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自幼,我是追求精神快乐远远胜于追求物质享受的孩子。 我疯狂的阅读,最爱的是武侠。因为在那纯粹的虚幻世界里,主人公们快乐了就畅快的笑,痛苦了就放肆的哭,爱一个人就可以为了她在万丈高崖上纵身一跳,恨一个人就去灭了他的满门。 而我不能!最恨的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个和我流淌着同样血液的男人,是我日复一日与之抗争的敌人。 他是爱过我的!我想! 幼年的我,也曾经给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亲吻,他硬硬的胡茬扎在我粉嫩的脸上一阵阵的酥麻。他会陪着我在沙堆上玩埋鞋子的无聊游戏,直到满天星光,才背着我快乐的飞奔回家。他还会买最漂亮的法国小公主裙子,会眨眼睛的美国桃乐妃洋娃娃,和有果仁的瑞士巧克力来讨我欢喜。 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会当着母亲的面,红着眼睛狠狠抽我的耳光,偷看我的日记,然后在喝醉了酒的夜晚大声地背诵。还会在我要去参加全省少儿小提琴大赛的前夜砸烂我心爱的提琴。也会为了二百五十块的学校集资贷款跑去学校郑重的拒绝支付,让我在班主任冰冷的目光下度日如年…… 我不能笑,即使他手里拿着从意大利为我订制的手工制作的小牛皮靴子,也不能笑!一笑,就意味着为着他一点点的施舍原谅了他的另一付魔鬼一样的嘴脸。 哭也是不能够的,就算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他用皮带抽打,也不能哭!一哭,就泻了气,再也没有力量去咬牙切齿的恨他,且发誓要恨他一生一世。 渐渐养成习惯,年少的我,纵使内心有万般的情感在酝酿,面上却永远冷静的不动声色。一张脸像张大民的个子,在他父亲给锅炉炸上天后,一吓,就再也没长过。而我,在许多年以后,居然还保持着一张童脸。像极天龙八部里的天山童姥,有着孩子一样的外表,和一个苍老的灵魂。 因为没有童年,所以才会强烈地渴望得到所有正常小孩子一样的快乐,会执着的只穿带蕾丝花边,蝴蝶结的纯白棉布裙。见到巧克力,棒棒糖,会贪婪的买许多许多拿在手里。至大的理想是找一个“爸爸”一样的情人,小公主一样的宠着我,疼爱我。 十四岁那年,我遇到一个老男人。 温柔,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我以为他爱我。 但是,不。他只不过爱着我的肉体。少女鲜活的肉体,尚未长成的稚嫩的尖尖的乳,浑圆的充满力量的大腿。 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离家已经万里之遥,最后也还是给父亲找回家去,不过肢离破碎的! 我从此乖了几年,用功读书,我甚至还考上了一流名校,如果我读至毕业,我想我会成为一名医生,眼科,内科甚至脑外科?我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因为我在大一的时候缀学,跟着另外一个男人再次离家出走。 这一次,我挑了一个少年。柳树一样的少年,俊美,阴柔,我喜欢他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笑得时候露一口雪白牙齿。噢,还有他修长的手指!适合拉小提琴的修长手指。我早已经不再学琴,但我还是喜欢他那修长的手指,轻柔的,灵活的,在我身上游走,点燃我内心深处的欲火,拉着我一起沉沦,无尽的快乐。 我以为这一次我挑对人,因为快乐是真实的,而且将会永恒。但,我又错。 他爱的不过是我的钱。其实是他错!谁让他讨不到我父亲的欢喜?我哪里有什么钱?离了家,我不过是个一贫如洗的平凡少女。 我怀了孕,又流了产,僵卧在一间廉价租来的小屋里奄奄一息。而他,日日夜夜只顾着玩网络游戏。与他吵,他就跑出去,三五天渺无音讯。 他母亲四处寻他不到,日日打电话来辱骂我。 有天夜里,因为无法忍受酷热而开了窗,王菲幽幽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谁喜欢天天把折磨当享受。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像我这样爱你为什么?为什么?” 身边的他已经熟睡,我却满足的把头枕上他的胸膛对自己说:“忘了计较,幸福原来是如此的垂手可得。” 第二天一早,我倚在厨房门口看他炒饭给我吃。多么英俊的一张脸?我贪婪地想一生中每一个清晨醒来之际都可以看到这张俏脸,于是忍不住道:“让我们结婚吧!” 他“吃”一声笑出来:“你父母会告我到死。” “他们只得我一个女,自小视为掌上明珠。只要我苦苦哀求,他们会得原谅我们。”我虚弱地说,不肯去想父亲狰狞的面孔。 “可是我母亲憎你如洪水猛兽!” “但是,你应该是爱我的呀!”我觉得脚软。 “我不知道。也许吧。但,结婚?我从未想过。是三十岁男人才有的烦恼吧?”他笑了,露一口白白的牙齿。 那一刹那,我彻底明白了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滋味。因为他不爱我?不。我明白,我只是活的腻味了。 我没有死,割脉太痛,忍不住叫出来。给房东太太扯去医院。血流了许多许多,心倒橙明了起来。 我终于回去家中,三个月后,我留学英伦。 2 初到伦敦时,常常在夜晚做同一个梦,梦中的我只得六七岁模样。穿蕾丝花边的公主裙子,黑色漆皮鞋子,手里拿一只会眨眼睛的金发洋娃娃,她的名字叫做桃乐菲。梦里的天空总是很蓝,我吹着口哨一路跑,风把头发吹的飞扬。直到糖果店门口才“哗”一声停下来,贪婪的将脸贴在玻璃窗子上向里张望。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就像长了手臂一般向我招手。我禁不住诱惑,推门走进去问老板讨糖吃。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阳光太刺眼,我眯着眼才能看到他伸着手向我要钱。 我的公主裙子没有一只口袋。 他“吃”一声笑出来:“身无分文哪里有糖吃?”然后将我如垃圾一般扫地出门。总是在那一刹那才可以看清他的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笑得时候露一口雪白牙齿,那张我曾经为之神魂颠倒的俏脸。 总是在这个时候痛哭着醒来,胸膛里空空的仿佛心已经不在那里跳动。听说,做开胸手术的医生最要紧要长十只修长的手指。只要在病人的胸口开一个小小的伤口,已经可以从容的将手指伸进去,取出病人坏死的内脏。 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中意吃极甜的食物。只有那甜甜腻腻的感觉才可以满足我苦涩的味蕾。 开始喜欢疯狂购物。衣服,鞋子,手袋,首饰,化妆品,巧克力,冰淇淋,玩具公仔……永远觉得买的不够。心像蚀了一个大洞,要用许多许多的东西去填满它。 陪着我的是个女孩子,名字叫做李安琪。她人如其名,长一张天使般小小的心形面孔,长长睫毛,大大眼睛,唇红齿白。 她的父母用一生积蓄送她出来读书,她却志不在此。她憎恨学校,听说霍英东的孙子霍启山在国王学院就读,突然就改变心意,日日跑去那里报道。 我知道她有野心,却深深的同情她。玫瑰原本只有怒放在晶莹剔透的水晶长颈花瓶里才更显娇艳。 她喜欢色彩艳丽的服饰,用色极为大胆。水粉色羊绒小背心配一条天兰色短裙,脚上穿一双有长长流苏的鹅黄色小靴子,头上戴一顶毛茸茸的雪白小帽,居然可以娇俏的让人舍不得移开眼波。 我愿意替她付账单。看着她安琪儿一般的笑脸闪闪发光,花百多镑实在值得。 终于,她找到一个开奔驰的香港老板肯继续为她付账单。搬走的那天,她向我借一千英镑。 “一定要有笔钱傍身,我对前路实在一无所知!”她眼里泪光流转。 我只得心酸的紧紧与她拥抱告别。 要不了多久,才知道一直以来不明前路的其实是我。 父亲投资失败,欠下巨额银行贷款。我才霍地发觉身无分文才是人生至大痛苦。 我没有勇气再向家里伸手,只得守着百货公司一样的家唉声叹气。 我打电话给李安琪,向她诉说我的厄运。 “你爷爷不是作官?何以如此兵败如山倒?” “他受反贪局调查,自身难保。” “当真是轰隆隆一声晴天霹雳,万丈大厦呼啦啦一下倾倒。”她冷笑。 “从前我真真正正羡慕你。有一个作大官的祖父,父亲又会赚钱,遗传了母亲的花容月貌。轻轻松松考上大学,不愿意念了,还可以给家里人送出来继续深造。平日里高兴了就出街购物,饮茶泡吧。倦了就在家里听音乐,看小说。不中意的人就可以毫无顾忌的给他脸色看,那些追你的男孩-------”她徐徐道来。 “那都是从前,我现在身无分文,只希望你能速速还我一些钱买面包。”我急急打断她。她知道什么?风光的背后,谁没有不为人知的伤痛?我只是从来不曾同她诉说罢了! “我陪了你那么久,SHOPPING时为你冲锋陷阵提纸袋,拿手袋,平日里给你熬汤煮饭,甚至聊天解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千镑是我应得的。”她的声音那样冷酷。 “原来你这样恨我?我一直以为我们情同姐妹!”我震惊的无以复加。 “你以为,你何时去关心过别人是如何以为的?”她冷笑。 “如今我走投无路,不过要你暂时还我一些钱,就当你借我也好,我不想露宿街头!”我口气软下来。 “那里那么容易就走投无路?张三,李四,周钱孙,不都是你的裙下之臣?你不是一直笑我堕落,你且一试,堕落的感觉,真正妙不可言,转瞬间有房有车。”她咕咕笑出来。“要不,你也试着去找个千金小姐,大不了给她端茶送水,怎么也能混个栖身之所。而且,你不是学过跳舞?SOHO的中国脱衣舞娘肉比金贵,哪里就没了你的活路?” 我挂断那个令我忍不住想要呕吐的电话。 过一天,我再也找不到她。我这才发觉,其实,我从来不曾了解她。 我只知道她来自上海,而李安琪,也许也只是一个假名字。 我拼命的找她,不是要她还钱,而是想看看,面对体重只得40公斤,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我,她如何忍心再痛下毒手? 3 还是刘家明最后收留了我。我们两家是世交,家里人原本打算送我们一起出去留学,只盼望我们能日久生情,然后他们可以顺理成章的结为亲家。但,我离家出走,成为丑闻女主角,他只得孤身上路。 他在泰晤士河畔租一间屋,推开窗子,可以看到河面上有轮渡缓缓地驶过去。 我依在窗前念《红楼梦》:“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 他紧紧抱著我,眼眶里泪光流转,“小艾,看到你如此痛苦,我心如刀割。” “那么想办法让我快乐起来。”我眼泪却流下来。 “让我们去欧洲旅游吧!去法国的迪斯尼找你最爱得米奇与高飞;去威尼斯买你梦寐以求的羽毛假面具,还有西班牙,斗牛士,阳光海滩,巴塞隆那街头的跳舞女郎,大蓬花洒裙子;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去阿姆斯特看看陈浩南混过得唐人街,让我们……” 我已经泪流满面,“对不起,我知道我深深地辜负你。” “小艾,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整整十年。常常梦到你,幼年的你,童年的你,少年的你,现在的你。笑着的你,哭着的你,娇嗔着,欢喜着,跳跃着,皱着眉,眨着眼,我无法忘记,我要疯了。一回头,仿佛还是那年夏天,你把我妈的黑真丝纱巾围在头上当假发,我开了电风扇,风一直吹,一直吹,你闭上眼睛对我说:‘家明哥哥,我的长发是不是迎风在飘?你听,有海鸥在叫,有小鱼在咬我的脚……’让我带你去海滩,去听海鸥的叫声,去拾贝壳,去捉小鱼,让海风吹动你的长发,一直飘,一直飘,可好?” 我哭得背过气去。 多想就此沉沦,昧着良心让刘家明带我去天涯海角。可是,那又怎样? 总要回来面对现实,而现实是我不爱他。 年少时,也曾有少年为我神魂颠倒,站在我家楼下痴痴地等我,站足一整天。我不肯出去见他,突然落雨,他还是那样倔强的站在那里,头扬的仰起来,腰挺的笔直。然后,他叫:“王小艾,王小艾,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肯下来见我为止!直到海枯石烂!” 我不忍心,于是跑出去与他跳舞到天明,又跑去山顶看日出。太阳出来的那一刹那,他在我耳边喃呢:“王小艾,王小艾,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一生一世。” 后来,我有了意中人,不肯再见他,他于是一口气吞下一瓶安眠药加二把钥匙。出院后,他转去别的学校。他把自他胃中取出的二把钥匙邮给我,并一张纸条,上面写“王小艾,我会一心一意地恨你一生一世。”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肯随身携带钥匙。 爱与恨之间,就这样不过一线之隔。我不想失去刘家明,所以宁可规规矩矩地继续和他做朋友。 我从此渐渐疏远他。很轻易可以找到理由:“功课太忙,永远有教授布置论文题目给我。” “我在中餐馆找到兼职,每日作到筋疲力尽,只想一睡不起。” 周末,我一个人去看早场电影。 偌大的放映厅里只得我一个人。我于是脱掉鞋子,把光着的脚丫搭在前一排的椅背上。 很搞笑的一部电影,笑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但,再好的戏,也有终了。我慢吞吞穿上鞋子,打算离去。最后一排突然有人站起来。我吓一跳,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居然不知道!然后,脸渐渐红起来。他一定看到了我肆无忌惮的样子,觉得我是精神分裂的那种人。 可,那又怎样?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我冲他笑一笑,然后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4 每一天你都会跟许多人擦肩而过,而那个人呢,可能会变成你的朋友,或者知己。 是王家卫说的。不是我说的。所以当我突然同郑杰森在学校里再次相逢的时候,我只感觉这个世界实在太小。 “那天的电影,真的有那么好笑?”他笑着问我。 “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冷漠的笑笑,再次同他擦身而过。 走廊的尽头,小泽张开双臂迎接我。 并不喜欢他,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寂寞,一个人的午饭时间,实在太过落魄。而他,永远殷勤的笑着陪在我的身边,一如他那让人厌恶的国家,即使盛产蜡笔小新和樱桃小丸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猥琐。 每个周末,他会偷偷塞一张电影票在我的书包里。 而郑杰森,他,是不同的。他大大方方的邀请我:“wong,周末我们一同去看《狮子王》吧?” 我神色自若的拒绝他:“jie,我其实无法欣赏歌剧,抱歉!” 多遗憾!其实只是因为50几英镑一张的歌剧票我实在无法负担! 我去中国餐馆做招待,一小时可以拿四英镑半,干足十二个半钟,可以赚到一张《狮子王》的歌剧票钱。当然,那钱它另有用途。只有童话故事里的小公主才会不食人间烟火,而我,我更迫切的需要吃饭! 郑杰森他当然也吃饭,他说:“wong,一起去吃晚饭吧!” 可惜餐馆里的胖厨娘她没有魔法棒,变不出南瓜车,更没有玻璃鞋。我笑着与他擦身而过:“jie,下次吧!等下次!” 于是,许多个下次就这样一晃而逝,像风中残烛,未来,已经变得模糊。他去了牛津,他去了剑桥,他去了莎士比亚的故居,他去了法国,他去了荷兰,他离我越来越远…… 同学甲说:“jie的微笑很charming!” 女生乙说:“jie,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韩国男孩,你真的很NICE。” 男生丙也说:“Jie,我会想念你,如果你回去你的家乡!” “jie,我也会想念你。”我在心里默默的说,只是,他永远也听不见。 那个周末,终于没有把书包里的电影票扔进垃圾桶。人头涌动中,发现小泽安静的坐在那里,手捧大包奶油爆米花。 再美好的戏最终也不过就是曲终人散。我说:“小泽!我们将来也会这样永远不再相见!” 然后,意外的发现他眼角湿润,很纯净的液体,在他努力昂起的颈间滑落…… 回到家,更意外的发现信箱里一封淡蓝色信封,里面放一张《狮子王》的歌剧票同一张小卡片: “wong,请不要再拒绝我!从没有奢求你会如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我只想在离开之前,同你一同去看小小的辛巴如何快乐的长大,骄傲的称王。” 5 郑杰森说:“最幸福的事情不过是同心爱的女孩在午夜的末班巴士上相拥而坐。” 我只是轻轻的吟唱一首古老的情歌:“我是爱你的,这一刻,我爱你到死……”忽然就想 起了王菲的矜持,那样高傲,还是执着的高调谈情说爱,低调娱乐大众,可见,爱情,是会让人神魂颠倒,鬼迷心窍的。 那又怎样?誓言,我愿意,执迷不悔到最后也不过沦落为只爱陌生人!车窗外,伦敦大桥灯火璀璨,前男友的容颜依稀可见…… 不是每个人都如韵文一般幸运,一转头,就与港生重逢,时光苍老,而爱犹在。 泪,猝然于心底蔓延!我说:“jie,我曾经深深爱过他!” 他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目光温柔如水。 我爱上他手心的温暖,在一瞬间! 还有什么好奢望?在这孤独的仿佛只得我一人的都市,遇到一个可以且愿意去依偎的臂膀,我还有什么好奢望? 我很快与他同居。 是谁说?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过完这个冬季,他就将离我而去,得珍惜时且珍惜,时光,容不得我浪费! 我们的生活极之简单。日日放学后去大英博物馆温习功课,有时也去海德公园,躺在草地上,闭着眼讲情话,或是睁开眼,互相凝视,就渡过一个美好的傍晚;有时就在旧书档里,一杯咖啡,一本旧画册就消磨了一整个下午。周末就去逛博物馆,听音乐会,也听歌剧。 我爱上这种生活,平静却温暖。 他存小小一笔款子在我户头,所以我不再去打工,而以爱的名义过着不劳而获的生活。 下贱吗?也许。否则不会爱上张爱玲那句 “看见了他,她只觉得自己一直低,一直低,直低到尘埃里去,然而那尘埃里,也开出一朵小小的花儿来,满心底的都是微笑……” 母亲对此嗤之以鼻,且郑重其事告诉我:“女孩子切记要矜持!只有自重自爱,才会得到男人的珍爱。且,天下男子多薄幸,爱的时候,可以‘金屋藏娇’,转眼就是‘长门恨’。” 我全当是耳旁风! 可怜她一生没有自由恋爱过,由着父母做主嫁给我父亲,如何识得爱情的销魂滋味? 假期,我们游遍整个欧洲。有时不花分文,在肖邦的故乡享受露天音乐会;在慕尼黑广场参加啤酒节开幕式,免费尝试世界各地的啤酒;在瑞士的旅游者中心借来免费自行车,穿梭于苏黎世的大街小巷。有时也会一掷千金,在威尼斯包下一艘岗多拉,畅游那古老的水上都市;躲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五星级宾馆套房里一整天不出去,听音乐,睡懒觉。醒来时,天色已黄昏,于是坐在露台上,喝香槟看夕阳西下。 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虽然它十分之短暂。因为郑杰森一学期的交换学生生涯就要结束,他不得不赶回韩国去继续修读学业。 临行前一夜,我们不停做爱,直到筋疲力尽。他把我搂在怀里说:“小艾,你等我。我回去和父母说好,一定会接你过去。” 我只是笑。他没有提到婚姻,而只是说接我过去!但,甜言蜜语谁能抗拒?凤梨罐头也会过期!可是,谁又当真再意?所以安徒生童话永远是小女孩的最爱,因为他说睡美人昏睡百年,一醒来已经有白马王子守在床边。 可我,我早已经过了看童话的年纪。我不再轻易相信男人的誓言,但,我说,我不后悔,即使将来有你一天,你会把我忘记,天涯相隔,永不再见。 他愤怒的掩住我嘴,翻身压在我身上,我胸口一凉,抬头看到他一脸泪光。 6 郑杰森在我心口留下一滴泪,飘然而去。我才发现原来我曾经一直在心底默默期盼能与他白首偕老。 他打电话来,一天一次,在傍晚时分,诉说他一天的学校生活,平淡至极,但在我听来却觉得份外充实满足。 但,渐渐,他电话少下来,且绝口不提把我接到韩国去。 我明白他的处境。二十岁的少年,尚未独立,如何许诺给女人一个未来?只有童话故事里,王子才能随心所欲娶灰姑娘为妻。且,灰姑娘尚且贵族出身,只是不幸的给后母虐待而已。 而我,花光了郑杰森存在我帐户的那一笔钱,已经是手无分文,乞丐都不如!郑杰森的父母要是知道有我这样一号人物,怕是要立时斩草除根,断绝我们一切往来才是。 我决心自食其力,去中国外卖店做接线生,一个晚上接三五十个订餐的电话,赚三五十英镑,刚好够我付房租,买面包。 