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包君满意> 楔子 大雪纷飞,京城遍地素染银妆。 邻近玄武大道不远,一处红墙金瓦的华丽府宅内,一群人行色匆匆,冒着密密寒雪,穿越过偌大的庭院,快步往府邸角落的偏门走去。 灯笼的火光照亮雪地,一行人经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各色精致小巧的绣鞋,在积雪上留下紊乱的鞋印。 只是,才刚来到高墙旁,还没能走到偏门,后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神色紧张,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夫人、夫人——」她上气不接下气,手抚着胸口,喘了一会儿才能说话。「不好了,老爷回来了!」 听见这个消息,被众人簇拥的娇贵人儿,吓得轻喘一口气,扯了扯娘亲的衣袖。 「娘,现在怎么办?」她低声问道,伸出白嫩的小手,拨开缀着银貂软毛的帽兜。 帽兜无声滑落,露出一张绝美脸儿。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样貌清丽,肤色莹润如玉,眉儿弯弯、唇儿润润,大眼里漾着盈盈秋水,娇弱得格外让人心怜。 不同于女儿的慌乱,雍容华贵的敖凤仪抿着唇,倒是还能保持冷静,安抚的拍拍女儿。 「别慌,咱们照计行事。」她当机立断,急促下令。「小姐不走偏门了,你们几个,快去把竹梯拿来。」接着,她左手抓着女儿,右手往墙头一指。「满意,不能再拖了,你现在就从这儿翻墙爬出去!」 翻、翻墙?! 包满意顺着娘亲的手指,往积雪的墙头看去,立时杏眼圆睁—— 呃,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发现,自家的围墙原来这么高! 听了夫人的指示,丫鬟们急忙东翻西找,终于在庭院角落找出竹梯往高墙上架,好不容易才把梯子摆妥,七、八双小手就扶着梯子,一动也不敢动,等着小姐快快爬上梯子。 只是,大伙儿挤在梯子旁,心里慌得紧,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却仍站在原处动也不动,小嘴半张,瞪着高墙直瞧。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爬上去啊!」敖凤仪催促着。 「啊,什么?喔。」 包满意这才回过神来,迷蒙的大眼眨了眨。「呃——不是小翠先爬吗?」她早已习惯,做任何事情,都有丫鬟在前头「开路」。 敖凤仪却摇了摇头,满头玲珑环翠也跟着晃啊晃。 「小翠不去。」 「那,小燕?」 「小燕也不去。」 「那——梦梦?福儿?小慧?小玫?鹃鹃?」她一路往下数,把众丫鬟全点名过一遍,娘亲却还是猛摇头。「那、那、那到底是谁要陪我去?」她可怜兮兮的问。 「你自己去。」 她呆住了。 自己?!她有没有听错?娘居然要她自己出门?! 她出生在官宦之家,从小就受尽众人呵护,不论走到哪儿,都有大批丫鬟奴仆前呼后拥,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至今还不曾独自出门过。 罔顾女儿眼里的迟疑,敖凤仪从丫鬟手里接过包袱,还探手入袖,拿出一个以麻绳紧缠密封的陶瓶。 「你去龙门客栈找龙无双,把这酒交给她,请她暂时收留你。」她把包袱与陶瓶,一块儿往女儿怀里塞,还慎重嘱咐着。「记清楚了,那女人嗜酒食如命,只要告诉她,这酒是你酿的,她绝对会保住你。」 「娘,但是——」 「龙门客栈离咱们家只有几条街,你应该记得怎么走吧?」 「记得。」包满意咬着唇瓣,小脸上满是迟疑。「但是——但是——」 眼看宝贝女儿到了这火烧眉睫的关头,竟还在拖拖拉拉,敖凤仪渐渐没了耐性,艳丽的容颜逐渐扭曲,头上的金钿凤凰,更是气得抖啊抖。 「但是什么?!你是要嫁蛮王,还是要翻墙出去,自己选一个!」 包满意嫩白的小脸上盈满幽怨,考虑了一会儿,反覆衡量两者利害后,终于认命的揣着小包袱,笨拙的转身,顺着梯子往墙头爬去。 呜呜,讨厌啦,蛮王好可怕呢!她宁可翻墙、宁可独自出门,也绝对不要去嫁那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只是,才爬下几尺,她就忍不住停了下来。 「娘,爬上去之后呢?」小脑袋转过来,寻求技术指导。 「跳下去啊!」 「喔。」 得到指示后,她回头继续往上爬,所有人全都仰着脑袋,提心吊胆的看着她用最笨拙的姿势,摇摇晃晃的翻坐上墙头,再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往墙的另一边探头看去—— 「啊啊啊,娘,啊,这里好高啊,我怕、我怕!」 她意慌慌、心怕怕的回身,又朝底下的亲娘嚷了起来。 「怕什么?地上积了雪,就算是跌下去,顶多也是有些疼罢了,不会受伤的。」 「但是,我会怕——」她胆怯的缩了缩脖子,先看看墙外,再看看墙内,滴溜溜的眼儿渴望的盯着梯子。「呃,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看,我还是下来好了——」 下来?! 所有人同时发出呻吟。 大伙儿担心受怕,冒着被老爷痛骂的风险,忙了一整个晚上,就为了让她顺利逃出去,而她现在居然说要下来?! 「不准下来!」 敖凤仪怒叫一声,再也忍无可忍,顾不得夫人仪态,撩起绣裙往梯子上爬,伸手把女儿往墙外推。 「给我下去!」 「哇哇哇,娘,不要推我!哇——」她死命抓着墙头的琉璃瓦,身子却被推得往下滑。 「快下去!」 「哇——哇——哇——」 「下、去!」 「啊,不要推我,娘、娘啊——」 惨叫声响起,接着是一声闷闷的重响,娇小的身子跌下墙头,消失在高墙的另一边。 第一章 寒风飒飒,浓密的大雪终于停歇。 笔直的玄武大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宽广的街道上万籁俱寂,唯有眼前那几盏红灯笼,高悬在客栈屋檐下,隐隐透出一丝暖意。 虽说灯笼亮着,但那十八扇镂着金雀花鸟、造价惊人的雕花木门,却老早就关门上锁,听不见半点动静。 大街上寒意沁人,裏在暖厚貂裘下的包满意,揪紧着手里的小包袱,已经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呵出小嘴的每一口气,都化为阵阵白烟。 终于,她鼓起勇气,靠到雕花木门旁,小手客客气气的在门上轻拍,娇脆的嗓音怯怯的喊道:「请问,有人吗?」 寂静。 「请问,有人醒着吗?」这回,声音大了些。 还是寂静。 「我、我——我想见龙姑娘,请开开门!」 客栈内仍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她喊了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倒是勇气已经消耗了大半,再也不敢喊下去。小脸凑上前去,眯起一只眼儿,透过门缝往里头偷瞧,却只看见一片黑漆漆。 唔,这么深的夜、这么冷的天,里头的人该不会都睡了吧? 一阵寒风吹过,她冷得一阵瑟缩,心里也咚咚咚的打起退堂鼓,好想就此转身,跑回自个儿家里,爬进暖暖香香的被窝。 只是——只是——她现在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震怒的爹爹肯定会加强守卫,不让她再有机会开溜,到时候连娘都没法子帮她,她就非得穿着狐毛斗篷、弹着琵琶,哭哭啼啼的去嫁蛮王了! 她曾经听人说,关外冷极了,一年到头都是冰天雪地,冻得人连头发都要结冰了。她要是嫁过去,就得陪那些蛮子吃生肉、喝生血,看一辈子的雪景— 各种凄凉悲惨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她忍不住频频颤抖,只得收拾残余的勇气,再度伸手拍门,期望有人能够听见,好心的替她开门。 「对不起,请开开门,我——」 话还没说完,一阵隆隆声响,蓦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由远而近,速度奇快,只在眨眼之间,就已经逼到身后极近的地方。她满脸疑惑,回头看去—— 下一瞬间,清亮的杏眼,因为错愕而瞪得圆圆的。 只见一大票人马,也不知是从哪里冒了出来,个个都是夜行装束,正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笔直的朝她冲过来,转眼间已经来到客栈前。她吓得全身僵硬,根本无法反应,更别提是闪开了。 原本她敲了半天,仍然紧闭不开的雕花木门,听到这轰隆声响,竟砰砰砰的在瞬间敞开。 带头的美丽女子身手俐落,迳自飞跃入门,黑锦披风扬起劲风,不但扬起地上的雪花,还扫着呆站在门旁的包满意。 劲风袭来,娇弱的她禁受不住,只觉得头昏眼花,一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就往石阶下摔。 红唇半张,连惊呼都来不及吐出来,一道黑影就迎面而来,抢在她摔趴在雪地上的前一瞬,拦腰抱住她。 那人劲势未停,迅如苍鹰,抱着她闪身进了客栈。她又惊又怕,本能的抱住对万,大眼怯怯的往下一瞄—— 哇哇哇,怎么回事,她的脚居然腾空了! 「放我下去!我——唔、唔唔唔唔唔唔……」一只大掌探来,准确的覆住她的嘴,不让她再有机会求救。 「唔、唔……」满意花容失色,慌张的仰起小脸,惊惶的眼儿,跟一双乌黑冰冷的眸子恰巧对上。 那是一个高大威猛、剑眉挺鼻的男人。 他一身的黑衣,黑发以皮绳缠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那张脸刚硬黝黑,就像是石雕似的,没有任何表情。黑不见底的眸子,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扫了一眼,仍旧捣着她的口鼻,另一手揽在她腰上,轻巧无声的落在二楼栏杆后。 惊慌与恐惧,在她心里咕噜噜的乱冒,她清楚的感觉到,这男人的长臂,如钢铁般搂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箝在怀中。 「唔、唔唔唔唔唔……」 捣得结结实实的指掌间,泄漏出小动物求救般的呻吟,她用尽全身力气,不断的挣扎着,却压根儿扳不动他的手。 箍在她腰间的大手,让她动弹不得,而捣住她口鼻的掌,不但让她无法求救,更有效的截断她的呼吸。 她努力张着小嘴,呵呵急喘,却吸不进半口气,暖湿的芳息,全被拢握在他的厚掌里—— 不、不行,她、她她她她她要没气了! 红雾在眼前乱飘,粉脸胀得通红,她像只离水的鱼儿,在那男人怀里乱扭乱动,嫩嫩的小手又扒又抓,在他的脸上抓了好几把。 那双黝暗的眸子,不耐的瞄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无法喘息,小脸一阵青、一阵白,几乎就要被闷死。 他面无表情,将手稍微往下移,只掩住她的嘴,不再捣着她的鼻,大发慈悲的让她呼吸。 宽厚的掌刚移开,冷冽的空气立刻就涌人鼻腔,闷得头昏眼花的满意,贪婪的急着喘息,汲取新鲜空气,贲起的少女丰盈,隔着暖厚的锦袄,也随着她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随着每次喘息,眼前的红雾慢慢散去,她如释重负,双腿阵阵发软,几乎就要站不住,不自觉往后靠去,贴进那堵砖墙似的健硕胸膛…… 只是,才刚软倒下去没多久,她立刻察觉不对,连忙又站直身子。 啊,不对不对,她还是未出嫁的闺女呢!怎么可以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挺直了肩膀,努力想拉开距离,但是对方却坚决不肯松手,反倒把她箝得更紧。不论她站得再直,两个人还是紧贴在一起,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的热力、徐缓的鼻息,以及稳定规律的心跳…… 粉嫩的脸儿,再度变得红通通的。只是,这次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心头莫名涌起的羞意。 从小到大,她从不曾和哪个男人靠得这么近,各种礼教规条,在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啊转。 她咬着唇瓣,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提醒对方,男女授受不亲,他起码得放松些,让彼此保持距离。毕竟,他们这么紧贴在一块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只是,小脑袋才刚仰起,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阴凛黑眸就扫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比北风、比刀剑都还要凌厉,她怕得双肩一缩,像是看见猛兽般的小动物,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当她全身僵硬,跟那男人紧贴在一块儿时,楼下也忙成一团。 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穿着夜行装束的人们,扛着几个木箱入内,掀开地板的暗门,迅速把木箱堆进地窖里,接着就掩上暗门,把桌子移回原位,再把板凳倒把好。 领头的那个娇丽女子,已经飞身上了二楼的特等席,站在雕花围栏旁,扯下身上的黑锦披风,一面脆声下令,像个女山寨头子般指挥若定,所有人在她的命令下,如棋子般迅速移动。 「扫地!倒雪!」 指示一下,第一小队抓了扫把,从一楼窗口飞身而出,扫平雪上的足迹。 第二小队紧接着开窗,捧着装满雪的竹篓,一股脑儿的往门外撒。眨眼之间,外头的雪地平整无痕,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 「行了,回来!」 娇脆的嗓音又响起,所有人退回客栈,无声的翻上高梁。 「关门!熄灯!」 瞬间,一、二楼的门窗,同时无声的合起,门窗内还有人拿着抹布,仔细擦去所有残雪及湿气,彻底湮灭证据。 眼花撩乱的满意,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厅里的灯火就在瞬间全熄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静到她能够听见屋外寒风吹过树梢的窸窣声。 要不是身后这铁铸似的男人,还紧紧熨烫着她的背,覆在她纤腰和嘴上的大手,更是强而有力,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她肯定就会以为,自个儿是翻墙时撞昏了头,正在作一场荒诞的怪梦。 黑暗之中,迷蒙大眼不断眨着。 她不断思索着,楼下那些人是谁?那美艳的姑娘是谁,她身后的男人又是谁? 还有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三更半夜里行动,全做夜行装束,又抬着箱子飞奔进屋,还试图湮灭形迹,难不成这些人都是—— 强盗?! 这两个字闪过脑海,她的眼儿无声瞪大。 啊,糟糕了,外头大雪白茫茫的,她是不是走错了路、找错了客栈,不小心闯进强盗窝里了?! 疑虑像海浪,一波波的涌来,她心跳飞快,不安的动了一动,纤腰上的大手,警告的微微收紧,那力道虽然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立刻静下来,不敢再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轰隆蹄响,密集的蹄响由远而近,渐渐的逼近,最后终于在门外止息。 接着,雕花木门上头,陡然传来教人心惊的拍门声。 大厅之中,亮起一盏油灯,一个店小二模样的男人,提了灯就要去开门,一块抹布却从楼上飞来,不偏不倚的打在那人脸上。 只见那个娇艳的女子,一双亮如晨星的眸子,正恶狠狠的瞪着店小二。她身上外裳已脱,只剩一件黑缎金绣的肚兜,下身的珍珠缎裙下,露出一双裹着雪白绸裤的纤细美腿。 纵然春光迷人,但是周围的男人们,不论是躲在梁上,或是缩在柱子后的,全都转开视线,没人敢多瞧一眼。 满意抬眼偷觑,发现就连身后那个男人,也移开了视线,严酷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拍门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急得有如催魂令,力道之大,震得那厚重的门板隐隐撼动。 娇丽的女人却置若罔闻,任由丫鬟替她穿上暖好的软绸披风,再放下黑亮如流泉的长发,仔细梳整妥当。另一个丫鬟撩开珠帘,悬在金丝楠木的银钩上,伺候着她走进特等席。 直到她舒舒服服的坐上软榻,这才拈起玫瑰瓜子,朝楼下丢去,准确的打中店小二的脸。 得到主子的暗号,店小二战战兢兢的拿下抹布,提着油灯上前,拉开沉重的门栓。 「谁啊?」他扬声问道,还不忘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 只是,门栓都还没完全拉开,外头的人早已耐性尽失,用力的把门推开。店小二踉舱退跌,差点就要被推得摔倒。 「唉呀,这位客倌,您别急啊——」 话还没说完,雕花木门已经整个被推开。 只见外头站着的,可不只一位客倌,而是黑鸦鸦的一大群人,所有人身穿刑部官服、腰挂朴刀,高跨在马背上,整齐划一的立在雪地中。 「官、官、官爷们,请、请请请问——」眼见对方如此大的阵仗,店小二结结巴巴的,打躬作揖的连忙陪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温文清晰的语音,从门外传来,一个灰袍黑衽、衣不纹绣,腰系一枚铜牌的男人,慢条斯理的跨过门槛,走进客栈大厅。 那男人步履徐沉,气度冷若冰山、静如深海,而且——而且——而且还格外的眼熟! 站在二楼的满意,一瞧见那个男人,晶莹如水晶的眸子,险些要跌出来。 那个男人,分明就是当朝的宰相——公孙明德! 公孙家五代四相,威名显赫,而第五代的公孙明德,更是特意培养出的栋梁之材,年纪不过三十好几,就已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辅佐皇上日理万机。满意身为官家千金,自然认得爹爹长官的模样。 错愕、惊讶,还有无数的疑问,在她脑子里乱窜。她眼睁睁看着公孙明德走到大厅中央,微一颔首,口吻静淡的说道:「只是在下今朝听闻,无双姑娘玉体欠和,特地登门来探看。」 无双姑娘? 所以说,这儿果真是龙门客栈了! 确定自个儿没走错路、敲错门的满意,抬头往特等席内看去。只见珠帘后的绝色女子挑眉眯眼,冷冷的一笑,葱心似的嫩白素指往下一指,一个银发白袍男子立刻下楼应付。 「王福,什么事那么吵?」 「大掌柜的,这——是相爷听说无双姑娘病了,想来探病。」 「原来是相爷。」银发男子神色自若,拱手为礼。「有劳相爷大驾,但时辰已晚,无双姑娘早已歇息了。」 「公事繁忙,这时方能抽身。」公孙明德答道,微微点头,身后手下立刻奉上一个小锦盒。「在下特携薄礼一份,前来探视无双姑娘。」 宫清扬伸手接过锦盒,躬身道谢。「相爷公事繁忙,却仍抽空来探,这番心意,宫某必会转告无双姑娘。」 大厅里的谈话,满意听得是心惊胆战。 听这对话,难道当朝的相爷,竟然倾心于龙门客栈的老板娘,甚至还带着礼物,深夜赶来探视? 呃,不对不对! 怎么会有人是挑着冷风刺骨的半夜,还带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的来看心上人?再瞧瞧门外头,那群刑部的高手们,个个持刀握剑、全副武装,这哪里是来探病?分明是来逮人的吧! 想起先前的紊乱景况,她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群人,是刚刚行抢回来的强盗。这会儿,相爷领着刑部的人赶来,恐怕就是要来抓人的。 楼下再度传来声音。 公孙明德负手而立,在大厅内缓步而走,眼底眉梢不见半点笑意。「好香的味道,贵店大厨仍未歇息吗?」 「是,无双姑娘近日胃口不好,勺勺客秉夜煨着一锅鸡汤,准备明儿个一早送去。」 「是这样?」 「是这样。」 两人一问一答,表面上听起来只是寻常对话,实际上却是暗潮汹涌,整间客栈里里外外静悄悄的,就像是封了泥的酒瓮,连一丝气儿也不敢透,全盯着两人瞧。 令人窒息的气氛,持续了好半晌,正当杵在二楼的满意,额上猛冒冷汗,以为公孙明德会开口下令,让外头的刑部兵马,冲进来剿平这间表面做着客栈生意,实际上结伙行抢的黑店时,公孙明德竟然又一颔首,开口告辞。 「既然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打扰大掌柜歇息。」 「相爷客气了,您慢走。」 临出门前,公孙明德还停下脚步,深敛的眸光扫向二楼珠帘,意味深长的出声提醒。 「对了,近日京城里贼人肆虐,还请无双姑娘多多小心。」说完,他这才跨步而出,领着刑部的兵马离开。 大队人马的声音远去,雕花木门也被店小二掩上,挡去外头的寒风。 「快快快,把桌椅全给我移开,人参要是再不下锅,鸡汤的火候就不对了。」厚重的门栓才刚落,珠帘后的龙无双,立刻就撩起裙摆,迫不及待的冲出特等席,翻身下了楼宇。 她得知北方有株千年人参,要进贡给皇家,特地查明贡品进京的路线,趁夜去抢了回来。出门之前,她还把一对珠羽白毛鸡,交给大厨勺勺客烹煮,嘱咐他取今年初雪,以文火熬出一锅鸡汤。 如今,厨房里的鸡汤,早已熬得香味四溢,就等着人参下锅! 那群夜行装束的人们,听了主子的命令,不知从哪冒出来,快速移去桌椅,撬开地板、打开地窖,把箱子全起了出来。 「让开让开,我来!」等不及手下开锁,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伸手一挥,锁头应声而落。 掀开箱盖后,她拨去铺在上头,那些防震的棉花与木屑,然后兴高采烈的捧出锦盒,急急忙忙的打开—— 咕咚! 一颗白白胖胖的萝卜滚了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跟着那颗萝卜滚啊滚。 「这是什么?!」龙无双失声叫道,双目圆瞠,喜悦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我想——」站在一旁的宫清扬,清了清喉咙,用最镇定的声音回答。「这应该是萝卜吧!」 「废话!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当然知道这是萝卜!」她火冒三丈,回头娇叱下令。「把箱子全给我劈开来!」 锵锵锵锵! 十来把大刀同时出鞘,金石之声乍起,十来个箱子全被劈开,锦盒一个接一个的捧出来,萝卜也一个接一个,咕咚咕咚的滚出来,转眼间滚得满地都是。 萝卜萝卜!全是萝卜!全都是又白又胖的萝卜! 「人参呢?人参跑哪里去了?」她连连怒叫着,气得想冲上去,一脚一个,踩碎那些乱滚的胖萝卜。 宫清扬又说话了。 「相爷送来的礼,只怕就是人参。」他无奈的苦笑,递上锦盒,猜想主子这次是吃了闷亏,被人狠狠摆了一道。 龙无双劈手夺下锦盒,火速打开一看,就见锦盒里的红绸布上,果然放了一支人参。 只是,这可不是她大费周章,想抢回来下锅的千年人参。锦盒里的人参小得可怜,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比她的小指还要细上三分! 「公、孙、明、德,你这个王八蛋——」她发出一声尖叫,气得将锦盒给丢了出去。 她趁夜行抢,宁错抢、不错放,把贡车上的箱子全抢回来,以为总有一箱会装着千年人参,哪里知道,里头竟然全是萝卜。她忙了大半夜,唯一到手的一株人参——不,参须!居然还是公孙明德送来的! 难怪他带着刑部人马上门,却没有下令搜查客栈;难怪他送了这锦盒,又故弄玄虚,撂了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个该死的家伙,分明就是知道她在楼上,还指桑骂槐的骂她是贼人! 龙无双思前想后,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又是一声怒叫响起,回荡在客栈大厅里,她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得绣鞋一踹,把身前的方桌踢飞出去。 方桌横过大厅,去势如风,眼看就要砸到厅旁摆设的雕龙玉瓶。一道黑影倏忽翻落,男人脚尖一抬一点,劲势奇巧,转眼翻正方桌。 砰的一声,方桌稳稳落地。 众人的视线,全落在男人的身上—— 不,该说是落在那个被他紧抱在怀里,捣着嘴的陌生姑娘身上。 盛怒的龙无双,这才察觉屋里混进了生面孔,她挑眉眯眼,红唇一张,冷声质问道:「黑脸的,这女人是谁?」 第二章 大厅里头,一片死寂。 原本吓得双眼紧闭的包满意,听见那声质问,连忙睁开眼睛。 只是,她才一睁眼,就瞧见数十双眼睛,有的诧异、有的疑惑,全都瞪着她直瞧,她羞得粉脸通红,可怜兮兮的抬眼,看向那黝黑高大的男人,却发现他仍旧冷着一张脸,连一个字都不吭。 「方才进门时,这姑娘就站在外头,撞见我们抢了贡品回来,铁索应是怕她被相爷带去询问,才会把她带进客栈。」宫清扬适时开口,替她解了围。 站在满地萝卜中的龙无双,单手抚着额头,只觉得一阵晕眩。 天啊,今晚真是诸事不顺!不但人参没到手,现在还多了个目击证人。这女人一旦跑去跟公孙明德告状,让那个棺材脸有了真凭实据,她的好日子就真的完了! 她咽下涌到嘴边的咒骂,拧着眉头,瞅着那个又羞又怕的小女人,头痛的问道:「你是谁?」 娇嫩的脸蛋绯红,乌黑的大眼慌乱的眨个不停,被大手捣着的嘴儿,却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发出唔唔唔唔的声音。 龙无双翻了翻白眼。 「呿,黑脸的,把手拿开啊,你舍不得啊?」哼哼,这家伙进她的客栈也有几年光景了,她还从没见他近过女色,更别说是抱得这么死紧了。 终于,嘴上跟腰上的压力松开,那铁铸石雕似的大手,总算是移开了。得到自由的满意,匆匆迈开腿儿,火迷离开那不言不语的男人,保持安全距离,粉脸还是红润润的。 「好了,说吧,你是谁?」 「我——我是——包包包……」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却因为慌乱,连话都说不好。 眼见她包了半天,还包不出个下文,龙无双不耐烦的打断。「包包包,你包个没完啊?是包饺子还是包春卷?」 嫩脸更红,满意尴尬极了,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能顺利开口。 「我是城西包府的独生女,包满意。」她礼数周全,自报身分的时候,还不忘福身行礼。 「包府?」龙无双挑眉,看了宫清扬一眼。 「当今工部尚书包大人的掌上明珠,闺名就是满意。」京城里的官家资料,他是知之甚详,没有任何遗漏。 「喔,那个包家啊!」龙无双哼了一声,睨眼看着她。「你一个官家小姐,三更半夜的,没带丫鬟、没带仆人,上我龙门客栈来做什么?」 「我,呃,是我娘要我过来——求龙姑娘帮忙——」 「帮忙?你娘又是谁?」 「敖凤仪。」 「从来没听过。」龙无双不客气的说完,转身往里头走去,扔下她就不再理会。「白脸的,把她解决掉。我去睡觉,没事别来吵我。」 解决掉? 满意倒抽口气,乌黑的眼儿睁大,惊恐的瞪着四周那些亮晃晃的大刀。 呃,不会吧!这美艳老板娘说的解决,该不是要这些凶巴巴的人们,把她一刀两断,当场脑袋分家吧! 她吓得小脸发白,就怕自个儿的脑袋,等会儿就要跟萝卜一样,滴溜溜的满地乱滚,连忙出声喊道:「啊,等等、等一下——龙姑娘,我娘还要我把酒交给你——」 那个「酒」字,可比任何官衔都管用,龙无双总算停步站定,回眸往她看了过来。 「请等一下、等一下、马上就好,我记得我——」满意又慌又急,在身上东摸西找,却苦寻不到那瓶酒。她忙了半天,这才想起,包袱跟酒刚刚全掉在楼上了。「啊,请等会儿,我马上就拿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笨拙的跑上二楼,低着脑袋,手脚并用的在花廊上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才找着包袱,翻出那瓶酒,又匆匆跑下楼来。 只是,这类奔来跑去的事情,从来都是由丫鬟奴仆代劳,加上她心里害怕,生怕会被人一刀砍了,跑得慌慌张张,一时没留神,绣鞋绊着裙摆,整个人就猛地往前扑跌,手里的酒瓶也凌空飞了出去—— 「哇,我的酒!」 瞧见酒瓶上的凤型标记,连龙无双也变了脸色。 「黑脸的,快接住!」她忙喊道。 静立在一旁的铁索,闪电般猱身上前,伸手一捞,接得稳稳当当。 男子身上的热力、徐缓的鼻息、稳定规律的心跳,再度笼罩满意的四周,她又回到他怀里,没有伤着分毫。 不同于上次背贴着他,这回她的脸儿,是直接窝进他的胸膛,她羞得简直想昏过去,连玉琢般的耳也红了。 那瓶酒就没这么幸运了。 就听到哐啷一声,陶瓶四碎,美酒洒了一地。 「我的飞凤酒啊——」站在几尺外的龙无双,眼睁睁看着陶瓶砸了,气得直跺脚。「你这个笨蛋!叫你接酒啊!你怎么去接人?噢,我的酒啊!可恶,真是气死我了!今天到底是什么鬼日子——」 铁索置若罔闻,只是微侧过身,放下怀里的小女人,迳自又退到角落。 「咳嗯,龙姑娘,那个——你想要飞凤的话,我还有——」瞧见龙无双欲哭无泪的模样,粉颊上犹有红云的满意,小心翼翼的开口。「呃,是我家里还有,约莫有十坛。」 美艳的脸儿,火速抬起来。 「十坛?!」 飞凤酒产于江南,可是难得的极品春酿,龙无双垂涎已久,却搜罗不着。这会儿听见,这「目击证人」的家里,竟存了十坛,她双眼都亮了。 满意怯怯的点头。 「飞凤酒是我外公敖清所创,无论酿法,或是酒麴,外公皆已传授给我。家里那十坛,就是我在江南习艺时所酿。」 「啊,你会酿飞凤酒?」 「是。」 满意从没见过,哪个人的脸色,能变得这么快的。 只见龙无双那张俏脸,一扫遗憾与恼怒,瞬间变得春暖花开,堆满了亲切微笑。 「唉啊啊,原来是敖师傅的外孙女,如意妹妹啊——」龙无双热络的说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紧握住她的手。 「呃——是满意,不是如意——」 「喔呵呵呵,你瞧瞧,我记性真差呢,满意妹妹你别介意!来来来,外头冰天雪地的,你一定冷着了,快上来坐着。」 满意受宠若惊,小手被握得牢牢的,被一路牵着,直直往二楼的特等席走去。她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眨着眸子左顾右盼,却不经意瞥见,静立在角落的铁索。 几乎是她的视线一落到他身上,那双黑眸就扫了过来,不闪不避,直直的看着她。 她心头一跳,脸儿更红,急忙转开视线,心里却像是被当场逮着的偷儿,慌乱得连脚都软了。要不是龙无双硬拉着她,她肯定就要软倒在楼梯上。 瞧见主子变了脸色、改了态度,客栈里的人们反应也快得很,店小二们忙着点亮厅上宫灯,排妥桌椅,丫鬓们则是捧出精致的茶点跟暖炉,纷纷往特等席里送。 珠帘之内,两个绝色丽人相对而坐,一个娇艳,一个秀丽,同样都是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如意妹妹,你说,凤姨要你来,是要我帮什么忙?」才一落座,龙无双就笑着开口,连称呼都改得十足亲热。 满意粉脸微红,努力收敛心神,低头理好绣裙,小手搁上膝头,确定仪容整齐,坐得端庄得体,这才娓娓开口。 「无双姑娘可知道,去年西域蛮王派遣使者前来,提议两国和亲的事?」 当初,和亲的消息一传出来,皇亲国戚的家里全都闹翻了,适婚的郡主们全都推三阻四,没人肯去和番。皇上遂以封爵为条件,向满朝文武招募自愿者。 龙无双点了点头,还敛着丝袖,纡尊降贵的替娇客倒了一杯热茶。「喔,知道知道,不是听说,已经找到一个倒楣鬼,预备择日封为公主,就要送出去和番了吗?」 微颤的小手,接过那杯热茶,却只是端着,迟迟没有就口。 杯里的茶汤晃荡,一滴热茶溅出杯缘,接着又一滴,而后两滴、三滴、四滴、五滴……才转眼之间,那件平整的绣裙,已经像是淋了雨似的,湿了一大片。 「那个人就是——就是我……」她小小声的说,贝齿咬着粉唇,表情委屈极了,眼里也泪汪汪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爹爹浮沉官场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如今眼看有机会封爵,也不管女儿同不同意,在多方奔走下,打败其他几个「竞争者」,就强逼着她去「为国捐躯」。好在,是娘还心疼她,舍不得她真的嫁去塞外,她才能逃了出来。 龙无双绝顶聪明,只是略略一想,立刻知道她的来意。 「你会深夜上我这儿来,要我收留你——」明眸里闪过狡黠,嘴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也就是说,你不想去和番?」 「是的!我、我不想去、我、我……」 「别急别急,我晓得了。」 「求无双姑娘,暂时收容我一阵子。」满意再也顾不得礼仪,搁下杯子,紧抓着龙无双的手,仿佛那是她溺毙之前,最后能抓到的一根浮木。 龙无双回答得极快,俏脸上笑靥如花。 「行,为了飞凤酒,我一定保你平安无事!」 大雪初霁,天际放晴,露出些许蓝天。 晌午过后,满意穿上御寒的银貂斗篷,走出梅林深处的院落,穿越过临水长廊,往前头的屋宇走去。 昨晚情势紊乱,她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加上夜色深浓,黑得什么都瞧不见。 这会儿天色光亮,而她又得到龙无双的口头保证,确定自个儿有了「靠山」,不必被送去和亲。一夜安眠后,她心绪宁定了些,这才有心思端详四周。 龙门客栈不傀是京城第一客栈,屋宇雕楼、厅堂楼台,处处布局极雅,用尽巧思,比起高官府邸,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满意一路玩赏流连,走走停停,花了半个时辰,才穿越过整间客栈,来到前头大厅。 大厅里座无虚席,人声吵杂,客人们饮酒用餐,一边高谈阔论,店小二则是忙进忙出,不是端酒,就是送菜,殷勤的招呼客人。 柜台的后方,站着银发白衣的宫清扬,正在低头拨动算盘。 「包姑娘,昨晚睡得可安好?」瞧见满意踏进大厅,他搁下算盘,友善的招呼着。 「很好,多谢大掌柜的关心。」她屈膝福身,软语答道,不论举手投足,皆是温婉娴静。「敢问大掌柜,无双姑娘在吗?」 「她一早就出门了。」 出门? 满意微微一愣,眼儿不自觉的往下溜,看向地板的暗门。 唔,该不会又出门去抢东西了吧?这一次,龙无双会抢什么回来呢?是乌参鱼翅?还是鲍鱼龙鳝,抑或是什么珍珠糕、燕窝枣之类的上等甜品? 瞧见娇客盯着地板直看,宫清扬保持微笑,探手进抽屉里,取出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 「她出门前曾吩咐过,包姑娘醒来后,就把这个交给您。」 「这是什么?」 「酒窖的钥匙。无双姑娘吩咐,请您务必到酒窖参观。」宫清扬徐声说道,把那串黄铜钥匙,交给一旁的丫鬟。「铃铛,你这就带着包姑娘到酒窖去。」 一听到可以进酒窖,满意惊喜极了。 不论哪间客栈,都把酒窖当作私家禁地,外人根本不能涉足一步。她身怀酿酒绝技,自然也对龙门客栈的藏酒万分好奇,只是脸皮嫩薄,不好意思开口。万万没想到,龙无双竟如此贴心,她心里的感激,顿时又向上爬了好几阶。 跟宫清扬道谢之后,她在丫鬟的带领下,绕过迂回长廊,经过一处青竹林,这才来到酒窖前头。 丫鬟开了酒窖大锁,就守在门外头,让满意独自进去。 她兴奋得脸儿发烫,提着绣裙,急急就往里头走,才刚踏进酒窖,鼻端就闻到满室浓郁的酒香。 只见酒窖里头,堆藏着无数的上等好酒。南方的花雕、太雕、竹叶青、女儿红;北方的汾酒、金浆醪、碎玉酒,乃至于西域的葡萄酒、乌孙的青田酒等等,各地的好酒,全都在柜子里头,一坛坛泥头固封。 满意惊叹连连,在长柜间走动,东闻闻西看看,仅从各瓮好酒散出的香气,就能分辨这酒来自何方。 外公敖清嗜酒如命,不但精于酿酒,更精于品酒,她从小跟在外公身旁,在外公及那些酿酒师父的薰陶下,学得了酿酒的本事,也跟着尝遍了天下名酒。 只是,即便是家学渊源,自小浸润在美酒里长大的她,也从不曾见过,这么多绝顶好酒全凑集在一处的景况。 要搜罗这么多好酒,不但耗费心思,更要费上大笔的银两。 况且,有的酒,就算是有银两也不见得买得到—— 就像是柜子角落的这几瓮酒,那特殊的香气,不断搔着她的鼻子,惹得她疑心大作。 终于,白嫩的小手探出,轻触陶瓮,考虑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把那瓮酒抱了出来。 香气更浓,弥漫在鼻端,细腻的酒香中,还有着馥郁的花香。 「啊,真的是『玉龙』!」她捧着酒瓮,诧异的低呼出声,几乎要以为,自个儿是在作梦。 「玉龙」酒乃是宫廷御造,因皇宫御池中种植白花、白茎、白藕的珍稀白莲花,皇女以花蕊入酒酿成,其酒色透明似水晶,酒味醇厚甜润,且数量极少,堪称无价之宝。 这么珍贵的好酒,又是从哪儿弄来的?难不成,这也是「战利品」?是龙无双趁着月黑风高,领着大批人马去—— 正当她拧着弯细的眉,猜测着这批酒的来历时,外头却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是谁?里头是酒窖,没有无双姑娘的吩咐,你们绝对不能进去!啊,不行不行!哇啊——」丫鬟惊慌失措的喊叫,叫声才刚扬起,立刻就断了。 一阵不祥的预感,悄悄涌上心头。满意慌忙转头,就瞧见酒窖门口人影晃动,一阵脚步声在窖内响起,四、五个男人已经闯了进来。 她认得他们。 眼前这些人,全都是包家的武师! 带头的那个武师瞧见她,先是双手抱拳,不忘先礼后兵。「大小姐,得罪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猝然出手,五指强拙住她的手腕。 娇生惯养的满意,哪里曾受过这种待遇,强大的劲力袭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小手又酸又疼,不剩半分的力气,捧在手里的陶瓮,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哗啦! 陶瓮碎裂,浓郁的酒香四溢,不但溅了满地,也溅湿了绣裙。 「哇,你要做什么?」她手上又是一疼,小脸痛得没了血色。「放开我、放开啊!啊,不要抓我!」 那武师也不管她如何挣扎,紧扣着她的手,迳自往外走。 「大小姐,在下是奉了包大人的指示,要请您马上回去。」他嘴上说是「请」,实际上根本是来「逮」人的。 「回、回去做什么?」 「准备和亲事宜,以免误了婚期。」 婚期?! 一听见那两个字,她就像是掉进冰窖里似的,打从骨子里发寒,立刻想起吃生肉、喝血酒,跟荒凉无边的冰天雪地—— 「放开我!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去和番、不要去嫁蛮王——啊,我、我不要……」她迭声喊道,在武师的手里用力挣扎,妄想要逃出掌握。 只是,她身子纤弱,又没练过武,根本不是武师的对手。那人就像是拎小鸡似的,轻而易举的拎着她,预备带着她速速回去覆命。 满意咬着红唇,强忍着不要哭出声来。武师们擒着她,动作奇快的出了酒窖,她透过蒙胧的泪眼,还瞧见守在门口的丫鬟,已经被点了穴道,正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呜呜,她要被抓回去了! 这次,爹爹绝对会派人死守着她,绝不让她再有机会逃走。她这辈子真的完了,注定要嫁到十万八千里外,就算没被冻死,只怕也会被蛮王折腾死—— 只是,才刚踏出酒窖,武师们就陡然停下脚步。 一阵不寻常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就连擒住她的那个人,也瞬间全身紧绷。她心头一跳,连忙抬起头,顺着武师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青竹林前,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是铁索! 他面若铁石,身形稳若泰山,纵然只是静立在树下,不言不语,甚至没有移动半分,却已散发着凛冽森寒的杀气,那冷戾的气势,让武师们个个神色铁青,心里不寒而慄。 龙门客栈里头,一黑一白两大高手,放眼京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旦跟这种绝顶高手过招,他们别说是胜算,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就要算是祖上积德了。 但是,为了覆命,就算知道没有胜算,他们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带头的那个武师,咬紧牙关,沉声喝了一声。 「动手!」 语音刚落,那人已擒着满意,窜身上了屋顶,四个武师抢在同时出手,夹杂着连声呼喝,陡然向铁索攻去。 四把锋利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全朝铁索劈了过来,他冷眼横眉,抽起一枝青竹,直直挥了出去,刮起的劲风,强得让人面上生疼。 青竹横迎刀锋,劲力霸道绝伦,只听得几声闷哼,竹子未断,反倒是武师们虎口迸血,手里的长刀被震得飞出去。 竹上劲势未尽,直劈武师面门,惨叫声乍然响起。 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四个武师全数倒地,个个鼻青脸肿,痛得呻吟不已,再也爬不起来。 黑影再动,转眼上了屋檐。 退到屋顶上的武师,还没找到机会脱身,伙伴们却已经全倒下了。他脸色发青,十指不由自主的收紧,骇惧的连连后退。 手腕上的压力陡增,挣扎不停的满意,被强拖着往后走,红唇里吐出痛吟,双眸蕴泪,模样格外让人心疼。 「唔,放开我——好疼——」 黑眸里掠过那张煞白的小脸,寒光更浓。 蓦地,强霸的内力一震,竹棍末梢震动,嗡然有声,强大的压迫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武师心头一凛,额上冒着冷汗,急着想要离开,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把守极严,固若金汤,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黑无常,我是领了包大人的命令,要带大小姐回去,你还不快点退开!」他的双脚在发抖,嘴上却还不肯示弱,抬出包家的名号,妄想对方会惧于官威,乖乖的让路。 只是,眼前的铁索,非但没有让路,反倒抬手一挥,手里的青竹棍,重重劈向相邻不远处,隔壁楼台的青石栏杆。 坚硬的青石栏杆,先是发出啪然脆响,就如冰河开裂般,迸开密密麻麻的细缝,接着轰然垮倒,一块块的碎跌下楼。 这无言却骇人的威胁,立刻收到效果,武师脸色惨白,像是手里的小女人陡然成了烙铁,吓得连忙缩手。 手腕上箝制松脱,她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觉得自个儿的身子一滑,不受控制的滑下屋顶—— 「啊!」 风声在耳畔呼啸,她只觉得身子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完蛋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就算不摔破脑袋瓜子,也会摔断脚或摔断手,更惨一点,就是摔得肢离破碎,像个破瓷娃娃般,再也拼不起来! 啊,她不用去和番了! 啊,她不用去嫁蛮王了! 啊,她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啊——啊——啊——她马上就要摔死了! 各种可怕的想像,在脑子里乱绕,她紧闭着眼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断的尖叫再尖叫。 倏地,她的腰上陡然一紧,强大的力道扯住她,止住她直直坠落的身子,温烫结实的男子体魄,将她牢牢圈抱在怀中。 一声不耐的低喝,在她脑袋上方响起。 「闭嘴!」 第三章 铁索抱着她穿过青竹林,不过几次起落,就越过高檐屋宇,回到梅林深处的院落。 厚靴一点,木门应声而开,只见屋内陈设美轮美奂,各式玲珑的酸枝家具上,都铺着锦幄彩绣,地上还有着软可陷足的织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包袱,就搁在花厅的碎玉桌上。 直到进了屋里,圈抱在她腰间,铁钳似的掌握才松开。 一等到双脚落地,满意脸儿羞红,连忙踉跄后退,绕过碎玉桌,再度把两人距离拉得远远的。 她是很感谢铁索,每次有难时,他总能适时出手相救,让她不至于摔着、伤着,或是跌破脑袋。 但是——唔啊,这实在太羞人了!他老是忘了男女授受不亲,次次把她紧抱在怀里,害得她像是喝多了酒似的,粉脸酡红,心儿怦怦乱跳。 有好几次,她都想鼓起勇气,请他松松手,别抱得那么紧。只是,一串话到了嘴边,瞧见他那张森冷的脸,就再也吐不出话来,全都自动咽了回去。 盈亮的大眼悄悄抬起,透过长长的眼睫,偷瞧这巨岩般耸立的男人,想起他先前那声沉若雷鸣的低喝。 原来,他会说话。 原来,他不是哑巴呢! 先前遇到这么多事,铁索始终冷着脸,一声不吭,她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可能是带有残疾,不能言语。哪里晓得,他只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懒得应答罢了。 怯怯的视线,滑过他阳刚的轮廓,她揪着绣裙,因为房里有个大男人而手足无措。 沉默蔓延在屋内,良好的礼教,让她终于鼓起勇气,对着铁索敛裙福身,小心翼翼的开口。 「多谢铁大侠出手相救。」这是她头一次开口,正式跟他道谢,声音虽小,却像是黄莺初啼,十分娇细悦耳。 铁索站在碎玉桌的另一旁,黝暗的视线扫向她,盯着那张羞嫩的脸儿,一如往常无言。半晌之后,那方正的下颚,才微乎其微的一点,就算是回应她的道谢。 不知为什么,那道视线让她格外不自在,即使低垂着小脑袋,也能敏锐的察觉,那双黑眸正锁着她。 挥之不去的嫣红,再度涌上双颊,揪着绣裙的手心,甚至渗出一层薄汗。 啊,不行不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根本应付不来! 「我、我——我——那个——我出去——啊,我出去看一下龙姑娘回来了没有——」她说了个藉口,急着就想出去,不敢再跟铁索独处。 可是,她才刚跨出绣鞋,还没能踏出半步,那双深幽的黑眸,就陡然迸出凌厉的眸光。 满意吓得只差没跳起来! 她像是遇着猛兽的小动物,略哆咚的往后退,娇小的身子转眼退出花厅,缩到墙角的柱子旁,只探出一颗小脑袋,胆怯的看着他。 确定她不再妄动后,铁索收回视线,迳自在碎玉桌旁落坐,宽肩背对着她,散发的迫人气势,简直比万仞高山更难跨越。 她缩在柱子旁,困惑不安的踌躇了一会儿,才又跨出绣鞋,小声的唤道:「铁大侠,我——」 刀凿似的脸庞一侧,锐利的眸光像利箭似的,笔直扫了过来。 她心头一颤,连忙又缩了回去。 寒风在外头呼呼作响,屋里则是一片静默。等了好久好久,满意再度蠢蠢欲动。 唔,再试一次! 「铁大侠,你——」 话还没说完,那高大的身子已经站起来了。铁索转身回头,黑眸危险的半眯,眼底闪过不耐的火光。 这次,她吓得眼里蕴泪,魂儿都要飞了,完全能够确定,这个男人不想让她出门。她连跑带跳,迅速往里头跑,火速缩回绣榻上,揪着粉纱垂帘,只敢露出一双泪光滢滢的双眸,可怜兮兮的猛眨。 呜呜,现在是怎么回事? 铁索愿意护卫她的安全,她心里是很感激,但是——但是——但是——他也不需要寸步不离,紧守在这儿啊!这么一来,她只能被困在房里,哪里都不能去,岂不是跟犯人没两样? 映在窗棂上的日影,一寸一时的挪移,两人隔着大半个房间,维持相同姿势,谁也没有开口。她缩在粉纱垂帘后,泪眼汪汪,他则坐在桌旁,守着门口,像是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也不动。 直到太阳下山,外头才传来动静,银铃般的笑声飘了进来。 满意松了一口气,含在眼里的泪,差点就要淌出来。呜呜,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她不用再跟这个可怕的男人独处了! 龙无双人未到声先到,率先走了进来,跟在后头的,是几十个丫鬟奴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漆盘,漆盘铺着红绸,上头有的摆着大红彩球、有的叠着红绸彩绣,还有的则是华丽的金银首饰,金光耀眼,让人眼花撩乱。 「如意妹妹,我回来了!」龙无双愉快的嚷道,快步穿过花厅,亲热的往绣榻上挤,扯住想起身的满意。「啊,别忙别忙,快坐下。」 想乘机溜出去的她,粉臀才刚离开绣榻,就被硬生生的扯了回来。她声音微弱,哀怨的纠正。「我是满意。」 「都行啦!」龙无双挥了挥手,笑盈盈的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一切都处理妥当了。我已经去过你家,把十瓮的飞凤酒运回来了——啊,连你外公预备要给你当嫁妆的酒麴,我都一并拿回来了呢!」 红润的小嘴,小小声的吐出一个「喔」字。 原来,龙无双该是去了家里,放话兼搬酒,爹爹才会知道她的行踪,派了武师来龙门客栈逮人—— 先前在酒窖发生的事,瞬间闪过脑海,满意想起那瓮摔破的「玉龙」,小脸瞬间变得苍白胜雪。 「无双姑娘——呃——那个——」 「怎么啦?」龙无双耐心十足,笑容可掬的问。 满意的脑袋愈垂愈低,紧张得肩头微颤。 「呃——刚刚——刚刚——」 「刚刚怎么啦?」 「我——我——我一时没留神,摔破了您一瓮『玉龙』……」她缩着肩、闭着眼,吞吞吐吐的说出「罪行」,就等着龙无双大发雷霆。 她是亲眼见过,这个客栈老板娘有多么珍视好酒。这会儿,她失手摔破「玉龙」,对方只怕会当场变脸,说不定会拿出刀子,把她大卸八块,或是改变主意,不再保护她,立刻把她轰出去! 只是,她紧闭双眼,等了一会儿,预期中的尖叫声,却迟迟没有出现,飘进她耳里的,仍旧是银铃般的笑声。 「没关系,那种酒我老早喝腻了!」龙无双还是笑咪咪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别说这个了,来来来,我有好东西要让你瞧呢!」她扬起手,朝等在一旁的丫鬟招了招。 满意睁开双眸,看着那张俏脸,心里既迷惑又忐忑。 就——就——就这样吗?没有尖叫?没有变脸?没有拿刀子,满屋子追着她砍?那可是「玉龙」!堪称无价之宝的「玉龙」呢! 心情奇佳的龙无双,也不管身旁的满意困惑得小脑袋瓜上都要冒烟了,迳自从丫鬟捧的漆盘上,拿起一件红绸嫁衣,喜孜孜的塞进她怀里。 「你来看看,这套嫁衣美不美?这可是京城第一绣娘的压箱宝,霞帔上还缀着南海珍珠。」她兴高采烈的说道,又从另一个漆盘上头,端起一顶金丝凤冠。「而这顶凤冠呢,是当初八王爷成亲时,请金匠特别打造的。唉,没法子,咱们这场喜事办得仓促,只能将就现成的。」她用指尖拨着凤尾流苏,一边遗憾的说着。 满意抱着精致绝伦的嫁衣,这才发现那些丫鬟、奴仆们,打从一进门起,就忙着张灯结彩,改换屋里的陈设,撤下原有的锦幄,改换上喜气洋洋的红绸。 「龙门客栈要办喜事?」她后知后觉的问。 龙无双笑得可甜了。 「是啊!」 「是无双姑娘要出嫁?」她问道,看着嫁衣与凤冠,心里又开始怀疑,这些东西其实来路不正,说不定全都是抢回来的—— 「我?喔呵呵呵呵,当然不是。」 「那——是哪位要出嫁呢?」 「你啊!」 满意像是被针刺着,火速跳了起来。她惊慌失措,惨白的脸儿忙着左顾右盼,急着想要逃命。 呜呜,不会吧!蛮王来了吗?龙无双保不住她了?!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嫁给蛮王,我……」她抵死不从,小脑袋摇个不停,被吓得面无血色,就差没有放声大哭。 「傻瓜,就算你肯嫁蛮王,我还舍不得呢!」龙无双伸出手,拍了拍她发凉的脸蛋。「如意妹妹,别怕,你要嫁的可不是蛮王。」 满意全身僵硬,眼里的泪还收不回去。 她看着那张娇丽的笑脸,不知怎么的,竟感到有一阵寒意,悄悄的、悄悄的爬上背脊。原本看似友善的笑容,这会儿竟变得有些不怀好意,让人打从心里发毛。 「那——那——我要嫁给谁?」她提心吊胆的问。 银铃般的笑声,再度飘了出来,龙无双玉指一探,指向那个静默无语、始终站在角落的高大身影。 「他。」 轰!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比焦雷更有威力。被点名要送做堆的两人,立刻都变了脸色。 满意惊吓过度,连声音都在发抖了。 「无双姑娘的意思是,让我跟——跟——铁大侠——呃,假成亲?」她哑着嗓子求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祷这只是缓兵之计。 「开玩笑,假成亲怎么能瞒得过别人?当然是真的啊!」龙无双还在笑,笑得得意极了。「你瞧我这主意多好,一旦你嫁做人妇,当然就不用去和番啦!不论是人跟酒,都可以留在我龙门客栈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昨天晚上,龙无双不是信誓旦旦,说了会保她平安无事吗?现在她不但有「事」!而且,还是她最头痛、最不愿意遇上的「婚事」! 堆叠在心里的感激,这下子全像是遇着阳光的雪,迅速的融解消失,连一点痕迹也不剩。满意唇儿抖颤,直到这时候才看出,这个满脸笑容的老板娘,其实根本就是居心不良。 爹爹是想把她送去关外和番,而龙无双打的如意算盘,是准备把她嫁给铁索,从此后留在龙门客栈,酿一辈子的飞凤酒! 呜呜,是她太过天真,竟然傻到与虎谋皮!她明明就亲眼瞧见,龙无双趁夜行抢,根本就是个强盗啊,怎么可能突然大发慈悲,为了十瓮飞凤酒,就愿意收留她? 满意又慌又怕,连忙转头,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角落的铁索,就期待他能开口拒绝,或是怒吼出声,驳回这个荒谬的主意。 可惜,她的期望落空,铁索仍旧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紧抿着薄唇,用言语无法形容的可怕眼神,凶狠的瞪着龙无双,全身的骨骼因为用力而嘎然作响,巨大的拳头也紧握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要当场动手,掐死那个笑容满面的女人。 在那双如刀如枪如剑如剪的黑眸注视下,龙无双敛着丝袖,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 「那么,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她看着脸色发青的两人,用最愉快的声音,笑着宣布。 「你们明晚就成亲。」 傍晚才过,碎玉桌上头,已经摆满了膳食酒菜。 龙门客栈对于吃,果真绝顶讲究,不但精于美馔,对于佳酿也毫不马虎。用膳时都有好酒佐餐,元红酒专对鸡鸭菜点、竹叶青专对鱼虾菜点、吃蟹时则配上温温的绍兴。 只是,满意心里另有盘算,吩咐丫鬟把酒撤走,亲自去酒窖里精挑细选,抱出龙无双刚去搬回来的飞凤酒。 她在桌边忙了一会儿,确定「布置」妥当后,才转过身,看着窗旁的铁索,轻声开口。 「咳嗯,铁大侠——」 铁索背对着她,没有半点反应,仍是双手抱胸,斜靠在窗边。 「铁大侠——」她咬咬唇,双手揪紧裙子,再接再厉的说道:「晚餐备妥了,请您过来一起用膳吧!」 他还是没动,厚实的背看来硬如磐石。 她尴尬得红了脸,低垂着螓首。「饭菜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请铁大侠您……」寂静的屋里,只有她自个儿的声音回荡,她愈来愈窘迫,声音也愈来愈小。 就在她尴尬到极点,开始考虑,要不要缩到桌下去时,窗边的铁索,突然转过身来了。 他横眉冷目,瞧也没瞧她一眼,迳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碗筷进食。 提心吊胆的满意,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她挑了个离他较远的位置,也跟着坐下,秀气的拿起碗筷,一双眼儿却从垂敛的长睫下,紧张的偷瞄着。 只见身旁的男人用餐时意态豪迈,却光顾着吃饭菜,对面前那杯酒视若无睹,连碰也不碰一下。 她等了半晌,确定他真的不去碰酒,心里有些着急,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铁大侠,你不喝些酒吗?」 他还是没理会,沉默的继续吃饭。 满意粉脸微热,鼓起勇气舀了一碗鸡汤,双手捧着白瓷汤碗,无限羞赧的送到他面前。 「那——请喝点汤吧?」 这次,铁索终于停筷,幽黑的眸子从那碗汤,缓缓往上挪移,游走到她绯红的脸蛋。 那炯炯有神的黑瞳,让她心儿怦怦乱跳,紧张得垂下眼帘。 「喝点汤,比较好下咽。」她的声音在发颤,连小手也在发抖,仿佛随时都要勇气耗尽,羞得丢下汤碗,夺门逃出去。 这么含羞带怯的模样,无论哪个男人都无法拒绝。就连刚硬如铁索,也在她的羞怯攻势下,接过那碗热汤,仰头一口喝尽。 一等汤碗落桌,她立刻拿起调羹,又替他盛满,殷勤的送到他面前,还怯怯的弯唇一笑。 铁索也不拒绝,一碗接着一碗,把她送来的汤全喝干。 随着鸡汤逐渐减少,她心里的紧张,却是有增无减,晶亮的眼儿透过眼睫,不断打量他的脸色,直到那张黝黑的俊脸,浮现些许几难察觉的暗红,她高悬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了地。 其实,这鸡汤里头是别有名堂的。 按照龙无双的说法,她虽然不必去嫁蛮王,却得嫁给铁索!她先是窝在绣榻上,又哭又怨了许久,直到逃走的念头浮现脑海,她才止了哭,稍微振作起精神来。 但是,铁索如影随形,把她看得牢牢的,要逃走谈何容易?她亲眼见识过,他的武功有多么高强,连爹爹的武师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了,她手无缚鸡之力,怕是他只要一根指头,就可以摆平她。 唯今之计,只有灌醉他! 亏得外公跟娘,从小对她的「训练」,她的酒量,远比一般姑娘家好,稍微可以拚一拚。 再加上娘亲设想周到,在小包袱里头,替她放着一个红纸包,上头还用毛笔,写着大大的「迷药」二字。她心里打定主意,双管齐下,应该有机会能摆平铁索,让他倒下。 她不敢直接在酒里下迷药,知道练武之人,味觉灵敏,直接下药肯定瞒不过他,只会当场泄漏她逃走的意图。 所以,她才会挑了飞凤酒,这酒是她亲手所酿,自然最懂这酒的特性。飞凤酒香浓醇厚,入口却全无酒味,加上窖藏已久,烈性已失,而后劲极强,就算是铁打的汉子,只要喝上几杯,肯定也要醉下! 为了预防万一,她还在那锅鸡汤里,足足倒了半瓮酒,盘算着他就算不去碰酒杯,光是喝汤,也会喝得醉倒。 只是,她等了又等,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碗的汤,也全进了铁索的胃,他却只是黑脸微红,依旧坐得挺直,黑眸反倒更显清亮。 人算不如天算,她万万没想到,他的酒量竟这么好! 满意心里发慌,搁下汤碗,匆匆斟了杯酒,往铁索的面前送。 「铁大侠,我敬你,多谢你几次出手相救。」喝啊喝啊,快喝啊!等他喝醉,她才有机会逃跑啊! 这回,铁索没有伸手去接,反倒薄唇一启,开了金口。 「我不喝酒。」 啊,他说话了呢! 满意诧异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你不喝酒?」 「喝了酒,就会变迟钝。人一迟钝,就会失误,失误是不被允许的。」 哇! 打从两人相见至今,这可是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 瞧见铁索的眉宇间,戾色稍缓,她胆子也大了。「你从来不喝酒吗?」 「只有几次。」他黑瞳微眯,沉声说道。「我不喜欢喝醉。」 「酒虽能乱性,但浅酌一下,也无伤大雅。」她扯着嘴角,维持僵硬的笑,努力劝酒。「满意自小跟着外公酿酒,尝过的美酒,虽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这瓮飞凤酒是我亲手所酿,实属难得佳酿,无双姑娘也赞誉有加,其味清醇,不辣而甘、不燥而润,更胜秋露,您要不要试试?」 「我知道。」他还是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冷声开口。「龙无双别的不行,就是爱吃。」 满意原本还以为,他对龙无双忠心耿耿,万万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见这种话。她微微一愣,却听见那坚守沉默是金的男人,竟开始碎碎念起来了。 「你娘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拧着眉头,不赞同的质问。「她怎会要你来找龙无双?难道不知道跟她打交道,无异与虎谋皮,最后只会被她吞吃入腹,连根骨头都不剩!」 「你这样说龙姑娘,不太好吧?」满意小声的说道。 「不好?」 「呃,是啊——」她觉得,说人坏话很不好。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说对方的坏话,那就更不好了。 铁索却毫不在意,双眼一眯,额冒青筋。 「那女人为非作歹惯了,根本就目无王法。你以为,那晚抢回来的那批货是什么?」 「是什么?」她好奇的问。 「贡品。」 她吓得差点要摔下椅子,小脸也唰的变得雪白。「不会吧!」 铁索睨着她。 「你以为公孙明德夜访客栈,真是来探病的?」 「呃——」 她是晓得,龙无双是个胆大包天的女强盗,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连贡品都敢抢。这可是滔天大罪,皇家一旦追究下来,别说是项上人头不保,还会株连九族呢! 「那——铁大侠,您为什么要帮她?」 这个问题让他脸色沉下来,大手陡然抓起酒杯,一口就喝干。 满意目瞪口呆,非要用尽力气,才能咽下惊呼。啊啊啊,他不是说不喝酒的吗?莫非是气昏头了? 「我欠她一条命。」铁索脸色阴沉,想起旧事,眼里燃着怒火。「几年前,我受伤中毒,濒死之际,被她所救。」 「所以,你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才会帮着她吗?」 「不是。」 「嗯?」 他紧握双拳。 「她要我承诺,为她卖命十年。在这十年之间,必须对她言听计从。」 「十年!」满意发出一声轻呼。 「对,十年。」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年抵一命,我认了!但是这女人为了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一听说哪里有好吃的,就算是产在天山,她也硬要爬上去。」他愈说愈激昂、愈说愈愤慨,想起这些年来所受的「凌虐」,真恨不得当初没活下来,直接自尽罢了! 瞧着那双过度黑亮的双瞳,跟他异常的健谈,她这才察觉,状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男人,该不会是——其实已经醉了吧? 为了证明心中的猜测,她拿起白玉酒瓶,把空杯注满,再送到他面前。而那个坚称不喝酒的男人,竟真的伸手去接,然后一口饮尽。 「她为了吃,无所不用其极,能买的话就砸银两,买不到就干脆用抢的。这几年来,她走遍大江南北,就顾着吃吃吃吃吃吃……」 窗外,月上枝头,又落了枝头,子时都快过了。 天啊,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她还能逃吗? 满意心里发急,正愁铁索明明喝了这么多酒,却还迟迟不倒下,反倒精神更好,仿佛要抓着她说上一整夜,把这几年所受的苦,全数倾吐出来,害得她根本无法脱身—— 对了!迷药,她还有迷药! 想起这最后的「绝招」,她深吸一口气,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从绣裙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纸包。趁着他仍在叨念时,把酒杯端到桌下,试图不着痕迹的把药粉倒进去。 为了不被发现,她保持微笑,努力装作很注意倾听,长睫下的眼儿却瞄着桌下,持着药包的手,微微的发抖,药粉一点一点的落进酒里…… 「现在,她还要我娶你!」 这句闷声咆哮,吓得她身子一颤,双手不听使唤,药粉唰唰唰的全倒进杯里了。 糟糕,这、这、这这这——放这么多,不要紧吧?这是她生平头一次下药,下手不知轻重,根本不知该放多少。 晶莹的眼儿,还是直瞪着手里那杯酒。药粉放得实在太多,酒色不再清澈,那浑浊的颜色,任谁看了都会察觉不对劲的。 蓦地,一只大手探来,拿过那杯酒,在她惊慌讶异,又有些期待的注视下,凑到了薄唇边。 铁索只喝了一口,就拧起浓眉,瞪着杯中物。 「味道不对。」 「可能——可能——可能是茶水见底了,有些茶渣。」满意吓得手心直冒汗,硬挤出微笑,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抱希望的想哄骗他,坚持他喝的是茶水。 这下子她可以确定,他肯定是醉了。 不但是醉,而且还醉得厉害。 因为,他居然信了她蹩脚的谎话,还举杯就口,仰头喝干。 噢噢,太好了,只要再等一下子,药效发作后,这个男人肯定就要昏了!她只要再耐着性子,再听一下下、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 铁索一抹嘴边的酒渍,亮得不寻常的眼,看着那张秀丽的脸儿,继续长篇大论。「龙无双态意妄为,得罪过的人,数都数不完。你知道,这几年来,上门来找碴、狙杀或探路,又被我打退的杀手有多少吗?」 她——她——她不想知道——行不行啊? 他却坚持要说。 「四年前,二月初八,我答应为她卖命的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那人是漠北邪狼,专用一双钢造利爪,收了人三万两银子,要来取她的项上人头。」 「四年前,二月初十,她为了吃湖菱烧豆腐,在前往江南的路上,顺手抢了洞庭十八鹰的祖传好酒。那十八个人气得要追杀她,在洞庭湖畔,被我一并解决了。」洞庭十八鹰危害两湘多年,事后龙无双还沾沾自喜,说她这么做,也算是为民除害。 「四年前,二月十三早上,边城鬼刀仇雄找上门来。」 「四年前,二月十五早上,仇雄的师兄,独臂邪郎君萧逸来了。」 「四年前,二月十九的傍晚,仇雄的师叔,破魂指樊过天也来了。到了夜里二更左右,连仇雄的师父,单刀任无敌都来了。」这一门四人,全被他摆平了。 「四年前,二月二十八,宁州夺命判官阎长青,为了大笔赏金,要来取她性命。」 「四年前,三月初二,那天白天还没事,到了夜里——」 然后,半个时辰过去了,满意听得双眼发直,他却只说到了四年前的五月上旬,第二十八个杀手被他撂倒,扔出客栈大门的情形。 谁来救救她啊?为什么他还不倒下?那迷药无效吗?那迷药过期了吗? 噢,拜托,别再说了!她不要再听那些杀手的事了!她也不要再听龙无双的「丰功伟业」,跟种种令人发指的恶劣行径了! 满意欲哭无泪,铁索却仍口若悬河,她先前只知道,他武功过人,却没想到他的碎碎念神功更骇人。 他叨叨念念,反覆数落龙无双的不是,诉说着这些年来所受的刻薄待遇,跟一桩又一桩永难做尽的苦差事,简直如同江河奔流、百川溃泻,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 那张薄唇,就在她的眼前开合开合开合开合,就是不肯闭上。他不断的念念念念念念念念,念到她头昏脑胀、眼前发黑,几乎想跪下来,哭着求他,不要再说了! 「四年前,五月初九,金枪高七——」 终于,当第二十九个杀手的名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时,忍无可忍的满意崩溃了! 「够了!」她冲动的喊道,本能的伸手,用白嫩的掌,交叠捣住那张滔滔不绝的嘴,想止住折磨她的源头。 过亮的黑眸眯起,强而有力的大手,握住嘴上的小手,轻而易举的挪开。 看见那炯亮的眼神,她火速回过神来,吓得想收手,他偏偏却紧握着不放,箝得死紧。「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缩着颈,又惊又怕,急着想脱身。「呃,铁大侠——不好意思——时候不早了,你要不要回房休息了?」 「回房?」 「嗯!」她用力点头,差点就要扭伤纤细的颈。 铁索眉头一紧,朝她逼近几寸。 「我要是能回房,用得着继续待在这里吗?」他不爽的低咒一声,呼吸吹拂在她脸上。「你以为龙无双说那句成亲,是说假的吗?要不是你笨到把家有酒麴,还会酿酒的事告诉她,事情也不会演变成这样。上一回,她为了得到唐家的酱料,连宫清扬都卖了,还有——」 天啊,不要又来了! 见铁索又开始叨念,她头发昏、眼发黑,连耳朵都开始疼了。她想捣住那张嘴,止住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但双手被抓,她急扯几次,偏就是扯不开。 「先前,她为了抢回一个点心厨子,还要我陪着她去驼城,混进雷家牧场当长工——」 啊,受不了啊! 她急得昏头,只想堵住那张薄唇,本能的冲上前—— 刹那之间,沉寂下来,变得安静无比。 她的小嘴亲上了他的薄唇——不,正确来说,是她的嘴,撞上了他的薄唇,虽然有些疼,但总算堵住「闸门」,止住那落落长的叨念。 太好了,总算安静了——呃,不好不好,她……他……他们……他们居然……啊! 下一瞬间,明眸圆睁,她陡然回过神来,惊慌失措的快快退开,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羞又惊又愧,没想到自个儿被逼急了,竟这么不知羞,主动对他…… 红嫩的唇瓣颤抖着,还能感觉到,他薄唇上的热气,以及飞凤酒醇厚的香气。 黝暗的黑眸,默默看着她,闪烁着如火的眸光。 然后,那双大手毫无预警的探来,铁索竟捧住她的脸,反被动为主动,毫不客气的吻住她。 这个吻直接、霸道,且强悍得不容拒绝。酒的香气更浓,伴随着他放肆的唇舌,攻占了她软嫩的唇,接着探入她的小嘴,纠缠最生嫩香软的舌,吮着她的甜美。 「唔……唔唔……」满意瞪大眼儿,慌得心儿乱跳。她发出微弱的声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重获自由的双手,滑到他的胸口,用尽力气把他推开。 没想到,正在她唇上肆虐的男人,当真被她一推就开。 「你——」铁索拧着眉,刚想说话,却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景物,跟那个粉脸羞红的小女人,全都开始涣散模糊起来。他试着提气运功,却赫然发现,自己竟无法聚气。 该死! 他猛然抬起头来,怒瞪着她。 「你做了什么?」 满意小手抚着唇,吓得连退两步,心跳快得几欲蹦出喉咙。「我……我……」 他试着撑住,力气却逐渐散去,庞大的身躯陡然往后倒下。 「啊,小心!」她忙叫道,就怕他撞伤了哪儿,慌忙想上前扶住他。偏偏,两人体型相差甚远,他那么高大沉重,娇小的她根本扶不住,反倒被那沉重的力量,拉着往下倒。 沉重的男性身躯,不偏不倚的压在她身上,薄烫的唇,恰巧又刷过她的颈项,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慄。 「啊——啊啊——」她羞得慌忙起身,急着把他推开,可这一推,却把他的脑袋往桌脚推去。 就听到「叩」的一声,铁索的脑袋,重重撞上了桌脚。 「对……对不起……」她吞吞吐吐的道歉,想要伸手扶正他的脑袋,但是一接触到那凶狠的瞪视,她就怕得缩手,不敢再碰。 迷药跟酒气总算发作了,铁索的嘴微微动了动,连话都说不出来,黑眸瞪得更大,表情气恼得好狰狞。 满意绞着白嫩的小手,跪坐在旁边,愧疚的频频道歉。「铁——呃——铁大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但是——我真的不能嫁给你……」 黑眸还是怒瞪着她。 那可怕的眼神,让她畏缩了一下,匆匆起身从绣榻上,抱了一床锦被,在他凶恶的瞪视下,替他盖上被子。接着,她又拿了枕头来,塞到他的脑袋下,尽量让他能躺得舒服些。 「我替你盖了被,你就不会着凉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你不要生气喔——」她怯怯的说,从床下找出小包袱,再回到他身边,有礼的深深一鞠躬。「我要走了。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说完,她走到门边,用最轻的动作,把门打开。小脑袋探出门来,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敢跨出门槛。 临出门前,滚动在心中的歉意,让她忍不住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不知怎地,原先不能动弹的铁索,此刻竟能转过头来,黑眸恶狠狠的瞪着她,一只手还慢慢的朝她伸了过来…… 满意倒抽一口气,魂飞魄散,吓得惊呼一声,哪里敢再久留,立刻带着小包袱,飞奔而出,逃进浓浓的夜色里。 第四章 很可惜,她的厄运还没结束。 透过窄小的牢门,满意攀着小窗上的木条,双眼哭得红通通的,抽噎着往外头看去。 冷冷的寒风,从大运河上吹来,她又冷又累又怕,看着外头甲板上人来人往,有的正在绑绳,有的正在搬货。 这是一艘货船,正行驶在大运河上,已经离开京城有一天一夜。货船顺风而行,船速极快,船上不但载着预备前往江南贩售的货,还载着预备贩售的人! 小牢内的满意,只觉得难过极了。 唉,打从雀屏中选,被迫要去嫁蛮王后,厄运就如影随形,紧缠着她不放。 她翻墙从家里逃出来,却目睹了行抢实况,后来得到龙无双的承诺,本以为可以平安无事,没想到对方没安好心,居然想把她嫁给铁索。她绞尽脑汁,还赔上宝贵的一吻,好不容易把他灌醉迷倒,逃出龙门客栈,想说既然不能回家,干脆就坐船去江南,投靠外公敖清…… 结果,她遇上了人口贩子。 她来到码头旁,遇见一位大娘,大娘亲切的问她是要去哪里。听见她要去江南,大娘就说自个儿正巧有船,今晚便要去江南,既然彼此有缘,索性只收她半价,顺道送她去江南。 谁知道,一等她上了船,大娘立刻从慈眉善目,变成凶神恶煞,没收了她的小包袱,把她锁进这间狭小的牢房。 这景况,岂是一个惨字了得,她才逃出狼窝,没想到却又进了虎口! 小窗后的满意,正在嘤嘤低泣,哀怨自个儿运气奇差,又缺乏识人之明,一只脏兮兮的手,却冷不防探了进来。 「漂亮的小姑娘,你哭什么呢?乖乖乖,别哭,让我疼一疼!」獐头鼠目的男人站在牢外,冲着她咧着猥亵的笑,还露出满嘴的烂牙。 她吓得忘了哭,慌忙后退,却还是闻到,一阵恶臭从那人嘴里飘出来,她胃部翻搅,差点要呕出来。 「躲什么呢?别怕,我这就进去,好好的疼你。」他一边说着,表情更淫邪,手上已经忙着在开锁。 满意缩到牢房的角落,害怕得全身颤抖。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哗啦啦的滚下粉颊,她不敢眨眼,直瞪着那扇门。 呜呜,要是真被这个人侮辱,那她——那她—— 寻死的念头刚闪过脑中,门外就传来破口大骂。 「干什么?!滚远点!」大娘扯着嗓门,人还没有到门前,大刀已经咚的一声,重敲在门上。要不是那男人缩得快,一只手肯定会被剁下来。「我早就说过了,谁都不许碰她!」大娘吼道,怒瞪着眼,警告的环顾四周。 几个站在旁边妄想要占便宜的男人,看见大姊头手上那把大刀,纷纷摸摸鼻子,缩着脑袋回去做事,再也不敢靠近牢房。 满意透过小窗,看着大娘赶走那些恶狼似的男人,心里忍不住又浮现一丝希望。 唔,这个大娘,说不定是良心未泯,她要是开口恳求,对方不知道会不会高抬贵手,放她一条小命? 为求保命,满意鼓起勇气,靠近那扇牢门,攀着小窗,抖着红润的唇开口。「大娘,求求你,我——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的大娘,又挥着大刀嚷起来了。 「她可是要卖进妓院的啊!这种货色难得一见,没开苞的值得银子可多了。我还得要靠她大赚一笔,哪个人再敢碰她,我就把他的那话儿剁下来,扔进江里喂鱼!」大娘的声音又大又响,遍传了整艘船。 靠在门边的满意,大受打击,吓得面无血色,火速又缩回角落。 呜呜,坏人!坏人!他们都是坏人啦! 她蹲在墙角,圈抱着膝头,眼泪都沾湿了裙子,怨恨自己学不乖,都被骗了这么多次,还学不会人心险恶。 外头的嚷叫止息了,大娘提着刀子,又去忙别的事情。而船上的那些水手们,为了保住下半身的「小兄弟」,也不敢冒险上前,全都闪得远远的,没有再来烦她。 江上风急,船帆猎猎作响,冷风从小窗窜进来,吹得她手脚冰冷。 她的心更冷。 想到那大娘说的,要把她卖进妓院,她就胃部揪紧,又觉得一阵想吐。 这会儿,她是躲过一个男人的蹂躏;但是到了江南,被卖进妓院后,她就得被无数男人蹂躏,到时候她躲得过吗? 悲戚涌上心头,她缩紧身子,把小脸在裙上埋得更深,心里突然想起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要是铁索在这里,他一定会救她、会保护她,这么一来,她就不用被卖到妓院,更不用被陌生男人蹂躏了。他绝对会保护她,不让她碰上任何危险—— 唉,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别逃,就留在龙门客栈里,跟他…… 砰! 一阵轰然巨响,猛地撼动船身,沉浸在懊悔中的满意,被震得跌趴在湿烂的稻草上。 「怎么回事?」大姊头吼着问。 船尾传来声音。 「有人来拦路,货舱被扔了火药,全烧起来了!」 「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这次传来的却不是回答,而是一声凄厉骇人的惨叫。 满意跌在牢房地上,瞧不见外头的动静,只听到刀剑声乍响,惨叫声跟落水声,从船尾逐渐逼近。 是怎么回事?难道这艘船遇到强盗了?坏人们在黑吃黑吗? 她胡乱猜测,正挣扎着想站起来,牢门突然轰的一声,被整个从外撞倒,一个水手被强大的力道,打得摔飞进来,伤重得只能发出一声呻吟,就歪头昏厥过去,丑脸上满是鲜血。 呼啸的风声,跟惊慌的吼叫,一股脑儿从门外窜进来。她眼看机不可失,急忙逃出牢房,直到她站上甲板,这才赫然发现四周火光冲天,整艘船已经陷入火海。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她害怕的转头,看见惊慌抵抗的人口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火焰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冉冉跨步,出现在她眼前。 梦想成真,铁索真的出现了! 惊喜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当满意瞧见他脸上的表情时,娇小的身子就僵住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严酷的脸,比先前更阴骛森冷可怕,闪着厉芒的黑眸里头,充斥炙人的怒气,简直像是地狱里的修罗恶鬼,立刻就要择人而噬。 他在生气! 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 也难怪他会生气。先前,她用计把他灌醉,还对他下了迷药,现在被他找着,他铁定会把她给宰了—— 突然之间,恐惧掌握了她,她匆匆转身,双腿不听使唤的开始跑。 雷鸣般的怒吼,立刻响彻甲板。 「站住!」 她双肩一颤,被铁索那一声吼,吓得潜力全开,跑得更急更快,咚咚咚的直往船头奔去。 船上已经乱成一团,半数以上的水手,全被铁索砍了。就算是活着,没有受伤的人,瞧见他一刀就解决一个,明白这人是绝顶高手,全都不敢正面迎敞,一个个扑通扑通的跳下船逃命去了。 沉重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后,她害怕得寒毛直竖,拚了命的往前跑。她记得一直以来,铁索的鼻息始终徐缓,从来不曾乱过——噢,完了完了,他一定是气坏了! 她跑到船头,站在船的边缘,无助的看着黑漆漆的河水,再也无路可逃,一个全身着火的男人,却从火焰里窜出来,胡乱喊叫着,挥着手里的大刀就往她头上砍。 「啊!」满意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刀子砍下来—— 一道狂霸的刀气,陡然劈向那把落下的刀。 两刀一触,发出铿铿震响,震得满意耳膜发疼,那把要砍向她的刀,瞬间碎成无数的铁片,其中几片,恰巧就划过她的衣衫,她只觉得肌肤一疼,连忙后退,脚下就突然踩空。 这次,铁索没能来得及接住她。 扑通一声,她笔直的掉进河里,河水淹没她的口鼻、浸湿她的衣裳,她咕噜咕噜的喝了好几口水,被衣裳的重量,拖得往河底沉。 倏地,一道黑影从船头跃下,单手破水而入,轻而易举捞起她,脚踏河中浮木,窜身往岸上飞去。 「咳、咳咳咳咳、咳……」被拎上岸的满意,先是咳个不停,当铁索放下她时,小嘴里就换了调,转成呻吟。 虽然说,从船上摔进河里,没有摔断她半根骨头,但是身子重击水面的滋味,实在不是娇生惯养的她所能承受,四肢百骸因为先前撞击,正在一阵阵的发疼。 「好痛。」她轻声呻吟着,透过眼前湿答答的发,看见一双黑靴,就停在她身前不动。 在呻吟的空档,她偷偷咽了口唾沫,慢慢的、慢慢的往上看去。 陈旧的黑靴、沾血的黑衣、宽阔的胸膛、双肩,逐一映入眼帘,她胆怯的视线,最后才落在铁索的脸上,瞧见他的表情。 戒惯恐惧的小脸,逐渐变得困惑。 严酷的脸庞紧绷着,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浓眉紧拧,黑眸更亮,却不再像先前那么锐利骇人。那股吓人的怒气消失了,他似乎不再生气,双眼紧锁着她,一丝细微却激烈的情绪闪过其中,就像是——就像是—— 担心。 铁索在担心?他在担心她?可能吗?他不是从来冷酷无情,不动半点感情的吗?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担心她? 众多疑问涌到舌尖,红嫩的唇半张,刚想说话,却陡然觉得胸口一疼。 「唔——」她轻吟一声,本能的探手一摸,却发现触手温黏,跟河水的冰冷截然不同。她低下头,就着月光一看,赫然发现自个儿染了满手的鲜红。 血! 好多好多好多的血! 碎刀不但划破衣裳,也划伤了她的肌肤,鲜血正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裳。 满意只觉得一阵头晕,被满手满身的血,吓得全身发软,整个人颓然往后倒去。 黑影一晃,温烫的男子气息包围了她。铁索圈抱住她的身子,没让她软倒在草地上,大手疾挥,点住她身上的穴道,先止住出血,接着就去解开衣扣,检视她的伤口。 「我——我——我——」她喘着气,虽然头昏目眩,却挣扎着要开口。 他下颚一紧,俯耳靠近她嘴边。 「我——我、不要……」她的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纵然他内力精湛、听力过人,却也只听懂前几个字。 黑眸中忧色更浓,铁索深吸一口气,开口喝问。 「你说什么?」 红唇动了动,在逼问之下,总算说得比较大声了。 「不要——不要——不要解我的扣子!」 说完之后,满意脑袋一歪,在他怀中昏了过去。 夜深人静。 离京城南方约百里处,劭阳城外的一处庄园里,静得没有声息。 一道黑影落入庭院,迳自往书斋走去。书斋里灯火末熄,把门廊照得半亮,黑色厚靴从院内踏来,才刚走到书斋前,木门就打开了。 「铁爷,沈总管已经久候多时。」两个男人垂首而立,恭候在门旁,身上都穿着大风堂罗家的藏青色装束。 书斋里头,有个英华内敛的俊朗男子,身穿白色宽袖劲装,正坐在书桌后头,眼前搁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尽是红黑交错的复杂路线。一见铁索进门,他起身拱手,微微一笑。 铁索看着那人,黑眸略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大风堂罗家做的是镖局生意,在各城各处都有落脚处,跟龙门客栈也交情匪浅,他为了救治满意,才挑了这处庄园,倒是没有料到,罗家的总管刚好也在这里。 「有趟镖出了事,我来处理。」沈飞鹰从容答道,看了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小女人一眼。「这位就是包姑娘?」 铁索点头,眼角一紧。 这细微的表情,没逃过沈飞鹰的眼。他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仆人。「去请大夫过来。」 仆人还没踏出书斋,铁索就开口了。 「不用了。」 沈飞鹰难得一愣,随即又一笑,撩袍往外走去,亲自为铁索引路。「请这边走。」 庄园虽小,却极为雅致,穿越过几道月洞门,就来到一栋小楼前。铁索抱着满意,在门前站定,不再往前走。 「还需要什么吗?」沈飞鹰也跟着停步,克尽主人责任的问道,知晓对方不愿意旁人跟进去。 薄唇紧闭,没有说话。 「干净的衣裳?」沈飞鹰又问,看了看浑身湿透、双眼紧闭的满意。 铁索点头,然后迳自推门,抱着她走进小楼之中。 小楼内打扫得整洁素雅,像是老早就预备着,随时等待娇客光临。他笔直走到绣榻前,搁下怀中软绵绵的小女人,动作出奇的温柔。 全身湿冷的满意,仍旧昏迷不醒,娇小的身子离了他的怀抱,立刻因为寒冷,开始轻轻抖颤。她冷得脸儿发白,衬着那几络湿发,看来格外狼狈,也格外让人心怜。 一抹暗色闪过黑眸深处,铁索潜运内力,黝黑刚硬的双手,轻按她的胸口及小腹,灌入充盈的热力,为她祛除寒意。直到她止住颤抖,他才收回内力,用最快的速度,为褪去她身上那件已经残破的湿衣裳。 那阵暖如春阳的热力,让她的脸色,逐渐转为红润。她轻吟一声,因为渗透周身的暖意,悠悠醒转过来。 才一醒来,她就发现,铁索正在脱她衣服。 在河边的时候,他只是解了她的衣扣,现在则更过分,他竟然要脱她的衣裳了! 「不要!住手、住手,铁、铁铁铁铁大侠——你、你不可以这样——啊——不要脱我衣裳——」刚刚才被鲜血吓昏的满意,一醒来就发现清白受到空前威胁,她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像只小猫似的,在他的大手下努力挣扎。 只是,猫儿终究是猫儿,哪里敌得过他这只猛兽? 那件潮湿的衣裳,没一会儿功夫就被剥去,圆润的粉肩,以及暴露在绣兜之外的细嫩肌肤,全都在他的眼下一览无遗。他虽然只脱了她的上衣,没去动她下身的衣裙,她却已经吓得大惊失色。 「不要看,不要……」满意全身轻颤,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羞耻。她苦苦哀求着,抖着小手想遮掩自己。 他的动作却更快,单掌一探,就锁住她的双腕,毫不留情的拉高,不让她有遮掩自己的机会。那双黝暗的黑眸,更是漠视她的哀求,紧盯着她的胸口。 老天,他正在看她! 他、他正在看着她的……她的…… 羞意染红了她的全身,双颊如抹胭脂。束手无策之下,她只能选择逃避现实,紧闭着长长的眼睫,不敢再看他,像只待宰的小羊,在他的注视下瑟瑟轻颤。 只是,当粗糙的刀茧,刷过胸前肌肤时,她像是被火烫着,身子战慄卷缩,红唇再度逸出哀求。 「求求你,你、你不能、你不能碰……」 哀求还是无效,男人粗糙的指掌,在粉雕玉琢的肌肤上游走,虽然没有多加流连,更没有恣意轻薄,却已经让她羞耻得无法承受。她颤抖着,甚至感觉,他的触摸让她觉得疼。 呜呜,这下子,不能脱也脱了,不能看也看了,不能摸也摸了,她甚至连唇儿,都被男人吻过了。她的清白已毁,一定嫁不出去了! 一滴羞极的珠泪,滚出眼眶,悄悄滑下粉颊。 蓦地,双腕的压力松了,粗糙的触感离开胸前,来到她的颊畔。她长睫颤抖着,又羞又惧的睁开迷蒙大眼,却看见铁索伸手,用粗糙带茧的指,轻轻抹去那滴泪。 这个轻柔,却与他极不相称的举止,让她讶异得忘了哭,泪光滢滢的双眸往上抬,正好望进他的眼里。 幽暗的黑眸,定定的看着她,紧锁着她的视线,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专注,以乃她无法辨认的笃定。 她像是被催眠似的,张着红彤彤的小嘴,愣愣看着这阳刚的男人,被脱被看被摸的难过,不知怎么着,竟神奇的一点一滴的浅淡了,就连她的胸口,也没先前那么疼了—— 突然,啪的一声,石桌上的烛火,迸出丁点烛花。 细微的声音,却让她陡然惊醒,理智与羞意,瞬间又回到脑中,粉嫩的小脸比先前更红润,再也不敢迎视那双黑眸,低低的垂到胸口。 这么一低头,她才发现,原本沾满胸口的鲜血,已经被擦拭干净,只剩下绣兜上还残留着血迹。娇嫩的肌肤上,有着几道长却不深的伤口,出血老早止了,伤口上还抹着一层淡淡的药膏。 一瓶金创药,就搁在绣榻旁,正散发着药香。 那种味道格外熟悉,就像是她刚刚才闻过——晶润的眼儿,怯怯扫向铁索的大手,又火速收了回来。想起自个儿,是从他的指掌间,闻到那阵药香,粉颊又烫了几分。 原来,他刚刚的举动,是为了要检视伤口,为她的伤抹上药—— 满意拉起绣杨上的被褥,紧握在胸口,仍旧低着头。 虽然说,铁索救了她;虽然说,他替她疗伤。但是想到,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她就心慌意乱,羞得不敢看他,红唇轻头着,别说是道谢了,她甚至连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然后,他一声不吭的站起身,走出去了。 直到铁索离开,她才抬起嫣红的脸儿,睁着迷蒙的大眼,呆呆的看着那扇门,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那张严酷的脸庞、深幽无底的黑眸,以及眸底的些微波澜,一一浮现脑海。 满意心跳莫名加快,双手捧着发烫的脸儿,羞得低呼一声,急忙掀起被子,红着脸躲了进去,整夜都不敢再探出脸来。 第五章 天色晴朗,倒是气候仍冷得有些冻人,地上还凝着薄霜。 高大的黑色身影,踏过薄霜,厚靴踩着薄霜,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笔直的走进小楼。楼门半掩,他入内之后,就站在花厅外,不再往内走。 昨晚被他抱进来的娇贵人儿,经过一夜休憩,早就醒来了,正由丫鬟伺候着,在小轩窗下梳妆。 黝暗的黑眸,注视着窗下的小女人。 她已经换上一套葱白斜绫小袄,看来素雅清丽。日光透过窗纱,照拂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让她看来眉更黑、眼更柔、唇更红润,粉嫩的肌肤白里透红,仿佛吹弹可破,一头流泉似的长发,被丫鬟梳理得柔亮如缎。 手巧的丫鬟,把长长的黑发盘成典雅的双髻,还取来一支白玉簪子,要为她簪上。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满意轻声说道,接过白玉簪子,对着黄铜圆镜斜簪入发。小手从额前滑到耳畔,拂开几丝发,脸儿在镜前微微左侧右转,确定仪容完美无缺。 丫鬟乖巧的福身退开,走到桌边,收起用过的早膳,预备端出去。只是,她才一转身,冷不防就瞧见门旁站了个大男人,吓得发出一声低呼。 「啊!」 满意的视线,被那声低呼引了过去。 看见那张严酷的脸庞,昨夜的点滴,一股脑儿全涌上心头。她匆忙起身,只觉得热气涌上双颊,小脸又红透了。 「铁大侠,晨安。」她敛裙福身,脸儿低垂,心里偷偷猜测,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铁索就站在那里,把她对镜梳妆的模样,全看进眼里了吗? 虽说,这远比不上昨晚,被他剥去上衣疗伤来得羞人,但亲昵的程度却有增无减。一想到那双黑眸,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看尽了她的一举一动,她就心儿乱跳,羞得又想躲回被窝里。 「你的伤怎么样?」 低沉的嗓音响起,地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铁索已经跨步入内。 「呃……不碍事了……」她小声回答,双手揪着领口,警戒的看着他,就怕他会再剥了衣裳,「察看」她的伤势。 好在,铁索听了她的回答后,只是略一点头,倒没有像昨晚那样,霸道的强脱她的衣裳—— 晶莹的双眸,透过长长的眼睫,偷偷的看向身旁的男人,有些羞、有些怯,还有更多的忐忑。 虽然短短时间里,发生这么多事情,她被绑、被救,还受了轻伤,被铁索抱到这个庄园里疗伤留宿。但是,她没有忘记,这一切的起因,全是因为她拒绝龙无双的「安排」,冒险逃出龙门客栈,才会遇上这些千钧一发的险事。 为了逃出来,她还用上烈酒跟迷药,好不容易才让铁索倒下。她至今还清楚记得,踏出房门前,回眸看的那一眼,铁索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好吓人…… 唔,他会不会还在生气? 疑问在她心里滚啊滚,她抬起眸子,觑着那张阳刚的脸庞。 铁索冷目横眉,虽然默不吭声,眉宇间却不见怒色。她偷看了半晌,心里有些忐忑,小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反覆了好几次,却还是无法决定,是该要道谢,还是道歉。 就在她迟疑不已的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 铁索回身,眯眼开口。 「谁?」 「铁兄,是我。」 「进来。」 宽袖劲装的男人,撩袍走进小楼。跟在后头的,是两个着藏青色衣装的仆人,手捧着热烫香茗,摆放妥当后,就垂首退到门边去。 「包姑娘您好,在下沈飞鹰,大风堂罗家的总管。」男人言简意赅,直接说明身分,对着满意微微颔首。「包姑娘伤势无恙吧?」 「多谢沈总管关心,满意已经不碍事了。」她红着脸回答,窘迫得抬不起头来,小手在裙上紧紧交握。 这个男人既然知道她受伤,八成也就知道,昨晚她是全身湿淋淋、衣衫不整的被铁索抱进来的。说不定,他还知道,是铁索亲自替她疗伤的…… 呜呜,完蛋了,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啊? 她咬着粉唇,羞得无地自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冲出去,直接跳进大运河自尽算了。 「不碍事就好。」沈飞鹰倒是神色如常,看向一旁的铁索。「双桐城里的那处庄园,我已经安排妥当,包姑娘随时可以启程,去那里避居。」他气定神闲,说起任何事情来,都是条理分明。 听见这陌生男人的嘴里,提到了自个儿,她羞色未褪的小脸上,浮现了困惑,乌黑的大眼眨啊眨,先是看看沈飞鹰,接着又转而看向铁索。 怪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双桐城? 她记得双桐城在北方,离京城有将近千里之远,城内不但商事鼎盛,而且物阜民丰。她曾经听过不少关于双桐城的事,却从不曾涉足那座城。 在她困惑的注视下,铁索开了口,却没有看她。 「不用了。」 沈飞鹰挑眉。 「前几日,铁兄传信给我,不是要我瞒住无双姑娘,找个离京城较远的地方,安排包姑娘去避居一阵子?」他神色不变,就事论事的问。 「是。」 「铁兄是认为,我的安排不妥?」 「没有。」 两个男人一来一往的谈话,满意听在耳里,虽然默不作声,那双搁在裙上的小手,却是揪得愈来愈紧。 原来,铁索虽然受制于承诺,必须听命于龙无双,却也不是没个限度。事关终身大事,他决定另谋变通的办法,把她先送出京城,藏到某处去,让所有人都找不着,只要没了新娘,婚事就可以无限期的往后延。 要是那一晚,她没有逃出龙门客栈,这会儿或许就已经在沈飞鹰的安排下,远远的躲到双桐城去了。 满意思前想后,总算从两人的对话里,摸清了铁索的盘算。 这么说来,他也不愿意听任龙无双乱点鸳鸯,跟她成亲喽?这个抱了她、看了她、摸了她,甚至还吻过她的男人,原来并不想娶她…… 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 这一大串字,在她脑子里绕过来绕过去,绕得她喉头发酸;绕得她呼吸困难;绕得她胸口发紧,既难过又惆怅…… 等等,惆怅?! 小脸陡然一愣,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双手搁上胸口,难以置信的品味那阵不但货真价实,还让她胸口微微发疼的惆怅。 为什么当她知道,铁索不同意这桩婚事时,她的心里会这么难过呢?知道他跟她站在同一阵线,都不愿意被赶鸭子上架,匆匆忙忙的送做堆,她应该要高兴才对啊! 可是,她偏偏就是高兴不起来,沮丧像是一颗大石头,重重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难解难理的情绪,像浪潮般淹没满意。她低垂着小脑袋,陷溺在困惑与沮丧里,没有察觉到,有双黑眸始终睨望着她。 沈飞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么,铁兄是认为——」 「我改变主意了。」铁索冷声回答,声调平板得不带情绪。 小脑袋垂得更低了。 改变主意?他不准备把她藏到双桐城了?是不是他觉得那儿太远,不想拎着她走一大段路,所以想要就近找个地方安顿她,快点把她扔下? 压在她胸口的石头,像是突然又变大了些。她喉头发涩,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委屈,比爹爹当初要强逼着她去和番时难过。 蓦地,一只大手探来,握住她的手,吓得她猛然回过神来,强大的力道拉着她就往外走去。 「走。」 铁索只抛下这个字,就拉着她准备离开。 啊,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快些出发、快些甩掉她吗? 满意咬着唇,努力咽下比劣酒还难下咽的沮丧,试着跟上铁索的脚步。但是他人高马大,腿又比她长得多,他跨一大步,她就要跑上好几步才跟得上,再加上她胸前有伤,这么一扯,伤口立刻就像火炙般疼了起来。 「啊,好疼!」她低喊一声。 身畔的高大身躯,倏地僵硬如石,疾步向前的脚步也瞬间停了。 黑眸盯着她略白的脸儿,眼里掠过一丝光芒,然后当他再举步时,步伐竟变得和缓许多,连她都能轻易跟上。 只是,才刚走到小楼门前,还没跨过门槛,满意像是想起什么,急忙抬起头来。 「啊,铁大侠,请等等,停一停——」她轻喊着,原本还不抱什么希望,却发现他还真的停下脚步,拧着浓眉,从上头俯视着她。「请铁大侠放手,我、我得跟沈总管道谢才行。」虽然心里沮丧,但是她可还没忘了礼数。 黑眸里闪过不耐,他下颚紧绷,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过了一会儿之后,大手松开箝制,他迳自往外走,在门外像尊门神似的站定,拧眉等着。 「谢谢沈总管收留,满意感念在心,不胜感激。」她转过身来,朝着小楼内的男人敛裙福身,诚心诚意的道谢。 「包姑娘多礼了。」沈飞鹰回答,眼里藏着一丝莞尔。「后会有期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多谢。」 把客套话都说完后,她才提着裙摆,转身跨着小步伐,乖乖跟了上去。才一出小楼,大手又探来,拉着她走下门廊、穿越过几道月洞门,毫不迟疑的往外头走去。 「铁大侠,你不用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不会再逃走了。」她一边走着,还试着扯了扯那只大手,小小声的说道。 既然她已经知道,他不愿意娶她,她哪里还需要逃走呢?再说,这会儿没有烈酒也没有迷药,他这么清醒,她就算真的要逃,也会马上被他用轻功逮回来,他实在不需要握着她的手不放啊! 铁索却置若罔闻,跨步继续往前走,甚至把她握得更紧。 「呃——那、那——铁大侠,请问,你要带我去哪里?」既然不能「脱手」,她只能无奈的换了个问题。 沉默。 「铁大侠?」 还是沉默。 「铁大侠,你听见了吗?」 黑眸朝她睨来,薄唇还是紧闭着。 她畏缩的眨了眨眼,总算知道他不是没听见,而是懒得回答。没了酒意催化,这个男人又恢复寡言,加上先前跟沈飞鹰的一番对话,他今天的「配额」似乎已经用完了。 得不到任何回答,满意终于死了心,闭上嘴不再吭声,迈着绣花小鞋,认命的跟着他,一路走出罗家的庄园。 离开庄园之后,他们上了马车,先到了劭阳城的码头,而后改换搭乘严家的商船,一路往北而行。 商船逆风而行,她被安置在最好的舱房里,每餐都由铁索亲自端来。他看顾极严,像个牢头似的,不许她离开视线。 三天两夜之后,商船靠岸,停泊在京城的码头外。 满意被拎下船,又被拎上马车,扔进车厢里,心里困惑又震惊,愈想愈觉得不对。 怪了,要是铁索想摆脱她,大可以把她留在劭阳城,藏在那处庄园里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带着她舟车劳顿,再回到京城? 唔,还是说,他觉得劭阳城不够隐蔽,决定奉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条金科玉律,把她藏在京城里头? 她坐在马车里头,蹙着弯细的柳眉,想了又想、猜了又猜,小脑袋都快冒出烟来了,却还是猜不出,铁索究竟是打算怎么做。他先前只说了改变主意,却又没说,改了之后打的是什么主意。 马蹄声哒哒的往前行,她坐在车厢里,心烦意乱得忘了瞧瞧窗外,直到马车停下来时,她才如梦初醒,伸手掀开垂帘,探头往外看去——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十八扇镂着金银花鸟的雕花木门! 满意整个人都傻了。 龙门客栈! 不、会、吧! 他们又回来了?! 「铁、铁铁铁铁铁大侠,我们怎么又回来了?」她小脸煞白,声音发颤的问道,身子拚命往车厢里缩,就怕会被人瞧见。 铁索不言不语,深敛的黑眸里,闪着难解的光芒,大手一探,就像是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抓了出来。 然后,他竟然抓着她,大刺刺的走进客栈大门! 「不要不要!我不要进去啊!啊——我不要……」她不断挣扎,绣花小鞋被拖着在地上滑行,到底还是不敌男人的力量,只能一路被拖进客栈里。 才一进门,她的心就直往下沉。 只见客栈里热闹无比,到处张灯结彩,贴满无数大红喜字,整个大厅被布置成华丽的喜堂,正中央的主位上,搁着祖宗牌位,两旁还有龙凤花烛。每张桌子旁都坐满客栈的常客,有的是寻常百姓、有的是达官显要,甚至连她的爹娘都到了! 软甜的嗓音,从二楼飘下来。 「总算回来了。」龙无双慢条斯理的走出特等席,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商船迟了,正想派人去码头接人呢!」她横手一伸,丫鬟立刻端上玉琢的茶杯。 满意吓坏了,在众人的目光下,她颤抖着后退,又羞又怕的想躲到铁索的背后去,娘亲跟众丫鬟们却一拥而上,硬是把她拉出来。 「快点快点,再不换衣裳,可要误了时辰了!」敖凤仪指挥着丫鬟,把女儿往大厅后头推。「小翠,去把嫁衣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别弄绉了。福儿,把凤冠准备好,动作快!」 紧握的大手跟小手,硬是被分开了,没了那粗糙热烫的大掌握着她,她心里更慌更害怕了,就算被娘亲愈推愈远,却仍频频回头,焦急的看着铁索。 呜呜,怎么会这样?他的「主意」呢?他不是要把她藏起来吗?他不是也不愿意成亲的吗?为什么还会带着她回来「自投罗网」?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啊? 「铁大侠……」她哀声叫唤,眼圈发红,快要哭出来了。 龙无双却笑着打断她。 「还铁大侠呢!该改口了,叫铁大哥吧!」她翘着纤白的兰指,揭起杯盖,轻刮杯中茶面。「喔,不不不,等会儿就该改叫夫君了!」 宾客们闻言纷纷大笑,在哄堂笑声中,满意被推着往前走。进入大厅后方厢房前,她还瞥见爹爹脸色铁青,僵坐在主位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一进入厢房,娘亲跟丫鬟们就围着她,七手八脚的忙着。 「娘,我——」满意试图要说话。 「好好好好,娘都知道娘都知道。来,小燕,快替小姐把衣裳脱了!」 「娘,我——」 「娘都知道娘都知道。小翠,嫁衣呢?还不快点拿来!」敖凤仪扬声喊道,眼尖的瞧见,女儿裸露在绣兜外的肌肤,有着不少伤口,脸色瞬间有些变了。「你受伤了?怎么伤着的?」她急急凑上前去,确定伤口很浅,也被妥善处理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被人口贩子拐走时,在船上受的伤。」她小声回答,外裳已经被剥光,光润的娇躯上,只剩下绣兜跟薄薄的绸裤。「是铁大侠追上来,才救了我。」她双手遮着胸前的柔软贲起,粉脸烧烫。 敖凤仪眯起眼睛,端详着女儿的表情。 「也是铁大侠替你疗伤的?」 没办法对娘亲说谎,满意只能再度点头,小脸上的酡红更艳了,忍不住回想起,铁索帮她疗伤时的种种。 丫鬟们把握机会,先替她穿上贴身的白绸单衣,然后再穿上精致的嫁衣。直到她们拿着霞帔要往她身上套时,她才回过神来,拚命摇着小脑袋,挣扎着不肯就范。 「娘,不行啦,别这样!我、我不要嫁,我、我我我我……」她左闪右躲,就是不肯穿上霞帔,在厢房里绕着圈子跑给丫鬟们追。 敖凤仪翻了翻白眼,忍无可忍的喝道:「押住她!」 有了夫人的命令,丫鬟们胆子也大了起来,有的说着对不起、有的嚷着失礼,把她团团围住,强押着挣扎不已的她,总算穿上那件霞帔。 「呜呜呜,放开我、放开我啦!」满意啜泣着,在丫鬟们的压制下,徒劳无功的乱踢着腿儿。 「你不嫁?」敖凤仪凑过来,瞪了女儿一眼。「你都跟着铁大侠,在外头过了几天几夜,连身子也被他瞧见了,现在你不嫁也不行了!」 「但是——但是——」 「哪来的但是?快!戴上凤冠,别误了时辰,所有人都在外头等着呢!」 「娘——」 「还有还有,这只老藤镶金环也得戴上,这可是敖家的传家之宝,你外公总是嘱咐,你成亲时千万得给你戴上。」 说时迟那时快,金环已经套上她的手腕。 「娘——」 「喜帕呢?梦梦,还不把喜帕拿过来!」 喜帕当头盖了下来,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喜红。 「娘——」 「把她推出去!」 「哇!娘、娘,我不要啊——」 没人把她的抗议当一回事,在敖凤仪的领军下,丫鬟们推着「装备齐全」的新娘子,出了厢房,踏进喧哗吵闹的大厅,直接往喜堂前推。 「呜呜呜呜,我不要啦——这样不行的啦——不行的啦……」她的抗议哭叫,一进了大厅,就转为嘤嘤啜泣,在大红喜帕下轻颤抽噎着。 她的脸皮嫩薄,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大哭大叫。只是,不论是哭叫,还是抽噎,旁人压根儿都不理会,气氛热闹滚滚,就是要看着他们拜堂成亲。 娇小的身子站在喜堂上,孤孤单单的颤抖着,然后慢吞吞的往后退、往后退,妄想能够就这么一路退出大厅去。喜帕下的脸儿,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泪滴像是断线珍珠,一滴滴的往下落。 呜呜,这样不行的啦!铁索又不愿意娶她,他们不能强逼铁索跟她成亲啦! 虽然,她并不明白,他是受了威胁,或是什么其他缘故,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但是她清楚的记得,他并不想娶她,先前甚至还委托沈飞鹰,想瞒着龙无双把她藏起来。 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他不想娶她…… 他、不、想、娶、她! 那一大串字又冒出来,她心头发紧,紧到有些发疼,抽噎得更厉害了,身子又往后退了几时。 黝黑粗糙却又格外熟悉的大手,陡然握住她的小手,阻止她继续后退。 她咬着红唇,哭得一颤一头的抬起头,盖住头脸的大红喜帕,也被颤得滴溜溜往下滑,露出泪湿的娇容。她眨着蒙胧的泪眼,红润的小嘴半张,正想开口,叫他自个儿快快逃走,就不必被逼着跟她成亲了。 但是,铁索的表情,却让她瞬间忘了言语。 那张严酷的俊脸上,没有不愿、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一丝勉强。 他就站在喜堂前,定定的看着她,黑眸笔直的望进她的眼里,就像那晚为她抹去眼泪一样,有着说不出的专注与笃定。 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停了,心口的疼痛,也因为他的注视,再度被稀释冲淡了。 「啊,喜帕不能掉啊!」敖凤仪急着说道,从主位上冲过来,亲自抓起喜帕,重新为女儿盖上,还左瞧右看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滑落,才放心的回到主位坐下。 满意的眼前,再度变得一片喜红。只是,虽然看不见那双黑眸,但是她心头的震撼仍在,他眼里有某种力量,让她忘了哭、忘了反应、忘了周遭的一切。 有某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一拜天地。」 她傻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一只大手探来,轻按着她的后脑,压着她低头鞠躬。 「二拜高堂。」 脸色铁青的包大人,眼看封爵梦碎,不能逼女儿去「为国捐躯」,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站起来。 「这不行,我不——」 「咳嗯!」 特等席的方向,传来一声女子轻咳。包大人脸色发白,像是听见猫叫的老鼠,火速坐回去,再也不敢抗议,吓得像是差点就要跪下。 「夫妻交拜。」 司礼又朗声喊道。 「送入洞房。」龙无双抢着说出这句话,乐得像是刚捡到稀世珍宝,得意洋洋的宣布。「行了,从此之后,你就是我龙门客栈的人了!」 大红喜帕下的满意,猛然全身一震。龙无双的话,慢慢渗进她的脑子里,直观这个时候,她才慢半拍的醒悟过来—— 她成亲了! 第六章 兜了一个大圈子下来,她还是成亲了! 大队人马搀着满意,把全身发软、头盖喜帕的她,送进了客栈后方,铁索长年居住的那处跨院。 跨院里陈设简单,因为办喜事,也布置得喜气洋洋,原本素洁的枕褥,换成绣着金银丝线的红绸,床边还垂着红纱帐。纱帐下头,坐着的就是小声抽噎的新娘子。 「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还哭什么呢?」敖凤仪叹着气,从丫鬟手里接过手绢,探进喜帕里,把小脸上的泪水擦干。 「呜呜呜呜呜……」 「你想想看,嫁给铁大侠,总比去嫁蛮王好啊!」 「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你不想肿着双眼洞房吧?」 「呜呜呜呜呜……人家……人家……呜呜呜呜呜……」 喜帕下头,持续传出哭声,敖凤仪拍了拍女儿的手,以为她是怕羞,被这仓促的婚礼吓着了,正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院落的木门就被推开,新郎扔下前头的宾客,迳自走了进来。 今日客栈里宾客满门,全是为了来喝这杯喜酒,照理说,新郎是该留在前头,跟宾客们一一敬酒。 只是,铁索的冷眼,仅仅在大厅内扫了一圈,众人就仿佛冷雪浇心,乖乖的自行喝开,没有人胆敢上前劝酒。 瞧见那健硕的身影,丫鬟们全都闭了嘴,僵在原地不敢动,怕极了这位新姑爷。 室内有瞬间寂静,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屋子里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了,咱们都出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别打扰他们了。」敖凤仪打破沉默,看出刚出炉的新女婿,是不欢迎有外人在场。 有了夫人的特赦,丫鬟们松了一口气,个个争先恐后抢第一,咚咚咚的往外跑,谁也不敢久留,更遑论是跟新人讨红包。 没一会儿,丫鬟们都跑光了,敖凤仪却迟迟不走,仍靠在女儿身旁,握着女儿的小手,轻声安慰着。 「乖,别怕,铁大侠会好好待你的。」她说话的时候,双眼刻意直视铁索,表面上是安慰女儿,其实却是说给他听的。 严酷的俊脸,没有什么表情,黑眸直视着她,半晌之后才缓缓点头。 得到这无声的保证,敖凤仪才微笑起身,举步往外走去。她见多识广,看人从没出过差错,知道像这样的男人总是一诺千金,往后宝贝女儿的幸福,就再也不需要她担心了。 木门被关上,喧闹的人声远去,屋内转眼清场,只剩两人独处。 坐在床边的满意,揪着裙子,小声的抽噎着,直到头上喜帕被挑开,眼前恢复光明时,她仍低着头,哭得好伤心。 她哭啊哭,哭得双眼酸涩,声音都有些哑了,却仍等不到铁索的反应。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抬起泪湿的小脸,主动开口发问。 「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那张粗犷的俊脸,用可怜兮兮的哭音,问出心中的疑问。 虽然说,娘亲说的没错,她跟铁索孤男寡女的,已经在外头过了这么多天——更别提他已经抱了她、看了她、摸了她,还吻了她,老早超过礼教许可的限度——她不嫁他也不行了。 更多的眼泪,滴滴答答的滚下来。 但是——但是——但是他明明就不愿意娶她啊! 她实在不明白,一个不愿意成亲的人,为什么在婚礼上会有那种表情?不论是阴骛或森冷,那一刻全都消失了,她只从那双黑眸里,看见比火更烫的灼热。 更羞人的是,她居然还看得呆了,乱哄哄的脑子里,满满都是他褪了她的衣裳、他替她疗伤、他为她抹泪,他粗糙的指,沾了药膏,细细抚过她胸前的肌肤…… 那些羞人的回忆,让她彻底失神,甚至忘了抗议。等到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拜堂完婚,在众人的见证下,正式成为夫妻了。 「铁大侠,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她撑着发软的腿儿,小跑步到他身边,仰起小脸蛋,可怜兮兮的问。「你先前的意思,不是要把我藏起来吗?」 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着那张秀容。 「铁大侠?」等不到回答,她双手揪着他的衣袖,无助的轻扯着。 紧闭的薄唇,总算开了。 「我改变主意了。」 「我知道你——」她匆匆回答,却又顿了一下,急忙改口,小脑袋用力摇晃。「不,我不知道!你改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呜呜,她都被弄糊涂了啦!他改变主意了?是决定遵守对龙无双的承诺、委曲求全,所以才愿意娶她? 泪汪汪的眼儿,既紧张又担忧的看着铁索,等着他解释清楚,偏偏那张薄唇只丢下一句话后,就再度紧闭,迟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她屏气凝神,直到胸口发疼,才陡然发现,自个儿担忧得连呼吸都忘了。她抚着胸前,小声喘了一口气,还想张口再问,视线却瞥见桌上的交杯酒。 眼泪停了,她恍然大悟。 「啊,你喝酒了?」她焦急的追问着,以为找到了「元凶」。「是不是?你喝了酒?!」先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清楚记得,他喝醉时,除了话多之外,神态跟平常并没有差异。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铁索酒量极浅,肯定是喝了酒后,才一时「婚」了头,失去判断能力,被那些人摆布着,跟她成了亲。 「你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她心急如焚,小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脸儿凑近到他面前,闻嗅着他的鼻息。「你喝醉了吧?对吧?对吧?」她边闻边问,却始终闻不到酒味。 怪了,他喝的是什么酒?为什么她竟连半点味道都闻不出来? 她闻了半晌,仍旧闻不出「证据」,小脸不自觉的愈靠愈近,不敢相信自个儿灵敏的嗅觉,会在紧要关头失灵。终于,她放弃闻嗅,决定放下专业尊严,直接问出答案来。 「铁大侠,你喝的到底——」 小脸才刚抬起,薄唇就封缄她的柔嫩,吞咽她的疑问。 他吻了她! 强健的双臂拥着她,轻易抱起她,让绣花小鞋离了地。 她先是僵硬,无助的在他怀中,承受着他放肆的吻,清楚又迷离的感觉到,他的舌尖喂进她的口中,纠缠嫩嫩的丁香小舌,重温只撷取过一回的香甜。 狂霸的热吻中,有着无比的耐心。他时轻时重,啃吻她的唇,挑弄她生涩的反应,直到那娇软的身子,在他怀中一点一滴的软化。 她晕眩着,感觉到他的大手,探进嫁衣里,掬握绣兜下的雪嫩,粗糙的指掌刷过最柔嫩的蓓蕾,诱哄着她为他绽放。 啊啊啊,糟糕啊,他这么吻着她、摸着她,她不能思考了!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的嘴里,也尝不到酒的滋味—— 「唔——唔、铁大侠——不可以——我们……」薄唇沿着粉嫩的颈,一吻一啃,她战慄着,克制着不发出猫咪般的呜鸣,小脑袋歪到一旁,还妄想要阻止这太过亲昵的攻击。 价值连城的凤冠,因为她这么一歪头,当啷当啷的滚落地上,却没人有心思理会。 铁索不理会她的抗议,反倒吻得更深,甚至还抱起她,大步走向铺着红绸枕褥的大床。 精致的嫁衣,在那双大手下,轻易被揉成片片碎布,南海珍珠一颗颗滚得满地都是,连她最贴身的衣物,也被一件件的扔下床,露出洁白无瑕、细致如缎的肌肤。 「铁大侠——」 薄唇再度落下,在娇细的肌肤上,烙下比火更热的吻。 「铁大——」 刚硬的大手,在娇躯上游走,抚过她的全部,不放过任何的娇嫩。 「铁……铁……」她羞怯的挣扎着,雪肤上浮现淡淡的红晕,翦水明眸似开似合,半卧在床上,轻声嘤咛着,声音益发娇腻可怜。 铁索半眯着眼,尽速褪下衣衫,黝黑宽阔的双肩、结实的胸膛,逐渐暴露在烛火之下。 那赤裸精壮的身躯,布满无数伤痕,远比他衣着整齐时,更加威猛骇人。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虽有满满的羞意,却没有半点恐惧。 高大的身躯来到床上,将她拉进怀中。当炙热的薄唇,重回柔润的粉颈间时,她听见一声闷闷的咕哝。 「你话太多了。」 她?她话太多?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爬起来,慎重的告诉他,当他被灌醉时,话才多呢!那简直就像是长江黄河一起泛滥似的,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叨念的人直想喊救命,她根本比都比不上—— 但是,当铁索的唇舌,开始吮尝敏感的丰润时,红唇里只能飘出轻吟,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沉重的男性身躯,把她压进床铺里,她又羞又慌,本能的揪住红纱帐。 红纱轻飘飘的落下,覆盖住赤裸的两人,揪着红纱的小手,随着他轻揉慢捻的探索;他放肆的、霸道的进袭,时而松、时而紧…… 满意再也没机会抗议了。 啊! 啊、啊啊…… 不、不、不行了——她不行了——啊,她真的不行了—— 她她她——她再也走不动了! 满意伸出手,扶着路旁的参天巨木,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累得双腿直打颤,哀怨得好想放声大哭。 算算日子,从她跟铁索成亲至今,也不过几日的光景,龙无双就迫不及待的下了指示,要他们出城,到城外寻访芳龙泉。 芳龙泉涌于深山,据说千年来从不曾干涸,不但水质清冽,且其味涓甜。就连飘香天下、已有百年历史的唐家酱场,也是引了芳龙泉的泉水,酿出滋味绝妙的好酱。 要酿造好酒,最不可或缺的也是水。 她乖乖的跟着铁索进山,却没想到,这竟是一件苦差事。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他们才走了半天的山路,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再也走不动了。 她从小便是养尊处优,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丝绸皮裘,只要一出家门,冬天有暖轿可乘,夏天有凉轿可坐。只有婚前逃跑的那几次,才劳动过她娇贵的双腿。 但是,那时她走的也是平地啊,哪像这一回,走的不但是崎岖的山路,还一走就是大半天。 腿上的酸疼,让她承受不住,累得好想坐下。就在她喘着气,小脸左右张望着,搜寻可以坐下来歇歇腿的地方时,一个黑影闪身而出,像座小山似的遮住了日光。 她慌忙抬头,看见铁索剑眉微拧,正低头望着她。 「我、我马上就跟上去了——」她连忙撑起身子,艰难的举步,想再往前头走。只是她实在太累,没有大树支撑,双腿就蓦地一软。 铁索动作奇快,单手一抄,就扶住纤腰,没让她摔趴在地上。 「对不起,我……我……」她小声的道歉,好埋怨自个儿,连山路都不会走,他肯定要对她这个累赘不耐烦了。 自怨自艾的念头,才刚刚冒出头,铁索却放手,转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低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她愣在原处,看着那宽阔的背,一瞬间还反应不过来。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那低沉的声音又响起了。 「上来。」他重复,没有回头。 啊,铁索要背她呢! 她省悟过来,不敢让他久等,只得快快用最笨拙的姿势,双手攀着他的肩头,身子趴上他的宽背。 「呃,我好了。」趴好之后,她小声的报告。 铁索双手后探,背起她就往前走去,厚靴踩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即使背着她,仍旧是健步如飞,仿佛背上的她,跟羽毛般没什么重量。 山林里清风徐徐,前几日的大雪,已被冬阳融化。 虽然山风仍带着些许寒意,但是趴在铁索的背上,她却只感受到,他结实的身躯,透着暖烫的温度,隔着几层的衣料,熨烫着她的身子。羞意与暖意,同时爬上心头,红嫩嫩的嘴角,悄悄逸出一弯笑。 她一直都知道,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但是,她从没想过,自个儿会嫁得这么匆促,还会嫁给像他这样的男人。她更没想过,原来,跟他在一起生活,会是这种感觉。 虽然是被迫成亲,但是,铁索其实待她很好。 他阳刚、粗犷,没喝醉的时候,嘴巴总紧得像蚌壳,虽然沉默寡言,却用他独特的方式,呵护体贴着她。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妻子,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只要感受到丈夫的体贴,心头就像浇了蜜似的,甜得几乎要融化。 只是,铁索实在太过沉默,她总问不出他的心思,往往就只能用猜的。 偏偏她又不是聪明绝顶的人,猜谜的本事太差,十次里还猜不中一次。像是刚刚,她就猜错了,瞧见铁索拧眉,还以为他会责怪她走得慢,没想到他非但没怪她,还愿意背着她。 山风阵阵吹来,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已经熟悉的男性气息,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她突然好想告诉他,虽然他们是被迫成亲,但是她好高兴,娶她的人是他…… 沉稳的脚步停下,铁索突然放下她。 预备脱口而出的冲动,转眼就被羞意淹没。她咬着唇,粉脸微红,咽下嘴边的话语,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我们到了吗?」她问。 「在这里等着。」 「什么?」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施展轻功,如苍鹰展翅,不过几次起落,就消失在前方的树林里,再也看不见半点踪影。 没了铁索在身边,苍郁的树林更显阴森,安静得好可怕。 明明该是正午时分,她却觉得,天色似乎暗了下来,连风也变得更冷了。纤细的双臂环抱住自己,她环顾周遭,发现四周杳无人迹,只有她孤孤单单的,独自站在山间小径上。 她等了又等,铁索却迟迟没有回来。她瞪着黑漆漆的浓荫深处,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就怕树林里头,会突然跑出一只白额吊睛的大老虎,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要咬她…… 啪。 有动静! 那声音靠得好近,近得就像是在她耳畔。 满意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集体起立敬礼。她用最慢的速度,微微扭着小脑袋,斜眼往旁边看去。 不是老虎,而是一只毛毛虫,从树上掉落,恰巧就落在她肩头,正扭着绿茸茸的身子,不断的蠕动着。 血色唰地褪去,她张开小嘴,无声的呵呵吐气,然后—— 「啊——」 响亮的尖叫声,回荡在树林里,惊飞了许多不知名的鸟儿。 她尖叫着拔腿就跑,在小径上飞奔,不断挥舞双手,在身上又拍又拨,就怕那只毛毛虫,还有其他的同伴,也决定落到她身上,一块儿扭动起舞。 浓荫的黑影,因为她的奔跑,在她眼里看来,就像是活了起来。她乱跑乱挥,尖叫个不停,黑影中蓦地探出一双大手,搁上她的肩头,她收不住劲势,咚的一声,整个人撞进那宽阔的胸膛。 闻见那熟悉的味道,她全身一松,双手连忙抱上去,直往铁索怀里缩。 「呜呜,讨厌啦,好可怕、好可怕!」她连声低叫,双手圈抱着他,身子跟他紧紧相贴,只有倚靠着那结实热烫的身躯,才觉得安全些。 「怎么了?」 「有、有……有……有……」她惊魂未定,还不敢抬头。「有虫,在、在我的肩膀上——」 宽厚的大掌,在她肩上轻拂,拍去她奔跑时,掉落在发间的碎叶,确定没有让她花容失色的小虫,更没有其他的异物。 「没了。」 「真的吗?」她眼睫轻颤,偷瞄着肩头,确认不见「虫」影,才敢抬起小脸,无限委屈的看着他。「铁、铁大侠,你刚刚去哪里了?」 大手滑落到她的腰上,那双剔锐飞扬的剑眉,蓦地一拧,眉宇之间浮现浓浓不悦。 「铁索。」他冷声说道。 满意先是一愣,接着粉脸烫红,羞得低下头。 「我知道。」她用最小的声音回答。 她当然知道他的名字啊!再怎么说,她都已经嫁给他,成了他的妻子了,哪可能不知道丈夫的名字? 只是,他要听的,可不是这三个字。圈握在她腰上的大手,稍微紧了一紧,霸道的需索她的答案。 「铁索。」他重复,声音听起来比先前更不高兴了。 「铁……铁……」她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头一次唤出他的名字。「铁索。」 黑眸深处,闪过一抹柔光,旋即又隐没不见,藏进最深处。他牵握着她,转身踏离林中小径,迈步往前走去。 「那个,铁大——呃,铁索——」她不断回头,看着愈来愈远的小径,脸上满是困惑。「我们要去哪里?路不是在那边吗?」 「前面坍了。」他言简意赅,用另一手持着刀,拨开前方绿叶与枝干。「走这里。」 「喔。」她应了一声,忍不住又问:「你先前来过吗?」 「没有。」 唔,怪了,既然他不曾来过,为什么对这儿的路还这么的熟悉?他如今所挑的路,都比她先前走的,要平顺好走得多,让她轻松不少—— 盈如秋水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突然省悟,先前铁索的离去,其实是为了去探勘地形,特意为她找寻较好走的路。 注视着那高大的背影,她软软的小手一紧,握紧他的宽厚的大手,几乎情愿就这么跟着他,一直走到天涯海角、一直走到天荒地老,一直走到他跟她都白发苍苍…… 漆黑的树林,像是突然变小了,她觉得只走了一会儿的时间,两人就已经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数十丈高的山壁,横亘在不远的前方,色泽墨绿,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风。 山壁的下方,有着一潭泉水,明如镜、碧如玉,两旁有数株梅树,树影倒映在水中,细嫩的花瓣则是随着微风缓缓飘落。满溢的泉水,形成涓涓细流,往山下流泻,花瓣也随流而去。 眼前的景色美不胜收,让满意赞叹不已。 她提起绣裙的裙摆,在泉边盈盈蹲下,小手探进水潭,捧起一泓清泉,低下头小心啜饮。 芳龙泉果真名不虚传,仅仅是捧水生饮,入口时也甘甜如露,带着一丝的柔绵、醇和。这样的好水,要是真酿成了酒,真难想像会是什么罕世珍酿。 「你来喝喝看,这真的是上好的酿酒佳泉。」她开心极了,捧着未饮尽的泉水转身,急着要跟他分享。 幽暗的黑眸,默默望着她,眸中似有无尽深意。 她脸儿一红,发现自己这么做,似乎不太妥当,急忙想缩手,但是铁索却已经蹲下,俯首从她的手中,饮着剩下的半捧水。 温热的鼻息,吹拂过她的指尖,跟冰冷的泉水,形成了强烈对比。 她双手轻颤,再也捧不住泉水,涓涓清流从指缝间,一点一滴的泄漏殆尽,而他却仍旧没有抬头,反倒以热烫的唇舌,舔吻着她的指。 「啊——」她娇声轻呼,红着脸抽手,急忙想躲开。 铁索却一把抓住她,强健的双手,将她圈困在他的胸怀中,如同先前每一次般热切而霸道,吻住她的柔唇。 她又羞又窘,却又在他的吻下,觉得一阵晕然。她的身子,已经熟悉了他的热吻、他的抚触,纵然心里觉得害羞,却又忍不住以他这几日几夜之间,教导过的方式,生涩的回吻他。 情况逐渐失控,当凉冷的空气,袭上颈间的肌肤时,她才猛然发现,自个儿已经躺在草地上,连扣子也被他咬开数颗。 「啊啊,等、等一下——不行——」她挣扎着,小脸红得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啊,铁、铁大侠——现在还是白天哪——」银鼠暖袄的扣子,全被他咬开了,露出里头的绸衣。 「铁索。」他亲吻着白嫩的耳垂,在她的耳畔,哑声重复。 「铁、铁索……」她满脸通红,羞得不敢睁开眼。「会有人的……」 「路坍了。」 「可——可是……」 「有人我会知道的。」 「可——啊——」 抗议无效,她无法再说话,只能转而努力克制,不要呻吟出声。 但是,他的大手在她身上,恣意游走挪移,挑燃出滚烫的火焰,逗惹得她难以承受。 一声轻哼飘出红唇,接着又是一声,没过多久,她终于彻底投降,羞怯的圈住他强壮的颈项,陷溺进无底的激情,红润的唇瓣半张,再也遏止不住那一阵阵轻吟。 惑人的悦耳娇吟,飘荡在水泉畔,久久没有停歇。 第七章 时光飞逝。 成亲至今,匆匆已过一月有余。 虽是新婚燕尔,满意却不得清闲,自从跟铁索一同勘查泉源回来,确定芳龙泉的泉水可用后,她就在龙无双的指示下,到了城外一处工地,监督酒坊的建造工程。 龙无双非但要让她掌管酒,还想让她以酿造飞凤酒的酒麴与技术,配上芳龙泉的泉水,酿出不同滋味的好酒来。 早在两人成亲之时,就以满意的名义,送信到江南给敖清,恳请他「借将」一用。 知道是宝贝外孙女要酿酒,敖清二话不说,派来两位最顶尖的老师傅。这两个老师傅,从小看着满意长大,也对她疼宠有加,自然是心甘情愿,乖乖来了京城。 工地里头,齐聚不少能手巧匠们,日夜不停的赶工。 这儿土质柔软,正适合建窖。工匠们在满意与老师傅的指示下,先在地上挖坑,拿碎石打底,砌出四面石墙,再以浓稠的糯米浆,拌上极细的河沙铺平,才能以此收酒。 酒坊完工后,远在深山芳龙泉,也被通过管道,引入酒坊,存于石屋之内。至于原先坍坊的山路,则是老早让龙无双调派去的官兵,全部整修完毕了。 满意实在想不透,这个态意妄为的女土匪,怎么会有此能耐,连官兵都随得她调动指派? 想起这位恩人兼媒人的种种恶行,满意时常偷偷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龙无双明明是恶行重大,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偏又无人能奈何得了,不但能胁迫她爹爹,强逼他放弃封爵机会,眼睁睁让她嫁了铁索,甚至还明目张胆,公然与相爷作对。 莫非,在龙无双的背后,有个谁也惹不得的大人物,在为她撑腰? 满意心里犯疑,却无人可问,倒是龙无双一听到酒坊建好,立刻兴冲冲的赶来了。 一瞧见那个肤若白玉、眼若晨星的艳丽人儿,曼妙的走下暖轿,迳自进了酒坊,站在满意身旁的铁索,脸色立刻沉下来了。 「怎么了?」察觉到他神色有变,她仰起脸儿,轻声询问。 他不言不语,直直看着门口。她转过视线,跟着往门口看去,才发现笑容满面的龙无双。 「如意妹妹,几日不见,你近来可好?」 「托福。」满意小手交握,微微福了一福,已经懒得去纠正了。「谢谢无双姑娘的关心。」 「不用客气,你要是缺什么,尽管让人来跟我说。」 「喔——好——」她嘴上回答,心里却另有旁骛,视线追着走到旁边的铁索,明眸端详着他的表情。 一只白嫩无瑕的小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如意妹妹,你怎么了?」龙无双挑眉问道,察觉她压根儿不专心,连应答时都有些敷衍。 被当场逮着,她脸儿一红,有些尴尬。 「没、没什么……」 「喔?」龙无双眯着眼儿,往铁索的方向睨了一眼。「难道,是黑脸的对你不好吗?」 「不是!」满意连忙摇头,粉颊愈来愈红,头儿也愈垂愈低。「他对我……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从生疏,逐渐逐渐变得熟悉。 每天晨起,铁索都陪着她一块儿梳洗、一块儿用饭。要是龙无双整日无事,不准备出门,无须他在一旁护卫,他就会到城外酒坊来,陪着她监督工程进度。他会牵握着她的手,走过地上的碎石或木屑,沉默却仔细的看顾她。 等到入夜之后,两人就回到龙门客栈里。 尚未成亲之前,他的跨院里没有任何多余摆饰,屋内只有简单却木质最佳的家具,还有一张巨幅字画,高悬在书房里,洁白的宣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忍! 那个字苍劲有力,如似银钩铁划,运笔有神,不输历代书法名家,只是上头却没有落款。 她好奇一问,才讶然知晓,那幅字竟是铁索写的! 原本,她还以为,他像是一般武夫壮士,光顾着练刀练剑练武功,却忘了练字,却没想到他不但识字,而且还在书房里,收藏了大量兵书,连书上的评点眉批,也是字字力透纸背。 虽然,铁索依旧寡言,但是比起先前,他回答她的次数频紧了许多,虽然仍简短得很,却也让她开心极了。他的一句回答,往往就能让她心花朵朵开,窃喜大半天。 逐渐的,她已经慢慢能读懂他的表情,猜得出他的情绪。像是现在,她就看得出来,他似乎心情欠佳—— 白嫩无瑕的小手,又在满意眼前乱挥了。 「喂,回神回神!」龙无双唤道。「你是怎么了?怎么瞧那个黑脸的,瞧得都呆了?」 「呃——」她羞敛长睫,不敢再看。「没什么,我、我只是觉得——他似乎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龙无双转过头,朝那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看去。「有吗?他的表情不总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她羞羞的抬头,脸上却很认真,指着自个儿的眉。「他心情不好时,眉角会紧绷着。」 「他这张脸,我都看了好几年了,不论怎么看,就是觉得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比石头更硬更冷。」以长期「雇主」的身分,龙无双说出这几年来的观察心得。 身为「使用者」的满意,却有着不同的意见。 「他当然有表情啊!」她很认真、很坚持的说道。 娇脆的嗓音,飘进铁索的耳里。他没有回头,却始终竖着耳朵,倾听她们的谈话,听进妻子所说的每句话。 软软的声音里,混入了些许疑惑。 「咦,他好像——好像——好像比较高兴了——」 「真的吗?」 「看,他嘴角扬起了一些,看来也和缓些,不再那么凶悍了。」 「这样啊?」龙无双干笑两声,决定放弃。她的天赋是品尝美食,可不是观察那张石头脸。 满意却仍在发表心得。 「他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紧拧着,连全身也绷得很紧。」 「喔?」龙无双挑眉,一脸莞尔的发问。「那么,当他很开心的时候呢?」 「很开心的时候?他——」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粉脸胀得通红,羞怯的低语。「我、我、我没注意……」 「嗯?是吗?为什么?」龙无双瞧她羞成那样子,知道是问着了夫妻间的私密事,故意凑近几寸,坏坏笑着逼问。「如意妹妹,为什么他很开心时,你会没注意?啊?」 因为——因为——因为那个时候,她往往也因为他而很「忙」,忙着在他身下娇喘、低喊,或是恳求,根本无暇注意他的表情…… 满意羞得浑身发烫,小手在绣裙上绞啊绞,不敢再讨论这件事,急忙转移话题。 「呃——那个,无双姑娘,你今日怎么有空来酒坊?」 「唉啊,你不提我差点忘了!」龙无双一拍前额,立刻把铁索抛到脑后,神情热切的问道:「如意妹妹,现下这酒坊盖好了,老师傅也请来了,我是特地要来问你,何时能酿出第一批酒来?」 满意微微一愣。 「无双姑娘是说,今年吗?」 「当然!不然要等到哪一年?自然是愈快愈好啊!」 「但是,今年怕是不可能了。」她满脸歉意的说道。 听到今年喝不着新酒,龙无双大受打击,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为什么今年不行?」她不肯死心,急忙追问着。「不是有水有麴,连人也都有了吗?」 满意惋惜的一叹,柔声解释。 「粮是酒之肉、水是酒之血、面是酒之骨。虽然现在有了水,也有了麴,但是在原料方面却仍有欠缺。」 「我早说过了,缺什么尽管说,我都能弄来。」她说得豪气干云,彷佛这天底下,还没有东西是她弄不到手的。 「飞凤酒的酒麴,最宜以高梁为原料,而最特级的高梁,皆出自山西周家手中。」满意轻声细语,继续解释。「但是,今年高梁欠收,那批上等高梁,全被指定为贡品,即将送进宫里了。」这个消息,还是她这几天才从老师傅口中得知的。 「喔,贡品是吗?你早说不就行了?」龙无双眼睛发亮,神秘的一笑。「这没问题,我明天就给你弄来。」 「明天?」满意茫然的重复,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可是——可是——可是——」 「呵呵呵,放心,你要高梁,我就给你高梁!」 初到龙门客栈那晚的情景,这时才涌现脑海,满意蓦地瞪大眼儿,慌忙发现自个儿说错话,竟引得这个女土匪,又起坏念头。 「啊,无双姑娘,请你别——」她急着叫唤,却已经唤不回「行抢」心切的龙无双。 「黑脸的,走了,咱们开工去!」娇脆的嗓音扬声喊道,那双紫绒软靴走得极快,转眼已经到了门口,坐上等候的暖轿。 开工?他们又要去抢贡品了?! 眼看铁索面无表情,当真依言举步,跟着往外走去,满意心头慌乱,冲动的跑上前,匆匆拉住他的衣袖。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那……那个……」她焦急得都快哭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顾着揪紧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瞧见她担忧的模样,铁索拧皱的浓眉,稍称松开了些,眼里的阴鵞也淡去不少。他俯下身,也不管旁边有多少双眼睛,薄唇落到那张小嘴上,印下短暂又结实的一吻。 这一吻,让她又惊又羞,手足无措的杵在原地,傻傻的仰望着他。 「我很快就回来。」 铁索低声说道,抚着那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嘴角几不可见的一勾,这才神色自若的转身,大步踏出酒坊。 满脸通红的满意,则是勉强撑到目送他离开后,就羞得再也不敢见人,双手捧着脸儿,在众人带笑的注视下,迈开绣花小鞋,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屋子里头躲起来。 那天晚上,铁索没有回来。 日落之后,她回到龙门客栈,在跨院里枯坐了一夜,担心得无法合眼,心里不断责怪自己,为啥会这么笨,竟跟龙无双提起上等高梁的事,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才会拉着铁索,就出门行抢了。 她愈想愈怕,愈想愈担忧。 贡品可是要进贡给皇家的,她不知道是谁在替龙无双撑腰,更无法确定,一旦私抢贡品的事曝光,铁索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只知道,她好担心好担心,担心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整个夜里,她就坐在床边胡思乱想,偶尔还冒着阵阵寒风,到客栈前头,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回来了,就怕他会有任何不测。 反覆数次后,天边终于泛出鱼肚白,坐在屋里的她总算听见,前方酒楼似乎有了动静。 啊,他回来了吗? 满意匆匆跳起来,连御寒的披风也来不及抓,急忙就开了门,想冲出去看看。只是,她才刚打开门,就看见铁索走进跨院。 「铁索!」娇小的身子飞奔上前,冲进他的怀里,纤细的双臂,用尽所有的力气圈抱住他。「你回来了!感谢老天爷,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愈来愈哽咽。 他先是一愣,像是收到一个太过珍贵的礼物般,有片刻的不知所措。大手略是迟疑,接着才伸手,拥住怀里的娇软人儿。 累积整夜的忧虑,直到她倚偎在他怀中,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时,终于烟消云散。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儿埋得更深,身子轻轻颤抖着,只觉得喉头紧缩,连眼角也微微湿润了。 铁索拦腰抱起她,一路抱着她回到房里。 她全心信赖、毫不反抗的攀着他的肩,任他抱着,小脸挪移到他的宽肩,枕在那个只属于她的位置,鼻端却闻见一阵血腥味。 「你受伤了?」她急忙抬头,赫然发现他的额角,多了一道擦伤,就连袖子也被割去一半,露出的黝黑肌肤上,留下一道血迹已干的伤痕。 铁索神色如常,弯腰将她放回床上,仿佛那些伤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只是,她看在眼里,可却心疼得泪眼盈眶。她跪坐在床上,轻捣着嘴,几次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抚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痛了他。 「很疼吗?」 冷硬的表情,因为她毫无保留的关怀,不自觉的缓和下来。 「不会。」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的伤吗?」她粉唇抖颤,鼓起勇气问道。 黑眸注视着她,因为说不惯谎话,只得实话实说。 「背上还有一处。」 满意吓得跳起来,心急如焚,伸手就要去脱他的上衣。「快坐下来,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他原本还想拒绝,但看着她哭得双肩抖动,杵在那儿泪汪汪的瞅着他,像是随时都要放声大哭,他只得随这小女人摆布,任由她褪了衣裳。 宽阔的裸背上,有着大片瘀青,她小手轻颤,温柔的轻抚着那片青紫。 「怎么会伤成这样呢?」她难过的颤声问,不敢想像他会有多疼。 「只是小伤。」 「这怎么能算是小伤呢?」她强忍着泪,慎重的嘱咐。「你先坐好,千万不要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她跳下床铺,去外头唤来丫鬟,拿回热水跟干净的布,又找出他收在柜子里的金创药。 搜罗妥当后,她才又回到床边,先拧了温热的毛巾,为他热敷背伤,然后才另外拧了一条干净的绢布,仔细替他清洁伤口,再取了金创药,小心翼翼的涂抹在伤口上。 可看着他的伤,她药才上到一半,眼里的泪水,又不听话的滚了下来。 黝黑的指掌伸来,轻勾起她的下巴,眼泪仍像断线珍珠似的,一颗颗的往下掉。 「你哭什么?」 「我、我我我……对不起……都是……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和无双姑娘说……说高梁的事……她、她就不会……」满意泪流满面,自责的抽噎着。 铁索拧着眉,抹去纷落的泪滴,眼里的光芒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以往的戾色,像是在她的泪水里,逐渐被冲淡了。 「你不说,她一样会去抢别的。」那女人的食材,缺的可不只高梁。 她垂下眼儿,泪仍止不住。虽然,铁索说的没错,龙无双的恶行绝对不只这一椿,但是一想到,是自己的多言,才会害得他受伤,她就自责得无法忍受。 而且,这还仅仅是近忧,她心中还有远虑,更担心龙无双总是拉着他去抢劫,专靠着他去挡那些高手,刀剑无眼,要是哪天他真的出了事,她、她她她她、她…… 明眸里的泪落得更急了。 呜呜,不要不要!她不要他出事! 她已经深深爱恋上这个男人,只是瞧见他受伤,她就心痛如绞,哭得停不住。要是他真有不测,她肯定会承受不住的。 考虑了半晌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铁索,很认真的开口。 「我们……我们逃走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的回答。 「不。」 「为什么?」 「一诺千金。」要不是为了遵守承诺,他也不必任凭龙无双指使,受苦到现在了! 满意抽噎转头,瞧见厅里头那一幅大大的「忍」字,心疼得不敢去想,那个字里头,有着他多少的委屈与不平。 她也明白,承诺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但是,她真的不希望再看见他受伤了。 「那……你——你的期限还剩下多久?」她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小声问道。 「五年八个月又二十四天。」 以往,他只觉得,偿还承诺的日子,难熬得度日如年。只是,当他的身旁多了这个小女人,有了她的笑、她的泪、她的羞,原本难熬的日子里,终于再度有了让他开口或微笑的理由。 干净的长布,小心翼翼的包妥伤口,最后再仔细的打上结。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脸,注视着他的黑眸。 「那,你要答应我——」 剔锐的剑眉挑起,无声的询问。 「你以后别再受伤了。」她哑声恳求着,仿佛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莫名的情绪,袭上他的心口。 今生今世,在遇见这个小女人之前,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直到她那双眸子,首度望向他,就像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些奇妙的东西。 某种比情欲更深的冲动,让他拉起她,用拇指抹去她眼睫上的泪后,就俯身亟欲重温她的软玉温香。 「等等!」她的小手,快一步捣着他的唇,对这点非常坚持。「你得先答应我。」 深邃的黑瞳,默默注视看着她。然后,铁索伸手,握住覆在他唇上的小手,轻轻烙下一吻,哑声回了一个字。 「好。」 第八章 一辆舒适华贵的马车,穿越巍峨城门,沿着玄武大道而行。 车夫手执缰绳,驾驭着马匹,姿态格外熟练,两匹骏马在他手下既快且驯,虽然车行迅速,却平稳得很。 马车直行到龙门客栈前,车夫才一扯缰绳,骏马随即停步。 坐在车内的丫鬟,先下车掀开垂帘,这才转身,搀扶着满意下车。她怀里捧着一个陶瓮,虽然瓮口封着一层绢布,但浓郁的高梁香气,仍阵阵透了出来。 绣花小鞋踏上石阶,进门时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先往二楼的特等席看去,却发现珠帘后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小脸上的期待,瞬间减了几分。 「你去忙吧,我自个儿进去就行了。」满意娇声说道,打发了丫鬟,转身就往夫妻二人居住的跨院走去。 只是,跨院里也空无一人,她最想见到的那个男人,并不在屋子里。 她不肯死心,捧着陶瓮在客栈里绕啊绕,找了好半晌,最后才真的确定,铁索是真的不在。她再度回到大厅,走到柜台前,娇声开口。 「呃,请问大掌柜,无双姑娘不在吗?」 滴滴答答的算盘声停下来,宫清扬抬起头来,对她温文一笑,态度还是那么友善。 「这几日城里有些事,恰巧她有兴趣,所以总不在店里。」 「那铁索他……」她脸皮嫩薄,非得先拐个弯,才敢问丈夫的去处。 「他陪着无双姑娘出去了。」 想也知道,龙无双不在,铁索肯定是护卫着她,一起出门了。只是,当宫清扬亲口印证时,她心里还是觉得好失望。 「嫂子请先回去歇息,一等铁索回来,我会马上告诉他,嫂子正在找他。」宫清扬说道。 粉嫩的小脸,顿时红通通的。 「不、不用了,我只是——只是——」她羞赧不已,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解释。 瞧见柜台前的小女人,羞得像是想当场挖个洞,钻进里头躲起来,宫清扬淡然一笑,从容改了话题。 「好香的味道。请问嫂子,陶瓮里是什么?」 低垂的小脸抬了起来,虽然还有些嫣红,但总算恢复些许镇定。 「喔,这是无双姑娘抢回——」满意连忙掩口,察觉失言,匆匆又改了口。「呃,我是说,这是无双姑娘带回的那批高梁,所蒸煮的高梁糊。她吩咐过,在拌入酒麴前,她要先尝尝。」 自从高梁送入酒坊后,她就开始忙了起来。 首先,高梁必须以泉水洗涤干净,再视气候而定,浸泡三到五日,之后以文火持续蒸煮。 蒸煮后的高梁糊,要先行摊冷,接着就要拌入酒麴,藏入窖内,让新酒发酵,也让石壁里的河沙,浸吸新酒的火气。一个月后取出,再以此酒拌入高梁混蒸,再冷却、再拌面,而后再封窖,如此重复九次,才能成为清醇好酒。 满意在酒坊里,忙了几天几夜,确认过程一丝不苟,没出半点差错,所有高梁都蒸煮完毕,就取了一小瓮,亲自送回来。 宫清扬看着陶瓮,点了点头。 「嫂子不如把陶瓮放我这里,等无双姑娘回来,我就交给她。」有了这瓮高梁糊可尝,那贪嘴好吃的魔女,应该会留点时间,让新婚夫妻相聚吧! 「那就劳烦大掌柜了。」 她伸出小手,把陶瓮搁在柜台上,确认那瓮高梁糊,被仔细的收存妥当,才敛裙福身,往后头走去。 娇小的身影穿越过临水长廊,走过层层屋宇,还偶尔回头张望,期待能看见铁索的身影,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送高梁糊回来,说穿了只是个藉口,她其实是想见铁索。 才几天不见他的踪影,她发现自己好想好想他,心里满满的都是他的音容样貌,就连在酒坊里休憩时,她也会梦见他的抚触、他的热吻、他的拥抱,他肩上尝来微咸的汗滴…… 天啊,她在想什么?! 亲昵的画面,在脑海里反覆重演,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捣着粉颊,蹲到一株桂花树后躲藏着,就怕被人瞧见,她莫名脸红,泄漏了羞人的心事。 讨厌,她肯定是被教坏了!才会这么不知羞,竟会在白昼里,就想起他……想起他对她做的…… 啊,好羞好羞,她不能再想了啦! 嫣红的小脸藏在掌心里,她努力想把那些欢爱记忆,暂时扔到脑后去,两个丫鬟却正好经过。她躲在桂花树后,她们压根儿没瞧见,兀自交谈着,谈话声一句句飘了过来。 「无双姑娘是真的打算,要把常兴坊的豆腐西施带回来?」红衣丫发问道。 「是啊!」绿衣丫鬟回答道,无奈的耸肩。「大掌柜已经吩咐,要咱们整理出一间房,等着要安置她了。」 「可我听说那豆腐西施生意不错,怎会答应抛下客人,来咱们客栈久住呢?」 「怎么,你没听说吗?据说是遇着恶人逼婚,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无双姑娘帮忙。」 「那带回来之后呢?」红衣丫鬟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总不能再逼着谁娶了她吧?不论是白脸的还是黑脸的,全都娶妻了。」她偷笑着,学着主子的口吻称呼那两人。 绿衣丫鬟也窃笑着,顽皮的眨眨眼。「虽然娶了正妻,但是没人规定,不能再娶个妾吧?」 两人说笑着愈走愈远,谈话声也愈来愈小,逐渐听不见了。 蹲在桂花树下的娇小身影,像是石像般僵硬不动,半晌之后,满意才慢慢的站起来。酡红的羞色已经消褪,那张秀丽的脸蛋,这会儿反倒显得有些苍白。 宫清扬先前所说,龙无双近日感兴趣的,就是这件事吗? 常兴坊的豆腐西施,在京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磨出来的豆腐,细致白嫩,堪称上品。据说,就连她的肌肤,也像水豆腐那般软嫩。 满意走出桂花树下,踏上回廊,慢慢往跨院走去,整个人晃晃悠悠,像被抽了魂似的。 恶人逼婚呢,那豆腐西施遇上的状况,跟她当初差不多,要是龙无双中意豆腐的滋味,决定把人也留在客栈里,会不会再度逼着铁索…… 似曾相识的酸涩,悄悄涌上喉头,消失一段时日的心痛,再度复发了。 这种痛、这种疼,像极了当初,她知道铁索不愿意娶她时,狠狠啃噬她心口的沮丧与难受。 她明明就记得,他是不想娶她的! 虽然,一切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她奉守出嫁从夫,自从新婚夜之后,就不曾再问起,但那件事情,始终是她心中的一个结,明明就揪在那儿,却又没有胆量去碰触。 她不敢问铁索,是不是迫于承诺,他才会改变主意,愿意娶她的?更不敢问他,在承诺的逼迫下,不论是哪个姑娘,他都愿意娶吗? 那么,要是龙无双又以承诺要胁,逼着他再娶一个呢? 心口的痛,瞬间往上攀升,疼得她头昏眼花,双脚也没了力气。走下回廊台阶时,她一个踉跄,娇弱如无依的柳条,软软的就往前倒—— 一双手在她摔倒前,抢着扶住她。 满意惊喜的抬起头来,小嘴半张,正准备唤出那个想念数日的名字。但是,当她的双眼,望进一双陌生的蓝眸时,到嘴边的呼唤,立即化为无声。 「姑娘,请小心。」那人轻声说道,温柔的扶着她。 那是一个俊美的青年公子,不但锦衣华服,还生得玉树临风,面如冠玉,比姑娘家还要漂亮,发色比寻常人淡一些,一双眼蔚蓝得有如晴空。 「没跌伤哪里吧?」他温声又问,双手仍扶着她,像是舍不得放开,柔柔的蓝眸望着她。 「没、没有……」她匆忙退开,因为险些认错人,羞窘得脸儿烫红。 这个男人太过俊美,且贵气逼人,跟铁索的粗犷截然不同,而那双蓝眸,也宣告着他并非中原人士。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不少异族蛮邦,也齐聚到京城里买卖交易。龙门客栈号称京城第一,有异族人士投宿在客栈里,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满意定了定心神,盈盈的福身道谢。 「多谢公子。」 「无须客气。」他声音更柔,双眼打量着她,愈看愈是着迷。「姑娘,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忽地从旁伸出,紧紧揽住满意的纤腰,把她拉开数步,高大的身躯耸立如山,将她跟那位陌生公子隔开。 「铁索!」她仰头见是他,诧异的轻喊出声。 一见到丈夫出现,就雀跃得忘了其他。要不是有外人在场,她好想扑进他怀里,窝进他的胸口,牢牢抱住他。 只是,不同于她的欣喜,铁索的脸色极冷,下颚紧绷着,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大手的力道比平常重了几分,强拉着她就往前走。 「啊!」她低叫一声,纵然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费力的急急跟上,就怕被他扔下。 那青年公子,瞧见她被拉开,焦急又不舍的开口。 「姑娘,请等等——」 因为这一唤而停下来的,不只是满意。 高大的身躯乍然止步,铁索倏地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如鹰,狠狠的瞪着他,全身散发出骇人的怒意,甚至还有些微的杀气。 两个武夫装扮,原本守在一旁的男人,因为那锐似刀剑的目光,立刻警戒起来,瞬间闪身上前,充满敌意的瞪着铁索,手甚至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那青年公子心头发冷,默默摇头,制止属下动手。一来,他不愿意惹上事端,免得暴露身分;二来,是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两名护卫,根本不是这个严酷男人的对手。 森寒如冰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巡绕,怒意没有淡去,只是被暂时压抑。 半晌之后,那高大的身躯才又转开,扔下紧张不已的三人,迳自拉着娇小的妻子大步走开。两人的身影,在花木扶疏的庭院中穿梭,很快就没了踪影。 确定没了危险,护卫们僵硬的手,才从刀柄上移开。 青年公子仍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俊美的脸上,有着无限惋惜。「就是她吗?那位原本要去和亲的姑娘,就是她?」 「是的,启禀王——」他警觉的一顿,硬生生改了口。「启禀公子,属下调查过,先前预定要去和亲的,就是这位包姑娘没错!」左边那个护卫说道,态度恭敬。 「属下也调查过,因为前不久,包姑娘仓促成亲,已经嫁为人妇,才会从和亲人选上剔除。」 青年公子叹了一口气,表情更惋惜了。 「啊,她成亲了?」 「是的,根据客栈里的人们所说,包姑娘所嫁的,就是刚刚那个黑衣男人。」 瞧见主子惋惜的表情,护卫满脸愤慨,脑袋猛摇。「唉,这么美的姑娘,娴静婉约,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怎会嫁给一个莽夫呢?不但是可惜,而且还糟蹋了!」 「是啊,说不定她根本是被迫的!」另一个也帮腔说着。 那位俊美公子,仍睁着温柔的蓝眸,看着满意离去的方向,反覆回想着那秀丽的脸儿,嘴里喃喃自语着。 「是啊,糟蹋了,真是糟蹋了……」 打从进房之前,满意就察觉到,铁索正在生气。 进门之后,他就往桌边一坐,双肩硬如顽石,黑眸冷望着窗外的寒梅,却不肯看她。更不像以往那样,一进门就抱住她,俯身用热烫的薄唇,吻得她魂销骨酥,瘫软在他怀里…… 她站在门边,轻轻把门关上,回身走进花厅,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开口。 「你怎么了?」她小声的问,乌黑的大眼里,有着浓浓的困惑。 多日不见,她在酿酒的空档,也曾偷偷幻想两人重聚时,铁索会做的事、会说的话。他是否也曾想念她?是否也期待在每个转身、每次抬头时看见她?是否也觉得,孤枕独眠的夜晚格外难熬,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是缺少了某个重要部分般难受? 她幻想过无数的可能,却万万料想不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会变得这么僵冷。 高健的身躯,凛然未动,黑眸仍直视窗外,薄唇抿得死紧。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得像不碎的岩石。 「你在生气吗?」满意用更小的声音问,轻移莲步走到桌边,柔亮的眸子端详着他的脸色。 沉默。 「你在生气吗?」她耐心的又问。 还是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凭藉着这些日子来,用他在白昼时的体贴、深夜里的亲昵,所培养出的些许勇气,伸出小手,捧住那张严峻的脸。 「铁索,」她轻轻转过他的脸,直视那双黑眸,柔声又问。「你是不是在生气?」 黑眸里的冰冷,是为了压抑熊熊怒火。 「我没有。」他咬牙切齿的否认,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简单的三个字,被他说得像是杀父仇人的名字。 他不是生气。 他是想杀人! 护送龙无双回来后,他从宫清扬那儿,知道满意从酒坊回来。他匆匆走进内院,急着想见到她,将她拥入怀中,重温那娇软的身子。 谁知道,他踏进庭院里,却赫然撞见,一个斯文男人,正扶握着她的手,跟她轻声细语的说话。 怒火瞬间掌握他,理智荡然无存,他气恼得简直想冲上前,把那个男人大卸八块! 纵然他的理智明白,两人的接触,极可能只是偶然,他害羞的小妻子,绝不可能逾越礼教规范。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男人看她的痴迷眼神,他就怒火中烧,双拳不由得握得死紧。 铁索冷冰冰的否认,像是冰针似的,刺得她双肩一缩,眸子里的光亮也变得黯淡了。 小手才刚松开,严酷的脸庞又转开了,仿佛不愿意多瞧她一眼。 满意揪着裙子,觉得好无助,纵然知道他口是心非,正在气头上,却不明白,他是在气些什么,只隐约的感觉到,他的愤怒似乎跟她有关。 她能够看得懂他的表情、猜得出他的情绪,却不能猜出,他为什么生气。 强忍着委屈与难受的情绪,她垂下小脑袋,瞧见他黑衣的袖口,裂开一道长缝,像是被刀剑划开,她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喉间,焦急的凑上前去察看。 所幸,刀刃只是划破他的衣裳,没伤到他分毫,黝黑的肌肤上,没看见任何伤口。她松了一口气,捧出针线盒,坐到桌边。 「你袖子破了。」她轻声说道,一边从盒内取出针线。「脱下来让我补一补,好吗?」出嫁之前,她的针线功夫已练得不差,而她始终认为,替丈夫缝补衣裳,是妻子应尽的职责。 暖甜的嗓音,让铁索紧绷的下颚,稍微松了些。 半晌之后,他终于有了动作,俐落的褪下黑衣,搁在桌上。 她拿起那件黑衣,感觉到衣裳上,还有着他的温度,小手不自觉揉进衣料里,揪得紧紧的,心里才稍微好过一些了。 只是,当她低下头,闻见黑衣上的残留的气味时,娇小的身子陡然僵住了。 衣裳上头,除了有她熟悉的男子气息,还有着其他的味道。那味道极淡,却仍瞒不过她灵敏的嗅觉…… 那是大豆煮熟后的味道! 大豆,是制作豆腐的原料。 两个丫鬟的无心交谈,像是去而复返的浪潮,夹带着震惊与错愕,轻易将她淹没。握在小平里的细针,剧烈抖个不停,甚至在细嫩的肌肤上,刺出好几个细小的伤口,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他身上的大豆味道,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从那个豆腐西施身上沾来的? 那个豆腐西施美不美? 他是不是也被迫要「照顾」她?甚至是——甚至是——甚至是——娶她? 无数的问题,在满意嘴里滚啊滚,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就像是她不敢去碰触心里那个结,如今她更不敢问出口,就怕会从他嘴里,听见让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尚未穿线的细针,被她紧捏在手中,针尖深深扎入白嫩的手心,但她心口的疼,却远比手上深重得太多太多。纵然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她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彷佛好远好远。 室内沉寂,门外却突然有了动静,传来几声轻敲。 「铁夫人,无双姑娘请您过去一趟,要跟您商讨酿酒的事情。」丫鬟清脆的嗓音响起,在门外通报着。 「我知道了。」满意振作精神,勉强保持语调平静。「请转告无双姑娘,我立刻就来。」 「是。」 丫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室内又恢复安静。这藉口来得正好,她咬着红唇,用颤抖的小手搁下衣裳,慢慢的站起来。 「那——那我去无双姑娘那儿了……」她轻声说道,强忍着眼里的水雾,急着要躲到外头、躲到铁索看不见的地方,才能好好哭一场。 高健的身躯背对着她,没有点头、没有回答。 她早该习惯他的寡言,但是在她心慌意乱的时候,他的沉默却让她更难受。她用力咬着粉唇,忍着万千疑问,跟心口的疼痛,转身往外走去,踏出两人居住的跨院,甚至忘了拔出扎在手心的细针。 细针还深扎在她手心,一如那个结,还留在她的心间,逐渐逐渐的揪紧,却迟迟不敢去碰触。 当然,也就没有去解开。 第九章 芳龙泉蒸煮出的高梁糊,品质出奇的好。 龙无双只尝了一口,就赞赏不已,急着找来满意,迫不及待的催促,要她快些把好酒酿出来。 酒坊里变得更忙碌,酿酒师傅们把高梁糊摊凉,由满意拿出飞凤酒的酒麴,按照特殊比例拌入。 满意监督着所有事宜,大半的时间都待在酒坊里,往往要忙到日落西山,才带着一身的酒麴香,疲惫的回到跨院里。 而铁索似乎比她更忙。 这阵子他们见面的时间,简直少得可怜。 龙无双似乎又惹上事端,铁索被迫在一旁护卫,挡去那些明枪暗箭,无法再到酒坊陪她,甚至回来得比她更晚。 每晚,满意对着整桌的饭菜,苦等他回来。等啊等,热腾腾的饭菜等得都凉透了,连桌边的蜡炬也成了一摊烛泪,她太累太倦,坐在桌边等得睡着,才朦胧间感觉到,熟悉的强健臂膀抱起她,将她抱回床上。 她累得睁不开眼,却仍眷恋他的怀抱,只有紧紧倚偎着他,才能睡得安心。 只是,每到天色未亮,暖烫的体温就离开床铺,她努力抗拒倦困,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铁索却已经出门去了,只剩枕褥上的余温,跟她身上残留的气息,证明他真的回来过。 新酒入窖那日,满意已被疲惫与思念,折磨得憔悴不已,老师傅看不过去,逼得她早早离开,快些乘车回去休息。 马车入了城门,达达向前奔去,她坐在车内,眼儿望向窗外。 新酒已经入窖,要等到一个月后才能取出,这段时间里,她暂时可以松口气,多些时间留在客栈里,就有精神对抗瞌睡虫,撑着等到铁索回来…… 她正在想着,却意外的瞧见,车窗外的街口,走过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倦累的明眸顿时睁大,她甚至还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疲累过度,加上思念太深,才会一时眼花。 但是,揉过眼之后,那高健的身影仍旧没有消失。他微侧过身来,日落的余晖,照着那张冷硬如石,却又让她再熟悉不过的眉目—— 真的是铁索! 「停车停车,快点停车!我要下去!」她掀开垂帘,匆忙喊道,视线还不敢离开远在街口的铁索。 她好想见见铁索,好想跟他说说话,或许这么一来,她心里的不安,就会稍微消褪些— 车夫一听见呼喊,就扯住缰绳,还没有把马车停妥,满意已经迫不及待,笨拙的跳下车。 车速虽然减缓许多,但她冲动的跳下来,一时仍止不住劲势,狼狈的往前扑跌,整个人摔倒在大街上,洁净的衣裙全沾了灰尘,连细嫩的掌心,也被粗糙的地面磨出擦伤。 「铁嫂子,你没事吧?」 车夫惊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无暇回答,撑着撞疼的膝盖站起来,顾不得察看手心的擦伤,更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灰尘,迈步就往街口跑去。 「铁索!铁索!」满意边跑边喊,也顾不得四周旁人的眼光,急着想追过去。「对不起,请让让!对不起,我要过去……」 日落时分,玄武大道上人来人往,格外的拥挤。 人潮隔在她跟铁索之间,有时聚、有时散,她心急如焚,有时看得见他,有时又看不见他。那高大的身影,像是离她愈来愈远,不论她怎么努力的跑,却总是靠近不了。 「铁索!我在这里,铁索!」她在人群中,举高小手,用力挥舞着,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是,玄武大道上人车喧闹,实在太过吵杂,她就算大声呼喊,声音仍旧传不过去。 铁索没听见她的呼唤,更没有发现她,仍旧冷着脸陪伴龙无双,转身走进一条街道,愈走愈远了。 「不要走,等等我!」满意心里发急,一心就想追上去,没想到脚下没留神,竟踩进一个坑里—— 啪哒! 她整个人跌进坑里,而坑里融化的雪水,早成了脏兮兮的泥水,不但溅得她一身脏污,还冷得刺骨,让她颤抖不已。 「铁嫂子,你没跌伤哪里吧?」车夫挤开围观的路人,凑到了泥坑旁,焦急的问道,就怕这娇贵人儿伤了哪里。 秀丽的小脸上溅了不少污泥,冰冷的泥水沿着长发、粉颊不断滴落。她却连擦也不擦,尽管又冷又痛,却还是急着抬头搜寻,但她早已经看不见铁索的身影了。 失望袭上心头,她又跌回坑里,脸儿垂得低低的,沮丧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看来可怜极了。 人们围在泥坑旁,小声的议论纷纷,不知道这美丽的姑娘,怎会弄得如此狼狈。 一个好心的大婶看不过去,挪动胖嘟嘟的身子,用屁股挤开围观的人群。 「来来来,握着我的手,我拉你出来。」大婶见义勇为,主动伸出援手,不但把满意拉出来,还从背后的箩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粗布,替她擦干发上跟脸上的泥水。 车夫觑了个空,乘机把马车驶来,停在一旁等着。 「铁嫂子,咱们快些回去吧!」他催促着,脸上都是担心。 满意虚弱的点头,谢过大婶之后,才全身发冷的上了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鞭子打得笔直,用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回龙门客栈,一停车就往里头冲,喊着丫鬟们出来接手。 丫鬟们见她如此狼狈,也不敢多问,急忙把她扶回跨院里。大伙儿分工合作,个个手脚俐落,有的替她褪下脏污的湿衣裳,有的则端来热水,倒进桧木浴盆里,直到确定她不再需要伺候,才全数退出去。 暖烫的热水,祛除了寒意,她的脸儿却仍旧苍白,始终红润不起来。 满意洗净长发,洁净了身子,直到身上的脏污半点不剩后,她才坐在浴盆中,默默张开手心,注视着那些擦伤。 先前,她的手心也有着伤。 那是她从铁索衣眼上闻见大豆味道时,心里难受又错愕,一时没留神,才把没穿线的细针扎进了手心。 虽然,不久之后,手心里的细针就取出来了,但是那个结,却还揪在她心口,始终没有消失。 一滴泪蕴在眼角,悄悄滑下粉颊,落进浴水里。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论醒着睡着,其实都在担心着。 她好介意那个豆腐西施、好介意铁索那日的愤怒,她更介意,他当初的想法是什么?他先前是不是被迫娶了她,所以这会儿,要是龙无双开口,他也愿意再娶一个? 纷杂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她收拢手心,握拳靠在唇边,好希望铁索就在身边。这一次,她不会再怯懦了,一定要鼓起勇气,把事情问清楚——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丫鬟们惊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好了不好了,外头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是怎么回事?」 丫鬟喘着气,过一会儿才有办法说话。「无双姑娘把豆腐西施带回来,那个逼婚的人要上门来抢人了!」 「甭担心,这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另一个丫鬓倒是很镇定。 「这次不同,对方武功好强呢,黑无常正在应付,打得好激烈、好吓人呢!」 坐在浴盆里的满意,先是一呆,接着连忙起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穿,甚至不管长发未干。 隐约的刀剑交鸣声,从前头传来,她挂念着铁索的安全,就怕他在激战中会受伤,双手都在颤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能扣上衣扣。 穿妥衣裳后,她连绣鞋都来不及穿,打开门就直接冲了出去。 龙门客栈的大门前,恶战稍停。 两个男人交手了几回合,虽然战况激烈,打得让人心惊胆战,但是胜负渐渐可分,持着大刀,嚷叫上门的那个,已经落了下风。 身为始作俑者的龙无双则是神色自若,老早就让奴仆们把桌椅搬到台阶上。她就坐在那儿,喝着上好的滇红金芽,嗑着玫瑰瓜子,像是观赏一出好戏似的,坐在那儿观战。 一个肌肤白嫩的姑娘,不安的杵在旁边,双眼直盯着恶战中的两人。 挥着大刀的男人,几次抢攻不下,连最引以为傲的刀法,也次次被这黑衣男人破解,他心中大惊,连忙在绝招使尽前,险险收刀停步。 大刀才刚收回去,铁索也停手了,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像尊石雕似的,冷冷望着他。 男人心里骇然,却碍于江湖人士的颜面问题,不肯就此撤退,咬牙举起钢刀,转而指向龙无双。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就算落了下风,他还是硬着头皮叫嚣。 「甘陕八恶里的头刀吴霖,对吧?」龙无双啜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的回答,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还有胆子抢我看上的女人?」吴霖努力把小眼睛睁大,丑脸狰狞的放话威胁。「你惹了老子,就等于惹了我那些兄弟,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哼,人多势众,这女人总该怕了吧? 龙无双冷笑一声。 「我就是要抢!还要让她嫁给我客栈里的人,让她作别人的老婆。怎么样,你不服吗?」她口不择言,刻意挑衅,却没有发现,裸足奔出客栈的满意,正巧听见这番戏言,脸色唰的变得雪白。 吴霖狂吼一声,气得再度抡起锋利的钢刀,刀锋闪出一道刺眼锋芒,直直往台阶上劈去。 龙无双坐在原处,手拈着玫瑰瓜子,有恃无恐的微笑着。静立在一旁的铁索,身形蓦地一动,速度快如鬼魅,转眼已挡在刀锋与龙无双之问,挥出长刀急挡,迎向吴霖的刀势。 锵! 锐响刺耳,让所有人心头一惊。 吴霖被激得心头火起,大刀使得飞快,漫天的刀影,全往挡路的铁索身上砍去。 长刀连挡,锐响连声,愈急愈快愈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铁索纵然全身都被罩在刀光中,却脸色依旧冷然,眼中波澜不兴,所有的攻势,一一都被他的长刀挡下。 但站在门前的满意,压根儿就不懂武,她眼看着吴霖的大刀愈挥愈快,就怕铁索会受伤。 当那把可怕的大刀,终于觑得一丝机会,惊险的擦过铁索衣袖时,她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脱口而出。 「小心!」 那声轻喊,同时传进两个男人耳里。 铁索下颚一紧,滴水不漏的防御,首度绽了个缝。 这些微的反应,却让吴霖瞧出端倪。他急中生智,反手横刀,不再攻向眼前的黑衣人,反倒朝着满意挥刀而出。 铁索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万想不到,满意会突然出现。 眼看那把大刀,即将劈着她的小脑袋,他脸色乍变,也顾不得再战,闪身上前,一把抓住她飞身而退,瞬间闪开数尺,避开刀锋可及范围,这才没让她被当场砍成两段。 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她紧闭着眼,缩在他怀里,双脚才一落地,连气儿都来不及喘一口,厉声暴喝就在她头上响起。 「谁让你出来的?!」铁索拧眉怒骂,表情狰狞,比被她灌醉迷倒那晚更可怕。 「我……我……」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她双肩一缩,纵然有些害怕,却还是要问。「你有没有受伤?」 他心头一暖,却也同时一紧,知道这个小女人无疑是他的死穴。只要有她在场,他的一颗心就只能悬在她身上,根本无法对付敌人。 为了她的安全,他怒声又是一喝。 「回去!」 「可是——」 「回去!」 几声的怒喝,吓得满意连连后退,眼里涌现水雾,心里更是觉得好委屈。她不敢争辩,却又不想离开,好想留在当场,确定他安全无虞。 夫妻二人在一旁僵持不动,却让吴霖逮着机会,飞身扑上台阶,一手扯住豆腐西施,抓了人就想跑。 「啊——」白嫩的小女人挣扎着,发出惊慌的叫声。 眼看可口的嫩豆腐,竟在她眼前被抢了,龙无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手一拍桌子,玫瑰瓜子震得到处都是。 「黑脸的,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人抢回来!」她气急败坏的喊道。 铁索脸色一沉,深吸了一口气。 「快点进去!」他语气极凶,匆匆抛下这句话,咬牙就飞身而出,不过眨眼的功夫,轻易就追上了吴霖,扯回那惊叫不已的豆腐西施。 黑影在空中疾转数圈,紧接着横空一踢,正中吴霖的胸口。 那一踢力道奇重,把吴霖踹得飞出丈余,哀嚎的飞回来,重重摔在龙门客栈的台阶前,连呕了几口鲜血,接着就脑袋一歪,伤重得昏过去了。 铁索揽着豆腐西施,脚尖一点,也回到台阶前。 那白嫩的小女人,老早就吓坏了,被他扯回来后,就顺势倚偎在他身上,双手抱着他的颈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还仰起脸儿,无限感激的看着他,仿佛愿意以身相许,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但是,硬着头皮「抗命」,尚未回客栈里去的满意,目睹这场英雄救美,小脸已是惨白至极,身子也轻颤不停,比先前跌进泥坑里更冷。 他抱着另外一个女人他抱着另外一个女人他抱着另外一个女人他抱着另外一个女人…… 又有一大串字,在她脑子里奔来跑去。她想起龙无双说的话、想起丫鬟们说的话,一时只觉得眼前发黑。 所以,这是真的吗?她最最恐惧的事,其实就是事实?铁索真的要再娶一个妾? 她看着眼前那一对男女,喉中又酸又苦,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啜泣冲口而出,眼泪像是小雨似的,哗啦啦的流下来。 他刚刚怒喝她,非要她进去,不让她留在这儿,是不是就是不想让她瞧见这一幕? 瞬间,她好恨好恨自己。 要是早些进去,她就不会看见铁索怀抱另一个女人的景况,她的心也不会这么痛了…… 心痛一阵接着一阵,尖锐得像有无数细针在刺,她再也无法承受,用手掩住脸上的泪,转身就往门里跑,揪在她心口的结,被扯得又牢又紧,像是再也无法解开。 那伤心欲绝的表情,对铁索来说,远比当胸一刀更厉害。 看见满意哭着跑开,他无声的低咒几句,还以为是自己凶过头,把她吓着了,当下丢开软趴趴的豆腐西施,举步就要追上去。 那块嫩豆腐,哪里禁得起这一摔,软跌在地上时,还疼得哀叫一声,像在抗议他的粗鲁,半点不知怜香惜玉,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是,厚靴还没踏进门槛,龙无双就出声了。 「站住!」她端着玉琢的杯,也不管满意哭或不哭、铁索急或不急,硬是要把他强留下来。「这里的事还没了呢!」 他僵直停步,之后很缓慢、很缓慢的转身,黝暗的黑眸,用最冰冷的眼光,瞪着那颐指气使的女人。 龙无双还伸出嫩指,指指原地。 「你没听到那家伙说了吗?他还有其他兄弟呢!你现在给我跑进去,等会儿人家杀过来怎么办?」 黑眸一眯,陡然迸出万千冷箭,那张平时冷若铁石的脸,这时更是寒若利刃。他收紧拳头,朝龙无双走近一步,黑眸里的怒意,已经远超过以往,甚至还隐隐散发着杀意。 那异乎寻常的寒意,逼得嚣张娇蛮的她,也不自觉后退了小半步。 「你想做什么?」她傲然抬起下巴,不肯示弱,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至少不再往后退。 他想杀了这个女人! 只要杀了她,就能永绝后患,从此再也不会有人会来找麻烦,因为她才是麻烦的根源! 亲手掐死龙无双的念头,这几年来,不时会闪过脑海,却总被他压抑下来。直到此时此刻,才成为难以克制的冲动,让他掌心刺痒,恨不得能够即刻付诸实行! 高大的身躯又往前踏了一步。 这次,龙无双后退了三大步。 「喂喂,冷静点,」她心惊胆战,还是头一次瞧见,这黑脸家伙发这么大的火。「你不记得当年的诺言吗?」她连忙提醒。 预备再踏前一步的铁索,总算停下动作,脸色却更难看了。 该死的承诺!他干么不在当年就自尽算了?省得被这个魔女折腾? 只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他当初就自尽、要是没有龙无双态意妄为,到处乱管闲事,他也就不会遇见满意,更不可能与她成亲。 森冷冰寒的黑眸,因为想起那娇软的小女人,渐渐柔和下来,盘桓在他四周的骇人戾气也一点一滴的散去。 察觉到那阵杀气稍缓,龙无双才松了一口气。她一直以为,能靠着当年的承诺,随意使唤这个男人,哪里知道,事情扯上满意,他就会气恼得失控,甚至差点把诺言抛在脑后。 看来,那个爱哭的小女人,可真把泪滴进这石头脸的心里了。 往后要制住铁索,再让他继续为自己卖命,靠的不只是先前的诺言,也得在满意身上多用些心,对她好一些才是。 瞧见他又回头,往客栈里看去,表情还泄漏些许担忧,龙无双心里暗暗称奇,火速改弦易辙,换了个说法。 「别担心,她都是你老婆了,还能跑去哪里?就算是有点小误会,等会儿你进去时,再好好跟她解释不就行了?」 黑眸瞪了她一眼,蓄满了浓浓的不耐。 就在此时,七个彪形大汉,手拿着各式武器,杀气腾腾的冲到龙门客栈的门口。 他们一瞧见倒在地上、吐得一身是血的吴霖,立刻围上前来,抱着昏迷不醒的吴霖,悲愤的发出怒吼。 「是谁把我大哥伤成这样?!」七人同声大吼,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急着要找仇人拚命。 龙无双耸耸肩,双手一摊,眼看这次来的人这么多,为免遭池鱼之殃,她决定退回客栈二楼,在她专属的特等席里看戏。 「看吧,我猜的没错,真的来了!」她弯唇浅笑,看着铁索说道。「你愈快解决他们,就愈快能进去安抚她。」说完,她姿态曼妙的转身进门,照例丢下战局不管。 该死,为了满意,他认了! 铁索咬紧牙关,迈开大步,走向那七个叫嚣不停的家伙。 举起长刀的同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全部收拾掉! 跨院里头,传来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满意冲回房里后,就埋进枕褥里,拉起被子,躲在里头哭啊哭、哭啊哭,用泪水宣泄所有的难过与伤痛。 只是,不论她泪流得再多,心中的痛苦却仍有增无减。 虽然说纳妾之事,在官家时有所闻,官爷们多半都娶了不少妻妾,就连有钱些的人家,不少也有妻有妾,男主人往往享尽齐人之福。是她娘亲管得严,又兼手段厉害,否则爹爹肯定也娶好几房妾了。 她不像娘亲那么厉害,没法子管住铁索,没办法让他怕她、让他处处听她的话,像爹爹对娘那样言听计从。但是,她还是无法忍受,必须跟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他。 刚刚正客栈门前,仅仅是看见他抱着豆腐西施,她就心痛得想昏倒,歪歪倒倒的跑回屋里,哭得头昏脑胀、眼泪停都停不住,要是他真娶了豆腐西施,她肯定会把眼睛哭瞎的! 不行不行,她非得把一切问清楚! 她要问铁索,他是不是真要娶妾;她要问铁索,当初娶她,是因为承诺,还是因为他也感受到,像她感受到的那一丁点「其他」? 决心在泪水中逐渐凝聚,她频频吸气,克制着不要再哭,免得等会儿铁索回来时,嗓子老早哭哑,到时候就是想问也问不出来了。 被窝里的啜泣,渐渐的减弱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门轰然一声,被人踢开。 铁索回来了?! 她窝在被窝里,又深吸一口气,胡乱用手抹干眼泪,鼓起所有勇气,决定跟他把话说清楚。小手掀开被子,她坐在床上,抖着粉唇开口。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带着泪音的句子,才说到一半就断了,红通通的眼儿因为诧异,瞪得又圆又大。 踹门闯进来的,并不是铁索,而是别人。 而且是一大群人! 一个打扮华丽的中年妇人,带着大队人马,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大刺刺的闯进来。就连她先前见过的那位青年公子也在其中,身边围满了侍卫,俊脸上满是歉意,正赧然的看着她。 仔细一看,那个中年妇人的五官,跟青年公子有几分相似,同样有着极美的眉目,还有着同样殷蓝的眸子。 那妇人瞧见满意,神色傲然,蓝眸上下直打量。 「就是你吗?」她态度高傲,贵气比那青年公子更逼人,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惯于所有人的臣服。她看着满意,一会儿后才点头,冷冷的开口。「还可以,虽然还称不上国色天香,但是这等姿色也算是难得了!」 满意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小手揪紧被子,有些害怕的往后退,慢慢的缩到床铺角落。 「请问,夫人您是哪位?」她轻声问道,声音还有些哑。 妇人冷睐她一眼,并不回答,反倒一扭头,转身就往外走,临出门前还抛下一句命令。 「带走!」 此话一出,原本站在后头的侍卫,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来,极有效率的逮着她,把她拖下床。 满意吓坏了,手里还揪着被子不放,身子却被整个扛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啊!啊!不要抓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眼看离床铺愈来愈远,她慌得不断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啊!」 蓝眸的俊美公子,瞧见她这么慌,心里过意不去,迟疑的开了口。 「母后,这会吓坏她的。」 妇人回身,瞪了儿子一眼。 「你不是中意她吗?既然中意,直接带回去不就得了,省得还留在这里拖拖拉拉!」 青年公子也不知是因为孝顺,还是因为胆怯,半点不敢违逆母亲,还畏缩的后退一步。 「但是——」他小心翼翼的又开口。 妇人凌厉的眼神又扫过来了。 「没有但是!我这还不是全为了你好。你明明中意,却不敢动手,母后抢给你就是了!」她扬手一挥,领着大队人马,扛着挣扎不已的满意,像是夺得「战利品」的土匪,准备凯旋归去。 「我们走!」 第十章 母后? 蓝眸公子对妇人的称呼,在她脑子里萦绕不去。 什么母后?什么人会被称为母后?这些人又是谁?他们要带她去哪里? 万千的疑问,在满意嘴里滚动,却全被侍卫的大手捣住,她只能不断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出了跨院后,他们虽然不再扛着她,却仍紧箝着她,逼着她一起往前走。 那个霸道的妇人,一路领在前头,蓝眸公子则是频频回头,注视着满眼惊慌的满意,表情既是抱歉,又是怜惜。 众多人高马大的侍卫,遮住了挣扎不已的满意,她甚至瞧不见队伍外的景况,更别提是求救了。 大批人马架着满意,走进了大厅,眼看再走几步,就要走出龙门客栈了! 「唔、唔唔唔唔唔!」她脸色苍白,无助的猛摇头。 一声娇叱,突然从上方传来。 「慢着!」 只见火红绸裙翻飞,一个娇艳的女子从特等席翻身而下,直接落在妇人前头,挡住了大队人马。 在这之前,满意压根儿无法想像,自己竟会有高兴见到龙无双的一天! 「放肆!」捣住她嘴巴的那个侍卫,发现有人挡路,立刻大声喝叱。「你是谁?竟敢挡我家主母去路,还不给我让开!」 龙无双冷笑两声。 「你们踩了我的地盘,抢了我的酿酒师傅,还敢要我让开?」她一抖软绸披风,露出细嫩的玉手,轻拍了两下。 瞬间,周遭冒出几十个伙计装扮的男人,个个身形结实,一看就知道是有武功底子。他们群聚过来,把蓝眸公子等人团团围住,两方人马对峙着,气氛格外紧张。 大厅里的客人,原本在吴霖上门时,就已经吓跑一半。现在,就连剩下的那一半,眼看情况不对,也纷纷抱头鼠窜,个个溜之大吉。 满意又怕又慌,睁着还有些泪湿的眼,轮流看着那妇人与龙无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竟又来了一队人马。 公孙明德到了。 瞧见当朝宰相光临,龙无双就沉下脸,丝毫不给对方好脸色,当着他的面,照例又是那一句:「你来做什么?」 「皇上听闻,有贵客来到京城,特地派遣臣下,前来迎接贵客,到宫里一叙。」公孙明德垂眼敛目,声调平稳的回答。 「哪来的贵客?」 公孙明德没有回答,迳自走到那妇人的面前,恭敬的拱手一揖。「赫连太后、阿肯那大王,皇上听闻太后与大王光临京城,已让人备了宴席,特请两位移驾进宫。」 听见他对两人的称呼,满意的脸色更白,这才明白这些人的身分,知晓那蓝眸公子为什么称妇人为母后。 完了完了!她还记得,当初那个派遣使者,要求和亲的蛮王,名号即是阿肯那!呜呜,不会吧,她都嫁给铁索了,蛮王却还不放过她,非要来逮她回去吗? 她正在心里无声哀叫,忽地一支红缨长枪,从外头飞旋而入,来势飞快,力道极强。 红缨长枪疾射赫连太后,一旁卫士护主心切,出刀便砍。 锵! 一声巨响,只见长枪未断,大刀却被弹开。赫连太后急忙闪开,而站在她身后的,却是不懂武功,还被两个大汉架着的满意。 长枪来势极强,架着她的两个大汉退无可退,只能眼看长枪刺来,即将当场在她身上刺出一个大洞—— 一道黑影如似墨箭,飞身而人,大手一伸,抓住飞旋的枪身。 枪身发出鸣响,被黑衣男人握住,再翻身一转,把长枪顺势砸下,力道刚猛如雷,在地上劈出骇人深痕,石砖顿时碎散。 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那支长枪,以及那个制住它的男人身上。 铁索剑眉一抬,瞧见满意被抓,身旁还有那个漂亮得过头的蓝眼男人,黑眸进出危险的光芒。 「放开她。」他只说了三个字。 两个大汉心头一惊,虽然很想立刻放松,然后转身拔腿就逃。但是碍于太后在场,他们只得冒着冷汗、硬着头皮,继续抓着满意。 黑眸一眯,不再多言,直接飞身上前,一招两掌,就把两个卫士击飞出去,轻易把她救回怀里。 满意还在挂心,刚刚他拦下长枪,不知有没有伤到哪里,一时竟把娶妾跟问话的事全忘了,小脸仰望着他,担心的问道。 「你还好吧?没受伤吧?」她柔声问道,一旁却起了争执,轻易就盖过她的声立曰。 眼看未来儿媳被抢回去,赫连太后马上翻脸了。 「公孙明德,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她凤颜大怒,怒声质问。 「哟,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啊!」龙无双嘴上不饶人,故意针锋相对。「这还有天理吗?明明就是你要强抢民妇。」 满意见铁索一声不吭,一脸铁青,还以为他没听见。她伸出小手,抚上他的胸口,还想检查他是否有伤,小手却被他握住,不能再动。 她感觉得到,他生气了。 旁边又吵了起来,那些北方武士们,听见龙无双出言冒犯,个个震怒不已,激动的开口。 「大胆!」怒声喝叱,声势震天。 「哎哟,我好怕喔!」龙无双装腔作势,纤纤玉手轻拍胸口,还故意看着公孙明德,讽刺的弯唇一笑。「相爷,您的好贵客竟在恐吓我呢!您说,该怎么办呢?」 谁知,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赫连太后请息怒。」 「公、孙、明、德!」龙无双顿时火冒三丈。「你叫她息怒?怎不叫我息怒啊?今天强抢民妇的可不是我!」 「什么强抢民妇,这女人不就是你们挑出来,预备要送来和亲的人选吗?」赫连太后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是先前啊,这会儿她都嫁人了,你还来抢,不是强抢民妇还会是什么?」 「嫁人?」赫连太后一愣。 一旁的阿肯那,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母后,她真的已经嫁人了。」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瞧,连你儿子都晓得了。」龙无双插腰,意态猖狂的笑着,尽显小人得志之能事。「她早跟黑脸的成亲一个多月了,这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连肚子可能都大了,你还抢个什么劲啊?」 一时之间,只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乱哄哄的全吵成一团。 吵闹的声音,不断传过来,满意却充耳不闻。她又从铁索的身上,闻见那大豆的香气,被抓之前的事情,又回到小脑袋瓜里,娇小的身子僵住,眼泪差点又滚出来了。 趁着先前凝聚的勇气还没有散去,她决定问出答案,看着那张严酷的俊脸,张开小嘴,很努力的尝试着,要在一片吵闹声中说话。 「铁索,我、我有话要问你——」 铁索没反应,倒是赫连太后的声音响起。 「阿肯那,你怎不早说?」 满意不死心,还以为他没听见,还踮高脚尖,努力靠近他的耳边。 「我要问你,那个豆腐姑娘,你是不是真的准备要——」提到豆腐西施,她心头一疼,声音变得微弱了些,立刻就被阿肯那无辜的声音盖过。 「母后,我说过了,可是您——」 满意振作精神,再接再厉。 「我想知道,你当初会娶我,是不是因为——」 这次盖过她声音的,是幸灾乐祸的龙无双。 「看吧看吧,就说你是强抢民妇嘛!」 争吵持续着,满意一问再问,不但得不到铁索的回答,甚至连自个儿的声音也每每被盖去。事关终身聿福,也关乎她心口的那个结,他们继续吵下去,她就得不到答案,不知道铁索娶不娶妾、不知道他娶她的原因…… 蓦地,一股汹涌澎湃的怒气,从胸口轰隆隆的烧上来,她突然觉得好生气好生气,再也忍耐不住—— 「安静、安静!你们安静啊!」 尖叫声响起,原本气氛热烈的争吵,顿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转过头来,像是看见不可思议的事般,都是满脸错愕。 喊出那声尖叫的,不是别人,竟是那个娇娇软软,一受委屈就落泪,老是嚷着「不要不要」,却被众人拉来扯去,随意摆布的满意。 狗被逼急了会跳墙,猫被逼急了会咬人,而她被逼急了,也是有脾气的! 秀丽的小脸上,不再有逆来顺受的委屈神情,反倒气呼呼的。她握紧拳头,秀眸环顾众人。 唯独龙无双还想开口。 「我说,如意妹——」 话还没说完,秀丽的脸儿就转过来,怒叫了一句。 「闭嘴!」 龙无双目瞪口呆,一来是没想到,满意竟会对她发脾气;二来,是她这辈子还没被骂过这句话,顿时傻眼,还真的闭了嘴。 确认每张嘴闭上后,满意这才转头,回身看着铁索,深吸了一口气,在鸦雀无声的客栈大厅中,深吸了口气,红着眼圈儿,慎重的开口。 「你说啊,你当初愿意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她会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句话,铁索身子一僵,习惯性的沉默,只是望着她。 这回,沉默不再能满足她,她要的是答案。 「你为什么不说话?说啊!」她非常坚持,眼圈儿更红了。 那张薄唇,还是掀也不掀。 「你不要不说话啊!」等不到答案,她直跺脚,气恼这男人喝了酒就口若悬河,清醒时却老像蚌壳。 铁索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却还是不吭一声。 积在眼里的泪,终于又滑落粉颊,她的坚强假象,究竟维持不了太久。纤细的双肩垂下来,她只觉得好委屈,心口又疼了。 「你没有话要说吗?」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声音愈来愈哽咽。「你……你……你真的是因为那一诺千金,才被逼着娶我的?」说到这里,她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转身就想跑走。 硬如铁石的大手探来,牢牢抓住她,铁索总算开了金口! 「你去哪里?」他问道,声音已经失了冷静,连脸色都变了。 「去哪里你在乎吗?」她心里更难过,伸手在他胸口乱推。「你放开我、放开我,我去嫁蛮王算了!」 阿肯那一听,马上面露喜色,连连点头,甚至还张开双臂,就等着要接受美人儿。 只是,冷锐的视线随即扫来,铁索警告的狠瞪他一眼。他吓得连忙后退,躲到母后的身后去了。 收回视线后,铁索硬是把挣扎不已的小女人拉进怀中,抓着她乱挥的小手,咬牙低咆。 「你已经嫁给我了!」 「可是,你不要我啊!」她伤心万分的啜泣。 他气得快抓狂了。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啊!」她指控着,把心中的疑虑,一股脑儿全倾吐出来。「你根本是为了那一诺千金,被龙无双逼迫,才会改变主意——」 「我会改变主意,不是因为她。」他怒吼着,低头逼近那张泪汪汪的小脸。「是因为你!」 眼泪稍停,一丝希望的火苗,悄悄冒了出来。 「我?」她小声的问,心里有很多很多的不安,跟更多更多的期盼。 铁索深吸一口气,被逼得再无退路,只能全盘托出。 「把你藏起来当然是可以,但我不想,我要你!是我自己要你!跟龙无双那个女人无关!」 「喂,说话客气点,好歹我——」龙无双忍不住抗议,旁边一道气劲袭来,点了她的穴道,让她顿时不能说话、不能动弹。 她气恼在心里,身子无法动弹,眼珠子却猛转,瞪着旁边的公孙明德,非常确定就是这个家伙动手的。 可恶,他怎么也会这招?! 没了龙无双的打扰,夫妻二人仍在互诉情愫,冰释一桩又一桩的误会。 「你……你要我?」满意不知何时止了哭,羞涩的吐出那个字,用最轻的声音问他。 「你用酒用药迷倒我的那晚,我就改变主意了。所以,我才会在回程的船上,用飞鸽传书,要龙无双备好喜宴,尽速跟你成了亲。」他捧着她的脸,抹去粉颊上的残泪,也不管四周有人在看,只专心跟她说话。「我承诺的不过是十年,娶妻却是一辈子的事。」 「那……你不会再娶妾?」 「不会。」 「不会娶那豆腐西施?」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只要你。」 久违的暖甜感动,再度涌上心头。她喉头一哽,本想扑进他怀里,却又想到他前几日的事情,眼圈儿竟然又红了。 「那么,你那天回来,为什么要生气?」 可疑的暗红,蓦地涌上黝黑的面容,铁索竟转过头去,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我不是在生气。」 「你、你明明就在生气——」她指控着,对那日的事情,记得可清楚了。「明明满脸不高兴,进房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身上还有大豆的味道——」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冒出来了。 「我……」 眼看妻子泪如雨下,铁索陷入空前挣扎,一张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 该死,他认了!他全招了! 薄唇一掀,黑脸胀得通红,终于惊天动地的吼了出来。 「我是在吃醋!」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难以想像铁汉如他,竟也会吃醋。 「吃醋?你吃醋?」满意呆呆看着他,茫然的重复。她作梦都想不到,竟会从他嘴里,听见这个答案。 「不行吗?」铁索黑脸泛红,恼羞成怒的低咆。「我就是不喜欢,你跟那个漂亮得像娘儿们的男人贴在一起!」 「我只是……不小心跌倒……」她红着脸,小小声的解释,心里却觉得又喜又羞,不禁偷瞧了他一眼,结结巴巴的追问。「所以,你、你真的要我?」他一定是很在乎她,才会吃醋的吧? 大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小脸,眯着眼睛警告。 「没错!而且这一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更别说是去嫁那个该死的蛮王了! 她笑中带泪,用力点点头,丝毫不在乎他的霸道,多么情愿这一辈子,都跟他相伴在一块儿,永远不要分开。 娇小的身子,投入那宽阔的胸怀。她用力抱着铁索,抱得牢牢的,倚偎在他的胸口,仿佛那就是她今生的归宿。 他也抱着她,重重吁了一口气,黑脸埋进她的发里。 只一会儿,满意又抬起头了。这回她一脸狐疑,捧着他的脸,再度发问:「你喝酒了吗?」 「没有。」 「但是——但是——你只有喝了酒,话才会这么多啊!」 铁索埋在她的发里,发出一声挫败的呻吟。 他今天话多,还不全是被她的哭哭啼啼给逼出来的?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了这么多的话。 「铁索?铁索?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话还没问完,懒得再做解释的他已经俯身,直接吻住她。 啊啊,他竟学了她那夜的作法,直接堵了她的嘴,让她再也不能说话,而且还吻得格外火热,让她手脚发软,像是喝了几瓮好酒般,全身晕陶陶的。 她好羞好羞,却也好喜欢,红唇逸出娇甜的轻吟,早忘了四周全是人,全心陶醉在他的吻中。 半晌之后,铁索才结束这个濒临失控的吻。他抵着她的粉唇,哑声问道:「我嘴里有酒味吗?」 她羞得脸儿红透,垂下视线,不敢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靠在她耳畔说的。那语气无比慎重、无比认真,像是在说着一个即将奉行一辈子的誓言。 「我爱你。」 短短三个字,却有着最神奇的魔力,足以弥补她先前为他流过的所有泪水。她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她认得这个表情。 替她抹泪那晚,以及站在喜堂前的时候,铁索就是用这种表情,定定的看着她,黑眸笔直的望进她的眼里,有着说不出的专注与笃定。 这个表情太难得出现,她直到如今,才终于读懂,他这个表情所代表的深浓情感。 「我爱你!我也爱你!」她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再度热泪盈眶,却不再是因为猜疑与委屈,而是为了过多的欣喜。 铁索低下头,在她的发上,印下无限轻柔的一吻。接着,他拦腰抱起小妻子,无视其他人的存在,转身就往客栈后方的跨院走去。 赫连太后见状,忍不住要上前开口,却被公孙明德拦了下来。 「公孙明德,你们这算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来迎亲,你们非但把人给嫁了,现在还——」 「皇上会另择和亲人选,还请赫连太后见谅。」 龙无双很想发表意见,无奈穴道却还没解开,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 「另选一个,我儿子未必会喜欢。」赫连太后又说道。 「皇上交代,务必尽力挑选。」 「母后——」 「你闭嘴!」 赫连太后拔高的声音愈来愈远,相爷沉稳的声音,则是早已听不见了。满意还是窝在丈夫怀中,任他抱着她,大步走出大厅,远离那些仍在争论和亲之事的人们。 无论是让谁去和亲,那都与她无关了。 几个月后,在城外的酒坊,新酒酿成了。 一个娇小的身子,肚子圆滚得像颗球儿,在酒坊内走动,指挥着师傅们开窖取酒。在她身后,则跟着高大的黑衣身影,亦步亦趋的跟着,简直像在看顾宝藏的守财奴。 「罗师傅,可以开窖了。」满意一边说着,一边挪移脚步,往酒窖愈靠愈近。只是,她才刚到酒窖旁,一只大手就拉住她,不许她轻举妄动。 她无辜的抬头,看见铁索拧着眉,不赞同的看着她。 「这是我酿出的第一批新酒,得自个儿下去,亲自试试味道才成啊!」她抬起小手,抚平他眉间的皱摺。 他摇摇头,还是不肯放手。 一旁的罗师傅,也出来帮腔。 「铁夫人,你就别忙了,我拿上来就是了。」 瞧见铁索的表情,她无奈的一笑,只能放弃亲自下去酒窖的念头。「好吧,罗师傅,就请你下去。对了,请多取一瓮上来,我要送去给无双姑娘。」 浓眉间愈拧愈深了。 「没办法啊,你说过的,一诺千金呢!」她奸笑的望着他,就算他不开口,也能懂得他的意思。「我答应过,新酒一酿成,就亲自送一瓮过去的。」 铁索紧抿着唇,一脸不悦。 见他生着闷气,满意小手搭在他胸膛上,温言软语的安抚着。「我成天老待在家里也闷,反正送个酒过去,也只不过一会儿时间,碍不了事的。」 紧绷的脸色稍缓,薄唇一开,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送完酒之后,你就得回去休息。」 「好。」她微笑点头,却又说了一句。「啊,还得送一壶到相爷府才成。」 「为什么?」他一瞪眼。 「我也答应,要送相爷一壶新酒。」 「就这两个,不许再多了。」 「是,就这两个,不会再多了。」她甜甜的一笑。 送新酒给龙无双,是因为有言在先,也要感谢她乱点鸳鸯,才让他们成了亲。而送给公孙明德,则是要感谢他从中斡旋,手腕高妙,送走了赫连太后与阿肯那,让她当真不必去和亲,今生今世只会是铁索的妻子。 说起来,那势如水火的两人,都是她的恩人呢! 微风轻吹,带着浓郁的酒香,她勾着铁索的长臂,嘴角噙着笑意。「别不高兴了,送完那两瓮酒,我就跟你回家,好不好?」 浓眉松开,他注视着她,眼里已不再有戾气,反倒是温柔无限。 她窝进他的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微笑着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双手拉着他的大手,圈抱着她的肚子,一起抱着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清风一阵又一阵的吹来,撩动他跟她的发,两人紧紧倚偎着,静静品味温馨的滋味,在彼此的心中蔓延。 一阵轻微的踢动,从腹中传出,她俯近他的耳畔。 「孩子在动呢!」她轻声说道,感觉到铁索的大手,把她圈抱得更紧,护卫着她,也护卫着他们的孩子。 初秋的清风,吹来几瓣不知名的花瓣,她抬起头来,秋水瞳眸看着他眨了眨,带着羞意也带着无限幸福,对他弯唇一笑。 注视着那张秀丽的脸儿,他的黑眸暖了,薄唇有了上扬的弧度。 长年的孤寂与痛苦,早已被她的甜美、她的羞怯、她的温柔填补,眸底的阴鸷,也全数烟消云散。 他已心满意足了。 【全书完】 编注: 一、想知道龙门客栈的名厨勺勺客有什么令人垂涎的爱情故事吗?一定要看采花系列317《勺勺客》。 二、龙门客栈里还有一则跟小笼包有关的香甜可口的爱情故事,就在采花系列344《口下留人》。 三、至于龙门客栈的大掌柜宫清扬的爱情故事就更让人津津乐道了,千万不能错过采花系列365《酱门虎女》。 后记 椰子糕新春来报到椰子糕 恭喜老爷、贺喜夫人,椰子糕抢在新春来报到! 真是好久不见了,各位。 话说入冬之际,椰子糕总觉得,某件要事好像没办成,但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事,因而心头惴惴,偶尔远远地看到阿心仔走来,两条腿儿总会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直到那一天,守护神离我而去,房内专线电话终于响起…… 「椰子糕,你是不是什么东西没给我?」电话才通,阿心仔劈头就问。 「什么东西没给你?」我一头雾水。 「你说要给我的东西,拖了那么久,你都忘记啦?」在电话那头的阿心仔嚼着鱿鱼丝,尾音微微拉高。 就像被神仙教母一魔杖敲中后脑勺,椰子糕恍然大悟。 「啊,对对对,我说要写后记。」 「那你什么时候才要交?」 「过两天就交。」 「好,过『两天』,记住,『两天』。」 阿心仔毫不罗唆,说了句「我出门去买蛋糕」,之后就迅速收线,留下很闷的我。 @#$%$#……真想让阿心仔的编编听听看,她催后记有多果断、有多凌厉,相信老是盼不到阿心仔大作的可怜编编,听了一定会满把辛酸泪吧! (编编按:我严重怀疑,我们认识的阿心仔,真的是同一个人?!) 不过呢,这个写后记的机会,是我自己讨来的,所以严格说来,阿心仔也不算「催交」,只是「好意提点」经常失忆的我。 而区区不才在下我,为什么要讨后记来写呢? 一切皆因《酱门虎女》而起。 去年七月,此书才上市,椰子糕就抢第一个,急呼呼的把新书抱回家。 之前就听阿心仔提过片段故事,冲着书名中「虎女」二字,是多么生猛、多么有力!椰子糕实在等不及,要看她对宫清扬怎么「下手」。阿心仔甚至神秘兮兮的告诉我,这本书里头,有足足一章半的「床戏」! 回到家里,在沙发上摆了最舒服的姿势,我翻开第一页,连茶也没泡来喝,马上开始看。 喔喔,这唐十九果然爽快,跟龙无双达成协议,迅速订下宫清扬。 太好了,接下来就有嘿咻场面看了! 椰子糕我,用力克制亢奋的心情,心里直呐喊着:快下手,十九,你行的! 是的,她行的。 即使宫清扬百般推托、东扯西拉,但还是被她一一破解。豪迈的她甚至把他推到床上,还扯掉了他的裤腰带。 太帅了!十九啊,压倒他、快点压倒他! 我的喝采没持续多久,才一翻页,就瞧见书里有不速之客冒出来,中断男女主角的好事。 幸好,这个不速之客没耽搁太久,好事继续进行。我也就往下翻看,没起身去泡茶。 但不速之客一个接一个出现,椰子糕苦等不到预料中的香艳情事,书页愈翻愈快、愈看愈急,即使口渴得像离水的鱼,还是坚持要坐在那里看、下、去。 终于,我看完了。 我快渴死了。 我也累毙了。 而且,我还一肚子火! 对!床戏!他们在床上的戏! (阿心仔:人家没说错啊,是你自己想歪了……) 我立刻致电阿心仔,劈头就骂。「你是怎么回事?一直钓人家往下看,最后居然没让唐十九上了宫清扬?上上上!这不是本书的终极目标吗?」 阿心仔的声音超无辜。「没办法啊,宫清扬不是那种会发生婚前性行为的男人。」 这是什么理由?各位看倌请评评理,这是什么理由?啊?! 整个看书期间,椰子糕就像挂在赛马场栏杆上的赌徒,用力挥拳、拚命嘶吼,喊破了喉咙,谁知翻完一整本书,却还看不到养眼的镜头,教我情何以堪?!看阿心仔的书至今,从没有一本书,让我如此激烈狂乱的。 阿心仔完全不同情我,而且在那当时,她似平不以为意。 慢慢的,书出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读者们的意见纷纷回笼,阿心仔才开始发现,原来有这种抱怨的,不只椰子糕我。 没看到唐十九吃掉宫清扬的怨念,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终于热烈的反扑向阿心仔。 「怎么搞的?宫清扬明明不是那种人啊,你们怎么会期待他被上呢……」她一直喃喃自语,在电话的那头,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两句话。 所以,椰子糕跳出来写后记,流着滚滚热泪,就是要告诉大家—— 如果在看《酱门虎女》时,各位出现以上种种疯狂的症状,想跳脚、想叫嚣、想把春药直接灌进宫清扬与唐十九嘴里,顺便把他们锁进谷仓,或是直接扔到床上去,叫他们快快「办事」,别再耽搁下去…… 记住,千万不要担心自己反应过度,更不要误以为自己是色情狂。 你并不寂寞,因为有好多同伴都是如此。一切都怪阿心仔,谁叫她把我们挠得心痒痒? 叫她负责! 新年新希望典心 哈罗哈罗,新春愉快。 转眼之间一年又过去了。 唉啊,时光飞逝,每年到这时候,都得照例感叹一下。岁月不但催人老,还催出一本又一本的书书,每年看着书书本数往上叠,都让阿心仔一则以喜、一则以惊。 写这本《包君满意》的时候,天气很冷,不但冷,还冷得不像话。 十二月初时,还可以穿着薄外套出门,到了十二月底,连续几个寒流抢着报到,虽说本鲸鱼肚肉肥厚,但是却格外怕冷,为了抵御寒冬,狠下心掏钱,斥资买了一台电暖器回家。 啊啊啊,请容许我歌颂一下科技的美妙,从此之后,我的寒冬里就有了温暖。 不论去哪里,电暖器始终跟着我。 睡觉——呃,不,我是说工作时,电暖器就摆在书桌旁,吹拂我的鲸鱼尾巴;吃饭时,电暖器就带下楼去,搁在饭桌旁;洗碗时,电暖器就一起进厨房。 起初,娘亲看不过去,嫌我太过贪暖,不知节省电费。 但是某一天,当孝顺体贴的阿心仔,在她晾衣服时,自动把电暖器挪到后院,为她提供暖气,驱逐户外的飕飕冷风后,嫌弃我浪费电源的碎碎念就正式消失无踪了。 只是,紧接着而来的,是更锐不可当的攻击! 同样受到科技产品感召的娘亲,开始不断暗示,冬季严寒,她操劳家务时,时时需要暖气随身伺候,免得感染风寒,再也不能伺候我们这一家子。最后,她索性单刀直入,拎着我去大卖场,直直走到电器专区,挑了一台中意的电暖器,很干脆的要我付钱。 孝顺体贴的阿心仔当然不能摇头、不能拒绝,更不能说一个「不」字。还要露出体贴的微笑,乖乖掏钱出来,只在回到家里时,躲进房间里头,捏着小荷包流泪。 呜呜呜,小荷包啊小荷包,我对不起你,从来就不曾养胖你,一直都让你瘦瘪瘪的,肥的永远都只有我的肚皮,呜呜呜…… 【龙门客栈】系列的第四本,写的是龙家的「长工」,那个老是杵在龙无双身后,替她挡刀挡剑的黑衣男人。 先前总有人问,那这位仁兄,该要怎么称呼?虽然他号称「黑无常」,但那是他外号,当然不是本名,他姓铁名索,是个武功高强的大侠喔!只是运气不好,才会「沦落」到龙门客栈,成了龙无双的打手。 可能因为先前连续两本,男主角的名字都有恶搞之嫌。 阿心仔:真的吗?真的吗?你们真的觉得,前两本的男主角,名字很恶搞吗? 圣堂教母:……你还在怀疑吗? 为了替男主角请命,读者虎儿妹妹写信来哀求,拜托阿心仔,这本的男主角,千万不要叫「郝大人」。 呃,放心放心啦,我没这么残忍啦!你们看,这次男主角的名字就正常多了吧! 包满意:那,请问鲸鱼姑娘,我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阿心仔:这个名字很可爱啊,虽然——虽然——有人听到的时候,立刻发出一阵狂笑。 整个系列写到第四本,才赫然发现,铁索大侠先前虽然出手过数次,但是却没有半句台词,我跟小辣椒提起,要写这个角色时,她还很茫然的问我:「黑无常?他不是个哑巴吗?」 啊,非也非也,他只是心情不好,所以不爱说话。 为啥心情不好?嘿嘿,被迫要为龙无双卖命,替她出生入死、替她挡刀挡剑、替她偷鸡摸狗,各位想想,他的心情好得起来吗? 他生来就话少了点,而遇上龙无双之后,是根本对这个女人无力,所以才会彻底的「哑口无言」。不过,遇上了真命天女时,当然就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啦! 写稿期间,可怕的传闻再度出现,继宫清扬之后,又听见不少读者猜测,以为铁索该是跟龙无双配成对,还有人说,他会随时出面,为龙无双挡刀挡剑,是因为对龙无双有满腔的热爱——呃,啊,我想,他可能宁愿切腹自杀吧! 有监于各本男主角们的「抵死不从」,阿心仔诚惶诚恐,爬去向龙姑娘报告。 「怎么办?龙姑娘,没有人愿意跟您配在一起耶!」 龙姑娘喝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碧螺春,嗑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玫瑰瓜子,娇慵的哼了一声。 「那些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我?」 阿心仔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所以龙姑娘至今小姑独处,还找不到人嫁—へ,不对不对,是还没人有荣聿,能把您娶回去。」 明眸睐了过来,嫩如春葱的指,在阿心仔嫩如凝脂(俗称五花肉)的胖脸上,慢条斯理的游走。 「我说,小鲸鱼啊,你是活腻了吗?」 「呃——」 「听说,鲸鱼脑能做蜡烛、骨能熬汤、油能点灯、皮能制衣、肠子能做成龙涎香……」玉指一路往下溜,戳了戳阿心仔的肚皮。「惹恼了我,我就把你从头剥到尾,让你寸骨不留!」 啊,是是是,您的婚事,小的怎么敢马虎呢?人家不会偷偷摸摸的把您嫁掉,肯定会把您嫁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还发帖子昭告天下,这样好吗?这样行吗? 呜呜呜,所以——龙姑娘,拜托你不要砍我啦,鲸鱼可是保育类动物耶! 开春第一本书,后记有椰子糕来助阵。 我要喊冤啦!这篇后记啊,是在《酱门虎女》上市后,她就讨着要写的,让她延宕到这本,拖得已经够久了,瞧她说得像是我照三餐催讨似的,实在太冤枉人家了! 另外呢,忍不住提一下。写稿的时候,遇到一件喜事,实在好想好想好想跟大家说,但是算算日子,还得等一等。 所以啦,阿心仔得先好用力、好用力的憋住,等到下本书书上市的时候,就可以昭告天下了,哇哈哈哈哈,各位先忍忍吧,到时候再跟你们分享吧! 下本新书是《我的娇妻》,就是先前那本《我的英雄》的姊妹作,写的是静芸跟江震的故事,还是老话一句,请旧雨新知多多捧场啦! 咱们下本书再见,咕得掰! PS,差点忘记提了。 2005年的国际书展,在狗屋摊位有「包君满意」的特别企划。配合书展首卖活动,以一加一的方式,赠送彩色活页纸本,相信狗屋的精美周边产品,照例不会让读者们失望的。 感谢参与活动的所有人员,是你们的创意、你们的辛劳,才能结晶出这么美丽的成果。 也感谢所有读者们,是你们的支持与鼓励,阿心仔与狗屋才能不断呈现更新更美的成果,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谢谢大家。 <沉香(上)> 楔子 那是一个战乱已久,却始终未见和平降临的乱世。 北国与南国,之间隔着沈星江,两国以此为界。东方是汪洋一片,西方则有高山二十三峰,高峰入云,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北国立都龙城,女王专政,土地贫瘠、天候严酷,以放牧为业,全国不论男女老少,皆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南国立都凤城,皇帝昏庸,文官专断,武官蛮横,政治腐败。然而,南方气候和煦,土地肥沃,适于耕种,粮食充沛,虽是在战乱之中,各业依旧繁荣鼎盛。 这场征战,从最初的零星战乱,逐渐演变成全面性大战,双方投入无数财力、人力,以及人命。 战久停、停久战,战战停停,这场战至今已逾百年之久。 国仇家恨,成了一个死结,根深柢固,永难开解…… 第1章(1) 那一日,大雪稍停,太阳难得露了脸。 弥足珍贵的冬阳,带来些许暖意,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一地碎光。 衣着朴素的婢女们,捧着各种绣着精致图样的华美衣裳、昂贵布料,一件又一件的送进屋内,她们偶尔低声交谈,神态中都透着紧张。 茱萸绣石青绢、信期绣烟色绢、方棋绣杏黄绢、乘云绣绛红绢、朱红菱纹绮罗,各种奢华难言的衣裳,一一在屋宇中央,那个眉目如画,神态淡静的绝美人儿身上更替。 她静默不语,任由婢女们摆布,深邃如湖的双眸,望着地面上,因为时间接近中午,缓缓挪移的日光。 折腾了许久,婢女们为她换上金线绮罗绢袍,套上绢手套,穿上青丝履,再梳理她如流泉般的长发,戴上宝石镶嵌的流苏金丝冠。 最年长的婢女后退几步,仔细的审视一番,确定打扮妥当,还来不及开口,门外已经传起不耐的声音。 「耗了这么久时间,到底是装扮好了吗?」男人的声音隔门而入。 年长的婢女一惊,匆匆回头吩咐。 「快请大人进来。」 年轻的婢女连连点头,快步走到门前,一将房门开启之后,立刻恭敬跪下,连望都不敢望来人一眼。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身穿官服,走到满身华服的女子面前,拧眉的上下打量,眼神极尽挑剔。 只看了一会儿,他就摇头。 「不行,再换!」 婢女们低垂着头,强忍着惶恐。这已是第八次的装扮了,太守大人却仍不满意,足以看出大人对这女子的装扮有多么慎重。 年长的婢女鼓起勇气,低声询问着。「敢问大人,请指点奴婢们,是觉得哪里不妥,奴婢才能改进,符合大人的心意。」 「衣裳跟装扮都太艳了,全换成素色,胭脂粉黛也洗掉。她不是庸脂俗粉,用不着那些东西。」他仔细吩咐着,转身往门外走去,踏出门坎前,还不忘回头又说了一句。「要素雅,知道吗?」 「奴婢知道了。」 「还有,快点打扮妥当,别误了时辰。」 「是。」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日光已经挪移到,天际的中央,脸上露出难以掩藏的焦急。当他低下头来时,眼中迸出凶光,朝着最年长的婢女厉声下令。 「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装扮不好,我就斩了你的双手。」言罢,他走到门外,焦急的来回踱步。 他慌了。 身穿华服的女子,在心中想着。 而婢女们更慌。 首当其冲的年长婢女,脸色愀变,不剩半点血色,恐惧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快,撤掉衣裳装饰,改为素雅!」 婢女们不敢怠慢,惊慌的听命行事。她们全都心里有数,要是妆点得再不如太守的心意,她们也会惨遭池鱼之殃。 在一片紊乱中,唯独容貌绝美的女子,神态依旧淡然。 她望向窗外,看见天光渐黯。 天际一朵巨大的雪云,缓慢接近冬阳,最后终于遮蔽阳光,隆冬的寒意再度笼罩四周,暖意褪得一丁点儿也不剩。 窗外,开始起风了。 * 晌午时分,两顶暖轿一前一后,从渤海太守的宅邸前出发,在士兵们严密的护卫下,穿过繁华昌盛、商贾往来不绝的偌大城池,朝着城北的方向前进。 她坐在暖轿里,看着轿外人来人往。 即使在这座城内行医已久,不论喧闹或僻静之处,几乎都曾有过她的足迹,但她仍不时会惊异于,这座城日益繁华的景致。 这里是南国的首都,凤城。 虽然战火连年,但是仍不减凤城繁华。 尤其是十年之前,南国举兵渡过沈星江,击溃北国的军队,夺得沈星江以北千里之广的土地,逼得北国女皇迁都后,原属于北国的矿产、药材等等珍贵物资,全归南国所有,还有数以万计的北国人,全成了南国的奴隶。 虽然征战北国之役,耗损大量国力,但是有了物资与奴隶,凤城这几年来的繁华,虽然不比开战之前,但也日渐昌盛。 只是,大战之前,高官与富贾们,还能夜夜笙歌,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如今一切却都不同了。 不论高官、商贾或是一般百姓,全都严守节俭的律条,任何铺张奢华的行径,都是被禁止的。就算是高官们,也只敢偷偷享受,再也不敢宣扬。 舒适的暖轿,来到城北一座黑瓦红墙的官邸外。 这座官邸不但占地极广,且气势恢弘,厚且高的红墙庞大严实,内外还有重兵守卫,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官家。 虽然隆冬严寒,但是官邸之外,早已有无数官员,在门外静候,冒着风雪等候叫唤,才敢踏入屋宇之内。 渤海太守先下了暖轿,才走到另一顶轿子旁,望着被婢女搀扶下轿,被斗篷盖住头脸与身躯的娇小女子。 「斗篷暖过了吗?」他细心询问。 婢女连忙点头。 「一直搁在炭炉上,下轿前才替姑娘穿上的。」 「千万别冻着她。」 「是。」 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她白嫩的双手,裸露在寒风中,连忙脱下暖手的铺棉袖筒,顾不得自个儿冷,就往那双小手上套。 「快快快,暖着。」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她留在暖轿里,以免寒风冻着她。但是这座宅邸外,不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官员们均是恭敬排队守候,没有一人胆敢坐轿,他自然不敢造次。 关府大门,传来带刀侍卫的响亮叫声。 「吏部尚书,进!」 满头白发的吏部尚书,小心翼翼的踏进府邸,比晋见皇上还要谨慎。 大雪纷飞,一个又一个官员,恭敬的进了府内,时间有长有短,之后又恭敬的退出。 眼见前方队伍渐短,就将轮到渤海太守时,他又转过身来,彷佛确认珍宝般,回头望向身后的小女人。 他的锦绣前程,就全靠她了。 「沉香,记住,没等到传唤,就不可入内。」他吩咐着。 她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中堂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多话。」 她再度点头。 「还有,往后要是中堂对你宠爱有加,也千万别忘了,是我送你到这儿来的。」他紧张而兴奋,全身轻颤。 「是。」 斗篷之下传来轻柔的嗓音。 他还想再多吩咐几句,站立在关府大门前,身穿皮甲、手持刀剑的侍卫,却已经扬声唱名。 「渤海太守,进!」 「在!」 他连忙应声,挥手示意婢女,掀开斗篷。 蓦地,美丽的容颜显露在众人面前。 任何一个瞧见那张面容的人,全都惊愕的瞪大眼,队伍里一改静默,响起官员们低声议论的声响。 就连侍卫,也震惊不已。 这些反应,全在渤海太守的意料之中。 他走进府邸,往大厅走去,特别留意身后的沉香,是否跟得上他的脚步。直到走到大厅门外,他才停下步伐。 「你留在这里稍等。」 她点头,柔良而少言。 这是一座设计特殊的大厅,任何人的声音,不论大小,都会传至某个特定位置。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厅内的动静,就能尽入耳中。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只要一开口,不需扬声,声音也能传入众人耳中。 「西南部族作乱,先前派兵两万,现已成功镇压。」 「为首者呢?」 「逃入山野,不知去向。」说话的人,连声音都颤抖。 「给你半个月,搜出那人斩首示众。若是超过期限,就换你身首异处。」下令的那人,语气悠闲。 「是。」 不知是大厅的特殊设计,还是那语气悠闲的男人,声音之中就蕴着难言的魔力,不论是大厅内外,只要是听见他声音的人,内心都会深受震动。 「湖西太守,月初回江泛滥,灾情现在如何?」 「回中堂大人,洪水已退,但百姓无屋可居、无粮可食,现今已掘草根、啃树皮充饥。」另一个声音诚惶诚恐的回答。 「先开粮仓应急、派北国奴建屋,再由邻近各省送粮,充饥之外,也留粮种,绝对不可懈怠耕种。」 「属下会尽快办理。」 「湖宁节度使。」 「在。」 「就由你协办此事。」 「领命。」 一桩桩、一件件的政事,都在大厅之内,由得那个男人指派妥当,悠闲的语气不论是赏是罚,要人生或要人死,都未曾变化,中途只因咳嗽而停过几次。 又过了许久,当冷冷的寒风,已吹得她脸上毫无感觉时,门内终于传来叫唤。 「渤海太守陈伟。」 等在门外的男人,匆忙入厅,恭敬的跪下。 「在。」 「上个月你管辖之内,匪徒作乱,劫去官银五千两。」 「回禀中堂,下官已擒获匪徒,就地正法,官银也全数夺回。」尽管如此,他仍忐忑不已。 「是吗?」那悠闲的声音停了一停,才又说:「监督失察,罪不可免,罚你三年俸禄,降官两级,仍留太守位。」 「叩谢中堂。」陈伟松了一口气,乘机会又说。「得知中堂忙于政事,偶感风寒,属下忧心不已,特为中堂寻来名医。」 「你更该忧心的,是你的政绩。」那慵懒的声音里,有着讥讽。 「属下必定铭记在心。」陈伟继续进言。「中堂,大夫就等在门外。」 「喔?」 「这位大夫名闻凤城,能快快舒缓中堂之病。」 慵懒悠闲的声音里,不带什么兴趣,只懒懒的说道:「那就唤进来。」 「是。」 第1章(2) 陈伟不敢露出喜色,只敢低声唤着。 「沉香,快入内。」 在众人的注视下,褪下斗篷的她缓缓步入大厅。 穿着无绣素色绢衣,长可及地的发扎着素色绢带的沉香,低垂着脸儿,轻盈的伏地为礼,素色的绢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 她垂首注视着,眼前的青石砖,感受到大厅之中,那阵不寻常的寂静。 仅在踏入大厅时,那匆匆的一眼,她已看见了,大厅中人人垂首站立,恭敬对待的那个男人。 他正斜卧在榻上,四周堆满着一束束竹简,简上墨痕未干。粗糙的指掌握着朱笔,正在批注孙子兵法,信手挥毫,笔墨酣畅。 「这位大夫善以香料治病,救人无数。」 「香料如何治病?」 「属下亲眼所见是——」 「我不是问你。」他依旧看着兵书,甚至不曾抬头。 「中堂恕罪!」陈伟的前额,重重的叩地。 委婉轻柔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香料与药材无异,可焚来嗅之、熬来喝之、磨来敷之,只要调配得宜,不论内外伤,或是新病与沈痾都有功效。」 女子的声音,让朱笔略微一停。 他没有想到,这大夫会是个女子。 「那么,你要如何治我的风寒?」他淡然问着,朱笔又动。 「请中堂允许,容我引火焚香。」 他只答了一个字。 「可。」 沉香轻盈起身,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大厅的长明灯旁,取出怀中的纸捻,引了长明灯的火。 不早也不晚,他在这时抬头,恰恰看见这一幕,望见粲然流丽的火光下,她那张绝美的容颜。 他的身躯狠狠一震,心倏地揪紧。 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已没了心。 他的心,在许多年前,就随着挚爱死去。 但是……但是…… 怎么可能? 眼前的这个女人,眉目竟会与他魂牵梦萦的挚爱,那么的相似。 染满朱墨的兵书,因为他错愕松手,跌落在青石砖上。 怎么可能?! 他的铁石心肠,剧烈震动着,眼睁睁看着她从怀中取出香囊,再拿出陶熏炉,置入火苗,撒入些许不知名的粉末。 而后,她探手入袖,取出一把小巧的细刀—— 「放肆!」 一见到兵器,侍卫立刻警觉,急急跨步上前。人还未到,兵器已至,重重的击打白嫩的手腕。 细刀锵然落地,柔嫩的小手泛起紫红,她疼痛不已,双眸含泪。 侍卫还要近前,高大的身躯却陡然欺近,单手握住刀背,反力一推,强大的内劲将侍卫推得踉跄后跌,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他竟然离开绣榻,来到她的面前,亲自捧起她的脸儿,仔仔细细的端详。 就算他初时多么震惊,这时也迅速化敛为平静,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沉香望着他。 这男人有一双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凛凛烈烈,锐利逼人。他望着她的眼神,恍若她是只被他擒获的鹿儿,只能随他任意处置。 她听过关于他的各种传闻。 关靖。 关中堂。 南国最有权势的男人。 不论南国或是北国,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男人的恶名。 关家两代父子,都是南国重臣。南北两国长年敌对,南国皇帝却昏庸无能,若非有关家父子,竭尽心力,长年辅助朝政,不论内政或是外务,全一肩扛下,才能让南国国力不衰。 但近年来,关父年岁已大,极少再插手政事,而任位中堂的关靖,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加上,十年前征战北国,也是由关靖领军,才能打败北国。人人早就心知肚明,就连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一步一步的,逐渐被关靖的势力鲸吞蚕食。 战后,为了尽速恢复国力,弥补战时的亏损,他奏请皇上,颁布节俭之令,放肆奢华之人一律问罪。 他还立下规矩,不论官员大小,在上朝前一日,都得先来到这儿,巨细靡遗的向他禀告。 换言之,不论各地消息、所有政事,关靖都会比皇上早一步知晓。 关于关靖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她记得分外清楚。 这手,杀过千万人。 这眼,望过腥血成河。 但,万万想不到,他触及她时,竟会如此温柔。 「这么纤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伤不了人。」他缓慢的执起她的手,弯唇而笑,双眸细看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她的指,还无限怜惜的轻抚着,她手腕上的伤。 然后,他抬起手来,以粗糙的指划过她的眉目,他指上的墨渍,染了她的肌肤,像是为她烙了印。那一瞬间,她心里已然明白,这个男人不会放她离去。 微弯的唇,笑意更深了些。 「陈伟。」他嘴里唤着,双眼仍望着她。 「属下在!」 「你可算是费尽心思了。说是替我找来大夫,但实际上却是替我备了这么一份厚礼,而且还深得我心。」关靖赞赏有加,满意至极。「辛苦你了。」 陈伟大喜过望。 「只要中堂喜欢,属下再辛苦也值得。」能博得关中堂的欢心,他的官途肯定能扶摇直上。 「我很喜欢,喜欢得很。」关靖轻声说道,缓缓转过头去,微笑的说道。「只不过,按照律例,贿赂,是死罪。」 陈伟沸腾的热血,瞬间凉透。 「中、中堂?」他脸色惨白。 「大伙儿都瞧见了,你这可是罪证确凿。」关靖淡淡说着,吩咐两旁侍卫。「把他推下去,在门外斩了。」 「中堂饶命!中堂饶命!」陈伟惨声高呼,全身颤抖不已,万万想不到,一番心血换来的,竟是死路一条。 无情的侍卫拖着他,往大厅门外走去,任凭他如何挣扎与哀求,都没有任何效果,更没有人敢开口求情。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大厅时,关靖再度开口。 「对了,陈伟。」他直起身来,唇上笑意不减。「我会留下你的礼物,你就乖乖瞑目,去向阎王报到吧!」 罔顾陈伟逐渐远去的惨叫,关靖拉起沉香,将她拉入宽阔且坚实,如似牢笼一般的胸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沉香仰望着他,心中知晓。 这个男人,从今以后,就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2章(1) 静。 明明关家大厅内,有大小官员多人,每每关靖问话,就会有人一五一十的答话,但是除此之外,就是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静。 沉香看得出,这些人的恐惧。 杀鸡足以儆猴,眼看渤海太守身首异处,大门前那滩血还湿润着,官员们更戒慎不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甚至有人紧压着胸口,怕剧烈的心跳声,会传进关靖耳里。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最后一个官员才退出大厅,双腿虚软的离去。 大厅里更静了。 倚卧在榻上的关靖,终于转过头来,视线再度落到,身旁的素衣女子身上。 「过来。」他说道。 沉香走到榻旁,长睫垂敛,静静立着不动。 「人人见了我,都会跪下。」他又说。 「恕我不懂规矩。」沉香还是站着,怀中抱着陶熏炉,沈静轻语。「我为病人诊治时,从未是跪着的。」即使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关靖,她仍是意态娴静。 「好,不须跪下。」深邃的黑眸中,幽光一闪,旋即消失。「我也不要你跪。」因为,他曾珍宠的那个女子,也从未向他下跪。 「那么,请中堂大人伸出手来。」在他的注视下,那张神似的容颜,用不同的声音说道。 关靖不动声色。 「为什么?」 「医诊时,需得望闻问切,才能知病症、知轻重,由此对症下药。」 「喔?」他挑眉。「你要为我治病?」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是。」 「先前你没有替我诊脉,却已预备燃香。」 「方才时间紧迫。」她说出缘由。「如今,时间很充裕。」逼她一入大厅,就快快燃香的人,被斩首时的血,已在门外冻成艳红色的冰。 而她更明白,即使自己想离开关府,怕也是身不由己。 不论是关靖所言,或是所行,她都知晓,他不会放她走了。从此之后,她就似被剪去羽翼的蝴蝶,只能被他彻底囚禁。 他以醇厚低沈的嗓音,对着她说道:「陈伟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再奉他的命令行事。」 「治病,是医者之职。」她话语委婉,却又格外坚持。 他莞尔的一笑。 「好吧!」他伸出手来,任由那纤嫩如水葱般的指,轻按在他的手腕上。那嫩软的指尖,有些儿冰凉。 仔细诊过脉象后,她收回手来,抬头望着眼前俊美无俦,却人见人骇,被形容为人间恶鬼的关靖,仔细的说明。 「中堂大人的症状是风寒束表,以至于汗不能出。您的脉浮于表,轻按即取,因风寒未入里,脉象还很有力。」她娓娓道来。 「该如何医治?」他斜卧在榻上,不改慵懒,彷佛主考官般问着。 她从容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以丁香、辛夷、苏合香与佩兰及侧柏叶,研磨成粉焚之,就能使中堂大人出汗、通鼻窍,如此一来就能逼退风寒,自然痊愈。」 「好,就照这个方式来医治,让我亲眼瞧瞧你是夸大其词,还是如陈伟所说的,真的医术卓绝。」他撑着下颚,徐声下令。「动手吧!」 她没有应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白嫩的双手伸向陶熏炉,掀开了炉盖搁在一旁。那炉盖上双凤昂扬,一朝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刻痕细若游丝。 关靖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黑眸渐闇。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尤其是那专注的模样。 像。 像极了。 彷佛,就是他心中的那个她。 她取出几个随身香囊,一一轻解开来,难言的幽香飘散而出。 她捻着绣针,在一块暗色布料上,绣着精巧的图样。 她取出香料,用小巧而锋利的短刀,削成薄薄的片状。 她一心一意的绣着,精致的花样,逐渐有了雏形。 她削落的香料,有各种深浅不一的色泽,有的油润、有的干枯,细薄的薄片两端微卷,香气更浓郁。 她绣的花样,是惹人怜爱的兰花。一叶又一叶的兰叶,尾端轻卷,细密的花样连结,绣在布料的边缘。 她改削为压,利用短刀,将薄片碾成粉末。 她站起身来,将暗色的布料抖开。 眼前的景象,与心中的影像一会儿重迭、一会儿交替,教人迷乱难辨,彷佛陷溺在半梦半醒的边际。 关靖没有移开视线,近似贪婪的静静看着。 她斟酌着香料多寡,逐一捻入陶熏炉内,而后点火焚之。各种的香料混合之后,再经由火焰的燃烧,化为缕缕轻烟,香气浓郁。 她缝制了一件男人的衣裳,不论领口或袖口,都有亲手绣上的图样。细长的兰叶,像是一个缠绵的拥抱,将会圈绕着穿上这件衣裳的男人。 柔和的日光,将她的发丝、面容,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光影一闪。 不,不是日光,而是长明灯的灯火。 火光照亮她的容颜,直到确认了气味的差异、烟量的浓寡,一切都妥当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沉默不语的关靖。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只要闻嗅此香,风寒就能被逼退,不适的症状也能痊愈。」她平静的说着,眼中没有恐惧,却也没有半分的笑意。 回忆,因他的时时温习,更是鲜明。 「哥,你怎么来了?」她笑得单纯甜美。 「中堂大人?」 她有礼的唤着,不解他的沉默。 幻影、回忆,都被浓缩在他深黯的眸中,那处深幽得不见底的地方,任何人都难以窥见,更无法知晓。 那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儿,正凝望着他。 关靖的神色,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的改变。他多年以来,始终藏敛着,只有他才知悉的珍贵秘密。 她不是她。 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幽兰。 幽兰已经死了。 这个女人虽然酷似幽兰,却是渤海太守为了诿过,而特意送来的礼物。 「原来,你真的是个大夫。」他的语气一如先前,没有丝毫改变。 「中堂大人难道心中存疑?」 「先前的确是。」他伸手探向陶熏炉,任时浓时淡的袅袅白烟,缭绕着他的指掌。「我原本以为,那只是陈伟为了献上你,所编出的说词。」他抽回手,在鼻前闻嗅,感觉微辛的气味渗入鼻腔。 「所以,中堂大人想亲身验证?」她问。 「没错。」 烟雾盘桓,缕缕白烟从陶熏炉中飘出,有时如飘带、有时如丝缕,有时如掌如指,轻轻淡淡的拂过他俊美的轮廓、他领口与袖口,精工刺绣的柔美兰花、卷曲兰叶。 白烟笼罩着这个,权势擎天的男人。 他隔着淡淡的烟雾,问道:「我的伤寒之症,闻嗅你调的香,需要多久才能见效?」 「快则一夜。」 「好,我就等上一夜。」他嘴角微弯,重复她先前的话语。「如今,时间很充裕。」说罢,他懒懒扬手。 不知藏身何处的奴仆,无声无息的出现,恭敬的垂首站在角落,不言不语的等待吩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笔墨。」关靖说道。 仅仅两个字,奴仆就已明白,默默躬身退下。 才过了一会儿,奴仆们就搬来黑檀如意卷腿几,慎重的放置在榻上。几上笔墨砚台俱全,还点上灯火,如此一来就灯明几亮,更便于阅读与书写。 奴仆解开一卷,裱衬着暗色锦缎的素绢,摊放在关靖面前,再磨好了墨。布置好一切后,奴仆们一如出现时那般,全又无声的退出大厅。 他坐起颀长的身子,取笔蘸墨,落在素绢上书写,就此不再言语,注意力全转而集中在文字中。 灯光的光影。 缭绕的轻烟。 笔在素绢上划过的声音。 沉香在原地,静默不语,甚至不曾望向,素绢上的文字一眼。她长睫敛目,白嫩的双手迭于绢衣前,除了浅浅的呼息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动静,宛若一尊美丽的雕像。 窗外,迟迟钟鼓初长夜。 时间无声流逝。 直到三个多时辰过去,写尽素绢的关靖,才终于抬起头来。灯光照亮了,他俊脸上的汗滴,以及那双黑眸。 才只是刚伸手,悄如鬼魅的奴仆,已经送上绢帕。 关靖站起身来,先解开衣带,褪下身上的衣袍,才取了绢帕擦拭汗水。就连贴身的单衣,也被汗水濡透,烛火之下强健的体魄一览无遗。 「陈伟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善用香料治病的好大夫。」他似笑非笑,拿起陶熏炉,深深闻嗅着。「夜还未尽,我的不适已好了八成。」 美丽的脸上,难得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知晓自己医术卓绝,治疗风寒小病,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但是,她没有预料到,关靖的身体如此强健,才能痊愈得这么快速。 眼睁睁的,她看着关靖走了过来,搁下香炉的男性指掌,抬起她的下颚。他的指掌上,有着她焚的香。 「既然治好了我的病,当然就有奖赏。」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每个字句间吐出的灼热气息,都拂红了她的脸儿。「你想要什么赏赐?」 连她都不解的事发生了。 她的身子,不知什么缘故,竟因为他的话语而轻轻颤抖。就连内心,也隐隐抖颤着。 耳畔,彷佛听见千万人的呼号警告,要她快快逃离。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放弃,心中埋藏多年的誓言,以及让她夜夜难眠的夙愿,飞奔远离这个男人,今生今世都别再妄想靠近他…… 几乎。 她没有听从耳畔的警告。 「请中堂大人允许,让我游历天下,为世人焚香治病。」这几句话,是她对他的试探。 关靖的双眼,连眨也没眨。 「你想要什么赏赐?」他又问了一遍,对她的回答置若罔闻。 第2章(2) 果然,他真的要留下她。 汹涌澎湃的情绪袭来,却被她以强大的意志,牢牢箝制住。她神态不改,只是垂敛长睫,避开那双锐利的黑眸。 「我有一个香匣,用来装盛各式香料,但是今日入府时未能随身携带,还留在渤海太守的府里。」那是她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次,他欣然应许。 「我会派人,替你取回香匣。」 「还有一件事,也要请中堂大人费心。」她说着。 因为她的容貌,暴虐残忍的他,愿意给予她极为罕见的耐心,甚至还和颜悦色的问道:「什么事?」 「自从征伐北国之后,各地物力维艰,香料难以运抵凤城,我香匣内所用的香料,已缺了一百一十余样,至今未能补齐。」 「列出你所缺的香料,我会让人去搜罗齐全。」他一概应允。 「多谢中堂大人。」 「不用谢。」关靖的拇指,轻轻的擦过,她的唇瓣,笑得无比温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真的,不用谢我……」 她难以呼吸。 瞬间,她以为,关靖要吻她。 他低下头来,男性的薄唇,悬宕在她的唇瓣上,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虽然她早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但是事到如今,她却无法确定,是否能忍受他的吻。 白嫩的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连指尖都陷入掌心,她全身僵硬的等待着、感觉着,他慢之又慢的靠近、靠近、靠近…… 就在吻上她之前,关靖蓦地停住,不再朝她逼近,薄唇弯成更深的笑。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微笑的弧度。 「你,是一个很好的礼物。」关靖说道,缓步后退,走回绣榻旁。他背对着灯火,火光围绕着他高大的身躯,而他的脸庞却因为背光,让人瞧不清他的表情。「带她下去,好好伺候。」他说道。 奴仆们躬身,转身面对沉香,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更别说是碰触她,而是恭敬的朝大厅之侧的圆门伸手,为她引路。 沉香在奴仆的带领下,一步步的走出大厅,娇小的身子却始终僵硬着,难以行动自如。即使背对着关靖,她却还清楚的感觉到,他依然在看着她。 而她的唇瓣,也依然残余着,他呼吸的温度。 以及,他的那抹笑。 * 天还未亮,香匣就已经送到关家。 沉香在奴仆们的带路之下,被送入一处雅致院落里。楼外屋宇朴素简单,却不失风韵;楼内陈设精雅细致,但兼顾实用,看得出是专为贵客准备的住处。 进了院落后,就改由更细心的婢女伺候。 先是沐浴,而后更衣,当她回到花厅时,桌上已经摆放着四菜一汤,分量不多不少,恰恰适合年轻女子食用的菜肴。 等到沉香用餐过后,婢女才送上,她白昼时受到逼迫,不能随身携带的香匣,为她放置在收拾干净的桌上,确定她不再需要服侍后,才全数退出镜花楼。 陌生的建筑内,只剩下沉香独自一人。 她坐在桌旁,看着眼前的香匣。陈旧的香匣,是巧匠取万年楠木所做,内有八百八十八个小格,用来放置八百八十八种香料,楠木无特殊气味且防虫耐用,最适合收藏药材。 香匣里的每一种香料,都有不同用途,经过她的调配,就有千千万万种变化。 她掀开匣盖,纤纤玉手拂过一格一格香料。 干燥的桂皮、檀香的碎瓣、沁人心脾的荳蔻。高良姜、芫荽子、桂皮、辛夷、杜衡、佩兰、芳芷、梢楠、芳若、菖蒲、花椒、蘼芜、云木香、丁香、檀香、茴香、茅香,以及沉香…… 虽然,有一百多种香料已经用尽,但是她确信,这些空置的小格,很快就会被全数填满。 关靖已经答应她了。 按照香匣送回的速度,就足以知晓,他行事快捷,接到他指示的人,也不敢有片刻耽搁,尽管在隆冬深夜,也冒着风雪取回香匣。如此看来,这些用罄的香料,也很快就可以补齐。 她从香匣中,捻出数颗荳蔻,在手中握紧、再握紧…… 终于。 终于,她踏进关家了。 终于,她见到传闻已久的关靖了。 被紧握的荳蔻碎裂,化为艳红的粉末,有些许从她的指缝散下,落在她洁净的单衣上,为白色的衣裳添了艳红的颜色。 她用另一手拂去荳蔻粉末,单衣再度恢复洁净。这件舒适柔软的单衣,是用好的布料所裁制,却没有任何绣纹。 不仅仅是穿在身上的单衣,这间屋子里所用的布料,铺在桌上的、垂挂在花厅与卧室之间的、垫在床榻上的、迭在榻上的,所有的布料都没有绣纹,全以实用为考虑。 回想起来,婢女们伺候她沐浴时,用的虽是暖烫的热水,却不像是渤海太守的家里,还特地在浴水里头,添加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玫瑰香露。 而送来的可口晚膳,连分量也讲究,尽量不造成浪费。 她环顾整间屋子,寻找奢华的痕迹,却是遍寻不着,甚至发现家具也是使用多年,是受到精心修护,才完好如初。 看来,让高官富贾敢怒不敢言的节俭之令,关靖非但是奏请者,更是实行得最落实的人。 高高在上的关中堂府邸,不论建筑摆设、吃穿用物,都远远不及寻常富商,或是位阶低下的官员家里,来得奢侈宽裕。 这个男人,就连律己也这么严苛。 南国就因为有了他,才能渡过沈星江,打退北国千里。南北两国长达百年来,隔着沈星江,相互牵制的战局,全因他一人而变。 这么多年来,她未曾听说过,他收受过任何一件贿赂,不管送来的是金银珠宝、刀枪不入的战甲、延年益寿的千年人蔘、闭月羞花的美女,他一律不收,且贿赂者全部处死。 直到今天。 渤海太守虽然也被处死,但是关靖却收下了她。 沉香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任由寒风夹带浓雪,吹灌入屋,扬起她的长发,吹得她全身冰寒。 她探手出窗,张开手掌。 风雪将粉末吹卷上天,艳红很快散入白雪中,如被饥渴的鬼魂们,争夺吞吃的祭品,很快就消失不见。 「别急。」她用最轻的声音,对着风雪呼号的天际,喃喃低语着。 就连她掌心的碎粉,也被风雪舔噬得干干净净。 「别急。」 她对着虚无的夜空说着,也对自己说着。 是的,不能急,也不须急。 她已经来到关家,被关靖留下,就算她想要离开,关靖也不会放她走。 如今,时间很充裕。 关上窗子,沉香走回屋内,坐到床榻上头。她拉起迭好的被子,覆盖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厚暖的被褥中,感觉冰冷麻木的身子,因为被褥的温暖,逐寸逐寸开始刺痛。 别急,这就要开始了。 她有充裕的时间,能够实行梦寐以求的计划。 纵然全身刺痛,她的心却是那么雀跃。但是,即使她心中雀跃,血色淡薄的唇瓣却始终未曾扬起,更别说是露出笑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好像早就忘记,该要怎么笑了。 娇小的身躯,在被窝里蜷缩得更深。 或许,只要达成心愿后,她自然而然就会再有笑容。 夜渐渐深了,风雪还在窗外呼号。沉香在幽暗的被褥中,多年来首度容许自己,稍稍享受喜悦的甜美滋味。 她的愿望,即将就要实现了。 「时间很充裕。」她轻声说着,慢慢闭上双眼,陶醉在欣喜中。 那是多年以来,沉香睡得最香甜的一个夜晚。 第3章(1) 关靖用人,唯才是用。 受他提拔的人,不论是智冠天下的文人,或是常胜沙场的猛将,莫不感念在心,非但倾尽全力坚守岗位,不敢有半点懈怠,且全数对他忠心不二。 沉香被纳入关府,才三日不到,一位身穿玄衣的年轻文人,越过在门外久候的官员,罔顾众人的注视,直接入了关家。 擅闯关府者,向来只有死路一条。 但,唯独有少数人,得到关靖的应允,能随时进出关府。 而这个年轻文人,就是其中之一。 关靖与官员们的对话声,穿透窗上的宣纸,清清楚楚的传到偏厅。他坐在偏厅里,仔细倾听着,极有耐心的等着。 直到日落西山,官员们都离去时,侍卫才开口禀告。 「主公,韩良大人已在偏厅久候。」 关靖微微挑眉,嘴角轻勾。「韩良,你还醒着吗?」他问。 身穿玄衣的年轻文人,从偏厅踏入大厅。长明灯的灯火,照亮他儒雅的脸庞,还有那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满头灰发。 「主公忙于政事,属下哪有脸面入睡?」韩良慎重跪下。 关靖啜了一口热茶,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这些繁琐的政事,连我都听得昏昏欲睡。」 「主公说笑了。」 「既然知道我是说笑,你怎么不笑?」 「属下笑不出来。」 「我该因此治你的罪吗?」 「请便。」韩良神态不改,镇定如常。「但是,请主公降罪之前,还容属下向主公说明一件事情。」 关靖斜倚在榻上,背靠四爪蟒纹绣团,仰头闭起双目,懒懒的说道:「我那日就在猜,你何时会出现。」 「这么说来,主公也知晓,自己犯了错?」他问得一针见血。 普天之下,敢直言关靖之错的人,恐怕只有韩良一人。 「我当日也在猜,何时会听见你说这句话。」关靖懒懒一笑。 「恕属下直言,主公留下那名女子,实属不智。」韩良振振有词。语中有毫无隐瞒的责备。「医者,能救命,也能害命,最该提防。」 「她的模样,与兰儿几乎一模一样。」 韩良身子略僵,仍是直言不讳。 「如此一来,更是危险。」 「那么,你想盘问她?」关靖好整以暇的问。 「不。」韩良摇头,从宽袖中拿出几张薄纸,纸上写得极满。「属下已经将她的来历调查清楚了。」 「说。」 「此女姓董,是凤城名医董平之女,董平因救人无数,受皇上赏赐,价值连城的万年沉香,故女儿就以此为名。」纸上的文字,已被他牢记在脑中。「董平死后,她继承衣钵,已是一位名医。」 「她的身分背景,倒是干净如白纸。」 「愈是干净,才愈是该防备。」韩良审慎进言。「主公,千万要小心。」 关靖抚着下颚,神色如谜,沈吟半晌之后,蓦地露出一抹邪诡的笑。那笑,太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绪。 「世上有些事,愈是危险,就愈是迷人。」他缓缓说着。 韩良脸色乍变。 「主公!」 「我已经决定留下她了。」 事到如今,韩良明白,再多劝言也是枉然。主公一旦作了决定,就无人可以动摇,更别提要让他改变主意。 眼看关靖缓缓起身,跨步来到他的身旁,抬起宽厚粗糙的大手,搁置在他的肩上。他恭敬的伏身,不再多言。 「韩良。」 「在。」 「今日官员们上报的政事,你记得几件?」关靖问。 「一百七十三件,全数记得。」 「很好。」他用大手拍了拍,最信任的谋臣。「今日这一百七十三件政事,全由你规划处置,作为你不笑的惩罚。」 「是。」 交代完政事后,关靖在奴仆的伺候下,径自离开大厅,往宅邸深处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如一座山,坚实难以撼动,每踏出一步,就在雪地上踏出一个深印。 跪在原地的韩良,只能注视着,那个自己誓死效忠的男人,走进茫茫细雪中,背影在白雪中愈来愈淡去,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 *** 关府的深处,时光彷佛冻结。 白昼时虽然有官员往来不绝,但是宅邸深阔,就算是前厅来了什么人、上报了什么事,甚至是再有人被关靖处死,宅内也根本听闻不到。 入夜之后,这儿更显静谧,奴仆们不论行事或言语,都是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彷佛怕稍稍大声了些,就会被割去舌头。 身为「礼物」,沉香入府至今,只为关靖焚过一次香。 那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这半个月来,他不曾要她再焚香,却要她每晚与他用膳。原本,她以为这是他的测试,要用她来试毒,但情况却与她猜想的不同。 他和她一起用餐,吃同样的食物,偶尔甚至倾身,替她挟菜入碗。 可是,这个男人,依然让她害怕,每回用膳时,她总是如坐针毡,一餐饭后回到院落中,冷汗早已濡湿整件单衣。 他总是盯着她看,时而亲切,时而冷酷,有时候那双眼里,甚至隐隐浮现柔情。但是,她太过明白,那些柔情不是为了她而流露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然后,在难以预测的时候,那双眼会变得森冷无比,让她仅仅被注视,就会打从心底恐惧起来。 在那一刻,即便他嘴角仍微扬,笑容仍挂脸上,她依然能看见他眼底的冰冷,与深浓的恨。 他随时可以杀了她,就像他杀了那些人一样。 每一天,她都深深觉得,自己像站在锋利的刀口上,随时可能丧命。 只是,他始终没有杀她。 倒是他允诺的事,真的说到做到。十日不到的时间里,他所派出去的人,已经替她香匣里所缺的香料,全数搜罗齐备。 不但如此,送到她眼前的,全是千金难求的珍品。除了她原先所缺的一百一十余样,还有数百种珍贵香料,也被整齐收放在,一个新的香匣里,全都任凭她使用。 南国的香料、北国的香料、西域的香料、南洋的香料,全都齐聚在两个香匣里头了。 但是,即便是给了她这份重礼,她还是没机会为他焚香。 她早已听闻,他政事繁重,即使领军出征时,也要把持朝政,在行军中批阅官员上报的各项要事。大胜北国之后,他管辖之事,更是有增无减。 所幸,她在关府内的行动,并未受到限制。 偶尔雪霁夫晴朗,她会离开所居的院落,在迷宫似的深幽官邸内走动,用澄澈的双眼,观看这间府邸的一切。 她能四处走动,唯独在梧桐树林后方,一道隐蔽的厚重门扉,每当她靠近的时候,奴仆就会出现,制止她再往前进。 如此一来,她反而更想一探究竟。 她等了又等,终于觑得机会,推开那扇门,无声的闯了进去。 这里,美得如似人间仙境。 不同于关家的严禁奢华,这座雅致的院落,大到建筑景致,小到花卉盆栽,处处精雕细琢,格外的用心。 踏上台阶,沉香推开团花镂空木门,踏入精致的屋宇。 这儿异常空静,早已无人居住,却还是收拾得一尘不染。不但窗明几净,就连花厅的桌上,温润光洁的青瓷花瓶中,也插着今早刚剪下的素雅鲜花。 鲜花的香气里,还夹杂着药材的气味。那是众多珍贵的药材,残留多年的味道,至今还没散去。 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儿,是喝过多少汤药? 沉香环顾四周,望见花厅的角落,有一张铺着绫罗绸缎的湘妃榻,墙上是形如满月、比湘妃榻更宽的圆窗,窗上有卷起的竹帘,窗下有如意美人靠。 这里,是女子的住所。 天下人皆知,受关家父子如此宠爱的,只有一个人。 幽兰。 关靖的妹妹。 传闻幽兰美若天仙,娇柔多病,冷血无情的关家父子,将她看待得比性命还重要,无微不至的呵护她。 然而,她却被北国鹰族族长金凛,挟持到北国为奴,受尽万般欺凌。最后虽然被救回凤城,但体弱多病的她,没能熬得了多少时日,就与世长辞。 愤恨如狂的关靖,为了复仇,高举「报仇雪恨」的旗帜,率领身穿白衣白甲的南国大军,渡过沈星江与北国展开大战,军力势如破竹。无数死于非命的北国人,尸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那些死去的人,全是为了幽兰而陪葬。 她走到绣榻前,拾起一件精致的女子外衣。外衣就落在绣榻旁,像是刚刚才被主人遗落,只有扬起的灰尘,证明它已被搁置多年。 打扫这处院落的奴仆,显然不敢触碰这件衣裳。 白嫩的小手,拂去外衣的灰尘,朱红色的丝绸上,浮现以灰紫、棕红与石青精绣的紫云仙树,与仙树花蕾的长寿绣。缝制这件衣裳的人,是真心祈愿穿着这件衣裳的女人,能够长寿安好。 祈愿落空,幽兰死得很早。 但,她在关靖心中所占的分量,仍然无人可及。 沉香的双手,缓缓紧握外袍,眸光黯淡。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关靖不会血洗北国。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不会有那么多北国人丧命。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的……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允许自己再深想,反而褪下身上的衣裳,换上这件绣工精致的外袍,长寿绣纹在日光照射,以及她的动作下,明媚鲜妍,彷佛都活了起来。白嫩的小手,抚平衣裳的绉折,慎重的绑上衣结,将多年无人敢动的外袍,在身上穿着妥当。 这件外袍,恰好合身。 搜寻了一会儿,她在卧房里找到,光可鉴人的落地铜镜。 久未映人的铜镜,相隔了十年之久,终于再映照出纤细柔弱的身影。 她靠上前去,仔细的望着,铜镜中映出的娇小脸庞。 那些曾见过幽兰的人们,见到她的时候,最先的反应都是错愕,目瞪口呆许久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们都说,她的样貌与幽兰,异常的相似。 这就是渤海太守,将她献给关靖的原因。 但是,她却从未见过,幽兰的模样。 铜镜里头,映出眉目如画。她伸出手去,指尖触及冰冷的铜镜,描绘着镜中的秀丽五官,彷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貌。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相似的眉?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相似的眼?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栢似的唇? 穿着幽兰的衣裳,她是不是就能更像,盘据关靖心头多年的女子几分?她该怎么做,才能更像是幽兰?让他更在乎她? 第3章(2) 倏地,沈寂的空气里,有了异样的变化,教她惊觉起来。 从小,她就对气味格外敏感,能清楚的分辨出,各种气味的不同。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闻见,在鲜花的香气、药材的气味里,不但渗入了浓烈的气息,还逐渐逼近。 有人! 还是个饮了大量烈酒的男人。 铜镜里头,除了她之外,出现一个阴沈的暗影。 她惊愕的匆匆回头,看见那高大的身影,如盘据在阴暗处的兽,俏无声息的靠近,缓慢的步入日光下。 是关靖。 他半眯着眼,注视着她,恍如入梦。 「兰儿?」他唤着,语音极轻,怕惊破美丽的幻梦。 这处隐蔽的院落,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一处休憩之处。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抛却繁杂政事,忘怀尔虞我诈的争斗,以及自己的满手血腥,寻见一丝极为难得的平静。 今日,他允许自己稍稍放纵,却万万想不到,竟会见到她。 旧时天气旧时衣,她的模样未曾改变。 他是醉了吗? 「兰儿,你回来了?」他走上前,伸手去碰触。 以往,就算幻影再真实,他探出的手,却总是落空。但这一次,他却摸到温润的肌肤、光滑的发丝,感受到她温暖的血肉。 他是醉得多厉害? 「兰儿,真的是你?」他目光灼亮,再往前跨步,来到她的面前。 沉香无法克制的颤抖着。虽然,关靖的神态,跟她先前所见,没有多大的差异,但是那双异常闪亮的黑眸,透露出他已经醉了。 平时的他,已经够教人心惊胆战。她不敢想象,眼前看似正常,其实醉得癫狂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明明该是难得的机会,但是真正遇见时,她却发现自己,竟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只能狼狈的后退。 关靖蓦地停下脚步,黑眸更亮。 他看得出来,那张美丽的脸儿上,有着深深的恐惧。那是他从未在兰儿脸上,所看见的表情。 「不对,你不是她。」他危险的低语。 没错,眼前的女人,很像、很像、很像…… 但,终究只是像。 她不是她。 她不是他的兰儿。 哥哥。 兰儿总是笑望着他,柔声叫唤。 哥哥。 兰儿不会怕他。 哥哥。 兰儿不会恐惧的看着他。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他瞪视着她,凶狠的质问,再度逼近她,无情的将她逼到了墙角。 「我……我是误闯进来的……」她瑟缩在角落,连声音也颤抖。 凶猛的喝问,像猛兽的咆哮。 「为什么你穿着兰儿的衣裳?」 「我……」 她难以回答。 「为什么你这么像她?」他质问着,眼神若狂。 她更惊更骇。 眼前的关靖,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他愤恨的靠在她耳边,一字一字的逼问。「为什么,你不是兰儿?」 沉香惊慌得想逃,却被他一探手,就狠狠的拉入怀中,牢牢的囚禁在他的胸怀中。他过重的手劲,弄疼了她,教她惊呼出声。 俊美的脸庞,映在她惊恐睁大的双眸里,可怕如魔。 「为什么你不笑?」他怒声低吼。 兰儿总是对着他笑。 哥哥。 从她还不懂事时,她就已认得他,只要是见着了他出现,稚嫩的脸儿上,就会露出笑容。 「不许这样看我!」他瞪视着,怀中惊惧的女子,狠声命令着。 兰儿,从不曾怕他。 她总是笑得如初绽的花。 「给我笑!」他不能容许,这张脸上有着恐惧。 他要她笑,像兰儿一般对着他笑。 但是,这个女人竟敢违抗他的命令,愈来愈是惊恐。 「笑啊!」他扬声怒吼,忍无可忍的伸手,掐住她的颈项。 哥哥。 醉意与愤怒,让他看见重重幻影,每一个幻影都是兰儿。三岁时的兰儿捧着甜汤、七岁时的兰儿摇着折枝的梅花,十二岁时的兰儿拉着他的衣袖,十五岁时的兰儿开心的穿着,他送的新衣裳,在他面前转圈…… 不同年岁的她,对着他展露笑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他。 哥哥。 哥哥。 哥哥。 幻影的叫唤,声声揪着他的心,却掩盖不住他手中这个女人的痛苦喘息。 瞬间,那个爱着他、崇拜他,笑意盈盈的兰儿全都消失无踪,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满眼尽是惊怖恐惧,不笑的女人。 「为什么不笑?」他怒叫着,大手握得更紧,摇晃着她,命令。「你笑啊!笑啊——」 她笑不出来。 这个男人醉了、也疯了,她可以看见,那双赤红的眼中,饱含着怨恨与疯狂。 颈上的大手,扼得那么紧,她无法挣脱、无法说话、无法呼吸,更别说是听从他的命令,在濒死的这一刻,对他露出笑容。 关靖愤恨的注视着手中,脸色愈来愈惨白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兰儿。 他原本以为,她的存在能稍稍填补,兰儿死去之后,他心中的遗憾。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兰儿的影子,但是,愈是如此,他愈是清楚她与兰儿的不同,她与兰儿之间的差异,是那么鲜明。 那么像,却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一切,反倒逼得他,非得面对兰儿已死的残酷事实。 这个女人,毁了他残存的幻梦。 兰儿已经死了、死了。 为什么她还活着?凭什么她还活着?用同一张脸,活着害怕他、恐惧他…… 刹那间,他无法思考,一心一意只想报复。于是,他倾身向下—— 关靖狠狠的吻住了她。 第4章(1) 那一日,教沉香永生难忘。 吻遍她全身的吻,缓慢得如兽的舔舐,他以轻嚿细啃,就能让她身躯如似浸入冷水,又像是被投入烈焰。 好几次,她想要挣脱,却又被他拉回怀中,健硕的体魄紧贴着她。 那热烈的酒气、灼烫的体温,压着她、锁着她,缠绕着她。邪恶的轻笑,回荡在她耳边,他的指、他的唇,触及她身上每一处,撩拨她的惊慌,但又惹弄她的湿润,捻揉她的润泽。 起初,她僵硬的抗拒,但渐渐的、渐渐的,抗拒被他的耐性磨耗殆尽,她无法克制自己,只能在他灵活的指尖、舌尖,随着他的挑弄,难耐的娇娆起伏。 衣衫一件件被褪下。 那件朱红色的,不属于她的外袍,被粗暴的扯开,暴露她一身的白嫩。 关靖双目闪烁,弯唇邪笑,俯身吮尝怀中,不情愿的猎物。他没有将她错认为幽兰,却又因为她不是幽兰,而以她难以想象的方式,残酷的惩罚她。 来此之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极有可能失身于他。她不害怕,处子之身被他所夺。 但,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远远超过,她所能想象的极限。 那疯狂的神态褪去,慢慢变得从容,甚至……甚至……甚至是温柔的…… 即便是知道,这是他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温柔,都让她害怕,怕自己忍不住陷落。 面对这般的温柔,她甚至情愿,他是残酷的、粗暴的,那至少让她能理所当然的抵抗。 不要…… 不要…… 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让她这么难以抗拒…… 晕眩之中,无助的泪水盈满眼眶,她毫无依靠,只能用双手,紧紧环绕这恶徒的双肩,分辨不出他在耳畔的低语,是讽刺的嘲弄,还是魔性的哄骗。 汗水淋漓之间,他赤裸的身躯,如兽般美丽,强而有力的纠缠着她,健壮的大腿分开她,再倾身贴近,以灼热的坚硬,浸润她腿间的柔软,缓慢而坚定的占有她,深入她的深处。 起初的疼痛,让她淌下泪来,狂乱的槌打他厚实的双肩,娇躯激烈的抵抗。他却箝握住她的双手,拉高过头,吟笑的一再侵略。 时而他粗暴如狂、时而他温柔得教她分辨不清,他是在伤害她,还是在抚慰她。 冲刺的节奏愈来愈强烈,将她推向某个,她从不曾接近的顶峰。 乌黑的长发,撒落在他胸膛上,因他进犯的节奏,柔弱的摆动着。她紧闭着双眼,狂乱的宛转娇嚷,无意识的将体内的他,吸纳得更深更深。 最后,她恍惚迷茫,在他身下啜泣着哀求。 不是哀求他停止,而是哀求他继续、继续、再继续…… 云雨过后。 沉香卧在绣榻上,汗水湿黏长发,贴附在她满是吻痕的娇躯上。她的身体好倦好倦,但心中却震撼惊恐。 她虽然是个处子,但却也隐约知晓,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般魔力。她就像个女奴,只能在他身下痛吟、娇啼、哀求,浑然忘我。 至今,他的长指仍懒懒的,划过她细嫩的裸背。这么轻微的触摸,都让她颤抖不已,她本能的夹紧双腿,却更感受到双腿之间,因他而泛滥的温润。 「你真是让我惊喜。」他伏在她耳畔,轻咬着她的耳,像是一口一口在吞吃她,且贪婪得不肯停止。她的滋味,教他着迷。 薄唇落在她颈间,吻着那清楚的掐痕。初解人事,分辨不出是痛楚,还是欢愉的她瑟缩着。 「疼吗?」热烫的舌,缓之又缓的舔过掐痕。 她的脸儿瞬间烫红,明白他问的并非颈间的伤痕,而是她腿心之间,那难以启齿的酸痛。 羞耻的她,匆匆扯住残破的单衣,遮掩自己的赤裸,翻身躲到绣榻的角落,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他有些诧异,好整以暇的侧身,欣赏她凌乱的发、被吻得红肿的唇,以及白嫩的肌肤上,被他啃咬留下的浅浅淡淡痕迹。她的神色慌乱,小脸苍白,欲逃却无路。 「你想逃到哪里去?」他问,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拖回身下,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 只要能离开他身旁,逃去哪里都行。 她在心中呐喊着,却无法说出口。懊悔与恐惧,在心头交织,她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她完全低估了关靖。 这个乱世之魔,邪恶得远超过她想象。 心念一动,她仓卒的就要下榻,不顾裸身的逃离。 他伏下身来,以强硬的线条嵌入她的柔软,不留半点空隙。那强健的身躯、粗壮的双臂,是最牢不可破的囚笼,困得她连喘息都艰难。 「不要想逃走。」他捏住她的下颚,温柔的邪笑着,然后深深的吻住了她,强健的虎腰一挺,再度进入了她。 她惊吟仰身,被冲撞得连连娇嚷,被他的魔性俘虏,除了承受他、响应他之外,什么也无法思考。 蒙眬之间,她只听见了,耳畔的喃喃低语。 「你永远永远,都逃不掉了。」 *** 从那一日起,她就成了他的侍妾。 关靖位居中堂,即使美妾成群,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他将政事看得比女人还重,在沉香之前,身旁从未有过侍妾,她是唯一能亲近他的女人。 一切如她所期望,甚至进行得更顺利。 除却那日失控的癫狂,所有事情都如她预料。 太多羞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桓,只要偶尔想起,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发烫,回忆起他的唇、他的指、他的…… 「沉香姑娘?」 婢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她应了声,只觉得双颊火烫。 「您是否觉得不适?」婢女关心的问,侍候得比先前更小心。 「没有,」她克制着,不再去回想,那日的点滴,勉强镇定心神回答。「我只是一时闪了神。」 婢女不再多问,领着她进入关靖的卧房,让她看着奴仆们,将她的用品搬进来。她的软褥,被迭放在他的床上;她的枕头,被摆放在他的枕畔;她的所有用品,都被收纳入他的房中,一如她已成为他的所有物。 布置妥当后,婢女恭敬请示。 「请看看,还有什么不妥?」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香匣,以及陶熏炉。「这样就够了。」 「那么,请您再往这儿走。」 婢女领着她,离开简洁的卧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白雪纷飞、寒梅绽放的花园,踏入一栋独立的建筑。跟关府内其它地方相比,这栋建筑明显的巨大许多。 推开木门,入了屋内一看,她错愕的停下脚步。 这栋巨大的建筑里,堆满了无数的书籍。经史子集、百家言论,还有大量的兵书。充塞在屋内,筑成高且厚的书墙。 有些批注到一半的兵书,还有大量裱衬暗色锦缎的素绢,集中摆放在中央的桌案上,显然是关靖正在翻阅书写的部分。那些由他亲自书写的素绢,已经堆满五、六个书柜,而桌案上墨字半满的素绢,显示他仍持续在书写。 在巨大书房的角落,也有睡榻。 跟庞大的书房相比,那张睡榻看来就狭小得多了。 「沉香姑娘的另一床软褥,会备在此处。」婢女说道,不让其它奴仆动手,而是亲自铺妥床褥。 「中堂大人会在此留宿?」她问道。 「是的,大人在书房留宿的次数,比回房来得多。」 沉香环顾四周。 原来,关靖就是在这里,筹谋政事的吗? 她看着那些兵书,无法转移视线。 连进攻北国的军策,都是在这里构成的吗?是他在灯下执笔,亲自写出进攻的谋略、绘出行军的阵式的吗? 一阵寒风从门外窜入,将批阅未完的兵书,翻动得彷佛展翅欲飞的鸟。那阵寒风也吹拂着她的衣衫,将她发冷的身子,吹得更冰寒。她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连血液,都要凝冻成冰。 铺好被褥的婢女,正准备去关门,却望见踏步入楼的高大身影,立刻恭敬的福身,迎接主人归来。 「中堂大人,天候寒冻,奴婢已在膳房备有热汤,请稍待片刻,热汤马上就能端来,为您暖身。」婢女的视线,始终低垂着,聪慧的在最合宜的时候退下。 当木门关起,书房里只剩下关靖与沉香。 「过来。」他站在原地,伸出手来,霸道的命令她上前。 她温驯的服从,缓步走上前,被他握住冰冷的小手,任由他将她抱入怀中,以炙热的体温包裹她的身躯。 「看来,你比我更需要那碗热汤。」他将她的双手,握在手心之中,暖着她冷得发青的指尖。就连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你得多穿些衣服。」 「是。」 暖烫的大手,滑探进重重衣衫里,恣意扯开她的衣领,轻抚着雪嫩颈项上,已经变得浅淡的掐痕,还有他在逞欢的时候,以唇齿留下的印痕。 罔顾她突然僵硬的身躯,他俯下头来,在印痕处轻咬,留下更多印记。 「告诉我,你藏着什么秘密?」关靖低声问着,一字一吮,欲罢不能。「是你的身体,还是你身上的香,教我无时无刻,都忘怀不了你?」他肆无忌惮的以坚硬,隔着衣衫摩擦她的柔软。 蕴满欲望的语音,以及他放肆的举动,让她手足无措、脸色嫣红,不由得垂下双睫,不敢看向那双魔魅的黑眸。 婢女随时可能,会端着热汤进来,但显然他根本不在乎。 沉香咬着唇瓣,强忍着被他挑起的阵阵热潮,小手用尽全力的按住,那双正捏握着她胸前粉嫩浑圆的大手。 「大、大人……」她喘息着,语不成调。 灵活的长指,拒绝被制止,佣懒的一圈又一圈,绕捻着粉艳的bei蕾。 「嗯?」 他漫不经心的应着,清楚的记得,哪种方式最能让克己复礼的她,难以自制的高声娇吟。 她的矜持,反倒成为一种乐趣。 专属于他的乐趣。 长指不饶不依,哄骗bei蕾为他而绽放。他感受到她的轻颤,嘴角勾起邪邪的冷笑,更是不肯放过她。 第4章(2) 「天、天候严寒……」她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复清醒,急忙把话语说完。「大人刚从外头回来,或许会、会有些不、不适……」不要再撩拨她了,她已经……已经…… 他佣懒的舔着她的嘴角。 「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得,真有些头痛。」 「请容我为您止痛。」 作恶的双手,总算停住了。他放开嫩嫩的蓓蕾,转而抬起她的下巴,轻笑的问着:「你能做些什么?」 明知她是在拖延时间,他更是好整以暇,像是残忍的猎人般,玩弄着、享受着她的羞怯与不知所措。 「若能取来香匣,以及熏炉,我就能为大人焚香。」她想要离开,他却不肯放开箝制。 「焚香也能止痛?」他挑眉。 「是的。」她连忙回答,就要朝关起的木门走去,以取香匣的借口,脱离他的怀抱。 虽然只经过一次云雨欢爱,但是她已经本能的知道,关靖此时此刻就想要,再次享用她的身子。 那般的癫狂,教她畏惧。 只是,她想要逃,他却不肯放过,仍圈抱着她纤细的腰。 「你身上的气味已能让我止痛。」他埋首在她的发间,轻笑她的天真,以及太过粗糙的借口。 「这、这是香料混合后的气味。」邪恶的大手,探入她的腿心,触及她最不堪蹂躏的花蕊,她娇躯一震,要不是有他圈抱着,肯定就要软倒在地。 「我很喜欢。」他一语双关,指尖搅弄着,暖暖的润泽。 战栗窜过全身,她星眸半闭,轻吟着感受他的探入,愈来愈深。 「若、若是能……能将香料磨碎,放入香囊随身……效果虽不如焚香但是也……啊……」她骤然娇呼,夹紧双腿。 他刻意在花蕊上多加琢磨,惩罚她妄想逃避。 「你的话太多了。」关靖横抱起她,走向睡榻,将迷茫娇喘的她放置在榻上,连衣裳也不褪,只是撩起两人的衣衫下摆,就抱起她的腰,以坚硬的热烫,揩磨她的软润,似笑非笑的就要—— 木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不必劳烦奴仆,他亲自来到书房前求见。 关靖置若罔闻。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 那声音里,透露着不肯放弃的坚决。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 关靖弯起嘴角,缓慢的离开她的娇腻。抱着柔若无骨、娇喘吁吁的她,坐到睡榻上头,还替她理了理衣衫,拉起被扯开的衣领。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门外还在扬声说着。 「听见了。」关靖坐在睡榻上,把玩着沉香的长发,懒洋洋的说道:「不识趣的家伙,给我爬着进来。」 木门开启,玄衣灰发的韩良,缓步走入书房,在睡榻前下跪。 「主公。」 「你还真会挑时间。」 韩良恭敬的回答。「是的,属下是特意挑过时间的。」 「我不是要你爬着进来吗?」 「属下不会笑,也不会爬,任凭主公惩处。」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脸色润红的沉香,才看向关靖。「但是,请容属下,先将事情禀告完毕。」 关靖哼笑一声。 「说吧,有什么事?」 「贾欣送了礼来。」 「喔?」这倒是引起关靖的兴趣了。「那老头子比谁都知道,我并不收礼。」 「显然他是听说,主公已经破例。」韩良意有所指。 关靖捻玩着手中青丝,弯唇淡笑。「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一块万年沉香。」韩良说着,语气平淡。「即是当年皇上赐给董平,但董平为了买取药材,救助病民时,抵给药商的那块沉香。」 冷笑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这老狐狸,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关靖兴味盎然的说道。 南国的朝廷势力,长年由关家把持,关家父子主持内政,也参与外务。除此之外,年过花甲的贾欣,更是积极培养朝中势力。 他耗费多年,在朝廷内培植了一批官员,还将大量的族亲,举荐为各级官员。如此一来,从下到上,贾家可说在朝廷内,打通了一条门路,权势日渐扩张,几乎就要取代关家。 直到十年前,关靖战胜北国,立下大功,贾家的势力才不再膨胀,但是贾欣的野心却依然不减。 韩良直起身子,朝门外挥手示意。 等候在外头的婢女,这时才敢踏入书房。她送上一个由温润白玉雕成的牡丹玉碟,碟上有万福绣纹绢,绢上有着一块色若黝金、质地油润,价值连城的上好沉香。 这块沉香,约莫娃儿拳头大小。 「拿过来。」关靖淡淡的说。 她听从他的命令,将沉香放入掌心,送到他面前,让他观看。 韩良看着这一幕,不疾不徐的又说道:「贾欣亲自送来这份礼物,说是为了主公,特地由药商手中买来的,要献给主公燃香,辟邪解忧。」 「他付给药商的该是冥钱吧?」 「主公猜得没错。」来此之前,他早已仔细调查过了。「那名药商前几日意外暴毙,至今查不出死因。」 「这倒是贾欣惯用的手法。」关靖笑了一笑,抬眼看着,坐在腿上的美丽女子。「你爹就是以这块沉香,为你命名的。」 「是。」她凝望着手中的沉香。「只是,爹爹将它抵给药商时,我还年幼懵懂,已经不记得它的模样了。」 他倾靠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细细看着这份重礼。 「这是香木的一种吗?」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他力求节俭,难得会对贵重之物有兴趣。 韩良抢先开口。 「沉香,似木而非木。」他望向主公腿上的女子,双眸在灰发的衬托下,更显深幽。「还请姑娘,为主公解释。」他的语音铿锵,敌意分明。 她轻咬着唇瓣,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才说道:「沉香乃是极南之地的蜜香树,沁合了树脂与木质之物。」 「敢问姑娘,蜜香树如何才能产出沉香?」韩良刻意问道。 「蜜香树受风折、雷击或是人为砍劈、野兽攀抓等等伤害时,便会泌出树液,日久之后,树液结沉,是为沉香。」她轻声解释。 「这么说来,沉香,是木的伤、是木的病?」 她呼吸一停,注视着韩良,没有移开目光。这个男人,在提防着她。 「大人要这么解释也行。」她的语气反而变得更从容。 「姑娘是医者,自然知道,只要是伤、是病,就非除不可。」韩良说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警告。 「这点不必大人提醒。」 「不,我非提醒不可。」他顿了一顿,恭敬伏地。「国家栋梁,不能伤、不能病。若是对主公有害,就算是再珍贵希罕之物,我也会为主公除去。」 「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惧色。 「姑娘若是不明白,那就最好不过了。」 两人一来一往,听似在谈论珍贵的香料,却又像是有着弦外之音。 坐在一旁的关靖,只是听而不语。 他的嘴角上,始终带着浅笑,彷佛在欣赏着、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第5章(1) 婢女说得没错。 关靖留宿在书房里的时间,远比在卧房来得多。 即使卧房比起书房,不知舒适多少倍,但是他白昼处理政事,夜里就入了书房,审阅各地各级官员上奏的卷宗,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换作是别人,肯定早已累倒。 但是,关靖不同于常人,愈是投入政事,他愈是精力无限,就像是狩猎中的猛兽,政事愈是繁忙,他就厮杀得更尽兴。 他甚至睡得极少。 身为侍妾,她也舍下卧房,将香匣与陶熏炉,一并带入书房里,夜夜陪伴在他身旁,并不打扰他审阅,或是书写,只是在一旁坐着。 不知经过几个不眠的深夜,某晚他写完一份素绢时,才抬起头来,望向沈静的她,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会陪伴他,直到窗外天色亮起。难以想象,娇弱如她,竟能耐得住连日少眠。 「大人尚未就寝。」她轻声回答。「我不能早于大人入睡。」 「喔?」他莞尔挑眉,嘴角笑意深深。「就连我的谋士、我的勇将,都受不住这样的夜夜少眠。文人礼数还多了些,会告罪去休憩;将士却是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谋士能为大人筹谋政事,勇将能为大人征战沙场。」她手捧着陶熏炉,烛火下双目盈盈。「而我,能做的事太少。」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陶熏炉上。 「那就为我焚香。」 她轻吐出一个字。 「是。」 白嫩的小手,掀开了一新一旧两个香匣。匣盖才刚掀开,幽微难辨的香气,就悄悄逸了出来。各种香料被收放在小格里,而香匣之中,以素帛层层包裹,格外珍重的,就是那块万年沉香。 关靖探出手,捻起一块檀木,捏为细碎的粉末。 「还缺了什么吗?」他探望着,香匣里的各种香料。新鲜的植物、干枯的植物、鲜艳的矿物、漆黑的矿物,还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更多难以分辨的物体,或成块、或成粉的纷陈匣中。 「没有,都齐全了。」他为她搜罗的香料,比她所需要的更多。 软润的纤指,熟练的捻取几种香料,有的多、有的少,以精准的比例搭配,再以石钵研磨成细粉,倒入熏炉之内,引火焚之。 熏炉内的香料,因为火焰的烧燃,被逼出淡雅的香气。 「时间已过深夜,加上大人思绪过多,不宜闻嗅浓香,所以我调的这炉香较为清淡,能让您安神定心。」她仔细解说,烟雾后的双眸,蒙咙如梦。 那神情,让他静望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你错了。」 娇小的身躯一僵。 错? 她心中慌乱,克制着不露声色。 是哪里出了错?莫非,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她不够小心,泄漏了埋藏在心中,亟欲隐藏的秘密? 细细回忆过几次,确定每个地方,都没有出错后,她才维持着平静的语调,仰望着那张神情如谜的俊容。 「敢问大人,我错在哪里?」 他邪邪的一笑,伸手穿过烟雾,以拇指轻抚她因心慌,而干涩的唇瓣。 「你说错了。」他将她揽入怀中,慢条斯理的解开,她衣裳上的结。「除了焚香,你还能为我做另一件事。」 丝滑似的肌肤,在芬芳中裸露,一件又一件的衣裳,都被他暖烫的大手褪去,随意扔在四周。他的双手、他的唇舌,重新温习着,她的软玉温香。 就连欢爱,他也极为癫狂,逼迫着她再也无法多想,只能随着他的摆布,陷溺在他的怀抱中,沈沦于他的索欢。 她还不能适应,他的坚硬与巨大,但是,他总能以各种方式,哄骗她的润泽,教她娇茫的低泣,求取他的占有,在似痛而非痛的欢愉中,迎合着他的侵犯,甚至舍不得他离开。 精力无限的他,连连索欢,直到她倦极而睡。 静夜深深,寒意沁骨,但是有了他的拥抱,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卧在睡榻上,发现身上除了软褥,还覆盖着那几件,昨夜被关靖褪下的衣裳,确保她能睡得温暖。 睡榻旁已经不见他的踪影,瞧外头的天色,他早就上朝去了。 她伸出手,抚着身畔,已经冷凉的软褥,猜想他是与她同眠,还是没有休憩,欢爱过后就净身沐浴,换上朝服离去。 连日少眠的疲倦,因倦后的沈睡,神奇的消褪许多。 要不是他的狂烈需索,她绝对不可能,睡得那么的深沈,甚至极有可能,又陪伴他不睡到天明。 那么,昨夜他对她的所作所为,是蛮横的纵欲,还是另一种。 沉香在被褥中,拧眉细想着。 体贴? 可能吗? 关靖会对女人体贴? 她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或许,是因为这张脸,与那个已死去的女人太过相似,她才能得到这乱世之魔的眷宠,窥见他冷血残酷的心性下,希罕无比的温柔。 还是,或许是其它的原因…… 思绪紊乱的她,心中陡然一惊。 等等,或许? 为什么她会有别的猜想? 关靖对幽兰的用情之深,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能留在关府,成为他的侍妾,全都是因为,她与幽兰的样貌神似,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别的可能? 她抚着脸,在警惕自己的同时,又无法解释,刚刚那一瞬之间,在众多臆测之中,浮现近似期待的猜想,又代表着什么? 这情绪太过陌生,她先前从未经历过。 推开被褥,她心烦意乱的起身,制止自己别再深想,动手将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衣料与被褥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即刻有了动静。 「沉香姑娘,您醒了吗?」婢女的声音,透过窗子传了进来。「请容奴婢们入内,为您梳洗更衣。」 她有些讶异,应声回道:「进来吧!」 「是。」 木门被推开,数名婢女垂首而入,脚步触地无声。她们手中,各自捧着干净的衣裳、素雅实用的木梳、绑发用的素绢,还有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保持着热气氤氲。 眩亮的天光,照进书房之中。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问。 「接近午时。」 婢女一边伺候着,褪去她刚穿上的衣裳,为她仔细梳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格外小心翼翼。 「我竟睡得这么晚了?」她更为讶异。「怎么没有人来唤醒我?」 「中堂大人下令,您连日少眠,可能倦累伤身,要您尽管多睡些,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惊扰。」婢女回答,为她梳理长发。 不得入内? 那就是说,这些婢女们始终在门外等候? 「你们在外头等了多久?」她忍不住探问。 婢女露出微笑,淡淡的回答:「不久。」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沉香没有点破。但是,从婢女们发上的寒霜,就足以猜出,她们极可能是从天际刚亮,关靖离府的时候,就在外头等候了。 不但如此,她们还费心维持着,铜盆内的水,始终是热的,就连伺候她穿上的衣裳,也带着暖意,显然是水温一凉,就换上热水,衣裳更是熏蒸了热气,触身才不带寒意。 为她梳洗换装后,另一批婢女们,还端来漆盘,盘上搁着四碟菜肴,一碗白粥,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是确认她睡醒之后,才下锅烹煮的。 「姑娘,请用膳。」婢女恭敬的送上漆盘。 她未食先问:「这些膳食,也是按照中堂大人的意思所做的?」眼前的菜肴,样样清淡,都是膳房的精心之作。 「是的。」婢女不敢少说半个字,忠实的陈述着。「大人下令,姑娘您近来少眠少食,膳食这几日先以清淡为主,之后再添滋补之物。」 心思,又乱了。 连如此细微处,关靖都下了指示,可说是呵护到极点。 她的双手,紧紧揪住衣裳,双眸注视着盘中食物。 他是关心她吗? 还是,他关怀的,仍是她这张脸所代表的那个女人? 柔软的衣料,被紧揪得绉了,她的双手却还揪得更紧更紧。衣纹上的线条纠结难分,一如她的心绪,紊乱得剪不开、理还乱。 最最困扰她的,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她明明就知道,他关怀的是谁、温柔对待的是谁,跟她来此的目的,都没有半点的相关。她该要感谢上苍,让她生得与那个女人相似,才让她有了实践梦想的机会。 揪在衣料上的小手,缓慢的、缓慢的松开。 对,她不必去在乎,也不该去在乎。她早已决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余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正当她终于说服自己,渐渐平静下来,预备要进餐的时候,男人们的吼叫声,以及杂乱的碰撞声,却打破了寂静,从前院传了过来。 「外头怎么了?」她问着。这样的骚动,在静谧的关府,显得格外异常,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奴婢这就去问。」 婢女匆匆的告退离去,才一会儿工夫,就飞奔回来,惊慌得踢着门坎,险些就要扑跌倒地。 顾不得仪态,婢女惨白着脸,急急奏报。 「中堂大人在皇宫外,遭人暗算得逞,受了重伤。」前院的大厅,已经乱成一团了,喧嚣的吵闹声几乎要掀破屋瓦。 沉香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漆盘跌落,菜肴散了一地。滚烫的白粥,甚至洒在她的衣衫上,浸烫了她娇嫩的肌肤,她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烫伤。 「他现在人在哪里?」她的脸儿,凄白如雪,连声音都在颤抖。 婢女诚惶诚恐的回答:「刚被送回来,就在前厅,御医正忙着抢救——」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纤细的身影,已经往前厅的方向奔去,就连御寒的外袍都没穿上。 寒风迎面袭来,有如利刃割面,她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不能死! 她在雪中奔跑,跌了起、起了跌,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执意用最快的速度,往大厅的方向奔去。 不能死! 她在心中呐喊着、祈求着,甚至是哀求。 苍天保佑,他绝对不能死! 第5章(2) *** 聚在大厅里的男人们,几乎全都慌了。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朝服,是南国最精锐的文官与武将。下朝之后,他们本该各自回府,但是因为关靖遇刺,所有人都急忙跟来,每张脸上都满是焦急的神色。 每个人的视线,都注视着卧榻上,因重伤而昏迷,正被御医抢救的关靖。 「你们是怎么护卫主公的,竟让刺客有机可乘,害得主公受了重伤?」一个身穿武官朝服的男人,抓起护卫的衣领,怒发冲冠的逼问。 「那人穿着朝服,属下一时——」话还没说完,护卫已经被狠狠的摔出大厅,重重跌在石地上,痛苦的咳着满口的血。 男人又抓起另一个护卫。 「你们这些饭桶!」又一个人被摔出去。 第三个被揪住衣领的护卫,眼看同伴们受了重伤,知道多说无用,只能咬紧牙关,任由满脸狰狞的武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妈的,连话都不会说!」 咚! 石地上又多了个瘫软的受害者。 「郑将军,请停手,您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处在慌乱的人群中,韩良仍能保持镇定。 猛汉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他。 「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给我闭嘴,不然我连你都摔出去!」他怒目直瞪,吼声传得极远。 「要是摔了我,就能保主公无事,那郑将军就是摔死我,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韩良从容说道,面对暴力威胁,还是无动于衷。 猛汉龇牙咧嘴,就要伸手去抓韩良,但是还没揪握住,大手就收握成拳,放弃攻击,兀自大声咒骂,像困兽般在大厅里踱步。 「王八蛋,要是主公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活活把你撕了!」 佣懒的语音响起。 「我还活着,别急着咒我。」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大厅内的男人们,瞬间都静了下来,全都急忙转过头去,看向卧榻上的关靖。 「主公,您终于醒了!」猛汉扑上前去,激动得双眼含泪。 「你太吵了。」满面是血的关靖,懒懒的下令。「掌嘴。」 「是!是!」猛汉一下又一下,猛打自己耳光,才打了几下,黝黑的大脸就被打得赤红。「是子鹰不对,子鹰太吵了!」 「魏修。」每说一个字,更多的鲜血,就从关靖额上的伤口涌出。 一名青衣文臣,恭敬应声。 「在。」 「那名刺客呢?」 「已经被吴将军乱刀砍死。」魏修回答。 「太鲁莽了。」鲜血滴流,他却还能保持清醒。「得留活口,才能循线追查出元凶,这下子要追查,就是难上加难。」 另一个武将,砰的跪地。 「请主公恕罪。」吴达叩地请罪,脑袋在地上磕得声声响亮。 关靖闭起双眼,又下令。 「掌嘴。」 「是!」 清脆的耳光声,在室内回荡着。 蓦地,一个娇小的女子,衣裳发间满是雪痕,闯过大厅的人群,焦急的就要奔到卧榻旁。赤裸的双足被冻得发红,甚至因为跌伤而渗血,匆忙的踩过郑子鹰的朝服。 这可是最大的侮辱,他气恼得忘了,该要继续掌嘴。 「无礼!」 巨拳扬起,就要落在那女子身上。但是,在看清女子样貌时,郑子鹰陡然僵住了。 「这、这……你……」他难以置信,还揉了揉眼。 「放心,不是你怒急攻心,看花了眼。」韩良在一旁说道。初见到她时,他也是备受震惊。 郑子鹰瞠目结舌。「那……」 「也不是你白昼见鬼了。」 「但,她明明就是……就是……」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不,只是神似。」 见过她的人都自动让开,而不曾见过她的人,全都错愕得忘了阻挡,眼睁睁看着她奔到卧榻旁,担忧的望着,鲜血漫流的男人。 「关靖?」她轻唤着,语音抖颤。 染血的长睫,缓缓再度睁开。 「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他露出温柔的笑,伸手轻轻的抚上,她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的脸儿。「别哭。」 她咬着唇瓣,泪落得更急。 「你不能死。」她握住他的手,察觉他的体温,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不再暖热,变得冰冷。 他笑了一笑。 「我不会死。」就连此时,他还是这么狂妄。 「不要死。」她哀求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更紧。 黑眸深处,闪过一抹,从未出现过的眸光。 「你这么担心我吗?」他注视着,这张泪汪汪的脸儿,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用力的点头,丝毫不隐瞒,对他的担忧。 眼看关靖的脸色,愈来愈是惨白,郑子鹰心急如焚,不由得嚷叫起来。「御医,为什么主公的血还没止住?」 随侍在旁的御医,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中、中堂大人的伤口太深,血流难止。」他不敢告诉,身旁这群男人们,是关靖的身体强健,才能熬到现在,要是换作别人,迎头受了这一刀,肯定早已魂归九泉。 「连血都止不住,你活着做什么?」郑子鹰怒叫着。 那愤怒的叫嚷,穿透她的惊慌,让她终于回过神来,勉强镇定下来。白润的小手,用力按住伤口的两端。 关靖痛哼了一声,惊得男人们又叫嚷起来。 「住手,你弄痛主公了!」 「快放开!」 「把她拉开来,快!」 男人们的手,才刚落在她肩上,她却陡然扬声。 「退后!」清脆的声音喝叱着。 那坚定的语气,以及苍白的小脸上,透露的坚决,竟让南国最精锐的文官武将,一时之间全都愣住。 「韩良大人。」她唤着。「请派人速速取我的香匣过来。」 玄衣灰发的男人,先是看着她,又看了看重伤的关靖,很快的作出判断,转身命人去取香匣。 奴仆用最快的速度,把香匣送到。 她专注的掀开匣盖,在齐全的香料中,取了一撮深褐色的种子,在掌心中搓揉得温暖且粉碎了。然后,她咬破指尖,将艳红的血与芬芳的粉末混合。 只是咬破一指,血量还不够,她将指尖都咬破。积蓄了足够的血量,让手中的粉末与血混为泥状,才仔细的将其敷在关靖的伤口上。 「这能暂时止血。」她轻声告诉他。 「为什么不能只用我的血?」他抚摸着,她指上的伤口,感受到伤口以外的陌生疼痛。她为了他,竟愿意受这样的痛。 「要混入女子之血,才能有效。」她解释着,注视着血泥融入伤口,鲜血终于慢慢被止住,不再大量流淌。 「止住了!血真的止住了!」子鹰大喜。 「果真有效!」 众人又惊又喜,唯独韩良神色未变。 「沉香姑娘,多谢您救了主公。」他恭敬的说着,暗中将预备好的匕首,藏回袖子里。从头到尾,他都在防范着这个女人。 众人的喧哗,关靖与沉香始终置若罔闻。他即使因为大量失血,体力衰竭,极为的虚弱,却还不放开她的手。 「痛吗?」他抚过,每一个为他而滴血的伤口。 她泪眼蒙眬,摇了摇头。 「不痛。」 她一心只在意他的生死,这点小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为了不让他死去,就算要她血尽身亡,也心甘情愿。 关靖弯唇一笑。 「说谎,是要受罚的。」 「任何责罚,我都愿意承受。」她的小脸,贴着他的手心,几近虔诚的低语着。「只要答应我,别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慎重的许诺。 「好,我答应你。」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连鲜血也相融,许久许久都没有分开。 第6章(1) 幸亏处理得宜,关靖的伤虽重,却只在鬼门关前兜转一圈,昏睡了几日几夜之后,就清醒过来,让众人全松了一口气。 不论日夜,沉香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看得出文臣武将,都以他马首是瞻,一旦没了他残酷睿智的判断、冷血无情的指示,这些人就会群龙无首,即使能力再强,也是一盘散沙。 在众人慌乱时,还能保持镇定的,只有韩良一人。 他代替关靖,每日接见官员,听取各地消息,再写为绢书,每晚亲自送到关靖的卧榻旁。 每晚,韩良都要确定,关靖伤势没有恶化,而是逐渐好转之后,才会留下绢书离去。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关靖终于醒了。 那双黑眸几乎是一睁开眼,就即刻恢复清明。他缜密的思绪,没有受到重伤影响,瞬间就记起,让他额上疼痛,精神不振的原因。 闻见室内淡雅的熏香,以及熏香之中,那淡之又淡的气息,他就已经知道,在身旁伺候的人是谁。 只有她的身上,才有这么美好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因此牵连到伤势,不由得闷哼一声。 正为陶熏炉添加香料的她,因为那一声,连忙转过身来。对于他的任何动静,她都格外关注,不敢有任何遗漏。 「大人,您醒了吗?」她走到床榻旁,衣料拂过青砖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急促,连一丁点儿的时间都等不及,就来到他面前。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昏睡多久了?」 「五天四夜。」 他没有恼怒,反倒轻笑一声。 「我该感谢那个刺客,竟让我能休息这么久。」 淡淡的馨郁气息,又靠近了些许,黑如点漆的双眸望着他,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关怀,还有欣喜。 她这几日的担忧,绝对不会亚于韩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费尽心力,不眠不休的守护着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看见他醒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如他所应允的,他没有死。 虽然身为医者,但是她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生死,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寿命,也要祈祷他能够活下来。 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因为他的命是她的。 如此一来,她才能达成目的。 「大人觉得身体如何?」她细心探问。 「很痛。」 「是伤口在痛?」 「不只是伤口,」他伸手指着,太阳穴的地方。「还有,这里的深处,轰轰然的痛。」脑部深处的痛,甚至强过伤口数倍。 「可能刺客凝力于刀剑,不但留下伤口,对脑部也造成冲击所致。」她耐心解说着。 关靖讥讽的一笑。 「又是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倏地,他抬眼注视着她,语气莞尔,眸光却似有涵义。「你呢?」他缓缓的问。 区区两个字,却让她胸口一窒,非要紧握掌心,才能克制着不露声色,佯装镇定,承受他的注目,没有心虚的转开视线。 恨之入骨。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白润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在粉嫩的掌心上,印下十个弯如新月的痕迹,有几枚印处,因为太过用力,还印出伤口来,渗出淡淡的血痕。 她不觉得痛,心思还紊乱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时,他反倒若无其事,关怀的开口询问,眸光里闪烁着异样的笑意。 「你怎么了?」他靠近些许,神情与其说是端详,不如说是欣赏。「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苍白?」他殷勤探问。 那语气、那神情,都让她更想逃。 「我……我、我没事……可能只是累了……」她不敢回避,他的注视,知道那样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更多。 惊慌涌现,美丽的脸儿更苍白了些。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否则,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彷佛过了千年之久,抑或是眨眼之间,在她仍惊疑不定时,关靖缓缓伸出手来,无限爱怜的,以手背轻拂她冰冷的双颊。 「这也难怪,连日照顾我,肯定让你累坏了。」他温柔的一笑,神态从容如常,拇指抚着她干涩的唇,以他的温度抚慰她的冷凉。 方才那抹别有用心的笑,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她紧绷的情绪,因为他的轻抚而松懈,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心虚,才会疑心生暗鬼,以为他话中有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要让她安心,他的轻抚未停。 恢复镇定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道:「什么问题?」 先前,他问了不只一个问题,她在回答之前,必须先确认,他要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才能够好好应答。 这么一来,她的秘密,才能够隐藏得更好。 「都该怪我没问清楚。」关靖轻笑着,归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不已的头部。「我问的是,你见过这种症状吗?」 「这样的头痛之症,在战场上很是常见。」她谨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过战场?」 「我是听先父提起过的。」浓密的长睫垂下,遮盖了美丽的双瞳。 董平是一代名医,毕生以救助伤员病人为己任,而战场上伤者、病者不计其数,董平曾亲临战场,不但理所当然,更是事实。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被这恼人的疼痛困扰着。 「既然他见过这种症状,那肯定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烦人的毛病吧?」 「先父见多了这类病症,医治的办法当然是有,但必须患者有耐心配合。」她回答得从容不追,格外的熟练,像是已经练习过数百次。「不过,若是要止痛,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选择,都会是后者。 关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轻声细语。「请大人稍待一会儿。」 白嫩的双手取来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选,多达数十种的香料,以她才知晓的比例调配,再倒入炉中焚烧。 烟雾从炉盖上,镂空的凤纹冉冉飘出。昂扬的凤首,一向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就连从炉盖的两旁透出的白烟,也在炉上纠缠,由两股化为一股。 浓烈的芬芳,比醇酒还要醉人,关靖陶醉的闭上双眼,深深吸嗅着,那阵如能销魂的香气,任香气从他的鼻窍而入,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才过了一会儿,烦人的疼痛,果然开始缓解。渐渐的,头内深处的痛消失了,就连伤口都不觉得疼。 尽管前几日才受了重伤,如今他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儿。」他睁开双眼,望着同样沐浴在浓香中的她,不由得大为赞赏。 「大人谬赞了。」她长睫未掀,并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饮食,是否先喝些温水解渴?」 如此贴心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疼爱? 「好,拿水来。」他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舒适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还有,把韩良写的绢书都拿来。」 沉香在心中暗暗吃惊。 关靖昏睡数日,即使韩良日日来访,两人别说是交谈,就连四目都未曾交接。但是,他才刚醒来,连水都还没喝,却知道韩良送来了,记载这几日的要事,与处置办法的绢书。 这代表着,两人默契极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将绢书取来,放置在睡榻旁,才去取了温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时,看见他已经打开绢书,望着那笔迹清瞿的文章,开始阅读了起来。 「大人,温水来了。」她送上温水。 他却连头也不抬。 「嗯。」 「请您少量多饮,先让身体适应。」 这次,他甚至没有应声,注意力沈溺在绢书中。文章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事件、每一个处理方式,他都没有漏看。 见他这么专注,甚至因为倾身,拉扯到尚未结痂的伤口,使得鲜血染湿药布,还渗出些许,她不由自主,关怀的劝说着。 「大人,您的伤势严重,最好再静养几日,否则伤口会痊愈得较慢。」她十分在意他的伤势。 关靖还是没有抬头,倒是一边阅读素绢,一边笑了笑。 「不行,那个刺客,已经让我浪费了数日。我要是再搁置,这些政事不管,韩良肯定要啰唆了。」他笑意不减,似真似假的说道:「我宁可再被砍一刀,也不想听他啰唆。」 眼看劝说不成,她只能折起干净的手绢,用最轻最轻的动作,为他擦拭着,即将从药布边缘滴落的血滴。 这一个举动,果然让关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浓眉微挑,握住她的小手,兴味盎然的说道:「你是头一个,在我阅读绢书时,胆敢打扰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视绢书,必然也不希望,血渍污了绢书,损及韩良大人多日的心血。」她迎视着那双黑眸,没有半点畏惧。 这也是除了韩良之外,他头一次遇见,明明知晓他的恶名,却没有因为他语中的嘲弄,而惶恐的磕头认罪,反而振振有词的,说出连他也无法辩驳的话语。 他激赏的一笑,还没有开口赞美,视线却先看见,那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那么柔弱、那么娇小的手上,有着许多伤痕。 「你受伤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浓眉,拧皱了起来。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没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比阅读绢书,还要认真的审视着。 柔嫩的双手上,尽是伤痕累累。不但有着几日之前,为了取血为药引,她急于替他止血的时候,亲口咬破的旧伤,掌心里还有几枚,新月形状的新伤。 他取下手绢,先为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松开她的双手,开口下令。「花厅的黑檀镶铜柜里,该有一个青瓷装盛的药膏,你去拿过来。」 娇小的身躯,听从他的命令,静静离开睡榻,往花厅走去,消失在垂帘的后方。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掀开垂帘,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回到睡榻旁,将找寻到的青瓷浅盅,放入他张开的掌心里。 粗糙的指掌,掀开青瓷浅盅的盖子,装盛在其中的,是透着微微淡绿的药膏。即使满室浓香,药膏的奇特香气,仍清晰可辨。 「这是皇上御赐的药膏,据说是从西域而来,能治疗浅伤的奇药。」他以食指,挑取了药膏。「这对你手上的伤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动也不动。 皇上御赐的药膏,是多么的贵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极为希罕,朝中的重臣里头,能够受赐此物的,恐怕只有关靖一人。 而他,却要将这药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没动,关靖笑着轻哄。 「别担心,这药膏我测试过了,确定没有毒的。」他用谈论着天气,是晴是雨的口吻,说着对当今皇上大不敬的话语。 他的笑,不知为什么,让她更无法动弹。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一种本该是陌生,却在见到他之后,就不时会偷袭她内心的情绪,每次都让她不知所措。 无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召唤。 「过来。」那醇厚的嗓音,有着惑人的魔力,教人无法拒绝。他注视着她的双眼,黑眸深邃无底。「更靠近我一些,为我张开双手。」 像是被催眠般,无法抵抗的她,只能听从他柔声的诱哄,在他的眼前张开手心,裸裎她手上的伤痕。 极为缓慢的,关靖先将药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他涂抹得很仔细,连最微小的伤口都不放过。 粗糙带茧的指尖、润滑芬芳的药膏,在她的手上流连忘返。他的体温,温热了药膏,也温热了她的双手。 这样的触摸,比交欢更教她战栗。 他的粗糙、她的润滑,在她的指尖与手中滑过。她清楚的记得,那粗糙的指,曾在她的身上,做过什么样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润的药膏,滑溜有声,一如她在他指下时,难以遏止的润泽。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双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热气息,伴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别动。」 就如欢爱之时,他所说的每个字,她都抗拒不了。娇嫩的双手颤抖着,却只能任由他摆布,一再抹上珍贵的药膏。 「我……我……」她紧咬着唇瓣,艰难的吐出话语,声调近似喘息。「我担待不起,大人这般的眷宠……」 「但是,我想要这么做。」他在她耳畔低语,然后俯下身去,将唇印在她的掌心上,无限温柔的说着。「我喜欢这么做。」 然后,他伸出舌,轻舔她的手心。 暖烫的舌,懒洋洋的划过,那些新月似的伤,舔去了血渍,也将药膏匀在那些伤口上。 窗外,风声呼号。 她伤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却隐隐作痛,甚至想要出声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不对她残忍? 为什么,他不对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将女人当成泄欲的工具;要是他对她残忍、对她冷血,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温柔,让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来藏着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温柔的舔舐,都撩动着琴弦,发出她未曾听过的乐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执念,除了达成愿望之外,就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自从望见,他首度对她温柔的笑容后,陌生的情绪,就在她心中深种,随着伴随在他的身边愈久,就愈是茁壮,悄悄在她心中滋长。 这是什么情绪? 她能分辨千百种香料,却不能厘清这份思绪。深藏多年的执念,与陌生的期盼,在胸臆间纷杂紊乱,比散落的香料更难收拾。 只是……只是……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 呼号的风声,像极了那一天,千千万万人的痛苦惨叫。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忘记那一天。 但是,此时此刻,无助的她,也万分确定着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远无法忘记,他温柔的、怜爱的,舔过她手心里的景象,以及他留在那些伤口的温度。 一如烙印。 *** 第6章(2) 关靖再次接见官员,已经是刺伤事件,经过一旬有余后的日子了。 虽然伤口开始愈合,但是他的头痛之症,却尚未好转。 在关靖的命令下,她必须时时跟随在侧,即使在他接见官员时,也必须在大厅的卧榻旁,为他焚香止痛。 这段期间,韩良将政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而关靖不但读遍绢书,在清醒之后,更每夜与韩良商讨政事,遇到重大事件时,就由他亲自下令。 因此,虽然隔了一旬有余,关靖才又开始接见官员,但是对休养时的每一件大小政事,都了如指掌,与韩良衔接得完美无瑕,彷佛接见不曾中断。 当官员们上奏完毕,恭敬离去时,那群在门外等了又等,对着每个进出的文官龇牙咧嘴、怒目而视,踱步到铁靴都磨掉一层,耐性用尽的武将们,全等不及侍卫宣告,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那些硕大结实的身躯,差点要把大厅的门挤破了。 才踏进大厅,武将们宏亮的声音,就此起彼落的响起,吵得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闹烘烘的。 「主公,多日不见,您还好吧?」 「伤口痊愈得如何?」 「鸣呜呜呜,主公,属下好想您啊!」 「属下更想您,连作梦都梦见您,下令要我掌嘴。」 「我想得连饭都吃不下。」 「因为你都吃面吧?」 「狗养的,你是质疑我对主公的关心吗?」 「主公,伤口还痛吗?」 男人们问安的问安、探望的探望,全凑到卧榻之前,包围得密不透风,差点挤着捧着熏炉的沉香。其中有两个,还激烈的各自表述,对关靖的忠诚与想念,鼻子顶着鼻子,相互愈吼愈大声,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被包围的关靖,闭上双眼,冷冷下令。 「住口。」 简单两个字,聒噪的武将们,立刻把嘴闭上,安静得像是全被割了舌头。 男人们的喧闹声,让关靖被焚香压抑的头痛,再度复发了。他拧眉揉着太阳穴,又说了一句。 「后退。」 穿着铁靴的大脚们,集体后退三大步,离开卧榻旁边。 确定身旁的娇小女子,不再有被推撞的可能,也不会被武将们的大嗓门,轰炸得双耳隆隆作响后,关靖才下达了,本该在第一句就说出口的命令。 「掌嘴。」 听见最熟悉的命令,老早预备好的武将们,立刻有志一同的伸手,重重的往脸上打去,不但声音清脆响亮,节奏还配合得极好,像是预先练习过似的,没有一个人错了拍子。 倒是郑子鹰,连日来的梦境,终于成真,感动得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打自个儿耳光,把双手都弄湿了。 直到武将们的双颊,都被打得透红,关靖才将食指一挥。 「多谢主公!」众人这才停了掌嘴,乖乖的齐声说着。 虽然被罚,但是所有的武将们,没有一个人在心里抱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反倒全都欣喜于关靖,终于又恢复常态。 啊,多么熟悉的痛,这才是他们至死效忠不渝的主公啊! 「调查刺客的事情,有新的进展吗?」关靖伸手端起,桌几上的茶碗,以碗盖拂去茶叶,慢条斯理的轻啜一口。 虽然,身旁浓香阵阵,但是奇异的是,他的嗅觉与味觉都未受影响,茶汤的香气一如往常,芳香宜人。 趁着郑子鹰还在擦眼泪,吴达赶忙回答。 「连日的追查,已经查出,刺客先前曾经进出过,礼部侍郎陈渊的住处。陈渊对外人说过,那名刺客是故乡的远亲。」 擦干眼泪的郑子鹰,哪里肯放过表现的机会,抢着往下说。「我亲自去陈渊的故乡查过,那个刺客跟陈渊不是亲戚,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渊,是礼部尚书黄门恩的学生。」关靖又啜了一口茶。「黄门恩与石玉是多年好友,而石玉与贾琥是亲家。」 南国的官员不论大小、资历、乃至于彼此之间,复杂的敌友关系、交情牵连,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听到「贾」字,武将们的脸,就像是包子般揪了起来,个个表情都凶恶如修罗夜叉。 「妈的,又是姓贾!」 「这件事情,肯定跟贾欣那老头子脱不了关系。」 「主公,我这就带人去,把贾欣给宰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被惩以掌嘴之罚。不同于先前的合奏,这回唯有他一人独响。 一旁的沉香,静静的听着众人谈论。 她早有听闻,以贾欣为首的贾家一族,不论明里暗里,用尽各种手段,想要除去关靖这根眼中钉,却始终没有得逞。 而眼前的所见所闻,全都证实了,传闻不假,关家与贾家的关系,已是水火不容的状态。南国虽然战胜了北国,但是朝中内斗不休,比战前更激烈。 「陈渊是怎么死的?」关靖问着,早就预料到,陈渊只是一枚棋子,暗杀不论成败与否,都会被牺牲。 「回禀主公,是自缢身亡的。」 「留有遗书吗?」 武将们沉默下来,个个脑袋低垂。 「怎么都不说话了?」关靖侧身,手臂倚靠着卧榻的扶手,淡然一笑。「陈渊到底是个官,密谋刺杀我后又自缢身亡,可是一件大事,贾欣不会放过,这宣传的大好机会。」 「回禀主公,」郑子鹰的声音,变得像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般小声。「陈渊的确留有遗书。」 「上头写着什么?」 堂堂大将军,缩着脑袋,大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不敢吭。 关靖闭上双眸。 「念。」 「主公,这个……」 「我说,念。」 「是!」 不能违抗命令的子鹰,只能豁出去了,从怀中拿出,万不得已才必须拿出的陈渊遗书,大声的朗读。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宏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 那是一篇极尽贬抑羞辱之能事的文章,用词遣字,比刀剑还要锋利。 ??狡锋协,好乱乐祸。 承资跋扈,恣行凶忒。 卑侮王室,败法乱纪。 所有人都知道,陈渊这遗书通篇言论,全都是在指责诋毁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关靖。 大声朗诵的子鹰,愈是念着,身上愈是滴下豆大的汗水。在场听闻的人,也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整篇千余字的文章念完后,寂静的大厅里,才有人开口。 「这全是毁谤之词!」吴达怒喊着。 「对!」 武将们愤恨难平,子鹰更是把那篇遗书,用大手撕成碎片。 「什么遗书,根本是胡言乱语。」最可恨的是,他还不得不念完整篇。早知道有今日,他当初就不该为了讨主公欢心,去学着识字了。 被毁谤得一文不值的关靖,脸上却不见半点怒意,反倒薄唇微弯,表情如沐春风般,浅笑说道:「这篇文章,写得还真好。」 瞬间,咒骂声全停了,子鹰更是惊慌的蹲下来,收集刚刚亲手撕碎的遗书,努力拼凑回原形。 「可惜,这人却死了。」关靖惋惜着,再度端起茶碗。 一直站在角落,身穿青衣的魏修,直到此时才开口。「这也是贾欣之罪。」他说得一针见血。 「没错,贾欣罪该万死!」子鹰好不容易,把碎片都拼好了,才敢站起身来。「主公千万别放在心上,您身上有伤,就让幽兰姑娘好好照顾……啊,你为什么踩我?!」他咆哮着。 吴达脸色铁青,对着怒气冲冲的子鹰,使了个眼色。 霎时之间,子鹰醒悟过来,大脸刷白,砰的就跪下,用力的猛磕响头。「子鹰脑袋胡涂,一时口误,请姑娘恕罪!」磕头还不够,他还自动自发的掌嘴,恨不得把这张嘴打烂。 众人同情的看着,却都不敢出声求情。 事实上,沉香的样貌,让他们都分辨不出,她与幽兰的不同。只是,亲眼见证过,沉香为了关靖重伤而落泪,焦急的以血混药,才解了关靖的危险,他们全都对这个女子心悦诚服。 眼看子鹰把自己,打得满嘴是血,还不敢停手,众人正在不知所措时,满头灰发的韩良,恰好踏进大厅,笔直往卧榻走来。 瞧见关靖身旁,那窈窕的身影时,他与旁人不同,双眸陡然一黯,却没有对她现身在大厅中,作出半句评论。 「主公,有急事。」他直接切入重点。 距离关靖最近的沉香,陡然感觉到,原本意态慵懒的他,在听到韩良的话语时,全身顿时紧绷。虽然,他的姿态不变,但是强健的身躯,已经蓄势待发。 「说。」 「刚收到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沈星江以北十六州,因为大雪封路,粮食不济,有数座城池,已经断粮半月。」情势紧急,韩良言简意赅。 沈星江以北十六州。 这句话,让沉香心中狠狠一震。 沈星江以北,原本全都是北国的领土,是在关靖举兵之后,才成为南国的领土。 那些土地上,每一寸、每一寸,都流有北国人的鲜血。 她咬紧牙根,强忍心中的憾动,但手中的熏香炉,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着。 所幸,关靖并没有察觉。 他神色一凛,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踏去,高大的身躯离开,浓香无形的箝制,在迈步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的下令。 「挪派全数的北国奴,除去积雪,疏通道路。」他的命令,务实而简洁。「另外,将士全出,负责运粮。」 沉香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是听见了什么。 「传令下去,三军戒护,如同战时,若是粮食延迟送达者,一律斩首示众。」那低沈醇厚的嗓音,虽然逐渐远去,却还是那么清晰。 他要派兵去救援,那些断粮的北国十六州? 她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却困惑不已。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那些,不全是他曾经亲率着铁骑,蹂躏过的地方吗? 既然当年屠杀过,那么多的北国人,为什么现在,他又要动员军队,去救那些人呢? 「子鹰!」关靖扬声。 满口鲜血的子鹰,这才敢摇摇晃晃的起身。「属下在。」 「由你担任先锋,三日之内清出道路。」 「是!」 她目睹一切,却难以置信。 甚至就连这些文官武将,都听命而行,被分派着去救援,因积雪而断粮的十六州,每个人都积极得彷佛,救助的是自己的家乡,而不是曾经以谋略侵略、以大军屠杀的异地。 而统御这一切的人,就是关靖。 他踏出大门前,最后疾声说了一个字。 「快!」 众人齐声应和。 「遵命!」 随即,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被烟雾层层锁住的沉香,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着、不解着。 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第7章(1) 虽然,关靖命令先锋部队与北国奴先行,但其余各将也不敢懈怠,严格点名校阅,仅仅数日的时间,当道路疏通的消息传来时,关靖率领的军队,就要在翌日清晨出发。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军队就能集结完毕,代表着南国的军队,始终都维持着备战状态。 在管理政事的同时,关靖对于军队的管束,更是严格。 出发前一夜,关府内外,气氛凝重。 奴仆们忙着拿出,关靖亲上战场时,所用的兵器、马鞍与镜甲等等。攻打北国一战,虽然已经相隔十年有余,但是这些器物,依旧焕然如新,丝毫没有蒙尘。 连奴仆们,也勤于擦拭、保养这些器物,多年不敢疏忽。 沉香望着那些,一件件送入花厅里,摆放妥当的兵器。每一样兵器都闪着寒光,只是看着它们,她就遍体生寒。 她深深记得,这些兵器虽然光亮无比,连半点尘埃都没沾上,但是它们曾经都染过无数人的鲜血,夺过无数人的性命。 鲜血被擦拭干净了,但是,记忆犹新。 兵器,到底只是器物。 使用这些兵器,去残杀百姓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兵器刺眼的寒光,随着烛火的摇曳,一次又一次的照耀着,她苍白的美丽脸庞,光芒在她的双眸中,一次又一次的闪烁,像是一句又一句,无声却严厉至极的质问。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沉香紧咬着唇瓣,直到嘴中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血的味道,让回忆更鲜明。 你忘了吗? 忘了那日血流成河、遍地尸首,忘了满脸、满手、满身,全都沐浴着,父母兄姊、亲朋好友的鲜血时,血液的温度与腥甜? 你忘了吗? 忘、了、吗? 那些质疑的声音,彷佛是惨死在兵器下的亡魂,一再的呐喊。 不! 她伸出手去,探向桌上的香匣,更用力咬着唇瓣,让舌尖重温着,血液的腥甜。润洁的双手,取了一样又一样的香料,逐一磨碎。 她没有忘! 从来都没有忘。 所以,她才会来到关府,来到关靖的身边。 随着香料逐一被磨碎,她原本紊乱的心思,在兵器的阵阵寒光下,终于渐渐恢复清明。 她不该迷惑的。 即使,关靖明日就要出发,前去救助,那些一被积雪围困的十六州,也不能改变他曾经率军,在那片土地上,残酷杀戮的事实。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赶去救援,沈星江以北十六州饥民,是为了什么。 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接近关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 「在想些什么?」低沈的男性嗓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扰了她的专注。那声音靠得太近,惊得她手里的香料,顿时散落满桌。 沉香转过头去。 更教她骇然的,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曾挥舞兵器,杀害无数性命的男人,就近在眼前,用那双深幽的黑眸,望进她的眼中。 是关靖。 她呼吸一窒。 每次,当他这么看着她时,她就会觉得,自己的来意、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全都会被他看穿。 粗糙厚实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儿。他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磨好,以及尚未磨好,还有无序散落的香料,眸光变得更温柔,薄唇上弯起怜惜的笑。 「夜这么深了,你却还在为我研磨香料?」他坐上另一张椅子,伸出那一双,曾经杀害过无数人的大手,将她娇弱的身子,拉到腿上坐着。「婢女们说,这几日我忙于军务,你也不眠不休,甚至连饮水与用膳都疏忽了。」 她竭力克制着,不要在他腿上颤抖,同时也要努力着,不要在他怀中僵硬如石,避免引起他的怀疑。 长长的眼睫低垂,烛光在她雪白的小脸上,映下两弯暗影,一如往常的,掩盖她真正的思绪。 「敢问大人,您这趟远行,需要多久的时间?」她轻声问着,灯下的容颜婉约清丽,美得动人心魄。 「难说,要视灾情而定,但是大军来回,至少得要一个月左右。」关靖轻抚着,她绝美的轮廓,淡笑而问。「你舍不得我?嗯?」 她的回答,很柔,却也很坚定。 「是。」 的确,她舍不得他。 太舍不得了。 大军远行,女子不能随行。有了这道严苛的律令,她势必无法跟随关靖,不再能守在他左右,如此一来,她就不能为亲自他焚香,精准的控制香料的比例…… 她抬起头来,迎视关靖的双眸,心头却蓦地一紧。 是的。 她舍不得他。她能够确定这一点。 但是,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的双眸,她以为坚定如盘石的心念中,就会有微乎其微的骚动?那些骚动虽然微弱,却是真真正正的存在着,让她无法忽视。 沉香匆匆的转移视线,探手在香匣中,取出颜色润黄如蜂蜜的琥珀,在双手中揉碎,合掌放在鼻前,深深闻嗅着。 琥珀,是千万年前的树液,化为似石非石的固体,只要嗅闻其香,就能安神定魄,使人神智清明。 但是,靠着琥珀之香,只能稍稍平复她的思绪。她再三暗暗警惕,不要再抬头,不要再接触那双深邃的黑眸。 他的那双眼眸,彷佛有着远古传说中,神秘恶兽的诡异魔力,竟能扰乱她坚定的决心,让她恐惧着,会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吐露心中的秘密。 温柔的嗓音,回荡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我也舍不得你。」他叹了一口气,又揉着太阳穴,察觉这个动作已经成为近日的习惯。 「大人的头痛好些了吗?」她明知故问。 「没有,反而痛得更厉害。」这几日他忙于军务,脑部深处的痛楚,却愈来愈是剧烈。从踏出大厅,闻嗅不到她的焚香后,头痛就再度复发了。 那恼人的头痛,让他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甚至是喜爱着,身旁有她的人、她的香陪伴。 无论政争险恶,官员勾心斗角,该做的事太多,而时间却总是太急迫。更不论朝廷、罕营中,谁胜了谁,谁败了谁;谁叛了谁,谁又降了谁,一旦身旁有了地,就只剩下香气渺渺。 他难以平静的心,竟也逐渐宁静。 「您的伤势尚未痊愈,这几日却过度烦劳,加上明日就要远行,离开凤城,北渡沈星江远行,我实在无法安心。」 「我也不能安心。」他拥抱着,怀中的柔软娇躯,贪恋着属于她的气息。「少了你的人、你的香,这趟远行肯定难熬。」他自嘲的一笑。 「这一点,请大人放心。」她柔驯的任由他拥抱,姿态柔弱得像是,不能失去乔木依靠的丝萝。 关靖微微挑眉。 「喔?」 「我这几日都在研磨香料,只要今夜再赶制,天明之前就能备妥一个月的分量。」纤纤小手指着满桌香料,她柔声解释着。「我会配好每日所需的分量,请大人务必时时焚香,日夜都不可断绝。」 「我答应你。」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语中带笑。「但是,礼尚往来,条件也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柔润的双肩,不由自主的微微战栗。 虽然,那只是竭力控制下,最最轻微的泄漏,微小如积蓄的汪洋,渗漏的一滴水珠,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别怕,我要你答应的,不是什么难事。」他微笑着,举手打了个响指,扬声对门外下令。「进来。」 等候在外头的奴仆们,这时才低垂着头,送上漆盘上的几道清淡膳食,以及一碗鲜香的浓粥,浓粥里有着干贝的细丝,连粥色都被染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桌上都是香料,别弄乱了。」他还嘱咐了一句。那全是她连日的心血,他格外重视。 「是。」 奴仆谨慎而恭敬的跪下,小心举起漆盘,送到关靖面前,漆盘平稳得一动也不动,菜肴与浓粥,更是没有半点晃动。 「这是皇上御赐的干贝粥,粥性平温、滋味清淡。」他亲手端起,漆盘上的厚瓷碗,舀起一匙的干贝粥。 浓粥以砂锅装盛,用文火熬煮,需要细心的守候在锅旁许久,才能将米粒熬得软糜,干贝也化为细丝,最后再以些许海盐调味。 「据说,昔日南国最大粮商夏侯寅,他的妻子柳画眉,最是善于烹调干贝粥。后来,夏侯寅虽死,但干贝粥的做法,传入了御膳房,连皇上也爱吃这道粥。」他薄唇扬起,嘲弄的一笑。「真是奢侈的家伙。」 她静静听着,他说着干贝粥的来历,却听不出来,他最后那一句嘲讽,说的是夏侯寅,还是当今皇上。 「来,张开嘴。」关靖将调羹,送到她的嘴边。 她依言张嘴,吞咽下那匙,香味扑鼻、用料上乘,费心费时熬煮的干贝粥。 「好吃吗?」他问。 这道干贝粥,他连一口都没有尝过,就让人送回家里来,还亲手一匙一匙的喂入她口中,确定她真的吃下了肚,而不是像他不在府内时,每一餐都送来的膳食一样,都被搁置到冷凉了,却连一口都没动。 她点了点头。 或许,这道干贝粥,真的是难得的珍馐,但是此时此刻,心有旁骛的她,根本就食不知味。 抵御他魔魅的温柔,已经耗去她全数的心神。 「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就连他的声音,都渗着难以抵御的力量。「这就是我的条件。我离开之后,你每日的饮水膳食,全都不可缺漏,听清楚了吗?」 「嗯。」她轻声应着,又咽下一口,他喂来的干贝粥。 「记住了,我会教人看着,你要是有一餐缺漏,我就要罚你。」他笑笑睨着她,满意的瞧见,满碗的干贝粥,她已经吃了一半。「当然,你放心,不会是掌嘴。」 「那么,大人要怎么罚我?」她询问着,纵使心神不宁,但仍知道持续沉默,更会引起他的疑心。 关靖轻笑出声。 「别急,我会想出来的。」这或许会是,他这趟远行时,在天寒地冻的险恶环境下、在堆积如山的政事与军务外,唯一且最大的乐趣了。 她静静聆听着,却没有告诉他,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心急,甚至半点也不在乎。他会想出什么样的方式,用来处罚她。 在来到关家、来到他身边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觉悟。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连死都不怕。 既然,就连死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惩罚,会比死更可怕? 在关靖的喂食下,沉香吃完了干贝粥,连漆盘里的菜肴,也吃了几口,剩下的都由他亲口解决,一如往昔的,没有半点浪费。 端着漆盘的奴仆退下后,最细心的婢女走了进来,将床榻铺置妥当后,才轻盈的福身,退出花厅之外,将房门关上。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报更敲梆的声音。 已经是三更了。 第7章(2) 沉香站起身来,为他脱去外袍,换上贴身的单衣。 「请大人先入睡。」 他的视线,落到桌上的香料。 「你还要再忙?」 「是的,香料必须都齐备才行。」关于这一点,她比任何事情都要坚持。素白冷沁的小手,牵握着他的大手,走进了卧房,来到了睡榻旁,伺候着他躺入舒适的软褥。 然后,她焚起一炉的香,就搁在床边,让香气包围着他。 「这炉香能为你止痛,也能让您睡得更香甜。」她还为他盖好软褥,小心的不让寒风透入,免得他在睡梦中着凉。「请您安睡吧。」她以温柔的声音说完,才在他的注视下,离开卧房。 关靖望着那娇小的背影,又坐回花厅的桌旁,研磨调配着香料。 只是这么望着她,他的心竟然就能渐渐静了下来。 这份宁静,在他的生命中,比什么都还要珍贵。 曾经,他只在望见幽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平静。他竭尽心力的宠爱幽兰、保护幽兰,更是在保卫着,他心中仅存的,那极小极小的一处宁静。 他不能容许,幽兰爱上别的男人,甚至对那男人赶尽杀绝。 因为,幽兰是属于他的。 他不要她爱上别人,自私的要独占她,不愿意别的男人触及,他藉由妹妹的单纯无邪,才能得到的稀少平静。 当幽兰死去时,他疯癫若狂,绝望的以为,今生今世,他的心再也没有宁静的歇息之处。 但是,苍天却又将,花厅里的那个女子,送到他的身边。 他终于再度寻见了,能安心歇息之处。 惦念在胸怀之中的那张面容,已经不再是死去的妹妹。虽然,两者是如此神似,但是他却不会错认。 那不是幽兰。 而是她。 *** 恍惚之间,关靖睡去了。 但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仍让他乍然醒来。 窗外天色还未亮,是日初之前,最深最浓的无边黑暗。 他会醒来,只因为炉内的香料即将焚尽,她又踏入卧室,回到睡榻旁。 寒夜奇冷,她用体温暖着香料,用寒冻得青紫的手,掀开熏炉的盖子,添入足以焚到天明的分量,审慎的确保香气不断。 是她的香料,舒缓了他脑内,那阴魂不散的疼痛。 「天还没亮,大人请再多睡一会儿。」见到关靖睁眼,她轻声细语,怕惊扰他残留的睡意。「启程之后,路上难免颠簸,就算野地扎营,也难睡得这么舒适。」 她的香,阵阵催人入梦。 「过来。」他伸出手来,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陪着我。」他睡得安稳,但是却缺少她的陪伴。 「请大人恕罪,香料的配制,只差最后一道手续,要是天明之前没有完成,这数日来的所作所为,就功亏一篑了。」她依偎在宽阔、暖烫的男性胸膛上,巧妙的委婉拒绝。 关靖低咒了一声。 紧握住她纤瘦手腕的大手,松开箝制,不再圈困着她。 那是她连日来的辛劳,他不愿意看到,她的心血付诸流水。再者,他的确需要那些香料。 「我离开之后,你就给我好好的吃着、睡着,其余什么事情都不许做。」他要求愈来愈多,却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是天生的王者,早已习惯了,每个人都听命于他。 极为希罕的,她竟然摇了摇头。 「我睡得不多。」 「为什么?」 「因为梦。」她告诉了他。「我会作恶梦。」 「梦见什么?」 「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兄姊、我的亲朋好友。」 「他们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她沉默许久,才又开口。「被杀。」 「被谁所杀?」 这次,她没有回答。 「告诉我是谁,我为你报仇。」他徐缓的说道。 她是属于他的。 所以,他要为她报仇。 就像是,他曾为幽兰报仇。 「身在乱世,遇到兵荒马乱,我认不得杀他们的凶手。」她再度摇头,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反而起身在睡榻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新枕,替换了他脑下的旧枕。 这枕是由她亲手缝制,上下和两侧面的中部,各用红线钉成四个十字形的穿心结,两头各有一个十字结,固定枕芯,里头塞着各种芳菲的香料。 「这枕的味道,与上次不同。」他靠在枕上闻嗅,枕香与满室的炉香,交织成一种让人沈醉的气味。 「我换了香料。」她俯身轻声说道,哄着这个乱世之魔入梦,长发垂落他的胸前。「各种香料皆有不同用途,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镇魂,佩兰枕能够解暑化湿。」 他在芬芳中闭目,嘴角有一抹冷诮。 「那么,你告诉我,该用什么枕、什么香料,才能平息我梦中的尔虞我诈、兵凶战危?」 她没有回答,而是贴着他的胸怀卧下,以娇小的身躯,暖和他的身躯、他的梦境,也让香气更暖更浓,沐浴包围他的所有感官,充盈他的呼吸、他的血肉。 不一会儿,关靖又入睡了。 确定他安眠之后,她才如猫儿般轻巧的起身,踏下睡榻,离开温暖的软褥,重回寒意袭人的花厅。 她收来些许丁香,加入荳蔻,置入研钵中,仔细的、慎重的、静静的碾碎研磨,剥去外层坚硬的壳,揉碎柔软的蕊。 墙角的明光铠上,映出她的一举一动。 一阵冷风穿帘而入,鲜红色的香料,被风扬起,如一层难散的红雾,弥漫了她的双眼,沾惹她的发肤衣裳,覆得她一身浓红,像极那场腥风血雨。 那场她夜夜都会想起的恶梦。 她更用力,更狠,也更缠绵,把丁香与荳蔻磨得更细更碎。 记忆却是碾不碎、磨不灭、抹不去、挥不开,仍旧历历在目。 十年之前,北国的夏夜,无数的南国将士,身穿白衣白甲,持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持刀恣意屠杀。无数的北国人,在攻击下死于非命,尸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她对他说了谎。 其实,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太过清楚了。 那天夜里有凄厉的哀嚎、恐惧的哭泣,不断交杂回荡,响彻北国的旷野。 接着是寂静。 无止无尽,如死一般的寂静。 她陷在一片血海中,躲在无数尸首下,战栗抬头时,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白衣银甲,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他的战甲上溅了血污,那是她父母的血、她兄姊的血、无数无数北国人的血…… 她记得他。 记得清清楚楚。 杀害她的爹、她的娘、她的兄姊、她的亲朋好友的真凶就是他——关靖! 丁香与荳蔻碎开,化为一钵艳红香屑,再也辨认不出原来形状,一同倒入混合了各式各样,只有她知道比例的香料粉末中。 香料,可以成为药。 香料,也可以化为毒。 她为关靖焚的第一炉香里,其实就已经巧妙的混入了毒,但是浓郁的香气,却成功的掩盖了其中的毒,至今无人察觉。 就是香料中的毒,在治愈他的伤口、让他安睡的同时,也侵蚀他的血肉,种下他的病因,让他饱受头痛之苦。而他至今没有察觉,仍旧饮鸩止渴,依赖她的调香,不可自拔。 窗外的天色,还很黑很黑,黑得像是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她将一个月份的香料,以及掺杂在其中的毒,全数收拾妥当,放置在一个匣子里,连同另一个同款式的熏炉,也一起搁了进去,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过后,才盖上匣盖。 而后,她转过身,望着睡在榻上,闻嗅着掺毒的浓香,正深深酣睡的关靖。 他的头痛之症,会让他日日焚香,没有一刻能够缺少香气的陪伴。不用一个月的时间,这些毒就会在他身体里,根深柢固的留下,再也消除不了。 这,就是她来到他身边的真正目的。 这,也就是她的梦寐以求的愿望。 如今,她的愿望就将达成了。 她要复仇。 第8章(1) 关靖率军离开凤城,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这段日子里,沉香始终遵守着,他离去前一夜,要她承诺的条件,日日饮水、餐餐用膳,没有缺漏过一回。 北方十六州的断粮惨况,因为大雪不断,救援得更为艰辛,耗费的时间也更多,大军在雪地分工合作,疏通道路、运送粮食,人人各司其职,虽然疲惫不已,但军心始终凝聚不散,才能度过重重难关。 那是因为,关靖的统御之力,天下无人能及。 长达两个多月,他忙于救灾,但是繁琐的政事,仍被写为绢书,送给他过目之后,再由他下令处置。 另外,她还知道,关靖也没有一日,忘了该要焚香。 因为最初那个月将尽时,送绢书的使者,就按照他的命令,前来拿取她调配的香料,连同绢书一并送往北方。 这也是这段日子以来,她跟关靖的唯一联系。 他离开之后,她就觉得怅然若失,如失了魂魄般,时常整日坐在窗边,望着满园的梅花枝头覆雪,结蕾、绽放,然后凋零。 好像,心被挖走了。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复仇的对象,不在眼前了,瞧不见复仇效果的她,才会有这蚀心般的失落。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好像在催眠着一个,并不相信这个理由的人……抑或是,其实,在内心某处,连她也不知晓的地方,还有更纷乱、更骇人,教她不敢深思的原因…… 日升日落、月升月落,跟她都全无关系。 她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她的心,早在两个多月前,已经去了北方。 直到某一天夜晚,固定的四菜一粥的晚膳里,多了一道肉食,几近寡静无言的她,才开口问了婢女。 「今天怎么加了菜?」 「姑娘,今晚是除夕。」婢女回答着。「历年来府里,都按照中堂大人的吩咐,在这餐加了这道酱烧四喜丸子。」 「是吗?」她看着,以冰糖酱油红烧的肉丸子。她没有胃口,但是,她还是会吃下这道菜。 因为,她承诺过了。 筷子挟开肉丸,取了一口大小,挪移到调羹上,还没有入口,远处传来的声音,却猛地穿窗而入。 轰! 那声闷响,让她心头一震,吓得松落筷子,连调羹与剁得极为细腻的猪肉,也都一并掉了。 轰! 又是一声。 她脸色发白,握紧桌边。 那声音太像了。像是她童年时,曾经听过的炮响。每一次炮响时,城墙会崩毁、屋子会倒塌、人会被炸成碎片。 细心的婢女连忙安慰着。「姑娘别怕,那是皇宫前头正在放烟花。」 轰! 闷闷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 「烟花很美,姑娘要不要上楼瞧瞧?」婢女建议着。 她最初想拒绝,但是心念一转,却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上楼去。」 婢女面露讶异之色。「但是,您还没用晚膳——」 话音未落,沉香已经起身,朝门外走去。她必须亲眼去看、去证实,那些声响真的是烟花,而不是夺人性命的炮声。 「姑娘,请等等,外头冷,您得多穿衣裳!」婢女急忙喊着,抓下一件御寒的斗篷,就追了出来。 等到替沉香穿妥斗篷后,婢女才搀扶着她上楼。 远远望去,满城灯火闪烁,而最璀璨的地方就是皇宫。一枚又一枚烟花,在天际绽放,有的是富贵牡丹、有的是火树银花,还有说不出名称,各色各样眩目难以形容的艳丽光亮。 凤城的夜空,已经有好多年,都不见烟花了。 今年异于往年,仅仅是烟花的费用,就不知花去多少的银两,更别提是满城的张灯结彩,肯定花费惊人。 北方在救灾,凤城却在大肆庆祝,宛若两个世界。 轰! 又是一枚烟花。 如此盛大隆重,耗费钜资的过年,也跟关靖有关。 不论朝廷或是民间,都谨守他的节省禁令,不敢铺张浪费,但是,几年前才登基的年轻帝王,要听的是阿谀奉承、要穿的是绫罗绸缎、要吃的是山珍海味、要住的是美轮美奂的宫殿。 偏偏,关靖功高震主,皇上备受约束,又不敢反抗。 相较之下,贾欣善于曲意逢迎,还不时会献上,从各地搜罗而来,精挑细选过的美女,自然深受皇上偏爱。这也是贾氏一族,能在朝廷里坐大的主因。 今年,关靖不在凤城,再加上贾欣的鼓吹,皇上如此铺张浪费的大肆庆贺,摆明就是不愿再节省过日。 她远眺着皇宫,呵出的气息,都化为白雾。 过年了。 据说,年,是种可怕的怪兽,每逢除夕夜晚,就会下山食人。人们为了吓走怪兽,所以燃放鞭炮、贴着春联,就为了吓走年兽。 年兽,只是传说。 在人们的心中,年兽,会比关靖更可怕吗? 他箝制着整个帝国,连皇帝的言行,都受到他的影响,更别提他在文武百官与平民百姓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就连她的心思,也牵系在他身上。 倏地,一道黑影如飞燕,从屋脊跃下,蒙面的黑衣人,悄然接近沉香的背后。机警的婢女,才刚张开嘴,还没喊出声来,黑衣人却先开口了。 「闭嘴。」黑衣人喝叱,从怀中取出一条,黑底金线如意纹的束发绣带,在婢女眼前一晃。 一瞧见那条束发绣带,婢女一改惊恐,没敢再出声,恭敬的退开数步。 「姑娘,请放心。」黑衣人转身,看向沉香,下跪行礼,最后才仰起头来,徐声说道:「奴才奉主公之命,请您前往北方。」 *** 从凤城到北方这一路,奔波得极赶。 黑衣人带着沉香,以及她从不离身的香匣,昼夜不分的赶路,骑马、搭船,再骑马,疲惫的她已经难以记忆,到底是走过哪些路程,只知道黑衣人始终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她往目的地赶去。 几个昼夜之后,当她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庞大的军营中。 军营内戒备森严,但是看见黑衣人手中,那条束发绣带,全都不敢拦阻,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领着虚弱的沉昏,往主营走去。 环绕在主营四周,是若干个各色营帐。 就在她踏入主营前,一个玄色营帐被掀开,身穿玄色衣裳的年轻男人,正巧就走了出来。 满头灰发的韩良,一瞧见她,脸色愀变。 「站住!」他出声喝阻,冷眼盯着她,步步逼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衣人垂首回答。 「是主公吩咐,要将姑娘接来,为主公治病。」他的声音极低,不敢泄漏这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军营里就有大夫,为什么还要从凤城接来?」 「那些大夫,全都治不了主公的头痛之症。」 韩良抿紧双唇,不再多言,双眼却如鹰隼,盯住她不放,注视着她低头转身,掀帘走入军帐,还亦步亦趋的跟到帐口,非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帐内,满布浓香。 而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就卧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被折磨得憔悴无比。 她拖着软弱的身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边跌边走的来到他身边,用被北风吹得酸涩的双眸,细细看着他惨不忍睹的身躯。 健壮的身躯上,只要是衣衫能够遮住的地方,全都满布深深的血痕。他原本剪得方正整洁的十指,全都因为极痛时的撕抓,指甲早已剥落,暴露的血红指肉,还在流着鲜血。 他只撕抓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双手能用手套掩饰,而能够戴帽的头皮,也被抓扯得到处是伤,榻旁还有好几绺,被他徒手扯下的头发。 这,就是她藏在香中的毒,所达成的效果,是她复仇的成绩。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看见关靖此刻的模样,她不但没有觉得欣喜若狂,反而是胸口狠疼,如被一刀穿心呢? 瞧见她跪跌在榻边,一动也不动,随侍在侧的军营大夫心急,忍不住催促着。 「姑娘,请快快医治主公。」 她如梦初醒,茫然转过头来,望见榻边的双凤陶熏炉。 「这香从来不曾灭过?」她问。 「是。」 「还不能替他解痛吗?」 「初时确有奇效,但香愈添愈重,效力却愈减,主公头疼得更厉害,不但难以饮食,且寤寐难眠。」 「他疼多久了?」 「一月有余。」 自从她变更过,香料的比例之后,他的头痛就愈来愈厉害。这,也是在她的计算之内。她更改了配方,就是要逼得关靖,将她从凤城接到他身边。 那么,心怎么会这么痛? 她累得、痛得无法深究,只能用僵冷的双手,掀开香匣的盖子,掀开炉盖,添入了两味香。片刻之后,香气渐渐变了,更浓郁、更醉人,芬芳得近乎销魂,他眉间的结才徐徐展开。 「兰儿。」他在痛苦中呼唤。 蓦地,她全身一僵。 心上那把刀,是不是刺得更深了? 「兰儿!」 她屏着气,咬着唇,回过头去。 床上的男人蜷成一团,俊美的脸庞因疼痛难忍,而紧绞狰狞。即使,他呼唤的是别的女人,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靠到他身旁,俯下身去,轻声回应。 「我在这里。」 声音触动关靖的反应,他穷凶极恶的伸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拥抱她的身躯,如似要揉入骨血。 剧烈的疼痛,无情的折磨着他,让他目眩神狂,有时热似烈焰噬骨,五脏六腑有如火熬油煎;有时又冷似寒雪沃心,连血液都要冻结。 那痛如针刺、如箭穿,如一刀一刀又一刀的徐缓凌迟,如有无数的人,正以齿在啃啮、在撕裂他的血肉、他的骨、他的脑,让他痛不欲生。 沉香抚着他的发,感受到他的颤抖、他的痛苦。 不自觉的,她眼前景物,模糊了起来,心更疼了。 香气浓烈得令人晕眩,他喘息着,贪恋她的温柔、她的幽香,在浓香中陷溺得更深。痛楚淡去,取而代之是阵阵酥软,他逐渐松懈,深吸着阵阵香气,坠入奢侈的安眠,在她怀中信任的睡去。 「别走!」他在梦中呐喊,不知喊的是谁。 或许、可能、应该…… 她为什么要猜测? 不是或许、不是可能、不是应该,他呼喊的,肯定就是兰儿,他那死去的美丽妹妹。 就因为如此,只因为如此,她回应了他。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她轻声说道,用纤弱的双手,拥抱着这个屠杀过无数人的乱世之魔。 「别走。」他喃喃梦呓。 她靠在他耳畔,回应他每个叫唤。 「我不会走。」她答应他。 她在这里。 她不会走。 她要亲眼看着他受苦。 沉香紧拥怀中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成果,却还是无法遏止心头的疼,更无法阻止眼中的热泪。 然后,她看见杵立在门边,忠心耿耿,仍在警戒的韩良。 对了,她必须要作戏,佯装出是真的为他担忧,才能欺瞒韩良,确保能够继续留在关靖身边。 于是,她不再强忍,让泪水盈出了眼眶,滑下脸庞。 是戏。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戏啊。 第8章(2) *** 梦境,紊乱纷扰。 她在梦中,被两方拉扯着,双方的力量都太过强大,扯得她感觉整个人,就要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方,是无边的血海,遍地堆积成山,惨死的北国人。全部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独活,但是万千尸首们起身,拖拉着她的左手,齐齐注视着她,众口一致,问着—— 「你忘了吗?」 她冷汗直流,拚命摇头,被拉扯得好痛好痛,半身已陷溺在血海中。 但是,另一方的力量,却更强大。 她痛苦而无助的转过头去,想哀求另一方放手,却看见握住她右手的,仅仅只有关靖一人。 俊美的脸庞望着她,薄唇上带着笑,双眸魔魅难挡。他的温柔,与血海相比,竟让她陷溺得更深。 「我也舍不得你。」醇厚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好吃吗?」他舀起一匙干贝粥,喂入她的口中。「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他是这么温柔,教她不由自主,想走入他的怀抱。 牵扯左手的力量,却固执的拉住不放。 「你忘了吗?」鲜血干涸的双眼、失去双眼的漆黑眼窝,以青紫的唇质问着。「你忘了吗?」 无数的质问,化为大大小小,细密的北国文,从尸首牵握她的左手窜来,像是鲜红色的血蛇,沿着她的左手爬窜而上,染血的文字如虫似蚁,钻探入衣,很快布满她的全身,她愈是急着搓擦,血字就愈是艳红,如何也擦拭不掉。 「你忘了吗?」 满身的血字,都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而后融化流淌,她全身都濡湿了北国人的血。 梦境,被血泊淹没。 当她也正要被鲜血淹没时,熟悉的男性嗓音,却穿透难以挣脱的梦境,传入她的耳中。 「别哭。」他的柔声低语,比万千冤魂的呐喊,更清晰可辨。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才能让她挣脱恶梦。 蒙眬中睁开眼,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润在水中,直到她感觉到双烦湿凉,才知道自己在恶梦中落泪。 关靖拥抱着她,以额头抵着她,轻轻以受伤的指肉,擦去那些泪水。 「没事了。」他柔声问着,抚摸她泪湿的脸儿,不在乎泪水的咸,会刺痛伤口,「你作了恶梦吗?」他的笑,比往昔更温柔。 她轻颤着点头,心中的浓浓恐惧,因为他的拥抱、他的微笑,而一点一滴的褪去。他的每一次轻抚,都是那么轻柔,仔细的将泪珠都擦去。 两人躺在便于拆卸的榻上,主营里没有旁人,他与她相拥在温暖的,还沾有他痛极时,撕抓四处所残留的褐色血渍。 但是,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他的双眼,深邃无比。 「我也作了个梦。」他轻声告诉她。「我梦见了妹妹。」 徒然,她的呼吸一窒。 兰儿! 她知道他梦见了幽兰,她还记得,他的那声呼喊。以及,那时不明的心痛。 「我梦见她没死,而是跟所爱的男人,共同生活在,一个永远艳阳高照,不会下雪的地方。」他娓娓道来,说得很仔细。「在梦里,她在笑,对着那个男人笑。她从未对我那样笑过。」 她想掩住双耳,或是掩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但是,他还在说着。 「然后,我梦见你。」他说道。 「是我们太过相似,你才分辨不出来。」她咬着唇瓣,转过头去。 「不,」粗糙的唇,摩擦着她干涩的唇瓣,怜爱而缠绵。「我分辨得出来。你的耳薄白,耳垂较润;你的眼睫,总是遮着眼,而你的唇,从来不曾笑过,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任何人。」那声音深蕴魔力,直响入她的心内。 他深受着,香料的影响。 她知道,他看似清醒,但严谨的理智,因药力而松懈。 所以,关靖现在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话,不会有任何谎言。 她无助的望着,身旁的他,听着他倾诉话语,才知道那双黑眸,竟将她瞧得这么仔细。 一颗心,如被抹了无数香料,在浓浓苦涩里,竟还有一丝丝的甜。 纵使对香料了如指掌,她却也分辨不出,那丝甜味究竟是什么。 「我梦见,你要走了,所以我呼喊了你。」他说着。 原来,那个时候,他呼唤的人,并不是幽兰。 而是她。 红润的唇瓣,被紧咬着。 眼睁睁的,她发现他起身,拿起被挂在榻边的外袍。那件衣袍,是他最常穿的衣裳,也是他最珍视的衣裳。 「这件衣裳,是兰儿为另外一个男人缝制的。我从他身上,将衣裳夺了过来。」他抚着领口与袖口,精致的兰花绣纹。 初见面的那时,她为他焚香,他出汗之后,是先脱去外袍,才拿手绢擦拭汗水。她早已知道,那件衣裳对他来说,有多么珍贵。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下一个举动,却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穿这件衣裳。」关靖说道,扬手将衣裳,投入营帐中,用来取暖的熊熊营火。「这件衣裳,原本就不属于我。」 转眼之间,曾被视若珍宝的衣裳,已被烈焰焚为灰烬。 「我有了你。」他的视线,不曾望向营火,始终注视着她。「你的香,是无形的衣裳,将时时被覆在我身上。那,才是属于我的衣袍。」 她的泪,再度滚落,喉中紧缩。 那香,是有毒的啊! 韩良不在营帐里,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那么,她为什么一如作戏时,会为他落下泪来? 「别哭。」他哄慰着,无比怜爱。「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好沙哑。 「没错,我已经知道了。」他俊美的脸庞,贴着她的脸儿。「但是,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更用力咬着唇,不肯开口。 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在她的额上、眼上、唇上。 「告诉我。」他的吻,落入她粉嫩的颈。 粗厚的大手,因为伤口而笨拙,谨慎而缓慢,彷佛第一次的触摸,拆解她的衣衫,轻抚着她的软润。 「告诉我。」他需索着答案。 热烫的吻,落在她的乳蕾上,时而轻、时而重的舔吮着,撩拨得她情难自禁,因他的舌而娇声抽息。 情欲鲜浓,她渴望皆他,却与先前不同。不是因为他的撩拨,而是因为他的温柔,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被咬得微微渗血的唇,轻吟着逸出两个字。 「沉香。」她响应着,甚至是生涩的主动,抚摸他带伤的精壮身躯。 他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肌肤。 「沉香。」他低哺,唤得那么缠绵。 榻旁的熏炉,飘出馥郁浓香,包围着他们。 她像被哄骗着,走进他的梦里。 一个太过美好的梦,能让她忘却一切。 「别走、别离开,沉香……」他一再呼唤,彷佛已忘却其它语言,只记得她的名字。 她仰身娇颤,润滑的双腿被迫分开,敞开最不堪蹂躏的嫩软,惶惶承受他的巨大。 耳畔,是他一声又一声的唤。 「沉香。」他退出。 「沉香。」他进入。 「沉香。」他在她的深处,厮磨着、兜转着,如在领她共舞。 她的香纠缠着他。 他的呼唤不放过她。 在这简陋的营帐榻上,他们放肆的欢爱,需索着彼此。 他们纠缠彼此,直到同抵璀璨尽头,欢愉如烟花般炸裂,撼动相连的身躯、相融的灵魂。 那一刻,彷佛世上一切都消失。 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他与她。 第9章(1) 大雪,在日出时,终于稍缓。 但是,前几天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清出的道路,又因为昨夜的降雪,再度被淹没。 盘桓在天际,灰蒙蒙的云层,依然厚得快压到头上来。 这简直就像是,跟上苍打一场无止尽的战争,军队里的每个人,无论南军北奴,都又倦又累,但在无尽雪原的彼端,还有人在等待粮食。 她调配的新香,缓解了关靖的头痛。 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转,每夜都与她缠绵。然而,每当天还未亮,他就会起身梳洗,亲自重新开始指挥调度,将昨日打头阵的人,调到后方,原木在后方的人,则换到前头。 每日由他订出,铲雪清道的流程,总能发挥最大效率。 他指挥调度的模样,从容而利落,看不出半点疲态,整日的忙碌下来,别说是外衣未染尘埃,就连长发也一丝不乱,跟她初到时,那狼狈如垂死恶兽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她赶到前,他对外表现得,就是这么好整以暇。只有极少数的亲信,知道他被剧痛煎熬。 他就连为痛癫狂,弄伤自己时,也下意识的选在,能被衣衫遮掩的地方。 如此严苛的自律,世上能有多少人? 愈是接近关靖,沉香却愈是知道,自己不能了解,他的严以律己,是出自于本性,还是有着别的原因。 她不明白,却也没有询问。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的,坐在简陋却保暖的车上,抚着他下车离去后,渐渐冰冷的座位。 车外,大批人马再度拿起铲子,开工铲雪,经过几个时辰,运粮的军队终于能够再次开拔。 可是,每个人都累了。 前进的速度,太过缓慢,空气里头,除了刺骨的寒冷,也充塞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头顶上的灰云,好像压得更低了。 长长的大军,在官道上绵延,但这么多的人,却少有声息,每个人都弯着腰、低着头,苦苦埋头铲雪、搬雪,清山一条能让粮草前行的道路。 马车外头,传来关靖的声音。 沉香搁下熏炉,掀开车驾上的毛皮,刺骨的寒气迎面袭来。 他正朝车驾这儿走来,韩良跟在后头,一边向他报告,一边听着他的交代。他并没有扬声,只是太过安静,他跟韩良说话的声音,才会那么清楚。 蓦地,轻柔的白雪,缓缓飘下。 第一个人抬起了头,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们的脸上与眼里,一一浮现了茫然,跟着是理解,与绝望。 连关靖与韩良,都停止对话。 她可以看见人们脸上的绝望,该是轻如鸿毛的雪,对疲惫的人们来说,却是重如千斤。 不,别下啊。 别再下了。 她仰望着,漫天的飞雪,双手紧紧揪着,握在手中的皮毛。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 拉车的马,喷着氤氲的白气,嘶声扬腿,伴随着人们惊惶的喊叫。 沉香循声看去,只见前方那辆栈粮的屯,因为多日的颠簸,终于不堪使用,竟在这时断了车轴,往一边倾斜。 「快!」 有人呐喊着。 在附近的人,无论南军北奴,全数冲上前撑住。 好不容易,众人才刚稳住粮车,却没想到,站在车尾,最先奔过来的北国奴,却因雪地湿滑,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失手,摔跌在地。 粮车失去平衡,猛地往那人倒去,就要狠狠压碎—— 蓦地,有人闪电般冲上前。 他顶替了那个位置,用他的双手与肩膀,在千钧一发之际,扛住失衡的车尾,止住粮车的溃倒。 沉香紧张得站了起来,喘了口大气,几乎扯下了遮蔽车厢的毛皮。只是,当她看得更仔细时,却陡然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顶替北国奴,扛住粮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畏惧、惊怕的中堂大人——关靖! 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那个人就是关靖。 他身穿保暖皮草,毛靴踩在泥水雪地里,与那些南军北奴们,一起用两手紧抓车尾,以肩扛车。 那辆粮车,仍是摇摇晃晃。 「发什么傻?镇定点!」 那冷静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来。 关靖扬声,喝令:「听我号令,到三出力!」 扛车的众人,精神一振,同声应答。 「是!」 他吸气,开口,声音响彻雪原。「一、二、三,起——」 所有的人,齐力大喝出力。 「韩良!」关靖额冒青筋,在粮车抬高到车轮高度时,大声喊着。 几乎在同时,韩良抱着一只木箱,塞到了车尾下。 「成了!」 确定粮车已经稳固,关靖才喊道:「松手!」 众人都退开,跟沉香一样,怔仲的看着他。 关靖站在肮脏的污雪里,肩头的衣破了,还被粮车划伤了眉角,鲜红的血,从伤口渗出,他的口中,吐着白色蒸腾的热气。 片片的飞雪,飘落在他身上。 「把车子拉出道路,不要阻碍后方粮车前进。」他冷静的发号施令,套着手套的双手紧握成拳。 多数的北奴们,都比关靖还要高大,可是有些已经因为倦累与放松,跌坐在地,但即便有力气站着的,表情也难掩惊惧。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上前,不只那个跌倒的人,右侧与车尾的人们,都会被压在粮车之下,非死即伤。 关靖就站在北国奴之中,被他们包围着,他应该是相对矮小的,即便有南军在场,可只要他们想,伸出大掌就能扼死他。 但是,那一刻,那个男人,看起来却无比巨大。 当他转身时,惊愕的北国奴们,让出了一条路,看着他大步离开。 关靖没有看那个,被救了一命,仍跌坐在地上的北国奴,也没有看其它人,只是朝韩良走去。 几位在前后方压阵的将军,到这时才赶到。 「大人!」 「您没事吧?」 「主公! 「主公,您受伤了!」 「嚷什么,我又不是琉璃做的!」关靖抬起手,不让热泪含眶的两位将军靠近。「去,调派另一辆预备的粮车过来。」 泪汪汪的吴达一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报告:「主公,预备的粮车,两日前也用上了。」 闻言,关靖浓眉紧拧,双眼黝黯。 这两个多月以来,已经有太多粮车损失了。这场雪灾,百年难得一见,才会造成这么大的灾害。 深吸口气,他改口说道:「叫工匠过来修车。」 「是,属下立刻就去!」 「韩良。」 「在。」 「那些能在雪上行走的北国雪橇,还要多久才会到?」 「属下已派北地工匠,连夜赶制,第一批已在前方,需要再三天才能到达。属下建议,不妨就地扎营,稍事歇息,等待雪橇运来。」 下车匆匆赶来的沉香,听得心口一痛。 三天。 短短三天,又要饿死多少人? 想起饿殍遍野的惨况,她才刚要抬手,想轻触他的臂膀,为北地的百姓说情,却听见他已经开口。 「三天太久,你带所有骑兵过去,把雪橇运来。」 「主公,骑兵全部离开,要是有人乘机来攻击……」 「那就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他打断韩良的疑虑,冷然睨着,微微扬起了嘴角。「还是你认为,我亲自带兵,连一天一夜都守不住?」 还想再争辩的韩良,看着关靖坚毅的神情,知道多说无用,只能退让。「就请主公再等一天一夜,韩良一定将雪橇运来。」 「去吧。」关靖摆了摆手。 韩良鞠躬,领命而去。 看着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沉香喉头一紧,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的、轻轻的,搁到他的臂膀上。 关靖回头低头,瞧见了她,无语挑眉。 她仰望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帽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早遗落在雪地里,片片的雪花飞啊飞,白了他的眉、白了他的发。 只有那一双,正凝睇着她的眼,还是那么深邃乌黑。 她可以看见,他深藏在眼底,被隐匿得太好的疲惫痕迹,还有他眉角上,那道渗出热血的伤。 「回车上休息吧。」不自觉的,她脱口而出,小手已情不自禁,疼惜的抚上他眉角上的伤。「我替你上点药。」她说。 这是第一回,她忘了该要用敬语;也是第一次,她真心诚意的想替他疗伤。 不知为什么,她知道,他知道了。 那双凝望着她的黑瞳,微微发亮,亮得让她心头悸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 大军在雪地里,扎营完毕时,天色已经黑了。 冬季的夜,来得早,且快。 无情的风雪,在营帐外吹拂着,油灯则在营帐中,散发着光芒。军仆送来了,摆满热炭的铜炉,暖着帐里的空气。 关靖没让军仆待着,一如往常,只让沉香留下。 她陪着他一同用了晚膳,等到军仆撤下食物,四下无人时,他才让她解下,他手上的手套。 肩角上的伤,早在刚受伤时,她在车驾上,就替他处理好了,但是,那时他还没能来得及喝一口茶,就又有人来打扰。 韩良不在,需要他处理的事,就更多了。 他一一交代着、指挥着,那些部众,扎营、布阵、守粮。 人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她注意到,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动手。偶尔,他会忘记,不小心碰着了,就再度收手握拳,握得更紧。 即使不用去看,她都能猜出,他包在皮手套下的手,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先处理他的双手。但是,他没有给她机会,一直到现在,事情都处理妥当了,他才在她的催促下,伸出双手来。 沉香必须拿着剪子,就着灯火,慢慢剪开手套。因为,他指尖的血,早已干涸了,牢牢黏住了手套,光是用脱的,根本取不下。 真正的情况,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糟。 那一双手,因为白天时救人的行为,再次皮开肉绽。没有了指甲的保护,他的十指,因此旧伤迸裂,还增添了新痕,几乎能看见皮肉下的指骨。 即便她万分小心的,用剪子剪开皮套,用温热的水,化去干掉的血水,但是要把他的手指,跟皮套分开,还是不得不弄疼了他。 当时,他一定很疼,疼得止不住手抖,所以才会紧握成拳头,掩饰双手的颤抖。他强撑着,一路撑到现在,不让外人看见他的脆弱。 她不应该在乎,他疼不疼的。 但是,偏偏还是在乎。 每当他因为痛楚而屏息,每当他的肌肉,无法自主的因剧痛而紧缩,都会让她心头拧扭。 「为什么?」 这三个字,泄漏出来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问出口。 「什么为什么?」他问。 沉香略略迟疑着,抿着唇瓣不语,小心的替他的十指上药,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他大可以不管的,不是吗? 对杀人无数的他来说,压死一个北国奴,算得上什么呢?他犯得着,险些赔上双手,也要上前去救人? 他垂着眼,凝望看着她,淡淡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她又问。 他点头,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就这么简单。」 第9章(2) 她看着关靖。 她不懂,他明明是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为什么会出手相救?为什么要为了北国的百姓,在雪地里来回奔波? 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南国凤城里锣鼓喧天,没有半点节制,吃的吃,喝的喝,谁管得着,北国人正捱饿受冻?说不得,他们还会一边吃着山珍海味,一边笑着骂北国人活该呢! 可是,关靖却在这里。在这片冰冻的大地上,为北国人运粮。 他可以不管的。明明,他就可以像是,凤城里那些奢华浪费,大肆庆祝的南国人一般,不管北地人们的死活。 饿死就饿死了,这些年来,他不也亲手杀过许多北国人? 那是她亲眼看到的、不敢忘记的、至今历历在目的啊! 当年,杀人无数的是他。 可是,如今却也是眼前,这一个男人,在风雪中救人无数。 两个多月以来,他宁可忍着疼、挨着痛,也不回凤城,固执的就是要亲自留在北地指挥,救灾。 营帐里,一灯如豆,漾着暖暖的火光。 沉香转开视线,不敢再直视着,他那双像是要看透,她心魂的双眼。她再次低下头,以轻纱包扎着他的手。 那曾经好看优雅的十指,此时惨不忍睹,让人望之畏怖。 心,无端扭绞着。 她不敢深想,胸口深处为什么疼;更不敢探究,胸口深处为什么痛,只能替他将受尽折磨的十指,小心翼翼的用轻纱包起。 榻边的一盆清水,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她端着水盆,走到营帐的帐幕旁,交给在外头守候的军仆。当她再回头时,就看见关靖坐在榻上,眉宇紧拧的,双眼合着,正以掌揉着太阳穴。 他的头,又疼了。 这个男人,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任何弱点,更不会让旁人知道他的不适。可是,他在她面前,却早已不再遮掩。 到底,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记不起来,只觉得一阵慌乱。 刹那之间,她不敢靠近他,而是转过身去,整理纱布、收拾药罐,延迟靠近榻边的时间。 「沉香。」 忍着痛的呼唤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她的手微抖,差点将药撒了。 「别弄了。」他说。 「我必须……」那隐含倦累的声音,揪着她的心。她不敢回头,怕心会更慌、更痛,也更软。「我必须先收拾好……」 可是,他不死心,再次轻唤她的名。 「沉香。」 那嗓音,好轻,好低,像是他正以温柔的大手,抚上她的后颈。 她忍不住囚眸,看见他曲着膝,半卧在榻上,隔着灯火凝望着她,左手仍是抚着脑袋,但是双眼已经睁开。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一双深黑的眼眸,尽是疲惫。他朝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开口要求。 「过来陪我。」 那不是一句命令。 他的口气不是,表情更不是。 他是在要求她,向她索要温柔、恳求她的抚慰。 她应该过去。如果,是两个多月前的她,一定会立刻过去的,给他假意的柔顺,哄骗他该要治疗,然后她会在焚香里,不着痕迹的撒落,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双脚却像黏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 她不想过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关靖的左手,仍悬在半空等待,一会儿之后就开始颤抖。她没有上前来,让他的黑眼更黑,透出些许苦涩。 最后,他将手慢慢的收回身侧,垂下了双眼,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跟着,他缓缓翻身,躺了下来。 但是,她已经看到了,那抹泄漏他真正情绪的苦笑。 而那抹笑,狠狠的,扯疼了她的心。 来不及深想,沉香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迈开双腿,匆匆走上前去,回到他的身旁,在床榻旁跪下。 关靖徐缓的睁眼,黑眸里兴起一丝波澜。 她抬起了双手,轻轻的替他揉着,额上的穴道。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轻柔的,以指腹在他额际、发中,画着圆、梳着发,替他舒缓头疼——真心的,替他舒缓着,因她而产生的顽劣剧痛…… 但是,她还是不敢瞧他的眼、不敢看他的脸。 即便是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怯怯抬头,不得不看向他,果然看见他深深望着她,那神情、那模样,教她心颤手抖。 瞬间,她本能的想收手,他的动作却更快,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没错,她还是可以抽手的,但是这么一来,就会弄痛他的手。 看着这个男人,她的喉头莫名紧缩。她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为什么要在意他会痛,但是,她就是无法抽回手。 而关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温柔的印下一吻。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他闭上眼了,可是她无法动弹,深深被他撼动。 即使伤得那么严重,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剧痛,他仍旧用着手,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轻抚着,像是不舍、像是眷恋。而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心安。 「陪我躺一下。」他说。 无法拒绝,也难以拒绝,所以她只能躺下,在他身畔躺着,让他握着她的手,抚着他规律跳动的心。 「谢谢。」他说。 那句诚恳的道谢,如似穿心。 这世上,有多少人,曾听过他说出这两个字? 轻颤的白嫩小手,就搁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温暖。 她是要来报仇雪恨的! 她是要来折磨他至死的! 明明,她亲眼见过,他杀害她的亲人;明明,她恨他入骨,恨了这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却会为他感到心疼? 轻颤的白嫩小手,就搁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温暖。 所有事情都乱了谱,跟她盘算的不同。她从来没有想到,会被他迷惑;没有想别,这乱世之魔,会有温柔的一面;没有想到,他也有血有肉。 她错了吗? 她无法分辨,关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更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行为举止是好是坏。 杀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 为什么? 她与他枕在同一个枕上,看着他俊美的脸庞,心中挣扎着、犹疑着、动摇着,万分迷惑。 为什么? 她想问,很想问,却无法开口。 他,究竟是人,抑或是魔? 关靖已经睡着了,她的所有感官,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都是那么清楚而鲜明。 当他熟睡时,她悄悄收回手,起身来到香匣旁。 炉里的香,已经焚尽。 她该放更多的香料进去。可是……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全部涌上心头。 来到关靖身边之前,她一心一意认为,他是万恶不赦的杀人魔头。这是举世皆知的,任何人都以为,他是残酷冷血的恶魔,连她也是。 如今,她却再也不敢确定了。 她有没有可能错了? 是的,他杀了她的家人,但是同样的,过去数个月来,他也救了无数的人。 虽说,现在的善行,不能弥补往昔的罪大恶极,但是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对的吗?她是不是应该再观察一阵子? 看着匣里的香料,她紧咬着唇瓣,迟疑着、踌躇着,困惑且不安。 过了半晌之后,她伸出手来,取了别种香料,搁进熏炉里头,然后关上了香匣,再轻轻盖上炉盖。 烟雾透出熏炉,无声飘散。 今夜的香料,依旧能为他止痛,却不会让他的病症更重。 回到床榻上,她来到他身边,俏无声息的躺下,小心的没有扰醒他,娇小的身躯静静在暗夜之中,陪伴着他,依偎着他。 风雪仍在帐外呼啸,像是北地的幽魂,在众声吟唱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她没有,真的没有。 香气还没能发挥效果,当关靖因为头痛,再次呻吟时,她伸出了双手,再一次轻轻的,揉抚着他的头,提供他所需要的慰藉。 她只是需要他,再继续救人。 在心中,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当夜更深时,沉香任由关靖抱着,静静看着他,在睡梦之中,无意识的侧过身来,将她拥抱得更紧,像是抱着最心爱的珍宝。 是的。 她需要再观察一下,需要再确定。 无数次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是的,只是这样。 她闭上双眼,不让眼中的水雾持续蔓延。 是的,真的是这样。 如此而已。 —上集完— <沉香(下)> 第10章(1) 关靖给了韩良一日一夜。 但是,时限还没到,韩良已经带着大批雪橇回来,粮草顺利运到城里,以及北地十六州。 关靖留在荡城坐镇,遣兵调粮,眼看荒灾终能缓解,沉香更迷惘了。 原本岑寂的荡城,自从关靖到来后,才不过短短十日,就出现极大的改变。即便大雪还在下,她却亲眼看见,城里的百姓,从原本的死气沉沉,转而恢复生机。 他所行的,是严刑峻法,她看见某些人眼中的激愤,但却有更多的人,是松了口气,打从心里浮现希望。 她猜,别处也是这样的。 他带来粮食,雪中送炭,缓解饥荒,而且他的兵严谨遵守着,他所立下的每一条规矩。 进了荡城之后,他没有住进城主的石堡,而是进住官衙,只因为官衙靠近城门,各地送来的灾报,他能更快一点看到。 他日夜都在处理灾务,稍微有空的时候,也不休息,必定是继续提笔,书写那些未完的书卷,一绢又一绢,一册又一册。 每当他写完,韩良总会仔细卷好收妥,放到木匣里带走。 那些绢书是特别的,跟下达军令、政令的不同,跟他在关府里,时时书写的绢书一样,韩良对待它们,格外的慎重。 曾经,她也想要去看看,上头写着什么。考虑再三后,她不想多生是非,决定断了那念头,不给关靖或韩良,任何不信任她的理由。 炉里的香,快要燃尽了。 沉香一如往昔,在入夜之后,碾着各种香料。这些日子以来,她没再放入,关键的那几味,却也没有停下燃香的举动。 关靖的头痛,虽然稍缓了,却是不时疼着。 外头,报更的人敲着梆子,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备妥香料的她,走到桌案旁,望着沐浴在烛光下的男人。 「大人,该歇息了。」她轻声提醒。 「嗯。」 他轻应一声,书写不停。 她该要退开,任由他牺牲宝贵的睡眠,去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绢书。