱且也深爱著他的女人,两人许下七世夫妻的承诺,他是用尽了生命在爱她,从不敢想像有朝一日失去她,他该如何是好?!   她却死去了——   在他的面前……   他的绮绣死去了,欧阳妅意还想来夺走他唯一能让绮绣回到他身边的希望!   死有余辜!   死不足惜!   “妅意——”古初岁嘶吼地飞奔过去,本已沙哑的破嗓,在这一刻,凄厉欲裂,他的手臂,被守卫执握的刀刃误伤,他无心在意,一心一意只想救下欧阳妅意,方才活蹦乱跳的女孩,已经软下身子,螓首垂在胸前,酥胸前的那方布料,被大量鲜血染红。   尉迟义从震撼中啐声惊醒,暴怒地打倒捉住欧阳妅意细鞭的两名守卫。欧阳妅意失去支撑,向前瘫软,古初岁被凌乱桌角绊倒,仍努力伸长手臂去承接她——   砰!两人在地板叠成一块儿。   “妅意!妅意!妅意……”古初岁无论如何泣血喊她,她也没有回应他,咽喉那道伤口,不断汩出腥红刺目的血,他颤抖地捂住它,妄想要阻止它离开她的身体,不允许它带走她的生命和活力。   孰料,鲜血沾满他的指掌,从指缝间淌出,既滑又腻,捉也捉不回,握也握不牢……   他的泪,落在她颊上,一点一滴,随著她的鲜血洗去。   药人悲痛的泪,是世上最剧之毒。   毒,瞬间蔓延开来,布满书房,融于空气中,守卫之间,开始有人从鼻腔滑落血泉,接著是口、眼、耳朵……   “毒——是毒——妖、妖人使毒——呜哇——”慌嚷的守卫呕出血,争先恐后要逃出门外,谁都不想死在这里。   尉迟义虽然紧急闭息,也无法幸免地吸入些许,他抹掉鼻血,一手抱起欧阳妅意,一手揽住古初岁,不再恋战,跃离属于半密闭的斗室,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再待下去,连他都会有生命危险,再者,妅意受的伤非常严重,可无法等到他将赫连府里的全部家伙都撂倒再抢救。   人命关天,特别是自己宝贝妹妹的命,比任何事都要紧!   尉迟义在奔跑的同时,迅速为欧阳妅意点了止血穴道,却不见血势停下。   脆弱的咽喉,被薄刃划断,尉迟义几乎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妅意她或许就要……   尉迟义胸口一窒,跪跌在某户人家的屋瓦上,强烈毒性发作,他的四肢完全无法动弹。   他明明……只吸入一口,竟然会这般严重?!出自于古初岁体内的到底是什么毒,该死——他不能倒下,他还得快些送扛意去救医,好痛……   古初岁从尉迟义的揽钳下脱身,把尉迟义揽在怀里的欧阳妅意带出来,她汩汩出血的伤口,变成最骇人的血泉,从她身体带走她的红润健康及气息。   “这种伤……若是金丝蛊,轻而易举就能治好……这种小伤……”他发白的唇,颤抖喃著,僵硬的手,不断试图按紧她的伤,阻止鲜血溅出来。   没错,金丝蛊要缝合她的伤,太容易了,可是,金丝蛊在他体内,它藏在他的心里——   古初岁眸光一闇,做下决定。   “妅意,你再忍忍……我一定救你,不要放弃生命,求你,活著。”古初岁撩开她的裤管,他记得她把防身匕首藏在小腿肚,果然,当初她丢在柜台上,恫吓他挖出心来的凶器匕首,系在她腿侧。   他抽出匕首,匕锋抵在胸口。   “拜托你救她。”他低声说,对象自然不是痛得蜷起身躯打滚的尉迟义,而是他心脏内忠心护主的灵蛊:“救她……”   匕锋毫不迟疑地没入肤肉内。   他要挖出金丝蛊。   金丝蛊只要离开宿主身体,便会死亡,他在赌,赌金丝蛊很清楚欧阳妅意对他的重要性,若他的金丝蛊坚强地足以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濒死时日,那么,他希望它可以在他将它移植到欧阳妅意体内之前,维持别死。   请帮他救她,帮她缝合喉上的伤,别让她死去。   匕锋一横,划开胸膛,他下足了力道。   血溅出,他忍下皮肉疼痛,它不算什么,比起将要失去她的绝望,任何的痛楚,都能轻易吞忍。   他感觉到金丝蛊正从心口钻出,努力要蠕往他的伤处,为他补伤。   古初岁就要探指去拈出它——   丝线,反照著淡淡月色,银白的线芒,在他眯细忍痛的眸前一闪而过。   ……丝线?   这种丝,他见过太多太多回,他很明白那是什么,但……他的金丝蛊由于上一回缝合他被赫连瑶华切开胸口的大伤而伤了元气,它动作迟缓,还在血脉间慢慢爬著,那丝……从何而来?   越来越多的丝线,喷吐出来,笨拙的,在夜空中交织来回。   古初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万般不敢置信,看向枕靠在他腿上的欧阳妅意。   她没醒,仍是长睫紧合,脸色泛白。   而她咽喉上的伤处,血流缓缓停止,探出一只小巧金澄的虫儿,稚嫩又生涩地吐丝,时而抬头向前,时而咬线往后,将被薄匕划破的肤肉,一层一层又一层密实又仔细地缝合起来。   那虫儿,他见过。   那虫儿,他的体内也有一只,比它大些、比它壮硕些、色泽比它深些……   那虫儿,叫做金丝蛊。 第10章   “骗人——这是骗人——”   欧阳妅意捂住双耳,死不肯再听谁说话,身子埋进柔软的衾被枕间,充当埋土鸵鸟,红唇溢出介于哀号和死不相信的任性呻吟。   天大的谎言!她不信!不要相信啦!   她怎么可能是蛊族的某一只余孤?!   她明明只是个弃婴,在仅懂喝奶及大哭的年纪时,就被缺钱的亲人带进当铺典当,她更有当单为证,当单上白纸黑字写的“欧阳正平”,据说是她的爹呀……   她不能接受古初岁的说词,以及尉迟义的指证历历。   一定是两人联手起来诓她、寻她开心,尉迟义知道她怕虫,才会伙同古初岁一块儿吓唬她——   她哪可能喉咙被划断之后,从伤处跑出一只笨拙吐丝的金丝蛊?!   这种荒谬之事,半点说服力也没有,即便她自己照著镜子,面对脖子上只剩下浅浅粉红色的一条淡痕,她也不愿接受现实。   她不可能是蛊族人。   她不可能将金丝蛊当成蛔虫一样养在身体里,不可能用自身的鲜血养大养肥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你如此抗拒?”古初岁好声好气地坐在她翻滚不止的古董大床旁侧,看她稚气无比的反应,不由得莞尔且好笑:“你不是说,你不再害怕金丝蛊了吗?”   他的好心情全镶在儒致容颜上,淡淡的笑容,整日不曾卸下。   当年蛊族全族遭擒,混乱之中,也许有人往后山逃了,也或许,有人藏进了米缸或水井,躲过一劫,他曾经默默如此奢望著,没料到,的的确确有,而且,近在身边。   当他看见沉睡在她体内的金丝蛊慢慢缝合她迸裂的肤肉,他双眸湿热、鼻腔酸软,激动得无法言语。   是她!   竟然是她!   幸好是地……   她不知被谁给带离了蛊族,兴许欧阳正平是蛊族人,更兴许抱出她的蛊族人因故死去,不知她又是如何沦落欧阳正平之手,辗转典入严家当铺,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小姑娘,人生中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上门的怪客别太多,她鲜少受过伤,轻易地忽视掉体内那条只顾吃睡而不用为宿主辛苦的好命金丝蛊。   