交不上学费,我只得退学。我甚至疑心自己会就此坐在这外卖店的柜台里终老一生。 我深深自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穷途末路这一步的。 刘家明来看过我几次,总是话不投机,拂袖而去。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他却似乎从来不曾了解我。 他说:“郑杰森那厮到底还是一去不返!谁不知道韩国男人好色且花心,想不到你竟然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 深深伤害我的自尊!我此时需要的不过是一记温暖的拥抱。 听说王宝钏曾经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等到薛平贵凯旋归来。那是消息闭塞的旧时代,女人死心踏地的等,内心尚存希望。 我连希望都没有!找出一万个理由也无法解释郑杰森为什么会突然就与我失却联络。 我日渐憔悴,连外卖店的老板娘都看出来,劝我说:“女孩子孤身在外,最要紧保重身体。真要病起来,只怕没人照料,更加辛苦。” 我一时忍不住痛哭流涕,吓坏刚进门的客人来。我想立时收声摆一张笑脸出来,脸上肌肉却不受控制,面部表情只怕益发狰狞。 老板娘已经赔着笑脸上前招呼。小生意人最擅此道,从前我只觉得无比龌龊,如今才知道生活艰难,我连这傍身之技都未曾学会,已经不得不出来行走江湖。 “我是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的黄嘉华律师。”来人淡淡亮出身份,原来不是来买外卖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人家来自城中人尽皆知的金牌律师事务所。 老板娘立时肃然起敬:“不知您有何贵干?” 由不得我不好奇的拉长了耳朵,不知道他们为着什么缘故找上这小小的中餐外卖店? “有委托人委托我们来找王小艾小姐有要事相商。不知道哪一位是王小艾小姐?” “嗳?”我受惊跳起来。 “王小艾小姐?”他转向我:“能否借一步说话?或是等你收工以后再联系我?” 我看着老板娘犹豫不决。 她冲我挥挥手:“去吧。今天放你一天假,我找珍妮替你。” 我再三感谢,她却说:“总好过留你在此心绪不宁错接几个单子的好。得罪客人事大!” 7 郑杰森的父母遣律师黄嘉华来同我谈判,要我放过郑杰森! “他和父母摊牌,要接王小姐去韩国,得不到父母妥协,决定离家出走。后来给他父母软禁起来,又试图从三楼窗口跳下去,结果失足跌下去……”黄嘉华淡淡诉说,生或死都不以为意,不过是陌生人的故事。 我却失声跳起来,打翻桌上咖啡杯,淋淋漓漓洒了一身。 “他摔断二根肋骨,跌破头,流血不止,醒来后失忆,不再记得王小姐是谁。”黄嘉华看着我,不动声色继续讲下去。 太过离奇!我不相信!我宁愿相信他不再爱我,于是雇一个律师来了断我们之间曾经的海誓山盟。 黄嘉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递过来:“他父母不想他同王小姐再见面,已经决定送他去服兵役。王小姐就算追到韩国去,也不过是白跑一趟。王小姐收下这笔钱,从此和郑家两不相欠。” 我心里渐渐明白起来。棒打鸳鸯,老一辈的戏码,看的时候觉得俗不可耐,没想到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缓缓坐下,轻声问道:“他并没有失忆是不是?他给父母胁迫关了起来,所以才同我失去联络!” 黄嘉华不动声色道:“郑氏是名门望族,郑父十分传统顽固,扬言宁可断绝父子关系,也绝不可能让王小姐进郑家门。” 我这才明白自己看走眼,一直以为郑杰森不过小康之家出身,想不到他竟出身名门望族。 “王小姐还年轻,将来大把机会。要知贫贱夫妻百事哀,王小姐要是一意孤行,难保将来不会后悔。”黄嘉华冷冷道。 分明的把我看作淘金女!也怪不得人家!郑杰森二个月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自幼过惯骄奢淫逸的生活,竟然从来没有精打细算过。 “王小姐也应该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的艰难!王小姐若真是明白人,不如放郑杰森一条生路,何苦连累人家骨肉离散,自毁前程?” 一席话,软硬兼施,说的再也明白不过!我若只爱郑杰森的钱,收了支票一切轻轻松松了断。我若真爱郑杰森,听了这番话自然不忍心继续纠缠郑杰森,难道真的会逼他离家出走,自毁前程? 这黄嘉华是个人物!当然,否则也不会这样年纪轻轻就进了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洋人一向瞧不起黄色面孔,伦敦更是天下第一注重等级讲究势利的地方,没有过人之处,怎么出来混? 不知道郑家付他多少钱来走一趟?他当然不会讲!但我至少可以看看郑家打算用多少钱来打发我!我从桌上拿起那张支票,眯着眼睛数他们到底填了几位数。 呵!足足五个零!十万镑!我父亲就算没破产也未见得会对我出手这样大方。 从前看苦情电视剧,有钱人家太太拿一张支票出来打发不肖子外面的女人,多半也是如此,钱多砸死人,砸不死人,也砸的你头破血流,断了枉想。那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女人就算穷到要立时露宿风餐,也会断然回决那支票,以示自己实在冰清玉洁,不容侮辱!多愚蠢?为什么非要弄到人财两空? 如今终于明白。有些意气,不得不争! 我轻轻放下那张支票,推回去给黄嘉华。当然我可以扔到地上,甚至摔到他的脸上。但,何必?不过是个传话的工具而已。 他立时挑眉看着我,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紧张。 我平静的说:“我没有嫌钱少,也没有故意欲擒故纵,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我只是尚有一丝廉耻!你去告诉郑家人,我会买下个月的机票回中国去,从此和郑杰森人各天涯,两不相见。” 眼泪忽然上涌,我急急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犯不着给人看洋相!我跳起来:“就这些话!告辞!” 我奔出门去,泪如绝堤。 8 伦敦的冬夜,一向来的早,往往不过四五点钟就已经夜色茫茫。我在街上四处游荡,孤魂野鬼一般。但,胃肠齐齐造反,提醒我左右不过还是一具平凡肉身而已。 在街头小店胡乱买一只三明治,一杯热可可,狼吞虎咽,胃肠皆安,心也渐渐明白起来。 死?哪那么容易?饿都捱不得!我割过腕,再明白不过那种再世为人的滋味! 郑杰森也算明白人,死过一回,醒来即时认作失忆,独独不再记得王小艾这个人。郑家人失而复得,真也好,假也好,反正不肖子已经回心转意,乐得大方拿十万镑买个安心。不过一份露水姻缘,一出手就是十万镑!郑杰森还有什么好愧疚?真的追到伦敦来也不过陪我一起熬日子,他舍得抛弃一下生就叨在嘴里的金勺子? 哪那么容易放得下?从前我住家里,锦衣玉食,还是只觉得万事皆不如意。如今家败了,想回也回不得,我才深深怀念起旧日时光。 多久没有痛快的洗一下热水浴?一层楼里住七八个人,却只得小小一间浴室。冲个淋浴都总有人过来敲门等着上厕所。等到早上齐齐起床去上课,更是打架一样的抢用洗手间,往往三五个女生挤成一团刷牙洗面。 郑杰森他受得了?他水只喝法国依云,内衣只穿CK,白毛巾都要从玛莎成打买回来,他受得了才怪! 我原谅他!我只能怪我自己,我不得爱神眷顾,一次又一次的贪婪出手,最终不过伤已伤人。 我在网上订机票。伦敦至哈尔滨,单程! 只能托运二十公斤行李!我在家里愁眉哭脸整理行装。 来英国的时候,也不过才带了二十公斤,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装了满满一箱的酸梅,鱼片,牛肉干,旧版红楼梦,自小抱大的卡通玩具公仔。其他的,到了伦敦现置,喜欢什么随手买回去,很快装满一间屋。 如今,全成身外之物。 我塞几件牛仔裤,白衬衫进箱子里。随手抓起一件印度沙丽扔出老远。当初怎么想到买回来?累累赘赘,怎么能穿出门去?哈,这一双鞋子竟然足有十一公分高,且大红色,漆皮,竟然还是双香奈儿,随手又甩出老远去。真不知道我从前品味那样差,竟然肯花大价钱收罗这样的垃圾。 只一会儿就狼藉一室,我索性逃出去。 我去外卖店辞工,老板娘理由都没问就立时应允。当然,我这样的女孩子,会说几句英语,接个菜单子,全伦敦能翻出十万八千名还不止,我保证她当天下午已经叫得到人来做替工。 还是我讪讪的告诉她,我是因为要回中国去才不得不辞掉这份工的。她这才脸色稍霁,祝我一路顺风,还坚持请我去茶楼喝下午茶为我饯行。 “我还以为你找到大码头,不肯继续在我这小庙里容身。”她叫一桌子广式小点,认真为我饯行。 “哪那么容易找到大码头?我混不下去,所以要仓惶逃回故乡去。”我半真半假的敷衍她。 “就你眼皮子高!你看人家杨小丽,三个月不到,已经嫁给安东尼,从此拿大英帝国身份,做女王臣民。” 安东尼?灰眼睛的苏格兰老酒鬼!听说他不过拿政府救济金,住福利房。当然,各人有各人选择。我不愿意在人背后说三道四,我只专心吃蛋塔。香港茶楼的小点就是不一般,难怪移民来了一批又一批,福建帮,温洲帮,只有香港的茶楼,一百年不变,永远的生意兴隆。 “那姜公子呢?”老板娘推我道:“他放着送餐的服务不用,日日亲自跑来拿餐,难道是为了来看我这张老脸?” “谁?哪个姜公子?”我起劲的啃豆鼓凤爪。哈尔滨可没有这样正宗香港茶楼,就算有,我也未必能吃得起了。 “那个开跑车的姜公子!”老板娘今天赁的多话!平日她只同我讲今天接了多少单,大米价钱又上涨几便士。 “伦敦遍地跑车!95年产二手丰田跑车不过才卖三百镑!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姜公子?”我烦起来。“家里没有过亿英镑,也好意思自称公子!” “呵!我一早看出来你不一般!不过,也难怪,换我长一张你这样的脸孔,又正值风华正茂,我也难保胃口不会一下子就给撑起来,理直气壮的挑遍天下男人。”老板娘笑。 真奇怪。她倒不是怎么老,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竟然三姑六婆一样尽说混话!我禁不住讽刺她:“可不是!趁着年轻貌美,就算抓个中餐馆的老板,将来也足够我防身养老。” “一间哪够?最起码要三间五间!”她怪叫:“我还当你是明白人。” “好!好!好!你放心,不找个拥有十间八间中餐外卖店的老板,我誓不罢休!”我忍不住笑起来!简直无药可救!我何苦和她这种天真的人发脾气浪费时间? “我去洗手间。”我跳起身,一抬头,对上邻桌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哈!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的黄嘉华大律师!这下可好!给人家抓个现形!反正他一早认定我是拜金女,我也只能由得他去! 我头一昂,很有些威风凛凛的从他眼前大踏步走向洗手间。 9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一脸憔悴的自己,忍不住悲从中来。是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的?人必自侮而后人悔之!八岁时已经把祖父这句训导牢牢记在心里,为何到了最后还是弄到这步田地? 我用冷水洗面,借机哭了个痛快淋漓,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自觉已经心清气爽,一切烦恼都随着眼泪汩汩而去,谁知道一眼看到黄嘉华,我还是忍不住脸色一沉。 他从男士洗手间里悠悠然走出来,看到我,立时让一步,候在走道一侧,做足英国绅士姿态。有个屁用?他短短三分钟演说曾经让我遭遇人生最厉害奇耻大辱。 看他这副假洋鬼子的脸孔,就知道他肯定是二代移民。家里多半有个传统的老子,否则不会给儿子起个名字都叫做“嘉华。”他要有个姐妹,一准儿的叫“爱华。”要是有个兄弟,没准就要叫做“中兴。”只是,关我屁事? 我连老板娘也懒得理,自顾自的出门回家去。 一进门看到刘家明局促的坐在门厅,邻室住的温洲小妹穿吊带真丝睡衣隔着饭厅冲他搔首弄姿。 看我回来,刘家明立时风一般挟持着我飞奔上楼,一头钻进我房里。 “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他一头栽倒在我床上:“呀。你做什么?要拆房卖地?” 我说:“你来的正好。正巧可以载我去把这些旧衣烂衫捐出去。” 他一骨碌坐起来:“何苦来?当年不知道花多少钱收罗来。” “机场托运只得二十公斤,我怎么能一口气带得下这么多。不如捐出去做点善事,积点福,免得我下半生更加穷困潦倒。” “你就是这样说风是风,说雨就是雨的。好好的,怎么说回去就回去?” “我不回去还能怎么样?难道当真在这儿做一辈子中餐外卖店收银员?” 刘家明不吭声。过半晌,他说:“我帮你打包托运回国去。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我踌躇,终于忍不住说:“我都听说了。谢谢你!家明哥哥!只是,就算你求得刘伯伯替我付学费又怎么样?难道将来我嫁人还会替我再拿一份嫁妆?我倒不介意卖身报答你!就可惜刘伯伯怕是死也不容我进刘家门的。各人有各命!我已经认命了!”我拿一件阿曼妮真丝女衬衫递到他眼前:“瞧瞧,不好好打理,连抹布都不如!我要它何用?有干洗它的钱,够我买两件新T恤穿。听说我们家如今搬到小二室的房子去住,能有我一席之地已经不错,如何还能放得下这些身外之物。” 刘家明只是紧紧拥抱我!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就像小时候,每次挨了打,都要找上刘家去,把头靠在他的胸膛,等候安慰。所以我怎么都无法爱上他,总是感觉像足兄妹乱伦,满心的罪恶感。 我把旧衣服捐到未婚妈妈之家。其实并不适宜,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有社工出来招呼我,连声道谢却感觉不到热情,英国人的礼仪如此,我并不觉得难堪,可她让我填一张表格,她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请在这里填上您的姓名同联络方式。” “我就要回去中国,不再有这里的联络地址。”我忍不住厌烦。走到哪里都要填表格!离开这个阴冷的国家,我想我将永远不再怀念此地。 她翻检那些衣服,冲我微笑:“王小姐,这些衣物保管的很好,清洗的非常干净。我会为你祷告!主会保佑你!祝你一路顺风!” 我微笑:“但愿主会听到你的祷告!我一直以为他故意遗弃我。” 她大惊:“主不会故意遗弃任何人!他一直在倾听我们的心声,他同我们对话,他无时不在……” 我只是冲她挥挥手道别。一转身,遇到不想见到的熟人。 “这不是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的黄嘉华大律师!我还以为你只为有产阶级服务!”我终于忍不住出言讽刺,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看我时候那一脸古怪的神情。 他一定在鄙视我!一定! 果然,他冷冷的说:“王小姐出手当真大方!多少少女做足两个月暑期工只为了买一只路易维登的手袋,王小姐竟拿一只路易维登的行李箱出来捐赠旧衣服。” “因为我钓到大鱼肯给我买一整套洛加林的手工行李箱!”我示威一般冷笑! 刘家明已经从走廊那端赶过来护在我身边,他一脸关切:“发生什么事?” “遇到熟人!”我无意为他们作介绍,拉着刘家明匆匆离去。 10 刘家明送我去机场。入关前,我们去COSTA小坐片刻。 我叫一杯摩卡,刘家明要一小杯ESSPROSO,然后俩俩相望,相对无言。 我怕刘家明突然做生死离别状,于是开口道:“我只怕这辈子都喝不惯ESSPROSO!我太怕吃苦!无论精神还是肉体!” 刘家明笑:“我也不是很爱喝!只是男人到了一定年纪,还是只喝黑咖看起来更有型些。” 我也笑:“那你应该去光顾意大利大使馆旁边那家DE LATINA,他们自诩会做全世界最正宗的ESSPROSO。带上你的波兰小女朋友,然后给她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保证她立时给你迷的神魂颠倒。 刘家明突然叹一口气:“小艾!我只要能天天同你在一起,我还有什么可追求?我只要天天看牢你……” 看我这大嘴巴,我怎么提起他的波兰小女朋友? 我打断他:“我最爱的还是COSTA的摩卡,用这样白色的带两个耳朵的大瓷碗滿滿地装上这么一大杯,又蓄上这么丰盛的奶油,再插这样大一支巧克力棒,再空虚的一颗心也会在刹那间给它填滿。” 刘家明只是温柔的看着我。 我不理他,继续自顾自的讲下去:“回去中国,怕是再也喝不到这样好的咖啡了!到处都只是星巴克!我会怀念学校外面的那个爱尔兰咖啡馆。心情不好的时候,叫一杯纯正的爱尔兰咖啡,因为里面有酒,一杯尽了,走出来的时候,也就已经是心平气和的了。” “小艾!你在同我背散文吗?”刘家明爱怜的摸摸我的头,一如小时候。然后,他缓缓站起来,哽咽道“小艾,我先行一步!我实在无法送你入关去!” 我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在人潮中渐行渐远,忽然又想流泪了!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眼泪!我又不是林妹妹!充其量像是尤二姐,名声坏,胆子又小,心肠也不够硬,活该最后给人活活整治死!倒是好解脱! 我拿着机票过安检,低着头,一脸怆然,活像在走鬼门关。忽闻有人相唤:“王小姐,王小姐……” 谁?可是前世故人?我抬头看个仔细。 咦?这不是那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的黄嘉华大律师!真是活见鬼!这几日他倒真像阴魂不散,一直纠缠在我左右。 刹那间,我明白!原来他们派他来监视我!生怕我不肯回中国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劲,突然跳起来指着他脸骂起来:“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回中国去才放心?我要死了心去纠缠郑杰森,就凭你们?也能拦得住?老娘我是自己不愿意!” 他脸色铁青,上来拉我手臂:“王小姐,你放松,你放松。” 我一时号淘大哭起来!实在太欺负人!不!简直就是不把我当人看! 机场保安已经跑过来大力拉开他,他拿出名片给人看。 哼!大律师又怎么样?不过一样的就会欺侮妇孺!我用英语一连声叫:“他非礼我。” 黄嘉华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牢我,仿佛在看一头怪物。过半晌,他说,机场到处都是摄像头,真的打起官司,我可以告你诽谤罪。 我终于收声!由得他去和机场人员交涉。我冷眼旁观,最后发觉在场中国人士齐齐用万分鄙夷的目光盯着我。 我气馁!统统的狗眼看人低!他们肯定一口认定我是小婊子! 黄嘉华把机票给我看,一脸无可奈何:“王小姐,我真的只是回乡探亲,不巧遇上王小姐。” 我当然不信!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厚脸皮,公然编造这样匪夷所思的谎话!没准他只当我是白痴,会相信这个全天下没人肯相信的巧合。 但我又能怎么样?我冷着脸,一言不发。上了机就倒在一边昏昏入睡,醒了睡,睡了又醒,我只吃了一只面包,却喝了三罐啤酒,一小瓶红酒,后来吐的差点人事不醒。 空中小姐一直彬彬有礼的照顾我,但我可以感受到她目光里一万分的厌恶!谁再乎!他妈的!老娘如今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再乎! 直到下机,出关,看到老妈焦急等待的脸孔,我才“哇”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老妈紧紧搂着我,抚摸我的头,一连声的道:“小艾呀!你怎么瘦成这样?小艾呀!你怎么浑身只剩下骨头?小艾呀!妈想你,想死你了!小艾呀……” 再也顾不得机场里汹涌的人群,我和老妈抱头痛哭。 11 父亲并没有来接我,我也没有问起他。自幼,他对我喜怒无常,我已经习惯如此。老妈叫了一辆计程车,我心平气和的坐上去,倒是她,很有点手足无措:“如今条件大不如从前了,你知道的。”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就是家败了吗?兵败如山倒!好在不是旧时代,还作兴什么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可我没有想到竟会这么惨!