她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身体却仍跪在,他伏案书写的身旁,再度张开了嘴。 「大人。」 这一声叫唤,几近催促,听进耳里,连她自己也愣了。 终于,关靖停下笔,抬眼望来。 「你催我?」 他的目光,教她感到有些赧然,狼狈的垂眼解释。 「已经三更了。」 很晚了,要是他再不歇息,继续写下去,就会像是之前好几次一样,写到天亮时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她担心什么呢? 是不是他难测的行径,深深影响了她,才让她的言行举止,也变得开始相互冲突? 像是看出她是冲动开口,关靖没有追问,还将笔搁在桌上。这害她动摇得更厉害,无助而迟疑的,怯怯抬头看他。 他的薄唇上,有淡淡的笑。 「是吗?三更了啊,的确是该要歇息了。」 向来我行我素,连皇上之命,都能轻易违抗的人,竟因为她的一句轻劝,就顺从她的意思,再次证明他有多么在乎她。这让她的心,怦然悸动着。 当关靖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许多人慌忙的脚步声,愈响愈近。 只见韩良等人,没等守卫通报,就大步走进来,到案前躬身,语调匆匆的上报。 「主公,景城张大夫求见。」 景城位在荡城之西,座落于山脚,是通往西方的要塞,也是这一次雪灾受害最严重的城镇之一。 这么晚了,如果不是紧急的事,韩良不会来打扰,这就足以证明,这位张大夫带来的讯息,肯定是极为重要。 「让他进来。」关靖收回手,开口说道。 「是。」 韩良应声,退到一旁,沉香却注意到,他朝外头的侍卫比了个手势,顿时守在门外的十多位卫士,先依序走了进来,站立于两旁。 然后,带刀侍卫才扬声宣告。 「景城城张大夫,进。」 「在。」 一位风尘仆仆、布衣灰发的男人走进来,在离桌案十步前跪下。 「景城张长沙,叩见中堂大人。」 听到这名号,她不由得讶异,对来人另眼相看。 张长沙,是北国极为有名的大夫,世代都是名医,其先祖写下的医书更是医界经典,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 「张大夫深夜赶来,有什么急事?」 沉香安静的跪坐,发现关靖没看来人一眼,又提起了笔,边问边写。 「禀中堂大人,小人特地前来,是因为景城灾情惨重,眼下就亟需更多的资源救助。」 「我以为,送去的粮,该够了。」他提笔如行云流水,语声淡淡,不疾不徐。 「不是粮的问题。」张大夫脸露惶恐,急切的说道:「事实上,粮食已经足够了。」 「那又是什么问题?」 「大人,景城过去这一旬,爆发疫情。此疫病极为凶猛,还会传染,染病者三日内便转为重症,患者高烧不止,亦会胡言乱语,七日内便药石罔效,过去一旬,城里染病而死的,每户皆有。」 在素绢上游走的笔,停住了。 「什么病?」关靖问。 张长沙深吸一口气,才吐出两个可怕的字眼。 「寒疾。」他痛心疾首,双目通红。「十日之前,家父也染上重症,他告诉小人,这是极为少见的寒疾,只在大雪严冬时才会出现。」 沉香的脸色,蓦地刷白,不禁浑身一颤。 张长沙抬起头,放胆直视关靖,已顾不得恐惧。「先祖曾留书,百年前的大雪,就是这种寒疾,夺走北国数十万的人命。」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 屋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曾听闻,那种在严寒时,才会出现的疾病,比瘟疫更骇人。 百年前那场大雪,饿死的人不少,但是病死的更多,才使得声势如日中天、剽悍勇猛的北国开始衰败,南北两国之势,才平衡过来。 张长沙哀切落泪。「恳请大人,派兵增援,协助防疫。」 关靖的视线,终于离开绢书,看向连连磕头的医者,淡淡的问道:「你说,这病,会传染?」 「是。」张大夫垂泪,点了点头。「只要接触,就会传染。」 「你可有救治的办法?」他问。 大夫悲伤的摇头。 「三日之前,家父也病逝。我们几个大夫,力有未逮,望大人也能派更多医者,共同前往商讨。这场大疫,不能让它扩散,一定要控制住它,要是失控,怕这回伤亡恐怕无以计算……」 关靖放下了笔,垂目略想,才转过头,望向沉香。 「你知道这种疫病?」 她喉头一紧,微微颔首,哑声回答。「知道,我曾听先父提及过。」 「董平怎么说?」 「与张大夫所说的,差别并不大。」 「喔?」 「先父有幸读过,这部《寒疾杂病论》。」她指着地上的书册,说得很仔细,毕竟事关无数人命。「先父说,这是医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药俱备的经典,称此书是『为众方之宗、群方之祖』。」 关靖又问。 「此人说的话,可信吗?」 「张大夫是名医,说的话当然可信。」 「那你呢,你可知道,有别的救治办法?」 「没有。」她柳眉微蹙,摇了摇头,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把太多时间,都花费在学习,该怎么以香料治病,还有以香料……致病…… 心急的张长沙,哀声恳求着。 「大人,这种疫病,愈冷愈是蔓延得迅速,实在是等不得了,恳请大人立刻派人前往景城协助。」 关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确定,这就是百年前那种寒疾?」 「是的!」张长沙万分肯定。「家父与城民们,从发病到病程途中,再到往生,所有病征都与那场大疫相同。」 「现在景城里伤亡如何?」 「已过一半。」 「你这一路上,还有接触过什么人?」关靖再问。 「没有,大雪封城,小人听到大人在荡城,就日夜兼程赶来。 一来一往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乌黑的大眼,满是希望的看着关靖,心跳得好快好快。 她知道,他会去救人的。 她知道,他一定办得到的。 因为,他是关靖,是统御南军北奴的领袖,手上有足够的资源,能够拯救那座城、拯救那些病患,阻止疫情蔓延。 桌案下的张长沙,再次重重磕头,诚心诚意的央求着。「求中堂大人,设法救治,城中幸存的……」 她压抑不住,飞快的心跳,满心期盼的看见,他抬起了手。 他可以的,他会的,他会—— 蓦地,关靖伸出了手掌,转了半圈。 有那么一瞬间,她狂喜的以为,他答应张长沙的请求。然后,她才看见,那疾飞而来的破空利箭。 咻—— 长长的箭,倏然而来,一箭穿心。 咚! 狂喜乍碎,她惊得小脸刷白,倒抽了一口气,无法置信更无力阻止。 跪在桌案前的张长沙,瞪大了眼,张着大口。他低下头来,看着贯穿胸口的箭,说不出半个字,跟着缓缓往后倒卧在地上,死不瞑目。 是谁?! 她惊慌悲愤的转头,寻找着凶手,看见韩良身旁的侍卫,手中拿着长弓,弓弦还嗡嗡弹动着。 杀人的,是那名侍卫。 不,不是他。 她看见韩良冷然的表情。 是韩良?他哪来的赡?! 不,也不是他。 韩良看着一个人,一个坐在她身旁的人。她僵硬的转过脸,看见那个男人,那一个慢慢收回手的男人。 他神色自若,意态轻松的开口下令。 「把他的尸首、衣物跟书册全烧了,别忘了把那块沾血的木板也撬开,一起烧了。处理时别碰着,凡碰着他的,也一并烧了。」 「是。」侍卫齐声应和,立刻开始动作。 「韩良。」 「在。」 「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方圆五十里的大军,在景城前集结,明日正午,我就要看到人,违者军法论处。」 「是。」 「吴达。」 「在。」早等在门外的将军,立刻进门,单膝跪地。 「你领骑兵队,立刻赶去景城,别让任何人离城。」 「是。」吴达起身,衔命而去。 「子鹰。」 「在。」另一个人,进门领命。 「调派弓箭队过来,把城里所有易燃的都带上,火药、菜油,什么都行,愈多愈好。」 沉香听着他调兵遣将,听着他下令指挥,小脸上一片灰白。她看着他,心头好冷、好痛,痛不欲生。 杀人的,是那名侍卫。 但是,凶手不是别人。 是他。 是关靖。 他才是那个下决定的人,才是那个作判断的人。他们,都只是他的手脚,是他杀人的工具。 他,才是真凶。 *** 身穿重装、骑着战马的铁骑,包围在景城的外围,数以万计的骑兵队,形成黑色的铜墙铁壁,将景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如此严密的防守,让城内的人们,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以景城为中心,距离十里,铁骑环绕为圆,而铁骑之前,还有更多的弓箭手,队伍排列整齐,全都面向景城的方向,每个人的背囊里,都装满了弓箭,放不进背袋里的弓箭,更是在身后堆积如山。 在弓箭手的面前,是由北国奴们,在坚硬的冰地上,一夜之间挖掘出的深沟,沟内灌了大量菜油。 那些菜油,原本是要用来,运送给饥饿的灾民,现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确定所有大小事务,都准备完全,将士们都蓄势待发后,郑子鹰才骑着战马,来到景城的城门前十二里,也是一夜筑成的高台下。 他利落的翻下马背,摘下战盔,大步走上台阶,直到高台的平台处,也就是这片雪原的制高点,在前一阶停下脚步。 平台上只布置了一桌两椅,椅上铺着毛皮,桌上备着香茗。 「主公,都布置妥当了。」子鹰恭敬行礼。 「好。」坐在椅上的关靖,慢条斯理的搁下茶碗,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嘴角微扬。「时辰正好。」 经过一天一夜的筹备,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武将们都被分派出去,固守四面八方,文臣们则是站在高台的阶上,个个静默无语,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众人不言不语,只剩脸色惨白的沉香,还在竭力苦劝。 「不需要屠城。」她说得嘴都干了,还不敢停止。眼看大军就要动手,她心惊胆战,劝说得更努力。「《寒疾杂病论》上记载,十人里会有七死,也就是说,还会有三成的人能活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低下头来,望着小脸苍白的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本书写得如此详细?」他挑眉问。 长达一天一夜的时间,关靖别说是回答她,甚至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如今,他终于应了她,还问起医书的事,显得颇感兴趣,几近绝望的她,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是的。」她用力点头。「不只是救治的办法,就连病症发生的前兆,书中都有详细记载。」 「喔?」他叹了一声,真正惋惜。「可惜,那部书被我下令烧了。」 沉香激动不已,喜极而泣。 「没关系,我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她泪眼蒙眬,总算松了一口气,无比的庆幸。 不枉费她的竭力苦劝,说得唇喉紧痛,连唾沫都沁了血丝,只要能够劝阻他,改变他屠城的念头,她再辛苦都值得。 关靖抬起手,轻抚她的脸儿,温柔的浅笑着。「太好了。」 她落泪点头,回以颤抖的一笑,听见他柔声又说:「那么,你现在就开始,就把那部书,全部都写下来。等你写完后,我会让它流传天下。」他说着,优雅的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阶梯走去。「你写吧,我只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蓦地,她心中一冷,不祥的预感再度涌来。 「你要去哪里?」她用小小的双手,揪住他的衣袖,握得好紧好紧。 他笑得更温柔。 「去做我要做的事。」 第10章(2) 一阵晕眩袭来,她眼前发黑。 他还是要屠城?! 「不,不要去!」她哀求着,她已经说了那么那么多了,为什么他还是要屠城?「你不是听明白了吗?城里还有三成的人,可以获救的!」 「我听明白了,一直都明白。」他一字一句的说。 「这么多人命,都能得救……」 「不,」他仅用一个字,就让她的苦劝都白费,「他们都必须死。」他轻声告诉她。 沉香惨白着脸,狂乱的回头,企图寻找援手,帮助她阻止关靖。 「军医,你知道的,对不对?」她喊着,泪一颗一颗落下。「你绝对知道,不论任何绝症,总会有人可以存活的,对不对?你告诉他啊!」 军医没有说话。 她呼吸紊乱,又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人穿着褐色衣袍,就站在军医旁边。 「你呢?快阻止他!」 褐衣人没有说话。 含泪的眼眸,胡乱看过站在阶下,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知道的、你们知道的!快,你们快告诉他啊!」她语带哭音,嘶声呐喊着,已是喉中干裂。 但是,每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全都望着关靖,以他马首是瞻。 最后,她还是只能哀求他。 「不,不要屠城,只要你不屠城,我愿意做任何事。」她太慌太怕,双手扯得更紧。「对了,你让我进城,我要去救治那些人……」 他却只是莞尔的一笑。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坚决的迈开脚步。 软若无骨的双手,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无法再挽留他的离去。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紧握的手心落空。 眼睁睁的,她看着他步下台阶。 「关靖!不要!别这么做……我求你……我求你了……」她跪了下来,绝望的哭着呐喊,声音连同一阵狂风,扫进每个人的耳中,当然也包括了他。 他却置若罔闻,笔直往下走去,将她的人、她的香、她的苦苦劝说,全都抛在脑后。只有他白衣战袍的衣袖上,留着她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掐伤掌心,渗出的淡淡血痕。 人海为他一人分开,无数双眼注视着,他缓缓走过铁骑的铜墙铁壁、堆积如山的铁箭、屏气凝神的弓箭手,来到注满菜油的沟旁。 脚步,终于停了。 他望着景城,欣赏这座古城的末日。厚实的高墙、古老的城垛、高耸的城门,这是一座可攻可守的好城。 但是,今日过后,这座城就会永远消失。 「取火来。」他开口。 等候在一旁的韩良,以双手奉上,早已点燃的火把。 关靖接过火把,将火把的顶端,朝着沟中划去,姿态宛如为一幅将永传世间的名画,绘下第一笔。 火焰接触菜油,瞬间燃起,很快的蔓延开来,整座景城就被包围在火焰画出的圆圈之中。 「拿我的弓来。」他伸手。 韩良慎重的,递出一把兽角长弓。 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接住兽角长弓,而右手随即从身旁弓箭手的背袋里,抽出一支铁箭,再将箭簇沾了油、裹了火。 关靖缓力拉开兽角长弓,搭上燃火的箭。 「住手!」沉香痛苦的哭喊,随风而来。 伴随着那声泣喊,他的手指一松,锋利的火箭嗖的离弓,直直往前飞窜,最后咚的一声,正中景城的巨大城门。第一株火苗,被他亲自种下。 射箭的手,扬起。 「听我号令。」他下达命令,声音清晰。「弯弓。」 弓箭手们一起动作。 「取火。」 每一支铁箭上,都染了火。 关靖的手指向景城。 「放!」 瞬间,无数着火的铁箭,一起窜离弓弦,像是密雨一般,全数朝着景城射去。第一波箭雨淹没景城,铁箭贯穿城门、城墙,飞窜入城内,火势蔓延开来。 他张嘴,大喝:「再放!」 另一波火箭,听他号令,离弦,落下。 关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火焰在城中窜起。「韩良。」 「在。」 「持续放箭。」 「是。」韩良面无表情的回答。 关靖转过身,穿过军队,走回高台。在他的背后,是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密集得遮蔽了无边天际。 凄厉的尖叫,从景城内传出,一声高过一声,城内人们紊乱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阶一阶踏上台阶,回到平台上,若无其事的经过,宛如石化的沉香身旁,坐回布置舒适的椅中,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啜饮着。他所坐的位置,有着最佳的视野。 眼前,是炼狱。 止不住焚城恶火,城内的人骚动着、惨叫着,一个又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接连掉落城墙,重重摔在结冻的护城河上,运气好的就立即死去,运气不好的,就在粉身碎骨、动弹不得下,被烈焰烤灼。 沉香看着这一切,就在眼前发生。她的泪,都流得干了。 景城的城门,不到一刻,就被惊慌的城民,从内开启。洪水一样的城民,争先恐后的弃守家园,往外奔逃,想求得一线生机。 「救命啊!」 「救命啊!」 「不要杀我们!」 「不要放箭!」 关靖搁下茶碗,打了个响指。 台阶下的褐衣人,从怀里抽出黑色旗,朝着逃命的人们一指。那深暗的黑色,就代表着死亡。 「全数杀尽,一个都不能放过!」站在最前线的韩良,遵从黑旗指引的方向,厉声喝令。 箭簇转向,瞄准奔逃的人群。 「啊!」 「不要……」 「呜哇!」 铁箭穿透人体,鲜血从伤处迸溅,在雪地上染出一处处红,逃亡的人们很快的死伤过半。逃出城门的他们,死得反而更快。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就算是她所焚的香未尽,也无法掩盖血的气味。 天际,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了。 「救我啊!」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放过我的孩子!只要放过我的孩子。」 火焰之圆内血流成河,弓箭手们汗如雨下,长年追随关靖的官员,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屠杀的惨况,没有一个人转开视线。 关靖用碗盖,拂了拂茶叶,先闻茶香、再饮茶汤,云淡风清的说道:「之前我曾听说,景城是因为四季景色绝美,才以景字为城名。」 人在哭号、人在溅血、人在痛苦中死去,他却在杀戮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说着风雅之事。 「据说,景城的春季,桃花最美;夏季,金盏花最美:秋季,胡杨树叶最美;冬季,雪花最美。」他徐声细述,不忘赞叹。「今日,难得有此绝景,雪花映红,如似桃花。」 她看见,纷纷落下的雪,反映着人们的鲜血,就如他所说的,像是无数的桃花,乍开乍落、乍开乍落,灿烂漫眼。 「沉香,来,坐到我身边来。」他呼唤着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来看,今年的桃花,开得那么早。」 极为缓慢的,她麻木的转过身去,望向身后的那个男人。天际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映了血的红雪,染了他一身。 这男人、这模样,她不是第一回看见。 当年,她陷溺在血海中,在爹娘兄姊的尸首下,抬头看见的,就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红色的雪,映在他的白衣战袍上,就像当年无数北国人的鲜血。那时,他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如今他嘴角噙笑,对她伸出手来。 纵使,他的神情不同,但是看在她眼里,都是同样恐怖。 这个男人,不是人。 他是恶鬼、是夜叉,是乱世之魔! 而她,竟然还会被他迷惑、为他动了情,近日甚至没有在熏香里下毒,还调制新香,亲手抚着他,为他缓解头痛。 这一瞬间,她后悔了;这一刹那,她心痛欲死。 在她身后,那些震动天地的哭号悲泣,人的惨叫、马的嘶鸣、箭的呼啸,不知在何时停了,只剩下寂静。 那阵寂静比任何叫唤,更为凄厉。她回过头去,只见景城被烧为废墟,还有余火仍在燃烧,而包围景城的雪地上,触目所及都是艳红,染血的尸首堆积如山。 雪,好红。 就连远在这里的雪,也被城里城外的火光染红。 好红啊,好红的雪,像是血一样的红。 她战栗的张开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衣裳,甚至是发梢,也被红雪映得鲜红,红得就像是血。 这是谁的血? 是景城百姓的血?还是她爹娘、她兄姊、她亲朋好友的血? 宽阔的胸膛,从后方贴近,关靖用强壮的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用那下令屠杀无数人的薄唇,靠在她耳畔,温柔的低语着。 「不要冻着了,我会舍不得。」他的身躯包裹着她,他们全身都是血一般的艳红。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也染上他的杀戮罪孽。 「主公,景城已不剩半个活口。」完成使命的韩良,回到高台上,跟郑子鹰一样,都在前一阶就停下,没有踏上平台。 「接下来,就是把这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那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这么说着,强壮的双臂将她拥抱得更紧。 「是。」 命令下达,火光很快的掩盖过血光,弥漫了她的双眼。陷在火海中的尸首,个个满脸血污,都像是她的爹娘、她的兄姊,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恨极怨极的望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她。 瞬间,她才醒悟。 她错了! 她不该只是以香料折磨关靖、不该只是让他病根深种。她原本想要,亲眼看着他受苦,却没有想到,留他一命,天下苍生受苦更多、更重。要是早早杀了他,景城的百姓也不会被屠杀殆尽。 「我头疼了。」耳畔那声音,轻声低语着。「今晚,再为我焚香、再用你的双手,为我抚去那烦人的疼痛。」 他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做了什么? 沉香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眼前蓦地一黑,颤抖的身子软倒。 她昏了过去。 第11章(1) 黄昏,残阳。 确定景城已被烧成焦土后,大军才撤回荡城,关靖回到官衙里,如常处理政事,而她也像先前那样,被安置在官衙后方,官家夫妇居住的简单寝居里。 沉香因惊吓过度,昏迷了好几天,等到醒来之后,又魂不附体的,好几日惶恐不安,不断用双手搓抹全身。 景城,消失了。 但是为什么,她还觉得,那血腥的气味、艳红的颜色,如烙印一般,还留在她身上,怎么也擦抹不去。 渐渐的,她明白过来。血的色与味,已经渗入她的体内,如同死去的那些人们,无声却深重,判给她的刑罚。 她有罪。 跟关靖一样重的罪。 他们是共犯。并不能因为,她曾试图阻止,罪孽就较轻,因为要是她早先就毒死关靖,景城虽然寒疾横行,但也仍有人能存活下来。 是因为她,那些可能幸存的人,也全死了。 她忘不了那一天啊!那天的天色、雪色,都弥漫着艳红,就连不知经过几日后的如今,窗外的残阳,也腥红似血。 那样的红,唤醒她原以为昏聩的心神,白皙的双手,终于有了动作,无声探向卧榻旁的香匣。 除了懊晦,她还有别的事该做。 而且,要快。 掀开匣盖,她缓慢的挑拣香料,数样之多,前所未有。她用了最繁复的配方,精心的配制,全心全意的揉着、碾着,直到它们全都碎化,再将粉末均匀的撒在熏炉里。 然后,她咬破指尖,在香炉里,滴进几滴她的血,再引火焚香,盖上炉盖。 这一炉香,是她的心血结晶、她的精心杰作。 对关靖来说,也是最最足以致命的毒。只要闻了这炉香,今夜,他就会死去,这乱世之魔就再也无法危害人间。 沉香端起香炉,缓慢的起身,心情异常的平静,虔诚的走向寝居的门,要去做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当然,只要关靖暴毙,随侍在侧的她,最是嫌疑重大,很可能被严刑拷问,直到惨死,或是被关进恶名昭彰的窟牢,过着比死还不如的日子。 窟牢是凤城之外,在沈星江畔一座由巨岩开凿、从地上延伸入地下的牢狱,有数不清的北国人,在那里悲惨的死去。 窟牢,是北国人最深的梦魇,有人说窟牢是炼狱。但是,也有人说,宁可入炼狱,也绝不进窟牢。 但是,窟牢里的酷刑,比得上她心中,因强烈自责而起的绝望吗? 就算不入窟牢,她也已经在炼狱的最深处了。 香气,徐缓飘渺,包围沉香的身躯,如似无形的枷锁。她就要离开寝居,去到前厅,将香炉搁置在关靖面前,看着在呼吸之间,香气充盈他的全身,直到他死在她眼前。 这是她早该做的事,甚至做得太迟了。 偏偏,天不从人愿。 当她正要伸手,推开门扉时,寝居的房门,却被人从外开启,那人走进寝居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那个人不是关靖,而是韩良。 这间寝居,因为有她陪侍,除了军仆之外,没有旁人敢踏进一步,韩良却破了禁忌,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沉香姑娘,请留步。」他瘦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还将房门给关上。 寝居内,只有他们两人。 「我等待了许久,你却到今日才有动作。」看着她手中的香炉,他以过度有礼的口吻询问。「这一炉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给主公的吧?」 「是。」这也将是,关靖的最后一炉香。 「主公还在忙着,请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内。「你体质虚弱,还是坐回榻上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静静望着,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知道反抗也无用,于是依言坐回卧榻,手里还捧着香胪。 「我一直想问,你观看主公屠城之举,有什么感想?」韩良探问的口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般寻常。 柔软的双手轻颤,袅袅的烟雾,也微微紊乱。 仅仅从这一点,就泄漏了她心中的撼动。 韩良都看在眼里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缓的说道,像是有无止尽的时间,可以跟她磨耗。「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对主公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韩良,毫无畏惧。 「是吗?」她淡淡的问。 「我曾建议主公,尽快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能活着?」 「只因你神似幽兰姑娘。」语气转为严厉,韩良责备着,彷佛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吗?」她喃喃自语。 韩良置若罔闻,径自上前,伸手打开炉盖,低头深深闻嗅着,那浓郁的香气,仔细品味,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随在主公身边多日,你调的香,我也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分辨得出来。「今晚的香气,格外的不同。」 「这是我特别调制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闪。 「这一炉香,会让主公迅速毙命?」他问得一针见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乱。 「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杀害主公。但是,你隐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见。」韩良的语气转为严苛,厉声指责。「主公的头痛之症发作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刺客的砍杀,留下了后遗症。」 「难道不是那样吗?」她淡定的问。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样。」韩良紧盯着她。「但是,在主公的头痛,开始趋于严重时,我就取了炉内香灰,派人仔细化验。」 「请问韩良大人,验出了什么?」 「起初,的确是验不出结果。」他的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寻常得很,都是丁香与荳蔻之类,的确能止痛去湿。」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要杀害关靖?」 韩良注视着她。 「直到你被接来军中后,我的人拿到这个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黄褐粗糙的纸后,染了血渍、被剪开的皮手套,出现在两人眼前。 看见皮手套时,沉香的双眼,紧紧一闭。她的多年心血,功亏一篑。 没错,这的确是证据。 她的计谋,被韩良揭穿了! 耳畔,只听见韩良的话声。 「有了这样东西,一名年长的研香师才验出,你用的香料,对主公来说的确是毒。」他不得不敬佩,这个女人的心思之缜密。「刺客伤害主公,是间接导致主公头痛,真正的原因,是来自于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伤的时机,才能对主公下毒。」 结束了。 韩良什么都知晓了,她再也无能为力。 只是,为什么此时,她竟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彷佛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被卸下了?她不是该恨极韩良,恨他竟能阻止,她亲手杀死关靖吗? 韩良还在说着。 「今日,证据齐全,你的毒计再也无法继续危害主公了。」 「没有了我的香,关靖还是会死。」她眨去眼中,热烫的水雾,将熏炉抱得更紧。「而且,还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后,他死前的模样,将会比她初到军营中,所看见的情况,更惨烈上无数倍。 「我会找到人救治主公。」韩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轻声说着。她太过明白,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优秀,能以香治病与致病的人。 「或许吧,」韩良的神态,转趋平静。「但是,你将不能看见,主公会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看着他的意志力能坚持多久,听见他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叫唤着你的名字。 娇弱的身子,狠狠震动。 韩良所说的话语,精准的戳中她最想藏起的心事。 「你在乎这些,不是吗?」他缓声说着,看着这谋害关靖的红颜祸水,眸中竟流露出同情。「你早已爱上主公,无法自拔。」 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迹,竟是那么明显,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吗? 注视着脸色灰白,绝望到底的沉香,韩良伸出手去,取走她手里的熏香炉,还有搁置在桌上的香匣。 「我现在,就去将一切禀明主公。」他很怀疑,这个一动也不动的女人,是不是听进了,他所说的话,「外头有侍卫守着,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 他静了一会儿,才往下说去。 「你,就静待主公发落吧!」 在一室寂然中,他往寝居的房门走去,身上带着所有罪证离去。 *** 那一夜,月黑风高。 桌案上的烛火,缓缓摇曳着。 关靖提着笔,俯在案上书写着,但是写得愈久,绢书上的文字,似乎就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的头又痛了。 飞扬跋扈的浓眉,紧紧拧起,关靖不由得捏着鼻梁,习惯性的转过头去,张口叫唤着: 「沉——」 香字未出口,他才发现,她不在身旁。 自从焚杀景城那日后,她昏迷多日,他要军医仔细诊过,军医战战兢兢的禀报,她是哀痛过度,才会昏迷着。 即使是她为他准备的香料,还是足以提供,数日所需,但是那几日几夜,却是那么的漫长。 当她清醒过来后,却成了瓷娃娃似的,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倒是他亲自喂她饮水用膳,她仍会乖乖吃下,让他的担忧少了些许。 没了沉香的细心伺候,熏炉里的香,难免会中断。就像是现在,能缓解他头痛的香,已不知道熄多久了。 往日,不等香熄,她总是会早早出现,带着研磨好的芳菲香料,掀开炉盖倒入粉末,从来不需他出言提醒,她顾那一炉香,像是顾宝贝一般。 她总是会到、总是会来。 但是,自从焚杀景城后,她就缺席至今。 没有了她的陪伴,他的心绪奇异的,竟会难以静定下来。每一次,他抬起视线,都会望向,那处空荡荡的位置。 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关靖很清楚,她昏迷与失魂,不能陪伴他的原因。他还记得,焚杀景城的那日,她急切的泪眼、惶急的恳求,还有望着遍地焦土时,那苍白空茫的脸儿上,那双似要滴出血的眸子。 他可以看得出来,她有多么痛苦;感觉得到,她有多么伤心难过,他其至觉得能够尝到,她散发出来的绝望。 不自觉的,关靖抿紧薄唇,紧握手中的笔。 一直以来,他从来不曾在乎谁。他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总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背负他所该背负、承担他所该承担的,以前是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不会后侮,不曾后悔,现在亦然! 可是,他想要沉香在这里,坐在那个地方,就在他身旁,陪伴着他。就算,她是恨他的,他也想要她的陪伴。 正当他决定开口,唤人召她前来时,蓦地,侧门有人走来。他听到脚步声,匆匆转过头去,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她。 可是,来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她。 是韩良。 欣喜的情绪消失了,关靖的眼角微抽,懊恼得接近愤怒。因为,来人不是她,更因为,他竟受她影响这么深。 面无表情的韩良,缓步靠近,恭敬的缓声发问:「主公,是在等沉香姑娘吗?」 「没错,我是在等她。」他坦然承认,瞧着眼前这个,跟随他最久的谋士。 「主公不须再等。」韩良跪坐在桌案前,直视着关靖。「她不会来了。」 浓眉挑起,他看着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家伙,给这人的耐心,比给别人多于一些,所以开口问道:「为什么?」 「属下已经派人,将她软禁在寝居里。」 怒意,燃起。他的神态、语调,却都没变,又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对您下毒。」 第11章(2) 有那么一瞬间,地板似乎倾斜了一下。但是,关靖明白,那只是错觉,韩良仍跪得好好的,连桌案上的东西,也一一安然待在原位,动也没动。 晃动的,是他的心。 长年的相处,让关靖早已知道,韩良从不妄言,他只会说确定的事,只会做正确的动作。 垂下眼来,他看着桌上,自己日夜书写的字迹。 「你有什么证据?」 那是他的声音吗?怎么如此淡然? 是了,他是该淡然的,要冷、要静,要不显其心。 他是关靖。 是南国的中堂。 他缓缓的、慢慢的,吸了口气,瞧着韩良。 那个誓死追随着他的男人,抬手送上了沉香的香匣、一对破烂的皮手套,还有那一个,被搁在寝居里,与他桌上所用同款同式样的熏炉。 炉盖上双凤昂扬,一朝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刻痕细若游丝。他熟悉这个熏炉,像熟悉她一样。 「主公,这些,都是证据。」韩良没有回避视线,笔直的看着关靖。「沉香在香里下毒,看似为您缓解头痛,实则将毒藏在香里,一点一滴的,让您慢慢上瘾,头痛日益加剧。」 「那些香料,都是无毒的。」他面无表情,出声提醒。「你不是都验过了?」 「是的,属下是验过了。」韩良镇定的回答。「或是,她从第一炉香,就已经藏了毒,但那效果极为轻微,真正伤害主公的,是香谱里没有提及,失传已久,被称之为『妇人心』之毒。」 最毒,妇人心。 关靖眯起双眸,目光犹如铁箭。 韩良无所畏惧,继续往下说。 「她所用的香料,分开来用无毒,混合起来用也无毒。」声音停了一停,才又说。「应该是说,用尽这香匣之内,任何一种配方,调出来的香都是无毒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她要毒害我?」他不信,不想信。不禁抚着笔,打断韩良。「况且,闻香的不只我,头痛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主公,香虽然是无毒的,可是混在一起后,再经药引,就能成为剧毒。」韩良举起手,指着那炉香。「确实,寻常人闻嗅这些香料,真能安神养身,有百益而无一害。但是,唯独对主公您来说,却是剧毒。」 耐心,渐渐要用尽了。 「为什么?」他很缓慢、很缓慢的问。 韩良吐出一个字。 「血。」 「说清楚。」 「是。」韩良应着,望进关靖深幽的黑眸。「『妇人心』这种毒,专杀男人。必须要用女子之血,作为毒引,混入男人血中后,男子闻香数日后,就会开始头痛,而且愈是闻香,愈是死得快,但是不闻香,又生不如死。」 她的血。 心思疾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 有生以来,关靖第一次恨起,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韩良仍在说着。 「那日,您被刺客砍伤,是她以自身之血,混入香料之中,替您止血。于是,您的血里,就混入了她的血。」 关靖深吸着气,沉吟不语。 「主公,她来之前,您的头,不曾如此痛过,不是吗?」 他依然不语,脑海之中,全是她过往,日日夜夜,温柔伺候他的模样。 那些,全都是假的? 没错,他确实怀疑过,她可能是间谍。 然而,他是那么自信,以为终究能够收服她,就像是他收服了韩良、吴达、子鹰,以及其它无数人。 他还以为,她多少对他动了情,不是吗? 韩良的声音,在厅室里回荡着。 「主公,要使用『妇人心」,就必须先服药,让血中染毒。服药者会身心皆痛,日夜有如肝肠寸断,时间长达三年。」此种下毒法,骇人听闻。「下毒之人,形同陪葬,因为难以施展,所以失传已久。」 「她是用自己,喂了我中毒吗?」他问,听见脱口语音中,带着笑意。 「是。」 是吗? 她就这么希望他死?她就这么痛恨他?同床共枕、相拥同眠,不过是心机计算? 她筹谋这毒计,筹谋了多久?三年?不只?三年只是服药的时间,要有这念头,到真的下定决心实行,又要进到关府,留在他身边,找到机会,是花了她多少年? 「主公,她有这决心,能忍这样的痛,非要杀您不可。这个女人,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比拟。」 是的,她不是一般人。 他早就注意到,她有着寻常人没有的勇气。 会留着她,就是因为,她的勇气世上罕有,甚至连绝大部分的男人都比不上。她不像幽兰那么柔弱,而是勇敢又坚毅,才吸引他的注意,让他想要她,得到她的人与她的心。 偏偏,等到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对她迷恋已深。 「主公,沉香非死不可。」 韩良的话语,余音绕梁。 关靖无语。 在他走上这条路之前,早就该知道,迟早会遇上这样的人。 这一路走来,他耗时这么多年,机关算尽、双手染血,一步步踩在无数人的尸身上,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位置。 一个小小的女人,算什么? 算什么呢? 但是,心,被扭绞着,像是被拧出了汁、被挤出了血。 他早就算着了,迟早会有这一刻,不是吗? 即使如此,心中的怒火,还是烈烈狂燃。他为什么会感到,胸口,比头更痛上无数倍?她的毒让他头痛,那么,此刻让他胸中剧痛的,又是什么? 「想杀我?」他的声音平淡,唇边笑意更深。 「是。」韩良坚定的回答。 关靖起身,轻笑。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然后,抓起香匣,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朝屋内寝居走去。 「很好。」他说。 关靖离开后,厅堂之上,只剩下忠心耿耿的韩良,继续跪在桌案前。 主公是笑着离开的,但是,他却觉得深深的不安。 沉香不是寻常人,他早已知道,主公对她动了情,所以才会搜罗到所有证据,确定她的毒计,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后,才来呈报。 但是,他这一步,很可能下错了。 该死! 他原本以为,主公只是把她,当作幽兰的替身。 但是,当他看见了,主公脸上狠厉的表情,才赫然惊晓,自己根本错估了,沉香在主公心里的分量。 只是替身,不会牵心动魂,更不会让关靖这么动摇,还乱了心。 随侍多年,他能看穿,主公的真正情绪,就算主公刻意掩饰,能够骗过世上的任何人,也骗不过他。 厅堂之中,韩良跪坐原地,慢慢握紧拳头。 这一刹那,他才惊觉,自己不该来呈报关靖,而是早该在确定她的罪名之后,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再说。 那个女人,是个心腹大患。比起她用的毒,她的人,对主公来说,更是危险不知多少倍。 他的额上,隐隐浮现青筋,悔恨自己的失误,竟失去杀她的大好机会。 此时此刻,要抢在主公见到沉香前,先将她杀死,根本来不及了。更糟糕的是,跟随关靖这么久,身为关靖最信任的谋士,几乎不曾错判关靖想法的他,现在竟也不能确定,关靖究竟会怎么做。 是留? 还是杀? 是折磨致死,还是一刀了断? 抑或是……抑或是…… 韩良猜不透,带着骇人厉色,会震动到忘了保持冷静、不泄漏真正情绪的关靖,心中真正的想法。 这是他头一次,看见关靖如此失控。就连当初,幽兰病死的时候,关靖的反应也远比不上此刻。 该死! 他在心中暗咒着,自己的失算。 最好的机会过去了。 如今,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待结果。 第12章(1) 寝居之内,一灯如豆。 窗棂外,呼啸的风也停了。 雪呢?是不是连雪也停了? 沉香跪坐在榻上,蓦地兴起这个念头。 好安静啊!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就像是这世上,没有了任何的声息,只剩下自己,与身旁的那一盏孤灯。 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又一步。 那个男人,踩着沈稳的步伐而来。 一步、一步,再一步。 那脚步声,牵引着她的心跳与她的呼吸。 沉香知道,那是他。 那个十年前率领大军,占领北国十六州,十几日之前,又下令数万弓箭手,将景城百姓,屠杀得不剩一人的男人。 她抬起头,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见关靖步步逼近。 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时候,她竟会想起,他坐在营帐的简陋木榻上,身下铺着保暖的皮毛,以掌心揉着太阳穴,另一手朝她伸来,在她没有回应时,嘴角泄漏的那抹苦笑。 仅仅是想到,心,就又痛了。 明明就知道,像他这样的罪人,根本不该仔活在世上,就如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被千刀万剐,死后也无颜面对,冤死的爹娘、兄姊,以及数不尽的枉死冤魂。 脚步声,在门外止停住了。 接着,雕刻着冰裂纹、覆盖着防风厚布的寝居房门,发出咿呀的声响,被人从外推开了。 她看见了关靖,精瘦健壮的身躯就站在门外,俊美的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模样比厉鬼更可怕千百倍。 那表情,再无遮掩、再无隐藏,该是他真正的模样吧! 凝望着门外的他,突然之间,她眼眶热烫,几乎就要流下一颗颗的泪水。 并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今夜就要死在他的手上。而是因为,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的领悟,韩良说的没有错,她早已深深的爱上他。 纵然,他可怕残酷、暴虐冷血,她还是愚蠢的、难以自制的,爱上这个邪胜恶鬼、罪比天高,杀人无数、血腥满身的乱世之魔。 冷冷的寒风,夹带着湿泥的气息,从门前窜入,她抬起头来,望进那双凛凛烈烈、锐利逼人的眼睛。 「你在等我吗?」他扭曲着嘴角,步步走近,将香匣放在卧榻上,狰狞的俊脸已逼靠到最近。「我来了。」 热烫的鼻息,灼如箭簇上的火,洒落她的周身,烫得她如被火焚,他锐利的视线,比铁箭还要锋利,无形的戳刺着,他双目滑过的每一处。 相比之下,他的笑声,是那么冷。 「你就连坐着,都美得像幅画。」端坐卧榻上的她,素色的绢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跟初见那日,相同。「那两个多月的日子里,你是不是就这么坐在凤城里,想象一日比一日剧烈的头痛,会如何折磨我?」 沙哑的男性嗓音,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嘲讽。 她紧握衣袖,难以呼吸,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一定是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在他的语气里,听见恍若字字染血的绝望?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她的耳、她的眼都错乱了吗?她看着他在笑,却似在那双癫狂的眼中,看见比泪更深沈的痛。 关靖伸出手,狠狠捏着她的下巴,笑得比野狼更森冷。 「你是怎么想的?嗯?」他问,眼里跳燃着火。「想着,我是会咬碎整口的牙?还是会扯掉每一根头发?」 他是用那双,伤口结痂脱落,刚长出极短极短指甲的手,箝制住她的。 连她的嘴,都要背叛她了吗?当他探手时,她险些脱口而出的,竟是要他小心,不要弄痛指尖,还很脆弱的再生肌肤。 为什么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牵扯着她,让她神魂俱痛? 「韩良说,你所用的毒,唤做『妇人心』。」他的指尖,深陷在她的颈中,印出深深红印。「服药的时候,你有多痛?说,跟我所受的头痛相比,你有多痛?说啊!」 答案,被他紧掐而出。 「有过之,无不及。」她的声音,比他更哑。紊乱的心分辨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回答。 危险的黑眸眯着。 「你的身上,看不见伤痕。」 「我忍过来了。」 长达三年,她让人用层层绢布,如茧般包裹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连嘴里,也要塞着布,防止在神智溃散时,痛到咬舌自尽。 他眸光闪烁,笑声刺耳。 「我还自以为,若论自制力,我该是举世罕见,没想到你更胜一筹。」强而有力的大手,掐握得更紧。「现在呢,你就不痛了?」 终于,她克制住,没有说出答案。其实,也是不敢说。 身体不痛了。 但是,心却在痛。 当初,身体是为了他痛。如今,心,也是为了他痛。 千算万算,她没有算到,爱恨,会两难,会这么痛。 「是谁派你来的?」他问,语音更涩。 「没有人派我来。」她不要连累任何人,「是我自愿。」 他又笑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北国人。」这,就是答案。 那一瞬之间,她竟在他眼中,看见苍凉,与无边的疲惫,在狂乱中闪过。 「董平是北国人?」 「对,爹爹说,医不论南北。所以,他藏匿身世,藏得无人知晓。」她注视着他,一口气说出原因。「那年,爹娘兄姊,带我回北国救人,却被南军杀了。我亲眼看见,领军的人是你。」她被压得往后倾倒,指尖碰触到,榻上的枕头。 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镇魂,佩兰枕能够解暑化湿。奈何,却没有任何一种枕,能让她忘却那场恶梦。 真相大白,关靖松开手,轻笑出声,而后笑声渐渐扬起,愈来愈尖锐、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接近野兽,受到重伤时的哭号。 「原来,我就是你的仇人。」这是多么大的讽刺,「我竟然还要为你报仇。」他笑得难以遏止。 他挡得了明枪、躲得了暗箭,却忘了该要提防,枕畔最柔最暖的呼吸,防备这双纤幼的手。 这么纤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伤不了人。 她伤不了他的人,却伤了他的心。 沉香是木的伤、是木的病。 而她,是他的伤、是他的病,已牢牢深种。 果然啊果然,最毒,是妇人心。 「这些日子以来,难为你时时作戏,作得这么周全。」他注视着她,双目绽光,骇人无比。「现在,再让我考验,你精湛的演技吧!」铁臂抽扯,陡然将她的衣衫撕开。 伴随他佞笑的,是她的惊慌喘息。 优雅从容,全都半点不剩,他用蛮力胡乱扯抓,剥去破碎的衣裳,粗鲁蹂躏她裸裎的寸寸肌肤。 满是伤痕的大手,捏握她胸前的雪腻,放肆挤捏,随之而来的热烫唇舌,大口吞噬,欺凌她的饱满,恶意的吮着挺翘的粉蕾,还啧啧有声。 「不……」她难受的扭动,娇小的身躯,却被健硕刚硬的男性身躯,强压在榻上,无处可逃。 「嗯?」他夹拧着,她腿间的娇嫩,狠狠惩戒、全力报复。「不什么?不要吗?」他轻易制住她的挣扎,还褪下裤头,被唤醒的粗壮,不怀好意的摩擦她触感如丝的腿。 就连她破处那日,关靖也没有这么残忍纵情。 她难以抵抗,他的温柔,更是应付不了,他的巅狂,修长的双腿被他扒开,扯上他的大腿,敞开柔软的花蕾,贴着他的粗壮揉擦,很快湿透,润声清晰可闻,像是响彻屋内。 「我这万恶之人,怎容得你不要?」他揉得兴起,不让她闪躲,故意磨弄她的湿软,咬牙切齿的笑着。「你的戏,都作到这里来了。」他嘲讽着。 羞意与怒意,同时涌上心头,甚至还有被一语道破,想要转移事实的狼狈。她想也不想的扬手,朝他脸上挥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脸颊被打红。 关靖的头一偏,却也不恼,笑得更邪,他惩罚似的冲刺进入,不等待她适应,就强硬的给予重重抽插。 虽然有了润泽,但他的硬、他的粗,仍教她适应得好辛苦,声声娇啼,不知是痛楚还是快感。 「你怎么了?」他嘲笑她,睨着她的颤颤娇泣,身下劲道不减反增。「这样怎么能报仇?」她的自制力哪里去了? 蓦地,颈肩处,陡然一痛。 关靖咬了她,咬得出了血,却还舔吮着。 「你不是想毒死我吗?」他一掌推翻香匣,把她顶拱到香料散落最密集处,咬牙笑着说:「你配啊,把香配出来!」 她如受伤的小鹿,在他的残忍下,切切娇泣。癫狂的欢愉,似无止无尽,已或煎熬,白嫩的小手随着他的进出,一阵紧、一阵松,在被褥上胡乱抓着。 散落的香料,在两人间揉挤,沾了润泽,迸碎香气,阵阵湿浓。 「配出来,我就成全你。」晕眩之中,还听见他靠在耳边的吟哦。「快啊,这是你的好机会,怎么不配?」 那么深、那么重,她却忘我相迎,国仇家恨全抛九重云霄。 关靖却还不放过她。 「抓什么?」他冷笑着。「你不须作戏了。」 她被身后的强大力道,攻击得起伏不已,纤腰欲断。 「难道,这不是作戏?」他追问。「说啊!」 不要再问她,她无法思考,只能啜泣着,任凭他深入再深入,在他兜转时,因那仓卒骤起的节奏,刺激到最敏感的一点,埋在软褥中的小嘴,发出模糊的闷声颤叫。 猛地,她的长发被粗鲁揪起,被迫抬起头来,濡湿的小脸与他相偎,厮磨得难分难舍,彷佛要彼此偎靠,才能够存活。 「是不是作戏?」他严刑逼供,语音涩苦。 她被顶撞得嗯嗯娇声,声声啜泣,语音破碎得无法成言。 「说。」 要她说什么?说什么? 为什么还不给她? 她忘却全部,怯怯的将最敏感那处,凑近他巨大的凶器。 「说。」 不知道、不知道…… 「沉香。」 直到那声唤,迷离的神智才稍微清澄。她难耐的转头,却望进他的双眸,瞧见癫狂之中,无尽的深切渴求。 他渴求她的答案,更甚于渴求她的身子,这折磨似的欢爱,都只为了问出她的真心。 「这是不是作戏?」他刻意延迟,连自己也痛苦,却非要一问再问。 她呜声直喘,此时此刻,无法说谎,也不舍说谎,只能坦白。即便是不想说,她的身,她的心,都再也藏不住答案。 「不,不是。」她的话语破碎,身体也哆嗦着。就是那里,不要走,更重、更重,要更重。「不是作戏……」答案,毫无保留。她的身与心,都要他。 他目光陡然深浓,随着深重的最后一击,在给予她绝顶欢愉时,也在她的阵阵紧缩中迸发热流,仰首如绝命般叹息,最后一头跌落枕上,汗湿的身躯溃倒在她颤抖的娇躯上。 这时候,只剩喘息。 他与她的浓郁,彼此浸润,分不出彼此。 第12章(2) *** 旭日东升。 暖暖的日光,迤逦进窗,洒了一地金黄。 她从床上坐起,看着那在日光中飞舞的尘埃,只觉得茫茫然。 被撕碎的衣裳,是什么时候被换成干净的衣袍?她汗湿的身子,是什么时候被擦洗过的?满榻散落的香料,是什么时候清除的?身下的软褥,又是什么时候更换过的? 只知道,关靖走了,而她还活着。 他没有杀了她,而是在纵情之后,让她看到了另一个早晨。 虽然,朝阳露脸,但是天气还是冷的。她看见自己吐出的白雾,在寒冻的空气里浮游、蒸散。 然后呢? 接下来呢? 他没杀她,是为了折磨她、凌辱她,要她一次又一次面对,昨夜那般的失控,在他身下臣服,忘情的哭喊吗?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应该,干脆给自己痛快的一刀? 有那么一刻,她仍无法思考,没有办法想。 蓦地,有人来了。 叩叩两声,房门轻响。 她盯着那扇门,无法反应,不知道该让来人入内,还是该置之不理。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等她同意,敲门只是为了通知她,有人来罢了。那个人,正是韩良。 沉香微微的愕然,眸中流露讶异,却没有表现更多。这些年来,她早已练习过太多次,能不将情绪外露。 韩良,也是想杀她的。 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事到如今,哪里还需要在乎什么呢?难道,她内心深处,还想活命吗? 蓦地,被吻肿的唇瓣,浮现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贪生怕死。 韩良跨过门坎,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人手里端着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她的香匣,还是整理妥当过的。 看见那匣盒,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她抬起头来,等待韩良的嘲笑,或是比死更可怕的命令,却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张嘴。 「这个,是主公要归还给你的。」他冷然说着,额角青筋略浮,隐约抽动。「香料,能毒能治,主公说,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第一名奴仆,放下手中的匣盒,退了出去。 她讶然无言。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什么意思? 恍惚之中,好似能看见,关靖昨夜似癫且狂的神情。 她胸中的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握住,慢慢的、慢慢的收紧。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不甘的言语,在寂寥的空气中震颤着。 韩良紧抿着唇,抬起手来。 第二名奴仆上前,将手中的物件也搁上了桌。 那是数十个长形的木盒,过去数月以来,她见过无数次,认得那些盒子。用不着韩良打开,她已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一些盒子里装的,是关靖日夜书写,从不停手的绢书,每当他写好,就会收存在这些长形木盒里,让韩良收去。 「这些,则是我要给你的。」 他? 这次,她没有来得及,藏住讶异泄漏于外,昨晚泪湿的乌黑的双眸,迷惑的看着韩良。 「这些绢书自从主公书写后,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看过。」韩良直视着她,缓声说道:「你是除了我之外,头一个阅读这些绢书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她看? 为什么? 「这里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这些就够了,看完这些绢书,如果你还想杀主公……」韩良负手而立,凝望着床榻上头,苍白如雪的女人,一字一字的许下承诺。 「我、帮、你。」 *** 韩良走了,奴仆也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还有她的香匣,跟一桌子的长木盒。 她是要杀关靖的人,韩良最是清楚了。那么,他还要让她看些什么?就算她真的看了,又能改变什么? 改变关靖杀人如麻的事实?改变他罪孽深重的恶行? 不会的,不可能,她太清楚。 他已经杀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就焚杀景城,一命不留。 那个男人,是不会后悔的。他不懂什么是后悔。 他杀起人来,是一丁点儿也不手软,他不是关在皇宫里头,什么都不知道,只贪图享乐的年轻皇帝;不是躲在城墙里头,只会高谈阔论、茶毒百姓的高官世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并不无知,没有任何借口。 令,是他下的。 人,是他杀的。 城,是他屠的。 他甚至是亲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亲眼看着火烧景城,亲口下令一个不留。 事到如今,韩良还要她看什么?看了,又有什么用? 有那么一瞬间,沉香只想将桌上那些,堆积起来的长木盒,全部都捣毁,然后扔出屋外,眼不见为净。 但是,胸中无形的大手,仍紧紧的、牢牢的握住她的心。昨晚关靖眸中,那癫狂痛楚、苍凉倦累的眼神,依然烙在心头。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这两句话,虽然是韩良转述的,但是,她却彷佛能听见,他说出这两句话时的语音。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 韩良心有不甘的话,也在耳边回荡着。 他要把命赔给她?为什么?因为她像幽兰?还是因为他也对她有情?或者他以为,这样一来,她会因此回心转意? 她要杀他啊,尽管如此,为什么他言下之意,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他就这么有自信,敢拿命来赌? 沉香盯着桌上的香匣,以及那些木盒,心绪千回百转,杂乱无章。 冬日的暖阳消逝,地上的金光,被云掩去。 寒气更加拢聚,她却不觉得冷,缓慢困难的走下卧榻,来到桌边。 她绝对不会原谅,关靖的所作所为,但是,她的确很想知道,他日以继夜的,到底是写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内容,让关靖这么用心?让韩良如此珍惜? 她拿了最上面,标着卷一的木盒,推开密闭的盒盖。 装着绢布的木盒,做工精细,是防水的,一只木盒里,就收好几卷绢书。她拿出最上头的一卷,在桌上摊开。 他刚硬工整的字迹,跃然眼前。 治国之策 治国,当以民为先,以法为则。 有法,方有据,依法而论据,才成规矩…… 中原大陆,东有人海,北有荒原,西有高山,南有万林,物产繁多,该是富庶之地,可吾辈之大陆,以沈星江为隔,一分为二,多年争战,耗损不计其数,实是愚昧之举…… 大陆之东,海上之外,有国无数;大陆之西,高山之外,有国无数;之其南、之其北,亦是如此。世上强权所在多有,众皆虎视之耽耽,唯统一沈星江南北两岸,方有足够之国力与诸国抗衡…… 统一之后,需先立法,兴学校,令民书习…… 教民去南北之偏见,方能共荣共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不像杀人如麻的关靖会说的话,不像他在做的事,但是,他却将这些文字,全部都写了出来。 他所写的,全是治国之道,该如何治国,如何建设,如何才能国富民强。 而且,他所书写的内容,不只是为了南国,不只为了,他征服的地方,而是为了南北两国。 她忍不住惊愕,一卷又一卷的看下去。 十年内,须如何建设;二十年,须再做何事;三十年又该是如何。他没有遗漏半点,写得如此详细,从纲要,到细则,条理分明。 他要人开通运河、修筑官道、南粮北运、北弓南送。 他将北原之牧、南地之农、东海之渔、西山之矿,该要如何运用,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从国,写到州,再从州再写到县。 每一个地方,他都清楚的写明,那里产什么、有什么,地形加何、物产如何、民风如何,他全都知道,甚至针对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做法治理。 窗棂的光影,在地上缓移消散,天光也从明亮转为阴暗,当有军仆进来,替她点上了灯火,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白昼已经过去了。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了膳食,还是四菜一饭。 膳食都冷了,但是她不在意,饿了的时候,就吃下一些,然后再继续看着那些绢书,没漏看任何一个字。 那一夜,她没有睡,而是看着、看着,看着。 第13章(1) 天亮了。 她无法相信,这些绢书上所纪录的,是他所想的、所写的,但是又不得不信。绢书上的笔迹,的确是他的没错。 这些文章,是千金难得的治国良策,要是她说出去,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是杀人如麻的关靖,亲笔所写的,绝不会有人相信。 既然他想的、写的,是这些,那么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全都背道而驰? 还是说,绢书上写的,是他以前的抱负? 不。 不是。 沉香很快推翻这个猜测。 她亲眼看到,他直到现在,也是稍微有空,就继续在写,显然是还没有写完。 木盒上的编号,并没有照顺序排列,遗漏了许多。韩良告诉过她,这只是一部分,他应该是挑了重点的篇章,才拿给她看。 但是,只要看过这些,她就已经能知道,其它的章节里,大概是在写些什么。 关靖写下的规划,庞大得不可思议,而他不可能错漏了,任何一个细节。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她懂。 就像是要调配复杂的香气,需要懂得每一种香料的药性、生长时节、样貌、该取哪个部分,该用什么方法处理。 然后,再了解用法,斟酌用量,亲自测试搭配过后,会有怎样的效果。 她从小到大,都在钻研香料,知道这些篇章,就如几炉香,是耗尽心血的结晶。藏在字里行间背后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长的时间? 沉香,更茫然了。 拿着那些绢书,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彻夜看完了桌上的这些,在桌边又坐了许久,怎么样也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日升,日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过神来,却看见了关靖,就坐在桌案旁,听任手下部众们,轮流上报议事。 直到这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来到官衙的厅堂外。 看见她的出现,堂上的男人们,都安静下来,个个一脸错愕。 此时,沉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不恰当。 她身上穿的,是内室的衣袍,没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长发没有梳理,从肩上披散落下。再加上,彻夜看着绢书,几日来没有闭眼休息,让她更显凌乱狼狈,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 脚下,她能感觉到,木板的冰凉。 男人们注视她的表情,像是看见妖魔鬼怪。 一时之间,她有点想要退开。 但是,她发现了,当所有人都忍不住,瞪着她看的时候,关靖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来了。 因为,站在桌案前,原本还在报告的猛汉,因为看见她,一时间忘了该继续说话,嘴巴张得开开,用一双铜铃大眼,直瞪着走入侧门的她。 可是,他就是没有抬头,冷淡的问:「吴达。」 「呃,属、属下在!」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猛汉急忙回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关靖抬起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前,就算所有人瞪着她瞧,他就是不抬头。 被掩埋得很深很深的固执性子,在此刻破土而出,沉香故意跨过门坎,裸着如玉般雪白的双足,直直走了进去。 她有满腹的疑问。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无法排在众人后头,等待他的召唤。 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移动,没人对她的「插队」,表示半点不满。 她精巧的下巴略抬,一步步的走向关靖,娇小的身子绕过侍卫,来到他身边,安然跪坐在,那个总是留给她的位置。 他接见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一位又一位的官员,就是没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里清楚,却故意等着,耐着性子,看他处理完所有的事。 关靖从头到尾,都没瞧她一眼,连瞄也没瞄一下。 终于,当所有的官员与武将们,全都退出去后,军仆们送来了晚膳。他还是当她不存在,尽快吃完食物,就开始提笔,继续书写着,铺在书案上的素绢——他的治国大策! 之前,她总是刻意的,不去看他在写什么,怕惹人议论。但是,这一次,她握紧了拳头强忍,却还是忍不住,朝素绢上的文字看去。 落河县,位在东北,山高路险,海港浪危,岸多岩。产人蔘、高粱、熊皮、渔货,县内山有煤、铁,县人多擅锻造,冬季有三月河川冰冻,须开陆路,并兼海运,通南与西,往来有船。 此县民风剽悍,少女多男,宜以南女通婚,招抚之,方能长治久安——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看着绢书的内容,她再也熬不住,率先开口。 要忍住不去问,竟然,比她为了下毒,服食「妇人心」的药物,那时时刻刻穿肠剧痛的三年,还要难忍。 关靖手中的笔没停,一心二用,只是冷冷一哼。 「我为什么写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没听过的浓浓讥讽,清楚贴附着每个字,从他嘴中说出,让她不由自主的一愣,连小嘴都闭上了。 关靖继续写,一笔一划,一钩一捺,厅堂里头,只有他以毛笔,划过绢布的细微的声响。 沉默,像是拉长的弦,情绪绷到最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之后,他终于张嘴,吐出一句问话。 「你来做什么?」 沉香还没开口,就看见他扯着嘴角,用更讽刺的语气说道:「又想来毒杀我吗?要是这样,炉子在那里,你自便就好。」 心,紧缩了一下。 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舔着干涩的唇,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看过一部分,你写的绢书了。」她问得很直接、很清楚,不再掩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些文章。」 他笔微微一停,淡淡说了一句。 「韩良那家伙,多事。」 然后,他又继续行书,像是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 沉香将双手捏握得更紧,不肯放任他的沉默,执意就是要追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写的明明是治国大策,为什么做的却是罪大恶极的事情?」 对于她的指责,他神色自若,泰然如常,笔也依旧没停。 「你写着治国之策,想着要国泰民安,想着要富国强民。但是,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救景城的人,却偏要屠城,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什么你想的,和做的,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为什么?!」 他还在写,没有停。 「那些人,那些出城的人,他们没有染病,他们可以活下来!他们有权利活下来!」 他一直写,慢慢写。 写着落河县的溪、写着落河县的路,写着该如何扩建,落河县水深浪高的岩港,甚至写到,该如何兴建堤防…… 终于,她再受不了,他的处之泰然,忍不住伸手,用力拉住那只,先前撕碎她的衣裳、恣意摆弄她,现在则在提笔,不停写字的宽厚大手。 「关靖,别写了!」 因为她的激烈阻拦,毛笔终于停下来了。 慢慢的,关靖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双眼,自嘲的扬起嘴角。「不是中堂大人吗?原来,我现在是关靖了?」 这个男人,连讽刺人,也很专精。 沉香微微一僵,靠着气愤,以及倔强的本性,笔直的回瞪着,他那双深邃的双眼,就是要问。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是再大的疫情,也一定会有幸存者,为什么还要决定屠城?!」 关靖瞧着,苍白秀丽的她。 幽暗的视线,望着她狼狈的模样,从她眼下的黑影,慢条斯理的看到,她赤裸着,沾了尘沙的双足。 他把她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直到他的视线,重新看上她恼怒的容颜,对上她乌黑,但是透着伤痛的双眸。 会痛,很好。 他稍微的、稍微的满意了。 因为如此,他才肯开口,给她答案。 「就是因为,会有幸存者,我才要屠城。」 沉香愣住了,怎么样也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回答。 「什么意思?」 「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有接触,就有传染的可能。你一定也知道,一旦疫情扩大,会死更多人。」 她脸色刷白,还要辩驳。「那只是可能……」 「我,不让可能发生。」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百年前那场寒疾,夺走几十万人的性命,百年过去,没有任何医家找出医治办法。景城,年前统计,人口是两千三百四十四户,六千七百九十三人。」他记得清清楚楚。「用这些人命,阻止寒疾扩散,我觉得很划算!」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她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沉香的脸色,近乎死白。 「八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这个决定并不难。」 「那……是人啊……不是畜牲……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第13章(2) 他缓缓说出口的话,看来轻松,其实是那么沉重。 难以想象,那个决定,会有多么艰难。 换了任何一个人,肯定都会有所犹豫,他却在那个当下,立刻就作了判断,连张长沙的命也不留。 更让沉香连神魂都要颤抖的,是当她看着他,听见他说这句话时,忽然清楚从他眼中看见,那对他来说,其实一样的难。 可是,他还是做了。 没错,要在六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的人命之中作出选择,其实并不难。 可是,真的要办到、要挥下那一刀,放眼这个世上,能有多少人,有那份胆量?又有多少人,真的敢进行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 她不禁要问。 他是为了什么,甘心要背负,那六千多条的人命?他是为了什么,宁可背尽骂名,也要做出这么惨绝人寰的暴行? 只是,话问出了口,她就看见,他的眸光转浓了。 那是一个清楚的警告。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追问了。 他在无言的警告她。 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她本能的想逃避。 胆敢使用「妇人心」之毒的她,竟在这个时候,心中会浮现逃避的念头?!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她真的迟疑了。 她敢吗? 她能吗? 如果他的背后真有原因,她听了之后,还够承受吗? 这竟然,会比下定决心复仇,还要艰难,她原本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她决心复仇的行为,更困难的决定了。 但是,关靖证明给她看了,的确是有。 相较之下,他远远胜了她。 所以,她还在迟疑。 是不是就算了,当作梦一场,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恨他就好? 如果,一直一直的,只要怪罪于他,一切都会轻松简单得多,她何必蹚这浑水?何必问得更多,跟他一起踏入血池地狱? 再重要的原因,都不能改变,他杀人如麻的事实。 换作是一般的女人,肯定就不会再问了。但是,偏偏,她能来到他身边,就是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是沉香。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她想……了解这个男人…… 终于,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想统一南北两国吗?北国因为寒疾自取灭亡,这不是刚好,遂了你的心意?」 她问出口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竟会从她的口中问出,这比吞下穿肠剧痛的药物,还要撼动心魂。 可是,关靖的回答,却更教她骇然。 「不,那只会拖着南国,一并跟着陪葬。」 「我不懂。」事到如今,她是非要问清楚了。「我要知道更多。」 他的眼里,有光芒一闪而逝。 「这场寒疾要是扩散,北国势必更衰败。」他详细的说着,注意她都听进了每一句话。「这世上,不只是南北两国而已。」 接着,他抽出桌案下,铺在素绢下的长轴,在桌上摊了开来。 沉香倾上前去看。 那是一卷羊皮,上头绘着一幅陌生的地图。图上,有山有海有湖,有草原,有溪流。 然后,她看见了,在图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被标着一字南,一字北。 这,是地图。 而且,是她前所未见的大地图。 她不敢相信。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从小小的梦中醒来,惊见世界之大,难以想象。 那块小如巴掌的地方,被一条溪水,分为南北,那条溪旁,还标注了如蚂蚁般的三个小字。 沈星江。 她震惊的抬头,愣愣看着他。 「不……」 怎么……怎么……会这么小? 「是。」 关靖牵扯嘴角,淡淡的说道:「那是沈星江,南北两国加起来,就只有这么大。」他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着。「南北两国的人,除了少数商旅外,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不知海外列强,全都在等待,吞吃南北两国的时机。」 她骇然不已,溃坐回自己的脚跟上,只觉得心跳得好快。 好可怕。 好惊人。 但是,她无法不去听,更无法阻止他往下说。 「据我所知,目前海外列强在凤城里的间谍,就超过一百人,南北两地加起来,破千都有可能。」关靖注视着,她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怀疑她会不会昏厥过去。 不,应该不会。 她是沉香。他的沉香。 「北国一垮,不出三年,便会有多国来攻,运气好的话,少则三、五国,运气不好,多则十几国。」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到时候,南北两国,都会成为海外列强争食的嘴边肉,战争还能少吗?到时候死的人,何止数十万?受害的人,更不可能只有两、三代。」 惨况,将难以想象。 更惨的是,只有他跟极少数的人,预见了这个未来。 听见关靖的话语,沉香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算开战,我们不一定会输……」 「一定会。」 他的沉香呵,这么聪明,却也陷入自欺欺人的本能。 关靖残忍的,打破她的妄想,近乎殷勤的告诉她。 「百年争战,劳民伤财,当海外列强,无论文武,都在不断往前迈进的时候,只有我们还在自相残杀。现在,只是因为隔着高山、隔着大海,所以这些豺狼虎豹还没有攻来,但是,我的人已来报——」 他的手指,移向海之外的另两处大陆,落在三个国家上,各敲了一下。 「这三国,已经在兴建军船,要是其中一国有了动作,其它列强势必不会甘心落后。」 他看着她,话语无情。 「没有时间了,我不能让疫情扩散。」 她说不出话来,震慑不已。 缓慢的,关靖收回视线,重新卷起地图。 「南北两国,都不能垮,只能统一,只要能强盛起来,我不在乎要背负多少人命。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沉香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想到,现实会是这样的……这样的…… 早知道,就不该问。 但是,她跨过了那条界线。 关靖告诉她。 「这,就是我。」 他将地图放回案下,朝她勾起嘴角,狰狞的一笑,狠似癫狂的那夜。 「你要杀我,就要趁早,因为,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绝对绝对绝对——」他重复了好几次,表达他的决心。 每个字,都像是迎面而来的强烈撞击。 她听见他说—— 「我还是会再屠城!」 第14章(1) 沉香不知道,那晚她是怎么回到寝居的。 只知道,她没有梳洗、没有更衣,只是褪去外袍,仅仅穿着贴身的单衣,就躺上睡榻,蜷在软褥上头,甚至没有盖上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 梦。 不放过她。 而且,比昔日更可怕。 梦境里,是景城百姓们,不甘的痛苦呼喊。还有,他取长弓、点火箭,朝着景城射出第一支箭的姿态,与他映着漫天红雪,从容说着,景城的城名从何而来,四季又有不同之美的模样。 恶梦,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煎熬的醒来,又煎熬的睡去。 然后,更煎熬的醒来,更煎熬的睡去。 即使是在梦中,她也反复问着自己,一个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她该杀了他吗? 每次自问都没有答案,每次自问后,她又跌入更惨烈的恶梦中,看见关靖预言的未来,那熊熊的战火,烧红天际,不论是南国、北国,都遭到外敌连手摧残,异国的军队奸淫掳掠、烧杀搜括,无所不为…… 浑浑噩噩的,她在睡榻上辗转,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因为惊惧而高烧不退。 他所预言的惨况,在她梦中出现。 她胡乱的呐喊着、尖叫着,在恶梦中颤抖,恍惚之中,又感觉到有熟悉的宽阔胸膛,紧紧拥着她,抚在泪痕上的指,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可是,当她高烧退去,真正清醒的时候,睡榻上却只有她自己。 梦中的依靠,是她更错乱的梦中之梦吗? 还是,他真的来探望过,真的曾珍惜的,将她因为高烧,所引发的透骨恶寒,而颤抖的身子拥在怀中? 这些,一如她的自问,都没有答案。 透过窗棂看去,太阳又露脸了。 但是,真正唤醒她的,是那从屋外传来叮叮咚咚、淙淙不断的水声。她撑起虚弱的身子,茫然的走下了睡榻,用手推开门窗。 屋外天际,久违的蓝天再现,晴空万里,金阳高悬。 屋檐上因为严寒,冻出的冰柱,在日光下缓缓消融,一滴一滴的滴着水,在廊旁的沟里汇聚,流向更低的地方。 天,放晴了。 但是,景城的人呢? 滚烫的泪,滑落她冰冷的双颊。 沉香的心里,其实很清楚,雪融只是短暂的现象。百年的雪灾,造成太大的伤害,就算冬季过去了,春寒料峭,天候只会更冷,真正回暖还要等上许久,而寒疾是愈冷愈严重。 是的。 关靖说的没错,一旦感染蔓延,病死的人数,会远远超过景城人口的总数。 所以,他不可能等待,也不能冒险。 他斩草除根,断了寒疾扩散的可能性。 景城,永远等不到春天了。 她的泪水,无法融解厚厚的积雪,更无法让气候变暖,暖到寒疾因热而逐渐消失,让那染了寒疾,也能幸存的三成人数,活到春暖花开,再见桃花绽放。 泪水,无声滴落。 她的泪水,只能濡湿她自己的脸。 *** 一个多月之后,雪灾终于缓解。 当灾情被控制住,确定道路通畅、各城食粮,还有春耕的种粮都储备足够后,关靖才带着大军,再次开拔,浩浩荡荡的返回凤城。 她也跟随大军,回到凤城。 而且,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她又被安排回到关府,住回她离开之前,就住进的那间,属于关靖的院落,孤单的待在那儿。 关靖没有回房。一如先前,婢女所说的,他留宿书房的日子,从往日到如今,都远比回院落来得多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夜夜都在挣扎,是否该杀了关靖,但是,却从来无法有个答案。 要是她杀了他,还有谁能阻止,即将来到的动乱、列强来犯? 这一回,战争会维持多久? 五年? 十年? 或是,再一个百年? 南国高官,哪一个人在乎,百姓们的死活、国力的强弱?她在侍卫的护送下,搭乘马车入城的时候,还看见城墙上,被镶上了金、包上了银,更全部包裹着昂贵的红色丝绸,准备庆贺二十几天后,皇上的生辰。 过年、元宵、贺诞,无数的节日。 放烟花、喝春酒、吃元宵,邀请年过八十的老翁,大摆千叟宴,各种可以节省银两,却要花钱如流水的花样。 凤城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耽于逸乐、夜夜笙歌,重温纸醉金迷的舒服日子。 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奇珍异宝,所有节省之令实行时,许多年都不曾在凤城里出现的奢侈品,关靖才离开多少日子,全都再现踪影,还大剌剌在华丽的店铺里贩卖。 短短的奢华,浪费先前多久的储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纵情多么快乐,人人都心花怒放、享乐得欲罢不能,反倒更显得,处处提命节省的那个人,是多么的煞风景。 关靖,就是偏要当那个角色。 这个男人,可以杀吗? 她真的胆敢背负,杀他的后果,赌他的预言,是不是真会成真? 但是,要是不杀他……可以不杀吗? 可以吗? 沉香不知所措,惶惶难安,看不见关靖的时候,她想着这个问题;看得见关靖的时候,她更无法忘了这个问题。 回到凤城之后,韩良还让人,在大厅的垂帘后,为她摆放了一个位子,让她亲耳去听、去看,关靖的所作所为。 先前,复仇占领她的身心,现在她真正认真的,听见、看见他在做的事情,心中的骇然更深了。 每日醒来,他就在写着,那些治国大策。关府门外,又见大排长龙,百官再次登门,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敢缺席,累积下来待办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 「中堂大人,沪城海水倒灌,泛滥成灾。」 「派人疏导洪水,邻近几城的河道,同时一起修筑,还有,追究修筑堤防的官员失职之罪。」 「中堂大人,皇上想要广纳美女,甄选嫔妃。」 「不行。」 「但是,大人,皇上心意已决。」 「我明日进宫,会劝阻皇上。」 「大人,沈星江出海口处,两岸港口的城镇,蓝图已经绘制完毕。」 「呈上来。」 「是。」 「退回去重绘,两个港口,一个进、一个出,告诉绘制蓝图者,规模要再扩大五倍。另外,加强两港航运,开始构想,该如何建造跨江大桥。」 「沈星江出海口处,宽阔难见彼岸,要建造跨江大桥,恐怕难以达成。」 「不须建在出海口处。」 「请问大人,那该建造在何处?」 「汉阳的龟山,与武昌蛇山,最是适宜修筑大桥。先将南北两岸,通往汉阳与武昌的官道拓宽十倍,等到大桥修筑完毕,就能靠这两处来通运。」 「是。」 旱灾、水灾、饥荒、疫病,眼前的难关。 蓄水、防洪、建港、造桥,将来的建设。 都由关靖指挥监督。 越州的刀剑、吴州的战甲、武曲的铁弓、库库诺尔的汗血宝马,军队所需的兵器与马匹。 毫州的药物、夹江的纸张、会昌的藤器、芜州的鱼米,百姓所吃穿使用的各种物资与粮食。 关靖对这些的了解、注意,比他自己吃进嘴里的食物、穿在身上的衣裳,更为的讲究且计较。 虽然,她早就知道,整个南国,其实都是他在治理的。但是,现在她更清楚,南国需要他,北国也不能没有他。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所以,他才对景城射了第一箭。 她逐渐看清了。 仙选择走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为了救人,他选择先杀人;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选择让自己先变成恶鬼。为了救国,他选择先开战;为了拯救两国的将来,他选择在现在被人畏惧、被人厌恶。 在大厅的垂帘后,她惊愕的坐了几日,听着、看着,他帘外的身影、声音,穿帘而来,一次次震撼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笔永不停歇。 几日之后,韩良又来找她,一样面无表情,淡然的开口问道:「你还想杀主公吗?」 她抬起了头,双眸里困惑更深,坦白承认。「我不知道。」 「那么,你就在这里,再多听几日。」韩良也不催促。「你想坐多久、听多少,都行,直到你下定决心后,再告诉我就好了。」 「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她第一次,开口求韩良。「这件事情,必须请你帮我。」 「什么事?」 「我要看绢书。」她缓缓的说出口。 韩良神情没变。 「你想看哪些?」 她轻轻回答。 「全部。」 第14章(2) *** 那些绢书的分量,超乎她想象的多。 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她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读着,等到看完所有绢书,她才惊觉窗外已经是荼蘼凋谢,满窗绿意盈盈的夏季了。 都说开到荼蘼花事了,但是,关于那一朵,曾被关靖珍宠娇养,被天下人指证历历的传说,他因而血洗北国,甚至毁谤与之乱伦,连带背负骂名的幽兰,沉香在看完绢书之后,才知道关于那女子的事,并未终了。 妥善收妥绢书后,她冲动的往书房跑去,奔跑得很快,没有意识到,自己收拾绢书的方式,已经跟韩良一样慎重珍视。 她跑到书房外,推开木门,笔直的来到关靖面前,再也忍不住,盘桓在心中的疑惑,开口直接就问。 「当年,你并不是为了幽兰才开战?」 游走素绢上的笔,难得的稍微停顿,他抬起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她,只是微微的、微微勾起嘴角,黑瞳中闪过,罕见的眸光。 那是他极为欣赏某个人、某件事、某句话、某个答案时,才会有的眼神。 瞬间,沉香抽了一口气,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你不是为了幽兰开战的。」她喃喃说着,从他的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出了,这件不论南国、北国,人人都信以为真、言之凿凿,实际上却是被误导,整桩事的真相。 她的判断没有错。 胸怀如此大志的男人,就算再疼爱、再不舍妹妹的死,也不会因此而乱了大计,更别说是因此开战了。 就算,他因为妹妹的死,有多么痛苦,最初的癫狂可能是真,但是以他的深谋远虑、机关算尽,之后的表现,就绝对是作戏,为的就是误导所有人,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坐在桌案前的他,若无其事的,微微侧着头,手中的笔又写了起来。 「你……你……」她连声音都哑了。 「嗯?」 他连头也不抬。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的身子颤抖,在夏日也觉得冷。 「报仇雪恨,只是借口。」关靖耸了耸肩,平淡的回答,「幽兰的死,刚好给了我一个借口,可以进行我筹划多年的计划,让南国将士们同仇敌忾,正式向北国开战后,因此士气旺盛。」 他,为了战胜,不择手段。 沉香清楚的记得,当年,关靖穿的是白衣银甲。 人人都知道,他是在吊祭妹妹的死,南军还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所过之处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北国人只要看见那旗帜,就要惊恐奔逃…… 这一切,竟都是为了鼓舞士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咒骂你的吗?」她连唇瓣都在颤抖。 他微笑。 「我不在乎。」 「那幽兰呢?」她忿忿质问。「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又是怎么咒骂幽兰的?」 笔,稍微停顿。 只是稍微。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他的笑容,并不带笑意,闭目用手揉了揉眼,「她,也姓关,是关家的人,就算被口诛笔伐、千夫所指,也是她命该如此。」 沉香动弹不得。 每每更了解这个男人一步,她就愈是难以置信。 她是亲眼看到,关靖如何妥善的保留,幽兰的住处,在她擅闯时动怒。 她更是知道,他有多么珍重,幽兰的遗物,这十年来都将那件衣袍穿在身上,直到前几个月,才为了她而焚毁。 他,是真的疼爱着幽兰。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达成目的,连妹妹的名声也赔上。 这是什么样的男人?城府如此之深,事事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只怕就连韩良送来绢书,她会要求看完绢书,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但是,她是无辜的……」她听见自己,嚅嚅的语音。 他笑了,因她的话而笑。 「很多很多的人,都是无辜的。」他书写着,有绦不紊。「幽兰,只是其中之一,她不过是刚好姓关。」 终于,他又抬起眼来,黑眸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徐徐的、慢慢的,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内心那样,清晰的说道。 「先破坏才有建设,建设之后才能强民,进而富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旁人会说什么、写什么,我都不在乎。」他平静的说着,从不对外人说的心,只对她坦露。 为什么要告诉她? 沉香不懂。 她宁可不知道,宁可,不要知晓这么多。那么一来,她也不会知道,他是牺牲了多少东西,才能有现今的成就——连骂名,也是他的成就之一! 偏偏,事与愿违,她就是知道了,还知道得太多太多。 望着无法言语的她,关靖柔声的说:「焚香吧,为我焚香。」他停下笔来,凝望着她的身影,窃取难能可贵的平静。这些日子以来,香料虽是她挑选研磨,但是送来焚香的,却是奴仆们,而不是他思念的她。 「我好久好久,都没看到你焚香的姿态了。」他惋惜的一叹,笔杆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出声。 体贴的婢女,将香匣送了进来。 这段日子以来,不论她走到哪里,婢女都会为她拿着香匣。 现在想来,这应该也是关靖的命令。 他在等着,她为他焚香? 等了多久了? 轻轻的,她起身走到关靖面前,跪坐在那个,只为她而留的位置,然后才打开香匣,在选取香料的时候,偶尔,也望向他。 阳光,为他的侧脸,镶上淡淡金边。 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在北地十六州,积雪成灾,粮车毁损,险些压死北国奴,他挺身相救后,她与他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车。 这个男人,看得很高,看得很远,比所有的人更高更长远。而他会这么做,恐怕也只是因为,他看见了将来的危机,所以就挺身而出。 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她再问起,他一定还是这么回答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目,关靖抬起头来,对着她温柔的一笑。 她的心一慌,匆匆低下头来,像是被逮着的偷儿,竟觉得双颊火烫,连胸口也暖热起来,先前的冰冷已经荡然无踪。 为了不让自己,显露出,对他的在意,她收回心神,专注在为他焚香的事上,低头看着满手,在不自觉的时候,已经挑选出来的香料。 枸杞。 甘草。 菊花。 牡丹皮。 山茱萸。 这些香料的功效,全部都是滋补强身、安神明目。 她看着掌心里的香料,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松开那些药,而是把它捏住了,逐一碾碎,再倒进熏炉里头,看着烟雾飘出,弥漫在他的身旁。 第15章(1) 夏日炎炎。 风吹着绿叶,偶尔吹下一片叶,乘风飘远了。 不管风再怎么吹,那片绿叶,都总有一个落处吧? 沉香心里这么想着,嫩嫩的小嘴,吐出一声叹息。 而她,如今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看过那些绢书,听过关靖的答案,她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继续毒害他了。过去这么多年来,她一心一意,就为了报仇雪恨,现在下不了手了,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落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的,她离开院落,来到书房。 宽大书房的角落,是关靖最常待的地方。白嫩的小手,抚过桌案,还有那些,洗净未干的笔墨砚台。 不用等到干透,关靖又会再来了吧? 笔架上悬挂的笔,大小都有,手握的地方,全因为太常使用,都被磨得光亮。 他的笔用得很凶。连墨条也是,总觉得才刚换上新的,过不了多久,墨条就又短得难以捏握。 就连桌案上,搁手的地方,都被他磨得有些凹了。 桌案后的屏风,是用块巨大的黑木所做,隔挡着前方的层架与桌案,跟后面的睡榻。 轻轻的,她坐在睡榻上。 以往有关靖在,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现在,他不在这儿,她才注意到,这里有多么阴暗。 睡榻旁的墙上,有块厚重的布帘,她好奇的去掀,却看见画在墙上的图。虽然,这里不够亮,但是她还是能辨认得出来,那是在她近日梦中,反复出现的大地图。 她把布帘掀得更开。 寰宇天下 墙边,是四个大字。 凑近一看,沉香发现,墙上的地图,跟羊皮上绘制的又不太一样。这幅地图更复杂、更细密,标注的笔迹更是她已经熟悉了的。 震惊,涌上心头。 关靖还做了多少事? 她仰起头来,看着那张比人还高,此睡榻还要更宽的地图,久久无法动弹。 就连休息的时候,他也要看着这张图吗? 白嫩的小手微颤,缓缓抚着墙上的山川、大海、国境,还有他写下的一字一句。 关靖究竟是,把自己放到了什么样的位置?把自己逼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啊?竟连休憩的时候,也要时时提醒自己吗? 视线,蓦地模糊起来,她眨着泪眼,搜寻着某座城。但是,地图太大了,她找不到。 景城。 那六千七百九十三条人命。 虽然地图上看不到,但是,关靖肯定还记得吧?他是不是记得每一条,他夺走的人命? 屠城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的,双眼眨也不眨。那时,她还觉得他狠心,现在才知道,他就是要看着。他不是不眨眼,他是不能眨眼,他要记着,记着他所夺走的人命,记着逼迫自己。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恐怕不管再过多少年,他依然不会忘记。 为了那些人命、为了关靖,她的泪水,落得更多。好奇怪,以往,她不是这么容易落泪的。 蓦地,她忽然听见,书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坐在阴暗的角落,狼狈的快快伸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 「中堂大人,多日不见,您气色似乎好转许多啊!」不是关靖的声音。这个声音,苍老得多,语调和蔼。 「全是托贾大人您的福,不是吗?」她听见关靖回答。 透过书架的缝隙,她倾身上前,仔细一看。 「中堂大人,您客气了。」一个身穿官服的老人,就跟在关靖身旁,初看是慈眉善目,再看却是皮笑肉不笑。 不过,关靖脸上的笑,更是虚假得不遑多让,冷得让人想起腊月寒风。 「贾大人,您今日特别前来,说有要事必须私下商谈,不知道是什么要事?」 「是这样的,中堂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记得,今日早朝的时候,工部林大人上书要扩建皇居的事情?」 「记得。」 「事实上,这事呢……」 「贾大人,皇居已经足够使用,我不认为需要再扩建。」 「中堂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现今皇居都是先皇时建筑,多已老旧……」 旧? 沉香总算亲眼见识到,传闻中的贾欣,睁眼说瞎话的绝活儿。 皇居可是南国前任皇帝,逝世前一年才刚兴建的,这不过才几年光景,皇居的明黄色琉璃瓦,还亮得距离凤城之外百里,都觉得刺眼了,哪里称得上旧了? 久历官场的关靖,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能用百年的厅堂,可多得是。」 「中堂大人,皇上可是有交代的。」贾欣笑着,仗着有皇帝撑腰。 关靖扬起嘴角,好声好气的说着。「贾大人,皇上要是真有交代,明日早朝的时候,我一定和皇上商议,请皇上亲口交代我。」 躲在屏风后的沉香,咬住了唇瓣。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上在手握兵权的关靖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算是皇上真的想扩建皇居,等到关靖亲口一问,只怕会推说,根本没这回事。 关靖这么回答,摆明就是给贾欣难看。 但是,贾欣还是在笑,嘴上语气却变了,猛地就把手中把玩的鼻烟壶,用力往地上扔。 「关靖,你——」 倏地,上头传来轰然巨响。 沉香吓得抬头,看见书房的屋顶,已经被轰出几个大洞,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刀剑,跟着屋瓦从洞中飞落。 瞬间,刀光剑影,全数直击关靖。 他却是不慌不忙,从衣袍中抽出软剑,一一架开,可是对方人多势众,刀刀狠绝致命,剑剑往他身上刺来,执意要取他性命。 有刺客! 关府门禁森严,刺客哪里来的? 沉香还未能细想,就看见贾欣在混乱中,竟也懒得佯装惊慌了,还指挥着两个黑衣人,把书架推倒。 一部分的书架,往关靖身上倒去,另一部分的,则挡住出口。 「有刺客!」 「主公还在里面——」 「快!」 「门打不开!」 门外的侍卫们,焦急的叫喊,拚命的撞着书房的门。但是,他们进不来,而关靖的身上,已经见血了。 即便他冷静超绝,武功高强,身上的刀伤剑痕,却是愈来愈多。 他是不世奇才,文武双全,要不是中了她的毒,影响了身体,绝对不会这么狼狈。 黑衣人的攻势愈来愈猛烈,其中一个觑了个空,长剑一伸,直往他心口戳去。他看见了,但是他的剑,被前方的剑雨缠住了。 不! 想也不想的,沉香冲上前去。 那一剑,戳中她的胸口,穿了过去。 剑很锋利,中剑的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楚。然后,刺客拔出剑,狠狠再挥斩过来。 看着胸口溅出的血泉,还有闪耀的银光,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她替关靖挡剑。 想当初,她是要来杀他的啊! 在什么时候,她的身心,都已经不由自主了? 来不及多想,银光已经挥斩到颈边,她连自嘲的笑,都来不及浮现嘴角,就先感受到刀刀的冰冷。 好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即便她已视死如归,一只大手,却猛地探出,抓住长剑,阻止她被砍得身首异处。关靖的软剑,从她耳畔出现,杀了那个刺客。 她看见他的手,因为握住刀刃,所以滴出了血。下一瞬间,她因为大量失血,无力的往后软倒,跌入他的怀中。 「沉香!」 他抱着她,压着她胸前的伤,愤怒慌急的声音,焦急的喊叫她的名字。 那双黑眸里头,浮现的是惊慌吗? 原来,他也是会惊慌的吗? 她失血得分不清,看到的是事实,还是幻觉。 银光又起,朝他头上劈来。 不要啊。 一瞬之间,她好怕他疏忽了,好想伸手,替他挡去所有刀剑。 但是,她没有力气了,只能看着关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变得好可怕、好狰狞,像是修罗恶鬼。 「你们找死!」 他仍环抱着她,捣着她中剑的左胸,手中幻出朵朵剑花。 可是,她已经看不清了,黑点满布她的视线,带走她的意识,让她缓缓下沈,但是身陷险境的关靖,还教她放不下心啊。 就连要死了,她也不能心安。 恍惚之中,还听见惊恐的尖叫。是谁在奔逃呢?又是谁在讨饶? 然后,她听见韩良来了、吴达来了、子鹰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了。她放心了,让黑暗降临。 第15章(2) *** 沉香。 男人,叫唤着她的名字。 谁呢?是谁? 你不是想要杀我吗?躺在这里,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她想杀谁?她谁都不想杀了。 沉香。 他又在唤着她了,那声音,带着浓浓嘲讽。 你不是想看到我的结局吗?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你会甘心吗? 不,她不甘心啊。 可是,她累了,她没有办法对他痛下毒手。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要是死在别人手里,你死了也不会甘心的。你想折磨我,不是吗?你做得可真好啊,但是这是不够的,还不够。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语音里,却透着痛苦?为什么他的嗓音,会如此沙哑? 沉香,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你必须活着,懂吗?好好的活着,才能看着我,折磨我至死啊。 男人,将她紧拥着,靠在她耳畔嗄声低语。 明明那些全都是偏激的话语,但是却让她的心,又暖又疼。 你要活着,看到我的报应啊。 泪水,滑落眼眶。 男人万般温柔的,吻去她的泪,小小声的,近乎恳求着。 所以,沉香,别死。 颤声命令着。 不许死。 短短几句话,揪着她的魂、拧着她的心,将她硬生生的,从舒适甜美的黑暗里,强行扯了回来。 在胸口剧痛的恍惚中,沉香睁开眼,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紧紧环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复低语的男人。 关靖。 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黑眸发亮,嘴角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不甘心。」 她无法反驳,倦累的重新闭上双眼,却再也忘不掉,在那短短一眼之间所瞧见的,他那狼狈的模样,与眼中的水光。 是他把她唤了回来。 这个可恶可恨,又牵动着她心魂的男人啊…… *** 因为受过重伤,几乎致命,所以她睡睡醒醒,在蒙蒙眬眬之间,只记得关靖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她。 他亲自为她换药、擦身,喂她进食、喝水,完全不让婢女插手。 每次沉香醒来,他总是在她身旁,写着绢书、批着公文,甚至借口遭到刺客刺杀,受伤颇重,向皇上告了病假,连早朝都不上了。 但是,他还是管着的。 文武百官们,改为韩良接见,如果有要事,才会转送到他这里来。 他又回到她睡榻上了,其实,是他的睡榻。 关靖不再留宿书房,她有时转醒时,会看见他躺在身旁,但是那次数很少很少,因为他总是在忙。 他的笔,只会在她醒来时停下。 就像现在。 她才刚睁眼,瞧着他倦累的侧脸,没看了多久,他就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已经抬起头来,离开睡榻,然后端着保持暖烫的药,朝她走过来。 不论多么忙,他还是一直在注意她。 「来,喝点药。」 他在床边坐下,撑着她坐起来,让她偎靠在身上,亲手喂她喝药。他的胸膛好暖,她可以感觉到,隔着衣衫与肌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耳畔鼓动。 疗伤的汤药,苦重味浓,却掩盖不住,属于他的味道。当他把汤药送到她嘴边时,她顺从喝下,没有抗拒。 直到她咽下了,他才开口问:「这么乖,就不怕有毒吗?」 沉香抬起视线,瞧见他脸上的笑,微微的有些恼火。 可是,当他再次舀着调羹,将汤药送来时,她还是张开嘴,咽下那匙汤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手上,有道新添的伤。 她记得,他是空手抓住,要砍断她颈项的利刃。那一剑,要是再砍深一点,他的手就废了。 发现她的视线,关靖也没有掩藏,继续又问:「你不是想杀我吗,为什么还要替我挡那一剑?」 沉香略微一僵,恼得抿起了唇瓣。 这个男人的性格,实在是乖僻可恶到极点,他根本就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问她。 为了回报他的嘲讽,她脱口而出。 「我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表情。」 「喔?」他凝望着她,缓缓扬起嘴角。「你满意了吗?」 虚弱的心,因他的凝望,用力的跳动了一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避开视线。 「沉香。」 他又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回荡在耳畔,灌入心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嗯?」 「你满意了吗?」 他再问,就靠在她耳畔。 脑海里,浮现了先前他脸上的表情,黑眸中极为罕见的惊慌。那些,全都是为了她。 沉香轻咬着唇瓣,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嗯。」她小声的答了。 他低声的笑着,然后满心愉悦的,再喂了她满满一匙,既浓又苦的药。 *** 疗伤的日子,感觉特别漫长。 可是,关靖细心的呵护她,让她好想好想,再也不走出这间房子、再也不去面对外头的腥风血雨。 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是在写着治国大策。他还是身处政争的暴风圈中。 此时此刻,只是暂时的平静罢了。 当沉香养病期间,透过关靖跟韩良的对话,她知道刺客是贾欣派来的,但是他们没有证据,因为那些刺客们,已经在那一日,都死在他暴怒的剑下。 那一天,他拖延着,是为了生擒那些人,却没想到她竟就在书房里,还挺身替他挡剑。 那一剑,让他暴怒,一时间失控,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贾欣人会在现场,就是要制造同是受害者的假像。关靖差点连他也杀了,但是,他在韩良等人破墙而入时,抢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据说还吓得尿裤子,在床上躺了三天。 于是,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沉香怀疑,他曾经遇过多少刺客?遭遇多少暗杀?他还记得清楚吗?还是早就已经不去算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世间事看得更透彻。缠绵病榻的日子里,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看着她一醒过来,就不厌其烦的搁下笔,端着汤药过来的关靖,她忍了又忍,最终却还是在喝完药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缓缓的吸口气,感觉胸口的伤还很疼着,却坚持要看着他的脸,提气问着:「你说,你不在乎,有没人可以理解,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你,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他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榻边小几上,垂眼瞅着她,唇角微弯,一字一句的道。 「因为我需要你。」 她的心跳加快,很疼。 关靖伸手轻抚着,粉嫩的双颊,黑眸不移不闪,直勾勾的看着她。「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然后,他吻了她,跟她一同尝着,汤药的苦味。 那滋味,好苦好苦。 她听见,他靠在她耳边,缓声说着。 「以血喂毒。以命,换我的真心。」他轻笑的声音,震动她的神魂。「真不愧是我选上的女人。」 第16章(1) 夏日,树上的蝉,鸣声唧唧,吵闹不休。 沉香胸口上头,被刺客的利剑,穿透的伤口已经痊愈。虽然,因为重伤,她偶尔还会咳嗽个不停,但是咳的次数,已经逐渐减少。 从外观看来,刺客那一剑,只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嫩红的疤痕。 那个疤痕很小,关靖还拿着,珍贵的上等伤药,日日为她涂抹,让伤痕也渐渐转淡,不注意细看,是看不见的。 今天早晨的时候,天色还没亮,他就进宫上朝了。 约莫十天之前,她的伤势大致痊愈后,他就恢复原有的作息,唯一的不同,是他还是会回到这里,拥抱着她入睡。 这也让她注意到,他积累太多的疲劳,以及不时还是会发作,阴魂不散似的头痛。 虽然,她这些日子以来,没有再对他下毒,但是「妇人心」之毒,已经累积在他体内,没有消除。 那,也是不能消除的。 这是她最当初,挑选「妇人心」的原因。但是,哪里料得到如今……如今…… 沉香站起身来,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身影,用手轻抚着镜中的脸。那个跟她模样相似的女人,要是知道,她用这张容颜,对关靖所做的事,应该会恨她吧?! 可是,他却不在乎。 他从来没有,要求她替他解毒,倒是对她的伤,注意得很。他嘴上是不会提的,但是每天夜,都不忘检查一下。 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收回铜镜上的小手,她轻轻的抚着,胸上那道疤,想着关靖,想着他说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点一滴的,用教人难以挣脱的方式,将她拉到了身边,一起站在他所站的位置,看见他所看见的景况。 相处愈久,她愈是了解他。 这些,也是他计算好的。 在北方的时候,关靖可以不带她去景城,不让她看见他的残酷,不让她看见他的无情。可是,他就是要她看着、就是要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不容许她闪避。 他蛮横霸道的,强拉着她,跟着一步步沈沦进,原本只属于他一人的无间地狱,无论如何也要握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沉香缓缓的,将单衣穿上,再套上外袍、系上了腰带。 相较于站在他身旁,与他同在无间地狱里的痛苦,一死了之肯定就轻松太多太多了。 但是,他不放过她。 而她,如今,也走不了。 缓缓的,沉香束起发,用轻盈无声的脚步,转身走了出去。 *** 百合绿豆汤。 关靖看着,她端了一碗凉汤过来,搁到他桌案上头。 她摆放的时机,抓得刚好。 在他批完公文,才刚要换上绢书时,她端汤的小手,已经悄然而到,将凉汤放到桌上,而且动作没有半点声音。 关靖的手里,还握着毛笔,因为那碗凉汤,难得的微微一愣,看着她从一旁的盘架上,拿下搁放调羹的小碟,跟素白的调羹,一块儿放在汤碗边。 他抬起黑眸,凝望着她。 「怎么,换了方式下毒吗?」 讥诮的问题,刺耳得很,但是她从容的神情不变,继续将餐盘上折好的擦手巾,放到桌案上,然后才伸手,乌黑的大眼瞧着他,挽袖向他讨笔。 关靖挑眉,笑着又问:「这碗凉汤,能让我提早解脱吗?」 她直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微张开始有些血色的唇,近乎挑衅的问道:「你不是不怕吗?」 「我是不怕。」他说着,笑意更深。「但是,绢书还没写完,我要是先死了,韩良可不会放过我。」 沉香盯着他看,纤纤素手还是伸着,甚至凑得更近,就是要讨他手里的笔。 这个男人,怕是完全不知道饿的。她比他还清楚,他从清晨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任何东西。 这阵子以来,他废寝忘食的,写得更勤了,整个人已经消瘦许多。 夏日时节,阳气外发,他身体累积了剧毒,怕是暑气早已上心头,才会饮食难进、寝亦不安。 关靖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愈看愈是无法放着不管。 「你要是先饿死了,他也会气死。」她气恼的提醒,语气接近斥责。 注视着她的那双黑眸,浮现暖意,薄唇上扬的弧度,更弯了许多。 「说得有道理、有道理。」他欣然同意,递出手里的笔,乖乖的交给她。 沉香握着笔,不敢再多看,那双暖如春水的黑眼。她垂下眼睫,心儿揪疼,白嫩的小手,替他在老旧的笔洗花瓷中,慢慢洗笔。 黑墨,迅速染黑笔洗中清澈的水。 那乌黑的水,就像是关靖拖着她,步入的一滩浑水。 洗好毛笔之后,她拿着干净的布,将毛笔轻轻压干,搁回砚台上,却始终敏感的感觉到,他如影随形的目光。 情不自禁的,沉香抬起乌黑的眸子,望见关靖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望着她,桌上那碗汤,还是搁在原处,连调羹也没被动过。 他的眼,好深好黑,漾着让人心乱的柔情。 「你喂我,好不好?」 那声音,好低好低,沙哑中透着渴望。 她屏住气息,又因为他而心中一动。这,比仇恨,更深刻,更难忍。 「只要是你喂的,就算是毒,我也心甘情愿吃下。」 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恶! 她很想要,再次转开视线,但是却始终做不到。他注视着她,就在那里等着,让时间成为煎熬,两人都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认输,才抬起手,端起汤碗,拿起了调羹,舀起一调羹的绿豆汤,送到他的嘴边。 他笑意深深,乖顺的吃了,一匙一匙的吃完整碗的百合绿豆汤。直到汤碗空了,他又提起毛笔,摊开了绢书,再次开始书写。 身旁娇小的女人,将餐具收拾妥当,就退下了。 关靖原本以为,她不会再来。但是,出乎意料的,她竟又回来了,还带来香匣,开始挑选香料,碾制为细细粉末。 他忍不住,直直瞧着,她焚香时的姿态。 这是,他所允许自己,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出了只有几眨眼的时间,所享用的难得奢侈。 当年,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早就已经决定,要舍弃所有的一切。谁知道,却遇见了这个女人,他舍掉了很多很多,几乎把什么都舍了,却就是舍不下她,任性的强要她陪着。 她盖上熏炉了。 烟,袅袅飘散。 然后,她来到他身边,轻轻坐下。 关靖有些诧异,看着她拾起墨条,开始磨墨。 为他磨墨。 刹那之间,他虎躯微震,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无法动弹,她却神色自若,小心的、缓缓的,在砚台上为他研磨出,深浓的黑墨。 关靖强压着,心中的强烈震撼,双眼竟然微微发酸。 最近,他的眼睛总觉得酸。但是,这时,跟先前每一次都不同,微烫的水气,刺激着他的双眼,阵阵上涌。 自从屠杀景城百姓后,她就再也不曾,为他磨过墨。他心里清楚,是因为她不能认同,他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太过残酷狠绝。 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行为,是鬼、是魔才做得出来的恶行。他如此罪大恶极,就算受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可是,看尽那些惨况后,她还是来了,继续坐回他的身旁,静静为他焚香,替他磨墨。 他的喉头微梗,感觉烟雾都化为实体,一端在她的指上,另一端就圈绕着他的心,一圈又一圈,虽然软,却无法松开。 但愿,今生今世,都不要松开。 宁可,就这么被她绑着、被她绕着。只求,她肯绑着、肯绕着。 凝望着身旁的小女人,关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就怕会吓走她。他强行克制着,心中难以言喻的情感,佯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用毛笔轻轻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笔再写。 夏日炎炎,连风都是热的。 但是,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 夜,无声降临。 直至夜半时分,关靖终于愿意搁笔,跟她回到院落里,共同躺在睡榻上、软褥里。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里,添了一味香,让他能早些入眠。当她回到床边,用娇小的身子,柔柔贴卧进,已经好熟悉好熟悉的宽阔的胸怀时,他才开口说道:「这味道,不错。」 关靖已经闭上双眼,但是,他的手却还揉着额角,他的头,很痛。 柔软的双手伸来,轻抚着他的额头,渐渐缓解疼痛。 「这是什么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问着。 他眼仍是闭着的。 她停顿了半晌,才出声回答。 「沉香。」 关靖微怔,睁开双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着她。 然后,他又笑了。 「我喜欢。」他说。 她轻轻一颤,看着、听着,他又说。 「很爱。」 心口,莫名一热。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捣着那双夺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捣着,就会舍不得不看。 关靖闭上双眼,唇边仍旧带着笑,长长的喟叹一口气,哑声说着。 「很爱哪……」 话里的意思,是那么明显。 她哑口无言,庆幸是捣住了他的眼,才没有让他看见,她又红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关靖没有再睁开眼,只是轻握着她的手,要她抚着他的脸、顺着他的长发。她无法自制,顺从的照做了,给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抚慰下,他因为太过倦累,没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 深夜里,她忍不住,轻轻抚着关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势,压得更低了,就连在白昼的时候,也需要点灯,才能够书写。 「妇人心」伤了他,即使,她已经停了使用,那几味会引发严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经侵入他五脏六腑,要解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解毒,远比下毒更难。 很爱哪…… 耳畔,还回荡着他的低语。 当初选择「妇人心」时,她只顾着注意,下毒后能引发的效果有多强,却万万没有想到,解毒那么难。 很爱……很爱…… 一滴泪,滚出眼角,沿着粉颊滑落。 这讨厌的鬼、恼人的魔,她这一生一世,都摆脱不掉他了。 第16章(2) *** 关靖的视力退化了。 他看她的时候,总会靠得好近,甚至还要她在焚香的时候,靠得更近一些,甚至已到了桌案旁边,连香匣都占了去些许,原本属于绢书的位置。 她知道,这全是因为,他看不清楚了。 关靖需要休养,不该再写了,甚至不该再批阅任何文字。她知道,他应该更早就发现了,不然节俭如他,不会在白昼的时候也点灯,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 这几天来,他甚至会在拿东西的时候,错拿了另一样东西。 但是,一发现这件事,他很快就不再犯错了。 他总是擅于,掩藏自身的弱点。 沉香知道。 他只是暗暗记下,东西所在的位置,改由记忆,而不是双眼去找。 接见官员的事情,渐渐都由韩良接手,偶尔,他会出去镇镇场面。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书房里头,写那些未完的治国大策。 如此一来,却让他双眼的状况,愈来愈是恶化。 「别写了,你该休息了。」 「再一会儿,等我写完这篇就休息。」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是吗?」 他总是笑笑的回问,手却不肯停下来,继续写着。 关靖的意志,如钢似铁,是出了名的坚决,还没来到他身边前,她早就听说过了,但是亲眼目睹后,她体会得更清楚。 只是靠她的苦劝,显然分量还不够。 于是,沉香去找韩良。 韩良就坐在大厅里,依然是一身玄衣,发色倒是更灰了些,接近白了。他桌前有几个陌生人,正在与他议事。 看见她出现,他打发那些人都先离开了,才离开榻上,走到她面前。 「沉香姑娘,你找我有事?」 「是。」 「什么事?」 他爽快而直接,她也懒得客套。 「我需要你去劝关靖,暂时停笔,休息一些日子。」她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五天、十天、一个月,或更久。 「为什么?」他保持着木然的神情,淡然问道。 沉香深吸口气,直接告诉韩良。「再这么下去,你的主公双眼就要瞎了,他需要休息。」 「不,他不能休息。」 她愣住了,原本还以为韩良听了,就会同意帮忙,立刻去劝说关靖,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否决,她要让关靖休息的要求。 「韩良,我不是吓唬你的,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一尺之外的事物,情况不能再恶化,否则,他的眼睛就再也救不回……」 韩良冷然,直瞅着她。 「主公的视力,是因为你的毒,才损伤的,不是吗?」 沉香脸儿刷白,心头一紧。 「是,是因为我。」她没有否认。 「既是如此,你何必替主公忧心?」说着,他转过身去,就要回返榻上,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事。 她急了。 「韩良,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瞎了眼?」 韩良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我愿意吗?我不愿意。」 他朝着她走来,一步又一步,直逼到她眼前。「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你来的那一天,主公就该杀了你,但是他却留下你。留下你,是他的决定,即使换来今日的后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她握紧双拳,紧盯着韩良,恨恨提醒。「他要是瞎了、死了,那么治国大策,还能进行吗?」 他乌黑的眼里,浮现一抹伤痛。 「能,当然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的心,像是被人掐住。 「人不能长久,治国大策却能。」 韩良徐缓的说着。「这十几年来,主公在各地广纳人才,将有志有才的人,招为亲信,磨练教习几年,再送到各处为官。即使他不在了,只要有治国之策,我们这些人,就能遵循而行。」 韩良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主公不能休息。」他看着她,坦白直言。「关靖可以不在,但是治国大策,不能没有。」 她震惊的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即使他再写下去,就会瞎了,也一样吗?」 「是。」韩良冷着脸,心痛但坚决的回答。「我们没有时间了。就是死,主公也得写完!」 泪,几乎要落了下来。「韩良,他真的会写到死的!」 「我知道。」 沉香的脸儿更白,声音转为低微。 「我以为,你是效忠他的。」 韩良咬牙,低下脸来,靠在她耳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提防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北国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僵硬的听着,韩良继续说:「可是,因为他的信念,我因此信他、服他、忠他,我愿为那个信念舍身,就跟他一样。」 她心头一沈,不自觉的,身子颤抖了起来。 韩良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一句一句,都是指控。 「董沉香,要不是你的『妇人心』,伤了主公的身,他就能登上皇位的。可惜……」他直起身来,缓声说道:「良木有伤,也要倾倒。」 她眼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是他的伤、他的病,我无法杀了你,只能认命。」 他一脸木然,声音极为沙哑,眼中满是悲恸。 「你要是有心,就保主公的性命吧,没有写完,他是不会停手的,我更不会去劝。因为,劝了也没用的。」 她泪眼盈眶,突然知道,韩良肯定早就去劝过了。所以,他才会知道。 劝了,也是没用的。 第17章(1) 六月时节,该是艳阳高照、暑气逼人。 但是,这几日来,凤城内外却有异象发生。 雪。 雪一阵又一阵的落下,覆盖一切。 雪花飘落旷野、飘落平原、飘落农田,飘落在凤城之内。 大雪封闭道路,使凤城成了陆上孤岛,而城外的哭声,更听得人心惶惶。 哭声齐聚在东门外,悲切凄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千上万的痛哭着,令闻者热泪沾襟、肝肠寸断。 打开东门,哭声更响,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纷纷崩碎。而东门之外只有无垠的雪地,没有男、没有女;没有老、更没有少。 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东门都卫率领部众,策马出东门。他半生征战沙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情景。 白雪纷飞,浓似鹅毛,哭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追逐了半晌,才逐渐散去。 城内有马蹄声响起,西门都卫策马疾驰,穿过整座城,传来消息。 「哭声转到西门外了。」 哭声更响、更悲、更怨,城内每扇门窗都在震动。 各门都卫严阵以待,持刀握剑,同时打开东西南北四城门,哭声却瞬间消失。银白的旷野无声无息,只剩雪花一片又一片,轻轻飘落。 没人开口,都卫们屏气凝神,等了许久许久,确定城外归于沈寂,这才转身,关起城门。 倏地,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盘桓不去,响彻云霄。四大城门外,都充斥着哭声。 哭声,包围了整座凤城。 *** 六月飞雪,鬼哭阵阵,凤城内人心惶惶,从朝廷到民间,人人议论纷纷。 无数的哭声,都在泣喊着一个名字。 关靖。 那个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 冤魂们的哭声,让凤城里的人们,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他们更恐惧着,那个把持朝政、手握兵权,即使见此异象、听此异声,也能置之不理,比恶鬼更恶、比厉鬼更厉的可怕男人。 这些日子以来,关靖上朝的次数少了,他将事情交由韩良处理,不论官位高低、不论事情重要与否,是不是紧急,他一律不再插手。 他把所有时间,花费在书房的桌案上,一字又一字的书写着,那些累积了像山一般高,却还没有写尽的绢书。 沉香,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她为他磨墨、为他焚香、为他补身、为他抚去肩膀上的酸、为他抚去头脑里的痛,竭尽一切的帮助他。 起初,当天际飘雪,城外传来鬼哭时,魏修还来到书房,跪地请示。他跟凤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冤魂们恨极关靖,这异像是因他而起。 「中堂大人。」魏修问着。 「嗯?」 毛笔在素绢上,写下一句又一句。 「是否应命道士设醮修禳,驱散城外异声?」 关靖的笔未停,扬起嘴角,露出惯有的冷笑。「我早已获罪于天,现在依赖方士向上苍求情,只是徒见软弱。」 「那、那么……」魏修不知所措。 「置之不理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鬼魂,不能阻止我。」他的语音坚定,说得斩钉截铁。 「是。」 「退下去,别再来扰我。」 「是。」 魏修离去后,书房的门被关上,但是那些哭声,还是渗过缝隙,窜进了书房里,哭泣得悲切不已,又忿忿不平。 就连沉香也听见了。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是她的爹娘?还是她的兄姊?或是她的亲朋好友? 北国的冤魂们在哭号着。 你忘了吗? 不,她没有忘。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冤魂们解释,关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况且,就算是,冤魂们真的理解了,关靖的深谋远虑,他们就会愿意安息了吗? 他们,都是因关靖而死的。 他们,都在死前,看见站在最前线,下令屠杀的关靖。看见他双眼一眨也不眨,看着他们悲惨的死去。 他们,深深恨着他。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冤魂们也在质问她,一声又一声。 忘了吗? 她磨墨的小手,稍稍一停,朝虚无的地方望去。 忘了吗? 「沉香,怎么了?」关靖问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你、忘、了! 「没什么。」她没有忘,但,她弯起嘴角,继续磨墨,还拿起手绢,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汗水。「那些声音,就是吵了点。」她说。耳畔听见冤魂们,只对她一人的怒号。 「是啊,」关靖微笑着。「就是吵了点。」 她收回手绢,轻轻转身,将已干的绢书,仔细的卷起来,收进长形木盒里头。冤魂的指控,没有放过她,但她选择不去听闻。 你忘了! 她已经选择了,与他一同沈沦血海,为他稍稍分担,一些罪孽。这是她选择的路,就算会为此,背负千古骂名,死后要再上刀山、下油锅,在炼狱里被一再折磨,她也甘之如饴。 书房内,宁静如昔,她伺候着他书写,偶尔在他倦极的时候,与他躺在睡榻上相拥而眠。她会用双手,为他遮住双耳,挡去那些异声,让他能睡得好一些。 书房外,却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异声响起后第七日,贾欣带着数十个,朝廷里的大小官员们,还有上百名御林军,浩浩荡荡的直闯关府,来到书房之外,隔着木门扬声叫唤。 「关靖,你身为中堂,却残忍成性,多年来涂炭生灵,以至于六月飘雪,冤魂群众凤城外,扰得皇上日夜不能歇息,你可知罪?!」 「这老不死的。」关靖轻描淡写的说着。 她微微扬起嘴角。 「你可别比他早死。」她嘴上在笑,心里却在痛。 这些日子以来,即使有她的照料,他还是愈来愈虚弱,撰写绢书的辛劳,持续在侵蚀,他原本健壮,如今却渐渐虚弱的身子。 「放心,不会的。」他黝暗的黑眸,像是在望着她的脸,又像是在望着,她身后的空寂。 门外的贾欣,还在高声质问。 「关靖,你可知罪?!」 他厌烦的开口,头也不抬的,淡漠简洁的回答。 「关靖知罪,那么贾大人呢?您可也知罪?」醇厚的嗓音,穿透木门,即使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人数众多,但是关靖的语音一响,老谋深算的贾欣,还是吓得后退数步。他还忘不了,刺杀失败那日,关靖那狠绝的武功,以及全身散发出的骇人杀气。 那日,他狼狈的逃走,吓得失禁,颜面尽失。 那日,他也决定,必须要快快杀了关靖。关家与贾家的明争暗斗,态势已经逐渐明朗,他根本斗不过关靖。 关靖一天活着,他就会整日惶惶不安,深怕那恶鬼似的男人,随时会出现,要来取他的性命。近日每天早上,当他睁眼醒来,都会先摸摸脖子,确定身体跟脑袋,还好好的连在一起时,才能放下心来。 趁着这次天有异象,贾欣逮到这个机会,入皇宫游说皇上数天,一再强调关靖作恶多端、非死不可,皇上本来就畏惧关靖,起初还心惊胆战,但是经过贾欣再三保证,才鼓起勇气下旨,还派了御林军与贾欣随行。 他们连手,预备除去这心头大患。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抵抗后退冲动的贾欣,深吸一口气,官威摆得十足十,大声说道:「老夫为皇上分忧解劳,哪里会有什么罪?」 「您所献的美女们,不也让皇上日夜不能休息?」门内传来的语音,竟还带着莞尔笑意。 「放肆!」 「关靖再放肆,也比不过贾大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醇厚的男性嗓音,慢条斯理的说道:「您上回在我府内,可是尿了一地呢,这种事情,关靖可是做不来的。」 贾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羞耻的事情,竟在众人面前,被关靖说了出来,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反倒冷笑出声。 「好,关靖,你死到临头,还敢毁谤朝廷命官。」他从袖子里,拿出明黄色的圣旨,狐假虎威的喝令。「皇上有旨,关靖贪赃枉法,多年来欺下瞒上,荼毒生灵,致死冤魂无数,其所作所为,已招天怒,导致六月飞雪,今命贾欣为除恶将军,赐尚方宝剑,斩贪官以昭天下!」 他喊得可得意了。「关靖,皇上已经下旨了,你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淡淡的、凉凉的语音,传了出来。 「我没空。」 贾欣脸色丕变,恨得咬牙切齿。「开门,接旨!」 这次,连回话都懒了,书房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贾欣后退数步,示意御林军们上前。「把门撞开,拖他出来接旨!」 「是!」 御林军们大声应和,开始用沉重的身躯,撞击着书房的大门。无奈书房经过上次刺客事件,大门被改造得更牢靠,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们,一时之间也撞不开。 砰! 砰! 强烈的撞击声,让整栋建筑物都憾动了。 屋梁上的灰尘,被撞得落下,飘落在关靖的发上,也落在绢书上,以及沉香的发上、衣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替她拂去灰尘。 「去撞窗子!」贾欣在书房外厉声下令。「屋顶,还有墙,全给我撞!」 撞击声接连响起,撼动整个书房,那些跟随贾欣,顾忌关靖已久的官员们,也乘这个机会,抢着破口大骂,一个比一个骂得更狠、更大声。 「关靖你祸乱天下,杀人无数,早就该死!」 「关靖,出来!」 「你的报应到了!」 「乱世之魔!」 「杀人无数的凶手!」 「出来受死!」 「你该遭千刀万剐!」 「你与妹妹幽兰乱伦,背德乱纲,是南国的最大耻辱!」 「你视皇上如小儿、公卿为奴隶,威逼百官,大逆不道,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官员们咒骂呐喊着。 「关靖!」 关靖! 连冤魂也应和。 为什么杀我? 关靖! 是你放的火箭! 是你下令屠城! 我没有染病啊,我不该死啊! 景城的冤魂们,也在号泣着。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我不甘心! 为什么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冤魂的哭声里,也有孩童的啜泣声。 第17章(2) 御林军们一再撞击,听命于贾欣的官员,或是自命清高的腐儒,那些只会勾心斗角、高谈阔论,当关靖在浴血而战时,他们全忙着享乐的人们,此时全都在高声咒骂。 撞击声、咒骂声,与城外冤魂的哭声,交织回荡,包围着整栋书房。不论是人或是鬼,都亟欲摧毁这栋建筑,看着书房里那个男人惨死。 桌案边的关靖,还是书写不停,没有执笔的那只大手,落到沉香的手上,将她的小手紧握。 「怕吗?」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露出微笑。 「不怕。」 他露出笑容,彷佛她的笑,与她的回答,是上苍给予他最美好、最值得收藏的珍宝。大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人鬼不容、天摇地动中,他们牵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关靖!」 还我命来! 她为他磨墨。 「祸乱天下!」 沉香,你、忘、了! 她替他将烛火挑得更亮。 彷佛,那些声音都不存在。她的眼里,只有他,不论去哪里她会与他同行、不论要做什么她会陪伴着他。 什么话都不听,什么事都不在乎,她只要有他。 绢书一篇又一篇,在他的笔下完成,往后有人看到这些字句,肯定猜不出,这些文章是在什么状况下写成的。 每当他的笔尖,墨黑渐淡,却还仍继续写的时候,她会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将笔挪移到砚台上,轻轻润足了墨,再回到素绢上,让他接续未完的句子,往下写去。 四周,喧闹不已。 他与她,却在烛光中静谧相伴。 「再给我撞!对,对!」贾欣在门外高喊。 墙壁受不住重击,终于被撞出几道小缝,外头的光亮与声音,泄漏而入。眼看撞击有成,墙外的御林军们更卖力,连官员们都争先恐后,也挪动身躯,跟着一拥而上,深怕错过日后邀功的机会。 轰——哗啦! 墙壁碎了,被撞出一个大洞,透过洞口,气喘吁吁的人们,都望见了,仍在桌案边书写的关靖,以及他身旁,美若天仙的女子,两人都没有回头,仍在烛火下静坐。 贾欣的脸上,露出隐藏多年的狰狞。 这么多年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要被拔除了。只要杀了关靖,南国朝廷里,就再无贾家的敌手,他将可以控制皇上,甚至是逼得那个懦弱的年轻人,搞个禅让大典,让他成为真正的南国皇帝…… 欣喜得双眼通红的贾欣,紧握着圣旨,刚要朝书房里走去,连第一步都还没有迈开,就听到身后传来骏马嘶鸣,逼得又快又近,转眼已经到书房外。 「贾大人!」韩良利落下马,徐步走上前来,没事一般的躬身。 跟随在他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接连赶到的,全是效忠于关靖的文官武将,人数远比贾欣等人更多。 「韩良,」贾欣眯起眼,知道眼前这个玄衣灰发的年轻人,是关靖最得力的助手。「你想来救你家主公?省省吧,他今天非死不可了。」 韩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赶来,是为了救贾大人。」 「救我?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以为关靖胆敢反抗?」贾欣挥舞着,手里明黄色的绸缎,「看到没有,我手里可是有圣旨的!」这道圣旨,就能要关靖的命! 「喔?」韩良淡淡挑眉。「恰好,我这里也有一道圣旨。」他从衣袖里,拿出同款同色的绸缎。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要杀罪孽深重的关靖,平息民怨、安抚人心。」贾欣的眼里,露出警戒的神色。 似有若无的,韩良的脸上,竟浮现一抹淡笑。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感念关中堂劳苦功高,加官一级,授魏王爵位,世袭罔替。」 「不可能!」贾欣怒叫出声,老脸通红。「老夫出皇宫前,皇上还再三嘱咐,非要杀了关靖不可。」 「容韩良猜想,会不会是贾大人,您前些日子惊骇过度,一时脑子胡涂了?」韩良殷勤的问着。 「胡说,老夫做事,从未出错。」他指着韩良。「你那道圣旨,一定是假的!」 「事关重大,不如,咱们都展开圣旨,当众来瞧瞧。」韩良摊开圣旨,明黄色的绢布上,虽说字被催成墨未浓,但是的确是圣旨没错。 贾欣拧皱着眉,碍于众人的视线,也只能把圣旨展开。 「这道圣旨,是皇上亲笔所写的。」他再三强调。那是他亲眼,看着那个儒弱无能的年轻人,写下每一个字。 「喔,字迹没错。」两份圣旨,笔迹相同,「那么,会不会是别的地方错了呢?」韩良好声好气的问。 那语调,激得贾欣更怒,发须都根根竖起。 「韩良,你别想拖延时间,我现在就要——」 「贾大人,您瞧瞧,您的圣旨跟我不同。」韩良好整以暇,伸出手来,指向贾欣的圣旨。「瞧,您的圣旨上,所落的皇印,竟是先皇的印玺啊!」他还露出讶异的表情。 贾欣惊得呆住了,老眼急忙在两道圣旨上游走,反复确认。 两道圣旨上,都印有皇帝印玺。不同的是,韩良手上那道圣旨,印的是当今皇上的印玺,而他手上这张印的,却是——却是—— 他只顾着看皇帝写下圣旨,却忘了去看,皇帝盖下的,是哪一枚印玺。 胜负,已分。 贾欣蓦地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温热的液体,再度湿透官服,清清楚楚的印在青石砖上,在场的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韩良走过来,亲自把颤巍巍的老人搀扶起来。「贾大人,假拟圣旨,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他硬话软说,兼容并蓄。「不过,我想,肯定是哪里有了误会,这事就到此为止,不用惊扰皇上了,您说好吗?」 贾欣颤抖不已,全身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不仅斗不过关靖,就连关靖的手下,都比他棋高一着,关靖的手下,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眼看情势不对,追随贾欣来的官员们,走的走、溜的溜,早已全部逃走,此时此刻,就没有一个人去搀扶贾欣。 「来,派人送贾大人回府。」韩良吩咐着,让奴仆上前,将贾欣接走。老人年迈的脚步,印在石砖上,都是一个湿印子。 之后,他转过身去,在书房墙壁被撞出的大洞外,恭敬跪下。 「打扰主公书写了,我这就让人,将碎石碎砖收拾完毕,将墙壁补上,往日之后,属下敢以人头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主公。」他伏地为礼,语气如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阴暗的书房里,传来低声的笑。 「你逼得皇上下旨?」 「是。」 「那么,印玺呢?」 「是属下多年前就安排,在皇上身旁的人所换的。」 关靖又笑。 「这一招,很有趣。」 「谢谢主公谬赞。」 「韩良。」他的笔未停。 「在。」 「你终于能让我放心了。」 韩良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激动,却又迅速被隐藏。他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直起身来。 「请主公继续书写,属下告退了。」他后退,转过身去,大步的走向关府的大厅,那里集聚着文臣武将,都在等待着他。 看着韩良离去,沉香心中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松了。 她并不是担忧,韩良没能赶到,她与关靖会有生命危险,而是欣喜于韩良今日的表现,证实他足以独当一面,关靖肩上的重担,可以减轻不少了。 「沉香。」 她听见他唤着。 「怎么了?」她问。 「灯为什么熄了,快把灯点起来。」他说着,还低着头,试图辨认出素绢上的文字,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 她喉间一梗,来到关靖身边,温柔的捧起他的脸,与自己相贴。「对不起。」她轻声说着,泪水湿润了两人的脸。 关靖抹去她眼角的泪,安静了一会儿,他才闭上双眼,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好苍凉、好苍凉。 「原来,不是灯熄了。」他没有怪她,反而将她抱入怀中。「我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吗?」 「嗯。」 仅仅是一个单音,但是要出声,却让她连喉间都刺痛。 「以后,还能恢复吗?」他问。 她落泪摇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吗?」他能感觉到,她摇头的时候,那柔软的、带着香气的长发拂过他的下巴。「那么,好吧!」他睁开双眼。 沉香抬起头来,看着他摸索着,把笔放到她的手中。 关靖露出温柔,而鼓励的笑,轻声说道:「你帮我吧。」 沉香双眸泛泪,握住那支笔,在他侧身的时候,坐到他的怀中。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须通八达之路,开东西南北大道,以利商运……」 她提着笔,照着他所言,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继续替他将这治国大策,逐一书写下来。 第18章(1) 来年,春暖花开时,贾欣病逝了。 三日之后,关靖也死了。 贾欣是惊惧而死,关靖则是暴毙而亡。 这个消息,震惊沈星江两岸,南国人惶惶不安,北国人举酒欢庆。 一时之间,失去两名重臣,年轻的皇帝不知所措,连续几日没有早朝,幸亏文武百官,一致举荐文士韩良,皇帝很快的下旨,封韩良为中堂。 一切,很快又恢复如昔。 南国依旧有两个朝廷,明的朝廷在皇宫里,暗的朝廷在中堂府,主事者,是中堂韩良。 然后,在春风中,凤城办了两场丧事,送走两位大官。 贾欣的丧礼,虽然办得隆重,但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反观三天之后,关靖的丧礼,却十分简约,依照他的遗言,白烛两支,素衣一件,鲜花不要,木棺一副,不须司仪歌颂丰功伟业,只要四名亲信武将抬棺。 可是,棺木才刚出前门,就有文官武将,以及大队南军一路相随。 途中,人人肃穆。 韩良是主丧人,虽然已经身为中堂,但是他没有骑马,而是一步一步的,将关靖的棺木,送出了城,一直送到坟边。 那一天,阳光灿烂。 官道上头,商旅遇着送葬的队伍,都会先行退让。 白色的队伍,出城之后远去,他的埋葬地,选在凤城之东,是一处风光明媚之处,后有苍山,前有清溪,能远远就眺望见凤城。 长长的送葬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路旁观看的人们,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心里痛快,人群之中,一个娇小的女子戴着斗笠,也在静静看着。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轻声而问:「怎么了?」 她转回身,告诉他:「没有,只是遇到关大人的送葬队伍。」 「是吗?」男人垂着眼。「这个丧礼,会不会太过盛大?」 「不会,很简单。」她说着。「但是,跟的人太多了,看这个样子,我们是过不去了,干脆绕点路吧!」 「也好。」 听见两人的对话,一旁的人在无意中转头,只看见那个小女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男人转身。男人的手中握着拐杖,在前方地上点啊点的,四周众人才知道,那男的是个瞎子,纷纷让路,先容这两个人过去。 等到两人一走,多出的空位,立刻又让急于看热闹的人填上了。 没有任何人,再多注意那一男一女的行踪。 女人扶着男人,回到了老驴子拉的车上,老驴子正嚼着草,女子也不催不赶,让牠慢吞吞的吃,随牠慢吞吞的决定,是要停,还是要走。 「那副棺,看起来挺重的。里面真的有尸首吗?」等到老驴拉着车,远离凤城后,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他坐在一旁,笑容满面的回答:「有啊。」 「谁?」 「贾欣。」 她微微一愣。「真的?」 「韩良说,关靖多行不义,恶名远播,死后一定有人盗墓,棺里要是无人、无骨,恐怕会启人疑窦,容易生事。」 「但是贾欣不是几日前,就已经出殡了吗?」 男人又笑了。「韩良那个家伙,让人把他挖了出来,说这人罪孽深重,不值这么好的下场。不过,他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为恶人送葬。」 「难怪,他脸这么臭。」 「有这么多人送葬,贾欣应该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最厌恶他?」 「所以,将来被鞭尸的,是他,不是我啊。」 这句话,让她轻笑出声。 男人的大手摸索着,终于握住她的手。 「你的笑声,真好听。」 她的喉头紧缩,心儿发疼,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握住他枯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为了写那部治国大策,关靖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那些讨命的幽魂,在贾欣闹事之后,虽然少了许多,却并没有完全散去。 每当入夜的时候,还有些固执的,仍在哭号索命。 去年冬天,他就差点真的死了。 是沉香倾尽全力,以香用药,悬着他的命、保着他的人、补着他的身,好不容易,总算协助他,顺利写完绢书,再跟韩良商议,以假死之计,偷天换日。 隐约之中,好像还听到,他笑着说,这个计谋,先前就有人用过了。 这一招,欺人,也欺鬼。 他一死之后,当夜,那索命的哭声,便消逝了。 这几日来,他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个饱觉,精神也渐渐恢复了,这才让担心不已的她,稍微松了口气。 老驴子哒哒哒哒的走着,来到沈星江畔的官道上,往西而行。 丽日春风中,沈星江河光灿灿,远处还看得见,有些许渔船点点,来到更前面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对岸已经有人在整建堤防。 那个工程,是他命令人做的,看那模样,已经完成超过大半了。 这个男人心怀天下。 他不只写了南国的治世之途,也写了北国的治世之道,完成之后,全数交给第一智囊韩良,让他继承遗志。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着。「刚才,我在葬礼上,看见皇上来了,还赐给关靖九锡。」 九锡,历来是皇帝赠与臣子的九种最高赏赐,是无上的荣誉。 「九锡?」他弯着嘴角,兴味盎然的笑着。「南国先前,唯一领受九锡的臣子,最后可是杀皇篡位啊!」 她乌黑的眸子轻眨。「那不就是你原本的目标吗?」 「那是韩良他们那群人的意思,不是我的。」他坦然而言,告诉她说。「我,无心称帝。」 「即使是你的双眼没有瞎?」 「对。」他淡淡扬起嘴角,笑得很轻松。「我从一开始,就只指示韩良,将我的恶名传遍天下。」 「为什么?」 「天下百姓,总要有个人,让他们恨、让他们咒,让他们一并同仇敌忾,有共同的目标,才能兴家兴国。」 她愕然再问:「你连自己名声都赔上?」 「名声?」他轻笑着。「我从来不在乎那种东西。」 是啊,他从不在乎的。 他让自己成为万恶不赦之人,好拯救万民于天下。 「你想,史官会如何写你?」她好奇的再问。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红润的嘴角上,弯起莞尔一笑。 这个男人,可真是清楚自己的分量跟位置。 「你想,史官又会如何写你?」 「我?」这问题,让她想了一会儿。 「对,你。」他噙着笑,说着。「董沉香。」 她白润的双耳一热,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史官不会写到我的。」 「我说会,你信不信?」 「不信。」她又摇着头。 「一定会。」他笑着说。 她不这么觉得,却不再跟他争辩,只是问道:「到江口了,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想去。」 「最想去哪里?」 他想了一想,听着沈星江的水声,辨明位置,将手中的木杖,指向南方。 「在南方,有一座城,名为赤阳。」 她听过那座城。「听说,那儿很繁盛。」 「有消息传来,那里,有美味的干贝粥。」 「你想喝干贝粥?」 「是让你喝的。」他转过头,用已经瞧不见事物的眼望着她。虽然,视力全无,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心中看见她的摸样。他抬起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我只是想去那里,证实一些消息,是不是正确。」 「什么消息?」 「其实,那消息,也不怎么重要。」他笑了笑,准确无比的,偷了她一个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一块儿惬意的游山玩水,就够了。」 他感觉掌心下的小脸,热了,肯定是红透了吧。 关靖得意的笑了起来。 她不但羞,而且窘,故意不再理他,拉了拉缰绳,驱策老驴子,在温暖的春风之中,往南走去。 *** 老驴子,性情别扭,两人也不赶路,反正就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这南行之旅,让他们一走,就走上了大半年。 路途之中,她依旧细心为他焚香、熬煮汤药。他本来就有练武,休息了半年之后,身体渐渐恢复过来。 失明之后,他的耳力变得更好了,有时甚至不需要拐杖,他也能闪避前方事物,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敏捷。 两个人跟一头驴,在这些日子里,走过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他对每个地方,都十分熟悉,却毕竟是初次到访,跟以往在书卷上阅读不同,有些细节,他也不太清楚。 她当着他的眼睛,慢慢告诉他,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也告诉他,那些山光水色,描述着秀丽的风景、各地的民俗,用他最爱听的柔柔嗓音,全都说给他听。 第18章(2) 这一天,他们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个孩子,正在唱着童谣。 开始的时候,还听得不太清楚,但是,当驴车靠村子愈来愈近时,那些词句也变得清晰。 乱世中,有恶鬼, 挟天子,令天下, 恶鬼青眼,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恶鬼喷火,烤人肉而吞, 众人哭,恶鬼无泪。 众魂哭,恶鬼无泪。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恶鬼, 恶鬼巨鼻,大比鳄龟, 每日闻一炉,一炉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内藏一毒,恶鬼头迸裂, 众人庆,恶鬼无踪。 众人怜,女神无踪。 这些日子以来,他偶尔会听见这首歌谣,还会惬意的跷着二郎腿,反复的轻哼着,乐得直笑。 蓦地,驾车的沉香,停下驴车询问。 「这位小弟,请问,赤阳城怎么走?」 唱歌的娃儿满头乱发,只用皮绳绑了两捆,短发冲天,一边挥舞着芒草,一边哼唱着歌谣。 听见问路的声音,他停下了唱歌的调,回头一看,瞬间一双大眼,瞪得好大好大,一张嘴也张得闭不起来。 眼前这辆破破的驴车上,竟有着他看过,最好看的男人,跟最好看的女人。 「小弟?」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再问了一次。「你知道赤阳城怎么走吗?」 小娃儿回过神来,伸出粗粗短短的指头,朝着岔路左边一指,「姑娘,你朝那儿走,翻过山就是了。」 听着那清脆稚嫩的声音,长得极为好看的男人,转头朝他看来。 「小弟,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是恶鬼谣啊。」 「喔?」他好笑的问。「什么是恶鬼谣啊?」 被问到这,小娃儿兴致可来了,用力眨着大眼。「唉啊。你竟然连恶鬼谣都不知道?我们村子里头上上下下,就连两岁的崔家小娃娃,跟八十七岁的薛家老奶奶,他们也全都会唱呢!」 「是什么样的恶鬼?」 「我也不知道。」他大气也不喘一下,好认真的说。「但是,我爹爹说啊,隔壁村那个,跟他一块儿喝酒的老张的小姑的三叔的大儿子的三表姊的小舅妈的大伯父,就见过那个恶鬼喔。那个恶鬼啊可厉害了,他有好几栋谷仓迭起来那么高,一脚就能跨过江,一张嘴就能吞掉八个人,牙齿又黑又大,有这么这么大喔……」 边说,他还不忘比手划脚,比划出那牙齿的形状。 「恶鬼好凶呢,除了会吞人,还会喷火,脾气很坏,非常非常的可怕又恐怖呢,大家都非常的怕他,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女神,就把他收服了。」 说到这儿,他还拍了拍心口。 「所以啊,之后,大伙儿就不用再怕,恶鬼会来吃人啦,但是我娘说,要是有孩子不乖,恶鬼就会再出现,不过我觉得后面这个,一定是娘胡诌的。」 娃儿的童言童语,让她不禁莞尔。 可是身旁的他,倒是兴致昂然,又说着。「小弟,你可以再唱一遍吗?」 「好啊!」 娃儿清了清喉咙,用稚嫩的声音,唱出不论南国、北国,人人都能琅琅上口,还随着商旅的踪迹,远远流传到天地尽头的歌谣。 「乱世中,有恶鬼, 挟天子,令天下, 恶鬼青眼,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恶鬼喷火,烤人肉而吞, 众人哭,恶鬼无泪。 众魂哭,恶鬼无泪。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恶鬼, 恶鬼巨鼻,大比鳄龟, 每日闻一炉,一炉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内藏一毒,恶鬼头迸裂, 众人庆,恶鬼无踪。 众人怜,女神无踪。」 他扯着喉咙,大声的唱着,才刚刚唱完,身后的屋子里,已经有一个妇人探出头来,顺便连一只鞋子都扔出来。 「小鞠子,唱什么,还不快回来念书!你这么不乖,小心恶鬼来吃你啦!」咚,鞋子正中目标。 娃儿嘟起小嘴,揉着被鞋子敲痛的脑袋瓜子。 他最不喜欢念书了。但是,这几年来,年年丰收,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大人商议过后,就从城里请来夫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他翻着白眼,听见那个好看的女人,笑着跟他道谢。 「小弟,谢谢你了。」 「不客气啦——」 「小鞠子!」娘又在嚷了,还丢出另一只鞋子。 「我就来了啦!」 他回头高喊,把一双鞋子抱进怀里,转头还要再问,却看见破破的驴车已经逐渐远去,心里好担心,那个好看的男人,到底记不记得歌词啊? *** 「听清楚了吗,我成了恶鬼。」 「你不早就是了?」 「你成了女神呢。」 数不清第几次了,她又觉得脸儿一热,半晌呐呐无言。哼,这个男人,就是这么故意,难怪这阵子老听他在哼呢! 粗糙的大手,将她的小手,拉到嘴边,怜爱亲吻手,还不忘调侃。 「瞧,就算史官没写到你,但是从今以后,人人都会记得,是女神降服了恶鬼。」 「这首歌谣,是你让韩良传的吧?」 「不是。」他很认真,举手发誓。「天地良心,我可没吩咐他这么做,这一定是旁人做的。」 瞧着他的模样,害她再也压抑不住,笑声逸出唇边。 「我不信。」 「唉呀,你让我真伤心。」他嘴上这么说,却笑得很开怀。说着这话时,老驴子拉着车,一步一步的,缓缓爬上小山。 「我很可恶吧?」牵握着她的手,他忽然问。 她抬起视线,瞧着身旁的男人,发现他收起笑容,正满脸柔情的望着她。「我选的路,却还强要你跟着走。」 虽然,他的双眼确定是盲了,但是,她却总是觉得,他依然能看得见她。 「是很可恶。可恶,而且可恨。」情不自禁的,她抬起手来,温柔的抚着他的脸庞,衷心告诉他。「但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喉头紧缩着,哑声倾诉。「天下,曾经是我的挚爱。如今,我的挚爱,只有你。」 她的心头暖热,情不自禁的倾身,吻住了他的薄唇,将娇嫩的身子,投献给他精壮的怀抱,共同耽溺于,夫妻间的呢哝欢爱,将所有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 老驴子拉着车,丝毫不介意,车上的人在做什么,只是摇摇晃晃的翻过山,朝山脚下那热热闹闹的赤阳城走去。 百年后,南史有记 关靖,南国凤城人,自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十六入朝为官,曾为妹兴战,过沈星江,屠杀万人,扩地千里,恶事不胜枚举,善举亦不胜枚举,长年受头痛之症,后暴毙而亡,死因不明。 此人位阶最高,官拜中堂。 生前,靖力书「治国大策」,从南治至北,奠定强国之基。 后百年,有太平盛世。 其人是治世之能臣,抑或是乱世之奸雄,至今众史家仍难以定论。 尾声 才入秋不久,西风就将满山的树梢,全都染红。 一个男人戴着斗笠,坐在山溪旁,手里拿着钓竿,万般惬意的垂钓着。 溪水潺潺东流,不一会儿,绳线抽动,他抽竿拉线,才三两下功夫,就钓到一尾鱼,顺手扔进竹篓里。 一位美丽的女子,提着竹篮,穿过红叶森林,朝着他走来。还没有走到,她就看见,他已经回过头来,满脸都是笑。 「今天收获怎么样?」她问。 「都在那儿了。」他指着竹篓。 她探头一看,发现竹篓都快全满了。 「这么多?吃不完的。」 「我爱吃啊,就地烤了吧。」他扬着嘴角,轻松的挥挥手。「剩下的,一会儿就带回去,送给隔壁的秦大叔,他也挺爱吃鱼的。」 她收集了枯叶残枝,堆砌起来,生了个小火堆,听他的话就把鲜鱼烤了,还随手摘了,山椒的嫩叶,撕碎撒上,鲜鱼的滋味更好了。 山林里,秋风凉爽。 这里,风景如画,她喂着他吃鱼、吃水果,也跟他一起吃,轻声对他形容天地景色,告诉他枫红了,告诉他山溪那头,有一头鹿,正瞧着这儿。 「那鹿多大?」 「身上还有些斑点,但是快褪完了,大概快成年了吧!」 「我说,去逮来,替你做双鹿皮手套好不好?」 听了他提议,她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已有好几双手套了。」 他虽然双眼盲了,但是这些年来闲暇无事,功夫愈练愈高,就像钓鱼一样,逮鹿杀狼的活儿,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开始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撞上桌椅。 而现在,他连桌椅都能避开了。 她起初还怀疑,以为他视力恢复了,可是他说没有,是因为练气,所以就连没有生命的死物,他也能感觉得到。 饭后,她依偎在他身旁,陪着他一同听风,听水。 日子,非常惬意。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秦大叔,他告诉我,山下昨天有官爷来,说往后有官道,会从山下过了。」 「是吗?韩良终于把路开到这里来了。」他笑笑,点头赞许着。「他的动作还真快,比我所想的,还早了五年。」 望着从几年之前,就开始留起满嘴大胡子的丈夫,她好奇的问:「你真不打算再跟他连络?」 「不了。」他摇摇头,坦然说着。「现在,天下人已经不需要关靖那样的恶鬼,只需要韩良这样的栋梁。」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脸上,轻松幸福的表情。她无限深情的,偎进他怀抱里,伸手环住他的腰,露出幸福满溢的笑。 秋风飒飒,吹来拂去。 可是,她不觉得冷,只要有他陪,她的身子永远都是暖暖的。 今生今世,再也别无所求。 —全书完— 编注: *想知道柳画眉与南国最大粮商夏侯寅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543《画眉》。 *属于关幽兰与北国鹰族族长金凛,另一段扣人心弦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列567《幽兰》。 时候 典心 嗨,各位读者新年好,先祝大家兔年行大运! 《沉香》这本书,是《画眉》、《幽兰》的同系列作,为了沿袭传统,照例还是让封面部分的系列名空白。 但是,曾看过《画眉》与《幽兰》的读者,应该都知道,这系列被胖鲸鱼我呢,归为「乱世之梦」。 《沉香》这个故事,最初的原型,是人家个人私藏,偷偷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初稿完成于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不是瞎掰喔,我有留下记录的),时间甚至早于《画眉》。 啊,这就是职业作者的命,工作是写小说,休闲兴趣也是写小说,反正生活里头,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堆与文字里打滚。 《沉香》里的男主角,写的是阿心仔的挚爱。因为爱,所以深陷其中;因为爱,所以不知不觉,看的数据之多,准备的时间之长——根、本、都、不、算、什、么! 因为,人家爱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最当初,写《沉香》这个短篇,只为了自娱,有没有出版,反倒不在考虑之中,写好之后,阿心仔就把这个短篇故事,像是宝贝一样收藏着。 只是,人生,永远有变化。 《画眉》的电视剧本,正由大师穿针绣花般,严谨仔细的撰写着。 很难得的,事事都心急的我,对这件事情反而最是不急,是因为很放心,金牌制作人阮虔芷小姐与撰写剧本的大师,对细节比我更讲究,所以我就乐得轻松,耐心的等待最美丽的成果出现。 不论有任何进度,阮虔芷小姐都会告诉我。 在大师的剧本中,关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当然,在各位读者心中,关靖,也是个很难忘怀的角色。 只是,大师的关靖,跟阿心仔的关靖,并不同。 我好期待、好期待,大师笔下的关靖,会是如何活跃。 但是,身为作者的那一面,却又在意起,会发生在关靖身上的,由我来写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二零一零年,在缠绵病榻、眼泪、逃亡、失望、崭新的尝试、喜悦,与重新振作,还有朋友们的保护下度过。 在某一次移动,飞机即将下降,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阿心仔想起了,关靖的角色,竟跟我最爱的短篇角色,像是赛车手甩尾,精准的停入车位一样,恰恰好相似到不可思议。 然后,就有了如今在各位读者手上,与短篇故事截然不同,烧烫烫的上下两本,属于关靖的爱情故事。 喔,麦泪滴尬尬,这真是太神奇了! 编辑:更神奇的,是你的拖稿速度! 阿心仔:ㄟ……ㄟ…… 在胖鲸鱼的心中,一直觉得,如果当年,挚爱的那位历史人物,能够活得更久,再多四十年——不,二十年!就不会有之后的五胡乱华,但是,如果没有五胡乱华,融入各边疆民族的开放性,就不会有之后璀璨的隋唐盛世…… 啊,历史就是这样啦,互有因果,要计较起来,就没完没了。 还好,胖鲸鱼写的小说,是架空的,哇哈哈哈哈哈哈!(插腰仰天长笑三分钟二十一秒ing) 圣堂教母:喂,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小辣椒:哪个好心人,快去拨打检举噪音电话! 阿心仔:……(还在狂笑ing) 小辣椒:来人啊,拿鞭来! *** 话说,今年冬天真是冷得乱七八糟。 写这本《沉香》的时候,寒流一波接着一波,阿心仔的计算机桌旁,就是温度计,室温差不多都在十一度上下。 人家写稿的时候,冻得肥肥的双手,抖啊抖个不停,心里好哀怨、好哀怨,自己连便利商店的御饭团都不如,它们待的地方,至少还有十八度啊! 另外,劳苦功高,辛勤耐摔的笔电,在写《沉香》的时候,也展现跟随阿心仔多年,所感染的顽强性格。 它,不接受外接。它,随时闹脾气。 所以,在写作期间,阿心仔始终小心翼翼的对待,深怕它不高兴,那稿子就…… 编辑:哇,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为了适应笔电的变化,阿心仔觉得自己,辛苦得就像是突然间,被丢进海水里,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学会游泳,不然就会……大过年的,就不往下说了,吉祥如意、平安顺利、健康快乐、荷包满满…… 下一本书书呢,将回到热闹滚滚的大风堂,书名是《莲花妹妹》,嘿嘿,好奇了吧?嘿嘿,很想看吧?嘿嘿,很想鞭打我吧? 没意外的话,出书的时候,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喔! 小辣椒:应该是惊吓吧! 阿心仔:黑洁明小姐,请不要泼我冷水~~ 小辣椒:哇靠,你竟然爆我料!你这只可恶的鱼,本来就是活在水里的啊! 阿心仔:那你也不能泼淡水,要泼海水啊,鲸鱼是活在海里的!而且我是哺乳类动物好不好?你也在小肥肥日记里爆我的料啊,我这只是「回馈」—— (扭打成一囤ing) 吵闹对话与血腥场面,不能多占篇幅,不然编辑会踹我,因为纸价真的真的太贵了!所以喽,在此向大家道声喜,祝贺新年快乐,咱们下本书再见。 咕的掰! *** 照例,是纪录,也是留念。 二零一一年狗屋、果树出版社,在台北国际书展时,于书展二馆有美丽的大摊位,现场展示《沉香》的巨幅海报墙,有《沉香》的首卖,限量赠送由平凡老师、陈淑芬老师,所绘制的封面海报,并赠送海报筒,让大家能保护、珍藏海报。 广告与海报上的墨宝,是由蔡林文权先生所写,在此致谢。 关于《沉香》的封面,细节主事,一定要告诉大家。 在跟平凡与陈淑芬两位老师,讨论封面的时候,附上了短篇小说还有西汉马王堆出土绣品的数据,包含书籍,以及市面上已经找不到,阿心仔因为机缘巧合,才找到的现代复制绣纹实品。 封面上,沉香身上所穿的外袍,陈淑芬老师所绘的,就是长寿绣的绣样。 可怕的是,真的,是、用、画、的。不是照片,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而关靖身上,所穿的那件衣袍,则是平凡老师的创意。他特地去翻看《幽兰》,让关靖穿了那件,幽兰为金凛缝制的衣裳。 他们画了,但是,没说。 阿心仔是在看到,封面完成图的时候,才惊讶于,两位老师的细心,内蕴在画作之中的深意,进而在长篇剧情中,也提及这两件衣裳。 两位大师专业至此,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在《沉香》的创作期间,感谢所有参与协助的幕后工作人员,是大家的专业,才能有书的出版。 当然,也谢谢各位读者,有你们的支持与鼓励,我们才能坚持下去。 请购买正版书籍,没有实际的支持,再多的专业、再多的热情,都是枉然,请让我们能够尝试、呈现,更多样、更精美的创作。 <春满乾坤> 第一章 莽莽苗疆,离京城有数千里远。 这儿野林蓊郁,山绿水青,大地浩瀚无边,蕴涵着原始活力,与京城的华丽精致截然不同。 莽林边缘,有个地方,名为虎门口。 从数十年前,陆续有中原人士来此开垦,聚市为镇,聚镇为城,跟苗人交易、相处、通婚,久而久之,虎门口已成了苗疆最大的商城。 虎门口占地辽阔,整座城以石板筑成,在苍郁莽林中,如同一座堡垒,城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队人马,远从京城而来,风尘仆仆的来到虎门口。 这儿虽然地处苗疆,但不少中原商人,均不远千里,来此采买商品,脑筋动得快的汉人,便在这里盖了客栈,往来的商旅,大多在此落脚。 为首的男人骑着一匹高壮的栗马,身穿暗青色衣裳,看得出是上好的材质。 “五姑娘,到了”走到马车前,恭敬的说道。 沈默。 车厢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男人皱眉,再度出声。 “五姑娘。” 还是沈默。 随行的仆人走到车窗外,低低喊了几声,仍是听不见回音。 “呃,石总管,我想,大概连日舟车劳顿,五姑娘太累了!所以这会儿睡着了。”人们声说邋.看着车厢上的软帘!却没胆子去掀。 男人挑眉,扯起嘴角,而后伸出双手,托住车厢的两角。接着,他气运双臂,庞大的车厢,彷佛毫无重量般,瞬间剧烈摇晃起来。 “啊!石冈,发生什么事?”车厢内传来惊叫,软帘中钻出一颗小脑袋,钱贝贝满脸睡眼惺忪,与周公的棋局,硬是被打断。 石冈搁下车厢,一脸从容。 “没事。” “但是,刚刚车子晃个不停呢!”她又困又迷惑,低头看看车厢,再看看面无表情的石冈。 怪了,刚刚真的晃得好厉害! “五姑娘大概是作了噩梦。” “是吗?”钱贝贝困惑的说道。 “车内肯定睡得不舒服,不如等到入了客栈,您再好好休息。”石冈提议。 “喔,到了吗?”她坐在车厢口,慵懒的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稍微梳拢如云秀发后,才轻盈的跃下地。 “是的,已经到了虎门口。”他恭敬的说道,走在前方,替钱贝贝开路,一双内敛的眸子,不忘留意四下状况。 掌柜眼尖,从那几匹千里名驹、精致华美的马车,立刻猜出这些人肯定来头不小。他火速上前,还吩咐伙计,将马匹跟马车都安顿妥当。 “客倌,是住店吗?”他热络的说道,视线一转到钱贝贝身上,灵活的舌头瞬间打了结。 不只是他,就连客栈里的人们,瞧见门口那花容月貌的美人儿时,也像被勾了魂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吵杂的客栈,陷入一阵寂静。 苗疆偏僻,不常有汉族的年轻女子走动,而钱贝贝的美貌,更是走到哪儿,都会引起骚动。 她窈窕娇小.穿箸一件及地的鹅黄色斗篷,领口的白狐圈,圈箸那张精致的小脸蛋。因为先前的小睡,秀发微乱,添了一丝娇佣。 水汪汪的眼儿、红润的唇,那五官不但美丽,还有着三分甜美、七分慧黠,让人只瞧上一眼,三魂七魄就全飞了。 石冈还没回答,身后就传来清脆的叫唤,下了指示。 “先用餐吧,我饿了。”她说道,伸出白嫩的双手,遮在红润的唇上,懒懒的打了个呵欠。 对自个儿容貌引起的震撼,她早已习惯,也不顾众人的注视,迳自挑了张乾净的桌子坐下。 石冈没有作声,在钱贝贝后头站定,像尊门神似的杵着。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上菜。没一会见功夫,好酒好菜已摆了满满一桌。 “石冈。”她唤道。 “在。” “坐下。”她还替他拿了双筷子,搁在桌上。 “五姑娘,尊卑有分。”石冈淡淡的说道。他当了钱府数年管家,一向条理分明。 她翻了翻白眼,又拿了两个杯子,分别摆好。“这不是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再说,我可不要一个人用膳,怪闷的。” “不行。” 钱贝贝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补上一句。 “这是命令。”软的不行,她只能来硬的。 石冈的下颚微微一抽,这回,他不再吭声,总算在她面前坐下。 他有足够的经验!知道钱家的女人有多固执,一旦下了决定,就难以更改。 “瞧,这不是很好吗?两个人一块儿吃饭,比我一个人坐着吃,你站着看好多了。”她弯起红唇,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容,满意的举起竹筷,品尝着不同於京城的苗疆菜肴。 那双水汪汪的眼儿也没闲着,她睁大了眼瞧回去,没有半点羞怯。反倒是那些男人,无法迎视如此清澈的眸子,心跳加速,立刻就转开视线。 偏偏,有一双眼睛,跟其他人不同。 那道目光格外凌厉,满蕴着冷静疏离,默默打量着,却有着无比强大的存在感,令她觉得如坐针毡。 钱贝贝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猎户打扮,独自坐在角落,桌前只摆着简单的酒菜.一把老旧的猎刀,搁在桌上。在桌脚下,有着数张兽皮,以及两、三条肉乾。 这男人无疑是最矫健的猎户,光看他脚边的收获,就能知道,他的狩猎技术有多高明。 他的表情冷硬严酷,黑眸里的光芒却格外锐利,充满野性的活力。那双黝暗的黑眸,非但看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深幽得难以看穿—— 啊,就是他在瞧她吗? 贝贝的注视,没让他转开视线。他放肆的打量着,幽暗的眸子略略一眯。 “五姑娘,请别四处张望。”石冈的声音响起。 小脑袋转了回来,粉脸还有些微红。 “为什么?”她漫不经心的问,还惦记着那双黑眸、那个男人—— “为了你的安全。” 贝贝蹙起弯弯的眉,总算收回视线,瞪着石冈的脸直瞧。 “我知道你抛下新婚娇妻,千里迢迢,陪我从京城到了这儿找药材,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也不用老是绷着脸啊!” “属下没有。”他静静的否认。 “还说没有,对着你这张脸,连饭菜都变得不好吃了。” “五姑娘可以别看。”石冈简单说道,低头用餐。 是啊,她也想不看啊! 粉脸上挤出笑容,心里却咕哝个不停,抱怨大姊,派了这个闷葫芦来。 唉!她早就该知道了,大姊扔下来的差事,肯定不轻松。 贝贝在钱家排行第五,从小精通药理,专於耆黄之术,大姊让她经营药材生意,在京城的东市大街上,开了间“乾坤堂”。 “乾坤堂”,卖的是壮阳药。 这类药,不论古今中外,都令人趋之若骛。握有独门秘方者,几年内必成钜富。大姊就是看出这一点,才辟了这间“乾坤堂”。 如花似玉的闺女,经营这种生意,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活人闭嘴。当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往“乾坤堂”滚来,那些闲言闲语,没多久全成了羡慕的叹息。 只是,几个月前,东市的另一条街上,开了间“安平堂”。 京城内传言,这间新药坊的秘方,效果惊人。而后,病人们弃她而去,银子也就像长了脚,全跑进了那家药坊老板的口袋里。 大姊为了这件事,把她唤进珍珠阁。简单的假代一番后,将地扔出家门,说是苗人善用奇药,她得走一趟苗疆,找出能致富的药方,否则不许回京城。 呜呜,怎么办?大姊可是说到做到,要是找不着好药方,难道就一辈子困在这儿? 别的不说,石冈才刚新婚,她总不能连累他,让新娘子在京城里守活寡吧! 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对这位脸色难看、却仍尽忠职守的总管,浮现了那么一丁点歉意。 “来来来,开心些,我让你喝喝我的药酒。”她撩开鹅黄色的斗篷,拿起腰间一个精致的皮质小酒囊,拔开酒塞,室内立刻弥漫着浓浓酒香,就连好几桌外的酒客,都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气。 “属下不喝酒。” “这可是我的独门药酒呢!”她瞪大眼睛。 这家伙这么不识货?!在京城里,她钱贝贝的药酒,旁人就算花上万两银子,都未必能沾上一口。如今,她不但免费奉送,还亲自斟酒,而他竟板着脸说不要? 刚刚浮现的歉意,立刻消失得一乾二净! “属下不喝酒。” “不喝就不喝。”她喃喃说道,有些扫兴,伸手把那杯药酒端回来,倒进占自个儿的小嘴里,免得糟蹋了。 红嫩的小嘴衔着杯缘,清澈的眼儿,却忍不住又往角落飘了过去。 那个男人还坐在那儿,视线没有移开。 他还在看着她,神态傲然.眼神肆无忌惮—— 她搁下酒杯,粉脸蓦然嫣红。 怪了,药酒是她平日就喝惯的,怎么这会儿,竟会觉得心口又热又烫?! 这回,石冈注意到了。 “五姑娘?”他唤道,看出她神态有异。 贝贝的脸儿更红,视线盯着桌面,像是突然对茶杯起了莫大的兴趣。 “唔,没有,呃,我、我只是在看他们的穿着,又是刺绣,又是蓝染的,好特别呢!”她胡乱编了个谎言搪塞。 掌柜正好走过来,以为她真的感兴趣,连忙热心的解释。“姑娘,他们不是汉人,是苗人。” “在这虎门口里,汉苗两族能杂居?”石冈问道。 “是的。”掌柜点头。 “相安无事吗?” 掌柜再度点头。“当然。” 石冈挑眉,有些诧异。 “这倒难得。两族相处,通常都是争端不断,先前不是听说,西北方面,汉人屯垦区,出了屠杀血案吗?” “这里不同。” 贝贝眨着双眸,倒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怎么个不同?” “因为我们这儿有蛊王。”掌柜一脸骄傲。 “蛊王?” “他是苗族的领袖,是他订下规矩后,汉苗才能安然共处。就连这座虎门口,都是他监督建造的。” 啊,这么说起来,在此地统驭汉苗两族的,就是那个被称做蛊王的男人? 那么,这位蛊王,该是对苗疆的一切,都了若指掌的吧?要是有了他的帮助,这趟苗疆之行,说不定能尽快结束。 她一面思索着,一面转头,再度往角落看去。 桌边空无一人,空留着酒杯与小菜,高大的猎户,已失去踪影。 只是,少了那肆无忌惮的注视,她没有较为自在,反倒心中一紧,有些怅然,几乎就想冲出客栈,追探那人的行踪—— 贝贝咬咬唇,强迫自个儿不再去想那高大的男人。她举起小手,托着下颚,清澈的眼儿看向掌柜,问起正事。 “你说的那位蛊王,也在这城里?”她问道。 “不,蛊王的住处,离这儿有好几天的路程,要不是有他的首肯,寻常汉人别说到不了,根本找都找不着。” 关於这点,她早就耳传过,苗疆地域辽阔,汉人接触的部分,只是苗疆的边缘。绝大多数的苗人,是躲在山林之中,甚少跟汉人来往。只是她没有想到,拥有苗疆最大权势的男人,竟也藏身在深山里。 贝贝若有所思的点头,从腰间拿出一锭金子,赏给掌柜。 掌柜捧过金子,笑得合不拢嘴,解说得更是卖力。 “蛊王不只掌管汉苗两族,那些苗人还说,他百毒不侵,就连山中的走兽,都得听他号令。此外,他的手中,还有着圣药。”看在赏金的分卜,他连自个儿的祖谱都肯背出来。 一听见那个“药”字,贝贝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往前倾身。 “仔细说说,那圣药是用於何处?” 掌柜猛点头,不敢有所保留。“一出人们说,那圣药是天下毒物的克星,沾过圣药的人.从此不怕任何毒物。” “真有道么神奇?”贝贝挑眉。 掌柜点头如捣蒜,差点没扭了颈子。 “姑娘,您出去问问,在苗疆,可没人会质疑蛊王的能耐。” “那么,这座城里,谁用过他手中的圣药?”她问道,想从病人处下手,探探那圣药到底有多神奇。 只是,这回掌柜的脑袋改了方向,开始左右摇摆。 “这倒没有。” 贝贝瞪大眼睛。“既然没人用过,又怎能知道他的药管用?” “那是蛊王家传的秘药,从不传给外人的。再说,见都见不着他了,要怎么跟他讨圣药?”掌柜说道,满脸敬意。不难看出,在他心目中,蛊王的地位有多崇高。 她挥挥手,要掌柜退下,低头想了.会儿,心里立刻有了主意,那张小脸看着石冈,满是兴奋的开口。 “我想——” 石冈搁下筷子,回答得极快、极从容。 “不行!” “我是说——” “不行!” “我——” “不行就是不行。” “找都还没说话呢!” “五姑娘肯定是想入山去,亲自去见蛊王,问问那圣药是否真有那么神奇。” “对!”她眼儿发亮,像两颗星星。 “那么,属下也回答了。”石冈极为缓慢、肯定的重复。“不行!” 可恶!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摆在桌上,威胁的盯着他。“你难忘了,我这趟来,就是为了找药方的。” “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五姑娘的安全。”他不肯让步。 “你不想见老婆了?” 石冈的下颚抽动了一下。 她露出微笑,乘胜追击。 “你想想,只要我能顺利找到蛊王,拿到好药方,咱们就能立刻回京城去。”她笑得十分甜美。 餐桌上一阵沈寂。 半晌后,石冈抬起头来,表情恢复平静。 “请五姑娘尽早休息,明日起,我们还要在城内寻找药方。”他特别强调了“城内”两字。 该死,这个家伙,脑袋怎么硬得像石头!? 贝贝火冒三丈,几乎想用银子将他砸出去。 只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她没有傻到跟他硬碰硬。 她压下怒气,没跟他争论,反倒慢慢拿起筷子,端起木碗,用最优雅的姿态用餐,接着转身上楼休憩。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决定。 贝贝决定开溜! 第二章 月黑风高,她迷路了。 贝贝在客栈里留了信,分别给石冈跟大姊,说明她要自个儿去找药方,而石冈则可以卸下职务,滚回京城去陪妻子。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料到,入夜之后,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就连乌鸦,只怕也会飞去撞树。才闯入山林没半个时辰,她就摸不清方向了。 掌柜肯定是糊涂了,这儿哪里有“路”? 触目所及,只有恶鬼般张牙舞爪的高人树木,以及几尺高的野草,连像样点的小径都没有。 “可恶,那个掌柜明明说了,那些苗人,都是走这条路去见蛊王的。”她嘴上抱怨着,伸出小绣鞋,尝试性的踏踏前方的杂草。 “难道给人们都会轻功,只在树上飞来飞去,所以山林里才不需辟路吗?”她摸黑前进,嘴上嘀咕个不停,却不敢大意。 夜色更浓,月光露脸。 崎岖的道路、冰冷的露水,严重消耗她的体力,她额占自汗,四肢却逐渐觉得冰冷。 “呼,不、不行了我走不动了——”她爬到一处小空地上,翻身仰躺,对着夜空喘气。 夜阑人静,山林里只有累极的喘息声,贝贝的小手摸索到腰间,拿起随身的小酒囊,凑到嘴边灌了几口。 美酒里浸泡了无数良药,藉着酒气,在她体内循环,即刻提供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调匀气息,考虑是该继续前进,还是就近找个地方休息。 只是,这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该上哪里休息?难道找个山洞,跟洞里安眠的黑熊老兄挤一晚吗?只怕没等到天亮,黑熊已经把她吞了! 呜呜,她好想念京城,好想念暖暖的被窝—— “嘶——” 某种声音,轻轻响起,贝贝全身冻结。 那是动物的呼吸声,很低很低,却杀气腾腾,令人寒毛直竖。 她竖起耳朵,躺在原地动也不动,全身冷汗直流,很期待是自个儿听错了。 一双野兽的眼睛,在草丛里发着绿光,静静看着她。 贝贝在咽口水,眨着双眼!不敢转移视线。 呃,不会吧?那不会是—— 一声长长的嗥叫,惊破岑寂。 狼! 它伏低身子,还露出尖锐的撩牙,一看也知道,它正期待啃了她当消夜。 “该死!”贝贝低喊道,小手往靴子一摸,抽出随身的匕首,双膝一屈,灵巧的跳离原地。 野狼发出低咆,绕着她打转,考虑着该何时扑过来。 她持着匕首,跟它僵持不下,冷汗不断的冒出额头。老天,这匹狼好庞大,她手里的匕首,纵然十分锋利,杀伤力恐怕也比不上它的獠牙。 贝贝咬着下唇,不敢放松戒备,黑眸转啊转,想找个路子,看看能否开溜逃命。她练过武,身子比寻常女子强健,逃命的速度,自然也快上一些。 只是,她不太确定,自个儿能否跑嬴这匹狼。 一人一狼,绕着空地打转,僵持不下。 片刻之后,野狼的前爪在地上一按,身子向前倾,蓄势待发,就准备扑上前来倏地,巨大的咆哮声震动旷野。 那声音太过巨大,分不出是从哪里发出的,整座山林,都被那声巨响撼动,无数野兽飞鸟,惊跳奔走,掀起一阵骚动。 那匹野狼也为之一惊,瞬间收回双爪与獠牙,不敢动作,却仍不肯离开,依依不舍的看着贝贝这块嫩内。 又是一声巨咆,靠得更近,气势也更为震撼,贝贝本能的捣住耳朵,只觉得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要被那声咆哮轰得飞出去。 那是什么?是更可怕的野兽吗?竟然只凭吼叫,就能让人心惊胆战。 原本不怀好意的恶狼,再也不敢久留,脖子一缩,夹着尾巴溜了。 “喂、喂,别扔下我!”贝贝嚷道,迈开双腿,摸黑追上去口那声咆哮太过吓人,她宁可跟那匹狼相处,也不愿意独自留在原处。 但是跑没两步,前方的草丛,瞬间被强大的力量压倒,庞大的人影,无声无息的窜出,挡住她的去路。 是人?! “呃,是石冈吗?”她小声的问道。 没反应。 “请问,你是哪位?”她又问。 还是没反应。 黑暗之中,那人的双眸比野狼更明亮。 “唔,不说吗?不说就算了,那,嗯,呃,那我走了。”她瞪着那黑影,红嫩的小嘴胡乱说着,心里却有些发毛。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呢?再说,这家伙诡异得很,步履无声,武功底子极为深厚,好得吓人,比野狼还要敏捷。先前那声吼叫,十之八九,就是他喊出的。 呃,他是人吧?该不会是山魍那类的玩意儿—— 她走进草丛里,绕了个大圈圈,想要避开他,双眼还不忘往下瞄,想看看他有没有双脚。 还好还好.他有脚呢! 倏地,眼前一黑,那人身形一闪,又挡住她的去处。 那人长发技散,双肩宽阔,高大得不可思议。他低垂着头,深幽的黑眸,打量着身下气呼呼的少女。 “对不起,我要过去。”她蹙起眉头,转了个方向,迈开小绣鞋前进,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走没两步,男人小山似高壮的身躯,又在面前冒了出来,她惊险的收住脚步,差点没撞上去。 “让开!”她仰起头,月光下出现一张愤怒的小脸,龇牙咧嘴的喊叫,双眸亮晶晶的。 他不动如山,挑起浓眉,黑眸中闪过诧异。 “喂,你听见没有?”她愤怒的娇叱着,双手插腰,怒瞪着他。“我警告你,本姑娘可是京城钱府的人,你要是识相,就闪远一些,别碍着我的路。不然,要是有个闪失,伤到我一丁点儿,钱府可不会放过你!” 她虚张声势,搬出钱府的名号,期待能吓倒对方。 可惜,这人不买帐,还是杵在前头,动也不动。 哼,想她家里钱财万贯,天下闻名,任何人听见,都是快快跪下磕头,生怕得罪了,哪里还会不知死活的挡在她前头?!这家伙没反应,莫非是见识不足,还是出娘胎时,忘了带双耳朵? 用说的没效果,她决定亮刀子。 “本姑娘要你让路,你是没听见吗?”她握起匕首就往前挥,想要吓退对方。 那人反而逼上前来,行动有如鬼魅,没发出半点声息。他单手一劈,就敲中她的手腕,挥舞到他面前的匕首,瞬间被打掉。 “啊!” 好痛! 火辣辣的疼痛,从手腕处往上窜,她疼得全身无力,整个人一软,只能跪倒在地上。 该死!她的武功不弱,要撂倒一个大男人,可是轻而易举的.哪里知道,这个家伙只凭一招半式,就摆平了她,这可大大伤了她的自尊啊! “喂,你——” 他又出手了! 黑暗中眸光一闪,那人抬起手,伸出一指,轻点她的肩膀。 强大的内劲猛然传来,贝贝发出惨叫,整个人被震开,像个破娃娃般摔进草丛里,连匕首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你这个王八蛋,竟敢——”沈重的力量压上手腕,她呼吸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眯起双眼,努力想看清这家伙的长相。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背着月光,双脚踩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的俯视,一双黑眸在夜里绽放奇异的光亮。 她认得那双眼睛。 她用尽自制,很努力的转开视线,在心中喝令自个儿,绝不可以再盯着他的裸胸流口水。 “呃,咳、呃,那个,这位蛮子大哥,你知道蛊王吗?”她仰起小脑袋,看着那张严酷的俊脸。 黑眸一闪,薄唇却仍紧抿着。 “我想去见蛊王,但是这会儿迷路了,你认得路吗?”她充满希望的问道。 他没吭声。 “你要是认得的话,就替我带路,如何?我不会亏待你的。”贝贝从怀里摸出两锭亮晃晃的金子,送到他面前。“替我带路,这两锭金子就是你的了。” 没反应。 黑眸从她期待的小脸,挪到金子上头。 “你不认得金子吗?”贝贝问道,头一次遇上有金银在前,还没半点反应的人。啊,难道苗疆生活刻苦,这男人连金子都没见过? 同情心油然而生,她主动上前,拉开他腰间的猎袋!将金子扔了进去。 “来,这金子你留下,很有用处的。记得收好,别让人瞧见了,会被抢。”她自顾自的说道,还替他把猎袋绑好,免得里头的金子滚出来。 软馥的身子接近时,高大的身躯有片刻僵硬,随即恢复正常。 “你怎么不说话?”她抬起小脑袋,这会儿才发现,他从头到尾沈默着,就这么看着她,连一声都没吭。 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冒出芽苗。 呃,不会吧,她不会这么倒楣,遇上一个不懂汉语的苗人吧? “喂!”贝贝又喊了一声。 黑眸望着她,毫无波澜。 “你懂汉语吗?” 他一言不发。 “你、懂、汉、语、吗?”她不死心,声量愈来愈高,惊飞丛林里不知名的鸟儿。 他还是没反应,反倒是高声说话的她,猛地住了口。 “该死,他不懂汉语,我喊得再大声都没用啊!”她喃喃说道,偏着小脑袋,在原地转圈圈,努力思索着,可有法子能跟他沟通。 嗯,用说的不行,那么,改用比划的如何? 她正在考虑,该用何种肢体语言,让身旁的大个儿理解,他已经转过身,自顾自的往黑暗中走去,完全不理会她。 四周黑漆漆的,好不容易有个人作伴,她哪里能放过?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她往前奔去,软软的小手,在宽阔的背上摸啊摸,总算摸到他的手臂,嫩如春葱的指,立刻滑入他的大掌里。 “喂,别扔下我啊!”她小声的说这,靠在他身后,坚决不肯被扔下。 男人停下脚步,神色古怪,黑眸从两人交握的手,挪移到她的小脸上。 她尴尬的露出笑容,握得更紧,怕他甩开。 “呃!这儿好黑,你的手,嗯——借我握一下”她愈说愈小声,明知他听不懂,却仍努力解释。 在京城里,她不但是富贵人家出身,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可不会随便握男人的手。但是眼前情况特殊,不握着他的手,说不定就会被扔下,她也只能抛开女子的矜持,先赖定他要紧。 再说,他的手好大、好温暖呢! 温暖乾燥的感觉,让她舒服的吁了一口气,完全没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火苗。 “好了,这样握着就好了。”她推推他的手,仰头露出无辜的笑容,示意他可以前进。“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别把她扔在原地就行了。 男人瞪着她的小脑袋看了一会儿,才又迈开步伐往前走去。 他没有拨开她的手。 两人很快的走出山林,野草之中,出现了一条崎岖的小径。又走了一会儿,黑暗的树林间,透出一线温暖火光。 “啊,山洞!”贝贝喊了出来,几乎要喜极而泣。 太好了,今晚有地方可以睡觉,起码不用窝在树林里喂蚊子了! 陡峭的山壁下,有着一个山洞。洞内铺着几块兽皮,生了一堆火,灿烂的火光,让洞内看来温暖无比。 男人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走入洞内,拿起木柴扔进火堆。 贝贝注意到,兽皮上还放着一柄猎刀,那是先前在客栈时,搁在他手边的。她在火边蹲下,伸出双手烘烤着。 “这山洞是你发现的吗?”她问道,自动自发的窝坐在兽皮上。这个山洞很简陋,不像是住所,倒像是临时的休憩处。 他没说话,只是瞄了她一眼,把更多木柴丢进火里。火焰跳跃,把他黝暗的双眸映照得更加闪亮。 “对喔,我差点忘了,你不懂汉语。”她伸手敲敲自个儿的脑袋!扮了个鬼脸,觉得有些糗。 虽然他不懂汉语,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很想跟他说话,就算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也好。唉啊,他会不会以为,汉族女子都像她这么聒噪? 她低头反省了半晌,小脑袋又抬起来,伸出食指,指着自个儿的鼻尖,做起自我介绍。 “就算你不懂汉语,但总得记住我的名字。”她像教导小孩子般,缓慢的翕动红唇,口齿清晰的教导着。“来,跟着我念:贝——贝——” 他瞧都没瞧她一眼。 太过分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一呼百诺,可不曾被人忽略过,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拒绝服输的固执性子,在此刻抬了头!娇小的身子,再接再厉的爬回他面前。 嫩如春葱的食指,先戳戮他宽阔的裸胸,夺取注意力。 “喂,看看我啊!”她挥挥手,接着攀住他强壮的颈子.硬是往下拉。 黑眸中闪过诧异,没有想到,这娇小的汉族女子,竟如此胆大妄为。 “贝贝!”她还在教着,一字一字的说道。 嫩嫩的唇,跟严酷的俊脸靠得好近,甜甜暖暖的呼吸,吹拂过他的颈项,让黑眸的光芒转为深浓—— 贝贝一脸期待,挂在他脖子上,美丽的双眸眨啊眨。 怪了,她念得不够清楚吗?怎么他还是像蚌壳一样,紧闭着唇?要不是先前听过他咆哮,她真要怀疑,他是不是个哑巴。 “你还是不会念吗?”她溜了下来!没有发觉,刚好落在他怀里。粉嫩的小手,握起宽厚的大掌,搁在自个儿的小脸旁,碎碎念着。“我的名字是贝贝,是爹爹照着排行取的名字,在我家里头,几位姊姊的名字是金银珠宝……” 他抽回手,迳自离开,选了张最大的兽皮躺下,那双锐利的黑眸,也闭了起来,完全不理她。 唔,看来,这个男人对她的名字没兴趣。 贝贝抓着身下的兽皮,伸长粉颈,小声的发问。 “喂,你要睡了吗?” 没回答。 她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子,脱下披风充当棉被,把自个儿包得像只蓑衣虫似的,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接着躺回兽皮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包着棉被,悄悄蠕动过来,凑近他的耳边。 “喂,这儿不会有熊吧?”她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担心呢! 这一次,健硕的男人翻过身去,面对山壁。 得不到反应,贝贝嘟着红唇,嘟囔的窝回兽皮上。 隔着火堆,她瞪大双眸,瞧着那宽阔的背部,不断想起他严酷深刻的五官,以及他的双眼。 那双黑眸里,虽然看不见情绪,却也纯粹得不含邪恶,拥有这双眸子的人,不会是坏人吧?更何况,他还有着一双好温暖的大丰工—— 她直觉的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 躺没多久,瞌睡虫还没出现,洞外却传来狼嗥,那声音愈来愈近,在洞口徘徊着。她忍了一会儿,终於按捺不住,抱起披风,又摸到他的身边。 “你听见没有,外头有狼呢!”她小声的说道,伸手戳戳他的背,提出建议。 “呃,那个,有些冷,所以——唔,我们靠在一起睡好不好?”她硬着头皮说道,因为害怕,所以愈靠愈近。 孤男寡女共处一洞,实在有些儿不合适,更别提是共挤在一块兽皮上了,要是被京城里那些人知道,肯定又要说闲话。但是她心里怕怕,再也管不了那么多。 再说,要不是他吼走了野狼,她早已经被吞了,哪里还能顾虑什么清白问题。 男人陡然坐起身来,俊脸阴鸷,黑眸一瞬也不瞬的瞪着她,看来好吓人。 就算语言不通,但是光看那表情,任谁也知道,他在嫌她聒噪。 “呃,没事,呃——我不吵你了,晚安。”她匆促的说道,抱起披风往后滚,还拉起领口的毛圈儿盖住脸,不敢面对那锐利的黑眸。 比起野狼,他瞪人的眼神,反倒更可怕! 她闭上眼睛,努力装睡,过了半晌才敢睁开一只眼睛,偷偷觑着,确定身旁的男人已重新躺下休憩。 贝贝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悄悄打了个呵欠,瞌睡虫总算来报到了。 整夜的奔走,让她又困又倦,只是她又有些担心,他会趁着她入睡,扔下她先离开。 他会扔下她吗?会吗? 披风里悄悄探出一只小手,从这块兽皮,溜到另一块兽皮上,拉起他腰间蓝布的一角,跟披风系带打了个结,将两人绑在一块儿。好在那块蓝布很宽,披风的系带也够长,她的举动,并没有惊醒他。 好了,这样就行了! 她满足的露出笑容,慢慢闭上双眼,陷入黑甜的梦乡。 第三章 天才刚亮,山林内鸟声啁啾。 贝贝拱起娇躯,在兽皮上伸了个懒腰。 唔,兽皮好舒服呢,她还想再睡一些时候。 她抱着披风,盖住小脑袋,懒懒的翻了个身—— 愤怒的咆哮声响起! “怎么了?!”她吓得跳起来,瞌睡虫一扫而空。 右方三尺,那个苗疆男人隔着一堆馀烬,满脸狰狞的瞪着她。 啊?! 这家伙怎么了,是她梦里乱伸腿儿,不小心踹着他了吗?不然他为啥一脸愤怒,活像想冲过来,给她一顿好打? “你吼什么?狼来了吗?还是——”视线往下一瞄,红嫩的小嘴停住了。 哇他的裤子、他的裤子,呃—— 睡得太舒服,她完全忘记,几个时辰前,为了防止他开溜,曾把两人绑在一块儿,她一个翻身,把布料往这边拉,原本围在他腰上的蓝布,连带被扯开,让他那高壮身躯的“某部分”,毫无遮掩的见了天日。 贝贝惊喘一声,迅速转开视线,脸儿羞红、心儿狂跳。 男人瞪着她,扯断系带,面无表情的把裤子穿上。 “对不起,我没留意到,所以——”她吞吞吐吐的道歉,通红的小脸朝着洞口,不敢看他。 只是,先前那匆匆的一眼,已经让她瞧见,他黝黑的肤色、结实的小腹、精瘦的腰!还有那—— 轰! 嫩嫩的小脸,变得更加火红,像颗熟透的红苹果。 她捧着小脑袋,猛烈摇头,嘴里默念着药谱,努力想遗忘脑子里的画面。 真是的,她可是黄花闺女呢!虽然主持药坊,卖的是壮阳药,对男人的生理结构,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但是眼前的苗疆蛮子,偏偏比她先前所见过的男人,更精壮、更剽悍、更具野性—— 男人恼怒的瞪了她一眼,拿起猎刀,起身离开。 “别走啊,等等我。”贝贝连忙绑好披风,胡乱的梳理长发,套起罗袜跟小绣鞋,才造了上去。 昨晚的迷途,已经让她知晓,这片苗疆野林,不是她这个汉族女子可以乱闯的。要是不想被野兽叼走,就必须仰赖这个男人带路。她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 清晨的山林,阳光普照,晨雾渐渐散去。 他领着她走的路,可比起她昨晚瞎摸的小径好走。四周苍翠,远方有流水声,而路径的两旁,尽是各类药草。 难怪大姊说!苗人善用药,他们所处的山林,处处皆是奇花异草。或许她不需要找到蛊王,只要在虎门口设个商行,辟出一条商道,把这些药材低价买回京城,一月定就能赚进大笔银两,将功折罪。 贝贝忙碌的左看看、右看看,那双眸子也没闲着,贪婪的看过每一丛药草,脑子里已经拨起算盘。 走没一会儿,她陡然发出低呼,先扯住蓝布,确定他逃不掉后,娇小的身子才蹲下来。 “你等等,让我瞧瞧这个。”她双眼发亮,翻起叶片,专心嗅了嗅。 男人皱起眉头,森冷的黑眸,瞪着那只小手。 她没有松手,仍旧低着头,研究着那丛药草。“喂,你知道吗?这是弥猴桃的幼株.这种挑果,在京城里的价格可惊人了,等一会儿你也帮我找一找,说不定——” 男人甩开腰上的小手,冷然往前走去,临走前还不忘扯回蓝布,以免旧事重演。 贝贝没有防备,被拉着往前扑倒,咚的一声,小脸碰地,摔了个满口软泥。 “哇,你、呸!呸!”她忙着呸开满嘴泥土,才能够骂人。“你做什么啊?要走怎么也不先知会一声?”她拍拍小脸,狼狈的爬了起来,气呼呼的瞪着他。 他看了她?眼,浓眉不动,彷佛她的怒吼,只是猫儿的呜呜。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回来啊,别走啊!”贝贝嚷着,在后头猛追,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太可恶了,这蛮子连礼貌都不懂的吗?! 他脚步奇快,没一会儿已经走出几丈开外,她骂归骂,心里还是不敢大意,迅速追了上去。 高大的身躯,翻过一个丘陵,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莫名的焦虑,瞬间涌上心头。 贝贝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急着要追上去。她娇小的身躯,灵巧如燕,拔地跃起,也跟着翻过丘陵—— 只是,她没料到,这家伙会杵在那儿! 贝贝低喊一声,才刚刚从泥地上抬起来的小脸,又撞上他宽阔的背,小鼻子撞得好疼好疼。 新仇加旧恨,她痛得泪花乱转,开始怀疑他存心欺负人。 “你又怎么——” 呃,搁在她眼前,这亮晃晃的东西是什么? 她稍微后退一点点,接着清澈的眼儿,瞬间瞪到最大。 哇!他腰上的猎刀,何时出了皮鞘了?! 所有的咒骂,全被吞回肚子里,贝贝一声也不敢吭,冷汗哗啦啦的流下。 她把他惹火了吗?这家伙嫌她麻烦,懒得领路,打算在这儿宰了她? 山林之间,一男一女,僵持不动。他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她。她则是冷汗直流,双眼盯着那把猎刀,动也不敢动一下,脑子里不断浮现,在客栈里头,躺在他脚边的成堆兽皮—— 倏地,男人眸中精光四迸,猎刀一扬。 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贝贝抱头鼠窜,转身就跑,一心只想着要逃命。 真是糟糕透了,难道她钱贝贝命中注定,要死在这男人手上吗?呜呜,不要啊,她要是没替“乾坤堂”找到赚钱的路子,大姊会骂她的! 比起穷追不舍的猎刀,大姊恼怒的模样,反倒更加可怕。 猎刀飞至,发出尖锐的声音,空气被划开,她颈后的寒毛,一根根起立肃敬。 “啊,别杀我!我——”求饶的话还没喊完,她的膝弯被撞了一下,双脚一软。 咚的一声!贝贝五体投地的跌在地上,再度跟泥地玩起亲亲。猎刀呼啸而过,掠过她的头顶,力道极强,往前疾射。 她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全身瑟瑟发抖,嘴里还念着大姊的名字,期待能保住小命—— 咦,没事? 半晌之后,她先睁开左眼,确定自个儿没有挂彩,才又慢慢的睁开右眼。 映入眼帘的,是前方两尺处,一只被猎刀砍中的倒楣兔子。锋利的刀刃,不偏不倚的把它钉在地上,送它上了西天。 原来,他要砍的是免子,不是她的脑袋。 贝贝被弄脏的小脸,微微发红,觉得自己窝囊极了,竟然一看见他亮刀,就逃命求饶。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谁要他没事生得这么森冷严酷,那双锐利的眸子,简直比刀剑还可怕。她要不是还有几分胆量,肯定早被他吓晕了。 男人粮慢走过来!抓起兔子,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那张俊脸上,仍酷得像石像,但黝暗的双眸,却渗入些许笑意。 贝贝趴在地上,咬着红唇,又窘又羞,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确定了。 这蛮子在笑她! *** 小径的尽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 男人捡拾乾柴,以猎刀划过皮革,擦出火花。没一会儿,乾柴燃起烈火,他把兔子剥皮洗净,抹上某种揉碎的植物,就搁在火上烤着。 肥嫩嫩的兔肉,在火上烤得香香酥酥的,香气四溢,油脂滋滋作响—— 贝贝坐在一旁,双眼动也不动,盯着免肉,肚子里馋虫狂叫,只差没有流口水。 唔,看来很好吃呢! 她摸摸小腹,这时才想到,自个儿还没吃早餐。披风的内衬里,是还藏着几块乾粮,但是跟眼前的烤免肉比起来,硬邦邦的乾粮,瞬间失去吸引力。 照理说,他们同行,是应该有福同享、有肉同吃。但是这只兔子虽然肥美,却还不够两个人吃!况且猎到免子的又不是她,这家伙要是想独吞,她也只能含着眼泪看他吃。 贝贝开始有些后悔,不该甩掉石冈的。要是他也在这儿,她起码还可以指挥他去找吃的。 “喂,蛮子老兄,你知道吗?我在京城里是卖药的。”她自顾自的说道,想遗忘饥饿感。 男人转动木棒,上头的免内转动,她的眼珠子也跟着打转。 “卖壮阳药,”她补充一句。 转动免肉的手,有瞬间停顿。 “你知道的吧.就是——”她偏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脸浮现红晕,视线不小心瞄到他腰部以下,顿时觉得口乾舌燥—— 虽然隔着一块蓝布,但是布下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她一面偷瞄着,一面回想起,早上时瞥见的那抹“春光”,她虽然是黄花闺女,却能分辨得出,跟其他男人相较,他是多么“天赋异禀”。 哇,这男人要是肯跟她回京城,当“乾坤堂”的活广告,她肯定赚翻了! 挥开脑子里的赚钱主意,她靠到他身旁,红唇没停歇。 “我真不懂,男人为何那么在乎那档子事。来光顾的大多是男人,偶尔也会有女人,而且,地位愈高的人,来找我时就愈是谨慎神秘。” 这是她心中长久的疑问呢!平时搁在心里,谁也不敢说!难受得很。现在好了,有了个不懂汉语的听众,她乐得一吐为快。 身旁的男人没反应,继续烤免子。 贝贝拿了根乾柴,放进火里头,偏着小脑袋。 “我曾在三姊的书房里,偷偷瞧过春宫书,那是绣本,绘满了图样,但是——”美丽的小脸蛋转了转,确定四下无人,才又继续往下说。“我想,那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吧?身子那样拧来扭去的,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伤到筋骨。” 她皱着小脸,面说着上面还伸出手,拥抱着虚拟的情人,学着春宫书上的姿势,娇小的身子扭拧着,认真的忠实呈现。 “嗯,我记得是这样的,然后,双腿还要——” 啪的一声,黝黑的大手,把烤免肉的木棒握断了! 他的动作奇快,兔子还没掉入火堆,另一支木棒陡然伸来,又将烤肉撑得四平八稳的,没沾到半点煤灰。 贝贝放下双手,清澈的眸子眯了起来,心中闪过些许怀疑。 要不是那张黝黑的俊脸上,没有半丝表情,她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听得懂,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异常的反应。 他真的不懂汉语,对吧? 贝贝在心里嘀咕着,却没有勇气发问,有些后悔,刚刚怎么说了那么多话,把心里最私密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那些可全是未出嫁的姑娘,绝对不可以说的荒唐话啊! 唉啊,要是他真的听得懂,她肯定会羞愧万分,纵身跳下山崖自尽。 正在懊悔的时候,兔肉烤好了。男人伸出猎刀,割下一只肥嫩的免腿,而后递到她面前。 “给我的?”她指着自个儿的鼻尖,不敢置信。 他点头。 贝贝欢呼一声,抢过免肉,也顾不得烫,立刻就往嘴里塞。 “呼,晤——好烫——呼呼——”她含糊不清的嚷着,舌头发疼,却还舍不得松口,仍旧咬着免腿儿不放。 一截竹筒,出现在眼前,竹筒内有着冰凉的山涧水。她想也不想,夺过竹筒,连忙把水灌进嘴里,冰镇被烫伤的丁香小舌。 才刚吞完,另一只也切好,送到她面前等着。她优雅乖巧的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大开杀戒,卯起来努力的吃。 在咀嚼的空档,贝贝还忙着对他大加称赞。 “蛮子老兄,你厨艺不错呢,我看你就别当猎户了,不如跟我回京城去。”嫩嫩的小手往前伸,想去拍他的肩膀,但是伸到一半,她赫然发现,自个儿手上油腻腻的,要是拍下去,肯定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油印子。 “啊,你等等,我去洗手。”她匆忙说道,娇小的身子蹦起来,咚咚咚的往山涧处走去。 苗疆这儿是“山下桃花山上雪”,就算到了春夏时分,山顶仍有冰雪,山涧里奔流的全是融化的雪水。 山涧冷冽,冷得冻人。涟漪之上,浮现一张清丽的小睑。 她跪在岸边,拿出手绢,慢条斯理的浸湿,而后绞乾,再对着水面,仔细擦拭粉脸。 擦拭得太过专心,她没有发觉,火堆边的男人,双眸不曾离开过她的动作。深幽的黑眸,在手绢滑过红唇时,眸光变得比火光更加闪亮。 手绢在粉脸上绕了一趟,再度回到水里,白色的丝绸,在水中飘啊飘。 “好冷喔!”贝贝小声抱怨着,再度绞乾手绢,头一次用冷水梳洗,实在不能适应。 涟漪荡荡,不知何时,冒出众多诡异的影子。 有人! 清澈的眸子,缓慢的往上挪移,随着映入眼帘的人数增加,她的双眼愈瞪愈大,小嘴也跟着微微张开。 数十个成年男人,隔着浅浅的山涧,围蓝布、配猎刀。每一个人,都横眉竖眼,冷冷的瞪着她。 噢喔,看来这儿的人不太好客! “请问,各位有事吗?”她挤出笑容,礼貌的问道,小绣鞋已经准备就绪,打算开溜。 没人反应,数十个大男人,仍旧摆出严肃的臭脸。 她维持颤抖的笑容,悄悄往后退。谁知道她才后退一步,那些男人就举步涉水,没两二下,已经涉过山涧,不怀好意的逼近。 眼看逃走不成,贝贝索性豁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原处站定,小手插上柳腰,娇声喝叱,把先前向蛮子老兄喊过的威胁,原封不动的搬出来。 “本姑娘可是京城钱府的人,各位要是识相,就别碍着我的路。不然,要是有个闪失!伤到我一丁点儿,钱府可不会善罢干休的!” 才刚喊出口,眼前这些人男人,杀气顿消,转瞬脸色大变,像被推倒的骨牌,扑通扑通的,一个个乖乖跪倒,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啊,没想到钱家的名号,在这荒山野岭也管用呢这些人诚惶诚恐的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贝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呃,别跪别跪,不用这么多礼啦,你们借个路上让我——”她顿了一下!陡然想起自个儿还有同伴。“啊,不是.是借个路,让我跟蛮子老兄过去。”她转过头去,想去找人,小脸却冷不防撞进宽阔的裸胸。 蛮子老兄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默默伫立。 贝贝揉揉撞疼的鼻尖,忍不住抱怨。”你这个坏习惯要改改啊,别静悄悄的走到我后头,迟早会把我吓出病来的。“呜呜,她的鼻子好疼啊! 黑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波澜不兴。他的视线,看向地上,那一群跪地不动的人们。 她可不愿错过邀功的机会,连忙牵着他的手,展开机会教育。 “看吧,我就说了,钱家声名满天下,你跟我去京城,绝对不会吃亏的!”到头来,她还是想把他拐回京城,去当“乾坤堂”的活广告。 地上的男人们,悄悄抬起头来,既惶恐又困惑的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 “呃——钱姑娘,在下是瓦沙,是此山的苗主。”中年男人站起身来,鼓起勇气开口。 看他的穿着仪态,显然是这群人的领袖,但是面对贝贝时,他的态度恭敬而胆怯,视线始终维持在她肩膀以下,不敢看她背后,仿佛她身后站着凶神恶煞。 “啊,你就是蛊王?”贝贝诧异的问。 她原本以为,能统驭汉苗两族的,该是更剽悍威严的男人—— 最起码,蛊王不该是个一听见钱家名号,就吓得自动下跪的男人吧? “不不不。”瓦沙的双手乱摇,连忙否认,脑袋垂得更低。“苗有百族,我只是一族之长,而蛊王则是统领百族。” “喔。”她点点头,小脸突然一亮,咚咚咚的跑过来。“啊,你懂汉语?”她这会儿才发现,瓦沙始终用汉语跟她交谈。 “是蛊王教导的。”瓦沙说道。 “那他教得还不够彻底,像我身后这位蛮子老兄,就不会汉语,沟通起来好困难呢!”她摇头晃脑的抱怨着。 所有的人,同时倒抽一口气,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过泥土里。 瓦沙擦擦额上的冷汗,连忙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钱姑娘,到苗疆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来找蛊王。”贝贝据实以告,等着这些突然变得友善的人们,主动提供蛊王的下落。 没有人敢说话,他们缩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只差没开始挖洞。 “连你们也不知道蛊王人在哪里吗?”她猜测道,有些失望,小脸垮了下来,看来好让人心疼。 瓦沙於心不忍,小心翼翼的提出主意。 “呃,我想,钱姑娘可以问问您身后的——” 锐利如刀的黑眸,蓦地扫来。 瓦沙立刻住了口,砰的一声,又跪回地上。 贝贝一头雾水,转头看看身后,却只瞧见面无表情的蛮子老兄。 “问谁?”她傻傻的问。 瓦沙全身发抖,慢慢抬起头,瞄了贝贝身后一眼,确定性命无虞后,才敢继续开口。 “呃,没、没有。我是说,蛊王就住在苍茫山上。”他伸手指着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那座就是苍茫山,沿着这条山径走去,约两个时辰就能到达。” “太好了!”贝贝双手一拍,拉着蛮子老兄的手就往前走。 众人松了一口气,目送两人离去,撑着颤抖的双腿,慢慢站起来。 没想到,贝贝又走了回来。 “瓦沙。”她唤道。 扑通扑通,所有人又矮了半截。 啊,怪了!苗人们喜欢跪着说话? “等我见过蛊王,办妥事情,回虎门口的路上,再慎重跟你道谢。”她感激的说道,还附赠一个绝美的微笑。 “不用了、不用了,”瓦沙拚命摇头,冷汗直流,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呜呜,姑娘,您就高抬贵脚,快点离开吧,要不然大夥儿都要吓死了啊! 贝贝困惑的皱眉,在众人的恭送下,拉着蛮子老兄的手臂,再度出发口为了体恤他可能没走过这条路,她还自告奋勇的带路,照着瓦沙的指示,往苍茫山走去。 山径宽阔,两旁巨木参天,到了苍茫山脚下,道路却一分为二。 “唔,该走哪一边?”她搔搔小脑袋,瞪着那两条山路,满脸困惑。 唉,这个蛊王还真古怪,没事住得这么偏僻做啥?害她必须跋山涉水,才能来到苍茫山。现在好了,眼前又有了岔路,要是选错,不知道又会绕多少远路。 正在烦恼时,身后传来答案。 “左边。” “喔,谢谢。”贝贝顺口回答,往前走了两步。 接着,她陡然全身冻结。 不对啊,她身后除了那个蛮子之后,明明就没有其他人。 贝贝缓慢的回头,清澈的眸子,瞪得像小碟子般大。 他站在那儿,双手交叠,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日光之下,黝黑的身躯,更显得矫健精壮。 “刚刚是你在说话?”她很缓慢、很缓慢的问道。 这次,始终紧抿的薄唇,总算启了缝。 “是的。”他说道,字正腔圆。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呃,你会说话?” “是的。” “你懂汉语?”她再追问。 “是的。” 先前对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如潮水般,全涌进贝贝的小脑袋里,她四肢僵硬,小脸发烫,周身发凉,怀疑人类是不是有可能死於极度羞窘。 噢!老大,她竟然跟他说了那些诂!她没有脸面对这个男人,谁来告诉她,最近的悬崖在哪里? “那么,你又为什么知道,我该走左边?”她虚弱的问。 “因为我住在这里。” 不、会、吧! 她闭上眼睛,仰头向着天空,沈默半晌后才开口。 “呃,请问尊姓大名?” 他微微一笑。 “干戈。” “你不会刚好就是他们口中的蛊王吧?”这是最糟糕的猜测了! “我是。”他承认。 贝贝娇小的身躯,窜过一阵颤抖。 “你不是猎户?” “不是。” “那你为什么拎着兽皮去虎门口?” “兽皮是分送给家境清贫的苗人的。”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误会了! “对不起,请等一下。”她保持冷静,礼貌的说道,提起丝裙,慢慢的走进丛林,走到一棵大树的后方。 接着,她双手握紧拳头,仰起小脸,放声尖叫。 直到她将所有的羞愧情绪宣泄完毕后,她才慢条斯理的踱回来,以最优雅的姿态,对着干戈敛裙为礼。 “京城钱府第五女钱贝贝!见过蛊王。” 第四章 入了苍茫山地界,贝贝始终低着头,眉头紧蹙着,偶尔抬起头,愤怒的瞪着前方的干戈,恨不得能扑上前,狠狠的咬下他一块肉。 原来,他懂汉语。 原来,他就是蛊王。 原来,让瓦沙等人颤抖跪倒的,并不是钱家的声名,而是站在她背后的他。 他骗了她! 这个该死的蛮子,从头到尾都在戏弄她。 她愈想愈气,洁白的齿,咬着红唇,小拳头也握得紧紧的。 哼,看在圣药的分上,她必须忍气吞声。要不然,就凭干戈欺骗她的恶行,早该捡根最粗的木棍,从背后赏他一顿好打了! 唔,不行,这可行不通,他那么厉害,甚至连野狼都怕他呢!她肯定打不过的—— 一男一女,慢慢走上苍茫山。 山径的尽头,出现一扇巨大的铜门。铜门的后方,是广大的建筑物,看来居住着不少人。 贝贝探出小脑袋,先看看紧闭的铜门,再看看他。 “为啥杵在这儿,喊人来开门不就得了?”走了好久的山路,她又累又渴,好想坐下来休息。 更重要的,是她昨晚在山洞里睡了一夜.还没能洗澡呢! 早晨虽然经过山涧,但是碍於干戈就跟在后头,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豪放的脱个精光,跳进山涧里洗澡。 如今倒是好办了!他身为蛊王,弄盆热水给她这个客人洗澡,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干戈不理会她,跨出步伐,迳自走到铜门前。接着,他仰起头,发出惊天动地的啸声。 整座苍茫山都为之震撼,山林间飞鸟惊飞,野兽逃窜,站在一旁的贝贝,则是双脚发软,拚命用食指捣着双耳。 可恶!他非得吼得这么大声吗?就不能有礼貌一些,走上前去敲门就好? 啸声稍歇,无数的男人发山喜悦的欢呼,从苍茫山的四面八方涌现。女人们则是推开铜门,冲出来迎接蛊王。 贝贝红唇微张,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她压根儿想不到,这个该死的臭蛮子,竟然这么有人望,只是吼一声,就有上百个人赶来,跪在地上迎接。 “蛊王,您回来了。” “山里有事吗?”干戈问。 “一切平安。”一个蓝衣妇人答道。 “很好,起来吧!”他淡淡的说道,走入铜门,所有人跟在他背后!既敬畏又欢欣。 贝贝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双手,拉住他腰上的蓝布,就怕被扔在铜门外。 干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锐利的黑眸里,看不出情绪,却十分吓人。 四周一片沈寂,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女娃儿是哪来的?难道是蛊王捡回山里来的吗?不对啊,蛊王冷酷无情,哪里会乱捡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恭敬的拱手。 “姑娘,请你放手。”他小声的说道,偷偷去拉贝贝的衣袖。从来没有人胆敢触摸蛊王呢,这姑娘怎么如此大胆,扯着蛊王的腰布不放? “不行。”她摇头,小手握得更紧。 锐利的黑眸眯起。 糟了糟了,蛊土要发怒了! 众人倒抽一口气,有的还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那汉族少女,会有什么凄惨下场。 只是,等了一会儿,可怕的吼叫声却没有响起,四周还是马声啁啾。 咦,没事? 只见台阶之上,娇小的贝贝,双手仍不放开,小绣鞋踮高,精致的粉脸凑到干戈面前。 “我是你的客人,对吧!”她逼着他承认。 他不回答。 贝贝眯起眼睛,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蛊王,是不是啊?”她慢吞吞的说道,小手的劲道缓缓加强。 不承认是吧!再不承认,她就扯了这块布,让他跟一堆子民们“坦诚相见”!嘿嘿,到时候看他这个蛊王的脸,要往哪里搁! 黑眸眯得更紧,隐隐射出怒火,俊脸上青筋抽动。 她可不怕,小脸抬得高高的,跟他大眼瞪小眼,不肯退缩。 哼,干戈既然欺骗她,让她丢尽了脸,付出重大“牺牲”后,总得要有点回馈嘛!她说什么都要捧着圣药回去,不然岂不亏大了?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凝重,所有人都为贝贝捏了一把冷汗,怀疑蛊王会不会发怒,举脚把她踹下台阶。 只有她毫不紧张,兀自露出笑容。 嘿嘿,她可是很有“把握”的啊,他要是敢碰她一下,这块腰布可就会—— 半晌之后,干戈陡然沈声重喝。 “棘格!” “蛊王。”先前答话的蓝衣妇人,连忙上前来。 “带她去汉族房,一个时辰之后.再到厅内来。”他冷冷的下达命令,转身要离开。 她还不放手,得寸进尺的追问着。 “这是说,你承认我是你的客人了?”这很重要呢!有了他的权势保护,她将可以在苍茫山上畅行无阻。 他注视着她,缓缓点头。 “谢了!”她这才松手,庆幸自个儿总算捞到一个护身符。 干戈的薄唇,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的眼神,不像个被迫妥协的男人,反倒像是又在思索着什么。 黑眸在粉脸上停留,片刻之后,他转身继续走上石阶。连那高大的背影,都给人无限的压迫感。 后头的她!精致的小脸漾满笑意,连眼儿都弯成两眉新月,总算出了一口气,报了一骗之仇。 嘿嘿,她小赢一局! *** 苍茫山上的建筑群,是一个苗族部落,以巨本与石板建成。部落内生气盎然,男人狩猎,女人绣染,小孩则在四处奔跑玩耍。 几个女人,簇拥着贝贝进入一座院落。 这儿十分雅致,左右两间厢房,与主房之间,辟出一个小院落,栽种应景的花草,显得清静典雅。 “这儿的建筑,倒跟虎门口很相似,就连屋内摆设,都跟汉族人家雷同。”贝贝走入主房,水汪汪的眼儿,在屋内绕了一圈。 主屋内有花厅与内室,家具以桧木雕成,使用多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令人一踏进这儿,就觉得舒服。 “姑娘,这儿是汉族房,可是苍茫山上唯一的汉式院落。”棘格解释道,在屋内转了几圈,察看还有哪儿没安排妥当。 两名少女,身穿蓝染绣花衣,撩开一层白绢帘幕,里头冒出暖暖的水蒸气。 “钱姑娘,蛊王命人准备好温水,请入内沐浴。” 啊,干戈看出她想洗澡?那家伙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贝贝有些诧异,但终究抵不过心巾的渴望。她匆匆解开披风,交给棘格,走入白绢帘幕。眼前的景象,让她忍不住欢呼出声。 帘幕后方,是一个原石辟成的浅浅浴池,还引入了温泉水与山涧水,调和成最舒服的水温。 “哇,这家伙挺奢华的嘛!”她低声说道,褪下衣裳,迫不及待的走入浴池。 水温暖暖,她仰头靠在浴池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棘格撩起白绢,将衣裳一件件拾起摺好,又无声无息的退下!交给丫鬟去清洗。 这个汉族少女,可是蛊王带回来的客人,等於是苗疆的贵客,她们不敢怠慢,伺候得格外仔细。 贝贝拿起丝络,懒洋洋的擦拭肌肤。 “苍茫山上,曾有汉人居住过?”她问道。 白绢后方传来回答。 “蛊王的母亲,就是汉人。她去世之后,汉族房就空了下来。” 沐浴的动作,稍微停顿。 “这儿是他母亲的住处?” “二十年前,蛊王的父亲,担忧汉妃住不惯,才会下令,在苍茫山上修筑这座汉族房。”棘格详细说道。 一个男人,会为一个女人,特别辟建一楝属於她故乡的建筑。他一定是很爱她的吧? “啊,所以他会汉语?” “是的。”棘格回答,忍不住赞颂起主人的功绩。“十多年前,百苗纷乱,各族争斗不休,死伤无数,是蛊王统一了百苗。” “虎门口的汉人,也是他摆平的?” “蛊王率领苗人,跟汉人协谈沟通,订下规矩。” 贝贝沈进水中,咕噜噜的冒出不少泡泡。 看来,这家伙挺厉害的! 因为母亲是汉人,干戈拥有汉苗两族的血统,才会致力於维持两族和平,苗人才能与汉人相安无事。苗人敬佩他的权势,汉人崇敬他的智慧,他在苗疆的影响力,全是他一手打下的。 要不是在京城里,被大姊训练得天不怕、地不怕,恐怕碰上那双黝暗的眸子,她的双腿也要软了。 “钱姑娘,请起身更衣,衣裳已经备妥了。”棘格恭敬的说道。 “知道了。” 贝贝起身,娇嫩的肌肤,被温水泡得粉红,更显得粉嫩动人。就连屋内的丫鬟们都惊艳不己,看傻了眼。 她们取来整套的苗族衣裳,仔细的为她梳发,等到长发梳乾,再用绣带绑上。 “这是你们自个儿染绣的?”贝贝好奇的问,瞧着这些衣裳,爱不释手。 “是的。”棘格回答。 “绣得好美呢!”她赞叹道。 苗疆的多色腊染,典雅而华丽,还绣着精美的挑花绣。腰下则是一件蓝布长裤,再系上绣花飘带裙。 她不排斥苗族服饰,反倒觉得新奇。入境就该随俗,更何况这些衣服真的好美,没有女人会拒绝,让自个儿更加美丽的机会。 屋内忙成一团,一个少女从外头跑了进来,不断喘气。 “动作快些,蛊王说了,半个时辰内,要在厅内接儿钱姑娘。” 贝贝眯起眸子,有些不愉快。 “我是客人,不必听他的命令吧!”她慢条斯理的说道,把绣花飘带裙扔下。 “告诉他,我累了,要先睡一会儿,等睡饱了再见面。”二姊常说!睡眠是最重要的。 整屋子的丫鬟,瞬间脸色发白,只差没有放声大哭。 “姑娘,在苗疆,是无人敢违逆蛊王的。”棘格几乎要跪地求她了。 贝贝挑眉。 “为什么?因为他很凶吗?”这点她可见识过了!哼,再凶她也不怕! 只是,虽然那双黑眸很吓人,但是在严酷的外表下,这个男人还是有可取之处至少,他还会烤兔腿肉给她吃。 不知为什么,想起这件事情,她心头就会暖暖软软的,像是某种束西,正在融化—— 她摸摸心口,弯弯的眉皱了起来,努力回想,何时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像打从在客栈里,见到干戈起,她的胸口,就不时会涌现这种热烫。 门外,又一个少女奔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丝垫。 丝垫上,搁着一只银镯。 “这是蛊王嘱咐,请钱姑娘戴上的。”丫鬟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把丝垫捧到贝贝面前。 “确定吗?”棘格一脸古怪的问,有些迟疑。 少女用力点头。 “是蛊王亲自递给我的,他说了,请钱姑娘戴上。” 屋内几个丫鬟们互看一眼,十分讶异,却又不敢开口。 汉族房空下许久,虽然每日都有仆人打扫,但从不许闲人进入,更别提是让人居住了。蛊王破例,首度带回个汉族女子,还让她住进汉族房,整座苍茫山,已经是议论纷纷了。 而如今,蛊王竟还派人,送来这只别具意义的镯子,命令钱贝贝戴上—— 各种猜测,不断在众人脑海涌现,却没人敢开口。 贝贝没察觉大夥儿的脸色怪异!一瞧见这银镯,就喜欢极了。 “这是礼物吗?”她问。 “唔,算是吧!”棘格小声的说道。“钱姑娘,您愿意戴上吗?” 贝贝看着银镯,想了一想,很难下决定。 虽然她讨厌干戈的霸道,但是,她却很中意这只银镯。再说,这银镯看来十分贵重,很值钱呢,放着好东西不拿,实在有违钱家家训。 “这只镯子,我戴得上吗?”她喃喃的说道,拿着银镯端详。 棘格打蛇随棍上,连忙点头。 “可以、可以,戴得上的。”她拉起贝贝纤细的手腕,把银镯套上去,再撬开锁头,按下一个精巧的开关。 啪的一声,银镯扣紧,刚好环住她的手腕。 丫鬟们站在一旁,瞧见银镯戴上去了,有志一同的福身,对待贝贝的态度,比先前更加恭敬。 她眯起眼睛,先瞧瞧丫鬟们,再抬起手,瞧瞧手腕上精致的银镯。这只银镯,铐得牢牢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枷锁。 呃,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礼物,对吧? 那么,为什么她心里会突然觉得,自个儿像是误上了贼船呢? *** 入夜之后,贝贝才姗姗来迟。 高坐在厅内的那个男人,令她震慑,几乎无法呼吸。 干戈高坐在厅内,巨人的石椅上,铺着兽皮。四周明亮的烛火,让他的双眸深邃闪亮,更加威严,像尊高大的异教神只,令人敬畏臣服。 棘格及众多少女,站在门前行礼,不敢入内,轻手轻脚的将木门关上,不打扰两人。 深幽的眸子,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俊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浓冽的眸光,证实他万分满意於她的苗族装扮。 “你来迟了。”干戈说这,口吻不悦,视线却没有挪开。 在苗疆之中,从没人敢忤逆他。男人尊敬他、女人畏惧他,而这个汉族小女人,才一到这儿,就公然违抗命令,给他下马威?! 贝贝耸肩,可没被吓着。 “只是迟了一会儿。”要不是棘格苦苦哀求,她还打算先跳上床,好好睡上一觉,再来见他。 干戈的黑眸眯起,却仍不动声色。 “往后再迟了,伺候你的那群丫鬟,就必须受罚。” 她瞪着他!克制着上前踹他一脚的冲动。“你这个野蛮人,竟敢威胁我!” “这一路上,你不是总称我为蛮子?”他反问,不为所动。 提到路上的事,就像在她面前投下一朵烟花似的,她猛地蹦起,气得脸儿发红。 “你这个骗子,居然还有胆子跟我提路上的事!” “骗子?”干戈挑眉,对她的指控很感兴趣。“从没人这么咒骂过我。”事实上,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声量对他说话。 “那是因为,碍於你的臭脸,他们才不敢说实话。”贝贝嗤了一声,咚咚咚的冲上前,双手插腰,像头小猫咪般对他咆哮。 “是吗?”他淡淡的问道。 “别装傻,先前的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呢!”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那张俊脸开骂,心里恼怒极了。“你这个家伙,明明就懂汉语的。”这个王八蛋,竟然还装糊涂?! 想起自个儿先前出的糗,她又气又羞,无法决定是该先去跳崖自杀,还是先杀了他灭口。 “我没说不懂。”这一次,他的薄唇,真的弯成了微笑的弧度。 “可是!你、你骗了我,让我、让我——”那些羞人的事、羞人的话,她可没法子再说出口! 他挑眉,等着她开口。 噢,可恶! 贝贝跺脚,既尴尬又愤怒,压根儿无法说出光前的糗事,只能挫败的转身,想夺门而出,不再跟可恶的干戈共处一室。 只是,跑没两步,小绣鞋陡然停住,在门前煞车。 不行不行!生意重要,她不能被怒气冲昏头了!就算他再恶劣,她还是必须保持理智,完成大姊交代的任务,才能回去交差。 连续深吸几口气后,贝贝握紧小拳头,再度走回干戈面前。 “好,山林里的事,咱们就一笔勾消,我来找你,是为了——” “我知道。” “啊,你知道?” “在客栈里,我听见了。”他简单的说道。 “那好,我就不用绕圈子说客套话了。”贝贝挤出最美丽的笑容,甜甜的望着他。“我想借圣药。”她开门见山的说道。 “不行。”他甚至没有考虑! 甜美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那,你抱出来让我瞧瞧。”凭她的经验,只要看到药品,应该就能猜出成分了。到时候就算他不借,她回京城后,照着调制一份就是了! “不行。” 笑容快挂不住了。 “那你告诉我,圣药摆哪儿,我自己去瞧。” “不行。” 笑容绝迹,小脸上的表情,转为狰狞。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商量啊!”她咆哮着,小脸往前凑,掌心刺痒着,好渴望挥拳打掉他脸上淡漠的表情。“我只是借个药,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我借药,也是为了救人。” 当然,救人之外,也能替“乾坤堂”赚进大笔银子,这可是皆大欢喜的事啊—— 干戈的表情没有变,静静瞅着她。 “那坛药,除了我之外,旁人碰不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冷淡的态度,转为强硬,看着她的黑眸,闪过严厉的光芒。 贝贝咬着唇,被那气势压得没胆子顶嘴,心里却嘀咕着不停。 哼,骗人!她才不信呢!这肯定是推托之词,圣药不许外人碰,八成是因为他很小气吧? 小脑袋愈垂愈低,红嫩的小嘴,偷偷的在做着无声的咒骂,粉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 她的模样,全被干戈尽收眼底。 “镯子戴上了吗?”他陡然问道。 她没好气的开口。 “戴了——啊!”冷不防手上一紧,手腕已经落入他的大掌里。 男人的手,又热又大,跟她的白嫩纤细形成强烈对比。源源不绝的热力,从他的肌肤涌了过来,烘得她的粉脸儿也红了。 “唉啊,你放手啦!”贝贝低喊着,却甩不开钢铁般的箝制。他这么握着她,她根本无法动弹,更别说是挣脱了。 干戈反倒加强劲道,将她拉到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张小脸。 “在苗疆的一日,镯子就不许取下。”他徐徐说道,热烫的呼吸,吹拂过她的粉脸与手腕。 讨厌,他的口气怎么那么强硬! “为什么?”就算心里发慌,她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幽暗的黑眸,浮现神秘的光彩。 “这么一来,他们才会知道,你是我的人。” 咳! 他的人?! “喂喂喂,我是说要当你的客人,没说要当你的人啊!”这可差多了啊! “苗人把女人带回屋里,不是当客人。”干戈勾起薄唇,微微一笑,眸光深浓。 那是当什么?一句话在舌尖滚啊滚,但她硬是咬住舌头,没问出口。心里有预感,他的答案,绝对会吓坏她的,她还是别多嘴,暂时装傻的好。 “钱贝贝。”干戈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蛊王有何吩咐?”她瞪着他,嘲讽的问道。 他看着她,半晌后才宣布。 “我要你留下。” 第五章 情况真是太糟糕了! 她想借圣药,干戈不许。 她想看圣药,干戈不许。 就连她想离开,干戈也不许。 “为们么?”被拒绝数次后,贝贝发火了。 贝贝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她发挥死缠烂打的精神,日日跟在他身边,碎碎叨念着,不断重复自个儿的要求。 今天,是她第五次提出要求。 干戈照例面无表情,没理会她,低头察看蓝靛草,高大的身躯在广场上走动巡查,身后则跟着一堆等待他下指示的管事。 “今年土布的织量有多少?” “回蛊王,共有一千六百多匹。” “分出两百匹,绣上挑花绣。剩馀的一千四百匹,以蓝靛浸染,完成之后,再分出七百匹,浸入红水,染为红布。” 管事点头,匆忙记下。 他领着众人,愈走愈远,压根儿没再理会贝贝。 她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粉脸上怒气冲冲,娇小的身子,气得瑟瑟发抖口可恶,敢不理她?! 她在原地站定,深深吸一口气,气灌丹田,接着放声大喊。 “干戈!” 此声一出,他总算停下脚步,深邃的黑眸扫了过来。 不只是他,整个广场全停下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有人还不忘掏掏耳朵,怀疑自个儿听错了。 呃,打从苍茫山大寨以来,可从没人敢当着蛊王的面,喊他的名讳;这个汉族少女是胆大包天,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太好了,你总算回头了。”贝贝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袍,庆幸自己用对了方法,总算赢得他的注意力。 “有事吗?”干戈问道,口吻冷淡。 “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刚刚说了啊,我要回虎门口去。”既然拿不到圣药,她何必留下? 干戈是说过,要她留下。 但是她左想右想!还是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必须耗在这儿。她是个外族人,处在这儿显得格格不入,人们对她虽然亲切有礼,但是目光全都怪异得很,像在暗暗商量着她不知道的大事。 黑眸扫过期待的小脸,浓眉稍稍一蹙。 “不行。”他维持原判,对她急着想回家,显得有些恼怒。 贝贝不高兴了。 “为什么?”她追问,小手没放开。 “路上会有瘴气。”干戈淡淡的说道。 “然后呢?”瘴气跟她回家的事有什么关系? “瘴气有毒。” 贝贝深吸一口气,克制尖叫的冲动。 “蛊王大人,求求你,一次把话说完好吗?” 旁边的管事看不过去,怕蛊王发起火来,把这美丽的姑娘扔进狼堆里,连忙上前打圆场。 “钱姑娘,蛊王这是为您着想啊,瘴气对人体有害,吸入了心肺后,半刻内不救,就药石罔医。”管事恭敬的说道,脸上堆满笑。 “我在来的路上,怎么没碰上?”贝贝狐疑的问。 “呃,可能是因为有蛊王带路,所以——” 她脑中灵光乍现,突然想到个好方法。“那简单,只要他再带我回去,那不就行了?” “不行。”前方不远处,传来冷冷的回答。 又是不行?! 贝贝快失去耐性了!她硬是挤开管事,凑到干戈身边去,娇小的身子,只差没贴进他宽阔的胸怀。 “为什么?”她质问。 “我没空。” “那你派别人送我回去啊!” “这个月份,苍茫山上的所有人,都必须筹备苗年,送派公粮,没人有那闲工夫。”干戈伸出手,拎起怀里的小女人,搁到旁边去,免得她挡住去路。 贝贝歪着小脑袋,努力想着,自个儿该怎么办。想啊想的,她的思绪,还是绕回那坛圣药上头,那可是她这趟的重要目标,就算机会渺茫,她也不能轻易放弃! “唔,那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你别那么固执,既然我要留下,那么至少也让我帮些忙,例如去存药房里,帮你瞧瞧,缺了哪些药,需要补齐的。”她笑得格外甜美,无辜的对他眨动双眸。 早就打听出来,他那坛宝贝圣药,是搁在存药房里头的,那么,只要让她逮着机会,能够溜进去,那就——嘿嘿—— 干戈转过头来,冷冽的黑眸,像利箭似的,把她钉在当场。 “你不许接近那里。”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语气冰寒。 她打了个冷颤,小脑袋不争气的垂了下来。 “唔,我只是——” 黝黑的大手,倏地伸来,扣住她小巧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干戈严酷的俊脸,靠在她前方好近好近的地方,近到她可以看见,他眼里正跳跃着怒火。 “不要违抗我的命令。”他警告着,锐利的目光在小脸上绕了一圈。 “呃,我——”她鼓起勇气,还想说话。 干戈眯起眸子。 像变戏法似的,咻的一声,她的勇气立刻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被他捏在手里,可怜兮兮的颤抖着,再也没胆子提要进存药房的事。 半晌之后,他总算松开手,不再瞪着她,转身再去处理事情。 全广场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暗地里拍拍胸口,庆幸蛊王没有当场发怒,把这个小女人给宰了。 贝贝却没那么识时务,警报一解除,她立刻把恐惧抛到脑后,凝聚勇气后,再接再厉的凑上前来。 “喂,那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走?”碍於“恶势力”,她可能真的跟那坛神秘的圣药无缘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入她清澈的眸子。 “等我想让你离开的时候,你才能离开。” 贝贝皱眉。 “你要是永远不想让我离开呢?” 干戈黑眸一闪,神色似笑非笑。 “那就留下。” 他转身离开后,贝贝像被巨雷劈中似的,杵在原地动也不动,眼里含着泪水,只差没有放声大哭。 留下?永远的留下? 呜呜,她不要啊! *** 不许借是吧?好,没关系,山不转路转,她还是有法子。 贝贝决定用偷的! 打从先前,干戈在厅内,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心儿慌慌,却又没胆子问清楚。而白昼在广场上,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暗示要永远将她留在这儿。 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的光芒,贝贝忍不住心跳加速。 更让她不解的,是当他宣布完毕,广场上的人,全不约而同的发出欢呼,还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冲过来拥抱她。 然后,男人们开始动手,把银饰全塞进她怀里;女人们也没闲着,把漂亮的绣花飘带裙解下来,争先恐后的送给她。 她几乎要被礼物淹没了,银饰与飘花带,不断被送进她怀里,多到她抱不动,必须由伺候她的丫鬟们代劳,捧回汉族房里搁着。 他们为什么送她礼物?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贝贝不敢再去想,心里却火速打定主意,决定快点偷药,之后潜逃出境,免得后患无穷。 皓月当空,苍茫山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睡着后,她偷偷溜出来,蹑手蹑足的穿过广场。她先在干戈居住的主屋前探头看了看,确定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灯火。 太好了,看来那家伙已经睡了! “乖乖睡啊,最好一觉到天亮,可千万别醒过来。”她用最小的声音说道,祈祷干戈能够好梦连床。 祈祷完毕,她悄悄退开,以乌龟爬行的速度,摸索到一楝小小的建筑物前,一路上还不断回头,怕干戈会陡然醒过来,冲出那扇门来逮她。 这儿的人们,对她伺候得格外体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溶了,她有疑问,他们肯定是有问必答。 只是,当她提到存药房,众人就像吃了哑巴药似的,只会不断摇头,效法蚌壳,把嘴巴闲得紧紧的,问不出半句话来。 贝贝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从丫鬟的嘴里,套出端倪,知道存药房是在哪儿。 据说,这儿是干戈的禁地,除了他之外,没有半个人敢靠近。丫鬟们还告诉她,凡是未经允许,私自进入存药房的人,都会遭受可怕的责罚。 问题是,嘿嘿,没有人知道她溜进来,有谁能罚她呢? 贝贝盘算着,只要偷到圣药,就翻出随身的所有银两,雇个向导,带她回虎门口。 就算是干戈在这儿再有权势,但是有钱可使鬼推磨,看在银子的分上,总有人愿意带路吧? 娇小的身子,在存药房前站了半晌,凝聚勇气,接着才伸出颤抖的小手,慢慢推开木门。 门上没有锁,只是用石头挡着,经她一推,无声无息的打开。 据说,在干戈的领导下,苗人能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宵小盗贼,在这儿算是完全绝迹了。也拜此处治安良好所赐,存药房没有上锁,她才能顺利的溜进来。 月光从窗口流泻入内,存药房内一片银光。 空气里有药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气味,让她紧张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她在京城里的房间!也是堆满了草药,她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了。 眼前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药瓮,她暗暗咋舌,伸出小手,摸过一个又一个的药瓮,还不时凑到瓮上,抽抽小鼻子,想藉气味分辨内容物。 真是糟糕啊,她竟然忘了问,圣药到底是装在哪个坛子里了,这儿满坑满谷,不是药瓮子就是药坛子,要是一个个找,恐怕花上半个月都找不完。 不过话说回来,以干戈那种冷酷的态度,她就算真的开口问了,他只怕不会告诉她,反倒会把她拎到眼前,用最冰冷的眼神瞪着她,直到她恨不得吞下舌头。 月光明亮,贝贝冷静思绪,开始了找药的重要工作。 她先打开几个药瓮,把小手探进去,拿出一些药草,判断里头的是什么东西,摸索着干戈放药的顺序。 邻近门口的那十来瓮,摆的都是丁香大枣、川贝天麻等等寻常药物。搁在木架子上的,则是人参、阿胶一类,较为贵重的药品。 顺着木架子再往内走,里头的药品,就全是她没见过、没闻过的东西了。 “真是的,那家伙干么在这里摆了这么多药?”她一边找着,一边还不忘抱怨,小脸上已经沾满灰尘,看来狼狈极了。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十分的黑暗,她盲目的摸啊摸,隐约听见,屋内响起某种声音。那声音很低很低,却也很诡异,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胆怯的停下脚步,先在心里,从一默念到十,才鼓起勇气,转过头去察看。 “什么人?!”她低喝一声,为自个儿壮胆。 无人回答!四周看不见半个人影,声音却不断的传来。 呃,看来是没有人喽?那么,是什么“东西”在那儿发出声音的? 贝贝连连深呼吸,克制着逃走的冲动,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在存药房的最里头,有着一个古老的药坛子。 她先是呆了一下,接着眉开眼笑,像遇见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立刻冲上前去,用力抱住那个药坛子。 “嘿嘿,可被我找到了!”贝贝低嚷着,要咬住拳头,才没有发出欢呼。 会藏得这么隐密,可见干戈非常重视它。她直觉的知道,这坛子里装的,就是传说中的圣药。 这坛子黑漆漆的,上头雕着古老的花纹,还沈重得很,也不知道是装了什么神秘药草。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坛子抱了下来。 抱住坛子的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声音靠得很近,近到就像是从她怀里的药坛中发出的。 “啊!”恐惧瞬间战胜理智,她低叫一声,想也不想的松开手—— 哐啷! 坛子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唉啊,糟糕!”她瞪着满地溅开的黑色药汁,整个人都呆住了。 呜呜,要是让三姊知道,她手脚这么不俐落,连偷个东西,部会把东西给跌了,非罚她扎上半个月的马步不可。 随着那声碎裂声响起,整座苍茫山都起了骚动,每个人都被惊醒。 “怎么回事?”有人嚷道。 “有声音,像是有东西被砸了。” 干戈的声音响起,冷静泰然,不含半点睡意。 “去存药房看看。”他淡淡的说道。 苗人们齐声大喝,领了蛊王的命令,成群结队的拿着火把、举着木棍,往存药房群聚过来。 贝贝立刻察觉,情况对自个儿不利。她掏出手绢,弯下腰去,想吸些药汁当样品,接着就溜之大吉。 指尖才刚碰到药汁,漆黑的液体突然像活过来了般,化作无数的黑色小蛇,在月光中扭动。 可怕诡异的画面,让她发出尖叫,急着想逃。 但是那些黑蛇察觉到人类的温度,嗖嗖的滑行着,纷纷聚集到她脚下,接着就透过小绣鞋,往她体内钻去。 “啊,不要啊!”贝贝尖叫着,在原地又蹦又跳,急着满身大汗,根本顾不得此刻的宵小行为,会不会被人发现。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蛇全不见了,满地只剩下药坛子的碎片。 她脸色惨白,立刻脱下绣鞋察看。 白嫩嫩的脚心暴露在月光下,也看不见任何伤口,甚至不觉得疼痛。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所有的穴道,像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使不上力气。 不好了、不好了!大大的不好了! 就算她再不懂苗疆的药物,她也能知道,这坛药实在太过诡异了。而如今,这些药一滴不剩的全钻进她身子里,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贝贝强迫自己镇静,屏气凝神,打算运功,凝气冲开穴道。 谁知,才一运功,血液如黄河决堤般四处奔窜,那股疼痛益发强烈,令贝贝心中一阵慌乱,哪里还能凝聚真气,只得赶紧抱元守一,想要压制住那股椎心刺骨的疼痛。 痛! 好痛! 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了,无数的火把将存药房照得明亮无比。 所有的苗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呆滞的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贝贝。 “啊,是钱姑娘。”有人喊出来了,没想到半夜里的小偷,竟是苍茫山最重视的娇客。 “痛——”她喘息着,视线蒙胧,全身不断颤抖。 棘格奔上前来,扶起颤抖不已的贝贝。 “钱姑娘,您没事吧?” “痛——”她无法说话,只能吐出这个字。 疼痛愈来愈剧烈,像是要把她的身体撕裂,到最后就连呼吸都是艰难的。她发出低呜,像受伤的小动物般,蜷成一个小球儿。 完蛋了!她是不是要死在这儿? 一双强健的臂膀,将她抱了起来,搁在怀中。 热热的体温,跟耳边强而有力的心跳,虽然没办法缓和疼痛,却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贝贝抬起头,看见干戈面无表情的俊脸。 “救我——救我——”她低喊着,抱着他不放,眼泪沾湿了他宽阔的胸膛。 严酷的俊脸,有瞬间的扭曲。 接着,她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第六章 贝贝眼儿还没睁开,红唇倒先逸出呻吟。 老天爷啊,好痛! 先前万箭穿心似的疼痛不见了,但是她的四肢又酸又疼,活像是被大石头压了一夜。 她睁开双眸,发出要死不活的呻吟,像个小老头,一边颤抖,一边慢吞吞的爬起来。 在卧房外的棘格一听见有动静,连忙冲了进来,急着要她躺回床上。 “钱姑娘,您别动啊!”棘格嚷着,拿了个枕头,搁在贝贝身后,让她能够半躺着。 贝贝不情愿的躺下,看见棘格忙得像个陀螺,又转出卧房,去端了碗汤药。 “您昨晚折腾了一整夜,肯定累坏了。来!先把这碗药喝了。”棘格说着上面把汤药往贝贝的唇边送。 苦苦的药汁才一入口,美丽的小脸就猛然一皱,揪得像颗包子。她只喝了半碗,就宣告投降,急着把药碗推开。 棘格端了一碟梅糖来,让她祛除嘴里的苦味,嘴里也没闲着。 “钱姑娘,您昨晚怎么不好好睡着,三更半夜的,一个人摸去存药房做什么?” “唔,我——”一小脑袋往下垂,不敢面对现实。 棘格没发觉,自顾自的说着。“昨晚啊,你那模样可把我们吓坏了,蛊王抱着你回来时,脸色也难看得吓人呢!” 那是他生来就是一张臭脸吧! 贝贝在心里偷偷嘀咕,却没胆子说出来。 她不但寄人篱下,竟还忘恩负义的跑去偷药,落得人赃俱获。最糟糕丢脸的情况,偏偏全给她遇上了,干戈还肯收留她,没把她一脚踹下山,就算是她祖上积德了! 不过,照棘格的态度看来,干戈不知是对苍茫山的人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仍旧将她奉为上宾,没将她当成偷儿。 “蛊王在这儿陪了您一整晚,不许旁人碰你,亲自压着你的手脚,就怕你伤到自个儿。”棘格眯着眼,对着贝贝微笑。她是旁观者,当局者还迷迷糊糊的事,她可是早早就看穿了。 床上的贝贝眯起眼睛。 啊,找到凶手了! 肯定是干戈压住她,她的四肢才会那么酸痛!可恶啊!他壮得像棵大树,竟敢压在她身上,难道就不怕压碎她? 脑子里闪过干戈压着她,巨大的身躯,悬宕在她的身上。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他的身子,密密实实的压着她—— 一股热烫,陡然袭上粉颊,贝贝陡然双睑羞红。 呃,会不会那碗药有问题啊?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发热? “钱姑娘,您好些了吗?蛊王吩咐了,姑娘您一醒来,就请过去厅里。”棘格说道,取来她的披风,在一旁等着。 “他要见我?”她小心翼翼的问。 “是的,说是有要事,必须跟您谈谈。” 贝贝抓抓小脑袋,很想逃走,却又悲哀的知道,目个儿根本无处可逃。 干戈要跟她谈什么呢?他会把她扔进牢里吗?唔,不对,他若是要惩罚她,就不会把她抱回汉族房,更遑论是还费神的守护了她一整夜。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她穿上披风,慢吞吞的朝主屋走去。 *** 低沈的声音,由门内断续传出。 贝贝走到屋子前头,双手攀着门框,悄悄探出一颗小脑袋,观察内部状况。 门内的讨论声停止,接着,低沈的声音再度响起。 “进来。”干戈唤道,老早就瞧见她在门前鬼鬼祟祟。 贝贝咬着唇,知道躲不过了,只得叹了一口气,走入厅内。 “钱姑娘,您身子还好吗?”一个管事拔得头筹,箭步冲上来,恭敬的询问。 “我没事了。” 话才刚说完,又有人围过来,忙着问候关心。 “身子还疼吗?” “昨晚可把大夥儿吓坏了。” “是啊是啊,您受苦了呢!” 这边谈得正热烈,冰冷的声音却陡然响起,立刻冻结了众人的满腔关怀。 “出去。” 没人敢再吭一声,全都脚底抹油,争先恐后的冲出大门,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剩下被疲劳轰炸过的贝贝,还愣愣的杵在原地。 她也是很想跟着逃走的啦,但是她直觉的知道,她要是胆敢朝门的方向挪动一小步,干戈肯定会立刻冲过来。 连连深呼吸几次后,她抬起小脸,勇敢迎视他那张严酷的俊脸。 “棘格说,你有事找我。” 干戈先是冷冷的瞅了她半晌,之后才面无表情的开口。 “我警告过你,不许接近存药房。” “呃——” “我也说过,那坛药除了我之外,旁人碰不得。” “唔,我现在知道了。”小脑袋垂到胸口,用最小的声量回答。 呜呜,别骂嘛,她心里也很后悔啊! 想起昨夜诡异的情形,贝贝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脚心发痒,像是那些黑蛇,又在那儿窜来窜去。 清澈的眸子转啊转,无意间瞧见,干戈的手腕上,有一圈青黑泛紫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动物咬的。看那伤口,又肿又紫的,肯定疼极了。 怪了,他的身手矫健,任何猛兽都不是他的对手,哪有什么动物,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咬得到他? 她盯着那个咬痕瞧,脑子里却突然想起,棘格先前说过,昨日夜里,在她痛极的时候,干戈亲自压着她,就怕她伤到自己。 啊,难道,那个咬痕是—— 贝贝心中一乱,那热烫的暖流,又悄悄的在胸口泛滥成灾。 意识到干戈扫来的视线,她连忙清清喉咙,偷偷喝令自个儿不能失态。 “呃,对了,那个坛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故意转移话题,还踩紧小绣鞋,就怕又有怪东西要溜进去。 “蛊。” “嗄?” “那里头装的是七日蛊。” 啊! 贝贝的小脸,瞬间转为雪白。 该死!大姊肯定是忘了提醒她,苗人除了善用药,也善用蛊。 “你是说,钻到我身子里头的,是蛊毒?”她乾着嗓子问道,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从小熟读医书,她当然知道何谓蛊毒。 书上记载,苗疆地区多蛊,在每年五月五日的炙阳之日,取百种毒虫!放到不见光的坛中,让毒虫自相残杀,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蛊。 她脑子里思绪乱转,不断浮现,书上记载的,那些中蛊的人,总是得了好可怕的怪病,最后以最离奇古怪的方式惨死—— 哇,她不要啊! “为什么苗人们还说那是圣药?”她快哭了。 “以讹传讹,自然会有误传。”干戈平淡的口吻,就像在讨论天气。 “那些人明明就说了,那坛药能够令人百毒不侵。”她忿忿不平的质问,又气又慌,心里简直没了主意。 “人都死了,当然百毒不侵。” 呜呜,完蛋了,她要被自个儿的好奇心害死了! “但是我现在没事啊!”贝贝急忙的说道,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跳啊跳,证明自个儿很健康,顺便也试试看,能否把体内的毒虫给跳出来。 “现在是没事,但是七日之后——”干戈只把话说了一半。 贝贝的心也被吊到半空中。“七日后会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这种蛊,初时会疼上一个时辰,隔六个时辰后再度发作。以此类推,疼痛时间增长,到了第七日,中蛊者将会活活痛死。”他徐缓的说道,照着她的要求,把情况说得格外仔细。 传说中,这种死者,魂魄俱销,甚至不能转世。 人们对这坛蛊充满恐惧,对干戈更是又敬又怕,暗地里称他为销魂蛊王,就怕惹上他,不但要活活痛死,就连魂儿都没了。 放眼整个苗疆,就只有贝贝不知死活,还敢往存药房里闯。 难怪存药房不需上锁,任何稍微有脑袋的人,都知道该远远的避开那儿,哪里还会闯进去乱翻? 贝贝快昏倒了! 焦急之中,她脑中陡然灵光乍现,闪过一个法子。 “对了,这蛊是你的,你就一定知道解蛊的方法。”她抬起头,急切的问道,紧握住最后一线希望。 “你这蛊毒.不好解。”干戈冷冷的回答,黑眸深幽。 “我才不管好不好解,花多少钱都可以,你马上替我解!”她喊道,从口袋中翻出银子,用力砸他。 他不屑一顾,闪过迎面飞来的银两,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喝着苦涩藤茶。 “那蛊是用我的血养的,只有我能解,解的方式也不同於一般。” 贝贝冲上前上,双手揪住他的衣袍,用力摇晃这个可恶的男人。要不是一条小命还握在他手上,她真的好想用力踹他几脚。 “什么方法都好,快动手啊!”她咆哮着。 他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宣布。 “你必须跟我合欢。” 嗄?! “合——合欢?”她瞪大眼睛,小手僵住,忘了要掐他脖子。 干戈点头。 “呃,你的意思是,呃,可以请你解释得清楚一些吗?”会不会是这两个字,在这些蛮子的语言里,是指别的意思? 她满脸期待的看着他,期望那张薄唇里,会吐出别的意思。 “跟我睡。”他的话,打破她的期待。 “呃……只是睡吗?”她还不死心。 干戈看着她,微微勾起嘴角。 “都做。” 都、都做?! 为了解除蛊毒,她必须跟干戈——呃—— 娇嫩的粉脸,因为这惊世骇俗的提议,迅速转为嫣红,但是一想起那椎心刺骨的疼痛,她没有迟疑,立刻就下了决定。 “好,我认了,那你来吧!咱们速战速决!”她脱下披风,娇小的身子往他坐着的兽皮上一跳,像个祭品似的四肢张开,全豁出去了。 好吧!就当是被狗咬了。反正她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把清白给了这蛮子,说不定还能省去一些麻烦。等干戈蛊毒解了后,她就要马上开溜,即刻回京城去,这辈子再也不见这冷酷的半裸男人,彻底把这丢脸事儿给忘了! 她闭起眼睛,准备“从容就义”,干戈却只是睨着她,动都不动一下。 “不只是今晚。”他又开口了。 啊? “那要多久?”她抬起小脸,眯起眼睛。 黑眸直视着她,平静内敛。 “七日一回,为期三年。” “三年!”她从兽皮上跳起来,小脑袋摇得像博浪鼓。“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要是那么频繁的跟他——呃,那她岂不是成了他的……情人? 那两个字,让她粉脸嫣红,羞得心儿直跳。 他没有强求,只是耸肩,起身往外走去,淡淡的丢下一句话。 “你可以慢慢考虑。” 考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她清白的身子,为了解蛊毒,白白让他占便宜-已经是够荒唐的了。更糟糕的是,为了免去疼痛,他们每七日就必须—— 噢,不行不行!她宁可痛死,也不会答应这种事情。 *** 两个时辰后,时间一到,蛊毒再度发作。 “啊!” 尖叫声传遍苍茫山,令所有人都为之僵硬。 那声音愈来愈痛苦,还伴随着束西被摔碎的声音。接着,不到半晌,就看见贝贝从汉族房里冲出来,跌跌撞撞的穿过广场,踹开蛊王主屋的大门。 “干戈!”她尖叫着,已经疼得冷汗直流。 高大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黑眸瞟向她。 “随便你要花几年都好,快点,帮我——帮我。”贝贝扑进他怀里,主动去剥他的衣裳。 蛊毒太过厉害,她痛得难以忍受,先前豪气干云的决心,老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痛,她好痛啊!他怎么还不救她? 贝贝圈住他的颈项,凑上红唇,笨拙的吻着他的脸、他的颈项、他的胸膛—— “你决定了?”低沈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她胡乱点头,小手没闲着,不断在他身上乱摸,只求他快些大发慈悲,替她解除疼痛。 深幽的黑眸中,闪过一抹光亮。干戈抱起她,住房间走去,他的脚步很快,抱着她的动作,沈稳中却有着内蕴的温柔。 房内陈设简单,角落有一张人石床,上头铺着厚厚的兽皮。 朦胧之间,贝贝神智恍惚,只觉自个儿被放上床,而干戈热烫的唇、热烫的手,开始在她身上周游。 她还好痛,但是他带来的奇妙感觉,一点一滴的驱逐那些痛楚。她咬着唇,额上浮现点点汗珠,小脑袋在兽皮上左摇右晃。 *** 几日之后,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从苗疆百族陆续运抵苍茫山。 蛊王大婚,这可是苗疆的天大喜事,百苗的族长们,跋山涉水的前来祝贺,好奇的想看看,冷酷的蛊王,娶的究竟是哪个女子。 这昭告天下的场面,可让贝贝脸色难看极了。 讨厌啊,明明是件丢脸的事儿,为什么会弄得人尽皆知?这么一来,这些人全部都会知道!她是因为蠢得中了蛊毒,才会爬上他的床,恳求他要了她。 其实贝贝也不是没想过,要跟干戈私下协议,言明不许对外声张。但是那天她穿过广场,闯进他屋子里,苍茫山上所有的人,全都可以当证人。 据说,那日她还没踏出干戈的房门,蛊王大婚的消息,就已经传遍附近几个部族了。 她看着络绎不绝的贺客,心里就是不痛快,忍不住凑到干戈身边发问。 “为什么他们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嫁给你?”她跑到大厅来质问他,视线却落在宽阔的胸膛上,没有瞧他的眼睛。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她还是不习惯面对他。尤其是在白昼里,一瞧见他,她就会回想起夜里的亲昵时—— 想着想着,粉嫩的脸蛋.又变成了红苹果。 干戈看着她,面无表情。 “除非你想死,否则你就会嫁我。” 哼,这回答太可恶了! “但是,我只是说跟你——呃,让你替我止痛,又没答应要嫁你——”她一面说着,粉脸泛红,愈垂愈低。 “我愿意娶你就行了。”他简单的说道,没冉理会她。 贝贝问了一肚子的气,唧着红唇回自个儿屋里去。回屋的路上,不断有人上前,对着她恭贺道喜,或是送上珍贵的礼物。 等回到汉族房里,情况更是失控,各族运来的礼物,早已经堆到了庭院里,她连要找个地方站都很困难。 贝贝艰难的挤开礼物,往卧房摸索前进。才一回到卧室,她双眼忍不住亮了起来。 床上摆着华美精致的苗族嫁裳,那件绣花飘带裙,绣工精致非凡,简直是巧夺天工。除此之外,嫁裳之上,还有着一顶银冠,以及众多白银首饰。 她坐在床沿,抱着银冠,心儿又开始乱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她看来是躲不过了。只是,她真的要嫁给干戈吗?被绑在他身边三年是一回事,成为他的妻子,又是另一回事啊!她真的留在这儿,跟他做一辈子的夫妻? 再说,她成婚的消息要是传回京城,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呃,不对,大姊要是知道,她嫁给了蛊王,肯定高兴极了,说不定还会抱着算盘,开始计算能靠着这层关系!替钱家捞到多少好处。 想到这儿,贝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她困扰极了,觉得不情愿,却又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棘格捧着满手的礼物.从外头走进来,满脸都堆满了笑容。 “汉妃,您瞧见这些衣裳跟银饰了,还满意吗?”她兴高采烈的说着,还端起银冠,喜孜孜的替贝贝戴上。 啊,蛊王挑的新娘,可是美极了呢!多少族长上了苍茫山,瞧见当今的汉妃,全傻了眼,暗地里全发誓,要去虎门口等着,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个汉族美女。 只是,众人喜悦的心情,似乎没传染给新娘。 “这些嫁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绣制的?”贝贝的手,滑过嫁裳上的挑花绣,暗暗思忖,这么精致的绣工,绝对是花了不少时间。 “唔,族里的姑娘一块儿动手,花了半个月左右。”棘格回答。 半个月?那就是打从她上了苍茫山,众人就开始暗地筹备婚礼了? 弯弯的柳眉,不悦的蹙了起来。 “你们就确定,我一定会嫁他?”怪了,她自个儿的婚姻大事,怎么旁人都比她先知道? 棘格神秘的一笑,先到门口探头看了看,确定蛊王还在大厅,暂时无法脱身后,才咚咚咚的又跑回来,凑到贝贝面前,小声的说道:“打从蛊王送来那只银镯,我们就心里有数了。” 贝贝挑眉。 “那只银镯啊,是蛊王的父亲,从波斯巧匠那儿重金买来,送给蛊王母亲的,是成对的男女双镯。一只收在蛊王房里,另一只,如今就在你手上。”棘格说着,又拿起银饰,忙碌的为新娘打扮。 贝贝坐在床沿,呆呆的任由棘格摆布。她的小手,摸索到银镯上,紧紧握住不放。 他让她住进母亲的故居,又拿母亲的银镯给她,还嘱咐她一定要戴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意图,就只有她傻傻的,还被蒙在鼓里—— 苗人把女人带回屋里,不是当客人。 干戈在说这句话时,就已经藏了弦外之音。 不知为什么,得知这项秘密后,她的心有些慌乱、有些气愤、有些不甘愿,却也还掺杂着些许润润甜甜的温暖。 广场上锣鼓喧天,宾客们吵吵闹闹,干戈从外面大步踏进内室。 她抬起头,看见他时,心头一动。那种从见到他起,就徘徊不去的暖流,再度席卷胸口。 原来,他是老早就打定主意要娶她。 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情让她好高兴、好高兴—— 干戈望着她,黑眸闪烁。 “过来。”他霸道的说道,声音一如以往般冷淡。 这一次,她没错过他眼里的火焰。 “去哪里?”贝贝弯着唇,对他浅笑,先前的懊恼,这会儿全都一扫而空了。 干戈眉头一拧。 “过来。”他没有回答,反倒重申命令。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对他霸道的性子举双手投降。 “好嘛好嘛,别催了。”贝贝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乖乖伸出小手,搁进他宽大的掌心。 当干戈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时,她的红唇上,悄悄弯出一朵笑。 唔,或许,嫁给他,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呢! 第七章 庆典结束,宾客离去,苍茫山上恢复平静。 男人们入山狩猎,而女人们开缸染布,照著干戈的指示,将土布染成蓝布,或是再加工,制成深玄色的红布。 一日,午後燠热,她热得难受,想要沐浴,却又不愿意泡进温泉里,索性走出寨门,到後山去寻找可以沐浴的山泉。 苗山多泉水,她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在後山发现一汪碧绿的山泉。 “哇,太好了。”贝贝喃喃自语,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後,才敢褪下香汗淋漓的衣衫。 她先用脚尖沾沾山泉,然後再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进山泉里头。 天气很热,但山泉冰冷,她冷得牙齿打颤,潜入水中,卖力的游动,让身体尽快适应水温。 游了一会儿,她疲倦的闭上双眼,在水面上飘啊飘,只觉得好舒服。 永远的住在这儿,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虽然没有京城的奢华,却有著无限的惬意,更重要的是,这儿还有干戈—— 正在想著他,却有某种东西,滑过她的脚底。 “啊!” 不会吧!这座池子里也有蛊吗? 贝贝尖叫一声,连忙踢蹬腿儿,却失去了平衡,娇躯咕噜噜的往山泉里沈。山泉好深,她踩不到底,加上一时呛了水,难受极了。 “唔,咕噜——唔——咳咳——”她挣扎著,想要爬上岸,却伸长了手,还是够不到岸。 突然之间,高大健硕的身躯,由水中窜出,强健的臂膀搂紧她的腰,将她拉入热烫的胸膛。 是干戈! “咳!咳咳!你——”她呛咳著,窝在他肩头喘息。 还没调匀气息,干戈的唇已经覆盖上来,封住她的红唇,灵活的舌,霸道的窜入她口中,享用柔嫩的唇舌。 贝贝的惊呼,过没多久,全化为他口中的软软低吟。片刻之後,当热吻结束,她已经软绵绵的瘫在他怀中,完全无法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在忙吗?”她小声的问。 统治百苗,并不是件简单的差事,身为蛊王,他拥有难以比拟的权势,相对的也必须付出大量的时间,处理苗人的诸多事务。 “结束了。”干戈简单的回答,搂著她上岸。 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也是赤裸裸的,衣衫早就被扔在岸上晒太阳。 呃,她可是来洗澡的啊,不过这会儿,瞧他的眼神,似乎是打算做其他的事“你为什麽吻我?七日又还没到呢!”贝贝红著脸,想转开视线,目光却又离不开他黝黑健硕的身子。 “这里有瘴气。”他神色自若的宣布。 瘴气? 她蹙起眉头,转动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我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闻久了,你就会昏倒。” “啊,真的吗?”她有些慌乱,伸手捣住口鼻,双眸眨啊眨的。 她不会这麽倒楣吧,才中了蛊毒,又碰上瘴气。呜呜,这下怎麽办?她会不会又要犯疼了? 干戈低下头,潮湿的发落到她粉颊上,有些刺刺痒痒。 “跟我在一起,就不会有事。”他轻声说道,目光灼热。 贝贝眨著眼睛,愣愣望著他,察觉到他愈靠愈近,热烫的薄唇,又回到她唇上,轻轻啃咬,带来奇妙的感觉。 唔,这就是他的“办法”吗? 她羞怯的伸出手臂,悄悄圈住他的颈项,迎向这个吻,专心的回应著。 干戈的身体炙热,像是要将她融化。赤裸的他,更显得黝黑精壮,结实修长的体魄,有著无比强大的力量。 宽厚的大掌覆盖住软嫩的浑圆,她颤抖著,在他的霸道与温柔下轻吟—— 许久之後,贝贝才由迷醉的欢愉中,慢慢回到凡间。 干戈拥著她,下颚靠在她的脑袋上,而她蜷在他怀里,汗湿的娇躯上,披著他的衣裳。 她的指尖,滑到他的手腕上,细细摸索著。那儿还有她先前蛊毒发作时,啃咬留下来的伤。 好奇怪啊,她明明就气愤他的霸道,但是为什麽,一跟那双黑眸对上眼儿,她就无法拒绝他? 每当干戈看著她,或是拥抱她的时候,她的心口就会热热烫烫的,觉得好舒服、好安心。一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幸福? 静谧的一刻,被孩童的嬉闹声打断。几个小孩,脱得精光,像小青蛙似的,一个个往山泉里跳去,嘻笑泼水,溅出好多水花,玩得不亦乐乎。 贝贝低呼一声,披著衣衫,匆忙凑到水边。她独自把衣服扯走,也不管干戈是否会“春光外泄”。 “喂,别下去啊!”她焦急的喊道,还猛挥手。 没人理她,孩子们甚至掬水泼她,然後哈哈大笑。 “快上来!”贝贝呼喊著,急得直跳脚。 小孩子游到岸边,抬起湿淋淋的脑袋,咧开嘴笑。 “为什麽要我们上去?水好冰好舒服呢!” “水里有瘴气,闻久了会昏倒的!”她急著喊道,困惑的回头看著干戈。 他不动声色,半坐在草地上,健硕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烁著光泽,比野兽更美丽。 贝贝脸儿一红,连忙转开视线。 真是的,刚刚她在水里,他就大惊小怪,急著把她捞上来“解毒”,怎麽这会儿孩子们在池里玩水,他反倒无动於衷? 小孩们笑得更大声。 “哈哈,瘴气是下了雨的午後才会出现的,现在哪有啊!” “汉妃好笨呢!” “哈哈,好笨。” 嘻笑声此起彼落,贝贝眯起眸子,过头来。 干戈倚靠著大石,神色自若,黑眸直视若她.俊脸上找不到半点愧疚。 “你骗我!”她红著脸指控,伸出粉拳去槌他,恨不得把他推进水里,让他喝水喝个饱。 可恶!这会儿怎麽办?都被他吃了,总不能要他吐出来吧? “我不想等七日才要你,你是我的妻子,我随时都能——” 贝贝脸颊热烫,连忙冲上前,用小手捣住他的嘴,就怕他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黑眸在她通红的脸上绕了一圈,紧抿的薄唇,稍微软化了些。 他拿开贝贝的小手,额头抵著她,呼吸吹拂过潮湿的长发,带来冷热假替的酥麻快感,令她颤抖不已。 “况且,刚刚你不也没反对?”干戈靠在她耳边,很缓慢、很缓慢的说道。 贝贝无法反驳,羞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太恶劣了,他不但骗了她,还诱惑她,在山泉旁就跟她—— 呜呜,她从小读的诗书礼教呢?她的羞怯呢?怎麽一碰上蛮横的他,那些矜持,就全都变成废物了? “回去了。”干戈站起身,迳自宣布,对她伸出手。 正在烦恼的贝贝,虽然心里困扰极了,却还是伸出小手,搁进他的掌心。这样的举止,已经非常自然,不论走到哪儿,他总霸道的要握住她的手。 山路崎岖,走没两步,她绊著藤蔓,整个人往前摔。 “啊!”贝贝低叫,以为又要跟泥地玩亲亲。 还没摔到地上,干戈已经出手,矫健的将她揽入怀里。 “没事吧?”他问。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那双黑眸点头。 “没、没事。” “小心点!”他粗声说道,口吻不耐,眼神里却有关怀。 “喔。”她小声的回答,红唇忍不住往上弯。 虽然他很霸道!,虽然他很恶劣;虽然他偶尔会骗得她团团转。但是她还是好喜欢,他在冷酷的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温柔。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开始习惯那双吓人的黑眸。 贝贝主动握住干戈的手,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像只被喂得饱饱的小猫,粉颊轻轻摩擦他的胸膛,无言的道谢。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她半晌,表情有瞬间的软化,随即又恢复冷然。 一男一女,穿过崎岖的山路,离开了山泉。 *** 跳月节过後不久,苍茫山上来了不速之客。 广场上又吵又闹,贝贝在汉族房里,就可以听到喧闹的声音。 “外头怎麽了?”她好奇的问道。 发去外头看了一眼,匆匆回来报告。 “禀汉妃,是有个汉人闯进来,被族人们逮住了!正交由蛊王发落。”她露出羞怯的笑容,小声的补上一句。“那个汉人,生得好俊俏呢!” 话还没说完,丫鬟们已经扔下工作,全凑到门边,想瞧瞧那俊俏的汉人。 原来,除了她之外,还会有汉人能人得了苍茫山。这个人是找了苗人带路,还是自个儿摸索进来的? “干戈会怎麽处置擅闯的汉人?”贝贝也凑到门口!踮高脚尖,却还是看不到广场上的动静,只看到一颗颗阻碍视线的脑袋。 丫鬟们还没回答,广场上倒先传来干戈的声音。 “扔出去。” 命令一出,不速之客立刻响起惊慌的叫声。 “什麽?扔出去?不、不行啊!我是来找人的!”那人喊道,冷汗直流,抵死不肯被扔出大门。 咦,那声音很耳熟呢! 贝贝皱起眉头,歪著小脑袋.怀疑是自个儿听错了。 不可能啊,这儿是苗疆,可不是京城,那家伙不可能跑到这儿来,说不定只是个声音相似的人—— 正在思索著,对方又开始大喊。 “贝贝!钱贝贝,你在哪儿啊!快点出来啊!” 啊,她认出来了! “旭日!”贝贝推开众多丫鬟,冲到广场上,满脸惊喜的指著年轻男子大叫。 原本在求饶的俊美男人,一看见贝贝,又惊又喜,也张著嘴大叫。 “啊,终於找到你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拔腿奔向对方,如同久违的牛郎与织女,热情的拥抱。贝贝更像八爪章鱼似的,双手双脚全都圈上去,兴高采烈的又抱又亲。 “你怎麽来了?”她挂在男人身上,亲昵的摇晃他。 男人高兴的笑著,看来更加俊美。 “笨问题,当然是来找你,不然我为啥搁著京城的暖暖被窝不睡,跑来这苗疆野地?”他伸出手,捏捏她的鼻尖。 贝贝高兴极了,搂著他的颈子,还想说话,却发现自个儿的领口陡然一紧,整个身子被往後拎去。 咦,她怎麽腾空了? 贝贝诧异的回头,刚好看见干戈铁青的俊脸。 “把这男人扔进狼堆里。”他阴冷的说道,全身辐射出强烈的怒气。 “什麽?呃,不行不行!千万不行!”贝贝连忙反对。 干戈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还想替他求情?”他咆哮,声音震动整座苍茫山。 所有的苗人,扑通扑通的跪下,趴在地上瑟瑟颤抖著,虽然担忧汉妃的处境,却也没人敢而对蛊王的愤怒。被拎在半空中的贝贝却无处可逃,只能屏住呼吸,紧张的看著他。 “是、是啊!”她既害怕又困惑,却还是硬著头皮点头。 干戈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到旭日身上,恨不得拿出猎刀,把这个男人碎尸万段。 这个汉族男人是谁?会是她的情人吗? 某种陌生的情绪,充塞在干戈胸口中,令他愤怒得双眼发红,冷静的理智彻底碎裂。 她竟敢在他向前,拥抱另一个男人! 眼看惰况愈来愈僵,旭日鼓起勇气,前进一步。 “笨,你看不出来吗?”他低声骂著贝贝,没想到她竟然这麽迟钝。 “什麽?”她一头雾水。 旭日还想骂人,但是那个“笨”字还没出口,冷冽寒酷的视线,就狠狠瞪了过来。他立刻把骂人的话全吞回肚子里,脸色一变,火速摆出最和善的笑容。 “蛊王,您先别发火,在下是京城钱府长子旭日,是汉妃的弟弟。”他解释著,暗暗猜测,这个高大的蛮子会发这麽大的火,肯定是在吃醋。 看来,他这个迷糊的五姊,在这段日子里,倒是捞到个不错的丈夫呢! 黑眸眯了起来,从旭日的俊脸,挪移到贝贝的俏脸,充满怀疑。 “弟弟?”他问。 两人用力点头,差点扭伤了脖子,就怕干戈不信。 苗人们偷偷抬头,仔细一瞧,这才发现,这俊美的男人,生得跟汉妃的确有几分相似。两人的五官神似,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更是一模一样。 半晌之後,干戈突然放手,松开箝制,转身往内厅走去。 她毫无防备,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粉臀儿被摔得好疼。 “哇,你就不能先提醒我一声再放手吗?”她抱怨著,揉著发疼的粉臀。 管事意会过来,连忙上前,恭敬的行礼。 “汉妃,蛊王的意思,是请您跟旭日公子都入内厅。我会即刻命人备茶,为旭日公子洗尘。”汉妃的亲人,他们可不敢怠慢。 姊弟两人本来就感情深厚,加上许久没见,彼此都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从广场走入内厅的路上!两张嘴叽哩呱啦,都没停过。 “是要你找药材吗?怎麽自个儿开溜了?石冈急得都快上吊自杀了。”旭日问道,帅气的撩起衣袍,跨过门槛。 “你也知道石冈那硬性子,他左一个不准,右一个不行的,我什麽事也办不了,索性就自己上路了。”贝贝耸肩,踏入内厅,找了张椅子坐下。 屁股还没沾著椅子,後头的干戈就开口了。 “过来。” “我坐这儿就——” “过来。”冰冷的口吻,不容反驳。 她叹了一口气,只能凑到他身边去坐,心里悄悄抱怨他的蛮横。 旭日看在眼里,暗暗微笑。屁股才一坐定,贝贝就急著开口。“你是怎麽找到这儿的?是石冈告诉你们的吗?” “他送信回京城请示,大姊却按兵不动,说你虽然迷糊,但是仍有些小聪明,肯定能够平安无事。”旭日详细的说道。 贝贝乾笑几声,觉得头皮发麻。 “大姊的神机妙算,可从没出错过。” 旭日说道,瞄向一旁的干戈。“只是她倒也没料到,你立见成了蛊王的妻子。” “呃,这个,说来话长,等有机会再说。”她含糊的说道。 老天!她可不想让旭日知道,自个儿是丢了多大的脸,才阴错阳差的成为苗人的汉妃!那些过程,她仅仅是回想,就羞愤得想躲进被子里大叫。 旭日微笑,拿出扇子,敲击掌心。 “没关系,那就回京城,对著家里人,再一并说了吧!” “回京?”她眨眨眼睛。 “嗯,京城里头出了些事情。” 贝贝喔了一声,眸子滴溜溜的往干戈脸上转,发现他的脸色再度转为铁青。 唉,想也知道,他不会点头放人的! “可是我中蛊了,没办法回京城。”她双手一摊,万分无奈。 “中什麽蛊?” “你别问了。”她支支吾吾,粉脸发红。 旭日摇头晃脑的想了一会儿,虽然怕干戈翻脸,却不得不开口。 “只是,你非得回去不可!”他顿了一下,神色凝重。‘乾坤堂’出事了,一个病患突然暴毙,仵作看了,说是你用药失当所造成。” 贝贝跳了起来,气得哇哇大叫。 “我?我用药失当?这绝不可能!”这是污辱她的医术啊! 她用的药都是温补之类,先调养病患身子,再强身健体,进而收到壮阳之效,哪里可能会吃死人?先前,还有病患嫌她药下得太轻,无法立竿见影,所以转投向“安平堂”求医呢! “官府可不这麽想。大姊要我赶在官差前,先带你回家里,大夥儿也好从长计议。” “那现在怎麽办?我又离不开。”贝贝皱眉。 旭日摇头晃脑,思索著几位姊姊可能的反应。“四姊会说,以和为贵;三姊会说,量力而为。” “她还会罚你扎马步。”她补上一句。 他没理会。 “二姊嘛,得等到她醒来,才能问出她的意见。至於大姊,啊,对了,她有给我个锦囊。” “打开看看。”贝贝提议。 旭日打开,锦囊里有张短笺,上头是大姊娟秀的字迹。 事情没办成,就别回来,两个人沈默。 “打开第二个看看。” 内容一样。 “打开第三个看看。” 里头是一条白绫。 “什麽意思?”旭日呆愣,摸不清大姊的意思。 贝贝倒抽一口凉气,躲到干戈背後。 “嗯,呃,你、你是知道大姊的性格的。”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旭日脸色一白。 “呃,好歹我是她亲弟弟,她不会这麽狠——”他看见贝贝猛摇头,背脊不禁发凉。 “好吧!就算我没办法带你回去,必须拿著这条白绫上吊,但你就没想过,大姊会亲自来逮你?”旭日一脸悲苦,拿著白绫在脖子上绕啊绕。 这一次,轮到贝贝脸色惨白。 姊弟二人都在烦恼的时候,干戈开了金口。 “我陪你。” “啊,你要跟我回去?”她转过头来,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没错。” “呃,啊,嗯——那个——其实,你不需要陪著我,我只是回去处理一些事,很快就回来了。”她双手乱挥,光是想像他走入京城,会造成多大的骚动,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离不开我。”干戈淡淡的说。 “啊?”她脸儿一红。“你别胡说,我哪里会离不开——” “七日一回。”他提醒。 轰! 贝贝的脸儿著火了。 可恶,他怎麽——怎麽可以提—— “七日——什么七日一回?”旭日很感兴趣,凑过来发问。 “没你的事!”贝贝恼羞成怒,红著粉脸,咚咚咚的跑过来,抡起拳头扁自个儿的弟弟。 “唉啊,别打别打。”旭日无端被敲了几下,捣著痛处,龇牙咧嘴的喊疼。 唔,七日一回?什麽七日一回? 他脑子乱转,虽然好奇,却碍於贝贝的拳头威胁,不敢再发问,怕等会儿会被扁出内伤来。 “随时可以出发。”干戈说道,阻止姊弟相残。 “真的吗?”贝贝双眼闪亮,神态兴奋。“那让我换件衣裳,收拾些东西,咱们马上出发。” 虽然回京里,是有麻烦事必须处理,但是离家这麽久,她自然是好想念好想念家人。就连大姊,在这会儿回想起来,都令她觉得思念极了! “太好了,我要回家了!”返家的兴奋!充斥在胸口,她小嘴上喊著,双手拎著绣花飘带裙,三步并作两步,迫不及待的往外跑去。 没人发现,当她欢呼时,干戈的黑眸中,闪过一抹阴鸷。 第八章 繁华京城,冠盖云集。 无数的落花,拂过高高的蓝色琉璃瓦,落入钱府。偌大的庭院内,花木扶疏,错落着华丽的庭台楼阁。 珍珠阁的窗台前,站着一名绝色女子。 吵杂的喧闹,夹杂着惊喜的笑声,从钱府大门,一路响了进来。 几个丫鬟急忙穿过回廊,奔来珍珠阁,在阁前幅身行礼,欢喜的报告。"启禀大姑娘,旭日公子带着五姑娘回府了。" 钱金金弯唇一笑。 "让他们到珍珠阁来。"她吩咐道,转身踏入屋内。 久候在窗台旁的丫鬟,立刻为她解下软绡披风,端上热烫的香茗。 金金端过瓷杯,轻啜热茶,瓷杯还没见底,珍珠间外就响起喧哗声,热闹极了。 阁门一开,娇小的身子立刻飞奔进来。 "大姊!"贝贝娇声喊道,冲上软椅,抱住金金,像只小猫般撒娇,从苗疆带回来的精致礼物,全被扔到地上去了。 金金微笑,拍拍小妹的粉颊。 "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当了苗人的汉妃,从此之后就不回京城了。"她轻声道,捏捏贝贝的鼻尖。 "大姊,我哪里会不回来呢!"贝贝小声说道,偷偷做了个鬼脸。 金金浅笑,清澈闪亮的眸子,看向一旁高大沉默的男人。 "我让你去找药方,你却找了个丈夫回来。" 啊,惨了惨了,大姊要怪罪了! 贝贝连忙摇头,从衣袋里,抽出一束文件,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苗疆药材的批发货价。 "呃,我虽然没找到药方,但是也找到货源。大姊,这是苗疆的药材谱,只要照这张谱进货,'乾坤堂'每年能节省十几万两银子呢!"她陪着笑脸,献宝似的,把药材谱送到大姊面前,证明自个儿可没偷懒。 金金眸子一亮,低头审视。 天下人都知道,在京城钱府里,运筹帷幄的,是长女钱金金。自从她十八岁及笄,展露惊人的商业长才后,就接掌了父亲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 "货源稳定吗?"她问。 "苗人说了,任何好货,都先留给'乾坤堂'。"贝贝说道,看了干戈一眼。 买药材的事情,一由他出面,就全盘搞定。苗人不敢违逆蛊王,对她这个汉妃,更是有求必应。 金金沉吟半晌,才又开口。 "商道呢?" "全打理妥当了,十里一站,能够日夜兼程,把药材送来京城。"旭日插嘴,紧张的看着大姊。 金金挑眉,仔细看过药材谱,才慢条斯理的卷起来,交给丫鬟。"这件事,你们办得不错。" 姊弟二人,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瘫软在地上。 呼,还好这桩生意能让大姊满意! 他们一路上提心吊胆,就怕大姊怪罪,说他们办事不力。到时候啊,只怕家里的椅子都还没坐暖,就要再度被扔出大门去赚钱。 心上的大石头落了地,贝贝舒展柳眉,觑见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干戈。她跳下软椅,咚咚咚的走到干戈面前,牵着他的大手,走回软椅坐好。 "大姊,我替你介绍,他就是——" "我知道。"金金微笑,还命人端上最好的春茶。 "啊?"贝贝一头雾水。 大姊知道?知道什么啊?她都还没说呢! "他是干戈,苗疆的蛊王,你的丈夫,咱们钱府的新姑爷。"金金轻声说道,说得钜细靡遗,没半点遗漏。 贝贝眨着双眸,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她派人来调查过。"干戈开口,黑眸微眯。 即使远在苗疆,也不时会有汉人,赞叹的谈论起京城钱府的长女。他老早就知道,他的小妻子,有个绝顶聪明的大姊。 "啊?有吗?" 干戈点头。 "我们成婚后,有汉人陆续入了苗疆,打探关于我的一切。"苗人们来禀报,说是这些形迹诡异的汉人,都是来自于汉妃的娘家。 金金浅笑,搁下瓷杯。 "我这个宝贝妹子,没媒没聘的,就让你给娶走了,我当然必须格外留意些。"她弯着唇,若有所思的看着干戈,淡淡的补上一句。"钱府的女儿,可不是普通人想娶就能娶的。" 黑眸一眯,没有动怒,明白金金的弦外之意。 旭日在旁边小声的嘀咕。 "不用说,她肯定是拨过算盘,知道结下这门亲事,是稳赚不赔的。" 金金笑而不答,反倒靠到贝贝耳边,轻声问道:"他对你好吗?" 贝贝咬着唇,没有回答,粉脸却变得红润润的,格外动人。 这下子,即使她不说话,答案也昭然若揭了。 干戈的黑眸,眸光转浓。他旁若无人的起身!大步走过来,拦腰抱起贝贝,霸占了她的软椅。 "啊,那是我的位子啦!"她抗议。 "你坐我腿上。"他口吻平淡,眼神却十分炙热。坚实的双手,圈紧细细的纤腰,不让她离开。 连屋内的丫鬟们,都偷偷笑着,知道这个新姑爷,可是疼极了五姑娘呢! 众人的眼神,让她羞得想挖个洞跳进去,但天不从人愿,干戈把她抱得紧紧的,她连脚尖都碰不着织毯。 贝贝羞得连发根都红了,连忙扯出别的事情,转移大伙儿的注意力。 "对了,大姊,旭日提到,前些日子,京城里头有人暴毙,那是怎么一回事?"她把话题绕口正事上头。 金金点头,收敛笑容。 她纤手一扬,所有丫鬟自动福身退下,室内转眼清场完毕,只剩下钱家自个儿的亲人。 "死者是西市延康坊的潘大爷,官府那方面,我暂时压下来,但要厘清案情,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贝贝蹙着眉头,一面听一面点头。 "他在'乾坤堂'里看了一阵子,病因是气虚血寒、肾水不足。" "你用了什么药?"干戈问。 "以鹿角、龟板、枸杞及人参口味药剂,熬成四珍胶。"她皱着眉头。"这些都是温补之药,不会伤身的。" 他点头,拧眉沉思。 贝贝虽然迷糊,但是精通药理,用药毫不含糊,苍茫山上的妇女孩童,如果有任何病毒,都已全交由她治疗。 旭日走了过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竹筒。"这是在死者身旁发现的证物,你们瞧瞧。" "证物该待在衙门吧?"贝贝瞪着他。 他耸肩,不以为然。 "大姊有办法嘛!" 干戈打开竹筒,将竹筒内的东西倒在桌上,浓眉愈拧愈紧。 她也凑过去瞧,才一看清楚!嘴里就哇哇叫了起来。 "啊,这是斑鸷啊!" 这种东西,药性极强,致人于死。一般药行的用法,是将斑鸷与糯米同炒,取了糯米入药,丢弃斑鸷不用。 干戈审视着桌上的斑鸷,黑眸闪烁,若有所思。 贝贝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瞪着那些黑乎乎的斑鸷。一想到这些东西,曾害死一条人命,她就心里直发毛。 "我记得,这种东西,能治疗皮肤方面的病症。"她小声说道。 "也能用于壮阳。" "这个我知道。斑鸷在壮阳上的确有奇效,但也有奇毒,所以我不用。"她是很努力在赚钱,但可从不做害人的勾当。 "你不用,他们用了。" "谁?"贝贝眨着眼睛问。 黑眸一眯,射出锐利的光芒。半晌之后,他才徐徐开口。 "四川唐门。" *** 东市长街上,离"安平堂"几丈远的墙角,两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 "喂,这样不行啦!"贝贝小声的怀着。 干戈没有理会,跨步便走。 眼看用说的没用,她连忙往前一蹦,用尽全身力量!拉住他一条胳臂,妄想阻止他前进。 该死,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不行啦,'安平堂'虽然真的来自四川,但也不能证实,他们跟命案有关。" 即使用上全身体重,仍难敌干戈的力气,她像个行李,被拖着前进,小绣鞋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街上来往的人们,瞪大眼睛,好奇的观望。 干戈抬眼,冷冷瞟来一眼。 就仗着那比江洋大盗远吓人的气势,众人立刻脖子一缩,像被针刺着似的,迅速挪开视线,溜之大吉,不敢久留。 十丈之内,除了夫妻二人,只剩正在考虑,是否要逃走的旭日。 "旭日,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帮忙啊!"贝贝还在嚷着。 旭日站在原地,为难的搔搔脑袋。 "呃,但是,姊夫说的也有道理啊,京城之内,除了'安平堂'外,没有第二间药坊的药来自四川,他们的确最有嫌疑。" 班鸷的产量稀少,前几年曾听说,四川有人大量里培养,而要将活斑鸷制成可用的药物!又需要专门的技术。 放眼四川,就只有惯于用毒的唐门有此能耐。更巧合的是,这间"安平堂"的主人,就是来自四川。 "不行,咱们必须等官府查办!"贝贝喊道,又被拖了好几尺。 "太慢了。" "呃,啊,但是,你这么闯进去,反倒是打草惊蛇。"她极力劝阻。 干戈露出狼一般狰狞的笑容,令人战栗。 "我会搜出证据来的。" 贝贝忍住尖叫的冲动,深吸一口气。 "你别急,我们换个方法去探探吧!啊,对了,我想到了,我们可以找个人!假装房事不力,亟欲求医,必须买些强力的壮阳药——" 他的表情愈来愈难看。 呃,事关男性"尊严",他肯定是不愿意了! 况且,瞧他这么高大精壮,哪个人会相信,他有——呃——呃——"那方面"的问题—— 贝贝粉脸一红,连忙甩甩头,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她转过头,脑筋动到弟弟身上。 "旭日,你去。" "我?"他的眼睛快掉出来了眼看旭日还杵在原地,贝贝双手插腰,俏脸一凝。 "你去不去啊?" "我——" "姊姊说的话,你敢不听?" "呃,我——"旭日我了半天,还我不出个下文来。 要他上"安平堂"求壮阳药?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京城第一贵公子的脸要往哪里搁啊?别的不说,只怕城里的姑娘,会哭湿好几条手绢呢! 呜呜!他怎么这么命苦?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唯独他家例外。他这个钱家唯一的香火,总是被五个姊姊欺压得难以翻身。 正在怨叹自个儿歹命,眼角却瞄见上个高大的身影,早已迳自朝"安平堂"走去。 "五姊——" "别罗唆,你去是不去?"贝贝龇牙咧嘴的嚷道。 "我想,没那侗必要了。" "为什么?" 旭日缩缩脖子,伸手指向"安平堂"大门。 "因为,呃,姊夫已经闯进去了。" *** "您不能进去!" 说话的人,被干戈一掌挥开,哀嚎的飞出大门!跌到街上。 "这位客倌,你——啊!" 更多的人围上来,更多的人,陆续往外飞去,咚咚咚的,在街上躺成了一片。 高大的干戈,如入无人之境,一手挥开一个,没三两下功夫,原本热闹非凡的"安平堂"人数锐减。 客人们见苗头不对,立刻抱头鼠窜,逃得不儿踪影。在店里招呼的伙计们,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全被扔出门,就只剩下柜台后方的掌柜,脸色惨白,瞪着这个暴戾危险的男人,不断颤抖。 干戈伸出手,揪起掌柜,脸色阴沉。 "交出来。" "交——交——交什么?"掌柜的抖得连话都说不好。 "鸷斑。" 掌柜的脸色一变,却仍在装糊涂。 "呃,这位爷,您说什么,我不懂——" 黑眸眯起,迸射出不耐的怒火,干戈出手,挥出一道凌厉的掌风。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疼。整楝屋子剧烈摇晃,一整面的药柜,转眼就被轰掉,连屋梁都摇摇欲坠。 掌柜的傻了,抖得更厉害。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干戈的口吻仍旧冰冷。 贝贝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才一进"安平堂",就见一个大药瓮,笔直的飞来,轰向她的脑袋。 "啊!"她大叫一声,连忙低头,惊险的闪开。 药瓮哗啦一声,摔在地板上,瓦片跟里头的黑枣散了一地!满地滚啊滚。 她拍拍胸口,安抚受惊的心脏,环顾乱七八糟的大厅。"老天,我才迟了一会儿,你就把这儿破坏成这样了!" "啧,姊夫的手脚真快。"旭日在一旁感叹,一进大门,立刻挑了个安全位置躲好!就怕惨遭池鱼之殃。 吵闹的声音,惊动了"安平堂"的老板唐舜。他皱着眉头,从存药房里走了出来,嘴上还在骂着。 "做什么?这样吵吵闹闹的——" 深邃的黑眸,冰冷的扫了过去。 两个人才刚打了个照面,唐舜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他先是全身僵硬,张着嘴直喘气,眼睛瞪得比金鱼还凸。 干戈挑眉。 "原来是你。"他扔下吓昏的掌柜,像发现新猎物的野兽,跨步走来。 啊,这两个人认识? 贝贝跟旭日愣在一旁,屏气凝神,满头问号。唐舜突然提气一喊,扯住桌上的布匹,往他们甩来。 数十支针灸用的银针,笔直朝两人射来,银光交织成一片银网,躲都躲不过。 庞大的身影,恍如鬼魅!瞬间就赶到面前!挡住尖锐的银针。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干戈揽入怀中。 热烫的男性气息,包里了贝贝全身,她毫发无伤,胸口却狠狠一疼。 "干戈!"她惊慌的喊着,俏脸惨白。 他用身体为她挡了银针! "我没事。"干戈淡淡的说道,目光扫过她焦虑的小脸,冷酷的眼神,稍稍变得柔和。 角落传来呻吟。 "我有事。"旭日龇牙咧嘴的抱怨。他问躲不及,又没人搭救,手臂上挨了十几根银针,疼得好想哭。 贝贝没理会,小手扯着于戈的衣裳。 "快把衣裳脱下,让我瞧瞧!" 他耸肩,刷的拉下衣衫,露出结实黝黑的上身。 "转过去。"她又下了命令。 他依言转身,宽阔的背上,赫然钉满了银针,看来怵目惊心。 她倒抽一口气,小手抢着红唇,全身颤抖。 "针上没毒。"干戈简单的说道,接着绷紧肌肉,发出一声巨喝。 霸道绝伦的内力,凝为强大力道,全数的银针立刻被震飞。就听到嗖嗖的声响,银针转眼挪了位,全钉到墙壁上去了。 贝贝眼中泪花乱转,虽然松了一口气,心头仍难受极了,被莫名的情绪揪得紧紧的。 "你痛不痛?"她先伸出小手!试探的摸啊摸,接着靠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吹气,想为他上疼。 他摇头。 "骗人!" 怎么可能不痛?他都流血了呢! 干戈回头,瞅了她半晌,眼神复杂。 "你没受伤就好。"他粗声说道.转身往内走去。 贝贝整个人呆住了,傻傻的看着那高大的背影,红唇微张,连泪珠滚下粉颊,也不晓得要去擦。 那简单的几个字,让她胸口好热好烫,某种甜甜暖暖的涵义,虽然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是从他的眼神、他的举动,她就能感受得好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好想抱住他,抱得紧紧的,永远都不放开—— 高大的背影,在药坊间转了个弯,踏进内室的存药房。她急忙跟上去,不想跟他分开太久。 存药房内,百药杂陈,用的都是寻常的药材。墙上有着无数药柜,房中央还摆着一张红木大桌。 干戈站在药材中,拧皱浓眉,仔细检阅。黝暗的眸子,落到红木大桌上。 桌上空无一物,却飘着神秘的药味。 他挑眉,黑眸一眯。 "啊,唐舜怎么逃了?"贝贝凑过来发问,转着小脑袋,在屋子里看啊看,却看不见那家伙的影子。 那个卑劣的男人,大概是趁着干戈分神救她的时候,找机会开溜的吧! 只是,这种反应也太明显了吧?他们只是找上门,唐舜立刻逃走,摆明了是心里有鬼! 干戈勾唇,露出冷笑。 "他认得我。" 唐门善用毒,但是汉人用毒,终究比不上苗人。唐舜是用毒之人,对干戈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这会儿碰上祖师爷了,他这个小货色能不逃吗?没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但是,那也不能证明,他跟命案有关。他拔腿开溜,说不定只是代表,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很凶——"她小声说道,不断强调!证据很重要。 干戈扫了她一眼,走到红木大桌前,举起右手。 "啊!"这一次,她眼明手怏,立刻跳到他背后,把耳朵捣起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坚固的红木大桌,在他的掌力下,化为无数木屑。木屑之中,赫然出现了十来个黑色绸袋。 小绣鞋才刚踏出去,她整个人就被干戈拎起来,腿儿腾空。直到被拎过了散落的尖锐木屑,他才松手。 "别踏着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口她心头一暖,红唇弯起,露出甜甜的笑,小脑袋点得好用力。 他的霸道,总隐藏着对她的关心。这个严酷又沉默的男人,其实很不懂得表达感情呢! 干戈拿起一个黑绸袋,运劲一摸,绸袋碎开,一块毒性极强的蟾酥,赫然出现在他掌心。这种东西,通常用于麻醉,对壮阳有奇效,但是用量稍稍不对,就会致命。 噢喔,看来证据确凿了! "你怎么知道桌里还有东西?"她蹲在地上,把黑绸袋一个个打开,才发现里头全是有剧毒的壮阳药品。 "这是唐门的习惯。"他简单的说道,将一鸷整袋的斑递到她面前。 她哇了一声,抢过来看。 "把这个交给官府,就可以还你清白。"干戈说道,伸出手臂,又将她拎了起来,迳自往外走。 "呃,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事情结束,他不愿久留。 贝贝点点头,也很想开溜。经过大厅时,她抬起小手,把斑鸷扔给旭日。 "把证物交给官府,再让他们派人来调查清楚。"她吩咐道。 "但是,我手上的银针——"旭日一缩脑袋!委屈的接过斑鸷。 "自个儿拿镊子夹出来。" 她还在交代着,人已经被干戈拎出门外.两人愈走愈远,将旭日远远的抛下。 他独自站在破烂的"安平堂"里,抱着发疼的手臂、拿着斑鸷,只觉得自己好可怜。 呜呜,他的手很痛啊,怎么没人来关心他?呜呜 第九章 还没有破案,干戈的耐性已经用尽。 在餐桌上,他搁下筷子,对满桌山珍海味视若无睹。 「我要带她回去。」他简单的宣布。 原本热闹的餐桌,转眼陷入寂静。 贝贝坐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碗,正在喝着火腿春笋汤,小嘴里还嚼着嫩脆的笋子。 「回哪里?」她傻傻的问,没察觉到气氛不对。 「苗疆。」 简单两个字,让可口的笋子,瞬间变得毫无滋味。她搁下汤碗,连忙抗议。 「不行不行,我们才刚到了呢!」才刚见到几位姊姊们,连爹娘的面都没见到,他就这幺不体贴,立刻要拉着她回苗疆? 黑眸一瞇,迸射不悦。 钱府几位千金,也围在餐桌旁,室内美人群聚,蓬荜生辉。她们低着头,聪明的闭嘴不语,眼睛全看向大姊。 金金接过手绢,擦拭双手,出来打圆场。 「贝贝虽然洗脱嫌疑,但是案子到底还没破,官府方面,只怕不愿意让她离开京城。」她说得合情合理。 几个姊妹猛点头,闪亮的眼儿望向干戈。 他冷着脸,毫不考虑。 「这些小事,你可以处理。」 金金挑眉。「你倒是很看得起我。」 眼看大姊被戴了高帽子,马上就临阵倒戈,贝贝主动上场,蹙着柳眉,像个小可怜似的,扯着他的衣袖摇啊摇,期待能捞到一点怜悯。 「别那幺快走,好不好?京城里有很多好玩的事儿,是苗疆比不上的,我们留下,我带你到处去晃晃——」 话还没说完,那两道剑眉,早已拧在一块儿。 糟糕,看来哀兵政策无效! 「我们明日启程。」他径自说道,端起酒杯,眉头没有松开,神色更凝重了些。 贝贝深呼吸,被干戈的固执霸道一激,火气也冒上来了。她怒气腾腾,双手一拍桌子,猛的跳上椅子,小脸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干戈,你给本姑娘听清楚了,我、不、走!」她喊道,重申立场。 他下颚紧绷,气得头顶冒烟。 「走!」干戈吼道。 「不要!」她不甘示弱,吼了回去。 冷酷黑眸对上倔强明眸,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下下。 「你必须跟我回去。」 「为什幺?」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既然是妻子,不是你买的牲口,哪里能随你牵东牵西的?我当然有权决定要待在哪里!」 干戈深吸一口气,重击桌面,满桌的好酒好菜,叮叮当当的乱响。屋内仆人、丫鬟们没胆子收拾,抱着脑袋,迅速逃离现场。 「跟我回家去。」他瞪着她,黑眸闪亮,双拳紧握.强硬的命令,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来。 哼!她才不怕呢! 贝贝伸出手,捧住那张俊脸,鼻子凑到他眼前。 「这儿就是我家啊!」 话才刚说出口,她双手下的身子,陡然一僵。那双黑眸深处,闪过一抹刺痛。 干戈的脸色转为铁青。 「是吗?热闹的京城才是你的家,偏远的苗疆,自然是比不上了。」他瞇着双眼,轻声说道,声音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 她背脊一凉,惊觉自个儿说错话了。 天啊,他误会了,她不是那个意思! 京城是她的家,但并不代表,她就否认有他的苗疆,就不是她的归宿。所谓的家,该有能分享欢笑与温暖的家人;所谓的家,该有个让她在乎的人—— 他也是她在乎的人啊! 「干戈,我——」贝贝急着想解释,舌头却打了结,脑子里乱成一团,当着众姊妹的面,她更是拉不下脸道歉。 还想不出该说什幺,干戈已经起身,目光如冰。 「你不走,我走。」 「要走可以,解了我的蛊毒啊!」她虚张声势的喊道,有恃无恐,知道他绝不会放着她的生死不管。她体内的蛊毒,此刻反倒成了护身符。 干戈回过头,冷冷的瞪着她,蓦地抽出腰间猎刀,拉开衣裳.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 「我解!」 银白的刀尖,往胸膛刺去,在心口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刀刃,滴在酒杯里。 「把这杯血喝了!你体内的七日蛊就能消解。」他冷淡的说道,高大的身躯踏出大厅,甩袖离去。 室内岑寂,没人吭声,视线全落到贝贝身上。 她瞪着那杯血,全身僵硬,直到胸口发疼,才发现自个儿打从他离开,就忘了该要呼吸。 干戈走了,他真的不管她了—— 热热的液体涌上眼眶,杯子里红色的血,看在眼中愈来愈模糊。 「贝贝,你不去追他吗?」最温柔的四姊开口,绝美的眸子看向门外,一脸担忧。 「追什幺呢?他要走就让他走,我反倒落得轻松。」她故作坚强,声音却在颤抖。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想要从容的退出大厅,脚步却晃个不停。 直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后!她深吸一口气,扑向床铺。 「哇!」 凄惨的哭声,传遍钱府每个角落。 贝贝整个人埋在棉被里,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沾湿了锦缎被子。她边哭边晃着脑袋,心里难受得像是被开了个大洞。 呜呜,他走了! 呜呜!他不要她了! 呜呜!那个霸道的笨蛋蛮子!就不会把事情问清楚吗?她很在乎他、很爱他啊! 解了七日蛊又怎幺样?他下在她心中的情蛊,她要找谁去解? 哭得正伤心,棉被突然被人给掀了,一张哭花的小脸,顿时没地方藏。四个姊姊全凑在床边,将她团团围住。 「别哭了,快出来。」金金伸出手,硬是要把小妹拉下床铺。 「不要!」她哭叫。 「你再不出来,可就真的追不上干戈了。」 「我才不去追他!」贝贝咬着颤抖的唇,不断摇头,就算心痛得要命,还是倔强极了。 金金皱起眉头,在床边坐下。 「你是当真想离开干戈?」 她想要点头,眼泪却泄漏了心事,哗啦啦的住下掉。如果是真心想离开他,她哪里会哭成这样呢? 「是他不要我的。」想到这儿,眼泪掉得更凶了。 「傻瓜,你仔细想想,干戈若是不要你,又何必因为你不回苗疆,发那幺大的火?」 贝贝抬起小脑袋,哗啦啦的流泉,因为金金的话,稍微停止流泻。 这幺说来,干戈是在乎她的喽? 她好想告诉他,自个儿不是不跟他回苗疆,但是爹娘远在四川,还没见过这个新女婿呢!她想等到爹娘回府,再郑重的告诉爹娘,日己嫁了个沉默严酷、却对她很好的男人—— 希望的火苗,悄悄在心中复燃,心口的疼痛,一点一滴减轻。 金金拿了件披风,替小妹穿上,嘴上还在说着。 「再说,钱家可从不做亏本生意,怎能赔了姑娘又折兵?干戈这个姑爷,无论如何,钱家是丢不起的,你自己想清楚!是要自个儿追上去,还是被五花大绑的送去?」 贝贝被推着下床,虽然想去追干戈,心里却觉得有些委屈。 「大姊,到底是钱重要,还是我的面子重要?」 金、银、珠、宝一字排开!露出微笑,齐声回答。 「当、然、是、钱!」 *** 月黑风高,小小的身子在郊道上奔跑着。 贝贝喘息着,汗水浸湿衣裳,却怎幺也追不上干戈。 漆黑的郊道上,没有半个人影。她手中的灯笼,在半个时辰前就熄了。她咬着牙,在夜里摸黑走了好久,却还是看不见他的人影。 怪了,大姊不是说了,干戈离开没多久,她要是动作快一些,肯定能追上的吗?为川幺她追了那幺久,却连他的背影都没瞧见? 呜呜,那个可恶的蛮子,没事走那幺快做啥?她的腿也没他长,追起来好辛苦呢! 她蹲在地上,又冷又累,先前哭得酸疼的眼儿,又有些湿润了。 要是追不上干戈,那该怎幺办呢?一想到从此都无法见到他,她的心更痛了些。他离开之后,她才赫然发现,自个儿已经离不开他。 一个人影,悄悄靠近,阴影遮盖了月光。 「干戈!」她立刻跳了起来,惊喜的大喊。 啊,他回头来找她了吗?! 面目狰狞的唐舜,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钱姑娘,找人吗?」 贝贝倒抽一口气,连忙躲开数尺,跟唐舜隔得远远的。 「你怎幺会在这里?」她咬着唇,心里浮现不祥的预感。 「在下等在这儿,是为了等钱姑娘。」唐舜笑着说道,眉宇之间,有浓浓的杀气。 啊,等她?! 「唐爷找我有事?」贝贝眨着眼睛,悄悄挪动小绣鞋,只是唐舜一瞧见她后退,也欺身上前,阴魂不散的缠着不放。 唐舜笑得更阴毒。「你这女人倒是厉害,生意上斗不过我,不知用了什幺法子,竟能雇了蛊王来撑腰,把我的药坊拆了。」 「安平堂」被拆后,官府急着缉捕他,让他再也待不下去。但是,要他就这幺离开,白白放过钱贝贝,他又太不甘心! 唐舜猜想,蛊王虽然不好惹,但终究只是受雇于钱家,若想报仇,自然也要等到难缠角色先离开。 他在钱府外埋伏,耐心的等到蛊王离开,才敢现身。 「唔!唐爷是来道别的?」她胡乱问着,冷汗直流,急着想找方法脱身。 只是,这会儿天色昏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她上哪儿去讨救兵? 「是啊,临别之前,特地送了个小礼物来给钱姑娘。」唐舜拿出一个小瓶子,逼近贝贝,双眼闪烁。 「呃,不需要这幺多礼了。」她瞪着那个瓶子,心里确定,那绝对不是啥好东西。 「这可是我特别调制的『蚀骨露』,一旦沾上后,你那漂亮的肌肤,转眼就会侵蚀成白骨。」唐舜兴奋的说道,打开瓶子,一阵浓香立刻弥漫四周,让人闻了难以呼吸。 贝贝连连后退,双脚都软了。 她听过「蚀骨露」,这东西名堂古怪,能销融尸骨,寻常人绝对不敢使用。但她万万没想到,唐舜这幺歹毒,竟拿这东西来对付她。 该死,要是碰上瓶子里的液体,她肯定转眼就被融化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去找干戈? 唐舜愈走愈近,毫高举起瓶子。 「呃,你别冲动——你——啊,干戈!」最危急的时候,她本能的喊出他的名字。 来不及了! 液体泼来,全数溅到她肌肤上,让她全身发寒。 「啊——」贝贝在浓香中发出惨叫,双手抱着身子,狼狈的跌在地上。 呜呜,她完蛋了、她死定了,她要融化了—— 咦?不会痛? 绵长的惨叫声,以疑惑的单音作结。 贝贝镇定下来,抬起小脑袋,瞪着自个儿的身子,困惑而不解。 月光之下,湿润的肌肤一片莹亮,既没有腐烂,更没有见骨,她甚至不觉得疼痛! 她抬起头来,呆楞的看着唐舜。他比她更震惊,还不死心的抖动瓶子,将剩余的「蚀骨露」往她身上泼。 凉凉的液体,溅到她身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却把她染得香喷喷的。 「不可能,你怎幺会没事?」唐舜气急败坏,双眼圆瞪,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蚀骨露是他亲出口调配,是天下至毒之药,为什幺却对钱贝贝无效? 幽暗的角落里,陡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她身上有七日蛊,其它的毒伤不了她。」干戈踏山几步,高大的身躯、严酷的俊脸暴露在月光之下。他一身黑衣,不知已在一旁看了多久。 贝贝跳起来,连忙咚咚咚的跑过去,扯住他的手臂,抱得紧紧的,就怕他又溜得不见人影。 唐舜脸色惨白,无法明白。 「但是——但是——她为什幺没死?」中了七日蛊的人,会活活痛死,哪里还能像这个女人,活跳跳的到处乱跑? 干戈低头,看着靠在手臂上的粉脸。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唐舜脸色惨白,恍然大悟。 钱贝贝不是干戈的雇主,而是他的妻子! 七日蛊是天下至毒,但是再可怕的蛊,也还是要受蛊王操纵。干戈抑制了毒性,令妻子靠着七日蛊,能够百毒不侵,却又不为毒蛊所害。 干戈勾唇冷笑,缓缓从袖中掏中一枚银饰。 「你该知道,伤害我的妻子,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运指一弹,银饰咻的一声,往前飞出。 唐舜倒抽一口气,银饰已经在他腿边迸开,里头淌出黑色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如同小蛇,寻找热源,唐舜转身飞奔,但它们的速度更怏,立刻追了上去。在唐舜的惨叫声中,黑蛇全窜入他的脚底。 「啊!」唐舜逐渐远去的凄厉呼号,在幽静的深夜听来,更显得可怕。 干戈将粉脸压在怀中,不让她瞧见。 「不要看。」宽厚的大掌,压着她的小脑袋!熟悉的味道、暖烫的温度,源源不绝的传来。 纵使看不见,凄厉的惨叫声,仍旧不断传来。她攀住他,直到惨叫声远去后,小脑袋才慢慢抬起来,粉脸上余悸犹存。 「啊,那是——」 「七日蛊。」 她拍拍胸口。「你还留有这可怕的玩意儿?」 干戈点头。 「我事先留下的。」 喔—— 等等,事先? 贝贝皱起弯弯的眉,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她沉静思绪,将来龙去脉,在脑子里仔仔细细的想过一遍。 「你『事先』就知道,圣药会被我打破?」她问。 干戈点头。 她瞇起眼睛,戳戳他的胸膛。「你早就知道我会去偷圣药?」 「你忍不住的。」他淡淡的说道,早就看出她急切的性格。 好啊,她总算明白了! 打从把她带回苍茫山,他心里就有了盘算。让她去愉圣药、让她中蛊、让她不得不成为他的妻子,这一切全是有预谋的。 而她拗不过自个儿的好奇心,看不出他心怀鬼胎,一见他放了饵,就乖乖的跳上去咬。 清澈的眸子瞇了起来。 「好啊,原来,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她恍然大悟。 知道了他的诡计,她并不生气,反倒偷偷的有些开心。以他冷漠的性子,会愿意大费周章的设计她,把她拐上手,不是更证明了,他很在乎她吗? 干戈沉默半晌,然后点头。 「我要你。」 她的脸红了红,就算真的气他骗人,这会儿火气也消了大半。 「从什幺时候开始想要我的?」 「客栈里。」 哇,打从那个时候,他就对她—— 贝贝心儿暖暖,却还嘴硬。 「你拐了我、骗了我,就不怕我不想要你?」 「我会让你想要我。」他肯定的说道。 哼,这个家伙,对自个儿的男性魅力,可是半点都不怀疑啊!不过,矫健骁勇如他,真正想要一个女人时,有哪个人能够拒绝? 「霸道!」她戳着他的胸膛,却对他的狂妄束手无策。 干戈握住她的指,额头抵着她,黑眸黝亮。 「你为什幺跟来?」他慎重的问。 贝贝看着他,脸儿嫣红,半晌后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不想离开你。」 黑眸一亮,原先的阴鸷,因为她的坦承而褪去,喜悦取代了森冷。 「你不是想留在京城吗?」他问。 她用力摇头。 「我想跟着你.无论是京城或是苗疆,我都不想离开你。」 干戈看着她,久久不语。 他就这幺看着她,笔直的看进她的眼里,像是透视了她的魂魄,要将她的心意看仔细。 半晌之后,他猛的出手,将她抱到怀中,双臂将她圈得好紧,凶猛的黑眸,紧盯着不放。 「先前,是我用计谋拐了你,如今,是你心甘情愿?」他质问道,表情严肃。 她点点头,再也不怀疑了。粉嫩的唇,凑在他的薄唇,主动印上一吻,宣誓对他一生的爱恋。 干戈仰头,发出一声欢悦的呼啸,声动旷野。 「跟我回苗疆去!」 「不,先回钱府。」 他的脸沉了下来。 贝贝微笑,抚上黝黑的脸庞。 「先回钱府,见过我爹娘,我要告诉他们,我嫁给了苗疆的蛊王,从此之后,有人会代替他们,疼我、宠我一辈子。然后,我就跟你回苗疆。」她终于明白,有干戈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干戈抚着她的脸,在红嫩的唇上印下结实短促的一吻。 接着,他抱起贝贝,足尖一点,身形快如流星,赶回京城钱府。 后记 春暖、花开、胖鲸鱼游啊游 阿心仔 呼,完稿了。 《花开富贵》开始写是在二月,系列写到第三本,钱家的对头,那严家的长子严耀玉,在这本书终於露了脸,两家在京城内暗中角力的态势也逐渐浮上台面。 这次,书里的场景,全发生在京城,钱府里头,除了已经清仓出门,被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剩下的人全都登场了。 女主角们的芳名,照着金银珠宝贝排下来,这本《花开富贵》的女主角,名为钱珠珠。 这段时间里,看到一些读者对这个芳名的意见,胖鲸鱼收集意见,爬去向钱三姑娘报告。 「三姑娘,有人说你的名字好*耸*。」 凤眼一挑,手中长鞭甩了过来,住圆滚滚的鲸鱼打来。 啪! 「还不是你这作者缺乏创意!」 胖鲸鱼挨了一鞭,眼里泪花滚动,捣住屁屁上的鞭痕,含怨忍痛的嘟着嘴又说。 「其实,你不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吗?海爷可以昵称你*阿珠珠*。」个人认为,这昵称好可爱,各位读者觉得呢?是不是跟我有同样想法? 啪,又是一鞭,看来钱三姑娘大不赞同,胖鲸鱼冒死再补上一句。 「当初有人记错,说你的名字是*财财*。」 啪啪啪! 呜呜,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会走上不该走的路,培养出「奇怪」的嗜好。 ※※※ 二月,国际书展登场,胖鲸鱼游出凌乱的房间,扛着蛋糕到书展会场探班。会场里人好多好多,胖鲸鱼游啊游,迷路了一个小时之后,好不容易才爬进了狗屋的摊位。 琳琅满目的小说,看得我兴奋不已,还趴在书柜前,一本一本的翻开,几乎就想黏在摊位里不要回家。 对了,藉着后记,胖鲸鱼要跟两位读者说对不起。 那日书展,签了两本书,那时拿到原子笔跟书,窝到角落去签名时,其实心情好紧张,肥鳍握不住小小的原子笔,抖啊抖个不停,所以写出来的字也跟着抖啊抖。 呜呜,对不起,胖鲸鱼的字太丑了,原谅我啊—— 另外,先前的「浣纱城」抽奖活动,抽得签名书的读者,阿心仔也要说声对不起。春季太暖,鲸鱼愈来愈胖,只要出门一趟就累得喘啊喘。不过,请别担心,那些书书就等在那儿,只缺签名,各位瞧见这篇后记时,肯定很快就能接到奖品了。 说到这里,开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懒了。 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被截稿日逼迫已久,在下早已练就出钢筋铁骨,不论是暴龙哥吉拉、蝶龙摩斯拉、飞天神龟卡美拉,都能以土遁方式逃避,唯一不敌的,就是编编苦苦哀求,在电话里大唱: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每年每年,在春节前后都会发生一件惨绝人寰的事!唷,天啊,胖鲸鱼好难过,二月啊二月,你为什么只有二十八天?为什么啊! 虽然罪该万死,不过还是拖稿了。好吧,胖鲸鱼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对不起读者、对不起出版社、对不起编辑——我、我、我,我吞二十个包子自我惩罚。 鲸鱼表演吞包子,过於血腥,以下画面全部删除啊,不行不行,别删啊,我还要向读者们报告一下。「金.小气家族」的第四本,写的是那个无处不可睡的钱银银的故事,书名是《睡睡平安》,她先前着墨得也不多,却意外的得到不少支持。 这个书名很可爱,我好喜欢喔,整个系列里头,就是这本的书名决定得最快,到时候也请各位继续棒场啦,大家咕得掰! <大熊与宜静> 楔子 午后。 男人与女人共同坐在沙发上。 阳光暖暖,透过窗户,映着桌上的文件,以及文件上的字字句句。桌子的另一旁,中年男子拿着手帕,神情尴尬,猛擦额上的汗。 「人呢?死到哪里去了?!」男人拧着浓眉,习惯性的扳着粗大指节,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中年男子出于本能,连忙护住自个儿的脖子,小心翼翼的说:「呃啊,他、他他他他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妈的!不等了。」男人抓起文件,急呼呼的就想签字盖章。 「啊啊,请等等--」 不耐烦的瞪视扫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那个……呃,法律规定,要有两个证人在场,仪式才算合法……」 男人粗鲁的咒骂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 一旁的年轻女子,倒是好整以暇。「请原谅我们的急切。只是,我们实在都等不及了。」 中年男人擦着汗。「没关系、没关系……」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轻敲,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匆忙入内,脸上满是歉意。「抱歉抱歉,有位委托人打电话来,所以拖延了一点时间。」 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挪动姿势,坐直身子,从西装口袋中,拿出名贵的钢笔,放置在文件上。 「两位证人都到齐了。」他神情严肃,先看向秀丽的女子,慎重的发问。「我必须再问一次,妳愿意吗?」 清脆悦耳的声音,从红唇间逸出。 「愿意。」 严肃的视线,转向虎背熊腰的男人。「请问,你--」 还没问完,男人就急不可待的插嘴,火大的吼道:「他妈的,我要是不愿意,干么坐在这里,跟你们耗这么久?」 「呃,好的好的。」中年男人又在擦汗了。「那么,请两位在文件上签名盖章。」 女子先有了动作,在文件上签上娟秀的字迹,再拿出印鉴,沾了印泥,在签名下方盖妥。 等不及印痕干透,男人拿过文件,迅速确实的签名盖章。 两个证人不敢吭声,完全感受到这对男女的迫不及待。接过文件后,证人也以最快的速度,轮流签名,盖下印鉴。 「这样就行了吧?」男人问。 「呃,还要请两位,拿着文件到户政机关登记,即日起就算生效了。」 男人低声咒骂。「妈的,花样还真多。」 相较之下,女子仍是不疾不徐,径自拿起文件,放进皮包中收妥。 「谢谢两位,我们这就去办理登记。」她轻声道谢,起身就往外走去。 男人翻了翻白眼,虽然不耐烦,却也跟着走了出去。 而后,他们离开律师事务所,驱车到了户政机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登记。 仪式完成了。 这天,他们离婚了。 第一章 三个月后 轰! 震耳的金属撞击声,从电视屏幕传出。 位于飞鹰特勤小组总部三楼,正在餐厅内用餐的人们,全因那声巨响,停止用餐,转头望向电视。 偌大的屏幕上,只见一辆刚撞倒整排机车,被金属残骸挡住去路的白色跑车,匆忙倒车,转了个方向,接着猛地加速。 轮胎高速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白色跑车冲得极快,像是被猛兽追逐的兔子,在闹区里横冲直撞。 紧追在白色跑车后的,是一辆蓝色轿车。 镜头剧烈摇晃,伴随着记者语调惊慌的旁白。「各位观众,现在是SNG车现场联机,这两辆车正在闹区中,展开飞车追逐……」 坐在电视机前,嘴里啃着排骨的林杰,眼睛盯着电视,把油腻腻的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才拿起遥控器,把声量转大些。 「沿途已有不少店家,以及停放在路边的汽机车无辜遭受撞击,研判很可能是帮派寻仇--」 话刚说完,蓝色轿车里,冒出一只大手,把红色警灯,往车顶上一放,顿时间警笛声大作。 「呃……是警匪追逐……」 餐厅里的众人,盯着屏幕,有人眼尖,瞧见那辆蓝色轿车,嘴角已经扬起笑容,等着要看好戏。 两辆车在市区里,罔顾所有交通号志,展开激烈追逐,撞击声与轮胎磨地声,一阵又一阵的传来。 白色跑车拚死逃窜,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蓝色轿车,只得离开大街,来了个急转弯,钻进小巷里。 镜头晃动,拍摄到蓝色轿车,鸣笛疾追,惊险的紧追入巷…… 接着,屏幕变得一片花白。 「大概是SNG车翻了。」林杰嚼着排骨,一边猜测,一边按着遥控器,转到另一个新闻频道。 另一辆SNG车,尾随得更近,还在另一次转弯时,适时拉近镜头。 一张狰狞的大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男人有着凌厉的黑眸,满头怒发蓬乱,浓眉紧拧,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浮凸,看来凶猛异常。 瞧见那张脸,林杰大叫一声。 「啊!」他猛拍大腿,乐不可支的大笑。「原来是这家伙!哈哈哈哈,宜静,妳快来看看,妳老公--」一颗苹果,猛地塞进他的嘴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阿华伸手,巴住林杰的脑袋,重重压在桌上,才转头望着桌尾,有些尴尬的干笑着。 「宜静,妳别介意,林杰就是少根筋。」 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 坐在桌尾的宜静,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晶莹的眼瞳,在镜片后方,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会介意。」她淡淡的回答,平静的陈述。「另外,他不是我老公,而是前夫。」 林杰吐出苹果,挣扎着抬起头,大嚷大叫。 「唉啊,对咩,宜静都说不介意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啊!」电视里又传来亘响,他急着转头,像是看动作片般,激动的猛拍手。「啊,撞到邮筒了!那家伙撞翻邮筒了,哈哈哈哈!啊,这次是水果摊!」 只见邮件满天飞舞、水果满地乱滚,蓝色轿车撞飞无辜的邮筒,辗烂无数水果,不死心的继续追逐,车头早已撞得坑坑凹凹,满是伤痕,还沾着几片果皮。 所经之处,不论是电线杆,变电箱,还是路旁店家,有的半毁、有的全毁,全都惨遭波及。蓝色轿车造成的破坏,甚至远比疲于逃命的白色跑车更多。 警匪追逐战,在一条死巷底,终于宣告终结。 眼看前无去路,白色跑车还妄想倒车,没想到蓝色轿车非但没有煞车,反倒踩死油门,重重的撞了上去-- 砰! 白色跑车几乎被撞扁,挤在半毁的墙与蓝色轿车之间,引擎盖冒出白烟,再也动弹不得。 虎背熊腰的男人,走出蓝色轿车,步伐大而重,每走一步,就像是要在地上踩出一个洞。他走到白色轿车旁,先挥出一拳,俐落的揍昏驾驶,然后像是拖毯子一样,单手把对方拖出来。 满是粗粗胡髯的黑脸,转头怒瞪镜头,笔直的走过来,张开大嘴,像是要吃人似的怒吼咆哮:「拍什么拍啊?拍够了没有?!」 镜头晃动、歪斜,狰狞的大脸逼近,摄影记者的哀嚎声蓦地响起。 接着,屏幕再度转为白花花的一片。 ***凤鸣轩独家制作****** 「你就不能给我安分点吗?」 警政署长撑着额头,用最虚弱的声音问道。他勉强拾起头来,看着这桀骜不驯、问题多多的属下,就觉得头痛万分。 「报告署长,我是在追捕枪击要犯。」熊镇东粗声回答,异常魁伟的身形,甚至让署长办公室显得有些狭小。 他刚把嫌犯逮回来,就被抓来训话,心里可不爽得很,石头似的拳紧握着,肌肉绷在短袖T恤下,结实得「线条分明」,健壮得让人咋舌,只要站在那里,就具有强烈的威吓作用。 署长满脸无奈。 「你沿途撞断电线杆、邮筒等公物,再加上毁损民宅与店家、撞毁公务车。还有,被你打伤的记者,决定提出告诉,电视台还要你赔偿打烂摄影机的费用。」他叹了一口气。「我都怀疑,你是在办案,还是在闹事。」 「报告署长,我还是逮到歹徒了啊!」不知反省的熊镇东,居然大言不惭的说道。 署长的脸色,气得一阵白、一阵红,连手都在发抖了。 「我知道你逮到人了!但是,你就不能换种方法,给我安静点、低调点,别再给我闹事吗?」 他还不服气,张嘴又想辩驳。「但是--」 终于,署长也气得大吼出声。 「没有但是!你以为你是霹雳战警啊!」 经长官这么一吼,熊镇东总算闭了嘴,只剩那张黝黑的大脸,表情更难看,充分表达出他心中的不爽。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 他是问题警察中的问题警察,虽然破案率奇高,但是投诉率也高得离谱,每次出动,总会搞得鸡犬不宁,三天两头就会被长官抓去,教训得亮晶晶的。 为了管束他,让他体认一下何谓「责任感」,几年前,署长还成立了飞虎队,把一些问题警察丢给他。 此举倒是有些效用,那些没人管得动的家伙,到了熊镇东手上,倒是都乖多了。这批警界的「放牛班」,几年来也破了不少大案子。 问题是,这三个多月来,熊镇东却大有变本加厉的态势。 飞车追逐、毁损公物,这还算稀松平常;但是,殴打记者、破坏摄影机,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每家新闻台的准点头条,这可就超过警方的忍耐限度了! 署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你手上正在办的,是什么案子?」 「枪械走私。」 「知道大鱼是谁?」 「陈逵。」 署长微微挑眉。 陈逵算得上是台湾北部,枪械走私的大盘商,这案子一旦能破,肯定是警界一大斩获。 问题是,在熊镇东破案之前,像今天这类的闹剧,还要上演多少次?他这个警政署长,要面对长官的「关切」,又要面对舆论压力,应付那些同仇敌忾的记者。 到时候,只怕案子还没破,他的脑血管就先爆了。 熊镇东信心满满,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今天逮到的家伙,是陈逵的左右手,只要能问出线索来,我的弟兄们,就可以连人带货,全都挖出来!」 「你预计还要多少时间?」 「这很难说。」这一点,熊镇东倒是很老实。 署长思考了半晌,才缓缓的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这一个多月来,你闯了多少祸,你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一件一件念给你听吧?」他指着桌上,那一叠高高的投诉单。「我懒得再看你的悔过书了。」 熊镇东顿时双眼发亮。 「那就是不用写喽?」 写那些该死的悔过书,可是写得他的手都快断了! 他妈的,又不是学生,写什么见鬼的悔过书引他百分之百确定,在警界里受到这种「不平等待遇」的人,肯定只有他一个! 署长瞇起眼睛。 「没错,你不用写了。」 噢,老天有眼! 熊镇东呼了一口气,乐得嘴角上扬,只差没有哈哈大笑。 署长却还有下文。 「你手上那件案子,也不用办了。」 他脸色一僵。开什么玩笑?! 这个案子,飞虎队可是办了两个多月。事到如今,眼看已到了收网阶段,署长却要他们不用办了?!那他的弟兄们,先前付出的血汗跟心力,岂不是都白费了?就连他的那些悔过书,也全都白写了。 「难道,就眼睁睁让陈逵溜了吗?」熊镇东咬牙问道。 「当然不是。」署长若无其事的回答。「你把这件案子的线索,全都整理出来,我另有安排。」 他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什么安排?」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移交给飞鹰特勤小组处理。」 熊镇东的反应很直接。 「飞鹰?他妈的!有没有搞错?」 署长脸色一沈。 「这句话,我当作没听到。」他挥了挥手,容不下半点异议。「你先回去准备,记得今天下午三点,到会议室来开会,做两队的案件交接。」 「他--」 「再说一句,我就让你写悔过书,写到你退休,或是自动请辞。」 眼见情势比人强,熊镇东咬着牙,硬生生把剩下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他没打算争取,是因为老早就知道,就算是极力争取,也不会有半点效果。 在署长的眼里,飞虎队是无可救药的警界放牛班,而飞鹰特勤小组,则是挂了金字保证的资优班,两者在署长的心目中,地位可是天差地远,根本没得比较。 巨大的拳头,握捏得死紧,他竭力克制,咽下连篇的咒骂,僵硬的转过身去,大步跨出署长办公室,然后臭着一张脸,穿过走廊。 这一路上,每个人瞧见他的表情,都晓得该要迅速回避,就怕扫到台风尾,会惨遭什么不测。 熊镇东走到走廊尽头,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 电梯的门缓缓的关上,光亮的金属面,映照出他铁青的脸色。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破口大骂。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会议室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会议桌的两旁,分别坐着两队代表,双方壁垒分明,就连表情都截然不同。 飞虎队由熊镇东领着几个弟兄,僵坐在位置上,个个脸色难看无比,那凶恶的表情、抽搐的眼角、暴跳的青筋,不像是警察,反倒像是准备寻仇的道上兄弟。 反观另一边,飞鹰特勤小组倒是人人面带笑容,尤其是林杰,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坐在他左边的阿华,不断低声警告他,别蓄意挑衅。而在他右边,则还空着两个位置。 三点钟,会议室的门准时被推开,署长走了进来。 跟在署长身后的,是警界的偶像、全民的英雄,鼎鼎有名的飞鹰特勤小组队长厉大功。而最后踏入会议室的,则是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看见丁宜静,熊镇东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抱着笔记型计算机,绾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黑框眼镜,身上则穿著深蓝色的套装。套装里的素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以及细腻的肌肤,而套装短裙下,则是修长的双腿,以及平底包鞋。 这就是她上班时的打扮,严肃得有些古板。 然而,身为她的前夫,熊镇东却清楚的记得,她取下发夹后,软得像丝的黑发;她拿下眼镜后,精致的眉目、水嫩的红唇……以及那双长腿,在承受他狂猛冲刺时,是如何紧紧的缠住他…… 熟悉的灼热感,在下腹窜烧着,他低咒一声,转开视线。黑眸一转,落到她身旁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身上。 轰! 这回,火焰窜烧到他脑子里了。 只是,不同于先前,如今的这把火可是货真价实的怒火。 他瞪着厉大功,瞧着那家伙,低声跟宜静说了几句话,还替她拉开椅子,然后才入座。不论哪一个举动,看在他的眼里,都让他怒火中烧。 他们为什么一起进会议室? 他们为什么一起行动? 厉大功跟她说了什么? 她又回答了什么? 看着两人比邻而坐,一阵酸溜溜的醋意,呛得熊镇东瞇起眼睛,宽厚的大掌,缓慢的收紧,手里的文件,转眼就被捏得绉巴巴的。 署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追个案子,不适合再由飞虎队处理,我决定全权转交给飞鹰特勤小组。熊镇东,把本案相关资料移交出来。」 署长把话说完后,他却仍一动也不动,坐在原位,凶狠的瞪视着对面那对男女。 「熊镇东、熊镇东!」署长连喊两声。 一旁的飞虎队副队长,见署长表情愈来愈难看,连忙在桌下抬脚,偷偷踢了队长一下。 暴怒的声音吼了起来。 「妈的,你踢我做什么?」 「队长,署长叫你。」黄彦苦笑,低声提醒。 熊镇东回过神来,瞪着署长,粗声问道:「什么事?」 「上来报告。」署长按捺住胸中怒火,坐回椅子上。 黄彦再次低声提醒:「陈逵那件案子。」 熊镇东双手抱胸,凶暴的回了一句:「你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命令终究是命令,黄彦只能站起身来,将会议室的大屏幕,连接到笔电上,幸好署长虽然皱起了眉,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多说什么。 黄彦松了口气,这才逐一开始报告。 偌大的屏幕上,出现陈逵的背景资料,以及历年犯罪记录。 「这宗枪械走私案,是由陈逵在背后操控。他们从东欧,进了一批枪械,先运到东南亚,准备在近日,偷渡进北台湾。我们掌握到的线索……」 所有人专心在会议上,唯独熊镇东心有旁骛。 他看着她,打开笔记型计算机,用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记录着这桩案件的相关线索。 她的双手洁白柔软,十指纤纤,指甲上没有半点人工色彩……她的指间,也找不到戒指的痕迹……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会议,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的表情是那么专注、认真,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记录下每项线索,镜片后的双眼,在大屏幕上以及笔记型计算机间移动,眸子澄静得像是泉水,长长的眼睫修长齐葺。 直到她盖上笔记型计算机,从容的起身,优雅的走出会议室时,熊镇东才赫然发现,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冲动的追了出去,在走廊上拉住她。 「妳干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粗鲁的质问,因为被严重忽视:心里不爽极了。 她抬起头来,清澄的视线,首度落到他脸上。「我是来开会,不是来看人的。」她冷淡的说道,瞄一眼他紧握不放的大手。「熊队长,请你放手。」 不只是态度,就连用词,她也刻意选择最礼貌而生疏的句子。 「妳太瘦了!」他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放开,反倒圈握得更紧。「妳这阵子都没在吃饭吗?」 「谢谢熊队长的关心,但这纯属我的私事,不需要您操心。」 这冷淡的口气,没能吓退他。他反倒靠得更近,铜铃似的大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她。 「妳瘦了多少?」他不死心的追问,几乎想当场抱起她,现场「秤」看看,离开他的「管辖范围」后,她到底瘦了几两肉。 她的回答依旧。 「这是我的私事。」 他火大了。 「他妈的,我又不是问妳跟厉大功的事!只是问妳瘦了几公斤,妳就不能--」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腕就猛然一紧。 纤细的小手反握,狠狠反扭他的手腕,再借力使力,重推他的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从手腕一路窜烧到肩膀。 「该死!」他低吼一声,不得不松手。 这招俐落的单手反转,成功甩开了他的箝制。她用的力道,要是再重一些,他的肩膀肯定会当场脱臼。 剧痛让他龇牙咧嘴,疼得脸色都白了。他握着肩膀,瞪着眼前的小女人,挑衅的质问:「怎么,妳恼羞成怒啊?」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一瞇,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气,却在转眼之间,又恢复平静。 宜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度重复。 「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她转过身去,丢下满嘴低咒的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章 天际堆满乌云。 才刚踏出警政署,一阵冷呼呼的寒风,就迎面而来。 这几天寒流过境,气温像溜滑梯似的,一路往下降,只要走出室外,就冷得让人直缩脖子。 这场会议,飞鹰特勤小组只来了五个代表、两辆车。厉大功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前,慎重吩咐道:「通知所有队员,三十分钟后,在总部集合。」 「是。」林杰答道,还做了个举手礼。 「另外,宜静,请妳尽速整理出情资。」 飞虎队交出的线索与情报,都显得杂乱无章,若是没有整理妥当,可是会让人看得一头雾水。 「没问题。」她言简意赅,回答得从容不迫。「我可以在车上做汇整工作。」 她心思细腻,不论是组织力或观察力,都好得惊人,能将琐碎的线索,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为有用的「情报」。 众多罪犯的样貌、背景,资料,甚至是犯罪模式,在她脑中,早已自成一个数据库。 飞鹰特勤小组能够在这几年间,破获无数的大案子,除了厉大功领导有方、队员们优异出色外,她汇整有效情资的优秀能力,也是队上不可或缺的强大战力之一。 交代完毕后,厉大功点了点头。 「上车吧!」 林杰跟其它两个队员,钻进另一辆公务车。宜静则是跟先前一样,坐上厉大功的车,在驾驶座旁坐妥,扣上安全带。 厉大功发动车子,先看了后视镜一眼,才倒车驶出车位,离开警政署的停车场。 身旁的宜静,打开膝上的笔记型计算机,正准备打开计算机档案,镜片后的双眸,却无意问瞄见,自个儿手腕上那圈红印子。 红色的握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熊镇东在强拉住她时,在她手腕上所留下的痕迹。他虽然没有弄疼她,更没有弄伤她,但是她的肌肤细嫩,而他却总是粗手粗脚,忘了要减轻力道。 清冷如冰的眸子,注视着手腕上的红印,有些若有似无的情绪,悄悄的、悄悄的溢出。 那个男人,一如往昔,还是这么粗鲁。 想当初,第一次见面,他就撞坏了她的眼镜……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两年前 黄昏时分。 飞鹰特勤小组的总部,五楼的长廊尽头,一扇门被无声的推开。 门上挂着「项目室」的牌子,纤细的年轻女子,无声的走出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在关上的那瞬间,隐约可瞧见,阴暗的室内贴着、挂着无数的照片。长廊的灯光,照亮一张张照片,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只是随着门被关上,照片再度陷入黑暗中。 宜静抱着沉重的资料夹,走过长廊,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这个楼层,专门用来收集历年来的犯罪资料,堆放着成千上万的档案柜,除了特定几个队员,会到这里研究记录外,平时倒是安静得很。 安静。 她正需要安静。 安静能让她的思绪清晰。但是,相对的,安静却也让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是独自一人。 就像是世界都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跟那些资料、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 一阵寒意袭上背脊。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觉得冷。 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楼层中,寒意像是挥之不去,她走向长廊尽头的二号档案室,脑中却闪过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些照片,那些细节、那些姿势…… 下一瞬间,一团黑影撞上她。 砰! 巨大的冲撞力道,撞得她摔跌倒地,不但资料夹散了、头发乱了,就连眼镜都被撞飞出去。那力道强猛得很,撞得她头昏眼花,几乎要以为自个儿是被车撞了。 「Shit,搞什么鬼!」 安静的世界里,突然有了声音。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被这么一撞,竟也戛然中止。 粗鲁的咒骂声,在她上方响起。 透过蒙眬的视线,她赫然瞧见一堵墙--不,一只熊--不,一个人,正横眉竖眼、满脸不悦的站在门前。那人虎背熊腰、身材粗壮,全身散发的气势,强悍得近乎猖狂。 「你撞到我了。」她看着那个男人,冷静的说道,清脆的嗓音,一字一句的陈述着。 那男人低咒几句。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道,往前踏了一步。 喀卡----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大大的旧靴下响起。 「你踩破我的眼镜了。」她用更冷静的声音宣布。 「我都说不是故意的了!」他低吼着,也没移开大脚,反倒蛮横的走到她面前,伸出大手,把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他的手很大、很热,彷佛流动在他血管里的是液态的火焰,而不是血液。那阵热气,冲淡了包围在她四周的寒意。 宜静撩开发丝,秀丽的五官,在灯光下精致得有如瓷器。她忍着摔跌后的疼,纤弱的身子站得笔直,一边衡量「损害」程度,迅速做出判断。 「请帮我收妥这些资料夹,让我送回档案室。」她逐一做出指示,从容的指挥这个大男人。「我的脚扭伤了,请你带我到七楼的医护室去。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请载我到附近的眼镜公司,至于重配眼镜的费用,我会请对方开立收据,再请你如数支付。」 她吩咐了半晌,却没听到回音,只能拾起头来,看着「肇事者」,却发现那个男人一动也不动,半张着嘴,呆呆望着她,活像是见着了珍奇的宝贝。 细而弯的柳眉,微微一拧。 「有问题吗?」她问。 蓦地,那张熊似的大脸,低靠到她的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那个男人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然后,他看着她,开始傻笑。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问题!」他拍着胸脯保证。「全都交给我,我绝对负责到底!」他的表情,就像是刚捡到头奖彩券。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地上。 他还是对着她傻笑。 她索性挑明了说:「请替我收妥这些资料夹。」 「没问题--」 巨大的身躯,格外灵巧矫健,三两下就把资料夹收妥,只是,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逗留在她身上,手里胡乱抓着,连看也不看那些资料夹一眼。 「交给我。」她说道。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他乖得像是遇到驯兽师的猛兽。 还好,二号档案室就在几步路外,她忍着脚疼,抱着资料夹,做好归档动作,才又忍着痛,缓缓走出来。 察觉到她的疼痛,宽厚的大手立刻探过来,急呼呼的扯了她,就要去医护室。 「噢!」疼痛让她低呼出声。 他火速松手。「怎么了?」 「你弄痛我了。」他扯她的动作,就像男孩初次拿到芭比娃娃,对力道该轻或该重,没有半点概念。 「喔,那、那……」 他苦恼的抓耳挠腮,几次想伸手,大手在空中挥了挥,还没碰着她,却又缩了回来。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那我轻点,行吗?」 她点头。 这一回,他慎重的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臂,还配合她的脚伤,放慢了脚步,扶着她朝电梯口走去。 等待电梯时,宜静转过头,端详着这高大的男人。她认得他。 「你是飞虎队的?」 他还在看着她,看得双眼发直、看得出神?看得忘了点头。直到她问了第三次,才猛然醒悟过来。 「喔,对。」 「你到我们总部来,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他茫然的想了一会儿,才像被人敲了头似的,大叫了一声:「啊,我要找厉大功--」 原本,他来这里,是夏找厉大功算帐,质问那家伙为啥关了他的线民。 只是,他逐层「搜索」上来,还没遇见厉大功,就先撞上这纤细的小女人。一瞧见她,他就像是被雷劈着似的,有生以来,首度昏了头,老早把算帐的事拋到脑后了。 她秀丽纤细,简直就是他梦中情人的化身。 他愣愣的傻笑,只见那张软嫩的红唇,在他的注视下,吐出悦耳的声音,说道:「队长不在。他去警政署,参加一个破案记者会。」 噢,多么好听的声音! 他飘飘然的想着,接着却陡然瞪大眼睛,巨大的身躯僵住,表情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队长?」不会吧!「等等,妳是飞鹰特勤小组的?」 她点头。 「妈的,不论什么有好康的,总是都归他!」他咬着牙,忿忿不平的骂着,还不忘多问一句,妄想要去跟署长「挖角」。「妳叫什么名字?」 「丁宜静。」 「我以前没见过妳。」他三天两头就会往这里闯,却从来没见过她--他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如果先前见过她,他一定忘不了! 「我上个月刚从美国进修回来。」 美国?! 他瞇起眼睛,突然想起,一个多礼拜前,所发生的千面人勒索食品公司案件,飞鹰小组能在奇短的时间内,逮到犯人、侦破案子,据说全都归功于一个刚从美国进修归国的新队员。 「千面人那件案子,就是妳破的?」他有些讶异,难以相信这小女人,竟有此能耐。 「案子是整队合作才能破获的。我只是从既有线索,分析剖绘出犯人可能的年龄、教育程度、前科纪录等等,缩小了侦办范围。」她回答得轻描淡写,彷佛那桩案子,对她来说只是牛刀小试。 「但是,能这么快破案,都该归功于妳。」他打从心里为她抱不平,「为啥不是妳去参加记者会?告诉我,是不是厉大功那家伙抢了妳的功劳,自己去媒体前出锋头?」 她摇头。「我不面对媒体。」 不是「不愿意」、「不能够」、「不希望」,诸如此类较委婉的拒绝,而是斩钉截铁的「不」。 他抓了抓脑袋,依凭着强烈的直觉,感受到她潜藏在柔弱外表下,性格里某部分的刚强。 电梯下降,停在五楼。当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扶着她走进电梯,按下七楼按键,这才突然想起,刚刚只顾着发问,压根儿忘了自我介绍。 「我是熊镇东--」 「飞虎队的队长。」她替他说完,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满脸讶异的他,说道:「我认得你。」 他乐歪了。 「妳认得我啊?」 宜静点头,直视着那张乐呵呵的笑脸,忠实的陈述脑中的记忆。「你是飞虎队的队长,赫赫有名的问题警察。」 他的笑容僵住了。 「投诉率第一。」 他的嘴角抽搐。 「破坏率第一。」 他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个月十二号,你还被署长训诫,被罚站在警政署前,念出悔过书的内容。」她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宽大的肩膀垮下,熊镇东露出受伤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妳可以忘掉那边一吗?」 「不行。」 「为什么?」 「我的记忆力很好。」她看着他,缓声说道:「我向来过目不忘。」 他露出绝望的表情,用大掌盖住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严格说来,初次见面,熊镇东算是表现良好。 他扶着她到医护室,当医生为她查看脚伤时,他就在一旁踱步,还问了一堆问题,像是怕那一撞,会把她撞坏了似的。 之后,他十分「乖巧」的,载着她去眼镜公司,预定了一副新眼镜,不但当场付完款项,还额外附送一项服务:送她回家。 非但如此,第二天,熊镇东竟又特地找上门来。 他才刚踏进飞鹰总部,一群聚在一楼,正在讨论案件的飞鹰队员,一瞧见他,立刻警戒起来,习惯性的摆出战斗姿势。 「队长下在。」林杰先说道,一边摩拳擦掌,准备要报仇。 「我要找的不是他。」 这个回答,让大伙儿的下巴都快掉了。 「那你要找谁?」林杰还是维持战斗姿势。 「丁宜静。」 阿华给了答案。「她在五楼的项目室里。」 熊镇东浓眉一扬,大手一挥。「谢了!」说完,他等不及电梯,直接冲向楼梯口,三步并做两步,咚咚咚的往上冲,那巨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却是一脸茫然,还有人忙着挖耳朵,全都在怀疑,自个儿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谢了?! 哇,难道是天要下红雨了?那个粗鲁、没脑袋、不知礼貌为何物的熊镇东,居然开口跟他们说了声「谢」?! 众人还在一楼又惊又疑的时候,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五楼,来到项目室前头。 然后,他抡起拳头,用力的敲门。 咚咚咚! 静默。 他皱起眉头,再度举起拳头,更用力的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咚咚咚! 还是没反应。 「靠,该不会是那些兔崽子要我吧?」他自言自语着,举高拳头,准备更用力的敲门-- 要是再没反应,他准备把这扇门拆下来,瞧瞧丁宜静究竟在不在里头。要是里头空空,没有半个人,或者待在里头的人,并不是他想了一整晚,想得无法入睡的宜静,那么,楼下那群「谎报」的家伙,最好尽早开溜,别被他逮着! 重重的拳,这次还没落在门上,那扇门就陡然被拉开。 宜静站在门后,室内阴暗不明的光线,让她白皙的肤色,看来有些苍白,衬得眼镜后方的那双眼睛,更加深邃盈亮。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问道,用词虽然礼貌,神情却略有不悦,语调远此昨晚冰冷。 「呃……」 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刀光血影的熊镇东,在这小女人的目光下,竟然霸气全失,大手探进口袋里,笨拙的摸啊摸,摸了老半天,才摸出一个眼镜盒,递到她面前。 「那个--我怕妳不能工作,所以拿眼镜来--」语音停顿,他瞪着她脸上的眼镜,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我有备用的眼镜。」 「喔。」他没想到这点。 不过,这也无妨,反正,送眼镜来只是个借口,能再见上她一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了她一夜! 直到这会儿,亲眼再见到宜静的时候,熊镇东确定,自个儿的记忆出了问题。她根本不像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人…… 老天,她比他记忆中更美! 「昨天,眼镜公司不是说,要等上五天才能取件吗?」她接过眼镜盒。 他露出笑容。 「我特地去『拜托』他们,请他们尽快处理。」 宜静挑起柳眉,意味深长的看了熊镇东--眼。很明显的,这个男人铁定是跑去威胁眼镜公司,才能逼着对方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把她订制的眼镜交出来。 「谢谢你专程送来。但是,很抱歉,我还有事要忙。」她简短的道谢,往后退了一步,稍稍把门关上,不着痕迹的下逐客令。 一只大脚却踩了进来。 「等等。」熊镇东利用身形的优势,巨大的身躯卡着门,还厚着脸皮对她咧嘴笑。「我可以进去吗?」 宜静看了他一会儿,看出这人的脸皮厚如铜墙铁壁,就算是她开口赶人,只怕也赶不走他。 「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进来。」她淡淡的说道。 听她这么说,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如果我坚持要进去呢?」 宜静耸耸肩膀,也没有多加反对,而是让开一步,大方的让熊镇东入内参观。 他心里高兴极了。 很好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大大的步伐跨进项目室内,他环顾四周,起初只能辨认几处微弱的光源。半晌之后,等到瞳孔适应室内光线后,他才能辨认出,这间项目室里,到处贴着、挂着大量的照片-- 尸体的照片。 每张照片都有编号,注明了发现日期,以及发现位置。这些照片,有的是远距离拍摄,呈现周围的地理环境,接着是从各种角度拍摄尸体的画面。 而桌子上则满是侦办笔记、研究报告、笔录?验尸报告跟地图、空中鸟瞰图。左边的墙壁上,则挂着人体躯干解剖图,跟人体颈部图解,详述各种肌肉如何作用。 他瞇着双眼,端详着四周,庆幸自己是个警察,胆子也够大,换做是平常人,肯定早已夺门而出。 「妳为什么要研究这些案子?」他回头问道。 宜静眨了眨眼,讶异熊镇东看到这些照片后,居然没有拔腿逃走。亏她还特地让门开着,免得阻碍了他的去路。 根据她的经验,大多数的人--即使是警察--看到这些照片,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瞬间变了脸色,转身以跑百米的速度,迅速逃开。有一部分的人,则是当场腿软,甚至瘫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保持镇定。只是,就算能够保持镇定,那些人在这些照片的包围下,也是全身不自在。 然而,熊镇东却是个异数。 他没有逃走、没有吓到腿软,脸上也不见半分不自在,那双闪亮得像野生动物的眼里,只有纯然的好奇。 「美国方面要求我提供协助,侦办一桩连续杀人案。」她关上门,室内再度变得阴暗。 「什么样的协助?」 「犯罪剖绘。」她平静的说道,走过熊镇东的身边,回到计算机前坐下。 她在美国进修的地点,是FBI的行为科学部门,学习犯罪剖绘。 在美国,心理剖绘分为两大类,第一是利用计算机进行数值分析;第二则偏重于嫌犯的心理剖绘。 两种方式,都是根据过去的犯罪纪录,推算出嫌犯最可能的年龄、教育程度,前科纪录、所在区域等等背景资料。 美国幅员辽阔,暴力血腥案件层出不穷,简直是暴力犯罪的百科大全,相对的,也提供了不少可供研究的实例。 「为什么他们非得跨海找上妳?」熊镇东又问。据他所知,这种例子可说是少之又少。 「因为,他们认为我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她进修时成绩极佳,就算已经回国,当初教导她的教授,还是极力向FBI推荐,说她是适当人选。 熊镇东瞪着那些照片,陡然爆出一阵咒骂。 「妈的,怎么能让女人做这种工作?!」 她挑眉,回眸睨着他,小巧的下巴微扬。「你的意思是说,女人不能担当这项工作?」 「呃……」他这才察觉失言,大手抓了抓脸,拧眉直视着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请问,你是什么意思?」她过度礼貌的问。 「我不希望妳被吓着。」他回答得很直接,字句没经过半分修饰。 宜静微微一愣。 基于女性的直觉,她知道熊镇东对她有好感,也察觉到,他准备追求她的企图。但是,他坦率的言词、毫不掩饰的关怀,非但没让她觉得突兀,反倒觉得心头一暖。 那种暖度,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陌生得她已经忘怀太久;又熟悉得像是他昨晚触碰到她时,能驱逐一切寒意的热气。 宜静看着他,清澈眸子里的眼波,难得的有些软化。 「谢谢。」她轻声说道。 他咧嘴笑着,察觉出她态度有些改变,就不忘打蛇随棍上,积极的把握机会,大胆的提出邀约。 「我想请妳吃饭。」 有哪种男人,会在这种环境下,对女人提出邀约?他不是非常非常勇敢,就是神经大条到某种极限。 宜静在心里暗暗揣测,后者的可能性,绝对远远超过前者。 「我必须研究这些案子,不方便离开。」她委婉的拒绝。 他皱起眉头。 「但是,妳总得吃饭吧?」 「我带了三明治。」 熊镇东的脸垮了下来。「一人份吗?」他不抱希望的问。 她点头。 「好吧!」他无奈的说。 正当她以为,这个男人终于要放弃,就此乖乖离开后,他竟然动手,挪开那些验尸报告、笔录跟档案夹,找到了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到妳下班,咱们再一起去吃饭。」他坐着宣布,打定主意赖着不走,非得跟一起她吃饭不可。 「你不用工作吗?」 「今天我排休。」他伸长了腿,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双手放在结实的小腹上。「我可以陪妳一整天。」 「我不需要人陪。」 他却很坚持。 「我想陪妳。」 宜静突然很能明白,何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了。「我可能必须待到很晚。」她警告。 「我无所谓。」这样正好,他乐得可以跟她独处。 只是,嘴巴上这么说,他的肚子却选在此时,发出声音抗议。 咕噜噜…… 咕噜噜…… 在寂静的室内,这声音格外的清晰。 「看来,我的肚子有别的意见。」熊镇东拍拍肚子,毫不害臊的笑着。「我可以打个电话叫披萨吗?」 她瞪圆了眼。 「披萨?」 「嗯,海鲜披萨,双份起司。」他考虑了一下,拿出手机按号码。「叫两个好了。」 「你要在这里吃披萨?」她不敢置信的问。 「对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要去哪里吃?」 「你可以到外头去,或是--」 熊镇东摇头,否决她的提议,坚持自个儿的原议。 「我就在这里吃。」 她用看着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接通手机,正扯着嗓音,忙着点餐的熊镇东。 「对对,两个大披萨,双份起司。」他还不忘嘱咐。「喂,我饿得很,那个送披萨的,手脚最好给我快点。」 过没多久,热腾腾的披萨送达,熊镇东付了钱后,捧着披萨盒,再度坐回原位,乐孜孜的打开披萨盒。 然后,就在她错愕的注视下,他把那两个海鲜披萨全吃了。 第三章 阴暗。 潮湿、黝黑的土地。 一个年轻女人倒卧在地上。那是她。她自己,丁宜静。 动弹不得,意识却很清楚。她的意识飘散在周围,注视着地上的自己。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一个黑影靠近,低头端详。 那黑影的想法,就像是深色染料,徐徐染透她的意识。她能懂得黑影的思想,感受到黑影的动作,察觉黑影端详尸体时,露出微笑。 多么俐落的一刀,这一刀,就能放净她的血。 黑影得意着。 我很熟练,知道该在哪里下刀。 黑影套上手套,拿出工具。 刑事鉴定学里,有十六种辨认身分的方法,如指纹、牙齿、容貌,这些都得逐一除去。 其实,这一切,只要一把火,就可把尸体烧得碳化。 但,在那之前,都得亲手来。 这是一项神圣的仪式,不可或缺。 黑影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双腕上各深划一刀,掌纹与指纹,必须剥除到真皮层,才能彻底除去。啊,对了,还得破坏颧骨,免得被警方透过计算机,重建头颅骨。 黑影停下动作,情不自禁的欣赏着。 好美,太美了。这女人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因为她的美,让这一切都升华,成为无上的享受。 黑影陶醉不已。 一项一项,破坏、剥除,让她不再是她。 黑影喘息着,注视着此次的成果,享受那阵愉悦。然后,黑影取出汽油,洒在四周,再依依不舍的点了火。 火光亮起,焚烧、吞噬。 黑影赞叹着。 太美了、太美了。 火光闪耀,宜静旁观的意识,看清了黑影的脸。 是她…… 是她。 是她! 那是她。 她自己--丁宜静。 黑影转身,然后,开口…… ***凤鸣轩独家制作****** 巨大的声音,将她惊醒。 宜静卧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她惊骇的瞪着四周,好一会儿,无法分辨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她认得那凶手的手法,那是她这些日夜,反复从那些照片中,回溯分析出的细节。 纵然没有亲临现场,但是凭借那些照片,那些报告,每个细节都在她脑中盘桓不去。这些细节在记忆中生根,枝节脉络清晰得无法遗忘。 每当重建犯罪过程,她就必须设身处地,感受受害者的恐惧、揣摩凶手的心境。 她缓慢的坐起,抱住膝盖。 只是,她愈清楚罪犯的心理,就愈接近罪犯的心灵,一切变得愈清晰、愈可怕。 进修回国后,她甚至不敢回家,选择在外独居,就怕细心的爸妈,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这份工作,容易将人啃食殆尽,她只能强撑着,分割工作与生活。所有文件、资料、照片,甚至笔电,全被她锁在总部,绝不带回家。 但是,她无法抵抗梦境。 方才的梦,是那么的清晰,恐惧与寒意包围着她。 梦里的凶手,似乎想说什么。要不是她被惊醒,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凶手,会对她说些什么? 「好了,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123……」 粗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划破夜空,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窗帘后紧闭的窗。 对了,她是被惊醒的,而且惊醒她的,并不是恶梦,而是-- 噪音。 噪音?! 音乐与歌声,从窗户的缝隙传来。 她走下床,来到窗户旁,拉开窗帘,往下一看,清澈的眸子瞬间瞪得大大的,表情比看见妖魔鬼怪更错愕惊骇。 扰人清梦--不,噩梦--的元凶,就在公寓一楼正前方的空地上。而且,还不只一个人,而是整整一大群! 一群大男人们,拿着各式乐器,声势浩荡,简直足以媲美专业乐团,全都卖力的弹奏着,发出的乐音震耳欲聋。 而站在正中央,拿着麦克风,用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大声唱歌的男人,看来格外眼熟,很像是--很像是-- 熊镇东! 宜静目瞪口呆。 她站在窗边,瞪着楼下那个忘情歌唱的男人,一手还抓着窗帘,甚至忘了要放下。 熊镇东正拿着麦克风,摇晃着身体,用尽全力的唱歌,音质沙哑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像是在唱歌,反倒像是在嘶吼。 袂后悔啦袂后悔啦这次绝对袂后悔 婀娜的身躯风情美丽 温柔的头毛随风在飞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鼻甲我心花开 归个心变甲荒荒废废 一个人完全有魂无体 没人格啦没人格啦我是失去了控制 煞到妳煞到妳 才刚唱完第一段,各楼各栋原本紧闭的窗户,全都被怒气冲冲的「听众」们推开了,咒骂声、威胁声不绝于耳,让「演唱会」更热闹了。 「他妈的,三更半夜吵什么吵?」 「闭嘴啊!」 「不要再唱了!」 「喂,很难听啊!」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又吵又闹的,街坊们不用睡觉啦?人家明天还要上班吶!」 咒骂声连连,「听众」们都气疯了,只差没有穿著睡衣,套着裤头冲下来,找这些家伙算帐。 负责敲鼓的小柯,有点担心的提高声量,朝着熊镇东喊:「老大,再吵下去,邻居们就要报警了啦!」 「啰唆个屁,我就是警察!」 他才没这么容易就退缩,为了求爱,任何阻碍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抬起头来,看见窗户后的倩影,双眼都亮了起来,高兴的猛挥手,摆足架势,又开始唱起第二段。 没问题啦没问题啦这次绝对没问题 神秘的声音说话骄傲 迷人的笑容皮肉幼白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眼到我心花开 我袂来对妳空嘴薄舌 我现在所有陇总给妳 没性地啦没性地啦要安怎样陇没关系 煞到妳煞到妳 随着歌声愈来愈激昂,「听众」们的情绪,也跟着逐渐沸腾。 「妈的,还唱!」 「够了没有?」 「我给你钱啊,别再唱了!」 「放过我啊!」 除了怒叫、求饶跟咒骂之外,更激动一点的人,就干脆采取行动,纷纷扔出「暗器」。一时之间,锅碗瓢盆、水果、书报、台灯,甚至还有刀子,全往楼下砸去。 所幸飞虎队的队员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身手矫健,在历次任务中,不时遭遇过「暗器」招待,所以今晚遇上这种「小规模」的暴动,他们倒还应付得游刃有余,只是觉得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唉,队长要把马子,居然需要他们全队出动呢! 在橘子、苹果,乃至于榴槤的攻击下,熊镇东仍旧不动如山,对着三楼窗后的宜静,反复唱着副歌,宣扬他的爱慕。 「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他拉长了音。「喔噢,煞到妳!」 弹吉他的小蔡,忍不住提醒。 「老大,没有『喔噢』啦!」 熊镇东的回答,是瞪了他一眼。王士杰缩着脖子,抱着吉他,躲到最远的角落去。 以歌声表达完爱慕之意后,熊镇东握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仰望着那窈窕的身影,用最大的声量喊道:「丁宜静!」 窗后的她,咬紧红唇,咽下一声呻吟。 太好了,这下子,所有的左邻右舍,都知道该要找谁算帐了。天亮之后,房东说不定会把押金退还给她,逼她立刻搬家。 楼下的他,还在扯着嗓子大吼。 「是我啊,熊镇东!」 她拉着窗帘,双眼望着楼下,看着那个不断挥手的大男人,因为这荒谬到极点的景象,聪明的脑子,难得的停止运转,只剩一片空白。 只见他伸手在口袋里乱摸,却摸不出东西来。 「喂,草稿勒?草稿勒?」他转身,对着队员喊道:「把草稿拿来!」 队员们一阵忙乱,在乐器的空盒里左翻右翻,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张绉巴巴的白纸,恭敬的递到队长手里。 「嗯哼……」熊镇东先清清喉咙,在念稿之前,还不忘吩咐。「手别停,要有背景音乐。」 柔和的旋律响起,虽然偶尔有错,但大体上说来,还算悦耳。看来,这群飞虎队的队员们,为了他们最「敬爱」的队长,可是全都卯足了劲。 有一个队员,还调整好灯光,让队长能站在光束之中。 熊镇东握着麦克风,摊开绉巴巴的白纸,深情款款的开始念。「宜静,妳是女神、妳是仙女,妳是我的月亮……」黝黑的大脸,浮现可疑的暗红,他愈念,浓眉皱得愈紧。「我愿意为妳、为妳、为妳……妈的,这种东西我怎么念得出来啊!」他把白纸扔到地上。 「老大,是你说,要够深情,才能打动人心啊!」撰稿的李二顺,委屈的说道,因为惨遭「退稿」,而深受打击。 「但也不用这么肉麻啊!」他吼。 他可是响当当的铁汉,道上多少歹徒光听见他的名号,就要吓得发抖。这辈子,他说过的情话,用五根手指都数得出来,率众到宜静楼下大唱情歌,就已证明,他对这个小女人,可是认真的。 偏偏,队员们乱出馊主意,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说唱情歌还不够,非得再加上一篇深情款款的情书,才能打动佳人芳心。 为了宜静,他是愿意念啦! 只是,那些肉麻兮兮的台词,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早已起立致敬,怎么还念得出来? 扔开白纸后,他决心放手一搏,不再绕圈子,直接进攻! 握住麦克风,熊镇东仰起头,对着三楼窗后,那让他想得睡不着、吃不下的曼妙身影,诚心诚意的大喊。 「丁、宜、静!」他大喊。「请妳当我的女朋友!」 黑夜深深,四周仍在鼓噪,熊镇东豁出男性尊严的告白,传进每个人的耳里。只可惜,恼怒的左邻右舍们,没人欣赏他的浪漫,还是怒气腾腾。 「不要吵了!」 「要追女人不会挑时间吗?」 咒骂与「暗器」,一股脑儿的往熊镇东攻去,他却不动如山,炯亮的双目,盯着窗后的宜静,紧张的等待着。 她的反应是,放下窗帘,退回房里去,那绰约的身影融入黑暗,从楼下再也瞧不见了。 熊镇东心里发急。 「喂,宜静!妳听见没有?」他焦急的喊着。「妳出来啊,别躲着不吭声啊,多少对我有点表示嘛!」 任凭窗外大声呼唤,宜静还是不理不睬,径自走回床边,重新躺回床上,拒绝参与这场热烈求爱的闹剧。 只是,虽然眼里瞧不见,但窗外的声音,却仍旧清晰,声声入耳。 「宜静,妳出来啊!」 「老大,看来她不欣赏你的歌耶!」 「现在怎么办?」敲鼓的人,茫然的问,手上不敢停,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还是拿情书出来念念看,说不定有效。」有人出主意。 叩! 虽然隔着很远,但是拳头敲脑袋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 「靠,就说我念不出来,你听不懂是不是?」 「呜哇!痛!」 「老大,我看,死马当活马医啦!」 「乌鸦嘴,什么死马活马的!」 「呃,那个……我是说,只剩这招了,不如再试试。」 熊镇东没吭声。 队员们还在劝着。 「好啦,好啦,试试咩!」 「老大,你就念吧!」 「是啊,小李写得很辛苦耶!」 「念念看啦!」 楼下喧闹下停,宜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男人们,叽哩呱啦的吵着,纷扰的杂音,充斥在幽黑的卧室里,彷佛驱逐了原先埋伏在暗处,伺机要将她吞噬的黑影。 偶尔,她能从争吵声中,辨认出那低沉有力的音质。 他大叫、大嚷,有时候还大声咒骂,然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念起情书。 她几乎可以想象,熊镇东念这些字句时,黑脸上满是尴尬的表情。她在黑暗中、在噪音中,闭起眼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红润的嘴角,正微微弯着,漾出一朵浅笑。 那晚,噩梦没有再来惊扰她。 ***凤鸣轩独家制作****** 在黑夜里,伏击她的是噩梦。 在白昼里,包围她的是现实。 她无法逃避的现实。 虽然饱眠了一夜,得到暂时的休息,但是,才一踏进项目室,宜静的脸色就变了。 传真机旁堆满了新的验尸报告、笔录资料跟新的地图。笔电屏幕的左上角,不断闪烁着,代表有新邮件。 她坐在计算机前,并不去打开邮件,反而先拨了一通电话到美国。电话很快接通,一个焦虑的男性嗓音,迫不及待的问。 「Jin,妳怎么到现在才打来?」约翰劈头就问。他负责调查这桩连续杀人案,随着死者人数的持续增加,案子受到愈多瞩目,他的压力就愈大,可说是心力交瘁。 「我现在才看到传真。」 约翰深吸一口气,像在吞咽咒骂。「那家伙又犯案了。」 她身子一僵。 「把照片寄给我。」 「都寄过去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动的标志,鼠标缓慢的挪移过去,准备观看更多的凶案照片。 「Jin,这次跟先前不一样。那家伙还没能放火,就被路人撞见。他扔下死者,还有汽油,逃了。」约翰咬牙说道。「我敢肯定,我们很接近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了!」 「等我看完照片后,会再跟你联系。」宜静镇定的回答。 「好,我等妳消息。」 挂上电话后,她平复情绪,做好心理准备,而后才按下鼠标,点选约翰寄来的那封邮件。 邮件跳开,照片以浏览模式,一张接着一张,轮流占据屏幕。起先是四周的环境照,接着镜头拉近,沾血的砖墙、一只白色球鞋、两桶汽油…… 然后,她看见了。 未经焚烧的尸体。被凶手「处理」过的尸体。 我敢肯定,我们很接近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了! 的确。 很接近了。 凶手的手法,跟她梦里如出一辙。 她盯着屏幕,无法转移视线,照片持续播放。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多么俐落的一刀。 我很熟练。 刑事鉴定学里,有十六种辨认身分的方法,如指纹、牙齿、容貌,这些都得逐一除去。 一项一项,破坏、剥除。 凶手的手法细腻,若不是中途被发现,绝对能完成这项「仪式」。这些新的照片,全都印证了她先前的剖绘。 她了解凶手的想法。 那股寒意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包围住她的全身,尤其是她的颈后。那就像是,有一阵最冷的风,徐徐的、持续的,吹拂着她的颈后。 最后,画面停格,屏幕上是最后一张照片,可以窥见尸体的全貌。那是一具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一阵强烈的嗯心感,涌上她的喉头。 宜静摀住嘴,再也忍受不住,匆匆起身,跟舱的往外奔去。胃酸不断翻搅,逼着她逃进盥洗室,吐出半小时前才喝下的那杯咖啡。 扭开水龙头,她拿掉眼镜,低下头,把脸浸入冷水中,却仍平复不了那阵恶心感。 在F巴进修期间,她见过更可怕的照片,甚至还亲眼见过更可怕的尸体。她很清楚,这阵嗯心与下适,并不是照片所引起的。她透悉了凶手的心态、了解凶手的手法。那邪恶、血腥、残酷的心灵,就像是近在咫尺,浸进她的感官中…… 哗啦啦!哗啦啦! 冷水涌出,宜静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那张秀丽依旧,但却苍白如雪的脸庞。 她还是她。她不是凶手。但是,她太接近凶手的心。 直到脸上的水渍干了,她才走出盥洗室,步伐有些摇晃。 这就像是走在细绳上,要是不能保持镇定,她肯定会像先前接触过这桩案件的几个心理剖绘员一样,因崩溃而退出。 步伐摇晃,她吸气,克服颤抖,一步步的往项目室走去。 这是她的工作。