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偷生桃花种 作者:千寻 第一章   黑色复古的DESIRE跟鞋从走廊那端走来,清冷的叩叩声,像她的主人,冷静、自抑。   她穿着黑色套装,双手捧着一个精美的木雕盒子,刘海斜贴在额际,漂亮却不带戚情的黑色眼睛直视前方,冷冷的五官、淡淡的目光,整个人散发一股清冽特质。   她笔直的背脊很挺,颈线在发髻的衬托下更显完美,她的腰相当纤细,修长的小腿以等距、等频方式前进。   她叫做詹沂婕,二十二岁,七月份刚从大学毕业,拿到了企业管理和经济双文凭,当别人还沉醉在毕业的喜悦时,她已经四处投递履历表,做好准备,投入人生下一个战场。   当时,通知她参加面试的公司很多家,她为什么独独选择这里?   很简单。第一,它是间非常有名气的国际级大公司,以电玩业起家,后来涉足电脑、电子,最近风向球抛向健身体育界。且总裁常常出现在各家媒体版面,畅谈台湾企业如何在国际上参与竞争,让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总裁充满崇拜。   第二,它给她的回覆比任何一家公司都来得快,她在寄出履历表的第二天就接到录取电话,扯不扯,她甚至连面试都不必,就成为公司新人,亏她还很认真地准备好全英文面试。   被看重的感觉,让她全身细胞活络起来,提起精神,全力以赴。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这里给的薪水和分红,可以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存够钱,完成梦想。   但是进公司三个月,她在偶然的机会中了解自己被快速录取的原因之后,气得全身发抖,打开笔电,想写辞呈却气到脑袋空白。   她后悔了!   她是自视很高的女生,不管是对自己、对环境,能够做到一百分,绝不容许自己只拿九十九点九分,她每天战战兢兢、辛勤努力,她以为自己被看重的是优于其他应征者的能力,哪里晓得……唉……   她终究没有辞职,因为……又是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   詹沂婕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前面,轻敲两下,然后开门进入。   蒋烲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见她进门,好看的唇型扬起一抹甜得让人心花怒放的笑靥。   他有双桃花眼、有个好看到不像话的完美桃花鼻、有张爱死人不偿命的桃花嘴……   整体而言,他是一朵大桃花,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很过份,更糟的是,他走到哪里都笑脸迎人,迷得男职员女职员们情不自禁,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他是典型的天秤座男人,优雅高贵、不急躁,永远显得悠闲自在,半点都没有身为总经理的强人气势。   多数人都喜欢拥有一个不给人压力的Boss,不恰巧的是,乐意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詹沂婕不属于“多数人”,她崇拜强人、尊重有能力的老板,她宁愿被操得半死,只要工作能给她带来成就威。   所以,桃花过度的蒋烲不是她的理想上司。   但理智和感情是两码子事。感情上,她对这位帅气、温柔又体贴的上司……哎,这就是她不辞职、难以启齿的原因——她和公司里多数员工一样,偷偷地,爱慕他……   停!说到这里就行了,她很好强的,尽管爱慕蒋烲,她可以表现得完全没有这回事,她有绝对的本事,让理智凌驾在情感上方。   詹沂婕进公司没多久,很快地就摸清楚公司生态。   她知道公司里许多“上级元老”认为蒋烲是扶不起的阿斗,知道有人积极的想把他从总经理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她知道许多精英对他虎视眈眈,更知道除了蒋灾之外,总裁还有三个儿子,而他们的表现……不多不少,刚刚好都是“卓尔非凡”。   够棒吧,总裁有四个儿子,她恰恰好跟了一个阿斗,更恨的是这位阿斗Boss选职员看的是美色,不是才能,她的高强能力在他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被蒋烲相中,不是因为她的外语超强,不因为她的在学成绩优异或拥有双学位文凭,也不是她的社团经验、比赛经验、打工经验丰富,而是因为……她有双漂亮的眼睛……哎,够不够让人心酸?   她得到这份工作,居然是和母亲的遗传基因有关,与她后天的努力,完全沾不上边。   在弄懂公司生态之后,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搅进八点档的狗血剧“豪门世家”里,但她确定自己只能有两个选择。   一,和前任的秘书一样摆烂,每天陪阿斗皇帝吃吃喝喝、笑笑闹闹,直到老总裁受下了,被撤换淘汰。二,学诸葛亮尽全力扶植阿斗,弄到最后临表泣涕,死而后已。   当然,她也能做得不好不坏、不轻不重、不惹人注意,很可惜,这不是她的 Style。   于是,她选择当诸葛亮,忠于自己,就算真要弄一篇出师表也没问题,起码流芳万世。   她走到蒋烫面前,把木盒放在桌上,退一步,尽力表现出身为秘书应有的“恭谨”。   “王董事长夫人有搜集水晶花瓶的嗜好,这个花瓶是张文良大师的限量作品,下星期一是王夫人五十岁生日,请总经理待会儿把礼物送给王董,我已经把生日卡放在礼物里面了。”   她看一眼腕表,二十三分钟之后,王董事长会到达公司谈签约问题,契约书在蒋烲手上,而促进签约成功的催化剂在木盒里面,一切准备妥当,成功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蒋烲扬眉。他的秘书未免太能干,连人家老婆喜欢什么、几时生日都探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当侦探太可惜了。   “我为什么要去巴结王夫人?不要。”他优雅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品啜一口。   嗯~巴西咖啡,口味独特。   该死的他,连拒绝都优雅高贵得很欠扁。詹沂婕的眉头抖两下,压抑不满。   她抖眉了!蒋烲知道她在克制自己,微笑,一样笑得很优雅高贵。   他纯粹为了反对而反对,相处半年,经验教会他,凡事只要照着小秘书的话去做就不会出差错,但是……挑衅她,实在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他喜欢逗弄她、喜欢看她眉毛跳舞、喜欢她深呼吸时,鼻翼瘘动的压抑。糟槽糟……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   “王夫人在晋达企业里面的影响力不比王董小,重点是,王董非常‘尊重’夫人,我没猜错的话,今天签约,王夫人应该会在场。”她不受挑衅,淡淡解释送礼物的必要性。   但,还是压抑。   和他面对面,她需要压抑自己,不管是在哪方面。   “你很了解嘛,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得来的?”他定到她前面,把桃花脸凑近她的眼。   她退一步,深吸气,直视他,冷静而清晰地说:“如果总经理肯拨空打开我寄给你的EMail,您就会理解我的资料从哪里来的。”   蒋烲打开电脑,大概只会看色情图片或无聊的网路八卦吧。   她不相像他悠哉得很,自从上次开会,她知道总裁把和晋达签约的重责大任交给蒋烲之后,她就大忙特忙起来,她天天加班、上网找资料,还把工作带回家做。   案子是她主动去了解的,合约内容是她拟定的,联络双方见面讨论是她促成的,从头到尾,他的工作只需发动他的微笑,用他的巧言令色哄得对方心花怒放,心甘情愿签合约。   为了帮助他过关,她付出的心力大概是他的……呃,两百多倍。没办法,这是她的上司第一次被“重用”。   “你在怪我吗?”蒋烲挑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总经理多心了,我只是做好份内的工作。”詹沂婕低下头,避开他的桃花电人眼。   “好吧,要我送就送。”   他退后两步,退到她脸色可以缓和的安全范围。   “待会儿,麻烦总经理叫我去泡三杯花果茶进来,那是王董和王夫人最喜欢的饮料。”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像秘书小姐,比较像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   “可不可以……两杯花果茶加上一杯咖啡?”   蒋烲皱眉头,摆出满脸的恶烂表情。对于那种酸酸甜甜假爱情的饮料,他的兴趣……呃,很不言同。   “总经理可以顺势聊起你最喜欢四季小铺的花果茶,四季小铺花果茶全是从德国进口,强调有机栽培,这个话题会增进您和王董之间的……交情。如果王董喜欢的话,总经理你可以说:‘我这里还有,你带回去试试。’”   她走到柜子边,拉开柜子门,指指里面的小礼盒。   连这种事都在她的计划内?这个女人……他摇头、用食指指着她。他怎能不对她刮目相看?   难怪最近老看见她桌上红紫黄绿,一大堆花茶,原来她在测试口味,好用来巴结王董夫妇。   “这是第一次合作,我猜,如果这次我们成功签下合约,上面会把和晋达有关的案子都交给总经理负责,所以总经理有必要和王董和王夫人‘建立情谊’。”她一边说,一边关上柜子门。   连这个都猜到,除了企管和经济学位之外,她是不是连心理学分都修过了?蒋烲直觉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   詹沂婕甩开他的手,直觉后退。与上司保持适当距离,是理智做法,虽然情感上面……有遗憾……   “请总经理务必表现出对花果茶的热爱。”她郑重再强调。   她希望这次能拿下满分,让那堆看不起阿斗的高层元老跌破眼镜,希望他在公司的地位能逐渐攀升,让那些选边站的势利男人对他另眼相看。   “这件案子成功的话,是你的功劳还是我的功劳?”蒋烲的嘴角在抽搐,摆明嘲笑她。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他再进一步,她又退一步。   他们中间一定要保持五十公分以上的距离?蒋烲眉毛斜飞。Test、Test,他爱上Test她的极限。   他再靠一点点,她再退一点点,东一点、西一点,他把她挤到墙边,双手压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脸红心跳,而他,闻到她身上的馨香。   好香,不是哪个名牌香水、不是化妆品的人工化学味,是她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女子香,未Touc ,他满心遐想……   詹沂婕咬紧下唇,控制混乱的呼吸频率。   别胡思乱想,他的行为本来就容易让人误解,忘记了吗?他是桃花先生,若不是这些暧暧昧昧的动作,为什么所有女人都以为他对自己有意?他根本无心,他只是习惯把浪漫当饭吃,习惯性演出白马王子。   拉正态度,她回归原题,“总经理成功的话,我们这些员工也会感到光荣。”   “你不想居功,嗯?”   低头,闻上她的发香,蒋烲眯眯眼,满脸的享受。   心跳乱、呼吸乱、血压乱,连汗腺分泌都乱得一塌糊涂。   别开脸,她阻止自己盯着他的帅脸看。跟在他身边半年,詹沂婕老早调整好心态,她明白他是个痛恨束缚的男人,而聪明的女生不会把自己往他身上绑。   她够聪明,所以不拿绳子自捆。   另一方面,她也说服自己,跟阿斗有跟阿斗的好处。他做不来的,她接,这么多工作让她放手玩,成功了,他知道该感激谁,不成,承担责任的是阿斗先生。   上班是辛苦了点,但累积的经验不是初出社会的菜鸟有机会得到的,跟着他,好处占尽,她何必放弃?   公事、公事!他们之间只有公事,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部份。   平抑紧张,让理智抬头,她推开他,屈膝,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忽略接触到他时,双手掌心传来的酥麻感。   “今天晚上有一场名流餐会,目的联络彼此感情和进行公益活动。”詹沂婕恢复公事化口吻,她的自制力世界一流。   她背着他,把邀请卡放在桌面上。   蒋灾回身,盯住她姣美的腰线,微笑。“说吧,我应该邀谁一起参加?芬妮、予宣、蔡小姐……”   “亚姿运动世界的企划,江伊亭小姐。”她没有半分犹豫的说出这个名字。   这代表,她计划过了,他可以努力配合,让总裁父亲再对他投下一张信任票,或者装死,把机会让给别人。   以前他会选择装死,反正他混过很多年,很习惯当个无所事事的统裤少爷,但近来他有意思争取外派,若巴结老爸能让他有机会出去,何乐不为?   “约这么小咖的?为什么?”   他曾经讽刺詹沂婕,说她是看高不看低的坏后母,非要有钱有势的富家千金才能进得了她的邀约名单。   “公司最近有意思打造运动王国。”她实话实说。   “拜托,亚历山大都倒了,这是谁的烂提议?他不知道台湾经济不景气,开这种店,钱撒下去,有去无回。”蒋烲摊摊手。   “总裁打算开发大陆市场。”   中国大陆是相当吓人的大市场,这几年经济崛起,名牌精品店纷纷进驻,美容、健身风气渐渐成立,他们要做就要抢得先机。   “野心真大。”他不以为然,钱赚那么多做什么?他们家的资产够养活好几代子孙了。   “不管能不能和亚姿合作,江小姐是个人才,如果总经理能把她挖过来,就赢了一半。”   “你要我晚上去挖人?”   “不,先建立交情,和她畅谈运动市场的消长与人员培训等等。”培养人脉,有益无害。   她都替他设想到了,他还能说什么?蒋焚无奈耸肩,“我可不可问,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继续做你的阿斗。她在心底窃语。   微欠身,她看一眼手表。“剩下五分钟,若总经理没别的事可做的话,请再看一次合约书。”   詹沂婕退出办公室,随着她黑色复古高跟鞋踩地的节拍,蒋烲的手也在自己的大腿上轻拍。   这个女秘书……他对她,益发感到兴趣。      被她料中,和江伊亭相处愉快,还算聪慧的蒋焚摸索出一些运动界的现象与问题,而这些,对于早上的会议有相当大的帮助。   于是在会议中,他侃侃而谈,现学现卖。   然后,总裁心花怒放,约不成材的儿子一起吃晚饭。   中午,蒋烲回到办公室时,告诉詹沂婕,总裁把运动王国的形象企划案交给他做,她的回答是——嘴角咧到后脑勺。   紧接着,电脑还没开始动作,好几个不同的念头在脑袋里面跑马灯,她一面组织整理,完全听不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话。   没被人忽视过的蒋烲,脸色难看,他盯着她细瞧,但她满脑子形象企划,没发现桃花Boss正在看她。   晚上,她把工作带回家,洗过澡,换上纯白睡衣,一杯酸酸暖暖的果粒茶搁在桌边,她开始连线上网。  凭良心说,她渐渐爱上这份工作,阿斗不好扶,一旦扶正了,那份优越感呵,是说不出口的无上骄傲。   抱起枕头,她的头发用一枝六角铅笔固定在后脑,拔掉隐形眼镜,带上黑框眼镜,脚板套在小叮当拖鞋里。   轻松中带点舒懒,她喜欢这种感觉,不必刻意经营出精明形象,不必担心被谁看见,这里是她一个人的空间。   她的套房不大,十五坪左右,一房一厅一卫浴,租金贵了点,但她有严重洁癖,无法和别人分租公寓。   喝口茶,她爱上酸酸甜甜的味道。   打开网站,键入“运动员”三个字,正准备聚精会神时,门钤突然响起,她皱眉。怎么回事?她很少有访客。   詹沂婕带着狐疑,走到门边,按下对讲机。“请问找哪位?”   “我是蒋烲。”   蒋烲?她推推眼镜,看一眼墙上的壁钟。十点了,他来做什么?   “总经理喝酒了吗?”才会跑错地方,把这里当成他女朋友的家。   “我清醒得很,快开门,我要进去。”   他拍两下门,表情带着耍赖。   她叹口气,压下开门锁,时间只够她走进房间、拿一件外套穿上,然后,他就出现了。   “哇。”   他带着兴味的眼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跑,看得她起鸡皮疙瘩。   詹沂婕假装不在意他的眼光,口气保持她二贝的冷淡。“总经理,不是要和总裁吃饭?”   “小姐,饭局九点就结束了。”   他指指手表,然后自顾自地走进她的套房,东张西望。不错嘛,房子小小的,但布置得雅致高尚。   “那……”她咬咬唇,跟在他背后进屋。“总经理有事吗?”   “有啊。”他很大方,主人没请,他自己找沙发坐。   詹沂婕把刚冲的果粒茶倒一杯给他。   “你还在忙?”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难喝……他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东西?   不过,她是对的,一盒花茶搞定了王董和王夫人,他们不但合作愉快,还约定下星期一起打高尔夫球。   “对。”   “你和普通员工不一样。”   他比比手势要她坐下,她轻咬唇,很想叫他搞清楚这里是她家,她才是老大。她不舒服,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当老板一天,她永远就是矮他一截。   “哪里不一样?”她还是坐下,正襟危坐。   他的食指轻抚下巴,要命的性感。   蒋烲审视她,微笑。她看起来有点怪,睡衣乱发、小叮当拖鞋里面包着一双小脚,柔弱、可爱的她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大女人姿态,不搭。   “这些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他指指她的电脑。   当然不在。   要是他蒋烲像他兄弟们一样厉害能干,她要负责的工作了不起只是做做档案整理、排排行程。   运气好点的话,跟到事必躬亲的大公子,还可以当个名正言顺的花瓶,每天穿美美,发型雕得亮丽动人,把大部份工作时间用来擦粉抹口红、看时尚杂志……   想这些有什么用?谁叫她的八字就是比人家烂。   “然后?”詹沂婕回神,不再胡思乱想。   “我想,是不是应该替你加薪?”   说着,他弯身向前,手一伸,拔下她发间的铅笔。   她没抢回铅笔,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冷淡望着他。“我记得加薪、减薪有人事部负责,总经理的职权并没有大到可以干涉。”   她可以再更狠一点,比方,说他是尸位素餐、坐领干薪的老板,说他的职权比任何一个部长还小,或者说,他可以请得动、管得动的人,也只有她这个小小咖秘书……   不过,不和上司正面对峙,是员工重要的守则之一。   而她,是个尊重守则的女生。   “这么说没错,不过,我有权给你某些福利。”   “比方?”   他能送她出国、替她办公费进修?眼镜下的瞳仁闪了闪。   可惜他的答案让人很失望。“比方,我可以请你吃饭,在风景美、气氛佳的好地方。”   他只是在表现善意,不要多想、不要误以为总经理夫人正等着她去当。詹沂婕在心底提醒自己。   “谢谢总经理,我一向吃得简单。如果总经理需要人陪伴的话,我可以安排几位名门千金与您共进晚餐。”   “不喜欢晚餐啊,那员工旅游呢?就两个人的员工旅游。”   他挑眉,别人做来邪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是能勾得人心荡漾,这个男人呵,上天对他太优厚了。   她看着他,漂亮的眉型兜紧。她必须在在叮咛自己,别掉入他的温柔陷阱,因为他对所有女人都是同一副德行。   “总经理,您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提供我员工福利?”   “你也可以把它解释成……我想和你约会。”   他害她坐立不安了。   他肯定发疯,上一任秘书的离职原因,人事公告上写着“工作态度不良”,可办公室里流窜的说法是“企图勾引上司”,她曾经旁敲侧击问过他,他回答,“我不和下属乱搞男女关系。”   一个不和下属乱搞男女关系的主管,居然向她要求约会?   好吧,她假设,她已经把他逼到忍无可忍,于是他决定牺牲自我和她大搞男女关系,然后让另一张写着“工作态度不佳”的人事公告,贴到公布栏上,从此,摆脱她的纠缠?   一定是这样!   “总经理应该很清楚,我很忙。”詹沂睫指指电脑,让他知道,她在“为谁辛苦、为谁忙”。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过度优秀,不是我的风格。”   他痞笑,背往沙发里安适躺去,长腿往外舒服延展,不经意的,他的脚板碰上她的,她连忙缩回脚。   她在紧张?好玩!调皮地,蒋烲把脚往她的方向探过去,用淫虫式试探法,撩拨。   这个人,以为全天下女人都等着他青睐吗?她不是可以被“玩”的女生!   带点怒气,詹沂婕板起脸孔站起身,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来,假装他不存在,认真工作。   但进入工作之前,她背着他说了一句,“过度松散也不是我的风格。”   接下来,他又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   搜寻、列印、搜寻、列印,她找到一堆资料,分类、贴上标签做记号,在她忙到口干舌燥时,发觉茶壶里的茶喝光了,才猛地想起,她的上司正坐在沙发里、喝掉她的新宠。   詹沂婕转头看。他居然睡着了,在她的沙发上?   她走近,蹲在他身旁。   他好看的五官放松了,墨黑的头发垂在额问,她轻笑。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长的睫毛和这么红的双唇?给一顶假发,他扮女人,一定比女人更女人。   他是怪物吧,生在商人世家,却对经商没有半点兴趣,要不是她把最烦人的前置工作催着逼着,只把他最擅长的人际留给他,要他完成任何案子根本不可能。   即便如此,他仍然做得不够好——以她的标准来说。   她跟他,觉得委屈,他让她跟,也一定觉得辛苦吧?   幸好,他们都是适应力超强的人,才没多久就摸索出最适合彼此的相处之道。   他办到了她想要的“合作”,而她做光所有他无法忍受的工作。   突地,蒋烲张眼,黝黑晶亮的瞳眸对上她的,一惊,她连忙起身。   他拉住她的手,像逮住小偷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在偷看我。”他说得好得意。   “没有。”   “说谎,明明有,你偷看我好几分钟。”他的口气像个孩子。   这个人,没睡装睡,她才要抗议他偷窥她的好奇心呢。“我只是在犹豫。”   “犹豫什么?哦,犹豫要不要和我去两个人的员工旅游?”   “我在犹豫,是要客客气气把你叫醒,请你回家睡觉,还是直接打电话给清洁队,请他们帮我把大型垃圾运走。”詹沂婕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话脱口而出。   哈,她生气了,他还以为她身上装了情绪控制器,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控。   他的笑让她惊觉,自己失去满分秘书应有的态度。   深呼吸,詹沂婕拉下脸,摆低姿势,忍气吞声的说:“总经理,时间不早,我想休息了。”   “你在暗示我,应该结束拜访?”   不是暗示,是明示。她在心底咬牙切齿。   见她不语,蒋樊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不矮的她在他面前,变成侏儒小姐。   “可是我来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她以为除了员工旅游之外,他终于要说点正经事,没想到,他下一句话更痞。   他低头,脸凑到她眼前,放大、无法聚焦,她没来得及推开他,他自动退后一步,笑颜说:“我发觉你的皮肤很好,以后上班不必化妆,自然美很适合你。”   脸,瞬间发红,是自然反应,所有女人被他用这种口气挑逗,十个有十一个会脸红心跳,多出的那一个是旁观者。   她的理智只比自然反应慢两秒。   她板起脸、冷眼。   自然个00XX啦!她想从他头上巴下去。他的目的居然是替她做肤质检测?哇哩咧,她的气质早晚要在他面前破坏殆尽。   她的鼻孔在冒烟,绝迹几千万年的喷火恐龙再现江湖。   不能再玩了,蒋烲望着她的表情,自知已经踩到她的底限。   他自我克制,终于愿意把“真正目的”说出来,“江伊亭约我去她工作的运动中心参观,我想你应该一起去,你分析整理的能力比我强。”   腹式呼吸、深入浅出、把怒气从脚指头排出去、把打人的欲望降到最低……   詹沂婕换上一张脸孔。“什么时候?”   “时间由你和她敲定,我没意见。”反正他所有行程都是她在安排。   “知道了。”简单三个字后,她走到大门边,送客。   蒋烲耸肩。今晚就玩到这边,逗弄这个小秘书,要懂得适可而止。   他跨出门前,突然抛下一句话,“詹秘书,我真的觉得你很漂亮,要是你允许的话,我想追你。”   然后,在她反应之前,他潇洒地走进电梯里。   门用力关上,詹沂婕背靠在门扉上,呼吸不顺……她迅速跑进浴室,小小的镜于里反映出一张娇羞脸。   怎么办?明知道蒋烲碰不得,明知道他们是不同世界、不同轨的人类,她怎还是被他的无意捉弄撩拨…… 第二章   他发疯了,她认为。   没有上司会连穿什么衣服,都要让秘书来作决定。   是,她是替他决定该和什么人见面,要报告什么内容的企划案,用什么方式条款签约,但不必连穿着打扮都由她作主吧!   她抗议了,他说:“没办法,谁叫我是最不受重视的蒋公子呢,三哥二哥他们都有专属的造型师,只有我没有。”   想勾引她的同情心?没用。   她说:“我进公司之前,你不是把自己打理得很好?”   他说:“可是你替我作主太多事,我已经失去作决定的能力。”   很无赖的说词,詹沂婕把他的话理解为——你想作主当老大?行,连我的日常生活一并作主吧,没本事的话,就请给某个程度的自由!   她不是武则天,更不是慈禧太后,他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可怜。   可是不让她作主企划案的话……努力那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成绩,好不容易越做越顺手畅意,叫她现在放手,让他继续过安稳日子当阿斗,她实在办不到。   于是,她替他选择西装衬衫和领带,于是,她连他的鞋子也帮他搭配好,于是,她跑他家像在跑厕所厨房。而接在衣服之后,他连要吃什么东西、看哪部电影都要问她,他依赖她,依赖得很过份。   她猜,他要她知难而退,很可惜,她是打死不认输的那种人。   慢慢的,她介入他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多。   蒋烲真的想要她知难而退吗?并不是,他是想测试,她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灯红酒绿的夜晚,他坐在PUB里,左手边坐一个穿红衣服的辣妹,酥胸半露,完美的粉妆上扑了金粉,蓬蓬的头发像黑人,左一撮紫色、右一撮粉红挑染,年纪很幼齿。   他的右手边坐的是气质美女,一样年轻得让人咬牙切齿。   气质美女的直发垂在腰际,盖住了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背脊,她的小手在他大腿上上下下磨蹭,带着欲望的眼睛挑逗着男人的雄壮威武。   “太晚了,再不回去,我会糟糕。”蒋烲痞痞的说。   明天有会议,而亲爱的秘书小姐整理好的资料他还没过目。   “糟糕?你都几岁了,谁能管你。”气质美女不依,圆润丰满的前胸贴靠在他身上。   每次,詹沂婕知道他在夜店泡美眉,都会冷淡问他,“如果总经理休闲时间过剩,我可以替总经理多安排几个应酬?”   在她眼里,能赚到“机会”的应酬才值得浪费时间,至于钓美眉……只会伤财伤身。   她是这么说的,伤财伤身的事儿只有愚昧的男人才会做,她没指名道姓,但百分之百在影射他。   瞬间,他仿佛看见一个恶婆婆,而他化身成可怜受虐的小媳妇。   “我妈啊!”他脱口而出。   当蒋烲看见辣妹们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他,才霍然发觉他说了什么扯话。   “呃,我妈常威胁我,如果不快找个好女孩定下来,整天在夜店混的话,就要剥夺我的继承权。”他胡扯。   “你妈有多少钱可以给你继承啊?让你乖得像只哈巴狗?”黑人头辣妹嗤之以鼻。   “是不多,顶多两三百亿,有没有拿到无所谓,但母亲嘛,她年纪大、身体不好,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忤逆她,而且她非常不好惹。”   “你妈妈那么富有,我可不可以拜访她,看她收不收干女儿?”黑人头辣妹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发现金山。   “好啊。”   蒋烲拿出手机拨给詹沂婕,压下号码键时,他想像她的表情,忍耐不住地,他好看的嘴角轻轻上扬。   电话铃响时,詹沂婕正在沉睡当中。   她连续熬了十夜,好不容易把企划案交出去,听说这份企划在会议中引起很大回响,所有人对蒋烲有了一番新看法,蒋誉、蒋昊过来拍拍他的肩,夸奖他做得太好。   这件事让她松口气,整个人轻松起来。   下午,蒋烲被叫进总裁办公室面谈时,没事干的她居然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她清醒后,发现自己竟躺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沙发里,而蒋烲坐在她对面,拿着铅笔白纸画着她看不懂的音乐符号。   瞧,她睡得多熟,熟到被人打横抱起,移动位置都没知觉,可见得她有多累。   詹沂婕摸到话筒,看一眼来电显示。哎……她把话筒贴近耳朵,语调模糊地喂了一声。他最好是有重要的事,千万别逼她出门砍人……   “嗨,是我。”蒋烲的声音很潇洒,精力充沛。   她真羡慕他的体力。“有事吗?”   “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是喧闹吵杂的音乐声,这家伙又去夜店了吧?他那么有空,为什么不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成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很舒服吗?   她没办法理解他。“这个时间,正常人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意思是,他不正常?蒋烲挑眉。“明天——”   她截下他的话,打算速战速决。“明天要穿的西装,我已经挂在办公室里。”她痛恨替他挑衣服,但是她更痛恨不能控制他经手的案子。   “真的?有你真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是吗?很可惜,有他,对她来讲,她还搞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明天早上……”   詹沂婕又接话,“Starbucks的咖啡和浅野屋的抹茶蛋糕,我记住了。”她的眼睛半闭,理智游走在清晰和模糊之间。   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连他的前三名女友的生日和喜好都记录下来了,她还会漏掉什么?   “不是,我是说明天早上九点……”   “早餐会报,不能迟到,我八点钟过去接你。”   为了不让他习惯性的迟到,打坏她努力塑造出来的勤奋形象,她的小Marc 几乎变成他的交通车。   她应该向公司申请油费补助。   “问题是,我身边的小辣妹不让我回家休息。”说着,他发出一串勾人笑声。   淫男!他又在向未成年少女下手?   唉……詹沂婕叹气。“请把手机交给她。”   “好。”   她听见他把手机拿远,听见他对人说:“我母亲想要和你说话。”   真不错,她又摇身一变,变成总裁夫人,这是第几次扮演贵妇?记不得了。她翻过身,拉拉棉被,把冰冷的脚板缩进被子里。   “喂,我是……伯母……”   “你几岁?”詹沂婕不耐烦的问。   “十七岁,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八岁了。”   听说“伯母”有一、两百亿家当之后,黑人头辣妹的口气异常恭敬,要知道,中十次大乐透都拿不到这种天文数字。   詹沂婕哪里在乎她什么时候满十八,哼一声,她的口气很王熙凤。“你是不是有一双长腿?”   “是。”女孩又惊又喜。   “你穿迷你裙吧?”   “是,伯母。”   “你的眼睛一定又圆又漂亮,你的皮肤一定很光滑细嫩。”   “伯母,你又没有看到我,怎么……”   她没让她说完话,口气阴森的讲,“蒋烲去年交了四十七个像你这样的女生,她们每个都和你一样,以为自己有机会飞上枝头当凤凰,结果怎样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   黑人头辣妹被“伯母”的冷漠吓到,声音略微发抖,她怀疑帅哥哥的妈妈是不是和白雪公主家的继母皇后有血缘关系。   “那些假凤凰没有半只飞得上去,每只都摔死在地上,你可以低头找找,蒋烲的裤管是不是沾满了凤凰脑浆。”   她的说词阴森骇人。   “伯、伯母真爱开玩笑。”她干笑两声。   “我要是你,我会回去好好念书,一年考不上好大学,第二年再拚命,考上好大学之后,再把英文学好,尽力拿到相关证照,毕业后,如果家里肯资助,就申请国外研究所,不然先找个工作,存钱、累积经验,两年后再出国念书。   “拿到文凭后,专心在职场上求发展,一步步慢慢往上爬,让男人对你刮目相看,把你捧在手心当珍宝,让他们爱恋你的美貌又崇拜你的能力,到时,你想挑多好的男人都有。   “至于眼前这个油头粉面、没能力、没工作、没收入,只会偷穿哥哥西装,用女朋友给的零用钱摆阔,而且爸妈不肯把遗产分给他的家伙……我保证,到二十八岁之后,有脑袋、有监赏力的你,绝对看他不上眼。”   黑人头辣妹看向蒋樊。原来他没工作,偷穿哥哥的西装,还跟女朋友伸手要零用钱?   好可惜哦,他长得这么帅,怎么是这种人?   “当然,你可以不甩我,继续跟他交往,反正等你负担不起他零用钱时,你们自然而然会分手,我无所谓。把手机交给我‘儿子’吧,我有话跟他说。”   黑人头辣妹乖乖把手机交给蒋烲,对气质美女咬耳朵,蒋烲还没开始讲手机,她们就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修长的背影,对手机那头说:“你的功力越来越强了,老妈。”   “如果总经理不是在我睡得正舒服的时候把我吵醒,我的功力会更强。”   “放心,你的表现一向在我的要求之上。”他的手指轻敲桌面,叩叩叩,轻松自若。   “总经理,我们可不可以做个小约定?”詹沂婕无奈,把头埋进枕头下方。   “什么约定?”   “晚上十点以后,请不要打扰我。”   呼……她吐口大气。累啊累……累到不行。   “这……恐怕……晚安,老妈。”他挂掉电话。   詹沂婕再叹气。这家伙碰到不想谈的话题就闪人,典型的恶男一名,偏偏女人都喜欢他这一型,是因为女人太笨或是女人基因里面的先天性缺陷?   悲惨的是,她的基因也躲不过缺陷。   算了,不想,睡觉先,要砍人也是明天的事情。      一个御饭团、一瓶豆浆,都是7-ELEVEN的当红商品,最近买御饭团搭配豆浆可以打八折优惠。   还不赖,这种吃法好处多多。首先不必担心热量问题,再者省钱,而且别人在吃饭聊八卦的时间里,她可以坐在电脑前面,工作不中断。   她又逾越权责了。这次总裁交代下来的“运动世界”规划案,她满感兴趣的,尤其在参观过林小姐的运动中心之后。   她心知肚明,总裁弄来一些不在总经理工作范围内的事给蒋烲做,是为了测试他的能力,既然他无意认真总裁的测试,她就来代替他认真。   电话响,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电脑萤幕上,她用脖子夹住话筒,两手飞快在键盘上面打字。“您好,总经理办公室,请问哪里找?”   “我找阿哲。”   女生,个子不高,双腿修长,年纪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声音甜美,操一点ABC口音。   詹沂婕在脑海里面构筑女人的形象,用滑鼠按几下,调出一份名单,找着蒋烲历任女友中,会把阿烲念成阿哲的女人。   “请问,是王小姐吗?”她礼貌而客气地问。   “什么王小姐,我是邵祺棻。”她的口气不太友善。   詹沂婕飞快用滑鼠点一下“邵祺棻”这个名字,出现一份非常完整的资料。   这是前任秘书留下来的档案,当时她把蒋烲身边所有女人都当成情敌,不但把她们的身份背景和蒋烲交往的过程、时间……全部建档,还分析对方的实战能力。   邵祺棻,九十五分。   真了不起,她得到很高的评价呢,看来,上任秘书小姐把她当成重点情敌。   “邵小姐,不好意思,总经理正在开会。”   詹沂婕说谎,任何和公事无关的人,她都不替蒋焚转接,过滤电话也是秘书的重要职责之一。   “你少骗我,阿哲到公司是去做做样子的,他哪懂得开会?”   邵祺棻的声音甜甜软软的,听了让人有酥麻感,若不是口气不好,肯定和林志玲一样迷人。   詹沂婕嘴角上扬。连女朋友都不看好他,蒋烲做人真成功。   “抱歉,要不要我替邵小姐留个口讯,或者……”   “不必,我要阿哲听电话,你不想替我转接的话,就去叫阿哲打开手机,我直接打给他。”   真抱歉,蒋烲的手机在她这里,为了避免狐群狗党骚扰,她习惯在他进办公室前没收他的手机,下班交还。   她承认,她一天比一天更像慈禧。   “总经理在开会,没办法接听手机。”她用制式化口吻回答。   “你听不懂吗?你走进会议厅、在阿哲耳朵边说‘祺棻找他’,他就会迫不及待的打电话给我。”她对自己有信心极了。   “很抱歉,我要忙了,我会转告总经理,邵小姐打过电话。再见。”詹沂婕不疾不徐的挂上电话。   她喝了一口豆浆,把邵祺棻的照片点出来观赏。   她长得很艳丽,五官突出、皮肤白皙,是很典型的西方美女,她是混血儿吗?她皱眉。这位蒋烲先生,真要把世界各国的美女都搜集齐全?   不关她的事,蒋烲本来就是风流花心大萝卜,花精神去研究他是哪一个品种的萝卜,太浪费时间。   话这样说,但心情难免低落,她明白,蒋烲对谁都不真心,都只是纯粹玩玩,在爱情领域里,他想当过客,不想为谁驻留。   把心落在这种男人身上,不管是谁,都心酸难堪。詹沂婕关掉视窗,在回覆文件夹时,考虑三秒钟,将整份档案杀掉。   他不是个好对象。她重复起重复过千百遍的提醒。   “你没有出去吃饭?”   蒋烲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的饭团,二话不说,盖上她的电脑。他看下出有生气表情,但口气不怎么善男信女。   詹沂婕转过头,正眼看他。这算什么?关心还是干涉?   关心一个秘书有没有吃饭?不必,捞过界了,她不是他的谁:干涉属下有没有吃午餐?更不必,总经理的权限没有大到连午餐都能管。   “我吃了。”她刻意把豆浆瓶子拿起来,再放回桌面。   “公司给薪水有这么枢吗?让你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蒋烲靠在她桌边,拿过她的饭团,张开嘴巴,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   就不怕她有ABC型肝炎?随便和别人共食很危险款。   这些话,她没说。脸红了,为的不是ABC型肝炎,而是间接……接吻……   “我很忙。”话说完,她眼睁睁看着他下一个动作。他居然、居然把她豆浆的吸管放进嘴里。   