祖父断了头,父亲收了监!中国人习惯报喜不报忧,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由得我在外面胡作非为。 我竟没有哭。许是我眼泪流干了,再也经不起从西半球一路哭到东半球! 我沉沉睡去,一直不肯醒。模模糊糊听见母亲好像对父亲说:“由她去吧。她还没倒过来时差呢!” 父亲暴跳如雷:“都是你一直惯着她!任由她去闹,最后闹到无法无天,谁也收拾不了她。好好一个女孩,跑去外面混成什么样?” 母亲一直嘤嘤哭泣,一如小时候我每一次给父亲痛打一顿以后。 我挣扎着起来劝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可不是该打?” 一晃眼,又好像祖父给我拿来一盒巧克力,他把我抱在腿上,哄着我说:“小公主,爷爷的小公主,这可是苏联弄来的好玩意!爷爷这次上北京去开会,给你买会敲鼓的小熊玩具好不好?来,让爷爷量量咱们小公主的小脚丫有多大,爷爷给你买一双意大利的小皮鞋好不好?” 我“咯咯”笑起来,爷爷的手搔的我脚好痒痒。 父亲又来搔我的肋条骨:“来,让爸爸看看咱们小公主如今长了几根肋骨,一,二,三,四,五,咱们小公主如今可不是五岁了?” 我笑倒在父亲怀里。 醒来时,嘴边尚有笑意。老妈忍不住问我:“做了什么好梦?睡了这么久!” 我说:“爸爸给关在哪里?让我们去看看他。” 母亲诧异看我一眼:“你以为说看就能看见?真是傻孩子!” “什么?难道他们不允许探监?又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失声大叫。 “要预约的!到时候我自然带你去。”她摸摸我的头:“小时候,有一次,他打你打的急了,你说将来长大了会亲手捅死他,想不到你竟爱他这么深。” “我如今剩下的,不过也只有你同他。”我抱紧她。 “这孩子!非要惹的人哭不可!”老妈轻轻挣脱我:“我得去上班了,你自己在家,有什么事情打这个电话给我。” 到了这个地步,再没什么事情可稀奇!末代皇帝最后都学会自己洗内裤,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为了讨生活,还有什么做不出? 我没有问她在做一份什么工,省得彼此尴尬。。 从前听说有家贫大学生,大学期间作几份兼职,不但可以自已自足,尚攒下余钱供弟弟妹妹读完初中高中。一度以为是天方夜谭。 如今我想,还不是同我一样只得一双手臂?我下定决心同母亲一起自力更生,于是顶着风雪出去找出路。 并非一无所获! 原来送报纸发传单跑断腿一个月也只得八百大元,小饭馆里传菜送茶的服务生,都至要紧有工作经验。 不是没有听说过,多少大学毕业生尚要在家吃闲饭,我会什么?不过是吃喝玩乐! 从前逛百货商场,只一心惦记着“ESPRIT”是否有新货到埠?宝姿今季又流行哪款大衣?何曾留意过大商场门前会同时站四五个同龄女子,人手一块“家教”的牌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难怪父亲一早逼我发愤学习,总要有一技傍身,到紧要关头,才不至会走投无路。可惜我鬼迷心窍,一心以为他不过借机整治我。 12 我去应聘英语教师一职,教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英语。费尽口舌,低三下四的和人家解释说:“我是没有大学毕业证,但我曾经留学英伦,我操一口正宗伦敦英语。” 那小姐瞪着一双妙目理直气壮回绝我:“我们老板说至少要大学以上文凭。你不合标准。” 突然有一只手按在我手背上:“小姐,你说你讲一口正宗伦敦英语?” 我点头说是,厌恶的看着他按在我手上的那只手,甚至已经长了老人斑。 那小姐恭恭敬敬站起来问好:“老板早。” 那老板得意洋洋同我说:“伦敦可不好同剑桥牛津比!我在剑桥的时候,只怕也只有你这个年纪。”他一只手已经拍上我脸颊。 我竟还能够陪着笑:“那您可真算得上人中之龙了。”其实还是不够厚脸皮,我很可以不说那个“算”字,直接恭维他是“人才中的翘楚。” 只是,活见鬼!鬼知道他当初在剑桥做什么!剑桥中餐馆里打杂的伙计也可以拍拍胸脯说‘老子剑桥出身’。我自己就是最佳典范!不过在伦敦中餐外卖店里做了几个月,就大言不惭的满世界叫嚣“正宗伦敦口音”。我哪里正正经经念过一天书?我所有大好时光都用来谈情说爱了。 可那老板似乎很受用,他直接请我进办公室面谈。我当然牢牢抓住这机会使尽百宝,卖弄了一下我的“伦敦口音”。 他似乎很满意,一个劲的点头称赞,最终却话锋一转:“王小姐,你知道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要为了王小姐一个人坏了规矩,难免下面的人会不服气,将来再难服众。” 狗屁!还不是为了卖我一个人情,想换我将来死心踏地的做牛做马?我只得强笑道:“凡事总有变通不是?您应该知道我值得不值得!将来我做出业绩来,由不得他们不说您眼光犀利,求才若渴。” “王小姐,你知道每年有多少英伦归来的‘伦敦口音’回到本市?每天又有多少操正宗‘纽约口音’的鬼佬来我这里面试?”他突然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不动声色道:“不过,咱们总要先试试王小姐到底值得不值得,是不是?” 难道我额上贴了婊子的标签?所以这些人一个一个这样迫不急待的跳出来羞侮我!我忽一声站起来,面目狰狞,吓的他手一缩,一脸惊疑看着我。 要换了是从前,我不扇他几个耳光才怪!罢。罢。罢。好汉不提当年勇!我最恨败了家的二世祖口口声声讲他家从前如何显赫,简直的就是白玉为堂金作马!又不是比尔盖茨,谁管你从前做什么?当然,换作是比尔盖茨,他也不会败了家。 我晃晃荡荡走回家去,一进门就听见老妈尖叫连声:“你跑哪去了?怎么弄的一身又是雪又是泥的?” 我说:“路太滑,摔了几个跟头而已。”自顾着去洗手间清洗,老妈跟在后面唠叨:“你又跑出去干什么?这大冷的天!” 我突然紧紧抱住她,心酸道:“妈妈!我们是不是完了?是不是完了?” 老妈呆半晌,终于笑道:“哪那么容易就完了?我至少还有二十年好走,你?还早呢!”她摸摸我的脸:“你呆在家里要是嫌闷,出去走走也好。去见见你那些小朋友,说说话……” “我哪有什么小朋友?”我闷声道。倒是真的!我上学时候一向没人缘,我比同龄人早熟,看不惯她们那天真幼稚样,人家却当我是怪物。 “我今天在街上遇到王慧心,提起你回来,她还说一定要来看看你。” 人家不过客气!老妈恁的天真!我不吭声。 老妈继续唠叨:“她出落的益发好了!瞧样子她总算熬出来,如今开富康,穿貂皮。不过总还算念旧,见了我,拉着手直叫‘阿姨’。我记得从前她来咱们家,也总是那样‘阿姨’‘阿姨’的叫我,给她一块巧克力,她也能拿在手上乐半天。你有时间就同她打个电话……”老妈看看我脸色,欲言又止。 “她发达了?那多好!一定要打电话叫她出来请我吃饭!”我不动声色掩藏七情六欲,笑着伸手要王慧心的电话号码。 老妈拨了号码,递过手提电话来,我只觉得喉咙发涩,万一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没想到,我听到一把热情洋溢的声音:“小艾!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要你立时出来见我!” 我鼻子发酸:“慧心,我到哪里去找你?” “我今天晚上本来有个饭局,推不掉,不过没关系,你过来同我一起去,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迟疑,她那边已经一连声的说:“七点,香格里拉饭店长春厅。算了,还是我直接过去接你。你把地址给我。” “还是我自己过去吧,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怕你找不到。”我笑。真的!我从前竟不知道大都市里还有这样奇异住所,活像旧社会老城区,给哪个导演发现,只怕活生生可以当作民国片电影背景,倒省了搭台钱。 13 老妈帮我挑衣服,翻箱倒柜,急的一头的汗,嘴上也不肯闲着:“你那件紫貂皮的小大衣给塞到哪去了?那件白貂让虫子给蛀了,实在不成样子!早知道当初一起当掉算了!去年,兴过貂绒,今年,又兴回彩貂来。” 我不耐烦说:“在英国可不作兴穿什么貂皮!谁现在还这么娘气?你看伊丽莎白什么时候穿过皮草?人家还是女王呢!” 我最终穿着米奇羽绒服,白色雪地靴出门去。天气这么冷!我可不想冻死在公车站。 赶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已经近八点。我只知道二个小时可以从伦敦飞到法兰克福去,没想到一趟公车也可以坐足一个半钟。 王慧心竟坐在酒店大堂等,看我进来,一步蹿上来,紧紧抱着我说:“你这东西!手机也不拿就跑出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就差报警。” “我倒了两趟公车,路上又塞车。我还以为半个钟就能赶过来,所以就没拿我妈的手机出来。家里连个座机都没有,万一有人找她……”我讪笑:“没想到会累你这样耽心!你这样子跑出来,又是人家请客,不怕得罪人?” “管他们!我不过是卖个面子出来露一下脸!”她笑:“你这妖精!你瞧瞧,你瞧瞧,你倒越活越年轻,这身打扮,活生生就像十六岁,让你这样一比,我简直成了黑山老妖!” 真会说话!不出息才怪!可是我爱听她这样说,真的!我想我还是死性不改,虚荣心旺盛,一经煸风点火,立时死灰复燃。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饿了吧?楼上饭局其实也才开始。不过,你要不愿意上去,咱们就去那边咖啡厅叫二只三文治。” 我笑:“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吃正宗东北菜?你想用一只三文治来打发我?还不速速领我上去吃它个昏天暗地?”人家给我面子,我当然也要为人家设身处地想一想,真是推得掉的饭局,又何必一定要出来露个脸? 果然,她喜道:“可惜这里没有正宗猪肉炖粉条!改天咱们去吃农家老菜馆!你还记不记得黄嘉瑶,黄嘉乐两姐弟?” “谁?”我摇摇头。名字有点熟悉,我一时只是想不出是些什么人。 “那黄氏姐弟本是咱们初中校友,双生子,你不记得?”王慧心提醒我。 我茫然摇头,还有姐弟双生子?我只知道双生子要么是一对小公主,要么是一对小王子,穿一样衣服同鞋子,给妈妈牵着手拉出去招摇过市。 “也难怪你不记得,你那时候哪里会注意这些小人物!”王慧心突然握紧我手:“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运气,那时候特别得你青睐,是我凄苦少年生活中唯一值得炫耀的事情。” 我大骇!还有这种事?我王小艾何德何能?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王慧心已经笑起来:“不记得就算了。我给你说,这两个活宝昨天请客,就请在农家老菜馆,说是要给一个远房亲戚接风洗尘。又说他们那亲戚原是英国土生土长,竟然从没吃过东北菜,所以特意叫了一桌子东北特产,要给那英国华桥尝尝鲜。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猪血炖豆腐,那英国华侨还都勉为其难的尝了尝,后来上了一盘葱烧大肠,英国绅士受不了了,脸都绿了,真真好笑!” 我也笑:“你以为他们那边又能吃的高级到哪去?不是一样的也吃猪肺布丁!穷酒鬼天天吃薯条炸鱼,喝廉价啤酒,很快长的猪脑肥肠,更奇怪几乎各各都是秃顶。” “你个妖精!还是这样牙尖嘴利!”王慧心大笑。 真奇怪,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就高兴起来。 我甚至没进包房多久就和一群陌生人开起了玩笑。我说:“我有一个肚子,面朝饭桌,胃口大开。从今天起,糟蹋粮食和蔬菜。” 立时举座皆惊,然后有人笑到跌脚,一连声的叫:“王慧心,你这个小妹妹真是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只是好好的一首诗,唉,罪过,罪过。” 我也笑,笑的花枝乱颤。难得他居然听得懂我这个冷笑话!我只当检查院的高官最精通不外就是杀人同放火,没想到他还懂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王慧心已经不动声色恭维他:“林耀辉,想不到你还文武双全!” “我不过是再俗不过一个人!你看,你直到今天才把王小姐这样妙人带出来给我认识,可不是怕我这样的俗人亵渎佳人?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自罚一杯?”林耀辉笑着倒一杯酒给王慧心。 “她才从英伦留学回来,我已经立时把人领出来现宝了!这罪我可不认!你可别想冤我!”王慧心叫。 “王小姐原来是海归!失敬失敬!”林耀辉转过来敬我一杯。 “不是海龟是海带!待业在家!哈哈。”我笑着一口喝光杯中的酒。 我很是喝了一点酒,饭局结束转战酒吧的时候,出门给冷风一吹,忍不住的酒气上涌,我于是告辞说:“我得回家去了,头晕的厉害。” 王慧心骂我:“让你死劲灌黄汤!我原打算和你聊通宵,这下好!”转身又向身后众人道:“我先送小艾回家去,回头再去找你们。”说完和林耀辉一同把我架上车。 结果,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坐公车来,我不认识路!我突然发现,我居住了十八年的这个城市,如今似乎已经变的面目全非! 14 第二天,王慧心送我一只手机。粉红色,小巧精致,甚至还镶着几粒小钻。 她说:“没有手机,找你出来太不方便!话费已经交足一年,你先用着。” 我微一犹疑,她已经急急接口道:“当年没有你零零零碎碎一直送我算术本,铅笔盒,我只怕连中学都读不下来。” 怎么会?她这样人物,怎么样都会找到出路!多少人受人涌泉之恩尚不肯滴水相报!我当年不过凑巧扶她一把,想不到她竟然真肯拿着鸡毛做令箭,一点小小恩惠也肯这样铭记于心。 我于是笑:“我是嫌你小气,不肯送最新款式给我!” 她也笑出来:“切!不要拉倒!你这妖精!”说着作势把手机放回包里去。 我一把抢过拿到手里,笑嘻嘻问她:“你和我可是情侣号?还是你另有情人?” 她突然叹一口气说:“小艾,我也不怕你瞧我不起。我实话同你讲,我其实做了人家小三!我爸一死,家里立时揭不开锅,弟弟又小,我走投无路……” 我无话可说!这年头,有学历的卖知识,有家世的卖面子,有体力的卖劳力,厚脸皮的出卖灵魂。她不过一无所有,只得出卖肉身,遇到买主,公平交易!谁肯相信狐狸精不过是卖身葬父?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没挨过饿的人才敢如此大放厥词。 我轻轻抓住她手:“他可爱你?” 王慧心啼笑皆非:“小艾!我不过是他养起来的一只金丝雀!你竟恁的天真!” 我脸红,于是笑:“那他出手可大方?肯不肯给你买一整套施华洛世琪的摆设用来装饰整间屋?” “小艾!我真羡慕你!怎么可以永远这样天真?”她摸摸我脸颊,爱怜的。 我尴尬!。她竟三番五次笑我天真,我还以为我历尽沧桑,所以心如死灰呢! “我如今要的不过是一些能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罢了!从前我倒是真心喜欢你那些水晶小摆设。每次去你家,都要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多少次在梦里拥有那样一间屋,醒来后却立时要为一日三餐烦恼。我失望太多次!渐渐不再惦记!” 我心酸!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 还好她说:“别光说我!同我讲讲你的白马王子!”。 白马王子?我笑起来:“有男人肯送一座城堡给我,你说算不算是白马王子?” “啊?”王慧心叫出来:“哪里是白马王子!简直是上帝!” “不!只有魔鬼才会骗人说‘交出灵魂,我会满足你所有愿望’。”我笑。 “如果有人肯给我一座城堡,我宁愿出卖我的灵魂。”王慧心也笑。 “你懂什么!他说会像小公主一样的宠我!我不信,为难他说,‘那你送一座城堡给我’。他不过是去迪斯尼玩具店买一座野兽的城堡回来哄我开心。”我叹息。 “肯这样花心思,他也算爱你至深。” “他如今已经不再记得我是谁!”我想起郑杰森,一时心如刀绞。 “如今谁还相信天长地久?至少他曾经爱过你。” 可不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贪心?少年时候,最欣赏童话故事里那条勇敢的小人鱼。为着成全心爱的王子,宁肯化作蔷薇泡沫,且永远地心平气和,迎接那致命的朝阳时,也是含着笑,心怀祝福。 我其实做不到。我更希望自己是睡美人,昏睡百年,醒来,已经有白马王子守在床边。可我运气不好。摸上门来那形形色色各路人马,别说白马王子,黑马王子都见不到一个。终于等的不耐烦,我于是露出真面目,原来不过是白雪公主的后妈,面目狰狞且咬牙切齿。 “从前你同我讲爱情大过天!”王慧心笑。 “林青霞还为秦汉自杀过哩!还不是转眼就嫁作商人妇?”我也笑。 “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为爱情烦恼?”王慧心叹气。 “可不是!我如今可再没那个闲情逸志。”我说:“你帮我约林耀辉出来,我有事求他帮我办。” “我说你昨天怎么一反常态,居然肯主动巴结他。”王慧心一双妙目看牢我:“为你爸的事?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这些老狐狸!你就是给他吃的干干净净,他也未必肯为你去蹚这趟浑水。” “至少可以随时去探监!我听说送条烟进去,还要给犯人管教盘剥,落到我父亲手里,剩得一盒已经不错。” “何苦来?这时候倒父慈女孝起来!”王慧心瞪我,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拨电话:“林耀辉,今晚有没有空出来?王小艾要请你吃饭。” 不知道林耀辉怎么说,王慧心对着听筒只是连声说好。过半晌,她放下电话同我说:“他说这几天上面来人,走不开。让我向你陪罪,说是改天再约,他请客。” “改天是哪天?这些官场上的人,嗅觉一向比狗还灵敏,也许他一早察觉我动机不纯。”我郁郁寡欢,不相信自己已经掉价到如此地步。 王慧心劝我说:“锦上添花人人爱,雪中送炭有几人?世态炎凉,一向如此。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 15 我没想到林耀辉真肯替我疏通关系。他带我去探父亲,甚至还替我准备了两条小熊猫。 他说:“原来你祖父是王**!我刚出道时,同你父亲倒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一向只抽小熊猫。” 我忐忑不安,不相信他肯做活雷锋,可是,我还有什么好顾忌?我宁愿他看中我鲜活的肉体,愿意拿我父亲的自由来同我做交易。 我终于见到父亲。 沉默,苍白,日渐消瘦…… 我把小熊猫递过去给他,他皱眉看着我,一脸不豫,一刹那,我似乎又看到他穿着阿曼尼西装,走路昂首挺胸,神色傲慢无比,一脸英气逼人的模样。 “你从哪里弄来这两条烟?你妈没告诉你我戒烟了?”他把烟推回来给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和他一向缺乏沟通!过半晌,我说:“你想吃什么?我想办法给你送进来。” “你不用管我!你只要照顾好你妈!”他淡淡嘱咐我:“你妈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犯风湿,你要按时嘱她吃药。” 我心酸,想不到他那么爱老妈。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你有什么需要,叫人通知我,我会想办法送进来给你。” 他突然苦笑:“我还需要什么?我不过等着秋后会审,能判个斩立决就算解脱了,省得零零碎碎的受气受折磨!” 我哭起来。 他终于伸手摸摸我的头,安慰我说:“小艾,你听我说,我活了这么久,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我没什么好遗憾!倒是你,将来日子长着呢,不知道你怎么熬下去。” 我泣不成声。他说:“你回去吧。下次别再来看我。省得我揪心!”说着站起来,示意管教带我出去。 我不肯走,他劝我说:“你看,你自幼就是这么倔强!女孩子最好温柔一些,听话一些,总有好处!” 我突然听进心里去。从前,他说我一百句,我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这一次,我出奇的听话,乖乖和他挥手告别。 我和林耀辉说:“我要救我父亲,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说完牢牢盯住他,一脸的舍生忘死。 他忍不住叹气:“你以为是让你做刘胡兰保护红军战士?现在没有这个,谁肯出头办事。”他做一个数钞票的手势。 “需要多少?”我豁出去。 他看我一眼,慢慢说道:“要找律师打官司,还要疏通关系,上下打点,保守的说也要个小两百万,运气好,也不过是死罪改活罪。” 我泄气。我就是去卖身,一时也筹不到这么多钱! 林耀辉说:“我还得回局里一趟,不能送你回去,我给你叫一部车。”说着,为我招一部计程车,塞一百块给司机:“零钱找给这位小姐。” 我明白他这是知难而退。二百万!简直就是填不完的无底洞!我叫司机直接把车子开到酒吧去,打算喝个一醉方休。 两瓶百威下肚,已经有人上来吊我膀子。 腆着肚皮夹着老板包,腕上金表,指上方钻的两个男人,满脸的谄笑,看起来色,且贱。 “小姐,偶好欣赏你,不知可否赏光一起饮一杯。”一开口,原来是南方口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观光客。 “好!别说喝酒,就是上床也可以!”我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只要你付得起这个数。” “二百块?”矮胖子笑的一脸猥琐,简直的就是喜出望外。 “是二千块!”高胖子看我摇头,于是斩钉截铁道:“好!就两千块。”说着上来揽我肩膀:“我们可有两个人,你可吃得消?到时候可别哭着求饶。” “是两百万!”我甩开他的手:“拿得出两百万,我立时跟你们走。” “你这不是摆明消遣人?”矮胖子一张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那你说个价钱?你能出得起什么价钱?”我面不改色。“真要玩,就要舍得花钱!两千块?也不称称自己斤两,够不够出来消遣人?别以为兜里有几个臭钱,就谁都敢拿来消谴!” “你……”矮胖子气的跳起来,“我好心请你喝杯酒,你这小婊子给脸不要脸……” 我大怒,一扬手,拿冰水淋了他一头一脸,意犹末尽,于是泼妇骂街一般冲他咆哮:“你真当老娘是粉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德性!你给老娘提鞋,只怕还不配!” 矮胖子大怒,顾不得一头一脸的水,扑上来要扇我耳光。 我突然害怕,禁不住退后一步,撞到一个坚实的怀抱里,耳边一个低沉但有力的声音响起来:“下等人才动手打女人,两位绅士不会这么野蛮吧?” 矮胖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给高胖子拉着悻悻而去。 我向那位绅士道谢,我说:“多谢出手相救!可惜我没钱请你喝白兰地。” 那绅士大笑:“王小艾!我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怎么还像当年一样?总是让人大开眼届!” 我尴尬。这又是什么人? 16 “我听说你留学英国?是回来渡寒假吗?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像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像个洋娃娃一样的漂亮,偏偏脾气又大,嘴又厉害!”他一连声讲下去。 我不理他。哪里跑出来这样一个人?这副热络的样子,不知道的一定以为他认识我足有一生一世!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他姓甚名谁。 “嘉瑶说也只有你,才能这么潇洒的游戏人生!你要不要过去和嘉瑶打个招呼,她就坐在那边。”他指一指角落里的卡座:“我再也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要是没听嘉瑶的话,去了别的酒吧,怕是又要与你失之交臂……” 真受不了!一个大男人这样啰嗦!我打断他说:“好呀。你带我去同嘉瑶打声招呼。” 他立时在前面带路,我于是跟着他走去那边角落的卡座,去会他口中那个素不相识的‘嘉瑶。’ 结果,我却一眼看到黄嘉华!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的黄嘉华大律师!我没想到他竟然真会阴魂不散,一时受惊,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他倒大方站起来打招呼:“王小姐,没想到你同嘉瑶嘉乐是同学!你这回总算相信我真是回来探亲吧?” 我突然想起王慧心那天同我讲的闲话。再细看看,这可不真是双生子两姐弟?一样的浓眉大眼,男生看起来异常俊美,女生倒是分外英气逼人。这么说,黄嘉华就是他们的那个英国华侨远房亲戚了? 我心突的一下,猛的想起那张十万英镑的支票来。我脸红心跳,急急同他道:“黄律师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转头问黄嘉乐:“这附近可有清净场所?”。黄嘉乐于是指引我们上了二楼的咖啡茶座。 一落座,我已经迫不及待问他:“那张十万镑的支票,你是否已经转回去给郑杰森的父母?” 他点点头:“是。当天已经邮专递去韩国!” 我失望的垂头丧气。 他却说:“如果王小姐后悔,我可以同当事人讲,或许尚有转机。” 我立时说好。他轻笑出声:“这回只怕真是皆大欢喜!王小姐何苦非要绕个圈子劳民伤财?” 我怒:“你们不是正靠这个吃饭?” 他看我一眼,突然说:“王小姐还是背散文的时候看着顺眼的多。不如我叫一杯爱尔兰咖啡?还是你要喝摩卡?” 我不明所已,一时呆住。 他说:“‘我最爱的还是COSTA的摩卡,用这样带两个耳朵的大瓷碗滿滿地装上这么一大杯,又蓄上这么丰盛的奶油,再插这样大一支巧克力棒,再空虚的一颗心也会在刹那间给它填滿。’我无意听见你同你那个小男朋友在机场话别。” “想不到你记性倒好!”我话里藏针讽刺他:“你瞧,我差点忘记你吃律师这碗饭!记性不好怎么能背熟大段法律条文?大富豪抛弃结发妻要给多少赡养费?背错一条法律条文,损失可不只数以万计!” 果然,他脸色转瞬黑下来。但我想不到他竟然不顾风度讽唇相讥:“据我所知,郑杰森同王小姐可没签下半纸婚约……” 我已经呼一声站起来,握紧拳头:“你敢!你再敢羞侮我半句,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一定会!” 他瞪着我:“王小姐缘何这样恨我?每次见到我一定要闹到剑拔弩张!” 真的!他不说我还没发现!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我就会完完全全失去控制?我想我不过是迁怒于他!给郑杰森甩脱,最初不过还是悲伤的。后来,那悲伤慢慢在心里发酵,受伤的感觉渐渐退却,羞侮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以至于我每次看到黄嘉华,都会不由自主的迁怒到他身上。 我讪讪坐下,缓缓道:“因为见到你,我会不由自主感觉羞愤!” “可见律师其实是非人职业!还要兼职做出气筒!事主见不到当事人,一口恶气满腔悲愤统统都要撒在我们头上!”他冷笑。 我脸热起来,渐渐发烧。 “王小姐留个电话给我。郑家那边一有消息,我会即时通知你。”他倒公事公办,不肯同我计较。 “多谢你费心。休假期间还要为我的事……”我嗫嚅。 “我还不是财迷心窍?”他冷冷打断我。“王小姐还有什么要求,我尽量同当事人协商。省得将来王小姐再次反悔,又要劳民伤财,让我这个冷血律师有机会去大发横财。” 我气结!这个人实在可恨!我冷着脸留下手机号码给他,拂袖而去。 17 等了几天,黄嘉华没打电话来,倒是黄嘉乐打电话来约我出去。 我冷着脸拒绝他,一心的怪黄嘉华多事。怎么可以随便泄露他人电话号码?这样子做律师实在有违职业操守。 黄嘉乐苦苦劝我说:“王小艾,我听说了你的事!你闷在家里还不如出来和我们这些朋友聊聊天,心情也会好一些。” 我大怒!这黄嘉华!他凭什么把我的隐私这样四处宣扬?我说:“是黄嘉华告诉你?你给我叫他来听电话。” 黄嘉乐诧异道:“同我堂哥有什么关系?是王慧心告诉我。” 原来他是在说我父亲的事。我不作声听他接着说:“你出来,我介绍相熟律师给你认识。” 我只得出去应酬。 没想到他竟然介绍律师楼学徒给我认识。他说:“王文意!黑大法律系高材生,还没毕业已经在孟凡旭律师事务所实习。” 我看着那准律师一脸青春痘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一脸,简直啼笑皆非。我说:“我还以为你介绍孟凡旭本人给我认识。” 王文意马上摆出一脸受尽侮辱的神色来!我可顾不得那么多!谁让他没问清楚来龙去脉就敢出头做金刚钻!他这是自取其辱! 黄嘉乐尴尬的一脸菜色。我终于不忍心,追加一句:“不过,幸好你没给我介绍孟凡旭,他陪我聊一个小时,我倾家荡产也不够付他律师费,只是不知道他的得意门生是不是也一样的洛阳纸贵?” 那王文意脸色立时好转,连声道:“哪里哪里!我才刚刚拜师学艺,哪里敢称得上是孟老师的得意门生。”说着已经眉飞色舞。 这王文意实在是太过七情上面!他就是再操练十年,也未见得能学会黄嘉华那种不动声色的功夫来。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着黄嘉华,就接到他打过来的电话,要我速速赶去上次见面的咖啡厅。我立时如蒙大赦,笑着对两个小朋友说:“真不巧,突然有急事,我得立时赶过去!咱们下次再谈!” 我才不怕得罪黄嘉乐!我巴不得他就此生气从此不再理我,倒省得我费力去解释我压根对他不感兴趣! 那王文意就更别说!真要拿到那张十万英镑的支票,我大可直接去找强过他师父的大律师! 我果然看到那张支票!薄薄一张纸,用来换我最后一点自尊。我手指都抖起来。 “王小姐要先签了这份合约。”黄嘉华还是那样不动声色,例行公事的嘴脸。 我拿起合约看个仔细,明白从此不能再见郑杰森,还是一挥手,签下名字。 黄嘉华递过支票来,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口袋。 晚上回家,我忍不住同老妈说:“爷爷可有信得过的老部下?我筹到钱,只要有可靠的人肯替咱们疏通上下,爸爸的官司尚有机会胜诉。” 老妈苦笑:“可靠的人?你爷爷的葬礼连十桌人都没凑上!再说,你能筹到多少钱?”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把口袋里的巨额支票拿出来给老妈看。我怕她以为我出卖肉体,换来巨额钞票!其实真相比那更惨,我出卖我的爱情同自尊,换来这些救命钱。但我顾不得那么多!我总不能拿着这救命钱随便出去求人办事,万一所托非人,后果不堪设想。我硬着头皮拿出那张支票来。 老妈果然如遭雷击,一张脸黑成一团,逼着我招出这笔钱从哪里来。 我实话实说,她当然不肯相信,闹了一夜,第二天,又拉着我去探父亲。 我以为她不过想搬出父亲压我别做傻事,没想到她见到父亲,竟立时疯了一般扑上去,撕扯父亲衣领道:“你说,你同小艾说了什么?你竟然逼得她卖身救父!你,你怎么忍心?” 我惊骇!老妈甚至从来没同父亲大声吵过嘴,她一生对父亲唯唯诺诺。 狱警已经大力拉开她:“请你控制情绪,否则探监时间即时结束。” 父亲悲伤的看着老妈说:“阿宝,你觉得我会让小艾卖身救父?你竟觉得我是这种人?” 老妈不吭声,只是嘤嘤哭泣。 简直就像在演电视剧.我紧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父亲突然冲我厉声道:“小艾!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得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最后加一句:“我收下这笔钱在先,回了国才知道你的事。我又不是为了替你打官司才收下这笔钱!” 父亲瞪视我良久,突然开口说:“小艾!你本不是我亲生女。你没有义务为我打官司。随便你拿这笔钱去做什么,我只求你替我好好照顾你妈妈。” 我吃一惊,耳边嗡一声,我只听到他说‘你本不是我亲生女’。 “对!你根本不是他亲生女!你是我在外面偷人生下的!所以自幼他视你作眼中钉,肉中刺!你怎么能认贼作父?你还为他去卖身?”老妈突然歇斯底里。 我脑袋轰一声响,仿佛给什么东西轰了个粉碎,一时大脑一片空白。过半晌,那些碎片一张一张拼起来,一切疑团终于解开来,我总算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对我如此反复无常。原来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我是他的耻辱!难怪他恨我! 18 七岁那年,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是父亲亲生骨肉。 刘家明说我肯定是父亲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我不信!即使他后来坚持强调说,他妈说小孩子都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打死我我也不信!我的亲生父母怎么会把我扔到垃圾堆去?他们一定是不小心才把我弄丢的。找不到我,他们肯定特别伤心。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们!就像《苦儿流浪记》里的小主人公一样,哼着那首:“我要,我要找我爸爸,走到哪里也要找我爸爸”那样,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我踌躇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午夜时分,背着我的宝宝包,拿着我的小猪扑满离家去寻我的“亲生父母”了。 我只是没想到我会比苦儿还命苦! 出走的第二天,街上的小乞丐就抢走了我的小猪扑满,我于是也沦落成了小乞丐,饥寒交迫的讨起了饭。当我越来越想念那两个据说是从垃圾堆里把我捡回来的“后爹后妈”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找不到“后爹后妈”了。 我在街上很是沦落了一段时间,终于在某一天,榆木脑袋突然灵机一动开了窍,想起来我可以去派出所寻求警察叔叔的帮助。 警察叔叔把我送去了孤儿院。他们说在找到我的“后爹后妈”或是“亲爹亲妈”之前,我只能住在孤儿院。 我在孤儿院又住了一段时间,渐渐开始后悔不该听信刘家明的话去找我的“亲爹亲妈”。“后爹”再凶,也不是天天打我,而且他几乎天天都给我巧克力吃。 有一天,我正绝望的想着也许我再也吃不到巧克力,也再也见不到我的“后爹后妈”的时候,突然在电视里看到了祖父的脸。他在省里领导班子改朝换代的新闻里出现。我立时指着电视屏幕上祖父的脸大声叫“爷爷”,声嘶力竭,状如疯魔。 幸好孤儿院的院长是个明白人,非常重视我的“指认”,立即给新上任的这位领导打电话询问他家里是否走失儿童。于是,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后爹后妈。” 奇怪的是,平时一向疼爱我的“后妈”居然一见到我就狠狠在我屁股上打了几下,倒是“后爹”使劲把我抱在怀里说:“你看你,别吓着孩子!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又何苦来的。” “后妈”却把眼睛一瞪说:“让她走,让她找她‘亲妈’去!” 我吓的哭起来:“我哪也不去,我要回家。” “后妈”唬着一张脸说:“你这么笨!我还要你干什么?七岁了,连家都找不到!真让拐子拐去了倒省心!” 我嚎啕大哭起来。“后妈”这才把我搂在怀里哭起来。 那次离家出走以后,父亲对我渐渐好起来,只有在喝醉酒的时候,才会动手打我。我想,他只是脾气坏,又爱喝酒,喝醉了就会发酒疯! 我再也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是“后爹”。 我和老妈说:“我不能忘恩负义。说到底是他养育我成人,供我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还肯送我出国留学去!” 老妈不吭声。我想她发泄了一场,终于还是明白过来。想不到她最后还是说:“他待我不薄。可我终久不能牺牲你。” 我强嘴说:“我有什么好牺牲?我明明是幸运的拿到一笔巨额分手费!” 老妈声泪俱下劝我道:“你知道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为了家里牺牲自己嫁给你父亲。我是害人害已,这辈子没得到幸福,还连累你父亲同你。难道你一定要步我后尘?” 我啼笑皆非!老妈认定她女儿美若天仙,给不良份子盯上落井下石逼着签订不平等条约。她还以为这是旧社会?作兴王老虎抢亲?现在的有钱人生怕给我这样的穷鬼粘上才是! 我劝不动她,索性不理她,打电话叫林耀辉出来同我操作。 他倒真有门路,拿到钱立时约到高层出来同我饮酒作乐。我抓住机会,使出浑身解数,走足场子,陪尽笑脸。 “真他妈像下海卖笑!”第二天,我同王慧心抱怨:“从前我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才知道就算主动送上门,人家还要惦量惦量够不够份量。” 王慧心替我担心:“这种官司打起来,最劳民伤财!我只担心你后继不足,前功尽弃。” 我打一个激灵!可不是!林耀辉说至少要小二百万,我现在拿到手的不过一百二十万。而且,就算保得住父亲一条命,难道任他坐穿牢底?总要想法子慢慢减刑才是。我上哪里去弄这笔钱?难怪老妈不肯听我的!官场里的事,她比我明白一百倍,明知没结果,她当然不肯让我去白白送死。 19 一个星期下来,果然花钱如流水。请客吃的是山珍海味,送礼要的是奇珍异宝,换来的不过是几句客套的官场应景话。 我撑不下去,同林耀辉抱怨:“真想不到小小的狱警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他又懂得什么玉?摆明了就是勒索!” 林耀辉一脸讪笑劝我说:“我建议你回去看看香港电影〈黑狱风云〉!要知道监狱里还除了警察正管教,还有上面也管不了的黑道副管教!你就算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总还听过县官不如现管这句话不是?” 我只能唯唯唯诺诺称是。父亲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更何况他做了一生的人上人,万一他在里面得罪一个半个黑道人,要是没有人关照,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我只得请王慧心帮我托人去买陕西兰田玉。我同她说:“要送礼,人家却说家里什么也不缺,最后转着弯子说他老婆看中哈一百专柜的一对陕西兰田玉镯子。我去瞧了一眼,标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不知道你有没有门路,想办法打打折。” 王慧心听了立时气道:“都说这些公检法的都是披着人皮的狼,果然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八万多的镯子,他也不怕戴了折寿!” 我只得苦笑:“这算什么?上次请检查院的孙**吃饭,一顿饭就吃进去了小二万,我看这些人把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就差真要吃人了!” 王慧心骇笑道:“可不是。你可要小心点,仔细别真让人一口吃了你!”她张牙舞爪扮老虎吓我。 “你还有心情同我开玩笑,还不快快帮我想办法。”我叹气。 王慧心安慰我说:“你也是在外面呆久了,所以不知道行情!不过是今年兴戴玉,所以价钱才一路的水涨船高。而且,你不知道他们这里面的那些猫腻!你放心,我们有门路,包你半价拿下来。” “哪里有这样大差价?”我半信半疑。 王慧心向我夸嘴炫耀:“我上个月才买了一对缅甸玉镯子,标价近十万,最后不过花了三万八千块。” “果然三八!你花那么多钱买两只破石头戴个什么劲?上次是谁同我说如今只要抓些实在的在手里!”我咋舌。 她抿嘴笑:“有人愿意送,难道我见好不收?” “你那位这样大方?看来他还是很爱你的。”我真心赞叹。 王慧心啐道:“他?他现在可没那份闲情送这些小玩意给我。也只有最初的时候,他还肯陪我逛逛街,现在不过每个月固定划钱到我户头罢了。” 我惊讶,难道她另有情人?可我还是没有问出口,再好的朋友,也要有分寸,我不想打探人家隐私。可她自己洋洋得意同我讲:“我新认识的朋友!晚上我们有约,我介绍他同你认识好不好?” 我才不去!人家约会,我去做什么电线杆?我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推她。她已经讪笑道:“你肯定是不肯去的!这种人,有什么好见。你看我是糊涂了不是?” “那倒不是!只是你们约会,哪里容得我去大煞风景。”我只得实话实说。 她立时喜道:“其实是我要带你去掩人耳目,你知道这个城市不过这么巴掌大小,万一碰到老吴,我也好有个交待不是。” 我当然点头说好。别说只是去替她掩人耳目,就算她要我去做她小婢,我难道拒绝得了?