她不愿意退出,她办得到!只是--恶心感再度涌现,而且来势汹汹,她闭上双眼,觉得天旋地转,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软倒,眼看就要跌在地上…… 咚! 热烫的体温包围了她,结实的男性肌肉,撑住她发软的冰冷身子。 还有一阵沁鼻的花香。 睁开蒙眬的双眼,她先看见一大束红玫瑰,接着才看见扶住她,让她免于摔倒的熊镇东。 真奇怪,他总能适时的出现。昨晚,把她从噩梦中吵醒的是他;现在,为她驱逐寒意的,也是他。她偎靠着他,伸出双手,贪婪的汲取温暖,彷佛靠着接触他,才能挥开逐渐进逼的黑暗。 熊镇东特地带了花来,直奔飞鹰总部五楼,心里盘算着,要再接再厉,直接问问宜静,或者干脆求她当他的女朋友。 只是,他才刚踏进五楼,就瞧见宜静走在长廊上,步履摇摇晃晃。 熊镇东急忙冲上前,抱住软倒的她,却没想到,那软绵绵的娇躯,竟会主动偎进他的怀中。 哇,他几乎想捏捏大腿,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佳人自动投怀送抱,他先是心花朵朵开,大感受宠若惊,乐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接着,他就发觉不对劲。 笑意褪去,黝黑的大脸,严肃而焦急的望着宜静。 「妳怎么了?」他握住她的双肩,急促的问道,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似的。 她闭着眼,喃喃低语。 「工作过度。」 熊镇东拧着浓眉,瞇着黑眸,看了她半晌。「那就别工作了!」他直率的说道。 秀丽的小脸上,满布错愕。她双眼轻眨,瞬间还不能会过意来。 「什么?」 「我说,那就别工作了。」他不容分说的,硬把花塞进她怀里。「妳需要休息,那些劳什子工作,就先扔到一旁去。」 「但是……」 这一刻,他霸道得让人无法反抗。那就像是一股更强的力道,硬把她从血腥地狱里,用力拉回阳光普照的世间。 她仰望着他,不知是因为受到惊吓。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挟带着难以抗拒的霸道,以及灼灼热力,让她的意志变得软弱,让她无法拒绝。 高耸如塔的熊镇东,分开双脚,弯腰逼近她,露出坏坏的笑。 「现在呢,妳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让我抱着出去?」 第四章 他带她去开房间。 长廊的设计风格偏向欧式,昏黄的灯光,用途不是照明,而是营造气氛。熊镇东拉着她,热门熟路的走到长廊尽头,推开一扇木门。 房内的灯光,更昏黄、更阴暗。 「相信我,妳需要这个。」他咧嘴笑着,神情有些迫不及待,还用那双宽厚的大手,推着她坐下。 然后,熊镇东在固定的地方,找到需要的东西。 他转身面对她,眼中难掩兴奋,森白而锐利的牙,咬开铝箔小包。他注视着她,用熟练的动作,拿出套子,然后套在--麦克风上。 「来来来,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只要大声唱个几首,包妳压力全消啊!」他先把红色麦克风,塞进她手里,然后拿着遥控器,连点了十来首他的拿手歌曲,准备一展歌喉。 屏幕上头,很快的出现他的招牌歌-- 煞到你 熟悉的旋律响起,宜静差点要呻吟出声。熊镇东却抓起蓝色麦克风,架势十足、迫不及待的唱了起来。 她发现,前奏尚未结束,他就扯着嗓子开唱了。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只顾着唱,根本也不管音乐、节奏,甚至是屏幕上的字幕。他自顾自的,嘶吼大唱,表情认真得接近狰狞,专注得像是在开演唱会的巨星。 直到他唱完一首歌,宜静才有机会开口。 「你五音不全。」她慢条斯理的说道。 熊镇东满不在乎。 「我知道。」 「你唱得很难听。」她又说。 「那又怎样?」他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好不好听,根本不重要,爽就好啦!」他挪动庞大的身躯,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他就已经凑近到她身边。 男人的温度、男人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围绕在她身边。 在遇见熊镇东之前,她几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她的美丽,虽吸引了无数男人;但她冰冷的气质,在无形之中,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让男人们只敢远观,不敢接近她,更遑论追求。 然而,熊镇东却与其它男人都不同。 他直来直往,单纯而莽撞,大脑里的本能,永远胜过理智。她的冷淡,不能让他死心,更不能吓退他,他不接受拒绝、不畏惧挑战,用最笨拙,却也最热烈的方式展开追求。 KTV的沙发,因为熊镇东的重量,有些微微下陷。她实时调整坐姿,否则很可能身子一歪,就滚进他怀里了。 瞧见她坐稳了,他竟然满脸惋惜,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宜静简直是叹为观止。 这个男人甚至懒得,或者是根本不懂得,应该稍微掩饰一下,想吃她豆腐的企图。 小计谋失败后,他也不气馁,反倒主动靠过来,结实热烫的肌肉,隔着布料,贴近她的娇躯。 数个念头,瞬间闪过她的脑中。 她可以不着痕迹的,再度拉开两人的距离;她可以起身,拒绝他的一再接近,当场就走人:她可以开口,直接告诉他,她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类的身体接触 …… 只是,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靠近,不知怎么的,竟都让她感觉是那么的……那么的……理所当然…… 她直觉的知道,这个男人并不会造成威胁、这个男人并不危险。纵然他的身子,太过贴近她,让她有些不习惯,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很好。 好得让她并不讨厌。好得让她不想拒绝。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坐在一旁的熊镇东,只顾着感受,温香软玉在旁,乐得合不拢嘴。为了更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拿着麦克风,凑近那张秀丽的脸儿。 「来,妳也唱一首。」他自告奋勇。「我帮妳点歌。」 宜静摇摇头。 他却还不死心,连劝带哄的直说:「乖嘛,唱嘛唱嘛,如果妳肯唱的话,我就吻妳一下。」为了提高她的意愿,他还嘟起厚唇,展示「奖励品」。 她很用力的摇头。 「那,不然,我唱,妳吻我一下?」他提出另一项「方案」,盯着那水嫩的红唇,垂涎得双眼发亮。 毫无预警的,笑意涌来,她禁不住轻笑出声。 「好不好?」瞧见她的笑,他还以为有希望了,迫不及待的追问。 「不好。」 他有些丧气。「那么,妳有更好的提案吗?」 「我不唱,你也不要吻我。」 大脸瞬间一白,他捧住心口,像是刚挨了一枪,巨大的身躯滚倒落地,还一边抽搐,一边伸出颤抖的手,指控的说道:「妳、妳、妳好狠的心啊……」 生平第一次,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冷静理智的她,竟会有股想踹人的冲动。而且,当她回过神来时,她才赫然发现,自个儿的平底包鞋,已经招呼到他身上了。 噢,天啊,她居然踹了人! 更糟糕的是,踹了人之后,她心里非但没有歉意,反倒觉得好痛快。 宜静摀着唇,简直不敢相信,才跟熊镇东独处了一会儿,她就变得如此「反常」。 他让她跷班、他让她微笑,他还让她踹人! 遭到美腿「伺候」的熊镇东,丝毫不以为忤,还笑呵呵的站起来。「喂,可不是白白让妳踹,我要收代价的喔!」他拿着遥控器,替她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宜静抢过遥控器,把歌删掉。 笑意不见了,他垮着脸,哀怨地看着她。「妳都不唱给我听……」他好委屈的说。 「我不会唱歌。」她说道。 熊镇东猛地抬起头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大脸凑过来。「喔喔喔,妳早说嘛,我还以为,妳不愿意唱给我听呢!」他拍拍胸口,热切的说道:「没关系,我教妳唱!」 大手拿着遥控器,选了歌曲,按下插播键。 屏幕上出现「爱情限时信」几个大字,热闹的音乐、急促的鼓声,轻快的旋律充满室内。 「妳看妳看,这首是男女合唱。女生的我也会,我教妳!」他自告奋勇,坚持要当她的音乐老师。 前奏响起,轻快的旋律,让人愉快。 「你喜欢伍佰?」宜静问。 「什么?」 音乐声很大,她只能提高声量。 「你喜欢伍佰?」 「是啊,」他用麦克风回答,声音震耳欲聋。「他的歌都可以用力吶喊,消除压力。」 等不及前奏完毕,破锣嗓子再度发功。为了做教学示范,他用粗哑的嗓音,把男女歌手的歌词全都包了。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想了归暝恰想嘛歹势 看到你我就完全未说话 只好头犁犁 不合旋律的嘶吼、五音不全的歌声,他专注的,只为了她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唱着。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说我每日恰想嘛你一咧 心情亲像春天的风在吹 只好写着一张爱情的限时批 他唱得格外卖力,额上甚至还渗出点点汗水。趁着短暂的间奏,鼓声激烈的响着,他挥着汗,双眼注视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妳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音乐响着、鼓声敲着,屏幕上字幕还在跑着,却没人在意。她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 熊镇东一头雾水。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女朋友?」 「我喜欢妳啊!」 「喜欢?」她眨了眨眼。「喜欢我哪里?」 「脸跟身材!」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宜静只能无言以对。 她曾听过这种理由,听过许多男人赞美她的智能,她的内涵,她的优雅,就是不曾听过,有哪个男人,会像熊镇东这么坦白。 只是,他的坦白,并不会让她感到厌恶。 红唇弯弯,她浅笑着,诧异这世上,竟有人能如此诚实。 瞧见她嘴角的笑,他信心大增,急切的凑过来,非要问出个结果。「怎么样?妳答应了吗?」 宜静轻咬着唇,笑意仍在。 「我可以考虑。」她含蓄的回答。 熊镇东拧着浓眉,严肃的点点头,握紧麦克风,回头看着屏幕,张开大嘴,又开始了五音不全的歌声。 你的温柔你的可爱 你的美丽你的风采 给我坠落你无边的情海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说我每日恰想嘛你一咧 心情亲像春天的风在吹 唱到这儿,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终于宣告用尽。 他忍不住了! 「妳考虑好了吗?」他再度凑过来。 宜静摇头,忍着不笑出声。 「我还要考虑久一点。」 「噢!」熊镇东困扰的抓抓头,还往手表瞄了一眼。「还要多久?可以快一点吗?」 「你有事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宜静轻描淡写的说道,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心有旁骛。 他却猛摇头。 「呃,没事没事,没事啦!」 「是吗?」她的视线,故意落在他的手表上。 熊镇东尴尬的一笑。 「没啦,只是,如果妳没答应,那我就要通知大伙儿,今晚再度集合,到妳家前头去唱歌。」黝黑的脸庞上,还浮现暗红的色泽,连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吧! 宜静瞬间瞪大眼儿。 「拜托,不要再来了!」 一晚就够了! 今早出门时,她几乎可以感受到,邻居们从四方投来的怨恨目光。 「这么说,妳是答应喽?」他把她的回答,自动解读为同意,顿时就像是挖着蜂蜜的大熊,高兴得在原地乱跳乱蹦。 「我没有答应。」在地板还没被跳塌之前,她赶紧澄清。「我只是要你,别再来我家楼下唱歌了。」 他露出委屈的表情。 「我只是想展现我的诚意。」 诚意? 她咽下一声呻吟。 想起那媲美魔音穿脑的噪音,单薄的肩膀,不由自主的轻颤。天啊,那算是骚扰吧!她甚至暗中猜测,就连地下钱庄来讨债,所用的方式,只怕也没有这么恶毒。 「你这么做,会吵到别人,造成我的困扰。」她说得很明白。 熊镇东扁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我到妳窗户下头,唱小声点,可以了吧?」自古以来,唱情歌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不行。就算唱得再小声,还是会吵到邻居。」她用最坚定的态度拒绝,用严肃的表情警告他,这件事没得商量! 眼看「歌艺」无法发挥,他苦恼得很,两只大手埋在头发里,胡乱的抓着,努力思索着,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情意。 「嗯,那,我换个方式好了。」他考虑很久之后,才说道。 宜静点头,并不去问他想改用什么方式,继续追求她。她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用最小的音量,说了四个字。 谢天谢地。 ***凤鸣轩独家制作****** 几天之后,宜静就赫然发现-- 她似乎谢得太早了点。 熊镇东选择的方式,是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热烈而积极的展开追求行动。短短几天之内,整个警界,上自署长,下至基层警员,全都晓得了,那只大名鼎鼎的熊,正在追求冰山美人。 早上,他会亲自送来早餐:新鲜现榨果汁、鲜蔬三明治。中午则是他特请名厨,破例制作的便当,由他飞车赶来,送到她面前。 晚上,则看她的工作状况。她下班得早,他就陪她吃晚餐;她下班得晚,他就拎着可口的宵夜,热腾腾的摆在她面前。总之是餐餐不缺,绝不让她饿着。 这类追求行径,换做一般人,或许只能说是稀松平常。 但是,他熊镇东虽说祸闯得不少,但终究也算是警界大忙人之一,为了追缉歹徒,三天两头忙得没得睡,都算是家常便饭了。如今为了宜静,他还硬挤出时间,不时赶来送饭送花、大献殷勤,等于是一支蜡烛两头烧。 遇到他排休,那就更热闹了。 堂堂飞虎队长,在排休日,立刻变身为牛皮糖,赖在飞鹰总部里,死皮赖脸的缠着宜静,不让她离开视线之外。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 尤其是这种脸皮超厚、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大男人! 她拒绝过不少男人,却唯独对熊镇东没辙,这个男人打定主意后,就绝不更改。 他是铁了心,非要把她追求到手不可。 日子一久,两人之问还没什么进展,倒是流言耳语,已经传遍警界。 这些没长脚的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出奇,两个听见传言的飞虎队队员,很热心的搜集所有流言八卦,然后冲回队上,向队长报告。 飞虎队的总部,比起飞鹰特勤小组,可寒酸得多,只是一栋四层楼的砖造屋子,但兄弟们挤在里头办案,倒也怡然自得。 熊镇东的位置,在二楼的大办公室里,虽然身为队长,但仍陪着弟兄们,在大办公室里,共享那台时常故障的冷气。 小柯跟小蔡,冲进大办公室里,紧张兮兮的左看右看,直到看见熊镇东,才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老大还在,还没跑去飞鹰总部! 「老大!」小柯率先喊道。 熊镇东回过头来,拧眉瞪着两人。 「什么老大?你混黑社会的啊?叫队长!」 「喔。」小柯缩了缩脖子。「队长,我们……我们……」 「有什么屁快点放!」 「呃,那个……」小柯咬着牙,鼓足勇气。「我们听到飞鹰队的,说我们老大--」 熊镇东挑起浓眉。 「说什么?」 小柯迟疑,转头看着小蔡。「呃……」 小蔡却挤眉弄眼,用力摇头,一瞧见队长的表情,就决定临阵退缩,坚持不肯转述。 只是,话都说了一半了,熊镇东哪里会放过他们? 正在迟疑的时候,一声不耐的咆哮响起,轰得两人耳朵发疼,差点要吓趴在地上。 「他妈的,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 小柯吓得火速回答:「他们都在说,老大是被署长刮得脑子傻了,才会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去追丁小姐。」 熊镇东半瞇起眼,危险的哼了一声。「喔?」 「他们还说,你配不上丁小姐。」 「为什么?」 「因为……因为……」小柯冒着必死的决心说:「因为老大你粗勇没脑袋,是出了名的,而丁小姐可是警界女诸葛,老大的智商,可能只有丁小姐的零头。」自从千面人的案子之后,飞鹰特勤小组的人,可把宜静当成了宝。 「零头?」他缓慢的重复这两个字,额上青筋隐隐抽跳着。 小柯握着拳头,满脸愤慨。 「你听听,这说法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蔡一时义愤填膺,终于也开口了。「对!」 「是不是很恶劣?」 「是!」 小柯愈说愈激动。「实在对我们老大太不公平了!」 小蔡也猛点头。「对嘛,起码也有一半以上吧!」 「对啊对啊对啊!」 两个人猛点头,丝毫没有察觉,熊镇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捏着拳头,走到两人身后,准备用力挥拳,各赏一颗爆栗子,没想到小柯竟又开口了。 「啊,对了,我还听说,丁小姐跟厉大功啊,原本是一对,两人交往很久了呢!」 挥到半空的拳头,蓦地僵住了。 「我也听说了。」小蔡也点头。「据说,是丁小姐出国进修两年,厉大功移情别恋,才跟别的女人结婚。」 「不过,丁小姐回国后,两人似乎又旧情复燃。」 「真的吗?」小蔡没听到这段,好奇的急着追问。 「是啊,飞鹰总部里,多少双眼睛都瞧见,厉大功对丁小姐好得很,三天两头就到项目室里,跟丁小姐独处得可久了。」 巨大的拳头,仍是僵停在空中。熊镇东咬紧牙关,脸色愈来愈难看,属下的对话,却一句又一句,清晰的飘进他耳里。 「所以,不少人在传,两人旧情未了。」 「那、那、那咱们队长怎么办?」 「唉,丁小姐怕是拿队长来当烟雾弹呢!」 「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啊!」小柯双手一摊。「我可不愿意,白白看队长吃亏,满腔情意都给了出去,却被人利用,当成烟雾弹--啊!」怪了,他的脚怎么腾空了? 「哇!」 小蔡同时发出哀嚎。 两人惊恐互望,这才发现,自个儿的领口,已被熊镇东拎得高高的,吊在半空中。 「呃,队长,我们是关心你啊!」 「是啊,队长,我、我、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脸色铁青的熊镇东,已经挥出双手,把两个不识相的家伙,全扔到墙上去了。 砰! 一声巨响后,小柯与小蔡,同时撞上墙壁,然后慢慢的、软软的,昏倒在地上。 熊镇东瞪着两人,脸色仍旧难看得很。那些话语、传闻,就在他耳里、脑里,不断转啊转。 宜静跟厉大功曾是一对? 他们又旧情复燃了? 他只是个烟雾弹? 一堆胡思乱想,就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让他又气又恼,几乎又想抓起那两个家伙,再往墙上多撞几回。 打从踏入警界,他对厉大功,就存有着「既生瑜、何生亮」的心结,对于长官的偏袒,他虽然心里不爽,但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事要是扯上宜静…… 熊镇东收紧拳头,心头乱糟糟的。 半晌之后,他咬着牙,粗声咒骂了几声,然后才脚步一旋,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入夜。 台北天际下着倾盆大雨。 今晚,宜静比平常更晚下班。 熊镇东按照往例,在飞鹰特勤总部接她上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大雨不曾停过,他却注意到,她嘴角上噙着浅浅的笑意。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着释然;那张水嫩的唇上,有着笑意,甚至于那双纤纤十指,也在窗边轻敲。他从不曾见过,她的表情如此轻松。 这跟刚刚,在飞鹰总部门口,目送她离开的厉大功有关吗? 熊镇东握紧方向盘,浓眉紧拧,只觉得一股酸呛,直往喉头上冒。 没人说话,车内沉默着。 直到车子转入巷口,停在她居住的公寓门前。 「谢谢。」宜静说道,打开车门,嫩白的小手遮着雨,纤细的身子眼看就要挪出车外, 一阵冲动涌来,这一瞬间,他突然失去耐心,急于想知道答案。 「等等!」他拉住她。 宜静回过身来,眼儿轻眨,眼睫上沾了水。车外的路灯,在她精致的五官上,镶了一层细细的光,让她看来更美。 弯弯的柳眉,微微上扬,她无声的询问着。 熊镇东鼓起勇气。 「妳到底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她微微一愣。 接着,红润的唇,扬起一朵好美好美的笑。那笑容,美得几乎让他眩目、让他忘了呼吸。 就在阵阵雨声中,他听见她开口。 「我以为,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 什么?! 什么?! 她说了什么?他听见了什么? 熊镇东目瞪口呆,丝毫不能动弹,只能傻傻的望着她。 那愣傻的样子,反倒让她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以来,熊镇东对她的热烈追求,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这个男人虽然莽撞、粗野,却百分之百诚实,全身上下没有半根虚伪的骨头。 倘若不是他,她肯定撑不过去,绝对早已在漫长而可怕的调查中崩溃;若不是他,她肯定也无法完成剖绘,顺利的在今天,将分析结果传送给美国警方,让他们去逮捕犯人。 宜静明白,这段时间里,她的心灵,是被他呵护在掌心的。 瞧他还一脸呆样,愣愣的反应不过来,跟他投诉率第一的问题警察形象,显得份外不同。她忍着笑,冲动的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软嫩的馨香,轻刷而过。 熊镇东的眼睛,瞪得更大,表情更茫然。 半晌之后,他才陡然回过神来,听清楚她的回答、感受到她残余在他唇上,那最柔软的诱惑。 隐含阴霾的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等一下!」他探出大手,把站在门边,盈盈浅笑的她,一把抓回车子里。 软软的娇躯,跌入他的怀中。她的柔软曲线,嵌合进他的坚硬,竟是恰到好处,没有半丝的缝隙。 车外下着雨,她却感受不到寒意,敏感的肌肤,隔着微湿的衣裳,被他的体温熨烫着。灼热的呼吸,刷拂过她的发,引发她轻轻的战栗。 坚实的双臂,环绕住她的腰,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同。那股隐忍太久的欲望,因为她的首肯,再也羁压不住。 他霸道的拥住她、圈住她,那双黑眸,在阴暗的车内,格外的闪亮。 热烫的唇,刷过她的发。 粗嘎的嗓音,穿过细柔的秀发,徐徐宣布。 「刚刚那个不算。」他说,然后-- 他吻住了她。 第五章 她原本以为,一旦答应,成为他女友后,那些热烈积极的追求,就会趋于和缓。 没想到,熊镇东并不就此满足。 他只是换了台词,改问她另一个问题。 「妳愿意嫁给我吗?」 这次,宜静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他,她需要时间考虑。事实上,她被这个问题吓着了。 答应熊镇东,成为他的女友是一回事。 但是……但是……嫁给他? 她虽然已到了适婚年龄,但是,这些年来总忙于工作,从来不曾考虑过终身大事。她的世界,从未让一个男人涉足得这么深,而他却步步进逼,才刚成为她的男友,就想娶她为妻。 宜静的沉默,并没有让熊镇东死心。 追求行动没有中止,反倒愈演愈烈,三餐甜点外加鲜花,照样往她的桌上堆。他仍旧接送她上下班,就算非得出勤务,也会要属下代班,全飞虎队上上下下,全都乖乖改了口,开始称她一声:嫂子! 每天,他都会重复这个问题。 「妳愿意嫁给我吗?」 就算是办案当中,只要觑了空,熊镇东也会厚颜无耻,大剌剌的公器私用,拿着警用电话打给她,用期待的口吻询问:「妳愿意嫁给我吗?」 为了加强攻势,他还绞尽脑汁,几乎说破了嘴皮子,说尽结婚后的好处,努力说服她。 「结婚后,妳搬来跟我住,房租当然就省啦!」 他说。 「我在台北,有房子、有车子……呃,只是车子老在维修……」 他说。 「我爸妈都在南部,老早说了,不想上台北住,只想在乡下养老。我有三个兄弟,爸妈老是碎碎念,说要是有了媳妇,一定当女儿来宠来疼。」 他说。 「妳可以不必煮饭,咱们三餐都吃外头。」 他说。 「我会帮忙做家事。」 他说。 「天气开始变冷了,一个人睡,会冷嘛!」 他说。 「我体温高,能帮妳暖被子。」 他说。 「回家后,我帮妳放洗澡水。当然,最好是咱们两个一起洗。」 他说。 「妳工作太累的话,我可以帮妳按摩。」 他说。 总之,各式各样的理由,熊镇东每天都能掰出好几个来。他就像是赶不走的苍蝇,逮着了机会,就在她耳边叨念。 这些有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连绵不绝,多到让宜静考虑,要拿胶带,把他那张大嘴封起来的劝说,只会在某个时刻,才暂告平息-- 那就是,当他的嘴,正在忙着「其它」事的时候。 在送她回家的深夜,她下车的前一刻,他总是激烈的吻她,轻啃她敏感的颈,大手肆意在娇躯上游走,爱抚着、寻找着,逐吋逐吋的探索着。 幽暗的车内,呼吸化为喘息,在玻璃上化为雾气。她对于男女情欲太过生涩,远远不及他,有好几次意乱情迷,在他的诱惑下,险些就要「擦枪走火」…… 每一次,先停手的都是熊镇东。 纵然被吻得唇儿微肿、双眼迷离,甚至衣裳都被脱了一半的她,清楚的看到、摸到、感觉到,他有多么想要她。但他仍会守住最后「防线」,抵着她的额,忍着磨人的欲望,再问一次。 「妳愿意嫁给我吗?」 她清晰的感受到,这个粗野的男人,有多么重视她。打从初见的那天起,他的眼里像是只容得下她,再也看不见其它女人。 日复一日,熊镇东的猛烈攻势,长达三个多月,仍然不见疲态,而她的防守却已经愈来愈薄弱。 直到那天,宜静接到通知。 先前,她所做的犯罪剖绘,帮了FBI大忙,给了他们较为明确的方向,那桩悬宕多时的连续杀人案,终于宣告侦破。见到宜静表现如此优异,署长乐得很,决心奖励她,还要她走一趟警政署。 既然是长官的命令,她只能无条件服从。 只是,当她来到警政署门前时,却赫然发现,署长就站在大门前。那张一瞧见她就笑咪咪的脸,这会儿却铁青着,双手叠在胸前,火冒三丈的在训人。 那个正在挨训的,不是别人,正是熊镇东。 他拿着一张纸,举到眼前,满脸不甘愿,不知又闯了什么祸,正被罚着当众念悔过书。 「我,熊镇东,飞虎队队长,编号TPLC77289,对今日毁坏公务车、破坏公物行径,深感后悔。从今以后,将--」 「听不到。」署长冷冷的说。「这次不算。重来,大声点。」 熊镇东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深吸一口气,才用更大的声量,开口又念: 「我,熊镇东,飞虎队队长,编号TPLC77289,对今日毁坏公务车、破坏公物行径,深感后悔--」 「重来。」 「为什么?」 「没有理由。」署长挥手。 他喃喃咒骂了两句。 署长耳尖,厉声追问:「你说什么?」 熊镇东立正挺胸,毫不迟疑的回答:「我是说『署长英明』!」 瞧见他说谎不打草稿,就连被训示时,还能随机应变,站在一旁的宜静,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署长的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而熊镇东,却是一瞧见她,大嘴就开开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宜静,妳先上楼。我处理完这家伙,就会上去。」署长说道。 「是。」 她轻盈的走上阶梯,经过熊镇东身边,眼神莞尔,似笑非笑。 那阵淡淡的发香,飘过他的鼻端,让他心里更加骚动。那个搁在心里,原本想等到晚上,两人独处时,再慎重提出的要求,突然化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逼得他不吐不快,非得现在开口不可。 「报告署长,我可不可以暂停一下?」熊镇东提出要求。 署长挑起眉头。 「暂停?」 「是的!」 「暂停是可以。」署长摸着下巴。「但是,先前念的,就算作废。」 「是!」 署长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罚这家伙,念上一百遍的悔过书,如今都念了八十几遍了,眼看惩罚即将结束,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到念完,非得现在中断,让这桀惊不驯的家伙,甘愿再念上一百遍? 「准你暂停。」署长说道,心里也有些好奇。 「谢谢署长!」 熊镇东大喜过望,把悔过书往口袋里一塞,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他转身,对着尚未踏入警政詈的纤丽背影,用最大的声量喊道。 「丁宜静!」 这三个字,可喊得惊天动地,在大门内外走动的员警,全转过头来。楼上还有不少人也听见这声呼喊,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瞧。 宜静则是吓了一跳,本能的回头,困惑的望着他。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熊镇东单膝着地,对着她当众跪了下来。 四周先是静默,接着就陡然喧闹起来,原本安静的警政署,瞬间变得闹哄哄的,有人错愕、有人大笑。只是,不论是什么反应,他们全都没忘了,要瞪大眼睛,直盯着两人瞧,关注这场难得好戏。 「丁宜静,请妳嫁给我。」熊镇东坚定的说道,黑眸笔直的注视着她。 天啊! 她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众人的注目,让宜静手足无措,粉嫩的小脸,因为窘迫,以及其它原因,晕染成一片酡红。 听不见她的回答,熊镇东心里焦急,也不顾有人听、有人看,他一心一意,只想倾诉对她的爱意。 「我这一辈子,就只爱妳一个。」他保证着。 宜静咬着唇,脸儿更红,听着他说了一句又一句。 「妳是我的空气、我的水、我的呼吸……」那些肉麻的句子,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念出来竟这么顺口。 「我发誓,绝对不会有外遇。皇天在上、署长听见、兄弟们看见,我,熊镇东今天在此发誓,这一生一世要是对不起丁宜静,就遭天打雷劈、万人唾弃,全警署都可以当证人。」 她该转身走开,对他不理不睬,惩罚他的莽撞。或者,她该开口,斥责他的大胆,责怪他把这件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但是,一阵好暖好暖的甜意,正随着他直率的字句,点点滴滴渗进了她的心,软化了她最后的防备。 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小女人的心思转折,他这个大男人,哪里猜测得到?熊镇东等啊等,却迟迟等不到宜静开口,他咬咬牙,决心豁出去了。 「妳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为了抱得美人归,他连耍赖的手法也用上了。 她却还是不回答。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也连累了警政署上上下下,为了苦等结果,全荒废了工作。署长只能走上前来,开口问道:「宜静,妳觉得呢?」 粉脸更红,唇儿却仍紧闭着。 署长若有所思,先看看熊镇东,再看看宜静,客观的说道:「宜静,虽然这家伙投诉率第一,前途堪虑,但是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爱妳。」 加入警界至今,熊镇东可是头一回,听见长官替自己说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还要拍拍耳朵,确定自己不是耳朵有问题。 不过,署长又说话了。 「宜静,妳不用为难。要是妳不想答应,我可以派镇暴警察,立刻把这家伙扛走的。」 熊镇东怒叫一声,对着长官龇牙咧嘴。「喂,好歹我是你的学生啊!」以前在警大,他还上过这老家伙几堂课。 署长保持镇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出心中藏了很久的秘密。「我一直很想忘记这件事情。」他至今不愿意相信,竟会教出这种学生! 确定署长帮不上忙,还很可能坏事时,熊镇东决定只靠自己。他虽然不能当场挖出心给她瞧瞧,证明他的真心诚意,但他仍不愿意放弃。 「宜静,嫁给我。」他打开丝绒盒子,里头是一枚精致的钻戒。「结婚后,妳搬来跟我住,可以节省房租。」 他把这三个多月来,在她耳边叨念过无数遍的理由,再度搬了出来。 「我有房子、有车子。」 她知道,还记得,他的车子总是在维修。 「我爸妈在南部养老,老是在碎碎念,说要是有了媳妇,一定当女儿来宠来疼。」 听见儿子有了对象,他父母还特地北上,和蔼的老人家,瞧见她就喜欢极了,握着她手嘘寒问暖、问东问西。 拿着丝绒盒子的他,仍在说着,那些她早已听进耳里、听进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语。 「妳可以不必煮饭,咱们三餐都吃外头。」 「我会帮忙做家事。」 蓦地,那阵甜甜的暖意,涌上喉问,凝化为一个字。 「好。」她说 他没听清楚,还在滔滔不绝。 「气象局说,天气要变冷了,两个人睡,总比一个人睡来得暖和。」 「我体温高,能帮妳暖被子,要是妳冷的话--」他突然停顿下来,表情变得极为谨慎,一字一句的问道:「妳刚刚说什么?」 宜静没有回答,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只有娇红的粉靥,以及羞怯的笑意,泄漏了她的答案。 熊镇东屏气凝神,只觉得狂喜的情绪,正冲刷着他每个细胞。他百分之百确定,在半分钟之前,他真的亲耳听见,她说出那个让他渴望到几乎要忘了心跳的字。 他迫不及待的起身,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到她面前,握紧她的小手。 「妳刚刚说好,是吗?」 下一秒,欣喜若狂的呼吼,在警政署前响起。 「我听到了,妳说好!妳说好!」熊镇东狂喊着,将她揽进怀中,放肆的吻着她,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热烈的吻,让宜静目眩,险些无法呼吸。下一瞬间,他竟还抱起她,手舞足蹈的在原地转了起来。 「丁宜静,我爱妳!」熊镇东呼喊着,声音不但传遍警政署内外,甚至连几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羞红了脸,小手推着他宽阔的双肩。 「快放我下来。」 乐昏头的熊镇东,却拒绝从命。他太高兴了,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此刻的快乐;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小女人,终于愿意嫁他为妻。 「不要,我不放妳下来。我要再喊一次。」他抱着她,转着转着,直转得她头昏脑胀、目眩神迷,耳中只听得见,他反复呼喊的誓言。「丁宜静,我爱妳,我绝对不会让妳后悔嫁给我!」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不会后悔? 软软的红唇上,噙着一丝冷笑。 有时,她真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两年前的种种,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她记得他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句誓言…… 「宜静?」 低沉的声音传来。 「宜静?」 那声音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回忆的画面,逐一凌乱破碎。她回过神来,视线从手腕上的红痕移开。 「怎么了吗?」厉大功问,察觉到她的失神。 「没什么。」 她恢复镇定,镜片后的双眸,不再流露出半点情绪,纤细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汇整各类资料,把回忆拋到脑后。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对她来说,不论是熊镇东,或是那桩婚姻,都是她该快快遗忘,别再想起的人与事。 他们的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多,这桩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还成为警界历年来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但是,就在三个月前,婚姻破裂,两人协议离婚,她带着少量的行李,离开了熊镇东,也拔下了手上的婚戒。 虽然,回忆还残留在心上,但总会有淡去的一天。就像是她指上的戒痕,也将一天比一天浅淡。 这些痕迹,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深夜。 暗巷。 寂静的夜,响起一阵枪声。 铁皮屋里灯光乱晃,子弹呼啸而出,屋内的对话,夹杂着枪声,依旧隐约可辨。 「怎么回事?!」 「他妈的,被包围了!」 「条子!到处都是条子!」 里头的人嚷叫着,语气惊慌,早已乱了手脚,抓着手边的枪,往铁皮屋四周扫射。 十几公尺外,在镇暴车的掩护下,厉大功领着飞鹰特勤小组,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围困住这群歹徒。 「里头有三个人,火力并不强大。」在枪林弹雨下,宜静的态度,仍是镇定从容。「其中一个,是陈逵的合伙人孙一彪。根据线报,他今晚将跟陈逵碰头。」 「先逮住孙一彪,然后就能循线找到陈逵。」厉大功点头,神情严肃,锐利的双眼,始终注意着铁皮屋的动静。 「飞虎的线索,搜罗得这么齐全?竟连孙一彪的落脚处,还有双方碰面的日期,都查出来了。」林杰满脸好奇。 清澈的眸子,从镜片后,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有。」宜静语气平淡。「他们还没查到这里。」 事实上,飞虎队移交的线索,乱得让人摸不着头绪,亏得她汇整能力极强,又利用线民的情报,审慎调查之后,才得知孙一彪,只带着两个小弟,就躲在山区的铁皮屋内。 林杰握着枪,瞇眼看着铁皮屋。 「他们火力不强,我们干脆落得轻松,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这些家伙把子弹都用完了,再--」 话还没说完,枪声陡然转为剧烈。 黑暗之中,枪声呼啸,子弹从另外一个方向飞窜,毫不留情的轰炸铁皮屋,没一会儿就以强大火力,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队长,有另一组人马!」林杰大叫。 所有人脸色一变,心里同时浮现,某位仁兄的大名。 枪战激烈,子弹满天乱飞,一辆蓝色轿车,在夜色掩护下,以高速冲出掩蔽的草丛,直直朝铁皮屋撞去-- 轰! 一声巨响,铁皮屋塌了大半,十来个黑衣男人,身手矫健的冲进屋里。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大作。 「逮住那家伙!」粗野的呼吼,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 枪声乍停,里头砰砰乱响,有咒骂声、有扭打声,还有枪械被缴,子弹退膛落地的声音。 厉大功皱着眉头,猜出这群程咬金的身分,也知道这次的目标,已经成了别人的囊中物。他举手示意,全队放下武器,拿出警灯。 顿时,警笛大作。他走出镇暴车的掩护,扬声对屋里喊话。 「熊队长,这里是飞鹰--」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厉大功耳际。 所有的组员,立刻绷紧神经,子弹纷纷上膛。最冲动的林杰,已经迫不及待,扣住扳机,预备要还以颜色。 厉大功却又再度挥手,甚至更往前走了几步。「熊队长,这里是飞鹰特勤小组。」这次,他终于能把话说完。 铁皮屋里,走出几个黑衣人,朝飞鹰组员挥手致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熊镇东则是跨开双脚,插着腰,面有得色的看着飞鹰组员,只差没有当场哈哈大笑。 「喂,厉队长,真抱歉啊,我们动作快了点,把事情都解决了。」他把手上的枪插进后腰皮带。 副队长黄彦走过来,低声报告。 「队长,问出陈逵藏身的地方了。」飞虎队的问话方式,虽然比飞鹰粗暴得多,但是无疑的,也有效、迅速多了。 熊镇东保持笑容,表情没多大改变。「你带几个弟兄,先过去埋伏。我应付这群人,等一下就赶过去。」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亲手逮住陈逵。 黄彦点头,转身又走进铁皮屋里。倒是小柯瞪大眼睛,连退了好几步,有些不安的说道:「老大,嫂子来了!」喊惯了的称呼,他一时还改不过来, 就瞧见,夜色之中,一身黑衣的宜静,俏脸凝霜,一步一步的,笔直朝熊镇东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拧眉看着宜静。「妳--」 才刚说了一个字,她已经挥出一拳,重重朝他左眼揍下去! 全警界都知道,号称警界女诸葛的丁宜静,可是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冷静理智。她总是从容,镇定,甚少发脾气,对每个人都沉静有礼--唯一的例外,就是熊镇东。 这一拳她可是用尽全力,熊镇东痛得大叫,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左眼会被她打掉。 「妈的,妳做什么?」他咆哮着,一手摀着左眼。 宜静瞪着他,表情冰冷,眼里却冒着怒火。 「明明知道是我们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开枪?」 「黑成一片,谁知道是谁啊?」 她更气更恼。 「厉队长按照程序,先鸣笛,才表明身分,为什么还有人开那一枪?」 熊镇东摀着左眼,低咒了几句。「那、那是一时收不及嘛!我已经偏掉了啊!」他振振有词的回答。「不然,凭我的枪法,他活得到现在吗?」 要不是考虑到,事情不能闹得太大,不然,他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想,趁着一团混乱的时候,把厉大功一枪干掉,让这位「全民英雄」,光荣的因公殉职的! 宜静眼前一黑。 「那一枪是你开的!」 「是我开的又怎样?」他存心耍赖。「反正,又没伤到他。」 「这不是重点!」 「不然,重点是什么?」他瞪着她,存心挑衅。「妳会心疼吗?」 轰-- 怒火在她脑子里炸开,她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不要理会,他毫无理性可言的挑衅,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冷声质问。 「我们整队出来喝酒啊!看到可疑人物,就跟过来啦,对不对?」他转头挑眉,站在旁边的小柯,立刻用尽全力的猛点头。 「出来喝酒,会带着全部的装备吗?」 「呿,我们飞虎队破案无数,不知多少下三滥想找我们麻烦,我们当然得随时抱持着警戒状态。」熊镇东耸肩。 根本是胡说八道! 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他竟也能说出口?!宜静捏紧拳头,几乎想再给他一拳,把他的右眼一并打成猫熊眼。 「署长已经下令,把陈逵的案子,移交给我们了,你却还故意插手。」 「喂喂喂,请搞清楚,谁故意了?我都说了,这是巧合嘛!我只是见义勇为,顺手帮你们一个大忙。」 「别再跟我兜圈子了。」她冷冷的点破。「你根本没把线索全部移交给我们!」 在她所收到的线索中,根本没有这个合伙人的名字,更没有落脚地点。今晚的一切,是她靠线报,汇整得知的。飞虎队却能在同一时间赶到,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暗杠了某些线索。 就算被人当面点破,脸皮厚如铜墙铁壁的熊镇东,只是再度耸耸肩,表情更加无辜。 「大概是移交时,不小心遗漏了吧!」 「熊、镇、东!」宜静气得怒叫出声。「你就算要抢功,也用不着编这些拙劣的借口!」 终于,熊镇东脸色变了。 「等等,妳有没有搞错?抢功?!是谁在抢功?这件案子本来就是我们在办的!」 清澈的眸子,从镜片后睨着他,秀丽的小脸上,渐渐没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比冰山还冷漠的神情。 这个人根本无可救药了! 宜静再度明白,跟熊镇东争吵,纯粹只会浪费时间。要他心生悔意,或是承认错误,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看清事实后,她转身就走,懒得再跟他继续争论,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她的态度让熊镇东更火大,当场就嚷了起来。「喂,咱们话还没说完耶!妳要去哪里啊?!」就算是吵架,也得吵出个输赢吧! 眼看她头也不回,愈走愈远,他连声咒骂,迈开步伐就想追上去,质问她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小蔡刚好从铁皮屋里,匆匆奔了出来。 「老大!」小蔡高声喊了一句,接着咚咚咚直跑到熊镇东面前,才压低了声音报告。「副队长他们,已经找到陈逵的落脚处了。」 这么快? 熊镇东拧起浓眉。 这么说来,陈逵那家伙,所待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 办案最忌打草惊蛇,一切都讲求速战速决,不能拖拖拉拉,让敌人有时间加强防备。既然知道了陈逵的下落,队员们也已埋伏妥当,那他也得立刻赶去,才有机会逮住那条大鱼。 为了赶去逮人,熊镇东迅速下了决定。 他心有不甘的,再朝那修长的背影,看了一眼之后,才转过身,跨出大步,一面沉声喝令。 「咱们走!」 第六章 会议室中,照例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会议桌的两旁,分别坐着两队代表,双方壁垒分明,就连表情都截然不同。只是,不同于先前,这回飞虎队的队员们,个个眉开眼笑、如沐春风;反倒是飞鹰队员,不但神情凝重,还忿忿不平,一副刚遇着强盗,被抢了东西的臭脸-- 没错,他们就是被「强盗」抢了。 而那群「强盗」,就是眼前这群寡廉鲜耻的家伙! 署长坐在会议桌前,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破案演示文稿,心里没有破案后的欣喜,反倒是五味杂陈,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能破获这桩走私枪械的案子,还逮着陈逵,扣了那满满几货柜、价值上亿的军火,的确算是大功一件,不但媒体争相报导,连他这个警政署长,也觉得与有荣焉。 问题是,破获这桩案子的,是老早就被下令,该移交本案,不得再插手的飞虎队! 署长抬起头来,看着喜孜孜的熊镇东,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件案子,飞虎队处理得很不错。」 这群粗勇的汉子,行动力一流,逮着孙一彪后,就一鼓作气,问出陈逵的下落。他们的行动快,狠,准,趁夜又包围了陈逵,还不到天亮,就逼得这枪械走私的大盘商,乖乖束手就擒。 熊镇东面有得色,还很故意的,瞄了厉大功一眼,才扬声回道:「谢谢署长!」 厉大功倒也不怒不气,英挺的身躯坐得笔直,男子汉的形象魅力满分,俊朗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怒意。 倒是坐在一旁的宜静,咽不下这口气,径自起身,冷冷的开口。 「报告署长,这件案子已属于飞鹰。飞虎队却不遵守指示,执意插手,不但浪费本队资源,还极可能造成本队危险。」 署长连连点头,再度叹了一口气。 「没错,飞虎队是抗命在先。」这就是他愁眉不展的原因。抗命的手下,立了大功,是该罚还是该赏,都让他伤透脑筋。 宜静的态度很坚定,口气更冷。 「既然抗命在先,就得严惩。」 熊镇东可不服气了,挥出巨拳,猛搥会议桌,发出轰然巨响,差点把会议桌当场砸烂。他怒冲冲的伸手,指着那张秀丽的脸儿。 「喂,妳要搞清楚,我跟弟兄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把人逮回来的!妳要是眼红,就直说了,干么拐弯抹角的,拿『抗命』这顶大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因为,你们抗命是事实。」面对他的庞大与怒气,她也毫不退缩,坚持立场。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又怕气过头的熊镇东,会当场发面,像抓狂的大金刚似的,破坏会议室内的设备,署长连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抗命是事实,立功也是事实,既然如此,就算是功过相抵。但是,为了给予警告,熊镇东还是记警告一支。」 熊镇东收回拳头,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哼,记警告就记警告,有什么了不起,他又不是没被记过警告。 「不行,这样的惩罚太轻了!」宜静却坚持不肯让步。「除了抗命,飞虎队的线索还移交不全,造成我们查案上的困难。」 他勾起嘴角,双手一摊,存心跟她杠上了。 「冤枉啊,要是线索移交不全,你们怎么还能找着孙一彪呢?」他笑得可坏了,黑眸半瞇,要瞧瞧她还能说出什么来反驳。 愤怒的火焰,烧得宜静眼前一阵黑、一阵红。 能找着孙一彪,全是靠着她汇整线索、搜罗情资的绝佳能力。只是,到底是夫妻一场,他摸清她的性格,知道她向来不肯居功,绝不会在公共场合,当着队员们径自揽功上身。 只是,虽然她不说,但她付出的心力,飞鹰队员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林杰当场跳起来,气得哇哇大叫。 「开什么玩笑!我们能找到孙一彪,可不是靠你们的线索,而是宜静聪明细心,耗费一番功夫,才查出--」 白嫩的小手举起,制止了林杰的发言。 「林杰,谢谢你。」她轻咬着唇,怒极反笑。「不用多说了。」 「但是--」 「反正案子破了,署长也作出决定。其余的事情,多说无益,都不值得我们再浪费唇舌。」她坐回原位,态度由冰冷强硬,转为宁静从容,嘴角的浅笑,看来更是显得莫测高深。 见她放弃抗争,着长松了一口气,熊镇东更是意态猖狂,像是个刚打胜仗的战士,笑得志得意满,骄傲得收敛不住,不论表情或眼神,都毫下掩饰的,故意挑衅厉大功。 只是,厉大功没跟他一般见识,甚至还保持风度,回以礼貌的微笑。 那笑容,看得熊镇东胸口一闷。 妈的,真不痛快! 明明是他赢了,为啥这家伙还笑得出来?! 好不容易解决了烫手山芋,署长收起那叠破案报告,立刻决定走为上策。「好了,会议到此结束,你们两队各自回总部去。」他站起身,快步就往门口走去。 眼看长官离席,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熊镇东却仍瞪着厉大功,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简直像是梗了一块石头似的。 当他瞧见,坐在厉大功身边的宜静,仰起头来,双眸注视着厉大功,弯着软嫩的唇,露出盈盈浅笑时,梗在他胸口的石头,瞬间像是膨胀了百倍! 她笑得轻柔,语调也柔柔,跟先前与他争吵对质时的冰冷严厉,根本截然不同。 「厉队长,」她微笑着,声音虽不大,但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请问,你今晚有空吗?」 厉大功挑眉,虽然有些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 宜静优雅的起身,走近几步,垂敛的眼睫,遮住双眸中的光亮。她的语气,仍是轻轻柔柔。 「我已经离婚三个多月了,有些事情,我想跟队长仔细商量商量。」 两人站得很近,俊男配上美女,画面美得像是一幅画。 可惜,有人却不懂得欣赏。 熊镇东猛然发出一声咆哮,笑容老早不见了,大脸上表情狰狞。 「商量什么啊?!」他怒叫着,被嫉妒蒙了眼,霎时冲动的想扑过去,当场掐死厉大功。 飞虎队的队员们,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发挥矫健的手脚,急忙扑了上去,强压住抓狂的熊镇东。只是,队长平时就力大无穷,生气时简直就像暴动的猛兽,非得几个大男人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制住他。 还没踏出门的署长,无奈的转过身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惋惜,自个儿走得不够快。 被压在地上的熊镇东,仍在狂吼怒叫。 「老大!」 「老大,你冷静点。」 「压住他!快压住他!」 「唉啊!」 挥动的巨拳,狠狠打中小蔡的下巴。小蔡哀嚎的飞跌出去,一旁的小柯,连忙上来补位,用尽吃奶的力气,压住熊镇东的手臂。 全身被制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队员们不敢松手,而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沾了汗的湿发,乱糟糟的落在眼前。 他双眼通红,瞪着眼前的男女,恨得牙齿几乎要咬碎了。 「你们这对奸夫淫--」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双清澈的眸子扫来,冷冷的睨着他,竟逼得他把那个字吞了回去。他转过头,从鼻子里,气恼的哼了一声。 宜静注视着他,用最冷静的语调,像是教育无知的小孩般,缓缓的、缓缓的说道:「我已经跟你离婚了。」 「可是,这家伙还已婚啊!」 她嫣然一笑。 「那又怎么样?」她就是故意要气他! 如她所料,效果出奇的好。 熊镇东气得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猛跳,几乎就要爆血管了。 咆哮声再度传遍会议室,他奋力挣扎,险些就要挣脱箝制。队员们卯足了力气,压住队长的身子,却封不住他的嘴。 气疯了的熊镇东,口不择言的怒叫:「妳,妳妳妳妳妳……妳宁可当这家伙的情妇、当这家伙的小老婆,也不愿跟我当夫妻,非要跟我离婚不可?」 宜静没有发怒,只是静静的提醒:「离婚是你提议的。」 他吼得更大声。 「那是因为,妳给我戴绿帽子啊!」 瞬间,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错愕得呆住了。 哇!这可是不得了的八卦啊! 关于这对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虽然至今仍引人津津乐道,但是,关于他们离婚的理由,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警界里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去间两位当事人。 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解之谜,竟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熊镇东自个儿吼了出来。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宜静竟会给熊镇东戴绿帽子?! 事情的发展,出乎众人意料,在好奇心作祟之下,每个人都乖乖待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移开,全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对夫妻--噢,不,前夫妻--的争吵,想从中听出些蛛丝马迹。 被指控红杏出墙的宜静,不羞不气也不怒,表情仍是那么平静。她注视着熊镇东,笔直望进他的眼里,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但是,大家都说,妳跟厉大功有一腿!」 「别人这么说,你就信了?」 「罪证确凿啊!」熊镇东的表情扭曲,只觉得怒火,烧灼得他的胸口都在发疼。「我笨,之前不曾信过。但是,我却亲眼从饭店监视记录里头看见,你们两个去开房间!妳是要说我看错了吗?还是要说我眼睛瞎了?」 受到严厉指责的宜静,垂下长长的眼睫,有半晌的时间,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动,也不开口反驳。 室内陷入沉默。 一会儿之后,平静的语调才又响起。 「眼见不一定为凭。这件事情,只是证明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信任过我。」她抬起眼睫,从来澄净无波的眼里,竟闪过水光。「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丢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径自离开会议室。 她走得极快,不愿意让别人瞧见眼眶里,抑制不住的泪。只是,众人眼尖,偏偏都瞧得一清二楚,看见一滴泪水,悄悄滚出眼眶,滑下粉颊。 错愕的情绪,充塞在每个人的心头。 宜静哭了! 她掉的那滴泪,比熊镇东的指控,更震撼人心, 女性要在警界--尤其是飞鹰特勤小组,这种积极对抗犯罪的第一线单位里服务,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而宜静的表现,从来都是可圈可点,即使面对再大的危机、威胁,她都能保持冷静,从容以对。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更没有人,见过她哭泣…… 直到今天。 男人们的表情,从好奇、震惊,逐渐转为指责,目光有志一同的,全盯着被压在地上的熊镇东。 他被看得可不爽了。 「看什么?!错的又不是我!」他怒声咆哮。「偷情的又不是我,是她啊!是她跟厉大功啊!我从监视记录里,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到希尔顿饭店开房间,要不是我去查案凑巧看见,这顶绿帽还不知道他妈的要戴多久!」该死,为什么回想起那件事,他的胸口就会揪得发痛? 飞鹰特勤小组的队员们,先是一愣,接着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现在,他们看着熊镇东的表情,全转为同情了。 「喂,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他大声质问,双臂用力一振,终于挣脱了队员们的箝制,恢复自由之身。 被指控为「共犯」的厉大功,先是叹了一口气,才哗慎的问道:「熊队长,你指的,是在希尔顿饭店?」 「就是希尔顿!」熊镇东握紧拳头,全身的骨节,都在嘎嘎作响,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妈的,他真该在昨晚,一枪就杀了这家伙! 林杰却跟着开口发问:「是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吗?」 熊镇东转头,瞪着林杰,浓眉紧拧。 日期没错。他去办案,调出希尔顿饭店的监视记录,就是在八月二十九日那卷记录上,看见了几乎让他疯狂的画面。 只是,为什么连这家伙也知道正确日期?难道他们偷情的事,所有人其实都一清二楚,只有他这个做丈夫的,被傻傻的蒙在鼓里? 阿华也开口了。 「熊队长,监视记录上,他们是一同走进1522号房吗?」 熊镇东迅速转头,换了个对象,继续怒瞪。只是,他强烈的本能,陡然嗅出,有某种不对劲的气味。 「是1522号房,没错吧?」阿华再度追问,表情在严肃中,又带着无奈与同情。 那股不对劲的气味,愈来愈浓了。但是,他拉下下脸来,还是硬着头皮,凶巴巴的回答:「是又怎样?」 熊镇东得到的反应,是飞鹰队员,全体一致,为他摇头默哀。 「他妈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气怒交加的质问,一手扯住林杰的领子,猛地把他抓到眼前,用力的摇晃。「给我解释清楚!」 「好好好好……」被晃得头昏眼花的林杰,差点要吐出刚吃下的午餐。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伸,试图安抚这个大家伙。「我说、我说,我现在就解释给你听。」 熊镇东瞪着他。 「呃,可以先让我站着吗?我不习惯悬空说话。」林杰提出要求。 巨掌一松,林杰双脚一落地,立刻闪到五公尺外,就怕又被逮回去,像块腊肉似的,吊在半空摇啊摇。 「说!」 炸雷似的声音响起。 林杰先拍拍胸口,才看着熊镇东,慢条斯理的宣布。 「熊队长,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希尔顿饭店的1522号房里,不只有宜静跟我们队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很好心的补充解说。「那天,我们整队十几个人,全待在里头,监听楼下一桩军火交易的进行。」 熊镇东的脸色一僵。 「这一切都有办案记录可查。」厉大功徐声说道。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才会分批进饭店。」阿华分析着。「熊队长,你没有看完全部的监视记录吧?所以才会只看见,宜静跟队长一同进房间的画面。」 没错! 他是没看完全部的监视记录。他只看见,宜静跟厉大功走进房间,就气得没了理智,当场冲回家,对着宜静咆哮怒骂,甚至冲动的要求离婚…… 「既然是办案,那她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握紧拳头。 林杰耸肩。 「因为,你相信眼见为凭啊!」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沉默,只听得到熊镇东粗重的呼吸。他抬起头来,环顾每个人,看见一张又一张充满同情的表情。 有生以来,他未曾从别人的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恼羞成怒的他,怒瞪着所有人,大声咆哮着。 「现在是怎样?你们的意思是什么?」他又吼又嚷,掩饰心里的焦虑与不安。 「难道,我搞错了吗?是我搞错了吗?」 大伙儿都选择保持沉默,只有以冷酷无情闻名于黑白两道的飞鹰副队长江震,难得开了口。 「对。」 那个字,像是锐利的刀子,重重捅进熊镇东的心窝。 晕眩袭来,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一句惊天动地,简直像是野兽踩到捕兽夹时所发出的绝望哀嚎,顿时响彻云霄。 「宜静!」 ***凤鸣轩独家制作****** 寒流压境,气温不到十度。 乌云盘据不散,大雨哗啦啦的直下,从清晨不到午后,仍没有要停的迹象。雨水落在肌肤上,冷得椎心刺骨。 这种鬼天气,最是适合负荆请罪!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熊镇东虽然脾气暴躁、头脑简单,但是一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还能立刻做出正确判断,决定低头道歉。 于是,飞鹰总部的台阶前,一大清早就出现了庞大的「路障」,每个人踏进总部前,都会多瞧上一眼,有的同情、有的不以为然,有的还会丢下几声冷笑。 所有反应,熊镇东都照单全收。 风潇潇、雨蒙蒙,他跪在飞鹰总部前,一动也不动,乖乖的忏悔。 弄清楚来龙去脉,知道误会宜静后,他简直想掐死自己。只是,在惩罚自己之前,更重要的是,他得去道歉--他得去求宜静原谅才行! 冷雨一阵又一阵,淋得他全身湿透,就算是铁打的身子,在这种冷风冷雨里,跪上一整天,肯定也会受不了。 但是,他忍着、受着,跪在原地,就是不起来。 熊镇东心里有数:他该罚! 刺骨的寒冷,倒是让他的脑子清楚许多。有生以来,他首度愿意承认,自个儿嫉妒厉大功。 就因为嫉妒,当他在婚前听见,厉大功与宜静之间,曾有情愫的传言,才会格外的介意。他很想问她,那些传言,是否都属实?对她来说,他是不是只是颗烟雾弹? 偏偏,他又问不出口。 当初,会对宜静一见钟情,的确是因为她的美色。但随着时间流逝,相处的时间渐多,他才发现除了美丽,她的正直、她的善良,她偶尔流露的温柔,或是娇柔软弱,更加的吸引他,让他无法自拔。 而她在男女情欲上的生涩反应,又证明了,在他之前,没有人曾经碰过她、尝过她…… 好吧,他愿意承认,他是自私又混蛋的大男人,但是当他确定,她粉嫩细致的身子,只属于他一个人时,他简直高兴得想到屋顶上,对着月亮跳舞大笑! 婚后的日子,让他满足得连作梦都会笑,那些流言蜚语,逐渐也被拋到脑后……直到,他亲眼从监视记录上,看见宜静跟厉大功走进饭店房间! 他气疯了。 嫉妒与愤怒,蒙蔽了他的理性。 那天,他赶回家里,把办案数日、疲累不已的宜静,从睡梦中挖起来,对着她破口大骂。 「妳竟跟那个家伙去开房间!」 累极的她,茫然的蹙眉。 「谁?」 「厉大功!」他吼出那个名字。 她撑着额头,虽然累极,却仍耐着性子,想跟他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是……」 「什么误会?!」他吼着打断她。「我亲眼看到的,难道还有假?」 然后,他开始咒骂,不断的咒骂、不停的咒骂,丝毫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只是一味的咒骂她的背叛、她的不贞。 累极倦极的她,在他连串指控下,神色从亟欲解释,渐渐转为凝怒。一句接一句的指控、咒骂,终于让她也失去耐性。 「对,我就是跟他去开房间。怎么样,你满意了吗?」她冷冷的说道。 熊镇东头一次有掐死女人的冲动。 「妳、妳……你们……你们……你们这对……这对……」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就是讲不出来那一句。 「奸夫淫妇,是吗?」她却口气冰冷地替他提了辞。 「他妈的!」他吼叫着,而后冲口而出。「我要离婚!」 纤弱的身子,轻轻一震,秀丽的脸上却不动声色。 「离就离。」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离婚,她搬出他们的家,从此形同陌路,就算是偶尔在警政署碰面,也对他视而不见,把他这么大一个人,当作透明的空气-- 回想到这里,熊镇东简直想把自己揍昏。 妈的,他真该被天打雷劈,千刀万剐!他该被--该被-- 贫乏的想象力,想不出什么适合的惩罚方式,他痛恨自己的头脑简单,半趴在地上,沮丧得想用头去撞地面。 「熊队长。」清冷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熊镇东又惊又喜,猛然抬起头来,果然看见那张清丽的脸儿。 她撑着伞,垂着眼,双眸从镜片后,冷冷的睨着他。「这里是公共场所,麻烦你移驾他处,不要在这里阻碍交通。」 「宜静!」 他冲动的想爬起来,却又想起,自己是来道歉的,连忙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我已经尽了告知的义务,你不走是你的事。」她不再多看熊镇东一眼,轻描淡写的说完就转身,连一秒钟都不肯多留。 「宜静!」他连忙又叫住她,急切的说:「宜静,我知道错了!他们跟我解释过,是我误会妳了。」 「很好。」她的态度,彷佛他的误会与否,都跟她无关紧要。她甚至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道歉!」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不接受。」 熊镇东咬着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是让他畏缩了一下。当了一年多的夫妻,让他多少明白,要让她生气不容易,但是一旦惹她生气,要她消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为求佳人原谅,他不肯放弃,甚至厚着脸皮,把当年用过的招数,再度搬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量喊道。 「丁宜静!」他咬牙,用最坚定的语气、最强烈的决心重施故技。「妳要是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了!」话说,诚意感动天,这招还多少有点用吧? 果然,她停下脚步了! 熊镇东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他注视着她,看着她缓缓回过头来,注视着全身湿透的他,软嫩的红唇微张,轻声说:「那你就别起来了。」说完,她就走进飞鹰总部,不再理会他。 滂沱大雨中,只剩下目瞪口呆、浑身湿答答,狼狈到不能再狼狈的熊镇东,颓丧的跪在原处,呆望着宜静远去的背影,深刻的醒悟到一件事。 原来,老招数不一定管用啊! 第七章 老招数彻底失败! 承认失败,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要他放弃?! 嘿嘿,休想! 熊镇东决定改弦易辙,换个方法,正面进攻。 他查出宜静离婚后,独居在市区某栋公寓里,又查出她的班表,找到她最近一次的排休日期。 那天清晨,天际还蒙蒙亮,他就已经开着车子,在公寓门前不远处,熄火等待着。他等啊等,双跟没离开过公寓的门,直等到十点左右,确定她没有出门后,才下了车,大步往公寓走去。 这一排公寓,屋龄都有十五年以上,楼高六层,外墙髹着白漆,楼下铁门则早髹了红漆。大门虽然锁着,但对他来说,并不算是障碍,他只用一根铁丝,就搞字了那个锁,大摇大摆的进了公寓,直上五楼。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熊镇东伸手,用粗大的食指,按下电铃。 啾、啾啾啾啾啾啾。 电铃声响起,他透过铁门的间隔,看着里头的木门,心里还不忘默念着,这几天几夜以来,他绞尽脑汁才想出的道歉字句。 只是,等了几分钟,门却迟迟没有打开。屋里的宜静,甚至没有打开里门,探头瞧瞧访客是谁。 怪了,她没听见吗? 他拧起眉头,再度按下电铃。 啾、啾啾啾啾啾啾。 没反应。 粗大的食指,第三度按下电铃。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电铃声响啊响,啾到都快破音了,门内却还是静悄悄,没任何反应。 浓眉拧得更紧了。 熊镇东松手,不再虐待电铃,啾啾声戛然而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瞪着眼前的两重门,表情从原先的期待,转为狐疑。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宜静一定在屋里。就算她趁着休假,打算好好补眠,但刚刚那阵电铃声,肯定也能把她吵醒。 那么,为什么她没来开门? 熊镇东双眼直瞪着门,焦虑得头顶都快冒烟了,还是迟迟不见宜静现身。 现在该怎么办? 在门外喊她吗?不行,听见他的声音,她八成不会来开门。还是说,干脆连这两扇门也一并撬开?唔,这也不行,按照她的脾气,他要是径自开锁,闯了进去,无疑是火上加油,只会让她更生气。 各类想法在他脑子里转啊转,他筹备了这么多天、花了这么多功夫,准备了满腔的道歉词,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连一句话都没能跟她说,甚至根本见不着她! 事到如今,计划得改一改了。 熊镇东走出公寓,绕到公寓旁的小巷内,瞇着眼观察环境。如他所料,这类公寓的防火巷,宽度不到两公尺,两栋公寓后阳台跟气窗,楼楼相对,间隔并不远。 熊镇东抬头,先看定目标,双手撑住两边的墙,再稍稍一蹬,双脚也分别抵上墙面,然后-- 他开始往上爬。 区区几层楼的高度,可还难不倒他,俐落的身手,撑着两面墙,矫健得媲美野生动物,没两三下的功夫,就爬到五楼的高度。 五楼的气窗半开着,离他攀爬的位置,稍微有点距离。他撑在五楼的高度,凭着多年来追缉歹徒练出来的身手,跟不怕摔断脖子的决心,做着水平移动,健硕的的身躯,终于来到气窗外头。 他咽下欢呼,无声的咧嘴,得意洋洋的笑着,再探头往气窗内一瞧--下一秒,窗内的「美景」,让他瞬间双眼发亮。 噢,天啊! 这是离婚三个多月以来,他所遇到,最美好的一件事了! 气窗之内,恰巧就是浴室,而巧得不能再巧的是,不肯来开门的直静,就背对着他,娇躯一丝不挂,沐浴在莲蓬头洒出的温热水花下。 熊镇东几乎要呻吟出声。 就算用枪轰掉他半个脑袋,他也忘不掉,她娇躯的每寸细节。 如今,那白嫩的肌肤,因为温热的水花,浮现淡淡的红晕,一颗颗的水珠,像在亲吻她的肌肤,溜过圆润的粉肩,曼妙的背、纤细的腰、浑圆的粉臀,修长的双腿…… 热水哗啦啦的洒下,她微微侧过身子,胸前圆润的弧度,已经隐约可见。 对、对! 他瞇着眼,在心中吶喊。 再转过来点,宝贝!对,再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 「啊!」 蓦地,尖叫声从背后响起。 看得双眼发直,几乎要流口水的熊镇东,猛地回过头去,跟隔壁公寓五楼内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女打了照面。 「色狼!有色狼啊!」少女尖叫着,砰的一声,关上后阳台门,飞快的冲进屋里去了。「妈,快报警!有色狼在偷窥啦!」 他低咒一声,再转过头来时,气窗内的春光早已锐减。 虽然,如他所愿的,那诱人的娇躯,真的转过身来,但是令人扼腕的是,娇躯上却多了一条碍眼的浴巾,让他的「福利」蒙受极大损失。 窗外的熊镇东,惋惜的频频叹气,而窗内的宜静,却是抓紧浴巾,俏脸上有着错愕、讶异,以及渐渐燃起的怒意。 虽然没戴眼镜,视线有些蒙眬,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窗外的「色狼」,就是她的前夫。 「你在做什么?」她瞪着窗外。 「我来找妳。」 「找我?找我不需要爬墙吧?」 「因为妳不肯开门啊!」他振振有词的回答,还厚着脸皮,反过来质问她: 「妳既然在家,为什么不开门?」 「我不想被打扰。」 「那妳电铃是装假的啊?」 她瞇起双眸,一字一句的强调。 「我不想被『你』打扰。」 熊镇东过了几秒,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妈的,妳知道是我?」他忿忿不平的问。 「我会认不出你的车吗?」她反问。 今早她拉开窗帘,一眼就瞧见,楼下停着那辆维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蓝色轿车。当十点多,电铃声响起时,她就猜出,是熊镇东找上门来,才会任由电铃声响了大半天,也坚持不肯开门。 没想到,这仍阻止不了他。前门不开,他竟能爬上五楼来,还撑在窗外,不知偷窥了她多久! 清澈的眸子,凝着浓浓怒意,直瞪着这「现行犯」,而他竟丝毫不知羞耻的,还咧着大嘴,露出高兴的表情。 「这么说来,妳一直没忘记我喽?」熊镇东喜孜孜的问。 宜静绝望的闭上眼,心中暗骂自己,居然忘了这个男人的脸皮,可是厚得有如铜墙铁壁,就算被逮着偷窥,他还是不反省、不惭愧,甚至还怀疑,她对他旧情难忘。 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懒得跟他多说,抓紧浴巾,转身就要离开浴室。 眼看她要走了,熊镇东连忙喊:「喂,别走啊,妳的邻居已经报警了,妳快让我进屋去!」 她回眸,丢下三个字。 「你作梦。」说完,她踏出浴室,走回卧室,自顾自的穿上衣服。 窗外的熊镇东却不肯善罢干休。 「宜静,」他的声音很大,就连卧室里也听得见。「警察来了没关系,我还可以应付得来。但是,妳想想,记者很可能也会跟着来喔!」 正在穿衣服的她,身子微微一僵。 窗外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宜静,妳的电视是开着的吗?」 「等一下记者要是访问我,我就坦白一切,再对着摄影机,对妳道歉,请妳原谅我。」 「妳千万要看喔!」 她站在卧室里,一动也不动。 这根本是威胁! 她不接受威胁。但是,她偏偏又知道,这个男人可是说到做到,他绝对可以面子、里子全不要,当着摄影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出来,让两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全台湾的热门八卦人物。 想到那种情况,她就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天啊,她怎么会识人不清到这种地步,竟然曾经嫁给这种男人! 宜静呻吟着,把脸埋进掌心里。 只是,虽然盖住双眼,她却关不住耳朵,窗外的声音,阴魂不散的再度传了进来。 「老实说,我一直很想在摄影机前唱歌。」他很大声的「自言自语」,还假装思索了一下。「嗯,妳觉得,我该唱什么好呢?唱我们的定情曲?」 她的回答,是一阵微弱的呻吟。 「啊,我好象听到警车的声音了。」他清了清喉咙,用那破锣嗓子,嗯嗯啊啊的试了几个音。「我是不是该先开开嗓,免得等一下唱不出声音来?」 够了! 她投降! 宜静用冰冷的手指,穿妥衣裳、戴上眼镜,坐在床边,连连深吸几口气,努力压抑住,此生以来第一次浮现的杀意。一会儿之后,她才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往后阳台。 后阳台的铁窗上,赫然挂着一只庞然大物。 熊镇东不知何时,已经改撑为攀,攀挂在铁窗外头,一瞧见她就乐得直笑,就像只大猩猩似的,兴高采烈的在等着,她来开铁窗的锁。 这幕荒谬的景况,让宜静几乎要怀疑,她现在如果丢出一根香蕉,这家伙会不会为了接那根香蕉,松开双手,直接摔下五楼去? 唉,要是真用一根香蕉,就能解决这家伙,那该有多好啊! 她认命的开了锁,看着他得意的吹了声口哨,矫健的攀着铁窗,爬过两公尺左右的距离,轻而易举的就钻了进来。 「嘿,谢啦!」熊镇东乐不可支,还对着她,挤出自认为最友善、迷人的笑容,想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视而不见,转身就往屋里走去,直接走到沙发前,径自坐下。那双纤瘦的手臂,交叠在胸前,秀丽的脸上,更不见半分笑意,态度严肃得像是正准备跟他谈判。 熊镇东厚着脸皮,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基于职业本能,以及强烈的好奇心,他打从进屋起,就不忘打量四周。 公寓虽小,仅有两房一厅,外加一间厨房,跟一套卫浴设备,却被她整理得简单舒适。较为不同的是,屋子里头,看不见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东西,让人根本猜不透屋主的职业-- 他还记得她的习惯。 工作与生活,被彻底分割,工作上的一切,绝不带回家中。就连婚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在家里,也几乎不提工作上的事。 坐在沙发上的宜静,任由他东张西望,在屋里探头探脑,瞧了好一会儿,才冷淡的开口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 熊镇东兜转回客厅,认真的看着她,努力想表现出他满腔的诚意。 「道歉。」他说。 「我说过了,」她的声调,还是那么冷淡。「我不接受。」 哗啦! 满腔的诚意,被泼了一桶冷水。他拧着眉头,想到花了一番功夫,虽然进了她的屋子,得到的答案,却还是跟先前相同,激得他火气也旺了起来。 「该死!我说了,我知道错了、是我误会妳了!」他捏紧拳头,瞪着沙发上的小女人,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接近两百公分的身高、健硕的体型,让公寓突然变得狭窄起来。她能够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压迫感,以及恼怒的火气,却仍旧叠着双手,维持坐姿,静静睨望着他。 熊镇东焦躁的抓了抓乱发,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原地转啊转。 半晌之后,他才停下脚步,满脸不爽的瞪着她。「妳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跟我离婚?」他问的口气,彷佛答应离婚,是她的错似的。 她态度不变,仍旧冷似寒冰,但纤细的肩膀,却轻得不能再轻的微微一震,像是在最措手不及间,被触及心中一处她最想隐藏、最脆弱的地方。 「因为,你不信任我。」她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既然没有信任,婚姻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熊镇东抓着头发,咬牙低咆。 「所以说,我道歉啊!」他受不了的大嚷。 「重点不在你道不道歉。」她淡淡的说道,对于他的暴躁,丝毫不为所动。「你会道歉,是因为知道,这次错是在你。但是下次呢?以后呢?难道每一次,你都要找到证据,才能相信我?」 他抿着唇,听着她说的每个字,头一次警觉到,两个人所关注的,是全然不同的问题。 他原本以为,她在意的,是他先前的误会、怒骂,所以费尽心思,只为了登门道歉,以为得到她的原谅后,两人就复合有望。没想到,她在心中,早已对他投下不信任票,认定了他有了「前科」,就会一犯再犯。 「那我可以学啊!」他急切的说着,双眼紧盯着她。 没错,他冲动、他头脑简单,只要事情扯上宜静,他就会变得过度在乎,脑子里少之又少的理性,瞬间就会挥发掉。 要是再加上嫉妒的情绪又来搅局,他就气愤得什么也听不下去,所以才会一时冲动,轻易就跟她离了婚。 眼看宜静坐在那儿,既不回答,也不做半点反应,他再也等不下去,三步并敞两步,冲到沙发前。 「妳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的双手,撑着单人沙发的把手,虽然圈困住她,却没有碰着她。 宜静维持相同姿势,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直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你已经把机会都耗光了。」 「该死!」他粗暴的低咒一声,大脸靠得更近,几乎就要碰上她的俏脸。「难道,就连一点点机会都没有吗?」他不死心的又问。 那双黑眸里的光亮,勾起太多太多,她早就想遗忘,却又偏偏仍忘得不够彻底的回忆。 她被逼得不得不转开视线。 「没有。」她宣布,语调却不像先前那么冷静。 熊镇东不满的瞇起眼,细细搜寻她的表情,像是野兽在闻嗅猎物的气味。他悬宕在她身上,依稀察觉到,某种她想隐藏,却又一闪而逝的情绪。 下一瞬间,他陡然倾身,铁条似的双臂,以强大的力量,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热烫的唇,封缄了她的惊呼。 他的吻,霸道而热烈,没有半分试探,径自长躯而入,肆意纠缠她的柔软甜嫩。他的体重,将她压入沙发中,双腿间的坚硬,隔着衣服反复摩擦。 他的唇舌、他的大手,在她娇嫩的身子上,饥渴的游走着、爱抚着、寻找着,挑燃无数火花,让她的身子,从原先的僵硬、抗拒,逐渐逐渐的软化,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始响应…… 这根本不公平! 残存的理智,在拚命尖叫着,要她振作起来,摆脱他的热吻与怀抱。但是她的身体,却老早叛变,在他的爱抚下轻颤。 关于他与她,夫妻之间的欢爱种种,她记忆得太过深刻。在深夜里的赤裸纠缠、他发亮的黑眸、肌肤上的汗水,以及她在他身下……或是身上……晕眩的、酥软的娇吟,恳求他再……再…… 不! 不能这样!她该反抗、该拒绝、该阻止他……但是……但是…… 热烫的大嘴,啃吻着她的颈间,那细致敏感的肌肤,强烈的火焰,瞬间吞噬她的理智,她心里原本吶喊着,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的声音,立刻就改了词,几乎要恳求他,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当熊镇东抬头,结束这个濒临失控的热吻时,原本冰山似的美人,已经在他怀里,融化成柔柔春水似的小女人,她的双手还紧紧攀着他的颈项,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妳骗我!」他露出白闪闪的牙,得意洋洋的宣布。 她被吻得昏昏沉沉,迷蒙的双眼,只看得见他那得意的笑,像是刚刚得知,她最想隐瞒的秘密…… 轰! 蒙眬的双眸,瞬间恢复清醒,还冒出怒火。 脑子里盘桓着刚刚的一切,眼里又看见他乐歪了的表情,宜静又羞又怒,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奋力挣脱他的怀抱,离开沙发。 怀里空空的感觉,可让熊镇东感到大大不满。他跟着起身,伸出大手,又想把她拉回怀里。 「宜静--」 她的反应,是一个踮步侧踢,朝着他双腿之间,已经硬得发疼的男性,重重踹下去。 「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轰得她耳朵都快聋了。 熊镇东半弯着腰,双手捂着惨遭攻击的部位,痛得连眼泪都飘出来了。天啊,这女人居然这么狠心,在这种时候踹他--当然,平时就不该踹了,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踹,那种疼痛,更是椎心刺骨啊! 「很痛啊!」他抬头大吼大叫,双眼泪汪汪的。「妳这样踹,以后要是不能生了该怎么办?」 「你不能生,关我什么事。」 「什么叫关妳什么事?!」他痛得龇牙咧嘴,庞大的身子弯得更低,只差没满地打滚。「是妳踹的,妳要负责啊妳!」 身为「肇事者」的宜静,却丝毫不为所动,还硬是推着因强烈疼痛,而无力反抗的熊镇东,一路把他推出大门。 「出去。」 「宜静,不、不要这样!」他抵死不从,奈何要害受创,大熊也要缩成小猫,被她半推半拉的,赶到大门外头。 他痛得呻吟,颤抖的腾出一只手,在铁门上抓啊抓。 「宜、宜静……别关门啊……」 「熊队长,再见。」她关上铁门,从铁门的间隔,丢下这句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的客套话。 然后,就在熊镇东的泪眼中,她砰的一声,毫不留情的,把里头的木门也关上,顺便还喀啦喀啦的把全部的锁全扣上。 痛极的呻吟,回荡在楼梯口,一声又一声的叫唤。 「宜、宜静,开门啊……宜静!」 ***凤鸣轩独家制作****** 蟑螂是很难打死的。 熊镇东也是。 她那一踹,虽然踹得他不得不暂时打了退堂鼓。但是,过了几天,等到痛楚减轻,确定「重要部位」只有暂时性的伤害,不会影响往后「机能」时,他又再度卷上重来。 这次的攻势,仿照追求她时,三餐准时送达的殷勤,只是级数更高,熊镇东不再花钱去请名厨,反倒自己卷起袖子,亲手做了爱夫--不,前夫便当,送到飞鹰总部来。 他捧着热腾腾的便当,进了总部,直闯飞鹰队员们的办公楼层,却瞧不见宜静的身影。 哇,都中午了,她该不会先去餐厅吃饭了吧? 他捧起便当,转身就往三楼餐厅,急着要把亲手做的便当,送到宜静面前,免得她那食量不大的胃,先被员工伙食填饱了。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踏进员工餐厅,大脸左右张望,却仍旧没有瞧见「目标」。 倒是正在吃饭的林杰,看见熊镇东,又看见他手里捧的便当,立刻嘻皮笑脸的凑过来。 「哟,熊队长,你来送便当啊?是要送给宜静吃的吧?」他瞄了瞄便当,好奇的挑眉。「这是你去请哪位名厨做的啊?」 熊镇东挺起胸膛,掩饰不住心里的骄傲,大声宣布:「我做的。」 林杰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不会吧?你开玩笑的吧?」 黑眸扫来,瞪了他一眼。 「就是我做的,不行吗?」为了做这个便当,他可是吃尽苦头,不但被刀割,还被热油烫得哇哇叫,手上多了好几处伤口。 「啊,天啊!我懂了我懂了!」林杰伸手,往自己脑袋上一拍。「熊队长,你是确定自己没机会了,所以想要毒死宜静吗?」 熊镇东啐了一声。 「哼,我家宜静--」 林杰故意打断他。「已经不是『你』家的了啦!」 他当作没听到。 「我家宜静,至少还有我愿意下厨做饭,亲自送来给她吃。哪里像你,孤家寡人一个,餐餐都得吃外头。」 「是喔,这种毒便当,我宁可不吃。」 「妈的,你再说一次我的便当有毒,我就揍死你!」 「来啊来啊,揍我啊!」林杰挑衅着。「至少我是被你揍死,可怜的宜静却要被你毒死。呜呜,可怜的宜静啊,妳的命真不好,先前嫁错人,现在还--」话还没说完,一记猛拳就挥了过来,打得他当场飞了出去。 「有完没完啊你?」熊镇东咆哮着。 林杰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怒吼一声,狠狠的扑了上去,两个大男人顿时缠斗在一起,吼叫咆哮声,交杂着人被摔在墙上,或是撞倒在地上的声音,吵得一旁正在看电视的人,非得把音量调到最大声,才能听得清楚。 熊镇东虽然在体型跟体能上都占了优势,可是为了护住便当,反倒给了林杰最好的机会,两人打了一阵子,也没分出胜负。 宜静踏进员工餐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幕景况。 熊镇东跟林杰相互叫嚣,彼此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四周的桌子倒的倒、翻的翻,而其它队员们,则是老神在在,压根儿没理会他们,各自捧着午餐,全凑在前头看电视。 她呻吟一声,踏进餐厅的脚,不但慢慢的收了回来,她还慢条斯理的转身,打算就此开溜。 可惜,她才刚转身,后头就传来大声嚷嚷。 「宜静!」 眼看她出现了,熊镇东立刻丢下林杰,捧着怀里的便当,兴冲冲的跑过来。「宜静,妳吃了没有?」他小心翼翼的,把便当递到她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便当,妳吃看看。」 经过刚才的缠斗,便当盒里头的饭菜,早已翻掉大半,剩余的几样,看来也没好到哪里去。白饭煮得糊了、鱼肉煎得焦了,连那颗残破的荷包蛋里,都还可以看见蛋壳! 她的视线,顺着惨不忍睹的便当,挪移到他那双满是伤痕的大手,再看向那张被揍黑一只眼,嘴角也被扯破了,却还忍着疼,对她咧嘴微笑的大脸。 瞬间,有某种熟悉感,伴随着哭笑不得的情绪,从心间悄悄窜了出来。 那种感觉,彷佛那些误会、冲突,都不曾发生。他仍是那个头脑简单,却一心一意想疼爱她、呵护她的男人,他的直率与粗野,不时让她皱眉,却偶尔偶尔,也能让她微笑…… 自从跟他离婚后,她有多久不曾笑过了? 这个问题闪过心头,宜静轻咬着粉唇,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出答案。 熊镇东等了半晌,等到捧便当的双手,都开始发酸了。最后,他只能收回便当,用手抓了抓脑袋,自嘲的一笑。 「呃,看起来不怎么好吃,对吧?」 宜静没有回答,倒是她后头突然冒出来的江震,给了很毒辣,却也很诚实的评论。 「那不是给人吃的东西。」他冷冷的说道,拿着手中的牛皮纸袋,朝她挥了挥。「有案子了。」 看出江震神色有异,她立刻把纷杂的思绪,全数拋到脑后,收拾心情,慎重的接过牛皮纸袋。 「什么案子?」 「分尸案。」江震回答。「今早发现的尸体,鉴识科完成鉴定后,刚把资料送过来。」 分尸。 她对这类的案件,最是敏感,也最是厌恶,但却从未失职,总能顺利侦破。但是,不知怎么的,这回接过纸袋的瞬问,她竟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她有不祥的预感。 「照片都在里头?」 江震点头。 她打开牛皮纸袋,取出里头,厚厚的一整叠照片。全世界的鉴识方式,如出一辙,先从环境下手,鉴识照片的最上头,永远是四周的环境照。 下一张,是染血的泥地。再下一张,是残破的衣裳。再下下一张,是沾血的高跟鞋。 剩下的,全都是尸体的照片。那是一具被凶手「处理」过的尸体。 她瞪着手中的照片,无法转移视线。蓦地,那阵寒意变得尖锐,徐徐的、持续的,吹拂着她的颈后。 她震惊得松了手,照片散落。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细腻的手法。恍若仪式般的「处理」过程。 一张又一张的细部照片,散落在她的脚边,最后出现的,则是尸体的全貌。那是一具,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这样的手法、这样的方式,全是当日的翻版。她震惊得脸色发白,连指尖也冰冷,整个人再也站不住。 「宜静!」熊镇东手脚快,抢在她倒地前,就抱住她。「妳怎么了?」他抱着她,急促的问道。 她答不出来,连呼吸都困难,双眼仍注视着最后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没有脸。 那个黑影终于从回忆里,梦魇里,探出那只冰凉的手,再度朝着她,不怀好意的、别有所图的探伸过来…… 宜静昏了过去。 第八章 血海。 无边无际。 她站在中央,被黏稠的、冰冷的、腥红的血包围。 血波之上,漂浮着、流动着无数的照片。沾血的砖墙、一只白色球鞋、两桶汽油、染血的泥地、残破的衣裳、染血的高跟鞋、被「处理」过后,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惨不忍睹的画面,让她无法再看,慌乱的在血海中艰难的踏出脚步。 蓦地,她的身子陡然下滑,跌进血海中。 血海,无底。 血海吞噬了她,黏稠的、冰冷的,腥红的血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拉住她的脚踝,不论她如何惊叫挣扎,就是不肯松开,执意拉着她,往下、往下,往下、往下…… 她张开嘴,在腥红的世界里,发出尖叫,却叫不出声。 不、不要!她不能呼吸了、她要被吞没了,那个黑影紧紧的捉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突然,一双大手抓住她,将她拉出血海。 血、照片、无形的手,瞬间消失无踪。 她脸色苍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剧烈颤抖着,从血海中、噩梦中,被拉扯回现实。一张熊似的大脸,霸占她的视线,正担忧的望着她。 「宜静!」熊镇东的双手,搁在她的肩上,宽厚而温暖。「妳在作噩梦。只是噩梦,没事了。」他说道,黑眸里满是担心。 粗哑的嗓音,渗入她的意识。她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他怀里,因为恐惧而喘息,冰冷的身躯,本能的偎紧他,汲取那股热源。 「没事了、没事了。」宽厚的大手,笨拙的摸着她的背,不断安慰她。 宜静虽然清醒了,身躯却仍在颤抖。她的感官,因为可怕的噩梦,反而更敏锐。 这里不是飞鹰总部,而是她独居了三个多月的公寓。天黑了,窗外有灯影,而屋内只亮着几盏灯,她在自己的床上,而熊镇东则坐在床沿。 她昏迷了多久? 她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问题,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只庆幸,此时此刻,熊镇东就在她的身边。 一如往昔,他总能适时的出现。将她拉出噩梦的,是他;为她驱逐寒意的,也是他。只有他的炙热,才能驱逐那些黑暗,让她遗忘噩梦。 恐惧催逼出,最原始的需求。 求生的本能,接管了一切,让她迫切的渴望,亟需用最直接的方式,汲取他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她冲动坐起身子,伸出双手,按住熊镇东的胸膛,将他推倒在床上。 「宜静?」他满脸错愕,半撑起伟岸的身躯。 她没有回答,双手捧住那张大脸,水嫩冰凉的唇,主动吻住他,热烈得彷佛需要这个吻,才足以维生。 当她退开,红唇微肿、双目迷蒙的俯视他时,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是天大的诱惑! 他多想推倒她,狂野激烈的爱她。但是--该死!他是禽兽吗?他在心里咒骂,提醒自己,她白天时才昏倒,刚刚又被噩梦吓得半死,他不能因为,她吻了他,就满脑子只想着那档子事…… 宜静坐到他腰间。 大嘴里,吐出货真价实的呻吟。 颤抖的小手,扯出他的衣服,笨拙却快速的脱下,扔到床下。熊镇东的脑子,因为狂猛的欲望,被烧得即将短路。 「宜静,等一下,妳--」粉嫩的红唇,落到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低沉的嗓音,立刻转化为粗嗄的呻吟。 对她的体恤,以及他脑子里那些少得可怜的理智,瞬间都被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软嫩的小手,落到他腰间,试着去解他的裤头。 她需要他。 只要他。 这么急切、这么渴望,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止。 顽强的裤头,始终不肯轻易就范,小手又扯又拉,忙了好一会儿,她挫败的呻吟着。 「我来。」粗哑的嗓音响起。 他大手一扯,扯得裤扣飞了出去。 她急切的坐得更近。当那柔软的软润隔着薄薄的布料,嵌合了坚硬火热,两人同时颤抖,急切的揉擦着彼此。 「现在。」她喘息着,纤细的腰,一次次起伏。「现在!」 他咬紧牙根。 「等等。」 「不。」她仰着头,音如轻泣。 强大的快感,让她哭叫出声。 她颤抖着,连声音都消失,更急切的迎向他。 沙哑的男性呻吟,回荡在她的耳边。大手扯住她的上衣,用力扯开。 他的力量,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入,几乎将她抬离床面。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迎向他的每次进入。 节奏攀升,性感的浪潮一阵一阵,将她淹没,她在高潮边缘颤抖着。 而后,再几次长而深的冲刺,她被推到了顶端。 低低的咆哮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晕眩着、颤抖着、喘息着,感受到他的欲望,紧抵进她的最深处,在她的痉挛中,释放了他的灼热…… ***凤鸣轩独家制作****** 温暖。 她紧偎着他。 这张单人床太小,不能同时容纳他们,她像是餍足的猫,衣衫不整、黑发微湿,蜷缩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半晌前的欢爱,是那么强烈而震撼,她的四肢虚软,使不上半点力气,紧闭着双眼,只觉得筋疲力竭。 耳下的心跳声,由急促渐渐恢复平稳,熊镇东的双手,像是以往每一次,在激情过后,轻抚着她的背。 「妳认得那种手法?」熊镇东突然问道。 蜷缩的娇躯,略略一僵。宜静闭着眼,轻咬着红唇,一动也不动,更没有开口回答。 「嘿,不要装睡。」大手没停,还是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她的背。「逃避不是妳会做的事。」他说。 她还是没有吭声。 炙热的温度,落在她裸露的粉肩上,他吻着她的肩,大嘴里模糊不清的说: 「妳要是不说的话,我倒是很乐意『逼供』。」 宜静终于有了响应。她伸出手,重重赏了他肋骨一肘子,满意的听见他痛叫了一声。 「不要问。」她轻声警告。 虽然疼得龇牙咧嘴,熊镇东却顽固的拒绝,坚持追问到底。 「不行,妳非告诉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妳在害怕。」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圈抱着她。「告诉我,妳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害怕?」她的失常,让他警觉到,这件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这次,她终于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从他状似轻松的态度中,看出他的担忧。 这个粗野直率的大男人,正在为她担心。 关于那件案子,那些恐惧、那个噩梦,她从来不曾提起,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 但是,当她被他的双臂拥抱、被他的温度熨烫,被他的气息包围时,她突然醒悟,原来,她还是有勇气说出口,有勇气面对那些恐惧……只要是在他怀中-- 「两年前,我们刚认识时,我正在替FBI做一桩连续杀人案的犯罪剖绘。」她直视着那双黑眸,缓缓的说道。「一开始发现的,全是焦尸,再加上尸体的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辨识过程困难重重。」 他没有插嘴,乖乖的专注聆听。 「等到FBI查出尸体的身分,再循线调查时,却发现死者在死亡后,仍在进行经济活动,甚至是人际关系。」 熊镇东拧起眉头。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发问,脑子里浮现,一具焦尸正在购物,或参加生日派对……这类恐怖片才会出现的画面。 「死者的身分跟生活,都被窃取了。」她静静回答。「那个杀人犯的目的,是取代死者的身分。他杀了对方,整容成死者的样貌,模仿死者的日常行为,甚至是口音,过着死者的生活、做着死者的工作,甚至还帮死者缴税。」 他粗鲁的咒骂出声。 「该死的变态!」 她同意。「FBI跨海将大量的资料,送达台湾,交到我手中,要求我为杀人犯做犯罪剖绘。」 那段时间里,她被那些资料、照片包围。她的敏锐,让她能够观察入微,但在发掘分析杀人犯的心态时,她也被恐惧侵吞…… 「后来怎么样?逮到那家伙了吗?」他瞇起眼睛。 她点头。 「我交出分析结果后三个多月,FBI逮捕了犯人,在那之前,他已经杀了十一个人,换了十一种不同的身分。」 「妈的!」熊镇东又骂了一声,想到在飞鹰总部,宜静松手散落的那些照片,眉头又拧了起来。「白天那件分尸案,手法跟妳说的案子相同?」 她深吸一口气。「分尸的手法,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发现的并不是焦尸。」他立刻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没错。」 宽厚的大平,捧起她的脸,粗糙的拇指摩擦着她的粉颊,他注视着她,对着她咧嘴而笑,又恢复成平日的嘻皮笑脸。 「凶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抱住她,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大掌在她背后拍啊拍。「乖,不怕不怕,妳是被相似的手法吓着了。」 宽厚的大掌,像是有魔力般,逐渐拍去压在她心头的恐惧。她逐渐放松下来,冷静一点一滴回来了,她静默的思考着。 是啊,凶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在她梦中化身为黑影的杀人犯,已经被逮捕了,况且这里是台湾,并不是美国。或许是拜信息发达所赐,相似度极高的分尸手法,才会出现在台湾。 这么说来,她只是被心里的恐惧淹没,失去了冷静跟判断能力,才会在看见那些鉴识特征被破坏的尸体时,吓得昏了过去。 恐惧淡去,背上的大掌,仍在拍个不停。 「别怕,妳放心,等明天一早,我就去逮犯人,在最短的时间,把那个不学好的家伙逮回来。」他咕哝了一声。「哼,什么不好学,去学美国人分尸?」他敢打包票,那家伙的脑袋肯定也坏了。 「这是我们队上的案子。」她提醒。 「嘿,我是在安慰妳耶!」他瞪着她,还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再说,你们队上,不论办什么案子,都中规中矩,速度慢得像龟爬,如果交由我来处理,肯定会快得多。」 她知道他的办案方式,一旦卯起来时,他可不管合法或不合法,什么手段都会用上。 「这件案子不需要你插手。」她淡淡的说。 大手再度把她的小脸捧起来,他笑咪咪的,一副乐坏了的模样。 「我知道了,妳担心我被记过吧?」他高兴的凑了过来,朝她嘟起嘴唇。「宜静,我好高兴喔,妳还是这么关心我。」 她转开脸,只让他亲着了有些微烫的粉颊。 「我没有。」 「好好好,妳没有。」他从善如流,但又补上一句。「妳不是关心我,妳是爱我,对吧?」他好乐。 她不再吭声,趴回他的胸膛,还故意连眼睛都闭上。她知道,如果继续回话,只会增加他瞎掰的兴致。 等不到响应,熊镇东伸长了脖子,看着胸前的小女人。 「别不说话。妳说啊,我说得对不对?」他还摇了摇胸膛,不死心的骚扰她。「对下对嘛?」 她还是闭着眼睛。 「宜静,别装睡。」 「睁开眼睛。」 「我知道妳没睡着。」 「看看我嘛!」 连问了几句后,他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安静不到半分钟,他又开始不安分了。大嘴凑到她耳边,不怀好意的嘿嘿笑,连手也溜到她大腿上。 「宜静,我要掀妳裙子喽!」 她忍耐着,坚持装睡。 粗糙的大手,摸着粉嫩的肌肤,爱抚着、撩拨着。「妳的大腿好漂亮。」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耳畔。「不,我说错了,妳全身上下都好漂亮。」另一只大手,占据她胸前的浑圆。 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娇躯因为他的爱抚,轻微的颤抖着。 「宜静,妳会冷吗?」他明知故问,粗糙的拇指,摩擦着她白嫩的浑圆上,那粉嫩的蓓蕾。「好可怜喔,我让妳暖和起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欲望的嘶哑。 下一瞬间,他抱住她,翻身将她压倒在单人床上,健硕的、热烫的男性身躯,扎实的将她压进柔软的床铺中,开始对她恣意妄为。 宜静再也不能装睡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清晨。 熊镇东小心翼翼的翻身,用最轻柔的动作,把熟睡中的小女人,从赤裸的胸膛上,抱进暖暖的被窝。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嘤咛一声,抗议着失去他温暖的身躯,但双眼仍紧闭着,沉睡着没有醒来。 他走进浴室里,打开莲蓬头,用冷水洗了一个战斗澡,然后才光着身子,全身滴水的出来找毛巾。 床上的宜静,仍睡得好甜。 看来,昨晚,他真的把她累坏了! 熊镇东半蹲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想起自己昨晚的「表现」,就笑得好得意。他还很小心的,克制着不笑出声音,免得显得自己太骄傲。 满足了男性自尊后,他走到衣柜旁,拉开衣柜的门东翻西翻,想找新毛巾擦擦身子。他还记得,宜静一向把新毛巾,都收在衣柜的下层。 衣柜里头,散发着属于她的清香。各类的衣物,挂着的熨得平平整整,叠着的折得整整齐齐,看不见一丝紊乱。 他拉开底层抽屉,各色蕾丝的、丝质的、棉质的小底裤,霎时间映入眼中,一件件叠在那儿,漂亮得让他心花朵朵开。 噢,他好怀念她的衣物放在他衣柜里的日子。少了这些色彩缤纷的小东西,他的衣柜变得单调极了! 他再拉开另一个抽屉,终于找到新毛巾。他蹲在原处,拆开一条,拿起毛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擦头发、擦擦身体,眼睛却还是盯着那些小底裤。 半晌之后,他慢吞吞的伸出一只手,拎起一条粉红色的丝质内裤。啊,他记得它!这可爱的小东西,可是他的最爱呢,每次当宜静穿上它时,他就会兴奋得想扑倒她。 如果--如果--如果他把它带回家,那么,要是哪一天,宜静回家时,不就有换洗衣物了吗?啊,这个主意太好了,到时候宜静肯定是又惊又喜,说不定还会夸他体贴,喔喔,他太聪明了! 打定主意,他迅速的关上抽屉,想趁着她还在睡觉时,把这「惊喜」塞进牛仔裤里藏好。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却因为衣柜震动,喀啦一声的掉出来,滚到他脚边。 这个盒子,看来也很眼熟吶! 熊镇东重新蹲下来,拿起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 一枚精致的钻戒,静静的躺在盒子里。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这是他求婚时,送给宜静的戒指,也是他们的结婚戒指!她会留着这枚戒指,没在离婚后就把戒指给扔了,那就代表,他们之间还是有希望的吧? 喜悦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想高声欢呼。 蓦地,电话铃声响起。 沉睡中的宜静,立刻睁开眼睛,在床上坐直身子。 熊镇东在最短的时间内,盖妥盖子,把盒子扔回衣橱里。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他还迅速离开衣橱,自动自发的跑去接电话。 「喂?」 电话那端,传来低沉有力的声音。 「我是厉大功,请问宜静在吗?」即使认出熊镇东的声音,厉大功的口气,也没有透露出半点意外,彷佛像是队员的前夫,会在清晨接起电话,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她在睡。」熊镇东故意说,还补上一句。「她昨晚很累。」 宜静已经清醒过来,正坐在床上,无声的瞪着他,眼神里充满警告。 「喔,她醒了。」示威完毕,他乖乖走到床边,把电话交给她,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暗爽,彷佛刚在领域上放尿的公狮般骄傲。 这个男人! 她无奈的接过电话,靠到耳边,厉大功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宜静,早。」厉大功的口气,简洁而沉稳。「昨天的案子,有了重要的发展,资料正在我手边。我需要妳的意见。」 「了解,我三十分钟内到。」残余的睡意消失无踪,她迅速回答,匆匆挂上电话。 只是,她讲完了电话,熊镇东却还光着身子,站在原地没动。最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他的赤裸,反而是他手里拿的东西。 「你拿那个做什么?」宜静瞪着他手里,那条粉红色的丝质内裤。 糟糕! 他在心里暗暗喊了一声。 刚才电话响起时,他只记得,把戒指扔回衣柜里,却忘了把「战利品」也藏好。 「没有啊,它掉在地上咩!」他装作若无其事,努力想挤出无辜的表情。「我帮妳把它收好吧!」他自告奋勇,心里却打着「监守自盗」的主意。 可惜,她太了解他了! 「不用了,我自己放回去就行了。」宜静伸出手,不让他有半点机会。「还给我。」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递出那可爱的小东西,放进她摊平的掌心里,还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昨晚妳可爱多了,怎么天一亮,就差这么多?」这么大的落差,实在让他无法接受。身兼「使用者」与「被使用者」,他慎重的提出疑问。 粉嫩的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晕,但那张秀丽的脸庞却陡然一沉。 瞧见宜静脸色不对,熊镇东立刻醒悟,自己说错话了! 唉啊啊,糟糕糟糕太糟糕,他怎么能忘记,她脸皮薄,夜里就算再火辣激情,到了白天只要他稍微提起,她就会不高兴。况且,昨晚,她头一次主动求欢,这对她来说,可是羞上加羞,禁忌中的禁忌啊! 「啊,那个……这个……我说错话了,妳别生气嘛!」他火速承认错误,连忙凑上前去,急着安抚。 小脸仍然红润润,却撇过头去,不肯看他。 「宜静……」他求饶着。 秀丽的脸儿,还是没有转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妳别生气,小心气坏自己。」他想了一想。「这样好了,妳罚我吧!」 清澈的眸子睐了他一眼。 「怎么罚?」 「嗯,怎么罚?」他又想了想,脑中灵光乍现。「对了,例如,把我铐起来那类的。」他咧着大嘴笑,眼里充满期待,还主动从牛仔裤里,翻出手铐来。 宜静接过手铐,轻咬着红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过来。」她下令。 他像是看见肉骨头的大狗,用最快的速度,快快跳上单人床,还自动自发的躺好,双手伸直,靠紧床头柱,注视她的黑眸里,热烈的传达着:来吧,凌辱我吧,宝贝! 她用手铐,把他的双手都牢牢铐在床头柱上,还伸手拉了拉,确定他完全无法动弹。 当她铐住他时,垂落的发,轻轻刷过他的身躯,像是一个最精致、也最难以抵抗的折磨。他用力深呼吸,胸膛起伏着,再度觉得热情难耐。 「我先去洗澡。」她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被铐在床上的熊镇东再度喘息,充满期待的猛点头,力道之猛烈,差点要扭伤了脖子。 就在他的注视中,她轻盈的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他满脑子都在幻想着,她那白皙的肌肤、柔软的丰盈、纤细的腰,幻想着,她走出浴室后,会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时间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当她终于走出浴室,他的男性,已经坚挺而疼痛着,笔直的向她「致敬」。 噢,她要来了!她要来了!她要……她就要…… 那曼妙的娇躯,在他饥渴的注视中,慢条斯理的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的门,从容的拿出衣裳,一件一件的穿上,那双黑眸里的期待与欲望,逐渐变得困惑。 「呃,宜静。」 「嗯?」她穿上衬衫。 「我还在这里。」他提醒。 「我知道。」她翻好领子,再拿起外套穿上。 「妳不过来吗?」看她的打扮、她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准备要跟他再「战」一次的样子。 她转过头来,露出让人目眩的微笑。 「我不过去。」 他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天堂跌入地狱,瞬间凉了半截。「那,妳要去哪里?」他垮着脸问。 「上班,」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总部有急事找我。」一边说着,她已经走到门边,穿妥平底包鞋。 「那我怎么办?」他哀嚎出声。 「铐着。」她再度露出微笑,还从他的牛仔裤口袋里,拿走了手铐的钥匙。「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在熊镇东的哀嚎声中,她步履轻盈的走出公寓,把他关在房里头,径自出门上班了。 第九章 冬季的清晨,难得有了好天气。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儿来。虽然新闻报导说,寒流即将南下,但是这会儿,只是看见阳光,就让人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宜静走进飞鹰总部,虽然眼镜后的晶莹瞳眸,就像平日般平静,但她的脚步却比平时轻盈得多。 经过熊镇东一夜的「努力」后,占据在她心头的恐惧,奇迹似的消失无踪。当然,火辣激情的性爱是部分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毫不掩饰的担忧、关心,以及那虽然笨拙,却是尽心尽力,真心真意的关怀。 在她的生命中,只有这个粗野的男人能惹恼她,却也同时能让她微笑、让她遗忘恐惧、让她在他身下,娇吟着恳求…… 粉嫩的双颊,因为那些回忆,浮现淡淡酡红。 她轻咬着红唇,却又想起,熊镇东被铐在床柱上,挣扎嚷叫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红唇微扬,露出浅浅笑意。 二楼的走道,旁边就是落地窗,冬季的阳光,照在平滑的玻璃上。 林杰迎面走来,看见她的时候,表现显得有些讶异,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她。「宜静,妳特地回去换衣服啊?」 她停下脚步,含着笑意的瞳眸,闪过困惑。 「没有。」她摇头,看着身上的蓝色套装。「我就是穿这样来上班的。」 林杰伸手搔了搔脑袋。 「是吗?」他皱起眉头,努力的回想,脑子里的昼面迅速倒带。「不对啊,我刚刚在现场,看到妳穿的,不是这一套啊!」他明明记得,他早上看见的,是另一套米白色的套装。 「什么现场?」 「早上啊,就分尸案的现场啊!」 乌云飘来,遮蔽了阳光,走道转眼就暗了下来。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心头。 宜静站在原地,眼里与嘴角的笑意,跟血色一同褪去。 林杰没有发现,还自顾自的说着:「其实,宜静,妳用不着逞强到现场去,勘验现场的工作,交给我们来做就行了。」 昨天中午,不少队员眼睁睁看见,她看到那些照片后,当场昏倒。所以,今早在命案现场,瞧见她出现时,林杰心里头,实在是既讶异又佩服。 「妳早上穿的那件米白色套装,是不是在勘验时弄脏了?」他又问了一句。「对了,妳不是还要阿华整理出今早的勘验左证吗?阿华说他已经整理好了,妳随时可以去拿。」 宜静没有回答。 她脸色苍白,紧捏着冰冷的双手,甚更没有察觉,指甲已经刺入柔软的掌心。 她是有米白色的套装。 只是,她今天穿的,并不是那套衣服。而且,今天早上,她也没有到命案现场去,更没有要求阿华整理勘验左证。 那么,今早去到现场的人是谁? 林杰所遇到的,那个穿著米白色套装,在命案现场走动,还跟队员们谈话的「宜静」,究竟是谁? 寒意渐浓,温度像是突然降了下来,她冷得几乎要颤抖。或许是因为寒流南下,也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浮现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测,才会觉得,整个人像是陡然跌进冰库里。 「宜静?宜静?」瞧见她脸色不对,林杰连喊了几声,还关心的间:「妳还好吧?要不要先去医护室休息?」 「不用了。」她摇头拒绝,双手握得更紧。 恐惧再度聚拢,那个黑影再也不只是存在于她的噩梦中,而是已经来到现实,甚至逼靠到她的周围。 修长的身子微微摇晃,却没有倒下去。 没错,她仍然感到恐惧,但是,如果继续恐惧下去,就等于是放弃求生,只能无助的等着对方出手,等着对方杀了她、肢解她、取代她…… 不!她不要那样! 紧握得僵疼的小手,缓缓的松开。宜静深吸一口气,虽然脸色雪白,眸子却格外明亮。她看着林杰,哑声问道:「队长在哪里?」 「噢,队长啊,」林杰回答。「在他的办公室里头。」 她点头致谢,接着转过身,在阴暗的走道上,踏出步伐,一步步的朝队长办公室走去。 一张传真搁在桌上。 厉大功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严肃,深敛的黑眸,望着坐在桌前,冷静得有些不寻常的宜静。 「这是FBI今早发来的传真。」他伸出手,将传真往前推。 昨天中午,宜静看完命案资料昏倒,焦急的熊镇东抱起她,先到医护室去,经由医生诊断,确定她只是惊吓过度昏倒后,就坚持要抱她回家休息。 身为队长的厉大功,则是在两人离开后,收拾散落一地的命案资料,仔细研究了半晌。 两年之前,宜静协助FBI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而他就是其中之一。跟宜静一样,他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认出那特殊的分尸手法。 因为手法太过相似,他将相关资料转成电子邮件寄给FBI,要求对方提供协助,当初承办此案的约翰,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所告知的消息,却让人错愕极了。 「八个月之前,凶手逃狱成功。FBI循线追查,只查出他出狱后不久,就在某间诊所,再度做了整型手术。」厉大功徐缓的说道。「医生在手术后被杀,诊所也被纵火,虽然抢救出部分病例,但是仍然无法知道,凶手到底整型成什么模样。」 宜静拿起传真,清澈的眸子,仔细审视传真上,所条列出的各项资料。 上头明确的记载着,凶手逃狱的日期、整型的时间地点、纵火与杀人的方式,以及目击者所见到,一些可疑人物的描述。 「约翰还说了什么?」她问道。 「他要立刻过来,明天就会到台湾。」厉大功略微停顿,语调尽量温和。「他强烈建议,在凶手落网前,妳最好接受严密的保护。」 宜静的身子微微一僵。 约翰的行动,证明了他也怀疑,这桩命案是同一个人所犯下的。此外,约翰会建议她,必须接受保护的原因,她也心里有数。 她抬起头来,看着厉大功,声音有些颤抖,眼神却清亮而平稳。「队长,凶手的目标是我。」 凶手会到台湾来,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他或许是从某种管道,知道进行犯罪剖绘,导致他被捕的人,是远在台湾的丁宜静。 可能是为了报复,或是其它不明的原因,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凶手是「看上」她了。 厉大功缓声回答:「是有这个可能。」 「不只是『可能』了。」她把传真放回桌上,极力想保持平静,却仍感觉到,背脊上阵阵发冷。1今天早上,林杰勘验现场时,看见『我』也在现场。但是,那个人并不是我。他已经整型成我的模样,并开始活动了。」 就连冷静内敛的厉大功,听见这个消息,也在转眼间脸色一变。 要是连朝夕相处的队员,都辨认不出真假,那就表示,凶手的伪装几乎是无懈可击! 「这次的命案,可能是他一时失手,才杀了被害人。他又积习难改,忍不住将十六项鉴定特征全部除去。」宜静垂下长长的眼睫,一字一句的说道。「之后,他发现这么一来,等于是暴露了行踪,才会在尸体被发现后,就以我的身分出现。」她完全了解凶手的思考模式。 厉大功静静听了一会儿,脸色愈来愈凝重。 「妳能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吗?」 「可以。」她点头。「他会来杀我,再取代我。」 「那么,我的建议跟约翰相同。」身为队长,他有责任保护队员的安全。既然知道凶手的目标是宜静,他就不能让她涉险。 她却摇头拒绝。 「不。」宜静握紧双手,鼓起勇气,提出惊人的建议。「既然他的目标是我,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我来做饵--」 话还没说完,忽有庞然大物,砰的一声撞开门,闯了进来。 「不行!」熊镇东劈头就喊,瞪着大眼,拧着浓眉,外加猛摇头,强烈表达反对意见。「谁去做饵都行,就是不能让妳去!」他吼道,双手还被铐着,虽然设法穿了牛仔裤,上半身却是赤裸的。 不知为什么,听见熊镇东这么一喊,对他的恼怒,瞬间压过了对凶手的恐惧,她突然觉得,自己恢复正常,连轻微的颤抖也消失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蹙眉质问。 「做什么?当然是阻止妳做傻事!」他摆出最狰狞的表情,回头瞪着厉大功,气冲冲的质问:「她要去做什么饵?」 「一个美国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到台湾来犯案,他的目标是宜静。」厉大功回答得简单扼要。 熊镇东先是一愣,接着立刻想起,昨晚两人倚偎在一起时,她所提及的那桩案子。 妈的,他猜错了!凶手居然是同一个人! 「那个变态不是老早被FBI逮着了吗?」他皱眉又问。 「他八个月前逃狱了。」 「逃狱?」熊镇东气得跳脚。「犯人老早逃了,那些死洋鬼子居然没有想到该早点警告我们?!」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来到台湾。」 熊镇东瞇起眼睛,终于把头转回来,视线再度落在宜静身上。 「那我说的没错。」他瞪着她,又重复了一次。「谁去做饵都行,就是不能让妳去!」 她回瞪着他。 「只有这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引出凶手。」她很坚持,不肯让步。「不然,随时可能会有第二个受害者出现。」 熊镇东咬紧牙关。 「我还是反对!」事关她的安全,他绝对不会同意。 他的顽固,终于让宜静发飙了。 「这不关你的事!」她怒叫着。 他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妳是我老婆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又怎么样?」他吼得更大声,声音几乎传遍整个飞鹰总部。「妳翻脸不认人啊,昨天晚上我们才上过床的!」 虽然身处暴风眼中央,厉大功还是那么冷静从容,他风度绝佳,礼貌性的转开视线,假装没有听到。 宜静却是气得捏紧双手,修长的身躯僵硬,清澈的眸子瞪着熊镇东,看了他许久许久,才咬牙开口。 「我是警察,还是个特警。」她说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些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全敲进他冥顽不灵的脑子里,「逮捕犯人,原本就是我的职责。况且,他还是因为我,才会来到台湾,我必须负起责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凶手绳之以法。」 大脸上愤怒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强硬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同样身为警察、身为特警,他当然明白,责任感等同于尊严,更明白那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是,事关宜静的安危啊!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去当饵,引诱那个变态凶手现身,甚至对她动手? 只是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一痛,彷佛被人当中插了一刀。 大嘴张了张,试了几次之后,才有办法发出声音。 「一定还有其它的办法,不需要妳--」 她打断他的话。 「我无法忍受再看到其它人牺牲。」 这句话,让熊镇东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视线牢牢锁着她,心里担忧、无奈,而且不安,却又完全束手无策。他好想好想阻止她涉险,却也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她。 宜静也看着他。 那双黑眸里,所流露出的情绪,全都写满了对她的在乎。 她可以了解,他毫不理性的反对,是因为对她的关怀。但是,这是她的责任,她必须去面对,不能逃避。 室内有片刻沉默,直到厉大功开口,才打破沉寂。 「熊队长。」 「干什么?!」熊镇东转过头,又是一副凶恶的表情,不给人好脸色看。 厉大功丝毫不以为忤。 「为了尽快逮捕凶手,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调查。」厉大功提出邀请,一方面是给熊镇东台阶下,另一方面是知道熊镇东的确比他们更能放手去调查。 熊镇东的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了。 一直以来,他就看这长得俊的家伙不顺眼,觉得这个飞鹰队长,抢尽了功劳、风采,还有长官的好感。不过,话说回来,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跟宜静的安全比较起来,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为了宜静,他只考虑了几秒,就爽快的点头。 「行!你打算怎么做?」 「我接受宜静的建议。」厉大功已经明白,她的意志有多坚定,只能决定冒险采用。「关于凶手的来历与线索,我们暂时不公布。宜静维持正常作息,照常上下班,我会派出一组人,二十四小时在暗地里保护她,绝对不让她离开视线范围。」 熊镇东拧着眉头。 「你怎么知道,这样得耗上多久?」 「很快。」宜静回答。「凶手已经整型成我的模样,早上甚至冒充我,去命案现场勘验,连林杰都分辨不出来,他很快就会对我下手了。」她下意识的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毛骨悚然。 蓦地,炙热的体温靠了过来。 熊镇东走到她身边,仍旧铐在一起的大手,大剌剌的一套,霸道的将她圈抱进怀中,下巴轻靠着她的头顶,赤裸的男性胸膛,熨烫着她发冷的身躯。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看到她恐惧时,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圈进怀里,提供他暖暖的体温。 属于他的温度,温暖了她的身子,甚至连她的心,也能感受他那珍惜呵护她的炙热暖意。 厉大功看着两人,体恤的暂时停下讨论,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 「至于熊队长,请你去调查凶手的落脚处。」他慎重的提醒。「这件事情,愈少人知道愈好。」 「知道了,我会单独行动。」熊镇东想了一想,又问了一句。「关于凶手的落脚处,手边有什么线索吗?」茫茫人海,总不能要他去大海捞针吧? 厉大功的视线,落到宜静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 没错,甚至她就是最好的线索。她熟悉凶手的犯罪模式、办案手法,甚至是心理状态,当然也能说出,该往哪个方向去追查。 「他在犯案前,会躲在暗处,监视很长一段时间,记录下对方的言行举止,然后一再的仿真,直到完全相同为止。」她不自觉的,往他的怀里,更靠近了一些。「我现在居住的地方,肯定已经被他装了针孔摄影机。」 粗鲁的咒骂声,在她上方响起。 「妈的,我绝对要挖掉那个变态的眼睛!」熊镇东怒骂着,一想到有人躲在暗处,偷窥宜静的一举一动,就气得火冒三丈。 「这件事情,等抓到凶手之后,我们再来讨论。」厉大功回答得很含蓄,一边低头看了看手表。「宜静,十一点时有个项目会议,妳能出席吗?」 「可以。」她点了点头。 熊镇东的双臂,却把她抱得更紧,一双眼睛直瞪着厉大功。 「我暂时把她交给你了。」他双眼灼亮,语带威胁的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她受了一丁点的伤……」 「我保证,不会让宜静受到任何伤害。」 他又瞪了厉大功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最好是这样。」说完,他低下头来,看着怀里的小女人,语气跟表情转眼就变了。「妳别怕,我这就去逮那个变态!」他一脸严肃的说道,热烫的唇,结实而短促的,在她的红唇上印下一吻。 然后,他抬高双手,松开了对她的圈抱,宽阔的胸膛不再紧贴着她。那健硕的身躯,俐落的一转身,就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几乎是离开他怀抱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怀念起,他炙热的体温。 宜静看着那扇门,想着他离去的模样,就连唇上,还感觉得到,他留下的那个吻,以及属于他的味道…… 突然,那张大脸又从门口探了进来。 熊镇东有些尴尬,先干笑了几声,才开口问道:「对了,手铐的钥匙在哪里?」 ***凤鸣轩独家制作****** 变态。 这家伙绝对是个百分之百的变态! 熊镇东瞪着满墙满屋,无数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宜静照片,气恼得紧握双手,甚至用力到连粗大的骨节都嘎啦嘎啦的响。 有了宜静提供的线索,他用尽办法,在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内,就查到了凶手的落脚处。 离开飞鹰总部后,他先回到宜静的公寓里,东摸摸、西找找,花了一番功夫,才在隐密的角落,找出几个不该有的仪器。 宜静也猜错了。凶手在她公寓里所装设的并不是针孔摄影机,而是无线电监视器。 身为警察,他对这类东西并不陌生,甚至对它们的功能了若指掌,一眼就辨认出,装设在宜静家中的监视器,发信的范围,只有半径五十公尺。 接着,他开始调查,在半径五十公尺内,除了宜静之外,有什么人也是在这三个多月内搬来的。 顾及宜静的安全,他收敛火爆的行径,小心的不惊动凶手,只靠着一根铁丝,就开始极有效率的,在确定屋内无人后,才逐一去「拜访」,符合这些条件的住户。 第一间「拜访」的住户,就住在宜静楼上,他仔细查了一遍,确定这只是个平凡的三人小家庭,就不着痕迹的退了出去。 第二间住户,则位于对街公寓的三楼,住的是一个早出晚归的计算机工程师。 第三间住户,同样在对街公寓,位于六楼。当他俐落的撬开铁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屋子时,映入眼中的,就是无数宜静的照片。 宾果! 熊镇东走进屋里,瞇起眼睛,仔细的搜寻着,不错过任何细节,心里的怒气却是节节攀升。 除了满屋满墙的照片之外,屋内的陈设,还被布置得跟宜静屋里一模一样。 大如客厅的沙发,小如梳妆台上的发圈,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全被一一拷贝,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多了个摆满监视、监听仪器的房间。 凶手不但在窗边装设了望远镜,从阳台偷窥宜静的一举一动,还把监视器录下的影像,全都转为光盘,仔细的收藏起来,每盒光盘盒上标明月份,盒里的每张光盘上,则标明了日期。 他再度确定,他绝对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挖出这家伙的眼睛! 熊镇东打开衣柜,露出嫌恶的表情。 衣柜里头,挂的全是跟宜静所穿的,同品牌、同尺寸的衣服,甚至连飞鹰特警队的制服都有! 他低下头,瞇起眼睛,瞪着衣柜下层的抽屉,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伸手,拉开下层的抽屉。 各色蕾丝的、丝质的、棉质的小底裤,再度映入眼中。只是这回他的反应,不再是兴高采烈,而是气得全身发抖。 这个不要脸的变态,甚至模仿了宜静摆放的位置,当然,就连款式跟材质也没有放过。其中,还有他最心爱的,粉红色丝质小内裤! 该死!那是他的!是他最心爱的粉红色丝质小内裤,而这个变态,居然玷污了它! 熊镇东气得额冒青筋,大手一推,重重的将抽屉推了回去,衣柜晃了晃,就连挂在里头的衣服,也跟着晃了一晃。 那些衣裳在他眼前晃动,一股怪异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他迅速站了起来,本能的感觉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宽厚的大手,探进衣服之间,一件一件的往旁边推。 蓝色的套装、黑色的套装、米白色的套装、长的大衣、短的外套、黑色的小礼服,飞鹰特警队的制服、浅驼色的长裙…… 他的动作停顿。 制服! 大手把长裙推回去,飞鹰特警队的夏季制服,再度出现在眼前。 熊镇东心头一凛,大手粗鲁的翻找,迅速的找了几次,赫然惊觉到,这个衣柜里头,只看得到飞鹰特警队的夏季制服,却看不见飞鹰特警队的冬季制服! 冬季制服到哪里去了? 以凶手花费在拷贝的心思上推断,他绝对不可能遗漏了冬季制服。冬季制服会不在衣柜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凶手穿出去了。 但是,穿著这么显眼的制服,凶手准备去什么地方? 一个声音闪过脑海,熊镇东头皮发麻,陡然全身僵硬。 你怎么知道,这样得耗上多久? 很快。 他大骂一声,转身开始奔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屋子,冲向他停在路边的那辆车。 凶手穿著冬季制服,去飞鹰总部了! 第十章 飞鹰特勤小组的总部,项目室的门被推开,纤细修长的身影,无声的走了进来。 白嫩的小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手则抱着大量资料夹。她先放下那叠资料夹、倒出里头的照片,再打开电源,一束灯光照亮了墙。 她把照片放置在机器上,照片立刻被放大,投影在墙上,所有的细节全被摊在眼前,没有任何遗漏。 秀丽的小脸上,神情专注冷静,镜片后的眸子,注视着墙上的投影。 染血的泥地、破碎的衣裳、沾血的高跟鞋,尸体的远照、尸体的近照、尸体的细部影像。 她逐一看过这些照片,每张都看得慎重而仔细。看完照片后,她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才又低头,翻阅她拿进来的资料夹,里头是鉴识记录、笔录、验尸报告跟地图,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项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来,因为室内室外的光线差距,眸子微瞇。 「宜静?」 「我在这里。」她回答。 门外的人迈开步伐,走进项目室,投影机的亮光,照亮那五官深刻的俊朗脸庞。 「保护组的人说妳刚回总部。」厉大功皱着眉头,低头看着她。「我们谈过了,在凶手落网前,妳不该独处。」他找了一会儿,才在这里发现她。 「我知道。」她抬起头,表情坚定,「但是,我必须研究这桩案子。」 「妳该接受保护。」 她坐在投影机前,看着散落的照片、资料夹,以及左边的墙壁上,那幅人体躯干解剖图跟人体颈部图解。 「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她更坚定的回答,眼镜映着投影机的光,镜片后的双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狂热。 这是她的工作,不论是哪桩案子,她总能冷静、从容的处理。她心思细腻,不论是组织力或观察力,都好得惊人。她记得众多罪犯的样貌、背景、资料,甚至是犯罪模式。 她,美丽、冷静、聪慧。 她完美无缺。 她是丁宜静。 白嫩的双手,放下资料夹,她轻盈的站起身来,身段在冬季制服下,更显得纤细修长。 「妳可以把资料拿到会议室去处理。」厉大功说道,黑眸望着她,敏锐的察觉,她的神情有些不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在这个时候,由远而近,砰砰砰的朝项目室跑来,巨大的吼叫声,也随之响起。 「宜静!妳在这里吗?」熊镇东吼叫的声音,从走廊的那一头,迅速的逼近。「喂,回答我啊,妳队上的人说,妳回来后就不见了。」那些飞鹰队员,以为总部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却没想到,那个凶手已经穿著冬季制服,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 厉大功回头,正想开口,一只软嫩的小手,却落在他脸庞上,把他的脸转过来。 宜静的脸近在眼前,表情温柔深情。 「大功,谢谢你关心我。」她轻声说道,踮起脚尖来,凑上软嫩的红唇,吻住错愕的他。 两张唇只是轻轻一碰,厉大功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握住她纤细的肩,将她推开来。 同一瞬间,门外却响起愤怒的咆哮。 「你在干什么?!」 厉大功转头看去,只见熊镇东双眼通红,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着,大大的掌已经握成拳头,庞大的身躯冲上前来。 可在那同时,站在杀气腾腾的熊镇东背后的,却是慢半拍跟来,满脸苍白的宜静。 她跟约翰去了命案现场勘查,回到飞鹰总部后,先到档案室里,去拿了两年前所留下的分析笔记。没想到才刚找出笔记,她就听见熊镇东轰隆隆的脚步声,像大金刚似的,一边奔跑,一边吼着她的名字。 她走出档案室,跟不上他奔跑的大步伐,慢了几秒来到他身后,才刚要开口叫住他,视线却看见项目室里,那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宜静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秒间,全都凉透了。 她亲眼看见,项目室中,「自己」正倚偎在厉大功身边,微仰着头,神情爱慕而崇拜。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项目室中的「宜静」,还弯起红唇,露出浅笑。她看了熊镇东一眼,笑意更深,然后又想去吻厉大功…… 巨大的咆哮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妈的!」 熊镇东再也看不下去,他怒吼一声,满脸狰狞的冲进项目室里。 门外的宜静猛然回过神来。 糟糕,他误会了! 只是看见,她跟厉大功一同走入饭店的画面,熊镇东就已暴跳如雷。现在,他还亲眼目睹,「她」吻了厉大功,肯定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事情发生得很快,她甚至来不及出声。 熊镇东冲进项目室,怒极的伸手,大手却没揍向厉大功,反倒猛力一抓,揪住「宜静」的头发,把她整个人用力揪了起来,离地有十几公分高,还狂怒的用力摇晃。 「你这该死的变态,用我老婆的脸在做什么?!」熊镇东怒声吼着,字字句句却出乎旁人意料之外,只见他大手捏成拳头,往那张小脸挥了过去。 力大无穷的铁拳,却在揍上那张小脸的前一秒,陡然停了一下。 靠,这个死变态,整型得跟宜静一模一样。他就算是气疯了,明知这人是个冒牌货,不是他心爱的宜静,却还是没办法,对着那张脸儿挥拳。 不过,揍不了脸,并不代表他就下不了手,拿这个家伙没辙! 在半空中的铁拳闪电般改变方向,熊镇东瞇起眼,对准冒牌货的肚子,像是打沙包般,用尽全力揍下去。 「啊!」 痛叫声响起,纤瘦的身子飞起,重重撞上墙壁,之后才慢慢滑下来,瘫软在地上,口里不断呻吟,连嘴角都流出鲜血。 熊镇东还不肯罢手。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探手,再度把那个冒牌货拎起来。 「你这家伙是瞎了眼吗?居然敢把主意动到我老婆头上?我告诉你,假货就是假货,永远不可能是真的!」他抖着大手,把那个王八蛋拎到眼前,对着那张仿冒的脸咆哮,一个字比一个字吼得大声。 垂挂在他手上,被摇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家伙,艰难的动了动嘴巴。 熊镇东停下手,瞇起眼睛。 「你说什么?」 那张嘴又动了动。 「说大声点啦!」他更用力的摇着手。 满是鲜血的嘴,挣扎了一会儿,才又张开。 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我叫你滚开!」 下一瞬间,冒牌货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钢刀,狠狠的朝他砍去。那把钢刀,刀锋长而锐利,再加上那家伙肢解过十几个人,对用刀熟悉得很,熊镇东一时闪避不及,手臂上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 站在门外的宜静,心口彷佛被无形的手抓住。她脸色苍白,心跳得好快,看见熊镇东受伤,比亲眼看见那个凶手,更让她恐惧万分。 他赤手空拳,但那个凶手的手里却有着锋利的凶器。她清晰的记得,凶手用刀的手法,有多么熟练,要是一个不小心,熊镇东就会…… 各种恐怖的想象,闪过她的脑中,她慌乱而急切,甚至踏进项目室,急着想要警告他。 一旁的厉大功,也有了动作,预备要上前支持。 「全都不要过来!」熊镇东却头也不回,视线没有离开锐利的刀锋。 染了血的嘴角,勾起阴冷的笑。那秀丽的五官,配上这么可怕的表情,感觉不但突兀,而且诡异极了。 「你这个粗鲁的、不要脸的,不懂礼貌的野兽。」那人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抹掉血迹,身体因为嗜血的兴奋,而轻微颤抖着。「我要宰了你,再把你分割成一块一块。」 刀锋突刺,猛戳熊镇东的胸膛,却被他灵活的闪过。 「咱们来看看是谁会先宰了谁。」熊镇东站稳脚步,健硕身躯上的每束肌肉,都因为警戒而紧绷突起。 钢刀缓缓落下,刀尖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张跟宜静相似,却又诡异莫名的脸,仍挂着那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微笑,甚至还发出女人般格格格的轻笑声。 熊镇东露出厌恶的表情,看得几乎要作呕。 「变态,你是笑够了没有?」他咒骂着。 冒牌货脸色一变,就连手里的刀也停了下来。 「你骂我?」 熊镇东盯着对方。「对,就是骂你。」 刀锋再度转了过来,那人气得发出尖叫,握紧手里的刀,朝着熊镇东,奋力冲撞过来。 尖锐的刀,先划向熊镇东的右手腕,意图切断他手腕内侧的内腱肌,再反刀回削,朝他的颈动脉割去。 这两刀熊镇东都没躲过。 只是,他也没让对方得逞。 长年磨练出的矫健身手,以及他与生俱来如动物般强烈的本能,让他在刀锋接近的前一秒,都能迅速避开要害。那两刀都只是划破皮肤,虽然鲜血冒了出来,他却只受到皮肉伤。 不过,失去冷静的凶手,却因为靠得太近,露出了破绽。 熊镇东低咆一声,觑了这个机会,挥出几下铁拳,直把对方揍到墙边。他还不肯罢手,气愤的一拳接着一拳,打算把一切的帐都讨回来。 这拳是为了受害者! 这拳是为了宜静! 这拳是为了他自己! 这拳是为了他心爱的粉红色丝质小内裤! 「咳咳、咳咳咳……」那个冒牌货,被他连连痛揍,揍得咳出血来。软垂的手,还是握着钢刀不放,甚至还鼓起残余的力量,再度举了起来-- 刀锋映着投影机的光,刺眼的刀光,闪过宜静惊慌的双眸,就在她的注视下,朝着熊镇东腰后,肾脏的位置,狠狠的刺下去! 「不要!」她尖叫出声。 整个世界像是都消失了,她的眼里,只看得见那只即将刺入熊镇东肾脏的钢刀。 在濒临失去的这一瞬间,她才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粗鲁、他无礼、他冲动,但他也把她当成珍宝,呵护珍惜着,从不掩饰对她的爱。 他让她恼怒、他让她气愤、他让她哭泣,但他也让她微笑,在她恐惧颤抖时,用温暖的胸膛、坚实的双臂紧紧环抱住她,支持她去面对噩梦。 她不要失去他!她不能失去他! 不要、不要、不要…… 她心里有声音狂喊着,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所有动作在她的眼里,都变成了慢动作。她看着钢刀刺下,再度高高举起时,一滴滴鲜血沿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熊镇东的大手,在惊险的一刻,反手抓住那把偷袭的钢刀,从凶手的手上,强行扭了下来。 宽厚的指掌,同时握住的是刀柄与刀刃,锐利的刀锋,因为他的用力,切破他指上的厚茧。 宜静虚软得几乎站不住,直到胸口发疼时,才知道自己一直是屏住呼吸的。她几乎要怀疑,刚刚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是不是也因为极度的惊骇与担忧,而漏跳了几拍。 熊镇东没有被杀!她不断告诉自己。 他没事! 就算亲眼见到,他夺下钢刀,又拿出手铐,将扭动尖叫不已的凶手铐在墙边,她的身子还是颤抖着,因为失而复得而无法平静,连眼泪也不由自主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下粉颊。 该死! 宜静伸出手,轻颤着擦去眼泪。 该死的熊镇东!他怎么能让她这么在乎他?怎么能够让她发觉,自己其实爱他爱得那么深,爱得无法承受失去他的恐惧。 制伏凶手的熊镇东,没有回头,更没看见她为了他颤抖哭泣的模样。他正忙着确定那家伙没办法动弹,之后才站直身子,把钢刀交给厉大功,径自把冒血的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 「妈的,还花了我不少功夫!」他骂道。 被铐在桌边的冒牌货,仍在挣扎着,不断大喊大叫。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警察,是飞鹰特警,你不能这样对我!」那副跟宜静同款的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打到哪里去了。他睁大那双通红的眼,朝着门边的宜静尖叫。 「妳不是丁宜静,我才是!」 「妳不配当丁宜静。」 「妳怎么能爱上这头野兽?」 「妳怎么能够跟他结婚?」 「这个粗鲁、没礼貌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丁宜静!」 「丁宜静应该是完美的!妳会毁了她!我才是丁宜静!我才是……」 熊镇东瞪着对方,确定这家伙的脑子,绝对有问题。 那人转过头,视线落在厉大功身上,表情变得委屈又温柔。「大功,救我!你要相信我,我才是丁宜静。」 「大功,快替我解开手铐。」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爱的是你啊!」 「你在生气吗?是不是气我曾跟这头野兽结婚?听我说,我会跟他结婚,都是被逼的!是他逼我的!只有你才配得起完美无缺的我。」 一句又一句荒谬的言词,回荡在项目室内。 宜静看着那个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噩梦里的阴影,直到她鼓起勇气面对时,才发现那并不如想象中可怕。而此时此刻,就连最后一点恐惧,都消失无踪,她看着那个人,只觉得莫名可笑。 「你们都站在那里做什么?放开我啊,我是特警啊!」那人不断挣扎着,身上的冬季制服,已经变得又脏又乱。 「大功,救我啊!快救我!」 「我是丁宜静!我才是真的,我才是--」 一记快而狠的勾拳,重重揍了下去,终于把那人打得昏了过去,恼人的噪音也消失了。 两个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出手的是宜静。她一步一步,坚定的走过去,亲手揍昏了这个曾经让她恐惧许久、噩梦连连的杀人犯。 她的噩梦结束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飞鹰总部的医护室里,医生忙着检查熊镇东的伤,宜静则坐在一旁。 离开项目室后,他不许她离开,大手始终紧握着她。她也没有抗议,难得的顺从,任由他握着手,静静坐在他身边。 虽然熊镇东身上有几处刀伤,但都伤得不深,只是皮肉伤。他坚持这些伤没啥大不了,不肯去医院,医生只能在医护室里,为他简单的止血包扎。 直到医生离开,厉大功才处理好后续问题,走进了医护室。 「犯人已经收押了。」他的声音温和坚定,说话条理分明。「他是袭警杀人的现行犯,而FBI的人跟宜静都有大量的证据,可以证明先前的分尸案是他所做的。两案罪证确凿,应该很快就能移送法办。」 「很好。」熊镇东很满意,还转过头来,对着宜静咧嘴笑,握着她的大手稍微紧了一紧。 「对了。」厉大功站在一旁,徐缓的问道:「熊队长,你怎么会及时赶回飞鹰总部?」 「我找到那家伙的落脚处,在里头翻了翻,发现冬季制服不见了。」他简单的说,宽肩耸了耸。「我猜,他会穿制服,肯定是来了飞鹰总部,想埋伏在这里,找机会偷袭宜静。」 厉大功点了点头。 「那么,你有找到其它证据吗?」 熊镇东瞇起眼睛,想起那个变态家里,贴满宜静的照片。对了!还有那些光盘,里头肯定是能被瞧见的,跟不能被瞧见的,包括那天晚上,他们两人的做爱情形,全都被记录在里头了。 这是件大案子,证据肯定会经过许多人过目。 老实说,他是不怕别人看啦!但是,想到要让其它人,也瞧见专属于他的美景,他可受不了! 熊镇东考虑了一会儿。 「喔,证据啊?全被那家伙销毁了。」他斩钉截铁的说。 「被他销毁了?」厉大功扬眉。 「对!」 室内陷入沉寂,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吭声。半晌之后,厉大功才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证物被凶手销毁了。」他重复熊镇东的说法,算是默许了对方的决定,同意保护宜静的隐私,不再被侵犯。 熊镇东的浓眉挑得高高的,直到这一刻,才对厉大功有些刮目相看。他一直以为,厉大功中规中矩、不知变通,只会讨好长官,没想到这家伙倒还挺通人情的。 「那么,我明天就会派人去犯人的住处搜查。」 「知道了。」熊镇东点点头,听出话里的暗示。 明天是吧?好,那等会儿,他一离开这里,就会先到那间屋子里,把关于宜静的所有纪录,全都「处理」掉。 厉大功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转身,就要离开医护室。 「喂!」 他停步回头。 熊镇东看着他,满脸严肃。「谢了!」 厉大功微微一笑。 「不客气。」说完,他走出医护室,随手将门关上。 熊镇东吁了一口气,知道这会儿,自己可是欠了厉大功一次人情。他转过头,正想跟宜静说一声,就要尽快开溜,去处理那些证物,却发现她正仰着脸儿,清澈的双眸静静望着他。 「怎么了?」熊镇东不解的问,把大脸凑到她眼前。「有什么不对吗?」 宜静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轻问:「你怎么能够一眼就认出,那个人并不是我?」凶手拷贝了她的一切,相似得连她都讶异不已,他却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真假。 「妳不是要我信任妳吗?」他耸了耸肩。「我在学。」 她说她和厉大功从来就没有什么,他相信她,更相信没有偷情的她绝不会去吻厉大功。会吻厉大功的,就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她。 这是个最简单的逻辑,但是,在那么紧急的时候,他竟然还能记起她所说过的话,而且毫无怀疑。这就像是,人类终于从旧石器时代,跨进新石器时代一样,可是历史性的大事。 她注视着他,心头一暖,连眼神也变得柔和了。 或许,真正教会这头大熊何谓信任,会是一项艰辛的任务。但是她却愿意,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跟在他身旁,随时对他谆谆教诲。 「宜静。」瞧见她目光柔柔,一副备受感动的模样,熊镇东把握机会,捧起她的小脸,认真的说道:「我们再结婚吧!」 「再结婚?」 「是啊,这么一来,妳收着的那枚戒指,可以再派上用场。」他想了一下。「唔,如果妳想要新的戒指,我也可以--」 「等等。」粉嫩的小脸,微微红了。她咬着唇,嗔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那枚戒指?」 他耸肩。「我上次翻妳内裤时,不小心瞧见的。」 宜静咬着唇,垂敛下长长的眼睫。 「我要考虑。」 「喔,」他有些希望,但又不肯死心,再接再厉的问:「那,妳先搬回来好不好?冬天到了,最近寒流又多,我一个人睡会冷咩。」他嘟着嘴,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她不回答。 「还是,我搬去妳那边也行啦!」他提出另一个方案,但又皱起眉头。「不过,妳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虽然说,他的确是很享受她趴在他身上的感觉啦! 她还是不回答。 「宜静?」他把她的脸儿抬得更高。「妳听到我说的话吗?」 「嗯。」 看着掌心中的小脸,他心里发烫,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冲动的就开口说道:「宜静,我真的很爱很爱妳。」 「嗯。」 又是这个字。 他对她的回答,非常的不满意。「妳也要说爱我啊!」 「我考虑。」 「啊,不要再考虑了啦,妳什么事都要考虑!」他哇哇大叫,皱眉想了一想,又不死心的凑过来。「那么,妳吻我一下。」 「奖品啊!」他指着手臂上、颈子上,那几个「英雄救美」的勋章,不害羞的讨起奖励。 红唇噙着笑意,她故意转开头,不让他得逞。 熊镇东却蛮了起来,霸道的把她拉进怀里。「别逃,来吻我一下,替我消毒,免得我老是想起,那个变态用妳的脸做的事。」他抓着她索吻,嘟起嘴唇,就要印在她的唇上。 小手遮住他的嘴,再度让他热吻落空。 「被吻的又不是你。」笑意再也藏不住,她笑得红唇弯弯,看来更诱人。「厉队长才是需要心理辅导的人。」 「不管!那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个不停,妳得负责帮我消毒。」他拉开那只小手,抱起怀里轻盈的娇躯,终于如愿吻上她的唇。 炙热的吻,由浅渐深,在激情之中,还有着暖暖的馨甜。他们都在庆幸,危机已经过去,彼此都能相安无事,缠绵的热吻中,还藏着某个承诺。 在热吻中、在情浓时,宜静圈着他的颈,偎靠在他耳边,用最小的声音,轻轻的告诉他。 「我也是。」 「也是什么?」熊镇东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她,一脸茫然。 她只是噙着笑、红着脸,双眸注视着他,一句话都不说。那样的神情,像极了她答应他求婚的那一日。 他懂了! 熊镇东欣喜若狂,抱着怀里的小女人,也不顾身上的伤,兴奋的在原地转啊转。 「妳爱我!我知道了,妳爱我!」他大声叫着、笑着,抱着她转啊转,宣泄着太多太满的快乐。 宜静被他抱在怀里,轻盈的身子,随着他的脚步,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双人舞步。她没有拒绝、没有抗议,偎在他的怀抱中,知道这就是她的归宿、她最依恋的怀抱。 这一生一世,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大熊与宜静,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全书完】 编注: 属于飞鹰特警队队长厉大功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410《我的英雄》。属于副队长江震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467《我的娇妻》。 后记 又是年底典心 冬天来喽! 转眼又是十二月,写这本《大熊与宜静》时,寒流一波接一波,阿心仔缩在家里,包得像是关东煮里的高丽菜卷,只露出肥肥的双手,努力在键盘上敲敲敲。 这本书的书名呢,其实是朋友编辑甲取的。 某日,阿心仔打电话给在别的领域工作的编辑甲瞎哈啦,从天南聊到地北,从美食聊到减肥,直到电话线快烧断时,虽然工作上没啥交集,但是基于编辑的职业病,编辑甲还是随口询问起,阿心仔的出书计划表。 阿心仔:噢,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不久之后,要写一本《XX与XX》。 编辑甲:真的假的? 阿心仔:当然是真的啊!(天真无辜状)。 编辑甲:拜托,这什么书名啊!我还多啦ㄟ梦小叮当,大雄与宜静勒! 阿心仔:嗯……好。 编辑甲:好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惊恐的声音) 阿心仔:这个也可以用啊! 编辑甲:!@#$%^&*()!@#$%^&*…… 于是,感谢编辑甲提供的书名,人家就不客气的拿来用喽!不过,为了符合男主角的形象,阿心仔还是略有更动,稍稍改了一个字。 编辑甲抱头狂喊,摆出孟克的『吶喊』姿势,拚命的摇头大叫: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啊! 阿心仔:请冷静,读者们快被妳吓跑了。 不过话说回来,取了这样的书名,会不会又有人要说我恶搞了?这次还更过分,恶搞男女主角名字不够,连书名都拿来恶搞。 呜呜,讨厌讨厌,人家没有啦! 那个……那个……我只是觉得,这个书名很合适嘛。而且我要提出反证,先前鸡排美少女,所提供的『金大欉』,就因为遭到朋友们大力反对,阿心仔也从善如流,没有拿来用。 这个名字,是鸡排美少女,为了美食南征北讨时,在某处工地的工程告示板上看到的。她还特地拍了照,作为左证资料,证明所言不虚。 唔,老实说,这名字实在太特别了,连输入法都打不出来,要劳烦编编去拼字处理。其实阿心仔对这名字,挺有好感的,虽然大家都反对,不让他登上男主角宝座,那……那……那当配角如何啊?嘿嘿。 写到这里,大大的鲸鱼脑里,突然想起,先前有读者写信来询问,为什么阿心仔的书名,有好多总跟主角的名字有关。 呃啊,其实,在取书名的时候,阿心仔最先考虑的,是合不合适,只要鲸鱼脑里榨出来的书名,或是朋友们提供的书名,符合故事的气氛,就会直接用上。要是能在取书名时,也一并解决掉男女主角的名字,那就是两全其美,值得出动丸子三姊妹,好好享受一顿美食,当作庆祝喽。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要跟大伙儿介绍一下编辑甲。 编辑甲。 物种:编辑。 代号:甲。 年代:认识阿心仔的年资,比当编辑久。 经验:一杯花茶、一顿饭、一杯酒。 编辑甲:走开走开,不要把我扯进来,我不认识妳啊、我不认识妳啊……我不要啊…… ***凤鸣轩独家制作****** 这本《大熊与宜静》呢,也算是【公务员】系列里的一本,当初厉大功的故事,写的是威风凛凛的「全民英雄」,而本书的男主角熊镇东,就有点像是……呃啊……那个……全民狗熊? 这么粗鲁直率的男主角,写起来其实满愉快的,虽然他在书里表现出来的行为,实在是没啥形象可言。 当初,跟小辣椒提起这本书的剧情时,小辣椒左手端着花茶,右手拿着蛋糕叉,一脸狐疑的看着我。 「妳要写女主角洗澡时被偷窥?」 「是啊是啊!」阿心仔点头,一边挖出栗子蛋糕里的栗子,一口吃掉。「这本非写这段不可。」 「为什么?」 「因为,她是宜静啊!」阿心仔满脸无辜。 在人家单纯的心思里(小辣椒:谁单纯?妳吗?骗人骗人!诈欺啊!),宜静这个名字,始终跟爱洗澡,以及「不小心」被看到,联想在一起。 写到熊镇东爬上防火巷那段时,我还很专业的跟编辑说:其实,要爬上去不难,难的是水平移动。 编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小心翼翼的问:妳怎么知道? 嘿嘿,这还用问吗?阿心仔爬过啊! 记得当时年记小,除了吃饱睡饱,努力长大外,还很勇于冒险犯难。左邻右舍一大票的小孩子,每天聚在一起玩,有天吃饱没事做,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居然有人建议,来去「爬墙」。 大伙儿凑在小巷里,先由某人「开发」出这种攀爬姿势(我发誓,真的真的不是我!),然后就开始,卯起来往上爬。 一票小蜘蛛人,才爬了没多久,由各家家长所组成的大车,已经闻讯赶到,半数以上手里都拿着鸡毛撢子,看见自家小孩,不怕死、不要命的在「爬墙」,手里的鸡毛撢子,还气得抖啊抖。 家长在下头又骂又喊,小蜘蛛人们一个个松手,乖乖滑了下来,全被扭着耳朵拎回家,修理得亮晶晶的, 啊,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疼痛的回忆啊! 奉劝各位乖孩子,千万千万不要学,胖鲸鱼姊姊是有练过的。而且,事后挨打的画面,那个痛啊,让阿心仔趴睡了好几天,历经十几年,至今记忆犹新啊!(摀着屁屁流泪)。 另外,不得不提一下。 厉大功先生在这本书里,所遭遇的「惨剧」,实在令人同情,请各位一起为他默哀三秒钟。 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他会留下什么心理创伤,爱妻凤婷会帮他做好心理辅导,也会负起「消毒」的责任。 ***凤鸣轩独家制作****** 本书后,再度邀请到国内漫画家游圭秀小姐,赞助小剧场与后记,大家请掌声鼓励! 刊出这篇小剧场与后记,过程有些曲折,不过好在一切顺利,读者们在看完小说后,也能看到圭圭小姐,以漫画家的恶趣味,所绘出的小剧场。 收到圭圭的小剧场时,阿心仔一边看着,还一边狂笑,拿着原稿在地上翻过来滚过去。 不但如此,圭圭还很体贴的,放上让阿心仔直流口水的,皇三爷入浴图……喔喔喔,真让人兴奋……啊,不,不是啦,我是说,真让人害羞啊,原来皇三爷,您、您、您……您好有料喔~~ 话说回来,圭圭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俪人蛮」的后续呢,呜哇哇,不管不管,人家要看皇三爷啦! 圭圭:妳、妳妳冷静点,先把口水擦一擦。 呜呜,好吧,擦完口水,还是得来跟大家做个预告。 下一本会是古代故事,但是时代背景跟先前没有关系,书里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先前写过的角色。总之,是系列外的故事。 那么,就是这样啦,咱们下本书再见。咕掰! Ps,在书中,熊镇东所唱的两首歌,都是伍佰先生的作品喔! 煞到你作曲:伍佰作词:伍佰 爱情限时批作曲:伍佰作词:伍佰 <恶魔的爱女> 楔子 郊区的五角星建筑群内气氛紧绷,秘密在沉默中酝酿,等着请君入瓮。 等了又等,那个“君”终于被拐回台湾了! 高大的身影踏入建筑物,对恭敬迎接的仆人视若无睹。他的黑发凌乱,黑眸充斥血丝,俊帅冷酷的脸庞,难得的失去理智,泄漏狂乱的情绪。 “上官先生。”银眸的智者站在门前,眉目低敛,看不出表情。 “我接到她的死讯。”上官厉握紧拳头,瞪着智者,高大的身躯绷得死紧。 火惹欢死了? 噩耗传来,他的冷静完全崩溃,抛下一切,匆忙赶回台湾。当初,他不让计划失控,所以离开台湾,以为时间与空间,能让胸口的火焰灭灭。 她死了!? 台湾“绝世”总部传来消息,火惹欢被黑杰克的情妇射杀身亡。听见这消息,上官厉心中激起强烈刺痛,像是心被人狠狠挖掉大半。 智者抬起头,睿智的银眸扫过,看出上官厉的狂乱。他的嘴角,掠过难以察觉的微笑。 “她在里头。”他缓慢说道,不动声色。 黑影疾闪,上官厉闪身已经窜入内室。他的心还在疼痛,无法想像亲眼见到她尸首时,理智是否会崩溃——“小欢!”他吼道,踏步跨入屋内,却没有看到跟丧礼有关的东西。 倏地,娇小的身影从门后窜出,跳进他怀里,纤细的双手攀住他的颈项,修长的腿儿也顺势环上他的腰,把他缠得紧紧的,娴静淑女的气质全抛到九霄云外。 上官厉措手不及,被抱得密密实实时,看清那张美丽的脸庞时,他无法动弹,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八爪章鱼似的又抱又缠。 “厉!”她用好小好小时学来的昵称,叫唤着他,双手抱住他,清澈的眼睛眨啊眨,蓄满久别重逢的喜悦泪水。 主动扑来投怀送抱的美人儿,正是应该乖乖躺在棺材里、早已蒙主宠召的火惹欢。这会儿她不但活蹦乱跳,还粉颊红润,气色好得很,别说被枪杀了,视线扫遍她全身,就连半点伤都看不到。 理智迅速回到脑中,他立刻明白,她的死讯只是一场诡计。 火惹欢为了让他回台湾,竟然诈死。 他中计了! 狂乱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早已习惯的严酷冷漠。先前的激烈情绪,瞬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年不见,她出落得更加清丽动人,连紧贴着他的娇躯,也显得圆润诱人,眼前的她,完全是个成熟的小女人。 “你没死。”他冷冷的说道,任凭她抱着,动也不动。 这简直是个酷刑,他必须在心中不断喝令自己:不许触碰她的身躯、不许抚摸她的长发、不许亲吻她柔嫩的红唇——天杀的!三年的时间并没有让欲望冷却,渴望反而有增无减,火惹欢的威胁没有消失。当她淡淡的清香飘入鼻端,他的自制岌岌可危。 “你难道比较希望我死去吗?”火惹欢轻声问道,双手把玩着他的发尾,罔顾他冷酷的表情,柔软的身躯靠近他。 他的冷酷,可以吓退千军万马,却从来不能吓退她。 她以粉颊摩擦着男性的肌肤,属于上官厉的身躯、气息、味道与温度,都是她最熟悉依恋的。 柔嫩的红唇,不顾他的僵硬,主动找寻到薄唇,鼓起澎湃的勇气,印下绝不后悔的一吻。 他僵硬得像石雕,而她义无反顾,执意加深热吻,虽然生涩却无比坚持,柔嫩的唇摩擦着,丁香小舌羞涩的探入他口中,全心全意的诱惑。 像是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上官厉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吼一声,终于放弃坚持,在她纯真的诱惑下竖起白旗。 被动化为主动,她临时恶补的诱惑手段全不够用了,轻易就被夺去控制权,毕竟再多的纸上谈兵,也敌不过经验丰富的他。 她的纤腰被大手握住,娇躯被强抵在墙上,他以最狂热的激情,放肆的狂吻,黝黑的大手也探入她的衣衫,掏了满掌的浑圆柔嫩,抚摸她柔滑的肌肤。 激情加温,她的耳中嗡嗡作响,不知道听见的是他的低吼,还是自己的心跳。 火惹欢轻声嘤咛,紧闭着双眼,任由他需索与攻击,红唇浮现淡淡的微笑。 上官厉,这一次你是绝对逃不掉了。 第一章 初次见到上官厉时,她才九岁。 那时,她还不是火惹欢,依稀记得,那些人都喊她“豆豆”。 简陋狭隘的贫民区里,突然驶进一辆豪华轿车,引起不小的骚动。 高大的年轻男人,缓慢步下轿车,阴鸷的黑眸扫过,众人立刻闪躲,不敢多看。 他的衣着轻便,年纪很轻,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颤抖不安。 伴随在身侧的,是两个一丝不苟的男人,大概是他的秘书,神态戒慎,恭敬的服侍。 “她在这里?”年轻男人问道,冷眼斜睨。 “据资料调查——” 黑眸一凛,迸射不耐,目光更冷。 “我只要答案。”声音没有提高半阶,却让人不寒而栗。 两人咬紧牙关,才没在凌厉的目光下拔腿狂奔。“是的,上官先生要找的人居住在这里。”两人诚惶诚恐,冷汗直流。 上官厉缓慢点头,转身跨入狭隘的屋内。屋内有着一对形容猥琐的男女,看见他到来,立刻起身迎接。 “先生,欢迎欢迎,我们已经久候多时了。”浓妆艳抹的女人抢着说道,紧盯着上官厉瞧,眼里流露欣赏。这么俊帅的男子,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人呢?”他的眉目半敛,不耐的神色加深,视线没有接触那对男女,对一切视若无睹。 “就留在家里,等着您来领。”女人低声说道,朝同居人看了一眼,示意对方快些开口。 男人吞了吞口水,搓着双手靠近。“先生,至于那个钱,是不是还能够再——”他欲言又止,双眼中尽是贪婪。 上官厉冷笑一声,偏头不语。 秘书迅速上前,怒瞪着猥琐的男人,额上猛冒冷汗。 “还不快些把人交出来,先生没时间耗在这儿。”他怒叱道,担忧的看一眼身后的上官厉。该死!这两个人竟还敢开口要钱,要是惹得上官厉发怒,他还能活命吗? “是是是。”男人立刻瑟缩,不敢多话,怕得罪财神爷。 几天前有人扛着两箱钞票,要来换走家里的肮脏丫头。对方态度神秘,不许他们多问,言明带走豆豆后,双方银货两讫,不再往来。 这可是想都想不到的财运呐!谁想得到,这个众人踢来踹去、没人想收留的肮脏丫头,竟能换来一笔巨款。 本来还想多养她几年,然后卖给哪个老头子当续弦,或是推进火坑卖了。不过这会儿,送上门来的钞票多得惊人,他们当机立断,把她扔给这神秘难测的男人。 也不管这男人是否有恋童癖,或是变态杀人魔,只在乎能否捞到钱,无暇理会她的死活。 “快把那颗臭豆子拎出来。”男人粗声号令,推着女人快点动作。 女人眉头一皱,心不甘情不愿的进入内室,绕了一圈后,双手空空的走出来。 “她不见了。”她小声说道,躲在门框边上,怕遭受男人老拳伺候。 “不是绑起来了吗?”男人皱眉。 “被她给逃了。”回答的声音更校 对话传入耳中,严酷冷漠的脸庞一凛,黑眸中怒火一闪而逝。 绑?这两个成年人竟把小孩绑起来? “大概还在这屋子里,她逃不掉的。”男人边说着,边在简陋阴暗的屋子里四处找着,担心手脚慢了,这些人就会离开,到时候他的发财梦岂不是成了一场空? 找啊找的,他累得满头大汗,半晌后终于在电视柜下方,瞧见瑟缩成小球儿般的豆豆。 “臭豆子,竟给我躲到这里来。”男人咒骂着,伸出大手在柜子里猛捞。“还不给我滚出来。”他粗声骂着。 柜子底下,沾满污泥的小腿用力踏出来,赏给他一个黑眼圈。 “不要。”童稚的嗓音拒绝得很干脆。 “该死的丫头,再不出来就剥了你的皮。”被踹了一脚,男人像头暴怒的熊,双手捞得更急,目露凶光,只差没有仰头咆哮。 “不要不要不要。”豆豆连声喊道,双腿乱蹬,奉送迎面连环踢,力道媲美无影脚。 男人遭逢偷袭,脸上印满黑黑的小脚印,不但双眼都挂彩,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狂吼一声,双手齐出,就要扯出豆豆,决心在把她卖出门前,再给她一顿好打。 蓦地,一记有力的巴掌落在他肩头,只是挪动一下,强大的力量便把他打得站不住脚,骨头痛得像是快断了。 粗壮的男人哀嚎一声,往横向飞了出去,像个三岁小娃儿般,丝毫没有抵抗能力。 其余几个人倒抽一口气,没想到上官厉会插手。壮汉倒在墙角哀嚎,没人胆敢上前搀扶,目光全投在高大的背影上。 上官厉在低矮的电视柜前站定,锐利的黑眸搜寻着,看见一双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仿佛是晶莹的宝石。 那双眸子,不驯的剩着他,还掺杂着不安与慌乱,不断的眨动着。 他没有多费唇舌,懒得劝诱,伸出左手,直接探入其中。 “啊!”稚嫩的童音,发出轻轻呼叫。 糟糕,又有人要来抓她了! 豆豆惊呼一声,努力往墙壁贴去,背部贴紧冰冷的墙壁,小小身躯缩在柜子的最里头,深怕躲不过那只黝黑的手掌,有好几次,那只手差点就要捞到她的头发。 呜呜,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出声骂她,但是耐性惊人,看来是非抓到她不可。 这个人是谁呢?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豆豆咬着唇,很努力才没有流出眼泪。她必须勇敢!她答应过妈妈,就算再苦!也绝对不会哭泣的。 脏脏的小手抹干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不再坐以待毙,不少要给对方一些苦头吃。 她先是伸出小手,尝试性的捏啊捏。在柔嫩的双手触摸到他时,这人的动作略微僵硬,她乘机绝地大反攻,没空多想,握住他的手掌,张开粉嫩嫩的樱桃小口,就用力咬下去——混蛋家伙,咬死你!她上啃下咬,左撕右扯,嚼嚼嚼。 伸手探寻的上官厉,蓦地表情一僵,双眸缓慢眯起。 他不言不怒,缓慢抽回左手。 直到他完全抽出强而有力的左臂,众人才赫然发现,豆豆已经化身为小食人族,吊在上官厉的手臂上,咬得牢牢的,硬是不肯松口。 “唔唔唔唔。”她含糊不清的发出鼻音,不知在咒骂些汗么,漂亮的眼睛挑战地瞪着众人。挂在上官厉手臂上,活像条等待风干的腊肉。 哼哼,怕了吧?见识到她的厉害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长得还真好看。豆豆头一次发现,“好看”这两个字,竟也能套用在男人身上。 乌黑的头发,有一绺落在漂亮的黑眸前。他的眼睛,黑得像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又像水晶或是宝石,有着让人着迷的魔力。挺直的鼻、薄薄的唇,都被巧妙安置在最完美的位置。他长得很高大,体魄结实有力,姿态却流畅优雅,蓄满了力道,其他人都矮他半个头。 只可惜,俊脸上的表情严酷冰寒,让人敬而远之,看了就不舒服。 唉,要是这男人愿意笑一笑,那就再好不过了,说不定她还可以考虑,不要咬得那么用力。 小脑袋瓜子里,诸多念头转啊转,晶亮儿的眸子死盯着他,嘴儿倒也没松开。 一大一小,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你们没替她洗澡?”秘书瞧见浑身邋遢的女孩,皱起眉头。 老天,这女孩连头发都纠结在一起,活像陈年梅干菜,还散发出可怕的味道,令人差点吐出昨夜的晚餐。 略过肮脏的外貌不提,在那身残破的衣服下,也能看出她瘦骨嶙胸,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难以想像,她先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这两个没天良的家伙,难道就连饭都不让她吃饱吗?她还是个孩子呐! “呃,是有打算让她洗个澡,但是这颗臭豆子,无论如何都不听话,像只活虾似的,又跳又扭,根本抓不住,我一碰她,她就要咬人。”面容猥琐的男人解释道,努力想让她松口,怕买方火大,当场取消交易。 墨色冰箭射来,他当场冻结,全身发抖,再也不敢妄动。 怪了,他是想抱开那丫头,省得她咬住不放,怎么这男人却不让他动手?莫非,这人被咬上瘾了? “先生——”秘书鼓起勇气走上前。 “退下。”上官厉淡淡说道,望着手臂上的小腊肉。 他晃晃手臂,小腊肉眼着晃。他手臂一转,她双手双脚都用上,像头无尾熊,攀得他更紧,眼里闪烁的光芒更挑衅,坚决不肯松开牙关。 “松口。”上官厉冷冷的说道,冰凝的目光望着她。那样的视线,足以让成年男人跪地求饶。 豆豆却没被阴寒的表情吓着,甚至还从小巧的鼻尖喷出傲然的热气,拒绝被吓退,反倒咬得更用力。 浓眉紧拧,一下反手擒拿,修长的五指大开,巨大的力量注入肌肉,小小的身躯被震开,呈抛物线状,往墙壁飞去。 “啊!”她尖叫一声,以为会被摔在墙壁上,变成血肉模糊的一摊烂泥。 老天啊!救命啊!杀人了啊—— 咦,不会痛? 她先是张开一只眼睛,确定安全后,再张开另一只,清澈的眼儿眨啊眨,半晌后才发现,被抛出去的同时二个衣着体面的男人迅速冲出来,将她牢牢接住。 “你这该死的家伙,难道想摔死我吗?王八蛋、野蛮人、生儿子没——”死里逃生后,难以想像的脏话,立刻从粉嫩的唇儿间流泄,她用尽最恶毒的字眼,足足骂了三分钟,没用过重复的字眼,流利得很。 “他会接住你。”上官厉淡淡说道,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油腻的头发、肮脏的四肢,以及满是污垢的指甲,黑眸中有着毫不隐瞒的嫌恶。 “要是没接住呢?我会摔死的!”她尖叫道。 “那么,他会陪葬。”冰冷无情的回答。 抱着她的男人,倒抽一口凉气,剧烈颤抖着,发抖的频率甚至传到她身上,让她也跟着抖个不停,还有凉凉的液体,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身上。 咦,下雨了吗? 豆豆仰头察看究竟,赫然发现抱着她的男人,额上的冷汗已经汇成小雨。 清澈的眼儿在屋内转了一圈,发现眼前的男人,似乎才是掌握大局的角色,她俐落的翻身,跳出钳制,踱步到上官厉面前。 “喂,你究竟是谁?”她追问。 “要带你走的人。” “带我上哪儿?红灯户吗?我还以为,他们会多养我几年呢!告诉我,你是只负责送货,还是也帮忙拉皮条?”话说回来,她倒是很好奇,拉皮条的男人都像他这么称头吗? 两个秘书倒抽一口凉气,惊恐的看着上官厉。 老天,上一个胆敢这么对上官厉说话的人,如今坟上的草,长得都比人还高了。他们在心中默默哀悼,一掬同情之泪。 小豆儿,你就好好的去吧,下辈子可要记取今生的教训,别胡乱说话了蔼.不过,等了半晌,火山却没有爆发,倒是有了冒烟的征兆,警告还想活命的闲杂人等,最好速速回避,免得横遭池鱼之殃。 秘书们有志一同,往门口挪动步伐,很有默契的打算看准时机,在第一时间逃命去也。 “你很臭,身子跟嘴巴都是。”他下评论,双臂环绕在胸前,没被激怒。 豆豆肮脏的小脸蛋上,蓦地浮现难堪的红晕,却像头小母狮似的,气得龇牙咧嘴,不肯示弱。 “混蛋,我是臭是香,你管不着!”她挺起细瘦的肩膀,充满敌意的瞪着他。 “当然管得着,你此后就是我的人,回去后,不只是那身子,就连你的嘴,我都会一起用肥皂已洗干净。” “凭什么说我是你的人?”小小的肩膀挺得更高了,小脸却因为他的威胁,稍微扭曲。 “笨丫头,他付钱了!”一直站在角落,浓妆艳抹的女人不放过拍马屁的机会,顺势敲了豆豆的头,再讨好的看向上官厉。 回应她的,是足堪比拟极地气候的冰冷眼神。 她一缩脖子,立刻跳开,就连打过豆豆的手,也在他凌厉的视线下,立刻缩到背后去。 但是豆豆可不领情,一听见被卖了,火气旺得很。她怒吼一声,做出助跑姿势,扑上前去咬住他的右手,又是一阵激烈的狂咬。 哼,就算这家伙坚持带她走,她也要咬下一块肉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不过,这男人的皮肉好硬,咬得她的牙齿好疼喔!呜呜,再咬下去,她的牙齿会不会掉光光? 上官厉的浓眉缓慢挑起,视线落在她颈侧。在白嫩肌肤上,有道红肿刺眼的伤痕,看来是挣脱麻绳时,粉嫩的肌肤不堪摩擦,所形成的伤痕。 “你们绑住她?”他徐缓问道,口吻让人不寒而栗。 “呃,她总是不听话,所以——” 两道锐利的瞪视,制止了女人的辩驳。可以肯定的是,这男人对小女孩被绑住这档事,十分的愤怒。 “确定是她?”上官厉举起手臂,小腊肉跟着晃动。 “没错。”秘书点头,再也不敢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就行了。”双腿往门口移动,结束这场闹剧。走过两个瑟瑟发抖的男女面前时,他脚步略停,锐利的目光扫来。“忘了今天的一切,也忘了她,将这些钱拿走,此后别在我面前出现,否则就是死路一条。”他勾起嘴角,露出狞笑。 两人点头如捣蒜,抱在一起不断发抖,开始怀疑这送上门来的,并非财神爷,而是如假包换的死神。 他转身走向门口,坐上等待许久的轿车,神态一如来时傲慢,令人震慑。只是,搭配上手臂间仍咬得死紧、口水直流的豆豆时,画面立刻变得不谐调。 她挂在他的手臂上,晃啊晃的,一路银着坐上车,眼儿忙着打量过往风景,牙关还是没有张开。然而,心中的疑问却像是泡泡般,咕噜噜的冒出来。 到底,这个男人是谁,又要带她去哪里呢? 第二章 基本上,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四年前妈妈去世后,她成了小皮球,被人踹来踢去,饱尝人情冷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因此,确定小命没危险后,她咬着上官厉的手腕,大剌剌的睡着了。 不能怪她啊!车子里的皮椅势好软,加上耳边有种规律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她难敌周公的召唤,眼儿了闭,睡得不省人事。 不知经过了多久,咬含在牙关间的肌肉,略略一动。 几乎是上官厉一有动作,豆豆就火速惊醒,眼儿立刻睁开。顺着冷峻的帅脸往下看,在宽阔的胸膛上,染着一大片的水渍,看那角度,似乎就是她睡觉时所枕靠的位置。 她伸出双手,抹干因睡眠与咬人而流下的口水,还是没有松口。 “下车。”他冷漠的宣布,举起手臂,连带把她扯出车子。 她有些惋惜,不舍得看着软软的皮椅。啊?不坐车了吗?好可惜,她觉得这儿好舒服呢! 上官厉缓慢的跨出车子,往暗灰色的建筑物走去。挂在她手臂上的豆豆,瞪大眼睛,忙着察看四周。 梦周公的时间里,车子开入山区,来到一片僻静的地方。苍劲的山林间,矗立着不少漂亮的屋子,这种屋子她先前只在月历里看过。 小脑袋努力的运转,冒出传来愈多的问号。 照理说,这么僻静的地方,是开不了妓院的,没有客人上门,妓院没多久肯定关门大吉。 进入漂亮的建筑,豆豆立刻抬起头来,清澈漂亮的眼儿,已经开始四下搜寻,诸多疑问早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食物! 她闻到食物的香气,而且还是她不曾闻过的好味道!豆豆嘴巴一怒,俐落的跳下地来,眼珠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搜寻食物的踪迹,肚子里的馋虫奏出交响乐。她看准方向,咻地一声,已经脚底抹油,跑得不见人影。 回旋梯上传来脚步声,清脆娇甜的声音响起。 “你将她带回来了吗?”长发披肩、穿着粉嫩绿色衣裳的少女,坐在楼梯的边缘,眨动着慧黠灵活的眼。 “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没有?”他不答反问,面对唯一的妹妹,也冷硬理智。 上官媚轻笑一声,模样甜美娇慵,早习惯了老哥的硬脾气。 “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吩咐智者去处理了。”她纤手一扬,高大的男人恍如鬼魅,突然出现,沉默递上纸袋。 上官媚缓慢走下楼梯,虽然年仅十六,却有着与生俱来、颠倒众生的魔力,智慧与能耐,更是不输给相差八岁有余的兄长。 黑发银眸的智者始终无言,随伺在少女身旁,银眸中盈满智慧。他专司辅佐之职,总是陪伴在她身边。 上官厉取过纸袋,抽出里头的文件逐一检阅。 她则是倚靠在窗抬旁,把玩着花瓶里的新鲜玫瑰。 “出生证明、户籍、经历、家庭教师求学证明,甚至是家庭医生的医疗记录,我都搜罗齐全了。你的小养女,在背景上无懈可击,众人只会知道,她是加拿大火姓华裔富豪的遗孤。”她淡淡解说着。 “很好。”他缓慢点头,黑眸里闪过噬血的光芒。 收养豆豆,只是复仇大计的开端,她的血统,将会在多年后,为他执行梦寐以求的报复—— “她在哪里呢?!我怎么没瞧见?”上官媚问道,挑起柳眉。 上官家背景特殊,外界查不出他们的来历,只知道兄妹俩年纪轻轻,挟着庞大财富,统领众多组织成员,成立“绝世”拍卖集团,从崛起到茁壮,只花了几年的时间。 “绝世”集团拍卖能力之优秀,所搜罗商品之齐全,就连英国两大知名拍卖集团——苏富比与挂士德,都望尘莫及。 没有人知道,“绝世”是透过什么管道找到那些迳品,许多失踪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珍贵宝物,都可能出现在“绝世”的拍卖会上。 对外界来说,“绝世”的来历与崛起,以及幕后成员都是一个谜团。 如此神秘的集团,肯大费周章收养一名孤女,还替她改换身分,自然是有特殊目的。 “去觅食了。” “觅食?”她不敢置信,走进饭厅里。来到宽阔的原木餐桌边,她停下脚步,诧异的猛眨眼睛。 上官厉站在后方,严酷冷傲,浓眉锁得死紧。 兄妹俩有志一同,眼睛全盯着正在桌上埋头狂吃的小女孩瞧。 洁白的蕾丝桌布上,被踩出黑黑的小脚印,瓷盘里的食物,全被抓翻得乱七八糟,酱汁滴得到处都是,餐具却还干干净净,没有动用过。 全身脏兮兮的豆豆,捧着肥嫩多汁的盐烤肋排,坐在原木桌上,啃得小脸油腻腻的。 “老哥,她吃了你的晚餐。”上官媚恢复冷静,红唇噙着感兴趣的微笑,打量着小女孩。 原本以为,老哥会带回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哪里知道,这女孩半点都不怕生,流寇似的,一进屋就抢东西吃。敢在上官厉的餐盘里抢东西吃?这女孩是饿昏头了,还是胆大包天? 发现有人靠近,豆豆火速伸出肮脏双手,把食物抓到势力范围内,啃着肋排之余,还保持警戒,深怕到口的肋排一个不孝心又被抢走了。 肉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牛肉,这会儿就算是被打、被骂,还是被轰出去,她都要吃顿粗饱,誓死啃完这根肋排。 天晓得从妈妈死后,她有多久没吃到肉了。这几年来,她偶尔能吃饱,就已经要偷笑了,哪里还能奢求要吃什么好料的。 “慢慢吃,别噎着了,没人会跟你抢的。”上官媚坐在桌边,纤细雪白的十指交叠,放在下颚,仔细打量着。“要喝冷饮吗?”她问。 啃着肋排的小嘴,好不容易才有空闲。 “什么?” 上官媚微笑不变,扫向老哥铁青的脸色。 “要不要喝果汁?”她改变用词。 “要。”清澈的眼儿亮起来了。 仆人端来果汁,递到桌上。油腻腻的小手迫不及待,捧起水晶杯,凑到嘴边,咕噜噜的狂饮。 “你带回来的不是棋子,而是原石,需要一段时间的琢磨,否则上不了棋盘的。”上官媚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教育可以让人改头换面。”看着餐桌上的小蝗虫,浓眉打了好几个结。 计划比他想像中艰难,不只要把她养大,还必须调教得体,才能符合他的要求,省得她野蛮过头,到时被人退货,误了他的计谋。 “预祝你能享受驯兽的过程。”上官媚笑得更灿烂,存心看好戏。 “别袖手旁观。”黑眸扫了过来,瞪着她,冷冽如十二月的寒风。 上官媚耸肩,可没被吓着。 “对你来说,她是棋子;对我来说,她只是一项玩具,希望她的到来,能带给我一些乐趣。”她在冷冽的目光下,妩媚的勾卷发尾,对上一代的恩怨没兴趣。 肥嫩的肋排,转眼只剩光秃秃的骨头,豆豆吃饱喝足,把骨头抛开,拍拍小肚子。 “我什么时候开始接客?”她干脆的问,肚子填饱后,胆子更大了。眼儿眨啊眨,打量眼前这对男女。 上官厉严酷冷漠,上官媚则是娇柔慵懒,都好看得不像话。但要是问起,她到底喜欢哪张脸,她一时倒也说不上来。 在她狂吃狂喝时,两人始终盯着地,活像她是某种稀有动物似的,幸亏她肠胄坚强,不然肯定吞不下食物。这两人都这么古怪,喜欢看人吃饭吗? “不用接客,不过倒是需要上课。”上官媚轻笑。 “上课?”她微微一愣,指着上官厉哇哇大叫。“你买我回来,是为了让我上课?”这男人是有钱没地方花吗? 俊脸冷凝,酷得像石雕,懒得回答她。 哼,小器,连说句话都不肯啊?又冰又冷,真是浪费了那张俊脸。 油腻腻的小脸充斥怒气,索性只看着上官媚,对他视而不见。 “不是买你,而是收养你。” “收养我?”灵活的眼儿转啊转,充满警戒。 “你将留下,成为上官家的养女。”上官媚仔细说道,指尖在蕾丝桌布上游移。 “那我以后天天可以吃那个?”她指着桌边的骨头。“呃,我是指,有肉的那种。”她认真的补充。 红唇莞尔一笑。“你爱吃什么都行。” 住进这间大屋子里,当这个漂亮姊姊的养女,从此之后吃香喝辣?这么好康的事情,竟能轮到她头上。她偷偷里捏大腿,确定不是在作梦。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上官媚弯着红唇,笑意不减。 “豆豆!” “哪个字?豆子的豆,还是豆寇的豆?” “我不识字。”她耸肩。拜托,那些人连饭都舍不得让她吃了,哪里还可能花钱送她去上学。 “没关系。从今以后,忘记那个名字,只要记得,你是火惹欢。” 啊,她有新名字了。 脏兮兮的小脸很严肃,玩味着新名字,几秒钟之后,才用力点点头。 好吧,火惹欢就火惹欢吧,能留在这儿吃好的、住好的,他们要称呼她张三或李四,她都没半点意见。 “好啊!成交。”她大方的首肯,还奉送一个饱隔。 半个小时后,她后悔得想跳楼。 杀猪似的惨叫声,不断从浴室里传来,响彻五角星建筑群,仆人们闻声色变,纷纷走避。 看见上官厉出现在门口的瞬间,仆人们差点跪地痛哭。 “主人,惹欢小姐坚决不洗澡——”两眼都挂彩的总管,爬过来请安,眼角带着泪水,用新身分称呼浴室里的小魔头。 “出去。”他简单说道。 领到圣旨,浴室内瞬间清场,不到三秒的时间,伤兵残将们全退出门外。 他站在宽广的大理石浴池边,视线冷冽,如两道墨色冰刃。阳光经过水波折射,在他脸上晃动,神情更加阴冷吓人。 浴池里,小小的身子游来晃去,悠闲得很,连衣服都还没脱。 “火惹欢,上来。”他开口,刻意提醒她,身分已经不同以往。 离开饭厅前,他嘱咐仆人,洗去她身上的污垢,她却格外不合作,踹伤数名仆人,差点没把浴室拆了。 “不要。”她扮鬼脸,小无赖似的抖着身子。名字换了,脾气可没改变半分,还是粗野得很。 这个浴池好大,水又温暖,她玩得不亦乐乎,像条小泥鳅似的,在里头游来游去,旁人抓都抓不着。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岸上传来警告,语气冰冷。 她置之不理,在浴池里踩出哗啦啦的水花。嘿咻,换个自由式。 “上来。”最后通牒。 嘿咻嘿咻,这次改换仰式。 脏兮兮的小身子浮在水面上,纠结的头发湿淋淋的,她却很能自得其乐,闭着眼睛享受,小手划啊划。 等等,这个巨大的黑影是啥? 进入阴影笼罩范围,她心中警铃大作,察觉危险逼近。眼儿一睁开,恰巧就看见那双冰冷的黑眸,居高临下的瞅着她,她惊吓过度,冷不防喝了几口水。 “咕噜——咕噜——你、你要吓死人啊?”她边咳边说,吐掉浴池水,慌乱的在水中站好。 老天,这冰雕男的手脚这么快,转眼就进入浴池,还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她身边。她一向有着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竟也没发现,他是何时冒出来的。 这男人行动时,难道不会发出半点声音的吗? 全身湿透的布料,在高大的身躯上绷紧,惹欢的视线往上溜,瞧见他铁青的脸色、锐利的视线。 想也知道,她的不合作,肯定让他气炸了! “你看什么?”她粗鲁的问,悄悄的往后退,想离他远一些。 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她聪明得很,想开溜,不愿跟他硬碰硬,知道最后倒楣的,绝对是她可怜的小屁股。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深深明白这项道理。 游开不到半公尺,头发却一紧,接着头皮传来尖锐刺痛。她尖叫一声,惊慌的回头。 纠结的头发,有大半落在他手里,俊脸又酷又冷,无情的将她扯近,决定亲自“伺候”她。 “王八蛋,放手啦!”她开始害怕了,双手双脚努力泼水,身子还是往后退。 呜呜,讨厌啊,他是打算怎么对付她? “你不洗,那就由我代劳。”他冷冷的说道,扯住乱扭乱跳的她,在她头上倒下大量洗发精。 尖叫声响彻云霄,媲美世界级女高音,躲在浴室外偷听的仆人们,纷纷搞任耳朵。 “我不要洗啦!给我滚远点。”她的怒骂,得不到任何效果,有力的男性双臂,轻易的钳制她,大掌在她发间奋力搓揉,小脑袋被揉得晃来晃去。 头发太脏,洗发精甚至搓不出泡沫,化为脏兮兮的水流,淌了她满脸,还流进她眼睛里,不舒服极了。 “我说我不——哇,咕噜噜、咕噜——”抗议声化为灌水声,她措手不及,被按进水里,眼睛瞪得好大。 为求迅速确实,上官厉懒得拎她上岸冲水,直接将她按进水里,摇晃几下,用浴池水洗净洗发精,再将她捞起来。 “哇咳、咳咳咳咳,混蛋、你、你想淹死我啊你——”她边咳边嚷,狼狈不堪,像只湿淋淋的小老鼠,有力的小脚踹了他十几下。哼,就算逃不掉,也要泄愤。 上官厉连挨数脚,仍是面无表情,再次倒下洗发精,黝黑的双掌搓揉,但是无论怎么冲洗,长发仍旧油腻腻的。 “你多久没洗头了?”他皱起浓眉,可怕的气味愈来愈浓,挥之不去。 “关你啥事?”她龇牙咧嘴,一脸凶恶。 “我有权利过问。” “呸,什么鬼权利,我才不承认,我——” “我是你养父。”他冷淡的宣布。 养父? 她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全身静止不动。 “等等,收养我的不是那个漂亮姐姐?”她追问,仰着瞪着他。 “她未成年。”深吸一口气,仰头吼了出来。 “诈欺啊——”呜呜,骗人啦,她才不要做这冰雕男的养女,他又酷又冷,留在他身边,她说不定会被冻死。 “由不得你了。”上官厉冷笑一声,再度把她按进水里,用力的摇晃,奈何发上的污垢万分顽强,洗发精宣告无效。 “我要回家。”她嘟着嘴,还不肯认命。 “你没有家可以回去了。”头顶上传来冷漠的回答。 幼小的身躯瞬间僵硬,顿失战斗力,没有半点还嘴的迹象。 是啊,她没有家了,自从妈妈死去后,她就无家可归。亲戚们找不到她父亲,把她当累赘,推诿责任。 街坊的小孩子,最爱拿石头扔她,围着她又叫又跳,残忍的嘲笑。 她没有家、你没人要、你没有家—— 眼眶热热的,胸口好痛,她咬着粉唇,用力的甩头,不让自己哭泣。她答应过妈妈不哭的。没理由在他面前示弱。再说,他这么冷酪,她直觉的知道,眼泪对他来说,铁定起不了作用。 呃,她突然觉得有点冷,身上凉飕飕的,像是衣服穿得太少—— 视线往下瞄去,赫然发现,上衣已经被剥光,脏兮兮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那双黝黑大手,正朝她下关身的衣物进攻。 老天!这个变态冰雕男,竟然脱她的衣服!“你——你——你、要做做做、什么?”惊吓过度,她开始结巴。 早就听过,不少有钱人都是变态,喜欢买了童男童女回去蹂蹒,这家伙不会刚好有恋童癖吧?呜呜,她怎么这么命苦,年仅九岁,就要惨遭辣手摧花,被这家伙脱得光溜溜。 “洗澡。”他失去耐性,转移目标。 “啊,你这个死变态,放开我、放开我!”尖叫升级,进入惨叫程度。 “不洗干净,别想踏出浴室。”他铁了心,伸手撕开破旧的长裤。 惨叫升级,她开始哀嚎了。 “救命阿杀人了啊!”她哀声震天,他仍无动于衷。她一瘪嘴,豁出去了。 “快来人啊,强奸啊!”这句喊得格外大声。 乒乒乓乓,门外传来撞击声,偷听的一干人等,全都吓得跌在地上。 “我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上官厉嗤之以鼻,睨着瑟瑟发抖的她。 这简直是侮辱!他的权势与危险的魅力,让美女们投怀送抱,为了挤上他的床,几乎大打出手。抱惯成熟美女的他,怎么可能口味丕变,朝未发育的小女孩下手? “那我自己洗。”她缩在水里,警戒的瞪着他,水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洗不干净。”他拒绝,往前一步。 “我是不想洗干净。”她纠正,游到浴池边,只差没跳上岸,夺门逃命去也。 “不想?意思是,你故意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他冷笑,没再逼近。 “对。”小脑袋用力点了两下。 他冷嗤,不以为然。 “我没说谎啊,不然你以为,头发为啥老是洗不干净,还臭得要命?是我在上面涂鞋油。”她骄傲的抬起下巴,双手抱住赤裸的小小身躯。 虽然被脱光光,只剩一条小内裤,好在水波荡漾,也还不至于春光外泄。 “鞋油?”浓眉紧拧,瞪着她瞧。 “不知道吗?那是用来涂在皮鞋上的黑油。”唉,果然是有钱人,连鞋油都不知道。 “为什么把鞋油涂在头发上?!” “为求自保啊,笨!”她啤道,顺便骂了一句,堂堂的“绝世”总裁,被她又骂又踹。“不弄得脏一点,让那家伙倒胃口,我老早就被吃干抹净了。”为了加强效果,她还特地找了罐过期的鞋油呢! 先前那对男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平日里打她骂她就算了,当她在家里,发现一卷未成年少女主演的色情录影带,又察觉到,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淫邪得让人毛骨悚然。 知道逃不掉,她索性大变身,从干净小娃儿,变成肮脏小野人,弄得一身脏兮兮,坚决不洗澡、不洗头,一脏就是四年。 这是她自保的手段,虽然会有些不舒服,但总比惨遭蹂躏来得强。 “他碰过你?”低沉的声音,没有情绪,却平滑而危险。 “动过念头啦,但是他抓不到我,每次都被我踹得很惨,加上我又臭又脏,不久后就没兴致了。”她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说道,抬头看向他,期待他识相些,立刻滚出去。 上官厉的表情,让她倏然一惊。 老天!她说错了什么?为什么他的眼神变得好可怕,阴鸷冰寒,冷到足以冻结浴池,就连泡在温水里的她,也觉得有些一儿发毛。 冰冷的视线望着她,黑眸的深处,凝着炙热的怒火,让人胆寒。 他瞪着地瞧,半晌之后才陡然起身,离开浴池。 “找些东西,处理掉她头发上的鞋油。”上官厉说道,一把扯下潮湿的上衣,用毛巾擦拭黝黑的胸膛。 门立刻打开,两个女仆站在门前,恭敬的点头。 “你再洗不干净,我就拿剪刀剪了它们。”他淡淡说道,往外走去。 “洗就洗嘛!”逃过一劫的她,在水里吐了一口气,小声的嘟呓着,知道他说到做到。 女仆拿起一罐药剂,动手把她捞上岸。 这一次她不再反抗,乖得像小猫,竭力忍受,任人摆布,看着头发上、身体上的脏污,随着叶剂慢慢融化,被清水冲得一干二净。 呜,鞋油啊,再见—— 第三章 两小时后,火惹欢被拎出浴室。总管交代,上官厉等着要瞧瞧成果。 “好麻烦啊!”她抱怨着,小脸垮下来。 她用力踹开门,拖着过长的下摆,走进主卧室。 “好了,你看过了,我洗干净了。”她唱歌仔戏似的,在房里快速绕了一圈,想尽快开溜。 准备落跑时,大床上传来指示。 “过来。” 该死,她闪得不够快! 火惹欢小声骂箸脏话,慢慢踱过去。“快点看一看,我还要回去穿衣服。”站到床前,她还在碎碎念。 “抬起头来。”又是一道圣旨。 她翻翻白眼,把脸往前凑,让他看个仔细。 “大爷,您就看个痛快吧!”她讽刺的说道,红唇微嘟。 咦,她是不是听见男人抽气的声音? 她狐疑的张望,恰巧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这么一对上眼,视线可就移不开了。 阴鸷深沉的眼,用最缓慢的速度,从她的头发看到脚趾,没有半分遗漏。 上官厉的目光,让她想到进食前的野兽,先把猎物仔细看过一遍。他的表情,像在考虑着,该从哪里咬下第一口—— 火惹欢站在原地,拉紧大毛巾,瞪大眼睛,动弹不得。完蛋了,“保护色”被洗掉了,她会不会有危险呢? 冷汗乱流,汇成小河,从背后淌下,他终于开了金口。 “看来,我是押对卖了。”上官厉露出笑容,指尖滑过粉嫩的小脸蛋,危险的魅力无远弗届,让人手脚发软。 洗掉油污后,倒是个粉嫩秀丽的小美人,肌肤软嫩白皙,黑发潮湿柔软,裹住粉嫩的小脸蛋,衬着红馥的唇、秀气的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深邃清澈,活像是小鹿斑比,无辜而惹人怜爱。 她的美貌,对他的计划极有帮助—— 第一次看见上官厉笑,她目瞪口呆,舍不得眨眼睛。天啊,他真的好好看。她吞咽口水,连被他偷摸都不晓得抗议。 真是糟糕啊,才刚刚被有钱人收养,她就染上变态的恶习了吗? “呃,那个——没事的话,我要去睡了”她用力挪开视线,想要开溜,躲回棉被里反剩噢,在天上的妈妈啊,请不要怪她,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对他流口水的,只能怪这冰雕男的皮相,长得太诱人,年幼如她,也难敌他的魅力。 被他摸过的肌肤,又酥又痒的,热血乱窜,粉脸成了红苹果。 “睡前刷牙了吗?”浓眉又打结了。 “为什么要刷牙?”她反问。 黑眸一眯,瞪着她瞧,不言不语。 门外的女仆看不过去,怕他发火,靠在门边,小声的提醒。 “刷牙可以保护牙齿。”声音很小,媲美蚊呜。 “我嘴里的乳牙,反正迟早会掉,为啥要费劲去刷?”她说得理直气壮。 浓眉挑起,他半眯着眼,拎起茫然的她,用力扔给女仆,懒得听她狡辩。 一阵折腾后,火惹欢嘟着嘴,从浴室里慢吞吞的走回二楼,站在他面前,小拳头握得好紧。 讨厌讨厌,他罗哩啰唆,活像个老太婆,什么事情都要管,她这个养女,肯定没法子当得太轻松了。 “张开嘴。”他淡淡说道。 “我刷了啦!”可恶,竟敢怀疑她。 “张开。”语气仍是冷漠平淡。 “不要。”哼!休想。 “要我亲手撬开你的嘴?” 呃,那会很痛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迅速做了决定,张大嘴儿,怨恨的瞪着他,希望这霸道的家伙能快些一滚下地狱去。 “看够了没?我要去睡了。”她小脸臭臭的问,转身就往外冲。一个没留神,小小的身子冲得太猛,砰的撞上刚进门的纤细女子。 上官媚闪身不及,被撞得往后跌踬好几步,始终站在身后的智者,在电光石火间伸手扶住,才让她免于摔跤。倒是她手中的瓷器,没能捧好,撞得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瓷器应声摔成碎片。 室内有瞬间死寂,众人全瞪着地上的碎瓷。 “那是什么?”上官厉开口。 “宋朝的景德瓷,这期的拍卖品。有个法国的伯爵捎来信函,说是志在必得。”她叹息,知道这景德瓷是没救了。 火惹欢站在角落,也知道闯了大祸,脸色苍白,不断颤抖。长年来的受虐,让她心灵上有了阴影,一旦做错事,就会手脚发抖。 那些收养她的人总把她当沙包,心情不爽时,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要是她做错事,下手更是凶残,受伤骨折,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她缓慢的接近碎瓷,甚至没有留意,赤裸的脚底已经踩着尖锐的碎片,流出点点鲜血。 “过来!”上官厉疾声吼道,难得失去冷淡。 呜呜,他在吼叫了。 “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抖得更厉害,迭声道歉,扑向碎瓷,也不管双手割得满是鲜血,妄想要把碎瓷拼起来。 “住手!”他厉声喝道,高大的身躯离开床铺,朝她跨步走来。 “不要、不要——”罔顾满地碎瓷,她本能的缩成小球儿,预备承受痛打。 这瓷器好贵吧?拼不起来了,他会怎么打骂她?看着那双宽厚黝黑、强而有力的手掌,她抖得更厉害,担心会被活活打死。 手掌伸过来,她感觉到死神凉凉的呼吸,浑身颤抖得更厉害。 “不要打我!”她胡乱摸索,还想拼起瓷器,碎瓷上都是鲜血。 他的脸色好可怕,气炸了吗?要是手劲没算准,她大概会被一掌劈死。呜呜,她怎么这么命苦,还没能享受荣华富贵,就要被活活打死—— 有力的臂膀伸来,轻易将她捞起,远离伤人的碎瓷。 “放手。”他皱着眉,将她搂在胸前,拨开她手上的碎瓷。 “但是——但是——”眼儿眨啊眨,观着他铁青的脸色,疑惑他为何没有暴跳如雷。 咦,他不打她,也不骂她吗? “大哥,把她抓牢了,别再让她碰这些碎瓷,我去找衣笙来,为她处理伤口。”上官媚转身离开,步履娉婷,智者跟随在后。 卧室里再度恢复寂静,火惹欢抬起头来,仍在颤抖。太害怕了,她连手脚都在发颤,无法停止。 “对不起。”她望着上官厉,声音很校虽然早熟,但褪去尖锐的防备后,也只是个孩子,在暴力之下很难不胆怯。 “不要紧。”他语气平淡,握住她滴血的手心,黑眸迅速扫过她的肌肤。 除了新的伤口,柔嫩的肌肤上,有着数不清的旧疤,细瘦的身子伤痕累累,不难想像她以前的遭遇。 愤怒的火苗,穿透冰封的理智,黑眸不再冷静,有了”些波动。 “真的吗?”她求证。打破这么贵的东西,也不会发怒吗?他的修养这么好?小小的心灵里,对他的好感偷偷加了几分,突然开始觉得,这个霸道的冰雕男,不再那么讨人厌了。 上官厉点头,面无表情。 “那个伯爵怎么办?”对方买不到瓷器,会不会来扁她? “媚儿会去找到替代品。”他简单的回答。“绝世”中有制作赝品的行家,能够制作出最好的替代品。 火惹欢吁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意思是,她不会有危险喽?清澈的眼儿眨啊眨,双手已经攀住他的手臂。 “你不会打我吗?”她追问,轻盈的身子坐在他的腿上,直视他的眼睛。 “不会。” “真的永远不会打我?”她靠得更近,想讨个免死金牌。 “我不打女人。”他沉声说道。 几乎是上官厉一回答,她的颤抖就立刻停止,连恐惧都烟消云散。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怀疑,轻易的相信了他。 火惹欢放松身子,靠在他身上,潮湿的黑发又柔又软,里着小脸蛋,有着淡淡的香气。她偎着他,听着规律的心跳,觉得好舒服。 他虽然冷漠严酷,但是体温倒是挺暖的。她懒洋洋的磨蹭着,汲取他的味道,眼皮开始觉得沉重。 好暖、好舒服啊!这种感觉她有些陌生却完全安心,感觉一道最坚强的屏障保护着她,远离了孤单与恐惧。如果她有家、有亲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你不会把我扔出去吧?”小指头在他的衣服上画圈圈,眼儿慢慢闭上。 “不会。” “好,那我们打勾勾,永远不分开。”决定了,她要永远留在这里,留在他的身边,绝不跟他分开——他的肌肤粗糙温暖,她轻轻握着,小脑袋一歪,眼儿已经闭上,唇儿微张,陷入又暖又软的梦境。 上官厉低下头,注视怀中安睡的小女孩,浓眉紧牛徐缓的呼吸吹拂在他颈间,暖暖的、甜甜的,毫无防备,全心信任着他,让他冷寂许久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就连熟睡了,小手还勾着他的小指,不肯松开,他们的约定已经成立了。 说不上为什么没有推开她,喝令她立刻离开。或许是因为她的胆怯,也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让他无法冷酷。 上官媚领着衣笙来到门前,却在门口停住,示意衣笙与智者不必上前。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眼前出现幻觉了。 她竟看见最冷血无情的哥哥,抱着安然入睡的小女孩。 哄小孩入睡?可能吗?按照老哥的性情,没把小孩吓哭就不错了,哪里还可能会耐着性子,让小孩窝在他怀里安睡? “要让仆人抱她下楼吗?”上官媚走进卧室,轻声问道。 “不必了,就让她睡在这儿。”上官厉淡淡说道,没有说明理由。 上官媚挑眉,红唇上噙着笑,多看了一眼。这倒难得,冰冷严酷的兄长,竟也肯让人亲近,莫非老天要下红雨了? “这双眼睛,可以让最残酷无情的人心软——”她有意无意间偏头看向兄长,明眸闪烁。她此刻所指的,可不只是仇人。 上官厉扫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松开两人勾握的手。小手落在床上,小小身躯被挪到大床上,盖上厚软的被子,在大床上显得很渺校失去他的温度,以及规律的心跳,火惹欢在睡梦中喃喃自语,轻声抗议。小脸在枕头上摩擦,嘟喽了几句,才又恢复寂静。 他拾起衣衫,迅速换上,转身走向门口。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上官媚挑起弯弯的眉,有些诧异。 “去她从前居住的地方。” “做什么?” “杀人。”他露出狰狞的笑,黑眸里闪动杀气。 上官媚微微一愣,这回是真的呆住了。身为“绝世”总裁,上官厉若想教训谁,只需派属下去处理,何必亲自出马? 一个小女孩遭人虐待,长年暴露在暴力阴影下,是足以让人动容,但是却不至于能影响上官厉。这些年来,他始终是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的,怎肯大费周章,为她去报仇? 直到兄长离开,上官媚才走到床前,注视着火惹欢。 “你有什么魔力,竟能影响我那冷冰冰的哥哥?他抗拒任何人,为何唯独就不抗拒你?”上官媚低声问,伸手轻抚小女孩嫩嫩的粉颊。 小女孩无一言,静静沉睡,美得像是天使。 上官媚开始怀疑,收养火惹欢并不是一项好主意。人算往往不如天算,复仇的计划会不会在一开始,就出了个大差错? 从此之后,上官厉的卧房,成了火惹欢的地盘。反倒是精致的女孩卧房,始终被闲置,那张柔软的床从没人躺过。 小孩总有奇妙的直觉,知道哪儿最安全。上课以外的时间,她喜欢逗留在上官厉身边,虽然总得不到好脸色,但是她知道,他纵然冷漠,却绝对不会伤害她。 更重要的是,跟在他身边,肯定有饭可吃,她才不会蠢得逃出去,再去餐风露宿饿肚子呢! 每天夜里,她上完所有课程,就会抱着图画书,躺在大床上等着他。这已经是个戒不掉的习惯了,没有他的心跳,她总睡得不安稳。 上官厉起先还冷着脸,将她踢出房间,拒绝她的闯入。而她嘴儿一嘟,小鹿斑比的眼儿蓄满泪水,硬是抱住他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她聪明得很,知道上官厉吃软不吃硬,对他耍赖,还比不上装哭管用。 每次他脸色一沉,她就往前一扑,哀哀啜泣,把泪水抹在他的裤管上。连续折腾了几次,攻防战持续上演,他率先失去耐性,终于弃守城池,任由她大摇大摆,在主卧房里据寨为王,分享他的床铺。 仆人噤若寒蝉,默默接受两人匪夷所思的相处模式。只在上官厉不断让步时,诧异的窃窃私语。 上官家的主卧房可是个禁地,除了上官厉之外,火惹欢还是第一个有权在床上乱蹦的人。别说是养女了,想来别家的亲身父女也没这么亲密。 夜愈来愈深,上官厉总是在火惹欢快睡着时,才回到卧室。 “睡觉了啦!”她冒出一个头,嘟着红唇,小脸臭臭的,对他的晚归很不高兴。 讨厌啊,他可是她的枕头呢,缺了他,她要怎么睡? 黑眸扫来,看了她一眼,俊脸上没有表情,已经接纳她不肯离开的事实。 “洗澡了没有?”他开口,松开衬衫上的扣子,露出赤裸的胸膛。 “唔——”小脑袋垂到胸前,不敢看他。 咻地一声,棉被被抽开,小小的身躯咚咚咚的滚下床去,她惨叫一声,连忙揉着发疼的小屁股。 “我昨天洗了嘛!”她发出不平之呜。 “去洗,不然就别上床。”他冷冷的说道,躺入大床,将被单完全霸占。 她含着眼泪,心不甘情不愿的爬去洗澡,用最快的速度东冲冲西刷刷,然后全身滴水,就想挤回床上。 呜呜,好冷喔,她必须窝在他怀里才能睡着。 棉被一掀,暖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她露出猫咪似的幸福微笑,满心期待的往床上爬。 “刷牙了吗?”他又开口了。 “——” 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进浴室里刷牙,把每颗乳牙刷得干干净净,站在床边等候他检查完毕。 等到他首肯,她才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爬进大床与他共眠,倚偎着他的呼吸与、心跳,睡得好香甜。 小小娃儿,一眠大一寸。某种暧昧的情愫,也在无尽的夜晚中,一眠一寸的悄悄孳长。 她喜欢跟他睡,喜欢他的气息、体温,甚至连他被吵醒时,暴躁的神情、愤怒的咆哮都喜欢。 喜欢喜欢—— 她喜欢他。 第四章 好吃好睡的日子,过得格外迅速,一眨眼七个年头过去了。 豪华轿车驶入“绝世”的郊区禁地,在五角星建筑群前停祝车门开启,纤瘦的身子踏出,娇美如花的漂亮脸儿,出现在冬阳下,让人目眩神迷。 她信步走入暗灰色的建筑,左右顾盼,四处搜寻着。 优渥的物质生活,以及顶尖的教育水准,让小孤女脱胎换骨,不仅脸儿生得格外标致,尤其是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简直是最佳兵器,任何人见了,都要竖白旗。 “惹欢小姐。”总管停下脚步,眼发直、嘴半开,呈现呆滞状态。 “课外活动暂停了,所以我先回来。”她甜甜一笑,礼貌周到,脚步却是只加快没减缓。“他回来了吗?” 上官厉半个月前,前往美洲处理拍卖事宜,而她三天前离开家里,去参加校外教学,算准他昨晚返国,特地赶回来,想尽快见着他。 “唔,是回来了。”总管吞吞吐吐,抖个不停。 “在哪里?楼上吗?”她笑靥如花,裙摆一撩,迫不及待的奔上楼梯。 总管脸色发白,双手乱遥 “不,不,那个、这个,主人他——”惊吓过度,他开始胡言乱语。 “在开会吗?别担心,他怪罪下来,有我替你扛着。”她身手灵活,闪过阻拦,继续往楼上前进。 这七年之间“绝世”各类大小会议,她不知道已经闯过多少次。上官厉不论如何反应,她都能应付自如,维持甜美的微笑,将他的咆哮当成马耳东风。 “惹欢小姐,请别进去,主人他——”苦劝的声音,最后化成微弱的哀嚎,全然起不了作用。看见火惹欢执意上楼,他呻吟着抱住头,缩在墙角。 完了!等会儿真相揭穿,屋顶肯定会被咆哮吼翻。他把关不力,绝对首当其冲,不被剥皮才怪。 她走上二楼,在宽阔的走廊中奔跑,停在主卧室前,先整理好衣衫,用手指梳理长发,确定仪容端庄后才叩门。 上官厉费尽心力,砸了不少银两,聘请名师,还把她送进贵族学校,想把她教导成名媛淑女。 可惜人说三岁看孝七岁看老,在遇见他之前,她老早就定型了,后天的教育效果有限,野丫头的本性,还是会偶尔冒出头来。 至少,她做足表面功夫,维持大家闺秀的模样,尽量不让他丢脸喽! “厉,你回来了吗?”她叩门,推开主卧室的门。 上官厉名义上是她的养父,但是她可喊不出口,好在他也不是一板一眼的人,并不逼着她喊爹。众人畏惧的“绝世”总裁,普天之下,倒只有她敢直呼名讳。 半个月不见了,她好想念他,好想要见他——主卧室里空荡荡的,被褥平整,看来昨晚肯定没有人睡过。他不在卧房,难道是在书房里? “忙到没时间睡觉吗?”火惹欢自言自语,蹙着柳眉,在卧室内绕了一圈,进更衣室换上家居服。 这几年来,她始终霸占着主卧室不肯搬离,硬是跟他赖在一块儿,两个人的衣物跟用品,虽然分门别类的栏着,但始终比邻而居,她是这个世界上,跟他最接近的人。 简单梳洗后,火惹欢走过长廊,前往另一端的书房。才走了十来公尺,弯弯的眉儿已经挑得老高。 咦,鞋子? 她瞪着地上的男用皮鞋,露出狐疑的眼光。皮鞋摆开的模样,活像庙里求神用的掷芰,这会儿摆出一正一反,还刚好是个圣芰。 拎着鞋子,火惹欢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后再度停下脚步。 呃,这个—— 她很缓慢的,伸出兰花指,一手捏起男用长裤,另一手拾起皮带,眉头愈挑愈高。 再往前走,火红小礼服跟男用衬衫躺在一块儿,仔细一瞧,还可以发现礼服拉链被扯坏,衬衫扣子也掉了好几颗。 想来,去一趟欧洲,不至于让他染上穿女装的癖好,那么,这些女用衣裳的主人,该是另有其人喽? 火惹欢蹑手蹑足,像小偷似的,往书房匍匐前进。爬行的路上,还跟一件蕾丝内衣巧遇,她扯开来端详,目瞪口呆的发现,这内衣尺码惊人,拥有者该是个让男人无法一手掌握的火辣女人。 紧接着,一双高跟鞋出现在眼前,她一视同仁,全捞进怀里。 书房的门紧闭,她拿了个玻璃杯,贴在门上偷听,竖起耳朵聆听里头的动静,因为过度专注,眼儿发直,红唇微张。 隐约可以听见,里头有着呻吟喘息的声音,以及她最熟悉的低吼声。不过,不同于吼她时的愤怒,这会儿那声音低沉得很,似乎跟生气扯不上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抱起众多衣物,外加一双皮鞋和*双高跟鞋,迅速将门打开。 “抱歉,我想,你们掉了些东西。”她礼貌的说道,眼儿转啊转,将书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凌乱的衣服、男女的喘息声,若隐若现的赤裸身躯,她就算是再天真,也猜得出里头在做些什么好事。她站在门前,眼睛眨啊眨,僵硬得像棵小树苗。 啊哈,捉奸在“桌”!被她逮着了吧! 这几天寒流来袭,火炉里点了火,增添温暖。俗大的书桌上,黝黑强健的男性体魄,压制住娇娆的红发美女,两人的身躯在火光下起伏。 从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瞧见,他凌乱的发散在颈后,肩上布满汗水,肌肉贲起的手臂上扣着鲜红丹指,腰上环着修长玉腿。 书桌上的那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没发现多了个参观者。 “需要协助吗?”清脆的声音在书桌旁响起。 女性的尖叫声,伴随着男人的怒吼,形成不协调的二重奏。如火如荼的男女,被闯入者吓得立刻分开,这才发现一公尺外,不速之客也坐在书桌上,好奇的贬着双眼。 红发美女惊慌失措,没衣服可遮掩,火速躲到书桌后头。 “上官,怎么回事?”她惊叫,模样狼狈,双手乱遮。 上官厉全身赤裸,毫不回避。黑眸中情欲褪去,转为阴鸷,瞪着一公尺外的少女。 “嗨,欢迎回家,没想到你还带了客人。”火惹欢口齿清晰的说道,还抱着满怀的衣物,面对他冰冷的酷脸也泰然自若。 “我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的。”上官厉浓眉紧拧,没有遮掩的意图,赤裸的身躯强健有力,媲美文艺复兴时代的石雕,称得上是艺术品。 火惹欢耸肩,不当一回事,眼光掠过他的裸体,溜到红发美女脸上。 虽然有胆子闯进来,破坏他的好事,但是她终究是个少女,要她正眼盯着成年男子的裸体瞧,她可还办不到。 “欢迎来到‘绝世’,看来,您已经受到很周到的款待了。”火惹欢用字很礼貌,态度也无懈可击,只有握紧的小拳头、僵硬的坐姿,泄漏她的真实情绪。 这个该死的男人,竟然把女人带回家里来!她在心里,用脏话骂遍他的祖宗十八代,希望老天立刻劈下响雷,轰死这个王八蛋。 早就知道,上官厉在外头跟不少美女有关系,她眼不见为净,懒得理会。但是这会儿,他竟把女人带回屋里来,还在书房桌上热烈缠绵,是想示威,还是想表演给她欣赏? 红发美女躲到上官厉身后,靠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呼吸还没调匀。虽然藏了大半个裸体,但是还是能看出,她的手脚修长白皙,是个欧洲美女,美艳极了。 “上官,她是谁?”她低声问,缠在上官厉的裸身上。 清澈的眼儿,稍微一眯,小拳头握得更紧。她的心里酸酸苦苦的,因为看见“所有物”被染指,非常的不高兴。 这个女人的生肖莫非是属章鱼的?不然为啥老是缠着他?让她看了就拟眼。 上官厉不言不语,眼神冰冷,额上青筋跳动着。 “初次见面,我是火惹欢。”良好的教育,在此刻发挥功效,她点头微笑,尽责的自我介绍,心里其实渴望扑上前,把那些刺眼的红发全拔光。 知道上官厉肯定气炸了,她故意挑战,就是不去看他,屁股黏在书桌上,不肯识相的离开。 她一离开,他们岂不是又缠在一起风流快活了?要她离开?哼,休想,她绝对不走! 红发美女嘴儿微张,此刻才恍然大悟,露出友善的微笑。 “这就是传说中,被你捧在手掌心的养女吗?长得这么标致,难怪你始终藏着她,不肯让人瞧见。”那双慈丹玉指,回到上官厉坚实黝黑的肌肉上,东捏西揉的爬啊爬。 啪啪啪啪,有东西裂开的声音,悄悄在火惹欢脑子里响起。 臭女人,把你的手拿开! 她在心中咆哮,嘴角颤抖,快被醋海淹死了。 “总管说你要外宿五天,今天只是第三天。”上官厉不动如山,俯视著书桌上的少女,浓眉打结。 “在修女的床上发现一条蛇,同学们惊吓过度,有数人昏厥,情况混乱,课外教学只好提前结束。”漂亮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在屋内绕了一圈,就是不看他。 “怎么会有蛇?”他双眼一眯,目光凌厉。 “有人在夜里放进去的。”她语焉不详,长长的眼睫毛垂下,遮住闪亮的眼儿。 “你花了多久时间抓的?”上官厉问得迅速。 “半小时,在山区里,那种蛇还挺容易就——”她愣了一下,随即哇哇大叫。 “可恶,你设计我!”呜呜,她怎么这么笨,遵照着他的问话回答! 不过话说回来,要猜出她是元凶,倒也不是件难事。同学们都是娇贵的大小姐,除了野丫头出身的她,谁还敢抓着蛇到处跑? “你抓蛇?”他危险的低语,克制着想握住她肩膀,猛力摇晃的冲动。 “那只是条兰蛇,样子有些吓人,但并没有毒性。”她一脸无辜,耸着纤瘦的肩膀。千金小姐们就是太大惊小怪,分不清是否有毒性,”瞧见有蛇,就惊叫昏厥。 红发美女挂在上官厉肩上,绿色的眼睛眨个不停,对两人的交谈很感兴趣,视线老是在火惹欢身上打转。 “上官,这女孩倒是跟寻常女孩不同呢!”她偏着头,佩服这少女的勇气。 锐利的目光扫来,跟激情时迥然不同,多了骇人的危险。她立刻噤声,不敢多话,疑问在心里愈堆愈高。 宝贝到这种程度,连提都不能提?就算是疼爱女儿,也有些匪夷所思吧? 上官厉的目光,回到倔强的小脸上,已经铁青得吓人。光是从表情,就看得出她的出现,惹得他非常不高兴。 “出去。”他咬牙。 “不要。”她微笑。 两人互瞪着对方,一个阴鸷,一个倔强,谁也不让谁。 可恶可恶,这个色欲薰心的家伙,难道就这么希望她离开?她的指甲都快捏断了,笑容也僵硬得很,恨不得扑上去,劈头给他一顿痛打。 “我把你们的衣服都拿来了。”她指着沙发上的衣物,姿态僵硬。 这个暗示够明显了吧?快点穿上衣服,未成年少女回家了,别再做限制级演出了! “不需要。”他淡漠的说道。 意思是说,把她赶走后,他们还想再接再厉喽? 啪啦! 教养跟理智全都破碎了,嫉妒让她抓狂,清澈的眼儿迸出怒火,嘴角的笑容也在颤抖。 她走到火炉旁,抽出一根火炬,笑容可掬,用最优雅的脚步,缓慢踱回书桌前。 “我想你一定很冷吧?请让我来为你添些火。”火炬往前伸,火焰刚好舔上那堆衣服鞋子。轰的一声,火光冒得好高,昂贵的男女服饰付之一炬。 “啊!我的衣服。”红发美女惊叫着,因为害怕,所以抱得更紧。 还不松手?火惹欢眯起眼睛,挤出最甜美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双眼闪闪发亮。 “还抱着他,是因为还不够暖吗?”她的火炬再度往前伸。 这一次,着火的是那头漂亮的红发—— “火惹欢!” 男人的咆哮声,在冬季的黄昏里响彻云霄。 英国女子爵光着屁股,尖叫着冲出屋子的画面,的确很震撼人心。 她先是扑进喷水池里,熄灭红发上的火焰,然后光溜溜的跳上轿车,喝令吓呆的司机开车,直奔国际机常“绝世”一干高级干部,嘴巴开开,震惊的看着这难得的画面。 接着,咆哮的声音逼近,震得众人快耳聋了。 “救命啊!”纤细的身子奔进客厅,急忙寻找掩蔽物。 客厅里的讨论早就停止,几个男女维持呆滞状态,看着火惹欢火烧屁股似的逃进来。 “啊,惹欢妹妹,你回来了。”鬼面眼尖,率先微笑,给予热烈欢迎,对美女格外殷勤。 一见有人打招呼,她火速躲到鬼面背后,双手扯住他的衣服。 “麻烦你,帮我挡一下。”她小声求救,喘得好厉害。 “什么?救什么?”他一头雾水。 三秒钟后,真相大白,让火惹欢抱头鼠窜的人隆重出常狂怒的上官厉踏入客厅,咆哮声停了,怒火却没熄,仍旧旺盛燃烧着,眼里的火焰可以烧死人。 “出来。”他瞪着畏罪潜逃的火惹欢,疾言厉色。 她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躲在鬼面身后,抵死不从。 “不骂我,我就出去。”她讨价还价。 “老大,息怒息怒。”鬼面挡在中间,冷汗直流,忙着当和事佬,深怕惨遭战火波及。 金发蓝眼的神偷也出来打图场,却站得老远,不敢上前。 “是啊,老大,就算要算帐,也请先把裤子穿上。”他小声说道。别这样嘛,不穿衣服在这儿“耀武扬威”,想刺伤他们的男性自尊吗? 总管动作迅速,立刻送来睡袍,避免主人太过“锋芒毕露”。 “老哥,你不是正在忙吗?怎么有兴致下楼来陪我们开会?”上官媚微笑,抚着她的猫儿。 “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他不买帐,目光没半分软化,没被她骗倒。 “呜呜。”压抑的哭声,从嫩嫩的唇中逸出,她退后一步,扮演小媳妇的角色。 小鹿斑比再现,指控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投过来,他冷冽的一抬眼,众人硬是把满腹忿忿不平吞回去。 造反了造反了!这还有天理吗?他才是老板!他才是受害者啊! 这小女人只用那双眼睛,就轻易赢得宠爱,再任她攻城略地、收买人心下去,绝世的总裁岂不是要换人了? 火惹欢还装腔作势的擦眼泪,用眼角偷瞄众人反应,偶尔抽噎几下,加强效果。 “你在什么时候闯进去的?”鬼面低声问。 “那女的喊‘不、不行了’的时候。”她用同样声量回答。 上官媚轻笑,有几分看好戏的兴致。“我早就跟女子爵说了,死皮赖脸的跟回来,是会有危险的,她偏偏不听。” 女子爵硬是要跟回来,自动送上门,对上官厉又缠又抱,还脱光衣裳跑去书房,倒贴得彻底。这会儿吃到苦头,尝到火惹欢的热情“招待”,肯定从此销声匿迹。 “她不该出现在闲杂人等面前。”上官厉脸色阴沉,对她的闯入万分不悦。 “别骂她,她是无心的。”神偷干笑,虽然心里毛毛的,却还是站在美人儿这国,坚决不倒戈。 锐利的目光扫过来,现场寒风阵阵,冻得人瑟瑟发抖。 “等到她放火烧了屋子,你也想辩驳,她是想给路人取暖吗?”薄唇凝成冷笑,问得格外讽刺。 像是被针扎着,火惹欢蹦得老高,小可怜的形象破坏,粉脸气得通红,指着上官厉又跳又嚷,再也装不下去。 “骂我?哼,嫌我怀你好事吗?反正你就喜欢那种女人,胸大腰细屁股圆,你可以唔!唔唔唔——”话还没说完,红唇就被捣住了。 “惹欢妹妹,话说多了可不太好啊!”神愉英勇的冲上来,用手捣住她的嘴,担忧的瞄一眼上官厉。 完蛋了!老板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像是想杀人! “我的事情,你不需多管。”他的回答万分冷漠,视线凝在她的俏脸上。 不需多管?简单几个字,刺得她的心好痛。她咬住红唇,用愤怒来抵御心痛。 “那我要做什么,也不关阁下的事吧?”她气炸了,扯下鬼面的手,就要往二楼走去,“实习”给他们瞧瞧。 锐利的黑眸如刀似剑,喇喇的射来,剩着鬼面。 “呃——我想,你找错人、人选了——”鬼面擦着冷汗,双脚拼命发抖,根本使不上力气。 饶命啊,请把他当成路人甲吧,这不关他的事啊!!唉,吵一吵就算了,何必牵连无辜? “对喔,你找的是外国人,我也该找个客观条件相似的。”喷火的明眸一扫,落在神愉身上。“你,走!”她喝令,拖着战利品往楼梯方向前进。 这哪是邀请,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啊! “惹欢妹妹,你就算很讨厌我,也不必借刀杀人吧?”这回,欲哭无泪的人换成神愉。 “你们还算不算男人?这么没种!”找不到人协助,她跺脚,气得头昏眼花。 “他们知道在这间屋子里,谁说的话算数。”上官厉走近,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审视她娇嫩修长的身段,黑眸深处,有某种光芒一闪而逝。 “为什么你可以玩女人,我不能玩男人?”她不服气! “你还未成年。” “成年以后就可以喽?” “哪个男人碰你,我就剁了他。”上官厉冷酷的说道,言简意赅,可没说要剁的是什么地方。 神偷与鬼面颤抖一下,同时把双腿夹紧。 “这么多男人,你防得了多少?”她倔强的抬高下巴,瞪着他,眼里有泪水在打转。她握紧拳头,不让泪水流出眼眶讨厌,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她是在嫉妒吗? “你不会有接触男人的机会。”他露出狰狞冷笑,可怕得让人颤抖。 “我就去找给你看!”她跳啊跳,叫嚣不停。 大眼瞪小眼,同样怒火蒸腾,谁也不让谁。 “智者。”他瞪着她,咆哮的呼喝。 角落里站出一道身影,智者的银眸垂敛,气息沈稳平和,要是不出声,很难察觉他的存在。 “去处理住宿事宜,三天后把她送到瑞士的寄宿学校去,在她成年之前,不许她踏出学校一步。”冷笑交代完后,他转身就走。 那间寄宿学校有名得很,校规森严、守卫严谨,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监狱。 “等到成年后呢?”只有上官媚有胆子追问。 咆哮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按照计划,把她给嫁了!” 第五章 月出东山,隶属“绝世”的饭店里,顶级的套房内一双人儿正忙碌着。 “火惹欢!”震惊之下,神愉喊出她的全名。 “嗨!”她打招呼,双眼发直。 神愉迅速扯起被单,遮住满床春光,防备的瞪着床边的少女。“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待在家里整理行李吗?”他扯住被单,严防再被看光光。 “整理行李?下辈子吧,我才不去欧洲呢!”她嗤之以鼻,有些惋惜好戏终结。一日内连看两场缠绵戏,她的健康教育课程,在观摩方面肯定高分过关。 “老大会气炸的。”神偷喃喃自语,往棉被里头溜。经过这么一吓,他除了表情僵硬,其他的都软了。 “我就是要让他气到冒烟。”火惹欢连哼几声,仰高小巧的下颚。“另外,到底是什么‘不行了’?”她很有求知精神,瞪大无邪的眼儿,等待答案。 床上叠在一起的男女,错愕的瞪着地,维持同样姿势有三分钟之久,无言以对。 “她是谁?”黑发美女一脸茫然。 “呃,我老板的养女。”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最重要的问题,反倒问得很小声。 神偷张口结舌,说不出合理解释。 “这位姊姊,我可以跟你换个位子吗?”火惹欢凑到枕头边,努力劝说,想要“阵前换将”。 黑发美女倒抽一口气,脸色倏然一旦变。“不要脸,你竟然勾引未成年少女!” 她奋力甩了神愉一巴掌,火速穿起衣服,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我——”他苦着一张脸,眼看到口的肥肉,如今又长脚溜了。 “太好了,这位姊姊真好说话。”火惹欢倒是乐得很,双臂张开,往偌大的床扑去。 她一跳上床,神偷就卷着床单,立刻往床下滚,三步并作两步的逃开,躲得远远的,避嫌避得彻底。 “喂,你躲什么?回来啊!”只有扑到软软的枕头,她眉儿一皱,小脸从棉被里冒出来,对他的临阵脱逃十分不悦,红唇嘟得老高。 “开玩笑,跟你躺在同一张床上,我还能活命吗?”神偷神色惊恐,用力摇晃头部,恨不得把脑浆都摇出来。 “胆小鬼,这点小事都不敢做,亏我特地逃出来找你帮忙。”她在大床上滚啊滚,黑发散乱,被单早被扯开,只剩纯白洁净的床单,把她衬托得格外娇艳。 “你想做什么?”神愉拉紧被单,委屈的咬着下唇。 “他想送走我,我偏不让他如愿。咱们给他点颜色瞧瞧。来,上吧!”她豁出去了,坚决无比,娇躯砰的往后一仰,双手双脚都摊开,在床上躺成大字形。 哼,她才不肯任由摆,乖乖成为计划中的棋子。在上官厉把她送出国前,她要先闹声惊天动地的叛变,让他吃点苦头。 “上什么?”神偷呆滞。 “上我啊!”她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准。”简单扼要的驳回,几乎是立刻响起。 屋内一片死寂,床上床下的两人,同时倏然一惊,用最缓慢的速度回头。 一个巨大的黑影,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如今正笼罩在门口,锐利阴鸷的视线从阴暗处射来,笔直的看着她。他的神色阴沉,难看得吓人,不知道已经把两人的对曰听进去了多少了。 神愉反射性的夹紧双腿,深怕某样“配备”,被盛怒的上官厉给剁了?完了,他不被火惹欢的话吓死,也会被害死。呜呜,碰也没碰到,更没说是偷吃了,只是屁股被这小丫头看光光,让她看了一场活春宫,这不算有罪吧? “老、老、老、老、老大”神偷簌簌发抖,冷汗乱流。“我、我可没、没有——”抖得如秋风落叶,他还努力为自己的清白辩驳。 “出去。”上官厉淡淡的说,总算明辨是非,没有殃及无辜。 领了圣旨的神偷喜极而泣,连滚带爬的奔出去,为了感谢上官厉的不杀之恩,还体贴的把门给锁上。 “你怎么来了。”火惹欢从床上爬起来,把枕头抱在胸前,小声的说,口气可一点都不讶异。 “你留下那些线索,瞎子都找得到。”上官厉瞪着她,神色冷凝,黑眸亮得有些不自然。 红唇嘟起,倔强的偏过头不看他。 “既然知道我是故意留下线索,你干么还要说破?”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真是可恶透了!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献身给神偷,会恶意胡闹,也是为了让上官厉赶来,好向他证明,她可不是委曲求全的小可怜,不会听任他无理的摆布。 “跟我回去。”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脸色铁青。 “我偏不。”小脸仰得好高,一脸倔强。 “回去。”这一次,附加他最拿手的冰冷目光。 “不要!”她抵死不从,知道要是回去后,肯定会被送走。“除非你答应,让我留在台湾,我就考虑回去。”她讨价还价,观察他的表情。 噢哦,情况不太乐观,他又在皱眉头了。 “不将你送走,绝世会一团乱”上官厉淡漠的说道,扫了她一眼。 他对她施以薄惩,众人就群起抗议,不敢来明的,全给他来暗的。虽然没胆子违逆他的命令,而且事情是照做不误,但全附给他埋怨的目光,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暧昧一点、更复杂一点,而暧昧复查的程度,随着她成长后,愈来愈严重。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爱上她?这个冰雕男难道看不出来,她已经爱了他好多好多年了? 想着想着,眼圈儿又红了。 “你难道不喜欢我吗?连一点点都没有吗?”她可怜兮兮的问,软软的身躯在他怀里又磨又蹭,像只撒娇的猫。 回答她的,是男性浓浊的喘息。 咦,她是不是压到他哪儿了?为何他会喘成这样? 看见晶莹的眼泪,上官厉心头一疼。某种情绪,迸出冰封的理智,来得又快又猛,无法抗拒。 该死!他为什么会感到心痛?他疼地、宠她,难道已不再是为了复仇? “不要送走我,好不好?”她小声的问,赖在他的怀抱里,双手环绕着他的颈子。刚来到上官家时,她最爱用这种姿势,赖在他怀里。 他闭起眼睛,像是在承受无比的煎熬。 “不行。”上官厉咬牙切齿,双臂圈紧,制止她天真性感的扭动。 “你太可恶了!可恶可恶可恶。”眼泪又淌出来了,她边哭边骂,腿儿努力的踹他,用以泄愤。比起寄宿学校,即将离开他让她更难受。 他难道就这么狠心,舍得送走她? “你会习惯那里的生活。”他霸道的下了结论,不许她抗辩,执意要送走她,断绝那些一暧昧。 她眼眶里都是泪水,红唇咬得好紧,用力扯着他的头发。好,上官厉,这可是你逼出来的。 决定了,她要对他用“坏”的! 先行色诱他,逼他吞了,之后再以泪功伺候,闹得“绝世”里人尽皆知。嘿嘿,到时候他就是不想认帐也不行。 别人她是不知道,不过上官媚要是有机会看到老哥出馍,肯定乐于伸出援手。 “明天你就去欧洲。”他沉声说道,捞起衣服开始穿上。经过这次的险些一擦枪走火,他送走她的意愿反倒更加坚定。 再不跟她分开,他也难以保证,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走!”她气炸了,光溜溜的坐在床上,对着他嘶吼,张牙舞爪的尖叫。 “你不走,我走!”他咬牙切齿,掉头就走,讨论到此完全结束。 坐在床上的火惹欢呆住了,愣愣的看着他离开。她压根儿想不到,自个儿的献身举动,竟然逼得他夹着尾巴逃走。 呜呜,糟糕了,她的坏竟然把他吓跑了。 第六章 上官厉果然说到做到,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回来,就是不回来。 火惹欢想都没想到,他这么不禁吓,一跑就是三年,把“绝世”集团的亚洲事宜全权扔给上官媚打点。 她费尽心机,打点好所有人,祭出诈死绝招,才将他拐回台湾。 冬季的阳光下,两人的身影缠在一起,难以分开。她夙愿得偿,卯起来吻他,丁香小舌生涩的跟他纠缠,双手抱得好紧好紧,发誓再也不让他逃开。 半晌之后,理智回到脑子里,上官厉好不容易松开她,中断她的“性骚扰”。 “你没事?”他重复问道,还处于震惊状态。 “你要亲自检查吗?”她充满希望的问,小脸往前凑,贴着他磨来磨去,重温记忆中的温暖与男性气息。 身子都还没贴暖,手臂下的肌肉就陡然一紧,强大的力道把她震得站不住,砰的一声,跌在沙发上。 上官厉身强体健,就算不动手,也能用强劲的力道,硬将她震得飞开。 “啊,好痛!”她呼喊一声,粉臀撞上坚硬的原木椅背,连忙伸手去揉。不检查就算了,不必要把她推开吧!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害羞吗? “把衣笙叫到这里来。”上官厉沉声说道,不肯动手检查,打算直接查询她的身体状况。 “你怎么知道他在台湾?”火惹欢坐回沙发,按下隐密按键,柔声要仆人请衣笙来一趟。她的姿态优雅,用词礼貌,跟先前的粗鲁模样大不相同。 “屋子里有药材的气味。”他冷淡的说道,阴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绕了几圈。 三年不见,她已经是个清丽动人的美女,优雅而纤细,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小鹿斑比的眼睛,轻眨两、三下,所有男人就筋酥骨软。 如今,她正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惋惜的看着他,红唇微嘟。 “你不想跟我独处吗?”她好失望,还想再进一步呢! 三年过后,上官厉还是避她如蛇蝎,不肯跟她来场久别重逢的热烈拥抱,活像怕被她咬到似的。唉,她是会咬人,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的心眼怎么这么小? 门被推开,智者与衣笙一同踏入,朝上官厉礼貌的点头。中西两个不同血统的男人,同样出色至极,一个内敛,一个儒雅。 “她的身体状况很好,无病无痛。”衣笙简单的说道,敛起白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枪伤呢?” “已经治疗妥当,没有大碍。”衣笙回答,修长的双手交握。 “她太瘦了。”上官厉挑剔的说道,紧盯着她细瘦的手腕。 “又不是卖猪肉,不需要论斤论两,你要是真心想卖,绝对卖得出去。”火惹欢语带玄机,弯腰倒了些红茶,端到唇边轻啜,姿态优雅平静。 比起三年前的急切,因为有了周详的准备,她变得从容多了,即使察觉到他的n口光,也还能保持冷静,克制着不发抖。 她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把他拐上手,这次绝对要手到擒来。 “是谁把消息传到欧洲,告诉我你遭到黑杰克的情妇射杀身亡?”他逼问,因为被骗而不高兴,火气大得很。 慧黠的眼儿左看右看,开始研究茶杯的形状,规避他凌厉的视线。“你说,会是谁呢?”她低声反问道。 “上官媚!”怒吼声传遍五角星建筑群。 久违了,中气十足的男性怒吼,这屋子里已经长达三年不曾听见这么大快人心的咆哮了。 用膝盖想也知道,普天之下,大概只有那女人有这胆子,编织出这么荒谬的谎言,把他拐回台湾。而他竟然查也不查,听见火惹欢的死讯,就理智全失,匆忙赶回台湾。 该死!这个小女人对他的影响还是这么惊人。 “媚儿不在。”火惹欢的指尖,缓慢的画过茶杯边缘,平静安恬。 他浓眉一拧,表情很吓人。“那女人去哪里了?又逃了?”放了火,任由他头顶冒烟,那女人想规避责任? “她有事必须打点。”火惹欢语焉不详,低头啜着红茶,把上官媚的拖延战术学得入木三分。 虽然上官厉不在台湾,但是她可没偷懒,尽力学习淑女课程。 只能说是她天赋异禀,老天赏的楚楚动人的脸蛋,以及后天的教育,让她气质绝佳,完全符合名媛标准,优雅纤细,挑不出半点毛病。 “打点什么事情?她惹出来的麻烦还不够多?在欧洲各地,‘绝世’已经声名狼藉,处理拍卖事宜外,还专爱找洛尔斯的麻烦。” “上官小姐告诉所有人,洛尔斯是万恶不赦的恐怖组织,必须铲除,下令众干部参加围堵,只要洛尔斯将触角伸到台湾,她就一定插手。”始终站在角落的智者,缓慢走上前来。 上官厉的回答,是一声强而有力的抽气声。 “该死,我早就要她安分点的!”他咒骂着,用力抓扒黑发。 安分?要上官媚安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啊!她不出门危害苍生,就已经足够让万民称幸了,哪里还能指望她乖乖不蠢动? “她现在人在哪里?”上官厉询问,额上的青筋,已经抽动得快扭起来了。 也亏得上官媚有自知之明,知道老哥肯定大发雷霆,趁早脚底抹油,溜得不见人影。要是此刻她身在现场,难保不会惨遭分尸,被老哥大卸八块。 屋内几个人,交换怪异的眼神,却没有人开口。 “不能确定她人在何处,不过倒是知道,她没有安全上的问题。她的脑筋够好,也佩戴了防身的武器,没人能够伤害她的。”火惹欢放下茶杯,用平静的语气,安抚他的焦躁。 “干部们没去寻找她?”他眯起黑眸,嗅出阴谋的味道。 离开三年的确是一项错误的决定,三年的时间,足够让那魔女想出千百条闹翻天的诡计。三年的时间,也足够让那魔女,把火惹欢从单纯调教得狡诈—— “高级干部们前阵子纷纷红鸾星动!宝贝妻子们怀了小宝宝,正是胎教最严谨的时候,他们默默祈求,混世魔女消失得愈久愈好,哪里还可能大费周章的去把她找回来?”她咬着红唇,轻声笑道。 “你知道她在筹备些什么?”锐利的黑眸妇来,注视着她。 她轻抚着下颚,摇头晃脑的想了一会儿。 “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她学聪明了,跟他谈起交易。 回答她的,是一记冷冽的口口光。 喔噢,看来他对这桩交易不感兴趣呢! 角落的衣笙与智者,聪明的选择沉默,不发一语,知道这对监护人与被监护人间的暧昧,比起三年前有增无减。 蓦地,男孩清脆的声音喊道,从外头嚷进客厅里,奔进来后才紧急煞车。 “送货送货!”杜定睿喊了两声,才察觉众人表情凝重,中间那个气势霸道的男人,更是脸色铁青。“呃,发生什么事吗?”气氛不太对呢!房里安静得像在守灵。 男孩年约八岁,五官深刻漂亮,眼睛深邃清澈,身后跟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有着粉嫩的苹果脸。两人都穿着制服,大概是刚放学,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谁的孩子?”上官厉皱起眉头。 小釉抢着回答。“爸爸跟妈妈的。”她大方的提供解答。 “小釉,他是在问,你爸爸妈妈是谁。”火惹欢在后头说道。 “惹欢姊姊,这个人好凶。”小釉大声告状,不喜欢这个脸看起来臭臭的男人。 “别怕,他的凶都是装出来的。”火惹欢站起身来,抱起小釉,凑到上官厉的身边。“你摸摸看,他不会咬人的。”她把小釉抱得更近。 定睿紧张兮兮的跳起来,把小釉抱过去,倒退了好几步,躲到沙发后头。他抱紧扭动不停的小釉,一脸警戒。 “呃,我爸妈有交代,小孩子不要乱摸奇怪的东西。”老爸老妈是的确有交代,另外,他也不想让小釉摸别的男人。 “他不是奇怪的东西。”火惹欢耸肩,拍拍上官厉的肩膀,安慰他被小孩拒绝后,残留的心理伤害。“他是‘绝世’的总裁,你爸妈的老板。” “啊,那个混世魔女的老哥?”定睿恍然大悟,确定没危险后,才把小釉放下。 难怪嘛,他打从第一眼,就觉得这男人绝对不好惹,那种气势很是惊人,可不输给他的英雄老爸呢!“嗨,头一次见面,我是‘护卫’跟‘武者’的儿子。”定睿凑上前,上下打量着上官厉,一边回过头看着火惹欢,用最小的声音询问。“他就是那个吃了不想认帐,躲女人躲到欧洲去的老板喔?看起来不像是个孬种啊!”他忠实陈述听来的流言。 声音虽然小,却还是传进上官厉的耳中。 孬种? “谁说的?”黑眸里迸出杀气。 “你妹妹啊!”定睿一脸无辜。亲人说的,不会有假吧? “呃,别讨论这些。”眼看上官厉的脸色黑了一半,火惹欢闪身上前,挡在定睿面前,立刻转移话题。“你今天来做什么?”她拼命使眼色,暗示小男孩住口。 定睿聪明得很,立刻明白,双手伸到书包里乱捞。 “我妈跟老爸窝在家里,我不想当电灯泡,所以拉着小釉出来送货。”他翻出一个盒子,从边缘一摸,开启机关,闪亮的银质枪枝,赫然躺在丝绒上。“老板,这是你的随身武器,你妹妹替你订制的。” 大概是这些一年来,上官媚树敌太多,知道老哥回来后,价家肯定蜂拥而来。她还有点良心,特地替老哥订制武器,好收拾她惹出来的烂摊子。 “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回来?”他握起枪枝,黑眸仔细审视。 “只有高级干部们知道。”智者回答。 上官厉放下枪枝,锐利的视线在房内扫了一圈。 “意思是,你们都参与了媚儿的诡计?”他的声音,冷得让人颤抖。 这些应该效命于他的人,在三年内全都倒戈,顺从上官媚的安排,误传小欢死亡的消息,目的就是把他骗回台湾。 定睿双手一摊,无奈的耸肩。“我们是没办法拒绝惹欢姊姊,要是那个魔女出面,就算是跪下磕头,我们都不会帮忙。” “孩子,谨言慎行,免得让她听见,可有你好受的。”衣笙好心的提出警告,挽起衣袖,拿了些仙楂饼给小釉。 “意思是,这里没有问题?”上官厉沉声问道,面露不耐。 “我好想你,这算不算大问题?”她注视着他,毫不隐瞒心中的思念,小鹿斑比的眼儿不断眨动,闪着晶莹的水光。 严酷的脸庞,突然有些愕然,黑眸中光芒一闪而逝。她热切的思念,在那一瞬间,穿透了他的面具。 旁观者都一清二楚,看得出两人并不单纯,沉默的看着好戏,压根儿不想离开。就连小釉都哈着仙渣饼,津津有味的看着。 上官厉咬牙,脚跟一旋,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回欧洲。”他冷冷的抛下回答。 真是屡试不爽,她的告白老是把他吓跑。不过,这次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逃了,绝对要让他乖乖留下。 陷阱都设好了,就等着他往里头跳,要是猎物溜开,那她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变奏版的十八相送立刻上演,火惹欢想也不想,立刻扑上前去。 “别走!”火惹欢八爪章鱼似的缠住他,扯紧他的衣领,夹紧他有力的腰。 “我——我、我咬你喔!”情急之下,她使出绝招。 “初次见面那天,你就咬过了。”他冷淡的说道,继续朝门口前进,根本不管她攀得好辛苦。 “我不许你走!” “那就试着阻止我。”他低下头,笑得十分狰狞。“三年前你阻止不了我,你以为现在情况会不同吗?” “睿睿,他们在玩什么?”角落的小釉好奇发问,分一口仙值饼给定睿。 定睿沉思半晌,搜寻用词。“无尾熊游戏。惹欢姊姊当无尾熊,老板则是当油加利树。”难道老板真的是孬种?听见美女告白,竟还打算开溜。 “智者,快告诉他。”火惹欢双手扯得紧紧的,小脸胀得通红,连忙呼喊救兵。 “上官小姐行踪成谜,黑杰克也来到台湾,‘绝世’跟洛尔斯之间的误会也必须解决,事关重大,请留下来主持大局。”智者总算开口,挡在门前不肯退让。 “那些事情,你们就可以解决。”上官厉冷嗤,不准备接手妹妹的烂摊子,就算是身上挂着火惹欢,仍是运步如飞,没有稍停。 智者抬头,银眸一闪。“另外,有一场拍卖会即将举行,此次是与魏方集团合作。” 坚定的脚步,瞬间冻结。数秒之后,上官厉才回过头来。 “魏方。”他缓慢重复,脸色阴寒,把那两个字说得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好可怕的表情!阴鸷冰寒,残酷得让人害怕。她缠着他多年,见多他冷酷或愤怒的表情,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么明显的杀气。 她忍不住发抖,双手还是缠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媚儿说过,提及魏方集团,你就会留下。”她吞咽口水,保持镇定。 魏方集团对上官家来说,是一项禁忌,从来没有人敢提起。如今为了留下上官厉,她不惜拿小命开玩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可不能在这时候被吓着。 “拍卖会是她一手主办的?”上官厉咬紧牙根,反应很诡异,像是被触及伤口的野兽,随时有抓狂的可能。 “是的,她在失踪前处理好的,甚至邀请了魏方集团的创始人,以及他的独生子出席。”火惹欢连连深呼吸,凝聚勇气,存心跟他卯上。 媚儿曾经说过,若是上官厉失去理智,她是天底下唯一能让他恢复冷静的人。 这是不是代表,他真的有一点点在乎她? 那一丁点的可能性,让她心中燃起希望,不肯轻言放弃。 “把详细的资料拿给我。”他陡然下令,果真停下脚步,没再往门口前进。 太好了,有希望! 火惹欢咻的滑下,粉脸上忍不住满是欣喜。 “要资料就自己动手来拿。”她一咬牙,克服羞怯,脸儿红红的把资料塞到胸前,尽力制造两人接触的良机,希望多摸个几次,他就会上瘾。 黑眸一眯,室内瞬间刮起寒风。 “拿出来。” “来拿嘛!”她低声说着,只差没动用激将法,骂他没胆子。 她是不是该准备些烈酒,把他灌得半醉再行动?三年前的那一晚,趁着浓浓的酒意,他可是大胆的吻她、爱抚她,将一切做尽了呢!! 想起那晚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做完“全套”,羞意染上粉顿,粉脸变成红苹果。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儿童不宜,定睿伸出手,遮住小釉的眼睛,免得她提早被污染了。 “乖,小釉不要看,会被教坏喔。”唉,惹欢姊姊平时的优雅都不见了,这会儿可主动得紧呢! 眼看上官厉不肯行动,脸色愈来愈难看,火惹欢首先退让,默默把资料抽出来,不敢把他逼过头。 “好嘛好嘛,那大家各退一步,只要你答应留下,我就把资料给你。”她委屈的说道,只要能留下他,一切都好商量。 黑眸瞪着她,不知是否看错,里头竟有一丝丝的莫可奈何。 上官厉一咬牙,下了决定。 “我留下。” 偌大浴池的边缘,上官厉仰躺着。 略长的黑发散在有力的肩上,肌肉贲起的双臂搁在池边,黝黑的肌肤上布满了水滴,漂亮得偈是野生的猛兽。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撑,全身的肌肉紧绷着,就连温热的浴水也不能让他松懈。 魏方集团。 浓眉皱得更紧。 这个名称始终搁在他心里,代表巨大的仇恨,除了上官媚,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只有上官媚知道,他的仇恨有多深,浓烈到不惜代价,即使玉石俱焚,也要对方对付出代价。 为了复仇,他在多年前筹备了一项计划——因为脑海中浮现的甜笑,浓眉稍微松开。 只是,想起火惹欢即将在他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浓眉再度聚拢,还打了好几个结。 “该死!”他捏紧拳头,朝坚硬的大理石用力打去,完全没察觉痛楚。他的冷静一旦扯上她,总是宣告失效。 条地,他全身一僵,察觉浴室之外的隔间,传来细碎的声响。 “惹欢姊姊,这是什么?”小女孩的声音,很低很清脆。 “呃,男人的裤子。”火惹欢小声回答。 “但是睿睿没穿这个。”小女孩回头,去拉定睿外头的裤子,想一探究竟。 “我年纪还没到嘛!”定睿连忙扯住裤头,小声解释。 火惹欢出来打围场,制止一场内讧。“你爸爸跟妈妈独处的时候,就会穿这个。”这是成年男人的内裤,当然是在私密的时候穿啊! “那时候爸爸都光溜溜的。”小釉据实以告。 门外一片死寂。 无意间得知别人家夫妻密辛,火惹欢的脸儿烫红,连忙转移注意力,专心忙起此行的目的。她蹲得很低,往浴室的大门匍匐前进。 “里头没声音,老板真的还在里头?”定睿小声问,乐于转开话题。 “不知道。”火惹欢瞪着紧闭的门,用唇语交谈。 他们听不见动静,索性偷偷摸摸的趴在地上,从地板与木门间狭小的缝隙偷瞧,想看看里头可有一双大脚丫口踏来踏去。 还没能瞧仔细,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上官厉腰间围着毛巾,身上还滴着水,站在门边,看见她跟两个小孩维持怪异的姿势,趴在地砖上,努力想偷看浴室内的情况。 三双眼儿同时迎上黑眸,尴尬万分,简直想就地挖洞钻进去。 “呃——”她脑中灵光乍现,小手连忙在地毯上乱摸。“隐形眼镜呢?我的隐形眼镜呢?”她低垂着头,掩饰粉颊羞窘的嫣红。 真是丢脸啊,竟被他当场逮着了,他会不会以为,她是个爱偷窥的女人? “你没有近视。”上官厉冷冷的戳破她的谎言,不给她台阶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近视?离开台湾三年,你都偷偷在关心我?”小脸充满光彩,眼儿闪闪发光的看着他。 这么说来,他还是很关心她喽?心中流过甜甜的暖流,她好想抱着他猛亲,宣泄心里的狂喜。上官厉眼中光芒一闪,眉头皱得更紧。 “你来做什么?”他不答反问。 “替你送衣服。”她笑得眼儿眯眯的。 “不需要。”他冷漠的拒绝,不想跟她有太多牵扯,担心剪不断理还乱,到时候苦心所布的棋盘变得一片混乱。 “哦。”她好失望,小脸垮下来,默默把衣服搁在一旁,还附赠哀怨的眼神,气这个冰雕男不解风情。 眼看情况有些僵,一旁的定睿扯扯小女孩子的衣服,拼命使眼色。 小釉接收到暗示,深吸一口气,然后陡然迈开双腿,小小的身躯往浴池里跳去。 扑通一声,小釉摔进浴池,在水中浮浮沉沉。 “啊,小釉——”火惹欢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夸张,有几分的不自然。 又是扑通一声,纤细的身影一晃,她跳进浴池里救人了。 第七章 偌大的浴池里水花乱溅,当火惹欢跳进去的瞬间,身后那一大一小也有了动作,也不管浴池水并不深,里头的人并不需要救助,立刻就表演英雄救美。 男人救女人,男孩救女孩,分别把怀里又软又香的人儿拖上地岸。 捞上来时,小釉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像块木头似的,仰躺在池边,嘴巴抿得紧紧的。 火意欢则是勒紧上官厉的颈子,不放过任何接触的机会,把娇躯往他赤裸的怀里送,还很技巧的弄掉他腰间的毛巾。看见久违的“东西”时,粉顿几乎要烧起来。 啊,不行不行,可不能看傻了,她还有计划要进行呢! “咳咳咳——咳咳——”火惹欢倒在他怀里,装腔作势的咳了几声,之后身子一软,紧闭上眼睛,像是失去意识。 上官厉眯起眼睛,黑眸中透出怀疑。 “呃,她大概是吓晕了。”定睿还在打圆场,努力说服。 “她会游泳。”他挑起浓眉,温热的水从他额上,滴落在她的肌肤上。 娇嫩的少女身躯,因为这轻微的刺激,稍微抖了一下,眼儿却还是紧闭的,像是连呼吸也停了。 “那大概是哈晕了。”只剩定睿有发言权,他纵然冒着冷汗,还是尽力苦撑大局。 但是,这好困难啊!在上官厉锐利的目光下,没有几个人能把话说完,更何况他还要硬着头皮说谎。等到谎言被揭穿,他会不会被压进浴池里,喝饱一肚子的热水? “我们试试人工呼吸,来啊,老板,我们一起做啊!”定睿劝说着,开始亲自示范。他坐在浴池边,鼓起勇气,豁出去的低下头,嘴巴噘起。 两张唇还没贴上,小女孩突然张开眼睛。 “咻!”小釉吐出长长一口气,艰难的坐起来。 “睿睿,不呼吸好辛苦。”她抱怨着,像小狗般把全身的水甩干,爬过来戳戳双眼紧闲的火惹欢。“姊姊,我不要吃布丁了,这样累累。”她明明会游泳,为什么要假装不会? 怀疑变成肯定,黑眸眯得更紧,从共犯一路扫到主嫌身上。 情况不对,溜之大吉! 眼看东窗事发,定睿抱起小釉,什么话都没说,火速畏罪潜逃,溜出浴室。 浴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她还躺在瓷砖上,只觉得愈来愈冷,忍不住要发抖。她的眼睛偷偷张开一条缝儿,瞧见他气得脸色铁青。 “还不起来。”他俯视着她,揭穿她的小计谋。 “起来就起来嘛!”她嘟呓着,湿答答的从瓷砖上爬起来,一脸的埋怨。真讨厌!就连假装溺水,他也要拆台,不肯替她作人工呼吸。送上门的肥肉都不吃,他是头壳坏去吗?想到自己己竟爱上这么个冰雕男,她就想叹气。 气温很低,这一场溺水的戏,演得她全身湿淋淋的,连花瓣似的唇都有些发育了。“哈啾。”她揉揉鼻子,这回是冷到发抖。 突然,腰间一阵力道传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冰冷的娇嫩肌肤,接触到暖而结实的男性肌肉,热热的温度让她舒服得想叹息。 上官厉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拦腰抱起,往浴室外走去。 “我们要去哪里?”她勉强抬起头问他。 “你的卧室。” “我还是睡在我们的房间。”她指挥着,放松全身让他抱着。 我们的…… 简单的三个字,意外的触动心弦,热烫的温柔流过心间,软化他的冷酷。 主卧室的陈设没有任何改变,就连床上都还搁着两个枕头,像是他还睡在这里,从来不曾离开。她很固执的维持现状,就是要等他回来,执意留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 上官厉没有说话,先将她放在床上,黝黑的双手落在她潮湿的衣服上,俐落的解开扣子。 他在替她脱衣服!? “你在做什么?”她狐疑的问,很用力才能克制红唇不往上扬。怎么了?他开窍了吗? “替你换衣服。”语气平板,动作倒是轻柔。 “脱掉就好,不用再穿上了。”她的声音好小,脸儿红红,有些害羞。 他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双手没停。 “枪伤的伤口在哪里?”他问,缓慢褪下她的衣服。 唇角往下垂,笑容都不见了。唉,他只是在担心枪伤,怕她不好换衣服,所以纡尊降贵的代劳,并不是要对她不轨。 “呃,在胸口。”她意兴阑珊的回答,顺从他的动作,把外衣脱下,上半身只剩下蕾丝内衣。 冷空气袭来,她抖得更厉害,一条暖暖的大毛巾落在她身上,开始擦拭冰冷的水珠,把肌肤上的水分都吸走。这种感觉好温暖也好熟悉,从好小的时候,这些暖意就围绕着她——除了妈妈之外,只有他能给她这样的温暖,而他给予她的,又更深刻一些。 黝黑的大手滑啊滑,来到她胸前,动作变得强硬。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有一处覆盖着纱布,纱布上掺着红色的血迹。 “你竟然还把伤口弄湿!”咆哮声响起。 她绝着脖子,耳膜里嗡嗡作响。“我——我忘记了嘛!”忙着色诱他,她连自个儿身上有伤都忘了。“柜子里有衣笙留下的药膏,我重新上药就是了。”她放低姿态,拼命求饶。 上官厉瞪了她半晌,目光凌厉得有些奇怪,而后才转过身去取药膏。 她拿起毛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擦头发,小脑袋瓜子还在乱转,努力想拖延时间,增加两人独处的机会。 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差点摔下床铺。 火惹欢匆忙转过头,看见上官厉的手紧握成拳,用力敲击着桌边,因为力道太大,关节处流出鲜血。 “你在做什么?”她惊叫一声,立刻扔开毛巾,跳到他身边,捧起他的拳头察看。老天,都撞出个血口子了,铁定疼极了。 她想也不想,把他的拳头举到唇边,将鲜血吮干,嫩嫩的唇舌扫过他的伤口,手忙脚乱的翻找OK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发现,他高大的身躯有些颤抖。 “痛不痛?”她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吹着伤口,希望能减缓一点疼痛。 他紧抿着唇,脸色阴沉,没有说话,视线仍是瞪着她半裸的胸前,眼中有愤怒的火焰窜动。 “你在生气?”气到需要敲桌子泄愤? “对。” 清澈的眼儿亮起来了。“为什么?”她追问。 可能吗?他是在心疼她受伤吗? 上官厉不说话,挪开拳头,用拇指抹去她唇边的血迹,转身走回床边。 “喂,你别不说话,回答我啊!”她亦步亦趋,咚咚咚的跟着走回来,活像个小跟屁虫,坚决不肯离他太远。 他打开药膏,脸色还是很难看。心里怒气蒸腾,一半是气属下们没能保护她,让她受了枪伤;另一半,则是气愤自己竟然放任她身陷险境,看见她的伤口时,他差点失去理智,恨不得把洛尔斯的人都抓来血祭。 为什么滴水不漏的自制,遇上她就宣告无效?她明明只是他的棋子——下棋子的人,被棋子影响得理智全无,这盘棋要怎么走下去? “过来。”他简单的命令,眉头打结。 她乖乖坐好,只差没有双手背在身后,等着他检查手帕卫生纸。 “我坐好,你会告诉我,刚刚为什么生气?”她凑近,肌肤滑润的上半身只穿着蕾丝内衣,迸放着纯洁的诱惑。 “不要讨价还价。”他警告,专注在她的伤口上。 黝黑的指沾起药膏,将透明幽香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怕弄疼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在红肿的伤口边缘绕着圈子。 “会疼吗?”他问道,因为眼前的美景而呼吸不稳。 蕾丝内衣薄得很,托出粉嫩的浑圆,而伤口恰巧在浑圆之间,有些红肿,看来怵目惊心。 “不——不会——”她轻喘,声音类似呻吟,全身都泛着淡淡的粉红,想到三年前的半场云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惹得她脸红心跳,几乎要喘不气来。 是不是她的思想太邪恶?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能让她全身发烫,双脚几乎使不上力气。 “子弹没有穿透?”上官厉深呼吸,咬紧牙根,柔嫩肌肤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他的拳头收紧,不经意的滑开。 “啊!”她低呼一声,娇羞的成分多于惊吓。 无巧不巧,这么一滑,粗糙的指尖恰巧扫过柔嫩浑圆的顶端,粉红色的花蕾在蕾丝下挺立,即使隔着布料,那可爱的形状也看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的身体,都因为这意外的接触而猛然一震。 暧昧的气氛弥漫四周,两人的视线都有些迷蒙,对上之后就扯不开了。 他的视线好专注,炙热得快把她熔掉了,那样的眼光,她先前只见过一次。那时候,他的额上有汗水,两人都是赤裸的,她的腿儿盘在他的腰上她先前的刻意营造,都比不上此刻的巧合来得煽情,气氛一触即发,连她都浑身发烫。黑眸注视着她,深邃闪亮,缓慢的靠近,薄唇间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肤上,又酥又痒。 火惹欢期待的仰起头,红唇微张,等着他的吻。薄唇靠得好近,她甚至闻到他的气息,双手紧握着裙子,抖个不停——上官厉低头,注视着地轻颤的粉脸,粗糙的指尖在嫩嫩的肌肤上滑动,看见她抖得更厉害。 “穿上衣服,免得着凉。”理智又在最后一刻发作,他冷漠的下令,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有黑眸里的光亮,泄漏他的情欲。 啾啾啾。 等待落空,她一脸无奈,嘟着嘴模拟亲吻时的声音,聊胜于无的安慰出困己。眼角一瞄,察觉他想开溜,她连忙开口。 “喂,我也要去参加拍卖会。”她提出要求,捞起被单遮住上半身。反正他没兴趣,她还是包紧一点的好,免得待会儿感冒,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行。”并不意外的,他照例拒绝。 她不死心,继续逼问:“为什么?” “你不能跟魏方集团的人见面。”这次,他甚至没有回头。 “是暂时不能,还是永远不能?你是认为时机未到,还是已经改变主意了?” 她握紧拳头,眼睛瞪着他宽阔的背部。 上官厉没有说话,听出话中的玄机,转过身来瞪着她。 “你还是打算把我嫁给同父异母的哥哥吗?”她平静的问道,半跪在床上看着他,模样无辜极了。跟他认识多年,她头一次看见他被吓得目瞪口呆,看来她的宣告,效力可不亚于轰炸广岛的原子弹。 室内岑寂,上官厉瞪着她,黑眸中尽是震惊。 “你知道?”生平头一次,理智罢工,他全身僵硬。 “我知道。”火惹欢点头,仰头望着他。 上官厉大步跨了过来,伸手扣住她的下颚,笔直的看进她的眼睛里。 “你知道多少?”他咬牙,剩着她。 “全部。”小小的声音有些心虚,必须连连深呼吸,才能够继续往下说。“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媚儿将一切告诉我了。包括你收养我的目的,以及心中的盘算。” 知道她的心意,上官媚让她自行判断。 她那早逝的母亲,是魏方集团总裁的情妇。这个弃她们母女不顾的男人,也是杀死上官兄妹父母的凶手。 抽丝剥茧说来,反倒单纯得很,她是他仇人的亲身女儿。 上官厉会收养她,是为了她的血统。他打算将她调教成毫无瑕疵的名门淑女,赋予她强而有力的背景,让她以“绝世”养女的身分,嫁入魏方集团。凭着她的身分与美貌,魏方集团的人绝对乐于从命。 他最终的计划,是当着仇人的面,宣布这桩乱伦的丑闻,给予仇人致命的一击。 这复仇的计划,缜密而邪恶。她思考了很久,相信他肯定是恨到极点,幼年时心理有了严重创伤,不然哪能想出这么变态的方法? 对亲身父亲没啥感情,她反倒比较心疼上官厉。 知道来龙去脉后,她窝在棉被里哭了三天,多半是为了他的仇恨而哭,而很少的一部分,是为了被他设计而哭。三天后她爬出房间,坚决反抗到底。 “她说,如果我想离开,她会帮助我;如果,我决定留下来,她也会帮助我”帮助我得到你。她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但没说出来,知道这句话绝对会让他暴跳如雷。 “我要杀了她!”轰轰轰,霸王龙喷火了。 “不行。”火惹欢摇头,坐在床边晃脚。 “为什么不行?” “因为很多人都在排队。”别的不说,洛尔斯那些人,肯定乐于把上官媚送上西天。 “你为什么还要留下?”听见这么邪恶的计划,她为何还不离开?他是准备将她推入地狱的魔鬼,而她却还死缠烂打,就是要跟在他身边。 她耸肩,笑得很灿烂。 “为了你。”她的回答好简单,很是理所当然。 上官厉呼吸一窒,脸色惨白,高大的身躯有些摇晃。“你明知道,我只是在利用你。” 她连忙冲过去,扶着他到床边坐好,还体贴的用手帮他煽凉,怕他吓昏了。 “我知道啊!”知道是知道,不过可休想她会乖乖被摆。“你不觉得,碰了我,或是把我弄大肚子什么的,再把我嫁出去,对他们的打击更大吗?”她双手一一起煽动,还怀希望的提出建议。 “你说什么?!”咆哮的声音更大,他用力抓扒黑发,被她弄得心烦意乱。 他没有想到她会知道,也没有想到,她明知道内情,却还肯留下来,用最单纯的手法,宣告她纯洁无垢的爱情。 他更没人到,事到如今,他根本没办法把她拱手让人。想到她会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就激动得想杀人。 她的提议虽然荒谬,但是无疑却更能报复仇人,为什么当初他没有想到,不肯碰她? 保持她守壁之身只是借口,实际上他心知肚明,是不愿意伤害她。 在不知不觉间,她在他心间扎得那么深,棋子有了意识,早早摸透了他的目的,还反过来整治他,用那双无辜的眼儿折磨他好多年。 “啊,你觉得不好吗?我只是想帮你。”她垂下眼睛,遮掩笑意。 嘿嘿,话是这么说啦,不过以他的责任心看来,她就不相信,他要是吃了她,还会舍得把她往外推。如果他真的这么恶劣,早在三年前就把她吞了,哪里还会逃到国外去? “你真的不要我吗?”她扯着他的衣袖,做着确认动作,可怜兮兮的问,委屈极了。 “该死!”上官厉咒骂着,甩开她的掌握,起身离开主卧室,速度之快,只差没有拔腿狂奔。 这简直是世纪奇观,“绝世”内的流言说不定真有几分正确,他的确孬种,竟会被一个小女人吓得数次临阵脱逃。 “还逃!上官厉,你还给我逃?!”火惹欢低声喊道,握紧小拳头,气得全身发抖。 她也不去追,只是坐在床上眯起眼睛,半晌之后嘴角才浮现坏壤的笑容,那模样跟上官媚倒有几分神似,又邪又坏,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看来,不下猛药不行了! 第八章 书房里弥漫着酒的气味,上官厉脸色铁青,灌下大量的酒,地上已经散落不少空瓶。 他错了,复仇计划出了大差错,他一向冷酷无情,她却花费数年的时间,滴水穿石似的,渗透进他的心里,事到如今,窈窕的身影烙在他心中,挖都挖不掉。 她无疑是个难得的大奖,为什么还要拱手让人?! 该死,他该拿她怎么办? 门无声无息的被推开,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出现,深邃的银眸带着很浅的笑士忌。 “酒醉容易误事。”话说如此,智者却又替他斟满一杯酒,存心要让他更醉”些。 “你知道?”上官厉冷笑,猛地放下酒杯,睨着智者。 “事情发生后,惹欢小姐找上官小姐商量,而上官小姐赞同集思广益这句话。”智者徐缓说道。 “有谁知道我三年前离开的原因?”他眯起黑眸。 “您该问,还有谁不知道。”银眸中笑意更浓了些。 上官厉低咒一声,双手刺痒,渴望亲手掐死上官媚。看来,三年前半醉之下,差点吃了惹欢的事情,早成了“绝世”内的闲话主题。 火惹欢的确聪明,懂得找上官媚商量,两个女人联手,所搞出的小把戏,简直可以把一个男人逼入地狱去。 智者从衣袖内抽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帕子,往桌前一搁。 “这是什么?”上官厉一脸嫌恶,浓眉紧皱,无心搭理。 “喜帖。” “撤下。”就算是天皇老子结婚,他也懒得去应酬。 “这场婚宴您可能会想出席。”智者说得慢条斯理,把喜帖摊开。 “谁的?” “惹欢小姐与魏方集团继承人的婚礼。”智者勾起嘴角,看着老板。“她为了帮助你,照着你的计划进行,嫁给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等到婚礼过后,您的复仇大计就大功告成。”他平静的宣布。 啪啦一声,酒杯被猛地捏碎,上官厉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死灰,全身肌肉紧绷。 婚礼?!那小女人趁他在欧洲,自作主张,把该做与不该做的事,全都做荆但自个儿攀上魏方集团,甚至还搞出个婚礼,如今喜帖都送上门来了,而他身为监护人,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说,这是一项惊喜。”智者微笑。 惊喜?说是惊吓还差不多!他都快被吓掉半条命了。 “叫她过来!”咆哮声响彻云霄。 “这点恐怕有些困难。”智者说道,把喜帖推到桌前。“婚礼在今晚举行,她已经出发,您要是动作快一些,还能赶上喝喜酒。”末了,还火上加油的问一句:“要我替您备车吗?” 话还没说完,皮椅已经被踹飞,高大的身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连大门都被强大的力道踹开,重重撞击在墙上。 智者微笑,走到窗前,看见上官厉搭车绝尘而去,赶着去抢回心爱的女人。 火惹欢的这剂猛药起了作用,逼得他做出决定,这场复仇的诡计,要是进行得顺利,就将以喜剧落幕。 银铃轻响,雪白的波斯猫踱步进来,逗留在窗前,添洗着前足,接着侧头看向窗外,看来十分寂寞。 “喵。”它看着智者,低声喵呜,有几分像在抱怨。 智者回以微笑,银眸闪动,双手靠在窗格上。 “别急,再等等,你的主人就要回来了。”他对着猫儿说道。 那个魔女引起骚动后,又将回到这里,筹备下一步的诡计。在未达目的之前,她势必不会罢休。 愿上帝保佑那个被她视为猎物的男人。 新娘休息室设在饭店的最顶楼,景致幽雅、设备奢华,可以俯视整个城市。 她注视着窗外,穿着连身的丝绸洋装,黑发披散在粉嫩的肩上,新娘礼服被搁在床边,连封套都还没拆开。 “如果老大没来呢?”神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频频看着窗外,紧张得很。 “他会来的。”红唇往上弯,笑得有些狡猾。 “我是说,如果他不来呢?”他擦擦冷汗,很怕再度被上官厉逮着。 “他不来,我就嫁,把他活活气死。”她平静的宣布,转过身来,粉嫩的脸上容光焕发。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歹毒手法的?”神偷双肩一抖,不安的瞪着她。他记得惹欢妹妹小时候好可爱的啊!难道女人长大后,都会变坏吗? 她笑而不答,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昂贵的珠宝把玩着。 “话说回来,魏方集团倒是把这场秘密婚礼办得挺像样的,完全照你的要求,只宴请极少数的人参加,有些人送了红包,来喝喜酒,却不知道今晚的新娘,究竟是哪家的闺女。神偷摸摸下巴。 魏方集团涉足拍卖业多年,规模却比不上绝世,这几年来继承人接手后力图振作,但是经营了几年,也不见起色。 “他们很愿意配合。”她拿起新娘捧花,抽出一枝玫瑰。 她交代过,婚礼必须秘密举行,连宾客都必须过滤,虽然条件有些古怪,但看在镏金山银山即将入门的分上,魏方集团笑咧了嘴,努力筹备。 “哼,当然愿意,你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老天砸下来的大礼,魏方集团还乐得跳病床,拖着独生子却叩谢列祖列宗。”神偷冷哼,很不以为然。 魏方几十年前在美洲商场上,可是有名的狠角色,干过的坏事比山还高。如今年老体弱,报应全来了,事业跟身体都糟得一塌糊涂。 “许多人都对这场婚礼有所期待。”她耸耸肩,模样优雅,只有紧握捧花,扭成了十个白玉小结的手,手稍微泄露了她的紧张。 如果上官厉不来,她真的就可以死心了。那代表着,她多年的爱恋付诸流水,他选择复仇,没有选择她。 小手一紧,柳眉一皱,捧花发出嘎啦的惨叫。 哼,如果他不来,她就算是化身为厉鬼,也绝对不放过他! 粉嫩的小脸,因为做出最坏打算,显得杀气腾腾,有点吓人,跟她纤细娇柔的气质完全不相称。 神愉撇撇嘴角,俐落的一跃而起,迅速往门口走去。这惹欢妹妹的神情,愈来愈像那个魔女,让他看了手脚发凉。 “我先走一步,免得让老大看见我在这里,让他猜出,这桩诡计我也有——” 声音停滞,转为半死不活的喘息。“老、老、老、老——”老了半天,说不出下文。 该死,他的运气为何这么背,老是被当场逮着! 门被打开,上官厉缓慢的走进来,黑发凌乱,黑眸盯着火惹欢,比刀刃还锋利可怕。黝黑的额上有青筋抽动,连拳头也握得死紧,骨骼嘎嘎作响,不知道想掐死哪个倒楣鬼。 “呃,老大,新郎呢?”神偷小声问,以小碎步往门口移动。 “他不会来了。”上官厉冷冷的说道。 喜气洋洋的新郎被五花大绑,捆在饭店顶楼,正对着万家灯火哀嚎,因为惧高症作祟,吓得快要尿裤子。 他想破脑袋,还是想不透,到底是做错什么,连美丽的新娘都还没碰着,就惨遭准岳父大人袭击,从新郎被降格成囚犯,搁在窗外吹冷风。 “滚。”这回的指示,比三年前更简洁,代表上官厉的、心情更恶劣。 神偷点头如捣蒜,立刻滚出房间。 “你来了。”她走上前来,笑容恬淡,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几乎要站不祝不,她还不能示弱,这场戏还没演完! “回去。”他阴狠的说道,咬牙切齿,脸色好狰狞。 “不。”她转过身,拿起粉扑,装模作样的扑打脸蛋。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难看得很吓人。 只是,现在他的脸色愈难看,她可就愈开心,连红唇都因为强忍笑意而颤抖。 “不要再胡闹下去了!”他咆哮,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凶狠的握住她的手腕,黑眸逼视着她,气得七窍生烟。 粉扑掉在地上,咕咚咚的滚了两圈,被上官厉”脚踩扁。 她仰高头,手腕被他握住,柔软的身子索性也往他怀里倒,软软的贴着他。 “谁在胡闹?你想复仇,我就让你心愿得遂,帮你去复仇。”她轻声说道,清澈的眼儿眨啊眨。 简单几句话,让他的黑眸一凛,迸射狂怒。 “我改变主意了。”他咬牙切齿,字句从牙缝间挤出,拉着她就想往门外走。 “是暂时改变主意吗?那我回去也没用,你还是会找到适当时机把我嫁了。” 她握着捧花,隔着花束看着他,露出最无辜的表情。“媚儿说过,这是你收养我的真正目的。” “够了!给我回去。”咆哮的声音,快把屋顶给掀了。 清澈的眼睛,因为狂吼的风压而贬了两下,临危不乱,镇定得很。 “冷静一点,我这是帮了你,你别生气。”她用力把双脚定在原地,不肯被他拉动。 “我很冷静。”他咆哮。 “你这样还算冷静?”清澈的眼儿愈瞪愈圆,忍住身子没倒退。 霸王龙喷火了。“我冷静的时候就是这样子!” 她咬住红唇,知道此刻要是敢笑出来,肯定是火上加油。 深吸一口气,小的调整脸部表情,她还设法让大眼里盈满闪烁的泪光,加强无助娇素的形象。 “你这么激动作什么?就让我嫁了吧,反正你又不要我。”她握紧新娘捧花,心儿坪枰的跳,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浓眉紧皱,黑眸阴鸶,他瞪着她不说话。 她的心愈跳愈快,几乎要迸出喉咙,小手渗满冷汗,连棒花都快被她捏断了。 上官厉到底还要不要她?自从妈妈死后,她就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了,这些年来,是他让她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如果他不要她,她还能上哪里去? 黑眸紧闭,良久没有睁开,他的身体僵硬,像是石雕一样,一动也不动。 他不要她了吗? 火惹欢的鼻头一酸,眼泪像断线珍珠,滴溜溜的滚下眼眶。她转过身去,双手捣着眼儿,止不住那些眼泪。 她的眼泪像引信,点燃他眼中闷烧多年的炸药。条地,黑眸中烈火狂燃,阴霾一扫而空。 “该死,谁说我不要你。”上官厉吼叫出声,黑眸闪亮。“你只能是我的!我的!”有力的双手握住她,发狂的摇晃,将她用力压到胸口,恨不得将她揉进血肉里。 他改变主意了,仇恨与计谋都可以滚到天边去,这么一个大奖,他要留下来,绝不拱手让人。 “你不把我推出去了?”她小心翼翼的问。 “不!”坚决的回答。 “也不会不要我?”她又问。 “不会!”这次的回答更肯定。 “老天!我还以为你这个笨蛋、水远不会说出口。”心中的大石落地,她又哭又笑,扑进上官厉怀里,攀着他的颈子,双腿环住他的腰,啾啾啾啾的赏了他好几个香吻,嫩嫩的唇印在薄唇上。 他就是她的亲人,他的怀抱就是她的家。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走了,你是我的。”上官厉握紧她的纤腰,抵在她唇边低语。撇开那些研恨,原来他的渴望这么的清晰。 [删除N行] 趴在上官厉的胸口,她昏昏沉沉的睡去,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只有嫩嫩的红唇,忍不住弯成喜悦的弧度。 她终于知道,那些女人是什么“不行了”。 第九章 她只睡了一下下,就被轻柔的力道摇醒。 “嗯?”她半梦半醒,困倦的揉揉眼睛,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薄唇落在额上,给她一个吻。 “把你累坏了?”他瞅着她,黑眸里再没有挣扎,只充斥着火烫的情绪,以及对她的宠爱。 那个吻让她清醒了大半,粉脸因为回忆而烫红。她摇摇头,双手揪着被单,盖着赤裸的娇躯,不敢看他。 “回去后再让你好好休息,我们先离开。”他吻吻她,起身穿上散落的衣服。 火惹欢冲进浴室里,在最短的时间内梳洗完毕,换上衣服。她走出浴室后,笔直的走到他身边,压根儿没去看结婚礼服一眼。 “我们回家吧!”她微笑说道,双眼闪烁着欣喜的光芒,小手握得好紧。 “不,在回去前,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上官厉抿紧嘴角,低头望着她,黑眸盈满深思。“我要去见魏方,把事情做个了结。” “我跟你去。”她要跟着他,永远永远。 他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心中却淌过暖流。知道她在任何考量下,都会选择他,他的心被温柔充斥,她的甜美,融化他多年的严酷。 门外的走道上,蹲着高大英俊的金发男人,嘴里咬着菸,一脸无聊。 眼角瞄见门被打开,神偷立刻把菸熄掉,紧张兮兮的看着老板,打量了半晌后才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看来一切都妥当了,光是瞧见惹欢妹妹又羞又喜的样子,就知道刚刚在里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英明神武的老大,肯定被惹欢妹妹吃掉了。 “我早就说嘛,自己吃都不够了,哪里还能分给别人吃?现在总算想通了吧?!”神愉咕哝着,却招来一记锐利的目光伺候。 他缩缩脖子,握着枪委屈的躲到墙角,抱怨老板度量狭校多小器啊,连开玩笑都要挨瞪呢! “可以走了吗?”定睿牵着小釉,气喘吁吁的走来,两人都经过一番打扮,俨然是小小的绅士与淑女。他们年龄恰好,遇上这档子事,都被拉来充当花僮。 “小釉还没吃饱。”小女孩嘟喽着,才吃到冷盘,后头还有一大桌菜,定睿却不让她吃了。好在她眼明手快,抓了只龙虾才离席。 “还吃?准备开溜了啦!”定睿把她打横抱起,俐落的跟在神偷身后,排队准备落跑。 “为什么要逃?”小釉抱着大龙虾,努力的晴着。龙虾太大只,她抓着两边的须须,哈得好辛苦。 “因为老板来抢新娘。”新娘都溜了,他们这些女方亲属还有脸待着吗? “为什么要抢?”她抽空发问,咬住龙虾的头。 “他自己想当惹欢姊姊的新郎。” “咦?他不是她的爸爸吗?” “那是收养,不是亲身父女。” “跟我们一样?”她也是爸爸跟妈妈收养的。 “是啊,一样。”定睿亲吻她的额头,给予鼓励。他的小釉愈来愈聪明了。 “老板保护惹欢姊姊,等着她长大。” “喔,就像睿睿等我长大一样。”她抱着大龙虾,给他一个灿烂笑容。 两个小鬼头在旁边叽叽喳喳,旁若无人的讨论,倒是火惹欢的脸儿羞红一片,被说得很不好意思,也没办法制止两人天真却又一针见血的结论。 唉啊,她满心只想着要拐到上官厉,没想到竟给小孩们树立不良典范,回去要怎么向小孩的双亲交代? “魏方人在哪里?”上官厉沉声问道,没理会小孩的童言童语。 “在下面那层楼休息,他身体差得很,不能参加酒席。”神愉回答,脚步迅速的往前走去,貌似漫不经心,其实警戒得很。 魏方集团的婚宴,邀请了不少重量级人物,他刚刚下去瞄了几眼,赫然发现几个形迹诡异的人,看那步伐神态,肯定都不是一般商人。他好奇的张望,看见一张英俊的男人。 那男人有着挺拔健硕的体格、神秘高贵的气质,以及一双黑蓝色的眸子,就算是身在人海中,也仍旧鹤立鸡群,轻易就可以被认出。 “另外,老大,你最好知道一下,黑杰克今晚也是魏方的座上嘉宾。”神愉提醒道。 黑眸略微一眯,迸出思索的光芒,火惹欢则是整个人剧烈抖了一下。 “别怕。”他抱紧她,以为她的反应是恐惧。 “我——不——”她吞吞吐吐,眼睛看看左、看看右,不敢看他。她不是怕,而是心虚。 “先解决魏方,之后我有事要找黑杰克。”他徐缓的说道。 媚儿在中间作乱,多年来破坏洛尔斯生意,管教不严,纵妹行凶,上官厉的确有几分歉意。但是黑杰克的情妇却开枪伤害小欢,这件事他不能善罢甘休。 两个大男人拖着火惹欢,迅速往魏方的休息室走去,没发现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只差没有甩开上官厉的手逃走。 她不怕见魏方,不怕见黑杰克。她比较怕的,是上官厉跟黑杰克的情妇打照面的那一刻。呜呜,眼看就要东窗事发了,怎么办啊! 阴暗的卧房里,传来咳嗽,程度之激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魏方躺在椅子上,张口喘气,脸上满是皱纹,只剩一双眼睛还在不住闪烁。恶人到了老年,也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病人。做过太多坏事,如今他连睡都睡不好。 人愈老就愈怕死,做过的事愈歹毒,就愈怕死得凄惨。 “水。”他嘶声说道,皱起眉头。 独生子忙着张罗婚礼,脑子里只剩美丽的新娘,而护士怕他古怪霸道,尽量有多远闪多远,没人理会他,就连喝杯水都没有。 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他手里,他缓慢握住水杯,闭上眼睛喝着。 “怎么动作这么慢?”喝完,他还要抱怨,语气尖酸,眼睛缓慢睁开。“你咦?”眼前秀丽窈窕的女子让他愣祝替他端来温水的,不是护士,也不是独生子,而是火惹欢。 “你不是该在婚宴上吗?”魏方诧异的问,口气很礼貌,不敢得罪她。对他来说,火惹欢跟财神爷没两样。 “婚宴取消了。”她轻轻微笑,放下水杯,注视着老人。虽然有着血缘关系,但是她对这老人没有任何好感。 “为什么?”魏方惊喘一声。 “我改变主意,不嫁给令郎了。”她垂下视线,将水杯搁回桌上。 形如枯爪的手,急促的握住她,力道大得出奇,把她握得好痛。“不准你改变主意!你非得要嫁不可。”魏方被逼急了,目露凶光。 “放开她。”一张阴鸷严酷的脸,赫然出现在火惹欢身后。 魏方先是惊愕,接着脸色转为死灰,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用力把火惹欢推开。 “鬼!鬼啊!”他呼喊着,又摔又跌的爬到窗边,双手拼命的抓着,吓得面无血色。 这张脸,生得跟他噩梦中最害怕见到的那人一模一样。 “看来,你还记得。”上官厉冷笑着,走近几步。“你没有忘记过吧?那个视你为心腹,却被你出卖,背负庞大债务的男人。” “不——不你——”他说不出话来,以为是厉鬼来索命。 “嫁祸后,接着是杀人灭口。你带着人前来,杀我父母,放火焚烧屋子的那个晚上,我看得一清二楚。”上官厉缓慢的走近,锐利的黑眸审视着魏方。“你太过自信,以为那间屋子里不会留下活口,对吧?” “你是他们的儿子?”魏方不断颤抖,嘴唇蠕动。 “目前我是‘绝世’的总裁,上官厉。”他撇唇冷笑,看着仇人在面前颤抖不已。“收养我的男人姓上官,赋予我新生,以及他的姓氏。我跟着你来到台湾,收养你的女儿,就是为了报仇。”黑眸愈靠愈近,杀气腾腾。 “女儿?我的女儿?”魏方重复着,视线落在火惹欢身上。 她缓慢点头。 “我的母亲,曾是你的情妇。就血统上来说,我是你的女儿,这点毋庸置疑。”火惹欢没有插手,只是在一旁看着。 魏方的眼睛瞪到最大,喉间发出嘎嘎的声音,无法说出半句话。 这一切都是阴谋,“绝世”集团会挑选在台湾成立,会收养火惹欢,甚至让她点头下嫁,都是一连串缜密的阴谋,为的就是要让他尝尝子女乱伦的苦果。 然而,因为不明原因,阴谋终止,上官厉提早公布答案,亲自来执行复仇。黝黑有力的双手落在魏方的劲间,缓慢的收紧,恨意充斥脑中,他因为见到杀父母仇人而失去理智。 柔软的嗓音传来。 万分神奇的,只是听见她的声音,他心中汹涌的恨意就消失,就杀气也瞬间不见了。 他蓦地松开手,冷眼看着对方跌在地上。 魏方咳嗽不停,整个人胡乱抖着,狼狈的往后爬去,深怕上官厉又要改变主意,扑上来要他的命。“因为你是她的亲身父亲,我不杀你。但从此之后,绝世将动用一切力量,断了你的生意。”上官厉缓慢的说道,声音徐缓,眉宇间的杀气敛去。 只要拥有她,再多的仇恨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意思是,在绝世的影响力之外,魏方是能够苟延残喘,问题是,这世上找得到不受绝世影响的地方吗? 上官厉看在火惹欢的分上,没有动手杀他,却毁了他的事业,让他生不如死。 魏方哀嚎一声,扑倒在地,要不是畏惧于上官厉锐利的目光,肯定已经抱住两人的大腿痛哭。 “你求求他啊,他会听你的。我是你父亲,就算不曾养过你,你也要看在腓雯的分上救我。”他硬着头皮,厚颜无耻的说道。 “谁?” “还是巧萱?” 秀眉挑高。 “或是美如、纤纤、小宜、翠儿——”他僻哩啪啦的嚷出一连串女人的名字。 “哪个是你母亲?” “都不是。”她眨眨眼睛。 “那他死有余辜。”上官厉冷笑。 跪在地上的男人,已经磕头磕得冷汗直流。 “妈妈真没有看男人的眼光。”火惹欢叹息,转头对他露出微笑。“好在我没有遗传到她的坏眼光。”她松了一口气。 她的眼光可是好得很,打从头一次见面,就知道他会是她终生的挚爱,牢牢将他一口咬定,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回去了。”没理会猛磕头的魏方,上官厉对她伸出手,表情严酷。 她微微一笑,没有半点害怕,知道他的所有感情,都是深埋在冷酷的外表下,只有她才能探勘寻得。 在那张酷脸之下,其实早就装着对她的满满宠爱。他不让任何人接近,却唯独让她贴近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走,我们回家。”她握住他又宽又厚的大手,往门外走去,把恩怨与过去都抛在脑后。 魏方还在后头哭嚷,而他们却已经听不见,眼中只有彼此,轻快的走出仇恨的阴霾。 她露出微笑,知道这一生再也不用胆怯与哭泣。她已经找到最坚固温暖的家,今生再也不愁风雨。 有上官厉的地方,就是她最温暖的家。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这个男人的心眼,实在还是小得让她想跺脚。 本以为什么事都解决了,上官厉竟然还想着要替她报仇。 “不用了,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火惹欢不停的想阻止,双手扯住他,他却继续往前走,她被拖着前进。 “我知道不碍事。” 她的粉脸一红,知道他在暗示些什么。 刚刚在床上,那么激烈的“运动”过了,伤口都不碍事,想也知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别去寻仇,我们回家吧!”她小声提议。 唉,不是她宽大为怀,而是另有隐情。 “不行。”上官厉断然拒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惹欢妹妹,你怎么这么好说话?那女人对你开了一枪,至少要负点责任,给点医药费什么的。”神愉嘟愤着,持枪走在最前头。 洛尔斯的人虽然出动不少,但是大多负责保护黑杰克,再者也没想到,婚宴进行时,会有人前来偷袭,所以几个护卫,很轻易就被收拾掉,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上官厉一行人浩浩荡荡,长驱直入黑杰克的卧室,连足睿与小釉都兴致勃勃,想看看凶手长啥样子,只有火惹欢拼命想落跑。 可惜手被握得好紧,她除非是不要这只手臂,不然是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雕花木门被踹开,上官厉眯起眼睛,率先走入,行进时步履无声,安静得很。 奢华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寝室流泄出微弱的灯光。 偌大的寝室里,床上有着曼妙的娇躯。那女人散乱着长发,身躯动人,只覆盖着薄薄的丝质被单,紧闭着眼睛,安静的沉睡着,长长的眼睫盖在粉嫩的脸颊上。 定睿跑第一,狐假虎威的大吼。 “起床了!有人来算帐——”声音没了,他僵在床边,目瞪口呆。 床上的美女被吵醒,慵懒的贬着眼睛,红唇微张,一脸娇慵,将醒未醒的模样,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先前肯定被彻底的宠爱过。 站在门前的几个人,比她更震惊,眼睛发直,嘴巴半开。只有火惹欢低着头,小脸垂到胸口,一看就知道是共犯。 上官媚! 躺在黑杰克床上的女人,竟然是上官媚。 上官厉首先恢复,脸色铁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上官媚伸着懒腰,模样慵懒。 前因后果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低头再看见小欢的表情,他立刻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整椿诡计由上官媚策动,比他想像中更加严谨庞大,非但巧妙得很,甚至还能一石二鸟,不但骗倒了他,更骗倒了黑杰克。 “你知道多少?”他质问火惹欢。 “全——全部。”她小声说道,不敢看他。呜呜,别瞪她,她早说过不要来报仇的嘛! 同样身为“受害者”,上官厉开始有些同情黑杰克了。 上官媚处心积虑,就是要把自己送上黑杰克的床。他以为捡到了个落难天使,还蔫称她为安琪,对她百般宠爱,哪里知道,她实际上是个狡诈的女恶魔。 “你就是安琪?”神愉目瞪口呆,连手上的枪都快掉了。 定睿惊吓过度,跳起来抱着小釉,拼命往后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床上躺了个巫婆。 “嗯哼。”她微笑,点头赞许神偷的聪明。 “走不走?”上官厉凶狠的问道,回去再跟她把帐算清楚。 “走啊!你们可以拿我当人质,看他舍不舍得。”她娇笑着,只穿着贴身的丝质衬衣,就从床上起身。 门口出现黑影,迅速拔枪,看来是没有完全昏过去的护卫。 上官媚倏的握住发间的镂纹长簪,用力一甩,簪尾的银质流苏甩成一片银浪,原来是极为精细的银锁链。 银鞭一抽一卷,护卫连眼睛都还没能适应房内光线,眼上就挨了一记。 他惨叫一声,手中又是一下刺痛,枪枝也被卷走了。 “转告黑杰克,他最心爱的女人被上官媚带走了。”她微笑,手中银鞭急甩,变化出灿烂的银色波浪,人已经优雅的走出卧室。“记得,到‘绝世’来找我。” 临别前,她丢下这句话。 其余的人,瞪着她的背影,缓慢跟了出去,知道回“绝世”后,绝对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而上官媚走在前头,慵懒的眸子带着笑意,以及深深的狡诈,像只危险诱人的猫。她知道,那个男人绝对会来到“绝世”,在她缜密的连环计中,乖乖束手就擒。 最好的猎物,只属于最好的猎人。 她红唇微勾,喃喃低语。 黑杰克,我等你。 <恶魔的点心> 第一章 黄昏时分,屋内传来令人酥软的呻吟。 「不——不要——不要了——」断续的喘息中,夹杂虚弱的低吟。 「乖,别哭,忍一忍,再一下就好了。」回答的人也是气喘吁吁。 「不——啊!」惨叫声响起。 对话很是引人遐想,但令人失望的,屋内并无香艳画面,喘息不断的,是两个年轻女人。 身材修长窈窕的那个,抱着柱子,又是求饶又是喘息;娇小的那个,则是紧抿着唇,扯紧衣带,用力勒紧同伴已经太过纤细的腰围。 「住手!我放弃了,我不要去了——」梁煦煦直冒冷汗,抱着柱子咬牙切齿,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别灰心,再一下就好了,只要我再勒紧一些,带子就可以打结固定。」沈蜜月很固执,不肯松手。 回答她的,是绝望的呻吟。 梁煦煦眼眶含泪,腰部剧痛。呜呜,她可怜的腰啊,是不是已经被蜜月勒断了? 「蜜月,我不想去了。」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怎么可以不去?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借来这件名牌衣服,你说什么都得派上用场才行。」蜜月吃了秤硅铁了心,继续「行刑」。 梁煦煦后悔极了,好恨自个儿,为什么要跟蜜月提起,想混进某饭店的宴会里,偷吃菜色的主意。她开始觉得,这是一个烂透了的坏主意。 为了顺利混进宴会,蜜月借来一件贴身礼服。礼服到手后,她们绝望地发现,这种礼服贴身得很,非要先穿上特制内衣才穿得进去。 怎么办呢?特制内衣需要订做,更要花上一笔银两。 「啊!对了,我奶奶是上海姑娘,箱底压着一件小马甲,大概可以用。」蜜月脑筋动得快,兴冲冲的回家去翻箱倒柜,二十分钟后赶回来,拿着一件古怪的衣物。 然后,悲剧发生了。 梁煦煦抱住柱子,泪如泉涌,拚命深呼吸。 小马甲套在她身上,将姣好的身段勒得更动人,托高圆润的胸,收紧纤细的腰,却也让她吃足苦头。 老天,这哪里是衣服?简直是折磨女人的刑具! 蜜月姿态豪迈,跨脚踩住煦煦的背部,拉紧带子,奋力想固定带子。 「吸气!」她厉声喝道。 「我——」煦煦连连深呼吸。 「吸气!我叫你吸气。」蜜月用尽全力,小腿连蹬,猛踩无辜的背部。 「呜,我——我、我——」 吸氧?! 老天,她都快被勒得断气了。 「奇怪,带子就是拉不紧。」蜜月满头雾水,扔下冷汗直流的煦煦,拨了电话去找救兵。 「卿,你借我的那件衣服,怎么穿不进去啊?」蜜月沈默,静静倾听军师献计。「嗯,好,嗯,这样吗?」 煦煦抱着柱子,把握时间,贪婪地吸取新鲜空气。 蜜月踱步走回来,一脸破釜沈舟的表情,让煦煦心里直发毛。 「她说什么?」煦煦小声地问,要不是喘得没力气,早就拔腿开溜了。 「她说,我的施力点不对。」 「哽?」 「我应该踩你的屁股,这样方便使力,带子才拉得紧。」蜜月双手用力扯,脚则往浑圆的粉臀踩下去—— 惨叫声在暮色中响起,馀音绕梁。 白色的宫殿型建筑,在特殊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金碧辉煌。巨幅的壁画、精致的石雕、五彩缤纷的喷水池,都让人目不暇给。 走道两旁摆满鲜花,穿着华丽的男女,鱼贯走入饭店内。 今晚,新饭店落成,原企业主扩大经营版图,在此大开宴席,宴请各界人士,场面十分热闹。 每个进入饭店的人,都打扮得雍容华贵,在门前交给接待生一朵粉红玫瑰,从容走入会场。 煦煦观察了一会儿,总算明白,那朵花就是宾客们的入门证件。她正在烦恼,自个儿没有请帖,不好混进去,没想到宴会主人浪漫得很,让宾客持着粉红玫瑰,就能够进场。 她弯下腰,双手在花篮里乱摸,半晌后找到一支粉红玫瑰。 「太好了。」煦煦喃喃自语,很缓慢很缓慢地直起身子。虽然动作慢得媲美中风的乌龟,眼前还是浮现一层红雾。 她动作僵硬了五秒,等待昏眩消失。 白色大理石阶梯上,宾客陆续进场,煦煦鼓足勇气,插入行进的人群中,两个男人被插了队,先是一愣。 「小姐,你——」 煦煦回过头,美丽的五官让人惊艳,缤纷的霓虹在发间闪烁,暗红色的贴身礼服,更是勾勒出最完美的曲线,礼服外的香肩跟裸臂,看来细致而滑嫩。 她等着对方说话,那两个男人却嘴半开、眼发直,看得呆了。 「有事吗?」她急着要溜进会场。 两个男人呆滞地摇头,别说是抱怨了,连姓啥名啥都忘光了,直盯着煦煦,口水流了三尺长。 得不到答案,煦煦香肩一耸,迳自走向接待处,努力保持镇定,将粉红玫瑰交给接待生。虽然姿态优雅,礼服下的腿儿,却抖个不停,紧张极了。 她忐忑地怀疑,要是露出马脚,会不会被接待生踹出去? 某种诡异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打从她出现在水银灯光下起,就牢牢地盯住她。 她觉得有些冷,却也有些热,虽然没被触摸,肌肤却有些酥麻刺痒,彷佛有某个危险的动物,在黑暗的角落,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煦煦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不对劲,弯弯的眉头拧在一块儿。 怎么了?是她作贼心虚,还是太敏感了? 接待生接过粉红玫瑰,检视花茎,诧异地抬起头来。 「请出示您的请帖。」对方靠过来,如临大敌,好脸色早已消失不见。 「有啊,不就在你手上?」她力持镇定,表情有些僵硬,还想靠那支摸来的粉红玫瑰蒙混过去。 「这不是请帖。」接待生脸色沈了下来,挥动手中的玫瑰花。 只是一个动作,两个人高马大的便衣守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把她架住。两个大男人的挟持,让她脚尖悬空,无奈地晃啊晃。 「喔,这样吗?」煦煦小声地回答,露出僵硬的微笑。 不就都是花吗?难道他们在花里动手脚?还是他们跟花店挂勾,非那间花店的花不能当请帖? 糟糕了,出师未捷先被逮。呜呜,莫非她跟那些高级料理注定无缘? 看看大厅,煦煦吞着口水,哀怨地叹息。 「如果您无法出示请帖,就请到饭店的安全部门去——」话还没说完,一双手臂陡然环过来,猛地勒住守卫的颈部。 众人同时神经紧绷,守卫即刻行动,搏击过肩的动作,还施展不到一半,就被强大的力量压制下来。 半秒不到的时间,连眼睛都没能眨一下,两个门神似的守卫已经被制住。 「嗨!」一张笑脸出现在守卫的肩膀上,金发碧眼,俊帅出色,勾肩搭背的模样,活像是两人的哥儿们。 这人笑容满面,看来和善得很,只有被勒住的人才知道,那双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看清来者何人,气氛才缓和下来,接待生拍拍胸口,心脏差点被吓得停止跳动。 「先生,这位小姐她——」话还没说完,金发男人挥手,截断之后的句子。 「我来做保证人吧!这请帖没问题,美丽的小姐,你请进。」轻快的男性嗓音里,有着异国声调。他双手一挥,四两拨千斤,轻易推开两个守卫,为煦煦扫除「路障」。 临时冒出个救星,煦煦简直想扑上前,亲吻那张俊脸。 这金发男人的地位似乎颇高,比在场任何人都高阶,有权漠视请帖,放她进会场。早知道会遇上贵人帮忙,她就不用蹲在花篮旁,摸索老半天了。 「谢谢你。」煦煦感激涕零,不敢久留,转身就往大厅走去。 走得太急,眼前又出现一层红雾。她停下脚步,连连深呼吸,顺顺气儿,颈后的寒毛却一根根立正站好。 那种感觉又来了,又热又冷,危险而神秘,让她起鸡皮疙瘩。 在她没有发现的角落,有一双眼睛,默默地打量她,发出锐利深幽的光芒,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一头野兽,正在观察着猎物。 是谁? 谁在看她? 煦煦环住自个儿,掌心在裸臂上摩擦几下,四下张望着。周围光亮得很,却也让人目眩,她眯起眼睛,还是看不清楚,光源的背后,是不是有人正在看着她。 「有问题吗?」放她进会场的金发男人发问,仍是笑容可掬。 「没、没事。」煦煦摇头,把那种诡异的感觉抛在脑后,举步踏入会场。 金发碧眼的男人站在原地,脸上堆满了笑,打量着曼妙的背影,一手抚着下巴,眼中饶富兴味。 这么漂亮的女人,眼儿柔媚、身材火辣,堪称极品。别说是没有请帖了,就算她要拎着火箭筒进会场,他也没意见。 「卫先生提过,没有请帖的人,一概不许进入。」接待生很是为难,眼睁睁看着煦煦消失在人群中,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场宴会的请帖别出心裁,粉红玫瑰的长茎上,都圈着精致的银环,透过精密的光谱分析,能显示持有者身分,等於是身分象徵。 而这位美人儿递出的粉红玫瑰,长茎上只有细刺跟绿叶,瞧不见银环的踪影。 他敢用饭碗打赌,这女人肯定不在受邀名单上! 「稍安勿躁,别拦她。」他嘱咐接待生,不许其他人去抓那美人儿。 「但是,要是卫先生怪罪下来,我们——」接待生打了个寒颤,只是提起那男人的名字,就忍不住颤抖。 传说中,没有任何事情能逃过那男人的耳目,他们守卫不严,放过一个女人的事,绝对瞒不过他! 想到那双森冷锐利的目光,接待生抖得更厉害了。 其他人愁眉苦脸,担忧着自个儿的脑袋,只有金发男人还能维持愉快的心情。他挥挥手,不当一回事。 「别这么死板,也不用担心那匹狼啃了你,我负责盯着她,总行了吧?」他面带微笑,跟着走进会场。 嘿嘿,能监视这么美丽的女人,可是千载难逢的好差事呐! 接待生皱着眉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擦掉额上的冷汗,跟便衣守卫交换了无奈的眼神,继续接待络绎不绝的宾客。 老天保佑,可千万不要出事才好啊! 黑暗的室内,因为门被打开,有了一线光明。 高大的男人走来,短暂的光明,让他的金发在黑暗中闪烁。 「你倒是很大胆。」黑暗中传来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冰冷无情,那声音冷得像是冰锥,一字一句都刺得人头皮发麻。 神偷乾笑两声,摸黑找了张椅子坐下。 「你看到了?」这家伙莫非整晚都盯着入口处,观察每个入场宾客吗?想到那双鹰隼似的眸子,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从头到尾。」对方淡淡的回答。 「别这么死板,规矩之外,总有个通融。」神偷又乾笑几声,指尖一摸,把弄着一朵粉红玫瑰。玫瑰花是从接待处摸来的,不同於今晚的请帖,花茎上没有银环。 他把玫瑰凑近鼻端,想起那个娇美的女人—— 「今晚的安全由我负责,所以,不会有任何通融。」黑暗中的声音,依然冷硬。 神偷趁着四周黑漆漆,扮了个鬼脸。唉,这家伙怎么还是又硬又冷,活像个冰块?同样效命於「绝世」集团,众多高级干部中,这人可是最没人缘的一个,名声大得很,却总是行踪隐密。 就不知饭店的主人,从哪个鬼地方把他挖出来,还请得动他出马,负责宴会安全。那些想闹场的家伙,就算不买饭店主人的帐,听见安全负责人的名号,也吓得逃之夭夭了,哪还敢来作乱? 只是,神偷可舍不得见到美人儿被逮啊! 「我可以监视她。」他自告奋勇,打从放过那美女开始,心里就在打着歪主意。 「不行。」 「为什么?」 「我不信任你。」冷酷的回答,不给神偷留半点面子。 黑暗中,神偷的俊脸抽搐了几下。 「你知道那女人的身分?」问题持续从黑暗里抛出来。 「不知道,她没有拿请帖。」神偷没好气的回答,心里暗暗记恨,埋怨对方不赏给他监视美女的肥缺。 「为什么要让她进来?」 神偷耸肩。「她很美丽。」 女人的美丽,比任何请帖都有效力。 黑暗中传来冷笑。 「你不怕她身上藏有武器?」 「就我对女人衣物的了解,那件衣服里可藏不下任何东西。」想起那件贴身的暗红色礼服,神偷又恢复笑容,吹了个口哨,把玩着手里的玫瑰。 那件衣服贴身极了,勾勒出的曲线,足够让健康男人手脚发软。啧啧,至今他都还能清楚的回想,那丰润的浑圆、窄窄的纤腰、修长的腿儿—— 正想得出神,差点要伸手擦口水时,一阵冷风陡然袭来。他肃然战栗,还没能有动作,黑暗中已传来飕的一声,手中那朵粉红玫瑰,瞬间消失踪影。 玫瑰香气飘远,停顿在前方三公尺处。 神偷的表情愈来愈臭,对着黑暗吹胡子瞪眼,空荡荡的手,怀恨地握成拳头。 可恶!这家伙抢他的玫瑰花!? 「人都放进来了,你是打算怎么办?把她从人潮中拖出去?」他挖苦着,存心看好戏。「这场宴会重要得很,饭店老板聘请咱们的时候,慎重拜托过,希望宴会能顺利进行,你这个安全负责人,不会想自个儿去闹场吧?」 「确认安全问题,就能保证宴会顺利进行。」玫瑰花摇曳着,散发一阵阵的甜香,跟持花者的冰冷气息形成强烈对比。 「你要怎么确认?」神偷挑起眉头。 「跟她面对面,直接询问。」或是拷问。 「你要进会场?」眉头挑得更高。 沈默。 等不到回答,神偷有些不耐烦,对着黑暗处嚷嚷。「喂,你倒是说话啊!」 沈默。 黑暗中寂静无声,已经没有声息,连呼吸都听不见。 几秒之后,神偷猛地跳起来,三公尺开外的前方,放置着一张皮椅,皮革仍旧温热,只搁着一朵粉红玫瑰,原本坐在皮椅上的人,如同融入黑暗中,不知是何时消失的。 混蛋! 那家伙根本不理会他,迳自离开暗室,放他一个人像傻瓜似的,对着空气嚷叫。 神偷用力跺脚,气得青筋抽动。他仰起头,对着黑暗发出咆哮。 「该死!『豺狼』,你给我回来。」 穿过光影灿烂的欧式走廊,喷水池前方的广场挤满人群,忙着寒暄问候。美妙的音乐流泄,舞池中有人正翩翩起舞。 老天,这些人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煦煦在人潮中,被推过来挤过去,好几次差点跌趴在地上。 更可怕的是,小马甲至今仍在折磨她,衣带勒得太紧,她出气多入气少,只要动作大一点,就会缺氧。要不是有强烈的意志力支撑,她七早八早就已经倒地不起,被救护人员扛出去急救了。 不行不行,她不能昏倒,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混进来,说什么也要吃一顿粗饱,要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 罔顾缺氧引起的晕眩,煦煦费尽力气扒开人群,甩开男人的纠缠,在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往角落的食物迈进。 哈罗,美味佳肴,我来了! 煦煦为了一饱口福,想尝尝名厨的手艺,才千辛万苦地混进来。她嗜吃如命,又长得粉雕玉琢,漂亮极了,小时候曾有三次,差点被坏人用食物拐走。如今还开了一间手工蛋糕店,听见哪里有好吃的,绝对撩起裙子跑第一。 呃,只是今晚情况特别,小马甲勒得太紧,她大概跑没两步,就会缺氧昏倒。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快到了、快到了—— 煦煦以中风乌龟的爬行速度前进,踏出一步又一步,持续逼近食物。她没有察觉,自个儿的一举一动,都吸引众人的注意。 她的模样专注,姿态优雅曼妙,美丽的脸蛋看来冷若冰霜、艳若桃李。女人们嫉妒她的美丽,男人则痴迷得很,全看傻了眼。 煦煦来到食物前,左手拿盘子,右手拿叉子,双眼闪闪发亮。 她无比慎重的举起叉子,用最虔诚的动作,叉起一块羊小排放入嘴里,感动地咀嚼—— 呃?! 清澈的眼儿突然睁开,感动瞬间消失,她不敢置信地瞪着羊小排,右手的叉子立刻往下一道菜攻击。 感动不见了,大眼里充满恐惧,煦煦的手甚至有些颤抖,叉子迅速地扫过眼前的各类食物。 一道一道的菜,她都尝过,菜肴一入口,脑中立刻呈现空白,双眼也变得呆滞。她平均在每道菜前,呆滞三秒钟。 哇,这简直是、简直是、简直是—— 难吃得无法形容啊! 味蕾遭受重大打击,加上缺氧,让她眼前金星乱飞,差点要昏过去。 不会吧?不是听说主厨扬名国际,是业主重金礼聘,对方才肯点头,答应前来驻店。花了大把银两,菜色却可怕得让人想抱头痛哭,那些钱是砸到哪里去了? 煦煦因震惊而呆滞,心中却又猛地一凛。 她皱起眉头,像小刺猬似的,知觉全开,警戒地观察四周。 那种感觉又来了,危险而尖锐,让人战栗,却不是恐惧—— 这次的感觉比先前更强烈,藏身在暗处的视线,似乎已经到了她的身边,在极近的距离内注视她。她的肌肤酥痒,因为那灼热的注视而颤抖。 「抱歉,请让让。」又娇又脆的声音响起。 煦煦吓了一跳,跳离原地半公尺远。动作太激烈,一口气提不上来,她眼前浮现红雾,双脚瞬间一软,差点跪趴在地上。 「你没事吧?」娇脆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煦煦摇头,等着晕眩的感觉过去,才艰难地爬起来。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眼前的食物已经消失不见。一个漂亮娇小的白衣女人,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着塑胶袋在打包。 「反正没有人吃,搁着也是浪费。」那女人尴尬地笑着,双手却没停,继续打包。她的五官很美,大概二十多岁,却有着少妇的婉约风韵,很是迷人。 「他们可能是来不及吃,或是不敢再吃。」煦煦据实以告,退开几步,让对方进行资源回收。 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心里清楚,这白衣美女不是那双锐利视线的主人。 「真的很难吃?」白衣美女打包的动作慢了下来,眨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看来有几分作贼心虚。 试探的问句,换来煦煦用力的点头。 「呃。」白衣美女有些懊恼,手上动作却没停。「我以为大家都会忙着跳舞应酬,没人来吃东西的。」没人吃才好,她正好可以打包嘛! 煦煦的睑垮下来。「我就是来吃东西的。」呜呜,太过分了,虽然她是溜进来的,但也不能罔顾她吃的权利啊! 白衣美女一脸同情,决心弥补,咚咚咚的跑进厨房,再咚咚咚的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把一盘小点心端到煦煦面前。 「要不要尝尝甜点?」还没到上甜点的时间,她就先端出来,想博取煦煦的认同。 「同一个厨师做的?」煦煦倒退三步,警戒地问。 「不是。」白衣美女摇头,露出灿烂迷人的笑容,满脸的期待。 碍於那张甜美的笑容,煦煦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蛋糕,缓慢地放进嘴里—— 她眼前一黑,笔直地往后倒下去。 第二章 还没倒落地上,她腰间陡然一紧。 不知是哪个人,时间挑得刚好,恰巧英雄救美。热烫的体温、有力的双臂,将她接个正着。 这种感觉,比先前的奇异战栗更强烈,像被雷电穿透身体,所有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她在半昏半醒之间,还怀疑是被一个男人抱住,还是跌进一团火里。 朦胧间听见,焦急的口吻,从迷雾的另一头传来。 「小姐,你振作一点!」白衣美女急切地喊着。 煦煦没办法回答,用尽全身的力量,克制着当众呕吐的冲动。那口蛋糕还在折磨她的味蕾,对她来说,难吃的甜点比毒药还可怕。 她想深呼吸,但是小马甲勒得好紧,丰盈看似很有分量,却半点不中用,没多少空间能容纳氧气。加上会场里人潮汹涌,想呼吸到新鲜空气,根本是缘木求鱼。 沈稳的脚步声接近,在白衣美女身边停住。 「花穗,怎么了?」男性声音低沈好听,音调不卑不亢,一听就知道是个温文儒雅的男人。 「这位小姐昏过去了,是卫先生接住她,才没让她摔着。」花穗一脸紧张,抓住丈夫的手臂猛摇,寻求帮助。 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虽然紧闭着眼睛,煦煦也能察觉,众人的注意力全投过来,像探照灯似的,全落在她身上。 精确一点说,是落在她身旁这几个人的身上。 噢喔,这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溜进宴会,无意间碰上的,似乎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任何动作都能引来注目。 「怎么办?怎么办?我去找衣笙来替她瞧瞧好了?」花穗紧张极了,慌慌张张地把环保背袋塞给丈夫,拔腿就去找搬救兵。 冷天霁扯住妻子,不让她溜开。 「别急。」 「怎么能不急?人命关天啊!」花穗直跺脚。 「『豺狼』可以处理。」冷天霁淡淡地说道,跟同伴交换一个眼神。 「真的吗?」花穗停下脚步,轻咬着唇,按压下心中的罪恶感。煦煦因为吃了她端来的蛋糕,差点倒地不起,她心里难过极了。 煦煦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个男人,轻轻的点头。就算没有睁开眼睛,她也能感觉到,那人锐利的目光瞅着她,默默瞧着。 她能确定,就是这个家伙,从她踏进饭店起,就盯上她。别人是怎么称呼他的? 豺狼。 这个代号,让煦煦打了个冷颤。 「这是什么?」冷天霁打开环保背袋,拿出包装妥当的塑胶袋,怀疑的目光在妻子脸上挪移。 「呃,食物。」花穗硬着头皮回答,小脑袋垂到胸口,不敢看他。 「什么食物?」 「嗯——焗烤花椰菜。」她只敢盯着装得鼓鼓的塑胶袋瞧。 背袋的底部,是一包沈重而坚实、香味四溢的东西,被仔细地包上多层塑胶袋,还用胶膜封好,包装得格外慎重。 「这个呢?」 「烤牛肉。」声音好小。 「我记得,这个是今晚的主菜。」 「呃,我在厨房看到它,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而且够我们吃好多天。」呜呜,她勤俭惯了,老是觉得那一大块烤牛肉在哀求着,要她把它带回家。 「它们应该在盘子里,而不是你的袋子里。」冷天霁缓慢地挑起浓眉。 花穗尴尬地笑着,眼儿左瞄瞄、右瞟瞟,不敢看他。 「我想,既然没什么人吃,不如就带回家,当我们的存粮。」她实事求是地说道,盯着那袋食物瞧。 接下来的几天,餐桌上会供应的,就是今晚打包回去的菜色。要是现在招供,老公会不会勒令她把「战利品」全放回盘子里?」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在淌血。 低沈浑厚的声音,在煦煦的脑袋上方响起,盖过一旁夫妻的讨论。 「你醒着。」卫浩天简单地说。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断定她尚未昏厥。 「唔——」她想说话,但胄中酸液翻滚,表情活像吞了满口钉子。 不行,她不能开口说话!她一开口,肯定会吐出来。 「她吃了什么?」卫浩天看向花穗,静静的询问。那态度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疏远淡漠。 花穗本能地靠向丈夫,在凌厉的目光下感到不安,很想躲起来。 这个安全主任是丈夫的朋友,绝对不会伤害她,但她老觉得他的眼睛好冷酷,没有感情的成分,看得人心里发毛。 「只是一口蛋糕。」她小声的说。 卫浩天端起蛋糕,眯眼审视,再转头看着手中的软趴趴的小女人。 他把蛋糕凑近煦煦,她脸色唰的发白,小脑袋用力狂摇,坚决不跟蛋糕接触。就算没办法开口,也充分表达,她对这盘蛋糕的恐惧。 「唔——唔——」不!不要再拿这可怕的东西喂她了! 「看来,这位小姐不欣赏甜点。」冷天霁下了结论,视线扫过蛋糕,黑眸缓慢地眯起。 花穗缩缩脖子,左脚已经跨出开溜步伐。可惜溜得太慢,功败垂成,走没两步就被拎回来。 「餐点是交由你负责的?」冷天霁挑眉,将妻子举到眼前。 「是啊!」她点头。 他迅速看过现场的菜色,怀疑更深。 「你换了厨师?」他重金礼聘的法国名厨上哪里去了? 「呃,我找的厨师比较便宜。」花穗靠在丈夫耳边,用最小的声音说。她这可是帮他省钱,先前那个法国厨师,价钱实在高得离谱呢! 她这么替他着想,他会不会很感动? 冷天霁的反应,是双眼一暗,额上的青筋抽动。 找到罪魁祸首,卫浩天动手,左掌聚为手刀,轻敲煦煦的颈项。只是一下轻击,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没伤到她分毫,却能让她脱离苦海。 「咳咳!」梗在喉间的蛋糕,总算被煦煦吐出来。她捂着喉咙,死里逃生似的喘息,恐惧地瞪着那一小口蛋糕。 当场,有人摔掉手中的餐盘,惊疑不定的瞪着食物;有人的反应更激烈,直接冲进厕所催吐。 「谢谢。」她整个人偎进卫浩天的怀里,丰润的浑圆贴着他的胸膛,姿势尴尬极了。 先前被噎得没办法,还可以赖在他怀里,现在状况解除,他可以松手了! 「请放开我。」煦煦低声说道,头一次跟男人这么靠近。 她想要站好,却力不从心。长时间的缺氧,让她手脚虚软,脑子里也一片混沌,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你站不住。」低沈的声音同样冷漠,更别提是松手。 呜呜,就算她站不住,他也不需要靠得那么近吧? 老天,他好高大!灼热的体温,将她都包裹住,让她从双颊到脚趾,都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身躯和…… 味道。 不是古龙水,而是男人身上原本的味道。 煦煦浑身不自在,断定这个男人肯定不是绅士,竟然吃她这落难淑女的豆腐,手搁在她的腰上,非但不肯挪开,还握得很紧。 讨厌! 握得这么紧做什么?怕她逃了吗?以她现在的情形,根本连爬都爬不动。 身旁的人愈聚愈多,凑过来「关怀」,瓜分稀少的新鲜空气。 煦煦做深呼吸,没想到视觉效果好得惊人,低胸礼服下的丰盈呼之欲出。男宾们看得血脉贲张,也跟着深呼吸。 呼、吸—— 呼、吸—— 一大票人跟着她抽气,差点要得呼吸急迫症,全体呼气、吸气的声音像抽风机一样,次次作响。男人们的目光全盯着她胸口,想分享一点春光。 「我想,我可以带这位小姐去休息。」一个男人自告奋勇,走上前来,想从卫浩天手里接过煦煦。 「放手。」 手才伸到一半,冰冷的语句响起,把男人冻在原地。 他的口吻很冷淡,眼神却吓人极了。 「呃,我想——」 「滚。」简洁明了的单字。 男人全身剧烈发抖,在凌厉的目光下,迅速地收回双手,连滚带爬地奔出人群,不敢造次。 卫浩天淡淡的扫了四周一眼,目光凌厉冰冷,加上毫无表情的冷酷模样,让心有遐想的男人,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全吓得缩回视线。 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跟这种男人争夺,绝对只有死路一条。美人再找就有了,命可是宝贵得很啊! 怀里的俏人儿半闭着眼,没察觉四周暗潮汹涌,双手软软的搭在他肩头。 煦煦支撑不住,眼神朦胧,红唇轻启,软馥馥、香暖暖的身子靠在卫浩天身上,不断喘啊喘。几次自立自强,想要站好,最后都功败垂成,反倒像是在挑逗磨蹭。 「拜托——我、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吗?」她虚弱地说道,怀疑会当众死於窒息。 卫浩天低头,看着她酡红娇艳的粉颊,深邃黝暗的黑眸,闪过幽暗的光芒。他举起手,粗糙的指尖画过她粉嫩的肌肤。 煦煦轻咬着唇,无意识的轻吟,觉得脸上有些痒。 「拜托。」软软的嗓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没人知道她正在心里嘶吼。 空气!拜托,不要再围过来了,滚远一点,快给她新鲜空气! 要是她有力气爬起来,绝对会拿软木塞,塞住这些旁观者的鼻子,制止他们呼吸。 「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请带她去休息。」冷天霁交代道。 一个剧烈的动作,煦煦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抱起,接着她身下这个庞大的「代步工具」开始移动。 就像摩西过红海似的,人群乖乖的让开一条路,看着卫浩天抱着煦煦离开。 男人们擦着口水,碍於那冰冷的目光,不敢上前半步;而女人们手脚发软,恨不得踹开煦煦,取而代之,昏厥在卫浩天怀里。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两人风光退场。 「我也去。」花穗自告奋勇,想去照顾病号,更想乘机开溜。 「别打扰他们,『豺狼』有事要问她。」冷天霁仍保持温和的笑容,只有微眯的双眼,暗示他心情不太好。 「但是——」花穗咬着红唇。 「没有但是。」冷天霁不容辩驳,拎起她的领口,让那双修长的腿儿离地。「我也有事要问你。」他眯起眼睛,将意图逃离现场的妻子带回办公室。 花穗抱着打包好的食物,乖乖被拎回去。临走前,她还哀怨地瞥了一眼煦煦消失的方向。 呜呜,没办法了,只能自求多福了! 空气从浑浊,逐渐变得清新,吵杂的人声也消失不见。 男性的步伐很沈稳,带来规律的晃动,让煦煦觉得好舒服。她低哼一声,像只猫儿似的,侧头在脸畔的衣料上磨啊磨。 先前缺氧的难受,跟那一口可怕甜点的折磨,在离开人群后,影响力大减,她的精神慢慢恢复,紧拧的柳眉松开,神智还是昏昏沈沈的,所有反应,还属於本能动作。 这个人要抱着她去哪里?医务室吗? 步伐停了,她茫然地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四周。 怪了,这间医务室,怎么很像是一间卧室?连她坐的地方,都像是一张又大又软的床。 还没看出个端倪,强大的力量陡然扣住她的下颚,让她好疼。 「好痛。」她低呼一声,勉强睁开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好看的男性脸庞。他的五官有如鬼斧神工,深刻俊美,又透着绝对的严峻,让人胆怯。一双剑眉斜剔扬锐,衬托着那双黑眸,显得更加凌厉。 好漂亮的脸,比她想像中的恶魔还要英俊。 现在,这英俊的恶魔满脸阴鸷,逼近她的脸,充满威胁地瞪着她。她不知死活,再度赞叹,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 「你是谁?」问句响起。 「唔——」 「说。」平淡的询问,附赠令人疼到想哭的手劲。 「放手,好痛好痛。」小脑袋左摇右晃,却还是逃不过他的掌握。 热烫的气息吹拂在耳边,掠过她的发,带来酥痒的感觉,跟冷酷的拷问形成强烈对比。 「说了,就不疼。」 卫浩天低下头,双眼闪烁异样的光芒,从粉嫩的腿儿,一路看到纤细的腰、丰润的胸,以及美艳的小脸蛋。 这么美丽的女人溜进宴会,肯定别有用心。她媚眼如丝,半躺在他怀里要求独处,是想提供私人服务? 他不是什么君子,而是惯於掠夺的男人,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可能往外推。 更何况,她如此美艳动人,的确让他心动。从第一眼起,他的视线就挪不开。理智要他维持冷静,查出她的身分,欲望却让他疼痛,几乎想不顾一切,将她拖抱进房内,恣意地享用。 「煦煦,梁煦煦。」她吸吸鼻子,疼得不断轻吟。 强大的手劲松了些,还是箝制着她,不让她挣脱。 呜呜,这男人好讨厌,用这种烂把戏问女人的名字就算了,还把她捏得好疼。 「你混进来,有什么目的?」卫浩天沈声问道,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目的?」她呆滞地重复,睁开朦胧大眼,一脸茫然。 煦煦没发现,自个儿泄漏了不少春光,提供不少额外服务。柔腻的酥胸、修长粉致的腿儿,全溜出来跟他打招呼。 「我是来吃东西的。」她照实回答。 浓眉拧了起来,不满意她的回答,表情酷得很。 「我特地来吃东西,但是那些菜都好难吃。」她委屈地说道,水嫩的红唇微嘟,在娇媚中,添了些许稚气。 眼前的俊脸,还是冷硬得像石像,只有眸子亮了几分。 「我不说谎的。」她强调,坐在床上伸出食指,左摇摇、右晃晃。 卫浩天挑眉。 [删除N行] 第三章 轻柔的音乐声响起,流泄在室内,衬托春意浓浓。 紧接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咆哮。 「豺狼,你在哪里!?」神偷的怒吼,从客厅传来,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煦煦迷蒙的睁开眼,像鸭子听见春雷,不知该做何反应。 那声怒吼吵得很,穿透昏沈的迷雾,而小马甲被解开,新鲜的冷空气灌进肺中,也让脑子清醒了一些些。 她开始困惑,为什么自个儿会光溜溜的躺在床上,身上还压着一个健硕高大的男人。 更令她想不通的,为什么他的嘴会吻着她的、她的——那里,而他的手,会摸揉着她的——呃、她的—— 身上的压力骤减,卫浩天拔身而起,俐落地下床,往客厅走去。黝黑结实的身躯是半裸的,衬衫搁在床上,刚好盖住一头雾水的煦煦。 通讯萤幕上的神偷,瞧见从卧室缓步踱出的卫浩天,立刻蹦得半天高。 「小偷!」神偷指控,对着萤暮龇牙咧嘴。 卫浩天冷眼横眉,没有反应。 「还给我!」 「还什么?」 「还问!当然是那个美女,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不关你的事。」卫浩天回答得轻描淡写。 「喂,她可是我先看上的,你别以为用安全主任的名义,就能把她带回房里。」 「我有事要问她。」 「哼,孤男寡女关在一起,能问啥?连衣服都脱到一半了,可别跟我说,你有事问人的时候,都不穿衣服的啊!」神偷用鼻子喷气,一脸鄙夷。 「你打扰了我。」卫浩天双手环在胸前,看着视讯萤幕,冷酷的模样,像是身处战场,而不是春意盎然的卧室。 「你抢了我的猎物,还敢说我是打扰?说,她到底在哪里?」神偷跺脚,埋怨自个儿慢了一步。 怪了,那女人有特殊嗜好吗?怎么会放着热血男儿不选,反倒跟了豺狼?抱块冰块,只怕都比抱这家伙温暖! 「她在我床上。」 「床上!」神偷倒抽一口凉气,火气全灭了,双肩绝望地垮下。完了,都上了床,豺狼的手脚这么快,美人儿肯定被吃了。「我们必须讨论一下朋友道义的问题。」他叹气。 「以后再讨论。」提议被驳回。 「为什么不能现在讨论?」神偷抬起头来。 「我在忙。」 「忙什——喂!你做什么?喂——」怀疑的音调,在卫浩天走近萤幕时,陡然拔高八度。「姓卫的,我警告你,不要挂我电话,我会——」 卫浩天勾起嘴角,浮现一丝狞笑,不给神偷申诉抱怨的机会,单手一扯,几条精密的线路已被硬生生扯断。 啪! 萤幕转为黑暗,四周恢复岑寂。 高大的身躯,结束外在干扰后,回来准备再接再厉。他走到卧室门口,却停下脚步,不再前进,只是挑起浓眉,瞪着空荡荡的大床瞧—— 那女人不见了,床上只剩下礼服跟内衣。 卫浩天拿起形制特殊的内衣,指尖摩掌着,感受上头残留的温暖与幽香。 衣服都扔在这儿,她是光溜溜地逃走的? 起居室的另一端,传来细微的动静,利如鹰隼的眼睛转向。 他缓慢地走过去,高大的身躯挪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步伐牵动结实肌理,全身内蕴着无限力量。那强大的力量,能轻易置人於死地。 这房间位於顶楼,设备奢华舒适,占地涵括了整层楼。 落地窗外,甚至有着宽阔的游泳池。冷天霁为了请来他,勒令属下,务必提供最优渥的条件,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其实,睡在什么地方,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 他不太常睡觉,就算是睡,也睡得很浅,每分每秒都在警戒,稍有动静,就会清醒。偶尔入睡,梦里是一片黑暗。 起居室里空无一人,声音来自厨房。 卫浩天来到厨房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旁观。 在厨房内发出噪音的是煦煦,她只穿着男用衬衫,修长的腿儿光溜溜的,忙着在冰凉的地板上东奔西跑,像打家劫舍的抢匪般,搜刮战利品。 小马甲一被脱下,她像是被撕了符的孙悟空,总算有了行动能力。 卫浩天跟神偷通话时,她脑子恢复正常运转,坐在床上搔头,还想不通,为什么会光溜溜的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 困惑归困惑,民生问题必须先解决,她决定先找些吃的,祭了五脏庙后,再来慢慢的想。 煦煦踹开小马甲跟礼服,泄愤地踩了两脚,才穿上仍有馀温的男用衬衫,爬下大床。她靠着本能摸向厨房,寻找可以马上食用的东西。 她边走边骂,用所知的有限词汇,骂臭发明那件该死马甲的家伙。直到进入厨房后,咒骂才转为欣喜赞叹。 太好了,这里可是宝山呐,虽然食物未经调理,但是材料都好极了。她找出一瓶刚开的红酒,还从冰箱里拿了起司跟火腿,再一扭纤腰,用粉臀儿推上冰箱门。 她瞪着被塑胶膜捆得紧紧的火腿,知道自己刚刚那蠢样,究竟是像什么了。 「来吧,我帮你解脱吧!」她把火腿剥开,豪气地一咬,嚼着鲜美的火腿,再去开那半瓶红酒。 啵的一声,软木塞拔开,酒香弥漫房中,她深吸了一口气。 哇,好棒的香气,醇厚细致,肯定是高级品——不过,奇怪了,她怎么觉得,这气味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 她蹙着眉头,吮着沾了酒的食指,努力的回想。 嗯,她先前尝过这味道,那时这味道还融合了某种热热的、烫烫的—— 呃! 记忆回到脑中,粉脸突然变得又烫又红。 老天,她真是恨死了自个儿找美食的惊人直觉,就连别人先前喝的好酒,她也能闻得出来,进而撬开对方的嘴,硬要分一杯羹—— 想起先前做的丢脸事,煦煦发出挫败的呻吟,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跳进去,永远把自个儿埋起来。 天不从人愿,被她「骚扰」的男人,正站在厨房门口。 「回来。」浓眉紧拧,对她的临阵脱逃,感到非常不满。 「回哪里?」煦煦小心翼翼地问。 「床上。」 「回床上做什么?」 「要你。」他说得理所当然。 她的反应是迅速跳开,大眼瞪得圆圆的,拿火腿充当武器,阻挡在胸前,紧张的模样,像他是什么严重传染病的带原者。 「你能跟来路不明的女人上床?」如果记得没错,他刚刚还捏着她的下巴,逼问名字跟来历呢! 卫浩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能问出任何我想知道的事情。」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去想,他会用什么方法「逼供」。好在祖宗保佑,她清醒得快,不然肯定被这家伙吃乾抹净了! 她不是碰上见义勇为的英雄,而是遇上一头饿狼,正准备把她拖回狼穴里,先剥得精光,再吃下肚去。 「冒昧的问一下。」她凝聚勇气,接连深呼吸,才有办法开口。「你,呃,为什么要剥我衣服?」不问出答案,她心里就是忐忑极了。 「你先挑逗我的。」 煦煦倒抽一口气。「我没有。」她抗议。 「你有。」抗议驳回。 「没有!」 他耸肩,维持原判,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的脸。「那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说!你这家伙是谁?竟然趁我神智不清,把我抱到这里来,谁晓得你想对我——对我——」神智清楚后,她的脾气也大了起来。 黑眸闪过一抹光亮,冷漠的面具,因为恼怒而出现裂缝,旋即又恢复正常。「我是卫浩天,这间饭店的保全由我负责。抱你回来,是基於你的要求。」他冷酷地回答,瞪视着她。 「骗人,我才不会做这种要求!」她跳了起来,满脸通红。他他他,他是在说,是她要求让两人独处的? 卫浩天瞥向落地窗,楼下广场仍是人潮汹涌。「宴会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喔。」她缩缩脖子,没敢再坚持。 真的吗?真的是她要求的?她很努力、很用力地回想,隐约想起一些片段。只是,那些对话、举止,都让她默默流了一身冷汗。该死,她先前一定是缺氧到神智不清了,不然怎么会—— 在她回想得心儿怦怦跳时,卫浩天皱起浓眉,首度出现厌烦的表情,霸道地掌握话题。 「你没兴趣吗?」他双手环抱,口吻冷淡。 「什么兴趣?」她被问得一头雾水。 「做爱。」 直接的回答,吓得她脸色苍白,连忙用力甩着小脑袋。 得到答案,卫浩天略微点头。「走。」连下达逐客令,都是单音节。 煦煦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好险好险,这家伙还算讲理,懂得顾及她的意愿,见她不肯,倒也放弃得很乾脆,没有企图来硬的。 「嗯,那个,呃,请借我几件衣服。」她小声地说道,不敢只穿着男用衬衫就走出饭店。 「你自己有。」 「那又穿不回去。」她可不想抱着柱子,被他踩屁股。 「有借有还。」他双手抱在胸前,睨着她。 哼,这人怎么这么小器,几件衣服也要斤斤计较! 「那我替你做些食物,让你吃些好料的。」煦煦提出条件,打算用绝赞的厨艺,交换几件衣服。她在厨房里看了看,考虑着该从何着手。「这间厨房好棒,但是,为什么这么乾净?」她拿起光可鉴人的平底锅,看见里头有个女人,长发凌乱,红唇被吻得肿肿的,正回望着她。 「我不做菜。」 「为什么?」浪费这么棒的设备,简直是犯罪! 「不为什么。」 「你不会?」她一脸同情,像是不会做菜,是世上最可怜的事。「吃不到好吃的东西,是很可怜的。」想起缺氧昏沈的时候,吃下的那一小口蛋糕,娇躯又抖了几下。 他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煮好就端上来。」他简单地下达命令,转身走向客厅。 煦煦耸耸肩,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伤到他的男性自尊了?不少男人似乎都有这怪毛病,提到厨房里的事,脾气就大得很。 虽然设备很棒,但是材料不足,她这个巧妇再厉害,也难为无米之炊,她勉强凑用现成的蛋糕浸入那瓶红酒,再抹上打好的细致奶油,接着洒上从巧克力上,克难磨下来的可可粉。 她把成品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时,俊脸上的浓眉,打上好几个结。 「这是什么?」 「提拉米苏,义大利式的甜点,用奶油跟浸过酒的蛋糕,做出湿润的口感,然后——」她解说得正高兴,却被他抬手打断。 「我讨厌甜食。」卫浩天瞪着她。 「很好吃的,我用人头保证。」 「我讨厌甜食。」他重复。 「肯定好吃。」煦煦坚持,只差没拿叉子亲自喂他。 「要是不好吃,你跟我上床?」他冷眼看她,看向他比较感兴趣的「甜点」。 输人不输阵,她受得了别人质疑她的人,可受不了别人质疑她做的甜点! 「好!」她答应。 嘿嘿,老兄,一口,只要一口!包准好吃得连舌头都吞掉! 他举起银叉,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怀疑厌恶的神色,随着那口提拉米苏,迅速的融化。表情虽然仍旧冷硬,但他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惊奇。 煦煦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自信的微笑。 「我合格了吗?」她明知故问。 半晌之后,卫浩天才缓慢的点头,手中的银叉倒是继续动作,将甜点一口口放进嘴里,小小的甜点迅速消失不见。 「那么,按照约定,请借我几件衣服。」 「离开这个楼层,自然会有人帮你。」他伸手指向大门。 「那就谢啦!」煦煦扬手,转身往专用电梯走去,没有再回头。 看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深幽锐利的黑眸,闪过复杂的光芒,紧盯着她,始终不肯移开。 即使甜点美味得销魂,他还是想跟她上床。 春日暖暖,和风吹得好舒服。 这个平凡社区的早晨很宁静,学生与上班族行色匆匆,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经过一条寂静的道路时,会转身走进一间雅致的蛋糕店。 蛋糕店里飘出甜香,以及咖啡的浓郁气味,招牌上写的是法文,字体颇为艺术,漂亮繁复,明显出於女性手笔。店名很特殊,引人玩味。 恶魔。 落地玻璃窗的后方,摆放着蛋糕店里都会有的冷藏柜,里头摆满各式各样、精巧玲珑的小蛋糕,每一种小蛋糕前,都摆放着一个小巧的名牌,用和招牌同样的花体艺术字写上名字。 每一个蛋糕都像一个小巧可爱的艺术品,明亮的光线照在小蛋糕上,将糖丝及奶油做成的纹饰映照得闪闪发亮,让人口水流了满地。 店内的座位坐了八分满,穿着围裙、绑着马尾的煦煦站在柜台后,使出浑身解数,喂饱晨间的这批客人。 柜台前只坐着娇小甜美的蜜月,正埋头在笔记型电脑里,奋力写着小说。她是言情小说作者,总是到店里来写稿,顺便解决民生问题。 写没两行,蜜月打了个喷嚏,她抽了张面纸,擤擤鼻子。 「煦煦,请给我一杯水,我要吃药。」这几天又冷又热的,她一不小心,跟着赶流行,也患上感冒。 「你去看过医生了?」煦煦端来一杯温开水。 「在赶稿呢,哪里有时间?不过,我跟阿寿拿过药了。」她拿出药包,愁眉苦脸地把药片分成四等分,才能勉强入口。「你看。每个药片都有十元硬币大小呢!」她抱怨着,恨极了开药的淳于寿,为何专挑大尺寸的药片给她。 大夥儿一起长大,好歹算是青梅竹马,交情够久了,也没啥深仇大恨,为什么专拿这种难吞的药给她? 「这是给人吃的药吗?」蜜月皱起眉头,瞪着药片瞧。看那尺寸,很像是给马吞的药呢! 「十元硬币大小?那不是仙渣饼才有的尺寸吗?」煦煦偏头想,提出心中疑问。「你也不要老跟他拿药,该去看看医生了。」 「阿寿就是医生了啊!」蜜月耸肩,把握时间继续埋头写稿。 煦煦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有人推门走进来。门上有个复古造型的铃铛,在客人推门时,便被撞得叮当响。 「欢迎光临。」她亲切的打招呼,从柜台后方走出来,端详着新来的客人。 对方是个陌生的年轻美女,长长的黑发像丝缎一样,还缠着珊瑚色的发带,先前不曾来过。她略微点头,挑了张靠窗的空位坐下,姿态优雅从容。 「小姐,需要我做介绍吗?店里有供应蛋糕,也有几份简餐,以及——」 「都不用,请给我茶就好。」对方淡淡地说道,甚至没有伸手接菜单。 煦煦有些错愕,随即点头。客人的要求千百种,她早已习惯应对。虽然,对方不吃她的蛋糕,让她有一点点的失望。 「绿茶吗?」 「抹茶。」 「好。」煦煦点头,转身去处理。 她回到柜台后方,取出日式抹茶,先将白瓷茶壶跟茶杯用热水烫过,再舀人抹茶,将抹茶送上长发美女的桌子。 「新客人?」蜜月在她回来后,趴上柜台说话。「好漂亮呢,却也好冷淡。」 「没见过,说不定是新搬来的住户。」煦煦耸肩,低头切着草莓,放入小锅里去煮成草莓酱。 蜜月嗤之以鼻,小脑袋左摇右晃,又把视线移回笔记电脑上,嘴里倒是嘀咕个不停。「这社区哪里还会有新住户?那些流氓到处闹事,非要逼得大家卖地,不举家迁离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人敢搬来?」 最近这些日子,卖地的事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呢! 门口的铃铛又被门撞响,高大的身影跨步走了进来。煦煦听到铃声,停下手边的工作,笑容灿烂地抬起头。 「欢迎光——啊!」 赫! 怎么是他!? 「临呢?临哪里去了?」听不到习惯的台词,蜜月从笔记电脑中抬起小脑袋,奇怪地望着她。 煦煦看着走进店里的男人,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太过震惊,她甚至没听到蜜月的问题。 他怎么会来?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瞪着他猛瞧,想起他身为那间大饭店的保全主任,自然有着某些管道,要调查出她这个小老百姓的地址职业,乃至於祖宗八代,只怕都是轻而易举的。 卫浩天迳自选了个靠角落、面对门口的桌子,靠墙坐下。他的态度从容,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 煦煦呆呆地看着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过了半分钟,才猛然记起来者是客,她应该过去招呼才是。 她在柜台里瞎摸老半天,捏捏抹布、擦擦桌面,等勇气储蓄够了,才紧张地拿起店里的菜单,走近角落的卫浩天。 「先生,请问要吃些什么?」她把菜单递给他,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卫浩天翻开手工制作的菜单,闻见香草乾枯后的气味,以及蛋糕的甜香,浓郁诱人,就像他身边的女人。 蓝色忧郁、粉红爱情、热带鱼—— 每种蛋糕都取了很有趣的名字,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抚过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字体。 他的动作,让煦煦浑身莫名燥热,身体无端回忆起那晚他抚触自己时,指腹的粗糙和温热…… 他继续翻页,抚着漂亮的花体字。 世纪黑森林、水果嘉年华、珍珠泪、公主、巫婆—— 恶魔? 食指停在恶魔上,他抬起头,挑起浓眉。 「那——呃,那是巧克力慕斯,我们店里的招牌蛋糕。」她红着脸开口解释,却因紧张过度,差点咬到舌头。 煦煦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像有小鹿在乱蹦乱跳,也不知是因为他的到来而忐忑,还是因为无法忘掉,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抚过的感觉。 「我要一个。」 「啊?」脑海里全是那晚的情景,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握在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我要这个。」他重复,精光四迸的眼睛,扫过她的粉脸。 要什么?蛋糕,还是她? 天啊,她在想些什么!? 煦煦羞得满脸通红,忙蹲下捡笔。怕自个儿的想家力一飙十万八千里,她不敢再看他,只顾低头写着单子。只有她知道,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写在纸上的字,活像鬼画符。 「要喝些什么?」她又问。 「咖啡。」 「冷咖啡还是冰咖啡?」 他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她。「那有什么差别吗?」 坐在柜台旁的蜜月,听到煦煦的傻问题,忍不住爆笑出声。 「啥?」煦煦瞪大了眼,一时间还无法回神,慢了好几拍,才领悟自己问了什么。 「喔,天啊,我——我我我的意思是,你要热咖啡还是冰咖啡?」一张小脸轰的转为烫红,连忙结巴地解释。 「热的。」 她尴尬极了,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匆匆点好餐立刻逃难似逃开,忙着去处理餐点。 可平常非常熟悉的工作,今天全走了样,她的厄运,似乎从他走进店里的那一秒,就已经注定。 煦煦才进柜台,就踢到柜角,痛得她龇牙咧嘴,差点流出泪来。当她拿取架上的杯盘时,差点打翻旁边一排的玻璃杯。磨咖啡豆时,她甚至忘了将咖啡机上的盖子盖好,结果喷得自己一头一脸。 天呀,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欲哭无泪,尴尬又无力地蹲在柜台里,悲哀地拿起纸巾擦脸。 「喂,你怎么回事呀?」蜜月趴在柜台上,探头进来,好奇地看着。 「没什么,只是在走霉运。」她叹气。 蜜月的眼睛转了转,先将正在撰写的档案关闭,接着又兴冲冲地凑过来。「那个男的是谁?」她问。 「那家饭店的保全主任。」煦煦左右摇晃小脑袋,再拍拍粉颊,清乾净头上脸上的咖啡粉。 她努力维持镇定,站了起来,将重新磨好的咖啡粉倒进玻璃器皿内,再将煮咖啡的器具组合好,然后倒水点火,再把装着咖啡粉的器皿斜插上去。 一阵忙乱间,煦煦抬起头,发现大门被推开,那个头发上缠着珊瑚色发带的美女,已经起身离开。桌上搁着几张钞票,抹茶却还是满的,碰都不曾碰过。 唉,看样子,这长发美女的胃口不太好呢! 她守着咖啡,没有离开柜台去收钱,在收回视线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卫浩天一眼。 「他来这里干啥?」蜜月瞪大眼睛,回头看着角落的男人。 「吃蛋糕。」煦煦嘟囔着,心里更加忐忑。 怪了,他不是不吃甜点的吗?难不成是她那天的表现,让他改变了想法? 这念头一闪,让她心里甜甜的,不禁暗自窃喜。 嘿嘿,早说过了啊,她的蛋糕可是天下绝品呢!只是,瞧他那德行,又酷又冷,她心里不禁又动摇。 可能吗?他是被她的甜点收买了,还是另有意图? 「他长得很帅耶,是不是看上你了?」蜜月小小声地说,整个人凑上前,笑得贼兮兮的。 「才——才不是!你想太多啦!」煦煦小脸再度瞬间烧红,忙弯下腰去取蛋糕。 「还是你煞到他?」蜜月发挥小说作者的本领,努力胡乱联想。 「才、才才才没有!」煦煦回头否认,俏脸红得像番茄。「你不要乱讲话啦!」 「有问题喔!如果没有,那你脸红什么?」蜜月摇摇食指。 她咬咬红唇。 「我高兴脸红不行喔?」为保颜面,她硬拗。 「行行行,当然行。」蜜月频频点头,脸上的笑意可不是那么回事。 煦煦瞪了她一眼,挟了块酸樱桃起司,搁到蜜月面前。 「吃你的蛋糕啦!」最有效的方法,是堵住这小妮子的嘴! 「是。」收下蛋糕,蜜月当然懂得住嘴。她一边贼笑,一边吃着,不敢把煦煦逗过头,怕惹毛了老板娘,以后折扣全部取消。 热水滚沸,煦煦将装着咖啡粉的玻璃器皿插正,看着滚水沿着管子往上升。她悄悄选了个角度,又开始偷瞄卫浩天。 他到底为什么而来? 搅拌着滚沸的咖啡,她再瞄他一眼,却正好对上那双锐利深幽的视线,慌得她差点弄翻煮到一半的咖啡—— 喔,天啊! 眼看整个器皿都要翻倒,她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扶正它,柔嫩的掌心直接跟热烫的玻璃接触。 「好烫,可恶!」煦煦惨叫,连忙冲冷水,冷却烫到的手指。 讨厌,都是他害得她笨手笨脚的! 她气恼地再瞄他一眼,决定要将一切不顺遂,全怪罪到这家伙头上。 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不能再闹笑话了。他只是一个「客人」,就像店里的其他人一样,因为肚子饿了,所以才进来吃东西的,等他吃完,自然就会乖乖滚出她的视线。 在脑海里碎碎念无数遍,做好心理建设后,煦煦鼓足勇气,才端着蛋糕和咖啡,缓缓朝卫浩天走去。 第四章 这次就顺利多了。 虽然,送上咖啡时,她的手还是轻颤不已,但至少,没笨拙地打翻热烫的咖啡。 回到柜台后,煦煦拿小杯子,装入几颗冰块,冷敷被烫到的手指。她知道不该注意他,可是眼珠子转没两下,总忍不住会瞟他一下,观察他的举止。 卫浩天面无表情,吃蛋糕的时候,倒是慎重得很,看得出来他吃得很专心。 制作者的骄傲,悄悄在心里滋长,对这家伙的反感,被欣喜冲淡,少了那么一丁点儿—— 砰!当啷、当啷、当当当! 用力推门的声响,将她整个心神拉了回来。 煦煦一转头,就看见那几个地痞流氓,有如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她脸色一沈,咬紧红唇。 该死,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哟,生意不错嘛!」带头的那个家伙,走到柜台边,不怀好意地伸手靠在上头。 「你们又来干什么?」煦煦板起脸。 「来吃东西啊!你会不会做生意啊?我们是客人欸!」 「对啊,我们是客人,小姐要出来接客啊!」其他跟班的在一旁挤眉弄眼,嘻嘻哈哈的起哄。 煦煦咬牙切齿,握紧粉拳。 「我这里不欢迎你们这种客人。」 「妈的,你这家店开门做生意,难不成还不准客人上门?」流氓用力拍着柜台,对跟班们使了个眼色。 跟班们心领神会,对着店内的其他人大声鼓噪,还动手赶人。「喂,听到没有,这家店不欢迎客人,还不滚出去!」 客人们一见情况不对,连帐都没付,匆匆忙忙跑了。店内转眼清场,只剩虽然怕死,却仍力挺好友的蜜月,和坐在角落、专心吃蛋糕的卫浩天。 煦煦气得头顶冒烟,抓起手边的冰水,顺手就泼了出去。她火气直冒,猛一拍桌子,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 「你这王八蛋,我忍你很久了!你不要以为你耍流氓,我就会怕。本姑娘老实告诉你,不管你们怎么做,我都不会卖地的。」她像头小母狮般咆哮,挥舞着手中的杯子。「这家店不卖,听到了没有?就算杀了我,也不卖!」 没想到这弱女子敢动手,流氓被淋得满头冰水,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妈的!你这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煦煦早有准备,抓起托盘就挡。 「喂,你一个堂堂男子汉,还敢动手打女人,你还要不要脸啊?」她嘴里还不忘骂人。 连挥几拳都落空,还被女人臭骂,流氓气得差点没爆血管,身后传来手下的忍笑声,他回头破口大骂。 「还站着干什么?把店给我砸了!」 小混混们一听,忙抓起椅子砸店。 一声娇喝乍然响起,只见蜜月跳上桌子,一副高高在上地斜睨众人,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气势。 「统统给我住手!我是庙街十三妹,这家店是我罩的,谁敢动手给我试试看!」蜜月嚷嚷着,站开三七步,左脚还晃啊晃的。 那些混混们,闻声竟然还真住了手。 「庙街十三妹?」有人困惑。 「啊,我知道我知道,浩南的朋友咩。」有人惊喜。 有人却气翻了,差点没吐血。 「你们『古惑仔』电影看太多了啊?她叫你们住手,你们就住手。他妈的!这里是台湾又不是香港,到底她是你们老大,还是我是你们老大?」流氓老大咆哮,又大吼道:「给我砸!」 混混们回过神来,连忙又加紧动手,椅子桌子满场飞。 见这招没用,蜜月闪过飞射而来的糖罐,抱着笔记型电脑,遭遇危险时,仍不忘保护稿子。 编辑大人有令,人能中伤挂彩,稿子绝不能有半点损伤。要是没能顺利交稿,她说不定会被编辑剁了。 蜜月匆忙跳下桌,抓了很客人忘了带走的球棒,边打边退,闪身躲到煦煦身旁。 煦煦拿着铁拖盘东挡一下、西踹一脚,在混乱中还分神质问:「庙街十三妹?你在想什么啊?」 蜜月乾笑两声,抓抓头发。「我想说试试看嘛,搞不好可以唬弄过去——小心,低头!」 球棒一挥,蜜月神勇地痛扁对方,伸手抓向煦煦的混混惨遭迎头痛击,倒在一旁哭爹喊娘。 煦煦惊魂未定,拍拍胸口,想顺顺气儿。她一回头,却发现卫浩天竟然还在店里。 最神奇的是,他非但还在,而且老神在在的吃蛋糕、喝咖啡,活像眼前没那场混战似的。 「喂,那个、那个那个你——」她抬腿,又踹倒一名意图接近的混混。 「叫我?」卫浩天气定神闲,侧头闪过满天乱飞的叉子,举杯轻啜一口香气浓馥的咖啡。 「当然是叫你,我不叫你叫谁?」煦煦喘着气,对抗得很艰苦。 卫浩天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她气得眼前浮现红雾,简直想扔下这些混混,扑过去掐他脖子。 「你还吃什么吃啊?你不是做保全的吗?看到弱女子被欺负,你还坐着——唉呀——可恶!」情势不对,敌人愈挫愈勇,她被逼到墙角。 「我是负责保全的没错。」 连连挡住混混丢来的杯盘,煦煦气呼呼的嚷:「那就快过来帮忙啊!」 「印象中,你好像没聘过我。」他扬眉,一副事不关己、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不做白工。」 前方又飞来蛋糕流弹,他皆以最小的动作,低头侧身,轻易闪过那些飞来的攻击,人还是坐在椅上,手中的咖啡一滴都没溢出来。 「你!」煦煦气得发火。 蜜月已经快受不了,扬声哀叫。 「煦煦——」 「好啦好啦!」煦煦边退边喊。「我没钱,顶多让你在店里免费吃一个礼拜,行了吧?」 他又啜了一口咖啡,偏头考虑。 「三个月。」 「你土匪啊!」不敢相信他还有空和她讨价还价,煦煦气红了脸,忘记战况危急,跨出流理台。 刀叉飞来,眼前银光乱闪,她回过神来,匆忙低头。咚的一声,刀叉全刺入她身后的木墙上。 呼!要不是闪得快,她现在大概成刺猬了。 「两个礼拜啦!」她让步,在流弹中吼叫。 「两个月。」最后一口蛋糕入口,他仍然态度悠闲。 「一个月啦!这是底限,我绝对——哇!」糖罐子又飞过来了。 「只要是这家店里的都行?」他眼中精光一闪,总算有了兴趣。 「对啦对啦!哇啊——」店门口的盆栽也被人丢来,煦煦低头忙问,口里嚷着他的名字。「卫浩天——」 「三餐、午茶,加消夜。」他确定条件。 「什么?!你不要太过分了!」 「梁煦煦!」蜜月又传来怪叫,抱着笔记型电脑四处逃窜。「他又不可能真的天天来,一餐和五餐有什么差,先解决眼前的再说啦!」 煦煦一咬牙,眼看战况吃紧,情势比人强,她再不甘愿也没得选择。 「好啦!三餐、午茶,加消夜,你想吃到撑都行啦!」哼,最好吃到他胃溃疡,到时候她就不帮他叫救护车! 话声方落,前方混混竟然发狠,抓起椅子挥来。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过,那张椅子却未砸到她身上,反倒定在半空中,动也不动。 身后冷不防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地握住椅脚。 空气像是在瞬间冻结,接下来的几秒内,煦煦和蜜月两个人看得瞠目结舌,只见他有如坦克车般,走进那群混混中。 老实说,他也没做什么,只是直直走过去,像走大马路一样。然后一人一拳,一拳就解决一个,拳拳扎实,非但精准迅速,且十分有效。 「哇,如入无人之境。」蜜月冒出一句,赞叹极了。「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在说什么。」危险过去,她把握时间,立刻打开笔记型电脑,火速记下眼前实况,想用到小说里。 煦煦点头同意,表情茫然,视线却黏着卫浩天,拔都拔不开。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个儿打了老半天,他却能在几秒内解决战况,这就是职业跟业馀的差别吗? 「这位兄弟,请你——」最后一个远站着的,是那个流氓老大。他脸色发白,双脚直打颤。 「我不是你兄弟。」卫浩天冷冷地说道。 「我、我想,这大概是误会——」眼看手下全躺在地上,哀号呻吟、哭爹喊娘,他缩缩脖子,不敢硬碰硬。真没想到,一间小小的蛋糕店竟也卧虎藏龙,半路冒出的客人,就能轻易解决他们。 「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吃饭。」卫浩天面无表情,盯着矮了半截的流氓。「懂吗?」他补上一句。 「懂懂情——」流氓频频点头,差点没扭到颈子。 「滚。」 他冷声吐出一字,所有倒在地上哀号的混混们,纷纷扶着同伴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离开。 确定闲杂人等离开后,卫浩天踱回先前的座位。他衣衫整齐,态度从容,那场打斗甚至没弄乱他的发。 「续杯。」他言简意赅。 「啊?」两人持续呆滞,反应不过来。 他看向两个一脸呆滞的女人,举起手中的空杯。 「咖啡。」 曙光乍现,鸟儿飞过窗外。 金黄色的阳光洒落白色床单上,当然,还有露出被单的一截雪白玉腿。 轻风拂过,玉腿的主人一脸舒服,仍沈睡梦乡。她双眼闭着,小脸在枕头上摩掌两下,吐出一口轻气。 铃——铃—— 闹钟响起,她皱眉呻吟,闭着眼伸手在床头乱摸。没想到,闹钟模是摸着了,上头却覆盖着东西。 铃——铃—— 天啊,好吵! 她柳眉蹙得更紧,却还是懒得睁眼,想拨开闹钟上面的东西,却怎样也拨不开。 可恶!什么东西啊? 老大不爽的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她半梦半醒,无法辨认那是什么,朦胧的眼顺着包覆住闹钟的物体往上看。 什么鬼东——啊! 睡意全吓跑了,她大叫一声,眼睛大睁,双手抓紧床单,连滚带爬地退到床的另一边。退得太快,忘记这张床不大,她身子腾空,咚的一声摔下床。 「啊,可恶!该死——」煦煦从床单里挣脱出来,她拉下床单,从头到脚包得像粽子,缩坐在床边地板,又羞又惊愕地探出头来。 盖在闹钟上的,是一只黝黑的手,比她的手掌大多了。 顺着那只手往上瞧,是卫浩天酷酷的俊脸。 「早安。」他点头,面无表情地按掉闹钟。 煦煦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气得胀红了脸。早安?早安!这家伙私闯民宅,差点吓破她的胆子,难道就只是来跟她道早安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被人吵醒,她的口气恶劣得吓人。 「早餐。」卫浩天简单吐出两个字。 煦煦眼睛瞪得更大。「这是我家耶!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转身走出门,丢下一句。「我八点上班,动作快。」 「走进来的?怎么可能,我明明锁了。喂,你——喂!」她没机会问清楚,因为他理都不理她,迳自下楼了。 煦煦奔上前去,将门锁锁住。她跟着又不安的打开,试了试那个喇叭锁。 奇怪,明明是好的啊!这家伙难道会穿墙术? 瞪着那把烂锁,她忿忿地重新关门,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确定卫浩天真的下楼后,她用最快的速度脱掉卡通图案的睡衣,换上家居服,再冲进浴室里洗脸刷牙。一切打点妥当后,她在镜子前面,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培养出勇气,镇定地下楼去。 大门的铁卷门仍关着,他打开了楼下店内的灯,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上。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她走到门口,瞪着铁卷门,只觉得毛骨悚然。 吓死人了,那道门看来像是不曾被动过。她脑子里闪过灵异节目的片段,不由自主的低头,想看看他有没有影子。对了,该来探探他有没有体温。 想到这儿,粉脸倏的一红,小脑袋垂到胸前,不敢看他。 真是的,他当然有体温,先前在饭店的那一晚,他那身肌肤的温度,烫得她神智昏沈,差点就—— 「你的锁太老旧了。」卫浩天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口提醒。「还有十分钟。」 她瞪着他,半晌后才能开口。 「什么十分钟?」 「八点。」他说。 煦煦仍是有听没有懂,傻傻的重复。 「八点怎样?」 「我要上班。」 「然后呢?」 他眯起黑眸,声音里有丝压抑,像是正在忍耐她的健忘。他一字一字,恩赐似的提醒她。「早餐。记得吗?你欠我一个月的伙食。」 煦煦瞪着他,深吸了口气。她想骂人,而且是骂臭这家伙的祖宗八代、左邻右舍、儿子孙子! 但是,她张了张嘴,正想大骂出声,眼前那张理所当然,而且十分忍耐的俊脸,又让那些咒骂全滚回肚子里去。 「好,你赢。」她重重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忿然转身进柜台,处理他的早餐。 愿赌服输。她要是现在翻脸,岂不是言而无信了?再说,看他的模样,可不像会放弃权利的人,与其花时间跟他吵,不如早早喂饱他,把他踹出门去。 煦煦动作迅速地煎了一个蛋和一片火腿,烤了两片吐司,做了个三明治,再倒一杯冰咖啡。 她把食物送上桌,因为心情不爽,所以动作颇大,咖啡溅出一半。 「喏!你的早餐!」她说道。 见到早餐上桌,卫浩天心情稍稍好了些,他拿起三明治,在咬下前,口中吐出两个字。「不够。」 「啊?」 「这些不够。」他嚼着食物,酷着一张脸说。 煦煦倒抽一口气,就算没穿小马甲,也觉得晕眩。老天,她到底是招谁惹谁,竟会引来这个厚脸皮的家伙?自从遇见他之后,她的脑细胞开始大量死亡。 她咬牙切齿,回到柜台后,同时扭开两个炉火,再取出一个平底锅,一个煎蛋跟火腿,另一个煎松饼。不够是吧?好!她就让他吃到撑! 煦煦双手齐动,动作敏捷,打蛋、调面糊、煎火腿、烘煎饼,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五人份的早餐,接着把小山似的食物全扔到他面前,冷眼瞪着他。 只是,她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在小山迅速凹陷,食物转眼不见的情况下,转为震惊与呆滞。 估计错误,这不要脸的男人,竟有个无底洞似的胃! 卫浩天喝下咖啡,要拿最后一个三明治时,却被煦煦拦下。他挑眉,不再动作,抬眼看她。 「等等,我有点事要说。」再不说,等食物吃完,他大概就一阵风似的溜了。 浓眉仍挑着,他望着她,一语不发。 「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店。以后,非请勿入。」她警告道,不想再来一次晨间惊魂。 「你睡得很晚。」他淡淡地说道。 煦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十,接着才能平静地开口:「我这里门口有电铃,可不可以请你下次用文明一点、正常一点的方法,按电铃,等我下来开门。」 他看着她半晌,再看看她手上的三明治。「这是附加条件?」 煦煦一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倾身,瞪着他那双深幽幽的眼睛。「先生,这是基本常识。」 他又沈默的看着她一会儿,确定她十分坚决,才妥协点头。 「我同意。」 她也点头,挤出微笑,将手中的美味交给他。 「很好。」 不好!该死的一点都不好! 铃——铃—— 煦煦死命地拿枕头盖在头上,却仍听见那尖锐、持续的电铃声,催命似的响着,坚决不肯停止。 当它连续响了五分钟后,她终於受不了,猛地跳下了床,拉开窗户,探头对楼下那面无表情、直按着电铃不放手的男人大吼。 「你够了没有?别按了!别再按了!」她穿着卡通图案的睡衣,挂在窗口,愤怒的狂叫。 卫浩天抬头看她,确定她完全清醒,双眼因气愤而晶亮,才收回了按在电铃上的食指。 吵人的铃声终於停止,煦煦顶着一头乱发,气冲冲的走进浴室洗脸刷牙,因为用力过度,可怜的牙膏被挤得扁扁的。 不会天天来? 骗鬼! 每天早上,卫浩天不到八点就出现在门口,用催命似的电铃把她吵醒;中午十二点一到,他准时出现在大门口;下午三点,他绝对不迟到;晚上七点,他总会坐在老位置上,像个大老爷,等她上菜;午夜十一点,他不喝杯咖啡、吃块蛋糕,他就绝对不会走! 七天过去,三餐、午茶、加消夜,他根本一餐都没放过! 有时候,卫浩天甚至将笔记型电脑带过来,在她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为了上网,还动手拆她的配电盒,霸占住电话线,问都没问过她。 蜜月抱着笔记型电脑来店里,也想上网,一看见是他大老爷霸住电话线,只能含泪离去,问都不敢问。 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早上的「每日一吵」。他会按住电铃,不吵到她起床,绝不肯松手,不只她无法忍受,连附近邻居也翻脸,准备了鸡蛋跟烂番茄,打算来报仇。 只是,跟那张酷脸打照面,邻居们的火气就灭了,哪里还敢谈报仇,当场抱着鸡蛋番茄,摸摸鼻子回家。 煦煦用力刷着牙,回想这段期间,被他骚扰的种种。 她瞪着镜中的猫熊眼,知道再不解决这个问题,不出一个月,她不是先精神耗弱,被送进精神疗养院,就是因为气到没理智,在食物里下毒,因致人於死而移送法办。 洗好脸、刷好牙,煦煦走下楼,拉开铁门,将备用钥匙塞进他的手里。 「拿去。」她没好气地说道。 他耸耸肩,理所当然的收下,连问都没问。 煦煦嘟起红唇,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却压根儿拿他没辙。 「我给你大门钥匙,只是让你进店里,不代表你能随便闯进我的房间。二楼是禁地,闹钟七点半会响,我自己会醒,了解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坐进了老位置。 煦煦叹了口气,只能自认倒楣,例行公事,走入柜台做起早餐。 於是,恶魔蛋糕店的电铃声,在连续响了一个礼拜的早上后,终於到下了休止符。 第五章 拿著长刷子洗著玻璃杯,梁煦煦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著墙上指针。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七点、八点、九点—— 她一直忙到九点半之後,下班人潮过去,才注意到平常比钟还准时的男人,今晚竟然没出现。 十点了,她蹙起秀眉,频频看向门口。 没有。 街上人烟渐渐稀少,十点过後,就只剩两、三只小猫。 她洗完所有杯子,倒杯果汁喝了一口,张望了老半天。 还是没有。 奇怪,跑哪去了? 煦煦心神不宁地将其他杯子擦乾,放回身後架上。门上的铃铛乍然响起,她猛的回身,却在看见来人时不觉有些怅然。 惆怅? 心里有小小的声音,不怀好意的质问她。她在惆怅些什麽?是因为,来人并非是她所期待的那个男人吗? 她在期待著卫浩天来? 这个念头,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不会吧,她又不是有毛病,为什麽会期待著那个面无表情、恶劣厚脸皮、霸道到极点的男人到店里来?不,她只是习惯,习惯了看到他,习惯了有他霸占住店里的一角,所以今晚他的缺席,才让她感到那麽一丁点的不对劲。 对,一定是这样,她绝对绝对不是在想他! 一名看来十七、八岁的青少年走了进来,神情看来有些一紧张不自在。 她收起思绪,露出笑脸。「欢迎光临。」 「小姐,我、我我我,我要一个恶魔蛋糕。」 「这边用吗?」煦煦以为他害羞,所以笑容更加和善。 最近这种年轻的男客人不少呢!爱吃甜食,却又怕被人讥笑没有男子气概,所以买蛋糕时格外害羞。 其实,爱吃甜食,可跟男子气概没啥关系,瞧瞧卫浩天,天天来她这儿讨蛋糕吃,那身男子气概可没减弱半分—— 不行不行!她怎麽又在想他了?! 「呃,我,我要带——带走——」少年渗出点点冷汗,不安地瞄著外头。 煦煦没察觉不对劲,只是低头擦出蛋糕,再拿出纸盒,用熟练的方法摺起盒子。 少年见她没注意,抬起了手,却有些害怕,回头再看向窗外。 店外停了一辆车,车内的人竟是先前来闹事的流氓,他一脸凶恶地比划著,作出无声威胁。 少年一慌,连忙将手中紧握的药片,丢进柜台上,煦煦喝了一半的果汁中。 煦煦回过身,没有发现桌上那杯果汁,正在冒著奇怪的气泡。 她微笑著,将蛋糕装进小盒子里,递给少年。「五十元。」 少年匆忙掏钱给她,拿钱的手忍不住发抖,抢过蛋糕,就紧张地转身离开。 「喂,等一下,找钱啊!弟弟——」煦煦见他丢下一百元就跑出门,连忙扬声高喊。 少年一听,却停都不停,反倒跑得更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煦煦奇怪的皱眉,看著手上的一百元,耸了耸肩,将钞票放进收银机里。她没有多想,只当是自个儿白白赚到五十元。 时间很快的过去,看著时针滑过十一点整,她拿起果汁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店门没再被人推开。不再有客人上门,她开始收拾柜台,却没有关上招牌灯。 附近的店家,一家接一家的熄了灯火。 「好,再等三十分钟,那家伙要是再不来,就是放弃权利,我就关门打烊。」她自言自语,眼睛仍盯著黑幽幽的巷口。 可左等右等,熟悉的高大身影还是没来,果汁倒是喝完了。 煦煦倒了杯水,皱起柳眉。她还是好渴,而且觉得越来越热。 灌了一杯冰水,她依然觉得莫名燥热,不觉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小手对著脖子扇了扇。 奇怪,冷气坏了吗? 煦煦站起身来,想去查看冷气,才站起来就觉得腿软,非要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站好。 更诡异的是,她的注意力似乎无法集中,唯一能察觉的,是她又热又难受。 讨厌,她喝了太多的酒吗? 不对啊,她喝的是果汁跟水,没有喝酒啊! 摸著发烫的小脸,煦煦努力地回想晚餐的菜色,却记不起来有沾到半点酒精,可她的身体持续发热著,让她烦躁不安,红唇轻启,难受地轻喘著。 视线逐渐变得朦胧,她摇了摇头,意识更加涣散。 还没走到冷气前,她就已经双腿发软,坐倒在地上。还搞不清楚,隐约中却听见,铃铛叮叮当当乱响著。 下一秒,她被人硬拉起来。 眼前晃过好几条人影,她皱起眉,喃喃抱怨:「好热——走开——」 「等一下就不热了。」 话声方落,四周响起淫笑声。 有只手在扯她的扣子,她眉头皱得更深,娇喘著挥动著双手。「不要……走开……」 有人扳起煦煦的下巴,一张丑脸在她眼前做了个大特写。她奋力举起双手,想要推开。 「好丑,讨厌——」 那流氓怒火腾腾,给她一巴掌。「妈的!小刘,V8开了没有?」 「开了。」 煦煦倒在地上,抚著疼痛的脸颊,总算有些清醒。听到那些对话,她又惊又慌,隐约猜出这些人想做些件麽,却无力抵抗。 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旺,像有一把火在焚烧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杀了你也不卖地是吧?我就上了你,拍成A片公开,看你还待不待得下去!」他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凶恶地浮笑。 「不要……」她好难受,又热又闷,加上发间一疼,忍不住哭了起来。 「哪里能让你不要?」众人哄笑著,全都不怀好意。 煦煦低声呻吟,眼泪直掉,粉嫩小脸湿淋淋的。药效发作,脑子因为热力而混乱,她唯一能想到求救的对象,只有那张冷漠的脸。 「浩天——卫浩天——」她低喊著,昏沈迷乱,伸手阻挡那几张可怕恶心的丑脸。「讨厌,走开——」 「妈的!叫什麽叫?」流氓高举起手,又是一巴掌。 煦煦被打得偏过头去,朦胧之中,她看见那流氓又举起手,想再给她一掌。她闭上眼睛,准备忍受剧痛—— 砰! 剧痛没发生,耳边反倒传来轰然巨响,她在恍惚中睁开眼,呆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团乱。 前几秒还很凶的流氓,被强大的力量撞出去,压翻一张桌子,狼狈地挣扎,却爬不出半毁的桌椅。有个人走过去,一手拎著流氓,一手抡拳扁人,每一记拳头都精准有力,打得乒乓作响。 卫浩天。 其他人看到这种情景,想起先前被扁的经验,吓得立刻落跑。 「求、求求你,我、啊!不要再打了……不要……」流氓哀号求饶著,完全无力抵抗,在雨般的拳头下,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直到手里的家伙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地昏死过去,卫浩天才停手。他走回煦煦身边,打开手机,要冷天霁派人过来,帮忙处理善後。 原本呆坐在地上的煦煦,看见他转过身,朝这儿走来,不由得伸出手,对著他傻笑。 「你来了,终於来了……」她弯唇微笑,小脸上还挂著泪水。 看见她衣衫不整,领口破碎,粉嫩的肌肤全露了出来,柔嫩的脸颊,因为重击而红肿,卫浩天下颚一束肌肉,不觉又抽搐一下。 他克制著回身再踹那杂碎的冲动,伸手将她拉起来。 煦煦腿软,根本站不起来,软趴趴的赖在他身上。 「你迟到了——」她咕哝著,紧贴著他,软嫩温香的身子不住磨蹭著。 「站好。」他皱眉。 她双手勾在他颈上,粉唇在他耳边磨啊磨,吐气如兰。「我站不住——好热——我好热——」 卫浩天眉一挑,看著她黑瞳氤氲、小脸泛红、樱唇微张,一副媚态横生的模样。那晚的记忆回到脑中,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欲望几乎在瞬间,就已为她感到疼痛。 他的眼角一瞄,看见地上摔坏的V8,猜出大概。 「你吃了什麽?」他托起她的下颚,注视那双朦胧的大眼。 跟那晚的缺氧状况不同,她的所有行为,不是欲拒还迎,无力挣扎,反而主动得很,赖在他身上乱磨乱摸。 「唔——没有——」她摇头晃脑。 浓眉拧起。「喝了什麽?」 「果、果汁——」她呆呆的回答。 卫浩天眯起黑眸,迅速猜出,这没心机的小女人,大概是被下了药物。 「我好……难受……」煦煦贴著他的薄唇,嘤咛一声,下意识扭动著身子。 她什麽也不懂,这方面的经验更是等於零,只是本能的觉得,这样靠著他扭动,能稍微纡解那种火烧似的难过。 [删除N行] 凶手及时停手,没揍断她的鼻梁,却仍用力过度,扭伤她的手。 「你在这里做什麽?!」看清身上的男人是谁时,煦煦顿时一愣,脱口质问。 卫浩天面无表情的看著她,半晌後才松了手,翻身下床。 煦煦倒抽一口气,瞬间胀红了脸,连忙用双手捣住脸,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想确认清楚—— 哇,她没看错,他真的全身光溜溜的,什麽都没穿! 「你你你——」她结巴了老半天,说不出下文。脑中一闪,又猛然低头,抓起盖在身上的床单一看—— 不好!她也是光溜溜的! 煦煦的尖叫,足以媲美世界级女高音。 「哇啊——你你你你——」 卫浩天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从容套上。 「你被下了药。」他简单地说。 一经提醒,煦煦只觉得脑中爆出一声轰然巨响,昨晚的情景一股脑儿的冒出来,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了一圈。 「你做了什麽?!」她握紧床单,不抱希望地问。 他看了她一眼,黑眸中光彩闪动。 「都做了。」 煦煦把头埋在床单里,呻吟出声。几秒钟後,她抬起头来,看见卫浩天气定神闲的在她面前穿衣服,毫不回避。 她又羞又窘,目光不知道该摆哪儿。「你可以想别的办法啊!」 「什麽办法?」他反问。 什麽办法?呜呜,她哪里知道有什麽办法?他见多识广,应该能想出别的法子吧?不需要真的对她——对她—— 煦煦又把脸埋回被单里。 卫浩天扫了她一眼,神态语气里看不出分毫羞愧。对他来说,昨晚不是「乘人之危」,而是「见义勇为」。 「想想你的承诺。」 「什麽承诺?」她忙著哀悼迷迷糊糊失去的第一次,哪里还能管什麽见鬼的承诺! 「你说过,这一个月内,店里的东西随我吃。」 煦煦先是呆愣,接著又气又羞,小脸红通通的。「混蛋,我又不是食物。」 「喔。」他的回答。 喔?喔个头啦! 「不然你想怎样?找别的男人帮你解决?」卫浩天挑起浓眉,双眼注视著她。「我记得,你昨晚并无不满。」 煦煦顿时哑口无言,羞得面红耳赤,小脑袋上差点没冒烟出来。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把他「用」得很彻底。 老天,她怎麽做得出那些事?不但对他那样那样,还这样这样,甚至还—— 天啊!她羞死了,不是去自杀,就是必须杀了他灭口。 「喔,可恶!」发出一声沮丧的呻吟,她倒回床上,羞窘地躲回床被中,没脸见人。 她害羞的反应,让卫浩天扬起嘴角。他没有多说,穿好衣服後,下楼打了通电话。 冷天霁的属下们动作确实,早已将楼下的惨况收拾妥当,铁卷门也让人拉上,店内静悄悄。 卫浩天替她挂上「今日公休」的牌子,到车上拿出电脑和几样东西,接著再度进屋,回到楼上。 一推开门,就看见煦煦包著床单,狼狈地坐在浴室门口,一脸尴尬无助,仰起小脸看著他。 「我——腿软——」她红著脸,用好小好小的声音说话。 他眸色加深,没有说话,将她抱回床上,再放了一缸热水,才又抱著她进浴室。 「呃,这样就好了,我可以自己来——」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把他赶出浴室。她还好尴尬,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卫浩天也不为难她,略微点头,迳自出去打他的电脑。 看著浴室的门关上,煦煦才松开手中的床单,万分艰难地坐进浴缸里。泡著热水时,她忍不住捂著脸,再度呻吟起来。 刚才有一段时间,她还以为,他吃乾抹净後,就要离开。哪里知道,他却又回来了。 一想到自个儿会腿软,大概是因为昨晚太过「激烈」的缘故,她更加羞窘,沈到热水里去,在水里咕噜噜的吐著泡泡,小脑袋里却还不断浮现昨晚一次又一次的激情。 第六章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走? 煦煦努力装睡,还从床单下露出一只眼睛,偷瞄在床边的男人。 先前洗好澡,她只来得及围上大毛巾,就被他从浴室里抱出来。 她从头到尾咬着红唇,小脑袋垂在胸前,不敢看他。 阴影覆盖她包着毛巾的娇躯,男性的热烫气息也靠过来,她惊讶地抬起头,警戒地看着他。 「吹乾头发。」他扬了扬手中的吹风机。 「我自己来就好。」她伸手想抢。 他拒绝。 「我来。」幽暗的视线,掠过她的小脸,往下溜去,眸色一暗。 「不用了,我——」煦煦伸长手,却还是捞不到吹风机。她不断尝试,却觉得胸口有些凉凉的,又察觉到他怪怪的视线,禁不住低下头—— 啊!毛巾不知何时已经滑下腰际,刚泡过热水的肌肤粉嫩嫩的,还透着粉红色。浑圆的丰盈暴露在他眼下,双峰的顶端嫣红,因为微凉的空气,凝为诱人的果实。 煦煦低呼一声,连忙抓起毛巾,小脸通红,再也不敢去抢吹风机。 他挑起眉头,眸光闪动,大手滑进她的头发里,打开吹风机。 深怕再做出什么尴尬事,她安分多了,乖乖地任他摆部。教她惊讶的,是他帮她吹乾头发的动作;坚定却也轻柔,像在照顾着最珍贵的宝贝。 热风暖暖,他身上的气息也暖暖的,她半闭着眼睛,在他规律的动作中,稍微有些松懈,甚至没有察觉,自个儿慢慢往他挪去,本能地寻找他的体温。 吹乾头发,他拿出一瓶药膏。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双手拉着毛巾。 「药膏。」 她翻翻白眼。「我是问,是什么药膏。」 「治疗扭伤的。」他淡淡地回答,扭开药瓶。「伸出手。」 煦煦伸出手,当冰凉的药膏擦上手,娇躯略略颤抖。上完药后,她又躲回棉被中。 不想面对他,她假装睡觉,想等卫浩天离开,再起来开店。 可是她等啊等,等到太阳下山,他竟然还黏在椅子上,持续敲打键盘,仿佛不打算离开。 她只好继续假睡,怕被他发现,还闭上眼睛假寐。 但是,天气凉爽,气温宜人,再加上昨晚运动过量,种种原因都让她眼皮沈重,一旦闭上就好难睁开。没有多久,她的眼皮就黏在一块儿,意识也渐渐朦胧—— 卫浩天敲打着键盘,透过网路处理几件案子、下了几道指示,等到告一段落后,才关上电脑。 他习惯籍由电脑,隐身在幕后操控一切,很少亲自下海。除非是很重要的客户,或是好友委托,否则他不会出面。 高大的身躯离开椅子,来到床前,停驻不动。他注视着床上终於放松下来、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儿。 昨天晚上的事,他知道他迟早会做,从见到她第一眼起,他就想要她。 只是,他并不想第一次就那么激烈,将她要得那么彻底,但她被下了药,在他身上摩擦低吟、恳求着他时,一切变得无法控制。 他蹙起眉头,伸手抚过她的粉颊。 梁煦煦,二十三岁,父母在她十七岁时双双意外身亡,只留下这间店。她为了继承家业,从厨艺专门学校毕业后,就独自在这个社区里开店。 她毕业展时发表的,是一道令人惊艳的自创甜点。年纪轻轻的她,精准地调配出各式巧克力组合,融入蛋糕与奶油中。将浓度不一的巧克力磨为细致粉末,再重叠制出,所创造出的惊人美味,媲美巴黎百年巧克力名店中闻名遐通,同样以巧克力制作的「歌剧」。 这道甜点,取名为「恶魔」,她也以此作为这间小店的店名。 她个性单纯、长相甜美—— 事实上,太过甜美了。 她甜得诱人、美得教男人们移不开视线。虽然如此,她对美貌没有自觉,总对男人的追求视而不见。他日日报到的这七天里,就见到不少锻羽而归,因为她的单纯而败阵的追求者。 抚着粉颊的指,缓缓来到枕上,轻撩起一缕柔顺长发。 他拧着眉,克制着吻她的冲动。 原本以为,要过煦煦之后,那股从见到她,就奔腾难忍的欲望会自然消褪,但情况似乎超脱他的预期与控制,彻底品尝她之后,有些难以说明的原因,教他留了下来。 卫浩天将她的发凑到鼻尖,嗅闻着那股淡淡的甜香,在心中反覆思索自己无法离开的原因。 是那些一甜美得令人销魂的食物吗? 还是因为她? 铃——铃—— 吵死人的电铃声,在睽违数日后,再度於清晨响起。 煦煦翻身埋进枕头里,喃喃咒骂几声。她才睡了一会儿,还好累好累,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这电铃声更加惹她的厌,想也不想就开口嚷叫。 「卫浩天,住手!」她躺在床上,双眼还没睁开,张口就骂。 低沈的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不是我。」 太近了。她茫然的睁开眼睛,察觉到他热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那张俊脸近在咫尺。他在她床上,那死命按住电铃的,又是谁? 该死,她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只希望对方快些停手,别再扰人清梦! 「喔,拜托,不要吵了——」她又闭上眼睛,低低呻吟。 床铺晃了晃,陡然失去大部分的重量,热热的气息消失,煦煦隐约听见,脚步声往楼下走去,去处置那个按电铃的王八蛋。 王八蛋有两个。 卫浩天拉开铁卷门,面无表情的看着门前的一男一女。 抱着笔记型电脑的是蜜月,直到铁卷门拉开,她的食指才离开电铃。在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脸未刮的落腮胡子,只露出晶亮的黑眸。在两人面前,摆着一篮新鲜蔬菜。 「啊,你——煦煦呢?」蜜月有些呆愣,没想到来应门的,竟会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卫浩天。 「她在睡。」 「啊,睡?」 「她很累。」 「为什么?」蜜月傻俊的问。 卫浩天看着她,不说话。 蜜月等了等,眉头愈皱愈紧,小脑袋里思绪乱转,表情从疑惑转为恍然大悟,接着是愤怒。 「我就说,煦煦平日不可能休息的,一定有问题!」她先把笔记型电脑摆好,确定等会儿就算发生血案,稿子也能平安无事。接着走到卫浩天面前,娇小的身躯摆出战斗姿势。「说,你把煦煦怎么了?」她闻嗅出犯罪的味道喔! 黑眸仍是无波无澜,没把蜜月放在眼里。 「我救了她。」也吃了她。 「救?」蜜月跳起来,脸色骤变。「那些混蛋又来了?」 卫浩天点头。 始终站在一旁的大胡子开口。「什么混蛋?」 「那些买地的人请来的混蛋啊,他们三天两头就来煦煦的店里闹,我之前跟你提过了。」蜜月解释着,对着二楼探头探脑。 庞大的身影一闪,挡在她面前,表示此路不通。 「她没事吧?」蜜月追问。 「没事。」 「我要见她。」 「不行。」 「为什么?我——啊——臭阿寿,放开我——」大胡子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放到旁边去。 「淳于寿,煦煦的朋友。」大胡子踏上前来,简单的自我介绍,友善地伸出宽厚巨掌。 「卫浩天。」他只是点头,却没有伸手。 淳于寿笑了笑,不以为忤,黑眸上下打量着,和善的态度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聪睿。「我住在附近,店里的简餐材料都由我供应。」他指着面前的蔬菜。 两个男人不动声色,都在猜测对方身分,评估对方斤两。 「今天公休,煦煦需要休息。」卫浩天淡淡的说道,注视着淳于寿时,黑眸中闪过一抹光。 淳于寿挑眉,已经有几分明白。看来,这男人帮助煦煦,并不是见义勇为,而是在保护所有物,多了这位守护者,煦煦从此该是安全无虞了。 一旁的蜜月,眼睛骨碌碌的转,看看卫浩天,然后低头,接着抬头,再看看卫浩天。她张开口,准备要说话。 淳于寿动作迅速,对着她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闭嘴。」他说道。 蜜月好委屈,揉着小脑袋。「我只是——」人家什么都还没说啊! 「闭嘴。」 淳于寿不让她开口,知道眼前一脸严酷的男人,绝对不会想听见蜜月间出任何问题。「请收下这些蔬菜,放进柜台后方的冰箱,我们要回去了。」他简单说道。 卫浩天提起满篮蔬菜,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入屋。 眼见当事人要跑了,蜜月顾不得阻止,连滚带爬的扑过去。「啊,别走,我还——啊,别关门啊!」哗啦一声,铁卷门当着她的西拉下来。「看啦,都是你啦,不让我说话,害我什么都没问到,要是煦煦出了事怎么办?」她转过头,对着身旁的男人吐出连番抱怨。 淳于寿看着她,仍是带着微笑,跟她的紧张挫败,形成强烈对比。 「我记得,你曾说过,卫浩天是饭店的保全主任,曾在流氓手中救过你跟煦煦?」他双手环在胸前,低头的角度,刚好看见她的小脑袋。 蜜月点头。 「那证明,他跟流氓不是同路人,你还担心什么?」 「我当然担心啊,那说不定只是障眼法,他可能是个变态,从流氓手中救出煦煦,然后把她软禁起来,对她做尽所有最可怕的事,然后逼她把存款领出来,再把她卖到——」她愈说愈兴起,愈掰愈离谱,简直欲罢不能。 「你想太多了。」淳于寿看了她一眼,习惯了她的胡思乱想。 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他老早摸熟了她诡异的思绪。这小女人,老是爱东想西想,然后被那些子虚乌有的臆测吓个半死。 「不管啦,我没见到煦煦,心里就是不放心。阿寿,你去帮我开门,挡住那个冰雕男,让我见见煦煦。」蜜月提出要求。 淳于寿挑眉,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了。」他宣布。 「可是——啊,阿寿,拜托啦!」蜜月在后头跳啊跳,用尽全力想栏他,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臂,却被他庞大的身躯拖着走,一双小脚在地上滑行。 「回家了。」他不为所动,才不想去当电灯泡。而且,他直觉知道,卫浩天不是简单人物,贸然闯进去,一顿皮肉痛是免不掉的。 「啊——那个——」蜜月还在喊。 「回家了。」 两人一路纠缠,引来不少目光。从后方瞧,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有几分像是大熊正拉着小熊回家。 日正当中,店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柜台后方有着一男一女。 「拿着!」 煦煦将装着草莓的大碗硬塞给他。 卫浩天瞪着手中插了根汤勺的碗,挑起浓眉。 「搅拌啊!搅拌——」她抓着他另一只手,强迫他握住汤勺,很有耐心的教导。