她不是螃蟹,但她的脸像被蒸熟的甲壳类海鲜。这个人、这个人……他怎么不懂得和女人保持适当距离啊?   詹沂婕,镇定,不要受影响,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他习惯对所有有胸部的雌性动物维持亲昵关系,不代表……不代表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的思绪紊乱,想法打结,她的稳重在他面前被彻底破坏。   吞口口水,她努力保持表情平静,不让他看出自己备受影响。   蒋烲挑挑俊眉,“你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够讽刺吧,总经理闲到可以到各部门、找兄弟逛大街,而小小咖的小秘书,居然忙到连吃饭都没时间。   “我吃不吃饭,妨碍到总经理了?”詹沂婕恼怒,痛恨自己的心情不受控制。   “是妨碍到我啊。”   他不由分说,把她从位子上拉起来,桃花笑脸在她面前张扬,害她的心脏漏跳数拍。   “你要做什么?”   女人天生力气小,加上穿高跟鞋重心下稳,她没本事和他玩拔河,因此不到三分钟,她就被抓进他的办公室。   但她满肚子的OS,在蒋烲关上门、拿出纸袋里面的五星级便当之后消失。   “看,我多神,知道你一定没吃饭,就替你订了便当。”他笑眼望她。   他刚去找大哥谈成立运动世界的问题,平心而论,他对这种事半点兴趣都无,要不是他的小秘书很爱沾,他才不会闲闲跑去找大哥。   恰好大哥的秘书要订便当,他就顺手敲诈两个。   詹沂婕寒起脸孔。又来了,这种关心算什么?   他为什么不让两人之间简单一点?上司、下属,各干各的活很难吗?他为什么偏要复杂化,他怎没想过这种不必要的关怀会让她误解、混淆,会把那些称不上感情的东西冠在两人头上?   她讨厌自作多情,更厌恨自不量力,她明明分析又分析,分析出两个人不会在同一条线上相遇,偏是他一个不经意的温柔,搅乱她的理智判断。   眉头锁紧,再说一百次,她讨厌他这样,讨厌自己的心失去稳定的频率。   “谢谢总经理,我把便当带回办公桌。”说完,她起身要走。   “不行。”蒋烲的动作比她更快,压住她的手,不准她“外带”。   只有一秒钟短暂接触,她的手背触电了,慌忙间,她想缩回手,但他牢牢抓住她不放。   他看她、她看他,四目相交,她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她在害羞?   太有趣了,他的冷血秘书也和普通女人一样,真稀奇,他还以为她是铁血宰相俾斯麦来投胎。   她居然羞涩到忘记回应?   白痴!詹沂婕暗骂自己,然后拉回自己从容不迫、稳定持重的形象,慢慢把手抽回来。她轻咳两声,淡言,“我还有工作,我想一面吃、一面做事。”   快散掉,脸上的灼热感快点散掉。她在心底命令自己的生理反应。   “不必这么拚命,我又没有职权替你加薪。”他笑咪眯的说。   “我只是做该做的部份。”   真属,小秘书“该做”的部份真多。   “我很清楚什么是你该做或不该做的,现在你的工作是吃饭,喏,开动吧!”   蒋烲坐下,缓和她的尴尬。原来他的铁血秘书也有小女人的一面,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太好。   他夹起烤得七分熟的牛排放进嘴巴里,好吃,难怪龟毛大哥会是这家店的忠实主顾。   詹沂婕凝望他,轻摇头,乖乖坐下,吃饭。   八个月,足够让她摸清楚,蒋烲是那种平时不太坚持,可一旦坚持起来,就非要大家将就他下可的性格。   眼下,他坚持了,她得听他的。   “詹秘书,你有男朋友吗?”   他的问题让她呛了一下,松露变得没那么可口。她喝水,假装没听到他的话,想要蒙混过关。   “你的能力很好、长得又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吧?”他的笑脸很美味,比桌上的干贝更鲜甜。   她不说有也不说没有,扯扯嘴角,保持礼貌性微笑,继续吃饭。   “真可惜,要是你没有男朋友就好了,我对你很感兴趣呢!”   咳,她又呛到了,这顿饭,很难吃。   “总经理,如果吃饭一定要说话的话,我们可不可以谈谈公事?”   “谈公事会让我消化下良,还是谈私事的好,我比较偏好私人话题。”他灼灼眼神望着她,一瞬不瞬。   蒋烲明知道他的偏好话题会让她消化不良,但他玩她,玩上瘾。他像买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乐此不疲。   “介意我喊你沂婕吗?”   她活了二十几年,她爸妈都没本事把她的名字喊得这么有女人味,这个男人身上的桃花不是开假的。   “不介意。”她勉强应了三个字。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老家下在台北吗?”他找了个比较好消化的话题切入。   “我是台南人。”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爸爸是医生,妈妈是老师。”   “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   “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中规中矩的回答,把它当成面试时的身家调查。   “都在北部吗?”   “哥哥在澳洲攻读医学博士学位,弟弟在美国念商学院。”   “所以你也想出国,才会常常到人事处询问公司有没有出国进修的机会?”他恍然大悟。   “是,出国念书是我的梦想。”   靠自己赚够学费再出国,会浪费很多年时问,如果可以靠公司资助,她的梦想能比较快速完成。   “我和你一样,很想出国念书,不如,我们来合作?”蒋烲突然变得很兴奋。   合作?她放下筷子,斜眼看他。   “最多半年,半年之后,我们一起申请外调,你念书、我工作。”   听见工作两个字,她忍不住咬住唇闷笑。没有她,他能做什么工作?泡妞吗?还是唱歌、跳舞、搞轰趴?   蒋烲忽然半跪到她身前,抓住椅子把手,上半身往她身上靠,怀疑的眼光在她身上扫,“你觉得我没有工作能力?”   他够屌了,竟然被自己的秘书看不起。   觉得他没有工作能力的人不只她,整个公司里面,和她同感的员工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八。   詹沂婕往后缩进椅子里,他持续靠近,他的帅脸越来越靠近,考验着她的心脏强韧度。“我没有这样说。”   “你的表情说了。”   指鹿为马不难、白布染黑更简单,要诬赖她,随他开心,何况,她的的确确、实实在在有那么一点点……看不起他的工作能力。   “我的表情没有这么说。”她干脆捣住脸猛摇头。   在他的逼问下,她小女生的那面被他逼出笼了。   “你说了。”看着她的窘迫,他玩上瘾头。   “我没说。”   “说了!”   “没有。”   “有,不准赖。”   “我没赖……”   蒋烲不争了,抓起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到办公室外。詹沂婕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五星级便当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在做什么啊?要请客又请得不情不愿。“你要做什么?”   她被硬拉着往外走,偏偏又甩不掉钳制在腕间的大掌。见鬼了,她的工作还有一大堆,干么跟他出去发疯?   “我要带你去看我的工作成绩。”   他有多少“工作成绩”她还不了?   不必啦,如果他还想要下一波“工作成绩”的话,应该早点把她放回电脑前。   “总经理……”   “闭嘴。”蒋烲突然站定身,回过头,表情严肃的盯住她看。   她闭嘴了,却下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闭嘴。   “如果你要批评一个人或看不起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人再说?”   他没说错,也许她真的有若干主观。   詹沂婕静静地跟在他身后,静静地由他拉自己的手往前走。她想不出他有什么工作能力?但……或许真如他所说,她从未真正认识他。   “我不能离开座位太久,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闷闷地,她轻声说。   “知道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好吧,勉强接受。 第三章   开车途中,蒋烲就知道自己冲动了。   但后悔吗?并不。   他从没带过谁来过自己的“秘密基地”,就是父母兄弟也一样,他从没想过需要向谁证明自己,然而詹沂婕一个咬唇憋笑的动作,就让他想跟她证明自己并非毫无能力。   他搞不懂为什么对她的认同那么在意,可……老话,他不后悔带她来,他仍想让她知道,他没有她想像中的那么不济。   走进办公大楼,这是詹沂婕见过最凌乱的办公室,十几个员工分头忙碌着,没人理他们,好像他们只是路过的路人甲乙丙丁。   “啊,我们家老板出现了!”   终于有人发现蒋烲的存在,十几个员工纷纷放下手边工作,全数挤到他身边,吱吱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看得出来他和这些员工相处融洽,一点架子也没。   詹沂婕随意打量着环境,视线被墙上的一张宣传海报吸引住。   “这是我们公司去年二月份发行的第一张专辑,卖了七十六万张,现在正往大陆做宣传销售,销售量还在增加中,厉害吧!”一个绑着长辫子的大男生走到她身边,为她解释。   她回给对方一个笑脸。原来这里是唱片公司啊,没想到蒋烲懂流行音乐,下知道他捧红过多少歌手?   她指指宣传单上面的名字。在台湾能有七十六万张的销售成绩,应该是相当红的歌手了,可她对他没有印象。“湛霆……我没见过这位歌手。”   “是没有人见过啊,他不出面宣传、不上电视打广告,也不出席签唱会,许多人找他办演唱会,都让他一口回绝,他啊,是有史以来最大牌的歌手,谁都拿他没皮条。”说着,他眼睛瞄了瞄被员工围住的蒋烲。   湛霆就是蒋烲?下会吧,她肯定是会错意了。   “这样的人能在市场上脱颖而出,不容易。”她说。   这是个偶像包装时代,卖唱片卖的是人气,不是才华或能力,像这样子的人还能一炮而红,应该跌破许多人的眼镜吧。   “没错。这是个光怪陆离的现象,我们公司里面负责跑业务的华姊也很怀疑,湛霆根本没道理红透半边天。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找个时间到网站上面打湛霆两字搜寻,你可以看看里面的讨论,每一笔讨论都让人笑掉大牙。”   “怎么说?”   “有人说他容貌有残缺,所以不能出来见人。有人说他是那种天才自闭症,只能躲在幕后不能走人群众,有人说他是类风湿关节炎患者,还有人说他是地中海型贫血,说他被火纹身……所有你能想得到的病都有人猜……”   “这种讨论很负面。”   “没错,但随着这种负面讨论,唱片居然水涨船高,越卖越好。我们预估在大陆,至少能卖到三百万张以上。”他很有信心的说。   “也许他的歌声有特殊魅力吧。”   “说得好,他的歌声的确让人感动。趁老板被包围,你要不要进去听听湛霆的音乐?”   “好啊。”反正蒋烲很忙,而且她答应了两个小时,眼前跑不掉。   大男生带着她走进了一扇门内。这里是个音乐教室,坪数比办公室大得多,钢琴、小提琴、鼓、黑管……还有几项她不太认识的乐器摆满整个房间。   钢琴上面散放着许多用铅笔书写的乐谱,沙发上凌凌乱乱地摆了几本谱。   他把耳机递给她,她接过后对他一笑,“谢谢,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们工作。”   “不会,这里是老板专用室,没人会闯进来。你坐一下吧,如果他们拗到老板请客,我会多订你的份。”   大男生离开音乐教室,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松口气,她比较习惯独处,不习惯和太多人打交道。   戴上耳机,切下按钮,音乐在她耳边萦回。啊……是这首歌?   她听过好几次了呀,在夜晚、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经常传来这首歌曲,她早已耳热能详。   只不过一杯拿铁咖啡 怎么就让你失去辨别   你说他的爱香醇甜美 我的爱何尝不是浓烈   你爱他爱得没有是非 不管我的心会否凋萎   你怨天长地久已经永别 我们的爱情早巳埋入庞贝   沉重压抑的火山灰埋葬了曾经与甜美   四千年的灰飞烟灭 四千年的孤魂野鬼 四千年的心悠悠荡荡在寂寞空间……   她喜欢这首曲子,喜欢歌手醇厚悠扬的嗓音,她早过了迷恋偶像的年纪,但这首歌常常让她情不自禁。   她曾想过要去买这张CD,只是忙禄的生活常常让她忘记,她老在浴室里面唱着这首歌曲,悠扬的音乐、悠扬的心……   轻轻地,她跟着曲子唱和,四千年的灰飞烟灭,四千年的孤魂野鬼,爱情偏是流传不了四千年……   爱人怎有是是非非?哪一段天长地久不会永别?你爱上她,又何必管第三者的心情是否凋萎。   爱情自私,全天下人都知道,人只能照管新欢、追逐新爱,哪顾得了旧人在暗地哭泣。   浓烈如何?甜蜜如何?终是过往云烟啊!古老的庞贝呵,埋藏了多少爱恋,埋藏多少个没有出口的暗恋?   身旁的沙发略略下沉,詹沂婕睁开眼睛,接触到蒋烲放电的桃花眼。   心惊,她猛地拉开两人距离,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一不小心掉入他的陷阱,恐怕真要沦落个四千年。   他看见她的紧张,他对她……有影响力的不是?笑眯双眼,他问她,“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湛霆是你捧红的?”   “你以为湛霆是谁?”   “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我怎么知道是谁?”   他有这么高明的宣传行销能力,却不用在自己公司的工作上,要是让总裁知道他把心思拿来搞这个,不气疯了才怪。   “就是本人在下我啊。”蒋烲扬起好看的眉,对她挑了两下。   “你!”她轻嗤一声。   “你不相信?”   詹沂婕不回答,低眉,回去听她的音乐。   他不爽了,把她的耳机拿下来,逼她看自己。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湛霆?”   “因为你是个热爱招摇的男人,如果你是湛霆的话,他就不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歌手。”   唉,她还真懂他。   他是天生该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的人物,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会受到众人瞩目,可被她说成招摇……帅气俊朗不是他的错,风度翩翩也不是他的错,她的说法太伤人心了。   他喟叹,要被这样的女人看得起还真不容易。“来!”   蒋烲拉起她的手,直走到钢琴前面,掀开钢琴盖,一串琶音滑过,他的歌声随后跟上。   “……沉重压抑的火山灰埋葬了曾经与甜美,四千年的灰飞烟灭,四千年的孤魂野鬼,四千年的心,悠悠荡荡在寂寞空间……”   这个歌声……詹沂婕瞠大双眼望他,独特的嗓音、独特的忧郁,独特得吸引人心……不必怀疑,他就是湛霆。   停下弹琴的动作,他转头看她。   很好,他很满意她脸上的惊讶。“信了吧,我是有工作能力的,只不过,我家老爸坚持把我摆在一个不适合的地方。”   从小受的教育,让他有经商能力,但性格基因却促使他厌恶商场,他的工作室因“能力”有了今日的规模,可一旦有了规模,“基因”就逼他找来专业人士来负责经营问题。   他是个矛盾又冲突的人,所以他专情(专心于每一段感情)也花心(把心思花在太多段感情里面)、他既风流又痴心。   因此,和他交往过的女孩子总是恨他,但问她们愿不愿意和蒋烲再重来一次,她们都会点头热切,女人们很清楚他不是专一的男人,却又难以拒绝他的温柔爱情。   詹沂婕认识他并非一两天,她亲眼见识过他对女人的影响力,她经常对自己打预防针,企图让自己对蒋烲病毒免疫。   截至目前为止,成效还可以,虽然偶尔会有那么几次失控,她相信那只是心律不整而非动心。   “你不走到幕前,是为了总裁着想?”   “我是那种会替人想的人吗?”蒋灾问得理所当然,痞得很欠扁。   “不是。”他诚实,她何必对他虚伪?   “没错,我不是,我这么做是为自己。”他得意一笑,手指头在钢琴上随意创作出十二小节的轻快音符,拿起纸笔,记录下来。   这就是他,一个天生的音乐奇才。   詹沂婕下搭话,她清楚,他想讲,他就会说,若他没有意愿表达,她问了,只会让他过度得意而已。   “目前,我还不想惹火我老爸,低调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说着,他又弹出另一段曲子,她没听过,但是……喜欢……   “沂婕,你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蒋烲一面弹琴一面问。   “眼前的工作。”她不骗他。   “所以再累再辛苦,你都无所谓?”   “嗯。”她点点头。   “我也和你一样,知道我最喜欢做什么吗?”   “弹琴、作曲?当歌手、唱歌?”   “不对,我喜欢唱歌,但最想做的是导演,我希望到美国学艺术表演、摄影、拍片技术,但我当一天蒋家公子,这个愿望就不能实现。”   蒋烲叹气,所有人都羡慕他一出生就衔了金汤匙,可是他宁愿自己打造属于自己的锡汤匙。   “梦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不必去期待谁来支持。”这点,詹沂婕在大学选系时就一清二楚。   “说得好!沂婕,跟我合作好不好?这半年我们联手在公司里面屡创佳绩,讨得我老爸欢心,之后申请外调,让他把纽约的分公司交给我们打理,你呢,一边上学、一边帮我处理分公司的大小事务,我呢……专心念书。”   只要有机会,他会抓紧,打入好莱坞。   意思是,到了国外,他还是要把她一人当两人操,要她继续当地下总经理?   “唱歌会惹火总裁,当导演就不会吗?”这个逻辑,她不同意。   “当然会,不过天高皇帝远,只要你不把分公司弄倒,他就不会没事跑到纽约调查我们,一天撑过一天,只要两年,我们就能拿到文凭。   “如果我的运气够好,在那里有了不错的发展,我干么回台湾找自己的麻烦?到时候,我老爸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是这样啊,她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早已通盘考量过。   “所以,两年后你并不想回台湾?”   “看情况,只要我能闯出一点成绩的话。至于你,根本不必担心,你有实务经验又有文凭,就算我老爸火大不续用你,我保证想挖你跳槽的公司满街都是。”   果然,他对她……没有她想像中的暧昧成份……早说了吧,他对她的关怀与亲昵,只是身为白马王子的惯性之一。   “你要我当你的烟幕弹?”   “认真想想,你并没有损失,反正你到纽约分公司所做的事,和现在做的差不多,而且,除了全额学费补助以外,我可以把总经理的薪水全部给你。”   他诱以重利,只要能到美国,他相信自己有机会。   “全部给我?”她有没有听错,总经理的薪水有多少,他知不知道?   “做事的人拿钱,很合理。”   蒋烲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梦想能不能完成,也许闯过之后,他会蓦然发现,导演梦不是他有本事做的,但至少他尽力过,在那块自由的领地里,悠游畅意过。   “没有薪水,你怎么在美国生活?”詹沂婕迟疑的问。   “我的唱片公司不会关,它会继续卖唱片。何况这两年的收入,足够我奢侈好长一段时间,我有把握,再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可以栽培出好几个可以养活我的歌手,到时候,我想怎么做都行。”他自信满满。   他不是胡扯,他早就着手计划,并一步步进行。   “你会不会太看好我,让我主持一间分公司?”她叹口气,不觉得自己有这么行。   搞到后来,她会不会成为误闯商业丛林的小白兔?   “有信心一点,我看好你……”   就这样,他提出很多的计划,并且口才好得说服了她。   第一次,詹沂婕发觉自己小看了蒋烲,也许真要把他摆在正确的位置上,才能真正认识他。      合作条款谈定后,蒋烲果然把公事当成第一要务。   詹沂婕再也不必替他过滤电话,他会自动自发把浪费时间的无聊电话给删除。   他也不再和狐群狗党们天天泡夜店,他上班、加班,家族公司、唱片公司两头跑。   有了目标,他整个人很不一样。   他积极勤奋、加班、开会,认真的态度让人刮目相看,他像雕琢过的钻石,散发光芒。   阿斗突然变成李世民,可以想像能引出多少惊吓眼光。   公司里,耳语四起。   有人说:“啊,他好不了三个月啦,只是演戏,演戏嘛,谁都会。”   有人猜测,“公子转性,是不是老总裁准备分家,他得拿出最佳表现?”   “他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哦,上次那个名模批评他只会靠老爸养。”   “不啦,他被脏东西附身……”   当然,也有敬他、爱他的部下,相信他是大彻大悟、真心悔改。   不管怎么样,连续几个月,他做出来的企划案的确让人眼睛一亮,老总裁、蒋誉、蒋昊两个哥哥,也不再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念经,所有的事都顺利完美得不得了。   蒋烲的行动力让詹沂婕相信,他绝对有能力当个优秀主管,只看他有心无心。   慢慢地,她对他有了全新认识,她再不说他是阿斗,当他站在会议台上,推销她的企划案时,她甚至认为他会是个伟大的商人。   对他……她不觉自地,有了崇拜……   这段时间,除了公事之外,下班时间,两人也忙得团团转,他们一起到留学中心,一起考托福、一起申请学校,有时候,詹沂婕也跟着他到唱片公司巡视。   蒋烲用人很有一套,他找对人、全心信任、交付责任。   他和员工像家人,亲近又不失威严,她相信即使他不在国内,唱片公司的经营一样会顺利。   说到找对人……当时,他因为她的眼睛很漂亮,决定录用她,是他找对人或者纯粹运气好?   这点已不可考,她也不打算再拿它来为难自己的脑细胞。   反正,他们凑在一起,合作无间、各取所需,对于上司与员工,这样就够了,至于更多的……她不想,也不敢想。   “沂婕,你进来一下。”对讲机里,蒋烲的声音传来。   “是,总经理。”   她随手把做到一半的企划案放在桌边,拿起要交给蒋烲的文件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门打开,她整个人被拉进去。来不及惊呼,她先看见他爱笑的眼睛。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蒋烲得意的表情,像刚拿到一百分的小学生。   詹沂婕被他的笑迷了眼:心跳加速、呼吸紊乱。糟糕……她得镇定,被这种人迷住,下场是惨惨惨,三个惨字连成串。   退开两步,抽回自己的手腕,她赶紧变回铁血秘书。“什么好消息?”   “游学中心打电话来,申请的学校录取我们了。”   真的?事情比她想像的更顺利。“那,申请外派的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总裁那关还没过?”见他点头,詹沂婕扭着手指头,焦虑说道:“看来我们的表现还不够。万一,学校开课,我们的外派命令还没有出来怎么办?”   目前的存款只够她缴学费,失去这份工作的话,她在美国的吃住会困难重重。   “你怎那么没自信?这段时间,我们表现得够厉害了,你没听见他们看到企划案时的惊叹声……安啦!绝对没有问题。”蒋烲拍拍她的肩膀。   真不晓得他哪里来的信心?所有的案子都是她主导、她策划,他了不起是站上火线做推销,居然敢把话说得比她更大声。   “是你过度自信吧,也只有你这种没有被挫折欺负过的人,才会说这种话。”出生就注定当少爷的人,永远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争一口饭,得付出多少心力。   “我没被挫折欺负过?詹沂婕,你说这种话……你到底有没有调查过我?”蒋樊不满,两手擦腰,瞠大双眼,他想演骂街泼妇,很可惜他表演能力稍嫌不足。   “我没事调查你做什么?”她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我小学的时候参加钢琴比赛失败,躲在床下哭了两个小时。结果,被我老爸找到,他非但没有奖励我的自省能力,还把我臭骂一顿。”   他说得认真,她却当他在演戏。她笑问:“为什么骂你?”   “他说:‘如果你是分析股票、投资失利,赔了几千万,躲在床下哭,我可以理解;如果你作出错误决定,导致公司营运下善,几百人失业,躲起来偷偷哭泣,我也懂。但你不过是弹了首无聊的曲子,而那些笨裁判不欣赏你,你就大哭特哭,会不会太幼稚?’那时候,我小学一年级。”   居然不准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幼稚?看来总裁的企业经营是一百分,但是亲子教养……连及格边缘都达不到。詹沂婕苦笑。   “后来呢?你就不哭了?”   “我老爸说,哭是懦夫的行为,为了不当懦夫……”   “怎样?” ;   “我跑到外面公园去哭。”   她噗哧大笑出声。这个人,想法异于常人。   “你不信我吗?那次,我在外面哭得惊天动地,警察还以为我是失踪小孩,硬把我带回警察局里,晚上我妈把我领回去之后,我爸气到两个星期不跟我说话,他觉得我把他的面子全丢光了。”   她安慰地递给他一杯咖啡。   蒋烲还是不习惯喝花茶,再好喝的味道,他喝进嘴里,表情都一样,好像她给他喝的是砒霜。   “总裁对孩子太严苛了。”她只差没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他觉得对孩子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肯低头和我大哥说话。”哈,在背后批评老爸原来这么爽,下次有空多做个几次,一定会让他长命百岁、富贵年年。   “大哥?你指蒋昊?”   “不是他,是另外一个大哥,蒋擎。”   她没听说过,除了蒋昊、蒋誉之外,他还有其他的哥哥。“我以为,你们兄弟只有三个。”   “我爸大老婆死后才娶我妈,大老婆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大姊蒋欣嫁到美国,大哥蒋擎宁愿当姊姊的拖油瓶,也不肯留在台湾,他和我爸两个人的臭脾气一模一样,骄傲又固执。等我们到美国后,我再带你去找大哥。”   “那也要去得成再说。”如果去不成的话……她只好把计划再延后。   “我不是叫你放心吗?晚上,我们去吃饭庆祝。”   又吃饭?他老拉她去吃饭,这么爱吃饭的他,为什么不见发胖?   她笑了笑。“运动世界的形象宣传企划做得很好,总裁不是要你继续努力?”   “是啊。”   “我以为你晚上要加班。”   他们越来越能聊了,自从成为最佳拍档之后,什么话题都能拉出两人的共同兴趣,不擅长同人说话的詹沂婕,因为他,有了八卦性格。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他挑眉。   詹沂婕皱眉。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每次她接到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加班找资料,而他却是放松、大吃大喝一顿。   最恨的是,隔天的讨论,他想出来的点子不会比她差。   她想不透这种天才型男人,为什么不肯花心思在家族企业上?真放下心思,他没道理做不出一番成就。   算了,不讨论,讲来讲去,他的结论永远是——对的人放在对的事上面,才能看到成就,对于老爸公司,他是错的人。   “对不起,我没办法这么悠哉,我还是多找些资料、报表,应付下一场会议,比较实际……”   “所以这段时间,我们看到的企划案都是你弄出来的?”   总裁的声音传来,让詹沂婕的背部泛起一片疙瘩,寒气从脚指头顺着往上爬。   总裁什、什么时候出现?   她僵硬的脖子缓缓朝后方旋转,喀喀喀,她在看见总裁严肃的脸庞时,脚软。   幸好,她坐在沙发上,不然摔在地上一定很可笑。   比起她,蒋烲要镇定得多了。   “对啊,没有她,我什么都做不好,她是最擅长鞭策上司的女秘书,要是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我一定不会录用她。”   他走到詹沂婕身边,轻轻托起她的手肘,一起走到父亲面前。   “什么意思?”总裁眼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瞄,扫得詹沂婕心底发毛。   蒋烲还是笑得桃花桃花满地开,半点没把老爸的臭脸放在心上。   “意思是,我很怀念以前悠闲自在的日子,爸,你可不可以把她调到哥的身边?阿昊、阿誉他们一定会对这个冠军秘书很满意。然后,我就可以回到从前,当个打屁总经理,我只要成天笑咪咪的,大家就会很开心。”痞子口吻、痞子笑脸,他又痞得缺人扁。   总裁的眼光落在詹沂婕身上,细细审视。   所以,这段时间阿烲的勤奋是因为她的鞭策?对阿烲而言,她不只是个秘书,更是个良师益友?“你来说。”他一手指向她。   詹沂婕吸气。总裁的气势与凡人不同,也是得像他这样霸气的人,才会成就一番事业王国吧。   冷冷地,她恢复秘书形象,不带情绪的说:“总经理是个天才型的领导者,他的创意和看法往往出人意料,他的人际社交和说服力无人能及,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努力让许多人心服口服,总经理唯一欠缺的是……激励,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独当一面。”   她把重点全讲了,他的能力、他的天才和……独当一面……总裁会被说服,外放他们到美国去“独当一面”吗?   她赌了!   “激励……”总裁的眼光里出现一抹兴味。是她给的激励让阿烲改头换面?他怎么从没想过在他身边安排一个这样的人物?“你认为阿烲比得上他两个哥哥?”   总裁的口气不再那么严厉,她想,她赌对了。   “总经理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要不要,如果有机会磨练的话,我不认为总裁担心的问题是问题。”   说得好!蒋烲在心底大大赞扬她。这个真女生不是普通的聪明!   总裁缓缓点头,在走出办公室之前对蒋烲说:“我会好好考虑你外派的事。”   门关上,他冲着詹沂婕大笑,“准备收拾行李上飞机吧!”   她酷酷的笑了,这是她在总裁面前,打过最漂亮的一仗。   蒋烲才不像她那么冷静呢。   大步冲向前,他一把抱起她的腰,快乐地转圈圈,一圈、两圈、三圈,他在测她的前庭平衡。她的前庭平衡很差,不过,她是个骄傲女生,不求饶是她的注册标签。   所以当他把她放回地面时,她站不直了,直接瘫软在他的怀里。   他抱住她。她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抱起来很舒服,舒服得他不想放开手。   真奇怪,那么小的身体里面,怎会储存那么大的能量,她的精力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唉……他搂住她,轻轻摇晃。她是多么聪明的女人啊,聪明得让他想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第四章   美国,我来了!他的导演梦,从上飞机那刻起,开始成形。   而这都要归功于一个身高一六五、体重五十,年纪比他小几岁,喜欢指挥东、指挥西的女人——詹沂婕,他命中贵人。   “你昨天没睡好?”蒋烲把她手里的资料拿走,笑脸盈人。   “当然,难道你睡得着?”念书是压力一,当幕后总经理是压力二,转换新环境是压力三,带着父母亲的不谅解远赴异国是压力四,多重压力之下,还睡得着,她就是无敌女金刚。   “我睡啦,但是一直作梦。”他摆明了想聊天,扯着她不让她看公文。   “梦见什么?”   “梦见自己和茱莉亚罗勃兹合作,拍出了影坛年度钜作,被提名奥斯卡最佳导演。”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好像中了威力彩。   詹沂婕忍不住抿唇窃笑。他的幻想力超强,也只有这种人才适合虚幻的演艺事业吧。“然后呢?”   “我和茱莉亚罗勃兹走在星光大道上时……”他吁气,往后躺,双手支在后脑勺。   “记者对你们猛拍照,消息传回台湾,总裁知道了,气得大声咆哮,把你从梦里吓回台湾本岛。”她把资料抽回来,淡笑说。   “你真会泼男人冷水。”他把红酒放在嘴边浅尝,动作优雅得让人嫉妒,若真有人是天生的贵族王子命,那个人一定是蒋烲。   “除了泼冷水,我还能做不少事情。”詹沂婕把头埋回资料里。这是美国分公司的资料,分公司成立两年,业绩始终不见起色,更正确的说法是,负责电玩软体行销的分公司在这段时间里,都处于赔本状态。   公司派员来了解过状况,但报告书上,根本找不出原因,每次说到最后,都怪美国经济不景气。   如果真是因为经济不景气,为什么美西的几间分公司不受影响?   詹沂婕揉揉双鬓,头隐隐抽痛。看来,这次的地下总经理不好当。   “别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找到解决方案的。”   “我要是有你的乐观就好了。”她摇头:心下怀疑,他怎能随时随地都这么开心?世上,真的没有事可以为难到他吗?   “不乐观能怎样,生活会很辛苦的。”蒋烲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给她。   他爱吃甜食,喜欢嘴巴里塞得满满的甜,所以他的咖啡要加上很多糖、很多奶油,多到不行的甜味分子,才能满足他。   “乐观,生活就不辛苦吗?”她反问。要做的事情一样多、要忙的工作半项不会减少,单单换个态度,就会让自己好过?   不,她不相信这种神话。就像她不相信,生气的时候含两颗糖果,就能让自己好过,因为吃完糖以后,让人生气的事实没有改变,而堆积的卡路里,会让人气上加气。   拿起糖果,在指间翻转,却没勇气把糖果纸拆开,要是糖真能解决烦恼,她马上去投资糖果店,赚取暴利。   “你真是个悲观主义者。”   “我得把事情想到最坏,才会拚了命把事情做到最好,避免谷底效应发生。”   如果他用甜来替苦苦的人生添味,她就是用酸来刺激自己的味蕾,詹沂婕始终相信,酸尝多了,适应力变好,往后碰到再难忍受的状况都不能教她眯眼。   “这样拚命,不累吗?”蒋烲看她的眼神里,挂上一丝心疼。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累下累,是自己的事,毋需大声嚷嚷,外人只看得见累之后你所展现的成果。   “没有梅花扑鼻香有什么关系?夏天的茉莉花很香,晚上才开的夜来香很棒,春雨过后的栀子花香,甜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可以选择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让自己‘寒彻骨’的道路?”   “成功,是每个人唯一的选择。”这种大道理,早已进入她的潜意识,更移不去。   “安贫乐道是一种选择,平凡幸福是一种选择,快乐又是另一种选择,我不否认多数人把成功摆进选项里面,但并非每个人都会把成功排在第一顺位。”   蒋烲拿走糖果,替她打开包装纸,不问她的意愿,硬把糖果塞进她嘴里,甜一下子染上她的知觉。   他的手暖暖的,贴在她脸颊边,詹沂婕有一点害羞、一些腼眺,带着尴尬低下眉。但她没有推开他的手,现在的她有点累,压力让她不想拒绝这个男人的温柔。   勉强她的感觉……很不赖。   蒋烲唇角弧度加大,隐约的快乐在胸口扩张……他喜欢她,喜欢到一天没惹她两下、没对她说上一大篇话,就全身不对劲。他对女人从来没有过这种特殊感觉,因此他份外珍惜。   所以,他爱她喽?   不,他百分之百相信爱情是生活中美好的东西,但是往往人们对它提出过份要求,而破坏殆尽。   他的每段恋情都是这样的,从一开始的美好,到后来的过度要求,他开始感觉厌烦不耐,然后逃开。   詹沂婕不会是他的爱情,他永远不要她变得面目可憎,他完全无法想像她要白痴,天天追着他问:“我们会不会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生生世世缝继?”   他要当她是死党、最佳伙伴,是可以分享心事的好朋友。   “我痛恨只有一种选择。”他的发表欲在她面前得到解放。   有些女人对他的甜言蜜语感到开心,大部份女人喜欢和他在床上厮混,更多的女人喜欢和他精品店里面消耗时间,只有为数稀少的女人喜欢听他大放厥词,通常他说不到三句话,她们就难掩打呵欠的动作,但詹沂婕不同。   “我以为你的选择比普通人多更多。”富家公子有资源、有人脉,别人卯足了劲,仍旧困难重重的事,他们只要轻轻勾动手指头,就能轻易办到。   “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最喜欢做的是什么?”   “什么?”不会是交女朋友、大玩成人游戏吧?她扬扬眉,想像着一个早熟的小鬼。   “我喜欢上音乐课,钢琴、小提琴、竖琴、长笛、唱歌,只要和音乐有关的东西,我通通喜欢。可是小学三年级之后,我被迫停掉这些课程。”   “为什么?”   “老爸认为男孩子玩音乐没出息。我的课后辅导从音乐变成股票、经济分析,我被送进贵族学校,和以前的好朋友说再见,新同学都是有身份、有背景而且眼睛长在头顶上面的人。”   这次,他像魔术师,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把糖果给她,詹沂婕用双手捧住,花花绿绿的糖果纸让她的心情跟着好起来。   放下飞机餐桌,她把糖果排在桌上,一颗颗,排成圈圈。   她挑出一颗,剥掉包装纸、含进嘴里,然后又挑一颗,剥掉包装纸,送到他掌心。   蒋烲二话不说,把糖果塞进嘴巴。啊,他最爱甜食。   “总裁希望你提早建立自己的人脉,才会送你进贵族学校。”   “要求不满十岁的男孩子建立人脉,会不会太过份了点?詹沂婕,以后你嫁入豪门,千万别做这种事,十岁的男孩子比较适合在操场打篮球、扮猴子,和同学玩游戏卡,不适合和同侪竞赛,比比谁家的车子大、谁家的老爸媒体上得比谁家老爸多。”   她笑开了问:“你哥哥们像你一样,有很多埋怨吗?”   “坏就坏在这里,他们都适应良好、如鱼得水,功课永远占住第一名,只有我适应不良,三岁之后就不曾尿床的我,在三年级之后开始尿床。”   “有这么严重?”她皱眉,开心被愁闷驱逐,淡淡的忧愁浮上眼帘。原来金汤匙烫口,不是每个人都衔得了。   “有。我变得不爱说话,常常待在角落发呆,听说,有时候我还会用头去撞墙呢。我爸不了解,稻子要种在水中央,但是火龙果照这样泡的话,会连同根叶一起烂掉,不同的植物必须种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培育,不同的孩子当然不能摆在同一个环境里。”   “后来呢?你怎么好起来?”   “我妈不得不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怎么说?”   一个念国小就要看心理医生的孩子,她实在不该对他苛责太多。下意识地,詹沂婕拍拍他的手,把自己的苹果汁让给他喝。   蒋烲接过果汁,仰头一口喝掉。他爱死甜食,当年发明用甘蔗提炼糖的人,一定是佛陀转世。“医生做了些游戏治疗、角色扮演治疗,然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妈妈不顾爸爸的反对,坚持让我回老师那里学音乐。”   