人家一开口就能替我把兰田玉打个半价呢! 她打开衣柜挑衣服给我,左一件右一件的扔了一床。 “你看,我们从前穿同一尺码。我还记得那时候你有不穿的旧衣服,统统打包拿来给我穿。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妈去香港带回来一条露肩连衣裙,你嫌暴露不肯穿,送了给我穿,倒让我出了一整个夏天的风头。” 我当然记得!她当时那一脸渴望的神色,由不得我不割爱。老妈一口气买了十几条裙子回来给我,我当然不差那一条。当然,我到死也不会同她讲! 她拿一件玫瑰红小礼服在我身上比一比:“这是我去年圣诞节买的,现在足足胖了一个码,拉锁都拉不上。你穿倒是刚刚好。” 我讨厌那鲜艳的颜色,穿上去难保不像酒家女!幸好她又拿一件复古旗袍在我身上比比:“这还是《花样年华》最时兴那阵子专程去上海找师傅订作的。” 我立时喜欢上这件衣服。紫灰蓝的锦绣,仿佛把雾穿在身上一般的朦胧,拿一把团扇,穿一双软缎鞋,可不是就回去了那呤诵“雨打海棠,绿肥红瘦”的旧时代。 王慧心却笑起来:“这是去拍电影还是去竞选中华小姐?你还不快快给我换一身像样的衣服。” 我牛脾气一时上来,倔道:“这不是挺好?你把那一件紫貂长披风借我穿在外面,说不定我今晚就此领导本城冬季新时尚。” 王慧心摇头气道:“就你爱作怪!小时候偏偏爱扮性感,穿着肚兜去迪吧,结果给不良少年相中满街追着跑,如今倒返璞归真扮起良家妇女来。也罢,我就同你一起疯一疯。” 她翻出一件天蓝青的旗袍,又穿上白貂披风,同我一起招摇过市。 我们先去看陕西兰田玉,结果那经理一看我们这架势,立时把我们当古董迷狂宰一通,幸好王慧心请出幕后大老板,最后果真给我抹了六折。 那经理看我们大有来头,立时换了一副嘴脸大拍马屁道:“王小姐果真好眼力!也只有这对陕西兰田玉才配得上王小姐这身打扮。” 可惜他马屁拍在马腿上,我一点也不受用,我冷笑道:“四万多块买两块石头来戴?你看我也配?我这是买来打发恶鬼的。” 那经理就算再好本事,也一时给我噎得作不得声。 王慧心白我一眼,陪笑道:“也只有蒋老板这里才挑得出这么像样的东西,找得到这样出色人物。强将手下无弱兵!张经理这讨价还价的本事!嘿!要不是蒋老板肯赏我个薄面,只怕连我也要肉痛的口不择言了。回头我同老吴请张经理吃饭道谢。” 那张经理也立时陪笑道:“蒋老板不能赶回来亲自招呼王小姐,王小姐别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招呼不周才是真的。” 王慧心一路陪着笑同他道谢。出了商店上了车才撂下脸子同我发脾气:“王小艾!你就不能改改你这臭脾气?人家看着老吴的面子,打了那么大的折扣,虽说不是蒋老板亲自出来招呼,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凭什么给人家大经理吃冷脸子?”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可是鬼使神差,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王慧心看我不说话,怒道:“你要是这样出来求人疏通关系,我劝你还是就此罢手!别说你还没找到门路,我看就是有关系,也能让你一气都给堵死!你还是别浪费那财力和精神,趁早回家等着给你爸收尸吧!” 我“哇”一声哭出来。她知道什么?我一生没这样做小伏低过!她知道我这一个星期说了多少软话,做了多少下作事! 20 少年时候最喜欢的莫过于“人生得意须尽欢”!如今才知道,我需要的实在是“人情练达皆文章。” 沦落到这种地步,还如此性子酸,脸子小,一口气不顺就立时翻脸给人颜色看,难怪王慧心都不肯迁就我! 我只得自己找梯子下台阶。正踌躇要怎样放下身段,王慧心已经先陪罪说自己不该口不择言。我当然借机三步两步跑下高台来。我同她撒娇说:“你看。脸都哭花了!我怎么陪你去见客?” 王慧心于是直接把车开到美容院,同我理个美人鬓,又画个复古妆。 穿大衣时,在旁伺候的洗头小妹忍不住问我:“你们这是要上哪去赶场子?” 我说:“贾府老太太今天贺生辰摆喜酒,请我们过去唱‘麻姑献寿’。” 她疑惑半晌,然后恍然大悟一般道:“是那个开荣宝斋的贾家吧?” 我摇头正色道:“那算哪门子的贾家?我说的是荣国府贾家!” 那小妹一时呆住,王慧心忍不住“扑”一声笑出来:“咱们这就直奔大观园去吧!”说着把我推出大门去。 我冷笑:“她竟把咱们当夜总会里卖艺走场子的小戏子!” 王慧心劝我说:“这小姑娘的确没见识,又不懂看人眼色。只是犯得着为这种事怄气吗?” 真的!才想着要痛改前非,不过一时半刻,大小姐脾气就立时发作,我简直无药可救!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七情不再上面的本事?”我叹气。 王慧心“嗤”一声笑出来:“练无相神功倒使得,只是功成后五官尽失,太过丑陋,不如去练小龙女的玉女心经!” 我只得娇嗔的瞪她一眼。 王慧心却正色说:“凡事不过一个忍字,忍到炉火纯青,神功自然告成!” 我抱拳作揖说:“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勤学苦练,大功告成,指日可待。” 王慧心捶我说:“人家同你说正经的呢!” “谁又讲玩笑话呢?我这是真心受教呢。”我话才说完,修练的就差成了精的王慧心竟然完全不顾形像,站在大马路中间就尖声叫起来。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一眼看到她那辆红色富康给人砸的面目全非,车身车窗统统喷上看不下眼的污言秽语。 我正目瞪口呆,王慧心已经咬牙切齿打起电话来:“吴邦国!你老婆又找人来砸烂我的车!” 老吴不知道讲了什么,王慧心随手把手机砸在烂车窗上。 我急忙拉住她劝道:“事以至此,犯不着再气大伤身!” 她怒道:“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家也砸,车也砸,再来就要砸人了。” 我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她说:“车子要送去哪里修理?” 她怒气冲天:“送哪里?哪也不送!老娘要吴邦国亲自来瞧着办!” “也不知道手机摔没摔坏,总要通知你那个朋友咱们不能赶去约会吧?”我只好另外找个话题问她。 “谁说不去赴约?”她冷笑:“都说骑驴找马!我总要提前为自己打算,难道还要等到吴邦国甩我那一天?” 她伸手拦一部计程车,同我坐上去,没事人一般吩咐司机把车开到华融饭店去。 我忍不住劝她说:“万一老吴找不到你……” 她不理我,过半晌才闷声说:“我过够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小婢生活!” 我找不到话来安慰她,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低声叹息:“本来以为攒够了弟弟的大学费用就可以抽身而退。是我自己没出息,越来越贪心!” 我尴尬,给司机听去多难为情? 王慧心却仿佛给祥林婶上了身,絮絮叨叨说起来:“我爱上酒池肉林的奢侈生活,越陷越深,再也不肯给打回原形。我弟弟更可笑!从前还同我讲考入大学后会如何的奋发向上,将来才好报答我。如今打电话来不过是摧要生活费。女朋友生日,他送一部最新款手提电脑。人家都以为他出身富豪之家,谁料得到他其实全靠给人家当小三的姐姐供养!我妈更神气,找了个比我才大八岁的小情人,如今准备要登记,逼我送一套房子做新婚礼物。” 我震惊。这还算什么至亲骨肉?怪不得人说如今世风日下,作兴笑贫不笑娼! “他们分明是把你当作摇钱树!”我啐道。 “我要是真有个聚宝盆倒好!”王慧心苦笑:“我也乐得为他们改善生活,只是,我自己也不过是靠着一个男人讨生活!杨恭如怎么样?周正毅一倒,还不是一样要立时杀回演艺圈做牛做马?只是人家好歹是港姐。我有什么?如今算是尚有姿色,还可以从一个男人身边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过得几年,年老色衰,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光景!” 我侧然。我还以为她活的风生水起,没想到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我真替她不值!但是又能怎么样?总不能痛斥人家老母兄弟?再不好,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三道四。 幸好很快就到华融饭店,王慧心拥着我走进店里去。 酒店大堂富丽堂皇,当然,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王慧心从包里拿出小镜照照,叹口气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们这一行,至要紧要学会如何讨得‘衣食父母’欢心!人家花大把钞票不过为着图个乐子,所以,入行基本功学的就是如何强颜欢笑。” 可不是!总不能白白收了人家三万八千块一对的玉镯子! 说起来,她这新朋友倒着实大方。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我想如今只有老式人出来玩才肯这样出手大方。年纪轻点的,都时兴去大学校里找小情人,那才算真正的才貌双全,带出去也体面,而且那些小姑娘们胃口也小,狮子大开口也不过要求假期要去参加东南亚十日游。 我正胡思乱想,王慧心已经一路拉着我进了包房,立时有男人笑着站起来迎过来。我吃一惊,想不到来人竟然如此玉树临风,活生生像煞哪个电影明星,我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王小艾!我初中的死党!”王慧心给我们做介绍。“荣宝斋贾家的贾公子!贾文瑄!” 那贾文瑄轻轻一笑说:“我还纳闷你这是给王小姐介绍谁家二世祖败家子呢!原来是在说我呢!我又配叫什么贾公子?” 呵!文瑄!可不就是那赵文瑄!贾文瑄这一笑,活生生像足大明宫词里的张易之。我一时看的呆住。 “如今连美容院的洗头小妹都知道你们荣宝斋贾家哩!不信你问王小艾!”王慧心笑着捏我手臂。 我这才如梦初醒,面红耳赤道:“嗳?” 21 荣宝斋原来是家古董珍玩店,开张不过一年,由温州来的贾文瑄一手操作成本城名声最响的古董名店,同老字号如意堂分庭抗礼牢牢占据古董业半臂江山。 当然,温州帮的本事天下皆知,欧洲商人都闻之变色,更何况咱们这个内陆小城? 可贾文瑄却不以为然。他说:“如今谁不知道中国才是全世界最佳投资地?就算卖一千万双鞋子去欧洲,也比不上房地产巨鳄随手倒卖几幢别墅。” 这倒是实话。 “当然,能够走出国门赚点外汇当然还是好的。”他笑:“我也有意进军欧洲市场,只是一直没有抽出时间亲自去考察,总不能隔山买老牛,冒冒然投资。” “古玩生意应该稳赚不赔!从前外国人来北京,只知道到秀水买水货,如今全都一窝疯的跑去潘家园淘古董。什刹海的烟袋胡同,一枚毛泽东像章卖给老英老美,足足要收十美元。我在英国时,亲眼看见有太太们专门收集旧式三寸金莲的绣花鞋。当然,她们漂洋过海本来是为着要看传说中的东方奇景,想不到中国改革开放,日新月异,遍地的摩天楼,满街的小跑车。她们担心再也见不到这些传说中的东方奇葩,所以迫不及待的买回家里去。”我笑。 “我也是这些话。中国越富强,洋人的旧中华情结就越严重,所以张艺谋只有卖国粹才能拿国际大奖。”贾文瑄叹息:“只是老外如今知道的不外就是苏绣,蜀锦,茉莉花茶,景德镇瓷。全世界都卖的风生水起,而且品质良莠不齐,老外懂行的又少,真正的精品也给看成是鱼目混珠,不肯出高价钱。” “那你不如带一批苏州绣娘,把店开到伦敦去,现场手工操作,真功实料,不怕不能卖上大价钱。”我异想天开。 “王小姐好见识!只是投入未免太大,而且这又不比只做进出口,操作起来各方面都要打点周全,我又不能长驻伦敦……”他踌躇。 我眼红心热起来。伦敦是个淘金地,开一家小小的中国餐馆都能赚到满盆满钵,更何况这等大生意。难得贾文瑄有兴趣,如果他肯投资……我于是打蛇随棍上:“贾老板如果有兴趣,咱们不妨试一试,我有签证,可以长驻伦敦,只怕贾老板嫌我年纪小,见识短。” 贾文瑄轻笑道:“王小姐如今在伦敦做哪一行?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更何况这可不是投资几百万就能试试玩玩的小生意,还要从长计议的好。” 我脸红起来,一时羞愧难当。我算哪棵葱?一没资金二没能力三没经验,全靠一张嘴,亏得我竟然摆得出一副要和人家合伙做生意的架势来。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毕竟少不更事,不知道应该如何神色自若吃下这口闭门羹。 贾文瑄不动声色继续谈笑风生,他说:“少年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做《雾都孤儿》,伦敦在我而言,几乎成了阴冷,古板的代名词。前几年去欧洲旅游,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独独错过英国。我比较钟情意大利,特别是佛罗伦萨,去过一次才明白为什么徐自摩把它叫做‘翡冷翠’。” 呵!佛罗伦萨!郑杰森也这样说。他说:“威尼斯有什么好?没去过佛罗伦萨,你永远也不会懂什么叫做文艺复兴!卢浮宫虽然名气大,可是只有在乌菲兹才能看到《维纳斯出世》。” “那你一定看到那幅《维纳斯出世》了!”我问贾文瑄。我们运气不好,去乌菲兹的时候,正巧赶上那幅名画被送去做定期保养,郑杰森只能跌足长叹。 “自然是看到了。可我更喜欢提香的那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我很好奇维纳斯身后那块黑幕的后面到底是哪里。”贾文瑄笑着问我:“王小姐不觉得好奇吗?” 我甚至记不起他说的是哪幅画!提香又是谁?我知道的不过只有拉裴尔同达文奇。我尴尬的自嘲道:“我一向不学无术,我甚至看不出《向日葵》有什么过人之处。” 贾文瑄轻声笑起来:“各人兴趣爱好不同而已。王小姐自然另有偏好。” 王慧心不动声色说:“菜都凉了,你们两个光顾聊天,饭也没吃几口,要不要另外再叫几个菜?” 我立时醒悟。真是猪油蒙了心!明明要我出来唱红娘,我却扮起了张莺莺! “小艾一向爱吃韭菜盒子,华融饭店的带子韭菜盒子最香不过,我替你叫几只?”王慧心笑着问我。 我一连声说好。然后低头对牢一桌菜,仿佛万年饿鬼出山。 贾文瑄轻声笑起来:“王小姐吃起饭来简直就像小孩子!王小姐可喜欢吃上海菜?我知道开发区那边新开了家上海馆子,似乎应该很适合王小姐的口味。” 我尴尬的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才能谢幕下台,让王慧心粉墨登场。 王慧心已经随口接话说:“小艾喜欢吃川菜!倒是我很喜欢吃上海菜。” “川菜要去大千居。我再没吃过比那儿更正宗的麻婆豆腐。”贾文瑄一双眼睛盯牢我。 我只能告退去洗手间。王慧心随后跟过来,掐我脸庞赌气说:“你瞧瞧,我带你这妖精来做什么?贾文瑄给你这狐狸精迷住,竟然不肯再看我一眼。” 我脸红心跳,嘴上却说:“他这是看你面子才肯敷衍我。” 王慧心“嗤”一声笑出来:“这种事我看多了!他对你没兴趣,我把脑袋割下来送你。” “有兴趣又怎么样?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不是也亲眼看到,提到作生意,不过想在他那分点残羹冷炙,他不是立时一口回绝掉。” 王慧心吃惊道:“你那也叫讨一口残羹冷炙?我看你是胃口太好,一开口就同人家要山珍海味!” 我冷笑:“真要下海做三,当然胃口要大一些!你看人家邓文迪,也是做小三!人家做到一举登上《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十大超级富豪太太;当然,还有卡米拉!将来还有可能做大英帝国的王后哩!我虽然没有她们的好本事,也还不至于为了一口残羹冷炙就下海卖肉。” 王慧心脸色沉下来,一声不响盯牢我。我立时后悔为着一时意气,口不择言得罪她。 没想到她叹口气悠悠道:“谁说不是呢?只是,世上又有几个默克多同查尔斯?” 我气馁:“真的!这些出来玩的男人,大多不过只肯出几个小钱罢了!” “所以我也想过要做一些小生意,总不能一生靠着这些男人讨些小钱过生活。”王慧心看牢我:“我也知道欧洲是个淘金地。听说温州人在欧洲卖鞋子,几年下来也能赚个满盆满钵衣锦还乡。你别好高骛远,真要有心,我同你齐心合力,看看能不能在伦敦做一铺小生意。” 我面露难色:“可是去哪筹措资金?你知道我有的不过那百来万,还要拿去给我父亲打官司。而且我其实完全没有经验,刚才不过随口说一说。” 王慧心咬牙说:“可是你已经说活了我的心!总要试一试不是?大不了我拿全部身家出来拼一拼。” “万一尽数让我断送怎么办?”我心虚。真的!我实在没有胆量去冒这个险。刚才信口开河,还不是觉得贾文瑄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王慧心竟然相信我有本事空手出去打江山? “真让你赔个精光,就换你出去卖身养我一生一世。”她爽快的一笑。“所以你要卖力筹划周旋!真要赚钱了,咱们二一添做五,齐齐去做小富婆,再也不要看人眼色。” 二一添作五?再也想不到她肯如此大方!我一时泪盈于睫。 22 我向贾文瑄讨生意经。 贾文瑄说成衣生意最好做,成本虽然大,但是回报丰厚,而且风险小,万一出师不利,尚可出口转内销。 王慧心拍手笑道:“果然是商业奇材,三言两语已经够我们受用不尽。贾公子不如好人做到底,给我们介绍个知根知底的成衣商,省得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出去四处碰壁。” “你们打算拿多少钱出来做本钱?”贾文瑄轻轻一笑问道。 “最多不过二百万。”王慧心踌躇道。 我咋舌,想不到王慧心一口气拿得出二百万。 贾文瑄却不以为然:“虽然不算小数目,真正操作起来,只怕还是会捉襟见肘。” “加盟麦当劳如今也不过只要三百万。”王慧心讪讪然。 我气馁。真的!完全是两只菜鸟,一窍不通。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难道真让我出来下海卖肉以报王慧心知遇之恩?再说就凭我这个脾气,别说二百万,就算二十万,也末见得有男人肯出价。不如就此作罢,免得连累王慧心。 我于是劝王慧心说:“我又没有本钱,不过说说玩笑话,你又何必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是王慧心不肯善罢干休,她冷笑:“波斯登当年也不过只得一家小小手工作坊,如今还不是一样做成国际大品牌。说不定咱们也有好运气,万一创出牌子来,也许从此一本万利!” “王小姐好志气!看来是铁了心要大干一场!”贾文瑄竖竖大姆指:“我有朋友认识伦敦名律师楼挂牌大律师,刚巧赶上他回来探亲渡假,我请朋友帮你们约他出来,能得专业人士相助,准能事半功倍。” 伦敦律师楼的挂牌大律师?难不成会是黄嘉华?我正猜疑,王慧心已经忍不住问出来:“你说的可是英国华侨黄嘉华?” “原来是相熟朋友!那就更加好说话。”贾文瑄笑。 “我不过凑巧同他一起吃过一顿饭。”王慧心也笑:“听说他这次回来其实为着相亲?满城待嫁少女如今抢着同他约会,要见他一面,只怕着实不易。” “那倒不难。本来他们今天约我一同去锦华会所,因为约了你,所以让我给推掉。你们要见他,现在赶过去倒还来得及。”贾文瑄轻轻一笑。 我面红耳赤起来。让我如何去见黄嘉华?才同他发狠斗气说永远不会再回英国去,转眼就去同他咨询如何把生意做到伦敦去?可是郑家只不过要我答应永远不再纠缠郑杰森,是我自己赌气说大话而已。大不了给黄嘉华看笑话!难道他看我的笑话还少了?不差再多这一次。我讪讪站起身来,同贾文瑄,王慧心一路直奔锦华会所。 幸好黄嘉华视我一如陌生人。他等贾文瑄给我们做介绍,然后同我握手一连声地说:“幸会!幸会!” 我脸上发烧,找借口去洗手间,逃离这个另我尴尬万分的男人。 我只是没想到会听到更令人尴尬的流言蜚语。 “可不就是她!没想到她竟然做了高级交际花。”不知是谁家长舌妇,在这样高级会所公然诽谤他人。 我在马桶上如坐针毡,不知道是否应该如厕后照常走出去。我又不是故意偷听人家隐私,实在是她们讲话全无顾忌。 “她祖父一倒,她们家算是完了。听说她父亲如今还给押在里面。这案子捅的娄子太大,牵连的人太多,看来是死罪难逃。” 我耳朵竖起来。她们这是在说谁? “我只是想不到从前那么不可一世的一家人,转眼间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没看到姜美宝,足足像是老了二十岁!可是照样敢出来在夜总会做妈妈桑,只是没想到她竟肯让女儿也出来做。” 姜美宝!她们这不是在说我老妈?我握紧拳头。 “有什么办法?她们一生都靠老公老爸养着,想要照样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找个男人来豢养最是轻车熟路不过。