「像这样,压碎这些草莓,然后搅拌,了解吗?要搅拌到糊糊的喔。」 「为什么要搅拌?」 「要做果酱。」她低头把奇异果切成片。 「为什么不用机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不过问归问,一只手倒是没有停下,很顺手的照着她的解说,压碎搅拌碗里的草莓。 「我没钱买。」她插着腰,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既然你要住我这儿,帮些忙总不为过吧?」 打从昨天起,卫浩天就像是打定主意似的,竟然从此赖着不走。她没浪费时间赶他走,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可能改变。 既然如此,这家伙吃她的、住她的,还——呃,睡她的,她不找些事让他做,分摊一些人力,怎么划得来? 一想到这件事,就让她懊恼又不知所措。 昨天晚上,当她睡饱醒过来之后,就发现他已大剌剌地登门入室,甚至趁她睡觉的时候,连日常生活用品都已经摆放上柜,在她房里霸占一半的空间。 该死的,她至今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妥协。 卫浩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在屋内走动时,比她这个主人还自在,教她找不到机会开口赶人。而她还没张嘴,他就面无表情看着她,暗示那些下流的流氓不会死心,十之八九会再上门。 经过再三考虑,煦煦决定,面对卫浩天,总比三番两次被人砸店的好。 想到先前的惊险状况,她又打了个冷颤,不敢去想,要是他没及时赶到,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情。 偷偷瞥了一眼专心搅拌草莓的卫浩天,她的小脑袋瓜正忙着权衡轻重。 唔,其实这家伙对她还不错啦,虽然冷了点,可是长得帅,而且又能打,偶尔的一些举止,还会让她心头暖暖的。反正,她从小到大没交过男朋友,而他似乎是一个很棒的人选—— 再说,蜜月跟阿寿也跟他打过照面,最尴尬的情况已经发生,她说破嘴解释都没用,社区里的住户,大概都会知道,他们两个人关系匪浅了。 再看了卫浩天一眼,煦煦莫名的想笑。 那个在她手里大到笨重的碗,到了他手里却变得好小。虽然他的动作熟练,不输专业厨师,但是看见一个大男人,专心的制作草莓酱,她就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的笑出来。 「笑什么?」卫浩天扬眉看她。 「没有。」她忍住笑,摇了摇头,转身去忙别的事。 卫浩天面无表情,没再多问,又转回头,一边搅拌碗里的草莓,还低头看着桌上笔电传来的消息。 煦煦将煮好的红茶放凉,接着倒进冷水壶里,再拿到厨房的大冰箱里冰着。 她走出来时,经过他旁边,发现那张俊脸上沾了几滴草莓酱。她直觉伸手,想替他擦掉。 谁知道,手才碰到卫浩天,他的拳头就反射性的挥过来—— 啊! 他发现是她,紧急缩拳,这次却没上次幸运,拳头已击中她倒楣的左眼。 煦煦张大嘴,还来不及叫,整个人就已经被打飞出去。 该死! 卫浩天脸色愀然而变,暗骂一声,闪电般伸手,及时将她拉了回来,没让她跌倒在地。 因为太过惊愕,煦煦只能愣愣地瞪着他,甚至忘了该伸手,去捂住已经开始发红疼痛的眼睛。 「你——」他神情有些诡异。 「你打我?」她震慑的说道,声音小小的,还不太敢相信。 他张开口,却说不出话,神色愈来愈不自然。 她张口结舌,深吸了好几口气,疼痛来袭,眼泪还自动自发的掉下来。 「痛、好痛。」她委屈的低嚷,瘪着红唇,看起来可怜极了。 「抱——抱歉——」他瞬间手足无措,抬手想触碰她开始疼肿的眼睛,又怕弄痛她,黑眸中闪现挫折。 他牵着她走到柜台里,用纸巾包住冰块,用轻柔的动作为她冰敷。 「好痛。」她重复,因为冰块而瑟缩一下,泪水仍是不断落下。 卫浩天捧起她的脸,显得懊恼而慌乱。 「该死,我不是故意的。」他低语着,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不知该怎么做。 「你为什么打我?」她抽泣着,疼得呻吟。 「那只是反射动作,你——你别哭——」 真没想到,这男人竟也会手足无措。煦煦呆了一呆,真有点傻了。 其实,她是惊吓大於疼痛,晓得他已经收了力道。 要是真的挨上卫浩天扎实的一拳,她不是扁扁的贴在墙上,就是昏过去了,哪里还能好好站着? 难得看见他的冷漠龟裂,泄漏正常的情绪,不再只有严酷的一号表情,煦煦试探性的再假哭两声,没想到,那双黑眸里的慌乱更浓。 「呜呜,好痛,你打我——呜呜——你怎么可以打我——」她玩得兴起,哭得更加伤心。 「对不起。」他尴尬的开口,伸长双臂将她揽进怀里,笨拙地安慰着她。「我——下次不会了,好了,别哭了——」 煦煦趴在他怀里,禁不住窃笑,嘴里还不忘发出呜咽声。 她有种莫名快感,虽然眼睛很痛,心情却满好的,觉得报了他先前态度恶劣的一箭之仇。 没有多久,煦煦就发现,自个儿笑得太早了。 几天之后,她不只脸上有个黑轮般的猫熊眼,身上青青紫紫的瘀伤,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增加中。 这些瘀伤,全拜他那好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反射神经所赐。 他无法容许任何人无预警的碰触。任何时候,这类碰触都会让他做出反应,而对方肯定要遭殃。 他们睡在一块儿,挤在同一张床上,做爱时不许她碰也就罢了。三更半夜难免会翻身,她每次误触「地雷」,就会惨遭热烈「招待」,不时被他东扁一拳、西打一掌。 虽然卫浩天会及时收手,但总有几次来不及的时候,屋内不时会传出哀鸣声。 煦煦抗议他的暴力倾向,要他去睡沙发,偏偏沙发塞不下他庞大的身子,他又不肯放弃要她的「福利」,每次都告诉她,下次不会了。 下次不会了? 骗人! 她刚刚起床,发现眼睛上放着一片已经软掉的冷冻牛肉,才猛然记起,昨晚又被扁了。 挨拳头的时候,她睡得正熟,只是睡眼惺忪乾号两声,以示抗议,接着又倒回床上,一睡到天亮,已习惯当个「受虐妇女」。 太过分了,卫浩天竟趁她睡觉时「暗算」她! 拎着那片牛肉,她气急败坏地跳下床,奔进传出水声的浴室,火大地拉开浴帘。 「卫浩天,这是什么?」她把牛肉往他脸上甩,无辜的肉片啪的一声撞上他的脸颊,然后掉在浴缸里。 莲蓬头喷洒热水,他全身赤裸,转头看她,热水沿着他的发梢、肌理,往下滴落。 看一眼地上的东西,他保持一号表情,冷静的回答:「牛肉。」 「它为什么会在我脸上?」 「消肿。」他还是很冷静。 煦煦双手插腰,指着他的鼻子。 「你以为这么做,就可以掩饰你的暴行吗?你、你、你……喔,天啊,我的眼睛!」她突然瞄到镜中的影像,吓得立刻凑上去。 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气,等看清楚时,她发出凄惨又愤怒的哀号。 「卫、浩、天!」煦煦回过身,用力槌他赤裸的胸膛,气得哇哇大叫。 「我不是故意的。」他立刻开口辩解。 老词了,她不听,照打照骂!「可恶,都是你啦!我的黑轮好不容易快消了,你竟然还打同一只眼睛,现在它变得更黑了,你要我怎么开店见人?」 「公休。」他简单地提出建议。 煦煦气得发抖,又赏了他裸胸两掌。「我不管,你没把这习惯改掉,你就别想睡床上。」 第七章 周日午后,和风徐徐。 「恶魔」蛋糕店前的行道树,随着风吹摇曳,地上的林荫光影随之摇动,如万花筒般变幻神奇。 树叶飘落,在红砖道上堆积。 煦煦从烤箱里拿出蛋糕,手握着挤花袋,挤出粉红玫瑰花瓣的小花样,动作流畅。 卫浩天走进柜台,倒了杯冰咖啡,态度从容。 「你不用去上班吗?」她舔了舔食指上的奶油,仔细将蛋糕分成十二等分。「这几天老待在我这里,不会被公司开除?」 「我的工作不需要本人过去。」倒好了咖啡,他长手伸来,在走出柜台前,顺手拿了两块小蛋糕。 「喂,这是要卖钱的耶!」她嗔他一眼。 他将她的话当耳边风,面无表情地耸耸肩,迳自走回老位置去,坐下来继续打电脑。 眼见抱怨无用,煦煦低声咕哝着。「真是的,不知道谁当初还说他不吃甜食呢!」 念归念,见他爱吃,她心里还是浮现暖热的欢欣。 好奇怪的感觉,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满足、愉快,跟他相处的日子,都格外温馨,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煦煦低头妆点着小蛋糕,脸上浮现甜甜的微笑,将它们上架,放进玻璃冷藏柜里。 叮当叮当—— 听见铃铛声,她习惯性的抬头。「欢迎光临。」 「煦煦早啊。」上班族打扮的年轻妇女,脸上挂着笑。 「陈妈妈,好久不见。」 对方回以友善的笑。「我家小明生日,我来帮他买个生日蛋糕。」 「对喔,小明六岁了嘛!」煦煦微笑,转身到大冰柜里找生日蛋糕。她记得,那小男孩最爱吃她店里水果布丁口味的蛋糕。 陈妈妈点点头,瞄到角落坐了个陌生男人,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去。「那个男的是谁?新客人吗?」她好奇地问。 「要饭的。」煦煦回头看了一眼,撇撇嘴角。 陈妈妈的嘴张成O型,合不起来。「哇,这要饭的长得好帅喔!」 「长得帅又不能当饭吃。」煦煦口是心非,嘴角却不觉扬起,暗爽在内心。 陈妈妈笑得暖昧,挑起眉头,了解这两人关系匪浅。 煦煦被她笑红了脸,将蛋糕放进盒内递给她。「三百五十元。」 掏出钱包付钱,陈妈妈提着蛋糕,仍是不肯离开,站在柜台外跟她寒暄街坊八卦。 卫浩天抬头,看了煦煦和客人一眼,又拉回视线,专注在电脑上的案件。但不知为何,听着她和客人应对的声音,总让他心情平静,有种陌生的安适。 铃铛又响起,他抬眼再瞄了一眼,想确定来人是谁,却看见煦煦拿了支扫把走来。 「浩天,你帮我扫一下地,清理一下人行道,我去准备晚餐,OK?」她嘴上说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已经将扫把塞进他手里,接着像阵风似的,跑进厨房炒菜去。 他瞪着手中的扫把,然后抬眼,看着在厨房手忙脚乱、像颗小陀螺的煦煦。 店里的客人都回头,偷偷看着他。 哇,这里的老板生得花容月貌,没想到蛋糕做得好,胆子也不小,竟敢要这个表情严酷、目光锐利的男人去扫地?看她拿着扫把,站在那男人面前,颐指气使的模样,令人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着卫浩天有所动作。 半晌之后,这高大的男人还真的关了电脑,维持酷酷的表情,拿着扫把走出去。 接着,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店内赞叹声此起彼落。 啊,那男人真的在扫地耶! 神偷初来乍到,就震惊不已。 他张口结舌,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瞪着卫浩天。 他本来还以为,是自个儿眼花,可等他走到店门前,这才发现,拿着扫把扫地的男人,的确是豺狼。 不会吧?豺狼在扫地?名闻遐通、令人闻风丧胆的豺狼,竟然在扫地?! 他先是瞪大眼,然后张大嘴,深吸了口气,然后就毫不客气的狂笑出声。「哇哈哈,我的天啊——」 卫浩天停下扫地动作,冷脸瞪着他。 神偷不知死活,仍抱着肚子狂笑不已。「我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天啊,『豺狼』在扫地?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哇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猛拍膝盖。 「笑完了没?」卫浩天眯起了眼,眼角开始抽搐,单手用劲,扫把受到压迫,发出凄惨的吱吱声。 惊人的杀气袭来,神偷立刻警觉,跳开三公尺,远离危险。他有些担心,豺狼接下来要握的,会是他的脖子。 他止住笑声,乾笑两声,小心翼翼地绕过卫浩天,指着蛋糕店。「呃……我笑完了……我进去吃蛋糕,你忙你的……」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溜! 当啷!当啷! 「欢迎光临。啊,你是——」煦煦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到进门的金发帅哥,不由得愣了一下。 「对对对,就是我。」神偷笑咪咪的走上去,知道她没把自个儿忘了。「美人儿,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会——」问话到了一半,她先住了嘴。 这男人也在那间饭店里出现过,大概和卫浩天是同路人,自然也能找到这儿来。 「你找浩天吗?他在外头扫地喔。」煦煦笑了笑,伸手指着窗外。 神偷嘴巴开开,瞪着她。 天啊,这女人直呼豺狼的本名?他认识豺狼两、三年,才知道那冰雕男的本名,没想到美人儿才出现没多久,两人就已进展神速。光听这称呼,就不难猜出,豺狼没把美人儿当外人,甚至愿意说出本名。 唉,他本来以为自己还有点希望咧。 「我知道,我刚看到了。」神偷双肩一垮,顿时有点无力。 见他一脸受到打击,垂头丧气的模样,煦煦将煮汤的火关小,洗好手擦乾走出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她心肠好,见不得人难过。 神偷颓丧地摇摇头,用可怜小狗的眼神,泪光闪闪、万分哀怨地看着她。 「我失恋了。」死豺狼!手脚这么快! 「啊?对不起……」煦煦搞不清楚状况,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别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来,我泡壶热茶给你。」 他听见的是安慰吗?神偷抬起头来,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呜呜,这些年来,他周围的人都坏心得很,不肯施舍他半分同情。 神偷感动极了,握住她的纤纤柔荑。「美人儿,你真好——」 一只大手冷不防从旁拦截,夺走煦煦的小手。她惊讶地转头,看见一张万分不悦的酷脸。 卫浩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将她拉进怀里,不让她有机会摸其他男人。「用不着同情他,这家伙一年失恋三百六十五次。」 「咦?真的吗?」煦煦一愣。 「喂,豺狼,你——」 神偷不满的抗议,却听见煦煦冒出一句。「啊,好可怜。」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神偷和卫浩天都呆了一下,双双瞪着她瞧。 她浑然不觉,同情心汹涌澎湃,怜悯地看着神偷。「不要伤心,可能只是你的有缘人还没出现。」 两个男人皆傻了眼,呆愣地看着她。 「你千万别放弃希望喔,知道吗?」煦煦睁着认真的眼睛,眨啊眨的。 神偷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由得乾笑起来,只能点头。这小女人单纯得有趣,随便的一句玩笑话,她都会认真呢! 煦煦满意地点头,再度露出微笑。 「你要是又失恋了,心情不好,可以常到这边来坐坐,我泡茶给你喝。」 「真的吗?」神偷闻言,双眼一亮。 「假的。」卫浩天回答得迅速。 「美人儿说我可以来。」神偷一脸骄傲,拿着鸡毛当令箭,蓝眸看着豺狼,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想找死,就来。」他口吻平淡,眼神跟话语却很吓人。 一想到神偷不时会出现,在煦煦身边打转,他就满心不痛快,几乎想一拳揍烂神偷那张俊脸。 煦煦瞪了卫浩天一眼,气他不知体恤。「喂!」 「离他远一点。」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人,神态有些懊恼。 「不行。」她用力摇头,不肯乖乖听话。 卫浩天眯起黑眸,眼中闪过愤怒与挫败,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当她的大眼睛眨啊眨,认真地看着他时,他的所有坚持,全都瓦解。 眼前这对情人大眼瞪小眼,神偷看得叹息不已,埋怨上天不公平。 「那么,我到底能不能来?」他双手一摊,还在羡慕豺狼的好运气。 「当然。」煦煦点头。 「当然不。」卫浩天接话也颇快。 她双眼一眨,怒火跳跃,让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纤纤玉指先在他眼前挥了挥,接着毫不客气,直戳他的胸膛。 「这里,我说了算。」她警告地低语,威胁地瞪着他,暗示他要再敢有意见,等会儿没人时,就走着瞧! 他瞪着她,一言不发。 该死,他可以对任何人摆出冷酷的表情,却独独对她,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戳在他胸膛上的食指,有些软化,跟她眼里的光亮一样,教他无法拒绝。 「再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小声地说,直视他的眼睛。 这句话,让他所有反对的话,全都消失不见。他的心莫名狂跳,感受到某种热烫的液体,缓缓流过,熨烫了所有冰冷的角落。 为什么他无法抗拒她? 为什么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 为什么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能安适平和,拥有不曾拥有的喜悦?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他从不曾遇见,所以一时之间认不出。 看见豺狼点头,对这场争论做出让步,再瞧瞧这以冷酷着名的男人,对那美人儿「委曲求全」的态度,神偷可真是大开眼界。 他张大嘴,想要再说几句,冰冷的眼神却在这时扫了过来。 唉啊,偏心喔!看美人儿时,就那么温柔似水,看他的时候,就凶恶得吓人,他要不是心脏够强,早就夺门而逃了。 神偷识相地闭上了嘴,在柜台前乖乖坐好,等着要吃蛋糕。不过,他的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嘴角仍忍不住牵起,露出既无奈又感慨的笑容。 爱情啊,看来「绝世」里,又多了一个掉入爱情陷阱的男人。 夤夜深深,窗外升起一轮明月。 月光洒进窗内,身旁传来轻浅规律的呼吸,他握住她的小手,望着天花板,久久无眠。 他不太常入睡,就算是睡,也睡得很浅,每分每秒都在警戒,稍有动静,就会清醒。偶尔入睡,梦里也是一片暗沈沈的黑。 那些黑暗,像是要把他吞没。 他总是隐身黑暗里,就算是不用亲自上阵,也习惯了暗无天日的生活方式,终日与电脑仪器为伍。 日复一日,他的心变得冷酷。他用冰冷的机器操纵一切,喜怒哀乐的情绪,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麻木。 渐渐的,他的心甚至比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罪犯更冷硬。 黑暗侵蚀了他的人、他的梦、他的心,还有他的生活,直到她有如温暖的光源闯进他的心扉。 方才睡着时,他作了一个梦,一个温暖的梦。 梦见一个有人等待他的家,柔和的灯光、热烫的食物;温暖的手,甜美沁心的笑,以及一个颐指气使的火爆小女人。 然后,当他醒来,他发现她就在他身边,睡得那么熟、那么安适、那么甜美。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害怕,怕这个梦也会醒。他惶惑不安,紧盯着她的睡颜,不敢移开视线,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这个梦醒了,他是不是又会陷身在黑暗里?他是不是会失去她?只是稍微想像,他的心就传来一阵刺痛—— 突然,凌空飞来一拳,敲上他的额头。 这是她的坏习惯,连睡着了也不安分,睡得迷糊时,总会乱挥乱踹。幸好这时他醒着,要不她又要无辜挨扁。 煦煦的拳打在身上,对他来说像是蚊子的叮咬,完全不痛不痒。 可她半梦半醒间打到人,仍半朦胧的睁开眼,很负责的半爬起身,伸手揉揉他的额角。 「乖乖,不痛不痛……呼一呼……」确定痛痛飞走后,煦煦往后一倒,继续跟周公下棋去。 她倒的方向不对,要不是卫浩天迅速的拉住她,肯定又要翻到床下去了。 他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揽进怀里,深吸一口她的芬芳,嘴角不觉轻扬着,莫名地有些感动。 她的举止,总能让他心中一暖。似乎只要抱着她,那些黑暗就会远离,紧张的心情就能逐渐放松下来。 隐约知道,他心里的空洞,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小女人填补。 他低下头,闭上眼,无限轻柔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七点钟,清脆的声音响起。 「起床了。快,动作快,起床起床。」 睁开眼,粉嫩娇美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起床了,快点!」煦煦精神奕奕,已经绑好了马尾,跪坐在床上,双手推着还在睡的卫浩天,要他起来。 真难得呢!她竟起得比他早,每次都是她起床,就见他已经清醒。有一阵子,她还有些怀疑,他是不是都不睡觉的。 卫浩天看着她,面无表情,坐是坐起身了,却俐落地出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喂,你做什么啦?」煦煦抵着他的裸胸,小脸微微泛红。「别闹了,我今天要到孤儿院去,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他似乎还没清醒,低头贴近她的脸,热烫的唇找到了她的,用最有效的方式,让她住嘴。 这一吻,可把煦煦吻得差点又躺回床上去,热吻结束后,卫浩天是清醒了。反倒是她自个儿,红着脸不停轻喘,呆呆看着他,被吻得脑子一片空白,连扣子都被他解开,浑厚的大手探进衣服里,握着她的浑圆—— 「早。」卫浩天简单说道。 「呃,早。」她愣愣的回应,嘴上还有着他的味道。 他平复气息,摸摸她泛红的小脸,撤出双手,搁到她的酥胸上,替她把半褪的上衣拉好。 「为什么要去孤儿院?」 「什么?」煦煦双眼迷蒙,一脸茫然。 「孤儿院。你刚刚说的。」他提醒她,眼中闪过笑意。 「啊,喔,那个。」煦煦回过神来,双手捂着发红发烫的小脸。老天,她是怎么了?被他一吻,就啥事都忘光光了。 「去孤儿院做什么?」他开口问道,适时解去她的尴尬。 「我一个月中会挑一天假日,到院里当义工,做些小蛋糕和面包给大家吃,平常都是阿寿开车载我去,不过他今天有事。」她抬起头来,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你愿意陪我去吗?」 一个小时后,他后悔了。 卫浩天瞪着那群蜂拥而上的小鬼,全身寒毛直竖,开始怀疑之前为什么会点头。 他们才下车,小萝卜头们就冲上来,对煦煦叽叽喳喳,全围着她叫着梁姊姊,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分开两人紧握的手。 以人海战术占了上风的小萝卜头们,在煦煦身边又推又扯,将她拉进屋子里。 卫浩天站在车子旁,考虑着要不要跟进去。他的耳朵想念她的声音,他的手想念她的温度,但一想到那些小鬼,他就有些却步。 算了,他还是在这里等她。 这想法才闪过脑海,脚跟前不知何时,冒出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我要尿尿。」她说道,一本正经的皱着小眉头。 卫浩天瞪着她,一动也不动。 「我要尿尿!」她发出尖叫,抗议他的沈默。 下一秒,卫浩天用最快的速度拎起她,将尖叫不已的小女孩带进房子,丢给煦煦。 「拿去。」 「怎么了?」煦煦接过小女孩,不知道他为什么满脸惊慌,活像扔的不是小孩,而是烫手山芋。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尖叫着替她解答。 「我要尿尿!」 煦煦哑然失笑,赶紧带着小女孩到厕所去。 进屋没有多久,卫浩天就发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 该死,屋里的小鬼比外头还多,当煦煦离开,他们找到新目标,全往他的方向或爬或走,不怀好意地靠过来。他不动声色,往门口退去,妄想要全身而退。 一步、两步——第三步还没踏出,在地上爬行的小男孩动作颇快,已经巴住他的裤脚,一脸好奇的乱扯。 他用最吓人的目光,瞪着那些不鬼,无言的警告。 可三岁娃儿哪里知道要害怕?把他当成新玩具,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爬,双手还乱拍乱摸。 卫浩天忍住甩开他们的冲动,弯腰将腿上的小孩拉开,另一个却乘机爬到他背上。 忍住、忍住,要忍住。 「啊咑咑咑咑,打败恶魔党,啦啦啦啦——」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突然从正前方冒出,手里拿着水枪跑过,住他脸上喷。 抢法神准,正中目标。 遭受奇袭,他全身僵硬,自制松动,差点就一拳挥出。 「你敢打小孩,我就扁你!」煦煦冲过来,手里拿着法国面包对他挥舞,又叫又跳地警告他。 他低咒一声,抹去一脸水,又有顽皮鬼从后面撞上来。 照理说,他身手敏捷,出生入死数次都能全身而退,绝不会因这小小的一撞就倒下。但是猛虎难敌猴群,众多小鬼手脚并用,努力要让他重心不稳。 就听见砰然一声巨响,他没能站好,以最狼狈的姿态,在地上躺平了。 银铃似的笑声传来,煦煦站在旁边,笑得前俯后仰。 「你还笑。」卫浩天瞪着她,表情凶恶,心情恶劣极了。他的怀里,还抱着倒地前,紧急从背上救下来的小男娃。 「对、对不起,你——呃,你别生气。」煦煦跑过来,跪在他身旁,仍是笑意不减。「我怕你积习难改,会攻击他们。」她解释着,以为是自己的叫唤,让他分神。 「是他们攻击我。」他皱起浓眉。 「好嘛好嘛,你好乖,来,亲一个。」她像安慰小孩般,拍拍他的头,还捧着他的脸,奖励似的亲亲他的脸颊。 卫浩天手上的三岁娃儿,见状竟然有样学样,也伸出肥肥的小手拍拍他的头,然后捧着他的头,把湿湿的嘴往他脸上贴。 啾。 好响好湿的一个亲亲。 卫浩天被亲得一脸口水,错愕地瞪着怀里的小孩。小男娃咧开嘴,还附赠一抹大大的笑容。 煦煦再度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春风暖暖的,而风里,始终回荡着笑声,一阵又一阵,吹暖了每颗心。 第八章 忙了一整天,踏上归途时,煦煦几乎快累瘫了。 她坐在车上,全身放软,头靠着椅垫,看着他开车时专注的侧脸。 「谢谢你陪我来。」她轻声说道,伸出小手,替他翻好抚平乱掉的衣领。 卫浩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得更深一些,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打从第一天见西,她就觉得,他长得好好看,她可以一直一直这么看着他,永远看不厌—— 永远?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红唇不自觉地往上扬。不知为什么,在她心里,早已把卫浩天,跟这两个字划上等号。 看见他衣袖上又红又蓝,被人乱画一通,她挑起秀眉。 「袖子怎么了?」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孩画的。」那些小孩,不但拿水枪攻击,还拿原子笔偷袭他。 「啊,我帮你洗。」煦煦自告奋勇。 「洗不掉的。」他淡淡地说道。 她把小脸凑进衣袖,确定损害范围太大,无法弥补后,才不好意思的抬起头来。 「那我赔你一件好了。」她抓着那只袖子,没有松手。 他瞄了眼被画坏的衣袖,将车子开出巷子。 「不用,再买就有了。」 「真的吗?」煦煦松了一口气,笑意点燃小脸。 老实说,卫浩天的衣服可是贵得要死的名牌,真要她赔一件,搞不好还要分期付款才付得出来。 「只是衣服而已。」他不在意地说。 「你不气我?」 他摇头。 「也不气那些小孩子?」 他僵硬半晌,才又摇头。 煦煦好感动,睁大眼儿看着他,心里又暖又烫。她靠了过去,揽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你真是个好人。」她叹息着,小脑袋在他身上磨蹭。 活到这么大,卫浩天首度觉得尴尬。 他从来以冷酷无情闻名,还没人说过他是好人,煦煦却说得不经思索,彷佛理所当然。 她打了个呵欠,疲倦地靠着他,眼睛看着窗外。「你虽然成天绷着脸,但其实挺面恶心善的呢,当然我不是说你很丑啦,你一点也不丑,只不过老是板着脸瞪人,看起来可真像个坏人呢……」 他直视前方,眼角抽动。 煦煦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皮愈来愈重。「可是院长说,小孩子最会看人了,如果你是坏人,他们就不会赖到你身上去……」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转为规律的呼吸声,那些让他尴尬的话,到此时才宣告结束。 卫浩天侧过头,看着她在暮色中沈睡的小脸。肩上的小女人全然放松,没有分毫怀疑或警戒,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那种拥着她时,总会浮现的温暖,此刻又充满心间。 他动作轻柔地替她调整一个较舒服的睡姿,没有惊醒她,还俯身偷了一个香吻。 煦煦喃喃呓语着,在睡梦中露出甜甜的微笑。 卫浩天轻抚着那柔嫩的红唇,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希望,她的微笑,是因为他的吻。 远远看见那灰黑色的袅袅馀烟,卫浩天眉一挑,心头浮现不祥预感。 车行至蛋糕店的街上,果然瞧见,那家可爱温馨的小店已经付之一炬,火焰熄灭,原处只剩残烬仍冒出滚滚烟灰。 卫浩天紧握着方向盘,如鹰隼的眼,瞪着倒塌的残迹。他全身紧绷,压抑着想杀人的暴怒。 要是让煦煦瞧见,她不知会有多么伤心! 他一踩油门,本想驱车离开,谁知围在一旁观看的邻居眼尖,已认出他的车子,全都扰扰攘攘地围过来。 「唉呀,煦煦、卫先生,你们可回来。」高八度的女高音响起。 「啊?怎么了?」煦煦睡眼惺忪地爬坐起来,揉着眼儿,茫然地看着冲到窗边的林太太。 该死! 卫浩天暗骂一声,松开踩着油门的脚。 一脸焦急的蜜月也奔过来,小脸上脏脏的,连发尾都被烧得焦焦的。「煦煦,真是抱歉——我、我——」话还没说完,她倒先哭了出来,泪痕斑斑的,看来好狼狈。 「别哭别哭,你的头发怎么了?」煦煦探出头。 淳于寿走上前来,把哭成泪人儿的蜜月揽进怀里。他高大魁梧,伸手一抱,就像把蜜月包起来似的。 「她想冲进火场救东西,被我硬拉出来。」他面色凝重,那把大胡子也被烧掉一半,还在冒着白烟,闪烁的双眼里,可以瞧见怒气。 「火场?哪来的火场?」煦煦呆了一下,有些清醒过来,疑惑的问。 心里的不安逐渐加深,她闻到烧焦的气味,她的视线停在这些熟面孔上,不敢转头去查证。 不会的,不会的—— 林太太还在嚷,嘴巴动个不停。「你不知道吗?你看!你店里失火了啊!」 煦煦肩膀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脸色咧的变得惨白。 她缓慢地转过头去,全身僵硬。 半晌之后,清澈的双眼才转了个方向,看向从小住到大的家园。 爸妈留给她的木造小屋,如今只剩一片灰烬。那场火把屋子烧得很乾净,原本的二楼建筑,经过一场大火,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杵在原地冒着烟。 她打开车门,笔直地走过去。 「煦煦!」蜜月眼圈儿红红,欲言又止,想不出话来安慰好友。 淳于寿拉住她,表情严肃,轻轻摇头。 卫浩天跟着下车,无声地走到她身边,一言不发。 她傻傻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地呆看着。半晌后,她才回过头来,疑惑不安地看着他。 「我……我家呢?」煦煦小声的问。 他双眸一暗,没有开口,只是将她抱进怀中,提供最直接的安慰。 一旁多事的林太太却抢着说话。 「唉呀,就是前一阵子来闹事的流氓啊,看你们不在,就拿着汽油放火烧,要不是我回来得快,连我家都要遭殃哪——唉啊,谁踢我?」她惊讶地回头。 蜜月眯着眼睛,脚抬得高高的。她打定主意,这八婆要是再说上一句,她就再补一脚。 林太太想出声骂人,却瞄见站在蜜月身后,那个壮得像熊的淳于寿,也是一脸冷峻瞪着她,这才揉着屁股走开,只敢在嘴里小声的嘟囔。 煦煦已经站不住,紧紧攀着卫浩天的衬衫。她双肩颤抖,跟着就啜泣出声,没有多久,啜泣就转为号啕大哭,愈哭愈伤心、愈哭愈大声—— 卫浩天紧紧抱着她,薄唇抿得死紧,压抑在胸口的怒气,也愈烧愈烈。 该死! 他要是不把那些放火的杂碎碎尸万段,他就不姓「卫」! 隐蔽的山林内,几栋暗灰色的石屋,以五角星的角度排列。 此处隶属「绝世」集团,是整个集团的枢纽,领导人以及几位干部,在这里都拥有住所。 其中一间石屋里,传出愤怒的咆哮。 悲伤过后,煦煦开始发火,打从卫浩天带她来这儿起,她就乱蹦乱跳,头顶持续喷发烈焰,嘴里骂个不停。她好几次想冲回家去,他却握住她的腰,不许她轻举妄动。 「我要回去。」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家,我爸妈留下来的房子,我——」想着想着,眼圈儿又红了,煦煦握紧拳头,克制着悲伤与愤怒。 「不安全。」 「不安全!?等我回去,那些烧我房子的王八蛋才真的不安全。」她吼叫着,死命地想往门口冲,偏偏腰上的箝制紧得很,她用尽力气,双脚拚命踢,还是挣脱不开。 角落传来轻笑声,对他们的对话莞尔。煦煦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四周已经坐了不少人,全都没有开口,静静观战,等着他们的争吵告一段落。 「欢迎来到『绝世』。」神偷微笑着,不过有了前车之鉴,这回不敢坐得太近,反倒挑了张最远的沙发。 绝世? 煦煦眯起眼睛,暂且把怒火跟羞怯放一边,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卫浩天。她听过这个集团,是数一数二的拍卖集团,财富势力都很惊人。卫浩天任职的那间饭店,据说也跟「绝世」有关。 「你帮『绝世』工作?」她发问。 「偶尔。」 「为什么没告诉我?」看他每天不是等饭吃,就是打电脑,老是赖在她店里不走,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饭店辞退,成了无业游民。 「你没问。」卫浩天耸肩。 「等等,你为『绝世』工作,也在那间饭店里兼差?」煦煦眨眨眼睛,打破砂锅问到底。跟卫浩天住了好些日子,对他其实还是一知半解,这家伙不是吭也不吭,就是在她发问时,吻得她不能发问。 「『豺狼』不隶属於任何人,他只为朋友工作。」冷天霁开口,态度温和,嘴上噙着笑。转过头,他看向在桌边徘徊的小妻子。「花穗,把饼乾放下。」他淡淡说道。 花穗动作僵硬,尴尬的笑了笑,走到丈夫的身边,轻巧地坐下。 「我想,那可以当我们明天的早餐。」她小声地说道,对煦煦投以微笑。 冷天霁揉揉妻子的发,模样亲昵,接着抬头看向煦煦。「你店里遭人破坏的事,豺狼先前已托我们查了。」 「我们没想到那些人敢再动手。」神偷倒了杯咖啡给她,表情有些歉疚。「通常让豺狼修理过的人,没几个敢再和他硬碰硬,这些混混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是瞎了狗眼。」 冷天霁点头,双手交握在腿上,看来温文儒雅,只有那双锐利的黑眸,泄漏了他并非等闲之辈。 「所以,若不是买方提出钜额赏金,就是比起豺狼,那些流氓更害怕买方。」他淡淡的说道。 「买方是谁?」卫浩天开口。 神偷一撇嘴角。「一个国外的财团,先前不曾涉足台湾,这宗土地收购,是第一笔生意。」 「原因呢?」 「这就好玩了。」神偷双手一摊,说出先前的调查结果。「没有原因,这财团指示要收购,不惜任何代价,也不择手段,就是要把这处逼得人烟断绝。」 始终在一旁静静听着的煦煦,这时才插话发问。 「为什么?那里的土地又不值钱,他们买了也没用啊!」 纵使买方出的价码很可观,社区仍有不少像她这种打死不肯搬家的住户。金钱攻势不管用,流氓们这才倾巢而出,到处搞破坏。 「可能是你们社区的地底,埋着什么金银珠宝,必须把你们赶跑了,才能开挖。」神偷耸肩。 「怎么可能!」煦煦不以为然的嚷着。「我家从爷爷那一代就住在那儿,之前那地方也只是一个鸟不生蛋的荒地,还是因为之后几十年的发展,才被划入市区的。」 「最近店里有新客人?」卫浩天拧眉问。 「有。」煦煦点头。 「记得对方特徵?」 「嗯。」煦煦再点头。 「知道对方身分?」 「嗯。」煦煦又点头。 「谁?」 她伸出食指,一脸无辜的指着他的鼻子。「你啊!」 其他一旁看戏的人闻言差点笑了出来,纷纷转头掩嘴的掩嘴,吃饼乾的吃饼乾,喝咖啡的喝咖啡。 卫浩天严酷的俊脸上,青筋隐隐抽动,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发问。 「除了我之外呢?」 煦煦双手抱胸,歪头皱眉的想着。「嗯……」她沈吟。 「怎样?」花穗抱着饼乾,没耐性的催问。 「ㄟ……」煦煦更加努力的想。 「到底怎样?」花穗凑到她身边,一脸好奇。 「啊,我想到了!」煦煦小脸一亮,双手击掌。「先前有年轻女孩,她来过一次,但没有碰任何食物。」她转头看向卫浩天,耸了耸肩。「不过,自从你搬进来,她就不曾再出现。」 众人嘴巴开开,瞪着两人。 「你们住在一起?」花穗首先发出惊叫,问出大夥儿的疑问。 煦煦无辜地张大了眼,退到卫浩天的身边,攀着他的手臂,缓缓点点头。 「对啊,不行吗?」他们是想指责她,婚前就……呃…… 一见煦煦竟然毫无预警地去碰豺狼,在场的每个人纷纷作出反应。 「小心!」花穗大叫一声,双手抱头。 冷天霁火速拉开老婆,避免她被波及。 神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准备英雄救美,接住被打飞的美人儿。 等到各就各位,这才发现那一对手勾着手,一脸怪异,瞪着他们瞧。 「你们做什么啊?」煦煦眨了眨眼,开始怀疑「绝世」的人们,脑袋都有些问题。 神偷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半晌后才放下。 他张口结舌,瞪着两人勾住的手臂,再看看一脸冷酷的卫浩天。 「你……你你不是和『骗子』那个老千一样,不让别人碰的吗?」他明明记得,这家伙和黑耀爵一样,碰不得的! 虽然不是有过敏症,但因为某些难明的过往,造成卫浩天根本不和人接触,这可是「绝世」内众所皆知的。 这两个男人,差别只在於黑耀爵是有意识的扁人,而豺狼却严重到成了反射性动作,碰他一下,对方就被会揍飞。 「啊,对喔!」煦煦这时才发现,瞪大了眼看他。「你这次怎么没打我?」 「唉呀,原来他还是有打你喔?」花穗捧着小脸,从老公背后探出头。 「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惨遭无妄之灾,看!」难得找到人诉苦,煦煦拉开长袖,露出好得差不多的瘀青,把闺房秘辛说得格外大声。 「呃——」神偷震惊过度,嘴巴张得太大,差点合不拢。 哇,看不出来,原来这两位「口味」如此麻辣,还玩到SM等级? 卫浩天浓眉一皱,托起煦煦的小脸。「不要转移话题,你刚说的那名女子,记得她长什么样?或是有什么特徵?」 「嗯,年纪很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表情却很冷淡,黑发很长,缠着很特殊的红发带。」她详细的说道。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这个形容太空泛,符合这条件的女人太多了。」神偷叹气。 「那就放弃这条线,直接去找那些放火的人,一次把事情解决了。」卫浩天缓慢的说道,薄唇勾起,露出令人胆寒的冷笑。 「对,事情该解决,我要去找他们算帐!」听到报仇的事,煦煦的愤怒又被挑起,咬牙切齿地又往门口走去。 讨厌啦,都是他,扯着她说东说西,害她差点忘了要生气。 「坐下,我来解决。」卫浩天沈声说道,双眸黝暗深沈。 「不要!」她不领情,气他不让她报仇雪恨。「凭什么要我听你的?」 「你是我的女人。」 她倒抽一口气。「不是。」 「是。」 「不是。」她好用力好用力地摇头,脸儿都红了。 啊,他说什么?他的?这可恶的家伙,是选在这时候告白,还是在宣布,他有权插手干预她的一切? 「想想你说过的话。」卫浩天看着她,忍耐的表情再度出现。 「什么话?」她承认过吗?或是说漏嘴过?还是他偷听了她的梦话? 「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嗯,好吧,她是曾经这么说过。「对。」 「所以说你是我的女人。」 「才……才才才不是啦!你这是什么歪理!?」煦煦又羞又气,伸出食指,用力戳他的胸膛,对这诡异的推论感到忿忿不平。 「你是。」他冷着脸说。 众人看向煦煦。 「不是!」她生气抗议。 大夥儿再转头,看向豺狼。 「是!」他咬牙。 每个人又掉头,看回煦煦。 「不是!」她插腰。 几个人又回头,看向卫浩天。 结果几次「是」「不是」下来,花穗看得头昏眼花,不由得扶着脑袋,对老公嘟囔。 「现在到底是还不是啊?」她小声问。 冷天霁微笑,要妻子噤声。 「我说你是!」恼她的反应,卫浩天态度转趋强硬。 「我说不是就不是!不是不是就不是!」煦煦牛脾气一来,卯起来就是不肯承认,小脑袋甩得像博浪鼓。 卫浩天瞪着一脸倔强的她,太阳穴隐隐抽动。下一秒,他伸手抓住她,转身就走。 「啊!放手、放手啦!放手,卫浩天,你要带我去哪里?」突然被他拉着走,煦煦不肯顺从,死命挣扎着。 「结婚!」 他火大地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继续拉着她往外走。 不是他的女人?他把她娶回家,看她还敢不敢说不是。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嫁给你!」煦煦瞪大了眼,挣扎得更用力,一路看到什么就抓什么,拉翻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经过神偷时,她乾脆一把抓住神偷的衣角,赖在地上不肯走。 卫浩天脸色铁青,气得七窍生烟。他单手一扯,撕裂神偷的上衣,一把扛起赖在地上的煦煦,转身再走。 煦煦被硬扛上肩,发出尖叫。 「啊——不要!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救命啊、救命啊,救我!」她对着花穗求救。 眼见有人受难,花穗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却在看见卫浩天凶神恶煞的脸时,有些畏缩。 呃,豺狼看起来好凶呢! 「不是……豺狼,煦煦不愿意嘛,你这样子是逼婚——」她愈说愈小声,愈说愈害怕,偷偷退到老公身边。「算了,呃,你当我没说——」 卫浩天一路将花穗瞪回她老公身边,再面无表情地抬头。 「帮我找牧师来。」他冷冷地说道。 冷天霁扬了扬嘴角。「没问题。」 卫浩天重新举步,扛着肩上挣扎不休的女人,回房里等证婚去。 第九章 「呜……呜……」 被窝里,煦煦伤心呜咽着。 卫浩天恼怒地握拳,瞪着床上那团颤抖的隆起,在听她呜咽了半个小时之后,终於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 「哭什么哭?」他僵硬的质问。 「哼……」她泪眼汪汪,埋怨似地瞪他一眼,背过身去继续抽泣。 「有什么好哭的?」他将她扳回来,恼火的问。 「我才不要嫁给你啦!」煦煦推开他,瘪嘴呜咽抗议着。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他握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开口。 他不让人碰、不接受命令、不跟人牵扯过深。而这些谨遵不悖的种种,都在不知不觉间为她改变。那些改变,是那么理所当然。 煦煦的绝妙甜点驯服了他的胃,而她的甜美,则俘虏了他的心。 可在这一切之后,这女人竟然说不要嫁给他? 开什么玩笑! 「你会打我!」煦煦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再度撇过脸,觉得万分哀怨。 卫浩天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脸再扳回来,逼近那张泪痕斑斑的小脸。 「我已经尽量改掉了。」他忍气吞声,压抑火气。 「你……你你你每天都板着脸……」他的俊脸近在咫尺,她说得结结巴巴。 「我又不是小丑,难不成要我天天傻笑。」他眼角抽搐地,怀疑她在无理取闹。 「你、你你长得太帅了……」 这下子,他万分确定,这小女人的确是在无理取闹! 「梁、煦、煦——」 见他一副快气爆的模样,她吓得一瘪嘴,泪珠又开始直直落。「呜……你好凶……」 「该死!」一见到她掉泪,卫浩天忍不住低咒,不知该掐她,还是狠狠地吻她。 「别哭。」嘴上冷硬,替她擦泪的动作倒很轻柔。 他温柔的动作,教煦煦更加难过,哭得更加哀怨。 「可恶,你到底想怎样?」他万分无奈,气恼地以手指梳扒过黑发。 「你……你又没有追过我……我不要嫁给不爱我的人……」她边哭边抱怨,终於抽抽噎噎地说出真正原因。 「你就为了这个原因不嫁我?」他瞪着她。 「这……这这这个就很严重啦!」她泪流满面,理所当然地抗议着,气他不懂。 「我有说过不爱你吗?」他咬牙质问。 「你也没说过爱我啊!」她哀怨地嗔他一眼。 「那种事还用得着说吗?」 「当然要说啊!」她一脸理直气壮。「你不说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该知道的。」他紧抿着唇。 轰! 怒火狂烧,烧得她忘了要哭。她跳起来,用手指戳着他的肩头。「卫浩天!我又没有特异功能,更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这种事当然要说出来才晓得啊!就像我爱你,我就会告诉你『我爱你』啊!」 他看着她半晌,双眼明亮得不可思议。「那你爱我吗?」他突兀的问。 「废话!」煦煦气冲冲的脱口而出。 「那就嫁给我。」 她瞬间呆滞,怔忡地看着他,这才发现自个儿刚刚说了什么。啊,这家伙竟然套她的话,让她说出—— 下一秒,煦煦发出尖叫,抓起枕头开始攻击。 「卫浩天,你这个王八蛋、可恶的、下流无耻的——」 话才骂到一半,她已经被他制住压在床上,吻得天昏地暗。 待两人为了呼吸而分开,他才贴着她的唇,黑瞳暗沈,声音沙哑的道:「我爱你。」 「啥?」她有些茫然,好半晌才理解他说了什么,不由得双眼一亮,小脸绽开傻笑。「真的?」 他挑眉,眼中带笑,冷酷荡然无存。 卫浩天重新吻住了她,大掌探进了她的衣衫内,攫住她粉嫩的浑圆。 煦煦倒抽口气,呻吟一声,伸手想摸他,却又被他抓住双手。 讨厌,又来了。 [删除N行] 问了一堆问题,她却听不见半点回应,半晌后才转过头。 「浩天?」她小声的叫唤。 他没有反应。 「卫浩天?」她又唤道。 他还是没有反应,只听到规律的呼吸声,绵密悠长—— 她勉强撑起身子,想瞧个仔细,却发现他双目已经合上。 他睡着了! 众人安眠的午夜,一间三层这天厝里却灯火通明,传来刺耳的音乐,屋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这些人行径嚣张,夜里还肆无忌惮地饮酒作乐,几乎到了目无法纪的地步,怪异的是邻居们一律紧闭门窗,敢怒不敢言。 附近的流氓混混都群聚在这里,势力之大,连警方都忌讳三分。他们赶跑了左邻右舍,独占一整排的房子,还在门口挂上招牌,美其名称为「公司」,其实干的还是欺压弱小,强收保护费那一回事。 今夜,这栋楼还是喧哗鼓噪,吵得人不得安宁。 路旁的阴影里,冒出两个纤细的人影,鬼鬼祟祟地接近,窝在门廊的阴暗处,对着头顶上方张望。 「他们真的来这里了?」煦煦压低声音,小声的问。 她一觉醒来,卫浩天却已经不见踪影。她胡乱套上衣服就冲出房来,猜测那家伙趁她睡着,已经揽下复仇大业,去找那些放火的流氓算帐。 她先是气得跳脚,接着皱着眉头想了想,决定自个儿绝不能缺席,非要亲自去讨回公道不可。 好在吾道不孤,她不是单身前来,身旁还有个伴儿。 花穗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跟着往楼上瞧。「地址是神偷给的,应该没错。他说,我老公跟豺狼都上这儿来了。」 「他会不会说谎?」虽然怀疑神偷很不好意思,煦煦还是怀疑,男人们会联手骗她们。 「应该不会,他欠我一份人情。」 「什么人情?」 「呃,他跟我——跟我——要了一帖药。」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什么药?」 「唉啊,你别问。」 「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煦煦抗议。 花穗低着头,脸色绯红。「不好啦,我真的不能说。」 好奇心被挑起,哪有这么容易被打发?煦煦不死心,放饵利诱。「我保证不说出去,另外,还烤很多的饼乾跟蛋糕,让你带回去。」 花穗慎重地考虑。「嗯,免费吗?」 「一毛钱都不用。」 花穗咬咬唇,心中经历强烈挣扎,而道义终究还是在强大的节俭意识下败阵。她先确定四下无人,才凑到煦煦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 煦煦听着听着,眼睛愈瞪愈大。「不会吧?」真看不出来,原来神偷他—— 花穗用力点头,很是确定。「真的,我没骗你,他特地跟我要了那帖药,还告诉我,是为他朋友拿的。有这种毛病的男人,往往很难启齿,都会推到朋友身上。」两个女人把脑袋靠在一起,讨论着限制级的话题。 门廊上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阴影笼罩了两个女人。 她们全身紧绷,动也不动,期待对方快些离开。 那人却又摇又晃地走到门廊边,打了个酒嗝,酒气全冲了出来。「妈的,今晚喝多了。」他喃喃自语,又张嘴打算打嗝。 只是,这个嗝打得激烈了些,他肚子里的食物,伴随满腹黄汤,一股脑儿的往外吐—— 「哇!」 两个女人眼看情况不对,立刻跳出阴影,忙着闪躲劈头洒来的秽物,压根儿忘了该隐藏形迹。 「老天,好臭。」煦煦抱怨,抬起头来,刚好跟呕吐告一段落的醉汉大眼瞪小眼。 醉汉眯着眼睛,看了她几秒钟,突然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你是那间店的臭娘们!妈的,竟然敢送上门来,老子那天被你男人打的伤,到现在还在疼。」他嚷叫着,伸手就要抓人。 「该死。」煦煦低咒一声,连忙问开,摆出战斗姿势,准备来一场硬拚。 只是,当她发现,醉汉再度张开嘴,做出反胃表情时,她的战斗姿势立刻破了功,火速跳离危险范围。 论起体力,她可也不输男人,但是这家伙边打边吐,她实在无力招架,只好跑给他追。 「臭女人,不要——恶、恶,不要跑——恶——」 酸臭的味道,溢满四周,煦煦东躲西闪,跑进屋子里,情况惊险。 「快,打他打他!」她嚷嚷着,向花穗讨救兵。 「用什么打?」花穗一时也傻了,急着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随便啦!」 花穗考虑了半秒,接着脱下鞋子,攻击醉汉。 煦煦抱着头乱窜,眼角瞄见楼梯,想也不想的就往上跑。她回过头,看醉汉还紧追不舍,而跟在后头的,是拿着鞋子接近的花穗。 「不要拿鞋子,他不是蟑螂,去换个东西啦!」她被逼到墙角,情况危急。呜呜,不要啊,这太残酷了,她不想要被人吐得满身都是啊! 花穗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手里拿的却还是那双鞋子。她咬牙切齿,决心拯救煦煦,握紧鞋子就猛敲。「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随着花穗的敲打,醉汉的嘴慢慢张开,令人惊恐的反胃表情再度出现—— 「啊!」 「不要啊!」 两个女人同声尖叫,脸色苍白。煦煦紧闭眼睛,缩在墙角,两手挡在脸前;花穗则是急得满头汗,勒住那名醉汉的脖子,死命地摇晃,对方却还不动如山。 就在那人嘴巴张到最大,准备一吐为快时,一只拳头陡然从煦煦背后伸来,重重地挨在醉汉的鼻子上。 只是一拳,醉汉就双眼翻白,乖乖躺下,危机解除。 煦煦先是睁开一只眼睛,确定安全无虞后,再睁开另一只。她回过头,发现卫浩天正站在她背后,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你来做什么?」他的黑眸里闪过愤怒。 「呃,来帮忙。」她小声地说,死里逃生的兴奋消失,反倒在他锐利的目光下,觉得有点怕怕的。 「你不该来的。」卫浩天冷冷说道,克制着给那粉臀儿一阵好打的冲动。 他本想趁着她睡觉,把一切处理妥当,没想到这小女人不甘寂寞,竟然胆大包天,有办法追来这里。 「他们烧的是我的房子,我有权报仇。」她抬头挺胸。哼,她才不怕他呢! 「我说过,我来处理就好。」他瞪着她,青筋抽动。 「那是你说的,我又没答应。」她厚着脸皮耍赖,攀住他的手臂,抵死不肯松手。「不管,你就让我跟,最多你揍那些王八蛋时,让我拿着棍子,在一旁敲几棒泄愤也好。」 冷天霁走过来,怀里抱着差点摔下楼梯的妻子。「不需我们动手,那些人已经躺下了。」他淡淡地说道。 「躺下了?」煦煦惊愕,推开卫浩天庞大的身躯,咚咚咚的跑上楼去。 不知何时,喧闹的噪音停止,大楼内早就转为死寂。煦煦奔到二楼,瞧见里头的情况时,整个人呆住,小嘴张得开开的。 那些凶恶的流氓们,此刻全都躺下,脸色苍白,口吐白沫,像垂死的蟑螂似的,对着天花板抖着腿。他们个个面无人色,纵然还没挂点,大概也是生不如死。 「怎么回事?」她诧异的问,在倒地挣扎的男人之间走动,看见先前来店里威胁的熟面孔时,还会踹踹对方。 「有人比我们早下手。」卫浩天冷着一张脸说道,走到她身边。 「谁?」这些流氓人缘这么糟,一晚上同时有两批人来寻仇? 角落的阴暗处,壮得像熊的男人缓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截已经熄灭的草束。「我。」他简单地宣怖,走到众人面前,视线跟卫浩天接触。 「阿寿!」煦煦失声惊呼,诧异极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淳于寿耸肩。「我想,这件事情应该跟我有关,所以来作个了结。」 「他们也放火烧你的店?」不会吧,这些王八蛋赶尽杀绝了? 「那倒没有。」 「那你——唉啊!」满地都是翻白眼、抽搐的男人,她一时没留意,踩到了一个,脚步一滑。要不是卫浩天及时抱住,她肯定跌得鼻青脸肿。 他看向淳于寿,再瞄一眼满地伤兵。「他们的目标是你。」这句话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大胡子抖了几下,发出笑声。「你很聪明。」他朝角落挥了挥手,大声呼喝。「还待在那里做什么?快点出来道歉。」 「师兄,你下毒的手法,还是那么精湛。」一个女人走出来,低垂着头,旁人先看到的,是她黑发上珊瑚色的发带。 煦煦眨了眨眼睛,立刻认出对方。这美女就是先前来过店里,点了抹茶却又没喝的客人。她扯了扯卫浩天的衣袖,无声的暗示。 「我下的是药,不是毒。」淳于寿嘀咕着,看向黑发女子的表情有几分无奈。 「始作俑者是她?」卫浩天双眼闪过锐利光芒,往前踏了一步,双拳骨节格格作响。 淳于寿闪身,挡在两人中间。「整件事的肇因在我。」 「解释清楚。」冰冷的命令,让人战栗。 黑发女子看向煦煦,接着掉转视线,看着卫浩天。「我并非台湾人。」她微笑着。 「出资购地的,是一间外国公司。」冷天霁简单说道,目光锐利。 「那只是作为掩护的子公司,实际上,我是『秦集团』的人。」她伸手,指向淳于寿。「他也是。」 卫浩天与冷天霁,两人表情同时一沈,花穗也瞪大了眼。 「秦集团」是日本的商界组织,前不久才跟「绝世」有过瓜葛,没想到事隔不久,两方人马又碰上头了。 「淳于寿是我的师兄,两年前离开日本,之后音讯杳然。主上查出,他藏身台湾,下了道指示,要我不论用任何方法,都要把他带回去。」清澈的目光看向煦煦,看来歉意十足,无辜极了。 卫浩天冷冷的打断。「怎么会牵连到煦煦?」 「会波及到梁小姐,是一桩意外。我人生地不熟,只能找上地头蛇,请他们务必找出淳于师兄。」她耸耸肩,说得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把责任全推得一乾二净。「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粗暴。」 「你做事太霸道了。」淳于寿嘀咕着,双肩下垂,被这可怕的执念打败。 「你不离开日本,不隐藏形迹,不就没事了?」长发美女哼道。 搞清楚来龙去脉,煦煦嘟起红唇,埋怨的看着淳于寿。 「你早点跟她回去不行吗?连累了我,害我连房子都没了。」想到烧得精光的,她心里滴血啊! 「请放心,我会赔偿全部损失。」 「你赔偿了,我的房子还是回不来。」 「请给我一些时间,我能还你一栋一模一样的。」长发美女仍是带着笑。 啊,真的吗?真的能还她一栋一模一样的屋子?听见对方这么有诚意,煦煦心里的恨意瞬间少了八成,红唇也忍不住弯起。 唉啊,话说回来,自个儿跟阿寿也是朋友,不能不给点面子吧? 卫浩天看了那张发亮的小脸一眼,冰冷的视线又掉回来。 「你们之间的纠纷我不管,我只是有仇报仇,谁对我的所有物下过手,我就找谁。」冰寒的语调,锐如冰锥。 「你本来想怎么做?」 一抹拧笑跃上嘴角,卫浩天双眼闪动,扫视地上伤兵一眼。 「杀了。」 淳于寿摇头晃脑,不很赞成。「不好不好。」他连声说道,指着一旁的煦煦。「她可不会赞成的。」 宝贝房子能复活,又看到这些人倒地不起,她心里舒坦,口吻也软了些。「是啊,不需要杀人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走过去一人补了一脚,才又回来。 淳于寿点头,表情远比平日阴鸷。「知道这些人恶劣过头,我先来教训他们,也算为你跟煦煦致歉。」他拿出手中的草束。 「这是我调配的草药,燃烧后的烟,吸入后会造成晕眩呕吐。吸入这些烟,颈部以下会瘫痪一个月,动弹不得。这样的处置,你满意吗?」他问道。 「好,就这么办吧!」煦煦大方地说,替卫浩天点头。 他恼怒的低头,瞪了她一眼。 「瞪我做什么?阿寿都说了,是误会一场啊!」她抬头挺胸,瞪了回去,眼睛还睁到最大,看他是不是敢有意见。 锐利的抽气声响起,卫浩天先闭上眼睛,从一数到十,再睁开眼睛。 「你要我放过他们?」他直视她清澈的大眼儿。 煦煦点头。「反正他们吃过苦头了。」 再说,上苍有好生之德,她也不希望他乱杀人啊! 他瞪着她看了半晌,之后缓慢点头。「我听你的。」 煦煦笑开了脸,拍拍他的脸。「好乖,回去做蛋糕给你吃。」 其他人直到此刻,才松了一口气,知道煦煦刚刚消弭了一场血腥屠杀。豺狼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想大开杀戒。只是,那些冷戾的杀气,在煦煦的注视下,不知不觉的蒸发,终至消失不见。 真是令人惊讶,这么冷酷的男人,竟也不忍违逆一个小女人的意思。 爱情的力量,总是令人不断惊奇。 长发美女淡淡一笑,走到淳于寿面前。 「师兄,我们可以走了。」她说道,率先转身。 淳于寿叹了一口气,大胡子抖啊抖。他点点头,跟着转身。 「阿寿,你要去哪里?」煦煦出声,好奇的问。蜜月要是知道,阿寿有这么漂亮的师妹,会不会吃醋? 淳于寿无奈地耸肩。「我去一趟日本,没多久就可以回来。」他挥了挥手,跟长发女子一同走进黑暗。 「喂,阿寿,你不能走,蜜月那里我怎么交代?喂!」煦煦还想喊叫,黑暗中却悄然无声,没半点回应。她心里一急,想追上前去,纤腰却蓦地被抓住。 「不许去。」卫浩天简单说道,拉着她往反方向走。 「为什么?」她不断挣扎,像活虾似的乱扭,却没半点功效。 「他会处理自己的事,你帮不上忙的。」他脚步坚定,没有半分停滞。 「但是——」被拉了一大段路,煦煦忍无可忍了。「唉啊,你要拉我去哪里啦?」这男人非得这么霸道吗? 「回去。」 「回去哪里?」 「『绝世』。」 「为什么?」 「牧师在等着为我们证婚。」 啊,对喔,他们要结婚了呢! 煦煦偷偷瞄着他酷酷的侧脸,粉脸变得嫣红,挣扎也变软了些。反正都快成夫妻了,她也别那么坚持,就顺着他一些也不错嘛,毕竟,他前不久才承认爱她,值得好好奖励一番呢! 挂在他手臂上,她红唇弯起,漾出一个幸福的微笑,小脑袋贴上他的肩。 卫浩天扯着脸儿红红的煦煦,往「绝世」的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意走愈远,终於消失不见。 两个月后,市郊的社区里,一间蛋糕店重新开张。 这儿曾经惨遭祝融,烧成一片焦土,却在建筑公司的赶工下,迅速恢复旧观。 美味的蛋糕、可口的简餐,及女主人令人窝心的笑容都如同以往,唯一不同的,是这店里多了高大沈默的男主人。 他总是坐在角落,敲打着电脑,偶尔她探出柜台,呼喝出声,才安静地遵照指示行动。刚开始,所有人都怕他,慢慢的,他的面容不再冷酷、眼神不再冷冽。之后,他开始懂得微笑。 说实话,他的笑容还是很吓人,有些僵硬,需要多多练习。 偶尔,客人们会瞧见,两人紧紧交握的手,那亲昵的气氛,总让人发出会心的微笑。 这间店总是飘着温暖的、甜甜的香气,那是一种名为幸福的味道。 倘若你哀伤,倘若你难过,请到这里来,这儿有最好的甜点、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以及触手可及的幸福。 欢迎光临。 ——全书完 编注: ★关於冷天霁与花穗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02号《恶魔的枕边人》 ★关於「绝世」集团其他成员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002、007、016、031号。 后记 恶魔党谜团篇 典心 胖鲸鱼正在写恶魔党外传,亲朋好友们却在讨论着恶魔党那六本,好友椰子糕搬了六本书,放到我面前叠好,左手拿鞭,右手拿槌,列出此系列的不解之谜,勒令胖鲸鱼乖乖解答。 谜题一、暗雷是谁? 各位还记得他吗?在《糖心淑女》里,火惹欢首次登场时,在她众多监护人里,唯一有挂上名字的男人。但是翻遍这六本书,在恶魔党系列里,他竟然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此人难道是人间蒸发了? 呃,这个嘛,亲爱的椰子糕同学,让我回答你。 基本上,「绝世」是一个很大的集团,所以成员众多,例加这本的「豺狼」,先前也没人见胖鲸鱼提过。 你可以想啊,这几本里刚好没他的戏分,再不就是他惹到上官媚,被那个心眼比针还小的女人流放,含泪到非洲去骑斑马,或去南极帮国王企鹅孵蛋,绝对不是我把他忘记了喔,绝对不是喔。 椰子糕,现在,把你手上的槌子收回去! 谜团二、黑杰克是不是代号? 真的要听实话吗?当我还没写到《恶魔的新郎》前,我也以为,黑杰克是他的代号。 啊,什么意思? 意愿就是,当胖鲸鱼写到《恶魔的新郎》时,突然脑子打结,想不出其他的名字给这位男主角。加上几个朋友提到他,都是称呼他「黑杰克」。如此一来,胖鲸鱼也被洗脑,这位仁兄的大名就此定案。 上官小姐,请原谅我,胖鲸鱼没用,没有替你老公取一个称头些的名字。 谜团三、神偷到底好了没? 这个嘛,各位还记得,他「欲振乏力」的起因吗?是心理因素,而非生理因素。 再说,「绝世」里有衣笙这个名医,如果用药就救得了神偷,那衣笙也早动手,神偷也不必「修身养性」这么久了吧?嘿嘿。 椰子糕同学,继续为你的亲亲神偷哀悼吧!哇哈哈哈。 谜团四,射错扑克牌? 这是黑杰克出现后,朋友之间流传的笑话,发起者是洛炜。当我告诉她,神秘帅气的黑杰克的身分证明,是一张特制的扑克牌,牌面是黑桃J,必要时,这也是他的武器。 洛炜沈默了,半分钟后才发问。 「如果,他射错牌呢?」 「射错?」 「对啊,马有失蹄,人有错手,他要是不小心拿错呢?」 「啥?」 「你没想过吗?一个男人,帅气地从口袋中抽出一张扑克牌,面容森冷严酷,唰的疾射而出,众人紧张兮兮,瞪着那张牌看,然后,那张牌却是黑桃二。」 「呃?」 「那他的名字要改成大老二?」洛炜很认真的问。 呜呜,人家不要男主角改名啦,而且,这名字好难听。 我跑去跟椰子糕说,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岔气。当《恶魔的新郎》上市后,她打电话来,很认真也很烦恼的告诉我,她走到书店,只要看见那本书,就会想起男主角拿错牌的画面。 狗屋网站上,连载了《恶魔的新郎》第一章,里头有黑杰克用扑克牌解决坏人的镜头。她只要看一遍,就在电脑前狂笑一次。 这件事情,连圣堂教母也知道了,她骂我笨。 「如果是身分象徵,当然只会特制那张黑桃J,谁没事情带一整副牌在身上?」圣堂教母开了金口,指点胖鲸鱼一盏明灯。 终於,啊,终於,我们这票人终於在洛小炜诡异的幽默感下挣脱了,再看到黑杰克的戏分时,不会再幻想,一个帅哥掏错牌时的尴尬场面。 谜团五、智者是外国人? ㄟ,不是,他是东方人。至於为何会有双银色的眼睛,请等着看下个系列喽。 谜团六,「豺狼」卫浩天是谁? 嘿嘿,看这本书就可见分晓,别翻完后记就把书放回去了喔! 谜团七。 「恶魔党就这么结束了?」椰子糕问。 「结束了啊!」胖鲸鱼吃着蛋糕。 「还有一些角色没解决。」 「谁?」鲸鱼装傻。 「衣笙、鬼面、神偷、智者——」椰子糕一路往下数。 「我当初说了啊,不是每个人都要写的。」鲸鱼对无辜的表情很拿手喔! 「那小釉跟定睿呢?」 「嗯——慢慢等。」 「等?」 「等到胖鲸鱼脑子里自动冒出他们的故事时,他们就会出现跟大家见面了。」 「喂,你有点不负责任吧?」 「哪有?」无辜。 「那徐药儿又是谁?」 「那是下个系列的人。」 椰子糕眼露杀机,终於忍无可忍,持着正义之槌,为读者们教训起胖鲸鱼了。 哇! 椰子糕,冷静!冷静!快点放下你手中的槌子,不要——啊—— 很抱歉,又让各位看见血腥的杀鲸实况,为免污染各位纯洁的心灵,咱们照例打马赛克五分钟。 满身是血的胖鲸鱼,逃离椰子糕的槌子伺候,爬回电脑桌前,继续写后记。 这本《恶魔的点心》是意外下的产物,在写恶魔党的时候,原本没有打算把它排进来的。 反正一切都是巧合,脑子里刚好有很想写的剧情。 另外,跟水晶饺出门时,在一间新开的蛋糕店里,发现了法国老牌巧克力后「Dalloyau」里的经典级蛋糕。这种蛋糕,名为「Opera」,翻译是「歌剧」,日本人直译为「欧培拉」。 胖鲸鱼跟水晶饺把蛋糕买回家,吃的时候幸福得想哭。我很乖的在思索着,是否该写个关於蛋糕师傅的故事。 故事大概有了雏形,三月有一天去了出版社,若芬编编跟我提起「橘子说」,要我跨刀相助,到新系列写一本。胖鲸鱼游回家想了一个礼拜,决定先把这本书吐出来,再去烦恼古代系列。 於是,这本书成为恶魔党的外传,写的是先前没出现过的「豺狼」,也跳出了「采花」,来到「橘子说」。 先前的预告没有错,接下来在「采花」写的,是本年度的古代系列,仍请各位多多捧场喽,阿里阿多。 还有啊,在若芬编编,以及狗屋小妹的帮忙下,胖鲸鱼在明信片堆里翻动肥肥的双手,终於抽出这回的活动中奖名单。 抽中签王的两位,是得到港版淑女系列一套的王瑞美小姐,以及台版恶魔系列一套的廖芳慈小姐。 另外还有十八本的台港版签名书,五本狗屋年历,二十张海报。呼,谢谢各位的厚爱,阿心仔本年度的活动顺利结束,咱们要是有机会,明年再办喽! <恶魔的新郎> 楔子 苍郁的花木,巧妙的剪成一座迷宫,偌大的迷宫内路径繁复,寻常人走进去,肯定要迷路。 一个少年走入迷宫,眉头深锁,深刻的五官有如鬼斧神工,额上嵌着斜剔入发的眉,一双深邃的眼睛,是特殊的蓝黑色。欧、亚两洲的混血,让他看来漂亮极了,足以迷倒任何女人。 “出来。”他走到迷宫中央,沉声说道。 四周没有动静,枯叶飘落他的肩头。 黑眉拧紧,蓝黑色的眸子寒光四迸,蓝色的光芒转浓,闪烁得像上好的钻石。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出来。”他重复,语调没变。 还是没反应。 他双眼一眯,掉头就走。 倏地,草墙里窜出一双小手,扯住他的裤脚。接着,草墙间爬出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满身满头都是落叶,已经躲在这儿很久了。 “呜呜,不要走嘛!”她抽噎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哭得红通通的,双手扯得很紧。 严酷的神色,在泪水攻势下软化。他紧抿着唇,抱起小女孩往迷宫外走。 “为什么要躲起来?” “我要你来找我。”她呜呜哭泣,小手臂环住他。每次玩捉迷藏,只有他能找到她。今天她特地躲得隐密些,想让他找上很久很久,刻意拖延两人分开的时刻。 今天他就要离开了,收养他的男人,已经在大厅里,等着要带他走。 愈想愈舍不得,她的眼圈儿又红了,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不要哭。”他低头,抹干她的眼泪,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我不要你走。”她呜呜啜泣,泪眼朦胧。 “不要哭,我会回来。” 她挪动小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注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真的吗?”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沉默以对,盯着她看。那特殊的蓝黑色泽,像是要烙进她的心里。 呜呜,他肯定是骗她的,先前离开这儿的孩子们,全都不曾回来。被赋予新的身分后,他就必须忘了这儿的一切,忘了她—— “你答应过,要作我的新郎。”她委屈地说道,愈是接近大厅,双手抱得愈紧。 “那是你耍赖,硬逼我答应的。”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为了“逼婚”,她站在顶楼,扬言要往下跳,威胁他点头。才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管、不管,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哼,他要是不认帐,她就不放手! 他沉默,懒得争辩。 得到默许后,她拣干眼泪,小脸上尽是坚决。 “那么,来打勾勾,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要你作我的新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她用心的跟他打勾勾,小拇指在他手中按得紧紧的。 接着,她迅雷不及掩耳的吻上他,水嫩红唇印上薄唇,还啾啾的连亲数下,加强契约效力。 吻里混合了她的眼泪,这个青涩的初吻,尝起来有点儿咸咸的。 就算是长时间的分离,也绝不会影响她的决心,小小的心灵,很早就已经决定非他不嫁。 记得喔,她是他的新娘,将会静静等着他来娶她。 记得喔,千万要记得,可别忘了这个承诺。 记得喔—— 第一章 阳光由百叶窗外射入,洒落室内。 暖暖的冬阳,烘得人全身酥软,柔和的光线,围笼病床上的美人儿。 丝绸般的黑发技散在床单上!肤色雪白,红唇粉嫩如花瓣,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粉颊上,犹如两把小扇子。她的呼吸平稳,仍昏迷不醒,像在等待王子一吻的睡美人。 光洁的额上,有着一处伤口,已经被妥善的包扎。 门被推开,里思走进来,步履无声。 “主人。”他走到病床边,恭敬的唤道。 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一个男人静默的坐着,他的身形高大,一身黑衣,五官处于黑暗与光亮之间,深邃的眸子是特殊的蓝黑色泽,目光锐利,神秘而危险,能让敌人颤抖、女人心跳。 “医生说了什么?”黑杰克开口问道,目光冷凝。 “额上的皮肉伤没什么大碍,但遭到乱石击伤,可能引发轻微脑震荡,必须等她醒来后,才能确知是否有后遗症。”里恩仔细的报告,瞧见主人正伸出手,摩掌着女子的黑发。 他挑起一道眉,匆促的低下头来。 这倒是难得,跟在黑杰克身边数年,还不曾见过严酷如冰的主人,对谁有过这么亲昵的举动。 视线溜到病床上,里恩微微发愣,看得有些呆了。 “看什么?”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连最细微的情绪,都被理智冰封。 里恩脸色一红,连忙清清喉咙。 “这位小姐——很、很美。”他不敢再偷看,怕眼珠子不保。 不知怎么的,他老是觉得,主人对这美人儿的态度,有一丁点儿的不同。虽然蓝黑色的眼睛仍是又酷又冷,但是一些不经意的举动,总能让他这个贴身护卫兼仆人,看出端倪。 黑杰克就算再冷酷,也是个正常男人,瞧见这美人儿而能不动心的,肯定是个太监。然而,从那些前仆后继、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们看来,主人肯定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她的确很美丽。”缠绕发丝的动作略略停顿。 里恩松了一口气,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笑容,叽哩呱啦地说了起来。 “也难怪您肯在爆炸中出手,救回这来路不明的女人,她美得太过动人,要是我啊,也舍不得她被砸伤或砸死的——”锐利的视线扫过来,他倒抽一口气,迅速住口。 糟糕了,主人不喜欢他多话呢! 里恩擦擦冷汗,往门口挪动几步,习惯性的准备逃走。 美人儿有了动静,红唇轻启,飘出呻吟。额上的伤口很疼,她难受得翻腾,伸手想触摸。 粉嫩修长的左手抬起,随即被压住。黑杰克的劲道很巧妙,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动弹不得。 “住手。”很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权威。 那一声喝阻,将她唤醒。 长长的眼睫毛颤动着,接着缓缓睁开,澄澈的眼儿有些茫然,呆望着床边的男人。 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黑杰克只用一只手,就控制了她。 “啊,醒了吗?”里恩想探头察看,却被冰冷慑人的视线冻成石像。“呃,啊,我、我去找医生来。”他迅速跑出病房,不敢久留。 床上的女子坐起来,稍微动作,就难受的呻吟。她捧着头,小心的摸着绷带,似乎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负伤入院。 “你是谁?”她的眼儿轻眨。 “还疼吗?”黑杰克不答反问,口气疏远。 她点头的幅度很小,怕动得太厉害,会引发更严重的头疼。 “我怎么了?”她白嫩如葱的手指,不安的握住衣襟,在凌厉的男性目光下,羞怯得脸儿发红。 “你被爆炸波及。”黑杰克言简意赅,视线没有挪开。 清醒后的她更是美得惊人,婀娜的身段柔若无骨,楚楚可怜的模样,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她。他至今还不曾见过有哪个女人,有这么惑人的美丽。 “你是医生?”她问得小心翼翼。 黑杰克摇头,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让室内突然变得好狭隘。 “那么,是你救了我吗?”她仰望着他,注视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被迷住般。 每次看着他时,她的脸儿就会烫红,雪肤透着羞怯的粉红。 “我只是刚好在场。”他淡淡地说道,起身走向门外。会在医院内逗留,只是要确定她无恙。 危机四伏,有不少人等着要他的命,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逗留,已经跨越他的安全准则。 要不是被逼得忍无可忍,他实在不愿意踏上台湾。毕竟,“绝世”拍卖集团的亚洲总部就设在台湾,而那个让人咬牙切齿的魔女,就在这儿指挥坐镇—— 想起那个女人,蓝黑色的眸子瞬间寒光四迸。 看见黑杰克转身,她不顾疼痛,奔下床来,连鞋子都忘了穿。 “你要走了?别走,你,我、我、我——”我了半天,她愈说愈焦急,却说不出下文。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浓眉紧皱,表情更加冷漠。 她先垂下头,露出雪白颈项,一动也不动。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大眼儿里泪水汪汪,那无助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揪起一团。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红唇一抿,眉儿一皱,眼泪像小雨似的下个不停。“我的名字、我的父母、我的——我都——”说到后来,已成了嘤嘤啜泣。 浓黑的眉头又聚拢,凌厉的目光里看不见半点同情心。 失忆? “你还记得什么?”黑杰克的口吻不耐,没有想到一时心软,竟招来甩不开的麻烦。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拖油瓶。 “我记得,是你在爆炸中救了我。”她轻声说道,扯住他的衣服,双手揪得很紧,怕他跑了。 声音模样都无辜堪怜,说的话倒是无赖得很,摆明了要赖定他。他要是在此刻撒手不管,肯定被人指责缺乏同情心。 只是,同情心从来跟黑杰克扯不上干系,旁人最津津乐道的,是他的无情与冷酷。 门外传来脚步声,里恩的效率惊人,已经把医生带来。推门进来时,眼前的画面让他瞪大眼睛。 黑杰克一脸酷样,而美若天仙的小女人则泪眼汪汪,正用眼泪帮主人洗衣服。 “呃,怎么了?”才一会儿的工夫,主人就把小美人弄哭了吗? “她失去记忆。”一个巧劲,黑杰克甩掉那双小手,冷漠的站开。在她昏迷时,稍稍流露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 失去支撑,她毫无防备的跌在地上,大概被撞疼了,柳眉颦蹙。 “唉啊!跌疼了吗?”里恩连忙扶起她,确定她是否摔伤。“真是的,这么没良心,怎么可以让小姐摔疼?”他咕哝着。 一瞧见那梨花带雨的脸儿,他的心就软了,哪里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谢谢。”她轻声道谢,回以泪光闪烁的微笑。 “不、不客气。”里恩心朵朵开,乐得差点昏倒。 医生走了过来,拿出小型的手电筒,察看她的瞳孔,询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看着她发呆,只差没流口水。 “喂,醒醒!她是怎么了?”里恩大感不满,踹了医生一脚。 医生如大梦初醒,连忙擦擦泛滥成灾的口水,调整脸部表情,挽救医师的专业形象。 “呃、那个、嗯,造成失忆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受到太大的惊吓,也可能是撞击伤害了脑部,对记忆造成损伤。” “不是做过脑部断层扫描了?”里恩皱眉头,拍拍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多可怜啊,无端端被卷入爆炸,额上多了个伤口,这会儿连记忆都被炸飞了。哼,说来说去,都是“绝世”拍卖集团惹的祸,他非要向主人游说,向那个该死的集团索赔不可! “这类的脑内伤害很难说,我先前提过的轻微脑震荡,也可能造成失忆的后果。” “这种现象会维持多久?”角落传来浑厚的声音,问的问题一针见血。 “很难说,一个礼拜或是好几年都有可能。”医生也无能为力。 黑杰克丢下冰冷的眼神,往外走去,用行动表示放弃。 “主人!”里恩连忙喊道。 “我不捡被遗弃的小狗回家。”请求被驳回。 “她又不是小狗。”里恩抗议,绞尽脑汁想要求情。“她身上有证件吗?”他转头问医生。 “没有。”医生摇头,面露诧异,这时才发现,这女人压根儿跟这对主仆没关系。 几个小时之前,黑杰克抱着昏迷不醒的女人出现在急诊室,俊帅出色的外表、危险神秘的气质,让众多女病患拿着点滴架,赶过来窥看,每个人的口水差点淹没急诊室,引起不小的骚动。 几个面无表情的高大保镖,只差没把枪拔出来,命令医生立刻把女人救醒。 医院提供高级病房,毕恭毕敬地款待这群人,识相的封锁消息,怕一个闪失,就会惹恼这群神秘人,让医院内死亡人数激增。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这对男女关系匪浅。 如今,真相大白了,这女人是爆炸下的无辜伤者,被送来医院就诊,不是那些捧着言情小说猛啃,双眼梦幻的护士们所猜测的,是这男人捧在掌心疼爱的情妇。 只是,奇怪了,不论怎么看,眼前这冷酷的男人,可是半点都不像会日行一善的童子军啊! 主仆两人僵持不下,里恩冷汗狂飘,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始终沉默不语、拿澄澈眼儿瞅着两人的美人儿开口了。 “你要丢下我吗?”她小声地问,看来可怜兮兮。 “对。”斩钉截铁的回答。 搁在白裙上的小手,蓦地一绞扭,长睫毛遮盖的眼眸,因为怒气而闪烁不已,完美的伪装在这时才出现一丝瑕疵。 这男人难道就这么冷血,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行,她必须把握机会,用尽一切办法赖定他,绝不能让他甩掉她,否则多年的布局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亦步亦趋地跟过来,抱住黑杰克的手臂,不肯松手。 “放手。”他冷冷说道,狠绝的神情堪称所向无敌,可以把成年男人吓得昏厥倒地。 偏偏,这冷冽的目光就是吓不了她,小手还是抱得紧紧的。 “求求你。”她用最无助脆弱的表情望着他,只差没抱着他的大腿,求他别赶她走。 “放手。”这一次,低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大眼儿盈满波光,晶莹泪珠再度夺眶而出!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无言的指控他欺负弱小。 “主人、主人,您别这么狠心嘛,她失去记忆,一时之间也没地方可去啊!”里恩舍不得美人掉泪,出来打圆场。 “与我无关。” “主人,这是雏鸟情结。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瞧见的生物当母亲,你现在要赶她走,太过残忍了。”里恩搬出荒谬的借口,力劝主子。 救人总要救到底嘛!黑杰克不会这么无情,真要扔下小美人不管吧? “我没把他当妈妈。”她擦擦眼泪,小声的抗议。 “我知道你没有,只是打个比方嘛!”里恩轻声细语地说道,然后转过头,充满希望的看向黑杰克。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噢喔,情况不乐观,主人的表情很难看呢! 房内气氛紧绷,医生选择速速逃离现场,免得遭受无妄之灾。他退出病房,随手将门带上,却走没几步就停下脚步。 “咦,你是谁?”医生挡在门前,看着一身白袍的陌生男人。 “巡房的医生。”那人回答,神色木然。 “巡房?我没见过你啊!再说,我才是这间病房的主治大夫,其他医生不必来插手。”该不是哪个病人,到医生休息室摸了件白衣,想混来这儿偷看美女吧? 对方神色更冷,嘴角一勾,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右手往白衣内探去—— 门后传来细微的声音,让黑杰克瞬间全身一僵,他身形一闪,环住她的纤腰,飞身窜至病房最角落。 里恩也神情一凛,迅速抽出随身佩枪。 两人熟知各种武器,轻易的听出,那声音是经过减音设备处理的枪声。毫无疑问的,先前那个医生,肯定已经凶多吉少。 门被撞开,一身医生打扮、神情却凶恶的男人,握紧了枪枝,闯入病房内寻找猎物。 “嘿嘿,情报无误,你真的在这里。”男人谨慎得很,还露出贪婪的微笑,已经在幻想赏金满天乱飞的画面。 黑杰克可是洛尔斯的首脑,厉害得很,行踪诡秘,长年四处漂泊,身价抵得上几座的金山银山。能够得知黑杰克的消息,简直比碰上圣诞老人还要幸运,要是能再杀了黑杰克,那么下半辈子靠赏金就足以过活了! “哪个不要命的王八龟孙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里恩喝道,闪身挡在黑杰克面前,死瞪对方。 他正卯足了劲,劝说主人把小美人带回去,这家伙却突然冒出来,简直碍事又碍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们跟‘绝世’是死对头,双方水火不容,我要是替‘绝世’代劳,肯定能得到一笔巨款。”杀手冷笑着。 黑杰克面容如冰,浓眉一动也不动,左手食指先扣后弹,疾射出某样东西,空气被划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杀手立刻发出惨叫,枪枝应声落地,手腕处出现一道深而细长的伤口,血如泉涌,喷得到处都是,血腥得吓人。 在杀手的背后,一张沾着鲜血的扑克牌,牢牢的嵌入墙上,扑克牌尾端还在轻轻颤动,可见力道惊人。 她低呼一声,双手攀紧他的肩膀,不住瑟瑟颤抖。 黝黑的掌将她的小脸按在肩头,不让她瞧见血腥场面。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窜入他的鼻端,香气很柔和,却又有着几分的神秘—— “啊!”杀手握着伤处,跪倒在地上哀嚎,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早已没了先前的狠样。 “看样子手筋断了吧?好在这里是医院,等一下找医生缝一缝吧!”里恩哼了一声,把枪插回腰间,连忙绕到黑杰克身后,担心小美人被吓坏了。“小姐,您别害怕,这只是小角色,伤不了主人的。”他呼了一口气,还没能表现,状况就已经解除。 “‘绝世’派来的?!”黑杰克面容阴沉,周遭的气息更加冷冽。 杀手哀嚎啜泣,拖了半天才能开口。 “不,是、是有人——放出、情报,说、说、你在这儿——”话没说完,他又痛趴在地上哭爹喊娘。 蓝黑色的眼睛一眯,更加骇人。 有人费尽心机想把他逼上绝路,不但泄漏他的形迹,甚至还引来众多杀手,打算除之而后快。可惜来的杀手等级太低,只是一些会耍狠的莽夫,别说伤了他,只怕还碰不到他的衣角。 眼角余光一闪,黑杰克迅速侧身。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人影,拿同伴当盾牌,乘机举枪瞄准室内众人。 “啧,还有同党!”里恩骂道,迅速动作,立刻就要扑上前去。 倏地,脚下不知道踢着啥东西,他小腿突然一酸,啪的一声,跪趴在地上,没能制伏对方,反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怀中女子低呼一声,小脸盈满忧虑,跨步走出安全的屏障。 他低咒一声,浓眉紧拧,伸手欲抓—— 倏地,又是一声枪声响起,室内充斥着刺鼻的烟硝味。纤细的肩头顷刻绽放红花,染红白色衣衫,她脸色惨白,娇躯摇晃着,接着就软弱的倒下。 在她掉落地面的前一秒,黑杰克伸出手,但抓回怀中的,已是个鲜血溢流的伤患。 “小姐!”里恩才刚爬起来,女人软软的身子已经被抛过来,他连忙张开双臂,牢牢的抱住。 “顾好她。”冰冷的命令,饱含杀气,连里恩也双脚发抖。 主人生气了! “该死!”杀手眼看第一发落空,只伤了个女人,急着要乘胜追击。 房中黑影一闪,速度快得超乎想像,类似鬼魅,夹带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冻得人心跳停止。 杀手被吓得呆了,双脚拼命颤抖。他想都没想过,人类能有这么可怕的神情。 那女人很重要吗?为什么只是伤了她,黑杰克立刻神情丕变? 黑杰克嘴角一扭,笑容狰狞。他单手往腰间一抽,扬手一抖,柔软坚韧的鞭子到破空气,尾端力道强劲,比刀剑更锋利。 飕的一声,软鞭末梢血花四溅,别说是握枪了,连手腕都被鞭断。 长鞭如灵蛇,没有缓下攻击,倏地绕上那人的脖子。 “你——”那人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完,喉咙已发不出声。 强劲有力的双臂,住左右两方一扯,嘴角浮现野兽的狰狞笑容—— 室内响起“咋”的一声,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类似鸡骨头断裂的声音。杀手闷哼一声,脸色青白,头软软的垂在一旁,脖子弯成不正常的角度,已经被绞断。 “别发这么大的脾气嘛!”里恩的声音小小的。 “走了。”黑杰克收起软鞭,狂怒的可怕神态消失,恢复冷酷淡漠。 此地不宜久留,后头不知道还有多少杀手,赶着来送死。 “主人,那她怎么办?”里恩偷笑,心里清楚,这会儿肯定是十拿九稳。主人再冷酷,也不会扔下为他受伤的女人。 她仰起小脸,一手按住渗血的肩膀,无言的望着他,红唇轻启,没有再恳求他。许是因枪伤疼出了眼泪,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粉颊——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比嚎啕大哭更具震撼力,任凭是铁石心肠,只怕也会心软。 凌厉的视线,终于有些软化。 她伤势加重,他无法抛下不管。再者,外界知道她跟他接触过,势必以为她是他的女人,到时候杀手群聚,她一个弱女子肯定惨遭蹂躏——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主人——”里恩还在催促,头一次看见主子犹豫。 几秒之后,薄唇才开口,语气不耐。 “带她走。”简单的命令后,健硕的身躯转身离去。 里恩吁了一口气,喜孜孜的抱起小美人。 “你别害怕,他这人就是这样,又凶又酷,不过你千万别误会,他可不是什么坏胚子。”他唠唠叨叨对着她说,抬起头接触到蓝黑色的锐利目光,立刻嘴巴一闭,成了闷葫芦。 罢了、罢了,达成目的就好,呜呜,主人啊,别再瞪了,他不会再多嘴了! 三人迅速离开医院,被里恩抱在怀里的女人一言不发,澄澈的眼儿,总在黑杰克的身后,默默的瞅着他。 她低下头,黑发被散在白嫩的粉颊前,遮盖住俏脸上的神情。 柔软的红唇,在无人察觉时,偷偷弯成一个狡诈的微笑。 第二章 天色渐晚,星星一颗又一颗的出现。 一只修长的手儿放下窗帘,遮盖了窗外满天星斗。她躺回沙发上,衣服沾了血,脸色苍白,看来仍旧虚弱。 离开医院后,黑杰克十分谨慎,辗转换了不少交通路径。入夜后进入山林,又花了半小时左右,才到达目的地。 这个建筑占地辽阔却很隐密,砖色暗沉,融入山林之间,看来是黑杰克在台湾的落脚处。他的身分特殊,选择郊区做据点,是为了避人耳目。 来这儿的路上,里恩拍胸脯保证,会替她寻找家人,要她安心疗伤。还觑了个了空档,偷偷把主人的名字告诉她。 先前她奋不顾身的举动,博得里恩的好感,完全当她是自家人,忙着掏心掏肺,只差没连祖谱都背出来。 里恩说,他的主人名叫黑杰克。 她听到时只是点点头,垂下眼儿,掩饰眼中闪烁的光芒。 别说是名字了,她甚至连他的家世来历、生辰八字,几岁换牙都摸得一清二楚。那双蓝黑色的眸子,早已烙进心里,她想了他二十年—— 不过,他倒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纤细的小手捏紧裙摆,清澈的眼儿倏地一眯。 “安琪小姐。”里恩踏入客厅。 像变魔术似的,她那精明的模样立刻消失,唇上挂着羞怯的笑。 “安琪,这是我的名字吗?”她询问着。 里恩心疼的摇摇头。 “这是主人替你取的名字,他说,总该给你个名字,比较好称呼。” 安琪?他认为她是个失忆的天使吗? 澄澈的眼儿里,闪过一丝狡诈的笑意,迅速又恢复纯洁无辜的模样。 “哇,哪来的美人儿?”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一脸的惊艳,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三人都是金发碧眼,面貌与身形姣好出众,媲美专业模特儿。 另一个男人也被安琪的美貌迷住,垂涎得很,看得眼睛都忘了眨。反观金发美女,凌厉的蓝眸上下打量着,态度很不友善,明显不欢迎有别的女人踏进这间屋子。 “是主人带回来的。”里恩皱眉,挡在安琪身前,很想开口赶人。 “黑杰克上哪里找来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小女人?”安森好奇地问道,拒绝被挡驾。窝在这里好些天,他都快闷坏了,是黑杰克良心发现,找了个美人回来让他解闷的吗? “他说过不许任何人泄漏落脚处,怎么反倒自己破了禁忌?”蕾丝皱起柳眉,口吻尖酸。更重要的是,黑杰克带回的女人太过美丽,让她心里酸醋直冒,吃味得很。 倒追黑杰克的过程已经够不顺利了,她从欧洲一路追来亚洲,投怀送抱外加死缠烂打,他却酷得很,理都不理她,当她不存在。如今安琪的出现,让她身为女人的直觉开始感到大事不妙。 “蕾丝,别太计较了,这么漂亮的女人,黑杰克要带几个回来,我都不反对。”东尼耸肩,摊开双手。 “给我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啊!”尾音上扬,是因为蕾丝狠狠的捏着他的屁股肉旋转。 “用不着捏人嘛!”东尼揉着臀部,双眼含着痛楚的泪水,闪到一旁去。 安森没搭理两人,凑上前来。 “唉啊,受伤了呢!来,让我瞧瞧。”他不懂医术,只是存心想揩油,摸摸安琪那身细皮嫩肉。 “喂,不准碰!”里恩急忙嚷道,想拨开安森的双手,保护专属于主人的权利。在他脑子里,早把安琪当成黑杰克的女人。 “轮不到你这跑腿的来嚷嚷。”安森啐道,哪肯放过嘴边的肥肉。 “放开她。” 冷戾的声音传来,冻得屋内众人同时一僵。 门口出现高大的身影,缓慢的走进来,步履稳健,优雅得像猛兽。强烈的存在感弥漫在屋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是个女人嘛!”安森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黑杰克的态度有异。 美女虽然难得,但是还不值得让他赔上性命,他聪明的选择收手,以小跑步让开。 “哼,一群欺善怕恶的家伙,要不是你们的贵族老爸死命恳求,让你们跟来台湾,学习办些正经事,主人早把你们轰出去了。”里恩低声咕哝着,把这三个人当成寄生虫。 安森跟东尼是英国某拍卖集团的二世祖,唯一的才能就是花钱,爹娘看不过去,勒令两人跟着里杰克到台湾来。两人对拍卖的事一窍不通,完全插不上手,只能整日窝在这里抓蚊子。 “她是谁?”蕾丝问道,杏眼圆瞪。 “路上捡来的。”黑杰克淡淡说道,走到安琪身边,俯身察看她肩上的枪伤。 “你说过,不能泄漏这里。” “啰唆什么,安琪小姐替主人挡了一枪呢!”里恩仗义执言,看不惯蕾丝的气焰。 “那也不需要把她带回来!”蕾丝跺脚,就是不愿意安琪待在这儿。 就算这女人为他挡枪、为他受伤,以他冷酷的性格说来,还是可以不加予理会,最多扔张支票给她,算大发慈悲了,哪里需要特地把她带回来? 说穿了,这女人的美貌占了大半因素,那双水汪汪的眼儿威力惊人,竟然让他破了例,泄漏藏身之处。 蓝黑色的视线扫来,看了蕾丝一眼。 “我做事,你无权过问。”语气平稳,眼神却冷冽如寒冬。 蕾丝倒抽一口凉气,后退数步,知道自己太过分,已经激怒了黑杰克。她出身豪门,习惯颐指气使,但一身娇气碰上这男人,立刻宣告无效。 她低下头,不敢再吭半个字,在锐利的目光下抖个不停,后悔一时冲动,太过口无遮拦。 室内一阵死寂,黑杰克环顾三人,确定没人有异议后,偏头示意。 “去做准备。”他简单的说道。 “是。”里恩心领神会,立刻明白,咚咚咚的奔出去打点。 其他三人眼见苗头不对,不敢久留,含糊的说了几句话,三人成一纵队,头也不回地逃出客厅。 那奔跑的速度之快,活像是屁股上正有一把火在热烈燃烧。 室内转眼清场,看得出所有人对黑杰克十分忌惮,不敢杵逆。 “给你添麻烦了?”安琪低声询问,抬头望着他。 那三人虽然暂时撤兵,但是等黑杰克离开后,绝对会卷土重来。尤其是蕾丝,临走前抛下的凶狠目光,像是很不得要她的命。 看来,待在这里的日子不会无聊了,她才初来乍到,还没能对黑杰克下工夫,就有三个烫手山芋必须先收拾。 他扫了她一眼,不言不语,视线又回到枪伤上。 黝黑的大手落在她肩上,动作轻柔得出奇,撕开破碎的衣服,察看伤口。伤口很干净,血也止了,子弹只是擦过肩部肌肉皮肤,没有留在里头。 怀里的女人毫无防备,满心信任的靠着他,又香又软,这无意又天真的诱惑,比其他女人使尽浑身解数、投怀送抱更诱人。 那双美丽的眼睛总偷偷瞧着他,天真无辜,却又像藏着什么秘密,让他印象深刻,甚至有几分似曾相识。 撕开衣服的动作震动了伤口,安琪呻吟一声,紧闭着眼睛,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肩头喘气。 “会疼?” “嗯。”疼痛是真的,没办法作假,她疼得直冒冷汗。 “忍着。” 她点点头,紧闭双眼。 他的口气很冷漠,但是简单的两个字,却透露对她的关怀,她心里暖暖的,疼痛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虽然黑杰克不记得她,但他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在意她的吧?不管他的在意,是因为她的美貌,或是源于歉疚感,至少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便于她展开行动。 “唉,那些人肯定又是‘绝世’派来的,上官媚那个魔女,就爱处处找我们麻烦,简直可恶透了!”里恩端着热水,从外头走进来,一边还忿忿不平的叨念。 一只修长的腿儿突然伸出,横在走道上,无巧不巧的绊着里恩。 他反应不及,双手一松,整个人往前摔去,满满一盆的热水溅到空中,接着“哗”的泼了下来,淋得他满头满脸。 “啊,烫烫烫烫——”里恩尖叫甩头,被烫得差点脱毛。 “对不起。”安琪无辜的说道,缩回腿儿。 “下次请小心。”他苦着一张脸,烫得脸红脖子粗,但对着那张花容月貌,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狼狈的爬起身,重新去准备热水,连同纱布、药膏一起带来。这次他很小心的避开先前跌倒路径,绕道而行。 黑杰克对这场小意外视若无睹,伸手拿了一个小罐子,轻易的转开,青绿色的药膏散发出药香,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她瞪着药膏,低声问道。 “衣服拉开。”黑杰克没有回答,反倒下了命令。 粉颊微微一红,抬起手将衣服褪下肩头,露出伤口,双手护着胸前。 不得了,主人要亲自替安琪敷药呢! 禀性严酷冷漠的主人,也会有这么怜香惜玉的举动,其他人要是也站在这儿,肯定要猛揉眼睛,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这是专门治疗枪伤的药膏,必须均匀的涂上。”他力持镇定,解释给安琪听,怕此刻笑出声来,会被主人杀了灭口。 不过,虽然眼前的男女还服装整齐,但是气氛却暖味得很,害他被热水烫过的脸,变得更红更烫,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安琪小姐裸露的粉肩。 幸好沉默寡言的主人开了金口。 “去调查清楚,我们离开医院后,‘绝世’有什么动作。”黑杰克清晰的传达命令,眉头揪紧,脸色有些阴沉。 两个集团虽然同以拍卖牟利,性质相同,难免有几次抢生意的纪录,但是严格说来那都是小事,两方势力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这几年里,上官媚处处与洛尔斯为敌,炸他的仓库、毁他的船只、断他的货源,次数频繁得不可思议。 一些局外人看不过去,还偷偷询问,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那个混世魔女? 这次会来台湾,为的也是一探究竟。部属们早已摩拳擦掌,急着轰破“绝世”大门,押着上官媚回来治罪。 [删除N行] 第三章 午夜时分,夜间人静。 安森溜到客厅,瞧见娇柔美丽的安琪坐在火炉前。火光穿透睡衣,勾勒出的完美曲线,差点让安森当场鼻血狂喷。 “怎么还不睡?”确定黑杰克不在四周,安森凑上前去,摆出最迷人的笑容。 “我的茶还没喝完。”她的双手中,有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这个好解决。”安森抢过杯子一口饮尽,碧眼里满是邪意,上下打量着可口的小猎物。 这会儿是间接接吻,接下来就该是真枪实弹,好好品尝那水嫩红唇了。 “谢谢。”红茶被抢去喝个精光,她反而低声道谢。 “用你漂亮的身子来谢我吧!”安森靠在她耳边,一脸急色鬼模样,迫不及待。 “不、不行的。”安琪眼儿轻眨,小手挡在身前。 “为什么不行?”安森扑过去,却被她闪开。他皱皱眉头,跳起来再接再厉,绕着家具跟她追逐。 “求求你,别这样——”她喘息地说道,无助的声音,反而更激发男人的兽性。 “等到了床上再求我吧!”安森邪笑着,加快脚步,追着她奔入走廊。 奇怪,这小女人倒是滑溜得很,左闪右躲的,每次都是差点要抓到她,却又被溜了,逗得他心痒痒。 秋水双眸回头瞧了他一眼,闪身进入漆黑的房间。 安森追进房间,立刻将门关上,瞄见床上隆起的棉被。 嘿嘿,看来是个单纯的小丫头,以为躲回棉被里就安全了,殊不知床上最是危险,适合大色狼吃掉小绵羊。 他迅速脱下衣服,摩拳擦掌准备上阵。脱得精光后,他暗暗淫笑几声,往棉被扑去,把床上的人儿抱个满怀。 还没尝过东方美人的滋味,他期待得很,禄山之爪到处摸索。 一反先前的闪躲拒绝,棉被里的人儿这会儿反倒热情得很,还主动索吻。啊,都说东方女人含蓄害羞,但是上床后就主动得很,看来传闻不假呢! 不过,这美人儿的皮肤摸起来怎么有点粗糙呢?不像看来那么粉嫩柔滑—— “啪”的一声,有人按下电源开关,房内大放光明。 正准备大战三百回合的两人僵住,扯开胶合的唇,瞪着对方那张很面熟的脸孔,吓得差点下巴脱臼。 “哇!”安森率先惨叫。 安琪呢?漂亮的小安琪哪里去了?为啥他抱的、亲的会是东尼? “呃——”东尼眼发直、嘴半开,已经被吓傻了。 “原来你们有特殊嗜好?”站在墙角的里恩恍然大悟。 唉啊,这两个男人光溜溜的出现在这儿,该不会存心不良,想染指俊帅的主人吧? “呃,我们,我们只是想睡了。”安森连连深呼吸,还不忘用手擦擦嘴唇,努力想忘掉跟男人接吻的记忆。 “那也不必脱个精光,睡在我家主人床上吧?” “黑杰克的床!”像是屁股被火烫着,两人蹦得半天高,立刻跳下床来,还不忘拿枕头遮住重点部位,免得春光外泄。 怎么一回事呢?明明是追着安琪,怎么会追进黑杰克的房里?本该分开行动的战友,竟然殊途同归,在床上抱成一团。 两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理由。 东尼困惑的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我问出房间的位置后,把茶交给她,那杯茶里明明放了药——” “什么茶?”安森脸色一变。 柔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无辜得很。 “就是你喝下去的那杯红茶。”她小声说。 还来不及做反应,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黑暗的门廊传来。可怕程度直逼阎王的催魂铃,吓得光屁股二人组脸色一白,全身抖个不停,差点掉裤子—— 呃,不对,他们早没穿裤子了。 “凑在这里做什么?”黑杰克跨出黑暗,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门框,充满威胁性,锋利的目光扫来,比瑟瑟寒风更厉害。 室内冷极了,媲美西伯利亚冷锋过境。 “啊,主人,您不是出门了?”没想到主子也跑回来凑热闹,里恩跑了过去,哇啦哇啦地开始报告。 “安琪小姐告诉我,说是听见您房里有怪声,担心得很,请我陪她过来看看。”说起来,安琪小姐还是挺关心主人的嘛!! 黑杰克扫了里恩一眼,没有开口。 他的软鞭被取走,才延迟离开的时间,也因此撞见房内的小聚会。能够贴身偷走软鞭的只有里恩,但是从里恩的神态看来,显然对软鞭失踪的事不知情。 那么,会是谁有机会取走软鞭,又不让他察觉? “没听到吗?主人在问你们话,半夜不睡觉,都挤在他床上做什么?”里恩吆喝着,帮着逼问。 “呃——那个——这个——”两人吞吞吐吐,恨不得当场消失。 “哪个?”薄唇吐出严厉的询问,眸中迸出森冷蓝光。 “呃——”两人冷汗直流,抱在一起“皮皮挫”,嘴巴却像蚌壳,闭得紧紧的。 总不能说,是准备来辣手摧花、袭击安琪吧!这话要是一说出口,他们说不定当场毙命,见不着明天的日出。 “亲爱的——”一个裸女选在这尴尬时刻从侧门冲出,风骚狐媚的登场,一进来就往床上扑去,饥渴得很,等到察觉房内观众颇多时,浑身已经被看光光了。 屋内先是一片寂静,众人皆对裸女行注目礼。 “哇,三人行?”里恩连连惊叹。这些人的嗜好都这么特殊吗? “你、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蕾丝满脸错愕,连忙遮住重点部位。 不是都分配好了,安森跟东尼去解决安琪,她乘机色诱黑杰克,引开注意力,各取所需,为什么大伙儿反倒全凑在这里? 安琪还站在角落,看来安然无恙,连一根汗毛都没少。难道,安森强上,东尼下药,双管齐下竟还吃不到那女人?! 诡计破功的三人全身僵硬,冷汗狂细,一点一滴的落在地上,全把头垂得低低的。 “我们——”努力搅动即将干涸的脑汁,却还想不出个好籍口,就连说话都很困难。 安琪打破死寂,缓慢走上前来,挽住黑杰克的臂膀,仰头望着他。 “他们是来找我的。”她轻声说道。 “来找你?”黑杰克眼睛一眯,蓝黑色的冰箭射向二人。 简单几个字,被说得有如世界末日的前兆,安森跟东尼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在一起抖个不停。 “他们误会我睡在这里,都担心我初来乍到,会睡得不好,所以热心的想来照顾我。”她缓慢地说道,双眸深处闪过狡诈笑意。 算他们倒楣,想当采花贼也不挑对象,她可是枝棘手玫瑰,长了一身的刺。这两人想吞了她,却没想到被反将一军,凄惨得很。 今晚只是牛刀小试,让这些人吃点苦头,她手下留情,没玩得太绝,免得让黑杰克起疑心。 “是、是啊,我们只是来看一看,马上就要走了。喂、喂,你说话!”东尼猛推同伴,亟需有力的佐证。 “——” 同伴无言,回以打鼾声。 安森睡着了,放在茶里的药量,足够让他睡上三天三夜。 “但是,天气这么冷,就算真的是前来关心,那也不需要脱衣服吧?”里恩实事求是,提出疑问,狐疑的看着三人。 “他们或许等一会儿另有要事。”安琪说出较合理的籍口,指点三人一条生路。 东尼点头如捣蒜,眼中出现感激的泪水,简直把安琪当成救命的天使,几乎想爬过来,亲吻她的脚趾,感谢她高抬贵手。 “对!对,就是这样,我们等一下就要回床上,三人一起——啊——”蕾丝的捏功,让男高音再现。 虽然动手捏人,蕾丝嘴上却不作声,只是瞪着安琪,咬紧了牙根。 她可不想硬碰硬,黑杰克在场的时候,她肯定没有机会下手。往后还有机会,她有得是耐心,总是等得到安琪落单的一天,到时候—— 蓝黑色的眼睛扫过每张脸,室内寂静无声。陡然,手臂传来柔和的力量,他低下头去,看见一双清澈的眼儿瞅着他,柔柔的眼波像能醉人,正在无言的求情,要他网开一面。 黑杰克双眉一挑,顺了她的愿望,没有再追究。“滚出去!”他冷声说道。 一男一女扛着昏睡不醒的安森,匆促的离开卧室,连头都不敢回,赶着回房叩谢上帝保佑,奇袭惨败后,没被黑杰克活活鞭死。 “哼,贼头贼脑的,谁不知道你们在玩啥把戏,下次要是敢再——”里恩一脸不屑的咕哝,接触到主人的目光时,立刻缩起脖子。“我、我去睡了。”他也溜得挺快的。 黑杰克淡漠的点头,视线回到安琪的俏脸上,面无表情。除了她之外,他的目光不曾落在哪个人身上这么久。 “为什么在我卧房外徘徊?”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气势迫人。从这个角度看来,她更加娇小,纤细得像是一碰就碎。 “我睡不着。”她轻声回答,视线盯着他的胸口。 黑杰克的衬衫半解,露出结实的胸膛,高大的身躯有着源源不绝的热力,只是靠近他,就觉得好烫。 她的手掌心有点儿痒痒的,很想摸摸看—— 有力的指掌托起她的下颚,看进她眼里,笔直又深刻,那蓝黑色的目光让她心头一跳,深浓的眸子里,闪过臆测的情绪,让人猜不透。 “怎么了?”她柔声问道,心头悸动。 黑杰克注视了她半晌,眸光明亮,表情却十分淡漠。 “没什么,你回房去吧!”他徐缓的说道,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修长的手指捡起搁在桌上的软鞭,缓慢的摩挲,神情高深莫测。 她点点头,温驯的转身离开,不再逗留,窈窕的身影走出卧室,消失在夜色中。 在她的背后,蓝黑色的视线如影随形。 在黑暗中,他勾起薄唇,露出难得的浅笑。 肩上的枪伤,让安琪安分了几天。 小诡计换来片刻安宁,安森跟东尼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夹着尾巴逃回英国。剩下蕾丝脸皮厚如城墙,留下来再接再厉,坚决不肯放弃。 黑杰克只在晚间出现,替她敷上药膏,先前令她脸红心跳的动作,倒是不曾再出现。他的言行冷淡,敷药时眼没乱瞄、手没乱模,很有绅士风度。她心里却怪怪的,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 不过,他老是这么疏远,这场游戏可就不好玩了。养精蓄锐了几天后,她重整旗鼓,再度展开攻势。 日正当中,屋内仍是静悄悄。 书房里传来模糊的声音,窈窕纤细的身影缓缓打开门。谈话变得清晰,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绝世’并没有行动。” “上官媚知道我来到台湾,不可能善罢甘休。”黑杰克的声音里,伴随着冷笑。 “何不直接炸了她的栖身地?把‘绝世’的总部给轰了。”阴狠的声音说道,口吻怀恨,似乎吃过“绝世”的不少苦头。 “查不出她的行踪,爆炸行动只会波及无辜,让两方关系更加恶劣。” “还能恶劣到哪里去?”有人咕哝道。 “不如撒手去做,杀了那个混世魔女,为世间除害,说不定还能领个诺贝尔和平奖回来。” 握着门把的纤纤玉手一紧,眼儿眯起。 里头谈论得很热烈,争论该解决问题,或是杀人弃尸。谈话声稍稍止息后,黑杰克再度开口。 “我要见她一面。”他徐缓宣布。 “主人!”抗议多部曲,同时开始合唱。 其中一人反应激烈,重重拍击桌面。“我只赞成您去参加她的丧礼。”他叫嚣着。 门口的人儿红唇微弯,轻嗤一声,很不以为然。 里恩走到门前,还没开口,只是轻拍安琪的肩膀,细微的声音就泄了底.“我说安琪小姐,你怎么不进——” 谈话戛然而止,里头的人反应奇快,门陡然被推开,黑暗中有光影一闪,只听到“飕”的一声,一枝拆信刀疾射至在她耳边,嵌进木门里,削落一绺头发。 安琪惊呼一声,跌在地上,小脸苍白如雪。 黑影从阴暗中窜出,面无表情的男人握着一把锋利的刀,朝着她砍下来—— “住手。”黑杰克厉声喝止。 刀子停住,雪亮的刀面照耀她的小脸,只差几公分的距离,锋利的刀刃就要砍断她的颈子。 “唉啊,你做什么?”里恩呼喝道,紧张兮兮地扑过来,不知从哪里摸出扫把,小心的用木柄把刀子挡开。 “主人开会时,不许闲杂人等打扰。”听这声音,就是先前提议杀人的家伙。 “还搞不清状况吗?安琪小姐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里恩忿忿不平,扶起安琪。 拜托,这些家伙也不想想,主人可能随便带一个闲杂人等回来,又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黑暗中站着几个人,冰冷的视线全盯着安琪,那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这几天来,这些一人总站在阴暗里,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她,猜测她的身分。 为了保护黑杰克,这些人十分慎重,她柔弱无辜的模样,并没有得到他们全盘的信任。 蓝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动,格外明亮。 “你来做什么?”他开了口。 “您没有用餐,安琪小姐很担心。”里恩抢着说道,嘴巴咧得开开的。 “我不饿。” “喔。”好失望的声音,小手搁在裙上,揪成十个白玉小结。 “但是,安琪小姐忙了一早呢!”里恩不放弃。 黑杰克的身旁传来问话。“忙什么?” “做菜啊!”里恩翻翻白眼,一个笨字含在嘴里没骂出来。 唉,这些高级干部还杵在那里做啥?不快点滚蛋,是想当电灯泡吗? 清澈的眸子投向黑暗,却只看见一片漆黑。她卯足了劲,下厨做出几道好菜,想拐他上餐桌,增加两人独处的机会。她心机用得仔细,甚至还先在双手上弄些小伤口,准备让他心疼。 只是,计划出了小差错,她握不惯菜刀,伤口比预期多了好几倍。黑杰克还没心疼,她自己倒先疼得直皱眉。 四周静默半晌,黑杰克才开口。 “出去。”他淡淡说道,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几个男人点头,没有多问,闪身融入黑暗。不一会儿,脚步声消失,连呼吸也听不见,大概是从秘密通道离开了。 灯光亮起,安琪才看清这间书房很宽敞,陈设简单,只摆着一张偌大的长桌,似乎是开会用的。 黑杰克健硕高大的身躯坐在首位,身后是巨幅壁画,衬托出他王者般的气势。黝黑的双手交握,随意搁在桌上,蓝黑色的视线从那端射来,神情高深莫测,静静瞅着她。 在他身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黑发上缠着珊瑚色的发带,增添神秘的风情。她的视线投过来,微微偏头看着安琪。 “那么,我也告退好了。”她面容清丽,语调冷静,轻盈的站起身来,移动的时候,身上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安琪看着那纤细的背影,不断猜测着。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唯独她可以不听黑杰克的命令?仿佛跟他的关系非比寻常,一阵酸酸的醋意,悄悄的从心里冒了出来。 “是在讨论‘绝世’的事情吗?”里恩听见房内刚刚的对谈,换上厌恶的表情。“我倒是赞成杀了上官媚,那个魔女要是挂了,可就天下太——啊!”最后几个字走了调,转为惨叫。 咚! 这声音响亮极了。 里恩只觉得脚踝处一紧,像被某种东西绊着,他狼狈的摔在地上,鼻子跟地板热吻,疼得他泪眼汪汪。 “该死的,怎么回事?!”里恩跳起来,瞪着地板瞧,想找出罪魁祸首。睁眼瞪了半天,却看不出有啥不对。 这倒邪门了,好端端的,为啥会跌倒? 黑杰克一脸酷样,安琪小姐则无辜的看着他,水汪汪的眼儿轻眨,很好心的没有嘲笑他。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能暗暗向自叹倒楣。 “呃,主人,要到饭厅用餐吗?”他尽责的询问。 放置在桌上的黝黑长指,轻敲两下桌面。 里恩捣着摔疼的鼻子点头,知道主人的意思,转身张罗去了。离开时,他的眼睛还瞧着地上,怕再被啥不明物体绊着。 角落的安琪双手交握,将一对银簪滑进长裙内,脸儿垂得低低的,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坐下。”黑杰克突然开口,往后一靠,宽阔厚实的背贴着软椅,凌厉的视线瞧着她,眼眸深处闪过柔和的光芒。 “我站着就行了。”她贴着墙壁低声说道。 被那双蓝黑色眸子盯得不自在,她的双眼净瞪着地上,研究地板的花样。不知为什么,被他专注的盯着,她、心头就会七上八下,有点慌乱。 这怎么行呢?连看都不敢看他,这场游戏要怎么玩下去? 真是糟糕啊!一跟他独处,她的胆量就“咻”的一声,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坐下。”这回,浓眉摔了起来。 安琪乖驯的点头,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睁着无辜的眼儿看他。 浓眉没有松开,反倒拧得更紧。 “过来。”他沉声说道,面露不悦。 她眨了眨眼睛,考虑五秒钟后,挪近一个座位。 “过来。”浓眉堆成小皱叠,让俊朗的五官有些扭曲。 她缓慢的站起来,这次考虑了半分钟,不大确定的又挪近一个座位。 理智“啪”的一声,陡然绷断。 “坐到这里来!”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只差没用吼的。 娇小的身子立刻跳起来,咚咚咚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指定席坐下,水汪汪的眼睛眨个不停,似乎还不明白,黑杰克为什么突然变凶了。 “你怕我?”蓝黑色的眼睛眯起。 她先是点头,接着用力摇头。 “没有。”声音很小,媲美蚊鸣!没什么说服力。 “那为什么不敢坐近?”安琪胆怯的模样,让他心中无名火起。 “我以为,你讨厌我。”她偷偷看他一眼,小指头在桌上画圈圈。 “我不讨厌你。”黑杰克勾动嘴角,神态不再那么严厉,冷酷的五官,稍稍的软化。 “真的吗?”笑意点燃小脸,她笑得好开心,像是收到一项珍贵的礼物。 黑杰克望着她的笑容,蓝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光芒。他抚着下颚,像是若有所思,却没说半句话。 里恩进出了几趟,桌上已经摆满食物,确定一切没问题后,他把仆人赶到外头去,连带自个儿也走出去,还仔细的将门带上,不敢打扰。 一口食物送进嘴里,黑杰克的动作有几秒的停顿,俊朗的五官僵硬片刻,蓝黑色的眸子落在她期待的小脸上。 “你做的?”他挑起浓眉。 “嗯。”她骄傲的点点头。她花了好久的时间,还划伤好几道口子呢! 黑杰克偏头瞧着她,视线往下挪,蓦地一眯。 “手怎么了?”他放下刀又。 安琪匆忙躲开,想把双手藏起来,不让他看见。毕竟这双手上的伤口,比预期的超出好多,丑得很,她才不想让他看见。 “没什么——啊!”被浑厚大掌握住伤处,她疼得发出低喊。 老鹰般锐利的视线在小手巡视,察看那些刀伤。 “疼吗?”粗糙的指掌在柔嫩掌心间轻轻揉着。 带她回来,是为了保护她,她身上的伤口反倒愈来愈多。伤口很小,但是又红又肿,肯定很疼,这个小女人似乎生来就有找麻烦的天分,时时刻刻都在闯祸。 只是,她花费一早上的时间,为他打理中餐,这举动又让他心中一暖。她手上的伤痕,代表了她的笨拙,却又更显得这举止的珍贵。 他冷酷已久,从不在乎其他人的恐惧,却独独不愿意她怕他。不知为什么,这小女人的反应,总能勾动他的情绪,让冰封的理智逐渐溃堤。 蓝黑色的眸子深处,涌现某种温暖,迸碎了存在已久的冰冷。 他看着她的眼神,逐日逐日的不同了,深邃而别具涵义,跟以往都不同,跟看向其他人时也都不同。 “不、不疼的。”安琪摇头,心跳开始加快,想要抽回双手,他却又握得紧紧的。双手被他紧握,又烫又热,像碰着一把火。 黑杰克的眼光怪怪的,盯住她不放,还炙热得很,像是把她当成丰盛大餐。奇怪了,不是都煮好一桌子的菜等着他吃了吗?他不动刀叉,反而老是盯着她看。 呃,莫非,他想“吃”的是别样东西? “呃,菜要凉了。”她小声的说道,脸儿因为热度而烫红,再次体验他惊人的魔力。 黑杰克挑起一道浓眉,暂时放过她,重新拾起刀叉,缓慢却坚定的将食物放进嘴里。 安琪松了一口气,双手握得紧紧的。阳光温暖,室内光亮,给了她尽情欣赏的机会。 看见黑杰克缓慢把食物吃尽时,她心里浮现陌生的情绪,红唇也忍不住往上扬。这种情绪暖暖的、甜甜的,让她的心好充实,是一种舒服得近乎甜蜜的感觉。 这跟先前盘算的不同,她洗手做羹汤,是想加强温柔的形象,拐骗他的胃跟心,让这冷硬的男人陷得更深些。 但是,看着黑杰克默默用餐,感动的人为什么反倒变成是她? 直到他放下刀叉,她才开口。 “好吃吗?”安琪满怀期待地问。 虽然烹调过程多灾多难,几乎毁了半间厨房,但是凭她的聪颖天资,做出来的菜应该美味可口,足以媲美大厨师才对。 “不。”评语很直接。 美丽的笑脸僵住。 “不可能!”她才不信!凭她的聪明才智,做菜算什么? “很难吃。”黑杰克维持原判,面无表情。 “真的?”她求证,红唇沮丧的往下弯。 “非常。”这回,又添了两个字,等级提升。 怎么可能?他明明吃了那么多了,该不是脸皮薄,吝啬给她赞美吧? 她拒绝承认失败,拿起刀叉,尝了一口食物。开玩笑!!她大小姐煮的东西,怎么可能会难—— 呃! 俏脸瞬间变得惨白,胃酸汹涌翻腾,要不是与生俱来的好面子性格作祟,她老早奔出门去漱口了。 老天!!这是什么味道,酸甜苦辣咸都有,难吃两字都不足以形容它的可怕。要是哪个人端这种东西给她吃,她一定拿着刀,追杀那人到天涯海角。 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菜肴,她有些发愣。这些难吃东西,黑杰克竟然都吃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吃?!”她不解地问,望着那张俊脸。 这么难吃的东西,他没整盘摔回她脸上,就称得上是修养过人了,为什么还吃得一干二净?他这么饿吗? “这是你为我做的。”黑杰克简单回答。虽然,他无法确定,她到底是想喂饱他,还是想毒死他。 他放下餐巾,倾身将她粉颊上的一绺发勾回耳后,黝黑的手滑进黑发里,悄悄把她拉近。 安琪像被催眠,唇儿微张,任凭他霸道蛮横的扯着,被拉入热烫的男性胸怀里。 他的回答,让心中温暖的感觉愈来愈浓厚,她的心跟着烫起来。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下,所有诡计都被遗忘,聪明的脑袋宣布罢工,她成了单纯的女人,楞愣的回望着他—— 男性气息包围了她,帅得太过罪恶的俊脸也愈压愈近,她虽然晕陶陶的,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梗得她不大舒服。 “刚刚那位小姐是谁?”基于女性本能,这问题不问不行。 “徐药儿,我的未婚妻。”黑杰克简单回答。 什么?未婚——咦?! 震惊的情绪只到了半途,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娇小的身子被扯进他怀里,还没能抗议,红唇已经被封缄。 灼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舌灵活的喂入她口中,搅弄柔嫩的丁香小舌,按在她脑后的大掌,又将她压向他需索炙热的唇,吻得更加深入。 黑杰克的手也没闲着,探入丝质洋装下,不客气的掌握柔软浑圆的丰盈,肆意揉握,隔着蕾丝胸衣拨弄蓓蕾。一阵强烈过一阵的快感,让她频频喘息,几乎要晕眩。 她坐在他大腿上,难耐的挣扎着,被陌生的快感吓呆了,双腿间的柔嫩处,被他坚挺的欲望紧紧抵着。热辣的感官冲击,反覆的冲击生嫩的她,她无法呼吸—— 许久之后,胶合的唇才分开,黑杰克松开手,将她放回椅子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起身离开。 安琪呆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么了?!刚刚发生什么事?! 他吻了她?! 第四章 花瓶凌空而来,打破日光室中的静谧。 娇小人儿仍闭着眼,却能灵巧的闪开,跳离法式软椅,等到站稳了,才慵懒的睁开眼,刚好看见花瓶摔得粉身碎骨。 真的没想到,在日光室里睡个午觉,都会有人打扰。 蕾丝站在几公尺外,单枪匹马的前来找麻烦,双手插着腰。见偷袭不成,她横眉竖眼,恨得牙痒痒的。看不出来,这弱不禁风的东方女人,反应还挺快的! “我睡觉时最讨厌被打扰。”安琪娇佣的伸懒腰,意犹未尽地打着呵欠,还一脸困倦的模样吗?吵得—— 瞄见噪音来源,娇小的身躯倏地后翻,“咚”的一声,跳回软椅后方,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 呃,不对,她错怪蕾丝了! 在傻笑的时候,两头獒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张着血盆大口,对她汪汪地吠个不停。 两条极大的獒犬,对着她龇牙咧嘴,尖锐的爪子又抓又扒,身子立起来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它们扑上来的时候,地面都为之震动,力量大得惊人。 “你没见过它们吧?这是黑杰克养在外头的獒犬,名贵而且聪明,闯入的陌生人,都会被活活咬死。”蕾丝老早躲到日光室旁的书房里,隔着强化玻璃冷笑,将门牢牢锁上。 冒着生命危险,特地把狗诱来,跟安琪锁在一块儿,就是想借“狗”杀人! 安琪盯着那两条獒犬,杏眼睁大,柳眉一扬。 “请问,你是想让狗陪我散步?” “我是要你拿那身细皮嫩肉去喂它们。”蕾丝冷笑不减,端起红茶就口,等着欣赏美女被獒犬撕裂的模样。 两头獒犬瞪着安琪,不怀好意地逼近,肩膀抖动,露出森白的了牙。 唔,看来,这对狗兄弟不大欢迎她。 里恩正巧走到日光室前,伸手一扭门把,发现门被从内反锁。“安琪小姐,请开门。”他端着红茶点心,等着伺候安琪喝下午茶。 门没开,里头倒是传来呼救声。 “里恩,救我!这里头有狗。”安琪的声音透过厚门扉传来,有些模糊。 狗?那两头獒犬? 哐啷一声,手中托盘掉在地上,里恩脸色死灰。 老天!那两头可是正宗的西藏獒犬,是犬类之中体型最大、也是最凶恶的一种。两头狗只认得主人,凶起来可怕极了,连他都咬。 “小姐!安琪小姐!”他急得跳脚,不断捶门。 呜呜,惨了,要是再不赶进去救人,安琪小姐就要变成“宝路”啦! 没人来开门,狗叫声持续传出。 里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迅速的想了想,对着大门吼叫道:“小姐,你别怕,再撑一下,我找人来救你。” 咚咚咚,脚步声远去,急着去搬救兵了。 “等着替她收尸吧!”蕾丝隔着门冷笑,悠闲的喝着红茶。她就算当不成黑杰克的妻子,也不许别的女人来抢她情妇的宝座。 碧眼瞧见日光室里,一人两犬消失踪影,屏风晃动得很厉害。安琪似乎以为,躲到屏风后面就安全了,两只獒犬却凑进去跟她作伴。 蕾丝没胆子去看,她才不想看见血肉模糊的场面,省得等会儿反胃。 屏风那里,传来飒飒的呼啸声,还有狗儿更激烈的吠叫,各种怪异的声音,一股脑儿地传出来,似乎热闹得很。 奇怪,就是没听见安琪的惨叫。那女人是吓呆了,还是已经被咬断喉咙, 过了五分钟左右,就连獒犬也不叫了。 “开动了吗?敢跟我抢男人?哼,也不打听清楚,我是什么人。跟我争东西,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蕾丝露出恶毒的微笑,幻想花容月貌的情敌,在恶犬白森森的牙齿下,被咬得支离破碎—— “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屏风被撞开。两头獒犬力道强猛,再接再厉地扑往强化玻璃。 又是一声巨响,两头獒犬不怕痛的撞着强化玻璃,像是背后有魔鬼操纵。强劲的力道惊人,坚固的强化玻璃,出现了些许裂缝,紧接着又是几下撞击—— 哗啦! 整面玻璃墙碎裂,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獒犬跳进书房,甩开身上的玻璃碎片,发出低低的呜叫声,唇肉上翻,对着蕾丝露出獠牙,作势就准备扑过来。 “啊!怎么回事?”蕾丝吓得跌在地上,红茶淋得一身都是,脸色惨白。 银光一闪,某种物体轻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獒犬顿时敛起杀气,乖乖地趴下。 窈窕的身影从日光室内踏出,杏眼中迸出深沉眸光,柔软的四肢伸展,每个动作都蕴藏着强劲的力道。 蕾丝呆滞的瞪大眼睛,根本认不出这女人是谁。 这明明就是那个早该被咬死的小女人,但是,似乎又有些不同—— 安琪优雅的走来,发间的镂纹长簪,改为握在手上,黑发像瀑布一般披下肩头。慵懒跟清纯无辜都消失无踪,她杏眼上扬,看来慧黠精锐,显然不是个好惹的女人。 镂纹长簪尾端的银质流苏甩开,化为一片银浪,赫然是精细的银鞭。 獒犬伏低肩膀,呜呜叫着,诚惶诚恐,只差没有翻肚表现忠诚,显然已经尝过安琪的厉害,在屏风后头,被银鞭“照顾”得很彻底。 不会吧,这女人以前莫非是训兽师? 蕾丝瑟瑟发抖,本能的想落跑,但是翻身爬没半公尺,身后就一紧。 “呜呜,不要——不要咬我的衣服——”她抖得说不出话,拼命想从狗嘴里抢回衣服。 她也察觉不对劲,急着想逃,不敢跟安琪共处一室。 西藏獒犬张大嘴巴,估量着蕾丝头部的尺寸,考虑嘴巴该张多大。热热的呼吸从喉咙深处,吹了过来。 蕾丝全身“皮皮挫”,畏缩的看着安琪。她好想逃走,甚至开始祈求黑杰克快点出现。 面对黑杰克,可能都比面对高深莫测的安琪安全,温驯都是假象,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我才刚刚睡醒,你就急着招待我做运动?”安琪喃喃抱怨着,眼儿眯起。 “你这么热情的款待,我也该礼尚往来,让它们陪你玩玩。” “不,不用了——我——”蕾丝快哭了,只差没跪下来求饶。 安琪倒是笑容可掬,在桌前优雅的坐下。 “除了在食物里放刀片、在牛奶里放强酸、放狗咬人,这些小把戏外,你就变不出其他花样了?” “你——你都知道?”蕾丝猛吞着口水,先前还在纳闷,私下动了多次手脚,怎么全无效果。 “知道。” “但是——你没逃走,也没告诉黑杰克——” “我还在等,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蕾丝打了个冷颤,这下才明白,自个儿是踢到铁板。安琪的心思缜密,从头到尾没把她的挑衅看在眼里。“你到底是谁?” 杏眼弯弯,乌黑的眼儿滴溜溜的转着。“知道我身分的人,都必须死。”她淡淡地宣布。 像是被火烧到屁股,蕾丝整个人跳起来,急得双手乱摇。“那、那我不要知道了,我,我、我不会再——”求饶的声音,全转为呜咽。 “请别再考验我的耐性,我懒得玩这些少女漫画的小把戏。”安琪拍拍獒犬的头,修长的腿儿交叠,风情无限,妩媚诱人。 “我会离开——我走,我马上走——”蕾丝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好。 “不,你不能走。一出戏里总要有反派,戏才演得下去,你给我待着,别开溜。”杏眼微眯,迸绽危险的光芒。“不过,可千万记得,别透露我的小秘密。”她淡淡地说道。 蕾丝点头如捣蒜,只差没扭到颈子。她还想活命呢!就算是撕了她的嘴,她也没胆子泄密! 见安琪不再进逼,她悄悄挪动臀部,想要逃离现场。 嘶—— 咦,她的背部怎么凉飕飕的? 在獒犬的利齿下,高级服饰成了破布,背部瞬间全裸。 “很热吗?”杏眼里带着笑,侧耳倾听,粉嫩的十指绕着银鞭。 “我——我——我——” “怎么不回答?” 獒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试试味道。 蕾丝没办法回答。 她吓得口吐白沫,头儿一歪,昏过去了。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小姐,别怕,我来救你!”里恩吼道,从屋里找出一套中古世纪的盔甲,辛苦的穿上,气势万钧地撞开门,急着要救人—— “趴答”一声,还没能英雄救美,先摔了个狗吃屎。 盔甲沉重,以致重心不稳,他摔得很惨,疼得龇牙咧嘴。该死!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老是跌倒? “王八龟孙子!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一抬头,两只獒犬很好奇的看着他,近在咫尺,他的血液都凉透了。“啊,别、别过来,我我我、我很难吃的啊!”为求保命,不惜自贬肉味。 獒犬冷嗤一声,毛须抖动,露出健康的白牙让他欣赏。 “小姐——”他由自身难保,还惦记着安琪的安全。 呜呜,小姐呢? 小姐哪里去了?该不会已经变“宝路”了吧? 定睛一看,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喝着红茶的,不正是安琪小姐吗? 啊,安琪小姐安然无恙,倒是他自个儿成了过江的泥菩萨。 蕾丝则倒在地上,安静得很。两个女人同处一室,竟能相安无事,似乎已签订和平条约,互不侵犯。 “你来得太慢了。”安琪偏过头,看着全副武装的里恩。要是她应付不了,这家伙大概来得及替她捡骨。 “穿盔甲需要时间。”他解释道,瞪着两头獒犬,全身毛骨悚然。“小姐,你——你慢慢走过来,我们走出去,只要小心一点——” 獒犬一阵咆哮,里恩立刻闭嘴。 “别担心,它们很乖的。” 乖?!这两头凶恶的狗,可从来跟乖扯不上关系。 “小姐,别开玩笑了,它们凶得很,只听主人的话。” 安琪抿唇一笑,搓弹两指,发出声音。 獒犬摇摇耳朵,撇下里恩,凑到安琪的身边,撒娇的擦着她的腿,乖驯极了,看不出来前一秒还是会致命的猛犬。 “哇,奇迹。”里恩目瞪口呆,伸手也想摸看看。 獒犬瞪了他一眼,再度露出獠牙,信信低咆。 里恩抽回双手,举在头上,做投降状。“可恶,看见美人,倒是变得挺乖的。”他咕哝着,因为獒犬的差别待遇而不爽。 安琪弯腰逗着两头獒大,黑发重新盘上,几绺发丝散在雪白的肌肤上,看来很慵懒。 “这女人肯定是想放狗欺负你,你没被伤着吧?”看蕾丝的样子,似乎是昏过去了,莫非整人者惨遭报应?“那四周怎么会乱成这样?哇,强化玻璃也破了!”屋内乱得很,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激烈战斗。 “刚刚大伙儿闹着玩,有些过头了。” “跟两头獒犬闹着玩?安琪小姐啊,您是保险了没有?”里恩捧着心口,被吓得全身无力。 主人把安琪小姐的安危交给他,小姐要是有个闪失,他肯定会被剁了,扔给獒犬当消夜。 不行、不行,必须尽快破坏“现场”! “你先回房去,我找人来收拾,最好快快恢复原状,别让主人知——啊!主人!”自言自语到后头,变成惊恐的喘息。 黑杰克无声无息地出现,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踏入,冷冷的扫视屋内的一团乱,浓眉缓慢的柠起。看见全副武装、还穿着盔甲的里恩,目光一眯。 “为什么穿成这样?”锐利的目光扫视房内的三人二狗。 安琪没有说话,抱紧獒犬的脖子,无辜的眨着眼睛。狗儿也畏罪,并排趴在地上,拿爪子覆盖双眼,不敢看黑杰克。 “呃,就——就——化装舞会嘛!”里恩冒死开口。 “她怎么了?”黑杰克偏头,看向昏迷不醒的蕾丝。 拜托,别告诉他。安琪以唇形无声地说道。 “呀,就化装舞会嘛!又跳又玩的,跳舞跳得累了,自然要躺下休息。”里恩硬着头皮,继续瞎掰。唉,小姐实在太善良了! 蓝黑色眸子静默瞅了两人半晌,知道再追问下去,这两个人也只会睁眼说瞎话,拿些诡异借口来搪塞。而蕾丝昏迷不醒,半句话都吭不出来。 “扛出去。”黑杰克冷冷地说道,懒得再追究。 啊,太好了,是说连他也可以离开吗? “遵命。”里恩乐于从命,把昏厥的女人拖出去,还专挑凹凸不平的路走,嘿嘿,保证蕾丝醒来之后,全身骨头会痛得不得了。 门被关上,安琪轻拍着獒犬的头。獒犬眯起眼睛,享受她的抚摸,舒服极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为什么道歉?” “我们把这里弄乱了。”当今世上,谁的谎话说得比她溜? 黑杰克挑起浓眉,扣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有受伤吗?!”他突然问道。 她有些错愕,眼睛眨了眨。 “呃,没有。”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的浓眉仍扬得半天高,将她拉进怀里,霸道的占去那张椅子。被夺去座位,她别无选择,只能坐在他的大腿上。 讨厌,这个姿势好暧昧呢! 她的粉颊开始发烫,小脸垂到胸口,没敢看他。 獒犬低声的呜呜叫,靠在两人腿边,两颗毛毛头老是往安琪这儿挤来,抢着要让她摸,忙着争宠,挤得差点露齿相向。 黑杰克握住她的水嫩小手,搁在獒犬耳后下颚抚摸。獒犬的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舒服得差点瘫倒。 “摸这里,它们会很舒服。”他指示着,下巴抵着她的发,汲取她身上的幽香。 “它们好乖。”她眼睛看左看右,就是不敢看他,努力想找话说。 “不,它们不乖,是你驯服了它们。”蓝黑色的眸子看着她,黝黑的双手顺着她的指掌,上移到纤细肩头,缓慢的抚摸。 她心头一跳,偷瞄那张俊脸。 酷帅的脸上没有表情,读不出情绪,蓝黑色的眼睛有如水晶!回望着她,像是能看穿所有秘密。 不知是不是作贼心虚,怎么老觉得黑杰克的问话,不时会让她心惊胆战。 “呃,我、我想,它们只是很喜欢我——”小脸垂到胸口,心儿怦怦跳。 “跟我一样吗?”他靠在她耳边,口吻很平淡,呼吸倒是很热烫,徐徐吹拂着她。 “你喜欢我?”眼儿瞬间瞪到最大,吓得差点跌下去。 哇哇哇!他怎么突然这么说?这震撼大大了吧?她差点要伸手捏捏大腿,怀疑是不是在作梦。 浓眉一皱,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吻过你了?” 眼儿眨了两下。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看见女人,全都想吻——”她小声地说道。 浓眉拧得更紧,额上有青筋抽动。这回不是似乎了——她敢打包票——他绝对在生气! “我不随便吻女人。”黑杰克瞪着怀里的安琪。这小女人难道以为,他是色情狂吗? “喔,这么说,你吻我,代表你喜欢我?”小脸凑到他面前,靠得很近、很近,大眼儿水汪汪的。她娇柔的模样,终于把他诱骗上手了吗? “对。”黑杰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唉,瞧瞧他的俊脸,此刻又酷又冷,简直像石像,该是甜言蜜语的情话,他说出来却半点浓情蜜意都没有。要不是她胆子够大,岂不是要被他吓跑了? “但是,你不能喜欢我啊!!”她的视线盯着他的胸口,掌心痒痒的,其实很想摸摸看。 她记得他胸膛的感觉,很结实、很平滑,还热热的、烫烫的—— “为什么?”浓眉一挑,有狂妄的霸气。 他这一生中,还未曾有过什么“不能”的事。从来没人敢拒绝他、质疑他。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她转开头,不去看他,一来是故做可怜状,二来是不敢跟他对看。 真是糟糕啊!黑杰克靠得太近,她又开始不对劲了,脸红心跳,外加不停冒汗。 他那个未婚妻名为徐药儿,而药就如刀,都有两面刃。一可救人,二可杀人。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是她敢打赌,徐药儿不是个简单人物。 其实,她也不是挺在乎,徐药儿到底有什么来历,毕竟,自个儿也不是寻常的女人。她比较在乎的是,徐药儿为何会成为他的未婚妻?是两情相悦,还是企业联盟? 漂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她偷偷咬紧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嫉妒的醋味儿。 他承认喜欢她了,但,是哪种喜欢,又有多喜欢呢? 她从不跟人分享东西,小时候不跟人分享玩具,长大成人后,更不可能跟别人分享男人。要她学会“资源共享”?哼,休想! “她不重要。”浓眉又扭上,打了个结。 小脑袋落寞的垂到胸口,看来很失望。“怎么可能不重要?她是你的未婚妻,而我只是——” “你对我来说,比较重要。”低沉的声音,蓦地从上方传来。 清澈眼儿亮起来,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要贴到他薄唇上。 “真的吗?”她追问,因为他简单的一句话,心花朵朵开。啊,她比较重要吗?真的吗?真的吗?喔,老天,她高兴得想冲出去大叫! 蓝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追根究底,不肯善罢甘休的性格,这时冒出头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那么久,处心积虑,诡计用尽。一听见他承认她比他的未婚妻更为重要,兴奋得忘了要伪装,狐狸尾巴都快溜出来,她还浑然不觉。 锐利的眼光一眯,浓眉轻挑,没有诧异,却有隐藏的笑意。 “我已经说过了。”他淡淡地说道,不再松口。 “你说得语焉不详。” 视线很冷淡,扫过期盼的小脸。 “那当我没说。”这次,干脆来个不认帐。 怒火在杏眼中一闪而过,迅速恢复冷静。 “你说清楚嘛,一次,只要说一次就好了。”她放软声音!贴在他怀里,为达目的,不惜牺牲色相。 讨厌,说那几个字是会少一块肉吗?为什么他偏偏不肯开口,明白的说出,他最在乎、最重视的女人是她。 安琪眨着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黑杰克。 沉默。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两人僵持不下,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让谁。 安琪等得快睡着,耐心用尽,焦躁得很,他却好整以暇,垂眼看着她。等不到答案,她反倒是被看得有些心慌慌。 急促的脚步声奔近,那人连连深呼吸,凝聚勇气,才有胆子敲门。 “进来。”黑杰克沉声说道。 他一开口,等于宣布僵持战结束。安琪叹了一口气,扭腰想离开,知道逼问失败。 粉臀儿才刚刚一挪动,纤腰上就突然一紧。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结实有力,是保护也是束缚,牢牢将她困在原处。 “坐下。”用字简单,口吻却很霸道。 安琪咬牙,忍住逃开的冲动。为了大局着想,也为了能彻底骗倒这霸道可恶的男人,她乖乖地坐回他大腿上。 看见两人抱在一块儿,气氛暧昧,随时准备“开战”,里恩的脸都红了。 “呃,主人,英国那边派人过来,正在大厅等着,请您务必过去商谈。”他边说边擦汗,偷瞄软椅上的两人。 嗯,安琪小姐还穿着衣服,扣子也都扣得紧紧的,主人是还没“开动”吗? “让他们等。”冷漠的回答。 “那人已经等很久了。”里恩的声音很小。 黑杰克低咒一声,托起安琪的小脸,在粉嫩的唇上印下迅速、扎实的一吻。手臂一扬,娇小的身子从他腿上一路滑下来,被拎到软椅上放好。 高大的身躯踏出书房,头也不回地离开,去处理事情了。 被冷落在后头的安琪眯起眼睛,瞪着他宽阔的背部,握紧双拳。 臭男人,先是霸道的强留她,这会儿又把她把下了。他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洋娃娃吗?当他有空时,才拿来玩玩解闷吗? 更让她不悦的是,他明明像个所有者,对她又吻又抱,却还嘴硬的不肯说些甜言蜜语。 现在不说也没关系,她记忆力好得很,尤其擅长记仇。总有一天,她一定要逼他开口,承认他好爱、好爱她。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第五章 花瓶凌空而来,打破日光室中的静谧。 娇小人儿仍闭着眼,却能灵巧的闪开,跳离法式软椅,等到站稳了,才慵懒的睁开眼,刚好看见花瓶摔得粉身碎骨。 真的没想到,在日光室里睡个午觉,都会有人打扰。 蕾丝站在几公尺外,单枪匹马的前来找麻烦,双手插着腰。见偷袭不成,她横眉竖眼,恨得牙痒痒的。看不出来,这弱不禁风的东方女人,反应还挺快的! “我睡觉时最讨厌被打扰。”安琪娇佣的伸懒腰,意犹未尽地打着呵欠,还一脸困倦的模样吗?吵得—— 瞄见噪音来源,娇小的身躯倏地后翻,“咚”的一声,跳回软椅后方,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 呃,不对,她错怪蕾丝了! 在傻笑的时候,两头獒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张着血盆大口,对她汪汪地吠个不停。 两条极大的獒犬,对着她龇牙咧嘴,尖锐的爪子又抓又扒,身子立起来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它们扑上来的时候,地面都为之震动,力量大得惊人。 “你没见过它们吧?这是黑杰克养在外头的獒犬,名贵而且聪明,闯入的陌生人,都会被活活咬死。”蕾丝老早躲到日光室旁的书房里,隔着强化玻璃冷笑,将门牢牢锁上。 冒着生命危险,特地把狗诱来,跟安琪锁在一块儿,就是想借“狗”杀人! 安琪盯着那两条獒犬,杏眼睁大,柳眉一扬。 “请问,你是想让狗陪我散步?” “我是要你拿那身细皮嫩肉去喂它们。”蕾丝冷笑不减,端起红茶就口,等着欣赏美女被獒犬撕裂的模样。 两头獒犬瞪着安琪,不怀好意地逼近,肩膀抖动,露出森白的了牙。 唔,看来,这对狗兄弟不大欢迎她。 里恩正巧走到日光室前,伸手一扭门把,发现门被从内反锁。“安琪小姐,请开门。”他端着红茶点心,等着伺候安琪喝下午茶。 门没开,里头倒是传来呼救声。 “里恩,救我!这里头有狗。”安琪的声音透过厚门扉传来,有些模糊。 狗?那两头獒犬? 哐啷一声,手中托盘掉在地上,里恩脸色死灰。 老天!那两头可是正宗的西藏獒犬,是犬类之中体型最大、也是最凶恶的一种。两头狗只认得主人,凶起来可怕极了,连他都咬。 “小姐!安琪小姐!”他急得跳脚,不断捶门。 呜呜,惨了,要是再不赶进去救人,安琪小姐就要变成“宝路”啦! 没人来开门,狗叫声持续传出。 里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迅速的想了想,对着大门吼叫道:“小姐,你别怕,再撑一下,我找人来救你。” 咚咚咚,脚步声远去,急着去搬救兵了。 “等着替她收尸吧!”蕾丝隔着门冷笑,悠闲的喝着红茶。她就算当不成黑杰克的妻子,也不许别的女人来抢她情妇的宝座。 碧眼瞧见日光室里,一人两犬消失踪影,屏风晃动得很厉害。安琪似乎以为,躲到屏风后面就安全了,两只獒犬却凑进去跟她作伴。 蕾丝没胆子去看,她才不想看见血肉模糊的场面,省得等会儿反胃。 屏风那里,传来飒飒的呼啸声,还有狗儿更激烈的吠叫,各种怪异的声音,一股脑儿地传出来,似乎热闹得很。 奇怪,就是没听见安琪的惨叫。那女人是吓呆了,还是已经被咬断喉咙, 过了五分钟左右,就连獒犬也不叫了。 “开动了吗?敢跟我抢男人?哼,也不打听清楚,我是什么人。跟我争东西,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蕾丝露出恶毒的微笑,幻想花容月貌的情敌,在恶犬白森森的牙齿下,被咬得支离破碎—— “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屏风被撞开。两头獒犬力道强猛,再接再厉地扑往强化玻璃。 又是一声巨响,两头獒犬不怕痛的撞着强化玻璃,像是背后有魔鬼操纵。强劲的力道惊人,坚固的强化玻璃,出现了些许裂缝,紧接着又是几下撞击—— 哗啦! 整面玻璃墙碎裂,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獒犬跳进书房,甩开身上的玻璃碎片,发出低低的呜叫声,唇肉上翻,对着蕾丝露出獠牙,作势就准备扑过来。 “啊!怎么回事?”蕾丝吓得跌在地上,红茶淋得一身都是,脸色惨白。 银光一闪,某种物体轻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獒犬顿时敛起杀气,乖乖地趴下。 窈窕的身影从日光室内踏出,杏眼中迸出深沉眸光,柔软的四肢伸展,每个动作都蕴藏着强劲的力道。 蕾丝呆滞的瞪大眼睛,根本认不出这女人是谁。 这明明就是那个早该被咬死的小女人,但是,似乎又有些不同—— 安琪优雅的走来,发间的镂纹长簪,改为握在手上,黑发像瀑布一般披下肩头。慵懒跟清纯无辜都消失无踪,她杏眼上扬,看来慧黠精锐,显然不是个好惹的女人。 镂纹长簪尾端的银质流苏甩开,化为一片银浪,赫然是精细的银鞭。 獒犬伏低肩膀,呜呜叫着,诚惶诚恐,只差没有翻肚表现忠诚,显然已经尝过安琪的厉害,在屏风后头,被银鞭“照顾”得很彻底。 不会吧,这女人以前莫非是训兽师? 蕾丝瑟瑟发抖,本能的想落跑,但是翻身爬没半公尺,身后就一紧。 “呜呜,不要——不要咬我的衣服——”她抖得说不出话,拼命想从狗嘴里抢回衣服。 她也察觉不对劲,急着想逃,不敢跟安琪共处一室。 西藏獒犬张大嘴巴,估量着蕾丝头部的尺寸,考虑嘴巴该张多大。热热的呼吸从喉咙深处,吹了过来。 蕾丝全身“皮皮挫”,畏缩的看着安琪。她好想逃走,甚至开始祈求黑杰克快点出现。 面对黑杰克,可能都比面对高深莫测的安琪安全,温驯都是假象,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我才刚刚睡醒,你就急着招待我做运动?”安琪喃喃抱怨着,眼儿眯起。 “你这么热情的款待,我也该礼尚往来,让它们陪你玩玩。” “不,不用了——我——”蕾丝快哭了,只差没跪下来求饶。 安琪倒是笑容可掬,在桌前优雅的坐下。 “除了在食物里放刀片、在牛奶里放强酸、放狗咬人,这些小把戏外,你就变不出其他花样了?” “你——你都知道?”蕾丝猛吞着口水,先前还在纳闷,私下动了多次手脚,怎么全无效果。 “知道。” “但是——你没逃走,也没告诉黑杰克——” “我还在等,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蕾丝打了个冷颤,这下才明白,自个儿是踢到铁板。安琪的心思缜密,从头到尾没把她的挑衅看在眼里。“你到底是谁?” 杏眼弯弯,乌黑的眼儿滴溜溜的转着。“知道我身分的人,都必须死。”她淡淡地宣布。 像是被火烧到屁股,蕾丝整个人跳起来,急得双手乱摇。“那、那我不要知道了,我,我、我不会再——”求饶的声音,全转为呜咽。 “请别再考验我的耐性,我懒得玩这些少女漫画的小把戏。”安琪拍拍獒犬的头,修长的腿儿交叠,风情无限,妩媚诱人。 “我会离开——我走,我马上走——”蕾丝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好。 “不,你不能走。一出戏里总要有反派,戏才演得下去,你给我待着,别开溜。”杏眼微眯,迸绽危险的光芒。“不过,可千万记得,别透露我的小秘密。”她淡淡地说道。 蕾丝点头如捣蒜,只差没扭到颈子。她还想活命呢!就算是撕了她的嘴,她也没胆子泄密! 见安琪不再进逼,她悄悄挪动臀部,想要逃离现场。 嘶—— 咦,她的背部怎么凉飕飕的? 在獒犬的利齿下,高级服饰成了破布,背部瞬间全裸。 “很热吗?”杏眼里带着笑,侧耳倾听,粉嫩的十指绕着银鞭。 “我——我——我——” “怎么不回答?” 獒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试试味道。 蕾丝没办法回答。 她吓得口吐白沫,头儿一歪,昏过去了。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小姐,别怕,我来救你!”里恩吼道,从屋里找出一套中古世纪的盔甲,辛苦的穿上,气势万钧地撞开门,急着要救人—— “趴答”一声,还没能英雄救美,先摔了个狗吃屎。 盔甲沉重,以致重心不稳,他摔得很惨,疼得龇牙咧嘴。该死!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老是跌倒? “王八龟孙子!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一抬头,两只獒犬很好奇的看着他,近在咫尺,他的血液都凉透了。“啊,别、别过来,我我我、我很难吃的啊!”为求保命,不惜自贬肉味。 獒犬冷嗤一声,毛须抖动,露出健康的白牙让他欣赏。 “小姐——”他由自身难保,还惦记着安琪的安全。 呜呜,小姐呢? 小姐哪里去了?该不会已经变“宝路”了吧? 定睛一看,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喝着红茶的,不正是安琪小姐吗? 啊,安琪小姐安然无恙,倒是他自个儿成了过江的泥菩萨。 蕾丝则倒在地上,安静得很。两个女人同处一室,竟能相安无事,似乎已签订和平条约,互不侵犯。 “你来得太慢了。”安琪偏过头,看着全副武装的里恩。要是她应付不了,这家伙大概来得及替她捡骨。 “穿盔甲需要时间。”他解释道,瞪着两头獒犬,全身毛骨悚然。“小姐,你——你慢慢走过来,我们走出去,只要小心一点——” 獒犬一阵咆哮,里恩立刻闭嘴。 “别担心,它们很乖的。” 乖?!这两头凶恶的狗,可从来跟乖扯不上关系。 “小姐,别开玩笑了,它们凶得很,只听主人的话。” 安琪抿唇一笑,搓弹两指,发出声音。 獒犬摇摇耳朵,撇下里恩,凑到安琪的身边,撒娇的擦着她的腿,乖驯极了,看不出来前一秒还是会致命的猛犬。 “哇,奇迹。”里恩目瞪口呆,伸手也想摸看看。 獒犬瞪了他一眼,再度露出獠牙,信信低咆。 里恩抽回双手,举在头上,做投降状。“可恶,看见美人,倒是变得挺乖的。”他咕哝着,因为獒犬的差别待遇而不爽。 安琪弯腰逗着两头獒大,黑发重新盘上,几绺发丝散在雪白的肌肤上,看来很慵懒。 “这女人肯定是想放狗欺负你,你没被伤着吧?”看蕾丝的样子,似乎是昏过去了,莫非整人者惨遭报应?“那四周怎么会乱成这样?哇,强化玻璃也破了!”屋内乱得很,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激烈战斗。 “刚刚大伙儿闹着玩,有些过头了。” “跟两头獒犬闹着玩?安琪小姐啊,您是保险了没有?”里恩捧着心口,被吓得全身无力。 主人把安琪小姐的安危交给他,小姐要是有个闪失,他肯定会被剁了,扔给獒犬当消夜。 不行、不行,必须尽快破坏“现场”! “你先回房去,我找人来收拾,最好快快恢复原状,别让主人知——啊!主人!”自言自语到后头,变成惊恐的喘息。 黑杰克无声无息地出现,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踏入,冷冷的扫视屋内的一团乱,浓眉缓慢的柠起。看见全副武装、还穿着盔甲的里恩,目光一眯。 “为什么穿成这样?”锐利的目光扫视房内的三人二狗。 安琪没有说话,抱紧獒犬的脖子,无辜的眨着眼睛。狗儿也畏罪,并排趴在地上,拿爪子覆盖双眼,不敢看黑杰克。 “呃,就——就——化装舞会嘛!”里恩冒死开口。 “她怎么了?”黑杰克偏头,看向昏迷不醒的蕾丝。 拜托,别告诉他。安琪以唇形无声地说道。 “呀,就化装舞会嘛!又跳又玩的,跳舞跳得累了,自然要躺下休息。”里恩硬着头皮,继续瞎掰。唉,小姐实在太善良了! 蓝黑色眸子静默瞅了两人半晌,知道再追问下去,这两个人也只会睁眼说瞎话,拿些诡异借口来搪塞。而蕾丝昏迷不醒,半句话都吭不出来。 “扛出去。”黑杰克冷冷地说道,懒得再追究。 啊,太好了,是说连他也可以离开吗? “遵命。”里恩乐于从命,把昏厥的女人拖出去,还专挑凹凸不平的路走,嘿嘿,保证蕾丝醒来之后,全身骨头会痛得不得了。 门被关上,安琪轻拍着獒犬的头。獒犬眯起眼睛,享受她的抚摸,舒服极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为什么道歉?” “我们把这里弄乱了。”当今世上,谁的谎话说得比她溜? 黑杰克挑起浓眉,扣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有受伤吗?!”他突然问道。 她有些错愕,眼睛眨了眨。 “呃,没有。”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的浓眉仍扬得半天高,将她拉进怀里,霸道的占去那张椅子。被夺去座位,她别无选择,只能坐在他的大腿上。 讨厌,这个姿势好暧昧呢! 她的粉颊开始发烫,小脸垂到胸口,没敢看他。 獒犬低声的呜呜叫,靠在两人腿边,两颗毛毛头老是往安琪这儿挤来,抢着要让她摸,忙着争宠,挤得差点露齿相向。 黑杰克握住她的水嫩小手,搁在獒犬耳后下颚抚摸。獒犬的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舒服得差点瘫倒。 “摸这里,它们会很舒服。”他指示着,下巴抵着她的发,汲取她身上的幽香。 “它们好乖。”她眼睛看左看右,就是不敢看他,努力想找话说。 “不,它们不乖,是你驯服了它们。”蓝黑色的眸子看着她,黝黑的双手顺着她的指掌,上移到纤细肩头,缓慢的抚摸。 她心头一跳,偷瞄那张俊脸。 酷帅的脸上没有表情,读不出情绪,蓝黑色的眼睛有如水晶!回望着她,像是能看穿所有秘密。 不知是不是作贼心虚,怎么老觉得黑杰克的问话,不时会让她心惊胆战。 “呃,我、我想,它们只是很喜欢我——”小脸垂到胸口,心儿怦怦跳。 “跟我一样吗?”他靠在她耳边,口吻很平淡,呼吸倒是很热烫,徐徐吹拂着她。 “你喜欢我?”眼儿瞬间瞪到最大,吓得差点跌下去。 哇哇哇!他怎么突然这么说?这震撼大大了吧?她差点要伸手捏捏大腿,怀疑是不是在作梦。 浓眉一皱,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吻过你了?” 眼儿眨了两下。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看见女人,全都想吻——”她小声地说道。 浓眉拧得更紧,额上有青筋抽动。这回不是似乎了——她敢打包票——他绝对在生气! “我不随便吻女人。”黑杰克瞪着怀里的安琪。这小女人难道以为,他是色情狂吗? “喔,这么说,你吻我,代表你喜欢我?”小脸凑到他面前,靠得很近、很近,大眼儿水汪汪的。她娇柔的模样,终于把他诱骗上手了吗? “对。”黑杰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唉,瞧瞧他的俊脸,此刻又酷又冷,简直像石像,该是甜言蜜语的情话,他说出来却半点浓情蜜意都没有。要不是她胆子够大,岂不是要被他吓跑了? “但是,你不能喜欢我啊!!”她的视线盯着他的胸口,掌心痒痒的,其实很想摸摸看。 她记得他胸膛的感觉,很结实、很平滑,还热热的、烫烫的—— “为什么?”浓眉一挑,有狂妄的霸气。 他这一生中,还未曾有过什么“不能”的事。从来没人敢拒绝他、质疑他。 “你已经有未婚妻了。”她转开头,不去看他,一来是故做可怜状,二来是不敢跟他对看。 真是糟糕啊!黑杰克靠得太近,她又开始不对劲了,脸红心跳,外加不停冒汗。 他那个未婚妻名为徐药儿,而药就如刀,都有两面刃。一可救人,二可杀人。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是她敢打赌,徐药儿不是个简单人物。 其实,她也不是挺在乎,徐药儿到底有什么来历,毕竟,自个儿也不是寻常的女人。她比较在乎的是,徐药儿为何会成为他的未婚妻?是两情相悦,还是企业联盟? 漂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她偷偷咬紧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嫉妒的醋味儿。 他承认喜欢她了,但,是哪种喜欢,又有多喜欢呢? 她从不跟人分享东西,小时候不跟人分享玩具,长大成人后,更不可能跟别人分享男人。要她学会“资源共享”?哼,休想! “她不重要。”浓眉又扭上,打了个结。 小脑袋落寞的垂到胸口,看来很失望。“怎么可能不重要?她是你的未婚妻,而我只是——” “你对我来说,比较重要。”低沉的声音,蓦地从上方传来。 清澈眼儿亮起来,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要贴到他薄唇上。 “真的吗?”她追问,因为他简单的一句话,心花朵朵开。啊,她比较重要吗?真的吗?真的吗?喔,老天,她高兴得想冲出去大叫! 蓝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追根究底,不肯善罢甘休的性格,这时冒出头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那么久,处心积虑,诡计用尽。一听见他承认她比他的未婚妻更为重要,兴奋得忘了要伪装,狐狸尾巴都快溜出来,她还浑然不觉。 锐利的眼光一眯,浓眉轻挑,没有诧异,却有隐藏的笑意。 “我已经说过了。”他淡淡地说道,不再松口。 “你说得语焉不详。” 视线很冷淡,扫过期盼的小脸。 “那当我没说。”这次,干脆来个不认帐。 怒火在杏眼中一闪而过,迅速恢复冷静。 “你说清楚嘛,一次,只要说一次就好了。”她放软声音!贴在他怀里,为达目的,不惜牺牲色相。 讨厌,说那几个字是会少一块肉吗?为什么他偏偏不肯开口,明白的说出,他最在乎、最重视的女人是她。 安琪眨着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黑杰克。 沉默。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两人僵持不下,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让谁。 安琪等得快睡着,耐心用尽,焦躁得很,他却好整以暇,垂眼看着她。等不到答案,她反倒是被看得有些心慌慌。 急促的脚步声奔近,那人连连深呼吸,凝聚勇气,才有胆子敲门。 “进来。”黑杰克沉声说道。 他一开口,等于宣布僵持战结束。安琪叹了一口气,扭腰想离开,知道逼问失败。 粉臀儿才刚刚一挪动,纤腰上就突然一紧。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结实有力,是保护也是束缚,牢牢将她困在原处。 “坐下。”用字简单,口吻却很霸道。 安琪咬牙,忍住逃开的冲动。为了大局着想,也为了能彻底骗倒这霸道可恶的男人,她乖乖地坐回他大腿上。 看见两人抱在一块儿,气氛暧昧,随时准备“开战”,里恩的脸都红了。 “呃,主人,英国那边派人过来,正在大厅等着,请您务必过去商谈。”他边说边擦汗,偷瞄软椅上的两人。 嗯,安琪小姐还穿着衣服,扣子也都扣得紧紧的,主人是还没“开动”吗? “让他们等。”冷漠的回答。 “那人已经等很久了。”里恩的声音很小。 黑杰克低咒一声,托起安琪的小脸,在粉嫩的唇上印下迅速、扎实的一吻。手臂一扬,娇小的身子从他腿上一路滑下来,被拎到软椅上放好。 高大的身躯踏出书房,头也不回地离开,去处理事情了。 被冷落在后头的安琪眯起眼睛,瞪着他宽阔的背部,握紧双拳。 臭男人,先是霸道的强留她,这会儿又把她把下了。他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洋娃娃吗?当他有空时,才拿来玩玩解闷吗? 更让她不悦的是,他明明像个所有者,对她又吻又抱,却还嘴硬的不肯说些甜言蜜语。 现在不说也没关系,她记忆力好得很,尤其擅长记仇。总有一天,她一定要逼他开口,承认他好爱、好爱她。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第六章 地板很冷,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跳得更快。 安琪有点不安、有点期待,还觉得意外的刺激。她来到床边,垂着眼睛,偷偷的观察着。 为了配合他高大的身躯,这张床很巨大,铺着又厚又软的羊毛垫,还有冰凉的丝质被单,黝黑结实的身躯半躺在上头,看来放荡而危险。 “上来。”简洁的命令又传来。 “呃——我——”粉脸通红,头儿垂得更低。 要女人主动?这不好吧? 黑暗中蓦地伸来一只手臂,强而有力,迅速将她住床上拉去。 “啊!”安琪低喊一声,往大床跌去,整个人撞进温热宽阔的男性胸膛。他结实的胸膛,几乎要把她撞疼了。 “你想我?”蓝黑色的视线闪烁着,饱含神秘的光芒,逼视着她。 安琪点点头,眼睛垂得低低的,热烫的手掌突然搁上来,察看她的心跳,她惊喘一声,差点跳床潜逃。 没能退开多少距离,搁在腰间的大手,猛地又将她拉了回来。 “你来了,就不许离开。”黑杰克嘶声说道,霸道极了。 她吞了吞口水,瞪着他看,心底窜过一阵颤抖。 “害怕?” “没有!”开玩笑!她是什么人?字典里可没有害怕这两个字! 不过,连她也不明白,自个儿的声音为什么会抖得乱七八糟。 头上传来低沉陌生的声音,像是男性浑厚的笑声。她困惑的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搜寻,却只看见他神秘的眼睛。 他会笑?可能吗? “小骗子,你还有多少谎言?”热热的呼吸,在耳边、发梢盘桓。 安琪咬着红唇,频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她的愿望吗?她早就梦想,有一天能够属于他、能够得到他—— 唉,如果她能克制此刻的紧张就好了,她习惯掌控全局,实在受不了这种心跳加速的紧张。 他强迫她抬头,薄唇印上水嫩的红唇,品尝她的香甜。 安琪轻轻推开他,抬起头来,半跪在黑杰克怀里,主动贴上那张太好看的薄唇。 他挑起一道浓眉,让她生涩的亲吻着。 “我喜欢你。”她轻轻说道,红唇摩擦着他,坐在他的怀中,叹息着说出真心话。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糟糕,他发现她的小秘密了? “你向里恩问出我的作息,刻意在书房里装睡,引我吻你。”黑杰克淡淡地说道,舔过她嫩嫩的唇。 早就发现,她澄澈的双眼无辜的眨动,像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情欲的小女人,却又处处在诱惑他。 粉嫩的脸儿,在黑暗中嫣红,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只看穿一些些,她最重大的秘密还很安全。 她虽然生性狡诈,说起谎话却流利得很,但是每次迎向那双蓝黑色的眸子,她就觉得好心虚。 抬眼却看见丝薄被单下清楚贲起的轮廓,她呆了一下,甚至忘记移开视线。 呃,这个男人睡觉时难道都不穿衣服的? “看什么?”他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兴味。 “看呃,你、你没穿衣服。”她的视线左移右挪,不知道该看哪里。该死!这不是伪装,她的心跳真的快得不像话—— 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确定那是笑声。她没有听错,他真的会笑呢! 黑暗造成亲密感,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让她想起小时候要赖时,他也常会抱着她,让她坐在他怀里,念那些艰涩的课文给她听。 呃,更正,他小时候抱着她的时候,可不会用——用——用“那个”顶着她。 “我习惯裸睡。” “喔。”她小声地回答,幻想他全裸的养眼画面。 “这很方便。” 她很想看呢!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肯定很——呃——他说什么? “方便什么?”话才一说出口,她就想咬掉舌头。 [删除N行] 他吃,他只是睡得沉了些啊! “准备温水跟毛巾。”黑杰克简单地下了命令。 “是。”里恩一脸困惑,克制着打呵欠的冲动。“要端到哪里去?” “我房里。” 脚步踏出去两步,茫然的脸又转了回来。“主人,您半夜要毛巾做什么?”总不会是兴致来了,想擦地板吧? “安琪要用的。” “啊,安琪小姐?”怪了,小姐半夜不睡,要热水、毛巾做啥?而且,不乖乖待在自个儿房里,还溜达到主人房里—— 啊! 里恩脑中灵光乍现,总算明白了。他嘴角咧得开开的,高兴极了,连忙去准备。 高大的身影走回卧室,步伐寂静无声。 黑杰克走到床边,注视着沉睡中的粉脸。五官深刻的俊脸,没有白昼时的严酷,反而添了温柔。 她沉睡的样子格外娇美,粉嫩的脸颊上,红嫩的唇毫无防备的轻敌,像在等待一个吻。他低下头,薄唇擦过红嫩的唇,呼吸着属于她的淡淡芬芳。 “唔——”她慵懒的睁开眼睛,在高潮后全身无力,又困又倦 庞大的男性身躯回到床上,将她抱紧。“睡吧!”薄唇擦过她的头发,印下一吻。 “不要走,陪我。”她喃喃说道,脸儿在他胸膛上揉了揉,确定他逃不掉,才安心的熟睡。 嫩嫩的红唇上,还有浅浅的笑容,分外的满足。 他心中一暖。 人类的肌肤与体温,这种全心全意的信赖,他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历过。这来路不明的美丽女人,竟能闯入他的心,勾起他遗忘许久的人性。 她的来历是个谜团,同时具备天真与诱惑,这一切都增添了她的魅力,并不影响他对她着迷的事实。 黑杰克靠在她唇边,低声宣布,蓝黑色的双眸在黑暗中闪烁。 “我不放你走了。” 初夜之后,黑杰克把她留在床上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去处理事务,嘱咐她好好休息。她腰酸背痛,勉强下床,只走了几步就腿软。这三天内的战况之激烈,简直要吓坏她这个生手。 法国人是怎么形容的?小死一回? 这三天来她都不知道在这张床上死过几回了——而且,呃,还不只是在床上,就连在—— 咳咳,呃,反正,总而言之,她的诱惑大计成功了。 闯过那层界线后,她才发现冷漠只是保护色,他其实热情得很。打从把她吃了之后,这男人一反先前的严酷,对她疼宠得很,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溶了。 甚至,他还允许她离开山林间的藏身处,带着她参加拍卖会,顺从她的要求,让她去瞧瞧那个“拍卖品”,最后是不是安然无恙。 黑杰克领着她来到饭店顶楼,任她观看后续发展。他身手矫健,就算是身边带个柔弱女子,也能够灵巧的避开监视设备。 “放心了?”里头有情人相互拥抱后,低沉的声音响起,徐缓地询问。 安琪点点头,收回视线,倚偎在他怀里,顺从他的拥抱,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很担心她。” 那个名为花穗的女人,在拍卖场上嚷叫,说是“屠夫”的妻子,她怎么能够不来关怀一下?不过,屠夫也实在保密到家了,何时娶了个妻子,她竟然不知道。 黑杰克低下头,在她颈间印下一吻。 “不需担心,她的男人不是普通人,不会让人伤害她半分的。”他的指掌流连在雪白的粉颈上,将一绺乌黑的发丝勾回她的耳后。 阴鸶深沉、冰冷如水晶的蓝黑色眼眸,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才渗入情感的温度。不论是不是独处,他看着她的视线,都好热烈。 她红唇轻启,回望着他,而那张俊脸愈靠愈近—— “黑杰克。”清脆的嗓音惊破岑寂,嫩绿色的身影款步走来。 安琪咬咬唇,在心里悄悄叹息。唉,这个小妮子,真不会挑时间啊! 蓝黑色的眸子眯起,轻易认出这少女的身分。‘绝世’的公主,怎么没见到你的那些骑士们?”他冷笑地问。 “那些人正在各地追击你的党羽。”火惹欢从容的应对,视线从黑杰克,转而看向一旁的安琪。 要不是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她还真的认不出,那个柔弱美人是谁呢!也难怪连谨慎机警的黑杰克,至今仍不知道,自个儿早已引“狼”入室。 “请让路,我无意惹是生非,更无意与‘绝世’为敌。”提起“绝世”,黑杰克面色一沉,浓眉紧拧。 安琪将他脸色变化都看在眼里,眨了眨眼睛。喔噢,看来,他很讨厌“绝世”呢! 火惹欢咬着唇,鼓足勇气,尽责扮演不识相的坏人角色。 唉,欺骗黑杰克这种男人,可是很危险的事啊,要不是看在也能捞到好处的分上,她才不愿意为虎作伥。 “既然你踏上‘绝世’的地盘,我就必须尽责,替上官家擒住你。请乖乖束手就擒,也能省去你我的麻烦。” “不,你不能逮捕他。”安琪张开双手,挡在黑杰克面前,不让火惹欢上前。 “小姐,这男人是无恶不作的罪犯啊!”火惹欢用尽自制,才能对着那张无辜的小脸,把事先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念出来。 这女人真是可怕啊!竟还能装得一脸无辜,火惹欢心里竟然开始同情起黑杰克了。他知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安琪”,实际上—— “他不是。”安琪坚决的摇头,盘绾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表情持续保持无辜,眼神却灵动得很。 拜托,这场戏可是关键啊,千万不能出差错了。 “小姐,不论如何,我都必须——”火惹欢暗暗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继续演戏。 安琪以极快的速度,转身从他怀里拔出枪枝,接着回身瞄准,迅速的开枪,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安琪,住手!”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嘶吼,比枪声还惊人。 火惹欢胸前绽放血花,口唇颤动,无法再说话,颓然的倒在地上。呜呜,为什么事先没告诉她,会这么的痛? 安琪手脚奇快,将冒着硝烟的枪枝扔开,回身抱住黑杰克。 “我要保护你——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不让他们带走你,不让不让,谁都不让——”她喃喃说着不连贯的话,小脸埋在他胸口。 黑杰克全身僵硬,抱紧怀里颤抖的小女人,在混乱中,勉强维持冷静思绪。他匆促抱起她,离开染血的顶楼,五官绷得死紧,眼神更加锐利。 直到离开了饭店,安琪才抬起小脸,粉颊上泪痕斑斑。“我、我杀了人,我——”她全身颤抖,紧紧抱住他。 那些部属们站在四周,个个面色凝重。主人不开口发落,他们不会行动,再说,这个女人也是为了保护主人,才会闯下滔天大祸的,虽然后果惨烈,但是本意倒是值得嘉许。 “冷静点。”黑杰克浓眉紧拧,脑中已经闪过千百种臆测。 安琪杀了上官厉的养女,“绝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血债必须血偿,以上官厉的有仇必报的性格,势必会天涯海角的追缉她。除非是交出她,否则一场血战就将展开。 “她是不是很重要的人?我是不是惹了麻烦?”她口吻慌乱,苦恼的摇着小脑袋,眼泪滴在他的胸膛上。 难题来了,黑杰克,你会怎么做? 没人开口说话,全都愁眉不展。 “我去告诉他们,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她趴在黑杰克胸口,眼儿看着他,观察俊脸上的表情。 黑杰克,你会怎么做?是交出凶手,还是宁可与“绝世”为敌? “把我交出去,人是我杀的。” 黑杰克,你会怎么做? “不行。”他否决提议,微眯着眼。 “但是——他们会很生气的,我会连累你的——”眼儿垂得低低的,一抹笑意在其中点燃。 他这么在乎她,为了她,甚至不惜与“绝世”撕破脸? “我不会交出你。”黑杰克淡淡地说道,手臂将她环紧。 “但是——” “没有但是,你是我的女人。”他简单的宣布,锐利的视线环视四周,令人震慑的气势,轻易让所有人臣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却已经昭告,将不惜代价保护她。 简单几句话,让她的心头暖暖的、甜甜的,还浮现了一丁点儿的罪恶感,他这么在乎她、保护她,而她竟然还—— 啊,不行、不行,她怎么能够心软?这是他罪有应得,活该受惩罚,她可千万要把持住,不能够感情用事。 再说,事情如果在这时候揭穿,以他危险的性格看来,她肯定当场没命。 “主人,请放心。”几个部属同时低语,向这柔弱的女子宣誓忠诚。 “小姐,我们会保护您,‘绝世’的人无法伤害您的。”其中一人口吻恭敬,跟面对黑杰克时没两样。 安琪感激的看着对方。 如果她没记错,这男人就是先前主张要杀了上官媚的人。 “谢谢你们。”她清澈的眼儿里含着泪水,模样看似感动万分。灵动的眼儿在无人发现时,却浮现狡诈与慧黠。 真的吗?你们会保护我吗?无论如何、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我吗? 红唇悄悄弯成一抹笑。 真的吗? 第七章 事情不对劲。 四周像是有一张网,缓慢收紧,而他就是网里待宰的猎物。 那张网织得很缜密,几乎没有破绽。他无法洞悉内情,只感觉得到,有某个神秘人物,始终藏身在暗处,对着他微笑。 靠在胸膛上的娇小人儿有了动静,困倦的抬起头来,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又倒了回去。 他揉乱她的头发,蓝黑色眼眸浮现情感的温度。 她娇慵的点头,眼儿又快闭上了。 “我还要睡。”她喃喃说道,脸儿在他胸上揉了揉,爱极了他的体温跟气息。 他托起她的小脸,拇指轻抚粉颊。 “怎么了?”这阵子的白天,她睡得很多,偶尔被他摇醒,才半梦半醒地用餐,接着又倒头继续睡。 他皱起浓眉,怀疑她是否病了。 “大概是没睡好。”她没有抬头,脸上涌起红晕。 这家伙还敢提,他晚上几乎都没让她睡呢! 今天是来参加婚宴,但一到饭店,她就累倦,头儿点个不停,眼睛几乎睁不开。里恩联络了男方主人,对方立刻清出一间顶级卧房,让两人入内休息。 这场婚宴,原本请不动黑杰克出席,会愿意来这一趟,也是为了安琪。 “回去后再让你好好休息。”他淡淡地说道,起身穿起衣服,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强劲的力道内敛其中。 “不能现在回去?”她蜷缩在丝质被单中,因为少了他的体温,觉得有些冷。 “我必须亲眼见到新娘。”黑杰克坐在床沿,抚摸她的长发,严酷的五官变得柔和。“有消息传出,新娘是‘绝世’集团的养女火惹欢。” 提到“绝世”,纤细的肩膀瑟缩一下。她低呼一声,眨了眨眼睛。 “她不是已经——” 黑杰克点头,将她的小脸压在胸口。 “所以我必须去确认。一来,火惹欢可能真的没死;二来,这也可能是上官媚的诡计。”他迅速的吻了她一下,将她重新安置在大床上。“你待在这里,我只要确认了新娘的身分,就会回来。” 安琪爬出被窝,捧起他的脸庞,慎重的在他脸上印下一吻。 “你要快点回来喔!”她小声的说道,粉颊上有他最爱的红晕。 他心中一暖,缓慢点头,跨开步伐离去,唇上还有她甜甜的气息。 离开安琪休憩的楼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冷,从他的眼神中迸射。黑暗中有几个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四周聚拢。 阴暗的走廊中,他在部属的环绕下,更显得高大阴鸷。任何人只要一接触他的视线,就要颤抖。 “主人。” “查到什么?” “上官厉回台湾了。” 浓眉一挑。“他至少还讲道理。” “另外,新娘准备室里的女人,确定是火惹欢。” 蓝黑色眼眸眯起,沉吟半晌,许久后才开口:“她身边还有谁?” 上官媚也来了吗?他担心起安琪的安危。 “一个金发蓝眼的男人,是‘绝世’集团的成员,代号是神偷。” “上官厉也到了,并不赞成这门婚事。”一个属下缓慢说道,皱起眉头。“他刚刚闯进新郎准备室,将新郎五花大绑,捆在饭店顶楼。” 有人低声下了结论。“‘绝世’的人全都是不可理喻的。”这是他们多年来的切身体认。 倏地,某种细微的声音,从上方楼层传来,纷乱杂沉,夹杂着呼喊声,像是有许多人同时在奔跑呼叫。噪音很短暂,前后不到一分钟,迅速平息,重新归于岑寂。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黑杰克神情一凛,高大的身形疾若闪电,已往来时的路径奔去。他脚步迅速,心跳异常的快,难得的失去冷静。 该死!才一会儿的时间,难道就出事了? 一个人又掉又跌,咚咚咚的从楼梯上滚下来,跟地板来了个热吻,刚好趴倒在黑杰克的脚边。他想要尽快赶来,却欲速则不达,跌得好生狼狈。 “起来。”厉声的吼叫传遍四周,震得人耳朵发疼。 “主人,安琪、安琪小姐她——她被——”里恩抖得说不清楚,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强劲的钳制力猛地袭上领口,截断呼吸,里恩愕然的望进狂怒的蓝黑双眸中。 主人的表情好可怕,吓得他差点尿裤子。跟在黑杰克身边多年,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主人有这么狰狞的神态。 “她怎么了?!”低沉平顺,却危险到极点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她——她——”里恩猛吞着口水,在恐惧下,努力凝聚勇气。再不快些说出安琪小姐的下落,他大概会被活活掐死。 “说!” 严厉的声音,让众人神经紧绷。 “安琪小姐她、她被抓走了。” 里恩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伤兵,负责保护安琪小姐的人全被打倒,而安琪小姐已不知去向。 “是谁?”他很缓慢的吐出两个字,全身紧绷。 “上官媚,她、她说——”里恩颤抖地说道,室内瞬间被杀意冻结。 呜呜,主人,饶了他吧,这些消息也是他从伤兵嘴里问来的啊! “说下去。”蓝黑色双眸眯得更紧。 “她说,要是您想见安琪小姐,就必须亲自走一趟‘绝世’,她在那里等着您。”里恩诚惶诚恐,挣扎的举起手,奉上一包纸袋。“她还——留下这个——” 黑杰克松开手,接过纸袋,神情冰寒。 纸袋一开,黑亮的发丝瞬间飘落,随风散了一地。袋中夹附的纸条,让他全身冰冷。 下次,你希望我送上什么? 他认得这发丝,冰凉柔软,总在夜里倚偎在他胸膛上。他的指掌离不开,贪恋那丝滑触感,一次又一次的轻抚着—— 安琪的头发。 寂静的深夜,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大楼顶楼,点亮一盏灯火。 两个高大的男人在幽暗的走廊上行走,走在前头的,是个黑发男人,双眼被黑布蒙住,双手用手铐反剪在背后。 持枪在后方监视的,则是金发蓝眼的白种男人,态度谨慎。 “还真被上官媚说对了呢!”神偷自言自语着,盯着这男人的背后直瞧,还是很怀疑这人只是个替身。 身为“洛尔斯”的首脑,那个形迹诡秘、人人闻之色变的黑杰克,竟会来到“绝世”的地盘,独自来见上官媚。他是脑袋烧坏了,还是不想活了? “她说什么?”黑布之下,浓眉挑起,态度从容不迫,即使身陷敌营,仍有着狂妄的霸气,丝毫不像个阶下囚。 “她说,你一定会来。”神偷耸肩,跟这人保持一定距离。 “我来要回我的女人。”黑杰克淡淡地说道。 神偷连连摇头,露出同情的眼神。唉,可怜的黑杰克,你还没发现吗? 走在前方的男人紧抿着唇,照着指示行走。地上铺着上好的红色织毯,两边墙上挂着画作,肖像的眼睛,无言的注视着。红色织毯铺到走廊尽头,眼前出现一道宽厚的木门。 “你自投罗网,她肯定高兴极了。”神偷喃喃自语,用枪抵着黑杰克的背后。“请再往前走,有人正等着要见你。” 木门滑开,铃铛轻响,一路从房内晃来,悠闲慵懒。来到他脚边时停住,柔软的毛皮扫过他的脚踝,酥软蓬松。 “唷。”又娇又软的声音,在脚边响起。 是只猫儿。 纵然双眼被蒙住,黑杰克的知觉依旧敏锐。这间房间很是空旷,脚步声的回音在耳边盘桓,似乎没什么陈设。他能感受到,某人的视线打量着他,空气中有某种气息,香甜、温暖,似曾相识。 “它很喜欢你。”房间的中央,传来女人的声音。“除了我之外,它几乎不碰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她的声音柔软,伴随着轻笑。笑声就像猫呜,娇柔慵懒。 黑杰克冷嗤一声,不予置评。 “神偷,请把黑先生带上前来。”女人又开口。 神偷悄悄叹气,将黑杰克领上前。“这位是‘绝世’的亚洲区负责人,上官媚。”他用最小、最小的声音补充一句:“你肯定对她很熟悉的。” 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锦缎贵妃软椅,上官媚斜卧在椅上,脚踝上系着银链,风情无限。她偏着头,注视眼前的男人,红唇上噙著令人费解的微笑。 “久仰大名。”黑杰克冷笑着,侧耳倾听。 源,无所不用其极的找麻烦,逼得他忍无可忍。 现在,她竟还充满好奇的问,这样是不是让他很困扰?! 黑杰克额上青筋跳动,双臂肌肉贲起,往前跨了两步,来到贵妃软椅前。他的掌心刺痒,渴望着亲手扼断这魔女的颈子! 软嫩的小手搁上来,贴住他的胸膛,制止他再靠近。 “黑先生,请冷静!别大冲动。”上官媚轻声说道,靠上前来,呼吸吹拂过他的发。“想想你的安琪。” 高大健硕的身躯冻结,静止不动。 这个该死的魔女,竟用安琪来威胁他! 神偷在一旁拼命摇头,用手帕擦擦冷汗,再把手帕绞干。呼,他的冷汗都快流满一缸了。 这女人这么恶劣,到这紧要关头还在玩火,就不怕等一下玩出火灾来吗?黑杰克这种男人发起火来,肯定很吓人,他是不是该抛下身为部属的职业道德,先行逃命去? “她在哪里?”黑杰克沉声问道,杀戾之气消失。提到安琪时,他的口吻泄漏了焦急。 “那个‘安琪’,对你这么重要?”上官媚不答反问,脸儿又凑近几寸,小手没有挪开,甚至还放肆的解开扣子,在结实的胸膛上滑来滑去,吃起俊男的豆腐。 “她是我的女人。”他冷漠的回答,全身僵硬。 “喔?”小手停了一会儿。 “她在哪里?”他又问。 照例,上官媚仍是不回答,继续提出问题,小手漫不经心地抚着。 “你爱她?”她对这个问题非常、非常的感兴趣。来吧,说吧,告诉我你有多爱她。 “与你无关。” 上官媚有点失望,红唇微嘟。 “你不回答,我就不放人。”她有恃无恐,继续追问。 “就算炸了这里,我也会把她找出来。”他淡淡地说道,不是威胁恫吓,而是宣布。 “你这么担心她?肯定很爱她吧?”柔软的掌心四处游走,从他半裸的结实胸口,到宽阔的肩头,接着滑上他的颈子,抚摸他的耳后。 神偷在一旁看傻了眼,没想到上官媚竟会对敌方首领做出这些举动。 这这这、这根本是性骚扰啊!进入“绝世”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混世魔女对男人这么主动。难道,黑杰克真有过人的魅力? 丝滑的肌肤触感,让黑杰克想到一双美丽的眸子,那双眸子始终清澄无辜,默默瞅着他,或低垂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咒一声,抹去心中浮现的荒谬臆测,嫌恶的侧开身子,摆脱身上软绵无骨的触摸。 该死!他是不是疯了?竟把这个魔女跟安琪联想在一起。 “啊!”上官媚低呼一声,强大的力道把她震回贵妃软椅上。“唉啊,你好粗鲁,就不知道这样会弄疼我吗?”她抱怨着,倒没真的撞疼。 某种异样的熟悉,闪过黑杰克的脑海。他紧皱双眉,脑中纷乱,胸口却又遭遇偷袭。 上官媚不甘心被拒绝,半躺在软椅上,赤裸的小巧玉足探进他衣服里,滑滑软软的脚掌心,顽皮的摩擦着半裸的胸膛,银链垂在纤细的脚踝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滚开。”他开口斥道。 “还没有人曾经拒绝过我。”她慵懒地说道,趴在贵妃软椅上轻轻低笑,没有收回脚儿,享受逗弄他的乐趣,简直欲罢不能。 他的体温炙热,烫得她脚底酥酥痒痒的—— “因为你都把他们绑起来凌辱?”他冷哼。 软椅上的上官媚偏头沉思,娇慵的伸懒腰。 “能被我看上的男人可不多,你该庆幸祖上积德才是。”她懒洋洋地说道。 黑杰克的回答很简洁。 “见鬼了。” “你这么鲁莽,不怕她的安全难保?”她火上加油,专挑他的痛处踩,知道提起安琪,他就会失去冷静。 紧张累积到临界点,他再也无法忍耐! “啪”的一声,铁块四飞,黑杰克双手一扬,在旁人没有察觉间解开钳制,坚固的手铐竟然被挣断,难以想像他的力量有多大! “啊!糟了。”神偷低呼一声,连忙想奔过来,解救玩火自焚的上官媚。 脚步才刚跨开,黑杰克手中弹出一道黑影,“刷”的疾射而来,力道强劲,几乎要划破空气。 神偷眼明手快,不敢硬拚,勉强闪开,应声趴倒。 确定安全无虞后,他回过头去,察看暗器。只见一张扑克牌,嵌入地板数寸,牌面是黑桃J。 看吧、看吧,真的把黑杰克惹火了吧!要不是他以擅长偷窃,轻功了得,勉强躲过,这会儿大概不是断手,就是断脚了。 贵妃软椅前,情势更是险恶。 黑杰克单手扼住上官媚的颈子,瞬间扭转劣势,将这折磨人的女巫抓在手中。 “你敢伤了她分毫,我就——”他嘶声咆哮,五指用力,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 他猛地扯下蒙眼布,赫然发现,此刻手中抓着的,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安琪。 室内死寂。 他瞪着手中的女人,僵硬得像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五官跟安琪一模一样,却多了慧黠狡狯,眼儿滴溜溜地直转,看不见恐惧无辜,反而充满兴趣的盯着他瞧,红唇上还挂着一抹笑。 “你就怎么样?”上官媚存心火上加油,感兴趣地发问,从耳上取下一个超小型、却性能绝佳的变声器。 知道他耳朵灵得很,她特地订制了这东西来对付他,好在暴露身分前,多玩他一下子。她实在很想听听,他大声的警告说,会如何折磨那些伤害“安琪”的人的种种手段。 嘿嘿,从他震怒的模样看来,她肯定,他爱极了“安琪”。 沉默。 “哈啰?呆了?傻了?吓到了?”她伸出纤白小手,在他凝滞的双眼前挥了挥。 怎么了?刺激太大了吗? 神偷爬起来,鼓足勇气想扑过来救人。一道冰冷到极点的视线扫来,让他双脚冻结,“咚”的一声又跌回地上。 “神偷,你先别插手。”上官媚摆摆手,制止手下接近。黑杰克这时正气得头上冒烟,神偷要是冒险过来,等一下肯定要送殡仪馆。 神偷用力点头,乖驯的接受指示,跪坐在原地不动。其实,他也真的不想跟黑杰克硬碰硬,这个男人好可怕呢! 蓝黑色双眸紧盯着她,面无表情。 “是你?”他很缓慢的吐出两个字。 “是我。”她承认得很爽快。戏演到这儿,该是揭盅的时候了。 轰! 脑子里像是有某种东西炸开了。 真的是她?!上官媚就是安琪。事实昭然若揭,线索老早就摆在眼前,只是他该死的不愿意去相信。从踏入这屋子起,他就隐约察觉,她的呼吸、她的气息、她的肌肤柔嫩触感,都是他熟悉的—— 这个该死的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把他耍得团团转! 怒火狂燃,蓝黑色的双眸转为森冷的蓝色,理智绷断,脑子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这都是你算计好的?”他捏着她的颈子,冷声质问着,没有松手,也没有钳紧。 “嗯哼。”上官媚点头,仁慈的给他一些时间,好消化事实。 “你故意出现在爆炸现场?” “没错。”她点头。 蓝黑色的双眸倏的眯起。“你就不怕被炸死?” “我运气没那么差。” “你额上的伤又怎么说?!” 她耸肩,摸摸额头。“这是我事先用石头敲的。”她费尽心机,还不惜破相,拿石头砸自个儿,他有没有很感动? 又是一声抽气的声音,黑杰克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把她掐死! “射杀火惹欢那一幕也是作戏?” “子弹是我更换过的,会受伤,却不会致命,为的是帮火惹欢拐回我老哥。”她是他宠爱的女人,日夜都跟在身边,有得是机会可以动手脚。 子弹是向“武者”订制的,只有五分之一的火力,加上她的枪法神准,避开了心脏跟肋骨,那场枪杀看似血腥,其实根本杀不了人。 看他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她拍拍他的肩膀,给予安慰。 “我可没偏心,一视同仁啊!连哥哥也一并骗下去了。”她笑得好灿烂,像个天使。 “我真该杀了你。”他喃喃自语,瞪着那张带笑的小脸。这个女人,连亲哥哥都敢骗! 她没被吓着,早料到他会发火。 “不冒险,哪有收获?!古人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瞧,如今“虎子”好端端地在她肚子里呢!她拍拍仍平坦的小腹,娇笑着看着他。“要替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她问。 回答她的,是一声锐利的抽气声。 “你怀孕了?”他瞪着她。 “这些日子里,你什么事都做尽,还做得那么‘勤劳’,又没做半点防范措施,我当然会怀孕。”上官媚的眼睛瞪得大大,无辜的望着他。他智慧过人,不会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吧? 原本黝暗的双眸,此刻闪亮得有如蓝色钻石,死瞪着她,一言不发。 她摸着他的头发,还想讨论小孩的名字问题。“你想,我们是不是先拟出十个、八个名字,再来慢慢——” 话还没说完,整楝大楼天摇地动。 神偷猛地跳起来,紧张的往门口跑去。还没碰到门把,门已经被撞开,三、四个神色冷峻,目露凶光的男人冲了进来。 “主人。”闯入者呼喊着,看见黑杰克的时候,同时松了一口气。 “哇,今晚这么热闹,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到齐了。”神偷眼见情势不对,往后翻身,跃出好几公尺远。 单枪匹马只是个幌子,黑杰克心思缜密,预料到了后路,所以命令部下们埋伏,在他进入“绝世”一小时后,攻进这楝大楼。 这会儿,强大的火力正重兵压境,准备迎接他们出去。 “啊,你找到安琪小姐了。”一个男人面露喜色,没察觉两人间气氛怪怪的。 黑杰克眯起眼睛,瞪着手中的小女人,脑中思绪飞快转过。 这个狡诈魔女还欠他许多解释,他不可能善罢甘休,而眼前的情况,又绝不适合“算帐”! “我们走。”他一咬牙,用力抽出腰间软鞭,三两下就把她捆成小粽子。 上官媚立刻知道他的打算,急着想要反抗,但是无奈整个人已经被绑成小粽子,根本动弹不得。 “神偷!救我。”她高声呼救,不想离开自个儿的地盘。 神偷正在一旁左闪右躲,应付几个脾气火爆的男人,手脚灵活得很。 “大小姐,我擅长偷东西、偷人,但是可不擅长打架啊!”他苦笑着说道,惊险的躲过两人的夹击。一下子要他别动,一下子又要他救人,唉,真忙! 再说,想抢人就请便吧!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谁沾上这混世魔女,谁就要倒大楣吗? 咚!满天金星在眼前爆开来,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竟然从后头偷袭他。 他打蛇随棍上,很听话的扑倒在地,名正言顺地漠视上官媚的求救。 上官媚的呼救声,在他昏暗的意识中,逐渐远去。 第八章 大门一开,里恩立刻冲了出去。 “小姐!”他迎上前来,眼泪乱喷,喜极而泣,急着想接过主人手里的娇小女人。 可怜的安琪小姐,失踪了这么久,在上官媚那个魔女手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这段时间里,主人老是眉头深锁,担心极了呢! “滚!”黑杰克怒吼,额上青筋跳动,双瞳喷冒蓝色烈焰,处于狂怒状态,只差没抬腿踹人。 里恩吓得连退数步,一脸委屈跟不解。 “但是,小姐她——”他指着黑杰克肩上的小粽子。 小姐身上还绑着绳子呢!是抢救行动太匆忙,没时间帮她解下吗? “滚!”又是一声怒吼。 里恩依言滚开,为了避免再被怒火波及,干脆躲到门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安的瞧来瞧去。 发生什么事了?大伙儿的脸色都好难看呢!仔细一看,他才发现,绑住小姐的不是绳子,竟是黑杰克的软鞭。 黑杰克扛着肩上的小女人,大步跨进书房,将她扔在一张大皮椅上,双手插在腰间,然后居高临下的俯视,冷冷地瞪着她。 “老天,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她喃喃抱怨,很想揉揉被撞痛的粉臀儿,无奈此刻被绑成小粽子,动弹不得。虽然被用力摔下,她还是尽力保持优雅的姿态,勉强坐好。 温柔?! 这女人还敢跟他讨温柔?他没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当场活活掐死她,她就该感谢他宅心仁厚了! “你这个恶魔,我该把你扔进火里去。”他一字一句,话从牙缝中摘出来。 “你都是这么对待心爱的女人吗?”她眨着眼睛,回望着他。 先前无数次缠绵时,他汗湿健硕的身躯紧压着她,在她耳边的嘶吼和爱语,她虽然心荡神摇,可还听得一清二楚。 黑杰克深吸一口气,按住太阳穴,头疼欲裂。 “说!”他质问着,决心先把事情问个清楚,再考虑要用什么方法杀了她! “说什么?”她装傻。 “原因!”石破天惊的暴吼。 “唔——没什么原因。”她偏着小脑袋,不说实话。 “意思是,这几年来你的刻意挑衅、存心惹是生非,都是你这‘绝世’集团亚洲负责人,用来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他瞪着她,咬牙切齿。 “才不是。”她辩驳。 “那就说出理由。”他冷酷的下令。 门口,里恩的一颗脑袋晃个不停,不确定是听见了什么。 “绝世”集团的亚洲负责人?不对啊,坐在那儿的,明明是安琪小姐啊?难道主人的老花眼,提早数十年报到? 他靠在门上,忧心冲仲地瞧着,关心战况。 身边走过一个纤细的身影,是一身白衣的徐药儿。她旁若无人地走进书房,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坐下,观赏两人争论。 上官媚头儿垂得低低的,半晌后才抬起来,望着脸色阴沉的黑杰克。 “呃,我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她慢吞吞地回答。 此话一出,一堆人同时抽气,再也忍无可忍,愤怒的逼近,对着她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她给撕了。 “想吸引注意力,需要抢我们的货物吗?” “更不必炸掉我们的仓库吧?” “你还唆使手下跟我们作对。” “我的部下只是去接人,遇上你的手下,结果一个断手,一个断脚,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众人吵吵闹闹,又吼又叫,急着抒发积压许久的怨气。 蓦地,平地一声雷。 “住口!”黑杰克吼道。 杂音戛然而止,四周归于岑寂。 听到这里,里恩总算理出些头绪。 啊?安琪小姐跟上官媚竟然是同一个人?难怪先前每次说了上官媚的坏话,他不是摔得狗吃屎,就是惨遭热水“关照”。 “主人,一刀了结她,就什么都解决了!”一个男人恨恨地说道,还骂不过瘾,凶恶的瞪着上官媚。她不但骗倒了黑杰克,还骗到了他们这些人的忠诚。 上官媚偏着头,微笑的看着对方。“如果没记错,你先前宣誓过,会对我忠诚,更会保护我的。”对方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你们不会是想反悔,说话不算话吧?” 几个人脸色铁青,暗暗握紧拳头,渴望上前揍人,却又碍于誓言,进退两难。这魔女聪明过人,他们不是对手。 “为什么要吸引我的注意力?”黑杰克再度开口。 她直视着他,突然之间,狡诈的神态都消失,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忘记我了。”她叹了一口气。 “什么?”浓眉紧拧,打了好几个结,不知她没头没脑地在说些什么。 “先解开我。”她要求着。“解开我,我就告诉你一切。” “主人,别再上这个女人的——” 锐利的蓝黑色眼眸一扫,抗议消弭无踪。 黑杰克冷眼看着上官媚,缓慢的拆开黑色软鞭。他不怕她逃走,只是想知道,这张太过诱人、却骗死人不偿命的红唇,又会说出什么谎言。 “你忘记我了。”上官媚走到他面前,直视他阴鸷的双眸。“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在被‘洛尔斯’的前任首领收养前,你待过哪里?认识过哪些人,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 她牵起他的手掌,跟他拇指印拇指,按得紧紧的。 黑杰克全身僵硬,低头望着怀里的小女人,在怒火中,淡淡的熟悉感涌来。清澈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某些记忆,一点一滴地回到脑海中。 不要哭。 我不要你走。 不要哭,我会回来。 花园里,迷宫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揪住他的衣服,不让他离开,哭着要他说出承诺。 你答应过,要作我的新那。 那是你耍赖,硬逼我答应的。 刚离开那里时的头几年,他偶尔会想起,小女孩跟他拇指押着拇指,慧黠的眼睛盯着他,充满期盼,认真说着童稚的誓言。 但随着时间飞逝,他投身在无止尽的竞争中,少年的记忆渐渐被遗忘。 他怎么忘记了,这小鬼灵精擅长耍赖,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随着年纪增长,她的恶劣级数随之攀高,二十年不见,小恶魔已经成了混世魔女。 不管不管,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来打勾勾,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要你作我的新郎。 二十年前的一句戏言,竟会招来无妄之灾?!这女人处心积虑,苦肉计跟美人计双管齐下,潜到他身边,用谎言跟演技把他骗得团团转。 眼前的俊脸透着死灰的颜色,似乎大受打击。上官媚伸出脚勾过椅子,强按住他的肩膀,要他坐下。他毫不反抗地坐下,只剩那双蓝黑得灿烂的眸子,紧盯着她不放。 “想起来了吧?”上官媚偏头看着他,拍着他的俊脸。“你明明说要来娶我,结果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怎么能不处罚你?”她嘟着红唇。 她跟上官厉来到台湾,成立“绝世”拍卖集团,用尽管道追查黑杰克的下落,好不容易查出,他已是“洛尔斯”的首领。她等了又等,从满心期待,等到满腔怒火,他并没有依言来娶她,忙着在世界各地扩张组织版图。 毫无疑问的,黑杰克把她忘了。 “所以,那些都是处罚?”他缓慢的开口。 “不然你以为我会大费周章,花了几年的时间找人麻烦吗?我不断的提醒你,你却完全没发现。”她可不会耗费精神多做一件事、多说一句话,所有行为都是有目的的。 “你那不叫提醒。”黑杰克冷冷地说道。 “喔?不是吗?”她无辜的耸肩。 “那叫破坏。” “随你怎么称呼都好。”她嘟囔着,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饱含怒意。 唉,这些人凶得很,半点幽默感都没有。他们没有为她的痴情感动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在背后指挥还不够,你甚至亲自出马,是想破坏得更彻底些?”怒火烧过头,黑杰克只能瞪着她,全身无力,连掐她的力气都没了。 “都跟你说了,那不叫破坏,叫提醒。”她很坚持,点着他的鼻尖,像教训小孩子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会假装失忆,死缠着你,只是要证明,你会爱上我。”她轻笑着,吻吻他的薄唇。 童年的承诺已经过了追诉期,她为求保险,索性放下身段,把他的心骗上手,勾得他对她又怜又爱。嘿嘿,这下可就万无一失了吧? 里恩愈听愈靠近,早已跨进书房,跟着其他人一起目瞪口呆。 等等、等等——先让他消化一下。 安琪小姐——呃,不,是上官媚。她是喜欢主人,所以才处处找麻烦,想得到主人的注意吗?呃——这、这种行径跟小学生很像呢!没有意义的欺负自己喜欢的人。 黑杰克全身僵硬,面无表情,薄唇紧抿。 “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睛,深幽合蓝,像是‘希望之钻’,一双最神似恶魔的眼睛。”她捧着他的俊脸,红唇轻碰,逗弄着他。“我最喜爱的颜色。”她叹息着。 角落陡然爆出怒吼,见不得这魔女对着主人又亲又摸。 “够了!”极力主张杀了上官媚的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火冒三丈。 他吼叫着冲来,顺手抄起一张椅子当凶器,劈头就要往上官媚奶去,想当场毙了这魔女,好为民除害。 椅子逼近,上官媚低喊一声,娇小的身躯应声飞了出去,摔跌在地上,抱着肚子瑟缩颤抖,脸色苍白如雪,像是痛极了。 那人举着椅子,表情有瞬间的呆滞。 倏地,黑杰克怒吼出声,高大的身躯拔地而起,一掌就把举着椅子发呆的倒楣鬼轰到墙角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主人为了救这女人而大发雷霆。 “怎么了?”他迅速赶来,抱起呻吟不已的上官媚。 “好、好痛。”她喘息着。 跟椅子摔成一堆的男人头晕眼花,勉强撑起身子,接触到主人狂怒的视线,只能欲哭无泪的垂下头,嘴里咕哝不停。 不对啊,他明明只是挥动椅子,连碰都还没碰一下,这女人就痛成这样?! 黑杰克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哪里痛?”焦急掌握理智,他紧抱着她,令人怜惜的呻吟又哼了几声,突然间止住,小脸抬起来,一扫惨白,反倒笑意盈盈。 “你心疼了?”她狡诈的笑着,凑近他错愕的脸。 俊脸先是僵硬,额上青筋爆起,接着脸颊抽搐,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在剧烈颤抖。 “上、官、媚!”吼叫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她眨眨眼睛,本能的知道事情大条了,连忙想落跑。但腿儿跑了两步,却立刻被扯回来,抓得紧紧的。 糟糕了,他的表情好可怕,像是想把她给撕成八块。 “你这个女人。”黑杰克愤怒的低语,蓝黑眸闪亮,气得全身颤抖。 上官媚全身发凉,知道这次把他逼过头了,这个男人头一次失去理智,危险得令人颤抖。她急着想逃,却挣脱不开,双臂被他捉住,反剪在背后。 “放开我!放开我!”黑杰克力大无穷,只用单手,就握住她一双纤细的手腕。 那双长腿几个跨步,已经拉着上官媚坐上大皮椅。她只觉得身体被猛地抬起,迅速掉换角度,等明白过来,已经趴在他的膝头,变成俯卧的姿势。 柔丝长裙被掀上纤腰,粉嫩的臀儿、修长的双腿全露出来,跟大伙儿打招呼。 “你要做什么?!”她呼喊着,脸色嫣红,从没受过这种待遇。与其说是羞窘,不如说是愤怒。 黑杰克铁青着脸,单手犹如铁铐,将她的手腕死死握住。 她像只活虾,在他腿上乱扭,又羞又急。 都摆出这种姿势了,哪里还用问他想做什么?!这家伙肯定是想打她屁股,而且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打! “啊!”她拚死挣扎,未打先叫。 黝黑的手掌扬起,眼看就要落下,角落里“飕”的射来一道珊瑚色的红绳,绕上黑杰克的手腕,牢牢扯住,勉强止住手掌落下的势劲。 “慢着。”徐药儿扯住红绳,出声制止。 上官媚抬起头来,看向徐药儿的视线充满感激。啊,救兵到了吗? 森冷的目光瞥过来,锐利得让人颤抖。他要执行惩罚,不许旁人干预。 徐药儿从容不迫,纤细的手按住上官媚的脉门,听音探脉。几秒钟后,她嘴角浮现微笑,对黑杰克点头示意。 “你可以继续了。”她退开,收起珊瑚色的红绳。 啊?就这样?她不是救乒吗? 上官媚呆楞的看着徐药儿退开,一颗心直往下沉。她吞吞口水,张口还想呼救,但环顾室内,却见不到任何同情的眼光—— 啪! 黑杰克的手掌重重落下。 “啊!”她毫无准备,疼得惊叫连连,娇躯在他腿上又蹦又跳。“黑杰克!我怀孕了。”她搬出肚子里的孩子,妄想逃过一劫。 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中,四周围观的盛怒人们,个个脸色扭曲。 倒是角落的徐药儿端起香片,悠闲的开口。 “请放心,你的脉象稳定,内息极强,捱得住打的。这孩子的父母都是人中龙凤,这点小事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应付大风大浪?”她精通医理,早看出上官媚怀有身孕。 啪! 又是一下。 “啊!住手、住手、住手。”上官媚尖叫着,脑子里的思绪被打乱了。 有了徐药儿的保证,黑杰克更加肆无忌惮,放开上官媚的手,改而压住纤腰,毫不留情的施以降龙十八掌,惩罚这个谎话连篇的任性小女人。 “住手啦!住手啦!我叫你住——啊——”惨叫声响彻云霄,众人冷眼旁观,没人敢求情,也没人想求情。 混世魔女终于遭受报应,怎能不大快人心?!不冲上去帮忙,补上几掌,已经算客气的了。 疼痛和羞耻袭上心头,上官媚拼命挣扎,不断挥舞着四肢,但屁股上该挨的打,却没能减少半下。 他的力量那么大,她躲不开,呜呜——他竟敢打她——呜呜—— 知道反抗无用,扭动渐渐无力,她软软的趴在黑杰克膝盖上,放弃挣扎。甚至也不再叫喊,只是紧咬着红唇,强忍着眼泪,忍受屁股上火辣辣的痛。 呜呜,他打她,他竟敢打她 啪、啪、啪。打屁股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清脆而刺耳。 不知经过多久,响亮的声音停止,宽厚的大掌不再落下,她可怜兮兮地吸着鼻子,猛然被推下他的膝盖。 “啊,好痛!”粉臀儿撞上地面,再度疼出眼泪。 “滚!”头上传来绝情的命令。 什么?!她没听错吧? 上官媚抬起头来,揉揉满是泪水的明眸,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有生以来,她首次如此狼狈。 “滚!”黑杰克冷眼看着她,面无表情。 这一次,她确定没听错。但是,可能吗?他竟然要她离开?误会说明白了,他也想起了当年的承诺,他应该认帐、乖乖娶她才对啊! “你没说错吧?”她追问着,拒绝承认即将被退货的事实。“现在否认爱我,或说不在乎我,可都太迟了。”他该不会是不想认帐吧? “我爱的不是你。会去‘绝世’,为的是安琪,不是上官媚。”他冷淡地说道,不再看她。 “你的脑子还转不过来吗?!那都是我啊!” “不,不是。我爱的是安琪,是她的温柔、她的柔弱,而那些都只是伪装。我爱的女人,根本不存在。”他背对着她,背影看来更加高大,却也严酷得难以接近。 黑杰克这时候承认爱的是安琪,反倒让她全身发冷,像跌进冰窖里,说不出半句话来。 计划出了小乱子,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他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上官媚咬着红唇,握紧小拳头,心乱成一团。 “我爱的是安琪,不是上官媚。”低沉的声音传来。 他不爱她?! 人算不如天算,她算计好一切,却没料想到,他不爱她,反倒爱那个懦弱的小女人?该死!那种遇见事情,就只会“皮皮挫”的女人,有哪点值得他爱? 上官媚在心里咒骂,醋海掀起十级以上的超级大浪,忘记了那娇柔的女人,也是自个儿扮演的。 吃别的女人的醋,容易解决。但是,吃自己的醋,她该怎么办?他深爱那个懦弱的女人,她却又变不出来给他。 “我失信在先,这些年来的恩怨,就当是赔偿,我认了。不过,我不要再见到你。”黑杰克宣布了对她的处置,蓝黑色冰刃在室内转了一圈,没人敢有异议。 “不可能的,你——” “把她送出去。”他无情地截断她的上诉,蓝黑色的眼眸冰冷,已经看不见任何情感的温度。 “不——我——不——”上官媚想留下,挽回劣势,却想不出任何话可说。呜呜,一定是刚刚那顿打,把她打傻了。 “上官小姐,请吧!”里恩遵守主人的命令,把上官媚往外推去。 “我——黑杰克——你不能够这么对——”她还想说话。 “砰”的一声,“洛尔斯”的大门,毫不留情地当着她的面关上。 “洛尔斯”将在台湾设立亚洲分部的消息,经媒体披露后,这几日被炒得沸沸扬扬。“洛尔斯”更宣布,选在分部成立的当天举行婚礼,总裁黑杰克将迎娶的,是日本“秦”集团的重要人物——徐药儿。 两大集团的喜事,让众人津津乐道,“绝世”集团内却反常的岑寂,众人闭紧嘴巴,连半个字都不敢提。 打从那条消息曝光后,“绝世”集团位于山林的五角星建筑群,就正式进入戒严时期。 先前,上官媚被黑杰克绑去,虽然只经过一天左右的时间,就安然归来,连半根头发都不少,但是心理上的打击似乎大得惊人。 自从回来后,她整个人都变傻了,抱着猫在屋子里晃荡,慧黠的神情、狡诈的模样都消失了,她像是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整日愁眉不展。 只有在听见黑杰克即将结婚的消息时,她才会有反应,而且,还是那种吓人的大反应。 当电视主播念出这条新闻时,上官媚拿起椅子,砸掉电视,任由萤幕冒烟又冒火,死无全尸。 属下来通风报信,请示她该如何处理,她抽下墙上装饰用的日本刀,追杀惊愕的属下。 有报纸搁在上官厉桌上,被她瞧见,她下令将报社收购,冷静的确认报社已是囊中之物,而后准备启程去纵火的时候,幸好被紧张兮兮的属下们拦下。 脾气古怪之余,上官媚竟然还找来大厨师,在家里拼命学做菜,厨房因为她的举止媲美“化学实验”,发生四次小火灾。 这个聪明过人、诡计多端的女人,有生以来,头一次失去了思考能力,变得歇斯底里。 上官媚至今不能相信,黑杰克竟会赶她离开,他的表情、眼神都那么绝情,像是决定永远不想再看见她。 她被退货了?! 他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想拐到他的爱情,却把事情弄得一团乱。呜呜,他要娶别人了,她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爱了二十年的男人走进礼堂,跟别的女人双宿双飞? 随着她的焦躁,婚礼的日子逼近。 一想起他永远不能属于她,她的胸口就愈来愈痛,像被捅了个大洞。他怎么可能不爱她?他怎么可以不爱她? 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被她的暴风扫到,神偷躲到上官厉的书房里,坚决不肯出来。 “老大,媚儿到底怎么了?”他的双脚搁在桌上,在脚踝处交叠,姿态轻松,表情却很凝重。 “她没事的。” “但是,她让我们这些人日子很难过啊!”神偷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被彻底否定,她会失控,也是正常的。”上官厉埋首在文件中,甚至没有抬头。 “否定?谁敢否定她?”哪个人这么不怕死? 薄唇上勾起一抹笑。 “她在乎的人。” “这个混世魔女会在乎谁?” “你去问她。”上官厉拒绝正面回答。 神偷打了个冷颤。“开玩笑,我又不是活腻了。” “那就闭嘴。” 闭嘴是吧?但是,心里有个疙瘩,要他怎么有办法闭嘴? 忍了几分钟,神偷的话匣子又打开了。“我还接到‘武者’的电话,她很疑惑的询问,媚儿为何要订做炸药跟火箭炮。”顿了一下,见上官厉没反应,他又开口。“她订做那些东西做什么?”他好想知道内情喔!知道是哪个人神通广大,能让上官媚失了魂。 上官厉态度冷静,淡淡地说道:“想破坏婚礼会场吧!” “谁的婚礼?” “黑杰克的。” 神偷倒抽一口凉气,满脸惊愕。“她就这么讨厌‘洛尔斯’吗?连人家的婚礼都要去干预。”摸上黑杰克的床,拐到他的宠爱,这样还不够? “不是讨厌。” “这些举止毫无理性可言,不是讨厌,难道会是喜欢吗?”神偷翻翻白眼。 “嗯哼。”上官厉点头。 五秒之后,神偷从椅子上跌下来。震惊过头,他起初还全身僵硬。“不、不、不会吧?你是说,媚儿她——她对黑杰克——呃——”他结结巴巴,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很值得惊讶吗?”上官厉反问。 神偷用力点头,差点扭到脖子。 “值得惊讶吗?老大,我差点连魂都吓掉了耶!”他惊叹连连,拍拍胸口,安慰差点吓停的心脏,努力消化事实。 “以媚儿的性格,不可能为正义奉献到哪里去。要打击犯罪,也不可能牺牲到底,拿自个儿去陪对方的首领。”上官厉搁下笔,双手交叠在桌上,态度沉稳。 “呃,我开始觉得,我们这票人很像烟雾弹。”神偷小声的咕呜。 “不是像,而是原本就是。她就是拿你们当掩护,才顺利潜到黑杰克床上的。”上官厉点破。 啊,意思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女人,从几年前开始,就把他们这票部下当成工具,戏弄着两方的人马。 神偷抱住头,想都没想过,诡计这么缜密巨大,把所有人都骗进去了。 “她处心积虑,什么人都骗了,如今只差临门一脚,要是这样就认输,先前下的工夫,可就全白费了。”上官厉淡淡地说道,目光看着神偷,话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门口有动静,纤细身影不知听了多久,直到听见这句话,才轻巧的离去,只留下白色的波斯猫,无辜的坐在原处。 神偷刚好瞄见那背影,全身瞬间紧绷。 “老大,呃,那个,刚刚那个冲出去的人,很像——很像是——” “是谁?”上官厉挑起浓眉,没有惊愕,反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呃,很像是你妹妹。” 第九章 入夜之后,白昼的燠热消失,夜风送来丝丝沁凉。 奢华的饭店,在今天被装饰得更为华丽,灯光闪耀,借大的厅堂里到处堆满鲜花跟贺礼,衣着华丽的人们穿梭其间,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只是,他们笑得愈开心,某人心里就愈不舒服。 顶楼的婚礼准备室外,出现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深黑色的夜行衣,俏脸上柳眉紧皱,神色凝重。她动作敏捷,避开众多岗哨,朝目标走去。 无意间偷听到上官厉的那句话,她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决心反被动为主动,不再做个委屈的小可怜。说得也是,只差临门一脚,她说什么都不能在这时罢手。 更重要的是,她压根儿不想认输。 想娶别的女人?!哼,休想! 她都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了,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 饭店的最顶楼,宽阔的整个楼层,只有一间房间。毫无疑问,那对受人瞩目的新人,一定待在这里头。 趁着守卫的人不注意,她卧地翻滚,动作流畅,用着从神偷那里学来的绝佳手法,无声的推开门,娇小的身子闪了进去。 房内摆着无数鲜花,徐药儿独自坐在窗前,喝着微苦药茶,侧脸沉静恬美。她尚未换上白纱,仍穿着寻常的衣衫,长发散在肩上,缠着那条珊瑚红的发带。 “上官小姐,晚安,找人吗?”徐药儿莞尔地一笑,举杯致意。 柳眉一挑,眼睛眯得紧紧的。除了吃醋之外,上官媚可还没忘记,先前徐药儿的几句话,害得她粉臀儿遭到一顿痛打,疼了好几天呢! 徐药儿微笑,缓慢站起身来。 “你知道我是谁吧?”她开口询问,左手翻腕一抽,珊瑚色的发带陡然住前飞窜。 上官媚神情一凛,直觉感到危险。她反应迅速,抽下发间银簪,以银鞭应敌。 银鞭与红绳缠绕住,两人不言不语,衡量着对方的斤两。 “我的第一印象没有错,你不是寻常女人。”徐药儿淡淡地说道,维持微笑,玉手轻抚着珊瑚色发带的尾端。 令人惊讶的,珊瑚色发带的前端,突然昂首而立,吐出淡红色的蛇信,嘶嘶有声。 上官媚甩手撤鞭,不敢再硬拚。她这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发带,而是一条珊瑚色的小蛇。这种珊瑚色的蛇极稀有,毒性很强,只要被咬上,肯定没命。 第一印象?是说,从第一眼起,徐药儿就看出她并非本性驯良? “你早就看出来了?”上官媚偏着头。 “你掩饰得很好,但是,我不是男人,眼睛并未被美貌所迷惑。”她上下打量着上官媚,露出微笑。“如果,你只是寻常的美女,那么我会杀了你;因为你的不凡,所以我饶你一命。” “我可不需要你施恩。”上官媚冷笑着。 徐药儿不怒反笑。“那我更不能杀你了。主上喜欢不凡的女人,更喜欢骄傲的女人。”她收回珊瑚红的小蛇,那条蛇似有灵性,乖驯的缠上她的发。 “你的主上,是‘秦’集团的人?” “别心急,你们终有一天会见面的。”徐药儿轻描淡写地说道,坐回椅子上。“我想,你今晚应该有其他事要忙吧?”她礼貌地问,伸手指向一条长廊。“从这里往前走,走道尽头的房间里,有你要找的人。” “你不想阻止我?”她狐疑地问,视线却已经瞟向那间房间。 “我阻止不了你的。”徐药儿微笑,她性格恬淡似水,跟性烈如火的上官媚不同,可懒得事事争执。 上官媚咬咬红唇,略略点头,闪身往长廊的尽头奔去。 长廊的尽头,一片昏暗,不知为什么,这两旁的灯光全都熄灭了,愈是接近那间房间,四周就愈阴暗。 门缓缓打开,满室的黑暗袭来,房内没半点光线。室内昏暗,上官媚摸黑爬了进去,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关上门。”低沉的命令,从黑暗中传来。 咦,这情景有点似曾相识呢! 脑子里火辣辣的回忆,让她的脸变得烫红。她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眼儿在黑暗中搜寻,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颜色蓝黑,静静地瞅着她。 “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她鼓起勇气说道。 沉默。 半晌之后,直到她的心跳快因紧张而停止时,黑杰克才开口。“我说过,不想再见你。” “那又如何?我想见你。”她任性地说道,拒绝承认失败。 “上官小姐,你也该玩够了。”他的声音好冷淡。 “那不是玩!”她嘶声辩驳,努力想解释。 眼里有热热的水气在打转,慢慢滑下粉颊。她不想表现出软弱,却无法停止哭泣。她的心里酸酸的、痛痛的,好难受、好难受。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被上官家收养时,我哭了好几夜,怕你回来后,会找不到我。”眼泪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她像是听见自己的心也裂开了,在他的冷漠中破成碎片。 “你只怪我爱恶作剧、怪我诡计多端,为什么不想想,我想你想了多久、想得多寂寞?”眼泪落得好急,她骄傲地抬起头,泪珠却仍不断滚落,没有停止。 “你为什么不来?”她喃喃低语,首次在旁人面前示弱,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已经爱了他二十年,他为什么还不懂?她只爱过他,所以不懂得爱情该是什么模样。别人看来荒谬的方法,全是要引起他注意的手段。 “你的恶作剧已经太过分了,恕我没有心力,再陪你一同胡闹。”是不是她听错了?冰冷的口吻里,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我没有胡闹。”她跺脚,眼泪像断线珍珠,一滴滴的落下,气他的死脑筋。“笨蛋!我爱你啊!”连说着爱的告白,她也还要骂人。 黑暗中又没了声息,沉默再现。 蓝黑色的双眸在黑暗中闪烁。他在看着她吗? “很抱歉。”抱歉什么?抱歉没有来接她、寻她,还是抱歉无法爱她? 连这一句拒绝,他都说得好冷淡。 她觉得好冷,心好痛、好痛,娇小的身躯摇摇欲坠,几乎要昏厥倒地。 老天!这是噩梦,还是上天在惩罚她太过狂妄?她这辈子唯一爱上的男人,却对她的爱情不屑一顾。 “我要娶的女人,在另一间房间里等着我。”黑杰克徐缓地说道。 “不!我不会让你娶任何人。”上官媚喊叫道,双拳握得好紧。她不要他娶别人,她、不、要! 上官媚转身冲回新娘准备室,咬紧牙根,已经下定决心,不论用任何方法,都要阻止这场婚礼。再说,她今晚前来,可是有万全的准备,非要把他跟徐药儿拆散。 黑杰克是她的! 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许来跟她抢! 门被推开,柔和的灯光流泄,屋内空无一人,徐药儿已经不见踪影,桌上还搁着一杯药草茶。 没瞧见徐药儿的踪影,上官媚却看见丝绒垫子上,躺着一颗璀璨夺目、大得惊人的蓝色钻石项链。 看见项链的瞬间,她全身冻住,如遭雷击。 那条项链的主体是靛蓝色的钻石,外围嵌着十六颗白色钻石。特殊的幽蓝色,以及绝无仅有的设计,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希望之钻”,传说中受诅咒的蓝宝石,又称“恶魔的眼睛”,那颜色像极了他震怒时的双眸。她好几次逼着神偷去偷来,他却胆小,怕诅咒应验,抵死不从。 我一查记得你的眼睛,深幽合蓝,像是“希望之钻”,一双最神似恶魔的眼睛。 她曾经说过,好喜欢他的眼睛—— 黑杰克骗她!这个男人分明就爱她! “你说谎!”她夺起丝绒上的项链,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迅速转过身来,控诉地说道,粉颊上泪痕还未干。 黑杰克缓慢踏出黑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高深莫测,非要看得很仔细,才能看出他眼中藏着深深的笑意。 “有吗?”他回问,伸出拇指抹干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柔,跟先前冷漠的态度不同。 “你爱我。”她斩钉截铁,握紧蓝宝石。宝石冰冷,而她的心好热、好烫,希望开始回流,注入她的胸口。 如果他爱的是不存在的柔弱安琪,为什么还要把上官媚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只听过她提起一次,就大费周章地把这东西弄来。 “何以见得?”黑杰克挑起浓眉。 “这条钻石项链是给我的。”她死命握住,说得斩钉截铁。就算是他否认,也不打算把项链还回去。 “这是给我妻子的。”他淡淡地说道,对于她的话没有给予肯定答案,却也没否定。薄唇勾起,笑意缓缓漾开。 意思是说,他承认她将会是他的妻子了?! 上官媚欢呼一声,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像头无尾熊似的,抱得好紧、好紧,修长的双腿也不雅的缠在他腰上。 “可恶!可恶可恶!你根本在骗我!”她又哭又笑,痛苦与哀伤瞬间消失,只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从地狱爬上了天堂。 好难想像,他爱不爱她,竟然对她那么重要。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却独独把心惦念在他身上。 “你要弄我这么久,我当然必须挽回劣势。”他耸耸肩,总算松口承认,伸手揉乱她的发,这动作亲昵得让人心儿酥软。 想起黑杰克先前难看的神色,她瑟缩了一下。 “你很生气?”上官媚小声问。 “气疯了。”他承认。 “那为什么还要放出假消息,把我诱来?”她嘟起红唇,想到这些日子来的心痛,就气得好想打他。 这个可恶的男人,竟让她哭了好几天。要不是看在爱他的分上,她非拿刀追杀他不可! “我背信在先,忘记先前的承诺。但是,你这么可恶,我不稍微惩罚你怎么行?”黑杰克挑起浓眉,低头望着她,提及她的诡计,眉宇间仍然稍有愠色。 毫无疑问的,她可恶极了,整得他人仰马翻,还有欺骗他感情的嫌疑。只是,气极她的狡诈之余,他也一直忘不掉,她坐在餐桌旁,望着他进餐的模样。 骄纵任性的上官媚,肯为他洗手做羹汤,专注着等待一声赞美。不论她是不是居心叵测、不论食物是不是难吃得像毒药,都让他心中满溢温暖。 唉,爱上就爱上了,就算是爱上魔女,也必须承认事实。这小女子在他心里烙印得这么深,他想不认帐都不行。 “你那可不叫稍微惩罚。”她咬着红唇,悬已久的心,总算落了地。但一想起这些日子来的辗转难眠,红唇又嘟起了。“你不是说,爱的是安琪?”她撇开小脸,还在生着闷气。 “你以为,你真的完全瞒过了我?”他难得的露出微笑,一绺黑发落在蓝黑眸子前,让他看来格外危险。 “什么意思?”她不解地看着他,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取走我软鞭的人是你,对吧?你想整治东尼跟安森,所以把我引回来。”他抚摸着她的小脸,看着粉颊慢慢透出红晕。“你佯装无辜,私底下却积极得很,不断找机会诱惑我,不遗余力地清除阻碍。不但收买了里恩,骗倒我的属下们,连那两头獒犬,都被你收拾得服服贴贴。” “呃——你都知道了?”小诡计一桩桩、一件件地被点出来,她有些羞窘。 “至少,我知道这捡来的失忆天使,其实狡诈得很。”他早看出娇柔模样下的狡诈性格,只是没料想到,她竟然就是上官媚。 那天会震怒,有大半原因,其实是气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的危险小女人。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原来,她的真面目,早在那双蓝黑眸子下无所遁形。 “我想看看,你会做到什么程度。”他的默不作声,不也把她诱上床了?实际上说起来,谁吃亏还算不清呢! “可恶!”她咬着唇,用力捶他的胸口。 黑杰克全都看在眼里,却提都不提,甚至还在事实揭穿时,拿她最在意的事情来刺伤她,存心欺负她,让她难过。 “不可恶,怎么配得上你?”黑杰克反问,勾起一边的嘴角,吻吻她嘟着的红唇。 被骗倒的感觉很不好,但是他吻她、抱她的滋味,又好得让她不想放弃。她窝在他怀里,皱着眉头,接受他的亲吻时,还在考虑要不要生气。 “啊,小姐来了?可以穿礼服了吧?”里恩抱着白纱,踏进房间里,看见上官媚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没有半点诧异的模样。 “你知道我会来?”她怀疑的眯起眼睛,轮流看着这对主仆。“好啊!原来这都是设计好了的。”因为爱情,她聪明的脑袋,这次反倒盲目得很,傻傻的跳进他的陷阱里。 “你总要体恤主人,您先前把他骗得好惨,他的男性自尊需要重塑。”里恩小声说道,被赏了一记瞪视。“啊,别讨论了,快来穿礼服。”他连忙摊开礼服。 “不穿,那又不是我的礼服。”她才不穿别人的结婚礼服呢! 黑杰克却不予理会,直接把她拎到更衣室里,逼着她换衣服。 里恩嘴角噙着笑,奔到外头去张罗了。虽然“洛尔斯”里,不少人对上官媚不满,但主人要娶新娘,可轮不到属下们开口,众人闭着嘴、苦着脸,接受上官媚即将成为当家主母的事实。 不过话说回来,里恩可是半点都不担心。他深知上官媚的魅力,以她的聪明,大概不需要多少时间,照样能哄得那些人放下成见,为她出生入死。 更衣室里,两人争执不下。 “这衣服是为你设计的。”黑杰克说道。 “真的吗?”她抱起白纱礼服,满心怀疑,却也乖乖地走进内室换上。 丝绸轻软,剪裁简单却高贵,十分的贴身,就连花样都选择了她最偏好的,这件礼服的确是为她量身订做的。 难不成那些荒唐的日夜里,他早把她全身的尺寸“摸熟”了?她走出内室,整理着裙摆,心里还有着好多问号。 “转一圈。”他斜靠着墙,身躯挺拔,目光热烈。 接触到他的视线,她的粉脸变得嫣红,依言在原地转了一圈,敏感的察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没放过她身子的每个细节。他的目光热烫,仿佛她并非穿着礼服,而是赤裸裸地任凭他欣赏—— “你知道我的尺寸?”她拍拍热烫的粉颊,克服娇羞,看向黑杰克。 “上官厉提供的。”他淡淡地宣布,嘴角笑意加深。 她倒抽一口凉气。 “他知道?!”声音类似尖叫。 角落走出一男一女,女的是徐药儿,男的赫然是绝世集团的总裁。 “是的,我知道。”上官厉气定神闲地承认,已经杵在一旁看了好久,不想错过妹妹吃瘪的好戏。 这小女人太聪明、狡猾,生来就爱把旁人玩弄在股掌间,连亲人也不放过。难得她也会有今天,错过这场好戏,要想再见到她为情所困、为爱落泪的难过模样,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帮着外人来骗我!”她指控着说道,气得直跺脚,几乎想拿起捧花扔他。 “养妹不教,兄之过。有人能够教训你,我自然乐意帮忙。”上官厉挑起眉头,淡漠的接受指责,完全不痛不痒。“况且,你不也曾经帮着小欢来骗我?一人一次,以后就各不相欠了。” 呃,这倒也是,是她作弄人在先,实在没有资格责备上官厉。再说,她这会儿心情极佳,也懒得再追究了。 “那你们的婚约怎么办?”她看向徐药儿,心里的疙瘩还没除掉。 黑杰克说得轻描淡写。“解除了,徐药儿只是帮着我演了一场戏。”爱上这么个小魔女,他还能娶别人吗? “‘秦’集团没有异议?” “黑杰克是主上看中的男人,主上提议联婚。而他愿意订下婚约,都是为了组织。现在,我为你解除婚约,等于同时卖了个面子给‘洛尔斯’跟‘绝世’,主上不会反对的。”徐药儿仔细解释,纤细的十指握在胸前。 上官媚松了一口气,总算展露笑容。“我该亲自去道谢才对。” “放心,会有机会的。”徐药儿点头,投以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才从容转身离开。 徐药儿的脚步声还没远去,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奔了来,伴随着喘息声,似乎很紧张。 “主人!楼下——楼下有人攻上来了——”里恩喘个不停,惊魂未定,一发现状况就赶来通风报信。 “哪方的人马?”黑杰克眯起双眼,神态冷戾。哪些不知死活的人,竟敢来他的婚宴撒野? “呃——”里恩擦擦冷汗,看”眼上官媚。“是“绝世”的人。”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你又下了什么命令?”黑杰克皱起眉头。 “我才没有!”她否认。 黑杰克打开监视系统,庞大的萤幕上,立刻出现大厅的情形。在偌大的华丽厅堂上,一群男人如鬼煞,穷凶种恶的、杀气腾腾地走来。遇见服务生就踹服务生,遇见经理就踹经理,每一张脸都是她熟悉的,却全因怒气而严重扭曲。 “‘绝世’的人们,看来都很激动。”里恩下了结论。 “上官媚!”愤怒的吼叫传遍大厅,隔着监视系统,也能感受到那震撼的声量。 “把她交出来!”一个男人抓起无辜的服务生猛摇,狂声吼叫。 黑杰克挑起眉头。 “来救你的?” “呃,我看未必。”她注视萤幕,很小声地回答。 瞧这些男人们脸色铁青,气得“皮皮挫”的模样,她长年欺骗众人,哄得他们出生入死,为她铺路,拐上黑杰克的事情,肯定已经曝光了。他们现在赶来,不是怀疑她身陷险境,想来救她,而是急着想杀了她泄愤! “你们还是先离开,让他们冷静一段时间。”上官厉客观地说道,不想同时参加妹妹的婚礼与丧礼。 “好,我在顶楼准备了直升机,我跟黑杰克先走。”为求保住小命,她急着想落跑。 “怎么会有直升机?!”黑杰克问。 “准备绑架你用的。”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如果我真的准备娶徐药儿,你就要绑架我?”他挑眉。 “当然。”她用力点头,压根儿没打算让他娶别人。 现场三个男人同时皱眉,见识到这女人最可怕的一面。 “交给你了。”上官厉语重心长地说道,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放下一个多年重担。 黑杰克扫了上官媚一眼,淡淡地点头,接过这美丽却危险的负荷。 “我知道。”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娶了这个女人,只怕要众叛亲离,一辈子陪着她被人追杀。 “不要闲话家常,那些人快攻上来了。”上官媚扯着黑杰克,急着想离开。她从没想过,会有被自己部下追杀的一天。“老哥,交给你,我们先走了。”她匆促交代,先行拉了心爱的男人逃走,把亲哥哥弃之不顾。 两人来到顶楼的停机坪,已经听见身后的怒吼声逼近。看来,上官厉不是能力不足,就是没有很努力阻挡。 开玩笑,她还没度蜜月,可还不想死呢! “会开直升机吗?”她焦急地看着黑杰克。 他看了她一眼,缓慢点头。 “那就成了。”她身手敏捷,在狂风中奔到门边,对着驾驶座上的小男孩呼喊。 “喂,小鬼头,你老爸找你。” “老爸找我?”杜定睿回过头来,一脸错愕。他手里还拿着操作说明书,正在努力研究。 “是啊!连你的那小冤家都带来了,正在大楼里头呢!”上官媚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情况紧急,实在不能多带个孩子在身边,况且他们是去度蜜月,总不好在小孩子面前演出限制级画面吧? “找我做什么?”杜定睿爬下直升机,往楼梯口走去,才走没两步,他赫然发现直升机已经起飞了。“啊!怎么——啊——”门被用力撞开,他小小的身躯往外飞去。几个大男人冲上顶楼,愤怒的寻找。其中一个身手矫健,低身飞窜,在杜定睿摔倒前,伸手将他捞起。 杜定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进杜鹰扬阴鸷的眼睛里。“呃,老爸,你找我?”他问道。 杜鹰扬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媚要我来帮她开直升机。”他望着离地的直升机,搔了搔头。“不过,看来,她又找到驾驶了。” 顶楼上群聚着众多男人,对着直升机挥舞拳头,咒骂不休。 “回来!给我回来。” “上、官、媚!我非杀了你不可!” “你要命的话,就不要回来!”有人在怒吼。 “滚!把她带走!带走!” 纤细的身影探出直升机,对他们挥挥手,漂亮的小脸笑得好开心。 “我去度蜜月了,你们别太想我。”她对着怒吼的部下们抛飞吻,扔下捧花,粉红色的玫瑰一瓣瓣的落下,飘落在男人们狂怒的脸上。 咆哮声不绝于耳,伴随她的娇笑,直升机却已经在月色中渐行渐远。 “别激怒他们,玩火者终将自焚。”黑杰克挑起浓眉,提醒这个得意忘形的小女人,别把大伙儿都惹恼了,免得度蜜月回来后,落得无家可归。 “为了你,就算遭受火焚,我也愿意。”她低语着,纤细的十指在他脸庞上滑动,干扰黑杰克驾驶。 娇小的身子凑上前来,趴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硬是要跟他一块儿挤在驾驶座上,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长久的追求终于有了结果,她得到了心爱的男人,完成了他们二十年前的诺言。 她嘟起红唇,摩擦着他的薄唇,挑逗着他,非要他吻她。 “你还没吻新娘。”她轻声说道,吐气如兰。 “下了直升机再吻你。”他企图把注意力维持在驾驶上,而她娇嫩的身子,却不停在他大腿上磨蹭,摩擦着他逐渐被唤醒的欲望。 “吻我。”她任性的要求,不肯放弃,用他教导的方式,轻轻啃着他的唇,知道他最无法忍受这样的挑逗—— 黑杰克低吼一声,放弃挣扎,灵活的舌喂入她的口中,跟她柔嫩的舌儿纠缠,吻得格外激烈。 窗外夜色盈盈,直升机内的人儿相拥,直到天边。 在他炙热的吻下,红唇弯成心满意足的微笑。 <恶魔的枕边人> 楔子 她一定是在作噩梦! 当花穗跌进那汪冰冷的污水中时,脑海里再度浮现这句话。污水利用毛细现象,一路往上攀升,迅速浸湿了她的裙子。 “你没事吧?”温和的男性嗓音问道,礼貌的伸来一只手,十分有绅士风度的给予协助。 “没事。”粉嫩的脸蛋上勉强挤出微笑,心里却在流泪。 她狼狈的爬出那摊污水,米色套装沾上污泥上况鞋的鞋跟也断了,先前那个美丽的小女人消失不见,爬出水洼的她,脏得像个泥娃娃。 天啊,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行道路上会有一个大洞? 她先前还以为只是浅浅的水洼,不当一回事的踩了下去,哪里知道这么一踩,整个人就往里头栽。 她用亲身经历证明,那个坑洞起码有半公尺深。 一条棉质手帕递了过来,醇厚的嗓音在她头上响起。 “用手帕擦擦。”他体贴的说道,高大的身躯稍稍一侧,为她挡去路人看好戏的视线。 “谢谢。”花穗低声道谢,于事无补的擦着裙子,把白裙擦成大花裙,连带的也毁掉那条男用手帕。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怕一接触到那双黑眸,自己就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今晚的相亲之宴是父母安排的,让她跟这温文儒雅的好男人,约时间吃个便饭。美其名是道谢,让她酬谢他对花家的大恩,实际上却是让两人独处,培养好感,看能否擦出什么火花。 花穗到达约定的餐厅门口,只见那间餐厅金碧辉煌得很,门前站着一大排的服务生,她徘徊好久,提不起勇气进去。 两个多小时后,他隔着玻璃,看见在门前鬼鬼祟祟的她,才走了出来。 花穗尴尬的对他笑着,不安的瞪着那间豪华法式餐厅,猜想着在这里吃一顿晚餐,要花掉多少新台币。光是用想像的,她就冒出一身冷汗。 还好,他回以微笑,说并不太饿,只想吃些简单的东西,希望由她来介绍。 花穗猛点头,领着他往自个儿熟悉的地盘上走去。已经超过晚餐时间,她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肚子里馋虫猛叫,让她失去理智,等到一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拉着他,走在热闹喧哗的夜市里。 他穿着考究的手工西装,陪着她在夜市中闲逛,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那俊朗的风采,总引来女性的注视。 “要吃些什么?”他仍是维持一贯的优雅微笑,似乎不觉得相亲宴,由法式餐厅降格为夜市小吃,有什么不对劲。 瞧见他没有不悦的模样,花穗一颗心落了地,领着他到了一摊经济实惠的小吃摊上,点了几道菜。等到菜一上桌,两人开始大快朵颐,融洽的气氛,让她心里的不安迅速降低。 “小姐,有新上市的菜,特惠优待喔,要不要试试?”老板挥动锅铲,笑意盎然的问。 那句“特惠优待”,让花穗跌入“羞不欲生”的深渊,端上桌来的是以酒精灯烧着、红油滚冒的麻辣鸭血,她举筷就吃,吃了几口之后才发现事有蹊跷。 仿佛辣椒、花椒是不用钱似的,老板很大方的洒了好几大匙,她水嫩的红唇,在极度的刺激下,变得又麻又肿,被辣得眼泪乱流。 她偷偷拿出梳妆镜来瞧,差点没有痛哭失声。 呜呜,好丑好丑,这哪里还有什么形象可言?他没有夺门而逃,她就该佩服他勇气可嘉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花穗始终低垂着头,把红肿的双唇含在嘴里,不敢看他的表情。 离开夜市后,两人在淡黄色的路灯下并肩而走,她一双眼睛也净往地上瞧,就是不与他视线有所接触。对于他所有话语,全以点头或摇头作为回应。 一晚上接连被瞧见这么多模事,她羞愤得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来…… 正在这么想着,她就不偏不倚的踩进水坑里,被那池污水浸得透心凉。她开始怀疑,人类是否可能因极度羞愤而死。 唉,好可惜,她对他很有好感呢!偏偏今夜厄运当道,她尽力想表现最好的一面,却演出了灾难式的全武行,被他看尽了最糟的一面,这场相亲可想而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有受伤吗?”他弯下腰来,审视着她的膝盖。 “没有。”花穗沮丧的回答。身体没受伤,不过自尊心倒是受到巨创。 他宽厚的手轻抚着她的膝盖,确定无事后才直起身子。“把这个系在腰上。”他褪下西装外套,递给她。 是她的错觉吗?他的手逗留在她膝盖上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而当他蹲在她面前,审视她有无受伤时,呼吸似乎也浓灼了些…… 会不会是她太多心了呢? “不行,会被我弄脏的。”见到那件外套递到面前,花穗挥开遐思,连忙拒绝,不敢去碰那件外套。 这外套缝工考究得很,肯定是手工缝制的,要是被她弄脏弄坏了,怕是她几个月的薪水都付不起的。 “系上。”他温和却又不容拒绝的说道,注视着她水汪汪的大眼。 “好……好……”她吞吞吐吐的回答,不知为什么,一被那双黑眸注视,就无法反抗,只能乖乖服从。 在某些时候,那双黑眸会变得黝暗深沉,让人只能服从,无法拒绝。 “我送你回去。”他轻声说道,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不用了。”她没有脸再面对他了。 “那我替你叫车。” “我坐公车回去就好了。”看见他伸手拦下一部计程车,她连忙拒绝。 “你全身都湿了,再不快些回家会感冒的。” 说得也是,虽然有考究的手工外套系上腰间,让她看来不会太狼狈,但是在深秋时分,全身湿淋淋的站在路旁等公车,肯定难受极了。几经权衡后,她决定奢侈一次,搭计程车回家,尽速把自己泡进暖呼呼的热水里,然后上床睡觉,挥别今晚的厄运。 坐进计程车后,她对窗外的他微笑道再见,心中悲哀的认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看尽她这么多糟糕的一面,任何男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内拔腿开溜吧? “花穗。”车子肖未歇动,窗外有声音叫唤,她匆忙想把头探出去,听清楚他说的内容。 她没有注意到,他不再称呼她为花小姐,而是直呼她的名字。 咚的一声,花穗结实的撞上玻璃,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天啊,她今天出的模还不够吗? 花穗摇下窗户,深深叹了一口气,红唇往下垂,不敢看他的表情,猜测他大概是要提醒她外套的事。 “请放心,我会把外套洗干净,然后──”陡然压在唇上的热烫薄唇,让花穗如遭电击,呆愣的瞪大眼睛。她惊声喘息,而他灼热灵活的舌立刻探入她口中,纠缠她的丁香小舌,探索她口中的香甜。 他吻了她!? 就算双唇因为吃了麻辣鸭血而又麻又肿,他的吻尝起来还是很“厉害”的,热烫需索,有着跟他气质全然不同的霸道,吻得她的心好慌好乱…… 不需要其他的言语,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对这场相亲的回答。 罔顾四周来往人们的注视,她缓缓的在他的热吻下闭上双眸,柔顺的承受他亲密的掠夺:心里浮现最笃定的答案! 今生,她是非他不嫁了。 第一章 阳光穿透云层,看来是个凉爽宜人的秋季清晨。 花穗慵懒的伸懒腰上遢没有睁开眼睛,就闻见食物的香气。 被窝既暖又软,还有她渐渐熟悉的某种气息,像是昨天才晒过阳光似的,闹钟也还没响,她翻过身,用脸摩掌柔软的枕面,贪恋起床前短暂的赖床时光。 脚步声来到床前,她没有睁开眼睛,猜想大概是妈妈,或者是妹妹…… “花穗,要迟到了。”低沉的男性嗓音,就靠在她耳边低语,伴随着热烫的呼吸,往她的耳朵颈间灌来。 男人?!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有男人?唰的一声,她迅速抱着棉被跳起来,瞪大双眼,在床上坐得直挺挺的。 “怎么了?”俊朗的男人已经换上西装,挑起浓眉看着她,脸上是她最熟悉的温柔笑容。 花穗紧张的环顾四周,眨了眨盈盈大眼,粉脸微红,半晌之后才摇摇头。 “没事,我只是睡迷糊了,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仍住在家里。”她困窘的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等到发现被单下的自己光溜溜的,娇躯上未着寸缕,脸儿变得更红。 昨晚缠绵之后,她因为高潮而又累又倦,他污水淋漓的沉重身躯尚未离开,她就已经陷入半昏睡状态。朦胧间只记得,赤裸的他抱着她进浴室,仔细而体贴的为她擦洗,而后又抱着她回到床上…… 想着想着,她的粉脸烫红,偷偷瞄了他一眼。 还真看不出来,在衣衫底下,他的体格可是健硕得很呢! 他勾唇一笑,伸手过来,亲昵的揉乱她的发,靠在她发上低语。 “花穗,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的吻落在她额上,饱含温柔,不带激情。 “我只是一时忘了。”花穗羞红了脸,双手胡乱揉着缀满碎花的床单。新婚都两个星期了,她仍旧会时常恍惚,总不时忘记,她已经是他的妻子。 她抬起头来,看着床边的俊朗男人。 这人是她的丈夫,冷天霁。 两个星期前,她在家人的祝福,以及亲友的环绕下,跟冷天霁在法院公证结婚,从此成为他合法的妻子。 基于经济考量,在她的要求下,婚礼一切从简,而他没有异议,全顺着她的决定,花家二老把宝贝长女花穗托付给冷天霁,没需索半分聘金,她则轻装简行,举行完婚礼后,提着两口皮箱搬进他的住家,在半天内完成终身大事。 这场婚礼除了亲友的祝福,没有喜帖、没有宴席,更没有白纱跟鲜花,简单得令人咋舌。 是不是因为婚礼过于俭朴,简单到像是未曾发生过,才让她至今无法适应“冷太太”的身分? “今天是不是还要准备便当?再不起床,你可能没时间做菜。”冷天霁询问着,看着仍缩在棉被后方、眨动着双眼的小妻子。她此刻的模样,格外无助,惹人怜爱。 “呃,我要穿衣服,所以,可不可以请你……”花穗小声的说道,困窘的看着他。 就算是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在夜里缠绵过数次,但是那时灯光昏暗得很,什么都看不清晰。白昼时她还是很害羞,不敢让他瞧见自个儿赤裸的身躯。 甚至在谈话与应对上,她一如婚前般拘谨,小心翼翼的维持礼貌。 “我下楼等你。”他不以为意,露出体贴的微笑,起身离开卧室。 卧室门关上后,花穗迅速翻开被子,套上床边的宽衬衫,冲往盥洗室梳洗。宽大的男用衬衫上还留有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全身,下摆长到她的大腿上。 这两星期来,这是她早晨时最喜爱的穿着,总趁他离开卧室后,把他的衬衫当罩衫穿,梳洗后才换上套装下楼。 总从身旁那股属于他的气息逐渐浓厚时,她才深刻察觉到他的存在感,慢慢的醒觉,这就是自己要一同共度一生一世的伴侣。 说来,这场婚姻来得有点仓促呢! 那晚灾难式的相亲过后,冷天霁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夺去她一吻,继而展开追求,温和的守候在她身边,占去她所有的心思与目光。 那双黝暗深沉的双眸,以及他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娶她为妻的决心。 人选是冷家二老中意的,看见两个年轻人互有好感,二老乐得合不拢嘴,尽力促成好事,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们从相亲到结婚,她接受他的求婚,搬入他原是独身居住的住处。 花穗来到一楼,餐桌上已经煮好了香浓热烫的咖啡及简单的早餐。她端起咖啡,匆促的喝了一口,拿出两个便当盒,动手盛饭。 这是他们协议好的,早餐由他负责,而她则负责准备当天的便当。他通常较为早起,总会让她多睡一会儿。 “来得及吗?”冷天霁问道,递来一块烤吐司,上头有着她喜欢的草莓酱。 花穗张口咬住吐司,撕下一口,从冰箱里搬出青菜跟腌过的猪肉,在厨房中打转。 “来得及,我做菜很快的。”她含糊的说道“我可以在外头用餐,让你能多睡一些时间,不用-天早起准备便当。”他端着咖啡,颀长高大的身躯靠在流理抬旁。 冷天霁看着她炒菜的专注模样,手中还拿着那块吐司,当她咀嚼完一口,就再将吐司送到她嘴边,喂她吃早餐。 “不行,外头的餐点太贵上烹调时放太多味精,菜上有农药残留,肯定都没洗干净,吃多对身体不好。”花穗连连摇头,把三分之二的青菜放进他的饭盒里,又搬出不少食物往里头摆。 他的食量大,她是婚前就有心理准备的,-晚总要搜罗一些便当菜,好为第二天的便当做准备。她有些担心,以后有了孩子,要喂饱他与他的孩子,她说不定难以踏出厨房一步…… 心头闪过孩子这个字眼,就觉得温暖甜蜜,红唇忍不住轻轻往上扬。 她喜欢孩子,更知道,自己会衷心爱着他们的孩子。 “这么早起不辛苦吗?”冷天霁问道,深邃温和的眸子注视着她,伸出黝黑的手,将她粉颊旁一络发亲昵的勾回耳后。 花穗微微一愣,羞窘的转过身去,低着头扣上便当,掩饰脸上的嫣红。 “不……不会……”新婚燕尔,她对他亲密的举止还不太能适应。 “昨晚,你睡得也不多,难道不困?”冷天霁靠在她耳边低语,口吻中有亲昵的笑意。 “不、不、不、困。”她说得结结巴巴。 “我把你累坏了吗?”他得寸进尺,薄唇抵着她的耳边追问。 喀啦一声,花穗差点打翻便当盒,要不是他迅速的接住,那盒饭菜肯定早已洒落在地。 真是的!他怎么不时会冒出这些话,让她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冷天霁看来知书达礼,活像是遵守儒家教条长大的乖乖脾。婚前爸妈还担心这女婿会不会等到新婚夜,也还遵守着非礼勿“动”,对着花穗保持微笑到天明,让她守活寡。 爸妈哪里知道,关起门来后,冷天霁不时冒出的动作跟言语,总会让她羞得满屋子乱窜…… 答的一声,电锅跳起的声音.适时为她解围,她奔到另一端,掀开大同电锅。 一阵浓郁的中药气息弥漫开来,她小心翼翼的以抹布端起电锅,把药汤倒入保温瓶里。 “呃,妈妈交代,请你记得喝这些药。”她有些尴尬的说道,不去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我一直想问,这药有什么作用?”冷天霁走到餐桌旁坐下,接过沉重的保温瓶。从结婚之后,她-天早晨都用电锅熬一锅的药汤,让他带着去上班,还叮嘱他记得要喝完。 “呃……”她的粉脸再度可疑的红了,一双眼儿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就是不敢看他。 修长优雅,却十分有力的长指伸来,端起她的下颚。 “花穗?”冷天霁挑起眉头,眉宇间尽是疑问的神色。 “只是一些……温补的药材;是小叔开的药,喝了不会有坏处的……”她说得吞吞吐吐,不敢看他的眼睛,知道一接触到那双黑眸,肯定就藏不住话了。 “是吗?”他狐疑的眯起眼睛,端详小妻子脸上动人的红晕。他自然是知道没有坏处,否则哪肯喝到现在?他比较好奇的,是她明显有异的神情。 视线顺着她娇艳的粉颊往下溜,瞧见她身上穿着,仍是婚前的套装,虽然整洁平整,但是看得出来已经洗过无数次,领口衣袖都有些泛白。 他沉默的注视了一会儿,一双浓眉难得的蹙起。 “下班后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添购些东西。”冷天霁淡淡说道,想为花穗买些新衣。结婚前后,都不曾见过她买什么东西,她安于平淡的生活态度,跟时下的年轻女子相差十万八千里。 花穗摇摇头,以为他说的是屋内的陈设。 “不用了,这些就很好了,看,这个还很新。”她把大同电锅拿去清洗,力行勤俭持家的美德。 “电视遥控器坏了。” “这个,嗯,修一修就可以用了。”她卷起袖子,拆开遥控器,动手修起电路板。“很简单的,我可以修理。”她宣布道。 父亲经商失败后,全家同心协力还债,去年才把大笔债务还完,她节俭惯了,早已练就一身维修家电的好本领。 “花穗,你不必这么辛苦。”他皱起眉头,发觉她似乎忙得很高兴。 她放下螺丝起子,仰起头,用认真的目光瞅着他。 “辛苦?我不觉得辛苦啊!再说,赚钱不容易,我们必须节俭过日子。”她很坚定的说道,低头继续维修。 冷天霁点点头,赞成她的说法,放任她坐在餐桌旁,跟遥控器搏斗,小脸上满是严肃的表情。 晨光洒落在她额前,她的黑发柔顺,肌肤晶莹粉嫩,红唇因为专注,被雪白的贝齿轻轻咬着,那模样看来十分诱人,让他小腹窜起熟悉的热流…… 他暗暗决定,自己喜欢看她精打细算时,那皱着眉头的可爱表情。 八点二十九分,安全上垒! 乐康幼椎园的办公室里,花穗气喘吁吁的停在打卡钟前面,庆幸自个儿终于还是及时赶到。 今天为了修理遥控器,出门得太晚,她还以为会迟到呢! 走到窗前,她对庭院外伫足等待的冷天霁挥挥手,看见他点头回应,然后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间,仍是鹤立鸡群的,看得她心头一甜,忍不任勾起嘴角。 “哇,好甜蜜喔,帅哥老公-天都亲自送你来上班呢!”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有几分调侃的味道。 花穗停下目送的举动,转过身去,粉脸羞红,看着同事刘月眉。 月眉是新同事,两个月前才加入乐康幼椎园,担任樱桃班的老师,脸上总是堆满笑容,幼椎园内的职员,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她。 花穗也不例外,跟月眉成为好友,中午总凑在一起吃便当,交换当天菜色。 “他说上班时间不急,可以先送我来上班。”害羞是表面的,-日有他体贴的护送上班,花穗高兴极了。 “看得出来,他很疼你喔。”刘月眉用肩膀推推花穗,暧昧的挤眉弄眼。 花穗羞怯的一笑,没有回答,其实早对冷天霁的举止甜到心坎上。 “不过,他既然这么疼你,为什么结婚后没带着你去度蜜月,也没摆桌请酒?我好想看你穿新娘礼服的模样,肯定美极了。”月眉皱起秀眉,不解的看着花穗。 “不去蜜月是我的意思,关于婚礼的一切,全都是我处理安徘的。”花穗耸耸肩,想到繁复婚礼必须花费的庞大金钱,小脸就皱成一团。对她来说,那可是天文数字。 “他的家人不会反对吗?”奇异果班的导师插话问道,身后跟着柳丁班老师。 “他没有家人。”花穗低声说道,想起他曾经提过,家人在一场意外中悉数罹难,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喔。”月眉吐了吐舌头,仍旧继续追问,“他的经济状况如何?” “我是嫁给他的人,并不是嫁给他的钱。”花穗皱起眉头,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幼儿教材,把注音符号的积木排好。 “那就是对他了解不多喽?”苹果班的老师问得一针见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颇感兴趣的凑过来。 三个女人的眼睛全瞪得大大的,盯住花穗。 虽然那已是别人丈夫,但是生得那么俊帅非凡,即使多看一眼,都让人心情愉悦,她们总想多知道些关于冷天霁的事。 “我父亲发生车祸时,是由他尽速送去医院的,他算得上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冷天霁不是肇事者,却见义勇为,替慌成一团的三个女人处理了一切。 在医院里,他们匆促的见了第一面,几乎是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心就开始狂跳。 “然后呢?”几张脸愈凑愈近,对这对俊男美女的相遇格外关注。 “事后,我父亲住院,他来看过几次。”爸妈觉得这样的年轻人难得,跟她又登对,才硬逼着两人相亲。“之后相亲,然后结婚,这些你们先前都听过了。”她简洁的说完。 月眉嘟起嘴,不满意这么精简的叙述。 “这么简单啊?没什么浪漫的过程吗?”花穗失笑,拿了一个惊叹号的积木,轻敲月眉的头。 “对啊,真抱歉,没有什么精彩刺激的剧情,能说给你们听。”她无奈的说道。 平常夫妻不就该是这样吗?相遇、相恋,而后牵手过一生。 再说,她是这么的平凡无奇,只是一个幼椎园教师,经历只怕还填不满一张白纸,电影或小说里的精彩剧情,该是跟她无关的吧? “但是,结婚没穿白纱礼服,你心里不会遗憾吗?”月眉追问,拿了一个问号积木挡在身前,预防再被敲打。 “就算有遗憾,但是想起以后养小孩的费用,遗憾早就全吓跑了。”花穗不好意思问冷天霁薪水多少,怕伤了他的自尊,她没看见他有车,家境该是不太宽裕的。 众人发出一声叹息,瞪着花穗瞧。 “没度蜜月就是不对嘛!”月眉还在嘟嘟嚷嚷,不敢相信有人的婚礼会如此草率。 “我哪能去度蜜月?”花穗眼中浮现恶作剧的神情,露出夸张的表情,声音转了个调,扬高好几个音阶。“什么?!你要请假?请那么久?那工作谁来做?公司可不是花钱请你来放假的。”她挥动双手、挤眉弄眼。 几个女人对花穗的模仿演出,回以热烈的掌声,连连赞叹。 “哇,好像好像。”月眉用力鼓掌。 “吃惯她的排头了,哪里会不像?”花穗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门前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喀啦喀啦的往教职员办公室走来,光是听见那声音,苹果、柳丁、奇异果一哄而散,迅速的滚开,散落到办公室其他角落。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眼睛雷达似的扫视着,寻找着牺牲品。所有人噤声,全都低下头去,怕跟那双视线对着。 喀啦喀啦,那女人走到花穗身边,挤出虚伪笑容。 “呦,花穗啊,你老公又送你来上班?”李芳农严苛的目光瞧见花穗身上,整洁素雅,却与流行脱节的套装,嘴角讽刺一扭。 “是啊。”花穗勉强一笑,转身去整理教材,祈祷对方会识相的走开。 可惜,老天没听见她的祷告。 李芳农亦步亦趋的跟了过来,教职员室里的职员们,全对花穗投以同情的眼光。 “刮风下雨也不间断,感情真好啊!”李芳农低头,调整一下胸前金光灿烂的首饰,眼睛瞄啊瞄,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不过,一天这样走着,难道不累?何不买部车来代步?”她讽刺的笑着,双手叠在胸前。 月眉脸儿一沉,听见这么明显的侮辱,气得就想冲出去。 花穗扯住月眉的衣服,暗示性的摇摇头。她转头看向李芳农,仍是保持微笑。 “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允许。”她淡淡的回答。 李芳农露出震惊的表情,先深吸一口气,储备声量,再夸张的喊了出来。“什么?没钱啊?”这句话的声音,大到连门外都听得见。 “是啊,没钱。”花穗耸耸肩,不把这点小侮辱看在眼里。对于李芳农的刻意挑衅,她早就习以为常。 幼椎园的幼教工作其实很单纯,但是复杂的人际关系,却时常把教职员办公室内弄得乌烟瘴气。李芳农也是教师,两年前调来就勾搭上乐康幼椎园的老板,成了小老婆,在园内颐指气使、神气极了,不少新来的老师受不了她乱使特权,气得匆匆离职。 幼椎园里,众人都避着李芳农,全把她当瘟神。 而她,偏偏就爱找花穗的麻烦,专爱讽刺花穗家境清贫。 “也难怪,都穷到没钱去度蜜月了,怎么还有钱买车呢?”李芳农刻意挥舞着左手,要让人欣赏她指间那枚闪亮的大钻戒。“不过话说回来,你当然不能去。请假请那么久?那工作谁来做?公司可不是花钱请你来放假的!” 噗! 办公室里,不知道谁忍俊不禁,喷笑出声。 花穗与月眉两人互看一眼,无声的以唇语,同时覆诵前辈留下的至理名言,不要跟猪打架,那只会弄得一身脏,而且让猪很高兴。 这是办公室内众人的口头禅,一日不将这句话背上几次,实在很难在这间幼椎园里,忍气吞声的继续工作。 “请放心,我会专心工作的。”花穗冷静的回答,看见月眉站在李芳农的背后,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那就好。”眼前挑衅不成,李芳农哼了一声,鄙夷的睨了一眼,才转身离开。“那个,柳丁班的。”她像是叫唤下人似的嚷道。 “做什么?”柳丁班的导师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问。 “我早上有事,要帮园长处理一些事务,你去帮我代课。”吩咐完毕,她又踩着高跟鞋,喀啦喀啦的走出办公室。 柳丁班老师抓狂了,拿着数字积木跳上办公桌,学电影里大金刚的姿势,对着天花板狂吼,只差没喷出愤怒的火焰。 “我为什么要去帮她代课?她上次甚至逼我连出席单都要写她的名字,凭什么她就可以享有特权──”她拿着数字积木乱挥,表情狰狞。 积怨已久,再不嚷出来,她都要得内伤了。 “因为她是老板的小老婆。”苹果班老师平静的说道。 情势比人强,柳丁班老师沮丧的垂下肩膀,怒焰全灭了。 “我……我去代课了……”她默默的收拾教材,拖着脚步往杨桃班走去。 月眉投以同情的眼神,又凑到花穗身边忿忿不平。 “花穗,那女人先前是嫉妒你生得美丽,现在,则是嫉妒你嫁了个帅老公,所以处处都爱刁难你。”她客观的评估。 花穗耸肩,对先前的讽刺不以为意。 她的性格本就不爱跟人针锋相对,更何况若是真的吵起来,老板肯定是先护着小老婆,劈头骂她一顿。不需考虑,胜负就已注定。 只是,有时候也难免感到沮丧。难道她就要永远承受这样的羞辱吗?她不在乎李芳农讽刺她,但是当那些尖酸的言词提及她的家人、丈夫时,她心间就有热烫的怒气泉涌而出…… 桌上的电话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而后接起电话。 “早安,这里是乐康幼椎园,我是橘子班的……”“姊……”妹妹花苗的声音,从话筒内飘出,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花苗?你怎么了?”花穗全身紧绷,紧张的问。 电话那头喘了几喘,仿佛已经累到了极点,最后才喊了出来──“姊姊,救命啊!” 第二章 “来,喝杯水。”花穗倒了杯温水,递给妹妹。 花苗接过水杯,咕噜咕噜的一口饮尽。 “谢谢,我好多了。”她喘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我真会被你吓死。”花穗嘴上嘟囔着,仍旧细心的取来湿毛巾。“呐,把脸上的汗擦擦。” “我是真的搬不动,才会打电话请你帮忙的。我还走了好久,才找到公共电话。”她委屈的说道,拿毛巾抹去淋漓香汗,露出最无辜的表情。 花穗也坐下,仔细审视花苗的脸色。妹妹从小就体弱多病,心脏上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在鬼门关前转过好几次,半年前才又动过一次大手术。 她先前接到电话,问清楚地点后,匆忙扯了皮包就往外冲,李芳农还在背后叫嚣,嚷着她不假外出,威胁要扣她薪水。 花穗以为,妹妹临时发病,打电话来求救:心急如焚的连忙赶去。等赶到指定地点一看,眼前的景况让她愣住。 她想像中,妹妹捧心昏厥的画面,根本不存在。只见花苗使尽吃奶的力气,拖着一个原木大书柜,一步一步往前艰难的走着,活像一只不胜负荷的小蜗牛。 看见花穗出现的那瞬间,她颤抖的伸出手,挣扎着朝她求援。 “姊……老姊,帮、帮我……我搬不……不动……”她狂喘的模样,仿佛下一秒气接不上来,呼吸就要断了。 节俭是美德,花家的人看见有好家具被弃置路边,绝对会拿出随身麻绳,捆了搬运回家,做资源回收利用。 花穗松了一口气,差点没跪倒在地上。确定妹妹平安无事,只是欠缺帮手,无法独立搬运书柜,而那颗缝补过数次、时常让全家人仰马翻的心脏,仍听话的跳动着。她这才一边骂着,一边帮忙,同心协力把原木大书柜往家里搬。 见姊姊弯弯的柳眉仍旧皱着,花苗的表情更无辜。 “不要骂我嘛,这原木书柜好漂亮,都没有损坏,只要擦一擦,肯定焕然一新,我才急着搬回来,怕慢一步,被别人捡去了。”她扯扯花穗的衣袖;躇出哀求神色,只差没发出小狗的哀鸣声。 呜呜,怎么能怪她嘛!姊姊出嫁时没附赠啥嫁妆,为了帮姊姊充实新居,身为妹妹的她,才这么努力的把看上眼的家具,全往这里搬来。 花穗捏捏妹妹的鼻尖,美丽的脸庞上,尽是莫可奈何的表情。 “你啊,放羊的小孩当久了,小心下回真的发病,我反倒扔了电话不理你。”知道家人安然无恙,她心上浅浅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你才不会丢下我不管呢!”花苗亲昵的抱着姊姊,一脸的甜笑,美丽的容貌跟姊姊相仿,更添了一分少女的柔弱。“不过,我这两个多月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像是有人在跟踪我似的。”她蹙起眉头,少女的愁容更是令人怜爱。 “你侦探小说看太多了。”花穗下了结论,起身先行将书柜审视一遍,接着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清理。 花苗把双腿缩上沙发,像猫儿似的蜷着,眉头没有松开,红唇嘟起。 “真的嘛,上次回医院检查时,医生不也说病历室遭窃,连我的病历表也被人偷了?说不定对方根本就是想偷我的病历,鱼目混珠下,才把其他人的一并带走。”她动用起推理能力,脑细胞努力跳跃,灵活的大眼眨啊眨。 花穗不感兴趣,扔来一条抹布。 “花小姐,请停下你的推理剧情模拟,过来帮个忙吧!”她双手插着腰,侧着脸看着妹妹。 这书柜脏得很,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这丫头不会想丢给她清理吧? 花苗嘟嘟嚷嚷,乖乖的靠了过来,用力的擦抹书柜,同时口中仍唠叨的念着,想继续说服姊姊。 “我不是神经过敏,是真的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嘛!而且似乎还不只一个人,我夜归时老是会看到好几个熟面孔在……啊!”叨念的话语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叫声。 “怎么了?”花穗顺着妹妹的视线,往门前瞧,也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巨大的阴影,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如今正笼罩门口,锐利的视线从阴暗处射来,笔直的看着她。 老天!那是谁?! 庞大的阴影踏了出来,原来是男性健硕高大的体魄;那人的五官,先是出现在黑暗与光亮间,深邃的黑眸黝暗深沉,一双浓眉直入发鬓,挺直的鼻、微薄的唇,有着让女人心跳的神秘与危险,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将她当成最重要的猎物…… 男人又往前踏了几步,颀长的身形,以及英俊的眉目完全现身在阳光下。 “是我。”冷天霁走入客厅,露出一贯的温和微笑。 那抹微笑,软化他的五官,却也消去那股神秘。先前所有的危险气质,全像是幻觉,当他微笑时完全消失不见。 花穗的手仍抚着胸前,先前那匆促的一眼,造成强烈的刺激,她的心至今还在狂跳。 “你怎么也回来了?”她半晌后才有办法开口,愣愣的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以那种目光盯着她看了多久?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更没有察觉他是何时出现的,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难道行走时,不会发出脚步声吗? 刚刚在阴影中,冷天霁的容貌气质都变得陌生,像是成了另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不过话说回来,除却对他温和性格的依赖眷恋,她对他又有几分熟识?在某种层面上来说,她对他的认识其实少得可怜。 这不是挺讽刺的吗?嫁都嫁了,她这时才发现,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并不多。 套一句最浪漫的说词,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他。目前,她只要确定,他是个疼她护她、能让她托付终生的男人,就已经足够。 但是,她心中就是不踏实,总觉得若有所失,就像是拼图到了最后,却发现缺少最关键的一块碎片,无法窥见整幅拼图完整的面貌…… 认识他到现在,她只瞧见他温和的一面,却从没见过他发怒的模样。是他脾气绝佳,还是他不肯在别人面前流露真正的情绪? 说不定,刚刚他出现在阴影中,那冷傲危险的陌生神情,就是那块她遍寻不着的碎片。 冷天霁缓步走过来,举止优雅如欧洲的贵族,举手投足都有内敛的沈稳。他礼貌的朝花苗点头微笑后,目光锁紧妻子。 “我本想询问你,晚餐是否要一起去买菜,拨电话到幼椎园,你同事说你不假外出。我猜想,会让你扔下工作的大概只有花苗,所以也赶回来,想帮你。”他的手抚着她的发,黑眸游走过她全身,而后在她发上印下一个吻。 花穗的粉脸微微烫红,心中的不确定感,被他的亲匿举止,以及温柔的语气驱离。 “她没事,只是搬不动这个原木书柜,所以来讨救兵。抱歉,让你担心了。”她轻声回答,在心中暗骂自个儿胡思乱想。 她的道歉,反倒让他皱起眉头,深不可测的眸子看着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姊夫,你吓了我一跳!”花苗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老天,刚刚那一瞬间,她脑袋里的想像力狂飙,还以为是什么职业杀手躲在那儿,要伺机取她性命。 冷天霁淡淡一笑,黑眸看向书柜,脸上没有流露半分诧异,已经习惯妻子随手做环保、扛家具回家的习性。 “这要放在哪里?”他挑眉问道。 她偏头想了想,半晌后才替这书柜想出容身之处。 “嗯,就放二楼书房吧,刚好可以拿来摆你那些书。”第一次踏进他书房,她差点被那小山似的书吓着,各种语文、各种范畴的书都有,他的阅读范围广得惊人。 “我搬上去。”冷天霁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躇出令人咋舌的结实肌肉。 “谢谢。”花穗回以笑容,感激的看着他。 两个女人拚死才搬得动的书柜,他脸不红气不喘、轻而易举的扛了就走,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的迟缓。就算是劳动工作,他也做得格外惬意自在,肩部贲起的,不是纠结的肌肉,而是充满力道之美的曲线。 花苗溜到姊姊身边,把声音压到最小。 “怎么就连婚后,你对姊夫说话仍是这么拘谨啊?”她皱起眉头,没看过哪对夫妻,比眼前这对更相敬如宾的。 “我改不过来。”花穗无奈的说道,也说不上,为何看着他时,仍会紧张不安。 她爱着他,这点无庸置疑,否则绝不可能会答应他的求婚。但是,她总是觉得,自己像是难以触及到他灵魂的深处,他仿佛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这么拘谨,怎么跟他撒娇?难道连坐上他大腿前,还要礼貌的询问他是否方便?”花苗翻翻白眼。 “我……我才不会……”花穗羞红了脸。 “不会什么?” “……不会坐到他大腿上。”她半晌后才回答。 啥? 花苗的眼睛瞪到最大,一脸错愕。她是知道老姊生性害羞,但是羞怯到不跟老公撒娇,是不是太反常了些? 看来,这对夫妻有些不对劲喔! 回头瞧见扛起书柜,走上楼梯的冷天霁,花苗不由得暗暗吹了声口哨。 “哇,还真看不出来,姊夫的身材挺养眼的。”养眼是最轻微的赞美词,那身强健肌肉,简直可以让女人们口水狂流。 乖乖,平时包得像粽子,都看不出来,这个姊夫原来这么有料,衣服下的体格棒得惊人。 看来婚礼时,那些亲戚们的“担忧”,如今全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花穗的脸儿烫红,咬着唇没有回答,视线却也离不开自家老公。她想起新婚夜时,头一次与男人裸里相对,紧张得难以呼吸。 好在冷天霁体贴的熄掉灯光,但光是在黑暗中摸索,她也惊讶于他掩饰在文明装束下,那一身健硕的体格、结实的肌理,以及有力的体魄…… 几幕羞人的画面闪过脑海,她的粉脸烫红,像是着了火,连忙伸手轻拍降温,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儿狂跳。 “我急着赶回来,将药汤忘在公司里了。”冷天霁回过头,对着她说道。 捕捉到她羞怯,却在他身上流连不已的目光时,黑眸深处闪烁一抹光彩,有着淡淡的笑意。 “不……不要紧的。”她回答得吞吞吐吐,视线被逮个正着,她羞红了脸,小脸垂到胸口,几乎想找个地洞躲进去。 他点点头,投下莫测高深的一眼,薄唇微微往上挑起。两个女人作贼心虚,全低着头,没看见他的脸庞上,浮现与温文气质不符的一丝邪魅。 不发一语,他扛著书柜,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楼梯转角。 确定姊夫走远后,花苗靠了过来,用最小的声音发问。 “呃,他说的,是小叔抓来的那帖药吗?” “嗯。”花穗也回答得格外小声,深怕事迹败露,严重刺伤丈夫的男性自尊。 “这么说来,姊夫还不知道,那中药是让他吃了……”花苗略略一顿,几秒后才又暧昧的接着说,“让他吃了能‘那个’的?” 花穗的脸儿羞红,轻捶妹妹的额头。 “当然不知道。”她还没胆子告诉他呢!“那,”花苗格格轻笑,表情格外暧昧。“敢问‘使用者’,药的效果让您满意吗?”“花苗!”回答她的是一声恼羞成怒的羞窘娇叱,以及一顿粉拳伺候。 不假外出,薪水被扣定了,花穗索性放假一天,窝在家里睡完午觉,才跟着丈夫上超市闲晃。 花穗很坚持,要在六点之后才进入超级市场,原因不外其他,仍是“节俭”二字。六点过后,家庭主妇大多已经采购完毕,超市为了促销,推出超值限时抢购。 经济不景气,算盘拨得精的人可不只她一个,进到超市内,只见促销柜旁挤满家庭主妇,不要钱似的大肆搜刮,斯杀得格外激烈。 花穗瞪大眼睛,心急如焚的看着促销柜,咬着水嫩的红唇。她多么想撒腿狂奔,把“竞争者”都推到一旁去,却又碍于冷天霁在身边,不好意思立刻就把他撇在一旁。 他微微一笑,看出她的顾忌,把篮子推往她的手中。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轻松的倚靠在水果架旁,薄唇上噙着笑,没打算加入家庭主妇的战局。 得到允许,花穗点头如捣蒜,摆出助跑姿势,之后如疾矢般,猛的往促销柜冲去。 啊,蛙鱼、鸡肉、虾子、水果,撑着点,不要被别人抢走啊,她这就来了! 冲没几步,经过转角时,一个纤细如花的年轻美女,缓缓的走了出来,看见疾行如风的花穗时,红唇轻张,一脸的错愕,来不及有所反应。 “啊!”花穗紧急煞车,惊险的在美女面前停住。“抱歉,我撞到你了吗?你没事吧?”她匆忙说道,一双眼睛还盯着战况激烈的促销柜。 美丽的女子淡淡一笑,清澈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请放心,我没事的。”她微笑回答。 花穗心有旁骛,确定对方安然无恙后,立刻又往目的地奔去。 呜呜,再慢一点,会不会抢不到?自己饿肚子不要紧,要是让丈夫饿着,她的罪过可大了,妈妈肯定指责,说她这个妻子做得不尽职。 她以最神勇的姿态,冲入那群主妇中,开始攻城略地,搜刮战利品。 那名险些被她撞上的美女,款步走到冷天霁身旁,对他露出微笑。两人低声交谈,视线仍旧落在花穗身上,仿佛交谈的主题全绕着她打转。 这一切异乎寻常的画面,花穗却压根儿没瞧见。水果、鸡鸭鱼肉到处乱飞,促销柜旁兵荒马乱,她忙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她双眼闪亮,看中了一块标上“大特价”三字的牛排,脑子里的计算机迅速运作,把价钱跟折扣算得一清二楚,确定买下这块牛排稳赚不亏时,双手伸了出去。 记得,冷天霁挺喜欢吃牛肉的,上次她炖了一锅牛脯,他三两下就秋风卷落叶,全扫进五脏庙里…… 咦,保鲜盒上的另一双手是谁?! “小姐,这是我先看到的。”一脸福态的太太说道,有点诧异,竟也有人跟她一样识货,知道这盒牛排最是划算。 花穗笑得更甜,双手没松开的迹象,反倒抓得更紧。 “是吗?我以为是我先看到的。”要她放手?嘿嘿,休想!她虽然年纪还轻,但是论起抢购特价品却也有着精湛的功力,从来不曾输过谁,街头巷尾的太太们,都对她俯首称臣。 所见略同的两位英雌,在促销柜旁僵持不下,看守本柜的服务生,在一旁噤若寒蝉,胆战心惊的看着两个女人。 呜呜,只是一盒牛肉而已,犯不着怒目相向吧?两个女人的气势,活像是打家劫舍的绿林大盗,非要抢夺到战利品,才肯罢休。 太太眉头一拧,胖胖的身躯挤了过来,想以体型上的优势,吓退花穗。“小姐,你可以挑选别样的菜,不需为这盒牛排拼命。”她用力一扯,把牛排稍微扯过来。 “不行,我老公爱吃牛肉!”花穗连连摇头,隔着牛排跟对方拔河,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能松手,冷天霁还在等着她呢! 小脸上浮现坚决,连清澈的大眼都闪烁着必得的决心。 看在花穗爱夫心切的分上,太太耸了耸肩,自行认输,很有度量的不去计较,转身去抢夺别的战利品,一双手总算从保鲜盒上挪开。 服务生松了一口气,庆幸一场血战终于消弭于无形。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担心这两个女人会打起来。 花穗兴奋的将牛排丢到篮子里,转身端详起其他猎物,视线落在另一摊的猎物。 她精打细算的气势,在婚后更加惊人,到了可以开班授课的精湛地步。为了存够生养孩子的费用,她开源节流,看见便宜就绝对不松手。 虽然刚结婚,但爸妈就催着她生孩子。唉,养一个小孩好花钱的呢! “我买牛排,送我一把葱吧!”她对着一脸惊恐的服务生说道,伸手就拿,把青葱塞进篮子里。 这哪里是赠送?根本就是她主动抢劫啊! 服务生欲哭无泪,连忙开口,“啊,小姐,那个……”那些葱也是要算钱的啊! “什么?”花穗眨眨眼睛,露出最无辜的笑容。 “那、那把葱、葱、葱是要……”面对这么美丽的脸蛋,服务生开始口吃,这小女人有名得很,美丽的容貌惹人注意,就连土匪似的行径,也让服务生们争相走告,对于她的光临,可说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什么?”花穗再度问道,使出终极绝招──就见她扬起红唇,嫣然一笑。 果然,这招屡试不爽,服务生的脸倏地更变红,非但没有追究她强抢青葱的罪行,甚至马上转变态度,握起一大把的蒜苗往她的篮子里塞。 “没有,我是说,这个也送你,还有这个跟这个。呐,这个也好。”他殷勤的说道,胡乱把东西塞进她柔软的掌心,无力抵挡她的甜笑攻势。 任何男人都一样,看到她的笑容,一颗心几乎要被烘得酥软,理智立刻自动消失。 “那,可以再送我一块豆腐吗?我晚上想做凉拌豆腐。”花穗得寸进尺,笑得更甜更美,善用父母赠与的最佳资源。 “没问题,尽量拿、尽量拿。”服务生慷慨的说道,早已败倒在石榴裙下,还忘了老板愤怒时狰狞的脸色。 一个阴影凑了过来,花穗没有留意,以为是闻风凑来想分一杯羹的妇人。她还在打着鬼主意,想继续敲诈更多东西。唔,水果看起来很可口,但是青菜也让人放不下,那个火锅料也挺丰富的…… “你是花穗?”陌生的男性嗓音问道,就站在一旁。 “嗯。”她漫不经心的点头,视线还在食物上打转,在樱桃与柳丁间难以取舍。 该拿哪一个呢?买些柳丁好了,可以在饭后,替冷天霁把柳丁切好,他们一边看电视,然后…… 蓦地,眼角有光亮一闪,接着她手背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啊,好痛!”花穗惊呼一声,匆忙后退,本能的将手腕上的菜篮扔了出去。 菜篮呈现抛物线,不偏不倚的落在一个高壮的男人身上,青葱蒜苗,外加那块鲜美的牛排,全让这人先行享用了。 花穗这才发现,凑在她身边的男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脸凶恶模样,手中还握着长方形的玻璃片。手背上的刺痛,就是这人做的好事,他竟然拿着玻璃片,刮伤她的肌肤!现下她的手背上已经浮现一道浅浅的伤痕,渗着少量的鲜血。 脑海里浮现最可怕的猜测,听说有染上不治之症的变态,会拿着病菌,在公共场合里胡乱的刮伤别人,让对方也一块儿染病…… 呜呜,她才刚结婚,还不想死啊! “喂,你在做什么?”服务生紧张的叫了一声,跨出柜抬,扮演起拯救美女的英雄。 砰的一声,面貌凶恶的男人挥出一拳,把服务生打得纵向横飞,撞倒排在角落展示的可乐瓶,英雄被打成狗熊,美女还是无人搭救,抢购的人潮早已一哄而散,找寻安全地点躲藏,方圆三十公尺一下子全部清场完毕。 哇,这变态好凶! “该死的女人,竟敢拿菜篮扔我!”男人吼叫着,怒气冲冲的朝她走了过来。 花穗频频后退,吓得脸色苍白、双脚发抖。不会吧?难道他们是针对她一个人来的? “请冷静下来,有话好说。”她胡乱的说道,视线盯着那块玻璃片,全身窜过一阵颤抖。 一个阴影从她后方踏来,堵住她的去路。她回头一看,却看见另一张陌生而阴沉的脸孔,她的心跌入绝望的深渊,只差没放声大哭。 这人非但不是救兵,看那脸色,说不定还跟这变态是同伙的。只是来买个菜,却遇见两个变态,她的运气坏透了! “宋节,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快把事情办完。取样完毕,我们马上就离开。”站在花穗身后的男入,较为高瘦。他握住花穗的手腕,强迫她的手往前伸。 宋节还在嘟嘟嚷嚷,度量狭小得很,仍惦记着被菜篮“照顾”过的芝麻蒜皮小事。他举起玻璃片,逼近她的肌肤…… “啊!不要,住手啊!”她尖叫着,挣扎着想逃开,却被人抓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倏地,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在最危急的时刻,仍维持着惬意的悠闲。 “可以请两位住手,别打扰我妻子吗?” 第三章 温和的声音,以及冷天霁俊朗五官上的微笑,跟眼前气氛形成强烈对比。 引起骚动的宋节与方逾,胖脸与瘦脸同时呆愣,转过来瞪着冷天霁,怀疑这男人不是迟钝到极点,就是被吓傻了,竟敢开口要他们住手。 哼,瞧这男人一脸温和,大概是还没见识过坏人吧! “你别过来。”花穗猛地挣脱钳制,冲过来挡着,不让他再踏近一步。 他却置若罔闻,牵起她的手腕,举到眼前端详,指尖滑过雪肤上的伤痕,流连在属于他的娇躯上。 瞧见她受伤时,黑眸一凛,温和的面具有了裂缝。“会痛吗?”冷天霁轻声问道:抬起头来,黑眸望进她眼里。 那双黑眸变得黝暗深沉:虽然表情没改变,但是有某种令人震慑的力量,从他眼中辐射而出。 “有一点。他拿什么刮我?我会不会染上奇怪的病?”她好担心。 “只是血液采样的无菌玻璃片,别担心。”他虽站得远,目光却如鹰般犀利,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花穗松了一口气,拖着他的手臂,就想尽快逃离变态双人组。 但是,费尽了力气:冷天霁却仍旧不动如山,硬是站在原处没有挪动。他好重啊,比她搬过的任何大型家具都还要沉重。 “去一旁擦药。”他简单的说道,看向不怀好意的两人。 她连连摇头,不肯放他一人孤军奋斗。 “不可以,我不能放下你不管!”她可不想当寡妇啊! 黑眸扫了过来,严酷的神色浮现。 “去。”一声坚决的喝声,穿透温和的表象:造成催眠似的魔力。 花穗的双腿比理智更早服从他的指示。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奔离现场十公尺以上,站在医疗柜前,双手自动拿起碘酒与棉花棒,遵照他的吩咐,开始清理伤口。 另一端仍旧气氛紧张,仔细一瞧:连先前那个差点被她撞着的纤细美女,竟也站在危险范围内,双方形成四角对峙。 “她一向都这么听话?”火惹欢勾唇浅笑,打量紧张兮兮的花穗,觉得这小女人有趣极了。 就是这个女子,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天霁,愿意煞费周章的娶回家中,仔细呵护吗? 冷天霁回以一笑,提到妻子时,某种情绪才和缓了他的表情。“她听话的时候可不多。”平日里她的话可多着呢!每日总要唠叨到半夜,由他的唇堵上,小嘴才停止碎碎念,改为令人销魂的娇喘低吟…… 一胖一瘦双人组不甘被冷落人本节跨开步,朝花穗的方向走去。才走没两步:面前陡然就挡了一个人。 冷天霁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旁人甚至来不及眨眼,他已经截断去路。 “让开,别挡着老子办事!”宋节吼道,伸出粗壮的胳臂:打算比照先前给予服务生的招待,打飞障碍物。 一个眼花缭乱的动作,他的拳头没挥中目标,反而被冷天霁以单手轻易扣住,费尽力气竟也抽不回来,整条手臂像是被锁住似的。 “恕难从命。”温和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笑容。 他轻轻一翻手腕,借力使力,嘎答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在静默的超市内回汤,听来格外刺耳。 伴随着那声断折响声的,是宋节的高声惨叫,听见的人全缩起脖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围观的那些人并没有看见宋节粗壮的手臂,已被那一折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光凭那声惨叫,就可感受到宋节有多疼痛。 真是令人诧异的发展啊,本来还以为英勇救妻的那男人会惨遭一阵毒打呢!哪里知道战况一面倒,要倒楣的,似乎是那一胖一瘦的不速之客。 看不出来,这斯文的帅哥,很能应付这紧急状况呢! “不要!”站得老远的花穗失声大叫,急得双手乱摇,沾着碘酒的棉花棒也甩到一旁去。“不要打他啊!”她急忙喊道:额上冷汗乱流。 怎么办?她不敢过去,怕冷天霁又要开口赶人。隔着这么远,她只看到那个长得像熊的家伙挥拳攻击她老公,然后,那儿就传来一声惨叫。 神啊,谁能好心的告诉她,那边到底战况如何?.她急得快哭了。 当那一拳挥向冷天霁时,她的心恐惧得狂跳,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你妻子有好生之德,在央求你住手了。”火惹欢出声提醒,站在一旁没有动作,悠闲的看着这一幕。 她的语气平常,仍旧甜美动听,如今的惊险,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不,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冷天霁一扭嘴角,露出微笑。“她是在求这些入手下留情,别打伤了我。”妻子肯定认为,他只有挨打的分。 火惹欢低笑一声,像是他说了一句最荒谬的笑话。 “这里是公共场合,别弄得难以收拾了,最起码答应我,别弄得到处都是血。”她低头看着纤纤玉指,有几分无聊。 “你到底是谁?”方逾力持镇定,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了。眼前这两人不是在装腔作势,看那泰然自若的神情,肯定是真的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原来那女人身旁,还潜伏这么一号高手。他们贸然单独行动,倒是失策了。如今采样没拿到,反倒还打草惊蛇,别的不说,宋节就已经赔上一条胳臂,倒在一旁痛得哭爹叫娘。 冷天霁微微一笑,向前倾身,在方逾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只是短短几个字,却有无比的力量,方逾吓得脸色惨白,噗咚一声跪倒在地,只差没有当场哭出来。 “你……你……你……”他的声音颤抖,连伸出的食指也在半空中抖啊抖,不难看出他的震惊。 谁来救救他啊,他可还不想死! “可以看在我的薄面上,别打扰我妻子吗?”冷天霁礼貌的问道,但那双黑眸却格外锐利,让人难以呼吸。“我不想让她看见过度血腥的场面。”他勾起嘴角,露出残酷狞笑。 两个男人跌坐地上,恐惧的抱在一起,用力点头,只差没跪在地上,砍鸡头发毒誓,绝对不再来骚扰花穗。 看到情况和缓,站在另一头的花穗慢慢踱步过来,先看看冷天霁的反应。 一步、两步、三步…… 她尝试的踏近,而他只是抛来沉默的一瞥,倒也没再赶她走。 确定警报解除后,花穗迅速的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从高大身躯后方,探出一双眼睛评估战况。 敌方两人跪地求饶,我方两人安然无恙。肯定战况良好,安全无虞,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还不快走?!”她娇叱一声,双手插在腰间,享受胜利的快感。 直到那两人互相扶持,狼狈逃离后,花穗才又转过身来,笔直的扑进丈夫怀里。 “你还好吗?有没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她焦急的问,小手在他高大的身上摸索,害怕那些坏人把他打伤打坏。 “我没事。”他揉揉她的黑发,安抚着她。 虽然没真的被打着,但是那双柔滑软嫩的小手,落在身上乱摸,抚过他的肩膀与胸膛,倒是一项让他难以割舍的享受。 “真的没受伤吗?他不是打了你吗?”她明明看到,那人凶狠的朝他挥拳。怎么才一晃眼,他安然无恙,反倒是对方倒在地上频频发抖? “明别担心,冷先生应付得很好。”火惹欢轻声说道,露出友善的微笑。 花穗倏的抬起头来,粉脸上满是疑惑。听这美女的口气,似乎跟他很熟似的。 “请问,你是哪位?”她问道,双手把丈夫抱得更紧。 “我算是冷先生的同事。”火惹欢淡淡说道,再朝冷天霁轻点头,而后转身离开。 “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认识那么漂亮的女人?”花穗低声说道,看着火惹欢离去的背影。美女就是美女,不论举手投足都美不胜收,甚至连背影也是漂亮的。 冷天霁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轻笑出声。“吃醋了?”低沉的声音,以及男性气息包围着她。 “没有。”嘴上这么说,红唇却嘟了起来。 想起冷天霁先前开口赶她离开,却让那美丽的少女留下,她心里有些酸酸的,怪不是滋味。唉,谁教他长得如此俊朗,足以诱得天下女子为他抛夫弃子,让她危机感步步高升,结婚不过两周,就担忧起外在诱惑了。 他留着那少女,却把她赶走,这个举动小小刺伤了她的心。 “要你暂时离开,是为了保护你。”冷天霁陡然说道。 哼,谁信啊…… 啊! “你……你怎么能……”花穗震惊得红唇微张,眼儿瞪得大大的。老天,她嫁了个会读心术的老公? “你脸上藏不住心事的。”带着硬茧的指,滑过柔嫩的粉颊,带来她已经慢慢熟悉的酥痒。 她低下头,嫣红的脸儿几乎垂到胸口,小小的嫉妒早被羞怯取代。 他真能看穿她的心思吗?难怪他-晚都能看穿,她软弱娇羞的拒绝,其实是欲拒还迎── 四周的人群逐渐靠拢,她用力拍拍脸,想拍去上头的红晕,省得被人瞧见他们夫妻间的亲密模样。 “你说了些什么?怎么能让他们吓成那样?”花穗好奇的问,不明白他怎么能让那两人,当场吓得脸发白、手发抖,连滚带爬的逃离现场。 刚刚只看见,他倾身在那两人的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却没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我亲了他们。”冷天霁露出淡淡的笑容。 “嗄?” “我亲了他们的脸颊,所以他们吓跑了。”他重复道,似笑非笑的看着错愕的小妻子。 “呃……”她皱起眉头,无法决定该夸他机智,懂得以吻退敌,还是责备他:擅自把属于她的特权,分享给那两个臭男人。 他怎么可以亲别人呢?他的吻,全该是属于她的才对啊! 不过,非常时期总得有非常牺牲,她不能连男人的醋也吃吧? “嗯……那个……谢谢你救了我。”花穗仰起美丽的小脸,轻声道谢。 黑眸黯淡,先前温柔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悦。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客气。”他靠在她的发上,无奈的说道。她的礼貌,并没有让他愉悦.反而让他感到深浓的疏离感。 “抱歉。”她靠在他怀中,闻着她已经日渐熟悉的男性气息,轻轻点头,在心中发誓,要快些改掉这个习惯。 连花苗都提过,她面对丈夫时太拘谨了些。她在他面前的生疏,难道真的如此显而易见? 但是,一瞧见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她就会迸出生疏的用词,根本管不住啊难道,她的心也清晰的知道,其实尚未了解他的全部?幼稚园的午觉时间,众多小麻雀们,吃完午餐后全都躺平了,园区里有了片刻宁静。 教职员们偷得短暂清闲,群聚在办公室里闲话家常。月眉拿着水果刀,一面切着水果,一面吩咐大家快些吃。 “在李芳农回来前吃完,别留下任何证据。我宁可把果皮、果肉、果核都啃下肚去,也不让她沾上一口。”她踞脚看看窗外,接着缩回脖子,继续切水果。“讨厌,这刀子好难切。”她嘟囔着。 “喂,你拿错手了。”柳丁班的导师,拿长尺轻敲月眉的手背。 “没拿错,我是左撇子啦,是刀子不好。”月眉把苹果递过来,眼尖的瞄见花穗手背上贴着透气胶带。“手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只是被刮伤了。”她简单的说道,顺手把透气胶带撕了。 伤口已经结痂,也不太疼,要不是有人提起,她都快忘了。 奇异果班的班导靠过来,发现她桌上的银绿色手机,发出惊喜的呼声。“哇!好漂亮的手机,新款式吗?我在市面上没见过。” “我老公给的,要我随身带着,比较好联络。”花穗微笑着,想起他今早特地将手机放进她皮包里的举止。 那慎重的模样让她感受到,他是真的关心着她。光是想起他的举止言行,她的心就甜得几乎要融化。 千言万语,有时候比不上一个简单的举止来得动心;他的温柔让她的心头好暖好暖。 “手机的通话费很高呢!你舍得吗?”众人狐疑的挑起眉头。 以节俭出名的花穗,突然变得阔气,是结婚让她转性,还是天要下红雨了? 她伸出食指,在众人面前摇了摇,一脸得意。 “不不不,这手机是他公司新开发的产品,目前还在测试中,测试者能享有免费通话的优惠。”她露出甜笑,像是偷吃了一碗奶油的猫儿般满足。 她可是反覆追问过,确认了又确认,只差没让冷天霁举手发誓,签下切结书,才相信这手机不用花费她一毛钱。 “他的公司是在做什么?怎么还插手开发手机?”月眉问。 看这手机的规格跟功能,似乎都比市面上贩售的更为优秀精良。台湾哪间公司有这么大能耐,能开发这么精密的手机?这可是需要很高的技术呢! “呃……”花穗停下咬食苹果的动作。 哪间公司?她在脑子里努力的搜寻,还是找不出答案。咦,是她忘了,还是他压根儿没告诉过她? “咦,你先生不是上班族吗?” “上班族八点半就上班,哪能天天送花穗来上班?” 苹果柳丁奇异果,外加樱桃全围过来,以疑问的眼神望着她,她则慢慢啃着苹果,柳眉轻轻蹙起。 对喔,她都忘记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先前只听他说,上班时间很弹性,任他自由安排,她照单全收的给予信任,没有追究更多。 “你啊,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怕嫁了个蓝胡子,最后被他杀了埋在家里?” “才不会,他是个好人。”这句话,她喊得最大声。 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下班要跑快些,趁冷天霁下班前,把屋子彻头彻尾翻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唉,怎么结婚之后,反倒愈来愈觉得,丈夫神秘极了? “他的职称是什么?职务又是什么?” “嗯……我猜,他最多就在公司里盖盖章吧!”她半晌之后才说,猜想丈夫斯文优雅,做不得太粗重的工作,大概只能做盖章一类的文职。 “好,够神秘!”月眉下了结论,把水果盘拿去洗干净。 花穗桌上的电话响起,她嘴里还咬着苹果,说起话来有些含糊。“哪位?”该不是爱放羊的妹妹,又来讨救兵了吧? “你是花穗?”话筒中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她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幼儿教科书。 话筒那头,传来杂乱的声音,闹得鸡飞狗跳。 “把她抓过来。” “妈的,这女人咬我!” 接着是年轻女子的尖叫声,“可恶、王八蛋、你们这两个龟孙子,还不放开我……啊……滚开!我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连续砰砰几声,像是有人被踹倒,还伴随男人吃痛的呻吟。 “把她绑起来!”男人吼叫着,喘着气回到电话旁,背景音乐是花苗的叫嚣声。 花穗猛然站起,双手把教科书捏得死紧。终于想起,这个人就是先前袭击她的王八蛋。 这些人不敢碰她上见转而去绑架花苗?! “如果还想要她活命,就单独到我指定的地方来。否则,就等我把她分成数块,一块块的寄到你家里。”男人阴狠的说道,急促的念出一段地址,随后收线。 花穗眼中喷出怒火,砰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皮包和手机,雷霆万钧的往外冲去。临走时,还抽走了月眉扔在桌上的水果刀。 她要让那两个男人,付出惨烈的代价! 一栋阴暗的大厦内上化穗连连深呼吸,来到指定的十二楼。 这是一栋将近完工的办公大厦,离市区有点距离,附近没什么人居住,倒是挺适合绑架勒索的地方。 她踏入一间宽阔却阴暗的房间,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考虑过,该打电话给冷天霁,但是又害怕他挨打受伤,只能放弃,决心自立自强。 超市里那次英勇退敌,说不定只是运气好,这次情势惊险,他要是受伤,她可是会心疼的。 挑明了说,她就是对他没信心。 房内两个男人站了起来,正是一胖一瘦双人组。不死心的再度卷土重来。宋节手臂上的石膏,甚至还没拿下来,就急着要再接再厉。 看见花穗真的单独前来,纤细的背影后,并未尾随那令人胆寒的身影,两个人松了一口气,把绑成小粽子、活虾似乱扭的花苗,往门前粗鲁一推。 “唔唔唔!”小嘴被破布堵着,有口难言,不过从愤怒的表情,也猜得出她想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没伤到你吧?”花穗紧张的问,明眸死瞪着那两个臭男人,拿掉花苗口中的破布,并帮她松绑。 “姊,打死他们,不要怕,我可以帮你把尸体埋起来。”花苗挥动双手,让血液流通,摆出战斗姿势。 虽然从小体弱多病,但是她的个性强悍得很,禀信有仇必报,不是弱不禁风的乖女孩。 确定妹妹安然无恙后,花穗的眉头稍微松开。 “犯不着为这种人污了手。”她拉住蓄势待发的妹妹,确认没吃亏。那两个臭男人,要是真敢伤害花苗,她非用刀子,把“祸根”剁下来不可! “死到临头了还在耍嘴皮。”方逾哼了一声,气焰格外嚣张。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花穗把手伸进皮包,怀疑这两人目的在劫财。 哼,要钱没有,要刀倒是有一把。她把刀子握紧,准备伺机拔出来,招待这两个臭男人。 方逾看着她,缓慢的开口。“要你的心。” 花穗先是呆愣,接着粉脸蓦地一红,羞怯的低下头去。啊,搞了半天,这人只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力吗? “唔,很抱歉,我已经结婚了,再说,感情这种事情是强求不来的,我是很感谢你的心意,不过”她愈说愈害羞。 唉,长得美丽也是一种罪过呢!如今她都结了婚,跟老公恩爱得很,只能对其他人说声抱歉。不过,如果这个人把心意化成实际的贺礼,奉上一个大红包,她会更感谢…… 不耐烦她的自言自语,方逾浓眉一皱,挥手示意同伴动手。“把她架上手术抬去。” “咦?”花穗瞪大眼睛。“上手术抬做什么?”她困惑的问。 “开刀取你的心脏。”冷漠的声音宣布她的死刑。 花穗像是火烧屁股似的,往后跳了一大步,嫣红迅速消失,先前的羞怯被震惊取代。 噢喔!糟糕了,她完全会错意,这人是真的要她的“心”呐! 宋节踱步过来,每踏出一步,地板似乎就震动一下。他老鹰捉小鸡似的,把花穗轻易拎起,往手术桌上走去,嘴里还发出嘿嘿的狞笑。 “你们疯了!”花穗挣扎着;宁死不肯躺上手术抬,双脚胡乱踢蹬着,还抽空跟妹妹交换一个眼色。 开玩笑,躺上去只有死路一条呢!她才刚刚结婚,还等着跟老公生养一窝小孩,携手白头到老,哪能现在就香消玉殒? 方逾站在一旁,嘴角含笑,以为两个弱质女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女人嘛!柔弱无力,最后还不是乖乖束手就擒? “不论‘屠夫’多么厉害,等我们兄弟两人取了你的心脏,去换了赏金,到时候天宽地阔的,难道还怕没有去处?”他纵声狂笑,站姿狂妄,已经在幻想酒池肉林的美好日子。 “屠夫?”花穗困惑的重复,秀眉蹙起。 他们说的是谁?是住在她家巷口,在传统市场里卖猪肉的老李吗? 疑惑归疑惑,手脚却已经有所动作。花穗长腿一扬,趁着宋节没留意,毫不留情的朝包着石膏的伤处,用尽全力的凶很一踹── 同一时间,绕到方逾身后的花苗,举起铁棍,由后方袭击,朝他双腿间最脆弱的那一处,用力捅下去── “啊!”瞬间,哀嚎二重唱响彻云霄,一胖一瘦同时倒地,痛得乱滚。 “哼哼,笨蛋,见识到穷人家培养出的体力了吧?”花苗扮着鬼脸,乐得心花怒放,还乘机补踹好几脚,专往方逾的痛处用力踩。 靠着搬运旧家具的长期训练,花家姊妹的体力好得很呢! “别浪费时间了。”花穗跳下手术抬,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拉着妹妹就往外冲,急着要逃离这两个疯子。 再不赶回去,她说不定来不及准备晚餐呢! 第四章 男人的怒吼声,传遍整栋大楼。 “臭婊子!我要杀了你。”宋节气到抓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拎起铁棍,拖着几乎被夫妻联手打废的胳臂,吼叫着追出去。 光是听那声音,花穗也猜得出,如今处境有多险恶。为了保住小命,修长的腿儿跑得更快。 大厦内格局复杂,像是一座迷宫,姊妹二人在里头胡乱逃窜,急着要找出口。 偏偏天不从人愿,愈是心急如焚,就愈是找不到方向,两人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我明明记得,楼梯口在这附近啊!”花穗搔着头,俏脸上尽是困惑不解的神情。 “确定没记错?。”花苗频频回头,怀疑身后有人跟着。会是那两个歹徒,还是另有别人,始终隐藏在角落里,也在大楼内静默的跟踪她们? “别催我,我没住过大房子,记不清这么繁复的格局。”花穗喃喃抱怨,绞尽脑汁拼命回忆。 像是算好时间似的,手机刺耳的铃声,挑在此刻响起。 “喂?喂?是我。”花穗手忙脚乱的接起手机,蹲在角落,用最低的音量说话。 “你在忙?”冷天霁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沈稳而冷静。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上班。”她回答得吞吞吐吐,不敢据实以告。 总不能告诉他,自个儿正忙着逃命吧?再说,告诉他有什么用处?斯文优雅的他,只怕帮不上半分忙,说不定还需要她扛着逃命呢! 是她心虚引起的错觉吗?电话里的声音,似乎少了平时的温和,多了一分讽刺的怀疑。他的读心术,莫非隔着电话也管用?光听声音,就知道她在说谎? “是吗?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事想告诉我?”冷天霁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呃,没有。” “没事情需要我帮忙?”他的声音更低沉。 “没有没有。”因为心虚,说得格外大声。 “是吗?”他缓慢的说道,把这两个字,说得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花苗瞪着门口,握紧铁棍,考虑要去察看。“不要再浪费时间甜言蜜语,再聊下去,我们就要被开膛破肚了。”她抱怨着。 “嘘,别说话。”花穗低声说道,捂住通话口,想回头继续敷衍丈夫。 蓦地,一声暴喝响起。“该死的女人!”吼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比拟张飞一声喝断长扳桥的气势。 那声呼喝,吓得花穗双手一松,手机摔落地上,立刻摔得四分五裂,里头精密的晶片到处飞。 “啊!”姊妹同声大叫,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头,压根儿没把来势汹汹的宋节看在眼里。 “摔坏了!摔坏了!”花穗瞪大眼睛,全身颤抖,吓得口齿不清。 “天啊,这要多少钱?” “不知道,这是未上市的产品。” “数量稀少?我敢打赌,那绝对贵得离谱。”花苗下了结论,说得斩钉截铁。 这手机看来,就是很昂贵的样子。 花穗呻吟一声,懊恼着不知回去后,该怎么向丈夫解释。她这时才想到,忘记问清楚,摔坏手机要不要赔偿。 唉,穷人果然不该配戴这种高科技产物,她早该拒绝的。 更重要的是,她好担心,冷天霁会听见刚刚那声怒吼。纯朴的幼椎园里,哪会有人骂这种粗话呢?她回去该怎么圆谎? 被忽略的宋节十分不满,把手中铁棍挥舞得呼呼有声。 “我要把你给撕了!”他怒吼着,表情格外狰狞,瞪着花穗。 “怎么撕?是用一只手吗?不怕连那一只手都被我踹断?”心情恶劣的花穗,双手插在纤腰上,不客气的讽刺,俏脸上满是怒意。 哼,这人害她把手机摔了,让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谁要撕了谁还很难说呢!又是一声咆哮声,宋节气得头顶冒烟,像是被踩到痛脚的熊,在原地蹦得半天高。 “你这女人,死定了!”他吼叫着。 “杀她可以,别伤到‘货’,不然可就没钱拿了。”方逾手中握着枪,蹒跚的走进来,姿态不太自然,脸上仍有痛苦的表情。 花苗那一棍子,瞄得格外神准,差点就让他绝子绝孙。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站起身来,至今双腿间还隐隐作痛。 该死的,这对姊妹表面看来娇弱,骨子里可凶悍得很。他没有想到,就算没有屠夫阻挡,要擒下花穗,也是一件大工程。 枪口指了过来,姊妹很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真谛,立刻举高双手,做表面上的投诚,而贼溜溜的眼睛,却在四处瞟瞄,观察逃走的最佳路线。 “我只是关心嘛!或许等到这位先生手伤好了,我们再来讨论,如何把我扯烂的技术问题。”情势比人强,花穗的气焰马上灭了,换上最甜的笑容,用教导小朋友的语气劝说。 可惜,绝招失败,这次她笑到两颊僵硬,也没半点用处。 方逾冷笑着,没被迷倒。“我倒想看看,等到心脏被挖出来了,你还能不能耍嘴皮子?”枪口来回移动,在她纤细的四肢上游走,考虑要朝哪里下手。 “呃,取心脏难道不用打麻醉针吗?”花苗发问。开玩笑,连拔牙都要打麻醉的吧? “不用,我会射穿你的手脚,废了你的四肢,再让你好好感受,在意识清醒下被开膛剖肚、活生生拿出心脏的感觉。”方逾残忍的说道,双眼闪烁着愤恨的光芒,瞪着眼前这对姊妹花。 两张小脸皱成一团,明显感到不满,叽叽喳喳的开骂。 “残忍。” “野蛮人。” “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能欺负女生吗?”骂得顺口,对付调皮男学生的口吻也搬出来了。 方逾闭上眼睛,连连深呼吸。“闭嘴!”他咆哮道,头痛欲裂。 两个女人咬住唇,终于不再说话,却以漂亮的眼睛死瞪着他,做无言的抗议。 门外传来轻笑,高大的身躯慢条斯理的踱了进来,这一次,两方人马都为之呆愣。 “姓方的,我劝你最好住手。”一个金发蓝眸的白种男人,以流利的国语说道,悠闲的倚靠在墙边,双手叠在胸前,嘴角噙着笑意。 他纯粹只是进来观赏,没打算插手。蓝眸落在花穗身上,多了一分好奇,仔细的上下打量。从那黑亮的及肩短发、姣好的脸蛋,以及纤细窈窕的身段,他像审视艺术品般,充满兴趣的观看着。 “那家伙眼光还不错嘛!”半晌后,他摸着下巳,说出结论。 方逾全身僵硬,瞪着不速之客。 “‘神偷’,看在咱们是同行的分上,别来抢我生意,女人的心脏是我的。”他出声警告,把枪握得死紧。 关于这女人的情报,大概已经传遍世界各地,几天后肯定有大量的赏金猎人也会蜂拥而至,为了领取那笔钱,抢着挖她的心脏。 “同行?”神偷哼了一声,俊帅的脸上满是鄙夷。“谁跟你们是同行?也不秤秤斤两、照照镜子,只是两个专门偷窃器官的小贼,还想跟我攀称同行吗?” 想他堂堂当代神偷,偷遍五大洲、七大洋,专偷无价之宝,业界谁人不敬他三分,听到他的名号,就自动夹着尾巴开溜,这两个家伙,只是盗取器官贩卖的逃犯,哪里能跟他相提并论? 热脸被人赏以冷屁股伺候,方逾的脸色一沉,出声吼叫。“我管你放什么屁!反正,这女人的心脏,跟那笔赏金,我们哥俩是要定了!” 神偷啧啧有声,叹息的摇头。“俗话说得好,笨蛋死得早,还真一点都没错。”这两个笨蛋,至今还挂念着赏金,不知已经死到临头。 “够了!”宋节忍无可忍,挥舞着铁棍要赶人。 神偷轻巧的一跃,躲过袭击,仍是一派悠闲模样。“喂,我是不想看见满地鲜血,担心吓坏两位小姐,所以才大发慈悲,特地来提醒你们的。”真是狗咬吕洞宾,这两人非但不领情,还急着轰他走。 “滚!”一胖一瘦双人组,同声嚷了出来。 角落里,搞不清楚状况的花家姊妹,双手维持投降状态,两双酷似的明眸眨啊眨,小脸上满是困惑。 神偷帅气的一拨额前金发,再接再厉,很好心的继续游说。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是屠夫的女人,你们想活命。就雇个十个八个人来,伺候得她高高兴兴,再租个大礼车,把她毫发无伤的送回去。”他的手笔直的伸出,指向猛眨眼儿的花穗。 “我?”红唇微张,她满头问号乱飞。 屠夫的女人?等等,她跟卖猪肉的老李不熟啊!再说,她可是有夫之妇,这男人胡说八道,要是传出去,她的名节岂不毁了? “我跟屠夫不熟。”花穗嘟起红唇,不甘心被诋毁。 她跟老李哪有什么交集,顶多也是用几朵笑容,拐他多送一些排骨回家炖汤而已。 “不熟?”神偷伸手搔搔头,一头雾水,朝门口喊道,“喂,她说跟你不熟呢!” 神偷那一声叫唤,让众人的目光转向门口。接着在场众人十分有志一同,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庞大的阴影,不知何时就已停驻在门前,阴暗的天色将他笼罩其中,让人一时眼花,几乎要以为他是黑暗里的幽灵。 黝暗的黑眸在黑暗中静默的观看,纵使看不见真面目,那凌厉的目光,以及冷酷的气势,已经让人畏惧三分。 花穗瞪大眼睛,想看清楚来者何人。 那是谁?另一个卖猪肉的?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没见过哪个卖猪商家有这么棒的体格。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人的衣着,似乎也考究得很呢! 那件名牌西装,她丈夫也有一件,她仔细烫过好几次,自然一眼就能认出那个牌子的衣服。还有另一点,她也能打包票确定,这人肯定不是老李。 老李长得福泰极了,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哪有这人颀长健壮? “我就说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认识──”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惊吓的情绪在脑中炸开,水晶般剔透的明眸,差点没跌出来。 高大健硕的男人缓缓的走来,室内静默到最高点,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 那双凌厉的黑眸谁都不看,就是锁住了她,没有挪开。 花穗用力揉揉眼睛,努力的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不会吧,这个周身环绕可怕气息的男人,长得跟冷天霁好像! “呃,姊,”花苗也跟着揉眼睛,皱起眉头。“我想,我的眼睛不舒服。”糟糕,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了。 他一步又一步的接近,无视于看戏的神偷,以及抱在一起拼命发抖的胖瘦双人组,笔直朝她走来。 那张俊脸愈靠愈近,花苗的眼睛也愈瞪愈大。“姊……姊夫?”她仍不敢确定,怯怯的喊了一声。 会不会只是长相酷似,例如双胞胎那一类的人?眼前这人的气质,跟温文儒雅、牲畜无害的姊夫完全不同啊!.冷戾冰寒的眸子落在花穗身上,瞄见她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衫,以及领间稍稍露出的雪白肌肤时,略略一眯。接着,黑眸陡然迸出高热的怒火,那炙热的高温几乎可以焚烧一切。 胖瘦双人组含泪把彼此抱得更紧,妄想要悄悄逃开,却又发现,讨人厌的神偷正挡在门口,微笑着等看他们被处死。 沉默不语的男人走向花穗,黝黑的双手伸来,拢起她的领口,不让专属于他的美景暴露在外。他靠在她耳边,吹出灼热的气息,扫过她敏感的颈间。 “呃,你……唔,呃──”红唇才刚张开,话语就被截断。 他猛地将她抱进怀中,让她双脚离了地,娇小的身子被他圈住,炙热的唇也压上她的,旁若无人的吻住她。热烫的舌探入她口中,霸道的享用嫩唇柔舌,在她还不知所措时,就圈紧纤细的腰,吻得万分热烈。 他用这一吻,确定她安然无恙,也用这一吻,宣示了对她的所有权。 旁人看不见,他把她抱得好紧好紧,她柔软的丰盈,被紧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而腰间的强大压力,让她动弹不得。“唔……”她发出惊慌的呻吟,眼儿瞪得圆圆的,他吻得更深,汲取她的神智。 直到钢铁似的钳制,稍稍放松些时,花穗还因那一吻而喘息不已,双手抚着胸口,心跳得飞快,全身也虚软无力。 老天,是他,真的是冷天霁! 就算他这个吻霸道得不像话,但是从他的气息、身形,以及拥抱的力度,她还是能轻易认出,这人千真万确是她的丈夫。 “没事吧?”冷天霁抵在她的红唇上,开口问道,轻啃着花瓣似的唇。 热烫的呼吸,引发一阵酥麻,花穗的身子被轻易唤醒,敏感的窜过轻颤。 “没……没事……”花穗回笞得吞吞吐吐,羞红的脸儿垂到胸口,不敢迎视他的目光。 一来,是他如今的目光太吓人,二来,是她当场被逮着撒谎,尴尬得简直想挖洞跳进去。 刚刚在手机里,她还亲口说自个儿正在上班,没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而这会儿竟让他看见,有人用枪指着她,嚷着要取她的心脏。 “遇见危险,为什么不向我求援?”冷天霁捏起妻子的下颚,不让她闪躲,目光里投射出愠意。 该死!他可是她的丈夫,而这小女人却连身陷险境,也还不肯向他求助,嘴硬的嚷着不需他帮忙。 直到如今,他最亲密疼宠的枕边人,仍将他当成外人吗? 怒气凝结在胸口沉重得像块巨石,她生疏的态度,让冷天霁的目光阴惊,温和模样荡然无存。 头一次感受到他的怒意,花穗真是印象深刻,双脚吓得使不上力,要不是有他霸道的环住纤腰,肯定已经像烂泥似的,在地上摊成一团。 “我……我……我、我、我……”在他的注视下,花穗我了半天还我不出个下文来,手脚呈现同频率颤抖。 呜呜,他这么凶的瞪着她,要她怎么说嘛! 冷天霁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口吻一如往常,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严酷冰冷。 花穗脑袋里乱哄哄的,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的麻烦大了! “呃,姊夫,姊姊是怕你来了,到时拳脚无眼的,你一个不小心会受伤。”花苗好心的解释,想为姊姊解围,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怎么办?这个理由现在听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凭姊夫此刻的气势,别说是两个小角色了,只怕是连一个国家的军队,都难以与他抗衡。 “噗!”角落的神偷,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屠夫会受伤?他出现的地方,别弄得尸横遍野,就已经万民称幸了。屠夫的新娘,似乎还弄不清楚,自己嫁了个不得了的男人呢! 冰寒的目光扫过来,略微一眯。 为了保住性命,神偷用尽全力,把狂笑的冲动咽回肚子里,立刻恢复冷静。 “笑什么?死到临头还不怕吗?”他脸色一整,责备的说道,很恶劣的把偷笑的罪名嫁祸给角落的胖瘦二人组。 方逾找到勇气,这才想到,自个儿手上还有枪,两方的胜负,这会儿可还没落槌判定。他深吸一口气,缓慢的站起身来。 神偷起了些怜悯之心,决定积点阴德,他默默拨通了手机。 “医院吗?我们这里即将会有重伤者。”看了一眼冷天霁冰寒冷戾的脸色,他小声补充。“请救护车务必快些赶到,否则,伤者很可能会变成死者。” 这些话语,无疑是火上加油,激得方逾更加恐惧。他颤抖的举枪瞄准,决心赌命豁出去! “别想带她走,赏金我们是要定了。”都到了这关头,他说什么也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只是一晃眼,冷天霁高大的身躯以诡异的速度窜来,迅捷得让人诧异。一下凌厉的手刀落下,五指如爪扣住方逾的上臂。 一摸一握,他顺带取走了枪枝。再一下行云流水的漂亮手势,枪膛里子弹全被倒了出来,叮叮咚咚的掉了一地。 俊朗的面孔逼近,薄唇上绽出一抹可怕的笑容,让人看得拼命颤抖。他用最低沉的声音徐缓的开口,“我说过请你们别来打扰我妻子,而你们也首肯了,不是吗?”他状似轻松,指间的力道却强得惊人。冰冷的眸子锁住对方苍白的脸。 “出尔反尔的人,需要付出代价。”阴惊的目光,猛地一凛。 嘎答一声,奇怪的声音响彻室内。 那声音听来很熟悉,像是她拿刀背拍断鸡骨头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 “啊!”方逾惨叫一声,原本握枪的手腕呈现诡异的角度,软趴趴的垂着,看来骨头已经被折断。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对她温柔而呵护备至的男人吗?花穗头上问号愈聚愈多。 眼前的他,感受不到半分属于人类的情绪温度,一双冰寒的眼睛充满杀气。残忍的屠杀猎物。那模样,根本就是以残杀为天职的屠夫…… 先前是暗暗祈求过,有人能够前来英雄救美,但是,老天爷对她厚爱过度,赏了她一份棘手的大礼。她完全想不到,这万夫莫敌的英雄竟会是自个儿的丈夫! 只是,看见眼前的血腥画面,她心中有着浓厚的不安。呜呜,老公这么凶悍,以后夫妻吵架或打架,她岂不是输定了? 不知怎的,虽然看见他冷酷的一面,她却没感到半点恐惧。心中有个声音偷偷的告诉她,他即使有这么可怕善战的一面,却也绝不会伤害她一分一毫。 那声音很微弱,却很清晰,在心里回汤了好几遍。 眼前,激战尚未休止。 宋节玩起下三滥的招数,乘机从后方扑来,来个绝地大反攻。 “啊!小心!”花穗紧张的低嚷出声,一颗心跳到喉咙,差点没蹦出来。 冷天霁撇唇,笑容更冷更残酷。他淡漠的瞄了一眼,高大的身躯闪电般挪移,左脚为轴,下盘不动,右脚顺势扫出,夹带强劲的力道,不偏不倚的正中目标。 “哇……”长音的尾端,化为哀嚎。 长得雄壮威武的巨汉竟挨不住这一下侧踢,口中马上吐出鲜血,横飞出去,以脸贴撞上墙壁,画出一道粗粗的血痕后,软倒在地上不断呻吟。 双人组再度败北,这次非但倒地不起,嘴角还吐着白沫与鲜血,被揍得更加凄惨落魄,只剩下半口气。两人身上都有着遭遇重击后的严重红肿。 呃,她的猜测算不算沾到一些边?握拳揍人,其实跟盖章没什么差别嘛! 冷天霁走过去,没打算善罢甘休,目光仍旧冰寒。“你先前提过,要对付她的方法,我会一一加诸在你身上。”他淡淡说道,薄唇一扯,绽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冷笑。 “不!”花穗失声喊道,急促的奔上前,头摇得像拨浪鼓。 阴惊的黑眸扫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这样就够了,别再打下去了。”短短时间里,她的角色丕变,从受害者升格为说客,扯着他的手臂拼命拉,不让沾血的拳头,继续往半死不活的倒楣鬼身上招呼去。 好吧,就算这两个王八蛋罪有应得,但是她终究没有受伤,冷天霁只需要略施薄惩,不需要取人性命啊! 顶多上让她踹两脚泄愤,再逼两人吐出手机的赔款,大家就算扯平吧! 黑眸先是一眯,望定那张坚定小脸,看出她的固执。许久之后,紧握的拳头缓慢松开,他伸手一扬,方逾像包垃圾似的,往墙壁斜飞过去。 “好,我不杀他们。”冷天霁徐缓的说道,从口袋中抽出手绢,擦拭手上的血迹。 神偷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偏头看着冷天霁。“真难得啊,你竟肯听话?根据以往经验,你要是发起火来,不是连上官家兄妹都阻止不了你吗?”他探头一看,用脚尖踢踢倒地不醒的双人组。“嗯,只用得上救护车了。” 看来,这场婚姻带来的效果不错,至少可以确定,这小女人能遏止屠夫的愤怒与杀意,往后倒楣的人数肯定可以减少许多。 花穗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刚刚的画面,血腥得吓人呢!还好她的心脏够强壮,不然大概早就昏了。 啊,心脏! “花苗?”她紧张兮兮,忙着寻找妹妹的踪迹。 花苗安然无恙,没捧心呼疼,仍旧活跳跳的。“我没事。”她答道。 “没事就好。”花穗点点头,接着奔到昏厥的双人组身旁,大胆的掏起两人的皮夹,搜刮里头的现金,光明正大的往口袋里塞。 “你在做什么?”神偷踱步走来,好奇的看着她。 “收取精神损失赔偿啊,他们绑架花苗、威胁我,害得我提心吊胆半天,难道不用付些钱,让我们去买几帖药,喝来压压惊吗?”她说得理直气壮,暗行趁火打劫的恶事。 冷天霁缓慢走来,最后再睨了一眼,确定两人无法作怪后,转而看向花穗。 “我们回去。”他淡淡说道,低沉的声音里,有着无限严肃与霸道。 “回家?”她眨眨眼睛。 “不,回‘绝世’。” 第五章 市郊一片风景优美的山林,守卫森严,是私家拥有的领地,坐落着数栋精美建筑。只有少数人知道,此处隶属于“绝世”集团,是整个集团的枢纽,领导人及几位干部在这里都拥有住所。 看着眼前几个陌生人,花穗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事情发展得太快,她至今难以消化。 “绝世”?那个很有钱的国际拍卖集团? 她本以为,冷天霁只是普通公司里的小职员,哪里知道他不但任职于“绝世”,连他的职位,似乎都高得吓人。 当丈夫轻描淡写的提起,这间黑砖建造的宽阔屋子是“绝世”分派给他的住所时,花穗眼珠子猛眨了两下,锵锵的换上金钱符号,脑子里的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中。 哇上这么一栋房子,可是价值很多钱的呢! 别的不提,光是他们刚刚所用的餐点,就奢华得让人咋舌,光是银光闪闪的餐具,就够让人眼花缭乱。 “冷夫人,今晚有很新鲜的波士顿龙虾。”仆人恭敬的说道。 花穗睁大眼睛,交给丈夫处理,坐在餐桌旁一声不吭。 波士顿?那么远来的龙虾,肯定很贵吧? 坐在身旁的冷天霁,虽然对她跟危险人物搅和的行为,非常非常不满,却仍不改温柔本色,替她处理好难搞的龙虾,俐落的剔出肥美的虾肉,吃得她眼儿满足的眯成两弯新月。 饭后,她被丈夫牵着,到了一间舒适的大厅内。 像是怕她又溜去闯祸似的,冷天霁始终牵着她的手,将她留在视线可及范围内,莫涮高深的黑眸始终看着她。 “喝些红茶好吗?”温和的声音询问道,将精致的瓷杯放在桌前。红茶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让人心神舒畅。 花穗将视线从骨董花瓶上拔回来,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美丽脸庞。眼前纤细如花的少女,就是先前在超市里,有过一面之缘,让她喝了一小杯醋的美人。 被喂得饱饱的,她心情好得很,见到火惹欢时,只觉得有些诧异。“你也是“绝世”的人?”这间有钱的拍卖集团还征召美丽的工读生吗? 火惹欢弯唇微笑,继续倒茶的动作。“我是上官家的养女,‘绝世’的创立者上官厉,是我的养父。”她解释道。 上官家在台湾颇具神秘性,许多传言围绕着这创立惊人企业版图的家族打转。 家族成员很简单,只是一对身分如谜的兄妹,以及一个美丽的养女。 兄长上官厉十多年前崛起商场,成立“绝世”,收养火惹欢为养女;妹妹上官媚,负责主持亚洲地区事务。两人不曾在媒体上曝光,外界非但调查不出他们的背景,甚至连“绝世”几位干部的身分都查不出来。 花穗作梦也想不到,能亲眼见着这些神秘人物,更想不到,自己竟能被他们奉为上宾,仔细的呵护伺候着。 话说回来,这些都是托了冷天霁的福。看来,她可没嫁错人呢! 白衣男子走入室内,气质儒雅,行走时衣袖中有淡淡药香。他的手上提着古老的药膏匣子。 “她还好吧?”花穗率先发问,仍旧放心不下。刚刚一进门,冷天霁就将花苗交给这男人,还要她别担心。 “花小姐没事。”衣笙说道,将几味安神的药方收起。“她先前动过的手术,已经改善心脏机能,生活可与常人无异,不用多加操心。”他是当代神医,至今还未碰过能让他束手无策的病症。 花苗跟在后头咚咚咚的跑进来,脸儿红扑扑的,的确是个健康宝宝的模样。 “我早说过没事的。”凑到老姊身边,她抽动小巧的鼻子,敏锐的闻见食物的味道。“咦,有香味,你刚刚用餐了?” “嗯。” “吃什么?”花苗追问。 “龙虾。”花穗满脸歉意。糟糕,龙虾太美味,她都忘了打包给妹妹尝尝。 “啊,老姊,好奸诈喔!”呜呜,怎么可以趁她去检查时,偷偷吃好料的?她也想吃龙虾啊,家里清贫,能尝到虾味的食物,只有虾米跟虾味先。 花苗沮丧的垂下肩膀,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不去跟花穗挤同张沙发,没去当电灯泡。 呃,以前不当电灯泡,是她好心,不想打扰新婚夫妻。至于现在,她不当电灯泡是为了小命着想。 见过姊夫厉害神勇的能耐后,她哪里还敢跟他抢姊姊的注意力?她连瞥向姊夫的目光都是小心翼翼的。 “衣笙,好久不见了。”站在窗边的神偷举起酒杯,微笑打招呼。 衣笙放下药箱回以微笑。“真是稀客,我记得,你已经两年不曾来台湾了。”刚刚忙着照料花苗,他还未能跟屋里的成员打招呼。 神偷露出痛苦的表情,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要不事关重大,我才不想回来。”他嘟囔着。 衣笙点点头,视线看向角落,瞧着满脸好奇的花穗。 “这位,就是屠夫的女伴?”他问道。看冷天霁的态度,就能猜测出,这女人对他意义重大。是什么样的女伴能让这男人如此重视,特地带回“绝世”总部? 冷天霁勾起薄唇,露出微笑。“是我的妻子。” 衣笙难得错愕,抬起头来。“妻子?” “呃,嗨。”花穗尴尬的打招呼,一脸的无辜。 打从踏进这片山林起,她那“冷太太”的头衔,已经吓坏不少人。众人有志一同,全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冷天霁会成婚,是件最不可思议的事。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衣笙追问。 “两个星期前。” 神偷早一步知悉内情,嚷出声来,忙着找人分享他的不满。“看吧,我也说这人不上道,连结婚的大事也保密得很。”当冷天霁亲口证实,这迷糊美丽的小女人就是他的新婚妻子时,神偷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为什么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甚至不通知集团里的人?”火惹欢递上温热的红茶,问出众人心中的疑惑。虽说成员们没有义务报告近况,但是贴心的她总有着出于真诚的关心。 冷天霁在“绝世”内代号屠夫,负责的是最冷僻的任务,若非必要,上官家绝不动用他。这个男人一旦出手,就肯定要有人死去。 在众人之间,他始终莫测高深,甚至称得上是温和的,平日里优雅得有如贵族,嗅不出半点血腥味。他的笑意,往往牵动了嘴角,黑眸则深不可测,让人看不穿。 没想到这么内敛的男人,也会有惊人之举,这会儿竟带了个新婚妻子来,造成“绝世”内一阵恐慌失控。 “我考虑过,让上官媚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事。”冷天霁皱起浓眉,握在花穗腰上的手,略略紧了一些。 “拜托,不要提那个名字,我的胃好痛。”神偷发出呻吟,伸手护著有些发疼的胃,只是听到名字,他就不由自主的发抖。 上官媚生得极为美丽,兼而有著令人望尘莫及的聪慧,比起兄长上官厉毫不逊色。但是让人头痛的是她的狡诈邪恶,也堪称世界第一等,遇上集团内的成员为情所苦,她绝对乐于落井下石。 冷天霁选择隐瞒婚事,无疑是明智之举,这个方式,值得伙伴们学习效法,或许就能有效的避开那女人的恶整。 火惹欢叹了一口气,没有费神为上官媚辩解。相处多年,上官媚的邪恶行径,她比别人更加清楚。 “那个上官媚,很讨人厌吗?”花穗提出疑问,好奇心被挑起,这么强烈的徘斥现象就连幼椎园小朋友间,都很少见。 在场的数人用力的点头,轻易取得共识。 冷天霁眯起黑眸,沉思了一会儿。“别提上官媚,先将事情交代清楚。”他伸出手,谨慎的将她环在身边。 衣笙挑起眉来,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认识屠夫多年,还不曾见过,他有过这么慎重的态度,那神情不是伪装而是真挚的温柔。 其实,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冷天霁的优雅温和是假象,他的可怕危险,根本无法形容。 但是眼前,护着妻子时,这个冷酷男人眼中流露的温柔却又是货真价实的。 衣笙不禁好奇,花穗到底有什么能耐,在冷天霁心中又有多重的分量,竟能勾动他心中的温柔。 “什么事情?”她一头雾水,不明白丈夫为何满脸慎重,仿佛如临大敌。他的表情好沉重,像是很烦恼似的,就连她妈妈听见菜价上涨时,脸色都比他好看。 “有人追杀你的事。” “不过是两个变态想找人开刀,我运气不好才被盯上。”她耸耸肩,理所当然的回答。 “这不是偶然。那两人在黑市里是贩卖器官的小混混,他们盯上你是因为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冷天霁看着她,黑眸深不可测。 “他们要我的心脏?”花穗的手落在胸前护得紧紧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毕竟,被器官贩卖者看上,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心脏嘛,每人都有一个,何必偏要来抢她的? 想到自个儿的心脏被人血淋淋的挖出来,她开始反胃,脸儿皱成一团。 “怎么了?”他极为细心,立刻注意到她脸色有异。 “我很不舒服。”她皱着眉头说道。 “想吐吗?” “不可以浪费食物!”她瞪大眼睛拒绝,用手捂着唇,坚决不吐。现在,就算龙虾复活,在她肚子里张牙舞爪,她也会闭紧双唇,用意志力把它消化掉。 神偷走到桌前,轻按一个钮,原木桌面滑开,升起一幅巨大的液晶萤幕。他取出晶片放入电脑内读取,转瞬之间,萤幕剧烈闪动,出现无数笔的资料与数据。 “这是两个月前,送至世界各器官贩卖组织的资料,内容是血液的类别以及排斥最低状态的比对数据。”神偷解释着,略过自个儿偷来这张晶片的过程。 “排斥?他们想做心脏移植?”花苗久病成良医,在萤幕上看见常出现在病历表上的医学术语。 衣笙注视着萤幕,缓慢的皱起眉头。“这人的血型,是属稀少的A亚孟买型。”这种血型,他也是头一次见到。“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二十六种血型中,有二十二种属稀有血型,拥有稀少性血型的人,要找到合适的器官做移植手术,除非是发生奇迹。” “这个人,决定用钱来买奇迹。”神偷撇撇嘴角,充分表现出不以为然。“这颗心脏,是欧洲一个军火大盘商要的,他的心脏病已经到了末期,除非换心,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你对A亚孟买型不陌生吧?”冷天霁低头看着一脸专注的小妻子。 “当然。”她小声的回答,跟花苗互看一眼。 从小她们就不断被告诫,必须小心谨慎,否则发生意外,除了自家姊妹的血能输来应急,血库里可没有她们能用的血。 曾经问过父亲,明明是台湾人,为什么有一个名称听来很像印度阿三的血型,父亲无语,而埋进坟墓里的祖先们,更是半声都吭不出来。 “方逾跟宋节是地头蛇,自然清楚台湾有哪几个人拥有A亚孟买型的血型。发觉花苗的心脏有些问题后,将她排除在名单外,接着找上了你。”冷天霁徐缓的解释,观看着她的表情。 他不愿意吓坏她,但这么危险的事他却无法不说明。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也绝不愿意牵连花穗。但是,万万没想到危机竟是冲着花家人来的。 他不管那些人要从何处得到所需的心脏,但是想动他的妻子就是不行!任何胆敢伤害她的人,他绝不轻饶! 神偷扮了个鬼脸,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为那些不识相的人祈祷。 “你妹妹的心脏有着先天性的疾病,并不适合移植,而你的心脏,则是新鲜又健康,才会成为目标。”他说道。 新鲜又健康?听到别人这么形容自己的心脏,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那两个人就是想挖我的心脏,去给那个军火贩子?”她问。 “他们接触不了那么高的层级,顶多是挖你的心去换赏金。”神偷摇头食指敲着桌面。 “害怕吗?”冷天霁的手环绕着她的腰,却发现她稍微挪开。那不是厌恶或排斥,而是直觉的避开。 他的眉头缓慢的一扬,不动声色。 “还好。”她低声回答,轻咬着唇,没瞧见他的反应。 见识过丈夫的能耐,她就算有天大的恐惧,也早就烟消云散。先前那两个人可是被揍得惨兮兮呢! 不过,同血型的人里出了个军火贩子,让花穗觉得好丢脸,真是让人意外啊,同样血型的人竟有这么大的差距,像她全家,可全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呢! “上官厉担心‘洛尔斯’插手,要我回来告知详情,也好让你们能够防范。”神偷将事情交代清楚,而后喘了一口气。 一提到“洛尔斯”这组织,在场几人都皱起眉头,效果跟提起上官媚时相似。 对他们来说,那组织等于是麻烦的同义词,一旦牵扯上,就代表着一场争端。 火惹欢偏头,清澈的眸子里流光闪动。她伸手从衣袖中拿出一张扑克牌,放置在桌上。“屠夫前不久发现的那张黑桃J扑克牌,由‘武者’分析过,证实是洛尔斯首脑的身分宣告,他也来到台湾了。” “嘿嘿。”神偷怪笑两声,看向冷天霁。“看来,你老婆的面子挺大的,竟连黑杰克都引得来。” 黑杰克?谁?冷天霁的朋友吗? 最重要的是,他会送红包来吗? 花穗瞪大眼睛,众多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黑杰克或许会想卖那军火贩子一个人情。”衣笙评估道,表情凝重。事情牵扯上“洛尔斯”还隐瞒得了上官媚吗?那女人一旦插手事情将会变得更复杂。 被冷落许久的花苗悄悄靠过来,扯着姊姊的衣袖,吸引注意力。“啊,姊,我要送你的礼物扔在那栋大楼里。”她小声说道。 “什么礼物?” “我自己做的一床新被单。” 啊,她正想换新被单呢,床上用的那条,虽然不算旧,但是晚上磨啊磨,迟早磨破……视线看向冷天霁,花穗的粉脸轰地红了起来。 “布料花了多少钱?”半晌后她才问。 “五千多块。”花苗满心不舍。“我还做了一个好可爱的心形抱枕套,旁边还缀着蕾丝花边。”她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心形。 “什么?那么贵?” “呜呜,我想说,难得家里有喜事嘛!”她一脸委屈。 半晌之后,花穗才下了决定。“我们回去。”她小声说道,牵着妹妹的手,极为缓慢的往门口匍匐前进,想偷偷离开。 走不到两步,低沉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花穗,坐下。”冷天霁徐缓的说道。 “我只是想去拿……” 冷天霁的目光一沉,五官瞬间变得冷峻严酷,周身的气息在瞬间一变,温和的面具崩碎。 那凌厉的冰箭射来,花穗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她本能的知道,再坚持去拿被单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选择乖乖站好不动。 “过来,坐好。”破天荒头一次,他用冷硬的语调对她说话。 “我不要坐那里。”她嘟着红唇不依的说道,粉颊上一片霞红。 讨厌啊,她……她才不要当众坐在他的大腿上呢!大家都在看着她多不好意思啊! “过来。”低沉的声音重复响起,这回附赠烫人的怒气。 “好嘛好嘛。”她小声的嘟嚷,缓慢的走到他面前,心里有些委屈。呜呜,在家里他可不会这么凶,为什么一到“绝世”的地盘上他翻脸比翻书还快,霸道得不像话。 踱步沙发旁,她还想讨价还价。“我坐旁边好不好?不要……啊!”她发出一声惊叫。 有力的手蓦地一扬,只是轻轻一带,就将她扯入宽阔的胸膛。她撞上他结实的肌肉,唇儿擦过他的胸口,脸儿羞红,急忙就想退开。但是纤细的腰才一挪动,就感觉到一阵强而有力的钳制。 冷天霁的手等在那儿,有效的困住她。所用的劲道很巧妙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开。 为了一劳永逸,他决心将她困在怀中仔细守卫呵护,免得她又临时起意,溜回危险里。 一连串的动作,霸道却又掩不住他关怀她的事实,看得其他人万分惊讶,目光发直、嘴巴微开。 衣笙从衣袖内取出白绸包,指尖一抖一抽,取出白绸包内长长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快速的扎了神偷一针。 “唉啊!你为什么拿针扎我?”神偷吃痛,怪叫一声,对衣笙怒目而视。他没痛没病的,这家伙为啥免费替他针灸? “会痛吧?”衣笙不答反问。 “废话,当然痛啊!” “会痛就好。”衣笙点头,慢条斯理的收起银针,恢复先前的平静。“刚刚瞧见屠夫发怒,我有些闪神,还以为自个儿在作梦。不过,既然你能感觉痛,那……”他耸肩。 加入“绝世”到如今,还是头一次看见屠夫发怒。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对每件事、每个人都是好整以暇的,没想到他不知从何处娶来的小女人,让他的喜怒哀乐全都藏不住了! 神偷咬紧牙根,眯着眼睛。敢情衣笙是拿他来当实验品?! 沙发上,夫妻两人大眼瞪小眼,花穗的红唇嘟得高高的,为了新床单差点跟他反目成仇。 哼,就算他变凶又怎么样?她才不怕他呢! “那两个人不是早被你解决了?”她不服气的问,好心疼那床新被单。五千多块,哇,是家里两个星期的菜钱呢! “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低下头,锐利的视线逼视她,英俊的脸上满是怒气。 他满腔怒火,气她死到临头还敢到处乱闯。 眼看夫妻快吵起来了,神偷出来打圆场。“那两个人只是小角色,比较棘手的问题是,那个军火贩子的人缘挺糟糕的,有人想卖他人情,却也有人想断了他的生机。”他解释道。 “杀了你,让你的心脏不再跳动,是最快的方法。”冷天霁口吻僵硬的下了结论。 “喔。”花穗小声回答,小脸垂在胸口,总算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简单说来,不论哪一方人马得逞,她都活不成了。 “收到的情报是有人从日本聘来一位杀手,无论如何都要取你性命。对那日本杀手各界所知都不多,少数见过的人传说那杀手右手持玫瑰、左手持刀剑杀人技术精湛。”神偷又倒了一杯酒,坐得远远的,观看夫妻两人的有趣互动。 那美丽的小女人看来倒是被屠夫保护得挺严密的呢! “右手持玫瑰,左手持刀剑?”花穗偏着头,努力想像那画面。“那不是很诡异吗?”这是保守说法,她比较想问:那人是变态吗? 神偷纵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出眼角。 “你老婆真是一个惊喜啊!”他笑得肚子发疼不停喘气。他倒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胆的女人,他无法决定是该说她临危不乱,还是说她神经大条。 花穗瞪了神偷一眼,决定这个西方男人的礼貌有待加强。如果这人是她教的学生,她一定要惩罚他,让他转去李芳农的班级上课一个星期,包管他哭着夺门而出。 “我会保护你。”冷天霁低声说道,热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 熟悉的酥痒,从他呼吸喷触的地方传来,引发连续的颤抖。她咬着唇,粉颊上又浮现红晕,只敢看他一眼,又迅速的移开视线,无法迎视那热烫的注目。 噢,这里人好多呢!他怎么能这样看着她,像是他们正独处,而她刚好又穿得很少很少…… 羞红的小脸撇开,纤腰挪动着想尽快逃离他的掌握,免得他当众“激动”起来。瞧见其他几人,正很努力想伪装成路人,她更加尴尬。 视线转啊转,瞄见沙发旁,摆着一个眼熟的保温瓶,花穗低叫一声,伸手取来打开。瓶盖旋开后,浓郁的中药香气飘散出来。 果然没错,是她-天替他准备的那一瓶,看来这儿就是他每日“上班”的地方。 “你今天没喝?”整瓶的药汤还是满满的呢! “有事,忘了。”他淡淡说道。 衣笙闻着药香,缓慢挑起眉头。“龟甲,补肾补血以养阴,鹿角补精气以养阳,枸杞补肝肾、生精血、滋阴补阳;人参大补元气,健脾益气生津;兼而又有菟丝子与肉荏蓉……” 每念出一个药名,花穗就抖了一下,等到衣笙把内容念完,她已经全身“皮皮抖”,药汤洒得只剩半瓶。 糟糕啊,她想都没想过,这人如此神奇,光闻味道就猜得出这里头熬的是什么,她没胆子说的事如今全给揭穿了。 “这帖药,该是用来补肾壮阳的。”衣笙下了结论。 补肾壮阳?!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全集中在冷天霁身上,问号与惊叹号满天飞,却没人敢吭一句。 真是人不可貌相,屠夫虽然斯文优雅但是身子挺健壮的啊,真没想到竟然寡人有“疾”,莫非,屠夫是属于耐看不耐“用”的男人? 那双浓眉缓慢的扬了起来,锐利的视线回到花穗惊慌失措的小脸上。 “呃,你记得小叔吗?他见过你一次,说你看来……没什么,呃、男性雄风……”她愈说愈小声,小脑袋已经垂到胸前不敢看他的表情。被困在他怀里,她想逃都逃不掉。 “屠夫,你有这种毛病吗?”神偷拍拍他的肩膀,眼角含着泪水上这泪水,不只是为屠夫流的更是为他自己流的。 只有几个人知道,他也有这难以敢齿的毛病呢! 唉,屠夫也有这毛病,真是“吾道不孤”啊!想当初他可是最恶名昭彰的浪荡子,哪里知道被上官媚恶意捉弄后,吓走他的男性雄风就此难以危害世间女子。 因为那场惊吓,他从旭日东升,变成一抹斜阳。 “他们说的屠夫是你没错吧?”她询问,做着确认动作,存心转移话题,希望大家的注意力尽快从药汤上移开。 “是。” “你杀过人?”花穗小声的问,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眨啊眨。 俊朗的五官僵硬,高大的身躯瞬间冻结,黑眸紧盯着她,闪过复杂的神色。他从没想过花穗知悉他的职业,会有什么反应。 他杀人无数,他双手沾满血腥,这都是事实无法否认。虽然那些人都极端该死,但仍抹灭不了他了断生命的举动。 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抗拒?会不会哭嚷着要跟他离婚? “杀过。”冷天霁注视着她,僵硬的等待她的回应。 清澈的眼只是轻轻一眨,没有惊惶恐惧。 就算知道他曾杀人,她也不怕他吗? 花穗咬着唇,偏头想了一会儿。“你杀的,都是坏人吗?”她慎重的问道。 “是。”他点头,身躯像绷紧的弦。 “喔,谢谢。”她低下头,小脸凑在保温瓶旁边,仍是坐在他的怀里,没有想逃离的征兆。 “不该杀的,他下不了手,但是该杀的,他绝对不手软。”神偷在一旁,客观的提出解释。 花穗点头,小脸快掉进药汤里了。 “你不怕吗?”半晌之后,他问出心中的疑问。 “怕什么?”她终于抬头,俏脸充满困惑。 “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她的困惑更深。 “因为我杀人。”她的心里是用什么眼光在看着他呢? 花穗仰头盯着他,视线滑过俊朗的眉目。她放下保温瓶,举起双手轻轻触摸,掌心柔滑软嫩,而捧过保温瓶的手温温热热的,让人心也跟着柔软。 她柔嫩的红唇弯起一个美丽的笑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嫌恶,有的只是信任,以及不掩饰的情意。 “我当然分得清滥杀无辜与为民除害之间的不同。”她靠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她亲自挑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就算他有着神秘的职业、深不可测的好本领,但他终究还是她亲爱的老公。 他是欠她许多解释,但那是夫妻间的私事,可以回到家里、关起房门再好好讨论,她不急着在此刻追根究柢。反正都结了婚,他们注定一辈子要斯守,她还怕没机会问清楚吗? 冷天霁的心中流过热烫的液体穿透心上的冰层。属于她的温暖流进他心中,那一处从来无人触摸的角落。 她只用一句话、一朵微笑轻易就解除他心上的魔障。 他的手环绕她的腰将她拖入怀中,不肯放开,花穗是他的珍宝,任何人胆敢伤害她,他就亲手送那些人去见阎王。 室内有着片刻宁静,众人被沙发上两人的低语与表情吸引。倒是神偷机警,眼角瞧见熟悉的银光一闪。 “等等,你拿针做什么?”他大惊失色。 “再扎一针。” “还扎?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屠夫笑了。”衣笙手持银针,好整以暇的回答,没有追上去。 “那可是很真诚、很温柔的笑。”那样的笑容他先前不曾看过呢! 一甩手,银针朝神偷的屁股笔直飞去。 五角星建筑群里,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传得很远很远。 第六章 夜色降临,各家各户点起温暖灯火。 晚间九点半,花穗从浴室中走出来,用浴巾擦着潮湿的头发,踩着拖鞋,朝卧室里走去。 一进卧室看见靠在床头的男人,她愣了一下,红晕迅速爬上粉颊。 “你不是在书房里看书吗?”她低声问,双手捏紧浴巾,捏出许多水滴。 这是婚后的惯例,她沐浴后回房间看电视,而冷天霁总在书房内看书,等到她看得倦累、昏昏沉沉时,他回到卧室中以缠绵的热吻唤醒她,再给予她最激烈的欢爱…… 在清醒时,看见他出现在卧室中,花穗有些不习惯。 他靠在床头,白色的衬衫解到一半,露出结实黝黑的胸膛,一只修长得引人遐思的手搁在他曲起的那只腿上。他的黑眸在昏暗的卧室内,格外的明亮,那神态模样,危险得让人难以呼吸,像是一个闯入女子香闺的海盗。 花穗心跳加速,站在门口,只觉得口干舌燥,只是接触他的视线,也会全身颤抖。 老天,她先前怎么会以为,他是个温和的平凡男人? “过来。”冷天霁伸出手注视着她。 “呃,我……” “过来。”他重复,不容拒绝。 花穗慢吞吞的晃过去,坐上柔软的大床,眨动着清澈的眼睛,有些慌乱。“我必须把头发吹干,不然的话……啊……”一个天旋地转,她被扯入热烫结实的胸膛,被困在他怀里。 “啊,不用了,我来就……”她想扯回浴巾,力道却输他一大截。 “我来。”低沉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他接过浴巾开始擦拭她潮湿的发,动作轻柔,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似的,仔细的照拂着。 花穗握着睡衣的衣角乖乖任他摆布。潮湿的水气被他的热烫慢慢烘得干爽了,她从紧张,慢慢的放松,柔软的娇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偎靠进他的怀抱,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健硕的肌理传来,她从心到身体,都是温暖的。 这就是她能够信任他的所有原因,纵然他隐瞒部分真实,但是她感受到的温柔,却是货真价实的。 她感觉到,他真的很在乎她、很爱她呢…… 粉脸又偷偷的红了,好在有浴巾挡着,不然肯定会被他发现。 “吓着你了?”低沉的声音询问着她。 花穗偏头想了一会儿,头被他擦得微微震动。“你是说先前的追杀,还是关于你的事情?”她坐在他怀里,低头玩手指头。“前者,只是一点小惊吓,毕竟危机发生时,你及时赶到。至于后者,好吧。我必须承认,我满震惊的。”她理智的说道。 “震惊于我的职业?”双眸中闪过阴骛的神色。她还是在乎,丈夫是个杀人为业的男人吗? 浴巾被小手扯下来,花穗的小脸冒出来,在他怀中转了个圈,在床上跪坐而起。 “我震惊的是,你竟然骗了我这么久!”她的红唇微衔,不满的瞪着他,食指戳着他的胸口。 不论他是谁,不论他的职业为何,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她爱他从第一眼看见他就已经暗暗发誓,要爱定他一辈子。 但是,他还是不对啊,连这么大一件事,也将她蒙在鼓里。如果她没遇上这么危险的事,他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说,让她到老都以为,他是个普通职员? 夫妻不该有隐瞒,她想了解他,想知道他的一切…… 就是因为他的隐瞒,她才迟迟未能开放心胸,对他坦承所有的情绪。 “我没欺骗过你。”他徐缓的说道。 小脸沉思的皱起来,瞪着他瞧。这倒也是,他从头到尾没说过半句谎话。 “但是……但是,你没告诉我详情。”红唇还是嘟着的。 “你没问。” 这句话,堵得花穗张口结舌。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如果,我先前坦白一切,别的不说,你父母那一关就绝对过不了,你家那些亲戚,舍得让你嫁给一个危险人物?”他轻声说道,轻轻揉着她的发。 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心动,那清澈的眼睛,像是能看进他心的深处,这个小女人美丽善良却也极为迷糊,像是时时在闯祸,让他放心不下。 “你才不是危险人物。”花穗用力摇头。她可不是笨蛋,当然分得清好人与坏人,身旁的男人虽然神秘莫测,但是他拥有的正义感,可半点都不输人。 他轻声低笑,吻着她潮湿的黑发,双手圈上纤细的腰,让她坐回怀中。 “你那个工作,薪水高吗?”她很严肃的问,水汪汪的大眼,在粉嫩的脸儿上猛眨。知道他任职于“绝世”,她忍不住追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高。” “很高?”水汪汪的眼睛在发亮。 他说出一个数字让她自行判断。 锵锵,金钱符号再现,她的嘴角无意识的往上扬,露出梦幻的笑脸。 哇,好多钱呢!生养小孩的费用,看来是不用愁了。等等,她必须再找机会问“绝世”有没有育儿津贴的补助……脑中的计算机运转着,她的眼儿笑得眯成了一对弯月。 想了一会儿,她突然又抬起头来,小脸上充满凝重的表情,双手握紧他坚实的双臂。 “等等,工作很危险吗?”她紧张的问,焦急的望着他。如果很危险,那她宁可他丢开金饭碗,把薪水袋扔到天边去回家来让她养。 钱固然很重要,但是绝对无法跟他相比。她宁可放弃金山银山,只要他平安健康陪伴她一生一世…… 妻子不安的表情,让他忍不住轻笑。 “不要笑嘛!这很重要的。”她娇嗔,粉拳轻敲着他的胸膛。 “我应付得来。”他淡淡回答,略过详情不提,怕她跳起来冲出去替他投保高额保险。 得到保证后,花穗靠在他健硕的身躯上,食指在他半解的衬衫上画啊画。虽然只见识过一些些,但是她充分知道,老公的能耐十分惊人,那些想来找麻烦的人,只怕是自找死路。 “他们为什么称你为‘屠夫’?”这个问题,她忍耐了好久,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称号,好吓人啊! 冷天霁的身躯,有片刻的僵硬。在她食指的轻柔抚摸下,半晌之后,才又慢慢放松。 “因为我曾替上官厉杀过人。”虽然杀的人不多,但是他早已名扬四海,任何人听见他的名号,深怕死无全尸,往往自动弃械投降,匆忙开溜。 “为什么?”她低声问。 “我欠上官厉一条命,我为他卖命理所当然。” “不行!”花穗猛的跳起来,粉脸嫣红,却还是强迫自个儿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的命是我的……”她低声说道,环住他的颈项坚决不放手。“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来跟我抢。”她脸好红,话说得好小声好小声。 那个上官厉,会来跟她抢丈夫吗?哼,休想,就算给她再多钱也不行,她可是绝不会松手的。 一抹笑浮现在薄唇上,他拥抱着她,顺势将她压往柔软的大床。他可爱的小妻子,根本不在乎他的过去,她比较担心的,是是否有人会来抢夺他。 她毫无保留的爱恋,像是水流,洗涤了他的心,连最阴暗的那一处都被彻底洗净。她的单纯与善良早已拯救了他黑暗的灵魂。 “花穗。” “嗯?” 冷天霁靠在她耳边用最细微的声音、最真挚的情绪低语。“我爱你。” 花穗的脸儿羞红,轻咬着唇。“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他勾起她的下颚,看着她羞不可抑的小脸,有些诧异的挑起浓眉。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真实的情感总隐藏在温和的假象下。有人说他谨慎,但更多人指责他冷酷无情。他花费了许多时间,确认对她的爱情,然而她却含羞带怯,说早已知道。 “要不是知道你爱我,我哪会答应你的求婚?”花穗羞得不敢看他,食指画画画,因为他的目光与呼吸难以自制的颤抖着。 “什么时候知道的?”在他尚未明了时,她就已经看出他真的情感,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她的声音更小。 倘若他不爱她,怎能吻她吻得如此温柔?倘若他不爱她,怎么会有那么热烈的目光看她? “你用我的吻,就能确定吗?”冷天霁低声问,双手在她柔软的身上移动,热烫的唇,贴在她柔嫩的肌肤上。 “嗯……”这声回答拖得长长的,先是肯定,接着是警觉。 紧贴着她的男性身躯,变得热烫坚实,压得她心慌。而他双腿间那处巨大灼热的硬物,更让她脸儿轰的染了一片火红。 “那么,这些是否能让你更加确定?”黝黑的男性指掌滑入睡衣,滑上柔软的丰盈,隔着内衣戏弄蓓蕾。 “呃……”她难耐的挣扎,从炙热的目光轻易猜出他想要些什么。 那样的目光,从结婚到如今,她-晚都见过。 花穗可以感觉到他热烫的薄唇沿着她的颈子,一路细吻轻咬,热烫的呼吸吹拂她的肌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的双手落在她身上,探入睡衣中,直接触摸她柔嫩的肌肤,带来火焰般的快感,让她红唇微张,逸出娇甜的喘息,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沉入大床内。 黑眸扫过她红烫的脸儿,有着狂热与宠溺的神态。 [删除N行] “做什么?想逃吗?”李芳农冷哼一声,手中还扯着一个小朋友。“你怎么不看看,你班上的学生做了什么好事?”她猛力的一甩,把小孩推倒在地上。 苹果、柳丁、奇异果全围了过来,不满的瞪着李芳农。纵然是老师,但是这么粗鲁的对待学生,也太过分了些吧? 学生?听到这个字眼,花穗竖起耳朵,立刻转过头来。视线往下溜,看见小朋友时,她脸色一沉。 “老师。”泪眼汪汪的孩子,匆忙从地上爬起来扑进花穗怀里,看来是被吓坏了。 这孩子是她班上的学生,文静乖巧,从来不曾惹祸。看见他哭得小脸花花,花穗好生心疼。 “乖,不哭不哭,怎么了?告诉老师。”花穗蹲下来,拿起小孩的围兜兜,为他擦干眼泪鼻涕。 小孩胆怯的看着李芳农害怕的摇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小脸上还有着红红的印子,看不出是被打,还是被捏的。 花穗抱着小孩,小心翼翼的轻拍着,安抚小孩受惊的情绪。“乖,不怕不怕,老师在这里。”她拥抱着小孩,咬紧红唇。 “这小孩好没规矩,跟我们班上的学生打架呢!”李芳农趾高气扬的说道,双手挥动着夸张的手势。好不容易逮到花穗的小辫子她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 “小孩子之间打架,总是有原因的。不需要一味指责,再说,这孩子一向很乖,不会主动打人的。”花穗抱起小孩,坐回办公桌前,拿出碘酒替小孩处理伤口。 “怎么受伤的?”她小声问,处理伤口的手有些发抖。怒气从心里悄悄浮出来,渗透她的理智。 这伤口到底是小孩打闹时碰伤的,还是被人打伤的? 想到有人竟会如此卑鄙,欺负无辜的孩子时,花穗姣好的面容开始扭曲,好脾气也飞得不见踪影。 小孩颤抖,仍旧盯着李芳农看,不敢吭半句。 “这小孩攻击我们班上的学生呢!幸亏是我看到了上前阻止,不然咱们幼椎园的名声都要被败光了。”李芳农冷笑着瞪着那个孩子。“你要知道,他打的可是我班上最重要的学生呢!” 不要跟猪竹架,那只会让猪很高兴,而且弄行一身脏。 花穗不断在心里背诵着这句话。 她不理她的胡言乱语,温柔的看着小孩。“乖,别怕,告诉老师。” 小孩的嘴唇颤抖,还没开口,眼泪就滚了出来,看了让人心疼极了。“我……我没有……”他抽噎的说道,声音好小。 花穗点头,拍拍他瘦小的背部。“老师知道你没有,乖,告诉老师,好吗?”她轻抚着孩子。 温柔的语气,让小孩的心防崩溃,先前所受的委屈,如今一股脑儿地奔泄而出。小孩嘴巴一张,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声,扑进花穗怀里,哭得眼泪鼻涕乱流。 “呜呜,老师……老师……他们欺负我……是他们那些人……我……”他好难过好难过,已经被那些人欺负好久,李老师知道却不闻不问。他们每天打他,藏起他的书包鞋子,嘲笑妈妈准备的便当。今天他们变本加厉,甚至踢翻他的便当。 “我看,事情跟你说的有出入。”花穗站起身来。 “哪有什么出入?这坏小孩说的话能信吗?”李芳农冷笑着。 “我信任这孩子。”花穗护住小孩,姣好的脸庞充满怒气,不再退让。“还有,他不是坏孩子。我想会打架是起因于你班上的学生。” 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坏小孩?就该忍气吞声? 不!她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 “你在想什么啊,我们班的小朋友,爸爸可是-天都会出现在电视上的立法委员,妈妈是某协会的会长呢,哪里可能会欺负别的小朋友?”李芳农嗤笑。 不要跟猪打架,那只会让猪很高兴…… “再说,就算真要欺负,也会挑人吧?”她掩着嘴笑斜睨着瑟瑟发抖的孩子。 不要跟猪打架…… 脑海里盘桓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看,是这个孩子诬告吧?说不定还是他想欺负我们班的小朋友,穷人家的孩子嘛,说谎不打草稿的。” 不要…… 冷静的声音远去,渐渐的、渐渐的听不见了。 李芳农没留意到花穗的表情,还伸出手来,要抓小孩出来对质。“你说!是不是你嫉妒我们班小朋友有钱,所以才……” 轰的一声,理智炸开,怒火狂燃! 花穗咆哮一声,抓起李芳农的领口猛摇,顺带把她的项练扯得稀烂。“你在说什么鬼话啊你!”她凶神恶煞的摇着,对着惊愕的女人狂吼。“家世好的小孩就不会欺负人?你脑袋里塞的是啥?只有钞票吗?你是老师啊!”她抓狂的摇晃,金玉良言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别跟猪打架?她要把这只眼里只有钱的猪抓去烤了! 找她麻烦,可以,她顶多忍气吞声。但是要找她学生的麻烦?抱歉,就是不行! 有钱人就代表绝对的正义吗?人类真的可以用金钱来划分等级吗?她是充分珍惜金钱,但却不会像李芳农视钱如命,把金钱当成一切。 为什么就连大人都有这么糟糕的金钱观,甚至用这种观念来迫害小孩?看到小孩的眼泪,花穗的心都疼了。 “你这女人给我听清楚了!他、不、是、坏、小、孩!听到没有!有钱又怎么样?有钱了不起?有钱就能欺压别人?告诉你,门都没有!”花穗尖叫着,把李芳农摇得快散了。 围观的人们先是赞叹的发出掌声,发现情况不对时,才匆忙上前分开两人,免得抓狂的花穗当场把李芳农拆成八块。 “花穗,冷静一点。”月眉劝说着,再拆开两人时,还乘机踹了李芳农一脚。 “发生什么事了?”一颗闪亮光头奔进来,因为反光,室内转眼亮了起来。园长挪动着肥敦敦的身子,老远就听到小老婆的哭叫声,连忙冲过来护花。 李芳农一见靠山出现,立刻冲进老板怀里,哭得声泪俱下。“老板,她欺负我,我又没有……”她口齿不清,却急着告状。 “花穗!”话都还没听完,园长就吼出来了。 又是这样,不分是非黑白,总是护着他的小老婆,先嚷了再说。她还要受多少窝囊气?还要扛多少莫须有的罪状? 花穗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花穗,又是你,你在搞什么?” “闭嘴!你这变态色老头!”花穗吼出大快人心那句话。“我辞职!你们慢慢去搅和吧,我不跟你们鸟烟瘴气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好啊!我们走。”柳丁班老师率先起义,把课表扔到那对错愕的男女脸上。 “对啊,再待下去,都要发疯了!”奇异果跟进。 “走啊走啊,跳槽到别间去吧,再受这两人的淫威,我不如去当无业游民。”月眉也响应辞职行动。“花穗走,我也走,反正我是为了花穗才留下的。”她大嚷着,把桌上的幼儿教具踹到地上去。 “你们、你们造反了!”园长大叫着。 “对,就是造反!”众人喊道,娘子军们发威了。 砰砰砰砰,巨大的声音响起,伴随男女的哀嚎声,大量的器材往不知悔改的两人身上飞去。 花穗压根儿没听到众人的附和,已经奔到门外去了。她太过气愤,怕继续待在里头,会忍不住用圆规戳死那一对嫌贫爱富的势利眼男女。 她奔到幼稚园外,站在公车站牌下直喘气。她想回家、想见冷天霁,窝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好好的抱怨发泄,把这阵子的委屈全告诉他…… “花穗?”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说在前头,我绝对不会回去!”她头也不回的说道,以为是老板追了出来,想挽留她。她双手插在纤腰上,怒气未消,硬是不肯回头。 不行不行,说什么她都不回去,就算给她加一倍的薪水,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那个李芳农,简直可恶透顶!下次要是再让她遇见,她要……咚!凌厉的手刀砍在她颈间,她低哼一声,眼前一片昏黑,软软的倒下。 两个黑衣人接住她,迅速将她扛上一旁等候的厢型车。 第七章 花穗发出一声呻吟,缓慢的睁开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好美好美脸儿的大特写。那张绝美的娇靥正俯视着她,清澈闪亮的眼睛轻轻眨动着,睫毛很长,五官像欧洲瓷娃娃那么精致,肌肤像初雪,柔软的红唇像花瓣,绝世美人也不过如此。 要不是能感觉到疼痛,花穗还真要以为,自己瞧见天使了! 仔细一看,美丽的脸庞并不是完美的,在这女人的额角,有一处白色的伤痕,像是她先前曾受过伤,刚刚才痊愈。 “呃,你是……该死,好痛!”花穗低咒一声,勉强坐起来,发现正躺在一张沙发上,一条冰冷的毛巾从她额上掉落。 看样子,这女人不但生得美若天仙,心地也不差,先前都在照料她呢!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厚重的窗廉遮住阳光,让四周看来很阴暗。仔细一看,房间的另一端坐着好多沉默的人们,静静的瞅着,气氛诡异得很。 那美丽的女子见她醒了,惊慌的站起来,像头被吓着的免子。她穿着紫蓝色的丝绒衣裳,姣好的身段十分动人,裙摆在她移动时像海浪般摇曳着。 “安琪。”角落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听到那声叫唤,蓝衣美女整张脸儿都亮了起来。她迅速回身,退到一张椅子旁轻缓的跪下,伏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像猫儿那么温驯。 那个男人有着很深的轮廓,以及君临天下的气质。他坐在黑暗里,黑蓝色的目光盯着花穗,一手娴熟的抚摸着蓝衣美女的长发。 “这个女人,就是这次最昂贵的拍卖品。各位贵宾有优先权,能事先瞧见,决定是否下标购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主持人,恭敬的说道,介绍她的方式,像是在介绍一件商品。“这个女人,属于特殊血型的A亚孟买型,拥有逵克最需要的心脏,只要将她的心脏赠与逵克,那位逵克势必感激涕零,对各位在欧洲的活动,也有莫大的助益。” “拍卖品?是指我吗?”花穗很有礼貌,举手发问。 主持人略微错愕,没想到她还能如此冷静。“是的。” 花穗眨了眨眼睛,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发现这些人的气质,都让人不寒而栗,而其中最显眼的,当属那个有着黑蓝色眸子的男人。 这些男人群聚在这里,莫非全是为了她? 嘿嘿,换个角度来说,她这个失业劳工,其实还满“抢手”的嘛! 不过,就不知道她家那个占有欲极强的老公,有没有她这么幽默了。他要是知道她被绑来,还任一堆男人评头论足,像头待宰小猪般待价而沽,肯定气炸了。 想起冷天霁暴怒的样子,花穗不禁打了个冷颤,为了避免尸横遍野,她还是尽早回家的好。 “我想,你们还是放开我比较好。”她很好心的劝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她原本的衣服不见了,如今穿在身上的是一件黑色的贴身丝绒礼服,样式虽然简单,但是剪裁特殊,完全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材。 在她的颈间,还躺着一条沉甸甸的绿宝石项练。宝石闪亮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以她女人的直觉判断,这绝对是真品。 哇,这些人为了打扮“货品”,可真是下足了本钱啊! 比起先前的套装,她当然更喜欢这件衣服。不过,唔,他们要是能将套装还给她,让她有穿有拿,那就最好不过了。 “小姐,恕难从命,你是今晚的拍卖品,买下你的人,才能决定你的去处,买主可以决定是要释放你,或是享用你,还是挖取你的心脏送给逵克。”最荒谬可怕的话,主持人仍旧说得很礼貌。 花穗克制着心中浮起的那阵拿鞋跟塞进主持人嘴里的冲动。看在衣服这么漂亮,蓝宝石又闪闪动人的分上,她决定宽容些。 “我丈夫是冷天霁。”她淡淡说道,很有同情心的看着众人。唉,她要是真有什么损伤,老公肯定抓狂,到时候这儿所有人的都要陪葬呢! “谁?”主持人皱起眉头。 “‘绝世’的屠夫。” 啪啦啪啦,好多酒杯都被捏碎,所有人的脸都扭曲了。 看到老公如此有名,花穗满意的点点头。 “‘绝世’。”有着黑蓝色眼睛的男人低声重复着,把这两个字说得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他手中的酒杯也破碎了,鲜血混合美酒洒落下来,脸色阴惊得好吓人,室内刮起一阵飕飕寒风,温度霎时间降至冰点。就算他不再说话,但是锐利的眼神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在他盛怒的时候,那安琪挪动身子,细心为他挑掉伤口中的玻璃,取出丝质手帕,仔细的包扎他手中的伤。 而后,她亲吻着他握起的拳,抬头仰望着他,温柔而惹人怜爱。那模样就像是,他是她的世界、她的神只,她存活下来唯一的理由…… 男人的怒气,在安琪柔顺的伺候下,逐渐消失无踪。他轻抚着她的发,缓慢而仔细,眸光变得深浓炙热。 那样的表情,看得花穗有些脸红呢!她也常在冷天霁的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 想到丈夫,她更是归心似箭,举步往门口走去。 “很好,报上这名号你们就知道了。大家都熟吧?都算是‘朋友’吧?”她缓慢的往门口移动。“那,就看在他的面子上,当作是误会一场,我先走了。呃,还有,这件衣服跟项练就当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谢谢你们了。” 走到门口,她握住门把,突然几个黑影闪来,好几个黑衣男人把她团团围住,硬是不让她通过。 “你们没听清楚吗?”她叹了一口气,双手插在纤腰上像在教导小朋友般,很有耐心的重复。“我的丈夫是‘绝世’里的屠夫,要命的话就快让路。”她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再一次的重复,只是加强了效果,这次不只是捏碎酒杯那么简单了。绝大多数的人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阴狠歹毒的模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狼狈与慌张。 那些人争先恐后的奔向门口,头也不回的逃出去,尽快跟花穗划清界限。他们拨开花穗,全像没受过国民生活礼仪的野蛮人仓皇的逃命去也。 “喂,排队啊,啊……不要推我嘛!”被拨开的花穗格外火大,气得杏眼圆瞪,但比起力气来,偏又弱于这些急于逃走的男人,只能无奈的在一旁干瞪眼。 “喂,我都还没走,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喂……” 没人理她,全都脚底抹油,瞬间溜得不见人影。 满屋子的人,转眼清得格外干净。只剩下慌乱的主持人,以及那显眼的一男一女。 “抓住……抓住她!”主持人的声音虽然颤抖,但是还算坚定。“不过,轻一点,别伤了她。”他说出但书,口吻就比较软弱了。 黑衣人们伸出手,轻手轻脚的握住她。知道她的靠山后,这会儿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粗鲁的敲昏她了。 “喂,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她扫视着这些人,只见他们脸色苍白却仍坚守岗位。 看见他们的态度改变,花穗胆子也大起来了。“我的脖子好痛,刚刚是哪个人打我的?”她的眼睛扫了一圈,黑衣集团畏罪的垂头看地面。 “要是告诉屠夫,他不知道会不会生气。”她开始大声的自言自语,眼睛瞄啊瞄。 全体黑衣人整齐画一的开始“皮皮抖”。 “嗯,要是有人拿冰毛巾来让我敷,我倒是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她很宽宏大量的说道。 咚咚咚,一个黑衣人匆匆忙忙把冰毛巾拿来,替她敷上。 “很好很好。”她满足的吁了一口气,舒服的坐回沙发椅上。 老实说,她心里很清楚,一旦发现她被抓,冷天霁肯定立刻行动,她会遭遇真正危险的机会,根本微乎其微。 看看这会儿,自己被伺候得比慈禧太后还要舒服,她还怕丈夫太早出现,坏了她的小小恶作剧呢! 主持人开始擦汗,口气也没先前那么冷静了,他怯生生的走到男人身旁,一脸的期盼只差没跪下来,求这男人开口出价。 “您对这女人感兴趣吗?”他满怀期待的问,用眼神恳求对方。 天啊!最热门的拍卖品竟是屠夫的妻子,这商品只怕变得半点也不热门,反成了烫手山芋,哪里还能期望靠她赚大钱?不流标就已经是万幸了。 黑蓝色的眸子,好不容易从安琪无瑕的脸儿上移开,不耐的睨一眼主持人。 “我跟‘绝世’有恩怨,他们的人,我不想沾。”他冷漠的拒绝,高大的身躯缓慢从椅上站起,一手将柔若无骨的安琪扶起,坚实的手臂圈住纤细的腰。 “但是,买下这女人,就能卖人情给逵克啊!”主持人嚷着,只差一个麦克风,就很像在夜市做跳楼大拍卖的小贩。 “那军火贩子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他不留情的回答,迈开步伐往门外走去。 主持人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最有能力,也是最有胆量的买主,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我也走了。”花穗摸摸鼻子,又想开溜。 “不行!” 她立刻转过身来,护住颈间的项练,一脸严肃,打算跟那块蓝宝石同生共死。 “话说在前头,项练我可不会还你。”她先声夺人。 退货时,总不会要货物把包装纸脱下来吧? “你是拍卖品,不能走。”主持人咬牙说道,就是不肯放手。 花穗翻翻白眼,有些哭笑不得。“买主都跑得一个不剩了,你还想要怎么样?”有卖方却没买方,这生意要怎么做下去? “他们是有优先挑选权的VIP,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会场公开的拍卖。” 啥? 花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开始用力的摇头。要她登台,被一大群陌生男人评头论足?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好歹她也是前任的幼稚园老师,又不是跳钢管舞的喷火女郎,怎么可以随便抛头露面? 最重要的是,老公肯定不会允许她的身子被别的男人观赏。要是他火起来,挖掉那些人的眼睛,她岂不是罪过大了? “不行,我是良家妇女,我妈妈说过……啊──”黑衣人们一声不吭,默默将她挤到门口不是好心的想送她走,而是打算以人海战术,将她挤到会场去。 “喂,不要靠过来。唉啊,我自己会走啦!”这招果然有效,为了不被黑衣人们“夹住”,她只好边走边退,无奈的顺从他们的路径前进。 离开那间房间后是一条金碧辉煌的走道。花穗仔细观察,猜测这大概是在一栋豪华饭店内,果不其然,路过几处转折后,一行人经过饭店宽阔的大厅。 这儿人来人往,但是她没办法开口求救,知道就算开口,这些人也会把她逮回来。唯今之计,她决定乖乖的,暂时顺从这些人,等待冷天霁来救她,省得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饭店里奢华得很,宽阔华丽的壁画、精雕细琢的石雕跟五彩缤纷的喷水池,都让花穗目不暇给。她一面走着,一面猜测,在这种饭店里消费一晚,要耗去多少新台币。 “花穗!”很熟悉的声音响起。嗯,这声音不论在哪里听来,都是这么讨人厌。 花穗回过头来,诧异的看见熟人。哇,不得了,还是讨人厌的二次方,连胖敦敦的园长都跟在李芳农身边。离开园长夫人的管辖后,这两人大方的手勾着手,亲密的样子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 李芳农的眼睛,雷达似的在花穗身上扫来扫去,从那件名家设计的礼服,瞄至那一票“护花集团”。她的错愕在瞧见蓝宝石时到达巅峰,眼珠子差点没凸出来。 她的视线黏在花穗身上,拔也拔不开。无法想像,为什么两天不到的时间,花穗这穷小鸭竟然飞上枝头,成了只凤凰,不但有保镖随身保护,还穿戴着最昂贵的衣衫首饰? 她这些年来,靠着陪伴男人挣来的首饰衣服,加起来可能都还不到那条蓝宝石项练的零头。 “花穗!”园长一瞧见她,就满脸憎恶外加痛恨至极,活像跟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这女人,我正好要找你!你自己辞职就算了,还鼓吹其他人跟你一起走,是存心想看我的幼椎园倒闭是不是?这样你就高兴了?嘎?” 花穗呆滞,鸭子听雷似的望着鬼吼鬼叫的老板,那胖胖的身子急促的冲过来,不知是要找她算帐,还是把她痛扁一顿。 “呃,老板……不,前任老板,我劝你还是不要过来。”瞄一眼四周铜墙铁壁的黑衣集团,花穗很好心的提出警告。 “不要过去?”胖脸扭曲在一块,像颗没捏好的包子,快看不见五官了。“你这女人,是怕我是吧?嗄?说啊!”园长不听劝告,咆哮着执意逼近。 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害怕屠夫随时会冒出来,黑衣人们用的劲道格外充足,把这送上门来的胖男人当沙包似的猛力一踹。 “啊……”哀嚎一声,园长像颗球儿凌空飞过大厅中央的喷水池,被踹得很远。 李芳农还是站在原地,死瞪着花穗的项练,拳头握得紧紧的甚至没有去搀扶惨叫连连的男人。 “噗!” 真是糟糕,虽然身陷危机,但是当园长挨踹的那一瞬间,花穗竟然忍不住笑出来,她迅速低头,伸手遮住粉颊,掩饰狂笑的冲动。 上帝啊,佛祖啊,请原谅她的坏心,但是……但是……看见园长被踹的时候,她真的好开心喔! 突然之间,花穗对这些黑衣人有了一些好感。 决定了,等会儿老公来的时候,她会记得要他手下留情,不要欺负这些人,只要稍微“教训”他们一下,别让他们再欺负弱女子就好。 “你是勾搭上哪个男人?才刚辞职,转眼就穿金戴银了。”李芳农总算开口,恶毒的质问,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花穗摸摸颈间的项练,露出苦笑。“是他们找上门来,可不关我的事。”她往前踏了一步,充满希望眨着眼睛。“你要是有兴趣,咱们来交换如何?”这不正好吗?李芳农想结识有钱人,而她又正想开溜。 黑衣集团立刻挡上来,组成人墙,坚决不让两人交换。 “你看,不是我不愿意喔!”花穗耸耸肩无奈的摊开双手。她转过头去,看着不耐烦的主持人。“要不要分条项练给她?她大概就会心甘情愿让你拍卖。”她建议道。 “我要这女人做什么?别说会让我赔钱,说不定还会让我丢脸。”主持人丢来冷漠的一瞥,客观的评价,严苛得让人发抖,能够彻底摧毁一个女人的自信。 李芳农气得脸色惨白,伸出的食指抖啊抖。“我?赔钱?丢脸?凭我这身材脸蛋,难道……” “眼皮,割的。鼻子,垫的。胸部,假的。”不愧是拍卖会的主持人,真是目光犀利。 花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照着主持人所提的部位,一一的仔细检查。哇,要不是主持人点破,她还真看不出来,李芳农在身体上“投资”了不少呢! “你──”涂满化妆品的脸蛋,恼羞成怒的扭曲着。 “这女人,配刚刚那个男人倒是相得益彰,不过真正的买家不可能看得上眼。”主持人下了结论,转身往电梯走去。 为免夜长梦多,他打算尽快把花穗卖了,免得屠夫突然出现,到时候这儿只怕要血流成河。 脸色苍白的李芳农,紧靠着墙壁,软弱的滑坐在地上,震惊过度的猛摇头。 心中对黑衣集团的好感,持续激增中。 花穗带着坏坏的微笑,将李芳农与倒地不起的园长抛在脑后,被簇拥着进去豪华的特殊电梯。 拍卖“特殊”商品的地点,活像是歌剧院的舞台。四周有深红色的丝绒廉幕,舞台上聚集着闪亮的灯光,以及很奇怪的刑具。舞台下,则有着数十个隐密的小隔间,-个隔间里都坐着人。 花穗被推上台,被扣上刑具,双手分开横绑在木架上,看来活像是要送上火堆的乳猪。从她这个方向,倒是能把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许多买家大概为了隐藏身分,还特地戴着面具进场。 “我的丈夫是‘绝世’的屠夫。”她一被绑上台,就故技重施,气定神闲的对着台下说出这句话。 果不其然,没让她失望的,舞台下当场清场一半以上,剩下寥寥无几的几桌人。 花穗的脸上出现狡诈的笑容,看着猛擦冷汗的主持人。嘿嘿,老兄,不放人是吧?本姑娘照样有办法,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各位……各位……请稍安勿躁,我保证,这个拍卖品绝对值回票价。”主持人绞干手帕,连忙出声挽留买家大爷。 开玩笑,人都已经掳来了,“绝世”里那些不得了的人物大概也全得罪光了,既然横竖都逃不过一死,不论如何,也要把这摊生意做成,赚饱了钞票,他才能死得甘愿些。 “你好坏,鼓励他们送死。”花穗摇摇头,泄愤的踹主持人一脚。 主持人跳开,离开她腿儿的可及范围,继续游说下头的宾客。“这个女人,是今晚最受瞩目的拍卖品。她拥有逵克亟需的心脏,买下她,无异是握有逵克的生命之钥。”他握着木槌,谨慎的环顾四周,再看一眼门口。还好还好,屠夫还没赶到。 “这次的拍卖品,底标是五千万美元。”他公布标价,屏气凝神的等待。 五千万美元?! 花穗喘了一口气,眼睛瞪到最大。“这么多钱?你去抢劫比较快吧?”她就不信有人会有钱没地方花,把钱洒在这里。 “喂,我说了,我是屠夫的妻子,你敢动我,到时候他来了,我可救不了你喔!”她提出最后警告,这几句话又吓得好几个人夺门而出。 会场一片死寂,哪里像是热闹的拍卖会,简直像是在守灵时的追悼会,连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 一个脸上有疤、生得虎背熊腰的男人,打破岑寂走上台来,一手抚着下巴,不怀好意的瞪着花穗。 “你是屠夫的女人?正好,那家伙跟老子还有仇没了呢!”他冷笑着,抚摸脸上的狰狞刀疤,接着瞄往她光滑无瑕的脸蛋。“我正巧准备去欧洲发展。不如买了你,玩残玩破,在你脸上留道疤,再挖了你的心去卖给逵克,把躯壳扔回给屠夫。”他喃喃说着最可怕的话。 花穗全身紧绷,到了这紧要关头,终于开始感到恐惧。先前瞧见讨人厌二人组遭受教训的愉快,这会儿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该死啊,那个万夫莫敌的英雄老公,怎么到现在还不出现?反倒是先冒出一个先前吃过苦头的仇家,如今迫不及待,正想拿她这弱女子泄愤! 眼看魔爪就要伸到脸上来,花穗颤抖的紧闭上眼睛,不敢看那人的表情,怕自己会因为恐惧与恶心,当场吐出来。 时间像是挑好似的,在她闭眼的瞬间,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一把飞刀划破空气。飞刀不偏不倚射中刀疤男的手背,直接穿透掌骨,刀尾还不断震动,可见出刀者力道有多强大。 “啊!”刀疤男惨叫一声,握着鲜血直冒的掌,睁着通红的眼睛吼叫。“谁?是谁?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袭我?”他气疯了。 没人吭声,所有人的视线,有志一同的看向角落那个黑暗的高大阴影。 那阴影缓慢的、一步一步的走上台前来,高大健硕的身躯裹在一袭暗色的披风里。连他的脸部,也戴着皮制的面具,众人只能看见他的薄唇,以及那双黑眸穿透面具射出的锐利目光。 狂狮成了病猫,基于丰富的江湖历练,马上知道这男人不简单,光看那双冷酷的眼睛就让人手脚发抖。 “滚。”简洁有力的单字,表达无限的权威。 “办不到,这女人是……”话还没说完,一个凌厉的侧踢正中心窝,让他猛的飞起掉落在餐桌上。 花穗惊吓得无法呼吸,只能瞪着蒙面男人,双腿开始发软。天啊,只是一场拍卖会,用不着这么残暴吧?这些人的礼仪课程,肯定都不及格。 刀疤男的虚张声势被中途打断,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当场昏厥过去。黑衣集团默默的将他扛出去。而标下花穗的荣耀当下“让贤”给新登场的蒙面男人。 换了一个新角色,花穗又搬出老台词。不过这回,她的声音颤抖,跟先前冷静的模样相差十万八千里。 老天,这男人的气势好惊人,光是看他的眼睛,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警告你,我的丈夫是……唔!唔唔!”皮制的手套准确的塞进她嘴里,有效的制止她的叫嚣。 花穗用尽全力,赏给那人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但那男人不理会,脱下手套的黝黑指掌大胆的往她伸来。 “唔唔唔唔……”想吼、想叫、想哭,但是她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唔唔唔。 那男人的指格外热烫,还带着厚厚的硬茧,触摸她颤抖的粉颊时,带来异样的刺激,让她抖得更厉害。 男性的肌肤滑上她柔嫩的唇,反覆的流连触摸,像是在审查着货物,又像是在诱惑她张开唇。他抚摸她的方式,格外煽情,不放过任何一寸肌肤。 她无助的看着蒙面男子,用眼神恳求他,希望他大发慈悲放她一条生路,最起码不要再用这么可怕的方式,欺凌她脆弱的感官。 他回望着她,面具遮盖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有火焰在跳跃,又愤怒、又释然,有着好复杂的情绪。 而被他摸到的地方,就像是被火烫伤似的,热辣辣的,说不上是疼痛,还是其他的感觉。恍惚之间,那些肌肤上传来的感觉,像是冷天霁抚摸她时,所产生的酥麻搔痒…… 呜呜,她一定是吓糊涂了,不然,怎么会把这可怕男人,跟冷天霁联想在一起? 他用最缓慢的速度,最仔细的方法,抚摸着她裸露在衣服外的脸部、颈部,以及双臂。虽然没有触及更隐密的地方,但是那只手抚摸她的方式,却像是她正赤裸着全身,任由他宰割…… 花穗瑟瑟发抖,被这可怕的触摸逼得快哭了。她紧闭上眼睛,像是不去看他摸她的景况,就能少被污染一些些。 呜呜,她已经结婚了,这男人不可以这么摸她啊! 蒙面男人徐缓的开口,用着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让花穗心跳停止的数字。 “好,五号买主喊价一次、两次、三次。”主持人用力敲下木槌,差点喜极而泣。 “本拍卖品,卖与五号买主。”他喊得格外大声。 花穗泪眼汪汪,猛摇着头,却仍被那些人抓下台去,往蒙面男人指定的房间送去。 呜呜,她不要啊!老公啊老公,快来救她啊── 第八章 “唔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 猫咪似的哭鸣声,在偌大的豪华卧室里响起,铺着黑色丝绒的木雕大床上,娇小的身子虽被五花大绑,还尽力的扭动,企图挣脱。但是活虾般扭了半天,绳子却仍绑得牢牢的。 真是可恶透了! 花穗躺在床上,累得直喘气,泪眼汪汪的瞪着床上的丝绒布幔。 黑衣人们做足了售后服务,不但将她扛到蒙面人指定的房间,还将她四肢大开的捆绑在床上,裙摆自动往上翻卷,露出她修长的腿儿,让她觉得凉飕飕的。天啊,她的脸都快丢光了! 门口传来声音,有人进了这房间。 花穗的神经紧绷,咬紧嘴里的手套,竖起耳朵倾听动静。 阴影出现在床边,透过黑色丝绒看去更加神秘莫测,那道透过面具射来的锐利视线,让人心里发毛。 她可以感觉到,这个该死的面具男人,视线缓慢的从她光裸的足一路往上审视。呜呜,讨厌!她都要被这人看光了,老公要是知道其他男人侵犯了他的特权,肯定会很生气的。 大床的另一边下沉,男人的重量缓慢靠过来,花穗的眼睛瞪到最大,虽然说不出半句话,但是惊恐的小脸,已经充分表达她的心情。 蒙面男人俯视她,注视她良久良久,直到她呼吸快停止时,才有动作。 他缓慢的拾起放在床边的丝巾,擦过她裸露的手臂内侧。 冰冷的丝绸布料滑过肌肤,带来火花般的触觉上让她无法呼吸,只能颤抖,既想紧闭双眼却又没那个胆量。要是在她闭上眼睛时,蒙面男人对她做出什么可怕的事,那怎么得了呢? “呜呜……”花穗发狂似的猛摇头,无法抵抗这男人的一举一动。 看来,在挖出她心脏前,蒙面男人另有计划。 想想也是,花了那么大一笔钱买下的东西,换做是她,也会“善加利用”,务必榨干剩余价值,才剖开胸膛拿心脏去救那个独裁者。 但是,呜呜,不论他想如何“榨干”她,她都不愿意奉陪啊! 男人俯下头来,炙热的气息吹来,他以唇擦过她的发,她紧张得全身颤抖,闭上眼睛不敢看。 朦胧之间,花穗产生错觉,像是闻见属于冷天霁的气息…… 他拿开她嘴里的手套,仍以阴暗的黑眸莫测高深的看着她。 小嘴一得到自由,花穗唇儿一张,僻哩啪啦的开始游说。“我警告你喔,我的丈夫是‘绝世’的屠夫,他可是很凶很凶的,你要是碰我,他肯定会非常不高兴。”为了自由与贞节,她卯尽全力,努力苦劝。“你最好现在放开我,那么我发誓,绝对不会透露半句,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很大方的说道。 男人无动于衷,仍是俯视着她,呼吸扫过她的粉颊。 “喂喂喂,回头是岸啊!”她像个积极的传教士,小嘴不停的动着。 面具外的半张脸,仍旧酷得像石像,没半点反应。 糟糕,这男人是聋子吗? “我警告你,你要是碰我一下,我老公就会把你碎尸万段。”劝说不行,换恐吓登场,小脸硬是装出狰狞模样。 男人的唇缓慢的游走,来到她的唇上,伸出热烫的舌,缓慢的舔过。 花穗吓得呆了,身子剧烈抖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震惊于如此煽情的动作。半晌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开口便骂。 “你这王八蛋,调戏良家妇女的……呃,唔──”咒骂的声音因为男性唇舌的覆盖闯入,瞬间变成惊慌的低吟。 男人罔顾她的威胁,决心享用她这道可口的大餐,侵占了柔嫩的红唇,舌尖灵活的喂入她口中,纠缠搅弄柔嫩的香舌。 呜呜,老公,救命啊……救命啊…… 花穗惊慌的感觉到,这男人的吻格外热烫生猛,大掌伸到她脑后,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 “唔!”她瞪大眼睛,绝望的挣扎着,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 花穗的双手抵在对方胸膛上,难受的挣扎,不断的敲打。呜呜,讨厌讨厌,她不要啊…… 男人任由她打着,仍旧霸道的抱住她,吻得更深更热烈,用尽先前曾对她做过的方式,尽情吮吻柔嫩的小舌。 这个吻好激烈、好煽情、好……咦,好熟悉? 挣扎不休的身躯缓慢的软了下来,泪眼汪汪的眼儿缓慢睁开,渐渐浮现狐疑的神色,花穗不再痛扁对方,弯弯的眉儿皱拧着,开始客观的回忆与比较。 虽然这辈子,吻过的男人只有冷天霁一人,但是她也知道,一个男人的吻不可能如此神似于另一个男人。 更何况,两者还同样有着健硕的身躯、结实的胸膛、同样的气息与霸道,就连此刻,抵在她柔软小腹上的灼热硬物,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热烫的唇舌缓慢的离开,好不容易结束这一吻,她的眼儿仍瞪得圆圆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花穗瞪着对方瞧,一双小手悄悄溜出去,探到他的脑后,解开面具的皮绳。 