如果詹沂婕是他二号贵人,那位可敬的心理医生,就是他的一号贵人。 “后来呢,情况改善了?”   “学校里的压力、课后辅导的压力,我通通在音乐里面解决掉了。我很感激那位医生,我告诉妈妈,说我长大要考医学院,当一个优秀的医生。”   “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朝梦想前进?”   “并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老爸说,当医生没前途。他说,我将来只能念管理学院,那是我唯一的选择。这句话深深影响了我,从此……”   “你痛恨人生只有一个选择。”她接下他的话,两人相视而笑。   “答对。”蒋灾用力拍手,她终于跟上他的逻辑。   “我跟你不一样。”詹沂婕叹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谈起自己。   “哪里不一样?”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   “很好啊,众星拱月,白雪公王。”   “你想太多。我妈妈的观念保守,认为女生和男生不一样,她对我最大的期待就是乖乖念书,将来当个国小或国中的老师,结婚后,可以一边照顾家庭,一边照顾孩子。我爸妈对哥哥弟弟的要求很高,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乖巧听话”。”   “你够乖了。”   “我一向在合格标准内。”   谁像他,老在父母的标准中冲撞,弄到亲子关系伤痕累累。   “然后呢?”他追问。   “考大学的时候,我有一点点小叛逆,我故意不填教育学院,去填了商学院,这行为把爸妈气坏了,毕业后,他们供哥哥弟弟出国念书,却要我回南部相亲、找工作。”和蒋烲谈心的经验很愉快,她不能不承认,桃花先生擅长倾听、擅长用表情告诉对方,他和乐意和你交心。   “然后,你又出现一点点小叛逆了?”   他学她的口气说话、挑眉看她,会杀人的桃花眼谋杀了她三千两百万个细胞,害得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生理机能因他而改变,害她的眼睛不敢对着他,连忙别开视线。   “我应该感激你。”   “我?”   “因为你飞快地录用了我,大公司、高薪、职位不坏,我爸妈只好妥协,他们要我在公司里面,找个不错的男生谈恋爱、结婚。”   “我飞快录用你是因为……”   “我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詹沂婕苦笑摇头。她已不再耿耿于怀,但截至目前为止,办公室里大部份的同事仍然相信她是一只摆饰花瓶。   “你知道了?居然没有冲杀过来要求我解释。”蒋烲瞠大眼睛看她,满脸的难以相信。   他真够了解她的,知道她会为这种事情发脾气。   “如果我问了,你会怎么解释?”   “我会说,没错,你有一双漂亮且充满智慧光芒的大眼睛,我相信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你,绝对是个聪明能干的女生。但眼睛只是吸引我的第一步,你履历表上面的经历是吸引我的重要部份……”   她举起右手,阻止他的废话。“停,我要听实话,你在录用我之前,真的有把我的履历表从头到尾仔细看过?”   她注视他,不说半句话。在她炯亮的眼神逼视下,他选择说实话。   “没有,你录取,是因为我被你的眼睛吸引。”   詹沂婕丢给他一个“你看吧”的表情。   “但我们合作的第二个星期之后,我有回去把你的履历表找回来,从头到尾认真研读,然后,我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蒋烲抛给她一个渍了蜜的笑脸。   她不回话,别开脸。   “喂。”他用手肘轻碰她。   她低头,继续看那份会让人头痛到爆的分公司资料。   “喂喂。”他又碰她。   她还是不甩。把武则天看成杨贵妃,这男人瞎大了!   突然,他整张脸凑过来,嘴巴贴在她耳边说话,暖暖的气息喷在她颊边。“说真的,你的眼睛真的很迷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聪明的女人。”   轰地,她的脸皮像被轰炸机扫射过,红透半边天。      他们在学校和公司地铁中间位置租了间八成新的公寓。三房两厅还挺舒适的,他们一人分一问房,多出来的那间,布置成雅致书房,两张书桌、两部电脑,他们各有各的书架、各有各的工作空间,谁也不会打扰到谁。   开学之前,蒋烲到公司晃过几次,开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独留詹沂婕一个人和公司里面十几个阿兜仔战斗。   功课压力、工作压力,快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是骄傲女生,既然是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她自会拚命去完成。她没有半句怨言,每天熬夜、工作、念书,她发誓要在一年半内拿到文凭,并将公司做出成绩。 进分公司不久,她大致了解公司的问题出处,开始没日没夜编写企划书,把分公司的问题和改善方法一一记录下来,传真回国内。   总裁看完之后,高兴得下得了,觉得蒋烲太有见解了,授权要他大刀阔斧,改革一番。   詹沂婕得到认同,自是高高兴兴捧着企划书到公司里,在会议中,提出企划书里面的要点,并希望大家能够配合。   但员工们扯她后腿,不但对她的企划嗤之以鼻,甚至嘲笑她把课堂里的东西拿到公司里做实验,简直是小儿科,处处和她作对,她说东,他们一定往西走,她说不要做的事,大家一定变本加厉加倍做。   结果,不改革还好,一改革下去,业绩往下掉三成。   早上,她把报表传回台湾,接下来,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总裁,面对对她信心满满的蒋烲。   她太高估自己了。   詹沂婕垂头丧气,坐在公寓楼下的台阶,头埋进膝间。   怎么办啊,她掌握不了状况,把公司弄得鸡飞狗跳,呼……她吐了口长气。好想哭……   和她相较,蒋烲的状况简直是如鱼得水。   才几周,他已经跟教授同学打成一片,他常带客人回来,教授、同学、朋友,满满一屋子人。   他会下厨做菜请客,用中国菜吸引外国人的心,当一道道美味佳脏从厨房里端出来,她才晓得他有一手烧菜的好功夫。   他有数不清的活动要参加,上上个星期扛着新买的摄影机和同学去大峡谷拍摄风景,上个星期约了某个好莱坞明星,拍公益广告寄回台湾,听说下星期他们排定行程,要去专访某个名人,畅谈未来能源,并拍摄一系列关怀地球议题的节目。   他有钱、有心,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实务经验和课堂理论全部学齐。   在飞美国之前,蒋烲已经拜过不少师父,是个半成品导演。他朝着自己的梦想有计划的前进,虽然他的方向和总裁希望的不一样。  在这里,蒋烲不是阿斗,她才是那个自以为才高八斗却一路挫败到底的周瑜。   偷偷地,她哭了。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第一次发现努力并不能换取成功,第一次挫折大到让她想哭,因此她不顾形象地哭了。在美国、在公寓台阶前、在飘毛毛雨的下午。   这一哭,一发不可收拾。   到美国两、三个月来的苦闷全化成泪水,一滴一滴掉在膝上。   凭什么蒋烲几句话,她就相信自己有能力支撑起一家破病公司?凭什么她相信只要给机会,她一定可以学业、事业兼顾?   她根本就是一只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的蠢猪!   她一直哭,没停歇,直到身边多了个男人,他坐下、不多话,静静等着,等她发泄完。   他的腿贴近她的腿,她的眼睛没看他,但猜得出他脸上带着淡淡的、了解的、让人安心的笑脸。   她没让蒋烲等太久,飞快收拾情绪,在抬起脸之前,还用昂贵的套装裙子狠狠地抹了两下脸。   “对不起,我搞砸了。”她舔舔嘴唇,语带哽咽说。   “是吗?”他还是笑,笑得桃花开、李花扬,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要把春风随手带上的男人。   “是,我恐怕当不成你的地下总经理了。”她真想要不负责任一回合,把烂摊子全都丢给他,一定了之。   “谁说你不行?”他大笑,伸出大掌,也不管人家的头发梳得多么整齐,就是一阵溺爱乱揉,把她揉出几搓散发,飘在颊边。   他宠人,宠得很老练,才一下子时间,就把她收在眼底的眼泪又催出眼眶外。   “这个月的业绩……很吓人。”她低吟一声,又把头埋回膝问。   “我听说啦。”他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她的背,轻揉她的肩。挨老爸骂,从小到大,他很有经验的啦。   他听说了……所以……“你被责备了?”   “这本来就是身为总经理的工作之一。”他指指自己。“别忘记,你只是地下总经理,我才是正牌总经理,如果连被骂都没有份的话,我岂不是太可怜?”   大手一勾,他把她勾进怀里,抱她……越来越顺手,他还满喜欢抱这个骄傲、倔强又可怜兮兮的女人。   “对不起。”詹沂婕揉鼻子+把鼻子揉得通红。   “不必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分工合作的好拍档,你负责做事,做好了,我负责被称赞,做坏了,我负责被骂。”   看着她瘦掉一圈的脸,蒋烲在心底暗骂自己。   他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没想过她压力有多大,乱七八糟的公司、陌生的环境、繁重的学业,这副小小的肩膀能撑到今天,太厉害。   “我的沟通能力真的很糟。”詹沂婕埋怨自己的能力薄弱。   一面哭还不忘一面反省自己啊,她真是连半分钟都不浪费。   蒋烲没取笑她,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肩上,她没有反对这个动作,因为她还真的需要一个好用的靠垫,来抚慰自己的“好可怜”。   生平首次,她发觉自己有林黛玉的特质。   “有多糟?说来听听。”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放进她嘴巴。   她衔起淡淡的甜滋味,冲淡些许委屈。“我有本事把一个很棒的企划案,解释到让大家认为那是毒药。”她一面说、一面苦笑。   “也许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大家害怕改变。”他拍拍她的肩,有意无意给她一丝安慰。   “可是我已经保证过了,只要改变,我们就会冲破眼前困境,找到正确的经营方式……”   “你以为大道理可以说服几个人?”他瞄她,那表情很一贯性地,很欠扁。   可惜,她没有力气扁人。   “我哪有说大道理,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的回答是哈哈大笑,很不赏人面子的大笑。   詹沂婕丧气,推开他,鼓着腮帮子问:“好吧,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拍拍手,拍拍屁股上面的灰尘,把手伸向她,“明天,我跟你去一趟公司,正牌总经理要粉墨登场了。”      蒋烲讲个动人的故事,感动了分公司的员工。   在全体员工的团结合作之下,改革如火如茶的展开了,业绩在第三、第四、第五个月中慢慢成长,在第八个月彻底脱离赔钱阴影。   蒋烲编的故事是这样的——   总公司在半年前决定关掉赔钱的分公司,但詹沂睫觉得一口气让近百个员工失业太不公平,于是和他联手向总公司争取,保留分公司。   总裁在诸多考量之下,派两人到这里了解状况,若他们能提出有效改革方案,并在两年之内达到总公司要求的成长营业额的话,分公司就可以保留下来。   倘若努力之后,仍然无力改变现况,他和詹沂婕会尽力争取合理的遣散费。   这是恐吓部份,后半部是安抚。   蒋烲向大家保证,若能达到总公司设定的目标,他会替大家要求红利奖金,如果不但达成目标,还扩展两倍以上的话,他们也正在研拟新方案,是不是能让员工入股,让大家当个每年都可以参与分红的小老板。   詹沂婕实在无法相信,这番空中画饼的虚话,居然大大地激励了全体员工。   最后,蒋烲和带头与詹沂婕对抗的旧经理关起门来对话。   同样是半恐吓、半安抚,他说了唇亡齿寒的中国故事,说明孤立詹沂婕导致业绩下滑,他在总公司的评语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他同时向经理保证,只要两年,两年之后他们一定走人,届时,分公司的领导人宝座还是由他来坐。   这些话让经理的态度产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往后,他不但全力配合詹沂婕,还亲手策划了员工奖惩办法。一时间,大家的工作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   蒋烲插手,让詹沂婕从逆水行舟变成顺水推舟,工作顺利得不得了。   公司麻烦解决了,生活变得轻松得意,她慢慢适应异乡生活,况且这里还有个蒋烲,一个被她误以为是阿斗,却原来是深藏不露的人物。   偶尔,他会下厨做菜,两个人、四道菜,每次都吃到盘底朝天。   偶尔,她会烤一个蛋糕,挤上满满的鲜奶油,慰劳他的甜食胃。   偶尔,他们会一起相约去逛大街,手牵手,像满路走来走去的情人。   偶尔,他们会在深夜、关上电脑后,背靠背,聊着一些无聊话题,笑着入眠。   他们是情人吗?詹沂婕没问,他也没有过特殊表示,他们从不逾越那条界线,也没踩进情人圈圈。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没有过度的暧昧,在这样开放的世代里,两人之间到底算什么?   说实话,他们都没有深究过。   也许是他们太忙,也许是詹沂婕深信,很多事说破了比不说破更糟,也或许是他们都太满意眼前的状况,所以,维持着,不问也不说。   当然,教她放心的因素还有一个,那就是,到美国之后,他忙得没有时间搞男女关系,莺莺燕燕的岁月离他已远。   前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从学校回来的詹沂婕,匆匆换下湿透的衣服之后,又赶回公司上班。   反正蒋烲不在,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漫长的三天,她不想一个人面对寂寞的公寓,不想走到哪里,都隐约闻到他的咖啡香。   蒋烲和两个朋友到L.A.去了,要去向某个好莱坞知名导演推销他们的作品,希望暑假的时候,能有机会留在名导演身边实习。   要是这趟他推销成功,到时,他们将有两个多月时间碰不到面。   两个月,好久呢。每次他离家,冷清的夜、冷清的公寓,都会让她待不住。要是连续六十几个夜晚……她恐怕得让自己更忙才行,孤独的感觉很坏,而她不爱让自己变成倚窗等待男人归来的笨女人。   这样应该是很好的互动状态吧,他们各自努力,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前进,分享成就、相互砥砺,不管快乐或痛苦,可以给予温暖与慰藉的人就是对方,电话拨出,他乐意随时随地倾听。   她喜欢这种相处模式,不必成天把两个人挂在那里,不断对爱情提出质疑,怀疑对方的心、对方的灵魂是不是还属于自己,直到有一天,他们找到答案的时候,爱情已经悄悄溜走。   星期天中午,詹沂婕头昏脑胀,她感冒了。   美国不是台湾,三步两步一家诊所,感冒的话,要不回家喝水、吞维他命、睡大觉休息,提升免疫力,把感冒赶走,要不就是转为肺炎,烧到快死人的时候,才被送进医院里。她没有时间送医院,只好乖乖吞维他命。   电话响,她接了起来。“喂,这里是詹沂婕。”   “干什么说话有气无力,想我啊?”蒋烲开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她微笑,他永远精力充沛。“谈得怎样?”   “成啦,你得开始做好心理准备,暑假期间,你得当独居女人。”   “我怎么会独居,公司里人来人往,想陪我加班的大有人在。”她喝口咖啡,躺回办公椅里。身体不舒服啊,但他的声音赶走了心里的不舒服,她突然觉得轻松起来。   “小姐,你是我花高薪聘来的地下总经理,不准你公器私用,在公司里面勾引男人。”他口气严肃。   詹沂捷咯咯笑两声。她要是有勾引男人的本事那就好了!“等你回来,我烤蛋糕、泡咖啡替你庆祝。”   “说话要算话,你不要到Star bucks随便买买,唬弄我。”   “遵命。”她抚摸着桌上的咖啡杯,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她被他养出喝咖啡的习惯,她的花茶摆在柜子里,好久没碰了。   “很好,我晚上就到家了,回家再聊。”   蒋烲收线,她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他说回家,回到有她的家,她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份,快乐的、伤戚的,他们都一起度过。   感情应该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吧,不必天天说“我爱你”,下必用诺言绑住彼此,他就在她心里,而她也在他心底某处伫立。   詹沂婕收好包包,稍微交代一下,忍住头痛开车回家。   到家后,吞几颗红红绿绿的保健食品,往床上一躺,拉高棉被盖到头顶上,企图用豆芽孵育法,把免疫力给孵出来。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沉到没有听见开门、关门声,没有听见一群人在门外唱歌拍手、举杯欢庆,自然也没有听见,在人群散尽之后,隔壁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她是被渴醒的,摸摸额头,烧退了。很好,她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太满意。   但头还是有点昏重,她勉强下床,两脚落地时,一阵眩晕。没问题啦,去倒杯水,再吞两颗药丸,明天早上又是一尾青龙好汉!她对自己笑笑,扶着墙壁走出房问进厨房。经过客厅时,一件鲜红色的内衣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有买过红色的内衣吗?印象中没有,就算有,也不会把内衣四处乱丢。   放下内衣,她又看见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式洋装,她发誓,这件衣服百分之百不是她的,她绝对不会买这么性感的衣服。然后,腰带、丝袜……她看见高跟鞋……   詹沂婕皱眉,顺着散落一地的衣物走去,走到蒋烲房前时,轻轻推开那扇没关紧的门。   她傻了,怔怔地站在原处,进不是、退不是。   床上,两个裸体男女纠缠在一起,欢爱过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起伏的呼吸之间,男人和女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心一下下抽痛,晕眩的脑子做不出反应,她竟倚在墙边,只是看着他们。   她很想往前走几步,走到床边,用力把他摇醒,大声质问他,“喂,你怎么可以把女人带回这里,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突然,她想笑。   她算什么?还不够清楚吗?床上的女人已经为她明白解释。   她是员工、他是上司,他们各取所需、合作无间,两年后,他变成导演、她有了文凭,可以顺理成章留在大公司里面。   不经意间,发现自己甩下泪水。她别开身,一面走、一面用力敲自己的额头。一定是病毒惹的祸,她才会搞不清正确错误:心乱得一场糊涂。   她还不认识蒋烲是什么样的男人吗?前秘书留下来的档案,还不够教会她,他正是花花公子的代名词吗?   和女人在床上滚是他的生活情趣,爱情是他的生活润滑剂,记不记得在台湾,她当过多少次蒋妈妈,替他赶走多少蜜蜂蝴蝶昆虫类?记不记得美艳到不行的邵祺棻差点儿赏她两杯王水?他的女人缘有多好,她怎会不知道?   对啊,是感冒病毒惹的祸,害她无缘无故心痛,害她忘记了他的爱情可以写成十二本连续剧。   她没进厨房、没回房间,她傻傻的被感冒病毒侵害,傻傻的走出公寓大门。   进电梯时,脑海里闪过他笑着说:“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吗?是糖果。”   她不以为然回他,“才怪,糖是合法的毒药,造就一大堆文明病。”   他痞痞的说:“所以我们才需要医生啊,没有足够的文明病,生物科技怎么持续发展?医院越开越大,医生才变成高所得。瞧!一颗小小的糖果,造福了各行各业。”   詹沂婕脚步虚浮地走出大楼。   她记得他说过,“如果我有一个儿子,我一定要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故意说:“如果他最想做的事,是孝顺父母、遵从父母亲的指示呢?”   他大笑,把她的头发揉成鸟窝,“你这个唱反调小姐。”   她是不够顺从他,不像那些美丽温柔的女生。   走出公寓大楼,走到对面的社区公园,她找到一个秋千坐下来,头靠着绳索,她才发觉自己忘记穿鞋。   真是的,她被感胃病毒害惨了。   都是这样的,人的免疫力一旦坏掉,病毒就肆无忌惮起来。   它持续侵害她的心脏,害她呼吸困难,害她明明知道心脏还在胸腔里面,有一搭、没一搭跳跃,她偏偏看见心脏在脚边碎了满地,却拾掇不起。   它侵蚀她的知觉神经,害她从脚底、手指头开始发冷,一寸一寸,向躯体中央蔓延,让她泡在北极冰海似的,冷得无法动弹。   只要它侵袭得再彻底一点。她就会忘记那个痞痞的笑脸,忘记两具交缠的身体有多伤人,忘记他曾经对她好,忘记他们的聊天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程或经验……   突然,她哼起他写的那首歌。   “只不过一杯拿铁咖啡,怎么就让你失去辨别,你说他的爱香醇甜美,我的爱何尝不是浓烈,你爱他爱得没有是非,不管我的心会否凋萎,你怨天长地久已经永别,我们的爱情早已埋入庞贝,沉重压抑的火山灰埋葬了曾经与甜美,四千年的灰飞烟灭,四千年的孤魂野鬼,四千年的心悠悠荡荡在寂寞空间……”   他们之间已经埋入庞贝城了吗?过去的曾经与甜美全成了灰飞烟灭,她的心将在未来的四千年,悠悠荡荡在寂寞空间……   天呐,她在想什么?他们之间哪来的爱情?她的心有什么资格为他凋萎?就算他对红衣女孩的爱情香醇甜美,就算他爱她已经没有是非,都不干她的事啊!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他们的关系,叫做各取所需。   他们的交情,称为死党兄弟。   他们的未来……没有吧,他们没有未来,只有眼前短暂交集…… 第五章   清晨,蒋烲送Judy离开后,发现詹沂婕坐在公园里面,她的发髻松开了,几缕散发垂在颊边,身上穿着皱皱的套装,头靠在秋千上方,没有穿鞋的脚板有一下没一下蹬着泥土,蹬得秋千摇摇晃晃,带着几分狼狈,也带着几分性感美。   他走到她面前,扬起漂亮笑脸,在她身边的秋千坐下。   “嗨,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她也不知道。   自顾自地微笑,詹沂婕低头,看着裸露的脚板。咦?她的脚这么白,她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太早就发呆,不是你的风格。”   对啊,为了一个男人哭,也不是她的风格。   可是她哭了好久,久到自己发觉眼泪无聊才停止,做这种不符她风格的事,她真是吃饱撑着。   她笑笑,把垂在颊边的发丝捞到耳后,脚板又蹬了几下,带出秋千更大弧度。   “怎么不说话?你看起来很怪哦。”蒋烲扯住她的秋千绳索,扭转,强迫她看自己。   “我碰到瓶颈了。”   “有问题就说出来吧,也许我可以帮忙。”   他干么老是帮她?一帮二帮,帮坏了她的独立自主,让她依赖起他的存在,假设哪一天,她只有自己能依靠时,怎么办?“不必,我自己解决。”   她推开他的手,让秋千回到原来的方向,蹬脚,秋千摇:心也跟着摇晃。   总有一天,她只有自己可以帮自己忙,总有一天,他给的安全感消失掉,到时她仍旧得昂首阔步活下去,要继续当她的女强人才可以。   “你吃饱撑着吗?干么管我的闲事?”她低头,确定他帮下了忙。   “对我来说,你的事绝对不是闲事。”   又是一句容易让人误解的话,他就是这样,让她东一个误解、西一个误解,误解出他们……也许是情人。   不了,她得煞车,得拨乱反正,得把心推回原点,得……离开他,离得再远一点。   “对你而言,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句话,在心底绕上整晚,她还是问出口了。   “好朋友、死党、最佳拍档,兄弟。”蒋烲毫不犹豫回答。   真棒,他讲的这一大串,果然没有她期待中的那一个,兄弟、死党,原来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女人。   垂下眼睛,苦涩涌上心田,那碎掉的心呵,扎着她每分知觉。   他换个方向问:“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半夜。”不知不觉间,她说了实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为什么半夜跑出来……哦哦。”他恍然大悟。“昨夜,我们吵到你了?”   他暧昧的暗示,赤了她的颊。   别开眼,她不看他。“没有,我出来想事情。”   他才不理她的谎话,他的脸向她的眼睛方向转过去,眼望眼、额贴额,他笑眼眯眯。“不会吧,我们家女强人是处女?”   詹沂婕脸更红了。问女人这种问题非常不礼貌,只不过,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是女人。   “哈哈!你可以登上金氏世界纪录——全球最老的处女。那些男人的眼睛应该去洗一洗了。”   “你的眼睛才应该去洗一洗。”   “为什么?”他的眼睛始终贴在她眼前十公分。   “正常人怎么会跟一个从里到外红通通的女人翻滚?”   “你果然看到了,说吧,你昨天贴着墙壁偷听时,有没有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啊?”蒋烲拍手大笑,好像抓到她的小辫子。   “无聊。”她推开他。   他双手趴在她的腿上,脸靠在拳头上,微笑说:“Judy是个好女生,她聪敏活泼,体贴而且善良。”   “再好,也撑不过两个月。”她不看好他的新恋情。   “什么两个月?”   “花花公子,你交往过的女朋友,哪个超过两个月?”她瞪他。   “这次不会。”他有预感,Judy和之前的女人不一样。   她瞄他。“这次不会”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打算拥有一夜,没打算隔周隔月?   “也许我会和她定下来。”   轰地,雷声打到她的脑袋,把她的脑浆搅得一团混乱。   “定下来?”   他要结婚了?不会吧,他不是说过婚姻保障不了什么,他不是说这个年代,妄想绑住任何一个男女都是白痴念头?   心沉……花花公子换心,改变他的是个叫做Judy的好女人……她笑不出声。   “我第一次碰到这么契合的女生,知道吗?谈到电影,我居然可以从她眼底看见火花。”Judy是第一个可以跟他谈电影谈到停不下来的女生,对他而言,这个经验太特别。   像他谈起电影时,眼底跳跃的两簇闪亮吗?拧眉,詹沂婕不想往下听,但身为死党,她没有这个权利。   谈起Judy,蒋烲滔滔不绝说不停。“你知不知道我追她追了多久?”   他追Judy?不是向来都是女生追他?   詹沂婕苦笑。那位红衣女郎不会是个普通过客,他们会共同走上一段,而这一段,将长得让她心痛。“追多久?”   “从我开学,和她上过第一堂课之后,我就发动攻势了。”   行动派男生呵,她和一个行动派男人同居将近一年了,居然没让他有所动作,她……果然不是他的菜。   “Judy对于商业电影的看法,让全班同学对她肃然起敬,连教授都忍不住为她暍采,你绝对无法相信,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生,居然有这样的见识。”言谈间,他对她有崇拜。   “她怎么说?”   “是开学第一天,教授站在讲台上问大家,同学们从世界各地聚集在这里,想要学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举手、站起来说,所有拍电影的都反对商业电影,但不拍商业电影、成不了名的导演,却又称不上真正导演,如何在这两者当中求取平衡,是想成为导演的我们,应该学的第一课题。”   很吸引人的开头,有明星特质的她,也许应该当明星而不是躲在幕后当导演。   “然后呢?”   “教授问她有什么高见?她说,她想学会糖衣包裹法——如何把自己想带给观众的理念,透过商业电影的包装,让观众知道她想要传达的东西。你知道这有多困难?沉闷的得奖名片、哗众取宠的卖座大片,如何在当中求取平衡,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摆平的。”   “嗯。”詹沂婕的反应不热烈。   “我找到可以一起努力的女生,你应该恭喜我。”   “恭喜你。”她说了恭喜:心底却酸涩得无从躲避,她拿开蒋烲叠在自己膝盖的手,站起来。   可她的运气实在太背,居然踩上尖锐的石头,痛得她龇牙咧嘴,站也站不住。   “怎么了?”他打横抱起她,把她带到旁边的木椅上放下,抓起她的脚板,细细检查,似笑非笑地“哇”了一声。“你受伤了。”   她的脚隐隐作痛,虽痛但可以忍受。她把自己的脚抓回来,低头翻看。   “小伤,回去冲冲水就好了。”   “不可以小看伤口哦,要是细菌感染变成蜂窝性组织炎,情况可没这么简单,你不想变成‘独脚仙’吧。”说着,他一跛一跛,学肢障者走路。   “不要吓我。”   “我是说真的。”蒋烲笑笑,背过身,蹲在她面前。   “做什么?”她推推他的背。   “背你回去啊,不然,你真的想细菌感染哦。”   她的犹豫只有三秒钟,三秒后,她顺从自己的心。   勾住他的脖子,她让他负在身后,他宽宽的背,宽宽得叫人觉得好安全,她的脸贴在他颈问,鼻子里全是他的气味。   只可惜,这个背,将专属于一个他想定下来的女人,那个女人聪敏又活泼,她的思想对得上他的心情,他们是有共同梦想的两个人……   “你的身体好热,是不是发烧了?”他用脸颊探探她靠在颈边的额头。   “小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噢,她想起来,今天不行,早上有课、下午有会议,女强人怎么能够缺席?她看一眼手表。“算了,我还有维他命,吞一吞,就该出门了。”   “不能小看感冒,变成肺炎就惨了。”   伤口发炎会惨、肺发炎会惨,那么她的感情发炎了,也会很惨吗?   应该吧,不过这个惨,惨不到别人身上,只要她继续穿高跟鞋、继续用套装包裹冷漠,只要她表现得一如平常,把事业和学业摆在前面,他就看不到她的惨。   救不了爱情,至少,她得尽全力抢救自尊心。   他一路念回公寓,一路念到她床边,他放下詹沂婕的时候,才发现她熟睡了。   轻笑,摇头,他的话全说给周公听了。摆好她,把棉被拉到她的下巴,看一眼化妆台上面的空水杯,和倒得乱七八糟的维他命丸。   怎会有人拿维他命当抗生素?   他拧来热毛巾,替她擦脸擦手擦擦脚,再找到医药箱,把她的伤口处理好。   他从来没服侍过女人,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竟奉献给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   念头转过,他走出她的房门,到外面客厅打几个请假电话后,回到她房里,逼着迷迷糊糊的她吞下两颗抗生素。   然后,他侧躺在她身边,看着她洁净的五官。她……虚弱的模样,很小女人。      詹沂婕不喜欢家里多了一个女人来来回回的走;她不喜欢两人的餐桌上多一副碗筷;不喜欢黄色、蓝色拖鞋中间加入一双粉红色的彼得兔,更不喜欢两张书桌中间多了张椅子。   总之,她讨厌三人行的世界。   所以,她最后一个下班,她把作业报告带到公司去做,她老是拖到三更半夜,蒋烲的电话一催再催后,才回到公寓。   她努力躲着他,躲着和他一起筑梦的女生,也躲避自己不该存在的感情。   今天,她回到家已经超过十二点。她把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刚下车,一个高大的黑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在一阵拉扯间,她才发现自己正在被抢。   她当然不能放开包包,里面有她和员工们合作、忙了快要两个星期的行销计划表,还有她无数个夜晚没阖眼写出来的论文,她没有体力从头再来一次。   “放手!”黑人一面朝着她大叫,一面挥动手中的刀子。   “不放。”她也朝对方吼回去。   碰到这么凶的恶婆娘,黑人急了,一个没控制好,刀子别过她的手臂,过度恐慌问,詹沂婕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有东西划过。   她死命抱住包包,猛摇头,说不放就不放。   她把黑人弄急了,大手一拽,他把她撂倒在地。   她的膝盖和手肘摩擦着柏油地面,紧急之间,她用力抱住抢匪的小腿,哽咽哀求,“你要钱就把钱全部拿走,但是请你把里面的随身碟留给我,那是我忙了好久好久……”   黑人听见她的话,顿一下,低头看着狼狈的她。五秒钟,他翻出袋子里面的小皮夹,抽出整钞,连零钱都不放过,然后把包包连同皮夹往下抛。   詹沂婕松开他的腿,抱住自己的包包,还喃喃自语般的对抢匪说谢谢。她真是疯了。   很显然,抢匪也被她的谢谢弄得不知所措。   他匆匆丢下一句,“快点离开这里,要是再碰到别人,你就倒大楣了。”   心一惊,还有别人吗?她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动作和抢匪一样快,她抓起包包,把满地的杂物收拢,胡乱塞进包包里,右手紧握住抢救回来的随身碟,冲进大楼里面,关上大楼的门,她还是觉得不安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她跑得很急、胸口喘得很剧烈,跑到家门口时,颤抖的手竟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里。   快开门啊……她越急越弄不好,频频回头,生怕楼梯间再度冲出抢匪,她吓破胆了,双脚抖、牙关抖,她抖得像风中落叶。   突地,门从里面打开,她抬头,看见蒋烲眼里的错愕。   “你做什么去了?”他口气很差。   她本来想一古脑儿告诉他,她碰到抢匪了,想告诉他过程多么惊险万分,她想说刀子划过她的手臂,柏油路面磨破她的手肘和膝关节,也许这次她真的会得蜂窝性组织炎,客死异乡。   她想把满肚子的恐惧对他倾吐,还想投到他怀抱里,重温那个晚上……   但是一颗小小的头颅从他身后冒出来,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和未脱缰而出的泪水。   急踩煞车,压制她恐惧、想寻求支持的心。   是啊,她怎么能依赖他?挺起胸膛,她假装一切状况都在控制中,假装那场意外是很容易就能消化的小插曲,她一点都不怕,抢劫只不过是学习长大与独立的过程,严重程度和挨老板骂一样,她可以解决的。   “我去抢银行。”詹沂婕轻笑,说服自己,胸口里面咚咚咚跳动的器官,不痛了。   “公司给的薪水不够,要你去抢银行来补贴?”蒋烲横眉竖目地问。他知道她有事,只不过打死不讲。   “是啊,如果你考虑给我加薪的话,也许我可以考虑辞掉兼差。”她又笑,这一次,她的笑脸给了他身后的Judy。   “你看起来很惨。”Judy也给她一个微笑。   “我已经尽力让自己全身而退了,我的同党们还在和执法人员玩捉迷藏。”脱掉鞋子时,她才发现高跟鞋的左脚少了鞋跟,难怪她走路不顺。   “你真幽默。”   “我要去睡觉了,如果有警察来找我的话,帮个忙,就说我整个晚上都和你们在家里看电影。”詹沂婕抚抚头发,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她对Judy点头,走过蒋烲面前时,她低下头,半句话不说。   眼看着她离开,蒋烫的桃花眼在冒火花。连他都不能讲吗?他还以为自己是她的好朋友,他还以为有关她的任何事,他都会第一个知道。   对于她的隐瞒,他很不爽。   “你怎么了?”Judy拍拍他的脸,亲昵的问。   “没事。”他的口气很闷,脸色更是闷到一个不行。   “你在生气,我做错了什么吗?”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唇边烙下一连串的亲吻。   “没有。”温柔送到眼前,他满脑子却是詹沂婕那张皱眉要强的脸。   “没有的话,抱我进房间……”她一跃,跳上他身体,两只脚勾住他的腰,浓厚的性暗示,想撩拨他的欲望。   “Judy,今天……”   “今天很好,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说要送礼物给我,我说我最想要的礼物是一整个‘阿烲夜’,想后悔吗?门儿都没有。”   说着,她的唇堵上他的嘴,送出一个热热烈烈的法式亲吻。   他喜欢Judy,已经酝酿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追啊追,终于把她追到自己身边,他很喜欢她,想过和她天长地久,可是今天晚上……他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沂婕的愁眉会深深烙在心底?   要到厨房倒开水的詹沂婕看见交缠的两人,垂下肩,冷漠以对。   她回房,关上门,坐在床边。   这间公寓什么都好,就是两间相连的房间隔音设备太差,隐约间,她听见Judy的声音,于是她知道他们回房了,接下会发生什么事,谁猜不出?   她用力捣住耳朵,不听、不想。   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她和蒋烲有亚当史密斯的分工理论,没有曹雪芹的镜花水月:他无意,即便她有心,也是落花流水一场空话,对他有心的女人太多,她不需要去凑数啊。   她忘记伤口还没有处理,就躲进浴室、打开莲蓬头,水哗啦啦一阵乱冲。   伤处的痛,痛不过心,她闭起眼睛欺骗自己,脸颊流下的灼热,不是酸涩泪水,它的PH值是不偏不倚的7……   她并不知道,这一晚,Judy带着愤怒离去,而不了解自己的蒋烲,在房间里徘徊。      詹沂婕学乖了,只要是避不掉蒋烲的夜里,她就会留在公司里面过夜。   总经理室里有张大沙发,置物柜可以放下好几件套装,而员工厕所可以反锁,并且提供热水。   洗过澡,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找出优碘。   她伤口发炎了,都怪她太蛮皮,手臂上的刀伤,她拖了两天才去找医生,还以为上上药就可以,没想到医生硬是给她缝了十七针。   “这就是你不回家的原因?”   蒋烲的声音让詹沂婕吓一大跳,手上的优碘滚落,在她白色睡衣上留下一道褐色印子。   她抬眉,吐气。“不是,我不回去是因为很忙,留在这里,我可以多点时间处理公事。”   “说谎,你开车,只要二十分钟路程。”他知道她怕浪费时间等待,一到美国就给她买车子。   “先生,你知不知道累坏的女人,坐在驾驶座上很容易打瞌睡?”   