古初岁私下探问过公孙谦关于欧阳妅意的过去,在欧阳扛意仍于襁褓中便沦为流当品时,公孙谦已是懂事的大男孩,他说,欧阳正平以十五两当掉她,印象中的欧阳正平约莫五十来岁,他留下的资料全数都是造假,公孙谦倒觉得他比较像人口贩子,而不像一个典当女儿的爹亲,至少……亲爹要当掉孩子时,神情是隐藏不住愧色及不舍。   无论如何,活生生的铁证,他亲眼见到了,就算她在床上翻滚拒听,也改变不了事实。   “那又不一样!”她从枕头底下探出哀怨小脸:“你身体里有金丝蛊和我身体里有一条虫是不一样的嘛!”从小的阴影,根深柢固,呜呜呜呜……   “哪有不一样,全是金丝蛊呀。”他轻抚她的脸蛋。幸好,已经恢复红润,不再惨白,喉中央的伤,粉粉淡淡,再过几日就会完全消失。   “我讨厌虫嘛……”尤其是自己体内竟然养了一条肥滋滋的虫儿。光是想,她都忍不住打起哆嗦。   “好在有它,否则你连命都没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她嘴仍噘高高的。“你说你看见它了?它……多大只?”抱持著害怕,她却仍想弄清楚藏在自己体内的玩意儿是何模样……   “大约像你的尾指。”秀秀气气、纤纤细细。   她倒抽凉气,像、像她的尾指这么粗一只?!   “小小的,颜色金黄漂亮,看起来很有精神,虽然吐丝模样憨憨呆呆的,不太熟练,但它非常努力。”古初岁忆起当时所见的金丝蛊,拚命救治欧阳妅意的它,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东西。   她马上摊掌阻止他往下继续说:“你越说,我越觉得好可怕……”像她尾指一样粗,呜……   “你自小到大都没察觉到自己的伤口向来愈合得非常快吗?”   “这……我没有留意过耶,而且,我很少受伤嘛。”她又不是习武人家的女儿,跟著公孙谦他们耍耍拳、练练腿,他们都会让她,极少真正出手伤她。第一次见到古初岁时,她徒手去捉匕首,虎口是被割破没错啦,她认为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伤,连上药都嫌懒,她没留意它是何时痊愈,现在回想起来,虎口上的伤,在她当天晚上沐浴时就不见了,原来也是金丝蛊帮她的吗?   “难怪你的金丝蛊一副很生嫩的感觉。”正因宿主被细心呵护著,金丝蛊自然也跟著轻松,哪像他的金丝蛊苦命,被操得吐丝动作又快又狠又准,几回眨眼,它便能补好再大的伤。   然而,他宁愿她的金丝蛊继续维持稚嫩和笨拙,也不要变成他的一样。   “所以,我以前误以为自己有心绞痛的宿疾,实际上也是它在搞鬼?”害她被逼著灌下好几个月的苦汤药,就为了治疗莫须有的心脏宿疾?   “应该是它的蠕动,让你不太舒服。有时它闹起脾气或情绪激动,那时它的钻凿可是会相当使劲。”他以过来人的口吻笑道。   “……”她的打击好大,她现在就感觉到有虫在身体里面蠕呀蠕,非常不舒服……   她一觉醒来,身分从寻常姑娘变成一个身体里养了条虫的姑娘……好吧,似乎变化不是多大,但人对于不理解的生物都是会怕的嘛……金丝蛊会不会蛹化成蝶?金丝蛊会不会在她体内产卵?万一会,她满肚子不全都是虫蛋?!哦老天……她好想哭……   看出她仍旧相当害怕,古初岁只能轻揽她,拍拍她紧绷的背脊,哑嗓无比温柔,像在哄著耍脾气的娃儿。   “我知道你不习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明白你有多怕虫类,但我打从心里庆幸它在你体内,否则,我真的会失去你。我感谢它,就像你曾经感谢我体内那条金丝蛊一样的充满谢意,谢谢它救你,谢谢你活了下来,妅意……”   他就这样,用教她疼惜的声音,粗哑呢喃,令她胸口深处传来震撼,暖暖的、害羞的、喜悦的情绪,填满整个心窝,撩拨著、搔弄著她的噗通心跳,她弄不太清楚是她的心情,抑或是属于被夸奖的金丝蛊所有,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排斥这种感觉。   “既然,我是你的族人,我们……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妹?”胡思乱想的脑袋瓜子思绪转呀转,又转出一个骇人想法。别过几天又突然告诉她“你我是亲兄妹”,这样的打击,胜过金丝蛊万万倍,她承受不了。   “不是,我保证,我们不是。”古初岁相当肯定。“我的家人,在我眼前,一个一个断气,一个一个死去,我没有堂姊妹,而三位表妹们,在军医反覆再反覆的试药过程中,全数——”   “好了!别说了!”欧阳妅意展开双臂,抱住他,阻止他再揭开过往疮疤。关于他的过去,昨天他为了安抚她成为蛊族遗孤的打击,已经将它们当成故事转述给她听,他平平淡淡说著陈旧往事,仿彿他已释怀,再也不觉疼痛,她却哭得乱七八糟。   她不要害他回忆起族亲死亡的可怕情景,他太孤单了,独自一个人太久,她陪他!她愿意陪他!就算身体里有条虫子又怎样?他不也一样,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长得眉清目秀又惹人怜爱?她要成为他的族人,要他知道在世上,仍是有人与他相同……   欧阳妅意偎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又或者该说,是藏有金丝蛊的稳健心跳,金丝蛊让他与她都活了下来,不是吗?   要感恩,打从心底深处感谢蛊族圣物金丝蛊。   “不是兄妹就好,我就安心了,兄妹这个身分我绝对不能接受,是兄妹的话,就没办法相爱了……”她已经有太多位哥哥,不稀罕多他古初岁一只。   她不要他当兄长。兄长只能放在心上偶尔尊重尊重、偶尔顶嘴吵架,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不单单就是那些。   她要爱他,她知道这个男人值得,义哥偷偷告诉她了,在他以为她将死之际,他正要剖开他自己的胸膛,挖取与他同生共死的金丝蛊,就为了要救她……   多笨呐,挖出金丝蛊给她,他自己怎么办?胸口的大伤没有金丝蛊帮他补回,要怎么办?!他在那时一定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些,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宁愿活下来的,是她。   这么笨的男人,不放在身旁好好顾著怎得了?万一他被别人欺负了,她会舍不得,非常非常舍不得的……   她后头还想说的话,毋须废言,她用热热暖暖的吻,全数说齐。   我爱你哦。第一个滑过他唇瓣的啄吻,说著。   很爱很爱你哦。接著凿开他唇心的探吻,说著。   我知道你也爱我啦,嘻。后来唇与唇密密相吮,舌与舌追逐嬉戏的辣吻,说著。   他像潭大池,被她绵密如雨的吻,扰得涟漪激生,一个紧接一个,池面完全无法恢复平静,却也宽阔无怨地容纳下她,她给多少,他便接纳多少。   他又像是温吞文火,被燃油一般的她,兜头淋下,火势狂猛烧得一发不可收拾,要不是他仍存有一丝理智,他几乎想粗暴地把她按进古董大床中央,深深埋入她甜美纤细的迷人娇躯间,引诱她为他绽放女孩最羞赧的美丽,再汗湿且疯狂地侵略攻占她,让她成为他的,这念头,强烈到令他浑身疼痛起来。   “你好甜……”她喘吁吁抵唇在他唇心,下评语。   “甜的人是你……”她像蜜,滑致、醇香。   “你好软……”她轻咬他耳垂说。   到底是谁比较软呀?   “你好香……”她的耳语越来越含糊,眼神越来越迷蒙,也越来越魅人,水灿灿的眸,染上薄雾般的渺渺,变得妩媚。她伏在他身上,宛如猫儿一样,边蹭边嗅、边伸舌舔:“你身体凉凉的,像冰……我在热呼呼的酷夏里,最喜欢在嘴里含块冰,很舒服……让我不那么热……”   她亲吻他的下颚、他的颧颊、他的颈、他的脸庞,她吃吃笑著,似乎用她的唇,在他身上发掘到有趣的乐子。   古初岁察觉她的不对劲。   她是个不造作的真诚女孩没错,但绝不至于如此大胆,望著她异常红润的面容,他懂了——   她,又中毒了!   这次的毒,来自于他,一个为她青涩的吻给激发出强烈情欲的药人。   他的七情六欲,掌控了体内药及毒的转换、浓淡,他愤怒或极致哀痛时,他便是最具杀伤力的毒人,一滴血、一颗泪,甚至是呼出的一口气,都足以致人于死;他快乐狂喜或会心微笑之际,便成为世间众医者梦寐以求的万用灵药。   而不曾被激狂大浪的情欲吞没的他,为她,竟沸腾至此……他的唾及由毛孔散发出来的气息,不自觉变成最浓烈的c un药,哺喂到她嘴里,随著两人难舍难分的缠绵啾吻,药性逐步发作——   “妅意,先等等……”他阻止她再吃下更多c un药。他不知道自己动了情之后,竟然会造成这般后果,太小人了,岂不是趁机占她便宜吗?!她不该被轻慢对待,他不愿意她是受c un药影响而与他……   “我不等……”她好热,渴望碰触到更多更冰凉的肌肤,来稍减她浑身如火灼烫的痛苦。   “我帮你解毒……”他避开她主动追逐上来的索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体内翻腾的欲毒消退,才好为她解去c un药之毒,但这太困难了,她甜美得不可思议,凌乱的啄吻,如温柔细雨落在他脸上,他越发燥热,连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他的打算,立刻被软绵绵的樱唇给破坏掉,她吸吮他的唇瓣,小手已经探进盘扣底下的胸膛上,获得更大片的舒畅凉意。   她需要的不是解毒,而是解热。   “好热……好难受……”掌心磨搓到的解燥凉意已无法满足她,她开始焦躁起来:“不够,还不够……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她承受不住体内药性折腾的疼痛而掉下眼泪。   “别急。”他只能先要她静下来,别急躁,实际上,最急躁的人是他。他深吸口气,扶著她的肩,先轻吻她眉心,她的嘤咛像在抗议搔不到痒处,他再抚慰地轻啄她噘高的唇,她想躁进地含住他的唇,却被他躲避掉,他按照自己的温柔步调,不想鲁莽伤她。   长指拆下她发梢珠花玉钗,解开她的圆髻,将她一头如瀑倾泄的长发披散放下。   黑云青丝包裹的俏脸蛋,清丽小巧,镶上两团红艳彤云,迷人好看。   她被他软软放倒于古董大床上,清澄又朦胧的眼神,紧瞅著他,突地弯眸甜笑,朝他伸出双臂,水蓝丝裳的袖子滑下纤美手肘,露出白皙肌肤,无声的邀请。   “快点……”她软声道。   当她喘吁的唇瓣就快要发出“求你”的虚软声调,“求”字还没能脱口,他以指抵住她的唇。   “别求我,是我该求你……妅意,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吗?成为我的妻,接纳我这具亦毒亦药的身体,与我相伴?”他捧住她的脸,沙哑问。   她的回答,是一记最娇媚美丽的笑靥,将他溺毙在一片柔情秋水间。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愿意为她载浮载沉。   水蓝丝裳宛如一泓水泉,自她柔纤娇躯上滑落,透进窗的月光,洒落些许金黄光芒,迷眩了在他眼眸间仰卧的她,她真的好美,好美……   美的是她勇敢坚强地独闯赫连府,救他的无惧。   美的是她心疼他时所落下的纷纷泪水,无比珍贵。   美的是她娇俏慧黠的伶牙俐齿。   美的是她总愿意专注听他用破碎的声音,说话。   美的是她在越了解他之后,仍展开双臂,拥抱他。   美的是,她爱他。   这一夜,严家当铺笼罩在一股香气之中。   糟糕的是,那股挥散不去的香气,是c un药。   公孙谦与李梅秀,绵绵吻著,满桌子没鉴定完的当物,谁都无心去管它。   严尽欢侧偎在长椅上,面若酒酣,朝夏侯武威伸手讨抱,让他打横抱起她,迈步越过串串珠帘,进入香闺。   尉迟义跑了好几趟的水井边,去冲凉水,不懂今儿个怎么如此燥热,差点害他犯下错事。   秦关人在珠宝铺赶工,躲过一劫。   守寡三十年的洗菜大婶,与孤家寡人了大半辈子的当铺护师勇伯,终于坦承对彼此动心,共谱黄昏之恋。   养在屋后的大黄狗,与向来不对盘的小白狗,成就了好事。   这一夜,严家当铺里,浓情蜜意,处处有情人。      世上有哪些身体不适是金丝蛊无法治好?   有,浑身欲散的酸痛骨头,以及血液暴冲到脑门的热辣红潮。   欧阳妅意很想呻吟,但她不知道应该先呻吟她腰杆子像快要断掉一样,还是先呻吟她害羞得不知道要拿什么脸孔面对古初岁及众人,最后,她决定先呻吟于自己一整晚没睡的困倦。   并拢的三张大床真好,可以从这张滚到那张,最合适睡姿不好的她,昨夜她与古初岁也是从这一张滚到那一张……呀呀呀呀,怎么又想起昨夜?这样她哪可能睡得著?!   加上古初岁三不五时就撩开床帐,偷觑她醒了没,来来回回好几次。不忍惊扰她,却又担心她的情况,昨夜著实太疯狂,他多害怕他的放纵会弄伤了她……   她还没想到第一句话该同他说什么,只能埋首在被衾下装死。   背后,又传来古初岁放轻手脚的撩帐探视,她终究仍是心软,揪著被衾,遮掩赤身裸体,缓缓从榻间坐起。   “妅意!你——”   她马上摊掌阻止他:“慢著!不要问我感觉怎么样!我绝对没办法昧著良心说‘好棒’,事实上我现在很痛,但是我也知道,过几天就没事了,所以你不要问我这种我很难启齿的问题!”她一鼓作气说完,本来只是想抢走他的发言权,不让他东问西问一堆拉杂的羞人问题,她才流利言毕,又呻吟地瘫软,缩回被衾下——欧阳妅意!你叫人别问,自己却全部都说光光了啦!   古初岁从她话语里得到所有疑问的解答,又见她活力旺盛、中气十足,面颊红润,自是安心不少,带著笑,问道:“你现在需要什么吗?热水盥洗?或是你想先用膳?”   “……”衾被下传来几句咕哝,他听见了,立刻将备好的热水及干净衣裳递上,接著便去厨房为她张罗她刚含糊在嘴里说想吃的肉包子和豆浆,并且如她央求地先退出房去。   她趁此机会打理自己,用热水拭身,换上干净衣裳,准备坐在妆台前梳发时,他回房来,取走她手上木梳,在她掌心放上软绵绵大肉包,接手为她梳理长发。   她试图寻找在鱼水之欢后的第一个清晨,该用哪句话儿来打破窘境,绝对不能像刚刚鲁莽的胡言乱语。   “……呃,你用过膳了吗?”她扬扬手上的肉包子。   “嗯。”   他、他就不能多应两句吗?   “呃,这肉包子很好吃……”硬挤出来的话题,她只能干笑。   “我吃的是菜包,滋味也很好。”   “菜包是包菜的嘛……”废、废话,菜包不包菜,难不成包石头吗?!“我比较喜欢吃肉……”   “我知道。”他笑。她的喜爱,他一清二楚,她是无肉不欢呢。   “你……”她唇儿开启,又抿上,“你……”又张开,再闭上。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你还满意我的身材吗?   尉迟义曾取笑过她平板,害她很没有信心。   我手臂有点结实,因为我练过一阵子武功嘛,有一两块小肌肉很正常嘛……   她绝不承认叫虎背熊腰!   我臀儿满有肉的,因为长期久坐柜台嘛……   坐柜台的姑娘,最悲哀之事便是吃饱了就上工,一坐没有几个时辰也不会爬起来,久而久之,肉全往臀上累积,呜。   我是不是有些胖?昨夜压在你身上,你是不是觉得很重……   这问题太羞辱自己了,不能问,要是问了,他点头说“是”,她该如何自处?挖个洞,坑杀自己吗?   她并非丰腴型的姑娘,但仍对自个儿身材不满,总认为腿粗了些、臀大了点,天下女孩的通病。   “妅意,你是不是……不满意我的身材?或是你后悔了?”面对她的欲言又止,古初岁按捺不住内心忐忑,问她。   “呀?”她一脸痴呆,迷糊看著他。   他苦笑:“我不是壮硕型的男人,没有让女人能依偎的厚实胸膛,我很瘦,像片排骨吧?你是不是,比较喜欢健壮一些的男人?”   “噗——”欧阳妅意突然喷笑。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怕东怕西呢!他也一样呀!他惶恐的神情多可爱,她怕他觉得她太胖,他怕她觉得他太瘦;她怕他不爱丰腴,他怕她不爱骨感,她与他,还真是——想太多。   “妅意?”为何会没头没脑地大笑?   困窘,一笑而散。   她没像之前羞涩得如此笨拙了,欢爱后的早晨,哪需要战战兢兢呀?就像以往相处时的轻松自在就好了嘛。   “你放心,我很满意你,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我都没有半点地方能挑剔。”她从绣墩上站起,与他面对面,不再藉著镜面来说话,她粉嫩好气色地朝他娇笑。   古初岁松了口气。   “那你呢?”她也要听他的评语,要是他敢嫌弃她,这辈子都别想再上她的床!   “我爱你。”他毫不保留地拥她入怀,以唇吻著她的发梢,一字一字,缓而真诚,发自肺腑,嗄声低语:“妅意,我爱你……”   “你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啦,干嘛说得这么讨人喜欢呀……”她忍不住嘴角飞扬,环住他的腰,贴紧最靠近他心窝口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的答覆已经够肉麻了,没想到他比她更厉害,用最少的字眼,传达他最深最浓的情意。   就算她的臀儿有肉,他也爱她。   就算她的腰有些小粗,他也爱她。   就算她胸前有丑丑胎记,没像杂册书里每位女主角都是一身雪白无瑕的好肌肤,他还是爱她。   她讨著要他再多说几次“我爱你”给她过过瘾,他自是允她,可他也担心再说下去,他又会压抑不住想要她的欲望,欲望成毒,再害她又中一次c un药,她生嫩身子哪能承受过度密集的燕好?至少……得缓几日。   他轻揉她的发,爱怜地吻吻她睡眠不足的淡黑眼窝。“快吃掉包子吧,吃完,再睡一会。”   “你也一起呀,你昨天也没什么睡。”纯睡觉,别想歪,她现在的身体又酸又软又痛,啥事都不能做。   “好。”他颔首。   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啃肉包,而她更没忘记把他挽在自己臂膀间,螓首枕赖在他肩上,依偎在一块儿。      日子平静,生意尚可,早上迎接完五、六名客人上门,其余时间还能打混摸鱼。欧阳妅意趁著空闲读完一本杂册,准备伸伸懒腰,到厨房去端碗银耳莲子汤来润润喉,此时,迎客声,了亮响起——   “欢迎光临严家当铺!”   她正低头,收集柜台上散乱的书册和小茶点,听见不只单一数的脚步声停在柜台前,她牵起职业笑颜,招呼客人。   一抬眸,笑容僵住,出现在眼前的那位仁兄,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碰面——   赫连瑶华。   他在一班护卫团团围护下,意气风发,踏进严家当铺。   “你怎么没死?!”她惊呼。当夜在赫连府里混乱的后续,她虽未亲眼目睹,事后从尉迟义口中听见不少,古初岁又怒又悲地迸发出剧毒,在书房里所有人,谁沾到谁中毒,尉迟义反应算很快,仍无法避免吸入毒气,回到当铺后,尉迟义卧床也卧了整整一日,最后还是一脸歉意的古初岁奉上一调羹鲜血,才完全解去毒性。习武的尉迟义尚且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赫连瑶华应该下场更惨,说不定早就化为尸水了吧?   此刻她见到他,惊讶难免,白天见鬼,也不过如此了。   “这句话,该是由我来问。你怎么能活下来?”他明明一刀抹断她的咽喉,就算古初岁来得及将她送往医馆救治,也不该没在她颈子留下伤痕。才短短十数日,刀伤连结痂的时间都不够。   他淡瞥她的白细颈咽,那儿,平整无瑕,别说是刀伤,连颗痣都没有。   “去把义哥和武威哥叫来赶人!”欧阳妅意扬声对铺里管事交代。严家当铺不欢迎对古初岁充满敌意的家伙!竹帚伺候!   赫连瑶华身后护卫拔刀上前,喝声震天。   “得罪官爷,对于你们当铺没有任何好处。”赫连瑶华官架子不小,迳自找椅坐,交叠长腿,面露高傲微笑:“我现在就可以罗织十几条罪名,要你严家当铺打今日起,开始歇业。”   官呐,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比批阅公文来得更麻利顺手,尤其是欺压善良老百姓这档事儿,只要是官,个个都擅长。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咬牙问。   “古初岁把金丝蛊放进你体内了,是吗?否则你的伤怎会消失不见?”他那日被忠心不贰的护卫拚死送入暗牢,避过剧毒,等至毒气消散殆尽,早已不见古初岁与欧阳妅意的身影,他很清楚,要找人,上严家当铺就对。“古初岁呢?挖出金丝蛊之后的他,死路一条了吧?”   若是如此,他现在的目标,必须转移到欧阳妅意身上,那是个好消息,欧阳妅意不像古初岁是药人,将她开膛取蛊,不会有剧毒瞬杀大夫群,对他而言,省下不少功夫。   “你还在打金丝蛊主意?!”她握拳,好想揍他。   “绮绣没救回来之前,我不会放弃金丝蛊。”   “你是个疯子!”她找不到更恶毒的字眼来骂他。   赫连瑶华只是笑,不否认。   她说得对,他是疯子,在绮绣死去那一天,他便疯了、狂了。   “如果你想要金丝蛊,就跟我来。”   哑嗓开口,介入欧阳妅意与赫连瑶华的交谈,两人同时抬眸注视说话之人,是古初岁。   他缓步来到赫连瑶华身后。   