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英俊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证实她的猜测。 瞬间,各种情绪蜂拥而来,有喜悦、有释然、有不敢置信…… 还有多得不能再多的愤怒!“你!你吓我!”花穗狂怒的喊了一声,像头被触怒的小母狮冲进他怀里,抡起粉拳猛打,这个戴着面具,戏弄她、欺负她的男人,不是别人,压根儿就是冷天霁! 呜呜,打死他打死他,他竟然那么坏,蒙起脸来戏弄她,刚刚有那么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清白不保。 “不吓吓你,让你有些警惕,下回你不知又要闯出什么祸。”冷天霁瞪视着她,随她发泄痛打,小雨似的粉拳,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我哪有闯祸?!”她对着那张俊脸嚷着。 俊脸阴沉,不答反问。“我警告过你,不少人想要你的命,你为什么还要独自离开幼椎园?” “不告诉你。”气愤他恶劣的欺骗,她火气也冒上来了。 “要我把你翻过来,狠狠痛打一顿吗?”他浓眉皱拧,瞪着她气呼呼的脸儿,双手刺痒着,渴望“照料”她可爱的圆臀,打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 “你敢!”她挺起胸膛,跟他卯上了,先前客气生疏的语气,早在知悉他真面目时烟消云散。 “你说我敢不敢!”冷天霁咆哮道,握住她纤细的肩膀。“该死的,你差点吓掉我好几年的命!”他对着她的脸吼道,双眼快要喷出火来。 知道她抛不下工作,他在幼椎园周围埋伏了人手,随时保护她的安全。哪里知道,这个小女人竟然胆大妄为,上班时问擅自外出,轻易就被人掳走。 是火惹欢尽力安抚,言明情况都在控制中,他才按下狂猛的怒涛,重拾理智,思索该如何营救她。 听出他暴躁的口吻里全是隐藏着对她的关怀,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委屈与胆怯。 花穗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我……我、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嘛!”她委屈的衔着红唇,抽抽噎噎,哭得梨花带雨。“我只想、只想……呜呜,我想快点见到你……呜呜……”她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这句简单的话,神奇的消去他所有怒气,随着她的哭泣,他的心也融化了。 这个小女人就是有能耐,用最简单的句子、最美丽的笑容,除去他胸中癫狂的愤怒。 只有在花穗身边,他的心才能得到平静,血腥与愤怒,逐渐从他的生命中淡去。 怒气慢慢褪去,冷天霁拥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啜泣后的轻颤,以及芬芳的气息。他抚摸着她的发,轻轻印下一吻。 知道危机过去后,她尽情哭泣,从他放松的身躯,以及温柔的轻抚下,知道小屁屁不再有被痛扁的危险。 花穗先用他的衬衫擦尽粉颊上的泪水,接着才抬起头来,红唇仍是嘟着的。 “我脚痛。”她委屈的说道,双脚到这时还被绑着。 冷天霁起身除去绳子,将脚踝护在掌心,仔细的按摩着。 “下次,绝对不可以再这么吓我了。”她提出警告。 “只要你此后乖乖的,不再往危机里闯,就不会再发生这类事情。”他虽然有些心疼,却仍提出但书,没让她牵着鼻子走。 “以后大概也没这机会了。”她叹了一口气,从长长的睫毛下偷瞧他的表情。 “我辞职了。”她小声说道。 家里少了一份薪水,他会不会很辛苦? 但是,有那种老板,她偏又再也待不下去了。再说,以老板爱记恨的性格,先前挨了那一脚,早把罪全往她身上堆来,她不被追杀就该偷笑了,哪里还敢厚着脸皮回去上班? “为什么?”他挑起浓眉。以花穗温婉的性格,肯定是遇上天大的事,才会刺激得她递出辞呈,主动放弃薪水及遣散费。 “我受不了他们的势利眼。”她坐起来,靠在他怀里,食指习惯性的在他胸膛上画啊画。“贫穷没有错啊,人不能以贫富来分等级的,像是我家很穷,但是爸妈给我与花苗好多好多的关爱。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她轻声说道。 娇小的身子软软的靠进他怀里,舒服的枕着他的肩,这已是她最熟悉的姿势。 “所以,我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给小朋友最好的照料,让他们知道,金钱是需要珍惜,而非生活的全部。”她的声音愈来愈低,知道有些不自量力。“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我好想帮助那些小孩。” “你能够帮助他们,一如你帮助了我。”低沉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我哪有帮助你什么?”他炙热的注视,让粉脸再度变成红苹果。 “你用笑容解除我的黑暗;你用谅解解除我的残酷。”冷天霁低下头,流连的吻着她的发。 是她把喜怒哀乐及无尽的温柔,带进他的生命,这美丽的小女人,不以外在价值看待旁人,她那双眼睛所看见的,是他的人,以及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心。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花穗羞红了脸,双手在他的衬衫上,不知所措的扭着。 “你有。”醇厚的声音,带着最温柔的笑意。 好吧,既然他这么坚持,她也不好否认,对吧? 她觉得飘飘然,像是有千万朵玫瑰,哔哔喇喇的陡然绽放,把她包围在中间。 她爱他,而他也爱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 小手扭啊扭,扭上了两人身下的丝绒床单,幸福的表情突然冻结,小脑袋猛的抬起来,紧张的看着他。 “对了,这房间一晚要多少钱?”这房间看来华丽得很呢,皇家套房也不过如此。 “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冷天霁淡笑,保留答案。 花穗的双手护住胸口,频频深呼吸,偏头思索。也对,为了自个儿的心脏着想,她还是别知道的好。 “那些绑架我的人是谁?”她改换问题,跪坐在软绵绵的床上,偏着头看他,小脸上满是好奇。 “是黑市的拍卖集团,专门与犯罪组织打交道。他们不识相,才会朝你下手,惹上‘绝世’的人,即使我不动手,上官家也会处理。”薄唇弯成一个冰冷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花穗不敢问那些人会有什么下场。 “另外,逵克死了。”冷天霁又说道。 “死了?”红唇惊讶的微张,眼儿眨啊眨。 以冷天霁毫不留情的手段看来,逵克的死亡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那也该是他下命令的。虽然死的,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军火贩子,加上那人也一只脚踏进棺材离死不远,但是花穗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罪恶感。 可怜的逵克,你好好去吧,最多-年七月帮你多烧些纸钱喽! “我在拍卖会上买下你,所有人都将知道,你的身子、你的心,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冷天霁的双眸变得黝黑深沉,口气灼烫,徘徊在她的发间。 她的脸儿通红,低垂到胸口,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声音好小好小,带着无限羞怯。 相遇、相识,到执手相牵,她早已毫不保留的深深爱恋上这个男人。 但是,想到他为了救她洒下的那些钞票,她的心就一阵抽痛。 “你怎么能够找到这里来?”她赖在他怀里,抱得紧紧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要以为,他会赶不及来救她。 “这间饭店是我的地盘。” “饭店的老板跟‘绝世’也有关?”眼儿亮晶晶,眨啊眨。既然有关系,那么应该可以打个折吧? “这间饭店,是我的。” “你老板的?”他是不是漏说了几个字? “不,我的。”冷天霁含笑摇头,更正小妻子的错误。 “你的?” “对。” “你是老板?” “对。”他微笑,注视着错愕的小脸。 就因为他是这间饭店的所有人,才能如此迅速的赶到,混入那场拍卖会。主持人没有料到,自个儿竟是在他的地盘上做生意,这会儿不但连钱都收不到,还倒楣的被“绝世”集团一网打尽。 花穗呆呆的瞪着他看了半天,接着用力甩甩头,再捏捏自己。要是衣笙也在这儿,她会向他借根银针扎扎自个儿。 “等等,我需要冷静一下。”这么大一间饭店,可是价值好多好多钱的啊!她拍拍脸,企图恢复镇定。老天,她好像看见好多新台币,正在眼前不断飞翔。 “我冷静不下来了。”冷天霁的声音沙哑,握住她纤细的腰,高大的身躯侧翻,将她牢牢困在身下,坚实健硕的肌肉压着她,不怀好意的蠢动。 “你……现在……在这里?现在?”她面红耳赤,察觉小腹传来热烫的触感,他巨大的欲望正紧抵着她。糟糕,她好害羞,还不曾在外头跟他……跟他……“那个”过呢! “你处心积虑让我喝下的中药,看来效果十分显著。”冷天霁微笑,靠在她的耳边,轻轻吹气。“这房间贵得很,你舍得浪费?”他说出她最无法拒绝的理由,双手已经滑入礼服下。 花穗难耐的发出一声娇喘,害羞的立刻咬着唇,怕自个儿再喊出来。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这么有钱?”她小声问,还想追根究柢。嗯,钓到金龟婿的感觉,倒还不坏嘛! “我怕你失望。”他的唇擦着她的耳,热烫的舌探入其中。没有据实以告的真正原因,是他爱极了她精打细算时的可爱模样。 “失望?”失望他太过有钱? 喔,她的心情好复杂。 虽然不是很注重物质生活,也早已养成勤俭的习惯,不过,知道有很多钱可以养他们的孩子,这种心情倒还不坏。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语气愈来愈热烫,让她无法再思考。“我要把你留在这儿,在这张床上,日日夜夜的要你,让你尽快怀下我的孩子。”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她怀着他孩子的模样。只是想像,心中就浮现温暖。自从她出现,他才知道,生命有多么美好。 “今晚,你是我的女奴。”他靠在她耳边,继续说着让她脸红的话。 “我不知道女奴要做些什么。”花穗的脸儿,红得像着了火。 “我教你。” [删除N行] 第九章 在豪华饭店里醒来的感觉,格外的舒服。 花穗用脸摩摩丝缎枕面,慵懒的伸个懒腰,在晨光中坐起身来。身边的被褥已经凉了,起床后看不见冷天霁,她有点失望。 他上哪去了?又是帮她张罗早餐去了吗? 虽然不用上班,从此可以睡得饱饱的,但生理时钟让她无法赖床,自动自发的起床。 衣柜里只有睡袍,花穗无可奈何,只好穿回礼服。好在布料是黑色的,虽然绉了,倒也还看不太出来。 大概是她的动作,触动房内某样感应系统,耳边先是听到轻柔的音乐声,接着是悦耳的女声,透过扩音系统播放。 “冷夫人,早安,有什么需要服务的?” “呃?”她眨眨眼睛,花穗的眼睛四处搜寻,总算在核桃木桌边,看见视讯电话的小萤幕。 “冷夫人?”服务生等不到回应,尝试的叫唤。 “请问,我丈夫人呢?”她小声的问,好奇的看着萤幕。 “冷总裁有事要办,等会儿就回来。” 总裁?冷天霁还是个总裁,老天啊!这男人给她的惊喜怎么愈来愈多,她的心被太多惊喜填充,像个气球般,变得格外饱满。 “冷夫人,请按下红色按键,‘绝世’的神偷在线上,想与您通话。”服务生亲切的指示。 花穗乖乖照作,看着墙边出现另一块巨大液晶萤幕。 “早安。”神偷露出迷人的微笑,打量着花穗。“昨晚睡得好吗?”他问道,蓝眸里闪烁着调侃的光芒。 “很……很……好。”小脸垂到胸口,又烫又红。“他去哪里了?”她好想躲到冷天霁的身后,躲去这些羞人的询问。 “别这么舍不得,才分开一下子就惦念得紧,他只去处理一些事情,立刻会回来。”神偷左右瞄了瞄,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敢开口。“那个……”萤幕上,金发蓝眼的大男人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哪个?”花穗抬起头,困惑的问。 “那个,你让屠夫吃的那帖中药能不能告诉我?”神偷在男女阅历上丰富得很,光是看花穗娇慵的样儿,就猜出这对夫妻昨晚“战况”有多激烈。 多么神奇啊,难道那帖中药真能“回春”吗?他急着要讨一帖来试试,挽救他的“永垂不朽”。 “你需要?”她问得很小心。 神偷像是被针扎到似的,猛地跳了起来,一张俊脸又青又白,双手胡乱挥动,急着否认。“我、我、是有一个、一个朋友,他有这毛病。”他说得慌慌张张,还特别强调。“不是我喔,真的不是我,你不要误会。” “呃,没关系,我可以把药方给你。”不敢继续追问,花穗立刻说道。 “多谢多谢。”神偷喜出望外,要是人在当场,大概已经冲过来,抱着花穗狂吻致谢。“对了,有个女人来找你,说是你的同事,知道你失踪后,十分担心。”他殷勤的说道。 “谁?”她眨眨眼睛。 萤幕一变,出现的是饭店大厅的画面,在沙发上,翻阅着杂志的年轻女子正是刘月眉。她穿着凉爽的无袖背心,跷着二郎腿,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观察是否有熟人经过。 “啊,她是我同事。”花穗惊喜的喊道,小脸立刻笑开。“可以让她上楼来吗?”她问道。 神偷得到药方,笑得合不拢嘴,自然不敢怠慢花穗这“救命恩人”,急忙点头答应。“我派人领她上来。”他微笑说道,敲下通话中止键。 霎时间,画面再度变得一片漆黑。 “哇,短短时间不见,你就发了啊?”一踏进豪华卧房,月眉发出惊叹,眼睛咕噜噜的转,观察四周。 “我在浴室里。”高亢的声音传来。 月眉晃到浴室,瞧见里头大得像游泳池的大理石浴池,再度吹了一声口哨。 “发了发了,你肯定是发了。”瞧见忙得不可开交的花穗,她好奇的发问:“你在做什么?” “呃,打包。”花穗头也不抬的说道,拿出饭店内精美的提袋,偷偷做起坏事。仔细一瞧,提袋里已经装满了不少东西。 没办法啊,看见那些包装精美的洗发精、沐浴乳,她的双手就不听使唤,自动自发的动了起来。虽说已经知道这间饭店是老公的,但是她顺手牵羊的举动还是改不过来。 “啊,还有香浴球。”她惊喜的喊道,继续挖宝。 “嗯,这是什么?”她仔细搓了搓陌生的四角状铝箔包,读着上头的英文,接着粉脸一红。 啊,保险套……呃,用不着,他们不需要…… “李芳农离开幼椎园了。”月眉在大理石的台阶上坐下,眼睛盯着花穗。 “啊?离开了?”花穗停下打包的动作,小脸抬了起来。没有了她的妨碍,李芳农能独揽大权,应该雀跃万分,怎么竟也急着开溜? “今早接到奇异果的电话,说是幼椎园被人出资买下,园长夫人‘包袱款款’跟着情夫卷款潜逃,园长哭干了眼泪也找不到人,李芳农瞧见没油水可捞,溜得比谁都快。” “是谁这么神通广大,才几天的时间就让幼椎园江山易主?”花穗漫不经心的问,其实也不是很想追究,她已经辞职,那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看来,帮助小朋友的愿望,将变成今生最大的遗憾。 抱起提袋,她往月眉走去,才走没两步,裙摆陡然一紧。她低头察看,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啊,我的衣服。”花穗惨叫一声,弯下腰来检查。 昨夜才惨遭冷天霁蹂躏的礼服,这会儿又被大理石的边缘钩住,丝绒缝线被扯开一道口子,看得她的心不断淌血。 “拿我的刀子去,把缝线割开,不然裙摆的裂缝会愈来愈大。”月眉说道,把刀子递过来。 “这刀子好不顺手。”花穗别扭的说道,皱着细长的眉,困惑的瞪着那把刀子。老觉得刀刀跟刀柄的方向,跟惯用的刀子不同,怎么割都不对劲。 对喔,这时才突然想起,月眉先前提过,她是左撇子……等等,左撇子?她搜刮战利品的动作蓦地一僵,完全静止。 杀手右手持玫瑰,左手持刀剑,杀人技术精湛。 那杀手是左撇子! 花穗极为缓慢的回头,瞪大眼睛看着月眉。怀疑像是泡泡一个又一个往上直冒,止都止不住。 两个月前,各界才开始对她的心脏感兴趣,而月眉正是那时候进入幼椎园的。 再说,普通女子为何随身要带着刀子? 不会吧?她此刻心中浮现的可怕猜测,难道是事实? “你发现了?那我的动作就必须快一点了。”可爱的微笑不变,月眉的手却缓慢的伸到胸前,从胸罩底部俐落的一抽,手中霎时多了一条柔韧而细长如针的金属。 “发现?发现什么?”花穗瞪着那细长的金属,发现尾端磨得十分尖锐,绝对可以轻易穿透人的肌肤。 “你发现我的身分了。”月眉微笑说道,但笑容却不再天真无邪,反倒狰狞得吓人;那些天真甜美,都只是面具。“你的丈夫应该也提过我。” “你……不可能……你……”花穗的脑子乱成一团,仍本能察觉到危险逼近。 她扔下满袋子的战利品,不断往后退,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是我的手法,潜伏在你的身边,当你最没有防备时再动手。”月眉步步逼近,笑得更灿烂。她最喜欢的,是看见猎物临死前的表情,从诧异惊愕,转为痛苦。 “但是,逵克已经死了。”花穗扔出小花瓶,以空间换取时间。 “他的死跟我的任务无关,必须杀了你我才能拿到钱。” “连半点同事情谊都不顾吗?”花穗做最后挣扎,充满希望的问。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看来,讨人情是没用的,先前的友善只是假象,都只是为了要降低她的防备,找机会取她性命。 娇小的身影往她冲来,力道出乎预料的强大,撞得花穗也飞了出去。两个窈窕的身段,在地上撞成一团,月眉一个翻身,已经掌握大局。 花穗喘息着,瞪着悬宕在身上的月眉,心跳得好快,肌肤一片冰凉,感觉到死神的抚摸。老天,难道她注定要死在这里? “这钢针,只要穿透你的心脏,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月眉狞笑着,将钢针举高,瞄准花穗的心脏…… 砰的一声,一个巨大声音响起,身上的重量瞬间不见了。 花穗悄悄睁开左边眼睛,确定生命暂时没有危险后,再睁开另一只。映入眼中的高大身影,让她松懈的瘫软在地上。 最危险的时候,她的英雄老公仍旧及时赶到,解除了危机。 “你──”月眉被拎得高高的,颈间的强大压力,扼断了空气的供给,她惊愕到极点,看着阴沉的冷天霁。 “不想活了吗?”他冷笑,那神情让人不寒而栗,简直就是死神的化身。他回到饭店中,听见神偷提及有花穗的同事来找她,心中就警铃大作。 奔回房间时,浴室里传来的呼喊声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没有思索,俐落的出手,就已将恣意逞凶的月眉手到擒来。 “她骗我!”花穗终于坐起身来,小脸气得通红,愤怒的情绪居多。“老公,替我……”她本想请冷天霁吓吓月眉,但拳头撞击在人体上的声音,让她目瞪口呆。 沉重的拳头猛烈的撞击在月眉的身上,一拳强过一拳,冷天霁没有手下留情,下手格外狠毒,光是听那拳头打在人体身上的声音,就知道那痛楚的程度有多强烈。 “呃,不用打得这么用力吧?”花穗小声的说道,匆忙走上前去,想制止这可怕的责罚。就算月眉再不是,终究是个女孩子,男人打女人,说什么都是不对。 她凑过来,扑住冷天霁坚实的手臂,阻止他继续狂揍月眉。 “住手住手,你要打死她了!”她开始怀疑,他心里根本就打算要亲手打死杀手。不行不行,虽然她不介意他替天行道,但是她可不希望饭店里闹出人命,这会影响生意的。 冷天霁停下手,看了妻子一眼,确定她安然无恙。“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对付月眉的口吻,冰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风,冷酷极了。 被打得不断干呕的月眉,咬紧牙根,勉强抬起头来看向花穗。 “我……”她欲言又止,说得很吃力。 花穗凑上前来,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才靠近没两寸,一双手已经扯住她的衣袖,钢针在空中高高举起。 “我要你陪葬,”月眉吼道,声音粗哑得很不自然,手起针落。 一个凌厉的侧踢,陡然拐中月眉的左脸颊,那一下侧踢,用的劲道极为强悍,猛的轰掉她的神智。她眼前一黑,往后跌去,掉进浴池里,手中钢针也飞了,再也不能作怪。 被扯得紧紧的花穗,侥幸逃过一劫,却也跟着跌进浴池里,当场变成落汤鸡。 “咳咳咳……咳咳咳……”被冷天霁捞上岸时,她因为呛到水,不断咳嗽,还吐出好几口带着玫瑰芬芳的浴水。 宽大的手掌拍抚着她,让她镇定下来。“没事吧?”他淡淡问道,勾起她水嫩的红唇印下一吻,态度从容不迫。 “你……你打女人!”花穗嘟着唇,双手插着腰,指控的说道。比起被杀的威胁,他对女性的粗鲁,反倒让她更介意。 “我不打女人。”他淡淡的说道。 “但是……” “‘她’不是女人。” “啊?”疑问的单音。 “他是人妖。”冷天霁徐缓宣布。 “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她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多看了月眉一眼。 人妖呢!没想到不用去泰国,就能看到人妖,自从嫁给冷天霁后,生活变得格外多彩多姿,她得快些适应才行。毕竟,丈夫大名鼎鼎,作老婆的当然也不能太丢脸啊! “那要怎么处理……呃……这个人?” “杀了。”他露出冰冷的笑容。妄想杀害花穗的人,他无法轻饶。 “别杀他。”她匆忙制止,用脚尖把载浮载沈的杀手推离浴池边。“虽然他是杀手,但是在幼椎园里,总也替我挡过不少次麻烦。最多,就把他遣送出境吧,我想,他不会有胆子再来找麻烦了。”她心软,就算这人存心杀她,她也见不得熟人丧命。 干脆,就把他送去泰国吧,那儿适合人妖的工作不少,他也不必再当杀手了。 深不可测的黑眸看着她,许久之后才缓慢的点头。纵然愤怒在胸口焚烧,但是见到她的大眼,怒火瞬间就消失无踪,她有着让他平静的魔力。而他太过爱她,不愿意让她失望。 花穗松了一口气,露出欣喜的笑容,早已知道他不是残酷冷血的人。 “你刚刚去哪里了?”她问道,站起身的时候,礼服还在滴水。 “去替你处理一些事情。”冷天霁回答道,走到浴室外,拿回一个精美的白色信封。“拆开看看。”他的唇上有着神秘的微笑。 “这是什么?”花穗疑惑的问,先找了毛巾擦干双手,才接过精美的信封。 “所有权状。” “什么东西的所有权?”她一头雾水,抽出里头的权状,仔细的阅读。才读没几行,她发出惊喜的尖叫,猛地扑进冷天霁怀里。“就是你,你就是那个买下幼椎园的人。”她尖叫着,在他怀里又蹦又跳。 “是我。”冷天霁承认,抱起她离开浴室。 “你买下幼椎园作什么?”她满足的靠在他怀里,还在端详那张权状。 “这是你的礼物。”他将她放在软软的大床上,额头抵着她潮湿的头发,用毛巾擦拭她的身子。 “礼物?”花穗睁大眼睛,着迷的看着他,心里暖暖的。他那专注的模样,像是愿意这么做上许久许久,直到两人白发苍苍,也不会厌倦。 他先是微笑,接着开口:“这是你的幼椎园,是一间帮助清贫儿童的幼椎园,让你汹涌澎湃的母性,能照顾到更多的孩子。” 短短几句话,让热气冲上眼睛,花穗咬着唇,胸口好热好紧,因为热热的水雾,眼前他的脸庞逐渐变得朦胧。她忍了又忍还是哭出来。 冷天霁以最直接的方式,帮助她完成梦想。 天啊,他已经给予她永不枯竭的爱情,竟又替她圆了一个梦。 红唇抖啊抖,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线珍珠夺眶而出,滚在两人的衣服上,她埋在他的胸膛上,哭得淅哩哗啦。 噢,她好爱好爱他喔! “这是代表,你很喜欢吗?”头上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她用力点头,双手把他抱得紧紧的。“谢谢你。”她一边哭一边打嗝,止不住喜悦的泪水。 “你帮助了我,当然也能帮助那些孩子。”他在花穗的额上印下绵长的一吻,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仿佛相约要这么握上一辈子,永远不放开。 幸福的轮廓,在拥抱她的时候,总会愈来愈清晰。 他的幸福,就是遇见了花穗。 门外,有着一男一女静默观看,男人有着挺拔健硕的体格、神秘高贵的气质,以及一双黑蓝色的眸子。 “放心了?”低沉的声音响起,徐缓的询问。 盘绾着长发的蓝衣美女点头,收回视线,倚偎在他怀里。顺从男人的拥抱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很担心她。”安琪低声说道,流连的偏头,裸露的雪颈是最优美诱人的曲线。她担心花穗的安危,所以恳求他,让她知道花穗是否安全。 有着黑蓝色眼眸的男人,低下头在她颈间印下一吻。 “不需担心,她的男人不是普通人,不会让人伤害她半分的。”他的指掌流连在她雪白的粉颊上,将一络乌黑的发丝勾回她的耳后。 安琪的脸儿浮起嫣红,却没避开视线,她望着他,如同被催眠般专注。 阴骛深沉、冰冷如水晶的黑蓝色眼眸,只在看着她的时候,才渗入情感的温度。他低下头来,薄唇擦过轻颤的红唇。 “黑杰克。”清脆的嗓音惊破岑寂,嫩绿色的身影款步走来。 黑蓝色的眼眸眯起,审视着眼前的美丽少女,认出她的身分。“‘绝世’的公主,怎么没见到你的那些骑士们?”他冷笑问道,这少女是上官厉的养女,火惹欢。 “那些人正在各地追击你的党羽。”火惹欢从容应对,视线从黑杰克,转而看向惶恐不安的蓝衣美人。 “请让路,我无意惹是生非,更无意与‘绝世’为敌。”提起“绝世”,黑杰克面色一沉,浓眉紧拧。 “既然你踏上‘绝世’的地盘,我就必须尽责,替上官家擒住你。”火惹欢咬着唇,不肯退让。“请乖乖束手就擒,也能省去你我的麻烦。” “不,你不能逮捕他。”安琪的双手颤抖着,脸色苍白如雪,却仍挡在黑杰克身前,不让火惹欢上前半步。 “小姐,这男人是无恶不作的罪犯啊!” “他不是。”安琪坚决摇头,盘绾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衬托出她惹人心怜的脸儿。她扑回黑杰克怀中。 “小姐,不论如何,我都必须──”她惊愕的住了口o安琪以极快的速度,从黑杰克胸中掏出枪枝,接着回身瞄准,用最极端的行动,制止火惹欢的行动。 “安琪,住手!”黑杰克嘶吼道,疾如闪电的动作,却仍来不及阻止一切发生。 挡在他身前的安琪惊慌失措,脸色苍白,红唇颤抖,瞬间已经扣下扳机。 一声刺耳的枪声响起,血红色的花瞬间在火惹欢胸前绽放,跟她惨白的脸蛋形成极端对比。她口唇颤动,无法再说话,颓然倒在地上。 就连经历无数风浪、冷静过人的黑杰克,也因眼前这一幕而震惊。 “我要保护你……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不让他们带走你,不让不让,谁都不让……安琪颤抖的说道,脸色苍白如纸,偎在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黑杰克抱紧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安琪杀了上官厉的女儿,“绝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他又无法交出心爱的女人,看着愤怒的上官厉执行残酷的报复。与“绝世”的战争,不得不展开了,而这将会是一场最可怕的血战。 他抱起安琪,匆促离去,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声枪响虽然响亮,但走廊上隔音设备精良,没能引起顶级卧房内一双爱侣的注意。神偷赶到现场时,只见到倒卧在血泊中的火惹欢:黑杰克早已不见踪影。 “小欢!”神偷吼叫道,俊脸上一片惨白。他小心翼翼的扶起她,才轻轻一动,她就痛得呻吟。 “叫他回来,求求你……”她难受的深呼吸,握紧神偷的衣服,提出恳求。子弹的撞击力太大,痛楚强得让人难以忍受。 “小欢!”神偷抱起奄奄一息的火惹欢,鲜血洒得到处都是,他脸色苍白,全身都在颤抖。“快!快通知上官厉!”他对着视讯系统吼叫着。 神偷的吼叫声,在火惹欢脑中愈飘愈远,她缓慢的闭上眼睛,陷入昏迷中,嘴角却有着最淡的笑容。 她知道,醒来之后,最深心爱的男人就将出现在眼前── 上官厉。 <芳魂佳人> 第一章 爹爹说, 你是我命里的大劫, 在你心中燃烧多年的仇恨,比火焰更加地可怕, 一旦靠近你,就会沦为烈焰的献祭。 只是,上苍注定我该爱上你,为你执迷不悟, 无论如何我都不后悔, 就算为你而投身火中,神魂俱灭也要, 你若是干将,就让我成为你的莫邪…… 四月江南,黄飞草长。 一阵春雨过后,处处透着生机,一座小小茶棚下,群聚着往来的人们。众人只是歇歇脚、喝口茶水,茶棚内热闹非凡,小二忙着张罗。 细看歇息的人们,会发现各类人都有,共通点是身边都聚拢着无数琳琅满目的货物。有人将上好的绞罗绸缎装满了车,有人扛着新鲜的蔬果,还有人捧着古玩珍宝,全都小心翼翼地看顾着。 离此处约莫二十里,就是繁荣的铁城,那里可是天下皆知的富庶都城,据说几代城主都在江湖上有着盛名,盗匪不敢踏入铁城一步。就因为安定,所以商贾也来到此处,集结于铁城,而这间茶棚,就成了商贾们入铁城前歇脚的场所;而离开铁城的人,也大多在此落脚,喝口茶后继续赶路。 商贾群聚,货源充沛,自然也有识货的买主,懂得早早到此处来挑选货品,不但能挑拣品质最好的货品,价格也可压得较低。买卖在此进行,使得茶棚内外格外喧哗。 铁城的方向,一个穿着暗色布衣的男人踽踽独行,缓步而来。黑色的发散乱着,随着衣衫一同被风撩起,看来有几分猖狂的模样,一双剑眉下的眼像是不透光的水晶,深邃闪亮却没有半分感情。他的五官俊朗,却有着令人不安的寒意,所有人的视线只是稍稍与他接触,就匆忙避开。 在他走入茶棚的一瞬间,茶枫内有片刻安静,众人都被他的压迫感震慑。他锐利如度的眼略略一扫,迈开步伐走到了角落,先是解下背上的三尺长剑,将沉重的剑放置在木桌上,随即坐下。 "茶。"他沉声说道,目光甚至没有移动。 一旁发愣的小二连忙上前来,慌忙地倒了茶水。"客观要点什么?"他有些胆怯地问,还回头看看掌柜。连掌柜都是一脸的紧张,错把擦桌子的抹布拿来擦额上的冷汗。 这里终究还是在铁城之外,常有不少纠纷在此发生,再加上商贾们大多身怀巨款,或是带着价值连城的货物,因此引得盗匪不时觊觎此处。如今来了这么个一看就知是江湖剑客的男人,怎不让掌柜提心吊胆? 就希望不要发生任何事情,让这人快些休息完毕,早早离去,那就老天保佑了!掌柜一边祈求各路神明保佑,一边叮嘱厨子快些替那男人上菜。 瞧瞧桌上那柄长剑,剑柄处是黑黝黝的暗色沉铁,看来沉重无比,而剑身并不是放置剑鞘中,而是被以暗红色的布缠绕着,红布的两端成为系绳,能让那高大的男人绑在背上。 那暗红色的布,不知怎地,就是让人感觉不舒服。掌柜的看了半晌,皱起眉摇摇头。他见多识广,看的人多了,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男人,没有言语或是表情,全身就透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气,这人该是杀过多少人,背了多少血债呵? 小二颤抖地端上几盘菜,放了一壶酒,就匆忙退下。原本放置在长剑之旁的手移动了,黝黑的肌肤上布满了错综的旧伤。 荆世遗沉默地将酒倒人杯中,仰头一饮而尽。 他远从北方而来,听到有人传说铁城附近产着最优良的铁,那些铁可以冶炼成最好的兵器,为了求兵器,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进入铁城中寻找着。 然而,他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找遍了铁城内所有的兵器宅子,不死心地细细搜寻,结果却让他心情恶劣到极点。 以寻常标准来说,铁城内的兵器十分优良,已是剑术名家梦寐以求的佳品,但是他的标准不仅止于一般,他要的是最好的兵器,要锋利得足以削铁如泥,能够对抗他仇人手中的神兵利器。 只是,世上可有兵器,能与那柄"冰火"抗衡? 想起仇人,他的黑眸一凛,指节稍稍一扣,手中的杯子霎时间粉碎了,酒溅了他一身,瓦片刺伤了手。然而他神情却未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血往缠着长剑的红布上抹去,之后握住酒瓶,直接仰头饮下。 众人在一旁看着,全因为这一幕而心惊胆战。原来,那块布上暗红的颜色,全是干涸了的血迹。 荆世遗仍是坐在角落,一语不发地沉默着。他知道众人都因为他所散发的杀气而不安,他也知道自己心中焦躁的情绪,已几乎濒临爆发边缘。 倘若寻不到上好的兵器,他的血海深仇该怎么办?在复仇之前,他血液中的仇恨无法熄灭。 他甚至还在铁城内胁迫铁匠、刀匠,逼迫他们拿出最好的兵器。但那些人就算是奉上传家的宝剑,也不能满足他,几乎没有剑禁得起他内力的一震,只消手腕一抖,那些刀剑在转眼间就变成了废铁。 苦练出一身精湛剑法有什么用?寻不到合适的兵器,他如同没有利爪的虎,注定无法报仇。 如今,要是离开了铁城,就等于再度放弃一线希望。要到何年何月,他的仇恨才能消灭? 在茶棚之外突然传来了争执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引了过去。掌柜的心中暗叫一声不妙,连忙奔了过去。 宽阔的庭子周围种植着绿竹,在竹荫之下有着数辆的牛车,车上推满了黑色的木炭,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牛车旁,一脸愤慨地叫嚷着。 "你说什么?这些木炭不行?开什么玩笑!老子卖炭卖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嫌弃我卖的炭。"为首的柯远冷笑着,粗壮的身材看来很是吓人。他是铁城外一个村落里的炭商,手段之恶劣是声名远播的,一见是生客就绝对会欺瞒,要是对方敢反抗,他就领着众多手下威胁逼迫对方。 如今,柯远又领着手下,运了几辆低劣的木炭来,就要逼着对方拿出银两来买下这些粗炭。 被他们团团围住的,是一个年约十四、生得眉清目秀的少年。在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瘦小,全身肌肤都被以淡蓝色的布料覆盖,头上戴着缝上蓝纱的笠儿,遮住了面目。 "但是,我们真的不能买这木炭,品质太过低劣,烧出的火只怕无法久恒,怕是会影响到铸炉里的温度。"少年解释着,态度很坚持,在说话时会挥动着双手,白皙的双手修长而美丽,纤细且灵巧,手腕上还用绣线系着贴身的小刀。 众人在旁观看着好戏,心中也为这两个胆敢与柯远顶撞的人捏了把冷汗。真是胆大妄为,竟敢与柯远,以及那些凶神恶煞似的男人对抗,等会儿怕是会被人痛打呢! 戴着蓝纱笠儿的人轻扯少年的衣袖,低低说了几句,声量很小,众人都听得不真切。 少年叹了一口气,转头又看向柯远。"多少银两都无所谓,但我家主人说了,除非你们送来最顶级的木炭,否则就当这笔生意没发生过,我们可以到另一个村庄买木炭去。" 柯远听了脸色大变,整张脸部扭曲了起来,咬着牙大吼:"想都别想,这方圆十里内,有谁敢不买老子的帐?你以为得罪了我,别间炭商还有胆子卖你任何东西吗?到时你就算送上再多白花花的银两,怕是连木炭渣子都买不到。"他怒气冲冲地说,还瞪大了眼,强调了凶恶的模样。 少年一脸的不耐烦,跺了跺脚。"够了,我可没时间在这里听你这头大猩猩鬼吼鬼叫,反王那几车低劣木炭,我们是绝对不会买的。"他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暗笑这些无知的家伙,竟敢在主人面前班门弄斧。 他家主人生来就有着最精准的眼光,一眼就能分辨出木炭的好坏,主人自小所触摸过的木炭,怕是比这些贩卖木炭为生的男人还多;想哄骗他家主人?哼,再等个八辈子吧! 他拉起戴着蓝纱签儿的人,转身就想离开。 柯远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忽视?这少年竟在众人面前,摆明了不给他面子!他愤怒地大吼了一声。 那声吼叫声传遍了四周,茶棚里的客人们全部挤到了茶棚边缘,瞪大了眼睛,眼中闪烁着不忍,却也闪烁着期待。他们不忍,以为少年与伙伴怕是要被人欺凌;他们也期待,知道眼前会有一场纷争,躲在茶棚内观看,就像是隔山观虎斗般,该是安全的。 而茶棚的掌柜则是叹了一口气,转头吩咐已经看呆了的小二。"快些把贵重物品全部收拾干净。"他拿起了算盘就往包袱里放。 "啊?"小二仍是反应不过来,一头雾水。 "啊什么啊?还不快些收拾,等他们闹起来,我这间茶棚只怕要损失惨重!"掌柜骂道,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整理收拾。在这个地方开茶棚,这种闹场的纠纷三天两头就会发生一次,他已经收拾到习以为常了。 荆世遗仍坐在角落,不为所动地独自饮着酒,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给我打死这两个家伙,看看还有没有敢这么欺瞒我的?哄得我运了几牛车的木炭来,现下又说不买了,我是这么好哄的吗?给我打!往死里头打!"他吼着,还一边挥舞着巨大的拳头,就往两人逼了过来。 "敢动我们一下试试,只要碰到我家主人衣角,我保证你一家子鸡飞狗跳、血流成河!"少年挺起胸膛,瞪着柯远,右腕一翻,那柄系在手腕上的精巧小刀已经握在手里。 "描奴,休得无礼。"娇脆的少女嗓音,润得像是银铃的声响,让所有人的脸上皆露出几分诧异,就连高举拳头的男人们,也全都停顿了动作。 一双有着细致肌肤的手,缓慢地撩开签儿前的蓝纱,在蓝色的纱绫之下,竟是一张让所有人呆愣的花容月貌。清澈的双眼宛如一汛秋水,红润的唇尚未开口,曼妙的身子就先盈盈一福。 "请这位大爷原谅小奴无礼,实在是这木炭的品质与先前所言不符,而木炭的品质对铸铁的影响太大,我们是真的不能买下这些木炭的。"海若芽声音悦耳,伸手拿下蓝纱笠儿,有着温柔的嗓音,以及温和澄澈的双眸。 "若芽小姐,无须跟这些人多说,他们根本是不怀好意的奸商。"描奴嚷着,扯着若芽的衣裳,誓死要保卫娇美的主人。 若芽摇了摇头,算是安抚,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美丽得让人难以呼吸。"没事的,让我跟他们说清楚。"她的模样柔弱,纤细得不可思议。 柯远先是一楞,没有想到躲在蓝纱笠儿之下的,竟是这么一个美人儿!他的怒气消了大半,黑眸却转而充斥着色欲的光芒,他摸着下巴,撇着嘴笑。 "原来,要买木炭的是这么标致的美人儿,怎么不早说?我还可以带你回我家里,我可是把上好的木炭放在房里呢!"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旁边几个彪形大汉都听出话里的淫秽意思,跟着邪笑起来。 "柯大爷先前也承诺过,此次运来的,会是最好的上等木炭。若眼下这些就是柯大爷口中所言的上等木炭,那么,我也无须上柯大爷那儿叨扰了。"若芽轻叹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子来。 今年春季多雨,原本长期供应极佳木炭的几间炭坊,都因春雨的关系,木炭的品质大不如前。购买木炭的事情极为重要,她在无计可施之下,才罔顾爹爹的嘱咐,私下出谷洽商。怎么想得到木炭尚未买成,就近上这些莽夫? 茶棚里的人掀起阵阵耳语,诧异若芽的美貌。 看那娴静纤细的模样,大概是哪户好人家的闺秀,竟然只让一个少年随从陪着,就到这龙蛇杂处的地方来买木炭,这根本就跟走入狼堆没两样。 此时,道路的彼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当先是三匹栗色大马,看似护卫的三人都生得一脸的剽悍,而被簇拥在其中的骑客,胯下骏马一身白毛,四蹄青灰,神骏非常。 骑在白马上的,是个衣衫华丽的年轻男子,锦衣玉带,生得风流俊俏。他策马前来,原本是想人茶棚歇息,但是马蹄未停,只是看见了双手拿着蓝纱笠儿的海若芽,一双黑眸就转眼变得晶亮,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她瞧。 掌柜在心中暗暗叫苦。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看这队人马似乎也不是什么善类。这次只怕不只是纷争,他有些担心这些人会闹场闹到把他的茶棚给掀了。 柯远仍不知道,身旁又增了旁观者,他根本不顾若芽愿不愿意,手一伸就准备来扯她的双手。 "他妈的,给你脸你还不要脸,得罪了本大爷,就该拿这身子来赔罪,哪来这么多废话?"他看准了若芽跟描奴好欺负,光天化日就想抢人。 若芽诧异而慌乱地想退开,但她只走了几步,就赫然发现柯远的众多手下已经将四周围住,全都不怀好意地靠上来。 "柯大爷,请自重。"若芽咬着红唇,身躯因为惊慌而轻颤着。她生性善良,而且甚少见到这类歹徒,眼前的情况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转头往茶棚望去,却只看到众人看好戏的眼神,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坐在角落的荆世遗无言地饮着酒,甚至连视线都不曾移动分毫。他明知有弱女子遭受欺凌,却也不出面干预,旁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重?等会儿,当我压在你身上时,你就知道我重不重了。"柯远淫笑着,扯起若芽纤细的手臂。 当衣袖滑下,露出了她雪白的藕臂,柯远的眼睛瞪得更大,不顾她的挣扎惊叫,贪婪的嘴转眼就要亲上她柔润洁白的肌肤,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亵玩这个美人儿。 坐在白马上的年轻男人双眼一眯,仍旧细细打量着若芽,在柯远的嘴离那柔润肌肤不到半寸时,他嘴角干撇。"放箭!"他厉声说道。 倏她,几道黑影袭来,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三枝羽箭已经贯穿了柯远的手臂。柯远先是楞了一楞,接着才察觉到疼痛,他哀嚎一声,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 高踞在马上、身为护卫的那三人,不知何时竟然拿出弓箭,全听着年轻男人一声令下,在转眼间弯弓发了箭。 羽箭贯穿了柯远的手臂,鲜红的血泪泪流出,沙地上沾了血,看来怵目惊心。 "老大,老大,你不要紧吧?"柯远的一票手下眼看着首领被转眼制伏,全部慌了手脚、惊慌失措地问着。原本想上前抢救,但是当白马上的年轻男人横目一瞪时,他们便又全部畏缩地往后退去。 "老大,你还好吧?"手下们一边退后一边问,努力想退到安全范围之外。 白马上的男人冷笑几声。"还不滚!"他喝道,已经习惯了旁人无条件的服从。 登时,柯远的手下们惊呼一声后连忙做鸟兽散,头也不回地迅速逃走,再也不管躺在地上的柯远会落得什么下场。 "该死,回来,快回来————"柯远一边痛呼,一边叫嚷着,却唤不回任何一个手下。那些原本凶恶的男人们,在遇上危险时,就连对阵的勇气都没有,全吓得迅速逃走。 若芽因为惊骇而跪坐在沙地上,呆愣地看着不断哀嚎翻腾的柯远。突然,一只手伸来,硬是捏住她的下颚,要她抬起头来。她无法反抗地抬头,看见白马上年轻男子满意的微笑。 "果然是个标致人儿,要是给那莽夫尝了去,岂不是可惜了?"年轻男人笑着说道,翻身下了马,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指尖轻薄地在她的脸颊上滑动着。 他下马时,足尖不留情地踏在柯远的腹前,柯远一口气喘不过来,白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若芽惊骇地想后退,但他却不放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喃喃说道,心中却仍旧不安。 她纵然再单纯,却也看得出,这位俊俏青年其实有着比柯远更淫邪的眼神。她并不是得救,只是落入另一个恶徒手中。 "别急别急,就算是要谢我,也等你跟我回了聚贤庄,关起房门后,你再好好谢我不迟。"沈皓扯唇笑道,根本不掩饰意图。他偏爱美色,身为聚贤庄庄主的独子,时常仗侍着父亲在江湖上的威望,四处为所欲为,瞧见了貌美的姑娘,没有不染指的。 听见"聚贤庄"三字,茶棚内传来几声诧异的低呼。而角落的荆世遗则是黑眸一寒,紧接着迸出万千杀意。他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视线终于看向茶棚之外,锁住白马上的年轻男人。 聚贤庄近二十几年来在江湖上有着极高的声望,众多武林高手奉庄主沈宽为首,已经逐渐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沈宽的行善事迹,总是让人们津津乐道。只是,虎父生了犬子,沈宽的独子沈皓,却是个恶名昭彰的登徒子,连沈宽都对独子的行径头疼不已。 "少爷,庄主交代过,不可在铁城附近惹事,要我们速速回返庄内。"一个黑衣护卫神色凝重地说道,知道少爷一旦看上女人,就肯定会惹是生非。 沈皓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看了护卫一眼。 "少给我废话!我看上的女人,就非要到手不可。"他扯住若芽的手臂,将她往马背上拖来,想要尽速抢了她就离开。 这里还是在铁城的附近,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对铁城的城主忌惮得很,曾慎重警告他不可在铁城附近胡作非为。只是,让他见着了这美若天仙的女人,他怎么忍耐得住? "不!这位公子,我求求您,请放过我。"若芽慌乱地挣扎着,看出眼前这些人都身怀武艺,要脱身怕是难上加难。 她好后悔,后悔自己怎么不听爹爹的话?爹爹明明就说了,她这个月内绝对不能出谷,否则就将劫数难逃,说不定还会命丧黄泉… 莫非这就是爹爹口中的劫数?她是否会被这个衣冠禽兽欺凌至死? 一旁的描奴忍耐不住了,他低叫了一声,奋不顾身地补了过去,张口就咬住沈皓的手臂。 "混蛋家伙,放开若芽小姐!"他用尽力气地咬了下去。 沈皓吃痛,火速抽回手臂,但手臂上赫然已经被咬出伤痕,他愤怒地瞪着描奴,猛地挥手把描奴狠狠打在地上。 "不知死活的野狗,看本大爷怎么整治你!"他出生尊贵,还不曾被人如此违逆,描奴的举止让他勃然大怒。 勃然大怒之下,他抽出腰间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往描奴身上砍去。茶棚中众人全喊出声来,为描奴担忧着。那利剑看来锋利无比,若是真的砍中了,那单薄的少年大概会被活生生劈开。 "不!"若芽低呼一声,因为眼前的景况,慌乱得几乎要昏厥。 少年急中生智,将手腕一翻,当地一声,金石交鸣,空气中甚至迸出些许的火星子。沈皓的利剑竟没砍入描奴的身子,原先系在描奴手腕上的贴身小刀竟然挡住了沈皓的攻击! 那把小刀在阳光之下闪着光芒,看来耀眼异常,显然是一把上好的兵器。 "嘿嘿,在我面前现刀剑吗?也不打听打听我描奴是哪里人,吃的是哪行饭?"描奴手中的小刀滑过利剑的剑身,刺耳的声音令人胆寒,火星子四处飞溅,少年信心满清地笑着。"我手上这柄拦腰刀,可是绝代剑匠铸的刀,你这破铜烂铁比得过吗?"他手腕一抖,只听到连串声响,沈皓手里的利剑竟然断成了两截,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沈皓瞪大了双眼,咬紧牙根,没有想到会遇上阻碍。茶棚里还有众多人在观看着,他的脸又冷又热,想到原本意气风发的姿态竟转眼被一个少年断剑奚落,不由得恼羞成怒。 这少年的内功不足,全是凭着手里那把锐利好刀,才断了他手里的利剑的。 描奴不知道大难临兴,脸上仍是带着微笑。"唉啊,不要太自责,把地上的断剑捡回去就快些滚了,下次记得,千万别在铸剑谷的人面前亮出兵器,那可是会笑掉人大牙的。"他不可一世地说道,指尖摸着锋利的刀口。 "放箭,给我杀了!"沈皓忍无可忍,不再顾忌四周的旁观者,下了格杀令。 描奴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他容不下这个少年! 三名护卫交换一个莫可奈何的眼神,继而再度弯弓。 "不,住手!"若芽想要扑上前去护住描奴,但是沈皓拉住她的手腕,她根本无法动弹。她的眼里凝聚了泪水,惊慌而恐惧,绝望包围了她,让她几乎要窒息。 难道众人就只会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被一个又一个的恶徒欺凌,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来救援她吗? 看着护卫将弦拉至满弓,若芽咬紧了唇,直到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三枝羽箭射出,全往描奴的脾口窜去,她浑身冰冷,紧闭上双眼,不愿亲眼目睹描奴惨死的景况。 只是,她预期中的惨叫声没有传来,空中有着呼啸的声响,接着是木质被断折的声音。她等待了半晌,发觉握住她手臂的沈皓,非但没有志得意满地狂笑,身躯反倒因为愤怒而僵硬。 她睁开眼睛,盈满惊慌泪水的湿润双眸,看见了那个男人。 荆世遗高大的身躯站立在亭子之中,风将他的发吹得凌乱,而缠绕在长剑上的红布飘扬在他四周,旁人甚至没有看见,他是何时窜出茶棚的。那三枝原本射向描奴胸口的羽箭,被他手中的长剑给拦下,轻易地断折。他黑色的眼眸仍旧没有半分感情,只是略略看向一旁的描奴,再看看被沈皓擒住的若芽。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沈皓咬牙切齿地说道。"全给我杀了,不用留活口!"他眼中迸射着凶光。 荆世遗缓缓将手中长剑平举,直指着沈皓的胸前。"滚。"他沉声说道,眼中在看向沈皓时,有着无限杀意。他正在忍耐着,知道时候未到,此时轻易动手只会断了后路。他必须耐心等待,方能达成目标。 沈皓冷哼一声。"你也想要这个女人?没这么容易!" 他一个回身,从护卫腰侧抽出了一把柔软利剑,手腕轻抖将创刃抖了开,就往荆世遗攻去,一瞬之间,两道白光横劈直削,已至荆世遗身前半尺之处。 "小心!"若芽低呼一声,心在胸口狂跳着。她不知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但到底这人不像是其他人,只是冷眼旁观,愿意出手相救。他的眼睛里没有邪念,却也像是没有其他的情绪。 荆世遗眉眼未动,只是挥动长剑,剑势一成,轻易地就挡去沈皓挥来的数剑。沈皓的剑锋全被他的剑刃挡住,红布飘散,四处缭绕,被剑锋划开后成为丝缕,缠绕在红布之下的,是黝黑的暗色沉铁,剑刃处锋利无比。 "好剑。"描奴轻喊一声,眼里有着兴奋的光芒。 "该死的家伙!"沈皓怒吼过,长剑四下连刺,竟是狠辣而无破绽的剑招。他存心取人性命,在众人面前杀鸡儆猴。 荆世遗的视线落在若芽身上,神态稍稍一动,转眼却又恢复冷漠。 他手中剑锋一抖,不但破了沈皓的剑招,且左右各开一招,硬是将沈皓困在剑茫之中,剑锋回转时,但闻霹雳声响连绵不断,却是剑刃破空之声,听得旁人心惊胆战。 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知过眼前的高大男人内力与剑招皆俱惊人,沈皓根本无法抗衡。三人纷纷抽出接际长剑,挺身上前。 "壮士,请手下留情。"其中一人说道,刺出一剑抵住荆世遗的来剑,霎时间火星四迸。 "把他带走,否则片刻之后,你们就只能领着他的尸首回聚贤庄了。"荆世遗冷冷地说道,红布在四周飞飘着,衬托着他一身的冰冷杀气。他手中持着长剑,缓步走到若芽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沈皓吞不下这口气,持起剑又想上前,但是剑影却在眼前疾闪而过,这次挡下他的不是荆世遗,而是三名护卫。 "混帐奴才,还不给我退开!"他怒吼道,眼睁睁看见荆世遗扶起了若芽,他嫉妒而愤怒,无论如何都吞不下这口气。他看上的女人,何时轮到这莽夫触碰了? "少爷,请忍耐,眼前只能智取,不宜力拼,您若真的想要那名女子,回到庄内后还足可以从长计议的。"护卫低声说过,反手夺下了沈皓手中的利剑,双手扣住沈皓的上臂。 只见沈皓呸了一声,恶狠狠地瞪着荆世遗,之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翻身上马,领着三个护卫狼狈而逃。在离去之前,他的视线在若芽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死心,只是暂时松手。 沈皓离去后,四周一片死寂,若芽的身躯仍旧颤抖着。她抬起头来,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她的心仍旧紧张,虽然除却了先前的恐惧,但是当他看着她时,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在那双黑眸之下,她的神魂震撼着。他是救了她,还是在闯入她眼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有了深刻影响她的能力? "还好吗?"他问过,低沉的嗓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说出口的却是对她关杯的一言词。 若芽点了点头,发觉自己还紧握着他坚实的手臂,美丽的脸庞霎时间一红,连忙松开了手。"我没事。"她屈膝盈盈一福,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冷眼看着她半晌,之后徐徐开口。"很好,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逼近了几步,黑眸中总算浮现了一丝情绪,那是绝对的渴望——那些渴望却不是针对她的人,而是针对先前描奴说出口的地名。"那么,我送你回铸剑谷去。" 当他说出那处地名时,那些沾了干涸血迹的红布,随风飘荡着,将若芽困在了他的身边…… 第二章 行经多重的山路,远离了铁城,在山谷之间,有一处隐密之地。必须先通过一片竹林,再拂开一帘垂柳,眼前才会豁然开朗。 山谷之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以凌乱的草书写着"铸剑谷"三字。而石碑之下,立着无数的刀剑兵器,赫然是一处剑冢。稍微细看那些刀剑就会发现,那些被视为废铁弃置的刀剑,每一把竟都是稀世珍宝。 站在铸剑谷的入口,就听得谷内无数的金石交鸣声,微风中有着铁的气味与温度,敲击的声音此起彼落。 远远望去,谷内有着几十尺高的通天炉,炉口冒着熊熊烈焰。 荆世遗眯起黑眸,冷眼看入谷内,紧握着手中的长剑。他在铁城内寻找神兵利器时,曾经听过那些惊慌的铁匠们提及这个地方。传说中,这个地方群聚着最著名的铸剑师,只有此处才有能耐铸出绝世名剑。 这些铸剑师居住在这个地方,镇日专心铸剑,所铸的兵器却都不愿意送出铸剑谷。 若芽走在前方,纤细的步履走过小径,不时回头看着他。她心里有着奇怪的感觉,忍不住不断窥看他的冲动。 她偷偷瞧着他,发觉走在身后的他,身形是郡么地高大,她只能仰望着他,看着他刀凿似的冷硬脸庞。想起他在沈皓手中救下自己的模样,脸儿不由自主地一红。 她是怎么了?只是看着他,心中就乱得可以,像是纠成一团的丝线,理不出半点头绪。 她单纯而善良,以为他肯在危急时挺身而出,又送她回铸剑谷,就该是个好人。在危急的一刻,他出面救了她,这让她的心湖有了涟漪。长年居住在铸剑谷内,还不曾见过如此英武的男子。那双眼神如此冰冷,却做着保护她的举止,说着关怀她的话语。 铸剑谷内声响四起,众多男人裸着上身,站在高热燃烧的铸炉旁,猛烈地捶打着烫红的铁块,趁着铁块未凝,槌出兵器的雏形,火星子到处飞洒。 若芽领着世遗走过忙于冶炼的铸剑师们,经过一处枯竹林,来到一间雅致的小屋前。 她提起蓝纱绣裙,轻轻推开门。 "爹爹。"她小心翼其地呼唤着,走到了木桌之前,在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面前蹲跪着。"爹爹,我回来了。"她的手覆盖在老人的灰袍上。 冥思中的海禹半晌后才睁开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锐利的目光,只在看着若芽时稍稍地软化。 "我不是叮嘱过你,这个月内你不许走出铸剑谷半步吗?"他有些严肃地询问着,察觉她的蓝纱笠儿不知遗失到哪里去了,露出了那张绝美的容颜。 若芽认罪地低下头来,一脸无事地看着父亲。"但是,爹爹,今年谷内的木炭不敷使用,而眼看着春季将结束,一旦错过最适合铸剑的时分,谷内的匠师们就必须等到六月方可开炉,我不愿看到众人发愁。"她哀求着,轻摇着海禹的手。"请原谅我,好吗?我还是安全回来了啊!"她避开在铁城附近发生的惊险不提,不愿意让父亲担心。 海禹看了若芽半晌,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他喃喃说道,不再责怪与追问,接着抬起头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的世遗。"阁下是哪位?"他皱起白眉,不悦地询问。 "海爷,这位大侠先前在外面拔刀相助,在歹人手下救了小姐跟我呢!"描奴兴冲冲地说道。"您可没瞧见,这位大侠的剑法有多好,只是狠劈一下子,就断折了三枝羽箭。当然,他是出手太快啦,不然那几个登徒子,光我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了!"他眉飞色舞地形容先前那场激战有多精彩,唠唠叨叨地不断说着。 海禹挑起白眉,目光与世遗冷凝的双眼接触。他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开口。 "多谢这位大侠救了小女,只是铸创谷内不欢迎生客,就请您用了粗茶后马上离开。" "爹爹!"若芽低叫着,没想到父亲会这么不友善。她是知道铸剑谷不欢迎客人,但这人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父亲虽然长年隐居,却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人,如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倒有些违背常理。 "铸剑谷是如此对待恩人的?"世遗徐缓地间,视线从海禹的脸庞,游走到了若芽有些焦急的小脸。 描奴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瞧了瞧若芽的神态后,连忙出来打圆场。 "唉啊,海爷,这位公子救了我们,又护送我们回来,我们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他上前去,热络地扯着世遗的袖子。 海禹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急着打发这个高大冷漠的年轻人。"那就领了他去仓库里,那里有太多金银珠宝,随便他要多少就拿多少。"感受到女儿焦急的情绪时,他心中浮现不安。 早早就在卦象中,看出这小丫头在劫难逃,而他用尽一切方法要帮她避过这一劫,是否都是白费心机? 千古为难,不过情宇而已。劫数若是扯上了情字,只怕这丫头明知凶险,也不会有丝毫考虑的。 当他看见若芽带着这个年轻人回来,神态有些异于往常时,他不安地猜测着,最担忧的事情似乎即将发生。 就是这个男人吗?就是若芽难逃的劫数? 若芽轻咬着唇,也陷入了两难。她知道铸剑谷不欢迎生客,但他可是她的恩人,让她逃过了惨遭凌辱的命运,她是该好好谢他的。况且,在看着他时,她的心又会奇异地鼓动着,她有些胆怯,连注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要的不是金银珠宝。"世遗渴切地说过,双眼里闪动着光芒,往前踏了一步。"我只想要一把最好的剑。"他宣布了意图。 他不断听到铁城内的铁匠们提到,铸剑谷内所铸成的兵器,都是上好的神兵利器,或许就只有此处铸出的兵器,才能符合他的期望。他的眼中只有对复仇的渴望,除此之外什么都容不下。 在铸剑谷内,有一名姓海的绝代名匠,铸造过无数的宝剑,能够得到此人所铸的剑,就等于如虎添翼。那位名匠隐居在铸创谷内,教导众多名匠冶炼最好的刀剑兵器,而名匠捧在心口的掌上明珠,则美丽得让人一见难忘。 在茶棚之外,当描奴说出铸剑谷的名号时,世遗就己猜出若芽的身份。他不断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宽厚的掌缠紧了剑上的红布,视线却饥渴地四处游走。只是一名小厮,手中所拿的拦腰刀就如此精良,根本难以想像这个铸剑谷内最好的利剑,会是什么惊人的模样。 海禹眯起了眼睛。"铸剑谷内的铸创师,在人入时就已经宣誓,不替旁人铸剑,所以此处不会有你要的东西。"他冷淡地说道,挥了挥衣袖。 "这不是理由,把这座谷里最好的剑给我!"他听不下拒绝,低吼道,猛地逼近,双眼里有着闪烁的光芒。他急切地想要寻找到适合的兵器,知过只有寻到兵器,他的复仇才有希望。 "你求剑的理由呢?" "报仇雪恨。"世遗的回答斩钉截铁。 海禹极为缓慢地摇摇头,看出世遗满身的杀意。他曾经花费了半辈子的时间,为这样的人铸剑,他心里清楚,这样的男人能够将剑的威力发挥到极限。而那也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若是得到了好剑,就将残害众多生灵。 "爹爹,荆公子到底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芽也帮着恳求,她软声求着父亲,不愿意看见他的希望落空。只是,他若是如愿拿到了一把锋利的好剑,是否就会马上离开? 一思及此,她的心里难以解释地浮现了一丝惆怅。 海禹仍在摇头,反握住女儿的手,看见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你再想护着这男人,总也该知过铸剑谷的规矩。这里的所有匠师,都不会愿意铸出的刀剑成为杀人的工具。铸剑的行为是一种业障,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摆脱那些业障,才躲避到此处来,你还忍心让任何一个匠师再度承受良心的苛责?"他低头看着女儿,语气中有着责怪。 世遗冷眼旁观,不肯轻易被打败。曾经听人提起过,当今天下铸剑技术最为精湛的人,非眼前的老人莫属。而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了绝代的匠师,怎么能够容忍任何拒绝?"没有求得最好的剑,我不会离开。"他紧盯着海禹。 "何必如此坚持?天下之大,别处总是会有你要的好剑,不必拘泥于铸剑谷。强摘的爪不甜,你就是想强求,只怕也得不到适合你的剑。"海禹不将世遗威胁似的口吻看在眼里,仍是摇了摇头。 若芽紧张地咬着后,无言凝望着父亲,视线来回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 海禹的话缓慢透进世遗的脑海中,他的黑眸谨慎地眯起。 强搞的瓜不甜,那么他该换一种方法苦干,他的视线落在若芽的身上,她温婉而美丽,有些羞怯地半跪在软榻旁,因为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而不知所措,美丽的脸庞浮现了嫣红。 苍老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屋内,声音中有难以察觉的痛苦。 "最适合持剑者的剑,该由持剑者自身铸造,而上好的剑,需要以铸剑者的鲜血开锋。需要有这些条件,才能铸出绝世名剑。"这是最艰难的条件,天下有哪个剑客会愿意为了学习铸剑,而花费数年的光阴? 一丝最难察觉的笑意浮现在世遗嘴角,只是那丝笑意没有到达黑眸,黑眸中仍旧冷若冰霜,没有半点情绪。 "那么,就请您让我留在此处,学习如何铸剑。"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若芽,心中闪过坚决,最冷酷深沉的念头在脑海内出现,而他没有半分的迟疑。 为了复仇,他甚至愿意将魂魄卖给恶鬼,那么他此时将做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他不在乎这些举止会伤害到谁,只要能够复仇,他是不择手段的…… 海禹看了他半晌,缓缓叹了一口气。他见过太多这类剑客,这种人不会愿意接受拒绝。 "你不会放弃的,是吗?"他疲累地闭上双眼,挥了挥衣袖。"描奴,带他到通天炉附近,找间空屋让他住下,替他张罗好一切需要的用具,明日起就让他学习铸剑。" "是。"描奴连忙点头,喜滋滋地领着世遗离开。他也不愿意世遗太早离开铸创谷;先前看见那惊人的剑招,他私心里就想着要讨教一番,趁着世遗留在谷内,他正好拜师学艺呢! 在世遗离去前,他的视线停留在若芽的身上半晌,之后才掉头离去。缠绕着剑身的红布仍旧缭绕在他四周,像是挣脱不开的血债。 ★★★ 在他离去后,她的双颊仍是烫红的。若芽极为缓慢地吐出憋在胸口许久的空气,几乎要软弱地跌在地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与爹爹议论之间,他会突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像是鹰隼寻见了猎物般专注地盯着她瞧,看得她心慌意乱,一颗心像是乱擅的小鹿,不安到极点。 "若芽。"梅禹开口叫唤,拄着竹杖站了起来。"人是由你带回铸剑谷的,就交由你去安排。"他走到窗前,没有看向女儿。冥冥中早有注定,他若是无法违背天命,就只能任其发展。 "是的。"若芽低头温驯地回答,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有些犹豫地走到门边。 "爹爹,你在生气吗?气我私自带了人回铸剑谷。"她小声询问着,心中有深深的不安。她生性孝顺,从未违逆过父亲。 海禹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只是挥手要她离去。 若芽不敢再上前,被父亲眼里的强烈哀伤震撼。她的行为举止,是这么的让父亲伤心吗?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听从指示,转身走出了父亲独居的屋子。 站在窗前,海禹看见纤细柔美的女儿缓缓离开木屋,不时回过头来。他的手握紧了竹杖,胸口中气血翻涌着。 他曾经是绝代的铸剑师,铸过的刀剑是最锋利的武器,天下多少剑客争相抢夺着,持着他所铸的刀剑涂炭生灵,而那些业障到头来全落在他身上,长年铸剑的结果,弄得他家破人亡,所有亲人皆惨死在他铸的刀剑下。 十年前他看破红尘,躲进了这座山谷,发誓不再为任何人铸造杀人的兵器,他所铸的刀剑,绝不出铸剑谷一步。他在谷内研习五行八卦,仍是与那些鬼神打着交道,而那些鬼神曾冷笑地告知他,他为那些业障所付出的牺牲仍不够。 到底还是躲不过,上苍连他最后的一项珍宝都要抢夺吗?他的眼眶中有着泪水,心中却是莫可奈何。 "孩子,这是你的命,你注定要遇上这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男人,注定要为他伤心丧命的。"海禹痛心疾首地低语,缓缓回到了软榻前,疲倦地坐下。 他拿起放置在软榻上的龟壳,放人几枚铜钱,以甩出的铜钱窥看着女儿的命运。从白昼到了黑夜,他不断地重复着,向那些鬼神询问着不久之后将发生的一切。 而一次又一次,无论他如何虔诚地祈祷或是哀求,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例外。 卦象上始终显示着——若芽的死讯。 ★★★ 通天炉里的炉火,除了不适宜铸剑的五月与七月,其余的时间里都是烈火不熄的,日日夜夜以大量的木炭燃烧,风箱由人力推动,鼓动烈焰,从百岳收集了最好的铁矿,在通天炉内烧熔着,通天炉的附近温度极高,寸草不生。 四周的竹林也没有半分的绿意,全是被热风烧干了的枯竹。 描奴领着世遗到了一间空屋前,便先行离去。在这空屋旁还有着溪流淌过,流动的溪水稍微驱离了些许燥热。 荆世遗独自一人踏入屋内,将沈铁剑放置在桌上。屋子虽然小却也整洁,木床尚没有被褥,看来像是长年荒废着。而屋子后方邻近通天炉,则有铸剑房,他打开了门锁,在里面看见了一切与铸剑相关的器具。 这里似乎是某一位铸剑师从前的住所,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剩下这些冷硬的器具。他拾起了地上一段冶炼未成的薄薄铁刃,眼中闪过算计的邪意。 门上传来轻敲,他转过头去,看见提着被褥的若芽。他眼中眸光转浓,稍稍地眯起,嘴角有着一丝笑。 若芽被他看得有点慌乱,连忙低下头来。 "我听描奴说,你要住在这间屋子里。我记得屋子里并没有被褥,所以替你送来。"她吃力地提着被褥,往木床走去。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就闪身来到了她身旁,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她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温热的肌肤贴了过来,她吓得连忙后退,却不知踢着了什么东西,手忙脚乱地绊了脚,狼狈地失去平衡。 "啊!"她低呼一声,往后倒去,手中的被褥也顾不得了。只是她竟没有摔跌在地上,反倒是跌进一双早已等待好的坚实手臂中。她惊魂未定,却发现他正俯视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摔疼吧?"世遗询问道,收拢双臂,将她稍微拉近。是他伸出脚去绊着她,刻意让她跌进他怀里的。 两人逐渐靠近,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肌肤上,透过单薄的蓝纱渗进她的肌肤,那奇异的触感,像是若有似无的接触,让她的心慌乱到极点。 她察觉到他的改变,眼前的他似乎与初见时有着不同。她隐约想起,在父亲的木屋里,当他那双黑眸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时,他的冰冷态度在那一瞬间逐渐改变。 她不明白他的改变,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却清楚地总觉到,他的改变让她心慌。眼前的他,甚至比先前的柯远,或是沈皓更让她不安。 "你在发抖?为什么?该不是觉得冷吧?这里是这么地燠热。"他低下头来,缓慢地接近她,仍是用那双看中猎物的黑眸看着她。他的双臂收紧,而她就在他的怀里,根本无处可选。 "公子,请放开我。"若芽的声音接近哀求,双手推拒着他。 她柔软的掌心放置在他的胸前,接触到他炙热的肌肤,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生长在铸剑谷内,男人的半裸身躯她看得多了,但是如今隔着衣服触摸到他的胸膛,她却因为某种刺激而颤抖。 她从小生长的环境里,虽然有众多的叔叔伯伯们,但从没有一个男人,如同他有着这么显著的危险性,那双黑眸炙热地看着她,像是恨不得就马上吞了她。其他的男人呵护着她,而他却像是迫不及待想侵犯她。 心里的直觉呼喊着,要她快些逃开,但是她的记忆却又一再地想起,先前在茶棚外,当众人袖手旁观时,只有他愿意解救她。那么,他该是个好人吧? 她不断地想起,他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她,口中说着关怀她的言语。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有了沦陷的开始。 "放开你?若是放开了,你怕是要跌疼的。"他靠近了她颤抖的小脸,没有接触她粉嫩的肌肤,只是用呼吸撩拨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 她是最上好的祭品,美丽纤弱且单纯善良,适宜填补他心中因为仇恨而难以餍足的饥渴。 若芽咬着唇,撇开了头,黝黑有力的男性指掌却落在她的唇上,强迫她分开牙关。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他。 "不要咬疼了自己。"他说道,男性的指掌分开了她的唇,释放了她被咬得有些疼的红唇,在她有些呆愣的时候,竟滑入她的口唇中,恣意玩弄她生嫩的小舌。 若芽惊喘着,本能地偏开了头,而他缓慢地抽回了指,在她惶恐不安的注视下,将沾了她蜜津的濡湿指尖放入自己口中,品尝着属于她的甜美,那神态邪恶到极点。 若芽看得面红耳赤,她再也无法忍耐地用尽力气推开了他。 "公子,请别这样,我只是替您拿了被褥来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被褥,紧紧地护卫在胸前。他这是在做什么?调戏她吗? 若芽的双脚虚软,差点无法支撑她走到木床边,若不是他挡在面前,她说不定已经夺门而出。 被褥展开,上面绣着几株折花,虽然有些陈旧,但总比直接躺卧在木床上来得舒适。她匆促地铺着被褥,只想着要快些结束眼前的工作,尽速离开这里。 纵然她很努力地在说服自己,他应该是个好人,但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他如今的言行让她好不安。这个神秘的男人,与她先前知道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不像是她那些叔伯温和地保护她;也不像是那些心怀不轨的歹徒,强横地想欺凌她。 他的举止徐缓,持续而极有耐心地逗弄她,像是有着许多时间,但却也像是怀抱着某种她看不穿的意图。 温热的气息缓但靠近,教她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不用回头就可以察觉到他的接近。他的每一个步伐,都像是踏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得好猛烈,几乎要以为就连他都会听见她如雷似的心跳声。 "多谢你为我铺了床,只是漫漫长夜,孤枕难眠,你说我该如何是好?"他的声音很低,却靠在她敏感的颈项后方,吹拂着最细致的肌肤。在看见她绷紧了纤细的肩膀时,他露出一抹邪笑。 他先前救过了她,在她单纯的心里,该是对他有着好感的。这些猜测,从她嫣红的脸庞上就可以得到证实。 "你……你可以找描奴,让他陪你谈心。"她匆促地说道,连忙躲开他,娇小的身躯在铺了被褥的木床上移动,一脸的惊慌无助,那模样却更引人遐思。 他的双眼发着光,不怀好意地靠上前来,用视线逼迫着她。 "但是,我不想与他谈心,不如你好人做到底,夜里就来这儿陪着我谈心?"他的语气极为诱哄,正在欺骗着单纯的她。 荆世遗久历江湖,虽然多年来醉心于复仇,但是女人们总爱纠缠着他,不乏投怀送抱的暖床女子。论起风月手腕,他自然娴熟,如今抱定主意要诱惑她,更是刻意进逼。而她自幼生长在铸剑谷,又被仔细保护着,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公子,请您让开,不要再靠近了,这会引人非议的。"若芽转开视线,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能,包裹了她的四周。 那种温度与平时所感受到的闷热不同,带着某种奇异的气息,有着属于他的强烈氛围。她从不曾与哪个男人靠得这么近,近到能察觉他的呼吸徐缓地吹拂着她。 世遗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拭起她的一绺黑发,那柔软的触感几乎要让他叹息。他心神一凛,黑眸中眸光转浓,如此的反应,倒是与他心中深沉的算计无关。 "我不在乎会惹来什么非议,若芽,你呢?"他将那绺黑发撩起,缓慢放到唇边,之后张口咬住,盯着她澄澈的眸子,一寸一寸缓慢地啃咬着。 她连忙扯回黑发,在匆忙之间,柔软的发带散落,黑色的长发如浪般滚下,衬托着她雪白的肌肤,以及柔软的被褥。她往后躲去,胆怯地望着他,一瞬之间她的模样,竟像是怯怯承欢的女奴。 他的身躯蓦地一绷,汹涌的欲望袭来,让他难以克制地又靠近了她,几乎就要吻上她。他所设计的一切,对他而言将是很有趣的一项挑战,毕竟她是如此的美丽,就算是与那些复仇大计无关,他说不定也真的会对她动心。 口中的黑发有着她的幽香,窜进他的鼻端。 若芽顾不得掉落在木床上的发带,身子一弯,就从他的身侧钻了出去,避开了他强大的威胁。只是她的速度仍旧不够快,她尚未离开木床,身后的衣衫就被他轻易踩住,她没有胆量回头,缩在床边,瞪着近在咫尺的门,心里慌得只想快些逃开。 "这么快就想离开了?你不多陪陪我?"他靠了上来,身躯仍旧没有接触到她。他正在戏弄着她,让她紧张不已,知道这样的情绪,会让她更加地不安。 若芽频频深呼吸,想要扯回衣衫,而他却不动如山。她急了,眼睛里浮现水雾,几乎就要哭出来。她未满二十,仍是少女芳华,还不曾跟男人有过什么接触,谁知道他竟这么恶毒地吓她,将她困在木床上! 他不是曾经救过她吗?这样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公……公子,今天就请您先……歇息,明日……明日我再让描奴来教导您关于铸剑的种种。"她的声音颇抖,到了后来甚至有些接近哀求。她纤细的肩膀抖动着,水雾凝成了泪水。她好慌好怕,不知道该拿这些情绪怎么办。"公子,求你放过我。"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他挑起浓眉,没有再靠近,只是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缓慢地说着,声音像是在诱哄着她。 "放过你?我做了什么吗?"他明知故问,知道她没有胆量回答。他轻笑几声,笑意没有到达眼中。"我可以答应你,今日就只是如此。只是,我要你明日过来,亲自教导我关于铸剑的一切,我要你亲自教我,不能假旁人之手。"他提出条件,玩着欲擒故纵的把戏。 若芽明白,他的口气意味着,她现下若是不答应,大概就无法顺利地离开。他虎视眈眈地瞧着她,像是在暗示,他会在她身上夺去某些东西。 "好……好的……"她连声音都在发抖,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么,明早卯时,我在这里等你,"他终于松开手,不再箝制她,松开了掌下的蓝纱。 她如获大赦,几乎是滚下了木床,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就急忙逃了出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即使没有回头,她仍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的动作,他用那双黑眸就足以吞噬她。 世遗坐在木床上,缓慢地拾起她遗留下来的发带。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他勾起居邪笑着,深这黑眸里,聚拢了太多的觊觎。 今日只是个开端,她绝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第三章 卯时,天际曙光褪去。 若芽忐忑不安地来到通天炉附近,澄澈的眸子因为沉思而显得有些朦胧。她注视着"通天炉内日夜不熄的火,跳跃的火焰在眼前形成幻影,她承受着灼热温度的包围,想起了前一日的傍晚,曾有另一种温热的气息,缭绕在她的四周。 她走过通天炉旁的小径,投人了大量的木炭,看见烧熔的铁汁,闪烁着火焰与光芒,缓慢流淌了出来,那样的高温,不是她所能想像的。 就如同他的行为举止,也不是她所能臆测的。 "若芽小姐。"描奴气喘吁吁地奔了来,手里还拿了个篓子。"这是烧铁要用的,七分煤炭三分木炭,我全给您准备好了。"他尽责地把篓子交给若芽,然后朝荆世遗居住的地方看了看,有几分欲言又止。 若芽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描奴没有动作,仍是站在原处。她看出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海爷交代了,让我把东西交给若芽小姐,就要快些回他那儿去。他说,荆大侠所居住的屋子,就只有若芽小姐能接近,在你教导他铸剑的方法时,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描奴一脸困扰地说着。他还想着要学学功夫呢,海爷的吩咐等于是断了他学功夫的门路。 若芽微微一楞,只觉得诧异,却不知该怎么反应。"难道,就要让我独自进去他的屋子里,让我与他独处吗?"她喃喃自语,想起前一日他的种种言行,粉嫩的双颊上浮现了嫣红。 他虽然曾要挟着,让她许诺了在今日教导铸剑时,她只会独自前往,但是她心中还是存着些许侥幸,本想拉着描奴一块儿前往,也好避开一些她猜测不到的凶险。 只是,父亲却下了这样的指示。她不明白,父亲不是该对她带回世遗的事很是愤怒吗?为何又刻意让她与世过独处? 描奴大声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屋。 "唉,我本以为可以学功夫的呢!谁知道天不从人愿,这会儿连接近荆大侠的机会都很渺茫了;等我再回铸剑谷时,他还会待在这儿吗?"他自说自话,终于认命地走回海禹的屋子。 "再回铸剑谷?你打算上哪儿去?"若芽停下脚步,看着描奴。 她无意识中在躲避着进荆世遗屋里的事实,那尴尬的情景不断在她脑中回荡,能拖得久些不去见他,总是好的。 "海爷说要我陪他出谷一趟,去找些东西,我猜没有三、五天是不会回来的。"描奴苦着一张脸,跟若芽匆匆拜别,不敢再多加停留,连忙迈开步伐奔了回去。 若芽诧异地蹙起秀眉,对父亲的举止感到困惑极了。是因为仍在生她的气,还是因为离开铸剑谷的时间或许不长,所以父亲此行才会如此匆忙,甚至不曾告知她一声? 脑海中不断想起,父亲看着她时,那眼神很哀伤,甚至充满着绝望。 若芽好生疑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父亲露出那样的表情,就仿佛像是他最珍爱的宝物,将被夺走破坏了。 通天炉中火焰炙盛,开始有人在下方加人大量的木炭,高温袭来,她难以忍受地匆忙高开。虽然从小生长在铸剑谷,她仍是无法适应这样的高温。 通过一片枯竹林,她提着篓子在荆世遗的屋前停下脚步。 只是站在他的门前,她的心就跳得好快好快,等会儿要是见了他,会不会失态?等待了半晌,直到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她才鼓足了勇气,咬着红润的唇推门而人。 她心中的骚动,是因为恐惧,还是另有原因?昨夜梦里,她先是梦见了他从恶人手中救了她,然后梦境一转,他又居高临下地将她困在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会梦见他,是因为清醒时,她的脑子里都是他的身形影像……唉!她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如此惦念着他,说起来他们都还是陌生啊! 清晨的阳光照不人屋子,阴暗的屋子成了一座牢笼,而他则坐在最阴暗的一角,那双黑眸在闪烁着,等待着猎物自行走人他的地盘。 "你来迟了,卯时已过。"他缓缓说道,眯起了眼睛,语气中充斥着不悦。 "请原谅我。"她低下头,走进屋子。只是踏近了几步,一阵温热的风就迎面袭来,她诧异地抬起头,看见他已经闪身前来,站在她身旁不到半尺之处,目光灼灼地俯视她。 "承诺过的事情,你这么轻易就忘了?是我的言语不够让你印象深刻吗?"他撩起她的黑发,不顾她颤抖地扯掉系住黑发的绢带,当她黑发散乱,那无助的美丽模样又落人他眼里。 世遗嘴角浮现着邪笑,将有着幽香的发放到唇边吻着。 若芽轻颤着,咬着唇硬是忍住逸到唇边的惊喘,匆促地想要躲过他。他那高大的身躯有着无限的压迫感,只要一接近,她就吓得无法呼吸。 "荆大侠,我今日是来教您如何铸剑的。"她忐忑不安地说着,想要站开几步,发际却传来刺痛。 她回头一看,骇然察觉他慢慢翻转手腕,将她的发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手腕上,不容拒绝地将她拉进怀里。 他刻意忽略她的话,嘴边邪笑不减。"你忘了,而我却难以忘怀,整夜整夜都在怀念着这些,简直度日如年。"他洁白的齿啃着她的发,看着她的神情,像是把她当成了最可口的佳肴。 "我……我是来……"她想要重申此行的目的,但是却连话都说不完整,娇小的身躯不断颤抖。 他不怀好意地低下头来,用呼吸撩拨着她的肌肤,有着男性麝香的气息,吹拂过她蓝纱之外的肌肤,让她像是同时在水里与火里,被煎熬得又冷又热。 "你是来做什么的?"他询问着,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颈间最敏感的一处肌肤,满意地看见她不知所措的轻喘。她无疑是个处子,单纯而无事,连最轻微的调情手法都不知该如何抵抗应付。 发际的疼痛让她必须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他的脸庞在阴暗与光明之间,神态有着让她不安的邪意。她好想逃开,双腿却没有力气,连转开视线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忘了……"她嗫嚅地说道,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他的接近与举止让她感到胆怯。在情欲方面她极为生嫩,当他存心挑逗戏玩,她根本不是对手。 世遗端起她秀美的下颚,一寸寸地靠近,直到两人的肌肤几近相贴,他的唇沿着她的额慢慢滑下,来到了她因为不安与困感而轻喘的红唇。他的双眼里有着情欲的痕迹及男性的狂妄,在即将吻上她时,唇边仍有着那抹邪恶的笑。 那抹笑看得她十分不安,但是当他圈住她纤细的身躯时,她竟连逃避的勇气都没有。她心里的胆怯,像是湖面上的涟漪,因为他的撩拨而不断扩大。 他的唇如鹰般准确地找寻到了她的,毫不客气的贴了上来,围堵了她的呼吸,灼热的温度让她大为震撼 门前突然传来声响,有人在轻敲着门。 "荆公子,若芽在里面吗?"海禹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他站在门前,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回应。"若芽,你在吗?"苍老的声音询问着。 周围魔幻似的气氛被陡然打断,若芽霎时间清醒过来,一张脸羞得通红。她是怎么了?竟然这么不知羞耻,任由他吻了她,这样行径与外人非议的荡妇淫娃有什么两样? "爹——"她奋力推开他,想要去开门。但是他的力气太大,在听见门外有声音的瞬间,反倒更加用力地抱住她,有力的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紧到让她有些疼。 世遗眯起黑眸,虽然放开了她香甜的红唇,却没有真正放开她。他一手捂住她的口唇,不让她出声,将她往屋内拖去,而屋内能够容纳两人相拥的地方,只有那张木床。 木床上还有着凌乱的被褥,是她昨日铺上的。 "除非你想让你爹爹瞧见此刻的一切,否则就住口。"他靠在她耳边低语着,从后方搂抱了她,一只手捂住她的唇,另一手趁着箝制她的名目,竟就放置在她柔软的丰盈上,有意无意地揉动着。 "唔……"她发出模糊的哼声,瞪大了双眼,背后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她想要去开门,乘机逃出他的掌握,但是想到会让爹爹看见这一幕,她就羞得无地自容,连挣扎的举止也软弱了。 他的手得寸进尺,徐缓地探进了蓝纱,隔着白缎兜儿揉着少女的丰盈,粗糙有力的指尖带来强烈的刺激,令她剧烈地颤抖着。 门外的海禹得不到回答,皱起了眉头,之后徐徐一叹。明明知道答案,为了不让女儿尴尬,他也必须装糊涂。 "荆公子,我将会出外一趟,到外头去找些东西,等一段时日后才会再回到铸剑谷。您此后若是遇上了难解之题,就请千万再回到铸剑谷来,老朽或许有办法帮忙。"他详细地说着,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别有涵义,谨慎地在布着往后的每一步棋。 就算是上苍注定,他也想力拼看看,或许总还有着一线奇迹,他不愿意放弃。他在心中祈求着,那个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年轻男人,会听得进他的只字片语。 若芽命中注定了要遭受死劫,要承受世遗最残忍的伤害,她命里注定要死在世遗手上。只是在劫难到达之前,海禹刻意将若芽交给世遗,希冀着两者要是有了些许感情,在执行残忍的死刑时,若芽所受的痛苦,或许不会那么地深重。 若芽被门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去,清澈的眼眸里有着担优。最近她总是听到父亲用这种声音说话,语调中充斥着忧伤。 父亲是有了什么困扰?是否就是因为那些困扰,所以父亲才突然要离开铸剑谷一趟? 她挣扎着想上前去,想开门瞧瞧父亲的神色,但是身后的荆世遗却仍不放手。 为了限制她的行动,他的手更往蓝纱内探去,甚至捏握住她的丰盈,有力的五指揪扯了那件白缎兜儿。"你再乱动的话,我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低声说道,眯起黑眸看向木门。他不准备让海禹打断这一切,更不准备让海禹有任何防备之心。 描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朗而中气十足。"海爷,马车备妥了,您请上车吧!"马嘶声断续地响起,伴随着描奴的咒骂。"唉啊!这畜牲咬我。" 隔着木门,又是一声叹息传来。"荆公子,这段时日小女就请托您多加照顾了。"语毕,海禹拄着竹杖慢慢离开。 多加照顾?世遗在阴暗的房中冷笑,视线游走到了怀中的娇小女子。 海禹若是知道,他打算如何的"照顾"若芽,大概会惊骇得魂飞魄散,火速将他逐出铸剑谷,绝对不会放心把她交到他手上。 一直到马车的声音响起,又逐渐远去后,他才松开了捣在她口唇上的手。 "爹爹!"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她连忙焦急地叫唤着,却已是徒劳无功。铸剑谷中的匠师们开始铸造兵器,此起彼落的打铁声淹没了她一声声的叫唤。 她不明白父亲最近的行径,竟会没有交代详情,就离开了铸剑谷,且在离开之前,竟然还请托一个男人照料她? 虽然困惑,美丽的脸儿也忍不住羞红。央托一个旁人照顾自家女儿,这与许婚有什么差别?爹爹会是想把她许给他吗?或者是,她带着他回来时,看向他的表情泄漏了心中的迷惑思绪? "别叫了,人已经走远了,说不定已经离开铸剑谷。"荆世遗慵懒地靠在她的耳边说道,啄吻着她的耳,一寸寸地舔吻着,模样气定神闲。 他心里有数,这个单纯的小女人,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肌肤上的灼热酥麻,让她一震,神魂被拉回了眼前,低下头竟发现他锄黑的掌再度探入衣衫,在她的兜儿上蠢动着。她羞怯难当,连忙用尽所有力气推开他。 "荆公子……"她只能说出称谓,却不知该如何唤他。 称他公子,似乎太生疏了些,他的行为举止,都已经超过了发乎情、止乎礼的范畴,她不曾经历这些,深深地感到手足无措。 他耸肩一笑,松开了双臂的籍制,料定了她已经无计可施。海禹先前那番话,以及如今的离去,恰巧称了他的心,方便他进行原先的计划。 她得到了自由,连忙冲到门边,将门打开。然而眺目望去,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父亲跟描奴已经走远了。她的心里有着难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好难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只是短暂离别,就会让她感到这么难过? 纤细的步伐踏出了门口,她几乎就想追上去。只是走了几步,腰上就猛地一紧,她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回了屋子里。她被撞得岔了气,不停地喘着,仰起头看见了他晶亮闪烁的黑眸。 "不许走,你必须留下来,教导我关于铸剑的一切。"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在审视她时笑得格外满意。 那笑容,有几分像是她见过的野地豺狼,无情而残忍。她该是看错了吧?他曾经出手救过她,怎么会是无情的人? 她被父亲留了下来,从今而后的一段日子里,必须教导他关于铸剑的种种。他的眼里有着对上好兵器的渴望,她必须帮助他铸成最好的刀剑。 不知怎地,他眼里的渴望,让她有几分的心慌 ★★★ 久未动用的铸剑炉中,从通天炉引来了烧红铁汁,整间屋子燥热极了,火焰与铁汁让屋内充斥着火光。 若芽手申持着柳条,站在剑房外,不太敢靠近铸剑炉。 而世遗却早就一脚踏入剑房,黝黑的肌肤在火光下更加醒目,他俊朗的眉目有着危险的氛围。室温过高,他就算是内功深厚,却也被逼出了一身汗,这样的温度,怕是寻常人受不了的。 他回头看了若芽一眼,嘴角微勾,利落地褪了上身的所有衣衫,转眼间已经半裸。 她匆促地避开视线,不敢再看,但是按捺了一会儿,却又偷偷用眼角瞄着。从小看惯了男人的裸体,但是她从不曾知道,原来男人的体态也可以是好看的,他精悍的身躯,像是美丽的动物,充满了力量。 "你不开始教授吗?美丽的夫子,我是你的学生,你不解说,我不知该如何动作。"他询问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知道她有多么不安。 温度很高,看见他的笑容,知道被他逮着了她忍不住的偷偷窥视,她的脸更红了。 若芽走到铸剑炉旁,用火光掩饰她的羞窘。火光映在她脸上,添了几分艳丽,肌肤上浮现点点香汗。 "将通天炉内的铁汁引来,之后就是个人的捶铸。先以熟铁生铁相接,来回打造重叠,制出胚型,如此至少反复三十六次,使剑身能承受千锤百炼。"她慢慢解说着,说着已经太过熟悉的步骤。她爹爹是绝代名匠,她从小已耳涌目染。"之后将剑的雏型放人冰冽的井水中,是为'淬火法',用以让剑面坚硬;到此程度,若有锈蚀者,弃之不用。而后就是连串磨刃、挫刀、开锋等手续。" "没有什么口诀吗?"他靠了过来,在满炉铁汁旁贴近她,徐缓的声音在她耳边吞吐。 她此刻所说的,都是一般铁匠都知道的步骤,而他不相信铸剑的方法仅此而已。海禹是绝代的铸剑匠师,该是有着不为人知的方法,才能够铸造出最好的宝剑。 那些秘诀纵然不肯外传,也不会对唯一的女儿有所隐瞒。 若芽摇了摇头,不安地回关看着他。他的唇近在咫尺,让她想起了先前那匆促的一吻。 "在典籍上有记载。铁兵薄者为刀剑,刀剑绝美者以百炼钢包裹其外,其中仍以无钢之铁为骨。若非钢表铁里,则劲力所施,即刻折断。"她叨叨地念着记亿里那从典籍上念来的方法,掩饰着心中的紧张。 他为什么要靠得这么近?这里好热,她简直快无法呼吸了。 他眯起眼睛,对她的回答不甚满意。难道就只有如此吗?他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步骤,而是一蹴可几的秘诀,他期待复仇已经太久,没有时间再等待。 是手段不够激烈,所以她迟迟不肯透露吗? 温度很高,他可以看见她雪白肌肤上的汗水,黑眸中的眸光转为深浓,因为情欲与图谋不轨而氤氲。他决心要让她成为他的女人,掌握她的一切秘密。 "你在流汗,很热吗?"世遗俯下身来,低声问着。 "我很怕热。"她被他的目光催眠,呆愣地点了点头。他高大挺硕的身躯贴了上来,先前被打断的情欲火苗,如今再度燃烧,如同铸剑炉里的火焰一样旺盛。 他微微一笑,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提抱人怀。她那么娇小,简直没有什么重量,抱进怀里,是最销魂的软玉温香。 "你的衣衫都湿透了。"他低下头去,没有吻她,却舔去她肌肤上的汗水。"不热吗?若芽,你不是很伯热吗?"他问着,重复着那些问题。 她紧闭上眼睛,不断地颤抖,感觉到他搂抱着她,来到了剑房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木桌,是用来做着铸剑完成后的细部工作,历年不曾有人使用,她先前在整理剑房时,才在木桌上铺上棉布。 他将她带到了木桌之上,轻轻放下。他强壮坚硬的双腿挤开了她修长的腿儿,硬是站在她的双腿之间,那姿态格外的亲密,不许她并拢双腿。她最脆弱柔软的一处,仅隔着薄薄的衣衫,被强迫贴着他已然亢奋的男性坚挺。 若芽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不安地看着他。当他俯视着她,她的心忐忑得好想逃开,那双黑眸里明显宣誓着掠夺的意图。为什么温度这么高,她竟还会发抖? 世遗的上身衣衫已经褪去,黝黑的肌肤在火光之下更是耀眼,她忽地察觉自己的双手还放置在他强壮的双臂上,羞得连忙放开。 "我……我必须继续解说铸剑的……"她吞吞吐吐地说着,也不是责任心使然,而是知道再不阻止,他肯定会做出某些事情来。 "那些可以等。"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有着刀茧的拇指滑过她柔嫩的红唇。他心中早有了布局,复仇的坚决掌握了他的思绪。 她想挣扎抗议,但是在抬头的一瞬间,他的唇就已经俘虏了她,灵活的舌探及了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小舌,吸吮她口中的香甜。她瞪大了眼睛,却因为从他身上汹涌袭来的强烈快感而晕眩,四肢百骸都在他的摆布下筋酥骨软。 "不……唔……"她只能在他的舌反复的刺探间,发出无助的单音,那声音却更类似于软软的娇吟。她逐渐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要紧紧地攀附着他。 若芽闭上眼睛,却更加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的亲昵。他紧贴着她双腿之间的地方,灼烫而坚硬,有如一块烙铁,威胁着将要灼疼她最细致娇嫩的部分。 黝黑的掌游走在蓝纱衣衫上,来到她的领口,一个巧劲就扯开了蓝纱,她晶莹洁润的肌肤上,只剩一件白缎兜儿。隔着绸缎,她胸前可爱的蓓蕾隐约可见,他的吻离开了她娇喘不已的唇,婉挺而下,啃咬着她细致的颈项,再吻住她颤抖的蓓蕾。 "荆公子!"她惊呼着,不能想像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是他的举止这么霸道,她无法反抗,就连挣动的双手,都被他以单手握住,箝制在颈侧. 他反复吮弄着她的蓓蕾,先是吸吮,继而轻咬,挑弄得她全身发抖。 强烈的快感像是波涛,她惊喘的声音,因为他的挑逗,逐渐变成无助的娇喘吟哦,紧绷的娇躯随着不断来袭的欢愉而颤抖。 "喜欢吗?"他在她紧闭着双眼、又羞又怕地承受时,勾起嘴角邪笑着询问。 若芽咬紧了唇,用力地摇摇头,想在他制造出的欢愉波浪中维持些许理智。她不该这么堕落放荡的,怎么能够随着他的举止软化,由得他万般摆布?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他用舌顶开了她咬紧的牙关,缓慢舔着她被自己咬疼的红唇。"张开眼睛。"他诱哄着。 她不愿意听从,抗拒着在他手里化为软泥的冲动,将头转过去。而黝黑的指掌竟转眼间窜入她的白缎兜儿,捏弄着粉红色的倍蕾。肌肤接触的强大震撼,让她骇然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世遗的指尖揉捻着,看着她面色酡红,不断挣扎与轻吟,像是被他引起的感觉吓坏了。 "我不许你咬着唇,这样会伤了你自己的。"他的声音温柔,黑眸不断闪烁,有着情欲的痕迹,却也别有意图。 "请你别这样。"她无助地低语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简直就快要哭出声来。 纵然在他出面相救时,那俊朗英武的模样就已经让她柔情深种,且当爹爹将她托付给他时,几乎就等于是定了她的终身。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从未识情滋味,怎么晓得他如今的举止代表着什么? "我情难自禁,若芽,你不明白吗?我求你爹让我留在铸剑谷,不只是为了铸剑,也是为了你。"他吻着她的居,不断地劝诱她。"在沈皓手中救下你时,我就已经动心,你难道还不懂?连你爹爹都明了我的心机,在临行前也将你交给了我。"他将前因后果说得理所当然,举止则既霸道又温柔,编织了最细的网,让她没有逃脱的机会。 "不行的,爹爹他还没有真的许婚……"她不安地想推开他,挣扎着想要下桌去。 就算是她心中已经有了他,就算是爹爹已经默许,但他们如今的所作所为仍是太过惊世骇俗。就算真要有什么亲昵举止,也该等到她成了他的妻子才行啊! 他黑眸一眯,看出她想逃开的意图,双臂猛力地搂紧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嫣红的脸。"不许走。"他的双臂环紧,将她压往他胸膛。 若芽困难地想保持平衡,但是他的力量让她难以控制地往下滑去,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两人相贴之处,她的双腿被迫分开,紧贴上他腿间如钢似铁的灼热。 她低呼一声,困难地蠕动着,想要找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她双腿间抵着他的身躯,这样的姿态太过放荡,她的双颊因为羞窘而红透了。 他看出她的困窘,却只是毫不伶惜地低笑一声,双手顺势一扯,将她全身的蓝纱都扯开,随意丢在一旁,将她只着白缎兜儿的身躯更往下推去。 若芽的双腿被他强迫着分开,他的手掌在白嫩的大腿内侧游走,最柔软的一处摩擦着他的肌肤。 "唔……不可以……"她颤抖地低语着。当他粗糙的肌肤隔着亵裤摩擦到敏感的花核时,她软弱地剧颤着,体内像是有惊雷闪过。 "若芽,有什么不可以?你迟早该是我的人了,"他的呼吸沉重,看着她娇媚承欢的模样,竟也无法把持。是因为许久末近女色,他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吗?他应该只是算计着一切,怎么会对她动了情欲? 她慌乱地摇着头,黑发乱飞,落在两人赤裸的身躯之间,沾上了汗水。她香汗淋漓,秀眉紧蹙的模样,看来格外艳丽诱人。"不可以的,我们不可以这么做。"泪水盈在她美丽的大眼中,轻眨几下就纷纷掉落。 他怎么能这么逼迫她呢?谁来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 世遗看见她的泪水,不由得低声诅咒。"该死的,别哭了。"他焦躁地眯起黑眼,重持自制。"别哭了,今日我不会要你就是了。"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她吸吸鼻子,知道获得了缓刑。她试着要并拢双腿,逃开他的箝制,但是他却还不放手,就连双手都还放在她羞人的那处柔软上。 "你不是说……不会要我了……"她怯怯不安地问着,只希望他能挪开双手。 "我说了今日不要你,却没有说今日不碰你。"他嘶声说道。因为长年持剑而有着粗糙刀茧的拇指,放置在她的花核上,反复揉弄着,"感受我,环住我,好好适应着、感觉着,我要你等着,直到不久之后,我真的进人你的体内要了你。"他另一手扯起她的黑发,强迫她看着他。 她难以支撑体重,更往下滑去,他的指尖在她体内反其挑动着,摆布得她魂不附体。 "不……求你……别这样……我受不了……"她无奈地承受他灼热的视线,以及他亲昵的亵玩。 "就是要让你受不了。"他额上有着汗水,双目里闪烁着光亮,拉近她美丽的脸庞,不容拒绝地逼视她。"你是我的,知道吗?"他就是要她承认。 若芽不断喘息着,因他不断进人撤出的指而低吟轻,一双眼睛有着水雾、充斥着无助的娇柔,呼出的气息有着少女动情后的芳香。 "知道……若芽知道……"她在他强大力量的逼迫下,顺从着他的所有询问,连神智都不清了。 他是那么地可怕,有着掌握她的力量,她成了他手中的琴弦,随着他的恣意而挑拨。快感一阵又一阵,他反复折磨着她,不肯停手。 终于,体内的紧张感累积到了顶点,绝顶的欢愉全凝在她体内,像是烟火一样的爆发,她体内的那根弦终于绷断。 若芽低喊一声,攀附在他高大的身躯上,紧紧闭上双眼,因为太过强烈的欢愉而陷入昏厥。 他的肌肤上都是汗水,他将昏迷不醒的她抱回了木床上。 若芽昏睡着,脸颊上有着诱人的晕红。他紧贴着她的身躯,在她身侧躺下,靠在她的耳边低低说话。 "海若芽,你是我的了。"他的脸上有着苦苦克制的汗水,却也有着邪恶的笑。 那一夜里,在昏迷不起的梦境中,若芽梦见自已被最残酷的恶鬼追逐着。那恶鬼玩弄着她,让她心碎神伤,而后将她投入了最炙热的火焰里。当她被火焰吞噬时,终于看清了恶鬼的长相 最残忍的恶鬼,竟然生得与荆世遗一模一样! 第四章 铸剑的日子是辛苦的,大量的火焰熔了铁,高热逼出汗水,重复着熔铁与捶打的过程。 他记得海禹曾经说过的话:最适合剑客本身的刀剑,该由剑客来铸造,铸好后刀剑要以剑客的鲜血开锋。荆世遗在火焰旁专注的守候着,期待着能够炼铸出最好的兵器。 他将要对抗的,是那柄无坚不摧的"冰火",只有在铸剑谷,由绝代匠师女儿教导下,他才有可能铸造出最好的刀剑。 若芽先是教导了他关于铸剑的一切,而当他开始真正接触那些工具时,她就退到一旁去,不敢上前打扰。 剑房里有很奇怪的气氛,甚至比她爹爹亲自铸剑时更加骇人。她钜细靡遗地教导了他,但是他的悟性比谷内任何铸剑师都好,如同海绵般大量吸取着知识。 气候炎热,在剑房内的温度更高,她取了干帕子来。只是站在剑房前,激烈的热气就几乎要让她难以呼吸。她好怕热,而他偏偏又像是着了魔似地一头栽进铸剑的工作里,黑眸始终紧盯着那炉烧红的铁汁,日夜不分地守在炉旁,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她鼓起勇气走了进去,热气吹在肌肤上的感觉是刺痛的,蓝纱下的肌肤已经浮现点点香汗。 "你歇息一下好吗?"她小声说道,心中有着深深的担忧,不忍心看他如此苛待自己。 爹爹说铸剑是种业障,那些鬼与神都会环伺一旁观看,而当世遗铸剑的时候,空气中都弥没着一股压迫感。他的双眼里有着比炉火更炙热的火焰,嘴角抿成了仇恨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瞪着炉火的神情,如同正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干帕子接触到了他的裸背,将黝黑肌肤上的汗水都拭干,她轻柔地擦去他身上的汗水,心疼着他。 他转过头来,扔下了手中捶打的工具,愤怒的神色让他看来更加高大,在看着她时并没有流露半点温柔,反而野蛮得让她心惊胆战。 "混帐!为什么我只能打出这些破铜烂铁?"他低吼一声,咬紧了牙,连黑发上都有着汗水。用丢掷沉重器具的动作,宣泄着心中的愤怒。 若芽看着被他丢弃在一旁、称之为破铜烂铁的半成品,心中闪过惊讶。那些未开锋的剑,已经是难得的百炼钢,而他竟都看不人眼,鄙视地扔到一旁。她完全无法想像,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神兵利器,才能让他满意? "你是不是太过求好心切?在我看来,这些兵器就已经够好了,或许你可以试着为它们开锋,说不定——"她的衣衫被猛地扯住,连脚尖都高地两寸,整个人转眼悬空了。她惊骇地看着他,几乎要以为他凶恶的模样是准备伤害她。 世遗扯起她的衣襟,逼近她的脸,表情只能用穷凶极恶来形容。他被复仇的焦急情绪掌控,在此刻没有半点伶香借玉的心情。 "好?这些东西能称之为好?这些刀剑只怕是连那人的一剑都挡不住,我要这样的破烂东西来有什么用?!"他讽刺地扭曲嘴角吼道,克制着摇晃她的冲动。 在手掌下的女性躯体是那么纤细而柔弱,没有任何抗拒的力量,他若是用力一些,她那身骨架说不定就散了。那双美丽眸子里的恐惧与不安,让他稍微平静下来。半晌之后,他才控制了手部的肌肉,松开了对她的箝制。 若芽对他还有极大的用处,他不该吓着她,免得她会惊觉危险而逃开,那么一切就将前功尽弃。 他一点一滴地召唤自制,克制着自己激烈的情绪。他该以情欲或是何爱诱惑她,不该轻易吓着了她,否则一切将会前功尽弃。 "世遗……"她不解地低喃他的名字,心中困惑极了。当他不再凶恶地逼视她,而是松开对她的紧迫箝制,用那双强壮的手臂将她抱到胸前时,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恐惧在心中浮现,但很快她就被她抹去,她在心中轻化自己,怎么能够怕他呢?在内心里,她明白今生就该是他的人了,先前由得他亵玩,推抵在木桌上摆布舔吻的情景,只要一回想起来,总是会让她羞红了双颊。 他也是认定了她会是他的妻子,才对她有那么亲昵的举止。那么,她就该相信他不会伤害她,只会仔细地保护她。 她在心里默认了他是她的夫君,于是更是倾囊相授,想帮助他铸出最好的刀剑。 在那次的温存后,他不曾再有过太亲昵的举止,全心投人铸剑之中。她的心羞怯却也笃定,没有任何的怀疑。 只是,他在铸剑时所流露的神情是那么可怕,既残忍又无情,好几次她都只敢站在剑房门口,被他像恶鬼一样的表情吓着,不敢上前一步。 他困难地深呼吸,将她的脸压在赤裸的胸膛上,不让她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另一种他刻意隐瞒的、不让她看见的面孔。 "对不起,吓着你了。"他缓慢地说,等心情稍微平静后才抬起她的脸。"若芽,你该知道,铸出好剑对我有多重要,你要尽全力帮助我,千万不可有任何隐瞒。"他在诱惑她,希望她毫无保留地教导他。 "我没有隐瞒,我教导你的就已经是全部。最好的铁矿、上等的煤与炭,以及细微的步骤,我没有半分遗漏的悉数教给你了。"她看人他的眼睛,不明白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他的要求,比谷内任何一个优秀的匠师都严苛。 "不对,那绝对不是全部!若芽,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方法是你爹曾经说过的,他一定曾告诉过你什么方法,可以铸造出最好的刀剑。"他轻摇猜她,期待她说出什么方法,能够帮助他转眼间铸成最佳的兵器。 若芽低下头来思索,细致的眉目紧皱着。她费尽心思去想,仍想不出什么曾经遗漏的步骤,若是爹爹还在铸剑谷内,或许可以给她一些提点,偏偏爹爹在这时此谷了,只有描奴送回的信鸽,捎来他们平安无事的消息。 "你别心急,我们再从头来过,好吗?"她的手轻轻覆盖上他赤裸的胸膛,脸颊有些嫣红,还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他眼中闪过愤怒,却没有发作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扯唇露出微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 "好,我们再从头来过。若芽,这一次,你去替我再找来最好的材料,我需要这铸剑谷中最好的原料,或许连工具都必须换过。你爹爹有私藏工具吗?你知道是藏在哪里吗?请帮我拿来这里,我需要那些工具,好吗?"他靠在她耳朵旁边说着,声音很是温柔,与他眼里闪烁的冷酷截然不同。 若芽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却因为他那么温柔的语气而脸红。先前在角落的那张木桌上,他抚弄着她最柔软的那处肌肤时,也是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 "好。"她匆促地答应,就推开了他,不让两人的身躯再紧贴着。 在蓝色的纱衣之下,她白皙的肌肤上都是汗水,是因为剑房内蒸腾的热气,也是因为他的靠近。她有些胆怯,怕他又会像先前那么对待她,对她做出那么亲昵的事情,所以这些时日她总刻意与他保持一些距离。 她温顺而严守礼教,虽然真心恋慕他,却不愿太过离经叛道;就算真要温存缠绵,她也希望能够等到两人成亲之后。 世遗口口声声说着,铸剑对他极为重要;又对她说着,希望她帮助他尽速完成这一切。是因为他也心急着,要在铸创完成后,迎娶她成为他的妻子吗? 想到此处,她的心里浮现了甜蜜,脸儿更加羞红。"那我出去了。"她小声地说道,抬头偷瞧了他俊朗的眉目一眼,之后快速地离开。 在离开的时候,若芽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尽全力地帮助他。等他铸成了剑,完成了心头的事情,再拿着铸成的好剑回来,爹爹也该是会更加愉快地答应他们之间的婚事吧? 世遗站在剑房内,看着她离去,他黝黑的指掌慢慢握成了拳头,嘴角的笑容变冷。 他一定要铸出最好的刀剑,无论牺牲任何人,他都在所不惜。 为了复仇,他将不择手段! ★★★ 铸剑谷外,种植着一片柳树。 柳枝是铸剑过程里必备的物料之一,铁汁必须用铆枝搅弄,而后产生变化,才成为熟铁。铸剑谷外的这一片柳树林,就是让谷内的匠师们攀折后,用来搅弄铁汁的。 若芽戴着蓝纱笠儿,清澈的双眸凝着专注的情绪,仔细地在挑选着柳枝。她为了帮助世遗铸出好剑,费尽了一切心思,为他取了铸剑谷内最好的材料,也让他入了爹爹的铸剑房,取走了爹爹的工具。虽然这样的决定有些对不住爹爹,但是她的私心已经偏向世遗,无法再多加考虑。 奇怪的是,爹爹的铸剑房竟奇异地没有上锁。是爹爹也料到了世遗会需要那些工具,所以默许了吗?她心里的罪恶感,因为这样的猜测而稍微减少了一些。 她攀折着柳枝,将柳枝放入篮子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畔原有的清脆鸟声消失,四周转为死寂,柳树林里宁静得有些诡异。她没有察觉不对,继续攀折着柳枝,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枯枝断折的声响,她才诧异地回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猜测来人会是荆世遗,或许是他不耐她久久没有回去,来这里探寻她的形迹, 只是,映入眼眸中的,竟是沈皓那张带着淫秽微笑的俊俏脸庞。若芽惊骇地低呼一声,急忙想要后退,但是背脊却追到一记重拍,她跌入沈皓的怀里。 "还想逃开吗?这里可没人能来救你了。"沈皓笑意加深,紧扣住若芽的身子。 惊慌的若芽不停挣动,想自沈皓的箝制下脱身,张口欲呼救,一块洒上迷香的帕子已经覆盖上她的口鼻。 "唔……"她因为恐惧而喘息,只是吸入更大量的迷香。无力的昏眩窜人她的神智,脑海中无尽的呼救言语都没有时间说出口,她纤弱的娇躯已经倒进沈皓的胸膛。 看见绝色美女转眼手到擒来,沈皓的笑更加开怀,他端起若芽的下颚,审视她娇美的容貌。她虽然昏迷不醒,却没有减少任何姿色,仍是像他第一眼见到时的那么令人惊艳。 "果然是绝色美人,值得我费尽心思追了消息,还在这里潜伏苦等时机。"他抚摸着她细致的肌肤,贪婪地就要吻上去。"到底,你还是落在我手上,这一次,谁能来救你?"他微笑着。 是因为先前得不到她,所以增了他的欲望吗?这一生美女见得多了,能让他如此魂牵梦系的,她还是第一个。要不是先前在茶棚外,出现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他大概早已尝过这小女人的滋味。 "少爷,请尽速离开,此处不宜久留。"护卫的目光看往铸剑谷内,眉头紧皱。他也听过铸剑谷的名号,知道这美人儿是绝代匠师的掌上明珠,沈皓这样的举止,其实太过冒险。 "给我闭嘴,我的行径轮得到你废话叮嘱了?"沈皓厉声喝道,若不是因为美女已经抱人怀里,护卫这番劝阻肯定会追到他愤怒地鞭打。 "属下只是代替庄主在关怀少爷。"护卫恭敬的态度不变,视线稍稍挪向昏迷不理的若芽,眼底浮现一丝怜悯。可怜的女人,被少爷看上,这样的厄运可是比被卖人青楼更加悲惨。 "关怀?那是关怀我吗?是怕我又惹出什么事,坏了他的名声吧?"沈皓冷笑一声,抱着若芽跃上骏马,他回身一扯缰绳,对着铸剑谷话出狂妄的笑。"走,回聚贤庄。"美女已经到手,不必要再停留。 由沈皓领军,四人轻骑扬起一阵尘土,掳了若芽转眼离去。 ★★★ 空气中有缥缈的香,若芽逐渐醒来。 所有的知觉慢慢苏醒,盖在身上的被褥,不像是平日的棉质料子,而是细致的锦缎。她困惑地理过来,看见头顶华丽的雕梁床柱,身躯还是酥软无力的,她艰难地掀开被褥,坐在床沿,感觉还有些头重脚轻。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她低语着,转头看看四周。刚刚醒来,她还没清醒,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内的摆设十分华丽,不像是一般寻常人家,甚至还有崭新的梳妆抬,铜镜旁边有着无价的珠宝及许多刚刚剪裁好的衣衫。她的手抚在胸前,发现连贴身的兜儿都被替换成精工纺绣的纱绫。 视线接触到桌上那块帕子,所有的记忆都回到脑中,她惊慌地想站起身来,却又力不从心。 她想起来了,在柳树林里,沈皓突然出现,用迷香迷昏了她。 门上传来声音,雕工精致的门被推了开来,她紧张地回头,双手本能地抓紧胸前的衣襟。 入内的是个丫环,只见她面无表情地捧着盘子,将盘子放到了桌上。"姑娘请用膳。"丫环慢慢说道,连视线都不看向若芽。 "请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若芽不安地问道,像是看见了救星,纵然脚步虚软,也撑着走上前去,抓住丫环的衣袖。 "这儿是聚贤庄。"丫环刻意避开视线,不想看若芽楚楚可怜的容貌。 "聚贤庄?"若芽惶恐到极点。她对这个地名还有着记忆,先前在茶棚里,沈皓就曾提及要掳了她到此处来.难追她的猜测真的没错,自己还是逃不开沈皓的魔掌,被带了回来了 丫环双手一紧,正在承受着良心的苛责。她也是个女人,何尝愿意看见另一个女人道受这么不幸的命运:她怜悯地看向若芽,叹了一口气。 "你要认命,被少爷看上而带回庄里来,你就注定逃不出去了。不要奢望着离开这里,等会儿少爷来时,记得好好伺候他,伺候得他高兴了,说不定就不会太快对你感到厌倦。"她看着若芽,为那张美丽的容貌惊叹。 但女人生得美,反倒是厄运的开端,被少爷带回庄里,几乎就注定了非死不可。这些年来少爷时常掳回美女,但是为了避免事迹败露,那些美女总是在少爷厌倦之后,被庄主派人"处理"掉了。 "不!我不愿伺候他。"若芽拼命摇头,泪水都滑下粉颊。"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我……我是已经许了人的。"她想起了荆世遗,心中更是焦急。他会发现她不见了吗?会不会来救她? 丫环又是一叹。"就算你是许了人家的也罢,少爷不会放你走的。"就算是有夫之妇,少爷也是不会放过的。所以,姑娘,你——"一阵风压扫来,正中丫环的胸口,只听得一声巨大的响声。 丫环的肋骨转眼被打断数根,张口哀嚎时吐出鲜血,撞断了窗棂飞出屋外,重重地摔跌在石地上。石砖上,慢慢地漾出了一摊血泊。 "多话的奴才。"沈皓冷笑一声,转弄着手中的长剑。他只是运劲出力,连剑都尚未出鞘,先前那一击若是拔剑出招,那丫环大概已经当场被斩成两截。 "啊!"若芽颤抖地瞪大双眸,纤细白撇的双手覆盖着唇,阻挡了那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美人儿,你可别害怕,我不是存心吓你的,是那奴才太过多话,我才给她一些教训。"沈皓走了过来,满意地看着若芽。"换上他挑选过的衣服,她看来更加美丽,这样的绝色可谓难得。他舔了舔唇,有点迫不及待,俊美的脸上满是邪意。 "不,不要过来!"若芽吓坏了,绕着桌子就想逃开,双腿却不断发抖。她早知道沈皓的残忍,但是再次见识到,却更加怵目惊心。 "你喜欢玩这游戏吗?"沈皓很是纵容,懒懒地陪着她绕着桌子,料定了她已经无处可逃,所以不慌不忙。这个美人儿,今日注定会被他吃了。 "我……我求您放过我……我已经许了人家了。"若芽摇着头,泪水不断流下来。爹爹说她有劫难,而她心中惊恐地认定,沈皓就该是她命里的劫难。难道,还不能与世遗结为连理,她就要丧命在沈皓手上吗? "许了人家又如何?我看上了你,你就算是许给了当今皇帝,我也有能耐把你夺了来。"沈皓狞笑着,猛地就扯住了她,毫不伶香借玉地将她丢在绣榻上。 若芽被那强力的一丢,撞得头昏眼花,迷香的药效还残留在体内,她的四肢还没有什么力气,而沈皓又这么粗暴,她根本无力反抗。 "世遗!"她慌乱之间喊出他的名字,本能地寻求救援。 "啧啧,美人儿你可喊错名字了,这张嫩唇儿理应只该喊着我才对。来,乖乖地喊声'皓爷',最好吐气如兰,伴着几声娇喘,那双眼儿要瞧着我,神态再哀怨些、再柔媚些,那模样才销魂啊!"他邪笑着推倒若芽,就要玷污她,完全不顾她的挣扎。练过武的体魄强健有力,强势地欺身而上,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对手。 已经感觉到沈皓的气息吹吐在她的颈后,若芽连忙翻身想要躲开,却听到背后传来冷笑。领间的绣花圈儿从后方一紧,接着是听地一声,她身上精致的衣裳登时被撕破了一半。 "公子,请住手!"她呼喊着,顾不得会摔疼,急忙地滚下了绣榻,狼狈地跌在地上。她的头发散乱,发簪盘不住云鬃,斜斜地插在发间,更添了她的柔弱模样。 "喊声'皓爷',喊得我高兴了,我再考虑放不放过你。"他口是心非地说着,笑着挥开手里残破的衣裳,利落地跳下绣榻,伸手再来抓她。这女人的模样太美了,清纯得让人想要染指,他的欲望强烈疼痛,无法再忍耐了。 若芽拼命地摇头,连接眼泪的时间都没有,笨拙地往敞开的木门移动而去。在情欲方面,只有世遗曾经领着她窥见一二,但是世遗虽然坚持,却没有伤害到她半分。眼前的沈皓,却是个残忍的禽兽,她若是不肯屈从,大概也是死路一条。 只是,比起被这禽兽凌辱,她情愿死!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就往庭院奔去。在庭院的石地上,还有着丫环的尸首。 "笨女人,非要逼得我生气!"沈皓眯起眼睛,喃喃自语着,足尖一点已经窜出屋外。他势子未停,也不管会不会伤到她,砰地一声就将她踢倒在地上。"地方是你自个儿捡的,想要光天化日之下享乐,让往来的奴才大饱眼福吗?那好,大爷我可以奉陪。"他狰狞地笑,动手开始撕她的衣服。 若芽咬紧了牙,因为沈皓的粗暴举止而疼痛着,肩上挨了一端,她疼得晕眩。心中无限恐惧,双眼也是紧紧地闭起,不愿意目睹这一切。她逃不掉了,难道就要这样被凌辱? 身上的衣衫被撕光,只剩一件兜儿,覆盖住她雪白的肌肤。沈皓的双眼发着兽性的光芒,舔着嘴唇,动手捏玩着若芽柔软的丰盈,不在乎这么粗鲁的举止是不是会弄疼她。 因下身早已疼极了,他不耐地一扯裤带就将衣衫扯到一旁去,双手用力地拨开她滑嫩的双腿,急切地就想要一逞兽欲,对于若芽的拼命挣扎完全咒之不理,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拳头根本无关痛痒。 忽地空中有光影闪过,夹带着强大的剑风,沈皓心中一惊,连忙推开了颤抖不已的若芽,用尽力气往后一跃。剑风由空中划来,在若芽身畔三寸之处落地,内力之惊人,发出轰然巨响,石地迸碎,竞被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为了保住性命,沈皓连裤子都忘了穿上,裤头半褪地站在一旁,模样十分狼狈。 "哪个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败我兴致?"他吼道,表面看来镇定,其实心里万分不安。那一道剑风太过凌厉,他方才动作要是再慢上一些,只怕命根子已被削去一截。 屋檐之上的深灰色身影一跃而下,冷冷的眸光扫过沈皓,高大的体魄被灰黑色的斗篷包住,当风扬起,斗篷鼓动时,他的神态如同一头桀惊的苍鹰。 荆世遗的眸子接着看向衣衫破碎、瑟缩在一旁不断发抖的若芽。她的眼里都是泪水,除了恐惧外,怕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沈皓实在把她吓坏了。 他的嘴角一扭,看不出内心真正的情绪。 "这个女人,不能让给你。"荆世遗冷漠地说道,手中的沈铁剑仍以暗红色的布料缠着,尚未出鞘。浓眉紧紧皱右,他略略环看四周,心里有着不耐的怒气。 若不是发现了若芽被掳来此处,他还不想冒险前来聚贤庄。 时候未到,他还没有得到足以与"冰火"抗衡的好剑,但是若想铸成剑,又缺不得若芽。他迅速地思索,权衡此举的得失后,决心人聚贤庄抢人。 当看见娇柔的若芽几乎被沈皓凌辱的时候,他的心中浮现某种激烈的情绪,有一瞬的时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有些困惑,因为不曾遭遇过这种情绪,所以根本也不明白,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 他会入聚贤庄来,只是因为她对他仍有利用价值,他需要她帮忙铸剑,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入了这庄子,本大爷就让你有命来、没命回!"沈皓冷笑着,圈指在唇这一吹,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四周转眼间窜出了许多黑衣人。 聚贤庄的庄主沈宽名声响亮,与朝廷的关系也密切,庄院内自然培训了一批武师,负责保护沈家家眷的身家性命,沈皓刚刚那一唤,把埋伏在暗处的武师们全唤了出来。 "世遗。"若芽挣扎着起身,轻喘着靠在他身上,纤细的手臂用力抱住伸,想倚偎着他的体温,让她惊慌的心平静下来。 她在心中呼喊求救了那么久,而他真的听见那些求救声,赶来救她!他再度从沈皓的手中救了她,冷眼横对众多武师的模样像是最神勇的武神,绝对没有人可以伤得了他。 在最恐惧危险的时刻里,若芽紧紧地抱住荆世遗,对他的深切爱意已经超乎她所能想像。 荆世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揽入了斗篷中,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还发什么楞?这人持剑进人聚贤庄,是个凶恶匪类,你们还不快快杀了他!"沈皓大吼着,也不顾若芽的安危,决心要杀了世遗。 要是让父亲沈宽知道,他因为贪恋美色而又惹上麻烦,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不如狠下心来,杀人灭口了事。虽然心中有些可惜,尚未尝到这个销魂儿,就必须让她魂归九泉,但是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大,恼怒了沈宽。 武师们沉声一声喝令,抽出了手中的刀剑,往荆世遗劈了来。一时之间庭院内满是刀光剑影,金石交鸣的声音很是骇人。 一开始世遗只是搂着怀中的若芽,轻松地闪躲着沈家武师们的剑招。他冷静地评估着武师们出招的迅速与套路,数招过后,他嘴角浮现冷笑。 闲卧在一旁的沈铁剑,也在那抹笑浮现的瞬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急动了起来。仍缠绕着暗红色布料的沈铁创,不断地重复着挑刺砍挥,布料在四周纷飞,形成柔软却有力的帏幕。 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在世遗的手中,组合成了让人捉摸不定的剑招。沉重无比的沈铁剑也仿佛轻若无物,以惊人的速度,每每先一步地压制住了对手的攻势。 强大的内力甚至贯进了柔软的布料,布料翻动间发出呼呼的风声,在翻飞的同时,每一个冒险触碰的武师,总是转眼被那股深不可测的内力击了出去。 眼前的武师们一个个倒下,哀嚎声响彻了聚贤庄,世遗嘴角那抹冷笑越来越深,深邃的黑眸中有的只是玩弄对手生命的神色,全无面对敌人的认真跟谨慎。 沈铁剑越舞越快,带来阵阵飒飒劲风声,在剑风的呼啸声中,武师们的哀嚎声愈来愈稀落,终至完全沉默,四周有着可怕的宁静,地上流淌着鲜血,众武师们非死即伤地躺了一地。 紧紧偎在世遗怀中的若芽,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身外则拢着他巨大的斗篷。她看不见外面的像况,也听不进那些哀嚎声,被他锁在臂膀间。 解决了武师们,世遗带着若芽跃向几丈的一棵树下。他缓缓地将若芽放到一旁,并解下了身上的斗篷,覆盖在她半裸的娇躯上。他没说任何一句话,眼神又飘回了沈皓身上。 "你,还要杀我吗?"他冷声缓缓地问着沈皓,而手中的沈铁剑笔直地指着沈皓的眉心。 沈皓的双腿不断颤抖着;先前欺压若芽的猖狂已经消失殆尽,他眼睁睁看着世遗的行径,吓得连裤头都忘了提着,更遑论是说话。 "你到底是谁?"沈皓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心中浮现了恐惧。他在世遗的双眼里,看见了最深刻的痛恨,那神情像是在说着,恨不得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是不可思议的,那么深沉的愤怒,像是与那个美丽的女人无关,眼前手持铁剑的男人,似乎有着更深恨他的理由。 "皓儿,退下!休得无礼,这位可是荆大侠,跟我算得上是故交旧友。"庭院的假山后先是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沉稳的嗓音,一个身穿暗色衣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笑得十分和蔼,那双眼睛里隐约闪过些许不为人知的深意。 若芽敏感地察觉她指下的男性胸膛,因为中年男人的出现,瞬间僵硬如石,全身都迸射出强烈的杀意—— 第五章 四周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氛围,像是连风也静止了,只有浓得惊人的血腥味飘散着。 "世遗,你怎么了?"若芽困惑地问着,有些担忧他突然的转变。 他没有理会她的担心,甚至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轻率地将她推开,徐缓地走向满是伤残武师的庭院,一步步地接近沈宽。在仇人出现时,荆世遗的眼里已经容不下若芽,天底下最能让他醉心的,就只有复仇。 心中有理智在咆哮,要他尽速离开,不可与沈宽正面交锋。但是理智敌不过仇恨之火;当沈宽出现在眼前,愤怒就在胸口翻腾,他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荆大侠,两年前一别之后,你过得还好吗?我时时刻刻念着你,猜想你何时还会出现在我面前。"沈宽微笑着,全然是长者的慈祥神态。系在衣袍一侧的,是一把古老的长剑,连剑鞘都有着精美的雕工。 看着那把尚未出鞘的"冰火",世遗的眼中出现了愤恨的神色。 "念着我?是了,我也不断念着你,没有一天忘得了。"他喃喃说道,黑眸里持续累积着恨意。 "是因为小儿太过莽撞,夺了荆大侠所爱,荆大侠特来带回美人,还是今日也有兴趣与老夫手上的'冰火'打声招呼?"沈宽的微笑不减,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剑。这样的举止,更加激怒了世遗。 就是那柄剑,阻了他复仇之路;如果沈宽不是有那柄剑,荆家的大仇绝不会直到如今都没有得报的一日!从他习得精湛的武艺后,他不断地寻找上好的兵器,只想亲手劈了沈宽。 只是他每每登门寻仇,所持的兵器总是在"冰火"的反击下,轻易地断成数截。今日见到沈宽是个意外,而怒气却逼得他不想等待。手中的沈铁剑虽已是世人眼中的神兵利器,可能否用来对付"冰火",却还是个未知数。但是他宁可冒着失败的危险,也不愿错过复仇的任何机会。 一道道气劲不断在体内游走着,荆世遗紧握着沈铁剑的剑柄,早已注满真气的左手缓缓的解开了布结。 在血布解开的一瞬间,他本因怒极而紧抿的薄唇,突然绽出了抹笑。笑容出现的一刹那,缠绕着沈铁剑的红布,如一张网般地射向了沈宽,遮住了沈宽全部的视线。 在红布射出的同时,世遗的身形转眼消失,眼前只剩下飞舞的红色布料。 沈宽看着迎面兜来的红布,只是轻松地举起了"冰火"随意一挥,红布凝出尖锐的角度,而后刷地一声,在空冲被划了开来,破碎的布幔后却没有世遗的身影。 杀气弥漫在四周,而世遗却不见踪影,漫天都是飞舞着的残丝破缕,落在染了血的石地上。 沈宽终于收敛起笑容,凝神以待着。突然,他的头顶传来阵阵剑气,强烈的杀气逼得沙场老将的他也头皮发麻,他抬头望去,看见身形恍若飞鹰的年轻男人。 世遗双手握住沈铁剑,将全身的真气全灌注在这一剑上。他猛力地直劈而下,在这一击中倾尽所有气力,期盼能击碎那把撼世神器。 在两剑交锋的瞬间,沈宽运劲举起"冰火",格住了世遗的攻势,那柄长剑有着殷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一闪而逝。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电光石火的瞬间,两剑相击,迸出点点火花,也在同一瞬间,两人的视线望着彼此,世遗的眼里都是仇恨. 然而,胜负已分——就见沈铁剑墨黑的剑身在撞击上"冰火"的瞬间迸出裂痕,而后转眼断折,残剑的剑刃在空中旋转,落出了方丈之外,嵌人了厚约三寸的青石砖上。 "荆大侠,又毁了一把好剑呢!这该是第几把了?"直到此时,沈宽才又露出微笑。 虽然断折了世遗的剑,但是他的虎口却也因为刚刚那一震而发热发麻着。这年轻人的内功十分惊人,只怕已与他不相上下,若不是因为手中有着"冰火",他的项上人头只怕早已保不住。 他跟荆家有着深仇大恨,杀尽了荆家上下三十余口人,却不肯斩草除根,故意留下荆家唯一的血脉。他因为拥有"冰火"而有恃无恐,知追荆世遗绝对寻不到更好的兵器,他不断留给这年轻人一条生路,就是要彻底羞辱荆家。 无法贯彻的复仇,将是最深刻的羞辱;他要这个年轻人终其一生都活在这种无尽的痛苦中。 看着手中的断剑,世遗的双手在颤抖,内心在疯狂嘶吼。又一把,又一把!不论他找了多少神兵利器,总是敌不过沈宽的"冰火"! "该死!"世遗愤恨地吼着,将手中的断剑一扔,双掌化拳攻向了沈宽。 眼前的争斗看得若芽心惊胆战,她的十指陷入柔软的掌心,却全然不觉得疼痛。她的心中充满着对世遗的担优,看见他的那把沈铁剑断折时,冰冷的寒意充斥心中。 "世遗,不要——"她呼喊着,几乎想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阻止这一场血斗。 他是为了来救她,才会再踏入聚贤庄,这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拖累。 先前就知道世遗有着仇家,所以他一再强调铸出好剑,对他有多重要。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仇家就是聚贤庄的沈宽,如今她非但没有带给他任何帮助,甚至还逼得他提早与仇人对峙……担优与自责在心中来回激荡着,同时在折磨着她。 杀得眼红的世遗没有听见她的呼喊,仍是朝沈宽攻去,凌厉的拳劲,在空中犹如闷雷般轰轰作响。 尽管他的拳招充满了力劲,但他擅长的武功招路并非拳法,与沈宽的武功本就在伯仲之间,现下又失了惯使的兵器,面对沈宽手中锋利异常的"冰火",这场胜负己然分晓。 沈宽躲过了几掌,嘴角的笑容变得阴冷。只有在极少的时刻里,他那慈祥长者、侠客风范的面具才会出现些许裂痕,而此时,他的眼神冰冷到极点。 趁着世遗渐渐力竭,他连便了几套精妙的剑法,蓝色的剑光弥漫四周,没几招间,世遗身上已被划上了几处剑伤。 血不断泪泪流着,世遗的内息在连番使招间,已不大连贯,身上的剑伤不断激增,虽不足以致死,但不断流失的血液却会让他体力全失。就在他又使完了一套重掌,一个不留神,沈宽的剑气横扫,掀碎了十多块的石砖,强大的力劲将他逼退了数十步,直至退到石墙上。 "沈宽!"他怒吼道,声音像是受了伤的猛兽,咆哮的声音传遍聚贤庄。 沈宽窜身来到石墙前,举起"冰火"抵住世遗胸前大穴。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浮现了些许激赏。"荆大侠,胜负已分,你是否再去寻来什么好剑,我们再行比试?" "爹,杀了这家伙!快,杀了他!"沈皓急切地喊着,简直想夺下父亲手中的刀剑,亲自了结世遗。 "你这孽子还不给我住口!"沈宽喝道,对着独子皱起眉头。跟眼前这个仇人之子相比,自个儿的独生子竟然相差有如云泥!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不杀了我,就等看让我来杀你。"世遗冷冷地说道,瞪视着沈宽。 "从我杀尽荆家所有人而独独放过你的那一夜起,我就说了,只要你有能耐,随时可以来杀我。"沈宽冷笑着,不将世遗的言语放在眼里。他手中的"冰火"往前刺了几分,穿刺了世遗的血肉,而神态却又足万分和蔼。"只是,荆大侠,你的动作可千万要快些,不然等我寿终正寝,你的大仇怕就没机会可报了。"他微笑着,看着眼前出色优秀的年轻人承受着肉体与心灵上双重的痛苦。 若芽再也看不下去,顾不得危机重重,扑上前来,纤细的双手紧紧握住了锋利的剑刃,阻止沈宽的举止。 "放开他!"她低喊着,眼中尽是泪水,不许旁人伤害世遗。"你要杀他,必须先杀了我!"她坚决地喊道,紧咬着红唇,将生死量之度外。 她的双手纤细柔嫩,而剑刃锋利且无情,但她仍毫不畏惧地紧握着,刀剑寸寸滑动,划破了肌肤,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肌肤,一清一滴地掉落地上,带来锥心的痛,她却仍不肯放手。 她能做的事情那么少,但是至少还能提供一些保护,就算这些保护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是当有人妄想伤害他时,她愿意以这身躯挡在先前,为他挡去些许伤害。 沈宽挑起眉头,诧异地看着衣衫不整的若芽,没有料想到她竟有勇气握住刀剑!放眼天下,胆敢阻挡他的人实在不多,一个柔弱女子哪来的勇气,竟敢坚决地挡在刀剑之前? 与荆世遗结仇的这十多年来,从来也不见这个俊朗男人为了哪个女人乱了方寸,而这一次他却肯为了救这个女子,闯人了聚贤庄,想来眼前的美人对荆世过有着很深的影响力。 "果然英雄总有美人伴,这位姑娘不但容貌出众,对荆大快更是情深意重,真让人羡慕。荆大侠可千万要好好珍惜呵!"他的冷笑加深,同时缓慢地收回"冰火" "给我回来,事情不能这么结束!沈宽,你不许走!"世遗怒吼着,也不管身上的伤口都还流淌着鲜血,想追上前去。他想推开若芽,罔顾她双手的伤,没有留心到粗鲁的举止已经弄疼了她。 这样的情境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沈宽始终饶他一命,没有赶尽杀绝。但是苍天可鉴,若是沈宽一剑杀了他,或许都是一种解脱,死亡至少可以让他不必在复仇的噩梦中受折磨,始终无法清醒。 "世遗,不要这样,你会丧命的,我求求你!"若芽用娇小的身躯阻挡住他,纤细的双手覆盖在他脾前,手中的鲜血与他的血融在一块儿,分不清彼此。 她知道他的愤怒,知道他的无可奈何,知道他有多么痛苦,但是胜负已分,她宁可看他承受失败的苦果,也不愿意看见他死在"冰火"之下。" 沈宽转过身,又露出一抹笑。 "不,我不会如你愿的,更不会杀你,我要你日夜记着,你是个无法为父母报仇的无用男人。"他偏过头看着若芽,状似伶惜地摇了摇头。"听听,这位姑娘在求你离开呢!她比你聪明,不想让你送命。走吧!别再吓她了,更别再让她瞧见你这无用的模样。" "爹,不可以放过他,这个人——"沈皓的话还没说完,几个巴掌就迎面而来,打得他头昏眼花。他再也不敢说话,只敢捂着被打肿的两颊,恨恨地瞪着世遗。 费尽心思想夺得的女人,竞被荆世遗给抢了去,又连累他追到父亲的责打,沈皓心里怨恨极了。 "孽子,轮得到你说话了?"沈宽厉声说道,伸手一挥,角落里出现一个男人,是聚贤庄的护卫之一。"送荆大侠与这位姑娘出去,记得不可怠慢。"他交代着,最后又看了世遗一眼,才合着笑离去。 在笑容之下他其实在衡量着,究竟能不能放荆世遗离开? 每次见面,荆世遗的武功进展总是让他惊愕,要是真的寻到了可以媲美"冰火"的兵器,胜负会是如何?刚刚接了那一剑,他的虎口仍感到痛麻,要是有刀剑可以斩断"冰火",那么必须承受那一剑的,就是他的血肉之躯。 只是,沈宽太过自信,也太过享受被荆世遗痛恨的快感。他的手握紧了"冰火",确信着天底下不可能有比"冰火"更锋利的兵器。 "荆大侠,请吧!"护卫恭敬地说道,嘴角也是带着笑,暗暗嘲笑这个男人。 世遗愤怒地摇头,黑发披散在宽阔的肩上,看来十分危险。他的身上都是伤,气血在胸口翻涌,几乎要忘了疼痛。"沈宽——"他吼叫着。 "世遗,不要这样,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我们回铸剑谷。"她流着泪水,用轻颤的手抚过他身上的每处伤痕。都是为了救她,他才会受伤,才会过受那样的羞辱,她好自责,不知该怎么办。 若芽的话渗入他的愤怒中,让他稍微冷静下来。他缓慢地低下头来,黑眸中绽着光芒,目光灼灼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她,黑眸中的狂怒渐渐平息。 这不是结局,他的复仇并非全然无望。他怎么能够忘记,手上还有着最后一张王牌——这个绝代铸剑师的女儿,该是他最后的一步棋,她一定能够帮助他完成复仇的! "荆大侠,请动身吧!"护卫催促着。 终于,世遗愿意迈开步伐,缓慢地高开满是血迹的庭院。 一路上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地看着柔弱的若芽,而她的手紧握着他,美丽的脸上充斥着任何人都看得出的自责与担忧。 他看着她的神情,比往昔多了一丝温柔。然而,只有他自身才知道,那些温柔,其实与爱情完全无关。 ★★★ 离开聚贤庄两日,经过一座小城。 他们无马无车可以代步,世遗的身上又有着伤,无法施展轻功,回返铸剑谷的时间于是拉长了数倍。 若芽停下脚步,因为赶路而喘息着。她的手覆盖着胸前,想止住喘息,但掌心碰到斗篷粗糙的布料,传来一阵刺痛。她低下头去,这才想起双手先前在握住"冰火"时已经受伤。 鲜红的血凝结了,白皙的肌肤上伤口蜿蜒,有些怵目惊心。她在赶路期间只担忧着他一身的刀伤,反倒忘了自己也受了伤。 想起他的伤口,她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一层忧郁。而他没有理会她的逗留,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关怀她是否累坏了,高大的身躯仍往前走着,脚步没有迟疑,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踏去。 若芽连忙追了上去,想要扯扯他的衣衫吸引他的一眼眷顾,却又有些胆怯。 "世遗,我们在小城内歇一歇,好吗?"她小声地说道,看着他如同刀凿似深刻的侧脸。 他的神情专注,黑眸中有着不明的火焰,在赶路的时间里,他的神态犹如先前铸剑时的模样,有几分的疯狂,她心里浮现些许不安,总觉得他像是陷入某种她难以触摸的深思,她不敢贸然打扰。 "累了?"他问道,还是没有看她,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非要看得仔细了,才能看出他眼里有着深切的渴望。他没有耐心再等,沈宽给予他的羞辱,让他变得更加无情,除了复仇以外已经无法考虑其他。 若芽看着他,表情仍是纯挚而充满关心的。她全心全意爱着他,毫无怀疑地担忧着他。 "我还不累。"她说着谎言,忽视已经虚软的双腿。她娇生惯养,无法适应这样的赶路,而他偏偏又不知体恤,她只好咬紧牙根跟随。"你身上有着伤,不能不理会,我们去小城里我大夫来医治,好吗?" "这些伤没有大碍,回铸剑谷再处理就行了。"他淡漠地说道,终于低下头来,与她四目交接。 她长发汗湿,发簪早不句遗失在哪里,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尚未从先前的震惊恐惧恢复过来,还是一整日赶路而过于疲倦。 那双美丽眼睛里的感情如此单纯,专注地看着他。世遗的心里有种奇异的骚动,他连忙将目光移开,不想对她有太多的情绪。 "不行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是不抹上药怎能痊愈?这儿离铸剑谷还有一段路程,而你的伤不能再拖延。回铸剑谷后,你要专心铸剑的,不是吗?"她坚持地说道,不忍心再看他这么难受。他是为了她而受伤的,她怎能置之不理? 他的黑眸一眯,黑瞳中闪过一丝光芒,让他的神情添了几分若有所思。"是啊,回铸剑谷后我该专心铸剑,有些事情该在回铸剑谷之前就处理妥当的。"他缓慢说道,伸手轻抚过她柔撇的肌肤。 若芽不明白他话中涵义,只以为他愿意治疗,原本担忧的神色一扫而空,精致的脸儿上尽是欢喜的笑。 "那么,我们进城去找大夫。"她急切地说道,小手不由自主地扯着他残破的衣衫。当他的眸光转浓,低头凝望着她时,她才发现自己唐突的举止,连忙松开手。 世遗用那种眼光瞅着她,让她想起了在剑房里的那一日。上次他的黑眸中出现这种神色时,他那有着粗糙刀茧的指,正在她体内反复进出着… 她的脸儿愈来愈红,匆促地转开了视线,一颗心儿在胸口抨抨地跳个不停。她怎么会这么不知耻,他只是看着她,她就有些心荡神摇,想起两人先前的亲昵。 若芽的反应,世遗全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不再轻抚她的肌肤。"不,我不进城去。这些伤只消抹上些许金创药就行了,你大城去买,我在城外等着你。"他伸手点住她的唇,不容许她再多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因为他触碰了唇瓣,有些难以控制地喘息着。"那你到城外等着,我一定速去速回。" 若芽诚挚地保证道,之后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慎重地重新绑好斗篷上的绳索,以免旁人瞧见她在斗篷下只剩下一件小小的兜儿。她有些担心地再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小城的城道,小小的步履十分急切,深怕脚步若是慢了,他又要多疼上片刻。 荆世遗始终站在原处看着她,直到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之下,薄唇上才泛起一抹笑容。那抹笑意,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残忍与笃定。 第六章 夏季到临,天气逐渐变得炽热,出了小城,若芽一路奔跑着,在沉重的斗蓬之下,娇躯因为闷热而香汗淋漓。 纤细的十指将布包抱在怀里,里头装的是她从小城里找来的最好的金创药。她尽快买完药品,怕世遗等得不耐烦,连忙又奔出城来。但是一路寻来,城外的路径上竟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她寻找了片刻,开始焦急。" 一路走来,直到城道已经消失,她走人竹林的小径里,隐约听见了流水淙淙的声音。 像是听见无声的召唤,她就是猜出他会在那里。她一步又一步地走上前去,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走人命运为她安排好的陷阱。牵引着她的那股力量好强大,她没有办法抗拒,不知道是冥冥中的注定,或是她对他一往情深的痴心爱恋。 在竹林的深处,人迹罕至的岸边,深绿色的溪流衬托着两岸竹林,景致很美。青翠的绿色为厦日添了几分凉爽,偶尔有着竹叶飘落,掉落在溪流旁的平整巨石上。 若芽走近溪流,在一块巨石上停下脚步,仍然看不见他的身影。溪水清澈,像是在诱惑着她,她忍不住蹲下身子,笨拙地坐在巨石边缘,把纤细的双手探人了溪流中。 湍流的冰凉溪水,稍微止住伤口烧灼的痛楚,她吁了一口气,解开绣鞋与罗袜,将因赶路而酸疼的双足放大溪流中,仰起头闭上双眼,感受着凉爽的风。 那一瞬间,她的心是平静的,忘怀了所有干扰,她无忧的表情,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一阵风陡然袭来,卷落了大量的竹叶,她还来不及睁开眼睛,那阵风就已经挟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的四周,男性的体热与气息将她困住。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轻易地猜测出了答案。 带着刀茧的手捧起她的脸,不由分说地将灼热的唇印上她的。她有些颤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能怯怯地承受他太过激烈的吻。当他的舌顶开她柔嫩的红唇,闯入她的口中,与她纠缠吮弄时,她轻呼着睁开迷蒙双眼。 世遗正看着她,黑眸里的目光炙热得像是要烧疼她。他眼里还有着某种决心暗示着绝不放开她。 "世遗,别这样,你身上的伤需要照料……"当唇瓣好不容易得到自由时,她喘息着低唤他的名字,不明白他为何变得这么癫狂。 她挣扎着想要处理他的伤口,而他偏偏不允许,宽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捏,就逼得她松开手,让布包掉在巨石上。他的意图很明显,要她心无旁骛,只能专注在他身上。 他的唇舌滑过她的颈间,舔弄着她每一寸如玉般白首的肌肤,让她难以承受地咬着唇。他卑鄙地吸吮着她敏感的耳,反复舔弄着,直到她求饶地发出低吟,娇喘的声音逐渐逸出红唇。 "我的另一种需求比那些小伤更需要你的照料。"他徐缓低语,看着她逐渐酡红的双颊。 若芽再单纯,也能猜出他的意思,她急促地转过头去,因为胆怯与不安而颤抖着。先前他已经领着她,稍微窥见些许情欲的面貌,但她终究还是一知半解,当他的渴望如此明显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斗篷下的娇躯不断颤抖,他的手游走到了她的背部,将她的身子压往自己的胸膛,直到两人的身躯紧紧相贴着。 "但是,我们还没有告知爹爹,这样不好……"她担忧地说道,察觉到他高大强健的身躯贴着她、而他双腿间已经被唤醒的男性傲然,紧抵着她最柔软的一处,威胁似地牵动着。 他好高大,身躯里蕴藏着无限的力量,每次接近她,她心里都会有些胆怯。 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是他的人了,为什么她还会胆怯?像是有预感,他总有一天会重重地伤害她" "你爹爹已经将你交给我了。"他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存心将她诱惑上手,彻底得到她。他要尝迫她美丽的身躯,更要她协助他完成那桩复仇。 "若芽,你迟早会是我的人,难追如今你还怀疑?"他逼问着。 "不,不是的。"她被问得急了,连忙否认,怕他会误会她的心意。 若不是认定了他是她的夫婿,她先前也不敢与他有那么亲昵的举动。她单纯而固守礼法,早就认定了该是他的人,先前沈皓妄想玷污她,要是世遗来得慢一些,她说不定会殉节以护清白。 "既然不是,为何还要拒绝我?"他的舌舔过她的锁骨,而后灵巧地解开斗篷上的系绳,宽大有力的黝黑双手探人了斗篷内,轻易地解下她的兜儿。 白皙润洁的少女丰盈,在阳光下展露无遗,美丽的凝脂顶峰是绽放的粉红色蓓蕾,轻轻颤抖着,等待着他的品尝。他为她的美丽发出轻叹。 她羞得不知所措,却无法拒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所欲为,他的黝黑衬托着她的雪白,那景象带来异样的刺激。 "但是,世遗,不可以在这里,不可以是现在……"她瞪大了眼睛,无法想像他会是想要在这里,没有屋檐没有被褥,就这么幕天席地…" "可以,就是这里,就是现在。"他肯定地说道,气息也开始不稳。 触摸到她的柔软肌肤,鼻端充斥着她淡淡的幽香,他的决心开始动摇,那些复仇的种种,在此刻似乎变得不再重要,她的美丽勾起他难以遏止的渴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意念变得与复仇无关,只是专注地在逗弄着她,让她能彻底成为他的女人。 他的吻仍旧蛮横,却多了一点温柔,握住她手腕的手减了几分力道,开始轻轻地抚摸着她轻颤的身躯。 她始终无助地看着他,因为他的每次触摸而喘息低吟,却没有反抗他。她是那么地温驯,在他的双手摆布下承受着一切,心甘情愿地看着他、毫不怀疑地爱恋着他。 若芽的身躯往后仰去,已经无法思考,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唇舌,滑过她的胸前,他烫热的掌心捧起了圆润的丰盈,舌尖卷住粉红色的花蕾,慵懒地画着圈子,直到她难耐地喘息,甚至发出低泣声时,他才放肆地用力吸吮。 "啊!"她弓起身子,将甜美的蓓蕾奉献给他,全身软弱地倚靠着他,没有发现他已经拉着她坐在平整的巨石上。 他的身躯与双手都炙热如熔铁,带着情欲在她身躯上肆虐。她好热好热,体内有着情欲的人在焚烧,而体外有他炙热的体温一寸一寸地熨烫着,让她无处可逃。 为什么这么热?她是在他怀里,还是陷入了熔炉里? "顺从我,若芽,不要反抗。"他诱哄地说着,在勾引着最无辜单纯的她。 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脱去,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肤,赤裸的躯体上有着已经凝结的伤口,看来狂野而危险。他的双手将她困在杯中,低头凝望着她,不让她有机会逃开。 她怎么还有力量能反抗?他的手褪下菲薄的绸裤,滑到她柔软的那一处,强迫她分开双腿、以最羞人的姿势环住他的腰,脆弱的花瓣被他一览无遗。她陷人情欲中,像是掉人不见底的熔岩,神魂都被融化。 "若芽,你可曾想念过这些?"他靠在她耳边询问,男性的嗓音充满诱惑,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 若芽奋力地摇头,咬着唇不给他答案,她无法回答这种羞人的问题。 "低头。"他命令过,强迫她看着这一切,强迫她看着他如何爱抚她。 "不!"她软弱地抵抗着,全身颤抖。 他轻笑一声,抵触了最敏感的花核,看着她难耐激烈的欢愉,像是被闪电击中,娇躯剧烈地颤抖。"低下头,若芽,我要你看看。"他缓慢地说着,不肯死心,更不肯轻易饶过她。 她终于睁开迷蒙的双眼,透过颤抖的眼睫看着他,然后在他半强迫的坚持下低头。映入眼中的景象,让她羞窘得想要死去。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与他的强健相比,简直脆弱得不可思议。 她的目光被他赤裸的男性傲然吸引,心中充满胆怯,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她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更无法想像他会对毫无经验的自己做出什么事来。 "你喜欢这些吗?记得这些吗?想念过这些吗?" "没有,我没有!"她嘶喊着,紧闭着双眼,承受着他的入侵。 "小骗子,你已经那么湿热,紧紧地裹住我,还敢说你不喜欢吗?"他低笑一声,要不是考量到她仍是处子,他几乎想要猛烈压倒她,将疼痛的欲望埋进她的娇躯内。 "我不……我不……"她喘息着,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你不喜欢这些吗?那么,我该给你更多,说服你喜欢才对。"他缓慢地说着,托起她丰润的臀,将她抱得更近一些。"若芽,来,更靠近我一些,靠紧我的身躯,坐到我的身上来,用腿环住我。"他劝说着。 她软弱地点了点头,被他托起,抱得更近。如此一来,她等于是坐在他的灼热坚挺上,她的手脚都随他摆布,环绕着他高大的躯体,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不知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世遗,放我下去,我坐不住的。"她小声地说道,不知所措地挣扎着,而这摩擦的举动,却只是让体内的温度变得更高。 "等你成为我的人,到那时我才会允许你离开。"他靠在她唇边,吸吮着她的红唇,细细地品尝着她,因为她的扭动而喘息。他抽出长指,而她发出些许呻吟, 有些困感地看着他。"别心急,我会给你更多。"他承诺着,黑眸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世遗,我怕。"她颤抖着,对他的举动一知半解。他真的要那样对待她吗? 她承受得住吗?只是他的指,她就那么难以接受,若是换成了他的巨大坚挺,她会不会被撕裂? "嘘,若芽,把你给我,彻底地给我。"他诱哄地说道,双手环绕住她纤细的腰,注视着她清澈的双眸,强迫着她降下身子,开始接纳他的欲望。 她咬着唇,忍住口中的呻吟。那样的感觉太过强烈,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还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看见他的欲望徐徐消失在她的柔软之间,被纳人她的花径。 "放松,放松一些!"他吼道,全身的肌肉绷紧,黝黑的肌肤上都是汗水。 她紧窒地环绕着他,握住他的灼热,那么湿撇柔软的花径带来最销魂的狂喜,令他几乎安失去理智。但心中还浮现些许的温柔,告诉他必须理智一些,她初试云雨,他不能太过放肆,否则将会弄疼她。 纵然已经下定决心利用她,决定对她残忍,但是在心里最隐密的角落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对她温柔。 这样的举止,就连他也无法解释。 她感觉到他的那部分缓慢地滑人她体内,更加撑开花径,激烈的灼热累积之后,成为尖锐的痛楚。她的眼中浮现泪水,不明白地看着他,知道他正抵住她脆弱又坚韧的一处。她倒吸一口气,泪水滚了下来,虽然没有开口,却已经让他知道她的疼痛。 "疼吗?"他问道,看着她紧蹙着眉承受着,那神态可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的人。 她神智茫然,再也无法口是心非,只能本能地点头。"世遗,好疼,你太……我不行……"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娇躯颤抖着。 "为我忍一忍,只会疼这么一次。"他的声音粗哑,也是极力忍耐。 "世遗。"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双手圈绕着他的颈项,信赖地闭上眼睛,将一切都托付给他。为了他,什么疼痛她都可以忍受。 当她宛如贡品般无助的姿态映入他眼申时,他低吼了一声,再也不能克制,握住她纤腰陡然一紧,将她往下拉扯,同时之间他的腰往前挪动,在她的尖叫啜泣声中,他的坚挺已经突破了那层处子的薄膜,深埋进她的花径—— 疼痛累积到了最激烈处,突然之间像是被剪断的弦,陡然迸开。在痛楚消失后,紧接而来的是某种难解的灼热,从他占领的那处,开始在她血肉中蔓延。 她强忍着被入侵的奇异感觉,任由着他摆布,感受着他的巨大欲望在她体内反反进出。她的十指陷人他的肩头,在黝黑的肌肤上留下印记。清澈的眸子紧闭着,红唇中流泻出最销魂的娇吟轻喘。 他的声音接近低吼,沉溺于她美妙的身躯中,一再地冲刺,没有耐性继续温柔。他先前所忍耐的一切,已经让他失去理智,他从未愿意为哪个女子承受如此的煎熬。 世遗一遍又一遍地冲刺着,强迫她维持这样的姿势,在山风溪水的见证下要了她,让她彻底成为他的女人。 在情欲激烈的此刻,他没有想到复仇,所有的举止都很单纯,他只是无法遏止地想要她。 若芽雪白的颈项往后仰去,而他的欲望深深的刺人她体内,带来如波涛般的欢愉。她的黑发散乱,粉嫩的肌肤上都是汗水,当欢愉不断盘桓时,她颤抖地睁开眸子。 "别怕,让我给你。"他的下身一挺,彻底地贯穿了她,在她最湿热软嫩的花径内烙上印记。 "世遗,求求你…"她哀求着,却不知追正在哀求着什么。柔软的呻吟配合着他的低吼,连娇躯也跟随猜他而舞,柔软的腰主动迎合着他的进击。 一切都太多了,而她无法逃开,他坚持地要给予,她变得难受,脑海中没有半分理智,一径狂乱地拥抱着他,想要被他融进血肉里。他们的身上都有伤口,激烈的缠绵让伤口裂开,他们不觉得疼痛,两人的血液溶在一起。 他低喃着她名宇,握住她纤细的腰,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咆。那咆哮的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满足。最后的几下冲刺,每一下都贯穿了她的身躯,也将两人送上灿烂的巅峰。 在她娇吟转为哭喊时,他炙热的体液在她最深处迸发,灼热的温度让她不断颤抖着。欢愉爆发了,冲刷着两人的身躯,她紧紧抱住他,连松开手的力量都没有。 当她因为极度狂喜而颤抖啜泣时,他一点一清地舔去她的泪水,而后将她仔细地拥抱在胸口,低喃着不知所云的句子,反复地安抚着她。 若芽纤细的双手始终紧抱着他。她没有询问,也没有怀疑,已经下了决心,要将终生托付给了这个男子…… ★★★ 铸剑谷景色依旧,小径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蝉鸣。 当他们回返铸剑谷时,已是气候燠热的五月,通天炉内的火焰熄灭,众多的铸剑师早已收拾了细软,趁着歇炉的时日回返家乡。整座铸剑谷,只剩下夏蝉的鸣叫声。 若芽先行走人铸剑谷,稍微提起细致的蓝纱,优雅的身段穿过那处剑冢,每一柄光亮的创身上,都有着蓝色的倒影,在炎热夏季里,竟有一丝诡异而寒冷的氛围。 "五月是燠热时期,这段时间里,天地毒物横行,铸剑时怕没有神明相助,反而会遭来厉鬼窥视,所以自古以来铸剑匠师都会避开五月,通天炉内的火焰不起,等到六月时再行开炉。"她仔细地说着,稍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俊朗高大的身影映入眼中,她的脸儿微红,娇羞地一笑。 溪流巨石上的缠绵后,她昏厥了过去,半天未能清醒。当她醒来,竟是躺在一间客栈的房里。 她因为初试云雨的疼痛与欢愉,倦极后昏迷不醒,世遗不再赶路,把着她回返小城,在客栈内落了脚,始终守候在床榻旁。她睡来时,就看见他沉默地坐在桌旁,那双黑眸紧盯着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样的关怀烫暖了她的心。 双腿间最柔软的一处,有着羞人的酸疼,她几乎无法行走,更别说是赶路。她尝试着要行走,却酸软得差点跌倒。 他取来了药膏,在她娇羞不安的抗议中,坚持为她涂抹在伤处,而后又让她歇息了一段时日,才再度启程。 当她破身的伤处痊愈后,他像是最饥渴的野兽,贪婪地享用着她,日日夜夜地向她索欢,无论如何都要不够她。 若芽虽然羞怯,却没有再反抗。心里已经认定该是他的人了,现下就只缺在父亲面前拜堂的仪式,他们实际上已经算是夫妻。 一路行来,因为她的伤势,以及他的贪欢,耽误了不少时间,他没有多说什么,倒是给予她最详尽的保护。她的心里其实是甜蜜的,以为人间夫妻最美好的情况,不过是如此。 回到铸剑谷时,她满心以为父亲大概已经回来了,但是走到父亲居住的屋子前,看见屋内还是一片死寂,她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爹爹还没回来呢!"她转过头去,想要告知他,却看见他站在门前,背对着光,面孔都隐蔽在阴影里,那模样看来竟有点可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听见她又说了什么,在入谷的地方,她所说的话让他皱起眉头。"五月不能开炉?"他的黑眸眯了起来。 这段时日里,他为她深深着迷,她的温柔美丽让他几乎要忘记了最初的决定。只是在踏入铸创谷,看见那座剑冢的一瞬间,血液中复仇的因子又再度骚动。 美好的日子是那么短暂,他血液里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转眼就忘记这些时日来的点点滴滴。看着那些残剑,他想起了沈宽给予他的羞辱。 "是的,不能开炉,我先前也该跟你提过,不是吗?"若芽困惑地看着他,走上前来,纤细的手心覆盖着他的胸口,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世遗,你怎么了?"她发觉他的黑眸里,有着骇人的光芒。 "不行,我不能再等待。"他凶狠地说道,握紧了若芽的手,力道之大简直就快握断她纤细的骨头. 她因为疼痛而低呼一声,不安地看着他, "世遗,你弄疼我了,不要这样。"她挣扎着,被他的表情吓坏了。眼前的他好陌生,她全心爱恋、心甘情愿与之缠绵的男人,会露出这么可怕残忍的表情吗? 他慢慢减轻力道,持续地将她拉近,嘴角浮现笑容,"若芽,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对吧?别再隐瞒我,告诉我详情,把你父亲不传的秘密告诉我。"他诱哄地说着。 早就听闻绝代的匠师都会有着不外传的秘诀,海禹能够铸出最好的剑,也该是有某种神秘的方法。若芽是海禹唯一的女儿,不可能会不知道。 世遗根本就不相信,她先前所说的种种,说什么已将铸剑的一切方式传授给他。人总有私心,海家肯定有着某项秘诀。 "秘密?世遗,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万分困惑地看着他,没有办法挣脱。两人曾经这样紧紧相贴多次,他的靠近总是让她脸红心跳,为什么这一次的拥抱,却让她不安到极点? 她看着他的黑眸,心慌意乱地想要逃开,隐约知道要是再不逃开,就要承受某种最可怕的伤害。只是,她已经是他陷阱里的无助猎物,怎么还有能耐逃走? "你怎么会不懂?秘诀啊!铸剑的秘诀,我要你海家的铸剑秘诀。"他的表情在瞬间转为凶恶,恶狠狠地将她举起,逼近她的脸儿。 为什么她不肯说实话?为什么她还要有所隐瞒?他太过迫不及待,想起沈宽所给予的羞辱就愤怒到极点。 "海家没有什么铸剑秘诀的,爹爹与我先前跟你说的,就已经是全部。"她的肩膀好痛,他的抓握没有半分留情,握得她的肩骨几乎就要碎裂。 清澈的眼里浮现了泪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残忍得如同恶鬼。此时此刻的他,几乎就跟她梦里索命的恶鬼没两样。 "混帐!我不相信!"他嘶吼着,通红的双眼瞪视着她。 她的眼里已经有着泪水,却还是纯挚无辜的,这段时日已经足够让他了解她,她不是会说谎的人。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宽心,反而让他恐惧愤怒窜升到极点。 世遗吼叫着,猛烈地推开她,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挥伤。巨大的绝望淹没他,让他陷人疯狂。 难道海家真的没有铸剑的秘诀,他的一切盘算都是空妄的? 若芽掉得头昏眼花,全身的骨头像是都被摔断似的,疼到了极点。"世遗,世遗。"她流着泪水,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除此之外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的言行已经昭告了他真正的意图,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像是落进最冷的水泉里,永远也挣扎不出来,注定了要溺毙在痛苦里。他不在乎她是否疼痛,眼里只容得下所谓的铸剑秘诀。 先前他一再重申,铸剑对他有多重要云云,她字宇句句听得明白,却没有想到他会为铸剑之事变得这么疯狂。是因为沈宽的羞辱,让他变成这样的吗?她试着在心中为他的行径找寻藉口,但是无论怎么设想,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地不断滚落。 "让开,别来烦我!"世遗吼道,拒绝她的抚摸, 他疯狂地在屋子里搜寻着,把藤架上一本又一本的古书翻开,然后胡乱地扔在地上,妄想着要找出任何能够帮助他铸造出绝代宝剑的方法。只是古书里所记载的,跟若芽告诉他的并没有不同。 原来,她并没有欺骗他,她先前教导他的就已经是全部;原来,他的所有设想都只是白费心机;原来,他永远也铸不出能与"冰火"抗衡的好剑;原来,他永远也无法报仇—— "该死的!"他怒吼道,双掌运劲一劈,屋内的石砖霎时间四分五裂,砰地一声全部碎裂。他疯狂地出掌,将雅致的木屋破坏殆尽,直到屋内再没有一块完整的石砖,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最后的希望都消失了,海家没有所谓的铸剑秘诀,他先前所学的就已经是全部,想起自己铸出的那些兵器根本无法对抗"冰火",他简直想要放声吼叫。 世遗咬紧了牙,双眼被恨意烧得通红。他脚跟一旋,就往门外走去,甚至没有看若芽一眼。愤怒的情绪像是火焰,烧毁了其余纤细的情感,他在绝望与愤怒中无法思考。 "世遗。"她挣扎着上前,不顾身上的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后方抱住他,死都不愿意放手,害怕抱得不够用力,就会永远地失去他——不是失去他的人,而是失去他的心。 "放手。"他冷冷地说。先前那个温柔诱惑她的男人,在此刻已经彻底消失。 "你要去哪里?"她问着,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她是不是真的该放手?在爱他的同时,她能够承受多少伤害? "去开炉,我要燃起炉火,开始铸剑。"他的浓眉紧紧地皱起,不耐烦地想推开她。她纤细的双手扣住他的腰,硬是不肯放开;难以想像那么娇弱的她,竟也会有这样的力量。 "不行的,现在是五月,铸剑的话会凝聚鬼魂。"她用力摇着头,不肯放开他。 他陡然转过头来,逼视着她,也挣脱了她的拥抱。"我不在乎!如果招来厉鬼、凝聚鬼魂可以铸出好剑来,那么我也愿意。"他推开了她,冷眼看着她挣扎着又想抱住他,柔软的红唇颤抖着,脸上都是泪水。"别想阻止我。"他警告着。 "不,我必须阻止你,世遗,我不能让你去开炉。"她为他担忧着,不愿意看见他因为复仇而涡灭了理智。 没有人敢在五月开炉,那些在禁忌时期开了炉铸剑的匠师,最后都惨遭横祸而死,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他遭受厄运? 他冷笑一声,捏起她的下颚,被她的眼泪与阻止弄得心烦到极点。那些烦乱转为残忍,他此刻正在绝望的深渊里,疯狂地想要破坏眼前的一切,根本也无法在意,如今的言行对她会有多大的伤害。 "你想阻止我吗?凭什么阻止我?"他冷冷地笑着,黑眸里没有半分怜爱,有的只是令人胆寒的残忍。"啊,是因为我破了你的处子之身,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所以你以为有权阻止我?" 她无助地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世遗,别这么说,求求你,别把我们之间说得那么不堪。"她不敢再妄想拥抱他,一双手反倒牢牢地覆盖住耳朵,不愿意听他所说的话。 他用力拨开她的双手,就是要强迫她听。他要伤害她,彻彻底底地伤害她,让她如同他一样的绝望! "不堪?你不敢听吗?说明白些不就是这样?我碰过了你,所以你才会对我死心塌地,不是吗?"他的嘴角扭曲着,面目十分狰拧,刻意丑化那一切。"海若芽,让我告诉你,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计谋。在铁城外的茶棚,我会愿意出现救你,不是因为见义勇为,而是知晓了你是绝代铸剑匠师的女儿。" 泪水不断滑下,她的心被他的残忍戳刺得千疮百孔。"不,不是的,世遗,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她狂乱地摇着头,连神魂都被痛苦腐蚀,全身失去力气。 "我没有骗你,我会留在铸剑谷,刻意接近你、诱惑你,都只是为了得到海家的铸剑秘诀。"他看见她脸色苍白,因为难言的心痛而摇摇欲坠,然而他的心早就被复仇的火焰蒙蔽,无法再看见其他。"就连赶到聚贤庄救你,都是因为想要铸造出绝代好剑才会有的行径;至于在溪边要了你,你要当成是我的最后一步棋,还是单纯的泄欲都可以。" 她的心好痛,痛得没有办法呼吸,连泪水都无法流出,全部的悲伤凝结在清澈的眼眸里,连心都只得冰冷了。 "一切都是为了铸剑?"她小声地问着,声音细若蚊蚋,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甚至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看向远处。 "一切都是为了铸剑,"他重复着,像是在摧残一只最无助的小动物,有着变态的残忍快意。他逼近她苍白的脸儿,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不是什么见鬼的爱情,你明白了吗?我无法爱人的,对我来说,世上没有比复仇更重要的事情。"他缓慢地说完,而后推开了软弱无力的她,踏步走出了木屋。 在残忍的意念下,他的内心慢慢浮现某种情绪,那些情绪虽然细微,但是却埋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只要多看她一眼,那种情绪就会增加。他不愿意深究,刻意更加残忍,妄想要彻底拔除心中细微的骚动。 复仇的意念,早就把他变成了没有人性的冷血男子。他将意图说得明明白白,而她没有再追出来阻止,当他踏出数十步后,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从残破的木门间看去,若芽的脸雪白得毫无血色,像是一尊白玉雕像,一动也不动地跌坐在地上。 心中闪过的某种刺痛,让他迅速地转回头,矫捷的施展轻功离去。在离去的时候,他一再告诉自己,心中所累积的情绪,绝对不是自责与心疼…… 第七章 通天炉的底部被投入大量的煤与炭,荆世遗取来打火石,引燃火折子,将火苗扔入炉内。通天炉的温度开始升高,其内的铁矿渐渐融化,烫红的铁汁有着耀眼的光亮。 他站在通天炉旁,以柳枝搅弄铁汁,抿紧了唇,沉默地重复着铸剑时的种种步骤。 温度愈来愈高,四周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五月时开炉像是召来了厉鬼窥视。然而他不理会,还是专注地在铁日上捶打着逐渐成形的铁块,将烧红的铁块放人冷泉中淬火。 复仇的渴望掌握了他,他奋力捶打着铁块,狰狞的表情像是在槌打着不共戴天的仇人。每敲击一次,就想起沈宽的笑脸。荆家的大仇,莫非就没有得报的一日?他无法铸出超越"冰火"的刀剑吗? 纤细娇小的身影缓慢走来,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他。她的模样十分苍白憔悴,仿佛风一吹就会飘然消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凝着忧伤,透明得像是水晶。 她取来一块帕子,沉默地靠上前来,为他拭去赤裸背部上的汗水。她专心一致地擦拭着,用一种告别的心态,为他做着最后一件事。 世遗始终没有回头,仍是捶打着铁块,任由她擦拭。长时间凝视着烧红的铁块,他的视线里只容得下那些刀剑的雏型。 "复仇,对你而言真的是最重要的吗?"她低声问道,放下手中的帕子,用温暖细致的掌心贴住他赤裸的肌肤,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脸颊靠上前去,从他宽阔的背后倾听着他的心跳。 先前的数次缠绵后,她就是在他的心跳声中入睡的,那时,她的心里都是欣喜,以为已经寻到了今生的爱恋。 但一切原来只是一项计谋,为了铸出好剑,他才会处心积虑地接近她、占有她,他其实并不爱她。只是,纵使他说明了不爱她,她的爱恋也无法收回了。 世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捶打着铁块,那姿态与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无限凄楚地一笑,慢慢地离开他的肌肤。 失去了她温柔的触摸,某种不安袭上心头,他咬紧牙,努力抗拒着逐渐侵蚀愤怒的罪恶感。但是脑海中仍不断想起,当他说出真相时,她眼中盈满了难言的痛苦。 "世遗。"温柔的呼唤传来,来自通天炉的阶梯之上。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阶梯上,背后是炉内冲天的通红烈焰。他的心因为眼前的景象猛地战栗——在火光前的若芽万分美丽,热烈的风卷起她身上的蓝纱,飞舞的蓝纱简直像要燃烧起来。 "你在做什么?不要干扰我,下来!"他怒声说道,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她的神态仍旧哀伤,嘴角却有着一丝笑,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双眸宣告着她已然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温度很高,就连站在通天炉下都热得快要焚烧起来,阶梯上的温度会有多高?他实在无法想像。她不是最怕热的吗?为什么还要站上通天炉? 她慢慢地摇头,专注地看着他。"爹爹曾经提及过,在数百年前,曾经有一位铸剑师,用某种方法铸出了最好的刀剑,那是他悄悄告诉我的,不曾有其他人听见。我想,那是不是就是你要的铸剑秘诀?"她的声音温柔,一字一句缓慢说着。 世遗的双眼迸出光亮,急切地上前。"若芽,你终于想起来了?快点告诉我!"他命令道,兴奋得忘记眼前的情况其实有多么诡异。 "好,让我告诉你,也让我帮助你,铸造出能帮助你复仇的剑。"若芽点了点头,又往上走了几阶,更加靠近炉口。好热好热,热得无法呼吸,但是她没有退开。 "在古代,有一个名为干将的铸剑师,授命铸剑。他用尽了办法想铸出好剑,却都功败垂成,眼看期限已经到了,剑却还没有办法成型。而他的妻子名为莫邪,下定决心要帮助他。"她说着很久之前的故事,那是许多铸剑师都知道的传说,只是从来没有人胆敢去印证。 爹爹说,她命里该有一个大劫,原来世遗才是她的劫难。她爱上了他,注定无法躲过死神的圈套,但是她心里没有半分的怨。 她一步又一步地走上前去,忍受着焚风的缭绕。 他皱起浓眉,看着她那决断的姿态,在回眸时的笑容有着浓浓的哀伤。"若芽,下来。"他开始察觉不对劲,焦虑的情绪覆盖了复仇的急切。 她摇了摇头,淡淡笑着。 "这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能做的事情那么少,但是至少让我帮助你,无论你爱不爱我都无所谓。你若是干将,那我也情愿成为莫邪。"她提起蓝纱绣裙,站上了炙热的炉口,踏上去的瞬间,足下的丝履就传来高温,细致的脚心像是被千万根针在戳刺对。 莫邪为了帮助丈夫铸剑,最后选择以身祭炉,投身入熔铁炉内。熔了莫邪身躯的铁汁,打造出最好的绝代名剑。若是复仇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那么她也愿意牺牲性命,为了他而祭炉…… 最可怕的猜测在世遗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神色变得苍白,猛地扔下手中的器具,冲动地奔上前去,一阶又一阶地飞奔而上。 "若芽,不要,下来!快点离开那里!"他嘶声吼叫着,惊骇得全身紧绷,心脏撞击在胸膛上竟带来强烈的疼痛,令他无法呼吸。不可能的!她不可能是打算那么做! 她仍在摇头,红唇浮起笑容,算是告别,在那个笑容里倾注了一生的美丽。 "世遗,铸出最好的创,然后去复仇,好吗?"她微笑地说过,看着他急奔而来,急切地伸出双手,想要将她从烫热的炉口边缘抱下来。 炉火好热,而四周像是有厉鬼在呼啸着,她没有迎向他的双手,注视着他绝望的黑眸时,她粲然一笑,闭上双眼往后倒入滚滚熔铁中,最后所看见的,就是他惊骇心痛的神情。 烈焰陡然间窜得好高,火焰里有着最瑰丽的颜色,可怕却也极为美丽。 "若芽!"凄厉的嘶吼声从他口中喊出,几乎有着泣血的伤痛。他站在炉口的边缘,僵硬得像是石雕,眼睁睁看着她娇小的身躯,转眼被高温的熔铁吞噬,她最后那美丽的模样,烙印在他的眼里。 熔铁通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焚烧了她血肉身躯的熔铁,缓缓从通天炉内流出,聚集在铁汁池里…… ★★★ 半年后 京城中这几年来,出现了一个名为"魅影"的男人,他在夜间来去,旁人从来只能看见他在夜色中消失的身影,魅影的称呼就是由此而来。人们难以确定他究竟是人还是鬼魅。这几年来,几个为富不仁的贪官,在夜里被人提走了脑袋,传说都是魅影下的手。 而最近半年,魅影的行径更加猖狂,比起先前更是残忍,杨家大人、陈家大人,都惨死在密密麻麻的刀伤之下,而辛家甚至被放了火,烧得一干二净。 人们茶余饭后总是在谈论着,猜测魅影接下来会对谁动手。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入了客栈,严峻的五官没有什么表情。他锐利的视线略微一扫,店小二殷勤地上前来招呼。 "客倌,您是用膳还是住店?"店小二问道,视线瞄到了男人手中那柄创。那创可美得惊人,桐木为柄,还有着鹅黄色穗儿,就不知道出鞘时会是什么光景。 不过、这客倌全身杀气,甚至还有着浓浓的血腥味,店小二可不想亲眼看见那剑出鞘,猜想那剑一旦出鞘,就一定要见血的。 "住店,把晚膳送到房里来。"他冷冷地说道。 "好的,上房一间。"店小二高喊着,殷勤地弯腰带路。"客倌请往楼上走,我们这儿的上房可是有口皆碑的,您住得一定会满意。"他打开一间房门,拿下肩头的毛巾,擦擦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确定没有缺什么后才离开房间。 已经接近黄昏,房内有些昏暗,窗外飘着雪。 男人走到了桌边坐下,无限轻柔地将剑放置在桌上,之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他点起烛火,微弱的烛光没有照亮室内,所造成的阴影却让四周变得更为森冷。 他缓慢地抽出长剑,锋利的剑刃一看就知是难得的神兵利器,闪着蓝色光芒的剑刃上,有着斑斑血迹;当他抽出长剑时,那些血迹慢慢地滴落地上。 鲜血在地上漫成血泊,慢慢地凝聚在阴暗的角落里。他拿着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轻薄的蓝纱从隐约而明显,凝结成一个纤细的身影,站立在血泊之中,沉默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年轻女人,细致而略带忧愁的眉目,淡蓝色的衣裙上都是血迹。随着他擦拭剑刃上的血迹,她衣裙上的血迹也逐步消失。 "鲜血无法使你得到平静的。"她温柔地说道,声音有几分缥缈。她来到桌边,丝履没有半分的声音,不像是真的走在地上。 "只要复仇成功,我就能得到平静。"他的声音有着极力忍耐的波动,在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痛苦。 "已经半年了,你不断地杀戮,杀死了一个又一个与聚贤庄有来往的高官,却只是更加的痛苦。"她慢慢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纤细的手只伸到了一半,动作就凝结在半空中。她陡然想起了什么,美丽的脸上浮现了哀伤的笑容。 怎么老是忘了,自己如今已经成为一缕魂魄,早就没有了实体,哪里还能够碰得着他?更何况,在她死去后,他的心仍旧在顽强地抗拒着。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一人一魂的视线在半空中接触,他的眼里有着压抑太久的情绪。烛火幽幽,更添了几分幽冥的氛围。明知道眼前的她已经是鬼魂,而他却没有半点的胆怯。 半年前她跳入通天炉内,被烧熔成了铁汁,他在痛苦得接近麻木的情绪里,凭着记忆中她所教导的步骤,捶打出了一把剑,他不在乎双手被熔铁烫伤,每一处伤口,都像是感觉到她最绝望的吻。 他用最专注的心情铸造着那把剑,找来最好的桐木磨光,作成剑柄与剑鞘,在剑上锉磨出流云的图样。尚未开锋,就已经看得出那把剑美丽得惊人,他将剑刃放置在手腕间,缓慢地划开皮肤,用自己的血为剑开锋。 在开锋的那一日里,若芽再度出现,同样一身蓝纱衣裙,同样的美丽容貌,却已经是个缥缈的魂魄。 她为了他而投身祭炉,因为血肉被铸成了剑,魂魄甚至无法去投胎转世,只能跟随着他。 世遗握着剑离开了铸剑谷,前往聚贤庄,沈宽却为了会番魔教之子,到了铁城中商议。世遗手中的长剑横扫了沈宽众多的合作伙伴,取了多人的性命。沈宽大概是察觉情况有异,这一次再也不肯出面迎战,只是一再地躲避。 于是,世遗来到京城中,逐步找寻其他的仇人,一个个歼灭。当初杀害荆家的人不仅止于沈宽,他没有浪费时间,慢慢地铲除沈宽长年在京城内所设下的心腹,打算逼得沈宽现身。 每日每夜,他的心都在复仇的火焰里煎熬着,总以为多杀一人,心头的沉重就能减轻一些。他握着长剑不断地杀戮,每一次剑刃穿透人体后,若芽会一身是血的出现,叹息着为死不瞑目的亡者合上双眼。 若芽叹了一口气,无法接触到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他。她伸出的双手,穿透了他的躯体,竟连一个拥抱都没有办法给他。 "世遗,我是那么地接近你的心,你的心绪是无法欺骗我的。"她看见他心里的仇恨,既心疼又不知所措。 为什么都已经死去了,心还会疼痛呢?她连魂魄都还爱恋着他,担忧着他的一切。 "住口!"他吼道,不许她再多说。他已经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甚至诱骗了她,间接地逼她跳入炉火里,他不断坚信着,复仇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事。 事情已经没有转因的余地,他没有勇气在此刻承认、自身的错误。 若芽飘移到他身边,蓝纱内的双手伸起,在他严峻的脸庞两旁停住,想要触摸他,却又明知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我多么希望,像是前不久遇见的那对男女。那女人的眼泪,洗去了那男人心里的仇恨,而我就算是付出了性命,却还是对你心中的仇恨无能为力。"她咬着唇,心痛地看着他。这半年来,他的双眼变得更加残酷冰冷了,俊朗英武的身躯也更加憔悴了些,他要如此自我折磨到何时? 世遗扭唇冷笑着,瞪视着她。残忍是他最后的武装,一旦承认了那些细微的情绪是真实的,他或许早就无法承受排山倒海的自责。 "原来,你是计较这些?嫌为我付出得太多?"他质问着,不相信她不后悔,更不相信她仍旧心甘情愿。 这世上的人都该是自私自利的,哪里可能真的为准付出所有?她应该只是一时冲动才会投身祭炉。他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为了他付出那么多。 若芽摇了摇头,没有被他的残忍吓着。 "世遗,或许我为你付出的仍不够多。若是我付出得够多,那么你就不必继续被仇恨所包围,但我还是救不了你。"她实在无能为力,上苍还要她做些什么吗?她已经献上了性命、献上了血肉之躯,还能拿什么来帮助他? 他猛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僵硬着,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专注地瞪着她。细微的情绪又在蔓延,深入了体内,他无法拔除。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该死的!难道你不恨我吗?是我诱骗了你,甚至逼得你失去性命。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他吼叫着,伸出手想要凶狠地摇晃她。但是双手穿透她的身躯,抓不到任何东西,他的心里闪过激烈的痛楚。 若芽的眼里凝聚着泪水,慢慢地流了下来。或许连他都不知过,她可以看穿他的内心,知过他有多么痛苦。 "我不恨你的,从头到尾都不恨你。"她认真地说道,好恨自己无法拥抱他。这时只要有人的体温,愿意给他千疮百孔的心一个拥抱,他大概会觉得好过一些。 世遗激烈地摇头,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了绝代的好剑、知道复仇有望,他的心还是不能平静。胸口就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般,空洞而麻木地疼痛着;他认为最重要的复仇,是不是根本微不足道? 他最不愿意承认的,是他或许已经因为复仇的盲目,而失去了今生最重要的一个人。 若芽死前的模样还在他的脑海中,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日的光景。就连她化身为魂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都没有勇气开口询问。她为什么要在死前对他微笑?为什么要笑得那么无怨无悔?是他逼死了她啊! 恨得太久了,他没有勇气触碰爱情的情绪。 她看穿他的思绪,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还是充满了忧伤。"你不懂吗?"她轻声问道。所爱的男人如此盲目,竟然看不清楚她对他的爱有多么深切。 世遗凶恶地撇过头,不去看她。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却没有勇气看她,怕看得再久一些,心里的堤防就会崩溃。 两人都无言,烛火幽幽摇晃着,天色更暗了些,若芽无可奈何地叹息着。 门上传来轻敲,外头有人朗声喊道。 "客倌,给您送晚膳来了。"之后门被打开,一个步履稳健饱高大男人捧着托盘走了进来,虽然是店小二打扮,却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一双锐利的黑眸里带着笑,打量着世遗,像是在确定什么。 一转头又瞧见了若芽,他的双眼亮了起来,赞叹似地眨了眨。 "啊!客倌您还带了一位姑娘随行吗?怎么先前不嘱咐一下,这会儿我可只拿了一副碗筷呢!"他看着若芽,因为瞧见美人儿而心情绝佳。 世遗的黑眸略略一眯,手腕一翻,室内光影一闪,转眼他已经擒剑在手,锋利的剑刃直指着男人的颈项。"报上名来。"他沉声命令。 男人双手高举,识时务地立刻做投降状,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冷静点、冷静点,我可没有恶意,只是送了晚膳来,客佰您不需要动刀动枪的啊!刀剑无眼,等会儿伤了人可不好,您这口剑又漂亮得紧,实在不适合沾上血的。"他努力劝说着。 "世遗,别这样,他没有敌意的。"若芽淡淡地说道,站在一旁没有动作。 "你有武功底子,扮成店小二来送晚膳,有什么意图?"世遗冷冷地问道,从对方的身形步法就看出端倪。手腕再一个翻转,剑刃转眼就要往对方颈间刺去。 男人喊了声不妙,足尖一点就闪了过去,步法极为精妙。"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连来意都还没有说明,你就一剑刺过来了。"他伸手到了腰后,抽出桐骨扇,勉强格去了一次攻击,手中的桐骨扇几乎在那柄剑的一击下,转眼就支离破碎。 这可是北方的贡品,用万年桐木所制成的扇子,坚硬如石,普通刀剑都还不是它的对手,竟然连那柄长剑的一击都挨不住! 世遗招招狠绝,一个落落的前刺,眼看就要劈向对方。 蓝纱飘过,缭绕住长剑,若芽出现在长剑之前,柔软的蓝纱裹住长剑,阻止了他的攻势。长剑是她的血肉所铸成的,也只有她能够阻挡剑的攻势。"世遗,相信我好吗?这人可以帮助你复仇的。"姑的秀眉轻蹙,迎视着他狰狞的表情。 "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男人喘了一口气,没有想到会被一个美人儿所救。看见荆世遗一脸的阴沉,他拱手为礼,微笑者说过:"我是来邀请你的,前去顾家作客。" "顾家?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顾家?"他冷冷地说过,当若芽为这男人挡剑时,他心里浮现浓浓的不悦。 男人咧开嘴笑着,一派乐天的模样。"因为你连续杀了众多沈宽埋伏在京城内的羽翼,所以我猜想,我们该是同路中人,咱们的目标或许是一样的。"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已经很习惯穿这类的粗布衣裳,为了隐藏身份好办事,他可是啥差车都做尽了呢! 世遗的眼眸中透露出警觉,以及嗜血的光芒。一提到沈宽,他的血液就不由自主地汹涌起来。"你究竟是谁?"他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笑得更加开心了,甚至一边还分神看看若芽,俊朗的五官上充满兴趣。这女士真是美丽极了,还救了他一命呢!可惜荆世遗站在那里,满眼的酷意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怀疑自己要是有胆子对这女人出手,荆世遗会一剑刺穿他的心窝。 把头甩了一甩,他专注地办起正事来。"我单名一个觉字,随便你怎么称呼。不过,在京城里的人另外有名号称呼我。"他笑容转冷,有了些许的危险,顿了一顿才又继续宣布。 "他们称呼我为——'魅影'。" 第八章 顾家上京城内的豪门,宽阔的庭院十分雅致,今日因为到访的客人身份特殊,一般的仆人全都远远地躲开,花厅里只有管家石墨在一旁伺候着。 "来,往这儿走,有人大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响亮的产音透过花厅外侧的垂帘传入,接着一双手拨开了珠帘,仍旧是店小二打扮的皇甫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情严峻的荆世遗。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仍旧不发一语。在花厅的主位上,娇小美丽的女子坐在高大男人的腿上,模样十分亲昵。 "还真的让你找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有着深刻的五官,剑眉朗目,十分地英挺俊美。 皇甫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然还能让谁去找?有人因为新婚燕尔,镇日沉溺在温柔乡里,连调查的事情也不做,我总不能棒打鸳鸯,绑了你去出差,到头来苦差事还不都是我在做?"他喃喃地抱怨着。 "是是是,觉爷真是劳苦功高。"石墨恭敬地说道,走来皇甫觉身边。"觉爷,您这身衣裳是不是该换下来清洗了?还是您穿上瘾,连该换洗都给忘了?穿成这样,只差没发臭,怎么姑娘敢接近您?"恭敬的语气里,竟有几分幸灾乐祸。 "顾炎,你懂不懂待客之道?还不教你这个讨人厌的管家闭嘴?"皇甫觉瞪了石墨一眼。 "何必?我倒觉得石墨说得有理。"坐在主位上的顾炎淡淡一笑,神态没有昔日的冷漠冰寒。他的一双手紧紧环绕着妻子的纤腰。 皇甫觉喃喃骂着,哀怨自己明明是地位尊贵,却老是被这对主仆消遣。他走往珠帘后方,连忙换回衣衫去了。 荆世遗冷眼看着顾炎,在不久之前,血洗辛家的时候,两人曾经打过照面,顾炎武艺超群,还是个耍鞭的高手。在当时就已经隐约猜出顾炎的身份,知道顾家也该是与聚贤庄有着深仇大恨。 只是他习惯独来独往,也没有多加追究,更没兴趣寻找什么同盟,复仇是他个人的事情,沈宽的脑袋该是由他一个人来取。这一次要不是若芽劝说,而皇甫觉又死皮赖脸地邀请,他也不愿意前来顾家。 坐在顾炎腿上的芷娘眨了眨眼睛,有些期待地又看往珠帘之外。 "就只有这位大侠前来吗?我记得应该还有一位好美好美的蓝衣姑娘,先前在辛家,她救了我一命呢!她替我挡去了那些火焰,不然我大概已经烧死在那场大火里了。"芷娘困惑着,以为蓝衣美人儿会跟着前来。 "是的,那位姑娘呢?我想亲自道谢,多谢她救了我的妻子。顺炎开口说道,打量着眼前的荆世遗。 这段时间里,他对荆世遗展开调查,知道了这人是荆家的遗孤,半年多前来到京城,同样地在夜里取贪官首级,对着沈宽的部属下手,京城里的人竟把这人跟魅影混淆了。 换回一身华服的皇甫觉走回花厅,舒服地坐在红桧木椅上,端起茶悠闲的喝着。脱下那身粗布衣后,他的贵气更加显著,慵懒的神态里还有几分倨傲。 "对啊,原先在客栈里,我还有瞧见那姑娘,只是一个不留神,那姑娘就不见了。问了问荆大侠,他只说那姑娘会跟来的。"他拿出已经残破的桐骨扇放置在桌面上,忍不住又看了看荆世遗手中的剑,对那口剑的锋利留下极深的印象。 荆世遗听见皇甫觉提及他的姓氏,浓眉稍微一动,冷冷地看着众人。 "你们已经知悉我的身份了?"顾家财大势大,而顾炎长年隐身为魅影,在京城里处决仇家,自然也不是简单角色。 "敢明目张胆与聚贤庄为敌的人可不多,仔细一查,就可以猜出你是谁了。顺炎点点头,握紧芷娘的腰,姿势里有着浓浓的保护意味。 打从第一次见到荆世遗,他就察觉到对方身上强烈的杀气,以及浓烈深沉的血腥味,只有最残忍的杀手,才会沾上那么可怕的气息。 皇甫觉的神态难得正经,笔直地看着荆世遗。"你是荆家的遗孤,荆家十多年前也是大族名门,因为得罪聚贤庄,被冠上与塞外邪教挂勾的罪名,由聚贤庄领军,一夜之间全部处决殆尽。"他的笑容变得讽刺,像是在说着一件最荒谬的事情。 皇甫觉仔细观察着世遗的表情,继续往下说着,"江湖上在传颂着,因为聚贤庄庄主沈宽悲天悯人,不忍荆家绝后,所以法外施恩的留荆家的长子一条命。" "法外施恩?!"世遗冷笑着,握紧了手中的剑,眼里迸出狂烈的愤怒。沈宽的所作所为,表面上是仁至义尽,实际上却是用这种方式来折磨着他,要他活在生不如死的羞辱中。 "待会儿再来研究沈宽的事情,我们总是能找出方法来治他的。事有先后,是不是先请荆大侠告知那位蓝衣姑娘现今人在何处,让石墨去迎接,好让我妻子了结一柱心事?"顾炎开口说道,存心想让芷娘先离开这里,不希望她与荆世遗扯上太多关系。 他猜想,救了芷娘的蓝衣女人,大概是荆世遗的情人或妻子,而他准备让两个女人家去相处,别尽听这些血腥的复仇之事。 世遗冷冷看了某些攘半晌,之后缓慢地抽出长剑,锋利的宝剑在烛火下闪烁着殷蓝色的光彩。 眼见荆世遗拔剑,顾炎在一瞬间戒备起来,将芷娘护在怀中,准备应变。连皇甫觉都全身绷紧,警戎地看着。 然而世遗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举起创,默默地站立在烛光之下,那姿态竟有些诡异。 花厅的角落出现了隐约的淡蓝色彩,那抹淡蓝的颜色愈来愈深浓,飘逸的蓝纱衣裙包围着一个秀丽的娇躯,由模糊而明显,美丽的若芽凭空出现,在烛光之下盈盈一幅。 所有人都被这景况震慑住,半张着嘴,没有办法说话。 "顾夫人,又见面了,辛家一别之后,您似乎过得很好。"若芽温柔地微笑着,连笑容都是优伤的。 芷娘低呼一声,很用力地眨眼睛。她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没能完全消化,很努力地想试着去理解。 "你……你怎么能够突然出现?"她稍微用力地抓住顾炎的手臂寻求支撑。 其实从第一次见到若芽起,芷娘就感觉到某种诡异的气氛,但是这蓝衣女人是这么美丽,有着让人心疼到极点的哀伤模样,还救过她一命,她心里对若芽的猜惧早就消失无踪了。 皇甫觉老半天后才能闭上嘴巴,大略弄清楚了情况。"真是无奇不有啊!"他低声说过,无法相信自己先前甚至还想轻薄若芽。这传出去怎么得了?他真的是风流成性,只要见着是美人儿就行,甚至分辨不出对方是人或是鬼? "我是那柄创里的精魂,因为躯体被铸造成了剑,所以始终跟随着荆大侠。"前尘往事有太多痛苦的情绪,若芽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芷娘离开顾炎的怀抱,美丽的小脸上满是震惊。"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是……先前在顾家我还握过你的手啊!"至今还记得,握住那双手时,有深切的绝望涌了过来,几乎就要逼出她的眼泪。 "顾夫人,我真的只是一缕魂魄。否则你想想,有什么人能够承受那样的高温?"若芽点了点头,想起辛家的那场大火。寻常人难耐的高温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能够伤害她的,该是更炙热的火焰。 曾经,她十分畏惧着高温,却为了他而投身烈焰;为了爱他,她情愿由生到死,甚至成了一缕无法投胎转世的魂魄。 "但是……但是……"芷娘逐渐明了,心里却没有什么恐惧。这么美丽温柔的鬼魂,或许比活生生的恶人更没有威胁吧? 她鼓起了勇气,虽然仍有些胆怯,却还是伸出手,握住了若芽的双手。只是轻轻握住,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浮现泪光,她感觉到好深好深的哀伤,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么深的绝望? 还记得在辛家时,若芽曾经恳求她,要她阻止荆世遗,别让他继续杀人。若芽的绝望与忧伤,都是因为荆世遗而起的吗? "顾夫人,请别哭了。"若芽小声地说道,知道这善良的小女人正为自己感到伤心难过。 世遗的浓眉紧皱,瞪视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那是他半年来最渴望的一件事情,只想要触碰到她、感受她的存在,但是每每伸出双手,却总是抓得一手的空无。 "为什么她可以碰得到你?"他质问着,蓦地心中闪过激烈的疼痛。若芽对他的怨有那么深吗?深到不愿意让他触摸她。 若芽慢慢地转过头来,凝结了忧伤的双眼看着他。她纯挚的模样依旧,从那双眸子就可以看出她并未说谎。 "因为她的心与你不同,她的心很温柔,并没有抗拒我。而你的心被仇恨覆盖,始终将我推拒开来,不许我靠近。"她凝望着他,诉说实情。明明靠得这么近,她却无法拥抱他,咫尺变成了天涯。 他的心被揪紧,凶狠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细微的情绪又在骚动,他必须咬紧牙根,用无情武装自己,才没有被她温柔的叹息打败。或许他如今最大的敌人,并非是沈宽,而是她无限轻柔的一叹。 "我来顾家,不是来看女人家哭哭啼啼的。"世遗冷冷地说道,转而逼视顾炎与皇甫觉。 两个男人也为眼前的奇异景况感到诧异,石墨则是很努力地想克制逃开的冲动。年岁大的人总是比较迷信,纵然那鬼魂美丽而温柔,他还是不想扯上关系,要不是碍于主人的颜面,他已经冲出花厅,躲回棉被里猛念佛号了。 "连女人的眼泪都不知伶惜,这位姑娘跟了你可真不值呵!"皇甫觉不满地说道,伸手想挥挥桐骨扇,扇子却在一碰之下散成破木片,他抿抿确,心中的不满更深了些。 "若来顾家只是为了讨论女人,那么想来我是不该来这一趟的。"世遗冷笑一声,掉头就要走出花厅,掩饰着心中的波动。是啊!是不值得,他也深深为若芽觉得不值,但是她却始终带着笑容,那么地心甘情愿,就连投炉前,都还对着他粲然一笑…… 顾炎皱起眉头,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荆大侠请留步。"他出声说道,阻止世遗离开。 "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他没有回头,强硬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口余地。 顾炎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到底顾家欠了你一次,我不愿意欠这份人情。" 他走向世遗,随着步履的前进,神态变得十分严肃,甚至有着几分的杀气。"先前辛家被毁,已经遭来沈宽的注意,为了慎重起见,他亲自来到了京城,我知道他下榻在什么地方。"顾家与聚贤庄也是有着血海深仇。 听到仇人的消息,世遗陡然转过头来,急切地走近顾炎。"他在哪里?"他逼问着,血液中正骚动着激动。已经找寻了那么久,这一切就将结束,他怎么能不激动? 这段时日来,他一直被复仇的情绪煎熬着,是不是等到沈宽死在他的剑下,他的心就能得到平静? "鲜血不能让你得到平静的。"角落里传来若芽轻柔的叹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轻声地否决了,但世遗置若罔闻。她没再多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决心陪伴他到最后。 最后?那是什么样的景况?她是不是就算成了魂魄,也还是会有无法继续守护着他的时候? 顾炎看着这个已经为仇恨而疯狂的男人,为世遗满身的杀气感到惊讶。若不是遇见了挚爱的芷娘,他是不是也会是这样,沉溺在仇恨中无法自拔? "我答应了芷娘,不再涉险寻仇,沈宽是你的了,他现今居住在京城往西十里的一处别庄里。"他静静地宣布,回头看美丽的妻子一眼。难以解释,只要看见妻子,他的心就能够平静,就算是不去复仇也罢,他只想与妻子共度一生。 听到这个消息,世遗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野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紧握着长剑,转眼就窜出了花厅。他穿过珠帘,垂帘激烈晃动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在离开花厅时,仍可以听见,若芽温柔而悲伤的叹息。 芷娘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仍旧握着若芽的双手。"你也要跟去吗?"她小声地问,看出若芽眼里的忧虑,心里其实不愿意若芽离开。 "我不得不去。如果无法阻止他杀戮,那么我也想尽力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伤害。"她柔静地回答,再度弯膝福不一福,转向顾炎与皇甫觉。"接下来的种种祸福难料,或许我的力量总会到一个极限,无法继续护着他,到那时还请两位看在小女子薄面,多多照顾世遗。"她温柔地说道,身形渐渐变得缥缈。 芷娘急了,心中有极不好的预感。她伸手想再握住若芽的双手,却无法再触摸到任何实体。"等等,你等等啊!"她呼喊着,双手在空中乱抓仍旧是徒劳无功,若芽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芷娘,别喊了,她已经追着荆世遗去了。"顾炎从后方把住妻子,爱怜地为她擦去眼泪。 "我好担心她。"芷娘抬起头来,哀求似地看着丈夫。"顾爷,你去帮帮她好吗?我的心跳个不停,总觉得不安。虽说报知了沈宽的下落就算还了人情,但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她伤心。"她天性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 顾炎看着妻子,仔细地思索着。"好,芷儿,你别哭,我去看着就是,好吗?"他擦擦她脸上的泪水,心疼极了。 一旁的皇甫觉还在摇头,他可是对荆世遗没什么好感,不太赞成跟上去。拿着热脸去贴人冷屁股这档子事,要是贴的是美女的粉臀儿,那还可以考虑考虑,何必自讨没趣的去贴一个臭男人? "唉呵,顾炎,不是我说你,这么听嫂子的话怎么得了?那个荆世遗的脾气又臭又硬,既然摆明了不想要我们插手,我们就别……" "觉爷。"石墨恭敬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嗯?"说话被打断,皇甫觉有些不悦,瞪着这个老管家,深切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跟石墨犯冲。 石墨嘴角带着笑。"您真的不跟去吗?我家主人可是已经走远了呢!"他可是摸清了皇甫觉爱凑热闹的性子。 皇甫觉低咒一声,还是耐不住心痒,喃喃地骂了骂,足尖一点就离开了花厅。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可不是想去看荆世遗复仇,只是想再看看那缕美丽的芳魂。 ★★★ 京城外十里处,有着一座华丽的别庄。在月色之下,别庄内隐约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不,不要,少爷,求你放过我!"一个妙龄女子衣衫不整地从屋内摔出回廊,重重地跌在石地上。她惊慌失措地后退着,嘴角已经被打裂,汩汩流出鲜血。 裸着上身的沈皓淫笑着,手中拿着酒瓶,仰头灌着美酒,醉醺醺地走上前来。"被本大爷看上了,你还想逃到哪里去?乖乖认命了,自个儿把衣服给脱干净了来,省得受皮肉之苦。"他迫不及待地靠上前来。 女子失声尖叫着,无头苍蝇似地在庭院里乱窜。"不,求您放过我!"她哀求着,已经无处可逃。 沈皓不耐烦了,走上前来,凶恶地一脚端向女子的肩头。女子咳了一咳,气息断续,因为剧痛而难以呼吸,全身乏力地仰躺着,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清沈皓。 这女人是他午间在京城里看上的,美貌而娴静,看来不知是哪家的闺秀,他动了邪念,傍晚就去掳了回来,打算好好享受一番。谁知道她又哭又闹,还挣扎着想逃开,逼得他非要动粗不可,让他想起了某段不快的记忆。 "臭婊子,乖乖躺着不就好了,非要惹得我动怒?"他打了个酒嗝,动手开始撕女子身上所剩无几的衣衫;"半年前啊!也是有一个不识相的女人,被我看上了,还又躲又逃,要不是有爹出面阻止,那女人大概早被我玩得腻了。说来可惜,那女人可美极了,一身肌肤又白又滑的,可是难得的销魂儿,我要是可以尝到她,绝对会把她绑在床上,分开她那双粉光柔撇的腿儿,然后——" 空中刷地划过一道青光,沈皓那些淫秽的话没有机会说完。他的呼吸一顿,连动作都停止,双眼陡然瞪得很大,颈处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红线逐渐扩大,成为一个血窟窿,大量的鲜血从中喷出。 接着,沈皓的头掉落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连被取了性命,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子呆愣了半晌,全身都是沈皓的血。因为极度的惊恐,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半年前,我就该取你性命了,哪里还由得你继续说这些浑话!"屋檐上传来冷酷的声音,而后一道人影飘落,高大的身躯站立在庭院中,冷眼看着衣衫半褪的女人。"还不快走。"他沉声喝道。 无情粗鲁的呼喝,让女人清醒过来,连忙拉紧残破的衣服,匆匆地就往大门奔去。 先前的尖叫声,吸引了在别庄另一角休息的沈宽。他赶到庭院中,所看见的竟是独子惨死的画面。 "皓儿!"他狂吼一声,扑倒在尸首旁,颤抖地抱住儿子的首级。虽然沈皓好色成性,时时惹是生非,但到底是他的独子,看见这个画面,令他愤怒到了极点。 "如果你当初就杀尽荆家的所有人,没有为了羞辱我,而一再地留我活命,今日他或许不会死。"世遗冷冷地说道,在见着沈宽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倏地蒙上了一层如血般的红雾。他浑身剧烈地发抖着,知晓这一战之后,一切将划下句点,他的心情甚至是兴奋的。 月光之下,沈宽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他的身体在颤抖,心中无限悔恨,懊悔为何要放过荆世遗,间接地促成独子的惨死。自从半年前荆世遗再度握着一把利剑出现时,他就察觉到情况不对,刻意地回避着。 谁知道躲避了这么久,在今夜两人却还是对上,尚未开战,沈皓就已经死在荆世遗的剑下。 沈宽握紧了手中的"冰火",眼里焚烧着极度的愤怒。"今晚,我就让荆家绝后,杀了你这荆家最后的余孽。"他缓慢地说道。 "还不知道会是谁死在剑下。"世遗咬紧牙,知道此举已经逼得沈宽愿意放手一搏。他重重地吸了口气,抬起了手中紧握的剑。 太漫长了,复仇之路是那么地遥远,几乎要以为永远没有尽头。 看了一眼那锋利的剑锋后,世遗缓缓回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瞧见那抹淡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到来,形影不高地跟随着。 这半年多来,他每次杀戮,若芽就静静地站立在那儿,沉默地观看着。那双被仇恨覆盖的眼,在望向若芽时,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除了包含着仇恨、冷酷与杀意的眼神,还夹杂某种细微的骚动。他猛地一甩头,就又将眼光移回了前方的沈宽,没有深究那些情绪的由来。 细微的情绪在这个时候逐渐变得清晰,凝结为某种沸腾的情绪。但那情绪太过强烈,强烈得让他不敢去触碰,只能隐隐地埋在心中最深处。 掉转过头的瞬间,他已经决心遗忘了身边的一切,眼中只有沈宽,以及沈宽手中的"冰火"。复仇是他今生最重要的事情,那么他就该只专注于完成,不能心有旁骛。 他如一头出柙的猛虎,大步冲了出去。 "世遗……"若芽站在角落,双手紧紧地交握着,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他的眼里还有着深深的仇恨,她到底该怎么办?要再付出什么,才能够帮助他? 世遗眼中复杂神色,转眼就已经消失,几乎要让她以为,那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这么长久以来,他不曾用那么温柔又激烈的眼神看过她。 只是,当他一点也不留恋般、绝情踏步离去时。她心中有着难忍的痛楚。看着他绝情的残忍模样,对她始终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沈宽!"世遗狂吼道,脚步急奔起来,冲到了沈宽身侧,手中长剑迅速抽出,横剑就是一劈。 青光闪过,森冷的剑气扑上了正欲闪躲的沈宽额前。 剑势来得这般迅速,沈宽避开了这一剑,但却避得狼狈万分。他浑身惊出了冷汗,没有想到不过半年的时间,荆世遗的功夫精进得更惊人。尽管"冰火"举世无敌,但时光却是他最大的敌人。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尽管有着"冰火"助阵,却也会年迈体衰,敌不过年轻力壮的荆世遗? 想着想着,他的眼中闪现一道寒光。纵虎归山是最愚蠢的,他先前实在太过大意。 "看来,我不能再纵容你活下去了,我得在今夜铲除荆家的最后一条血脉,送你们一家团聚去。"沈宽拔出了"冰火",手中内劲一注,清脆的鸣响由"冰火"让传出。 看着那柄"冰火",世遗的眼中没有一丝迟疑。他轻轻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平稳不动,直指着沈宽,摆出了起手式。 "沈宽,这把剑是为了你手中的'冰火'而铸造的,今日你能挡我几剑?"暗哑的声音,缓缓由他喉中进出。声音由小渐大,一个字一个字回荡在将一决死战的两人之间。 在决战的紧要关头,他的记忆却回到半年前的那一日,铸剑时的种种情景。他在持剑攻向沈宽时,心中浮现了某种熟悉的预感。那种感觉,像极了看见她踏上通天炉的瞬间,紧紧纠结他胸口的不安。 就像是在今夜,他又即将失去某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月光淡淡,照着对峙的两个人,所有的危机一触即发。 第九章 京城十里外,别庄的石地上有着血迹。 血泊盈到了阴暗的一处,若芽站在那里,蓝纱衣裙上染满了血。因为他又持着那把剑杀人,她的魂魄上就沾了死者的血迹。她紧咬着唇,专注地看着他,没有力量上前帮助他。 就如同她对他心中的仇恨,也是无能为力, 嘶吼的同时,世遗身躯的每一寸肌理紧绷着,因即将到来的最终一战而贲张着。 他口中一声轻啸,将剑直刺向沈宽。这是一招平凡无奇的剑招,只是往前的迅速一刺,不但没有使出一身绝妙的剑招,甚至连后续退路也没有考虑。 世遗只是用尽了全身劲力,奋力刺出这一剑。 沈宽露出冷笑。"连剑招都使不出来吗?不怕我又断了你手上的剑?"他转身避开,本能地不让手中的"冰火"与世遗的长剑交锋。 "今夜,会断折的,该是你的颈子。"劲风扬起,世遗以剑锋扫过石墙,趁着势子利落地回身,利剑又指向沈宽的心窝。 这是他最后的一柄剑,是若芽投炉铸成的剑,如果这柄剑也敌不过"冰火"普天之下,大概就真的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克制"冰火"了。 若是今夜复仇仍是无望,他不打算再苟且偷生下去,就算赔上性命也要拖着沈宽下地狱。 "不知死活的小子,果然是荆家的余孽,那臭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沈宽骂道,心中却十分地忌掸。看着耙世遗视死如归的神色,尽管沈宽经历了众多阵仗,却也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 火光迸射,沈宽选择避开这一剑,一个闪身,才堪堪避过,跟着回手一剑砍向了世遗手中长剑最脆弱的剑脊上。 两剑相击,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回荡在空中。 沈宽的"冰火",这次并没有再次砍断世遗的兵刃。相反的,沈宽反被由世遗手中长剑丰沛的真气震了开来。 世遗则因冲势末歇,又往前冲了几丈才停住脚步,手中长剑仍在月光下发出殷蓝光芒,没有因为"冰火"的攻击而断裂,甚至没有半分的受损。 沈宽大受打击,没有想到世遗真能找寻到能与"冰火"抗衡的宝剑。"任何神兵利器都该有所记载,这把剑名为什么?你又是从哪里取来这把剑的? "惊讶吗?这把剑的锋利怕是超乎你所能想像的,是我逼死一个女人所换来的。"世遗的嘴角扭曲,苦涩地发出狂笑。她投炉前美丽的笑容,始终烙印在他心里。这把剑哪里有什么名字?若真要有名字,也该唤为若芽 那笑声听在沈宽耳中,却恍如丧魂曲般,震得他心惊胆战。趁着世遗片刻的失神,他猛地连连使出几道狠招。登时间,剑光笼罩住世遗全身,密密的交织成剑网。 "不要再挣扎了,你没有半分机会的,今天就让一切做个了结吧!"世遗的黑眸转为冷酷,没有因为密集的剑招而慌乱。他举起剑,指向沈宽。 就要结束了,只要杀了沈宽,完成复仇,他的心应该就能平静吧? 鲜血不能使你得到平静的……脑海中有着若芽温柔的声音,夹杂着她的叹息, 一声又一声地回荡着。鲜血不能让他得到平静?那么什么能够让他得到平静?那个答案是他早已心知肚明,却又没有勇气触碰的。已经亲手毁去了最应该珍惜的温柔,他只剩残酷可以依赖。 黑眸猛地一睁,手中长剑轻鸣,蓄积着他最后的劲力。这一剑,将会是两人最后的一剑。 铿地一声,两把稀世名剑在半空中撞击,迸出点点火星子,一寸一寸又一寸地迅速没入对方剑刃中。两人不断鼓动体内最后的劲力,持续喂入剑中。 两人同时厉声大喝,两把剑几乎是同时断折,残刃被灌注了所有的内劲,砍向了对方。 残刃旋飞,划过沈宽的肩头,嵌入石墙。鲜血转眼间喷出,沈宽高声咆哮,更用尽了气力将手中残剑刺向世遗的胸口。 "毛头小子,你还太生嫩,能笑到最后的人,只该是我一个。"他还有着巨大的野心,怎么能够现在就死? 力气几乎在上一刻用罄,世遗没有时间避开,眼前剑芒闪动,他的脚步没有移动,黑眸冷静地看着残剑接近胸膛。那一瞬间,他的心甚至是平静的。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也会化成鬼魂,能够跟若芽在一起… 蓝纱飘动,拂在脸上竟有几分的温度,他诧异地睁开眼睛,看见若芽的魂魄来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身躯,他空虚太久的胸膛,终于感受到她柔软的身子。 "若芽。"他嘶喊着她的名字,欣喜在心中爆开,丝毫没有察觉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他竟又能触碰到她了!她的魂魄在他的怀中凝为实体,他的心不再抗拒着她。 她抬起头来,紧紧地抱住他,柔软的娇躯完全适合他的怀抱。"让我带走你的仇恨,好吗?"在月光之下,她对着他粲然一笑。这已是最后,她无法再做得更多了。 沈宽的残剑砍至,深深地砍入若芽的身躯,她只来得及再看他最后一眼,在替世遗承受那一剑的时候,她化为千万沙尘逸去,身影瞬间消失,终于魂灭魄散 事情的发生只在转眼之间,从若芽出现,到残剑砍来,荆世遗心中浮现的深深恐惧,那些不安在此刻全部化为具体。 "不!"他惊声大吼,想要牢牢抱住她,不让她的魂魄消失,却再也握不住任何实体。甚至,就连她的魂魄都消失了,他再也看不见她的模样。 "若芽!不,你不可以走!别离开!"世遗吼叫着,疯狂地搜寻,却都只是徒劳无功。为了复仇,悔恨再一次爆发,他原来愚昧了一次又一次。 沈宽也被眼前的景况吓着,四周的气氛太过诡异,风呼呼地吹着,像是鬼哭神号。他身受重伤,无法再战,而眼前的世遗没有受伤,疯狂的模样已经让旁人不敢接近。 屋檐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又有高手施展轻功接近,沈宽心中暗叫一声不妙,迅速地衡量情况,马上当机立断。就连独子的尸首也来不及收拾,他忍着肩上的剧痛,飞身往另一个方向窜出别庄,逃命去了。 顾炎与皇甫觉赶到时,只见到抱着断剑、眼神痛绝的世遗。 他抚着断折的剑,全身不断战栗,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再次失去她,他的心疼痛得简直要碎去。原以为复仇该是今生最重要的事,而她的无怨无悔一再地提醒着他,他错得有多么离谱。 沈宽逃了,他却毫不在乎,因为知道他永远失去的,远比复仇更重要。 他没有勇气承认,就连她化为鬼魂,为他舍了性命,他也还不肯坦诚。 世上有比他更愚昧的人吗?明明有了最珍贵的温柔,有了她无怨无悔的爱,他却还要去追寻血腥,以为鲜血能让他的心不再空虚。非要逼得她到如今连魂魄都飞散了,他才在极度的痛苦中省悟。 在先前那短暂的一瞬间,他拥抱到她的狂喜,彻底地掩盖了复仇的急切。人该是有隐藏最爱的本能,而他被仇恨蒙蔽得太久,竟看不清他爱她有多深。直到她魂飞魄散,他完全落入失望的深渊,他才发现绝望竟比仇恨更加地可怕! "逃得还真快,连儿子的尸体都扔下了。"皇甫觉冷笑一声,低头看着沈皓的尸首。早知道沈宽老奸巨猾,却又武艺精纯,荆世遗能够杀了沈皓,兼而伤了沈宽,已经算是十分难得。 顾炎倒是察觉出情况不对,皱起眉头。"那位姑娘呢?"石墙上有一截残刃,他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世遗缓慢地摇头,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握紧了断折的剑,一寸寸仔细抚着,掌心用力,不在乎锐利的剑刃划破肌肤。要是用这剑剔颈自尽,天地茫茫,九泉深深,他的魂魄可以找得到她吗? "喂,别只是发愣,快把那美人儿喊出来,我可是来找她的,不是来看你的。"皇甫觉说道,心里只担心那美人儿的情况。 世遗仍是不言不语,在最绝望的一刻里,脑海中有灵光闪过,想起许久之前,曾经在铸剑谷的小屋中,隔着木门听见海禹说过的一番话语—— 你此后若是遇上了难解之题,就请千万再回到铸剑谷来,老朽或许有办法帮忙。 那语气里,像是另有玄机。海禹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吗? 无论如何,这已是世遗最后的一线希望,荆世遗抱紧了手中残剑,连带的取下了石墙上的残刃,仔细地以衣衫拢好。而后仍是不言不语,没有解释半句,足尖一点,就已往睽违已久的旧地奔去。 "你瞧瞧,这家伙多讨人厌,来来去去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皇甫觉还在抱怨,很不高兴世遗不让他再瞧瞧若芽。他地位尊贵,哪里受得了世遗孤傲的态度,加上瞧见世遗对美人儿也不假颜色,他心里更是不舒服。 顾炎瞥了一眼好友。"有时间抱怨,不如去追人。" "还追什么?他拿着断剑还会去哪里?当然是回铸那把剑的地方。"皇甫觉冷笑一声,连日的调查工作可不是白做的,世遗的身世与来处,他可是一清二楚。"我可以拿我家里那张硬得要死,却又人人想抢的龙椅跟你打赌,那家伙肯定回铸剑谷去了。" "地方若是知道了,事情就好办,我们回家里去,把芷娘一块儿接去。她担心着那个蓝衣女人,一定等得很心急了。" "还要追去?饶了我吧!我已经走得很累了啊……" 两道身影利落的在夜空中窜过,月光之下,只听到皇甫觉一声又一声的抱怨声,悠然不绝。 ★★★ 铸剑谷仍是旧时模样,只是比往昔多了几分萧条,连从前一年到头响个不停的捶打声也听不见了。 眉清目秀的描奴站在人谷处,皱着眉头等着,瞧见了急奔而来的荆世遗,他迎上前去。"荆大侠,我家海爷等你很久了。"他说道,语气有点怪。 从海爷那里听了大概,他知道若芽小姐是为了荆世遗投炉而死的。海爷叹息地说,那都是早有的定数,是命中注定,但是想到若芽小姐的死,他心中就是难过。 世遗略一点头,奔入了铸剑谷。谷内已经没有人在铸造兵器,那些铸剑的匠师不知被遣散到哪里去了,这里变得有些荒凉,连当初若芽跳人的通天炉,炉中都已没有火焰,阶梯上有着灰尘。 他穿过竹林,来到海禹的小屋。小屋的门虚掩着,他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看见坐在软榻上敛眉沉思的海禹。 "你把剑带来了吗?"海禹的声音听来十分疲倦,短短半年的时间,模样却更加老态龙钟。 世遗将仔细拢在怀中的断剑放置在软榻上,双眼急切地看着海禹。他什么都尚未说出口,海禹却就像是早已明了一切。若芽投炉的事情没有什么人知道,那么海禹该是早就预料到的吗? 海禹既然可以猜出今日的结果,那么也该是有办法能救若芽吧?否则,当初怎么还会把若芽交给他? "剑在这里,我全带回来了。你可以救回若芽吗?"他心中浮现希望,开门见山地质问着。 海禹叹了一口气。"荆大侠,如何才算是救回若芽?是救回她的形体,或是唤回她的魂魄?她的形体已经铸成了剑,魂魄也已经飞散,你要老朽无中生有,实在太高估我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黑眸里,已经不再有浓烈的仇恨,若芽付出性命与魂魄,总算也还有些代价。 短短的一番话,几乎就要将世遗打入地狱,他抱紧了残剑,咬紧牙根,不思意相信这样的结果。"不,不可能,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否则你何必要我再回铸剑谷?" "我是有办法,但若芽是否能复生,取决在你。" "不要废话!我要你救回若芽,听到没有?"他吼叫着,无法再忍耐。 海禹还是不慌不忙,缓慢地说着。"若芽的死,是早就注定的。我以龟壳卜算,无论怎么算都只能算出她命中有死劫,当你来到铸剑谷,我就已经猜出几分。"他拄着竹杖站起身来,以哀伤伶惜的眼神看着断剑。"若芽的命数本就奇特,阳寿只有十八年,要遇得机缘巧合,又需有贵人相助,才能续命。" 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皇甫觉率先走了进来,跟在身后的是顾炎与芷娘,还有随待在侧的石墨。他们是担心着若芽,才急忙跟了来,描奴在人谷处替他们指了路。 海禹看了几人一眼,没有开口,以为这几人是世遗的朋友。 "若芽能续命?意思是你能让她死而复生?"世遗吼叫着逼问,全身紧绷颤抖。他没有奢望过她能死而复生,只是绝望地想唤回她的魂魄,而海禹传达的讯息,让他的心狂跳着。 "我说了,她要复生,必须有种种要件。她是为你而死,也只有你能将她从地府里换回来,只是代价很惊人,需要你一半的血、一半的魂魄、一半的阳寿,从此之后与她同日生同日死,你愿意吗?"这样的要求,已经接近严苛,这个原本眼中只有自己、未达目的不惜伤害旁人的年轻男人,会愿意吗? 世遗的双眼闪烁光芒,没有任何迟疑。"我愿意,只要能救回若芽,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他简直想要放声大叫,纾解心中的激动与狂喜。 若芽有救了,不但是魂魄能够现身,甚至还能够再回返人间。她曾经为了爱恋他这个残酷自私的男人,付出了性命与魂魄,如今就算是他必须用半条命去换回她,他也心甘情愿。 终于,他明白了,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付出所有,从性命到魂魄,不计较任何的回报。这一切只因为他深深地爱着她,没有她无法独活。她教导了他这些,也让他不必沉溺在仇恨中。 海禹点了点头,眉头却仍尚未舒展开。"你愿意,那最好不过,不枉费那丫头对你的一片痴心。但是,她要复生必须有形体,我半年前离开铸剑谷,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必须找到一块具有灵性的玉石,雕凿成若芽的模样,她的魂魄才能有依附之处,你的血由八卦缸存着,辅以茅山之术,才能助她重生。只是我找遍了百岳,却仍寻不到合适的玉石。"他叹了一口气。 "那就由我去找,就算天涯海角也罢,我一定能找出适合的玉石。"不论要花费多少代价,就算是找到他白发苍苍,他也要找到玉石,让若芽复生。 角落传来几声轻笑,跟眼前凝重的气氛十分不称,众人的视线一致看向角落,瞪着不识好歹的皇甫觉。 "不用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种玉石我家里就有一块。"皇甫觉习惯性地想挥挥扇子,又想起惯用的桐骨扇已经毁坏,右手只能有些尴尬地摇了摇。不是说那美人儿复生需要有贵人相助吗?放眼天下,怕是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 "你有那样的玉石?"海禹不敢置信,激动地靠近皇甫觉。原来一切机缘巧合是早就安排好的,踏破铁鞋无觅处,拥有玉石的人却自个儿送上门来。 "西北有一名高人,能以精诚致魂魄,三年前以天山灵玉凿成一尊玉雕美人,送进我家里。都搁了好些时日,也不知能拿来做啥?"皇甫觉一脸无聊,却是横眉瞪了一眼世遗。这个不知爱惜女人的家伙,他是怎么看怎么讨厌!"只是我家里有,却不想给你,如何?"他故意说过。 事关一个美人儿能否复生,皇甫觉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给玉雕,会这么说,只是存心为难世遗,顺便替宝贝扇子报仇。 一旁的石墨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觉爷,您的度量还不是普通的小。" 世遗却不理会,神态明显地一松,走至桌边,看着一口乌玉制成的器皿,外围纹上五行八卦的图形,模样很是奇特。"这就是八卦缸吗?"他询问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是的,在若芽复生前,你的血必须先存在八卦缸内三日,方才可用。"海禹有些心焦地看看皇甫觉,几乎试想亲自下跪,求取那尊玉雕。 世遗挑起眉头,掉转过头看着皇甫觉。"从铸创谷到你家中,三日可否到达?" "到是可以到,不过又怎么样?我就是不想把玉雕给你。不过你若是肯低头来求,求得我高兴了,倒是还可以考虑。"他撇着嘴笑着,偏头看见顾炎不赞同的目光,而芷娘以为他真的存心不给,几乎已经快哭出来了。 世遗仍是没理会他,仿佛毫不在意。他得到所需的答案,拾起软榻上的残创。 "若芽复生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他对着海禹交代,在众人错愕之中,断剑已经割断他两腕血脉,大量的鲜血喷洒而出,全数溅入八卦缸中。 皇甫觉脸上的笑容僵住,洞悉了世遗的打算后,气得哇哇大叫。"喂!你这家伙太过分了,哪有人这样,先行舍血就算赢了吗?你这赢得不光彩啊!"他叫嚷着,眼看竟没台阶可下,心里极为不甘愿。 原本只是想耍弄荆世遗,哪里想得到这人比他想的还精明,先行舍血,他要是不尽速把玉雕交出来,反倒像是他无情无义了。 一旁的顾炎走上前来,按住世遗两腕的脉门,制住鲜血狂喷的势子。"马上回京城去,三日内将那尊玉雕送到这里来。"他转头瞳着皇甫觉,严肃地说道。 "等等,这不公平,我算是着了他的道。"虽然早有赠玉雕的心意,但他就是要争一口气。想戏弄人,却反被将了一军的怨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啊! "觉爷,您再不给玉雕,夫人要哭了。"石墨带着笑,看皇甫觉做着垂死挣扎。 "不给,我就是不给!"他大声喊,卯起来了。 "夫人要哭了。" "不……不给……"这次的声音小了些,他转过头,看见芷娘真的眼眶含泪,哀怨地看着他。美人的眼泪有最可怕的杀伤力,但是他的尊严也该维持吧? "夫人真的要哭了。"石墨微笑着,看向脸色愈来愈难看的顾炎。"还有,觉爷,我必须跟您说一声,主人也准备打人了。"他再补上一句。 这句话一如刺针,扎得皇甫觉火烧屁股似地马上跳起来。"姓荆的,算你赢了。"他气急败坏地嚷道,转身就往门外迅速走去。"我这就回京城去搬那尊玉雕,行了吧?"临走前,他嘴里仍喃喃骂着,哀怨自己在朋友眼里竟然没有任何地位可一言。 得到皇甫觉的首肯,世遗的身躯陡然虚软。血液仍在大量地流着,神智已然模糊,八卦缸内己有了五分满,他体内的血已流出将近半数,是靠着自身的内劲,以及顾炎灌人他体内的真气在撑着,否则寻常人早就丧命了。 视线愈来愈模糊,在昏厥前,他的手中仍握着那柄断剑,持续呢喃着她的名字。 ★★★ 热度慢慢地升高,弥漫了他的呼吸,那不是令人难受的灼热,而是某种舒适的温暖,包裹了四周的空气。 耳中开始有了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怕吵醒他,每个动作都是轻柔而小心翼翼。能够分辨出,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暖暖的水蒸气,有人正在他的身旁烧着水,在火焰中投入柴薪。 火焰!他在昏迷的梦境里,先是看见若芽投入通天炉烈焰的情景,接着是她抱着他,在他怀中魂飞魄散前,脸上浮现最美丽的笑容,他伸出手去,想要把住她,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他在惊骇中醒来,全身吓出冷汗,手还在半空中撕抓着。 神魂甫回,他半晌间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有几分的熟悉。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他初到铸剑谷时所居住的小屋。摆设没有什么改变,他现在躺着的这张床,就是最早一次诱惑若芽的地方。 视线回到手腕,伤口上有着缠绕的纱布,连当初舍血的伤口都不觉得疼痛,稍稍运劲,真气畅然无阻,伤口像是已经愈合,他大概昏厥了数日的时间。 为了逼皇甫觉交出玉雕,他卑鄙地设下圈套,先行舍血。那样的举动其实太过冒险,要是没有顾炎相助,他绝对活不到现在。 只是那个时候他哪里还能想到其他?只要能让若芽复活,他是不惜任何代价的。 想起若芽的复生之事,他焦虑地翻身就想下床,急切地想知道一切究竟进行得如何。但是动作进行到一半,手才刚刚撑在软榻的边缘,尚未起身,他的动作就完全凝结,黑眸里迸射光芒,只能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处。 木屋的窗子半掩着,阳光只是略略照入,在墙角的炉火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抱着柴薪,轻轻地将柴薪投入火中。 她的身影纤细,穿着一身蓝纱衣裙,动作十分轻柔,走到有阳光处时,细致的眉目有着他最熟悉的美丽,红唇上噙着一丝温柔的笑。 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缓慢而谨慎地一步又一步走上前,深怕惊吓到她,她就会凭空消失。他的心中都是狂喜,还不敢轻易相信这是真的,害怕喜悦得太早,又要承受失望的痛苦,恐惧如今能看到她像是寻常女子般的举止,只是一场好梦。 走到她的背后,他等待了许久,连呼吸都是谨慎的。许久后才有勇气伸出双臂,指尖触及她温热肌肤的瞬间,他狂吼一芦,用力地把住她,用尽力气将她抱人怀里。 "啊!"若芽受到些许惊吓,低呼一声,手中的柴薪掉了一地。闻到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她松懈地一笑,转过身来看着他。"世遗,你醒了?怎么不出声唤我,就突然下床了?"她抚着他的脸,一寸寸重温他肌肤的感觉,只是贴着他,察觉两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就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 他的眼里蓦地像是有着某种热热的液体流窜,忍也忍不住。他瞪着双眼看着她,甚至舍不得眨眼,仔细地瞧着她,非要确定她已经复生,好端端地倚偎在他怀中。 日光之下,她的美丽比往昔更让他心动,没有了在魂魄时那苍白的模样。甚至就连她眼里,那抹最让他心疼自责的忧伤,此刻都消失了。 "真的是你,若芽,你真的复生了!"他的双手收紧,将脸埋人她的颈间,低喃着所有感谢的话语,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全身,他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是的,我复生了,是你的血、你的魂换回了我。"她也拥抱着他,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却是她没有实体时,最想做的一件事。 爹爹用茅山之术将她唤了回来,附身在玉雕上,从此之后她虽然有着血肉,却青春不改,直到他死去的那日,她才会再度化为魂魄,跟他一同下黄泉去。 "你附身在那与玉雕上吗?"他仔细地打量着她,抚摸着她柔软的肌肤,没有察觉任何异状。 "是的,那尊玉雕的原石是难得的天山灵玉,爹爹直说是我前世有福,在紧要关头得了贵人相助。"那贵人不求任何报偿,临走前还来看看她,也看了昏睡中的世遗。但他看向世遗时,脸色可不太好看,还叨念着什么便宜了这家伙等等话语。 黝黑的大手慢慢地抚过她的肌肤,甚至滑入蓝纱内。她任由他抚摸着,脸儿变得酡红,因为感觉到他炙热的触摸而有些不安。 虽然先前已经与他有过夫妻之实,他也彻底地教导了她,但是她毕竟羞怯,况且事隔这么久,就算此刻他的触摸不带着情欲的索求,当他再度轻抚着她,她还是忍不住脸红。 "那么你的身子还好吗?不会觉得累吗?怎么能不歇息,还在这儿烧水?"他有些急切地问,迫不及待想用关怀淹没她。 她淡淡一笑,从没看过他这么不安的样子。"爹爹说我这几个季节里,多加注意些身子就行了。在复生后,他也嘱咐着我该歇息,是我不听,偏要来照料你。"她怎么有办法好好歇息?每日都想守着他,渴望在他醒来后尽快投人他怀里。 复生后她急着要见他,爹爹却说他因为舍了一半的血,持续几日昏睡不醒。她极度担忧着,日夜守在他身边,心中十分担心,也曾趴在他胸膛上,悄声求他醒来,当他仍旧沈睡,她悄悄地哭泣。 在这几天里,她是多么害怕上苍存心要戏弄他们。要是她复生,而他却昏迷不醒,她的复生有什么意义? 他们或许就像是传说中的比翼乌,各自只有一半的心,在相拥的时候才能完整,失去了对方就无法独自存活。 握起他的手腕,她隔着纱布吻着他的伤口。"疼不疼?"她轻吻着,知道他舍去了半数的鲜血,心中有着强烈的感动。纵然他曾经伤得她那么重,但是她从没有埋怨过,只是专注地爱着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他真能回应她的爱情。 上苍听见她的祈求,愿意再给他们新的开端,才让他醒了过来吧! "不疼,这些疼痛,绝对比不上你为我承受的。"她可是为了他投入烈火中,遭受烈焰焚身之苦,相较之下,他所受的疼痛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世遗的呼吸紊乱,紧紧拥抱她时,多年的空虚终于被填满,只要拥着她,简直就再无所求,心中除了喜悦已经容不下其他。他这一生中原先充满着血腥,专注于复仇,杀了无数的人。 然而鲜血不能使他平静,众里寻了千百度,蓦然回首,原来能使他平静的只有她温柔的微笑。 "别离开我了,若芽,这一生都别再离开我,我什么也不求了,只求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他孤傲了许久,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却是谦卑的。他多么心疼她的执着,是她的坚持与温柔,一点一滴地将他救出仇恨。 她的笑容里有着喜悦的眼泪,仰望着他,知道他心中的残忍已经消失无踪。"我不会离开你了,从此之后,我们同日生、同日死,一辈子都在一起。"她紧紧抱着他,温柔地吻着他。 所有风雨都过去了,仇恨在爱情面前,原来是那么微不足道的。 他捧起她的脸,吻着她的红唇,在心中发誓要珍惜她一生,绝不会让她受半点的苦。 "若芽,"他低声唤着,黑眸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可知道,世上什么对我而言最重要?"他问着这个许久前她曾提及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睁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美丽眸子看着他。当他心里已经没有仇恨,那么什么东西是该占第一位? 是她,只有她,这世上只有她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只是他存心不说,微笑着抚着她的唇。"我现在不说,等我们共度了这辈子,那时我再告诉你。为了听这答案,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她粲然一笑,看出他的用意,用最温柔的吻封印了他的深情…… 仇恨,已经消失了,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全书完— 编注: 关于顾炎与芷娘的爱情故事,请看《水漾佳人》。 关于顾炎的妹妹——顾野火与铁鹰的爱情故事,请看《野火佳人》。 <富贵软娘子> 楔子 原本,东方世家与西门堡,两家比邻而居,世代交好。 东方世家行商,西门堡则狩猎贩马为生。东方世家是书香门第,西门堡则是豪迈仗义,一文一武,因友好而缔结联盟,有数十年的光景,两家合作无间,成为北方几省中最庞大的势力。 只是,坚定的友谊,在发现金矿的那年,骤然起了变化。 金矿的矿源,位于西门堡的土地上,但矿脉却穿越两家分界,大量蕴藏于东方世家的土地上。 西门堡的当家坚持,矿源在自家土地上,金矿该是属于西门堡。 东方世家的主爷认为,矿脉在自家土地上,金矿当然是属于东方世家。 双方几次商谈,始终无人愿意让步,友好的联盟决裂,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之后,东方世家与西门堡从此势同水火,彼此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 有了金矿挹注,东方世家在短短数年之内,生意蒸蒸日上,以极快的速度,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富贵商家。 反观西门堡,却遇上接连数年的旱灾,打不着猎物、捕不到野马,偌大的马场荒废,为了填饱肚子,西门堡开始四处打劫,成了恶名昭彰的土匪窝。 东方世家的主爷,因乐善好施,被皇上召见的那一年,西门堡的当家,因聚众行抢,被官家通缉。 皇上赐婚,温柔聪慧的慈云郡主嫁入东方世家的那一年,官兵围剿西门堡,却因西门堡人人骁勇善战、团结一致,久攻不下,只得放弃。 东方世家的主爷寿终正寝,丧礼备极哀荣,连太子都前来拈香致意的那一年;西门堡的当家,在率众抢劫时,因为太过贪心,一口气抱了五头羊上马,重心不稳而摔落山谷。 东方世家善于经商,接连几代,繁华不衰。 西门堡四处行抢,接连几代,恶名不减。 他们比邻而居,却彼此仇视,直到数十年之后,这交恶的状况,突然有了让人意外的变化…… 第一章 「不!不要!我不要……」 光天化日之下,一阵凄厉的尖叫,划破东方家后院,逐渐由远而近。 声音飘过绿荫竹林,遍地奇花异草,满园假山流水,穿透湘妃竹排编的精致卷帘,回荡在书房之中。 坐在黑檀厚角宽方桌后的东方秀,对惨叫声置若罔闻,清秀的眉目上,依然从容淡定,白嫩的指尖径自拨着算盘,然后提起毛笔,在密密麻麻的帐上,记下另一笔数字。 相较于她的冷静,一旁衣着华丽的妇人却是闻声就跳得半天高,匆匆搁下手里的茶碗,立刻朝门口迎了过去。 「艳儿?怎么了?怎么了?」 叫声响到了门前,一身华服、满头珠围翠绕的东方艳,由丫鬟搀扶着,才刚刚进了书房,就扑进娘亲的怀里。 「娘,我不嫁、不嫁!我绝对不嫁给西门堡的人!」 方书玉又怜又急,抱着美貌的女儿,急着想开口安慰。「艳儿——」 东方艳却急着诉尽委屈,不让娘亲有说话的机会。 「娘,妳救救我,那个人像熊一样粗鲁,身上穿着的粗布旧衣,比咱们家下人还差,不但颜色洗得都发白,有的地方还破了,那种人……那种人……」想到方才,在屏风后头偷瞧见的景象,东方艳连声音都在颤抖了。 这些日子以来,族里就在谣传,身为族长的东方翼,有意结束两族长年敌视的僵局,想以两家联姻的方式,换取往后的和平。 任谁都想不到,就在东方家议论纷纷时,东方翼竟已经把西门堡的强盗头子请进家门,奉为上宾款待,甚至还提起联姻之事。 躲在屏风后偷听的东方艳,先是被西门家三兄弟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又听见哥哥真的开口提起联姻之事,她立刻飞奔回来,急着找娘亲求救。 方书玉被女儿哭得心都疼了。 「艳儿,妳别哭了,娘会想办法的、娘会想办法的!」 门边的母女正忙着上演悲情大戏,书桌后的东方秀却还在继续算帐。 只是,她表面冷静,心思却也老早飞远了。 啊,原来,西门贵来了吗? 这次他不是来抢劫,而是光明正大的走进东方家。 族人们口耳相传的流言,她当然也全听见了。不过,她听归听,却没有多问半句。 联姻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东方家与西门堡,别说是见面,只要提起对方,只怕都要咬牙切齿、气得眼红。东方家当年占了金矿,而西门堡经年累月不时强抢东方家的货物、牛羊,两方水火不容,连和谈都是件难事,更何况是联姻? 但,出人意料的,东方翼心意已决,甚至把对方都请进门,当真谈起联姻之事了。 联姻? 西门家会答应吗? 哥哥会用什么方式说服西门贵? 强忍着心里的好奇,东方秀镇定的处理帐务,心思却乱糟糟的,好想好想偷跑去前厅,瞧瞧西门堡的主爷。 东方艳还在吵闹,只是呜咽了半天,眼角却没半滴泪。 「哥哥他一定是打算要把我嫁过去的。」 「是两府联姻,不一定是要妳嫁过去啊,咱们东方家,又不是只有——」 发现自己的失言,方书玉停住了到嘴的字句,不自在的朝书桌望去,看了眼仍在算帐的小女儿。 直到这个时候,东方艳才发现妹妹也在书房里。只是,她独得娘亲宠爱,素来就任性骄蛮,就算见着妹妹在场,话仍说得不客气。 「可是,我比较美啊!只要是有长眼睛的男人,看了我和秀娃之后,都会选我的!」 听见姊姊的刻薄话,秀娃的反应只是耸了耸肩,低头继续算帐。 从小,她就知道自个儿的容貌,比起艳丽的姊姊的确逊色不少。所以当姊姊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精致的首饰,享受着众人的注视时,她总是躲得远远的,关在书房里滴滴答答的拨着算盘,就连衣裳也穿得朴素宽大,把自己藏在衣裳里。 「艳儿,妳怎么能这么说?」方书玉低声劝着。 东方艳却继续说道:「怎么?我有说错吗?娘,妳说,秀娃有比我美吗?」她抬起下巴,追问着娘亲。「她皮肤有我白吗?嘴儿有我小吗?腰有我细吗?如果妳是西门堡的人,妳会选她,不选我吗?就算是土匪,也是有长眼的啊!」 一见宝贝女儿生气,方书玉只能顺着她。 「不不不,妳当然长得比秀娃美。」 「所、以、啊!」东方艳跺着脚,气得满脸通红,娇声娇气的直道:「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西门贵一定会选我的嘛!」 「这……」 「娘,我不要嫁啦!就算要嫁,也是要嫁到京城里去,嫁给那王公贵族,妳怎么可以让我嫁进强盗窝里?娘……」 听着姊姊又哭又叫,东方秀看来镇定,一颗心却像是遭受惊吓的小鹿,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说起两家联姻,应是在姊姊跟她之间选择一个出嫁。按照礼节上来说,一般是姊姊得先出嫁,之后才轮得到她。但是,若是姊姊不肯嫁,那么不就——就——就是—— 她嫁? 粉嫩的小脸,蓦地一红。白嫩的指尖悬在乌木算盘上头,她一双清澈如水的黑眸,盯着帐目上的数字,却是视而不见。 东方家的生意,无论食、衣、住、行,规模庞大而复杂。东方翼的眼光精准,投资范围极广,这些年来在他的主导下,东方家的生意蓬勃发展,扩张了数倍。 而居于幕后处理繁杂帐务的人,就是心细如发的秀娃。 这些年来,她手里的算盘从不离身,每日每旬每季每年,都将复杂的帐目处理得有条不紊;不但如此,因与生俱来的天分,以及后天的耳濡目染,她也经手了不少生意。 东方家的富裕,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虽然,西门堡的人三不五时就会跑来劫掠,但是因缺乏计划,所抢的东西总以食物、牛羊居多。东方家何其富有,就算被抢了几百只牛羊、几千袋米粮,也如九牛一毛。 可是,有这么烦人的邻居,时不时就来抢那么一下、闹那么一回,也是让人头疼不已。偶尔要是运气不好,被他们抢去上好的货物,也得花费时间、银两,大费周章的去赎回来。 是因为如此,哥哥才会提出联姻的主意吗? 秀娃思索着。 西门堡四处劫掠,恶名众所皆知。她可以理解姊姊为什么抵死不愿嫁给西门贵。 不只是姊姊,她知道方圆百里内,不论哪家哪姓哪个村落,全把西门家当成是牛鬼蛇神,避之唯恐不及,更别提是把闺女嫁过去了。 那么,她就是唯一的人选喽? 秀娃的小脸,因为羞赧而染透娇红。 七岁那年,她意外跌落山崖,却被西门贵救了回来。这些年来,她始终不曾忘记他的救命之恩跟他俊美的容颜,他的名字与身影,从此就在她心头烙了印,再也抹不去。 书房的另一头,方书玉还在哄着长女。 「好了好了,妳别哭了,娘要秀娃拨些银两,再给妳做几件新衣裳。」她回过头来,望着脸儿红红、双眼直盯着账本的小女儿。「秀娃,瞧妳姊姊这么伤心,妳就提拨些银两,让她添些冬衣吧!」 「嗯。」 心不在焉的秀娃,随口应了一声。 「那么,我这就去账房领个五百两。」 「嗯。」 她没注意听,仍沈浸在回忆之中。 姊姊跟娘亲却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 这么好说话? 平日里,秀娃管帐可是严格得很,今儿个是怎么了,竟然变得这么爽快? 眼看有机可乘,东方艳打蛇随棍上,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急忙说道:「秀娃,我这头上的簪子珠花呀也旧了,我去领个一千两,请师傅再打过几支新的,好不好?」 「嗯。」 回忆历历在目。 那次的意外,让她扭伤了脚,疼得根本无法走路,还是西门贵背着她,一路走出山崖,亲自送回东方家。 她渴了,他就替她找水。 她饿了,他就摘了果子给她吃。 下次,别再乱跑了。 他这么告诉她。 山里野兽多,妳又小又嫩的,要是被发现,肯定会被吃了。 他训诫着,直到她拚命点头,答应再也不会因为娘的偏心而伤心,独自跑进深山里头。 妳如果要躲,干脆跟我约个地方。 他背着她,边走边说。 这么一来,我要找妳也方便,还能每次都送妳回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夕阳映照着俊脸,让年纪小小的她也看得心头悸动。她头一次发现,世上竟有比姊姊更美的人…… 「那么,过几日就是重阳了,族里的人都会回来,我去领笔款子,把家里的门面修整修整,好不好?」 「嗯。」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忘不了西门贵。 虽然,之后她再也没机会溜出家门,去到两人相约的地点,让他再「救」她回来,但是,她不曾放过任何与他相关的传闻。 七岁那年,她回府之后,就从娘的嘴里知道,西门贵送她回来时,拿走了一大笔的银两,气得娘连连骂着,说姓西门的生来就是土匪强盗。 八岁那年,她听说,他跟着他爹与一班弟兄,抢劫了李家村。 九岁那年,她听说十八岁的他,已成为西门堡的主力,带领族人四处劫掠,邻近的所有村落无一幸免,全数遭殃。 十二岁那年,他上门来抢劫时,她还远远的见过他一眼。 然后,每次他到家里来「拜访」时,她都会设法找到机会,就算仅仅是看他一眼,那伟岸英武的身影也总会让她失魂落魄好几日。 趁着秀娃心思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东方艳与娘亲正为了取得银两,积极热络的行动着。 「秀娃,来来来,笔在这儿。」 几张银两领条就堆在书桌上,正等着她签名。母女俩知道机会难得,二人连手催促,东方艳甚至还亲手磨墨。 「墨好了,来来来,领条在这儿。」 西门贵还记得她吗? 两府联姻,他会挑选谁做新娘? 他会坚持,选择艳丽美貌的姊姊吗? 要是姊姊不肯嫁,那么,她是不是有机会…… 心思紊乱的秀娃,嘴角噙着梦幻般的微笑,心魂老早全都飞了。她不察的接下笔墨,在姊姊与娘亲热切的注目下,听话的在领条上签了名。 「啊,太好了!」 「咱们这就去账房。」 「娘,我要做最美的珠花,还得镶宝石。」 「好好好。」 「还有最美的衣裳,绣工要细,还得用金线。」 「好好好。」 母女二人有说有笑,径自离开书房,往账房走去。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秀娃还坐在书桌后头,愣愣的直望着前方,小手捏着随身的绣花手绢,压抑不住心里不断涌出的疑问与希望。 她是不是真有机会,能成为西门贵的新娘? ************ 雕花窗外,明月高挂树梢。 梅花厅里,气氛与平日不同,显得格外紧绷。 梅花厅是用膳之处,通常只有东方翼的家人,或是几位年纪长、辈分高的长老,或是担任要务的族亲,才有机会与东方翼同桌。 然而今晚,东方翼不但邀了西门贵与两个弟弟同桌,还让母亲、妹妹也一并出席用膳。同席受邀的,还有几位东方家的长老,更显示出东方翼对联姻一事的慎重与认真。 原本,东方艳躲在房里,说什么也不愿出席,但是她再任性也不敢违背哥哥,只得挨在母亲身边,不情不愿的来到梅花厅。 相较于姊姊的态度,秀娃可是得费尽全力,才能克制着不让兴奋紧张的情绪泄漏。她全身僵硬,在哥哥身旁坐下,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怯怯的抬起头来,朝西门贵望去。 而他,压根儿没瞧她一眼。 他的眼里,只有满桌的好菜。 糖醋黄鱼、贵妃醉鸡、红烧狮子头陆续上桌,换作是平日,东方家人吃的菜色求的是精致,分量却不多。但东方翼很显然的,早已知道西门兄弟的食量非凡,吩咐厨房准备了丰盛好菜,甚至还烤了一只羊,在外头预备着。 身为客人,西门兄弟却很显然的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三人吃饭挟菜的狠劲,有如风卷残云,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 像是怕人会跟他们抢食似的,只要有菜上桌,西门贵就大手一挥,直接把餐盘端到面前,西门金宝抓起筷子,一筷就将切好的醉鸡全数串起,西门银宝更是一手一筷,两手连戳,咑咑咑咑的就将红烧狮子头全给戳上了筷。 那条糖醋黄鱼,更是整条进了西门贵的嘴,不一会儿,就见鱼骨头在他面前堆成了小山。 所有的菜肴,都逃不了三兄弟的荼毒。 一时之间,只见菜屑飞洒、汤汁四溅,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几乎无一幸免,每个人都被肉汁、汤料溅着衣裳,甚至脸面。 场面太过惊人,坐在三兄弟旁的人,为求自保,不自觉往旁推挤,菜肴还没上齐,两旁的座位都已经空下了。 所有人呆若木鸡,只能眼睁睁看着菜肴一一消失在他们嘴里。倒是见多识广、又有心理准备的东方翼,还能维持镇定。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觑着机会,见三兄弟因为餐盘全空,而稍微缓下攻势时,他才开口问道:「西门兄,关于两府联姻之事,不知你属意为何?」 听到联姻二字,秀娃与姊姊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西门贵抬起头来,半瞇着眸子,横了对面的东方翼一眼。「什么番薯芋头的!你讲什么?老子听不懂!」 吼叫的声音既沈且凶,东方艳禁不住吓,脸色倏地发白,身子也颤抖个不停,那些簪在头上的金钗与珠花,也跟着叮当作响。 面对眼前的凶神恶煞,东方翼依旧冷静如常。「我的意思是,西门兄较喜欢哪位家妹?」他也把话挑明了。 一时之间,梅花厅内安静了下来。 秀娃心儿乱跳,轻咬着下唇,才没有因为讶异而惊呼出声。 哥哥的意思,是让西门贵当场选择,他要娶的人是姊姊,还是她?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忘了呼吸。 圆桌的另一头,锐利晶亮的黑眸,正轮流看着东方翼身旁的两个年轻女人,那表情与眼神,像是在打量着货物,端详哪个比较值钱。 东方翼似乎提过,这两个年轻女人就是他的妹妹。名字嘛,他那时忙着吃饭,根本记不得啦,就连两人的模样,也是直到这时才抬眼细看。 左边的那一个,抖得几乎要摔下椅子,瞧她头上的金簪珠花跟身上的耳环、项链、玉镯子,少说也能换上几批的牛羊。 右边的那一个,胆子似乎大了些,一双眼眸乌溜溜的,默默的瞅着他。只不过,她身上的家当没那么多,连衣裳都比另一个朴素许多。 一旁的西门金宝,先打了个饱嗝,才开口提出意见。 「大哥,我看左边的那个比较好。」他紧盯着东方艳,双眼发亮。「你看,她脑袋上插了好多金子,闪得我眼睛都要瞎啦!」 就在这个时候,烤全羊上桌了。 一看见食物,西门贵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他忘了正事,伸手直接去拔羊腿,却见西门银宝同时伸手,还有志一同的挑中了同一根肥嫩后腿。 瞬间,他满脸狰狞、双眼凶狠的瞪着弟弟,还从喉咙里头发出警告的低咆声。 东方艳再也受不了,恐慌的哭了出来,扑进娘亲的怀里。 「不!我不嫁!娘,您救救我,别让我嫁给这肮脏的禽兽!」 这话一喊出来,别说是抢着羊腿的西门贵,就连金宝、银宝的脸色都变了。 肮脏? 好啦,这个他们认了! 但,禽兽? 这词儿摆明就是骂人嘛! 西门贵一拍桌子,怒拧着浓眉,模样更狰狞吓人。「东方翼,你说要联姻,却让我们来这里挨骂,难道是在耍我们?」 「没错!姓东方的,你耍我们吗?」金宝也跳了起来,用肥得直滴油的羊腿,指着东方翼的脸。 银宝输人不输阵,也跟着跳了起来,虽然满嘴的白饭都还来不及咽下,他仍是一边喷饭,一边吼道:「大哥,我看今天这餐饭,根本就是个骗局!」 兄弟三人的吼叫,震得人人震耳欲聋,在场的几位长老要不是因为腿软,肯定就要拔腿而逃。 东方翼站起身来,面对三人的凶恶,仍是面无惧色。 「我既然提议要两府联姻,就绝不反悔。」他徐声强调,试图以理说服三人。「东方家与西门堡,争执已有多年,再这么下去,不但会两败俱伤,还会让旁人有机可乘。」 西门贵瞇起了眼,不再说话,只是瞪着东方翼。 他从没想过,两家可以和平共处。然而,东方翼不但说得有理,就连提出的条件,都优渥得让人难以拒绝,尤其是娶他妹子元宝的丰厚聘礼,以及他娶了东方家女人后,能得到的大笔嫁妆。 东方翼再接再厉,对艳儿的啜泣声充耳不闻。 「西门兄,为族人谋求最大的利益,才是你我目前最重要,且不该拖延的事,不是吗?」 西门贵仍是沉默不语。 梅花厅里气氛僵凝,没人敢说话,只听得见东方艳的啜泣,一声连着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小手,慢慢的举了起来。 「我……」 始终坐在一旁的秀娃,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打破沉默。 所有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她羞红了脸,举起的小手微颤,虽然紧张不已,却逼着自己振作起来,没在众人的视线下退缩。 「我……我愿意嫁进西门家。」 能嫁给心上人,是每个少女的梦想啊!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够名正言顺的嫁给西门贵,她就算脸皮薄嫩,也要举手发言,占住新娘的位置。 东方家的长老们,却像是陡然清醒过来,开始猛摇着头。 「不行不行!」年已六十有五的长老,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秀娃从小聪明伶俐,虽然没有艳儿长得好看,却极讨人欢心,这几年来,家里的内帐更都是由她在管,大大小小的事,她都处理得井然有序,教人怎么舍得把这么个宝给嫁出去—— 而且,嫁的还是西门家! 「是啊,这太委屈妳了。」另一位叔公更是忍不住开口。 秀娃的脸,羞得更红更润,心里不断吶喊,却没胆子说出口——噢,不不不,她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事实上,她根本是求之不得啊! 正当第三位长老也跟着要跳出来反对时,西门贵却坐了下来,径自又啃起肥嫩的羊腿。 「随便。」他看了秀娃一眼,随即又看向东方翼,对谁愿意出嫁都不抱任何兴趣。他要强调的,只有一个重点。 「哪个都行,但是,我要吃的比较少的那个。」 秀娃的自告奋勇完全在东方翼的盘算之外。他震惊不已,一时还找不到理由说服西门贵另做选择,却看见向来乖巧文静的小妹,再度举起手来。 她望着圆桌那旁的男人,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保证。 「我……我吃得很少的……」 第二章 夜里的秋风,已经带着几许寒意。 庭院之中,一个拢着藏青丝斗篷的娇小身影,沿着浓浓树影间的小径,蹑手蹑脚的往客院走去。 斗篷的帽檐,缀着一圈灰黑松软的狐毛,遮盖大半张的脸儿,只瞧得见红润的小嘴微微半启,在冷凉的夜风中,吐着暖暖的呼息。 晚膳过后,娘因为惊吓过大,被仆人搀扶回房,躺在堆满绣枕的软榻上休息,姊姊则是坐在榻边,眨着漂亮的眼睛,一再追问,遇上妹妹出嫁这等大事,她可不可以多做几件漂亮衣裳、几套华丽首饰。 至于东方翼,始终拧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秀娃。 然而,这一整晚,不论娘亲如何唉声叹气,姊姊怎么贪奢,哥哥一劲儿的浓眉不展,她也始终心不在焉。 沈醉在喜悦里的秀娃,整个人飘飘然的,不敢相信美梦终于成真。 趁着娘闹得累了,她终于能够回房,处理完整日的帐务时,窗外夜色早已深浓。只是,处理完帐务后,她没有睡下,却抓了暖厚的斗篷溜出来。 直到今日晚膳,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近距离的偷偷打量这个她既陌生又熟悉的心上人。 他一如当年,狂野不羁,双眼晶亮得像只猛兽。 少年时的英俊轮廓,如今已转为成熟男子的深刻五官。他比哥哥更高大、更健硕,庞大的身躯挤在精致的圈椅上,即使隔着大大的黑檀木圆桌,她也不断听见,每一回他站起身来,大手抓探,把菜抢夺到眼前,再重重坐下时,圈椅发出的嘎嘎惨叫。 他的粗犷、野蛮跟进食的速度与凶狠,虽然有些吓着她,却仍教她移不开视线。 知道西门贵今晚就住在客院里,秀娃就坐立不安,就算夜深天冷,她还是偷溜了出来,冲动的想多看他几眼。 从浓密的树影间望去,客院里的灯仍亮着。灯光透过窗纱,照亮了回廊与前院。 前院里传来男人们的声音。 啊,他们还没进房? 秀娃的小手轻按着胸口,压抑紧张的情绪,靠着杜鹃花丛的掩护,努力不发出半点声息,趴在草地上手脚并用,潜行到隐密的角落,男人们的谈话声变得愈来愈清楚。 「大哥,你真的要娶东方家的女人?」 听见男人们提起婚事,秀娃蹲在浓荫里,紧张的情绪倍增。虽然已经是半夜,但是屋里的灯光提供了良好的照明,她轻易就瞧见心上人的身影。 西门贵跟两个弟弟正坐在前院的石椅上。夜风凉冷,但是对他似乎没半点影响,黝黑雄健的男性体魄上,仍穿着组布短衣,露出结实的胸膛与坚硬巨大的臂膀。 秀娃的视线,像是被黏住般,再也移不开了。 她躲在一旁,偷瞧着他的一举一动,还听见他低沈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她耳里。 「娶啊,为什么不娶?」 西门贵的身形五官,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清晰庞大。他耸了耸宽大的肩膀,说道:「东方翼提的主意,对咱们有好处。」他说得简单,把婚姻大事说得像是一笔交易。 金宝却急了,大手猛抓脑袋瓜。 「但是,一旦成了亲家,以后咱们就不能抢东方家了啊!」事关食物来源,兹事体大啊! 「是啊是啊!」顾及肚皮利益,银宝也连连点头。 西门贵抡起拳头,朝着弟弟们的脑袋,砰砰的敲了两拳,敲得金宝、银宝抱头直嚷痛。 「啊!」 「哇,大哥,干么打人?」 拳头敲在脑袋上的声音响亮得很,吓得躲着偷听的秀娃也微微瑟缩。呜啊,他的拳那么大,敲在头上肯定痛极了! 她睁大圆亮的眼儿,盯着西门贵的拳头,暗暗怀疑他的拳头是不是比她的脑袋还大。 他正挥舞着拳,还在教训弟弟们。 「笨,你们没听见吗?东方翼说了,那女人会带大笔嫁妆嫁进来。」那笔嫁妆,肯定够他们饱上好一阵子。 金宝揉着发疼的脑袋,纵然被敲得眼冒金星,还是不放心。 「要是东方翼那家伙只是在耍我们呢?」 「那就更简单了。」西门贵哼了一声。「到时候咱们手上有了人质,也不用顾什么亲家不亲家,更可以光明正大的来抢东方家。」 人质? 蹲在花丛里的秀娃偷听,愣了一会儿,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唔,他们口里说的人质,难道是她吗? 花丛的那端,谈话继续。 「但是,元宝也在东方家的手上啊!」银宝开口。 西门贵却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没关系,等元宝吃垮他们,再叫她自个儿撞破门回家。」对于小妹的食量与力气,他可是有绝对的信心。 说起食量,西门元宝比起男人可说是毫不逊色,她的粮食消耗量还成为西门家的一大负担;而说起力气,她力大无穷,五岁时就能一拳就能打倒一头牛。 金银双宝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 「大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对耶,不论怎么算,咱们都不怕没饭吃。」 「是啊是啊!」 两兄弟忙着赞叹,对大哥佩服极了。原来,大哥不只是个带头抢劫的能手,连脑袋也不输人,老早就料想深远,为大夥儿的肚皮着想许多,这事儿不论怎么算,西门家都算占了便宜。 很显然的,西门贵早已习惯了弟弟们的崇拜,对于两人的赞美,粗犷的俊脸上没露出半点喜色,倒是挥着手,赶两人回房里去。 「够了,都这么晚了,进屋去睡吧!」语气虽然平淡,却权威性十足,教人不自觉的听从。可以想见,他领头抢劫时,肯定也是一呼百应。 金宝、银宝应和着,虽不及西门贵高大,却也健壮过人的身躯陆续站了起来,举步往屋里走去。脚步声回荡在前院,接着是关门的声音,而后就听不见半点声响。 四周静了下来。 蹲在花丛里的秀娃,又仔细瞧了一会儿,确定没看见半个人影,这才终于死心。 唉,他进屋去睡了呢! 淡淡的惆怅,涌上了心头。她依依不舍的,又朝紧闭的雕花门看了一眼,才死心的移开视线。 确定瞧不见西门贵了,秀娃在花丛里,摸索的转了个方向,正预备站起身来,身后的花丛却唰的一声,猛地被大力拨开。 蓦地,强大的力道握住她的脚踝,不但紧得让她无法前进,还霸道的圈扯,害她不受控制的往后溜。 「啊!」 秀娃低叫一声,惊慌的回头,赫然瞧见一双晶亮如兽的眼,就在她脸前几寸,靠得好近好近,牢牢的盯着她,热烫的鼻息徐缓规律的,吹拂着她吓白的小脸。 娇小的身子僵住,像是被野兽盯上的小动物,再也动弹不得。 她被抓住了! ************ 凉风。 秋月。 花丛里的东方秀冷汗直流。 她以为已经进屋的西门贵居然从背后冒出来,把她逮个正着,巨掌箝握着她的脚儿不放。 近在咫尺的黑眸,微微眯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只小老鼠。」西门贵眯眼打量着眼前这颤抖不已的小「猎物」。 「你偷听多久了?」他问,满脸不悦。 秀娃小嘴半张,吓得说不出话来,几度想瑟缩退后,他却把她拖拉得更近,近得她能从他黑亮深邃的眸子里,瞧见自己惊吓过度的脸儿。 「怎不说话?」他看起来更不高兴了,浓眉紧拧。「你是哑巴吗?」 她吞了吞口水,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猛烈摇头。斗篷的帽子,无声无息的滑落,露出她秀丽的五官。 「是你?」西门贵这才认真看清楚眼前这小女人,正是先前在晚餐时,举手自愿出嫁的东方——东方——东方什么来着?「难道,东方翼也有盘算,让你嫁给我是要来当奸细的?」哼,还没嫁过来,这小女人倒先跑来偷听了! 偷听? 喔,不不不不,她不是来偷听啦,她只是来偷看…… 小脸由白转红,羞得火烫,踌躇了半天,就是说不出理由。眼看那张俊脸上的表情愈来愈难看,她心慌意乱,担忧要是继续沈默,就会被他想岔了去,真的当成偷听的间谍。 到时候别说联姻了,只怕两族的恩怨更要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为了两族和平! 为了终身幸福! 秀娃终于鼓起勇气,预备开口澄清。 只是,她才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还没开口说话,浓眉紧拧的西门贵却已经警觉了起来。 这小女人张嘴吸气,他立刻以为她要放声尖叫,招来救援。长年的劫匪行径,老早养成他的惯性,一见「被害者」要出声,立刻就想也不想的倾身,用最快的方式,堵住那张红润小嘴—— 他吻住了她! 热烫的男性薄唇紧压着软嫩的红唇,秀娃瞬间错愕,整个人像是被响雷打中,吓得一动也不能动。羞怯的嫣红,随着他放肆而霸道的吻,逐寸染透她的肌肤,羞得她连发根都红了。 西门贵的嘴一贴上,就像是尝见什么绝无仅有的美味,不但舔吻着她的唇,大胆的舌尖还溜进她嘴里,执意品尝更美妙的滋味,巨大的臂膀更是把她圈进怀里,把她的娇躯紧压在怀里。 半晌之后,当他抬头时,秀娃已被吻得气喘吁吁,无力得几乎要瘫软。 「味道还不错。」只见西门贵舔了舔嘴角,还回味无穷的咂着嘴。「是桂花糕吧?」他问,盯着那湿润的红唇,忍不住又低头再度确认。 被吻住的秀娃,双眼瞪得好大,身子无助的轻颤,小手揪着西门贵的衣衫,随着那放肆的舌尖,在她嘴里厮磨,一次又一次的揪紧。 直到尝够了滋味,他才终于放过她。 「京城里刚送来的?」他问。是错觉吗?她嘴里的滋味比他尝过的糕点更甜。 晕头转向的秀娃,直到西门贵问了第三次,她才终于听清楚,红着脸轻轻点头。 呜呜,好羞人啊,她出门之前,的确是刚吃过桂花糕!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嘴里的滋味,竟会被他用这种方式尝了去。 「凤祥饼铺的桂花糕?」他又问。 虽然羞怯依旧,但他的问话,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怎么知道是凤祥饼铺的糕饼?」秀娃问道。凤祥饼铺是京城里头一等一的糕点名店,用的是宫廷里流传出来的食谱,糕点滋味绝佳,是不少达官贵人赠礼或自用的首选。 只是,西门家地处偏远,再加上手头拮据,食粮都得用抢的,怎么还会有余钱花费在这类甜糕小点上头? 西门贵回答得坦白。 「我抢过啊!东方家这些年来都会有人从京城里带回来。」 啊,真相大白了! 秀娃恍然大悟,却发现那张大脸又要三度倾身,她急忙伸出小手,紧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尽全力想拉开两人的距离。 「西门公子……你,你如果想吃桂花糕的话,我可以请厨房送来!」拜托拜托,不要再从她嘴上尝了,再这么下去,她就算不羞死,也会羞得昏过去的! 西门贵停下动作,半眯起眸子,考虑了一会儿。 「还有桂花糕?」 「有。」 他挑眉。「还有多少?」 「一整篮!」她又羞又急,强调着。「我只尝了一块。」 黑眸乍亮,他慎重的考虑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的点头。「好,整篮我都要了!」一篮桂花糕,对他来说不过塞塞牙缝而已。 秀娃松了一口气,羞怯的望着西门贵,又等了半晌,才小小声的提醒。「西门公子,请你……呃,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他懒懒的应了一声,缓慢的松开手,瞧见怀里的小女人火速的退开,退到几尺之外。灼亮的黑眸始终离不开她。 老实说,她又软又暖的,抱在怀里舒服极了,只是她不论在晚餐时还是这会儿,都穿着宽大的衣袍,让人瞧不见她的丰胸细腰,非要抱进怀里才能发现,宽厚的衣袍下,其实是个惹火的惊喜。 「西门公子,我……」她低着小脑袋,声音极小。 「什么?」 他真不习惯这文绉绉的称呼。 「我不是来偷听的。」她小声说道,连耳朵都红得发烫。 「那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有钱人家的女儿,都喜欢大半夜里,偷偷摸摸的躲在花丛里吗? 她羞得抬不起头来。 「我……我……我是……」白嫩的小手紧揪着随身的绣花手绢,又扯又拉。「我是来……」 「你说什么?」低沈的声音里开始添了丝不耐。他瞪着她的头顶,对她的吞吞吐吐渐渐失去了耐性。 「我是来见你的。」 见他? 「见我做什么?」 秀娃咬着红唇,终于抬起头来。「你还记得我吗?」她不答反问,眼里充满了希望。 西门贵的反应是把眉头拧得更紧。 她轻声提醒。 「小时候,我摔下山沟,你救过我。」她望着他,心里忐忑不已,担心他把那件事全忘了。 忘是没忘,只是,直到她提醒,他才记了起来。 「原来,你是那个小不点。」他没把旧事挂在心上,却也没有忘记。当年,因为救了那个小女娃儿,他还因此换得一笔银两跟一头小母牛。 秀娃红着脸点头,蓦地,眼前突然一花。原本该在几尺之外的西门贵,竟一晃眼就来到她眼前。他的动作太快,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走了几步就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强而有力的大手,快如闪电的探出,抓住她的腰,轻而易举的把她抬了起来,小小的身躯悬着,连脚尖都碰不到地。 他热烫有力的大手,就箍在她软嫩的腰上,黑亮的眸子,更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不放过任何一处,她被瞧得心慌慌,本能的想要举手遮住自个儿,或是去遮他那双太过锐利的眼。 他为什么要这样瞧她?彷佛他很饿很饿,而她刚好是道美味佳肴…… 西门贵的视线,瞧得她好想当场挖个地洞,整个人都躲进去。 直到打量够了,他才勾起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很好,你长大了。」他放下她,视线却还绕在她身上,像是能看穿厚厚的衣袍,窥见什么别人从不曾发现的宝物。宽厚的大手勾起她小巧的下颚,直直望进她眼里。 「你想嫁给我?」他对着她露出一笑。 那英俊的脸庞,足以让任何女人失魂落魄。秀娃也不敌这强大魅力,只能呆呆的点头。 他又是一笑。 「你会带钱嫁过来吗?」 她心儿乱跳,再度乖乖点头,看着那张俊脸,因为他逼人的男性魅力而有些晕眩。 他的笑容像是蛊惑了她,她浑身发烫,晕晕然的想起先前的两度热吻,视线落在他的薄唇上,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慢慢的、慢慢的靠上前去,就要……就要…… 喀啦! 客院的房门被推开了。 「大哥,你还不睡啊?」金宝探出头来。 银宝也嚷着:「逮到那只耗子了吗?」 两人的叫嚷惊醒了秀娃。她蓦地睁大眼儿,捣着小嘴匆匆后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想——想—— 老天,她竟然想主动亲吻男人?! 羞极的秀娃,听见金宝、银宝的脚步声逐渐往花丛这儿走来,哪里还敢久留。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把绣花手绢塞进西门贵手里,然后捧着发烫的脸儿,转身就匆匆逃走。 金宝跟银宝只来得及瞧见那奔开的小小身影。 「哇,东方家的耗子好大!」银宝不可思议的说道。而且,那只耗子看起来像是个女人呢! 金宝翻了翻白眼。 「你眼睛长哪里去了,那不是耗子,是个女人!」唉,为什么他居然跟这个笨蛋是双胞胎呢? 「女人?那女人来这里做什么?」银宝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又嚷了起来。「啊!这女人来偷听我们吗?东方家果然奸诈!」 「她来偷听?」金宝也紧张起来了。「大哥,真的吗?那女人是来偷听的?」 西门贵看着那娇小的背影远去,融入夜色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她是来瞧我的。」他微勾的嘴角,始终染着一抹笑。「还有,等一下她会让人送桂花糕来。」 听见有桂花糕可吃,金宝、银宝的警觉心瞬间松懈,同时咧嘴,开心得忘了继续追究。 「桂花糕?哇,咱们好久没吃了!」 「什么时候会送来?」 「大哥,你笑什么?」金宝好奇的问。「你先吃着桂花糕了?」他难得看见大哥笑得这么开心。 「啊,大哥,你先吃了多少?」银宝连忙追问,又想起那急急逃走的背影。「那女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好心,半夜还要替咱们送桂花糕来?」 西门贵笑得可得意了。 「那个说要嫁我的女人。」没想到,原本该是出于无奈的联姻,这会儿竟让他开始觉得期待了。他清楚的记得,她尝起来的滋味,她闻起来的香气,她抱起来的温度与柔软、丰盈与纤细…… 「大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金宝的声音打断了他美好的回忆。 西门贵这才想起,那小女人临走之前,把一小块布料塞进他的手心里。他松开大手,展开那块小手绢,细致的布料,软滑得像是她的肌肤,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手绢上头绣着鸳鸯戏水,姑娘家的细腻心思,不言可喻。 只可惜,男人们压根儿不懂! 「这两只鸭子好肥。」银宝赞叹着,还擦擦口水。「她就送你这个?直接送鸭子不是更好吗?」想到肥嫩的烤鸭,他的肚子好像又饿了。 金宝想了一会儿。 「她可能是在暗示,你要是娶了她,她就会带很多肥鸭来做嫁妆。」 鸭子? 西门贵拧起了浓眉。 「鸭子有什么用?钱比较实用!」他还千交代万叮咛,要她记得带银两出嫁的啊!难道,这些鸭子就是她的嫁妆?还是说,这是她预备附加一起带去西门家的食物? 糟糕! 西门贵开始担心起来。 他即将要娶的女人,会不会是个笨蛋呢? 第三章 这一嫁一娶,可是轰动北方的大事! 东方世家与西门堡交恶可是数十年的事情,众人总以为这一富一贫的两家,会长久恩恩怨怨,敌视对方直到地老天荒,却料想不到双方竟会握手言和,还要彼此联姻。 不论是收到喜帖的,还是耳闻这桩婚事的人,在震惊之余,莫不开始怀疑,老天是不是要下红雨了。 在东方翼的主导下,两家同日嫁娶,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上午,东方家刚迎回新娘,下午秀娃戴着凤冠、穿着嫁裳,披着绣有金线双喜的红纱喜帕,坐上了门外的花轿。 西门贵骑着骏马,领在最前头,半点也不体贴后头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速度快得让轿夫们急急赶路,坐在花轿里的秀娃,更是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酸水直冒。 而追在花轿后头那几十辆装满嫁妆的马车上,一同陪嫁的丫鬟、仆人、老妈子,乃至于厨师等人,更是个个满脸悲壮,彷佛此番陪嫁,跟陪着秀娃进虎口没两样。 倒是金宝、银宝,以及几个西门家的堂兄堂弟、表兄表弟,早已吃饱喝足,骑马跟在队伍旁。瞧见这么丰盛的嫁妆,他们眉开眼笑,还兴奋无比。 队伍最前方,骏马飞驰,直到过了边界,入了西门家的地界,才收势停了下来。 西门贵扯缰回身,高坐在马背上,表情不耐。他皱着眉头,看着轿夫们边喘边赶,花了大半天,才终于赶了上来。 这些没用的家伙,停停走走的,花掉太多时间了! 光是从东方家出发,走到两家的地界,送嫁队伍们就花去几个时辰,要是继续这么拖拉下去,等到花轿进了西门堡,肯定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有钱人家的规矩多得让人头疼,说明白点,两家联姻,不过是一个换一个罢了,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整日下来,那些嫁娶的繁文缛节,已经磨掉他所有耐性,要不是看在婚礼上有喝不完的好酒、吃不完的好菜,他真想抓了新娘就掉头走人。 眼看绵长的送嫁队伍,速度幔如龟爬,西门贵低咒了一声,俐落的翻身下马,朝花轿走了过去。 花轿里的秀娃正晕得想吐,轿帘却被猛地掀开,一只大手探了进来,像抓小鸡似的,把她拎了出来。 「啊!」她吓得低叫,下一瞬间,人已经被压在宽阔的胸膛上。 察觉自个儿踏不着地,她本能的伸手,急急抱住那健壮的男性体魄,慌乱之中,她似乎听见了头顶上传来一声满意的闷哼。 另一只大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着华丽的嫁衣,像是在「验货」似的,在她身上摸了几把,摸得她面红耳赤,却又无处可躲。 「没错,是这个。」乱摸她的男人满意的咕哝着。 她认得这个声音。 西门贵揽住怀里娇软的小女人,在轿夫们错愕的注视下,回身往骏马走去,很快的重新坐上马背。 「坐轿子太慢了。」他朗声宣布,朝着随行的兄弟们挥手。「我先回去,你们能赶多快就赶多快。」说完,他搁下迎亲队伍,扯缰调转方向,像是刚抢劫成功的匪徒,带着新娘头也不回的离去。 被抛在后头的银宝,慢半拍的扬手,对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扬声回答:「知道了!」 「喂,把手放下来,大哥瞧不见了。」金宝瞪着他。 银宝收回手,心有不甘的回了一句:「说不定,他听见我嚷声了。」 「才怪,都隔那么远了。」 「你又知道了?大哥的耳朵可好得很呢!」 兄弟忙着斗嘴,堂弟西门凯急忙上前劝架。「别吵了别吵了,省得耽搁时间,阿贵哥不是要咱们快点赶路吗?」他转过身去,看着马车上满满的嫁妆,满脸赞叹。「话说回来,这嫁妆还真多啊!」 提起嫁妆,金宝的注意力,也成功的被拉了回来。 「是啊,比咱们去抢十趟加起来更多!」 「比起抢劫,这轻松多了。」 「还能填饱肚子!」 「干脆下回咱们也别去抢劫了,我也去娶个女人回来。」银宝突发奇想,愉快的宣布。 这个主意,得到西门家男人们的全体赞同。 他们纷纷点头,在陪嫁队伍惊恐的注视下,开始热烈讨论,该让银宝去娶哪家的姑娘,才能再带回这么多的嫁妆。 ***凤鸣轩独家制作****** 迎面而来的强风,刮走了红纱喜帕。 秀娃惊叫一声,伸手想要抓回喜帕,无奈风势太大,轻盈的喜帕就像只红羽鸟儿,随风飞得又高又远,转眼只剩蓝空中的一点红。 没了喜帕遮面,她这才看清,眼前一望无际的辽阔景况。 强风刮面,精致凤冠的长流苏响个不停,她娇嫩的肌肤更被强风刮得有些发疼,但她却瞪大了眼儿,舍不得漏看了眼前景致。 不同于东方家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处处有良田美池,西门家的土地上,入秋后只见一片芦花成海,苍茫得直到天际尽头,在她触目所及的地方,瞧不见任何耕作过的土地。 为什么两家比邻而居,东方家有良田无数,西门家却尽是荒地? 秀娃困惑不己,几度想要发问,但西门贵策马奔驰的速度,快得让她心惊胆战,怕自个儿一张口,就会咬着舌头。 只是,速度虽快,她却被圈抱在他怀里,紧贴着健壮的男性身躯,保护得格外安全。那有力的臂膀,把她护在他的怀里,滑润的背部曲线,贴和着他的胸膛,不剩半点距离,身后男人的暖烫体温,暖得她口干舌燥。 那种感觉好奇怪,只要望着西门贵,她不知怎么的,就会觉得全身发烫,甚至喘不过气来。 只是,那感觉虽然奇怪,却也不是难受,而是——而是—— 她偷偷抬头,望着策马的西门贵,因为他的粗犷俊美、雄壮英武,看得几乎要失神,心里就像是打翻蜂蜜罐子,只觉得一阵阵的甜。 那张好看的薄唇略略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她陶醉得听不见,看着他的嘴,脑子里不断想起她在又惊又羞时,被他掠夺去的两个吻。 「我说,到了!」 低沈的声音,比先前大声了数倍。 秀娃终于回过神来。 「嗯?」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像是刚被人从梦中摇醒。「你说了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皱起浓眉,那表情像是在怀疑,她是不是把脑袋留在娘家,忘记一起带过门了。 换作是别人,西门贵老早就发火了。但是,怀里的她娇娇软效,像是他太过用力就能把她捏碎似的,他的咆哮连一般人都受不了,换作是这个小女人,说不定会吓得昏过去。 他可不要一个昏迷不醒的新娘。 压抑着火气,他展现难得的耐性,又重复了一次。 「到西门堡了。」 秀娃这才听懂。「喔!」 拉回视线,她往前方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橙黄的夕阳,洒落在巨大的城堡上,余晖涂满高耸的城墙,横亘在宽阔的草原上,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金黄色的高山。 城门前头,老早有人在等着了。 「瞧见了!」 「是爷!爷回来了!」 「爷,大夥儿都久等了!」 骏马直奔驰到城门前,才放慢了速度。西门贵直接策马经过门前等待的人群。那些人却不肯死心,还追在后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窝在西门贵怀里的秀娃。 「那是爷的新娘!」爷娶的是东方家的女人呢! 有人急了一整天,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 「爷,她的嫁妆呢?」 「是啊是啊,嫁妆在哪里?」 「怎么没瞧见呢?」 骏马继续往前而去,西门贵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 「嫁妆在后头。」 顿时,巨大的欢呼声响起,每个人都笑逐颜开,还有人抱在一起,兴奋得痛哭流涕。 「爷,那么,鸭子呢?」嫁妆固然重要,但是肥美的鸭子也是不能放过的! 「没看到。」西门贵答得简单。 人们的兴奋霎时间即冷了下来,莫名其妙的秀娃,只听见许多的叹息不断冒了出来。 鸭子? 什么鸭子? 她不论怎么想,都想不透鸭子跟嫁妆会有什么关连。 人群们夹道等着,每个都伸长了脖子,活像是鸟巢里嗷嗷待哺的雏鸟,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直到骏马来到一座宏伟破败的建筑前,西门贵才翻身下马来,抱着秀娃往里头走去。 木造的大门虽然格局宏伟,但因为久未维修,早已被虫蚁蛀蚀得摇摇欲坠,门前显着红布与红灯笼,意思意思的装饰一下,代表今日家有喜事。 进了大门,宽敞的一进三厅格局,更是让秀娃睁大了眼。 瞧这格局跟设计,可比东方家更恢弘大器,只可惜所有的隔间,老早都被拆光了,三厅成了一厅,又不见任何摆设,更显得空旷异常,只剩十来根大柱,勉强还撑住大厅屋顶。 西门贵松了手,让她的脚尖终于能再度触及地面。 另一群人转眼之间,全都围了上来。 「终于回来了!」 「再不回来,天都要黑了。」 「对啊,连菜都要冷掉啦!」 「要是冷了,味儿可就差了。」 「哼,我还盘算着,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先开动!」模样酷似西门贵的中年人,对新人的晚归,显然非常不满。 「那怎么行?!」 「是啊,总得等拜完堂吧!」 「但是我饿啊!」他理所当然的吼着。 「唉哟,别急别急,只是拜个堂,很快的很快的!」 「是啊,老爷,您就再忍忍。」 「我忍很久啦!」 人们你一言我一句,闹烘烘的说着话,被围在中间的秀娃,只能仰着脖子,看着人们连声安抚那个因为饿肚子,正在闹脾气的中年人。 先前,她坐在马上时,还没有发现,直到双脚踏了地,她才察觉出,现场所有的人跟她比起来都高大许多,困在这些人之中,她显得格外娇小。 一个美貌的妇人,身上的衣裳比其他人要整洁华丽些。她低下头来,朝着秀娃露出友善的笑容,手里还在推着那个中年人。 「好了,你就别嚷了,快让他们拜堂吧!」 旁人连声应和,中年人终于在妇人的劝说下,坐上了主位。主位后的墙上,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喜。 相较于东方家的繁琐,西门家的拜堂仪式,因为参与者都饥肠辘辘而变得简单迅速,所有繁杂的程序全省了,只拜了父母、拜了天地,紧跟着夫妻交拜,司仪连送入洞房都还没喊出来,坐在主位上的中年人——秀娃如今的公公,已经往饭厅冲了过去。 就怕丰盛的喜宴,惨遭族长一人独吞,所有人也接连往饭厅冲去——包括她的丈夫在内! 望着西门贵的背影,秀娃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乌黑的大眼里写满了无助,恰巧就跟走下主位、预备也往饭厅走去的美貌妇人对上眼。 先前,直到妇人坐上主位时,秀娃才晓得,她就是西门贵的母亲。第一次与婆婆独处,秀娃连忙福身,低头请安。 「娘——」 白秋兰忙走过来,扶起儿媳。「起来起来,这里没这么多礼数。」她说着,瞧着清丽的秀娃,愈看愈是喜欢。「累着了吧?」 「不累。」 「还说不累,瞧你的腿都在发抖了。」 被人说破,秀娃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白秋兰望了一眼饭厅,又看了看媳妇,疼借终于战胜食欲。「来,别站着,我先带你回房里休息。」 「谢谢娘。」 天黑之后,大厅后方偌大的建筑,因为没点几盏灯,显得黑漆漆的,秀娃走得心惊胆战,怀疑要是没有白秋兰带路,自个儿会不会在哪里踩空,摔进某个黑窟窿里头。 左拐右绕着,黑暗之中,前方隐约可见到灯光。 走近一看,是从一间房里透出的烛光。房里摆设简单,几项雕工精致的桌椅与屏风摆件,跟陈旧的家具显得格格不入,桌上点着红蜡烛,墙上也贴着双喜,是个简单的新房。 「来,你先在这里休息吧!」白秋兰说道,指了指桌上。「怕你饿着,我事先准备一些饭菜。」 「谢谢娘。」 「早说了,别这么多礼。」白秋兰笑了一笑,虽然忍不住,却还是问出了口。 「呃,我说,秀娃啊!」 「嗯?」 她抬起头来,轻眨着眼,疑惑的看着婆婆。 白秋兰咳了几声,才问:「怎没瞧见你的嫁妆呢?」 「就跟在后头,晚些会到。」很显然,嫁妆的重要性不容忽视。 白秋兰松了一口气,笑吟吟的又问:「还有,鸭子呢?」 又是鸭子?! 秀娃小心翼翼的回问:「娘,您指的是什么鸭子?」 「就是金宝、银宝说,你答应在出嫁时,会一同带过来的肥鸭啊!」 「呃——」她什么时候答应要带着鸭子一同出嫁? 见儿媳先是疑惑茫然,接着怯怯难言的表情,白秋兰捣着心口,不可思议的问道:「没有鸭子吗?」 「呃,」秀娃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鸭子。」 「喔,好吧。」白秋兰难掩落寞,怕儿媳误会,还勉强笑了一笑,拍了拍秀娃的手。「没鸭子就没鸭子,没关系!你乖,先吃点东西,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今晚她肯定要饿肚子。 「是。」 直到白秋兰离开,累得几乎站不住的秀娃,终于放松下来,小心翼翼的先拿下凤冠后,才拖着发抖的腿儿走到床边坐下。 床褥滑软,是上好的丝绸,就连枕上的绣花都是精美绝伦。西门家贫困已久,当然不会有这些东西,不论是布料还是新房里的精工家具,都是哥哥为了怕她受苦,先行送过来的。 人们的喧闹声,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她休息了一会儿,又勉强走到桌边,吃了一点东西。疲倦加上紧张,她走回床边,躺在柔软的床褥里,闭眼试图休息一会儿。 她紧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规律。 唔,只要休息一会儿就好……她只要躺一下下就好……只要一下下……只要一下下…… 吵杂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微弱了,桌上的红蜡烛愈来愈短,滚落一桌烛泪。 ***凤鸣轩独家制作****** 这一闭眼,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 蓦地,烛花一闪,发出轻微的声音,床上的秀娃却陡然跳了起来。看见桌上的蜡烛,跟自个儿身上被压得变绉的嫁衣,她惊慌得低叫一声。 呃,糟糕,她居然睡着了! 乌黑的大眼左瞧瞧右看看,直到确定四下无人,新房里仍旧空荡荡的,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存在时,惊慌的情绪才淡去。 西门贵还没回房,看来,她虽然睡着了,却也没睡了多久。至少,新郎至今还在外头,尚未踏进新房。 小睡半晌,她的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嫁衣厚重,而床褥暖软,她睡得微微冒汗,眼下连丫鬟也不见踪影,她只得自立自强,在新房里找了找,总算在新雕百鸟梳妆架上,瞧见了丝帕与清水。 她生性好洁,又家境富裕,不论春夏秋冬,只要想沐浴,随时都有人烧好热水,备着各种薰香在旁伺候着。 这里的一切,都跟东方家截然不同。 但,这儿虽然比不上家里舒服,却有个让她愿意相守一生的男人。 没有丫鬟帮忙,秀娃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嫁衣解开。她先摺好嫁衣,再脱去衬衣,解开绣花小兜,白嫩的肌肤暴露在烛光下,细嫩得没有半点瑕疵。 清水凉冷,就算拧干了丝帕,擦在身上还是觉得冷,她一阵一阵的轻颤着,浑圆柔腻的丰乳,也微微颤动。丝帕一次次拧干,擦过每寸肌肩,丰盈上的蓓蕾,甚至因为冷意而绷挺。 烛光之下,她半弯下腰,解去下身的绸裤,柔和的烛光在她秀丽的五官、纤细的腰身以及饱满的丰盈,都镶了淡淡的金边。 凉凉的丝帕,仔细清洗着身子,她姿态娇柔,专注而仔细,浑然不觉此刻的模样,早已让刚走进房的男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西门贵回到新房里,瞧见的就是这幕让他血脉贲张的美景。虽然,他早就「亲手」确定过,她丰胸细腰,曲线曼妙。但亲眼瞧见时,这腴嫩诱人的娇躯还是让他惊喜不已。 强烈的欲望,催促着他走上前去,庞大的身躯行进时,甚至还撞着了桌脚,发出一声巨响…… 砰! 椅子倒地了。 秀娃回头一看,吓得差点跌倒。 「夫、夫君……」她瞪着近在眼前的西门贵,只觉得羞意像阵浪潮,哗啦哗啦的袭来,几乎要淹没她。 哇,他他他他他他、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惊慌与羞窘逼得她伸出滴水的小手,火速丢开丝帕,顾不得身上仍湿,就去抓搁在一旁的衬衣,试图遮盖赤裸的身子,想避去他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肌肤上时,有如有火烧般的奇异颤动。 西门贵却不让她如愿。 他的动作更快,大手一伸,轻易抢着衬衣的一角,他扯住不放,硬是不肯放弃,就怕会减损了他观看美景的权利。 她试图把衬衣扯回来。 「夫君,请你……请你……」双方你来我往,都扯着衬衣不放,衣不蔽体的秀娃,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西门贵又把衬衣扯了回去。 「什么?」 「请你放开。」 「不要。」他回答得非常果断。 她羞得呻吟出声,始终拉拉扯扯,一心想遮住身子,无奈力不如人,不论扯了几回,衬衣还是在他的手上。 僵持了半晌,终于,西门贵再也没有耐心玩这种你拉我扯的游戏。他猛地扬手,雪白衬衣瞬间被扯开,全落进他的大手里。 秀娃惊叫着,连忙蹲下身子,用小手环住自己,像只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在他的视线下颤抖着。 「遮什么遮?」他问得理直气壮。 秀娃羞得无法开口,眼角瞄见织锦屏风,连忙就往屏风后躲去。只是还跑不了几步,赤裸的腰间就陡然间一紧,她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拉入西门贵的怀里。 天啊,好羞人! 她紧闭着眼,羞得不敢看他,知觉却变得更灵敏,清楚的感觉到赤裸的肌肤摩擦着他的身子,那奇妙的感觉,让她战栗不已。 温热的鼻息,洒落她敏感的颈间,与他仍带着冰冷水珠的发,形成强烈的对比。她发出羞耻的呻吟,伸手想要遮掩,双手却被他牢牢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你好香。」他闻嗅着,舔上她的颈。 不是食物的香,而是如花香般淡雅宜人的气息。比起他最喜欢的桂花糕,怀里的小女人更甜、更香,也更教他爱不释手。 「夫君!」她挣扎着想躲,却挣不开他的拥抱。有力的臂膀圈绕着她,逼着她只能贴入那结实的胸膛。 他吻着她的颈,沿着曼妙的起伏,逐渐下移。 ************ 天还没亮,秀娃就醒了。 她是被冷醒的。 刚醒来,她还有些迷迷糊糊,只觉得脸上有些湿冷。然后,冷冷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从空中落下,直滴到她的脸上,滑落睡暖了的肌肤,冷得她娇躯颤抖,这才惊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刚有些蒙蒙亮。 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下,速度愈来愈快,数量愈来愈多,床褥上的水渍也逐渐扩散。很快的,屋里也到处都是水滴,窗外则是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是——雨水? 不知所措的秀娃,惊慌的看着丈夫,却看见他双眼紧闭,就算大滴大滴的雨水,不断落在黝黑的面容上,他还是睡得香甜,半点都不受干扰。 「夫君、夫君,下雨了。」首度遇上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她惊慌的猛推丈夫,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黑时察觉不到,但一等到天亮或下雨,就可以轻易的发现屋顶上破了好多个洞,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天空。睡在这种屋顶有洞的新房里,是该避雨就好,还是快快撤退避难? 习以为常的西门贵,却只是伸出手来,揽住大惊小怪的新婚娇妻,翻过身来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睡过来一点就好了。」他睡意蒙胧的说道,用大手替她遮去雨滴,然后就接着呼呼大睡。 秀娃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能躺在丈夫怀里,瞪大了双眼,听着满屋的滴滴答答声,直到天色大亮。 唉,看来,毫无疑问的,着手改善生活环境,该是她嫁进西门堡后,最刻不容缓的一件事! 第四章 近午时分,一群人又哭又喊的声音,就从前庭传了过来。 刚起床的秀娃,简单的梳洗过后,正准备找个人询问,昨日陪嫁的人们被安置在何处时,就听见了那阵哭喊。 那些声音,愈听愈是耳熟啊! 带着满心怀疑,秀娃匆匆来到前庭,赫然发现,哭喊成一团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她千挑万选,刻意挑来陪嫁的人们。 一见主子出现,丫鬟翠儿立刻奔了过来。 「二姑娘!」翠儿哭得小脸花花,抱着秀娃直哭。 「怎么了?怎么了?」翠儿跟随她多年,向来聪明伶俐,从来不曾哭得如此惊慌失措。 「西门家的人收了嫁妆后,就把我们轰了出来,不许我们进门。」小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委屈极了。 秀娃有些愕然。 「怎么会呢?」她拍了拍翠儿,望着四周又跪又哭的十几个人。她生来就心软,而这些人都伺候她多年,感情已胜过寻常主仆许多。「你们别哭,我再去问问,或许有什么误会。」 「二姑娘,是西门家的人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小翠泪汪汪的告状。「他们说,养不起吃闲饭的人,要我们立刻就离开。」呜呜呜,二姑娘待她恩重如山,她才舍不得把善良可人的二姑娘留在这么糟糕而可怕的地方! 「是谁对你说的?」 「就高高壮壮、头发凌乱,看来又凶的那个……」 秀娃仔细回想,却还是听不出翠儿描述的是哪个人。在她印象里,西门家的人似乎都符合这些描述。 蓦地,低沈得接近凶狠的声音响起。 「这里在搞什么鬼?」 是她的丈夫! 秀娃转过身去,看见西门贵那高大得像是足以填满门框的身躯。对于他的声音,她已经开始逐渐熟悉了。 「夫君。」 她盈盈福身请安。只是,她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起昨夜的种种,那些翻过来、滚过去的香艳画面,让她仅仅是回忆,就会羞红了脸。 不同于她的娇羞,其他人一瞧见西门贵,全都乖乖噤声,就连哭泣不已的翠儿也立刻闭嘴低头。众人安安静静,连吭都不敢再吭一声。 西门贵从大堂的阶梯走了下来,睨着前庭里跪了一地的奴仆。 「他们怎么还没走?」他不客气的问。 翠儿倒吸一口气,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的掉。 眼看情势危急,秀娃挤出微笑,保持着镇定,朝丈夫走了过去,抢在他再度赶人之前开口。 「夫君,这些人是陪嫁。」她柔声说道,仰头望着西门贵。 「陪嫁?」他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全都是来吃白食的!」要不是怕吓着她,他早就一脚一个,把这些人全踢出去了! 为了保住这些死心场地、誓死跟随她的奴仆,秀娃鼓起勇气,伸出软软的小手,轻搁在他胸前。 「夫君,你误会了。」她柔声说道。「这些人不是吃白食的,他们全是我的陪嫁。」 横眉竖眼的西门贵,眯眼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不善。 「什么陪嫁?」 「他们是嫁妆的一部分,可以帮忙——」她解释着,声音这是那么柔和好听。 话还没说完,不知何时出现的银宝,已经嚷叫了起来。 「帮忙?!」他不以为然的嚷着。「是帮忙吃饭还是帮忙抢劫,这些人看来全都是没胆的小老鼠,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金宝也有话说。 「嫂子,你就说实话吧!这些人是不是你哥派来,准备要来吃垮我们的?」啧啧啧,这么多人,每天得耗去多少粮食啊!」 金宝、银宝接连发言,可把事情弄得更拧了。瞧着丈夫的脸色变得愈来愈难看,秀娃连忙想挽回局面。 「不是的,他们是为了我,才——」 西门贵脸色一沈,开口打断她。 「我只娶你一个,不养其他人。」 秀娃总算弄清楚了,丈夫在意的重点。 挑选新娘的时候,他可是连「候选人」的食量多寡,都要仔细计较,对食粮的重视可见一斑。 既然知悉了重点,她要说服起来,可就轻松多了。 「夫君,请听我说。」她抓住重点,仔细分析着。「嫁妆里头,还包含了这些人以及他们的伙食费在内。」 噢喔,有自备粮食来? 西门三兄弟们的表情总算变得温和了些。 秀娃则是再三保证。「他们各有所长,能做不少事情,绝对不是吃白食的。」她望着丈夫,水汪汪的大眼里充满了期待。 偏偏,左等右等,等了好一会儿,西门贵还是紧拧着浓眉,害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抖个不停。 秀娃只能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低下身来。 「夫君,请弯下身来。」 西门贵拧着眉头,虽然不情愿,但是眼看她踮着脚尖,摇摇晃晃的很是辛苦。他这才微微弯腰,屈就妻子的身高。 她用小手遮住嘴儿,在他耳畔轻声细语。「一般来说,没有只退陪嫁的人,往往是连嫁妆一起退的。」她慎重的说。「这么一来,就连钱也得全部退回去了。」 红嫩的小嘴,贴着他的耳畔,那不时吐出的暖气,教他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听到了「钱」字,他马上回过神来。 什么?! 「退钱?」西门贵猛然直起身子,大声吼了出来。「休想!」 庞大的身躯,擦撞了一旁的秀娃。她吓了一跳,一时重心不稳,身子摇摇欲坠,就要摔下石阶—— 啊,糟糕! 会痛!会痛! 一定会很痛啊! 跌下石梯的她,紧闭着双眼,等着即将来到的疼痛,一只大手却探过来,及时抱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免去一场灾难。 呃——— 秀娃惊魂未定,怯怯的张开眼睛,双手紧攀着丈夫肩头,确定了风险已过,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小手按着胸口,待心跳缓了些,才预备开口道谢。 西门贵却在这时抬高了手,让娇小的她高高在上的坐在他的臂弯上,比所有的人都高上许多。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么亲密的抱着,让秀娃有些害羞,但她还是不忘弯下身来,在他耳边道:「夫君。」 「嗯?」 「谢谢你。」 他耸了耸双肩,不以为意。 回过气来的秀娃,又把话题兜了回去。 「夫君,再说,留下这些人,西门家等于平白多了许多不用付薪饷的人手。这难道不好吗?」她说的话,全都切中要点,教人难以反驳。 西门贵眯起眼睛,开始慎重考虑。 为免夜长梦多,秀娃决定打铁趁热,使出最有效的绝招。 「还有,夫君——」她柔柔的嗓音,再度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什么事?」 她一脸无辜。 「该用午膳了。」 这招果然有效! 西门贵很快的做出决定。「好,留着他们。」他锐利的目光,在前庭扫了一圈。「不过,只要是留下来的,就得帮忙干活!」 说完,西门贵抱着秀娃,转身入门。他大步前行,很快的就把兄弟们抛在后头,笔直的往饭厅走去,预备抢在其他人到达之前,抢先走进饭厅,享用那香喷喷的午餐。 ***凤鸣轩独家制作****** 午餐过后,西门贵带着大批人马出门。 趁着丈夫出门,秀娃先把陪嫁的人们安顿好了,才在翠儿的陪同下,一块儿走出家门。 眼前的一切,只能用怵目惊心来形容。 那些铺在路上的石板,因为时间久远,又没有维修,早已是零零落落。街旁的房舍也老旧不堪,墙面斑驳不说,还有数不清的破洞,有的竟连门板都不见了。 前方不远处,还有两个男人在大雨过后的泥地里,扭打在一块儿,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四周观看的人们,非但不劝架,还纷纷拍手叫好。 看见这破败紊乱的景况,翠儿的心里开始打起退堂鼓。 「二姑娘,路况这么差,要是一不小心,说不定会跌伤呢!」翠儿左看右看,注意得很,准备随时舍身保护主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我还要多瞧瞧。」秀娃坚持得很,还柔声吩咐着。「还有,我已经出嫁,往后你记得改口,改叫我少夫人,别再唤我二姑娘了。」 「是的,二姑——」翠儿连忙改口。「是的,少夫人。」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不同于翠儿的忐忑不安,眼前的一切,全让秀娃惊奇不已。 当年设计西门堡的人,将堡里规划得很好,整齐的屋舍呈放射状,以西门家的大宅为中心,往外增建,街道笔直,屋舍外皆建有沟渠,以利雨水排放。 如果好好整顿,西门堡其实大有可为。 这里就像个小型的村镇,内有街巷、水井,甚至还有打铁铺——那是少数还有在营业的店家。这里的人们,现在从事的全都是「非法活动」,自然会消耗大量的刀剑。 秀娃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该从什么地方着手。 首先,她得请大夫过来,改善这边的医疗环境。再请些木匠,整修毁坏严重的屋舍,然后,再换上新的石板,接着还要疏通闭塞的沟渠…… 她边走边想,没有留心路况,等到翠儿猛抓住她,大喊大叫的时候,她才回过神了。 「二姑娘,小心!」多年的习惯,翠儿一时还改不过来。 秀娃抬起头来,赫然发现有人牵着牛走来。而她走在路中央,恰巧就挡了那一人一牛的去路。 「哞……哞……哞哞哞……」 牛的叫声,吓了她一跳。她当然听过牛叫,但是,她可从没听过哪头牛叫得如此凄厉大声。 「你这头笨牛,快走啊!可恶!」银宝一手抓着把大刀,一手抓着绑在牛鼻子上的麻绳,死命的往前拉,但那头黄牛却奋力的往后退。 「哞……哞……」 一手拉不动它,银宝干脆丢下大刀,两手一起拉。黄牛却忍着鼻痛,以四蹄对抗他的两脚。 黄牛这一使劲,银宝一时没稳住身子,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带得往前,狼狈的扑跌在地。 「吼!你不要以为我拉不动你,就会这样算了!」摔了个狗吃屎的银宝,火大的跳了起来,卷起袖子,抹去满脸的泥,捡起地上的大刀,愤愤对着黄牛咆哮:「信不信老子现在、立刻、马上,就在这儿宰了你?」 黄牛哀怨又悲伤的叫了一声。 「哞——」 瞧那头牛张着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一脸的哀凄,被鼻环衔住的鼻孔还流出了鼻水,看起来就像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般。 秀娃看得不忍,终于开了口,小心翼翼的询问。 「宰?为什么要宰它?」她怯怯的问:「它是做错了什么吗?」 「这母牛好几个月没产奶啦!」银宝眉一横,双手往腰上一插。「当年大哥带它回来,就是想说它会产奶,我们都已经养了它十年,谁知它现在不产奶了,留着也是吃白食,当然得宰来吃啊!」 母牛? 西门贵带回来的? 已经十年了? 关键词一句又一句,撞进秀娃的脑海,让她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她颤抖的走上前去,细看着母牛,只见母牛睁着大眼睛,哀怨的瞧着她,而它的右耳残缺,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花?你是小花吗?」她惊讶的问。 「哞——」母牛亲昵的靠了过来。 她记得它! 这是幼年的时候,她陪着哥哥去邻近的县镇参加热闹市集时,在大街上发现的。她看见小母牛受了伤,耳朵残破,正流着血,心疼得连眼泪都冒出来了。 哥哥为她买下了母牛,可爱的小母牛,从此成为宠物,跟小人儿形影不离。直到西门贵上门,领了银两之后,瞧见了小花后,又指名非要连小花也一起带走,她才依依不舍的把小花送了出去。 哪里知道,十年过去,再相见的时候,小花已经要被宰了! 呜呜呜,可怜的小花! 瞧着这一人一牛,刚见面就如此亲热,不知前因后果的银宝,在心里暗叫不妙,不安的问道:「嫂子,你这是在做啥?」 秀娃回过身,双手还抱着母牛,坚持不肯放手,急着要替久别重逢的宠物求情。 「求求你,别杀小花,它是我的牛。」 「啥?」 想到可怜的小花即将变成一锅卤牛肉,秀娃连眼眶都红了,慌忙拔下发间的银簪。「唔,我用簪子买下它,要是不够的话,我还有……」她边说边掉泪,接着还要取下玉手镯。 银宝顿时慌了手脚,猛摇着手,嚷着:「就算你要买,我也不能卖!这牛是大哥的,是大哥要我来把它宰了,宰不宰得由大哥决定啊!」 「那我去求他!」秀娃下定决心,还不忘眨着泪眼,担忧的嘱咐着。「你先别杀小花,好不好?」 银宝一脸为难。 「可是……」 「拜托你!」她哽咽的说。 「哞!」黄牛跟着低叫。 躲在秀娃身后的翠儿,虽然不敢开口,却也忍不住用「你怎么那么残忍的眼神」瞅着他。 银宝无计可施,只能咒骂一声。 「娘的,老子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了!」他扔下绳子,扛着大刀,烦躁的直挥手赶人。「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自己去和大哥说吧!」 ************ 夕阳西下。 好不容易干完了一票,西门贵带着人马与财货,匆匆策马赶回来,希望能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家,洗个澡、好好休息。 谁知道,他才刚下马,走进房门,刚要坐下脱掉靴子,连屁股都还没碰着板凳呢,就看见自个儿的新娘,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夫君、夫君,你可不可以不要杀小花?」她哀求着。 西门贵呆了一呆。 「谁?」 「小花啊!」她抬起小脸,用哭红的双眼注视他,还举起手里的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竭力想求生的母牛很配合的叫了一声。 「哞——」 西门贵这才发现,她手上竟牵着一头牛。那头母牛就站在门边,全身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脖子上还被挂上了一个大铃铛。 「它虽然不能产奶了,但它可是我们的定情之物。」秀娃极力劝说丈夫,心急如焚。「因为小花,我才会嫁过来的——」 黑眸瞬间眯了起来。 「你是为了牛才嫁我的?」他盯着她看,毫不掩饰因为听见那句话而引发的熊熊怒火。 失言的秀娃,急忙解释着。「不,不是的。」她愈说愈急。「你记不记得,当年救了我之后,还抱走了小花?」 「谁?」 「小花啊!」 「谁?」 「就是它嘛!」 他的视线,顺着绳子望去——噢,是那头牛啊! 没错,那年送秀娃回东方家时,他不但拿了银两,眼看她手里牵了头小母牛,他只觉得不拿白不拿,也就一并讨了回来。当时年纪小小的她,还泪眼汪汪的抱着小母牛的脖子,说了好多离别话,好一会儿,才把小母牛交给他。 见丈夫不吭声,秀娃轻着声,忐忑的再度求情。「夫君,请你不要杀小花,好不好?」 他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小女人。 西门家不留没用的畜牲。 他应该要这么说的。 只是,瞧着那张仰起的小脸跟她眼里的哀求,还有那直打转的泪花,那些理所当然的狠话,不知怎么的,全堵在他嘴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西门贵拧起浓眉,喃喃咒了一声。 「算了!」不过就是一头畜牲。他一屁股坐回板凳,跷起二郎腿,伸手去解绑腿。「算了,你要养就养吧!」 得到了丈夫首肯,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秀娃咬着唇,克制着不要露出喜色。她放下牛绳,蹲跪在丈夫脚边,小手接替起拆绑腿的工作,灵巧的解开皮绳。趁着他扭着脖子,骨节嘎啦作响时,才又追问道:「那么,我可以一直带着它吗?」 这藏着陷阱的问题却躲不过他野性的直觉。晶亮的黑眸睁开后,再度落回她的脸上,俊脸上满是怀疑。 「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它?」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秀娃慢条斯理的解开绑腿,还替他脱下了靴子,之后才抬起头来,用最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我怕要是没看着它,哪天一个不注意,它就会被人杀了吃掉。」她说得理所当然。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西门贵只得同意。「好吧,你高兴带着就带着。」 「谢谢夫君!」 他随意点了点头,跷起另一只脚,等着她继续服务,替他把另一脚的绑腿也拆了,她却搁着靴子不管,从桌上拿了一根玉米,咚咚咚跑到了门口。 「来,小花,快进来,乖喔。」她哄着母牛,一步步往后退。 西门贵僵了一会儿,直到母牛的右前脚都踏进屋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喝问:「等等!」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让牛进房干么?」 「咦?」秀娃回过头,装出惊讶,还有最无辜的表情,眨着眼看向丈夫。「夫君不是说,我可以一直带着它吗?」 母牛的左前脚,也踏进屋里了。 她要一直带着它?包括睡觉跟吃饭? 西门贵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瞪大的眼眶里滚了出来。「不行,它得待在外头!」他吼道,大手猛拍桌子,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这屋子是我睡觉的地方,除了我跟我的女人,不管是人或畜牲,都不准睡在这里!」他的声音太大,吓得母牛连退数步,再度退到门外去了。 秀丽的小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 不知怎么的,一瞧见她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他突然竟恨不得想踢自己一脚。 西门贵烦躁的抓了抓头,瞪着妻子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之后,他先爆出一串粗话,接着才重重叹了口气,满脸不爽的开口。 「先告诉你,我不许那头牛待在屋里。」他先声明原则,才宽宏大量的施恩。 「你再想想其他办法,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让畜牲睡在房里。」 长长眼睫下的乌黑大眼,无声的转了转。秀娃轻咬着唇,强忍着窃喜,不敢在关键时候笑出来。 她停顿片刻,先假装想了一想,之后才说道:「那么,就请夫君跟大夥儿宣布,小花是你送我的礼物,谁也不许碰。好吗?」一旦宣布之后,小花就再也没有性命之忧了。 「就这样?」他扬眉问。 「就这样。」她点点头。 这还不简单! 西门贵转身,探头到门外,对着外头的院子,放声喊道:「金宝,立刻给我滚过来!」巨大的咆哮声,在屋里回荡着。 回音还没散去,金宝已经出现了。 「我来了、我来了——」他吃饭才吃到一半,就听见大哥的叫唤,连忙抓着鸡腿跑了过来。「大哥叫我有什么事?」 「去和所有人说,这头牛——」西门贵停了一停,回头看着妻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花。」 西门贵指着门连的母牛,不耐烦的下令。 「这头母牛叫小花,是我送给你嫂子的,叫大夥儿记着了,通通不准打它的主意!谁要是敢宰了它,我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听懂了吗?」 「耶?」金宝呆了一呆。 「不准打这头牛的主意!」西门贵大喝一声,用可以轰掉屋顶的声量,再度吼道:「听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金宝连连点头。 确定命令传达完毕,西门贵不再多说,砰的一声,就把房门猛地关上,还顺便把母牛也给关在门外。他瞪着桌边的小女人,觉得只要与她相关的事,全都比抢劫困难多了。 「这样总行了吧?」 秀丽的小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 「谢谢夫君。」她页心诚意的道谢。 虽然,是用了些小小的计谋,才让丈夫答应放过小花一命。但是,要是他心里头压根儿就不在乎她,那么不论她费尽唇舌,或是流尽眼泪,小花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小计谋里,其实还隐藏着对丈夫的测试。 原来,他还是在乎她的! 一阵暖暖的甜意,悄悄流过心口,教她整个人都暖甜了起来。 见她终于有了笑容,西门贵大剌剌的坐回椅子上,还拍了拍大腿。「好啦,现在给我过来!」 秀娃眨了眨眼,小脸茫然。 「为什么?」 他有点不耐烦,又拍了拍大腿。「不要问,过来就是了!」 既然丈夫这么坚持,她也只好乖乖听从。 只是,她才刚走到桌边,他就陡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火热的薄唇,转眼间就贴住她,贪婪的重温甜蜜。 在她的衣裳被褪下之前,她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还听见埋在她颈间的丈夫,低声骂了一句话。 「笨女人!」 接着,她就在他怀里沦陷,忘了所有的一切。 第五章 寒意渐浓,转眼已是入冬。 这天,天还没亮,西门贵就带着一批人马出门,直到中午时分,才带着今日的「收获」回来,他们运气很好,刚入冬就抢着几车的皮草,刚好能拿来做些衣服,让大夥儿舒服些。 只是才刚踏进西门堡,西门贵就察觉出有某种不对劲的气氛。他握拳举手,跟在身后的人马立刻停了下来。 原本吵杂的市街,这会儿不见半个人影,四周空荡荡的,静得听不到人声。这异常的寂静,倒让男人们警觉起来,无声无息的抽出大刀。 蓦地,有人开口咒骂。 「妈的,谁动了我家屋顶!」 这声怒吼惊醒了所有人,众多脑袋有的左瞧,有的右望,都往自个儿家的屋顶看去。只见各家的屋顶,全都破了几个大洞,男人们个个脸色铁青,又惊又气,急着破口大骂起来。 「搞什么鬼?!」 「天啊,我的屋顶!」 「这是怎么回事?」 「我前两天才爬上去钉木板的啊!」 「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我们被抢了吗?」好可怕、好可怕!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始终眯着眼、沈默不语的西门贵,突然吼了一句:「安静!」 怒吼与咆哮,瞬间止息,原本气冲冲的男人们,全都紧闭着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就怕西门贵的硬拳会招呼到自个儿的脑袋上。 俊脸上蕴着怒意,浓眉也拧得紧紧的。 他环顾四周,轻抖缰绳,策着胯下骏马前进,达达的马蹄声响在大街上。他一面张望端详,轮流瞪视屋顶上的那些破洞,直觉的知道,这件事情肯定跟他的小妻子脱不了关系! 男人们纷纷跟了上来,肚子里全是怒气,急着要找到罪魁祸首。 然而,众人的怒气只维持到他们踏进广场。当摆满广场的好酒好菜映入他们眼帘时,所有的怒气霎时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脏乱的广场,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架起了几个火炉,烤着香喷喷的全羊。金黄色的羊皮被烤得又脆又香,滴下来的油香得不得了。 在火炉的旁边,还有几大锅正冒着热气的肉汤。 广场里挤满了人,有一部分是西门堡的人,而另一部分全都是生面孔。不过,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忙着享用美食,相处得格外融洽。 而身为族长的西门发财,更是带着妻子,就守在火炉旁,亲自监「烤」,对着一只已有九分熟的全羊,露出馋涎欲滴的表情。原本怒气冲冲的男人们,受到食物的召唤,纷纷下马而去,加入家人之中,享用美味佳肴。 西门贵的后方很快就走得不剩半个人。只剩他还高踞马上,一言不发,直瞪着在广场内忙碌走动的妻子。 气氛愈热闹,秀娃就愈忙碌。她来回奔走着,确保食物足够,还不忘孝顺公婆,亲自舀了两碗肉汤,端到公婆面前奉上。 搁妥汤碗,她刚转过身来,就看见了西门贵,小脸上立刻盈满笑意。 「夫君!」她愉快的喊道,先从桌上拿了一个包妥的油纸包,这才开心的奔了过来。「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看着美丽的小妻子兴高采烈的奔来,西门贵一时也不知是该吼她,还是该伸出双手抱住迎面而来的娇妻。 抗拒着食物的诱惑,他拧着眉头,下巴朝旁指了指。「这些人是谁?」 她甜美的一笑。 「是我请来的木匠。」 「木匠?」浓眉拧得更紧了。「找木匠来做什么?」这句话吼得大声了些,引起旁人的注目。 「喔,是夫君你——啊!」 她话还没说完,他就改变主意,不想让旁人听见他们夫妻间的对话,迳自捞起她,往怀里一放,接着一扯缰绳,掉转马头,策马就往堡外骑了出去。 毫无准备的秀娃,只能紧攀着丈夫,小手里还抓着油纸包,在惊慌之中也不肯放手。 眼看骏马渐渐远离广场,她困惑的眨了眨眼,仰头问道:「夫君,你饿吗?」 饿! 他当然饿! 只是,眼下他有问题要问她,食物得先忍痛搁下。 见丈夫脸色难看,秀娃聪明的闭上小嘴,没有再多问,安安静静的依偎在那宽阔的胸膛上。 这是他第二次带着她策马奔驰。他的骑术精湛,持缰绳的大手,牢牢将她护围在身前,一如新婚的那一日。 两人成亲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夫妻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日间的忙碌、夜里的激情,秀娃的小脸不禁羞得红润润的。 出了西门堡,草原一望无际,冷风迎面吹来,教她不禁往他怀里缩。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停马,在一棵巨木前头翻身下马,再伸手把她抱了下来。 她的脚尖还没着地,头顶上就响起了轰轰巨雷。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表情凶恶,甚至没有换气。「那些木匠是来干什么的?」 勉强挣扎落地的秀娃,注视着怒火燃冒的丈夫,先深吸一口气,还用小手拍了拍胸口,加强心理建设。 呼,不怕不怕,她的夫君,就是嗓门大了些嘛! 「我在打扫啊,那些木匠是来帮我的。」她笑得甜美,心里其实有些紧张。早在做这些事之前,她就猜到西门贵一定不会放任不管,只是她没有料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浓黑的眉紧拧着。 「打扫?」 「是的。」她热切的点头,还不忘提醒他。「今早夫君出门之前,我曾问过,是否可以做些打扫整修的事,你亲口答应过的。」 没错,他是答应过。 「但是,那不需要拆屋顶吧?」他瞪着她。 「因为屋顶在漏水。」秀娃满脸无辜。「补好了屋顶,更能保持干净,也不用再担心雨水会落进屋里。」 对!对!她说的都对!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听着就是觉得不对,偏又该死的找不到话能够反驳她。 西门贵转过身,困兽般来回走动,半晌之后才走回她面前,双手插着腰,满脸不爽的瞪着她。 「你——」 她用一个甜美的笑容,打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训话。 「今早,人们听见你吩咐大夥儿打扫整修,都高兴得很呢!」她柔声说着,还主动朝他走近几步。 他挑起浓眉,狐疑的问道:「我吩咐的?」 「是夫君吩咐的没错,所以,我才找来工匠。所有人见了,都热心的跑来帮忙呢!」 是吗?有吗? 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 「是我吩咐的?」他确认。 「没错。」清澈的眸子,坦然面对他的怀疑,没有半点虚假。她所说的不是谎言,不论是打扫或整修都是他今早首肯的。 「好吧,就算是我吩咐的,但我没叫你把屋顶也给掀了!」 她笑得又甜又柔。「过一会儿,师傅们用过午膳,就会把屋顶补回去的。」 「真的?」 「真的。」她用力点头。「我保证,绝对能恢复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所说的以前是百年前的完好状况。她可是花费钜资,找来众多的名匠与好手,跟他们打了契约,要求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完工。 西门贵又眯眼看了她一会儿,确定挑不出半点毛病后,紧绷的肌肉才逐渐放松下来。只是,才刚放松,他饥肠辘辘的肚子就传出抗议的鸣叫。 该死,就算现在赶回去,那些可口的食物肯定老早都被瓜分光了! 他在心里头咒骂着,却忍不住连连呼吸。不知是饿过头了,还是怎么的,他竟然闻见了烤羊肉的鲜味,馋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夫君。」 软软的低唤声传来。 「什么事?」他应得漫不在心,还在闻嗅着空气里浓郁的香气。唔,那香气好像愈来愈浓了,就像是——就像是—— 闻着香气,西门贵低下头来,赫然发现,眼前竟真的出现两只香喷喷、肥嫩嫩、刚烤好的羊腿。 贴心的秀娃,把摊开的油纸包送到丈夫的面前。「我担心你回来得晚,所以先预留了一份。」知道他爱吃羊腿,她还事先包了一份。 眼看佳肴出现,西门贵乐得双眼发亮。他抓起油纸包,往树下席地一坐,大口大口的咀嚼着,还不忘称赞娇妻,嘉奖她的聪慧。 「你还挺聪明的嘛!」 丈夫的赞美,让她欣喜得脸儿通红。 尽管她年纪小小就接掌了东方家的帐务,无数的长辈或是生意上往来的人们,无不佩服她的心思缜密、蕙质兰心,这类的夸奖,她早已听得多了,甚至有些麻木。但,丈夫的一句夸赞,却抵得过旁人无数的赞美,教她高兴得心儿直跳。 瞧他吃得尽兴,她虽然肚子有些饿,却还是忍着饥饿,乖巧的跪坐在一旁,羞怯又仰慕的看着他。 草原上的风吹得他长发飞扬。 不像一般城里的男人总把长发束起纶巾,他任过肩的黑发披散,身上穿的也非长袍,而是活动方便的马裤衣衫。 虽然成亲半月有余,但她的心里,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已成为他的妻。西门家的人长相向来俊美,西门贵更是剑眉朗目,若非家里恶名昭彰,愿意嫁给他的姑娘,肯定会从西门堡的大门,一路排到京城去。 发现那双大眼睛望着自己直出神。西门贵看了看她,误会了她专注的原因,停下大嚼的动作,把皮酥肉嫩的羊腿凑到她的小嘴边。 「饿了吗?吃点。」 秀娃这才回过神来,羞得急忙转头。 「我、我不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猛然坐直身子,紧张的回过头,很慎重的说道:「我吃得很少的。」怕他不信,她还再三强调。「真的。」她连忙压住肚子。 看着丈夫毫不怀疑,迳自又咬了一口羊腿,她只能吞了吞口水。 「你哪来的钱去请木匠?」他咬着羊腿,看着一旁的小妻子。「你用了嫁妆里的钱?」 「不,我用的是店里的钱。」她用钱用得可小心了。 店里? 西门贵微微一愣。 「什么店。」 「凤祥饼铺。」 他瞬间瞪大了眼。 「你去抢了凤祥饼铺的银两?」他难以置信。「还是偷了饼去转卖?」 「不是的!」秀娃的小脑袋,摇得像是博浪鼓。她急忙解释,就怕丈夫误会了。「凤祥饼铺其实是我开设的。」 这个消息可真惊人啊! 想那凤祥饼铺扬名京城,生意极好,遇上逢年过节,店里的糕饼更是供不应求。每一回打劫,要是抢着凤祥饼铺的糕点,总是最先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而,那间凤祥饼铺的创立者,竟然就是他这娇娇弱弱的小妻子! 秀娃被丈夫讶异的目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柔声慢慢说道。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西门家经济状况不好,所以从小就跟着哥哥想学着做点生意。几年前,巧遇一位离宫的厨娘,才与她合作,开设凤祥饼铺。」她天生就是经商好手,首度涉足商场,就有惊人收益。 西门贵看着她,黑眸闪亮。震惊过后,她话里的其他涵义,反倒更引起他的兴趣。 「意思是,你从小就想嫁给我了?」他问得一针见血。 被说破了心思,秀娃心跳加快,羞赧得忘了要继续报告,除了嫁妆之外,自己还带来了多少「附加价值」。她低垂着脸儿,看着自个儿搁在裙上揪拧着裙子的双手,再也说不出话来。 宽厚的男性大手,在她紧张之余,无声的伸探过来,握住她冒着冷汗的软嫩手心。 「是吗?」醇厚低头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坚持要问个清楚。 「夫君……」她羞得只能低嚷。 他靠得更近。 「难道不是?」 暖烫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耳。她连耳根子都红了,又被迫问得无处可逃,只能乖乖的点头,认了这羞人的心思。 「是。」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寒风冷凉,她却觉得,全身都在发烫,尤其是被西门贵握住的双手,更是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那双大大的手,就这么握着她,厚实的包覆着她、温暖着她。 「很好。」他咕哝了一声,不但心情愉快,男性的自尊更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这个小女人虽然麻烦,但总能让他的心情变得莫名愉快。 心情大好的西门贵,抱起怀里的秀娃,想也不想的吻住她,尝着那专属于他、如何也尝不腻的滋味。他吻得霸道放肆,大手更是恣意摸索,隔衣探遍她的温软,久久后才放开她。 当他低头瞧见娇妻唇儿红润、双眼蒙胧时,忍不住咧着大嘴,笑得更开心了。 啊,娶老婆的确是件好事啊! 他低下头来,再度吻住她。 偌大的草原上,风儿徐徐吹过,两人的身影被日光拖得长长的,半晌都没有分开。 ***凤鸣轩独家制作****** 这天夜里,窗外的月儿又圆又亮。 用过了晚餐,西门堡的男人们,围着空荡荡的大圆桌坐着,个个心满意足,全都饱得不想动弹。 坐在一旁的秀娃,还指示仆人将桌上的空盘、骨头收走,再送上热腾腾的好茶,把众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刚开始,西门家里的人们还不习惯她的出现,更不习惯她插手家内的事。但是,聪慧的她,很快就发现如何跟人们相处的要诀。 他们只重视三件事。 第一件是食物、第二件还是食物、第三件依然是食物!他们练武是为了抢劫,他们在乎钱财是为了食物,他们抢劫还是为了食物。 所以,她让厨艺精湛、曾在东方家掌厨十年以上的陈叔接手了烹饪的重责大任。还请陈叔针对西门家的喜好,多煮些重口味的好菜,每日送上不同的佳肴,让所有人都吃得盘底朝天。 除此之外,她也礼数周到,送给婆婆貂毛暖手套,送给公公一件披风大氅,还送了金宝、银宝各一件护心宝甲。并到街上去,以西门贵的名义,徵人到西门家里帮忙。 短短的时间里,大多数的人因为吃得饱、穿得暖,再加上屋顶不再漏水,都打从心里喜欢起这位入门不久的少夫人。 秀娃心细手巧,就算是管理这么一大家子,也是得心应手。随她而来的奴仆们也尽心尽力,对于她吩咐的事更是不敢怠慢。 知道当天夜里西门贵召集了族里的男人,一同用餐开会,她更是亲自来到厨房,帮忙了一下午。 晚饭过后,公婆回房休息后,她还在忙着吩咐仆人们送上水果,男人们酒足饭饱,肆无忌惮的喧哗笑闹着。只不过,连水果都还没端上桌,原本闲聊着的男人们,竟开始争吵起来。 「我说下单生意,应该先朝陈家下手!」 「不对,我说该找周家庄这头肥羊才是!」 「胡说八道,现在大麦刚刚收成,都装袋了,先抢陈家才对!」 「还是抢周家庄妥当些!」 抢? 秀娃愣了一愣,起先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但是,随着男人们的嗓门一声比一声还响亮,她这才发现,他们口中所谓的生意、肥羊,指的全是下一回劫掠的目标。 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惊胆跳。 西门堡贫困已久,早把抢劫当成了生意。只是,劫掠不但是非法,而且刀剑无眼,谁都难以保证,男人们用走的出去,会不会被扛着回来。 不论怎么想,劫掠都非长久之计,担忧的秀娃,走到丈夫的身旁,看着大厅里的一团乱。 男人们吵成一团,又是拍桌、又是咆哮,饭桌上闹哄哄的,差点没打了起来。而西门贵却瘫坐在椅上,彷佛事不关己,还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 倒是秀娃,听着男人们的争论,愈来愈是不安。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了小手,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嗯?」西门贵挑眉,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她张开小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被吵闹声盖了过去。正当她预备再重述一遍时,西门贵却陡然坐直了身子。 他大手一挥,重拍木桌,发出一声巨响。 「安静!安静!通通给我闭嘴!」这一声狮吼,让厅里的喧嚣立刻消失无踪。 直到每个人都闭上嘴,转头瞧向主位,乖乖等候指示,西门贵才满意的靠回椅背上,慢条斯理的宣布:「我们不能抢陈家!」 有人立刻发出疑问。 「为什么?」 「因为陈家那个——」话只起了头,就没了下文。 西门贵拧眉想了一想,还是想不起自个儿要说什么,只得转过头来,垂眼看着身旁的小女人。 大夥儿的目光,也跟着落到她身上。 秀娃觉得尴尬极了,却也没胆子拔腿当场逃走,只得在众人的注视下,贴到他耳旁,小声的重说了一次。 「啊,对了!就是这个!」西门贵终于想了起来,再度一拍桌子,神气的说道:「陈家村被咱们抢怕了,他们的大麦,今年起就要改走南方水运,我们就算要抢,也抢不着了。」 「用的是哪家的船?」 「是啊,哪家的船?」西门贵回头问。 「东方家的船。」她小小声的回答。 众人间言,纷纷怒视着她,秀娃忙缩到丈夫身后。 西门贵警告的哼了一声,横眉瞪了回去,大夥儿才收回视线,不敢再继续瞪着她。 「怎么会呢?」提议陈家的男人,像是被抽了魂,不敢置信的坐回椅上。 另一个男人,倒是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就是周家庄的羊啦!」 男人们瞬间又吵了起来。 秀娃一听,赶紧再拉拉丈夫的衣袖。 西门贵弯身,朝她低头,让她贴上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再度回身否决。「周家庄也不行!」 「为什么?」 「周家庄的少爷,刚考了个榜眼,是官啊!我们不能抢官的亲戚,还是你们想等着吃牢饭!」他说道。 第二个男人面如死灰坐了下来。 「那抢李家屯好了!」第三个男人吆喝着提议。「李家屯的皮草,可值钱得很!我们上回抢了,到城里卖了不少钱哪!」 秀娃再次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他挑起浓眉,虽然有些不悦,却仍旧靠了过去。 「这下又怎么了?」男人们不满的窃窃私语着。 她心里紧张,快快说完后,赶紧坐直。 西门贵脸色难看的咳了两声,扫视了众人一眼,压下那些不满的咕哝,才又开口。 「李家的少爷娶了刀匠方家的女儿,上个月才刚新进了一批刀剑,我们的破铜烂铁打不过人家啦!」 「破铜烂铁?」有人发出了不爽的低咆。 身处风暴中心的秀娃,听见丈夫的用词,吓得差点没跌下椅子。她猛摇着双手,急忙解释着。 「我、我没说是破铜烂铁,我是说——我们的旧刀,可能会断……」 「有没有搞错?」 「是啊,这个不能抢、那个也不能抢?」 「干么不再去抢东方家?」那是食粮的重要来源啊! 「因为两家联姻了。」 「那又怎么样?她连鸭子都没带来!」 「哞——」 「为什么牛会在这里?」 「连牛也不能吃!」 「老天,这样叫我们要怎么养家活口、填饱肚皮啊?」 男人们开始喧闹起来,咆哮声几乎炸了大厅。有的人哭着大叫,有的人几乎要打了起来,还有人更是咚咚咚用力槌打桌子,吓得秀娃一时心慌意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缩在丈夫怀里。 西门贵抱着颤抖的娇妻,拧起了浓眉,用力的猛拍桌子,发出最骇人的咆哮,对着众人怒吼。 「安静!安静!通通给我闭嘴!他妈的,你们是听不懂老子的话啊!我老婆都快被你们吓哭了!」 他的吼叫声压过了所有人的音量,让大厅立刻再次安静了下来。 直到大厅里头没人敢再吭声时,他才低下头来,鼓励的拍拍她瘦弱的肩膀。 「好了,你别怕,他们不吵了,你有什么想法,都放心大胆的讲出来。」 「呃……」 「你放心,没人敢对你怎么样的,对吧?」西门贵一边说,一边用凶恶的表情狠瞪那些混帐。 几个男人连忙一个跟着一个的点头。 秀娃定了定神,依然偎在丈夫怀中,紧握着他的大手,好不容易才有办法鼓起勇气,看着前方这群长年行抢乡里的凶神恶煞们,小小声的开口建议。 「我有个想法。」 男人们全都竖起耳朵。 「什么想法?」西门贵用眼神鼓励她。 她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抬起头来,说出那个埋藏在心里已久的提议。 「设立镖局。」 第六章 西门镖局成立了! 厚重的大门敞开,还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就为了等贵客上门。 起初几天,所有人还兴高采烈,直往门前瞧。 然后,三天过去了,人们开始有些纳闷,情绪也从欣喜,渐渐转为疑惑。 到第十天,疑惑开始转为忿忿不平。 直到第十五天,镖局成立才半个月,这些粗勇汉子的不满,就再也积压不住,陡然爆发出来了。 「妈的,为什么没人上门?」匪性难改的银宝,率先跳了出来。 「是啊,别说人了,连鸟都没飞下来几只。」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门可罗雀啊! 金宝坐在角落,也插上一句。 「大哥,嫂子这主意是不是太笨了点?」 听见有人竟有胆子嫌他可爱的老婆笨,西门贵用凌厉的目光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凶恶得像是想要当场动手把弟弟的骨头拆了。 金宝被瞪得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银宝没有察觉,还张着嘴,不断抱怨着。「我看,这样下去不行啦,大夥儿铁定会饿死的!」 秀娃端着热茶,刚要走进大厅里,听入耳的就是这句话。她的视线落到丈夫的身上,瞧见他紧拧着眉,心里也难受得紧。 这无人上门的窘境,是她早些就料到的,毕竟新店开张,多少会有门前冷落的景况。为了招徕顾客,她还派人去了邻近的村落,以及熟识的商家,逐一发了帖子。 可惜的是,那些商家虽然有胆子接帖子,却没胆子上门来。 毕竟,这可是西门家呢! 那个恶名昭彰、声名远播,连吵闹的小孩子听见,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西门家,这会儿竟要洗心革面、改邪归正,开始做起镖局生意,专门替人押货保镖。 这跟找群野狼来看守羊群,有什么差别?! 纵然秀娃诚意十足,但是这些商家与村落老早都被抢怕了,对这西门家已是信心全失,只要西门家答应不来劫掠货物,他们就都要感激涕零、跪地谢恩了,但若是说,要让西门家押运货物,商家们可是绝对不肯的! 强盗变保镖,就算是真的,也压根儿没人敢上门。 坐在主位上的西门贵,环顾着不满的男人们,烦不胜烦的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罗嗦,才过个几天而己,又等等看再说!」 站在角落的秀娃,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妻子,她最能感受到丈夫的情绪。他向来意气风发、傲慢不羁,刚成立镖局的时候,还能显得兴致勃勃,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双黑眸里也渐渐变得黯淡。 其他人的沮丧与不满更是明显。沈重的阴霾,就像冬日天上灰蒙蒙的云,笼罩着西门堡,迟迟不肯散去。 眼看杯里的茶已经变凉了。秀娃离开大厅,重新换了杯热烫的茶,但这一去一回,当她走进大厅时,男人们已经闹了起来。 「爷,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骨头都要锈了!」 「还是去抢吧!」 「没错!」 「哞——」 「这只牛为什么还在这里?!」 「哞——」 「哞什么?别以为有爷撑腰,就可以嚣张了!」 「土匪改行当保镖,根本没人会上门嘛!」 「做生意嘛,总没这么简单。」 「是喔!」 「当初你不是第一个赞成吗?」 「你那时不也说,大夥儿武艺高强,一定有人捧着银子上门?」 口角争执很快的演变成肢体冲突,男人们像是要发泄这些天来累积的压力与精力,个个卷起袖子,开始展开「友谊赛」。 身为始作俑者,秀娃瞪大了眼,站在丈夫身旁,眼看男人们挥拳相向,恶狠狠的痛揍同伴,她惊慌又愧疚,几乎想冲进场里,大声告诉所有人,她手边私藏的银两,其实还够所有的人白吃白喝个几年都还有剩。 只是,她才刚起身,西门贵却伸手,轻而易举的把她拉到腿上,制止了她下场「调停」的美意。 「你坐下,别管他们。」 「可是……」她迟疑的看了看眼前的一团混乱,又抬起头来,注视着好整以暇的丈夫。 他看着她,勾起薄唇一笑。 这笑,可勾得她的魂都要飞了出来。四周彷佛静了下来,她瞬间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他那威力无边的笑…… 哗啦! 巨响惊醒了迷梦。 秀娃顿时清醒过来,惊慌的张望着,赫然见到一张椅子被摔个粉碎,而桌上的茶壶则是连壶带盖撞上墙。 眼看战况愈来愈激烈,见不惯粗鲁场面的秀娃,只能抱紧丈夫,愈来愈往他怀里缩去。 「夫君,真的不用管吗?」啊,有人流血了! 「不用。」西门贵还是从容得很,甚至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嗅闻。「你身上是搽了什么?怎么有花香?」秀娃羞得直躲,就怕那些人在斗殴之余,还会转过头来,瞧见他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遮掩的亲昵举止。 「夫君,别……」 「嗯?」 「我没搽东西,只是洗澡时添了几朵茉莉,呀!」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舔了她的耳朵! 白嫩的小脸瞬间烧红,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匆忙用小手遮着耳朵,提防丈夫再度偷袭。 这羞涩的模样,反倒更勾起了他的「兴趣」,欲望让他黑眸晶亮,俊脸上的神情,活像是想一口吞掉她。 新婚至今,丈夫这眼神表情,秀娃不知见过多少回,再加上丝裙之下他腿间的坚挺热烫,更牢牢抵着她不放,根本就是「证据确凿」,羞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在西门贵眼里,她愈显羞涩,看来就愈可口。他陡然抱着她起身,也不管大厅里已闹得鸡飞狗跳,迳自就要回房去,快快享用妻子的温香软玉。 「夫君!」 「嗯?」 「现在……现在天还亮着啊!」她羞赧得不敢见人。 「那又怎么样?」 眼看丈夫「吃」意甚坚,心慌意乱的秀娃,只能努力思索着,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丈夫罢手。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了动静,一个男人匆匆跑进大厅,手里还捏着封信猛挥。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大声的嚷叫,终于让西门贵也停下脚步,皱眉转过身来,瞪着那人问道:「什么事不得了,这样大声嚷嚷!」咳!坏了他的情绪! 「爷——有——有——」那人奔到桌前,喘了两口气,才将手中的信递了出来。「有客人上门啦!」 「什么?」 「真的假的?」 所有人一阵骚动,原本在打架、在吼的,在揍人或是被揍的,全都在转眼之间停了下来。 「是真的,外头刚有人送信来,说是他主子要请我们保一趟镖哪!」 「夫君,快放我下来!」秀娃一时也忘了羞,小手猛拍丈夫肩膀。「让我瞧瞧!」 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大局为重,西门贵臭着一张脸,还是把妻子放下地来。只见她才刚离了他的怀抱,连站都还没站稳,伸手就去拿那封信。 她才刚把信拆开,无数颗脑袋也同时凑了过来。 「怎么样?」 「是啊,真是生意上门?」 「嫂子,上头写些什么?」 「真有人要请我们吗?」 秀娃迅速读完信,仰起小脸,高兴的环顾众人。「是真的。」她高兴极了。「对方要运一批货物到京城,回程时还要托运上好的丝绸,来回一趟,愿意付镖银三百两!」信封里头,还有一百两订金的银票。 三百两?! 男人们露出敬畏的表情。 哇,三百两耶!那可够大夥儿吃多久啊? 「是哪家发的信?」西门贵问出了重点。 「呃……」她压低音量,尽量小小声的说。「东方家。」 虽然,她已经出嫁,但是哥哥的关心却从没停过。翼哥哥肯定是知道西门家成立镖局,晓得她将会面临的窘境,这才捎来这趟交易,替她解了燃眉之急。 但西门家的男人,却根本不领情。 「什么?!东方家?」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 「我们抢东方家,早抢得习惯了。」 「是啊,这趟要是只能看,却不能抢,那有多难过啊?」 「东方翼存心折磨我们!」 「可恶!」 男人们的吼叫声吓得秀娃连连后退,一个没站稳,又趺回丈夫怀中。她转过头来,发现西门贵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腰侧,才没让她当场跌倒。 相对于她的惊慌,他无疑冷静多了。 「来,」他大手一提,拿起桌上的铁茶壶,塞进她的手中。「砸出去。」他的口气平静得像是在建议她,炒菜可以多搁点葱。 「啊?」 「砸吧,哪个最吵,就朝哪个砸过去。」他朝喧闹的人们看了一眼。「银宝最吵,脑袋也够硬。」他还替她挑出人选。 秀娃捧着铁茶壶,还有些不敢置信,只能仰望着丈夫。「但是……」 薄唇上笑意更浓,他伸出手来,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很好心的提醒她。「只有这样,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简单的话语,却让她的心头暖透。他的行动与言语,都透露出他的信任与宠溺。在这一片喧闹与反对声浪中,他才是站在她这边的。 刹那间,她好感动好感动,连带的也有了勇气,就按照他的指示,抓起沈重的铁茶壶,用力朝银宝砸去。 咚! 所有人都呆住了。 虽然她勇气有余,但力道却不够,丢出的铁茶壶,不是落在银宝头上,而是砸在他的双腿之间。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惨遭攻击的银宝,双手捣着腿间,痛得眼泪狂奔,在原地直跳。「妈的,是哪个王八蛋敢——」 「对不起!」惊慌的女声响起,众人纷纷转过头去。「我只想砸在地上,但是一时没抓稳,哪知道……」她脸色惨白,看着小叔。「银宝,你还好吧?」 不好! 呜呜呜,当然不好! 银宝敢怒不敢言,要不是碍于男性自尊,他简直想趴下来,哭爹喊娘的放声痛哭。 男人们更是震惊不己,对她完全刮目相看,不但不敢再吵再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有人还偷偷退了几步,脸上尽是恐惧。 秀娃的小手扭着丝裙,尴尬得好想躲回丈夫怀里。她低垂着小脑袋,不断重申。「我……我……我只是想引起你们的注意……」 「你成功了。」西门贵还露出骄傲的表情,对妻子第一次「出击」,就有如此良好的效果,觉得与有荣焉。「趁他们静下来,快把你想说的话告诉他们。」他提醒她。 啊,对,她还有正事得说! 秀娃忍着罪恶感,挺直了身子,连连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恢复镇定。「两家交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东方家的生意,也是桩生意,我们没有理由推却。」再推,就真的没生意了。「抢劫虽然能快些挣得钱,但总是违法的,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都抢了几十年了。」有人咕哝着。 西门贵把另一个铁茶壶,也塞进妻子手里。瞬间,所有的男人都缩了缩身子,夹紧双腿之间。 秀娃继续说道:「替人保镖押货,不但有银两可领,况且光明正大,更能显出几位大哥的武学长才。」 听着那柔柔的嗓音不着痕迹的吹捧,男人们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些。只不过他们的视线还是盯着铁茶壶,就怕一不小心,又会有人受害。 「是各位武艺高强,东方家才会前来邀聘,往后更是不愁没生意上门。再说,除了几位大哥外,还有谁能保证东方家的货物可以一路平安?」 这番话,听得男人们连连点头。 「没错,除了我们西门堡,可没人能保货物平安进京!」金宝拍了拍胸脯,对这一点肯定得很。 「是啊!」 「还有谁比得过我们?」他们就是最强悍的土匪。 「嫂子说的对,这的确是笔好生意。」 「没错!」 确定所有的人都换了表情、改了口气,终于被她说服时,秀娃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来,对丈夫露出笑容,预备再接再厉游说大夥儿时,却陡然觉得晕眩起来。 「嫂子,你说看看,我们该怎么做?」有人提出问题。 「是啊是啊,少夫人,您倒是说说看。」 「少夫人?」 「您怎么不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挤出笑容,回应众人的追问。但是,深沈的晕眩袭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愈来愈黑,终于再也站不住了。在昏厥的前一瞬间,她还感觉得到丈夫的怀抱,以及那熟悉的咆哮,还有他惊慌怒极的吼叫…… 然后,黑暗就吞没了她的所有意识。 ***凤鸣轩独家制作****** 「怎么样?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 「你说啊!说啊!」 「我……」 「你不是说你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夫吗?」 「爷……你……」 「说啊!她为什么昏倒了?」 「你掐着我……很难……我很难……说话啊……」 在一片黑暗中,秀娃昏昏沈沈的,只听见丈夫暴躁的咆哮声。 起初,她还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是听见床边的对话,这才想了起来。对了,她在大厅里昏倒了。 她试着想睁开眼,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咳嗯,少夫人气虚体弱,心气不足,可能太过操劳,还有……还有……可能要让她多吃些食物,补补身子才行。」 「什么?!」怒叫声震耳欲聋。 噢,不! 不可以告诉他!不可以让他知道! 秀娃在心里狂喊着,挣扎着想张开眼,却始终功败垂成。更糟糕的是,翠儿竟也哭哭啼啼的说出她亟欲隐藏的秘密。 「姑爷,大夫说得没错,少夫人自从嫁过来之后,每餐都吃得很少,她真的应该多吃一些、补补身子才行。」 「她不是本来就吃得少吗?!」恼火的低咆就近在耳畔。 噢,是的,她食量很小的、很小的! 秀娃急着想对丈夫保证,却无法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姑爷,少夫人每餐只吃一、两口,就连外头的鸟儿,吃的都比少夫人多啊!」翠儿还在说。 「那就难怪少夫人的脉象会那么虚弱了,她一定得要多吃些东西才行。」 不,拜托,别再说了! 怕自己再不醒来,得知「实情」的西门贵,就要把她休了。秀娃用尽所有的力气,好不容易睁开了眼,探出颤抖的小手,抓住正站在床边大发雷霆的丈夫,发出虚弱的叫唤。 「夫……夫君……」 他猛地回过身来,急急在床畔蹲下。 「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连忙低下头,将耳朵凑了过去, 「我……我……我食量……」她轻喘着,虚弱的坚持。「食量很小的……真的……」 他猛地直起身子,恼火的瞪着她。「别再说了!」 见丈夫生气,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惨白的小脸上,滚落一颗颗的泪珠,任谁见着了,都会心疼不已。 西门贵一时也慌了,这小女人的泪比刀剑还厉害,教他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人,他急忙把她抱进怀里,又拍又哄的安慰着。 「别哭,我不吼你,你别哭、别哭了。」 秀娃却是泪如雨下,边喘连哽咽。「真的……我吃得很少的……真的……」 黑幕如子夜般悄悄漫了上来,逐渐遮住了那张粗犷英俊的脸,她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却无力对抗那黑暗,只能抓着他的衣襟,虚弱的说着:「我会……吃少一点的……你别……」 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西门贵满脸错愕,瞪着虚弱的妻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挖了挖耳朵,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问:「你说什么?」 昏厥之前,秀娃用尽力气,重复了最后四个字。 「别休了我……」 ************ 咯咯咯…… 太阳出来时,公鸡响亮的啼叫了起来。 西门家是没有公鸡的。 西门家的公鸡,通常都活不过一天。 公鸡不会下蛋,就算被抢了回来,也会早早把它宰来吃掉。 所以,当秀娃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窗外鸡啼时,整颗心就像跌进雪堆里那么冰冷。 呜呜,完了完了,一定是她的谎言被揭穿,丈夫休了她,还把她连夜送回东方家了! 她悲伤的睁开眼睛,原本以为会看见刻功细致的雕花大床,以及华丽的刺绣丝被,哪里晓得,眼前竟还是挑高的梁,跟修补过后颜色不一的屋顶。 秀娃呆了一呆。 她困惑又茫然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仍在西门家,躺在她跟西门贵共眠的大床上。 但,他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里。 咯咯咯…… 屋外的公鸡,再次叫了起来。 她看着那半掩的门,心里纳闷不已,甚至还怀疑自个儿是不是仍在作梦,还没醒过来? 蓦地,高大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注视着那高大的身影,逐渐走近,一时之间,还分不出眼前的男人是真的存在,还是她的幻觉。 发现娇妻终于苏醒,西门贵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匆匆凑到床边,焦急的检查着,就怕她再有任何不适。 「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他的口气与动作里都透露着不安,以及对她的重视。 「我没事了。」她勉强微笑,但声音却还是微弱。 西门贵连忙把刚端进屋里的砂锅,送到小妻子的面前。 「这鸡汤熬好后,没一会儿就凉着,我端去加热,虽然打翻了些,但还剩不少。」他舀起了一匙的热汤,笨拙的送到她嘴边。「来,趁热喝了。」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把食物送进别人嘴里。 秀娃瞅着他,愣愣的、傻傻的,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鸡汤?」她呆看着他,茫茫的开口。「我们家没有鸡啊!」 「现在有了。」怕她担心,他还特别强调。「这鸡我不是用抢的,是拿了东方家的订金,让人去买回来的。」 望着丈夫认真的表情,秀娃感动不已。她说不出话来,倒是眼泪先滚了出来,一滴滴的往下掉。 看见她的眼泪,西门贵慌了起来。 「怎么哭了?是不是太烫?你别哭,我替你吹吹。」他举起大手,把冒着白烟的汤匙拿到嘴边,小心翼翼的吹着。 见丈夫这么贴心,她眼泪落得更急,怕他会烫着,她连忙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夫君,你别吹了,我不饿——」 咕噜噜…… 咕噜噜…… 空虚己久的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西门贵停下动作,低头看看她,再看看她的肚子,半晌之后,才又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她尴尬得红了脸,急忙伸手想遮住肚子。但是,遮虽然是遮住,但是那咕噜噜的声音还是持续的传了出来,一点也不给她留面子。 晶亮的黑眸里冒出了怒火。 他瞪着妻子,克制着不大声咆哮。「我虽然穷,但是还养得起你!」 「夫君,你误会了!」见他面露不悦,秀娃慌张的解释。「我并不是认为你养不起我,只是当初你说了,娶谁都可以,但是得要食量小,我才……」说到后来,她忍不住垂下了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始终战战兢兢,不敢多吃半口,就怕哪一天,食量超过他的限度,就会被他当场「退货」。 西门贵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你心里惦着这个!」紧拧的浓眉,终于松开了。「我那时候以为你这年纪的女人,食量都像我妹子一样大。」 「像元宝?」 「对。」 「呃,她吃多少?」她好奇的问。 「跟我差不多。」 秀娃瞬间瞪大了眼。 滚烫的鸡汤终于被吹得不再冒烟。西门贵把汤匙送到她嘴边,很认真的问道:「你的食量能跟她相比吗?」 她用力摇头。 「那就放心大胆的吃吧,是我错估了女人的食量。」他毫不掩饰,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来,喝吧,我替你吹凉了。」 得知这一切全都是误会之后,秀娃总算松了口气。这么一放心,肚子里咕噜声可更响了。从小到大,她对自个儿的模样就有些自卑,跟姊姊东方艳相比,她不但样貌逊色,而且更比不上姊姊苗条。 所以,当西门贵点明新娘的食量必须得小,她为了嫁给梦中情人,才会冲动许诺,而成亲之后,更是时时警惕。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他在意的并不是她的身材。 温润的汤匙靠在她唇边,无声的触了一触。她终于放心的开口,乖驯的从他手里,喝下暖暖的鸡汤。 「好喝吗?」 「嗯。」她感动的点点头。 西门贵露出满意的笑容,再舀了一汤匙吹凉。「这汤是厨子花了两个时辰熬的,大夫还放了中药下去,你多喝些。」他一匙接着一匙,把整锅鸡汤都喂进她嘴里,非要确定她真的填饱了肚子。 晨光渐亮,外头开始传来人们走动的声音,屋内却静谧无声,夫妻之间没再说上半句话。 而她的身子、心口,却都暖得不得了,彷佛他喂进她嘴里的不只是一锅补身的鸡汤。她知道,那锅鸡汤里头,其实还包含着他没有说出口,却显而易见的关心。 能嫁给西门贵为妻,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件事了! 第七章 人是铁,饭是钢,这话可是一点都不错。 秀娃饿虚的身子,在悉心调养,日日三餐丰盛,再加上大夫逃走之前所开的几帖补药,她只休养了几日,原本苍白的小脸终于再度有了红润的色泽。 西门家的人们全被她吓坏了。他们可是把食欲摆第一,从来还不曾见过,有人会饿肚子饿到力竭昏倒。 自从少夫人嫁过来后,西门堡的改变有目共睹,他们起先在意的是丰厚的嫁妆。但相处一阵子后,当秀娃昏倒,他们才醒悟,少夫人的存在有多么的重要。 为了让她恢复健康,人们轮流带来食物,探问她每日的状况。公公婆婆对她嘘寒问暖,西门贵更是嘱咐厨房,天天都得炖锅鸡汤跟清淡的粥品,亲自监督喂食,非要亲眼看到她吃完,他才能够放心。 接连被「喂养」了好一阵子,秀娃渐渐有些躺不住了。 有次,趁着丈夫端着粥卯劲喂食时,她好不容易吞下嘴里的粥,抓住他吹凉热粥的难得空档,逮着了机会开口。 「夫君,」再不说话,下一匙热粥又要送进她嘴里。「我觉得,自个儿的身子好些了。」 「喔,」他应了一声。「乖,再吃。」 「呃……」 「这粥不好吃?」他瞪大眼睛,浓眉拧皱,像是预备要去找大厨好好教训一番。 「不是不是!」秀娃急忙摇头。「这粥味道很好,我很爱吃的!」为了避免牵连无辜,她急忙说道。 厨师是她从东方家带过来的,伺候了她十多年,老早就熟悉了她的胃口。为了怕补品腻口,厨师另外所挑的吃食,都是清淡可口、易于消化的精致菜肴。 「那怎么不再吃?」西门贵的眉头还是拧得紧紧的,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 「我吃得好饱了。」她轻声说道,眼里满是祈求。「夫君,我都休养了几天了,身子也好多了,我想……」 「什么?」 「我想下床走走。」 他一点都不赞同。「走去哪里?」 「只是四处看看。」他紧张的表情,让她心头暖烫。「家里有不少事情还得打理,我心里实在搁不下。」 「搁着搁着!全都给我搁着。」庞大的身躯逼近床上的小人儿,严正声明。「不论有什么事情,全部都给我搁下,你乖乖养好身子就行。」 于是乎,就在丈夫的大力阻拦下,秀娃的「复出」之路遥遥无期。 但这么关在房里,她也实在坐不住,既然不能耗费体力,她只能动动脑力,吩咐翠儿将帐本送来,再把算盘摆妥,然后就一头栽进帐本中,开始拨拨打打。 起初,西门贵对妻子手里那把黑珠子串还不以为意。毕竟他还亲手测试过,知道那盘黑珠子轻得很,不是什么重物,只是拨打珠子也花不了她多少力气。 但是接连两、三天,秀娃就坐在桌边,用着白嫩的指尖,不断拨着黑珠子,还一边用笔在本子里写字,这么枯燥的事情,她非但没有一丝厌烦,反倒还像乐在其中。 甚至入了夜,她还要点上烛火,在烛光下拨打那些黑珠子。 她虽然不觉得厌烦,但受到冷落的西门贵,却开始觉得无聊了。 终于,有一日回房后,瞧见妻子还在埋头忙着,他再也忍不住,踱步走到她身后,探头瞧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算得专心的秀娃,诧异的回过头来,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丈夫已经进了门,还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夫君指的是什么?」她有些困惑。 「你手里打的黑珠子。」他指着她手里头那个困扰他已久的怪东西。 秀娃拿起算盘,乌黑大眼眨了眨。 「这个吗?」 「对。」他点头。 「这是算盘。」 起初,她还有些惊讶,诧异他竟不识得算盘。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寻常百姓,若不是商家,也很少有人能学得这种计算方式。更何况,她亲爱的丈夫先前的职业还是个土匪,根本就没机会接触算盘这类东西。 做丈夫的既然发问,她这个做妻子的自然得好好回答。 白嫩的小手拿起上二下五的算盘。这个算盘是哥哥请人特制的,最适合她的小手,比商家用的都要短小轻盈。 她仔细解释着。 「这一根木棍串起来的珠子,是一档,一档以十为进,这一个算盘共有十三档,只要拨打上头的黑珠子,就可以帮助我计算。」 「计算?」西门贵双手抱胸,问得更直接了。「计算什么?」 「算帐啊。」她眨了眨眼。「过几日,你们不是要出门吗?我得把这趟的盈余算好,才好安排接下来的支出。顺便也想想,是不是能让你们从京城里头买些什么回来。」 妻子说得虽然是字字清楚,但西门贵却是听得一头雾水。那些字分开来说,他都听得懂,但是不知怎么的,只要把字串在一起,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眼看丈夫不懂,秀娃只得换了个方式,挑最简单易懂的例子说。「总之,我是在计算,这趟的盈余能让大夥儿吃多久。」 喔,吃饭! 西门贵豁然开朗。 很好,这他就懂了! 被勾起了兴致,他索性抓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把头凑到那颗小脑袋旁,盯着那写满了密密麻麻黑字的簿子,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么这一趟,可以让我们吃多久?」 「你等等。」秀娃翻了翻帐簿,查看了一会儿,接着才说:「扣掉一些杂支,跟首趟生意必须添购装备的银两,剩下的还能让我们吃三个月,一直到过年后,都尚有余裕。」 三个月,还不错嘛!看来,这个年可以过得舒服点了! 以往,他们出门劫掠,因为不识得商品价值,有时抢回来的物品还不一定有人来赎。就算是真让人赎回去,也换不了多少银两,所以他们干脆只抢鸡鸭牛羊、小米大麦等,以「能吃」作为抢劫的最高原则。 见她的小手忙得很,把簿子又翻到下一页去,提笔写下一个数字,他好奇的又问。 「你在写些什么?」 「前两天,银宝不是拿了另一封信过来吗?」 他点了点头。「是陈家庄那一单生意?」 「嗯!」她柔柔的一笑。「陈家庄听到东方家要请我们押货,决定也要加入这一趟。」 「那么,他们付的银两,可以让我们吃多久?」这个问题最重要了! 「大约二十来天。」 西门贵双眼发亮,只觉得妻子神通广大,像是用指尖拨拨算算,再拿毛笔写些数字,就能变出让大夥儿温饱的银两。 他也伸出手来,学着她翻着帐簿,指着其中一个项目,兴奋不已的问:「那这个呢?可以吃几天?」 「这单生意小些,只到附近省城而已,大概七、八天。」瞧丈夫那么有兴趣,她也觉得高兴,还提出更有效率的建议。「不过,京城和省城是同一个方向,可与东方家的货并做一趟镖送,能省些支出。」 「好,全听你的!」他开始佩服起妻子的好本事了!「还有什么好提议?都说来听听。」他大手一伸,把她拉到腿上。 起初,两府联姻只是权宜之计,他对嫁妆的兴趣远高于新娘。但在东方家的那夜,那个被他逮着的软嫩小女人,滋味竟好得让他夜夜难忘;他忘不了她的红唇、她的香气、她被衣衫掩住的曲线,要不是东方翼挑的婚期还在他可以忍耐的期限内,他八成会跑去抢亲。 成亲之后,他看着她东忙西忙,处处为他、为西门家设想,努力想改善环境。她的温柔、她的认真,轻易就能收买人心——包括他在内! 秀娃粉脸微红,对夫妻间的亲昵还是害羞得很。被丈夫这么抱着,她的小手交握在他颈后,双眼却不知该看哪里,只能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胸口。 「这回押运的全是上等货品,但回程的时候,除出东方家托镖的东西,车子还会空些。不如,我们就进些京城里才有的货,例如南方的香料、上等的丝绸,运回来后,就转手卖给边关以北的商人。」 忙碌的小手,还在一边拨打着算盘。她继续说道:「这么一来,利润将会更丰厚,说不定能连这趟的路钱,也一并赚回来。」 西门贵像是个聆听教诲的学生,直到她说了一段落,才开口发问:「只要把东西从京城里带到这边来,就能赚钱吗?」这是他从没想过的事。 「嗯。」她点点头,睁着乌黑的大眼。「我们这儿有的东西,京城没有,就会较贵。京城里有的玩意儿,我们这儿可不一定有,所以他们那儿就便宜些。同一件东西,在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价钱。况且,京城离这里有段距离,运货往来时,又时常遭到拦路土匪劫掠——」说到这里,秀娃尴尬的顿了一顿,偷偷的瞄了丈夫一眼。 喔喔,她差点忘了,她这会儿,就正坐在前任土匪头子的大腿上。 西门贵倒是不介意。 「看来,做正当生意比当强盗容易多了。」 秀娃抬起头来,欣喜的一笑。 虽然说,成立镖局的确是个正途,她为此花费了不少口舌。但是,身为族长之子,西门贵承受的压力肯定比她重得多。要不是他大力支持,她的种种建议就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对她的宠溺,虽然从不曾明说,但她却感受得那么清晰。 窗外寒风呼呼的吹,但屋内烛火下,有了丈夫的陪伴以及他的拥抱,她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西门贵抱着妻子,又看了看帐簿,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东方家就是这样才愈来愈有钱的。」他看着她,又说:「难怪你那个哥哥那时还不愿意让你嫁过来。」 「咦?」 原来他知道,她还以为,他根本不晓得。 西门贵扬起浓眉,神秘的一笑。「嘿嘿,我也是懂得看人脸色的。」 「当初,我也以为,你会挑中姊姊。」她小声的说道,注视着他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当时的不安。 「但我没有。」老实说,他已经不太记得她姊姊长的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下头来,把怀里的妻子圈抱得更紧,然后才在她耳边慎重严肃的说道: 「秀娃。」 「嗯?」她抬起头来。 「我很高兴,我娶的人是你。」 ***凤鸣轩独家制作****** 有了东方家的背书,西门镖局的生意,逐渐上了轨道。 原本的反对声浪,在很短的时间内,全转为赞美。提起秀娃,人人都是满嘴夸赞,一旦遇到什么麻烦事,也习惯先请示她。对这位少夫人,他们心里是又敬又爱,把她当成了西门堡的救星。 在人们的配合下,整修西门堡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西门贵忙于押运以及买货,秀娃则忙于整建西门堡。夫妻一外一内配合得极好,破败的西门堡,终于见到一线曙光,虽说短时间内,还不可能恢复往日荣景,但起码所有的人,都能安居乐业,求个温饱。 但,镖局的生意好,也代表着她孤枕独眠的夜晚变得多了。尤其当他押货去京城时,这一来一往,也要十天左右,没了他的陪伴,每个寒冷的夜晚,她都觉得格外难熬。 连冬至那天,西门贵也不在家里。 走在西门堡中,看着家家户户都传来欢声笑语,秀娃心里的惆怅更深。算算日子,他走的那趟镖,还要再过两天,才能回来…… 「二姑娘?二姑娘?」翠儿歪着头,小心翼翼的问:「你还好吧?是不是太冷了,身子不舒服?」她刚刚听见二姑娘叹了好大一口气呢! 秀娃摇摇头。「我没事。」 「但是,二姑娘,天气真的好冷喔!」翠儿冷得直发颤。「我们回屋里去,好不好?」 「不,我还想多看看。」堡里有不少空屋,闲置多年。她前几日才派人去打扫过,看看能有什么用途。「还有,翠儿,不是二姑娘,是少夫人。」她提醒。 「喔。」她就是改不了口嘛!翠儿扮了个鬼脸,实在冷得厉害,却又劝不动秀娃,只能说道:「二姑娘——呃,不是啦,我是说,少夫人,那我回去替你拿件斗篷来。」 「去吧!」秀娃挥了挥手。 有了主子的首肯,翠儿高兴的转身,咚咚咚的直往西门家跑去。 秀娃独自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去,来到了空屋地带。她顾不得寒意,逐一打开空屋,端详屋里的状况。 这都是些旧屋子,就像是堡内其他的屋子,打扫过后,就可见到原先建屋时用的上好木料,有的空屋里甚至还有桌椅与床炕。 先前的整建,已经花去不少银两,这些空屋的整顿可得先等等,她目前的重点,还是改善人们居住的…… 屋外传来声响,她还以为是翠儿,转身退出了空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唤道:「翠儿,我在这——」话尾消失在寒风中,她陡然愣住了。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翠儿,而是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两天之后才会回来的西门贵。 一瞧见妻子,他俐落的翻身下马,跨步朝她走来,大大的步伐,很快的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夫、夫君?」她还在震惊之中。「你不是……不是还要再过……」热烈的拥抱把她抱进那宽阔的胸怀,让她几乎无法说话。 那张粗犷的俊脸,埋进她丰厚的黑发里,用力的深呼吸,贪婪的闻着那只属于她的淡淡幽香。 「我让他们赶路,才能回来过冬至。」西门贵用鼻子磨蹭着那软嫩的肌肤,像是猛兽在确定伴侣。「我想你。」他毫不掩饰的说。 她也想他! 直到被他拥入怀中,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他,想得心都要疼了。 两人身躯紧贴,她被包裹在他的狼毛背心里,就算隔着厚重的衣裳,也能感受到他腿间的火烫坚硬,正紧抵着她厮摩。 他还在厮摩着她,一次又一次,更火热、更激动,那双黑眸里有着火般热切的欲望。 积压已久的情欲以及浓浓相思,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把抱起妻子,推开某间空屋,大步走了进去,一脚把门踢上,就把她横抱到床炕上,然后解下身上的狼毛背心。 床炕冰冷,把秀娃冻得回神,她明白了丈夫的意图,在幽暗的空屋里,惊慌的坐起身子,翻身急忙往墙边逃去。 只是,还没能碰着墙壁,身后就传来不满的咕哝。 「回来!」他握住她的脚踝,不许她逃走。 [删除N行] 第八章 大雪纷飞,年关将近,京城里却传来祸事。 镖局营运顺利,过年前的生意更是应接不暇。男人们分趟运镖,先忙完了工作的,就回家帮忙准备过年。 身为族长之子,西门贵与金宝领了一队人马,负责最远也是最贵重的一趟镖,押着十几辆车的货,出发去了京城,按照原本的计画,他们绝对有足够的时间,能在过年前赶回来。 秀娃左等右盼,一直等到了十二月二十五那日的中午,还是等不到丈夫的身影。她坐在大厅里,痴痴看着窗外,看了好几个时辰,就像个白玉雕的玉人儿似的一动也不动。 见她这么担心,坐在主位上、等着吃午餐的西门发财忍不住开口了。「秀娃儿啊,你别这么担心,阿贵他们的武功可好了,就算遇上什么麻烦,都难不倒他们的。」 白秋兰也点着头,对儿子们的身手有十足的信心。「是啊,肯定是雪积得太厚,回程时才延迟了几天。」 「谢谢爹娘,我知道了。」她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还是沈重得很。 虽然说,西门堡到京城路途遥远,归期延误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一次最严重,至今已迟了五天。再加上这几天来,她始终心神不宁,整日心慌意乱,甚至还前所未有的算错了好几笔的帐目。 不祥的预感,像一块大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当天午后,刚用完午膳,银宝就匆匆跑回西门家,不但神色惊慌,嘴里还嚷嚷着:「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秀娃身子一凛,连忙迎上前去。「发生了什么事?」她急急问道。 这趟运镖银宝没跟上,今早大雪稍停,秀娃才请他去附近的县城里添购些食材回来。谁知道他领了银两出门,回家时带回的却不是食材,而是满脸的惊慌。 他喘了半天,好不容易回过气来,这才有办法开口。 「嫂子,大哥他、他们在京里头,全让官府给抓了!」 秀娃的脸色刚地转为惨白。 她的公公婆婆听见这骇人的消息,也迅速奔了过来,围住银宝,气急败坏的追问着。 「被抓?出了什么事?」西门发财抓着儿子猛摇。 银宝被摇得头晕,差点说不出话来。「呃……爹,你冷静点!我是听人说,在京城里有商队惨死,官府说大哥他们杀人越货,把他们全逮进了大牢里啦!」 「你从哪里听来的?」秀娃强打起精神发问,没有人发现她的身子正在徽微颤抖着。 「就隔壁县城啊,我一到那里,就听见这个消息,街上每个人都把这事挂在嘴边。」听见消息的时候,他起先是愤怒,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在开玩笑,等他弄明白了人们说的是实情时,吓得差点脚软,立刻就跑回家来通报。 听见两个儿子被逮进大牢,西门发财脸色发青,大手一拍桌子,发出轰然巨响。「银宝,把我的刀拿来!」 银宝不敢怠慢,转身跑到主位后,将那把尘封已久的大刀抽出来,双手捧进爹爹的手里。 「爹,刀在这里!」 「好!」西门发财挥舞着大刀,满脸狰狞。「我这就上京,把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这还得了?! 极度的惊吓反倒让她回过神来。眼看公公挥舞大刀,挡也挡不住,就要往外冲时,她急忙大叫:「不可以!」 挥舞的大刀,顿停在半空中,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为什么拦我?」 「是啊,嫂子,我们这是要去救大哥啊!」 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个儿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棘手的事情,嘴里还忙着说服两个已经快急疯的男人。「不可以去劫狱,那是杀头大罪。」 「那又怎么样?」西门发财拍着胸膛。「我可不怕!」 「嫂子,现在可不是胆小的时候啊!」银宝也嚷着。 冷静! 秀娃在心里默念着。 她不能心乱,她不能惊慌,她必须保持冷静!只有冷静的思考,才有机会把西门贵他们从牢里救出来。 「爹,官兵人多势众,您跟银宝就算去了,只怕也救不出他们。」她解说着,知道眼前第一件事,就是得先拦下公公。 「这……」西门发财胀红了脸,为难的吼道:「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儿子被砍头吗?」 「不,我的意思是,不如让我去京里。」 「你去?」西门发财一愣,看着这娇娇小小、彷佛风吹大一点就会被刮走的儿媳。 秀娃坚定的点头。 「是的。」 「你一个女人家,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在京里有熟识的人,能打通关节,查出整件事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她镇定的说道,大眼里闪烁着决心。「西门堡过去虽然是土匪,可也从没杀过人,何况镖局生意不错,怎还需要去杀人越货?我相信,这一定是场误会。」 儿媳的一番话,虽然说得有理,但事关两个儿子的生死,西门发财还是放心不下。他拧着眉头,还想开口告诉宝贝儿媳,武力才是最快的途径,妻子的手却在这时搁上他的肩头,制止了他的鲁莽。 「秀娃说得有理。」比起丈夫的冲动,白秋兰显得冷静得多。「这事牵扯到官府,我们就算出面,也肯定会吃亏,还不如让秀娃去处理。」 「这……」西门发财瞪着她。「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白秋兰转头,示意丈夫一同望去。 「你看看她的眼神。」他们一同看着那脸色苍白,却紧握着双拳、表情坚定的儿媳。她的眼里写满决心,彷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阻挡她即将要做的事情。 「我相信,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平安回来的。」 ************ 虽然在收到消息当天,她就带着翠儿,让银宝驾着车,日夜兼程的赶往京城,但是路途遥远,他们还是足足走了五天才到,正准备先去牢里探望被关了数日的西门贵等人。 很可惜,她慢了一步。 才刚进城门不久,秀娃就听说了西门贵等人逃狱的消息! 年三十的下午,大街上人潮汹涌,除了采买年货的人群外,还有大队的官兵,持着刀枪,神色紧张的搜寻着。 逃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西门贵非但徒手伤了牢头,还带着一群人,从牢里一路打了出来,打伤了不少官兵。就连赶去帮忙,试图镇压的禁军教头,都被他的铁拳打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趁着官兵们倒的倒、昏的昏,他们发挥抢劫时的逃跑功力,转眼间就逃得不见人影。 「二姑娘,现在该怎么办?」翠儿看见官兵就吓得直发抖,连忙扯着秀娃的衣袖追问:「我们还去大牢吗?还是去东方家的商行找人帮忙?」 秀娃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严肃的摇摇头。 「不行,两府联姻的消息,肯定也传到了京城。夫君逃狱后,官府一定会先搜查东方家在京城的所有据点。」 「那……」翠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银宝也急得直跳脚。 「嫂子,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先去凤祥饼铺。」秀娃悄声说道。 「去饼铺?」银宝抓着脑袋,纵然心急,也不敢发脾气,只得压着嗓子问:「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要去饼铺?」 翠儿也跟着压低嗓子,小声告诉他:「那间饼铺是二姑娘开的,现在由云祥大姊管理。」她双眼一亮,这才明白。「二姑娘,我们要去找云祥大姊帮忙,对不对?」 秀娃只是点头,没再说话,快步领着两人,混进人潮之中,往凤祥饼铺的方向走去。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银宝生得高大俊美,又跟金宝是孪生兄弟,会引来旁人的注意。所幸,今天是除夕,街上人来人往,不少店家都忙着祭祀,人们也赶着办年货,根本无暇注意他们。 这一路上,也遇着几次官兵,但都被他们躲了过去。三个人在京城里走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拐进另一条大街,满街赶办年货的人,多得让人寸步难行,需要靠银宝在前头开路,才有办法前进。 但,凤祥饼铺平日生意就好,遇到了过年,门前更是人山人海。秀娃在人群中都快被挤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挤不过眼前高高的人墙。 远远的,她瞧见了云祥大姊,正想开口呼喊,一条粗壮的臂膀却无声的从后头冒出来,悄悄捣住她的嘴,紧接着强大的力量就把她往后拉去,整个人被腾空抱走。 「二姑娘、二姑娘!」 她只来得及听见翠儿惊慌的叫声,看见两人焦急的表情。但是,那两张脸很快的就被淹没在人海之中。 那人从后面抱着她,轻易就把她掳进巷子里。宽厚的大掌仍捣着她的嘴,让她根本喊不出声音,从对方指缝间泄漏的只有意义不明的呜鸣。 秀娃没有挣扎。 一来,是对方太过强壮,她就算是挣扎,也起不了作用。 二来,几乎就在对方贴近她的瞬间,她已经从那熟悉的味道,辨认出他的身份。 所以,当那人抱住她,在阴暗的巷子里粗暴狂烈的吻着她时,她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是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伸出颤抖的小手,紧紧的回抱着她最最心爱的男人。 柔若无骨的小手,在他庞大的身躯上缓慢而仔细的摸索着。 那宽阔的背、温暖的胸膛、结实的手臂、熟悉的气息以及唇舌,都是她日夜所思念的。她紧抱着丈夫,确定他身上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但脑袋还好好的搁在脖子上,大手大脚也安然无恙,像是连根头发都没少。 连续几日的担忧,终于溃堤,她眼里泪花乱转,几乎就要落泪。 西门贵抵着她的唇喘息,嘶声低语。 「该死,一开始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他抬起头来,捧住她的小脸,不敢置信的瞪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在家里啊!」 「你出事了。」她简单的回答,说得理所当然。小手抚着他的胸膛,她仰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担心你,没办法不来。」他是她的丈夫啊!做妻子的,怎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入狱,却袖手旁观? 他闭上眼睛,重重的喘了一口气。 「我早该猜到了。」这个小女人,绝对不会弃他不顾。 软软的小手,轻抓着他的衣襟。即使暗巷里看不到人,她的声音也压得小小声,格外谨慎。「夫君,金宝跟其他人呢?」 西门贵回头,探看街上的人潮,黑眸半眯。「这里人多,挤得连官兵也进不来,大夥儿全混在人群里。」他也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说着:「今天是除夕,晚上守城的卫兵,会比平时少些,我们准备等夜深后,从北门闯出去。」 这计画虽然直截了当,符合西门家的行事风格,却吓得秀娃脸色煞白,小手急急把丈夫左顾右盼的俊脸扳回来,紧张的猛摇头。 「这太危险了。听着,记得我提过的凤祥饼铺吗?」 他点头。 「就是因为记得,我才会想到,这条商街人多得很,才让大夥儿躲到这里来的。」 「你找得到饼铺的后门吗?在这条巷尾右转后第五间,朱红的那扇门。」她焦急的指示着。 「嗯。」 怕他心急,一意去冒险,她着急的苦劝。 「留在街上太危险了。我这就去开后门,你把大夥儿找来,先在饼铺里歇一歇。京里的三教九流,云祥大姊都识得,她一定有更安全的办法,把我们都送出城的。」 「你确定?」 「确定。」她认真的点点头,一颗泪滴却滚落粉颊,泄漏了她的担忧。 西门贵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她是那么的娇小,吐出的气息都冻成白烟,乌黑的大眼里还蓄积着泪水。 他相信她,所以也信她所相信的人。 「好。」他作出决定,捧着那几乎快冻伤的小脸,低头再用力吻了她一下,以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才抵着她的额,徐声说道:「我到后门等你。」 她点点头,离开了丈夫的怀抱,再度跑回大街上,在饼铺前头找到正焦急不已的银宝与翠儿,然后好不容易戏了个空,才挤进了饼铺。 铺子里头,刚出炉的八宝甜糕还在冒烟,赶着最后一刻办年货的人潮,把铺子门口都快挤坏了。 云祥大姊眼尖,一眼就瞧见秀娃,立刻把手边的工作全交给了别人,亲自领着三人进屋,到后头的厢房里歇息。 一等四下无人,秀娃用最快的速度跟云祥大姊说明来龙去脉,并嘱咐她别让任何人进到后院厢房,然后才亲自去后院开门。 门外,西门贵带着弟弟与族人,早已全都到齐了,一等到她开门,立刻蹑手蹑脚的一个个溜了进来。急得直跺脚的银宝,一看见金宝,立刻迎上前去,用力抱住兄弟,两个大男人就像是两头大熊似的,紧紧抱着对方。 等到人全进了厢房,秀娃先前嘱咐要翠儿跟云祥大姊准备的热茶与甜糕,也同时被端上桌。十个饿坏了的男人,一看见食物,就争先恐后的出手,一口茶一口糕的猛吞。 