詹沂婕走到茶几旁,倒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   他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   他问倒她了,她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的?什么时候开始在抽屉里面准备几包糖果?她的改变,连自己都不知不觉。   “在这里,咖啡是一种很容易取得的食物。”   蒋烲的出现让她慌了手脚,她还要继续擦药吗?算了,今天不擦了,顶多明天再流点脓,反正她还满习惯带伤的日子。   拉下袖子,收好瓶瓶罐罐,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现她的伤。   他脸色很差,放下咖啡、走到她办公桌边,迳自打开抽屉,把药品拿出来。   “你开车睡着,出车祸了?”   “不是。”   “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才刚感冒结束,又把自己弄伤,她是和美国磁场下台还是水上不服?他没有好口气的问。   她避重就轻,“小事,我可以处理。”   “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蒋烲瞪着她裙摆掩盖不了的膝盖。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满肚子火。   连续三天,她都不在家。他打手机、她关机,他打电话、她开电话答录,他每天等到凌晨两点,都看不见她的人。昨天,他发狠,直接躺到她的床上等,结果答案出炉,她根本没回家。   他以为她交了男朋友,一个小小的“以为”让他的脾气大到不行。   要不是他打电话和公司员工探听过,确定她除了上课时间以外都留在公司,他肯定一来就把她轰得体无完肤。   只是……不等他轰,她已经体无完肤了!心揪疼着。她不是女强人吗?怎么能力这么高超,却连自己都不会照顾?   “我忙,所以……”   “所以让小擦伤变成可以流出可乐的大伤口?”   “好吧,我是有一点懒散,可是我去看过医生了。”   詹沂婕拉开袖于,指指还没拆线的刀伤,证明她的确花心思处理过了。   这下子,他才看仔细,她的手臂、手肘丑到无法形容的鬼样子。   他深吸气,桃花眼变成桃花剑,光芒射出去,她差点被他射出胃穿孔。这是他首次露出杀人眼神,温和被锐利取代,弥勒佛变钟馗。   “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他目光灼灼,逼她不得不说实话。“我碰到抢匪。”   “星期一晚上?”   “对。”   该死的,他就知道不对劲,那天晚上,他明明在她眼底看见了泪光,他应该把 Judy送回家,应该到她房间把她抓到医院里,应该……   天,他还在计较已经过去的事情,智缺!   “为什么不告诉我?”   詹沂婕飞快挂起笑容。“你要我当电灯泡?不要吧,我才不要Judy小姐恨我一辈子。”   “你都不介意让邵祺棻恨你一辈子,为什么担心Judy恨你?”他没好气的说。   蒋灾拉过她的手,把她压在沙发上,不由分说,替她上药包扎。   “你说过的呀,Judy不一样,她是你想定下来的对象,我怎么可以对未来的老板娘不敬?”她嘴上说得轻松:心底却是慌乱抑郁,Judy的“不一样”,让她好沉重。   “再不一样,被抢劫是很严重的事,你当然要第一个告诉我。”   “你的确是第一个知道的啊。”这件事,她没告诉过别人。   “意思是,你也没报警?”   她的聪慧到哪里去了?气气气,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揉成鸟窝。   他真的很想捏死她,虽然,他是第一个被告知这件事,让他的心情稍稍宽慰。   “我只损失两百多块美金,他把随身碟和证件都还给我了。”   说到底,她还是感激抢匪的,要是换了别人,别说证件,她那种死命护包的行为,哪会只换得一个十七针的小刀疤?   “不要嘻皮笑脸,总之,往后八点前一定要到家,做不完的工作带回去做。”他端出老板的威信。   他居然批评她嘻皮笑脸?搞错了吧,她是女强人,会嘻皮笑脸、玩世不恭的人是花花公子蒋烲先生,不是詹沂婕。   “家里很吵,那里……隔音设备不是太好。”忍不住,她嘟起嘴说。   听见她的抱怨,他的反应居然是呵呵大笑。“你在嫉妒。”   被抓包了?不管是不是被抓包,她打死不认。“我为什么要嫉妒?”   “你嫉妒我找到女朋友,你却乏人问津。”   “你想太多了,如果我肯点头,想和我交往的男人多得是。”   “你不会对他们感兴趣的。”蒋烲挥挥手,口气百分百肯定。   “我的同学里面,有很多才德兼备,公司里也有不少帅哥。”他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才称得上男人?   “你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些没结果的恋情上面。”   “你是神机妙算刘伯温啊,你又知道我谈的都是没有结果的恋情?”   “男人会因为一时好玩去碰碰女强人,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了解,女强人有多难缠……”   他只是在开她玩笑,但她认真了。   是这样吗?所以他把她当成死党、好朋友,却从不认真考虑和她走入爱情里,他可以和路人甲乙丙发展短暂爱情,独独看不上就在身边的她。   天底下的男人都害怕女生太精明,他们不喜欢被控制,而女强人的特质就是热爱控制。  原来啊,她输在能力太强,输在难缠。   背过身,她走到办公桌边,想翻出一颗糖果,甜甜心、暖暖胃,弯腰、打开抽屉……不能再像他了,不能再被他影响自己的一举一动。抑下冲动,她把抽屉关回去。   “你是对的,我是女强人。”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别惹我,否则,我会缠得你哭笑不得。”   她在恐吓他?好玩!蒋烲勾起桃花眼。要不是他逼自己谨守朋友原则,他一定会吻她。“好啊,对于被女人缠,我很有经验。”   “惹火我,我会毫不犹豫破坏你和你的Judy小姐。”她在对他放狠话了呢,是不是很好笑?她还以为就算没办法更进一步,他们还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那你得要有足够的能耐才行。”他当她在开玩笑。   “别忘记,我破坏你和那些小情人的纪录,成绩斐然。”詹沂婕抬头挺胸,表情骄傲。   “你也说了,我和Judy不一样。”他对自己和Judy很看好,他还想过带Judy去见见住在美国的阿擎和大姊。   “你想测试我的破坏功力有没有进步吗?”   “不管你有没有进步,你都没本事破坏。”   “要不要试试?”   “放马过来。”   她瞪他,他也瞪她。   他在等她笑开,而她在逼自己笑开。   詹沂婕知道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七分真心,三分想像,她真的希望自己有本事破坏他们。   然后,她成功逼迫自己了,在同一个时间点,两个人笑开。   一阵笑声后,蒋烲说:“喂,女强人小姐,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觉得睡在这里还不错。”她不想妥协:心痛的感觉坏透了,她不想一尝再尝。   “如果是Judy的关系,以后,我尽量避免带她回家。”他握住她的手,说得诚恳认真。   “不是Judy的关系,而是我真的很忙,你知道的,我很认真挽救分公司。”她在说谎。   说谎是这样的,说一次、两次,能说服别人,说十次,就会连自己也一并说服了,她必须花点精神说服自己,他们之间只是朋友。   “我聘司机给你,他会平安送你上下班,不会让你在驾驶座上睡着。”   “我只是地下总经理,不是地上总经理。”   “谁说地下总经理不能拥有特殊待遇?”蒋烲的浓眉挑了挑,丢给她一个痞子笑。   她叹气。“蒋烲先生。”   “有。”   “你知不知道,对一个人好,要有限度、有范围、有界线。”   “如果我对你的好,就是不想有限度、有范围、有界线呢?”他是挑衅大师,对于所有界线,都想去踩一踩、踏一踏。   “那会让人搞不清楚份际,有了过度念头。”   “比方……”   “比方我会误以为你对我有特殊想像。”   “什么特殊想像?”   “你想追我。”   她话一出,他噗哧大笑。   “这个好笑,你的幽默感有进步了。”   他笑、她也跟着笑,只是他不知道,他的笑有多伤人。   她的爱情看在他眼底只是幽默,她的实话实说听在他耳里是笑话。   她努力阻止他前进,他硬是肆无忌惮前进得大大方方,害得她的认真……变得很虚假。 第六章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公司的业绩已经达到总公司的初步要求。而一年两个月的学程,勤奋的詹沂婕已经把论文交出去,她预估下个月就可以通过面试,拿到毕业证书。   蒋烲虽然还拿不到文凭,但他替分公司拍的宣传广告,不但广获好评,还在台湾得到奖项。   对了,顺带一提,台湾的唱片公司成功地培养出一个少女团体,听说唱片开红盘,大卖二十几万张,还有不少的偶像剧邀她们入镜。   这次的成功,在在证明,蒋烲是个相当有眼光的老板。   最叫蒋灾高兴的是,从明天起,他就要飞到L.A.,跟在知名导演身边请益,照以往的纪录来看,他的L.A.行,绝对大有斩获。   有这么多件值得开心的事,不开瓶酒来庆祝,未免对不起自己。   于是,他做了满桌子好菜,七点不到就冲到公司逮人,硬是把詹沂婕抓回家,和他同庆。   让她讶异的是,Judy居然没在餐桌上出现。   她怀疑地看了蒋烲一眼,用眼神向他发问,他笑笑不以为意地说:“她还有别的约会。”   “你们不是吵架了吧?”问这话的同时,她居然暗地窃喜,无知加三级白痴!   “没有,等我回来,她会到机场接我。”他摆着碗筷,半点不想谈。   沂婕没猜错,他们是吵架了,不只一次,常常一闹就是三天五天避不见面。   Judy不高兴他经常心不在焉,不高兴他常不自觉把话题拉到沂婕身上,更不开心他三不五时打电话给沂婕。他很痛恨,Judy经常性追问,她和沂婕对他而言,哪个比较重要?   这有什么好比的,一个是朋友、一个是情人,不同身份怎么比?   而且她不愉快,他也不见得高兴啊,她还不是三不五时和Jack出门,那家伙色迷迷的,一看就是别有所图,只有Judy觉得他的眼睛很诚挚。   “她不跟你去L.A.?”詹沂婕问。   她以为他们的梦想一致,方向也会一致。   “没有,暑假她要回家。”回佛罗里达参加她姊姊的婚礼,Judy希望他以她的男伴身份出席,可是,接下来两个月他会忙到不行,他不敢答应,结果他们又为了这件事大吵一架。   Judy撂狠话,说他不出席的话,就要让Jack走这一趟,还要向家人介绍,Jack是她的未婚夫。   “如果你真的有意思安定下来,你应该上门礼貌性拜访。”   “连你也这样说。”恼!女人的思维怎么都是这副样子。   他的口气有点烂,詹沂婕摆出两只手,做出暂停动作。“喂,这不关我的事,你不必把脾气出在我身上。”她给他夹了满盘子菜肴,还把两个人的杯子倒满满,就照他说的,开心庆祝,就别对不起自己。   仰头,蒋焚把酒一口吞下去,再倒满杯子,和她碰杯,然后又一口气喝掉。   她自己也吃了起来,她饿坏了,早餐中餐,一个焙果随便解决,看到满桌子菜还真让人胃口大开。   “沂婕……是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多金男?”   蒋烲用自己的杯子碰碰她的,示意她喝酒。她耸耸肩、没反对,端起酒杯,学习他的豪迈。   “是啊,你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了吧。”有个多金老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幻想。   “所以,Judy喜欢Jack是很容易理解的。”他打个酒嗝。   “Jack,你的情敌吗?他比你更多金?不会吧。”她替他把酒杯拿走,把筷子塞进他手中。   “我没告诉过Judy,我的父亲、家族企业或是唱片公司,她以为我只是个空有幻想的穷小子。”他夹了一筷子鱼后,又把酒杯拿回来、注满酒。   “怎么会是空有幻想,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她都在你身边,应该看得到。”   “一个未成名的导演,什么都不上,何况我连导演都还称不上。”   詹沂婕无言,她以为他们的梦想串在一起,他们会手携手一起迈向成功。   “一个男人会无条件对女人好吗?”蒋烲问。他抓抓头发,带着两分茫然,他小醉了,但是还是一口一口,喝掉杯中红色液体。   “有多好?”   “生日的时候送她五克拉钻戒,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只要我没空,他就是护花使者的第一人选。”   “你也送得起钻戒,至于随传随到……不如,你也派个司机给她,让她充份理解有志男儿的忙碌与不得已。”   她想到的是解决问题,没想过,爱情不单是解决问题这么容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Jack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还和Judy那么亲密?”   “你问倒我了,我不是Jack。”   “算了,干杯!”蒋烲高举酒杯。   好吧,身为朋友,没办法替他分忧,至少可以陪他同醉。   “干杯。”她举杯一饮,热辣辣的液体灼了她的肠胃,一股暖流划过,温了心胆。   “沂婕,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真是醉糊涂了,他不是说过吗?像她这种女强人,根本不符合男人的标准,男人碰她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她那么聪明,干么让自己去满足男人的好奇心?   “喜欢又怎样,又没有男人会看上我。”酒精催促了她的笑脸:心酸不必费心埋藏,她可以直接把苦涩压进地球中央,让岩浆一口气燃烧掉。   放下筷子,她和他鲷起酒。   他捏捏她的脸,咯咯大笑。“谁说的,你很漂亮又有能力,很会替别人着想,你是个一级棒的超级大美女。”   “哈,你醉了,你只有大醉时才会对我甜言蜜语。”   “我没醉,我说你是超级大美女是真心话,出自这里……”他捶捶自己胸膛。   才两三杯,詹沂婕也茫了,拍掉他的手,端起空酒杯,摇摇晃晃的走进客厅,一屁股窝进沙发里,她仰头朝后面大吼,“一级棒美女有什么用,你还是喜欢你的Judy。”   “谁不喜欢Judy,我喜欢、Jack喜欢、教授喜欢……所有的人通通喜欢,我得打败多少对手,才能变成她的最爱。”   他一手酒杯、一手酒瓶,跟在她身后进入客厅,啪,屁股摔在她身边。   “恭喜恭喜,你赢了,奖品是美酒一杯。”   她用自己的杯子装满酒,凑到他嘴边。他喝一口、她一口、他再喝一口、她又喝一口……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喝到最后不过瘾了,他们干脆把酒杯丢掉,就着酒瓶,越喝越顺口。   “但有人想要争取败部复活,怎么办?”蒋烲扳过她的脸,眼睛对着她的眼睛问,近得夺人心魄。   她头好昏哦,他在她面前有一个影、两个影,桃花脸、桃花鼻……一堆子桃花变成桃花林……   她在花下陶醉,咯咯笑得好开心。   “把他踢走!告诉他,你不给他复活的机会。”   “如果Judy坚持让他复活呢?”   “你就用你的夺魂眼对她猛放电,像这样……”她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脸,眼对眼、鼻对鼻、唇对唇……   “然后,用力给她吻下去。”他接话。   “对,给她一个世界顶级的法式热吻。”   “像这样吗?”   说着,他果真给了她一个世界顶级的法式热吻。   四唇相接,心悸……   蠢蠢欲动的感觉延展到彼此的每一根神经,他舍不得放手、她舍不得喊暂停,只是静静地汲取……汲取对方的气息。   热烈的吻、热烈的心,热烈的两个人在酒精催动下,更接近对方。   他的手滑进她的腰际,从微掀的衬衫底下,抚上她细致滑嫩的肌肤。真甜、真软,他喜欢她的唇,也喜欢她柔细优雅的腰际。   她的脑子乱到不行,原来这就是接吻呵,她的初吻奉献给桃花男,而他带给她一次无与伦比的刺激经验。   她喜欢他的靠近,于是,她的头垂在他胸前,倾听他紊乱的心跳声,倾听他微喘的呼吸。   仿佛、仿佛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仿佛他们的爱欲牵动彼此神经,仿佛他是她的山、她是他的影……   “喂,女强人。”蒋烲在她头顶上传出一阵轻笑。   “什么事,桃花男。”她在他胸前佣懒。   “法式热吻不是只有这样子。”他还想再试一次,再一次把她的馨甜融入身体里。   “真的吗?不然还要怎样?”   “法式热吻有一部曲、二部曲、三部曲……一曲一曲唱下去。”   “哦。”她点头。   “刚刚那个是一部曲。”他解释得很认真。   “哦。”她听得也很认真。   “我准备好要唱二部曲了,你觉得呢?”   “我?我一向都比你快一步准备好。”开玩笑,她可不是普通女人,她是女强人啊。   “很好,我就是喜欢你的能力。”   说着,他勾起了她的脸,再一次唇瓣相触,再一次心灵相贴,再一次他的心跳紊乱,乱上她的气息。   他热烈地搜寻着她的芬芳美丽,她勾住他的颈项,等待着二部曲、三部曲的降临……   陌生的热潮、陌生的情欲,陌生的两个身体相依……   火燃过原野,爱情漫过山间,他们都失控了,失控于突如其来的欲望之间……      詹沂婕醒了,从头到脚、全身酸痛,她轻轻转动脖子、移动手脚同时,发现自己被压在一具巨大的裸体之下。   眼睛倏地睁大,昨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回到脑袋中。   天!她大惊失色,直觉推开身上的巨形裸男,然后,蒋烲也醒了。   没有棉被、没有舒适的枕头,整个晚上,他们在客厅的地板相互依偎取暖。   他们互视对方一眼,同时背开身。   散乱的衣服离詹沂睫较近,她穿回自己衣服的同时,也好心地把衣服往后丢,丢给那位雄壮威武的大街先生。   两人都不说话,动作加速,都在完成着装之后,一言不发、跑回房间里。   关上房门后,她忍不住捣住脸,一声哀叹。   “完蛋。”懊恼极了,她怎会天翻地覆地把两个人的关系搞乱?   往后她要如何面对一个和自己有肌肤之亲的男人,且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真是高难度的工作。   坏到言语无法形容了,她以为自己的喜欢藏得隐密妥当,谁想得到几杯黄汤下肚,通通现出原形。她以为有本事和蒋烲当对真正的死党,不谈爱、下说情,成为一辈子长长久久的朋友,谁知道情况失控,让擅长掌控全局的她,乱了方向。   清醒,不准再迷糊了,她得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好方法来面对蒋烲。她不能躲起来,女强人没有怯懦的权利。   她进浴室洗澡、她换衣服,她在整理自己的同时,努力整理思绪。   当她走出房间时,以为自己可以好好面对蒋烲了,没想到,会看见他拿着抹布在清理白色沙发上面的……血迹……   很好,她的勇气在刹那间隐去。   听见开门声,蒋烲抬眼,他尽力挤出笑脸,脸上的桃花开坏了,不再让人如沐春风。   詹沂婕低头敛眉,因他勉强出来的笑容,受伤。   他加快动作处理完毕,收好抹布,走到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沂婕,对不起。”   呵……真没创意的开头。   “其实,我还满担心的。”她也笑,但挤笑脸的技巧比他好一点,至少,她的笑容里,没有伤人的勉强。   “担心什么?”   “怕登上金氏世界纪录——全球最高龄的处女。”   他一听,放声大笑。   很不错吧,女生终是比男生善于演戏。   “沂婕……昨天晚上,我的心情不是太好。”   所以,她是他发泄负面情绪的工具?她又笑了,越笑越自然。“我知道,朋友嘛,帮你承担一些,理所当然。”   “我没想到自己会失控,你是个很棒的女生……让人难以拒绝。”   他发现她脖子上的吻痕,昨夜情景跳上心头,又是一阵心跳怦然、迷惑眩晕,她真的让人难以拒绝。   “你也不差啊,第一次是你,我的下个男人可辛苦了。”她还在想办法逗出他的真心大笑,很白痴,但她不能下这么做。   “那,我、我……”蒋烲结巴了,一个对一夜情毫不陌生的男人,居然在她面前,讲不出正确的语句。   “你应该赶快上飞机,如果你对那位知名导演还怀有高度期待的话。”   詹沂婕努力表现出落落大方。不过是性爱,就当坐了一次失速的云霄飞车,下车了,笑一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她越是表现得坦然,他的心越是扯痛,他明知道她在演戏,这种事对任何女人都不会是没有意义,但她拚了命演戏,让他觉得自己很混蛋。   “我也要去上班了,需要我开车送你去机场吗?”   “可以吗?”他还想再谈。   “当然可以,你是总经理、我是地下总经理,整个公司没有人比我们更大。”她轻笑。   车上,她的笑容没减量过,她东拉西扯,说公司里面的事,说学校里面的事,就是不肯提到两人发生的意外事件。   “Albert知道我的论文过关时,那个表情啊,精彩绝伦。我故意走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被他批评得一无是处的东方女生,就是比他更早拿到学位……呵呵。”   “沂婕。”   “怎样?”   红灯,她停车,转头看他。   他还是满脸愧疚,这男人真糟,都给他搬好台阶,他怎么不懂得顺势爬下来?看来冷艳女强人转了性,在他面前像个欧巴桑唠叨不停,痞子风流男也转性,一场性欲游戏,让他变得踌躇犹豫。   “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有任何事,就打手机给我,就算半夜也没有关系。”   “你半夜有力气接电话,我半夜可没力气打电话。”她笑笑。   “我的意思是,发生任何事都要让我知道。”蒋烲突然抓住她的手,吓她一大跳。   她的指节紧了紧,抽开手,强自镇定。“比如,再碰到一次抢劫?放心,我的运气没那么糟。”   “沂婕,你知道我们的交情不是普通泛泛,我很珍惜现在,不希望改变。”   不明所以的,她越是笑得云淡风轻,他越有失去她的恐惧,她会走掉吗?趁着他离开的两个月里。   他要的是“现在”而不是“可能发展”?   詹沂婕抿唇干笑。笨!除了朋友,他从来没想过和她有其他发展。   “我们的交情……有道理改变吗?你还是需要我这颗烟幕弹替你管理公司,我也觊觎总经理薪水。放心,只要你不想改变,我就不会改变。”   改变,是两个有共同意愿的人一起努力,才会发生的状况,不是光靠一个人的单方面想像,就能发生的。   她懂,他已经一次次对她说明。   “你会让我随时随地找得到你?”蒋烲没有安全感,非要她承诺。   “保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她举五指发誓。   “如果我让你很受伤,你会让我知道?”他一再叮咛,老婆婆性格爬上身。   她已经够受伤了,但她是个实际的女人,让他“知道”之后呢?除了在自尊心上面多刮出几道伤痕之外,会有什么不同?   “不会,但我会想尽办法,逼你替我加薪。”   蒋烲微笑,碰到她是他的运气,她独立自主,从不让人担心。   但这种女人最吃亏。女人要装笨、装柔弱,让男人挺身为她做牛做马,女人可以偶尔骄态、偶尔任性,只要男人够爱她,她还可以无限制要求。   她不懂要求,所以,她是真笨!   “如果你需要帮忙,你会第一个通知我?”   他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她却直觉闪开了,他错愕,把手缩回。   她打算和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蒋烲的心,狠狠抽几下。   “女强人一向能把自己的事处理得很完美,帮忙?免啦。”一个错误,够了,她不想一错再错,错到沦陷得再也回不了头。   “女强人就是这样不可爱。”   “没办法啊,谁叫我骨子里流的血有强人染色体。”   机场到了,詹沂婕停车,看他一眼。   他叹气。“有什么重要的事,记得通知我。”   “我会。”   “有重要的信件,就转寄给我。”   “我知道。”   “有需要帮忙……”话说到一半,蒋烲才想起来,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总之,保重。”   “我会,你也好好加油,希望这两个月,你大有斩获。”   他们都在说客套话。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除了客套话,他们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你……你不要太累,公司的状况……够、够好了。”他从没在女人面前结巴过,而她,让他说话不顺畅。   “知道。”   “那,我走了,保持联络。”   终于他下车,终于他带走行李,终于,她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垮下肩膀,面具滑落,轻轻地,她的头靠在驾驶盘上,哭泣。   她不知道他又折了回来,不知道他看见她不让人知道的脆弱,他没有走近,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静静走回机场里……      两个月了,蒋烲天天打电话给她,两个人用手机说着言不及义的话,聊公事、聊他和名导演之间的事、聊生活琐事……他们什么都聊,就是下提那一夜。   他们都以为,只要不提,慢慢地,就会事过境迁。   她同意这个论点,她相信光阴最残酷也最仁慈,它残酷地把人催老,也仁慈地让人们的年少轻狂在岁月磨蚀间,遗忘……   她真的这么想,她以为两个月之后,蒋烲回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回到过往,朋友、死党……Anyway,她总还是在他身旁。   可是,生命往往自作主张,它们会牢牢抓取一些东西,不肯放。   詹沂婕脱掉高跟鞋,拿起咖啡杯,犹豫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面。   这个习惯该戒了,听说咖啡因对胎儿不好……   是啊,真倒楣,在不孕夫妻占两成的社会里,她居然一次就中奖,还是个超级大奖——医生说她怀孕了,并且在她的肚子里找到两个胚胎。   双胞胎耶,真厉害,她不只能力强,连子宫受孕率都比一般女人来得厉害,要是台湾每个女人都像她,政府哪还需要担心人口老化问题。   凄凉一笑,她的未来成了未定。   有人的爱情是玫瑰,有人的爱情是茉莉或蔷薇,而她的爱情是最不起眼的无花果,未见花朵的绽放,未闻爱情的芬芳,偏偏就结了果,逼她独自品尝。   詹沂婕苦笑,她肯定得罪过月下老人,弛才会把她的红线接到抓着无数条红线的男人手上。   让他的女人缘太好,她的男人缘太差,让他的爱情多到无力负荷,而她的爱情却又让他沉重……   吸吸鼻子,她把发酸的心情吸回肚子,听说再过几周,她就可以知道胎儿的性别。  医生问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这不是她考量的问题,眼前迫切需要考虑的是……她该怎么面对亲人朋友,面对即将回来的蒋烲?   偏偏事情不是一件件、慢慢发生,它们是排山倒海,好几波同时向她打过来。   就欺负她是女强人,不能喊救命,咬紧牙根也得忍受下来吗?这个世界,对女强人不公平。   吁……她揉揉发痛的双鬓。   早上,她忍住孕吐的不舒服,先回学校拿毕业证书再进公司,哪知,才踏进办公室就看见蒋誉坐在她的位置。   他是个冷酷的男人,一见面,他就问:“这个位置是蒋烲的,还是你的?”   他连让她编造谎话的机会都不给。   她进门前,他已经和员工们开过会,把这段时间公司里的营运、发展摸得一清二楚。于是,他知道蒋烲是傀儡,而她才是幕后藏镜人。   蒋誉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总经理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他有他的梦想、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关你什么事?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调清冷,不重不轻,每个字句却都让人起鸡皮疙瘩,传说中,蒋誉精明能干、冷酷无情,得罪他的人都不会得到好结局。   她想,她得罪他了。   既然已经得罪,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她索性豁出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有人适合经商,有人适合当艺术家,有人热爱政治,有人喜欢济世救人,不同的人应该放在不同的位置,没道理因为蒋烲出生在你们的家庭,就得被逼着穿上西装、打领带,坐在办公室里面乖乖当一个痛苦的总经理。”   “你连我们的家庭都有意见?”他冷哼。   她假装没听见他的轻蔑。“如果你有本事查出我是真正的主持人,一定也有本事查出蒋烲在什么地方念书实习、他想要拿到什么学位。”   “没错,我是查出来了。”到现在他还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份调查报告交给父亲。   “既然有心调查,建议您,顺便调查蒋烲在这段时间里,有多么自在快乐。”   “你指的自在快乐,是拍这些不成熟的东西,还是认识一个华裔的ABC?”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丢,詹沂婕打开,纪录完备得让她说不出话。   “这些片子怎会不成熟?事实证明,这支广告得奖了,而分公司因为这支片子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五的出货量。”得罪一分和得罪十分并无不同,她干脆把话挑明了说。   “又如何?”   “这代表蒋烲不是空口说白话,不是只会作梦,他正一步步有计划地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如果真的为他好,身为兄长的您,应该支持他,而不是像食古不化的老人:心存偏见。”   “说得多么铿锵有力,你呢?为什么支持他?只是因为他是个有梦想的青年,或者你背后有什么目的?”   她的目的……是啊,她还真需要花点时间好好想清楚,她到底是赚到经验和薪水,还是赔上爱情与未来?   “您认为呢?”她不答反问。   “我认为你想利用他的单纯,夺取实质的权益,你和总公司里那派看不起阿烲的人一样,想扳倒他、取而代之,只不过你的手腕比他们更高明。”他的话伤人到底。   原来她是这么有心机的女人?说得真好,好到她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既然被你识破了,你打算怎么做?”   蒋誉盯住她,细细观察她的表情。平心而论,他很欣赏她,她把赔钱公司带出成绩是事实,她挽救了一条很多人都救不回来的销售线是事实,若不是她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对付阿烲,他会大力提拔她。   “你的文凭拿到了不是?”   早上才拿到的文凭他也查得到,谁能否认他的办事能力高超?她苦笑。   “是。”   “你把东西整理好离开公司,也搬出阿烲的公寓。”蒋誉下达命令。   能说不吗?不能。   现在不离开,几个月以后她照常要离开,怀孕瞒不住,而她想留下孩子却不想徒增蒋烲的困扰。   也好,就趁这回,一次解决。   蒋誉离开后,她召集所有员工,宣布自己将要离职,把工作交接给蒋誉指派的接任总经理。   然后,她回办公室,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从中午收到下午、收到晚上,收到所有员工都离开公司了,她才做最后一番巡礼。   走进会议室,她想起初来时被排斥的旧事,想起什么状况都不晓得,蒋烲就敢长篇大论站在这里说服大家……   他的人际关系真的好到不行,他说服人的能力叫人叹为观止,这么有才能的人不当奸商……别说他的父亲兄弟,就连她这个外人也看不过去。   知道她被抢劫后,好几次,蒋烲看她太晚没回家,就提着宵夜来慰劳她可怜的肠胃。   也好,就这样断了吧,她不必找借口离开他,不必担心怀孕的事曝光,不需要烦恼接踵而至的种种难堪。   就这样断了,很好。   詹沂婕穿上鞋子,把要带走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这些都不是她的,连坐惯了的位置也不是,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   拿起包包和外套,穿上她的高跟鞋,走出办公室,突地,她皱紧眉头,腹部间的一阵绞痛,让她知道不对劲…… 第七章   “你在哪里?”手机里面传来蒋烲焦躁的声音。   他因为找下到她而忧虑吗?浅浅的笑浮上詹沂婕的脸庞,他的关心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她心中。   她在医院躺了三天,她有流产迹象,为了保住胎儿,医生留她住院,要不是知道蒋烲要回家了,她还会多住院几天。   这几天在病床上,她反覆想着,该怎么对他开口,说她将要离去。   就说:“我们的秘密被发现,我被解职了,唉……看来,我不得不回台湾。”   然后,她要对他保证,“好朋友,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全开,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给我,我绝对帮你到底。”   她还要鼓励他,“加油哦,要是变成李安,一定别忘记要邀请我和你一起走星光大道。”   当然,她一定要跟他说:“如果Judy真的是你的幸福所在,那就拿出你的特殊魅力,别让Jack有败部复活的机会。”   是的,她打定主意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也许往后不会再见面,但是她会继续支持他,就像过去从前。   当朋友……不错,朋友可以分享心情,朋友有共同回忆,哪一天,光阴把他们变成银发老人时,再谈起今日,肯定充满甜蜜回忆。   就这样子,詹沂婕花了大把心思来鼓吹自己,接下来,她只要说服蒋烲,她就要整装回台湾,顺顺利利生下她的双胞胎,顺顺利利朝向未来。   事业、家庭,女强人一向能够兼顾的,不是?   “我快到家了,你吃饭了没?要不要我去帮你带一些?”她停好车子,才想起三天不在,冰箱里面的食物,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不必,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把Judy的电话转给我?为什么没把她的请帖寄给我?”郁气上涌,淤塞了他的胸,蒋樊一出口就是质询,口气不善。   什么电话?什么请帖?詹沂婕一头雾水。   “你故意的对不?你在报复我。”他的音调转为高亢,紧握拳头。   报复?这是从何说起呢?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她轻摇头。杀人还得编个名目呢,恶意栽赃,总得有赃物才成啊。   她定进公寓大楼,电梯来了走进去,眼睛看着数字跳动:心跳也随之加速。   “Judy在电话答录机里面留言,说她要给我最后机会,如果我在她订婚之前赶到她家就放弃Jack。而你,却隐瞒这一切,你不肯告诉我Judy有电话留言,你故意破坏我们,对不对?”   蒋烲面容阴郁。要是她在眼前,他会毫下犹豫抓住她,摇晃逼问。   破坏?他的指控太凭空,让她接不上线。   “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她明知道你不在家啊。”詹沂婕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   是谁在编造电影剧情,Judy吗?她期待电话答录机把屠龙英雄Call到场,将她从一场婚礼中拯救出来?   不对,真正的公王不会策划剧情来为难自己、为难王子。   “我太忙,经常关机,可是我每天都打电话给你,你要不是刻意破坏的话,早就会把这个讯息转告给我,而不是等我到家才知道。”   他一回家,就看见烫金的红色帖子、听见电话答录机里的留言内容,然后,他打手机给Jack,Jack接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转述。   Jack说,是他自动放弃机会,成全他和Judy。   Judy接过电话,在电话那头哭诉,她说:“果然,我就猜到沂婕不会告诉你,我说她居心叵测,你不信,我说她不会安于当个朋友,你骂我多心,现在呢?是不是通通证明了。”   Judy哭了很久,哽咽说:“我没想到,你对我的爱情这么不堪一击……”   “为什么你不打手机给她?”詹沂婕问。   她走出电梯,公寓大门就在眼前。他在里面吗?几度犹豫,不知该不该进门。   “她不接我的电话,她只要我出现在她面前。”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愤然。   原来是爱情测试……没想到阴错阳差,她在医院不在家,Judy失败了,却把错误赖到她头上。   她不言语,蒋烲怒急攻心。   “说话啊,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曾说过,惹火了你,你会毫不犹豫的破坏我和 Judy,你说,你破坏我和小情人的纪录,成绩斐然。那个晚上,我惹火你了,所以你记恨、你要我好看。”   他竟把她的玩笑记得一清二楚?她该感激他认真看待她的话,还是应该痛恨他无聊的连连看?   这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吧。偏偏他凑得刚刚好,让她连反驳空间都没有。   她屏着气,浑身发颤。   她的背靠在门板上,仰头,痛苦想像,她该怎么面对他?这扇门,隔出两个世界、两份心情,他怨她的恶意,而她爱上他的心……   她不知道,他的背也贴着门。   他忿忿不平,想掐死人的怒气在胸口炽烈。她是他的知心,怎么可以背叛他?   Judy背叛他,他没面子、自尊心受损,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居然输给一个靠老爸起家的无能男,他当然不服,但詹沂婕的背叛让他气急败坏。   她分享了他所有心事,她帮他朝梦想迈进脚步,她理所当然要在这个时候,站在身边替他摇旗呐喊、加油打气,怎么可以和Jack联手,让他好看?   她没说话,他也不语。   他冤她,冤得合情合理,让她连替自己说项,都找不到合适的字句。   也好,这样子断,会断得更干净,不拖泥带水、不藕断丝连。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帮她一把吧。   说什么朋友交情呵,说什么死党不同一般,通通是假的,要不是她心底还有那么一点希冀,希望时时刻刻有他的消息,希望他走过星光大道时,会想起他们的曾经,她不必想要用朋友当借口,企图和他保持联系。   就是这样不干脆,她才会莫名其妙伤心呀。她是不是笨?为一个心底没有自己的男人伤心,是不是愚蠢至极?   “对不起。”悠悠地,她长叹,决定让他冤自己,冤到底。   “这是你唯一能说的话吗?”蒋烲的拳头紧握,额间青筋暴张。   