不过人家也算有办法。你看王小艾同谁一起走?荣宝斋的贾老板!听说他身家足有几个亿!” “那丫头自幼就是祸水。听说张**的儿子,当年就是为了她寻死觅活的。说是吞了一瓶安眠药,两把钥匙。” “自杀吃安眠药倒没什么,干吗还要吞两把钥匙?” “鬼知道!所以才说稀奇不是?当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姜喜宝是生就的狐狸精,生个女儿当然也是狐媚子。”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出去。 两个中年妇女正说的兴起,看到我立时如见鬼魅,齐齐惊声尖叫起来。 我随手抄起盥洗台上摆的大花瓶,冲她们砸过去。可惜花瓶太沉,她们又躲的快,一时落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两个女人见势不妙,立时夺门而出。我冲过去,揪住黑衣女人衣服一角,一把把她扯回来,她急着挣脱,反手重重一掌打在我脸上。我头昏目眩,死死拽住她衣角不肯放手,白衣女人折返来,两人齐心合力,把我推倒在地。 我挣扎着站起来追出去,同她们打成一团。最后给服务生们发现,冲上来大力拉开我们,那两个女人忿忿然指责我莫名其妙动手打人。 可是所有服务生都当我是受害人,七嘴八舌说:“小姐,你流鼻血,先让我们给你止血。” “小姐,你小腿流血不止,要速速去医院。” “小姐,要不要先报警?” 我盯牢那两个女人,冷冷道:“再让我听到你们敢侮辱我母亲一个字,我非亲手扯烂你们的嘴不可。” “你们听!分明是她恐吓我们!”黑衣女人大声叫起来,仿佛终于拿到证据来指证是我动手行凶在先。 王慧心他们已经闻迅赶过来,贾文瑄立时七情上面怒道:“到了警察局一切自有分晓!两位太太体重加起来足足抵得过十个王小艾,明眼人都看得出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黑衣女人跳起来大叫:“你讲话别太恶毒,我哪里有那么胖?” 王慧心急道:“还有心思同她们吵嘴?还不快送小艾去医院。别是割伤了大动脉,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黄嘉华笑道:“大动脉是在大腿处。”我忍不住瞪他一眼,这人真是冷血铁心肠! 他无视我的瞪视,走过来把我打横抱起来,我马上奋力挣扎,他柔声劝我说:“别动。小心碰到了伤口。让我送你去医院。”然后指挥贾文瑄去把车子开过来。 一行人于是呼呼拉拉开赴医院。 王慧心忿然道:“不能便宜那两个女人,我回去看住她们,不能让她们走掉。” “会所里所有进出人员都有登记在案,你放心,她们跑不掉。”贾文瑄解释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黄嘉华问我。 发生什么事?我一时羞愧难当,真是鬼上身!当然,我不能由得她们侮辱我母亲,可是怎么能泼妇一般动手打人?幸好没人看到我当时的凶悍模样。 “王小姐详细说明事情经过,才好同她们打官司,如果没有意外,过失伤害罪名应该可以成立。”可是黄嘉华犯了职业病。 真好笑。他还以为这是在伦敦?麦当劳里吃出一根头发也可以上诉索取巨额赔款?再说,真要打起官司来,丢人现眼的不过还是我。虽然她们诽谤中伤我,可是中国人一向相信无风不起浪,到时候满世界都知道王小艾如今出来做,只怕再也洗不脱小婊子这欲加之罪。可是我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们竟然敢诬蔑老妈出来做妈妈桑。哪家夜总会五点结束营业?老妈天天晚六点准时回家,我再清楚不过。 23 到医院时,刚好赶上有交通事故幸存者送院抢救,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尚有鲜血淋淋漓漓不住淌下来。 我于是分外爱惜起自己的身体来。 我问医生:“要不要逢针?会不会落疤?” 那值班女医生不耐烦道:“消了炎上过药就可以回家了。洗澡时候注意不要碰到水。隔天再来换药。” 我同王慧心说:“你方不方便收容我?给我老妈看到,又要大惊小怪。” 王慧心没好气地说:“住归住,你可别指望我给你端茶送水。” 我陪笑说:“我哪敢?大不了我拎着一条瘸腿,苦练金鸡独立。” 王慧心啐我:“又不是伤筋断骨!偏生就你多是非,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怎么让人打的鼻青脸肿?” 我低声说:“还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是一起小人兴灾乐祸,落井下石罢了。” 王慧心气道:“这口气一定要出,不能平白无故这样给人欺负。” 我叹口气说:“不过是运气不好,滑倒在碎花瓶上割了小小一道口子,又找谁去出什么气?” 王慧心怒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不语。还能怎么样?这些平日里在锦华会所里混的阔太们,哪个没有特殊背景?指不定今天遇到的是省里哪个长的某夫人呢!人家不来找我算帐,我倒要去寻人家晦气? 我不理她,转过脸向贾文瑄和黄嘉华道歉说:“实在不好意思,让贾老板同黄律师受累了。等我养好腿伤,一定请客吃饭。” 黄嘉华点头说好,寒喧着同我们道别,同朋友一起先行告退。 贾文瑄开车送我们回王慧心的住处,嘱我好好休息后也匆匆离去。 王慧心扶我坐电梯,一边骂道:“看你弱不禁风,瘦的好像只剩一把骨头,想不到你这么沉。快别靠在我身上,压的我骨头都要散了。” 我打个哈欠说:“折腾了一天,困死我,就让我靠一靠罢。” 王慧心边开门边骂我说:“再没见过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莫名其妙给人打成这样,还有心思睡大觉?” 我不吭声。不是不凄凉!女人最大幸福不过是在这种时刻,身边能有一个男人挺身而出。我却只得自己一个人默默咬牙忍受。 脱大衣时,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我一时忍不住讪笑出声。 云鬓散乱,残妆狰狞,自己都吓一大跳,更何况是贾文瑄?她们说他身家几个亿,他会为我这样跳梁小丑出头露面?作梦也别想! 我打电话给老妈报平安。 她唠唠叨叨同我说:“你这丫头,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早出晚归,如今索性连家也不回?我同你说,打官司的事,你想也别想,上面是有心要抓替死鬼,你父亲是再劫难逃,你懂不懂?” 我一声不响挂断电话。晚期癌症患者家属,哪个不知道即使罄尽家财也不过只能换来患者一年半载寿命?还没听说谁家肯放手见死不救!想不到老妈心肠这么狠!当然,她是怕我卖身救父。可是,她真想不开!再早几个世纪,没准还能荣登孝女列传哩! 王慧心冲我笑一笑:“给你妈骂了?脸色这么不好!”说着随手按开电话录音。 “王慧心,说好下午一起打麻将,如今我们三缺一,你死到哪里去?还敢关掉手机,看我们下次怎么收拾你。” 我叫道:“哎呀。差点忘了你手机给摔烂,你快看看老吴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王慧心冷笑道:“他会打电话过来?他等着我打电话过去求他宽恕才对。”说着去按下一条录音留言。 “您好,这里是第一夫人美容院,王小姐订的意大利护发素已经到埠,请您方便的时候过来取一下。再见。” “姐,我是慧民!你怎么突然停了我的信用卡?正给丽丽买衣服,突然不能刷卡,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掉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慧心腾一下站起来咬牙切齿骂道:“吴邦国这老乌龟,他居然停掉我的信用卡。” 我目瞪口呆。她叫他做老乌龟?看来小三这口饭着实不易吃,否则怎么能背地里这样作践‘衣食父母’? 我只能劝她说:“你下午不应该摔他电话。不如现在打个电话过去服个软……” 王慧心苦笑道:“你知道什么?他是存心想要甩脱我!” 我急道:“那可怎么办?” 王慧心笑笑说:“怎么办?不过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然后没事人一般给我找来睡衣同新毛巾,摧我去更衣沐浴。 我在浴室消磨时间,心想也许她不好当着我面打电话同老吴作低服软,没想到王慧心过来敲门说:“小艾,你腿上有伤不能沾水,浴室里呆久了,沾上湿气也不好,你还不赶快给我出来?” 我只得怏怏出去。 王慧心把我领进客房说:“我睡觉不老实,别半夜碰了你的伤口,你还是睡客房吧。”说着看着我爬上床,帮我盖好被子,这才去更衣沐浴。 我深深庆幸有她这样红粉知己。比那些臭男人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我睡死过去,梦里中了六合彩,乐的手舞足蹈,醒来时直恨黄粱美梦不长久。 唉。哪有不劳而获这一说?老祖宗一早教育我们要身体力行,吃尽苦中苦,才做得人上人。我于是挣扎着起床,上网查资料,研究米兰,纽约,伦敦,东京各大都市服装发布会的最新秋装流行趋势。 王慧心趿着鞋打着呵欠过来说:“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我指图片给她看:“这些都是各大品牌今年秋天可能推出的服装款式,咱们可以参照这些样子做出高品质仿品成衣来,然后大量出口到伦敦去卖给当地服装商,如果成功,准能大大赚一票。” 王慧心踌躇道:“可是,春天都没到,怎么不看夏装倒看起秋装来?再说,咱们通过什么渠道推销给当地服装商?” “可以先做出样品,由我带到伦敦去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等有了订单再大量生产。这个办法风险小,如果能预先收到订金,资金周转问题也可以解决。”我沉呤:“只是时间方面有限制,一旦接了订单就要立时发货,找不到可靠制衣商,就是收再多订单最后也是一场空。所以,做夏装肯定来不及,我们只能做秋装。” “那要去向贾文瑄讨主意。要他介绍可靠温州制衣商,那些人轻车熟路,做惯进出口。”王慧心想一想又接口说:“还有黄嘉华,他们作律师的最是交际广泛,随手介绍几个人都好过我们自己去上下求索。” “正好我欠他们一顿饭。人家给不给面子就不知道。”我讪笑:“都怪我四处惹事生非,恐怕他们不肯再招惹我这是非精。” 24 我同王慧心商量请客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到底是分开请客的好,还是两个人一起请的好。正踌躇,门铃响起来。 王慧心疑惑道:“这么早!会是谁?”说着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花店送花小妹,手捧一大篮香气扑鼻的白色玉兰花,笑眯眯请王小姐签收。 我笑:“看来是老吴回心转意,特意送花来赔罪。” 王慧心随手签了字,伸手去接花篮,想不到送花小妹说:“这花是送给王小艾小姐的。” 我同王慧心双双愣在当场。 送花小妹见状狐疑道:“难道地址写错?明明是福顺大厦1708号。王小艾小姐可是住在这里?” 原来真是送给我!我三步两步赶过去签了字,急于打开卡片看看究竟是谁送花过来。 “脚趾头都想得出!除了贾文瑄还有谁知道你住在我这里!”王慧心在瞬间恢复急智。 果然!卡片上龙飞凤舞签着贾文瑄的大名。 这算什么?向我示爱?打算追求我?可是他又没有送上红玫瑰。当然,玫瑰是最最俗气一种花,贾文瑄很可能故意昭显他高人一档的独特品味。 “打铁要趁热,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贾文瑄,就说刚刚收到花,非常喜欢,请他晚上出来一起吃顿饭?”我随手把花篮放在桌上,抓起电话。 王慧心白我一眼说:“你急什么?现在你要等贾文瑄约你出去才是!难道你竟然不懂什么叫做欲擒故纵?” 我气馁。真的!怪不得我一直不得男人缘,原来因为我没学会故作矜持吊男人胃口的手段。 “现在打电话给黄嘉华,约他晚上出来一起吃饭。”王慧心指挥我。 “嗳?万一贾文瑄也打电话来约我呢?”我迟疑。 “就说黄律师约你出去,然后同他另约时间。贾文瑄一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想不到半路会杀出黄嘉华。以他争强好胜的性格,我想他会誓不罢休来追你,到时候咱们才好提条件。” 我彻底绝倒。怪不得王慧心一点儿也不怕会给吴邦国甩脱,她有这样好手段,当然不肯一棵树上掉死。 我对王慧心言听必从,顺利约到黄嘉华晚上出来共进晚餐。可是直到下午,贾文瑄那边却没有一丝动静。 我沉不住气,坐立不安。王慧心倒心平气和地给我找晚上出去要穿的衣服同鞋子。 “这件白色真丝衬衫好,配上紫色西裤,大方,贵气又不失时尚,活脱脱就是白骨精形像。” “白骨精?”我诧异。 “就是白领+骨干+精英。简称白骨精。” “真新鲜!我在外面再也听不到这些时尚流行用语。” “还有更新鲜的呢!来,来,来,我同你在网上找一些,晚上你随便说上几句,保证逗的那英国华侨心花怒放。” 唉!想不到不过一起吃顿饭也要事先做足功课!谁说小三们全凭脸蛋?怪不得良家妇女不是她们敌手,谁家正牌夫人肯这样下功夫讨老公欢心?可是我又没打算入她们这一行,所以懒得费心思去学手艺。我慢条斯理换起王慧心帮我挑的衣服来。 “嗯,果然风姿绰约又有几分知性女人美。我就穿不出你这种气质来。”王慧心赞道。 我忍不住笑出来:“什么知性女人美?我连大学都没读完,又有什么气质了?” “大学生怎么了?有几个大学生八岁开始读文言史记?”王慧心替我叫屈:“说来你也是世家子弟出身,这种高贵气质,是自幼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又算什么世家子弟?再说,旧时王谢堂前燕最终也不过飞进寻常百姓家,我现在混到就差要去同五陵少年要缠头的地步了!” “小艾!你不懂,这些远远抵不过出身低下的苦楚!你不知道,吴邦国第一次带我出去,我竟然把鱼翅认作粉丝!难怪他永远瞧我不起。是他一手自贫民窟里把我带出来,他太知道我的底细!” 所以她不肯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我叹气。说什么世人生来平等?共产主义社会也讲阶级哩! “所以咱们更要自强不息,将来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瞧咱们不起。”我握住她的手。“来,打起精神来!让我们打起精神来!” 王慧心“嗤”一声笑出来:“想不到你还看蜡笔小新。” “你不知道他是我的最爱?当然,还有樱桃小丸子同忍者乱太郎。” “唉。小艾……”王慧心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嫌我天真。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才只有二十岁。我要是能料到父亲会有这一天,我也一定早早学会如何少年老成。 王慧心看看表,叹口气说:“看来贾文瑄今天不得闲,要么就是他太能沉住气。小艾,你打电话过去,就说早上出去到现在才知道他送花过来,所以打电话表示感谢,看他怎么说。” “那卖花小妹拿到我签名才放下花,我这不是摆明讲大话。”我犹疑。 “贾文瑄难道会亲自核实是不是你签的单?你可真是死脑筋。”王慧心气的跺脚。 我只得打电话过去给贾文瑄。心里默默演练如何流畅讲出成篇谎话。结果,挣扎半天,我也只是嗫嚅道:“你早上送来的花,我很喜欢。”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正考虑明天是不是要改送一打红玫瑰过去。”贾文瑄低声悠悠道。 “整整一天,我魂不守舍,仿佛是生平第一次送花给女孩子一般,生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耳朵立时发烧。太会讲甜言蜜语!把自己说的好像十七八岁的小男生初涉爱河!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肯为心爱的女孩上刀山下油锅哩!贾文瑄他肯?鬼才知道他有多么精!真的被我迷的神魂颠倒,昨天晚上就不会袖手旁观!当然,我是太贪心。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只怕钩钩手指都有女人肯投怀送抱,难为他肯花心思为我讲出这样肉麻情话。 我不知道该接口说什么。我平时嘴倒不是如何笨,我只是不懂如何同男人打情骂俏。换做王慧心,可能已经想出一百种的回答来。 王慧心急的冲我挤眉弄眼,我这才想起我不是刚刚准备了一篇谎话应景?于是清清喉咙说:“我早上有事出去,回来看到你这一束白玉兰,简直喜欢的不得了。” “你腿上有伤,还不在家好好休息?本来我想约你出来吃晚饭,想到你的伤才最终没有打电话。但是我叫了一桌好菜送去王慧心那里,再过个把时辰应该就会送过去了。” “唉呀!可是黄律师约了我晚上出去!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取消订菜吧?”我终于找到机会把王慧心的锦囊妙计使出来。 果然,贾文瑄大大吃醋。但我没想到他竟然真像小男生一般恨声道:“早知道你根本无视腿上的伤,我昨天晚上就应该把你今后所有的时间统统预定下来。”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无理取闹道:“你们在哪里约会?我半路杀过去,装做碰巧遇到。” 我一时佩服到五体投地。这手段!再加上他这副身价,出去泡妹妹,还能不手到擒来?我于是将计就计讨好他道:“本来我说想去大千居尝尝你推荐的麻婆豆腐。偏偏黄律师说吃辣的怕会影响伤口愈合。最后还是决定去皇朝吃佛跳墙,单间订的是慈宁宫。” 我在肚子里坏笑。你贾文瑄再有本事也不能厚着脸皮装做路过,杀进人家包房吧? 果然,放下电话,王慧心都赞不绝口,夸我聪明伶俐一点就通。 真的!似乎并没有我想像中那样难。原来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谎言说多了,居然也能立时出口成章。 25 可是面对黄嘉华,我就使不出半点新学的手段。他太知道我的底细!我简直自卑。幸好还有王慧心同他谈笑风生。我在一边做陪客,左耳进右耳出,一颗心已经去神游太虚。直到王慧心突然笑的花枝乱颤,一头扑倒在我怀里,我这才元神重新回归肉身。 “黄律师实在太会讲笑!想不到黄律师中文学的这样好,竟然讲得出这些古代大笑话。”王慧心连声夸赞不已。我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我是第三代移民!父亲已经不太会讲中文。倒是我,自幼跟着祖父长大,给他逼着背唐诗三百首。”黄嘉华笑:“我祖父讲一口东北土话,生气的时候,会瞪着眼睛吹胡子骂‘恁妈了个逼的’。”他做一个吹胡子的样子。 太滑稽!大律师黄嘉华竟突然讲出这样一句东北土骂!我受惊,然后笑到绝倒! “认识王小姐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王小姐笑。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周幽王肯烽火戏诸候只为博得美人一笑。”黄嘉华突然感叹道。 “嗳?”我愣在当场。难不成我突然交了桃花运? 可是他已经立时岔开话题,他说:“想不到东北竟然这样冷!最初我还笑大男人穿什么貂皮?活生生的像是黑瞎子出洞。可是几天下来就实在熬不住,难怪祖父同我讲笑说,他小时冬天在外面撒泡尿,尿水竟能立时结成冰柱。” “这些年已经好许多。小时候还有机会见到及膝大雪,这几年简直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雪。”王慧心接口道。 “所以说地球温暖化真是越来越严重!好在科技发展迅速,相信在地球灭亡以前,人类已经可以成功移居火星。”黄嘉华侃侃而谈。 “可是听说火星并不适宜人类生存,因为没有水和氧气。”王慧心同他争辩。 “根据美国航空航天局最新研究表明,科学家已经掌握足够技术改造火星生存环境,人类在未来五十年内有望移居火星。2015年,月球旅行可能实现,2030年,火星旅行可望实现。”黄嘉华据理力争。 我暗暗着急。这两个人竟然把话题扯到火星去!王慧心竟然忘记我们此行目的?我只得厚着脸皮搭话:“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要努力赚钱!没有钱,到时候别说火星旅行,非洲旅行也去不起。黄律师你说是不是?” “达尔文早就提出‘适者生存。’人类如今面临最大问题就是资源枯竭,有科学家预言说全世界可供开发的石油仅能再供人类继续挥霍三十年。即使是危言耸听,用不了多久,只怕也是油比金贵。还有医学研究也是长足发展,将来克隆器官移植一旦实现,只要有足够的钱,‘长生不老’也不再只是神话故事。”黄嘉华笑笑。 “所以不想被这个残酷的社会淘汰,就只能力争上游,做个强者!”