直到丈夫喝过茶,也吃饱了甜糕,始终坐在一旁的秀娃,才柔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西门贵拧着浓眉,又灌了一口热茶,才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也不清楚。只记得那天我们才交了货,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预备离开时,官兵们就找上门来,说昨夜两条街外的商队被抢,还说我们杀了人,抢了对方的货。」 「然后呢?」她柔声又问。 「我们跟着去了衙门,是想要说清楚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但是,谁晓得那些人根本不听我解释!」他握紧拳头,恼怒的瞪大双眼。 金宝也忍不住插嘴。 「是啊,嫂子,那些官啊,说有目击证人,亲眼看到杀人抢劫的人穿着咱们西门镖局的衣服,带头的那个还穿了件雪白的狼毛背心。」 「这怎么可能?」银宝也叫了起来。「白狼可不是到处都有!大哥那件背心,是宰了一头在咱们家乡到处吃羊的凶狠白狼,才做成的啊!」整个北方,谁不晓得,穿那件白狼毛背心的就只有大哥一人? 金宝双手一摊,无奈的叹气。「所以,官府才会一口咬定,杀人抢劫的一定是大哥和我们啊!」 秀娃想了想,半晌之后,才又问道:「官府掌握的证据,就只有那件白狼毛背心吗?」 「还有西门镖局的衣服。」金宝回答。 「确定是我们的衣服?」 「确定。」金宝点头。他亲眼看过,杀人现场所留下来的,的确是他们镖局里的衣服。 秀娃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中,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证言,像拼图般,一块块的拼凑成形。 难道—— 她急忙再问丈夫。 「你那件白狼毛背心呢?」 「被官府没收去了,当作证据。」想起这几天以来所遭遇的无妄之灾,西门贵心里就有气,他猛敲桌子,力道之猛,敲得桌面都裂了,才忿忿不平的说:「不论我们怎么解释,官府始终一口咬定我们就是凶手。」 「所以,我们才决定逃狱的。」金宝补上一句。 当他们说完后,秀娃已经摇摇欲坠,几乎要当场昏倒了。 她相信丈夫不会杀人,那么,整件事情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人设下这个陷阱,就是想陷害西门镖局! 不论是白狼毛背心或是西门镖局的衣服,都是令人百口莫辩的铁证,再加上西门堡恶名在外,早让官府留下「匪徒」的刻板印象,出了这件杀人的大事,又有人指证历历,西门贵等人当然会被捕入狱。 是什么人想陷害西门镖局? 秀娃轻咬着唇,努力思索着。 不论对方是谁,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个缜密的陷阱。为了陷害西门镖局,对方特意挑选西门贵等人来到京城时,才杀人犯案,又仿造了白狼毛背心与西门镖局的衣裳。 这计画如此精密,处处都想致人于死,说不定,就连他们越狱这事,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可惜,西门贵等人能提供的证言有限,要想查出躲藏在幕后主使的人是谁,她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打定主意后,秀娃站起身来,轻声吩咐着。「你们留在这里休息,我得出去一趟。」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走不到几步,西门贵却一把抓住她,神色凝重的瞪着她。「你要去哪里?」 知道丈夫是在担心她的安危,秀娃神色更柔。 「东方家在城里的宅子,离这里不远,我想去那儿探探。」她注视着丈夫,仔细解释。「东方家在京城里的据点,都是由我堂哥东方枭负责。他聪明过人,这整件事情,说不定他心里早有了底。」京城里的事,应该都逃不过东方枭的耳目。 西门贵却握着她的手,还是不肯放。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你现在正被通缉,官兵都在找你呢。」秀娃抚着他忧心仲仲的俊脸,轻声安抚。「你放心,东方家在城里的宅子离这里并不远。再说,翠儿也会陪着我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晶亮的黑眸里,闪过阴骛的神色。他紧抿着唇,过了好半晌,才把话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我应该要保护你的。」他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竟还需要柔弱的妻子为了他的安危而奔波。 乌黑的大眼里,有着满满的温柔以及感动。 她偎进丈夫怀里,紧贴在他胸前,倾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曾救过我。」 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却还是点了点头。 「上次是你救我。」秀娃仰望着丈夫,轻抚着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这次,该换我来救你了。」他是她的丈夫,她今生的挚爱,不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确保他的平安。 她脸上的表情,比一个凶狠的拳头更具有杀伤力。西门贵的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胸怀之间涌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他不知道那种情绪该怎么形容,只知道眼前的小女人,己成了他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紧闭上眼,握紧那双小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的吻住她,许久后才放开她,慎重的交代。 「你要小心点。」 羞怯不己的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乖乖的点头。「我会的。」 西门贵咬紧牙关,就算再不舍、再不安,也只能松开她的小手,默不作声的看着她重新披上了暖裘,而后走进积满白雪的后院。 即使穿了不少衣服,她看来还是那么娇小。天际飘落的白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彷佛随时都会将她淹没。 他必须用尽自制,才能克制住追上她的冲动。 但是,像是感应到他的思绪,已经走到后门的秀娃,在跨出门前,轻轻转过身来。她注视着他,露出最柔最美的笑容。 在大雪纷飞中,她的微笑,犹如春花盛开。 那一笑,阻止了他的冲动。 不知怎么的,西门贵就是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微笑。她的笑容里有着安抚、有着保证,她怕他会跟来、她怕他会因此被官府逮捕。 因为明白她的担忧、她的苦心,所以西门贵只能待在原地,苦苦强忍着,亲眼注视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 与东方枭详谈过后,当秀娃离开东方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商街上的人变少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偶尔,她还可以听见屋里传来人们的谈笑声,好像整座京城里的人,都围在桌前吃着团圆饭。 当她回到饼铺,踏进后院的时候,西门贵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抓住她,暴躁的问。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坐立难安,只能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的绕圈子。 秀娃深吸一口气,对丈夫微笑着,好让他安心。「事情有些复杂,所以谈得久一些。」 「你堂哥怎么说?」西门贵追问着,大手抓着她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他有听见什么消息吗?他知道是谁在搞鬼吗?」 「嗯。」秀娃点点头,握着他的手,夫妻一同走回厢房。她面对着众人,一并解释道:「我堂哥说,虽然他还不是很确定,但幕后黑手应该是江无涯。」 「江无涯?」西门贵拧着眉头,困惑的问道。「谁呀?我们抢过他吗?」他看看其他人。 男人纷纷摇头,对这名字全无印象。 秀娃这才补了一句。 「江无涯是京城的富商。」 「京城里的人?那这家伙为什么要陷害我们?」确定对方不是曾被他们抢劫过的受害者,西门贵瞬间暴跳如雷。「我又没抢过他!也不认识他!」他气得头顶冒烟,简直想把那个江无涯用刀砍成几大块。 秀丽的小脸上浮现满满的歉意。她低下头来,轻扯着丈夫的袖子,小小声的唤着。 「呃,夫君……」 他低下头来,火气未散。「什么事?」 「江无涯会栽赃嫁祸是为了东方家。」 「哇,怎么又是东方家!」话还没说完,银宝没好气的叫了出来。 秀娃尴尬的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 西门贵浓眉一抬,瞪了小弟一眼,然后才又说:「你说清楚点。」 她看着丈夫,点了点头。 「江无涯对东方家的生意版图垂涎已久。如今两家联姻,他不愿意两家合作后,北方势力再起,东方家更加壮大,才会设计陷害你们。」 「所以说,他陷害我们,只是因为如此一来可以牵连东方家?」西门贵听出了重点。 「是的。」 「这就容易了!」他用力一拍桌子,狰狞的问道:「那个姓江的现在人在哪里?」 「啊?」 「你说啊,我这就去宰了他!」 「不行。」秀娃连忙抓住丈夫的手,急切的说道:「夫君,你若杀了他,就无法洗刷我们的冤屈了。」 俊脸因为怒气,变得有些扭曲。「但是……」 「还有,他之前聘雇了伏虎门绑架我娘,结果哥哥开出更高的价钱,要伏虎门反过来追杀他,所以江无涯躲了起来,一时间,我们是找不到他的。」 眼前的困境让西门贵勃然大怒,像只困兽般狺狺低咆着。「这不能、那也不成!难道要我们就这样一直躲起来做缩头乌龟?」 男人们也骚动了起来。 「没错!」 「难道要我们躲一辈子吗?」 「妈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 男人们的怒吼在屋里回荡着。还好秀娃老早习惯这些人暴躁易怒的性格,快快站到椅子上,挥舞着双手,挽回众人的注意力。 「当然不是!」她拉高了嗓门,镇定的喊着。「只不过,现在风声很紧,我们就算留在京城里,也难以自由活动。倒不如明天一早,先让云祥大姊帮我们出城,回西门堡暂时避避风头,这段时间里,东方家的人会全力找出江无涯,帮我们平反的。」 一听见要回家,男人们脸上的怒容都稍稍和缓了些。只是,有人心里仍有着疑虑,忍不住开口问道。 「少夫人,东方家真会愿意帮我们吗?」 想到堂哥的笑容,秀娃的心头莫名的一慌。 只是,她没有泄漏半点不安,仍保持着微笑,用力点头保证。「当然,我们现在是亲家了,就像是待在同一条船上啊。」 西门贵也靠了过来,低声问她:「你确定,你堂哥可以信任?」 「我知道,你担心东方家记着旧仇,所以,我并没让堂哥知道你们的落脚处在哪里。」她露出更灿烂的笑容,说得清楚仔细,没有任何破绽。「出城的事,云祥大姊也打了包票,明天就让你们混在饼铺送货出城的人当中——」 蓦地,门上传来轻敲。 屋内立刻陷入沈默,所有的视线都紧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二姑娘,云祥大姊说,晚膳都备妥了,可以请姑爷跟各位去用餐了。」 「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来。」秀娃小手抚着心口,转身看着众人,柔声说道。「今儿个是除夕夜,我想大家也饿了,所以请云祥大姊煮了一桌年夜饭,替你们去去霉气。今晚吃饱些、睡好点,明天才有力气赶路。」 「有饭吃吗?在哪?在哪?」 「难怪我刚闻到红烧蹄膀的味道。」 「真好,我还以为今年的年夜饭,只能吃甜糕。」 几个大男人开心的嚷嚷着,连西门贵也忍不住嘴馋,咽了下口水,但他还能保持镇定,叫住几个馋虫冲脑、就要冲出去的男人。 「你们几个给我等等!」他大喝一声,确定没人有胆跑出去,才回头问妻子。「现在出去安全吗?」 「嗯,员工们都回家去了,大家可以放心到饭厅里去用餐。」 男人们欢呼出声,却吓出她一声冷汗。 秀娃连忙又说:「但是,还是要小声些,附近的商家都休息了,如果我们太大声,会引起旁人注意的。」 「听到没有,小声点!」西门贵低咆一声,转头瞧见妻子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还以为自己也喊得太过大声,只好把声音压到最低,认真的告诉她:「别担心,我也会小声点的。」 可疑的水光在大眼里一闪而逝。她还是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灿烂,软嫩的小手伸向粗糙的大手,握得紧紧的。「走吧,我们去吃饭!」 在饭菜的召唤下,男人们脚步快得很,匆匆就来到饭厅,也不用旁人招呼,就自动自发的坐下,享用着好酒好菜。虽然事先警告过,但是餐桌上气氛热烈,又有美酒助兴,才吃到一半,就有人吆喝起来了。 「嘿,要不是那个姓江的躲了起来,不用大哥出手,我金宝第一个就杀过去,砍得他七七八八的!」 「算我一份!」 「别忘了我,我也要去!」银宝大叫。 「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我们西门堡的头上撒尿。」 「什么撒尿!是陷害!」 「是啊,鬼才在你头上撒尿!我可没被人撒过尿!」 听着众人的喧闹,坐在主位的秀娃,始终默默无语,只是善尽妻子职责,为丈夫倒酒,还帮他切了一块油嫩多汁的肥羊腿。 「夫君,来,你多吃些。」这道烤羊腿,是她特别请云祥大姊去买回来烹制的。 除了烤羊腿外,大大的圆桌上,鸡鸭鱼、牛羊猪,可是一样都没缺。这些上好的食材,再加上云祥大姊的绝妙厨艺,让所有的男人都吃得万分尽兴,停也停不下来。 在牢里熬了几天苦日子,好不容易才能重见天日,吃着这些美味佳肴,男人们终于能放松下来,再度把酒言欢。 倒是西门贵一边吃饭喝酒,还没忘了关注娇妻的饮食,见她净把最美味的东西,都搁进他碗里,他拧着眉头,一边把小刀抽了出来,切了些肉给她。 「你也吃点,别又饿坏了。」 「你吃吧。」她柔柔一笑,把肉放回他碗里。「几天不见,你瘦了不少。我天天在外头大鱼大肉的,可吃得撑着了呢。」 这个谎言却没能骗过西门贵。他问过银宝,知道她要求日夜兼程赶路,这一路上几乎什么都没吃,就算是吃了,也全都因为晕车,老早吐得一干二净。 难怪,今晚的饭席上,她看来会这么憔悴。 「别骗我,瘦的人可是你!」他直视着她,暗暗发誓,绝对要把她养胖些,再也舍不得见她这么憔悴的模样。 「那么,我吃,你也吃,好不好?」秀娃挤出笑容。 「好。」 西门贵这才点头,又在她的伺候下,喝了不少酒,吃了不少菜。 片刻之后,男人们酒足饭饱,准备要起身回房时,却赫然发现情况大大的不对劲。 怪了,怎么吃了酒菜后,每个人都觉得晕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我晕了……」 「喂,醒醒!」 「不行,我撑不住了……」 眼看兄弟们,一个又一个全都软倒在地上。金宝勉强想起身,却发现自个儿也是双脚发软,晕眩得厉害,根本无法动弹。 「不好……大哥,饭菜里有毒……我们……」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昏了过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西门贵伸手撑住了自己,回头看向妻子,却发现一桌男人全倒下,而秀娃却仍安然无恙,还能维持清醒。 「你……」 「放心,那不是毒,而是药。」她软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好好睡吧!」 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妻子,却晕眩的无法确定,眼前哪一个影像才是真正的她。 睡? 西门贵张嘴想质问她,却只能发出含糊微弱的吼声,非但如此,他的手脚也如千斤一般重,就算费尽了力气,也举不起来。 在晕眩的边缘,他似乎隐约看见她无声的落泪。但下一瞬间,那张泪湿的小脸,就整个颠倒过来,他重重的跌落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之前,西门贵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笨女人。」 第九章 稻草、栏杆,灰暗脏污的石墙。 才一睁眼,头痛欲裂的西门贵,就看见熟悉的景象。 该死,他回到大牢里了! 那个笨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她却又把他丢回牢里来。那颗小脑袋里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个? 茫然的呻吟在牢里此起彼落,西门贵翻了个白眼,再度咒骂了几句。 不只是他一个人!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女人,竟然把所有的人都扔回牢里了!他们的潜逃计划,居然会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该死!」 「搞什么?!」 「这里是哪里?」 「牢里。」 「什么?我们在牢里吗?」 「我们不是逃出去了吗?」 「不会吧!有没有搞错?」 抱怨及咆哮的声音一阵阵的响起,在男人们诧异惊慌的喊叫声中,西门贵用最慢的速度,从地上爬坐起来,锐利的黑眸环顾四周。 虽然同样被关在监牢里,但眼前的状况跟上次有些微差异。这次,他的手脚被铐上坚固的手镣脚铐,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这很显然是因为,上回他轻而易举就把牢房拆了,狱卒们心有余悸,才会对他加强箝制。 他不耐烦的扯了扯,测试伽锁的强度,装了铁链的镣铐虽然沈重无比,但是到了他手里,还是被甩得铿铿锵锵,甚至撞上了墙,发出轰然巨响。 这巨大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正在慌乱的男人们,纷纷回过头来,一看见西门贵那难看的脸色,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爷——」 「闭嘴!」 「大哥——」 「闭嘴!」 他连喝数声,冷酷的拒绝兄弟们的安慰。他不需要同情,他的掌心刺痒着,极度渴望亲手掐死那个小女人,或是干脆打昏自己。 他们全都知道,下药的人是他的妻子、他的老婆。 他们全都遭到了她的背叛!包括他! 她用的招数还挺高明的,简单就击中他们的弱点,趁着他们松懈的时候,才在饭菜里下药——不对,饭菜她也吃了几口——他眯眼想了想,才想起她整顿饭里,虽然殷勤劝酒,她却是滴酒未沾。 看来,药该是下在酒里。有了酒气催化,所以药力才会发作得那么快。 大牢之中,一片寂静。 一股难耐的岑寂,充满在空气中。 每个人都靠着墙坐着,不时低咒了几句,还尴尬的偷瞄那个独坐在角落、惨遭老婆背叛的西门贵。 角落传来声响,一只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毫不畏惧的跑了过去。 金宝瞧见那老鼠,一时感慨上心头,忍不住咕哝出声。「唉,京城里的老鼠啊,全都又大又肥,吃得饱饱的,不像咱们那儿的全都瘦到剩皮包骨。」 坐在旁边的人,搔了搔头,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最近家里的老鼠全变得肥了,就连猫也跟着肥起来。」 「那也是少夫人嫁过来后,才肥起来的。」少夫人改善了他们的饮食、他们的环境。 但,这会儿,「少夫人」三个字,可是个天大的禁忌。他这一开口,就惹来大夥儿冷眼瞄了过来,他这才赶紧闭嘴。 只不过,这安静也持续不久,没过多久,另一个人也压抑不住,哀怨不解的发问。 「话说回来,少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相同的疑问。 有个男人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的嚷着:「我看,这一切事情肯定都是东方的计谋!」 「但,这没道理啊!」金宝皱着眉头,抓了抓头发。「嫂子也说了,我们都是亲家了,我们好,东方家才会跟着好,不然干么让嫂子嫁给大哥?还送来那么多钱当嫁妆?」 「所以我说,这是计啊!东方家花这么多功夫,就是要放松我们的戒心。」又一个男人跳了起来,忿忿不平的咒骂着。「瞧瞧,我们这会儿,不全都被东方家那女人骗了,又给关进这大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骚动了起来。 「这该不会就是美人计吧?」 「人家不是说了,英雄难过美人关!」 「妈的,你是说够了没?」 「我说的是事实啊!」 男人们各持己见,反正被关在牢里,闲着也是闲着,除了吵吵闹闹打发时间之外,他们什么事也不能做。 偏偏这吵闹的内容,可让西门贵愈听愈不爽。他正在心烦,男人们的争论无疑是火上加油。 蓦地,巨掌拍击墙面,伴随着震耳的咆哮声响起。「全都给我闭嘴!你们是吵够了没?哪个再多嘴,我就拔掉他的舌头!」 吵得正凶的男人们,瞬间静了下来,为了保护宝贵的舌头,还不忘用手捣住嘴巴。 只是,他们安静了,外头却传来声音。狱卒手里拿着长枪,隔着远远的敲击牢门,显然对西门贵仍有顾忌。 「喂,有人来看你们!」狱卒喊道。 听见有人来探监,大夥儿都抬起头来,纷纷往牢门外看去。不过这一瞧,可让他们目瞪口呆,个个瞠大了眼,差点连眼珠子都要滚出来。 朝牢门走来的人,竟是秀娃。 她穿着暖裘,慢慢的走了过来,被狐毛圈围的小脸,像刚落下的雪花般苍白,连唇瓣也不剩半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持续哭泣而通红,连弯弯长长的眼睫,这会儿都还是湿的。 「长话短说,不要废话太多!」狱卒交代完毕,冷哼了一声后,就转身回到前头去了,把秀娃一个人留在牢门前头。 她站在原处,还没有回头,就能感受到,牢里那群男人们的视线就像冷箭似的,咚咚咚的射来,几乎要财穿她的身子。 虽然忐忑,但她还是深吸口气,慢慢转过身来,亲自面对这些被她亲手下药迷昏,再度被关进牢里的男人们。哭得酸涩的眸子,在牢狱里转啊转,搜寻着她最爱恋的身影。 西门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那高壮庞大的身形,几乎顶到了牢房的上方,即使隔着一排铁栏杆,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压迫感,依旧强烈得让人不敢忽视。 她注视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隔了一整夜,那张俊脸上的胡渣已经冒了出来。他正抿着唇,眯眼怒瞪着她,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因为酒力与药效而发红,手脚上还箍着沈重的枷锁。 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一头被人抓到后强行上了锁链的野生大熊。 即使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会被责怪,秀娃还是勇敢的抬起头,隔着栏杆,柔声轻唤着。 「夫君。」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得直接。低沈的声音里充满了责怪,回荡在石牢中,一字一句,铿锵有声。 她心中一紧,眼圈更红了,几乎要掉下泪来。「我……你听我说,我……」 秀娃想要解释,但那些一见到她就气恼得快要抓狂的男人们根本不给她机会,积压己久的怨气,这时候全数爆发,毫不保留的发泄到她身上。 「没错,你这女人,还来这里干什么?」 「你这恶毒的女人,竟然陷害我们,还有胆子来!」 「东方家的人,果然都不安好心!」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要不是为了钱,爷当初才不会娶你呢!」 「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 「我看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你这种女人!」 责难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如潮水般而来。她只能紧咬着唇,无法开口也无法回应,独自面对这些咆哮与怒骂。 踏进牢房之前,她老早预料到会受到大夥儿的责怪。只是,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等到真正亲耳听见这些可怕的怒骂时,她还是心痛不已。 不过,最最让她难过的,却是西门贵的沈默。 除了最先的那句责问,他就没有再开过口,只是在众人咒骂的时候,独自站在角落,用晶亮的黑眸冷冷的看着她。 相处了这么久,她当然知晓丈夫的脾气。但是,他平常生气时,往往就直接咆哮大吼,她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甚至气到不肯开口。 她会特地到牢里来,原本是想解释清楚,告诉他们她为什么要下药迷昏他们,再把他们送回牢里。但是,西门贵的态度,让她忘了所有言词,能说出口的,只剩下一句道歉。 「对不起。」 「银宝人呢?」 「他……他还在饼铺理。」她勉强开口。「他很安全。」 「人在你手上,能安全到哪里去?」牢里有人高声质问。 在声声的责备声浪中,泪水滑落脸颊,她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没有用处。于是,她踞起了脚,轻轻伸出手,越过栏杆,捧住西门贵的脸,在他错愕的时候,凑身印上她的吻。 「请你……请你相信我……」滚落的热泪,从她颤抖的小手上沾湿了他粗犷的俊脸。 她的泪水,烫得让西门贵心中发疼。 但,就是因为那阵心疼,他反而更加愤怒,他恼火的低咒着,试图抓住她,但伽锁却妨碍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探不出牢门,更抓不住她。 「该死!」 他怒声咒骂着,还不断槌打牢门,那有力的击打,几乎撼动了整座监牢。伴随着敲击声的是他的咆哮。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瞪着她。 秀娃泪如雨下,哀伤的注视着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退去,离开了牢门,也离开了震怒的他。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她再度说道,终于被伤心击倒。止不住滚滚热泪的她,掩着哭泣出声的小嘴,踉跄的转身离去,很快的就跑出牢房,再也看不见了。 「你要去哪里?你给我回来!」 西门贵仍抓着栏仟,用力的摇撼着,而他气愤的咆哮,却不能让那个哭泣不己的小女人回头。 「东方秀!」 巨大的吼叫声,掩盖掉了其他的杂音,回荡在地牢之中,甚至追着她,一路出了地牢,仍在她脑海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 监牢之外,翠儿正在等着。 在翠儿身旁,还有一座华丽的暖轿也停在雪地上,就等着秀娃上轿。 飘落的白雪,将京城染成了一片银白。 在翠儿的搀扶下,秀娃坐进轿子里,轿帘落下后,隔开了外头的寒风大雪,却遮掩不住那不断从暖轿里传来,让人心碎的啜泣声。 期间有几次,她也曾试过想要止住泪不哭泣的。但是,一想到丈夫,她就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从监牢门口到东方家的宅邸,这短短的路程里,她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暖轿本来就是东方家派出的,这会儿回到朱红大门前时,只需跟门房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将轿子里的小人儿抬进门里。 东方家在京里的宅第,占地又广又深。轿夫走了一阵子,直到将暖轿扛到偏厅前头,这才把暖轿小心翼翼的放下。 「二姑娘,到了。」翠儿小声的说,卷开了轿帘。 「我知道了。」暖轿里传来略带沙哑的嗓音。「你先退下吧。」 「是。」 翠儿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秀娃深吸了一口气,从暖轿深处拿出她今早出门前就准备好的小木盒,紧紧的揣在怀里。她又坐了一会儿,擦干泪水,然后才走出暖轿,来到大厅门外。 仆人瞧见是她,恭敬的迎上前来,替她开了厅门,这才转身通报。 「爷,二姑娘来了。」 「喔。」大厅里传来慵懒的声音。 只见一个俊秀的男人,姿态优雅,一身的云纹墨绣紫衣,高贵典雅。他修长的指拎着茶壶,正在泡着热茶,跷起的长腿旁,还有暖炉熏着。 听见仆人通报,他抬起头来,瞧见了秀娃,便露出温柔的一笑。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他抬手一抖,卷起宽大的袖袍,示意她坐下。「坐啊,别杵着,枭哥哥泡壶好茶给你喝。」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啧啧,喝我的茶,怎能算浪费时问?」他露出伤心的表情,还是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秀娃却连碰也不去碰,对热茶视而不见,反倒慎重的拿出小木盒,搁在铺了锦缎的云石大桌上。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头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随身多年的小木箱,却没有任何不舍。 小木箱里头装满了银票。早在她离开西门堡之前,就知道事情扯上了官府,要打通关节,势必须要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所以她把手边所有的银票全都装进了小木箱里。 为了救出丈夫,她早有花光银票的准备,但是却万万没想到,亲手接下这些银票的人,竟会是她的堂哥——东方枭! 东方枭没有伸手去接,反倒举杯到唇边,轻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的问道:「包括凤祥的房契、地契和云祥大姊的合约?」 「全在里头了。」她点点头,打开小木箱,只见木箱里面满满全是一叠又一叠的银票。「银票是京里王家钱庄的票子,保证童叟无欺,你大可放心。至于其他的东西,一等变卖之后,我会立刻再送来。」 东方枭却瞧也没瞧那些银票一眼,只是瞅着她,再喝了口热茶。 秀娃咬咬唇,深吸了口气,有些焦急。「我把钱给你,你就能找到江无涯,替我丈夫平反?」 昨日,解释完整件事后,东方臬提出建议,他有能力、也愿意替她找出江无涯,救出西门贵。但是,要他出手,她就得付出所有钱财。 救夫心切,她甚至没有考虑,立刻就答应了。 东方枭淡然一笑。 「没错,我既然敢和你提,就有把握把江无涯这贼厮给揪出来。」东方枭剑眉微挑,端着热茶,瞅着她,嘴角微勾。「毕竟,我跟江无涯,还算有些『交情』。」 「得要快!」她强调。 「行。」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触她软嫩的脸儿,笑容魔魅动人。「陷害西门家,藉此拉下东方翼,是江无涯的计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了抢夺东方家的生意,江无涯几度对东方家出手,想陷害东方翼,这次会栽赃西门家,也因为提议两府联姻的人正是东方翼。 西门家要是获罪,也代表着东方翼决策有误,让东方家跟着蒙羞,如此一来族内的反对声浪,就能将东方翼拉下族长之位,随后拱出东方枭,成为东方家的新族长。 江无涯始终以为,只要这样做,自己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殊不知东方枭才是那个最难缠的人。 比起东方翼的直来直往,东方枭的笑里藏刀,才是真正可怕的。 秀娃心里始终明白,东方枭手段向来高明,若非他不愿争家里主位,否则这族长的位子,可还不一定轮得到哥哥来坐。只是,东方枭虽然高深莫测,但对她始终温柔得很,从未欺瞒过她。 他对全盘计划,可说是一清二楚。因为,他也是这桩计划的关键人物。 明白了江无涯的诡计后,秀娃才会硬着头皮下药,把丈夫等人全数迷昏,再送回牢里去。牢外不但有官兵追捕,还有江无涯的人马,预备暗算追杀,就算能离开京城,也是危机重重。 如此一来,才能够保护他们! 看了看小木盒,东方枭抬起头来,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不过,秀娃,你真不后悔?这些钱财,可是你多年来辛辛苦苦存下来的积蓄。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值得。」她双眸晶亮,毫不迟疑的点头。「当然值得。这些钱财原本就是全为了他而存下的。」 东方枭叹了一口气,入口的好茶,竟变得有些涩了。他知道,从小到大,她心里只有西门贵,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半晌之后,他放下手里的热茶,从容的起身,走到秀娃的身边,从她的手里接下了那箱银票。 「全在这儿了?」他问。 秀娃点头。「全在这儿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东方枭盖上了木箱盖。 「枭哥哥。」她唤着,有些紧张。 「嗯?」 「请你说到做到。」 「当然。」他徐声说道,接着低下头来,突袭毫无防备的她,在软嫩的红唇上印下短促的一吻。 之后,他留下错愕的秀娃,迳自抱着满箱银票,踏进大雪之中,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大牢里头,再度有访客,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早在秀娃来访的那日,气怒的西门贵,不但把铁链扯断,还把牢门给踹开了,好在他手戴手铐,脚有脚镣,既跑不远也跑不快。 大夥儿也晓得这次实在跑不了,但西门贵却气得理智全失,就连狱卒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是不停反抗。 担忧主子断头,西门家几个大男人,很快达成共识,一致压到西门贵的身上,挡在狱卒的刀前,这才没让他的头被砍了。 但也因为如此,西门贵被狱卒单独关到了最里面那间,用铁条当栏杆,守备更森严的牢房,连铁链也换成更粗的。 发过脾气的西门贵,明白这回难以轻松脱身,干脆整天就对着墙,独自闷头大睡。 本来,他是想养精蓄锐,等到下次狱卒来提他时,再故技重施,找机会打倒对方逃跑。 偏偏这阵子是过年,官老爷全都放了假,没人来提人审案,那些看守犯人的狱卒,当然早知道他的恶行,为求保身,除了送饭,压根儿不想靠近他。 闷到了第五天,却有脚步声徐徐朝这里走来。 牢房外传来声音。 「枭爷,到了。」 枭爷? 西门贵猛地坐起身来,转头看向牢门外头,瞧着那让狱卒毕恭毕敬的男人。 男人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身穿一袭华贵衣衫,手拿着精致的摺扇,紫衣上的漂亮花样在宽大的衣袖上翻飞。 那人用幽暗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薄唇勾起了一抹笑。 「原来,你就是西门贵?」 这口气太讨人厌了! 西门贵拧着浓眉,不点头也不回答,只是用凶狠的眼光,瞪着牢门外的瘦弱家伙。 对方却笑了一笑,迳自把扇子甩开,瞧了瞧牢房理的环境,再瞥了他一眼。「你这家伙,倒是跟这鬼地方挺搭衬的。」他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我们东方家真正的宝。」 西门贵眯起眼睛。 「你是东方家的人?」 那人高高在上的睨着他,眉微微一挑,却没回答。 那高傲的态度等同于严重的挑衅。西门贵握紧拳头,不耐烦的吼道:「我老婆人在哪?叫她来见我!」他有太多事情想问个清楚。 东方枭却只是冷笑两声。 「叫她?」他将扇子合了起来,口气里带着讥讽,淡淡的说道:「要叫她,那可也得她人还在京城,才叫得成啊!」 听到这句话,西门贵可耐不住了,急切的跳了起来,大手抓着栏杆,心急如焚的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罔顾他的焦急,那讨人厌的家伙竟然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的转身就走。 西门贵气得青筋直冒,怒声咆哮着。 「喂!姓东方的,你去哪?我老婆不在京城,那是跑哪去了?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这番鬼吼鬼叫,没让对方回头,倒是惊动了关在其他牢房的兄弟,一个一个爬起来,好奇的凑在牢门旁。 「大哥,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爷,你在作恶梦吗?」 西门贵对兄弟们的问话全都置若罔闻,继续朝着愈走愈远的东方枭,发出一句句的怒吼。 「他妈的,你们东方家的人,全是短了舌头吗?一个个说话不明不白的!喂!你给我回来啊!姓东方的王八蛋……你这个没胆的胆小鬼……」 东方枭走到了最前头,才回过身来,瞧着那力大无比、抓着铁栏杆猛力摇晃的男人,再度摇头叹息。 秀娃怎会看上这种男人? 这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 满怀着感慨与怀疑,他徐声开口,用最温柔的声音警告。「西门贵啊西门贵,你最好懂得好好珍惜到手的宝贝。否则,我可不会再让她留在西门家,被你这家伙糟蹋的。」 「什么?!」西门贵勃然大怒,还要再骂,却听到那男人冷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刑部大人,烦劳您还是把这人放了吧,省得他摇坏了大牢,还要多花些公帑修缮。」 直到这个时候,西门贵才发现,东方枭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头戴乌纱帽、高官打扮的男人。 「当然、当然,这回还真多亏了枭爷您出手相助,否则,咱们只怕还破不了案,抓不着那真正的杀人犯。」刑部大人钦佩地说着,然后回头,朝狱卒一挥手。 「来人啊,把西门镖局的人都给放了。」 「大人您客气了。」东方枭微笑以对。 西门贵听得清楚,却是满头雾水,仍是摇着牢门,抓狂的大喊:「喂,姓东方的,你有胆别走!等我出来,把话说清楚!」 东方枭表情似笑非笑,只瞥了他一眼,却没再多理会,就在刑部大人的陪同下,一同走出了地牢。 「姓东方的!」 金宝一脸纳闷,也抓着栏杆,朝着大哥喊:「怎么了?东方家的人来了吗?」 大哥没有回答,倒是狱卒走了过来,拎了一大串钥匙,把牢门打开,敲着牢门直嚷着。「起来起来,西门家的,全都出去,你们被无罪释放了!」 金宝瞪大了眼,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这是怎么回事?」 「杀人真凶江无涯被抓啦,他今早亲口在刑部认了罪。你们舒服的在牢里睡大头觉,刚刚那位枭爷啊,这些天可是忙得很,若不是有他四处奔走,你们肯定全都要掉脑袋了。」 「什么枭爷?」 「就东方枭啊!」狱卒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们不是姻亲吗?」 金宝嘴巴张得大大的,原本还想要问,却听见熟悉的吼叫声,再度如雷贯耳。 「金宝,你还和他罗嗦什么?快叫他过来放我!」 「喔!对喔!」他这才回过神来。「快,你快去放了我大哥。」 沈重的枷锁以及铁链逐一被解开,重获自由的西门贵,像头猛兽似的,撞开所有挡路的人。他冲出大牢,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就急忙四处张望,想逮住东方枭问个清楚。 但,大牢之外,雪地上车辙凌乱,早已分不清哪辆车是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触目所及之处,更瞧不见那身穿紫衣的男人。 东方枭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十章 一朵嫩白的寒梅,在雪中盛开着。 坐在自己成亲前的闺房里,秀娃倚着雕花窗,望着外头的雪景。东方家富贵已久,对居处格外讲究,而本家的庭院中,更是精雕细琢,处处都是美景。 但是,秀娃却始终心不在焉。 她虽然眼里瞧着面前的典雅景致,心里却不断想起,西门堡外头那片苍茫无边的旷野,以及丈夫策马草原时那摄人的英姿。 一想到,往后可能再也见不着西门贵了,大眼里再度涌出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 虽然事隔多日,但是一想起丈夫,她还是哀伤不已。 她的所作所为,虽然都是为了救西门贵,但是那些行径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想想,哪个做妻子的,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但对丈夫下药,还把他交还官府,害得他再度入狱。 想到丈夫那日在牢狱中责备的言词以及表情,她就哭得更伤心了。 任何男人遇到这种事,肯定都会大发脾气,容不下这种独断独行的妻子……况且,西门贵的脾气原本就暴躁冲动,遇上这些事,他肯定气炸了! 那日,确定东方枭逮着江无涯,交给官府之后,秀娃就「畏罪潜逃」,在翠儿的陪同下,搭乘东方家派出的车轿,离开了京城,回到娘家。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断想起西门贵。 既然官府的手上有了真凶,那他肯定已经被释放了。 他会很生气、很生气,到处找寻她,气得想掐死她吗? 他会粗声诅咒着,后悔娶了她吗? 他……他……他会认为,她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同时庆幸着已经摆脱了她吗? 泪珠再度滚落……秀娃握紧绣帕,努力压抑着不要放声大哭。虽然,她做出了这么可怕的事,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她对他的深情,足以负担起失去他的可能性。 对她来说,与西门贵成亲的这几个月,就像一个美好的梦。她是那么爱他,爱着他开朗的笑、豪气的嚷嚷、温暖强壮的怀抱、长满粗茧的大手,甚至还有他咆哮的怒容。 绣帕逐渐被泪染得湿透,翠儿却慌张的跑了进来,嘴里直嚷着。 「二姑娘、二姑娘,出事了啦!」 「怎么了?」秀娃抬起头来,泪珠都还显在眼角。 「姑爷、姑爷他……他……」翠儿只说了几个字,就喘得说不出话,小手拚命往外指着。 听到「姑爷」二字,原本哭哭啼啼的秀娃,立刻跳了起来,紧张的抓住丫鬟追问。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枭哥哥没救他出来吗?」 「啊,那个……」 「还是,江无涯逃了?」 「不……」 「官府没放他们出来吗?」秀娃急得团团转,提起袄裙就要往外冲,急着要再去救丈夫。 翠儿连忙抓住她。 「不是,都不是……」翠儿摇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办法挤出声音。「姑爷他、他带着大队人马,杀到东方家的门口了!」 已经一脚跨出门槛的秀娃,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她瞪着丫鬟,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他来了?」 「是啊,正在大门外闹着呢!」翠儿连连点头,吓得频频颤抖。「我远远的就听见,姑爷吼得好大声,直嚷着要爷跟元宝夫人把你交出去,喊得好凶、好吓人呢!」 秀娃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难道,是他们不甘受辱,特地登门来要人,想讨回公道? 「二姑娘,现在爷和元宝夫人正在前头挡着。我看,我们就从后门溜出去,先到分家躲个两天,等姑爷气消了再说!」翠儿边说,快快抓了些衣裳杂物,然后拉着她就往外跑。 但是,才刚出了房门,进到院子里,秀娃却抽回了手。 「二姑娘?」翠儿茫然的回头。 「不行,我不能逃走。」秀娃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她有勇气动手,就该有勇气面对他。 「可是,姑爷现在正在气头上啊!」 「我知道。」娇小的身子,因胆怯而轻颤,但大眼里却充满坚决。「是我做的事,我就得要自己担,不然大哥和嫂子也很难做人。夫君就算再生气,只要我出去,他也不至于迁怒旁人。」 无论如何,他仍是她深爱的那个男人。 秀娃站直身子,留下吓坏的丫髻,一步一步的朝大门走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东方家门前的空地上,两方人马对阵着。 西门贵高坐在马上,紧握着缰绳,横眉竖目的怒吼。「东方翼,废话少说,快把我老婆交出来!」 「西门兄,你别再气恼,我已让人去请秀娃出来。」东方翼微笑着,话锋一转。「后天才是元宵,这会儿尚在过年,你老远赶过来,一定辛苦了,何不先下马来,入内吃顿饭,歇歇再说?」 一说到吃饭,西门堡的人全都露出了喜色,就连己嫁做人妇的西门元宝,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唯独西门贵绷着脸,难得对食物没了兴趣。 「叫她出来!」吼声再度传遍四周。 一张秀丽的小脸,悄悄探出大门,紧张的打量情况,一听见那声怒吼,立刻缩了缩脖子,稍稍躲了回去。 西门贵眼尖,锐利的黑眸一扫,两人视线正好对上眼。 糟糕! 秀挂心跳漏了一拍,火速躲到门后。 这次,怒吼声轰得所有人的耳朵,几乎都要聋了。 「东方秀!」西门贵大阳一声,气势奔腾,怒火狂燃的吼叫着。「你还躲?快给我过来!」 门外所有人,无论是东方家或西门家的,全都一起转过头去,看向那扇半掩的大门。 「出来!」又是一声吼。 秀娃吓得双腿发软,慢吞吞的走了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注视着她走下阶梯。她硬着头皮,怯怯的走向西门贵,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简直像是即将走赴刑场的死刑犯。 好不容易,即将到了丈夫面前,她又忐忑不安的停了下来,偷偷瞄了瞄马上的男人,小小声的唤了一句。 「夫、夫君……」 「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他额上青筋爆起,一声吼得比一声大。「你下药迷昏我,还将我送回大牢,什么事都瞒着我不说!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的存在吗?」 「我……我……」从小到大,秀娃还不曾这么被骂过。她低下头来,十根葱白玉指全扭在了一起,泪水再度冒了出来。 「还有!」西门贵大喝一声,瞪着那心虚的小女人。「京城里那个古里古怪、也姓东方的家伙,留了口信说你已经回家了。但我大老远赶回来,却发现你给我跑回东方家,这是怎么回事?」 「呃?」她困惑的眨了眨眼。 「笨女人,你已经出嫁了!你家不在这里,在西门堡!既然说要回家,就要回西门堡啊!」 「咦?」秀娃呆了一呆,猛地抬起头来,泪珠还在掉个不停。 见到那些眼泪,西门贵胸中一紧,心情更恶劣了。他哼了一声,低咆着说: 「哭什么哭!还不快过来!」 她却还愣在原地。 「你……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他撇了撇嘴,不耐烦到极点。「废话!不然我大过年的,不在家里睡觉,跑来这里干么?」 秀娃的声音很小很小。「我以为,你是特地来休了我的……」 「啥?」他拧皱浓眉,瞪着她问:「我没事干么休了你?」 「因为……因为我对你们做出了那种事啊……」因为心虚,她的小脸愈垂愈低。 「我又不是笨蛋!」他咒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会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当然知道? 在一旁的东方翼,无声的挑起浓眉,实在没有想到,以头脑简单闻名北方的西门贵竟也能想到这一层。若不是有人特别提点了西门贵,就是他得对这个妹夫兼大舅子重新评价一番。 秀娃却没想那么多,惊喜得热泪盈眶。 「真的吗?」她捣着胸口,红唇轻颤。「夫君你不怪我?」 「我当然会怪你!只是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他瞪了妻子一眼。「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她连连点头,激动不已,只觉得连日的阴霾心情,像是走了一趟地狱,直到他开口时,她才再度回到人间。 「既然听到了……」西门贵抬起了下巴,又下了命令。「那还不快点过来,我们回家了!」 回家。 多么美好的一句话! 欣喜不己的秀娃,正想跑上前去,但是刚踏出脚步,她又猛地想起一件事,整个人像是被泼了桶冷水,又从春暖花开掉进冰天雪地。 「呃,夫君,可是……可是……」她绞着两只小手,怯懦的瞧瞧他又低下头,贝齿轻咬着粉唇,泪水再度在眼眶打转。 已经伸出手,准备抱妻子上马的西门贵,见她站在原处,扭扭捏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又怒声大吼:「可是什么?你又拖拉些什么?有话要说,就一次说清楚啊!」 瞧大哥吼得这么大声,金宝实在看不下去,就怕嫂子被吼得昏了,急忙低声提醒。 「大哥,不是这样说的,你别骂她啊,要是嫂子一气之下,不肯和我们回去怎办?」 银宝也抢着说诸,对大哥的粗鲁大感不满。「对啊,大哥,刚刚出门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得要哄哄她啊。」 西门贵眯着眼,正在考虑着要不要一手抓住一个弟弟的脑袋,让这两颗笨脑袋撞在一起,撞得他们头昏眼花时,金宝已经坐直身子,露出安抚的笑容,对着秀娃喊道:「嫂子,你别哭了,大哥有话要跟你说。」 该死,他不该考虑。他应该当场动手才对,省得这两个家伙在旁边聒噪的乱说话。 他用最凶恶的眼神,瞪着笑咪咪的弟弟。金宝却半点也不怕,还大胆的推了推他,催促他快快开口。 「快啊、快啊,快和她说说,说了就没事了。」 「没错,大哥,你快说啊,就我们早上告诉过你的,你还记得吧?」银宝对他猛眨眼。 听着丈夫与两个小叔的对话,秀娃抬起头来,湿润的大眼充满了困惑,直直望着马背上的丈夫。 他要跟她说什么? 不只是秀娃,在场的所有人,眼里都充满了好奇,全看着西门贵,就等着他开口。 终于,半晌之后,西门贵开口了。 「我……」 然后呢? 众人瞪大眼睛,纷纷伸长脖子,想听下文。 「大哥,别紧张,再来一次。」金宝悄声鼓励。 只见原本凶狠暴躁的西门贵,不自在的咕哝几声,才又再度吸气,张嘴说道:「我……」 看他张着大嘴,大家也随着那扬高的音调,提起了心、拉长了耳。 但是,跟上次一样,除了那个「我」之外,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夫君?」 秀娃仰起脸,还在痴痴等着,表情有着三分疑惑跟七分的期盼,乌黑的大眼看着丈夫,连眨也舍不得眨。 西门贵暗自咒骂一声。 该死! 现场除了他,还有西门家和东方家的人,随便加一加,少说也有几十个人,所有人全盯着他,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几度努力之后,西门贵「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个下文来,干脆双腿一夹,驱策骏马迅速上前,腰一弯,手一伸,出其不意的就把妻子拦腰抱起,直接抢了带走。 这抢了就跑的土匪行径,让旁观者全吓呆了,一时全都反应不过来,遭到劫掠的秀娃,更是匆忙抱住丈夫,在他怀里惊呼出声。 「啊?!夫、夫君,我们去哪里?」 他恼羞成怒,对着那张小脸,吼出了答案。 「回家!」 ***凤鸣轩独家制作****** 骏马四蹄齐扬,飞奔过银白的原野,溅起了片片白雪。东方家的豪宅,很快的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厚厚的积雪铺盖在原本苍绿的原野上,放眼望去,四处只看得到积雪,看不见半点人迹。 不知道是丈夫的骑术太好,策马奔驰时没人赶得上,还是众人有意要让他们夫妻独处,总之,不论是西门家的还是东方家的,两方都没人追来。 刚被抢上马的时候,秀娃只来得及匆忙一瞥,却还瞥见大哥从容的伸手,微笑对她挥手道别。 她心里惶惶不安,小手紧抓着夫君的衣襟,感觉阵阵寒风持续撕扯着他和她的发。 大概是怕她冷着,他一抓她上马,就拿厚厚的披风,把她包在怀里,只是她身子虽然暖了,暴露在外的小脸,却还是被冷风冻得红红的。 唉,可是,这是他的怀抱呢! 秀娃咬着唇瓣,将小脸埋进丈夫温暖热烫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心口又暖又烫。 原来,他没有要休掉她啊! 她埋在他的胸怀中,颤抖的吐出一口气来。 打从决定下药的那一刻起,她一直以为他绝不会原谅她的。却没有想到,他还会跑到东方家来,坚持要她跟着回去,继续当他的妻子。 不过,她的心里,仍为了那个难以挽回的小秘密而不安到极点。如果他发现……发现她已经……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西门贵已经让马儿放慢了速度,从极速的奔驰,变成了小跑步,然后在皑皑白雪的旷野中,扯缰停了下来。 秀娃紧张的心儿怦怦直跳,不明白丈夫为何在这里停下来。他不是要带她回家吗? 难道、难道他后悔了? 「那个……」 头顶上头,传来他低沈沙哑的声音。 哪个? 见丈夫又没了下文,秀娃不安得快哭了,她低垂着首,揪着他衣襟的小手不自觉揪得更紧。 「可恶!」 西门贵暗骂一声,握紧了缰绳,咳了两声,重新吸了口气,然后才能够开口说话。 「那个……我并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咦? 丈夫的话语让秀娃愣了一愣。除此之外,她还突然发现,那宽阔胸膛里的急促心跳几乎跳得和她一样快。 他也很紧张吗? 好奇又忐忑的,她慢慢的抬起了头来。 只见西门贵两眼直视着前方,一张黝黑的俊脸因为不明原因正胀得发红。簿唇几度张开却又几度闭上,重复了不知道几次。 「夫君?」 「先让我说完!」 她乖巧的点头。「好。」 西门贵再度吸了一口气,偷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可疑的红量,从黝黑的俊脸上往耳根子那儿蔓延。 「我……」 我? 他是要说什么? 那躲藏在宽大胸膛里愈来愈快的心跳,让秀娃的好奇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取代了不安。她仰着小脸,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襟,平贴在他强壮的胸膛,充满期待的看着丈夫。 终于,他开口了。 「我爱……」 最后一个字,消逝在风里。 什么?什么? 她听见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秀娃整个人呆住,不敢相信刚从他嘴里听见了什么,忍不住脱口追问:「夫君?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噢,老天,她听见什么? 西门贵皱起浓眉,难以置信的低头,恼怒的直瞪着她,不爽的吼道:「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说了出来,你怎么可以没听到?」 她仰着红通通的小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一颗心愈跳愈快,期盼不已的仰望着那张粗犷的俊脸,又慌又急的恳求。 「可是……可是……可是我没听清楚啊……你、你再说一遍嘛!」 小手之下,那有力的心跳怦怦怦怦的,透过胸腔传了出来,跳得比她的还快上许多。 西门贵满脸通红的撇开脸。 这、这……难道,他是在难为情吗? 「夫君?」她紧张的唤着,好想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听错了,还是刚刚他说的真的是她梦寐以求的那句话。 西门贵咬牙呻吟。 他不想再说一次,说出那句话就像是要他的命一样。但是,她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让他觉得一颗心就像是要被挖出来那么难受。他倏地低头,瞪着怀里的小女人,红着脸吼道:「该死!总之,我是很爱你的!懂不懂?」 秀娃抽了口气,捣着自己的胸口,简直无法置信,泪水几乎就要夺眶。 原来,她没听错吗?刚刚他真的说了那句话?不是她听错?不是她在作梦? 难以相信,美梦竟能成真,她抖颤着唇,小小声的问:「真的?」 「废话!你是要我说几遍?」西门贵不爽的低咆着,但伸手为她拭泪的动作却意外的温柔。「别哭了!你怎么那么爱哭啊!」 「人家好、好高兴……」她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可是,我已经没钱了……我把钱都给了堂哥,他才愿意救你……」 「没钱又怎么样?再赚就好啦!你比钱重要!」他抓起披风,一边替她擦泪,一边问道:「何况,我们还有你的嫁妆,镖局现在也有在赚钱啊。」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还是说,那也是你骗我的?」 秀娃急忙摇头。「没有,我没骗你,镳局真的有在赚钱!」 「那不就得了!」他哼了一声。「我这几个月跑镖,可不是跑假的。」 「那……那你真的不介意我很穷了?」 「你穷有什么关系?」他一瞪眼,嚷得理直气壮。「我会养你啊!你是我老婆嘛!」 她感动得身子轻颤。 「夫君!」娇小的身子重新扑进那宽阔的胸怀里,泪水一下子又泉涌而出。 「好了、好了,别哭了,瞧你哭得脸红鼻子红的。」他嘴里直叨念着,双手抱紧这娇小柔弱却又胆大包天的娇妻,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这些天的担心受怕可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稍稍舒缓。 想到之前她所做的事,西门贵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再次告诫。 「以后,你不准再对我下药、不准再把我扔进牢里,听到了没?」 「嗯、嗯。」她缩在丈夫怀里,边啜泣边用力点头。 「不论有什么事,都得要先和我商量,不可以再自己一肩扛下,知不知道?」 「嗯、嗯。」她吸着鼻子,再次点头。 「我的肩膀比较宽啊!你瞧你那么瘦,天要是塌下来,你能撑多久?一下子就被压垮了,对不对?」 「嗯、嗯。」 「还有,不许你再跟那个什么枭的来往。」提起那家伙,他心里就有气。「就算他是你堂哥,我也不许!」 「嗯。」 「我光瞧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嗯。」她一边点头,一连庆幸,丈夫并不知道,枭哥哥除了拿走她的积蓄之外,还偷去她一个吻。 为了两族的和平,这个秘密她会永远放在心里,绝对不说出来。 在丈夫的叨念之中,她紧紧抱着丈夫,一连掉泪,一边点头,不管他说什么,她全都乖乖点头,照单全收。 马儿在雪地上,慢慢走回西门堡,而她窝在丈夫怀里,倾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即使泪痕未干,嘴角却已扬起微笑。 她找到了今生的挚爱,还成为他的爱妻,这已是她所能祈愿的所有幸福。 感谢老天! 雪地里,马背上,夫妻紧紧相拥,再也不分开。 尾声 四月,春雨绵绵。 「老婆、老婆!」 西门贵一回家,才下马,便往书房冲。 前些日子雪融时,秀娃才跟他要了一个房间整理成书房,把她从娘家带来的书都搬了进去,之后只要没事,她就会逗留在书房,专心的算帐。 果然,她人在那儿,正低着头拨打着那小巧的算盘。 「夫君?」见丈夫回来,秀娃开心的抬起头,起身迎向他。「你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到。」 西门贵一把抱住娇妻,咕哝了几句。「这一趟镖不过是到省城而已,城里的床我睡不惯,就赶回来了。」怀抱着暖暖小小的妻子,他放松的喟叹了口气。 自从娶了老婆后,晚上睡觉,只要没她在怀,他就会全身不对劲,就是觉得好像哪儿怪怪的。 「瞧你,都淋湿了。」见他发上沾着雨水,秀娃摸着那冰冷的俊脸,担心的问道:「连着下了几天的雨,你们路上还好吧?」 「还好。」 「我去烧桶热水,让你祛祛寒。」怕丈夫染了风寒,秀娃从他怀里钻出来,迳自往门外走去。 只是,她还走没两步,西门贵就把她抓了回来,还往桌上一放,庞大的身躯朝她压了过来。 「不用了,我不冷。」热烫的健壮体魄,贴上软软的娇躯,证明了所言不虚。 秀娃立刻明白过来,小脸羞得娇红,双手还忙着推阻丈夫压靠过来的胸膛。「夫君,不行,现在还是大白天的……」 西门贵却置若罔间,冰冷的大手,悄悄探到了她裙里。有效的阻止妻子的抗议,还害得她羞窘喘了一声,不禁夹紧了腿儿,攀住了他的肩头。 「夫君……」 她腿间的柔润让他黑瞳一黯,忍不住舔吻着她的耳垂,低哑的笑道:「原来,你也很想我嘛!」 「我……」她羞得满脸通红,想说话,但丈夫的手指却探得更进来,她忍不住瑟缩娇喘着。「啊……不可以……好冰……」 他挑起浓眉,哑声提议。「我可以换热一点的。」 「夫君……会……会有人来的……」 西门贵哪里听得进去,仍啃咬吮吻着妻子的雪颈、小巧的下巴、粉嫩的唇,哑声低喃着:「不会的。」 话才刚说完,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过没多久,金宝就大剌剌的闯了进来。 「嫂子、嫂子!那牛圈——」 「啊!」秀娃惊叫。 「出去!」西门贵咆哮。 「啊,对不起!」金宝连忙道歉,匆匆退出了门,谁知后面又撞了一个上来。 「嫂子、嫂子,大夫说——」 「哇!银宝!」 「你搞什么?!」 双胞胎在门口摔倒在地,银宝唉叫着撑起身子,刚抬头就看见大哥在场,还傻傻的发问。「大哥?你怎在这里?我还以为——咦?那是嫂子的脚吗?」 秀娃羞得无法说话,只能尽力缩着身子,躲在夫君身后。 遭人撞断好事,西门贵气得吼道:「给我滚出去!」 就像是要跟他作对似的,双胞胎还没滚出去,西门发财已经大步走了进来。「阿贵,大白天的你鬼吼鬼叫啥?金宝、银宝,你们怎么会躺在地上?我媳妇呢?我有事要问——」他的大嗓门在瞧清房内状况时,猛地一顿。 尴尬的气氛悄悄蔓延着。 所幸,见过大风大浪的西门发财很快就回过神来,他高兴的哈哈大笑。「抱歉、抱歉,你们继续、继续。」他一手一个,把双胞胎拖出门,关门前还不忘吩咐。「阿贵,加把劲!你娘等着抱孙哪!」 躺在桌上的秀娃,羞得双手遮脸,贴在丈夫的耳边,羞涩的抱怨着。 「就跟你说,会有人来嘛。」 西门贵表情痛苦的仰起头来,重重喘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这类「惨剧」总是层出不穷。 西门堡内荒废太久,这会儿百废待举,她总忙得不可开交。而不论是家人还是族人,都对她依赖得很,这几个月来,不论大小事,都会跑过来问她。 这已经不是两人第一次被打扰了! 「咦?大家怎么都在这儿?」翠儿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二姑娘呢?翼爷陪着元宝夫人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呢。」 听见打扰的人数逐渐往上攀升,西门贵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他暂时离开诱人的娇妻,大步走到门边,猛地把门打开,然后用尽力气的大吼:「叫他给我滚回去!等我生了儿子再来!」 秀娃又羞又窘,软软的笑声却忍不住逸出红唇。 咆哮声再度传来。 「你们也是!」他对着家人怒吼。「从现在开始,谁再敢没敲门就闯进来,那天就别想吃饭!」 听见他下达了「禁饭令」,门外的人连忙抗议,乱烘烘的又吵成一团。 「什么?没饭吃?」 「包括我吗?我是你老子耶!」 「大哥,别这样!」 「这太狠了啦!」 罔顾家人的抗议,西门贵用力甩上门,还上了锁,确定再也没人有机会来打扰夫妻二人的「好事」后,他才走回到桌旁。 书桌上头,秀娃依旧笑个不停。 西门贵眯起双眼,抓起娇小的妻子,低头吻住那张红润小嘴,不但堵住了她的笑声,也成功的将她的注意力重新转回自己身上。 窗外,春雨稍停,天边露出了耀眼的日光。而窗内则是春光无限,恩爱情浓。 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全书完】 编注: 关于东方翼与西门元宝之间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723《贫穷野娘子》。 写在流感蔓延时 典心 这个联手企划,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动念。 阿心仔最先想出的故事,就是在各位手中,这本烧烫烫的、已经完稿成书的《富贵软娘子》。当初,这故事老是搁在资料库里,总是排不上进度表。 写稿速度缓慢到跟中风乌龟的爬行速度可以相互媲美的胖鲸鱼,虽然老是惦念着故事剧情,却也总是没时间去写。 直到两年前,故事的概念更清晰,我跟沈韦姊姊(?!)提议,不如两人来写两本相关的故事。 沈韦:姊姊?你说的是我吗? 有了概念,这两年之中,我们在电话里头闲聊或八卦的时候,偶尔总是会提起这个合写的企划。故事与大纲在闲聊当中终于逐步成形。 问题是,沈韦姊姊(?!)的计划表里,系列书一本接一本,像是永远找不到时间插队。而阿心仔妹妹(装可爱ing)则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老是被气急败坏的编编追着跑。 编编:谁?!谁可爱?你吗?这年头说谎不犯法的吗? 沈韦……:我可不可以当妹妹? 阿心仔:啊?你们在说什么?人家不懂!(闪烁无辜大眼ing) 总之,历尽了重重波折,在今年年初,韦姑娘(注意,被高跟鞋踹到终于改辞了!)与阿心仔在拜年之余,不忘彼此打气,宣誓一定要在今年携手实现这个企划。 虽然,今年远比去年更忙,但是时序入秋时,阿心仔终于开始动笔了。那时,韦姑娘(再度注意,我改辞了!求求你,不要再用高跟鞋踹我了,呜呜~~)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开工。于是这一路上,韦姑娘遥遥领先,阿心仔只能在后头卯足了劲,用肥肥的双鳍运功狂敲键盘。 就连签明信片的速度,阿心仔也是远远落后。 呜呜,韦姑娘,为什么你的速度这么快? 编编:还敢说,人家是模范作者,哪像你是黑名单的榜首! 讨厌,连编编也这么说! 好吧,我决定了,下次挑合作对象的时候,绝对要千挑万选,一定要找个垫底的,才可以帮我挡去编编的怒火! 编编:没人可以帮你垫底了!(喷火ing) ***凤鸣轩独家制作****** 跟韦姑娘其实认识得很早,阿心仔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韦姑娘穿着精致的洋装,款款走来的优雅模样。 一直以来,韦姑娘的形象,始终是从容美丽,她的衣橱更是我每回登门拜访时最重要的参观景点。那些雪纺纱的、丝质的,穿起来轻飘飘的衣裳,在她身上就是格外的适合。 阿心仔:根据可靠消息来源表示,就连去杂乱的仓库,她身上穿的还是雪纺纱的轻飘飘洋装喔!cccc…… 韦姑娘:……那次是意外好不好? 更让阿心仔的鲸鱼脑袋难以理解的是,韦姑娘明明从不忌口,有时候宵夜还享用可口的泡面,身材却始终纤细曼妙,从没有塞不进衣服的困扰。 阿心仔:呜呜呜,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韦姑娘:乖,不哭喔!本姑娘是天生丽质啊!喔呵呵呵呵呵呵~ 虽然说,心怀恶意的阿心仔很希望把韦姑娘带坏,每回相约见面的昨候,都是先到餐馆里大吃。但是,因为距离遥远,一个在北部、一个在中部,平均两年才见得到一次面,所以奸计始终难以得逞。 每回见到韦姑娘,她仍是那么美丽纤细,害得自暴自弃的阿心仔只能埋头吃吃吃吃吃。 韦姑娘:少来,你每次都吃得那么高兴! 再跟大家透露,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 韦姑娘对于养颜美容一直很有心得,也不吝于多多分享,对「养」的兴趣,远高于美容的阿心仔。 有一回,两人一起碰上烦心事,冲动之下就在电话里相约,隔日在北部某饭店里的欧式自助餐相见。我们另外找了圣堂教母与小辣椒作陪,四人联手进攻,而且还集中火力,轮流去舀那锅燕窝甜汤,直到汤锅见底,四个人才肯罢手。 啊,请让我赞叹一下。养颜美容,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韦姑娘:对了,那次我们是为什么事情在烦心? 阿心仔:呃,啊,我忘记了耶…… 秘辛只说到这里为止,接着该说说下本书的事。 下回相见,就是一年一度的盛大书展了。 啊啊啊,提起书展,总是教人又怕又爱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次会跟读者们见面的,该是《龙王》。 这也是全新背景的故事,阿心仔连百货公司周年庆都没去凑热闹,就乖乖的埋进书堆里做功课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咱们下回见,咕掰! ************ 照例,是报告,也是留下记录。 这次《富贵软娘子》跟《贫穷野娘子》在十一月中旬推出,每本书中都附赠由陈淑芬老师所绘,两张一组的美美明信片。 而狗屋网站方面,也有活动进行。从十一月二日早上八点起开始预购,若两本合购,即可获得典心与沈韦的签名明信片,限量三百套,售完为止。 感谢读者们的支持,预购的三百套已经销售一空。丑丑的签名,虽然不成效意,但也聊表阿心仔与韦姑娘的一点心意。 每次的企划背后,都是兵荒马乱的总动员,感谢所有与企划活动相关的人员,在企划期间的努力与辛劳。 也谢谢始终默默支持的读者。 谢谢大家。 <虎姑娘> 楔子 烈烈的正午艳阳,洒落整座京城,入秋后的艳阳天热比三伏,教人们个个汗如雨下,身上的秋衣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只是,虽然热归热,有一大群人却围在刑部外,全顾不得遮阳,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睁大双眼猛盯着墙上瞧。 被刷得白净的高墙,今早刚被贴上一张通缉令。 虽然说,墙上也有着几张大大小小、或新或旧的通缉令。但是不论是江洋大盗、杀人恶徒、或占据东海三十六岛,胆大包天自称海皇等人的通缉令,都远不及新贴上的这张来得骇人听闻。 通缉令上绘着,极为传神的男子样貌,端正的笔迹书写着令人发指的罪行: 今有淫贼杜峰,毁人妻女名节,负案在逃。 望各州府县、官民人等,严加戒备,按图索骥。 凡能捉拿淫贼者,不论死活,重赏白银千万两! 观望的人们,眼睛望着通缉令,嘴巴也没闲着,全在热络的讨论。 「瞧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想不到竟是个淫贼。」那人面露深深鄙夷,猛摇脑袋。淫贼一罪,最是令人不齿。 「不过,这赏金也高得太惊人了。」出声者疑惑不已,人群中响起应和之声。 有个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刻意压低声音。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所有人的脑袋全往同一个方向靠去,竖起耳朵聆听,就怕漏听内幕消息。「记不记得,前不久大风堂的罗梦惨遭奸淫……」 咚! 一记重拳,打得那人差点吐血,连忙改口。 「是被污辱……」 咚! 这次,那人真的吐血了。 天底下仰慕罗梦的人,可是多得难以计数,为了避免脑浆也被打出来,他谨慎的斟酌用词。 「呃,是、是被伤害……」呼,好险好险,这次没人出拳。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就是杜峰所为。」 众人呼吸一窒,个个脸色铁青、忿忿不平,还有几个恨得咬牙切齿,差点就要把嘴里的牙咬得崩了。 罗梦的美貌天下闻名。 京城里的万家灯火齐亮,抵不过她的嫣然一笑;春季里的百花乍然谢落,抵不过她的悠悠一叹。当她流泪,更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连满天的星儿都要坠了。 不仅如此,她兼而乐善好施,善举难以计数。如今,她却惨遭淫贼所辱,听见这消息的人,莫不又惊又怒,更恨苍天无眼。 正当人们唏嘘不已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转眼已到众人身后。 只见一匹黑色骏马前蹄高举,扬声长嘶,震得人双耳隐隐作痛。马背上的骑士一扯缰绳,轻易制住高大烈马,铁蹄重重落地,击碎数块石砖。 来人利落翻身下马,一身黑衣劲装,绑手外的半袖绣着盘金仙鹤,竟是个年轻女子。 她清丽的脸儿寒似冰霜,晶亮的双眸里,充斥着炙人的熊熊怒火,令人不寒而栗,众人打从骨子里发凉,不由自主集体退开三大步,全靠好奇心勉强支撑着才没有逃开,看着她笔直往墙边走去,双眸始终瞪视着杜峰的通缉令。 嫩软的唇微微扬起,却不带半点笑意,反倒盈满浓浓杀意。 纵然她生来就嫉恶如仇,但是仍从未感受过,如此宛若全身血液沸腾的恨意。 这个胆大包天的淫贼,坏了罗梦的名节! 这个罪该万死的淫贼,损了大风堂的声誉! 蓦地,她双手一撒,指间闪出兵器寒光,赫然是一双由百炼钢所铸造的虎爪,爪身弯曲、爪尖锐利,还泛着潋潋的幽蓝光泽,尺寸与她的双手紧紧密合,宛如天生。 极为缓慢的,她扬起手来,以虎爪划过通缉令上杜峰的画像,不但划破了纸张,甚至连墙面也被刮出深且长的痕迹。 一次又一次,虎爪深深刮划,声音刺耳如似刮骨,不一会儿的工夫,通缉令碎烂成大小不一的纸片,那传神的俊容被彻底摧毁,连拼都拼不回去。 轩辕娇娇以虎爪的尖端,勾起墙上的最后一片碎纸,嫩红的双唇再启,冰冷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杜峰,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1章(1) 五年后 月才刚上柳梢头,胭脂坊里的灯笼已被点上,照得坊内亮如白昼。 京城之内分为七十二坊,而胭脂坊因为妓院林立,是男人趋之若鹜的销金窟、温柔乡,因而艳名远播。坊内欢楼皆妆点艳色丝绸,车如流水马如龙,满楼美人红袖招,莺声燕语笑吟吟。 其中,最负盛名的该数芙蓉院。 因为京城第一花魁楚怜怜,就是芙蓉院的招牌。 她名震京城,身价极贵,当然不仅因为她年轻貌美,还因为她的媚;不仅媚,她还甜,非但甜,她还知书达礼、温柔可人。 楚怜怜的香闺,在芙蓉院的深处,不但静谧且雅致,窗棂桌椅皆是精雕细琢,临窗的花几上摆着一盆兰花,晚风吹来,满室清香。 只是,藏身在屏风后的轩辕娇娇,正全身紧绷,聆听房里动静,根本无心闻嗅花香。 软甜的女声,以及沙哑带笑的男性嗓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来。 「爷,请先等等。」女子的声音娇语着。 男人未语先笑,嘿嘿了两声,夹带无限邪气。 「我等得够久了,这会儿耐不住了。」 屏风后的轩辕娇娇,眯起晶亮的双眸,几乎就能想象,男人如今嘴角弯弯、笑得无比邪恶的模样。 笑声之中,娇嚷又响。 「爷,别……」 「还羞什么呢?」 下流! 娇娇紧咬着唇,心中无声暗骂。 「啊!」 「瞧,都湿透了。」湿润的水声,撩人遐想。 不要脸! 「您、您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该剁掉! 娇娇恨恨的想。 「唔……啊……」 「搁在这儿不好吗?」男人声音压低,听来却反而更为清晰。「还是该搁在这儿?你说呢?好是不好啊?」 「不行……不行……」 熟悉的张狂邪笑再度响起,伴随着呢哝娇喘,一阵阵的灌入耳中,激得轩辕娇娇满脑怒火,头上几乎要冒出烟来了。怒火燎原,连她的耐心也一并烧得一干二净,而怒气之中还夹杂着某种又酸又涩,她宁死也不肯承认的情绪。 原本,她盘算是要等到,那两人翻云覆雨之后,男人最最没有防备时,才乘机出手,但是那些淫声狎语,实在是不堪入耳,要是再听下去,她的双耳肯定要烂了。 为了避免双耳再受到「荼毒」,或者被那酸涩的滋味呛死,她深吸一口气,一甩双手,亮出晶亮的虎爪,猛地踹倒屏风,朝出声处窜身扑去。 「淫贼,受死——」 咦?! 扑击的身躯倏地冻住,凝成一个尴尬的姿势,要不是她从小练武,纤腰柔韧有力,肯定已经跌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宛如石雕,彷佛连半袖上的盘金仙鹤都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景况,完全出人意料。 只见螺钿桌旁坐着一男一女,两人衣着整齐、一个斟茶、一个喝茶,彼此相敬如宾,甚至并非相贴而坐,跟她窃听时想象的状态,相差十万八千里。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瓷色温润、茗烟飘渺,而在淡烟笼罩下,轩辕娇娇的脸色比青瓷更青。 坐在桌边的男人身穿夜行装,俊眉朗目,有着高挺的鼻梁,薄唇上与下巴都蓄着精心打理的胡子,潇洒的俊容添了浓浓邪气。 他先喝尽杯中的好茶,才朝着娇娇勾唇一笑,嘴角眉梢尽是作弄得逞的坏笑,还假装关怀,戏谑的问道:「小娇娇,你躲在那里偷听多久了?」 中计的她倒抽一口气,扑身向前,身形快如疾风,致命的虎爪压横双划,幽蓝色的残影如花,狠击向杜峰。 他的动作却更快,脚下一旋,就避开攻击,整个人还坐在椅子上。 娇娇一击未中,虎爪深划入桌,轰地一声巨响回荡屋内,木桌赫然缺了一角,被削得平平整整的大小木块,咚咚咚的全落在地上。 美丽的楚怜怜坐在桌边,风华绝艳的小脸上,没有半点惧色,还甜甜一笑,礼数周全的招呼着。 「轩辕姑娘,这是上好的安溪铁观音,您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消消火。」她语调极甜,挽起被茶水弄湿的衣袖,姿态曼妙的斟了一杯。 娇娇忿忿不平瞪着她,简直难以置信。 「你也是个女人,怎么会与淫贼狼狈为奸?」这女人是共犯! 「青楼有青楼的规矩。奴家已收了银两,虽然杜爷的要求特殊了些,但我仍得好好配合。」她轻描淡写的说着。 娇娇眼角抽搐,刚预备晓以大义,身旁却传来叫唤。 「小娇娇……」 猛地,她迅速转头,脖子还发出嘎的一声。 「别不理我啊!」杜峰的俊脸上,装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一副亟需关注的模样,只差没伸手扯扯她的衣袖。 这招效果好极了。 她的注意力再度回到他身上——连双手虎爪也是! 「不许那样叫我!」 虎爪划过,虽未扑空,却只是划破他的衣角。 衣料飘落,杜峰脚下盘行如蛇,持续躲避攻击,却难得挑起眉来,赞许的点点头。「小娇娇,你武功又进步了喔。」 诚挚的赞美,听入她耳里,却成了最刺耳的奚落。 她原本就武艺超群,但杜峰的武功却远胜于她,长达五年锲而不舍的追捕,却次次都被他逃脱。 「住口!」她怒叫着,气得脸儿红透。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杜峰脚步不停,在她身旁兜绕了两圈,以残影将她圈住。「那么,就换个方式来打招呼。」 诡异难测的脚步,陡然停了下来,她还来不及反应,高大的男性身躯已经从后贴上,硬如铁箍的双臂将她牢牢抱入怀中,迫使她的背部,紧贴着他强壮的胸膛。 他低下头来,将脸埋入她的发中,陶醉的叹息,在她发间流连不已的摩挲。「啊,我最喜欢这种方式。」 「放、放手!」她恼怒的挣扎。 「怎么,你不喜欢吗?」他明知故问,笑笑的问着怀里的猎物。「喔,我知道了,因为有外人在,你会害羞,对吧?」他双手一放,当真松手。 羞愤不已的她,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身攻击,次次都是杀招,恨不得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剜出来,再把他的肠子绑在城墙上。 这边杀得眼红,那边的楚怜怜却慢条斯理的,用一双纤纤玉手,掰开新鲜的橙,酸甜的芬芳逸出。 杜峰一退再退,终于退到桌边,眼看再也无路可退,在虎爪划破胸膛的前一瞬,他却雄躯一弯,往后卧倒,半身躺上桌,还惬意的侧过头,从楚怜怜手里叼了一片鲜嫩欲滴的橘瓣。 他津津有味的咀嚼,翻身闪开时,还不忘殷勤推荐。「小娇娇,这可是刚进贡的新橙,你也来尝点。」 她哪有心情吃什么新橙,一心只想让这可恶的淫贼见血。 倒是楚怜怜开口了。 「杜爷,那位重要客人,再一会儿就要到了。」 「喔。」 他浓眉半挑,嘴里应了一声,不再一味闪躲,出手接连挡下她接连数十招的攻击,终于觑得她换招的空隙,伸手擒住她,再度往怀里一带。 「既然如此,那么我该走了。」这回,他牢牢的制住她,让她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 「杜爷预备怎么走?」楚怜怜问。 「当然是从正门走。」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楚怜怜微笑着。 「奴家这就去安排。」她走到门外,叫唤奴婢。 被紧抱到几乎难以呼吸的娇娇,还想大声嚷叫,小嘴却被伸来的厚实大手捂住,连串的咒骂与嚷叫,全化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小娇娇,」杜峰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叫唤得无比温柔。 他低沉嗓音里,藏着某种熟悉的语调,让她悚然一惊,全身变得僵硬如石,不再试图挣扎,只能睁大双眼,看着那张俊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 直到那双深邃的黑眸,占满她的视线时,他才在她唇上轻声宣布。 「我们终于可以独处了。」 第1章(2)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 全国各大商行,乃至四海商贾,都汇集天子脚下。城内分七十二坊,以玄武大街一分为二,隔为东市与西市,日日商贾川流不息,举凡家用杂物到罕世奇珍,走一趟玄武大街就能尽收眼里。 一辆马车由芙蓉院出发,拉车的马身披绣毯,毯上绣着艳红的牡丹。 马车更是华丽非凡,外罩紫底紫牡丹彰绒用以保暖,周围还缀着无数银铃,叮叮当当的招摇过市,引人侧目。 最危险的方式,反倒最是安全。 杜峰挟抱着娇娇,乘着恩客带名妓出楼的马车,顺利离开芙蓉院,沿着玄武大街往城外走,没有惹来半点怀疑,倒是招来无数艳羡的眼光。 马车内更是舒适无比,窗上垂着粉色轻纱,四壁装饰着价值连城的缂丝,身下的毛毯厚软且暖。 几股红纱垂下,都让杜峰绞成一股,绑住娇娇的手腕。 她被绑得动弹不得,更糟糕的是,杜峰还好整以暇的躺卧着,逼得她只能双腿分跪,坐在他坚实的腹上,腿心隔着几层衣料,被他的温度熨烫,感受他呼吸时的起伏。 晶亮的双眸,笔直的瞪视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就算没死,身上也会被瞪出好几个血窟窿了。 隔着粉色轻纱,街景尽入眼里,两旁诸如客栈、酒肆、银号、镖局、药铺、粮行、油坊、酱坊、银楼等等,一眼望不尽的商行,若不是上百年的老字号,就是信誉如铁的名门。 粗糙的男性大掌,摸上她气得发白的脸儿。杜峰仰望着,坐在身上的小女人,好心好意的告诉她。 「瞧,是你们大风堂的门铺。」带茧的大手,抚过软嫩的脸儿,不规矩的往下滑,轻刷过她敏感的颈项。「要不要停下车来,让你回去打声招呼?」 「不要!」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要是让大风堂里的伙伴们,瞧见她这会儿狼狈的模样,她往后哪里还有脸见人?更糟糕的是,要是让外人瞧见,毁了大风堂的声誉,她就算万死也不足以赔罪。 深知她心有忌惮,杜峰弯唇而笑,雄健有力的腰一挺,轻易起身,贴住她僵硬的身子,低头在她的粉颊上,亲了个响吻。 「我真该死,又忘了你有多害羞。」他的口气不似取笑,反倒更近于宠溺。 娇娇恼怒不已,用力转开脸,另一边的粉颊,反倒又遭遇袭击,再被偷了一吻。 「够了!」她喝叱。 乐呵呵的笑声,暖烫了她的耳。 「我可觉得还不够。」对于又呛又辣的她,他永远不会厌倦。 娇娇用力往后仰,试图拉开彼此距离,无奈双手被绑,能拉开的距离有限,而这无耻的男人又故意靠来,以胸膛摩擦她衣下的丰盈。 「你故意设下圈套,跟楚怜怜眉来眼去,就是要引我上当?」她眯眼质问,刻意忽略随着马车摇晃,正时轻时重,撞击着腿心的硬实。 难言的酸软,从最羞人处漫开,她愈是想忽略,却感受得愈是清晰。 「是啊,」始作俑者恬不知耻的承认,耳语得近乎喃喃低吟。「你吃醋了吗?」 她否认得很快。太快了。 「才没有!」 「放心,我连她的手指都没碰。」他轻笑保证。 梗在喉间的酸涩,不知不觉间化为乌有,倔强的她仍是嘴硬。「我根本不在乎。」 「那么,你踹倒屏风杀出来的模样,怎么活像是要抓奸的老婆?」 「你眼睛瞎了吗?」她气恼的反问,坚决不肯承认。为了避开追问,她转开话题,咄咄逼人的直切问题核心。「为什么?」 从通缉令发布这五年以来,次次都是她追踪到他的行迹。这次,他却一反常态,主动设下陷阱,引她到芙蓉院就擒。 她得到的那些线报,肯定都是他放出的消息。 深邃的黑眸里,流露出赞许。杜峰不着痕迹的回避答案,用暖烘烘的气息,轻声细语的说道:「因为我想你。」 娇娇心中一颤,薄薄的红晕染透粉颊。 「少来这一套!」 「你不相信?」他稍微退开,注视着她的双眸,露出好失望的表情,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我好伤心,算算日子,咱们交往也五年多了,你竟然还不相信我。」 「我是在追捕你!」她急着声明。 「跟追求也没差多少吧?」 「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可不觉得。」他徐声说着,双手圈绕着她,享受温香软玉抱满怀的美好,强壮的身躯缓之又缓的与她厮磨。「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们在泰山上过夜时,我也是这么抱着你的?」 轰! 她的脸着火了。 「不记得。」 明知她说谎,他说得更仔细。 「那次你追着我上山,遇着大雪,你跌进山溪里,满身湿透,颤抖得厉害,我只能找了个岩洞,用干柴生火,然后为你暖身,那时你冷得直打颤,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好可爱的紧紧贴着我……」 「不记得!」她否认得更大声,脸儿更红。 「也难怪啦,那次我们没穿衣服。」他点头同意,仅仅用单手,就灵活而轻易的解下她的腰带,暖热的大掌溜进衣衫下。 放肆的抚触,刺激得让她颤抖,无助的挣扎如似迎合,彷佛每寸肌肤都渴望着,他的再次触摸。 「你做什么?!」娇娇又羞又怒。 「帮你恢复记忆。」 ………… 受袭的她惊嚷,挣脱惑人的撩弄,再度挣扎起来。 「淫贼!」挣脱不开强硬的怀抱,娇娇情急之下,只能愤恨低头,朝着他宽阔的肩膀,重重咬下一口。 他却不痛不痒,乐呵呵的笑着。「乖,别这么急。」 娇娇咬得更用力。 对,她是急! 她急着要杀死他! 但是,这家伙的肩膀是石头做的吗?他像没事似的,她却咬得下颚发疼,反倒自讨苦吃。 喧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马车的步调慢下来,隐约可以听到近处车声,以及远处把守城门的士兵们,宣布城门即将关上的声音。 马车就要把他们载出京城了。 娇娇警戒的抬头,跟杜峰对上眼。他嘴角上扬,满脸莞尔,眯成缝的黑眸里,闪烁着狡诈精光。 此时此刻,只要她扬声叫嚷,他就会被逮捕…… 叫? 不叫? 两个选择在她脑中,瞬间反复千万次。 杜峰却为她作出决定。 「叫吧,」他懒洋洋的说道。 她瞪大双眸,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却已经脱去她的鞋袜,抄起一只白嫩的足,用指尖轻轻划过脚心。 难耐的申吟,溜到了嘴边,被她用力忍住,任凭他如何撩弄,就是不肯出声,忍得香汗淋漓,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冷艳消溶,妩媚尽现。 「不对不对。」杜峰连连摇头,俯近她气煞的俏脸,在她唇上叹息般的说道:「不要害羞,我要听你叫。」 不能叫! 她甩着头,闷闷娇哼,不肯让他称心如意。 这是芙蓉院的马车,一旦她叫出声来,官兵们自然会认为,车内正在翻云覆雨,不会不识趣的来打扰,更不会前来盘问,马车就能顺利出城。 眼看她倔得不肯屈服,杜峰舔着她紧咬的红唇,低低的笑出声,熟练的半褪她的裤子,让她腿间的软润,坐上他硬烫得勃勃而跳的坚硬,由得他恣意磨辗,嵌入她敏感的柔弱。 ………… 高chao过后,杜峰没有再催逼她,而是徐声轻哄,对全身虚软的她轻怜蜜爱,每个动作带着无尽温柔。 许久之后,当她回过神时,人声与车声早已远去。 马蹄声达达不停,往城东而去,她粉颊仍红,羞恼不已的质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大手游走,爱极了与她之间,猫捉老鼠的有趣游戏。「现在,睡吧。」 沾着春蜜的指,点住她的睡穴。 黑暗降临,娇娇身子一软,无声无息的倒卧进杜峰怀中。 第2章(1) 三更过后,昏睡的人儿乍然惊醒。 娇娇身子紧绷,机警的环顾四周,赫然发现自个儿在昏睡期间,己经被带到一间整洁朴素的民宅 虽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屋外寂静,这儿肯定偏僻, 交手多年,对手的武功如何,她当然心知肚明,杜峰点穴的方式奇巧刁钻,要不是他解了穴道,凭她的内劲根本冲不开。 此时此刻,是他刻意让她醒来的一被五花大绑的醒来。 细腻的红绸,绑住她的手脚,逼得她只能仰躺在大床上。高大的背影背着时明时暗的烛光,笼罩在她身上,虽然看不清五官,她却轻易就猜出,床畔的男人是谁。 该死的杜峰! 「小娇娇,睡得好吗?」他俯下身来,逼近她红润的小脸。 「点人睡穴,是最下三滥的手法。」她嗤之以鼻,暗自检查,发现衣衫完整,但一双虎爪却不见了。 「别找了,你的爪子又被我没收了。」满脸坏笑的杜峰,懒洋洋的单手解扣,褪去黑色的夜行衣。烛火之下,黝黑的肌肤裸露,强健的上半身一览无遗。 「把武器还给我!」她愤怒的叫着。 「不行,我可不想被割划成肉条。」他才没有那么笨,每次逮到她,都尽快卸除她的武装。「再说,我很喜欢收藏你的东西。」 「变态!」这些年来,她被夺走的虎爪,都不知道有多少双了。 「我是淫贼,又不是正人君子,做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男性的气息、男性的温度,包围着她的感官,还不怀好意的欺近。「小娇娇,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她不屑的哼了一声,懒得回答。 杜峰却不屈不挠,靠得更近。「你对我痴迷多年,让我感动极了,所以日思夜想,总想着该如何给你一些回报。」 游走的大手摸着她的脸、她的衣襟,在衣衫外的雪白肌肤来回轻抚着。 魁梧壮硕的他,触摸她的方式,温柔得不可思议。注视她的深邃黑眸,却在望见她宽袖上的仙鹤时,露出不掩饰的厌恶,故意把袖子后翻,免得坏了情趣。 强忍着被抚触时,身子的轻颤,她化羞愤为力量,徒劳无功的叫嚣。 「你少耍花样!」 「啧啧啧,我不是说了,这是要回报你啊!」 「哪种回报需要脱我衣服?」她惶惶惊叫,眼睁睁看着,衣衫一件件被他俐落的剥除。不过几眨眼的工夫,她的娇躯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毛毯。 「一种能让我也很愉快的回报。」他愉快的说着,黑眸却在望见,她颈间一道旧伤时,瞳眸变得黝暗。带茧的大手,随之抚上。 「这是四年前,在绝命崖上,那帮赏金猎人要杀我时,误砍了你的刀痕。」他低声说着,语带无奈。 娇娇咬唇不语。 那次,她以为人多势众,能将他一举擒获,没想到赏金猎人们杀红眼,砍不到杜峰的头,倒是差点把她的脑袋砍下来。 情急之中,是杜峰抓住她,惊险脱离众人追杀,又替她止血疗伤,她才能保住一命,没有落得出师末捷身先死的下场。 想想也够气恨的,这些年来的猎捕,她始终没有「捷」过半次,倒是被他「劫」去了红唇的嫩软、粉颊的酡红,以及连她也不知晓的羞人敏感。 粗糙的手拂过嫩软的左肩。 「这是任森的射日箭。」为了千万两白银的赏金,那些人连竞争者也不放过。 她偏过头去,想起他为她拔出箭簇时,几乎要晕厥的痛楚,心儿不知怎么的,渐渐变得跟身体一样软绵。 恼人的手,抚上她的纤腰,逗留在右腰的伤痕上。 「这是滚下华山绝壁时,被松树刺伤的。」他又说道,没有半点幸灾乐祸。 就这样每触及一道旧伤,他就娓娓道来,直到抚遍所有旧伤,他的手才又探向,她白嫩指节上,昨日因用力过猛,被虎爪碰出的瘀青。 「怎么样,很有成就感吧?」她故意讽刺,恨自个儿追捕无成,却被他救过那么多回,也诧异他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杜峰抬起眼,黑眸极深,深得看不出清绪。 那样的表情,反倒让她心中悸动,直觉的知道,说错了、想错了某件很重要的事,一句道歉甚至己滚到舌尖…… 不!不可能! 她不必对一个淫贼道歉! 杜峰也没多说,径自从衣衫里头,拿出一个玉盒,旋开雕工精致的玉盖后,盒内淡绿色的药膏,飘出淡淡的药草芬芳。他挖出些许,在指间捻得温热,才抹上她的旧伤与新伤。 「这药膏能淡去疤痕,对新伤更有奇效。」他的轻抚摩挲,无一遗漏,还不忘对指节多加按摩。 骚动的情绪,直涌喉间,她僵着身子,忍着心中的颤动,用刻薄来保护自己。 「这么贵重的药,你是从哪里抢来、还是偷来的?」光是看装药的玉盒,玉质与雕工的讲究程度,就足以证明,此药甚是贵重。 再者,大风堂向来礼遇镖师,所用的金创药都是上好的,她对这类药品也略知一二,闻着药香就已知是上等。 「是我为了你,特别去求来的。」他浅笑说着,看不出是真是假。 娇娇心头震动,却故意呸了一声。 「我才不信。」 他是个淫贼,所说的话本来就不能信一再者,她知道自己也付不起,信他之后的代价…… 但,徐缓的一叹,就在耳畔响起,伴随无限苍凉,更添她心内纷乱。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那声叹息,如似要钻入她的心窝,挖刨出连她也不愿承认的事实。她仓皇抵抗,更是口不择言。「受不受伤是我的事,谁希罕你多管闲事!」 「我会心疼。」 诚挚至极的语气、表情、眼神,震慑了她,一击就摧毁她的装腔作势,让她只能陷溺在他的黑眸中。 该是势不两立的双方,却凝眸相望,怨言无声胜却千百万语。 起初,她真的是恨他入骨。 除了为罗梦大小姐报仇、挽回大风堂声誉外,更因为他这些年来,不遗余力的占她便宜、吃她豆腐,甚至看遍、摸遍她的身子,所以她执意要逮捕池,有如千刀万里追。 但是五年多来,不知哪一年哪一日,仇恨渐渐变质,化为某种她极为陌生、困惑,无法分辨的情绪。 或许,是他跳进雪溪,为她暖身的那时。 或许,是他罔顾危险,回身救她的那几次。 也或许,是他靠在她耳畔,说着不知是真,又或是假的烫入耳语时…… 时光仿佛停滞,他惑人的眼神,以及呼吸,勾引着难以抗拒的她,在不知不觉中靠上前去,敏感的唇上也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诱哄得红唇热麻。 她熟悉他的吻,甚至是期待着…… 蓦地,杜峰陡然退开,留下满脸错愕的娇娇。 邪恶的俊容上,尽显小人得意,还张狂的扬声大笑。「哈哈哈哈,怎么样,上当了吧?」他乐不可支,只差没笑得在地上打滚。 娇娇脸色乍变,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不敢相信这男人竟如此戏弄她一她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险些上当! 就算他救过她无数次;就算他对她呵护备至;就算他流露的温柔与怜惜,令她迷惑不已。不论真假,都改变不了,他是个顽劣恶徒的事实。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气恨杜峰,却更气恨自己。「要杀快杀、要剐快剐!」 他扯了扯绑住她的红绸,故意曲解她的语意,兴匆匆的问道:「那就是要奸快奸,要淫就快淫喽?唉,可惜我好慢一些,你知道,漫着,可有慢着的情趣呐。」 「呸,无耻淫贼!」 「不要淫贼淫贼的喊个不停。」他听得腻了。 「像罗梦这么好的姑娘,你也下得了手。不是淫贼还能是什么?」她忿忿不平的质问着。 他却一脸委屈。「我不是自愿的。」 「难道还是被迫的?」她讽刺挖苦。 「其实,我当淫贼也是有苦衷的。」他大大叹了一口气,一副心事无人知的委屈模样。「当年,不是我对罗梦怎么样,是她对我怎么样。」罗梦对他怎么样? 那个心地善良,美得让人心软,心怜,心疼的罗梦。 只要她软软的一笑,就能让每个男人心头一疼,立刻丢下手里的刀或剑,用空下来的、微微颤抖的那双手,去捧住她的笑。 她的眼波,像是一把最柔最软却又最锋利的剪刀,任何男人看着她的眼,就像是遇着了剪刀的布,全都要乖乖就范,无论是怒气、霸气还是杀气,全部心甘情愿,被剪得粉粉碎碎。 而这个不要脸的淫贼,居然有脸扭曲事实,在欺凌罗梦之后,还抱怨是他被罗梦占了便宜! 「你说这种话,难道以为,真的会有人信?」她真的要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了。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江湖上的人们,不是会笑掉大牙,就是会气得中风!不论是谁,都不可能相信他的说词。 杜峰耸着双肩,眸中闪过一抹难言流光。那抹流光消逝得太快,快得就连娇娇也没有瞧见。 「是啊,谁信呢?你瞧我多命苦。」他神色自若,露出讨人厌的痞痞笑容,仿佛也觉得这番话可笑到极点。 说罢,他俯身下贴,隔着薄薄毛毯,用健壮的身躯摩擦她的赤裸,贪婪的感受她曼妙的起伏。刚硬的男性身躯,与她的女性柔软,嵌合得像是生来就属于彼此。 「既然我这么命苦,不如咱们继续轿子里的好事,你就当作施舍一回、做做好事,安慰命苦的我吧!」他贴得更紧、更近,」漫条斯理的摩弄。 昏睡前的情欲浪潮,像是从未中断,再度侵袭而来。 她咬紧唇办,恨极了他的恶意嬉闹。 「你休想!」 「是吗?」他故意挺腰,好玩的问着。 坚硬热烫的男性,隔着薄毯抵着她,展示他的天赋异禀,却也是他未曾满足的铁证。他从来就是这样,即使对她做尽任何事,却不会真正要了她,让她熟悉欢愉,却仍是完璧之身。 像是能看穿她心思似的,杜峰把玩着她乌溜溜的长发,黑眸中欲望鲜浓,却语带深意的说道: 「看我可怜,你打算改变主意了吗?」他懒洋洋的问,把她长发放进嘴里,慢慢啃着玩,贪恋她的幽香。 「并没有。」娇娇冷倔的回答。 他笑眯着双眸,审视了一会儿。「也罢,我老早就说过,等到有一天,你开口求我了,我才会动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不能因为你想安慰我,就因此毁诺。」 「谁会求你?」她宁可死! 再说,这家伙根本不是君子,她更不想「安慰」他。 杜峰倒是不以为杵,轻挑的摸了她脸儿一把,凑身在她唇上印下结实一吻。「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第2章(2) 娇娇刚想回嘴,却赫然发现,伟岸的男性身躯,将她挤压得更紧。瞬间,她心慌意乱,以为他嘴上说一套,要做的却又是另外一套,眼睁睁看着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他解开了绑住她四肢的红绸,还翻到床铺内侧,用手撑着脑袋,笑笑看着错愕的她。 她嘴儿半张,楞了一会儿,直到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毯下饱满的丰盈,她才豁然回神,迅速拉起毛毯,一掌拍在床铺上,借力使力的飞离床铺,在几尺外站定。 「你这是做什么?」他又想要什么邪恶花样? 杜峰满脸无辜。 「我是要放你走啊!」 放她走? 娇娇柳眉紧拧,瞪着床上的男人。他花费这些工夫、这些时间,就仅仅是要把她抓来这儿,为她的旧痕新伤搽药? 从来,她捉摸不透他,而且不知为什么,还本能的不想一如果她愿意承认,其实是不敢一去费心琢磨,他的行径与动机。 她不懂杜峰,更不懂自己心中,此刻涌出的惆怅是为何而起。 「对了,」他拿起玉盒,往前一递。「把这盒药收好。不过,最好是别再受伤了。」他叮咛着。 「我不需要!」她果断拒绝,才不肯拿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弯着薄唇,愉快的把玉盒收进衣衫里,用体温暖着。「也好,这样下次我还可以再替你搽药。」 娇娇羞恼的瞪着他,想要回嘴,却又明白,他胡说八道的能耐,比起武功来更强,不论她说什么,他都能说出恼人的话来羞她。「怎么还不走?」杜峰笑得好和善,细心的问道:「莫非,你是想求我了?」 她气哼一声,不再自取其辱,拾起被褪去的衣衫。起先,她想到屋外才搁下毛毯,穿回衣裳,但是这男人己看过她的身子,这么做不过是更为示弱罢了。 倔强的性子支撑着她,就地背过身去,放开毛毯后,迅速的穿回衣裳。这段时间里,她敏锐的感受到,他的视线如似实体,放肆在她的背后溜转。离去之前,她不忘撂话。 「下回再见。」 「我很期待。」 娇娇打开屋门,正要踏出去时,身子却略略一停。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她好想回眸再看一眼。 只是,她强忍着冲动,足尖轻点,转眼出了木屋,纤瘦的身影没入夜色中。 娇娇没有看见,身后木屋里、床榻上,杜峰勾弯着嘴角,以食指与中指按在唇上,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无限莞尔的抛出无声一吻。 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随着黎明将近,深蓝渐次而褪,化为淡淡晨雾。 仅仅睡了几个时辰,就己精神奕奕的杜峰,乱发张扬、上身赤裸,佣懒的走出木屋,到不远处的小溪旁,捧起溪水就往头脸上泼。 冬寒水冻,冷冽的水珠,沿着黝黑肌肤流下,他身体强健,非但不觉得冷,还觉得神清气爽、大为过瘾。 在泼水声中,冷如坚冰的嗓音,从静谧晨雾中传来。 「她己经妨碍到大局了。」小河畔、老树下,站着一个男人,隐约可见他身形高大,双手后负,面容隐藏在暗处。 男人出现得无声无息,如似鬼魅。 杜峰没有回头,径自擦洗,背部肌肉充满阳刚之气。 上半夜的时候,穿着盘金绣仙鹤劲装的女人才走,这会儿天还没亮,穿着盘金绣仙鹤宽袍的男人就来了。 相较之下,他当然是喜欢女人,远远胜过男人。 「爷,今儿个这么有兴致,起得还真早啊!」杜峰意兴阑珊的招呼,连假笑都懒了。唉,苍夭作弄,偏偏他必须为此人效命。 「是你太迟。」 「嘿嘿,我是多花了点时间在小娇娇身上。」他早该在布置妥当后,即刻就离开芙蓉院,更不该用险招出城。 「这次虽没有坏事,但是下次,或下下次呢?你花费在她身上的心神愈多,计划就愈容易功亏一篑。」 强壮的裸肩,满不在乎的耸了耸。「当初,不是爷您同意,让她追猎我,对计划有益无害吗?」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事到关键,不容半点差错。」冷淡的语音,没有感情。 「所以,现在呢?」 回答很干脆,就六个字。 「把她给解决了。」 杜峰难得诧异,回头看着那人,浓眉一挑。 「用什么方式?」 「都行。」森寒的男声,讨论人的方式,如在讨论货物。「就算是赏给你的,填你这几年的劳苦功高。」 杜峰双眼睁大,还用手猛掏耳朵,怀疑是自个儿听错。 「怎么了?」 「爷,你说了句人话耶!」喔喔喔,他是在作梦吗? 「我向来都说鬼话吗?」 「不,只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 「的确。」 「我就知道!」杜峰嘴角下垂,哀怨不己。「为什么我这么歹命?」 「是你咎由自取。」那人说得一针见血。「当年你沾惹罗梦时,难道还以为,能够全身而退?」 「这……」他懊恼的直搔头。 唉啊啊,果然啊果然,古人说得有道理,色字头上一把刀,而且愈是绝色,刀锋就愈是锐利。要不是他本事超群,肯定老早就被砍得鲜血淋漓、零零碎碎,丢到郊外喂狗去了。 天下没有可以白吃的午餐。 天下也没有可以白玩的女人。 这个道理,直到遇上罗梦,他才明白。 话说回来,可爱呛辣的小娇娇就不同了,她可是主爷亲口允诺,慰劳他的甜美补偿。他色迷迷的舔了舔嘴角,脑子里瞬间就闪过,数十种能这样这祥、那样那样,好好「解决」她的方式。 「总之,一切交给你。」这位爷说的话,从来没有如此顺耳过。 这也是杜峰头一次,如此心悦诚服的接下任务。 他看着那男人,露齿一笑。 「放心,包在我身上。」 瑞雪茫茫,处处素染银妆。 一匹骏马在雪地上飞驰,穿过一片野梅林。树梢上梅花绽放,芬芳的花办被马匹奔驰时,扬起的寒风吹落。 被骑马的男人呵护着,侧身而坐的娇小女子,将素白小手探出淡紫色斗篷,接住纷飞的花瓣,凑到遮盖在白狐皮裘下的小脸前,轻轻吹了口气,望着花瓣再从手中飞出。 「把手伸出来,就不怕冻着了?」杜峰关怀得很,仿佛护在怀中的小女人,是他的心头肉,连稍稍冻着也舍不得。 小女人柔声笑着,在男人的怀抱中挪凑,依偎得更贴近,声音甜得几乎要淌出蜜来。 「有您护着,紫妍哪里会冻着呢?」她软语嫣然,仰头上望,白狐皮裘滑开,露出一张艳丽妩媚的俏脸,黑白分明的眼里,盛满崇拜与依恋。风雪袭面,小脸染上飞霜,略显苍白。 杜峰抬起手来,抹去那些白霜,双夹紧跨下骏马,奔驰得更快了些。「前头有个茶铺子,我们在那里歇一会儿,让你喝些热茶暖身。」 「都听您的。」紫妍温柔可人,乖乖顺从,神情格外惹人怜爱。 离开野悔林后,再往山区方向奔驰片刻,座落在蜿蜒小径入口的茶铺子,不一会儿就映入眼中。 飞雪之中,茶铺的屋顶,冒着蒸腾的热气,让人看着就觉得暖。 骏马来到茶铺子外,才勒缓停蹄,杜峰先翻身下马,接着伸手将紫妍抱下,不让她的双脚沾着泥泞雪地。 只是,才刚踏上茶铺子的阶梯,他就陡然停步。 静。 异常的静。 就算风雪阻路,没有客人上门,铺子里也不该这么静。他闻得到茶香、听得到水在壶里滚沸,甚至看见阶梯上,客人进出的脚印,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杜峰赫然醒觉。 有诈! 他足底一踩,才刚飞身后退,茶铺里同时有了动静。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保护紫妍不受半点伤害。 轰隆! 就听到一声巨响,整座茶铺陡然崩垮,一块原本藏在茶铺顶部,色泽如月、细密宽闻的巨网,粘住他踩过阶梯的足底,顺着他的后退的劲势扑展,他只来得及将紫妍抛出去,转眼整个人己被困在网中。 换作是平时,杜峰独自一人时,或许还不会中计,就算中计也八成逃得掉。但是,今日他的整颗心,都牢牢系在,怀中的紫妍身上,更不敢冒任何风险,连累佳人伤着一根发丝儿。 「杜爷!」摔落雪地的美人儿,急切的起身。 「紫妍,别过来。」他挣扎着,还抽出刀子,试图划破巨网脱困。但是,那张网不但软如棉、韧如钢,而且还愈收愈紧,任凭他用尽办法,还是无法挣脱。 紫妍眨着水汪汪的眼儿,不听劝的上前,纤纤玉指攀住密网,努力想要帮忙,却半点奈何不得。 「怎么会这样?」她咬着红唇,不解至极。 第3章(1) 杜峰隔着密网,握住她的双手,连忙劝阻。「这恐怕是传说中,用天蚕丝织成的天罗地网,非但刀剑难割,更是水火不入,一旦入网就束手无策。」 「算你还有点见识。」始终躲在暗处,揣着网绳的娇娇,终于看不下这隔网相看、浓情依依的景况,走到「猎物」旁,得意洋洋的说。「哼哼,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轩辕娇娇报仇,可是五年也不嫌晚的。」 喔噢,苍天有眼,不枉她仧费一番工夫,多方打听,还去求人相助,这回总算、总算、总算是让她得手了! 她用力一扯,俐落的弯肘绕绳,天罗地网收得更紧,杜峰顿失重心,连站都站不住,狼狈的摔趴在雪地上,染得满头满脸一片白。问题是,他竟还握着,那妩媚女子的手不放。 虎爪只利近身,她抽出不常使用的长剑,嫉妒得眼角微抽,剑身猛地往他的手背拍去,力道之重只差没把他的手,像是拍蒜头般拍得七裂八碎。 「喂,还不给我松手!」握得这么紧,她怎么看怎么刺眼一不,不对,她这是在伸张正义,阻止他继续占那女子便宜! 嘛哩啪啦接连几下狠拍,不但杜峰痛得松手,就连妩媚女子也惊得缩手,百般柔弱的轻捂心口,站在一旁惶恐不已。 「紫妍姑娘是吧?」娇娇记得可清楚了。他方才喊的,就是这个名字。「你不要害怕,这个人是恶名昭彰的淫贼,我会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他,再有机会欺辱良家妇女。」 水汪汪的眼儿轻眨,紫妍媚能勾人的视线,就在杜峰与娇娇之间游走,脸上的神情却比白雪更无辜纯洁。 「杜爷是个淫贼?」她大受打击,身子轻晃,柔柔的后退两步。遍地雪白衬着她的身段,更显得纤腰细细,上下丰满处甚是诱人。 「没错。」娇娇点头,喉间酸意翻涌,几乎要呛咳出来。「他最擅长花言巧语,不论他先前对你说了什么,肯定全都是谎言。」 「这、这是真的吗?」紫妍轻咬下唇,眼里己是泪花乱转。 「你虽然受骗,但这时离开还不晚。」她指着一旁的骏马,持续好言相劝。「不论你从哪里来,都快些骑马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不会张扬,你的名节也不会受损。」 「那杜爷呢?」 还爷呢! 这家伙只配得上淫贼这两个字! 为避免吓坏无辜,娇娇挤出笑容,诚心保证。「放心,他插翅难飞,更没有机会泄漏你的事。」 紫妍迟疑了一会儿,望着杜峰的神情,竟还有些依依不舍。过了一会儿,她向娇娇点了点头,如似答谢,这才独自上马,头也不回的策马离去。 被困在密网里的杜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深深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惋惜几乎得逞的目标,竟然就这么逃了。 只是,还来不及吸气,娇娇己经猛的一脚,踩在他的口上。 「那女人是你从哪里拐来的?」她咄咄逼人的质问,一字一踏。「是富商或官家的妾室,还是哪家的寡妇?」瞧那年纪与媚态,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男人一定不少。 「冤枉啊,是她拐我,不是我拐她……哇啊、别、别踢……啊……」话还没说完,他己经被踹了好几脚。 「又在胡说八道!」她大步上前,改以剑尖戳着他的胸+膛,脚下靴子尽情蹂躏,他那张哄骗女人的俊脸。 「唉啊唉啊,说好不踩脸的,我就靠这张脸了!」杜峰连声嚷叫,再也顾不得离去的紫妍,努力护住俊脸。 「谁跟你说好了?」她踩得更狠,非要替天行道。 「你难道就不会舍不得吗?」他大叫。 「当然不会。」 「口是心非!」他指控。 「闭嘴!」 被当场揭穿,娇娇脸儿一红,顿时恼羞成怒,把手中的长剑一抛,手儿收入袖内,隔着袖子接住剑刀,将剑柄当成棍棒,朝杜峰的后脑用力敲下去——砰! 惨遭重击的杜峰昏了过去。 哗啦! 冷澈入骨的冰水,不留情的兜头泼来,原本昏迷中的杜峰,立刻醒了过来。 他眨了眨双眼,眨去几乎要冰凝成珠的水滴。凭着野兽般的敏锐本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四周的环境,与自身所处的状态,他己经全部了然于心。 这是一个破旧的小宅院,位处偏僻,该是猎户的住所。 屋里没有人声,猎户大概出门去了,院子里牵着垂绳,挂着几条腊肉,看色泽、闻味道,是野生的兽肉。而他此时此刻,也跟腊肉一样,双手被铁链绑着,吊在绳上晃啊晃。 而造成他后脑发疼,把他拖来这儿的元凶,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拎着另一桶水,预备再往他身上泼。 「我醒了。」他连忙开口。 娇娇站在原处,虽然听得一清二楚,还拎着水桶不放,眯眼望着他考虑。「你醒不醒,跟我泼不泼水,没什么关系吧?」 「你竟然这么狠心。」他愁眉苦脸的叹气,可怜兮兮的看着水桶。「换作是一般人,被那么冷的水泼着,可是会连心跳都停了。」 「你不是一般人。」她说得很肯定。 杜峰双眼一亮。 「瞳,对你来说,我是个特别的人?」 「不,我是说,你是个淫贼,跟一般人不同。」她难得大发慈悲,有耐心对他解释。「所以,这些融化的雪水,都是为你准备的。」 「小娇娇,真看不出来,原来你颇有严刑逼供的资质。」 「这该归功于你。」她露出甜甜一笑。 「喔?」 「为了这一夭,我可是想出了不少,能好好『照顾』你的方式。」她搁下水桶,伸出十指来,漫条斯理的数着。「我想想啊,有泼雪水、烙火印、拖马后、浸醋桶、拔指甲,唔,还有涂你满身的蜜,让蚂蚁一口口咬……」 杜峰啧啧有声,翻眼望着不再飘雪的夭际,感慨万千的自言自语。「唉,都说最毒妇人心,果然没错。」 「我还没数完呢。」 他可不想再听下去了,不着痕迹的换了个话题,黑眸往她身旁,一个约莫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皮囊看去。 「天罗地网在江湖上,消失也有二十几年了,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玩意儿厉害得很,许多武林高手都曾遭殃,事实证明,连他遇上了都要甘拜下风。 她傲然一哼,没有隐藏不说,倒是很乐意说出宝物来处,证明对他深恶痛绝的人,多得能填满整条大运河。 「这是我向当今公主借来的。」以往她太骄傲,不愿意请求协助,如今改弦易辙,果然就有斩获。 他的下巴差点掉下来,难以置信的大叫。 「龙无双?」 「没错。」 先皇只有一女,非但是庶出,还从了母姓,隐匿皇家血缘二十余年,直到皇上下旨婚配前,才封为护国公主。 「我得到线索,知道此物下落后,立刻央求公主出借。」提起龙无双,娇娇不论语气与神情,都有着深深敬佩。「公主大人大量,知道我借此物,是为了惩除恶,不但立刻借给我,还慎重交代,要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杜峰的脸色,乍然变得恼恨,咬牙切齿的低吼。 「那对夫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愤恨的语气,像此刻提及的两人,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她听得刺耳,可不服气了。「护国公主龙无双,虽是先皇庶出,却不眷恋皇家奢华,自营龙门客栈,夫婿公孙明德更是当朝宰相,国之栋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从无半点私心……」 她愈是赞扬,他的脸色就愈难看,嘴里嘟嘟嚷嚷,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没有半点掩饰。 「够了够了,省省那些歌功颂德,我耳朵都快烂了。」他不爽到极点。「哼,你信他们,却不信我。」 「当然!」 一边是公主与宰相,一边是被通缉的淫贼,该要相信谁,不是清清楚楚、半点都不用考虑的事吗? 「好啊,那现在呢?你要把我逮去领赏吗?」自尊心严重受损的他,黑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既然死活不论,你提着我的脑袋去,也是可以领赏的。」 「我不杀人。」她转开视线,没有看他。 「是舍不得杀我吧?」 娇娇粉脸一红,抽出长剑,唰地直指他的脸,剑尖只差一寸,就要戳穿他高挺的鼻子,毁了他引以为傲的俊脸。 「我问你,刚刚那个紫妍,到底是什么人?」她威吓的伸剑,在他眼前比划过来,再比划过去,像是屠夫在找寻下刀处。 虽说事有轻重缓急,逮到杜峰的第一件事,绝对该是将他移送法办,或是拖回大风堂里,私下把他碎尸万段,为罗梦大小姐报仇。 但是,她不知怎么的,却把他就近拖来,找到这个小院落,一心一意就想问出,那个跟他亲昵相依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能让他又宠又怜的,舍不得她沾着雪,连被抓的时候都还要十指交扣。 第3章(2) 杜峰扬起浓眉,眼里藏笑,先前的不悦全抛脑后。 「她是我的仰慕者。」呵呵,有人吃醋了。 长剑扬起,映着雪光,流灿逼人,狠打在他身上。 「唉啊!」 杜峰吊在绳上,跟着几块腊肉在风中晃荡,惨叫着向左转了好几圈。 「她是哪里人?」 「不知道。」 长剑又打,重击有声。 「唉啊!」这次,他改为向右转,同拴在一条绳上的腊肉,不堪激烈晃荡,全都不再共患难,摔落到雪地上去了,绳上只剩他形单影只。 他愈是不答,她就愈是恼火,气得直想跺脚,却又倔强的忍住,知道那样只会让他得意不己。 「你到底说不说?」她又打了一下。 「能说的我都说了啊门他满脸无辜,在绳上转啊转啊转,转到底了之后余劲犹在,还反转了几圈才停住。 娇娇咬紧红唇,怒火直冲脑门,觉得头上都要冒烟了。 「你就这么护着她?」她没有发现,自己己经在踩脚,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气恨,胸口又为什么会疼痛难忍。 抽打无法解恨,她改用剑尖,一下又一下的戳他胸口。 「轻点轻点,再戳就真的要见血了。」杜峰哇哇大叫,只求脱困,却低估了她在意的程度。「只要你停手,我发誓就以身相许,终生任你蹂躏。」 「别跟我耍嘴皮子!」她丢开长剑。 「喂,小娇娇,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要知道一」 哗啦! 话还没说完,水己经泼来。那桶水终究还是派上用场了。 「过分?这算过分?」她忿忿质问,把水桶也往他头上敲,恨不得敲出个洞来。「这跟五年多来,你对我的所作所为相比,根本微不足道。」杜峰甩去脸上冰水,潜运雄浑内力,热力在内流转,不但暖住筋脉,就连沁湿的衣衫,也被暖得蒸出水雾。 隔着渺渺水雾,他的黑眸有些蒙咙,看不清眼底深意。 「我会负责的。」薄唇吐出这几个字。 娇娇蓦地一楞。 低沉的嗓音无尽温柔,蕴着难敌的魔魅力,震动她的耳,也震动她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被说服了…… 不! 粉脸发烫,心跳紊乱的娇娇,急忙用力甩头,甩开备受动摇的情绪,不敢相信刚刚才对旁人义正辞严,指称他满口谎言的自己,竟会傻到险些信了他。 「你、你欺凌了多少姑娘,难道个个都要负责吗?」她凶狠的逼问,再次抓起长剑,狠拍他的身侧,专挑最痛的地方下手,严惩他乱了她的心。「那么,罗梦大小姐呢?你怎么不对她负责?」 「她嘛,不需要我负责。」他坦承。 「对,因为你是淫贼,就算要负责,也是辱没了她。」她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再打。 「你、你倒是先停手啊!」 「想得美!」她打打打打打。可是,无论她打得再用力、打得再多下,却仍不足以解怒,更无法让她忘记,那一瞬的动摇。 她无法原谅自己。 不过,她更无法原谅这个罪魁祸首! 剑影乱闪,她深吸一口气,预备继续质问时,心中却陡然一动,敏锐的感受到,身后突然有了动静,连忙持剑回身。 掩住的木门倏地炸裂,袭击的人还没现身,暗器己经先发,无数奇门暗器,包括手戟、飞刀、孔雀翎、铁殡琴等等,她认得的或不认得的,全都喂饱剧毒,泛着殷蓝色泽袭来。 暗器如雨,但凭她的身手,要闪躲还来得及。 只是,她这么一闪,吊挂在绳上的杜峰,就成了活靶子,肯定会被射得像是刺猬,就算内力再深厚,也会当场毒发身亡。 在短短瞬间,她想也没想,脚步更没有挪开,反而整个人挡在他身前作为屏障,挥剑圈绕为圆,姿态曼妙如舞,有效化剑为盾,挡下所有先发或后到的暗器,叮叮当当之声顿时不绝干耳。 「小娇娇,我好感动,你竟然愿意舍身救我。」杜峰挂在绳上,不顾身处险境,还有心情发表感言。 「闭嘴。」 「说谢谢也不行吗?」 她没有理会,警戒的注视着,门外出现的十多个陌生人。那些人有的邪笑、有的阴沉、有的难掩杀气,全都不怀好意,那个名为紫妍的妩媚女子,竟也赫然在列,站在杀手的队伍中,显得手足无措。 「看你惹出来的风流祸!」气氛紧绷,她没有时间放开长剑,改换熟悉的虎爪,冷汗沿着背脊,一滴又一滴的滑落。 「我?」 「还装什么傻,肯定是那女人的夫婿戴不得绿帽,逼她领人来找你报仇了。」她预备迎接苦战,身后的他却还有闲情逸致,干笑了好几声。才踏入院落里,杀手们毫不浪费时间,即刻动手。 十多个杀手攻来,她见招拆招,挡去大半攻击,但是毕竟寡不敌众,只能守不能攻,渐渐落了下风。 三个杀手看准娇娇的弱点,不再正面强攻,转而飞身到她的视线死角,分用拳、爪、钩,攻她的颈、腰、膝,要将她当场分成四截。 兵器的寒气,在划破肌肤的前一瞬间,绳上的杜峰陡然双手一挣,铁链碎落满地。他迎身档下偷袭,双手对着六手,像是遇着好友似的,热络的握着对方的手猛摇。 「嘿,别急。」他笑嘻嘻的说,语气轻松。 杀手面露惊讶,抽手又要再攻,杜峰籍制这三人,转身上动投入杀阵,身形快得如鬼似魅,抢到娇娇身前,嚣张的大嚷大叫。 「都先来跟我过招吧!」 趁着这机会,她才得以喘息,眼角不经意瞄见,战围之外,裹在淡紫色斗篷里的诱人身段。 紫妍慌得脸色煞白,跌坐在雪地上,即便是刀光剑影,都己经近到映在她的脸上,她还是一动也不动。 一般女子遇上这惊险的场面,肯定是被吓得腿软了。 娇娇低身滑窜,躲过热战正酣的杜峰等人,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使然,让她决定先把人救走再说,免得刀剑无眼,误伤无辜。 「过来,我先救你走。」她揽住紫妍,护住那让男人垂涎、女人嫉妒的媚人娇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杜峰。 就因为这样,她没有瞧见,紫妍神色愀变,一改先前的惊慌,反倒笑得柔媚入骨,靠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半点也不紧张,更别说是胆怯。「谢谢轩辕大镖师。」甜腻的嗓音,伴随着轻笑。「只是,我可不想走。」 娇娇愣了一愣,才刚低下头,就看见紫妍双手扬起,指尖挥出一团红雾。红雾罩脸时,她才发现那原来是极细极细,带着如能销魂般芬芳的沙,窜入她的口鼻之中。 随即,一阵诡异的热流,从腹间漫开。 该死! 娇娇在心里咒骂自己的疏忽。 她被暗算了。 第4章(1) 热力弥漫,娇娇身子软倒,不由自主的喘息。 「轩辕姑娘,受了这些『春蚀散』,感觉如何?」 紫妍蹲下身来,凑近那酡红的脸儿,隐藏在妩媚笑容下的,是恶意的歹毒。「这是我特别准备的礼物。」 娇娇倒抽一口气,心里惊慌,血气流转更快,更助长了药发挥的速度。 一只白嫩的手伸来,抚过她热烫的脸儿,那凉凉的抚触,让她蓦然一惊,努力偏过头去,想要避开那只手。 「瞧你的身段,该是还不解人事吧?」紫妍笑着,也不再摸,反手指着身后。「这里有这么多男人,你就选一个,或者让他们全都来帮你,不仅能够解毒,还能令你销魂,岂不两全其美?」 如此惊世骇俗的提议,也只有邪道中人才说得出口。 娇娇咬紧红唇,用内力压制药性,偏偏药性太强,就算拚尽她的内力,也难以支撑太久。 「我、我才不要……」她不肯屈服,红嫩的唇瓣,都被咬出血来。 「不要?呵呵。」紫妍歪着头,伸出食指划在雪地上,鲜艳的红痕异常醒目。 「春蚀散,既是药,亦是毒药,你若是不肯与男人交合,药就会腐蚀五脏六腑,让你活活痛死。」 「那也休、休想……让、让、让我就范……」她愈来愈虚软,连拒绝都说得好艰难,最后几个字,己经是急促的喘息。 「久闻江湖上都尊称你一声虎姑娘,看来不只是你善用虎爪,跟你这倔子也有关系。」 紫妍收回手来,兴味盎然的说着。「啊,我还真好奇,你能撑多久。」 那恶意的目光,让娇娇痛恨不己,好想出手击杀,为江湖除去一个祸害。但是此刻的她,要压制药性己经太勉强,虚弱得颤抖不已,根本无法杀敌可恶! 她防备着男人,却忘了防备女人。 绝望涌上心头,娇娇闭眼吸气,大量的汗水,随着颤抖的长睫滴落,流下泛红的粉颊,如似泪滴。 她甚至试图咬舌自尽,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牙关的力道,只够咬痛舌头,却无法咬断,连求死得痛快都不能…… 突然之间,狂风扫来,她颤抖的身子,被拦腰抱进宽阔又熟悉的胸膛,毫不费力的凌空而起。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抱住自己的人是谁。以往觉得热烫的膛,如今却让她觉得凉而舒适,只要贴着他,体内那焚身的热火,似乎就能舒缓一些。她不由自主的,像只撒娇的猫儿般,在他怀中磨蹭着。 攻击的震动,透过男身躯传来,但强健的手臂,始终将她安全的护在怀中。 她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还有后方传来,紫妍的怒叫声。 「杜峰!」 「她是我的。」他头也不回的说。 凭借着卓绝轻功,杜峰足踏飞雪,不留任何足迹,以极快的速度,很快就将追兵全远远抛在脑后。 热。 好热。 那种热,烧得她全身发痛、浑身滚烫。 香汗淋漓的娇娇痛着,内力早巳失守,春蚀散的药,在血脉里恶毒翻腾,折磨得她双眼赤红,比被钝刀片片凌迟更痛苦万倍。 当耳畔风声停住,杜峰将她放下时,她己是药性攻心。 「小娇娇?」他小心轻拍着,那烫得吓人的小脸,向来的从容与莞尔,早己消逝不见,此刻深邃的黑眸满是担忧,薄唇抿得极紧。她勉强睁开,朦胧的双眼,只是被他轻拍,就痛得有如刀刺。 因为身为处子,对春药反而更难忍受,望见眼前的杜峰,她喘息出声,蜷缩在岩壁后的雪地上,紧紧夹住双腿,以及腿间的丰沛濡湿。 灼身情欲,是世上最难捱的需要。比渴时的水、饿时的粮、病时的药,都更为动摇心智。 「呼、哈啊……」娇娇抱住自己,心神恍惚,不敢再看他。 她想要他。 药性让她渴望男人。 但是,让她恐惧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只是杜峰,还是任何男人都可以。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她不愿意承认的。 「不、不要、不要碰、碰我……」她喘息着,蜷缩得更紧。痛楚就凝结在腿间,最湿润的那一处。 杜峰双眉紧拧,不顾她的抗议,扳起她软弱的身子。映入眼中的,是被汗湿的衣衫紧贴,曼妙曲线一览无遗的娇躯。 他测过她的脉搏,知道春毒己深,才在这里停下。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找一处温暖的地方。 他曾经发誓,总有一天,非要她开口求他,才会要了她。但是,如今她中了春毒,他别无选择,只能违背誓言,而她却还在苦忍,甚至拒绝他的触碰。 「你会死的!」他低吼着,恼怒至极。 「我……我……宁可死……」 黑眸燃怒,瞪着汗湿的小脸。春蚀散效力极强,换作是一般女子,早已是忍不住煎熬,肯定会开口哀求,一解情欲焚身之苦,以及惨死的下场。但是,娇娇却是宁死不屈。 「你迟早会求我的!」这个女人,到底有多么倔强? 她剧烈喘息,颤颤拾起头,仰望着眼前的杜峰,用残余的最后一丝理智,逼得自己开口,咬伤的唇办间,吐出的是破碎的语音。 「我、我现在就、就求你,」她终于下定决心,知道自己即将崩溃。「你杀了我吧!」这是她所能想出,最好的办法。 杜峰难以置信。 杀? 他哪里舍得?他都等了这么久,跟她玩猫捉老鼠玩了那么多年,就为夺得她的心、她的人,就只要她心甘情愿。 发生这种事,他可是比她还不甘心啊! 可是事己至此,他的人就在这里,可以为她解毒,让她活命,她却偏偏不用,还求他杀了她?对一个男人来说——还是一个有淫贼之名的男人——简直是最大的污辱! 「我不会杀你……」杜峰咬牙狞笑,心头又痛又恨,既疼又恼,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我要救你。」 她的心跳紊乱,本己视死如归,却在听见他的回答时,被惊慌的浪潮袭击得摇摇仧坠,几乎就要室息。 「不、不要……」那比死亡,更让她胆怯。 春药的毒性,让她小脸满是潮红,额间那抹深红,更是触目惊心! 杜峰半眯着眼,知道她己是药性上脑,不能再等下去,毫不留情的抓起她,健硕的男性身躯,强迫她只能虚弱的站着,夹在他与石壁之间。 石壁冰冷,但是他强硬的褪下她下身长裤的举止,让她全然忘了冷。 好热。好热。她热得无法思考,脑海里一片混沌。 当他的刚硬贴上她柔软,她岌岌可危的克制就迅速崩解,即便被春水浸湿的长裤褪下,被大手分开的嫩红腿间,泄漏几丝湿滑水线,羞意却渐次淡去,她再也说不出抗议,只余声声急喘。 风雪、寒冷、恩仇,此刻全都消失。 天地仿佛只剩下她与他。 「小娇娇,抱歉,我无法看着你死,我非救你不可。」杜峰以额抵着她的额,哑声低语。将她的双腿分跨在双手上,将她摆布成最适合他的姿势与位置,才扯下腰带,以胯下赤裸的坚硬,揉挤她的娇润的花办,直到嫩弱的花径再无掩护。 「嗯啊……」她哀叫一声,纤腰绷挺,像被刺穿的小鹿,颤抖得厉害,盈满泪水的双眼里满是困惑与怯意。 他猛力闯入她的紧室温润,把她的双腿分得更开,便于接下来的冲刺。 「就算完事后,你要追杀我一辈子,都行。」他咬紧牙,额上也浮现汗水,执意推进得更深更深,占有她的全部。 朦胧的眸子,望住那双黑阵,如似半梦半醒。 就算破身时有些疼痛,她也感受不到。是春毒作祟,抑或是别的缘故,让她己经太渴望,在他进入的时候,就陷溺在灭顶的欢愉中…… 风声尖啸而过,像是鬼哭神号。 那声音,吵醒了娇娇。 起初,乍醒的时候,她的神智还有些昏沉,就像是作了一个纷乱难醒的长梦。 梦里有刀光剑影、红色的粉末、女人诡异的媚笑、难熬的热与骇人的欢愉,以及那双深邃的黑眸。 所有的一切,如梦般消失,残余的只剩她腿心之间,最羞人处的微微痛楚。 娇娇想起来了。 她中了春蚀散,在风雪中,无耻的与杜峰…… 身上的酸痛,是不可抹灭的铁证,纵然她记不得全部,但是闪过脑海的几个画面,己足够让她羞惭不己。 极为缓慢的,她坐起身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露出留有吻痕的肌肤。白嫩的肌肤上,处处有着凌乱狂野的证据,就像是他在她身上烙了无数的印。 娇娇咬着唇办,抓起被毯遮掩自己,用手环抱着双膝,保护着不再完整的自己。 这是一间整洁的小屋,陈设简单,上的床褥陈旧而干净。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也半点都不在乎。 屋子里、床榻上,只剩她一个人,旁边的被褥凉透,不知道是同寝的人离去,还是根本就没入睡过。 杜峰不见踪影。 再三环顾四周,确认连屋外也无人时,毫无表情的苍白小脸上,才渐渐浮现哀伤。她紧紧揪住毯子,觉得口像是有一只手,也在紧紧揪着她的心,拧出绝望、失落、惆怅,以及深深的腻恨。 她想狠狠的咒骂自己,为什么竟还有期望。 杜峰当然是走了。 他是个淫贼,所要的就是女人的身体。就算多年来,他再三救过她,还时常逗惹她,甚至让她迷惑,但是那些手段,毕竟也只是他的游戏。如今他终于得逞,在她中了春毒时,理所当然的得到她的身子后,还有什么理由需要留下? 温热的水雾,弥漫她的眼前,泪水如断线珍珠,一颗颗的落下。 第4章(2) 昨日之前,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爹娘死的时候,她没有哭;行镖遇上最危急状态时,她没有哭;追击杜峰屡屡挫败,被摆布非礼时,她没有哭;就连身受重伤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那么,为什么昨日的那时,她竟掉了泪? 就算昨日的泪,能推诿是药毒发作,难以控制自己。但是,为何在知道,他己经离去时,她会又再落下泪来? 行走江湖,尤其是追缉淫贼,她早己明白,贞洁总有一天难保的事实。她清楚晓得,她的泪水,不是因为失贞,而是更难言的原因……她多么恨,自己会在意杜峰的去留,甚至还为此落泪。 倔强的子,压抑不住此时的软弱,她几次抬手,用力抹掉眼上的泪,却始终抹不干。就算苛责自己,不该再哭泣,泪水还是纷纷滚落。 她不要哭!她不该哭!她该要振作起来,为了罗梦大小姐、为了大风堂,继续去追缉杜峰!她、她、她……她…… 紊乱的心思难解,小屋的木门却在这时,从外被人打开,映入雪霁天晴的难得暖暖冬阳。 娇娇猛地转头,连泪都忘了抹,因为走进屋内的高大男人,瞬间惊愕得脑中一片空白,双眸圆睁、红唇半开。 「你醒来多久?」 杜峰笑咪咪的问,满身都湿透,手里提着几条肥鱼。下一瞬间,笑容冻住,他表情立刻变了。 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到,他己经来到床榻旁,用手轻柔的抬起,她泪湿的小脸,用粗糙的拇指逐一抹去泪珠。 「你在哭。」从容的神态,难得竟有些慌了。 泪流满面的她,硬是不肯承认。 「没有。」 倔强的谎言,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重新扬起嘴角,还伸出双手,把她抱进怀里,又怜又宠的哄着。 「是瞧不见我才哭的吧?」他乐得眉开眼笑,重重的吻了吻,她的小脑袋。「乖,别怕,我这不就回来了吗?放心,我哪里都不去,一定陪在你身边。」 被说中心事的娇娇,用力推开他,恼羞成怒的抵抗。 「我才不需要你陪!」她才不要让他,继续瞧见她的软弱。再者,她不敢承认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杜峰。 「春毒刚解,你的身子还很虚弱,我不照顾你怎么行呢?」他勾着嘴角,握着她长发在指间圈绕,态度比往昔更亲昵,仿佛护在怀里的她,是专属于他的珍宝。 被眷宠的感觉,让她倍感惊慌,急忙抽毯后退,遮掩自己的赤裸。 「杜峰,你不要以为,得到我的身子,我就会成为你的女人!」这个念头令她觉得害怕。失贞是一回事,但是,属于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己经是我的女人了。」他的笑容渐褪,黑眸慢慢眯了起来。「你忘了昨日的事吗?我很乐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说给你听,帮助你恢复记忆。」 「那是你乘人之危」她指控。 深邃的黑眸里,露出危险的光芒。他缓慢的上了床榻,还在滴水的身子,刻意朝她逼近。 「这是该对救命恩人说的话吗?」杜峰逼问,双手撑在她两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被困住的她。 水珠落到她的身上,冷得让她颤抖。但是,他的逼近,让她颤抖得更厉害。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她近乎绝望的问。如果死了,她就不用面对他,更不用面对,原本藏在内心里,现在却无法再自欺欺人的情感,杜峰的俊容,微微的扭曲,深幽的眸光仿佛能看穿她。 「我不能。」他咬着牙,吐出回答。 因为过于惊慌,她反而笑了,笑声尖锐刺耳。说是笑,却比哭更难听。 「也对,我可是你的战利品!」笑声一出口,就停不住了,她笑到流泪。「想我轩辕娇娇,耗费多年追缉你,却落得失身于你,一旦传遍江湖,你这淫贼的手段之强,不知又会受到多少人赞叹。」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他注视着她,高大的身躯悬宕不动,沉默得像是连呼吸也停了。半晌之后,他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从容。 「你应该饿了,我去煮锅鱼汤,让你暖暖身子,才能尽快恢复体力。」他的语调没有得意,也没有嘲弄,异常的沉静。 娇娇身子一僵,瞪视着他潮湿的身躯、潮湿的乱发。 冬季严寒,水面都结冻成冰,要逮到那些肥鱼,就必须要打破冰层,在寒冻入骨、光线幽暗的水中泅泳。就算是他这种高手,要在那种状态下,捕抓到潜藏水底的鱼,也要费上一番工夫。 然而,他会这么做,竟是要为她煮碗热热的鱼汤。 「不用煮什么鱼汤,我不会喝的!」娇娇叫喊着,只觉得自己的某部分,因为他的言语、他的行为,都在渐渐崩毁。「你己经得到我的身体,用不着再惺惺作态。」 杜峰直视着她。 「我想要照顾你。」那语调缓之又缓、柔之又柔,却远胜武林高手的绝招、恶毒女子的春药,有着强大的破坏力。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明知不该听,却忍不住要问。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万分确定。 「因为,你是我的。」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为什么听见他说出口,她还是会心神撼动,惊恐得无以复加? 「我不是!」她恼恨的喊着,坚决的否认。 他却不改其词。 「你是。」 惊惧之际,娇娇想也不想的抬手,朝着那张俊容,狠很的挥出一巴掌,仿佛用力的挥打,就能挥定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啪! 这一巴掌打得又重又响。 那清澈的响声,以及手上的刺痛,让她陡然愣住了。 他的武功远胜于她,加上她现在身体虚弱,这一掌绝对不该打得中。他之前总也爱闪,闪了来气她、逗她。但是,他这次就是待在原处,闪也不闪,任由她打红了他黝黑的颊。 因为泅泳捕鱼,他的肌肤到现在还是冰冷的。 「你为什么不躲?」她小脸煞白,心中有些歉然,竟也有一丝疼,那疼教她骇然,忿忿不平的怒问。 他勾起嘴角,淡淡说道:「小娇娇,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住口」 她恼羞成怒,再度扬手,朝着他的脸挥去。只是,这一巴掌,却在看清他黑眸深处,满盈的苦涩时,陡然僵停在他脸旁。 如果,他得意洋洋、傲然讥讽,她的怒气就顺理成章。偏偏,他嘴角上扬,双眼却泄漏了苦涩,仿佛比她更难受。 那眼神卸除她心中的武装,无法再以怒气伪装。僵在他脸侧的小手,有些颤颤,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杜峰看着眼前泪眼盈眶,又恼又恨,矛盾挣扎的女人,他抬起手,化被动为主动,握住她的手,贴住被打红的脸。他的视线锁着她,比有形的牢笼更难逃脱。 「不论你信或不信,我都要说。」他的薄唇吻着她柔嫩的手心,徐缓的低语,慎重得如说出口的,是诚心诚意的誓言。「你对我而言,绝对是特别的。」 第5章(1) 风雪在屋外呼啸着,几日未停。 杜峰对她的照料,可说是无微不至。 娇娇原本打定主意,要冷淡到底,不去在意他的一举一动,直到气血恢复之后,就尽快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 但是,外头风雪呼啸,再加上她不吃不喝,不论他把什么食物,细心的挟到她嘴边,或是搁在床榻边,她就是碰也不碰,身体别说是恢复了,反而愈来愈虚弱。 不论她吃或不吃,杜峰仍旧在炉火上,煮着香味四溢的鱼汤。 他一早就去泅泳,带回肥美的鱼,处理干净之后,再用融化的雪水,熬煮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鲜鱼,还调整柴火,让鱼汤维持着微滚状态,如此往往就要耗去半夭时间。 总要等到天黑后,确定她不吃,他才会拿着木构,粗犷的大口大口,吃下鱼肉与热汤,把整锅吃个精光。 到了隔天,他又去抓鱼,不厌其烦的重新烹煮,为她准备的吃食,总是最新鲜可口的,不留隔夜的汤。 才熬到第四天,娇娇己经饥肠辘辘,饿得头昏眼花。屋里飘散着鱼汤的鲜味,但是相较于食物,杜峰的举止更吸引她的注意。 身为淫贼的他,己经得到她的身子,为什么还要费心照顾她?如果,他是贪婪的想要需索更多,却又不曾再逼她交欢,甚至远比她失身之前,更规距上千百倍。 追缉他多年。她当然也见过,他跟不少女子相处,却从来没见过,他对待哪个女人有这么用心。 你对我而言,绝对是特别的。 这句话,始终在她脑中回荡。 她忘不了他那时的语气、那时的眼神。 没错,她可以不相信,杜峰所说的言语,毕竟他前科无数,说的话未必可信。 但是,她却无法否定,亲眼所见的事实。 特别的……他对待她,的确是特别的。 「鱼汤好了。」站在炉火边的杜峰,开口打破沉寂,用木杓舀了一碗热汤,端到床榻旁边搁下。「你先喝些汤。」他没有逼迫,又走回炉火边。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娇娇不由自主的抬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像是察觉到,她追随的视线,侧过头来,对着她弯唇一笑。 那笑,不是嘲弄,也不见他惯常的玩世不羁,而是意味深深的温柔。 娇娇心头一跳,像是被当场逮着的偷儿,心虚的转开视线。她低下头去,避开他的视线,却望见他煮的那碗汤。 碗里的鱼汤还冒着白烟,色泽仧白,香味扑鼻,令人垂涎三尺。 京城里头,能尝到最上等美食的地方,该数护国公主所经营的龙门客栈。客栈内的吃食,用料最精、烹调最讲究,天下餐客无不趋之若鹜。 她也曾尝过几回,龙门客栈里的珍送佳肴,好吃得连舌头都差点吞下去,更在客栈里听过餐客们说:千滚豆腐、万滚鱼。知道要将鱼汤烹调得色泽乳白如奶。除了耗费时间,还必须极为细心与用心——他的细心与用心,她全看在眼里。 这碗鱼汤,比他的笑,更让她动摇。 终于,她伸出手去,第一次捧起汤碗,感受汤碗的暖烫,暖着她冰凉的手心,也渐渐暖了身子。 是长久的饥饿,或是她不肯承认,终于败给他的耐心。总之,她将汤碗捧到嘴边,小心冀冀的尝了一口,然后又一口、又一口,直到唇办再也舍不得离开汤碗…… 调味简单却滋味美好的鱼汤,没有半点的腥味,从喉间吞咽而下,暖和她的身里,祛除难熬的寒意。 「好喝吗?」杜峰的声音,从炉火边传来。 「不怎么样。」她没有看他,视线盯着见底的汤碗,说出违心之论。 凭他的眼力,肯定能看出,汤碗己经空了。而他敏锐的观察力,不可能没看见,她方才喝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但他却没戳破她谎言。 为了强调,娇娇抬起头来,僵硬的搁下汤碗,对着他说道:「我会喝你煮的汤,只是为了决点恢复体力。」 这是事实、这是事实、这是事实…她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 这只是他温柔的狡计,那些夫人、姑娘们,肯定也是因此,才会让他摘了心、占了身子。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她只是为了不中他的计,才喝汤的,她不会对他动心,她愈快恢复体力,愈能早点脱离这境地,愈能快点将他绳之于法。 「我知道。」他从善如流,用木杓又舀了一碗鱼汤,再另外舀了一碗鱼肉。「那就别只是喝汤,也吃点鱼肉。」 她假装考虑了一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看着他双手各拿着一碗汤、一碗肉,走到床榻边后,好整以暇的坐下。 杜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她就是讨厌,他嘴角啥着笑,那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像是他洞悉的事,比她所说的、所表露的更多。「再喝一碗汤。」他说。 娇娇搁下空碗,去接另一碗鱼汤。这回,她克制着不要喝得太快,慢条斯理的小口小口咽着,不肯泄漏半点馋样。 边喝着鱼汤,她眼睫低垂,不着痕迹的去偷瞧,他坐在一旁做什么。只是不瞧还好,这一瞧可让她讶异不己,别说是喝汤了,就连眼珠子都快滚出来。 杜峰竟然拿着筷子,正把鱼身上的刺,一根根的挑开。大刺还容易,密密麻麻的小刺就麻烦得多,纵使他眼明手快,挑出无数的小刺还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她注视着,那一根根被挑出的小刺,一颗心仿佛也浸润在热汤里,漫着阵阵暖流,夹杂着不知所措,还有一丝丝的甜。 每一下仔细的挑拔,都像是从她心中,拔去一分抵抗、一分芥蒂、一分厌恶与痛恨。她的心跟那碗鱼肉一样,无法拒绝他顽强的耐心。「你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她气冲冲的脱口而出,希望他能够停手,最好是能凭借恶劣语气,让他停下动作。 他却不怒反笑,手中筷子没停。 「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我不会领情的。」她顽强的抵抗,其实却明白,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杜峰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关系,」他笑着耸肩,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眸光深邃无底。「我只是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娇娇闷不吭声,赌气的喝着鱼汤,咕噜咕噜的喝得一干二净。 「别喝得那么快。」他又有话说了。 「要你管!」她气哼。 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她手里的空碗被取走,换了一碗鱼肉。「来,吃吧。」他的语气不是劝,清楚那只会造成反效果。 既然有食物,她又饿了几天,明白跟肚子过不去,吃亏的只是自己。她索不再顾忌,接过筷子,端起碗来吃着。 雪白的鱼肉,鲜嫩而可口,炖煮得又软又绵,再加上鱼刺都被挑得一干二净,吃进嘴里就像上好的豆腐,美味而容易入口,对身体虚弱的她来说,是最适合的食物。 她闷头吃了快半碗,没听到身旁有动静,内心在意得像是有猫爪子在抓啊抓,终于忍不住掀起长睫,朝他瞄了一眼。 杜峰坐在原处,俊容上的笑,能令任何女人卸下心防。 而她,只能勉强支撑久一点点。 「笑什么?」她质问。 「我很高兴,你终于肯吃了。」他笑意更深,声音低哑,注视她的眼神,像是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娇娇心儿猛跳,想到他这几日的忙碌,就是为了等待她进食。这样百般疼宠、千般珍惜,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够遇见? 她看见他日复一日的熬汤,却没有看见,他也日复一日的,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如今她才知道,为什么他深夜里,豪迈吃尽整锅鱼汤时,连一根鱼刺也没有吐。 他就这么默默的做着,没有威逼,也没有强迫,要不是她自愿端起碗、拿起筷子,根本也不会发现,他为她做的这些事。 一时之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娇娇又吃了一口鱼仧,才把滚到舌尖的那个谢字,又吞回肚子里。 她作梦也没想到,会有想向他道谢的一日。一如她作梦也没想到,他会如此温柔的疼惜她。 「这里是哪里?」为了压抑紊乱心绪,她刻意换话题,不容许自己再多想。 「不都说狡兔有三窟吗?这是我最隐密的老窝。」他双手一摊,大方的说着,没有半点隐藏。」除了你之外,我从来没有带人来过这里。「娇娇咬着唇办,无法辨认,他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心中却又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语。 你对我而言,绝对是特别的。 有多么特别? 她想要追问,却又不敢问,小手将筷子握得好紧。 「怎么了?觉得这里不够舒适吗?」杜峰笑笑的问,随兴的在床榻旁躺下,看着上头的屋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虽然身为镖师的她。老早习惯餐风露宿,再恶劣的环境也待过,这间小屋虽谈不上奢华,但舒适二字绝对属实。再加上有他的照料,她独占床榻,穿着属于他的干爽男衫,还盖着毛毯,受的己经是最好的待遇。 偏偏,愈是这样,她却愈要说反话,用言语抵抗着,逐渐沁入心扉的软弱。 「陋室一间,哪里有什么舒适可言?」她嘴硬,因为心己经渐软。 杜峰侧身而躺,一手撑着脑袋,浓眉半挑。「喔,那么,请问轩辕姑娘,对我这间陋室有什么指教?」 「这屋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闷都要闷死我了。」她故意挑剔,忽略床褥暖软的事实。 「是吗?」他翻回正躺,跷起脚来,眯眼看着屋顶想了想。「啊,我有办法了。」他眸光乍亮,一个鲤鱼打挺,俐落的站起身来。只见杜峰走到屋角,拿下一件狼毛斗篷,回来替她仔细穿上,裹住她的头脸,确定寒风无缝可入,这才满意的收手。 「我要出去一趟,开门时难免有风,你别冻着了。」他叮嘱着,拿走她手上的碗跟筷子,才起身往门口走去。「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他不忘说道。 屋外风雪呼啸,杜峰开门闪身,用最快的速度把门关上。 那句「我才不会担心」,含在娇娇的嘴里,不知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小屋里,变得好安静。 不只是安静,少了他的存在,屋子感觉变大了。 她坐在床榻上,因为炉火未熄,倒还不觉得冷。只是,无声的静谧,让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连心绪也隐藏不住。她才不会担心他!才不会! 只是,她心里这么想,身子却自有意识,掀开毯子下了床榻,裹在腿上的兽皮,隔绝地面的寒意,暖着她赤裸的足。 人的周身百穴,寒气最易从脚心而入,尤其是气血虚弱的她,双足格外需要保暖。这两块兽皮,是她醒来之后,杜峰就为她裹上的。放眼江湖,谁会知道他这个万恶不赦的淫贼,会有这么细腻的心思?谁又会相信,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你对我而言,绝对是特别的。 他低哑的声音,无端端在耳畔响起,教她心口发热。 「才不是、才不是……」她咬着唇,恼怒的嘟嚷。 说不定,他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第5章(2) 可是,即便如此,娇娇仍不由自主的走到窗畔,望见漫天风雪,就连五尺之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 这么大的风雪,他到哪里去了? 她再次紧咬住嫩唇。 可恶! 难道,为了她的一句话,他就舍弃小屋的温暖,迎着冷冽的风雪出门。她所说的话,对他就这么有影响力吗? 更何况那句话,只是她的刻意刁难。 她攀着木窗,望着窗外,努力想看得仔细些,视线在风雪里找了又找,看见的仍是一片雪白,怎么也搜寻不见,心中所想的那个身影。他出去多久了? 羁押不住的担忧,让她失去判断,想不起他是才出去了一会儿,还是己经过了几生几世那么久。 就在她几乎想打开木门,冒着风雪去找他时,茫茫白雪里出现人影,速度极快的来到屋外,木门转眼就被打开。 全身上下都蒙了雪的杜峰,肩上扛着一树梅仧。他先搁下梅仧,才甩头抖去身上的雪,落得满地雪花,很快就融为斑斑水渍。 「你怎么下来了?」他走过来,不由分说的抱起她,把怀里的小女人送回床榻上。「就算觉得无聊,也别站在那里,外头下着大雪,什么景色都瞧不见的。」 娇娇心头狂跳,屏住了气,没有说话。 这样最好,就让他误以为,她是在看雪景,而不是在等待他、担忧他……就算她再不愿意承认,这仍旧是事实。 确定她盖得暖暖后。杜峰大步走开,把放在墙角的大水缸,再搬到床榻旁,接着才慎重其事的,把刚刚砍断的那树梅花,斜进水缸里头。「我找了又找,才找到这一株,还是含苞待放的梅花。」他兴高采烈的说,双手插在腰上,满意的看着成果。「屋子里暖,花苞这一、两天就会开,你就算待在屋里也能赏花。」 娇娇仰望着还沾着雪的梅树,心头震颤,就如花苞般轻颤。 先前,她说闷,只是谎言。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真的心口闷得难以呼吸……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这么让人恼,又这般的让人一让她…… 娇娇咬着嫩唇,阻止自己深想,感觉到杜峰低垂的视线,就落在她的脸上,连忙心?院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怕被他看出了什么。纵然如此,她的心仍一直跳,跳得飞快,快得像要跃出喉咙。 梅花开了,落花在屋内飘散如雨。 当第一树梅花雕零落尽,杜峰又去砍了另一树回来,让床榻上的她始终有花可赏。除此之外,怕她吃鱼吃得腻了,他还换着花样,找出放在柜子里的干燥木耳,用水泡发熬煮。 「木耳能补气活血,你这会儿吃最适合。」他忙得不亦乐乎,殷勤劝哄,全心全意的照顾她,还把熬好的木耳粥端到床杨边。 菇菌类的香气,最是诱人,娇娇却只是望着,不伸手去接碗。 「快吃吧,不然要凉了,我保证这比肉还好吃。」他盘腿坐下,拿起调羹舀了一匙。「我喂你好了,来,张开嘴。」 她红唇闭着,没有照他所言,乖乖的张开,吃他费心所煮的木耳粥。这个男人让她瞧见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一时之间很难适应。只是,相处得愈久,她思考得就愈多,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在脑中掠过。 一直以来,关于罗梦,他总说不是自愿的。 到了今日今时,她终于忍不住,望住他的黑眸,屏气凝神的认真问道:「淫辱罗梦大小姐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他神色未变,镇定如常,握着调羹的大手稳若盘石。 「为什么这么问?」黑眸里,好奇居多。 娇娇深吸一口气。 「事关大风堂的声誉,以及大小姐的名节,况且通缉令由刑部所发,赏金又高得让黑白两道眼红,照理说不该有假。」她缓慢的说着,在诉说的同时,也将思绪理清。 「但是?」他挑着眉,替她起了话头。 没错,就因为有「但是」,她才会问出这个,颠覆她多年追捕行为的问题。 「这么多年来,有一半以上的案子,是被栽赃到你头上的。」她所记得就有杭州美人孟瑶、洞庭仙子李纯儿、礼部尚书千金艾涓涓、草原月光拓拔宁秀等等二十起案子。 「你怎么能确定,那些案子不是我做的?」 「因为,那时候我都在追捕着你。」她指出事实,说得斩钉截铁。「你人在京城,杭州的案子就不可能是你做的;你人在大漠,洞庭的案子犯人绝非是你。至于四川唐门玉在婚前被淫辱的时候,你正因为东北绝命崖一战,为我止血疗伤。」 杜峰的浓眉挑得更高,为她难得的诚实,感到有些讶异。 「既然你是证人,为什么不跳出来,证明我是无辜的?」他好玩的问。 粉嫩的脸儿,蓦地一红,黑白分明的眼儿恨恨的瞪了杜峰一眼。 「因为,我没有脸告诉别人,我有这么多次机会逮你,却总是被你逃脱,还有几次甚至是被你所救。」她的确冲动,但是绝对不笨,早己感觉出事有蹊跷。 「那么,另外一半呢?」他把调羹凑上。 娇娇下意识的张口,乖驯的吃下,他送进嘴里的食物,没有任何疑虑,只有单纯的信任。 木耳粥滋味鲜美,的确就像杜峰所保证的,比肉更好吃。 「另外那些女人……」她停顿了。 「嗯?」 美丽的脸儿,浮现复杂的表情,因为掺了妒意,口气不再平静,望着他那张从容俊脸的的眼神凶狠许多。 「她们跟你在一起时,都是心花怒放、有说有笑,看不出是被你胁迫的。」她咬了咬红唇,近乎指责的说:「其中有几个,还缠住你不放。」「或许,是我用花言巧语蒙骗了她们。」杜峰好心的提醒。 「我也是这么怀疑。」她坦承不讳,把酸酸的醋意,跟着木耳粥一起吞进肚子里。「但是,绘有你样貌的通缉令,传遍各省各县。一个女人认不出你、两个女人认不出你,甚至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都还说得过去,但是那么多女人明知你是淫贼,却都心甘情愿跟着你,这就很有问题。」 「所以,我是清白无辜的?」他充满期望的问,还眨了眨眼睛,极有兴趣的听着她的推论。 「不是。」她反驳。 「喔?」 她记得可清楚了。「五年前腊月十九,我亲眼看见,你跟铁观音许玫儿,光天化日就进了一间房。四年前三月初二,你眼红娘子刘晴共度了两宿。同年五月二十,你进了杭州逍遥楼,待在花魁房里三天三夜都没出来……」 他憋住笑,只敢乐在心里,聪明的没有表现出来。「小娇娇,你是做了笔记吗?这些事情,说不定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俏脸一沉,怨念可重了。「要不要我全说一遍,让你好好回想?」 「不用不用。」他都快被瞪穿了。 又吞了几口木耳粥,她的妒意才褪去,脑子重拾理智,回到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上。 「强迫女人,不是你的手段。」追踪他那么多年,她很肯定这件事,于是就更怀疑。「这就让我想不透,如果大小姐受辱一事,不是你所做的,那么这些年来,你为什么要冒着丧命的风险,把罪名担在身上?] 杜峰笑了一笑,故意望住她,不答反问。 「既然你有所怀疑,为什么这些年还追着我跑?」他故意要问,看着那张脸儿,瞬间红得像是一颗诱人的苹果。 娇娇双颊热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追捕他归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气恼与愤怒,多半是嫉护作祟。两人交手无数回,他为救她,几次身受重伤,她又非无情无义之人,早就己经对他动了情,才会几次都被他乱来…… 起先,她逮他是为报仇,之后追他,却有大半原因,是想搞清楚这男人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事。 追了他那么多年,她对他的行踪几乎了若指掌,其中还有几回,甚至是有人刻意让她得知他的消息,她又不是笨蛋,总也知道这事有问题,只是还搞不清头绪,所以才想逮住他问清楚。 可是,要她对他承认?承认她对他动情?承认她每回,都被他与不同女人胡混在一起,惹得火上心头,嫉妒得忘了该问的事? 不行不行,她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何况,现在发问的是她,她要听取的,是他的答案。 好不容易恢复呼吸频率后,娇娇再度抬头,迎向杜峰的黑眸。「你说,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 「没错。」 「怎么个特别法?」 他眸光一浓,语似低吟。 「很特别。」 「那么,就告诉我实话。」她索讨着。 杜峰的回答,不带任何迟疑。 「我不能说。」 困惑袭上心头,她的心微微发痛。「为什么不能?」 「我说过,我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她心一紧,万分希冀,真是另有隐情。 他却叹了一口气。 「现在先别问。」粗糙的食指,轻轻点住她的唇。他唯一说出口的,只是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总有一夭,我会把一切都向你坦承的。」 第6章(1) 夜深人静,屋外的风雪稍停。 始终心绪紊乱,面对着屋墙而躺的娇娇,不论如何努力,连数羊都数到不知几千只了,却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的心里,充斥着杜峰的言语,以及他说话时的神情,连心里默数的羊,最后都变成他的面容,说着他说过的话,扰得她心里更乱。吃完木耳粥后,她只说声累了,就转身躺下,刻意背对杜峰,不再去看他。但是,她无法不去听,他所发出的声音。 像他这种武林高手,举手投足都能静默无声,但她却不时听见,他哼着南方小调,忙于刷洗锅子、搁置木杓,开门铲雪,把雪块放进大瓮里,放在炉火旁,让雪融化为适温的水等等,所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提醒着她,他就在屋内一她不是独自一人。 娇娇猜不出,是因为身在隐蔽住所,让他放松防备,还是他刻意出声,就为了安抚她的不安。 卧在毯子下的她,不必竖耳聆听,也能知道他正在做什么。 忙完琐事之后,杜峰大声打了几个呵欠,一边说着明夭要再去抓鱼,该要煮锅热水,让她擦洗身子,或许会更舒服些,梅花开了几朵之类,明明是说给她听,又没有逼她回答的琐事。 然后,他将皮毯铺地,躺卧而下,道了声晚安后,室内才恢复寂静。 娇娇躺着不动,听着身后三尺处,不一会儿就传来规律深沉的鼻息,知道他己经睡去。他总睡得很快,对官能掌控自如。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她与他的呼吸,听不见别的声音。 她又等了许久许久,终于才偷偷的、悄悄的,翻过身来。 杜峰侧着身子面对着她,迷人约双眼轻合着。因为如此,她才容许自己放肆的望着,他沉睡时的模样,让视线滑过他的发、他的眉、他闭上的眼、微张的薄唇,以及即使睡卧,也有强大存在感的健壮男性身躯。 这些天来,他总是睡在地上。 入夜之后,虽然炉火未熄,屋内不至于冷得冻人,但是比起温暖的床榻,地上肯定冰冷许多。 他只盖着狼毛斗篷,强壮的身体,有大半都摊在斗篷外,睡态就如他的人,粗犷豪迈,大刺刺的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娇娇静望着他,想着他连日来的细心,与粗犷模样有多么矛盾。 游走的视线在瞧见,他翻起的袖子下、黝黑手臂上,一道暗红色的伤口时,陡然停滞不动。她心儿一揪,不自觉将身子朝前倾靠,努力想看得仔细些。 那伤口该是新伤一还是被刀剑划开的血口子,虽然血己凝结,但是伤口却没有痊愈,肌肤甚至有些红肿,看来休目惊心。 算算日子,那道伤口应该是在猎户的小院落,十来个身分不明的杀手围杀时所留下的。 就如杜峰熟悉,她身上的伤痕,其实她也偷偷记住了,他的旧伤,知道他的左手臂,有两处疤痕,右手则是一处,甚至膛上还有着一道,从左肩直砍至腰际,几乎要把他砍成两半的巨痕。 那些伤痕都很旧了,该是他初踏武林,甚至是踏入武林前所留下的。随着他的武功愈练愈高,这十年内己经无人,可以伤及他的身体一若论起小伤,倒也还有,就是他逗她玩时,被虎爪所划的轻伤…… 不由自主的,娇娇悬着心,像是被催眠般走下床榻,被那道新伤吸引,感觉自己的同一处肌肤,仿佛也疼了起来。 她也跟那些杀手们交手过,知道凭他们的武功,就算全力围杀,也伤不了杜峰一根寒毛,更别说是在他身上留下伤口。她手儿颤颤,即刻就猜出,他受伤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她。 那时,她身中春毒,被杜峰救离杀手的战围。 他在那时分心了,为了保护她,才会让其中一人有机可乘,以利器伤了他。 她摇摇晃晃的走上前,缓慢蹲下身去,靠得更近,就连心口也痛了起来,只觉得双眼莫名发热,要连眨好几次,才能眨去水雾,看清暗红色的伤痕 杜峰不仅因她而受伤,这几日又忙干照料她,日日泅泳去捕鱼,伤口沾了水,加上没有治疗,才迟迟没有收口,不但皮肤裂开,连皮下的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教她移不开视线。 为什么要为了她,不但受伤,还连伤口都忘了治疗? 这该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切身的事,他却没有处置,反复弄湿伤口,才会恶化到这种程度。 情不自禁的,她伸出手,轻而又轻、柔而又柔的抚上那处伤,心里的疼,无端加剧,教她抚着他的指尖轻颤微抖。 难道,他就不会疼吗? 她望着那道伤,蓦然觉得喉间,被满满的心疼噎着,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不会疼。 很疼的,她知道,她也曾被刀伤过,知道那会有多疼。但,又是什么让他忘了疼? 答案,如旱天雷延,穿透怀疑、猜测与别的可能,清楚得教她不得不承认--一切,全是为了她…… 她屏住了气息,只觉一颗心被狠狠的紧抓着。 「别哭。」 沙哑的声音响起,惊破深夜静谧。 她错愕的睁眼昂首,与深邃黑眸相望,这才发现杜峰不知何时,己经从睡梦中醒来。也是他的低语,才让她发现,泪水己经滚落眼眶。他醒多久了?又看着她多久了? 娇娇甚至不敢去想,他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任何端倪。那是她没有防备时的表情,是她没能藏住的心思,有着她的脆弱、她的心疼,以及她对他的惊慌失措的她,用最快的速度,抹去脸上的泪,也急忙退回床榻,仿佛他稍有动作一就算是最轻微的,也能教她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才没有哭!」她狼狈的武装,躲不过他的注视,只剩嘴上还能逞强。「这、这是汗,我不过是觉得热罢了。」最鳖脚的谎言,是她仅存的防卫。坐在冷寒空气中的他,只是注视着她,眼神里不带半点嘲弄,更没有戳破她的谎话。 他嘴角微弯,乌黑的双眼晶亮如星,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珍藏,才能在往后,无数次的重复回味。 愈是被他看着,娇娇就愈局促,连呼吸都困难。 「怎么还不睡?」他开口问,早己知道,她只是躺卧着,却没有睡着。 「我睡了。」谎言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说出,试图遮掩己经泄漏太多的秘密。「是你吵醒了我。」 「喔?」杜峰挑眉,好奇的听着。 无计可施的她,没有别的选择。「你会打鼾,好吵。」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我也会吗?」 也? 慌乱被一个字,瞬间冲淡得让她忘了躲避,匆匆迎上他的双眼。 「什么意思?」 杜峰满脸无耐。「嗯?」 「那个『也』字!」她不敢置信,急于追问清楚,情绪乍然松懈。「你是说,我会打鼾?」她想都没想过。 「是啊,像小猫似的,听得入耳,就让我觉得舒服。」他坦荡荡的说着,就是凭着这一点,知道她是真睡还是假睡。 「你、你一不许你听」她俏脸羞红,急急慎着,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非但没有半点女镖师的威风,反倒满是女子娇态。 「但是,我耳力很好啊,想不听都难。」他双手一摊。 「那就塞上棉花。」说到棉花,她才又想起,他手臂上的伤痕,尽可能用最冷淡嘲讽的语气,说:「还有,快去把伤口上药,省得我看着碍眼,小心伤口溃烂穿孔得砍了手,到时看你怎么再去乱摸女人。」 杜峰咧着嘴,露出白亮的牙,莞尔的点了点头。 「有道理,一个淫贼没了手,能发挥的地方,就少了一样。」他乐呵呵的说着,还不忘保证。「不过,你放一百个心,我多的是花招,就算少了一只手,也能让姑娘们满意,个个用过都说好。」 听着杜峰满嘴胡话,往昔那些,他跟女人们并肩而行、同进同出的记忆,就像开了闸门的水道似的,汹涌澎湃的冲入脑海。她喉里酸酸、心里酸酸,比跌进醋桶里更恼。 「那你何必留在这里,还不快去找她们?」她赌气的躺下,懊恼的翻过身去,还把毯子拉高,盖住头脸不让他瞧。 男性的笑声歇止,轻轻一叹,用那又宠又怜,好像无奈又似心酸般的语气,唤着她的名。 「小娇娇……」 那低沉的声音,以认真的语调,钻透了毯子,钻进她的耳朵里,竟也让她耳身软,心跳加快。 「对我来说,即使全天下的女人加在一起,都没有你来得重要。」他说着,认真的说,不带一点调戏玩弄的意味。 一时之间,心头被那些串起来的字包围掌握,教她屏息, 他的声音,回荡一室,每个字,都如此清晰,仿佛是今生最重要的肺腑之言。 她不敢相信,不能相信,却听身后男人,竟又缓缓的、真切的,吐出一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言语。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清晨的时候,杜峰出门去了。 因为彻夜难眠,双眼里满是血丝的娇娇,确定他走远后,才撑起身来,试着伸伸懒腰,伸展因为整夜僵躺,而酸痛不己的筋骨。昨夜,他的那句话,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藏在毯子下的脸儿,热烫有如火烧,险些就要谎言成真,热得流出汗来。 她不该在意,他所说的话,但是那认真的语调,却让她听入耳、记人心,只怕会终生难忘。 双足下了床榻,娇娇像是困兽一般,在屋里踱步,困惑的绕着圈子,反复猜测他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因为真假的差别,对她而言己如夭堂与地狱般回异。 想得烦了、闷了,她都觉得累了,却还是停不住思绪,索在屋里东看西瞧,努力想转移注意力。 在屋子的一角,堆了几件衣裳,她考虑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抖开来瞧了瞧,发现全是他穿过的衣裳,另一个共通点是,上头都被划破不少口子,不论或长或短、或大或小,都是同一种兵器所留。 这些,都是被她用虎爪,划破的衣裳。 她咬着红唇,看着为数不少的「战果」,眼角无意中又瞥见,一堆乱糟糟的针线。 或许,是基于一人做事一人担的责任感。或许,是因为她不要欠他人情。或许,是因心疼的情绪难散,让她想为他做些什么。总之她拾起针线,拿起一件衣裳,低头开始缝了起来。 她缝得很用心,但是效果却很差,埋头忙碌的成果,活像是偷懒蜘蛛所织的网,举起来看时,仍能从缝隙,清楚的看见屋子的另一头。江湖儿女,拿得顺手的当然是刀剑,这类姑娘家的针线活儿,她根本不擅长,一旦做起来可说是挫败连连,针尖还在手上扎出好几个洞,冒出几滴血珠子,把衣裳都给染污了。 不服输的娇娇,气恼的把线拆了,重新再缝。 这次,她缝得很努力,为了不让缝隙出现,在每一处都重复下了好几针,直到线厚得针再也穿不过,才换到下一处,用尽所有耐心密密缝着。直到她手上无处不是小洞,颈项也因为长时间低着,而觉得酸痛的时候,一件衣裳终于补好了。 带着满满自信的她,再度展开衣裳,美丽的大眼却又立刻黯淡。 的确,这次衣裳上没有缝隙了。 原本是破洞的地方,这会儿全有着蜈蚣般狰狞厚重的缝线,一条条都纠结得像疤痕,过多的缝线还让衣裳变重了。瞪着手中成果,她不觉仧出声,彻底明白自己对缝补交裳,没有半点天分可言。 好胜的她,哪里容得下这个失败品,低头挑线又想拆开。 只是缝线太满,拆开不易,而还没能拆开一条缝痕,屋子的门就被推开,杜峰拎着肥鱼,再度满载而归。 「你在做什么?」他一眼就瞧见,她谎忙藏东西的动作。「为什么要藏?藏了什么?让我瞧瞧。」他兴致勃勃的靠过来。 「没有、没有……」她连声辩驳,但是握在手里的衣裳,却被他俐落的探手,轻易就抢了过去。「啊,不要、还给我!」她急忙叫着。他笑呵呵的在屋里兜转,却在看清得手的战胜品,是被费心缝缝补补的衣裳时,蓦然身躯凝冻。 那是他的衣服,他多年来,扔在角落的衣眼。 不过如今,衣服上每道被划开的口子,都缝上了线。那些缝线笨拙无比的在衣上交缠着,似千丝万缕般纠结一起,分不清线头在哪儿、线尾在哪里他脸上的笑意散去,神情化为深深的感动,柔情无限的低下头来,凝望着她。 第6章(2) 「谢谢你。」 「不要你谢,还来!」她又想抢,脸儿红烫,甚至想戳瞎他的眼睛,不让他再看见那件衣裳,也不让他再如此看着她。 「不还。」杜峰轻声宣布,连退数步,在她羞恼的注视下,霍然脱掉湿透的衣裳,换上她缝补的那件,动作快得仿佛穿在身上的,是价值连城的金缕衣。 俊朗粗犷的他,穿上缝补过度的衣裳后,凸显每一道缝痕,看来奇形怪状,简直可说是惨不忍睹,丑得让她羞红脸,好想挖个地仧,把自己埋进去永远不要再见人。 「太难看了,快点脱掉,我要拿去烧了!」她要亲眼看着,这件丑死了的衣服化成灰烬,才不用面对缝补的失败,以及为他缝补衣裳的举止,泄漏出的太多深意。 「不,我不脱,一辈子都要穿着。」他不肯就范,眯眼而笑,无限满足。 娇娇羞窘万分,脸红心跳的气得跺脚。「瞧你那副傻样,这么丑的衣服,你也穿得上身。」 「你不就爱我这样?」他笑问。 「谁、谁爱你!不要胡说。」她反应得格外激烈,被他的回答逼退,匆匆转过身去,放弃再去抢衣裳。「随便你,我不管了。」 杜峰却身影一晃,又到她的面前,阻止她离去,语音轻轻的说着。 「就算是一件抵一件吧,你穿着我的衣裳,我拿这件来递补。」他的视线溜过,隐藏在宽大男衫下的她,真心诚意的说:「我喜欢你穿我的衣服一一」 「我不喜欢。」这是实话。穿着他的衣服,让她感觉脆弱。「我要穿回原来的衣服。」 他却拧起双眉,慎重警告。 「不许你再穿那件。」 他的在意,令她困惑不己。「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许。」 娇娇心中一恼,不肯接受这没头没脑的霸道,伸手就扯住他的衣衫,执意想问个清楚。「说清楚点,我穿的衣服有……」她的语音,因为赫然察觉,两人靠得有多近而消失。 她不是有意的。 事实上,她连躲都来不及躲,是冲动的性格坏事,才会造成如此局面。 此时此刻,那张俊容就近在眼前,黑眸里的热力,让她粉颊红透,身子发软,想要推开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缓慢的凑近、凑近、凑近、再凑近…… 她的嫩唇上,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那双黑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儿,也忠实的倒映出,她难掩的?险法期待。 就在他的薄唇,即将吻上她红嫩的唇办时,他陡然退开,笑意盈满眸中,若无其事的对着呆楞的她说道:「我该去煮鱼汤了。」他抬起的手,仿佛想触摸她,却又停住,收了回去。「我不能让你饿着。」说完,他转身去处理肥鱼,就任她站在原处。 杜峰没有吻她。 僵立在原地的娇娇,一颗心跳得好快,难以克制的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半晌都无法移开。 她应该要庆幸,他没有吻她吧?他不像往常那样,逮到机会,就占她便宜,把她吻得迷迷糊糊,浑然忘我,还发出羞人至极的申吟。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这股难丛言喻的深深惆怅,又是为了什么呢? 呼啸许久的风雪,终于停歇,屋外雪雾天晴朗。 春毒的伤害,以及娇娇毒解初醒后,连续几日不吃不喝,所造成的身子虚亏,在杜峰的照料下,终于恢复许多。 吃得好、穿得暖,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好不容易才添了粉润。 趁着天气晴朗,云破天晴,杜峰决定带她去透透气,先花了一番工夫,把她包暖后,才抱着她出门,任凭她如何追问,他还是神秘兮兮的,不肯透露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高大健硕的身躯,护卫着怀中的娇小人儿,足点沾雪松针,飞快的掠身向前,速度快得连四周景物,都变得朦胧。 她早就知道,杜峰的轻功,在江湖上不是数一,也是数二,才能躲过这些年来的无数追杀。但是,直到这么被他抱着,感受到他飞快前奔,快得如似乘风而行,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时,她仍会惊叹不己。 在奔行途中,她好几次偷偷抬头,望着他深刻的眉目。 不知为什么,这么被杜峰抱着,她不再想抗拒,纵然心中仍有羞意,却又觉得好安心,娇躯信赖的依偎着,他强壮的膛,小脸甚至不自觉的,稍稍往他身上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从树梢一跃而下,在一处平台止步。 「咱们到了。」他宣布着,低头望着她。 被那双黑眸注视,娇娇的粉颊娇红,匆匆挪开小脑袋,笨拙的掩饰着,先前的依偎,不自在的转开视线。 「嗯。」她勉强应声,却连此刻身处何处,都没半点概念。 即使是他发现了,她的狼狈,却也半点未提,但是低沉的男性嗓音里,倒是又多了几分,比醇酒更醉人的温柔。 「你先等等。」杜峰单手抱着她,另一手扯下,出门前就绑在腰际的毛皮,在雪地上铺妥了,才将她小心冀冀的放下。 这个小动作,虽不费力,却显露他的细心,不舍得让她坐在雪地上,时时刻刻都将她的舒适、她的冷暖、她的感受记在心上。 有哪个女人,能抵抗如此珍惜? 她的心中暖甜,坐在毛皮上,局促的曲着膝盖,收在兽皮手套里的小手,握得紧紧的,连身子也有些僵硬。 「这是一处好地方,从这里望出去,再远都看得见。」杜峰也坐上毛皮,不厌其烦的介绍着,从骄傲的口气听来,就知道他有多么喜爱,这一处的景致。「现在是冬季,四周都白茫茫的,但是仍可以看见夕阳,瞧见了没有?」 她视而不见,沉溺在他的语音里,为了不被发现,嘴里还记得应答。 「瞧见了。」 不知怎么的,杜峰静默了一会儿,接着靠了过来,探伸出强健的双手。 娇娇讶异抬头,发现整个人被抱起,转了个方向,金黄色阳光洒落在身上,只是看着就觉得暖。 而她,不仅仅是暖,还脸红得差点烧起来。 啊,可恶可恶,她刚刚根本是背对着,他所述说的景色,竟还傻傻的回应瞧见了,这下子谎言不攻自破,丢脸到极点了! 她一颗心悬宕着,七上八下的等待他的嘲笑,却只听见他舒适的一声长叹。 偷偷的,娇娇抬起视线,黑白分明的大眼,朝着前方望去,刻意不去看身旁的杜峰,脸上有着什么表情。 这个举动原本只是幌子,假装她毫不在乎,尽言被揭穿。但是,当眼前景色映入眼中时,她顿时忘了一切,险些要惊呼出口。 他们所坐的平台,原来是一处万丈深渊之顶,从这儿眺望出去,无数孤峰就在脚下林立,形状甚奇,云海在孤峰奇石间流淌,让孤峰如岛,雪色虽浓也难掩老松屹立。 峰峰相连的尽头,是辽阔的天边,以一线为分下是白雪皑皑,上是青空朗朗,冬阳将落,把雪色染得金黄。 如此绝景,是她今生所见,最美的景色。 「喜欢吗?」沙哑的语音,在她一旁响起。 她诚心诚意的点头,转头看着,愿意?慷慨分享,这番绝美风景的杜峰,冲动而坦承,毫不考虑的脱口而出。 「谢谢你。」 他无语而笑,神色慵懒,显得无比自在。在这个地方,他最是能够放松,所有江湖琐事,全部都抛诸脑后,心上再无半点烦忧。那副懒洋洋的惬意,在俊容上展露无遗,粗犷怡然得像是慵懒的狼,让她难以转开视线,手心刺刺发痒,要努力克制,才能不伸出手去抚摸,他如刀雕斧凿的侧脸。 她的小手落在身下毛皮上,无声紧揪,低垂的视线也落到,同样搁在毛皮上的宽厚男性大掌上。 这些日子以来,别说是对她动手动脚,如往昔那般摆布调戏了。他不再有半分逾越,比正人君子还规矩,仧贼的恶劣行径,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知道,他该是体恤,她的胆怯。 因为春毒所致,他们曾经交欢,有了肌肤之亲,但是亲密的只有身子,她的心还顽强的抵抗与他靠近。是他的温柔、他的疼宠,终于哄得她的心,也逐渐的难以否认,对他…… 蓦地,十分突然,又仿佛最自然不过的,他的大手覆盖上她的小手。 娇娇身子一颤,仅仅是这样,就心跳不己,感觉这简单的动作,胜过他先前所有亲昵的触摸,更教她羞得双颊嫣红,拚命才忍住,没有让喘息声溜出唇瓣。 被杜峰碰触的地方,好烫好烫。 起初,她还想抽回手,却又无法动弹,反而贪恋他的温度。那不是霸道的掌握,而是温柔的覆盖,她随时可以抽离,奈何心与身,在面临他的主动时,如似怯怯的雏鸟,有些挣扎,随即乖驯。 拾起头来,娇娇无助的望着身旁的男人。 杜峰还是没有看她,黑眸看着远方,嘴角嘀着温柔的笑,全然心满意足。 悸动不己的心,逐渐恢复平静,两人之间虽然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因为交迭的双手,比相贴更亲密。当他收手,将她的手纳入掌心,紧紧握着时,她也心甘情愿的任他握着。 不知不觉的,她红唇弯弯,露出娇怯的笑。 羞意不再恼人,反而变得甜甜的、暖暖的,从他的手心,流淌入她的手心,冲淡所有防卫与谎言,让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心意。她的心已动,牢牢深陷,再无法自拔。 她爱上了他。 第7章(1) 那一晚风雪又起,屋外的寒冷渗进屋里,连缩在床榻上的娇娇,都觉得有点冷,在毛毯下轻颤。 不溜言语,杜峰主动起身,把狼毛斗篷,覆盖在她的毯上,对着她微微一笑,转身又要回到地上去睡。 没了狼毛斗篷,他就连覆身的东西都没有,这么冷的夜,就算他身体再强健,也肯定会觉得难受。 心疼掌控着娇娇,尚未厘清思绪,小手己探出,揪住他的衣衫,阻止他离去,将他留在床榻旁。 「你……」她鼓起勇气,脸儿极红,冲动的开口,就怕勇气会在下一瞬间溜走。「你到床榻上来睡吧?] 健硕的身躯,有半晌不动,当他开口的时候,连嗓音也嘶哑。 「你确定吗?」 她咬着嫩唇,再度点了点头。勇气没有溜走,反倒落地生根,在心中衍生羞燕后的笃定。她不要再伪装,一旦承认爱上他,她就不再踌躇。耳畔,听得见杜峰的呼吸声,照理说,他这等高手内力深厚,气息绝不该如此沉重。 是她的大胆,让他感到讶异、还是惊喜? 「小娇娇,」他低语着,声音更哑,身躯还僵立不动,苦苦克制着。「我不如你想象的有定性,一旦同床共枕,我不可能忍耐得住。」尤其,是对她。 杜峰的坦白,没让她退却,反而消除最后一丝疑虑。她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小手微颤,却仍是坚定的轻轻掀开狼毛斗篷与毛毯,给子最后答案纵然,还有那么多事尚未明朗,这么做无异于如临深渊,但她却闭眼往前一步,愿意赌上所有,不在乎是否一失足,就将成了千古恨。此时此刻,她不要想,只要他的温暖。 杜峰黑眸深幽,握紧双拳,无法拒绝这番默许的诱惑,喉间发出兽般的低吼,翻身卧上床榻,用铁条似的双手,将她牢牢抱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一生一世再也难分难舍。 不再需要言语、不再需要暗示,更不再需要思考,这是情到浓时,最自然不过的事,矜持也己无用。 山中岁月容易过,昼夜难分。 他们也无暇在乎。 不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赤裸的,衣裳成了多余,对方的拥抱才是最美好的取暖方式,贪恋得舍不得分开。 醒来的时候、半梦半醒的时候,他的需索无度,总能得到她的热情回应,她的好奇也得到满足,学着他用手、用舌,探索过他的全部,知道什么方式、什么地方,能让他咆哮失控。 她也发现,他的确是喜欢慢着来的。 有的时候,他会花上好久好久,诱惑她、挑逗她,在她耳畔低语绵绵情话,就算进入她之后,也是慢之又慢,尽可能延长两人最亲昵的时间,直到她难耐的娇躯起伏,或是开口求他,他才会纵情驰骋,与她共赴欢愉的极致。 偶尔,他起身添柴,不让炉火熄灭。 偶尔,她用他煮的热水,在梳洗自己后,再笨拙辛苦的擦洗他健硕的身子,但是他更喜欢替她服务。 最后,他们还是会回到床榻上,贪欢难止。 娇娇从不记得,自己曾这么快乐,无论何时都红唇弯弯。在心爱男人的身旁,笑声是如此容易,就流泄出口——娇吟也是…… 承认爱意,原来如此美好。 轻声细语中,偶尔也有争论,是哪年哪日哪个时候,她先爱上他的,还是哪次哪回哪个时机,他对她难以忘怀。 争论没有答案,每次总以热吻结束,毕竟根本没人在乎胜负。 就在娇娇觉得,美好的日子仿佛能天荒地老时,却有不速之客出现,先用一枚石子丢击窗子,打破了只属于杜峰与她的甜蜜。 「杜峰,你也该出来了。」月黑风高,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屋外喊着,还伴随着一阵不怀好意的哈哈大笑,听得出来人不少。 两人同时一僵,抬头相互对视。 「是谁?」娇娇紧张的低语,想不到竟然有人,会知道他们藏身的地方。他不是说过,这里隐密得很,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来过吗? 「先把衣服穿好。」他神情复杂,没有正面回答,径自用最快的速度,为她穿妥衣裳与鞋袜,然后才替自己穿衣。「他们指名道姓,是来找我的。」 「你知道他们是谁?」她追问着,戴上从屋子里找到,先前被他没收的那些虎爪,还特地挑了一副最锐利的。 「知道。」 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回避她的视线? 「我们该怎么办?」她预备探身到墙边,看看来人的动静,却被他大手一抓,又被拉回原地。她只能仰头,满脸困惑。 「听着,我会跟他们走,你不要跟来。」他的双手握紧她单薄的肩,慎重其事的嘱咐,黑眸深不见底,近日的愉悦神色,己经荡然无存。 「不行!」娇娇当然不愿意,奋力摇头。 「小娇娇,我难得求人,但现在我诚心诚意的求你,答应我不要跟来,当我跟他们离开后,你先回京城等着,我一旦脱身,就去找你。」他直视着她,神态无比认真。 的确,她知道,杜峰甚少求人。 在他的注视下,她无法拒绝,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 「好乖。」他将她抱进怀里,比平时更用力,就连落在她唇上的吻,虽然短暂却也结实,占有欲十足。 门上又响,外面的人又丢了一颗石子。 杜峰深吸一口气,双眸极黑,再三吩咐。「记住,不要跟来。」 之后,他走向门口,推门踏出木屋,迎向那些人。就听到先是哄然大笑,还有凌乱的掌声,还有听不清楚的交谈,接着杜峰与那些人同行,施展轻功很快离去了。 他们踏过茫茫雪地,以万年黑松认路,轻易的下山,接连避开好几个城镇,专挑偏僻的路子走。 至于娇娇呢? 她说谎了。 顾忌杜峰的安危,她哪有可能不跟去? 好在,那些人的轻功虽不错,却都差杜峰一大截,速度被拖慢,她才能远远的跟上,不至于失去踪迹,也没有被发现,一路顺利的追踪他们,到了一座雪原上的孤城。 城门上悬着寒铁铸造的匾额,写着「无忧」二字,城院虽然不大,但是砖瓦屋梁处处讲究,她推测住的人非富即贵,却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直到闪身躲入后,才蓦地惊觉,这么奢华的住处,却没有半点防卫,更别说是像富贵人家,还有着保镖或护卫把守。 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一副有钱就怕没人知道的气派,主人竟然不怕被抢? 第7章(2) 带着无比困惑,还有担忧,娇娇在门院间穿梭,循着声音来到大堂外。她脚勾屋檐,潜静倒悬,没惊动任何人,就将大堂内的景况尽收眼里。这不看还好,才刚看清楚,她就惊得险些要摔下来。 只见满室奢华,庸俗无雅,而堂内坐得满满的,约莫是五、六十人,全都是被官府通缉的万恶不赦之徒,要是让赏金猎人们瞧见,肯定乐不可支,以为是入了宝山。 焦虑的娇娇,视线匆忙扫过,一张又一张脸庞,脑海里闪过一条条罪状,当视线落在大堂中的主位时,才看见心心念念的杜峰,坐在他身旁的,赫然竟是曾用「春蚀散」,害她身中春毒的紫妍。 那一瞬间,寒意袭身,娇娇一动也不动,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杜峰会跟紫妍同坐主位,每一个罪犯看着他的神色,不是羡慕,就是钦佩,个个脸上堆满笑意。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连他也在笑,轻挑浪荡的神色重回俊容,先前的认真与温柔,这会儿半点都瞧不见,仿佛是未曾存在过。 心里有个声音,急急催促着,要她快点离开,她却执意停留不走。 杜峰没有被为难,相反的,他被奉为嘉宾,有个人率先起身敬酒,大声叫嚷着:「恭喜杜爷,不愧是天下第一淫贼。」 另一个人也起身,怪笑连连。 「是啊,杜爷的『战绩』辉煌,可没有人比得上。」 「可不是吗?就连那个多年以来,誓言要捉捕他的轩辕娇娇,都反而被他吃干抹净,江湖上还有谁有此等能耐?」 她陡然一凛,寒意透骨。 什么?! 是她听错了吗?他们在说什么?! 仓皇迷惑的大眼,急急望向坐在主位的杜峰,亟欲听他的回话,却看见他笑得开怀,一副志得意满,悠然举起酒杯,声音传遍大堂。 「好说好说,小试身手,不过是为了证明,天下没有我弄不到手的女人。」他豪迈的一饮而尽,引来更热烈的掌声与笑声。 她是在作梦吗? 如果是,那这一定是最可怕的恶梦! 娇娇动弹不得,心疼如绞,只能听着一句句话语,飘进耳里。 「是了,轩辕娇娇那等尤物,虽比不上罗梦绝色,但心高气傲,比贞洁烈女还麻烦,能收服到手,滋味肯定不同凡响。」 「当然!」 「杜爷真是艳福不浅。」 「就胜在手段非凡,才能吃得到那口美肉。」 「哈哈哈哈,先是苦肉计,然后是卧冰求鲤,连肥鱼都不用花费银两,就能把轩辕娇娇收拾得服服贴贴,此等妙招绝对可以传诵江湖。」 「话说,杜爷不是说过,非让她开口求你,这点到底是做到了没有?」有人淫笑着问。 杜峰又喝了一杯,浓眉半挑。 「当然。」 简单两个字,又引来无数敬佩之言,大堂里就像炸虾蟆似的,热闹哄笑,愈是下流的言语,愈是惹出巨大笑声。 每一声笑,都像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都似一把利刀,深深戳着娇娇的心。 她的双眼干涸,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为了自保而将情绪锁上,像是在听着别人的事,看见杜峰再度举杯。 「不过,我也该谢谢紫妍姑娘,送我绝妙良机。」他笑的,自满之余还不忘道谢。 「谢什么呢?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紫妍握着一朵花,眉目含春,轻轻拔下一片花办搁在桌上,鲜妍的花办转眼枯稿成灰。「要伤一个女人,不仅要得到她的人,更要得到她的心。这一点,杜爷手段不俗啊!」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些温柔、那些情话、那些体贴,所有的所有,不过是他欺骗她的手段。 原来如此,是她误信匪类,将谎话当成情话,衷心的爱恋,换来的不是他的真心诚意,而是身败名裂。 娇娇的心不再痛了,而是觉得空荡荡的,像是被刀刃戳穿后,留下一个大洞,连心头的血都己流干,只剩无尽的麻木。 假的。 她甚至笑了。 什么都是假的。 「那么,拜托杜爷可要仔细说说,轩辕娇娇在床上的浪态,有多么令人销魂,让我们一饱耳福。」 「是啊是啊!」 「务必说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大风堂向来跟我们作对,这下子脸面可丢光了。!」 「大伙儿别偷懒,务必把消息都放出去。」 「先是罗梦,后是轩辕娇娇,大风堂两次『丢人』,往后不用开镖局,干脆改开妓院算了。」 「实在是太快人心!」 「别吵,都听杜爷说。」 「淫情要有好酒相伴,快点再倒酒。」 再逗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何况杜峰要宣告的事,她全都知道一那是她被他步步欺哄,愚蠢错爱的种种……她不在乎,他会不会加油添醋,把她说得有多么不堪。 再不堪,也是事实。 她已经搜集到了,想要的情报,没有理由再留下。 娇小的身影一翻,窜出屋檐,脚步出奇的稳定,轻点在屋檐残雪上,很快的消失不见,化入苍茫雪原,单薄的背影格外寂寥。娇娇没有察觉,杜峰的眼角,瞄见她离去时的身影,更没有看到他黑眸深处,闪过的浓烈不舍与无奈。 但是,蝗螂捕蝉,黄雀在后。 杜峰也没有发现,一旁的紫妍,将他最细微的神情,都看入眼中。 第8章(1) 大风堂除了在玄武大街上有铺面外,还有一座宅邸,位于热闹的十二坊外,不但是以金丝楠木搭盖,遍地铺满细致澄砖,门庭宽阔,守卫当然是再森严不过。 除了大风堂堂主,与爱女罗梦之外,总管沈飞鹰,以及几位大镖头,在这边都备受礼遇,在宅邸里各有院落。 而宅邸的主宅中,有间气派恢弘的大厅。 厅门一面五间,整面打通,厅外是四季不同的庭园之美,厅内摆着一套黑檀螺钿椅,二十张大椅上的螺钿花纹各有不同,工艺之美,千金难换。厅内正位上,是一张金丝楠木雕成,朴素大气的宽椅。 正位两旁,左边亦是黑檀螺钿椅;至于右边,则是一张用料上乘、极其贵巧,冬铺白狐皮毛、夏铺丝绸软垫的精致圈椅。 当轩辕娇娇睽违多时,木然的踏进罗家宅邸,来到大厅的时候,厅内恰巧坐得满满的,就连多年不管事的堂主,也难得与众人共聚。唯一空下的,就是属于她的位子。 瞧见她出现,厅内的人们又惊又喜,纷纷起身相迎,最先扑上来是脸儿圆圆、活拨可爱的徐星星。 「娇娇姊,你回来了!我好想好想你,你是特地回来,跟大家一起过节的吗?」己经嫁人的星星,还是一副娇憨模样,赖着直撒娇。 过节? 今天是什么节日? 她挤不出笑容,茫然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亲切笑脸。 「别赖着娇娇,她会被你抱坏的。」高壮如熊的徐厚警告妹妹,把她拎了起来,搁到一旁去放好。 「才不会呢!」 「回去抱你那个有小鸡鸡的莲花妹妹!」 「己经变大了啦!」星星大叫,重申丈夫的尺寸。 一身苍衣的上官清云,走上前来,俊美的眉宇间,欢迎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关心。他愈是细看,愈是察觉有异。 「娇娇,你还好吗?」他询问着,望着她过度苍白的脸色。「你哪里受伤了?」这种脸色,该是有了严重内伤。 一听到娇娇受伤,人人都转喜为忧,挤得更上前。 「是伤到哪里了?」 「身子好凉啊!」 「快去叫大夫过来!」 「药呢?药也快点拿来。」 「娇娇,你先坐下,不要再站着。」 众人都是镖师,同生共死过数回,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将彼此当作是亲人。而轩辕娇娇自从五年前,决定不再接镖,改而追捕杜峰,他们都觉得担心,却也明白她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改变。 如今,她的人好不容易回来了,脸色却白得不象话,让大伙儿看了心疼,有几个都张了口,却又被旁人用眼色示意,不敢追问。「我没事。」娇娇冷静到接近冷淡,朝着主位走去。「我赶着回来,是为了送一个重要消息。」 既然事情重要,再加上她坚定的神色,围靠的众人就算担心,也不敢阻拦,纷纷自动让路,看着她走上前。 「堂主,我回来了。」她对着主位上,虎背熊腰、衣衫华丽的中年人请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罗岳也知道有异,伸出双手想去扶,却又最是知道娇娇从来不肯示弱,悬在半空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指上硕大的翡翠戒指耀眼无比。 只是,再珍贵、再耀眼的珠宝,在罗梦面前都黯然失色。 她如流泉般的秀发,以白色丝带结在一起,一身白得眩目的轻丝衣裙,简翠大力,益见出尘脱俗,飘逸雅致。 衣上纹绣,初看时是白衣,细看时,才知典丽非凡,绣着盛开的白牡丹,钮扣做成蝴蝶形状,蝶翅金镶银绕,精致细巧。 娇娇刻意避开罗梦关怀的注视,转身面对身穿宽袖劲装、英华内敛的沈飞鹰。 这几年来,大风堂的大小事情,早己归他所管。 「沈总管,我查到一窝盗匪的下落,个个都有案在身,而且罪大恶极。」她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还从怀中抽出一张牛皮纸。「这是地图,两日之前,他们还聚集在双桐城东北三百乡里处,城名叫做无忧。」 沈飞鹰接过地图,低头审视,并不去看娇娇,比旁人更体恤入微。 「有多少人?」他问。 「五十左右。」 「武功如何?」 「倒也不弱,但都在堂内的大镖师之下。」她说得很清楚,用最淡漠的声音,仿佛顺口一提。「还有,那人也在那里。」 顿时,厅内所有人都僵住,吵闹即刻化为寂静,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知道娇娇说的,是哪一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 唯独单纯的罗梦,转头四望,脸上盈满困惑,还轻声细语的问道:「是什么人?」她的双眸轻眨。 众人心中怜惜,没一个敢吭声,就怕再说出半个宇,会把柔弱的大小姐吓得昏倒。呜呜呜呜,该死的仧贼杜峰,竟敢伤害他们的大小姐!看啊看啊,就连沈总管也压抑着情绪,心里肯定比他们更痛! 「我会即刻处理。」沈飞鹰握着地图,徐声说道:「辛苦你了。这么久没回来,你先回去休息吧。」他劝着。 「不辛苦。」娇娇双目晶亮,将发生的事情,全都一语抹煞,坚定的说道:「总管,除恶务尽,而且要快,如果要杀进去,一定要让我同行。」 「没有问题。」沈飞鹰点了点头,当场允诺。「我这就着手准备。」 「需要多久时间?」她己经迫不及待。 「不久,」他保证。「很快。」 很快? 不,还不够! 娇娇白着脸儿,黑眸炯炯,含恨再三强调—— 「愈快愈好」 在罗梦的软语劝说下,娇娇总算愿意离开大厅,走回自己的院落。 纵然她长年在外,院落内外仍旧一尘不染。走上门廊,推开门扉,她来到衣橱前,一开橱门,就看见一套套绣着盘金仙鹤的衣裳。她用最缓慢的动作,换回平时的衣裳,褪去途中买来的轻便服装,重新武装自己。但是,当她踏入寝室,却看见寝室的桌上,摆着一个仧瓶,瓶里着一枝绽放的梅花。 为什么,偏偏就是梅花? 娇娇身子一僵,脚步再也无法保持稳当,近乎穷凶极恶的扑上前,连瓶带花狠狠的甩到墙上,摔个瓶碎花残。 积压许久的情绪,一旦找到疏漏之处,就狰狞的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抵挡。她闭眼颤抖,靠着桌子软倒,狼狈的瘫坐在地上。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意独处,事实上她太过清楚,自己是不敢独处,怕一旦独处,就让心魔有机可乘。 但是,为了不让罗梦起疑,她才回到屋里。 是独处、是梅花,触及她原本以为,己经麻木的情绪,让心痛澎湃袭来,如八月十五的钱塘潮巨浪,将她卷入无尽的痛苦深渊,无论如何努力,再也无法重拾冷静。 心,好痛好痛。 痛得她几乎想要,拿利刀把心挖出来。 泪水流下眼眶,眼前一片模糊,她独自坐在地上,用力咬着拳头,把手都咬出血,几乎就要见骨,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她不要哭,她不要哭! 不要为了那些谎言、不要为了那些欺哄、不要为了那些嘲笑、不要为了身败名裂、更不要为了那个男人而哭。 但是,她止不住的泪,就像她无法不心痛。 有人终生打雁,最后却教雁啄瞎了眼,她忘了追捕的是个万恶淫贼,还被他的言行欺哄,笨得信以为真,这比瞎眼更讽刺,根本是有眼无珠!眼泪纷纷滚落,濡湿她的脸儿,还有她的衣衫。以往,她最厌恶落泪,如今却己经不在乎了,因为她最最在乎的,己经被杜峰用最残忍的方式毁去她蜷缩着,保护着被摧残后,残余的粉碎。 为什么明知他的种种举止,都是骗她上当的手段,她却还是会想起,鱼汤的滋味、夕阳的暖意、他嘴角的笑,以及发生在小屋里的所有事情?她粉碎的余烬,就只剩下这些。 倘若如此,她可不可以全都不要?随便哪个人都好,挖了她的心、劈了她的脑,挖去所有的一切,别让她再想起,任何有关他的事就好。可笑啊可笑! 她哭极而笑,笑自己的愚蠢,嘴里尝到泪水的滋 事到如今,她竟还觉得,能听见他的呼吸、闻到他的气息…… 「别哭。」抄哑的男嗓音,有着深深的不舍,如似他比她更痛。 娇娇毛骨惊然。 不,不是幻觉,杜峰真的就在这里一在罗家宅邸里、在她的院落里、在她的背后…… 她缓慢的抬起头来,望见他凑近的容颜,看着跪在她身边的男人。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竟似有痛,又有无限疼宠,即便是演技,也能让人动容。 粗糙的手指,温柔的擦抹着,她不断落下的泪珠。他的表情,有如痛入心肺,比被钝刀凌迟更难忍。 娇娇干涩惨笑,连挥去他的手都懒动了。 「我哭不哭,跟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黑眸半眯,怒火瞬间涌现。「只要是惹你哭的事,就跟我有关,一辈子都有关!」 事到如今,他还想骗她?她还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再来哄骗夺取? 「省省吧,我什么都知道了。」她转过头去,双眼空洞。「我去了无忧城,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你所说的一切了。」 「小娇娇……」 「是我太笨太傻,也或许,就如那些人说的,是你手段太厉害,总之我就是栽在你手上了,恭喜你再次声名远播。」她冷冷淡淡的说着。「为什么你还要冒险来这里?是要证明你能来去自如,还是我惹的笑话,还不够你说给那些人听?」哄笑声一阵又一阵,比利刃刮骨还痛。 杜峰深吸一口气,虽然早就料到,会对她造成莫大伤害,但是看到她伤心到这种程度,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只是作戏!」 这个男人竟然还要狡辩? 「你对我所做的才是戏!」她怒喊,挥手要推开杜峰。 「我……」他正准备说明,把那些该死的幕后人,全都告诉她时,却瞄见衣裳上的盘金仙鹤,顿时转忧为怒。「不是说过,不许你再穿这种衣服吗?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他气得伸手。 嘶啦…… 布料被撕开,仙鹤纹绣惨不忍睹,还被远远的丢开。 第8章(2) 「你还要作戏到什么时候?」她扬声怒喊,扬起手来,恨恨的打着他,在他那张可恶的俊容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被打得很痛,却没有躲开,知道此刻的皮肉痛,绝对比不上她心痛的万分之一。只是,望见她手上的伤口,鲜血直往下滴,他又不舍的握住,诚心诚意的问道:「要怎么做,你才会肯信我?] 她冷笑着。 「信你?」起初,是轻声的笑,但笑声一直从红唇滚出,变得难以停止,就像是听见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杜峰又气又恼,摇晃着她的双肩,执意要问出答案。 「你说啊!」只要她说得出口,他都办得到! 娇娇戛然停笑,嘴角却仍讽刺的上扬,一字一字的说道:「除非天塌下来!」 「轩辕娇娇,我是认真的在问你!」他气恨的说着,握住她的双肩,强迫她面对着他。「我可以告诉你一切的缘由,但是首先,你必须要信我。」「不可能。」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己经破碎的东西,如何能复原? 「该死!」杜峰咒骂着,知道己伤她太重太深,却又束手无策。 「是啊,你是该死。」她缓缓的说着,在陈述事实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是戏啊,全都是戏,明知如此,为什么心己如槁木死灰,却还是无法转开视线,无法不去看他懊恼得恨扯乱发的举动? 杜峰心念疾转,决定一时片刻说服不了她,只得釜底抽薪,先带她离开这里再说。毕竟,这里是罗家宅邸,是他最最不该出现的地方。他妈的,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再忍下去,绝对就会永远失去她了! 「来,你跟我走。」他抱起她,迈步就要走向窗户,口却陡然被打了一掌,怀中的小女人借力使力,竟然逃脱了。 「要我再跟你走,除非是去刑场,看着你被千刀万剐。」娇娇当然不肯就范。比起武功,她杀不了他,只能远离他。 「在这里我说不清楚!」他咆哮顿地,声音之大,险些要把屋顶掀翻。 「这么大声,你是急着找死吗?」她冷言冷语,心中不无讶异,他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为了再度欺骗她,连命安危都不顾了。「我轩辕娇娇何德何能,能让杜爷甘心冒险?」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他遏制狂怒,认真的说道。他不能失去她,因为她己是他的全部,失去她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热气上涌,噎着她的喉、漫了她的眼。 「你说谎……」娇娇摇摇晃晃,背贴着墙壁,眼泪再度落下。再多的武装也枉然,他就是能寻见她的破绽。 为什么要这样?他就非来折磨她不可吗? 「我没有说谎。」杜峰轻声说着,怕又惊着她,缓慢的走上前,要将伤心不己的泪人儿拥入怀中。只是两日不见,他对她的思念,就己难熬得磨人。 退无可退的娇娇,软弱的摇头,眼睁睁看着伤她最重的男人,又要来碰触她,让她更伤、更痛……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动静,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两人同时僵住。 「沈总管,我只是来探望娇娇,送碗腊八粥给她喝,你不用亲自陪我来。」悦耳的声音,从门廊上传来,甜润入耳,远比丝竹之音更美妙。是罗梦! 「有我陪着,比较安全。」沈飞鹰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也喜欢有你陪着。」柔柔的女声,有藏不住的依恋。 回应柔情的,是静默无语。 「对了,这是无双让人送来的腊八粥,我也替你留了一碗,等会儿记得趁热去喝。」她殷勤轻语,没有放弃。「无双说了,她客栈里的腊八粥,是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豆、去皮枣泥等,和水煮熟,外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琐葡萄,以作点染。」 「谢谢大小姐。」 「如果……如果……如果沈总管爱喝的话,明年我下厨为你做。」罗梦期盼的说着,柔声补上一句。「只为你一个人做——」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飞鹰打断。 「大小姐,再不端进去,这碗腊八粥就要凉了。」 被拒的罗梦,轻声叹息。「那么,把粥交给我吧,我自个儿进去就好。」 「是。」 屋里的娇娇,吓得魂都快飞了。 糟糕,杜峰就在这里,柔弱的大小姐,连听见杜峰的名字都会昏倒,要是真的见着,她想都不用想会发生什么事。 短短一眨眼,思绪千回百转。 她该要叫唤,让沈飞鹰抢先进屋,当场杀掉杜峰才是一劳永逸的最佳办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杜峰深深的注视下,她却哑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才略微退疑,时机己经过去了,门被推开,罗梦走进花厅。 「娇娇,我进来了。」轻轻的脚步,穿过仧厅,直往寝室走来,然后—— 轩辕娇娇亲眼看见,罗梦跟杜峰打了个照面。她匆忙伸手,冲上前预备接住,昏厥倒地的罗梦。 但是,罗梦虽楞了一楞,却还是端着漆盘,盘中的热粥没有泼洒、没有溅出,更没有跌落在地上。 门廊上还传来,沈飞鹰的声音。「大小姐请尽早休息。」 娇娇屏气凝神,等待着尖叫,却万万没有想到,罗梦竟然从容回答。「好的。沈总管也去休息吧习!」 屋内三人,没人开口,直到沈飞鹰离去后,罗梦才眨了眨眼。 「抱歉,打扰了。我不知道屋里有人,只带了一碗粥呢!」她走到桌边,把漆盘搁下,才又转过身来。 娇娇保持接人的姿势,惊疑不己的看着罗梦。难道,是事隔多年,当初惊吓过度的罗梦,把杜峰的模样忘了?这么一来的话,她就可以—— 「杜大侠,别来无恙?」罗梦面对这毁她名节的男人,没有哭、没有逃,没有咒骂,反倒盈盈福礼。 「无恙?」杜峰连连哼声,翻了翻白眼。「我这五年多来,被黑白两道追杀,连最心爱的女人也伤了,让她哭了好几次,现在不但不肯信我,还不肯跟我走,你倒是说说,这样算不算无恙?」 「原来如此,那么,敢问杜大侠,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罗梦殷勤探问,还主动走上前来。 「够了,不要过来!」他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会对她喊这句话的男人。「给我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一步都不行吗?」罗梦问。 「一步都不行!」 「那我该怎么帮助杜大侠?」 「你、你、你要她跟我走就行了。」杜峰指着娇娇,亟欲离开这里,也亟欲远离天下第一美人。 罗梦掩嘴轻笑,水灵灵的双眸转了个方向。「娇娇,你就跟杜大侠走吧,不然一旦闹起来,可是会打扰爹爹休息的。」 这怪异到极点的对话,让娇娇一头雾水,困惑得忘了自个儿的事,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小姐,难道,你不想杀他?」 「谁说的?」罗梦讶异一笑,轻轻的摇头,模样比白雪更纯洁。「想杀他的是沈总管,我从没想过要杀杜大侠。」 「好了,别跟她嘿嗦!」杜峰握住娇娇的手,转头就想走。 「但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太过诡异,她什么都不明白,即使被拖着还迟疑着不走。 「不要担心,杜大侠的事,就是我的事。」罗梦幽幽一笑,无限温柔。「我欠他的。」 受辱的女人,竟会说这种话? 而且,还有那抹微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耐烦的杜峰,双手抱起她,预备跳窗离去时,被留在寝室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却低呼了一声,匆匆走上前来,做了一件远比天塌下来,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 「娇娇,」罗梦轻唤,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你一定都要信他。」 第9章(1) 月色迷蒙,杜峰牵握着娇娇,在屋檐上飞奔。 被他牵着,她只需脚下轻踏,丝毫不必费力,就有如御风而行。只是,心中的疑虑,仍是千斤重担,让她红唇一咬,猛地抽回小手,翻身落在一处青砖遍地的小广场上。 恼怒的杜峰,也跟着一跃而下,乱发无风自动,如似恶鬼。 「你又怎么了?」他气呼呼的问。 「我要先把事情问个清楚。」她很坚持。心中疑虑不除,即使有罗梦作保,要她信他,她还是办不到。 杜峰先闭起眼睛,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 「你可以问,但是,我未必能解释得清楚。」他注视着她,真的是有苦难言,望着她眼圈仍红,心里就又悔又疼。「现在,你只要信我一件事。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眼儿又烫,说不出话来,小脑袋却狠狠一摇。 杜峰只觉得天旋地转,瞧她那一摇头, 就像是把他的命给摇掉似的。「别忘了,罗梦要你信我!」 「这件事情与大小姐无关。」娇娇很坚持。不论他这个淫贼之名,到底是否属实,也不论罗梦的态度如何,对他信任与否,关乎她的心、她的情。杜峰重重叹了一口气,焦虑又无奈,低咆着猛抓乱发,再也顾不得其他,只为了能保住她,不再让她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你在无忧城里,什么都看见了,但是你并不知道,在那里我所说的、所做的,都是为了取信他们。」他恨恨咬牙,呸了一声,模样狰狞。「你以为我喜欢跟那些家伙厮混吗?老实告诉你,我恨死了!」 「可是你、你什么都告诉他们了……」她心口一抽,感觉那些嘲弄的哄笑声,还在脑中徘徊不去。 「因为,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杜峰苦恨,回想那时,不得不听着,那些人对娇娇的嘲弄,甚至还要回应众人,他就想剪断自己的舌头。「我是淫贼,你是追捕我的人,我照料你数日,才知道他们连在风雪中,也在跟踪我们。我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顺着那些人的话说。」 「我看你倒是很自得其乐。」她讽刺的说,想起他与紫妍同坐王位,心里就疼得快喘不过气来。 听到这句话,杜峰怒极,只觉得七窍都快喷出血来了。 「就说了,那是戏啊!」 「全是为了保护我?」她质疑着,不相信他明明狡猾精明,兼而武功高强,却想不出别的办法。 像是被戳中要害,杜峰陡然泄了气,静默了半晌,大手紧握成拳,紧得拳头都滴出血了,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 「不只如此,取得他们的信任,是我的任务。」他抬起头来,黑眸满是痛楚。「我想两者兼顾,反倒两边都搞砸了。按照计划,我现在必须还留在无忧城,向那些人套话。」 杜峰此刻的神情,若不是真的心痛,是绝对佯装不出来的。因为,这几日临水照镜,她看见自己的脸上,就有着一模一样的神情。莫非,他所说的,全都是真话? 娇娇的身子颤抖,觉得仿佛又走到万丈深洲旁。之前,她己摔得粉身碎骨,难道还要傻得,再摔一次? 看出她的迟疑,杜峰大手抓握心口,重重喘息,懊恼得直想用头去撞墙。多年来的细密筹谋,成了一张大网,将他伪装得毫无疏漏,一旦想要坦承,却是难上加难。 「小娇娇,我承认,任务很重要,计划也很重要。」他诚心诚意的说道,对她伸出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害怕真的会失去她。「但是,跟你相比,那些都是狗屁!」 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掀动她,就算他言词粗鲁,反倒更证实他的情深意切、所言不虚。 只是,能吗? 她还能信他吗? 一失足,就是千古恨。她还禁得起,他的第二次耍弄吗? 更教她恐惧的是,她真的好想好想信他,犹如飞蛾扑火,即使心中痛楚仍深,她还是渴望重回他的怀抱。 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分量,重得让她觉得害怕。 有了第二次,会不会再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只要他诱哄,她是不是都会相信? 悬宕在半空中的大手,持续空荡,预言着他往后的人生。杜峰绝望的低咆一声,闪身上前,仧出她的长剑,塞入她冰冷的小手。「拿着,既然你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习他自动把膛,抵上锋利的刀刃,黑瞳灼亮,视死如归。「你要不信我,不如千脆直接砍死我,给我一个痛快,或是要慢刀凌迟,全都随便你。」他甘心死在她剑下。 娇娇的手在抖,剑也在抖,她?凰度望着,眼前的杜峰,几度想要举起剑,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那双黑眸,太坦承、太深情,深深的只注视她一人。 该死,她下不了手!她、她、她…… 刀刃没有落下,反倒是她的泪,再度滚落粉颊。 杜峰长叹一声,上前将哭得双肩抖颤约娇娇,用力拥入怀中。「不要哭,别哭了,你是要把我的心都给哭碎了吗?」他低语着,声音沙哑,满足怜惜。 锵的一声,长剑脱手落了地。 她气苦不己,恨他如此相逼,?脑自己狠不下心,只能以双手揪住他的衣衫,埋头在他的膛上,纵情的低泣着,成受到他宽厚有力的大手,轻轻的抚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小傻瓜,我离开木屋的时候,明明告诉过你,绝对不要跟去的。」他把她抱得更紧。 「我担心你。」她呜咽的说。 无须隐瞒、更无须逞强,她深爱着他,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看到你的身影时,我差点没吓死。」杜峰抱着她,轻轻的摇晃,笨拙的爱哄。「要是你不仅是窃听窥视,而是冲动的直接杀进无忧城,绝对只有死路一条。」只是想象,他就惊出一身冷汗。 娇娇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缓,心中思绪还乱如飞雪,忍不住脱口又问:「那么,大小姐呢?」她的喉间,又有些酸了。「你跟她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别问了,好不好?」他苦着一张脸讨饶。 她很坚持。 「不行。」 也罢,该说的,还是必须说清楚。 「当年,我收到一封信。」他仔细选择字句,就如他在意,她心里有另一个男人,知道她也在意,他心里是否有另一个女人。「我深夜到了城外,沾惹上罗梦……」 娇娇蓦地抬起头来,双眸晶亮。 「你就是对大小姐有非分之想日她严厉指责,咄咄逼人。 「没有!」他大叫。好吧,这句是谎话。 「你要不是色令智昏,心怀不轨,哪里会三更半夜里,还去了城外?」她瞪着杜峰,回身找剑,真的想砍他几刀了。「孤男寡女的,深夜共处,难保不出事!」 「你!要是公孙明德约你,你去是不去?」杜峰大嚷,反守为攻。「你去了,难道就是代表想跟他上床吗?」 蓦地,娇娇停下动作,仔细想了想,竟然不由得红唇弯弯,脸儿发红。 杜峰瞧着,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虽说,他的举例,是为了模糊焦点,但是瞧见她此时的模样,他就是万分不爽,呕得连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 「瞧你,脸红个什么劲啊?竟然还笑?还敢说我去赴那约?习他火冒三丈,怒声质问,握拳横手一 轰! 一棵百年大树?惨遭池鱼之殃,倒循的被重拳拦腰打断。 「公孙大人是当朝宰相,忧国忧民、为国为民,能被他所邀,是莫大的荣幸,不论是任何人,都会欣然赴约。」娇娇振振有词,因为毫无邪念,当然义正辞严。 杜峰气得直跳脚。 「罗梦可是天下第一美人,被邀还不去赴约,那肯定不是男人」他也有极为充分的理由。 「说到底,你就是好色!」她下了结论。 「喂,哪个男人不好色?况且我自从遇见你之后,就--」 一阵矫情媚笑,蓦地传来。 杜峰动作奇快,立刻闭口不言,伸手将娇娇护在身后,知道大事不妙,危险迫在眼睫。他只顾着追回她的人、与她的信任,却忘了危机重重。一支紫伞翩然而下,伞下的女人娇媚诱人,在隆冬之际,也只穿着薄纱罩拢的紫色小衣,领口的第一枚扣子还没扣上,露出一抹白嫩,媚如艳鬼。 「杜爷,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我可想死你了。」紫妍娇声媚笑,缓慢搁下了伞,一步一步走上前。「不只我想你,大伙儿都想你呢习她扬手一挥。屋瓦震颤、树梢轻响,再一会儿的工夫,数十道黑影赶到,落在紫妍身后,个个不怀好意、面目狰狞。 娇娇讶然认出,这些人全是那日在无忧城,跟杜峰相谈甚欢的匪徒。 一改先前的钦佩与羡慕,此刻他们的脸上,全都盈满杀意,一步又一步的上前,用半圆的阵式,将他们围困在其中。 杜峰跟她被包围了。 夜风寒凛,杀意更冷。 诱人的紫妍巧笑倩兮,神情很是轻松,双眸中却尽是歹毒。 「轩辕姑娘一走,杜爷就开始心神不宁,纵然还多留了一日,但是却等不及与我前去见无忧王,就急着要走,实在令我伤透了心。」她媚声轻语。杜峰面无表情,知道此时此刻,再佯装也没用。 「我是来追回,属于我的东西。」他的大手,握住娇娇的手,略略紧了一紧,无声的示意她不要害怕。 这个举动,让她心头暖甜,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紫妍掩嘴笑着,十指的缝隙间五彩缤纷,全是毒药。「你做的事情,可跟对我们说的完全不同,更有辱淫贼两字。」 「她对我而言,太过重要了。」杜峰坦承,懒得再扯谎。既然,娇娇介意他对这些人说过的话,那么此刻,他就当着这些人表露心迹。「啧啧,真可惜,这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笑,无忧王可是极为想要笼络你这位人才。」紫妍叹了一声。「在无忧王知晓前,我必须除掉你,再者大伙儿也想死你了一呵呵。当然啦,也是想你死一所以,就全跟我过来了。」 第9章(2) 在无忧城中,哄笑的最大声的那人,脸色最是难看。「哼,就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为了我的小娇娇,什么都值得。」这种羞人的话,他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还骄傲的挺起膛。 娇娇听了脸儿红透,好想制止他,却又爱极了,他如此的坦承。 一个满头白发、手握镰刀的老人,看起来就像是索命恶鬼,说出口的话更像是恶鬼索命。 「值得连命都不要了?」 「没错。」杜峰想也不想。 紫妍抬起纤纤玉手,凑到唇边轻吹,指尖赫然飘出一阵黑雾,与她的媚笑相衬,看来诡异莫名。 「杜爷,就算是你与轩辕姑娘武功高强,但毕竟寡不敌众。」她有十足的把握,能靠着人数优势,杀掉这对情人。 「没错。」杜峰面无表情,早在众人现身那刻,就己明白这个事实。 娇娇靠在他口,最靠近心跳的位置,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说出誓言。 「我陪你,是生是死,都陪你。」她不会让他孤身奋战。 他眼角抽搐,无比动容,阁顾生死关头,捧起她的小脸,就在她的红唇上印下一吻。「有你这句话,我就算是死也不悔。」 娇娇点点头,眼眶一热,决心与他共赴黄泉。他爱她,她己心满意足,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杜峰却看着她,很严肃的说道:「不过,我现在还不想死。」 啊? 她有些呆然。 「你能找到救兵?」她的心中燃越希望。 「救兵?我是贼,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哪里有人会想救我?」他慢条斯理的说着,仿佛那些手握兵器、杀气腾腾的人们都不存在。「那、那……我们联手杀出去?」她狐疑的问。 「人数太多,活命的机会不大。」他说得很坦言,忽然露出洁白的牙,咧嘴一笑。「不过呢,京城里想杀我的人可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 娇娇浑然不解,看着他对她调皮的眨了眨眼,才又直起昂藏之躯,自嘲的耸耸肩膀说道:「有几句话,向来都很管用。」 「什么话?」她愈来愈不懂了。 他用最无奈、最平静的语气,在夜里扬声说道一 「你叫吧,叫吧,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众人愕然,嘴巴开开,还有人听得连兵器都掉了,叮叮当当的满地响,连忙弯腰去捡。 眼看四下毫无动静,杜峰恍然大晤,以拳击掌,低头瞧着小嘴也开开,目瞪口呆瞧着他的小娇娇,道:「唉啊,还差了一句,等等啊。」说着,他露齿一笑,再度扬声开口,补上三个字,把话给说全了。 「嘿嘿嘿……」 此话一出,突然间,马蹄大响、风声大作,几乎在同时,十来条人影,有的骑马,有的徒步,如箭雨一般从屋后、梁后、林中,喇喇喇的飞掠而来众盗贼皆惊,再一细看,来人竟全是大风堂的人。 包括沈飞鹰、徐厚、徐星星、上官清云等十二位大镖师在内,甚至还有骑在大象上的苗族女子,全都拿着兵器,同仇敌忾的怒叫一「大胆淫贼!」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紫妍等人惊愕不已,连娇娇也傻眼了,只听到杜峰靠在她耳边低笑不已,说着:「看,要杀我的人这么多,可还轮不到那群邪门歪道。!」他就知道,这几句话向来最是管用,他都己经证明过好几回了。 沉不住气的星星,最先开口骂道:「杜峰,你这不要脸的淫贼,竟敢从大风堂掳走娇娇姊,莲花妹妹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还有我老婆的分!」徐厚大吼。 「还有我!」骑在大象上的苗族女子,先前虽是「受害者」,但是如今却是仗「象」欺人,准备报仇。 其余的大镖师们,也是义愤填膺,齐声咆哮。 「我们要替大小姐报仇!」声音喊得震天价响,传得好远好远,不知惊醒多少睡梦中的人们。 唯一没开口的人是沈飞鹰。 他没有动口,而是直接劲手了。 飞刀浓似大雪,在夜色中闪烁寒光,数十个罪犯,转眼就被撂倒一半,个个身中要害,却又没有命之危,但己失去战力,只能满地打滚的申吟。徐厚看到仇人,格外眼红,大刀乱舞,轻易扫除碍眼跟挡路的家伙,直冲着杜峰砍来,准备一刀砍下淫贼的脑袋。 眼看大刀临头,杜峰却还护着她,肯定是躲不过了。 身体自有意识,娇娇俏脸一白,想也不想,挥出手中长剑,劈向攻来的大刀。顿时,刺耳的刀剑交鸣声响起,大刀被逼得斜砍而过,错过目标。她这一挡,教徐厚的眼珠子,差点要跌出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同为大风堂镖师的娇娇,想破脑袋都想不透,她竟会保护杜峰。 「娇娇,你疯了吗?」他大嚷大叫的问。 「我……」她一时无语,又羞又恼,只觉得小脸烧红,虽然想解释,偏偏连她自个儿,都还没弄清杜峰在搞什么,只知道自己非要保护他,绝对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但是,她也不愿意伤害同伴啊「 战场上最忌退疑,不届不挠的徐厚,挥刀又砍了过来,星星也点足奔来,撒出漫天的琉璃弹珠,全都攻向杜峰。 他却好整以暇,凑到娇娇身后,握住她的手臂,幻出朵朵剑花,比她使剑的方式更高妙,将大刀与琉璃弹珠全都挡下。 星星跨足而站,大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架势,高声对着哥哥喊道:「啊,不是娇娇姊疯了,是杜峰控制了她,害她不能自控。」啊啊啊啊,实在太可恶了! 「卑鄙,竟然拿娇娇姊当挡箭牌!」 不只是星星,连徐厚也被误导了。「原来如此!」 娇娇不知所措,晓得不是兄妹二人眼力太差,而是杜峰武功太高,才能瞒骗过两人的眼睛,更遮掩了,她为杜峰挡剑的事实。 站在身后的他,老早习惯了咒骂与误会,还很高兴的哈哈大笑。「对,我就是卑鄙,为了全身而退,要借轩辕姑娘一用!」他握住她的腰,足间一点,就已撤出战围。 紫妍带来的那帮匪徒,早己被大风堂的镖师们杀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个人还在硬撑,不过个个都面带惊慌,知道己落了下风。「紫妍姑娘,麻烦你断后了,改日我再还你些漂亮的毒指甲啊。」 紫妍气得七窍生烟。「杜峰你——」 她话没骂完,前头又有刀砍来,顾不得再分心,只得全心挡下攻击。 杜峰临走之前,还不忘大喊:「沈飞鹰,算你厉害,我这个万恶淫贼就先走一步啦。」 简单几句话,就让大风堂的人们误以为,这些匪徒全是他的党羽。 咪! 一记飞刀射来,嵌进他身旁的石墙,力道之强,刀刃全都没入石墙中,距离他的脸只有半寸远。 「好险好险,差点害我毁容。」杜峰拍了拍心口,不敢再留,抱起娇娇转身就跑。 眼看最大尾的逃了,上官清云连忙出声警告。 「沈总管!」 始终沉默的沈飞鹰,终于开口。「不要分心!」 「但是……」 「杜峰轻功太好,无人可及。」他薄唇紧抿,果断下令。「眼前这些,一个不留!」 「是!」 眼看沈总管强忍悲愤,不但让淫贼逃了,还不得不牺牲娇娇的安危,众人心痛不己,只能把怒气都发在这些该死的匪徒们身上。歹毒的紫妍,还在作最后挣扎,双手扬起,十指毒药混成剧毒,化为烟雾朝沈飞鹰飞去,妄想毒死大风堂的总管。 他却是不慌不忙,将身上绣着比冀鸟的斗篷,往后一甩,单手化掌出风,逼退剧毒烟雾。 自食其毒的紫妍,一沾到毒雾,肌肤陡然溃烂,很快见骨,惨叫声骇人听闻。 沈飞鹰取下斗篷,用手拍了拍,仔细拍去灰尘,不经意间透露了对这件斗篷有多么重视。直到确定斗篷上,没沾着半点灰尘后,他才抬起头,望着深深夜色。 杜峰与娇娇早己失去踪影。 第10章(1) 东郊城外十里亭,淡蓝色薄雾弥漫,天色眼看就要亮了。 远离战围后,杜峰带着她来到这里,再也不掩饰对她的占有欲,始终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冻着,同时也享受着,有她陪伴的满足。四周寂静,她乖乖的倚靠他,不再费心去想,该怎么面对同伴。为了他,她连死都不怕,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眼看蓝雾渐褪,她才仰起头来,好奇的问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杜峰低下头来,无限疼宠的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始作俑者。」他看了看亭子,表情无奈,却又因为拥有她,觉得再多的牺牲也是值得的。「我的事情从这里开始,也该在这里告一个段落。」 「关干大小姐的事?」 「关于一切。」 她黑白分明的眼儿,静望着他,没有再问,小脸又卧回他的膛上。 这怨言的依恋,让他感动不已,双手捧起她的小脸,瞧着她含羞带怯的神态,一时情不自禁,再度低头要去吻她的唇—— 只是,他听见动静。 那人来了。 「可恶,就是会杀风景习杜峰抵着她的额,闭眼仧着。「算了,这件事情愈早解决愈好。主爷,拜托您现身吧!」 略感遗憾的娇娇,听见他这么叫唤,忍不住转过头去,想看清来者是谁,竟能让杜峰甘心成为下属,冒着命安危,被当作淫贼,为任务奔走。一个高大的男人踏出蓝雾,他身穿灰袍、腰系一枚铜牌,步履徐沈沉,气度冷若冰止、静如深海。 男人走上亭阶,站在他们面前,对着她微微领首。 娇娇的双眼圆睁,小嘴半张,差点要抬手,去揉擦双眼,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她作梦也没想到,杜峰口里的主爷,竟会是她多年来崇拜不己,刚正不阿、忧国忧民、公正清廉、万人景仰、外敌忌惮等等等,后头还连着五十多个形容词,再乘以无数倍,才足以形容他的劳苦功高于九牛一毛的—— 公孙明德! 竟然是他,是当朝的宰相?! 怎么会?怎么可能?相爷是杜峰的主爷?这一切都是他主使的? 刹那间,娇娇脑海里一片混乱,惊愕不己,就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轩辕姑娘,多年以来委屈您了。」他语调平静,却仍能显得诚意十足,甚至还拱手为礼。 听得那沉稳好听的声音,她猛然回神,激动得差点跪下去,连声说着。「哪里哪里,我没受什么委屈,公孙大人万万不必如此,我实在担待不起。」 看见她火速挣脱他的怀抱,对那男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杜峰恼得眼角抽搐,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声的提醒她。「喂,你连自个儿委屈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啊,还跟他说什么担待不起?」 「快闭嘴,在公孙大人面前不得无礼!」她喝叱。 杜峰不甘心的嘟嚷。 「哼,见了公孙,就连我都不要了,刚才明明还说,不论生死都陪我,现在却要我闭嘴?差别待遇也太严重了吧?」 娇娇双颊通红,目真他一眼,连忙低头对相爷请罪。「请、请公孙大人原谅杜峰无礼。」 「无妨,他为我做事多年,我早己习惯了。」公孙明德说着,完全表现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杜峰是效命于公孙大人。」她相信,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少之又少。 「事情甚为重要,所以才秘而不宣。」 「敢问公孙大人,这事可否让娇娇知道?」 公孙明德语气淡淡,说出的话语却极为惊人。 「谋反。」 娇娇俏颜一沈,大惊失色。「有人在筹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而且筹谋己久。」公孙明德耐心的说着。「所以,多年前我就授命杜峰,以淫贼身分做掩护,藏身在匪类之中,监控谋反之人的行动。」 「所以,不是他淫辱了大小姐?」 「不是。」他沈声答着。 「那么,淫辱大小姐的,究竟是什么人?」 「抱歉,关于这一点,我还不能据实以告。」 问不出答案,但是娇娇爱国的热血,依然沸腾不己。「请问公孙大人,有什么地方能让小女子效力?大人若不嫌弃,娇娇愿倾力相助,务必肝脑涂地、奋不顾身。」 杜峰看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效力多年,而且还失身给我了。」 她粉颊红透,手肘往后,重重一击,打得他闷哼出声。可恶,平时不拘小节就罢了,这么羞人的事情,怎么能在公孙大人面前提起? 好在,公孙大人知书达礼,装作没有听到,还继续对着她说:「其实,让轩辕姑娘误会杜峰是淫贼,对他追缉不舍,就是我当初所作的决定,你的追缉对他的身分来说,是最好的掩护。你冰雪聪明,肯定早己发现,关于杜峰的行踪,都是刻意透露给你的线索。」 这一点,她的确早就发现了,但是被公孙大人这么一夸,她还是觉得飘飘欲仙,脸儿更红。 只不过,接下来公孙明德却叹了一口气。 「可惜,杜峰为情误事,没能查出无忧王的真实身分。」他抬起眼来,看向杜峰,无声指责。 「对啦对啦,最好你没有为情所困、最好你没有犯过错。」杜峰可不服气了,硬要在娇娇面前挣回面子,一口气把公孙明德的旧事掀了。「整个京城哪个人不知道,你当初把老婆当犯人,差点被休掉一噢!」 可恶,这女人又用肘击。 他却嚷得更大声。「你想谋害亲夫啊?」 「谁、谁跟你……我们又还没有成亲……」 「但是,己经有了夫妻之实啊!江湖上现在人人都知道,你已经被我吃了。」他双手一摊,赖皮的笑着,多么庆幸,生米早己煮成熟饭。她又羞又恼。「你……」 「这件事情,我一定为轩辕姑娘作主。」公孙明德不慌不忙的承诺,轻易又送了顺水人情,笼络人心的手段高妙得很。 「谢、谢谢公孙人人。」她荣幸得快口齿不清了。 「其实,我多年观察下来,知道轩辕姑娘与杜峰,该是两情相悦,才会任由他为所欲为,这一点实在对不起你。」 娇娇羞得不知所措,杜峰却不以为然的连连哼声。 「说得多大方!」他记得可清楚了。「主爷,您既然知道,我跟娇娇两情相悦,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的说,把她赏给我,是补偿我的劳苦功高!」 「我不记得,曾那么说过。」 「你说过!」他低头看着娇娇,认真保证。「他真的就是那样说的。」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实在高明,果然是官呐!官呐!公孙明德不以为杵,仍对着娇娇说话。他太过清楚,掌握了她的忠诚,就等于掌握杜峰,因此人情做足,毫不马虎。 「轩辕姑娘,虽然许多事,我还不能向你说明,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说得清清楚楚,虽是刻意,却不着痕迹。「杜峰未曾淫辱过任何人,事实上为了你,他这五年以来,可说是洁身自爱。」 杜峰眼睛都亮起来了。 「喔喔,人话「果然是人话!他乐得大声鼓掌。「主爷,您是吃错药了吗?还是被公主喂了什么怪食物,竟然对我这么好?」呜呜,他感动到快哭了 公孙明德置若罔闻,甚至还弯唇,露出稀罕的一笑。 「如今,就请轩辕姑娘再委届一阵子,一旦尘埃落定,我就会还杜峰清白。再由我亲自为你们主婚。」 「谢谢公孙大人!」娇娇只差没感激涕零,忍不住要走上前,跪谢公孙明德的大恩大德。 只是,她的小腿才刚迈出去,还没能着地,身子就陡然腾空,被杜峰圈抱住,后退了整整三大步,退到距离公孙明德最远的地方。 「够了,你不许过去。」感动归感动,但是他还是见不得,心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靠得太近,「主爷,劳烦您了,接下来是我跟娇娇的事。您可以回家继续抱着老婆睡觉了。」他说着一手抱着娇娇,一手还不忘朝那家伙挥了挥,摆明了赶人。 「本官要去上朝了。」 「那好,我们不送了。」他抱着娇娇不放。「请记住,等我与娇娇成亲,你送的礼金可不能低于我通缉令上的赏金。」 「你瞎说什么!」娇娇羞得满脸通红,再拍他手背一下。「相爷清廉,哪有什么钱,你怎么可以借机要胁?」 「轩辕姑娘果然是明白人,识大体、『懂事理,是少见的好姑娘,杜峰你能有妻如此,实是你的福气。」」 娇娇一听脸又红了,倒教杜峰又?脑又气。 啊,可恶,官呐,果然是官呐…… 竟一句话让她乐昏了头,又堵得他无话可说,再要说下去,他非被娇娇嫌弃不可了。 「算了算了,娇娇肯嫁我就好,反正你记得来主婚就是了。」 「自是当然。」 公孙明德眼也不眨的说,语毕,便转身就走,身影没入蓝雾之中,逐渐逐渐消失不 啊,跑那么快,八成是怕他反悔,再度开口要钱。 亏公孙明德还是堂堂当朝宰相,竟一毛不拔成这样,真是个小气鬼! 亭子里,只剩下杜峰与娇娇。 「人都走远了,你该看够了吧?」他转过她的小脸,强迫她只能看着他,不让她再盯着公孙明德离去的方向看着。 她望着他,多年纠缠在心上的困惑,终于豁然开朗,清澈的大眼里疑虑全消。「你怎么知道,公孙大人来说,我就一定会信?」杜峰大大叹了一口气,想起来就忿忿不平。 「当年,我第一眼是看到你的人,第二眼看到的,就是绣在衣袖上的盘金仙鹤。满朝文武,只有一品官爵、当朝宰相公孙明德,朝服上绣的才是盘金仙鹤。你用的是虎爪,外号是虎姑娘,偏偏衣服上绣的是鹤,怎么,是怕别人不晓得,你爱慕他啊?」他愈说愈是咬牙切齿。 「我以为,不会有人看出来。」她脸儿稍红,没想到仰慕之情,会被他一眼看穿。 「拜托,我五年以来,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女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每一次,他都嫉妒到眼睛发红。 第10章(2) 娇娇小脸低垂,扯住他的衣衫,终于再贴回他的怀抱。只是,动作虽然可爱,但问题就烦人了。 「这整件事情,沈总管也知道真相吗?」她问。 「当然。」 「那么,他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他心狠手辣。」他轻轻摇晃她,慎重警告。「大风堂的总管啊,跟公孙明德一样,都是心怀鬼胎的家伙,你当他是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吗?」她却是一点就通,恍然大悟。 「所以,他不是想杀你。那把射来的飞刀,是警告我们快快离开,而不是狙杀。」 啊啊啊,心爱的女人太聪明,是他的骄傲,但也让他失去许多,贬低别的男人的大好机会呢! 为了让她的心思,再度回到他身上,薄唇凑上粉颊,重重亲了个响吻。 「好了,你总算肯信我了吧?」他问,就连卧底多年,也没有为了求她回心转意来得大费周章。 娇娇却咬着嫩唇,低头不语。 他看得心里发急,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杜峰都不知急白了多少根头发,她才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的美丽笑容。 「其实,就算不用宰相出面,我也己经信了你。」她轻声说着,主动抱着他。「我很傻,但是,就是还愿意信你。」是爱,让她无法不去信他,所以才会为他去挡那一刀。 杜峰感动不己。既心疼她,却又觉得惋惜。 「傻娇娇,那你怎么不早说,为了说服你,我可是欠了公孙明德一份人情。他要的代价,肯定高得惊人。」看来,他很可能必须再多「服役「几年了。 「因为,我先前不敢承认,自己这么傻。」她伸出小手,抚上他的俊容,诚心诚意的告诉他。「我爱你。」 只是这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他就觉得此生无憾,再多的辛苦也值得,就连这个该死的淫贼身分,因为能够结识她、得到她,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也爱你,爱得好深、爱了好久,好多年了,你都不知道,我有苦说不出,有爱不能诉,憋得有多难受。」 娇娇听得脸红耳热。又羞又不舍,咬着唇小声道:「人家,我也憋很久啊,明知你是个淫贼,还陷了下去。」 他听得极乐,笑得像个傻瓜似的。 「我就知你早对我有情,否则怎么老追着我跑?」 她羞红了脸,又要打他,却被他抓住了手,抱进怀里亲吻,吻得她手脚发软,只能紧攀着他的肩颈。 「小娇娇,我真的真的很爱你。」瞧她终于乖顺的待在他怀中,杜峰恋恋不舍的捧着她的脸,虔诚吐露情意,仍忍不住霸道的补上一句。「不过我说真的,以后不许你再穿着盘金仙鹤。你满柜子都是他的衣服,教我看了就生气! 「等之后一有空,他定要去把她那些衣服全烧掉。 「我只是仰慕他,可是,我爱的是你啊。」她含羞带怯的说。 他心头又一热,却还是忍不住坚持。「不行,仰慕也不许你穿在身上,再也不许。」 「好。」娇娇笑眉甜甜,知道他是吃醋了。「我听你的。」 杜峰双眼又亮。 「什么事都听我的?」他满怀期待。 她怎么会听不出言下之意,红着脸转开头。「想得美,只有这件事听你的。」 他不肯死心,还露出色迷迷的表情,大手己经摸进她衣裳里。 「那这件事呢?」啊啊,他好想她,想得都痛了。 衣衫下的大手,撩拨得她微微喘息。「你、你要求我……」她红着脸。「这才公平。」 「好可惜,」他多爱看着,她因为他的爱抚,而红润的脸儿,还有逐渐迷茫的双眸。「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花招很多吗?再试一试,保管你不会后悔?」 她却如梦初醒,抬头认真质问:「你的花招,是跟哪些女人练的?] 「不不不,是我天赋异禀,加上这五年来,只能想着你,想象力一发不可收拾,才想得出那么多花招来。」他举手发誓,看她脸色转柔,又赖皮的哄着。「小娇娇,来嘛!」 小脑袋却转了另一个方向。 「不要!」 「怎么害羞起来了呢?」他百思不解,低头瞧着她,才见她满脸羞意,双眼湿润,红唇凑到他耳边,喘着低语。 「不要在这里……」唔,好羞人! 杜峰闻言大喜,仰天长啸一声,一把抱起她,展开绝世轻功,急着去找个温暖舒适的好地方,好再跟她重温,风雪小屋里的两人时光。晨光中,一群喜鹊飞起,仿佛是上苍给予情人的祝福。 大雪纷飞,宰相府邸的深处、僻静的园中,两个男人仍不改约期。 持黑子的是当朝宰相公孙明德、持白子的则是大风堂总管沈飞,分坐棋桌左右。棋盘上,黑棋与白棋交错,棋路复杂难解,每个棋子都代表着一个人,或是一件事。 两人沉默不语,半响未动,最后,是公孙明德将袖子中的黑棋,放置到棋盘上某个位置。 「事情差不多安置妥当了。」他说。 沈飞鹰点头。 「时间到了。」 「是。」 等了许久,精心的筹谋就要揭晓,到时候京城内肯定风雨飘摇,甚至足以撼动国之根本,连皇上是否还能维持同一人,都还是个未知数。如今,他们只能按照计划,进行下一步。 公孙明德抬头,看向沈飞鹰,清楚的说道:「你,也该离开大风堂了。」 沈飞鹰点了点头。 是了,他也该留下罗梦,远离她的万般柔情。 京城内外波云诡请,罗梦虽是天下第一美人,杜峰却非淫辱她的淫贼,秘密与计谋交织,层层如网,隐瞒了天下人数年,但是如今看来,当年那桩毁她名节的丑闻终将隐藏不住,就要真相大白了。 寒风飒飒,扬起了一灰一白的衣袖。 两人共同起身,各自往反向而去,在飘下的白雪中,走向属于他们自己该走的道路。 —全书完— 编注: 1、当朝宰相公孙明德与护国公主龙无双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505、506《夭下第一嫁》上下集。 2、镖师上官清云与苗族公主喜儿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9的「大风堂系列之一】《双喜临门》。 3、镖师徐厚与白秋霜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1001「大风堂系列之二」《掌上明珠》。 4、为什么莲花妹妹会有小鸡鸡?活拨可爱的女镖师徐星星也有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1063【大风堂系列之三】《莲花妹妹》。 后记 典心 啊啊啊,一年转眼又将到尽头了! 年终将尽,整年的风风雨雨,应该算是人事底定,朋友们搬家的搬家、恋爱的恋爱,怀孕的怀孕、生孩子的还记得送给胖鲸鱼好吃的弥月蛋糕,真是让我感动入心。觉得有这些朋友们,实在是太幸福了。 总是在年终的时候,会稍微自省一下,不周,我老是被朋友们指证,说我容易想太多,连到北京看病,大夫一把我的脉,就说我心绪太杂,想得太多,惊得我差点以为,大夫的副业是算命的。 写出能让大家快乐的故事,一直是我的目标,但是让我自己每天快乐,其实更为艰难,说穿了不过是自己欺负自己,不然还有什么难关过不去?啊啊,闲话休提,来聊聊这本《虎姑娘》。 其实,早在写《口下留人》的时候,罗梦与沈飞鹰的故事,还有杜峰的故事,就己经在脑海中完成了。 圣堂毅母:喔,己经想好这么久了啊? 胖鲸鱼:啊啊{(点头如捣蒜ing) 圣堂毅母:那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写?(温柔状ing) 胖鲸鱼:因为脑内补完,就觉得好像己经写完了嘛} 圣堂教母:你在脑子里想完,谁看得到啊?(绝技,变身喷火ing)你是要被烤多少次,才会学乖啊? 啊,烫烫烫烫烫,不要喷火烫人家啦,人家这不就写了吗;这本《虎姑娘》写的就是杜峰的故事,算是还他清白了。故事剧情虽然独立,但是京城里的人与事,全都环环相扣,在写到当初埋下,却没有发现的伏笔时,心情是非常快乐滴! 只不过,关于杜峰的故事,原本不是「虎姑娘」,记录在档案里的是「大胆淫贼」,但是我实在下不了手,让平凡、淑芬老师的美图,配上这个书名。 有好几次,编辑问我,杜峰这本的书名是什么,我都只能回答:「不知道。」实在是因为「大胆淫贼」四字,已经深植我心里多年,为了问出个好书名,阿心仔在床上滚了好久,还跑去问人,居然有人建议「绝世淫虫」…… 用这种书名,连我也想为杜峰一掬同情泪,最后决定,书名从女主角娇娇的方向去想,这才有了《虎姑娘》这个书名。 话说,还真是漫长耶,被千催万催,终于催到杜峰的故事问世,接下来就是罗梦与沈飞鹰的故事了,他们的书名也跟先前设想不同,嘿嘿,暂时先卖个关子,等到下一本的后记里,再跟各位读者们说。 圣堂教母:你卖这个关子,有什么意义? 胖鲸鱼:呢啊,我还没想到。 圣堂毅母—— 亲爱的冠如如,你为什么要无言呢? 按照惯例,跟各位说说阿心仔最近的生活。 今年啊,真是彻彻底底的影集年(正坐喝茶ing),不论是美国影集、英国影集,侦探的、悬疑的、搞笑的、活人生吃的(人家最爱这款的啦!)各种类型的影集,都出现在阿心仔的客厅电视里。 飞,先等等,千万不要误会,阿心仔为了看影集而怠情,所以激动的读者们,请放下番茄、鸡蛋跟高丽菜。 说来神奇,因为阿心仔的客厅,不知有什么魔力,吸引了各方人马,坐在沙发上一集接一集的看下去,还会争相讨论剧情,不但住在中南部的朋友会来,还有远从国外来众会的友人。 大部分的时间,阿心仔都不在客厅,但是影集播出没有中断,简直媲美马拉松,朋友们看着不累,我都觉得累了,简直是佩服万分啊!话说,最近也「被」腐得很厉害,影集与电影里,处处都腐得出来,就算阿心仔这种迟钝型的,都看得出剧中带腐,实在不是阿心仔正往腐女之路迈进,而是编剧们腐得太直接。 身边的朋友里,半数以上是腐女,而且还有人继续沦陷,腐书甚至成为另类货币,能换回北京名产, 能拿回家孝敬长辈,让阿心仔大开眼界,直呼不可思议……不过,这种交换真让人有种,世界和平的感觉啊l 今年啊,万物都涨价,所以往常的嗜好,只剩买书不手软,其他都没再动手了,真期待这波通货膨服快点过去。 还有还有,谢谢各位的支持,也请各位务必继续支持,阿心仔跟狗屋出版社会努力,出版更多好看的故事,就让好看的故事,帮助大家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吧! 隔年二月呢,就是金光闪闪、精锐尽出的台北国际书展! 被大家追问己久,关于天下第一关人,罗梦大小姐的故事,就将跟大家见面,到时候新书首卖与各种优惠,即将全面启动,欢迎大家都来共襄盛举暂时就报告到此,下本书书再见唆,大家咕得白! PS1,老朋友,拜托你要保重身体啊!对,不要看旁边,就是你!就是你!我说的就是你!我真的很担心你啊! PS2,2012年决定,泰国,我来了! <花开富贵> 第一章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 六方商贾,八方水脉,汇集一处。华丽巍峨的京城,以中央的玄武道一分为二,规划为六十馀坊,各坊有的只是住寻常百姓,有的却是龙蛇杂处,暗藏酒色财气。 六十馀坊中,又以东西两市,做为商业贸易中心,天下各处,包含四周蛮夷商邦,都齐聚到这儿买卖交易。 暖暖三月,京城内的各色春花陆续开放,万紫千红,将繁华京城,点缀得有如一匹织锦缎。虽说春来乍到,但是春风仍冷得让人颤抖,人们身上的袄袍,到这会儿还舍不得褪下。 东市最奢华的春日楼上,来了一批神秘的客人。 这几个人全都粗手粗脚,豪迈鲁莽,高大得不像话,将偌大的雅席挤得有些狭隘。他们穿著汉族的衣裳,却显得很不自在,其中一个穿得不习惯,大剌剌的把衣裳脱了,露出精壮的胸膛。 才来京城半个月,袁大鹏就已经快闷死了! 「海爷,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抓抓脑袋,全身热得直出汗,不由得想念起大漠上冷得刺骨的寒风。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来更高大,他不动声色,端起酒碗就口,健硕身躯披盖著暗灰色斗篷,只有外露的那只臂膀,泄漏他强大的力量。 「等生意处理好了,就回去。」 在场的男人们,个个表情扭曲,全露出痛苦的神情。 「海爷,您是说,要等到跟钱家的人谈过,确定这桩生意成不成,咱们才能回大漠去?」 海东青点头。 「完蛋了,据说钱家那女人可不好说话呢!」 坐在角落,身穿青色儒服,还有几分斯文模样的杨啸摇摇头。他的父亲,被众人尊称为杨叔,久居在京城,为海家处理商务,从没出过差错。哪里知道,商场上的老将,这回竟会栽在一个小女人手上。 「岂止不好说话,她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上一桩生意,她就占去了六分的利润。」父亲失职,老泪纵横的引咎辞职,回关外去了,他这个作儿子的接下烫手山芋,自然格外留心钱家的动静。 不只是他,海爷对钱家,似乎也很感兴趣。 每年冬季的毛皮货品,都由海爷指派属下送来,但是今年却有些反常,海爷搁下关外的生意,亲自领了几个兄弟来京城,就近勘查钱家的状况。 这几年来边境无战事,国境间交易频繁,丝绸瓷器与香料,经由运输,都能换取暴利。海爷早有打算,几年的时间内,就收编了国境间的所有马队商行,运送商品出入边疆,成了海家的独门生意。 大漠南北都打点妥当,没想到京城却出了问题,跳出个商业手腕一流的钱金金,只是略显手段,就占去大部分的利润。 海东青以食指轻敲桌面,沈吟半晌。 「商行的工程进行得如何?」 「正在赶工。」杨啸回答。 「还要多久?」 「照目前进度看来,再几日就可以整修完毕,到时候兄弟们都可以住进去,不必再借住在安西节度使的老宅子里。」 裸著上半身的袁大鹏嘟嚷。「我宁可住在那里,那儿没窗户,晚上够凉快。」 杨啸睨了他一眼,再度转头面对主位上的海东青。 「海爷,商行内的屋舍已经整理完毕,您就先住进去吧!」 「没必要。」他淡淡的说道。 京城里的商人,肯定已经发现,大漠南北的海家马队在城内辟了间商行,要是再让他们知道,连海家的当家,也一并进了京城,那些商人肯定急著上门攀关系,看看能否捞些好处。 海东青擅长交易,却懒得交际,应付客人的事,全交由杨啸处理。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春日楼外,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男人哀嚎著,三步一摔、五步一跌,抱著脑袋窜进春日楼,身上的衣裳质料虽好,却破破烂烂,看来狼狈极了。 他们躲进桌底下瑟瑟发抖,眼睛全盯著门外,活像被什麽凶神恶煞追得无路可逃。 门外铃声乱响,市集上的人们,一听见那声音,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的躲开,自动清出一条路子。 玄武道上,先是奔来十名白衣丫鬟,齐聚在春日楼前,个个束衣扎腿,看来都有几分武功底子。带头的那位俏丽丫鬟,腰间束了绿穗儿,她睨了桌下的男人一眼,拿下肩上的弓,对空放了枝响音。 响箭破空,其声呜厉。 片刻之间,一匹雪白的骏马撒蹄奔来,马儿披著红穗儿,马上的女子修长纤细,穿了件红狐猎装,风姿绰约,驰骋玄武道上,活像一团火。 马蹄声在春日楼外停了,一张美艳的小脸出现在窗外,冰冷的声音扬起,楼内楼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薛家的,一共六个,全给我留下,谁也不许走!」 桌底下那几个人倒抽著凉气,别说是走了,连爬都爬不动,只能缩在原处颤抖,只差没尿裤子。 「啊,是钱家的三姑娘。」春日楼内有人议论纷纷,立刻就认出了那美丽女子的身分。 钱家的女人? 海东青略略挑起浓眉,视线往下扫去。 偌大京城之内,谁不晓得严、钱两家的名号? 城东的严家,控管河运,掌握商业命脉,兼而行善积德,受众人景仰,是富贵世家。 城西的钱家,则是暴发户。 钱大富以一介商人,创出庞大的商业版图,与严家各据城东城西。他那五位千金,各司其职,赚钱手腕高超,惹人津津乐道。 天下人都知道,这五位姑娘绝不是嗜钱如命,她们可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哪儿有赚钱的机会,肯定就能见著钱家姊妹插手。 巍峨京城,涌来各路人马,所有的男人,垂涎著钱家的万贯家财;所有的男人,也垂涎著那五位娇媚姑娘。而几位姑娘里,又以剽悍美艳的钱三姑娘,名声最为响亮。 钱府的三姑娘,芳名珠珠,专做牡丹花的生意。 她花艺过人,技巧高妙,培植出不少新品种,由她手中卖出的,无论是花种、花苗,都让豪门贵族们争相抢购。 京城里的人们,客气一点的,称她做牡丹仙子,要是不客气一点的,就称她为牡丹妖精。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男人们指的,可是钱家那朵牡丹呐! 偏偏,这朵牡丹生了一身刺,妩媚却剽悍,手上的鞭子更是绝不留情。她亲自押运花种,多少盗匪都被她手上那根鞭子,抽打得体无完肤。 啪的一声,一记响鞭,打进春日楼大门,卷住离门最近的那个人,将他往外拖拉。 「啊,来、来人啊!救命啊!」惨叫声响彻云霄。 先前逃窜进来的男人,一个又一个,接连被鞭子卷出去。长鞭挥转时,力道强大,就听到僻哩啪啦的碎裂声,不只是那些男人倒楣,就连春日楼的雕花大门、古董桌椅,也全被劈成碎片。 「啊,钱三姑娘,您手下留情,小的还要做生意啊!」掌柜的哀嚎著,痛哭失声,只差没对她磕头求饶。 「急什麽?等三姑娘整治完了,少不得赔你的银子。」腰缠绿穗儿的俏丫鬟伸手拦住,不让他上前。「再说,三姑娘办事,有你插嘴的分吗?惹恼了她,说不定也赏你一顿鞭子。」 掌柜就怕挨打,缩著肩膀後退,拿著抹布猛擦著冷汗。 清澈的凤眼扫了过来,小手一扬,从骏马衔环里抽出一朵硕大华贵、在阳光下闪闪似绒的黑牡丹。 她信手一抛,将花扔进掌柜的怀里。 「这是我新养出来的*烟绒紫*,用清水好好供著,够抵偿你这些破桌烂椅了。」 掌柜的见「花」眼开,哭脸立刻转为笑脸,连连点头,捧著那朵花,火速冲进屋里,急著找清水养花。 寻常花匠养出的一盆好牡丹,价格是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税赋,而钱珠珠培植出的牡丹,光是一朵折枝牡丹的价钱,就能买下京城的一楝豪宅。等花季一到,争看这朵新品牡丹的人,肯定要把春日楼挤得水泄不通。 楼内楼外人潮愈聚愈多,抢著来看热闹。掌柜离场後,她转过头,再度睨向地上瑟瑟颤抖的六个大男人。 马背上的钱珠珠,一身红狐黑绸猎装,华丽娇媚。那张粉嫩娇靥,也像绽放的春花般粉润,至於那双眼波流动的眸子,更是美得令人勾魂。 只是,她有多美丽,手里的鞭子就有多凶狠。 八尺有馀的长鞭,夹带强大劲道,狂风暴雨似的落下,那几个薛家的人难以招架,更无力逃脱,只能抱著脑袋,咬著牙哼疼。 「这娘儿们好悍啊!」袁大鹏忍不住说道,从打娘胎出来,头一次瞧见这麽漂亮、又这麽剽悍的女人。 「可不是吗?像匹还没上鞍的红鬃烈马似的。」 门外,长鞭呼呼作响。 她手上的鞭子,全往衣著最华丽的那个男人身上招呼去,没有一鞭落空。 「住手、住手啊,你这个——」抱头鼠窜的男人,不知想骂些什麽,立刻又被打得呼号不已。 「我这个什麽啊?你倒是说清楚些。」她冷冷的问。 那人喘著气,怨恨的瞪著她,颤抖的爬了起来。 「喂,我警告你,我薛肇可是薛家的少爷,要是让我爹知道,你——」 话还没说完,鞭子又打了过来。 「一家子全是多行不义,连你爹来了,我也照打。」钱珠珠口吻平淡的说道,嫣红的脸庞冷若冰霜。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半个敢开口。倒是雅席里,响起一阵不赞同的咕哝,这群大漠汉子,可从没见过这麽厉害的女人。 「这女人太嚣张了吧?」 「就没人治得了她,全由得她当街打人?」 杨啸摇摇头,一脸凝重,担忧的看了海东青一眼。 「钱家财大势大,京城里可没人敢违逆。」连他也没想到,钱家的女子竟会如此猖狂。 被打得无处可逃的薛肇,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不到火候的轻功,急著想逃出鞭子可及的范围。 他窜进春日楼,勉强避开攻击,横腿一扫,踢中伙计手上的酒壶。 热烫的酒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笔直朝钱珠珠飞去。那张美艳的花容月貌,眼看就要遭殃—— 那张红润的嫩唇,冷冷吐出两个字。 「找死!」 长鞭陡然往前一甩,酒壶被劈成两半,热酒在空中溅成水花,接著哗啦啦的全落了地,连她的衣角都没沾著。 水幕之中,钱珠珠的俏脸显得更加冰冷。 她轻盈的跳下马背,以鞭柄轻击著手心,冷冷的望著薛肇,一阵淡淡的花香,随著她的脚步,飘散入楼。十来名白衣丫鬟闪身入了春日楼,训练有素的替她开道,要闲杂人等让路。 薛肇脸色惨白,知道自个儿铁定逃不掉了。他双脚颤抖,心里不断咒骂著五个躺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昏,还是装昏的奴才。 又是几声让他胆寒的鞭响,他整个人跳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在春日楼内乱窜。 钱珠珠眯起眼睛,耐性已经用尽。 「站住。」 薛肇没听话,反倒跑得更快,急著想找地方躲一躲,好避开那痛死人的鞭打。 耳後,长鞭呼呼作响,他惊慌的回头,吓得魂飞魄散,眼角瞄到雅席上一个巨大不明物体,本能的就冲了过去。 锋利的鞭尾,收不回劲势,抽向雅席的主位,唰的一声,划破暗灰色的披风。 布料滑落,在场的所有人,因为眼前的景象同时屏息。 那个高大的男人,有著一双诡异灿烂的绿色眸子,额间悬坠著一枚绿宝石。无论是那双绿眸,还是那颗宝石,都璀璨得不属於中土。 钱珠珠那一鞭,没抽著薛肇,却招呼到了海东青的身上。鞭尾回迸,在黝黑的肌肤开了道细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溅了开来。 只差一寸,那双锐敛的绿眸,就要被她毁了! 瞧见主人受伤,五、六个大汉义愤填膺,纷纷发出咆哮,猛然站了起来,睁大喷火的眼睛,愤怒的瞪著钱珠珠。 「该死!」 「这女人,竟敢伤了海爷!」 白衣丫鬟们也不甘示弱,围成了一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瞪回去。 「嚷什麽嚷?!早说过要闲杂人等全部让开的,谁杵著不动,就是存心讨打。」 男人们气结。「你们这些女人」 「女人又怎麽样?没瞧过女人啊?」 气氛紧绷,像拉紧的弦,两方人马随时可能开打。 薛肇躲在桌子下,在一团混乱中苟延残喘,眼睛绕了一圈,在心里庆幸自个儿祖宗保佑,亏得他眼光够好,挑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当靠山,才能暂时免去鞭打。 然而,被挡了路的钱三姑娘,心情可坏透了。她优雅的抬起手,丫鬟们瞬间鸦雀无声,那双漂亮的眼睛,睨向眼前的巨汉。 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男人,站在那儿望著她的模样,让她想起一群草食家禽中的肉食猛兽。 他的五官深刻,严酷得令人胆寒,比女人更漆黑的长发,以牛筋束缠,巨大的身躯内蕴藏著蛮横的力量。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杀戮的味道。 「哪来的碍眼家伙?!」 「西域大漠。」他淡淡的说道。 她喔了一声,凤眼上挑。 「原来是个胡蛮。」 海东青没开口,徐徐打量著她。 鲜血从伤口渗出,他面无表情的用拇指揩去,举到唇边,缓缓舔去,视线还是留在她身上。 璀璨的绿眸向下游走,滑过她身躯的每一寸。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用这种眼光看她,像是用视线,就能剥光她的衣裳,瞧见她裸露的肌肤—— 那样的视线,让她全身紧绷。 不知为什麽,就算这个男人没任何动作,甚至没说上半个字,仅仅是他的目光,就让她怒火中烧!钱珠珠眯起眸子,手腕一扯,如蛇的长鞭转眼绕回手腕上。 「别浪费我的时间,把姓薛的那家伙交出来。」她不耐的说道。 海东青微微偏头,瞧见桌底下,瑟缩颤抖的男人。 「他哪里惹了你?」他问。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说,我非要知道呢?」他的神情莫测高深,十分缓慢的问,绿眸挪回她美艳的小脸。 「那就是存心跟本姑娘过不去了?」弯弯的柳眉,挑得更高。 一旁的袁大鹏实在看不过去了,挺起光溜溜的胸膛,往前一挡。「喂,够了够了,你这娘儿们,竟敢这麽对海爷说话!」 钱珠珠睨了他一眼,不怒反笑,缓缓往前倾靠,细白如春葱的手,轻巧的搁上对方的肩头。 眼前是如花娇靥,鼻端是如花香气,肩上是如花柔荑,袁大鹏没料到会有这「特殊待遇」,粗脸一红,心头大乱,立刻慌了手脚。 「呃,你、你、你——啊!」 还没「你」出个下文,他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半张的阔嘴里,先是吼出一声痛呼,接著只能呵呵哈哈的直喘气,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白嫩的小手挪开後,众人才瞧见,袁大鹏的臂膀以诡异的方式垂著,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手臂脱臼了! 钱珠珠只是轻轻一摸,就让他的臂膀移了位,手法之巧妙、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袁大鹏连退後几步,疼得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滚下额头。 海东青绿眸略眯,握住属下的上臂,往上一推,只听得喀啦一声,脱臼的手臂又给推回原位。 她挑起眉头,大胆的举步踏进雅席,从容的模样,像是踏进自家的大厅,可没半分客气。 碍於她手中的长鞭,以及她先前露的那一手,男人们敢怒却不敢言,只能乖乖让路,不敢阻挡。 丫鬟们抽出手绢,拂净梅花凳,恭敬的伺候她坐下,还替她端来热烫的香茗。 「喂,躲在桌子底下的,识相点,快把人交出来。」她淡淡的说道。 桌下探出一颗脑袋,薛肇咬咬牙,硬著头皮回答:「什麽人?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漂亮的凤眼眯了起来。 「先劈了桌子,再剥光他的衣裳,扔到街心上去。」她吩咐道。 丫鬟们应了一声,同时上前,但是指尖还没碰著桌子,黑影一晃,海东青已挡住去路。她们抬起头,一接触到那冰寒如腊月冷风的视线,瞬间都僵硬了,无法动弹。 「你出手太重了。」他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出手如此凶狠。 「是吗?」她徐缓的啜著茶,以碗盖滑过杯缘,妩媚的眸子打量著他。「我倒还觉得,我的心太软了些,否则就该先鞭断他的双腿,哪能让他爬到这儿来求救?」 躲在桌下的薛肇,选在这时爬了出来。他拍拍破烂的衣衫,挤到海东青的身旁,知道只有这个男人救得了自个儿,他非得攀紧不可。 「你也别嚣张过头了,我是瞧你一介女流,才不跟你计较——」话喊到一半,瞧见那双上扬的凤眼,他的声音陡然变小了。「呃,呃,好男不跟女斗,我懒得跟你计较——」 她挑起柳眉,搁下茶碗。 「找到靠山了,说话也大声了?嗯?」 薛肇缩缩脖子,不敢答话,身子挪啊挪的,迅速躲到海东青的背後。他转了个方向,努力游说这票大漠汉子替他出头。 「各位壮士,你们可瞧瞧,这女人仗著钱家财势,就恣意妄为,在京城内胡作非为。」他壮著胆子说道。「你们千万要为我出头,否则咱们男人的脸面,可要往哪儿摆?」 男人们全凝著脸,紧握拳头,瞪视著钱珠珠。 她先前伤了海东青,又表现得如此霸道,早令人心生不快,再加上被薛肇挑拨,众人已是同仇敌忾,对她充满敌意。 薛肇说得更加起劲了。 「我爹可是薛谈,东市大街上有三十五间店铺子,都是我薛家的产业,各位要是愿意替我解决这女人,我爹肯定会大加酬谢。」 一群男人怒目瞪著她,她却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热茶,这才弯唇浅笑。 「你废话说完了吗?」她淡淡的问了一声,还没等薛肇有反应,手中的鞭子已经猛然挥出。 这一鞭挥得极重,薛肇要是被抽著,只怕要去掉半条命。 电光石火间,强健的臂膀抬起,一把扯住长鞭。 海东青站在原处,不动如山,甚至不闪不避,轻易就挡住她的攻势。 钱珠珠微微一愣,压根儿没想到,这胡蛮竟懂得抢鞭的手法,损了她教训人的兴致。她使劲扯了扯,长鞭却文风不动,粉嫩的脸儿,因为恼怒与用力,更显得嫣红动人。 四周静悄悄,没人敢动,更没人舍得错过这场好戏。他们全硬著头皮,伸长脖子,就怕漏看了什麽精采画面。 钱珠珠咬著唇,愤怒的瞪著海束青。 「放手!」 那双绿眸略略一抬,望著她的目光,又深幽了几分。 他没有动怒,神情显得莫测高深。 「你这没长眼的胡蛮,非要护著这家伙?」她质问道,被激怒得脑子发热。她可是头一次遇见,能抢下她的鞭子,又能如此惹怒她的男人! 「有何不可?」他慢吞吞的说道。 她怒极反笑,慢慢收回长鞭,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好,很好,很好。」她喃喃说道,仰起精致的小脸,毫不畏惧的睨著他严酷的五官。 两人愈靠愈近,罕人都看得忘了呼吸,只隐约察觉,似乎有某种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蓦地,一阵骚动由外传来,人群开始喧腾。腰缠绿穗儿的丫鬟奔到窗边,瞧见玄武道的彼端尘土飞扬,她仔细觑了一会儿,连忙咚咚咚的跑回来。 「三姑娘,不知是谁报了官,京府衙门的人到了。」她低声说道。 「来了多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 「只有二十来个,你们出去应付不就得了?」 丫鬟咬咬唇,鼓起勇气提醒。「但是,金金姑娘先前交代过京府衙门,只要一发现事关三姑娘,就必须即刻向她报告。」 钱珠珠脸色一白,听见大姊的名字,霸气就灭了几分。她低声咒骂了几句,终於不情愿的撤回长鞭。 「我们走!」她扔下薛肇,轻巧的跨上骏马。临走之前,她策住缰绳,又朝海东青望了过来。 他沈默不语,深邃的眸子也望著她。 那样的目光,让她心头一跳,却也让她更加怒火中烧。她伸出手,用鞭子指著他。 「你好好给本姑娘记著,这件事不会这麽简单就完了。」她撂下警告,随即一扯缰绳,策马狂奔。 穿著红狐猎装的窈窕身子,去如流星,很快的消失在玄武道的尽头。 第二章 夕阳西下,薛府内灯火通明,仆人们端上好酒好菜,忙著伺候贵客。 大厅内摆设奢华,精致的家具全挤在一块儿,炫耀财富的意图高於实用。至於墙上挂的字画,那更是惨不忍睹,有墙就挂,将字画当纸似的拿来糊墙。 幽暗的绿眸,扫过屋内的一切。 「海爷,今日真要多谢您见义勇为,救了我儿。」身材肥硕的薛老爷,吃力的伸手越过桌面,向海东青敬酒,丝毫没发现,自个儿的袖子已经掉进碗里。 「是啊,要不是海爷救命,我早被那女人鞭死了。」梳洗过後的薛肇,没了先前的狼狈,倒还人模人样。 逃过一劫後,他仗著脸皮厚过城墙,赖著那群胡人,说是要在家中设下酒宴,谢谢众人的救命之恩。 那群大漠汉子,对豪门酒宴没兴趣,一等海东青点头,就一哄而散,回破宅子喝酒睡觉,完全懒得理会。 令人诧异的,倒是海东青竟点头应允,来到薛家作客。 屋内的人酒酣耳热,丝毫没发现,窗外屋檐之下,藏著一个窈窕的身影。 钱珠珠穿著贴身的暗色装束,美艳的小脸上,覆盖著一层黑绸。她藏身屋檐下,屏气凝神,倾听薛府大厅内的动静。 挂在窗外半个时辰,就听到大厅里那对父子,费尽唇舌的颠倒是非,忙著诋毁她,把她数落得一文不值。 说来,薛府也称得上是富豪人家。薛家老爷是南方来的富商,经营南北杂货,初到京城就花费钜资,买下三十几间铺子,砸了不少银子宣传,著实也风光过一阵子。 只是,半年还没过去,薛家私底下的恶形恶状,也在京城里传开。 薛老爷除了赚银子外,还有沾惹良家妇女的恶习,家里几个小妾,都是强娶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独子薛肇将这恶习发扬光大,两日前还在宣平坊,抢走了孟家的闺女儿。 只是,在南方能够作威作福,在京城却未必可行。 钱珠珠得了消息,领著众丫鬟们,当街教训薛肇,逼他把孟家女儿交出来。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个不识相的胡蛮,又引来京府衙门,才让她无功而返,必须摸黑再来一趟薛府。 不过,听了大半天,倒是没听见那胡蛮吭声。 她很好奇,他是颇为认同,还是另有意见? 想起那双绿眸,她蹙起柳眉,考虑著今晚的行动,是否该继续进行。 薛家那父子,虽然都懂点拳脚,但是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至於那些家奴,更是弱不禁风,大概老早都被她的丫鬟们制伏了。她比较忌惮的,是那个有著一双绿眸的男人。 她轻轻挪动,靠近窗口,觑著屋内的景象。 噢,这桌酒菜可真丰富,看那满桌的美馔佳肴,薛家可是砸了不少银子,把那胡蛮伺候得比天王老子还舒服! 薛家父子坐在桌旁,低声下气的说著好听话,还举著酒杯,不断劝酒。倒是那胡蛮不太领情,态度冷淡,懒得理会。 清澈的凤眼,隔著窗棂,放心大胆的打量著海东青。 说实话,这胡蛮的确有副好皮相。 他高大健硕,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还要强壮,严酷的五官透露了大漠的风霜,双眉剃锐飞扬,璀璨的绿眸,凌厉深邃,令人不敢逼视一杯饮尽,他难得的开了口。 「她为什麽要追打你?」他问道,严酷的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双绿眸与额间宝石同样冰冷。 窗外的钱珠珠挑起眉头,有些诧异,视线更加移不开。 咦,这胡蛮一开口,问的就是她的事?! 锐利的目光,让薛肇头皮一麻。他低下脑袋,灌了两杯酒压压惊。 「唔,其实——也不是什麽大事,那女人只是无事生非罢了。」 薛老爷连忙插话。 「海爷有所不知,钱家在京城内横行霸道,早已是众所皆知的,尤其是那个钱珠珠,嚣张蛮横,不少良民都挨过她的鞭子。」 窗外,美丽的凤眼迸出恼怒的火苗。 哼,她又不是吃饱闲撑著,长鞭哪会随便出手?再说,薛家父子不论横看竖看,都不是什麽良民吧?! 「哼,狗嘴吐不出象牙!」她低哼一声,期待拔光那张狗嘴里的狗牙。 虽然声音已经压到最小,但那块薄薄的黑绸,仍不能全数掩盖轻蔑的低哼。 倏地,海东青绿眸一闪,缓慢的转过头来—— 他正看著她! 不、不、不是,是他正看著窗外,眯起眼觑著她藏身的窗棂! 他发现了?! 不可能啊,屋内屋外杂音众多,大厅里还有琴师的丝竹乱耳,他怎麽还能听见她那一声低哼? 海东青又望了原处半晌,这才低下头,徐缓的举起酒杯,薄薄的唇上,有著一抹微乎其微的浅笑。 钱珠珠心头一凛,咬紧了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心里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久留,暗地里一咬牙,从屋檐底下一翻而出,秋风落叶般飘入庭园。 直到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深夜中,那阵花香淡去,海东青嘴角的笑意才又加深了几分。那个小女人肯定没发觉,她身上的花香,早已出卖了她。 不出他所料,她不是个能够轻易死心的人,他来薛府吃这顿惹人不耐的酒宴,总算也有些收获了。 他对钱家很感兴趣。 或者该说,他对钱家那美艳的三姑娘很感兴趣。 「呃,海爷?有事吗?」薛笔小心翼翼的问,也跟著看向窗外,却只瞧见一枚大月亮。 海东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告辞。」 「呃,海爷不留宿吗?」薛肇连忙问道,一想到保命符要走了,脸色又转为苍白,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只差没跪下来,求海东青别走。 薛老爷也立刻起身,急著猛擦汗。 「海爷,您这一走,要是钱家的人又——」 「自求多福。」海东青简单的说道,一撩衣袍,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内父子两人愁眉苦脸,担忧著自个儿的安危,也心疼这一桌所费不赀的酒席。 已经花了大把银两,办了这桌好酒好菜,还聘请最好的琴师助兴,结果如意算盘获错,这胡人吃饱喝足了,不留下来保护他爷儿俩,拍拍屁股就要走了? 呜呜,这简直是诈欺啊! ※※※ 夜深人静,好不容易入睡的薛肇,被从床上踹下来。 「谁?哪个不知死活的奴——」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自个儿的鞋给堵了。 花厅里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个人,阴影在幽暗的烛火下晃动,吓得他魂都快飞了,全身抖个不停。 「薛少爷,您可醒了。」腰缠绿穗儿的少女,讽刺的说道。 薛肇瞪大眼,冷汗直冒,瞌睡虫这会儿全吓跑了,嘴里的鞋子,让他喊不出声,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叫,一路被拖到大厅里,扔在织毯上。 大厅中灯火通明,十来个丫鬟们站在两旁,乖乖待命。至於薛家的护卫与家奴们,早已被料理妥当,全昏在角落不省人事。 织毯上站著一双红色锦靴,往上看去,皮革长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著锦靴,视线再往上溜,是窈窕的身段,最後映入眼中的,是钱珠珠那张艳丽的小脸。 她柳眉微扬,好整以暇的伸手,一鞭落下,先抽开薛肇嘴里的鞋子。 鞋子才一离了口,薛肇就迫不及待的喊起来了。 「你居然还敢来?难道不怕海爷了——」话还没说完,鞭子就劈头挥了过来,疼得他直抽凉气。 珠珠面若寒霜。 「这回,那胡蛮可救不了你。」 门外又有模糊的哀鸣,被踹进门的,是只穿著内衣的薛老爷。 「薛老爷,深夜叨扰,敬请见谅,等我找到了人,立刻就离开。」珠珠淡漠的说道,凤眼扫回薛肇身上。 「孟家的闺女儿在哪里?」她问。 薛肇脖子一缩,目光闪烁。 「老早就已经送回去了。」他硬著头皮说道。 红唇勾起冷笑,淡淡的吩咐。 「小绿,拿钳子来,给我拔光他嘴里的牙。」 「是!」 小绿应了一声,往腰间一摸,赫然就摸出一把铁钳。她笑得不怀好意,握著喀喀作响的钳子,逼近面无人色的薛肇。 他吓得全身发抖,知道钱三姑娘是说到做到。眼前,海东青早已不见人影,再也没有人能够撑腰,他要是继续扯谎,一嘴的牙非要搬家不可! 「等等、等等,别拔!」薛肇连忙喊道,脑袋晃来晃去,惊慌的闪躲铁钳。 珠珠一手撑著下颚,红唇噙著淡淡的笑意。 「怎麽,终於肯说实话了吗?」 「呃,她、她就在西厢角落的房间里。」 伶俐的小绿,不需要珠珠的吩咐,搁下铁钳,自动自发的奔出大厅。没一会儿,便搀扶著一个娇小秀丽的少女回来。 少女脸色苍白,受到很大的惊吓,一瞧见薛家父子就不断发抖,眼里闪烁著泪光。 「你是孟家的闺女儿?」珠珠问道,神色柔和了一些,知道这女孩已经被吓坏了。 少女点头,仍在颤抖。 漂亮的凤眼睨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男人,闪过浓浓的嫌恶。 「你没碰过她吧?」 薛肇连忙摇头,差点没扭伤颈子。 「真的?」珠珠转头,向惊魂未定的少女求证。 少女再度点头,畏缩的躲在小绿身後。 孟家的人够聪明,立刻向钱三姑娘求援,薛肇才刚把少女掳回府里,就在大街上被追著跑,他忙著想保命之道,压根儿没时间去「享用」。 「那就好。」她满意的点头,缓慢的抬起腿儿,往薛肇的胯下狠狠踹过去。 「啊!」 惨叫声在深夜里响起。 薛肇疼得脸色发青,双手捣著下体,缩成一颗小球,满地乱滚。 原本噤若寒蝉的薛老爷,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他握紧双拳,肥硕的身躯,气愤得不断颤抖。 「等等,我儿子又没碰她,你怎麽——」 「就因为他没碰她,我才只是略略给些教训。否则,本姑娘就拿刀剁了他的祸根,免得再危害哪家的闺女儿。」珠珠冷淡的说道。 薛老爷咬牙切齿,怒瞪著她。 「该死的女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红唇上扬,不怒反笑,笑得如最艳丽的牡丹,令人目眩。 「京府衙门里的人,能被你用银两疏通。只是,你也别忘了,京城里还有我钱珠珠,薛家的肮脏事,本姑娘全管定了。」她有胆子管闲事,自然不怕威胁。 薛老爷气昏了头,口不择言的怒吼。 「你也别太嚣张,总有人治得了你。」 凤眼眯了起来,迸射出冰冷的怒意。她纤嫩的手摸向锦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贴上薛老爷的脸。 冰冷的刀锋,有效的让薛老爷闭嘴,再也不敢吭声。 「姓薛的,你要是有胆子向我大姊告状,我可就——」她只把话说了一半,锋利的匕首,在对方头上脸上滑来滑去。 刀锋滑过的地方,胡须与头发,全被剃得乾乾净净,一把一把的落在织毯上,薛老爷只觉得脑门发凉,整颗脑袋转眼变得光溜溜的。 小绿主动上前,拿出手绢,替珠珠把匕首擦拭干净。 「三姑娘,三更已过,既然人已经找到,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她小声提醒。 珠珠点头,收起匕首。 「先把孟家的闺女送回去,我们再回府。」她转过身,腿儿还没迈出去,瞬间就僵住。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一双绿眸锁著她,将她所有的行径全都看在眼底。 是他! ※※※ 月光清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大厅里变得寂静无声。 海东青站在门口,冷眼望著。 薛家父子同时松了一口气,对海东青投以充满期待的眼光,只差没扑上去,求他拔刀相助,教训这太过嚣张的女人。 还好还好,这胡人还算有良心,吃了酒席还晓得回来尽力,那些好酒好菜没有白白浪费。 不同於薛家父子的惊喜,珠珠一见到他就火冒三丈。 可恶!她可是确定海束青离开後,才入屋搜人的,哪里想得到,这胡蛮非但没走,反倒藏身在暗处,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你这个胡蛮,又想来坏我的事?」她劈头问道,凤眼圆瞪,早把海东青当成薛家的保镖。 在春日楼里,他救过薛肇一次,这回总没道理不出手相助。这个胡蛮,肯定是想替薛家出头! 「我只是好奇,你锲而不舍,为的是什麽。」他徐缓的答道,璀璨深幽的绿眸,笔直的望著她,对地上两人视若无睹。 「我来找人。」她敷衍的说道,悄悄偏过头,视线在屋里屋外扫了一圈,发现他只是独自一人,先前在春日楼里,跟在他身旁的那票男人,这会儿全不见踪影了。 不见踪影也好,没了那些喳呼个没完的大汉,要撂倒海东青也容易些。 「海爷,这女人明知您肯替薛家作主,竟还敢登门作乱,这不是摆明了想跟您作对吗?」薛老爷见机不可失,连忙开口挑拨。 「是啊,海爷,她这可是记了白昼里,在春日楼里的仇,要是不好好整治她,难保她会不会又惹乱子。」薛肇也跟著帮腔。 「胡说八道,也不怕嚼了舌头!」小绿听不下去,咚咚咚的跑过去,一人赏了一脚,踹得两人连连痛呼。其他丫鬟们也同仇敌忾,纷纷上前,每人补上一脚。 海东青没理会,绿眸扫向躲在角落,仍在不断颤抖的孟家闺女儿。 「你要找的人是她?」现身之前,他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早已看出些许端倪。 她没有回答,反倒笑靥如花,说出毫不相关的话。 「今晚,本姑娘心情颇好。」 他不解,拧皱浓眉。 「不懂吗?意思是,本姑娘心情好,只回答你一个问题,再多可就没有了!」 银铃似的声音,娇笑著把话说完,纤手一抖,八尺长鞭已如蛟龙翻腾,凌厉的朝他劈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海东青已闪身退出长鞭范围,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怎麽不还手?你不是想替薛家出头吗?」 「我没有。」 「既然不是想管薛家的闲事,为什麽逗留著不走?」 绿眸闪亮了几分,更让人看不透。半晌之後,那张薄唇才慢慢吐出回答。 「为了你。」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恼怒。 「不知死活的家伙!」她喃喃咒骂,没想到这胡蛮死到临头,还敢在口头上占便宜。 长鞭再度扬起,一招抽向海东青的胸膛,力道比先前更凶狠了几分。 「住手。」他再度避开,淡淡的说道。 休想! 她冷笑一声,灵巧的往前一跃、逼得更近,扬手再劈。长鞭呼呼作响,飕然回转,直击海东青的面门—— 他微微侧头,轻易就避开了鞭锋,高大的身躯飘然出了厅门,立在月光之下,俊脸上已浮现怒气。 「还逃?!」她以鞭击地,亦步亦趋的追了出去。 接连几鞭没能击中,她仍不轻言放弃,反倒更聚精会神,不敢掉以轻心。 绿眸深处的光芒,渐渐变得骇人,理智点点流失,被愤怒取代。就算是圣人,只怕也会被这骄蛮的女人惹怒成狂徒。 「别激怒我。」他的口吻重了几分。 她从容迎上那逐渐由冷静转为狂暴的绿眸,甚至面露微笑。 「不行吗?」 「你不会想知道激怒我的後果。」 「本姑娘偏偏就是想试试。」哼,除了大姊,她可没怕过什麽人! 夜色之中,只见两人的距离不断靠近,珠珠长鞭不歇,攻势密集得如同倾盆暴雨,海东青却只守不攻,处处退让。 「住手。」他又说了一次。 她仍是置若罔闻,反倒趁著他分神,看准目标,狠狠挥鞭。 长鞭迎面抽来,海东青迅速後退,避过了鞭梢的突击,左肩仍是被馀劲扫到,开了寸许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立时涌出,浸湿了肩头。 这一鞭,可把他的冷静全鞭到九霄云外去了。 「该死!」 咆哮声震耳欲聋,丫鬟们全吓白了脸,握紧长剑,心急如焚,却不知该怎麽帮忙,只能挤在门前,紧张的观战。 海东青不再退让,杀气勃然的逼近。 珠珠单手疾挥,长鞭乱卷,啪啪的声响不绝於耳,海东青却不理鞭势,笔直走了过来,身上连中七、八鞭,衣衫破了数条大缝,鲜血把他衣衫染得半红,仍阻止不了他的前进。 那双绿眸,因为怒气而闪烁,亮得像两簇火苗,而他的下颚,紧绷得像要碎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麽愤怒。 她站在原地,虽然攻势不断,心里却有几分发慌,手心也渗出紧张的汗水。 两人距离只剩三尺,海东青足尖一点,高大的身躯迅如苍鹰,飞掠而下,向她袭来。 在巨大的黑影下,珠珠动弹不得,就像被盯牢的猎物,全身僵硬,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毫无疑问的,她打不过他! 宽厚有力的掌,探向她的手腕,紧紧握住,制住她的攻击,再稍加压力,就逼她松开染血的长鞭。 「放开我。」她用力挣扎著,想挣脱箝制,他却猛然一拉,令她又摔又跌,狼狈的撞入他的怀抱。 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盖过月光与星光。 她心头一凉,甚至在那双绿眸下,感受到强大的恐惧。 「你想知道,激怒我必须付出什麽代价吗?」他一字一句的问道,慢慢将她拉近,最後几个字已经是贴在她发上说的,字句都化为灼热的呼吸,烫得她粉脸嫣红。 成年男子的身躯,紧贴著她的身子,热烫的体温、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虽然隔著数层衣料,但这番意外的肌肤相亲,仍让她聪明的脑子,一下子全乱了章法。 「还等什麽?快动手劈了他!」她朝丫鬟们喊道,声音里早已失去了冷静,甚至有些颤抖。 众多丫鬟这时才回过神来,齐声发出娇喝,闪亮的刀剑,有志一同的朝海东青砍去。 他略略偏头,冷眼环顾,不闪也不避,握紧著气急败坏的小女人不放,直到刀锋逼近,才漠然启唇,吐出一声巨啸。 一声轰然巨响,包含著众多的惊呼,强大的内劲乍迸四散,竟如狂凛寒风,整座宅院都被笼罩在其中。 金石交呜声,震得人耳中发疼,所有长剑全被打飞,丫鬟们也跟著摔飞出去,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呻吟,只能像毛毛虫般,在地上勉强蠕动。 首当其冲的,是无处可逃的珠珠。 她被箝制得死紧,霸道的内劲透过手腕,阵阵逼来,震得她全身骨头喀喀作响,疼得冷汗直冒,发间的钗环零落,黑瀑般的长发奔泄而下。 被他紧握的手腕,粉嫩的肌肤上不见伤口,却有如被刺入烧红的刀刃,疼得椎心刺骨,让她双腿无力,只能偎靠在这可恶的男人怀里。 「好痛!」她轻叫一声,身子轻颤。 头一次惊觉,男人的力量,原来比女人要大上许多,她的手腕好疼,几乎要被他握断。 骄蛮剽悍,这会儿全消失了,疼痛激出的泪花,在清澈的凤眼里打转,被长发围拢的粉嫩小脸,难得的流露出几分少女柔弱,显得楚楚可怜—— 她疼得受不了,正想放弃抵抗,忽然发觉海东青的手劲弱了许多。 诧异一闪而过,疼痛减轻的瞬间,小脑袋也恢复运转。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她屏住气息,一只小手偷偷溜到腰间,翻出小巧的香囊,猛然朝那张黝黑的俊脸甩去,香囊里的粉末,顺著风势纷飞,四周霎时弥漫著浓浓的甜香。 「你——」他双眼大睁,没想到她诡计多端,还留了一手。 「哼,该死的胡蛮,闻了我的*销魂香*,看你还站不站得住。」原本含泪的俏脸,这会儿又恢复了傲气,红唇上噙著狡桧的笑。 销魂香是她从江湖郎中手上买来的独门迷药,总藏在腰间防身,任何人闻上一口,都非倒下不可。 绿眸闪过恶鬼似的狂怒,显得更加吓人,但迷香窜进口鼻,顺著血脉流窜,早已令他全身无力,就算是想狠狠的教训她,也是力不从心。 他站不住了。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把她压个正著。 第三章 偌大的庭院中,发出一声巨响。 高大的胡蛮终於不敌药力,颓然倒下,但是钱三姑娘娇小的身子,却也被他结结实实的压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啊!」珠珠发出模糊的惨叫声,不断挣扎,只觉得四肢百骸,全让他钉住了。 丫鬟们勉强爬起来,一看见主人有难,手忙脚乱的赶来。 「三姑娘、三姑娘,您没事吧?」小绿匆忙问道,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瞧,就怕高大健硕的胡蛮,把珠珠压晕了。 「快把他挪开,快啊!」她喊道,被这沈重的身躯压得岔了气,几乎要窒息。 男性身子紧密的贴著她,结实而强硬,与她女性化的娇柔截然不同。她能感受到那坚实的肩膀、平坦宽阔的胸膛、窄而有力的腰,每一寸肌肤都热烫得像烙铁更可恶的是,他的唇无巧不巧,竟压在她的粉颊上! 「还不快把他挪开!」她喘息著喊道,胡乱的扭著小脸,想避开那灼热的烙印,没想到这麽一扭,情况却变得更糟。 电光石火间,她柔嫩的红唇,像自投罗网的小绵羊,竟撞上他的薄唇! 丫鬟们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胡蛮如此厉害,就连倒下了,都还敢占三姑娘的便宜。 「唔、唔唔唔唔——」珠珠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发出惊慌的呜呜。 小绿眼看情况不对,见义勇为的扑上前,抱住海东青的腿,拚尽吃奶的力气又拉又扯。 经过一番努力,磐石似的重压总算挪开了些,但是小绿毕竟是人单力薄,力道不够,没能把他整个拉开,只是让重心稍微往下挪移了些,那张俊脸转移了阵地,正埋在珠珠细嫩的颈间。 丫鬟们又响起一阵惊呼。 哇,一男一女像麻花似的缠在一块儿,男人还吻著女人的颈子,这姿势看来可是香艳极了,令丫鬟们脸红心跳,比偷看春宫画册更害羞。 「还愣在那儿做什麽?快点来帮忙啊!」小绿高声喊道,看出三姑娘情况危急,嫩嫩的豆腐都快被这胡蛮吃光了。 丫鬟们如梦初醒,匆忙走上前,有人扯手、有人扯脚,嘴里嚷著口令,拔萝卜似的用力拉。 「来,一、二、三!」 海东青的身子又移动了些许。 太好了太好了——呃,不、不好不好,那胡蛮的脸,这会儿可是埋在三姑娘的酥胸上呐! 小绿倒抽一口气,焦急得冷汗直流。 「呃、呃,三姑娘,我们先把他的头扭开吧!」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不动手!」珠珠又羞又气,美艳的小脸浮现红晕,看来就像朵红色的牡丹。 男人的气息,隔著几层薄薄的丝绸,吹拂她从未被触摸过的娇嫩肌肤,引发阵阵陌生的热流,令她颤抖不已—— 丫鬟们费了好大的功夫,又拖又拉的,好不容易才把海东青挪开,成功的救出脸色娇红的珠珠。 她狼狈的任丫鬟们扶起,靠在石栏杆上喘息,咬紧唇儿,凤眼愤恨的瞪著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男人。 从小她就骄蛮成性,离经叛道,任谁也没法子驾驭,那些男人们垂涎她的美貌,却没胆量上前,就连她的指头也不敢碰一下。无论哪个男人,都怕极了她手里的长鞭,就只有海东青,那双绿眸之中不曾流露出丝毫畏惧。 想到他先前不惧鞭击,还能箝制住她的矫健身手,她的心中,不情愿的浮现些许佩服。 不过,念头一转,又想起方才的「肌肤之亲」,那男性的薄唇,曾亲昵的贴著她,碰触过其他男人不曾碰触的地方,令她既气愤又心乱。 这个该死的男人,竟然——竟然—— 「把这家伙的衣裳全剥光,扔到池子里去。」她恨恨的说道,捣著胸口,还觉得心跳得好快。 那池子虽然浅,淹不死他,但是这春寒时分的水温,冷得透心刺骨,即使他身体强健,但要是浸上一整夜,肯定也要元气大伤。 丫鬟们听命行事,挽起衣袖,准备剥光海东青衣裳。只是,一等到将他翻了个身,她们全发出惊呼,一哄而散,再也不敢动手。 「呃、三、三姑娘——」小绿跑回她身旁,低声的唤道,声音有些发抖,只差没直接躲到她身後去。 「怎麽还不去剥他的衣裳?」 「呃,我、我们、我们不敢——」声音更小。 「为什麽?」 「呃,呃,那个男人——他、他在看你——」这是最保守的说法了,海东青的绿眸在黑夜里发出野兽般的光芒,那愤恨的眼神,简直怵目惊心,像是想把三姑娘钉死在墙上。 啊?! 珠珠转过头去,不可思议的望去,与那双恼怒的绿眸对个正著。他眼里蕴满熊熊怒火,彷佛想要跳起来,将她压在腿上,重重的赏上一顿好打。 不可能啊,他明明就中了她的「销魂香」,怎麽还能维持清醒,莫非那些药量,对这麽高大的男人,稍稍嫌轻了些,只让他动弹不得,却不能令他昏迷? 那麽,也就是说,他能够清楚的记得,两人刚刚有过哪些尴尬暧昧的姿势?当他的唇不但滑过她的粉颊、嫩唇,还造访过她的雪颈时,他仍然清醒著—— 她发出极度羞窘的呻吟,再也受不了他的注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劈向他後颈的穴道。 璀璨的绿眸,终於闭上了。 「好了好了,总算是晕了。」小绿探出脑袋,确定安全无虞,这才跑上前去,先用树枝戳戳海东青的胸膛,再次确认後才敢动手,号令同伴们上前,七手八脚的去剥他的衣服。 丫鬟们剥下他的貂毛大氅、软甲皮袄,那些小手没有停歇,继续往下进攻,对付起精壮窄腰上的衣带。 衣带之上,有著一枚银刻的猛禽,展翅欲飞,在夜里闪闪发光。 「住手。」她突然喊道。 丫鬟们全停下手,抬高小脑袋,等著她再度下达命令。 珠珠伸手扯起那枚银刻,握在手中反覆摩挲。她先是盯著昏迷不醒的男人瞧了一会儿,接著又眯起双眸,瞧著自个儿红肿刺痛的手腕。 他握得很用力,已在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伤痕,到了明日,红肿肯定会转为青紫,让她疼上许多天。 这胡蛮胆敢伤了她,她哪能这麽轻易就放过他?扔在池子里受冻一夜,最多只是伤风感冒,这样的惩罚,跟他的恶劣行径比较起来,实在是太过轻微了。 她改变主意了! 红嫩的唇上,缓缓弯成一抹狡烩的笑容。 「把他带回府里去。」 ※※※ 钱府的琥珀水榭,修筑在一泓清泉上,泉水清澈见底,终年不歇。 水榭以十二弯拱桥连接四周,每一弯拱桥都镶嵌著雨花台石,精致典雅,美轮美奂。水榭前方,是占地辽阔的暖房,以绸缪遮阳遮雨,只在四月牡丹花季时,为了方便搬运花种,才会撤去丝绸。 水榭的後方,是一座练功院,隐密而幽静。 练功院今日有些反常,没了平日的打斗声,显得寂静无声。 日光穿透窗棂,落在石墙上,墙上绑著一个高大的男人,以铁链锁住他的四肢。 海东青赤裸著上身,黝黑的肌肤上,有数道鞭伤,血液已经凝结。他低垂著头,双眼紧闭。 昨夜颈部的那一掌,劈得十分重,令他至今昏迷不醒。 门被推开,窈窕的身影踏进室内,身旁还跟著一头毛色滑亮、颈环宝石的黑豹。一人一兽,步伐同样优雅,无声无息的走近。黑豹异常庞大,气势汹汹,双眼闪亮。 珠珠站在三步之外,偏头看了许久,终於克制不住好奇,又靠近了一些。 清澈的眼儿滴溜溜的转,肆无忌惮的打量,从他赤裸的上身、结实的颈项,扫至轮廓极深的俊脸。 这个男人,就连昏迷不醒时,也还有著慑人的气势,全身肌肉的线条优美结实,胸膛宽阔,双腿修长。 她大胆的伸出手,以食指画过方正的下颚,沿著鼻梁,来到那双紧闭的眼睛。 直到他闭上眼睛,她才发现,他的眼睫如此漂亮,比女人还要缴长。怪了,男人怎能生得这麽漂亮?仅是这一对眸子,就要让女人嫉妒极了。 毫无预警的,指下的绿眸,霍然睁开。 他醒了! 「啊!」 那凌厉的目光,吓得她低呼一声,本能的退後数步。原本温驯无声、蹲踞在她脚边的黑豹,也在同一瞬间拱起背,狼唇外翻,露出雪白的尖牙,信信低咆著。 後退没几步,与生俱来的骄傲,又让她硬生生煞住脚步,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 哼,她可不是寻常女人,哪能轻易示弱? 再说,嘿嘿,就算这胡蛮的目光再吓人,这会儿他被绑得牢牢的,自个儿可是占足了上风啊! 黑豹低伏著双肩,持续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咆。 「豹豹儿,别吵。」珠珠伸出手,拍拍黑豹的头,小手滑到猛兽的颈部,熟练的轻揉。只是几下轻摸,就让黑豹由紧绷转为放松,眯起眼睛,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海东青冷冷的看著她,接著眯起绿眸,迅速而仔细的打量四周。 「醒了吗?」她勾起红唇,巧笑倩兮的望著他。 「这是哪里?」 「我的地盘。」她愉快的宣布。 绿眸一沈,看来更加阴鸷。 她笑得更是甜美,举起长鞭的柄把,在他赤裸的上身慢慢游走,存心要激怒他。「请问,昨晚睡得还好吗?要是哪儿招待不周的,请记得说一声,免得传出去,让人说我钱家不懂得待客之道。」 就连大漠里的豪放女子,都没像她这麽大胆的,竟敢绑架男人,还锁在暗室里上下其手。 有生以来,海东青首次尝到被女人调戏的滋味,而这全新的经验,让他的心情恶劣到极点! 「女人,把你的手拿开。」他的语气,比腊月寒风更冰冷。 她挑起柳眉,露出娇媚的笑。 「别女人女人的喊,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她扔下鞭子,粉嫩冰凉的小手,从他强壮的颈子,一路下滑到胸膛,不客气的占尽便宜,摸得不亦乐乎。「不过,话说回来,本姑娘的闺名,也不是你能喊的。」 他不再说话,面色阴沈,绿眸中投射出可怕的怒火。 「怎麽?不喜欢吗?其他男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呢!」她语气中充满戏谵,还举起手,拍拍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俊脸。 噢,她享受极了激怒他的快感! 这个男人,比她所认识的任何人更强而有力,甚至有点胁迫感。就因为感受到他的力量,所以她亟欲施展手段,挫挫他的锋芒。 那种感觉,比俘虏一头野兽更刺激,让她陶醉得难以罢手。 失去拍抚的黑豹,跨步上前,蓦地人立而起,前爪撑在石墙上,不怀好意的又闻又嗅,还露出尖锐的白牙,靠在海东青的颈边,发出一声咆哮巨响,长尾上下轻摆。 海东青不闪不避,面无表情,锐利的眸子笔直的瞪视龇牙咧嘴的猛兽。 高大的男人与巨大的野兽,一人一兽就这麽僵持著,谁也没退让。 「豹豹儿,回来,这人皮粗肉硬,你要是咬了他,说不定会伤了牙。」珠珠说道,走到角落,坐在一张丝绢软椅上。 它长尾一甩,不情愿的喷气,这才踱步回到珠珠身旁,灵巧的一跃,也跳上软椅。 柔嫩的小手轻轻摸著黑豹的皮毛,豹子立时靠上前,以脸往小手上摩挲,像猫儿般撒娇,先前的凶恶荡然无存。 「你的胆子还不小嘛,其他男人瞧见它,可是全都吓晕了。」 「你囚禁过许多人?」他浓眉拧皱,声音变得严厉,比先前更旺盛的怒火,在胸口腾腾燃烧著。 她带过多少男人回来?!还对多少男人,这般上下其手过?! 这难道是她的「嗜好」?! 一想到那娇嫩的小手,曾经在其他男人身上游走,他就愤怒得难以克制。 海东青脸色难看到极点,全身紧绷,肌肉贲起纠结,数条锁链被扯动,一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伸手环绕著黑豹的颈子,美艳的小脸搁在温暖的皮毛里,轻轻摩擦著,清澈的眼儿睨著他,只觉得他的愤怒很有趣。 「我这儿一向不招待人,你可是第一个。」 他眯起眼睛,绿眸之中充斥著难以看穿的激烈情绪,紧紧锁住她不放,惊人的怒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 「很好。」他的口气很冷淡,眼神却很灼热。 突然,门被悄悄推开,泄入一线日光。 小绿站在门外探头探脑,一双眼睛眨啊眨,努力凝聚勇气,耗了好一会儿,才敢踏进练功院。 「三姑娘。」她灵巧的跑过来,轻盈福身。 珠珠睨了她一眼,慵懒的半躺在软椅上,跟黑豹窝在一块儿。 「什麽事?」 「呃,呃!」小绿连连深呼吸,努力思索,自个儿进屋来是为了啥。连吸了口气,脑子总算稍稍恢复冷静。「牡丹花季即将开始,覆盖在暖房上的绸缪是不是该掀开了?」 娇贵的牡丹花,禁不起太多的雨水,一场大雨就可能让整年的心血泡汤。搭盖暖房,一是为了防雨,二是为了调节温度,以免花朵枯萎或冻死。 因此,择日掀开暖房的绸缪,成了钱府一等一的大事,非得由珠珠亲自决定不可。 「不,春雨还没结束,暂时还别揭,等过些日子,天气暖些了再说。记住,这段时间内,浇灌的水量全部减少二分之一。」她详细的说道,柳眉轻蹙,一提起暖房里的宝贝牡丹花们,立刻把墙上的海东青忘了。 「是。」小绿领了指示,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小心翼翼的回头。 珠珠偏著头,抚摸著黑豹,思索了片刻。 「记得取两盆开得最好的,送到大姊那儿去。」 「已经派人送去了。」 她满意的点头,又问:「去年蜜腌的牡丹花片送来了吗?」 「几日前就送来了,一共五十瓮,全放在泉水下方的冰室里存著。另外,酒坊里还新作了牡丹花瓣酒,刚刚才送了十瓮来,只是——」小绿欲一言又止。 「说下去。」 「那十瓮酒,全被旭日公子派人取走了。」 她挑起眉头。 好家伙!十瓮酒全拿走了? 旭日喝得了这麽多吗?每年过年喝酒,他几杯暖酒下肚,就醉倒在桌上了。这会儿取走十瓮酒,是要拿到哪儿去?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揪住旭日,好好追问那批酒的下落。 美艳的小脸抬起来,若有所思,仔细交代著。「*乾坤堂*里,需要牡丹根制丹皮,你查查数量,找人送过去。另外,各送五瓮蜜腌花片去苗疆与双桐城。」两个妹妹虽然已经出嫁,她仍不忘多加关照。 「呃,三姑娘,先前双桐城的齐家派人捎来消息,说宝姑娘有身孕了。」小绿轻声提醒道。牡丹太寒,孕妇不宜食用。 「是吗。」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改送一百盆牡丹,十瓮蜜腌花片全运去苗疆。」她记得,小妹贝贝可是最馋花片的。 小绿点头,把指示逐条背下,眼睛却不断瞟向墙边,看向腊肉条般挂在那儿的海东青。 呜呜,打从把海东青扛回来後,她的眼皮就跳个不停,一颗心也七上八下,整晚心神不宁。 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请回来的,是这个狂魔般可怕的男人,这会儿该要如何打发?只是,三姑娘决定的事,谁也难以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再怎麽担心,也没胆子反对啊!「呃,三姑娘,那个、呃,把他绑在府里,这、这不妥吧。」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媲美蚊呜。 「有什麽不妥?」 「但是,这件事要是传进大姑娘耳里——」 「我打听过了,她这几天正在忙著计较一桩生意,准备应付一位贵客,没有闲暇理这些杂事。」 「但是——」 「别担心,我准备好好*伺候*他。」她微笑著,睨向墙边。「你去准备些热水,我要替这位爷儿梳洗一番。」 小绿不敢答话,双手揪著裙子,一脸为难,怀疑三姑娘不知又想出什麽法子,要大肆整治这男人。 她的心里,开始有些同情他了!「啊,等等。」珠珠转过身,风情万种的走到海东青面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我记得,你不喜欢女人碰你。那麽,你该是喜欢男人罗?」 他瞪著她,没有开口。 那森冷的目光,让她头皮一麻,却没能让她住口,反倒让她抬高下颚,更挑衅的看著他。 「小绿,你去门口拦下几个男人,就说我每人赏五两银子,有好差事让他们做。」 什、什麽?! 小绿的眼珠子快跌出来了,三姑娘是要——是要—— 那双绿眸,闪亮得像要喷出火来。 珠珠像是嫌效果不够,又甜甜的补上一句。「我让男人来伺候你,如何?」 绿眸一黯,惊人的怒气辐射而出。 锵!铁链被挣断的声音传来。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吧! 珠珠不由自主的後退,小脸上血色顿失,凤眼圆睁,不敢置信的望著被扯断的铁链。至於小绿,早已吓得全身发抖,就地趴下,寻求掩蔽。 粗大的铁链叮当乱响著,其中一条已经被强大的力量扯开,硬生生的拔起,连石墙都碎裂,裸露出一个大洞。 其他的铁链,则是被扯紧,眼看也要断裂—— 锵锵锵!接连几声巨响,所有的铁链都被挣断了。 他自由了! 一声兽咆响起,黑豹感受到源源不绝的怒气,被刺激得难以把持,率先冲出,一跃而起,在暴吼声中探出尖锐的爪子,往海东青扫去。 一人一豹霎时缠斗在一块儿,嘶吼的声音震动四周,巨大的声音,令人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聋了。 双方都是猛兽,打斗得格外激烈,鲜血四溅,连海东青身上已经止血的鞭伤,这会儿又因为用力,全数迸开,看来格外可怕。 黑豹动作迅速,狂啸扑上,巨大的利爪,朝他当头抓去。 他身子一晃,绕到一旁,劲贯足尖,右脚飞起疾踢。 这一踢厉劲如剑,黑豹受创,痛啸一声,横飞出去,重重的撞上石墙,滑下地去。它喘息著,撑著想站起来,但是尝试了几次,又都痛得软倒下去。 海东青徐徐的转过头,看向僵立不动的珠珠。他的身上带著血,对著她露出狰狞的笑容,高大的身躯每走一步,就染红一寸的砖。 她知道,对付完豹子之後,他要来对付她了! 伤痕累累的掌,朝她探了过来,扼住她的雪颈,力量轻柔得让她颤抖。 「你这个女人!」海东青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道,恼怒到嘴角微扬,表情狰狞可怕,第一次这麽想宰掉一个女人。 珠珠目瞪口呆,全身僵硬,全身的力量全在那双绿眸下瓦解,就连先前一再捋虎须的胆量,这会儿也烟消云散—— 蓦地,门被推开,秀丽的身影映入屋内,软软的声音响起。 「海东青,你这大漠苍鹰,怎麽飞到京城来了?」 第四章 珍珠阁里,辟开一室宽阔的花厅,入门的两旁,是一对红木镂空多宝格,四周摆满精巧的小玩意儿,全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花厅中央,有著一张红木嵌螺钿石桌,桌旁是五件月牙凳,恰好拼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圆,将石桌团团围住。 海东青坐在椅上,冷眼望著主位上那名捧著瓷杯、轻轻啜茶的女子。他黝黑的肌肤上,仍有著不少血迹,倒是那身破烂的衣衫,早由丫鬟捧上来的衣袍替换过了。衣袍簇新而合身,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裁剪的。 先前在练功院里,第一眼瞧见这笑意盈盈的女人,他立刻猜出,她就是钱金金。 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是钱金金。 一样盘著凤头髻,一样精致绝美的小脸,一样欺霜赛雪的玉骨冰肌,钱金金举手投足却十分优雅,与珠珠的骄蛮截然不同。 按照杨啸的父亲回报,这女人表面看来娴静无害,其实是个商场上的狠角色,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趁火打劫,生意上所有利润,绝大部分都会被她收进口袋里,就连杨叔竟也败在她手上。 要知道,杨叔久战商场,绝对是行业里的高手,又这把年纪了,想折服他可不简单。 大漠南北,也有女人经商,本事不让须眉,但是论起手段,无论男女都没人厉害过钱金金。 海东青原本怀疑,钱家的老爷是幕後黑手,这一票千金只是仗著惊人财势,在商场上兴风作浪。但是眼前的钱金金,却让他立刻推翻先前的猜测。 花厅角落的丝绢软榻上,躺了个粉衣女子。当众人踏入珍珠阁时,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瞧了他一会儿。 「海爷,万福。」她简单的说道,往後一倒,又抱著锦枕梦周公去了。 坐在一旁的珠珠,虽然侥幸逃过一劫,捡回一条小命,没让狂怒的海东青给撕了,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众多的问号,在她小脑袋里转啊转,凤眼锁著海东青不放,掌心刺痒得厉害,几乎想冲上前,揪著他的衣裳用力摇晃。 她好想吼著问他,为啥能得到大姊的万般礼遇,被慎重的请入珍珠阁,就连半梦半醒的二姊,也特地爬起来向他问安。 终於,她再也压抑不住,疑问倾巢而出。 「你到底是谁?」珠珠问道,口吻凶恶、简直像在质问罪犯。 「三妹,不得无礼。」金金搁下茶碗,责备的看了她一眼。「海爷可是边疆最大马队的当家,这次到京城,是要找我谈椿大买卖。」 海东青倒酒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冷峻的脸庞上,仍是毫无表情。 「他就是大姊等候的贵客?」珠珠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嗓子有些乾疼,声音也变得不大自然。 金金点头,露出浅浅的笑,一脸莞尔。 「没错,我等了海爷数天,倒没想到,他会被你*请*回府里来。」晶亮的眸子,没有错过妹妹小脸上的错愕。 完了! 珠珠发出一声呻吟,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地上像是裂开一个寒风飕飕的大洞,阵阵冷风吹来,冻得她全身僵硬。 这下好了,大姊奉为上宾的贵客,不但挨了她数鞭,打得一身是伤,还被她绑回府里调戏,对他这儿摸摸、那儿拍拍—— 身为共犯小绿,原本还捧著茶盘,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这会儿听到大姑娘亲口证实,知道这回得罪了贵客,肯定要吃不完兜著走。她双脚一软,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自动自发的爬到墙角,面壁思过。 「既然是堂堂马队的当家,为什麽要替薛家撑腰,当那对父子的打手?」她恼羞成怒,一拍石桌,发出轰然巨响,企图壮大声势,免得被人看出自个儿心虚。 被诬赖的海东青,仍是维持冷漠,把她的质问当成耳边风,迳自端著上好白酒,一碗碗喝下去。 「怎麽不回答?你是聋了吗?」她讽刺的问道。 金金坐在一旁,双眸含笑,感兴趣的看看两人,终於忍不住发问。 「海爷与薛家熟识?」 「不熟。」这回,他总算开了口。 「喔?」金金挑高柳眉,笑意更深,故意看向满脸怒容的妹妹,瞧瞧她可有话说。 果不其然,珠珠撑著石桌,凤眼中怒火乱迸,只差没在海东青身上烧出一个大洞。 好啊,她问话的时候,他置若罔闻,吭都不吭一声;大姊才一开口,他立刻纡尊降贵,肯开尊口回答,这不是摆明了差别待遇吗? 「薛家可不是积善之家,要是你没答应给薛肇当靠山,哪能大剌剌的上薛府享用美酒佳肴?」她不放松的质问,暗自决定,要把一切过错都往他身上推,扣他个为虎作伥的罪名。 他冷冷的瞪著她,没有辩解,绿眸中若有所思,不知在盘算些什麽。 那样的神情,反倒让珠珠有些不安。她撇开头,故意不看他,小脸转了个方向,面对著主位上的大姊。 只是,虽然不看他,她依然能敏感的察觉,那双冷锐的绿眸,牢牢锁著她—— 「大姊,你可是亲眼瞧见的,他刚刚差点没撕了我。」她深吸一口气,恶人先告状,撤去先前调戏的片段不提,反倒控诉他的野蛮,急著拉拢大姊,证明自个儿的无辜。 金金可没这麽容易就被说服。 「凭你先前对海爷做的事,他要如何回敬你,都是你罪有应得。」 「我哪有做什麽?」她不认罪,存心抵赖。 「鞭伤海爷,下药、绑他回府、剥他衣裳恣意轻薄,这全是你做的吧?」金金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格外仔细。 啊! 珠珠像被火烧著似的,砰的一声,猛然从月牙凳上跳了起来。 「大姊,你偷看!」她轻跺锦靴,脸色娇红。 一想到大姊站在外头,瞧见她伸手,在海东青身上乱摸,她就窘得手足无措,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金金双手交叠,娇嫩的十指,悠闲的玩弄著腕间耀眼华丽的金丝镯子,粉脸含笑,看不出半分罪恶感。 「未出嫁的妹子,绑了个男人回来,我怎麽能不留心点?」她说得理所当然。 府里的大小事情,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珠珠带了个陌生男人回府,绑在练功院里,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这种不寻常的事儿,她怎麽可能不晓得,她这个妹妹,虽然离经叛道,却从不曾青睐过哪个男人,更别说是带回府里来了。她倒很好奇,这个男人是有多特别,能让珠珠破了例,偷偷扛回府里来,尽忠职守的丫鬟,不敢有所隐瞒,把珠珠搁在镜抬上的银刻腰饰,偷偷取来让她过目。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认出腰饰主人的身分。 关内关外,拥有这枚银鹰腰饰的,唯独海东青一人。这枚腰饰,等於是他身分的宣告,从来不曾离身。 珠珠咬著下唇,不死心的又问。 「你看了多久?」 「不久,我到的时候,你的手还没在他身上乱摸。」那场好戏,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站在窗外看得目不转睛,在最惊险的一刻才出声,没让狂怒的海东青生吞了珠珠。 「大姊,你怎麽净帮著他?!」她恼怒的瞪著海东青,更气愤大姊胳臂往外弯。 「他是咱们的贵客。」金金提醒道。 这句话,成功的堵住珠珠的连篇抱怨。 大姊这麽说的时候,就代表这人跟钱财有关系。 任何人都知道,阻挡在金金与财富之间的障碍,都会被毫不留情的铲除,只要有利可图,就连亲人都会被她扔出去「善加利用」。 金金抿唇浅笑,转头吩咐。 「取上好的金创药来。」 「是。」伶俐的丫鬟福身,小跑步的奔出珍珠阁,没一会儿就捧了个描金的漆盒回来。漆盒一开,清淡的药香立刻飘散四周。 「三妹,你来替海爷上药。」 听见这非比寻常的指示,低垂的小脑袋立刻抬了起来,凤眼圆瞪。 「为什麽?」要她替他上药?!接下来呢?大姊该不会强迫她陪罪,要她去伺候他洗澡? 想起自个儿先前的戏言,她几乎想咬掉舌头,恨不得没说过那些话! 金金挑眉,淡淡的问了一句。 「海爷身上的伤,不全是你的杰作吗?」 「姊」命不可违,珠珠敢在大姊面前嚷嚷,只不过是胆子比别人大些,可不代表她不怕大姊。虽然万分不情愿,她还是绕过石桌,挖了一大坨的金创药,站到他面前。 「你不脱了上衣,我怎麽上药?」她口气火爆得很,把满腔的怒意都发在他身上。 海东青居高临下的看著她,面无表情。 「这事,你不是很熟练吗?」平淡的口吻里,带著浓浓的讽刺。 她俏脸一红,在心里骂臭他的祖宗八代、左邻右舍。这家伙得了便宜,嘴上还不饶人,竟然还敢损她。 哼,他倒还有脸提练功院里的事,就算她摸过他又怎麽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肯摸他,算是他的福气。再说,他踢伤她的豹豹儿,这笔帐她可还没跟他算呢!她决定速战速决,小手扯住他的衣袍,只拉开衣裳,就把金创药甩在他结实胸膛上,过度用力的又涂又抹。 上药是吧?好,她非搓掉他一层皮不可! 他无动於衷,任凭她卯足了劲,也没哼一声。 反倒是珠珠擦得累极了,喘个不停,心里不断抱怨这男人皮粗肉厚,她报仇不成,却弄得双手发疼。 她额上渗出香汗,嫩嫩的红唇微张,轻呵著气,没有发觉,兰草般芬芳的气息,吹拂过他胸膛时,那双绿眸变得格外深幽,高大的身躯也愈来愈紧绷。 金金拈起银碟上的一颗甘草橄榄,搁进茶杯里,等了半晌,才端起茶杯轻轻摇了一摇。灿若明星的双眸,始终望著石桌边的两人,没有移开。 「海爷,我早已准备好了卷宗,详列钱府关内六大商道的千种货品,您要现在过目,还是带回去仔细察看?」她一直等到这时候,才提起交易的事。 绿眸抬了起来,深幽难测。 「不用了。」他极为缓慢的说道。 金金诧异。「海爷这麽信任我?」 海东青的回答出人意料。 「没什麽好谈的。」 「我原本以为,海爷肯定会跟钱家合作。」她蹙起柳眉,万万没想到这桩生意会有变化。「你我都知道,这桩生意是非谈下来不可、两方不能合作,彼此都会蒙受极大损失。」 这几年来天下太平,朝廷也不愿轻启战端,对西北边疆诸国,实施友好政策,这条商道将大有可为。 而放眼关内关外,只有海家有最完整的商道规划,先不提马队里的五万匹骆驼、七万匹骏马,仅仅是海东青的宏图远见,及轰动大漠南北的名声,就已是赚钱的铁证。 「我很清楚。」他维持同样徐缓的语调。 「既然清楚,为何不跟我合作?海爷该知道,钱府商行遍布天下,能以最好的价格,向关内各省采购货品。」 「这一点,城东的严家同样能提供。」严家的掌权人严耀玉,对这椿买卖也颇有兴趣,曾暗中派人来接触过数次。 一提起严家,众人神色愀然一变,花厅内的气氛,由暖暖阳春,转为凛冽寒冬。 就连躺在丝绢软榻上,睡得十分香甜的粉衣少女,也被不寻常的寂静惊醒,睁开蒙胧的睡眼眨啊眨。 金金的脸儿,难得的失去笑意。 「他能给你的利润,末必比我高。」这条商道,她早已觊觎许久,无论如何都非到手不可! 锐利的绿眸,落到珠珠身上,难解的精光在眸中闪烁著。 她全身僵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搁在他胸膛上的小手,也悄悄的收了回来。 红色的锦靴才刚刚後退一小步,海东青就迅速出手,扯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弹。 「我有条件。」他对著金金说道,视线却没离开珠珠身上。 「请说。」 他望著怀里动弹不得的小女人,看了许久许久,她的脸色则是愈来愈苍白—— 终於,海东青扯唇,露出如狼般的微笑,低头靠在她轻颤的肩上,柔声宣布了这桩交易的附注条件。 「我要她来服侍我。」 ※※※ 他竟敢提出这种要求! 那个该死的胡蛮,竟然敢向大姊开口,要她在这三个月内服侍他! 更让珠珠火冒三丈的,是大姊居然一口应允,答应得极为爽快。两人就当她不存在似的,交换口头承诺,立刻达成协议,要她第二天就去「上任」。 她气得全身发抖,想尖叫、想咒骂、想冲出去找人大打一架,但就是没有胆子违抗大姊的命令。 第二天过了中午,她才换上一身红绸雪纺的春装,不情愿的出门,策著雪白的骏马,以媲美乌龟爬行的速度,慢吞吞的晃到海东青在京城里的住处。 马蹄达达,懒洋洋的前进,她坐在马上,不断胡思乱想,把海东青想成最恶劣的男人,毫不怀疑他会提出什麽样的要求。 唉,大姊明明知道,把她推给海东青,等於是肉包子打狗,不但少女的清白将受到严重的考验,说不定还会被那胡蛮吃乾抹净,当做是这桩交易里的超值赠品。 那个胡蛮,肯定是想报先前的乱摸之仇。说不定,他还会如法泡制,也把她绑起来,再对她—— 美艳的小脸,因为脑中过於逼真的想像,红得像颗红苹果。 当初,她绑他、摸他时,可不曾脸红过,怎麽这会儿仅是想像,粉颊就一片火烫,像要烧起来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海东青的心眼也太小了些。 她也没对他做出什麽恶劣的事嘛! 只不过是赏了他好几鞭,抽得他伤痕累累。 只不过是对他下药。 只不过是把他绑在墙上。 只不过是摸摸他、拍拍他,占了一些便宜。 只不过是想找男人来替他洗澡—— 清澈的凤眼,因为心中悄悄浮现的罪恶感,变得有些闪烁。 唔,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真的过分了一点—— 骏马停在安西节度使的老宅子前,她抬起小脑袋,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将整座宅子仔细打量过一遍。 这间宅子,实在是有够破烂的。 安西节度使早在十年前,就举家迁往西域碎叶城,京城里的宅子闲置多年,外观陈旧不说,里头的陈设更是又破又旧,就连墙壁都破了个大洞,出入的人不用走大门,直接由大洞进出。 她入境随俗,穿过大洞,顺著炊烟,走到内院来。 一群大男人们围在花园里生火煮饭,捧著缺角的大碗,一面吃肉一面喝酒。他们不但收集了枯叶起火,还拆下窗子,劈了当柴烧。 他们吵闹极了,喧哗得连五条街外都听得见,有的咬著肉骨头、有的扒著饭、有的端著酒碗,用西域的语言,高声嚷叫著,仰头喝乾美酒。 但是,一发现庭院旁,突然出现了个美若天仙的少女,他们全都目瞪口杲,全像被点穴似的,停止动作。 有过切身之痛的袁大鹏,最先认出她,阔嘴一张,发出惊慌的喊叫。 「该死,是那个用鞭的凶娘儿们。」 此话一出,男人们如梦初醒,全端著食物拔腿就逃,躲到安全范围内,从大树後方探头偷瞄,就怕她又要挥鞭打人。 珠珠挑著柳眉,如入无人之境,大剌刺的走到花园中。 「他人呢?」她不耐的问。 「啊?」 「你家的海爷啊!」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答。 「海爷人在楼上。」 她点点头,转过身子,迳自往主屋走去,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破烂的木门後方。 确定她离开了,大男人们才敢从树後慢吞吞的走出来,视线还黏著她消失的方向,没有人移开。 「她来找海爷做什麽?」捧著大碗,正在扒饭的男人问道,满脸疑问,不知道这女人为何大驾光临。 长长的木汤杓伸过来,重重敲了他後脑一下。 「你吃饭吃糊涂了?忘了吗?从今天起,这女人要服侍海爷三个月啊!」这可是目前京城内,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啊!被敲的男人恍然大悟,摸著自个儿的脑袋,露出傻嘻嘻的笑。「对喔,我差点忘了。」 「你忘了不要紧,海爷可没忘。」 「那匹漂亮的红鬃烈马,可不容易驯服。」有人说道,视线往楼上瞄去。啊,海爷昨天回来,身上全是鞭伤,难道那就是驯马的代价? 袁大鹏哼了一声。 「海爷的手段,也是从来没遇过对手的。」 男人之间,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怪笑声,一想到海爷能制伏那泼辣的女人,还逼得她前来,乖乖伺候三个月,简直是为天下男人出了一口气。可惜他们胆子不够大,不然还真想跟上楼去,趴在墙上偷听,好好观摩一番。 袁大鹏欲罢不能,比手划脚,还想长篇大论,急著挫挫珠珠的威风。「你们看著好了,用不了几日,那女人肯定服服贴贴,再也——」一只鸡腿塞到他嘴里。 「多吃饭,少说话,免得手臂又给人卸了。」 他不肯,把鸡腿三两口吞了,阔嘴又张开,滔滔不绝的说著。「你们要知道啊,海爷驯马的功夫可是一流的,等到他上了马背,谁是主人就毋庸置疑了,再难驯的烈马,也都会服服贴贴——」 话还没说完,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突然又脚底抹油,溜回树後寻找掩蔽。 一阵寂静宠罩著花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背後,表情既不安又同情。 袁大鹏吞吞口水,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很缓慢、很缓慢的转过头,冷汗哗啦啦的乱流,浸湿了衣裳。 冷若冰霜的俏脸,赫然出现在他背後,从那双恼怒的凤眼看来,肯定已经把他们先前的话全听进耳里。 袁大鹏哀嚎一声,连忙後退,就怕她要伸手来摸他肩膀。先前脱臼的疼痛,可是让他记忆犹新,绝对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他抱著脑袋,急著想逃,偏偏每棵树後都藏著人,无论哪个兄弟都不想跟他挤,无情的举起脚,把他踹出来,让他在花园里绕来绕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呜呜,这些没良心的家伙,为啥都不肯让他躲一躲?! 眼看无处可躲,而那张冰冷的俏脸,一步又一步的接近,他欲哭无泪,突然觉得,自个儿的手臂已经自动自发,开始疼了起来。 「站住。」珠珠开口了。 他闭上眼睛等著,准备受刑,所有人也屏气凝神,在心里默默为他叹息。 在众人瞩目下,珠珠总算轻启红唇,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话。 「喂,上楼的楼梯在哪里?」 第五章 楼上的情形,只比楼下好一些,这儿的窗户、门板仍安然无恙,没被拆去充当柴火。 珠珠走上摇摇晃晃的阶梯,一路上心惊胆跳,走得格外谨慎。 阶梯布满尘埃,还坑坑洞洞,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嘎声,还猛烈摇晃,像是随时要解体,最后一阶还被她踩出个窟窿,要不是脚收得够快,肯定就要失足摔下去。 这样的阶梯还能走人吗?她身段纤巧,都走得战战兢兢,海东青高大壮硕,比她重了不知多少,木板竟还没被他踩断?难不成他上楼时,都是用轻功吗? 二楼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还没走到门前,里头已经先传出声音。 「进来。」 低沈醇厚的声音,即使隔着木门,也同样清晰有力。那听来十分耳熟,明显的是出於她未来三个月内的「主人」之口。 「你耳力倒是挺不错的。」她嘀咕着,伸手拍向木门,稍微用力的推开,把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动作上。 嘎、嘎、嘎吱—— 啊? 上方的门闩,先是发出细微的惨叫,接着音量愈来愈大,频率愈来愈高,木门开始倾斜,在她错愕的注视下,整扇倒下—— 轰!木门发出一声巨响,撞上地板,激出阵阵灰尘。 房内的海东青面无表情,深幽的绿眸,迎向门前目瞪口呆的小女人。 「开门时别太用力。」他为时已晚的提醒。 「门怎么了?」她还处於震惊状态,无法置信只是伸手一推,整扇门就倒地不起。难以想像,关外最大马队的拥有者,竟会住在这种地方,大姊不是说过,他是关外数一数二的富豪吗? 他耸肩。 「坏了。」 「为什么不找人来修?」 「修过了,你现在又把它拆了。」他简单的说道。 这项指控,让珠珠倒抽一口气,她冲进屋里,不服气的想开口争辩。 「喂,你别胡说,我只是——」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个儿要说些什么。 啊,他没穿衣服! 她贸然闯入,刚好撞上俊男出浴,庞大的身躯正坐在桧木浴盆中,黝黑的肌肤上,布满晶莹的水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耀眼。 海东青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就在她错愕的注视下,继续悠闲的沐浴。那一颗颗小水滴,沿着他强壮的颈项,往下溜过宽阔的胸膛,再滑下纠结的腹肌—— 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的裸身不放,她匆忙转开视线,怒火全被尴尬取代,女儿家该有的不自在,这会儿才姗姗来迟。 她贴着墙壁,咬着红唇,忍住拔腿逃走的冲动,像尊石像,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哗啦啦的水声,不断传来,半晌之后,海东青才开了口。 「你来迟了。」 她咬咬牙,在心里咒骂着,以为他话里有弦外之音。 「你等不及了吗?」她心头狂跳,嘴上却还要逞强,装作满不在乎。 「什么等不及?」他眯起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脑袋,柳眉扬起,凶恶的瞪着他。 「不用再装傻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要我*服侍*你是吧?好,来吧,咱们速战速决。」想也知道,男人会向女人要求哪种「服侍」。 深幽的绿眸,眯得更紧了。 珠珠压根儿没有看他,她皱着眉头左顾右盼,发现墙边有张陈旧的雕花大床,而左墙下,则打了简单的地铺。 她再度吸气,凝聚勇气,迳自走到墙边,跳上空荡荡的大床,翻身躺平,紧闭起双眼,心中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准备从容就义。 好吧好吧,一人做事一人担,她可是钱府的三姑娘,当然有胆量收拾残局,扛下自个儿惹出的事,大不了就是让他吃了。 不过,就算是要「捐躯」,她也坚持必须在床上,绝对不要去躺地铺! [你来吧!」她豪迈的说道。 没反应。 「我们连战速决,等你报仇了、满意了,我们就分道扬镳。」她继续说道。 还是没反应。 屋内寂静,就连水声也不见了。那高大的胡蛮,并没有如她想像的,火速跳上床来「报仇」。 要不是情绪紧张,她躺得太久,几乎就要睡着了。又等了好一会儿,海东青仍是毫无动静,她皱着眉头,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确定海东青还在屋内后,才又再度闭上。 怪了,他还在等什么、该不是还想玩花样,花费三个月整治她、玩弄她,等到人尽皆知后,再把她退货吧,「喂,你来是不来啊、」她不耐烦的问。「反正本姑娘虎落平阳,遭你要胁,注定要受你欺凌,大不了就是——」 「大不了就是什么?」那低沈的声音,靠得好近好近。 她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全身赤裸的海东青已来到床边,正撩开床帐,垂眼望着她,那双绿眸,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来,更加的慑人。深幽难解的目光,令她心头一热,羞窘的心情,像小蚂蚁般爬上心头,令她万分不自在。 「你拿生意要胁大姊,不就是想要这个?」她硬着头皮,赌上所有的勇气,双眼固定在他脸上,不断考虑着,是不是该往下瞄,好一探究竟—— 纤细的身子贴紧床铺,因为他的逼近,连呼吸都停止了。那高大的身躯仍滴着水,无限的热力辐射而出,近在咫尺的她只觉得全身发热,凤眼里盈满倔强,纤细的身子却泄漏了胆怯,在男性的威胁下轻颤。 只是,海东青没有面露喜色,反倒脸色一沈,眉宇之间浮现怒意。 「起来。」他猛然撤身,离开大床,彷佛对她没半点「兴趣」,就连声音也比先前冰冷,充满着恼怒。 咦,他要放过她?! 珠珠眨眨眼睛,半撑起身子,一手支着下颚,诧异的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她的自动自发,似乎让他非常生气。 赌气的情绪慢慢褪去,她先确定安全无虞,这个胡蛮,似乎对她没什么胃口,才敢舒张身子,舒服的坐在床上,放大胆子瞧着他。 逃过一劫,虽然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他竟对她的魅力视若无睹,她的女性自尊却又觉得有些受伤。先前在练功院里,她伸手摸他,他一脸不悦,这会儿她跳上床,等着他享用,他也弃若敝屐,碰也不碰她一下—— 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沮丧,从她心底悄悄溜过。 海东青背对着她,自顾自的穿起衣裳,结实的肌肉起伏着,动作俐落,丝毫不浪费时间。 穿好衣袍后,他才转过身来。 「拿来。」他冷淡的说道。 「什么?」 「我的腰饰。」 喔,她想起来了。 「我没带在身上。」她耸耸肩,蜷起腿儿,有些无赖的说道。 大姊把银刻腰饰搁在她的镜柏前,她一瞧见就有气,恼怒的扔到墙角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却又捡了回来,反覆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大想扔掉它,反而找了个盒子,搁进里头锁好。 不过,她也不想还给他—— 海东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闪过一抹很淡的笑。「除了玄武道两旁,京城里还有哪里群聚商贾?」他不再追问腰饰的下落,换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偏着小脑袋,想了一想。 「东市与西市里,各有四坊,四坊内又各有十六条街。天下各处,包含各省商邦,都齐聚到那儿去买卖交易。」她仔细的说道,从那双精光四迸的绿眸里,看见跟大姊神似的眼神。她认得,那是商人准备出手,好好大捞一笔时的眼神。 他沈默了一会儿,半晌之后才开口。 「准备出门。」话才说完,人已经跨开步伐,往外走去。 「去哪里?」她气愤他的霸道专断,不肯乖乖听话,仍旧抱着腿,缩在床上不动。 「上街。」 「要上街做什么?」她懒洋洋的问,故意躺回床上,发出好大的声音,想要激怒他。 「你只需要跟着我,不必多问。」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笑意。「还有,离开那张床。」他提醒。 「啊?」 还没有会过意来,身下的雕花大床,就发出嘎嘎的奇怪声响。紧接着—— 轰!又是一声巨响,大床塌了。 ※※※ 可恶的男人。 看着西市那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大街,珠珠发出疲累的呻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又看到旁边几条街里,还有几百间的店铺要走,她就双腿一软,几乎要软倒下去。 这男人也不知是哪里有毛病,不肯骑马、不肯坐车,非得要下来走路,然后一家一家的去询问价钱,还扔了本帐本给她,要她详细列下所有货品的价目,不得所有遗漏。 花费了五日,好不容易走完东市,海东青没有罢休,转了个方向,来到西市里,如前几日一般,把所有的物品价目全问上一遍。 珠珠走路走得脚疼,记帐记到手酸,全身的骨头,就像那楝破宅子里的旧家具,开始发出嘎嘎的惨叫。 这样忙上三个月,她非被折腾死不可! 从小到大,她总被人捧在掌心,宠着、让着、疼着,就连练武时,也被照料得仔仔细细,何曾被这么折腾过? 啊,该死,他又走进隔壁店家了! 红色锦靴重重的跺在地上,她在门口站定,不肯进去,小脸上漾着不悦。 「这条街上卖的是茶叶,店家们早有了默契,不做削价竞争,你就算问上一百家,价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忍了好几天,终於再也受不了他这烦死人、累死人的「扫街」行动。 海东青睨她一眼,没有多理会,双手负在身后,转身走入店里。 见他说不听,珠珠再度跺脚,红唇紧咬着,心里却早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她深吸一口气,平抚濒临崩溃的怒气,不情愿的跟了进去。 店家匆忙迎上前来,取来本季最好的茶叶,让海东青一一过目。他凝目敛眉,冷锐的目光扫过乌龙、香片、龙井、普洱等上好良茶,又问清楚茶种批价,之后才转头看向她。 「记下了?」他问。 珠珠紧握着笔杆,在心里诅咒他十万八千遍,然后才咬牙强扯出一抹假笑。 「记下了。」 「这是最后一家茶行?」 「对,最后一家。」 他眯起绿眸,若有所思,眸中光芒流问,有几分咄咄逼人。半晌之后,才又开口。 「陈梁记的乌龙批价多少?」 「一两八。」 「七贤茶庄呢?」 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用尽残馀的耐性,咬牙回答。 「一两九。」明明就说了,价格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为啥还不死心? 「陇西茶园呢?」 「一两——」她蹙起柳眉,突然低下脑袋,翻阅着手中的帐簿。陇西茶园位在东市,三日前他们去问过价钱,她纪录在前几页。 陇西茶园的乌龙,一斤的批价只有一两五。 「差不了多少?」低沈醇厚的声音传来。 她倏地抬头,看见海东青微扬的眉,小脸瞬间胀红,找不到台阶可下,尴尬极了。 「这只是——」 「这就是生意。」他打断她,绿眸里的精光更亮。「只要有差,一分一毫都是差。」 珠珠收起帐本,懊恼的闭上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从小就住在京城,还出生在商贾之家,拢握牡丹生意,满心以为自己早已摸熟京城里的商场门道,万万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胡蛮的生意头脑可是跟大姊不相上下,她根本不是对手,反倒被上了一课。 掩盖在心头的怒气散去后,她总算明了,海东青提出条件,要她随身伺候,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生意。 他看上的,是她对京城各商号的了解,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服侍,是要她像婢女似的,替他指点商号,再捧着帐本,像只跟屁虫似的,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柔软的红唇,被她咬得更红润。她突然觉得,自个儿被羞辱了。 钱家的五位姑娘虽然性子不同,但都生得花容月貌。她也知道,自个儿是美丽的,男人垂涎的目光,她更是早就习以为常。但唯独海东青,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对诱惑免疫,就连她跳上床了,他都还能冷眼旁观。 怪了,他为什么对她的美色不感兴趣?莫非是嫌弃她不够温柔可人吗? 唔,其实,当然不是说,她想要这胡蛮对她感兴趣,她才不希罕他是不是对她感兴趣,她只是—— 可恶! 一阵烦躁袭上心头,让她莫名躁郁,凤眼直瞪着身前那伟岸的背影,无法移开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市,默默无语的走着。无论走到哪里,哪儿的市集就陡然转静,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有的人胆子大一些,还会远远的跟在后头。才走过几个街口,跟在后头的人,已经排了长长一串。 转入另一条街道,茶叶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书香。放眼望去,街道的两旁,林立着书店与墨刻坊。 珠珠走得头都发昏了,眼前的海东青,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害她煞不住脚,险些一脑袋撞上去。 「你搞什么鬼?!怎么要停下来也不说一声?」她伸手便挡,小手撑住他的后背,仰起小脸,不悦的抱怨。 海东青没有理会,绿眸看向前方,浓眉微扬,严峻的脸上难得的出现诧异。 由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那间墨刻坊里,走出一个成年男子与一位少年。男人俊朗高大,少年则俊美潇洒,两人意态轻松,不知正在谈论什么,一瞧见海东青与珠珠,瞬间也愣住了。 男人是城东严家的长子严耀玉,少年则是钱家的独子旭日。 只见旭日笑容一僵,紧张的挥挥扇子,额上却不断渗出冷汗。 「三姊。」他唤道,收起扇子,礼貌的朝她点点头。 接着,他毫无预警的转身,拔腿就逃,活像背后有恶鬼在追着他。 珠珠动作也不慢,小手挥鞭,往前一抽。 「啊!」 大街上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人群主动分开,旭日的脚踝上卷了鞭子,被拖了回来,一身华贵的衣裳全抹了地,原本搁在袖子里的纸张,这会儿更是掉得满街都是。 「为什么看到我就跑?」她挑起柳眉,睨着狼狈不堪的弟弟。 「不知道,我的脚不听使唤啊!」他无辜的说道,慢吞吞的爬起来,压抑着再度逃走的冲动。 「你到西市来做什么?」她哼了一声,手腕轻抖,把鞭子收了回来。 「呃,来找严大哥商量,借他严家的墨刻坊一用。」 「你这会儿又印了些什么?」珠珠走到墨刻坊前,随手拿起一张油墨未乾的杂报。这弟弟搁着家里的事业不管,办了份杂报,每逢初一、十五出刊,专印些京城的文人轶事、商家要闻、官府新政等等五花八门的消息。 「唔——其实——呃,也、也没什么啦——只是写了一些三姊您的事情——」 旭日满脸尴尬,愈说愈小声。 春暖花开,按照惯例,是应该发售花季特刊,详列出京城内处的牡丹园,但是这会儿,特刊还没发,三姊与海东青的事就吸引了全城的注意力。他眼看机不可失,索性打蛇随棍上,挥手写了一篇文章,把来龙去脉仔细的说了个明白,小赚了一笔银两。 也难怪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根本就是旭日在推波助澜,把事情炒得热闹滚滚。 「销路怎么样?」她不怒反问。 「好极了!」他眼睛一亮。 前两日又推出新刊,销路好得离谱,自家墨坊的油墨都印得乾涸了,他连忙跑来严府,向严耀玉借墨坊。 放眼京城,也只有严家的墨刻坊,能临时应接如此大量的订单。再者,看在两家的「交情」这么深厚的分上,严耀玉绝对会出手相助。 「那好,我要拍成。」生气也没用,她务实的要求实质的补偿。「我六你四。」她补了一句,言明分配比例。 「不行,最多五五。」旭日哀叫,急着讨价还价。 她可不接受讲价!「你想挨鞭子?」珠珠威胁的问道,可不介意当着全城的面,赏他一顿好打。 姊弟二人忙着分银两,两个男人却杵在一旁沈默不语,一个面带微笑,一个莫测高深。 「海兄,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严耀玉勾着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神态轻松,和煦温和,仿佛就连泰山崩於前,也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 海东青点头,绿眸深敛。来到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他深居简出,只有极少数的人见过他的面,眼前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表现诚意,严耀玉除了派人送上详细的货表来,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对交易表现得十分积极。 「希望海兄没忘记,严某很希望能跟你合作。」他的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的珠珠,露出理解而惋惜的笑容。「虽然,我也看得出,你我合作的机会渺茫。」 正在谈话,街上的另一端传来骚动,神色惊慌的小绿,一路跌跌撞撞的奔来。 她抓着裙子,跑得飞快,在几步之外猛然停下脚步,身子却不听话的往前扑,砰的一声,整个人趴倒在地。 「三、三姑娘——」她疼得鼻尖发红,双眼含泪,却仍焦急的嚷道。「大事不好了,善通坊的长屋垮了,下头压了五、六个,工地上乱成一团呐!」情况紧急,她急忙来通报。 消息才一带到,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们,全都发出惊呼,接着开始议论纷纷,几个手脚比较快的人,已经拔腿奔向出事地点。 珠珠脸色一白,也想奔出去,但是才走没两步,纤腰上就陡然一紧,整个人又被拉回来,重重的撞上结实的男性身躯。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善通坊。」她气急败坏的扔下答案,急着又想走,没想到腰上的箝制更重,让她无法脱身。「你放手啦!」她喊道,想也不想的伸出手,抓住旭日的后脑,把弟弟惊慌的脸用力压向海东青。「我这会儿有事要办,不在的期间里,就由我弟代替。」 「你这三个月的时间都是属於我的。」海东青提醒道,仍旧没有放手,环住她柳腰的姿态,充满占有欲。 噢,在这紧要关头,他还要坚持留下她?他需要的只是向导,那么,是谁替他带路都没啥差别吧? 她气愤得想张口咬他,无奈情势比人强,他的力量好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站在这儿乾焦急。 「别急,我会先派人去处理。」严耀玉体贴的说道,一面举起手,召唤墨刻坊里的人,即刻去善通坊看看情况。 珠珠全身一软,那个「谢」字滚到舌尖,还没能说出口,海东青倒先替她拒绝了。 「不用了。」他淡淡的说道,简单的话语里,却深埋着几分微乎其微的敌意,绿眸里的神色,也比先前严厉。 「这只是举手之劳,算不了什么,况且,她又这么的担心——」 「她的事由我处理,不需要旁人操心。」这回,海东青的口吻更冰冷。 严耀玉挑起眉头,不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底数,那抹挂在嘴角的笑,显得更莞尔了几分。 看来,那桩生意铁定是要落在钱府的手上了。 第六章 天气更暖,京城里的人们换上春装,兴致勃勃的期待牡丹花季的到来。 这一日,又绕了五、六条街后,海东青走到东市的边缘,穿过玄武道,在一楝工程修筑进行过半的商行前停步。 站在屋外指挥坐镇的杨啸,一看见主人来了,连忙走下台阶,迎上前来。 「海爷,怎么来了?」 「到了附近,顺便过来看看。」海东青简单的回答,绿眸扫过屋内。「筹备得如何了?」 「诸事都已准备妥当,海爷想何时开张都行。」杨啸恭敬的回答,见到跟在主人身后,那美艳的钱家三姑娘,他的神情上没有诧异,态度更加恭敬。 这美丽的小女人受制於海爷,被收在身旁服侍,这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京城的赌坊里,盘口高得离谱,有人下注,赌钱三姑娘会翻脸赖帐;也有人下注,赌海东青能为男人扬眉吐气,将她收拾得服服贴贴。 珠珠没有注意听那两人的谈话,迳自跨进门槛,走进盖到一半的屋宇内。 原来这是他们的商行? 这里地段位於东西两市中央,邻近最热闹的玄武道,的确是开商行的好地点。 里头宽敞而明亮,比起一般商家的雅致匠气,这儿倒是较为简洁,没有任何奢华的摆饰,装设全以实用为主。 几个工人们扛着木窗,仔细的装上,还有些人抓着抹布,低着脑袋,努力擦拭刚搬进门的桌椅。 其中有几个人,身穿五颜六色的西域衣裳,应该是海东青从边疆带来的;其他的人,则是京里的工匠。在杨啸的指挥下,工匠合作无间,进度极快。 工人们见了她,似乎有些紧张,虽然尽力做着分内的事,但是全都有志一同的拉开距离,不敢靠近她。 其中一位大汉拧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偷偷摸摸的溜出门。 珠珠眯起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 她认得他!那家伙曾被她卸过手臂,还在安西节度使的破屋子里,嚷着说她是什么红鬃烈马。 她转出厅堂,手脚俐落的跟上去,准备亲耳听听,对方又想说些什么。 「爷,那女人是只跟着你三个月,还是你打算收了她做妾,和咱们回大漠去?」袁大鹏困扰的声音从门前传来。 躲在门后的珠珠,不知道为什么,竟因这句问话,突然紧张了起来。 怪了,她紧张什么?! 想她钱珠珠的家世与美貌,连进宫做皇后都绰绰有馀了,怎么可能做他的妾? 如果真要做,当然也是做他的妻,而且,成亲之后他休想纳妾,只要他敢纳妾,她就—— 呃,不对不对,谁要嫁他,鬼才会想嫁他! 她躲在门后,用力摇头,把满脑子胡乱的思绪摇走,还努力拉高耳朵,贴紧门框,急着想听听他的答案。 沈默。 海东青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爷?」袁大鹏更急。他实在不希望,有个太蛮横的主母,她说不定会天天来卸他的手臂,弄得他永远抬不起手来,呜呜呜,他、他、他好怕痛啊—— 还是沈默。 站在门前的男人,仍旧没有回答。 珠珠莫名恼火了起来。 好啊!这家伙不回答是什么意思?是她钱珠珠配不上他,连当他的妾都不够格吗?他该死的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这阵无声的沈默,愈来愈教她火大,她一气之下,瞬间忘了自个儿正在偷听,伸出双手,砰然拉开门,弄出吓人的噪音。 袁大鹏一见到她,吓了一跳,本能的护住肩膀,连忙的后退。 珠珠勾起嘴角,巧笑倩兮,白嫩的小手,指着无处可躲的袁大鹏。「我告诉你,想娶本姑娘的人多的是,要我跟你家大爷回去,得先去帮他到钱府报名排队。运气好的话,也许明年年底,就可以轮得到他提亲。到那时候,本姑娘再来决定,要不要嫁他。」 说完,她高傲的哼了一声,转身甩头就走,谁知才踏出一步,脚踝就被人一勾。 她心中一慌,稳不住身子,只能硬生生的往前扑倒。 啪达! 她跌倒了,还好死不死的跌进商行前方,因建筑工事与昨夜大雨所形成的烂泥坑里。 只见在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钱三姑娘,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从高傲的小美人,当场摔成狼狈的泥娃娃。 她摔得全身疼痛不说,还吃了一口的泥,头发上、衣裳上,全吸饱了泥水,当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时,肮脏的泥水就沿着苍白的小脸,像瀑布般,哗啦啦的往下流淌。 商行的四周,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群聚在外头围观的民众,因为这难得的好戏而拚命鼓掌,比瞧见过年时的舞龙舞狮更乐。 哄然的笑声,令她气得全身发抖,湿答答的身子颤抖的转身,就看见海东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绿眸里带着笑意。 可恶,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近到能伸脚勾她! 这个该死的胡蛮暗算她,害她当众出糗,而他竟然还有脸笑!狂猛的怒火,烧得她脑中空白,几乎要无法呼吸。她冲动的抓起腰上长鞭,猛力一挥,鞭尾立刻抽卷住海东青的脚踝,她用尽全力,再回手一抽啪达!又一个人摔进泥水坑里。 只是,这回民众们却全住了口,笑声在瞬间止息,周围一片寂静。 海东青坐倒烂泥中,一头一脸的泥水,跟她一样狼狈。 「你这个女人!」他抹去一脸泥水,瞪着她。 「哼,怎样?」珠珠双眼闪亮,高兴於他的狼狈,小巧的下颚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瞧他是不是还笑得出来。 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呼吸,紧盯着泥水坑里的男女。他们全都以为,遭到这种挑衅,海东青肯定要勃然大怒,只怕会抓住钱三姑娘,重重的痛扁她的粉臀儿。 没想到,他却陡然笑了。 「这是你自找的!」他徐缓的说道,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咦,是因为浸了泥水吗?她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冷?! 珠珠突然觉得,自个儿似乎做错了什么。她缩起肩膀,急忙想往后退,浸满泥水的长发却陡然被他扯住,用力拉了回来。她不断挣扎着,用手槌他、用脚踹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了「放——」她没有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 海东青低下头,热烫的薄唇吻住她。 倏地,她脑中嗡地一响,凤眼圆瞪,全身都僵住了。 他吻了她!他竟然在烂泥之中吻了她! 泥水的冰冷,让她不由得发抖。但随即而来,紧紧压住她的健硕男性身躯,让她抖得更厉害。她喘息着,敏感的察觉,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每一寸皮肤都是紧贴的,她甚至可以听到狂乱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 男性的唇舌,撬开她的小口,灵活的喂入她口中,搅弄柔嫩的丁香小舌,宽厚的大掌也没闲着,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 她惊愕过度,完全忘了要挣扎。明明旁边围着一群看戏的观众,她所有的感官,却只能意识到他湿热的吻。 好热、好湿、好暖昧…… 不知道是因为太丢脸,还是打击太大,她莫名觉得晕眩,全身都软了。 粗糙的指灵活至极,不需解开衣扣,就滑进她潮湿的衣裳,挪移到不曾被男人触摸过的酥胸上,毫不客气的掌握,肆意揉握那柔软浑圆的丰盈。 「唔——」她全身颤抖,感觉到他的指尖,触及最娇嫩的蓓蕾,电流般的刺激,让她发出一声低喊,全身更是虚软,几乎要滑进泥水里。 她觉得冷,又觉得热,虽然他没有解开她的衣裳,她却觉得那炙热的手掌,已经直接熨烫在她的身躯上,仔细而霸道的爱抚着—— 半晌之后,海东青退开后,她仍不断娇喘着,难以从那热烈的吻中回过神来。 她双眼蒙胧、红唇水亮,呆愣的看着他。 那张俊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缓慢的伸出手,扬起指尖拎着的那小块红绸布。 那块红绸布上,绣着一朵娇艳的大红牡丹,看来格外的眼熟—— 轰! 她只觉得脑子一热,粉脸烫得像有火在烧,直到这会儿才认出,那是她最贴身的兜儿。他竟然趁刚刚那个吻,剥了她的兜儿,还当众扯了出来,难怪她会觉得胸前凉飕飕的。 海束青笑意不减,徐缓的摇了摇那肚兜,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松开手指,肚兜如秋季落叶,轻飘飘的掉进泥水中。 围观者再度爆出一阵笑浪,众人难以克制的骚动着,又叫又跳。 珠珠粉脸通红,又气又羞又窘,小手闪电般抄起那贴身衣物,颤抖的捏在手心里,不敢相信这低级、无耻、下流的家伙,竟然如此羞辱她。 噢,她好想、好想、好想掐死他! 阳春暖阳,随着时刻近午,逐渐变得燠热。 「杨啸,现在什么时辰了?」 听到主子的声音,杨啸循声抬头,只见海东青从楼上走了下来。 「爷,早,近午时了。」他恭敬的说道。 「人呢?」 知道主人指的是钱三姑娘,杨啸嘴角几不可见的一勾,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掩饰差点出口的笑意。 「还没到。」 海东青剑眉微蹙,视线往大门瞟去。 杨啸又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开口问:「爷,要让人去请三姑娘吗?」 「不用。」他拉回视线,看了手下一眼。「前两天她急着要去善通坊是怎么回事?」虽然事发当时,他强拉着珠珠,不让她赶去,但是他并非漠不关心,而是早已派人私下处理。 她的事,由他处理,当然轮不到那满脸笑容的严耀玉插手! 杨啸点头,仔细回答:「善通坊位於京城南方,居住着不少贫苦人家,前些日子惨遭祝融,不少人家被那把火烧得无家可归。」他恭敬的站立一旁,心里猜想,所有人里头,大概只有他看得出来,主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挺重视这件事。 海东青点头,坐在主位上,拾起搁在桌上的帐簿。 杨啸继续往下说:「为了安置灾民,善通坊盖起了长屋,未料工事过急,长屋梁柱突然倒塌,压伤了工人,小绿姑娘才赶来通报三姑娘。」 「为什么要通报她?」他问道,面无表情的翻阅着帐簿,上头记载得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天抄写下来的帐料,龙飞凤舞的字迹,比男人还豪迈。 「出银两盖长屋的人,就是三姑娘。她不只出钱,还派了不少人去了善通坊,照料那儿的居民。」杨啸微微一笑,看着若有所思的主人。「据善通坊那儿的说法,她行侠仗义,专管不平之事;另一方面,却也有人说她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有些人敬她、有些人恨她,不过两方的人倒是一样怕她就是了。」 海东青微微一挑眉,将卷宗合了起来。他坐在主位上,绿眸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的笑意,由浅薄慢慢的加深。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来。 「商行过两天才开张,有多的人手,就先派去善通坊帮忙。」 「是。」 「把这些资料誊过两遍,一份快马送回大漠,一份留在商行备用。」 「是。」 将事情三父代,确定没什么遗漏了,海东青才转身朝大门走去。 杨啸捧着那叠卷宗整理,一抬头却见他往外走,连忙追了出来。「爷,您去哪?」 他头也不回,只淡淡的丢下一句。 「钱府。」 京城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自一百多年前开始,京城就大量种植。这儿的牡丹为「花中之王」,花朵硕大,国色天香,每逢三、四月,是赏牡丹的最佳季节,京城会举办牡丹花会,花如海,人如潮。 牡丹品种繁多,有一株上能开两种颜色花朵的珍品三乔」,还有「葛巾紫」、「白雪塔」、「胡红」等五百八十馀种。在京城里,到处都辟有牡丹花园,若有兴致,能到魏家去瞧瞧娇艳的「魏紫」,或到姚家去看看华贵的「姚黄」。 只是,最佳的赏花处,还是钱府的牡丹园。这座牡丹园每年只开放三日,观赏费用昂贵,却仍令人趋之若骛。 但接连几日,海东青与钱三姑娘的事,抢去了牡丹花的风采,尤其是昨日在烂泥中那一吻,更是轰动京城,成为众人茶馀饭后的重要话题。 爱看热闹的人,一大早就守在钱府门前,等着钱三姑娘「上工」,只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三姑娘的芳踪。 还好是旭日公子体恤人,派人出来挂上告示,大夥儿凑上前一看,不觉又是一阵热烈讨论。 「唉呀,原来三姑娘着了凉,得了风寒哪。」 「好端端的,怎么得了风寒呢?」 「哟,你不知啊?昨儿个三姑娘在烂泥之中,被个胡商夺了一吻,还被剥下牡丹兜儿哪,这不着凉才怪哪,呵呵呵呵」 「真的假的?」 「啧,当然是真的,我昨儿个可是亲眼瞧见的。」 「乖乖,连姑娘家的肚兜都被剥了?!看样子,三姑娘这回是遇着克星啦!」 海东青冷眼横眉,穿过围在告示牌前东家长、西家短的人群,直接上了钱府台阶。看门的仆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见到他,连忙打开大门。 「海爷,请跟我来。」一名小婢得了大姑娘的吩咐,早早等在门口,见他进门,忙迎上前去。 他点头,信步跟上。 穿过厅堂、走过门廊,他在下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牡丹园的月洞门前。再穿过小径,只见迎面一片万紫千红,上千盆的牡丹,花娇叶茂,令人眼花撩乱。 牡丹园已经掀了绸缪,朵朵牡丹盛开在春阳下。花丛之中,一名年轻女子手持剪子,低头修剪枝叶。 「大姑娘,海爷来了。」小婢说完,弯腰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金金又剪一朵牡丹,搁在瓷盆里,这才抬头看向他,红唇微微一勾,露出浅笑。 「海爷,日安。」 他微一颔首,当是回答,视线扫过牡丹园,却瞧不见那张熟悉的小脸。 利剪喀擦一声,又剪下一朵牡丹。「这牡丹园子,我一年只进来十日,其馀时问都让珠珠养着。」她剪下多馀的枝叶,美目瞟了他一眼。「若不是她着了凉,无法看顾这些花,我可也没空闲到这儿来。」 听着那似有若无的嘲讽,他倒是未显愧疚,面无表情的问:「人呢?」 「在房里歇着。」 他略略点头,脚跟一旋,穿过花丛小径,往尽头的琥珀水榭走去。 金金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唇边的笑漾得更开,一边修剪红牡丹,一边扬声提醒他:「我说海爷,我家妹子娇得很,您昨日的行径,把她惹得恼了,这回儿可还在气头上呢!」 他当然知道那小女人还在气头上,只是不太信她真是着了凉。她狡烩得很,说不定只是胡乱编了藉口,就想躲避他。 踏过石桥,穿过花厅,水榭内外都摆着花,其中几盆枝叶扶疏,被安置在闺房之外,似乎已经养了许久。玛瑙屏风后头,传来她的声音,不同於平日的中气十足,这会儿反倒有些虚弱。 「说了吃不下,你端回厨房去——」 「三姑娘,你不吃点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小绿,你好烦呐——」 「三姑娘,那您喝些药吧!」 「说了不吃啦——我头好痛,拜托你让我睡一下——」 小绿求了大半天,还是束手无策,只能叹了一口气,放弃的站了起来,将早膳和汤药收一收,准备端出去。 才一转身,眼前的大男人就吓了她一跳。 「海海海——海爷——」小绿突然在三姑娘的闺房里看到男人,吓得结巴,手里的东西差点要打翻了。 原本蒙着头,闷在被窝里的珠珠听见这声惊呼,柳眉一拧,小脑袋迅速从被里探出来,果然见到海东青不知何时,已踏入她的房间,神色自若的望着她。 「你——」她气得坐了起来,急着要把他轰出去,可她才掀开被子要下床,就觉得一阵晕眩袭来。这该死的臭男人,竟然还有脸来找她!高大的身躯,迅如鬼魅,转眼已经出现在床前,大手一伸就扶住了那病弱的娇躯。他半点也不客气,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顺势就坐上香软的锦榻。 「唉呀,三姑娘,快躺下啊!」小绿连忙把早膳放下,匆匆赶了过来。 「放——放手——走开——」珠珠气坏了,伸手用力推着他,无奈气虚体弱,实在无法从他手中挣开。她无可奈何,只好转而向丫鬟求救。「小绿——把他赶出去——」 小绿来到床边,惊骇又惶恐。她先看看海东青,再看看小姐,两只小手拧着丝巾,吞吞吐吐的开口。 「海爷——呃,呃,那个、这个——可不可请你——放开我家三姑娘——」 他瞥了小丫鬟一眼。 「把早膳拿来。」 「啥?」小绿一呆,愣住了。 「甭听他——咳咳咳——」珠珠一阵气恼,话说一半忍不住咳了起来。 那阵激烈的咳嗽,令海东青拧起双眉。他宽厚的大手,拍抚着她的背,两眼却往小绿瞟去。 才刚对上那锐利的视线,小绿就全身一缩,像惊弓之鸟般抖啊抖。只是略加考虑,衡量了一下眼前情势,就返身端起早膳和汤药,咚咚咚的跑回来。 眼见丫鬟临阵倒戈,珠珠开口正要骂,另一阵晕眩又袭来,搅得她四肢无力,竟往海东青怀里倒去。 跟了三姑娘那么多年,小绿当然懂得主人习性,她缩着脑袋,就怕挨骂,早膳和汤药往床边茶几一放,立刻拔腿开溜,还替两人把门关上。 「你还不放手,到底想抱到什么时候?」珠珠气愤的质问,想坐起来推开他。 「你很香。」海东青面无表情的说道。 珠珠一呆,傻愣愣的看着那近在眼前的俊脸,眨了眨眼,跟着一张小脸竟然羞得通红。 「你——你——」她结结巴巴的,只说了个「你」字,却忘了后面该说些什么话。 他这是在调侃她吗?但是看他的神情,却又不像,认真得彷佛此刻说出口的,是他藏在心中许久的话—— 他仍是维持那冷淡的表情,端起清粥,凑到她面前。「把粥吃了。」他说道。 「我吃不下。」她撇开头,重新蹙起秀眉,又羞又恼的哼声,只是这回,口气却莫名和缓了许多。 「先吃两口垫胃,喝了药我就不扰你。」 「我不——」她才要抗议,转过小脑袋,却发现他竟亲手舀了一汤匙清粥,送到她嘴边。某种奇怪的滋味浮上心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也不逼她,只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极有耐心的持着那匙粥,等着她张口。 她的视线飘过来又飘过去,过了好半晌,总算明白,这胡蛮连耐性也是惊人的,她要是不喝粥吃药,他铁定就会在她床上赖着不走。 「只要我吃了粥喝了药,你就不再扰我?」她挑起凤眼,不大相信的问道。 「吃了就不扰你。」他允诺,脸上依然波澜不兴。 「没有骗我?」 「我不骗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透露他的一诺千金。她毫不怀疑,知道他虽然可恶,却是个重然诺的男人。 嫩嫩的芳唇,总算悄悄启了缝,一匙清粥顺利的喂进她的嘴里。 房内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古怪、有些暖昧,她难得的乖驯,咽下一口口的清粥,脸上的红晕,不知为什么始终褪不去。 直到亲眼见着她把药喝了,他才松手,让她躺回被窝里,末了甚至还拉上锦被,将她盖得密密实实的,这才端起木盘,踏下锦榻,走出香闺。 她躺在床上,拉紧了锦被,凤眼追着海东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屏风之后,再也瞧不见了。弯弯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软软的锦被,这会儿突然变得有些冷寂—— 怪了,为什么她的被窝,竟没有他的怀抱来得温暖呢? 第七章 她是被豹豹儿的呼噜声吵醒的。 以为它饿了,她微微睁眼,看窗外的天色,显然已是黄昏。 海东青走后,她蒙头大睡,没想到竟然一直睡到黄昏,她有些茫然,视线搜寻着地板,只见豹豹儿蹲坐在床边,一只大手搔着它的耳朵,它的头则摆在那人的膝头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夕阳斜照进室内,寂静的屋里,除了豹豹儿的呼噜声,便是那偶尔才会响起的翻页声;桌上摆着几叠她收藏的花谱,坐在椅上的男人拿了一本翻阅,似乎已经看完了不少本。 啊,她还以为海东青走了,可看他那样子,显然是已经坐在那儿很久。 豹豹儿又呼噜了起来,引得她一阵火大。 好啊,在小丫鬟之后,连她的宠物也紧接着投诚敌方,叛变到他手上去了!她恼怒的瞪那黑豹一眼,更气愤他那闲适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讽刺。 「你识字?」 「我看得懂图。」他抬眼瞄她,不当一回事的又翻了一页。 那神色自若的态度,奇异的让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觉困窘的红了脸。难以明白,自个儿明明是要开口羞辱他,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是羞辱了自己? 她锁着眉头,恼怒而不解的爬坐起身,喉间一阵刺痒,才刚咳了两声,就听到茶水的声音。 一抬首,海东青已倒了一杯热茶,又坐上她的床,好似这张床是他的地盘,而她只是个借睡的客人。 不知为什么,他的举止令她更恼火,但又无处发作,只能不悦的瞪着他,僵持了半晌,才不情愿的伸手接过热茶。 茶的热度,透过陶杯暖了手。 她捧着热茶,轻啜一口,凤眼隔着杯缘,透过暖暖的蒸气,大胆的瞧他。他已离开床铺,坐回椅上,继续翻阅花谱。 那面容英挺深刻,轮廓和汉族有明显的不同。 「你是哪一族的人?」一直觉得他像强盗头子胜过商贾,未料他捧着书卷,看来倒也有些斯文。 「汉族。」他头也没抬的继续翻书。 「汉族没有这样的眼睛。」她喃喃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发现他的眼绿得像翡翠,锐利且吓人。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我的母亲是羌族人。」 「喔。」不知道为何,小脸又红了,她讷讷的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缓缓躺回床上,一边拍拍床缘。「豹豹儿,上来。」 黑豹听见叫唤,作势站了起来,还没跳上床就被制止了。 「坐下。」他说。 美丽的野兽看了珠珠一眼,又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长长的尾巴甩啊甩,竟然还真乖乖的坐下,压根儿把要上床的事忘了。 珠珠咬牙切齿,瞪着那只蠢豹。「你这只吃里扒外的蠢蛋!」怎么她才睡一觉,起床之后,连宠物也不听话了? 海东青嘴角微微一勾,伸手拍拍黑豹的脑袋。「动物都有本能。」 「什么意思?」她挑眉。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它来说,现在,你是需要保护的人,我才是拥有控制权的那一个。」 这几句霸道的宣布,令她胀红了脸。「你——」 「天黑了。」他开口打断她,合上花谱。「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过来。」 说完,他起身离开,而那只笨黑豹,竟然亦步亦趋,忠诚的追了上去。 「豹豹儿!」她生气的喊了一声。 黑豹一脸无辜,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脚步没停,尾巴甩了几下,还是跟着海东青走了。 ※※※ 几日过去,海东青从未缺席,每日到钱府来报到。他偶尔在钱金金的邀请下,会到珍珠阁内逗留,但是绝大多数的时间,他仍是笔直的往琥珀水榭走去,一待就是一整日。 他就像生了根似的,坐在珠珠床前,沈默的翻阅群书,确定她按时进膳喝药。 不论她是咒骂、是讽刺,或是撇开小脸,对他不加理睬,他仍是不动如山。直到黄昏时分,才会起身走人。 琥珀水榭中的咳嗽声,经过了几日,渐渐止息了。 一日清晨,当海东青策着骏马,出现在钱府门前,小厮习惯性的迎上前,欲牵马到马房照料。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出来。」他丢下这句,便往里走去。 小厮抓着缰绳,搔搔脑袋,再看看马,乖乖的牵着马儿站在原处不敢动。过不了多久,海束青果然走了出来,怀里竟然还抱着挣扎不休的小女人。 哇,不会吧? 「啊!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你带我去哪里?」珠珠嘶喊着,握紧粉拳,用尽全力槌他。 「出去走走。」海东青抱紧她,跨出门槛,俐落的翻身,便轻轻松松的带着怀中人上了马。 「海海——海爷——」小厮一阵呆滞,张口结舌。 「缰绳。」他一挑眉,淡淡的说道。 「可——可是——三三三三姑娘——」看门小厮一阵结巴,虽然在那双绿眸下,胆子已经缩得比跳蚤还小,却仍握紧缰绳不敢松手。 「别挡着海爷。」 大门后方,传来带着笑意的吩咐。只见钱府的财务总管,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前,正站在门槛内,拱着袖子看着外头。 「但是,总管——」 「大姑娘应允的。」财务总管补了一句。 听见是金金的指示,小厮立刻松了手。 「钱叔,你——」珠珠抗议出声,努力想跳下马,却又动弹不得。 「三姑娘,大姑娘交代了,说您待在府里有几日,今儿个风和日丽,您不如出去透透气,对身体较好。」财务总管毕恭毕敬的说完,和海东青微微颔首。「海爷,大姑娘也说了,三姑娘就拜托您了。」 海东青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强壮的双腿轻碰马腹,立刻掉转马头,往大街行走。 眼看没有人帮得了她,珠珠一扁嘴,乾脆也不挣扎了,纤细的身子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小脸含怒,咬紧红唇,兀自生着闷气。 马儿走得并不快,蹄铁踏在石板大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晃过几条街后,马儿载着两人来到运河旁,眼前的视线变得宽阔,河岸边杨柳青青、水波漾漾。 一阵春风吹过,她手脚一凉,忍不住咳了两声。 「冷吗?」后方传来询问。 「当然。」她哼了一声。他霸道的把她抱过来,她身上只穿了薄薄的春衫,这会儿被风一吹,自然有些禁受不住。 后方一阵骚动,接着一件陈旧的披风陡然落在她身上,布料上残留的体温,与乾爽好闻的男性气息,一同将她围住。 这样的举止,让她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清澈凤眼中的凝怒,瞬间软化融解。 她偷偷回头,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突然间觉得,自个儿这样和他赌气实在有些傻—— 纤细的身子,因为贪恋温暖,慢慢的往后靠。 他的人虽然可恶,但是胸膛倒是好暖、好舒服——「你到底带我去哪?」经过石桥时,珠珠再次问道,这次口气温和许多。 「善通坊。」 她一愣,狐疑的看他。「善通坊?」 「善通坊。」海东青肯定的回答。 她皱皱眉,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去善通坊做什么?那儿只有贫民,并没有商家啊!马儿拐了个弯,前面一名骑士正等在那儿,是杨啸。 「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杨啸策马,跟上海东青,没有多看珠珠一眼,彷佛她会待在主人怀里,是件最平常的事。 反倒是珠珠难得的觉得困窘,小脸微微泛红,一双眼飘到一旁河上,假装没看到他。 这细微的反应,全被杨啸看在眼里。他藏住唇角的笑,向主爷一一报告这些天的进况。 「善通坊的灾民们,已先安置在商行多出的空房间里。」 海东青点头。「先前受伤的人呢?」 「也让大夫看过了。」杨啸回答。「至於重建方面,兄弟们全去帮忙,将善通坊的重建工程接下,再过几天应该可以完工。」 珠珠眨了眨眼睛,迅速拉回视线,小脸上堆着愕然,看着海东青。 他没有看她,情绪平淡。「关外有没有消息?」 「总部来信,要爷放心,您交代的事都处理好了。另外——」 杨啸继续尽责的报告公事,她却没再听人耳,只是偷偷瞄着海东青,脑海里一片混杂。 那天在严家的墨刻坊前,海东青说了会处理,她并不当真,只以为他是信口说说。毕竟,这儿是京城,善通坊的人也和他毫无关系,他实在没有必要过问。 谁知道,他还真的派人去处理,而且从两人的对话听来,他不但派人处理,还伸出援手,安置好了那些灾民,更让手下的人帮忙盖屋。 她愈来愈不懂这男人了。 他明明是个胡蛮,做起事来却胆大心细;看似冷酷小器,对几斤几两的茶钱计较半天,却又不吝出钱救济灾民。 他的行为有时候霸道得让她无法忍受,有的时候,却又让她心头一软,浮现一片难以形容的暖意。 她实在不明白,海东青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看不穿那双绿眸,而他的行径,又更让她一头雾水,先前以为,他是对她没兴趣的,可他这几日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却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剽悍骄蛮,却从未尝过这样的情绪起伏。她懂得种花、懂得卖花,却不懂男人与女人之间,那最微妙的情愫—— 「什么人?!」 倏地,杨啸的一声叱喝,拉回她的思绪。猛一回神,只见一群黑衣蒙面的家伙,正挡在路前,个个手持大刀,虎视眈眈的围着三人两骑。 「留下那个女人。」前头的那人,阴冷的丢下一句,锋利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烁森冷的光芒。 啊,是冲着她来的? 珠珠偏着脑袋,不惊不惧,小手已经滑上纤腰,暗自握紧长鞭。她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猜测对方的身分,只是她得罪的人太多,这会儿实在是无从猜起。 海东青的回答很乾脆,口吻平淡,好像对方询问的,只是天气如何。 「休想。」 遭到拒绝,为首的那人高喊一声,其馀的人响应似的发出呼喊,十几个黑衣人蜂拥而上,银亮大刀直往三人身上招呼而来。 她眯起眼睛,正想甩出长鞭—— 咦,她的鞭子哪里去了?! 随身的鞭子,不知怎么的跑到海束青手上去了。他速度奇快,一抽一甩,只见长鞭如灵蛇出洞、似飞龙腾云,转眼间就挂了两、三个倒楣的贼痞。 这几下鞭击,有效的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其中几个,似乎有着轻功底子,身形一晃,绕到后方,举起手中大刀,卑鄙的展开偷袭。 眼角的银光,让珠珠发出一声惊呼。 「小心!」 语音未落,海东青反手一抽,长鞭啪地回打来人,他以寡击众、毫无惧色,手中长鞭舞得滴水不漏、鬼神辟易,另一手还有馀暇按住她的头,将她护在怀里。 「别动,免得伤了你。」他说道,只以单手迎敌,已是绰绰有馀。 她听话的动也不动,实际上也是看傻了眼,根本忘了要有什么动作口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这男人使鞭的技法竟是这般神乎其技。 难怪他抢得下她手中的长鞭,他根本就是用鞭的高手! 长鞭唰唰劈空斩风,猩红的血在半空中飞溅,骨头的碎裂声、刀剑的交呜声、痛楚的呻吟,激烈的交杂在半空,原本清幽的运河畔,瞬间成了炼狱。 「你这个绿眼杂种!」眼见同伴一个个倒下,黑衣人杀得眼红,怒骂一声,连人带剑从旁冲了过来。 这声咒骂,刺得她莫名恼火,暴烈的性子让她未加细想,加上来人速度太快,另一方又有人杀来,她直接抽出他腰间长剑,格挡架开。只是风寒刚愈,力道不足,还是被对方在臂上划了一道血口。 好痛! 一阵刺痛传来,她握紧长剑,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低低痛呼。 海东青阻挡不及,眼见刀锋砍伤了她,绿眸一敛,狂烈的怒吼瞬间震动四周。 那愤怒的狂啸,震得所有人全身僵硬。啸声未歇,那胆敢伤了她的人,早已被长鞭撕裂持刀的右手。 长鞭飞卷,不再留情,战事在眨眼间告歇。 一阵腥风血雨后,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零落落的哀号呻吟,发自那些倒地的黑衣人口中。 一片飞花随春风飞落,飘至他不再平静的面容,那绿色的瞳眸中,盈满愤怒,以及一丝慌急。 「我没事。」她小声的说道,不大确定自个儿为何要开口。 也许,她会开口说这句话,是为了安他的心。她凝望着那双绿眸,看得好深,好想看清楚他眼中的慌乱。她更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慌乱、要焦急—— 海东青的双眼不再看她,俐落的撕了块长布,包住她手臂上的血口子。「问出他们是谁派来的!」他抛下一句命令。 说完,不等杨啸回答,他已策马转向,疾驰回钱府。 ※※※ 「你鞭子挥得好,刀剑却逊色了些。」 他果然很镇定。 钱府大厅中,珠珠咬着红唇,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衣袖被撕开,露出一片粉嫩肌肤,以及怵目惊心的伤口。 疗伤包扎,原本都是该由大夫来的,但海东青根本不让旁人接手,动作娴熟的处理一切。 「挥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她亲眼看见,他是如何以长鞭,撂倒数十个大男人的。他才是深藏不露的用鞭高手。难得从她口中听到几近服输的字句,海东青没有开口,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仍是低头处理伤口,他看着那刀伤的模样,好像和那伤有仇似的。 他的脸色冷僵,动作却相当小心,那样的举止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当她因药性而痛得瑟缩,那宽厚的大手也为之一停。 海东青没有抬头,她却敏感的察觉,他全身的肌肉,因为她的疼痛而紧绷起来。 当那阵疼痛过去,他再度动手时,她似乎听到他深吸了口气。抑或,他其实没出声,而是她无法压抑,逸出红唇的深呼吸?她不大确定,却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身上幅射出来的怒气和在乎—— 他的愤怒与在乎,让她心里怪怪的。 海东青没有再弄痛她,替伤口缠上白纱,大大的手,动作却轻巧俐落。直到包扎完,才突然抬头,深邃的绿眸恰巧对上她的眼。 不知道为什么,珠珠一阵脸红心跳,慌忙移开视线。谁知,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又被他抱了起来。 「喂,你又带我去哪啊?」她急忙攀着他的肩头,稳住身子。 「回房里。」 「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用不着抱来抱去的。」 她拍着那宽阔的肩头,要他放手。 他不搭理她,只当她的抗议是耳边风。 「海东青!」她羞恼的喊他的名,却仍得不到回应,仍旧像个一碰就碎的珍贵宝贝,被他护在怀中,抱着往外走。 踏出厅堂时,躲在外头的仆人们一哄而散,残留慌乱的脚步声。几名来不及逃跑的偷听者,有些拿着扫把,有些拿着抹布,一副勤奋的模样,假装在打扫。 见她能喊能槌他,他心情似乎稍微好一些,穿廊过院时,淡淡的说了一句。 「钱府的仆人,倒是挺忙的。」平淡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 「哼,有胆子偷听,没胆子帮我,都是些不中用的家伙!」珠珠娇嗔开骂。 几名下人脸一红,仍旧没胆上前。他们在钱府里待得久了,早被金金训练得聪明无比,一旦发现危险,就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涉险。 无人肯伸出援手,海东青抱着她,一路畅行无阻,穿过满园牡丹,走进琥珀水榭。水榭的雕花门半掩着,他举脚一抬,轻易踢开雕花门。 偏偏,这一脚力道过大,那门板震到了墙,震动从墙上再传至桌上,而桌上的那盆牡丹,前两天刚刚被人移得稍微靠了边,桌子一震,牡丹花应声摔落。 哗啦! 珠珠倒抽口气,无法确定那是花盆摔落的声音,还是她心碎的声音。还没能出声制止,这家伙就抱着她,一脚踩上去,当场踩扁了她细心栽培的牡丹花。 「啊,我的花——」她发出惨叫,捧着胸口。 「什么?」他脚步一停。 「退回去,快退回去,把它捡起来!捡起来啊——」她惊慌失措,对着地上的牡丹花挥手,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退了一步,这下子,沈重的脚步恰巧又踩着那饱受摧残的牡丹花蕾。 「啊——」又是一声尖叫响起,她失去理智的猛拍他的肩。「我的花!你踩了我的花!你这个笨蛋!让开啊!快让开——」 绿眸一扫,睨向早已不成样的牡丹,知道这会儿已经难以挽救。他一挑眉,没有浪费时间,抱着她继续前进,绕过屏风,进入她的闺房。 听到三姑娘的惨叫,偷偷跟在后头的小绿匆匆跑进来,一见到牡丹花的惨况,吓得脸色都白了。她赶紧捡起那盆花,也顾不得脏,双手抱紧摔破的陶盆和残花,也跟着绕进屏风里去。 「三姑娘,花来了、花来了,我救起来了。」她捧高双手,嘴里嚷嚷着。 救起来?! 「我的花——」珠珠抚着心口,脸色发白,凤眼发直,失魂落魄的看着不成花形的牡丹,只觉得一阵晕眩。 「只是一朵花。」海东青皱起眉头。 小绿倒抽口气,对着他挤眉弄眼的示意,一面还用力摇头。 「你说什么?」珠珠抬头看他,神情仍旧茫然。 小绿卯起来摇头,摇得头都晕了。 可惜,海东青没接收警告,维持平淡的语气,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是一朵花。」 「只不过是一朵花?只不过是一朵花?只不过是一朵花——」珠珠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一句大过一句,一声大过一声,说到最后,甚至伸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激动的尖叫。「只、不、过、是、一、朵、花?!」 「我有说错吗?!」他不动如山。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气得说不出话来,全身剧烈颤抖,小手停在空中,既想掐他,又想槌他,更想亲手杀了他。 「三姑娘,你保重啊!」小绿连忙放下了花,替主子拍拍背、顺顺气,还分神解释:「海爷,三姑娘视花如命,您这一脚,可是踩着了她的命啊!」 「花,再种就有了。」 「海爷,这朵*喜娘*不一样,那是三姑娘特地去求来的,她辛苦培育了五年,今春才养出花苞来。」 「喜娘」品种珍贵,原本种植在南方,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三姑娘亲自到了种植地,挖了一丈多深的土,将整株根挖出来,还费尽心力,仔细用木柜装着,运了三千多里的路程,这才回到京城。 海东青刚刚那一脚,毁了她五年的心血。 「我不行了、我要昏了——」她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抚着心口,伤心欲绝的看着垂下的花瓣,彷佛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过是花。」他丝毫不知反省! 珠珠再也克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气急败坏的抓起茶杯,朝那蹂躏她心肝宝贝的臭男人丢出去。 「你这个笨蛋!给我滚出去!」她怒吼着。 他大手一抄,接住飞来的杯子。 她更加火大,抓起其他的杯子,卯起来丢他,一面破口大骂:「该死的家伙,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滚——」 飞出去的茶杯,全被海东青接个正着。「你先把药喝了,我就走。」他气定神闲的说道,到了这节骨眼还能开口讨价还价,提出交换条件。 她全身发抖,激动的冲向墙角,抓起装饰用的古董雕花大玉瓶,用力举过头顶,眯着眼瞄准。 小绿连忙上前阻止,扑向花瓶。「三姑娘、三姑娘,您别这样——」 「放手!」珠珠叫道,不满武器被夺,立刻伸手抓住花瓶,两人僵持不下。 「这很贵的」 「放、手!」 「这可是古董哪——」 凤眼一眯。「你放不放?」 小绿打了个冷颤,吓得双手一缩,抱着头退到角落去。 眨眼间,古董花瓶翻过半空,笔直朝海东青飞了过去。只见他面无表情,动也没动,大手一翻一转,花瓶就稳稳当当的落入手中,接着再探手一放,花瓶被搁回桌上,连一丝刮痕都没出现。 「你——」珠珠气得急跺脚,不再找武器,决定亲自冲过来扁他。 小绿眼看情势危急,再闹下去,不怕大姑娘问罪,就怕三姑娘气坏身子。她鼓起勇气,往前一扑,抱紧珠珠的大腿,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海爷,求您行行好,就先请回吧,我一定会劝三姑娘吃药,更会替她检查伤口,按时上药——」她哀求着,只差没说,会亲自替主人盖被子。 海东青一挑眉,知道珠珠在气头上,一时消不了气,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让她更愤怒罢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可绕过屏风后,又丢下一句。 「明天记得来报到。」 语声未歇,钱家三姑娘的香闺又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嘴角微扬,一直到走出钱府大门,都还能听到那气怒的尖叫与咒骂。 看样子,她的伤,该是不碍事了。 第八章 春暖,钱府後院荷花池里,荷叶如绸。池畔的凉亭里,让人架起轻纱暖帐,白纱帐里,一名女子躺卧凉椅,星眸半掩,时不时的应答著妹妹忿忿不平的叨念。 「二姊,你说,他该不该死?」 「嗯,该死。」钱银银勉力睁著睡意浓重的眼皮,应了一声。 「他踩了我的牡丹,竟然满不在乎,简直就是瞎了他的狗眼!」挥舞著凉扇,珠珠又骂了一句。 「嗯,瞎了狗眼。」银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不忘点头称是。 「什麽胡商?什麽生意人?半点都不识货,咱们和他做生意准赔钱。」珠珠愈骂愈起劲,忍不住做起人身攻击。 「生意?我以为你只懂得花谱、花种、花培育呢!」纱帐外,传来一句风凉话。 只见春风拂过,撩起纱帐,一只绣著花鸟的金缕鞋踏上凉亭的台阶,鞋的主人国色天香、神态优雅,身边还跟著端著茶点的小奴婢。 「大姊!」珠珠不依,恼得蹙眉。 「我说错了?」钱金金踏入凉亭,坐上铺了暖垫的梅花凳,纤细的玉手端著热茶,笑看珠珠。 她闷哼一声,不再答话。 「罢了,本来想碰碰运气,看你能不能制得了他,替我拿到那桩生意的合约。不过,我早该猜到,海家的男人,不是谁都能应付的。」金金轻啜一口热茶,又补上一句:「我看——我必须另外再想办法。」 「谁说我对付不了?!」她咽不下这口气,像被针刺著般跳起来。 「唉呀,这还是不太好,关外的臭男人无理又霸道,要在他手下讨便宜,可不是那麽简单的。」金金语音娇脆,双眼里带著笑意与计算。 「大姊是对我没信心?」珠珠拧紧了手绢,没发现自个儿正傻傻的往陷阱里跳。 「我是太过了解海东青。」金金微微一笑,刻意说著反话,一面挥挥手绢。 「你别烦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这事我让别人去办就行了。」 这种态度,可让她更不服气了!「不行,我已经做了半个多月的婢女,不把这合约拿到手,我不甘心!」她跟在他身旁「忍辱负重」,为的不就是那张合约吗?不然,她还可能是为了什麽—— 想起那双绿眸,她心中一乱。 「可是——」金金一脸为难。 珠珠伸出一手,阻止大姊开口,转向银银寻求支持。「二姊,你说呢?」 「啊,什麽?」已经乘机作了两个梦的银银,听到妹妹的呼唤,茫茫然的再度睁开眼睛。 金金好心的提醒。「正在说海爷那单生意呢!」 「啊,那个啊,有大姊在,哪里轮得到我出声的分?」银银睡眼惺忪的傻笑,调整一下湘妃竹编的凉枕,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躺了回去。 眼见两个姊姊都不表支持,她倔强的性子抬了头,一口气卯上了。「别再说了,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弄到那份该死的合约。」她赌气的开口。 兵不厌诈,商不厌好。先前她高抬贵手,不想跟海东青计较,要是真的认真起来,他可未必是对手!哼,她只要略微动点手段,从他身上拐到马队的商印,再往合约上一盖,到时候这桩生意成不成,那可就是大姊的问题了。 「那好吧,话是你说的。」金金搁下茶杯,起了身,看著珠珠,微微一笑。 「月底前,我要看到合约放在我桌上,别迟了,嗯?」说完,她便转身,撩起纱帐,衣袂飘飘的走了出去。 「没问题!」珠珠自信的应了一声,也跟在大姊的背後离开凉亭,急忙去筹备她的偷印大计。 春风徐徐,白纱飘飘,躺在凉椅上的银银,即将再度入梦,充满睡意的小脸,仍旧浮现一丝丝同情。 珠珠太过莽撞,绝对不是海东青的对手,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自个儿都赔进去—— 不过,看来,那就是大姊要的结果。 银银打了个呵欠,抱著枕头,脑海中飘过一句话:珠珠啊,你中计了—— ※※※ 为了骗到海东青身上的大印,她想了又想,考虑了几日,终於决定要用上最危险,也应该是最有效的一招。 她要灌醉他! 忍了几日,珠珠不断在脑子里进行沙盘推演,还费尽心思,将酒宴设在琥珀水榭内,还将上百盆各色牡丹送进屋里,如今室内上百朵鲜花绽放,芬芳浓郁、艳丽无比,令人目不暇给。 其中,最美的一朵牡丹,正斜卧在软榻上。 海东青坐在桌前,静默的喝著酒,视线深敛,心里猜测著,这诡计多端的小美人,这会儿又要玩什麽花样。 属下们全都怕她,暗地里唤她红鬃烈马,他却不以为然。她太过聪明,绝不是莽撞的烈马,而是一头狡犹的小狐狸,小脑子里的诡计从没断过。 「前几日,是我太冲动了些,事後想想,你再怎麽说也是救了我一命,这麽对待救命恩人,实在太恶劣了些。」珠珠又把酒杯斟满。为了灌醉他,她也跟著喝了不少,这会儿酒意上涌,身子愈来愈热,小手伸到粉脸庞扇啊扇,还解开颈扣透透气。「对了,杨啸问出黑衣人的身分了吗?」她漫不经心的问。 「只是一群亡命之徒。」那些人,交由杨啸处理,虽然不致丧命,但这会儿大概也只剩半条命了。 「是谁派他们来的?」她好奇,想知道是哪个仇家如此恨她。 绿眸一亮,严峻的脸庞有些紧绷,但瞬间又恢复平静。「薛家的人。」他简单的回答。 「啊,原来是他们。」珠珠噙著酒杯,眨眨眼睛,红唇微张。 被她修理过的人太多,其中几个恶人所受的「招待」可比薛家父子厉害,事後全都乖乖改过,不敢再犯。没想到薛家胆大包天,受了惩治,没有收敛行径,还怀恨在心,花费大笔银两收买杀手,光天化日下行凶。 不过,她今早才听大姊提及,薛家的运输路径突然断绝,大江南北,无论是陆运、航运,再没有一间商行肯与薛家合作,薛老爷乱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像是计算好了似的,薛家侵吞商会公产的事,也在这时被掀出来,闹得满城风雨。 珠珠在软榻上,娇慵的挪挪身子,凤眼睨著海东青,立刻明白,是他在背後动了手脚。她光明正大的惩治恶人,他的手段却更高明,不需动刀动剑,兵不血刃的断了薛家商路,直教那对父子生不如死。 「你做了什麽?」她好奇的问?心里浮现钦佩。