他以为她不是这种人,他相信她对自己出自真心,他不信她有目的,相信他们之间的友谊比什么都纯净,但她的做法……让他失望透顶。   “不然,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你的动机目的,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不是好朋友?”他下颚紧绷,双眼满布阴霾。   詹沂婕冷笑,决心让他更恨自己。   “要研究我的动机,不如去研究Judy的动机,也许她只是在测试,想看看自己在你心目中,是不是比那位名导演更重要。我保证,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也许你飞一趟佛罗里达州,就会发现,从头到尾不过是场游戏。”   在离婚率高居不下的现代,订婚算什么?Judy要赌,何不赌大一点?   突然,门被从里面打开,背后失去支持,她差点儿跌跤。   他在门后听见她的声音,猛地开门,看见她比纸还苍白的脸色:心底有说不出的愤怒。   为什么她的脸苍白没有血色?她在害怕吗?   是,诡计被揭穿是应该胆战心惊,但她凭什么敢侃侃而谈,研究Judy的动机,怀疑这些只是游戏?   “詹沂婕,你可以说得更过份一点。”他伸出食指对她,语出威胁。   “我不过道出事实。”   她耸耸肩,眼底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没有力气同他大吼大叫了,她才刚出院,没忘记医生交代她要多休息,说话大小声,很耗体力呢。   “难怪Judy说你不简单,你留在我身边,不只是为了帮我,你还有其他目的对不?”   他的颈动脉在跳跃、青筋乍现,下一秒,他伸手,恨恨地一把将她抓进屋里,她踉跄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自己。   砰地,她又被身后关门的巨响吓着。做什么啊,她是脆弱的孕妇呢,他可以试试语言攻击,别要动手动脚的,行不行?   蒋烲怒瞪她。他和Judy因为她吵过很多次,Judy质疑她别有居心,质疑她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每次都反驳Judy,在在表明他们是患难之交、是不可取代的好兄弟,现下,他还能否认,女人的第六感精准无比?   詹沂婕冷漠凝睇。真了不起!全世界的人都有志一同,认定她在他的身边有目的。   蒋誉说,她想利用他的单纯夺取实权,进而取而代之。Judy呢?她的说法是不是她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样一路追算下去,肯定可以算出来,那个失控的夜晚,也是她一手策划出来的了。   真是的,女强人就是这样,脑筋比人家聪明,做事比人家有心机,东一个诡计、西一个诡计,全是陷人入彀的坏阴谋。   心苦,但是她的脸在笑,笑得张扬开心,笑得连自己都不明白,是不是神经线错连了,怎么会心碎了,人还可以笑得这般快乐?   “目的?你指的是当蒋太太吧,嗯……这是个不错的想法,结婚后,你做你的导演梦、我经营你的事业,你继续在外面搞风流,我继续罩你,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种婚姻听起来……很不错。”   蒋誉也是这样想的吧,看来,她不当野心勃勃的女人,太对不起社会大众。她想畅怀大笑,但苦涩撑住嘴角,让她的笑脸凄楚艰难。   “我看错你了,你果然居心不轨,果然不简单。”他怒吼。   好得很,她终于激怒他。   他再生气一点,她就不必找借口离开这个家,他会把她连同行李丢出门外,这样的结束……煽情了点,但是……还不错。   “你看对过哪个女人?邵祺棻?PUB里的辣妹还是Judy?你看女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她刻薄得好心痛,这是两面刀呀,她伤他的同时,也伤自己。   “不准你污辱Judy。”蒋烲的黑瞳乍寒,冻伤她的心。   “污辱?请不要让我小看你,见识广阔的蒋少爷会不知道,如果Judy和Jack没有特殊交情,他会配合演出这场戏?男人,不过尔尔……”   她心知肚明,她说Judy坏话,他会更恨她、更当她是巫婆,更要马上飞到Judy身边,承认所有的过错。   紧接着,婚礼钟声响起,白雪公主得偿宿愿。  所以他气她,很好。Judy欠她一着。   顶着好朋友的高帽子,她不会快乐,他的Judy也不会开心;大吵一架,最好,不联络、不谈心,要断就断得彻彻底底。   她啊,一步退、步步退……从朋友退成陌路客,再从陌路退成敌人……退、再退,退到他的生命舞台上面,再没有詹沂婕的空间。   真的很好,她喜欢这样,简单俐落,干净清爽,很符合她的风格。   蒋烲咬牙切齿,恨不得伸手甩掉她的笑颜。阿誉说他看错人,他不信:Judy说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生,他替她说话;没想到,他们才是对的,从头到尾,错的人是他。   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你很清楚,根本不必欺骗我,你想要什么东西,开口啊,我都可以给你,我对你没有虚情假意,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你怎么可以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头痛,想吐的感觉严重,孩子和父亲三人联手欺负她,她偏偏还要摆出胜利女神的姿态,唉,做人真难。   冷冷地,她开口,“你在生气什么?你真的那么想要Judy的话,就去把她追回来啊,我敢保证,你一出面,他们的婚礼马上变成闹剧。如果你在意的是我占据了总经理宝座的话,还给你,反正我有文凭、有资历,还怕找不到第二个赏识我的蒋烲吗?”   她的话无异是火上添油,蒋烲怒抓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在上面留下红痕。   她痛,可是笑容不减。   “意思是,你不必再利用我了?”他的语气阴森。   “说利用,多难听,是你找我合伙的。我没要求你来当什么好朋友,我没要分享你的心事,你不能心甘情愿做了一大堆,却把帐全赖在我头上。”   话说得更难听了,詹沂婕不在意。她本来就是无心的女人,放开一个男人,何难?   她不会死缠烂打、不会霸住高位不放,蒋誉大可放心。   她有她的骄傲自尊,既然蒋烲要的女人不是她,她可以别过身,比任何女人都潇洒。   “我后悔对你交心!”蒋烲深邃的黑瞳透露着冷然,他对她,失望至极。   砰,用力一推,他把她推倒在地上。   撞击力不大,但她腹部传来一阵绞痛。她咬牙吞忍,冷汗从额头流下,炎热的九月天,寒气从她四肢窜入百骸。痛呵,痛进骨头深处……   詹沂婕深吸气、深吐气,她想缓和子宫收缩频率。忍耐啊,再忍一下,再忍一下下就好,到时候,要哭、要喊她都不制止自己。   蒋烲看她,她也回看他,倔强的脸庞,不服输。   “我回来之前……你,离开这里。”他撂下话。   她听见了,可腹痛让她汗流浃背,根本答不出半句话,她只能淡淡地、高傲地笑着。   他大步走过她身边,头也不回。   她定定望住他的身影,直到电梯关上,他消失在眼前,她才任由两行清泪无声无息滑落。   放松身体,她任自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等待疼痛过去……明天,明天一定不会比今天更糟……      蒋烲在深夜造访Judy佛罗里达州的家,他突如其来的出现,让在庭园里拥吻的男女来不及分开。   可悲吧,还是让沂婕说对了,他们之间必定存在着特殊关系。   还说什么大话,说他在女人圈里吃得开?说他比女人更懂女人?这么懂女人的花花公子,竟然同时被两个女人耍弄于股掌间。   他站到Judy面前,看着她急切解释的模样,看她抱住自己又亲又吻,说他来了就好,她要回到他身边……   是不是又让沂婕料中?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游戏与闹剧。   他没说话,冷冷推开Judy,独自又飞回纽约,回到了公寓。   没有沂婕的公寓,顿时变得冷清,他定到厨房替自己煮一杯咖啡,打开柜子,发现一堆未开封的花果茶……   她被他同化了,以前的她喜欢花果茶胜过咖啡。   认真想想,她被他同化的事不少,以前她保持沉默是金的秘书优良传统,后来一天一点,她变得和他一样多话——   “为什么男人说到‘女强人’三个字,都带着一点的鄙薄语气?”   他把她勾在怀问,说:“你想太多,女强人三个字是赞美,不是批评。”   她说:“你不能否认男人有酸葡萄心理,大部份男人不能忍受女人的能力比他们更强,这种观念从古时候就有,不然怎么会出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鬼理论,千百年来压抑女性成就。”   “我承认少数男人有这方面的困扰,他们的问题在于缺乏自信心,但你说‘大部份’……我不同意,至少,我就没有。”   沂婕一直是聪明的,从他看见她那一双眼睛,就知道这个女人的智商不同于一般。   也只有够聪明的女人,才有本事利用他的情感,现在他对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她离开,毫不恋栈。   进书房,他比想像中的更思念她。   怪了,他思念的对象该是Judy才对,为什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总是沂婕?他们只是朋友,没道理,他想她,想得那么凶。   从L.A.回来的路上,他心情雀跃。   他急着想告诉沂婕,不必等拿到学位,他已经可以跟在名导演身边当副导,她必须继续帮他撑着公司,天高皇帝远,再过一段时间,让他闯出一些名目,他家老头子就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没想到一回纽约,所有事接踵而至,先是阿誉的约谈,再是Judy事件……   他后悔了,沂婕却已然远走高飞。   打开电视,坐进白色沙发里,她苍白的脸庞映在萤幕上。   他想起那一夜。喝醉,是因为心情太好,也因为心情太差,是他逼她回家陪自己狂欢,是他强迫她把工作摆一边,朋友情义放中间,也是他……主动给她一个法式热吻……   她的身体很柔软,他还奇怪,冷冰冰的女生怎会有那样温暖的怀抱?   她缺乏经验的吻,不懂得热情主动的性经验,这个生手给了他一个意外夜晚,而他时时在梦中,复习意外夜晚的浪漫。   他好想她,想到心痛。   事情是阿誉说的那样吗?不全然对。   是他利用沂婕居多吧,他花很多精神说服她,要她当幌子帮他筑梦,他策划外派、留学,他用高额薪水吸引她……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过。   她有能力,但再有能力也是菜鸟一只,他没忘记她的无助,她落泪,说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捣着脸对他抱歉。   那次,整个公司的老员工联合起来欺负菜鸟女生。   他记得她有多努力,工作学业两头烧,忙的时候,连续几个晚上不敢睡觉,她吃不好、睡不着,不胖的她,在美国这种高热量食物充斥的国度里,瘦了五公斤。   所以她才会夜归被抢、才会感冒还跑到外面公园想公事,才会干脆把家当搬到公司……   那么到底,她利用了他什么?   职位?他逼她接的。薪水?他用来诱惑她同盟的。友情?是他逼她接受的。然后,她离开,半句话没多说。   是啊,Judy的事她赖不掉,她应该替他传话的,可……经过那晚,她有权利恨他,不是?   他叹气,想念她——   “柠檬汁不是这么做的。”她看着他把刚挤下来的柠檬汁加上蜂蜜水,急道。   “所有人都用这种方法做柠檬水。”他加上两颗冰块,喝一口。赞!   “喝酸的东西,问女生就对了。”   她从袋子里面拿出两颗柠檬,削去绿色的外皮和白色的内皮,切丁、放进果汁机里,然后也是蜂蜜、冰水,她压下果汁机,一阵搅动后,倒出淡黄色果汁,一人一杯。   “这样……能喝吗?”他看着冒泡泡的柠檬汁,卖相没有那杯清清如水的果汁好。   “试试喽。”她仰头喝掉,喝完了,还舔舔嘴唇,满脸的意犹未尽。   他拚了,抬头,也是干杯。咦?味道不错嘛,除了柠檬的清香外,还带有淡淡的奶味,而且没有想像中那么酸。   他喝完,她得意地望着他。   “柠檬就应该这么吃,光挤出来的那两滴水,能有多少维他命C啊?全都浪费了。”   “你没加牛奶,为什么有奶味?”他对她的果汁好奇。   “不知道,不只柠檬,火龙果也是,我不敢吃火龙果,但打成汁的火龙果不必加糖就有奶味,味道很棒。”   “是吗?那苹果呢、葡萄柚呢?”他一面说一面从冰箱里面翻出水果。   “你想做水果总汇大餐?不行,吃水果也会胖,我在减肥。”   “减肥?你在讽刺美国人吗?”   他将她拦腰抱起,随意举两下,嘲笑她的体重比无尾熊还没看头,她大笑,勾紧他的脖子,怕摔跤,在他身上,她乐意当一只无忧的无尾熊。   两人都是大忙人,但忙里偷闲的下午,他们在厨房里,因为一杯柠檬汁,制造出难忘的回忆。   他想她,很想,想到不行——   “等我变成知名导演以后,你还肯跟在我身边,帮我工作吗?”   “我可以做什么?先说好,演戏我是绝对不行的。”   “太可惜了,不然让我来拍,我一定可以把你捧成国际巨星。”   “敬谢不敏。”她吐吐舌头,这种招摇的工作,比较适合招摇的男人。   “那你想做什么?”   “我的分析和组织能力不错,我可以帮你处理行政工作。”   “这种工作,没有地下总经理赚得多。”   “没办法,谁叫你是朋友,友情价喽。”   “既然你这么挺我,我保证以后每次电影首映、参加颁奖典礼,一定邀你一起出席。”   “好啊,那你要替我准备漂亮的礼服才行,不然行政助理的薪水恐怕买不起一套香奈儿。”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讨论得很爽,好像他已经变成国际大导演,而她正穿着昂贵的礼服定红毯。   他好想她,想到无法定下心。可是,她恨他……   沮丧,他用抱枕把自己的头蒙住。   电话响起,他伸手接过。   “你好,请问詹小姐在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   蒋烲皱起好看的浓眉,问:“你是谁?”   “这里是XX妇产科诊所,詹小姐的药忘记带走,预约好的回诊时间她也没出现,我试着打手机联络,但她的手机都没开机。”   “她生病了?”所以她脸色苍白是生病,而下是因为诡计被拆穿,胆战心惊?   对方轻笑。“不是生病,是怀孕啦,她有流产迹象,医生要她住院观察,可是才住几天院,她接到电话,说有亲人从L.A.回来,非回去不行,医生拗不过她只好同意,可是她的药没带,又没回诊,医生很担心,你知道怎么联络到她吗……”   话筒从他手中滑落……沂婕怀孕了,她怀了他的孩子,却半句话都没说……   不,不是她不说,是他没给她机会说。   他忙着指控她,忙着对她愤怒,忙着把所有的罪栽到她身上。   她哪里恨他,哪里来的报复?她只是住院没接到电话答录或请帖,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想要留住他的孩子……   心痛阵阵抽紧。天呐,他到底做了什么? 第八章   四点钟,詹沂婕把电脑收进公事包。   她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髻一丝不苟地服贴在脑后,脸上的妆没有脱落,黑色套装熨贴在身上,黑色的复古式高跟鞋擦得黑亮。   四点五分,她跟副店长咏慧说几句话,走出店门。   四点十分,她在经过路口的三角窗店面时,停下脚步。   这是家婚纱礼服摄影店,橱窗里的模特儿换上新款婚纱,手捧着象征纯洁的百合,象牙白的裙摆上缀着数不清的缎制玫瑰,在粉红色的长毛地毯上拖曳。   婚纱店楼上是一面电子广告墙,上面不时出现各种广告、歌星盼星,她总会看着它好一会。   通常,她在四点二十分离开婚纱店,往捷运站的方向走,五点二十分,回到家里。   如果有推不掉的应酬,做完晚饭、安排好家人之后,再出门。   她每天重复同样的行程,穿同款式的衣服鞋子,用同一品牌的化妆品,发型永远是发髻,而且梳得相当整齐。   怪吗?不怪,她是个规律性很高的女人。   但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正确说法是,五天了,这五天让她在经过婚纱店前时,多了几分期待。   第一天,不经意抬头,发现电子墙上打出一行字——黑色套装女孩,你为什么总是凝望着橱窗?   字幕的背景是两条路交会处、这个三角橱窗。   她吓一大跳,反射地看看左右,这个路口除了她,并没有其他穿黑色套装的女孩。这是个五彩缤纷的热闹世代,女孩喜欢把各种颜色妆点在身上。   三秒钟后,她失笑,为了自己的神经兮兮。   第二天,电子墙上面的那行字,多了几个——黑色套装、黑色鞋子女孩,你在模特儿身上,看到的是幸福还是梦想?   她偏头沉思,笑了。因为自己的对号入座。   第三天,电子墙上写着——黑色套装、黑色鞋子、梳包包头女孩,为什么你的背影在我眼里,而你的眼睛却没有我的身影?   第四天,电子墙上写——黑色套装女孩,为什么对婚纱情有独钟,你向往的是爱情还是婚姻?   首次,她心呛。   对婚纱情有独钟?指她吗?詹沂婕回头,眼光四下梭巡,找不到一双等待的眼睛。低头,盯住高跟鞋,再次告诉自己,黑色套装女孩不是她。   第五天,四点十分,她又站在婚纱店前,仰头等待广告出现。   字幕出来了——黑色套装女孩,如果你对爱情有想像,有意愿和一个不差的男人创造神话,请回头,对拿着七朵玫瑰的男孩发送微笑。   直觉,詹沂婕转头,她看见一个拿着七朵玫瑰的大男生。   他阳光般的笑容叫人炫目,宽宽的嘴、宽宽的笑脸,他没有桃花眼、桃花鼻、桃花嘴,却意外地,让她想起那个热爱走星光红毯的男人。   “嗨,你知不知道七朵玫瑰代表什么?”他向她笔直走来。   “不知道。”她轻摇头。   “七朵玫瑰代表‘喜相逢’。我很高兴能和你相逢。你好,我叫做周敦穆。”   他伸出手,她还来不及反应,突然,几个记者冲出来,拿着摄影机猛拍他们,她搞不清楚状况,幸好周敦穆反应过来,拉起她的手猛然往前狂奔。   这个时候除了跟着跑还能怎样?但他们跑,记者也不是软脚虾,平日名人追太多,早就锻链出一身好体力。   记者们一面拿着麦克风追问詹沂婕,“请问,你愿意接受男主角的追求吗?”   “请问你们是初识,还是情侣吵架之后的浪漫复合?”   “请问男主角,电子看板征友是谁替你想出来的王意?”   他们不说话,逃命先。   周敦穆带她来到一部蓝色轿车前,“快上车,我们逃离这群蝗虫。”   她看着旧旧的蓝色轿车:心底犯疑。这男人到底是谁?她这样上车好吗?可没别的选择了,比起一群记者,她宁愿单独面对他。   她飞快拉开门、跳上车、压下按钮、安全带系好,动作一气呵成,俨然是逃命界的翘楚。   周敦穆发动车子,往前驶去。詹沂婕转头,从打开的车窗望出去,看见记者们的遗憾表情,忍不住笑了。   她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笑容,会在稍候及隔天的新闻台上,不断重复播放。   周敦穆开了口,认错。“对不起,我的动作太招摇,用电子看板追女生太引人注目。我本来想低调,但是想不出低调方案,能让你注意我。”   他没料到记者会对这种“地方新闻”感兴趣,怪他大意,前几天在网路上看见网友热烈讨论时,就应该提高警觉。   詹沂婕笑笑。这就是年轻人,做事不顾一切。“你怎会想到用电子广告引起我的注意?”   他不答反问:“你不气我?”   “如果生气可以解决事情,那么人生习题,未免太容易。”   “太好了,我慧眼识英雌,找到一个理智女人。”他惊喜笑道,“我是拍广告的,对于追求女孩我超没经验,只好使出专业本能。”   他挑挑眉,让她想起那个人。怪,他们真的不像,她怎老在他身上有联想?   “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站在玻璃橱窗前,就很喜欢你。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很多天,我发现你会在同一个时间、从同一个方向出现,然后在橱窗前面停留,我才开始有这个构想。”   他叹了口气,“你没有注意到我对不对?我靠你很近,有一次甚至站在你的左手边。”   “嗯。”她没注意到他,事实上,她已经很多年不注意男人了。这不是他的问题,她看不见其他男人的存在,是习惯也是心态。   “真叫人难过的答案。”他拨拨刘海。   她第三次想起某人,同样的动作,他可以做得很帅。   “我注意你离开前,习惯性抬头看电子看板。灵机一动,我做出这个广告。” “广告做得很好。”   “我很厉害吧,你注意到我了,谢谢你愿意和我共创神话。”他把腿上的七朵玫瑰放在她膝问。   詹沂婕觉得七朵玫瑰烫手,接不接,都不对。“等等,我想,我应该把话说清楚。”   “好啊,我不赶时间。”   时间……啊、糟糕!她皱眉头。“对不起,我赶时间,可以送我到圣保罗幼稚园吗?”      蒋烲接到电话后,打开电脑,收信开启三哥蒋誉Mail给他的画面。   当萤幕上的女孩回头时,他的呼吸暂时停止。   是她!他找了好多年的女人!   他的手移动着滑鼠,一再的看重播画面。   她没变,同样的打扮、同样的美丽动人,只不过眉宇间多了温柔婉约,当她从车窗里对记者微笑时,蒋烲的胸口一阵怦然。   她不一样了,她不对陌生人微笑的,是谁改变了她?是谁让她的笑容变得恬适柔美?   是那个什么“拿着七朵玫瑰的男孩”吗?   气堵,他的桃花眼、桃花鼻、桃花嘴纠在一块儿,他的桃花脸被桃花剑砍过,他的桃花心破掉了,却找不到桃花针来补修。   六年,他整整想她六年,一天比一天想,一分比一分想,他当副导的时候想,他当小导演的时候想,他走上国际影坛的时候想,他站在星光大道的红毯时,更想更想……   可是她躲他。   他是当红的知名导演,所有看过他执导的电影观众都知道他在寻找一个女人,知道那个女人影响他的人生,他想找到她、想回到从前。   他利用所有媒体,电影、报纸、电视、杂志,在专访中不断提及两人在美国的生活,他说,那里是他导演梦的第一步,他强调,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蒋烲。   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她不清楚,但她不回应、不找他,她故意不和他联络……那是因为,他伤她很深?她不原谅他了吗?   按下Reday键,詹沂婕的笑脸在他眼前,一次次重播。   那年的事再度回到脑海间,他们的争执、他愤然离去、他回家却发现自己的错误——   不是生病,是怀孕啦,她有流产迹象,医生要地住院观察……   听到护士透露的讯息才知道,她没接到Judy的电话留言,没有他指控的事实,她没有因为那夜对他感觉生变,没有愤怒、没有背叛,更没有想要整他的意图。   他所有的指控不但好笑而且愚蠢,最有趣的是,他居然能把无中生有的蠢话说得理直气壮且咄咄逼人。   门铃声响,以为是沂婕回来了。   倏地,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门前,打开大门。失望,门外站的不是她,而是对她印象很差的三哥。   “你什么时候才要回公司上班?”他必须回台湾了,不能在美国待太久。   “三哥,我不是当商人的料,我到公司也只是坐领干薪,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每个人有自己的长才,不能因为我出生在蒋家,就非得穿西装、打领带,当个让我痛恨的主管。”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他接手家业,家里有三个当老板当得很称职的哥哥还不够?干么非要把他一起拖下水。   “你们说话还真像,看来詹沂婕把你洗脑洗得很彻底。”蒋誉扫他一眼,在他眼里,蒋焚太单纯,而詹沂婕太厉害。   “沂婕对你说过同样的话?”   “没错,她说你不喜欢当总经理,你有你的梦想、你的未来。她还要我去调查你在美国这段时间有多自在快乐。”冷哼一声,这种废话,她说服不了他。   “她真的这么说了?”蒋烲喃喃自语。   所以自始至终,沂婕都是挺他的,她宁愿得罪三哥、宁愿丢掉工作,也要挺他到底。   她没有背叛他的感情,是他弄错她的心意……他真想拿把刀劈了自己。   “她以为拿几支你拍摄的片子,就能让我相信你正朝梦想前进,她还批评我,如果真的是为了你好,身为兄长的我应该支持你,而不是像食古下化的老人:心存偏见。”   她是第一个敢在他蒋誉面前反驳他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多,而且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在他面前消失。   于是,詹沂婕消失了。   天,她真不是普通的女强人,面对三哥这种臭脸男,多数女生不是吓得倒退三步,就是战战兢兢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没想到她敢当面顶撞。笑意,隐隐地爬上他嘴角。   “这个女人太厉害,她和总公司里面那派看不起你的人一样,她想扳倒你,想要取而代之,幸好我发现得早,我逼她离职了,她再也没有机会扳倒你。”   什么?逼走沂婕,三哥也有份?两个世纪白痴!   蒋烲用桃花眼狠狠瞪住三哥。他的怀疑太欺负人,沂婕哪里要扳倒谁?她哪里在乎地位名声?那么骄傲的她被冤枉了,一定是说也不说,头也下回的定掉。   “你错了,她不必扳倒我就可以取而代之,但她从来不想取而代之,她只想帮我,让我顺利完成我的导演梦。我们约好两年后一起回台湾,我们要组工作室、拍电影,她不会留在公司里坐拥高薪,她想当我的行政助理,她说要脱掉高跟鞋,和我一起胼手胝足,共创新公司。”说完,他跳起来,直冲门边。“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哪个她?Judy还是詹沂婕?”   他挑挑眉,回身。“那还用问。”   不必问了,他要找谁、该找谁还不够清楚吗?   可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美国、台湾,所有他能找的地方通通找遍,她像从人间蒸发般,彻底离开他的生活。   这些年,他有了成就,可是少了可以分享的女人,快乐减半。   他发现,能被她依赖,是很幸福的戚觉。   他喜欢不吃甜食的她爱上甜食;他喜欢她把他做的菜吃光光;他喜欢她靠在自己肩上无助地说:“我搞砸了。”他喜欢当英雄,帮她把砸掉的东西恢复原状;他喜欢和她无所不谈:他喜欢她存在的每一分钟。   于是风流王子蓦地发现,他在许多女人身上逼寻不着的爱情,在她身上现形。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他在毫无所觉的时候爱上她,在他发现爱情存在之后失去她。   他们的爱情阴错阳差,他想,她大概有了新生活、她的世界不需要他,所以她对他强烈放送的讯息置若罔闻,她半点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影响他最深的女人。   但要放弃吗?不,他并不想。   Mail最后,蒋誉还附上那家婚纱店的地址。他对弟弟很愧疚,是他逼走詹沂婕的,要不是他痛恨女人的偏激,阿灾应该早就握住自己的幸福。   蒋烲再看了一遍那有他深爱女人的画面,低头,拿出书桌抽屉里的玻璃糖罐,里头有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糖果。那是他走遍各地帮沂婕搜集的,但她不在,他的糖果一天天过了有效期限,他只好买来喷漆,帮它们喷上亮光外衣。   “嗨,帮帮忙吧,帮我找回你们的女主人。”他微笑,桃花眼眯起来,又有了风流味道。    詹沂婕不爱当女强人,但女强人特质紧紧巴在身上,她除了认份认命,乖乖把女强人角色扮演好,没有多余选择。   六年前,她回到台湾,自己未婚怀孕,这种情况下,她怎敢明目张胆回家?   她连掉眼泪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从坐上飞机那刻,她就开始着手计划未来。   不能只考虑眼前,必须找到孩子出生之后还能兼顾的事业。所以,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行,随传随到的秘书小姐不可以,专柜小姐时间太长,更不能。   只有创业一途了。   一下飞机,连时差都来不及调整,她就开始进行市调。   那段日子辛苦,但很充实,充实到让她暂且放下爱情带来的痛苦,全心全力向前冲刺。   幸运的是,她有两个乖到不行的宝宝,不管妈妈再忙再累,他们都乖乖待在她的子宫内,不吵不闹下造反,让她安心顺利地拓展新事业。   如果说那段时间有什么事是值得感激的,就是身为孕妇,她并没有吃过太多孕妇该吃的苦。   她开了一家“儿童王国”,卖或租书、玩具、电脑、电视、教具……也有专业的老师来照顾小朋友,这里以钟点计费,父母可以安心把小孩交给老师,定时举办亲子教育讲座,满足父母亲的需求。   她的眼光精准,让她有能力提供儿子女儿受最好的教育,和正常生活。   六年下来,她开了三家分店,生意都很好,每个月都能创造近百万的利润。   这些成就,除了她的运气和拚命之外,还得归功她那位很棒的副店长李咏慧,年纪比她小五岁,做事却很沉稳,是学音乐出身的,这些年一路跟着她,越来越有女强人架式。   詹沂婕放下电话,她刚订购下一季的主打商品,是指导孩子乘除法的教具,透过这组教具,即使是五岁的小孩子,也可以轻松理解乘除法的原理。   她的办公室很大,有二十几坪,可以让儿子看书、女儿练钢琴,所以,当幼稚园没上课、而她必须上班的时间里,小孩可以待在这里。   她生了一对双胞胎,长相很像,但身材、脑袋大不相同。   女儿楚楚遗传了蒋烲的艺术天份,音乐、舞蹈、演讲……和表演有关的东西,通通难不倒她,幼稚园老师也都说她很有明星特质,而教她钢琴的李咏慧则说,楚楚不当歌星,对不起她的音乐天份。   儿子汉汉是她的翻版,他冷静早熟,做事一丝不苟、有规律、追求完美,有时候龟毛得令人发指,才五岁的小家伙,宁可躲在书房里看书,也不肯到外面和其他的男孩跑跑追追。   “妈妈,我想吃蛋包饭、卤肉饭、炒饭和牛肉烩饭。”女儿赖到她怀里。   楚楚和她老爸一样,吃饭皇帝大,有烦心事,就拉着妈妈去吃饭。   “怎么了:心情不好?”   “她不想参加舞蹈班的考试。”汉汉从书本里拔出头,插嘴。   “不想参加就别参加。”她揉揉女儿的头发,那发丝,柔滑细致……像他……   停止,不想!说过千万次不想他了,但他的笑脸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窜进脑海,哎……桃花源的故事已然遥远,她不该挂着、悬着,放不开。   “可是张老师会难过。”楚楚噘嘴。   “怎么办?不想让老师失望,也不想考试,有没有折衷办法?”   “不要去考试,再骗张老师说我没考上。”楚楚说。   好一个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奸诈想法,和她老爸一模一样,他不也在办公室里摆烂,却在外面组个赚钱赚到爆的经纪公司?   唉,不想他的,怎么又想了……   “我去帮你跟张老师说。”汉汉说。他比楚楚晚出生,却老摆出大哥样。   “不要,老师不会骂你,会骂我。”   “那就不要去上课。”   “我想去上啊。”   “爱上课就去考试。”   “我讨厌考试啊。”   眼看两个小孩越吵越烈,詹沂婕跳出来解决。“OK,这件事,妈妈去找张老师谈,我保证她不会骂楚楚。”   “长不大的小丫头。”汉汉学咏慧阿姨说话。   “老气横秋的小家伙。”   楚楚也学咏慧阿姨说话,但她搞不懂什么叫做老气横秋,光这点,李咏慧就说楚楚很适合当演员,因为弄不懂的话她也可以照样Copy。   詹沂婕笑了,看着这对儿女,彷佛看见自己和蒋烲的小小缩影……她放弃要自己不想他了,反正,这六年来总是徒劳无功。      藉着婚纱店的线索,蒋烲终于查清楚詹沂婕在哪里,但他没有直接去找她,他找了她多年,希望有机会破镜重圆,他不希望自己贸然出现又吓跑了她,毕竟她躲人真的很有本事。   他从李咏慧这边下手,在一番讨价还价、交换条件后,他们达成协议,他得到她的大力支持。   然后他找到盟友的隔天,詹沂婕在办公桌上发现一瓶糖果罐,里面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糖果,催动了她的食欲。   她不吃糖果,很久了,从那年、离开那个甜蜜男人之后,她吃酸、吃咸、吃苦,就是不吃甜。   糖果罐里,颜色太漂亮,她倾倒玻璃罐,把糖果倒出来,发现每颗糖果都喷上亮光漆。   是怎么回事?怀疑间,她在糖果堆里找到一个小信封。   拆开信封,掉出一张卡片和一颗没喷上亮光漆的糖果,卡片上面写着——   我为你搜集思念,跑遍世界,把甜蜜封存心底。   想念公寓台阶前,你靠着我的肩。   几句话,让她想起那年纽约的夏天……   是他吗?不可能的,只是巧合吧,肯定不是他。   打开糖果纸,把糖含进嘴里,是她最喜欢的薄荷口味……   李咏慧窃笑的偷偷关上门缝。   稍晚,她和蒋烲有约,密室会谈。   蒋烲订了一间包厢,提早十五分钟到,李咏慧却晚了十分钟,没办法,奸商是比导演更忙的职业。   她才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献宝。“这份名单里有电话住址,我都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去拜访她们,其中有几个热心的妈妈答应要介绍朋友来儿童王国。”   他说得太客气啦,这份名单里都是演艺圈里面有超人气的明星妈妈,有她们,儿童王国还需要挂招牌?省了省了,响应政府节能减碳,招牌直接给它拆下来。   李咏慧打开名单,一页两页三页……哇,她的眼睛直径从零点五、零点八一路瞠到一点五公分。他真的真的很用心,两个晚上可以搞到这么长一串名单,她还有什么话说?   决定了,她一定要大力相挺。“好了,你仁尽、我义至,我也给你带了好东西来。”说着,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比征信社给的还要齐全。   “这是沂婕的行程表,接下来两个礼拜,我会帮沂婕安排一些应酬,让你和楚楚汉汉有机会独处,你要趁机得到他们的支持,她很宠小孩的,楚楚一掉泪,她就举双手投降,我相信要赢回沂婕的话,楚楚、汉汉比我更好用。”   “楚楚、汉汉……我的儿子女儿。”蒋烲轻叹。素未谋面的孩子啊,感动在胸口。   “你看过他们?”   “没。”征信社只给了他两张模糊的侧面照片。   “你怎么确定他们是你的孩子?说不定沂婕有别的男朋友。”   “你不是说过,他们跟我长得很像?”她当时是怎么说的——他比照片上更像楚楚和汉汉,他是大桃花、楚楚汉汉是小桃花,他们站在一起可以去合拍一部桃花源日记。   “对啦,不过这是讲求科学与证据的时代,来,楚楚汉汉的出生证明,你算算时间,我可不想帮错人。”   不必算,百分百笃定,他推开出生证明。“他们是我的孩子。”他重申。   “过份,连多看一眼都不要,你不知道为了这两张出生证明,沂婕差点儿丢掉一条命。”   “什么意思?”反射性地,他抓住她的手腕,拳头握紧,轻筋浮上手背。   “沂婕在怀孕初期很顺利,因为太顺利,她忘记自己是个孕妇,再加上事业刚起步,我们常常一忙起来几餐没吃、几天没睡,你也知道沂婕的脾气,她是那种不服输的人,结果到怀孕后期,她身体开始出现状况,水肿、抽搐、高血压……”   “然后呢?”   “她的家人不在身边。”   “我知道。”   “没有人好好照顾她。”她刻意挑惹他的罪恶威。   “我知道。”   “她差点儿死在产台上。”   “为什么?”   “血崩。医生割掉她半个子宫才止住血,是我签的手术同意书,听说每年有很多产妇死于血崩。”   天!他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经历这些?胸口像被狠狠撞击,石磨碾过、碎石机压过,几乎不能呼吸。   “沂婕不能再生小孩了,你在乎吗?”李咏慧小声问。   “我在乎。”蒋烲的脸色铁青,直挺的背脊颤栗。   他在乎?狗屁,亏她还想帮他,要不是替他生小孩,沂婕干么忍受这些。当时她签手术同意书的手抖个不停,要是沂婕发生不幸,她马上就升级,变成两个孩子的妈耶……她肚子里的OS还没完,蒋烲接话——   “我在乎沂婕受苦时我不在她身边,我在乎养家活口的责任怎会落在她身上,我为什么让她有机会几天下吃不睡,我为什么不是签手术同意书的那个人……”   他每说一句就捶一下头,懊恼、悔恨,他痛恨当年的自己,智障愚蠢。   呼~原来是在乎这个,害她吓一跳,以为他还想多要两个小孩。   李咏慧抓住他的手,压在桌上。“你不要把自己打笨,有力气的话,想想看,要怎么让沂婕心甘情愿回到你身边。”   “如果我是她,我不会心甘情愿,我只想一刀砍了这个肇祸男人。”他咬牙切齿的说。   说得好,就算不砍死肇事者,至少把不安份的“二弟”弄得不举,才甘心嘛。她举双手同意。“对啊,说起来你实在可恶得要命,要是你招惹的是我,我会闹得你十八代祖宗都不安宁。问题是沂婕并不这么想,至少,她在小孩子面前提到你的时候,没有怨气。”   “真的吗?”他不敢相信。   “骗你有钱可以拿吗?”   “没有。”   “所以喽,我这种人才不做费力又没收入的工作。”   “她应该恨我的。”他叹了口气。   “没错,尤其是楚楚、汉汉刚出生的那两年。”   “那两年怎么了?”   “楚楚、汉汉是乖小孩,不常哭闹,问题是他们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没受到太好的照顾,所以出生后经常生病,感冒、肠病毒,所有的病他们都跟上流行……”   蒋灾很痛:心疼孩子的病、舍不得沂婕的焦虑。   “你有没有看过沂婕掉眼泪?”李咏慧问。   “她再苦都不会哭。”   “对,她不服输,她是女强人嘛,但在那段时间,沂婕常红肿着双眼到公司上班。”   “她常常哭吗?”他好难过。   “她找保母帮忙带小孩,但每个保母都是才带一两天,小孩子就出了问题,发烧、呕吐,人家不敢带,怕把小孩带死,那个时候,楚楚汉汉又瘦又丑,像两只干巴巴的小老鼠。到最后,她只好一面带孩子、一面工作,辛苦就不说了,有时候孩子半夜发高烧,她连半个求救的对象都没有。”   该死,他那个时候在哪里?在大陆、在欧洲,还是在哪个陌生的城市,为自己的名利汲汲营营。真他妈的该死!   “我要她回娘家、找家人帮忙,她打死不肯,说未婚生子会让她的父母亲伤心丢脸。我骂她死要面子,连里子都顾不上了,还管那么多,她坚持咬牙Hold住,幸好孩子越养越好,不然,我很难想像她活得下来。”她用手指敲敲桌面,淡笑,“你一定不知道,当父母亲的责任有多大。”   “以后,这个责任是我的了。”蒋烫发誓,漂亮的桃花眼底闪着坚毅。他再也不让沂婕受同样的苦!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李咏慧微笑,把其他资料推到他面前。“你慢慢看吧,里面详列了楚楚汉汉的个性脾气和喜好,希望对你有帮助。对了,后天你有空吗?”   “做什么?”   “楚楚想看米勒画展。”   “我带她去。”他接口。   “很好,我会找机会跟他们稍微提一下……父亲大人。先走了,拜。”   蒋烲目送她走后,视线被资料内容吸引住,除了楚楚汉汉,李咏慧还详列了这几年儿童王国的发展。   原来,沂婕并不受幸运之神眷顾,她被进口商倒过、被同业欺压过,还被幼稚园联合抵制过,她的成功得来不易,她的经历可以拍成一部精彩电影。   不过,辛苦,不会再有了,他在这里,他会为她顶住天地。   他蒋烲对天起誓! 第九章   詹沂婕从一开始就知道蒋烲在找她,但她假装不了。   她和他既然已无缘,再见面似乎没有意义。见面、错过,再见面、再错过,又见面、又错过……这种擦身而过的感觉,她有经验,过程难受,她不再想尝试。   打开报纸,上面有蒋烲的照片。   他是八卦媒体热爱的目标,今天他和谁谁谁的名字排在一起,明天他又交了某某女星,他的风流韵事,千年不变,就是那个让他动了真感情的Judy,不也留他不住?   