我替他做总结,以防他越扯越远。最后干脆单刀直入说:“我和慧心打算作成衣出口生意,想要委托黄律师帮我们在伦敦注册公司。” “我个人非常愿意帮忙。但王小姐知道我为马克威廉本杰明事务所服务,注册公司这种CASE实在犯不着委托给这样名牌大律师行。我介绍更合适律师行给你,至少可以省下三分之一费用。当然,好处还远远不只这些,将来报税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各中缘由。”黄嘉华一口应承下来。 王慧心得寸进尺撒娇说:“早知道黄律师见光识广,随手指点一二就够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受用不尽。黄律师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们介绍一些有实力服装经销商好不好?” 黄嘉华笑笑说:“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如果能帮上忙,我自然会全力以赴。” 我突然感动莫名。上学时候接受爱国主义教育,总觉得不过是浪费时间讲些大口号。还是要在外面走上这一遭,才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炎黄子孙’。 “为了这句‘炎黄子孙’,我要敬黄律师一杯!”我为他满上一杯酒,再倒上一杯给自己,恭恭敬敬站起来敬他。 “恭敬不如从命!但王小姐腿上有伤,不能喝酒。这一杯是我的,这一杯我代王小姐饮。”他把我手上两杯酒统统拿过去。 王慧心于是笑着说:“那么让我来替小艾敬黄律师一杯。”说着从黄嘉华手里接过我那一杯酒。 “那么下次!等我腿上伤养好,我一定亲自敬黄律师三大杯。”我笑。 “好!就这么说定!”他抑头饮尽杯中酒,然后赞道:“这酒够劲!。” “这是正宗土酿东北二锅头。”王慧心笑道:“我还怕黄律师受不了这劲道呢!可是,来一回我们东北,怎么能不尝尝这土产?” “我祖父最钟意这种土产二锅头,他移居英国几十年还喝不惯洋酒,一心惦记着家乡土产。可惜机场有规定,一个人最多只能带两瓶酒。”他唏嘘。 “等我下次去伦敦的时候,一定再给你捎上两瓶子。”我安慰他。“将来要是真托黄律师的福,做得成这出口成衣的生意来,自然总要跑伦敦,少不了每次都带两瓶酒孝敬你家老爷子。” “就冲这二锅头,我也要卖力帮你们拉生意不是?”黄嘉华笑起来。 想不到他肯这么热心的拨刀相助,我深深感动。真的!天知道我这一段时间白白喂了多少官场白眼狼!倒是他们这种BBC,自幼生在洋人圈,所以没有中国人那么深的城府,才一向的说一不二。 “黄律师什么时候出发回伦敦?”我问他。 “我这次放了大假,打算休足两个月。王小姐要是急着赶回去,我可以立刻帮你联系相熟律师楼。不过注册公司再简单不过,只要相关资料准备齐全,不出一周已经可以办的妥妥当当。” “呀!我以为马克威廉本杰明律师事务所每天都忙的人抑马翻呢!原来你们竟然可以轻闲的拿两个月大假?”我吃惊。 “有什么办法?我祖父逼我回来相亲,一定要我休足两个月。否则要同我断绝祖孙关系哩!”他讪笑。 “什么?”我骇笑。已经21世纪,竟然还有这种事? “我祖父看不上我那金发碧眼的土生儿女朋友,说是宁愿死也不想将来有一个猴子一样的曾孙子。” “真是想不开!混血儿多漂亮?统统长小天使一样的面孔,像足洋娃娃。”王慧心感叹。 “可是你就这样屈服?抛弃女朋友没事人一般回来相亲了?”我却急着问道,全然不顾正在打探人家隐私。 “不,不,不。是人家抛弃我。她让我那穿唐装,打太极,生吃猪血的祖父吓的落荒而逃。当然,换做是我,也绝对不甘心抛弃苦读十几年书才得来的前程,去做个传宗接代的中国长房媳妇。” 这倒是实话。别说那洋妞,就是咱们土生东北姑娘,也末见得能受得了旧式老人那一套。特别是他们那些老移民,因为出去的早,又不肯接受西方教育,卡在中西文化夹缝里,更加顽固的死守老祖宗留下的那些传统糟粕。说不定他们家到现在还作兴早起向父母问安哩! 唉!这可怜的黄律师!我深深同情他。 “那么黄律师可相到合适人选?”王慧心笑:“北方姑娘如果不合心意,黄律师还可以去南方挑一挑。江浙一向出美女,四川更是出名美人窝。” 黄嘉华尴尬道:“我其实只是为着塘塞老人家!说到底祖父不过是同我怄气罢了!难道一定要逼我十万八千里的带个过埠新娘过去不可?” “不管怎么说,回来一次,不去南方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岂不可惜?当然,现在虽然不是旅游最佳季节,梅里雪山也还是去得的。昆明四季如春,也值得你去转一转。”王慧心热心介绍。 “亲戚朋友统统走不开,我又不愿意去跟旅行团,一个人旅游毕竟太寂寞,想来还是作罢。”黄嘉华笑笑。 “看来这是天赐良机,让我们有机会尽一下地主之谊。是不是,小艾?”王慧心冲我眨眨眼。 “嗳?”我不明所以。 “黄律师能行侠仗义,一口答应替咱们张罗生意,咱们就不能大方挺身而出,做一回免费向导?”王慧心冲黄嘉华笑道:“黄律师不会担心我们两个女人会照顾不周吧?” “我简直是受宠若惊呢!能得两美同行,只怕会是我生平最美好的旅行吧?简直无限期待!”黄嘉华顺水推舟一口应承下来。 唉!这王慧心,简直成了精!看来黄嘉华就是至尊宝,也跳不出她这白骨精的手心了。 26 我再也想不到王慧心还有更高明手段。 她说:“打电话给贾文瑄,就说马上要同黄嘉华出发去江渐寻找合适成衣商,临行前请他出来一起吃顿饭。” “明明是去游山玩水,怎么说成去找成衣商?”我想不通:“贾文瑄同黄嘉华也算小有交情,万一将来见面无意讲破,我不是成了大话精?” “你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只是,万一贾文瑄有意陪咱们一同去,你一定要一口答应。”她一副成竹在胸的自得。 “呀!那不更是立时就要揭穿西洋景?”我叫起来。 “唉。才说你是孺子可教,看来还是榆木脑袋,怎么点也不开窍!”王慧心瞪我一眼无奈解释说:“江浙是贾文瑄地盘,他能坐视黄嘉华这个外来户抢了他的风头?到时候你顺水推舟,就说有贾老板肯出头,又要黄律师做什么?一句话给足他面子,他还有心思追究孰真孰假?到时候贾文瑄同你去江浙,我陪黄嘉华去四川,云南。逛足它一个月,再回来时,黄嘉华只怕立时就要打道回府。再说,你以为他们这种男人会闲来没事讲这些家常里短?” 我立时如醍醐灌顶。原来她想一箭双雕!这王慧心,做小三真糟蹋了她这好手段,她简直应该去做商业女间谍! “我只是担心贾文瑄不肯上这激将法的当。毛爷爷用兵讲的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男女间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说到底,能不能让贾文瑄乖乖缴械投降,全看你的本事了!”王慧心一双妙目盯牢我。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研究过《孙子兵法》?我叹气。出来混社会,哪个不是全挂子的武艺齐齐演练?想那贾文瑄出来混了这么久,怕是已经练到少林寺的易筋经,我这个初入江湖的菜鸟,有什么本领同人家去过招? 幸好,世上还有“无招胜有招”这一说。我竟没费吹灰之力,就轻松拿下了贾文瑄。倒是王慧心,很是费了一些功夫才说动黄嘉华。 “你没看到黄律师那副脸孔!我不担心他会趁着孤男寡女之际对我怎么样,他倒生生好像唐僧遇到了玉兔精!难道还怕我会在路上把他吃了不成?简直笑死人!不是说西方人生来放荡,完全的性开放?”王慧心同我抱怨。 “黄嘉华的祖父不是传统东方老太爷?可能自幼日日给他讲‘男女授授不亲’!也可能是‘柳下蕙坐怀不乱。’”我忍不住笑道。 “你这张嘴,伶俐起来,简直能把人说脱一层皮,偏偏有时候,又像是没有嘴的葫芦似的。”王慧心瞪我一眼:“这回同贾文瑄出去,行事说话万事小心。能忍则忍,千万别犯小姐脾气。” 我点头答应。 “还有,也不要太过委曲自己。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千万别难为自己。”她加一句。“有我一个已经足够,犯不着再搭上你。” 我鼻子一酸,眼圈红起来。不是不委屈!说什么无招胜有招,还不是自己骗自己?我所有的不过是女人最原始的本钱,贾文瑄他根本是迫不及待等着要中我的美人计才是。 但我没想到贾文瑄一路上倒做足君子,手都没碰我一下。当然,我猜他是气定神闲等着我投怀送抱。可惜他贾少爷打错如意算盘,我王小艾就算没亲自上山打过猎,也还听说过‘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过介绍几个不入流的小角色给我认识,就想哄得我以身相许?难道我就这么贱?要不是王慧心劝我要凡事忍耐,我一早已经摔脸子给他看。 我冷眼看着他同所谓的“成衣行业的新晋翘楚徐老板”推杯把盏,心里暗暗盘算是不是要另寻出路。 那徐老板大放厥词道:“质量?这种仿品成衣如何讲质量?老外一看MADE IN CHINA的标签已经不肯出高价,成本再高一些,简直就是无利可图。” “所以中国企业永远走不成精品路线,统统为着蝇头小利坏了名声,不知道中国人要到哪辈子才能摆脱卖便宜货讨生活的命运。”我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比如说IT产品,讲的是高科技,开发研究新技术是企业的首要大计;家电行业呢?一部液晶电视起码要用上十来年,质量当然是企业生命;咱们做成衣生意这一行,注重的却是流行。当然,我不是说质量不重要,英国人买一双马丁靴子,足足可以穿上三十年,当然心甘情愿花大价钱。可是,咱们做不做得出人家那样精品?而且,王小姐也是在英国留过学的,应该知道每年一月七月,牛津街上各大店面会齐齐打折。DEBENHAM百货商店里的BALLY,GUCCI,NINE WEST这些大牌子的过季产品基本都要打半价,更别说ZARA,KOOKAI,GAP这些HIGH STREET小名牌,基本是打二五折兼BUY ONE GET ONE FREE(买一送一)。Burberry怎么样?还走贵族路线哩!伦敦的OUTLET店里,有些当季新品也能打七折呢。”徐老板冷笑起来。“王小姐想要漂洋过海去走精品路线?哼哼。” 我冒冷汗。可不是!我还知道普茨茅斯有家巴宝利的OUTLET店,专卖过季打折货。曾经在那买过一只打到一折只卖十几镑子的红格呢子手袋。回国才发现,北京的燕莎专柜里卖到六千多块。价钱足足差了二十几倍。 真是猪油蒙了心,生生把人家行家里手看作乡下白丁,一开口就得罪人。我懊恼的无以复加。幸好贾文瑄长袖善舞,不露声色替我收拾残局道:“所以说小丫头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否则他父亲也不会拜托我把她带出来取经学艺!徐世伯瞧在我父亲面子上,也要好好教教我这小世妹。我在东北做生意,全靠她父亲一手照拂。” 徐老板立时对我另眼相看,笑眯眯说:“好说!好说!不知道王小姐家里做哪一行?” 我目瞪口呆。贾文瑄这大话精!要我如何去圆这弥天大谎? 幸好贾文瑄笑着接口替我回答说:“小艾家里三代从政。偏偏小艾执意要从商,宁愿从头学起。” “了不起!政商不分家,王小姐后生可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徐老板赞道。 “不,不,不。还靠徐老板多多关照。”我脸上发烧。徐老板要是知道我父亲现在给羁押在大狱里,只怕会是另外一副嘴脸。可是,他鬼迷心窍,给贾文瑄一篇谎话骗的晕头转向,居然讨好我说:“关照哪敢说得上?承蒙王小姐看得起,希望有机会和王小姐合作,一同去伦敦打天下!” 我立时打蛇随棍上:“我这里有一些秋季时装样品图,徐老板看看能不能照样做出来?” 徐老板接过去细细研究半晌,笑眯眯道:“当然做得出!只是要仿这种高档名牌秋装大衣,用料太考究,成本太高不划算,料子用的差了,又难定型,无法体现设计精髓。不如王小姐明天到我工厂来,咱们慢慢研究商讨。” 我当然立时点头同意。正好可以借机去探探他的实力,金刚还是小鬼,全要看他容身在哪座庙! 要到第二天,我才发现貌不惊人的徐老板简直就是大菩萨。工厂规模倒在其次,单看那些半成品的商标,已经值得我去仰慕。我当然很想同他立时板上钉钉,但是价钱一直谈不拢。幸好有贾文瑄同我出谋划策,才最终搞定这只老狐狸。 直到晚上出去吃饭庆祝合作成功,徐老板还不依不饶说,要不是看在贾文瑄老爸面子上,才不会同我们签订这样不平等条约。 “哪里有这样的事?一向都是出了样品就要立时下订单!王小姐倒好,先出样品,订单却随心所欲的出,万一赶上旺季,我不是要推掉别的订单专门伺候你?”徐老板几杯酒下肚,益发的忿忿不平。 我只得陪着笑表示万分感谢,又连连向他敬酒陪罪。 徐老板睨着眼摇头晃脑对我说:“我可记下王小姐这番话。说不定我将来到东北发展,会追着王小姐讨还这番人情哩。” 原来还是贾文瑄替我扯的那番谎话起了大作用。我脸红心跳哄骗徐老板说:“那个自然!将来徐老板真要到东北来发展,我一定双倍奉还这天大人情。” 徐老板肯定以为我是喝了酒才面上红晕一片吧?管他的!我又不是存心骗他。 27 我很是喝了一些酒,贾文瑄更是喝的脚步都踉跄,我去扶他,他借机把一双手直接摸上我的腰,然后借酒装疯道:“我真希望这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我可以把王小艾永远搂在怀中。” 酒店门前的迎宾服务生闻言都忍不住偷偷笑出来。太过暧昧!不知道的肯定以为我们是甜的蜜里调油的一对小情侣。没有人知道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生怕贾文瑄会酒后乱性,甚至借酒行凶。 幸好,他只不过拉着我的手央求说:“明天陪我一起去游绍兴可好?十八岁搬家去温州后,很少有机会回来故地重游。” 我立时如如释重负,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要他不要求我跳上他的床,别说只是要我陪他游绍兴,就是要我陪他去西藏爬雪山都成! 我笑着回他说:“当然好!只是你要请我喝正宗女儿红!” “好!只要能看到你这小天使一般明媚的微笑,别说女儿红,就是你要喝我的血,我也会乖乖送上手腕给你吸。”贾文瑄把手抚上我的脸,我脸立时发烧,可是他的手指冰冷,说不出的舒服。 他把头低下来,我立时心如擂鼓,不知道要闭上眼睛还是要一掌推开他。正犹豫,发现他不过是在我额上轻轻吻一下,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晚安!小天使!” 我半边身子都麻痹,简直是里倒歪斜的逃回房间,然后发现原来我也会失眠。我在床上翻天覆地的折腾,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到底要上男人多少恶当,才能不再睁着眼睛跳火坑?贾文瑄不过是一时新鲜同我逢场作戏罢了!一旦得手,保不准他不立时将我抛到脑后去。 第二天一早,看到贾文瑄神轻气爽的模样,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不识趣,还来招惹我说:“怎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我有认床的坏毛病。换个床换个枕头就无法安稳入睡。”我只能装模作样讲大话。 “那我今天要想办法让你玩个筋疲力尽,让你累到晚上头一贴枕头立时就能坠入黑甜乡的地步才好。”贾文瑄谑笑道。“让我带你去爬会稽山!” 可是出了门,才发现一场冬雪正悄然而至。贾文瑄立时改变主意决定带我去沈园赏梅花。 沈园?陆放翁壁题《钗头凤》的沈园?“东风恶,欢情薄。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这几句词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心里立时长了一根刺。我说:“赏梅还要去看吴县香雪海。既然来了绍兴,怎么能不去坐乌蓬船,喝女儿红,看寒江独钓?” “可是赶上这样落雪天,不去沈园赏梅花,岂不是有心糟蹋天公作美?让我们明天再去坐乌蓬船。”贾文瑄不肯作罢。 我只得硬着头皮同他一起去游沈园赏梅花。当然,景致是美好的。在古拙的亭子里,喝一杯清茶,相对言笑晏晏,陶醉在花气氤氲中,也是无比浪漫的。可是,我心不在焉,一心的惦记着自伤自怜。 陆放翁被他母亲一纸休书断了他同唐婉的好姻缘,虽然抱恨终身,但他至少还留下了《钗头凤》这样的千古绝唱,供世人凭吊缅怀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情。郑杰森呢?他怕是要庆幸他父亲一张支票就打发了我这薄情女吧? 那些山盟海誓呢?我真不甘心! “在想什么?这么专注!”贾文瑄伸手在我眼前晃晃。 “没想什么。我只是太投入的赏梅花了。”我强笑道,心里却暗叹,这可不就是唐婉说的“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越坐越冷,不如去喝女儿红吧?”突然想喝酒,喝到不醒人事,忘却世上一切烦恼事。 但是并不!几杯酒下肚,我心酸的只想流出眼泪来。怪不得李太白一早说“酒入愁肠愁更愁!” “小艾,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可能会痛快一些。你不愿意说给我听,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贾文瑄抓住我手臂,生生把我架出去。 他带我去市郊,钻进一处密林,指着一颗粗壮老树对我说:“把你的心事讲给它听。放心,永远不会有‘国王长着驴耳朵’那样的故事发生,它嘴严的很,我少年时代所有的秘密都讲给它听,它并没有泄漏出去半个字。”然后扔下我,转身走回车里去。 我有什么不痛快?不过是失恋罢了!难道要我说我因为给一个男人抛弃所以痛不欲生?就算对着一株老树,我也说不出口。但我在树下小坐片刻,情绪竟然真的稳定下来。我慢慢踱回去,坐回车上,打个冷颤说:“冷死我。早知道你会拎我来面树思过,我才不敢胡乱发酒疯。” 贾文瑄看我一眼,一言不发打转方向盘。我看得出他眼里充满不信任。 “你少年时候,曾经有许多烦恼吗?”我没话找话,只是想打破沉闷气氛。 “太多!”他淡淡回我一句。 “比如?”我不服气,坚持要他开口说话。 “比如永远有功课堆积如山;母亲不准我参加摇滚乐队;脸上青春痘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球技太差,不能加入校篮球队;不够浪漫,追不上中意女孩。”他一口气讲一堆鸡毛蒜皮给我听。 “还有你也追不上的女孩?”我突然来了兴致。“我还以为你勾勾手指就有女孩子肯投怀送抱哩。” “把我说的像是万人迷!可是我都快勾断手指,怎么不见你有半点反应哩?”他笑眯眯盯住我。 这个花花公子!真是永远不忘借机调情。我懒得理他,索性做闭目养神状。 “我自十六岁以后就没有正常交过女朋友。女人们总是太快同我混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产生如此严重挫败感。小艾,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合你心意?” “我们不是才认识不过一周吗?”我叹口气。真是得了王子病!难道他想全世界女人统统拜倒在他西装裤下? “不。不是时间问题!我在你眼里清楚看到了鄙视同厌憎。如果不是有求于我,我想你会连半句话都懒得敷衍我。” “难道我得了帕金森症?面部表情不能清楚表达我内心情感?也有可能是你得了近视。你再仔细看看,到底我哪只眼睛里面竟然敢暗藏鄙视同厌憎了?”我把脸直凑到他眼前去。 他却闭紧嘴巴,一副被我得罪的样子。 我突然失去敷衍他的兴致。真的!讨好他实在太累。他干吗这么精明,凡事都看的洞若观火?而且偏偏还要讲出来。难道真想听我亲口承认我确实暗暗鄙视厌憎他?谁让他好好一个人,不去正正经经谈情说爱,偏偏在脂粉堆里放浪形骸!当然,他有条件做花花公子。人长的英俊不说,又风流倜傥,且多金,最重要是他肯讲甜言蜜语。可是又有什么了不起?男女之情一旦同金钱与利用扯上关系,就再没半分浪漫而言,肌肤之亲就更是龌龊! 28 贾文瑄真被我得罪,一连几天躲着我。 我其实才被他得罪呢。这个男人简直贪心到极致。我从前以为他不过想得到我的肉体,想不到人家竟然惦记着我的灵魂。门都没有!别说是他贾文瑄,我连耶稣都不信哩! 我只得自己跑去徐老板那儿看样品。 “小贾跑去哪里了?怎么没陪你一起来?你竟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去野?”想不到徐老板竟然非常八卦的问我说。 “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徐老板同我讲笑吧?”我懒得理他,一双眼睛只顾着看样品,“这款衣服,应该可以再加几个亮色,请徐老板再把布料色板拿来给我选一选。” 徐老板也立时投入工作状态,同我一起选颜色。 我心情突然好起来。