他方才正被尉迟义及夏侯武威缠著问东问西,问题大多围绕在对于他散发c un药的好奇和埋怨——   好奇的是尉迟义,生平头一回听说有人会从体内冒出c un药,太稀罕,也太便利了点,当然,他也揪住古初岁的衣襟,严词告诫他,以最短的时间娶欧阳妅意进门,不许他玩完就不负责任,否则他尉迟义第一个报名活活打死他。   埋怨的则是夏侯武威,他认为日后三不五时就害铺里弥漫c un药,很快就会将当铺变淫窟,c un药将铺里所有人胡乱配对,几名冤家拜c un药之毒,全滚到床榻上去,一早醒来,才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三人边饮茶边闲聊,听见有人匆匆来报,说是妅意请尉迟义和夏侯武威去大厅驱赶人,应该是遇上麻烦客人,又听来人说是名官爷,古初岁心生疑虑,于是随著尉迟义他们出来瞧瞧,果不其然,是赫连瑶华。   “你没死?”赫连瑶华挑眉。这倒有趣,那么金丝蛊现在究竟在谁的体内?   “这里不适合谈话。”毕竟是当铺大厅,人来人往。   “也是。”赫连瑶华阻止护卫跟上,古初岁同样请求尉迟义和夏侯武威让他们私下谈,只朝欧阳妅意伸手,等她牵住他,三人转移阵地,往当铺偏厅去密谈。   气氛,称不上融洽。   不过懂武的欧阳妅意及一身是毒的古初岁,对上毫无功夫的赫连瑶华,他们不吃亏。欧阳妅意已经将两条细鞭捉在手里,赫连瑶华胆敢啰哩叭唆,直接甩两鞭给他死!   “白绮绣已经死亡多时,我不认为金丝蛊能救她。”古初岁率先开口,嗓音吃力而缓慢。   “你认不认为不重要,金丝蛊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他遍寻过许多许多方式,无论多荒谬的偏方,只有要一丝希望,他都不愿放弃。   偏方,他全都试过,仙丹仙水,他买过满屋子,换来一次又一次失望。   失望,却不绝望,花钱是小事,为了白绮绣,要他倾家荡产他都不会吭一声。   好不容易他听到关于金丝蛊的传言,耗费金钱时间找到蛊族唯一残存的古初岁,他怎可能连试都不去试!   “我见过太多被挖出宿主体内的金丝蛊,存活率微乎其微,因为它们在孵化之前,便已在宿主体内,由宿主的体温和血液滋养它们,助它们破卵而出,对它们而言,宿主这一个生存环境,是它们最适合成长的温床。”古初岁知道这番说词劝退不了赫连瑶华。他并不恨赫连瑶华,他是个可怜之人,痛失所爱,于是心碎疯狂,顾不得别人死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金丝蛊是他认定的最后希望,自然会紧捉著不放,若他知道妅意亦为蛊族遗孤,体内同样有著金丝蛊,他会如何做,古初岁已能猜到。   一个带毒的药人,与一个平凡姑娘,朝哪一方下手会更容易得逞?   当然是她。   “蛊族人,世代只知道把蛊卵传承给子孙,不曾试图将其用在死人身上,死人能否孵化金丝蛊,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的告诉你,你若想挖走金丝蛊,失败机会有十成,金丝蛊一死,要再找到另一条蛊虫,很难。”   赫连瑶华当然知道。唯一的一只金丝蛊若死,他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再活回白绮绣,他已经找不到任何的办法了……   挖走金丝蛊,说来容易,他藏住心里的惶恐不安,一直不敢去想,若最终的金丝蛊也失败,该如何是好。   “与其杀鸡取卵,不如留著金丝蛊,改以金丝蛊卵让你拿去试,若金丝蛊卵失效,至少,还有退路,你若愿意以蛊卵试,我可以帮你。”古初岁接著提出建议。   “蛊卵?哪里有金丝蛊的蛊卵?”赫连瑶华急著追问。   “蛊族人分别将雄蛊置于男孩体内,雌蛊则在女孩身上,我们藉由通婚来繁衍子嗣,而金丝蛊,在宿主结合之际,雄蛊雌蛊亦同样能交配产卵。”   “慢著。”赫连瑶华打断他。“蛊族人只剩你一个,你体内那只是雄蛊,它如何产卵?”想谌骗他,拖延时间吗?!   他自己才正问完,随即瞠眸望向欧阳妅意,以及她颈上应该要存在却消失无踪的伤口——   “她也是蛊族人?!”赫连瑶华反应过来。   古初岁轻颔。“拜你之赐,我与她才会发觉这件事。”他并非宽容之人,提及赫连瑶华曾欲致欧阳妅意于死,他言辞间,酝酿怒火。若当时妅意死去,他真的会折回赫连府去杀赫连瑶华,用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剧毒,将赫连瑶华挫骨扬灰!   欧阳妅意突然尖叫,打断两个男人对话,跳到古初岁面前,像只焦躁失措的母鸡蹦蹦直跳脚。   “你刚说交配产卵?!金丝蛊和一般正常生物不一样吧?它们是雄蛊生蛋,对不对?!”她揪住他的衣领,不住地摇晃,问著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可能的蠢问题!   “当然是雌蛊生蛋。”这是常识。   欧阳妅意如遭雷殛,轰得她昏头转向,差点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雌蛊生蛋雌蛊生蛋雌蛊生蛋雌蛊生蛋……她体内的雌蛊会生蛋……一整窝的虫蛋……   她蓦地感觉到肚子好疼,一定是虫蛋在作怪,一定是满满的虫蛋在作怪啦——   “蛊卵随著怀胎十月的婴娃一并产下,父母会保留蛊卵,等待婴娃满月,再以蛊卵喂食孩子,蛊卵会在五六个月后孵化。”金丝蛊一次产卵一颗,也有不产卵的金丝蛊。孩子出世后,蛊卵便握在孩子掌心。   你还说!没看到我快晕过去了吗?!欧阳妅意脸色惨白地在心里吠他。   这种事件竟然没早些跟我讲清楚?!你要是说了,别想我会让你碰我!还有!别想你家金丝蛊弄大我家金丝蛊的肚子啦!呜,后悔莫及,她和他已经做过不该做的事,两人体内的金丝蛊一定也做了,而且,不只一次……   “你的意思是,你要给我金丝蛊卵?”赫连瑶华听明白了。   “对。蛊卵能否孵化,便得看天意。并不是每一颗蛊卵都会孵化成虫,蛊族人,也有少数几位体内并没有金丝蛊。”古初岁将成功与失败的后果都说明白,他无法保证蛊卵真的能救白绮绣,金丝蛊卵置入死者体内,没有任何成功案例。“但你必须要答应我,无论蛊卵孵化与否,你日后不能再打扰我们两人,不能再觊觎我与妅意体内的金丝蛊,让我们能平平静静过日子。”古初岁与他谈起条件。他愿意将蛊族父母送给自己孩子最珍贵的圣物转赠予赫连瑶华,以示诚意,只希望他别再破坏他和欧阳妅意的安宁,或是想伤害他们其中任何一位。   以前,他不在意生死,赫连瑶华想挖他的心或金丝蛊,他都可以消极接受命运,但现在不同了,他开始怕起死来,怕自己死,更怕妅意死,他无法想像失去她,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荒芜凄凉……就像赫连瑶华一般,绝望。   “……”赫连瑶华评估著这笔交易的可行性。末了,他讨价还价:“行,我要两颗金丝蛊卵,只要我拿到手,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动你或她一根寒毛。”   两颗蛊卵,一颗置于白绮绣体内,一颗,他要自己吞食,在他身体中孵育金丝蛊,若白绮绣体内的蛊卵无法如愿孵出,他仍有一线希望,能取出自己体内的金丝蛊救她。   “妅意,你的意思呢?”古初岁不能不尊重另一位“蛊卵”制造者。   欧阳妅意小脸扭曲,眼眸眯得好细,柳眉皱得好紧,脸色雪白,映衬著额际的翠绿色青筋跳动得特别明显。   很好,终于注意到她了嘛,哼哼哼哼。   “你们两个男人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让虫蛋从我肚子里生出来?!”她字字咬牙,像小兽野性发作的低狺,森冷危险:“你们一个一个讨论得多愉快,什么孵不孵化、生不生蛋,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愿不愿——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生!打死我都不会生!”说完,她气呼呼甩门跑掉。   “她似乎不同意这种交易。”赫连瑶华看著两片晃动的门板说道。   “她只是打击太大。”古初岁向赫连瑶华解释她的反应。可怜的女孩,明明最怕虫,偏偏体内就有一只,好不容易勉强接纳了它,却又听见自己怀孕生子的话,顺便会产下虫卵,难怪她会吓得那样。   事实上金丝蛊卵没那般骇人,它像是一颗指甲大小的金色珍珠,闪闪发亮著,让孩子紧握于掌心,若不特别说,谁都不会当它是蛊卵,还以为是孩子天生带财,一出世就拿金子来孝敬爹娘。   “那我就当作你与她都答应要给我两颗金丝蛊卵。”赫连瑶华扯唇笑了,“我不想等太久,你得加把劲。”他体内的毒,不知多久便会爆发,他希望在毒发之前,能再见到爱妻最美的笑颜。   一眼也好。 终章   白果全鸡、虫草鸭子、杜仲爆羊腰、药牛乳、枸杞羊肉粥、鳖汤、鹿肾新龟汤、豆蔻包子,以及塞入人参、茯苓、干姜、大枣、糯米、陈皮等等十数种药材的蒸猪肚。   琳琅满目一整桌子由赫连瑶华派人送来的各式补药、补汤、补菜肴,像在催促著她快快养壮身子,早些怀上蛊卵,好达成他的心愿。   忘了一提,附加一碗黑漆漆的孕子秘方。   呿。   想得美咧!   好料她照吃不误,反正对方砸大钱送上门来,不吃白不吃,况且食物味道真的不错。但想叫她生虫蛋,三个字——做、不、到!   欧阳妅意喝著暖呼呼的枸杞羊肉粥,肚子已经很撑了,她还是有本事吃掉两颗豆蔻包子。   心窝深处传来蠕动,让她抽息揪心,她一巴掌拍向自己胸口:“欧阳小呆,你给我有骨气一点!别尝过几次甜头就茫酥酥,忘了天南地北,成天只想和古大呆卿卿我我,你要想清楚,以后你生虫蛋时,不但要顶著一颗丑大肚,生的时候还会很痛很痛耶!”她对自己的胸口训话。   欧阳小呆,是她替自己体内那条金丝蛊取的名儿,而古大呆光听姓氏就知道是住在古初岁体内那条大尾的。   两只家伙相亲相爱,凑在一块儿时,在她与古初岁心里雀跃跳舞,当她故意和古初岁闹脾气,躲著不见他时,欧阳小呆就会寂寞难耐,钻刺著她的心,像在抗议她为何棒打鸳鸯,不让它和古大呆比翼相飞。   叛徒。   竟然不和宿主站在同一阵线。   “什么叫你就不相信我忍得过三天?你这么看不起我的定力吗?!谁像你呀,没有古大呆就活不下去,我欧阳妅意是坚强女性,没有男人也能过得很好!”她不屑啐它:“再说了,忍不了三天的人应该是古初岁才不是我!哼,我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睡三张古董大床!要生虫蛋他自己生去!”   古初岁一进房,便听见她在自言自语,说得正畅快淋漓,连带在骂他。   “你说得对,忍不了三天的人,是我。”他出声承认,她回头,瞟他一眼又迅速瞥开脸,闷闷吃粥。   这三天以来,她不主动找他,赌气不看他,连共处一室都不肯——俗称,冷战。   对,他们在冷战,单方面的。   “还在气我?”他挨坐过来,她幼稚挪臀,坐到另一张更远的椅上。他锲而不舍再坐近她,她端著碗,又挪往下一张椅,他像跟屁虫,跟著不放,她动怒,伸手推拒他:“不要靠过来啦!”她不给他家古大呆有靠近欧阳小呆的机会。   “妅意,你准备一辈子都不理睬我吗?”他吁叹。   “……”她不说话。她当然不想呀,可是她更不想生虫蛋。   “妅意,别不看我……”他轻轻扯动她的袖,宛如孩子向娘亲撒娇,他的嗓,佯装不了悦耳讨喜,却仍能获得她的怜爱。   她终于抬眸觑他,一双熠熠明亮的眼,充满怨怼。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很闷罢了……而且,我怕欧阳小呆怀孕,所以才不准你碰我……”欧阳妅意说出三日冷战的理由,红唇嘟得半天高。好吧,她承认,她也很想念他的身体,但纵欲过后的下场她承受不住,只好谢谢再联络,幸好女人对于欲望的自制力远胜于男人。   “我似乎总是给你惊吓,前一回是我告诉你,我体内有条金丝蛊;第二回是你知道自己是蛊族遗孤时的打击;第三回则是雌蛊会在你身体中产下虫卵……妅意,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做什么?前两回又不是你的错。”她与他体内的金丝蛊都是彼此仍是婴娃时就被爹娘放置进去的,她才不会是非不分地怪罪他,迁怒在他身上。   “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欧阳小呆应该已经怀孕了。”他的歉意,来自于第四回对她的打击。   果不其然,欧阳妅意小嘴张大大的,完全呈现痴呆样。   “金丝蛊通常只要一次就会……”他试图婉转,还准备详述金丝蛊的繁衍特性——虽然,他不认为她此时有闲情去听。   “古初岁!”她忿忿跳起来,就先给他一拳,不偏不倚打在他心口,实际上她最想打的是那只播种的淫虫古大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没有先告诉我?!你现在说有劳子屁用呀?!古大呆你这只臭虫!搞大我家小呆肚子!我把你阉掉先!”咚咚咚咚,捶死它!是条好虫就不要躲在古初岁身体里不出来!   “妅意,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说?!你早不说晚不说现在说就有办法能让小呆流产吗?!就算流产还不是一样要从我肚子里生出来?!”她开始飙泪,泪珠子一颗接一颗泼洒:“天底下有哪个正常女人会噗噗噗噗一直生虫蛋的啦……”呜呜呜呜。   “金丝蛊一次只会产一颗卵,不会噗噗噗噗一直生。”   “就算只有一颗,你看过哪个女人会生出这么大一颗的蛋?!”她夸张地比画鸡蛋大小的手势。   “没有这么大,正确来说,大约像是这样。”他取出一颗特别拜托秦关制作的纯金圆珠,大小形状与他儿时记忆中见过自己妹妹出世时握牢的金丝蛊卵如出一辙,它小巧可爱,一点也不吓人,他直接以实物来洗刷她对金丝蛊卵的坏印象。   她眼泪还在掉,看见摊放于他掌心的纯金小圆珠,讶然到水珠子忘了从眼眶滚落。   “孩子会紧紧握著与这颗金色圆珠相仿的虫卵来到世间,我们蛊族人认为,它是神的恩赐,保佑孩子未来平安康泰,不易生病。”   “……金丝蛊的虫卵,是长那样吗?”不是她以为的黄黄绿绿,一颗颗像恶心疙瘩的虫卵模样耶。   还……满漂亮的,闪闪发光,仿佛姑娘家最爱的发钗串珠。   “我请秦关兄按照我印象中的蛊卵仿造出来,相差不远。”他把纯金小圆珠递交到她手心,让她看个仔细,他一边再说得详尽,不希望老是吓坏她:“金丝蛊一旦受孕,会一直等到宿主也有喜之后,才会产卵,若宿主没能怀上孩子,金丝蛊同样不会下蛋,它几乎是一个孩子一个蛊卵,正因数量稀少,才显得弥足珍贵。”   她开始把玩小圆珠,它越瞧越漂亮,真无法想像有虫蛋会像它这么美,大大颠覆她对虫蛋的超差想像。   “那你还把它给赫连瑶华?”如此一来,以后自己的孩子不就没有金丝蛊可以保佑健康长大?   “我同情他,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因素是,我清楚一个经历过绝望而发疯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深信金丝蛊能救回他妻子,所以他不会放弃用任何手段夺取金丝蛊。”他轻抚她的发丝,温柔笑著:“若只有我有金丝蛊,我不会那么担心,但你体内也有欧阳小呆,比起我这个浑身毒血的大麻烦,妅意,你更危险。”而他,不允许赫连瑶华将毒手伸向她。   “你是因为不希望赫连瑶华伤害我,所以才拿蛊卵跟他交换。”欧阳妅意举一反三。   “没错。”   好吧,这个答案令她开心不少。多珍贵的金丝蛊卵又怎样,还是比不上她欧阳妅意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嘛。嘿嘿,女性自尊至少膨胀几百倍。   “我是不反对给赫连瑶华金丝蛊卵,对他来说,小小一颗虫蛋,他愿意用他所有一切去换取。说实话,我很讨厌赫连瑶华,我认为他是个可怕的疯子,可是……我在赫连府里假冒婢女时,去为白绮绣梳发,看见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疼爱时,都会觉得既感动又可悲。他一定很爱很爱她,直至现在,他仍无法接受失去她的现实,我也同情他。”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句话,足以套用在赫连瑶华身上。他这个恶人,将最柔软的一方留给白绮绣,因痛失白绮绣,他变本加厉地更加愤世嫉俗。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为恶的借口,谁都不可以把己身之痛,加诸于他人身上。赫连瑶华为救白绮绣而要杀古初岁,这一点,她永远都不可能谅解他。   同情和谅解,是两回事。   “也许,他最后所得到的,仍是无止尽的失望。”   “金丝蛊没办法救死人,是吗?”她听出古初岁的叹息。   “金丝蛊需要体温去育化,死人是不会有体温的。”   言下之意,给赫连瑶华再多的金丝蛊都没有用。   难怪他会说,赫连瑶华最后所得到的,仍是无止尽的失望。连她这个旁观者听见了,也好失望。   “我好像可以想像赫连瑶华发狂地抱紧白绮绣的尸体撕扯著喉,凄厉哭吼……”欧阳妅意吁完一口气,赶快抱住古初岁。她和他太幸福了,还能活著拥抱彼此,感受两人暖暖体温。他身上淡淡药味多讨人喜欢,萦回鼻间,她无法想像万一有一天,她像赫连瑶华一样失去爱人,她是否会比他更疯癫,她现在竟然还为了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和古初岁冷战呕气?她是吃饱太撑了是不是?!或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她把时间和生命浪费在这上头,根本是暴殄天物!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何事?   也许,明天一张开双眼醒来,天塌了、地崩了,发生了巨大灾祸,从此两人天人永隔,她怎会甘愿残留在脑海中的最后印象,是她任性为了区区几颗虫卵而不和他亲近、拥抱、缠吻?她会恨死自己的!   在活著的时候不去做,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得做了!   她不要懊悔,不要说著「早知道怎样怎样,我就怎样怎样……”的遗憾叹息。   “妅意?”古初岁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一头雾水,这几日她闪他闪得多勤,好似他靠近她半步就会害她的欧阳小呆受孕,现在她却大大给他一记熊抱。   “明明有赫连瑶华这个悲惨借镜血淋淋在眼前,我竟然还蠢到把精神工夫耗费在赌气上头,太不值了,真的太不值得了……”欧阳妅意贴紧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正怦咚咚跳著,那是活著的铁证。多好呀,她最心爱的男人在她身边、在她臂弯抱得著之处,与她一块儿活在这世间,呼吸同样清新的空气。她自己想通了,心情由阴转晴,什么虫不虫蛋的,全把它抛到脑后去!她才不要再为了它,失去与古初岁相爱的珍贵时光。   生命,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他就是她遇见最美好的事物。   古初岁完全同意她的想法,看著赫连瑶华,他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他虽失去族亲,却有欧阳妅意来圆满他的未来,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我们好幸运,都在彼此身边,未受痛苦死别的折磨,还能伸手拥抱、还能相互依偎、还能彼此关怀,我真的对上苍充满戚恩……所以,妅意,以后别再用不理睬来疏远我,你若不开心,可以骂我吼我,我会静静听你说完所有不满和怒气,不会像之前怯懦转身逃开,我会一直陪著你,等你消气,就是不要将我拒于门外,这样我会觉得好孤单,好吗?”他不怕她气鼓鼓的恼怒俏颜,就怕她不愿开口与他说话,用冷冰冰的态度待他,这会令他无所适从。   “好。”她笑著用力颔首。他说的情况,往后确实可能会发生,她脾气坏,又霸道,也不讲理,性子轻易便会被激发出火气,她不敢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跳脚生气,可她知道,他会如同他所言一样,静静听她吠,维持淡淡笑靥,宛如无际大海充满包容,极具耐性,最后,她会被他软化,如同现在一般,主动将他抱进怀里。   她会舍不得他失去笑颜。   他是药人,更是毒人,但他从没误伤过她,她第一次见他时便碰过他的血、亲吻他时交濡著他的唾,甚至在床第间,他的……   他待她是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宠爱万分,她在他身边非但没多次中毒,反倒气色越好,与其说是赫连瑶华日日送来的十全大补药养美了她,不如说是她从古初岁身上获取了比十全大补药更滋补的良药。严尽欢曾打趣问过她,不害怕哪一天吻著他时,他不留神将体内药毒互换,她就可能一命呜呼——   他那样珍惜我,我才不怕呢。   