有些男人,天生是风,抓下住、握不丰,女人就算拚了老命想追逐,以为抓到手了,谁知扳开手指头,才发现只是一场空。   她太了解他,蒋烲只能是观赏性动物,不适合收藏,她清楚明白,在他身上认真,只是白费力气。   带着一点鸵鸟心态,她不去问,是谁把糖果罐放到桌上,她催眠自己,六年过去,他找不到她,未来六年、六十年他也找不到自己。她相信糖果是“敦亲睦邻”送的——咏慧帮周敦穆取的外号,至于纸条,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   虽然这个想法,让她的心情有些说不出口的沉重。   李咏慧抱着一堆企划书,走到詹沂婕办公桌前放下。“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连我在门外喊半天都没人应一声,只好自己进来了。”   她微笑,敷衍带过,“我在伤脑筋,楚楚想看米勒画展,可是晚上我要和核欣的老板见面。”   “赶快感激老天爷吧。”李咏慧嘿嘿笑。   “有什么好事发生,值得我戚激老天爷?”   “感激它把一个优秀的特助送到你身边。”她指指自己。“问题解决啦。”   “你把核欣老板的约会调开?”   “不,我请人帮忙带楚楚汉汉去看画展。”   “谁?”   “安啦,一个可以让你放一百个心的男人。我跟幼稚园老师打过招呼了,我朋友会先到幼稚园接他们,然后带他们去吃饭、看画展。我们约好九点,九点我到你家里接手照顾楚楚汉汉,你不必太赶,和核欣老板谈好之后,再回去就可以了。”   “真的吗?太棒了。咏慧,有你真好。”詹沂婕给她一个大拥抱。   “你给的股份,我可不是拿假的。”   “你老早有能力自己开公司。”   “我不贪心,而且我喜欢楚楚、汉汉,要是我没本事找到好男人借精生子,以后清明扫墓还要拜托他们。”   “说什么啊。”她失笑。   “好啦,说重点。我已经想到下一季的宣传重点了。”   “说说看。”   “我要去接洽有小孩的知名女艺人,说服她们把小孩送过来,她们很忙,而且不是朝九晚五那种忙法,绝对需要我们这种临时托儿机构。她们赚钱容易、花钱慷慨大方,肯定会为小孩买书、买玩具,再利用她们的知名度……我相当看好儿童王国下一季的业绩。”   詹沂婕狐疑,“你要到哪里去接洽知名艺人?”   “我有我的门路,你不必担心。你只要思考,如果我这边进行得太顺利,儿童王国是不是要再开第四、第五间分店,或者开一间二十四小时的幼儿学国?”   提到赚钱,李咏慧的眼睛闪闪发亮,詹沂婕的脸颊飙出两坨红光。   她们都是事业至上的女强人,热爱把未来控制在小小的手掌间,只要不在乎寂寞在夜半来敲门、不依赖男人的生活……真的,超棒。   “是应该好好规划。”詹沂婕同意。   “二十四小时的幼儿学园,我要占股百分之五十。”   “越来越贪心喽?”她笑睨这属下。   “你不是看上我的积极上进,才会找上我吗?”想当年,她也只是个清纯新鲜人,就算有潜能,没有老板的激发,她哪会变成今日的野心勃勃?   詹沂婕笑开。对,她看上咏慧,是因为她像年轻的自己,好胜骄傲、对自己充满规划与信心。   不过咏慧的运气比她好,因为咏慧跟到的是一个奋力朝目标迈进的老板,而她,却是碰到一个把责任丢给自己的Boss,她不只接下他的责任,还接下他的生命继承……   “成交,百分之五十,但先决条件是,把你自己提出来的东西做出成绩。”   “还用你说,做不出成绩,连我都瞧不起自己。”光是蒋逝提供的长串名单,就让她兴奋了好几晚,在梦中,她看见满天金币朝她砸下,淹啊淹,淹到她的脖子上端……   嘿嘿,就希望事情进展一切顺利,不管是自己的事业,或是……蒋逝的追心大计。      蒋烲推掉电影和电视剧,空出整整一年,他要把精力用在孩子老婆身上。   老婆……想到沂婕,他的桃花嘴上扬。   当李咏慧开始行动时,他也没闲着,他把计划告知家人,要大家全力相挺。   大嫂贺惜今才怀孕十周,已经在儿童王国订好几十万的童书、玩具,并和沂婕攀上交情,听说两人还约了一起去逛街、买婴儿用品。   三嫂跳跳认识楚楚的舞蹈老师,攀了点关系,在楚楚上舞蹈课时,把她带到另一间舞蹈教室,专人指导。   二嫂一天一束花,透过李咏慧送进沂婕的办公室,打败周敦穆的“喜相逢”。   至于他自己,他找很多亲子教育的书,书目林林总总,有教父母亲如何培养孩子们的好习惯、如何把孩子变成资优生、如何改造孩子的叛逆行为……但没有半本书,指导父母亲要怎么向素昧平生的孩子做自我介绍。   因此他去接小孩子之前,一颗心惴惴不安。   幸好他的桃花眼、桃花眉发挥功效,才走进幼稚园,老师就冲着他微笑——   “你一定是楚楚、汉汉的爸爸,对不?”   “是,麻烦老师,我要来带楚楚、汉汉。”他努力镇定。   老师转过身,拿麦克风说话。“楚楚、汉汉,爸爸来了,赶快出来。”   手心冒汗,他该如何跟孩子解释自己的存在?他仿佛回到刚进纽约念研究所那年,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当他看到小孩时,忍不住嘴角飞扬。好强势的遗传基因啊,谁看不出他们的关系?难怪李咏慧初见他时,眼睛暴张、嘴巴阖不上,活像见到鬼。   老师把小孩交给他,说:“咏慧阿姨请你接到楚楚、汉汉后,打电话给她。”   “好,谢谢。”   蒋烲当着老师的面打手机给李咏慧,让老师再向她求证一次,确定他不是拐卖人口的贩童集团。   “楚楚、汉汉,跟老师说再见。”他说。   “老师再见。”两个小孩不罗唆,乖乖说再见,分别抓住他左右手,一起走出幼稚园。   事情顺利得让人惊讶,老师那关过得莫名其妙就算了,连小孩子这关也过得太轻松,轻松到他有点担心。   “呃,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蒋烲才起头,汉汉就阻止他说废话。   “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回家?”口气淡淡的,是质问,却不压迫人,这小于有乃母之风。   嗯、呃……不需要他自我介绍吗?“很抱歉,是我不好。你们……知道我是谁?”   “知道。”汉汉闷声说。他们有照片,虽然不晓得爸爸叫什么名字、是医生或老师?但这个人、这张脸,他们每天都在复习。   “你不知道我们很想你吗?”楚楚满脸很戏剧化,扁嘴、红红的眼睛掉泪水。   蒋烲激动。看着女儿粉粉的红颊、圆滚滚的大眼睛,不必说话就知道她有多聪明,他和沂婕都没有外国血统,却生出一对比混血儿更漂亮的儿女,他可以想像沂婕的胎教做得多用力。   “对不起,我、我……”   汉汉冷冷撂下话。“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年纪最小的主控全场,有没有搞错?不过,最老的有罪恶感,不敢多话,而当姊姊的早就放弃当老大,所以……   半个小时之后,父子三人就坐在蒋烲房子的客厅里,一面吃着披萨,一面“谈谈”。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们在妈妈的肚子里,然后我们又吵架……”   “吵得很凶吗?”楚楚问。   “很凶。”   “是谁的错?”汉汉的问题最直接,他是个实事求是的家伙。   这小子不是才五岁,怎么老成得像三十五岁?“是我的错。”蒋烲低头。   “有家暴吗?”   算有……吧……他好像有推沂婕一把,天,要是被儿子知道,他会不会去申请家暴禁制令,从此,他必须离他们母子五百公尺距离?   支支吾吾,他对着儿子的眼睛,说不清楚。   “你没有权利怪妈妈跑掉。”汉汉下结论。   蒋烲松口气,幸好他的结论不是去见法官。“我没怪沂婕,错在我,我只希望能一家团圆,让我有机会弥补你们。”   “你去跟妈妈说对不起啊!”楚楚说得很天真,相形之下,她比较像五岁。   “没那么容易,我担心我一出现,妈妈就带着你们躲起来,到时候,我又找不到你们了。”他的耐心用罄、相思泛滥成灾,他无法再等上六年。   “你打算怎么做?”汉汉问。   “我需要你们帮忙。”利用小孩很卑鄙,但他不准自己再出现Lost,六年的时间够久够长,够让他反省厘清,他和沂婕不只是患难之交、不只是好搭档,他对她的思念如潮。   “怎么帮?”   “我要你们喜欢我。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当了爸爸,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如何当好爸爸,你们必须帮我把没做到的部份通通补起来。”他会努力,当个可以拿奖座的优良父亲。   “没问题。”楚楚不理汉汉的警告眼神,跳到爸爸身上。当爸爸第一件要学的,不就是抱小孩?而且她对谁都好,妈妈说她是小桃花,人见人爱,所以她也要好好爱爸爸才公平。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喜欢我,你们要有耐心,慢慢教我。”这话,他是对汉汉说的,这小子不像女儿那么好搞。   汉汉不答,楚楚倒是抢先说:“我喜欢吃,喜欢跳舞、唱歌,我喜欢大家都爱我。”   跳舞唱歌吗?那他绝不会像自己的父亲,不会对她的才艺大肆批评,说那些全是没有出息的玩意,相反的,他要大力发扬女儿的能力,替女儿完成梦想。   “我知道了,汉汉,你呢?”   汉汉保持沉默,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浓浓眉毛不合宜地靠向鼻梁中央。他比李咏慧形容的更世故早熟,他不只遗传到沂婕,恐怕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汉汉喜欢看书、写考卷,他是畸形人。”楚楚对汉汉做鬼脸。   “这样啊,那汉汉以后可以变成教授。”他笑着对儿子说。   “我不要当教授。”他翻白眼。   太好了,他终于肯说话。“那汉汉是想当科学家喽?没问题,我栽培你出国念书、拿诺贝尔奖,到时候——”   “不要。”汉汉切掉他的幻想。   “不然当医生也不错,济世救人,以前我也想过要当医生。”   “不要。”   “我想不出来汉汉可以做什么了,也许……”他用成人的狡猞来勾引儿子多说话。   “我想继承妈妈的公司。”   “是吗?”登!蒋烲眼睛射出两道光芒。何德何能啊,他居然能生出个优秀品种,他老爸可以放过他,转而栽培孙子了。   他成功开启汉汉的语言钥匙,建立父子交情的第一步。   这个晚上,他和孩子们有了共识,为了不吓跑沂婕,他们不会把他供出来,且决定找更多的时问“认识彼此”,一步步,让母亲接受爸爸。   隔天,汉汉在“特定时间”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出“蒋烲专访”。   发现蒋灾,詹沂婕直觉把遥控器按掉,萤幕一下子变黑。   然后,楚楚一反平时的温柔甜美,大哭大叫,捶桌子、踢椅子,非常有戏剧张力地指着电视。“我要看爸爸……妈,我要爸爸……”   詹沂婕苦恼。他怎会在这时段出现?这下可好了,待会楚楚、汉汉铁定会开始问东问西,问一大堆关于爸爸的事情。   之前孩子小、她工作忙,每次聊到父亲话题,她总能顾左右言他,唬弄过去,这回有影像,她还躲得过吗?   楚楚哭酸了她的心肠,而汉汉坚定的眼神让她的坚持变得薄弱。   “你不要哭,我打开电视。”她妥协说。   说也奇怪,楚楚的眼泪像装了水龙头,开开关关很容易,她抹抹脸,笑着对妈妈说:“我不哭啦。”   接在叹息声后,詹沂婕打开电视,萤幕上的男人依旧帅到令人发指,女主持人的爱慕眼神毫下遮掩。他啊,一个招蜂引蝶、永不改变的桃花先生,怎能担起一个家庭、一份责任?   任心潮起浮、任苦涩堆心,她静静看着蒋烲,遥想当年。   受访中的蒋焚说:“我猜她没在看电视,但我希望她知道,我想她,很想。”   “这位影响你很深的小姐,从没试着和你联络吗?”   “没有。”他低眉,再抬眼时,露出一抹苦笑。“我想她恨我。”   “为什么恨你?”主持人追根究底。   “我做错事了,那件事,不值得原谅。”他的桃花嘴抿成直线。   “很严重吗?”   “当然,不然她怎会刻意躲我?”他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打开包装,大大方方塞进嘴巴,他吃糖的习惯没改变。   等等!那颗薄荷糖……似曾相识……詹沂婕的心咚咚地乱敲了一阵。   “嗯,你的忠实观众都知道,你的每部电影前面,都加了段寻人启事,如果她愿意原谅你,早就和你联络。”   詹沂婕摇头。蒋烲想错了,他们之间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既然摆明了不合,何必再碰面,徒增伤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位小姐坐在电视前,你想跟她说什么?”   “我想说谢谢,谢谢她教会我什么是爱情,她让我尝遍刻骨铭心的滋味,让我知道何谓思念。”他的桃花眼泛起红丝,让人为之动容。   “这让你在拍电影时,对主角内心的刻划上有很大的帮助吗?”   “她是我人生最重要的部份,而我的电影是由很多人生经验组合而成。”   “真想多听听你和女主角在美国共同生活的事情,不过时间关系,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问:“只要把她的名字照片提供给媒体,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她,为什么不这么做?”   “以前我们的相处,大部份时间都是我在勉强她,勉强她帮我、勉强她留在我身边、勉强她承揽所有我做不来的事。这次,我不想勉强她,如果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车福,我希望能祝福她,而不是再一次、亲手毁掉她的幸福。”   “蒋导演真的很在意这位女主角,希望你能够早一点心想事成,祝福你们。”   “谢谢。”   专访结束,客厅里静默无声。   久久,汉汉发出第一个问题,“爸爸要找的女人是妈妈吗?”   她知道完了,儿子女儿的问题,将排山倒海而来……      蒋烲没有出现。   她想,他仍然找不到她,仍然体贴的不愿意勉强她的平静幸福,这样很好,真的很好。再次对自己强调,她喜欢目前的生活,一份可以由自己全权掌控的生活。   但蒋烲没出现,他仍然影响了她。   扣掉楚楚、汉汉处心积虑想探问的部份不算,每天,总有那么一两次,他的名字跳上她的耳膜,让她想忘记他,加倍困难——   大前天,李咏慧接洽的明星妈妈团来参观。   除了带她们参观环境之外,詹沂婕还为她们做简介,介绍儿童王国的教育理念与活动规划,当她在台上说得口沫横飞时,一个在偶像剧里面演妈妈的明星大姊突然冒出一句话——   “詹小姐,就是你,对不对?”   她被问得满头雾水。   那位明星大姊说:“我跟蒋灾导演合作过,知道他在找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没错吧?”   蒋烲公布她的名字照片?猛然呛着:心律不整。   “你怎么知道是她?”另一位明星妈妈问。   “蒋导演有一本素描簿,里面画好几十张图,每张都是同一个女人……呃,等等,我记得我有拍下来。”她低头,从名牌包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簿。“嗯……在这里,你们看,像不像?”   一下子,大伙全凑到她的手机前,紧接着,啧啧声响起。   詹沂婕终于知道,为什么八卦杂志的销售量大得惊人。   “詹小姐,真的很像你耶,你要不要过来看。”   对方热情地朝她招招手,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看。   她尴尬的说:“是有点像,不过不是我,我并不认识什么导演。”   “好可惜,我还以为找到了,蒋导演找那女人找得很辛苦,圈内人都知道。”   “导演很痴情哦,在片子开演前,他都坚持播出寻人启事,我会注意到他的作品,就是从他的寻人启事开始,网路上也讨论得很热烈。”   “我有看过,拍得很让人感动,我还问过导演,要不要试着把他和那个女生的故事拍成电影。”   “蒋导演怎么说?”   “他说:‘会啊,只要让我找到那个女生。’我真希望他能快点找到她。”   “我喜欢寻人启事里面,他们在美国念书那一段……咦,你们觉不觉得,不只图画像,连演出的那个女演员都跟詹小姐很像?”   “对啦,眼睛的地方很像……不过我还是觉得画稿比较像詹小姐。”   “詹小姐,你确定导演找的人不是你?”   詹沂婕干笑两声,“我长得很大众脸,这句话,我常听人家说……”   她开始怀疑,接下这摊大生意,对不对?   但她不否认,蒋烲的思念、他的画和红遍网路世界的寻人启示,让她心暖。   再说上个礼拜三——   上星期她忙到不行,突然跑出好几家进口玩具商,她怕自己没追上市场,忙着去参观产品、去和人家老板吃饭,在这种情况下,家里的两个乖宝宝最可怜了。   庆幸的是,李咏慧的朋友很帮忙,听说他正在待业中,愿意当付费保母,在楚楚、汉汉下课后照顾他们。   重点是,楚楚、汉汉和这个叔叔相处愉快,让她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他们口中的“阿折叔叔”。   礼拜三晚上,她回到家里,未打开门,就让一曲熟悉的旋律给定了身。   傻傻地,她倚在门旁,回想若干年前,那个坐在钢琴,潇洒地用十指串起优美琶音的男人……   这首曲子,久违了。   楚楚一面弹着钢琴,一面唱着歌。那些许久不曾听闻的宇字句句,从她深埋的记忆底处被翻了出来,连同她的心啊,翻覆……   女儿清亮的歌声,真是好听,下意识的,她也跟着哼唱。“只不过一杯拿铁咖啡,怎么就让你失去辨别……四千年的灰飞烟灭,四千年的孤魂野鬼,四千年的心悠悠荡荡在寂寞空间……”   这首歌,是一个从未露过面的歌手唱的,他的名字叫做湛霆,他不参加任何的电视节目、不露脸,单靠着歌声就赢得众多歌迷的支持。   他红得莫名其妙,也红出他第一份事业,知道他本尊是谁的人很少,而她是其中之一。   他曾问过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取名叫湛霆?”   她回答,“湛霆、暂停,停车暂借问?”   “答对一半,湛霆、暂时停止急促呼吸,这个名字,让我在公司里痛苦地过了一整天后,有个喘息空间,藏在这个身份后面,我可以做爱做的事、可以定下心,认真规划未来。”   “公司让你那么痛苦?”对她而言,工作值得花很多时间精神挑战,她乐在其   “人类有许多本能,不需要透过后天学习就能有所表现,艺术是我的本能,累积金钱不是。”   “你的导演梦就是在‘暂停’的时候,有了雏型?”   “对,暂停是休止符,停止节奏呼吸,为的是激起下一段的美丽;暂停不会太久,只要让我找到助力,我就会一跃而起。而你——詹沂婕,就是撑着我上跃的助力。”   就是这句,让她定下心,当他的“助力”。   他们配合得很好,有他,她变成坐拥高薪的经理人,有她,他可以安心的追逐梦想。   他做饭给她吃,他替她解决人事难题,他给了她很多糖果,让她记得什么叫做甜蜜。他也把喝咖啡的坏习惯带给她,害得她现在一天没有咖啡就做不了事。   门被打开,李咏慧冒出头。“是你?我还想谁在外面唱歌。”她穿着围裙,替上司做了宵夜。   “你的朋友呢?”詹沂婕把鞋子摆进鞋柜。   “他……他晚上要到7-ELEVEN打工。”李咏慧随口搪塞。   实情是,那个家伙接到说“沂婕三十分钟之内到家”的电话,就匆忙走人。   詹沂婕走到钢琴旁边,搂着女儿,问:“谁教你弹这首曲子?”   “阿折叔叔啊,很好听对不对?”   “嗯,很好听。”   “我们在架子上找到CD,阿折叔叔好高兴哦,就马上教我弹,他还说我唱的比原唱还好听哦。”楚楚把压在琴谱后面的CD拿出来。   她接过手,低头看。是在架子上找到的啊,原来她……一直没有丢掉CD、没有丢掉那个男生……   “妈,你会不会唱?”   “会。 ”   “我们一起唱好不好?”楚楚热烈提议。   并不好,记起他那么容易,遗忘他却很困难,她怎能放纵自己的心,一逼遍的想起“停车暂借问”?   “妈妈累了,先去洗澡。”她轻声拒绝。   楚楚丑了两道眉毛,扁嘴,要哭不哭的,让人看得不舍得。   “楚楚,不要勉强妈妈。”汉汉说。   “人家真的很想听妈妈唱歌嘛,我跟阿折叔叔说,妈妈唱歌很好听,我要录下来给阿折叔叔听。”   詹沂婕顺顺女儿的刘海。这丫头,开口闭口都是阿折叔叔,她要是再多忙上一阵子,不知道她会不会转移阵地,爱上人家。   “你又没听过妈妈唱歌。”汉汉说。   “妈妈是女强人啊,女强人什么都嘛会。”   唉!她叹气。这辈子她真的会被女强人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妈妈不会唱歌,你自己练好不好?”   她苦笑,走进房间、关上门,然而楚楚的歌声还是透过门板,传入她心底。   然后是昨天——   汉汉又长高了,明明是双胞胎,明明楚楚是姊姊、汉汉是弟弟,可他就是个头长得比较快,去年才买的衣服,今年都不能穿。   詹沂婕于是到一家日本精品店买童装,李咏慧大力推荐的,她说那家的风格和楚楚、汉汉超合,要她有空一定要去走走。   她听进去了,带楚楚、汉汉走一趟。   没想到她才进门,一位打扮贵气的中年太太马上迎过来,热情地招呼他们,讲不到三句话就让店员泡咖啡、准备下午茶。   “这是你的小孩吗?”贵妇说。   “是。”詹沂婕客气回答。“楚楚、汉汉,叫伯母好。”   “什么伯母!不对、不对,应该叫奶奶,我都快七十岁喽。”   “您看起来很年轻。”   “那是肉毒杆菌的功劳。”贵妇靠到她耳边悄声说,掩着嘴巴咯咯笑。“我大媳妇、三媳妇逼我去做的,效果真的很不错。”   “嗯。”对方的热情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楚楚、汉汉长得好可爱哦,奶奶好喜欢。”贵妇蹲下身,给两个小孩子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拥抱。   “奶奶好。”   楚楚训练有素,甜甜的小嘴忙问好;汉汉淡淡的,只朝她点头致意,表现基本礼貌。   “好好好,来,你们尽管挑衣服,挑十套、二十套都没关系,全挂在奶奶的帐上,阿金,听到没?”她对店员说。   詹沂婕怀疑地看对方一眼。这种做生意方法,怎么赚钱?   贵妇也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份,忙拉起她的手,解释说:“这店是我的,年纪大了没事做,儿子就帮我开店,让我有地方消磨时间。赚钱?免啦,我们家金山银山,不差我这一点点,我是来交朋友的,看到可爱的小孩,衣服鞋子通通免费送,不过呢要出门之前,孩子可要借我拍照、当广告。”   “您的儿子很孝顺。”她客套的说。   “才怪,每天东奔西跑的,说什么工作忙,一年难得见上几面。唉,年轻人不懂,老人家要的不是钱,我们想要孩子承欢膝下、含饴弄孙。可是咧,我那个小儿子啊,打死不结婚,说什么一定要找到对的女生,你说,呕不呕?”   贵妇拉着詹沂婕不放,她理解,那是寂寞使然。   回头看看孩子们,被店员带开,试穿衣服,她放下心,专心和贵妇攀谈。   “您的儿子说得没错,婚姻不是儿戏。”   “问题是,他心里觉得‘对的’的女人已经错过啦,他找人家好多年了都找不到,万一再拖个十几年,岂不是要断子绝孙?呜……我的命真坏。”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不要操心。”詹沂婕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   “你不知道,我那个儿子死心眼。年轻的时候像花蝴蝶,到处采花蜜,我还偷偷暗爽,很快就能抱孙子。哪知道他认识一个女的,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懂得爱护人家,等到人家受不了他的花心跑掉,才后悔伤心,真搞不懂,我怎么会生出这种笨儿子。”   詹沂婕笑笑。后侮,是男人经常犯的错误?   “这些年我儿子工作有成就,爱他的女人满街跑,想排队和他相亲的,厚,不是我夸口,号码牌至少可以发到两千号。可偏偏他固执得要死,非要找到那个女人不可,你说,我儿子到底是风流还是痴心?”   “也许错过的那位,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   “我懂,问题是人家不要他啊,要是普通男人,过了这么多年早该看开了,下是?”   詹沂婕耸耸肩,没意见。   “希望那个女人能回心转意,不要辜负一个深爱她的男人,不然对她、对我儿子,都是遗戚。”   “是啊,祝福他们有个美好结局。”   “谢谢你,你真好心。对了,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楚楚汉汉好高兴?”   “为什么?”   “他们长得很像我儿子,咦,说不定你也知道我儿子。”   “我?下会吧。”   “我儿子很红,最近还拿到好几个国际大奖,报纸上常常报导他,说他是台湾之光,他叫蒋烲,你听过没有?”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他的名字再一次杀进詹沂婕的脑袋中。   是他太红,空气里充满了蒋烲因子,让她走到哪边撞到哪边,还是她这辈子都逃脱不了有他的空间?   她想起了不知在哪里听来的两句话——寂寞,是因为思念着一个人;痛苦,定为了遗忘—个人。   这些年,看着媒体对他的报导,听着那个被人谈过千百次的寻人启事,她有寂寞却不痛苦,难不成,下意识里,她宁愿思念,不肯遗忘?   心迷茫了,她愣愣地看着那贵妇张张阖阖的嘴唇。   她吐出的每个字句全和蒋烲有关系,蒋烲明明不在她的世界里,可她却老是觉得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她的感觉神准。蒋烲是在她回眸处,他正站在橱窗,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想像她的笑、她的怒、她的快乐、她的沮丧……   他想像这些年来,一个单亲妈妈如何咬紧牙根,带着孩子在没有亲人支持的城市,奋战不懈。   心痛着、抽着,扯住的每根神经,都酸涩。   他但愿能为她多分担一点,但愿可以走到她的身旁,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但愿能亲口告诉她,别再那么紧绷,他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 第十章   汉汉是天才,才五岁就想搞清楚鸡兔同笼。于是蒋烲坐在桌边,一面画图、一面解释脚和头的因果关系。而楚楚坐在他膝间,拿着剪刀,东一刀、西一刀,剪着手里的色纸。   他和楚楚、汉汉建立起亲子感,弥补了没有父亲的光阴,他虽然没有和詹沂婕正面接触,却不能说毫无收获。   比方,他知道她没有把他的照片毁去,她从不欺骗孩子有关他的事情,那么他就大方地说他们的老故事给孩子听。   比方,他知道她恋上咖啡,因此每每在离开之前,他会为她煮一壶香浓的曼特宁。   比方,他知道她又开始吃糖,他四处搜集口味独特的糖果,为她在客厅桌上,留下一盘甜蜜芬芳。   有丰富的情报网,让他知道她生活上许多细节,让他能投其所好,使她过得舒服。   “爸爸,留下来一起吃饭,好不好?”楚楚抬起漂亮的眼睛问。   “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不能把妈妈吓跑。”他对沂婕,小心到不行。他天不怕、地不怕,却很怕再次损失他的爱情。   他自以为聪明,自比是情场高手,他恶意嘲笑大哥到三十岁还是在室男,甚至夸口自己的初恋发生在国小四年级,国二就体验过热恋的激情……谁料得到,不懂得爱情的人竟是自己。   失去沂婕,他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段日子,他疯狂的到处找人,他没办法吃睡,没办法思考,闭上眼睛,满脑子想的全是她的一颦一笑。   心空,感觉干涸,他像濒临死亡的鱼,躺在岸边、鼓着鳃,却喘不过气,失去焦距的瞳孔,看不见未来与生命。   是哥哥们轮番上阵劝说,是父母的忧虑、三哥蒋誉的罪恶感,慢慢地,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他麻醉自己、要自己相信,拿到奥斯卡奖那天,沂婕会穿着华丽的小礼服出现。她承诺过的,要陪他走星光大道,要一起对着闪个不停的镁光灯微笑的。   于是他拚命工作,拚命更上一层楼,他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来挽回她的心。   “妈妈没有那么胆小。”   “我知道,她很勇敢。”就是太勇敢,勇敢到离开他也能活得很好。   偶尔,他希望她是柔弱无助的女人,最好像大嫂贺惜今那样,每次离家出走,目的只有一个——娘家。大嫂让大哥省下很多征信社费用。   “爸爸,昨天你在报纸上。”汉汉说。   还不是那回事,某某女星和他互有好感,某某女星是他不肯公开的情人……不懂,见了人就该微笑,这是老妈从小就对他们兄弟认真训练的基本礼貌,怎么别人的微笑没事,他的微笑却老被解读成“有意思”、“眉目传情”?   他痛恨自己的桃花。“妈妈看见了吗?”   “有。”汉汉放下笔。   咏慧阿姨说,好男人只能一次喜欢一个女人。可是除了妈妈,爸爸又喜欢那么多女生,所以是爸爸不够好,妈妈才决定不要他?   “妈妈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扔报纸?”他追问。   “没有,但是妈妈有叹气。”楚楚说。   只有叹气,是不是代表,她根本不介意他和谁在一起?   “我生气。”汉汉接话。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而楚楚大字认得没几个,看不懂报纸在写些什么,他只好跟她解释。楚楚就用彩色笔在那个女生脸上画青春痘和胡须,还把她剪下来、贴在软木塞上,让咏慧阿姨射飞镖。   “对不起。”   “妈妈说,只要你是蒋烲,这种事就会层出不穷,叫我不必在意。”   所以她也不在意?这不是好事,她越云淡风轻,他的胜算越少。   心肠坏,他希望她生气、希望她歇斯底里,最好把报纸扯得稀巴烂,再多骂他几句混蛋……   可是,她什么都不做,只淡淡告诉儿子,不必在意。   桃花眉皱掉了,桃花嘴扁了,好好的桃花被捏得乱七八糟。“什么叫做‘只要你是蒋烲,这种事就会层出不穷’?”他下意识的问出口。   “我只有五岁,不是二十五岁,你可以再问我更深奥一点的问题。”   汉汉的冷笑很欠扁,虽然他遗传到自己满身满脸的桃花。   不可爱,要嘛就幼稚一点,和楚楚一样,活在天真无邪的五岁,要嘛就成熟一点,可以和他这个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好好地讨论他妈的爱情观。偏偏他的心智年龄,卡在不上不下的青春期……   这就是当老爸的悲哀,儿子再不可爱,他还是让人日里想、夜里想,连半夜都忍不住打电话给哥哥们,一次次炫耀自己的儿子有多么天才。   “最近妈妈和那个敦穆叔叔,有没有常在一起?”   “没有吧,不过他说明天要到我们家。”楚楚说。   明天?想都别想!   “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我们上学的时候,他们偷偷跑出去约会。”汉汉一面挑拨,一面观察老爸。   咏慧阿姨有交代,她说,老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妈妈过度小心,要是他的计划再不快一点,说不定会被别人捷足先登。   汉汉的冷枪让蒋灾冒出一身汗。儿子考虑周详,他怎么没想到,白天孩子在幼稚园,晚上有个贴心的“阿折叔叔”照顾,沂婕想要约会的话……岂不是太方便?   “对哦,上次妈妈带玫瑰花回来,她说,十一朵玫瑰代表‘一心一意’,敦穆叔叔最爱送玫瑰花了啦。”楚楚想起来。   汉汉指指电视旁边的小花瓶。“花瓶里面那十二朵呢?妈妈不是说十二朵叫做‘心心相印’。”   我咧西瓜芭乐,他们已经从“喜相逢”发展成“一心一意”、“心心相印”?   想也不想,蒋烲孩子气地走到桌边,一把将玫瑰花抓出来,把“十二”扯成了“几百”,丢进垃圾桶。“楚楚,妈妈回家问起玫瑰花的话,你就说……”   “说我拿来做美劳,可是失败了。”她机灵的接话。   “说得好,明天我带你去看毕沙罗画展。”   汉汉叹气,那表情和沂婕一模一样。他的五官、沂婕的表情,画面突兀,可是在汉汉身上结合,却是完美得无从批评。   “你有话要说?”蒋烲问儿子。   “除了破坏,你没有更建设性的事可以做吗?”   “装针孔摄影机,记录你妈妈的生活?”他想想,一击掌,想到了。   “哼。”汉汉嘲笑他。   “那我找周敦穆谈谈,让他知道,你妈妈是我的。” “谈谈”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妈妈也认为她是你的?”汉汉很懂得打击人,一句话,攻得父亲抬不起头。   是啊,她不属于他,很多年前不是,很多年后也不是,她没说过爱他,她只说过,那夜很感激他的“大力”帮忙,没让她因身为全球最高龄的处女而荣登金氏世界纪录。   他更烂,他说那夜是因为心情太糟糕,还说了诸如“我很珍惜现在,不希望改变”之类的狗屁话。   这么混帐的自己,岂是他片面宣布她是他的,她就愿意是他的?   汉汉知道自己说得太棒,悠悠哉哉的站起来,把书慢慢收进包包里,再接一句恶毒言语,毫不留情地把老爸踢进地狱。“如果敦穆叔叔也和妈妈生个弟弟妹妹,他是不是也可以说妈妈是他的?”   恶意一笑,他走进房间。洗澡喽,洗个香喷喷的澡,等妈妈回来,在她软软身上赖几下……他才五岁嘛。  楚楚抱着满面愁容的老爸脸说:“爸,不要担心,楚楚一定用力帮你。”   “谢谢。”   “如果妈妈真的生弟弟妹妹,我就把他抱到水沟丢掉。”   额头三条黑线,这是楚楚挺他的方法?果然很“五岁”。   蒋烲半晌说不出话,但他还不知道,经过三十秒之后,他会更加说不出话。      今天,詹沂婕提早回家,一方面是工作结束了,一方面是她对楚楚、汉汉口里的“阿折叔叔”太感兴趣,她非要亲自会会这个好男人不可。   汉汉说,他很聪明,再难的数学问他,阿折叔叔都能把他教到懂。   他说阿折叔叔学问渊博、走遍全世界、看过无奇下有的现象,英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都说得很溜。   汉汉从来没有这样崇拜过一个人。   而楚楚说,阿折叔叔的手很巧,她想要什么都能帮她做出来,还说他画图比米勒更好看,说他会弹琴、会拉小提琴、会一百种乐器……   对,楚楚是和汉汉不同,汉汉说一百就是一百,而数学不灵光的楚楚只要多到超过十根手指头,通通叫做一百。   不过这样也够厉害了,一个游遍全球、精通各国语言,懂音乐、会画画,还能够当个满分保母、家事厨艺一把罩的男人,她真的很想认识认识,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以,在没有知会对方的情况下,她提早回家了。   打开门,恰恰巧巧,被她看见楚楚赖在蒋烲怀里,甜甜地抱住他脖子说:“爸爸,我好爱你……”   爸爸?他几时出现的?   天呐……太可恶了!他和一双儿女相认,却用“阿折叔叔”的身份将她彻底蒙骗?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蒋烲,怒不可遏。凭什么?他凭什么啊!   无明火烧灼,炽烈地摧动她的愤恨不平。谁说可以的?谁说可以他爱来便来、爱走便走,他可以态意在她的生命里游定?   她不准他这样占尽优势,不准自己处处被他强迫。   “妈妈!”看见母亲回来,楚楚兴奋地跳下父亲膝盖,冲到母亲身边,拉住妈妈的裙摆,天真地以为把爸爸妈妈拉在一起,他们就可以手牵手,高唱“我们一起去郊游”。   蒋烲回看她。动作定格、嗓子消音,他呆呆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她柔软的嘴唇,这回,他不是远远偷看、不是在她的背后窥探,他是正面、近距离,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   心狂跳着,一声声,抢着要跳出胸膛外,雷般的轰然,震着他的耳膜。   思念啊,三百年前就泛滥成灾,他以为堤防筑得很丰靠,能保百年安康,哪里知道,她一出现,思念淹过心、漫过肺,泡得他手脚无力。   不该这样的,他想低调、想用她最能接受的方法出现,而不是在她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轰轰烈烈登场。   凝睇着她的眼,他知道,她受伤了,在他小心翼翼、谨慎仔细当中,她还是被伤个正着。   急急地,他想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   怒火烧毁詹沂婕的冷静、她的修养、她的沉稳,她的女强人表相,全让这把迅雷不及掩耳的烈火给烧个精光。   她甩开楚楚,怒问:“你叫他什么?”   楚楚从没被妈妈吼骂过,嘴一扁,放声大哭。蒋烲心疼,一把抱起女儿,圈在胸前软声安慰。   真是个好父亲啊!詹沂婕止不住自己的冷笑。   她怀孕后期,全身浮肿、腰酸背痛,每五分钟就要跑一次厕所的时候,他在哪里?孩子出生,坐月子期间,她被双胞胎弄得每天睡下足两个钟头时,他在哪里?孩子生病、孩子哭闹、孩子吵架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什么事情都不必做,居然敢跳出来当慈父!   在房间里的汉汉被楚楚的哭声吓到,丢下脱到一半的裤子,冲进客厅,看见妈妈,他的脸吓得发白。   好了吧,早就说,诚实是最好的方式,老子不肯听,这下子连累小子了。   “妈,你不要生气,爸爸不是坏人。”   汉汉不说还好,一说话,更加惹恼詹沂婕。   好得很,原来爸爸下是坏人,妈妈才是坏人,是她破坏他们父子父女大团圆!   “你什么时候有爸爸的?我怎么不知道!”她偏头,冷声问儿子,也不管他是五岁还是十五岁,不管他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沂婕,我们好好谈谈,不要迁怒孩子,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蒋烲放下楚楚,把她交给汉汉,走到詹沂婕身边。   他小心而克制,他担心沂婕无法接受,担心她崩溃。   但这时候,谁说话、谁死,而蒋灾说话,更是死上加死。   “我的孩子,我生、我养,那么久一段时间相处,我会不知道他们懂什么、不懂什么?”她下颚紧绷,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这是什么世界啊,他哪来的权利指责她?   “对不起,是我不对,我的方法用错了,我只是太害怕你又跑掉,我知道自己烂,我想过补偿,我只是、只是……”突然间,舌头打结,擅长沟通的蒋樊变得语无伦次、胡说乱缠,他想抓住她的手,却让她甩开。   只是想当好人吗?   对,他是很有本钱当好人,桃花眼、桃花鼻、桃花嘴,一整棵活动的桃花树,定到哪里都会让人误以为是天使,不像她,满身铜臭、满脑子奸诡,只会成天算计人。   “这里是我的地盘,为什么我要跑掉?”詹沂婕双手横胸,对着他冷笑。   “你太容易建立地盘,跑掉一处还可以东山再起……”老天!快把他的智商、他清楚的逻辑还给他吧,别再让他满口胡说八道,什么地盘?还狡兔三窟咧?   对对对,他要跟她说对不起,说很多句对不起,不管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他都抱歉得不得了。   詹沂婕瞪他,满脑子混沌。   不行,这种情况下,她没办法跟他谈,说什么都是她的错,弄到最后,他依旧是好人,反而是她这个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妈妈是坏蛋。   看一眼缩在汉汉怀里的楚楚:心慌意乱,白痴啊她,居然把情绪发泄在女儿身上……深呼吸,稳下心,她必须好好想想才可以。   她不说话,猛地调开头,伸手打开客厅大门……   你看你看!蒋烲就知道她会跑掉。她那么骄傲,她什么都可以丢掉,就是丢不掉自尊。   他骗了她,她气急败坏,马上要远远跑开。   下意识,他不管自己的想法通不通,下管自己是不是孩子气,一头冲到门边,把她搂个满怀。