怪不得那些事业女性说只有工作才是最佳情人,它果真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至大满足感。 下午我一个人去逛街,西施豆腐,绍兴香糕,臭豆腐,茴香豆,统统吃个遍。然后又去秋瑾故居参观。鲁迅不看也罢!大男人再横眉冷对千夫指也比不上秋女侠的英姿飒爽。 果然没让我失望!我简直是热血沸腾的一路呤着“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回到酒店去的。 才下计程车,就看见贾文瑄搂着一个美艳女子神彩飞扬的出门来。哼!明明是花花公子,还故做什么多情郎?看我怎么揭穿你的西洋镜!我三步两步奔过去,笑嘻嘻同他打招呼说:“贾老板,几天不见,气色益发的好了!都说绍兴是个养美人的地方,可见此言不虚!美女姐姐好。” “哟,这是谁家小妹?嘴巴这样甜!”美人听了果然非常受用,微笑着同我点头问好。 贾文瑄一张俊脸立时黑的足以媲美包青天。 我本来想不怕死的继续撩拨他,突然想起王慧心曾经劝我万事要忍耐,于是只得惺惺做罢,规规矩矩说:“你们慢走,我先上楼去。” 一进房间,我就急急去照镜子。嗯,还好!那女人眼睛没有我的大,嘴巴又没有我的小。只是,她胸脯那样丰满!哼,准是隆了胸!好好的中国人长得出36D?又不是欧洲大奶牛!我“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聊! 我想我实在是一个善妒的女人! 随手拧开电视,不知是哪个电视台正放韩剧,于是立时转台。唉。原来我不只善妒,我还小肚鸡肠! 我最终挑中琼瑶阿姨的苦情戏来消磨好时光。台词是肉麻了些,剧情也太离奇。可是生活太过残酷,我需要浪漫的迷药用来麻醉自己,所以在别人的故事里享受忠贞不渝,海枯石烂,地久天长,最后感动的泪流满面。 要到第二天一早起床发现双目红肿,我才后悔不迭。用冰块敷了好一会儿,才强打起精神下楼去吃早餐。 进了餐厅才发现贾文瑄竟然也在。来不及回避,我索性大方同他打招呼说:“这么早起床?” “对!我昨天风流一夜,现在原本应该蒙头大睡才对!”他没好气的说。 真小气!我只不过同他打声招呼罢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还不是他心里有鬼? 懒得理他,我直奔英式早茶而去。天知道我有多久没吃过正宗英式培根煎蛋。 可是贾文瑄臭着一张脸伸胳膊拦住我说:“我就说某人肯定会误会!只是想不到某人居然会哭的眼睛都肿起来。” “嗳?某人?什么人?”我简直糊涂了。 “昨天!昨天的美女姐姐!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姐姐!” 我一时啼笑皆非。敢情这王子病患者以为我是因为吃醋才哭鼻子呢?只是他当时怎么不大大方方介绍我们认识?现在一个人在这红口白牙的做解释,鬼才信哩!天知道他昨天会不会同那“邻家美女姐姐”解释说我不过是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世妹! 可我何苦得罪他?我于是扯一个假笑在脸上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如此!” “难得今天我们都起得这么早,那天你不是吵着要去坐乌蓬船?吃过饭一起去吧?”贾文瑄轻松把这几天的不愉快统统抹杀,立时摆出一副热络的样子来。 “好呀!”我也装出一副雀跃的样子来。就差用两根手指摆个V字,再跳起来叫声“耶”了。 我想我终于有点开窍了,原来男女间过招,必杀绝技不过就是大智若愚!于是整整一天,我卖力表演,彻底变身智商低下无知少女,果然哄得贾文瑄兴致大起。 他甚至敢同我打情骂俏说:“我真后悔介绍徐老板同你认识!万一你将来成了小富婆,我岂不是更加的抓不住你?看来我要想个办法害你做赔本生意,这样或许才有机会让你乖乖留在我身边。” 我只得做受宠若惊状说:“好呀!害我做赔本生意吧!只要你肯保证我未来二百年的挥霍无度!” “什么?二百年?什么人能活那么久?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贾文瑄骇笑。 “有什么不能?黄律师说将来克隆器官如果得以实现,‘长生不老’都不再是梦想哩。” “想那么多呢?人生最要紧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人类意外死亡的机率远远大于正常生老病死。” “说的也是!所以,让我们去醉生梦死吧!”我笑:“去咸亨酒店,喝太雕酒,吃茴香豆!” “真没见过比你更爱喝酒的女人!”贾文瑄无奈,可是仍然吩咐艄公掉转船头。 咸亨酒店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头攒动,太雕酒倒还算有味道,酸梅汤一般甜中微微带些苦涩。我很快喝掉二大碗,一时兴起大声赞道:“好酒!再来一碗!” “难道今天要上演三碗不过岗?等下别把我当老虎打才好。”贾文瑄打趣道。 唉!其实贾小生着实风趣,实在是做个好情人的材料。可惜他出现的太晚,早一年,我想我肯定乐得同他一起醉生梦死在温柔乡里。现在?决不!身份地位完全的不平等,我才不想自取其侮。 我闷声喝大酒,一口气喝足六大碗。贾文瑄也不劝我,我想他是巴不得我会酒后乱性呢。真是小看我!又不是东北老白干,这点小酒算什么。 我很想豪气冲天的念几句诗,以壮声色,搜肠索肚折腾了半天,不过翻出一句“人生但愿常醉不复醒”。太TMD失意!不呤也罢!只得继续喝酒。 要到出门给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这酒很是有些后劲。头疼的厉害,眼睛也酸,腿脚更是完全成了脱离我的个体,不再受我大脑掌控。好不容易挪到车上,再也顾不得形像,我一头栽倒在车后座上打横躺下,只想一睡不起。 一瞬间仿佛回去了童年,给父亲和老妈带出去玩,最后总是累了熬不住,倒在车后座上半梦半醒,回家的路却好像天长地久那样长…… 恍惚中,又好像转眼就到了家门口,父亲把我背在肩上,一直背到我的房间,才把我轻轻放在我的小公主床上。 “啊!还有我的桃乐妃!”我伸手向父亲讨要我的洋娃娃,然后满足的沉沉睡去。 29 半夜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过半晌,原神渐渐回归肉体,我这才羞愧的无以复加。一翻身碰到另外一具肉身,更是受惊立时弹身跳起来。 天知道贾文瑄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勾引他?我下意识去摸身上衣服。 “你放心,酒后失身就没有,你充其量是酒后失德,外兼酒后失言。”贾文瑄突然睁开眼睛戏谑道。 我一向酒品不佳,天知道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我一时恼羞成怒,恨不得立时杀人灭口。 “桃乐妃应该是个洋娃娃。郑杰森又是何方神圣?”想不到贾大嘴巴竟然不怕死的继续撩拨我。 我脸色黑下来。 贾文瑄嘻皮笑脸说:“这会儿又冷若冰霜起来,刚才还抱着人家不肯放手呢。要不咱们再喝两杯?” 我火气一时上涌,一伸手指着大门对他说:“出去!” 贾文瑄大概想不到我会突然发作,脸上笑容一时凝结,过半晌,他一声不响摔门走出去。 我颓然坐倒在床上。太不争气,竟然给人家机会拿我当粉头来戏弄!更可恨贾文瑄他竟然真肯去学柳下惠,任由我穿着牛仔裤大毛衣睡死过去,也没碰我一根手指。 我一时咽不下去这口气,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终于打电话去骚扰王慧心。 她可能在梦中给我惊醒,一时迷迷糊糊道:“妈,你行行好!等我做成这单生意,一定买一层楼送你。” 我一时恻然,轻轻挂断电话。她自有她的苦楚,我又何苦再去雪上加霜?我于是打开电视看无线电影台,一口气看到大天光,这才顶着熊猫眼扑上床打算补一觉。 可是王慧心把电话打进来,她说:“小艾,凌晨你有打电话过来?发生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只是样品全都拿到手了,我迫不及待想要打电话告诉你。”我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真是天大好消息。你知道,我如今只关心咱们这一批货。只有它们,将来才有机会为咱们赚来白花花的银子!”她声音里满是喜悦。 “真是!你不知道它们有多美丽!”我受她感染,也高兴起来:“下午我就去发样品,然后订明天的机票飞回去。你们呢?打算游山玩水到几时?” “我们?我们现在就要去机场等出票呢!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我们今天就要打道回府了!”王慧心有气无力说。 “什么?不是还要再去四川逛一逛的吗?”我吃惊。 “别提了!黄家老暴君不知道怎么得知黄律师跑来江南游山玩水的消息,一大早打来电话,威协他说要亲自飞过来帮他相亲呢!” “呀!想不到黄家老爷子竟然动真格的?”我诧异。 “可不是!黄律师如今急的火上房一般呢。”王慧心笑:“等你回来见面再细说吧。明天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 “不了。我要先回家看我老妈,然后再去看看我父亲。” “那么回去再联络。”王慧心挂断电话。 我顾不得头痛欲裂,顶着大风跑出去发货。除了成衣样品外还带十箱绍兴老黄酒留着送礼。因为少年时候父亲就曾经教我说:“千万别相信现用现交这一说!除非你肯付出大代价,否则还是滴水穿石的小功夫最得人心。”我真后悔从前不肯听他的话,否则当时多学几手本领,保不住现在出来行走江湖能有多顺风顺水呢! 发完货又去买绍兴土特产。绍兴香糕和霉干菜要送老妈。两瓶绍兴老酒,一只绍兴麻鸭要带回去给父亲。从前走到哪都只顾着给自己买东买西,现在才算稍稍明白一些为人儿女之道。我深深后悔在英国时候没给父亲买一只福尔摩斯的大烟斗。 一直折腾到日落时分,我才提着两只大包走回酒店来。前台服务生一眼看见我,立时走上来告诉我说:“王小姐,贾先生留言说他有急事所以先走一步,已经坐今天下午飞机飞回哈市去。” 这算什么?贾文瑄竟然连个电话都不肯打给我!我一时恶向胆边生,顾不得他此时是不是还在飞机上,立时把电话打过去。想不到竟然真的嘀一声接通,我气急败坏的兴师问罪:“就算是我酒后失言得罪你,你这样一声不响说走就走算什么?不嫌太小气?” “那么我又算是王小姐的什么人?是不是事事都要向王小姐汇报讲一声?”贾文瑄反问我,声音里倒听不出一丝火气,但已经足以让我羞愧的张口结舌。 我正犹豫是不是要为自己的无理取闹道歉,他那边已经“啪”一声挂断电话。我一时良心发现。我有什么立场发脾气? 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小人!贾文瑄没揪着我衣领质问是不是“狡兔死走狗烹?”已经算是给足我面子。 番外 2007年的最后一天,相思祝所有亲们新年快乐!2008年万事如意!特别奉上番外一篇做新年贺礼,希望亲们能够看的开心哦~~~~~~~ 堕落这篇文,一直以王小艾为第一人称写下来,不能兼顾其他人物内心描写,实在太限制我发挥,所以以贾文瑄为第一人称写了这篇番外。亲们要是看了觉得过瘾,留言告诉我,我以后还可以写黄律师的番外。OK,闲话少说,亲们请看正文: 午夜十二点,三万英尺高空,我彻夜不眠地思念一个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紫灰蓝的复古旗袍,头上松松挽一个髻,脸上挂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表情,静静的站在那里,已经让我心跳如擂。 太惊艳!简直就是眉目如画,像足国画里的绝色仕女。但是看仔细,才发现她其实并不适合穿复古旗袍,因为她长一张孩童一样生动的脸孔,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颌,还有一只微微翘起的小鼻头。 而且,再也没见过比她更随心所欲的女人!吃饭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挑食,更可笑的是她竟然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可是我喜欢她那小孩子一样天真的表情,生气的时候,还会鼓起腮,瞪圆一双明媚的大眼睛。 可是她却同我谈起生意经。虽然手法不够老练,但是杀伐决断步步逼人,她甚至还想空手套我入瓮哩。 我深深失望。这么美丽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是头美女蛇。 可我最终还是舍不得摔开手。特别是在锦华会所里,看到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强忍内心的悲伤却顽强的张牙舞爪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竟然隐隐作痛。 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已经为她动了心? 不知道!完全的没有头绪。因为当其时,我还傻傻的以为内心那股完全无法抑制的冲动只是因为太过期待去玩一场新鲜的爱情游戏。 是的。一场爱情游戏,一如从前的每一次。唯一意外不过是这次的对手,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戏子。 我冷眼看着她不遗余力的卖弄演技,一时如清水佳人一般,娇羞的一抬眼,一低头,都婉约的让人忍不住的想去怜惜;一时妩媚起来,又会笑的面如桃花,眼睛里春光灿烂,引的人欲火上升;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摆出一脸的凄怆,简直就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般荡气回肠。 但我看的眼花缭乱,玩的兴致大起,甚至抛下生意不管陪着她远下江南。为了这样的尤物,就是少做一两笔生意也实在是值得的。李隆基还曾经为了杨家妹妹从此君王不早朝哩,更何况我这凡夫俗子? 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总是不断的给我惊喜,连女人最常用的欲擒故纵的小手段,也能变出许多花样使出来,引的我沉迷其中,欲罢不能。 但我渐渐发现,她竟然真的根本没把我放到眼里去。我有小小失望,可是更多的是征服欲望。投怀送抱的女人,太多,不稀罕;想不到竟然真有女人能够如此轻视我。 太刺激!对我来说,追逐是挑战,征服是快感,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获得全新的体验。 后来我才知道,那滋味并不美好。我开始变得暴躁,敏感,甚至坐立不安。我渴望每一分钟都能同她在一起,可是,同她一起时,我又想远远躲开她,我甚至都不敢碰一下她的手。再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像个初涉爱河的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表白,又怕被拒绝;逃跑,我又舍不得。甚至当她醉倒在我怀里时,我竟然完全的失去欲望,而是单纯的满心里充满怜惜。生平第一次,我想全心全意地去珍惜一个女人。 太离奇!她有什么好?幼稚,脸子小,脾气又坏,最可恨是她利用我。她心里甚至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可我不再乎,我只想亲手抹去她脸上那抹若隐若现的淡淡忧伤,我想给她幸福。 可是这个该死的女人!她一转醒,竟然即时露出一副圣母玛丽亚一般的表情来,活生生好像我根本就是强奸未遂。 我忍不住去戏弄她。其实我更喜欢看她笑,小天使一般明媚的眼波,唇边不过一抹小小微笑,却满足的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但是,她很少笑,至少她很少对我笑。那么看她生气也好!看她生机勃勃的冲我张牙舞爪,总比她当我不存在一般无视我的好。 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伸手让我滚蛋。 真是欺人太甚!她以为她是谁?我一声不晌摔门走掉。 我想我真是发了失心疯,居然能够忍受这臭女人莫名其妙作践我这么久。幸好还有机会悬崖勒马。 我直接出门去订机票,打算坐最早一班飞机打道回府。运气不好,头等舱一早售罄。我苦笑着和售票小姐说:“看来如今真是国富民强!早几年,头等舱简直形同虚设哩。” 那小姑娘一时脸上浮上两朵红霞,娇笑着同我说:“其实坐经济舱也不是特别的不舒服,而且价钱实惠,还有打折,省下钱还可以给女朋友买礼物呢。” 换作从前,我肯定借机调戏她。可是事到如今,我只是有气无力说:“那么随便给我一张什么票,我只想立时离开这个地方。” 她给我一张最靠近头等舱的临窗票。我想,我还是很有魅力的的。否则不会连空中小姐都特别照顾我。三番几次过来问我:“先生,您要不要喝咖啡?”。 “先生,要不要给您拿条毛毯?” “先生……”。 我终于忍不住调戏她说:“先生现在最想要的其实是你的手机号码。” 那小妞故做娇羞状,心满意足的离去。 太作做!她没看到王小艾害羞时候的样子,那才称得上真正的娇羞妩媚。活生生就是泰戈尔的那句:“最爱你一低头不胜娇羞的微笑,水莲花一般绽放在我心房。” 唉!真是鬼迷心窍!到了这种地步,我竟然还对她念念不忘?活该她不把我放在心上。一早知道,男女之间的战争,谁先动心谁就注定要输的落花流水,我真想不到我也会惨遭这样史无前例的滑铁卢。 更可气的是我竟然害怕到仓皇逃窜的地步。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连小动物都懂得要躲避危险,更何况我这么精明一个人?我可不想玩火上身! 可是,我感觉生活彻底失去乐趣。连我老娘都看出来我不痛快。我听见她悄悄同阿爹说:“怎么阿四回了趟绍兴活活像是给鬼上了身?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地。” “有什么稀奇?阿四肯定恋爱了。几个哥哥都早婚,偏生他磨牙,拖拖拉拉到现在。”阿爹一脸的洞若观火。 我一时如遭雷劈。 恋爱?可不就是爱上她了?为了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甚至一如绝症患者垂死挣扎时候的痛苦。 真是太不争气!从前我最恨大男人婆婆妈妈,为了一个女人要生要死,简直丢尽男人的脸。没想到如今招了现世报。 爱情,还真TMD的是精神鸦片! 我不想再挣扎!太累,太痛苦,还不如把心直接挖出来送给她,一了百了,省得零零碎碎受折磨。 我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她,想不到她竟一直关机。我真怕我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于是索性打到王慧心那里去。 她娇嗔的问我这一段时间为什么玩失踪,是不是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我疲惫的不想敷衍她,我单刀直入的问她说:“王小艾是不是在你那儿?你叫她来听我电话。” “小艾?小艾和黄律师回伦敦去了,你不知道吗?”她惊讶道。 “什么?几时走的?”再也顾不得脸面,我竟然失声叫出来。 “三天前。”她迟疑一下接着说:“我有小艾伦敦的电话,你拿纸来记一下。” 我颓然挂上电话。我还要她的电话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厚着脸皮追到伦敦去?可恨,我竟然连个二奶都不如!二奶就算没有名份,给人家弃如敝履还能尖着嗓子哭一场。我呢?我好意思同人家说我贾文瑄也有失恋这一天?我甚至不过只是单相思! 我只能装做没事人一样,继续出去花天酒地。 酒吧里的新泡的小妞脸蛋漂亮,身材也棒,更重要是她脾气好。人家还有正当职业哩!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混出来的女金领,不过为她开一瓶Moet Chandon,还不是立时跳上我的床?王小艾她能?我就是把心掏出来送给她,只怕她还嫌腥呢! 可我就是不能忘记她! 从前我觉得天下女人都一样,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佟振保会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两种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我想,我同天下所有的男人一般,其实只是犯贱!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