她想也不想便给了严尽欢这个答案,一边说,一边骄傲地挺高下颚。   因为珍惜,他连“不留神”这样的错误都不会犯。   他就是一个这么疼她的好男人,所以,往后她也会疼惜他,不用会令他感到孤单的方式使性子。   屋里,一股香味,由淡而浓,熟悉的甜香,迷蒙了她娇媚的眼眸、润红了她粉嫩的脸颊,这是古初岁唯一无法自制的“毒”,也是欧阳妅意最乐意中的“毒”——c un药。   她笑著看他一脸赧红,他不是一个毫无克制力的男人,然而面对她时,他的克制力,荡然无存。他好想念她,这三日她的疏远,漫长得像是三辈子。   “……笨小呆,扭什么扭、急什么急呀!”她明著骂潜藏在心窝深处的金丝蛊,实际上真正猴急的人,是她,她已经蠕著身子,攀坐在他腿上,密密亲吻他。“真是……一点都不矜持,完全没有虫格,yin虫dang妇……”   “大呆也按捺不住了,它好思念小呆……”他的声音,含糊在她嘴里。   她心口搔痒难耐,毒发的媚态,偎在他胸里的娇俏模样,逼人发狂。   他膜拜地爱抚她雪白身躯,喟叹著她的美好,她的温暖,令他眷恋不舍,她将柔荑探进他的长发间,勾著他的颈,压下来尝进嘴里。   并不是药性使人失控,c un药,只是辅助。   催化火热的床第缠绵,是爱情。   呿,明明扭动身体、急躁难耐的家伙是谁呀?yin虫dang妇又是指谁呀?!欧阳小呆不满冷嗤。   按捺不住的人,也不是我吧……古大呆也有冤想伸。   两只金丝蛊,成为代罪羔羊。   不过……好吧,它们也很思念彼此啦,啾。 番外 毒香   古初岁与欧阳妅意的第一个孩子,在一年后的春天出世。   初为人父的古初岁惶恐著急自然不在话下,但另一位坐立不安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门窗紧闭的产房,不时传来欧阳妅意的痛吟和哭嚷,古初岁在门扉前来回踱步,从右边走到左边,不时与赫连瑶华擦肩而过,当古初岁走向左侧,赫连瑶华便踱向右侧,两个男人仿佛变身成为纺车,一来一回地交织著担忧与期待。   漫长数个时辰的煎熬,终于,在东方天际透出朝阳光晕的同时,屋内传来啼亮的婴娃大哭,宣告著「我来到这个人世间”。   两个男人都露齿微笑,一位是喜迎自己与妅意爱情结晶的满足男人,一个则是狂喜于等待漫长数百个日子,直至今天,他见到另一丝曙光的激动男人。   将婴娃及产妇打点好的产婆,开开心心打开房门,报喜啰。   “恭喜恭喜,是个可爱的小女娃!”她也弄不清楚眼前哪个男人才是爹,毕竟两人都很高兴、都很激昂、都像准备冲进房里抱小孩,她只好一人恭喜一次。   话才说完,她便被他们一左一右撞开,差点跌出门槛,她想抱怨,两个男人早已消失于屋里屏风后侧。   古初岁最先关心欧阳妅意,她气虚地闭合双眼,阵痛了太长的时间,她浑身气力被抽干,发鬓被汗水浸濡,服贴著她的脸颊,他轻轻抚去她的汗,既是心疼又是感激,他吻著她,她才张开眼,给他一记笑容,然后开始抱怨生孩子好痛。   赫连瑶华则是走向一旁小床,看著五官又皱又红的小东西,她的小拳握个死紧,蜷成小石,赫连瑶华伸出一根食指,试图挤进五指小拳间,要探索在小小拳心里,是否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金丝蛊卵的传言,全赖古初岁一张嘴在说,他抱持著怀疑,没亲眼所见,总是不踏实。   小拳软绵似云,热呼呼的,比刚蒸熟的包子皮更具弹性,一握住他的食指便不肯放开。   他本来……也会拥有一个像她一样嫩软讨喜的孩子,他与绮绣的孩子。   若没发生那件事,他已经拥有一个跟在他身后摇晃学步喊爹爹的小宝贝……而不是与绮绣一并陷入沉远的睡眠,来不及长大。   他怔然望著小脸不及巴掌大的女娃儿,她嘤咛蠕动的模样,足以教人再钢硬之心也为之融化。   “我女儿很可爱吧?要不要抱抱她?”古初岁在欧阳妅意倦累到睡下之后,缓缓来到赫连瑶华身边。这个孩子能平安出世,赫连瑶华是一大功臣,欧阳妅意在怀孕其间约莫有三次流胎迹象,全是她爬上爬下没个孕妇的觉悟,三次全赖赫连瑶华急招大夫来抢救,再按三餐命人送来安胎药,才保住孩子。   “……我没兴趣。我只是要把金丝蛊卵拿走。”赫连瑶华声音冷淡,不愿承认他有股冲动想抱抱软若无骨的小家伙。   若是以前的他,直接拗断小婴娃的手指,取走金丝蛊卵都有可能,哪会像现在,被孩子的小拳捉住,硬扯也不是、狠扳也不是。   古初岁倒是没将心中思忖言明,怕赫连瑶华恼羞成怒,会误伤了孩子。   “我清楚你的心急,你动手拿走吧,你已经等待够久了。”古初岁轻而小心地扳开女儿嫩指,赫连瑶华的手指得到自由,却没有立即抽离,就在他指腹旁侧,一颗裹著金碧澄亮的小卵安然躺著,在粉色稚嫩的掌心间闪闪发光。   “金丝蛊卵……”赫连瑶华喃喃道,迟迟不敢动手去拿取它,担心它一碰便会破碎。   “放心吧,蛊卵没那么脆弱,拿它来打弹珠都没问题。”   古初岁的安抚说笑,换来赫连瑶华的瞪视。   真开不起玩笑。   赫连瑶华轻轻拈起蛊卵,它并不是坚硬如铁,反倒像是煮熟的猪皮,有一种韧性。他凝觑著它良久,尔后才将它收至备妥的小木匣里,关上匣盖。   蛊卵到手了,绮绣复生的机会……   他唯一仅存的一丝希冀,全放在金丝蛊上头,他深信不疑,金丝蛊在绮绣体内孵化后,便会主动为她治愈腐坏的内脏,他见过金丝蛊缝合古初岁伤处的情况,金丝蛊的神效令他惊叹不已,它一定也能治好绮绣……   “还欠我第二颗金丝蛊卵,不要忘了。”赫连瑶华第一颗蛊卵刚入手,便提醒古初岁,交易尚未完全履行。   “好歹过个一年半载再来说吧。”古初岁瞠眸瞟他。他的爱妻甫经历完产子之苦,身子都还没养好,他就讨著要第二颗?!他以为生孩子像在生鸡蛋一样,噗一声就一颗吗?   赫连瑶华没听完古初岁的回答,匆匆打道回府,他没有太多耐心待在严家当铺,他急于回到整年点燃著袅袅薰香的房,他的爱妻,温婉如昔地躺在红木架子床,洁白床帷迎著微风,缓缓翻飞,似天际流动的白云,安详包围她。   他坐在她床畔,温柔牵起她的柔荑,房里弥漫的毒香,让她的四肢仍旧柔软如生前,只是无力垂著,他将她的手背贴在唇边,触及如冰般的体温,另只手取出装有蛊卵的木匣。   “绮绣,你瞧,我拿到金丝蛊,很漂亮,是吧?等了那么久,终于……”赫连瑶华嗓如丝,轻柔道,浓眉间,漾满喜色。   他无比珍惜地取出金亮蛊卵,将之放进白绮绣口中。   “你别像欧阳妅意,一听见是虫卵就怕得不敢碰。你这个傻女孩,连鸩毒都敢喝,一颗比药丸子更小的蛊卵又算啥玩意呢?”他边哄著,取来茶水,先含一口,再哺喂到她嘴里,右手虎口扣托在她咽喉,耐心助她顺利咽下,些许的茶水自她唇边溢下,他低首吮去,抱著冰冷的她,抚摸她笔直的青丝。“绮绣,不要让我等太久……让金丝蛊早日孵化出来,好吗?”   一道暗红色的稠液,自赫连瑶华鼻腔滑下,他没有伸手抹去它,任由它染红白绮绣白色丝绸的颈窝部分,接著,他的唇角也开始滴落鲜血……   保存她尸身的毒香,毫不留情侵蚀他,绞揪他的五脏六腑,他却仍然呼吸著它,只要能救她,是毒,是香,他都不在意。   他现在所要做的,只剩等待。   等待她睁开双眼,那一天的来临……   【全书完】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