“不要走,不要出去,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他连声嚷嚷。   她被他呕得更凶了,呕得说不出话,只能用蛮力挣脱他。   “汉汉,把门锁起来,不要让妈妈跑出去。”   蒋烲发狠,两手圈住她的腰,把她抱高高,让她两只脚踩不到地面上……这样子,就跑不掉了吧?   叫詹沂婕更恨的是,儿子居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听从蒋烲的话,和楚楚一起奔向门边,叩,把门落锁。   “你们做什么……”她脸红脖子粗,孩子们的背叛,让她气到最高点。   “你们回房间,洗澡吃饭,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打开门。”蒋烲抱着拚命挣扎的她,还要分神和孩子们对话,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好。”   “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害怕,我是在和妈妈沟通。”他连被丢、被砸的声音都考虑进去了。   “你们的沟通会很大声吗?”   “我……尽量控制。”他也希望可以温和平顺,最好沟通过后,他还能保持四肢健全的状态,平安定出房门。   “不要太大声,楼下的江妈妈很爱打电话报警。”汉汉提醒。   “我知道了,你们早一点弄好、早一点睡,明天我们还要去看长毛象。”   搞什么,孩子们干么那么听蒋烲的话?他是非法闯入者啊,白话文的说法是强盗,他们不同心齐力、顽强抵抗就够糟了,居然还乖乖听话?   詹沂婕来不及抗议,就让蒋烲抱进主卧房里,他用脚把门关上,按下锁。他要一层一层把她关起来,不让她有机会逃开。   但他一松手,她就跳起来往外跑,他只好再一次使用蛮力,拦腰把她抱回来。   “放开我。”   她的手被他压在身后,他的身子和她紧密贴合,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她全身因为奋力挣扎而通红。   她像一朵初开的玫瑰,红得让人心醉。   “不放。”他醉了,但理智还在,他不准自己放手。   “放开我。”他热辣辣的眼光,勾动她的知觉。她板起脸,拚命叮咛自己,他是坏人。   “不可以放。”他放开过一次,那次让他心痛六年,让她当了六年辛苦的单亲妈妈,所以不放,绝不放手……他不重蹈覆辙。   “你到底要怎样?”詹沂婕在他耳边怒问,香香的气息喷上他的脸,让他心悸一阵一阵。   “我要我们在一起。”他想也不想的回话。   在一起?他好敢讲!   记不记得,是他亲口叫她在他回来之前离开的?记不记得,是他说后悔对她交心的?   她很合作啊,她乖乖走掉,乖乖顺从他的意,乖乖当个满分秘书。怎么他现在竟敢,敢说要他们在一起?   她气得胸口频频起伏,瞪他的眼睛一瞬下瞬。“你有什么资格?”   “我、我……”他是没资格,但他一说没资格,她就会跑掉再度消失。不行,他非得找出一个“资格”不可。“楚楚、汉汉是我的孩子。”   “你凭什么确定?”她挑衅的看他。   “楚楚、汉汉,楚河汉界对不对?你带走他们,刻意要和我划清界线。”   那么懂她啊?好得很,他那么懂她,肯定知道,她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改弦易辙。   “我不要和你划清界线,我要和你在一起,今天明天,永永远远,你不要生气了,我可以解释所有的事情,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努力地让你原谅我、再次爱上我。”   好大的口气,这种话连月下老人都不敢说呢!   “你不需要我的机会,愿意给你机会的女人多得是,省省吧,你不必在我这里浪费力气。”   “我知道你有足够的能力、你够勇敢,儿子女儿可以一个人承担,不需要依赖男人,可是,我真的希望你听听我的心……”   错!又错又错!她保持沉默,不是代表她不介意,她独自辛苦,不是代表她特别勇敢,这一切都是环境使然,她只是努力不让自己被打倒。   他凭什么以为她有今天不是咬碎了牙齿、磨坏了满身傲骨才得来?她哪里是轻松办到的啊。   “说话,沂婕请你开口,你不说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表情让蒋烲恐慌,他害怕她在计谋着,如何离开。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   爱情吗?没有,她记得当年,他爱的是Judy。   亲情吗?没有,楚楚、汉汉是她一个人的,他没负过任何责任,他唯一做的,只是一晌贪欢。   友谊吗?更好笑了,是他指着她,说她背叛他的信任。   既然什么都没有,他要她说什么?   她不说话,他要怎么谈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怎么说服她?聪明的蒋灾想不到招数了,只好学起楚楚要无赖。   于是,唇封下,封住她的感觉、她的怒气,封住她满肚于不平……   他的气息冲进詹沂婕的脑门,软软的唇,软了她的心。   他在做什么啊?用吻逼迫一个女人吗?但……心怦怦跳个不停,体温急遽上升……是不是她长期楚于饥渴状态,一点点的甘霖,便收服了她的心、她的身体?   她很累,累了很多年,她想念一双强健的臂弯,想念一堵可靠的肩膀,想念一个能让人安心的胸膛。   她知道是错觉,知道这个男人提供不起她要的世界,但长时间在沙漠间行走的旅人啊,看见海市蜃楼,明知是幻觉,也要冲上前。   眷恋着、不舍着,她紧紧攀住错觉,不理智但……无所谓,偶尔,她该对自己奢侈一些。   她不再反抗,他的唇松了力道,他细细的品尝、单纯地贴靠,四唇胶着间,低低的呻吟不知道从谁的嘴里出现。   那么甜美啊!风流桃花撞上了春天,怎不抖落一季美艳?   缓缓地,蒋烲绽放一抹性感笑容,他的桃花眼迷惑了她的心,让她情不自禁,双手攀上他的颈。她一个小小动作,让他被蛊惑了,抛开理智、丢去道德良知,他要这个女人,谁都别阻止。   抱住她柔软的身子,他们双双跌入大床,一分放肆、两分恣意,恩怨抛下,他们顺从了自己的本能……      早上十一点二十七分,詹沂婕和蒋烲坐在沙发里,热脸对冰脸,蒋烲的沟通长项没办法在她面前尽情展现。   他搔搔头,平日的风流自信不见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小男生道起歉,“嗯,昨天那个……很对不起,我又做错了一次。”   一次?她挑挑眉毛。他还真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从天黑到天亮,他至少错了七次,要不是平日公事、家事、孩子事,把她操得很耐用,她现在早就像被肢解成好几块,瘫在沙发上,拼凑不起来了。   “我一直都在找你,征信社、媒体,我在我的每一部电影开场前,都放了寻人启事。”   她看见了,但不想回应。她的脸,维持着冰冷的零下八度C。   “我和三哥谈过,对于误解你,他很抱歉,以前他痛恨女人,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心机重、想要控制男人的变态……对不起,自从跳跳,呃,我三嫂出现后,三哥承认自己才是变态。”   跳跳是他的三嫂?詹沂婕还以为跳跳是看上楚楚特殊天份的舞蹈名师!   看见她惊讶的表情,蒋烲知道自己泄露了什么。   他低头再道歉,“对不起,跳跳是我的三嫂,她想帮忙,帮我把你追回来,不过她真的很喜欢楚楚,她看好楚楚的舞蹈天份,很希望能把楚楚推上国际舞台。”   詹沂婕叹气。所以那个脾气很差的蒋誉也碰上爱情了,相信并非所有女人都机关算尽,要在他弟弟身上谋福利?   但她还是不说话,淡淡地把桌上的咖啡端起来,品啜一口。   咖啡是蒋烲煮的,她煮的咖啡没这么好喝,他慢条斯理、优雅的煮咖啡动作,比广告上的主角更主角。   她不理他?承认三哥变态不能改变什么,那承认他自己变态呢?试试看。   “我也抱歉,那天我深夜造访Judy家,被你料中了,Judy和Jack在庭园里热吻。看见我,她急切地向我解释,她抱住我又亲又吻,说要回到我身边,她做的那些,果然只是一场游戏与闹剧。”   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这栋公寓有很棒的视野,虽然不是黄金地段,但肯定要花上不少钱。这些年,她的确把自己和孩子打理得很好。   “我很气自己、也气你,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让你料中。我不是花花公子吗?我不是在女人堆里很吃得开?这么懂女人的我,竟然同时被两个女人耍弄于股掌间,我是白痴!”   她的视线接上他的背。他说错了,她从来都没想过要玩弄他。他的背影啊……   她竟在他宽宽厚厚的背脊上看见孤独寂寞?怎么可能,他这样一个自信满满、处处招蜂的男人,怎会孤独?   “我回到公寓,发现没有你的公寓变得好冷清,我开始回想我们的点点滴滴,从认识最初到后来相交相知,我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事,然后,我发觉你很聪明,而且你总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吗?如果是对的,为什么再次面对他,她仍然狼狈?   蒋烲走回她身边,不顾她的冷脸,放下杯子,直直地凝视她的眼睛,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怜悯?   “我想你,想到心痛。我想起那夜,我逼你把工作丢开,要你陪我狂欢,我给你一个法式热吻,开启激情夜晚。   “我诓骗你当我的地下总经理,帮我圆梦,我不管你再有能力,也只是个小女生,你会无助、会落泪、会沮丧、会挫折,要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必做这些。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却质疑你背叛我的信任。很没道理,对不对?”   是啊,真没道理,可是再没道理的事,他都能找到话指责她,语言啊,伤人最狠的工具。   “你没有把妇产科的药带走、没回诊,你关掉手机、断掉所有的联系。但是,我还是知道你怀孕了,你是因为住院观察,没接到电话,不是故意不把Judy的电话传达给我……   “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拿把刀子把自己千刀万剐,我是哪一国的智障啊,居然能把诬赖你的剧本,编得这么荒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每天都对着你的照片说上千百次对下起,可是你再也听不到、不肯听了。”   泪水盈满眼眶,刻意的冰冷被温温的泪水融化,她再掩饰不了心潮激昂。   不,她听到了,在专访中、在寻人启事里。所以,她怨他却不恨他,她气他却不诅咒他,即使她为了那堆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吃醋,却仍然真心希望他幸福。   “我讨厌那个周敦穆,我嫉妒得想把他丢进大峡谷,但如果不是他的电子墙征友,我根本不会知道,你和我生活在同一个都市里。   “我终于找到了你,却害怕旧事重演,怕你再度离我而去,我反覆想着,这么多年你不愿意和我联络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所犯下的错误,重大到没有宽宥的空间?”   不对,她是对自己没自信、对他没安全,她不想要过去的痛苦、一次一次原音重现。   她受不了哪一天,他为了哪个女人兴高采烈;受不了哪一天,又在客厅里发现凌乱的红色洋装,凌乱了,她的心。   蒋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看见楚楚、汉汉那刻,我忍不住把对你说的千百次‘对不起’改变成千百次‘谢谢’。   “谢谢你没有因为恨我,不让他们留在这个世界;谢谢你愿意让他们知道,他们有一个叫做蒋烲的父亲,而且,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谢谢你把他们教养得那么好,让他们没有因为父亲不在身边而感到自卑;谢谢你的独立与能干,让自己、让孩子过得那么好。”   “我是女强人啊。”这句话,詹沂婕嘲讽自己似的说出口。   “是,天底下的母亲都为了孩子而坚强,而你做得又比任何母亲都好。这么坚强的你,哪里需要一个屡屡犯错的笨男人呢?沂婕,我必须承认——我自卑了,在你面前。   “我警惕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让任何人、任何机会带走你,所以我卑劣地利用楚楚汉汉、利用咏慧,甚至利用我家人们,我努力争取他们站到我这边,我必须得到更多的助力,才敢出现在你面前。   “他们都是我的红线,我要他们为我拉住你,再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拉住我的人又如何?你拉不住我的心啊。”她轻声说。   “你的心已经是周敦穆的吗?不管我再努力,都挽不回一点点吗?”蒋烲被吓到,直觉的抱住她,牢牢把她锁进怀里,除了这么做,他黔驴技穷了,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把她拉住。   “不关周敦穆的事。”   “那是为什么?”   “我们之间,距离太遥远。”他的世界太复杂、太刺激,她不想走进去,也不指望他为自己走出来。   “看着我,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随地可以把距离变成零。”   低头,她不愿意,爱情伤人一次就够了,她是个聪明女生,聪明得了解前车之鉴是很重要的经验。   “好吧,既然你不愿向我走过来,那么请别阻止我走向你,好不?”   詹沂婕想反对的,但是他的吻落了下来,一阵眩晕、一阵心悸、一阵又一阵的喘息……   他又要做错第八次了,面对一个那么容易犯错的男人,她啊,怎么办? 第十一章   蒋烲采取紧迫盯人术,二十四小时都在詹沂婕身边赖着。   早上,他们一起送小孩上学,她进公司、他在她公司上网;她出门接洽厂商、他当司机导航。   下午,他们接小孩回家,有应酬时,就把两个小家伙送到蒋家,让爷爷奶奶享受含饴弄孙之乐,然后两人一起赴约。   于是詹沂婕又知道,那次购买童装,也是蒋烲特意安排;而那位大客户、贺惜今小姐是蒋烲的大嫂,天天送上门的鲜花,是他二嫂杜绢的功劳。   唉,他在她身边布下的红线真不少,蒋家上下、众志成城,一心一意替小弟追回孩子的妈。   詹沂婕苦笑。他是导演,策划故事情节很有一套,她只是赚钱机器,在这方面不是他的对手。   很快地,报纸上出现大标——蒋烲与他的新欢。   但这回,蒋烲聘请的保全人员和公关很有用,成功阻止八卦媒体干扰他们的家庭生活。过没几天,新标题换了对象,大家对没在演艺圈出没的詹沂婕失去兴趣。   蒋烲是个好爸爸、好男人,他对詹沂婕体贴,对孩子照顾无微不至,他把所有的心思全用来经营家庭生活,即便她故意忽略,也不能否认,他把缺席的岁月,一点一点弥补。   “再三分钟,就可以上菜了。”蒋烲的头从厨房往外探,一喊,两个小孩不用人叫,就乖乖洗手上桌。   他们让蒋烲的厨艺彻底收服。   倘若詹沂婕是九十分妈妈,那么缺少的十分就是她的厨艺。对于吃,她总是随便,不饿就可以,从不挑剔,偶尔她会带两个小孩出门打牙祭,就算尽了家庭主妇的职。可现在,蒋烲养刁了小孩的嘴。   楚楚拿碗、汉汉摆汤筷,应该最忙碌的女主人硬是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   她记得他的手艺有多棒,记得他用这招,替自己打点好同学教授的人际关系,也记得在异乡,他的手艺弭平了她思乡情绪。   “看什么?食物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观赏的。”蒋烲的大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   她是怎么了?怎么没推开他、没有给他几枚白眼?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变得这么熟悉?   是从他习惯性爬上她的床,与她彻夜纠缠开始?或是从他体贴地在她的生理期后,为她熬上几碗四物汤开始?还是在他开始替她洗衣服、带小孩、彻底走入她的生活开始?   她始终拒绝不了他的桃花脸,那么是不是表示……她又将再度沉沦?   “你都不必上班吗?”她问。   “我刚拍完一部大片子,休息中。”他给她夹了满盘子白酒炒蛤悧,还细心把壳挑掉。   那部片子她知道,未演先轰动,金马奖拿定了,现在锁定金狮、金像奖,他姓蒋嘛,热爱拿奖,很正常。“你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   “到你愿意嫁给我那天。”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她却听不出他有什么条件理所当然。   她不要嫁,嫁给他的风险比和陌生人做生意还高,她是沉稳的熟女,绝不做危险投资。   詹沂婕不说话,楚楚代替她回答,“爸爸,妈妈当新娘,我可以当花童吗?”   “当然,这还用说。”   “那我要告诉小年,他比较可怜,都不能当爸爸妈妈的花童。”   笨蛋!正常的爸爸妈妈都是先结完婚才生小孩,他们家是特殊状况。汉汉很受不了地看楚楚一眼。“白痴。”他用嘴形说话,没正式发出声音。   “汉汉,不可以偷骂姊姊。”詹沂婕盯他一眼。   世界上第二可怜的事是和白痴当双胞胎,第一可怜呢?就是和白痴当双胞胎,而且还要喊那个白痴“姊姊”。   “汉汉太聪明,你不能用五岁孩子的标准看他。”蒋烲对她说完,摸摸儿子的头问:“汉汉想不想上资优班。”   “国小才有资优班,我在念幼稚园哦。”他最好不要跟楚楚同班,每天听着一群笨蛋在聊天,他真的很想撞墙。   “没人规定,上完幼稚园才可以考资优班。”他有几个在教育界服务的朋友,他可以试着替儿子想办法。   “好啊,越早离开幼稚园越好。”   “没问题,一个星期之内给你答案。”   “那我咧,爸爸,我要念什么班?”楚楚娇憨地笑着。   “你不喜欢班上的同学吗?”   “喜欢啊,小年很可爱,佳佳也很好玩。”   “那你就继续留在幼稚园,不是很好?”   “噢,那演戏呢?”   “我和朋友约好了,明天带你去试镜。”蒋烲捏捏楚楚的苹果脸说:“穿奶奶给你挑的那件粉红色洋装好不好?”   “好啊,我最喜欢那件衣服……”   “等等,你们说什么试镜?”詹沂婕插话,搞不懂前因后果。   “楚楚想知道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刚好我有个朋友要拍乳品饮料的广告,在找小童星,我想让她去试试,增加一点生活经验也满好的。”   “她要上学。”重点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有权利安排小孩的未来了?不爽!   “她只念幼稚园啊,请假一、两天,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看詹沂婕不高兴,蒋烲连忙转头看楚楚、汉汉,用眼神向他们搬救兵。   “妈,我好想去拍广告,以前敦穆叔叔说要带我去都骗人啦,你让我跟爸爸去一次好不好?”楚楚撒娇功力无人能敌。   “妈,我也想知道广告是怎么变出来的。”汉汉加话。   “不如,我们全家一起去?”蒋烲的桃花眼对她眨呀眨,眨得她心花荡漾。   谁跟他是全家?摇头,她才不掉进他的陷阱。“你们去就好。”   “如果试镜成功,楚楚大后天就会进棚拍广告,你不想看她拍广告的样子?”   他在引诱她?该死的,哪个当妈的不想参与这样的骄傲,他太厉害,永远知道从哪里下针,扎得最准。   “妈妈,你来看楚楚好不好?”楚楚黏到她身上撒娇。   “说不定楚楚只有这次机会可以上电视,你不去的话,就没有下次了。”汉汉比蒋烲更狠。   她看看蒋烲的桃花眉、桃花眼,再看看汉汉似笑非笑的桃花嘴。投降!她添一碗汤,淡淡说:“拍摄时间确定之后,通知我。”   “没问题。”   蒋灾伸出大掌,楚楚、汉汉轮流在他手上拍一下,他们成了同一阵线联盟,她反倒成了对方敌手。   不舒服,但没立场反对。   事实上,汉汉因为蒋烲,安静的个性活泼许多,有个爸爸可以靠,他脸上的笑容增加。昨夜,汉汉甚至告诉她,他终于知道书上写的幸福是什么意思,跟他以前猜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这个早熟儿子,对于周遭的事早已敏威地嗅出异样,却什么都不说,闷在肚子里,靠直觉去想像。   看着他们的互动,詹沂婕心底突然警钟大作。   楚楚、汉汉越来越习惯蒋烲、需要蒋烲,万一哪天,蒋烲非离开不可,他们怎么办?   她这样对他不断妥协,到底对不对?   楚楚要听公主王子,汉汉想听伟人传记,因此一人负责一个。   念完床边故事后,蒋烲和詹沂婕走出他们的房间,在客厅里同时停下脚步。   “沂婕,我有事想和你谈谈。”他拍拍她的肩。   “很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谈。”她不反对,转身对着他。   “要不要我去煮一壶咖啡?”   “嗯……不要。”她开始认真考虑,想要戒掉咖啡、糖果……戒掉和他有关的一切事项。   他于是把她拉到沙发坐下,顺手在她后腰处垫一个抱枕,那是他的体贴,他知道她在生理期前几天,容易腰酸背痛。“你要先说还是我?”   “你先说。”   “好,我先说。首先,我很肯定你的努力,这年头,能够在这个地段、不必靠贷款,买下一间这样子的公寓,实在很了不起。”蒋烲指指屋子。   “谢谢赞美。”   “而且,我绝对同意把楚楚、汉汉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你可以比较容易同时照顾两个小孩。”他伸出五指,向天发誓,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不虚伪。   “没错。”这是她的考量,在他们更小的时候,她也睡在儿童房,方便他们晚上起床时,一眼就可以看到妈妈。   “但他们越来越大了,你也看得出来,他们的性格南辕北辙,需要的东西也不一样。比如楚楚需要更大的更衣间,她还想要一面大镜子,在跳舞的时候可以看见自己的动作。还有钢琴,她觉得钢琴放在你的办公室,有时候她想练习,却没琴可以练。   “再比方说汉汉,他的书都是一堆一堆放在纸箱里面,塞进床底下,好几次他想要找一本书,都要翻箱倒柜花很多时间才能翻得到,如果他有一大面书墙,就没有这个困扰了。”   “所以……”   “这里太小,你要不要考虑搬到我那里?你上班会有一点远,但是我那里有两百坪,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你觉得怎样?”   詹沂婕定定看他,半晌,别开头。   “你……觉得不好?”蒋烫绕一百八十度,转到她面前。   她叹了口气,“我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和对楚楚、汉汉做的事。你很清楚,我从没有刻意隐瞒你是孩子父亲的事实,往后任何时间,你想来看孩子、想带他们出去走定,我都不反对。但……我希望能够尽快恢复正常的作息,毕竟你有你的、我有我的生活模式。”   “我们现在的作息不正常吗?我们不是拥有相同的生活模式吗?”   她扯扯唇。“并不是。”   “为什么?你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喜欢我存在?”   当然喜欢,但别说孩子,连她也怕啊!人呐,好日子过惯了,要怎么适应孤单生活?她顾左右而言他。“你必须尽快回到你的生活圈,我们……也一样。”   “这里就是我的生活圈。”蒋烲耍赖。   他要自己的生命和沂婕、孩子们连结在一起,他要他们紧系不分离,他要他们共同走过未来每分钟,他要她爱他、就像他爱她。   詹沂婕无奈。他怎么还是不懂,他们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一起啊。   他们的问题不是相见恨晚,而是她对爱情不够勇敢,她没多余力气去应付他的女人缘,她真的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他又兴高采烈对她说:“我第一次碰上这么契合的女生。”   是的,他该找个和他一样懂艺术的女人,可以一起谈梦想、说未来,他们的世界是她不懂的那一环。   “蒋烲。”她深吸气。“你是个很好、很优秀、鹤立鸡群的男人。”   “谢谢夸奖。”   “而我,需要的是一个平凡、普通、不必太优的男生。”   他下解,“为什么?有钻石可以戴,你为什么要选择石头?”   “我宁愿手上握着一颗专属于自己的圆润石头,也不愿意把昂贵的钻石戴在脖子上。”   “为什么?”   “招摇不是好事,何况治安烂,我怎么知道哪一分钟会被抢?”她抢男人的能力下如抢生意,她很有自知之明,不会替自己招揽做下到的事情。   专属于自己?抢?蒋烲好像有一点点懂了。“我可以替你订购保险箱。”   “把你装在里面?不必委屈自己了,你是个不甘寂寞的男人。”詹沂婕失笑道,忍不住又叹口气。   “不要对我叹气,我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你,但我不想放弃,我会非常努力,努力赢得你的爱情。”   蒋烲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抱进主卧房里,把她吻得头昏眼花,他很野兽,用来用去只能用情欲怔服女人。   可他暂时没别的办法啦。   他想探得她的心,她却用高高的围墙把心护住,他想要她的一生一世,她却要他回到自己的生活圈,她不知道,不管是哪个圈子,只要里面没有一个詹沂婕,他哪里待得住?   他只能迫得她在他身下呻吟,只能让两人的身体紧密交合,一遍一遍又一遍,短暂欺骗自己,她为他痴迷。      报纸上面的消息让詹沂婕的胸口在闷烧——蒋烲和新片女主角相谈甚欢。   两人的照片在娱乐版上占了偌大版面,她开始怀疑,蒋烲是因为拍片还是因为炒绋闻才红逼半边天?   她学楚楚、汉汉,在两个人脸上制造雀斑,再把报纸扭成一团,丢进休息室里的资源回收箱,恨恨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好半天,她才发觉自己连半个字都读不进脑袋里面。   突地,她失笑。生气什么?没有这些女人,他就不是蒋烲了啊,她怎么还不明白,和女人牵牵扯扯,是他的命、他的性格。   她丢出一个淡漠笑容,叮咛,别让这种事困扰自己,不值得。   对自己喊过话之后,她重新把专注力放回电脑上,可是五分钟经过……她揉揉太阳穴,轻叹气。   是她的问题吧,她和他走得太近:心变贪了,才会斤斤计较起他和女人之间的牵绊,也许她真的该狠下心,请他搬出去。   “沂婕,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要先听哪个?”李咏慧和蒋烲一起走进办公室,把几个玩具样本放在她桌上。   “都可以。”她刻意不看蒋灾,因为他的笑脸太灿烂,很容易让她联想起报纸上的“相谈甚欢”。   “坏消息是蒋烲的贵妇团认为我们的环境不够高贵,临时托儿服务的教师素质不够好,希望我们可以改善。好消息是,地产公司帮我们找到盖托儿所的土地了,将近三百坪,地点还不坏,安排时间过去看看吧。”   “好。”詹沂婕嘴里说好,声音却闷闷的。   表情不对哦!李咏慧丢个眼光给蒋烲。是下是他惹到人了?   蒋烲耸耸肩。应该下关他的事吧,至少在他送小孩子上学之前,她都好好的。   李咏慧比手势,要他暂且回避。他也很合作、抱起电脑,走进里面的休息室。   等门叩地关上后,李咏慧靠近上司,问:“你们……怎么啦?”   “我们?”   “你和蒋烲啊。”   “能怎样,还不就这样。”   他搬进她家里,用可怜的桃花眼让她让出衣柜角落,慢慢地,他的刮胡刀、牙刷、毛巾、他的拖鞋和私人用品入侵她的家庭。   她早该强力反对的,但楚楚眼泪大放送,汉汉不表态却板起脸孔,他们都在逼迫她接受蒋烲的恶意入侵。   她妥协了,当然,她承认,有一部份原因是寂寞,寂寞的她,恋上夜里有人陪的戚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把界线划在中间点——他可以入侵她的生活,却不能入侵她的感情,这样的话,哪天缘份走到尽头,她可以确保自己不伤心。   可,谈何容易?那个报导让她发现,界线已经不明,模糊了的距离,让她再也保障不了自己。   轻轻扯着,她的自信、她的心,她气自己,把持不定。   “你都被人家吃了,不快一点嫁掉,会不会太损失?”   “嫁掉就不损失吗?怕是要赔得更多。”   “你还能赔什么?”孩子帮人家生了、床也上了,身心灵全给桃花男了,再不结个丰美多汁的水蜜桃,说不过去嘛。   “赔掉自由、赔掉安心,婚姻是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得而复失的感觉,她最痛恨。“不要再跟我讨论这个,我还没原谅你倒戈。”   “我是为了你好嘛,一个人带两个小孩,很累哦,蒋烲出现,你不是轻松得多。何况那家伙有钱又有名,将来前途似锦的咩。”   “结婚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它需要爱情做基础、信任做垫石,我对他,两者都没有。”   没有爱情?是她视力减弱?要不,她怎么老觉得他们中间有激情加火花?   好吧好吧,就算那不叫爱情叫做肉欲,那也不错啊,有个花美男可以满足生理需求,而且他口袋里的麦克麦克可以提升生活层次,有这种生活可以过,很不错的咩。   “爱情是什么?爱情不过是精神麻醉剂,无聊时可以消遣,服用过多还得送医院呢,你干么没事替自己找麻烦,我们可是世间稀少的女强人,不要被那种糊涂语言给蒙骗啦。”李咏慧说得轻松。   爱情是麻烦?对,她举双手同意,重点是她没办法把爱情从蒋烲身上抽开,没办法眼看他四处分赠爱情而不心伤,她只好骗自己,他们之间,爱情不存在。   “我以老前辈的身份告诉你,当女强人很累的,找机会好好谈场恋爱吧。”她用食指推推李咏慧的额头。   “谁说我没谈恋爱,我和金戈戈谈了一辈子的恋爱,越谈越狂热,感觉从来没有消减过,重点是,它百分之百支持我当女强人。”   “咏慧……”詹沂婕吸气。“算了,等你再老一点,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咏慧善于分析财务状况,却不擅长分析感情,于是她说:“如果我是男人,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蒋烲,我会二话不说放弃追你的念头,在这种情况之下,除了蒋烲,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谁说没有?”   另一个“选择”大方登场,周敦穆抱着一束玫瑰,走到詹沂婕面前。   “就算对手是比尔盖兹,我也不会退缩。送给你,二十朵玫瑰的花语是此情不渝。”   很显然,蒋烲从头到尾都把耳朵贴在休息室的门上偷听,所以周敦穆才上场,他就打开门,跟着走进舞台中央。   “有没有空?我们去吃午饭,我订了位。”周敦穆假装没看到他,就算蒋烲是他的偶像,为了詹沂婕,他选择得罪前辈。   “不行。”蒋烲和李咏慧异口同声。   “为什么不行?”詹沂婕瞪他们两人一眼。   “我们要去接楚楚,她要拍广告片。”蒋烲找到借口。   “那是下午的事,你去接她,我们在片场见。”   “我们要开会,针对新一季的商品,作出决定。”李咏慧说。   “把会延到明天,我记得明天没行程。”   詹沂婕拿起包包,衔起微笑。谁说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谁说只有蒋烲能捻花惹草,她就得守身如玉?   勾住周敦穆的手臂,他们离开办公室。   蒋樊叹气,“你的老板真的很固执。”   李咏慧用白眼横他,“你就让他们出去?一点都不担心?”   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放心,周敦穆追不到沂婕的。”   她咕哝着,“厚,过度自信不是好事。”真的那么有本事,干么要她帮?   蒋灾想到刚刚在休息室里,发现被詹沂婕“整治”过的当日报纸。他很开心,这回她不是淡淡说:“只要他是蒋烲,这种事就会层出不穷,根本不必在意。”   她上了心了。   他敢确定,这就是沂婕的心结——一个风流不羁的男人,让女人怎敢交心?      晚餐桌上,他们一家人为楚楚的事讨论得不可开交。   正方是詹沂婕,反方是楚楚、汉汉,至于蒋烲,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中间国,尚未加入战区。   “可是、可是……我喜欢上电视啊。”楚楚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问题是你还小,需要充足睡眠才能好好长大,太早进入演艺圈,对你不是好事。”詹沂婕说完,忍不住向蒋烲瞪去。   都是他,没事带孩子去做什么初体验,现在好啦,楚楚表现太优秀,一出手就招来满门满桃花,广告片上档没几天,许多厂商、电视剧天天邀约,还有人想侵门踏户,给他们全家来个专题访问。   “可是……人家就是喜欢啊……”   “妈妈知道你喜欢,不过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念书,如果长大以后,你还想进演艺圈,妈妈一定全力支持你。”   “可是人家喜欢啊。”楚楚翻来翻去,能说的就这么一句——人家喜欢啊。   汉汉受不了,跳出来帮腔。“念书是要学别人的经验,如果楚楚可以自己创造经验,为什么一定要把念书摆在前面?”   偷偷地,蒋烲抛给儿子一记鼓励眼光。这家伙是语言天才,他才讲过一次,儿子就能把话小幅改变、复述出来,还应用得恰到好处。   他是这样跟汉汉讲的——“念书是要学习别人的经验,如果你可以自己创造经验,那么你就会是一本人人抢着念的好书。”   詹沂婕语塞,咬唇,硬是挤出了一句,“那个圈子很复杂,我不希望楚楚被欺负。”   “爸爸在,谁敢欺负楚楚?”   又被堵,她丢眼色给蒋烲,表情上写着——事情是你招惹来的,请负责收拾。   蒋烲看看她,再看看儿子女儿,在这种对立场合,讨好谁都错。   “汉汉说得很好,人生就是不断学习不同的经验,而且,这个机会是楚楚想要的,剥夺她,好像不大对。”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想法是错的?”詹沂婕口气不善。   “教育最大的目的,不就是让下一代告诉上一代,哪里是错的吗?”   “你强词夺理。”   他使出桃花眼政策,充份表现出自己的无辜。“我没有啊。上一代说日蚀是老天爷在生气,下一代用科学方法证明,日蚀是一种大自然现象:上一代说地球是平的,地球是宇宙中心,这一代透过教育,人人都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而太阳系只是银河系里面的小星系;上一代说,女人应该依附男人、应该绑小脚,但教育让这一代的女人知道,她们的能力绝对比男人强……”   他越说越小声,然后开始打哈哈。   “所以,你赞成楚楚放弃课业,提早去体验人生,嗯?”   她的“嗯”很具杀伤力,蒋烲不得不陪笑脸,他和沂婕的距离已经够遥远,下能再往后退。“不对不对,你弄错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楚楚,妈妈的想法很正确,演艺圈很复杂,太早泡进去不是好事情。”   汉汉听到这里,充份认识什么叫做墙头草;楚楚眨两下眼睛,斗大的泪珠就要往下掉。   蒋烲赶在女儿掉眼泪之前,补上话,“但身为父母亲也要顾虑到孩子的兴趣,我有个建议,大家听听,参考参考。   “楚楚上电视是为了快乐而不为了赚钱,所以要花很多时间的电视剧、电影,不接;舞台剧,也不接;至于广告,看剧本再作决定。最大的限度是一个月不待在摄影棚超过三天,不熬夜、不能太累,这样子,既不会影响楚楚的学习,也不会剥夺她的乐趣。”   他转头看沂婕,她的表情缓和了;再看看女儿,眼泪吞回去了,连儿子眼底的鄙夷也转化为佩服。   呼……惊险过关。   “楚楚,你觉得呢?”詹沂婕松口气,问。   “好,可以上电视就好。”楚楚破涕为笑,才五岁嘛,况且她的头脑又不像汉汉那么难搞,在谈判桌上吃亏,也是人生必备经验。“爸爸,谢谢你。”她吸吸鼻子。   谢谢。   不说出口,詹沂婕在心底悄悄感激他的建议。再一次,他替她解决危机,差一点点她就要变成灰姑娘里面的后妈。   晚饭后,两个小孩画图的画图、看书的看书,詹沂婕把碗盘收进厨房里,蒋烲摸到她旁边帮忙。   厨房很小,两个人挤来挤去很容易挤出暧昧氛围,但他不在意,相反的,他还对这样的狭小空间感到开心。   “说吧。”他没头没脑地丢出这两个字,让她不知道怎么接招。   “说什么?”她放下菜瓜布,转头看他。   “你在生气。”   “我没有。”她直觉反应。   “你有。”   “你比我更了解自己的情绪?”   “我只是比较勇敢,勇于把你的感觉说出来。”   这算哪门子勇敢?说的是别人的感觉,又不是他自己的。扁嘴,詹沂婕打开水龙头,把碗盘上面的泡沫冲干净。   他把头绕到她面前,她低头、打死不看他。   “你在生气昨天的新闻事件——蒋烲和新片女主角相谈甚欢。”   “九二一大地震是新闻事件、某大官贪污是新闻事件、连环车祸勉强算得上社会新闻,至于蒋烲和董莉屏相谈甚欢……只能叫做八卦。”   呵呵,她连女主角叫什么名字都记住了,代表真的很在意。“说得好,既然是八卦,你就知道那些报导没有真实性。”   她不语,把蒋烲递过来擦干净的碗盘,放进烘碗机。   “前天,制作人带董莉屏和电影剧本约我见面,那是部大制作,他希望由我执导,而女王角由董莉屏担任,我们纯粹谈公事,狗仔队故意选在制作人离席的时候拍下那张照片。”   他还没看过董莉屏的戏剧作品,没办法决定要不要由她担任女主角,但她对媒体刻意不说明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所以……有演戏本事的女人可不只有她一个。   至于剧本,他翻过了,还不错,他会找时间和编剧见个面。   “哦,公事?”詹沂婕的尾音往上翻,摆明了不相信。   “对,公事。”   “那艾琳呢?那个和你‘郎才女貌’的优质女生,你们的照片很有看头。”一   个裸背、一个裸胸,她都不知道他有拍三级片的本钱。   “她想藉我炒作知名度,你看不出那是合成照片吗?我已经寄出存证信函,保留法律追诉权。”   “思佳呢?她是你的新欢,对不?”   哇,听起来她的反应没有像他想像中那么冷漠嘛。她越举例,他的心花越是朵朵开,仿佛间,他看见胜利锦旗在对自己招手。   “那是在临时场合里遇到,照片的角度看起来很有问题,但事实上,我们什么事都没做。”   还辩,他的口才用在这里会不会太浪费?“数字周刊里面的报导呢?几点到宾馆、几点登记住宿、几点上电梯、几点一脸满足地从宾馆里面出来……还真巨细靡遗。”她的口气很酸,但自己没发觉。   “哇,你连周刊都搜集了,谢谢你那么注意我。”蒋烲眉开眼笑,好好的厨房硬是开了朵鲜艳桃花。   “谁说我搜集,是、是员工给我的。”她连忙否认自己对他的在意。   “至少,你也要打开杂志,耐心花上十分钟看看里面的报导才行。”   詹沂婕的不爽乘以三十倍,斜睨他一眼,抢过抹布,把厨具擦干,往外走。他忙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自己胸口前。   “如果你真的认真看过那篇报导,你会知道上面的日期是七月十九日,那天晚上,我们带楚楚、汉汉回我家,我第一次正式介绍我的家人给你认识,那天,我一直待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那天,蒋誉亲口跟她说对不起,他告诉她,这几年蒋烲改变了,花花公子守身如玉,不再招惹女性。   蒋誉的话让人很难相信,所以她选择不信,谁都知道胳臂理所当然会向内弯。   可是现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偏见太过。   “你有没有听过无风不起浪?”她挤出一句话,撇开尴尬。   “有,但我也听过空穴来风。你不要把每根稻草都当成假想敌,我舍不得你那么辛苦。”   是吗?那就别制造机会让她辛苦啊,可这句话,她压着,不说。   “我是那种危机意识高过一切的女人,所以……抱歉,把稻草当成假想敌是我的本能。”   “好吧,我会试着把稻草清除干净,让你彻底放心,不过我还是强调,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可以当你的假想敌。”   “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啊,但我会尽力。”   “知道吗?你这种人不适合专情。”   “我也不希望自己太专情,那不符合我的Style,但没办法啊,谁叫我的感情被你绑架,除了专情,我没有别的选项。”蒋烲摊摊手,无可奈何的表情很欠揍。   “你真的不必这样,这样子做……没有太大意义。”   “有没有意义,应该由我来决定。我只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点,如果有任何引起误会的报导或事件,至少先听听我的解释,或者多看点证据,不要未审先判,那会制造许多冤狱。”   他双手轻轻压在她的肩膀上,看她的眼神极其诚恳认真。   可以这样吗?她可以再次向自己承认,爱上他,是轻而易举、是天生注定?   “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走得小心翼翼?”詹沂婕幽幽叹息。   “我相信,不然你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我不容许自己出错,如果只有一个人,我可以抛弃一切、东山再起,但我有孩子,我不准他们跟着我受苦。”   “我懂,我也心疼,这些苦不应该让你独自承受。”   “我是那种一辈子只能爱一个男人的死心眼,而你是爱人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的男人,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   “对,我是爱人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的男人,但是你不能否认,岁月会改变一个人,请仔细看看我,我不一样了,这些年,我也变成只能爱一个女人的男人。”   “是吗?我半点把握都没有。”   “那就给我更多的时间来证明,不要靠直觉或经验就否定我的努力,詹沂婕,我是真的很爱你,请你不要去接受别的男人的‘一心三思’或‘此情不渝’ ,好吗?”   他是吃醋吗?原来让人吃醋的感觉是这样的,微甜、微酸、微微的得意在心底盘旋。   “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听听你的心。”   蒋烲捧起她的脸,轻轻吻,轻轻品啜她的甜蜜滋味,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爱情,他通通要。   他知道自己鸭霸、专制,但爱情啊,就是容不下一粒沙。 第十二章   蒋烲出招!他带楚楚、汉汉到摄影棚招摇,还大大方方地和几大报的记者“餐叙”。   隔天,全世界都知道蒋烲寻觅多年的心爱女人出现了,那个女人还为他生下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最近在电视、网路发烧的小童星就是他宠上天的女儿。   他说:“寻人启事里面的女主角就是她,很多年前,我们之间有了误会,她走了、带着孩子离开,感谢上帝安排,让我有机会再遇见她。”   记者问:“你们要结婚了吗?”   他回答,“我会耐心等待,直到她肯相信我是个好男人,愿意嫁给我为止。”   “之前那些传出和你关系密切的女性呢?”   他的脸色转为凝重,“这就是我想拜托各位的地方,请你们帮我把讯息传达出去。   “我在这里声明,往后任何女星想藉着我炒新闻、拉抬知名度,或者狗仔队编造不实新闻,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选择不回应。   “我已经聘雇了专业律师,为我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并且,我郑重提醒,从现在起,我将永远不和与我传出八卦的女演员合作,开记者会也会排除对我写过不实消息的媒体。”   “你要下定决心维护自己的爱情?”   “对,我必须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对我有足够的信心,我不让任何不实消息去伤害到她,从今以后,我将尽全力维护我的妻子儿女。”   “看来,你这次是认真的。”   “正确的说法是——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的认真。”   就是这样,詹沂婕再度被感动。   至于“此情不渝”——周敦穆,他没有因为对手是蒋烲而被打倒,却因为詹沂婕脸上的感动而决定打退堂鼓。   他清楚女人是种莫名固执的动物,只要落下心,想要转移注意力,比盘古开天更艰辛。      深夜,詹沂婕背着蒋烲,弓起身蜷在他怀里,她的脸颊贴压在他的手臂,右手和他十指交扣。   她像吸食毒品的毒虫,紧绷、兴奋,一次一次在他身上戚受……   怎能怪楚楚、汉汉依赖他,她不也渐渐赖上他给的安全感,抽不开身?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的体温是体温,两个人的体温是幸福。”蒋烲在她背后说。两个弓着身的人,像两支汤匙,叠着、贴着、靠着,距离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她笑笑。原来她赖上的不只是安全感,还有更多的幸福。   “今天你很忙。”   “对,我搞定了那块建地。”   “你很忙,我和楚楚、汉汉也没闲着。”   “你们去哪里?书局、动物园还是美术馆?”   “我们去你家。”蒋烲优雅而缓慢地说。   “什么?”她差点跳起来。   翻过身,坐起来,她瞠大眼睛瞪着躺在床上显得舒服悠闲的男人。   这几年,她老是借口忙,不敢回家,过年也是匆匆来去,不好意思把孩子托给咏慧太久,她藏着孩子、藏着秘密,他、他……他怎么可以不经过她的同意就……   “别生气,我已经安抚好两个老人家,告诉你哦,詹妈妈是我的影迷,知道你是寻人启事里的女主角后,讶异得不得了。”他说得骄傲得意。   詹沂婕气到说不出话,满脑子想着父母亲的反应。   “我告诉他们,你是我找寻多年的女人,我说我很抱歉,让你一个人辛苦带着孩子,孤军奋斗多年,我希望他们能原谅我、也原谅你的隐瞒。”   她僵硬的说:“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的。”   “别急,他们没生气只有心疼,你爸爸说你从小就要强,有苦老是关起门来自己承担,他甚至认为自己不是好爸爸,他告诉我, ‘家庭,是孩子受了委屈时的避风港,而不是只能报喜不报忧的地方。’他认为自己很失职。”   “我爸爸……真的这么说?”那么严肃正直的爸爸啊。   “你爸妈很心疼你,当场就嚷着要跟我们一起北上,他们想亲口告诉你,他们不介意你未婚生子,他们介意的是你幸不幸福。”   詹沂婕泪流满面,这是她不敢面对的事实,他居然三两下就代她解决。   “我阻止他们来,我保证,我一定带你回去,请他们给你一点时间。”   “他们真的不生气,还是你避重就轻?”   “这种谎话说不得,你们一见面就会戳破牛皮,况且,我打算这两天就带你回家,只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真是这样吗?”她很难想像。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们爱死了楚楚、汉汉,本来不想让他们和我一起回来,我怕你担心,还是坚持把他们带回家,不过我也答应他们,每年寒暑假,找时间让楚楚、汉汉回去陪外公外婆……对了,詹妈妈还带着楚楚去跟你阿姨炫耀,说她不是星妈,是星奶奶。”   她泪眼模糊。他还可以为她再做更多一点……“你这样我怎么办?”她低语。   “别哭、别哭,你什么都不必办,照你的方式、你的节奏过生活就好。”蒋烲着急,将她拥入怀里,顺着她的发、顺起她的心。   “万一你做了那么多,我还是决定不能爱你,怎么办?”   “没问题啊,只要最宠你的人是我,就可以了。”   爱,让它自动慢慢发生吧。   知道她的心结,理解她的恐惧,他不再摸不着问题重心,不再像只无头苍蝇,盲目找寻,他便安下心、放慢脚步,愿意用时间来等待她的认同。   “你会不会太亏?”   “不会,有人说爱情是付出,有人说爱情是牺牲,我的爱情是尊重,我尊重你的感觉,尊重你决定在什么时间才肯对我投注信任。”   “你真的当不成一个好商人。”   “为什么?”   “不问付出、不求结果,万一血本无归,你会很伤。”   她担心他伤?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因为有了同情,她再也当不成刽子手,他的爱情,安全无虞。“我突然想起一首歌。”   “哪一首?”   “不记得歌名,只记得几句歌词,好像是这样唱的,‘能不能让悲伤止步,回到相识的最初,如果我们不问付出,会让爱情看得更清楚。’”   蒋烲抱她在膝间,搂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脸,轻轻摇晃,轻轻哼唱。   他的歌声低沉醇厚,富有磁性,因此那年,湛霆不露脸,就能红遍两岸三地。   詹沂婕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靠着、贴着,没错,他的不问付出,让她把爱情看得更清楚。   “如果回到相识最初,我要做一件事。”他突如其来说。   “什么事?”   “从你进公司第一天,就猛追你。”   她轻声笑了。“那我会跑得比什么都快。”   “为什么?我很有女人缘。”   “就是太有女人缘,才让人害怕。”她替他处里过的爱情事件,不计其数。“当时的你就像……一只身上带有ADS的病媒蚊。”   “太恶毒。”他不满抗议。   “好吧,那你像……”   “像左右逢源的Gentleman?”   “不对,像活动式生殖器、情趣用品广告商、免费戳戳乐。”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可以轻松地和他谈起他过去的精彩情史。   “对不起,我太招摇了。”   “招摇是你的注册商标啊。”   “那你的注册商标是什么?”   “勤奋、上进吧。”   “然后咧?”   “干么然后,有勤奋上进,人生便成功了一半。”   “也对,你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需要靠我来负责了。”   “你能替我的人生负什么责?”她嗤笑一声。   她的笑声很轻蔑,为了表达不满,他在她肩膀轻咬一口,惹得她咯咯笑不停。   蒋烲郑重宣布。“我会给你爱情,满满的、很多的爱情。”   不知道是不是刻板印象固执了她的脑袋,她总觉得爱情从他嘴里出来太轻易,这么容易就得到的东西,让人握在手里、下放心。   只是他啊……有本事让她不放心却也不愿放弃。   他说:“我觉得爱情像扣钮扣,扣错了,大不了解开重来,有点麻烦,但没什么了不起。”   “原来如此,难怪你换爱情像换衣服一样迅速。”   “拜托,我说的不是那个时期,如果你指的是‘蒋烲早年情史’的话,那时,我的爱情像拉拉链,咻一下,就解决了一票女人。不过……拉链方便迅捷,却有缺点。”   “什么缺点?”   “一不小心就会拉到自己或对方的肉,万一拉到重点部位,嘶~痛毙了。”   他的夸张表情,惹得詹沂婕大笑。“现在呢?”   “我知道用扣钮扣来形容爱情,太肤浅。”   “不用扣钮扣,要用什么?”   “蝴蝶结,要细心绑、小心谨慎,哪一条在上、哪一条在下,清楚分明,半点不得马虎,才能打出一个中规中矩、完美漂亮的蝴蝶结。要是中途轻忽了,就要从头来过,再次谨慎细心。”   “这次你够细心。”   “谢谢你的夸奖,希望这次的蝴蝶结能让你满意。”   低头,耳鬓厮磨。   蒋灾为她点起一簇小小的火花,慢慢地,吻融入激情,小火花燃起炫目瑰丽,属于情人的夜晚啊,在月娘的祝福下进行。   这夜,他把她的名字一遍递写在自己掌心,一遍遍说着我爱你,一遍遍说服她,他的爱情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这是詹沂婕第一次送机,握住他的手,舍不得放。   “哦,你就是大嫂啊。”几个工作人员围上来,审视她的眼光里带着激赏。“原来阿导喜欢你这型,难怪那些娇美可爱的小女人,导演看不上眼。”   “闭嘴,到旁边去,不要打扰我们。”蒋烲的桃花眼遮在太阳眼镜后面,发起火,多了几分威严。   “是是是,把空间让给阿导和小美人,我们去检查器材。大嫂,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不可以叨扰你一顿,顺便看看传说中的小天使?”   “没问题,五星级饭店。”詹沂婕大方承诺。   这次他们应大陆官方邀请,去四川拍摄地震灾后重建。蒋烲本来不想去的,但詹沂婕要他顾虑未来到大陆发展的可能性,于是他接了。   这是趟辛苦旅程,这一走,至少要二十天。   二十天……好久哦,习惯了天天见面之后,二十天会惹出多少思念?   “不要太累,可以丢给咏慧的工作,你不必样样亲自出马。”   “好。”詹沂婕失笑,这些话他叮咛了好几遍,怎不累?   “不必担心楚楚、汉汉,我帮他们请的家教都经过身家调查,安全得很。”   “好。”他很唠叨。   “不要忙过头不吃饭、不要熬夜看公文,再多的钱、再大的事业,都比不上你的健康。”   “好。”他非常非常唠叨。   突然,蒋烲闭嘴,看着她,很久很久。“为什么我会重复同样的话……那么多次?”他闷声问。   “你也注意到了?”   “我老是觉得,以后再也看不到你,是不是你又在打什么鬼王意,想趁我不在的时候,远走高飞?”   “不,我会待在这里等你。”詹沂婕轻笑。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把她的羽翼剪除,害得她飞不高、跑下远。   “可我很没有安全戚,不行,我一定要叫我三哥天天来盯你。”   “为什么找蒋誉,不找蒋擎或蒋昊?”   “因为是蒋誉把你弄丢的,我要好好、充份的利用他的罪恶戚。”   她大笑,笑出眼泪,笑得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她也不舍啊,真的不舍得,如果她可以养他一辈子,是不是他就不必千里迢迢跑到国外赚钱?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她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说话算话。”   “嗯,我爸妈说……”她话停住、咬了舌。   她的脸色翻红,粉粉的、嫩嫩的,看起来弹牙可口,要不是这里少了张床,他会毫不犹豫叫飞机先走。“你爸妈说什么?”   “说孩子这么大了,再不结婚实在不像话,告诉阿烲,等他从大陆回来,就带他爸妈来提亲,动作太慢的话,逾时不候。”后面那两句,是她加上去的,爸妈对于这个女婿,满意到不行。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蒋烲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   抱起她、转三圈,他兴奋个不停。简直不敢相信,沂婕是这么孝顺的女生,早知道就把詹家双亲搬上谈判桌,那他就不必绕远路、跑马拉松了。   “我说真的,逾时不候哦,要是你在大陆给我惹上什么美艳女星,我马上登报征婚启事,让你儿子、女儿叫别人爸爸。”   “他们身上流着我的优良血统,绝对不可以纡尊降贵喊别人老爸。”   “优不优良不知道,桃花很多倒是真的。”前两天,幼稚园老师告状,说有三个小男生为楚楚打成一团,楚楚居然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荡秋千。唉,有乃父之风。   “不喜欢吗?我是用满身桃花把你勾过来的。”大手勾过她的身子,紧紧地把她搂了满怀,不管她会害羞脸红,他就是要亲她、吻她,一遍又一遍在她身上烙下目己的印记,叫她抹灭下去。   “有人在看。”她推开他。   “最好,要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谁都别想抢,敢趁我不在动手,哼哼……”   “哼什么,无聊哦。”   “王子复仇记,有没有看过?”说着,又是一个密密实实的吻。   他的吻像烈酒,一下子卷走她的知觉,他的男人味,牢牢地包裹她的身子。蒋烲知道自己吻得霸道了,但是怎么能怪他,二十天啊……二十天的度日如年……   再次抱紧她,要交代的话说了八百遍,然而还是想一说再说。“沂婕。”   “嗯?”   “想我、想我、每天都要想我。”   “好。”   他松开她,凝睇了好一阵子,握紧她的手。“记得我的温度。”   “好。”除了好,她再说下出别的宇。   “我会天天给你打电话。”   “好。”   “工作一完成,我就赶回来。”   “好。”   “一回来,我们就结婚。”   “好。”   “我们搬到大房子住,让楚楚、汉汉有自己的房间。”   “好。”   “你不要自己打包行李,那个工作太粗重,等我回来。”   “好。”泪水滑下,詹沂婕忍不住了,忘记自己是冷静自持的女强人,扑进他怀里,连声嚷嚷,“早点回来,我们都会想你,注意安全,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时,一定要多想想,我们会担心。不要嫌我迷信,这个地震,那里失去了很多生命,冤的、恨的、不平的魂魄悠荡在空间里,你一定要把我给你的护身符戴好,片刻不离身……”   没想到,她的唠叨功力比他更强。   “好。”这次的好是蒋烲说的。他叹气,“我实在受不了梁祝的十八相送,你从今天开始多培养一些人才吧,把工作交给他们,我会拜托三哥找一家科技公司,你跟他们讨论一下视讯安装工程。”   “做什么?”   “以后出国拍片,我要把你和楚楚、汉汉带在身边。”   他揉揉她的头发,最后一个吻、最后一次再见。   蒋烲走了,突然间,詹沂婕觉得身边的空气变得清冷。      詹沂婕抱着汉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间。   儿子又长高了,婆婆前两天送来的大一号衣服穿在身上刚刚好,将来,他肯定和他老爸一样,手长脚长。   蒋家人经常上门造访,哥哥嫂嫂、公公婆婆轮番上阵,当然最常出现的是蒋誉,因为他的罪恶感深重。   大嫂贺惜今说:“阿烲很担心你呢,他怕坏男人把你拐走,我在这里装针孔好不好?”   大哥蒋擎弹了弹她的笨头,“你告诉她这里装针孔,她不会和男人约在外面哦。”   三嫂很可爱,她和楚楚最亲近,一直嚷着要带楚楚出国学跳舞,还说自己曾经是国际知名舞星。詹沂婕搞不懂的是,为什么有人会替自己取名字叫“跳跳”?   二嫂杜绢和她脾气最合,她们都是能干的女人,但蒋昊强调,老婆绝对比下上她的精明。她理解他的担心,他是伯她会把杜绢拐去当左右手。   杜绢对她说:“阿烲交代,说不可以让你有时间寂寞。”   婆婆接话,“就是这样才呕,养儿子啊做什么,他以前全世界到处乱跑,也没想过妈妈会不会寂寞,现在一天到晚担心末进门的老婆寂寞。”   她一说,大家都笑了。这家人,和乐融融。   公公说:“你那个算什么,他爱买糖果,搜集世界各国有名的糖果,有次,我从玻璃罐里面摸出一颗,结果被他发了顿大脾气。我养他二十几年哦,不过吃他一颗糖果,就被凶。”   蒋誉连忙替蒋烲解围。“他是怕你中毒,那些糖全都喷上亮光漆,他跑递世界搜集来的不是糖果,是思念。”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瞄了詹沂婕一眼。   答案揭晓,那罐她栽赃给周敦穆的糖,居然是蒋烲汇聚的思念。这个男人对她的爱情,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笑甜了,心。   “妈,你把我抱得不能呼吸了啦。”汉汉低喊。   詹沂婕自沉思问回神,连忙松开手。“对不起。”   “妈,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正在画图的楚楚抬起眼睛问。   “还有两天啦,你刚刚没听爸爸说哦。”汉汉很受不了地瞟了她一眼。   “电话都是你听的啊,我又没听很多。”   “你听了也不会记得,让我听不是比较好?”   “那你有没有跟爸爸说,我要买一套苗族的衣服?”   “说了啦。”   “你有没有跟爸爸说,外婆想要蚕丝被和珍珠膏?”   “厚,爸爸早就把东西买好,用快递寄回来了啦。”   詹沂婕摇头。这对南辕北辙的双胞胎啊……蒋烲是对的,适才适性,没道理非妥把两个人拴在一起。现在,楚楚还是上幼稚园、上才艺班,而汉汉留在家里,请了几个家教老师帮他上课,两人都如鱼得水,汉汉的情绪得到纡解,脾气好多了。   蒋烲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事,他离开,让人难接受。   本来,她坚持不用视讯的,她想亲力亲为,想说就算婚姻加身,还是要当个女强人,但几天的相思,够她受了。   偶尔,像惜今、跳眺那样,当个可爱的小女人,也不坏吧。   是很不坏啊,中午他们通电话,第一次,她告诉他,她爱他。   是愿意信任了吧,她终于亲口招认爱情。而即使她做了那么多爱他的事,可是对他说爱,是大姑娘上花轿,人生头一遭。   蒋烲问:“有没有想我?”   “有,很想。”   “怎么想法?”甜言蜜语不是她的长项,他爱听,她便为他尽力学习。   “你爱我,所以把我的名字写在掌心。”   “对,我是这么做的。”   “我爱你,所以我把你的名字刻在心底。公不公平?”   “刻得很深吗?”说话的时候,蒋烲的心在飞,一口气飞上喜玛拉雅山,盘旋了好几圈,他想告诉所有人,詹沂婕爱他、他爱詹沂婕,永世不变。   “很深。”   “会不会岁月一久,就模糊了痕迹?”   “不会啊。”   “需不需要我帮点忙?”   “你只要把自己的部份负责好就行。”别让ABCD女敲开他的心,在他手掌中央写下新名字,她就很满意了。   “也对,你向来是最负责的女生,我怎么能不信任你?”   他们同时笑了,然后,他盛重问:“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什么?”她装傻。   “我爱你。”   她拐出他的“我爱你”了,那么她不吝啬,也来说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他又说。   “我爱你。”   他一句、她一句,他们玩得好快意。   本来就应该这样啊,你爱我一点、我爱你两分,你爱我三瓢、我爱你四寸,两个人都要努力,才能水到渠成。   她又在冥想、又在傻笑了,爱情把她弄得疯疯癫癫,失去女强人该有的模样,只是啊,她哪里介意。   手机响,楚楚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叫,“耶!爸爸又打电话回来。”   “不是啦,爸爸已经打过了。”   詹沂婕笑笑,伸手拿起话筒。“喂,你好,这里是蒋烲和沂婕的家。”   电话那头是蒋誉,他口气急促,搅乱了她的快乐。“你有没有看电视新闻?”   “没有,我没开电视。”蒋烲又招惹哪个大陆女演员吗?没关系,她信任他,她会按捺下心情等他回来,让他慢慢解释。   这个媒体蓬勃发展的时代啊,无中生有的事很多呢。   “四川又发生地震,目前死伤好几十人。”他顿了顿,“新闻上说有一组拍摄人马,连同车子被覆盖在土石之下。”   “那是、是蒋烲他们吗?”瞬地,她哽咽。   不可以,他们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他们好不容易才水到渠成的,不可以,这种天灾不可以出现,不可以打散他们,不可以……她满脑子慌,慌得头痛、慌得心乱。   “不知道,我打手机没人接,公司那里联络了全体成员,都没有人开机,打电话进去四川,根本打不通。”   “会不会你记错电话号码了?我马上打给他,他会接,一定会接!”   “沂婕,你先别急,我已经安排人订机票,我们马上去接你,我爸妈会过去照顾楚楚、汉汉,你先整理一些随身行李……”   手机收线后,詹沂婕傻傻的冲进房间,随手抓个大包包,丢衣服、丢护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收了什么东西。   她好不安,拿起手机,她狂打猛拨,打了几十通,每次都进入语音信箱。   摔倒在地毯上,她蒙住头脸,放声大哭。      轿车上,司机稳稳地握住方向盘,蒋誉和詹沂婕坐在后座,前座是蒋昊,他冰冰的脸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说,他老是觉得再也看不见我……那是预感啊,当时,就应该把他留下,不要让他离开……我怎么这么后知后觉?天,我记得,我有说,这个地震,那里失去很多条生命,冤的、恨的、不平的魂魄悠荡……他到底有没有把我给他的护身符戴好……”詹沂婕对自己说话,每句都是埋怨。   “我怎么这么笨,我有预感的,说什么都不该让他走掉……”她没哭,但脸上的无助与哀戚让人不忍。   蒋誉伸手,揽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他会没事的吧,对不对?是有惊无险……对,是有惊无险,不然我的预感那么灵,眼皮肯定会跳个不停,可是没有啊,我的眼皮很平静……   “没事啊,对,没事最好,以后他出国没把我拴在裤腰上,我就不让他去……就让媒体骂我凶悍、强权好了,反正我当女强人当惯了啊……”   她的声音哽咽,但泪水还在硬撑,硬是在眼眶里面绕圈圈,不肯突围。   “我当定他的护身符了,我要让他贴身收藏,他不能丢下我……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改造成专情男人,好不容易才让他的拉链钮扣变成蝴蝶结,我还没有吃遍世界各地的美味糖果,他不能当不负责任的男人……”   车里,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自言自语,没人舍得阻止,只好放任她说啊说,说着连自己都组织不起来的字句。   “他说如果我们不问付出,会让爱情看得更清楚,我终于看清楚他的爱情,怎会转眼就不见了?他真是亏大了,我才要开始对他回馈,他居然就手放开……如果手放开真是最后的温柔,那我不要他的温柔。”   终于,泪水垮台,在她裙间晕出一个黑色点点。有了先锋敢死队,她的泪水成群结队,颗颗串串,纷纷跌落。   “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不早点接受他,为什么要让恐惧主宰我的心,为什么让他那么累,为什么我没有冒险精神?外遇就外遇啊,就算失败,至少……尝试过了呀……”   她终于大哭,把脸埋进蒋誉怀里。   “他会没事的,这小子是九命怪猫,小时候毕业旅行出车祸,全车小孩重伤轻伤哀哀叫,他连一块皮都没有磨破;前年拍片场发生火灾,很多人都呛伤了,就他没事,片子还因此引起注意,大卖:还有……禽流感,你记得吧?那年香港禽流感闹得很凶,那个小于就待在那里拍片,别说禽流感,就是喷嚏也没打上半个……”蒋誉急着向她保证。   “如果有事呢?如果他被压在大石头下面呢?如果他痛得呻吟,救难人员却没有发现他呢?他那么风流、他那么爱朋友,他是注定要被人群包围的男人,这样子孤独离去,一定很恐惧。”   想像的画面骇到她,那些电视新闻里面的场景一幕幕出现,哭号的人们、凄冷的雨水,死城般、孤寂的空间,她的阿烲在那里……怎么办?   她控制不住泪水,她被死亡狠狠地掐住了心脏,她想失控喊叫、想不顾一切追随,死就死吧,只要另外一度空间里面,有一个蒋烲,那个蒋烲愿意扬着桃花眉、张起桃花眼,用他的桃花唇对她微笑,对她说:“我爱你,永远不变。”她还有什么好怕?   “蒋誉,我还能不能利用你的罪恶感?”她收起眼泪说。   “尽量,我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   他们都没发现自己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话乱是因为心乱。   “我要进灾区,如果我也回不来,你和跳跳认养楚楚、汉汉好不好?”   他瞪她。她居然在这当头交代遗言?她在盘算什么啊?   念头一闪,他记得阿烲说过,沂婕老是什么话都不说,只在心底暗地计划,然后做出让人难以预料的大事。   不行,他要是再把她顾丢了,阿烲做鬼都不会饶过他。   他才要大骂一通,把詹沂婕骂醒,但蒋昊比他先一步开口——   “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孩子是你生的,你有责任把他们带大。如果楚楚、汉汉真的失去他们的爸爸,你要做的是承担,是把阿烲来不及做到的,加倍补偿在他们身上,而不是逃避。”   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要要求她?因为她是女强人、她就该面面俱到、不能逃避?凭什么大家都认定她够坚强,没有退缩权利?   知不知道,她好累,偶尔她也想当个小女人,想要有人可以依靠,偶尔她也想逃避责任……   她无助地望向蒋誉,期待他挺身而出,因为他亏欠他们的爱情。   蒋誉不语,只是默默地搂住她,默默地支持她。   机场到了,蒋誉拉她下车,蒋昊在前面开路,他们用跑的、用冲的,三个人奔进机场大厅。   她的心在狂跳,急促的呼吸让她几乎快窒息,蒋烲两个字填满她每一条思绪,她不要失去他、她要待在有他的地方,她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只求上苍不要让她失去他。   她不断在心底对蒋烲喊话——   蒋烲……求求你,不要让我们情深缘浅,不要让我们的努力变成笑话空言,求求你活着,求求你存在……   忽地,一阵风吹过,撩起詹沂婕的发梢,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莫名的念头让她缓缓侧过脸,目光追逐着气流方向。   “沂婕?”蒋誉看着忽然停下脚步的她。   她摇头下语,闭上眼睛。   “怎么了?”蒋昊摇晃她的肩膀。   她不回答,缓缓睁开眼,看着蒋誉的眼光中有着茫然。   “沂婕,你不舒服吗?”蒋昊急道。她不会是吓傻了吧,怎么办?阿烲还没有消息,沂婕又是这样,不然,让阿誉先陪她回去好了,他可以自己到大陆找阿烲。   “沂婕,我们必须快点入关,才能搭飞机去四川。”蒋誉对她说。   “沂婕不要去了,阿誉,你送她——”   蒋昊说到一半,詹沂婕阻下他的话。“阿烲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阿烲在这里?是灵魂还是实体?   他们举目四望。没啊,哪有阿烲,难道是心电感应?难道阿烲真的在她身边?   从头到脚冒起鸡皮疙瘩:心颤一阵阵。如果是这样,代表……他们不愿朝坏的方面想,但她的举止太灵异,让他们压抑不了心底恐惧。   不,她只是慌乱,她的精神不稳定,不代表阿烲出事,没找到阿烲,谁都不能说阿烲死了。   “阿烲回来了,他在这里。”詹沂婕再次重申。   说完,她不管他们还要说什么,迳自退后、转身、小跑步。   “沂婕,你要去哪里?”蒋吴追着她的背影问。   谁都想不到,穿高跟鞋的女人可以跑那么快,她在前面跑,两个长腿男人在后面追,很荒谬的行为,但他们做了。   跑啊跑,詹沂婕跑过航空公司柜台、跑过长廊、跑过一个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们,她拚命跑,彷佛前面真的有她要的目标。   “沂婕,你再跑,我们会赶不上飞机。”蒋誉拉起嗓门说。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高跟鞋掉了后跟,她还是不肯停,只是匆匆地,踢掉让她速度减慢的累赘品。   她脸上的妆糊了,她一丝不苟的头发乱了,她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喘气声破坏了女强人的完美。   她跑到入关处,在千百人中寻找她熟悉的身影。   他不是阿烲、他不是阿烲、他也不是阿烲……心急心乱心惧,阿烲不在她的视线里。   转开头,她设定别的方向,一个男人、两个男人、一群男人……然后,压在胸口的石头卸下、喘不来的二氧化碳松开。   她看见他了……宽宽的背、长长的腿,蒋烲的桃花脸没有转过来,她已在灯火阑珊处垮了肩。   是他,她的男人、她的认定、她的一生。   真的是阿烲!不会吧,她未免太神了!蒋誉和蒋昊互视一眼。   “她的预感真的很准欸。”蒋誉用拇指比比詹沂婕。“也许她可以考虑开个神坛。”   “这叫做心有灵犀。”蒋昊拍拍他的肩膀,往前跑。   他们和詹沂婕一样心急,迈开大步跑到蒋烲面前,这时没法顾到身后那个再也跨不开脚步,只能忙着掉眼泪的女人。   “为什么不开手机?”蒋昊一拳捶上蒋烲的胸口。   “我在飞机上啊,怎么开手机?”蒋烲满脸无辜。   “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蒋誉也有揍人欲望,不过,打狗看主人,主人都哭成那样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下毒手。   “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对咩,阿导逼我们赶死赶活赶进度,就是要给大嫂惊喜啊。”工作人员说。   “那他们呢?为什么没有人跟公司联络?”蒋吴指着其他人问。   “都说了是惊喜,如果消息泄露,哪有意思。”   “是惊喜还是惊吓?你差点把沂婕活活吓死!四川又发生地震,死了好几十个人,新闻报导说,有一群拍摄人员被活埋,我们都以为你们被埋在下面。”蒋昊再捶蒋烲一拳,不过这拳可不是友情价。   “不会是和我们一起的那支队伍吧?我们本来是在一起拍摄的,五天前,他们受不了我们的超人进度,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了。啊;阿导,是你的魔鬼精神救了我们!”   蒋烲拉住蒋昊急问:“沂婕呢?她还好吗?”   “你自己去问她。”他指指后面。   蒋烲视线绕过他,在他背后,他看见哭得像小孩的詹沂婕。   她的衣服凌乱、发型散漫,却像个发光体,紧紧吸引住他的视线。   她赤裸着脚,小小的、白白的脚踩在冰冰的地板上,无助得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她那么可怜,坏了女强人形象,可是,何妨?她就是她,不管强或弱都是他最喜欢的Style。   吓坏了吗?他的小心肝。   蒋烲冲到她面前,撩开她的散发,捧起她的脸,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心疼。“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想用一百句对不起替她收惊。   她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不哭。”他用粗粗的手指拭去她的眼泪,可是她的泪万马奔腾,让他阻止不了。“对不起,不哭了,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会再干这种傻事。”   “我没生气。”她只是心痛,痛得厉害,疼痛让她理解,这辈子她再也离不开他,就算有十个Judy出现,都不能退让,她必须挺直腰,理直气壮把自己的桃花先生抢回来,因为心痛……会让人早夭。   “太好了,你生气会让我手足无措。”   “不生气了,以后都不对你生气了。”活着就好,不在石堆下就好,只要能看着他、听着他……就好。   他把她乱乱的头发顺到后面,柔声问:“你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那么狼狈却那么美,全世界也只有女强人小姐办得到。   “你不在,我只能够狼狈。”原来她已经狼狈了那么多年,却毫不自知。   “以后,我天天在你身边好不好?”   “好。”   “我们当连体婴。”   “好。”连着吧,连着他的人、他的心,连住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光荣与悲哀。   “我爱你。”这句话,蒋烲每天都对着电话讲、对空气讲、对心底的沂婕讲,他要讲上千千万万遍,讲一生一世也不厌倦。   深吸气,他把她抱进怀里,用力圈住,从此他不在她的圈圈外,他们同住在一个圈圈内。   “我也爱你。”詹沂婕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一下一下的跳动。   “对不起,我本来想早几天回来,给你惊喜,没想到会变成惊吓。”   “下次,不要再给我惊喜了,我会心脏无力。”她吸吸鼻子,努力恢复形象。   “好,我保证、发誓,不过……”他顿了一顿。   “怎样?”她从他怀里拔出头,笑眼看他。他的桃花眉、桃花眼,好顺人眼,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让这朵大桃花离开她的视线。   “我还是有一个惊喜,想要送给你。”   “你确定我的心脏承受得起?”   “它的风险等级只有一颗星,我想,应该还好。”   “那……好吧。”   “我爱你,把你的名字写在掌心。你爱我,说要把我的名字刻进心底,虽然你说刻得很深,我还是很担心。”蒋烲挤挤鼻子,装可爱。   “担心什么?”   “担心岁月久远,模糊痕迹。”   “我保证过了,难道我的保证没用?”她的信用在商界可是数一数二。   “对,没用。”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不担心?”   他从口袋拿出盒子,打开,里面有块晶莹剔透的上等玉石,翠绿的玉石上清清楚楚地刻了一个字——烲。   他替她戴上,让他的名字,和她贴肉戴着。   冰冰的玉熨贴着她的胸口,瞬间暖和……她笑了,笑得甜甜美美。   “心脏……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   “它是惊喜不是惊吓?”   “对,我很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   喜欢到她愿意放弃女生的腼眺。詹沂婕靠上他的胸膛,仰起脸、轻声问:“如果我向你求婚,会不会表现得太过女强人?”   这么喜欢?早知道他就把整座玉矿山买下来,让她早点变成蒋夫人。   “会,但我就是喜欢女强人啊。”   “那么,蒋烲先生,请问你,愿不愿意娶我?”   “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蒋烲尖叫,抱着她不停转圈圈,他的喜悦从胸口射出来,在两人中间乱窜。说不出口的快乐与感动啊。   不说话了,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她哭红的眼睛上,他的思念、她的轻愁全在转瞬间蒸发一空。   他们要结婚了!蒋烲终于抱得美人归!他的爱情有了着落,他的人生圆满,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爱……   爱情啊,是童话,就算有了童话式结局也是理所当然。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