实在是太热了,她偷偷踢蹬玉足,脱下绣鞋,贪图些许清凉。 「你不需知道。」他耸肩,不肯多说,绿眸闪亮,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小动作。 她咬著红嫩的唇,暗自抱怨他小器,伸长了小手,泄愤似的把酒杯斟得满满的,一心想著先把他灌醉,再好好想想,要怎麽整他。 唔,不过,眼前的景物怎麽开始模糊起来了? 倾斜的酒壶有些颤抖,撞击酒杯,喀喀喀喀响个不停。就连那双美丽的凤眼,如今也有些朦胧。 「不谈薛家,那就再喝。」 他也乾脆,举杯一饮而尽,拿起空酒杯对她晃了晃,薄唇微掀。 「真是好酒量。」她挤出微笑,觉得身子愈来愈热了。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她料到了一切,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海东青千杯不醉的酒量。 她对自个儿的酒量可是很有自信的,放眼京城,无论男人或女人,还没人能在酒桌上赢得了她,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出这险招。 酒宴上,她连连劝酒,有时只劝不喝,平均下来,她只喝了不到他十分之一的酒。只是,万万想不到,他饮下三、四瓮牡丹花瓣酒,却仍面不改色,倒是她先支撑不住,酒力流淌,浑身热得有些酥软。 不行不行,她必须撑住,否则商印还没偷到,自己先醉倒,那出见不是太过窝囊了吗? 绿眸望著她,深不可测,只要她斟满,他就举杯,毫不迟疑。只是,隐藏在眼底的薄笑,随著她愈来愈醺醉而加深。 这个小女人,先前还为了那株「喜娘」勃然大怒,还没过多少日子,竟然怒气全收,美艳的小脸上挂著甜蜜的笑,藉口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设下牡丹酒宴,撤下所有奴仆,亲自斟酒伺候。 第五瓮酒喝完,她还能保持清醒,眼睛瞄啊瞄,猜测他会把商印藏在哪儿。商印那麽重要,肯定是贴身带著。唔,这麽说来,等会儿她就「不得已」要在他身上乱摸喽? 第六瓮酒喝完,她愈靠愈近,傻优的看著那张俊脸,美丽的眸子蒙胧妩媚,要不是他伸手扶著,小脸差点就要浸到美酒中。 第七瓮酒喝完,她已喝得半醺半醒,斜卧在软榻上,钗环零落,粉唇上噙著慵懒的笑。 「你醉了。」海东青徐缓的说道,按下小手,接过第八瓮牡丹花瓣酒搁回地上。 「才、才怪,该、该醉的是你——」她摇摇醺然的小脑袋,迷迷糊糊,看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愈靠愈近。 「我不会醉。」他坐上软榻。 「那、那就糟了——」她模糊不清的说道,小巧的下颚被托起,热烫的男性气息迎面而来,烙上软软的红唇。 海东青合著美酒,吻上那娇艳欲滴的唇,美酒有了他的滋味,哺入她的口中,灵活的舌也同时喂入,逗弄戏惹,勾住丁香小舌,霸道的品尝著。 「唔——」她轻吟一声,因这突然的一吻而手足无措。 这回,他的吻更热,还渗著美酒,让她更沈醉了几分。他的舌模仿男女交欢的舞步,在她无助的低吟下,反覆吸吮与冲刺,肆无忌惮的挑逗著她。 怎麽了?他们不是在喝酒吗?怎麽喝著喝著,他反倒舍下美酒,在她口中啜饮? 当热烫的唇挪开,印上雪白的颈,她半醉的呢喃。「不,我不要你碰我——」 嘴上这麽说,小手却揪住他的衣裳不放,甚至还自动自发的抚著结实的胸膛,舍不得放手。 「但是我想碰你。」他低语著,醇厚的声音震撼她的身子,喉间发出低沈的笑声。 唔,他在笑吗?原来,他是会笑的。 她被吻得更热,扭著身子挣扎,绯红大氅滑开,丰嫩的身子拦在软榻上,只裹著黑丝兜儿,冰肌玉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娇艳欲滴。 冷空气袭来,她低喘了一声,只觉得凉快许多,完全忘了羞怯。他刚强的身躯欺压上来,沈重热烫,燃起情欲之火。 「把你的商印给我。」她尽力说出这最简短的句子,生怕多开一次口,便多了几声示弱的娇喘。这件事,关系著面子,就算是醉了,半只脚已经踏进虎口了,她也还念念不忘。 「可以。」海东青抬起头,没有考虑,立刻允诺答应。 「真的?」咦,他何时变得这麽好说话了? 大手探向一旁,折下一朵绽放的红色牡丹,将花簪上她耳鬓,灼热的呼吸也随之而来,吹拂过她的耳。 「我的小红狐,要商印没问题,但是你必须听话。」他低声说道。 趁她酒醉时动手,实在有些卑鄙,但是海东青心里没有半点罪恶感。 如果今日先醉的人是他,珠珠只怕也不会客气,毕竟有例在先,她也曾探著小手,大胆的乱摸。她对他的身体是好奇的,没有半分胆怯,那样单纯的性感,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他要她! 这一朵红艳艳的牡丹,打从在玄武道上现身的那一瞬起,就夺去他所有的注意,令他难以忘怀。此後的种种,包括与钱金金的口头约定,都只是为了得到她,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如今,该是收网的时候了。?听话?怎麽听话?珠珠眨著眼睛,身子轻颤,心里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是醉意上涌,他的唇舌、触摸又那麽烫,灼得她脑子发晕,没有办法思考。 一切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像是理所当然,当他吻著她、爱抚著她时,她只能拱起娇躯,发出迷乱的呻吟。 海东青又折了一朵牡丹,恣意诱惑她,以花拂过粉脸,再徐徐往下滑去。 柔软的花瓣又嫩又凉,带来难以言喻的刺激,令她颤抖不已,肌肤都泛出淡淡红晕。 珠珠张开红唇,轻咬著他的胸膛。他的咆哮与怒吼,都没有让她胆怯,香汗淋漓的小脸,反倒闪过挑衅的决心。 如果,这场欢爱是一场胜负,他已经赢了那麽多,摆布得她喘息不已。那麽,她的柔媚,至少能小小扳回一城。 她就是要他失控! ※※※ 浓睡不消残酒。 隔日近午,琥珀水榭外响起细微的声音,有人推开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接著才踏入屋内。珠珠宿醉未醒,仍旧紧闭双眼,继续安睡。 一阵轻笑传来,如兰的气息靠近软榻。 「珠珠,醒了吗?」金金轻柔的问。 珠珠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睁开,翻身赖床。不知为什麽,她今日特别倦累,而被窝又格外温暖,她睡得好舒服,贪恋得无法起床。 「都快晌午了,你们还不起来吗?是不是要把午膳送进来?」金金笑容可掬,听语气就知道她心情极好,彷佛是刚刚做成了一笔好买卖。 你们?!这儿是她的闺房,只该有她一个人,哪来的「们」? 珠珠心中闪过怀疑,困惑的睁开眼,赫然发现海东青的俊脸近在咫尺,健壮的身躯不著片缕,就躺在她的卧榻之旁,一手还霸道的环著她的腰。 老天,她做了什麽?他做了什麽?他们做了什麽? 「啊!」珠珠吓得差点摔下床,惊呼一声,脑中一片空白,连忙後退,妄想离开他的箝制。 「别动。」他的力道加重。 「放开我!」 「你没穿衣裳。」他淡淡的提醒,绿眸仍是波澜不兴,只是在最深处,多了一分亲昵的光芒。 珠珠发出挫败的声音,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窘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这麽一低头,视线就扫见那散落一地,被揉散了的五颜六色。 那是什麽?!她眯起眼,定睛一看,陡然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般,觉得全身冰凉。 花! 她的牡丹花! 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还没来得及为初夜娇羞,牡丹被毁的愤怒,就已经激得她颤抖不已。噢,这个胡蛮踩死她一株牡丹还不够,竟又毁了她上百盆的牡丹! 这下子,春宵一刻可不只千金了。 「我的花啊!」她抱头尖叫,酒力褪去後,立刻就翻了脸,前晚的娇媚,此刻全转为愤怒,对著海东青直嚷。「你、你、你竟然揉了我的花!」虽说花死不能复生,但是她还是要找个人来扛罪。 「是你要求的。」他气定神间的说道。 她呆住。 「你要我把花揉在——」 「我没有。」她脱口否认。 海东青看著她,半晌之後才开口。 「说谎。」 床上两人正在争论,金金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海爷,容我提醒一句,你跟我妹子可还没成亲。」她面带微笑,满意的看著自己一手促成的结果。 酒能乱性,加上孤男寡女锁在一块儿,哪能不出事?金金知道这件事,却不阻止,还撤下左右,严令不得打扰,这行为等於是默许了海东青,把自家妹子往他怀里推。 海东青眯眼看向她,徐缓的点头。 「很好,那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她优雅的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到一旁的书房坐下,一面还不忘回过头,对随身的小丫鬟吩咐:「把我的算盘拿来。」 纯金打造的大算盘,由两个人扛著,从珍珠阁搬出来,扛进琥珀水榭的书房,慎重的搁到桌上。 金金双眼闪亮,举起王如意一拨,将金珠子全数归零。然後含笑瞥了珠珠的房门一眼,接著双手齐下,迅速开始计算,算盘上的金珠子滴滴答答的响,不断往上攀升。 半晌之後,海东青走入书房,身上已换上奴仆准备好的衣裳。 「我翻过黄历,下个月初二就是好日子,你们就择在那日成亲,在那之前,我会列出聘礼货单,好让海爷派人去采买。」金金双手不停,仍在计算著。 他点点头,知道她要求的聘礼里,可还含著一份昂贵的媒人礼金。他能抱得美人归,金金居功厥伟,附上一份重礼,这也是理所当然。 穿好衣裳的珠珠,听见两人已经谈到亲事上头,连忙冲了出去。「我不嫁。」 她抗议。 没人理她。 「那麽,那桩交易的合约,就请海爷今日派人送过来。」金金微笑,又说出一个价钱。 他眉头一皱。「价格不对。」 金金笑得更美。「你我以後就是一家人,做我这姻亲的生意,打个折扣是应该的。」她毫不客气的狮子大开口。 站在一旁的珠珠气恼极了,她握紧双拳,却得不到丝毫的注意力,心中的委屈、愤怒全爆发了。 啊,可恶!大姊怎能如此过分,有金子没妹子,一心向著海东青,为了生意、为了银两,擅自决定她的终身。 「我不嫁!」 她怒吼一声,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冲了出去。 第九章 热闹的京城大街上,围了一群人。 京城里人多,哪儿都有人群聚。严耀玉第一次经过那群人身边时,并没有多加留意,可是当他吃完了饭、喝完了茶,顺便谈好了生意再经过同一地点时,那群人却非但没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的迹象。 他叫停了车夫,下车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怎麽回事,三姑娘怎麽蹲在大街上哭?」 「不知道,也许是让人欺负了。」 「哇?谁有这个胆子?」惊呼的那人,用肩膀推推身旁的友伴。「喂,你去问问!」 「别、别、别推我啊,要问你自个儿去问。」 「唉呀,笨,你们没听过上回三姑娘当街被吻的事吗?想也知道,定是那关外来的胡商惹哭了她。」 「啧,可是先前,她让那家伙偷了肚兜都没哭了,怎麽这会儿却哭得那麽伤心,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麽?」严耀玉手中拿著扇,嘴角挂著笑,以扇轻点那多嘴多舌的民众。 「该不会这回是被那胡商——啊?严公子?」 「该不会是什麽啊?」 他笑得和善,那些人却如浪般,哗的一声退开,脸上纷纷陪著笑,两手在身前猛摇。 「没没没……没什麽、没什麽……」 见来者是他,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严耀玉这才看见,蹲在路边、掩面啜泣的小女人,竟然是珠珠。她完全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只是一个劲儿的伤心哭泣。 这真是天下奇观了,难怪这些人要围在这儿看。 好笑的摇了摇头,他走上前,来到珠珠身边。「珠儿,怎麽蹲在这儿哭?海爷呢?」 听到熟人的声音,珠珠抬起泪眼,一见是他,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严大哥」 「怎麽,受委屈啦?乖,别哭别哭。到我家来,我泡茶给你喝。」他牵起她的手,当著大夥儿的面,将她带回马车上。 才回拢聚成一圈的人,纷纷又自动退开,再度为他们让出一条路,然後看著两人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M4yt.net% 「大姑娘、大姑娘?不好了——」 「什麽不好了,呸吐吐,说话没个规矩,天塌下来了,还有我会顶著。瞧你吓得脸色都白了,到底怎麽回事?喘口气,慢慢说,别让海爷看笑话。」金金啜了一口茶,气定神闲的坐在紫檀椅上。 「回大姑娘,街上的人们,现在正在传说传说——」丫鬟瞧了海东青一眼,偷偷往反方向移了」步,才鼓起勇气,战战兢兢接著说:「三姑娘跟严公子两人状似亲昵,还上了严家。人们传说,三姑娘要抛下海爷,嫁给严公子——」 「什麽?!」一声低咆响彻厅堂,坐在一旁的海东青唰的站起身,脸色铁青如恶鬼,迅速冲了出去,吓得丫鬟踉跄退跌。 她想要躲到大姑娘身後,谁晓得一转头,却见大姑娘一脸死白,脸色比海东青还要难看。 「大——大姑娘,你还好吧?」 钱金金猛的一回神,两眼瞪著丫鬟,脸色由白转红,火大的放下上好的瓷杯,因为太过激动,里头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开什麽玩笑?!」她气得一拍桌子,站起了身,直直就往门外走去。「来人啊,备车!」她喊著,才走到门边,丫鬟们已送上毛裘披风。 大总管听到那阵骚动,连忙走了出来,见大姑娘怒气冲冲,惊讶的开口:「大姑娘,您去哪?」 「去找那个王八!」她火冒三丈的丢下这句,人就走了出去。 喔,原来是去严府。 大总管会意,躬身迎送。「大姑娘慢走。」 ※※※ 海东青杀气腾腾的赶到严府,翻身下马,才踏上台阶,却听到身後传来叫唤。 「海爷,请留步。」 他回过头,只见钱家车队也效率颇高的赶到,几名仆人抬出一捆红毯,动作俐落的抖手一扬,红色的长毯滚了开来,从马车旁一直滚到严府大门。 马车车帘让一只青葱玉手掀了开,小丫鬟迎上,钱金金搭著丫鬟肩头,盈盈下了车,看著他道:「甭急,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 这麽大的阵仗开拔到门口,严府内早有人得到通报,她还没走到门前,朱红大门就已往两旁打开,一名男子躬身迎了上来。 「大姑娘,日安。」 「严总管。」金金拾阶而上,有礼的颔首微笑。 「大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了什麽?」 「找你家少爷。」她笑得温柔婉约,不过那双美目却冒著火花。 「少爷人在大厅里,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金金娇媚一笑,没给他机会。「我知道大厅在哪里。」她气势十足的往里头走去,严府总管根本拦不住。 海东青紧绷著脸,信步跟上。 两人穿过前院,还没到厅堂,远远就听见珠珠蕴著泪音的抱怨。 「他卑鄙!」 「卑鄙?」严耀玉拿起紫砂壶,替她倒了杯茶,唇角微扬的瞟了她一眼。「他哪里卑鄙?」 「他——」珠珠张嘴欲言,却及时煞住,俏脸瞬间羞红。 「嗯?」严耀玉挑眉笑问。 珠珠又羞又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索性耍赖,咬著下唇低嚷。「他就是卑鄙啦!」 「咳嗯,珠儿,这——你要不要举个例子?」他拿起茶杯盖,轻扣杯缘,轻咳两声,藏住嘴角的笑。「你要是举了例子,我也比较好理解他卑鄙的程度。」 想起昨夜的种种,她脸色更红,即使是面对这看著她长大、情若兄长的男人,也说不出口。 「他骗我!」她一急之下,只能冲口而出。 「骗你?怎样骗你?」严耀玉玩上了瘾,硬是要问出,她到底是被海东青怎麽了。 「就——」 「怎样?」 「他不只骗我,还和大姊联合起来逼婚,把我当货品一样买卖。」她拧著手绢,委屈的说道。「他们两个就这样当著我的面,讨论著婚事与交易,彷佛当我不存在。」一想到这里,豆大的泪珠又夺眶而出。 「来,喝口茶,别气、别气——」 「我说了不嫁,他却完全不理睬。」她咬著唇,想到自个儿的婚事,竟是与一桩交易共同谈下的,心里就难受极了。 珠珠正在心乱如麻时,外头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严耀玉耳灵,右眉一挑,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拍抚著她的背,温声安慰。 「乖,别哭别哭,哭肿了眼,就不漂亮了。」 窗外,又是一声抽气响起。 严耀玉笑意加深,几乎能想像,屋外那两个人的脸色。 珠珠哽咽,泪水直滚。「我是人,不是货品,既然要娶我,就该要问我,他为什麽只跟大姊讨论?既然如此,他何不娶大姊算了?」 「因为我要的不是她。」 再也听不下去,海东青一撩衣袍,脸色难看的跨进门槛,锐利的绿眸,冷瞪著严耀玉搁在珠珠肩上的那只手。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挪开。」 他嘴角一勾,识相的移开了手。 珠珠一僵,用最快的速度擦去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这才抬起头,不甘示弱的瞪著他。「你来这里做什麽?」 「把你带回去。」钱金金边说边走了进来,俏脸罩著寒霜,皮笑肉不笑的瞪著严耀玉,有礼的福身,嘴里的问话却带了刺。「严公子,你把我妹子拐回来,是打著什麽主意?」 「只是善尽敦亲睦邻的职责。」严耀玉一脸气定神闲。 金金从他身边走过,习惯性的往厅堂主位一坐,秀眉一挑。「敦亲睦邻?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个样子。」才坐稳,手一伸,严家仆人就训练有素的将热茶送了上来。 严耀玉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那你听到的是怎样?」 还没回答,海东青已经发飘吼了起来。 「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在钱府里,听见她要嫁严耀玉,他心中就一阵刺痛。匆忙赶来,亲眼见到两人神态亲昵,他更是气愤得想杀人。 「谁是你的女人啊?!」珠珠气得跳了起来,想也没想的伸手,勾住身旁的严耀玉,仰头大声宣布。「就算要嫁,我也是嫁严大哥,鬼才嫁你!哼!」 「我不准!」金金气得一拍桌案,皓腕上价值千金的玉镯,当场断成两截。 就冲著这句「不准」,严公子一挑眉,温文一笑,拍拍勾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爽快的回答:「好,我娶你。」 海东青眼角抽搐,冷声开口:「她可能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所有人倒抽口气,全听出弦外之音,诧异的视线立刻往珠珠看去。 他居然敢说出来! 「海、东、青!」她又羞又气,气急败坏的抽起长鞭,狠狠往他身上挥去。 岂料,海东青不动如山,闪都没闪,长鞭重重打在他身上,鞭碎了衣袍,在他胸膛上划出一道鞭伤。他站在原地看她,眼中有著压抑住的情绪。 「你——」珠珠脸一白,另一鞭再打不下去,豆大的泪珠聚集掉落,好像她才是被打疼的那个人。 严耀玉心平气和,语带微笑的补上一句:「珠儿,即使真如海兄所说的,我也不介意。」?这个昵称,让所有人都变了脸。 「我介意!」 海东青发出一声低咆,火冒三丈的出手相向,严耀玉当然不可能站著挨打,两人顿时打了起来,一时之间大厅内充斥著呼呼掌风。 「全都给我住手!」随著这声尖叫而来的,是数声巨大的瓷器碎裂声。 只见向来优雅冷静、从容镇定的钱金金,这会儿竟失去理智,气愤得双颊嫣红,抓起一旁柜上的古董猛摔。一个负责擦拭古董的仆人双眼一翻,瞬间昏了过去。 她又抓起一只上好白玉青龙盘,朝严耀玉扔去。 他要娶她的妹妹?!他居然要娶她的妹妹?!她全身颤抖,完全无法接受他当她的妹婿!谁都可以,就是严耀玉不行! 「你!」钱金金伸出纤指,指著严耀玉,只差两寸就要戳上他的俊脸。「给我滚出去!」 严耀玉挑眉,开口提醒:「钱姑娘,这儿可是严府。」 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金金眼一眯,深吸一口气,收回食指,紧握成拳头,火大的深吸一口气。 「好,我走!」说完,她提著丝裙,穿过厅堂,往大门走去。临到门边,又觉得不甘,猛然转过头来,伸手指著他。「你,想来提亲,门儿都没有!」她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不对,是连窗子都没有!」说完,她一甩头,带著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穿门过院,出了严府。 严耀玉轻笑出声,目送那娇小的背影离去。之後,他突然想起,大厅里还有其他人,这才转身回头看向珠珠。 没想到,海东青逮到机会,早已将她扛上了肩,只扔下一个冰冷愤怒的眼神,也走出大厅,扬长而去。 ※※※ 严府外头,钱金金高效率的车队旋风般的离去,一群收到旭日公子的特急快报,跑来看戏的小老百姓却不肯离开,将门前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一见三姑娘被扛了出来,众人不禁一阵哗然,跟著就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放我下来,你这个胡蛮、恶霸!海东主——放我下来——」珠珠一路挣扎,又吼又叫又骂,可无论她怎麽威胁咆哮,他都装作没听到,迳自往自家刚盖好的商行走去,她的不满叫嚣,只是引来更多看戏的人潮。 穿过几条大街,两人身後跟了愈来愈多的人,等他们到了商行,人潮早已经塞满了整条大街。 商行里的人听见骚动,又见海东青扛著珠珠进门,全都一脸愕然。 眼看门前挤了一堆人,甚至还有人爬上墙,被後方人潮挤得跌进来,杨啸把握宣传机会,将大半的人请进院子。 「各位贵客请进、请进,我们商行三日後即将开张,欢迎各位阖家光临。」他拿出刚印好的帖子,开始发了起来。 门厅里头,珠珠终於如愿被放下来,只不过,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圆桌上。她挣扎著要下地,海东青却不准,两手架在圆桌上,将她限制在身前。 「你到底想怎样?」她质问,被他因得万分恼怒。 他怒目回瞪。「你说呢?」 她闭上嘴,咬紧红唇,虽然知道他亟欲得到答案,但是心中那股怒火烧啊烧,就是不肯让他如愿。 「我不会嫁给你的!」 「你只能嫁给我。」他眼角抽搐,咬牙宣告。 「我才不嫁你,我要嫁给严大哥。」她抬起小脑袋,挑衅的看著他。 「除非我死了!」他低咆出声,全身紧绷,双掌一握,坚硬的橡木圆桌边缘应声碎裂,胸膛上的鞭伤渗出血来。 「你在做什麽?!」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冲动的拉开他的衣衫,急著要察看伤口。 直到她拉开染血的衣袍,看见那胸膛和腹肌,才赫然惊觉,自己正在光天化日下,当著一堆人的面剥他的衣裳。 不过,仔细想想,自个儿的名声,早已被他破坏殆尽,如今还有什麽颜面可言?剥不剥他衣裳,对她的名声没有影响,只是替京城民众,再添一个热门话题罢了。 「你为什麽不闪开?」她咬咬唇,垂下眼帘,忍不住伸手,擦去渗出的血迹。 海东青没有回答。 她等不到答案,有些气恼,猛然抬头,却看见他绿眸中的激情,不觉心头一头、粉脸一红,又低下头来。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早在昨夜之前,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早已夺得她的所有心神。 他狂傲、她骄蛮,都是激烈如火,打从初见面,彼此就有火光流窜。这一生除了对方,绝不会再有能够匹敌的伴侣。只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她又觉得千般不情愿—— 正当一室寂然,气氛暧昧时,一声轻咳响起。 「咳嗯,这个——」袁大鹏推开了众人,扛著一只长条木箱,站在两人身旁,一脸尴尬的开口。「呃,爷,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要人去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呃这个——要放哪?」 话还没说完,珠珠已经闻到熟悉的香味,她眼睛一亮,忙伸手喊道:「给我、给我,拿过来!」 袁大鹏看看主人,见海东青点头,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木箱交给钱家三姑娘。 一拿到手,她立刻将它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激动的爬上了桌,半跪在桌上,战战兢兢的打开。箱板才掀开,浓馥的花香流泻而出,一朵红艳的牡丹连盆带叶,仔细的被放在木箱中。 天啊,真的是「喜娘」! 「你从哪找来的?」珠珠捧著心口,看著那朵大红牡丹,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她摸摸花瓣,又闻闻花蕾,好似那是什麽宝贝,最後乾脆用双手抱著花盆,紧拥入怀。 「从南方运来的。」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喔。」她应了一声,低头瞧瞧花,再看看他,满心感动的道谢。「谢谢你。」喔,她对他的愤怒,一下子减少好多好多!开始认真觉得,他心里其实是有她的,并非只把她当成交易的附属品,否则怎会用尽心思,又为她找回一盆珍宝? 「我没说要给你。」他以最平淡的语气宣布。 啊!她收回前言! 海东青瞧著她,观察她一阵红一阵白的小脸,徐缓的补上一句:「那朵牡丹,是要给我妻子的。」 「你你你——」她抱紧牡丹,咬紧红唇。 「花是给我妻子的聘礼,你要花,就得嫁我。」 「可是——」她为之气结,不甘的想扳回一城,但是牡丹入怀,气势早已输了一截,赌气的情绪也兵败如山倒,声音软了许多。「我已经和严大哥有了口头之约,你也听到他答应了。」 「你不会嫁给他的。」 「为什麽?」 「我跟你姊谈好了,因为你要嫁给我。」 「既然你是跟大姊谈,那就让大姊嫁你啊!」 「我要娶的,只有你。」 「我才不会为了生意嫁给你呢!」 海东青瞪著她,过了好半晌才又开口:「我娶你不是为了生意。」 她没料到他会这麽说,呆了一会儿,才又追问:「那麽,你为什麽要娶我?」 她抱著牡丹,凑近那张俊脸。 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觉的尴尬,黝黑的颧骨上,浮现可疑的暗红。 「你说啊,为什麽?」她靠得更近,非要问出答案。 海东青被逼急了,不答反问:「你到底嫁不嫁?」 「我——」 「不嫁,花就还我。」 没想到他竟用牡丹当饵,珠珠反射性的改了口。「我——又没有说不嫁——」 「很好。」 那口气中的自得,又让她觉得不满了。 她张开红唇,又想说几句虚张声势的话,没想到才启了唇,却见他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笑,软化了他刚硬的脸庞。她看得一呆,心头又是一阵小鹿乱跳,俏脸蓦然又红了。 海东青勾起薄唇,笑容漾得更开,如此愉快的神情,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 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中,热烫的薄唇贴上水嫩的红唇,狂肆的吻她,在众人面前,再度宣告他的所有权。 这火热的吻,令她全身发软,红唇在他霸道的侵袭下,逸出娇甜惑人的轻吟。 她整个人都被他强壮的身子所包围、被他的吻所挑逗。 被吻得一阵晕然,她双手一松,那盆得来不易的「喜娘」,差点又要摔了。 海东青并没有歇下对她的亲热,却还能伸手接住那盆碍事的花,将它放到了桌上。 等两人回过神来,商行里的人老早全退了出去,将门窗关了起来,留给主人和未来夫人一室清静。 「好了,现在没人了,你要不要说说,到底为什麽娶我?」虽然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珠珠仍不忘追问。 海东青一挑眉,再度俯下头,以最有效的方式堵住那张小嘴,粗糙的双掌,也探入她的绯红衣衫,温习昨夜令他疯狂的柔软身子。 这回,当珠珠再有机会喘气时,可就真的忘了自己想问什麽了。 春暖京城,这朵最娇艳的牡丹,总算被这大漠苍鹰摘下,即将带回苍茫西域,仔细疼宠一生。他们会激烈的争执、他们会热烈的相爱—— 他们也会执手偕老。 ※※※ 商行的窗外,只剩下一个纤细的身影。 金金倾听窗内动静,红唇弯成满意的笑容,知道里头那对男女将会忙上一阵子。 唔,既然喜事将近,她也得好好盘算盘算,接下来跟海家马队的交易,两家该如何分配利润。 她提著丝裙,心情愉快的转身,信步往自个儿停在商行外的马车走去。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来,瞬间就来到她身旁。严耀玉陡然出现,脸上挂著微笑,热烫的呼吸,吹入她的耳,引得她一阵战栗。 「金儿,恭喜你。」他笑吟吟的望著她。 她脸色一红。 「不用严公子多事。」金金一扭头,把严耀玉甩在脑後,迳自离开,愉悦的心情,却被他稍稍破坏了。 他站在原处,照例目送她离开,笑意逐渐加深。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六方商贾,八方水脉,汇集一处,城东有严家、城西有钱家。在这儿,有趣的、热闹的事,可是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从不曾断过呢—— 全书完—— 编注:。欲知钱府四姑娘钱宝宝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105号《财神妻》……欲知钱府五姑娘钱贝贝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100号《春满乾坤》。 后记 春暖、花开、胖鲸鱼游啊游 阿心仔 呼,完稿了。 《花开富贵》开始写是在二月,系列写到第三本,钱家的对头,那严家的长子严耀玉,在这本书终於露了脸,两家在京城内暗中角力的态势也逐渐浮上台面。 这次,书里的场景,全发生在京城,钱府里头,除了已经清仓出门,被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剩下的人全都登场了。 女主角们的芳名,照著金银珠宝贝排下来,这本《花开富贵》的女主角,名为钱珠珠。 这段时间里,看到一些读者对这个芳名的意见,胖鲸鱼收集意见,爬去向钱三姑娘报告。 「三姑娘,有人说你的名字好*耸*。」 凤眼一挑,手中长鞭甩了过来,住圆滚滚的鲸鱼打来。 啪! 「还不是你这作者缺乏创意!」 胖鲸鱼挨了一鞭,眼里泪花滚动,捣住屁屁上的鞭痕,含怨忍痛的嘟著嘴又说。 「其实,你不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吗?海爷可以昵称你*阿珠珠*。」个人认为,这昵称好可爱,各位读者觉得呢?是不是跟我有同样想法? 啪,又是一鞭,看来钱三姑娘大不赞同,胖鲸鱼冒死再补上一句。 「当初有人记错,说你的名字是*财财*。」 啪啪啪! 呜呜,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会走上不该走的路,培养出「奇怪」的嗜好。 ※4yt.net※※※※ 二月,国际书展登场,胖鲸鱼游出凌乱的房间,扛著蛋糕到书展会场探班。会场里人好多好多,胖鲸鱼游啊游,迷路了一个小时之後,好不容易才爬进了狗屋的摊位。 琳琅满目的小说,看得我兴奋不已,还趴在书柜前,一本一本的翻开,几乎就想黏在摊位里不要回家。 对了,藉著後记,胖鲸鱼要跟两位读者说对不起。 那日书展,签了两本书,那时拿到原子笔跟书,窝到角落去签名时,其实心情好紧张,肥鳍握不住小小的原子笔,抖啊抖个不停,所以写出来的字也跟著抖啊抖。 呜呜,对不起,胖鲸鱼的字太丑了,原谅我啊—— 另外,先前的「浣纱城」抽奖活动,抽得签名书的读者,阿心仔也要说声对不起。春季太暖,鲸鱼愈来愈胖,只要出门一趟就累得喘啊喘。不过,请别担心,那些书书就等在那儿,只缺签名,各位瞧见这篇後记时,肯定很快就能接到奖品了。 说到这里,开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懒了。 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被截稿日逼迫已久,在下早已练就出钢筋铁骨,不论是暴龙哥吉拉、蝶龙摩斯拉、飞天神龟卡美拉,都能以土遁方式逃避,唯一不敌的,就是编编苦苦哀求,在电话里大唱: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每年每年,在春节前後都会发生一件惨绝人寰的事!唷,天啊,胖鲸鱼好难过,二月啊二月,你为什麽只有二十八天?为什麽啊! 虽然罪该万死,不过还是拖稿了。好吧,胖鲸鱼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对不起读者、对不起出版社、对不起编辑——我、我、我,我吞二十个包子自我惩罚。 鲸鱼表演吞包子,过於血腥,以下画面全部删除啊,不行不行,别删啊,我还要向读者们报告一下。「金.小气家族」的第四本,写的是那个无处不可睡的钱银银的故事,书名是《睡睡平安》,她先前著墨得也不多,却意外的得到不少支持。 这个书名很可爱,我好喜欢喔,整个系列里头,就是这本的书名决定得最快,到时候也请各位继续棒场啦,大家咕得掰! <画眉> 楔子 那是一个战乱已久,却始终未见和平降临的乱世。 北国与南国,之间隔着沉星江,两国以此为界。东方是汪洋一片,西方则有高山二十三峰,高峰入云,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北国立都龙城,女王专政,土地贫瘠、天候严酷,以放牧为业,全国不论男女老少,皆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南国立都凤城,皇帝昏庸,文官专断,武官蛮横,政治腐败。然而,南方气候和煦,土地肥沃,适于耕种,粮食充沛,虽是在战乱之中,各业依旧繁荣鼎盛。 这场征战,从最初的零星战乱,逐渐演变成全面性大战,双方投入无数财力、人力,以及人命。 战久停、停久战,战战停停,这场战至今已逾百年之久。 国仇家恨,成了一个死结,根深蒂固,永难开解…… 第一章 南国凤城 战火压境,就像是一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只是,这场战实在打得太久,久得让人麻木,久得让人渐渐习惯了心上压着一块石。 就算在打仗,百姓们还是得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事事都得张罗。而高官们则是耽于逸乐,夜夜笙歌,过得纸醉金迷。 凤城之内的各行各业,愈来愈显繁荣昌盛。人们享用着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奇珍异宝。 这座城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昌盛、前所未有的繁华。 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因为濒临凋谢,所以这一刻的颜色显得分外艳丽、香气分外浓烈。 人们像是都忘了,国境上战火燎原,从不曾停歇过……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战马的铁蹄,踏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中的那块石头上。战马所经之处,街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动作,注视着那匹战马,以及战马上那个一身军装的粗犷男人。 铁蹄飞踏,旁若无人,直到一间门庭宽阔的粮行前,军人才扯缰停马,俐落的跳下马背。 粮行前挤满车队,人们吆喝着,卸下一袋袋五谷杂粮。粮行的伙计点收各类谷粮、查验品质、确认与登录数目。 这是凤城中最大的粮行,其规模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一日之中所经手的谷粮,就足以喂饱一批军队。 稻、黍、稷、麦、菽等五谷,以及大量的杂粮,如米、小麦、燕麦、大麦、荞麦、稞麦、小米、高粱、糙薏仁、糯米、黄豆、红豆、黑豆、豌豆、扁豆、毛豆、花生、核桃、腰果、芝麻、松子等等,各有专人负责,一日之间的出货、入货,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后再由粮行管事收妥,日落后拿进主屋里头,交由主人过目。 军人走进粮行,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半瞇起眼。 管事立刻搁下手里的帐本,走出柜台,亲自迎上前来,热络的招呼着:「曹军爷,好久不见,难得见您大驾光临——」 他话没说完,曹允便拧起眉头,粗鲁的推开掌柜,跨着大步,径自往屋里走去。「他人在哪里?」 「曹军爷说的是虎爷吗?」管事的态度,还是那么恭敬。「虎爷正在议事厅里,跟运粮的商队商讨新的路线。这会儿,该是讨论完了。」 曹允脚下没停,穿过粮行门庭,再踏过几进门堂,直走到粮行后方,一座面阔三间的大厅前。 厅前有砖砌阶台,石阶是青石所凿,门厅大敞,厅内的议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几个中年人起身告退,在离开时,还多看了曹允一眼。 议事厅里,只剩下一个身穿蓝袍的男人。 他年过三十,俊朗的容颜上,始终带着一抹笑,黑眸内敛且温和,从外表看来,只是个寻常商人,仿佛不带任何杀伤力。只有那身的宽松蓝袍,在举手投足间,偶尔紧贴宽阔的双肩或是臂膀,泄漏隐藏在衣衫下的,其实是个精瘦有力的男人。 夏侯寅,生肖属虎,人人都称他一声虎爷。他是凤城内最大的粮商,人脉深广、消息灵通,经商手腕更是高妙,即便是在乱世之中,也能打通处处关节,将粮行经营得有声有色。 见到大步走来的曹允,他笑意不减,嘴角微扬,神态从容。 「曹兄,近来可好?」他扬眉问道。 曹允大手一挥。 「省省了,我没时间跟你客套。」他径自往椅子上一坐。 夏侯寅这才坐下,问道:「有急事?」 「对。」 「曹兄尽管直说。」 曹允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一批粮草。」他直视着夏侯寅。「愈快愈好。」 薄唇上笑意不减。 「军队的粮草不是都由朝廷供应吗?」夏侯寅问道,慵懒却精光内敛,深敛在眸底的光芒,让人难以臆测他的心思。 曹允咬着牙,抡起拳头,往桌上猛地一捶。 「妈的,他们拨的那些粮草,连塞牙缝都不够!」他大声咒骂咆哮,又连连重捶桌面,发出轰然巨响。「更他妈的是,那些粮草还没运到,消息就走漏,全被北国派来的人,一把火全烧了!」 「曹兄是说,如今前线不剩半点军粮?」 「军粮?」曹允冷笑。「我的那些弟兄们,现在吃的是树皮、啃的是树根,米粮早在三日前就已空了。」 夏侯寅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深幽的黑眸直望曹允。「曹兄需要我帮什么忙?」 「把粮草卖给我。」 曹允呼了一口气,神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卖了所有家当,所凑出来的银两,大约六百多两,要跟你买五千兵马三个月的粮草。」他直视着夏侯寅。 照理来说,军粮被烧,是该回报朝廷,请朝廷再拨一次粮草下来。但是这一来一往,再加上官员明为商量,实则想从中捞取好处,层层苛扣延迟下来,前线弟兄们不知要饿死多少。 等不及朝廷派粮,曹允揣了银子,直接到夏侯府来。 他有过多次惨痛的经验,知道与其跟那些不知战况危急的官员周旋,还不如厚着脸皮,直接向夏侯寅求援。 曹允捏紧拳头。 「夏侯,人命关天,我非得带粮草回去不可!我知道,这些银两不够——」 悦耳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够的。」 白嫩纤细的小手,撩开珠帘,一个肤色白皙,美若天仙的纤细少妇,端着一碗热呼呼的甜汤,从偏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少妇的肤色光润粉嫩,白里透红,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一身素雅衣裳,发上簪着金丝蝴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首饰。 她先望着丈夫,柔柔的一笑,才看向曹允。 「这是曹军爷为了前线弟兄奔走多时,苦心筹出的银两,比什么都还要贵重,怎会不够呢?」画眉轻声说道,嘴角含着浅笑,表情温婉而娴静。 瞧见这天仙一般的美人,曹允不自在的想站起来。粗鲁豪迈的军人,遇上这白玉雕琢似的,仿佛一捏就碎的纤细人儿,简直是手足无措。 「曹军爷,请坐。」她轻声又说。 咚!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有了反应,立刻乖乖坐了回去。 画眉端着甜汤,走到桌边搁下,那双纤巧的柔荑,被阳光照得略显透明。 「这几日入秋了,天也渐凉,请曹军爷尝尝这碗银耳红枣汤。银耳润肺活血、红枣补中益气,都对身子有益。」她转过身,从身旁丫鬟端的漆盘上,取来十来个纸包。 纸包个个鼓胀,里头飘出阵阵药香。 「这是疗伤补气的药,本想派人给您送去,没想到军爷今儿个就来了。这些药就请军爷带回去,对您所受的箭伤,多少能有些助益。」 曹允有些错愕,愣愣的看着她。 「妳知道我受了箭伤?」 「虎爷说过,曹军爷两个多月前,遭遇暗算,左肩中了一箭。这件事情,虎爷念念不忘,担心不已,曾跟画眉提过几次。」她笑靥盈盈,语声柔柔,既软又暖,像是要溜进入的心缝里。 曹允心头一热,捏紧拳头,感动得无法一言语。 夏侯寅伸手,宽厚的指掌,握住妻子的小手。画眉柔顺的倚着丈夫,如小鸟依人,两人双手交扣,恩爱之情不言可喻。 「曹兄,关于粮草的事,我会尽力而为。」夏侯寅说道。 曹允咬了牙。 「我知道,这根本是在为难你。」银两不足,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夏侯寅的信誉绝佳,对所进的五谷杂粮,更是把关严谨,绝不混杂次货,因此所有商家,全抢着跟夏侯家下订。 夏侯家的货纵然进得多,但是该出货的,老早都已经出货了,要是尚未出货的,也老早被商家订走,有的商家就算捧着银两来求,也拿不到货,怎么可能再挤出粮草,供应给军队。 「曹兄言重了。」夏侯寅淡淡一笑。「会有办法解决的。」 「是有办法。」柔软的嗓音再度响起。 画眉倚着丈夫,眼波柔柔,轻声说道:「岭南地区,米粮一年可有三获,前些日子虎爷才跟南方商队谈妥,将岭南米粮往北运。按照估算,第三期的米粮已可出粮,若再以舟车兼程赶运到北方,应该来得及。」 在寻常商家,女人总是锁在深闺,不许抛头露面、不许多嘴多舌,更不许参与商事。 放眼凤城之内,只有画眉是个异数,夏侯寅给妻子的权力,是远多于其他丈夫愿意给予的。他不但让她参与商事、愿意倾听她的意见,甚至就连出入应酬,也与她形影不离。 那双深敛的黑眸,深深注视着妻子,薄唇上笑意更深。 「这倒是个好办法。」他赞许的点头。「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除前线缺粮之急。」 曹允双眼大亮,猛地跳起来,打翻了桌上的银耳红枣汤。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画眉浅笑,眼睫轻眨。「虎爷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曹军爷,粮草几日之内就会送达前线,绝不食言。一会儿,画眉会先请管事的开仓,拨出五车粮草,先行替曹军爷您运上,让兄弟们垫垫肚子。」 曹允简直难以置信,他在屋子里大步兜着圈子,心里既高兴又感激,半晌之后才停下脚步,收敛激动的情绪,慎重严肃的看着夏侯寅。 「夏侯,多谢了。」 「该道谢的是我。」夏侯寅说道。「是曹兄在前线奋战,守住北方战线,夏侯一家与整座凤城,乃至于整个南国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这是军人之职!」 「那么,我这个百姓,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曹允大喝一声。 「好!夏侯不愧是夏侯,这份恩情我曹允没齿难忘。」他重重的往胸口一拍。「往后,兄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曹允必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他抱拳击掌,星目晶亮、声若洪钟。「我这就赶回前线备战,告辞!」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军爷慢走。」画眉开口提醒。「请别忘了您的药啊!」 「啊,瞧我这记性!」曹允摸着脑袋,又退了回来,尴尬的笑了笑,抱起桌上的药包。「多谢嫂子。」道谢之后,他兜着药包,大步往外走去。 画眉站在议事厅内,透过镂空圆窗,看着曹允逐渐走远的背影,红润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轻轻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强健有力的双臂,环绕着她的纤腰,用的力道轻而温柔,从后方将她揽入怀中。 夏侯寅抱着妻子,靠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心疼吗?」 画眉点点头,偎靠着丈夫的心口,知道就算不言不语,他也总能够明白,她心里的思绪。 五千兵马三个月的粮草,当然不是区区六百多两能买下的;而她还提出主意,由南方运送米粮,直达北方战线。如此一来,粮行别说是赚上一分一毛了,反倒还得赔上为数可观的银两。 但,她不惋惜米粮、不在乎盈亏,只心疼那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饥肠辘辘,等不到粮草的士兵们。 「我们尽力了。」夏侯寅抱着妻子,轻声安慰。夫妻多年,他太了解她,知道她的心肠比谁都钦。 画眉再度叹息,注视着窗棂之外,隐约可见的秋季晴空。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天下太平呢?」 身后的男人沉默不语,只是收紧双臂,将她环抱得更紧更紧,圈抱在他的心口,那处最安全的地方。 ***凤鸣轩独家制作****** 入秋后,夜凉如水。 粮行的灯光早灭了,大门被密密实实的掩上,粮行后的深宅厅堂,也被仆人们掩了灯火。 夏侯府内外随着夜深,逐渐静谧。 府宅深处,有个被梅树围绕的精致院落,正是夏侯家男女主人居住的地方。屋内的灯光,透过折花雕的外方内圆窗棂,照得门廊半亮。 精致的屋院,只开了一扇窗,从窗内看出去,可见到院外黑枝绿叶的清雅梅彭。 梅花,是她从南方一并带来的。 她嫁进夏侯府的那一年,带着一枝梅花,从她的家,来到他的家,就此落地生根。 他们的婚姻全凭媒妁之言,在掀开红纱盖头的那一眼,才看清对方的容貌。 那年,她才十六岁,纵然是个大门不曾出、二门不曾迈,养在深闺的千金闺秀,却也听过夏侯寅的显赫名声。 关于他的传奇,就连南方人也传颂不已。 据说,他十五岁就参与夏侯家的商事,十八岁时父亲骤逝时,他展现惊人的魄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人心,保住夏侯家的生意。不但如此,在他的经营下,夏侯家昌盛更胜以往,几年之内,规模就扩增了数倍。 二十三岁的夏侯寅,已成为商业巨擘,是凤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商人。人们传说他目光精准、心思缜密,不论是哪桩生意,他都能一眼看穿利害,清楚盘算出任何生意、任何货物,甚至是任何人的价值…… 能攀上这门亲事,她的兄嫂高兴极了,罔顾她的忐忑,为她筹备了大量嫁妆,就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她不安着、慌乱着、紧张着、战战兢兢着,一路从南方来到凤城,直到夏侯寅掀开红纱喜帕,用那双温柔的黑眸望着她,对着她露出微笑…… 她总觉得,月下老人待她不薄。 他们之间的情意,在一日一日中滋长,虽然温和缓慢,却也坚定。经商时,他或许真如传言那么高深莫测、难以捉摸,但是面对她时,他却只有无尽的柔情。 当年带来的梅枝,在他亲手照料下,逐渐成长茁壮,年年绽放。知道她最爱梅花,他还搜集了名种梅树,种植在院落四周,陪着她年复一年的赏花。 成亲至今,她仍能感受到他的温柔,深深明白,他对她的宠爱、呵护,远比其他丈夫给妻子的更多更多。 书房的灯熄了,她听到桌椅移动的声音。 「夫人,水烧好了。」丫鬟低声说道。 「搁下就好。」画眉说道,微微一笑。「夜深了,妳也回去休息吧!」 「是。」 丫鬟的动作轻巧无声,把铜盆搁在床边镜台前,才福身告退,离开的时候还细心的把门关上。 穿着蓝袍的身影,离开熄灯的书房,走过精致的蝴蝶厅,进入卧房内。 「妳怎么还没睡?」他问道。 画眉只是笑了一笑,盈盈走上前去,白嫩的双手,如穿花粉蝶般,轻巧熟练的为他脱下那身蓝袍。 「我在等你。」她说道,对他的作息一清二楚。知道他沐浴过后,还会在书房待一会儿,确认完今日的商事后,才会回房休憩。 他总要她早些睡。 她也总是等着他,不肯入睡。 画眉轻推着丈夫,让他在床榻边坐下,接着敛起湘裙,蹲下纤弱的身子,要为他脱去鞋袜。 夏侯寅握住她的手,缓缓摇头,温声说道:「妳别忙了。」 她笑着摇头。 「不,我要亲手来。」她替他脱去鞋袜,仔细收妥,再回到梳妆镜前,先将毛巾浸在热水里,再拿出拧干。 她温柔的、专注的,为他擦拭双手,擦净他指尖的墨渍,擦过他掌心的粗茧。她伺候着他洗脸,再用温热的毛巾,按摩他宽阔的双肩,解下他的外衣,直到那精壮的身子上,只剩下单薄的内裳。 然后,灵巧的小手,解开他的长发,她取来乌木发梳,一绺一绺的细心梳着,直至他的黑发,乌亮如猛兽的毛皮。 虽然,这一切都可以由奴仆代劳,但是她却坚持亲自动手。 她想亲手照顾他、伺候他,夜夜都如此,就像是一个最亲密的仪式,这样的动作,该是专属于妻子的权利,她不想由别人代劳。 擦拭完丈夫全身后,画眉走回梳妆镜前,先将毛巾放回铜盆中,再收起乌木发梳。 「虎哥,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问道,转过身来,轻眨着双眼看着他,温柔的目光中,有着慧黠调皮。 人人都称他虎爷,在别人面前,她也唤他虎爷。只有入了闺房,夫妻二人独处时,她才会改了称呼,较亲昵的唤他虎哥。 「什么日子?」夏侯寅瞇起眼睛,在心中计算。「九月十二。」 她轻笑一声。 「我是问你,记不记得九月十二是什么日子?」 「妳生日后的四个月又两天。」 水嫩的脸儿,微微一红。画眉咬着唇,嗔瞪他一眼,红晕染满粉颊。「谁问你这个了?」 他看着她,懒洋洋的躺在床榻上,笑着舒展身子,一脸舒适惬意。 「不然是什么日子?」 「就知道你不记得。」她笑着,走回床榻边。 离床还有几步远,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却倏地探出,轻而易举的抓住她,像是猛兽逮着猎物般,转眼就将她拉回床上。 他的动作奇快,优雅、迅速,却还带着一丝慵懒。成亲至今,她还是不能适应,他偶尔透露的迅捷身手。 她是知道,他从小练武,不论是体力或是身手,不但胜过寻常商贾,比起长征惯战的武将,也毫不逊色。 但,他伪装文弱的能耐,让身为妻子的她,偶尔都会被欺瞒过去。 除非是像现在,他亲昵紧密的贴着她,强健的身躯将她压进床榻,结实的体魄只隔着几层布料,贴熨着她的曲线,她才会清楚「体验」到,他的身子其实有多么的精壮。 「是什么日子?嗯?」夏侯寅笑着问,呼吸吹拂着妻子的发。 她的脸儿,被他的气息吹拂得更嫣红了。 画眉镇定心绪,垂下眼睫,故意不去看他。「九月十二,是船商陈老爷掌上明珠的生日。」 「喔?」他轻轻应了一声,对她的娇红的脸色,远比她嘴里所说的话,来得感兴趣。 「陈姑娘今年十二,醉心文墨,陈老爷总是骄傲的说,家里说不定要出个女状元。」她转开小脸,避开他的骚扰。「我备好了一套新版线装的经史子集,你明日过去时,记得一同带上,当作是陈姑娘贺礼。」 「嗯。」 「还有,明天城北的王老板要来。他上回来,喝的是铁观音,但他说过秋天的菊花,入茶最香,所以我准备了菊花普洱。」 她心思细腻,总能记得,该在什么日子送出什么礼物,甚至还记得,每个来访的客人,喝什么茶、吃什么茶点,这些枝微末节的小事,都不用夏侯寅担心,全由她打理得妥妥当当。 他的生意手腕、她的细腻心思,这些年来总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是,此时此刻,夏侯寅的一颗心,可不是放在生意上头。 热烫的薄唇,若即若离的游走着,跟她娇美的轮廓、芬芳的发丝,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就这样吗?」他问,声音有些嘶哑。 画眉的脸儿更红,从他的口吻中,听出夫妻间特有亲昵氛围。她认得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更知道他接下来,会对她做些什么事……她现在要是再不开口,把事情交代清楚,只怕等会儿就会开不了口了。 「等等。」她急忙探出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怀里。「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荷包。」她轻眨着眼,补充了一句。「我绣的。」 身为他的妻子,她知道他的怀里,总带着一个旧荷包。但原来的那个,用了好多好多年,早就破了,惜物的他却迟迟不肯丢弃,从几个月前,她就趁他不在时,亲手绣好两个荷包。 夏侯寅摊开手心,看见荷包上,绣着精致的黑色虎纹。深幽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柔光,他的视线挪移,瞧见枕头旁,还有另一个荷包,同样绣的是虎纹,用的却是红色绣线。 「这个是我的。」画眉用小手,盖住那个荷包,脸儿又红了。 她绣了一样的虎纹,只是绣线颜色不同,任谁一眼瞧见,就会知道他们属于彼此。 夏侯寅目光更柔,倾身低靠,将娇小的她抱入怀中,大手握着小手,两人的手心中紧握着那两个荷包。 「谢谢妳。」他轻声说道,吻了吻她的发。 画眉红着脸,不知该回答什么,只是静静躺在他怀中,眷恋着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房内静谧无声,她在丈夫的怀抱中,只觉得心中暖甜,情愿这么依恋着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会冷吗?」低沉的嗓音,靠在她耳畔问,宽厚的双手,将她的小手合握在掌心,直到冰冷的小手渐渐变得暖和。 「不会。」她轻声回答。 她生于南方、长于南方,习惯了四季如春的气候,嫁到凤城后的那个冬天,才第一次见到雪。这儿的严冬,对她来说实在是个折磨。 只是,这儿的冬夜虽然冷,只要有了他的怀抱,她的身子、她的四肢,甚至于她的梦,就是温暖的。 她靠紧丈夫的胸膛,闭上双眼,微笑着叹息,只觉得此生再也别无所求。 罗帐内春意浓浓,他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她柔顺的回应,承受他给予的一切,在他的怀中娇喘着、轻吟着。 夜,更深了。 第二章 秋意渐渐深浓。 中秋过后的某日。 日出,空气还是冷凉的。 画眉卧在床榻上,睁开朦胧睡眼,小手往前探去,滑过身下青翠欲滴、柔软滑溜的锦缎。 冷的。 她慵懒的撑起身子,长发如丝缎般垂落,柔如轻雾的的双眸,注视着床上的鸳鸯双枕。 一个上头还有凹痕,是她刚刚睡醒的痕迹,而另一个却毫无凹陷,枕面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 昨晚,夏侯寅没有回来。 成亲八年以来,虽说也曾因为商事,他远赴南方,夫妻分开了几目,让她独守空闺。但是,这却是第一次,他彻夜未归,且没有告知她去处。 画眉在卧房里,等了一整夜,直等到窗外天色将亮,累极的她才稍稍假寐了一会儿。 贴心的丫鬟,老早备好热水与毛巾,在蝴蝶厅外等着。她轻声一唤,丫鬟立刻捧着热水入内,伺候着她擦手洗脸,洗去残余的睡意。 画眉对镜梳整长发,斜绾了个坠马髻,再换妥绣鞋、穿妥衣裳,打扮得整齐精神,不戴任何首饰,就离开梅园院落,往前头的粮行走去。 粮行里照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年过半百的管事正低着头,忙着记录刚到的一批乔麦,预备指挥伙计们,往下订的商家那儿送,才刚一抬头,就瞧见那娉婷秀雅的身影。 他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夫人,早。」 「早。」画眉弯唇浅笑,细心的问道:「管事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多谢夫人关心。」 「两个月前,管事家里的参片,该是喝尽了吧?」她询问着,心思细腻得教人讶异。「前几日有人送了几株上好人参,我让人切了八两参片,请您今日就带回去吧!」 管事诚惶诚恐,头垂得更低,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和善体贴的的当家主母,早已心悦诚服。 「夫人,您这……属下承担不起啊!」放眼凤城——不,放眼天下,可还没听过,有哪家的主子,对部属如此体贴大方的。 「请别这么说。整间粮行,上上下下都靠您张罗,虎爷也时常提起,说粮行里的事要是缺了您,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画眉笑了笑,又吩咐了一句。「何况,您夫人也教了我不少好菜,我还想请您改日带夫人来府里坐坐,再教我几道菜呢!」 「是。」 含笑的眸子,在偌大的粮行内外,搜寻了一会儿,半晌之后,她才开口轻声问道:「您今早可见着虎爷了?」 「虎爷刚回来,进屋去了。」管事连忙回答。 画眉点点头。 「喔,或许,是恰好没遇上吧!」她轻描淡写的回答,走到粮行之外,看见丈夫的坐骑。 那匹黑马体长颈高、腿健鬃长,是匹难得的名驹,夏侯寅对牠格外宠爱,顾人仔细照料,每旬还会出城,策马奔驰一番。 这会儿,那匹马就在台阶下,画眉走到黑马旁,轻抚着马鬃。黑色的长毛上溅了泥水,有的已经干涸,马夫扛了一桶清水来,马儿正低头喝水,看来不但是渴极了,也累极了。 会这么累着牠,怕是奔驰了整夜,都没有休息吧? 画眉轻拍了拍黑马,仔细的吩咐着。 「喝过水后半刻,再喂牠粮草,用干布把这些泥都擦干净。记得,用干布就好,别沾湿了,免得牠着凉。」 离开粮行后,她返回屋里,先到议事厅堂里,书写几张帖子,再连同礼品,交代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帖子、不同的礼品,到不同的往来商家中,有的是问候、有的是答谢,有的则是贺礼。 除此之外,就连夏侯府邸的诸事,她也处理得有条不紊,该吃什么、该穿什么、该拿什么、该送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奴仆们在她的指挥下,个个谨慎小心,不敢出半点差错。 直到晨间的例行公事,都告一段落,她才起身,往梅园院落走去。 秋季天凉,虽然日光还暖,但梅树的绿叶,已经一叶又一叶的凋落,落叶铺了满满一园子,踩在上头沙然有声。 画眉还没走进屋子,远远的就听见,蝴蝶厅里头传来娇甜的笑声。 「啊,伯伯,我要这几颗啦,小小的。」小女孩的声音,笑嘻嘻的说道。 低沉的男性嗓音,也传了出来。 「好。」夏侯寅的声音里,也有着笑意。「小心点,可别吞下去。」 小女孩哼了一声。 「才不会呢!」 画眉走进屋子,看见在蝴蝶厅的窗前,正在谈笑的一大一小。夏侯寅身穿蓝袍,坐在桌边,桌前是五、六个丝绒盒子。 日光洒落屋内,在他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幽敛的黑眸里,除了笑意之外,还有些许倦意。 一个年约六岁,眉清目秀、身穿红袄的小女孩,就坐在他腿上撒娇说话,白胖嫩软的小手握得紧紧的,不知抓着什么。 瞧见画眉来了,小女孩脸儿发亮,扑通跳下来,踩着缀上流苏坠子的小红绣鞋,咚咚咚的朝她跑过来,扑进她的裙子里,抱着她的腿,小脸磨啊磨,像只猫儿般撒娇。 「伯母,抱!」小女孩伸出手,满脸期待。 画眉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女孩的鼻头,宠溺的说道:「燕儿长大了,伯母抱不动了。」 夏侯家之中最受宠爱的,莫过于夏侯燕。 她是夏侯寅胞弟之女,母亲病弱早亡,让她一出世就没了娘,父亲夏侯辰又忙于生意,时常不在府里。而这个娇俏黏人的小女娃,却没少受半点疼爱,夏侯府上上下下,全把她当心肝肉儿般疼着、宠着。 就算画眉抱不动,燕儿也拒绝松手,她最爱黏着这个美丽的伯母,白胖的小手圈得牢牢的,不肯放开,亦步亦趋的跟着。 「妳这样抱着,伯母该怎么走路?」夏侯寅出声提醒。 燕儿皱了皱鼻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手,胖胖的指头抓着画眉的湘裙,乖乖跟了过来。就算画眉在桌边坐下,她还是歪着脑袋偎在裙上,依恋的直撒娇。 「燕儿吃过早饭了吗?」画眉问道,用手指梳着小女孩的发,对小女孩万分宠爱的时候,心中也有些许遗憾。 成亲这么多年,虽然夫妻情深,但是她一直没有怀孕。 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孩子。 如果是个女孩,该会是长得像她。如果是个男孩,肯定就长得像他——她最爱的男人……孩子会有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 窝在她裙上的燕儿,没有吭声,倒是一旁的丫鬟急忙报告。 「小姐不肯用膳。」 「喔?」画眉的食指,绕着小女孩的发,低头哄着。「燕儿,为什么不吃饭?不吃饭可是长不大的喔!」 小脸抬了起来,红唇嘟嘟。 「那些都不好吃嘛!」 「那么,燕儿想吃什么?」 大眼睛眨巴眨巴,充满期待。 「吃伯母煮的粥。」想起那好滋味,她就口水直流。 画眉笑了笑,捧着小脸蛋,揉了揉小女孩的鼻尖。 「就知道妳挑嘴。」 「是伯母煮的粥太好吃了。」燕儿扑抱住画眉的裙,半是撒娇、半是耍赖。「除了伯母煮的粥之外,我什么都不吃。」 「那不就要谢天谢地,我早上才熬了一锅干贝粥,不然可要饿坏妳的小肚子了。」 「啊,有干贝粥吗?」燕儿的眼都亮了。 「有。」画眉笑着点头,看向一旁的丫鬟。「这会儿火候该足了,妳去端过来,替虎爷跟小姐都备妥碗筷。」 她会特地熬了那锅干贝粥,是为了夏侯寅。她暗暗猜想,昨夜到现在,他或许什么都还没吃,他最爱她亲手熬的干贝粥,而粥性平温、滋味清淡,也最适合这时候进食。 丫鬟福了福身,不敢怠慢,立刻往外走去。 「啊,等等,我也要去!」等不及的燕儿,想到干贝粥的滋味,小肚子就咕噜咕噜的响,急着想早些喝到热腾腾的粥,迫不及待的跟着丫鬟出去了。 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鸳鸯厅里静了下来。 画眉抬头看着丈夫,还没能开口,夏侯寅就伸出手,从她的发间,拈走一片凋落的梅叶。 「秋凉了,妳该多添件衣裳。」他淡淡的说道,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满溢。 「今早醒得匆忙,忘了。」画眉注视着丈夫,如画般的眉目,略有轻颦。「虎哥,你昨夜去了哪里?」 夏侯寅微微一笑,又从她发鬓里,拈出一片梅叶。「昨夜喝多了,王老板留我,就在他府里留宿一夜。」 「怎没派人回来说一声?」 「忘了。」 长长的眼睫眨了眨,虽然心里有数,却没有点破。 他从不曾忘记任何事。 夫妻多年,她看出他想掩饰的倦容,猜想他大概是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有某些原因,让他不愿意据实以告,她也没有点破,接受他所告知的一切。 这是八年以来,他首度对她隐瞒了某些事。 或许,当他准备好,他就会告诉她实话。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说,昨晚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来,陪我挑些东西。」夏侯寅轻声说道,将丝绒盒子往她眼前推,不着痕迹的打断她的思绪。 「这是什么?」 「珍珠。」 丝绒盒子一开,一颗又一颗饱满浑圆的珍珠,让人目眩神迷,就连出身名门、嫁入豪门的画眉,一时也看得呆了。 「这是我让宝德坊送来的,这些是他们坊里最好的珍珠,全都产于南海。」他拿出一颗宝光莹韵的珍珠,凑到她耳边,在她白润的耳珠上滚动。 珍珠本就贵重,而这些珍珠,还是产于南海,是珍珠中的极品,一颗颗细腻凝重,玉润星圆,瑰丽多彩,举世无双。 她出嫁的时候,嫁妆中也有一副珍珠耳环,虽然已是价格惊人,却远不及眼前任何一颗珍贵。 眼前这些珍珠,不但大小均一,且颗粒浑圆,全珠细腻光滑,颗颗都是难得的珍品。 「挑个一百零八颗,我想串成项链。」 「是要送谁的?」她诧异的问道,想不出有哪家的夫人或是小姐,需要送上这份价值连城的大礼。 夏侯寅笑而不答,又取了一颗粉色的珍珠,在她娇嫩的颈间滑动。珍珠的细腻与他指掌的厚茧,形成强烈对比,细致与粗糙,同时轻抚着她白嫩的颈。 那双重的触感,有着加倍的刺激,让画眉脸儿一红,禁受不住的偏开小脸,他却还不罢手。 「别动。」他轻声说道,又拿起几颗粉色珍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滚动,晶亮的黑眸半瞇,看得仿佛着迷。「比起白色的珍珠,这些粉色珍珠反倒更衬妳的肤色。」醇厚的嗓音更低、更沉,如能醉人。 画眉咬着粉唇,强忍着已到嘴边的轻吟。纵然被丈夫摆布得粉颊嫣红,却仍听出他话中的涵义。 「虎哥,别……」她挣扎着开口,螓首微摇,想避开他亲昵的摸索,却又给了他更多的空间。 「别什么?嗯?」他松开手,让圆润的珍珠从领口,一颗颗的滚进她的衣衫中,在柔滑的布料下滚动。 冰凉的珍珠,触及温暖的肌肤,让她轻轻的战栗。而夏侯寅随之而来、探进她衣衫中的温热大手,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强了那阵刺激。 她几乎要坐不住,红嫩的唇瓣,吐出阵阵喘息。 「会有人……」 「嘘。」他在她耳边说道:「有人我会听到。」 他将她拉到腿上,让她的脸儿,靠在他的颈间,一双大手则更大胆的搜寻,慢条斯理的游走着,用无比的耐心,在软嫩的肌肤与丝绸衣料间,找出一颗又一颗的珍珠,逐一放回丝绒盒子里。 无数的珍珠,在她迷离的眼中,光影灿烂。 「虎哥……」她轻声叫唤。 「嗯?」 「这太奢华了。」 「我只是想宠妳。」他徐声说道,大手在薄薄的绣兜下,找到比珍珠温润柔软的蓓蕾,粗糙的指尖轻刷着,比触碰珍珠时,更温柔上几分。 她喘息着,因为他的大胆,发出低低的惊叫,红唇抵靠着他的颈,因为难以承受的触碰,呵出如兰般的喘息。 夏侯寅俯下身,以吻封缄她的红唇,热烫的唇舌喂入她口中,缓慢的、火热的、深深的吻着她。 她在他的吻下,如小动物般无助轻哼着,嫩如春葱的手儿,不知所措的一挥,推倒了桌上的丝绒盒子。 无数的南海珍珠,大大小小,白色的、粉色的,浑圆洁润,全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一颗颗满地滚动,映照着秋阳,更显晶莹剔透,却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费心去收拾。 他们的心思,都在彼此身上。 ***凤鸣轩独家制作****** 凤城里也渐渐染上秋意。 绿叶转黄,枯黄的叶随风飘扬。 人们的衣衫不再轻薄,较厚的袄袍,或是温暖的皮草,纷纷被穿上身,在街上行走的,或者营生的人们,随着气候渐凉,穿着也厚重了起来。 以往,画眉出门时,搭乘的是轻巧的凉轿。但入秋之后,管事知道她耐不得寒风,不等吩咐,主动就撤了凉轿,换了暖轿,就怕秋意冷寒,稍有不谨慎,就让这位温婉和善的当家主母着了凉。 这日,画眉坐着暖轿,去了城北,探望王老板的母亲。 老人家染了风寒,这几日咳得厉害,王老板忧心不已。画眉听了消息,先派人去药行里,备妥几份上好的药材,才冒着冷冷的秋风上门探望,不但送上药品,还陪老人家聊了好一会儿。 离开王家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老板感激不尽,亲自送到门口,不断道谢,看着画眉坐上暖轿,还派了两个仆人,护送着暖轿回夏侯家,非要确认她安全回府才肯。 暖轿离开王家府邸,轿夫小心翼翼,扛着暖轿里的纤细人儿,穿街过巷,经过凤城中最繁华的市街。 忙了半日的画眉,好不容易觑了些空儿,想趁着回程的这段时间,在软轿里闭目养神,小憩一会儿。 「不要啊!」 一声惊慌的尖叫声,蓦地传来,惊醒了她。 外头似乎乱哄哄的,伴随着尖叫声的,还有啜泣声、哭喊声,以及咒骂,还有鞭子重重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暖轿旁的丫鬟,忿忿不平的低语。 「又来了!」 画眉坐直身子,隔着垂帘的窗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是那些官吏又在滥抓无辜了。」丫鬟的口气愤怒却又无奈。「这次遭殃的是董家的闺女。哼,那个姓贾的官吏根本是别有居心,老早就听说,他想染指董家的闺女,肯定是无法得手,心有不甘,才随便扣了个罪名栽赃!」 画眉蹙着弯细的眉,伸手掀开轿前厚重的织锦垂帘。 大街上乱成一团。 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双手被铁索绑着,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斑斑。一个尖嘴猴腮、目小如豆的官吏,满脸的邪笑,硬扯着铁索拖行,罔顾小姑娘的惊叫挣扎,半点不知怜香惜玉。 另一旁,几个耀武扬威的差役,围住董家的大大小小,强逼着他们跪着,只要稍有不从,就挥舞着鞭子,重重打下去。 虽然光天化日下,出了这么一件入神共愤的事,却没人敢管。自古以来,民难与官斗,时局正乱,官吏权力更大,为求明哲保身,人们纷纷走避,连视线都避开,没有一个人敢插手。 「贾大人,冤枉啊!冤枉啊!」老父亲被打得全身是伤,却还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贾易回过头,冷笑的问:「哪来的冤枉?」 「我家闺女绝不会是北国的奸细,她今年才十六,连凤城都没踏出去过——」 啪! 又是一鞭子,朝老父亲的脸打了下去,当场血花四迸。 差役扬手,用尽全力。 啪! 啪! 啪! 「爹!」董絮泣喊着,泪流满面,努力想挣脱铁链,却只是弄得手腕上满是伤痕。「我跟你走就是了,不要再打我爹、不要再打我爹!住手!住手!」 老父亲满脸是血,却还挣扎恳求。 「贾大人,请您明察……」 「好好好,我这不就是要带她回牢里去,由本大人亲自的察一察吗?」贾易嘿嘿冷笑着,所有人都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画眉直视着这景况,强忍着心中的怒气。 董家在凤城里,做的是糕饼生意,规模虽小,但是糕甜饼香,也算是小有名气,画眉都曾去订过几次糕饼,也见过貌美如花的董絮,知道那女孩手巧心细,善良且羞怯。 这么水灵的姑娘,一旦进了牢里,等于就是入了狼口! 这些年来酷吏横行,为所欲为,只要随随便便扣上一个间谍的罪名,就能当街抓人。那些被抓去审问的姑娘,大多一去不回,就算侥幸能回来,也都被折磨得疯了。 眼看那差役,举高了手,又要挥鞭,画眉冲动的开口。 「住手!」 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差役没有想到,竟有人敢阻拦,目露凶光回头,正想开口大骂,冷不防却被上司重重一踹,整个人被踹趴在地上。 「原来是夏侯夫人。」贾易满脸堆着笑,眼里却还是冷冰冰的。他虽然仗势欺人,但是碍于夏侯家财大势大,他这个当宫的,还得给这女人一点面子。 画眉强忍住心里的厌恶,走下暖轿,盈盈二顺。 「打扰贾官爷了。」 「不会不会。」 「敢问贾官爷,为什么要绑董家姑娘回去呢?」 「夫人有所不知。七日之前的夜里,窟牢里有犯人逃狱,我循线追查,查出她那日夜里曾在窟牢附近徘徊,涉有重嫌,所以才要绑她回去问话。」 窟牢位于凤城外,在沉星江畔,四周是一片泥地,窟牢则是由巨岩开凿,由地上延伸入地下,所关的都是北国的战俘,守备森严,让人插翅难飞。 人们都在传说,窟牢是炼狱。 也有人说,宁可入炼狱,也绝不进窟牢。 如今,竟然有犯人能从窟牢逃出,也难怪这几日里,凤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也给了这狐假虎威的官吏,能趁乱为非作歹。 画眉知道,她不该插手。 只是,这事偏偏就是让她遇上了,她实在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袖手旁观,任凭这个酷吏,毁掉一个善良的姑娘。 打定主意后,画眉挤出笑容,从容镇定的开口。 「贾大人,您肯定是误会了。」 贾易皱起眉头。 「喔?」 「七日前的那夜,这小姑娘是留宿在夏侯府里,那晚在窟牢附近徘徊的,只怕是其他人吧!」 贾易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所说的,其实全是借口,没有半点真凭实据。 如今有了画眉这个人证,言之凿凿的说,这小丫头那晚是留宿在夏侯府里,立刻让他有些站不住脚了。 「夏侯夫人确定吗?」 「确定。」为了救人,画眉眼也不眨的回答,还微笑的说道:「是我亲自留她住下的,不会有错。我能以夏侯家做担保,她绝对不会是北国的奸细。」 贾易还不肯死心。 「夏侯夫人这么笃定,莫非是有什么原因?」 画眉脸色没变,玲珑剔透的心思,转眼间溜过千百个念头。 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她既然插手了,就不能再罢手,否则这姑娘躲得了今日,未必避得了明日。 夏侯家的财势,无疑是最佳的庇护。 若是说董絮将到夏侯府当丫鬟,显不出她的重要性;况且,为了一个丫鬟,与官吏争夺,也容易让人起疑。 说是亲戚嘛,夏侯家的亲戚,都居住在凤城之中,个个来头不小,这个谎言轻易就会被拆穿。而她则是南方名门,柳家的千金闺秀,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凤城里根本没有亲人。 千想万想,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行的办法。这办法虽然冒险、虽然荒谬,但是终究能救人一命。 画眉当机立断,不再有半点迟疑。她轻轻抬起头来,红润的嘴角上,噙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宇一句,慎重的宣布—— 「董家姑娘,是虎爷即将要纳的小妾。」 第三章 夏侯寅纳妾了! 这消息迅速传开,轰动了整座凤城。 人人议论纷纷,有的讶异,有的狐疑,难以相信以爱妻闻名的夏侯寅,竟也如寻常富商高官般,开始纳妾入府。 只是,这桩消息,可是夏侯寅的正妻当众宣布的,哪里还会有假?不但如此,纳妾的事宜全由她主持,就连人都还是她亲自挑的! 短短七日之内,董家的闺女就被风风光光的娶进夏侯府。虽然说,进门后只是个小妾,嫁的还是俊朗多金的夏侯寅,怎不教人暗暗羡慕? 夏侯家纳妾,在家中大摆宴席,当晚客似云来,接到帖子的人,没有一个缺席的。 人们表面上,忙着称赞着画眉贤淑,夸夏侯寅福气大,不但能娶得如此良妻,又纳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妾。私底下却议论著,该是这八年来,画眉未曾替夏侯家,生下一儿半女,才不得不为丈夫纳妾。 婚宴上,画眉表现得落落大方。 至于夏侯寅,则是应对从容,接受宾客们的庆贺,一一敬酒答谢,俊朗的脸庞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宴席接近尾声,画眉款款起身,走到丈夫身旁。今日夏侯寅纳妾,算是喜事一桩,身为元配的她,也穿得一身喜红,衬得她的肌肤更是白润,有如上好的南海珍珠。 「虎爷。」她柔柔开口唤道,声音甜如黄莺,大厅内的宾客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侯寅挑眉。 「怎么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垂下长长的眼睫,红唇上噙着浅笑,柔声提醒道:「虎爷,可别喝多,让妹子久等了。」 正举着酒杯,要敬贺夏侯寅纳得美妾的林老板,听见画眉这么一说,露出讶异又羡慕的表情,连连赞叹。 「夫人可真是贤淑啊!」 「是啊!」 「虎爷得享齐人之福,真令人羡慕。」 「不如,今晚就先放过虎爷,让虎爷进新房,去陪陪新娘子。要不然,把虎爷灌醉了,嫂夫人恐怕要怪罪我们。」 「唉啊,对啊,是该尽早放人,让虎爷去陪美娇娘。」 众人喧哗着,还有人乘机起哄。 「不对不对,哪能这么轻易放人!我说啊,咱们应该去闹洞房,瞧瞧那个被虎爷娶回来,美得远近驰名的小妾,生得是什么俏模样。」 「这个主意更好!」 「是啊!」 「好主意!」 「那还等什么?大伙儿这就走!」 宾窖们仗着酒意,摇摇晃晃的起身,闹哄哄的嚷笑起身,成群结队的就要往外走去,兴冲冲的就要去闹洞房。 「各位爷还请留步。」 画眉柔声唤道,敛着红裙,当众盈盈一福。 「我家妹子性子怕羞,脸皮又薄,有些规矩还不懂。还请各位老爷们今晚高抬贵手,看在画眉的薄面上,饶过我妹子。」 连正妻都开口,为小妾求情了,宾客们也只能打消念头,纷纷转头回身,又回到座位上。 「夫人说得是。」 「这么体贴的良妻,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画眉搂笑,敛着衣袖,伸出小手,端起面前的翠玉酒杯。「多谢各位老爷的体谅,虽然虎爷要先回新房,但画眉会在此奉陪。」说完,她一饮而尽。 贴身的丫鬟上前,持着翠玉酒壶,再把酒杯添满。 画眉再度举杯,柔笑着望着丈夫。 「虎爷,您就快进新房吧。」 在众又的注目下,夏侯寅撩袍起身,先对众人拱手一揖,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妻子一眼,后才噙着微笑举步离席,修长的身影在众人注视下,走出厅门,入了回廊,消失在转角处。 大厅暂头喧闹不休,劝酒声不断传来,他走到回廊尽头,穿过庭院,直定到府邸深处,才逐渐听不见喧哗声。 府邸之内,庭院深深,在梅园不远处,一处花繁叶茂,原本无人居住的雅致院落,被布置得喜气洋洋,悬挂在门廊的大红灯笼,在蒙蒙的月色下,散发着红色的光晕。 夏侯寅走到门前,推门入室。 室内也是一片喜红,窗上贴着双喜,桌上烧着龙凤双烛,花厅里垂挂绣花红幔,再往内走去,看见的则是端坐在大红锦褥上,穿着嫁裳、头盖红纱喜帕的少女。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坐在床榻边缘的少女,紧张得全身一震。 夏侯寅走到桌边,不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处。他沉默了半晌,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拿下喜帕。」 董絮怯生生的伸手,拉下红纱喜帕,一张清丽的容颜,被烛光照映格外惹人怜。她眨着眸子,双手无意识的绞着喜帕,眼里充满不安,却还逞强着,要挤出笑容。 她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除了不安,那张清丽的脸儿,还有掩不住的紧张,以及疲倦。看得出来,这几天几夜来,她肯定是寝食难安,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夏侯寅淡然一笑,再度开口。 「夜深了,睡吧!」 像是被他的话吓着似的,她的身子又是一震,小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大眼里满是惊慌彷徨。 「是。」她小小声的回答,接着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的起身,走到夏侯寅面前,伸出颤抖的小手,就要去解夏侯寅的衣扣。 小手还没碰着衣扣,他就退了一步。 「等等。」 她真的要哭了。 「虎爷,我、我……我哪里做错了吗?」 「妳没有错。」 「那……虎爷,我……」 夏侯寅注视着她,声音虽然和缓清晰,却格外坚定。 「妳只是误会了。」他徐声说道。「董姑娘,这只是权宜之计,今日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画眉会这么做,是想要救妳一命,先将妳安置在府里,等时机成熟,再送妳跟家人离开凤城。」 清丽的小脸上,有着震惊、诧异,以及感激。 「那我……那我……那我应该做什么?」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现在,妳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不论赴汤蹈火,她都愿意! 夏侯寅收敛笑意,沉声说道:「早些睡。」 说完,留下发愣的少女,他转身走出卧房,径自穿过花厅,笔直的走出了喜气洋洋的院落,还无声无息的关上了门,修长的身影穿过月下花影,踏在青石地的脚步,没有半点声息。 才刚走出院落,他就瞧见,梅树下头那个娇小的身影。 月光之下,梅影稀疏,画眉一脸笑吟吟,柔亮的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跟先前在宴席上刻意收敛的调皮慧黠。 「你怎么不再待久一些?」她笑着问。 夏侯寅停步,挑眉。 「怕有人会在外头喝多了醋,酸坏了身子。」 她脸儿一红,轻哼了一声。 「你真要了她也无妨,」她略微一顿,粉颊更娇红。「我……只是怕你会弄痛了她。」 他的眼里有着笑意,想起了八年前,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那晚,他纵然温柔小心,还是弄疼了娇嫩的她,而她泪汪汪的,也不敢开口喊疼,咬着唇瓣强忍着,直到他耐心的吻着、哄着、诱着,揉捻着她最软润的花蒂,才让她逐渐忘却了疼,在他身下轻喘娇吟……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疏于练习,技术肯定也有进步了吧?」他半瞇起眼,黑眸里眸光幽亮,表情认真的问道。 画眉轻咬着唇瓣,梅影下的脸儿,婉约之中还有着三分俏。 「那,你不如真收了她吧!」 夏侯寅挑眉。 「真的可以收?」 「是啊,多一个人服侍你,不是挺好的?」 他伸出手,轻捏着她的小鼻子。 「真收了她,妳不气死才怪。」 「哪会?多一个人分担,以后就省得我累。」她轻哼一声,不再理他,掉头就往梅园里的院落走去。 还没走到门前,一只铁般的手臂,就陡然圈绕住她的腰。她来不及发出惊呼,他已经用力一圈,将她拉入怀中。 「我让妳累着了吗?嗯?」灼热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耳畔。那低沉的嗓音,让她想起太多太多,他让她「累着」的画面,小脸瞬间烫得有如火烧。 夏侯寅抱起妻子,走回院落里。 「虎爷,您走错房了。」她故意低嚷着,在他怀里轻轻挣扎。 他关上门,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轻而易举的制住她,将她放在铺着折枝暗花锦缎的桌上,精壮的身子牢牢压住她。 「再胡说,今晚就不饶妳。」他低声威胁着,在那小巧的耳朵上,一字一口的轻咬。 她轻笑着闪躲,捣着敏感的耳,避开他的轻咬,他却沿着绣花领口的边缘,进攻她软嫩的颈,每一个热烫的吻,都让她情不自禁的轻颤着。 夏侯寅埋首在她的发鬓中,在暖甜的馨香中,闻见酒的气味。 「今晚喝多了?」他轻声问道,语气里有着怜惜与不舍。 「不会。」她掩着红唇轻笑,双眸晶亮。「我早就料到,所以事先都准备好了。他们喝的是酒,而我第一杯喝的也是酒,之后的就都是水。」这类的情形,她总能应付自如。 夏侯寅的低笑声,震动了胸膛,直到笑声止息,他才带着仍有笑意的唇,低头寻找她的柔软甜蜜。 画眉却伸出手,掩住他的唇,再攀住他的双肩,在桌上坐起身来。 「虎哥。」她收起笑容,直视着丈夫的双眼,认真的问道:「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她假纳妾之名,行救人之实,整件事情都由她一手包办,不但广发喜帖,还备妥宴席,在七日之内就迎娶董絮入府。今晚的宴席上,到场的不但有商、有官,就连当日那个仗势欺人的官吏贾易,都被邀请到场。 他们夫妻联手,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极为逼真的戏。 从头到尾,他完全配合,随得她去处置,不曾提出半点异议。 她心里清楚,为了那个小姑娘,她可是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且还要求丈夫,陪着她一同参与。换做是别家的妻子,别说是提出这个主意了,只怕压根儿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 夏侯寅握住她的小手,在她柔嫩的掌心,印下一吻。 「我不会怪妳。」他轻抚着她的脸蛋,神情严肃。「只是,这类事情层出不穷,妳能救得了几个?」 「我知道。」她轻咬着唇瓣,明白自己有多鲁莽,更明白他有多么纵容她。「只是,虎哥,这次偏偏就是让我遇上了,又是个我认识的女孩,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他叹了一口气。 「妳的心太软了,千万要小心,别惹出祸事来。」 她窝进他的怀里,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隔着几层的衣料,在他的心口柔柔的一吻。 「就算惹上祸事,只要有你在,我也不怕。」 她抚着他的心口,拾起头来,注视着夏侯寅,眼里满是柔情与信任。她信任他。 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圈抱进怀里,低头深深的吻住她。 月色深深,他们的影子印在窗棂上,被淡淡的月光剪成一个影子。 ***凤鸣轩独家制作****** 纳妾之后,时节已近深秋。 正值秋收时期,南方的五谷米粮,纷纷运送到凤城。 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夏侯家最繁忙的时候,来往的粮商、船商等等,每日络绎不绝,一批接着一批,几乎快要把门槛踩平了。 在这最忙的时候,偏偏又有访客,不为了生意而来,却不时登门拜访。 这些访客全是为了画眉而来,更特别的是,这些人全是富商的元配。 夏侯寅纳妾之后,这些正房们因为「同病相怜」,把画眉看做是同一阵线,纷纷对她伸出友谊之手,对她的态度亲昵又关切,也不管夏侯家忙不忙,不但三天两头就来问候、谈天,还会送来补品或珍贵的首饰、衣裳,仿佛怕她没人疼、没人宠似的。 虽然忙于家务,以及粮行里的生意,画眉接待这些富豪元配时,却仍是耐心十足,温柔而有礼,不失半点分寸。至于那些贵重的礼物,她全数收下后,再加倍回礼,让那些正房们个个乐得心花怒放,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就因为如此,她们跑夏侯家,跑得更勤了。 某日,访客们不是再是独自前来,而是成群结队、呼朋引伴,浩浩荡荡的来到夏侯家。 每个富豪元配的排场都不小,一顶暖轿、两个丫鬟、四个轿夫、八个保镖,十几顶奢华的暖轿,排在夏侯家门外,一顶比一顶华丽、一顶比一顶舒适,看来声势浩大,引得不少人侧目。 轿夫跟保镖,全被留在门外,各家夫人们在丫鬟的伺候下,大摇大摆的定进夏侯家的大厅,坐在红木镶玉玫瑰椅上,喝着上好的铁观音。 环境清幽,茶也名贵,夫人们兴致可好了,左一言、右一句,天南地北、闲话传闻,全都无所不聊,每一张抹了水粉、擦了胭脂的脸,随着话题的内容,有时义愤填膺,有时兴味盎然。 聊了半晌,话题暂告一段落,夫人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才清了清喉咙,正式切入主题,开口问道:「画眉啊,姊姊们有件事想问妳。」 「请说。」 王夫人向前倾身,表情好奇又狐疑。「我们都听说,虎爷的那个小妾,是妳主张娶进门的?」 「是。」 女人们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妳怎么这么傻啊?」 「天啊,我原本还不信呢!」 「唉啊,妳不怕有一就会有二?」 「我家里那个,已经收了四个,今年还有胆厚着那张老脸,跟我说想收第五个呢!」 「男人啊,总是喜新厌旧。」 「不是吗?有了新的,他就会忘了旧的。」 「唉,不然书里怎会说,那个什么什么新人,什么什么旧人的……喂,书里到底是怎么说的啊?」 「是『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 「是啊是啊,我刚要说的就是这一句。」 「别管书里说什么了。我听说啊,虎爷对那小的可疼爱极了,不论到哪儿都带着她。妹子,妳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难道都不觉得委屈吗?」 画眉只是弯唇浅笑,没有作声。 她当然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夏侯寅总带着董絮,在商家之间走动。这是他们之间商议好,为了让这出戏更周延,免得旁人起疑,才营造出的假象。 「唉啊,妹子,这会儿妳还笑得出来啊?」 「是啊是啊!」 「现在会笑,再过不久,只怕欲哭无泪呢!」 看来文文静静的陈夫人,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冷冷的哼了一声。 「我呢,可没妳这么大度量。」她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镯子却断成几截。「我家的那个想娶二房?门、都、没、有。」她一字一句的说完,再度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隔壁的那一个,是打从走进夏侯家,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汪夫人。她性格豪爽,向来心直口快,心头搁不得话,非要一吐为快不可。 「妹子,我就不绕圈子,摆明着问妳了。」汪夫人看着画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妳肯让虎爷纳妾,该是为了没有孩子吧?」她问得一针见血。 那一针就像真的戳在画眉心上似的,虽然不见血,却也痛得她微微一僵,娇靥上的柔柔浅笑,因为那阵痛,被稀释了些许。 没有孩子,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 虽然,她早有准备,知道肯定有不少人,会这么臆测。但是,真的亲耳听见有人提起,强烈的遗憾情绪,还是让她的心抽疼着。 「被我说中了吧?」汪夫人大大叹了一口气,脑袋摇啊摇,头上的孔雀簪也跟着晃啊晃。「妹子,妳太糊涂了。难道就不怕那小妾,往后有了孩子,就要母凭子贵?」 「是啊,要有了孩子,虎爷的一颗心,还不都放在小的那儿吗?」 「所以说,听咱们的劝,妳不提防点不行啊!」 众家夫人们正兴致勃勃,左一句、右一句的劝着、说着。画眉坐在原处,静静听她们不断谈论着开于男人、小妾,以及孩子的话题。 就在这时,总管走了进来,恭敬的说道:「夫人,虎爷回来了。」 听见「虎爷」二字,每一张叽叽喳喳的嘴,立刻就闭上,再也不敢吭声。女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有几分胆怯。 画眉和善有礼,所以她们才有胆子,特别登门来「关切关切」,顺便耳提面命,提出一些善意的「建议」。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们也有胆子,面对凤城中最有权势的粮商。 一听到夏侯寅回府,大多数的人,心里已经萌生去意。 总管又说道:「另外,贾欣大人也到了。」 听到贾欣的名号,除了画眉之外,在场的所有女人们全都变了脸色,火速起身离座。 「啊,既然有贵客光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王夫人挤出笑脸,说得匆匆忙忙,急着就要离席。 「是啊,妹子,咱们改天再来看妳。」 汪夫人看着门口方向,虽然还看不见人影,表情却有些惊慌。「走了走了,别这么多话,有什么话都留着下回说。」她推着王夫人,还转头问了一句:「侧门怎么走?」 「丫鬟会领各位姊姊出府。」画眉轻声回答,站起身来,盈盈一福。「请各位姊姊慢走,画眉这就不送了。」 众家夫人们匆匆忙忙,跟随着小丫鬟,从偏厅离开。那群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黄金白银的娘子军们,挤满了庭园回廊,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庭园的深秋景致中。 第四章 大厅之内,只剩画眉与总管。 「尽速把这儿收拾干净,撤下这些摆设,再搬来六张黑檀太师椅、螺钿厚角桌,跟翠玉屏风,仔细布置。」她交代着。 「是。」 总管回答,转身离开,俐落的指挥着奴仆们忙着。总管前脚才走,原本待在偏厅的丫鬟们,也不必多加吩咐,全都自动自发,开始打扫厅内,以及庭院里的落叶。 画眉则是走入偏厅,穿过一进铁木修筑的门,来到偏厅不远处的一间房。房内有着一个妇人,橱柜里则收藏着以及各式各样、名贵难得的茶叶,还有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的瓷器。 「夫人。」妇人福身。 「备妥白瓷,跟今春的大红袍,这壶茶由我亲手来。」 「是。」 妇人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谨慎的交到画眉手中,接着就忙着去找出白瓷,以及各式茶具来了。 打开瓷瓶,一阵浓郁的茶香飘出,倒在掌心的茶叶深绿带紫。 这大红袍的茶树生于峭壁之上,仅有四株,由岩缝渗出的泉水滋润,树龄已数百年,一年所产的茶叶不过八两左右,比金还贵、比玉更珍。 碳火煮着泉水,清冽的泉水沸腾,画眉敛着袖子,以竹舀提水,将滚沸的泉水倒入白瓷壶中。茶叶遇水,一叶一叶的舒展开来,香气更浓了些。 画眉注视着瓷壶中的茶色。 如此珍贵的好茶,自然是为了贵客所准备的。 也难怪那些富商夫人们,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愿意纡尊降贵,一个个从侧门开溜,毕竟今日登门的可是朝廷命官。 南国的朝廷势力,长年由关家把持,关家父子二人竭尽心力,辅佐皇上,不但主持内政,也参与外务。除了关家父子之外,积极培育势力的,就是年过六十的贾欣。 他耗费多年,在朝廷内培植了一批官员,还将大量的族亲,都举荐为各级官员。如此一来,从下到上,贾家可说在朝廷内,打通了一条门路,权势日渐扩张,大有取代关家父子的态势。 而她之前为了救董絮,当众得罪的贾易,就是贾欣的族亲。 虽然为商必与官和,但夏侯家平日并未与贾欣来往,贾欣此次前来,怕是为了兴师问罪。 茶香盈室,瓷壶中茶色渐浓,画眉端起漆盘,一步一步走向大厅。 大厅之内的摆设,早已全都换妥,翠玉屏风前,螺钿厚角桌旁,黑檀太师椅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个满头白发,身穿官服,另一个则是俊朗欣长,一身蓝袍。 瞧见丈夫的身影,画眉的心神略定。她带着微笑,走上前去,亲自为两个男人奉茶。 「贾大人,请用茶。」她轻声说道,对着慈眉善目的老人微笑,才端起另一杯茶,递到丈夫面前。「虎爷,您的茶。」 「好好好。」贾欣摸着白须,连连点头,笑得双眼都瞇起来了。「这位肯定就是声名远播的夏侯夫人了。」 画眉福身。 「见过贾大人。」 「不必多礼,来来来,别拘谨的光站在那里,夫妻两个都坐下吧!」贾欣笑呵呵的说着,像个长者在招呼自家儿孙似的,亲切的挥着手。 「是。」 画眉敛裙,在丈夫的身边坐下。才刚入座,宽厚有力的大手,就在桌面下,悄悄握住她白嫩的小手,温热的大掌轻握着她,微微的一紧,有着无声的安慰。 或许,是她心里担忧,贾欣这趟的来意;也或许,是先前那些富豪夫人们所提起的话题,对她的影响仍在。 总之,纵使她不说,他也能察觉出,她情绪上、眼神中的些许差异。相处多年,他们已太熟悉对方了。 她在桌下的小手,回握着他的掌心,因为他的体贴入微而宽慰许多,但那无子的遗憾却也更深了。 夏侯寅握紧妻子的手,表面上不动声色,直视着来访的贾欣,温和有礼的颔首微笑。 「方才在门口巧遇贾大人,还没请教是什么事情,劳烦大人大驾光临?」他问得不疾不徐,态度谦和。「有什么事情,只需派人通知我一声,我再到贾大人府里请安便可。」 「不,这件事情,说什么我都得亲自来一趟。」贾欣连连摇头,笑瞇着眼。「老夫听说,曹允的部队遭遇袭击,粮草都被烧尽,是夏侯老弟伸出援手,才解了燃眉之急。」 「曹兄是拿着银子跟我买下粮草的。」 贾欣摸着白胡,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区区六百两,怎能买得三个月的粮草?」他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这批粮草,本该由官府提拨。老夫今日前来,就是要弥补夏侯老弟先前的损失。」 瞧见银票上的数字,画眉暗暗心惊。 上头的数目,扣去曹允先前付的六百两,正是那批粮草再加上运费的费用,不多一文,也不少一文。 曹允来求粮草一事,他们从未对外透露半句。而贾欣竟然神通广大,不但知悉了这件事,甚至还算出其中的差额。看来,眼前这位老人,不但在朝廷里培植势力,也在凤城内安插了不少耳目。 某种光亮在夏侯寅眼中一闪而过,瞬间就消失不见。他表情未变,徐声说道:「贾大人,这张银票我不能收。」 「握?」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过是三个月的粮草,夏侯家还凑得出来。」他态度温和,却也坚决,就是不肯收下银票。「比起贾大人为国为民、将士们保家卫国,区区三个月粮草,实在微不足道。」 「夏侯老弟,你这番话恁是过誉了。」贾欣笑了笑。 「不,绝非过誉。」夏侯寅答道,将银票推回去。「相信贾大人能用这笔银两,为南国做更多的事。」 「好!」贾欣赞赏的点了点头,也不再推辞,将银票再度收回袖内。「夏侯老弟如此义举,老夫必会奏明皇上。」 「这是身为南国臣民的责任。」 贾欣露出欣慰不已的神情,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表情即刻转为惊喜。「啊,难得难得,这可是大红袍呢!」 「是。」画眉直到此时,才轻声开口:「此茶香气浓郁,滋味醇厚,即便冲水九泡,仍犹存原茶的桂花香气。」 「哈哈。」贾欣摸着白须,满脸笑意盎然。「夏侯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不但见义勇为,还博学多闻,对名茶钻研透彻,如此贤妻,世间少有,也难怪夏侯老弟会这么珍爱了。」 听见「见义勇为」四个字,画眉立刻明白,贾易劫掳不成的事,肯定是传进贾欣耳里了。 她未语先笑,动作轻柔的起身离座,走到贾欣面前。 「因为夏侯家早与董家谈妥这门亲事,所以那一日,小女子才会斗胆,冒犯了贾易大人。」她敛着裙,低头请罪。「还请贾大人见谅。」 贾欣呵呵直笑,笑声震动白须。他连忙搁下茶碗,伸手扶起面前的画眉,轻拍着她的手。 「唉呀,妳别在意那个浑小子,是他图谋不轨,想要胡乱栽赃良民。事后,他还不甘心的跑来,跟我说三道四的直告状呢!」他连连摇头,对贾易的行为大表不赞同。「妳猜,我怎么回复他?」他笑着问,挑高一道花白的眉。 她摇摇头。 「画眉不知。」 「我啊,我当场就叫他滚回去!」满是皱纹的笑脸,靠到她眼前,笑呵呵宣布答案。「除此之外,我还拿掉他的官职,免得他往后再有机会扰民!」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她眨了眨眼。 原本以为,同为族亲,贾欣会有护短之意,万万没想到,他竟能秉公处理,看穿贾易的恶劣行径,还给予严惩,实在让她讶异极了。 凤城之内,关于贾欣的传闻不少。有人说他忠心为国,也有人说他结党营私,这类传言画眉也听过不少,但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贾欣,却是那么和蔼可亲,就像个温和又有威严的长者。 「来,别站着,陪我坐坐。我这把老骨头啊,可没法子久站。」贾欣牵着她,拍了拍身旁的那张椅子,要她坐下。 画眉无法拒绝,只能依言在贾欣身旁坐下。「贾大人看来硬朗得很,怎会老呢?」 「哈哈,别尽说好听话来哄我这老头子。」贾欣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老喽,老喽,换做是几年前,哪有可能让犯人从窟牢里逃出去?」他突然提起那桩震惊凤城的逃狱案件。 「窟牢也属于大人的管辖范围?」画眉更讶异了。她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么和蔼的老人,会与那座比炼狱更可怕的窟牢有关。 「是啊,我督管不周,才会让人逃了出去。」他又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白须。 「贾大人年高德劭,是南国众所皆知。窟牢门禁森严,犯人会逃脱,该属偶然。」夏侯寅说道,语气和缓,嘴角仍噙着笑。 贾欣又摸了摸胡子,看着夏侯寅猛点头,对这回答满意得很。「不过,那个逃犯是如何逃出去的,老夫倒是已经心里有数。」 夏侯寅嘴角更弯。 「任何事情,想必都躲不过贾大人的双眼。」 「呵呵呵呵。」 「敢问贾大人,逃犯还在凤城内吗?」 「不,已经渡过沉星江,逃回北国了。」白须下的嘴动了动,贾欣挑起一道白眉,问道:「夏侯老弟,你心里也记挂着这桩案子?」 「当然。」夏侯寅理所当然的答道:「在商言商,若有逃犯在凤城内流窜,自然会影响生意。」 「嗯嗯,说的有理。」 「贾大人辛苦了。多亏了您,凤城内的居民才能安居乐业。」 「话说回来,这桩案子也着实让我费心。」贾欣拧起眉头。「那逃犯离去前,其实还掳劫了一个高官的掌上明珠,做为人质。」 在一旁倾听的画眉,讶异得杏眼圆睁,小手捣着唇,却还是掩不住那声担忧的轻呼。 被逃犯劫掳,而且还渡过了沉星江,入了北国的地界。她完全不敢想象,那个无辜的姑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事。 贾欣也在叹气。 「唉,老夫这段时日里,也日夜担忧,那小姑娘现在的处境。」他再度叹气。「怕只怕,她已是凶多吉少。」 「难道……难道……难道就救不回她?」画眉问。 「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什么希望?」 「帮助犯人逃离窟牢的党羽,还留在凤城之内。要是能擒得党羽,问出线索来,就有希望救回那位姑娘。」瞧见画眉一脸担忧,他笑呵呵的安抚,再度拍了拍她的手。「妳别担心,这件事情,老夫绝不会善罢干休。一有任何发现,我保证,绝对让妳知道。」他的视线越过她,朝着夏侯寅表情和蔼的微笑点头。 「多谢贾大人。」 「不是早说了吗?别这么多礼。」贾欣莫可奈何的看着她,宠溺的一笑,然后慢条斯理的起身。「好了,也待得够久了,我该回去了。」 「贾大人不再多坐一会儿?」 「不了,叨扰一杯茶也就够了。」贾欣拢袖后背。「可惜,公务繁多,不能久留,多喝几杯茶。」 「贾大人若是喜欢,画眉今日就派人,将大红袍送到大人府上。」 「好好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贾欣笑呵呵的直点头,还回过头去,看着夏侯寅。「你可真让人羡慕,娶了个心思玲珑、不可多得的好妻子呢!」 「谢贾大人过奖。」夏侯寅拱手,嘴边笑意不减,双目却敛着眸光,看不出眼里的情绪。 「好了,画眉,妳就留步,别再送了。」贾欣挥挥手,然后转过身去,径自迈步走出大厅。「不过,夏侯老弟啊,就要麻烦你就送我这老头子一程了,我有些事情,还得在路上,跟你仔细谈谈。」 「是。」 夏侯寅步履从容,跟了上去,即使面对着朝廷命宫,他的态度也与面对其他商贾,没有半点不同,仍是那么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踏出大厅后,贾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着画眉一笑。「往后,若有机会,肯定要觑个空儿,喝妳亲手泡的好茶,喝个尽情尽兴。」 「随时欢迎贾大人再度光临寒舍。」 贾欣笑呵呵的,伸手又摸了摸白须,没有再答话,已健步如飞的走下厅阶,只剩下那响亮的笑声,仍回荡在大厅内、在她的耳边。 夏侯寅则是站在厅外,无言的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去,陪同着贾欣一同离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一同走出了大厅,在画眉的注视下,离开了夏侯府。 ***凤鸣轩独家制作****** 黄昏。 天边的夕阳从晕黄,渐渐褪色,最后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然后,星子闪烁,月牙儿也在天际露脸。 天黑了。 夏侯府内外的忙乱,终于暂告一段落,粮行的伙计们道别后,各自回家去了。管事监督着奴仆们,把大门掩上,灯火留着不熄,才拿着今日的货物进出记录,走进宅子里头,双手捧到画眉面前。 「夫人,这是今日的帐册。」 「管事辛苦了。」画眉接过帐册,轻声问道:「虎爷回来了吗?」送贾欣离开后,夏侯寅至今还没回府。 「还没有。我已经吩咐过了,让人在门口等着,等虎爷回来了才能关门。」管事恭敬的说道。 一个丫鬟正巧走来,轻巧的福身。 「夫人,晚膳备妥了。」 「今晚有什么菜色?」 「四碟小点、四样小菜,主菜则是清蒸秋蟹、桂花炸响铃、翡翠烩三丁、银丝牛柳,与淮山炖鸡汤。」 「酒呢?」 「备了黄酒。」 黄酒配秋蟹,正好。 画眉点点头,又吩咐道:「先把酒温着,别让虎爷喝着冷酒。天气愈来愈冷,虎爷在外奔波,怕是吹了整日的寒风。」 「是。」丫鬟再度福身,接着提起裙子,咚咚咚的跑开,忙着去照做了,不敢有稍微的怠慢。 「管事。」 「是。」 「天冷了,您也早些回去吧,免得您夫人在家中久等。」 「我还是留下来,等着虎爷……」 「不必了,有我等着就行了,您先回去吧!」 管事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敌女主人委婉却坚定的态度,只能请安告退,然后穿起厚厚的皮袄,冒着阵阵寒风,踩着夜色回家。 画眉坐在大厅中,翻阅着今日的帐册,看着整日的货物进出。 南方的米粮大多收尽了,这几日到货的米粮,已不如前些日子多,商家下订的五谷杂粮,有九成已经交货。扣除了先前资助曹允的那批军粮,这季的盈余虽不如以往,却仍十分可观。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视线在帐册上逗留,小手端起一旁的茶碗。直到茶水碰着唇瓣,她才察觉,这杯茶已经凉了。 画眉抬起头,刚要开口唤人,却发现厅阶下站着一个人,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正默默瞅着她。 「虎爷。」她惊讶的起身,搁下帐册,走出大厅。「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作声?」她伸手,牵起他的大手,意外发现他的手有些冰凉。 夏侯寅没有作声,只是低着头,用明亮得出奇的双眸,注视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想到他吹了整日寒风,她就心疼不已,一双白嫩的小手,包着他宽厚的掌,举到口边轻轻呵着,想让他多少能暖和一些。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另外,酒也——」话还没说完,夏侯寅突然扯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后头走去。 月光之下,某些花儿散发着香气。夏侯寅拉着妻子,穿过庭院,他紧抿着薄唇,没有开口、没有逗留,反倒愈走愈快。 「虎哥,等等……」她被拉着走,一时还有些跟不上,险些连脚上的绣鞋都要掉了。「虎哥,你还没用晚膳啊!」她徒劳无功的提醒,他却置若罔闻。 多年以来,他们携手经历无数事情,她总陪伴在他身旁,见过他各种表情,熟悉他的脾气、他对任何事的反应,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反常的模样。 走过庭院,穿过月洞门,不远处就是梅园。 夏侯寅停也不停,拉着几乎跟不上的妻子,用最快的速度,笔直的走进梅园中的院落,一手就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连烛火都还未点上。 她咽下喘息,小手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你是怎么了?」她抬起头来,柔声问道,小脸上满是疑惑。 黑暗之中,夏侯寅的双眸更黑、更亮。 他注视着她,还是没有言语,薄唇甚至抿得更紧。他的表情,就像是正用尽全身的力量,在强忍着某种撕裂心肺的疼痛。 「虎哥?」她担忧的又唤了一声,软凉的小手抚上他的胸膛,娇小的身躯贴近。 那声呼唤,像是触动了什么。 他突然间有了动作。 [删除N行] ***凤鸣轩独家制作****** 第二天,画眉直到晌午时分,才从梦中醒来。 这是她嫁进夏侯家,成为夏侯寅妻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到这么迟! 她匆匆起身,发现身旁已经空无一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如今枕褥已凉,他留下的体温早已不在了。 瞧见散落一地的衣物,她脑子里立刻闪过昨晚的点点滴滴,粉嫩的娇靥就羞得通红。 成亲这些年来,他在床第之间,对她时而霸道狂野、时而温柔多情,却从不曾像昨晚那么癫狂。 她一度怀疑,他是在外头喝多了。却又想起,他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而昨夜两人亲昵相贴时,她也没闻嗅到半点酒味。 她只能隐约猜出,他的反应如此不寻常,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她没有机会开口,但是这会儿,天色已亮,她可以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画眉撑着酸疼的身子,起身梳洗了一番,才换了衣裳出门。 她走遍整座宅邸,问过所有人,却没有人知道夏侯寅的下落。她微蹙着柳眉,来到人来人往的粮行,却还是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管事。」她转过头,询问正忙着点收红豆的管事。「虎爷出门了吗?」 管事连忙搁下工作,走到她面前报告。 「是的。」他低着头,仔仔细细的说道:「虎爷今儿个一早,就跟二夫人一块儿出门了。虎爷交代,这趟是要去芦城谈一桩事情,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才能回来。」 画眉微微一愣。 这件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夏侯寅从未跟她提过,将要出远门、数日不归的事情。他更从未跟她提起,将要带着董絮,在外度过数夜的事。 「虎爷还交代了什么吗?」她又问。 管事仍是低着头。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那就是说,他并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给她。 不论是将出远门,却半个字未提;或是带着董絮,离家数日;还是没有留下口信给她。这些事情,以往都不曾发生过。 她想问的问题,都来不及问出口,他却又留下了更多的疑问。 一阵寒风吹来,站在粮行前的画眉,蓦地觉得好冷好冷。 比起昨日,今日似乎又更冷了。 这一天,梅园里的梅树,也落尽了最后一片叶。 第五章 冬季从那天开始了。 直到第六天的清晨,画眉仍没见到夏侯寅的身影。 他这趟远行,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她昨夜无法入睡,不安的等到破晓,天亮之后,她开始忙起家务,却总不时会注意天光,端详着时辰。 直到接近晌午,管事才让丫鬟前来传达,她先前订制的桌子,王家老师傅已经如期完成,今日特地送了过来。 正在镜前装扮的画眉,穿上丫鬟递来的外裳,才好抵御外头的寒风。 外裳是柔软细密的羊绒,取小羊羔最柔、最软的颈下毛织成,染成柔柔的蓝色,领口还缀了一圈雪白的狐毛,是新婚初期,他为了畏寒的她,特别请人裁制的,只要一穿上,就能隔绝冬季的严寒。 系上外裳的丝带,她走出梅园院落,来到大厅里。 厅上搁着一张百寿卷头桌,用料是乌木,属于上品,极为珍稀。而寿桌上的雕工更是精致绝伦,虽然造型俭朴洗炼,但架构严谨,榫卯精密合宜,再配上乌木的细腻木纹,不但珍贵且大器。 画眉低下头,仔细瞧着这张百寿卷头桌,不由自主的赞叹着。 「王老师傅的手艺,果然是南国第一,这张卷头桌堪称珍宝,足以流传后世了。」 王老师傅那张老脸,好不容易露出一丝笑容。 「妳能满意就好,我就算交差了。」他是个粗人,说话不懂拐弯抹角。「要不是看妳诚意足够,这张卷头桌又是要送给城西那个卖布的,这笔生意我才懒得接呢!」 城西的杜姓布商,长年乐善好施,声誉极响。今日,是他的寿诞,有交情的商家们,都会前去庆贺。 画眉对着老人家,优雅的一福身。 「那画眉算是借花献佛,先谢过王老师傅了。」 「不必了,现在这年头,好人不多。那个家伙多活几年,能多做几件好事,这就够了。」他年纪大了,性格又古怪,这几年几乎不再动手,是画眉诚心诚意去请托了数次,他才又拿起刀凿。「我说,这货妳满意吧?」 「是。」 「那就快拿银两来,老子好去买酒喝。」 「是画眉疏忽了。」她连忙招手,唤来管事,请管事领着老人,到帐房去领银两。「记得,多包份红包给王老师傅。」 「不用了,讲好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老子不收什么红包。」说完,王老师傅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老人家的古怪脾气,画眉也不以为忤,她淡淡一笑,轻抚着面前的木桌,愈看愈是满意。 「去拿上好的红绸来,包好这张桌子,再用一指粗的金葱红绳,打个寿字结,搬上轿子,由我赴宴的时候亲自送过去。」她轻声吩咐着,端详着厅外天色,暗忖该是要出发了。 昔日,若有重大宴席,而夏侯寅因为生意繁忙,未能出席时,总由画眉代表前去。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管事再回到大厅,才轻声吩咐。 「替我备轿吧,等虎爷回来,就告诉他,我去了杜府的寿宴。」 管事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却又很快的恢复过来。他恭敬的拱着手、低着头,用镇定的语气说道。 「夫人,虎爷已经带着二夫人,前去杜府赴宴了。」 她一愣。 「虎爷回来了?」他回来了,却甚至没有通知她一声? 「是。」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个一早就回来了。」管事镇定的回答。「粮行里生意繁忙,虎爷回来后,忙了好一会儿,没有时间入府歇息。」 「虎爷没有梳洗就出门了?」 「二夫人已替虎爷稍微梳洗,换过衣装后才出门的。」 董絮为他梳洗? 董絮为他换装? 诧异,以及某种陌生的情绪,一块儿涌上心头。画眉力持镇定,在心中说服自己,只是因为时间急迫,也为了掩人耳目,夏侯寅才会让董絮接手,做了这些原本都该属于她的工作…… 话说回来,既然他已经带着董絮,去赴了杜府的寿宴,那么她就没有必要再去了。 「将这张百寿卷头桌送去杜府,就说是虎爷备妥的祝寿贺礼,只是出门时,一时忙得忘了。」她看着外头的天光,慢条斯理的说道。 「是。」 她轻盈的起身,想着再过几日,就是某个富商夫人的生日。那位富商跟夏侯家合作已久,贺礼也得仔细的挑选一番。另外,这几日夏侯寅不在,她对帐册的过目,比平日更加严谨,昨日确认过的帐册,她今日还得再过目一次才行。 才走了几步,画眉又回过头来,慎重的交代道:「等虎爷回来,请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那日,一直到二更过后,夏侯寅才回来。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在屋内久候的画眉,立刻站起身来,为他开了房门。 屋外冷寒,才一开门,一阵冷风就陡然袭来,冷得她手脚凉透,身子不由自主的一缩。 「虎哥。」她轻唤一声,迎上前去,闻见他身上浓浓的酒意。 月光下、寒风里,夏侯寅瞇起眼,望着她时嘴角噙着笑,跨步走近屋子。 「怎么还没睡?嗯?」他问。 「知道你今日回来了,所以就等着。」 「往后就早些睡吧,别再等我了。」 她没有答话,却固执的轻轻摇头,陪着他穿过蝴蝶厅,伺候着他坐上床榻,才为他脱下衣袍。 衣袍上的结,不是她亲手结的,所以解开时多花了一些时间。 「怎会比预期行程晚了一日?」她轻声问着,视线不由自主的,盯着他衣袍上的结,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悄悄溢出了一些。 他回答得从容不迫。 「芦城这几日风雨不停,道路泥泞难行,才会延迟一日才回来。」 「既然回来了,怎没通知我一声?」 他笑了笑,倾身望着她,挑起浓眉。「生气了?」 「画眉怎么敢?」她淡淡的说道,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 宽厚的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转过脸来,幽暗无底,甚至看不穿情绪的黑眸瞅着她,嘴角仍有笑,表情还是那么温柔。 「粮行里生意繁忙,我迟了一日回来,有不少事情非处理不可,所以才没进屋里来。」 「那么,虎哥这趟出门,怎也没跟我说一声,好让我帮你收拾衣物?」想起他那日的不告而别,她心里还是有些介意。 「这桩生意来得匆忙,又不能不接,我也是前一日才决定,要亲自去一趟芦城。」他注视着她,表情跟眼神,没有丝毫的改变,声音甚至更温柔。「那日,我看妳还在睡,猜妳大概累坏了,想让妳多睡些时候,所以才没有唤醒妳。」 夏侯寅的说法,周密得没有一丝破绽。身为妻子的她,虽然从他寻常的言行中,嗅出些许的不对劲,但那种感觉太过细微,细微得仿佛不存在,细微得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轻咬着唇瓣,不再言语,只在明亮的烛火下,重复多年来伺候他的每个动作。 为他解下衣袍、褪去鞋袜,仔细收妥后,再将毛巾浸湿在已反复加温过数次的热水中,取出后再拧干。 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双手,从指尖到掌心,没有半吋遗漏。她伺候着他洗脸,按摩他宽阔的肩。 她动作轻柔,仔细的擦拭着,心里却感觉得出,夏侯寅其实有话没说。这亲密的仪式,因为他刻意隐瞒的某些事,让她与他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除了体贴她,想让她多睡些时候,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才让他改变了数年来的惯例。 只是,他既然已说了这个借口,她就算心中有疑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替丈夫解下外衣后,她站在他身后,解开他的发带,再用乌木梳子,一绺又一绺的细心梳理着。 背对着她的夏侯寅,突然开口,徐声交代着。 「从明日开始,妳把一些生意上该注意的事,都教给董絮,直到她懂为止。」 拿着乌木发梳的小手,略略一停。 他又说道:「我带着她在外走动,她却对生意的事情一窍不通,日子一旦久了,怕也会被人看出破绽。」 「虎哥指的是,一些商场上的进退应对吗?」 「不只那些。」 她捏紧发梳。「还有呢?」 「先教会她怎么看帐本。然后,再将家里头各类货物的审核方式、出产地、运送方式、来往商家,全数都教给她。」 那就是她在夏侯家里全部的工作。 望着丈夫的背影,她久久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弹。白嫩的小手,将乌木发梳捏得更紧,直至关节处泛白。 半晌之后,她才回答。 「好。」 ***凤鸣轩独家制作****** 之后,画眉开始教导董絮。 董絮虽然年轻,但是聪明伶俐,不论任何事情,都是一教就会。不过半个多月光景,她已将粮行内外大小事,全都学得熟透,就算有些小事,交由她独自处理,她都能处置妥当,不出半点差错。 这段时间里,夏侯寅出门的次数,也比以往来得多。 未告知她去处、未告诉她出门的时日,已渐渐成为常态。不论大小宴席,夏侯寅也不再要她陪同,都是带着董絮出门。 某日,画眉在大厅里头,交代着管事,要为沈家即将出嫁的姑娘找个能工巧匠,做套精致的首饰时,董絮恰巧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在门外,已听见画眉的声音,一进门时就笑着说道:「姊姊,您别忙了。沈家姑娘的贺礼,虎爷已经交代我去处理了。」 「喔?」 「我早已预备了一套绣工精致的轿帏,这会儿绣娘们正在赶工呢!」董絮轻声细语的说道,神态从容,跟昔日怯生生的模样,早已截然不同。「若是姊姊不放心,我今晚就请绣娘们,把轿帏拿过来,先让姊姊过目。」 「不用了,这事交给妳就好了。」 「是。」董絮笑着,衣着素雅,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她走近几步,又开口道:「这类备礼、送礼的琐事,肯定耗去姊姊不少心力,往后都由我处理,姊姊才能轻松些。」 「这事是虎爷的意思?」 「是。」董絮弯着唇,笑得如沐春风。「对了,姊姊,虎爷说,有座云石屏风搁在阁楼里,他想拿出来搁着,但阁楼钥匙在姊姊这儿,他嘱咐我过来,跟姊姊拿钥匙。」 夏侯家的阁楼里,搁着无数珍宝。阁楼的钥匙,原本由夏侯寅亲自带着,从不离身,是成亲之后,他才慎重的交付给她。 那不仅仅是一串钥匙,而是代表着,他对她全心的信任。 如今,他竟要她把钥匙交给董絮? 搁在桌沿的小手,有些儿轻颤。 「姊姊?姊姊?」董絮还在唤着。 「钥匙搁在房里。」 董絮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是,虎爷说,钥匙一向是在姊姊身上的。」 「今日太忙,一时忘了。」 「喔,那……」 「妳先去回复虎爷,说我等一会儿,就亲自拿过去。」画眉说道,镇定如常,甚至还能挤出微笑。 「是。」董絮福身,灵巧的退了下去。 厅外的天色阴霾,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让人的心情,也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画眉坐在原处,小手探进袖中,摸着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没错,钥匙是在她身上,但是她却不愿意交给董絮。 在她心中认为,交出钥匙,仿佛也就是交出了某样,更重要的东西。 一股难忍的冲动,逼迫着她站起身来,匆匆往外头走去。那些搁在心头的不安,已经愈来愈沉重,几乎要让她无法负担。 寒风阵阵,她行色匆匆,忘了披上外裳,被冷风冻得粉脸微红。走到粮行内时,她的手脚已经冷得像冰。 管事一见到画眉,立刻迎上前来请安,表情却有些心虚,视线甚至刻意的避开。 「夫人,气候冷寒,请多添件衣裳。」 「谢谢管事。」画眉勉强笑着,心里蓦地一闪,又想起某件事情。「管事,请问你,昨日的帐册呢?怎没瞧见你送来?」 管事的头垂得更低。 「呃……那个……虎爷说,帐册以后就送到二夫人那儿,由二夫人过目即可。」 画眉的脸色,蓦地变得雪白。她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 她手上的工作,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转交到董絮手中了。 管事看了她一眼,就匆匆转开视线,继续转述着主子的吩咐。「虎爷交代,要让夫人您休息一阵子,别再为这些事操劳。」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刺得画眉的心一阵一阵的痛。她双手交握,握得好紧好紧,心里浮现了一个最可怕的猜测…… 仅仅是猜测,她就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妳怎么这么傻啊? 她想起那些元配们的话。 男人啊,总是喜新厌旧。 她不愿意去回想。 不是吗?有了新的,他就会忘了旧的。 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起。 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 虎爷对那小的可疼爱极了,不论到哪儿都带着她。妹子,妳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难道都不觉得委屈吗? 这会儿妳还笑得出来啊? 现在会笑,再过不久,只怕欲哭无泪呢! 一句又一句的话语,在她脑中回荡。她连连吸气,设法平静下来,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这一切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虎哥他不会…… 粮行外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她紊乱的思绪。她本能的抬起头来,赫然瞧见董絮……跟她的丈夫…… 夏侯寅牵着董絮的手,低下头来,对她笑得好温柔、好温柔。他低下头,亲昵的靠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她羞红了脸,脆声甜笑着。 粮行内外人来人往,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包括画眉! 她无法转开视线,眼睁睁看着夏侯寅温柔的注视着董絮,伸手将她落在额前的发丝,轻轻撩到耳后。然后,再抬起她的下巴,细心的拉拢她的狐裘,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就怕她会冷着了似的。 宽厚的大手,握着软软的小手,体贴的扶着董絮,坐进一旁等着的轿子。入帘之前,两人还相视一笑,而后,他起身入轿,那修长的身影也消失在帘后…… 画眉的双手,交握得更紧,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是演戏、那是演戏、那只是演戏……事实并非她所看见的那样,他们只是在演戏…… 她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在心里反复这么告诉自己。 ***凤鸣轩独家制作****** 冬至,气候最冷。 夏侯寅对她的态度,也逐渐改变。 他的表情依旧温柔,对她说话时,口吻还是那么不疾不徐。只是,他出现在她眼前的时间,就像是入冬后的白昼般,一日比一日更短,就算真的见着他,她也能感觉出,他的眼神变了,再也不是往日的模样…… 她想问,也知道该问。 却不敢真正开口去问。 画眉咬着唇,想自嘲的笑笑,却挤不出半点笑容,只能稍微扭曲嘴角。嫁进夏侯家八年,她早已忘了,什么是「不敢」。直到现在…… 窗外寒风阵阵,不断呼啸着。 而厨房里头,因为忙着伙计与奴仆们的晚膳,生了几堆的火。大厨跟二厨,吆喝着帮忙厨务的小厮,挥舞着大杓子,在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肴,还大声嘱咐着,要注意那几锅人参鸡汤的火候。 冬至这一日,夏侯府里总是加菜,多炒几道好菜,再用上好药材,熬上几锅的鸡汤,替府里的人补补身子。 偌大的厨房里,辟开一处角落,生着一炉火,火上有着一锅汤。 微红的炭火,熬着瓦锅里的汤,鸡汤微微滚动,冒出阵阵香气。画眉亲手挑选材料、亲手挑了药材,还亲手熬了这锅汤。 这是每年冬至的惯例,她总会亲自下厨,熬一锅好汤,为他暖身也补身。夏侯寅也会推却所有应酬,回到梅园深处的院落,与她静静独处,享用她亲手熬的汤。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有太多事情纷扰着她的心思,但她仍没忘了这个惯例,一早就挽袖下厨,将一样样材料洗净切块,再倒入瓦锅里。 她花了几个时辰,煮汤、熬汤,将浮在汤上的浮渣,小心翼翼的捞除,直到鸡汤内没有半分杂质,舀进瓷碗里时色清如水,才算大功告成。 「熄了炉火,再把鸡汤送回屋里去。」她搁下杓子,双肩已因为久站,而有些酸疼。 丫鬟连忙上前,双手垫着厚棉布,才端起香味四溢的瓦锅,迈步离开厨房,往梅园的方向走去。 画眉提着袄裙,又对大厨吩咐了几句,才离开厨房。 心中的紊乱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她愈想愈是心乱,心中暗暗下了决定,非得抹去「不敢」二字,趁着今晚鼓起勇气,对着夏侯寅把一切问个明白。 夜色掩落,她先去了大厅,寻找着整日都没见着的丈夫…… 只是,大厅里头,不见夏侯寅的踪影,只有总管指挥着奴仆,擦拭着大厅里的精致家具。 「小心点,这桌面是好漆,擦时可别用力,得要轻。」总管嘱咐着,看不惯奴仆的动作,索性抢过抹布,亲自动手。「瞧见没?这种力道才——啊,夫人!」他丢下抹布,连忙迎上来。 「虎爷回来了吗?」 听见画眉这么问,总管的表情有瞬间古怪,接着很快反应过来,恢复自然神色。 「虎爷傍晚时分就回来了。」 「是吗?」画眉咽下叹息,在总管面前,勉强挤出笑容。「该用晚膳了,我却寻不见他。」 「呃……」 「总管可知道,虎爷在屋里哪处忙着?」 「这个……这个……」总管满脸为难。 「若是总管不知道也无妨,画眉……」 「夫人!」总管冲动的开口,咬了咬牙,才一口气说了出来。「夫人,虎爷还没日落前,就已经跟二夫人进了屋。这会儿应该是……应该是……应该是还在二夫人房里……」 画眉的身子,微微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开口说话。 「谢谢总管,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避开总管同情的眼光,独自往宅子的深处走去。 还没走到梅园,她远远的就瞧见光亮。 再走近一些,她才发现,那光亮并不是来自于梅园的院落,而是旁边那处,董絮居住的雅致院落。 光亮与笑声,从窗棂里飘了出来。 她站在纳妾那日,夏侯寅进屋时,她在屋外等待的那株梅树下,静默无声的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出来。 半晌之后,她转身走回梅园里的院落,推开屋门,进了屋内。 丫鬟将瓦锅摆妥后就离开了,桌上还搁着两人份的餐具,以及四样小点、四样小菜,还有应景的暖暖甜汤。 画眉在桌边坐下,望着桌上的瓦锅。 或许,他待在董絮那儿,是因为有事要交代。 或许,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了。 或许…… 或许…… 或许…… 她等着等着,直到瓦锅里的热汤,逐渐凉透。 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出双臂,环抱着自己,觉得好冷。 入冬了,难怪会这么冷。 贴心的丫鬟,为她准备的热茶早已凉了。而先前用铁熨烫过的被窝,这会儿不知还剩几分的余温?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注视着不远处的灯火,觉得不但手脚发冷,就连胸口也是冷的。 那一晚,夏侯寅没有回房。 天际开始飘雪了。 第六章 那个冬天特别冷。 冬至之后,夏侯寅不再踏入梅园。 每株梅树上,都结着无数花苞,雪花一阵又一阵的飘落,积累在枝头,然后无声的碎落。 整座梅园静得出奇。 已无事在手的画眉,偶尔会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茶,望着含苞未放的梅树、天际飘落的白雪,以及梅园里头,那层没有任何足迹的积雪。 冬至那天过后,她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胸口的那个洞,被寒冬的冷风一吹,冷得麻木了,冷得几乎忘了痛…… 只是几乎。 每当日落后,不远处的精致院落里亮起灯火时,她才会感觉到,自己其实还有心,而那颗心正像是要被揉碎般,一阵阵的痛着、疼着。 冬至之后,除夕之前,夏侯家还有件大事。 夏侯寅的生辰是十二月二十六,每年的这一日,夏侯家总会摆上三桌宴席,宴请来往的商家。这一天,亦是凤城商界在年前的第一等要事,商家们总会费尽心思,多方打听,想知道今年的寿帖名单上,是多了谁,又少了谁。 夏侯家来往的商家,不知有多少,但能吃得这场宴席的,却只有二十多人。商家们心里有数,能收到寿帖,就代表夏侯家的另眼相看,有幸受邀的商家们,莫不引以为傲。 大雪纷飞的某一日,她突然想起,夏侯寅的生辰将近,又该是草拟寿帖名单的时候了。 她走出梅园,到了大厅里,才派丫鬟去唤管事进来。 没一会儿功夫,管事就匆匆忙忙赶来。为了早些赶到,不让画眉久等,他舍下回廊不走,直接穿过庭院,冒雪赶来,踏进大厅时,满头满肩都是白雪。 「夫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虎爷的寿辰近了,你把今年往来的商家名册,全拿来给我。」画眉静静说道,有条不紊的交代着。「寿帖的红纸就沿用往年,你尽快去备妥了,帖文由我来拟——」她停了下来,看出管事的表情有异。「怎么了?」 「夫人,寿帖之事,已经全都处理好了。」管事咬牙回答。 「处理好了?」 「是的。」管事的头垂得更低。「虎爷已经与二夫人,一同拟好名单,昨日就将寿帖全都送出去了。」 「是吗?」她淡淡的问了一句,只有在膝头紧扣,微微颤抖的双手,泄漏了心中的情绪。 由她拟好宴席名单、决定帖文内容,是夏侯家历年来的惯例。只是,她早该知道,所有的惯例,都已因为另一个女人而破例。 「那么,宴席呢?」她问,将双手扛得更紧。 「虎爷没有吩咐。」 「我明白了。」那就是代表,宴席还是由她筹办。 就连寿帖的事,都已经交由董絮发落,为什么宴席却还是由她筹办?是因为,他出入都带着董絮,亲昵得不愿分开;还是因为,他舍不得青春幼嫩的小妾,珍宠得不让她踏进厨房里,去忙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类事? 画眉想着想着,嘴角微微勾起。 尽管如此,她的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只有痛。 ***凤鸣轩独家制作****** 寿宴那日,大雪从清晨开始,直下到黄昏时分,仍没有停歇。 街道上积了一层厚雪,商家们大多已经关门,更显得夏侯家的门前热闹非凡,受邀的宾客们纷纷到达,车辙与脚印留在积雪上,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大厅之内,布置得美轮美奂, 不论是桌椅、屏风,或是桌上的瓷盘瓷碗、乌木镶银箸,都是称得上无价之宝。这些东西原本收藏在阁楼中,一年之中,只有夏侯寅寿宴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商家们一个个人座,忙着喝酒聊天,眼里也没闲着,一边端详着大厅里,无数价值连城的宝贝,对夏侯家的雄厚财力,更是又敬又羡。 直到商家们都到齐了,画眉走到主位前,举杯对着众人。 「感谢各位爷们,今日冒着风雪,来赴虎爷的寿宴。」她双手捧杯,面对商家们时,仍是浅笑盈盈。「虎爷工作繁忙,所以来迟了些,画眉先敬各位一杯,替虎爷向各位赔罪。」说完,她举杯,美酒沾唇,滑入口中。 然后,她就看见了。 夏侯寅撩袍走进大厅,他并未看向厅内,反而转过头去,露出温柔宠溺的笑。他伸出宽厚的大手,牵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带着年轻貌美的董絮,一块儿走进大厅。 画眉口中的美酒,瞬间变得苦涩,几乎艰以下咽。 她一直知道,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出双入对,亲昵得舍不得分开。只是,再多的「知道」,都不比上亲眼见到时,来得更震撼、更心痛。 夏侯寅穿着黑缎红绣的袍子,而身旁的董絮,衣着用的也是同块料子,只是绣花更繁复精致,娇艳的海棠花绣在领口、袖口,花瓣粉嫩鲜妍,栩栩如生,衬托着她的脸儿更红润,胸前的那串珍珠项链,更玉润星圆…… 珍珠项链。 画眉看着那串珍珠项链,脸色苍白如雪。 一旁的商人,也瞧见那串珍珠项链,私下议论著。 「啊,那串珍珠美极了!」 「可不是吗?」 「我听说,那是虎爷耗费巨资,从宝德坊的所有珍珠中,挑出最好的一百零八颗串成的。」 「宝德坊的许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串珍珠项链,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是寻遍天下,也绝不会有第二条。」 「虎爷可真舍得啊!」 「为了心爱的女人,哪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商人们的话语,一句一句都飘进画眉耳里。 珍珠项链。 那串珍珠项链。 她认得那串珍珠项链。 我只是想宠妳。 他曾这么说过,然后费心的、仔细的,为她挑选每一颗珍珠。但是,事到如今,他却将那串珍珠项链,给了另一个女人。 珍珠项链不是她的。 他的心也不再是她的。 她杵在原地站着,眼睁睁看着,他牵着另一个女人走来,举起她为他挑选的瓷杯。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先罚一杯。」夏侯寅笑道,看了看身旁的董絮,深情尽在不言中。董絮羞红了脸,垂下小脸,也跟着罚酒致歉,分担了迟来的责任。 「今日天寒,多谢各位还肯赏脸,到舍下一聚。」夏侯寅搁下酒杯,对着众商家微笑。 「虎爷客气了。」 「是啊!」 「既然是虎爷邀约,咱们哪能不到?」 「多谢各位。」夏侯寅笑着,再度举杯。「那么,今晚就决定,不论宾主,都得不醉不归。」 众人应和着,也纷纷举杯,相互敬酒。夏侯寅敬完了酒,才挽着小妾一同坐下。 他们一同坐在她为他挑选的绣垫上。而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她静静入了座,在偏厅久候的奴仆们,瞧见虎爷入座,全都不敢怠慢,立刻从厨房里端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一道道搁上桌,美酒与佳肴,引得众人胃口大开,宴席上热闹极了。 画眉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她坐在夏侯寅与董絮身旁,就算不去看他们,却也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一句又一句的飘来,溜进她耳中。 「吃虾吗?」温柔醇厚的嗓音问道。 她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注视的,是另一个女人。那句体贴殷勤的问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董絮红着脸,噙着笑,轻轻摇头。「不吃。」 「怎么不吃?」 「有壳,怕脏了手。」 「这么挑食?」夏侯寅低头,靠近那张红润小脸,笑着逗问。「那蟹呢?吃不吃?」 「不吃。」 「也是怕壳脏了手吗?要是去了壳,只剩蟹肉呢?」 「还是不吃。」 「又不吃?为什么?」 「蟹太寒了。」董絮轻声细语,双手轻覆着小腹,神态更羞了些。 「的确,我早该想到。」夏侯寅点头,神情愉悦,伸手也覆着她的小腹,两人相视一笑。 画眉无法动弹。 她只能坐在原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 她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微笑。 她看着,他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她看着,他温柔的注视着另一个女人。 这不是在演戏。 他们早已弄假成真,那些曾是专属于她的温柔、宠爱、呵护,如今都已全部易主。从踏入大厅后至今,他的视线甚至还不曾落到她身上。 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眼中,热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眼,几乎就要滴落。她非要用尽力气,捏紧双手,直到指尖都陷入掌心,才能忍住不落泪。 这是商场,宴席中都是商人,她不能失态,听着、看着,丈夫与另一个女人恩爱情浓……还要微笑…… 董絮舀了一碗汤,轻盈的起身,走到画眉面前。 「姊姊,请喝汤。」她恭敬温顺的说道,双手端着热汤,捧到画眉面前。胸前那串珍珠项链晃动着,一颗颗的粉色珍珠,在海棠花的刺绣上滚动,散发着耀眼的光晕。 突然之间,画眉只觉得,双手变得沉重无比。 她无法抬手,更无法去接那碗汤,就连唇畔的微笑,都岌岌可危。她想保持微笑,嘴角却轻颤着。 「姊姊,汤得要趁热喝才行啊!」董絮又说道,无辜而温柔笑着,将那碗汤捧得更近了些。 商人们都在注视着她们。 画眉强忍着泪,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接那碗汤。谁知道,她的指尖才刚碰着碗,那碗汤就陡然翻倒了。 「啊!」董絮发出一声轻呼。 热汤翻倒,同时淋湿了两个女人的衣裙,董絮匆匆缩手,倒退几步,左手紧握着右手的指尖,露出痛苦的表情,娇小的身躯轻晃着,仿佛就要跌倒。 画眉站起身来,本能的伸手,就要去扶她—— 「妳在做什么?!」 带着怒意的指责,如鞭子般抽来。夏侯寅挥开她的手,匆忙跨步上前,将瑟缩的少女拥入怀中。 「虎哥……」董絮轻唤一声,偎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圆润诱人的下颚,双眼眨了眨,似有泪光。 那一声「虎哥」,唤得画眉心头欲碎。 「伤着哪里吗?」他问道,表情担忧,口吻焦急。 「没什么,只是稍微烫着了。」 「在哪里?我看看。」 董絮伸出右手,娇嫩的指尖有些微红。夏侯寅握着她的手,仔细的端详着,仿佛那碗汤,烫伤的不是她的手,而是他的心。 然后,他抬起头来,注视着画眉,眼里满是责备。 偌大的厅室也陡然安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静默不语,瞧着这一幕景象。 众人的沉默与注视,以及夏侯寅眼里的指责,仿佛利刃一般,残忍的戳刺着画眉。瞬间,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抱歉,」她匆匆说道,声音微弱且颤抖着。「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接着,她像是被狼追捕的兔子,迈开颤抖的步伐,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大雪纷飞。 画眉几乎是逃回梅园里。 离开大厅时,她就醒悟到了。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她要走。 不论走去哪里好,她只求能离开夏侯家。她再也无法承受,跟他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次又一次,看着他们相互微笑、注视…… 她用颤抖的双手,撑着桌子,低垂着头,眼中的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蓦地,脚步声响起,没一会儿,木门就被推开。画眉抬起头来,看见了夏侯寅。 这是冬至之后,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 那张熟悉的脸上,有着她不熟悉的表情。他黑眸黝暗,阴沉的注视着她,表情愤怒,眼里有着比愤怒更激烈深沉的情绪。 「妳弄伤了她。」他开口就是责备。 「如果我真心想伤她,就不会弄得连自己也一身湿。」她武装起自己,镇定情绪,冷淡的回答。 他瞇起双眼,看了她半晌,才徐声说道:「好,妳承不承认都无妨。」 她挺直肩膀,站得笔直,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不被他话中的暗示刺伤。「你丢下客人跟心爱的小妾,就为了追来责备我?」 「不。」他慢条斯理的回答。「我有事跟妳说。」 「什么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的宣布。 「她已经有了身孕。」 身孕?! 董絮有了身孕?! 一阵晕眩袭来,画眉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软倒。 董絮入府至今,不过才三个多月,他们是什么时候……他…… 「不,你不是这样的人……」她虚弱的摇头,就算事实摆在眼前,却还是难以置信。 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看着她。 「我是。」 「那么,这八年算什么?」八年的恩爱夫妻,却比不上一个刚入府三个多月的妾。 难道,真的应验了那句「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 夏侯寅的双眸,变得更深幽无底。 「我不是没给过妳机会。」他直视着她。「我也等了八年。」 她摇摇欲坠,全身颤抖着。 他又说道:「夏侯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上。」 「所以,你不能对不起夏侯家,却可以对不起我。」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对。」 她细瘦的双手,在桌面上紧握成拳,揪紧暗色花缎。他却还不放过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做了决定,要将她扶正。」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呢?你又打算怎么安排。」 夏侯寅看着她,然后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上头是他银钩铁划的字迹,写着「休书」二字。 他要休了她?! 难怪,他先前会要她将所有商事教会董絮,还将那些工作,一桩桩、一件件的,从她手中逐次逐次拿走,让她在夏侯家中的重要性,再也无足轻重。 他是最好的商人,不但事事周延,就连休妻,也是步步为营,仔细推敲计划过的。 如今,就算他休了她,也不会对夏侯家,带来任何影响。 她早就该知道了。一切是那么的显而易见,而她却盲目到,愿意听信他所说的每句话,信了他的借口。 所有的情绪,都被麻木取代了。画眉看着那封休书,没有落泪、没有哭闹,反倒异常的冷静。 她抬起头来,看着夏侯寅,并不伸手去接。 「念出来。」她要求。「我要听你亲口念出来。」 他面无表情的抽出休书,在眼前摊开,然后那曾经温柔关怀,偶尔会提醒她,记得添衣添食,别冷着饿着的沉沉嗓音,一字一句的念出那封休书的内容。 「柳氏画眉,嫁入夏侯家多年,未曾有子,故以此休离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立书人,夏侯寅。」念完,他用那只曾为她簪发的手,递出那张休书。 休书上头,早已按了他的指印。 她看着那封休书,久久无法动弹。 作梦也想不到,八年的恩爱夫妻,换来的竟是一纸休书? 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 她以为他们心心相映。 她以为这一生一世,都会与他生死相随。 她以为……她以为……她以为……她以为……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以为」。 是她咎由自取,引妾入室,怨得了谁? 「好。」她接过休书,忍着眼里的泪,甚至还露出微笑。「好。」她又说了一次,仔细折好休书收妥,才从袖子中,拿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 「这是夏侯家阁楼的钥匙,」她看着他,将钥匙搁在桌上。「还你。」 夏侯寅冷着脸,拿出一迭银票,以及一张船票,一同搁在桌上。他不去拿钥匙,只是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声调冰冷。 「这里是一万两的银票,还有船票,妳全都拿去,今晚就走吧!」他背对着她,声调比寒风更冷。「我不希望妳继续留着,免得再伤了她。」 「别担心,我这就走。」画眉抬起头,朝着他的背影,看了最后一眼。「船票我拿走了,但这些银票,你全都留着吧!」她拿着休书以及船票,其余什么也没拿,转身就往外走。 梅园里,名贵的梅花一株株静立着。 她走到一株梅花前,折下一段梅枝。当年嫁进夏侯家时,她就带着这株梅枝而来,如今她要离开了,也要将梅枝一并带走。 雪花一阵一阵的飘落,她踏过积雪,避开灯火通明的大厅,径自朝大门走去。才走到门前,管事已经追了出来。 老人家的手上,拿着一柄伞,以及她平时天冷时会穿着的那件外裳。 「夫人!」管事喊道,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几道泪痕。「夫人,让我……让我……让我送妳出城吧!」 「不用了。」 「夫人……」 她自嘲的一笑。「我已经不是夫人了。」 「不,夫人永远是夫人。」管事坚持,固执的要替她披上外裳。「外头天正下着雪,您不让我送,至少也把外裳穿上。」 画眉淡淡一笑,不再拒绝,披上外裳后,又要往外走。 「夫人,」老人又唤,老泪纵横。「伞也拿去吧!」 「不用了。」她摇摇头,对着老人微笑。「管事的,此后可要保重。」说完,她就踏入茫茫大雪中。 雪一阵又一阵的下着。 年关将近,又已经入夜,大雪逼得行人早已全数走避。大道上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小小的脚印,在雪中印得很清楚。 风雪飘扬在天际、在城中。 她的胸口闷闷的疼着。 这心,会不会真的裂出血来? 雪花飘落,逐渐覆盖了足迹,她直视着前方,愈走愈远、愈走愈远,一次都不曾回头。 她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第七章 风雪飘扬在天际、在城中。 雪花从敞开的窗口飘进,落进夏侯家粮行的二楼,也落在一个男人的肩头。他站在窗前,不畏风冷雪寒,静静的矗立下动,看着大雪之中,那纤弱的身影愈走愈远。 他看着她离去,清朗的面目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星眸,在她踏出夏侯府后,才卸下重重伪装,泄漏出五内俱焚的剧痛。 管事走上二楼,来到他身后,还用手擦去泪痕,哽咽的开口。 「虎爷,夫人已经离开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夏侯寅没有回头,仍注视着雪地里,她逐渐消没的背影。 「是。」 「派人跟上。」 「已经跟上了。」 「别让她出事。」 「知道了。」 始终站在角落的董絮,神情不舍,眼里也有泪。她望着窗外,心痛如绞,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的问:「虎爷,真的非得这么做吗?」 这段时日以来,夏侯寅的吩咐,她全数照做,不曾质疑。但今天晚上,当画眉真的离去时,她几乎无法承受心中的自责。「虎爷,或许,您现在追上去,跟夫人解释清楚,就还来得及……」 「不,」夏侯寅摇头,「来不及了。」 只要能保住画眉,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的确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太了解她,也太懂得她,知道该怎么做,最能让她心寒、最能让她心痛、最能让她心死…… 曾经,他想将她护卫在怀中,一生一世。 但是,如今当他的胸怀已不再安全,他别无选择,只能狠下心,用尽所有方式,逼得她离开。 风雪飘扬,一阵又一阵。 夏侯寅的肩头,堆了一层薄雪,冰冷的雪水,被他的体温融化,浸透黑色的衣裳。寒风刺骨,而他就这么站在原处,专注的注视着、远望着,直到画眉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之中,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握紧双拳,表情森冷的转身,大步离开窗口。 她走了。 而他,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凤鸣轩独家制作****** 深夜。 码头旁的驿站里寂静无声,画眉独自一人,坐在大厅角落,静默得仿佛要融入夜色中。 驿站虽然简陋,但是关上门窗后,还能遮蔽风雪,大厅中央烧着炉火,让留宿的旅人们取暖。 大部分的商旅,身旁都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只有画眉孑然一身。 她所有的行李,就是怀里那封休书、一枝含苞待放的梅枝,以及手中的船票。 温暖的烛火,照亮船票上的字迹与商印,目的地是她出嫁之前,所居住的那座城。 夏侯寅不愧是个商人,不但平日里头,打点来往商家时,花费银两绝不手软,就连打发她这个下堂妻,他也没有吝啬。虽说,那一万两银票,她并没有收下,但是细看手中的船票,就可知道,他在这方面也是砸下重金。 这张票可是整条运河上最顶级的北云商队的船票,所买的舱房,也是整艘船中最舒适、最豪华的,船上甚至还有小厮与丫鬟,随时关照旅客的需求,照料三餐饮食。 他所买的,也是船期最近的船票。 看得出来,夏侯寅的确是迫不及待,希望她快快离开凤城。只要坐上那艘商船,不到十天的光景,她就能回到娘家。 画眉反复看着船票,从深夜,到了天明。 天亮之后,雪仍未停,驿站逐渐热闹了起来,停在码头旁的一排商船,传来响亮的吆喝声,船员们忙着把货物,从岸上扛入舱内。 驿站外头,聚集了不少小贩,卖着热呼呼的吃食,食物的香气飘进驿站里,商旅们一个个醒来。 有的就提了行李,到外头光顾小贩,在临时搭的棚下,喝碗热腾腾的粥。有的则是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吃着,等填饱了肚子,就准备搭船出发。 年关将近,返乡的商旅不少,为了赚饱荷包,过年期间商船照样航行,码头上人来人往,甚至比平时更繁忙,地上的积雪,都被人们踏成了冰。 画眉拿着船票,找到了船队,靠着船员的指点,找到了在码头旁、小棚下,正拿着毛笔、捧着册子,忙着点货的船老板。 瞧见那张船票,船老板双眼发亮,立刻知道是贵客来了,连忙搁下笔,迎上前来亲自接待。 「这位夫人,请在这里稍待一会儿,等船舱里整理好,我就派人护送夫人上船。」他笑容满面,殷勤的说着,还回头吆喝:「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谁,拿张椅子过来。」 「不用了。」 「夫人您别客气,天这么冷,让您在这儿等着,就已经是我的不对了。」他回头又喊:「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谁,快把火炉也搬过来,别让夫人冻着了。」 「船老板,不用忙了。」画眉语气平静,轻声说道:「我是来退这张船票的。」船老板转过头来,原本的笑脸,瞬间都变成了愁容。他诚惶诚恐,几乎要冒出冷汗,急忙问道:「夫人,是不是小的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惹恼了夫人。」 「不是,船老板请别误会了。」她淡淡的解释。「只是我想去的,并不是这个地方。」 考虑一夜之后,画眉决定,她不回娘家去。 爹爹与娘亲,早在她出嫁之前就已经过世,如今当家的是哥哥与嫂嫂。娘家也是经商,几代经营也稍有规模,当初能攀得夏侯家的亲事,兄嫂乐得四处张扬炫耀,就怕别人不知道,柳家与夏侯家成了姻亲。 兄嫂爱面子,她在娘家时,就深深感受过了。如今,她被夏侯寅休离,兄嫂恐怕也不乐意见到她。 船老板端详着画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那么,请问夫人,您是想去哪儿?」 她不答反问: 「您船队的船,最远到哪里?」 「赤阳城。」 她听过那座城。 那是南国最南方的一座城,以气候炎热闻名,因为在运河最末端,又邻近海滨,是南国与异国接触的窗口,城内商业贸易繁荣,人口有数万之多。 那座城离她的娘家很远,离凤城更远。 「好,那么,就改去赤阳城。」她下定决心。 「但是,夫人,去那里的是货船啊!」 「货船就不载客吗?」 船老板露出为难的表情。 「货船是有载客,但是……但是……」船老板欲言又止,看着眼前这位,虽然没有行李,也没有奴仆陪伴的女子。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对方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女眷。 「但是什么?」画眉极有耐心的问。 「呃,货船里的设备,难免简陋了些,怕夫人坐得不舒适。」 「无妨。」她的语气柔和,却也坚定,让人无法拒绝。「只要船老板替我安排,在船上有个小舱房可住,三餐供食,这样就够了。」 船老板踌躇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的点头。「好的,我这就替您安排,将船票退换。」 「多谢船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船老板连声说道,收下画眉递来的船票,然后转身从小棚下的桌子上,拿起算盘滴滴答答的算了一会儿。 半晌之后,他算得了一个数目,从抽屉里取出一笔银两,小心翼翼的包妥,才连同新的船票,一同递给画眉。「夫人,这是换了船票的差额,请您点一点,看看是否有误。」 她收下船票,以及那包银两,轻轻摇了摇头。「我信得过您。」将银两纳入袖中后,她抬头问道:「请问船老板,我什么时候可以登船?」 「啊,现在就可以。」船老板仍是不敢怠慢,拿起桌边的伞,亲自为画眉撑伞挡雪。「我这就护送夫人过去。」 那艘货船,排在码头的最后方,船身巨大,却毫无装饰,没有华丽的外观,但结实而牢靠,看得出虽然航行已久,仍被照顾得很好。 货船上搭了船板,连接码头岸上,船员们扛着货物,来来回回的忙着,瞧见画眉时,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船老板护送着画眉登船,特地跟船长的妻子嘱咐,要好好的照顾,又亲自带着她,走下船舱去看了舱房,确定舱房虽小,但也洁净整齐。 货船里的设备,到底不如商船,船老板倒比她还谨慎,到处看了看,派人下船去,张罗了一些船舱里没有的用品,然后才恭敬的道别。 临走时,他将伞也留下了。 画眉在舱房里待了一会儿,先取出怀里的梅枝,搁进水盆里,直到船身微微震动,外头传来呼喝声,确定货船即将启程时,她才拿着那把伞,走出舱房,来到了甲板上。 不论是船板或缆绳,都已收起,船工们各司其职,虽然忙碌,却也井然有序。 巨大的货船缓缓的、缓缓的,离开码头。前方不远处,覆盖在白雪中的凤城也同样缓缓的、缓缓的,逐渐离她远去。 天寒地冻,码头内的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当货船移动时,把河面的薄冰撞碎,碎冰在船下嘎嘎作响。 画眉撑着伞,在雪中站着,看着凤城。 然后,她从衣内暗袋,拿出一个荷包。荷包上头,用着红色的绣线,绣了精致的虎纹。 她伸出手,将手里的荷包,扔出船去。精致的荷包落在碎冰上,一时还沉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陷入水中,被河水淹没。 一旁船长的妻子,只瞧见荷包掉下船,也没瞧见是怎么掉的,急呼呼的就跑来,连忙喊道: 「啊,夫人,您的荷包掉了!」 「不是掉了,是扔了。」画眉静静的答道。 「是吗?就这么扔了,可惜了呢!」 「不可惜,」她注视着凤城,轻声回答:「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完,她离开甲板,转身走下船舱,将渐渐远去的凤城,以及那个落水荷包,从此都抛到脑后。 ***凤鸣轩独家制作****** 货船在大运河上,航行了二十日,才到达南方的赤阳城。 虽然年节已过,各行各业都已开工,赤阳城里却仍嗅得出一丝丝的年味,家家户户的门前,贴的大红春联,上头的金粉都还闪闪发亮,不少人忙完了年节,就要准备元宵灯会,灯笼行的师傅,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画眉下船之后,就在船长妻子的介绍下,找到一间不大的客栈,作为暂时栖身的地方。 她本就纤弱,加上变故之后,那双清澈的双眸眼里,总是盈满愁云,更是让人一瞧见就要心疼。不论是遇上谁,都会激起旁人的保护欲,急着要伸出援手,尽力帮帮她。 知道她在赤阳城里,人生地不熟,客栈的老板娘体恤她,给了她一间最清静的客房,还悄悄压低了租金。 不但如此,就连画眉的三餐,老板娘也关照到了。元宵节当夜,老板娘甚至还煮好了元宵,亲自送到她房里来。 房门外传来轻敲时,画眉正在床榻上休息。 这阵子她总是感觉倦,连白昼里都贪睡,睡得多且沉,就算是醒来的时候,也还是觉得累。 就连今晚,上元佳节,赤阳城里处处花灯高悬,花市灯如昼。人们的欢笑声,从窗口流泄进来,他们嬉闹着、猜着灯谜,男男女女走过窗下。 窗外热闹的节庆,像是与画眉全都无关,她还是在小房间里,因为身体不适而虚软着。 敲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撑起身子,勉强走到门边,替老板娘开了房门。 门才刚打开,老板娘瞧见画眉,立刻就惊呼出声。 「啊,妹子啊,妳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她连忙走进房里,搁下那碗暖呼呼的元宵,再挪动富泰的身子,俐落的转过身,伸手扶着画眉坐下。 「大概是前阵子搭船,一时累着了,这会儿还恢复不过来吧!」画眉虚弱的笑了笑。 「这样不行啊,我瞧妳今天像是什么都没吃。」 「大概是水土不服,所以没胃口。」 「不行,多少都得吃一些,不然身子会更软下去的。」老板娘猛摇头,把桌上那碗元宵,推到画眉面前。「我煮了些元宵,妳也尝尝吧!」 「谢谢。」 画眉轻声道谢,拿起调羹,舀了一颗颗软润圆白的元宵,凑到唇边,却还是食不下咽。 这阵子以来,她吃得很少。 并不是因为盘缠不够。她在船程中,脱下外裳时,才发现外裳的暗袋里头,有着一包珠宝。那些珠宝,全是她在夏侯家时配戴的首饰,里头有一部分是她的嫁妆,另一部分则是夫妻恩爱时,夏侯寅买给她的礼物。 或许,是管事担心她往后的生活,所以才把这包珠宝,偷偷搁进她的外裳里。 来到赤阳城之后,画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送的珠宝当掉,换成一笔为数可观的银两。 严重影响她食欲的,是她的身体状况。 坐上货船,离开凤城没多久,她就开始呕吐,不仅是进食,就连喝水她都会想吐。 她心里猜想,该是自个儿太过娇贵,一时之间还不习惯这种舟车劳顿、路途遥远的旅程,才会晕吐得这么厉害。 谁知道,下了船之后,呕吐的状况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更严重了。 闻着食物的香气,她才喝了一小口甜汤,甚至连元宵都还没吞下肚,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温温的液体,从胃部窜出。 她只来得及推开汤碗,接着就弯下身,难受的开始呕着,呕出了那口甜汤,空虚的胃部,还不肯放过她,一阵阵的痉挛,逼着她呕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息下来。 「来,先擦擦嘴。」老板娘守在一旁,满脸担忧,急着递上毛巾。「等会儿再漱个口,才会清爽些。」 虚弱不已的画眉,伸出微颤的小手接过毛巾,看见桌上那碗被她打翻的元宵。 「真抱歉,浪费了姊姊的好意。」 「唉呀,这么客气做什么?只不过是一碗元宵嘛,楼下还有一大锅呢!」 画眉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老板娘那张圆呼呼的脸,则凑到她的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愈看愈是眉头深锁着。 「不过,妹子啊,妳吐成这样,实在不像是水土不服。」老板娘顿了一下,虽然猜出了个底,却又不好明说。「我看,妳明天还是去让大夫瞧瞧吧!」 「姊姊,不用了……」 「好吧,我把大夫请回来,让他来瞧瞧妳。」 画眉叹了一口气,总算体会到,南方人的热情以及固执。看来,无论如何,她明日非得去看诊不可了。 「还是我去吧!」她挤出微笑。「出门走走也好。」 「对啊对啊,那大夫的药铺子,就在隔壁街,不但人长得斯文俊秀,医术也好得很呢!」老板娘热心推荐着。「妳啊,明天一早,出了客栈就往左走,走到了前头那间茶水铺子再右转,走几步路后,就可以瞧见了。」 「谢谢姊姊。」 有了这么详细的指引,以及这么热情的「推荐人」,画眉实在是推辞不了。第二天,她强撑着倦累的身子,在老板娘的注目下,走出客栈大门。 药铺子的确就在隔壁街,路途极近。 但是,就算这么近的路程,对现在的画眉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好不容易走到药铺子时,她已经脸色发白,全身冷汗直流了。 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站在药铺子里头,正在低头抓药,无意中一抬头,瞧见了摇摇欲坠的画眉,立刻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来,扶着她进药铺子。 「夫人,您还好吧?」 虚弱不已的她,听见这个问题,还是忍不住弯唇。 「不好。」 「啊,是是是……」知道说错话,那青年有些尴尬。 「我是来看大夫的。」。 「我就是大夫。」青年连忙说道。 画眉有些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备受老板娘推崇的大夫,竟会如此年轻。看他的样貌,年龄应该与她相仿。 「夫人请到这边来。」青年起身,领着她在一张桌边坐下。「请伸出手来,容在下把脉。」他拿出一个半新不旧的枕,枕中央已经凹陷,看得出他生意兴隆。 画眉将手腕,搁置在枕上。 「夫人最近觉得哪里不舒服?」青年一边替她把脉,一边询问道,不忘端详她的气色。 「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只是倦累,时常呕吐,几乎无法进食。」 「这情况有多久了?」 「将近一个月。」 青年点了点头。「另一只手也请伸出来。」 画眉依言而做。 青年探着她的脉象,表情慎重,半晌之后才露出笑容。「恭喜夫人,您是有喜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有……有喜?」她重复这两个字,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没错,从脉象看来,夫人该是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青年笑着说道,还说了一句:「尊夫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丈夫上个月就死了。」她面无表情的回答。 青年再度露出尴尬的表情。 「呃……那……那……那夫人您更要好好照顾身子。」他离开座位,到了药铺子前,抓了几帖的药,用纸包仔细包妥,然后扎上细麻绳,才亲手交给画眉。「这是安胎的药。夫人气虚体弱,这阵子更要好好调养,这些药请早晚煎服,不可中断。」 画眉点了点头,拿出诊金,搁在桌上,然后提着那几包安胎药,如游魂般走出了药铺子。 她脸色惨白,如在飘荡般,慢慢的走回客栈,而后无声无息的走上楼,回到客房里头。 怀孕了。 她怀孕了。 她竟然在此时此刻怀孕了! 成亲数年,他们都想要孩子,注生娘娘却迟迟没为他们送子来,他甚至还用这个理由休了她,让另一个女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如今,直到她被休后,她这才发现,肚子里有了夏侯寅的骨肉。 画眉的双手,轻覆着小腹,那儿仍然平坦,看不出怀孕的迹象。她虚弱的闭上眼睛,倒卧在床榻上,覆在小腹上的手没有挪开。 如果是个女孩,该会是像她。如果是个男孩,肯定就会像是他——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如今却不愿提及、不愿想起、不愿梦见的男人。 孩子会有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她抱着小腹,蜷缩着瘦弱的身子,独自卧在这极南之城,一间小客栈的客房里,身旁没有半个熟识的人。 二胡的音乐,从窗外传来,伴随着从远处飘来的歌声,歌声凄婉,一句一句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娘怀儿一个月不知不觉,娘怀儿两个月才知其情, 娘怀儿三个月饮食无味,娘怀儿四个月四肢无力, 娘怀儿五个月头晕目眩,娘怀儿六个月提心吊胆, 娘怀儿七个月身重如山,娘怀儿八个月不敢笑言, 娘怀儿九个月寸步难前,娘怀儿十个月才离娘怀。 歌声唱着唱着,倒卧在床榻上的她,将身子蜷缩得更紧。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时此刻,终于再也强忍不住,她抱紧小腹,自制崩溃,一串热泪终于流出眼眶,落在枕巾上。 这泪,仿佛止不住,一串又一串的落下,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这是她被休之后,首度落泪哭泣。 无声的哭泣,伴随着窗外的歌声,久久没有停歇。 第八章 赤阳城的五月,艳阳高照,人人汗下如雨。 画眉本以为,自个儿只怕冷。谁知在这儿落脚后,才初夏时分,她就热得一身是汗,连夜里都要辗转许久,好不容易才能入睡。 她虽然已经搬出客栈,在两个多月前,用了部分银两,买下一座小小的院落,但是老板娘仍对她照顾有加,三天两头都往这儿跑。 生过五个孩子的老板娘,很有经验的告诉她,害喜时,身子会畏寒,等到害喜症状和缓,孕妇就容易觉得燠热难当…… 如今,画眉怀孕已经七个月了。 小小的生命,就在她腹中,渐渐的、渐渐的长大。偶尔,肚子里的孩子,活泼的伸伸腿儿,她就会轻抚着小腹,柔声跟孩子说话。 为了孩子,她必须振作起来。 虽然说,手边仍有不少珠宝,但是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一旦孩子出生后,开销势必会增加。 除了节流,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源。 赤阳城商业鼎盛,又在南方边陲,虽比不上凤城富丽堂皇,但是这个城市有着强烈的生命力,与北国的战争、朝廷的昏庸,都离这里太遥远。这儿的人们豪迈、不拘小节,城中时常看到异国的商人走动。 那日,夏风热如流火。 画眉撑着伞,遮蔽热烫的阳光,拿着手绢儿,在丫鬟的陪同下,租了一顶凉轿出门,前往港口附近的五羊大街。 这条街宽阔而笔直,邻近港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论哪一天,都是人潮汹涌。船员们在这儿消费、商旅们在这儿交易,本国人与异国人,在街上擦肩而过。 在赤阳城里待了几个月,画眉已摸清这座城,各类食衣住行的习惯以及需求。 她与生俱来、又被磨练得专精的商业直觉,让她精准的看出,五羊大街上肯定有生意可做。而且,不但是有生意可做,利润还不低,要养活母子二人,维持小康的生活,可说是绰绰有余。 一个多月前,她在五羊大街上,发现一间歇业的店铺。 这里地段极佳,店铺里头格局方正、大小适中,用来开间餐馆,要是经营得宜,就能有丰厚收益。她来看过好几次,愈看愈是满意。 不但如此,就连附近的几间餐馆,她也一间一间去勘查,逐间去试吃,尝尝邻近餐馆的味道。 这几间餐馆,不论是环境、食材或是口味,都属中下。 画眉觉得信心满满。 这几个月来,她跟着客栈老板娘,在赤阳城内四处走动,早已摸清楚,该到哪里选购优惠而新鲜的食材。她已经找到一位愿意配合的厨师,凭着她的手艺,能熬些补身的好粥,做几道精致的菜肴,而厨师则是配合食材,依据当地人的口味,做出鲜美的吃食。 只是,万事具备,她却碰上了一个难题。 店铺的主人,不肯将店铺租给她。 不论沟通过多少次,店铺主人就是不肯点头。外柔内刚的画眉,当然不肯善罢干休,她顶着烈日,三天就登门拜访,试图说服对方。 走下凉轿,她用手绢儿,擦着额上的汗,先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接着才转身,走进一间银楼。 银楼里摆着各式珠宝首饰,成套的金饰,精致而耀眼,几乎要让人觉得刺眼。 画眉一路走到角落,对着一个抽着水烟的老人,福身请安。 「陈老板,午安。」虽然怀孕七个月,她的动作依然优雅如昔。 「嗯。」 老人继续抽着水烟,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从鼻子里头,哼出一个音,就算是应了她的请安。 「敢问陈老板,画眉先前的请求,您考虑得如何?」 老人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口烟。 「考虑?」他拿着烟杆子,敲了敲桌子。「我早说了,不用考虑。」 这样的反应,画眉已经见过数次了。她耐着性子,弯唇浅笑,努力想说服这个顽固的老人。 「陈老板,我租下您的店铺,不过是想开间餐馆,做点生意——」 话还没说完,老人就不屑的哼了一声。 「一个女人,学男人做什么生意?」他掀了掀花白的眉,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 「没人规定,女人就不能做生意。」画眉轻声答道。 「是没错。」老人咬着玉烟嘴,冷笑一声。「但是,要我跟个女人做生意?嘿嘿、嘿嘿……」他连连冷笑。 画眉等着那阵冷笑结束,才慢吞吞的问:「陈老板是不敢?」 老人一僵,几乎要跳起来。 「谁说我不敢?!」 「既然不是不敢,那为什么不肯将铺子出租给我?」 「因为妳是个女人!」 「所以,陈老板就是不敢跟女人做生意?」她从容问道。 老人握紧烟杆子,气得两条眉毛都竖起来了。他气恼了好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着画眉,半晌之后,突然又露出狡诈的笑。 「关于那间铺子啊……」他坐回原位,又开始吞云吐雾。「我刚刚决定了。那间铺子我不租了。」 画眉微微一愣。请求数次未果后,她这次用了激将法,想激得这个老人家,愿意将店铺出租,但是老人刚刚那一笑,却让她心生警惕。 「柳寡妇啊,妳听好,那间铺子呢,我决定只卖不租。」老人得意的笑着,再度敲了敲烟杆子。「价钱呢,嗯,五千两好了。」 即便是教养良好的画眉,这会儿也变了脸色。 「陈老板,就我所知,那间铺子就算要卖,顶多也值三千两。」这根本已是刻意为难。 「是没错。但,我卖妳,就要卖五千两。」老人哈哈大笑。「怎么样,不是老子不敢跟妳这娘儿们做生意,而是妳没胆识,也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哼,女人啊……」他叨叨念念着。 「既然陈老板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再打扰了。」画眉脸上不动声色,小手却捏紧了手绢儿。她慢慢走出银楼,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上在外头等待的凉轿。 五千两。 她没有五千两。 就算真有五千两,她也不会为了赌气,花五千两去买那间店铺。 虽然说,要开餐馆,也不是非那个店铺不可。但是她勘查过,其他合适的店铺,都距离太远,要负担的风险与成本,都比首选来得高。 看来,她非得放弃那间店铺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日光炙热,画眉坐在凉轿上,一手轻撑着下颚,静静的思索着。 她得再重新评估一次才行。 ***凤鸣轩独家制作****** 三天之后,消息传进画眉耳里。 那间店铺卖了! 她又气又恼,猜测买主肯定是个男人。 那个视女人如敝屣的陈老板,说不定是为了摆脱她,抑或是为了嘲弄她,恰巧另有买主上门,他就用最快的速度,把店铺给卖了。她真想问问,那个买主是花了多少钱,买下那间铺子的! 只是,气恼过后,她又很快的恢复冷静。 话说回来,这说不定会是个转机! 店铺的拥有者改变,代表她若还租那间店铺,要拜访求见的对象,也就跟着改变,再也不是那个冥顽不灵的陈老板。 她仿佛看见一线曙光,尽速出门,到了先前居住的客栈,将来龙去脉告知老板娘,再请老板娘好好的「调查」那位新买主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 老板娘神通广大,才短短三天的时间,就把新买主的来历、背景,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间店铺的新买主,是赤阳内新近崛起的富豪。 那富豪姓风,在画眉到达赤阳城的前几个月,才开始涉足南方各城商界,做的是货物转运这类生意,与异邦往来密切。他的崛起,有如平地惊雷,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他的商行遍布城内,生意作得极大。 不仅如此,这个富豪还神秘得很。 众人只知道,他姓风,手上的资金惊人,虽然是商场中人,但他却深居简出,至今没有几个人曾经亲眼见过他。 关于他的传闻不少。 有人说他年过七十,已经身染重病。 有人说他喜怒无常,做事全凭个人喜好。 有人说他脾气古怪,身有残疾。 画眉听完之后,沉思了许久。 她高兴得太早了。一个古怪神秘的富豪,说不定,会比陈老板更难应付。只是,这些传闻还不足以吓退她。 第二天,她选了清晨时分,气候较凉爽时,登门求见。 「抱歉,我家主人不在。」门房委婉的说道,任谁一听,都会晓得,这只是推托之词。那个神秘的富豪,并非不在宅邸里,只是不肯轻易见人。 碰了这个软钉子,画眉只是笑了笑,礼貌周到的谢过门房,才在丫鬟的陪同下,转身离开。 这并不是放弃。 只是,她想到一个办法。 那日之后,画眉就开始筹划。 她先去拜访那些曾见过风老爷的商家,凭着她的温婉多礼,以及多年以来,在商场上磨练出的进退应对,轻易就问出,这些商家见着风老爷时,是谈了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另外,她隔日又去了一趟风家,并不是求见,而是端了漆盘,装着四样精致小菜,亲手送给门房。她将话说得婉转好听,说区区薄礼,只是要答谢门房昨日的照顾。 不只如此,她还费心打听,查出风家的管家是谁。接着,再找对门路,一圈又一圈的将礼送进去里头,一一打点妥当,才拜托管家能说说好话,让她见着风老爷一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管家吃了几次画眉送来的可口小菜、精致酥饼,自然也不好再拒绝。况且,他又瞧见,这温婉美丽的寡妇,已经怀胎七月,还要四处奔走,也起了恻隐之心,终于在画眉的请求下,一口答应,要为她安排。 几天之后,画眉再度坐着凉轿,来到风家。这次,她不再被拒于门外,而是被管家延请入内,大大方方走进了风家。 从眼前的厅堂院落看来,风老爷的富有,的确是无庸置疑的。 富家的厅堂院落,有着各地的特色。 跟赤阳城相比,偏北的凤城宅邸占地广阔,气势恢弘,厚壁高墙,庞大、严实、封闭。而最南方的赤阳城,庭院规模较小,却朴素淡雅,精致灵秀,小桥流水,通透、开敞、小巧。 而眼前这座宅邸,正是她南下至今,所见过最精致优美的建筑。 庭园里绿意盎然,迭假山、凿泉池、栽花植树、点缀盆景。而大厅的门,正对着庭院,将一园美景尽收眼底。 大厅面阔五厅,除了主厅之外,各有两小偏厅。 主厅之内陈设奢华而舒适,前为落地长窗,后为白色屏风。较为不同的是,主厅用细密的竹帘,隔着两个部分,前头是两套客椅,一张云石客桌,而竹帘后方隐约可见,是一张可坐可躺的木榻,榻上有个人正半卧着。 不等管家暗示,画眉已经猜出,竹帘后的人是谁。 「风爷,日安。」她在竹帘前福身,长睫垂敛。「打扰风爷休息,还请风爷见凉。」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重的咳嗽声。 竹帘后身影晃动,飘出茶的香气。透过竹帘缝细,她隐约瞧见,小厮端了热茶来,还为主人盖妥毯子。 咳嗽声没有停止,坐榻上的人,咳得双肩耸动,身形似乎有些佝凄。她眼前所瞧见的,印证了那些传言,这位神秘的富豪的确健康欠佳。 咳了好一会儿之后,竹帘后静了下来。她能感觉到,竹帘后的那个人,正在瞧着她。 半晌过后,他开口了。 「妳姓柳?」他问,声音比寻常老人更嘶哑。 画眉浅笑点头。 「是。」 来到赤阳城后,她自称是个寡妇,众人都喊她柳夫人。 竹帘后又传来嘶哑的声音。「我听说,妳要租五羊大街的那间店铺,用来开餐馆?」他咳了几声,像是连说话也吃力。 「是。」 竹帘后的目光,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看妳的样子,怀胎就快足月了,怎不等到生下再说?」 「生意是不等人的。」 「妳生孩子的时候,那间店怎么办?」 「我租金会照算给风爷。」她从容回答,早已有了周全的计划。「我会训练好人手,就算我不在店里,也不需歇业。」 「那个地方,我原本另有他用。」竹帘后的男人,思索了片刻,喃喃斟酌着。「要开餐馆?餐馆……」 「还望风爷成全。」 「成或不成,要看妳的本事。」他说道,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嘶哑。「让我瞧瞧妳的手艺。」 「风爷想尝尝什么?」画眉微笑问道,心里却隐约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可以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就迅速崛起。 这个男人,也是个优秀的商人。 他还在盘算,考虑是否要将店铺租给她。开口要测试她的厨艺,除了是要瞧瞧,她是否真有本事,也是想探测,除了租金之外,她还能带来什么额外的附加利益。 竹帘后沉默半晌,过了一会儿之后,那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 「干贝粥。」 画眉的神色,闪过些许诧异。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躲过那男人的目光。 「怎么?妳不会?」 她很快镇定下来。「会。」 「那就快点做来,厨房里的食材器具随妳使用。」 「是。」 管家领着画眉离开大厅,在精致的庭台楼阁间,循着小径而走,半晌之后才来到宅邸的角落。 厨房里头,食材与器具一应俱全。 她姿态熟练,先挑了个砂锅,新米、旧米各半,淘洗干净。然后,再挑选干贝,以形状圆硬,色如琥珀者为最佳,与米一同搁进砂锅里,以炉火煮至滚,再拨开红烫的煤炭,只留些许火苗,维持锅内沸而不滚,米粒与干贝在文火熬煮下,鲜味与香味同时飘散。 画眉持着木杓,守着那一锅干贝粥。 这是她最擅长的料理。 曾经,她几乎每一旬,都得熬一次干贝粥。不只是因为粥性平温、滋味清淡,也是因为,曾有个男人最爱吃的,就是她亲手熬的干贝粥…… 自从离开凤城后,她不曾再煮过这道粥品,谁知道世事难料,这个神秘富豪用来考她的,就是干贝粥。 熟悉的香味、熟练的步骤,她虽熬着干贝粥,身旁的一切,却早已人事全非。 半晌之后,砂锅里米粒熬得软糜,干贝也化为细丝,她只添了些许海盐调味,便舀出一碗,搁在漆盘上,连同调羹,一起端回大厅。 竹帘后头,那男人还是半卧着,直到闻见香气,他才缓缓起身,改卧为坐。 「好了?」 「是。」 「端过来。」他下令。 画眉小心翼翼的掀开竹帘,走了进去,眉目垂敛,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一只手伸来,端走漆盘上的那碗干贝粥。 那只手的每根指骨,都像是被狠狠扭断,再被拉直过。虽然试图复原,但是终究无法恢复笔直,每一根指骨都看得出,曾被扭拧后留下的伤害。 她无法想象,这人是遭遇过什么可怕的事,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伤。从这点来猜想,或许,他佝凄的残疾也并非天生,同样也是重伤所致。 男人坐在花梨木的坐杨上,喝了一口干贝粥。 他只喝了一口,就停下。 然后,他搁下那碗粥,艰难的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屋内走去。 直到男人起身,画眉才抬起头来,瞧见他戴在头上,用来遮蔽旁人眼光的黑纱笠帽。大概是脸上也有伤,所以他从不拿下那顶黑纱笠帽。 望着那男人佝凄的背影,画眉刚想跟上前叫唤,问出个结果,管家就走上前来,阻挡她上前。 「柳夫人,爷的意思是说,那间店铺可以租给妳。」管家说道。 她有些讶异。 看来,在她熬粥的时候,这神秘富豪已经吩咐过了。他愿意喝上一口,就代表同意;代表她的手艺,过得了他这一关。 「请问管家,租金怎么算呢?」画眉就事论事,丝毫不浪费时间。 「一个月五十两,每月上旬收租。」 她细眉微蹙。 「管家,这租金的价格是否有错?」她心细如发,不解的询问:「这比市价,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没错,是爷吩咐的。只是,爷说了,柳夫人要租那间店铺,另外还有个条件。」管家慢条斯理的说道。 「什么条件?」 「爷请柳夫人,每早来府里熬粥。」 画眉微微一愣。 「柳夫人有所不知,我家爷挑嘴,吃不惯本地的食物,而您煮的粥,恰巧就合了爷的胃口。」管家说道。「柳夫人若是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打合同。」 看来,外头传说这个神秘的富豪喜怒无常,做事全凭个人喜好,也是半点都不假。 不过,既然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能省下大笔租金,节省了不少成本,她其实并不会介意,这个男人是否喜怒无常。 画眉立刻做了决定。 「好。」 ***凤鸣轩独家制作****** 从那日起,清晨时她就到风家,进了厨房,熬好一锅粥后就离开,也不曾再见过那个神秘而佝凄的男人。 餐馆方面进行得很顺利,她找来能工巧匠,将店铺重新装潢,再找到供应的商家,能每日送来新鲜食材,又应征了几个跑堂的,只花了两旬左右的时间,就热闹的开张。 一如她所预料,餐馆的生意好极了。 这间料鲜、味美,收费又公道的餐馆,很快在五羊大街上打响名号,不论是往来的商旅、船员,或是当地的人,只要是尝过滋味的,就肯定会再度光临。 跑堂的几个伙计,个个机灵又勤快,厨房里头,则有主厨坐镇。 画眉每日会熬些粥品,或是看当天的食材,做几样鲜美可口的精致小菜,盛在盘子里,不但赏心悦目,更让人胃口大开。 她还找来客栈老板娘的远亲,一个年轻聪明的姑娘,亲自教那少女熬粥做菜,以及管理帐目,免得她生产时,店内会忙不过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事情都上了轨道。 怀孕近八个月,画眉却显得神采奕奕,镇日忙东忙西,精神比谁都好。 某日,她搭乘马车,在风府前下了车,回头嘱咐车夫,该到何处去搜运食材,接着才转身走进风府。 食材的金额是每月结算,而她对亲自挑选的商家,也有绝对的信心,知道食材的品质不会有问题,所以才放心的让车夫去收货。 不过,为求谨慎,每日离开风府,回到餐馆时,她仍旧会亲自检查一遍,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瞧这几日的气候,愈来愈是炎热,她或许该跟大厨商量,做几道消暑的甜汤。或者,先把要递给客人的巾子,都先浸在清水里,再搁一大块冰,等客人来了,再拧干送上……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风家厨房,随即因为眼前的景况,讶异的停下脚步。 不同于以往,今日风家的厨房,可说是乱成一团。丫鬟、小厮们奔来跑去,个个表情茫然惊慌,大厨满头大汗,在大火前忙着炒菜,但是每每炒好了菜,管家只尝了一口,就沮丧的摇了摇头。 连炒了十几道菜,管家的头还是像博浪鼓似的摇啊摇,大厨终于发火了。 「妈的,炒了这么多菜,你都说不行?到底是哪里不行?!」他抓起管家,用力的摇晃,气得双眼发红。「说啊,老子炒的菜,到底是哪里不行?给我说啊!」 管家被摇得昏头转向。 「啊……啊……那、那、那个味道,就是不一样啊……」他哭丧着脸回答。 大厨咆哮了几声,双手一放,把管家扔回地上。 「有什么不一样?」 「今晚要宴请的,是南方异国的客人。爷交代过了,菜肴的口味,要配合那些客人。」管事的也是满脸无奈。「我跟爷去拜访过,那些人的口味又酸又辣,有种说不出的呛味。」 「我把半瓶醋都倒下去了,你还嫌不够酸吗?」 「酸足够酸,但味道就是不同啊!」 「你这么说谁会懂啊?我又不知道,那些异国人,吃的到底是什么!」大厨怒气冲冲的吼道。 瞧见气氛火爆,站在一旁的画眉,终于走上前来,柔声说道:「珠河区一带,住着不少异国人,或许到那里看看,能够找到适合的调味品。」住在客栈的那段日子里,她见过不少异国人。「至于管家所说,酸辣而呛的味道,可能是南姜、香茅这类香料,以及某种以鲜鱼与盐,腌制几个月后的酱汁,异国人的饮食都少不了这些,在珠河区找找,肯定能找着。」 管家这才转忧为喜。 「啊,多谢柳夫人提醒!」他转过身,吆喝着奴仆。「快快快,快去买回来,再让大厨试试。」 奴仆领了指示,飞快的跑开,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管家擦了擦额上的汗,再度转过身来,对着画眉连声道谢。「多谢柳夫人,要不是有您指点,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不必客气,我只是恰巧知情。」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泪汪汪的扑到管家面前,接着就放声大哭。 「呜啊,管家……管家……」 「妳哭什么?」 「呜呜呜呜,管家……管家……那个……」 「哪个?妳说清楚,别只是哭啊!」 「呜呜呜,那个……那个……」 「到底是哪个啊?」管家急得跳脚。 「我刚刚到仓库里,拿出待客的瓷盘,才发现……才发现……瓷盘……破了……」小丫鬟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 管家则是觉得,自己的头很快就要被主人剁下来了。 「破了?破了?」他喃喃自语,双眼发直,一时之间脑袋空空,竟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这种事情,他先前从没遇过。 画眉拿出手绢,替小丫鬟擦擦眼泪。「乖,别哭了。」她柔声问道:「告诉我,瓷盘是全破了,还是只破了一、两个?」 小丫鬟抽噎着。 「只破了一个。」 画眉露出浅笑。 「那么,妳到五羊大街上,那间沈记古董行找找。那儿瓷盘最多,妳去找找,肯定会有相似的。」 「真的吗?」 「真的。」画眉替她擦干眼泪。「妳先回仓库去,记牢瓷盘的花样,再去找,很快就能找到相似的了。」 小丫鬟半信半疑,用手抹了抹泪痕,也不敢再久留,咚咚咚就跑了出去。 这会儿,管家看着画眉的表情,只能用感激涕零来形容。 「柳夫人,真是……真是……」 「管家不用客气了。」 画眉笑道,看着奴仆们忙东忙西,却大多都不得要领,做起事来事倍功半。她心里猜想,风家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崛起,但先前靠的,全是风爷雄厚的资金,以及精准的商业眼光。 如今,他终于愿意走出竹帘,跟商家交际,但家中的奴仆们,根本没这类经验,要宴请的又是异国人,才会显得手忙脚乱。 照这么下去,今晚的宴席,只怕难以宾主尽欢…… 她默默想着,一边挽起衣袖,一如往常,准备淘米熬粥,没想到一转过身,却瞧见厨房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黑纱笠帽,身形佝凄的男人。 「风爷。」她福身请安,客气而温柔。「一时僭越了,还请见谅。」她猜想,他大概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嘶哑的嗓音响起。 「无妨,能把事情做好就好。」他说道,黑纱后的眼,紧盯着眼前的画眉。「妳看起来似乎很熟练。」 「不敢当。」 「有过筹备宴席的经验吗?」 她心中一抽,因为这句问话,想起了那段她不愿再想起的日子。 半晌之后,画眉才回答。 「有。」 黑纱后的眼,仍旧看着她。 「那么,妳有没有兴趣接一单生意?」 「什么生意?」她长睫掀抬,望着这神秘的富豪。 「我今晚有个宴席,但是缺一个能筹备处理的人。妳如果愿意接下,我会再付妳银两。」 画眉只考虑了一会儿。 「好。」能够多赚点钱,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 他有些诧异。 「妳不问价钱。」 她微微一笑。「我相信风爷,绝对不会亏待一个妇道人家。」 隔着那层黑纱,她似乎隐约瞧见,他微微扬起了嘴角。那笑,不知怎么的,有些微的扭曲。 「很好。」他满意点了点头,用那嘶哑的声音交代着:「关于宴席的事,就交由妳负责,不论需要什么,只要跟管家说一声就行了。」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伐,艰辛而困难的,一步一步的走出她的视线。 第九章 那晚的宴席相当顺利。 虽然白昼时,大伙儿又忙又乱,像是无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飞乱闯。但是一等画眉应允,接下筹备宴席之责,情况随即丕变。 所有该注意的、该遵守的规矩,她一件件,一桩桩,对着众人柔声吩咐,那柔和的嗓音,听得人们原本慌乱的心,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再也不会手足无措。 不只是温柔,她还柔中带刚。 当天下午,当新鲜的食材送达时,她亲自过目,一眼就看出,食材的品质并非绝佳。 画眉立刻领着管家,亲自来到商家,除了将食材全数送回外,还柔声笑语,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话,就让原本想欺瞒买主,以次等货蒙混过关的商家,知道遇着了识货的行家。 被人一眼看穿,商家的颜面自然挂不住,加上这识货的女人背后,又有那个脾气古怪的神秘富豪撑腰,商家不敢再心存侥幸,连连鞠躬致歉,不但乖乖收下退货,还拿出店中最上等的好货,一样一样让画眉过目,等到她点头,才装运上车。 为了致歉,商家只收了成本。 回到风家之后,客栈的老板娘也到了。 住在客栈的那段期间,画眉见过不少异国商旅,为了这些外地客人,老板娘烧得一手又酸又辣的异国好菜。 风家的厨师,虽然厨艺精湛,却缺了烧这类菜肴的经验,所以她吩咐奴仆,请来客栈老板娘,跟厨师共同研究,该怎么用上好的食材,和从珠河区买回来的香料,做出精致而道地的佳肴。 画眉则是一一检视,风府中的用具与摆设,只是略微更动摆设,添了几盆古意盎然的黑木绿松,就将宴客用的厅堂,布置得风韵雅致。 等到入夜,异国宾客们到来,她从容的指挥大局,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全都一丝不苟。 宴席顺利进行时,奴仆们也在猜想着,这个美丽的寡妇,大概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否则寻常的小家碧玉,哪会懂得这些繁琐的规炬? 直到二更时分,那些异国宾客才尽兴的离去。 客栈老板娘早已回去歇息了,而画眉却坚持,要等到宴席结束,确定事事妥当,才肯离开。 心怀感激的管家,一路送着她,直到风府的大门。 门前早有轿子在等着,轿子两旁,还有两个小丫鬟随侍在侧。 「柳夫人,爷吩咐了,夜深了,这些人会送您回去。」管家说道,看着画眉的眼光,都多了七分敬意。「这是爷交代,要交给您的今日薪酬。」他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 「请管家替我谢过风爷。」画眉笑了笑,收下那张银票。 「另外,爷还说了,今日劳累了柳夫人。」他转过身去,从奴仆的手中,拿过一个精美沉重的锦盒。「这是安胎的补品,请您带回去,补补身子。」 她却摇了摇头。 「这补品,我就不收了。」她弯着嘴角,噙着浅笑,态度温和却也坚决。「我只收我应得的,请转告风爷,这盒补品我心领了。」 管家捧着锦盒,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那个……柳夫人……」 「管家还请留步,送到这儿就行了。」她不着痕迹的打断,接着转身,在小丫鬟的伺候下,走下门前阶梯,坐进轿子。 管家捧着锦盒,目送轿子离去,心里还在担忧着,这事没办妥当,该怎么跟主人交代,却浑然不知,这一切早已落入主子眼里。 二楼的绮花窗前,身穿黑衣的男人,静默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出门、看着她拒绝、看着她离去…… 一切,似曾相识。 每次见她离去,他就会再度体验到,那五内俱焚的痛。 夜色之中,轿子逐渐远去,月光盈盈洒落一地,银白得像那个下雪的夜。 直到那顶轿子,消失在街尾,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凤鸣轩独家制作****** 从此之后,风家对她的礼遇,远比先前来得殷勤。 每日她踏出家门时,轿子早已在门外等候,送着她去熬粥,再送她回饭馆。每回宴席过后,也是由轿子送她回去,从不曾让她走过一回夜路。 那次宴席过后,一个月之内,风家又招待了宾客数次。 每一回画眉都处理得妥当完善,让宾主尽欢。但这么一来,她每日要照料餐馆,又要到风家熬粥,遇着宴席时,工作量更是倍增,等于是蜡烛两头烧,几次下来,她也渐渐觉得吃力。 某次,宴席结束,气候燠热,她额上的汗珠未擦,踏出风家时,偏又吹着了一阵夜风。 起初画眉也不在意,但是,第二天她就隐约觉得,身体有些不适,整日头重脚轻。 到了第三天清晨,她已经头昏眼花,全身酸疼,病得几乎下不了床。 画眉强撑着起身,忍着一阵阵不适,写下熬粥所需的材料,跟各项步骤,交给照料她起居的小丫鬟。 「莺儿,妳把这个交给轿夫,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过去,请大厨照着这方式熬煮。」只是说话,就要消耗她不少力气。她抚着胸口,微喘的再说:「过几日我身子好转,再登门致歉。」 小丫鬟捧着字条,咚咚咚的跑出去,对着轿夫,一句一句的重复画眉的话,没有半句遗漏。 等轿夫扛着轿子离去后,小丫鬟才又跑回来。 「夫人,我先扶您回去躺着吧!」莺儿年纪虽小,但是聪明体贴,将画眉伺候得无微不至。「您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煮些清粥,您多少吃一点,这病才好得快。」 画眉虚弱的一笑,卧回床榻上,倦累的闭上双眸。 只是,她才休息了一会儿,连莺儿的清粥都还没煮好,门外的骚动,就让她惊醒过来。 莺儿匆匆跑了进来,喘着气报告。 「夫、夫人,风家的老爷子来了!」 她的雇主、她的房东,那个被人们传说,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神秘富豪,竟然会大驾光临,来到她这小小的院落? 画眉撑起虚弱的身子。 「莺儿。」 「在。」 「替我更衣梳妆。」 「但是,夫人,您需要休息……」 「贵客来了,我不能失礼,至少得去致谢才行。」 莺儿嘟着小嘴,虽然不赞同,但仍拿出衣裳,迅速替画眉更衣梳妆。 半晌之后,画眉才踏进洁净俭朴的客厅。她虽然打扮妥当,但是服贴的衣裙,梳整后的发,更衬得她病容苍白,更惹人心疼。 男人坐在椅上,黑纱笠帽后的眼,看着她虚弱的走近,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风爷,多谢您还特地走了这一趟。」她挤出笑容,轻声说道。 他嘶哑的问:「妳病了?」 「只是略感不适,只要休息几日就——」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眼前一花,晕眩得站不住。 下一瞬间,那个身形佝凄、被众人传说身染重病的神秘富豪,突然闪电般起身,以极快的身手,接住她瘫软的身子,将她抱入怀中。 「卧房在哪里?」嘶哑的声音响起。 莺儿被这景况,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儿眨啊眨。 「呃……在……就在里头……」她撩开门帘,替他带路,眼睁睁看着风老爷子把画眉抱进卧房。 虽说,风老爷这举止,极可能只是出于关心,但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合宜了。 被揽抱住的画眉,喘息着想拒绝,但是却又虚弱的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被放下,平躺在柔软的被褥上,他已经抱着她,放回了床榻上。 或许是病得太厉害,朦胧之中,她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怀抱,有些似曾相识,像极了另一个男人——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却又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她太深太重的男人…… 她抗拒着,不再去想。 长长的眼睫,如蝴蝶羽翼般眨动,一会儿之后才睁开。她病得有些蒙眬的视线,望见床畔的黑色身影。 「风爷,抱歉……」她挣扎着开口。 「别说话。」嘶哑的声音,靠得很近。「妳不舒服,就歇着。」他掀开柔软的被褥,覆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 站在门外的莺儿,眼睛瞪得更大,一句话也不敢吭。 呜呜,怎么办,她好担心夫人,但是风老爷子又好可怕!她扯着门帘,站在原地探头探脑,既担心又害怕。 黑纱笠帽微侧,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即使隔着黑纱,也让莺儿吓得连退好几步。 「我带了补汤来,搁在厅上,去温热过,再拿进来。」嘶哑的声音,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莺儿哪敢拒绝,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 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匆匆跑了出去。 卧房里头静了下来,只有画眉浅浅的呼吸声。 倦累让她再度闭上眼睛,她察觉得到,他还留在房里,没有离去。照理说,卧房内有着一个男人,肯定会让她紧绷得难以休息。 但是,不知是因为病得太重,或是其他的原因,纵使知觉到,他就站在床边,她却只觉得安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他身有残疾,但是再怎么说,他都是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身,开口请他离开,却没有力气。 一条温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额。某种暖烫人心,又有些熟悉的感觉,迷惑了双眼紧闭的她。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的心疼痛着。 不要想…… 不要想…… 不要想…… 她反复告诉自己,却又无法不去想。 即使床畔的男人身上有着的是浓重的药味,但她却仿佛嗅闻到,倚偎在另一个男人胸口时,那眷恋而熟悉的味道。 幻觉变得太过真实,让她的心更痛。 一滴泪,悄悄溢出眼角。 男人温柔拭去那滴泪。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脸。 曾经,他也曾如此怜惜她。 但,那都已是曾经。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他并不是他。 不是…… ***凤鸣轩独家制作****** 黑纱笠帽后的眼注视着她,看见那滴泪。 他伸出手。 他那骨节扭曲且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拭去那滴泪,然后轻覆着她的肌肤,重温她的柔软。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她的一切,是他的渴望、他的奢求,凭借着对她点点滴滴的回忆,他才能走过生死边缘,是对她的思念,在他濒死之际,仍强烈支撑着他。 终于,他活了下来,还找到了她。 而她,却已不再属于他。 是他。 是他。 是他。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却又知道,只要知晓他的真正身分,她就会气愤的转身离去。 曾经,她是属于他的。 如今,她近在眼前,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只有在她昏迷时,他才能伸出手,才敢这么触碰她、轻抚她。 这些日子以来,他多想再将她拥入怀中,将她搁在胸前,那处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为她挡风遮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 天啊,他是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 想得连他的魂魄,都几乎要碎了。 画眉。 画眉。 画眉。 他的画眉…… 「柳夫人。」门外传来叫唤以及脚步声。 他迅速的缩回了手,转过身来,看见烈烈的阳光,将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在门帘上头。 「柳夫人,是我。」那男人说道。 门帘上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悄的靠近。 「刘大夫,您来啦?夫人正在房里休息。」莺儿小心翼翼的说道,手里还拿着扇子。见着了熟人,她心里踏实多了。 「那,我就等柳夫人起来,再——」 「不不不,请您现在就进去!」莺儿连忙说道,就希望大夫进卧房去,才好替她壮壮胆。「请进吧,夫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啊!不然怎会今儿个一早,就要我去请您过来一趟?」 青年抱着药箱,露出腼腆的表情,直到莺儿掀开门帘,才走了进去。但一进了卧房,瞧见房里的黑衣人,表情随即转为错愕。 「这位是风老爷子。」莺儿连忙说道,接着弯腰溜到床边,瞪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就怕主子吃了亏。 检查了半晌,确定一切安妥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头靠近枕边,轻轻叫唤着:「夫人,夫人,刘大夫来了。」 起先,苍白秀丽的病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莺儿又唤了几次,那双长长的眼睫,才轻轻掀开,朦胧的双眸犹似在梦中。 「夫人,请醒醒,刘大夫来了。」莺儿重复。 画眉眨了眨眼,双眸逐渐变得清澈。「扶我起来。」她轻声说道。 「是。」 莺儿动作灵巧,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扶着主子坐妥,还拿了个枕头,垫着画眉的腰,让她能坐得舒服些。 然后,她又搬了一张椅子,到床边搁着。 「刘大夫,您坐吧!」她说道,都安排妥当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跑了出去。 青年点了点头,撩袍走到床边,坐在离画眉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眼里有掩不住的关怀,以及喜悦。 「妳还好吗?」 她虚弱的一笑。 「不好。」 「看来,我总爱问这个笨问题。」他也笑了。 她主动伸出手,让他把脉。 这一切,都看在另一个男人的眼里。 「妳的脉象浮紧,该是染了风寒。」他说道。「近几日里,是不是热汗未干,就吹着了风?」 「嗯。」 「这样不行。」青年皱起眉头。「还有一个多月,妳就要临盆了,怎能不多照顾自己?」 「只是一时疏忽了。」 「这可疏忽不得。」 「往后我会注意的。」 「记着,切勿吹风,出入都得小心。」他仔细叮嘱着。「还有,妳工作得太辛苦了,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最好避免劳累,多多休养。」 她笑了一笑。 「一切都听大夫的指示。」 瞧见她的笑,青年俊秀的脸,竟微微的红了。 隐藏在黑纱笠帽后的脸庞,却因为嫉妒与愤怒,变得狰狞不已。他亲眼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微笑;亲耳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百依百顺…… 他咬牙切齿,全身紧绷而轻颤着,几乎想要冲上前,当场撕碎那个大夫。就连最可怕的酷刑,都远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让他痛彻心腑。 他可以承受鞭打、承受火烙、承受断骨之痛,却无法承受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一笑。 门帘再度被掀开,莺儿端着汤药,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刘大夫。」她捧着汤药,还偷偷看了旁边一眼,然后很快的收回视线。「这是风老爷子送来,要给夫人喝的补汤。」 青年看着那盅汤,却摇了摇头。 「她不能喝这个。」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神秘的富豪,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抱歉,辜负了风老爷的好意。但,柳夫人是外感风寒,不宜再进补,得用辛温药材,例如荆芥、防风、羌活、桂枝、麻黄、紫苏、葱白之类,先祛表里之寒,再温肺疏风。」 嘶哑的声音,逐字逐字从牙缝中迸出来。 「尽快治好她就是了。」他冷声说道。 「这是我的职责。」青年恭敬的回答,站起身来,走近了几步。「风爷,听您的声音,不但是嗓子受伤,且呼息不顺,浮浅断续,似乎还曾受过极重的内伤。是否也请伸手,容在下为您把脉?」 他的热心,却换来冰冷的拒绝。 「不用了。」这几个宇,严厉得仿佛冷箭,从黑纱笠帽下射出,听得人心头发寒。 屋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那个男人的敌意以及浓烈的愤怒。 他转过头,朝床畔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走出卧房,头也不回的离去。 ***凤鸣轩独家制作****** 在莺儿的照料,以及刘大夫连日出诊,细心用药之下,画眉的风寒几日后就痊愈了。 她再度忙碌起来,清晨时,先到风府熬粥,然后回到餐馆,照顾餐馆内的大小事,直忙到夜里盖锅休息,莺儿才来接她回去。 风寒痊愈后的某天,她进了风家,才刚踏进厨房,没一会儿功夫,管家也匆匆走了进来。 他伸长了脖子,找了一会儿,直到瞧见画眉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走了过来。 「柳夫人,您的身子还好吗?」他谨慎的问。 「托您的福,还算安好。」 「是吗?」管家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见他还留在原地,画眉浅浅一笑。「管家特地走这一趟,不该只是来问我身子如何吧?」 管家露出尴尬的表情。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柳夫人。」他抓了抓脑袋,不敢拖延,急忙传达主人的吩咐。「今晚,有些客人要来,爷要我先来问问,若是柳夫人身子安好,就请妳筹办一场宴席。」 那么,倘若她身体不适,难道这场宴席就不办了? 画眉心中想着,并没有说出口,绝美的容颜上,还是那抹柔柔的浅笑。「请转告风爷,我这就去准备。」 管家连连点头。「那就烦劳柳夫人了。」 一旁的大厨,听见两人的对话,也走了过来。「对了,柳夫人啊,您没来的那阵子,家里的干货刚好都用尽了。」他说道。 「怎没再补?」 「补了。」大厨露出懊恼的表情,虽然事关厨师尊严,却还是不得不低头。「只是,补的货色,都不像柳夫人先前挑的那么好。」 「那么,就得请大厨,跟我出去一趟,先去挑些干货了。」她浅笑着,用词遣字体贴入微,绝不伤人。 听了她的指示,管家吆喝着奴仆,快快去备妥轿子,然后亲自送画眉以及大厨出门。他站在门前,亲眼看着轿子远去后,才匆匆赶回大厅里,向主子回报去了。 赤阳城里,贩售干货的店家,大多集中在苍水街上。只是,画眉另有熟识的店家,能提供上好干货,却不在这条街上。 偏偏,今儿个不巧,刚好碰上她熟识的店家一旬一日的公休,她只得先吩咐轿夫,把轿子停在苍水街外,再跟大厨以及两、三个奴仆,徒步逐间逐间的挑选。 苍水街上店家极多,贩售的东西也不少,除了菇类与海味这些干货之外,还有各式南北杂货、干果、茶叶、香料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五谷杂粮。 气候炎热,她又有着身孕,采买干货时,虽然不需弯腰,都有店主将干货送到面前,但是走了一段路,她也开始有些吃不消。 瞧见她略显疲倦,体贴的店家主动开口。 「夫人,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在我这儿坐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画眉轻声道谢,扶着酸累的腰,在细密透凉的藤椅上坐下。烈日当空,人人挥汗如雨,她拿出手绢儿,擦干额上的汗,没忘了大夫的交代。 只是,她却没有忘记,初染风寒那日,在病榻旁发生的种种。 那个神秘的富豪,听见她病倒后,就纡尊降贵的赶来,还特地带了补汤,要为她补身。 虽然那时病得昏昏沉沉,但是画眉仍记得,他抱住了软倒的她,还抱着她走回床榻旁,执意要她好好休息。 她清楚记得,他的臂膀、他的胸膛,虽然略显单薄,但绝对不是个老人。她记得他嘶哑的嗓音、他为她拭泪的举动、他手上的温度,以及他最后拂袖而去的背影。 这个男人会来看她,甚至态度失常、动作逾矩,难道只是就为了干贝粥? 当然不可能。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有心。 于是,她开始考虑,是否该避开这个男人。 来到赤阳城之后,至今已经数月,虽然她怀着身孕,但对她示好的男人并不少,刘大夫就是其中之一。她虽然婉约如水,但全让男人们碰了软钉子,既不接受任何人,却也不得罪任何人。 但,数月以来,她却是第一次,认真思考着要去避开一个男人。 因为,唯独他,会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 一个让她只要想起,就会心口疼痛的男人。 明明就不像他。明明就不是他…… 「唉啊,老板,这笔货款不对啊!」柜台旁有人叫嚷着,语气又急又慌。「这是给夏侯家粮行的货,明明该拿到的是一千两,夏侯家却只拿来二百两。」 纤细的双肩,因为那过于熟悉的姓氏,变得僵硬如石。 她想起身离开,不去听关于那个姓氏、那间粮行、那个男人的消息,但不知怎么的,双脚就是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 店主走到柜台旁,先是一声长叹,才开口说道:「二百两就二百两,当这笔交易结了,你记下吧!」 「不对啊,明明就差了八百两。」 「唉,能拿到二百两,就该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夏侯家的信用好得很,货款别说是少了,甚至还不曾迟过。怎么这一回,咱们货送去了,钱却只给了五分之一?」 店主又是一声长叹。 「什么夏侯家?夏侯家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画眉僵坐着,脸上没有半丝血色。 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又一句,飘进她耳里。 「几个月前,夏侯家的粮行,就被贾家接管了,除了那块招牌之外,里头的人全都换成了姓贾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啊?」 「是啊,那些家伙在各地各城搜购货品,拿走了大批大批的货。商家们全是收到货款后,才发现不对劲。」店主说道。「那些姓贾的,留着夏侯家的招牌没换,骗倒了不少商家,再转卖货品,赚饱了荷包。可惜啊,当初夏侯寅打下的规模,现在都成了贾家搜刮民脂民膏的管道。」 「那么,夏侯寅人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粮行被人吞了?」 「眼睁睁?他要是能眼睁睁就好喽!」店主叹气。 「啊?」 「早在粮行被吞之前,夏侯寅就被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给押进牢里了。据说,他受了严刑拷打,之后就死在牢里了。」 画眉的心狠狠的一震。 起先,她脑中一片空白,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听见了什么。然后,店主说的那些话,一句又一句,像是在耳畔萦绕不去,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了又重复、重复了又重复。 夏侯家早就没了。 她颤抖的起身。 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她张开口。 被贾家接管了。 她想问,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除了那块招牌之外。 她喘息着。 通敌叛国。 严刑拷打。 死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 原来…… 原来…… 他死了。 画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章 声音。 有声音。 低低的谈话声、脚步声,而后是关门声。 画眉悠悠醒了过来。 床幔、床柱雕花、被褥、竹枕都是陌生的。她有些茫然,缓缓撑起身子,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她。床影之下,她美丽的面容,白皙粉嫩如玉。 「醒了吗?」嘶哑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微仰起头,眼里有着疑惑。 「风爷?」 「妳在苍水街的店家里昏倒,他们只得先把妳送回来。」他倒了一杯茶,塞进她的手心。「先喝把这杯茶喝了。」 热茶的温度暖了陶瓷,她握在掌心中,手心是暖的,心头却是冷的。她想起了昏厥前,所听到的一切。 夏侯家早就没了。 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被贾家接管了。 除了那块招牌之外。 通敌叛国。 严刑拷打……严刑拷打……严刑拷打…… 死了…… 一滴泪水滑落粉颊,滴进茶水中。 「死了。」 她喃喃自语着,表情木然,没有察觉床畔的男人,因为这两个字,身躯陡然僵住。 「我以为不会痛了。可是好痛、好痛。」又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如梦呓般低语着。 「好痛。」她喃喃说着。「我以为,我不爱他了,但是,为什么知道他死了,我还会那么痛。」 黑纱笠帽后的脸庞,像是受到极大痛苦般,因她的每句话而扭曲着。他握紧双拳,逼着自己开口。 「谁死了?」 「我前夫。」她笑了一声,眼泪却又落了下来。「我并不是寡妇,我是被休的。」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只是望着前方,恍惚,而且伤痛。 「曾经,我以为今生今世,会与他恩爱长久。但,八年的感情,却比不上一个小妾。他说她怀了身孕,以无子为由休了我。」她笑着说道,眼泪却一颗又一颗的落下。「我离开凤城,下船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很讽刺,对吧?」 数个月以来,她首次说出那些过往。 夏侯寅的死讯,让她的坚强陡然崩溃。 「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他,跟这个孩子在这里生活下去。」她抚着腹中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聪明如夏侯寅,竟也会有这一天。 垮了? 死了? 怎么会? 她想起凤城里,那座偌大的宅邸。虽然已经离开,但是在八年的岁月里,那里就是她的家。 「他死了,那其他的人呢?他们又怎么了?去了哪里?燕儿呢?管事呢?董絮呢?」她不自觉的低语着,一串泪水再度滑落。 男人艰难的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嘶哑干涩。 「他把妳休了,妳不恨他吗?」 「恨他?」她茫然的重复。 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她还忘不了他?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一想起,她就会难受?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听到他的死讯,她的心还会这么这么的痛? 如果,只是…… 她的心不但痛,而且乱。 「我不晓得……」她哽咽着,直到如今才明白,她对于夏侯寅,其实不只是恨,还有着更深、更重、更磨人的思念。 站在床畔的男人,颤抖而沉重的呼吸着。他伸出手,渴望着能擦干她的泪、能将她抱入怀中,祛除她的伤痛。 轻颤的大手,尚未碰着她的肩头,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缀着流苏坠子的小红绣鞋,飞奔了进来。她大眼里含着泪,急切的找啊找,直到瞧见床上的画眉,眼泪才滚了下来。 「伯母!」小女孩哭喊着,飞扑到床边,白胖胖的小手揪紧了画眉的衣裙,像是怕一松手,她就要消失不见。 画眉震惊得脸色雪白。 她的双手颤抖着,拉开哭泣的小女孩,看着那张泪汪汪的小脸。 「燕儿?」她难以置信,手仍颤抖着。「燕儿,妳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梦吗?是她在作梦吗? 夏侯燕抽噎着,又往画眉裙上靠去。「伯母,燕儿好想好想妳!」 她抱着小女孩,心乱得没了头绪。 「妳爹爹呢?」 「爹爹还在南洋。」夏侯燕埋在她裙里,哭着说道。「伯母,我一直都想见妳,但伯伯总说,燕儿要乖乖等,不然会吓着伯母。但是,我听到有人说,妳昏倒了,我好担心、好担心……」她抬起头来,终于放声大哭。「燕儿忍不住了嘛!燕儿不乖,但是燕儿好想妳喔!」 抱着小女孩的手,蓦地僵停住。 半晌之后,她才缓缓开口,用过度冷静的声音问道:「伯伯要妳乖乖等?」 「嗯。」小女孩点头。 起先,画眉先是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来,仍因泪湿润的双眸,直视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男人。 天气虽热,她却觉得全身冰冷。 她直直的看着他,看着那身黑衣下,虽比过去单薄、却仍隐约可认的男性体魄。眼前的那个男人,身形不再已佝凄,恢复昔日的挺拔,而她先前竟因为耽溺于伤痛,而没有察觉到! 一切昭然若揭。 他骗她。 老天,她怎会盲目到这种地步? 室内陷入沉寂,只听得到燕儿偶尔的抽泣声。她哭了一会儿,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才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两人。 「伯母?」她叫唤着,拉拉画眉的裙子。「伯母妳怎么了?」为什么伯母的脸色,会那么苍白?是她吓着了伯母吗?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白发白须的半百老人,满脸的焦急,在门口张望,赫然是夏侯家的管事。 瞧见屋内的景况,管事心里喊糟,立刻知道,事情在最最糟糕的状况下,因为夏侯燕的出现,而被揭了盅。 「小姐!」他硬着头皮进来,抱住夏侯燕,白发斑斑的头始终低着,连看都不敢看画眉一眼。 「啊,不要抓我,我要待在这里,我要在伯母身边……啊……」小女孩挣扎着,却还是被老管家抱住,匆匆就往外走。 吵闹声逐渐远去,两人却始终对望着。 面对画眉眼里的指控,夏侯寅脸色铁青,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他几度张口,想要解释,却又知道,她不会再相信他了。 燕儿的闯入,坏了他的所有布局。 不知过了多久,僵坐在床上的画眉,才缓慢的伸手,微颤的白嫩小手,牢牢抓住竹枕。下一瞬间,她想也不想,用尽力气,抓起竹枕朝夏侯寅扔了过去。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不敢置信的质问,气愤的喘息着。 夏侯寅站在原处,不闪也不躲。她扔出的竹枕,不偏不倚的打中他的胸口,才掉落在地上。 「画眉,妳听我解释。」他哑声说道。 她什么都听不下去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 是了,云从龙,风从虎。所以,他改姓为风。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 画眉掀开被褥,径自下了床,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一心只想离开,走出这个房间、走出这座宅邸……走去哪里都好!她再也无法忍受,与这个男人共处一室。 只是,她心有余,却力不足。 才走了几步,她就觉得一阵虚弱,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夏侯寅连忙上前,伸出骨节扭曲的双手,急着要扶住她,就怕她摔着,会弄伤了自己。 「不要碰我!」 她却不肯领情,也不知哪来的力量,恨恨的拨开他的手,还一时收不住劲势,甚至连那顶黑纱笠帽,也一同被她扫落。 昔日的俊朗面容,早已被毁了。他的左眼上,多了一枚眼罩,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疤痕。 内心深处,不知哪个地方,又有了针刺般的疼。 那阵疼,让画眉更气恼,她气他,却也恼着自己。愤怒让她无法思考,甚至是口不择言。 「你戏倒是做到全足。」她咬着唇瓣,直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问你,这样耍弄我,很好玩吗?」 「妳冷静点,不要动了胎气。」 「我就算死了,都不关你的事!」她怒叫着。「夏侯寅、虎爷,或是风爷,不管你是哪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她话里的果决,逼得冷静的夏侯寅竟也慌了。这一生,他没有什么是抛不下的,就除了她…… 他牢牢的拉住她,不许她离开,就怕她真要走,更怕会永远见不到她。他宁可堕入炼狱,也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 「妳肚里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涩声说道,目光如火,不惜用任何理由留下她。 她挣扎着,却挥不开他铁箝般的紧握。 「我的、我的,不是你的。」她不断挣扎,胸口紧得无法呼吸。「我的孩子没有爹,他的爹已经死了!」 夏侯寅注视着她,眼里闪过一抹痛楚。 「画眉,」他低语着。「我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她冷笑。「你打算骗我多久?」 他回答得极快。 「直到妳肯原谅我。」 她看着他,一语不发。 那短暂的时间,对夏侯寅来说,有如永恒那么漫长。他等着、看着、期待着、忐忑着、渴望着,直到她再度开口。 「天荒地老……」画眉直视着他,缓慢而清晰的宣布:「不、可、能!」论完,她奋力挣脱,掉头就走,直直走出这间屋子。 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夏侯寅。 他喉咙紧缩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扭曲、留不住她的空荡双手。 天荒地老。 不可能。 他疼痛不已的闭上了眼,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深深钉入他的心头。 ***凤鸣轩独家制作****** 黄昏时分,画眉走出风家。 管家早已备好轿子,在门前等着,她却坚持拒绝,径自徒步离开,不肯再接受夏侯寅做的任何安排。 她经过了几条街,走了许久许久,才回到自家院落。莺儿正在做晚饭,没听到她进门,她走进屋里,转身欲关门却看见,夏侯寅就站在对街,无底的黑眸,静静望着她。 她拒绝了他的安排,他却一路跟着她回来,不肯让她落单。 既然伤她那么重,如今这些殷勤又有何用? 画眉水眸如冰,她冷着脸,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暮色渐浓,而后,月上柳梢头。 屋子里头,点了烛火。 画眉坐在烛火下,心乱如麻。有太多太多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眼前。 那些人、那些事,她原本以为自己都忘了……她多想忘了! 偏偏,就是忘不了。 寿宴、珍珠项链、董絮、大雪、休书。 他的声音。 柳氏画眉,嫁入夏侯家多年,未曾有子,故以此休离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立书人,夏侯寅。 他说过的。 断绝夫妻之名。 明明是他亲口说过的。 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么,这一切的安排,他们在赤阳城的相遇,他对她的几番相助,又是为了什么? 是耍弄吗? 他费了这么多功夫,就为了耍弄她? 那嘶哑的声音,反复萦绕耳畔。 画眉。他说。我是不得已的。 她在烛火下,紧紧闭上双眸,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画眉。 她为什么忘不了他说的话? 我是不得已的。 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气恼着、愤怒着,却也知晓,这一切的纷扰都该是有缘故的。但,她却猜不出来龙去脉,更无法原谅,他竟这样对待她。 我是不得已的。 她的心更乱了。 门帘被掀开,莺儿走了进来。她端详着主子的神情,考虑了一会儿,才怯怯的开口。 「夫人,」莺儿轻唤。「外头有位老爷子,说想见您。」 「我谁都不想见。」 「可是……可是……可是那老爷子跪在门前,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不起来。」莺儿为难的说,双手揪着裙子直扭。 画眉望着烛火,心里隐约猜出,来的人是谁。 半晌之后,她叹了一口气。「算了,让他进来。」 「是。」 莺儿福了福身,咚咚咚的跑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一个头发花白、满面是泪的老人走了进来。 才走进屋里,瞧见画眉,管事的身子一矮,立刻就跪了下去。 「夫人。」他哭着叫唤。 「我已经不是夫人了。」画眉淡淡说道。「莺儿,扶老人家起来。」 老人虽被扶了起来,眼泪却还直掉。 「夫人——」 她伸手制止,不让对方再说下去。「管事,如果您这趟来,是想为他说话的话,您现在就可以走了。」她有言在先。 管事却摇了摇头。 「夫人,我这趟来,我并不是要为虎爷说话,只是……」他老泪纵横,却坚持要说。「只是有些事情,当时不能跟夫人坦白,所以伤了您的心,我心里实在难安。」 画眉没有回话,只是望着烛火。 管事擦了擦泪,慎重说道:「夫人,您听我说。虎爷跟二夫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她陡然站起身来,像被刺着最痛、最脆弱的那一处,脸色变得雪一般苍白。「我不听这些!」 「夫人,您不能不听。」管事却坚持说下去。「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您。」 「保全我?」 管事点头。 「当初,贾欣所垂涎的,不只是夏侯家,还有夫人您。」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不说,只怕就没机会了。「虎爷知道,贾欣权势过大,这一关难过,所以才会请二夫人一同演了戏,激您离开凤城。」 画眉僵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您离开凤城后没几日,贾欣便派人押走虎爷,抄了夏侯家,二夫人也被带进贾家。」管事看着她,一句一句说着,执意把她不知道的真相,全部告诉她。「虎爷在狱中,受尽严刑拷打。虎爷早知道,贾家一旦出手,就不会留他活口,所以在嘴里藏了药。他撑了十多天,让所有人都有时间逃远了,才吞药假死。」 「狱卒将虎爷埋在乱葬岗里,我直等到半夜,才敢去将虎爷从坟里挖出来。」 管事描述的景况,教她的心口既寒且痛,她不愿知晓,他所受过的折磨,却还是将那些话听入了耳。 「虎爷的手脚,断的断、碎的碎,身上到处皮开肉绽,有些地方还溃烂化脓。我背着虎爷,坐上安排好的船,连夜离开凤城,他身上的血,染得我的衣服鞋袜全湿了……」他哽咽着说。 「在贾欣透露歹意时,虎爷就开始布线,将夏侯家的部分资产,转移到南方各城。他先拿了您的权,不让您再过目帐本,就是为了瞒住您。」 「虎爷昏迷了半个多月,才一醒来,就要来看您。」 「偏偏,您落脚在赤阳城。这儿气候炎热,最不适合养伤,但虎爷却不肯离开,非要留在这里,怕您有些许闪失。」 烛火之下,画眉面无表情的站着,一滴泪却悄悄滑落。 「这些日子,虎爷虽没现身,却总是挂心着您,日日都问着您的事。他才刚能离开病榻,就坚持非得出门,即使只能远远的,瞧见您一眼,连话也不能说上一句,他也心甘情愿。」 管事擦了擦泪,表情哀恸。 「夫人,我并不是在为虎爷说话,只是,我想,您应该要知道这些。」他注视着画眉,脸上的泪痕,擦也擦不干。「夏侯府里两百二十几人的命,都是虎爷用半条命跟大半资产换来的。如果他不这么做,保不住大伙儿,也保不住夫人,更保不住您肚子里的孩子。」 老人哭着、说着,嗓子都沙哑了,却仍非说不可。 「夫人,虎爷是不得已的。」他说道。 烛火摇曳,画眉握紧了双手,紧咬着唇瓣。 烛泪无声滚落,如她的泪。 画眉。 她记得夏侯寅的低语。 我是不得已的。 第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风家的轿子照旧在门外等着。 画眉却一反常态,没搭上轿子,而是视而不见的走过,径自走往餐馆,任由轿夫扛着轿子,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走过了好几条街,直来到五羊大街上,瞧着她走入餐馆后,轿夫们才终于放弃,扛着轿子回风家去了。 店里的厨师跟伙计们,首次见到她这么早就进了餐馆,表情都有些诧异,但察觉到她黯然的神情,他们虽然好奇,却也全都闭紧了嘴,不敢多问。 憔悴的画眉,在工作上仍是一丝不苟。 她在店里店外,仔细巡视了一遍,确定准备妥当后,就吩咐着伙计们开门,准备待客。 才开门没多久,客人就陆续进门,没一会儿工夫,店内的桌子已经坐满了八成。伙计们极有精神的吆喝着,勤快的招呼、点菜,从厨房里头,端出一道道新鲜热烫的饭菜。 看着自己一手经营,才短短数月,就已稍具规模、极受欢迎的餐馆,画眉却仍是愁眉不展。 昨日,得知那个处处助她的神秘富豪,其实就是那个曾休了她的男人。她气恼的走回家时,是真的考虑过,要关掉餐馆,转手给别人,然后一走了之。 只是,却有太多原因,让她无法离开。 这些员工是她找来的,全都信任她、听从她,她对他们有责任,倘若匆匆转手,实在对不起员工们。再者,夏侯寅手中握有合同,为了留下她,他一定会刁难任何想接手的人。 还有,她即将临盆,现在远行,实在不智。 画眉轻咬着唇瓣,心乱如麻。 最让她在意的,其实是昨晚,管事所说的那些话。 原来,在她离开凤城前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而夏侯寅却隐瞒了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她远离那场风暴。 她的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清楚,还有太多谜团,需要由他亲口解释。偏偏,她又不愿意现在就去见他。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迟疑,最好是快刀斩乱麻,走得愈远愈好。 但是,又有个声音,嘶哑而沉重,不断的在她耳畔低语着,让她欲走还留,难得的优柔寡断。 我是不得已的。 那句话,每想起一次,她的心就被刺痛一次…… 站在柜台后,画眉握着手里的毛笔,笔却悬在帐册上,久久没有落下,滴下的墨汁,一滴滴在帐册上晕染开来。 蓦地,一张圆润的小脸,出现在她眼前,占去绝大部分的视线。小动物般的大眼睛乌黑光亮,调皮的眨啊眨,小嘴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伯母!」夏侯燕喊着,格格笑着,一边手脚并用,踩着自个儿搬的椅子,爬到了柜台上头,凑到画眉面前。「伯母,我来了!」她伸出手,圈住画眉的脖子,偎在她肩头撒娇。 「小心,别压着妳伯母。」 那个让她辗转难眠、嘶哑又低沉的嗓音响起,就在柜台前的不远处。 画眉抬起头,望进了夏侯寅眼里。 他站在那儿,依旧是全身黑衣,但却少了黑纱笠帽。没了黑纱笠帽遮掩,他的脸庞暴露在阳光下,那几道深红色的疤痕,看来更是狰狞可怕,明显得让人转不开视线。 听见这声叮咛,燕儿嘟着小嘴,不高兴的反驳。 「才没有呢,我很小心。」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画眉,很严肃的说:「燕儿很乖。伯伯说,伯母肚子里有小宝宝,所以要小心,我就很小心。」她用软软的小嘴,亲了亲画眉,撒娇的问:「伯母,我很乖,对吧?」 「嗯,燕儿最乖了。」她抗拒着,不再去看他,勉强对小女孩挤出笑容。 只是,即使刻意不去看他,她全身的感官,却仍敏感的察觉到,他灼热而专注的视线,以及他一步又一步,缓慢走近柜台的身影…… 「燕儿很想妳。」 那嘶哑的声音,在她耳畔说着。 她故意不看他,装出冷淡的表情,不愿意让他看出,他的声音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么让她不知所措。 她的冷淡,并没能让夏侯寅退缩。 「想妳的不只是燕儿。」他又缓缓说道,注视着她的眸光,灼亮得如同火炬。「还有我。」 简单的一句话,就惹得她的心更乱了。 她多想躲开、多想避开,却又明白,大庭广众之下,她根本无处可逃。这里是餐馆,店里到处都是客人,每一双眼睛都在瞧着、每一双耳朵都在听着,不论是她当场回避,或是开口赶人,都会引起旁人注意。 况且,他早有准备,还带了她最疼爱的燕儿,来当作挡箭牌,这让她更开不了口。 软嫩的小手,圈着她的颈,像小猫似的撒娇。 「伯母,我肚子好饿喔!」夏侯燕边说着,边往客人们的桌上看,馋得几乎要流口水,小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对于这个小女孩,画眉最是心软,从来就舍不得她饿着。 「燕儿,妳乖,找张桌子坐好,伯母去端八宝甜粥,还有芝麻炸饼给妳吃。」她轻声哄着。 「好!」 夏侯燕笑咪咪的回答,松开双手,小小的身子,咚的一声就跳下柜台,找了张离柜台最近的空桌,乖乖爬上去坐好,小脸上满是期待,就等着画眉端好吃的来。 刻意不去看那依然直盯着她的男人,画眉离开柜台,单手掀开门帘,走进了厨房。 八宝甜粥是早就熬好,还热腾腾的在锅子里。她挽起袖子,亲手揉面团,两面都沾满了芝麻,才将面团下锅,炸成两面金黄、又香又酥的芝麻炸饼。 等炸好了饼,她才拿出碗来,舀了一碗甜粥搁着,接着拿起另一个碗,又要去舀第二碗时,动作陡然停顿下来。 她咬了咬唇瓣,搁下手里的空碗,只端了一碗粥。但一转身,瞧见刚炸起锅的芝麻炸饼,又赫然发现,自个儿炸了太多,燕儿根本吃不完。 盘子里的炸饼,数量正适合一大一小,两个人食用。 有些赌气的,她找了个小盘子,只挟了两块炸饼,连同手里那碗甜粥,一同端了出去,其余的炸饼,就全留在厨房里搁着。 外头的客人仍旧不少,只是气氛比起先前,多了几分古怪。 客人们的谈话声,明显小了许多,从先前的高谈阔论,变成交头接耳,视线全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没了黑纱笠帽遮掩,夏侯寅戴的眼罩、脸上的疤痕,以及那双骨节扭曲的手,都引来旁人的注目。 人们回避着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偷偷的打量,有的目光带着同情,有的目光则是充满厌恶。坐在隔壁桌的客人,甚至连忙起身,有的换了张桌子,有的则是干脆直接结帐走人。 夏侯寅不动如山,静静坐在那里,对周遭视若无睹,反倒是画眉,瞧着那些指指点点、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竟觉得胸口闷闷的疼着。 曾经,旁人对他的注目,是因为他的俊朗。 如今,旁人对他的注目,却是因为他的伤残。 画眉看得难受,努力硬起心肠,不去理会那阵心疼。她端着甜粥与芝麻炸饼,走到了桌边,搁在夏侯燕面前。 「哇!」小女孩欢呼一声,伸出小手,拿起还热烫的饼,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那些香酥的饼屑与芝麻,沾了她满手,有些还落在绢丝衣裳上。 「吃慢些,小心烫。」 她柔声叮嘱着,伸出手来,拍掉那些饼屑。 「那我呢?」他开口问道,注视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是那年那月,他们在梅园院落的蝴蝶厅里,他为她挑选珍珠的那个清晨。 「我只备了燕儿的分,风爷倘若饿了,就请别人招呼您吧!」她克制着,不被他眼里的柔情动摇,维持淡漠的表情,抛下这句话后,就转身走回柜台。 她才刚踏进柜台,门口就走进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手里捧着一盅熬好的药,才见着画眉,连话都还没说,就先微微红了脸。 「柳夫人,」他走到柜台前,鼓起勇气唤道。「我今早起来,替妳熬了一盅药,可助益产前,养身护胎。」 画眉露出笑容,接过那盅药。 「刘大夫,您太客气了,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她柔声说着,数月以来,早已习惯,这个青年生涩却又真诚的示好。 「呃,一点都不麻烦、不麻烦的……」那张俊秀的脸庞,像是吃了一盘辣椒般胀红。 收了一盅药,她也不忘回礼,笑着问道:「您吃过饭了吗?」她走出柜台,恰巧瞧见有张空桌,便招呼着他坐下。「来,请这边坐,今日的水芹正鲜,我做了道凉菜,刘大夫正好来尝尝。」她正想转身,却听见他开了口。 「柳、柳夫人……画……」他画了几字,还画不出口,只得红着脸问:「我可以唤妳画眉吗?」 她微微一愣。 始终在角落注视着画眉的黑眸,听见这句话,蓦地一瞇。 刘大夫深吸几口气,鼓起勇气,说出在心里压了几个月,此时才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一个人扶养孩子,总是辛苦。如果我……如果妳……」话才说到一半,他的就咬着牙,连发根都红了。 只是,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任谁也听得出他的意思。 画眉有些错愕,没有想到,这斯文的大夫,竟会选在此刻,在大庭广众下对她表露心迹。 她更没想到,会让夏侯寅撞见这一幕。 八年的夫妻,让她即使没有回头,都能感受到,他虽没开口,却清晰而骇人的怒气。 她连忙开口,想阻止这青年再说下去。 「刘大夫——」 「请让我先说完。」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坚持的说道。 身后的视线,如剑一般锐利。她实在担心,真让这青年说完,只怕他就会当场没命。 「您先歇歇,我去替您泡壶茶。」画眉说得婉转,想借机拉开话题。 对于这个青年,她虽然无心,但也绝非没有好感,只是那种感情,就像对待家人般,虽无法更近一步,但也不忍心见他下不了台。 但是,他却迟钝得很,甚至还鼓起勇气,握住了画眉的手。 喀!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她不由得一颤,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夏侯寅徒手捏碎了杯子。 「不用了,我、我不渴。」青年深吸一口气,深情款款的望着画眉,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道凌厉的视线,如兽般紧盯着他,仿佛就要扑来,将他活活撕开。 「画……画眉,我我我……」他结结巴巴,俊脸胀得通红,终于鼓起了勇气,将话问了出来。「我今天来是为了问妳,是否愿意考虑跟我成亲。」 她可以感觉得到,身后那桌的男人,几乎要没了耐性。 「刘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挤出微笑,不愿意伤了这青年。「但是,我现在实在没办法考虑这些事情。」 那张俊秀的脸上,先是出现失望,接着又燃起希望。「那,没关系,我愿意等!」 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就算等得再久,也不会有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是泥的工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表情焦急的大嚷大叫:「喂,刘大夫呢?我去他铺子找不到人,听人说他到这里来了!」 「我在这里。」青年匆匆应声,站起身来。「怎么了?」 「葛家的墙塌了,有五、六个人都被压着,现场正一团乱呢!」工人叫嚷着,抓住大夫的手,就要往工地跑。「快点,别耽搁了,有几个昏了过去,你再不去就怕迟了!」 救人如救火,身为大夫当然不敢耽搁。他起身走了两步,却还惦念着她,红着脸重复:「画眉,我可以等,我愿意等。」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那工人扯着,一路拉出大门,很快就不见人影。 她愣在原地,握着被松开的手,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下一瞬间,男性的体温欺近,他的身影覆盖了她,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迅捷,快得让她无法挣扎,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在众目睽睽下,夏侯寅拉住她,就往里头走去。 门帘晃动,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帘后。 ***凤鸣轩独家制作****** 他抓着她,头也不回,一路往里头走去。 「夏——」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立刻住了口。凤城虽然远在天边,但这儿总还是在南国境内,想起贾家的权势,她还是改了口。「风爷,请您放尊重点!」 夏侯寅却置若罔闻,仿佛她开口警告的是别人似的,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他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虽然不至于弄疼她,没有太过蛮横粗暴,但也强得让她无法挣脱。紧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扭曲,与其说是人的指,其实更像兽的爪。 虎爷的手脚,断的断、碎的碎。 她心口抽紧,反抗的力量,瞬间都消失了。 断的断。 她注视着他的手。 碎的碎。 他究竟是遭遇到多么可怕的事? 画眉望着那只手,任凭夏侯寅拉着,不由自主的往前走,直到两人走进位于餐馆后头,她用来算帐的小房间里。 他径自关起了房门,才转过身来,黑眸凝望着她,闪烁得像是着了火。黑袍下的每吋肌肉,都像拉满的弓般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进发的危险力量。 夏侯寅低下头,靠在她耳边,用那嘶哑的声音,咬牙切齿的吐出每个字。 「只要他再碰妳一次,我就杀了他。」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着,握在门框上的双手,青筋浮起扭错,用力得几乎要捏碎门框。 做了八年夫妻,她见识过他各种情绪,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失控的模样。无论遇上任何事,他都能运筹帷幄,处处机关算尽,就连要刺伤她,逼得她死心离去,也是步步为营。 他能够偷天换日,在贾家的监视下,仍转走了部分资产。 他能够在监牢中,受尽严刑拷打,直到所有人离开。 他能够再起炉灶,不到一年的时间,又化身为南方各城中的神秘富豪。 这样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男人,却因为见到另一个男人对她示好,就气愤得近乎疯狂? 画眉背抵着门,被困在他的目光下。她抬起头来,静静注视着他,用最平静的口吻问道:「你不是亲口说过,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吗?」 回答她的,是一声兽般的低咆。 那句话,粉碎了夏侯寅残余的理智。 瞬间,他再也无法忍受,愤怒与饥渴,同时席卷了他。他猛地抱住她,收紧了怀抱,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寻着了她的唇,狠狠的吻住了她,用最原始的方式,重申对她的占有。 热烈而激情的吻,几乎让画眉无法喘息。他吻着她,深入、直接、狂野,且充满了掠夺,挑弄她口内的柔嫩,直到她几乎娇吟出声。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迎向他。 小小的斗室里,只有墙上的窗,透入外头的日光。她从最初的僵硬,到逐渐软化,甚至是不由自主的,如往昔一般,娇怯的回应他。 记忆一点一滴的回来了。 新婚、恩爱、八年的日子,他的珍宠、他的霸道、他的疼爱、他的温柔…… 他的欺骗。 蓦地,软卧在他怀中的娇躯,再度僵硬起来。 画眉睁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他激烈的热吻。她颤抖的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妄想离开他的怀抱,却无法撼动他一丝一毫。 「离我远一点!」她绝望的喊着。 他的声音比她更绝望。 「我做不到。」 「你先前不就轻易做到了?」 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叹了一口气? 「那是不得已的。」 又是这句话! 她不想再听,想把这句话当成他的借口,但是却不由自主的,每每都被撼动。 温热的水雾,弥漫了眼前,她转开头去,小手胡乱推着,不愿意让他看见,她再次落泪的模样。 推拒之间,她的手无意勾着了他黑袍衣襟内,那个贴着心口的暗袋。一个被他的体温偎烫得暖暖的物件,在她挣扎时,被扯落了地。 落在地上的,是个荷包。 一个用红线绣着精致虎纹的荷包。 眼前的那层泪,并没有影响她的视线,她错愕的望着那个荷包,甚至没有察觉,不知何时,夏侯寅已经放手,松开对她最亲密的囚牢。 在她的注视下,他缓缓蹲下身去,捡起那个荷包,重新放入怀中。 「那是我的。」她认得那个荷包。「我把它扔了,我明明把它扔了。」离开凤城那日,是她亲手,将那个荷包扔进码头的碎冰里,也是她亲眼看着,这个荷包沉入冰冷的水中。 他站起身来,先前的愤怒与霸道,几乎全数敛尽。 「不,这是我的。」 画眉脱口而出。「你的是黑色绣线,我的才是——」 「它们是一对的,本来就该在一起。」 「我把它扔了!扔进运河里了。」 「我知道。」夏侯寅的声音,回荡在斗室内,苦涩得让她永难忘怀。「我去捡回来的。」 她清楚记得,扔掉这个荷包时,是去年十二月。 那时河水寒冻,河面都结了一层冰,若要捡回这个荷包,非得打碎冰面,泅水到冰冷刺骨的运河底搜寻,河底幽暗,水流飘忽不定,他是潜下了多少次,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才能找回被她扔了的荷包? 他逼了她走,却又舍不得一个被她扔下的荷包。 泪水盈眶,刺痛了她的眼。她紧紧闭上双眼,转开头去,无法再看着他。 斗室里有片刻的寂静,静得像是他们两人曾在梅园院落里,那张温暖的床榻上,长发交缠着睡去时,度过的两千多个夜。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她还是他的妻。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这么多眼泪、这么多伤痛。 夏侯寅开了口,声调如昔,声音却嘶哑粗涩。 「去年,中秋过后不久,我曾一夜未归。」他缓缓说道,选在这一刻,对她诉尽一切。「那时,我告诉妳,是夜里喝多了,留宿商家,忘了派人通知妳。」 她清楚记得那一日。 成亲长达八年,他在那一日,首度对她隐瞒了某件事。 相隔了数个月,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愿意开口,告诉她真相。 「其实,那晚我是去了窟牢。」夏侯寅徐声说道,平稳而缓慢的说出每句话。「从窟牢里,救走犯人的,就是我。」 画眉屏住气息,震惊的转过头来,万万也想不到,当初犯下那件劫狱大案,惊动整座凤城的,竟会是她那时的枕边人。 「早在妳我成亲前,我跟他就已相识,虽然两国交战,但他仍是我的挚友,还曾救过我的命。三年多之前,他来到凤城,却泄漏了行踪,被捕入狱。我整整筹备了三年,才将他救了出来。」 她紧握双手,听着这个曾经最亲密的男人,说着她全然陌生的事。「这些事情,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不想让妳担心。」 「所以,你宁可伤我的心?」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的眼中闪过痛苦。「我救人的计划虽然缜密,却还是让贾欣循线找到了证据,追踪到了夏侯家。他开出条件,要妳代我受罪,甚至还要我说服妳。」 那日,贾欣离开夏侯府后,用最和蔼的笑容,像个慈爱的长者般,对他开出最邪恶的条件。 贾欣逼着他,用画眉的人,来换夏侯家跟他的命。 「这些事情,管事都告诉过我了。」她竭力想维持平静,声音却仍微微颤抖着。「所以,你就找另外一个女人来代替我?」 他注视着她,深幽的黑眸里,寻不见半分后悔。 「我是自私的。」只要能保住画眉,他愿意不择手段。 「我救她回来,并不是要她为我受罪。」她无法承受这些。想到董絮,为了她而入了贾家,罪恶感就几乎淹没她。「你怎么能这么做?」 「这是权宜之计。」 「难道,你就真的让她被——」 他打断了她。 「我在入狱前,就已请了曹允帮忙。那晚一入夜,她就被曹允救走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他清醒后,管事已巨细靡遗将一切告知他。 「那么,你也可以让我去,再让人来救我。」 夏侯寅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我不行!」他的黑眸灼亮,视线牢牢锁着她,嘶哑的声音近乎泣血。「董絮不是妳,所以我可以忍,可以冒那个险。换做是妳落在他们手上,在不知妳生死的状况下,我不可能在牢里撑得了那么久。」 贾家的权势过大,当初,就连计谋高妙如他,竟也没有把握,能不能安然脱身。 只是,他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不论这关闯不闯得过、不论之后能否保全身家,或者是一败涂地,他都不愿意看着她涉险。 画眉颤抖着,指尖几乎要刺破柔软的掌心。她不敢相信,在他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竟会做出这种决定,将她远远的推开。 「你不信任我。」她捣着唇,声音低不可闻。 「不,」夏侯寅摇头。「我是太信任妳、太了解妳了。」 八年的夫妻,他明白她外柔内刚的性格。 他们都太固执,因为深爱对方,所以绝不肯舍下对方。倘若让她知晓内情,她绝对不会抛下他离去,而是选择跟他一同面对,甚至为了换取他的命,甘愿为他去受罪…… 他宁可死,都不愿意让那种事发生! 斗室幽暗,夏侯寅缓缓的踱步,走到画眉的面前,伸出温热的指掌,轻轻抚着她苍白的面容。连他自己,都认不得这只手,只有骨肉透出的温度,还犹似往昔。 「如果是妳,妳会怎么做?」他轻声低问,望进她的眼中。「告诉我,画眉,换做是妳,妳会怎么做?是眼睁睁看我进虎口,任我生死未卜,还是宁可让我恨妳?」 一滴清泪滚落,落进了他的掌心。 她回答不出来。 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她的心神震慑,撼动得几乎无法承受。她心里明了,倘若处境交换,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却无法说出口…… 她的决定,会跟他相同,选择自己全部承担。 夏侯寅无限轻柔的,为她擦去那滴泪。「我宁愿妳恨我,也不愿意让妳受到伤害。」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说出这一句,他曾经以为再也没机会说出的话。 他让她心痛、让她受尽冷落、让她在大雪里,带着那张休书离去。 然而,他的心,比她更痛。 从昏迷中醒来后,他拖着重伤的身子,来到赤阳城,只敢远远的望着她,每日每夜的想着、盼着、奢求着,甚至不惜以病弱之身,用计将她诱来风家,只为了见她一面,亲耳再听听她柔如春风的嗓音。 就连计谋被揭穿,她气恼的离去后,他仍不肯死心,发誓就算耗尽余生,也要再度挽回她。 或许,总有一天,她会原谅他,用那柔柔的嗓音,对他说上一句话。 或许,总有一天,她看着他,对他露出微笑,一如往昔。 而或许……只是或许……他祈求着,总有一天,他能稍稍补偿,曾对她所造成的伤害。 「对我而言,这一辈子里,只有妳才是最重要的。」夏侯寅低语着,然后轻轻的、轻轻的在她的额上,烙下一个吻。 日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斗室的墙上。 那相依的身影,就仿佛他和她从没有分开过。 ***凤鸣轩独家制作****** 说完那一切后,夏侯寅便离开了。 画眉却在斗室之中,独自坐了许久。 知道来龙去脉后,她再也无法恨他,却也没有办法轻易原谅他。毕竟,她心里仍旧记得,他的那些计谋、他的那些隐瞒、他的那些欺骗…… 对我而言,这一辈子里,只有妳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他还在她的耳畔,留下了这句话。 画眉独自坐了几个时辰,没有察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她坐在原处,想着、回忆着,心乱着。 直到她的腹中,传来轻而无法忽视的力量。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想赢得她的注意般,轻轻踢了她一下。 画眉伸出手,轻抚着腹中的胎儿,即使孩子尚未出生,她对孩子的爱,却已经满溢得难以形容。 倘若那时,夏侯寅告诉她实情,她决定留在凤城,跟他一同面对危险,这个孩子还保得住吗? 她无法想象那种情形。 就连他们的性命,都可能朝不保夕,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就像风里的烛火,不细心呵护着,就可能熄灭。 如果他不这么做,保不住大伙儿,也保不住夫人,更保不住您肚子里的孩子。 管事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夏侯寅为了保住她,所以逼得她远走,却也在无意中,保全了她肚里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夫人,您还在里头吗?」门外突然传来叫唤,打断了她紊乱的思绪。 画眉定了定神,才开口回问:「怎么了?」 「夜深了,咱们得打烊了。」伙计说道。 她抬起头来,瞧见窗外的天,早已全黑了,只见月牙儿弯弯,这才发觉,自己不知在这儿,已经坐了多久。 「你们忙吧,我这就要回去了。」画眉说道,走出了斗室,来到餐馆大厅,发现大厅内空荡荡的,客人都已离去,甚至连桌椅都清洁妥当。 不知什么缘故,莺儿今晚竟没来接她。 大厨跟伙计们,都忙了一整天,她不愿意让他们护送,累他们多走一段路。她心里知晓,夏侯寅肯定派了人,在外头等着,会跟在她后头,直到她平安回到家中。 弯弯的月牙,挂在天际,洒落柔柔的月光。 画眉走过了几条街,回到家门口,瞧见里头光亮,早已点上了烛火。她推开门,刚踏进屋内,就被眼前的景况,惊骇得无法动弹。 娇小的莺儿,嘴里塞着布,像颗粽子似的,被绑在墙角,满脸泪汪汪的,眼里满是惊慌与担忧。 画眉倒抽一口气,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一旁传来警告。 「别喊,不然妳的小丫鬟立刻就没命。」那人站在角落,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半瞇的眼。「不许出声,把门关上。」 她僵硬的照做。 对方的视线,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嘴里啧啧有声。那淫邪的目光,看得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过来。」他下令道,享受着她的不安,对于欺凌女子的手段,早就习以为常。 画眉强忍着恐惧,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蓦地,那人探出手来,粗鲁的将她扯了过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不怀好意的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夏侯夫人,好久不见了。」 第十二章 墙角的莺儿,虽然嘴里塞着布,却仍努力的试图发出声音。 眼睁睁看着夫人被掳走,她吓坏了,担忧的在地上又滚又爬。她使劲的挪动身子,砰的一声跌在地上,也顾不得疼,就像条毛毛虫似的,奋力往门口蠕动。 好不容易,花了一番功夫,一身是汗的莺儿,终于来到门前。 她先利用门槛,弄掉了嘴里的布,接着才放声大喊。 「救人啊!救命啊!快点来人啊!」她一边哭着,一边用尽力气,声嘶力竭的大叫,只希望左邻右舍能听见。 只是,她才刚喊了两句,就听得砰的一声,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闻声闯了进来。 啊,这邻居来得好快! 但是……但是……好奇怪,她好像从没见过他们啊! 不过,陌生归陌生,一瞧见有人,莺儿就心头一松,眼泪更是滴滴答答,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求求你们,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她、她被……」 黑衣人蹲下来,抽出刀子,割断了绳索。 「拜托,夫人她……」 「夫人怎么了?」黑衣人的口气,比她还要焦急。 「呜呜呜,夫人她……夫人她被坏蛋绑走了。」莺儿抽噎着。「我亲眼看到,那个坏人抓着夫人,从后门走的。」 三个黑衣人全都变了脸色,无声的交换了个眼色,就算不需言语,也知道各自该做些什么。 其中一个,留了下来,详细追问吓坏的小丫鬟。 另一个人赶回风家,抢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夏侯寅报告。 剩下的那个,则是出了后门,一路追踪下去,沿着青石街上最新、最鲜明的一道车辙,追到了东门口。 消息传回风家,尚未入睡的夏侯寅,匆匆走了出来。只听完属下报告,画眉被不明人士掳走,他就脸色惨白,吓得肝胆俱裂。 「放出消息,让所有人都出去追查!」 他压抑着恐惧,以及几近蚀骨的担忧,厉声质问道:「有谁瞧见,她是怎么被掳走的?」 从画眉住处赶回来的人,急忙上前,说出好不容易问到的宝贵线索。 「夫人的丫鬟说,那人拿她威胁夫人,再用刀强押着夫人,从后门出去了。两人离开时,她听见了马车的声音。」 「那条路上呢?」 「已经有人去追了。」 夏侯寅收握指掌,就连先前被押入牢狱,与贾欣之间难分胜败时,他也不曾这么慌乱过。 画眉是他的心、他的命。他不能忍受,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那个丫鬟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还称夫人为夏侯夫人。」 他心头一寒。 如此说来,掳劫画眉的人,其实知道她真正的身分? 到底会是什么人,不但晓得她的身分?还会特地来到赤阳城,出手掳走了她? 夏侯寅咬紧牙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他现在不能慌乱,必须保持冷静。唯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赶在那个蒙面人伤害画眉前,尽快找到她,把她救出来。 屋檐上传来轻响,一个黑衣人施展轻功,落在庭院中,匆匆奔了进来。 「风爷,有人打昏了东城门的守卫,开了城门,驾车出城去了!」这消息十万火急,他不敢耽搁,急着赶回来通报。 「好!」夏侯寅心念急转,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决定。「去把猎犬牵出来,拿她的衣裳,给猎犬闻闻,所有人分头去找,找到的就发火信通知!」 「是!」 黑衣人们尽速奔了出去,却还是追不上心急如焚、放出猎犬后就疾步追出东城门外的夏侯寅。 他在官道上奔驰,不肯浪费半点时间,心中不断祈求着。 不要! 不要! 不要! 他什么都愿意做。 老天爷啊,就是别让她出事! ***凤鸣轩独家制作****** 月光淡薄,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着。 马车颠簸,让画眉头晕目眩,驾车者粗鲁的鞭打马匹,让马疯狂的跑着,马车几次重重的起落,都震得她五内发疼,差点要呕了出来。 「你究竟想带我去哪里?」她忍着不安以及厌恶,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认得他。 那张尖嘴猴腮、目小如豆的脸,以及嘴角的狞笑,邪恶得让她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月光之下,贾易回过头来,冷笑了几声。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妳找了风家当靠山。留在那地方,有风家的人随时会来煞风景,老子不能尽情享受。」他打量着画眉,忍不住舔了舔唇,当下扯紧了缰绳。 马匹人立嘶鸣,四蹄终于落地时,细瘦的四肢都累得发抖。 「这里离赤阳城也够远了,既然妳等不及,咱们现在就来吧!」他伸出乎,眼里的光芒,淫邪得让人作呕,那只不知做过多少恶事的手,就要摸上画眉的肚子。 毛骨悚然的画眉,用力挥开那只手。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她瞪着贾易,双手抱着腹部,极力想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挥,却让贾易恼羞成怒。 那张邪恶的脸,转瞬之间,就化为疯狂的愤怒。 「妈的!」他粗声咒骂着,扬起了手,重重的打了画眉一掌,打得她翻落马车,娇柔的身子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极的呻吟。 「妳这臭婆娘,不要以为又找到了靠山,我就不敢动妳。」他走了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咒骂着,恶狠狠的踢了她一脚。 那一脚不偏不倚,就踢在画眉的肚子上。她闷哼一声,痛得脸色惨白,只能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身子因为剧痛,不断颤抖着。 贾易睨着她,嘿嘿冷笑了几声。 「老子要的女人,从来没有人敢挡。妳这贱人,却敢坏了我的事。那时,夏侯家垮了,妳却走得不见踪影,我就在心里发誓,不论花多少功夫,都要逮到妳,好好的教训教训。」 他伸出手,抓起软弱无力的画眉,逼靠到她面前。 「我倒是没料到,妳竟然怀孕了。妳是姘上哪个野男人?还是说,妳肚子里的就是风家那个老怪胎的种?」 纵然在剧痛之中,身陷险境的画眉,听见贾易那不堪的羞辱,却还是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贾易只查出,她为风家工作,却还不知道,风家的主人其实就是那个被贾家赶尽杀绝,还能从鬼门关前回来的夏侯寅! 一阵剧痛袭来,教她痛得呻吟。 眼看那男人靠近,虽明知逃不过,她还是忍着痛往后爬退。 贾易却上前抓住她的头发,用力的扯着,对着她露出鄙夷的笑。 「妳倒是厉害啊,才刚到这里,立刻就搭上了个男人,还怀了野种。」他哼笑着,朝她的肚子睨了一眼。「妳跟了夏侯寅八年,他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扯了回来,重重把她摔在地上。 这一次,画眉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她咬紧牙关,冷汗直流,肚子一阵一阵的疼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腿间漫开的濡湿。 贾易抽出刀子,那锐利的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青色的光芒,让人心口发寒。 「看在我跟夏侯寅还有些交情,不如,我就先替他清理门户,把妳肚子里的野种挖出来,咱们再来好好享受。」他森冷的笑着,用刀尖抵住画眉的下巴,看着刀尖划破雪肤,滴下鲜红的血。 鲜血让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甚至想到许多回忆。 「啧啧啧,我真怕夏侯寅会死不瞑目。」他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愉快而享受的问:「妳知道,我是怎么『款待』他的吗?」 「我叔叔交代,无论死活,都得从夏侯寅嘴里,问出妳的下落。」他冷笑着。「我问了他十次,每问一次,就夹断他一根指骨,他却宁可死,也不肯说出妳的下落。」 画眉咬着唇瓣,全身战栗着,同时被下腹的剧痛,以及贾易所描述的景况折磨着。 「等到他指骨全断后,我挖出他一只眼睛,再用鞭子打烂他那张脸。」他笑得无比得意,像在重复着一件最光荣的事。「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天每天都换了新花样,用鞭子打、用火烙,啊,对了,我还用铁棒,一根一根的打断他的骨头。」 说到这里,贾易竟露出惋惜的表情。 「可惜啊,他只撑了十多天就死了。他要是能多活两天,我打算剥了他的皮,再用刀子切下他的命根子。」他微笑着,用刀面拍拍画眉的脸,刀刃上的血,染红了她的颊。「唉,夏侯寅一定不晓得,他用命护着的女人,才转过身,就找上别的男人,还怀了身孕。」 他半蹲到她面前,举起刀子,缓缓的、慢慢的、逐吋逐吋的划开她的衣裳,刀刃落在白皙的肚皮上。 「夏侯夫人,您就算怀着野种,还是这么的美啊!」冰冷的刀尖,在她的腹上,轻轻的游定着。他狰狞的笑着。「看来,妳也是个少不得男人的骚货。现在呢,我就把妳的肚子掏干净了,然后咱们再来痛快几回吧!」 他发出尖锐的笑声,握住画眉的手,再举起了刀,看准了她的腹部,狠狠的戳刺下去——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画眉的那瞬间,一支锋利的飞刀,从黑暗中袭来,劲道极强,只听见当的一声,贾易手里的刀,就断成两截,像破铜烂铁般,叮叮当当的掉落。 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听到黑暗之中传来如兽咆、如鬼嚎,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吼声。 「贾易——」 那声音,听得他全身发冷。 「谁?是谁?」他连忙起身,才刚回头,就看见那恶鬼般的男人,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夏侯寅! 这三个字刚闪过脑海,那恶鬼已经来到眼前,速度快得诡异。接着,他只觉得胸口一痛,整个人就被踢倒,狼狈的滚倒到一旁。 不!怎么可能? 这念头才闪过,下一瞬间,恶鬼的双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 「贾易,你竟敢伤她!」 他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不断惊叫挣扎着。 「不、不可能!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你埋了。」他竭力挣扎,却还是摆脱不了,紧扣在喉问的指掌。那双骨节扭曲的手,在他的颈间,愈陷愈深、愈陷愈深。 鬼! 是鬼! 无法呼吸的贾易,又惊又怕的想着。 那张可怕的脸,就近在眼前,明明就是那个,早该在土里腐烂了的夏侯寅。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张脸上的每条鞭痕,都是他打上去的,就连那颗眼珠,也是他亲手挖出来的…… 是恶鬼来索命了! 贾易的脑子里,最后只闪过这个念头。接着,就听到喀的一声,他的喉骨被捏碎,整个人抽搐了几下,脑袋一偏,再也不动了。 死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扭曲,充满了难丛言喻的惊恐。 丢下贾易的尸体后,夏侯寅站起身来。一声痛极的呻吟,传进他的耳中,他匆匆转过身来,那股锐利得足以伤人的杀气,在望见她的时候,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眉!」 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脸色苍白,紧抱着肚子,发出低低的呻吟,腿间的濡湿已转为黏腻。 「我……我……」她睁开眼睛,虚弱的喘息着。「我要生了……」胎儿即将足月,但是马车的奔驰、贾易对她的暴行,都已让她动了胎气,这孩子要提早出世了。 夏侯寅的脸色,霎时之间,也变得跟她一样苍白。 「我带妳回城里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抱住她,仿佛捧在手中的,是他今生最爱的珍宝。 画眉虚弱的摇头。 「不行,来不及了。」她的羊水早就破了,痛楚一阵比一阵强,像是要将她撕裂。现在的她,几乎无法移动,更别说是赶回城里了。 夏侯寅心急如焚,抱着她的双手,无法克制的颤抖着。他看见她裙下的血迹,那些鲜血,不断由她腿间漫出,濡湿了她的裙子,还有他的手。 她在流血! 孕妇生产,会流这么多血吗? 聪明如他,此刻竟然完全无法思考。他颤抖的深吸一口气,靠着残余的理智,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宁静的夜色中,传来细微的流水声。 夏侯寅小心翼翼的抱着她,穿过一片芦苇,来到一弯小河旁。他砍掉一片芦苇草,铺在地上,再脱掉身上的衣服,才扶着她躺下。 月光之下,她因为疼痛而朦胧的双眼,透过贴在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瞧见了某些东西。 她喘息着,瞪大了双眼。 只见夏侯寅的背上,满是数不尽的刀伤、鞭伤,那一条一条的伤疤,撕裂他的肌肤。他的背上,几乎看不见一处完好的皮肤。 当他转过身来时,前胸的伤痕,甚至远比背后可怕! 除了刀伤与鞭伤,他的胸口还有烙铁留下的,诡异而可怕的烙痕。烙痕在黝黑的肌肤上,形成丑陋的皱折,每一道痕迹,都是那么狰狞、可怕…… 天啊! 画眉的肚子疼着,心口更是痛着。 一颗颗的泪,像是断线珍珠般滚落,她颤抖的伸出手,想去触摸他身上的伤,但一阵更锐利的疼痛,再度袭击了她。 夏侯寅来到她身边,将落泪不已的她,抱入满是伤痕的胸膛。 「嘘,别哭。」他吻她的发,握着她的手,仿佛将他余生的全部柔情,都倾注在每一个抚触、每一个轻吻中。 「他们竟然这么对待你……」 「都过去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画眉张开嘴,还想说话,但逸出口唇的,却只剩下呻吟。她偎进他怀中,因为剧痛而颤抖。 「我在这里。」他怀抱着她,向她,也是向他自己保证。「妳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妳有事的。」 阵痛。 愈来愈密集。 她握紧了他的手,感觉到下腹的压力愈来愈大。她全身紧绷,痛得仿佛所有的骨头,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分开。 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她呻吟着,依靠着夏侯寅,汗跟泪都像雨一般落下。 意识愈来愈模糊,她只听得见,他靠在她耳边,用嘶哑而颤抖的声音,不断的跟她说话。 「撑住。」 「画眉,为我撑下去。」 「妳还没看到,我为妳造的院落。」 「画眉,我爱妳……」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语。 她勉强睁开眼,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张开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唤了一声:「虎哥——」 下一瞬间,痛楚到达顶端。 她像是被撕裂了。 「画眉,撑着,求妳撑着。」他紧抱着她,看着她血流如注,语音嘎哑的喊着:「妳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妳听到了没有?我不会独活的!」 画眉发出一声尖叫,下腹的压力,像流水般化开。她颓然软倒,朦胧中只听见,身旁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画眉……画眉……」 他的吶喊在耳边回响着,下一瞬,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画面、声音,全部消失了。 ***凤鸣轩独家制作****** 痛。 她仍痛着。 虽不像先前,那种撕筋断骨的痛,却也是隐隐的抽痛。 画眉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还没认清身在何处,就听见床畔传来谈话声。 「她还好吗?」 「风爷,夫人是动了胎气,所以早产。现在看来,夫人的身子还好,只是需要好好静养,注意千万别吹着风。她身子太虚,加上失血过多,一旦染上风寒,就很难撑得过去。」 「我会注意的。」 「另外,这是调养身子的药方,风爷可以派人,照这药单子去抓药。」 「谢谢大夫。」 「风爷客气了。那么,老夫这就先走了。」 脚步声响起,接着,门就被关上了。夏侯寅穿过花厅,走进了卧房,赫然发现,原本昏迷不醒的画眉,已经醒了过来。 「孩子呢?」她一开口,就急着追问。 夏侯寅走到一旁,从摇篮中捧出一个包着红绸的小娃儿,小心翼翼的放进她怀里。 「孩子很好,很像妳。」他轻声说道,同时注视着画眉以及她怀中的孩子。「是个儿子。」 那是一个粉嫩的小娃儿,正闭着眼,偎着胖胖的指,睡得好香甜。画眉的眼里,有着感动的泪水,她颤抖的伸出手,轻碰那张小脸蛋,小娃儿皱了皱嘴,给了她些许回应,接着又沉沉睡去。 「妳想喂他吗?」夏侯寅哑声问道,克制着那股想将这对母子,一同拥入怀中的冲动。 画眉点了点头,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胸前,有着敏感、奇异的胀痛。 「我去唤莺儿来,她应该可以帮妳。」他克制着语调不变,还要克制着想留下来,亲眼看着她哺喂孩子的冲动,转身离开了卧房。 生下孩子之后,她身子虚弱,夏侯寅坚持,她非得留在风府里调养身子。 只是,除此之外,他没有再逼迫她,甚至不曾提起,他们之间的往事。 夏侯寅甚至严守份际,不再逾矩,不论是对待她,或是对待孩子,都是体贴入微。担心莺儿照顾不周,他甚至以主人之尊,搬进了卧房隔壁那间小丫鬟睡的小房间,亲自照顾他们母子。 因为生产时失血过多,有很长一段时间,画眉总是睡得很早。 而她的儿子,似乎也有着爹爹的体贴,从来不曾夜啼过,总能让她安眠到天明。 充分的休息,加上三餐不断的补品,让她逐渐恢复健康,粉颊终于恢复往昔的红润。 那一夜,画眉本来已经睡了。 梦中,有某种低低的声音,将她唤醒过来。 那声音其实她并不陌生,这段时间里,夜来偶尔都会听见。只是她先前太虚弱,总睡得很沉,而那声音也太过细微,所以就不曾起身察看。 只是,今晚,她却醒了。 清醒之后,那声音更清晰了些。她撑起身子,视线穿越卧房,瞧见方厅里的景况。 就看见月色之下,夏侯寅在方厅之内,来回踱步,一边拍哄着怀里的孩子。「乖乖乖,别哭,别吵醒了你娘。」他低声说着,望着孩子的表情,有着慈爱,也有无奈。「嘘,别哭了。」 画眉看着这一幕,看着他,跟他们的孩子,无法转开视线。 原来,孩子并非从未夜啼。 原来,是他每个夜里,都牺牲睡眠,抱着孩子,在方厅里轻声哄着,才让她能够睡到天明。 她没有出声,反倒卧回枕上,闭上眼睛,听着方厅那儿,传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唱着奇怪的童谣,安抚着哭闹的孩子。 一串泪水滑落,沾湿了枕巾。 只是,不同于往昔的伤痛、心疼、忧虑。 这次,她虽然落泪,却有着深深的感动。 ***凤鸣轩独家制作****** 孩子终于睡了。 夏侯寅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回到卧房里,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篮里,然后才转过身,往床榻上望去。 画眉还在睡。 他露出微笑,仿佛所有的辛苦,都得到了补偿。 只是,他才刚跨出步伐,准备回到隔壁的小房间,摇篮的小娃儿,却又发出呻吟,预告着即将大哭。 这孩子就是这样,只要放下,躺没一会儿,就要不高兴的哭闹着,非要整夜都让人抱着、哄着才行。 夏侯寅重新抱起孩子,走回方厅里,又开始踱步、拍哄。 这样折腾了一整夜,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累了的孩子,才终于肯入睡。他把孩子放回摇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小娃儿已经睡了,才走拖着疲累的脚步,走回隔壁的房间。 几乎是一沾枕,他就睡着了。 直到几个时辰后,婴儿的叽咕声,以及某种轻响,让他猛然惊醒过来。 迤逦进窗的目光之中,画眉正抱着孩子,她面前的桌上,还搁着一碗热腾腾的干贝粥。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轻轻的弯起嘴角。 「你的粥。」她说。 夏侯寅凝望着她,然后缓缓坐起了身,来到桌前,坐了下来。 看着那碗冒着白烟的干贝粥,他的喉头不由得紧缩着,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有落泪的冲动。 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知道她终于开始原谅他了。 「趁热喝吧。」她柔软的声音淡淡响起。 无法出声,他只能点头。 他拿起调羹,舀粥入嘴。 粥味温热清淡,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如往日一般,温暖了他的心肺。 他一口接一口、万般珍惜的慢慢吃着。 只要画眉能够原谅他,他的生命就已完整了。 对他而言,这一辈子里,只有画眉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从今以后,还要再加上他们的儿子。 日光暖暖,在妻儿的陪伴下,夏侯寅喝完了那碗干贝粥。 尾声 几个月后,他以风寅之名,重新迎娶了她。 这一次,他依着她的意思,低调的办了几桌宴席,只宴请了亲近的好友,以及曾患难与共的家仆们。 董絮跟曹允,也赶来道贺。 他们因此事结缘,早在数个月前,就已经成亲。到了这会儿,董絮都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喜宴过后,人们都离去了。 画眉在前厅忙了一会儿,直到夜色深了,才转身走回院落里。她踩过石砖,刚跨过庭院的门槛,就瞧见了他的身影。 夏侯寅抱着未满一岁的儿子,站在梅林之间。 这一整座梅林,是他重新栽植的,每一株皆是他从夏侯府的梅园,辗转移植而来,亲手植下。 看着丈夫与儿子,画眉心中一暖,缓步上前。 他闻声回头,在看到她时,嘴角轻扬,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双手因为旧伤而扭曲着,无法如往日一般,密实的包覆着她,画眉却半点都不介意,温柔的反握住他的手,仰头对他微笑。 冬日渐暖,院子里的花早已开了满园。白色的花办随风轻飘落下。 他低下头,深情的吻了她。 花儿继续随风飘落,似雪一般,但却有着春的气息。 看,春天来了。 梅花开了。 【全书完】 后记 新年快乐典心 哈啰哈啰,各位读者们新年好! 转眼之间一年又过去了。 阿心仔新年的第一本作品,跟大家见面的是《画眉》。 呃啊,既然书名是《画眉》,那么,从阿心仔的记录推断,还有些许脉络可循。 编辑:妳的什么记录?拖稿记录吗? 阿心仔:那个……那个……大过年的,不要谈这个啦! 人家说的,是书名与内容相关性的记录,既然书名是《画眉》,想当然尔,按照鲸鱼脑简单的逻辑,这本所所写的,自然就是画眉的故事。 编辑:书名『画眉』?画眉毛吗? 美编:编辑,作者是不是少放一个『鸟』字? 对,没错,以上是真实对话。编辑跟美编,妳们不要否认了,妳们通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呜呜啊,讨厌啦讨厌啦,人家偶尔也会想取个唯美的书名啊! ***凤鸣轩独家制作******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不论是工作,还是家里,都忙得不得了。 通常呢,大扫除这个动作,在阿心仔家里,是会一路扫到除夕当天。按照惯例是,娘亲在厨房里煮年夜饭,我跟老哥就要拿着抹布,继续擦擦擦擦,直到年夜饭吃完,小孩子就要帮忙收拾碗盘,把碗盘洗干净。 然后,再拿着抹布,乖乖去擦地板,把那种很难擦干净的止滑地砖,一块块擦干净,然后上蜡。等到大功告成后,才可以从爹娘手中领红包。 现在呢,惯例略有更动。 更动的地方是,吃完年夜饭、帮忙收拾碗盘、清洗干净后,阿心仔就会用双手,把红包捧到爹娘面前,祝爹娘长命百岁,一年平安顺利,然后再拿起抹布,去擦那种很难擦的止滑地砖,一块块擦干净,然后上蜡…… 写这本《画眉》的时候,天气好冷好冷。在最冷的那天晚上,在阿心仔的身上,发生了一件比画眉收到休书,更惨绝人寰的事。 噢,那真是让听者错愕、见者痛心、亲身体验者尖叫流泪的天大惨事! 热水器坏了! 真的。它真的坏了! 下午明明就还好好的,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它一到入夜就坏了?! 阿心仔才去参加婚礼,扛着喜饼回家,脸上还化了妆。当我扭开水龙头,只看到透心凉的冷水哗啦啦的流下时,人家当下从头到脚,也全部凉透了。 呜呜,这么冷的夜,难道要我用冰冰的冷水,卸妆、洗脸跟洗澡吗?太残酷了!这招狠到可以用来严刑逼供了。 关上水龙头,阿心仔马上跑出浴室,去跟爹爹大人报告,热水器恶意罢工! 爹爹大人说道:今晚别洗了,明早就有人来修了。 阿心仔当场连退三大步,只差没掉下眼泪。 呜呜,不行啦不行啦,美容师有交代,睡前千万要卸妆,脸上留着眼影啦、眼线啦、睫毛膏、唇蜜,人家要怎么睡啊? 阿心仔含泪跑回卧房,拨了电话跟小辣椒哭诉,还慎重询问,可不可以连夜到她家里叨扰,借用她的浴室一用。 早睡早起的小辣椒,从睡梦中被挖醒,听了阿心仔哇啦哇啦的哭诉后,先打了个呵欠,才懒洋洋的问:「妳家有热水壶吗?」 「有啊!」 「那么,妳家有烧开水用的那种大铁壶吗?」 「也有啊!」 「那不就好了?」 「啊?」 「用那个也能烧出热水啊!」 啊,对喔! 阿心仔恍然大悟,挂上电话后,立刻开始动作,装满了热水壶跟大铁壶,分别插电跟打开瓦斯。当晚,虽然克难,但谢天谢地,阿心仔还是顺利的卸妆、洗脸,再烧了两壶热水,倒进浴缸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现在,请让我说一声: 小辣椒,感谢您~~ ***凤鸣轩独家制作****** 在阿心仔的在排书进度表中,这本《画眉》算是插队了。故事的背景、人物,跟以往的故事,没有任何关连。 为啥要另外开一个时空? 嗯,阿心仔是想说啊,繁华的京城,似平比较适合活泼快乐的故事。考虑了好一阵子后,阿心仔才决定,这个揪心的故事,就摆到另外一个时空去吧! 画眉的性格,外柔而内刚。而夏侯寅最幸运的是,心爱的老婆既没有练武,体内也没啥暴力因子。 换做之前作品里那些性格呛辣的女主角,剧情肯定就不会这么发展了。怎么?大伙儿不信吗?好,让我们看看,如果,女主角换人做做看,剧情会变得如何。 范例一:钱金金 别说是纳妾了,只要男方真有不轨,被她抓到真凭实据,她就会卷起袖子,先痛殴男主角一顿,再连夜打包回娘家。 然后呢,第二天开始,她会用更优惠的价格,抢走所有的生意。就算赔本、就算要花一辈子,她也会坚持,非把这个男人斗倒,逼着他上吊自杀不可。 就算他死了,她还会找一票人,到他坟上跳舞,把坟墓踏平,然后坐在一旁喝着茶欣赏。 范例二:钱珠珠 纳妾?! 休妻?! 这对珠珠姑娘而言,绝对是禁语。 只要听到,这几个字从丈夫嘴里吐出来,她二话不说,当场就会抓了鞭子挥过去了。 可怜的男主角,还不用面对坏人,可能当场就被鞭死了。 范例三:龙无双 呃啊…… 咱们可以想象,当夜,月儿高挂,龙无双面带微笑,手中的利剪,被月光照耀得有些刺眼。 她动作轻巧,保持微笑,走进寝室里。 然后,喀嚓…… 下一瞬,男人的惨叫声响彻云霄,连屋瓦都被震碎了几块。 所以说,嘿嘿嘿,虎爷啊,瞧了先前这么多例子,您可千万要懂得感恩吶! ***凤鸣轩独家制作****** 照例,是报告,也是留下记录。 2006年国际书展,狗屋出版社移师二馆,摊位有《画眉》的特殊企划。为了庆祝书展,《画眉》在书展首卖时,推出限量纪念版。 这个特殊版型的企划,可以说是一波好几折,从十月左右,就开始与编辑沟通,归纳各方建议,再一一讨论,才能在书展期间,将精美的纪念版呈现给各位读者。 纪念版与平装版的绘图者,是陈淑芬老师。封面题字则是蔡林文权先生,感谢两位的盛情相助。 也感谢所有参与企划的人员,虽然每次企划,都是一项华丽的挑战,但有你们的努力与丰劳,完成的企划,都会成为一个美好的纪录。 当然,也谢谢读者们,感谢你们的支持与鼓励。 谢谢大家。 <极品淑女> 第一章 夏季的台北午后,因为先前的一场短暂雷阵雨,空气难得变得清新而凉爽,街道两旁的绿荫显得青翠,许多水滴正从树叶滴落,濡湿了道路两旁的红砖道,也让结束午餐的上班族,享受了一场小雨。 方款款正紧抱着怀中的牛皮纸袋,飞快地奔跑着。她暗灰色的套装看来黯淡而毫不起眼,柔细的黑发盘成最古板的发髻,脚上则是硬头的黑皮鞋:她手里还拿着半块法国面包,一边奔跑,一边将面包胡乱地塞入口中。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困难她嚼着硬如牛皮的面包,还分心低嚷着。 方款款狼狈地跳过一个水洼,持续往“太伟集团”的总部大楼前进。 在这个时间,路上已经没有任何行人,在“太伟集团”上班的人,没有一个胆敢不遵守时间限制。那个白手起家的富豪老板坚持“时间就是金钱”,没有准时上班,等于是浪费公司资源。所以就算是高级干部也罢,若是没有遵守时间上下班,绝对会被一脚踹出公司。 而方款款进入公司才两个月,却已经是开除黑名单上的榜首,今天要是再迟到,她铁定要回家领失业救济金。 都是淑雅的错!若不是淑雅坚持要留她午餐,顺便挑选新货品,她也不至于因为挑选货品而延宕到现在。 方款款抱着怀中的牛皮纸袋,再一次为自己的缺乏自制力而叹息,短短的几十分钟,竟然就花掉了半个月的薪水,她把钱全都花在这些玩意儿上头了。 由于奔跑得太急切,她侧背的提包冷不防地勾着一辆轿车的后视镜,整个身子霎时不由自主地往前倒,而手中的牛皮纸袋则是飞了出去,像是长了翅膀般,笔直地朝一个男人飞去。 那男人刚走出轿车,合身的黑色西装让他看来更加高大,深遂的黑眸看向太伟集团的总部大楼,沉思地略微瞇起。还来不及反应,牛皮纸袋已经朝他飞来,在他眼前松开,里面的东西砸了他满脸,在他傲然的脸庞上停留几秒钟后纷纷掉落。 款款发出困窘的呻吟声,双手覆盖在脸上,简直不敢看那人的表情。她几乎想要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深深地埋起来,眼前的场面实在太过尴尬——十多件五颜六色的蕾丝内裤以及贴身胸衣从牛皮纸袋中掉落,有的掉落地面,有的则是停留在那男人身上。 男人瞇起双眼,不可置信地皱起浓眉,缓慢地伸手拿下头上一件粉红色的缎质内裤,锐利的黑眸瞪视着那件最贴身的布料,按着转头看向呆立一旁的方款款。 “这是你的?”他黝黑的手指握着那块蕾丝,看来十分不协调。 款款羞红了脸,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试图抢救那些贴身衣料。她的手有点颤抖,踮高脚尖才能拿下他肩头那几件内衣裤,一颗心紧张得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 “是的。”她硬着头皮承认,心疼地看着地上那几件已经被污水毁坏的衣料。 他瞇起眼睛,锐利的眼紧盯着她,在心中猜测着她的身分。 “你是‘太伟’的员工?”他询问着,将手中的布料递到她眼前。 不可思议的不是他认不出她,而是她竟然没有发现他的身分!?他有些怀疑这只是一项最新的搭讪方式,只是她用来吸引他目光的手段。 但是,哪个女人会在试图引起男人注意时,装扮得如此糟糕? 她看来就像是一个滞销的存货。 方款款点点头,匆忙将那块衣料胡乱地放回皮包中。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接触,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而那块布料则是沾了他的温度,顿时,某种奇异的感受让她双颊嫣红。 “先生,很抱歉,我还赶时间,要是下次在员工餐厅遇见你,我再请你用餐当做是赔礼。”她匆匆说道,然后很懦弱的就想逃走。 当方款款转身正想往大门奔去时,冷不防地手腕竟被他握住,男性的温度从手腕传来,吓得她几乎尖叫出声。 “等等。”他出声制止,视线落在她略显丰润的双颊上,有些讶异那双眼眸的澄澈。她似乎真的不认识他,这让他意外的感到兴趣。 款款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的胸膛。 一件嫩绿色的蕾丝胸衣:细细的肩带正勾在他的西装钮扣上,像是嘲笑她般地随风晃动着。 “我想你还忘了这一件。”他低沉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笑声。 她发出懊恼的呻吟,伸出扯着那块布料,双手因为紧张而颤抖,她几乎等于站在他的怀中,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古龙水香味。然而,她的双手愈是发抖,就愈是拿不下那块蕾丝。 若不是这件蕾丝胸衣,是她这次消费行动里最钟情的目标,她大概已经放弃他,转身落荒而逃。但是,这可是本季最美的颜色,她特别订购了三个礼拜才拿到。 他看得见她嘴角的法国面包碎屑,暗自猜测着个中滋味。他的目光看着那红润的菱唇,下腹陡然觉得一阵燥热,他无法理解,自己竟会对模样如此糟糕的女郎有所反应? 从任何角度来看,她完全不合格。 灰暗的套装包里着丰润的身躯,看来比标准体型更丰满几分,一身暗灰色的套装,像是帐蓬般遮掩住她的曲线,只能从胸前隐约看出那贲起的线条。古板的发髻,以及会吓退所有男人的黑框眼镜,足以让所有男人敬而远之。 只是,她澄澈的双眸以及红润的唇,又让他移不开视线。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因为工作过度,而有些饥不择食了。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猜测着她究竟会在何时穿起这些诱人的衣衫?如此能引得男人血脉贲张的内衣,似乎跟眼前的古板女郎扯不上关系。 款款当然能够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就像是有一把细微的火在烧灼她一般,让她紧张而不知所措。她双手仍努力扯着那块蕾丝,终于忍无可忍的奋力一拉之下——“嗒”的一声,她因为反作用力而颠簸数步,正在欣喜着顺利拿下蕾丝内衣时,视线落在那男人的西装上头,顿时她差点因为挫折而痛哭失声。 内衣是取下了没错,但是因为她的硬扯,那件质料上等、看来价格不菲的西装,被她硬生生地扯下了两枚扣子。 “噢,我好抱歉。”她的唇颤抖着,试图弥补所犯下的错误。“我在公司里有放着备用的针线,你把衣服交给我,我可以帮你缝补好的。”她热诚地说道。 男人缓慢地勾起薄唇,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我怀疑若是将衣服交给你,等我再度看到他时,已经是几块破布了。”他摇摇头,不再理会她,迈开步伐往“太伟”的大门走去。 款款羞红了脸,因为他的调侃而有些愤怒,却又无法反驳。 她紧握着手中五颜六色的蕾丝内衣,困惑地猜测着这个男人的身分。 ※※※ “她跑到哪里去了?”经理的尖叫声让所有人停下手边的工作。 头顶微秃的经理猛擦着光亮的额头,不停地在凌乱的办公室内寻找着。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档案夹,还有大量的玩偶,简直会让人发生错乱,怀疑这里不是太伟的办公室,而是某间玩偶贩卖屋。 几个忙得昏头的经理级人物正在一堆玩偶里,努力寻找着与英国客户的重要合约。 经理第无数次自责,他怎么会将那么重要的合约交给方款款? 但是这也不能怪他啊,谁教方款款生来一副老处女模样,他还以为这样的女人应该心无旁骛,能够专心于工作:哪知道她这么会混水摸鱼,一遇上紧急事件往往就不见人影? “经理!”款款手里挥舞着打卡单,匆促地奔进办公室内。 “你!你又给我迟到了!我从上星期就提醒过你,今天有英国客户要来签约,而负责保管合约的你竟然到现在才出现?你知不知道那些客户等了你两个小时了?”经理气得几乎要脑溢血,指着方款款的手在颤抖着。 平时出一些纰漏,公司里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蒙混过去了,但是今天可不比平常,总裁从美国的分公司回国来,连带着那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级干部都会出现,整个总部大楼里的员工如临大敌,只有方款款还不知死活地姗姗来迟。 “经理,我不是有意的,我已经很努力在跑了,只是在门口前出了一些意外。” 她解释着,并忙乱地从皮包中拿出一叠绉得有如陈年梅干菜合约文件。在翻找的动作中,好几件内衣裤掉落地面,男同事们礼貌地避开视线。 款款倒吸一口气,用脚偷偷把内衣裤踢入桌椅底下。 “不要解释!”经理气得几乎发狂,拉住她的手腕就往楼上的贵宾室拖。“你自己把合约交给总经理,然后站在旁边乖乖递茶送水,绝对不许给我开口!”他愤怒地将方款款贬为送茶小妹,并在心中决定等英国客户离开后,就要她拿着遣散费滚出公司。 ※※※ 踏入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方款款不安地偷瞄经理的脸色,顺便借着电梯里的镜子稍稍整理仪容,叹息地猜想今天大概不是她的幸运日。 “在这里给我等着!”经理命令道,让她待在休息室里,然后自己先拿着合约入内,安抚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客户及总经理。 休息室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精致约五官衬着长而微鬈的头发,穿着舒适的棉布衣裙,看来就像是令人爱不释手的姿娃娃。 只是那双漂亮的黑眸里,有着深深的怒气,小小的手臂紧抱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此时,小女孩正愤怒地拿着那本精装书敲击着桌面,把书敲出不少凹痕。 “嘿,书本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敲桌子的。”款款好奇地走到小女孩身边,带着笑容说道。她家里开设着幼儿园,跟小孩子相处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小女孩不买她的帐,傲然地抬起下巴,用漂亮的眼睛睨着她,表情充满了不以为然。 “这是我的书,要怎么处理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唐心的情绪坏透了,她恼怒地瞪着眼前不识相的女人。因为她昨天再度气走了一个家教,爸爸知道后。愤怒地要她在休息室里反省。 这是她今年气走的第五个家教,但是心中却没有半点愧疚,那些家教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来照顾、教育她,实际上却把目标摆在爸爸身上。她们在爸爸面前一脸贤淑,背后却在暗中使劲,打算成为太伟的总裁夫人,每晚把她哄睡后,就上昼房去勾引爸爸。 像昨晚那一个,还穿着透明睡衣上书房。她只不过是悄悄把大狼狗放进屋子,让狗儿把那女人的睡衣咬成残丝破缕罢了。 她讨厌那些企图接近爸爸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存心不良,嘴里说着会照顾她,其实却只是把她当成接近爸爸的垫脚石。而爸爸却不知道她的苦心,竟然不听她的解释、就将一切怪罪在她头上。 唐心更用力地把书本敲击在书角边,企图将精致的精装书砸得破烂。 然而方款款不是会被轻易吓退的,脸上的笑容虽然黯淡了些,但是并没有消失。“小朋友,没有老师教导你该有的礼貌吗?”她对这个小女生的用词感到讶异。 “礼貌?跟你需要扯到什么礼貌?再说,那些老师可没教我礼貌,她们只教会我勾引男人的小把戏。”唐心刻意装出粗鲁的语气,学着那些叔叔们私底下的模样。唐家的坏脾气在她体内发酵,她因为被责怪而愤怒着。 款款震惊地瞪大眼睛,一手覆盖在胸前,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长得十分可爱、说话却活像小太妹的女孩。“我真想见见你的家长,看看他是怎么教育你的。”“见我的家长?你也想爬上他的床吗?或许你们可以在床上好好谈论有关‘教育’的问题。不遇他的品味高得很,大概看不上你这种又胖又丑的女人。”唐心鄙夷地说、将方款款看成另一个不懹善意的女人。 黑框之后的眼睛瞇了起来,清澈的眸子逐渐凝聚怒火,方家的人对于小孩子的教育有着异于常人的热诚,怎么忍受得了唐心的放肆?她不是愤怒于唐心对她容貌的评语,而是愤怒于唐心的无礼。 款款缓慢地走近几步,连连深呼吸,想要克制心中的冲动。 她握紧双拳,勉强挤出微笑,不停提醒自己,此刻是在公司内,这个语气不善的小女孩很可能是某位高级干部的孩子,为了饭碗着想,她必镇冷静。 “女孩子不可以这么说话的。”款款的嘴角僵硬着。 唐心哼了一声,根本不将款款放在眼里。然后,像是存心挑衅般,她弯唇冷笑几声,摊开了已经残破的精装书,漂亮的眼睛直视着方款款,然后以刻意缓慢而夸张的动作,开始撕下书页。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响彻休息室,精致书页被撕成碎片,散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像是听见脑海中有某种声音陡然爆炸般,款款几乎可以感觉到理智的绳索陡然绷断。她被激怒得无法自制,猛地冲上前去,将一脸错愕的唐心翻倒在膝盖上,开始不客气地朝挣动不休的小屁股打下去。 唐心尖叫着。她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如此对待她?“放开我!你这个丑女人不想要命了吗?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她惊慌地叫着,不停地挣扎,臀部遭到一次又一次的责打,漂亮的眼里蓄满泪水。 “就算你是天王老子的女儿,我也照样打,不乖的孩子可以用言语教育,恶劣的孩子就必须用这种方法教训。”款款奋力地打了好几下,气喘吁吁地制伏挣扎不休的女孩。 唐心从小到大从没有被责打过,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教训?她已经习惯了被旁人捧在手掌心。就算是做错事情,旁人也必须陪着笑不计较,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愤怒着她的粗鲁与无礼,如此地在意她的言行举止。 就像是……真正的在关心她,而不是将目标放在爸爸的身上。 心中有某种奇异的感觉,但是屁股上的疼痛实在太剧烈了,唐心实在没有办法多想。她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声,在方款款的腿上挣扎着。 “你不但无礼,而且还不知道爱惜书本,你不知道有很多小朋友,求知若渴却无书可看吗?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款款凝聚的怒火没有办法轻易消灭,当怒火一来时,她往往容易失去理智。 贵宾室的门被打开,众人呆立在门前,所看到的就是道种景况,一个愤怒的女人挥着手掌,痛扁着尖叫不休的小女孩。 方款款有些诧异,没有想到门会陡然被打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看着眼前一群目瞪口呆的男人。 经理看清楚方款款所责打的人是谁时,突然两眼一翻,承受不住心中震惊而昏厥。在昏倒前,他彷佛看到退休金长了翅膀飞离他的荷包,他后悔极了当初让方款款进公司来,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太岁头上动土,惹上了绝对不能招惹的人物。 唐心看到救星降临,猛然扭动小屁股,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方款款的膝盖,再也忍受不住地放声大哭,迅速扑向父亲的大腿。“爸,那个丑女人,她……她……她打我。”她哭得打隔,泪水流满了小脸蛋。 男人没有伸手去安慰女儿,锐利的视线落在方款款的身上,在认出她的瞬间,黑眸略微瞇起。 方款款微微一愣,因为想起先前情况而脸红。女孩的父亲竟然就是在“太伟”门前,与她有过早一面之缘、见识过她新购买的那些内衣裤的男人。看他身旁众多经理环绕的模样,身分职级可能还不低。 “你为什么打她?”他询问着,声调平滑如丝,却隐含着危险的气氛。他并不愤怒,反倒有些讶异竟然这女人敢对他的女儿动手。 他的女儿有着超出一般同龄女孩的聪明,那些智商不但用在求学,更擅长用于恶整旁人,而碍于他的身分,受整的人们通常敢怒不敢言,因此唐心的气焰被养得更大,几乎无人可以降服。而他也正因为如此,为着女儿的教育问题大伤脑筋。 “她的行为太过恶劣了。”方款款回答道,拿起那些先前被唐心撕碎的昼页。 “你应该好好的教导她爱惜书本。另外她的礼貌也必须加强,不能够像是野孩子般满嘴粗话。”“她不会说粗话。”“在你面前或许不说,但是在我面前她说得十分流利,就像是天生的小太妹。”款款忍下心中再度见到的紧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小女孩的教育问题上。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手心正在冒汗。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就感到某种奇异的情绪,让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无法正视那双眼眸,却敏感地感受到他的视线正在细细审视她的一切,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男人的眉头紧皱着,锐利的视线看向女儿。 唐心有些心虚地避开眼睛,但仍旧表现出受委屈的模样,努力哭泣着。“爸,你不要相信这个丑女人的话。”她的声音微弱,害怕爸爸真会听进方款款的谗言。 他的眉头皱得更萦。“看来她说得没错,你的礼貌的确需要改进。”他也清楚女儿欺善怕恶的行径,她虽然年仅七岁,但已经聪明得懂得阳奉阴违,用大小姐的身分欺压旁人。 “或许跟她学校的老师沟通一下,就能够稍微改进,这个年纪的女孩学习能力很强的。”款款在一旁出主意,突然看见一位经理很努力地使眼色,似乎想传达什么。 她关怀地偏头,几乎想开口询问对方是不是脸部肌肉抽筋。 但是,男人再度开口,她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这个男人就像是天生的焦点,生来就是旁人注目的目标。 那是一种绝对的霸气,一种会被称为王者之风的特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只能追寻着他的举止,自愿听从着他的所有言行。 “她没有上学,只是请了家教,而所有的家教都无法驯服她。”他踏上前一步,丝毫不以为意地拂开女儿紧抱着他大腿的细瘦双臂。 “那么或许该请你多陪伴她一些,家长的言行对孩子有着示范的作用。”款款想起幼儿园里所提倡的教育方针,客观地给予意见。 “不需要你多嘴。”唐心惊慌地喊着。她喜欢爸爸,但是也有些怕他,学不会怎么跟他相处。 “唐心。”他淡淡地喊道,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总算清楚地知道女儿的礼貌有多糟。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方款款。不知怎么地,他对她有着某种程度的好感,再度看到她时,如雪原冰封的理智竟然出现龟裂,喜悦的情绪缓缓涌出。 在看着方款款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他缓慢地露出微笑。“你愿意替我接下这个艰巨的工作吗?”他提出邀请。 房间内所有的人,在听见这个提议时全都倒抽一口凉气。而跪坐在地毯上的唐心则是张大嘴,苍白的脸仰望着父亲,她的心跌落绝望的深渊,知道父亲一旦决定就绝不更改。 这是什么样的厄运?她才刚摆脱了一个家教,马上又来一个,而眼前这个衣着没有半点品味的女人,不但没有像平常人般对她言听计从,反倒还敢动手打她。要是让方款款成为新任家教,自己的小屁股岂不是前途堪虑? 款款也被吓着,没有想到会突然受到邀请。她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仍然硬是挤出一个微笑。 “很抱歉必须要回绝你的提议,我还有工作在身,而令千金大概是需要全天候的家教,而‘太伟’的工作手册上明文规定,员工是绝对不能兼差的。”她擦擦额上的冷汗,怀疑自己究竟是惹上什么样的麻烦。 男人弯唇微笑,那笑容有几分冷傲,更有几分危险,足以让其他人战栗。 “那简单,你被开除了。从今天起就到我家里报到,做我女儿的家教。”他霸道地说道,不容许任何反驳。像是决定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高大的身躯转身迈步,往休息室外走去。 款款先是惊讶,接着理智几乎被怒火给吞噬。她不曾见过如此霸道的人,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想决定她的工作?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对父女都像是野蛮人般不讲理! “等等,你不能这么做,你没有资格开除我。”她喊叫道,冲动地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臂。“我好不容易方得到这个工作,虽然做得不是很顺手,但是绝对可以慢慢上轨道,你没有资格辞退我的。”她对其他人投射求救的眼神,却看到一张张无能为力的表情。 他的脚步略微停顿,纡尊降贵似地看了她一眼,彷佛她是不识相的捣乱小虫。 “方小姐,相信我,在这间公司里,我是最有资格开除你的人。”他的手缓慢地落在她的下颚上,轻率地捏起,按着又松开,一抹冷然的笑容跃上嘴角。“对于一个进公司两个月,竟然还无法一眼认出公司总裁的员工,我还留在公司做什么?”说完,他不再逗留、大步离开休息室,而身后的一票经理也诚惶诚恐地跟着他走出去。 款款虚弱地软倒在地毯上,震惊地瞪着已经关上的门,他临走前所说的话不停在脑中回荡,她恐惧地思索着,冷汗流得比唐心的眼泪还快。 他先前的触摸,在她的肌肤上残留一些体温,提醒着她先前的接触。 她终于认出那张严肃而充满霸气的容颜……原先只能在报章杂志上偶尔看到他,所以当面对面时,她迟钝的视线根本认不出他来。她懊悔地呻吟着,把脸庞埋在双手中。 他就是“太伟集团”的总裁唐霸宇,那个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掌握庞大商业集团的传奇男人。传说中,他有着惊人的商业头脑,还有魔鬼般的运气,在商界几乎无往不利,在他的地盘上,他所说的话就等于是圣旨,没有人可以违抗。 “天啊,我竟在他面前做出那些事情!”她的脸颊嫣红着,几乎想要远远地逃出“太伟”的大门,她再也没有颜面可以面对他。 但是她没有胆子逃开,不知为何,她隐约知道任何人都无法逃离唐霸宇的视线,而他已经“钦点”她做他女儿的家教,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唐心仍在哭泣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咬着牙,漂亮的眼睛瞪着方款款,在心中决定要给方款款一些教训。她已经赶走无数的家教,而这个女人看来又笨又不聪明,相信不会花费她太多时间。 然而小女孩没有想到,虽然方款款的确不怎么聪明。但是,不聪明的女人通常都有一个特点——很顽固。 第二章 事情就像是电影情节般,荒谬而不真实。 方款款气喘吁吁地将皮箱拖拉到房间的角落,然后疲累地坐在地毯上,她一边慢慢地打开皮箱,一边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管家给她的房间,虽然只是家教的住所,但是其豪华的程度还是让她咋舌。她做成长环境只是小康。从不曾想过人间竟然会有此等富贵人物。 唐霸宇的宅邸是在城市郊区,他买下了整个山头,在青山翠峦中建筑属于他的王宫,只有少数几个高级干部可以进入此处,窥见“太伟集团”的核心,旁人只能在山下仰望,猜想着嘡目的豪华。 她被送入此处,愣愣地跟着面无表情的管家走入整理好的房间。年约五旬的管家礼貌地不对她的装扮做出奇异的表情,但是眼神里流露出困惑,难以理解主人为何要雇用这么沉闷的女人回来。 偌大的房间里尽是最高级的家具,柔软的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这儿,角落的欧式小桌上还摆着鲜花,奢华的四柱床上有着冰凉沁人的丝绸床单,看来格外舒服。 “这个人到底是有钱到什么地步?”她自言自语着,开始将皮箱里的衣服挂进衣橱里。那个衣橱有房间的一半大,里面堆满着不同尺码的女性服饰,每一件都是尚未开封的名牌衣袋。 不知为什么,看见那些衣服方款款心里就有不悦,她硬是清出一小处,将手中穿惯的暗色调衣袋挂进去,然后轻率地将衣橱关上,看也不看那些华丽服饰一眼。 她并非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只是一想到那些衣裳,很可能是他前几任女伴所留下来的,她心里就觉得不愉快。 “你真的进到屋里来了。”带着敌意的声音响起,唐心抱着厚重的原文书,傲然得有如小公主般,优雅地走入房间,坐在小软凳上。 “我没有别的选择。你的父亲辞退了我上一份工作,我若是不听从他的话来当你的家教,就必须回家去领失业救济金。”款款伸伸懒腰,开始整理带来的睡衣及贴身衣物。 “别说得那么无奈,谁不知道这只是你的把戏。你也跟那些妄想缠住我爸的女人没两样,不过是手段比她们不同些,晓得用诡计引人注目。就连在休息室里打我,大概都是你事先设计好的。”唐心哼了一声,口中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语,眼睛却好奇地看着方款款手中一件件丝绸与蕾丝。 难以想象、外表装扮如此没有品味的女人,竟会有着么华丽的贴身衣物。各色粉嫩的衣物,让人看了目不暇给。 款款对小女孩的指控只是笑而不答,继续整理着衣服。她见多了还种脾气拗扭的女孩,她们多是因为寂寞或是亟欲得到注意力,通常会用尖锐的外表来保护内在的脆弱。 终于,唐心先忍耐不住,她悄悄松开手中的原文书,上前来拿起一小块蕾丝,小小的手滑过丝绸,心中讶异而有些羡慕。她趁着方款款不注意,拿着一件菲薄的衬衣在身上比试着。 “喜欢吗?”款款笑问,眼中有着明了的光芒。 唐心吓了一跳,赌气似地把衣裳丢开。“我才不喜欢这么暴露的衣裳,再说我也没有本钱可以穿。”她笔直地看着方款款衣服下曼妙的曲线。 咒骂方款款又胖又丑,其实是违心之论,隐藏在那些难看套装下的身材,其实好得让人惊叹。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骨感美女,但是那丰腴的肌理柔若无骨,看来更是诱人。只是这些都被隐藏,似乎就连方款款自己都不知道自身其实是美丽的。 款款微笑着,将衣裳收进衣柜中。“再过几年你会成为少女,到时候自然会长大啊!”她弯下腰来整理衣裳,冷不防地,一只小手盖在她胸上,她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会变得跟你一样吗?我真的也会吗?”唐心有些担心地问。 “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长大的。”款款因为先前的袭击,所以用双手护着胸。她从没有被人碰过,没有料到第一个触摸她胸部的,竟是一个人小鬼大的女孩。 “我的也会吗?”唐心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 “当然啊,普通人都是这样的。”款款看出小女孩的担忧,忍不住摸摸她柔细的发。“成长是很奇妙的,在短短的时间里,女孩子就会像是中了魔法般,从孩子转变成少女。”“但是我不普通,我从小就被人说是特别的。”唐心咬咬唇,平日倔强高傲的脸庞难得流露出脆弱。 她因为惊人的高智商而引人侧目,但是那些人的眼光,往往都像是在看着某种怪物。她高傲的性格,有一部分是遗传自父亲,更是因为想保护内心的脆弱。 “不要担心,就算你特别聪明,还是会正常长大的。”款款蹲低身子,保证似地看着小女孩。 唐心像是被人烫着般,猛然推开她的双手,将原文书抱回胸前,先前的脆弱模样已经消失,她重新武装自己。 “谁在担心?我才没有担心,我只是在告诉你,我是特别的,而你这个只有胸部没有脑子的女人,没有资格当我的家教!”唐心严苛地喊着,瞪视着方款款。因为先前流露的脆弱,她在此时变得更加犀利。 款款叹了一口气。“从又胖又丑,变成有胸部没脑子,我的评价算是提高一点了,至少你肯定了我的胸围。”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早就知道前来照顾唐心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唐心不悦地皱眉头。她急着想把方款款给赶出去,想让对方知难而退。她从没有遇过这样的家教,不对她询问爸爸的一切,反而带着笑对她解释一些从书本上也难以得到解答的疑问。 过度的尖锐,其实是在掩饰着即将萌芽的依赖,她不愿意依赖任何人,深怕那些依赖会为自己带来伤害。 她决定用尽办法将方款款赶出唐家。 “你什么都没有办法教我。我的智商至少是你的两倍,精通三国语言,还能够与一些专业教授讨论,我甚至还能对爸爸的公司提出有利的提议,你连我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她傲慢地说出那些可以吓退不少人的经历。 款款只是略微挑眉。“别的不说,你的礼貌真的需要改进,想来你爸爸找我来,就是看出你的礼仪实在糟糕。”她可没有那么简单就被打败。 唐心气愤地跺脚,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嚷着:“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我可以自己学得很好!”她打开门准备走出去,但是门一打开,原先贴在门上偷听的管家砰地一声,颓然倒在地毯上。 “小姐,可以喝下午茶了。”头发花白的管家优雅地站起身,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拍拍袖子上的灰尘。 款款不敢置信地看着管家,难以相信竟有人会一直贴在门上偷听。第一眼看到管家时,对方脸上一无表情,她还以为管家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有偷听的不良癖好? 唐心呆愣了一下,小脸上的怒气没有褪去,她瞪了管家一眼后,抱着原文书走入回廊。她在心中决定,要给方款款一个下马威,小嘴上有着一抹冷笑,一定要让那个不知进退的女人知道,唐家的家教可不是好当的差事。 而管家则是表面恭顺地行了个礼。然后跟在唐心的背后走出房间,在关上门时,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感兴趣的光芒。 岑寂许久的唐家,似乎将要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了。管家决定,从今天开始将要亲自擦遍每个房间的门把,确实掌握事情的发展。 ※※※ 成为唐心的家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项自尊心的严苛考验。 小女孩有着惊人的智商以及傲然的脾气,方款款先前虽然话说得颇满,像是能够纠正对方的礼仪,但是在严密的课程下,她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唐心不断地吸取那些艰涩的知识。自己却昏然得几乎睡去。 “就算是听不懂。你好歹也装得忙碌些,免得让人知道你进唐家来只领薪水却不工作。”唐心从计算机的另一端抬起头,对着方款款冷冷笑着。“我口渴了,去倒些茶来。”她命令道。 款款耸着肩。踱步出了书房,在门前又差点撞着假装擦着门把,实际上却是在偷听的管家。“莫先生。”她惊呼一声。 管家再度摔跌在地上,但是动作不改优雅,他从容地站起身来。“茶杯与茶叶都放在厨房,方小姐可以请仆人们帮忙调制。”他详细地回答,恭敬地低垂着头。 她诧异地瞪大眼睛,当偷听的人如此从容时,她也没办法发脾气,只能顺着指示往厨房走去。 唐心眼看将她当成仆人呼来喝去,也不能激怒方款款时,漂亮的眼睛里浮现狡狯的光芒,一条诡计很快成形。她拋下手中的计算机,飞快地跟着方款款身后跑,赶在她进厨房前,将家中最好的咖啡搬出来。 “你不是说要喝茶吗?”款款挑起眉头看着小女孩。这几天来,她已经习惯了女孩的无理取闹。也不知该说她神经太粗,还是心胸宽大,不论女孩怎么恶整她,她都无所谓。 她本来就不认为自己适合当家教,带着幼儿园的小孩们胡闹或许是她拿手的把戏,但是与聪明又任性的小孩相处,却不是她所擅长。这几天来她对唐心的聪慧十分吃惊,她心里清楚,就像是唐心所说的那样,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导唐心。 “我改变主意了。”唐心傲然地回答。她遣开厨房内的仆人,开始动手煮咖啡。半晌的时间,上好的咖啡香气弥漫在厨房之内。 “小孩子不要喝咖啡,很伤身的。”款款说道,想要上前接过煮咖啡的任务,担心唐心一个不留神会被滚烫的咖啡烫着。厨房很大,两人的距离隔得很远,她只能看见唐心躲在咖啡机后方努力着。 唐心猛挥着手,制止她的前进。“这不是我要喝的,是给爸爸,还有那些叔叔们喝的。”漂亮的眼睛有着算计的光芒,她决定让方款款出丑,让她丢脸得待不下去。 今天是那些高级干部进唐家跟爸爸一同开会的日子,要是让方款款去丢脸,让爸爸在盛怒下将她赶出门去,一切岂不是完美无缺。 款款的脸上露出微笑,感动于唐心也有孝顺父亲的心,身为娇贵的千金小姐,还会为父亲亲自泡咖啡。“你爸爸喝到这些咖啡会很高兴的。”她开心地说,看见小女孩倒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他会生气,会暴怒得像是一头野兽。”唐心很小声地说,然后将某些材料代替砂糖与奶精,加入咖啡之中。黑黑的液体里其实有着玄机,包含着复杂的味道。 想到爸爸以及那些叔叔们喝到咖啡时的表情,唐心险些无法克制脸上的表情。 她要用尽力气才能维持表情的正常,实际上她已经在心里偷笑到肠子打结。 “爸爸要是知道我书没有读完,却跑来替他们泡咖啡,会很生气的。你帮我把咖啡端进去,别说是我泡的,好吗?”她违背良心地装出无辜的哀求表情,眨着眼睛看着方款款。 这是唐心的绝招,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她哀求的眼神。虽然爸爸不吃她这招,但是那些叔叔们可全是她这招式的手下败将。 而以方款款的单纯生嫩,根本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狡猾的小孩。一看到唐心哀求的表情,她的心就软了,自然而然地相信了那些借口。 “他应该高兴于你的举动,而并非因为那些举动而责怪你轻忽功课。”款款柔声说道,上前接过沉重的端盘,盘上四个咖啡杯轻微晃动着。 唐心假意低头,看来像是在难过,其实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笑意。 “爸爸不关心那些,他只关心我的功课。”她假装啜泣几声,小手将方款款往门外推去。“请你把这些咖啡送去吧,免得放久凉了。”要是方款款再不出去,她一定会因为忍耐不住笑意而露出马脚。 款款轻点着头,心里还弥漫着对小女孩的疼惜,她捧着端盘,往先前记忆的主人书房走去。 等到方款款一踏出门,唐心马上抬起头来。“管家!”她呼唤着,声音急切。 管家马上从门前现身,看来已经蹲在那里许久了。“小姐。”他毕恭毕敬地鞠躬。 唐心的脸上出现笑容,一脸的志得意满。“想看好戏的话,就快去爸爸的书房门前守着,我保证,你绝对可以听见新任女家教被轰出唐家的实况。”“小姐,话不要说得太满。”管家恭敬地吐槽。 “你敢怀疑我?”“不敢。”管家无意与唐心继续争辩下去,脚步迅速地往主人的书房移动。 他可不想错过一场好戏。 ※※※ 当房门上敲叩的声音响起时,房内的男人们停下讨论,全都挑起眉毛。 “你这间屋子里哪来这么有胆量的人,敢在我们开会时敲门,难道不怕被你轰出去?”斜坐在沙发上的杜丰臣轻笑,俊朗的五官看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唐霸宇皱起眉头,心中隐约猜出来者何人,只有初来乍到的人,才会不知死活地打断会议进行。而当方款款谨慎地捧着端盘入内时,他的猜测被证实。 “抱歉,我是送咖啡来的。”款款说道,有些诧异看见偌大的书房中,除了唐霸宇之外,还有几个高大的男人。她走了几步,因为不熟悉而被地毯绊着,手中的端盘惊险地往前飞去。 在危急的瞬间,离她最近的两个男人以诡异的速度抢救,免去了一场浩劫。 一脸严肃的雷霆接住端盘,以准确的动作将端盘放置桌上,四杯咖啡没有溢出分毫。 看似学者般温文儒雅的商栉风则是扶住几乎摔跌在地的款款,在适当的帮助后,迅速收回手,没有多加停留。 “小姐,没事吧?”商栉风礼貌地询问。 款款困窘地点头,忙自个儿站好。她的视线往房内瞄了一圈,在心中有些惊叹。眼前这些男人大概就是“太伟集团”内被人传说许久,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级干部。 “太伟集团”的总裁唐霸宇能够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商业霸主,除了本身的才能外,这些高级干部功不可没。诡异的是,不同于一般集团,这几位高级干部们并不在公司内坐镇,只有在某些时刻会出现,给予唐霸宇强而有力的协助。 她听过那些传言,在唐霸宇的部下中,有被警界驱逐的前任刑警,还有亡命天涯的黑道人物,以及手握数十种产品专利的科技人士等等。这些匪夷所思的人们,是唐霸宇的有利后盾。 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机会与这些传奇人物碰面。 “我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的。”唐霸宇的声音里充满了权威,让人不寒而栗。 “我只是送咖啡来。”她不以为意地说道,走上前重新端起端盘,将咖啡分送给屋子里的男人。 沙发上的杜丰臣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好有胆量的小姐,敢问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跟咱们的唐总裁这么说话。”他接过方款款手中的咖啡,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轻易地看出那身沉闷的套装下,其实有着动人的曲线。这女人简直是一块未雕琢的璞玉。 他的手状似不经意地放在她手背上,款款连忙往后退,杯子里的滚烫咖啡惊险地摇晃着。 为了避免被烫伤的命运,杜丰臣别无选择的只有放弃吃豆腐的机会,连忙接过那杯咖啡。 “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雷霆嘲讽地说道,高大的身躯无声地接近,端起一杯咖啡,又重新回到窗前。 “我看他倒像是饿昏头,几乎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连别人放进盘里的食物都想抢,也不怕会遭到流放的命运。”商栉风温文有礼地说道,其实说的是最犀利的话语。 杜丰臣耸耸肩,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老板。他当然也知道,敢用这种口气跟唐霸宇说话的女人。一定在老板的眼前有一定的地位。但是看老板沉着脸,却又没有出言阻止的模样,他猜想着自己或许还有一些机会。 款款瞪大眼睛,感兴趣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她一直以为高级干部们应该都是像唐霸宇,严肃而冷漠,甚至带着高傲的特质,但是眼前这些男人明显地友善许多。 “马上出去,在会议进行时不许接近这里。你是我请来教导唐心的家教,只要专心对付她就行了,不需要做这些端茶递水的工作。”唐霸宇静默地看着方款款。 他因为某种原因而感到愤怒,难以分明是因为她的闯入,或是属下们对她的兴趣。 她看来仍旧如初见那日般沉闷,那身暗灰色的套装完全不适合她,让她丰腴的身段显得臃肿,黑框眼镜也遮去她脸上的神采……他毫无缘由地想起,那天当她试着扯下缠绕在他西装上的蕾丝胸衣时,细致的双颊红艳得像是盛开的玫瑰。唐霸宇锐利的目光游走到她的身躯,禁不住猜测,她今日是不是正穿着那淡绿色的蕾丝胸衣。 方款款没有发现他的注目。她过度用力地将咖啡放置在他面前,双眸因为挫败而黯淡。 “唐总裁,我想你雇用我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令千金太过优秀,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教导她。”她有些丧气地说道。先前在唐心面前所说的,根本就是不服气才冲口而出的气话。 “我笨手笨脚,连大学都是惊险地毕业,说不定真如唐心所说,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她承认着,视线被他桌上一块黑玉纸镇吸引,黑玉被雕琢成一只沉稳的黑豹,那气势看来与主人竟有几分相似。 “我当然知道你比不上她。”唐霸宇毫不留情地说道。在看见她纤细的双肩像是被打败般陡然垂了下去时,他心中奇异地弥漫些微刺痛,久违的罪恶感竟在此时浮现! 唐霸宇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多年来他被商界称呼为“恶鬼”,那些人甚至猜测他是吞噬那些小企业做早餐,心中早就没有半分怜悯了,怎么还会有罪恶感?唯独面对这个小女人,他不愿意伤害她。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他方会冲动地雇用她。虽然为了教导唐心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他在私心里,是为了弄清楚,她究竟为何对他有那些奇异的影响力? “那你又何必留下我?就算是你钱多想挥霍,也用不着雇用一个没有用的人摆在家里吃闲饭。”款款觉得被刺伤,她的眼里有着泪光,咬紧了牙不愿意示弱。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用,但是他也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听见由他口中说出的否定,她觉得好难过。 杜丰臣眼见机不可失,马上从沙发上跃起,带着笑容拍抚着方款款的背。“别难过,你也别待在这里了,不如到我那里去,我那间征信社还需要一个秘书呢!虽然薪水可能不太多,但是我保证比唐霸宇,以及那个小恶魔友善得多。”一旁的商栉风与雷霆叹地摇头,猜测着杜丰臣会有什么下场。 在门外的唐心,则是因为听见杜丰臣无意泄漏的称呼而瞇起双眼。 “趁你的喉咙还能正常运作的时候,喝完你的咖啡。”唐霸宇缓慢地说道,平静的声调其实隐含危险。“不要打这个家教的主意,她会留在这里教导唐心。”他抚摸着黑玉纸镇,掌握在手心的一切,从来没有轻易放过的例子。 “这里不需要我,不如让我回去,就算是不能回‘太伟集团’工作也罢,你何必硬要留下我。”款款不解地问,看见杜丰臣谨慎地摸着脖子,重新坐回沙发。 “这里需要你。”唐霸宇脱口而出,敏锐地感受到部下们调侃的眼神。他锐利的双眼一扫,满意地看见几个部下全都识时务地低下头去后。 清清喉咙,再度重申。“唐心需要你。你不需要学识渊博,她已经拥有比任何人更丰富的知识,我要你教导她的,是与一般人的相处方式。她已经被宠过头,而你是唯一一个还把她当成孩子对待的人。” “但是她不愿意合作,我们之间的相处会是一场灾难。”款款走近几步,倚靠着他的昼案,无意识地抚弄他放回桌上的那只黑玉豹子。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只觉得舒眠,用指腹在黑玉上游动。 瞪视着她无心的举动,唐霸宇陡然觉得下腹一紧,一股奇异的冲动在血液里流窜。他紧皱着眉,明明她看来沉闷得有如老处女,为什么她的动作竟会让他觉得性感? 他从皮椅上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清楚地看见她颈后细致的肌肤。 “留下来。还是……你根本没有勇气接受我的雇用,因为应付不了唐心的恶作剧就想落荒而逃?”他故意激怒她,语调尖刻而讽刺。 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款款愤怒地抬起头来。“唐先生,我虽然不够优秀,但是对于旁人所丢下的战书,可还没有窝蘘到不敢接的程度。”气愤于他的轻蔑,她重重地将纸镇丢回桌上,转身迅速地离开。 打开门的时候,管家照例跌在地上,不同的是,这回连唐心也狼狈地摔在地上,两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管家仍旧一脸木然,将紧张掩饰在心里。但是唐心的道行就没这么高了,她的眼光一接触到唐霸宇,就匆忙地垂落。 款款没有多加理睬,径自笔直地走出门外。 “这下子可精彩了。”杜丰臣带着笑意说道,端起手中的咖啡就喝。 唐心连忙伸出手想阻止,但是迟了一步,她脸色发白地看昼房内所有男人全都端起咖啡啜饮。她将手覆盖在眼前,发出些微呻吟激烈的咳嗽声在会议室中响起。原先优雅的男人们不可思议地瞪视着手中的咖啡。那黑色的液体有着可怕的味道,几乎淋痹了他们的味蕾。 杜丰臣因为喝得过猛,几乎咳趴在地上,黝黑的双手紧扼着自己强壮的颈项,似乎想制止那些可怕的液体继续滑入胃中。“小恶魔,你要把我杀死了。”他嘶声指控,跟随在雷霆之后奔向洗手间。 商栉风皱着眉,轻易地猜出这是唐心陷害方款款的伎俩。他谨慎地放下咖啡杯,稍微调整领口,克制着不要将吞进口的咖啡吐出来。“你在里面加了什么?”他好奇地问。 唐心颤抖地放下手,鼓起勇气看着众人。“酱油、醋,洗抹布水……”看着爸爸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缓慢地往后退去,眼睛瞪着爸爸桌上那杯被加了最多料的“加味”咖啡。“还有煤油。”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认罪。 “唐心——”唐霸宇的吼叫声传遍了唐家的宅邸。 第三章 唐心抱着厚重的原文书,躲在窗帘后面,一边愤怒地咒骂着,一边翻阅着书籍。她根本无心于念书,心里因为先前的失败而焦躁。 爸爸虽然没有痛揍她一顿,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缓慢地说她的礼貌的确需要加强,可是那冷漠的语气就足以让她觉得好难受。她一直试着要成为爸爸心目中最好的女儿,但是方款款却轻易地破坏了一切。想要陷害方款款,而恶果却落在自己头上,这令她几乎觉得自己愚昧到家了。 “坐回书桌前读书不是比较舒服些吗?”一只丰润洁白的手掀开窗帘,轻易地发现她藏身的地方。 “我要在哪里看书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唐心凶恶地说道。 她奋力想扯回窗帘,奈何力量微薄,她扯了几下后便卧弃地松了手,赌气似地站起身来,勉强维持着优雅的姿态,换了地方继续蹲坐着。 款款百般无聊的坐在一旁,尝试着拿起书架上的书籍,翻了没几页就膛目结舌地放回去。每次与唐心相处,都让她感到自己的平庸,小女孩不但牙尖嘴利,而且的确有着丰富的学识。 “你不想休息一会儿吗?管家说你已经念了一整天的书。”她关心地问。这个年纪的小孩,通常活泼得像是过动儿,很少看见如唐心这般,镇日捧着书的女孩。 “这全都是拜你所赐,因为先前在爸爸书房里发生的事,我这几天的休息时间全被取消了。”唐心语气里有着浓烈的怒气。 她从不曾如此狼狈,偷鸡不着还蚀把米,想陷害方款款没有成功,反倒是自己被爸爸骂得狗血淋头。几位叔叔中,杜丰臣最是可恶,他微弯的唇带着笑容,似乎很欣赏她吃颦的景况。 “他怎能把读书当成是惩罚?这样会影响你的学习情绪。”款款愤愤不平地说道,不由分说地夺下女孩手中的书籍。 书本的重量让款款咋舌,难以想象年仅七成的小女孩必须吞进这些艰涩的知识。唐霸宇认定了女儿的优秀,但是却只会强迫她阅读着可能终生都用不上的知识,然而最基本的父女相处,他却完全不及格,唐心看见他,就像是小耗子看见猫。 “只要你这个又胖又丑的女人不要在我面前晃,我的学习情绪就会增高,用不着爸爸吩咐,我可以乖乖背完整套百科全书。”唐心讽刺地说道,却忍不住伸伸懒腰,手中少了书本的重旦让她轻松不少。若不是方款款夺下书本,她根本没有胆子敢松手,爸爸的指示就是圣旨,没有人敢违抗。 或许眼前的方款款的确有那么一点不同,也不知她是不识时务,还是天性勇敢,竟敢违抗爸爸的命令。 “很抱歉,在教会你礼貌的言行前,你都必须忍受我这个又胖又丑的女人。”款款耸耸肩膀,不以为意地说道。 方款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美丽的,丰腴的身段让她从小就有些自卑,面对旁人的讪笑许久,她学会了不去在意。 她用手轻拢着黑发,将迸出的发丝塞回发髻中。举手投足间有着不自知的佣懒,仔细地观看,那是一种能让男人迷醉的佣懒,她却浑然不觉,用最糟糕的衣衫装扮自己。 唐心突然觉得生气了,她瞪视着方款款,不愿意接过对方手中递来的牛奶。“这是你的诡计,对吧?”她询问着。 款款略微一愣。“诡计?”她还没有聪明到可以耍诡计。 “我猜的绝对没错,你故意装成愣头愣脑的,好降低我跟爸爸的惊觉心,其实你比那些女人更加老谋深算,想趁着我们疏忽时,对唐家鲸吞蚕食。”唐心愈说愈激动,她不顾意承认几日的观察下所发现的美丽,反而一口咬定款款图谋不轨。 她害怕任何接近唐家的女人,是因为恐惧对方会夺去爸爸的注意力。她也知道爸爸身旁有过不少女伴,甚至先前还有疯狂的女人,以为控制了她就可以控制爸爸,因而聪明地找她下手。 她不喜欢别有用心的靠近,所以筑起厚厚的壳,保护着脆弱的心。 “你太看得起我了。”款款叹息着,猜想要是让哥哥听到唐心的指控,大概会在方家的牌位前痛哭流涕,感动一向呆愣的妹妹竟然开窍,终于懂得算计他人。 “你不要回避问题。”唐心愤怒地跳跃着,两根小辫子在空中挥舞,终于比较像是个孩子。 “我没有回避问题,只是正在感叹你丰富的想象力。要是把你放进幼儿园,你大概会把那些初出茅庐的老师们吓得夺门而逃。”款款安抚似地拍拍小女孩的头,轻易地将牛奶放进她手中。 她在心中决定要找个时间,好好跟唐霸宇讨论一下唐心的教育问题;如果他坚持将唐心交给她,就不能再用那种冷淡的态度对待女孩。家长的态度,往往会决定小孩的心智发展,孩子们大多希冀着父母的关怀,唐心已经没有母亲,自然会对父亲多依恋些。 唐心瞇起眼睛,一时不察地接过牛奶就口,辍饮了几口后才发问。“幼儿园是什么地方?”她有些好奇地问。 “那是你这种年纪的孩子群聚的地方,大家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学着怎么与朋友相处。”款款停顿下来,发现女孩着迷地听着,漂亮的眸子里流露出羡慕,一股心疼的情绪陡然淹没她。她伸出手摸摸女孩的脸庞,给予安慰。“我可以找机会带你去的。”唐心像是被安抚的猫儿,享受着那亲昵的拍抚,从来没有人如此对待她,甚至连爸爸也不曾这样碰触她。这样的碰触,温暖而亲近,意外的舒服,她喜欢温度的传递陡然发现自已竟然接受了款款的触摸,唐心惊讶地撇开脸。 她怎么能够如此没用,只是几下轻拍就被收买?在刚刚短暂的片刻里,她几乎开始喜欢上这个女人。 “我才不要跟平民玩在一起。”唐心做出违心之论,其实她好想跟同年龄的人玩在一起。但是身为唐家的人、她始终被保护得好好的,能够陪她一起胡闹的,只有那几个年过三十的叔叔们。 “唐心,不要把人归类,那是最愚蠢的事情。”款款警告,将房间内可以看见的书籍全部收集起来。“管家,麻烦你进来一下。”她经验老到地呼唤。 果不其然,门缓缓被推开,管家拿着抹布站在原地,擦拭着已经闪闪发光的手把。“需要我做什么吗?”管家恭敬地问,暗自得意又听了一场精彩的唇枪舌战。 “请拿推车来将这些书籍全都送回书房,唐心今晚要休息,不再碰任何的书。”款款说道,她已经习惯了老是在门口偷听的管家。 唐心有片刻的僵硬,瞪大眼睛靠近。“爸爸会骂人的。”她警告地说道,但是语调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期待的语气。她已经好累了,但是还不敢休息,难道方款款看出她的疲倦吗? “天塌下来有我替你扛着。现在,乖乖的给我上床睡觉去。”款款命令道,推着唐心往床上走去。 她心疼极了小女孩的疲倦模样,明明已经快要累倒了,却还因为唐霸宇的指示而不敢入睡,那简直是一场折磨! 动作迅速的管家眼里有着崇敬的光芒,头一次看见胆敢违抗老板命令的女人。 他在心中忍住笑,服从着款款的指示,将那些原文书推出房去。天晓得整个唐家已经等待这样的女人有多久了。 “好了,现在乖乖地睡,别去担心那些书本,你好好的休息。”款款微笑着,倾身在女孩光洁的额上亲吻,在整理好被褥后,关灯离去。 在黑暗之中,唐心愣愣地瞪大眼睛,额上还能感受到那轻柔的一吻,她摸着被方款款的唇触碰过的地方,回忆那温柔的碰触。从来不曾有女性用如此亲密的方式对待她,那让她感觉被疼爱、被重视。 说实在的,那感觉还真不坏。 唐心带着一抹微笑,用脸揉揉枕面,安适地入睡。 ※※※ 矛盾的日子过了几天,唐心愈来愈不安,她发现自己很不争气地开始喜欢上款款。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被虐待狂,竟会喜欢上不识时务、还敢痛扁她小屁股的女人?方款款很固执,根本不理会她的任性,坚持用正常的方法对待她,把她当成普通女孩,教导着她礼貌及相处的方法。 而款款则是有些困惑于唐家仆人们态度的转变,那些先前没给她好脸色的人,发现她是真心对唐心好时,全都对她心悦诚服,将她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唐霸宇离开台湾的这几天内,她所得到的待遇不像是家教,倒像是唐家的女主人。 似乎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会对她露出友善的微笑,那笑容里甚至还有着些许的期待,像是在等待她为唐家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付出。 但是唐心的教育问题仍旧没有得到解决,许多专业教师困扰于方款款的插手,纷纷愤怒地要求见到唐霸宇。但是仆人们全站在方款款这边,在第一时间内将教师们轰出唐家。 “我必须跟唐霸宇好好的谈谈。”款款一边搬动着那些教师们搬来的厚重书本,一边喃喃目语。她已经厌倦了与那些教师争吵,唐心必须得到的是全面的照料,唐霸宇不能再把女儿当成填充娃姓,只会不停地塞些无用的知识给唐心。 “爸爸才没有时间理我。”唐心坐在一旁说道,她忙着玩款款捉给她的蟋蟀。 自从那些书籍被推出房间后,她多了许多空闲,可以专心玩耍,纵然她再聪明,到底也还是个孩子。贪玩的性格无法被泯灭。 “就算他再忙,也不能放着你不管,你可是他的女儿呢!”款款不悦地说道。 她无法想象,唐霸宇怎么能够对女儿如此轻忽,这个时候的女孩最是需要父母的关怀。 唐心耸耸肩膀。“你要是这样对他说话,他会很生气的。”她想到爸爸将要回国,心中竟有些为款款担忧。 “他要是再不关心你,我会比他更生气。”款款撂下狠话,奋力将书籍给推出房间。 “不过话说回来,你可以试试先前那些女人的手法,穿着透明的睡衣到书房去找他讨论,这样一来,他的火气或许不会那么大。”唐心逗弄着蟋蟀的触须,像是想起什么般偏着头,然后继续说道:“我想他的火气还是会很大的,但是不是用在对你生气上头。”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方款款因为她话语中的暗示而倒抽一口气。“唐心,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她的手插在腰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叔叔他们说的。”女孩格格笑着,漂亮的脸蛋红通通的。 “看来我还必须纠正你的两性观念。”款款说道,因为连日的搬动书籍而疲倦,忍不住搥着肩膀。 唐心仔细地看着款款,对那身暗灰色的套装嫌恶地皱眉。她看过款款包里在套装下的身段。丰润而美麓,比那些骨瘦如柴的女人漂亮多了,但是男人们往往被蒙蔽,看不出款款的天生丽质。 爸爸要是看到款款的真面目,会有什么表情呢?还是他根本就已经知晓在那土里土气的外表下,是多么娇美的身段,所以才坚持要款款来唐家做家教。 想起唐霸宇即将回国,小诡计转眼又在脑海成形,唐心好想看看爸爸的反应。 其实,她也想要测试,看方款款是不是真的如同这些天她所观察的,是个太过单纯的女人,虽然善良而热心,但却有些迟钝?让方款款与父亲来一次亲密一些见面,会是得到证据的好机会。 “你很累吗?”唐心询问道,缓慢地站起身来,好意地靠近款款,帮她槌着肩膀。 “还好。”款款逞强地回答,没有多想女孩突然的友善有什么涵义。 “那么,你可以去泡泡温泉,那对消除疲劳很有效的。”唐心低垂着眼,掩饰闪烁光芒的眼晴。“在温室旁边有一个温泉池,你到那边去泡泡身子,会很舒服的。请记得,那里是温泉,你必须裸身下水,这样才符合卫生。”她推着款款往温泉的方向走去,要费尽力气才能忍住嘴角的笑。 唐家的确有着巨大的温泉池,但那却是唐霸宇专用的。所有人都知道,唐霸宇在回国后的夜晚,曾在温泉池里纾解紧绷的肌肉。 唐心等不及要看爸爸在看见温泉池中有着赤裸女子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 虽然事先就知道唐家富可敌国,但是在自家拥有如此奢华的温泉池,还是让方款款有些讶然。她在唐心的坚持下,褪尽了衣衫滑入温泉,让温热的水松弛紧绷的肩背。 温暖的水滑过肌肤,像是温柔的抚弄,她徐缓地靠在大理石的池边,将头枕在冰凉的靠背上,源源不绝的温水让她昏然,泡久了竟想要昏睡。她闭着眼睛,修长的腿在水中滑动,满足地叹息着。 “除了教遵我女儿外,你还想提供其它的服务?”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脸几公分上响起,灼热的男性呼吸喷在她脸上,比温泉的水更热上几分。 款款震惊地睁开眼睛,竟看见唐霸宇站在池边,黝黑的面容以及黝黑的高大身躯,看来简直像是异教的神祉。让她吓得几乎要溺水的是,他竟然全身赤裸,高挺健硕的体格宛如雕像般完美。 “你没穿衣服!”她指控地说道,连忙沉入水里,用淡白色的温泉水稍稍遮蔽已经泡得粉红的身子。 唐霸宇讽刺地弯着唇,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她,像是能够看穿温水似的,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彼此彼此。”款款惊慌地转头,企图寻找放置在池边的衣服,但是那些衣服就像是长了翅膀般,早已平空消失。她在温暖的水池中,因为他的出现而紧张得颤抖。 “你也跟先前那些女人一样,打算在照顾我的女儿外,也同时照顾我吗?”他缓慢地踏入温水中,目光紧盯着她。 款款连忙后退,她的心跳得好急,当他也进入温泉池,她几乎难以呼吸。虽然温泉池够大,不至于碰触到彼此,但是共同沐浴在同一池水中,经过他身躯的水,会抚过她的肌肤——她因为脑中奇异的联想而羞红了脸。 “不要误会我,我只是唐心的家教,绝对不会做出踰矩的事情。”款款沿着池边移动,小心冀冀地避开。她在寻找着可以逃脱的机会,但是唐霸宇的眼光紧盯着她,她根本没有勇气上岸。 她就算再迟钝,也能敏锐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不同。他的阳刚与男性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她口干舌燥地只敢将视线定在他强壮的颈项之上,不敢往下瞄去。 但是只是接触他的视线,她就像是要被其中的火焰烫着。深邃的眼里除了平日的威严外,还有着欲望的火焰,赤裸裸而毫不遮掩对她的兴趣。 这怎么可能呢?他见过那么多的美女,而她如此的平庸,他怎么可能会对她有“兴趣”? “你的行动与言语不一。”他淡淡地说,在温水中伸展双臂。在长途飞行后他有些疲倦,但是当看见丰润赤裸的她出现在泳池内时,他自嘲地猜想,自己或许并没有那么疲倦。 “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急切地想解释,但是在看见他令男人嫉妒、让女人垂涎的身躯时,只能瞪大眼睛。 “或许我真的看错你,在你责备唐心时,我感受到你的不同,当我在国外,还听见你为了让唐心休息而将那些教师赶出去时,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当好家教。你的确不同,比先前那些女人更聪明上几分,懂得循序渐进。”他的唇讽刺地弯着,像是在嘲弄自己竟然还会看走眼。 这样的侮辱让方款款怒火中烧。他可以质疑她的出现,但是怎么可以质疑她的动机?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会为了得到你的青睐而故意接近你?告诉你,我是真心重视唐心,不像是你这个不尽责的父亲,只会丢给她一堆书籍,却不给她半点关心!”她愤怒地喊道,因为怒气而有了勇气,握紧拳头接近,完全忘了此刻的赤裸。 他佣懒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气得双颊嫣红的她。美女他是看得多了,但是还不曾见过胆敢对他发脾气的女人。他感兴趣地看着,视线滑过她嫣红的双颊,细致的颈项以及肩骨,落入水波上可以些微窥见的曲线。 “我想讨论我们之间的事,别把唐心扯进来。”他轻轻地提出瞥告,双手因为想碰触那光滑洁润的肌肤而刺痒着。 他早就想要碰她,在书房里她无意识抚弄黑玉纸镇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引发他许多绮想,即使到国外去处理要务,也无法拉走她盘据在脑海中的身影。 “你不要逃避问题,我早就想要跟你讨论,你不能再如此忽视她——”她的话无法说完。 因为唐霸宇以极快的速度欺近,转眼健硕的双臂已经紧紧搂住她的身子,用灼热的双唇封住她那张兀自说个不停的恼人红唇。他将她的身躯纳入怀中,用赤裸的胸膛感受她发烫的娇躯。 门外的唐心瞪大了眼睛,努力往门上贴去,想要看仔细些。 但是下一秒钟,她的双眼被蒙上,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老莫,把你的手拿开。”她焦急地嘶声说道,不敢提高声量。要是被爸爸知道她策划了这一切,还在门外偷看,她的小命大概会不保。 管家耸耸肩膀,坚定地将温泉室的门关上,把挣扎不休的唐心扛在肩头。“小姐,接下来是成人锁码时间,小孩子必须上床休息了。”他尽责地将唐心带离现场。虽然偷听成癖,但是他还算有一点“职业道德”,知道什么时候必须退场。 水池中的一对男女犹自不知,缠绕于温热的水中。 [删除N行] “款款。”他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唇仍在她的颈项肆虐。 她悠悠地从狂喜的浪潮退下,在他的怀抱里虚软着,无法回想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身躯是酥软无力的,她只能攀附着他,感受他强硬如铁的身躯给予她温暖。 然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她全身冰冷。 “我会在城里安置你,如果你要求要住在国外也行,不过不能让唐心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会替你开个户头,也会替你买部车,供应你想要的一切。”他说出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满心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毕竟有许多的女人挤得头破血流,就是想成为他的床伴。 然而当他低下头时,他却看见一张因为愤怒而僵硬的脸蛋。 “我不会成为你的情妇!”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末了还奋力地给他一巴掌作为语末助词。 唐霸宇呆愣在水池中,看见方款款愤怒的爬上岸,拿了他的衣服蔽体就往外走去。她骄傲地高抬着头,眨动的眼睛努力想止住泪水。她不是故作姿态,他的提议真的让她气到流泪了。 他站在水池中,摸着被打得红肿的脸。被女人拒绝,这对他来说是一项难得的经验。 很快地,他关始烦恼起另一件事情——款款穿走他的衣服,他似乎必须在半夜里裸着身走回主屋了。 第四章 打从温泉池的那一夜之后,方款款就开始东躲西藏,努力想避开与唐霸宇独处的机会。好在唐家够大,若是存心躲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当对方是个脾气暴躁,而且当家作主的大男人时,躲藏行动就变得有些棘手。 更让方款款扼腕的是,从莫管家到所有仆人、甚至唐心都像是在看好戏,每个人都小心翼冀地观察着。然后躲在角落里热心地讨论最新进展。 在总裁回国的那一夜,有人看见款款全身湿淋淋,狼狼地穿着总裁的衣棠,边哭边跑进宅邸里,而半晌之后,唐霸宇围着条小毛巾,震怒地走进宅邸、全身结实的肌肉让人看了膛目结舌。 仆人们全噤若寒蝉地贴在墙边不敢动,怕会扫到台风尾,被唐霸字的怒火波及到。 猜测的言论愈传愈广,甚至由管家作庄,开始做盘口下注,赌方款款是否有办法在驯服唐心之后,顺带连唐心的爸爸也给降服。 款款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仆人们期待的眼光,她的躲藏行动一再受阻碍,那些人像是存心把她推向唐霸宇的身边。 她皱着眉头把纷乱的心思推开,专心于寻找唐心。这几天温度不稳定,小女孩染上感冒,已经咳了好几天了,偏偏又不肯吃药,每到吃药时间,两人就像是在玩官兵捉强盗。 “唐心?”款款走入书房,询问地探头。阴暗书房里,有着书本陈旧的气味。 隐约听见窗帘后方有颤动的迹象,款款带着笑容,蹑手蹑足地走向窗帘。 手还没摸到窗帘,腰间却被二双铁条般的男性臂膀环住,在她还没能反应的时候,那双臂膀猛力地将她往后拉,让她跌入宽阔的胸膛中。 “啊——”她发出微弱的尖叫声,心中已经猜出是谁袭击她。 那古龙水的香味,已宣告出他独一无二的身分。 “你已经躲了我太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猎人狩猎时的野蛮快意。 “我在找你的女儿,你放手!她生病了,我必须照顾她吃药。”款款挣扎着,手上的感冒药水却被他轻易打落。药水洒在地毯上,柔软的地毯在几秒内被弄脏。 “先来照顾我。”他没有将她转过来,黝黑的大掌轻易地握住她的下颚往后推,让她的角度适合他。 炙热的唇封住她想拒绝的唇,探入她的口中汲取那里的甜蜜。 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吼叫,像是在品尝佳肴的野兽。“你怎么能够避开我,你知道我有多么怀念这个吗?”他撤出舌,舔弄她头抖的唇。 她想要避开,然而他不允许,反而更用力地将她压制在结实的胸膛上,强迫她感受他的心跳与气味。 “从那夜之后,我就只能想到你,我就像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脑子里无时无刻都想着你。我弄砸了两宗大生意,那几个高级干部被我烦得全在嚷着要集体辞职;在夜里我想着你,然后疼痛得根本无法入睡。”他的手紧握住她的柔荑,强迫她下移到他的腿间,隔着布料感受他坚硬的欲望。 款款惊吓得想挣脱,但是偏偏力不从心:他的力量那么强大,她根本无法逃开。她的手与他的身躯只有一层布料之隔,那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她紧张而困窘。 “答应我的提议,我能给你的,远超过你的想象。”他低沉的声音里有着承诺,承诺了岂富的物质生活以及热烈的激情。 只是……他的承诺并不包括爱情。 款款奋力地想推开他。“我不曾答应作你的情妇。”她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掌心握拳,不愿意再与他有太过亲昵的接触。 无法否认的,唐霸宇的确具有强大的魅力,她的心被他所吸引,但是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无法纵情于他的诱惑。她不是随便的女子,愿意付出时,往往就是真心爱恋。 他的表情转变成凶狠。“我不在乎你答不答应。你的拒绝不能阻止我,我可以在这里就要了你。”他野蛮地说,锐利的眼紧盯着她,握住她的腰,隔着几层布料,用坚硬如石的欲望摩弄她的柔软。 奇异的感觉像是人,从她最柔软的部分开始燃烧,让她双腿虚软。她用力咬住唇,用痛楚抗拒他的诱惑,不愿意与他沉沦在男欢女爱中。 “你不能这样!”她挣扎着、却只是增加两人摩擦的频率,温度增高,嫣红了她的脸。 那些衣料就像是不存在般,她感觉得到他的欲望,热烫地抵住她,缓慢而煽情地撞击与磨弄,如同在温泉池里的那一夜此刻他完全没有任何文明人的气质,有的只是原始的掠夺本性。“没有人可以违抗我,从来都没有。”他宣布着,黜黑的掌移动到她酥软的胸前,隔着衬衫挑逗地捧握捏弄。 “难道你也不在乎唐心的想法?她可是很反对家教跟你乱来的,你要是还有半点父亲的责任心,在乎她的教育问题,你就不能碰我。”她喘息着说出已经想了数天的理由,知道抬出唐心就可以稍微制止唐霸宇进一步的染指。 此话一出,唐霸宇果然稍微停下动作。他缓慢地抬起头,将她的身躯转过来,使得两人面对面。“你在威胁我?”他瞇起眼睛。 款款激烈地摇头,天真如她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威胁旁人。 “我只是想自保,毕竟……呃……你似乎很激动。”她吞吞吐吐地说,然后试着稍微移开两人紧密相贴的双腿。 唐霸宇的嘴角带着微笑,他的腿更进一步挤进她的双腿间,开始褪去她碍眼的牛仔裤——“哈啾!”窗帘后方一声响亮的喷嚏声让他的动作顿时僵住。 款款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清醒,她惊呼一声,突然发现两人此刻像麻花似地交缠着,而他的手还在摸索着她最羞人的禁地。 她匆忙地推开他,一手握着衣襟,另一手拉着牛仔裤,在重心不稳的情况下,笨拙地摔在柔软的地毯上。 唐霸宇沉着脸,俊朗的脸庞上罩着万年不化的寒霜。他的身体因为欲望而疼痛着,被中途打断的挫败感反而让他更加渴望款款。他握着拳;有些困惑自己为何会如此地渴望她? 被人“旁观”的愤怒让他有些焦躁,他大步地踏上前去,眼里是惊人的怒气,黜黑的手猛力地拉开窗帘。 当女儿小小的身躯出现在窗帘之后时,他那些到嘴边的怒吼全都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 唐心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嘴,像是想拦回先前那个喷睫。 她尴尬地眨眨眼睛,不自在地打着招呼。 “嗨,爸爸。”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唐霸宇皱起眉头,原先的怒气变得带有几分尴尬。 “很久了。我躲在这里玩沙包,不想吃药。”唐心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移到款款身上。“在你们进来后,我也想着要快点出来,但是总是找不到好的时机,而你们却愈来愈忙,我只好继绩躲着。”她无辜地说道,可心里却惋惜着。 要不是那个忍不住的喷睫,她大概可能看到全部呢! 款款羞红了脸。她惊慌失措地将衣服整理好,挫败地咬着唇,在心中呻吟着。 唐心已经够讨厌她了,如今又让她撞见这一幕;小女孩大概会咬定她跟先前那些家教一样,是因为贪慕虚荣,想接近唐霸宇才进入唐家的。 她慌乱地穿着衣服,眼泪已经滚到眼眶边上。在整理衣服时,已不争气地发出微弱辍泣。 “喔喔,爸爸,你把我的家教弄哭了。”唐心小声地说道,丢下手中的沙包,试着靠近方款款。 唐心虽然脾气不好,但可是聪明过人:看方款款刚刚的反应,大略就可以猜出,方款款是真心要做好家教的工作,图谋不轨的人是她老爸。 不知为什么,这个体认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好,也让她更加喜欢方款款。 “别哭,别哭。”她安慰着,笨拙地拍着款款的背。 款款终于忍耐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抹着眼泪,脸颊因为泪水而潮湿。“你们父女都一样,都是欺负人的恶魔!”她指控着。 大人小孩一起挑眉,果然同是唐家出品的,那神态还有几分的神似。 唐心首先不服。“我比爸爸好多了。”她大声抗议着,但在接触到唐霸宇锐利的眼光时。语调陡然降低十几个分贝,变得像是蚊子的低吟。 “至少我不会硬脱你的衣服。”她畏畏缩缩地说。 “你们同样不懂礼貌,同样自以为是、不管旁人的拒绝。”款款激动地说道。 她退后几步,却在行走时,双腿间隐约还能感受到他先前的触摸所遗留的感觉。 “不要把我跟小孩子相比。”唐霸宇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她。 “但是,你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唐心不怕死地说道,突然发现自己在款款面前,她的胆子变大很多。以前她看到爸爸沉下脸,就吓得夺门而出了,哪还敢如此吐槽? 隐约听见门口传来小声的鼓掌声,唐霸宇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迈开步伐,打开虚掩的房门。 管家以优雅的姿势跌进书房,看见唐霸宇杀人似的表情时,态度依旧从容。而他的手从原先的鼓掌姿势,自然地改变成拍拭身上的灰尘。 “主人,我只是要提醒您,几位干部正在等待您,晚上你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必须主持。”他恭敬地说道。 唐霸宇瞇起眼睛,紧盯着管家花白的脑袋,手掌刺按着,几乎就想扼住管家的颈子。“要不是你从小照顾我长大,我现在就会杀了你。”他揩下威胁的话语,锐利的眼神看了款款一眼后,不悦地离开书房。 管家拍拍衣领上的灰尘,跟在唐霸宇的身后离开。踏出没几步,他偷偷转过脸来,平日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是戏谨与赞赏:他对唐心伸出大拇指,很慷慨地给予赞美,而优雅的脚步没有半分的迟疑,迅速地又跟上唐霸宇。 唐心抬着裙边,以小淑女的姿态回以宫廷礼,优雅地接受管家的赞美。 看着爸爸与管家走远后,她连忙拿出一条手帕,替款款擦眼泪。“别哭啦,那个欺负你的人已经跑了,你暂时是安全了。”以后的事情她可不敢保证,爸爸刚刚的模样像是饿坏了,而款款就是令他垂涎不已的圣诞大餐。 “我要离开这里。”款款啜泣地说道。她再也不愿意待在这里,她受够了唐霸宇的步步进逼,他的意图超过她所能承受的。“他在勾引我,而你也不喜欢我。”她哭泣着,只想要快些回家里去。在唐家任职不满一个月,她已经宣布放弃。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你跟先前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家教不一样呢!你不是还想纠正我的礼貌吗?可别现在放弃我。”唐心努力说服着,不希望方款款这么容易就举白旗。 款款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她抬起头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女孩。 “就算看见刚刚那一幕,你还是愿意相信我?”她不懂,为何唐心的态度会改变得这么快? “我可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你的态度跟其他女人不同。这一次不是你诱惑爸爸,而是爸爸对你兴致盎然,你是无辜的。”唐心例嘴微笑,期待地看着款款。 “你不会想要丢下我吧?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真正想教育我的人……”她眨着眼睛,营造小可怜滕的形象。 款款的心肠软,根本禁不起恳求,她咬着唇,摸着唐心的脸庞,心中有万千挣扎。知道留下来就等于是等着唐霸宇再来侵犯,她总有城池失守的一天,但是偏偏唐心又让她舍不下,她的心里矛盾极了。 唐心仍在游说。“拜托你留下来吧,我会乖乖念书跟吃药,甚至还可以帮着你躲开爸爸,他最近有好多事情要忙,不会再来骚扰你的。”为了留下款款,她不惜说谎。 许久之后,款款投降地叹息。“好吧。为了你,我愿意再留下来。” 与唐心相处久了,也渐渐产生感情。不耍脾气的唐心真的是十分惹人疼爱的。 “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唐心松了口气,心中悬宕的疑惑亟欲得到解答。 款款点头,牵着唐心的手走出书房。原先带来的感昌药水已经洒了。必须再回厨房去拿。她在心里担心着唐心的感冒,刚刚摸女孩的脸,似乎有点发烧。 唐心一脸期待地发问:“你今天真的是穿蕾丝内裤吗?”款款因为震惊而呛咳的声音、在走道上响起,久久不能平息。 ※※※ 唐心的感冒,到了夜里转变为发烧。 小孩子的抵抗力弱,感冒后没有调养,还不肯吃药地到处跑,大概又吹了风,病情一下子加重。到了入夜后,就只能躺在床上,因为高烧的不适而呻吟着,脸颊又红又烫。 “好不舒服。”唐心虚弱地抱怨着,温驯地吞下方款款递到口边的感冒药。 “你试着睡一下,睡醒就会好些了。”款款掩饰着心中的担忧,勉强挤出安慰的笑容。 “我好冷,怎么也睡不着,你陪我睡好吗?”女孩可怜兮兮地说,平日的鬼灵精怪在此刻荡然无存。 款款点头,替换着女孩额上的湿毛巾,用脸颊贴女孩烧烫的脸庞。温度一直没有消退。她愈来愈担心。 “我再去换水,然后换好睡衣来陪你睡。”她僵硬地微笑着,知道唐心已经够不安,她必须安抚小女孩。 端起水盆。她走出房间口到浴室去倒水,情绪始终是忧虑的。从走道经过大厅,在看见迎面走来、一身西装笔挺、准备外出的唐霸宇时,她的胸中陡然燃起怒火,“你竟然还想出门?”她不可思议地质问着,冲到他的面前阻止他的离去。先前在书房里的尴尬,此刻因为搪忧唐心,她全然遗忘了。 “我有重要的会议需要主持,在会议之后必须赶往纽约。”他挑起眉,不悦地看着她。 “但是唐心生病了啊!你非但没有去照顾她,竟然还要去主持什么鬼会议,甚至打算出国去?她在发高烧,她会冷呢,你就不能留下来陪她睡,让她安心一些吗?”款款的语调接近愤怒,她从没有见过那么没责任心的父亲,唐霸宇的漠不关心,在她看来简直残酷到极点! “我不是要医生来看过她了吗?医生说她没事?睡一觉就会好的。至于感觉冷,唐心应该知道那只是交感神经的运作能力降低罢了,她会懂的!”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款款挥手打断他冷静的言论。那些字句听在她耳里,都像是针剌。若不是他人高马大,她真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不要再把她当成天才儿童、她生病了,她只是个孩子啊!就算她智商过人,在生病的时候都是脆弱的,她需要你的注意,别只是把她当成小猫小狗,丢给医生处理就没事了。”用力拉起唐霸宇的手,想将他拉回房间去。 走没有几步,她的手被挣开,她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不要无理取闹,唐心会照顾自己的。”他皱着眉头,只将款款的怒气当成女人的歇斯底里。他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对待女儿,无法因为款款的怒火而突然改变。 “她不会!她只是个孩子,孩子需要父母的关心,她需要你啊?”款款仰起头看着他,因为他的举止与言语而心寒。 如今才真正能够了解,为何唐心会如此地不知礼貌,如此地不懂得体恤他人,因为唐霸宇给予孩子的,就是这种没有心的付出。 丰富的物质只能滋养身子,却不能温暖心灵,要一个孩子如何承受? “屋子里有许多人可以照顾她。”唐霸宇说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款款。当他看见她眼里浓烈的失望时,他有些许的诧异。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这么激烈地要求他留下来?唐心只不过是染了小感冒。他以前就是这么长大的,从来都是由仆人照顾,他不曾在父母身上得到关怀,所以根本不懂得给予孩子关心。 “但是没人能够代替你,你是她的父亲。”款款仍不愿意放弃。 “我会尽快处理完纽约的事情,然后赶回台湾。”他承诺着,心里有些烦躁。 他愿意许诺,并不是因为关心唐心,而是因为不想再看见款款眼中的指责与失望。 “不,那不够的,你根本就不该出去!别管那些会议还是生意,现在就跟我上楼去,唐心还在等着你。”款款说道,站起身来牵住他厚实的掌,想将他拉回房间里去好一同照顾唐心。 “不要得寸进尺!”他警告着,轻易地挣脱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去。“照顾她是你的工作,我雇用你就是为了要做这些的。记住,我是你的雇主。”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帝王般的权威,在仆人的恭迎下走出大门。 “没有任何生意会比你的女儿重要!”款款在他背后尖叫着,愤怒地朝半空中挥拳。 有人匆忙地扶起款款,为她的勇气佩服,也为主人的无情叹息。他们也知道唐霸宇对待唐心的态度太过冷漠,但是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质疑,甚至在他准备出门主持会议时,大胆地拦下他,命令他回去照顾女儿。 想想看,命令唐霸宇,那简直就是神风特攻队才会有的自杀行径。 看着唐霸宇离去,方款款的双拳紧握着,怒火愈烧愈旺。她不能容忍这种行为,如果她继绩放任唐霸宇以此种方式对待唐心,那么她就该死到家了! “管家!”她激动地喊着,冲动地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她要惩罚他,给那个不知关怀女儿的男人一点教训!反正他不在乎任何人,要是她们全离开了,他说不定还会庆幸耳根子能够清静。 管家很快地出现,看着款款的眼中有着崇拜;他照顾唐霸宇三十多年,还没有看过敢对唐霸宇吼叫的女人。 “马上备车。”款款指示着,转身奔向唐心的房间。 仆人们目瞪口呆,而管家的嘴角缓慢地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论款款打算怎么做,管家已经决定奉陪到底。 也决心从现在开始成为款款的拥护者。 夜晚的唐家,因为方款款的行动而热闹非凡。 第五章 唐霸宇从纽约返回台湾,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情了。 强健的体魄并没有因为长时间的飞行而显得劳累,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唐家,心中有着些许不情愿。 这些天以来他过得糟透了,脑海里总是浮现方款款的身影,她惊讶的表情、她愤怒的表情、她因为激情而喘息的模样……他用最快的时间解决了纽约的事务,将原本两个礼拜的行程浓缩为五天,这在他向来按部就班的生活里是从未发生过的。无法否认,那个小女人的话语的确有着分量,促使他尽速地返回了台湾。 在他将车子停好、踏出车门时,只见管理车库的仆人看见他的表情就像见鬼似的,脸色惨白转身奔入主屋里通风报信。 随着唐霸宇的前进,被吓到的仆人愈来愈多。“主人——”仆人们欲言又止。 “让开!”他吼道。 某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脑中成形,他的脚步变急,快速地走入主屋。一路上,他推开任何前来阻止的仆人,疾步走入唐心的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堆置着被遗弃的书本,唐心早已不见踪影,一件睡衣被仔细地折叠、放置在棉被上,他认出那件睡衣是唐心惯穿的。唐霸宇的浓眉深锁,表情变得阴鸷吓人,他粗鲁地推开试图上前解释的仆人,推开一墙之隔的家教住的客房。 这间房间被收拾得更加彻底。 房里已经看不见款款曾经停留过的痕迹,梳妆怡上的瓶瓶罐罐早已消失,而放置在角落的皮箱也不见踪影。如果只是出门,衣物不会被收拾得如此干净,就彷佛……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猛地打开衣橱,发现她只拿走先前带来的衣物,将那些名牌套装留置在衣柜内,像是在嘲弄他无法用钱留下她。 早该知道,她与那些女人是不同的,她对他的财富不多加眷恋、离去时不带走任何用于唐家的东西,就除了唐心。 她竟然带走了他的女儿! “她们到哪里去了?”狂怒的咆哮声传遍整间宅邸。 唐霸宇转过身来,瞪着眼前众多发抖的仆人们。从来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更没有人敢愚弄他,而方款款竟然趁他不在台湾,就带走了他的女儿!? “方小姐,她……”仆人吞着口水,紧张地用手保护颈子,怕愤怒的主人会因为他没有阻止方款款的行为而扑过来扼死他。“在您出国那一晚,家教就把小姐带走了,她说小姐需要治疗,也需要正常的生活。” “你们就不会阻止她吗?管家呢?他人在哪里?”唐霸宇愤怒不已。他没有想到才出门一趟,仆人们就临阵倒戈,竟让一个女人带走他的女儿!“老莫,你给我出来!”他狂吼着,黑发凌乱不羁与黑眸怒火狂燃,此刻的他看来像是地狱里的魔王。 “主人……”仆人用微小的声音呼唤,拿出手帕擦着额上的冷汗。“管家说要照顾小姐,也跟着一起出门了。”他开始佩服起管家的先知先觉,知道唐霸宇回国后,铁定会找人开刀,为了躲避怒气,管家在最快的时间内跟着逃走了。 唐霸宇气得说不出话来,双手紧握着拳,缓缓地瞇起双眼。蓦地,眼角看见某种飘动的布料,他上前几步,看见一件被遗忘的粉红色丝质衬衣,孤单单地挂在浴室镜台前。 黝黑的大手取下衬衣,任柔滑的衣料滑过指尖,感觉起来,就像是她肌肤上的触感……“就因为我那晚没有留下来,没有照顾唐心,她就带走了唐心?”难以想像,这么一个小女人竟会如此胆大妄为。她是不畏权势,还是根本就是愚蠢? 他摩弄着手中的衣料。体温暖了衣料,属于她的芬芳弥漫鼻端。 仆人后退着,退到安全范围之外,确定性命无虑后才有胆子开口。 “家教她……”他吞着口水,有些胆怯。 “说!”严厉的命令让人不得不遵从。 仆人鼓起勇气,豁出性命地说道:“家教说,反正你不在乎任何人,只关心生意与会议,就让那些生意与会议陪你过一辈子就行了,她要带唐心小姐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忠实地传达后。开口的那个仆人立刻飞也似地逃命去了。 唐霸宇的黑眸里透着危险的讯息。因为她的逃离,反而点起了他血液中狩猎的野性,他期待见到她,想着要如何整治那个该死却又让他渴望的女人。 高大的身躯转了过来,原先愤怒的情绪稍稍缓和,很奇异地转变成某种冷然的笑意;一抹冷笑跃上唇瓣,让他看来更增添了几分邪恶。他对其他站立在一旁的仆人下令。 “去找杜丰臣来,要他用尽一切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她们的下落。”唐霸宇吩咐道,黝黑的掌始终紧握着那件粉红色衬衣。 没有人可以逃出他的掌握,尤其是她,那个让他既渴望又愤怒的女人—— ※※※ 豪华的轿车在市区内移动着,缓慢地驶往另一县市。司机如坐针毡地驾驶着,甚至不敢从后照镜观看。 主人唐霸宇的脸色是铁青的。而另一个男人则是一脸的笑意,车厢内的气氛十分诡异。他第一次看见主人如此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杜丰臣拋着花生米,张开嘴准确地接住,饶富趣味地咀嚼着。他斜坐在柔软的汽车椅垫上,带着笑意的眼看着唐霸宇,佣懒的气质与略显凌乱约衣衫,让他看来没有危险性。 只有少数的人才能知晓,包里于慵懒之下的,其实是最锋利的刀剑,世人只看见了他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不穿这个男人的伪装。 “你查到她们的下落了?”唐霸宇第六次开口询问,压抑着胸中的怒气。 又嚼了几颗花坐米,杜丰臣才懒懒地开口。“你打算花多少钱买我的消息?” 他微笑着反问,不打算放过敲竹杠的机会。 天晓得长年来受到唐霸宇的“照顾”,杜丰臣心里有太多小怨小仇想要“回报”,只是苦无机会。好在老天保佑,唐家来了个方款款,而向来冷静镇定的唐霸宇就像是被烧到尾巴的野兽,自制的面具早就摔得四分五裂。 打从在唐家效命开始,杜丰臣还不曾见过唐霸宇失控过。他老早就想反抗一下唐霸宇的高压统治,趁着这个机会,他故意拖延,对唐霸宇的焦急感到有趣极了。 可以对老板小小的报一下仇,他当然率先行动,哪还会想到事情结束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是不是会小命不保? “你是我的属下。”唐霸宇冷着一张脸,瞪着杜丰臣。 “是啦,当初你帮我还了那几亿的债,我就签下了卖身契,答应替你工作。但是事过境迁那么多年,我替你出生入死那么多次,想来那些债也该还得差不多了吧?”他厚着脸皮,涎着脸露齿而笑。 唐霸宇瞇起眼睛。要握紧双拳才能克制挥拳打掉对方脸上笑容的冲动。“不要在这时候来测试你的运气,我没那个耐心。”他警告道,看出杜丰臣嘲弄的眼神。 “啊,还是不够吗?可怜我在经营征信社的时候,还要分神来替你卖命。”他夸张地叹着气。虽然征信社里没什么生意,不过他也乐得清闲。 杜丰臣是闲云野鹤,一向难以受到管束,若不是受过唐霸宇的恩情,他也不愿与财团扯上关系。 “还想要命的话,就说出她们的下落。”唐霸宇沉下脸命令,他已经没有耐性玩任何游戏。 “你这是命令还是请求?”杜丰臣不怕死地间。 “我只要答案,我要知道女儿的下落!”唐霸宇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怒吼,他愤怒地挥拳打上坡璃,发出巨大的声响。若非玻璃是特制的防弹玻璃,此刻大概已经被打得粉碎。 杜丰臣继续嚼着花生米。“放心吧,款款对唐心而言没有任何的危险,她的背景清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她不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才带走唐心的。会这么做纯粹出于关心。她想让唐心过正常一点的生活,得到一些关怀,或许让唐心跟着她一阵子,也没什么坏处。”他事不关己地提出建议。 曾经有个疯狂的女人,是个商界某位千金娇女,因为得不到唐霸宇的注意力,在羞愤之余竟然绑架唐心,想以伤害唐心为手段让唐霸宇痛苦。但是在几个高级干部的动员下,绑架的危机很快就被解除了,唐心也安全地回到唐家。 而那个疯狂的女人,则因为种种打击,在受不了失败的情况之下,精神濒于失常,被家人送进了疗养院,基于保护女儿的立场,唐霸宇愿意和解,没有让事端扩大。 只是,在那件事发生后,唐家成为外人的禁地,任何与唐心接触的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虽然保护了小女孩,却也造成她偏激的性格,早熟却又冷漠,不知如何与人相处,直到方款款出现,这一切才有了转机。 同样是带走了唐心,款款的动机与其他女人却截然不同。 “我会自行判断。”唐霸宇缓慢地说,因为不愉快的记忆而蹙眉。 女人们的觊觎,以及那一次的伤害,的确让他倒尽了胃口。就连唐心的母亲,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也是因为贪慕财富而接近他。但是唐夫人的头衔,以及优渥的物质生活,也无法让她对唐霸宇产生感情。结婚没多久,那女人在发现怀孕后,疯狂地对他喊叫。 “我不爱你,没有人会爱你这种冷血的魔鬼,我要的只是你的财富,但是成为你的妻子,忍受你的碰触已经够可怕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怀孕?我不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有着你的血液,一定会跟你一样可怕!”她疲狂的喊叫声,到如今依旧回荡在唐霸宇的脑海中,他永远也忘不了。 每次回想,都是类似针刺般的疼痛。 他以冷酷武装残余的情感,将那个女人强留在身边,直到她生下唐心后才放她离去。那女人大概是恨透他了,在离婚之后就音讯杳然、甚至不曾回来看过唐心一眼。 女人总是看见他的财富,总是如此,他也习惯了如此,然而当出现一个让他渴望、而又对他的财富不感兴趣的女人时,他反而措手不及。 “不论你怎么判断都行,就请你不要吓坏了款款。”杜丰臣像是火上加油似的,以亲昵的语调说道,未了还加上一句:“不过要是你吓着她了,我会很乐意地扛起安慰她的工作。”他咧着嘴笑着。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在哪里?”询问的话语,以极高的声量吼叫了出来。 杜丰臣的笑容不减,伸出手打开车门。“她带着唐心回她家里所开设的私立幼稚园里,而在你刚刚发飙的时间里,我们已经到了。”他欣赏着唐霸宇脸上复杂的表情。 车门之外是一间中型的幼儿园,隔着矮矮的围墙,可以看见玩得十分愉快的孩童们。 唐霸宇锐利如鹰的视线迅速搜寻着,很快地便在孩童之中寻找到方款款的身影。他像是看见猎物的猎人,缓缓走下车子,笔直地往幼儿园的卡通大门走去。 杜丰臣跟着走下车,拿着半包花生米趴在围墙上。他知道好戏即将上演,而他可不想错过呢! ※※※ 在下课时间里,被儿童霸占的广场简直就如战场般兵荒马乱。款款忙着安抚被撞哭的小孩,她的额上有着汗水,嘴角却擒着笑,视线落在正荡着秋千的唐心身上,眼神更加柔和了些。 带着唐心回来果然是对的,在细心的照料下,感冒病魔很快地被击退,身体恢复健壮的唐心跟着一般小朋友一起上课,很快就相处融洽。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唐心已经打进了孩子们的团体,整天玩得像个小泥人。 款款感到欣慰,但是当她的视线移经大门口,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时,笑容在她的脸上僵硬。 “是你!”她指控的喊叫,那表情像是看见魔鬼本人。 孩童们全都沉默了,停下手边的游戏,茫然不解地看着眼前气氛紧绷的两人。 “在你带走我女儿后,我当然必须亲自前来,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唐霸宇锐利的眼紧盯着方款款,眼神复杂,英俊的脸上则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笔直地向她走过来,朝她伸出手“啊!”款款尖叫一声,开始往幼儿园内跑。她喘息着,用尽力气奔跑,心中浮现恐惧的情绪。 所有的小朋友全呆愣地看着款款,不明就里地随着两人的行动而转动脖子。他们看见那个刚进门的男人,竟然在幼儿园内展开追逐,一边咒骂着一边追着款款。 “爸爸。”唐心认出那个追着款款的男人正是父亲,嘴巴因为惊讶而半开。她没有想到爸爸会来找她,更没有想到爸爸会追着款款跑,她不敢想象,当爸爸追到款款时,会发坐什么事情。 她想跟上前去,好替款款解释几句,免得爸爸生气。但是才刚举起步伐,后领就被人钩住。她愕然回头,却看见咧着大嘴微笑的杜丰臣。 “小恶魔,别上前插手,在后面乖乖看着。”杜丰臣笑着,慷慨地分送手中的花生米给小朋友们。 “但是……”唐心有些担忧。爸爸的脾气不好呢,要是生起气来。对款款凶了,款款会不会连带也讨厌她?她有点担心。 可她没能把话说完,一把花生米便塞了她满嘴,她别无选择的只能咀嚼着。 “吃你的花生,不要多话。”杜丰臣劝告着。 一盘精致的点心被端到唐心面前,转眼被小朋友抢个精光。管家恭敬地立在一旁,将盘子放在身旁,端起饮料递给唐心润喉。“是的,小姐不应该跟上去的,还是在这里吃些点心的好。” “老莫?你怎么也跟着跑出唐家?”杜丰臣问,伸长脖子想看看在幼儿园内玩官兵捉强盗的两人,如今是进展到什么情况了。 “我必须照顾小姐与家教。”管家说着严肃的话语,但是嘴角的那抹笑减低了他忠诚的形象。 “你要是这么尽忠职守,就跟上前去‘照顾’款款,她现在可是很需要人去解救。”杜丰臣讪笑着。 “明哲保身。我还是待在这里照顾唐心小姐就好。”管家回以优雅的微笑,手探进铝箔纸里,开始吃起杜丰臣带来的花生米。 ※※※ 至于方款款,则是被追得几乎要尖叫。她因为奔跑而喘息着,惊恐地听见背后传来唐霸宇的脚步声。那声音愈来愈近,她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后,她惊慌得失去理智。 “大哥,大嫂,救命啊——”她尖叫着,开始寻求援兵。 在一个转角,她的速度慢了些,手臂上随即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箝制。她正想尖叫,身子却被猛力往后拉去,她别无选择地只能跌进他的怀里,黝黑的大手转眼盖住她的唇……让她无法继绩呼救。 “你带走我的女儿,罪证确凿,现在还想叫唤谁?你的同伙?”他靠在她耳边,嘶声问道,那声音饱含危险的讯息。 款款发出模糊的闷哼,吓得冒冷汗,只能臣服地摇摇头。现在人都被他抱在怀里了,她还敢说什么?他那么高大强壮,大概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易要她永远闭嘴。 她的腿踢瞪着,因为缺氧而挣扎,眼睛里透着求饶的讯号。他不会真的想在没听她解释的情况下,就让她缺氧而死吧?脑海里不断想起先前在“太伟集团”总部上班时,那些人把他传说得有多么可怕。 “想说话?”唐霸宇冷冷地问,不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 款款用力点头。 “我要你先给我一个保证,从此之后你不会再带着唐心私自离开唐家。”他提出要求。 基于安全的考量,他必须说出如此的限制,“太伟集团”太过醒目,难以确定暗处是否会有人在窥视。 她不愿意点头,用双眼瞪着他,已经憋气到眼中有泪水了,就是不愿意同意。 他等待着,慢慢地挑起浓眉。“就算是会缺氧而死,你也不肯承诺?”他对她的勇气与倔强感到诧异。 半晌后,她几乎因为缺氧而昏厥,柔软的身子瘫软在他胸膛上。 唐霸宇简直叹为观止,无法想象这小女人究竟哪来的死脑筋,竟会如此的固执。他松开手,在她大口喘气时端起她的下颚,封住她的唇,将氧气灌入她的口中。 还在贪婪呼吸的她,没有预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吻,而她也别无选择的只能接受,从他口中汲取空气,只能与他占有的舌交缠。她的手攀附上他强壮的颈项,身子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的热度与心跳。 似乎已经过了好久了,只有在两人亲密地接触时,方款款才愿意对自己承认,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其实也在怀念着他,他的愤怒与他的言行,还有奇异的魅力。 围观的小朋友们发出惊呼声,瞪大了眼睛看着,专心地看着不太可能在电视上看见的热情场面。 听见围观者的鼓噪,唐霸宇不情愿地结束,轻咬她的唇瓣后退开。“带着唐心跟我回去,之后没有我约允许不许再私自离开唐家。”他命令道。 款款的脸色刷地变了,原先被吻时的柔媚神色在听见他的命令后,变得十分僵硬。“办不到!”她拒绝得斩钉截铁。 他瞇起眼睛,隐约感觉胸中怒火再起。她就是有这种能力,能够轻易地打破他的自制、撩起他的怒火。 “唐心是我的女儿,而你只是个家教。”他警告地说道。 “但是你根本不把她当成是女儿、你从不关心她,只关心那些生意与会议。她是个孩子,需要你的关心,如果你不能给予,那么就没有资格做她的父亲。我喜欢她,所以关心她,不能让她在那种地方生长。”款款义正辞严地喊着,气愤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苦心。 “谁给你权利指责我?”他逼近她,眼中有着愤怒的神色。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关怀,他怎么知道该如何付出?“唐心必须跟我回唐家,连你也是。” “为什么我必须跟着回去?”她提出疑问,其实在他灼热的目光中,已经感受到他的渴望。她也想起过两人间的亲昵,但是那都是不应该发生的啊,她怎能再去想?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命令。”他粗鲁地说,掩饰着心中不愿意她离去的意念。他不想失去女儿,但是更不想失去她! 款款叹息着。“看来我们没有办法沟通了。如果你不赞同我的作法,那么我辞职。”她狠下心说道,心中有着一阵刺痛。 “不!”唐心远远地听见款款的决定,她惊慌地扑上前来,抱住款款的大腿,小脸上满是惊慌与不舍。“你不能辞职,你不能丢下我!我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你会关心我,会照顾我,甚至在夜里帮我盖被子——”她开始哭泣,害怕着会失去款款。 唐心从不曾依恋过什么人,但是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一直在寻找着一个温柔而关怀的形象,当款款带给她这些情绪时,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感觉自己是被珍惜、重视的。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她在心里已经暗暗将款款幻想成母亲,甚至希望她与爸爸能有机会发展恋情,怎么舍得让款款离开? 款款蹲下来,紧抱着小女孩。“你不会给予她,在我给予她时,你却要残忍地夺去?”她仰起头,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唐霸宇。 他说不出话来,在看见哭泣的女儿时,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卑劣的。从来没有人敢指证他的错误,只有款款为了唐心,甘心承受他的怒火,将唐心带入一般人的世界里,清晰地指证出他的谬误。 “别这么残忍。她是你的女儿啊!”款款缓慢地站起身来,搭着他的手,看出他眼里的挣扎。“试试看,试着关心她,这不困难的。”她劝道,知道一切还有希望。 她知道唐霸宇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他的体内有着热烈的情绪,他会愤怒,也会因为激情而狂乱,在那些情绪之外,应该也有着同等的热情,只是那些热情被埋藏得很深,必须被细细的挖掘,才能够显露在外。 “你不仅仅是唐心的家教,连我都要管?”他冷然地说道,却没有拨开她的手。她的肌肤触感温滑,像是上好的丝绸,有着让人安定的魔力。 “我只是希望唐心能过得好一些。”不知怎么地,在他的目光下,她忍不住脸红了。他的目光很热烈,就像是刚刚承诺了什么秘密。“如果你同意,我愿意跟你回去。” 许久之后,唐霸宇才缓缓地点点头。这一生甚少对什么事情让步,这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体验。 “我同意你的要求,会减少那些会议等等,对唐心给予多一些注意。”他僵硬地同意,转过去不愿意看她期待的眼神。“但是,这段时间内你一定要待在唐家。”他的语气仍旧霸道,在说完后傲然地转身离开。 方款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像是打赢了一场大战般兴奋。她的嘴角有着笑容,在看着他时,心中竟弥漫着某种难以解释的情感。那种感情比她对待唐心的关怀还要浓烈些,有着些许不安的情绪,还有更多的温柔。 她的手轻覆在胸前,感受那里激烈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想到要再度回到唐家、再度待在他身边,心就不由自主地雀跃着。 “你不辞职了吗?真的吗?这是不是表示你愿意待在我身边?”唐心充满希望地问道。 款款微笑着,捏捏小女孩的鼻尖。“是的,我会留在你的身边。” “很久吗?”唐心不安地紧握她的衣服。 “那就要看你爸爸的表现了。”款款回答,心中却有着些许罪恶感。在与唐心交谈时,她竟然会分心,一再地想起唐霸宇。 她这个家教实在不及格,对家长的关心,竟然快超过对于小孩的…… 第六章 回到唐家的头几天是平静的,方款款的私逃的确有着些许分量,至少唐霸宇终于愿意修改每日的行程,让每天拨出些时间与唐心相处。 刚开始的相处是尴尬的,款款陪着唐心在他的办公室里读书,看着唐霸宇偶尔指点女儿。她逐渐明了,唐心的过人才智全遗传自父亲,父女两人都有着惊人的智商,但是在付出情感方面,两人同样的不及格。 款款时常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父女两人尝试着相处的情况,某种温暖弥漫了心头,让她觉得愉快。她曾试着警告自己,千万不要放入太多感情……毕竟她只是个家教。但是她怎么也无法制止心中漫流的情愫,不论是对唐心,或是对唐霸宇。 方家对于她所接下的工作有些微言,但是没有多加干涉。大哥是很怕这个蠢妹妹会被唐霸宇给骗了,单纯如款款,说不定到时候被人吃了都不知道,因此他大力阻止款款跟着唐霸宇回唐家。 倒是大嫂大力支持她。女人的心事往往只有女人会懂,当唐霸宇前来幼儿园时,大嫂躲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底。她心中有几分明了,款款对于唐家的感情并不单纯,看向唐霸宇的眼神并不仅是个家教,倒像是为情爱迷惑的小女人。 为了证实这一点,大嫂鼓励她再入唐家。至于大哥,碍于妻命难违,也只能担心地目送款款回到唐霸宇的身边。 而回到唐家后,唐霸宇不曾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只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里始终有着火焰般的渴望,不停地追逐方款款的身影。他像是在衡量着,在发现她的重要性大于他所愿意承认时,他反而没有对她下手。 ※※※ 夏季的夜晚,有着隆隆的雷阵雨,黑暗的天际不断有着闪电到过,青白色的光照亮夜空,伴随着惊人的雨势以及震耳欲聋的雷声。 正在读书的唐心抬起头来,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忽地,又一声巨雷响起,她瘦小的肩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终究只是个孩子,听见那么惊人的声音还是会感到害怕。 唐霸宇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看出女儿的不安。他蹙起眉头,难以明白这种自然界的现象为何会让唐心恐惧。他开口解释着:“那只是雷声。是因为云层里的正负离子——” 在看见款款些微责怪的眼光时,解释的话语陡然停顿。他看了她半晌,终于改换了语调,用僵硬的声音提议。“如果你会害怕,今晚可以到我房里来,我会陪着你。”从来不曾与女儿同眠,但是如今想来,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唐心惊喜地抬起头来,拋下手中的原文书。“真的吗?”她期待的询问,像是刚刚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缓慢地点点头,看着女儿像只兴奋的小狗般跳跃着走出书房准备去了。 女儿的笑容像是一记闷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胸口。他无法明白,仅仅是一个如此简单的提议,一点点的付出,竟能让女儿如此的雀跃?那么,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到底是给予女儿什么样的生活? “只要你愿意开始,其实并不困难的,不是吗?” 款款走到他身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欣喜于他愿意跨出第一步。很冲动的,她伸出手握住他黝黑的掌,想要给予他一些鼓励。 在她没有预警的情况下,他陡然反握她,深遂的黑眸笔直地看入她的眼里,那黑眸之中浓烈的情绪撼动了她,她的手被紧握住,而她的心也被他牢牢地吸引。 方款款有些惊慌,宛如落入陷阱里的小动物,慌乱地挣扎着、匆忙地甩开他的手。脸颊却已经是一片嫣红,她的身躯颤抖着,有些胆怯也有些骚动,她无法明白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还退开不到几步,他已经追了上来,高大的身躯有着惊人的灵敏,轻易地就环抱住她的腰,将她娇小的身子拉入怀中。 “为什么要逃避?”他询问着,炙热的眼看着她。 “不可以这样的,我只是家教,而唐心她——”她无法继续说话,因为他的指摩弄着她的唇,让她的全身酥软,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她只能喘息着。 唐霸宇低下头,先是啃咬她的唇,按着深深占有。天晓得他已经忍耐了多久,饥渴的情欲简直要让理智溃堤。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再吓着她、不能够再碰她。 但是他早已习惯随心所欲,何时曾经历克制的煎熬? 大掌放肆地探入套装内,掌握她的柔软。在她喘息的时候,品尝着她口中的甜蜜,与柔软的舌交缠着。 款款挣扎不休,用尽力气推闯他。她急着想要逃走,但是才刚奔出书房,就看见穿着睡衣,一脸期待的唐心站在门前。 “爸爸,要去睡了吗?”唐心抱着枕头,视线在两个脸色奇异的大人间移动着。她生来冰雪聪明,跟父亲一样,看定了目标就坚定实行,而如今她正为了要长久的留下款款而努力。 款款还在担心着,要是自己与唐霸宇真的发生了什么,人小鬼大的唐心一定会对她产生反感,殊不知这反而是唐心求之不得的事情。 唐霸宇深深地看了款款一眼,暗示着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他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往卧房走去。身体还因为先前的情欲而疼痛着,他在心中苦笑,怀疑今晚是否真的能够安然入睡? 忽地又是一声巨雷,这一次的声响太大,连款款都被吓得发出些微尖叫。她用手捂着耳,急忙想回房去躲进被窝中。 唐心看着款款,一抹奇异的神彩跃进眼中,但是小脸上仍是纯真善良的表情。 “款款,你也一起来睡,我习惯了你在夜里帮我盖被子。”她提出要求,突然发现牵着她的手的爸爸,呼吸像是变得急促了些。 款款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孩所提出的邀请简直会吓坏旁人。“不,你有你爸爸陪着你就好了,他会帮你盖被的。”她连连后退,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唐心不死心,不打算轻易让款款脱身。她上前几步,可怜兮兮地握住方款款的衣角,眨动着无辜而漂亮的眼睛。“但是我喜欢跟你睡啊!在夜里醒来如果看不到你就会不舒服。”她要求着,一副眩然欲泣的模样。 款款只感觉头皮发麻,像是被推进死胡同里,无法拒绝更无法答应。冷汗沿着额头滑下,在感受到唐霸宇锐利而炙热的视线时,她禁不住颤抖着。与他同睡在一张床上?多可怕的提议啊!就算是有唐心陪着,这个提议也显得太过可怕。 但是,看情况她似乎没有任何拒绝的立场。 唐霸字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非但没有软化他的表情,反而让他显得邪魅。他低下头,轻易地看穿女儿的小诡计。他终于能够明白,为何那些高级干部全称呼唐心为“小恶魔”,才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耍计谋,在唐心成年后,只怕连他都应付不了。 唐心耸耸肩膀,有些心虚地抱着枕头,率先朝卧室跑去。她知道爸爸绝对有办法说服款款的,她只要安心在床上等着就是。走进偌大的卧房,她愉快地往柔软而宽阔的床上跳去,把小脸闷在枕头里偷笑。 走廊上的两个人对望着,方款款紧张地看着唐霸宇,隐约感觉到他的视线灼热如火。 “你不是不断地劝我,必须好好照顾唐心,给予她关怀,最好不要拒绝她要求陪伴的请求。而现在她要求你陪着她,你打算拒绝吗?”他询问着,心中有着某种程度的期待。他知道款款不会拒绝唐心,想到等会儿就能够与她躺卧在同一张床上,但是又碍于唐心,他根本不能够碰她……想起即将来到的甜蜜折磨,他简直要呻吟出声。 款款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唐心只是需要她的陪伴,有了小孩在一旁,唐霸宇不可能有机会胡来的。但是,心中的疑虑还是很深,身为女人的直觉让她胆怯,他的目光看得她心乱,似乎不如表面上的简单。他看着她的模样,像是在热烈期待着什么。 “去换睡衣,我们等你。”他若有所指地说道,声调平稳,但是眼神却泄漏了太多情欲的痕迹。 款款紧咬着唇,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余地。她静默地点头,然后拖着几乎瘫软到无法走路的双腿,慢慢地走回房间。 窗外风急两大,偶尔还有闪电。只是,再大的风雨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她有着奇异的预感,不断猜想着今晚将发生的事。 ※※※ 方款款手脚发抖地走回房间换好睡衣,第一次对自己的装扮感到不安。 她费尽心思想找一件看来较正常的睡衣,但是不论穿上哪一件,就是觉得那衣服都好象是为了勾引男人所准备的。她不停地翻找着,总算找出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勉强算是覆盖了所有肌肤。 冰凉光滑的丝绸贴在身躯上,薄得几乎不需任何想象力。她有些尴尬、有些紧张地走入唐霸宇的卧室内,知道透过微弱的灯光,他还是能够看见想看见的美景。 他半躺在床上,目光灼热得像是火焰,黑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英俊的五官让人难以呼吸。强健体魄上的衣衫已经褪去,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睡袍,肌肉结实的胸膛是全裸的,衣衫滑开露出了黝黑的肌肤,看起来就像是危险的海盗。 方款款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她必须鼓足勇气才能站在原地,没有儒弱地转身逃走。她的双腿在发着抖,根本难以想象,今晚的前来只是一个简单的陪伴,再说,她要陪伴的人是唐心,可不是他啊! “款款。”唐心从棉被里探出小脑袋,愉快地呼唤着。“爸爸的床好大好软,快点上来。”她很快乐地在上面滚动着。 “过来。”他伸出手,视线没有错过她柔软娇躯的每一吋,要不是有唐心在一旁,他大概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压在身下。 她拥有最美丽的身段,丰润而柔软,是男人所能梦想的极致;在深蓝色的丝绸下,包里着洁白的肌肤,引诱着他的手前去探索。 款款频频深呼吸,笨拙地走近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窝在床角,只敢躺在唐心的身边。她敏感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存在于房间的每一处,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冒着汗水,只能在薄薄的凉被上擦拭着。 “怎么不进棉被里来?款款,夜里会冷呢!”唐心状似无心地说道,用眼角偷瞄着爸爸的表情,没有错过那双眼睛里陡然燃起的火花。 唐心在心里窃笑着,怀疑如果顺利进行下去,看在她为了爸爸的“幸福”如此努力的分上,今年的压岁钱很可能会创下天价。 “不用了,我睡在外面就好。”款款连忙拒绝,想到要与他共享一条棉被,心就跳得几乎要失控。 “不要躲在旁边,这床很大,可以挤得下我们三个人,就算是在上面打滚都不怕会掉下去。”唐心劝说着,努力拉着款款,还很“不小心”的拉松了睡衣上的带子,让衣料滑开,露出款款肩部白皙的肌肤时,后方传来尖锐的抽气声。 款款别无选择的只能藏进被窝里,迅速地将棉被拉到颈部,以躲避他的眼光。 她将头枕在枕上,却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她的手被唐心紧握着,躺卧在棉被之下,隐约感觉到他强健的身躯,传来较高的体温。 属于他的男性气息弥漫了四周,虽然有唐心隔在中间,但是她仍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一举一动。她在心中呻吟着,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入睡。 唐心兴奋地躺在中间,左手握着款款,右手牵着爸爸。窗外的狂风暴雨都被遗忘,此刻就算是巨雷劈坏了唐家大门,她都不会感到恐惧,她最喜欢的两个人,如今正躺在她身边,如同最坚固的守护。 “爸爸,我从没有睡过你的床呢!”唐心十分愉快地低语着,抬头看着精工雕制的大床,以及床边的精致垂幅。 “你跟款款是首次的客人,除了我之外,这张床上不曾躺过任何人。”他宣布着,声音在深浓的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亲密。他的手心刺痒着,呼吸有些急促,在拍抚女儿后,还想要轻抚床上另一位娇客的肌肤。 款款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刚好迎向他深邃如星的眼。她的心中猛地一震,明白这是他特意的宣告——从来没有人能够走入的禁地,他不但让女儿闯入,更邀请了她一道进入,他对待她,不同于先前那些女人。她对他而言是不同的。 “好暖和。”唐心笑着,因为温暖而逐渐困倦。她眨眨眼睛,双手仍旧紧握着两人,如同一道沟通两个不同世界的桥梁。她慢慢睡去,而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睡着了。”款款小声地说道,气息因为靠近他而有些不稳,她在棉被下轻微移动着,想要退开一些,但是唐心的紧握让她无法动弹。 “别动,你会吵醒她的。”唐霸宇警告着,同样压低了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女儿安睡的脸上。严峻约五官变得柔和。他从来不曾好好地看过她,总以为她够聪明,能够安然地成长;在他没有发现的时候,她竟已慢慢地长大,有着惊人的才智,内心却像是刺猬般长满尖刺。 他的手落在唐心的脸上,轻轻触摸着。女孩低喃几声,满足的脸上带着笑,揉着他的手,仍旧沉睡着。他的心中有一个缺口已被填补,在看着女儿时,他头一次觉得满足而骄傲。 “她好漂亮。”款款轻语,怜惜地摸着小女孩的发。“她只有眼睛跟神韵像你,漂亮的五官是来自她母亲吗?”她询问着,抬起头来却看见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听见款款提起前妻,唐霸宇的面容像是罩上万年寒霜。脑海中再度想起前妻疯狂喊叫的模样——我不爱你,没有人会爱你这种冷血的魔鬼,我嫁给你是为了你的财产! “我不记得她的长相了。”他粗鲁地回答,眼神变得冷冽,不再触摸女儿的脸颊。他的心中其实有着深切的怀疑,是不是真如那些女人所说的,他根本不值得爱,整个人的价值就只在于那些财富? “不可能的,”款款误会了他的反应,以为他还在怀念着以前的妻子。她冲动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用手指熟悉五官的曲线。“以前在总部上班时,不曾听过有人提起你的妻子,在唐家也从没有转过有人提起过她,是因为你还在为她伤心吗?你还爱着她,所以舍不得她的离去?”想到他的心里有着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方款款的心莫名地疼痛着。 他的脸扭曲着,显得尖刻而讽刺,眼里的黑暗把灵魂都掩盖了。“我为她伤心?当一个女人咒骂我为恶魔,疯狂地想拿掉我的孩子,还指证历历地喊叫,说她嫁给我全是因为看上我的钱……你想,我还会爱着她吗?那些言语能够摧毁任何爱情,甚至能够摧毁一个人的心。”他逼近她的脸,因为过去的伤,血液中的野蛮因子窜动着,他过度用力地握着她的手,甚至弄痛了她。 款款愣住了,她被那双眼里的痛苦与愤怒震撼,从不曾在哪个人眼里看到那么多的绝望。她的手疼痛着,但是,却比不上心中的痛。 “她是那么说的吗?她说你是恶魔?”她颤抖地间着,想不透怎么会有人敢说出那么可怕的言语? 他冷笑着。想起前妻的言行。多年来他试图遗忘,但是那些伤害太深,他怎么也忘不了,只能够消极地去忽视,让伤痛在心中愈来愈扩大。他不敢对女儿付出关怀,深怕女儿也跟她母亲一样,对他有着恨意,所以多年来始终忽视她。 “或许她说的没错,我的确冷血无情。这大概是唐家的宿命,我的母亲也是为了钱而嫁进唐家,我只是她成为唐夫人的手段,就连看见我她都赚碍眼。在我父亲忙于事业时,她忙着挥霍,从来不曾理睬过我。”他说出童年时的情况,不曾跟任何人说过的记忆,在此刻倾巢而出,他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浮木的溺水者。 方款款震惊了,无法想象那样的童年会对孩子造成什么伤害。 唐霸宇的笑容更冷了,缓慢地逼近她苍白的脸,存心要吓坏她。他要她知道,世界并不是纯然美好的,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像她这么幸运,拥有单纯的生活。 “你指责我不知关怀,那么你来告诉我,关怀是什么?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那种东西。女人们接近我,是因为钱财,私底下她们恐惧我,甚至受不了我的碰触,若不是有那些财富,她们将对我不屑一顾。”他专注地看着她,表情像是噬血的野狼,那伤痛太过深切,让他直想用伤害她来平抚那些痛。 泪水在款款的眼眶里聚集,终于忍不住落下。她要咬紧唇才能克制着不哭出声来,她的手因为他的粗鲁而疼痛,而心则是为了他的过去而难受着。 在泪水滴落的瞬间,他像是被烫着般陡然收回手。她的泪让他清醒,心中的自我厌恶更加严重。“我果然是冷血的恶魔,竟然连无辜的你都不放过。”他自嘲地冷笑着,那笑容带着深埋的绝望。 “不,你不是恶魔!”款款低喊着,被握疼的手覆盖上他的脸旁。泪水还在滚落,她无法止住那些泪。“她们竟然如此伤害你,所以你将心藏起来,只用冷硬的一面看着所有人。她们没有资格这么做!你不是恶魔,你还有心,更懂得关怀。” 心中燃烧着愤怒,她想要把他的前妻痛扁一顿。是怎么样残忍自私的女人,竟然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错的不是你,而是她们,她们不值得你去爱,更不值得你去在乎。”她仔细地摸索他的脸庞,感觉到他屏住气息。谁都没有想到,在坚强冷酷的外表下,其实他早已被伤害得太重。 他皱起眉头,没有想到她竟会说出那些话。他总以为冷血的人是自己,而款款却替他找到理由,说明那些心怀不轨的女人才是罪人。 “为什么哭?你的手还疼吗?”他不解地问着,用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不疼。”她摇摇头,但是泪水还是漫流着。 “那你为什么哭?”他追问,虽然曾见过无数的女人在眼前落泪,但是那些虚伪的表演与款款的真情流露截然不同。她不停地哭着,像是受到巨大的委屈,泪水滑落脸颊,让她白皙的肌肤湿润光滑。 “她们竟然那样对待你……对你说那些可怕的话……”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话语因为哭泣而断断绩绩。她摸着他的脸,抚摸到他的唇,顺着直觉轻轻摩弄着。 唐霸宇惊讶地看着她,心中陡然流过一阵温暖。他无法想象,她竟是为了他而哭的。像是收到一个极为珍贵的礼物,他的心被深深撼动。 “你是为我而哭的?”他低问着,温驯地接受她轻抚的手,一如遇见驯兽师的猛兽,在拍抚下终于愿意臣服。 不曾有女人真正在乎过他,而她,竟为了他而落泪……这一生头一次感受到心疼的情绪,别的女人哭泣,他可以视若无睹,但是当款款哭泣时,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他简直见不得她哭泣的模样,那些泪水像是要把他的心给滴穿。 “不要哭了。”他低吼着,克制着音量不想吵醒唐心。 她无法停止,只能可怜兮兮地摇头。蓦地,耳边传来一声不耐的低吼,她的身子被拉进他的怀里,泪湿的脸抵住他的胸膛。因为他的睡袍早已滑开,她的脸直接贴着他赤裸的胸肌,清晰地感觉到他强健壮硕的体魄。 “噢,我竟然还指责你不懂关怀……我真是个笨蛋!”她边哭边骂自己,突然感觉背后几下沉重的拍击。她吓了一跳,被拍得岔了气,一时之间咳嗽不已。 唐霸宇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想要安抚她,没想到只带来反效果,不知轻重的几下拍击让方款款咳得喘不过气来。 款款握着他的睡袍。在他的胸膛上咳着,忍不住贪恋他的体温与气息,更往他的怀里靠去。 此时,被挤在中间的唐心发出模糊的呻吟。两个大人全僵直了身子,紧张地看着唐心。 “你们好吵,半夜了还不睡吗?”唐心睡得迷糊了,睁开惺松睡眼,看见款款跟唐霸宇还抱在一起,她皱皱眉头,拉着两人分开躺好,再拉好棉被后再度坠入梦乡。 她仍旧牵着两人的手,不肯放开,虽然联系了两人,却也造成了一些小小的阻碍。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他的视线灼热而专注,而款款只觉得脸颊烧红,想起先前的失态,她有些羞赫,但是却又无法不看他。 “我跟那些女人不同的。”她低低地说道,想要做出一些保证。 “我知道,所以你才会在这里。我从不曾让女人进到这间房间,更不曾让女人躺上这张床。”他缓慢的回答,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重要。 接着,唐霸宇黝黑的掌,握住款款的另一只手。她回他一个羞怯的笑容,却没有挣脱他的紧握。两人的手在唐心的小小身躯上紧握着,一整夜都不曾松开。视线紧锁着彼此,在言语之外已经表达得太多太多。 那景象,就像是一家人。 第七章 国际饭店的顶楼,一间豪华的房间今晚被订下来,作为楼下大型宴会准备室。 裁缝师送来了设计好的礼服,正在做最后的修改,而美容师则努力将房内两个重要的女宾打扮妥当。唐心穿着粉红色的小礼服,头上戴着可爱的粉红色圆帽,看来格外惹人喜爱。她还没穿上鞋,只穿着袜子就在房内奔跑着,想帮忙装扮款款。 “款款,记得佩戴上胸花。”唐心冲进房间提醒着,手里捧着一朵纯白色的玫瑰,玫瑰的底座是粉红色泽的珍珠,十分珍贵。这是爸爸特别订制的,只有两朵,让她跟款款戴上,代表她们是唐家的人。 款款坐在镜子前面,有些羞赫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死板的发髻被解开,黑发卷成柔软的波浪,垂落在白皙的双颊旁,连眼镜都被拿走,她因为视线有些模糊而不安着。 “唐心,我不想下去,这是你爸爸的重要宴会,我只是个家教,根本不需要去参加。而且,我的样子实在太糟糕了,出现在宴会上只会丢你爸爸的脸。”方款款胆怯地说道,想要临阵脱逃。 她刚刚看见许多美丽的女人,穿着华贵的礼服穿梭在会场,试着要得到唐霸宇的注意。 如果他发现,与其他女人比较之下,她是多么的丑陋而拥肿时,两人之间一点微小而暧昧的联系,会不会就此断绝?男人是视觉的动物,而他的身边总是美女如云。 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美丽的,与那么多的美女相处,那会让她因自惭形秽而紧张。 唐心皱起眉头,小脸上尽是不赞同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傻话?就是因为这场宴会对爸爸很重要,他才会要求你也跟着出席啊,你怎么可以不下楼呢?再说你的模样很美啊,那些庸脂俗粉根本比不上你。”她拍拍胸膛保证着。 这些日子来,聪明的唐心当然也感受到爸爸与款款之间的情愫。似乎在雷雨之夜后,两人的关系有了改变,大概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发里了什么事吧,他们之间连眼神都不同了,连偶尔交换的眼神,都会让她这个小丫头看得脸红。 她看出爸爸对款款的疼宠,心里高兴极了。她真心喜欢款款,甚至幻想着能让款款留下来,成为她的继母。如今眼看梦想就要成真,令她时刻热烈期待着。不过看款款有时不安的模样,就知道单纯的她并没有发现爸爸的决定,似乎还在自我挣扎着。 唐心有时候真想替爸爸叹气,长年不曾动情,而今所爱上的女人,竟是如此的单纯与迟钝。 “是的,方小姐看起来很美。”裁缝师保证着,满意地看着穿上礼服的款款。 那件礼服是她的精心之作,也亏得有姣好的身段,才能表现出礼服的特色。 “真的吗?”听了那么多赞美词,款款的心里还是不踏实,靠近了梳妆台几分,想要看得仔细些。 镜子里一双大眼睛回望着她,白皙的肌肤不用上粉,甚至透着粉红色的光泽。 她的视线下移到光洁的颈项、赤裸的双臂,以及胸前暴露的雪白肌肤,不曾穿过这样的礼服,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门上响起有节奏的敲击声,管家轻推开门,双手交握地站在门前。 “一些冗长的庆祝过程已经结束,楼下的宴会已经开始。主人要我来请两位下楼了。”他恭敬地说。在看见款款时,礼貌地加了一句:“方小姐,你今晚看起来十分美丽。” 唐心跳到管家面前,不甘于被忽视。“那我呢?” “再过十年后,你的美丽将使得所有的男人昏头转向。”管家微笑着,同时也补上一句:“不过你的牙尖嘴利足以让他们跪地求饶。” 唐心哼了一声,不是很满意这种类似于讽刺的赞美。她弯腰穿着皮鞋,一边还在呼唤着:“款款,快点穿上鞋子,我们要准备下去了。” 款款迟疑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胸前的肌肤,然后转头在房间里寻找着。“我可以找一件衣服套在外面吗?穿这样实在有些冷。”她喃喃说着,终于找到一件宽大的外套,她如释重负地想将外套穿上。 “不行!”房里其余的人全部惊恐地大声喊叫。 她被吓得停下动作。“我只是想要多穿点衣服。”她无辜地说道。 “不用多穿了,你这样就很好了。”唐心匆忙上前来扯开那件外套。外套是暗灰色的,看来十分可怕,穿上外套后所有曲线都被掩盖,礼服的效果根本就显露不出来。 管家也加入劝说的行列,虽然说年纪已大,但是漂亮的美景可是男人的最爱,他秉持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决心替宴会中众多的男宾造福,帮忙留下眼前的美景。 “今晚很温暖,宴会里人也多,并不需要外套。要是方小姐真的怕冷,我可以要求饭店将冷气关小些”管家劝说着,一边将门打开,催促着两位小姐下楼。 “再耗下去就来不及了,我们快些下去。”唐心眼看机不可失,推着款款就往门外走。 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人潮聚集的宴会走去。心中是忐忑的,她实在害怕,她的不够美丽会让他失望。 ※※※ 宴会一如往常,沉闷得教人生厌,商场上厮杀得头破血流的对手,在此刻都摆上虚伪的面具,用礼貌的言词交谈。华丽的装扮以及精美的食物,还有悠扬的音乐,看来都是虚假的。 “你的宴会还是那么无聊。”商栉风礼貌地说道,从侍者的托盘中端起酒杯,缓慢地餟饮着。 唐霸宇冷笑一声,对属下举杯。“过奖。” “角落那群人笑起来都很僵硬。”雷霆的目光落在角落,敏感地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 杜丰臣嘴里咬着三分热的厚牛肉片,眼睛也往角落瞄,轻易地认出那些人的身分。“那些人所属的公司刚刚被咱们老板兼并,脸上笑容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们没有放声大哭就已经是怪事了。”他放下刀叉,探手拿了一块墨西哥肉卷,很愉快地品尝着。“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怎么会来参加你这个仇家所举办的宴会。” “或许是想乘机在菜里下毒,毒杀你这个商场的冷血魔王。”雷霆的表情没有变,视线却始终紧盯着角落。那群人的态度有些诡异,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他在心中暗暗叹息,明白自己大概一整晚都必须盯住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对了,你的家教上哪里去了?怎么宴会进行到现在却还不见她的芳踪?我可是看在她会参加的分上,才愿意来这个无趣的宴会里浪费时间的。”杜丰臣不客气地说道,看见有不少美丽的名媛淑女,视线不停在他们几个男人身上转,而他也回以最迷人的微笑。 他们这几个男人都是出色至极,全都拥有英俊的外貌以及高大强健的体魄,再加上所代表的财富,几乎可以让所有的女人着迷。每次的宴会,都会遇见这类期待得到青睐的女郎。 “是啊,从那日让人印象深刻的初见之后,就不曾再见到方小姐。她还在唐家工作?看来她的确特殊,能够镇得住小恶魔,成为唐家有史以来任职最久的家教!”商栉风微笑地说道,视线落在唐霸宇脸上,带了几分的若有所思。“我想,除了家教以外,你或许还想安排别的工作给她,不然不会将她留在身边这么久。” “在过去从来没有女人可以长时间待在唐家。”雷霆说出以往的惯例。 “款款与她们不同。”唐霸宇粗声说道,很自然地护卫着她。 楼梯处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偌大的会场有片刻的宁静。杜丰臣转过头去,看见众人的目光焦点,他吹了声口哨,诧异地瞪大眼睛。 “她的确跟其他女人不同。你这家伙真是有着该死的好运气啊,竟然给你碰上一个女人中的极品。”他赞叹着,如同会场中所有的男人一样,根本移不开眼睛。 穿着白色礼服的方款款在唐心的陪伴下,缓缓走下大理石阶梯。因为穿不惯高跟鞋,她很小心地留意着脚步。手心因为紧张而冒着汗水,众人的眼光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这一辈子从来不曾像现在,成为众人注视的目标,她紧张得几乎要难以行走。 柔软的发如同云朵般盘整着,柔和的大眼嵌在白皙的脸庞上,红馥馥的唇看来像是上好的果冻,等待着人来亲吻,她看来美丽得不可思议。而洁白的颈项上空无一物,让人可以饱览丰润的肌肤,白色礼服是低胸设计,覆盖着可以令女人嫉妒到昏厥的曲线,露出些许的酥胸,引人无限遐思。一朵白玫瑰别在胸前,点缀着那里的春色,更让人移不开视线。她不像是时下流行的苗条美女,但是丰润的身子反而有着令人迷懋的魅力。 唐霸宇缓慢地站起身来、如同所有的男人,只能呆愣地看着她。在初见的那一眼,他几乎认不出她来,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的美丽! 看着她慢慢走过来,他心中有着骄傲,却也有着守财奴的醋味心态。当那些男人流着口水,直盯着款款瞧时,他有种冲动想上前去,一下挖出那些男人的眼睛。 款款不停深呼吸着,不敢看向任何人。笔直地走近他们的餐桌。她求援似的伸出手,只有握住他的掌,她才能感觉踏实些。 “我喜欢这种出场方式。”唐心笑得很开心,再一次觉得没有让款款穿上外套,是一项最好的决定。她以优美的姿态坐上商栉风帮她拉开的椅子,端起果汁喝着。“看到没有,那些人的眼睛都看到发直了。”她笑得格格有声。 “何止他们,连我们都看到双眼发直。”杜丰臣叹息着,因为碍于唐霸宇像是要杀人的眼光,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美景”上移开。 款款不安,紧张地看着唐霸宇。“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我很糟糕吗?”她询问着,发现他的黑眸深遂,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激动的情绪。”你怎么了?你也觉得我很糟吗?”她焦急地问着,上身倾向他,隐约听见尖锐的抽气声。 唐霸宇用力握紧双拳,用尽自制力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吻她。他想要将她带到没有人可以看见的角落,将她的美丽私藏,褪掉她身上的礼服,摘取她胸前的白色玫瑰,好好他爱她一整夜。“你一点也不糟,今晚的打扮很好、很美。”他僵硬地回答,听见属下以及女儿调侃的轻笑,他转过头去,瞪了他们一眼。 她误会了他语调僵硬的原因。有些挫败地叹息。“算了,你用不着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这模样很诡异,所以他们老是盯着我瞧。”她看见好多的美女,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难过得想哭,几乎想要逃出会场。 “方小姐,我愿意用人格保证,今晚你的美丽足以烦倒众生。”商栉风礼貌地说道,眼睛里有着纯男性的欣赏。 款款眨动眼睛,抬起头看着唐霸宇,寻求真实的答案。“真的吗?”她靠在他身边,用两人方能听见的微小声音询问。 他僵硬地看着她、缓缓低下头,靠在她耳边低语着,如此靠近她颈项上细致的肌肤,他几乎想要靠上去轻咬着,知道她的肌肤很敏感,他的轻咬能够换取她的喘息与呻吟“你怎么能够怀疑?你好美,美得让我几乎要变成发狂的野兽,要不是唐心在座,我会罔顾众人的眼光,把你带回楼上的休息室去。”他的手在无人窥见的桌底,紧握着她的手,然后隔着贴身的丝绸滑动,轻抚着她修长的腿。 她低喘一声,匆忙退开,这一次终于看清他眼里所隐忍的是灼热的情欲火焰。 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像是两道火炬,几乎要烧穿她的礼服,那模样与表情,就像是他们是独处的。 “别这样看我。”她羞赧地低下头,不敢回视他。双手不由自主地想护住胸前袒露的一抹酥胸,他的目光让她想要遮住胸前,怀疑自己是不是春光外泄了。 “礼服是谁挑的?”他沙哑地问,有些不悦属于他的美景,如今竟落入其他男人的眼中。 唐心愉快地举高手。“我挑的。怎么样,我的眼光不差吧?老早就看出款款是个大美人,比起那些骨瘦如柴的女人美丽多了。刚刚她准备下楼时,竟还想要穿件大外套把衣服盖起来呢,是我费心阻止,你们才能看见她美丽的模样。”她期待着爸爸的嘉奖。 “小恶魔,叔叔没有白疼你。”杜丰臣嘉许着,目光再度转回款款身上。虽然碍于老板杀人的目光,但是生来不怕死的本性让他忍不住开口。“款款,等一下陪我跳支舞吧!”他提出邀请。 商栉风与雷霆叹息着,感叹真的有男人可以为了美色当前而没有理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妄想染指唐霸宇的女人。 款款还没能回答,身后的唐霸宇脸色已经阴沉得像是午夜的天空,他像是保护着最心爱的玩贝般,将款款紧抱在胸前。“不行,她没有时间陪你跳舞。” “为什么?我很有耐心,可以慢慢等,一直等到她有时间为止。”杜丰臣不是滋味地说道,因为失去与美女共舞的机会而沮丧。 眼看情况有些不对,商栉风与雷霆交换一个眼神,在心中为杜丰臣献上无限的哀悼之意。他们怀疑这个同僚,迟早会因为惹恼唐霸宇而壮烈殉职。 “你是不是想被我调到南极的分公司去帮忙?”唐霸宇的嘴角流露些许冷酷的笑。 “南极?那里没有分公司啊!”杜丰臣怀疑地回答,心中已经感觉不对劲。 “以前是没有,所以找打算请你这位高级干部过去开发。”他微笑着。 杜丰臣缩缩脖子,没敢再开口。他知道唐霸宇是说到做到,虽然说款款的确很吸引人,但是为了避免被流放到南极跟企鹅玩跳水,他还是安分点好。 众人正聊得愉快,没有发现一个女人正缓慢地走近。她的装扮美丽高雅,但是眼里却充斥着愤恨的血丝。她看着唐霸宇,接着看向靠在他怀中的款款,眼神变得更恐怖。 她夺过侍者手中的托盘,举起托盘,奋力朝款款的身上砸过去。“不要脸的女人!”她高声咒骂着。 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惊讶,在座的男人们反应很快,火速挡在唐心面前。面唐霸宇则是护住怀中的款款,举起强壮的臂膀,挡去那个平空飞来的托盘。 几个玻璃杯撞击上他的手臂,掉落在地上后摔个粉碎。大厅中霎时一片死寂,众人惊骇地看着那个杀气腾腾的女人。 唐心从商栉风的背后探出头来,在看清那女人的模样时,恐惧得倒吸一口气。 “邱若雅。”她低呼着。她怎么也忘不了这个女人,在几年前曾经绑架过她,用以胁迫爸爸。 “她是谁?”款款低问着,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曾经绑架过唐心的女人。”杜丰臣简单地回答,先前漫不经心的神态一扫而空。 款款瞪大眼,双手无意识地紧握着唐霸宇的手,在遇见危机时选择紧靠着他。 唐霸宇的脸色阴沉,没有想到会再见到邱若雅。他听说她早已被送进了疗养院,而看她如今的模样,根本不可能是在治愈后出院的。“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喝问道,用手护卫着怀中的款款。 “邱小姐是我的女伴。”一个长得小头锐面的男人站出来,一脸得意地看着唐霸宇。 “我猜的没错,这些公司被兼并的人会来参加你的宴会,动机都不很单纯。” 雷霆缓慢地说道,像是事不关己般分析着。 “是我从疗养院中将邱小姐接出来的,毕竟你们也算是旧识,你不会拒绝邱小姐来参加宴会吧?”男人冷笑着,存心让唐霸宇难堪。公司被兼并,他老早就在心里决定要报仇,虽然在生意手段上不如人,但是要诡计方面,他可不会再输给唐霸宇。 反正他已豁出去了,也不在乎脑怒的唐霸宇会不会让他永远无法在商场翻身。 看见唐霸宇细心地护着方款款,邱若雅的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她修长的手指着款款,声调尖锐而刺耳。“你以为自己得到他了吗?我告诉你,他不在乎任何人,现在会宠着你也只是因为新鲜,你就趁着新鲜感还没过,在他身上多捞几笔吧,毕竟所有的女人愿意接近他这个冷血的男人,理由都是相同的。”她仰头而笑,疯狂的模样逐渐展露。 “不,你不能这么说他。”款款听不下这些伤害他的言词,挣扎着要站出来。 她心里有着激烈的气愤,再想到邱若雅曾经绑架过唐心,心中的气愤更是有增无减,几乎就想要扑上前去痛揍对方一顿。 “款款,冷静些。”他握紧她的腰。不让她冲上前去。在眼前荒谬的情况里,他几乎要失笑,一向抱持和平主义的款款,竟在听见咒骂他的言词时,愤怒得想冲出丢打人?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好。 “但是她在骂你。”款款激动地喊着。也顾不得身上漂亮的礼服,不停地挣扎着。 “这是事实,你用不着恼羞成怒。”邱若雅继续笑着。她疯狂地推开前来阻止她的守卫,看向唐霸宇。 想起许久前被拒绝的难堪,邱若雅咬牙切齿地冷笑着:“唐霸宇,原来你的品味这么差,放着我这种美女不要,反而喜欢这种又胖又丑的女人。”款款丰润美丽的身躯让她嫉妒得眼红,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矮人一截。 “抱歉,在我眼里,她比你美丽上千万倍。”唐霸宇冷冷地说道,挥手要人把邱若雅带出去。 “你是瞎了狗眼!”邱若雅疯狂地喊叫着,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她被警卫拉出大门,却仍旧在嘶吼着。 款款看着她离去,心中的愤怒没有消减。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看见缩在角落的唐心时,怒气陡然变成疼惜。她奔过去紧抱唐心,安抚因为回忆而颤抖的女孩。 “她大概吓着了,你先带她回唐家,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就会赶回去。”唐霸宇轻拍女儿几下,不舍地低头亲吻唐心的额头,在看见款款注视的目光时,他连忙补上一句:“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他的唇同时擦过她的发,像是一个留恋的吻。 她微笑着点头。“我们会等你的。”她心中明白。他会信守承诺地尽快赶回唐家。 “款款,我怕。”唐心有些不安,紧抱着款款。 “没事的,有我在你的身边,她不能再伤害你了。”款款保证着。 她拍抚着女孩的背,目送着唐霸宇离开。不知为什么,做这项保证时,她心中隐约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她不安地回想邱若雅疯狂的模样,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邱若雅不是会轻易死心的女人,她有一场很长的战争需要打,她必须长时间保护唐心。 不知为什么,想到必须要长时间留在唐家,她的心中竟然闪过一丝甜美的感觉是因为她喜欢上怀里的小女孩,更是因为她已经爱上小女孩的爸爸。 第八章 夜深人静,唐家的仆人们将东西收拾好,纷纷确开主屋,回到各自的住所中休息。 主卧室里厚重的门被打开了,穿着睡袍的唐霸宇缓慢的走出房门,灯光的阴影在他脸上交错着,让那张英俊的脸孔看来有着让人惧怕特质。但是,不同于以往的是,此时他的黑眸里不再冰寒,渗透进了一点温暖。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女儿的房间,轻柔她推开房门。 在柔软的床上,唐心安然躺卧着,小小的身躯包裹在棉被中,看来十分可爱。 她已经熟睡,先前在宴会里经历的恐惧被安抚了。她接受了睡神的召唤,坠入甜美的梦乡。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站在床边,轻柔地替唐心盖好棉被,白皙的手轻抚着小女孩的脸,之后低头轻吻着。看着她的身影,一股暖流弥漫胸口,排除那些如火般的情欲,他感受到深切的温柔。 款款细心地察看过一遍,调整好冷气的温度,免得气温太低让唐心感冒。当她转身打算离开时,却看见黑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惊讶地张开嘴,尖叫几乎冲出口。 唐霸宇急速上前,用手摀住她的尖叫。“嘘。”他低语着,示意她噤声。 “你吓到我了!”她好不容易松懈紧张的情绪,有些责怪地看着他。 “抱歉。”他道歉。“你每晚都这样照料她?”他有些好奇。 “她还是个孩子,很容易在夜里踢被子的。”款款点头,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男性气息,并猜想着是不是因为两人靠得太近,温度高了些,她觉得头有些昏。 唐霸宇看着床上的女儿,怜惜的情绪在脸上表露无遗。旁人总说他是恶魔,说他冷血无情,却不知道他只是将那些情绪埋藏得很深,从来不曾轻易的展露,其实他也是个普通人,有着七情六欲。 他爱着女儿,但是如果不是有款款点醒他,他很可能永远与唐心保持着疏离的父女关系。 “今晚的事情吓着她了。当初我不该必存一念之仁地放过邱若雅,我该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免得她再来骚授唐心。”他愤怒地说道,按着,感受到柔软的手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轻柔地安抚他,奇迹似地平抚了他的怒气。 “不要担心那些,你的女儿很坚强,那女人吓不了她。”款款的手缓缓地摸上他的脸,明知道不应该,却无法克制自己想碰他的念头。“我比较担心的人反而是你,我担心那个女人伤害了你。” “我?”他几乎失笑,不能理解地看着她。“你这么小看我,以为邱若雅有伤害我的能力?”他对她的话感到不可思议,却享受着她的手在肌肤上滑动的触感。 “你听见了那些话、她用那些话来伤害你。虽然你表面上不在乎,但总是会记住那些话,将那些荒谬的话信以为真。”款款嗓音轻柔地解释道。 她的手滑到他强壮的颈项,顺从直觉抚摸他,像是在抚摸一头美丽的野兽。她并不害怕他,知道他纵然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却绝对不会伤害她。“那不是真的,你并不冷血,只是她们不曾见过你真实的一面。”说完,她的脸微微地红了。 “或许,我只会在你面前展露真实的情绪。”他低语着,听见床上的女儿发出模糊的抗议声。他拉着怀里的款款,往门外移动。“不要吵醒她,跟我来。”他提出邀请。 款款站在原地,不晓得该不该答应他。她的心中隐约知道,如果此刻跟着他出去,两人之间绝对不仅止于谈话而已,他的双眼里有着隐忍太久的情欲之火,迫不及待地想要诱惑她。 她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搜寻着他的面孔,他那双闪烁如星的深遂眸子紧盯着她,有着没有说出口的渴求,以及几乎决堤的激烈温柔。 “款款?”他用低沉的声音呼唤她,像是一个亲昵的爱抚。“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承诺着。发觉自己竟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毛头,紧张而兴奋着。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眼里燃起兴奋的火焰,拉着她的手走出唐心的房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房门被轻柔地关上。 黑暗之中,床上的唐心陡然睁开眼睛,大眼里满是笑意。她略微抬起身子,仔细地侧耳倾听着,在听见主卧室的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时,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 她想,她大概很快就会有一个永久的家教,不过从此之后就必须改口了。 “妈妈。”她尝试着叫唤几声,觉得这个称呼叫起来很舒服。 唐心闭上眼睛,愉快地进入梦乡。在梦里,她看见不久后的未来,唐家是一个最幸福的家庭。 ※※※ 当房门在背后关上时,款款紧张得难以呼吸。 “我想,我还是回房去好了。”她儒弱地想要逃走,紧张地想离开。但是手还没握上门把,身躯就已经被他拉入怀中,她的背紧靠着他的胸膛,就像是靠在一团火上。 “款款,现在想临阵脱逃已经太迟了。”他靠在她的耳旁,低声说道,用牙齿轻咬着她敏感的耳朵,之后缓慢地舔吮,满意地听见她断续的喘息。 她能够感觉到,拉在她腰上的手正散发出无比热力。他呼出的气息带着狂野的激情,吹拂着她敏感的肌肤。她的神智漂浮着,忘记了拒绝,只能无助地迎向他的双手,任凭他为所欲为。 [删除N行] 不愿意压着她,他以残余的体力翻过身,将她小心地放置在身边,双手拥抱住她,暗暗发誓再也不放她离去。 在黑暗之中,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在高潮的余韵后渐渐睡去。 第九章 阳光普照的一日,温馨愉悦的气氛充满了唐家。管家从天边刚露出鱼肚色开始,就辛勤地打点着,拿着小书包与手帕、卫生纸走来走去。 最近这些日子来,唐家的清晨都开始的很早。在款款的坚持以及唐心的哀求下,唐霸宇总算答应让女儿到普通的幼儿园内就读,学习与一般孩童相处的方式,她已经满七岁,必须就读大班。虽然她的所知早已超过幼儿园大班太多,但是款款坚持要注她受一般的教育。 不过基于安全考量,唐霸宇坚持要亲自接送女儿上下学。 这对一向寂寞而严谨的唐家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所有人都发现,主人最近改变不少,原本冷漠的性格在款款的感染下,逐渐软化,愈来愈多的仆人,在唐家的角落里撞见两人之间亲昵的举止。款款所说的话,几乎都能让固执霸道的唐霸宇听从,众人猜测着,款款成为唐家女主人的日子大概不远了。 或许是学校生活太迷人,也或许是因为孤独得太久,第一次交到同年龄的朋友,让唐心有些兴奋过头。她每晚都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款款矶矶呱呱地说个不停,说着学校里的一切,她时常故意忽视爸爸整晚的明显暗示,就是不肯放款款离开房间。 她太高兴了啊,能够到幼儿园去上课,能够交好多的朋友呢,这样的生活像是在作梦一样! 每个早晨,天际才刚刚明亮,她就精力充沛地醒来,在发现款款已经不在家教专用的房内时,她经验老到地跑到爸爸卧房前去敲门,用巨大的敲门声吵醒房内的情侣。 “唐心在敲门了。”款款困难地睁开眼睛,低声地发出呻吟。昨晚太晚睡,而他又缠了她半夜,似乎才闭上眼,就听见唐心敲门的声音。她抱住柔软的枕头盖住耳朵……好想继续睡去。 “不用理她。”唐霸宇低吼着,抱着她翻过身子,享受她身上的柔软,不理会门外叫得呼天抢地的女儿。他有些后悔答应唐心的要求,让她上幼儿园去,每天早晨他都要承受一次这样的折磨。 但是唐心没有那么简单被打发,她愈来愈大声,执意邀请人来分享她上学的快乐。 “爸爸,该起床了,你该把款款还给我了,她是我的家教,必须照顾我,你不要老是跟我抢啊!”她有些不高兴的喊。打从款款进入唐家里,父女两人的关系有着显著的进步,最大的交集就是两人全都在抢款款,这样的情况从白天持续到深夜,然后日复一日。 “过不久后她会成为你的妈蚂,不要妄想抢走我的老婆。”唐霸宇对着房门喊着,双手更用力抱紧怀里的赤裸娇躯,不打算放手。 唐心的嘴巴半开,拒绝被打败。她先是嘿嘿冷笑两声,然后使出最后的绝招,用最富有感情的声音呼唤着。 “妈妈,你快起床,我快要迟到了,你必须来帮我啊!”她呼唤着,声音就像是孤苦无依的小可怜。她完全清楚款款善良的性格,在这么“深情”的呼唤下,款款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一招屡试不爽。 果不其然,原本躺在床上的款款陡然睁开眼睛,巨大的责任感让她飞快地穿上衣裳,无情地将唐霸宇遗弃在偌大的床上。她迅速打开门,牵起唐心的手,开始帮小女孩打点上学的衣物。 “唐心需要我,我必须下楼去了。”她回头拋下这一句话后,便消失在门后。 “别去……”唐霸宇绝望地看着她离开卧房,只能躺在床上叹气。 唐心在临走前,对着床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爸爸行礼。“爸爸,今天又是我赢了。”抢夺款款的注意力,成为父女两人每天必做的功课,“你这招不公平。”唐霸宇覆着额头呻吟,用棉被包里着赤裸的强健身躯。 没有了款款在身边,他突然觉得好冷,被窝也不再吸引人,他索性走下床,穿起前一夜被粗鲁地拋在一旁的睡袍。 “兵不厌诈嘛!”唐心扮着鬼脸,然后跟着款款背后,一跳一蹦的像是兔子般跳离。战胜爸爸,是她每日愉快生活的开始。 当唐霸宇整装下楼时,唐心已经准备完毕,背着书包站在大门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唐霸宇。“爸爸,动作快点,我今天是值日生,必须很早就到学校去帮忙打扫。上次我打扫得很干净,老师有夸奖我呢!”她愉快地说道,并不停地催促。 “打扫得很干净?在家里你连条手帕都不愿意洗,看完的书也扔得到处都是。帮忙打扫上你只要愿意拿起扫把,我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管家站在旁边,忍不住发出微弱的抗议,抱怨唐心的双重态度。他开始考虑要去向唐心的遵师请教一下,要怎么做才能让娇贵成性的唐心,乖乖地收拾房间。 唐心不满意被吐槽,皱着眉头瞪着管家。她决定今天要在泥地上打滚,把沾满泥巴的衣服带回来给管家当礼物。 款款站在旁边微笑着,仰头接受唐霸宇的吻。“你起床了?”她带着笑意间。 “被这个小恶魔吵过后,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过管家递来的咖啡,随意餟饮着。他看见她眼下的黑眼圈,有些心疼,用指腹轻轻摩弄着,靠在她的耳边说道:“等一下再回去睡吧,昨晚你并没有睡多久。”他低沉的声音,让人回想起昨夜的缠绵,款款羞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的关系愈来愈亲密,几乎到了舍不下对方的程度,只是短短几个小时没见到,就会感到相思。 在这段时间里,他教会了她许多,在夜里彻底地教导她成为完全的女人。她也逐渐因为他而改变,褪去少女的羞怯,有了少妇的诱惑风韵。 她并不焦急于未来,反而很适应如今的平和。她不要求什么真正的承诺,只要看清他对她的心,她可以这样在他身边活下去。她要的只有他,而不是那个唐夫人的头衔。 “拜托,先送我去上学,你可以再回来陪款款,今天我上整天,在我上学的时间里,款款都是你的。”唐心很慷慨地说道。抱着书包已经迫不及待。“快点啊,我先上车等你。”她率先跳上车去。 此刻响亮的电话声响彻唐家,一位仆人拿起电话,之后迅速地赶到唐霸宇身边。“主人,是纽约来的电话,他们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您。” 唐霸宇皱起眉头,看了款款一眼。 “爸爸,快点啊!”门外的唐心发出尖叫声。 “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处理,你去接电话吧,今天就由我送唐心去上课。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款款微笑地说,转身走出大门,坐进唐家的座车内。 唐霸宇目送着车子离去,之后转身走到电话前拿起电话。“是谁?”他问道,话筒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在听见他的声音后,对方收了线,话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一阵不祥的预感纠缠着胸口,让他难以呼吸。他紧握着双拳,陡然爆出一声吼叫声。“老莫!”他喊道。 管家迅速出现。不明所以地看着主人。 “马上联络司机——要他把车子开回来。”唐霸宇焦急地命令道,急促地走向门口。但是车子早己驶出唐家的范围,不可能看见。 管家也感到事态严重,连忙冲到电话旁,拨着座车上的电话。响了几声,电话终于通了,但是接电话的人并不是司机,竟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女人。 “唐霸宇吗?”女人询问着。 管家苍白着脸色,将电话交给唐霸宇。 他在接过电话的瞬间,心中已经隐约的猜出,对方究竟是什么人。“邱若雅。”他咬牙切齿地吐出那个名字,知道这些诡计都是由她而起的。 “没错,是我。唐霸宇,你的女儿又落入我的手中,而这一次还有你那个其貌不扬的新宠。”邱若雅在电话那头狂笑着,十分享受眼前的胜利。“你要不要猜猜看,我会怎么招待她们呢?” “邱若雅!”他狂吼出她的名字,几乎想将她碎尸万段。 在一阵狂笑中,电话断了讯。 唐霸宇瞪着手中的电话,愤怒待全身颤抖,潜藏的野理本性又被愤怒激发,他此刻愤怒得想要杀死邱若雅。“去通知高级干部们,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唐家来。”他交代着,沉着一张脸走进书房中。 ※※※ 在清醒时,方款款只感到头疼欲裂。 她呻吟着醒来,发现唐心正趴在她胸上哭泣着。在看见她清醒时,小女孩边哭边叫的紧抱着她,细瘦的双臂几乎要勒疼她。 “款款,我以为你被杀死了。”唐心放声大哭,一颗高悬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她们的座车才刚离开唐家不久,道路旁就窜出三辆轿车,疯狂地撞击上她们的座车。巨大的撞击力让司机因为受伤而昏厥,而她们则是在车子静止后,被一些男人粗鲁地拉出车厢。 邱若雅冷笑地看着她们,款款试因保护怀里的唐心,却被疯狂的邱若雅用木棒重击头部,剧烈的疼痛让她昏厥。唐心以为款款被杀害,哭泣喊叫着冲上去对着邱若雅又抓又咬,被重重地打了几个巴掌,打得她嘴角流血,眼前一片昏黑。 男人们听从邱若雅的命令,将她们带到一处空屋里锁着。唐心的双颊疼痛着,只能无助她趴在款款的身上哭泣。 “这里是哪里?”款款摸着脑后的肿包,疼得龇牙例嘴。她甩甩脑袋,看着四周陈旧的摆设。猜测着两人应该是在一间仓库中。 “我不知道,他们把我推上车时,也顺便拿黑布蒙住我的眼睛。”唐心爬上前来,帮着款款揉着后脑的肿包。“很疼吗?我看见她打得好用力,就像是爸爸所说的,她已经疯了。这么危险的人,怎么能够放任她在外面乱跑呢?”她颤抖着,双颊因为疼痛而引起发烫的感觉。 款款转过头,却看见唐心红肿的双颊、怒气霎时间淹没她。“我的老天!她打了你吗?”她捧着小女孩的脸,心疼地看着。“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你爸爸会来救我们的。”虽然身在危险之中,但是心仍是笃定的。她知道唐霸宇不会袖手旁观。 她猜测着出门前,那通来自纽约的电话也是丘若雅安排的诡计之一,用假电话调开唐霸宇,再袭击座车,绑架了她们。 在沉思的时刻,仓库的门被人打开,邱若雅慢慢地走进仓库,像是在欣赏艺术品似的,观赏着狠狠不堪且满身是伤的两人。“多么美丽的景象,唐霸宇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又落入我的手中。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他将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哀求我回到他的身边。”她疯狂地笑着。 “你不妥痴心妄想了,你根本连替我爸爸擦鞋子都不配。”唐心咒骂着。眼里有着怒气。 “无礼的丫头,牙尖嘴利,我等会儿就拔光你嘴里的牙。”邱若雅威胁着,高雅的套装强调出她修长苗条的身段。虽然外表美艳,但是她混浊的眼神暗示着内心的疯狂。 她是一个彻底的疯子,因为不愿意承认失败,所以在出院后决定卷土重来,再一次绑架了唐心。 她的视线落在款款的身上,又多了几分的嫉妒。“至于你,则是无关紧要的,虽然他现在迷恋你,但是一旦看见你我相比,就会发现丑陋的你根本不如我。” 邱若雅冷笑着,用尖细的鞋跟踹向款款的肋间。 锐利的疼痛让她喘息,只能尽全力护住怀里的唐心。 “你是比我聪明,懂得先博取这女孩的欢心,再进一步得到他。”邱若雅不是滋味地说着,随手拿起一根铁棍,慢慢举高,打算彻底让款款从眼前消失。 她不愿意承认,美貌出众的自己,竟然比不上方款款?唐霸宇竟然拋弃了她,选择这个丑女人! “住手!”唐心在款款怀里尖叫,惊慌地看着铁棍笔直地敲击下来。她挣扎着,却被紧抱在款款胸前,怎么都无法动弹,只能恐惧地看着那根铁棍无情敲下——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仓库之外的房门被猛力撞开,一辆吉普车轻易地撞破了大门,在门前煞车。车上跳下几个身手矫健的男人,带头的那个赫然就是唐霸宇。 几个被雇来守门的男人,基本上都是乌合之众,看见前来营救的骑士们来势汹汹,气势自然就矮了半截。其中一个识时务的转身往后门逃窜,但是才刚出后门,就迎面挨了一词重拳,当场倒地不起。 商栉风从后门缓慢地走出来,优雅地拍去身上的灰尘,像是刚刚那一拳只是简单的健康操。 还有男人拿着锐利的刀子,不怕死地往杜丰臣捅去。 平日佣懒的男人,在转瞬间连眼神都改变了,凌厉的手刀一劈,准确地劈向男人的手腕。霎时间男人手中的尖刀飞起,尖锐的疼痛让他抱着手腕尖叫着。 “就没有更厉害一点的角色吗?看来邱小姐比起几年前还是没有多少长进。” 杜丰臣冷笑着,眼光看向另一旁抖得有如秋风中落叶的男人。“你地想来试试?” 那男人激烈地摇着头,在原地乖乖跪好。 邱若雅眼看计划转眼间就被瓦解,气愤地发出尖叫。“该死的,你们为什么可以找到这里,我的计到应该是最完美的,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破坏!”她百思不解,紧握着手中的铁棍。 唐霸宇缓缓走上前来,在看见相拥的款款与唐心后,才松了一口气。在前来营救的路途上,他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可怕的景况,那些想象几乎要逼疯他。他的视线落在款款的身上,饥渴地吞噬她的身影,亲眼确定她是平安无事的。 “你以为有了几年前的事件,我会没有任何提防吗?唐心的衣物上都别着特殊的发讯器,可以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追踪到她的行踪。”他冷然地宣布,冰寒的眼光看着邱若雅,发哲这一次不会再放过她。 “爸爸,我们没事的。但是那个女人打我,而外面那个男人拿着棍子敲款款的头。”唐心眼看救兵赶到,马上将冤情上报。她从款款的怀里挣脱,对着爸爸喊叫着。 跪在地上的男人拚命摇头、在看见脸色铁青的唐霸宇时,心中弥漫着恐惧。 “你用棍子敲款款?”杜丰臣的微笑带着死神的冰寒,在对方还来不及辩解的时候,他已经挥出一拳,轻易地敲昏跪地求饶的男人。 邱若雅握紧手中的铁棍。愤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失败的绝望刺激了她,让她发出尖锐的笑声,她罔顾唐霸宇,反而转头看着款款。 “看来他很在乎你呢,竟然亲自前来救你。”她瞪大了眼睛,逼近款款。“但是你并不爱他吧?你爱的也只是他的钱。没有人会爱他这个恶魔的,你跟我一样,都只是爱他的钱。我纾尊降贵地给了他机会,他却对我不理不睬。这是不对的,没有人可以拒绝我,没有人!”她仰起头发出笑声,那声音听来十分刺耳。 款款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她再也听不进那些伤害唐霸宇的言词,她愤怒地扑上前去,将邱若雅推倒在地上。两个女人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撞倒了地上的木桶,发出巨大的噪音,听来有些吓人。“我不要他的钱,我要的是他!听见没有?我爱他,就算是他穷得没有半毛钱,我还是会跟他在一起。我跟你们不同!”款款将邱若雅扑倒,坐在她的身上,凶恶地喊叫着,愤怒的情绪在爆发时是很可怕的。 邱若雅试着用铁棍打她,但是却被款款挡开,款款紧握着拳头,用力地朝她的下巴一挥,打得她昏头转向的。 “这是为唐心打的,你竟敢打她?”款款愤怒地质问,双手握着邱若雅的衣襟努力摇着。她想不透为什么邱若雅能够毫无理由的伤害小孩,这在她眼中看来简直是罪大恶极。 一旁的唐心与唐霸宇看得目瞪口呆,从来不曾看过款款生气的样子,而眼前的款款让他们叹为观止。 “爸爸,我想我以后会很乖的。”唐心小声地保证。 唐霸宇点点头,勉强维持着男人的尊严。他怀疑自己就算没有赶到,款款也有办法应付这些。他所拥有的,是最珍贵的女人,有着温柔娇弱,在捍卫心爱的人时却又有如骄傲的母狮子。 他走上前去,从后方抱住款款,将她拖离抱着头啜泣的邱若雅。“款款,够了,别再打了,我想她所受的惩罚已经够了。”他劝说着,然后将她往门外带去。 “但是她竟敢为你,还打了唐心。”款款仍旧余怒未消,凶恶地瞪着邱若雅。 她的脾气甚少被点燃,但若有人胆敢欺负她所爱的人,那人大概会宁愿面对饥饿的老虎。 唐霸宇抱着她来到门外,回到等待的座车上,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唐心说你被敲了一棍子,伤在哪里?还会疼吗?”他询问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要确定她是完好如初的。好在她身上只有一些不严重的擦伤并不碍事,过几天就可以痊愈了。 款款这时才感到疼痛,她可怜兮兮地投入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虽然一直相信他会前来救她,但是说实话,当邱若雅拿着铁棍准备给她致命的一击时,她真的好怕好怕。 并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从此再也见不到他,直到生死的关头,她才看清楚,自己竟然爱他爱得那么深! 唐霸宇难以想象,从初见面到如今,在她走入他的生命后,他竟改变了那么多。原本的冷酷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情的温柔。 他发现她后脑的肿包,疼惜地揉弄着。“会疼吗?”他问道。 “好疼。”她吸吸鼻子,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十分享受他的宠爱。 “那么我带你去医院做些检查。”他马上说道,担心着她或许受了什么看不见的内伤。 听见必须要去医院,款款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不想去医院,经历了刚刚那些危险的事情,此刻她只想着要回到唐家,回到她安全而温暖的家去,躺卧在他的怀抱里,承受他的激情,感受他所带来的安全。 曾几何时,她己经将唐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将他当成了家人,这一生再也密不可分。 “我没事的,不要去医院,只是有点头疼,只要回去后用冰块敷一敷就没事了。”她靠在他胸膛上,柔软的指腹滑过他的胸膛。 “不行,你必须去医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因为她的抚摸而喘息。他无法想象,才刚刚脱离险境,她就为了不去医院而诱惑他? “但是,我今天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胸衣。”她低垂着眼,掩饰着眼里的笑忘。与他相处久了后,她愈来愈懂得如何要求他。 他清清喉咙。“绿色的那件?” 款款羞怯地点头,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低语。“我还特地配了一整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邀请。 唐霸宇一口气梗在胸口,终于忍耐不住地吻上她。 款款在心中暗笑着,知道自己是不用去医院了。 温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和了他们的身与心。她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道美好的阳光,照亮了他黑暗的生命,教会他关怀,教会他爱情……他紧抱着她,发习要用尽一辈子的时间好好爱她……在角落里有一群人正在偷看着。 “他们在做什么?”女孩偷笑着问。 “在做亲密的事。”雷霆回答道,很仔细地隐藏高大的身躯。他可不希望偷窥的行为被老板发现。 唐心继续笑着。“上次去偷看杜叔叔约会时,他做得更多,车子一直摇晃。” “你们带她去偷看我约会?”尖锐的抽气声响起。 原本有志一同躲着偷窥的男人们开始否认与推托,直到女孩缓缓地说出结论。 “其实,你们每个人的约会我都观赏过了。”拍拍因为趴伏而弄脏的衣服,小恶魔愉快地转身离开。留下原地几个男人们苦苦思索,急着回想在约会时,自己究竟表现得如何。 唐心的脸上带着微笑,她才是最后赢家。 <酱门虎女> 楔子 秋高气爽,龙门客栈里的那棵银杏树却病了。 龙卿卿也病了,她比银杏树病得更早、更久,也更深,艳丽的容貌,因为久病而消瘦,群医束手无策。 她坐在庭院里,庭院里的宁静,更显得外头的楼房处喧哗吵闹。 枯叶悠悠飘落,落在一个发色灰白的男人肩上。他挟着乌沉木造的算盘,手中端着汤药,步履沉稳的走来。 「夫人,该用药了。」 「搁着吧!」她笑了笑,并不去接药,知道喝得再多,也治不了她的病。 男人恭敬的点头,把药碗搁下,转身欲走,却被唤住。 「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他依言停步,回身垂手等候。 龙卿卿走到银杏树下,回眸一笑。虽然年近四十,又病痛缠身,她仍是绝代风姿,美得惊人。 「你是你爹在一场厨艺比试中输给我的。」她望着他,四周落叶缤纷。「当初,他说,你从此就随得我任意使唤。我要问你,你爹当初的承诺,现在还算不算话。」 「当然算。」 「好。」她瞧着翩翩翻落的银杏叶,话锋一转,缓缓说道:「这些年来,你不但替龙家打点内外,还得分神照顾无双,实在是辛苦你了。」从他那逐年斑白的发,就不难看出,照顾龙家的那位姑娘,是多么艰苦的事情。 龙卿卿拈着一片落叶。「无双性格刁蛮,日后只怕会惹出事端,我得先替她打算。」 男人垂敛眉目,双手缓缓收紧,握得乌木算盘嘎嘎作响,随时都要碎裂。他不动声色,眉角的青筋却隐隐抽动,似乎在一瞬间,又白了几百根的头发。 「别担心,我不是要你娶她。」龙卿卿看在眼里,弯唇又笑。「只是,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实在放心不下。」 「夫人尽管吩咐。」只要别逼他娶龙无双,他什么都愿意! 「我希望你答应,在她出嫁之前,妥善的照顾她,她要你作什么,你就得作什么,没有第二句话。」她注视着他,一字一句的问。「行不行?」 男人毫不迟疑。 「行。」 龙卿卿宽慰的一笑,搁下心头重担。她早已知道,这个男人是一诺千金,一旦开口允诺,就绝不会反悔。 「那我就放心了。」她挥挥衣袖,示意他退下,眉宇间透着倦累。「好了,你去前头忙吧,我要在这里歇一会儿。」 男人拱手为礼,扛着肩上的无形重担,步履沉重的退出庭院。 而后,秋意愈深,龙卿卿的病就更重。 那棵银杏树在隆冬时节枯死,隔不到三日,龙卿卿也过世了。这间名声响遍大江南北、宴请过无数达官贵人的龙门客栈,从此由年方二十的龙无双继承。 宫清颺也开始为他的承诺,付出惨烈的代价。 第一章 唐家酱料天下香,当家盼女欲成狂, 男儿生到一十八,盼得一女唐十九。 唐十九啊唐十九,长大成了虎姑婆, 温柔婉约都没有,只有棍棒加拳头。 就算娇容美如玉,金山银山当嫁妆, 娶妻莫娶唐十九,否则有钱命没有! 清脆童稚的歌声,在街头巷尾飘扬,孩童们聚集街旁,朝着一户厚门高墙的富贵人家,唱着京城里人人耳熟能详的童谣,每唱个几遍,就嘻笑成一团。 歌声伴随着微风,飘进唐家内院,屋里的仆人们听着歌词,个个都嘴角抖颤,忍着不敢放声大笑。 倒是总管听不下去,气呼呼的冲出来,双手胡乱挥舞,急着要驱散那群孩童。 「去去去,全都到别处去,小心我家小姐回来,逮着了你们,一人赏一棍子。」他探手就抓,想逮几个来好好警告,无奈这些娃儿,个个灵活得像猴子,绕着他左闪右躲,玩起官兵抓强盗。 「啦啦啦,抓不到、抓不到!」 「来啊,来抓我啊!」 「你跑快点啊,我在这里等你啊!」 小孩子嘻皮笑脸的挑衅,绕得他昏头转向、眼冒金星,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只能杵在墙边直喘气,累得无力再追。 孩子们更乐,嘴上唱得更大声了。 唐家酱料天下香,当家盼女欲成狂, 男儿生到一十八,盼得一个唐十九。 唐十九啊唐十九,长大成了虎姑婆……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夹杂在歌声之中,小孩子们听见马蹄声,嘴上的歌声一个接一个的断了,小脑袋瓜子全都转了方向,望向街道的另一端。 只见黑马疾驰如风,蹄声轰震如雷,一匹黑马撒蹄飞奔,朝唐家大门逼近,速度快如流星,转眼已来到几丈之外。 马背上的骑士,一身黑色的窄袖劲装,绲着红缎的边。因为快马疾行,丝薄的衣料猎猎作响,全都紧贴在身上,将曼妙诱人的身段展露无遗。 那群顽皮的孩子们,瞧见马背上的年轻女子,像是见着猛兽的小动物,纷纷发出怪叫声,惊慌的开始拔足狂奔。 「啊,虎姑婆回来了!」 「快跑快跑!」 「哇啊,救命啊!」 「快啊,被逮着了,就要挨棍子了!」 小孩们惊叫连连,躲的躲、逃的逃,丢下喘气不已的总管,全都跑得不见人影。 黑马狂奔,直抵唐家大门前,在冲撞进门的前一瞬间,女子低喝一声,双手急扯缰绳,疾驰中的骏马,竟被她一扯而停。 马儿昂首嘶鸣,双蹄悬空乱踢,在落地的同时,她也矫健的翻身下马,站上唐家门前的石阶。 吓得孩子们一哄而散的女子,并不是青面獠牙的母夜叉,相反的,她秀眉大眼,轮廓深美,艳丽之中透着英气,是个美艳的美人儿。一枚乌玉发环,套住光滑如缎的发,扎成一束长长的辫子,俐落的甩在背后。 见着站在门口的总管,唐十九红唇一张,劈头就问。 「我爹呢?」 「老爷他、他——」总管还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了?」她秀眼圆瞪,神色不耐,反手从马鞍旁抽下一根齐眉高的玄色木棹。 总管吓得连退数步,深怕那根木棹,就要当头打下。这么一吓,他出气多、入气少,喘得更厉害,根本无法说话,只能颤抖的伸出手,往门里头指去。 唐十九抓起随身的玄色木棹,举步就往自家内院冲。奴仆们都晓得她的脾气,瞧见她拔山倒树似的惊人气势,全都自动闪边,贴紧墙壁站好,就怕碍着她的路,会被她一脚踢进荷花池里。 发辫飞扬,修长的身影闪入内院,直奔爹爹居住的主屋,来到门前,她毫不犹豫的举脚就踹。 砰的一声,门扉重重撞上墙壁,当场半毁。 「爹!」她焦急的大喊。 「那个——你爹在里头歇息!」 赛华陀嚅声回答,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个儿有先见之明,挑了个离门最远的位置坐着,否则让十九这么惊天动地的一踹,他非得连人带门,一块儿被撞去贴墙不可。 「我爹爹怎么了?」她大步跨到桌旁,双手紧握,明眸里盈满急切。 时序入夏,近日的气候正适合酿酱,她正在城外的酱场里,指挥着酿酱师傅们下料酿酱,把炒碎的大麦倒进樽桶,却有人急急忙忙的赶来通报,说爹爹在青龙湖畔昏倒,她立刻跳上骏马,急如星火的赶回来。 「呃,他病了!」赛华陀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双眼低垂,回避着她的视线。 「病了?他出门前还拿着刀,嚷着要去跟老友比试,怎么会突然就病了?」唐十九难以置信的说道,不敢相信身子硬朗的爹爹,居然会说病就病。 赛华陀打开药箱,整理名贵草药,还是不敢看她。「他、他那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来医。」 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一花,珠帘剧烈晃动,唐十九已经掀帘闯了进去。 「爹!」她冲到床边,粗暴的抓起锦被,唰的一声就扯开来,整件扔到床下去。 铺着香软锦褥的床上,卧着一个清瞿俊朗的中年男人。他脸色灰白,双眼紧闭,一手还摀着胸口,嘴里不时发出呻吟,仿佛已经病入膏肓。 「你今早出门,要去跟那些叔叔伯伯们见面时,不是好好的吗?」瞧见爹爹神情痛苦,她把木棹一扔,急忙在床边坐下,心里不但焦急,也纳闷得紧。 今儿个晴空万里,爹爹早上找了三五好友,相约在青龙湖畔斗酒比武,说什么绝对要大醉而归,才隔了几个时辰,却传来他病倒的消息。该不是酒喝多了,所以喝出问题了吧? 「别再提那些老家伙,我要跟他们绝交!」唐威猛地睁开眼睛,一想起那群老友们,就恨得牙痒痒的。 「为什么?」 提到这件事情,他就觉得一阵心痛。「那些老家伙,今儿个居然全都抱着孙女来跟我炫耀!」 唐十九翻翻白眼。 「那又如何?你有孙子啊!还多到你连名字都记不得。」 她的十八个哥哥,只要有娶娇妻的,就尽职的增产报国,像是在比赛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生,生了一大堆,努力给爹爹添孙子。 「但是,我没有孙女啊!」唐威委屈的大叫,双手捧着心口,眼睛里居然还闪烁着泪光。 又来了! 「搞半天,你根本是装病啊」她撑着额头呻吟,只要爹爹一提到这个话题,就觉得头大。 唐门是酱料世家,创业至今已有五代,所酿的酱料远近驰名,就连皇宫内院所需的酱料,也全由唐家负责供应。 只是,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唐家不但生意兴旺,就连男丁也兴旺,不但兴旺,还兴旺过了头,三代共有几十个儿孙,都全是男儿身,生不出一个姑娘家。 唐威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几年,总算盼出了个女儿。想当初十九出生时,他欣喜若狂,还跳上唐家的屋顶,仰天狂笑了整整两个时辰。 只是,宠了女儿二十几年,他又开始心痒难耐,渴望含饴弄孙。而且,他想抱的不是孙子,而是宝贝女儿生的外孙女。 「十九,我只能指望你了。」唐威握住宝贝女儿的手,一副可怜兮兮、求「外孙女」若渴的模样。 她捏紧拳头,眯着晶亮的眸子,这会儿不只是觉得头大,甚至还开始觉得头疼欲裂了。看来,跟爹爹相比,她才是那个需要大夫的人。 「你就为了这件事情,特地把我找回来?」她咬牙切齿,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艳丽的脸儿罩上一层寒霜。 「这件事情很重要啊!」唐威振振有词的回答。「你那个铁板神算孟叔叔说了,唐家的儿女里头,就只有你命里有女儿,所以……」话还没说完,他的双手已经空了。 唐十九已经忍无可忍,懒得继续这恼人的话题,当场拋下泪眼汪汪的爹,快步离开床铺,抓起扔在一旁的木棹,转身就往外头走。 「等等,你要去哪里?」唐威撑起身子,急忙大叫。 「我很忙!」她头也不回的回答,脚步更快,笔直的往外头冲,急着要离开这间屋子,逃避爹爹的殷殷期盼。 「十九,回来啊!」 「少啰唆!」 「十九……」 「烦死了,我没空啦!」 唐威的声声呼唤,阴魂不散的从屋里追了出来,她一路跑得飞快,迅速穿过回廊、绕过偌大的庭园,直奔回门前,一把抓住缰绳,翻身就跃上黑马。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总管,见她来去匆匆,连忙壮着胆子上前询问。 「呃,那个,小姐,您、您是准备再回酱场去吗?」酱场里工作繁复,每桩每件都缺不了唐威的掌上明珠,上百名酿酱好手,全需要她监督指挥。 「我要去收帐!」让爹爹这么一闹,她心情大坏,不想再回酱场,只想发泄怒气,想找个倒霉的家伙来「纾解」一番。「说,哪个地方欠咱们的债最多?」她杏眼闪亮,杀气腾腾的喝问。 总管冷汗直流,脑子里闪过帐簿上的纪录,火速说出答案。 「龙、龙门客栈。」 「好,」唐十九一挥木棹,策马转了个方向。「我就去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就位在玄武大街旁,平日里宾客满门,今天却一反常态,门前冷落车马稀,客栈内更是空荡荡的,不见半个客人上门。 只是,门里门外冷清,屋顶上却有好戏上演。一个肤白如玉、眼若晨星的美人儿,正半卧在那儿,悠哉的饮酒作乐。 「嗯,好酒、好酒,不愧是贵江春!」她醉态可掬,酒气蒸红粉脸,热得她全身酥软,凝玉似的指,开始解起衣衫上的扣子。 那春光弥漫的美景,要是让哪个男人瞧见,包管连眼珠子都会跌出来,恨不得能变成为屋顶上的一块瓦,好跟她多「亲近」些。 可惜,如此美景,可没哪个男人有福分、有胆量能够欣赏。 屋檐下头,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把守,冷瞪着远近的行人。他防守极严,隔壁几扇欲开的窗户,才刚推开一条缝儿,就被一记凌空射来的飞刀牢牢钉死,吓得人人缩颈闭眼,根本不敢往屋顶多瞧一眼。 在这冷戾的目光下,突闻马蹄急响! 一匹黑马驰近,横越玄武大街,骑到客栈门前。来人拉缰勒停,马儿人立而起、长嘶急鸣,停在那黑衣男人的面前。 男人一步未闪,冷冷的看着对方。 马上的女子挑眉,一双明媚却英气十足的眼,看着杵在门前的「门神」,非但没有吓退,反倒还下巴微扬,傲然的开口。 「你家主子呢?」唐十九高踞马上,虽然模样艳丽绝伦,却穿着得像个男子,就连言行举止也粗鲁得很,让人不敢恭维。 黑衣男人面若铁石,吭都不吭一声,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 她双眼圆瞠,正准备开口骂人,一件冷冽清凉、用金丝绣着朵朵菊花的罩衫,却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她接住那件罩衫,抬头往屋顶看去,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对裸露在日光下,粉嫩白晰的肩头。 声如霹雳的喝问,如旱天雷般响起。 「你在做什么」 喝得半醉的龙无双,疑惑的探出脑袋,发现那声喝问是来自十九,立刻笑开了脸。 「唉啊,唐姑娘,原来是你啊!」她笑咪咪的打招呼,玉足挂在招牌上,满不在乎的晃啊晃。「我在喝酒啊,你也上来喝一杯吧!」 唐十九对美酒没兴趣,对她的半裸却很有意见,不客气的指着屋顶大骂。「喂,你这女人,还要不要脸啊?居然连衣服都脱了!」 周遭的行人同声抽气,却没人敢抬起头来,就怕要是多看一眼,黑衣人的飞刀,就要招呼到自个儿眼珠子上。 「别担心,没人看见的。」龙无双像是只慵懒的猫儿,趴在屋檐上,望着门前的贵客娇笑。 「没人看见,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脱到只剩下一件肚兜啊!」十九双手插腰,瞪着屋顶上半裸的美人,那双漆黑的眼儿,在恼怒时显得更加晶亮。「我有事找你,快点给我下来!」 「唔,再等一会儿嘛,我酒还没喝完……」龙无双醉喃着,又斟了一杯酒,徐徐啜饮入喉,双眼因酒意而迷离。 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叫,又在门前响起,震得人人心头一惊。 「开什么玩笑?你居然要我等」要是真等到龙无双喝完那壶酒,只怕连太阳都要下山了! 山不转路转,既然「债务人」不肯下来,她这个「债权人」只能上去逮人! 只见黑影一闪,唐十九跃离马背,发辫甩动,轻易就跳上屋顶。她一手拎起醉软的龙无双,另一手舞着木棹,往脚下那些看来精致闪亮,且极为昂贵的青色琉璃瓦重重一击。 哗啦啦! 龙门客栈屋顶,当下破了个大洞,唐十九拎着龙无双一跃而下,直接从那个大洞进了客栈。 客栈里陈设雅致,格局别具巧思,所用的桌椅与摆设,更是讲究,全是由上好的木材制成。厅内顶上还挂吊着数盏宫灯,正散发出熠熠光芒。 灯光之下,一个白衣银发的男人站在柜台后方,神色自若的拨动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中,搭搭搭搭的响着,声音规律而悦耳。 听见屋瓦碎落的声音,他不惊不骇,只是抬眼望来,脸上尽是有礼的笑。 「欢迎唐姑娘。」他礼数周到的说道,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仿佛有人踹破屋顶,拎着衣衫不整的主子从天而降,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长辫一甩,险些打到那张温文的笑脸上。十九看也没看他一眼,单手一挥,不客气的打发他去办事。 「去弄壶热茶来,让她醒醒酒,我今天有帐要跟她算。」 「是。」银发男人不以为杵,仍保持微笑,从容的走进厨房去张罗。 半醉的龙无双软得站不住,伶俐的丫鬟立刻奔了进来,搀着她坐上青瓷椅墩,再接过那件罩衫,仔细的替主子穿妥衣裳,遮住那白馥馥、软嫩嫩的肌肤。 那双犹有醉意的眸子,轻眨了几下。「唔,算帐?算什么帐?」她满脸无辜的问。 「算你这间龙门客栈,拖欠我唐家的那些帐。」 「喔。」 听见那软语轻喃、漫不经心的一声「喔」,唐十九心里有气,不由得重拍石桌,倾身朝那张醉红的脸儿逼近。 「喔什么喔?少给我打马虎眼!想你这间客栈,从开幕至今,每月吃掉我百来斤的上好酱油,跟大量的辣酱、面酱、甜酱、豆瓣酱,你是付过一文钱没有?」她气劲一发,手里的木棹狠插入地,当场入土三分。「告诉你,惹得我不高兴了,管你是谁的女儿,这店我都照砸!」 火烈的怒气扑面而来,扫得龙无双微醺的酒意,当下就吹跑了八成,她又眨了眨眼,撩开额前发丝,眼神已经清明许多。 「唉啊,别发这么大的火儿,我们不是好姊妹吗?」她甜笑着安抚,露出难得的耐性。「先前四川贡盐跟南方薏芢那两件案子,咱们不是合作得挺愉快吗?那案子到现在都还没破呢!」 明媚的眸子斜睐,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摆明了不愿意提起那些「丰功伟业」。 浓郁的茶香飘来,银发男人端着漆盘走来,交给丫鬟,接着就回到柜台后方,又埋首拨起算盘,规律的音韵再度响起,回荡在冷冷清清的客栈里。 热烫的好茶搁在桌上,冒着缕缕香气,旁边还搁着几碟精致茶点,令人垂涎欲滴。 「来,这是罗家特地送来的好茶,你尝尝。」龙无双纾尊降贵,倾身替十九倒了一杯滇红金芽,顺口问道:「怎么,你心情不好吗?脾气大得活像吃了几斤火药似的。」 「火药,哼,你自个儿吃吧!」她冷哼着。 「如果好吃,我就吃。」龙无双端茶就口,然后隔着杯缘,望着艳容凝怒的十九。「说真的,你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不妨跟我说说。」 虽然酒意仍在,但她聪明过人,一眼就看出,收帐只是个借口,唐大姑娘这次登门造访,是存心想找麻烦,发泄心里的火气。 上等好茶送到面前,十九当然没有不喝的道理。她端杯饮尽,再豪迈的一抹唇,重重把杯子放下,精致的瓷杯当场裂了几道缝儿,丫鬟立刻替她换上新的杯子。 「我缺个男人帮我生女儿!」想起这件事情,她就觉得心烦。 这些年来,爹爹软硬兼施,不知道跟她提过几次了,各种手段几乎全数用尽,就是要逼她生个女儿出来。 「噢,」龙无双恍然大悟。「唐伯伯又催着要抱外孙女了?」 同是京城名门,经营的又是饮馔之业,唐家跟龙家可谓是世交,两人年纪相近,除了生意上有往来之外,也称得上是私交甚笃,对于唐家的事情,她可说是了如指掌。 「他这次还给我装病!捣着心口在床上唉唉喘喘,像是我不去生个外孙女给他,他就要立刻翘辫子!」说到激动处,十九的怒火又烧上来了。「妈的,说得容易!我一个人要怎么生啊?」 京城里的人们,对她这个悍女可说是惧如蛇蝎。她生肖属虎,一些好事的家伙,在背后里偷偷称她是虎姑婆,还编了儿歌,让孩子们街头巷尾的传唱。 她的火爆脾气和敢言敢行的性子,早已吓坏不少人,这会儿别说是她忙于酿酱之事,没有时间找男人了,就算是她有时间,京城里也没有男人愿意「捐躯」,协助她生孩子啊! 瞧着十九柳眉紧蹙,龙无双敛袖,又替她添了些热茶。 「喔,这件事情倒容易解决。」 她挑起弯弯的眉,满脸不信。「你能解决?」 「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了我?」那张粉脸上笑得极甜,口气却大得很呢!「首先呢,得先帮你找个男人。」 「废话,不然我自个儿能生吗?」十九啐道,双手环抱在胸前,黑色的衣料扯紧,强调出纤细的蛮腰,以及胸前那令男人血脉偾张的诱人曲线。 龙无双就事论事,双手一摊。「你先开个条件。」 「要配得起我唐十九,起码也得是天下第一的人才样貌。」 「那有何难?我龙门客栈里,多的就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会赖帐吗?」她冷冷的问。 「唉啊,这件事情先搁下别提嘛!」龙无双四两拨千斤,热心的替债主出主意。「来,说吧!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 十九眯着眼儿考虑,编贝般的齿,轻咬着红艳的唇,脑子闪过几个男人的面孔,几经筛选剔除后,只剩下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人选。 「旭日公子。」她答道。 钱家的那个独子,虽说是不务正业,但是样貌倒是挺不赖的。再说,旭日公子的五个姊姊,都是貌美如花,有了他的种,生出来的女儿肯定也是漂亮得很。 龙无双却不赞同,连连摇头。 「不不不,那旭日公子虽然俊美,但是年纪轻轻,未经琢磨历练,只怕是火候不足,哪里配得上你呢?」她站起来,负手信步兜了一小转,眼波慧黠的闪了闪。「我倒是有个更好的人选。」 「谁?」十九柳眉半挑,表情有些诧异。她想不出京城里头,有哪个男人会比旭日公子更顺她的眼。 龙无双笑而不答,慢条斯理的在大厅里走过来、走过去。偌大的客栈里,除了她绣鞋轻踏的脚步声外,就是那搭搭搭搭响个没完没了的拨算盘声。 「他啊,可是我的压箱宝,要不是唐姑娘有需要,我还舍不得『捐献』出来呢!」她边走边说,逐步走近柜台,红唇弯弯,眼里闪过狡狯的光芒。 「我可警告你,要是那家伙不入我的眼,我当场就拆了你这间客栈!」十九冷笑几声,抽出那根木棹,直指着那张粉脸。 「行,包你满意的。」 「那人呢?快点喊出来让我瞧瞧!」 「人嘛,不就站在那儿吗?唐姑娘老早就瞧过啦!」纤纤玉指往前一伸,指尖直指着柜台,只差几吋就要戳中银发男人的胸口。 搭搭搭搭搭、搭! 拨算盘的声音蓦地停了。 站在柜台后方的银发男人,很缓慢、很缓慢的抬起头来,脸上那抹温文的笑意,这会儿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先是面无表情,极度冷静的看着龙无双的指尖,然后转过头,左右张望寻找,期望她所指的,是别的「受害者」。 很不幸的,他的希望很快落空了。柜台四周,除了他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龙无双还轻笑一声,咚咚咚的跑到柜台旁,硬是把他拉出来,拖到十九的面前,热切的开始推销。 「唐姑娘,请看看,这位就是我龙门客栈里,堪称天下第一的大掌柜。他姓宫,名清颺,客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由他一个人打理,不但样貌顶尖,就连脑筋都是一流的!有了他的『协助』,包管你能生出个漂亮聪明的女娃儿。」 「太老了。」十九只瞄了一眼,就判定此人担不起这个「重责大任」。 瞧他满头银发,根本就是个老头子,谁知道这把老骨头,上了床还能剩下几成的「战力」?说不定没还开始办事,他就禁不住刺激,一命呜呼了! 「不老不老,他今年不过三十有二。」 「三十二你少蒙我,他的头发比我爹还白。」她原本以为,这家伙起码有五十岁了! 「嗳,我真的没骗你,他是少年白头嘛,你要是介意,只要拿碳粉来染一染就行了。」 看在龙无双如此「大力推荐」的分上,十九总算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起全身僵硬、脸色铁青的宫清颺。 这些年来,她见过他无数次,却未曾正眼瞧过他,直到今时今日,才像是初次见到他似的,仔细的打量着。 除却那头银白得刺眼的发不提,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纪不小,却绝不是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相反的,那张脸仍俊俏得让女人心动。 他的浓眉斜飞入鬓、双眸炯亮,身穿月牙白的丝绸长衫,腰间一束乌纱带,的确比旭日公子更出色,找遍京城,只怕都寻不见比他更俊美的男人。 「来,转一圈让我瞧瞧。」十九抬起左手,拇指与食指一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示意宫清颺转圈「展示」一下。 他却不动如山,站在原地,俊美的脸愈来愈铁青,下颚紧绷得像是要碎裂了,手里的乌木算盘,更是被握得嘎嘎作响。 十九干脆主动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明媚的眼儿没漏看了他俊美无俦的脸,更没漏看了他修长的身段,跟他的臀。 嗯,很好很好,虽然隔着那件白袍,但她仍可以瞧见,他的臀的确够挺、够翘呢! 她愈看是愈满意,像是发现上等原料般高兴,先前的怒意,早已蒸发得涓滴不剩了。 「好,就是他了!洗干净点,明天就送到我那儿来。」 「没问题。」龙无双爽快的回答,眼底眉梢都是笑意。「那么,敢问唐姑娘,那些酱油、酱料的欠款,是不是就……」 「放心,只要他『协助』我生了女儿,那些欠款就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 两个女人各取所需,谈得不亦乐乎,却压根儿忘了询问「当事人」的意愿。 宫清颺被晾在一旁,全身僵硬,因为震惊过度而无法动弹。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冷,聪明的脑子,有生以来首度罢工,只剩下一片空白。 直到两个女人击掌为誓,互相许诺,洽谈「外借」事宜时,他才猛然醒悟过来—— 他被卖了! 第二章 送走唐家的掌上明珠后,龙无双敛着丝薄的宽袖,含着浅笑慢慢转身,正准备爬回屋顶上,把那壶贵江春喝完,却见宫清颺还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目光灼灼,死瞪着龙无双,脸色比身上那件袍子还白,双手收握得死紧,那个上二下五的乌木算盘,被握得快裂了。 龙无双故意停下脚步,笑得像桂花蜜般甜。 「宫大掌柜的,可喜可贺呢!」她先声夺人,抢在他出声前开口,慧黠的眸子透过长长的眼睫望着他。 乌木算盘嘎嘎作响,那双指掌收得更紧,像是怕握得不够紧,就会忍不住要扑过来,当场掐断她的颈子。 「敢问无双姑娘,喜从何来?」宫清颺敛眉问道,虽然极想把这个女人剁成十七八块,口吻却仍是那么温宁淡定,嗅不出半点火药味。 「从明日开始,宫大掌柜就能与一位美人数夜风流,这难道不是喜事一椿吗?」她娇佣的坐下,露出纯真无辜的微笑。「我已经跟唐姑娘商议妥当了,明日起你就到唐家酱场报到,一连三天都得待在那里,协助她生个女娃儿。」 「无双姑娘只是想利用属下,替客栈抵债吧?」宫清颺一字一句的说道,额上青筋隐隐抽动,乌木算盘已经裂了几道的缝。 「是啊!」她甚至懒得否认,笑得更甜更无辜。「宫大掌柜的,您难道不觉得,这是椿一举两得的美事吗?」 想赖掉那笔帐款是一回事,她的如意算盘拨得精,就是想让宫清颺跟唐家攀上关系。要是真能靠着他的「协助」,帮唐十九生下女娃儿,她这个作主子的,自然就有无数的好酱能尝。 嘿嘿,说不定啊,唐十九一个高兴,还会把唐威珍藏数十年的那瓮酱料送给她呢! 酱料,号称「百味之将帅,领百味而行」,是八珍主人,能调和五味,对菜肴的滋味有极大影响,她嗜吃如命,自然格外重视,就算逼得宫大掌柜去「献身」,也要拉拢唐十九。 瞧见宫清颺眼里那抹闪烁的阴鹜神色,龙无双假装诧异的倾身,把脸儿凑到他的面前,直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去吗?」她轻轻眨动眼睫,忍着嘴角的笑意,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想当初,我娘还说,你是一诺千金呢!唉啊,难不成娘是说假的吗?」 她居然还敢提起他的承诺! 这些年来,他为那句承诺所付出的代价,早已远超过任何人所能想像。 想当初,龙卿卿病逝,龙无双继承客栈后,不到三天就气走大厨,找遍京城,也没有一个厨师能让她满意,偌大的客栈只能歇业,关门了三年之久。 客栈暂停营业,他却也不得清闲,照顾龙无双,替她收拾那些烂摊子,足够耗尽他的全副心力,原本灰白的发,在这数年之间,更是迅速转为银白。 不久之前,龙无双看上勺勺客的手艺,略施诡计,聘回这位陕北名厨,客栈才又重新开张,在宫清颺苦心经营下,总算稍微恢复往日的盛况。 然而他为了这个女人做牛做马,付出宝贵光阴、浪费无价青春—— 她,竟然把他卖了! 「无双姑娘,你是这样『报答』,照顾你十多年的人吗?」他徐声问道,希望能唤醒这女人一丁点的良知。 很可惜,她的良知老早就拿去下酒了。 「我是看在你年纪这么大,又娶不到老婆,才把这好差事让给你呢!」龙无双掩唇轻笑,美得让人眩目,却也可恶得让人咬牙切齿。「你想想,唐姑娘的脾气虽然坏了些,但是凭那美貌、那身段,只怕有成千上百个男人,抢破头想帮她生女儿呢!」 她笑意不减,指尖在瓷杯里沾了一沾,慢条斯理的在桌上写了个「诺」字,然后再抬眼看着他,故意又问了一句。 「大掌柜的,请问,你到底去是不去?」 宫清颺瞪着桌面上那个字,眸中厉芒乍闪,大手蓦地一张,几乎就想往那纤细白嫩的颈子掐下去—— 可转瞬之间,那些微泄漏的怒气,又被强大的自制力逼退,张开的大手紧握成拳,用力得连指节都喀喀作响,他终于还是忍下了那股冲动,没有当场掐死这个毫无良心的客栈老板娘。 半晌过后,只瞧他俊容上已不见半分怒意,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恭敬温文,垂敛着眉目,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 「既然无双姑娘这么吩咐,属下岂敢不从。」 「那就是去喽?」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他的手又紧了一紧,却仍恭顺的回了一个字。 「是。」 东方的天空才透出鱼肚白,城外的唐家酱场,早已飘荡出阵阵浓郁的酱香,炒麦、烘豆、酿酱的师傅们各司其职,在酱场内外忙进忙出。 京城虽然不是原料产地,但拜大运河之赐,最好的原料都能运至此处。唐家就靠着航运之便,搜罗各地原料,在京城外设厂,酿造各式的酱料,经过百年来的经营,已有极为可观的规模。 要酿出好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得要讲究。 唐家讲究的是黍稻必齐、陶瓷必良、火候必足、水泉必香,百年招牌传到了这一代,没有蒙上半点尘埃,反倒更显光亮,长子唐一接掌祖业后,跟几个留在家中的弟弟们共同经营,几年下来,便将规模扩充了数倍。 至于酱场的事情,则一律交由唐十九负责,她事必躬亲,每日天还没亮,就来到酱场坐镇,用清脆的嗓音,指挥着师傅们工作,仔细监督着繁复的酿酱程序。 那身黑缎镶着红边的俐落装扮,在酱场内显得格外抢眼,随时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如今,她正站在一丈高的暗橙色香杉大桶上,指挥着师傅们掀开杉盖,将精挑细选过的白盐,倒进湿润的酱泥中。 「注意盐的分量!」她朗声呼喝着,明眸紧盯着倒入酱桶中的盐,艳丽的小脸上显得好严肃。 「是。」捧着盐袋的师傅答道,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倒盐的速度,让白盐如一道瀑布般,沙沙的流泻进酱桶。 一旁几个男人,拿着极长的木棹,在酱桶中徐徐搅拌,让盐分均匀的散布在酱泥中。 其中一个,挑上些许酱泥,盛在小瓷碟里,毕恭毕敬的端到唐十九面前,让她确认咸度。 十九端起小瓷碟,严苛的审视酱料的颜色,再闻闻酱料的气味,接着才用尾指沾上一些,启唇仔细品尝。 她尝得极为仔细,细致的酱料在她舌尖滑过,滋味圆润而鲜明,她却仍不满意,吩咐师傅们再添些盐。 「再多加一斤四两的盐下去。」她说道,知道再添些盐,酱料的滋味才会更出色。「记住,是一斤四两,少一些或多一些都不行。」 「知道了。」众人大声回答,对她言听计从。 论起酿酱的手腕,就算是最顶尖的酿酱师傅,也不如这个艳丽的美人儿。她生来就是酿酱的人才,嗅觉与味觉都敏锐过人,能精准的尝出,酱料是多放了一些盐,还是少搁了一些糖。 就因为如此,不少远近驰名的酿酱师傅,都对她心悦诚服,甘心在她的指挥下工作。 在她的严格监督之下,唐家的酱料风味,比前几代更加独特细致,不但让京城的饕客们趋之若骛,就连南方的高官世族也甘愿砸下大笔银两,雇用大风堂罗家的镖队护送,把她酿的酱料,当成珍宝似的运到南方。 确定一斤四两的盐,分毫不差的倒进酱桶,她再次尝过味道,确定咸度恰好后,才又下达指示。 「去请炒麦师傅上桶,把十二斤的碎麦倒进去,搅拌均匀后再让我尝一次。」她柳眉微扬,率性的一扬手,示意身旁一个少年去处理。 那少年一听见唐十九吩咐,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原因,整张脸顿时胀得通红。 「是、是——」他吞吞吐吐的回答,放下木棹,笨手笨脚的就要爬下桶去,一双眼睛却还偷瞧着唐十九艳丽的侧脸。 这么一个分神,他刚好就踩了个空,整个人陡然一滑—— 「哇!」 惊慌的惨叫声响起,那少年一脚踩空,整个人收不住劲势,惊险的往酱桶里扑跌过去。 男人们纷纷大吼,靠得近的几个人,连忙伸手去抓,却个个双手落空,谁也没能抓着。眼看那个少年,就要摔进黑漆漆的酱桶里。 「让开!」 一声了亮的呼喝响起,大伙儿训练有素,全都迅速闪避,不敢挡路。只见唐十九一撑手中的玄色木棹,身子凌空转了半圈,然后挟带着强大的力道,笔直的朝那少年踹去—— 砰! 修长的双脚不偏不倚,踢中少年的背部,当场就把他踹离那个黑漆漆的大洞,顺便也把他踹飞,惨叫着往下跌。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专心的人,绝对不能上樽桶!柳师傅,把这家伙轰出酿酱房!」确定危机解除后,她气呼呼的走到酱桶的边缘,探头往下望,却看见酱桶下头,多了个白袍银发的俊美男子。 「总算来了。」她咕哝一声,直起身子,发辫甩回后背,居高临下的睨望着宫清颺,发现那个吓得失了魂的少年,被她一脚踹下酱桶后,居然没有摔得四脚朝天,而是被他稳稳接住。 「没摔伤吧?」宫清颺低下头来,露出和煦的微笑。 少年频频颤抖,呆呆看着这俊美非凡的陌生男人,一张嘴像离水金鱼似的,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晌之后,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 「没、没有——」 「没有就好。」他把少年放下来,望向酱桶上那窈窕的身段,再似笑非笑的补充。「记得,要谢谢你家姑娘的救命之恩。」 那酱桶极深,里头的酱料浓稠漆黑,一旦有人掉下去,就算是大伙儿立即打捞,也难保捞上来时还是不是活人,这家伙就算不被酱泥淹死,只怕也会因为惊慌挣扎,口鼻涌塞酱料,被活活呛死。 所以,唐十九当机立断,采取了最直接的方法。她的动作略嫌粗暴了些,却十分的有效,仅仅是靠着那一下踢踹,就救了这少年一命,还挽救了这桶好酱。 站在酱桶上的十九,听见宫清颺的话,冷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他点破她的「善行」。 「不过,唐姑娘,你这么做,实在有些冒险,说不定会摔伤他。」宫清颺拱手作揖,还是那么礼数周全,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是棉里藏针,摆明了是在指责她手段太过粗暴。 「这个高度摔不伤他的,最多是疼个几天,正好给他一个教训。」十九不耐烦的解释,转头跟其他的师傅们吩咐。「你们继续。」 接着,她抓起木棹,纵身一跳,才一晃眼,那窈窕的身子已经翩然飞落,站在宫清颺的面前,明媚的眸子毫不掩饰的看着他。 他不着痕迹的退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神态斯文淡定,模样温温文文的,浑身上下只有书卷气儿。「唐姑娘,叨扰了,宫某是奉了无双姑娘的指示,前来——」 十九拧起弯细的眉,挥手打断他的话。 「够了,别再罗罗嗉嗦,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她不浪费任何时间,闪电般出手,扫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开始往外走。「咱们走。」 宫清颺被她扯着往外走,走出酿酱房时,他还不慌不忙的撩起衣袍,从容的跨过门槛。 「唐姑娘要带宫某去哪里?」 说「带」实在太过客气,她根本就是用「抓」的!扣在他腕间的手,握得死紧,像是怕他会临阵脱逃。 「生孩子。」十九脸不红气不喘,回头睨了他一眼,那不耐的神色,明显的是在怀疑,他的聪明才智是否及格。「龙无双派你来,不就是要帮我生孩子的吗?」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跟唐姑娘谈谈。」他礼貌的说道,试图扳回局势,想跟她说说道理,打消她这「借种生女」的荒谬主意。 「要谈什么事情,都先回床上去再说。」她脚步未停,扯着他继续往前走。 「床上?」 「那档子事不是都在床上做的吗?」 她的口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宫清颺瞬间竟答不出来,又被她扯着,穿过几间酿酱的屋房,走过长长的回廊,转眼已经来到酱场的后方。 在酱场内工作的人们,在这儿都有简单的居所,当师傅们去酱场里1作时,家眷们就留在这里,各自洗衣煮饭,操持家务,小孩子们则是跑来跑去,四处嬉闹着。 十九左转右拐,走到一处僻静的楼房。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从酱房那里传来的烘焙大豆,与炒小麦的淡淡芬芳,依旧可以闻到。 她推开房门,里头一个正在摺衣裳的中年妇人,吓得立刻起身。 「小姐,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妇人立刻上前,脸上满是关怀。 唐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唐十九为了酿酱的工作,可说是废寝忘食,就算是师傅们都歇息了,她也会坚持留下,确认每个细节。如今,外头的天色还亮着,十九却反常的搁下工作,跑回屋里来,莫非是病了吗? 「放心,我没事。」她摇摇头,让妇人安心,随手就把木棹往门边一搁。「陈嫂,我要的那些书呢?送来了没有?」 「刚送到,全都搁在桌上了。」陈嫂回答,手指着桌子,眼睛却好奇的往十九的背后瞧。当她看清楚,十九拖回房间的,竟是个俊美非凡的男人时,一双眼睛更是讶异得差点要跌出眼眶。 男人?!一个男人呢!小姐居然拖了个男人进房里?! 陈嫂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还伸手揉了揉眼睛,努力想确认,自个儿是不是眼花了。 但是,不论她再怎么揉眼睛、眨眼睛,那个俊美的男人仍旧好端端的站在那儿,还对着她露出美得眩目的微笑,让她差点腿软。 十九走到桌边,瞧见那叠堆得老高的书,眼里露出满意的神采。她随手拿了一本,低头翻了翻,因为书里的图片而挑眉,还不忘轻启红唇,对宫清颺下达口令。 「喂,大掌柜的,把衣服脱了,去床上躺好。」她又翻了几页,抬头瞧见陈嫂站在那儿,不断的掏耳朵。「陈嫂,你下去吧!我有事情要处理。」 「是、是——」陈嫂还在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听错了,但是十九的话,她实在不敢不听,只得唯唯诺诺,乖乖的退出去,还顺手把房门关妥。 小姐把男人带回房里,还找了——找了——「那种书」来看。不但如此,她还要那个男人,把衣服脱光,躺到床上去?! 陈嫂愈想愈是惊骇,脚步也奔得飞快,咚略咚的直往酱场里跑,急着要去通报这天大的清息。 脚步声逐渐远去,宫清颺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深邃的眼默默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干净而简单的厢房,房内没有富家千金闺房的奢华气息,陈设简单得很。他偏头一望,视线扫至床铺上头,那叠洗净摺妥的黑绸缇红边衣裳,立刻猜出这间厢房,该是唐十九在酱场里的居所。 瞧见他还愣着不动,她脸色一沉,啪的一声合上书页。 「喂,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我不是要你到床上躺好吗?」 「唐姑娘——」 「叫我十九。」她纠正。「咱们都要上床了,不需要再这么客套,一直姑娘来、姑娘去的吧?」 「这——」 见宫清颺拖拖拉拉,杵在那儿不肯上床,她的耐心很快的用尽,索性把那本书往床上一丢,接着双手一探,揪起他的衣襟。 一股掺杂着麦香、酱香的女子温香,悄悄的窜进鼻端,他眸光略略一黯,感觉温香软玉已经贴进怀中。因为练武与劳动,她的娇躯苗条结实,健美修长,足以让天下男人垂涎不已。 「怎么这么不听话啊?」十九靠在他胸前,喃喃低语,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颚—— 下一瞬间,十九已经抓起他,赏他一个过肩摔! 宫清颺疲惫的半闭上眼,感觉耳畔风声呼啸,整个人已经飞越大半个厢房,砰的一声,不偏不倚的落在床上,原本整齐的银发,因为这粗暴的一摔,松脱了发带,纷纷散乱下来。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鹰目略转,看清那本十九研究许久的书,上头竟绘着一页又一页煽情火辣的男女合欢图! 「早点乖乖躺好,不就省得本姑娘动手了吗?」她满意的拍拍双手,跨步走到床边,顺手又从桌上抓了一本春宫书,充满求知欲的翻看研究。 这些精致绝伦的春宫书,是她特地跟开妓院的十三哥讨来的,准备在「办事」时搁在床上,一边研究、一边实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翻看了几页,发现书里的男女,大多都穿着衣裳,全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样。怪了,难道书里的人,也赶着要生孩子吗? 她一边翻阅,一边往床上坐,那个罗唆的男人却又开口了。「唐姑娘,你我相识不久,实在不宜——」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啦!」她开口提醒。 她跟龙无双相识多年,老早就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始终跟在龙无双身旁,任劳任怨的伺候着。只是,她先前「用」不到他,所以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 宫清颺又叹了一口气,撑起身子。「唐姑娘,宫某实在不能坏你清白。」 「搞清楚,现在是我要坏你清白,不是你要坏我清白。」她把书本一放,大刺刺的跨坐到他腰上,软馥馥的身子贴上去,隔着几层衣料,紧密的熨烫着身下的男人。 「唐姑娘请自重,宫某——」 「喂,你这家伙,说起话来咬文嚼字的,不嫌累啊?」她俯视着他,明媚的双眼带着浓浓的不耐。 「唐姑娘,你总是要嫁人,要是——」 「放心,我不打算嫁人。」她双掌贴着他的胸膛,用力一推,强迫他只能躺下。「躺好躺好,不要乱动。」 这么一推,推得宫清颺银发更乱,披散在肩上、襟上,有大半还盖住了他的脸。 瞧不见那张俊脸,让她的「兴致」顿时大减,忍不住俯下柔软的小蛮腰,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吹开那些乱发,才又瞧见那张俊美无俦的容貌。 嗯,这个男人的确好看! 她撑着下巴,靠在他脸畔端详着,视线顺着他眉目的轮廓,态意游走,欣赏着他好看的容貌,心里甚至勾勃起,自个儿女儿的容貌,跟这张俊俏的眉目,会有几分相似。 「你真的只有三十二岁?」她好奇的发问,察觉那头银发,跟他浓如墨色的眉、黑若子夜的眼相比,更是白如秋霜。 「是。」 她抓起两络银发,扯到眼前端详,狐疑的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老?」 宫清颺苦笑一声。 「我只是操劳过度。」照顾龙无双,可是件劳心劳力的苦差事呐! 「是吗?」十九自言自语,偏着脑袋思索。「希望我的女儿可不要像你一样,早早就白了头,女孩子满头白发,可不太好看呢!」 听见她提起女儿,宫清颺清清喉咙,打蛇随棍上,顺着她的话题开口。 「很抱歉,请恕在下不能——」他顿了一下,斟酌用词,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有礼,有如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不能『协助』唐姑娘。」 「为什么不能?」十九眼儿一眯,猛然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把他扯起来,俏脸上盈满怒意。「难道,你身上带病?」她大声质问,还举起一掌,像是准备把他当场击毙。 「不是。」 「难道,你不是带把的?」不会吧?难道她千挑万选,居然是挑中个太监吗? 「不是。」 「那,你阳痿啊?」她一挑眉,问得很直接。 宫清颺静默下来,没想到一个姑娘家,居然会大刺刺的说出「阳痿」二字。看来,这女人是压根儿不知道「含蓄」是什么意思。 他的沉默不语,却让十九误会了。她神色一变,大声嚷嚷起来。「不会吧?你真的阳痿啊?」 她喊得很大声,震得宫清颺耳里嗡嗡作响,忍不住要怀疑,酱场里的人们,是不是全都听见她的这声嚷嚷了。 见他神色变得更古怪,她还以为自个儿真的猜中,整张脸儿立刻垮了下来。 唉啊,真糟糕,她被这家伙的美色迷了眼,忘了在协议之前,跟龙无双确认,他的所有「功能」是否健全。这会儿人都拉进房里了,而他的模样太过俊俏,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实在中意得很,不想再换人选。 但是,他偏偏就是「坏了」,不能「用」啊,怎么办呢—— 她苦恼了一会儿,脑中蓦地灵光乍现。 对了,既然是坏了,那修一修不就得了! 「啊,我想到了!赛华陀还在我家,这区区阳痿之症,绝对难不倒他!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他来医治你!」她兴冲冲的说道,半撑起身子,急着要下床,去找赛华陀来「治」他。 宫清颺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冲出去,就怕她真的会跑去抓个神医回来。 依她这大刺刺的性格看来,她肯定会一路上大声嚷嚷,四处宣告,告诉所有人,说他患有阳痿之症,急需大夫救治。 「唐姑娘,我不是阳痿。」他涩声开口,再度叹了一口气,总算体会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个中滋味。 「啊,那就好啦!」一听到这个好消息,十九面露喜色,又一屁股坐回他的腰腹上。 这次,她坐得较低,几乎是一坐下,就敏感的察觉,粉臀下的触感,跟先前有着极大的不同。某种热烫而坚实的「东西」,就隔着几层的衣料,抵着她柔软的肌肤。 十九好奇的直起身子,诧异的往下瞄,纤腰略略一扭,而身下的那「东西」似乎变得更烫更热。 「那是什么?」她突然开口,还自动自发的动手,三两下就拆掉乌纱腰带,扯开他的白袍。 那与温文外貌截然不同的精壮身躯,只让十九诧异的略略挑眉,却没能阻止她旺盛的好奇心。 宫清颺没来得及阻止,转瞬间就让她解了衣衫,紧贴在身上的软嫩肌肤、诱人曲线,让他下腹窜过一阵热流,欲望立即起了反应。 然而,坐在他身上的罪魁祸首,却半点也不害羞,还眨着明媚的眼儿,迅速扯掉裤腰带,伸手往他的胯下探去—— 第三章 「小姐!」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高声呼唤,两扇关妥的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激烈的晃个不停,像是下一瞬间就要被拍垮了。 宫清颺趁此机会,抓住了她的小手,止住她的「攻势」,谁知她挥开他的手,又想再接再厉,二度探手,又往「目标」攻去。 门外的人心急如焚的猛喊。 「小姐!小姐——」 唐十九吐出一口气,翻了翻白眼,总算是停了下来。她恼怒的瞪了宫清颺一眼,对他不合作的态度,感到极为不满,然后才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儿,恶狠狠的瞪向晃荡的门板。 「到底什么事啊?」 门外的人总算停手,喘息声透过门板,一会儿后才顺过气来。「启禀小姐,山东的王家派人来拿今年的面酱。」 「那就让他们拿啊!」她不耐烦的咆哮,声势直逼河东狮吼。 「但是——」门外的人声音畏缩。「但是,他们说数量不对——」 「什么数量不对?」她坐在宫清颺的腰腹上,双手压着他赤裸裸的胸膛,对着门外喊道:「不就是十缸面酱吗?我老早就让林师傅拿出来,全搁在广场上了。去叫王家的人收了货,就快快给我滚,别来烦我!」 「呃,小姐,王家说他们订的货,是二十缸的面酱,不是十缸——」 「哪有这种事?!」她火大的怒叫。「两家签订的合同,上头白纸黑字,写的明明是十缸啊!」 「但是——但是——」门外的人吞吞吐吐,退到门外三尺远的地方,才敢继续报告。「他们拿来的合同,上头所写的,真的是二十缸——」他愈说声音愈低。 可恶! 唐十九咬着红润的唇,明白这件事情颇为麻烦,除了她之外,酱场里没人可以作主。她挥出一掌,往宫清颺胸口一拍,瞪眼警告着。 「躺好别动!给我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她发辫一甩,俐落的跳下床,开了门后就冲出去。 宫清颺躺在床上,听见她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中气十足的朗声咒骂,却仍依稀飘进他耳里。他缓缓坐起身,整理着被她扯开的衣裳。 他虽然温文儒雅,却绝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弱男子,相反的,他的机智过人、心思缜密,是个谈笑用兵的顶尖人物。龙无双要不是靠着他,有他在旁打点一切,也无法作威作福,过得这么舒坦。 只是,他的机智与谋略,一碰上粗鲁直接的唐十九,就变得毫无用武之地。她的动作实在太快,眨眼就翻坐到他身上,还扒了他的衣服,试图要—— 深邃的黑眸瞥见那叠春宫书,俊容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双手却再度扯了扯衣襟,把腰带东得更紧。 唉,早该知道,会跟龙无双混在一起的姑娘,绝对也是离经叛道,跟「良家妇女」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砰的一声,门又被撞开了,刚才匆匆离去的唐十九,又踏步走进房里,笔直的朝他走来。 王家换了个笨蛋的管事,错拿了油品的合同,来唐家取酱,被她揪出错误,把合同扔回那笨蛋的脸上,再痛扁了一顿,当场踢了出去。 她办事向来干净俐落,遇到了这「紧要时刻」,更是火速搞定,三两下就将事情处理妥当,又匆匆回转房里,预备继续被中断的「好事」,哪里晓得,一踏进房里,却见宫清颺已经穿妥衣裳。 「喂,谁让你把衣裳穿上的?不是说我就回来吗?」她双手插腰,睁着一双乌黑大眼,不悦的质问,俏颜更艳更凶。 「不穿衣裳是会着凉的。」宫清颺柔声回答,面对她的怒气,仍旧好整以暇,口吻徐缓得像是极有耐心的夫子,正在教导着无知的学生。 「喔,原来你身子这么虚啊?」她挑挑柳眉,回身关上门,再颇为大方的挥挥手。「好,我等会儿就让人端鸡汤来,给你补一补。」 宫清颺不动声色,踱步远离床边。「唐姑娘,关于这件事情——」 「嗯?」 她倒了杯热茶,咕噜噜的一口饮尽,抬头却发现,他竟离开床铺远远的,已经走到了窗边。「喂喂喂,回来啊,那档子事不是该在床上解决吗?啊,我想到了,书里好像也有几幅图,就是在窗边的花几上办事,那样也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火速离开窗边的花几。 「那是什么意思?」她娥眉轻蹙,朝他步步逼近。「你懂啊?那好,你教我啊!」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度出手。 宫清颺出手阻挡,谁知挡了她的左手,她的右手却又袭来,几招过手下来,可说是惊险连连。 唐家虽是酱料世家,但是对于子女们的武艺也没有疏忽,唐十九一身小擒拿手,习自其父唐威,招招巧妙连环,一招之后还有一招,攻得他不得不收敛精神,专心应付。 只是,她逼得太近,那软嫩的身子,几乎都要贴上他的身,让他根本施展不开来。加上他克己复礼,绝不逾矩,到了这节骨眼,还要坚持谨守君子分际,不愿意触碰她的身子。 十九久攻不下,愈打愈怒、愈打愈快,数十招之后,才觑了一个空,抢身攻了进来。这一次,她成功的把宫清颺逼到墙边,小手又扯开衣襟,往里头探摸—— 砰、砰砰砰砰砰! 木门再度被敲得砰砰作响。 「小姐、小姐!」惊慌的声音又出现了。 她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又有什么事啊?」十九咬牙切齿,双手在他的白衫上泄愤似的乱抓,只差没把那柔软的布料撕烂。 「湖南天九楼的江老板来了,他要领三年前订的桂花酱啊!」那人十万火急的报告,知道这件事情缓不得,只能冒险又来找十九。「那些桂花酱是特别订制的,全封存在窖底,所以——」 十九闭起眼睛,小嘴里吐出连篇咒骂。 地窖是唐家酱场重地,因为储存着要送入皇宫的上好酱油,事关皇族的饮食安全,自然马虎不得。唐家在地窖前,设下极为精巧的锁,除了她之外,绝对没有人可以开启。 「小姐——」 该死! 「小姐——」 啊,烦死了! 唐十九一跺脚,转身就朝门口去,出门前还不忘抓起木棹。「来了、来了!叫叫叫,叫个没完,你叫魂哪!」 确定她已经走远后,墙边的男人疲倦的叹了一口气,抬手再度整好衣襟,眸中神色渐渐转为阴霾。 他原本以为,凭着自个儿极佳的口才,总能说服唐十九打消这个念头。谁知道,她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了主意,就一味的勇往直前,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宫清颺转头,看着敞开的房门,思索着是不是该把握机会,尽早开溜,保住他的清白。偏偏,下一瞬间,龙无双巧笑倩兮的模样,又闪过他的脑海。 不行,不能回去! 依照唐十九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倘若他一走了之,就这么回龙门客栈,事情绝对会被闹得更大,而他那位没良心的老板娘,为了讨好唐家,只会再度把他往火坑里推! 想到龙无双,宫清颺的双拳缓缓收紧,温文的神情略僵,下颚也咬得死紧。 他当初的承诺,已经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箍得他无法脱身。只要龙无双一日不嫁,他就受制于当年的承诺中,无法脱身,非得听她随意使唤不可—— 「可恶,你怎么又把衣服穿上了?」唐十九又回来了,劈头就怒声嚷嚷。「我很忙的,你不知道吗?」 「唐姑娘,请你——」 「给我闭嘴!」她剥夺他的发言权,抓住他扯到床边,跟着猛然推倒。「你就是废话太多,别说了,时间宝贵,先脱衣服。」 宫清颺刚想起身,肩头却猛然一沉,一只秀美的足,竟牢牢的踩住他的肩膀。 「不要动!」她喝声命令,又甩掉一只鞋,双手不去攻击他,反倒伸到自个儿衣衫上,迅速的解起扣子。 柔软贴身的黑绸上衣,很快就被褪下,露出她优美的颈,以及粉嫩的肩头,莹润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肚兜下的丰盈,抵着薄薄的衣料,呈现最诱人的贲起。 即使褪得半裸,她仍旧轻松自然得很,没有半分不自在,健美修长的体态格外冷艳诱人。 如此的明媚春光,让宫清颺有瞬间的眩目,他稍微分心,却又让她觑得机会,重新跨坐上来。 「来,你的手要放我这边,我的手要摸这里。」十九拿着春宫书,另一手抓着他的手,迳自往自个儿腰上放,然后又摸上他的胸膛。 她的腰细滑柔嫩,触感极佳,润得像是上好的丝绸。而丰润的粉臀,坐的位子又太过「恰巧」,没上一点,也没下一些,如此香艳的刺激,实在超过任何男人所能忍耐。 「唔,好像有哪里不对?」十九歪着脑袋,再次检查双方姿势,跟着恍然大悟,总算看出哪儿有问题。「唉啊,对了,你还没脱裤子!」 砰,砰砰砰砰! 「小姐、小姐!十九姑娘!」 这些王八蛋是串通好了是不是?! 十九怒吼一声,咬牙丢下春宫书,忍无可忍回手一举,重击无辜的床柱。「吵什么?!我没办法专心啦!」 轰! 床柱应声而断,床架上的丝幔,轻飘飘的落下来,盖在两人身上,她气恼的撩开,不理会外头的呼唤,决心要把事情做完。 门外的来人,却喊得极为大声,呼喊中挟带着哭音,显然已经乱了分寸。「小姐,大事不好了,酱缸垮了、酱缸垮了啊!」 果然是件大事。 十九发出一声挫败的呻吟,闭起双眼,伸手揉着发胀的额角。对,酱缸垮了,的确是件不得了的大事,酱场内肯定乱成一团了。 「唐姑娘,兹事体大,您是不是该先去处理?」仰躺在床上的宫清颺,以一种过度冷静的口吻问道,望着她的黑眸,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 「哼,我当然晓得,不需要你提醒!」她哼了一声,跳下床铺,抓起外衣套上,绑好了腰带后,又抓了条大棉被,往他身上一盖。「不准下床,我马上回来!」 来去如风的十九,一会儿又不见踪影,赶着去处理酱场的重大意外。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回少了怒声咆哮,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脆脆嗓音,条理分明的逐一交代工作,领着那群跑来求救的酿酱师傅们愈走愈远。 一室寂然。 宫清颺从半塌的床上,撑起身子,慢吞吞的张开左手,神情严肃的端详着。他的掌心,还残余着那柔润的触感,依稀还能感受到她纤腰的曼妙曲线,她的人虽然离开了,身上淡淡的香,却还留在他的掌间。 幽暗的黑眸,好不容易从掌心移开,然后若有所思的望着下半身,那隔着衣衫,傲然挺立的昂扬。 他也是个男人,一个美女如此投怀送抱,坐在他身上磨来揉去,他怎么可能毫无反应?虽然说,他素来自制力惊人,但是在她的浑身解数下,也已经逐渐失守,下身的欲望更是奉先叛变,亟欲向那娇美诱人的女子「投诚」。 这种情形,要是再多来几次,他实在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把持得住。毕竟,唐十九的确美艳动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霸道的风情—— 他原本顽强如铁的抗拒,开始有了些许的动摇。 只是,难道真要留下,跟唐十九缠绵床榻,陪着她把春宫书里的姿势全数演练过一遍,让她怀上女娃儿? 即使她如此主动,他还是不愿意坏她清白,享用那软嫩娇躯、让她怀孕生女的特权,只该属于她未来的丈夫,而不是他这个被送来抵债的倒楣鬼。 唯今之计,一字日之「拖」。只要拖过了这三日,坚守防线,不被她「得逞」,他或许还有机会能够脱身—— 宫清颺心神一定,认命往后一躺,留在半塌的床铺上,决定跟唐十九长期抗战,就等着那火爆人儿再回房,继续两人那没完没了的拉锯。 谁知这一等,却等到了深夜。 直到月上柳楷头,三更的更鼓响过,宅院里大部分的家眷们,都已经沉入甜甜的梦乡时,十九才拖着疲累的脚步回到房里。 酱缸崩垮,是件极糟糕的事,酱场里每年总会发生个几次。她除了命人收拾残酱碎瓷外,还得检查进缸的原因,看看是酱房温度过高,还是盛酱的瓷缸有问题,或者是哪个步骤出了错,让酱料腐败。 要是酱房温度过高,就得从大运河汲来大量清水,倒入酱房四周的水道,把酱房的温度降到最适宜。 要是盛酱的瓷红有问题,就得把所有的酱缸都检查一次,看看进缸是纯属个案,还是整批的瓷缸都出了瑕疵。 要是步骤出问题,就得把坏酱清理干净,再原地洒上石灰,然后把同酱房内的酱缸们开封,逐一检查闻嗅,看看是否还有坏酱,再一一处理,最后才是估量损失。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都让大伙儿忙得晕头转向,而指挥坐镇的她,更是累得手脚发软。所有的问题,在深夜时分,才逐一处理妥当,她坚持最后离开酱场,确定事件已经告一段落。 如今,夜深人静,能打扰她的人全都滚去梦周公,她总算有机会,再回房「蹂躏」宫清颺了。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睡了,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她,绝对是「办事」的大好机会。唯一要克服的,是她必须有力气,拖着这双发软的腿,走到床铺旁边。 「好,咱们来吧!」她一步一步的走过去,速度慢得像是乌龟在爬,那疲累的神情,像是随时会停在原地,闭眼就开始呼呼大睡—— 在她摔倒前,白影陡然一晃,速度奇快,转眼已来到她身前,将她累软的身子牢牢接住。 「你太累了。」温柔的嗓音,在她头上响起。 「我才不累!」十九语音呢哝,却仍倔强反驳,眼儿明明已经倦得满是血丝,眼帘重得快要睁不开了。 「唐姑娘,你先歇息吧,宫某不打扰了,这就先告辞了。」他低声说道,轻柔的把她安置在床上。 她咽下一个呵欠,摇晃沉重的脑袋,整个人放软,刚好就压在宫清颺的身上。 「不行,你不能走,我——你——我们——」她又打了一个呵欠,迷茫的听见,耳下传来他徐缓而规律的呼吸,以及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唔,她不能睡,她还有事情要作啊,她要生女儿! 残余的强韧意志力,让她即使闭着眼睛,软绵绵的小手也自有意识,溜进他的衣衫,顺着坚实平滑的男性肌肤,慢慢的往下摸索。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他的呼吸与心跳,真的有些乱了? 疑问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瞌睡虫大军却来势汹汹,把她拖进黑甜的梦乡,然后愈陷愈深、愈陷愈深—— 宫清颺怀抱着那瘫软的小女人,屏气凝神,默默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再有任何动作。 「唐姑娘?」他狐疑的开口,低头一望,却见她星眸紧闭,红唇微张,所有的霸道粗鲁,都转为让人心软的娇柔。 「林师傅——别忘了加水……」她喃喃呓语着,小手仍搁在他的腰腹上,揪住他的衣衫不放。 宫清颺低垂着头,轻柔的将她的小手拉开。谁知才刚拉开了左手,她右手却又绕了上来。 「别走——来、来——我们来生女儿……」她又喃喃,眼儿却依然闭着,呼吸愈来愈平稳规律。 「唐姑娘?」他试着唤道。 她却没再回话,只是软软的趴在他身上,已经不敌周公的召唤,抱着他昏睡过去,还睡得又沉又甜。 宫清颺叹了口气,试图再将她的手移开。只是,宽厚的指掌,才悄悄握住那软绵的手,深邃的黑眸却意外的扫见,那张倦累的小脸上,有着两圈熊猫也似的黑眼眶。 某种柔亮的眸光,闪过幽暗的黑瞳,原本温文却疏离的表情,因为那抹光,史无前例的添了情感的温度。 夜渐渐深了,宫清颺却仍圈握着那纤细的手腕,没有扳离她的掌握。那双黝暗的眼,也注视着怀里的女子,久久没有挪开。 夜色的边缘,被镶上一层细细的淡蓝,漫天的星星仍然明亮,唐家酱场后方的宅院却已经开始有了动静。 酿酱师傅们忙着梳洗,朗声打着招呼,家眷们交谈的声音、孩子们满是困意的呼喊,逐一透过门窗传来,酱场内的人们睡过一夜好觉,纷纷振作精神,准备应付新一日的工作。 留宿酱场内的宫清颺,却是一夜无眠。 整个晚上,他都被唐十九「压制」得动弹不得。这个女人蜷卧在他身上,双手抱得好紧,小脸偎贴着他胸膛,软嫩娇躯的每一寸曲线,都与他贴合,紧密得没有任何空隙。 只要宫清颺稍有动作,她就喃喃抗议,双手圈得更紧,即使在睡梦之中,也坚持要抱着他不放。 虽然说,他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可以强迫她松手,但是却没有一个方法,能保证她不会醒来。再者,她的睡容是那么甜、那么美,甚至比她醒时的明丽更让人难以抗拒。 漫无止尽的长夜,终于到了尽头,当门外的人们开始走动,趴在他胸口的小女人,也发出一声猫儿似的低吟,那双长长的眼睫开始颤动。 纤长的眼睫,像是蝴蝶羽翼般,轻轻的掀动着,而后缓缓睁开,露出那双惺忪柔亮的眸子。 十九的眼里倦意仍浓,看来蒙蒙胧胧,因为睡得太舒服,红唇还噙着甜甜的笑。 下一瞬间,她的眼儿警戒的瞪大,机警的眸光闪现,原本因甜睡而软绵的手,已经凝聚力道,陡然劈了下来! 纵然她动作极快,这一掌却仍是被宫清颺接住,宽厚有力的掌,牢牢握住她的小手,止住她的攻击。 「唐姑娘,我是宫清颺。」他看着那张又怒又疑的脸儿,静静的解释。「龙门客栈的掌柜,宫清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厉声质问,一副想把他剥皮抽骨的模样,俏脸盈满怒意,跟先前娇慵酥软相比,又是截然不同的艳丽。 宫清颺沉默半晌,没有松开她的手,防止她再度动手。 「昨天——」他只说了两个字,就闭嘴不再多说,不愿意敍述昨日在这里经历的辛酸血泪史。 「昨天是怎么——」明丽的眼睛眨了眨,她也住了口,这才慢半拍的想起,这个银发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床上。「喔,对了,要生女儿。」她没头没脑的说道,紧绷的身子总算放松下来,不再杀气腾腾。 宫清颺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能放手,松开对她的箝制。 她重获自由,却没有离开床铺,娇软的身躯居然又贴回他身上,找寻着最舒服的姿势,艳丽的小脸也趴回他的胸口,像猫儿般厮磨了几下,极为满足的打了个呵欠。 「我都不知道,原来抱着男人睡这么舒服。」她懒洋洋的说道,回味着昨晚的好眠。亏得他的胸膛,是那么的坚实温暖,有着说不出的舒服,让她一时贪睡,忍不住多睡了一会儿。 瞧宫清颺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掩盖在白袍下的身子,却结实得很,比她那些长年练武的哥哥们更精壮。 而且,夜凉如水,他的体温却整夜未变,仍是那么温暖热烫,还能暖着她的身子,不让她感到半点寒意,可见内力充沛,在武术上的修为绝对不可小觑。 看来她的眼光不错呢,挑了个绝佳的人选,有了这家伙的「种」,往后她生出来的女儿绝对是身强体健、头好壮壮——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顶」着她啊?她扭动着身子,却发现那顶在小腹上的、硬如烙铁的灼热,愈来愈难以忽略,让她趴得很不舒服,纤软的腰左挪右移,在他的身上摩擦个不停。 宫清颺徐徐吐出一口气,伸出双手,搁在她的肩上,温柔却坚定的把她稍微推开。「请问,唐姑娘睡饱了吗?」他彬彬有礼的问,口吻疏远得像是在问她天气如何。 「怎么了?」十九不答反问,还在扭来扭去。她扭得愈厉害,就发现,那个「顶」着她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巨大了—— 唔,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会不会是她昨天在春宫书里,看到的那—— 「如果你睡饱了,可否让在下起来?」宫清颺语气平淡,不着痕迹的改变姿势,把她软馥的身子,推离他已经被唤起的欲望。 那礼貌的请求,让她停下扭动,也让她的眼儿缓缓眯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红唇一张,干脆的说出答案。 「不行!」她宣布道,撑起身子,又准备跨坐上去,奉行兵法要诀,一交手就找寻最好的「制高点」。 宫清颺的动作却更快,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只是转眼之间,她的双手已经被箝住,高高的拉握过头,紧压在枕上,精壮的身躯侧翻到一旁,只是制住她,却没有压着她。 「唐姑娘,请先听在下一言。」他偎靠在她的耳畔,柔软的银发垂落到她的脸上、颈间。「生儿育女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试图跟她讲道理,但心里却悲观的知道,跟这女人讲道理的难度,绝对不下于教会一头牛弹琴。 十九哼了一声,不服气的挺胸。 「所以我跟十三哥借书回来看了啊!他还说要提供我工具呢!」 什么工具?! 宫清颺没有开口追问,额上青筋一抽,感叹辩才无碍的他,竟也会有无话可说的时候。他低下头来,额头几乎抵着她,薄唇悠悠的一叹,气息顺着几缕的银发,溜进她的衣衫里。 她被那股子热气,撩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始挣扎,却发现他的手劲软如棉,却又韧如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虽然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难以挣脱。 「喂,你叹什么气啊,还不快点脱了衣服来帮我!」她颐指气使着,神情却是那么艳丽而可爱,带着七分任性、两分天真,以及一分的娇俏。 那一瞬间,宫清颺的自制,就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泄漏一线阳光;或是严密的堤防,突然进裂了一道细缝。只是,毁坏自制的力量,不是愤怒,而是汹涌的欲望,他几乎就要应允她的命令,俯下身去,依从她愿望,跟她—— 该死! 他神色一凛,猛然抬头,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转眼已经飘然下床,退到几尺之外。 「唐姑娘,你要不要先用过早膳再说?」他背对着床铺,双拳紧握,因为苦苦克制,额上竟浮现点滴的汗水。 她原想开口抗议,下床去把他逮回来,但是肚子却选在这时候,咕噜噜的响起,提醒她该祭祭五脏庙了。 也罢,反正努力了一整天,也没努力出什么结果。与其选在这时候「硬上」,还不如等到吃饱了,才有力气办那档子事啊! 主意既定,她的动作就快得惊人,当下跳下床铺,先低头穿妥鞋子,再把略乱的发辫松开,重新绑了一次,确定仪容整齐后,才回眸望向他。 「好!」她喝了一声,扯着他一块儿往外走去。「我先带你去梳洗干净,然后咱们就吃饭去!」 第四章 食堂位于厨房后方,是间偌大的长屋,酿酱师傅们,以及家眷孩子们,都是在这儿用饭。 酱场里人口众多,做的又是粗重的活儿,为了喂饱每张口,养足大伙儿的体力,所以厨房里炉火长年不熄,任何人只要肚子一饿,随时都能到食堂里,吃着热腾腾的食物。 酱场里所有人,都在此用餐,就连唐十九也不例外。她不肯独自用餐,坚持跟众人吃一样的饭,佐一样的菜,丝毫没有富家千金的架子。 她先在庭院里,用清冽的井水,把脸儿梳洗干净后,就带着宫清颺去用餐。食堂长屋里人来人往,一见着她出现,连忙殷勤招呼,纷纷搁下手里的饭碗,抢着要替她张罗早膳。 「去去去,吃你们的饭,我自个儿有手有脚,不需要人伺候。」她豪气的摆摆手,坚持不让人代劳,迳自走到大锅旁,舀了一碗白粥,挑了个空位,就在长桌旁坐下。 厨娘连忙送上酱菜与脆炒青蔬,还主动替宫清颺送上碗筷、添了一大碗的白粥。送粥上桌时,厨娘还不忘偷瞧了这俊美男人,眼里都是好奇。 不只是厨娘,食堂内的二、三十人,全都嘴里用餐,双眼也没闲着,都忙着打量宫清颺,虽没人敢多问一句,但是每张脸上,那既兴奋又好奇的表情,可是全都藏不住。 宫清颺气定神闲,也走到长桌旁,挑了个离唐十九颇远的位子,撩袍坐下,好整以暇的举筷用餐。对旁人注目的眼光,他已是习以为常,嘴角始终挂着温淡的礼貌笑容,从头到尾未曾改变。 他因为一句承诺,被困在龙家,而龙家做的是客栈生意,他这个大掌柜的,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就算是心里火冒三丈,气恼得想杀人,他也能不动声色,始终笑脸迎人。 只是,那笑意虽然让人如沐春风,却也像是一张面具,完美的遮掩了他的情绪,让人看不穿他的喜怒哀乐。只有极少极少的时候,真实的情绪,才会穿透那层面具,浮现在他的眼中。 例如昨晚—— 温定的眸光,有了些许改变,宫清颺抬起头来,望向几尺外的小女人。她已经吃完一碗粥,起身又去舀了一碗,回桌时才发现,他隔着大老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静默的瞅着她瞧。 「你干么坐得那么远?」她不客气的问,对他挑的座位很有意见,还用力拍了拍身旁,示意他该乖乖的滚过来,到她身边坐好。 宫清颺神色未变,眼里却闪烁着笑意。 「这里人多,」他不卑不亢的说道,嘴角微笑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我想,我坐在这里会安全些。」 她举起筷子,挟了一块酱腌菜心,正准备扒粥入口,一听见他的回答,柳眉微微一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我可没有当众表演的兴致。」哼,这家伙是以为,她会在众目睽睽下,扑过去侵犯他吗? 「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宫清颺嘴角笑意更深,先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在桌旁嬉闹的几个孩子,接着鹰眸略转,又看向十九。「毕竟,我实在不愿意吓坏孩子们。」 喀啦! 她眯起眼儿,用力嚼着嘴里的菜心,暗暗考虑,有机会「办事」时,是不是要找块破布,塞住他那张嘴,省得他再有机会罗唆。 只是,按照昨日的经验,酱场里随时有事要她忙,她最多只能推倒宫清颺,扯开他的衣裳,还没能脱掉他的裤子,就会有人找上门来,打断她的「好事」。 她跟龙无双只外借了宫清颺三天,昨儿个已经浪费了一天一夜,却还没能云雨上半次。 唔,她总不能不管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带在身旁,趁着工作的空档,拉他到无人的地方,偷空再试试看。反正,昨天翻看了那几本春宫书,也让她长了一些见识,知道了做那档子事,不一定非要在床上。 主意既定,她搁下筷子,起身走到他的身边。 「喂,你是吃饱了没?」她直率的问,一手撑着桌子,看着那张宛如剑刻刀凿的俊美侧脸。 「唐姑娘有何吩咐?」他搁下碗筷,起身问道,当厨娘收拾碗筷时,还倾身微笑道谢。那迷人的一笑,让厨娘老脸发红,差点打破了手里的碗盘。 「今天呢,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听懂了没有?」她伸出指头,警告的戳戳他的胸膛,心里暗自打定主意,非得要趁剩下这两天,善加利用他不可。 「宫某明白。」 她偏着脑袋,眼儿又是一眯,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他嘴角的笑,似乎跟先前有些不同,但至于是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上来—— 「小姐,」一个酿酱师傅,恭敬的走上前来。「酱房里头,准备要开缸了,请小姐过去确认那缸酱的味道。」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她挥挥手,示意师傅退下,也顺便挥去了脑子里的些许狐疑。「姓宫的,跟上来。」她朝宫清颺一勾食指,接着身子一转,迅速往门外走去。 他又是一笑,撩袍举步,亦步亦趋的跟上去,顺从她霸道的命令。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高大斯文的男人,跟在那纤细修长的身影后头走出食堂,逐渐远去。 清晨的阳光,撒落酱料房外的广场,宫清颺跟着在十九身后,走进唐家酱场,还没进门,各种酱香便扑鼻丽来。 酱房外的广场上,几名妇女正在晒着上好的清城芥菜,另一旁竹制的竿子上,则垂挂着一条条风干的鱼料,一名师傅专心的调整竿子,让正反面都能均匀风干。 十九先进了酱房,监督颇傅们开了一缸酱,仔细尝过后,确认滋味足够,这才命令师傅们封缸,贴上唐家酱场的封条,放进地窖里,等着买主来取货。 酱场里开始忙碌,事情接踵而来,人们一个接一个,全都凑过来找她,询问她的指示,她也不厌其烦,逐一处理。 赵师傅来问。「小姐,河北李老板,派人送来十斤做酱的头等香菇,是先搁着或晒干,还是炒香?」 管帐的陈先生来报告。「小姐,上旬去江南送货的小张收帐回来了,他带了秋水楼齐老板的口信给你。」 小山子来请教。「小姐,林师傅要我来问,这次酿的桂花酱,各缸是否再加个三两桂花?」 在酱场里头,职位最高的欧阳师傅亲自来请示。「小姐,太少爷要您一会儿去窖里,尝尝要送去宫里的酱料。另外,御厨派人来问,询问今年的酱料,需要再等上几天才能入宫?」 宫清颺静默的站在一旁,看着她像个陀螺似的,在屋子里转啊转的,从东忙到西、从前忙到后,甚至一次处理数件事,她也能条理分明,逐一做出正确的处置,不出半点儿岔错。 酱房里的人们,全都敬她怕她,对她所说的话,更是奉为圣旨一般,听从她下令行事,皆不敢有分毫误差。 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几个娃儿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在广场上玩着官兵捉强盗,但是一见着她,纷纷停了游戏,争先恐后的蜂拥而上。 「姨!」 「姨,来玩来玩。」一个娃儿,扯着她的裤脚,笑得好开心。 「不行,姨还要忙呢!」她弯下腰来,拍拍那娃儿的脑袋,眼里唇边的笑,软化了她指挥众人时的严肃。 京城里的孩子们,只看过她追着人打、策马过市的剽悍模样,从不曾见过她这时好脾气,自然不晓得,她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只要一见着她,就像是看见猫的老鼠,全吓得拔腿开溜。 其实,只要与工作相关的事,她的确严格得像是个统领千军的将军,但是与小孩们相处时,她却耐心十足,嘴角噙着微笑,任谁都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小孩子。 另一个娃儿,期待的凑到她身边。 「姨,糖。」她年纪还小,说得不清不楚,还摊开肥嘟嘟的掌心。 「乖,今儿个没有糖,下回再给你。」十九放软声音,看着小女娃的眼神很温柔,让人压根儿难以想像,眼前好声好气的小女人,跟那位人见人怕的京城悍女,会是同一个人。 娃儿们围着她,缠着她不放,其中一个没抢着好位置,被同伴推得跌倒,当下趴在地上,立刻痛得哭了起来。 十九连忙走过去,随手就抱起那嚎啕大哭的娃儿。她轻拍着娃儿的背,好声安慰着,一边继续跟欧阳师傅谈事情。 娃儿哭了一会儿,因为背上那又缓又柔的轻拍,哭声逐渐微弱下去,细瘦的双臂圈绕着十九的颈,挪了个舒服的位置,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也不介意,任由娃儿趴在肩上呼呼大睡,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那平日里,持着木棹四处揍人的手,继续轻拍着娃儿的背。 「需要帮忙吗?」宫清颺主动开口,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抱着娃儿的姿态与神情,瞧得更仔细。 「不用。」她顺口答道,一回头,却看见他似笑非笑,深邃的黑眸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她。「你看什么?」她板起脸孔问道。 宫清颺却但笑不语,还是直盯着她瞧,仿佛刚刚发现了什么,让他十分感兴趣的景象。 那别有深意的笑,让她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蹙眉,还想要再开口,一旁却有人咚咚咚的跑过来。 「啊,小姐,我来抱就好了。」妇人匆匆跑来,满脸抱歉的将睡熟的孩子接过来。「真是对不起,昨儿个小鱼肚疼,闹了一晚上没睡好,所以才这么失礼,在小姐身上睡着了。」 「没关系,小鱼也没多重。」十九不以为意,关心的又问了一句:「去看过大夫了吗?」 「没有。」妇人摇头。「只是吃坏肚子而已,我想——」 十九一拧眉。 「不行,得让大夫看看比较安稳些。」她回过头,朝着另一个妇人喊道:「王妈,你带着小鱼和林婶,回唐府里去找赛华陀。」 「小姐,不用了。」 「赛华陀闲住在唐家好些天了,你带小鱼去给他看看,刚好让他有些事做。」说完,她不让人拒绝,伸手就催赶林婶出门。「甭罗嗦,坐酱场的马车去,就说是我交代的。」 林婶也不再坚持,毕竟是自个儿孩子病了,做娘的哪会不担心。有了十九的命令,她抱着孩子,连连道谢,满心感激的同王妈一块儿出了门。 确定妇人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十九又转回来,先在井边,用清水洗净双手,确定一身洁净后,才又跟着等在一旁的欧阳师傅,走进酿酱油的酱房。 只见酱房里,一缸缸比人还要高的酱缸,沿墙排放着,宫清颺缓步跟在后头,看着她和那位欧阳师傅,身手俐落的爬上竹梯,靠在酱桶旁谈论着。 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女人,能像她如此能干。从出了食堂到现在,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她不曾停下脚步,更别提是坐下来休息。 那修长的身段,像是蕴着用不完的活力,她就像是个发光体,举手投足间,都能吸引旁人的视线—— 宫清颺也不能例外。 他注视着她,察觉酱房里温度燠热,她忙得久了,脸上晕着两朵酡红,连那玉琢般的耳,也透着淡淡粉红,几络乌黑的发落出乌玉发束,垂落在她的脸畔,削弱了她的霸道、她的英气,反倒让她显得明丽娇柔。 在酿酱场里的灯光下,那认真的神情十分亮丽,别有一番韵味。 他的心里,掠过一阵微微的撩动,像是某一根埋藏得很深的弦,被稍稍触动,拨出了几个只有他听得见的音符—— 突然,一张大脸凑过来,遮住远处缸上的那张丽颜,也遮断了他的注视。 大脸上有着浓眉与大眼,和一大把的黑胡子,还贴得很近,近到鼻尖都快撞了上来。 宫清颺镇定如常,眼也不眨一下,直瞧着身前这位黑胡子大汉。 「你就是龙门客栈的大掌柜?」对方先开了口,粗声粗气的问。 「是。」 他微微一笑,客客气气的微一颔首。 另一位青衣打扮的文士,慢条斯理的走进来。「十九找你来生女儿?」 他看看两位,仍保持着宜人的淡笑,再回道:「是。」 「嗯嗯,体格不错。」黑胡子大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将他给打量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样貌也不错。」青衣文士也满面笑容。 「十九眼光颇好嘛!」黑胡子大汉嘿嘿笑了起来。 话刚说完,又有一位打着赤膊的精壮青年,也跟着走进了酱房,朝他们靠过来,眼睛也直盯着宫清颺瞧。 「是呀,看来体格挺精壮的,我怎么听别人说,十九找来的家伙气虚体弱,特地要厨房炖鸡汤进补吗?」 「气虚体弱?没那么不中用吧。」青衣文士一挑眉,伸手就要搭住宫清颺的手腕。「我瞧瞧。」他是赛华陀的入室弟子,对方身子如何,他一出手就能知晓。 宫清颺笑意末变,手上却陡然一翻,轻易避开。文士一挑眉,闪电般就施展了几招小擒拿手,却连连被他给全转开了。 「好!」文士赞了一声,却没有停手,左手也跟着出招,执意要探他的脉音听听。 毫无疑问的,这三个男人,肯定是十九的哥哥们。这一家子的兄妹,虽然长相不相似,但是那蛮缠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两方匆匆过了几招,宫清颺全数闪过,在手影交错间,他翻手一握,反倒扣住对方脉门。文士略显诧异,还来不及反应,脉门上的压力已散。 宫清颺举步一退,就闪身到了几尺外。「谢谢兄台关心,在下身体还算强健,是唐姑娘误会了。」他拱手说道,语气平淡。 「嘿,你身手也不错嘛!」精壮青年露齿一笑,看出这场交手,是自个儿兄弟落了下风。他嘿的一声,存心再试试这斯文男人,不由分说的,凝力于掌,出手就往宫清颺肩背一拍。 这一掌可是聚足了力道,谁晓得,那斯文的男人却不避不闪,任由这一掌,重拍在背心上。 「还好。」宫清颺不动声色的受下这掌,连嘴角的笑,也没有半分改变,转头静望着兄弟三人。 青年微微一惊,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啊,你不错!行!行!不愧是小妹看上的人!」 黑胡子大汉和青衣文士,见状也双眼一亮。他们心知肚明,知道十四那一掌非同小可,若只是一般习武之人,早被拍到吐血了,看来这银发男人不只身手好,底子够厚,胆识更是十足。 蓦地,酱桶上传来一声喝问。 「七哥、八哥、十四哥!你们在做什么?!」站在缸上的十九,终于发现这儿情况不对,当场一跃而下,跳到宫清颺身前,像是保护小鸡的母鸡似的,防卫的瞪着三位哥哥。 「做什么?」唐八皱着眉头,伸手抓了抓满脸的胡子。「当然是来看看,你挑了什么样的家伙来生孩子啊!」 「你们闲着没事好做吗?」她气恼地瞪着几位哥哥,回身就去拉宫清颺。「别理他们,咱们走!」 「小妹,别那么小气嘛!借看一下,又不会少他一块肉。」唐十四嘻皮赖脸的往前一跨,挡住了两人去路。「要知道,往后你和他生出来的,可是唐家的宝贝呢,咱们当然要先来瞧瞧啊。」 「对啊,要是你胡乱挑个男人来,生出个笨娃娃怎办?不过,这家伙不错,八哥我同意了!」唐八冲着宫清颺直笑,笑得眼都眯起来了。「呵呵,小子,有什么需要,甭和咱们客气啊!」 唐七还从衣袖中,掏出个瓷瓶,塞进宫清颺手里。「这是难得的补药,助益生女,记得,早午晚饭后各一颗。」 唐八输人不输阵,掏了个更大的瓷瓶出来。「我这瓶呢,叫十仙回春大补丸,男女都可吃的,你们要是到了一半没力气呢,吃了这一颗,保证精气神十足啊!」 「还有还有,」唐十四也是有备而来,走到酱房外头,拿了个包袱进来。「来,这些呢,是十三交代我拿来的春宫书——」 「呿,小妹之前已经和十三拿了一叠啦!」 「这不一样,十三说,这几本上头,标了红色记号的那几招,听说是较利生女娃儿的,非得让小妹跟这家伙试试才行。」 眼看几位兄长挡住去路,又轮番上阵,哇啦哇啦的说个不停,唐十九烦不胜烦,终于受不了的大喝一声。 「你们吵死啦!」 三个大男人,一听见这声吼,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话,还急急退开三步,紧张兮兮的看着小妹,留意她手里的木棹,怕她一恼火,又要开打。 十九瞪着三人,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 「那些东西我早就准备好啦!要生孩子,也要有时间啊!你们这样罗罗嗦嗦的,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生得出来才有鬼啦!还不给我让开!」她噼哩啪啦的骂了一顿,把他们全骂得闭了嘴,这才抓着宫清颺,举步就要离开。 只是,才刚走了两步,她却又停下,猛然回身,抓起十四哥手里那几本书,塞到宫清颺怀里。 「喂,你拿好,别掉了。」她吩咐着。 唐十四窃笑。 「不是说都准备好了吗?」 「你有意见吗?」十九扬眉,瞪向唐十四。 「没有,当然没有。」唐七连忙出手,抡拳往十四弟头上一敲,赏这不识相的弟弟一颗爆栗子。「你忙你忙,我们不打扰就是了。」他冲着小妹陪笑。 十九冷哼一声,发辫一甩,再度抓着宫清颺的手,大踏步离开。 唐七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嘴上没再多说半句,心里却是直叹气。 唐家三代,全把十九当成宝,从小宠到大,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不像是别家的姑娘娇娇软软,有如桂花酱般的甜,反倒像是一缸子的辣酱,让人一沾口,就辣得直想喊救命,才会把姻缘大事,延宕到如今。 这会儿,小妹虽是挑了个不错的男人回来,但是瞧那男人温吞淡定的模样,实在让人有些忧心,就怕这男人斗不过小妹的坏脾气。 唉,唐家上下,想抱女娃儿的心愿,究竟还要等上多久呢? 十九扯着宫清颺,一路走出酿酱房,把那三个吵死人的哥哥们远远抛在脑后。两人愈走愈远,走到了酱场的最角落,四周渐渐没了人影,就连酱场里的喧闹声音,也逐渐模糊。 她抓着他,走到一处转角,还回头察看,确定无人跟踪。 于是,她抬脚踹开一扇紧闭的门,先把宫清颺推进去,接着火速入内,反手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储存陈年酱料的屋子,除非到了要开缸的时候,否则平日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阴暗的屋子,只在高高的墙上,开了一排小小的气窗,为了防止日光人内,影响了酱料的品质,窗上遮了厚厚的绒布。 她老早摸熟了酱场里的每间房,迳自走到角落,摸出了油灯跟打火石,没一会儿就点亮了灯,搁在墙壁上。微弱的灯光,提供了些许照明。 「好了,快快,让我瞧瞧!」她迫不及待,急急嚷着,一把抓过宫清颺手上的春宫书。「刚刚十四哥是怎么说的?是哪几页的招式,比较有利生女娃儿的?」 他一脸莞尔,徐声提醒。 「标了红色记号的。」 她低着头,猛翻书页,却怎么也寻不着。「红色记号?哪啊?」 「这里。」他伸手指点。 经他指点,她才晓得,红色标记是在书页上。她瞪大眼儿,翻看到几页,却发现图画上的男女,全像麻花卷似的,或坐或站的纠缠在一块儿。 「哇,这样也行啊?」这样子扭拧,不怕伤了筋骨吗? 「大概吧,」宫清颺轻描淡写的带过,巧妙的把话题转开。「为什么这么想生女儿?」他柔声问。 「我们唐家多生男儿,爹爹又想要抱外孙女,成天哭丧着脸,我除了生个外孙女儿给他之外,还能怎办?」她边说边翻看那些图画,表情愈来愈诧异。 「如果,你这回生了个儿子呢?」宫清颺试着想点醒她。 「那就再生啊。」她却头也不抬的说。 「那么,你要找谁?」他再问。 「再说。」她随口敷衍。 再说? 幽暗的黑瞳,陡然间一眯。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听进耳里,却像是带了刺似的,让他打从心里不舒服。 这一回,是龙门客栈欠了债,龙无双才拿他来抵帐。那么下一回呢?下一回她是不是要找另外一个,欠了她唐家债款的男人,来帮忙生孩子? 意思是说,会有另外一个男人,进了她的香闺,躺在她的床上,被她抓着手,触摸她软嫩的腰。会有另外一个男人,看尽她半裸的绝美姿态,跟她一块儿,逐一做遍春宫书上的招式—— 不悦的情绪,穿透他滴水不漏的自制,呛涌上心头,他只觉得喉间蓦地一酸,大手不觉捏得更紧。 十九太过专心,没有察觉他神色有异,直到把所有标下记号的图画,全数读过后,她满意的合起书页,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好了,来吧!」她故技重施,又去拉他腰带。 宫清颺却也挡得极快,瞳中还有些许来不及敛去的不悦。「来什么?」他问。 「生孩子啊!」好不容易终于偷得空闲呢,不乘机赶紧利用一下,实在太浪费了,她仰头看着他,满脸认真的说:「女儿。」 「这我不能控制。」 「我不管!」她睁着乌黑大眼,蛮横的说。 宫清颺先是一愣,喉间的酸意化去,转为滚滚的笑声,在他胸中累积。终于,下一瞬间,他仰头大笑出声。 这小女人的直率,实在是人间少有,比起一般小家碧玉与千金小姐,她爽快厉能干,总是直来直往,说一是一,绝不和人拐弯抹角,不会要小计谋,更不似他最惧如蛇蝎的龙无双那般爱作弄人。 心上那根弦又响了,这一次,他听清那阵乐音,某个决定已在他脑中成形。 十九却搞不清楚,他为何笑得那么开心,反倒气他不肯「合作」。「喂,你笑什么,快点啊,咱们来生女儿。」她怒瞪他,跺了跺脚。 「这种事情得慢慢来的。」宫清颺仍抓着她的手,慢条斯理的笑着说。 「没时间啦!」她懊恼的喊道。 龙无双只把这家伙借她三天,今儿个已经是第二天了呢! 「时间是人找出来的。」他轻笑着,放开了她的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开,反倒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细致小巧的下巴。 她时常傲然的仰着下巴,让人觉得她傲、她蛮,简直就要忽略,她的下巴这么精致,像玉雕出来那般滑润,教人爱不释手。 「可是,明天你就要回客栈了,不是吗?」他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她更是迷惑。 「我回去——」瞧她那茫然的可爱模样,宫清颺不禁微微一笑。「难道你不能来?」 「我去?」她眨眨眼。 「嗯。」他点头。 「你要帮我生女儿?」 「嗯。」他笑意盎然的再点头。 她瞪大了眼,突然醒悟过来,连忙伸手揪着他的衣襟。「等等,你的意思是,不只这三天吗?」 「对。」 「你要帮我,直到生出女儿为止吗?」 「对。」他薄唇微扬,嘴角眼里都是笑,对着她保证。「直到生出女儿为止。」 唐十九杏眼圆睁,红唇微启,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真要帮她生女儿?不只这三天?直到生出女儿为止? 他这是缓兵之计,还是真要帮她? 看着眼前那张带着笑意,俊美如仙的面容,她不知道为何,胸口突然一紧:心跳莫名加快,好不容易才找到声音。 「你说真的?」 「真的。」他抬起她的小脸,缓缓的低下头来—— 那张俊美的容颜,愈靠愈近,她陡然间无法反应,甚至无法呼吸,觉得自个儿连人带心,全都揪紧了起来。 这感觉好——好——好怪——但是,却又不是不好。他靠得那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麝香味—— 薄唇俯近,只是在她的发上,落下轻轻的吻。她光滑柔软的发,被他触碰的瞬间,像是突然有了知觉,让她心头一跳,被一阵热烫的红潮淹没,从发根直红到了脚尖。 「我等你。」宫清颺望着她那张愣得可爱的脸,唇角噙着笑,留下这一句,说完转身就走了。 十九站在原处,丝毫无法反应,更无法阻止他离开。 她只能嫣红着脸儿,呆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好半晌仍回不过神来。 第五章 日近晌午,龙门客栈来了穿着锦衣华服,手捧一盅药膳的中年男人。 只见他一进大门,就停下脚步,完全不理会上前招呼的店小二,反倒捧着补膳,站在原处,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瞧瞧。 很快的,他寻见站在柜台后方,那银发白袍的宫清颺,眸光蓦地一亮,眼睛就像是被黏住般,再也拔不开,一副「垂涎欲滴」的渴望模样。 噢,就是这个男人!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这个男人、盼到了这一日。 软甜的声音蓦地响起。 「唐伯伯,您挡在门口不动,可要吓坏我的客人了。」女子嗓音从楼上的特等席传来,既甜又润,万分悦耳。 只是,唐威一听见那软润的女声,立刻回过神来,匆匆举步上楼,在特等席的珠帘外拱手为礼,神态变得极为恭谨。 「无双姑娘,失礼了。」 一个丫鬟拉开珠帘,悬在金丝楠木的银鈎上,福身请他人内。只见一个绝色丽人坐在特等席内,敛着云锦的垂袖,正弯腰探手,逗弄着身旁一缸白玉盆里养的几只锦鲤。 「唐伯伯,请坐。」龙无双嫣然浅笑,随意招呼着,指尖滑过水面,划出阵阵涟漪,那纤指洁净无瑕,比白玉更白更润。 唐威应了一声,捧着那盅药膳走进来,端端正正的坐下,比上朝的臣子更拘谨,跟女儿一踏进客栈就随意嚷嚷的态度,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唐伯伯今儿个是端了什么来?」龙无双抽手离水,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绢,拭干双手。「闻这味道,倒像是药膳,而不是酱料。」她的声音里有些失望。 「这是鹿板阿胶,我特地拿来要给大掌柜补身的。」唐威连忙说道,忍不住又探头,往柜台看去。 一瞧见宫清颺,他就乐得心花朵朵开,咧出一个好大的笑容,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早在十九及笄那年,他就四处物色人选,想把她尽速嫁出去。他先是看中京城米商的王公子,特地把对方带去酱场里,王公子只见了十九一眼,立刻惊艳钟情。 只是,下一瞬间,就见十九手持木棹,朗声破口大骂,满屋子追打作错事的小山子,打得小山子哭爹叫娘、抱头鼠窜。追打的途中,她还踹倒了王公子,当场踹坏了这桩姻缘。 从此之后,十九的悍名在京城打响名号,不论他带回多少豪门公子,每个人都是见着她的美貌,就频频点头,一瞧出她的火爆性子,又开始拚命摇头,接着转身拔腿就跑。 如今,他苦盼数年,终于盼得一个勇气可嘉、愿意娶十九为妻的男人了!一听到儿子们通风报信,说十九姻缘有了眉目,他乐得又跳上屋顶狂笑,然后捧了盅药膳上门,想来瞧瞧未来女婿的模样。 「唐伯伯真是有心。」龙无双看着那盅药膳,甜甜的一笑。「可是,我这间客栈是禁带外食的。」任何外食,哪里比得上她店内的佳肴美味? 「呃,这——这——」唐威一脸为难,既不敢坏了龙门客栈的规炬,却又一心一意想替宫清颺补补身子,就怕这斯文的男人往后「办事不力」,不能让十九快快怀孕。 就在他万分为难之际,龙无双像是算好时机般,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我倒是有个主意。」她低着头,望着自个儿纤纤的十指。「唐伯伯要是信得过我的眼光,就由我亲自挑选补品与食材,让勺勺客为他作菜,不但保证色香味俱全,我还能监督他全吃下去。」 唐威面露喜色,连忙起身道谢,只差没当场下跪,磕头谢恩。「多谢无双姑娘。」 「小事一椿。」她心里另有盘算,笑得更甜更美。「只要唐伯伯记得,事成后多送我几坛子好酱是了。」 唐威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无双姑娘可是大媒,等他们成亲之后——」 纤嫩的双手略微一僵,龙无双抬起头来,望着喜孜孜的唐威,神情难得的有几分错愕。 「成亲?」她听错了吗? 「是啊!」唐威猛点头,乐得双眼发光。「他们两人能成亲,全是亏得无双姑娘居中作媒,这份恩情唐家上下一定铭记在心。」 龙无双却摇头。 「唐伯伯,十九跟我家的大掌柜,并没有要成亲啊。」 唐威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脸色霎时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瞬间已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但是他们、他们——他们——」他摇摇欲坠,顿时双手一松,那盅药膳哗啦一声,碎洒了一地,药香四逸的同时,愤怒的咆哮也响彻客栈内外。 「宫、清、颺!」 这一声叫喊,吓得大厅里的客人们纷纷停筷,仰头往上看去,只见唐威冲出特等席,脸色发青,全身颤抖的站在栏杆旁,指着柜台的方向怒叫。 「你、你这家伙竟敢玩弄我女儿?!你们房也进了、床也上了,现在你居然有胆子说不娶她!」他双目圆瞠,气得像是要中风。 众人哗然,手里的筷子,全被这几句话吓得跌了地,嘎啦嘎啦的声响此起彼落,就连端着脆炒百合,准备上桌的店小二,被这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吓得脚下一滑,当场摔趴在地上。 啊,原来,宫大掌柜的已经被虎姑婆「吃」了吗?瞧他那斯文驯雅的模样,简直像头无辜的白羊,肯定是敌不过那女人的粗暴,被她强压在床上,才会「羊入虎口」的被—— 一想起唐十九那剽悍粗野,随时拿着木棹扁人的火爆性子,客栈里每一个男人都摇头叹气,转头望向柜台,对宫清颺投以同情的眼光。 在众人怜悯的注视下,宫清颺慢条斯理的又算完一笔帐,提笔填妥数目后,才好整以暇的停手。他抬起鹰眸,望向楼上的唐威,未语无笑,神情不见半分委屈,反倒显得气定神闲。 「我没说不娶她。」他的声音虽轻,却徐缓而坚定,清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里。「我正准备挑个好日子,登门向唐爷提亲。」 砰咚!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店小二又跌倒了。 客人们更是哗然,惊呼声差点要把屋顶掀了。 提亲?!宫大掌柜的要娶那虎姑婆?哇,该不是他「清白」被毁,以至于打击过大,才会如此自暴自弃,急着想自寻死路吧? 人人面面相觑,唯独唐威双眼一亮,火速冲下楼,三步并成两步的跑到柜台旁,伸手重拍着宫清颺的肩,怒容早换成了喜容,还狂喜的哈哈大笑。 「啊,你要娶我女儿吗?你真的要娶我女儿吗?好贤婿啊好贤婿,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果然是有担当的好汉子,大掌柜的不愧是大掌柜的!」他连声称赞,对这个斯文男人欣赏极了。 银发男人淡笑不语,双肩承受着唐威的重拍,整个人却笔直如寒山松木,挺拔未动。 楼上的围栏旁,出现一个娉婷的身影,龙无双拢着软绸披风,领口半露,莲步轻移的走出特等席,错愕的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算计的眸光。 她原本只打算,让宫清颺去「抵债」,却没有料到,这男人居然从被动转为主动,亲口允诺,要娶唐十九为妻。 唔,虽说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是这也无妨,反正,零售有零售的价钱,批发也有批发的价码。她只要确保,能靠宫清颺拉拢唐家,保证往后她的酱料来源无虞就行了。 「恭喜唐伯伯、贺喜唐伯伯。」龙无双巧笑倩兮的凑了上去。「这门亲事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过,宫清颺可是咱们客栈内的大掌柜,客栈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内外上下可都得靠他呢,这回娶了唐伯伯你的女儿,我这儿若少了大掌柜的,怕是会一团乱呢。」 「这我知道,无双姑娘放心,只要大掌柜娶了咱女儿,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喔,是吗?那龙门客栈欠唐家的债款——」 「自家人哪有什么债款,免了、免了!」唐威乐得哈哈大笑。 「那以后的酱料——」 「没问题、没问题,保证免费供应啊!要多少有多少啊!」唐威豪气得拍胸脯保证。 龙无双笑得美如天仙,盈盈福了一福。「那就谢谢唐伯伯了。」 从头到尾,宫清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眼旁观着。 和这女人相处久了,他早摸清楚了她的性子,知道她总能善用时机,无所不用其极的搜刮美食。这时候要多说什么,只是多生是非,徒然再惹出更多波折罢了。 况且她有她的盘算,他也有他的计划。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赞同龙无双的诡异。 所以,宫清颺只是站在柜台后,保持着温文的笑,注视着门口,等着他久候多日的那个小女人,自个儿送上门来。 不到一个时辰,唐十九就杀上门来了。 京城里人多嘴杂,小道消息尤其传得迅速。宫清颺即将迎娶京城第一悍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大半个京城,理所当然,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这热腾腾的京城八卦,当场脸色愀变,一脚就踹飞来报喜的十二哥,然后抓起木棹,杀气腾腾的冲进京城,直奔龙门客栈。 两家的债务尚未解决,宫清颺也还欠着她的「服务」,那日在酱房里,他说这事儿得慢慢办,就此延宕下来,她其实是该觑个空儿,来找他把事情给「办」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在酱房里头,印在她发上的那一吻,虽然轻如蝴蝶羽翼的刷拍,却此先前两人在床上滚来滚去,以及她强剥他衣裳的事,在她心里烙得更深,只要一想起来,粉颊就浮现秋枫似的火红。 有生以来,她直来直往的性子,竟被那一吻,吻出了姑娘家才有的别扭滋味,只要一想到他的笑、他的眉、他的眼,她就觉得不自在—— 就因为不自在,所以她迟迟没来找宫清颺,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有胆信口开河,说什么即将娶她为妻,逼得她不得不亲自登门,气呼呼的兴师问罪。 「姓宫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踏进客栈,十九就猛挥木棹,以雷沾万钧之势重击柜台,当场劈坏桌上的算盘,艳容气恼的瞪着数日不见的宫清颺。 算盘珠子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宫清颺不变以应万变,脸上不见惊慌,仍是一派的温宁。 他敛着眉,嘴角勾着淡笑,伸手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个乌木算盘,埋首继续算帐。 「喂,你聋啦?我在问你话!」她更气,挥手又要再打,眼角却瞄见,楼上的围栏旁,探出一张面孔,赫然是她那患了心病、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唉唉的爹亲。「你不是病到下不了床吗?」她指着爹爹,大声质问。 唐威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 「那个——呃,我好多了——」一听见宝贝女儿要嫁,他当然就不药而愈啦!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我是来看看未来的女婿,顺便问问,你们什么时候要成亲。」 「什么成亲?谁要成亲?!」十九杏眼一瞪,插着纤腰,理直气壮的说:「你只说要抱外孙女,又没说要我成亲!」 「呃,宫大掌柜的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我又没要嫁他!」她只抓宫清颺来「借种」,可从没想过要嫁他。 「但是,我想娶你。」温柔的嗓音,蓦地在她耳畔响起,靠得好近好近,暖和的气息吹拂她颊畔的发。 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她倒抽一口气,连忙回头,却见到那双温温柔柔的黑眸就近在咫尺,饱含笑意的望着她。两人的身子靠得太近,她像是连发丝的末梢,都可以感觉到他的贴近。 怪了,这男人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宫清颺的步法迅捷得如鬼如魅,转眼已经晃到她身边,她不但没有瞧见,他是何时离开柜台的,甚至没有听到半点声息,要不是他开口,她还不知道,他已经贴到身旁,只要略一低头,薄唇又要吻上她—— 「那又怎么样?想娶我的男人,可不只你一个。」她捏紧木棹,为了掩饰着他突然欺近带来的些许慌乱,所以表现得更凶恶,嘴上也嚷得更大声。 楼上的唐威连忙双手乱挥,慌忙澄清,差点要跳下楼来。 「不不不,就只剩这一个!其他的都被你打跑了。」他心急如焚,立刻戳破女儿的谎言,急着要挽留这得来不易的女婿。 十九怒得倒抽一口气,抬起头来,瞪着唐威大骂。「你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她的坏脾气一旦发作,连爹爹也敢骂。 轻柔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她还来不及眨眼,宫清颺的手已抚上她的脸颊,柔声说道。 「十九,别害羞。」他轻声一唤,声音又低又沉,带着让人手脚发软的魔力,以及浓浓的宠溺。 轰! 那一唤与一触,威力直逼最猛烈的火药,轰得她几乎要握不住木棹:心跳更是剧烈得几乎要喘息起来。 「别碰我!」她慌忙挥开他的手,像头被踏着尾巴的母老虎般咆哮。「给我滚远点,再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打断你的手!」 「你在酱场里,并不反对我碰你,反倒还主动得很。」宫清颺不以为忤,还是笑得那么温柔。 「闭嘴!」 她怒喝一声,猝然出手,一棹往他身上戳去。谁知道宫清颺却一动也不动,一副凭她处置的模样,任由木棹往身上击来。 这一棹戳出去,劲势极猛,等到发现他根本不闪时,她已经来不及收手。因为太过生气,她忘了减轻力道,这一击是用尽全力,宫清颺非得受伤不可—— 糟糕! 紧张的情绪,猛然揪住她的心口,愤怒全都跑得不见踪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担忧。 「小心!」她惊叫一声,连忙出声警告,还以为伤着了他,谁知定睛一看,却发现木棹只是贴着他的左袖戳去,并没有击中他。 宫清颺扬了扬眉,露出洞悉的浅笑。「别担心,我没事的。」 「鬼才会担心你!」她嘴硬的骂道,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出手更很更快,举棹又戳。 他仍是动也不动,握在手中的算盘,甚至没发出半点声响,但木棹却又再度落空,贴着右袖滑开。 十九气恼起来,手里木棹舞得虎虎生风,转眼间戳了数下。只见漫天棹影乱闪,让人眼花撩乱,却始终伤不到他分毫,次次都惊险的闪过。 几次下来,她总算看清楚,不是这家伙没动,而是他步法太快,看似未动,其实却每次都能精准的避开她的攻击。 就这样,几趟攻闪下来,她不但未能如愿教训宫清颺,反倒是把自个儿累得气喘吁吁。半晌之后,她才恨恨的停手,杵着木棹,瞪着他直喘气。 「累不累?嗯?」他还体贴的问,单手提壶,倒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来,喝杯茶润润喉吧!」 这体贴的举止,看在十九的眼里,无疑是严重的挑衅,她不去接茶,反倒再举木棹,转戳为劈,生气的施展开来,暗暗发誓要赏他一顿好打! 宫清颺翩然退开,再度闪避,身形有如行云流水,手里的那杯茶甚至没溢出半滴。 「十九。」他轻唤她名,好言好语的开口,耐性好得惊人。「我不是答应了,要帮你,直到你生下女儿吗?」 她继续追打,不肯善罢干休。 「那又如何?」 「我不随便跟人生孩子,除非对方是我的妻子。」宫清颺顿了一顿,望着她又是一笑,还趁着闪躲的时候,把那杯茶搁回柜台上。「所以,为了信守我的承诺,与你成亲,是最好的法子。」 「本姑娘不想嫁给你!」 「不行。」 「什么不行?」 「你不嫁不行。」他慢条斯理的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娶你。」 「你想娶,我就一定要嫁吗?」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激得她火气更旺,持棹又挥。 哗啦! 这一棹子没劈着宫清颺,照例被他闪过,却打翻了一桌酒菜,砸得瓷盘酒杯全碎了,客人们为免遭池鱼之殃,全都抱着头,蹲到桌子下避难去了。 为免伤及无辜,增加店内的损失,他边闪边退,没一会儿就退到了门边,有效的把十九诱了出来。 长长的玄武大街,只见一白一黑的身影,从龙门客栈的雕花木门闪了出来,旁若无人的开打。 京城里的人们,老早习惯玄武大街上不时上演的好戏,一瞧见这会儿又有好戏登场,全都经验丰富的让开,隔着老远张望,密切观察进展,瞪大眼睛盯着这一男一女瞧。 龙无双站在窗口,远远的望着,即使隔得这么远,她仍能看见,宫清颺眼底眉梢的浓浓笑意。那可跟她长年来所见,委曲求全、皮笑肉不笑的勉强笑容截然不同。 「心情不错嘛!」她一边嗑着玫瑰瓜子,一边喃喃自语,猜测这可能是这个男人踏进龙家至今,心情最好的一日。 玄武大街上的白影黑影,又交手了数次,玄色木棹直劈宫清颺的面门,他莞尔一笑,这回竟不再闪避,单手直拍木棹,顺势一抓,强大的力道把另一端的十九牵了过来。 「十九,就算你我真的行了周公之礼,也不一定能一举得女。」他靠近那张气冲冲的小脸,循循善诱着。「要是我们成亲,你可以一试再试,想试几次都不成问题。」 「废话少说!」 他却偏偏还要说。 「娶了你,才能跟你名正言顺的生女儿——」 「谁要跟你名正言顺!」她用力一扯,棹头回转,往那张碍眼的笑脸上重打。 宫清颺手里算盘一探,绞住木棹,虽然劲力奇巧的化去这一击,算盘却又再度报销。他双手一撤,白袍衣袖翻飞,碎裂的乌木与算盘珠子,被袖风挥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 眼看自个儿的轻功不如人,打了老半天,宫清颺却仍来去自如,十九恼羞成怒的大喝一声—— 「你给我站住,不准动!」 白影在风中疾转数圈,倏地定下身形,当真说停就停,他停步不动,只剩衣袂飘飘,双眼注视着气得双颊红润的她。 机不可失,她冲上前去,威胁的高举木棹,却发现他真的不动,嘴角含笑的站在原处。 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打不下手了。 「你干么不动?」她把木棹举得更高。 「你不是要我别动?」宫清颺反问。 她倒抽一口气,气得直跺脚。 「你、你你你你——我叫你不动,你就不动吗?」 「是啊,你要我不动,我就不动。」他笑意更深,眼里的温柔,添了些暖烫如火的深意。「你要我动,我就动。」 她咬着红唇,虽然不甚明白,却也听得出他话中有话。「你敢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他却对着她弯唇一笑,笑得倾国倾城,笑得四周的景物都失了色,更笑得她看得痴了。 那张俊美的脸庞,朝她走近一步,她呼吸一窒,居然被那威力惊人的美貌,迫得连退数步。 「你打吧!」宫清颺又走近一步,徐徐进逼。 直到背后触及一片平坦硬物,十九才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如今身后有高墙,而眼前又有不怕打、不怕骂的宫清颺,原本追着人打的她,这会儿反倒像是落进陷阱的小动物,被困在他与高墙之间。 她心头大乱,想要挥棹攻出去,谁知他又是一笑,对着那花容月貌,她居然打不下手,手里的棹子一遇着他的笑,就变得软绵绵的,劲道全失。 「十九,你怎么不打呢?」宫清颺双手撑着墙,有效的困住她,当他朝她俯下身来时,银亮的发丝也如瀑布般,包覆住那张有着七分怒、三分慌的小脸。 「我、我、我——」 可恶!他靠得那么近,她竟然无法思考! 宫清颺靠在她耳边,薄唇浅勾,用呼吸撩拨她的发。「你舍不得吗?」 她猛然抬起头来。 「谁会舍——」话音然中断,她这么一抬头,刚好就迎上他等待的薄唇。她微微一愣,红唇半张,尚未决定是该咒骂,还是惊呼,软嫩的唇瓣却已被他牢牢封缄—— 宫清颺在玄武大街上吻了她。 第六章 十九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男人借种,事成之后就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最多是一试不成,第一胎生了个男娃娃,那她就会考虑,再找他过来试试,毕竟一回生、二回熟,跟他算是「熟门熟路」,试起来可能轻松些—— 但是,那个家伙居然说要娶她?! 想起宫清颺那温文的笑,十九心烦意乱,忍不住拧起眉头,红润的唇间吐出几声咒骂。 站在她身旁的欧阳师傅,因为这旱天炸雷似的咒骂,停下装填酱油糊的动作,抬起脸来,疑惑的望着她。 「没事。」她咬一咬唇,厌烦的甩甩发辫。「你继续。」 该死!她居然会因为那个男人,而在工作时分心?!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啊! 酱油的香气飘散在四周,十九深吸一口气,闻着最熟悉的气味,强迫自个儿收敛心神,把注意力再拉回眼前的工作上,指挥欧阳师傅,继续把酱油糊倒人大桶。 纯酿造酱油,工序比酿酱更复杂,原料以大豆与盐为主,而唐家又加入炒过的碎麦,味道更细致、颜色更黝暗。 调味妥当的酱油糊,浓稠如粥,得放在通风的酿造桶里发酵,七十五天之后移人大桶,以特殊的棉袋过滤榨取出的液体,就是红棕而澄澈的精酿酱油。 她拿杓取了一小碟,确认完毕后才点头。「可以了,把这批酱油全部装壶,准备出货。」 「是。」欧阳师傅回答,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他是一等一的酿酱好手,却沉默寡言,在热闹的酱场里,也总是独来独往,除了与工作相关的事之外,从不多说半句话。 「剩下的酱油粕,就按照往年的方式处置。」十九又吩咐了一句。 榨取完酱油的粕,可以用来当肥料,或是家畜的草秣,别的酱场是秤斤论两的贩售,唐家却是送给京城外的农家,分文不取。 欧阳师傅再度点头,视线却扫向她身后,脸上表情没变,视线却垂了下去。他把器具收拾妥当,便无言的走了出去。 十九搁下碟子,转过身去,本想再交代几句,却赫然发现,门旁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人。 是宫清颺! 他不知何时,已踏进了酿酱油的房间,站在角落,嘴角含笑的望着她。 即使在光线昏暗的酿酱房里,他仍是银发白袍,一身洁净,像是不染尘埃的初雪。他站在那儿,姿态极为轻松,有种说不出来的俊逸优雅。 她却是一见那花容月貌,就觉得有气,一开口就冲得很。 「你又来做什么?」 「看你。」宫清颺回答得理所当然,看着她的表情,柔得如能醉人。 十九却不领情,冷冷的瞪着他。 「我不过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的。」尤其是「这个人」! 他从容的一笑。「所以,我自己进来了。」 尖锐的抽气声响起。 她眼儿一眯,本想冲出去,痛骂酱场里的人们办事不力,却又陡然想起,宫清颺在龙门客栈里,闪过她连番攻击的绝妙步法,那些已滚到嘴边的连篇咒骂,顿时又被她吞了回去。 这家伙根本是明里一只羊,暗里一头狼,还装作一副斯文温吞的模样,其实武功比谁都高!她是亲眼见识过,宫清颺的轻功,有多么出神入化。他如果打定主意,要出入她唐家酱场,只怕是千军万马也阻拦不住。 既然连她自个儿,都拦不住宫清颺,那又凭什么要求其他人挡住他? 想到这里,十九怒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酱油室内走。只是,她刚走了几步,就敏感的察觉,那股淡淡的男子麝香,飘然欺近过来。 她怒叫一声,猛然回头,指头往前一戳,果然就正中目标,戳中宫清颺的胸膛。 「滚远点,我要工作。」她一字一戳,力道极大,恨不得能在他胸口戳出几个洞,看看能不能让他失血过多,别再像块牛皮糖似的,老是黏着她不放。 「我不会打扰你的。」他保证,端详着她的怒容,神情更莞尔了。 「但是,你会让我分心啊!」 在幽暗的灯光下,那双温柔的眼,似乎陡然一亮。他静默不语,只是看着她笑,目光比先前更柔了几分。 不知怎么的,那无言的注视,竟让她心头一跳,胸口里有某种奇异的感觉,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莫名的觉得有些慌,连忙撇过头去。 可恶! 她无声的咒骂,咬住红唇,赌气的掉头:心里气恼这个男人,却又更气恼自己。 只不过是个男人啊!就算是他比寻常男人更俊美、就算是他比寻常男人更聪明、就算是他比寻常男人更有勇气,面对她的殴打、她的咒骂、她的坏脾气,却仍能温柔依旧,但她也不该如此没用,连他的一笑都抵抗不了吧? 酱室的深处,因为灯光无法照入,显得更加阴暗。十九改变战略,不再试图赶人,选择彻底忽略宫清颺,就希望他自个儿觉得没趣,会早早离开。 她走到最角落的一个较小的香杉木桶旁,掀开密封的盖子,开始搅拌酱泥,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她管理整间酱场,这类的粗重活儿,照理说是不需亲自动手,只是这一缸的酱油非比寻常,她格外慎重,不愿假他人之手,坚持全由她处理。 酱泥翻搅,一阵芬芳逸出,宫清颺站在一旁,剑眉微挑,察觉出其中的不同。 「这一桶酱油里,多添了薏仁?」他凑近过来,挑眉问道。 她没吭声,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继续搅拌酱泥。只是,她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的嗅觉这么灵敏。 身后那温吞的声音又传来。 「就是你先前跟龙无双,一起去抢的那批薏仁?」 她搅拌酱泥的动作,略微一僵,还是没有回头,心里却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那是要进贡给皇家的上好薏仁。」宫清颺注视着她的背影,即使得不到回答,也坚持追问。「凭着唐家酱场的名义,你想要那批薏仁,大可以直接向皇家索取,何必冒险去抢?」 他对龙无双的种种恶行,全都了若指掌,那次私抢贡品的内幕,当然也知之甚详。以往,他就算是再不赞同,也不会吭上一声,但是,如今这事情扯上了十九,他不得不多问几句。 私抢贡品,可是重罪。虽然说龙无双身分特殊,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压得下来,但是十九毕竟只是一介平民,要是皇家真想追究,第一个倒楣的绝对会是她。 噢,这家伙怎么这么烦啊?! 十九拧着柳眉,不耐的把搅拌酱泥的木棒重重一扔。 啪的一声,木棒拍着酱泥,浓香四逸的褐色酱汁溅出,有些落到她的衣裳上,有些则溅着了她的脸。 「你懂什么?」她回头瞪着他,用手背去擦那些酱泥,却把酱渍染上了脸,漂亮的脸儿被污得像是花面猫。那几许的酱痕,更衬托得她的粉颊,白嫩得像块豆腐似的。 「就因为不懂,所以才要问。」他温淡的回答。 她翻翻白眼,用教训门外汉的口吻说道:「贡品送人京城,还得经过层层检验,才能进入皇宫。接着,又要经食官排定日期、检测品质等等。就算是皇家真的允了我,把那批薏仁送给唐家,等我拿到手,薏仁的香味也老早就走样了!」 她从古书里看到,有种作法繁复的薏仁酱油,唐家的前几代都曾经尝试酿制,却未能成功。而她艺高人胆大,确定只要有新鲜的上好薏仁,就能酿制出那失传已久的绝妙滋味。 「所以,你就跟龙无双联手了?」宫清颺又走近了几步,垂眼望向那缸得来不易的薏仁酱油。 她耸了耸肩膀。「我答应了,酿造成功后,就分一半给她。」 那俊美的眉目叙得更深,许久后才抬起来,眼神中非但没有半点责备,反倒还有几分似笑非笑。 「那么,这薏仁酱油做得如何?」 「哼,有我亲自动手,哪里还可能会不好?」十九得意的说道,表情自信极了。 他喔了一声,凑近她花花的小脸,眼里藏着愈来愈浓的笑意。「我代表龙门客栈,算是个买主,总得关心一下品质。」 「什么买主?你们那间客栈,根本就没付过钱!」她瞪着他,实在很想一拳打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 宫清颺像是看穿她的想法,又勾唇微微一笑,笑得她心跳加速,连拳头都松了。 「就算是未曾付钱,但你不能否认,龙门客栈是唐家的顾客,我身为掌柜,总得关心一下品质。」短短几句话,由他嘴里说出,虽然礼貌得很,却清楚的传达,他对这缸酱油的质疑。 「那你想怎么样?」杏眼圆睁,因为他的质疑,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否让我先尝尝,试试味道?」 这有什么问题?! 「可以!」她立刻答应,弯腰就要去拿枸子,舀些酱泥给他尝尝。 她的酿酱技术,堪称是天下第一,否则哪里能满足那挑剔的龙无双?尤其是这缸薏仁酱油,可说是她的自信之作,只要他尝上一口,说不定会连舌头都吞下去! 「不用拿杓子了。」宫清颺却开口阻止。 「不用?那你要怎么尝?难道想整个人趴进酱缸里吗?」她睨着他那身洁净的白衫,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得不怀好意,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直接尝就行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下一瞬间,却突然俯下身来,俊美的容颜凑到她的脸庞旁,近到两人的呼吸交融,连发丝也几乎要缠在一块儿。 然后,他探舌,徐缓的、仔细的,舔去她颊上的酱痕—— 十九僵住了。 呃,他、他他他他他——他做了什么? 他舔了她?!这个男人舔了她? 「滋味果然绝妙。」宫清颺衷心的赞美,指尖轻轻的摩挲着她的红唇,享受她因为过度震惊,而吐不出半句咒骂的片刻宁静。 十九仍旧全身僵硬。 她原本以为,吻她的唇瓣,已经是他所能做出最亲昵的举止了,没想到他还得寸进尺,舔尝了她的颊。颊上暖烫的湿意,勾出最暧昧的刺激,这么煽情的动作,让她脑袋发昏,粉脸更是烫得有如火烧,红润得像抹上千层胭脂。 静默在四周蔓延,半晌之后,十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吐出口的话,仍然破碎而难以成句。 「你你你——你怎么——」 「嗯?」 「你——」 天,她居然连骂都骂不出来! 「我只是尝尝味道。」他嘴角噙着笑,恰然自得的回答。「你是怕我尝得不够仔细,想要我再试一次吗?」黑眸里闪烁着火光,暗示着他这一次会品尝的,是更甜美的软润。 「你——滚开!」 十九这才回过神来,双手一撑,用尽全力推开他,掉头急急忙忙的往外冲,不敢再跟他共处一室。 对了!只要离开酱室,到了外头的广场就行了,那儿人多,会安全一些!至少在小孩子们面前,他总不敢太放肆吧? 短短数日的光景,情势已然丕变,她这只母老虎,非但还没「吃」到那头白羊,反倒还被追着跑,狼狈得需要依靠人群,寻找掩护,才能勉强挡住他的「攻势」。 她痛恨自己,竟变得如此窝囊,偏又无计可施。这个该死的男人,就是能找出深藏在她性子里,连她都以为,根本不存在的羞赧—— 十九用袖子在脸上乱抹,想抹去颊上的暖烫,但是一踏出酱房,看见正在外头忙碌的师傅们,粉脸顿时又红得要冒烟。 一如往常,广场上人数不少,因为从木匠那儿刚送来新的木桶,全叠在墙边,以手臂般粗的绳索固定捆绑,堆成一片桶墙。男人们吆喝着,绑紧绳索,还把孩子们赶开。 与生俱来的强烈责任感,压过女性化的慌乱,她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走到男人们的身旁,又开始指挥众人。 「欧阳师傅,桶墙别堆得太高,免得发生危险。」她指示着,才刚站定,耳边就陡然听见某种怪异的声音。 师傅们也听见那阵声响,纷纷停下动作,表情渐渐从疑惑转为恐慌。 固定那片桶墙的绳索,居然松脱开来,巨大的木桶摇摇欲坠。几个师傅连忙冲上前,试图扯住绳索,但却还是慢了一步,桶墙已经崩塌了下来,轰隆隆的往下滚。 男人们慌忙走避,惊险的避开木桶,却没想到,后头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为了捡一颗乱滚的球儿,罔顾大人的警告,傻傻的跑了过来。 「小鱼!」 「快跑啊!」 「啊——」 人们惊叫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声,同时响彻云霄,每个人都急红了眼,那娃儿一抬头,看见滚来的木桶,早巳吓傻了,无法动弹,只能瞪大了眼,无助的站在原处。 纤细的黑衣身影,率先冲了出去。 「十九!」踏出酱房的宫清颺,疾声喝道,却来不及拦住她。焦急与关切,让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转眼已窜进广场中。 但是,她的动作虽然快,却只来得及冲到小鱼身旁,紧抱住小娃儿,来不及飞身退开。轰隆的巨响转瞬迫近,一个巨桶朝两人冲撞过来,她咬紧牙根,只能用身子护住孩子。 沉重的木桶,重重撞上她的肩—— 痛! 痛楚在十九的肩上爆开,疼得她眼前一花,双手却把孩子护得更紧。在她疼得发黑的眼中,蒙胧看见一道白影,如箭般的冲来,但更多的木桶,也无情的砸下来。 她只能绝望的闭上双眼。 风声在她耳畔呼啸。 人们的惊呼声、木桶轰隆滚动逼近的声音,全都被风声取代。 十九痛得太厉害,而且抱住她的力量,是那么强大而难以抗拒,她无法动弹,只能乖乖的被抱回房里。 即使双眼仍然紧闭,她也能猜出,抱着她的人一定是宫清颺,只有他才有如此精湛的轻功,能在那危急的瞬间,抢在木桶碾来前,把她从鬼门关前救出来。 轻盈的白影,抱着她进入房内,将她放回床上时,动作极为轻柔,仿佛在对待着最珍贵、最脆弱的宝物。 「小鱼呢?」她咬牙睁开眼,疼得额上渗出点滴冷汗,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个孩子。 「他很好,没伤到一根汗毛。」 那娃儿因为有十九的舍身保护,幸运的毫发无伤,只是吓得不断哭泣。宫清颺一救出两人,就把孩子交给几乎吓昏的林家婶子,这才抱着她回房。 听到小鱼平安无事,重压在她胸口的那块巨石,这时才落了地,但是这么一放松,痛楚就如巨浪般涌来,她疼得脸色更白,再度闭上眼睛。 肩上的疼痛愈来愈剧烈,但是有某种轻柔的抚触,隔着她的衣衫,轻重有度的揉按她的四肢,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十九又惊又怒的睁开眼,赫然看见,宫清颺居然坐在床边,用宽厚的大掌,一寸寸的抚按她的身子。 「你——姓宫的!你——你不要乱摸——我——」她挣扎着,极力想抗拒,无奈肩上带伤,只要一动,就痛得头昏眼花。 宫清颺眉目垂敛,依旧按住她,掌心透力,沉稳强大的内力将她压回床铺,不让她因胡乱挣扎而伤着自己。 「我只是想看看你伤得如何。」他说道。 「那就用『看』的啊,干么动手动脚的?」她怒骂着,却根本无力反抗,当他的掌,来到她的肩头时,小脸已经惨白得像是雪花。 为了与痛楚对抗,她紧咬着唇,柔软的唇瓣甚至被咬出伤口。 「你的肩膀脱臼了。」宫清颺俯下身来,注视着那张青白的小脸,抚着她紧绷的秀美下巴。「十九,别咬着自己,要是痛的话,可以叫出来。」 废话,她当然痛! 只是,她倔强过了头,无论如何不想示弱,就算是痛得唇色发白,却仍紧咬着唇,瞪着近在咫尺的他。 瞧她那抵死不肯喊疼的模样,宫清颺也不再劝,只是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透着几分怜宠,深邃的黑眸检视着她的肩伤。 她不耐烦的开口。 「喂,你是看够了没?还不快去我家,找赛华陀来——」 暖烫的薄唇突然贴上来,吞咽她的话尾,封缄她软嫩的唇。他毫无预警的吻住她! 十九瞪大双眼,气得倒抽一口气,却让他觑得机会,迳自长驱直入,将舌喂入她的口里,放肆的吮尝,纠缠她口中的柔软。 妈的,她都痛得快昏过去了,这家伙居然还要占她便宜! 连串的咒骂在脑海里闪过,还没吐到舌尖,她受伤的肩头陡然一紧,跟着就是清脆的一声—— 喀啦! 疼痛瞬间消失,脱臼的肩臂被推回原位,她顿时一愣,还没能反应过来,那肆虐的薄唇,已经撤除对她的侵略。 「还痛吗?」宫清颺好整以暇的问,掌心按着她的肩,轻轻的揉按,舒缓她被撞伤的不适。 她挥挥手臂,发现脱臼的伤处已经恢复大半,虽然不到活动自如的程度,但是最起码不再疼痛。他的手法巧妙,只是一推,就化解她的疼,而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原来是故意要让她分心。 明媚的眸子略眯,在心里把他的功与过,加加减减的算了一算。 哼,就算是他救了她,又替她疗伤,那又如何?!他也轻薄了她,吻了她的唇,还在她身上摸摸揉揉的,所以那声道谢,理所当然可以免了! 宫清颺却温吞吞的开口。 「十九,你的性子太莽撞了。」他难得的眉头微拧,想起先前那惊险的一幕,若不是他轻功绝伦,及时赶到,这鲁莽的小女人,跟那捡球的娃儿,只怕都会被当场压死。 她捏起拳头,因为他的评语而恼火,不爽的大声嚷嚷。「我性子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即将成为我的妻子,你的事当然与我有关。」 「我不想嫁给你啦!」 「我说过了。」他莞尔一笑,眼色却坚定如石。「不行。」 「就算我不愿意,你也要娶?」 「你不会不愿意。」 「我就是、不、愿、意!」她咬牙切齿的说,气到快把贝齿咬碎了。她开始怀疑,这家伙要不是耳朵有问题,就是脑袋有问题,不然怎会压根儿听不进别人的拒绝? 宫清颺又是一笑,不再浪费唇舌,采取最直接的方法说服她,探手滑进她的发,按住她的小脑袋,轻而易举又偷得一吻。 「啊,你——」她连忙举手阻挡,还是阻止不了他的欺近,修长的身段,被他搂进怀中,丰盈的柔软,也被迫紧贴着他的胸口。 这一次,他吻得很轻很柔,薄唇刷过她的唇瓣,像是蜻蜒点水般滑过,接着就肆意在她粉颊、眼睫,以及敏感的耳游走,用灼热的呼吸,撩拨她生嫩的反应,让她的全身,窜过难以抑制的敏感轻颤。 这么温柔的攻击,反倒让人最难抗拒,她的全身都软了。 唔,不行不行,她得快快振作,清醒过来,再一脚把宫清颺踹下床——唔,她、她要——不行,她得—— 他吻上了她的耳,吮吻着她的耳垂,把她脑子里的抗拒,也一并吮走了。 不、不行,她—— 晤—— 抗拒的意识愈来愈薄弱,原本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的小手,不知何时也圈绕住他的颈项,柔润的丁香小舌,终于不敌诱惑,生涩的学习他的方式,开始回吻他。 宫清颺离开时,她已经被吻得昏昏沉沉了。 隐约中,只记得他的俊脸上,仍是挂着温文的笑,表情斯文如常,眼里的火炬却热得像是要把她烧融。 除了吻她,他倒是没有什么更过分的举止,但是那或轻或猛的吻,已远比春宫书上所画的一切,都更香艳缙络,被他吻吮过的唇,至今还留着他的味道。 她茫然的伸手,触着自个儿的唇,思绪全乱成一团,被宫清颺前后截然不同的举止,弄得无所适从。 老实说,会选中宫清颺,除了贪图他的样貌,也是因为见他温吞斯文,这几年来,老是被龙无双欺压着,她这个旁观者,理所当然的就以为,这男人该是很好摆布的。 哪里晓得,这看似好欺负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棘手,连她这个京城第一悍女,遇上了他也要吃瘪。原来,他看似可欺,是因为愿意让龙无双欺负—— 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这里,她胸口一闷,口舌泛酸,比尝到腐败的坏酱更不舒服。 门上传来轻响,接着戛然而开,满手捧着锦盒的陈嫂,眉开眼笑的走进来。 「小姐,您睡了吗?」陈嫂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东西全搁下,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没有。」她随口回答,咽下嘴里酸溜溜的怪滋味,翻身坐起来。 陈嫂双手乱摇,急忙凑了上来。 「啊,小姐小姐,快躺下,宫大掌柜吩咐了,要你好好歇着,他已经去请赛华陀来了。」 先前的意外,把大伙儿都吓坏了,亏得是宫大掌柜出手,才没有酿成惨剧。因为这天大的功劳,酱场里所有人,都对他崇拜极了,纵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已经把他当成姑爷般敬重。 十九正侧着头,拆解发辫,重新编绑,听见陈嫂提起宫清颺,穿梭在发丝中的指立刻僵硬了。 「他吩咐?」她冷冷的问。「他吩咐我就一定要听吗?」 陈嫂一缩脖子,不知是说错哪句话,惹恼了小姐,只得闭嘴不敢多话,转身又去整理桌上那堆礼盒。 「这是什么?」十九绑妥发辫,走到桌边,明眸睨望着满桌的锦盒。 「呃,是礼物。」 「什么礼物?」 陈嫂偷瞄了她一眼。「是——是——是祝贺小姐即将出嫁的贺礼。」 唐家是百年的酱料世家,来往的富商高官极多,一听见唐十九即将下嫁宫清颺,全都争相送来贺礼,赶着要给她添添喜气。 十九的脸色更难看了。 「谁说我要嫁的?全给我退回去!」她恼怒的说道,伸手一挥,还打翻了其中一个锦盒。盒盖翻落,露出里头绣着金银丝线的大红喜帕。那艳丽的红,看在她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嫂吞咽口水,硬着头皮求证。「全、全部要退吗?」 「当然!」 「但是,贺礼太多,要全部退还,只怕会花费不少时间跟人力。最近几缸酱都要开缸了,可能凑不出人手——」陈嫂的头愈垂愈低。 「不过是几个盒子,哪里需要多少人手?」 「呃,那个——呃——不只这一些。」 「还有?」十九抓起那条大红喜帕,用力捏在掌心,活像是想把那块帕子捏烂。 陈嫂的头快贴到胸口了。「是啊,全堆在外头了。」 她不耐烦的转过身,才往门口看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上百份贺礼全堆在门外,酱场里几个妇人忙着整理,兴高采烈的谈论着,这些贺礼有多么精致昂贵,手上的动作十分谨慎,仔细把锦盒排好,打算等会儿全送进小姐的房间。 十九紧握着喜帕,瞪着那些礼物,脑子里仿佛有一把火,正在熊熊燃烧。 好啊,这些送贺礼来的人,难道全都以为,她一定会嫁给宫清颺吗?她明明就当街嚷着,说过不愿意出嫁,那些人是耳朵聋了,还是压根儿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愤怒在她脑子里发酵,迅速淹没她那少得可怜的理智。 哼,她为什么非得要嫁宫清颺?打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生孩子,从没想过要嫁人。如果说,要跟他生孩子,就非得跟他成亲,那么,最多她「另请高明」就是了! 主意既定,十九扔下喜帕,举步就往外走。 「小姐,您、您要去哪里?」陈嫂追出来,在后头高声问着,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没有回头,反倒走得更快了。 「去找男人!」 第七章 才刚用完早膳,唐十三坐在亭子里,喝着上好参茶,赏着满园盛开的奇花异车,远远的就看见宝贝小妹,柳眉拧紧的走了过来。 「你找到了吗?」她一踏进亭子,就开门见山的问。 要做邪门的事,就得找上专走邪门的人。她的十八个哥哥里头,对这类邪门事儿最感兴趣的,该属开妓院的十三哥。 昨天,她离开酱场后,就直奔妓院,找到花天酒地的唐十三,劈头就要他去替她找个男人,还给了他一日的时间去安排妥当。这会儿一日的时间已过,她理所当然的登门来要人。 唐十三搁下茶碗,望着那张艳丽的脸儿,一脸为难,不答反问。 「小妹,你确定吗?」 「你有意见?」她眼儿一瞪。 唐十三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你别再罗罗唆唆的,浪费我的时间!你究竟找到人选没有?没的话,就快说,我干脆自己出去,再去找一个!」十九烦躁的一拍桌子,掉头就要走。 「等等、等等,要人当然是有!」见自家小妹心意如此坚决,唐十三怕她出去胡乱找个五四三的杂碎,连忙起身阻止。「我已经替你找到合适人选,还让他在东厢客房里等着。」 「是谁?」她停下脚步。 「塞外金刀,韦长风。」 「你把事情和他说清楚了?」 「我当然说了。」唐十三无奈的点头,把妹妹说的条件,又重复了一次。「一夜风流,只求借种。」 「他愿意?」 「是。」 「那好,我现在就去。」 十九抓起木棹,掉头往东厢房奔去,连声谢也没跟哥哥说。 见宝贝小妹扬长而去,唐十三重新坐回椅上,注视着那远去的窈窕背影,一面拿起瓷杯喝了口茶。 「十三爷,这样好吗?」始终站在一旁的小山子,眼见小姐远去,终于压抑不了心里的担忧,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好成吗?」唐十三摸摸嘴上的两撇小胡子,手持着羽扇,往外头一指。「总不能真让她到外头,随便抓个男人吧?要是让她遇着像是几年前,那个坏了罗家小姐名声的淫魔。到时候就算她不想,也会被人强了去的!」 「这——但是——那个——若是——」小山子吞吞吐吐,猛擦冷汗,是来是去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你是要说大掌柜那儿,是吧?」 「欵!」小山子连忙点头。 唐十三挥着羽扇,凉凉的说道:「放心,我一早就派了人去通知大掌柜了。」 「咦?」小山子看着十三爷,再瞧瞧东厢的方向,惊慌的跳起来。「可是——小姐——塞外金刀——再加上大、大大大大掌柜的,会打起来吧?」 「是啊。」唐十三咧嘴一笑,先前无奈的表情,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坐在戏台下头,预备看好戏的期待神情。 「十三爷,您这根本是在捣乱啊!」小山子失声唉叫,一想到即将有大战要开打,就忙着想找地方避难。 「呋,什么捣乱?」唐十三举扇,往小山子后脑敲下去,挑眉哼声道:「你没看那宫清颺,一副十九理所当然就要嫁他的模样。嘿嘿,想娶我家十九,可没这么简单。宫清颺要是连这等小事都没办法解决,就代表他本事不够,没资格当我唐家的姑爷。」 说完后,他又喝了一口茶,望着东厢的方向,调了个最舒服的坐姿、选了个最安全的位置,准备欣赏即将开锣的热闹好戏。 唐十九行色匆匆,急步来到东厢房,当她一把推开东厢房门,房内只见一个男人,正背着她端坐在桌边。 有那么一瞬闾,宫清颺那清逸俊雅的面容,倏忽在脑海里闪过,她心头一跳,头皮有些发麻,觉得自己仿佛就要犯下什么错事。脑子里嗡嗡作响的警钟,让她几乎就要打退堂鼓。 桌边的男人,一听见声音,立刻喜孜孜的站起来。 「唐姑娘,你总算来了!」一见唐十九艳丽明媚的美貌,他的眼睛都亮了。 十九闻声,瞬间拉回心神,对先前的短暂动摇,感到愤怒又烦躁。 开什么玩笑,她只是要生女儿,根本不想成亲,要是不快快解决这档子事,她一定会被爹爹,以及那该死的宫清颺,逼着非得嫁给他不可。 唯今之计,要摆脱宫清颺,以及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婚事,就只能另外找个男人,快快怀孕生女。 主意既定,她走入厢房,把木棹往桌上一放,不客气的问道:「你就是那什么金刀的?」 那男人的眼睛,还是黏在她身上。 「是,在下就是塞外金刀,韦——」 「别说废话,脱衣服上床!」她冷漠的打断,根本不在乎这家伙姓啥名啥,只想快快完事。 「好,爽快!」韦长风一听她如此豪放,顿时心花怒放,急忙七手八脚的脱去外衣,自动就往床上躺。 十九站在床边,看着那非常乐意「配合」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她的双脚就是黏在地上,丝毫没有先前那种强脱宫清颺衣物时的冲动,甚至忍不住严苛的挑起毛病。 跟宫清颺相比,眼前的男人头发太黑太粗、胸膛不够结实,一身皮肉看来又粗又硬,那张脸也太丑了些…… 该死,这个韦什么的其实并不丑,而是那家伙太俊美了! 十九恼怒的皱眉,气自己到这时候,居然还会想起宫清颺。她一咬牙,决心豁出去,快步走到床边。 但是,才一靠近,她又觉得他身上的味道不对,闻起来不像宫清颺那般舒服好闻。她眉头皱得更紧,不信邪的揪着对方衣襟,凑上前去嗅闻。 天啊! 一阵扑鼻的汗臭味,熏得她头昏眼花,出门前才吃下的早餐,这会儿全在胃里造反,一股脑儿的涌上喉头。 不行,她要吐了! 成为她反胃主因的韦长风,却仍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急着要把内裳也脱了,才好快快跟这美人儿共赴巫山云雨。 十九恶心得好想吐,见那张俊美不足、急色有余的大脸,急呼呼的想凑上前来,她本能的闪开,才想起身,耳边却响起某种声响。 喀搭喀搭…… 她认得那声音,那是算盘珠子被拨动时,所发出的声响! 十九猛然回身,赫然发现,那个让她念念不忘——不、不对,谁会对他念念不忘?!那个杵在床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银发男人,明明就是让她又气又恼的那一个! 只见他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低头拨着手里的乌木算盘,节奏规律、不快不慢,那轻松悠闲的模样,仿佛他此刻是身处龙门客栈的柜台,而不是她唐家的东厢客房。 算盘珠子喀搭喀搭的响,床上的两人却僵直不动。原本一个要吐,一个要脱,却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倏地全都冻结了。 半晌之后,宫清颺才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来,谦恭有礼的对着两人微笑。「别在意,我只是有事来找唐姑娘。不过,我的事可以等,两位请继续。」 继续?他杵在这里,冲着他们直笑,谁还有办法继续啊? 十九这时才回过神来,气冲冲的跳起来,回身叱喝。 「你来这里做什么?」 宫清颺还没回答,韦长风已经吼了出来。「你是谁?」语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桌上的金刀,笔直砍了过去。 只是,这精准而威力强大的一刀,竟被轻轻松松的避开。韦长风心里一凛,色心冷了一半,这才发现,对方不是好打发的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跳下床来应敌,一把金刀,瞬间舞得风雨不透。眼前的白影,却次次让刀锋落了空。 「这位爷您先别火。在下姓宫,名清颺。」他脚下左移右挪,挪移之间,神色轻松,保持微笑,客客气气的自我介绍。「在下只是京城里一间客栈的小掌柜。」 眨眼之间,三十六刀已过,韦长风却连那白袍的衣角都没碰到。虽然他心里有些发毛,但是身旁有美女观战,他只得赌上男性自尊,咬牙猛然挥刀,把拿手绝活全便了出来。 这回,刀势更猛,就见满天金光,连刀身都瞧不见影了。 十九脸色微变,眼见刀光乱闪,心口毫无缘由的揪紧,冲动的就想开口制止,没想到话都还没吐出口,眼前情势已然有了变化。 只见宫清颺定下脚步,不再闪动,稳稳杵在原地,金刀当头砍下,眼看就要把他的脑袋像是西瓜般劈开—— 刀锋劈近,就在劈及银发的瞬间,他陡然伸出右手,轻易以两指夹住锋利的金刀。 「大爷,还请高抬贵手,饶宫某一命。」宫清颺依旧是客气得很,嘴角也依旧挂着微笑,但那笑咪咪的模样,却让人打从心里发寒。 韦长风吓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急忙收手想要抽刀,但那被夹住的刀锋,却是动也不动。 一股强猛的内力,排山倒海似的从刀锋袭来,震得韦长风虎口一裂,登时进出鲜血,根本握不住刀,只得连忙收手。 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起,黑白两道皆有传闻,无数江湖豪杰、绿林弟兄们皆是争相走告,谣传京城里头,有三个人最是不能惹,一是严家少主,二是罗家总管,第三个则是龙门客栈的银发大掌柜! 韦长风这时才发现,自个儿是跟谁对了招,冷汗顿时湿透背脊。 他握紧了流血的手,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道:「看、看你还识相,就、就饶你一命……」他边说边往门口退,话还没说完,人已转身飞逃出去。 「大爷,你忘了你的刀。」宫清颺扬声提醒,却见对方已跑得不见踪影。 「噢,大概是不想要了吧!」他笑着说道,抛刀握柄,将金刀搁回桌上,然后回身对着十九微笑。 她可笑不出来! 「宫清颺!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又恼又气,恼那什么金刀的,竟然如此没用,气眼前这男人这般恶劣,又火自个儿,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还会为他的安危担忧。 「没什么意思。」宫清颺瞧着她,还是那般温文的笑。「只是来找你商量,咱们成亲时,婚宴酒席该请几桌?」 「婚宴?酒席?鬼才和你成亲!你你你——」她气红了脸,一拍身下床铺,力道之大,差点要把床拍塌了。「我说了不嫁,你是听不懂吗?」 可恶!她好不容易找到「替用」的人选,虽说第一印象极差,害她险些吐出来,但是宫清颺不请自来,轻易就吓跑韦长风,她一见他那气定神闲的笑,就觉得有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是理所当——」他神色自若的说着,可话还没说完,木棹已经当头打了下来! 「去你的理所当然!」她火从心起,一招接着一招。宫清颺当然是照闪,她一木棹砸坏了桌,很快又打坏了窗棂。 「但是,岳父已替你答应了这门亲事。」他轻柔的说道,身形却未有稍停,已经飞退出门。 就在白影掠出房门的瞬间,一声砰然巨响震动唐家,东厢客房的门格,被十九一脚踹飞了。 「他答应了,那你就去娶他啊!」她火大的追出门外,木棹再度横扫过去。 眼看这小女人,是真的气坏了,宫清颺也不跟她硬来,只是施展轻功,掠出唐家高墙,往外头退去,只盼到了大街上头,她能收敛一些。 岂料,她这回气昏头了,愈打愈猛、愈打愈悍,就算上了大街,也没半点停手的意思,两人所经之处,皆被木棹砸得轰然乱响,人们纷纷争相走避。 「十九,」见她气得一发不可收拾,他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木棹,止住她连绵不停的攻势。「砸坏东西,是要赔的。」 「放手!」她咆哮着,一掌朝他胸膛拍去。 不能伤她,宫清颺只好松手再退,神情无奈的开口又劝。「我想娶你,也是为了成全你想生女儿的心愿啊!」 「成全个屁!」她更加气怒,木棹使得更加凶狠,边攻边骂:「我说了几百次,不想成亲,只要女儿!你偏要和我作对,是聋了不成?那好,我找了个不需要成亲的男人来替补,你又偏要来坏事——」 木棹轰的一声,砸着林家门前的石狮子,瞬间就把那座威武的石狮子,敲成大大小小的碎石。 宫清颺神色一冷,深邃的眼中,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意,但嘴角微笑却始终没变。 「我坏事?我不过是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啊!」 「你——」她气得直喘气,高举木棹,狠绝的朝他重打下去。「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有『种』!你赶跑一个,我难道找不到另一个吗?」 语音才落,她手里的木棹,竟结结实实打中宫清颺肩头——砰! 木棹击中肉体的声音,让她陡然愣住了。 这一木棹,可是打得扎扎实实,扎实到她双掌发麻、虎口发疼,都能感觉木棹击中他身体后,传回来的强烈震动! 她没有想到,竟会真的打中宫清颺,更没有想到,竟会打得这么重—— 他为什么不闪?凭他的轻功,他明明是闪得过的! 十九脸色发白,心里莫名慌了起来,那阵心慌里还带着几分疼。她看着眼前动也不动的宫清颺,发现他因重击而身受内伤,嘴角渗出血丝时,双手没来由的一软,木棹掉落在地,滚到他的脚边。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甚至直觉的想道歉,但是宫清颺的神情,却让她喉头发涩,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这么多年以来,她头一次看见,宫清颺脸上出现这种神情。他那温文的招牌微笑不见了,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温柔的神情,如今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他,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 「既是如此,宫某也不好再打扰唐姑娘。」宫清颺慢条斯理的说道,抬手轻轻挥了挥左肩衣衫,神色淡漠,客气而礼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握紧了拳头,心头也不自觉的紧紧揪着。 「意思就是——」他直直看着她,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不相关的路人,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 「唐姑娘往后想怎么做,都随便你,宫某不会再过问了。」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灰云,在天边徘徊不去。灰暗的天色,像是压在众人的心头,唐家酱场里人人都闷着头做事,以往热闹的气氛,因为不明原因,全都烟消云散了。 站在酱缸旁的十九,视而不见的看着黑漆漆的酱油,脑子里却全是宫清颺那冰冷淡然的表情。 那天,他言明不再干预她的任何事情后,没再多看她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她在原处站了许久,虽然得到极力争取的自由,确定往后不再有他的纠缠,心里却感受不到半点欣喜,反倒沉重万分,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被他那冷淡的言语、漠然的眼神,挪移至她的心口。 起初,她还想逞强,坚持贯彻对他的宣言,又逼十三哥找了个男人来。 当她走进房里,喝令那男人脱衣上床时,一双眼儿不由自主的望向门口,以为宫清颺又会出面阻扰。 哪里晓得,一直到「自愿者」已经脱得精光了,那银发白袍却仍不见踪影。她只觉得怅然若失,转头瞧见,那男人已经猴急的凑过来,想要一亲芳泽,满腔的沮丧,全都化为愤怒,当场把那光溜溜的倒楣鬼踹飞,火冒三丈的挥拳痛扁,还不忘开口教训。 「你不知道吗?这种事情得慢慢来的!」她脱口而出,说出宫清颺曾说过的话,心里一震,拳头也停住了。 被扁得满身是伤的男人,趁着她出神时,胡乱的抓了衣裳,含泪爬出房门,逃命去了。 十九捏着拳头,想着宫清颺曾说过的话。他对她说过许多许多的话,有时温柔、有时礼貌,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那么的疏离冷漠。 唐姑娘往后想怎么做,都随便你,宫某不会再过问了。 唐姑娘? 他叫她唐姑娘?!原本,他早已改口,开始唤她十九的—— 这些天来,她像是掉了魂般,在酱场里飘荡,几次都在酱缸旁怔仲,双眼发直的瞪着缸里,仿佛能在墨黑的酱油里,瞧见他俊美漠然的面容。只是,她却又难以遏止的想起,没了笑容的他,是那么的冷漠。 那一天,他为什么不躲开?她下手那么重,他是不是伤得很厉害?经过这么多天,他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问题在她脑子里滚啊滚,却没半个有答案。 打从那时起,宫清颺就不曾再来过酱场,他反倒去了唐家,亲口告诉泪眼汪汪的唐威,说他无福娶她为妻,两家的婚约就此解除——她真的是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用温柔的笑,以及或猛或柔的吻诱惑她,或者是死缠烂打的追着她,逼着她快快成亲。但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快乐? 「十九?十九!」 有人在身后叫唤着,打断她紊乱的思绪。 「什么?」她猛然回神,才一转头,就看见唐威站在身后,满脸关怀的看着她。 「你还好吧?怎么对着酱缸在发愣?这缸酱有问题吗?」唐威低头,闻嗅着酱味,只闻见满缸浓郁的酱油香气,丝毫没有败坏的味儿。 「不,酱油没事,我只是在想些事情。」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让爹爹看见她的失魂落魄。 「没问题就好。」唐威轻咳两声,将手中那瓮陈年老酱,小心翼翼的递给她。「来,捧好。」 「这是什么?」 「我珍藏了数十年的好酱啊!」唐威摊开手,一脸无奈。「前些日子,我答应无双姑娘,要送她一坛宝贝当谢礼。如今虽然婚约解除了,但是礼数仍不可失,这坛酱还是得送去。你要是没事,可不可以替爹跑一趟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 那四个字,在她眼里点起了亮光。她咬着下唇,想起宫清颺是龙门客栈的掌柜,她要是去了那儿,就能看见他了—— 唐威见她闷不吭声,还以为她不愿意,脸立刻垮了下来,连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你不愿意吗?那、那,那我让小山子去好了。」唐威叹了一口气,回头朝着正在做事的小山子喊:「小山子,那你——」 「我去!」十九匆忙打断爹的叫唤,把那坛陈年老酱抱在怀中。「我去就行了!」 唐威转忧为喜,乐得呵呵直笑。 「啊,是吗?那好,快送去、快送去!」只要这小俩口见了面,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十九的心,老早全都飞去龙门客栈了。她可不晓得,爹爹另有盘算,只是抱着那坛酱,匆匆忙忙就往外走,转眼就出了酱场。 第八章 天上的云依然厚重阴沉,灰蒙蒙的一片,像是随时会降下雨来。 玄武大街上的摊贩,就怕等会儿大雨倾盆,全都忙着收拾货品,抢着要在大雨落下前,把摊子收拾妥当。 十九捧着那坛陈年老酱,沿街疾行快步,愈走愈快。 她也不知自个儿在急什么,但就是急着想奔往龙门客栈,只要到了龙门客栈,她就能见到宫清颺了。 噢,她、她、她绝对不是想见他喔!而是——而是——她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会儿,总算找出理由——对了,她只是内疚打伤了他,想去看看他痊愈得如何罢了! 想到这里,她重提脚步,快步又往前走。没一会儿,她已经走过大半条玄武大街,来到龙门客栈前。 客栈前人来人往,菜肴的香气、小二的吆喝声,以及饕客们把酒谈话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她站在门前,捧着酱料欲踏步而入,明媚的双眼在屋内绕了一圈,直到落在柜台边,瞧见那熟悉的身影。 她没察觉,自个儿的嘴角,因为见着他,竟微微扬起。但是,下一瞬间,当她瞧见柜台旁的状况时,红唇微扬的弧度就冻住了。 柜台前头,挤满了几位姑娘,抢着说话,全都在争夺宫清颺的注意力。他站在那儿,像是个统御三宫六院的君主,身处在一群争宠的莺莺燕燕之中。 「掌柜的,你何时要来我家布行坐坐啊?」 「嗳,掌柜的,您别理她,倒是有空的话,记得来咱们那儿玩玩。」 「掌柜的,您别听她的,来我这儿,我请您吃饼。」 「饼有啥好吃的,咱们这儿可是准备了上好的女儿红,爹爹说和您约好了下棋,您若是来了,爹爹一定会开坛和您畅饮的。」 只瞧那群姑娘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围在柜台旁,纠缠那俊美的银发男人,差点没吵了起来。 宫清颺仍是气定神闲,只是微微一笑,就笑得那群女人们骨头全酥了,顿时全忘了吵闹,只能痴痴的望着他,像是聆听圣旨般,等着他开口。 「林姑娘,我若是有空,一定上您家布行,替无双姑娘订几套衣裙。」 「陈家老板娘,您家的饼闻名京城,您要请宫某吃饼,我当然再乐意不过了。只是,这会儿,您相公叫的菜已经上桌了,还请您先去用饭,我一会儿忙完,就过去陪贤伉俪喝个两杯。」 「慕容姑娘,令尊的棋艺高明,改天我必带礼上门,向他讨教几盘。」 他笑容温柔和煦,用字遗词亲切而不失分寸,才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将一干女客们应付得服服贴贴,还二请回了桌位,甚至殷勤温柔的送了一位女客出门。 走到了门口,宫清颺抬眉一望,像是直到这会儿,才瞧见站在门前的十九。他那殷勤客气的神态,没有丝毫改变,直到送走了女客后,才回过身来,对着她微笑。 「唐姑娘,许久不见了,您是来找无双姑娘吗?」他笑语温温,言行与字句都十分礼貌,甚至此面对其他人时,都还要客气上几分。 十九仰起头,看着那张俊美的容颜,发现他脸上的笑容,虽然仍是赏心悦目,但是跟以往相比,却又有些不同,似乎少了些什么。 户外起了风,预告着即将降临的大雨,带着些许水气的风,穿门而入,吹拂了两人的衣衫。她陡然间察觉,看出那笑容跟先前有何不同。 宫清颺的笑意,只是噙在嘴边,却没有融进眼里。 他对任何人,都是笑到了眼里,甚至在接待那些女客时,也是那么温柔。唯独在面对她时,那双眼睛就变得格外冷漠,留给她的,只是应付陌生人的客套微笑。 瞬间,她胸口泛疼,怅然若失的感觉,像是浪潮般淹没她。她咬着下唇,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就像最宝贵的东西,突然被人夺走般难受。 那个嘴角含笑、眼里冷漠的男人,雪上加霜似的又问了一句:「唐姑娘,你还好吧?」 唐姑娘? 她耳里听着他客套疏离的称呼,眼里看着他冷淡客气的微笑,心口的疼瞬间又爬升几级,疼得她的双眼竟湿润起来,再也看不清那张俊脸上的表情…… 该死,她是怎么了?! 她想哭吗?她在哭吗?这怎么可能?她从来没哭过,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冷淡而哭? 只是,她的眼眶仍是湿润,不知怎么的,就是干不了……宫清颺的眸中,有波光一闪而逝,却旋即消失不见。他维持着客气的微笑,敛眉拱手。 「无双姑娘就在楼上,请唐姑娘稍候,我这就去为您通报。」 只要他唤她一声唐姑娘,她眼里的湿意就更加泛滥,几乎就快溃堤。她咬紧牙关,倔强的撑着,不让泪水滚出眼眶,远比肩膀脱臼的那日,忍着痛不叫出声更辛苦。 「不用了,我只是来送酱。」她喉头紧缩,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也不管宫清颺是不是已经伸手来接,迳自就放掉那缸酱,然后转身,迎着突然变冷的风,头也不回的离开。 哐啷一声,酱缸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顿时香气四逸,乌黑的陈酱在石阶上喷溅流泻。 龙无双原本站在楼上,旁观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她压根儿想不到,十九竟会松手,让那缸酱给跌了! 她顿时飞身下楼,哭天抢地的唉叫出声,只觉得惋惜不已,一颗心又恨又痛。 「唉啊,我的酱啊!怎么会这样?我的酱啊!」闻着那绝妙的香气,她心中更恨,愤怒的指着那张俊脸。「你、你你你你——你竟然眼睁睁看她放手!你就不会去接吗?这可是唐家私藏的绝顶好酱啊!」她痛骂着宫清颺,一副恨不得掐死他的模样。 轰隆一声,天雷乍响,倾盆大雨终于倾泻下来,行人们争相走避,台阶上浓烈乌黑的陈酱,也随着雨水溢流,渐渐冲刷变淡。 面对龙无双的痛骂,宫清颺置若罔闻,只是静默的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看着逐渐淡去的陈酱,脸上的微笑也一点一滴的缓缓消逝,终至面无表情。 「哼,明明爱就爱嘛!干么装得铁石心肠?还浪费我一坛子的好酱!」龙无双不甘的抱怨,却见宫清颺抬起头来,神情冷峻,无言的望着她,一双眼冷得让人打从骨子里发寒。 从小到大,宫清颺对她都是逆来顺受、处处退让,即使她的命令有多无理、多任性,碍于对她娘亲的承诺,他即使不情愿,也会依言遵从。 只是,那张原本温煦的俊脸,这会儿却变得冷若冰霜,眼神锋利如刀。她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嘴里的连篇怨言,瞬间缩了回去。 她再娇蛮、再任性,遇到情况不对时,也知道该要识时务的住口,不敢再去招惹宫清颺。 「喂,黑脸的那个,还不快点过来,把石阶清干净。」龙无双换了个人使唤,然后提起丝裙,走回楼上的特等席,继续享用美酒佳肴,平抚失去一缸好酱的伤痛。 外头的大雨,持续下着,雨滴溅入门内,溅湿了白袍。宫清颺缓缓转过身,走回柜台后头,拿出乌木算盘,再度拨起算盘。 大雨哗啦啦的直下,客栈内算盘声喀搭轻响,规律一如以往。 整整一日,大掌柜俊美的脸上,从这场雨落下后,就再也看不见半点笑容了。 大雨下了整整—天。 十九在倾盆大雨中,摇摇晃晃的走回唐家,等到踏上唐家门前的阶梯时,整个人早已淋得湿透,连指尖都被冷雨浸得冰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见着宫清颺冷淡的模样,自个儿就会这么难受。她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仿佛有人用手紧紧揪着她的心。 一踏进家门,奴仆们立刻拥上来,急着替她擦脸,几个嫂子也捧着干爽的衣裳,催促她快快换下湿衣裳,就怕她着了凉。 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对众人关怀的询问,全都沉默以对。 昏沉的回到房里后,她也不去喝嫂子端来的姜汤,迳自往床上一躺,蒙头就睡,甚至忘了拆解湿淋淋的发辫。 第二天一早,她在杂梦中醒来,一如往常的去了酱场,处理千头万绪的酿酱工作。 只是,她的脑袋仍旧昏沉,胸口一样的难受,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不断出现宫清颺唇笑眼不笑,客气唤她唐姑娘的表情。 为了挥去脑中的画面,她发了疯似的工作,像颗陀螺般,在酱场内走动,把所有该做跟不该做的工作,全都一并揽上肩头,从白天一直工作到夜晚,累得回房后,一沾枕就倦极睡去。 她不敢让自己休息,怕一有空闲,就会想到宫清颺。更怕思绪会像是腐败的酱种,一发不可收拾的胡乱滋长,一旦想到他,她就会忍不住一直想下去,想他冷漠客气的笑,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但是,不论她再忙再累,他那冷漠客气的笑容,总会乘隙钻了进来,让她更烦躁,也更难受…… 眼看她眉头深锁,仿佛心不在焉,甚至还拆开已经封妥的酱料,再度尝了一次,站在旁边的小山子,再也忍不住的叫出声来。 「呃,啊!小姐小姐!」 十九搁下酱碟,倦累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那个——这缸酱油,您昨天尝过了啊!」小山子指着酱缸,一脸担忧的提醒。 这缸薏仁酱油,可是小姐精心酿制,准备要送进宫里。虽说,宫廷用酱,自然得多加小心,但是这缸酱油小姐昨儿个就尝过,确定滋味无误后,才要他封缸的,怎么这会儿,小姐又开缸尝了一次? 十九微微一怔,这才发现,自个儿竟在工作时出了差错,重复尝了昨日已经封妥的酱油。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好吧,你再把它封起来——」话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口,察觉方才无意间放入口的酱油,滋味有些不对劲。 这缸酱油,比她昨日品尝时,多了些许其他的味道。那味道的变化,非常非常的细微,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是终究逃不过她灵敏的味觉。 「等等!」十九急忙开口,快步冲上前去,舀酱再尝了一口,脸色微微一变。 「味道不对。」她没有尝错,味道是真的有些问题。 「怎么会?」小山子大惊失色。这可是小姐亲自酿制的薏仁酱油,哪里可能会有差错? 「有谁碰过这缸酱油?」她神色严肃的问,抬头看向小山子,却发现视线竟开始变得模糊,全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干,变得极为虚软。 十九双腿一软,连忙抓住酱缸。她用力的摇了摇头,想振作精神,维持清醒,但连波的晕眩却不断涌来,让她昏得难以站立。 「小姐、小姐,你还好吧?」 小山子关切的声音,听来忽远忽近,一股恶心涌了上来,胃部开始疼痛,起先像是针在刺,然后迅速加剧,很快的就痛得仿佛有刀在戳剌。她冷汗直流,再也支撑不住,抱紧小腹,呻吟着软倒。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紧吧?」小山子吓得面无人色,慌张接住她。 黑暗在吞噬她的神智,她极力抗拒,痛得全身颤抖,口唇发青,身子一会儿像是跌进冰窖,一会儿又像是被丢进火炉,忽冷又忽热。 那缸酱油被下了毒! 「酱油有毒……找……赛华陀……」十九用尽所有力气,睁开眼睛,揪着小山子的衣襟,喘息着嘱咐。「记住,别、别让人知道……」 事关唐家酱料的百年招牌,她就算是真被毒死了,也得守住自家招牌,绝对不能让消息泄漏出去。 「什么,有毒?!」小山子脸色发青,手足无措的抱着十九,还想多请示几句,却发现手中突然一沉。 十九已经昏过去了。 玄武大街上,只见黑马撒蹄而飞,骑马的人,虽然骑术不太精湛,但是却仍像是不要命似的骑得飞快。 「不好啦、不好啦!老爷、老爷,小姐她——」 黑马还离唐家的大门有段距离,小山子远远就看见唐威,立刻扯着嗓子,哇啦哇啦的喊叫出声。 正要进门的唐威,瞧见小山子骑着快马,抱着宝贝女儿回来,立刻撩袍迎上前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一把接过女儿,发现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顿时又怒又急。 小山子扯住缰绳,几乎等于是摔下马。他不敢喊痛,吐掉满嘴的泥沙,匆忙上前报告。 「小姐她——她——」他突然咬住舌头,及时想起,十九昏迷前还慎重嘱咐,中毒之事绝对不可宣扬,只得改口说:「她、她,小姐她昏倒了……快快,赛大夫还在不在家里?」 「废话,我看也晓得她昏倒了。我是问你,她怎么会昏倒啊?」 「啊?啊……」 小山子欲言又止,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瞧见出事,都好奇的往唐家门口瞧。要是他在这儿,当众说出酱油有毒,唐家的酱料生意,只怕会就此毁于一旦。 不能直说,他只能胡乱的掰个藉口。 「呃,小姐是——是——小姐是气虚体弱,过度操劳,才会——」 唐威原本抱着女儿,就要往门里走,听见这个理由,却又停下脚步,气冲冲的瞪着小山子。 「胡说八道!」他的女儿身强体健,除了工作之外,还时常殴打哥哥们当作健身运动,又不是寻常人家里,那种娇滴滴、风吹就倒的姑娘家,怎么会气虚体弱? 「呃,这……其实是……」见老爷停了下来,小山子急得要命,又不能直说,脑中灵光一闪,便大声的喊道:「啊,小姐她、她患了相思病啦!」 唐威脸色一沉,倒抽了一口凉气,整张脸铁青得吓人。 正当小山子以为,这藉口也不管用时,却见老爷在下一瞬间,抱起昏迷不醒的十九飞身进门,还扯着嗓门直喊。 「老赛、老赛,快出来救人啊!我家宝贝要被龙门客栈那该死的的负心汉害死啦!」 「宫大掌柜终于抛弃唐家虎姑婆啦!」 「据说,宫清颺负心,唐十九心碎,不吃不喝数日,就快挂了!」 「唉啊,唐家大门深锁,几个时辰前,墙里还传来饮泣声,十九姑娘怕是凶多吉少……」 「不会吧?不是听说,那位神医赛华陀,刚好就在唐家作客吗?」 「看这情况,只怕连神医都救不回来呢!」 「听说,唐老爷子气得快中风啦,只怕等一会儿,就会派人去找宫大掌柜吧!」 各种流言在京城里流窜,因为一知半解,所以大伙儿猜得更起劲。京城里头的闲人们,全聚到龙门客栈,有钱的进门坐着,没钱的就在外头站着,观望一下也好。 人们坐满了一桌又一桌,低声窃窃私语,讨论最热门的话题,还不时偷偷张望,往柜台后方的银发男子瞄上几眼。 但是,就没有人胆敢走过去,跟「当事人」打声招呼。不知怎么的,这几日来,大掌柜虽然笑容依旧,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让人一接触他的眼,就觉得全身发冷。 人们的诡异态度,对宫清颺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只是冷着眼、挂着笑,一味的杵在柜台里,算他的帐、拨他的算盘。 乌木做的算盘珠子,喀搭喀搭、节奏规律的响着,半点不受客栈里诡谲的氛围所影响。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逼近,客栈里客栈外的客人,全都骚动起来,纷纷往外瞧去。 宫清颺闻声抬首,只见唐家十三爷,快马赶至门前,身手俐落的从马鞍上一跃而下,疾行快步的直朝他而来。 「十三爷,今儿个好兴致。」他微微一笑,朝唐十三礼貌的一拱手。「您来咱们龙门客栈,是要喝茶还是用饭?」 「都不是。」唐十三一摆手,挥去准备上前招呼的店小二,神情严肃的看着宫清颺道:「我是来找你的。」 鹰眸一眯,俊容上神情未变,仍挂着微笑。 「不知道十三爷所为何事?」 「十九她——」 「唐姑娘当日说得十分清楚,不愿意下嫁宫某,是我无福消受美人恩。」宫清颺皮笑肉不笑,客客气气的朝外平伸出右手,摆明了要送客。「十三爷还是请回吧!」 看来,这家伙被小妹气得不轻啊! 唐十三眯起眼,看出宫清颺深藏在笑容下,那蒸腾未消的火气。 那日的追打,他可是从头到尾,都躲在旁边远远观战,不但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看似温文的男人,是因为十九说了要再找其他男人借种,才会彻底变了脸色。 不过话说回来,宫清颺要不是真的在乎他妹子,也不会被她那一句话,气恼得当场翻脸。 如此一想,唐十三的心反倒定了下来,耐着性子再度开口。 「我知道,十九的行为是过分了点,但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这般逼亲,她会有反弹是一定的。」他替自个儿妹子说话,还绝口不提,他就是那「过分行为」的帮凶。 宫清颺神态平静,还是一样客气,再度重复。「十三爷,您请回吧!」 好,这家伙当真是铁了心吗? 唐十三不肯放弃,脸色沉了下来。 「好!」他不耐烦的举手,阻止宫清颺说话。「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她想见你,你去是不去?」 「抱歉,在下尚有工作在身,恐怕无法让唐姑娘随传随到。」宫清颺这回连笑容也没了,只是冷冷的、客套的微一颔首,便又再度垂眉,重新打起算盘。 「真的不去?」唐十三凑近柜台,不死心的再问。 啪! 坚硬的乌木算盘当场破散,宫清颺这才停手,神色丝毫未变,连看也不看唐十三一眼,只是拉开柜子,拿出另外一个算盘,继续算帐。 唐十三也不是被吓大的,能在京城里开妓院,他的胆子自然比一般人大得多。他耸耸肩,冷笑—声。 「那好吧,我回去跟爹说,十九今生是无缘再见大掌柜了,让她趁早死心吧!」 这边话声刚落,就听一旁有人插话进来。 「哟,十三爷,好久不见啦!」一早就在外头,听足了街头巷尾的热门消息,赶着要去瞧戏的龙无双,拎着三亚酒晃了过来。 「无双姑娘。」见着了龙无双,唐十三的反应,跟父亲唐威相似,也是一派戒慎恭敬。 「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啊?」龙无双笑吟吟的,眼儿往柜台瞄了一眼。「十三爷刚刚怎说,十九今生与我家掌柜无缘再见?不过是犯了相思病,没那么严重吧?我才要带壶酒,去给她探病呢!」 「若只是害上相思病,那也就罢了。」唐十三冷哼一声,瞅着柜台里头,那面无表情、直打着算盘的宫清颺。「十九昏迷未醒,现在只剩一口气而已。」 拨算盘的指,顿时止住,宫清颺猛然抬眼,瞪视着唐十三,冰封似的表情,难得有了变化。 「你说什么?」他急声问道。「她怎么了?」 「要我再重复一次吗?」唐十三嘴角一掀,冷冷说道。「说不定在我重复的这当口儿,我那宝贝妹子,就已经咽气了——」 宫清颺心跳陡地一停,瞳眸转合,俊美的容颜,霎时间变得比他的满头银发还白。下一瞬间,倒楣的乌木算盘,又被他捏坏,这回因为力道过大,乌黑的算盘珠子竟哗啦弹了出去,滴滴答答的散落一地。 「快死了?不会吧?」 龙无双诧异的问,下一瞬间,却见一道白影从眼前窜过,闪身出了客栈。强大的气劲,逼得她连退数步,一时站得不稳,险些就要跌倒。 「啊,小心,别害我砸了这壶酒!」她一跺脚,气得开口就骂。「可恶,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 咦,柜台怎么空了? 龙无双眨了眨眼,骂到一半的字句,全梗在喉头,害她一张嘴半张着,老半天都合不起来。 不会吧? 刚刚那个冲出去的人,会是她家的大掌柜吗? 第九章 无尽的黑暗,慢慢的褪了色,躺在床上的人儿,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房内熟悉的景物,十九轻吟一声,想要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时之间,她脑中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疲倦、如此软弱无力,胃腹之间,甚至还残余着些许的疼。 她挣扎着转头,双眸望见,床边那个教她日思夜想的银发男子。 是梦吗? 她咬着唇,用力合上限,诅咒着自己,竟连梦里都还在想着宫清颺。但是等到她再睁开双眼,那银发白袍的身影,却仍在那儿,没有消失。 他就站在桌边,把陶锅里的热粥舀到小碗里,动作优雅而自然,银发如丝般垂落,在透窗而进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乍然见到他,她心里没来由的一暖,几乎就想开口叫唤。但他却已听见声音,回眸望了过来。 那张面容俊美依然,优雅依然,冷淡的眼神,却也依然。 十九像是被当胸打了一拳,胃腹间的残疼,窜到了胸口,那种熟悉的紧揪感又来报到。她咬着下唇,奋力撑起自己,虚弱的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宫清颺端着小碗,一双鹰眼瞅着她,只见她一脸倔强,虽然虚弱而苍白,却仍逞强瞪视着他,黑缎般亮丽的长发,散乱的披散在床上。 「你十三哥跑来,说你出事了。」他将粥碗放下,淡淡开口。「我来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瞧着他那冷淡的神情,她无端觉得委屈,胸闷得更难受了。「不情愿的话,你可以走啊!」 「我没说不情愿。」宫清颺来到床边,伸手协助她坐好,神色却波澜不兴。 十九仰起头,看着他俊美却泠漠的脸,明知不该再说,却又忍不住开口,有气无力的脱口怨道:「看你的表情,就是不情愿。」 他也不瞧她一眼,对她的蓄意挑衅更是充耳不闻,假装没听到,静默无语的重新又走回桌边。 其实,话才说出口,十九就有些后悔了。 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管不住自己的嘴,明知不该对他如此刻薄,却又见不得他的冷淡,见他转身时,她喉头一梗,以为他又要被她气走了。 谁知道,宫清颺不禁没有拂袖离去,反倒端了一碗粥,再度走回床边,撩袍在床畔坐下,先徐徐将碗里的粥吹凉,才舀了一调羹,把粥凑到她嘴边。 「既然醒了,就先吃点清粥吧!」他说。「你病的这几天,都没吃东西,肯定饿了。」 十九闷不吭声,垂首瞧着虚软无力的双手,一口气梗在胸口,好半晌才闷声说道:「我吃不下。」 瞧着她轻咬下唇,以贝齿折磨粉嫩的唇瓣,宫清颺知道她在斗气,忍着饿不肯喝粥,于是轻描淡写的开口。「我听外头谣传,说你食不下咽、卧病在床,是为了我而相思消瘦。」 「胡说!」她猛一抬首,懊恼的抗议。 她是中毒昏倒,哪里是因为想他,才会病倒的?唔——好吧,她愿意承认,她是有些想他啦,但是,绝对不是因为想他才病倒的! 「是吗?」宫清颺挑眉,将调羹再凑近了些。「那这粥,你吃是不吃呢?」 她抿唇瞪着他,知道要是再逞强不吃,肯定就要被他以为,自个儿是想他想得病了。 「哼,吃就吃嘛!」她赌气的开口,咽下送到嘴边的那口粥,没瞧见他眼里浮现一抹几不可察觉的笑意。 原本这一口粥,十九是吃得万般不情愿,但暖烫的热粥一入口就化,还带着浓郁的鸡汤香味,以及丁点淡雅的药膳滋味,不但不油腻,且极为清爽,一入口就让她全身暖了起来。 这美妙的滋味,她也曾在龙无双手里的碗中尝过。那时,龙无双坚决不肯跟她分享,还是她闻了嘴馋,实在好想尝尝,才用一缸桂花酱,跟龙无双换得一小口。 想当初,她一吃便上了瘾,死命追问龙无双,这粥到底是谁煮的,还想着要把这厨子挖角回唐家。只是任凭她怎么追问,龙无双就是不肯透露半句,还把那碗粥迅速吞下肚去。 万万想不到,事隔多年,她竟又能尝到这美妙的滋味。 「这粥是谁煮的?」十九咽下嘴里的粥,开口便问道,试着要从宫清颺嘴里套出煮粥者的身分。 「我。」见她吃了下去,他再舀了一口,送到她嘴边。 他爹的厨艺,虽然不及龙卿卿,但也已是艺绝一方的名厨。早在他离家之前,早已学得父亲的厨艺精粹,煮出来的菜肴,跟寻常的名厨相比,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九微微一愣,杏眼圆睁。 「你煮的?」 「是。」他挑眉开口,瞧见她那诧异的模样。「怎么,不合你的胃口吗?」 她瞪着宫清颺,好半晌才摇摇头,张嘴继续让他喂粥。只是,那粥虽然依然可口,尝进她的嘴里,却开始渗出些许酸味儿。 原来,当年龙无双视如珍宝,不肯与她分享的,是他煮的粥。 他煮的……他还为龙无双煮粥呢…… 又一匙熟粥入口,她细细品尝着那滋味,一颗心却直往下沉。 能让这碗粥尝来如此美味,还能不油不腻,非得先用中药炖鸡,熬至熟透入药,再将鸡汤放凉,捞起浮油,沥掉药渣肉层,用无油的鸡汤再去熬粥。其中所费的功夫跟时间极为惊人,岂只「用心」两字可以形容。 这些年来,他都为龙无双熬煮这种粥吗? 嘴里的粥,不但带着酸味,甚至开始有些苦涩了。 十九瞪着逐渐空罄的粥碗,无力的小手绞着绸被,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么多年来,她太过清楚,宫清颺为了龙无双,是多么的尽心尽力。原本,她以为,他对龙无双的照料,只是为了遵守承诺,但现在看来,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的眼里,都有了别的涵义。 眼看宫清颺起身,走到桌边,再舀了一碗粥。她心里愈来愈不舒服,几乎要被酸意淹没,忍不住脱口而出:「其实,你是喜欢龙无双的吧?」 此话一出,正在舀粥的宫清颺,整个人突然一僵,连动作都停了。 她喉间的酸味更呛,呛得热气都涌上眼眶,还湿湿润润的。 就见宫清颺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头,用古怪的表情望着她。那怪异的神情,让她更气,眼里的热气聚得太多,仿佛就要溢出。 「你、你……你其实是想娶龙无双吧?」她指控的说道。 宫清颺那双鹰眼,闻言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可不只是怪异,活像是刚刚被人塞了块腐肉入口。 可恶,被她说中心事了吧! 十九瞧着他手里那碗粥,胸口一阵痛过一阵。 「想娶她就说啊!干么还来看我?」她又气又恼,双眼浮现一片水雾,怨怼的破口大骂。「你既然喜欢她,那干么不跟她说呢?是男人就干脆点!不然,我帮你去说——」 她说着就想掀被下床,但是腿儿才一着地,还没能站直,一阵晕眩就轰然袭来,她顿时眼前发黑,整个人一软。 还没软倒落地,宫清颺已经赶到,拦腰将她抱起。 「放开我!」她气得直槌他,却浑身无力,根本无法逼他放手,只得再逞强开口。「你、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我才不稀罕你的粥!」 宫清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凭她咒骂,依旧将她抱回床上。 瞧见她眼里的泪,随着她又骂又打,早已滑落粉颊,他反倒扬起嘴角,眼里的冷漠渐淡,逐渐恢复先前的温柔。 那日匆匆赶到唐家,见着躺在床上,血色尽失,昏迷不醒的十九,他几乎无法呼吸。 赛华陀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她不只受了风寒,不只害了相思,还身中剧毒,昏迷之后就不曾再醒过。唐十三说她想见他,只是骗他来唐家的藉口。 只是,唐十三所说的话,倒不全是谎言,十九的确险些就要被毒死,要不是赛华陀恰巧在唐家,她只怕在当日就会丧命。 躺在床榻上的她,是如此苍白赢弱,让他心头发疼。虽然,对她找来其他男人,誓言另外找人借种之事,他仍怒在心头,但眼见她这般虚弱,他又无法离开,只得留下照顾她。 只是,他虽然悉心照料,直到她清醒过来,但对她的心思仍没把握,所以才冷淡、才客气,谁知道她竟会想岔了去。 看来这个小女人,嘴上虽然逞强,心里却是在乎他的。 他嘴角的笑,让她误以为,他是在笑自个儿,成串的泪水哗啦啦的直往下掉,她又恨又恼的想推开他,却被他箝住了手腕。 「谁告诉你,我喜欢她的?」宫清颺俯身靠近她,挑眉微笑。 「如果不喜欢她,你怎会替她煮了几年的粥?」她满眼是泪,火大的反问。 宫清颺一愣,笑道:「你该晓得,她如今只吃勺勺客煮的东西。」 「我是说客栈关店的这几年。」十九气愤的说。「明明是你、明明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舌头,我尝得出来啊!」她气红了眼,火大的指责。「你们两个玩我啊?」 他闻言抵着她的额,轻笑出声。 瞧他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弯的,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她恼得直想跳起来,狠狠的揍他一顿,却仍被他压制在床上,根本无力抵抗。 「你笑什么?我有说错吗?」她胡乱挣扎,伸出腿儿想踹他几脚,宣泄心中的怒气。 宫清颺避开她的腿,缓缓摇头,噙着笑问她。 「你吃醋?」 轰! 突然被说中心事,十九小脸瞬间胀得通红。「什么醋啊?我家酿的是酱,不是醋!」 「既然不是吃醋,那怎么你又气又哭的?」他伸出手,温柔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十九被问得哑口无言,小脸更红,喉头一梗,只能又羞又恼的撇过头去,眼泪落得更急了。 瞧她那模样,宫清颺既好笑又心疼,轻捏着她的下巴,强逼她将脸转回来,语音极柔的开口:「我对龙无双百依百顺,是因为,曾对她娘亲有过承诺。」 「我知道。」这她早就知道了,她从小和龙无双一起长大,当然也晓得这事,「但是,你要是对龙无双没那意思,怎会如此任劳任怨?」 「听清楚了,我答应的是,在她出嫁之前,妥善的照顾她,她要我作什么,我就得作什么,没有第二句话。」宫清颺无奈的笑着,重述当年的一切。「当时,只要别让我娶她,要我上刀山都行啊,我当然是答应了。」 揪在她心口的结,似乎慢慢松开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忍不住又追问。「所以,你从来都不想娶她?」 他眼里嘴角都是温柔的笑,俯身吻了她小嘴一口,在她唇瓣上尝到泪水的滋味,然后才回答:「我想娶的不是龙无双。」 她的脸儿仍是红通通的,眼泪却止住了。 「那你……」她只问了一半,就问不下去了,一双眼儿却望着他,仿佛在期待什么。 他替她问出口。 「那我想娶的人是谁?」 十九点点头,仰头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嘴边的笑,看见那张俊容,在她眼前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终于近到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宫清颺的答案,是轻落在她唇瓣上的两个字。 「是你。」 有了赛华陀的医术,跟宫清颺的照料,她身子逐渐好转。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嘘寒问暖,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为她日日烹煮佳肴,滋养她虚弱的身子。 互相确认心意后,两人的感情像是熟透了的酱,透着浓浓的甜。 因为吞下剧毒,她的身子仍十分虚弱,他对她呵护备至,甚至在大清早,就会来到她房里伴着,连梳发这种事,都要替她动手。 她曾经抗议,宫清颺却不肯退让。 「不,我坚持。」他定定的看着她,看得她脸儿羞红。「我喜欢你的发。」 经他这么一说,她的脸更红了,哪里还能抗议,只能松手,当真随他编绑她的发辫。这么亲昵的举动,似乎北那些亲吻,更能宣告,她从此之后是属于他的。 一日,才过晌午,宫清颺替她梳好了乌黑柔亮的发,巧手正在替她编着长辫时,门外却有人未经通报闯进来。 「哟,感情挺好的嘛!」龙无双提着一壶药酒,迳自闯进门来,大刺剌的坐上桌旁花凳,娇笑嘲弄着。「别的夫妻是画眉,你们这对冤家,是绑辫子啊!」 「关你什么事?」十九俏脸微红,瞪了她一眼。 「宫清颺是我家掌柜,我这个作主子的,关心自个儿属下,是理所当然啊!」 十九哼了一声。 「好,既然你提起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咱们来算算,他这十几年来,在你龙门客栈做白工的事。」 「啊?什么做白工?」龙无双一愣,连忙把事情都推给过世的娘亲。「你明明知道的,当年是他答应我娘——」 「他是答应你娘要照顾你,却没答应不支薪啊!」十九说得一针见血。 「支薪?」 龙无双错愕的拉高音调,宫清颺也为之一愣。 「是啊,这十几年的薪水,都得一起算!」十九微微一笑,探手进他的衣袖,拿出他随身携带的乌木算盘,往桌上一搁,准备替他算算这些年来的薪水。 开什么玩笑,十几年的薪水耶,那可不是几两银子可以打发的! 龙无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随即堆上满脸的笑容。「唉啊,十九,不要这样嘛,我们多年姊妹,别谈这么俗气的事。」 「就算是好姊妹,也得明算帐,我总要帮他讨回公道。」 站在十九身后的宫清颺见状,只觉心里既痛快又感动,搁在她肩上的手,不禁紧了一紧。 看来,他的确是娶对人了。 那么多年来,他被承诺压得不得翻身,受尽欺凌,直到如今才遇上一个,制得住龙无双娇蛮性子的人。 十九忍着笑,感觉到他的手劲,伸手覆住搁在肩头上的大手。 宫清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瞧龙无双那努力讨好的模样,差点儿压不住唇边的笑意,冲动得简直想冲出去大喊,苍天有眼啊! 龙无双瞪他一眼,两手捧着那坛药酒,百般讨好的凑了过来。 「来来来,十九,别谈那些烦人的事儿,你不是还病着吗?这些事等你病好了再说。你瞧,我特地拿这坛好酒,来探您病呢。」 见龙无双一副怕她要钱的模样,十九差点笑了出来。「我还病着呢,喝什么酒啊?」 「就是病才要喝,这可是补身的药酒。」龙无双盈盈笑着,一下子坐到了床边,亲热的挤在她身边。…旭酒呢,可是我从某个小气鬼那儿弄来的,你喝了快些把病养好,我们俩姊妹,才能再去抢今年的薏仁。唉啊,说到薏仁,我那坛薏仁酱油呢?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差不多了吧?」 她说着说着,想到先前十九封坛前,曾送了一小碟来,让她试尝过的绝美风味,不禁用双手捣住水蜜桃似的粉颊,兴奋得直呻吟,像只娇慵酥软的猫咪。 「唉唉,那香味、那口感,还没封坛前便这般绝妙,开封之后,想必更加香醇诱人,若是拿来蒸鱼、拌面,啊啊,光想就教我快受不了啦……」 「酱油被下毒了。」瞧她那兴奋的模样,十九慢条斯理的开口,当头泼她一桶冷水。 「什么?!」 她听错了吗? 十九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薏仁酱油里,被人下毒了。」 龙无双一惊,有如天雷直霹,整个人惊得跳起来,原先搁在腿上的药酒,也跟着摔破在地,洒得她一裙子都是药香。 她也顾不得裙子了,急忙又问:「你说什么?下毒?你骗我的吧!」 「没有。」宫清颺往她头上又泼了一桶冷水。「酱油是被下了毒,十九便是因此才中毒的。」 「不是相思病加上染着风寒吗?」龙无双瞪大了眼,抬头看着他。 「不是。」 「那、那、那我那坛呢?」龙无双不死心,白着脸追问。 唐家酿的特级酱油,每年有两坛送往皇宫,另一坛则是被贪吃爱食的龙无双私下订走。 见好友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十九同情的摇摇头。「我让人验过,三瓮都被下毒了。」 龙无双饱受打击,小手抚着心口,眼眶含泪,一副受创过深,快要昏倒的模样。 「那下毒之人专挑御酱下手,必为毒害皇家,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三瓮全投了毒。」宫清颺开口解释。 「那、那这是真的?你们没骗我?」她咚咚咚连退三步,无法置信的坐倒在椅上。 「是。」宫清颺点头。 龙无双再看向十九,只见她也点了点头,心里的希望之火全灭了。她虚弱的抚着额,只觉得头晕目眩。 「啊啊——我的薏仁酱油——我等了那么久啊——下毒?竟然被下了毒!可恶,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竟然坏了我一整瓮的薏仁酱油!」她愈说愈气,一想到数月的期盼等待,全都落了空,她气得简直要翻脸了。 再且,想到那个王八蛋,竟然差点害死天下第一会酿酱的十九,让她险些再也吃不到那些绝妙的好酱,不由得更加火从心起。 「那该死的家伙!胆敢坏我食酱!」龙无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极败坏的娇斥道:「我翻遍京城,也要把那家伙找出来。」 「不需要翻遍京城。」宫清颺开口。 「为什么?」 「能在酱料里下毒的,一定是内贼。」 十九一怔,小脸微白,抬眼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他定定看着她。 龙无双一听,双眼一亮,以为依十九的火爆性子,非得再和宫清颺斗气。她等着看两人唇枪舌剑,甚至再度大打出手,谁知十九却看着身旁的男人,沉默半晌后,静静回了一句。 「好。」 不吵?不会吧? 「你信他?」龙无双诧异地脱口就问。 「对。」她微微一笑,豪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开口道:「我信他。」 握住她的大手,再次紧了一紧,十九的笑意更深。她逐渐明白他的方式,明白他手上透露的情绪,永远比他的表情多。 龙无双瞧着眼前这一对,不禁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没趣,心思一转就回到了那教她恨之入骨的王八蛋身上。 「好吧,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她追问,又往桌上一拍。「我先说,我可不会善罢干休,非把他逮出来不可!」 「我倒是有个主意。」宫清颺慢条斯理的说道。 「说吧!」 他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骇人的锐色。那人胆敢毒害十九,他当然不愿意轻饶。 「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第十章 天色近午,龙门客栈里的人们,显得异常忙碌。 厨房中更是热闹滚滚,名厨勺勺客舞动手中大构,精心料理上好的食材,烹煮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各色清蒸、红烧、炖煮的佳肴,一一盛盘,道道都是香味四逸,引人垂涎。 跑堂的店小二,则是将后院的易牙厅,打扫得整洁干净,不但在桌面铺上新的绸布,还取出最好的餐具,把一套套瓷碗、调羹,以及乌木长筷摆妥。 龙无双走进易牙厅,四下察看,确定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这才指点着丫鬟们,把藏身用的屏风,抬到适当的位置。只是,屏风尚未摆妥,有个丫鬟匆匆跑进来,急忙通报。 「无双姑娘,相爷来了。」 听见当朝宰相大驾光临,龙无双非但没有出门迎接,绝美的脸儿还沉了下来,一副不厌其烦的模样。 「他来做什么?」她不悦的挑眉,耳中已听见那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袍、腰系一枚铜牌的男人,步履徐沉的走进易牙厅,气度冷若冰山、静如深海,身后还跟着几名刑部的高手。 「无双姑娘。」他颔首问候,一派恭敬礼貌。 她也不怕惹他不悦,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又问了一次。 「你来做什么?」 「毒害皇家,兹事体大。」男人语音平稳,垂眉敛目,口吻静淡的回答。「皇上特要下官领同刑部的人,一起来拿下嫌犯。」兹事体大,他又不愿意消息走漏,这才亲自前来。 瞧这人一身灰袍黑袵,衣不纹绣,穿着简便,整个人灰蒙蒙的,从衣服到表情都是那般无趣,眼里嘴角不见半点的笑意,让她看了就觉得碍眼,不由得轻哼一声。 「呿,消息还真灵通。」她柳眉半挑,指着当朝宰相。「我警告你,那家伙坏了唐家的薏仁酱油,连累我只沾着一口,你可别给我坏事,我非逮着他,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薏仁酱油?」男人刻意重复,问道:「敢问无双姑娘,唐家哪来的薏仁?」 「是啊,哪来的薏仁?」龙无双装模作样,不答反问,俏灵灵的眸子一转,竟还恶人先告状。「啊,我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相爷您手上就丢了一批上贡的薏仁吧?唉啊,您身为相爷,却连抢贡品的人都逮不着,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男人神色不变,没有被激怒,仍是垂首聆讯。 「是,无双姑娘,您说的是,薏仁遭抢一事,的确是臣下失职。下回,那株千年人参我一定慎重顾妥,不让贼人再有机可乘。」 贼人? 龙无双秀眉一挑,粉拳紧握,眼底闪过一抹火光,才要再回嘴,外头却传来人声,一个店小二入内通报。 「无双姑娘,唐家的人到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咽下嘴边的话,瞪了那灰蒙蒙、讨人厌的家伙一眼,才挥手下令:「要你的人全给我藏好,别坏我事。」 男人静默点头,做了个手势,几名刑部的高手,眨眼间就窜上屋梁,很快的掩去身形,没了踪影。 龙无双又哼了一声,一甩丝袖,走进屏风后头,舒服的坐上丫鬟备妥的椅子。 灰袍男子亦步亦趋,也跟着走进屏风,却未曾上前与她并肩,反倒始终站在她身后,约一步远的距离,静静的与她一同等待。 易牙厅里,难得有这么多客人。 这儿是龙门客栈内最奢华雅致的厅堂,平时都被龙无双霸占着,在这儿吃着上好的佳肴、喝着绝品的佳酿,就算是再尊贵的客人,也订不到易牙厅的酒席。 但是,今儿个情况特殊,为了让唐家宴请酿酱师傅,龙无双出借易牙厅,还备妥了上等酒席,算是给足了唐家面子。 几位酿酱师傅们,由十九领着,随着宫清颺走入易牙厅。师傅们依序落座,十九理所当然的坐在主位,而宫清颺没有如常退下,反倒陪着她落座。 虽然说,体内的毒素早已祛尽,但是那毒药毕竟非同小可,伤得她不轻,虽然有赛华陀抢救,加上宫清颺的悉心照料,她才能捡回一条小命,但体力却恢复得极慢。宫清颺放心不下,所以处处跟着她,体贴入微的在旁边照料,两人间的情意,任谁都看得出来。 师傅们瞧着二人,也都看出些许端倪。 虽说前些日子这两人还打打闹闹的,吵得京城里人尽皆知,甚至闹到解除婚约。但是前阵子小姐染上风寒,重病卧床时,宫清颺却赶到唐家,衣不解带的照料小姐。 看来,这场病,倒是让这桩姻缘再露曙光,两人的佳期,肯定是不远了。 店小二们确定客人们已上座,勤快的送上好酒,替客人们斟满,接着走回厨房,端上一道一道热腾腾的妤菜。 见菜肴备妥,十九起身举杯,神色如常的开口。 「这一年下来,多谢各位师傅们鼎力相助,才能酿成薏仁酱油。今日,我特请名厨勺勺客亲自掌厨,以薏仁酱油料理菜肴,慰劳师傅们的辛苦。」 此话一出,几位师傅的脸色都变了,有的惊、有的喜,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发了光似的,直盯着桌上的菜瞧。 薏仁酱油滋味绝妙,但是酿造不易,唐家几代都曾尝试,却只在今年才酿制成功,堪称弥足珍贵。 「但是,小姐,这薏仁酱油,原本不是要进贡皇家的吗?」赵师傅问道,双眼却还离不开那些菜,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进贡皇家可以等明年,这薏仁酱油,是有你们协助,才能酿出的,理所当然该由大伙儿先尝。」十九表情未变,视线扫过每个人,端详所有人的表情。 王师傅吞了吞口水。 「但是——」 「但是?」十九挑眉,问道:「王师傅是怕滋味不好?」 「不不不,小姐酿的酱,滋味哪里可能不好?」王师傅又吞了一口口水,双手已经持着筷子,蠢蠢欲动。 单单是薏仁酱油,就已是千金万两也难以尝到一口的珍品,如今又有名闻天下的勺勺客掌厨,这些菜的滋味,只怕是美味得会让人舌头都化了。 「各位师傅就别再推辞了,菜都要凉了。」十九伸手,劝请众人动筷。「请吧!」 既然主子有此好意,而佳肴又诱人得很,师傅们不再推辞,纷纷举筷挟菜。数位师傅之中,偏偏就有一人动也不动,瞪着满桌菜肴,印堂额际还微微渗出薄汗。 十九瞧在眼里,暗暗叹息,左手却蓦地一紧,温烫的气息拢握住她冰凉的手,透过那宽厚的男性大掌传来,无言抚定她的心绪。 她心头一暖,因为宫清颺的这一握,心绪倒是定了下来。她回握他的掌,神情未变,明媚的眸子,望着坐在她右侧那位酱场里头,职位最高的欧阳师傅。 「欧阳师傅,这菜不合您胃口吗?」她开口问道。 如果不是宫清颺指证历历,她实在想不到,这位德高望重,在酱场里待了多年的老师傅,就是让她几乎命丧黄泉的人。 被这么一问,欧阳师傅浑身一震,额上青筋抽动,汗水更是聚流成河,几乎要渗透衣衫。 「欧阳师傅,您不舒服吗?怎么不尝尝这些好菜呢?」宫清颺起身又问,口气虽然温和,双眼却锐利得像是出鞘的刀,被他注视着,就像是被一把刀架住脖子般可怕。 「我……我……」欧阳师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是不肯去动筷子,更不敢去尝满桌的佳肴。 他当然不吃! 他本是江南的酿酱好手,在唐家酱场里埋伏八年,为的就是找寻机会,要在进贡皇家的酱料里下毒。 原本以为,唐家酱场由一介女子掌管,要觑得机会该是十分容易,哪里晓得她戒备森严,任何细节也不疏漏。 他等了又等,等到了今年,连派他埋伏酱场的主人,都已等得不耐烦,他才找到机会,趁着十九尝味封缸后,偷偷在薏仁酱油里,洒下无色无味且毒性极强的毒药。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十九会因为宫清颺的冷淡而失魂落魄,误开那缸酱油再尝一次,坏了他的计画! 「欧阳师傅,我实在是想不到。」十九叹息的说道,看着这位共事多年的老师傅,眼里有着不解与沉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还没说完,欧阳就动手了! 眼看事迹败露,他心念疾转,决定先下手为强,猛地抓起长筷朝宫清颺射去,大手成爪探向十九,想抓了她当人质,先逃出龙门客栈再说。 宫清颺却早有准备,劈下来袭长筷,白袖一卷,同时将十九推往身后。 「束手就擒吧,也少受点苦。」他平静的说道,瞳眸里的锐光却更亮,因为欧阳妄想对十九下手,挑起了他愤怒的火苗。 「休想!」 欧阳脸色铁青,大喝一声,不要命似的拚袭上前。 一只乌木算盘,却轻而易举的挡下他的死攻,迅速和他连拆了十数招,所有的狂势劲道,都被一一化去。 欧阳愈打愈惊,知道宫清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要是久战下去,他非败不可。但是,才一动手,四周便冒出数位身着刑部衣饰的官派高手,他心头一重,只能强行缠打下去。 「既然欧阳师傅不喝敬酒,那么,就得喝罚酒了。」宫清颺缓缓开口,手中算盘一旋,轻松揞开欧阳的鹰爪功,左掌聚力,往前一送。 砰! 这一掌气劲十足,才一沾胸,便发出轰然巨响,欧阳口吐鲜血,被打得往后飞跌,重重撞上易牙厅的墙板,这才狼狈摔倒在地。 「啊,别让这家伙弄脏我的地毯!」屏风后头,传来龙无双焦急的声音,眼看血迹染上波斯地毯,她气得直跺脚。 刑部的高手们纷纷上前,制住频频吐血的欧阳,把他压制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在地毯上扩散得更快。 眼见欧阳已无余力反抗,宫清颺撩袍回身,走向十九。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还没能开口,却发现眼角有光亮闪动。 欧阳虽然伤重,却仍有余力。多年心血俱毁,他对这两人恨之入骨,眼看宫清颺转身,他奋力挣脱箝制,抬起右手,发动袖中暗藏机关,射出数支锐利的墨黑小箭。 他就算是死,也要拖一个来作陪! 变化来得太快,所有人皆未及反应,连刑部高手们都不及挡下,墨黑小箭直追宫清颺背心而来—— 来不及了,他不知道有暗器,他会死,死在她面前! 十九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有了动作,她足尖一点,便飞身掠过宫清颺,劈掉两支暗器,回身又欲打掉另一支时,整个身子却陡然一软。 她体力未愈,阻挡不及,那支墨黑小箭当胸插入! 「十九!」宫清颺回身,眼睁睁看着她中箭倒地。 大地像是瞬间在他脚下崩溃,他的冷静被彻底摧毁,错愕、惊慌、愤怒,各种情绪蜂拥而至,让他战栗不已。 不!不会的! 宫清颺看着那当胸中箭,面色如雪的小女人,这段日子以来,与她相处的回忆一幕幕闪过。 她火爆十足的追打他;她气急败坏的说不嫁;她抱着娃儿柔声安抚着;她难得温顺的任他梳发;地理所当然的替他讨公道;她眼也不眨的说,她信他…… 所有的景象,在他眼前,如烟花般爆开,剧痛瞬间散至四肢百骸。 痛彻心肺的吼叫声,震动客栈内外,惊得人人皆是一凛。宫清颺银发齐扬,真有如勾魂摄魄的索命白无常,狰狞的扑向欧阳。 屏风后的另一人,迅速下了指示。 「留活口!」 刑部的高手们,眼看宫清颺几乎疯狂,纵然心里有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阻挡他的攻势。 只是,宫清颺武功过高,又兼复仇心切,早已失了理智,无论阻挡的是不是敌人,他照样挥掌,数名高手接不下这狂猛的劲力,一一被打退。 灰袍男子从屏风后闪出,亲自上前架挡。 「宫兄,此人是钦命要犯,密谋毒害皇家,得留活口问话。」意欲毒害皇家,背后肯定有人指使,非得仔细追查不可,要是让宫清颺杀了欧阳,线索就会断绝。 两人连对数十招,招式飞快,使的都是绝顶武功,激起的强大气劲,教周遭武学造诣较差的人都回不过气来,连一旁的屏风也给震飞了。 「宫兄,你冷静一点。」宰相开口,即便在对战之中,仍是气度深沉。 宫清颺连连被阻,招式更猛更狠。 「让开!」这声势如怒狮的咆哮,震得所有人耳鸣心痛。 宰相却寸步不移,硬挨一掌,才抓到机会,制住宫清颺的双手。「唐姑娘没事!」他大喝一声。 银发白袍陡然一震,宫清颺攻势止息,血红的两眼直瞪着他。 宰相缓缓重复,一字一句的说道:「唐姑娘没事,你回头看看。」 宫清颺仍是一动也不动,瞪着眼前双眼乌黑清亮,面色肃穆如常的男子。有生以来,他首度恐惧到不敢回头,怕会见到十九重伤死去的模样、怕这只是骗他住手的谎言。 「这么多年来,我骗过你吗?」看出他内心挣扎,宰相开口问道,松开对他的箝制。 没有。 宰相一诺千金,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宫清颺喉头一紧,猛然回首,只见那穿着黑绸镶红缎衣裳的小女人,已被龙无双扶站起身,她的脸儿苍白如雪,粉唇微颤、气息微弱,但一双乌黑星眸却直瞧着他。 「十九!」他又惊又喜的大叫一声,扔下宰相,闪电般回到她身边,紧紧把她抱住怀中,跟着立刻松开,急忙检查她胸前的伤。 「箭呢?你还好吗?伤呢?」他的双手落在她的胸口,俊脸苍白,银发耀眼如雪,似乎比先前更白了几分。 「我没事。」十九被他当众袭胸,俏脸微红,想要推开他的手。「我很好,没伤着啦。」 「怎么回事?」宫清颺瞪着她衣衫上的黑洞,一只大手覆在其上,就是不肯离开她的前胸。「你真的没事?」 「没事啦!你要听几遍才懂啊?」站在一旁的龙无双,捏着那支墨黑小箭,在他眼前挥了挥。「我早料到会出事,一早就让人送上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给十九啦!」姑且不提她跟十九是手帕交,就算是看在唐家酱料的分上,她也舍不得让十九有分毫闪失。 宫清颺的脸上,仍显得余悸犹存,他抱起怀里的十九,飞身往外奔去,转眼间就离开了易牙厅,把一干人等全抛在脑后。 「啊,这就走了?」龙无双眨了眨眼,也没出声拦阻,知道那心疼无比的大掌柜,正急着要找个僻静地方,彻底检查未过门的新娘,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那些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刑部高手,好不容易起身,押着捡回一命的欧阳,举步就往外走,躲在旁边的店小二们,也走进易牙厅,忙着收拾满屋子被打得破烂不堪的家具。 「多谢无双姑娘相助。」宰相走到门前,回身拱手。 「行了行了,快走吧,省得碍我的眼。」她不耐烦挥手赶人,还回头朝着楼下喊:「黑脸的,等这些人都走光后,就给我撒盐!」 宰相仍是面无表情,再作一揖,步履静稳的转身离去。 确定那碍眼的家伙,已经踏出龙门客栈后,龙无双慢条斯理的走进特等席,远远望着那灰袍背影,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唔,千年人参是吗? 要是能拿到那株千年人参,再配上一对珠羽白毛鸡,交由勺勺客熬煮,必定能煮出一锅滋味绝美的人参鸡汤。 想到这里,她馋得口水直流,再也坐不住,闪身也往门外走,准备找人来从长计议,去抢那株千年人参。 哼,慎重顾妥是吧? 她就是存心要抢,那讨人厌的家伙,难道真有本事拦住她吗? 宫清颺抱着十九,飞身进了客栈后方的院落,步法一如往常精妙,速度却更快上几分。 他穿门而入,一脚踢上门板,抱着她就坐上床,接着毫不浪费时间,探手就剥下她的衣裳。 「啊,我说了我没——」那个「事」字还没出口,十九的外衣已经被剥下来了。 宫清颺紧抿着唇,褪下那件价值连城的金丝软甲,随手往床下扔去,随即又去剥她身上残余的衣物,就连那件最贴身的肚兜,他都不肯放过。 直到怀里的十九,衣衫被褪尽,雪白的酥胸再也无遮无掩,他的大手探上她的胸口,带着薄茧的指掌,轻轻的、轻轻的在酥润的丰盈间游走,确定她的胸口,真的没被那支锐利的墨色小箭伤到分毫。 「你信了吧?」她咬着红唇,瞠瞪着他,因为少女的娇软丰盈,全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粉脸到胸口羞得浮现一片粉红。 纵然他的目光里,只有焦急,而没有半分情欲,但是豪放如她,总还有些许姑娘家的羞赧,被他这么注视着,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确定她真的没有受伤后,宫清颺吐出一口气,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将脸埋进她温香的发中,镇定几乎被恐惧撕裂的心。 只是,刚刚那幕可怕的景况又闪过脑海,他忍不住抵着她的发,心惊胆战的出声吼道: 「该死,你是傻了不成?你有几条命,可以这样冒险?不管你有没有穿上金丝软甲,我都不准你再做这种傻事!听到没有?!」他一边吼着,双手却把她抱得更紧。 十九被吼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心里极为不满,张开红唇正想骂回去,却发现自个儿的身子抖个不停,活像是米筛似的。 怪了,危机已过,她又没伤着分毫,怎么会抖成这样? 她诧异的转头,听见耳畔的心跳异常的激烈紊乱…… 不是她在颤抖,而是宫清颺战栗未休,环抱着她的双臂,不像以往那么坚稳如石,而是颤抖如风中垂柳,清楚的传达出,他有多么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她死去! 要让这个男人失去冷静,害怕到颤抖不已,非得是他非常非常重视的人—— 十九心头一软,到嘴的抗议,全在他的轻颤中咽了回去。见他这么重视她,她怎么还骂得出口呢?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她仰起头来,伸手抚着他的俊脸,声调模样,都是破天荒的温柔。 宫清颺喉头一紧,把她拥抱得更紧,用最直接的肌肤之亲,感受她的温软、她的心跳。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莽撞又火爆的姑娘,他此生是再也不会放手了。 活了三十二个年头,没有人像她一般为他着想过。他的爹爹输了比试,把他送进龙家,龙卿卿只会使唤他,而龙无双更是将他彻底利用,用到差点连渣都没剩了。 好在老天有眼,让他遇上火爆莽撞的十九,她非但会为他着想、为他讨公道,甚至还愿意舍身为他挡箭! 先前的种种辛苦,因为遇见她,全数烟消云散了。 他多么庆幸,能遇上这么一个率直的小女人,更庆幸她当初是找了龙门客栈讨债,才会挑上他来「捐躯」。 如今,就算是她不愿意,他也非「献身」不可了! 「我们得尽快成亲。」宫清颺抵着她的额,无限温柔的说道。「我要时时都看着你,不许你那莽撞性子再惹祸,净把自个儿往危险里推。」 听到他提起亲事,她心头泛甜,嘴上却不肯轻易就应允,还故意把脸儿扭开,不让他瞧见粉颊上的嫣红。 「哼,谁说要嫁你啊?」 他弯唇轻笑,伸手抚着她的下巴,将那张嫩红的小脸转回来。「你不愿意吗?」他问。 「我……」 趁着她红唇中张,他顺势吻上软嫩的唇,热烫的薄唇,亲昵的在她唇上厮磨,再吮住她软滑的舌,耐心的诱惑她,直到她全身放软,乖乖的开始回吻他。 那赤裸的丰盈,隔着衣衫,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同时因欢愉的火花而呻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等到新婚之夜,不在此时此地就要了她。 贴合的唇瓣,经过许久许久才分开,他注视着怀里娇喘吁吁的十九,柔声说出更多理由,说服她的同意。 「你我快些成亲,才可以快些替你爹爹生个外孙女。」他抚上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想像那儿即将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你说呢?好不好?嗯?」 十九咬着唇,嘴角明明泛着甜笑,却还是不肯开口同意。 于是,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说服」她,吻得她全身酥软、吻得她轻轻颤抖、吻得她终于呻吟着说,愿意嫁他为妻、吻得她愿意答应他任何事情。 室内氛围正甜,床上的一双人儿依偎着,在帘帐上映成一个分不开的影。他的薄唇来到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京城里的童谣,该改一改了。」 「怎么改?」十九好奇的问,双手圈着他的腰。 宫清颺抬起头来,捧着她的小脸,语音沙哑,真心诚意的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娶妻愿娶唐十九,真情至性我独有!」 她轻笑一声,小手往上攀爬,圈住他的颈项,又把他拉近些许,主动印上那张薄唇,汲取他身上的气息,用她的双手、她的身子,去熟悉这个即将共度一生的男人。 京城里的歌谣随风传唱,她从来不在乎,那些歌谣怎么形容她。但是,听见宫清颺这么说,她心里还是好甜好甜。 这辈子,她情愿是他独有的。 【全书完】 编注: 一、想知道龙门客栈的名厨勺勺客有什么美味的爱情故事吗?一定要看釆花系列317《勺勺客》。 二、龙门客栈里另有一则跟小笼包有关的香喷喷的爱情故事,千万不能错过采花系列344《口下留人》。 后记 鲸鱼鲸鱼,晒到干典心 最近很热,热到快不行了!写这本《酱门虎女》时,阿心仔在家里闭着冷气狂吹,享受那充满罪恶的凉快感。这段期间,要是踏出家门,去外头绕一圈,回来绝对中暑,屡试不爽。 但是,热归热,稿子照样要写。 编编按:你这个万年拖稿者,难道是在抱怨吗? 阿心仔:呃,人家哪敢…… 当然,好吃的东西也得照吃,为了避开白天时的大太阳,所以朋友们自动改变作息,改为夜间出没,都是到夜市觅食。 啊,既然写到了酱料,就乘机跟大家抱怨一下。 书里说了,酱料,是八珍主人,能调和五味。对爱吃的人来说,酱料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这几年来,我们这群美食爱好者,每次列夜市里溜达,寻觅关食,却总是发现,各间摊贩所用的酱料,都是从酱料大盘商批来,不论各摊煮出的食物,各有什么特色,全都是淋上同样的酱料。 天啊,这跟把高矮胖瘦不同的人,全都套上同色同尺码的衣服,有什么不同? 以往那种,为了搭配自家美食,去重盒礼聘专家,调制酱料的认真,似乎都找不到了。 啊,到底哪里还有这样的店家,有着家传的好酱呢?呜呜,好想吃啊,要是读者们知道,请记得通风报信一下喔! 这本书的书名,是圣堂教母决定的。 当初,阿心仔提到,下一本书名,是「将门虎女」,然后诚惶诚恐的询问圣堂教母的意见。 她皱起眉头,背后散发着圣洁光芒,不满意的问:「这个系列,写的不都是食物的故事吗?」 「是啊!」 「那就改成酱油的酱咩?」 「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你这本就写个跟酱料相关的故事。」 畏惧于圣堂教母的——噢喔,不要瞪我——我是说——呃,因为圣堂教母这个意见实在太好、太宝贵了,阿心仔哪敢不从?当下点头如檮蒜,领了圣旨,回家游回电脑前,开始写这个酱料世家干金的故事。 本书的男主角,定在前两本里,露过几次脸的龙门客栈大掌柜,姓宫名清颺。 因为先前出场时,最明显的叙述,是他那满头的银发,所以不少人误以为,宫大掌柜的是个老头子。 呃,其实啊,他其实只是操劳过度,被龙无双整得早生华发,真实年龄其实也不算太老啦! 写稿期间,阿心仔曾经混迹小说店,还听某位读者说,大掌柜的一定是配给龙无双,还说,当初在《勺勺客》那本里,龙无双说,只吃勺勺客煮的菜,掌柜的手紧了一紧,那是因为妒火中烧。 因为下此结论的读者,口气太过斩钉截铁,彷佛亲眼见过,龙姑娘跟宫清颺在床上滚动(大概是杀了他,他都不肯吧!)。 震惊过度的阿心仔,只能在心里头,替大掌柜的一掬同情之泪,顺便张大嘴巴,无声的替他唉几声救命。 配给龙无双?喔喔喔,请放心,我对宫清颺没这么残忍。 虽然说,朋友之中,也有不少人对这俊美聪明的男人一见钟情,属意将他跟龙无双送作堆,但是苍天可监,阿心仔绝对是一路掰来,始终如一,从来没有过二心,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把他配给唐十九。 至于龙无双嘛,嘿嘿,请放心,自有更厉害的男人,等着要收拾她——还是被她收拾?! 另外,上一本《口下留人》,写的是小笼包,不少人来信投诉,只有看到书上的白纸黑字,不能实际尝到小笼包的肉香油润,尤其在深夜里阅读,实在有虐待读者之嫌。 啊,好吧好吧,为了配合《酱门虎女》的内容,干脆来办个活动。 请看完此书,且没有吃过酱油的人,可以来信索取,胖鲸鱼存在家里的薏仁酱油一瓶。 记得喔,是看完此书,「且」没有吃过酱油的人喔,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喔,哈哈哈哈……哇,不要激动!冷静点、冷静点,不要丢人家番茄啊!哇—— 呼,好,言归正传,正经些来做个广告。 阿心仔与狗屋合作的首部作品《极品淑女》,即将在七月上旬,以硬皮精装的方式再版。 这次,排除了万难再版,新封面、新版面、新制作,相信也会维持狗屋出版社的精关水准,不会让各位失望。阿心仔跟出版社都是不惜成本,决定加值不加价,坚持以原价一百八,回馈给各位读者。 贩售的方式较为特别,请读者们向狗屋出版社预购,配合「补齐典心」的活动,活动详情请见狗屋网站,或书籍广告页。 此次的限量精装版,阿心仔全数签名了,算是趁此机会,二向读者们道谢,感谢你们这段时日来的支持,虽然签得胖鲸鱼的鱼鳍都快断了,仍希望能够以最美丽的成品,传达我们的感谢。 最后,照例要预告一下。 虽然说,目前写的是古代系列,但是呢,又有现代作品要来插队了!下一本的女主角不是别人,正是【福尔摩沙】系列里,那位向家的掌上明珠,向柔大小姐。 大家还记得她吧?当初阿心仔说,暂且不写,要把她压进箱底,这会儿时机成熟了,总算有机会,可以把向小姐也嫁出去了。 至于详情如何?嘿嘿,老话一句,请各位继续赏光,再去看下一本书书啦! 咕掰,下本书再见喽! <专宠佳人> 第一章 边塞明月,为无垠沙漠染上一抹银妆。 宽阔的楼兰宫殿内,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石椅上,以桐骨扇抵住下颚,薄唇似笑非笑,黑眸凝住远方某一点。 黑暗中,韩振夜无声无息地走来,沈稳的步伐没有半点声息。“你决定明天独自回中原?”他出声问道,身上是尚未卸下的婚礼华服。 皇甫觉回过头来,展开桐骨扇,露出微笑。“早就该走了,要不是因为贪喝你的喜酒,也不会多拖延了几日。” 新郎倌撇唇一笑,“虽然嘴上说不在乎,但你心里还是挂念着,担忧聚贤庄那群人抢了你的龙椅吧!”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当然不能在我手上搞丢。”皇甫觉收起桐骨扇,缓慢地站起身来,黑眸闪动着。 旁人只看得见,那双黑眸里的慵懒笑意,却看不见其中致命的危险。俊美的容貌,总以漫不经心掩饰真正的情绪,只在精光内敛的黑眸中,稍微泄漏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猛兽,只在展开狩猎时,才会收敛平日的慵懒。 “解决了沈宽在边塞的势力,你打算亲自回去对付他了?”韩振夜挑眉。 “时机已到,陪着他玩了这么多年,总该做个了断了。”在幽暗的烛火下,那张俊美的容颜浮现的笑容,却让人胆战心惊。 韩振夜点了点头,神情变冷。算起来,沈宽还是他的媒人,若不是沈宽,他也遇不着如今的娇妻。“你要直接回京城去?” “不,我要先去会会沈宽的一个得力助手。”皇甫觉走到镶满天山雪石的巨大窗口,嘴角仍带着那抹笑,目光看往千里外的遥远水乡。他的目的地,是江南。 薄唇上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他反覆低语着,很少有这么迫不及待的心情。解决了边塞的事后,他只想尽快瞧瞧那个受命于沈宽,又被众人传说成人间绝色的女子—— 穆红绡。 ☆☆☆ 春风暖暖,撩起柔软的柳枝。 四月江南,醇酒美人美景,自古就是温柔乡,专出美貌的销魂儿。 杭州城十里之外,西湖的水汇成一汪清澈的小湖,垂柳随风摆动,轻点湖面。 花坞是春水楼的所在地,附属于江南最有名的妓院香袖院,美貌名妓穆红绡就居住于小湖中的那座孤岛上。达官贵人们双手捧着银两,只想见她一面,就算是散尽家产,能听得穆红绡弹奏一曲,也算不枉此生。 一艘画舫由湖心小岛划来,娉婷的身段款款步上了岸,踏着隐蔽的碎石小径,进入了春水楼。 一间雅致花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子迎上前来,伶俐地捧上沏好的雨前龙井。“红绡姑娘。”她恭敬地唤道,替穆红绡取下头脸上那块绢布。 绢布滑开,出现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儿,任何美女见了,都会自叹不如。柔软如黑丝的黑发略略梳整过,细白如玉石的肌肤上有着精致的五官,弯弯的柳叶眉、秀气的鼻、红润的唇,她的美丽往往让人惊艳。 只是,那双清澈的明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清冷得像是秋日的一泓泉。 “春水楼里有规矩,每月初一到初五,我不见任何人。怎么?你把这规矩给忘了?”穆红绡轻抿着唇,坐在绣榻上,侧头看着桃影。 桃影一向聪明机灵,这次却坏了这个规矩,在她休憩的时日里,派小婢子去将她请来。 “请红绡姑娘原谅,实在是事有蹊跷。春水楼里来了个男人,连续待了好些天,无论如何也赶不走。婢子是察觉这人似乎有些异状,才会贸然通知姑娘,打扰了姑娘的清静。”桃影走到一个锦盒前,取出一只上好的烧槽琵琶,以棉布擦拭着。 “男人?他待了几天了?”穆红绡皱起眉头。桃影是春水楼里的大丫环,伶牙俐齿,手段高明得很,这人能让桃影慌了手脚,可见的确不简单。 “从上个月算起,到目前已经有七日半了,他像是赖定了春水楼,指名要见红绡姑娘,其余的女人,他一概不感兴趣。”桃影详细地说道,将烧槽琵琶放在桌案上。“那人衣衫华丽,出手阔绰,我瞧见那神态气质,该是出身不凡。” 红绡细白如春葱的指轻敲着桌沿,心念疾转着。 会是什么高官出身的男人吗?她怎么不曾听说,最近有什么官家的人要来江南?任何重要人物来到江南,都躲不过聚贤庄绵密的情报网,她该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才对。她沈吟半晌,拢起嫣红的长袖。 这间春水楼,表面上是男人的温柔乡,实际上暗藏玄机:穆红绡是春水楼的挂牌名妓,更是春水楼的负责人。沈宽给了她任务,要她待在此处,以美貌去换取消息。 穆红绡迅速有了决定,放下手中的香茗。她一向被教导着,宁错杀也不能错放;既然来了个来路不明的人物,她总必须亲自前去会一会那男人,打探清楚对方到底是寻常的官家纨绔子弟,还是别有居心。 “连你都认不出他的身分吗?”红绡站起身来,抱起烧槽琵琶,洁白的脸庞上脂粉末施,美貌天成。柔弱的模样,可以激起所有男人的怜惜,让人忘了那双明眸里的清冷。 桃影点了点头,扶着红绡的手往迎宾阁走去。“婢子认不出。”她低垂着头,有些心虚。 会请穆红绡,实在也是春水楼中,没有人对那男人有办法;男仆们被珍贵的珠宝迷花了眼,女婢们则禁不住他的一笑,哪里还有心赶他走? 穆红绡点了点头,往迎宾阁的方向走去。从十四岁起在春水楼挂牌见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男人们对她垂涎欲滴,却没半个人可以碰她一根寒毛。 这名妓的身分只是个幌子,她其实是聚贤庄的众多眼线之一,多年来隐瞒身分,准备替主人完成大业。她心中清楚,自己只是枚棋子,一个执行任务的道具。 而道具,是不该有喜怒哀乐的,何况是感情? ☆☆☆ 春风缭绕,穆红绡推开重重绣帘,远远就闻到陈年女儿红的酒香。 推开玫瑰雕成的门,房内雅致奢华的摆设映入眼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气定神闲地喝着酒。 “据说,公子指名要见奴家?”她开口说道,柔柔的嗓音娇脆得像是银铃。她低下头,就瞧见地上堆了小山似高的酒坛,每坛酒都是名贵的佳酿。这男人竟喝光了春水楼中所有的好酒。 男人饮酒的动作略略一停,没有半分诧异的表情,一双深邃的黑眸扫了过来,仔细看着眼前的窈窕女子。 “来春水楼,当然必须见你一面,否则就等于白来一趟。”他轻笑几声,从容地回答,继续饮酒的动作,视线却没有移开,上下打量着她。 “请公子原谅奴家这几日身体微恙,直到此刻方能前来见公子一面。”穆红绡缓慢地抬起头,来在接触到那深邃的黑眸时,心中微微一愣。 她竟然不知道,男人也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 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笑意,以及男性的欣赏,仔细一看,会发现其中还有一簇火苗,埋藏在眸子的最深处。他的五官俊朗,高大的身躯穿着华丽的衣衫,健硕的体格,与南方的男人不同。 俊美的脸庞,在他微笑的时候,会添上几分的邪气与危险,让姑娘们心儿直跳,那笑容怎么看都是不正派的。 “你值得我等。”他带着微笑说道,因为见到绝色美女而心情绝佳。他拿起桌上的桐骨扇,徐徐轻摇着,视线还是锁在穆红绡身上。 果然是位绝色佳丽,美得如寒冬里的一枝梅,看似娇柔,实则清冷。 红绡低垂着头,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如影随形,很是放肆,像是一把暗暗燃烧的火,在她周身肆虐。 她走到软榻上,优雅地坐下,将琵琶抱在身侧。 “公子贵姓,来自何方?”她轻声问道,抬起眼看向他。果然如同桃影所说的,这人身上有某种气质,让人一看就能确定,他的出身该是不凡的。 桐骨扇再度摇了摇,他的嘴角邪邪一勾,黑眸闪亮。“我刚从西域回来,单名一个觉字,只是一个贪恋江南美女的俗人。”他从随身的锦袋里拿出一枚南海珍珠,放在桌上。“红绡姑娘可否为在下弹一曲?”那轻佻的态度,与寻常贪色的男人相同。 红绡心中思索着,脸上仍是柔顺的微笑,没看那枚价值连城的南海珍珠一眼。转轴拨弦,音符流泻而出,她奏出霓裳古曲。 西域?!听见他由西域而来,她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不久之前,她才替沈宽擒下魔教之子韩振夜,那男人就是来自西域。只是,韩振夜并没有伏法,反而趁铁城之乱逃了出去。她正在心烦,不知该如何为主人分忧解劳。 眼前这个男人也来自西域……是知道她与聚贤庄有关,刻意前来瞧她,抑或只是个巧合?她的指尖轻扣,预备在必要时采取行动。 清亮的音色响起,回荡在厅内。春风吹过,窗外满湖含苞的荷花轻晃,带来阵阵清香。 他愈坐愈近,一双黑眸直盯着她在琵琶上舞弄的双手。“太妙了,太妙了。”他叠声说道,双眼闪烁着光亮。 红绡秀眉一蹙,察觉到他的逼近。那一高大的身躯靠了过来,虽然没有接触,她但却有十足的压迫感,他的呼吸甚至还吹拂着她的指。 音色有些乱,她瞬间竟然忘了曲调。 “公子也懂音律?”她以为他赞美的,是她精湛的技艺。 他摇头晃脑,似笑非笑,看着她在琵琶上转动游走的纤纤玉手。 “不,我是说,红绡姑娘这一双手纤柔灵巧,可美得很。”他露出邪笑,以桐骨扇端起她的一双柔荑,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呢,这双巧手要是不放在琵琶上,放到我的身上轻揉慢捻抹复桃,那就更绝妙了。” 她虽为名妓,但是身分特殊,私底下有着沈宽可以撑腰,在杭州数年可也尊贵得很,男人们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从来不曾唐突过她。 哪个人竟像他这么放肆,毫不掩饰下流意图,还轻薄地舔吻她的十指?! “你!”她怒极地低喊,清澈的双眼中聚集了怒火。 刚刚被他舔吻过的指,如今紧按着琵琶的柄,温热的触感仍是十分强烈,她怒瞪着他,双手因为愤怒而发抖。 皇甫觉邪笑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以指尖揩着她残留的滋味。“果然是天生的美人儿,连味儿都是香的。”语气的轻佻,是存心激怒她;他很是好奇,这个表面冷淡的美人,会不会被他刺激得狂怒,进而失去戒备? 他知道她手段高妙,好友韩振夜也曾一时疏忽,着了她的道。先前还有些不解,怎么厉害如韩振夜,会着了女人的道? 只是在瞧见穆红绡的瞬间,那些不解全部消失。她的美丽,就是对付男人的最佳武器,别说是韩振夜了,要是事前没有提防,他说不定也逃不过这个销魂陷阱。 可惜啊,她是沈宽的手下,等于是一朵带着刺儿的花呢!想要沾上一沾,就肯定会被扎得满手伤。 他笑得更坏些,打定主意要作弄这有着清冷双眸的美女。 “请公子自重。”穆红绡咬着菱唇,忍下满腔的愤怒,起身就想离去。她尚未摸清皇甫觉底细,不想泄漏自身会武功的事实,装作不堪受辱地离开,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皇甫觉步伐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将她拦在怀前,笑得万分邪恶。 “等我们躺上了绣榻,你就该知道我重是不重。”他低下头来,以桐骨扇端起她尖巧的下颚,语气暧昧极了。 红绡低垂着头,没有看他,双眼里却已迸出火焰。 “奴家真的觉得身体不适,必须回去休息,请公子让路。”她忍气吞声,握紧了琵琶柄。在柄内,藏了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她在考虑着,要不要出剑,当场杀了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啊,身子不舒服吗?那可糟了,恰巧这儿有绣榻,就先在这儿休息吧!在下还可以好好地‘照顾’姑娘。”他十分地殷勤,伸手去扶她软若无骨的纤腰。 虽然穿着红衫绛裙,还是可以看得出她的身段曼妙,皇甫觉在心中充满幸福地一叹。沈宽这伎俩真毒啊,完全是对症下药,知道美人往往是男人最大的弱点。 腰上的箝制力道让她莲足一偏,灵巧地往侧一滑,满心只想着要脱离魔掌。但是偏偏他步伐俐落诡异,下盘功夫了得,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不论怎么闪避,两人的距离始终在三尺之内。 她愈避愈急,渐渐失去耐性。红衫绛裙,在移动间几乎化为一朵红云,衬着她怒极的嫣红脸儿,分外地好看。 “这儿是宾客歇息的雅房,奴家的居所在别处,不便打扰。”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皇甫觉的步法诡异莫测,迅速地在她四周绕了一圈,忽然凑近红绡的耳后,朝着她雪白的耳根吹了一口气。 灼热的感觉袭上全身,夹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男性麝香,红绡全身又是一颤。 “全杭州的人都知道,红绡姑娘的居所在湖心的那座孤岛上,只是,你可按捺得了那么久?”他不死心,靠上前去,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因愤怒而发光的眼睛。这女人,连生气时也是美丽的。“你耐得住,我可是耐不住。”他自言自语,手中桐骨扇灵巧地一转,就往红绡手中的琵琶击去。 她听见他的轻薄话,正待要发作,一时闪神,那桐骨扇竟就敲上了琵琶。 当的一声,两物相击的声音竟然清脆得有如金石交鸣,丰沛的真气传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红绡来不及反应,被强大的力量震得脚步一颠,险险就要摔下地去。在天旋地转间,腰上传来支撑的力道,她秀腿轻提,却被他从腰间扶住,此刻的姿势等于是卧在他怀里,尴尬到了极点。 “小心些,要是跌伤了,我可舍不得。”他俯视着她,伸出指来轻画她柔软如花瓣的粉颊。 “放开我。”红绡怒道,先前的柔顺模样已经消失殆尽。 她右手施力,怒急攻心,已经动了杀机。先前那一次交锋让她印象深刻,他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是她也并非绝无胜算,她仔细考虑着,该泄漏几分功力,来送这登徒子下黄泉。 这男人的俊朗程度与他的下流性子成正比,她久居风尘,在妓院里待了数年,还不曾见过直接得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啧,美人儿在恼我吗?我这可是在关心你啊!你先前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恰巧在下略懂医术,就让我为你纾解不适,如何?”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倏地左掌扣住她的右腕,看似扶住她,实际上则是制住她拔刀的动作。 “哪里有大夫像你这么轻薄?”她忿忿地问道,手腕已经被制住,燃烧怒火的眼睛瞪着他。 “这是轻薄吗?可别误解了在下的善心。” “再不放开我,你当心走不出这间屋子。”她双眼一眯,寒光迸射,长年训练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 “走不出去?姑娘可是怕我过度尽力,以致手脚发软吗?”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以指尖玩弄她有些凌乱的发,握起发尾轻刷她的粉颊。“用你那娇甜的嗓子,唤我一声觉爷,我就放了你,如何?” “你作梦!”红绡冷冷说道,秀腿回勾,在绣鞋的前端赫然出现一截锋利的小小刀刃。 她飞脚向皇甫觉太阳穴踢去,就算取不了他的命,也要逼得他放手。 皇甫觉反应极快,右臂一抖,举手挡去,同时五指轻屈,恰似铁钳,瞬间不但制止了她的攻击,还拿住了她踢过来的右脚,逼得她只能以一足站立。 “红绡姑娘这么心急?小心别摔着了。好在我这擒拿功夫得心应手得很,才没让你跌疼。”他一脸邀功的模样,仍旧气定神闲,握住她秀足的手,慢慢摸上莲足上绣着四季花絮的精致绣鞋,轻率地褪了她的绣鞋,对上面的暗器视而不见。 “我非要断了你的手脚不可!”她咬紧了牙,眼睁睁看着他脱去她的绣鞋,还隔着淡红色的袜儿轻抚着。 “听这口气,红绡姑娘真的很不舒服啊?别急别急,让我来帮帮你。”他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嘻笑着褪去淡红色的袜儿,粗糙的指掌抚摸上那只柔嫩香馥的莲足。 她从小到大,不曾受过这种待遇,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么看着我,小心我会错意,嗯?”皇甫觉轻笑着,以指尖摩弄着她雪白的莲足。那肌肤长年包裹在袜里,柔嫩得很,他细细轻摩着,黑眸看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红绡咬紧牙根,全身每一束肌肉都绷得紧紧。她因为一时疏忽,如今完全受制于他,没有反抗的余地,那粗糙的指或轻或重地摩弄着她的脚心,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她心头一跳,全身窜过一阵战栗。 他观察着她难受的神情,掌心包裹住莲足,在她柔嫩肌肤的穴道上,徐徐灌入几丝真气。 倏地,令人难耐的酥麻由脚底贯穿全身,引得她双腿一阵无力。真气窜过之处,引得她又麻又痒,本能地嘤咛一声。 “喜欢吗?”他寡廉鲜耻地问道,露出令人气结的邪恶笑容。 她气得眼前一黑,握着琵琶柄的手往内回抽,瞬间拔出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剑身以纯银打造,晶莹剔透、兼而十分柔软,她刷出剑花,白茫茫的剑光都成月牙似的半弧形,美丽却也致命。 “受死吧!”她冷冷说道,踏地的那只莲足踢起,踹向他毫无防备的胸膛,长剑发出呼啸,织成绵密剑网。 她非杀了这该死的家伙不可,管他是什么身分,等杀了他,把他埋进湖底喂鱼去就是了! “唉啊啊,怎么这样就生气了?”皇甫觉脸上仍无畏惧的表情,惹得她怒火高涨,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剑影扑了过来,他眼明手快,在电光火石间握住她的手腕,恰巧按住她的脉门。 他的食指扣住脉门,搭住她的脉搏,黑眸中光芒一凛,咦了一声,笑意倒是褪了不少,像是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还真想帮我看病?省省吧,我送你下黄泉,你就替阎王把脉去。”红绡手腕一抖,抽回长剑,又转出一个剑花,往他四周砍去。 只听得嗤嗤之声连绵不绝,剑光在他四周闪动着,把他一身的华服削得破破烂烂。 皇甫觉以桐骨扇敲了敲下颚,脸上仍是气定神闲的,倒是脚底功夫没闲着,闪得十分精彩。穆红绡东削西砍的,只是毁了他的衣裳,倒也不能真的伤到他。 “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想脱我衣服,用说的就行了,不必迫不及待地用剑划开啊!”他一脸的无辜,闪到了绣榻边。 “算你不识时务,惹恼了我,就拿这条命来还!”红绡冷笑着,恨极了他先前无赖的举止。 她到底还是清白的女儿身,不曾有男人对她这么放肆过,第一次被如此亲昵地欺负了,她实在气不过。 皇甫觉顺势倒在绣榻上,可怜兮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为难与委屈。 “那么这样吧,你饶我一命,我就以身相许,保证伺候得你心满意足,走出房门时绝对满面春——”话还没说完,长剑又砍了过来。 很明显的,这美人儿没什么心情跟他谈笑。 他以手撑着绣榻,俐落地飞身而起,闪过了攻击。但是原本系在后腰的一双短刀却当的一声,掉下了绣榻去。 那双短刀映着阳光,分外地耀眼,瞧见那双短刀的瞬间,穆红绡的动作僵硬停顿。 短刀上系着艳红色穗儿,刀刃各自往两旁分去,状似羽翼,在银白色的刀刃上,还印着一只墨色蝴蝶。她轻易地认出,这就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双刃蝴蝶刀。 她的神色愀然一变,长剑迟迟没有砍下。该死的!这个无赖捡回一条命了。 沈宽曾经告诉她,拥有蝴蝶刀的男人是杀不得的。蝴蝶刀的持有者,有着跟她相同的身分,同样也是沈宽安排在江南的部属。 眼前这个轻薄无赖,竟然也是聚贤庄的人。 第二章 躺在地上的蝴蝶刀,映着朗朗白日,看来格外刺眼。 皇甫觉足尖勾住刀柄,顺势一踢,两道银光乱闪,蝴蝶刀转眼回到他手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红绡,指尖滑过锋利的刀刃,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红绡瞪着那双蝴蝶刀,视线慢慢移回皇甫觉的身上。 “你是花墨蝶?”她徐缓地说出一个令江南人士咬牙切齿的名字。 皇甫觉深不可测的黑眸转了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双蝴蝶刀就该能证明我的身份了吧?”他回答得模糊不清,存心让她误解。 他当然知道这双蝴蝶刀原来的主人是谁。花墨蝶是这几年来横行江南的采花大盗,多少名门闺女都被占过便宜,有几个贞烈姑娘受不得这种羞辱,还走上自尽一途。 皇甫觉生平就是见不得姑娘家受苦,暗中调查出花墨蝶原来也是聚贤庄沈宽的一步棋,负责在江南收集情报,性好渔色。他来春水楼之前,顺道将花墨蝶收拾掉,废了那采花大盗的双手双脚,扔进大牢里去了。 至于这双蝴蝶刀,是他看了精致讨喜,一时兴起才会带在身边,料想不到竟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瞧穆红绡这等反应,似乎就只知道花墨蝶与她同属于沈宽的手下,却不曾真正见过花墨蝶。 他打蛇随棍上,减低她的防备。是想摸清沈宽会利用她,设计出什么样的诡计。 而真正的原因,是他对她感到兴趣,能留在美人儿身边一段时日,总是赏心悦目的。她看似冰冷,但是那双清澈瞳眸冒着火焰的模样,意外地让他心动。 她像是个被丝线控制的木偶,那些无所不在的丝线来自于沈宽的控制,剥夺了她表达真正情绪的权利。他想替她剪去那些丝线,瞧瞧她显露真性情的模样。 那双眸子里有着热烈的火焰,莫名地吸引了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红绡瞪着他,眼里的杀气被嫌恶取代。 她早就听过花墨蝶的恶名,虽然同为沈宽手下,但从不曾有过往来。难怪这人如此轻薄无礼,原来他根本就是偷香窃玉的采花贼。 皇甫觉嘿嘿一笑,耍着手中的蝴蝶刀,刀缕纷飞,银光闪闪,令人目眩。 “既然知道咱们同属一路,现在可以对我温柔些了吧?”他的视线瞄向绣榻,微笑着提议。“回绣榻上无能为力,我把来这儿的原因细说给你听,如何?” 红绡目光一寒,手中长剑一甩,半月型的光影包围她的全身上下,细密的剑网找不到任何空隙。 “你自个儿回绣榻上挺尸去!”她怒道,恨他的轻薄无礼。 就算是同为沈宽的手下,她也对花墨蝶没有半分好感。这人声名狼藉,几年来趁着收集情报之便,到处欺凌女人,她早就看不顺眼,即使碍于沈宽的颜面,不能杀他,她也打算给他一些教训。 “喂!别凶啊,咱们可是同路人。”皇甫觉连忙喊着,手中的蝴蝶舞动着,锵锵接连几声,将红绡的攻势都挡了下来。 啊,看来花墨蝶那家伙人缘不太好! 软刃长剑攻势如蛇,柔软的剑锋划过皇甫觉的扇头,他在心中咋舌,感叹这美人的脾气怎地如此火爆。 剑锋又转,这一次探往他的一双手腕。 他迅速地将手往后一抽,银光堪堪在十指前扫过,要是双手再收得慢些,十指只怕就被她给削断了。只是,双手闪得快,手中的兵器到底不是自己用惯了的反应得不够快,那双蝴蝶刀被打落,噼哩啪啦地掉在地上。 “啧!真不顺手。”皇甫觉自言自语着,撇了撇唇,抽出腰间的桐骨扇,格开了红绡接连几下剑招。 她冷眼看着他,知道他的武功惊人,不可能真的伤得了他,在攻击时,脑中已经闪过不少猜测。花墨蝶是沈宽安排在江南的重要人物,这次特地来到春水楼,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她吗? 见他闪躲俐落,两人怕是短时间分不出高下,她也觉得厌烦了,手中软刃长剑刷刷两次长劈,剑梢扫过之处,精美的家具陈设都留下一道入木三分的剑痕。 皇甫觉旋身一跃,高大健硕的身躯格外灵活俐落,眼中仍是带着笑意,没有真正使出全力对付她,只是逗耍着她。若是他真有心要擒下她,她不会是他的对手。 “你也太狠了。上头这一剑想取我人头,而下头这一剑,难不成是想毁掉你往后的幸福吗?啧啧,你可要想清楚啊!”他唰的一声展开桐骨扇,不避反迎,绕住软刃长剑,再合扇面转了个半圈,转眼就制住她的武器。她心中暗暗吃惊,没有想到他会舍掉蝴蝶刀而以扇应敌。她不曾听说过,花墨蝶除了蝴蝶刀,还擅于使用其他武器。 清冷如冰的双眸略略眯起,她想抽回软刃长剑,他却轻旋手腕,拉近她娇小的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难道主人没跟你提过,我可是碰不得的?”她冷冷地瞪着他, “我的性子不好,愈是碰不得,我就愈想沾上一沾。”他端起她的下颚,若有似无地以灼热的气息逗弄她,直到她那双眼睛气得快要喷出火来,他才松开手。 那柔嫩的触感,以及芬芳的气息还留在他手上,他有些依依不舍,磨了磨指尖。虽然有些可惜,但是为了大计着想,他决定暂时放手。 红绡咬了咬牙,看着他退开几步。她恨恨地以手绢擦拭脸儿,想擦去他残留的气息。这个采花贼大概都是以这种把戏,骗上那些单纯的姑娘家的。 “你来春水楼有什么目的?”她冷漠地说道,存心跟他保持距离,迈开莲足走到窗前。她在窗棂边回过身来,看向皇甫觉。 他刚刚不是才说了,单名一个觉字?难道花墨蝶也只是个代号?沈宽安排在四处的暗棋不知有多少,虽然从收养她开始,数年来沈宽对她一直很好,如同亲生女儿般好言好语地对待着。 她被教导着,以沈宽为主人、为神明;对光宽的命令与动机,不曾有过任何怀疑,一心只想着要卖命执行任务。她从来就知道,沈宽的处心积虑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而为了苍生,她必须帮助沈宽。 “唔,是沈——呃,是主人让我来的。他说时机将至,日帝已经从关外回到中原,你在近日就会得到主人的密令,他让我先行前来帮衬着,免得节外生枝。”皇甫觉的黑转了转,想起花墨蝶先前所招供出的一些内情。 花墨蝶是个采花大盗,却不是个忠实的部属,在皇甫觉的“招待”下,很快地就供出所知的一切。 沈宽不愧是老狐狸,就连部属也没有告知真正计划,花墨蝶所供出的内情有限,皇甫觉倒是很好奇,穆红绡将会接到什么样的密令。 这段时日来与沈宽暗中较劲,皇甫觉如同搜集着破碎的拼图,当沈宽安排的诡计逐一被破坏瓦解,那个号称江湖第一善人的伪君子,其真正的野心已经呼之欲出。 他要不再把眼睛放亮一点,沈宽只怕要攻入王宫,将他自龙椅拖下地来。 “我不需要旁人帮助,你马上离开春水楼。”红绡冷冷地说道,趁着他略微松手,抽回了软刃长剑。 “别这么不领情,这可是会伤了我的心呐!再说,这是主人的命令,你我都不好违背吧?好在你生得这么一张花容月貌,我待在春水楼里,倒也是心甘情愿的。”他轻轻摇着桐骨扇,看着她收回软刃长剑的俐落模样。这美人儿的武功不弱,只是脾气爆得很,像是五月天里的一锅爆姜,呛极了! “我习惯独自行动。再说,潜伏于春水楼的这几年来,对于主人交代的任务,也不曾有过任何失手纪录,不需你来插手。”红绡走往木门,看也不看他一眼。 “所以我说,会不会是主人存心凑合我们两个?”他笑着说道,以逗弄她为乐。 她冷笑一声,懒得回应他荒谬的猜测。 “我会询问主人,这次的安排究竟有什么用意。这段时间里,你若想待在春水楼里,就到附属的酒楼里去打杂,把你那些调戏姑娘的精神,都用在洗锅碗上。”她存心给他难堪。 谁知道,皇甫觉耸了耸肩,全然不当一回事。“当然是乐于从命。只是,红绡姑娘,打杂的工作,是否也包括替你洗涤罗袜?您索性连贴身兜儿一块解下,让我效劳如何?”他微笑着举高手中的淡红色袜子,那是先前刚从她脚上褪下来的战利品。 回答他的,是一记飞刀,惊险地削过了他的肩头,钉入墙上。 ☆☆☆ 桃影坐在软榻上,专心地以棉布擦拭着一张琴。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红绡僵硬的怒容。 “您怎么了?那男人唐突了您吗?”桃影错愕地站起身来,连忙接过红绡手中的琵琶。目光扫到地上,瞧见红绡一只白嫩嫩的裸足,足上鞋袜早已不翼而飞。 桃影不敢多问,奉上一碗香茗,偷瞧着穆红绡僵凝的表情。在春水楼几年,早知道自家主人沈静的性子,还不曾见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柔软的红唇紧抿着,那双秋水瞳眸像是要喷出火来。 红绡坐了下来,喝了几口茶,胸间的火气才慢慢散了去。放下茶杯,白嫩纤细的手仍有些微抖。 那个下流男人是彻底击毁了她的自制,她第一次这么想把某个人大卸八块。 “那个人是花墨蝶,是主人派来的。”她徐缓地说道,在呼吸吐纳间拾回理智。她从小就被训练该要冷静理智,怎么能够轻易地被激怒? “花墨蝶?那个采花大盗?”桃影脸色一白,手抚着胸口。 “他会留在春水楼一阵子,这段时日,你提醒楼内的一些丫环,记得离他远一些。”那男人的下流德行,她可是体认得一清二楚。 “桃影知道。只是,主人为何会派花墨蝶来咱们这儿?”桃影困惑地问道,心中想起那男人的笑容。 那人真是恶名昭彰的花墨蝶吗?总觉得那男人的笑容虽然有几分邪气,能让姑娘家心儿狂跳,却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有着那种笑容的男人,看来只会逗女人,却不会伤了女人。 “详情我还要询问主人,你替我准备纸笔。”红绡吩咐着,走到了书桌之前,敛起柔软的衣袖,将毛笔蘸饱了墨,在下笔时心中也有众多疑惑。 沈宽一向谨慎,不让部属之间有联系的机会,这一次怎会派了花墨蝶前来春水楼?而且哪个人不好派,偏偏派了她最厌恶的淫贼来,这岂不是要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头疼吗? 时机将至?是说,已经到了她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了? 这个猜测,让她的心猛地一震,蓦地感觉有些寒冷,用双手抱紧了自己。她的武功虽然练得不错,但却不是绝顶出众的,优越于其他杀手的一点,是她的美貌。 沈宽会希望她以何种方式执行任务,她其实心里有数。 想到多年来始终听闻沈宽提及,当朝日帝有多么昏庸与万恶不赦,她的胃在翻搅着。沈宽若派她去接近日帝,以美貌松懈日帝的防备,她怕会因压制不住厌恶,而坏了大事。 她在特殊的皮纸上,迅速地写下字句,从笼子里取来一只信鸽,将皮纸放入信鸽腿上的铁管中,这种方式,是她长久以来与沈宽联络的方式。 走到窗前,她放手将信鸽往空中一掷,看着信鸽往北方飞去。 “红绡姑娘,这风儿吹得还有些凉,请关上窗子,免得染了风寒。”桃影关怀地说道,替穆红绡取来新的鞋袜,悄悄放在桌上。 穆红绡关上木窗,回到桌前思索着花墨蝶来到春水楼的诡异始末。这件事情有些奇特,她总隐约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错。 那个男人让她格外心乱,稍一凝神,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他那张令人气结的邪笑…… ☆☆☆ 春水楼内,穆红绡仍在苦思不解的同时。 那只往北方飞去的信鸽,飞行不过半里,行经一处树林,一枝羽箭由某棵大树上射来,竟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信鸽。信鸽咕咕地哀鸣了两声,笔直地坠下。 皇甫觉从树上跃了下来,抛下手里的一张长弓,呸开了口中因无聊而咬着的小草梗,邪笑着拎起奄奄一息的信鸽。 “嘿嘿,早知道你会用这招通知沈宽,若是真让你通风报信,我还能变什么把戏?”他对信鸽嘿嘿笑着,而信鸽无辜地挣扎,扑拍着翅膀。 穆红绡前脚离开屋子,他后脚就施展轻功离开春水楼,算好方向在此处等着。 联系沈宽,最快的方法是飞鸽传书。现在,这只鸽子落在他手上了,穆红绡怕是怎么等,也等不到沈宽的回答。 他拎着垂死的鸽子,大摇大摆地走回春水楼,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容。 ☆☆☆ 杭州城内,歌楼酒肆林立。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天香楼,聚集了上好的酒菜,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只招待富商巨贾,一般人连阶梯都踏不进来。 从北方来了一伙人,在天香楼前停了下来。众人全都是寻常人的打扮,但是仔细观察,个个步伐沈稳、呼吸绵密,看来都是有深厚武功底子的练家子。其中较特别的,只有一个老者,以及队伍之中一个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小个子。 老者头发灰白,看得出来长年劳心劳力,一脸忠诚的模样,虽然穿着寻常,却难掩官家气度。长程赶路,他气喘吁吁地拿出手绢擦着汗,张着嘴直喘气。 “不行、不行了……不能再走了……”老人喘着气,只差没当街跪倒。 “走了一整天,岳老身子受不住,就在这里休息吧!”一个男人说道,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那个小个子身上,静待着决定。 小个子耸了耸肩膀,没有什么意见。帽子下一双眼精光四射,灵活极了。 天香楼门前的仆役却挡在前头,看着他们一身寻常打扮,冷哼了一声。“喂喂,你们这群人是想做什么?进我们楼里吃饭喝酒啊?很对不住,我们楼里今日客满。”他趾高气扬地撇开头。 男人们脸色一沈,小个子却挥了挥手,几个人全恭敬地退下。 “雅阁上的厢房,明明都是空的。”小个子走上前来,顶开帽檐往楼上一看。 在帽子之下,是十分俊美的五官,还有几分稚气,看来是个俊秀少年。 仆役又是一声冷哼,这次的哼声,连十尺外的人都听得见。“小子,听不懂吗?我们这儿招待的都是高官大爷,没有让你们这种穷酸人家吃的菜色。到时你付不出钱来,是要当了裤子付帐吗?” 听见仆役出言不逊,男人们全都眼露凶光,却还是被小个子一挥手给挡了下来。 “你是属狗的?”小个子问道,清脆的声音里有笑意。 仆役愣了愣。“什么?” “不是属狗的,怎么一双狗眼看人低,一张狗嘴也净说些浑话?”小个子讽刺地说道,一双灵活的眼往门边望去。“你也别瞧不起人,我说,你家掌柜说不定请我进去作客,你信吗?” 仆役仰天狂笑几声,准备伸腿去踹这不识时务的笨小子。“笑话,你要银两进得了我们这儿,我就真的当狗,把墙角那碗狗饭给吞了,还帮那条狗仔,把狗碗给舔干——” 仆役的话还没说完,那小个子动作奇快,往腰间一摸,空中光亮一闪。仆役的嘴上被塞了个满,唔唔直叫。 那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刚好就塞紧了仆役的嘴,小个子淡淡一笑,“怕我没钱?这锭金子够吗?”仆役用力地点头,只差没把颈子点断。小个子又是一笑。“多去学学怎么看人。” 门前的喧闹也惹来了旁观者,掌柜躲在暗处,一直到那锭金子出现,才火速地跳出来。 有钱是大爷,瞧见黄澄澄的金元宝,掌柜的双眼都发亮了,马上殷勤地喊道:“这位小爷,您楼上请,我马上派人送好酒好菜去。”回过头,嘴脸马上一变。只见那个倒楣的仆役嘴里咬着金元宝,在原地抖啊抖。“来啊,把这家伙拖到墙角去,让他把那碗狗饭给吞完。” 一行人被请上了雅房,小个子落座后,其他人才敢陆续坐下,对这种恶整不识好歹之徒的行径,早就习以为常。 “岳先生,您歇一会儿,喝杯茶。”小个子说道,体恤老人家体力不济。 岳昉恭敬地接茶杯一饮而尽,还没开口就连声叹气。“唉,出来这么多时日,竟然还寻不到觉爷,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他忧虑地说道,眉间深深的皱纹可以夹死小虫子。 “岳老您放宽心,觉爷他身份尊贵,命中注定该是福星高照,不会有事的。”其他随从出声安慰着老人。 岳昉叹了一口气,连眼神中都充满了疲倦。他年岁已高,实在不适合这么东奔西跑,要不是骨子里的忠诚硬撑着,不愿意辜负先皇的恩典,他早就宣布放弃,告老还乡去了。 眼睛往角落一瞄,这一回连叹气都必须往肚里吞。到底眼前这位,跟觉爷是血浓于水的自家人,他作为臣子的,还是不能乱说话。 唉!先皇英明,先后贤德,两位极为受到人民爱戴,怎么生出的孩子,活像是煞星转似的,直教人头疼。 他活到一大把年纪了,不但要四处去找那个行踪成谜的大煞星,身边还要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惹祸的小煞星;这段旅程艰辛极了,他几乎想流泪,跪地告老还乡。 “那张龙椅上大概是长了刺,要他待在宫里,活像是要他的命。”小个子发出清脆的笑声,感到很是有趣。 岳昉眉头深锁,忍不住唠叨。“先前说要去京城参加魔教之子的会审,就遇上一群刺客,不知心生警惕就罢了,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也是镇日跑得不见人影;一个不注意,他又到塞外去闲晃了。如今也不肯回京城,流连在杭州。” 他年岁大了,还有几年的时间能够这样追着皇甫觉跑?要是无法把当今日帝调教成明君,他怎么有脸去见先皇? “别多想了,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他的,现在填饱肚子要紧。”小个子怕岳昉又要数落起来,出言打断了连篇叨念。 楼下的客桌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穿着仆人衣裳的高大男人声音清朗,端着一盘佳肴踏上阶梯,前往雅座上菜。 “客倌,来啊,快趁热吃了,这道八宝酥炙乳鸽可是先前才拔毛下锅的,一个时辰之前还是展翅乱飞的活鸽呢!”男人朗声介绍着,端菜的动作十分熟练,连脚步也格外俐落。 小个子一听见那声音,像是被雷打着似的,迅速地躲到其中一个随从身后,帽檐底下一双眼睛直瞧着这送菜的小二。 随从感觉有异,无心抬头看了看,先是吓了一跳,之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中充满了不确定。他格外仔细地再瞧了瞧,眼睛直盯着送菜上来的仆役,慢慢地靠向岳妨的耳边。 “岳老,您会不会觉得,这个送菜的店小二,生得跟觉爷有八分相似?”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愈来愈小。 岳昉啐了一声,老脸上都是不以为然的表情,大声地喝叱随从。“你在说什么傻话?觉爷是什么身份?一个送菜的店小二,就算是眉目生得跟觉爷有八分相似,怕也没有咱们觉爷的半分贵气。你说这种话,不怕被觉爷治罪吗?”他骂道,抬起头来往店小二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岳昉脸色愀然一变,满是皱纹的老脸先是胀得通红,继而转为铁青,紧接着变得雪似的苍白。他颤抖地伸出手,指着仆役打扮的高大男人。 “觉……觉……觉……”觉了老半天,那声爷还是叫不出口。岳昉的嘴唇抖啊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哪里是有八分相像?那剑眉朗目,眼底眉梢收敛不去的慵懒邪气以及嘴角半挑起时那抹笑容;这不只是有八分相像,压根儿就是皇甫觉本人。 “啊!岳先生,这么巧,你也来杭州玩啊?“皇甫觉挑起眉头,脸没有任何错愕的表情,仍是一贯的似笑非笑,没有被这一些特地前来寻找他的忠臣及大内护卫吓着,早料到会遇上他们。 “老臣是……老臣是……“岳昉还在结巴,呆滞的视线由上看到下。 老天!最尊贵的日帝竟穿着一身粗布衣,在酒楼里送菜当店小二?更可怕的是,看皇甫觉那神态,还颇为怡然自得,端菜的姿态顺手得很。 “怎么结巴起来了呢?来,喝口酒润润喉。”皇甫觉很是体恤地说道,倒了一杯酒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他转过头,指着桌上那八宝酥炙乳鸽。“难得来了自己人,你们忙把这道菜给分了,就算是我请客吧!”他嘴角微扬,准备让熟人替他“湮减证据”。 穆红绡哪里会知道,放出去通讯的乳鸽,竟然都进了这些人的胃。 日帝亲自下令,几个大内护卫不敢怠慢,马上动手拆了乳鸽的骨架子,急乎乎地将乳鸽肉塞进嘴里,很尽职地执行任务,末了连骨头也啃得干干净净,都成了处置飞鸽的帮凶。 皇甫觉满意地一笑,转过头来瞧见岳昉仍然捧着酒杯站在原处颤抖,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他偏着头,伸手在老人面前挥了挥。 “岳先生,您怎么啦?身子不舒服吗?需要到后头去躺一躺吗?我虽然窝在这儿送菜,但是住的地方倒也不马虎,是在城外的春水楼呢!那儿床软被香,可舒服极了,等会儿就清出一间厢房来,让你歇息歇息。”他好心好意地说道,眼里闪过些许光芒,有几分恶作剧的意思。 “春水楼?”岳昉重复着这个名词,疑惑地想着,这地方似乎有些耳熟。 一个大内护卫靠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他。“春水楼是江南最大的妓院。” “妓院?!”岳昉大叫一声,活像是被利钉扎了一下般,火烧屁股似地猛跳了起来,一张脸胀得通红,气血都往头脸上冲。 皇甫觉赞叹地看着老臣,一脸的敬佩。“啊!岳先生真是老当益壮,都这把年岁了,还能跳得这么高。”就是靠这股活力,岳昉才可以不死心地老是追着他吧! “觉爷,为何要住在春水楼?您若是住在王家行馆,属下们也好就近保护您。”一个大内护卫看不过去,提出询问。他好心地伸手扶助岳昉,察觉老人家皮肤上直冒冷汗。可怜呐,两朝的老臣会不会被气得魂断当场? 皇甫觉勾唇一笑。“我来杭州,是为了瞧瞧美人穆红绡。只是啊,美人看了,酒也喝了,却发现身上的银两用罄,付不出钱来,差点没被妓院里的人痛打一顿。是美人儿舍不得我,饶了我一命,才让我窝在这儿打杂抵债。”他胡乱编着谎话,说得兴高采烈。 实际的内情,到现在还不能让这些忠臣们知道,就连辅佐他数年的岳昉,到如今都还不知他的真面目,以为他只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登徒子。 岳昉剧烈地抖了抖,心中淌着血。堂堂一个日帝,到妓院里流连忘返,还丢脸地付不出银两,落得打杂送菜的下场——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里名门大族会怎么看待王家? 想着想着,岳昉老泪纵横,抱着大内护卫开始嚎啕大哭。他费尽心血教养出来的,非但不是个明君,还是个绝顶昏庸愚昧的家伙,这让他怎么有脸去见宗庙里的祖宗们? “先皇先后……老臣对不起你们啊……老臣愧对皇甫家的先祖们……”他委屈哽咽地嚎哭,眼泪鼻涕全沾在那护卫的衣襟上,哭得伤心至极。 “嗳,你别见着我就哭啊,等会儿让掌柜的瞧见,说不定以为我怠慢了你们。喂,给个面子,别哭啊!给些笑声,证明我没有招待不周,免得让我待不下去。”皇甫觉看着哭得格外伤心的岳昉,莫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就是因为这原因,皇甫觉才老是想躲着岳昉,不让这岳昉跟着。老人家的思想古板得很,一路上死缠活跟的,不知会少掉多少乐趣,皇甫觉要明查暗访一些事情时,也会有些阻力。 日帝再度下令,大内护卫们交换一个哀伤的眼神,心中大叹无奈,眼中含着眼泪,不约而同地张开嘴发出干笑。那无奈的笑声跟岳昉的哭声交杂在一起,难听得让人印象深刻,传到楼下去,让所有的客人都停下动作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雅座内荒谬的一幕。 皇甫觉从颈后拿出桐骨扇,很是无奈地搔了搔头,虽是仆役打扮,也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知道若是引来注意,到时候要解释,只怕又要费上一番工夫。再说,瞧老人家哭嚎自责着,他心里多少也有些罪恶感。 “别净是哭啊!这么吧,岳先生,您先前不是老担心我寻不见姑娘家,忧虑着月后之位长年虚着吗?我要是说已经瞧见中意的姑娘家,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些?”皇甫觉问道。 这些话宛如魔术般,果真止住了岳昉的嚎哭。他抹了抹眼泪,满是皱纹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知觉爷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呢?”还有希望,要是挑中一个贤淑而知书达礼的姑娘家,这个昏君也能多少变得聪明些吧? 最最起码,岳昉还可以指望下任的日帝可以正常一些。 “春水楼的穆红绡倒是满入我的眼。”皇甫觉摸着下巴说道,回想起那张绝美的容貌。 他对女人的胃口一向挑剔得很,若真要挑选月后,当然也要选最美的女子,而今生,倒是不曾见过比穆红绡更美的女人。原本只是想随便胡编个名字给岳昉,好让老人暂时安静下来,霎时,那绝美的容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竟想不出其他女人的姓名。 那双带着火焰的瞳眸,给了他难以抹灭的深刻印象。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岳昉则是闷哼了一声,像是被闷棍敲中,全身瘫软下去。穆红绡?那个名妓!当今日帝竟想挑选一个名妓作为月后?! “觉爷。”许久之后,一个大内护卫出声唤道,声音中充满哀戚。 “嗯?”皇甫觉挑起眉头,询问地看着一群脸色铁青的男人。 “请准备地方让岳老躺着,他已经口吐白沫昏厥过去了。”大内护卫叹气说道,然后往旁边一站,让一直躲在后头闷着偷笑的小个子现身。“另外,这次前来找您的,不只我们,宝儿姑娘也来了。” 皇甫觉神色一凛,谑笑的模样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颇为头疼的神情。他拧皱眉头,瞪着眼前瘦小的家伙。 “你不留在中岳太学读书,来这里做什么?又把太傅整得含泪还乡了吗?”在认出对方身份的一瞬间,他就有预感,大大小小的麻烦又将逼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有这家伙在的地方,就肯定麻烦不断。 皇甫宝儿轻声一笑,伸手取下帽子。一头乌亮的秀发滚落,一双美丽的眼睛带着笑,红唇甜润,竟是一个灵秀动人的少女。 “亲爱的皇兄,我来这儿做什么?当然是凑热闹来着,顺道瞧瞧,你预定的月后,是生得什么模样?”她甜甜笑着,那模样无辜而没有半点危险性。 皇甫觉哼了一声,没被她骗倒。他完全清楚,自家妹子有多么鬼灵精怪,捣乱的能耐比起他可是高明更多。聚贤庄的阴谋正丰进行,加上宝儿一起搅和,只怕会乱上加乱。 “你给我安分些,要是闯出什么祸,我就把你送去和番。”他瞪着满脸笑容的宝儿,挥手要大内护卫把岳昉送下楼去。 “皇兄,您请放心,我一定乖乖的。”皇甫宝儿连声保证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眼睛却滴溜溜地直转,唇边有着一抹难掩的娇笑。 看来这次的江南行,肯定是不会无聊了。 第三章 水光潋滟,绿柳轻拂湖面。 一艘精致的画舫,停泊在岸边,铮铮的清脆音调由画舫内传出,悠扬于湖面之上。画舫前有着一炉香,浓烈的薰香由内透出。 弹奏的是羽调绿腰,琴声舒徐,一双纤纤玉手在朱弦上拨动,半晌之后,声调渐次凌乱,由慢变快,完全失了曲调…… 琴声乱,是因为她的心乱。 锵地一声,琵琶上的弦线被挑断,她陡地停下动作。 “该死的!”穆红绡低声咒骂,放下了烧槽琵琶,从画舫的船舱内走了出来。 她无法静下心来,胸口纠结着众多的困惑,像是火球似的,滚过她的每一寸神经,刺激得她焦躁不安。 打从花墨蝶来到春水楼也有数日之久,她放往北方聚贤庄的几只信鸽迟迟没有回来,那些询问全都石沉大海,等不到沈宽的回答,她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 该死,那些鸽子是飞到哪里去了? 她想亲自前往北方一趟,但碍于此刻的身份,她又必须坐镇于春水楼,随时待命着,这么一个离开,要是错过了沈宽送来的密令,延迟了执行命令的时机,又该如何是好? 筹备了多年,沈宽已经算计好了每个环节,她全心全意想帮助沈宽,不愿意成为这个计划中的一个败笔。 她多年来苛求自己,苦练武功,还费心地学习歌舞,抗拒着心中的厌恶,在那些男人面前微笑献艺。她本是心如止水,冷静而理智的,如今因为那个嘴角有着邪笑的男人而心乱。 空中传来尖锐的哨音,细微却绵密,穆红绡的神情一凛,回头看去。湖畔的落桨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灰衣男人,用灰色的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诡异的眼睛。 红绡双眸一亮,急促地穿过画舫船舱,往那灰衣男人的方向走去。 “红绡见过杨先生。”她站在画舫上,对着灰衣人的方向,盈盈福了一福,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杨姜是沈宽的特使,也是沈宽最信任的人,在传达重大讯息时,才会亲自前来。沈宽十分谨慎,有时甚至连飞鸽都信不过,非要心腹亲自传达。 “杨先生是来宣布主人的密令吗?”红绡站在画舫尾端,双眸晶亮,春风吹来,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随风纷飞,看来美得如梦似幻。 杨姜点了点头,冷眼看着穆红绡。“主人前些日子遭人暗算,受了重伤,连带的不少计划环节都受到破坏,一切已经箭在弦上,不能再拖延了。” “主人受了重伤?”红绡全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来。 “日帝的爪牙伤了他,虽然没有致命的危险,却让主人好些日子不良于行。而少主也遭到不测,没能逃过一劫,死在那人的剑下。”杨姜徐缓说道,语调中听不出悲喜的情绪。 她的双手用力,指尖陷入了柔软的掌心中,眼里浮现痛恨的光芒。沈宽的武功惊人,加上心思细密,寻常人要伤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听到主人受伤,她愤怒至极。 相对的,沈宽之子的死讯,她倒是没有什么感受。沈宽虽是个和善的人,但是其子沈皓却是个恶名昭彰的歹人。她几次到聚贤庄,都曾遇到沈皓,至今仍记得,那年轻男人的眼神十分淫秽低下。 沈宽无数次对着独子耳提面命,叮咛他:红绡是万万碰不得的。对于主人的有心保护,她心中充满感谢。 不同于沈皓看向她的残酷眼睛,花墨蝶的眼里却始终只有着笑意,那样的眼神里只有逗弄,而非欺凌…… 一发觉自个儿的思绪又绕到那张可恶的邪笑俊容上,她心神一晃,低声咒骂着,连忙再回过神来,不敢继续想下去。 “是否需要我回聚贤庄一趟?”她问道,有心将花墨蝶到春水楼来的原因问个清楚。 “不,你另有任务。”杨姜慢慢说道,从腰间取出一包锦袋递给了红绡。“这是你这个月份的薰香,庄主关心你,特别要我送来。” 红绡接过锦袋,柳眉轻轻一皱。“薰香的分量较寻常来得多吗?”手中的锦袋比平常沉重了一些。 “是比往常多,香料加重了一倍。”他淡淡地说道,灼灼的目光看着红绡,有着不容反抗的权威。 “为什么?”她询问着,打开了锦袋,看见其中的几味药材。 从她懂事以来,沈宽总是命令人让她闻着这些薰香,日日不停地闻嗅着,染得她连呼吸中都有淡淡的药香。她没有质疑过,以为是沈宽特别的眷顾。 “别问太多,你只需要照命令行事。”杨姜站在湖畔,灰衣随风缭绕,双手背在身后,清瘦的身形看来神秘而诡异。“时机已经成熟,日帝从关外回来了,再过几天,会有软轿来接你入宫。以献礼之名,将你献给日帝。” 红绡纤细的身子陡然僵硬,她低垂着头,瞪视着那些香料,咬紧了红唇。她愈咬愈紧,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自从她被教袭武功,以及娇媚的歌舞时,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底数。要松懈一个男人防备的最好办法,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沈宽打算利用她除掉日帝。 “主人是要我找机会杀了日帝?”她努力想维持冷静,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轻颤。沈宽真的要她去色诱日帝吗? 杨姜冷冷一笑,那笑容让红绡蓦地有些发寒。他审视着她娇弱美丽的身段,眼神中竟有些鄙夷的神色。 “不需要你动手,你所要做的,就是暗中调查王宫内地形,之后色诱日帝,让他碰了你。只要他碰了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美貌女子。 多年来处心积虑地娇养着,果然没有白费,这个眉清目秀的孤女,蜕变成美貌倾国的女子。这样的女人,若是愿意献身,天底下大概没有任何男人拒绝得了;她的美丽吸引了男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冷傲,又激出男人的征服欲望。 她的美貌就如同锦袋里那味药材一样,能够销魂蚀骨,愚昧的日帝绝对抗拒不了这样绝顶的诱惑。 红绡的唇咬得更用力,眼眸中迸出愤怒的光芒。“我不需要色诱他,只要让我有机会入宫,接近那个昏君,我就能取他的项上人——”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传遍沉静的湖畔。 她的话没能说完,灰色的宽大衣袖一扫,伴随着巨大的风压,她来不及闪躲,粉颊上挨了记巴掌。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烧似地疼着,耳中甚至嗡嗡作响,她瞪大双眸,纤细的肩膀僵硬着。 那一下打得十分重,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 “主人的命令是,要你色诱日帝,陪他同床共寝,知道了吗?”杨姜的双手收回灰色的衣袖,声音仍是徐缓的,轻描淡写地交代着。 “红绡……知道……”她咬紧牙关,忍住疼痛,将回答从齿缝间挤出。 这么多年来,杨姜虽然语气严厉,但从不曾打过她。这一次她只是稍微辩驳,就遭来这么剧烈的责打。献身给日帝,在杨姜的眼中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这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你若是办得不好,会毁了主人多年来的计策,懂吗?”杨姜叮嘱着,嘴角微扬,目光看向北方的京城。 就算是当今的日帝真的有所提防,也料想不到这个女人,其实是沈宽培育了十几年,专门用来对付日帝的一项“好礼”。 红绡再度点头,她的身体绷得太紧,甚至可以听见骨骼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闷闷作响。 早知道沈宽的计谋中用得上她,但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法…… 要她献身给日帝?那个万恶不赦的可怕男人?她的手揪紧胸前的衣料,轻微地颤抖着。这该是什么样的可怕命令?她能够忍过那样的折磨吗? 但,这是沈宽的命令,她不能拒绝,只能无条件地服从。 杨姜的声音转柔,变成哄骗的语调。“红绡,你要知道,主人费尽心力就是要除掉日帝那个昏君,你受了主人多年来的恩典,就应该知恩图报,不要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手中的锦袋落在画舫上,里面的药香流泻而出。肩膀好重,杨姜的话像是巨石,压在她的身上,让她不能呼吸。 “请转告主人,为了天下百姓,以及主人的仁德,红绡会尽力达成任务,不会辜负主人所托。”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杨姜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她绝不可能背叛聚贤庄。那些由聚贤庄教养出的孩子,都是忠心不二的,更将沈宽奉为神明。而达成任务,就需要有这种心中充斥愚忠的棋子们。 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他足尖一点,窜入了湖畔的树林间,几个起落,灰衣翻飞,就已经失去踪迹。 直到再也看不见杨姜的踪影时,红绡才陡然松懈,颓然坐倒在画舫上。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杨姜先前交代的任务,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充斥着绝望的阴霾。 锦袋中各味药草纷陈,落在画舫之上,散落了一地,药香缭绕在她的四周,久久不散。 ☆☆☆ 黄昏时分,碎石小径的彼端,桃影远远走来,手上捧着木盘,盘中是晚膳吃食。这些年来,红绡的晚膳都是由她送去的,以精致的杯盘装着,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湖中的孤岛。 由春水楼到湖畔,会经过一片树林,在黄昏后,树林显得有些昏暗。桃影转着头左右察看,有些不安地快步走过。 “今日是怎么搞的?”她自言自语,走惯了的路,气氛有些怪异。今日的树林中,竟听不到半声虫呜鸟叫,她觉得诡异,心中有些胆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都是出门前,听了春水楼前的说书先生,说了一些魑魅魍魉的鬼怪故事,她才会这么心神不宁吧!她暗暗皱眉,骂自个儿怎么胆子如此小。 极为轻微的,像是听见了一声悠悠的呼吸声,从她颈后传来,靠得好近。她吓得瞪大眼睛,迅速地回过身,本能地用手中的木盘当武器,攻击那个不明物体。昏暗之中,她推出去的木盘竟没掉落。一阵恰到好处的力道,灌入她的睡穴,她双眼一闭,转眼软倒在地上。 “你睡一会儿吧,晚膳我替你送去。”腾在空中的木盘,稳稳地落在男性的宽厚掌上。一张俊美的容貌,由逐渐深浓的夜色中出现,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皇甫觉低头看了眼桃影,刷地挥开了桐骨扇,头也不回地开口。“还不下来吗?想整晚待在树上喂蚊子?”他讽刺地说道。 空中传来声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乱响。一个粉紫色的纤细身影,从松树上一跃而下。“啊,被你发现了。我本来还想跟踪你,瞧瞧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坏事呢!”皇甫宝儿脸上堆满了甜笑,已经换回了少女装扮,粉嫩而娇美。 “你的轻功还要再磨练磨练。”皇甫觉扫了她一眼。这个妹子,出落得愈来愈美丽,但那美貌跟一颗古怪的脑子,实在是个让人头痛的组合。 宝儿耸了耸肩膀,看看皇甫觉木盘里的佳肴,伸手想去偷吃,却被一掌拍开。她嘟了嘟唇,放弃了食物,从腰带取下一个绣着蜩龙图案的锦袋。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连夜赶回宫里去,在一堆药材里好不容易找到的。”她把锦袋打开,倒出里面数十颗豆般大小的红色糖丸,自动自发地将糖丸放进皇甫觉的腰间暗袋中,又重新将绣着蜩龙的锦袋收了起来。蜩龙是王家的象征,而他们的身份不能随意泄漏。 “为什么是你送来的?”皇甫觉看着巧笑倩兮的妹妹,怀疑地眯起眼睛。 另一双跟他神似的眼睛,如猫般笑得眯眯的。“因为大内护卫们都没空,再说,你不会希望他们知道你追查聚贤庄内情的事吧?数来数去,就只能由我亲自送来。”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身为唯一的妹妹,宝当然知道皇甫觉私下行径,她满心期待地想参与追讨叛逆的行动。 无奈年纪太小,加上那些男人都把女人当成脆弱的瓷器,她不但没能参与,还被送到中岳太学去就读。为了发泄心中不满,她在两年之内气走了六个中岳太傅,刁蛮公主的恶名传遍大江南北。 现在,她好不容易从中岳太学逃了出来,说什么也要缠住皇甫觉,见识些好玩的事情。 “我说皇兄,这可是收集了天下的绝妙好药才炼成的丹药,是宫里的宝贝,即使是前几任的日帝,也从未动用过。你连夜要人把药送来,是有什么目的?”宝儿好奇地问,黑亮的眼睛眨啊眨。 “不关你的事。”皇甫觉扯着唇,懒得回答她。 宝儿又靠近了几步,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瞧。“怎会不关我的事?我说,这药珍贵得很,一定是你颇为看重那个人,否则怎会舍得把药拿来?”她可以拿项上人头打赌,这些药,肯定是皇甫觉要送给那个穆红绡的。 皇甫觉看了她一眼,知道无法阻止她的兴致,再者,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阻止她。唯一能放宽心的,是宝儿慧黠过人,遇上任何难关都可轻易度过,他倒是不用担心她。 “让你留下可以,不过别惹麻烦。”他警告道,刻意转变话题,迈开步伐往湖畔走去。 “绝对不惹麻烦。”宝儿保证地说道,举脚要跟去。能够早些时日瞧瞧未来的嫂子,她说什么都要留下。 皇甫觉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向昏倒在一旁的桃影。“不要来打扰我,把这丫鬟扛回春水楼去,别让任何人发现。” “扛回去?!皇兄,你有没有说错?我堂堂一个公主,你竟要我当苦力?”宝儿的脸皱成一团。 “不扛?小心我把你嫁去和蕃。”他嘴角有着笑,口气却十分认真。 这个威胁格外有效,宝连忙往昏厥不醒的桃影身旁跑,俐落地扛起桃影。虽然贵为公主,但是她从小练武,可不像寻常贵族千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 “扛就扛嘛!有什么了不起。”她嘟着嘴说道,背着桃影往春水楼方向走去。 而皇甫觉则是在确定她已经走远后,高大的身躯才继续往湖畔走去。 ☆☆☆ 夜凉如水,流萤在湖畔四处飞舞,画舫停在岸边。 薰香浓烈的气味萦绕,烟雾如薄纱,绕上精致的陈设。红绡半卧在画舫的绣榻上,调弄着琵琶的弦。 香气太过浓烈,她有些微醺,连手脚都有些慵懒得使不上力气,像是喝了太多的酒。薰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但是这一次分量加重,她感觉那些薰香窜入身体,来势汹汹地淹没理智。 是怎么回事?寻常的薰香就算是分量加重,也不该让人如此慵懒无力。 她捧起香炉,闻着那种香味,更加地昏昏沉沉,淡紫色的薄纱滑下肩头,露出一方雪白的香肩。愈是闻着,神智愈迷乱,这到底是薰香还是迷香,她也分不清楚了……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岸边,轻巧地踏上画舫,手中的木盘没有丝毫晃动。他手中桐骨扇一划,画舫的缆绳应声而断,整艘画舫开始轻柔地飘荡。 “红绡姑娘,该用餐了。”低沉的男子口音,带着笑意的语调传来,打破湖面上的岑寂。 穆红绡缓慢地回过头来,双眼迷蒙地看着站在船尾的高大男人。那男人一身仆役打扮,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中仍旧闪动着邪气。就算是穿着仆人的衣衫,还是掩不住他与众不同的气质,笑容中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邪魅。 “桃影呢?”她蹙起眉头,仍旧半卧在绣榻上没有移动。 皇甫觉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往树林处撇了撇头。“她拐了脚,正疼着呢!我瞧她不能行走,又怕你饿着,才好心地替你送晚膳来。”他从容地说谎。 红绡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神智有些混沌。 “你,滚开。”她慵懒地说道,不想再看着他,舒展柔软的娇躯,翻过身去。那双黑眸让她心乱,她不敢盯着看,感觉看得太久,会觉得头昏。 眼前的美景让皇甫觉有些受宠若惊,他原本预期她又会耍着软刃长剑,杀气腾腾地逼着他跳下画舫。 然而,眼前的美女慵懒酥软、玉体横陈的模样,跟他先前的猜测相差十万八千里。 “怎么母狮子这会儿成了小绵羊?你是饿过头了吗?”他走上前几步,闻见浓烈的香气,那种香味窜入鼻端,引得气血乱窜。 他略略皱起眉头,暗自运气,压抑住窜行的气血。这香气似乎有些问题,浮躁的香气飘入鼻端,有着让寻常人理智全失的暗劲。 她趴在绣榻上,软绵绵地端着香炉。“你是来监视我的吧?怕我不愿意服从主人的密令,所以就潜伏在这儿,好在必要时押着我上软轿。”她咬着唇,说出心中的猜测。 虽然没有向杨姜求证,但这似乎是最好的解释,花墨蝶的到来应该是为了监视她,沈宽难道不信任她?胸口有些气闷,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更加头昏了。 皇甫觉的黑眸转了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去。视线仍盯着她的背,纤细的身段裹在淡紫色薄纱下,景色美好得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密令下来了?”他心不在焉地问,愈靠愈近,掌心刺痒着。眼前的景致好极了,那什么该死的密令可以滚一边去,他眯起眼睛微笑着。 她的神态不太对,媚眼如丝,慵懒而酥软的模样。没有平时的清冷傲然。他摸着下巴,谨慎地猜测思索着——这时候要是乘人之危地偷偷摸一把那柔嫩的背部,她是会发出轻吟,像猫儿般眯着一双媚眼寻求他的触摸,还是转眼清醒,抽出长剑来毙了他? “他们要我去色诱那个男人,”红绡激动地说道,费尽力气地从绣榻上撑起身子,双眸闪亮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十恶不赦的该死日帝,而主人竟要我去色诱他?”她太过激动,没有发现这个动作让薄纱滑下了手臂,露出大片白嫩的肩膀。 白皙的肌肤看来十分柔软,秀丽的锁骨看来格外诱人,兜儿的系带绕到颈后,遮住她胸前的明媚春光,在淡紫色的缎质兜儿之下,柔软的丰盈因为愤怒的喘息而起伏着。 “是啊!那家伙真是该死。”皇甫觉赞叹地摇摇头,看似赞同她的话,其实是正丰感谢上苍赐予他这么美好的景色。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美人儿口里正在激烈地咒骂着他,口口声声说要把他碎尸万段。反正他一向被人骂是昏君,早就习以为常,他比较在意的,是她话里另外两个字。 色诱?沈宽打算让她来色诱他啊?这可真是个难得的大礼呢!他几乎可以因为这样,而原谅沈宽的死罪。 他嘴角的邪笑加深,俊朗的眉目看来更加危险,高大的身躯在绣榻前缓慢地坐了下来,勾起她一缕黑亮的长发,放在口中缓慢啃咬着。 红绡瞪着他,看着他的举止,心头闪过某种异样的刺激。当他啃咬着她的黑发,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他看着她的模样,像是他饥肠辘辘,而她碰巧就是一盘佳肴。 香气缭绕,让她身上那股原本若有似无的芬芳更加浓烈。他看见她手上紧抱着那个香炉,袅袅白烟从里面透了出来。他眼中神色略微一变,伸手准备取过来。 “走开,”她不悦地说道,扯回被他咬住的那绺头发,被薰香弄得有些头疼,却又舍不得放开。这薰香让她好奇怪,她愈闻愈是迷乱。 看见皇甫觉要来抢香炉,她想也不想地张口就咬,雪白的牙咬上他黝黑的肌肤。 皇甫觉暗暗呻吟一声,怀疑等不及沈宽把她送进宫里,自己会在这里就迫不及待要了她。这销魂的美丽礼物,注定该是属于他的…… 沈宽还真是厉害,完全知悉他的弱点,知道他抗拒不了这个美丽的女人。这份大礼还没送进宫,他就差点想在此地拆起礼物了。 他稍稍一弹指,打开了香炉,白烟霎时四窜,闷烧着的烟雾更加浓烈。 红绡本能地避开头,软弱地躲在他的身后,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取代了薰香的气味,奇异地让她舒服了一些。他所灌输的真气,也让她的神智逐渐清醒,那些香气在此时竟让她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皇甫觉看着炉内的药材,勾起嘴角笑着。“这些药材可不简单,要不是处心积虑,怕还搜集不到呢!”他转过头来,对着她微笑,觉得她将醒未醒的模样很有趣。 “熄掉,我好难受。”她皱着眉头,推开他靠近的脸庞。 男性的灼热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肤上,带来热烫而麻痒的奇怪感觉,说不上舒服,却让她的四肢更加软弱。 他耸了耸肩膀,将香炉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冒着白烟的香炉落进了黑暗的湖水,激起一圈涟漪,随即消失不见,里面的珍贵香料全都喂鱼去了。 “他们要你闻这种薰香有多久了?”他的手抚着她的背部,轻轻地拍抚着,无意间流露出温柔的举止。 红绡侧身想避开他的触摸,但是身体却仍旧软弱。他的掌心好烫,她闪躲着,却无论如何都避不开来,她就像是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已经落在他的手中,无处可逃,只能任他摆布着。 “从小就闻惯了,只是……这一次的分量加重了……”她不舒服地咳着,夜里冷冷的空气灌入胸口。 “那些人太心急了。”皇甫觉淡淡地说道,按住她雪白颈间的一处穴道,看看她体内的气息是否恢复正常;她肌肤柔嫩,摸来像是最好的丝缎。“那些薰香里有不少有趣的东西,还有一味功效极强的媚药,寻常女人闻了肯定会禁受不住的。你是打小就闻惯了,又有武功护身,自制力比平常人高一些,否则这种分量的薰香可是会让女人们发狂的。”他嘴角带着笑,掌心顺着她曲线柔和的颈部往下滑去。 “媚药?!”红绡倒抽一口气,迅速地推开他,退到了绣榻的边缘,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些薰香里有媚药?她完全不敢置信,脸色变得苍白。她从小就闻惯的薰香里竟会有媚药的成份,沈宽让她闻这种香气是为了什么? 皇甫觉高大的身躯斜躺在绣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勾着唇浅笑着。 “那些薰香会染在你的身上,渗入你的肌肤,等到你与男人交欢时,那个男人闻到你肌肤中透出的香气,会变得更加迫不及待。”他撑着头,目光滑过她的身躯。“其实,这媚药倒是多余的,你这么美丽,有哪个男人抗拒得了?” 她握紧双手,全身颤抖着,明白了沈宽的用意。“主人……原来一直打算将我献给日帝……”她喃喃自语着。她一直知道,沈宽有着巨大的野心与理想,长年的处心积虑,想将日帝拉下龙椅取而代之。那么,为何要让她闻着包含媚药的薰香,急切地想让日帝享用她? 她不能明白,让日帝得到她,能为聚贤庄带来什么帮助?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回荡,她只觉得心乱,猜不出沈宽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她缓慢地靠上绣枕。药效还没有全部退去,软绵的身躯是使不上力气。 “在想些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与体温也转眼包围了她。 红绡陡然一震,迅速地睁大眼睛,却看见皇甫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眼前,那高大的身躯逼近了她,双手撑在她的两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带着邪气的黑眸里有着不怀好意的笑。 “不关你的事,给我滚下船去!”她咬着牙说道,想要推开他。不安的气氛充斥在她心中,她直觉地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危险过头了。 他握住她伸出的双手,顺势一拉就将她扯进怀里,灼热结实的胸膛隔着布料,熨烫着她娇嫩的肌肤。 “啧啧!我怎么能下船呢?还有正事没办呢!”他微笑着,端起她的下颚。 “什么正事?”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就是不放开。 问题才脱口而出,她就有些后悔不该发问。这个该死的男人,哪里还会做什么正事?愈是跟他独处下去,她的清白就愈有危险。 他逼近她的脸庞,以指尖揉擦着柔嫩的肌肤,笑得坏极了。“你闻了这么久的媚药,虚火正旺,没一个人来替解解春情,今夜肯定睡得不好,不是太可怜了吗?不如,就让我来代劳吧。” 红绡愤怒地瞪大眼睛,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厚颜无耻。 “不,你休——” 第四章 寂静的湖面上,听得见虫鸣,以及穆红绡在挣扎时发出的闷闷叫声。 “住……唔……”她挣扎着,但他的箝制却像铜墙铁壁,让她挣脱不开,灼热的舌在她口中纠缠。 他竟然吻了她!她惊骇得无法呼吸,柔软的红唇被他彻底占有,霸道灵活的舌探入,窃取她口中的蜜津。他持续地加深了这个吻,肆意而狂妄,烫热的舌模仿着男女交欢的奇妙舞步,吻得她全身无力。 她的手脚仍旧无力,体内的气息被他导引着,如今全部都乱了。“住手!”她好不容易挣脱了些许,语气中泄漏了惊慌。 “办不到。”他微微一笑,随即继续吻上她。男性的强壮臂膀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扯上了宽阔的胸膛。 灼热的肌肤及气息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包括他双腿之间,如今正抵住她最娇嫩一处款摆厮磨的巨大欲望,都有着惊人的高温——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开玩笑地告诉岳昉,心中既有的月后人选时,脑袋里只能闪过她名字的原因吗?或许从望入那双眼眸的瞬间,他就已经确定了,两人是该相属的。 “你疯了吗?我不是你的,我是日帝的礼物。”红绡口不择言地说道,抗拒着他的拥抱。 “我知道,你是日帝的礼物。”他莫测高深地重复她的话,嘴角扬起一抹笑,像是洞悉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只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个日帝该死,说你多么不情愿去色诱他,比起那个昏君,我算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吧?有不少销魂有趣事儿,我可以很有耐心地教会你。请相信,我绝对是一个不错的夫子。”他丝毫不知羞耻地说道。 “胡说,谁会……谁会选择你……”他的一席话,听得她的粉颊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或是羞怯。 “除了我,怕是没有人能够碰你了。红绡,你只该是属于我的。”听见她想要选择别的男人,他眼中的笑意难得地消失了,埋藏在血液深处的霸道本性抬头,他逼近了她的俏脸,神色认真到有些凶恶。 红绡呼吸一窒,这时才有些察觉,他的本性其实跟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无关。他眼中闪烁的认真,比恶意的调戏更加让她害怕,她宁可他是存心戏弄她的。 这个恶名昭彰的浪子,向来都用这种眼神去欺骗女人吗?她的心跳愈来愈快,像是失去曲调的琴声,变得一片凌乱。 她不曾见过,有哪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一个女人的,在妓院中多年,她懂得分辨男人眼神中的恶意,如今,她能够确定,这双黑眸里没有羞辱她的意思。 那么,那双黑眸里的灼热与认真,又代表着什么? 她没有勇气去一探究竟。 “我说过了,我是碰不得的。”她即将装扮妥当,择日送进王宫里,哪里可能属于他? 只是那带着甜味的丹药,倒也让红绡迫到了舌尖。她红唇一张,柔软的舌尖轻弹,有样学样地将那庆药弹回皇甫觉的口中,不肯吞下来路不明的东西。 皇甫觉的唇始终紧贴着她,感到被弹回口中的丹药时,缓缓对她扬了扬眉,神态仍是不疾不徐。 “不喜欢我的吻吗?怎么凝起内劲来了?是因为我刚刚吻得不够好,虚火消不下去,所以愤恨地想杀我吗?”他伸手扣住她纤细的双手,跟着用力一抬,让她的双足离了地。 红绡咬着唇,双眼直视他闪着淡淡邪笑的眸子。 “该死的你,喂我什么鬼东西?”美丽的双眸中,除了迷蒙的神色外,又添了抹怒气,让眼神明亮了许多。 “喂你什么?我会害你吗?我当然不是喂你毒药,而是能让你更加美丽娇媚的良丹妙药。” 那无赖一般的邪笑,让她冲动得想要挖出他的双眼,奈何整个人被他圈得死紧,好不容易凝聚的些微功力也让他一掌散去。论起内力,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加上薰香的效力尚未褪去,她仍是瘫软无力,只能瞪着他的笑脸,任由他占尽便宜。 “这么瞪着我,是在指责我刚刚的吻不够销魂吗?”看着红绡默不出声,他不断地说着,很是自得其乐。“还是,你嫌我只是亲亲你而已,却不做得更多,所以才在生闷气?”这回,他连唇都贴回了她的嘴上。 “你这个不要脸的——”她愤怒极了,听不下他继续胡说八道,被逼得张口想骂人。 但是,红唇才一张开,原本只是轻轻贴合她柔嫩双唇的薄唇,随即加重压力,迅速地将丹药再度弹入她口中。 红绡试图再度运劲逼药,但是他不肯结束这个太过煽情深入的吻,丹药早已在她口中化了开来,微甜的药液都滑入她的喉中。 她听不到回答,抬头望去,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如今却充斥着火炬,紧紧逼视着她,仿佛准备将她彻底吞噬。那双黑眸,看得她心头一跳。 皇甫觉以指尖滑过唇上,回味着她的滋味。呼吸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口中似乎还能尝到她的甜美。他没想到,原本是要让她吞下丹药的一吻,竟会如此销魂,让他失去了理智。 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从有记忆以来,从没有人能让他松懈防备,真正地失去控制。这个小女人,对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力? 或许,他会有时间好好地找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再度微笑,拉回她软弱的娇躯,看着她戒慎的小脸,缓缓在她的耳边低语。 “我喂你的,是我的独门良药,会让女人娇吟低喊的求欢散。”他刻意胡说,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药十分难得,而他却舍得把这药用在她身上。从第一次见面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起,他就察觉到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如宝儿所猜测的,这些丹药是要来解红绡体内的异象。 “该死的,你喂我吃春药!”红绡气愤难当,将他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拼尽了余力,用力地将脚一踢,意图教训这个无耻淫徒。但脚才踢了过去,男性的掌就已经握住了那白藕般的莲足。 “怎么?还念念不忘日前的感受,想让我重温你这棉软滑嫩的莲足吗?”他调戏着她,还伸出舌来轻轻舔着她的粉颊。她连生气的样子也这么美,他几乎可以看上一辈子都不厌倦。 “无耻的淫徒!”她气得大骂,不断地挣扎着,意图挣脱开他。 她先前怎么还会以为他眼里的神色,是对女人的一种认真?噢!她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跟那些寻常男人不同,他比那些男人恶劣下流上几千几百倍。那些江湖传说果然是真的,花墨蝶果真是最无耻的淫贼。 “别再乱动了,我可不是圣人。再说,你继续这么扭下去,不论哪个男人都会变成淫贼的。“他徐缓地说道,口气有些转变。 只是稍稍用力,她眼前的景物陡然一花,人就被抛了出去,如陀螺般转了几圈,跌入了一堆软垫。 “啊!“她惊呼一声,在被抛出的同时,有一股柔劲环着她周身,稳稳地保护着她。 “吃了药,就要乖乖躺着,好让那药在你的血脉中运行,不然,药的功效可要大打折扣了。“皇甫觉伸手制着她的肩头,让她直不起身,指掌下滑嫩的肌肤,让他心神一动。 一高大的身躯没有贴上前去,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只觉得可惜极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要了这女人,若是真的要了她,就等于是跳进了沈宽掘好的陷阱,绝对只有惨死一途。 他在心中叹气,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怨恨沈宽。 那个家伙也实在老奸巨猾,该死到了极点上。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块美食摆在眼前,却沾也不能沾,对任何男人来说,这可是最惨无人道的酷刑。 “该死的淫贼,放开我!听到没有?你竟然喂我吃春药!”红绡激烈地斥道,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放开我啊!淫贼!”她咒骂着。 他如今看着她的神态,更让她心神不宁,阴险的眸子里闪烁着掠夺的意图。 她的身躯已经接近半裸,而他武功这么高又心机诡谲,她根本对付不了。就算是他真要在此刻对她做出什么事,她也没有办法反抗…… 此时,湖畔忽然传来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惊破了此刻的魔咒,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求救的呼喊。 “救……救命……咕噜、咕噜,宝……宝儿姑娘……救我……咕噜咕噜……”老人家含着哭音,在水里挣扎求救。 画舫已经离岸很远,皇甫觉眯起眼睛,往落水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抹嫩紫色的纤细身影,蹲在湖畔不动,正试图抛绳索下水去,而水中有一个人影在挣扎着。他在心中叹息,有这些人在一旁凑热闹,要培育下一代的日帝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那些人……”红绡困惑地眯起眼睛。 “大概是寻常游客,不小心闯了进来,我去处理就好。”他从容说着谎言,以指尖划过她的肌肤,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的迷茫。“这玩意儿,就留给你当纪念吧!”他微笑着,取下了从不离身的蜩龙白玉,将墨绿色的系带绑上她的皓颈。 绑好系带,高大的身躯离开了绣榻。他轻率地伸了个懒腰,嘴上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邪笑。 “夜深了,早些睡。”他脚踏船头,轻轻一点,施展轻功跃离了画舫,高大的身躯窜入阴暗的森林,消失不见。 红绡气愤地扯下胸前的蜩龙白玉,冲到了船沿,将手举高。“谁要你这破烂东西!”她恨恨地说道,恨极了他戏弄的举止。 只量,这个动作维持了半晌,她仍旧没有下定决心,将那块蜩龙白玉扔进湖里。 白玉上传来和暖的温度、以及某种古老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古老而名贵的东西。她的掌心握紧了白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块白玉给她。 “该死的淫贼!”她咒骂着,终于收回了手,软弱地坐回绣榻上。为什么他没有真正欺凌她,没有真正占有她? 先前的种种调戏,像是刻意要她吞下那些丹药,他的一举一动,看似放浪而可恶,其实都有着一定的目的。她看不穿他真正的目的,却知道那双眸里所蕴含的眸光,其实都有着深深的涵义。 只是,她何需多想?就算是他真的对她有什么不良意图,再过几日,她就将要被送进王宫,献身给日帝,他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沾惹她。 众多的疑惑在脑海中盘桓,她始终握着那块白玉。因为药效在体内奔走,以及先前的欢愉,在他离去后,她的体力到达极限,软倒在绣榻上,美丽的眼睛缓缓闭上。 在半梦半醒间,她始终惦记着他所说的那句话,以及他说着那句话时的霸道模样——除了我,怕是没有人能够碰你了。红绡,你只该是属于我的…… ☆☆☆ 湖水之畔,皇甫宝儿很努力地抛着绳索. “呜呜,宝儿……宝、姑娘,老臣……咕噜咕噜……拿不到绳子……”在水里挣扎的岳昉哭喊着,怀疑今晚会在此丧命。 “把手伸长一点啊,来,绳子在你前头不远处,对,对,左边,再左边一点。”宝儿蹲在岸上,无奈地看着岳昉。她虽然也通水性,但是这湖的水实在不深,根本淹不死人,今晚有些冷,她实在不想下水沾湿身子,所以只站在岸上抛绳子。 夜空之中有黑影袭来,她略略一惊,等到看清对方的长相时,才松了一口气。她索性连绳子也抛开了,带着甜美的微笑,等着别人收拾残局。 “皇兄,您喂药的方式还真特别啊!”宝儿很愉快地说,知道有岳昉闹场,她的行径肯定曝光了。 皇甫觉瞪了她一眼,扯住绳索,抛入湖水中缠住老人的身躯,轻而易举地就拉上岸来。“你不下去救他,是存心让他淹死吗?” 岳昉被拉到岸边,猛烈地咳着,把刚刚吞下肚的水都吐了出来。他一边咳着一边哭泣,哀怨地看着宝儿。“呜呜,宝儿姑娘,老臣一片赤诚,您竟然见死不救。”他哭泣着,因为惊吓过度,加上年岁已大,转眼就昏了。 “我哪有见死不救?”宝儿瞪大眼睛,无辜地反驳。“皇兄,你听我说。他嚷着说要保护我们,知道你藏身在此,夜里就摸了来,所以才在湖边发现我的。”她皱着眉头,对这位忠心护主,却又弄不清状况的老人很是头疼。 “要不是你在这附近徘徊,他也不会发现你的行踪。”皇甫觉看着这一老一小,真的怀疑,这两个人会不会是沈宽派来卧底、要破坏他行事的人,不然,怎么会净是惹出麻烦事呢? 他弯腰抱起老人,在心里感叹,先前与红绡的缠绵,要不是有多方考量,所以不能继续,若是在紧要关头,也被这对活宝打断,他肯定会把他们流放到北海去牧羊。 “皇兄,你脸色好差,是因为先前被打断吗?这样临时打住,对身体不好呢!”宝儿很关心地问,她走近几步,闻到皇甫觉身上传来淡淡的余香,那香气窜入鼻尖,让她胸口一热。“这什么味道?闻得人怪不舒服的。”她皱起眉头。 皇甫觉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是身上残余的薰香所引起的反应。薰香里有着媚药,他身上沾了,要不快些洗干净,只怕会一路招蜂引蝶。 “下水去凉快凉快,不就舒服了?”他淡淡说道,举脚一个轻踢,力道刚好踢弯宝儿的腿窝。 扑通一声,来不及防备的宝儿猛地整个人栽进水里,成了落水狗。“啊——你——”她发出细微的尖叫声,整个人沉浸在湖水中。 “在水里运气,等到脑子清醒,胸口热气散了再上来。”他交代着,抱着岳昉就往王家设置在杭州的行馆飞身窜去。 “该……该死……给我记着……我、我一定要报仇……”夜里水温很低,宝儿泡在冰冷的湖水中,虽然听从吩咐运气,却也冷得发抖。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女人报仇,是十年也不晚。她在湖中对着满天的星星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给这个不顾兄妹之情的家伙好看。 ☆☆☆ 阳光落在青色琉璃瓦上,形成耀眼的光芒。 在几个褐衣男人的护卫下,一乘软轿沿着宫墙外围缓缓而行。褐衣男人们全都脸色凝重,腰间佩戴着刀剑,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行人来自聚贤庄,十日之前下了江南,奉沈宽的命令,迎接了春水楼的名妓穆红绡进宫,为了祝贺日帝的生辰将近,送穆红绡进宫献艺,演奏琵琶乐曲。 说是弹奏琵琶,实际上真正的目的,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沈宽送美女入宫,是为了让那个昏君享用。 软轿上的绸布飘动,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出来,撩起了绸布。 红绡美丽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里却泄漏了心中的不安。她这几日来,坐在软轿中,表面上是被护送,但是那些人戒备的表情,根本就是在防备她逃脱。 沈宽是铁了心,决定要她献身给日帝,为那个昏君暖床。派人随轿护送,是怀疑她的忠诚吗? “这还是在王宫之外,为求安全,请穆姑娘放下绸布。”最靠近软轿的杨姜,穿着一身的灰衣,语气虽然是恭敬的,眼神却充满了警告。 红绡看着杨姜,握住绸布的手一阵收紧,而后才默默地放下绸布,软轿内再度变得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中沉思着。 离开春水楼这几日,她心中思绪起起伏伏,脑海中印象最深刻、最时常想起的,反倒是在画舫上被戏弄的那一夜。 杨姜出现后,花墨蝶就完全失去了踪影。她想要问清楚,那个淫贼到底在这次的任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关于他的问题滚到舌尖,却又问不出口。 她无意识地咬着指尖,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要惦念着那个男人。是因为他轻薄了她,却又没有真正欺凌她,这样匪夷所思的举止,反而让她念念不忘吗? 心中仍回荡着那一夜听来的话语,一声又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那么牢—— 你只该是属于我的…… 软轿经过几处岗哨,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盘查,那些询问透过绸布,隐隐约约地传入软轿中。守门的官员们知这是沈宽送来的大礼,都没有刻意刁难,轻易地放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软轿晃了一晃,终于落在坚硬的土地上,红绡的心直往下沉。 “穆姑娘,可以出软轿了,这里是接待嘉宾的观月别院,邻近日帝的寝宫,姑娘您就先住在这儿,之后等日帝见过姑娘,再听任安排。”杨姜的声音从软轿外传来,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等着日帝见过她,再决定要如何摆置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软轿。眼前是一栋雅致的建筑,临着一池荷花,要步行过一座拱月桥,才能进入屋子里。那些护送的褐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站在杨姜身边的,是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官。 “果然是个美人儿,我们会好好关照的,你请回吧!”一个年长女官往前走来,带着微笑打量着红绡。她的神态安娴,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五官仍可以看出昔日的美丽。 杨姜点了点头,走出观月别院,在经过红绡身边时,以极小的声音抛下几句话。“记得执行主人的命令,成败全都在你身上。七日之后,找机会回聚贤庄。”他低声说道,刻意掩饰会武功的事实,缓慢地步行离开。 她冷眼看着杨姜离开,明白就算是想违逆命令,擅自脱逃,沈宽也不会善罢甘休。从小就在沈的教导下成长,她明白他的决心有多么坚决。 虽然困惑,但是她没有质疑沈宽的指示。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深深以为,沈宽的所作所为是不会有差错的。她只是难以明白,为何在教育她日帝有多么罪该万死后,又要她献身给日帝? 她真的必须让日帝享用她的身子吗?这样的举止,为何对聚贤庄格外重要? “穆姑娘,从杭州到京城来,历经这几日的行程怕是累极了吧?”年长女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乱了红绡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杨姜的背影瞧。 女官殷勤地扶着红绡的手,往观月别院走去。这么美的女子,任谁看到都会喜欢,这年轻女孩似乎格外入她的眼。“你先沐浴用膳,然后就先歇息,至于献曲那档子事,是不急的。” “日帝,不会介意吗?”她松了一口气,却不得不问清楚。 年长的女官挥了挥手,很是不以为然。“他这些日子都跑得不见人影,要见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姑娘就放宽心住下吧!”那个昏君的行踪,一向是飘忽不定的,这会儿不知道又在哪里勾引姑娘家了。 红绡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落地,走入了观月别院。如果可以,她宁可一辈子都不要见到那昏君。 一群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观月别院内,而在宫墙之上,在无人发觉的高处,始终有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眸,紧盯着红绡纤细的身影,许久许久都没有移开。 第五章 悦耳的琵琶乐曲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几个在拱月桥上清扫落叶的年轻宫女,因为美妙的音乐而停下动作。 细听那乐曲,如泣如诉,弹奏的人心上似乎有着千万的心事。转轴拨弦,由慢而快,渐次凌乱,而后曲拨当心一划,音乐戛然而止。 “小蹄子们,听得傻了吗?”年长的女官轻声喝道,手中捧着玉盘,盘内是一件精致的宫装,宫女们连忙屈膝福了一福,让开一条道路。 岳嬷嬷是王宫内首屈一指的女官,年轻时是前任月后的贴身婢女,甚至就连宫里这对大小煞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名义上是女官,但是地位可不比寻常,现在却还亲自替穆红绡送宫装来,这可是从来不曾发生的事情。 小宫女们暗暗议论着,不敢久留,匆促地离开了观月别院。 岳嬷嬷走入观月别院,轻轻地敲门后,踏入别院的回廊,在回廊的边缘,瞧见穆红绡抱着琵琶,坐在临着荷花池的赏花亭上。 她凝神皱眉,美丽的脸上充满着困扰的神色,让人心生不舍。 “穆姑娘,这是让人连夜织出来的上好宫装,请进屋里去,让我替你换上。”岳嬷嬷说道,愈是瞧愈是喜欢。这么漂亮的姑娘家,沉稳清冷,美得像是雪地里的一朵梅,刚柔并济。虽然说是江南名妓,但是那尊贵的气质,却是一般官家千金也比不上的。 红绡的身子略略一震,视线掉转到玉盘上,看着那件摺叠好的宫装。 “日帝回来了吗?否则为何要我改换宫装?”她徐缓地问道,伸手摸索到了琵琶的柄部,压抑着心中的厌恶。 岳嬷嬷摇摇头,打量着红绡。这姑娘怎么提起日帝时,一张脸儿的神色就往下沉?难道那家伙如此声名狼藉,让姑娘只是听见名字,就吓得面无人色。 “还没有,大概还在哪间酒楼流连忘返。我已经派人通知,说是有位绝色姑娘在这儿等着了,要他赶快回来,你也好快些献曲,之后返乡去。”这只是借口,岳嬷嬷有着私心,想尽快让这对年轻人见面。 红绡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岳嬷嬷是好意,但是心情仍旧沉重。她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在岳嬷嬷的帮助下,褪下身上的薄纱衣衫,缓缓穿起精致的宫装。 见着日帝,就是她必须献上身子的时候,她今生还没有诱惑男人的经验,能够顺利达成任务吗? 杨姜给的指示,是入宫七日后,必须回聚贤庄一趟,想必是沈宽要她报告一切。但是,日帝迟迟不见踪影,她只能在夜里亲自探询王宫内外的地形,绘制成地图。但是,没有见着日帝,七日的时限一到,她能回去向沈宽报告什么? 王宫内外虽然禁卫森严,对她倒也构不成问题,一张地图转眼已经绘完大半。 “穆姑娘很适合宫装呢!”岳嬷嬷满意地说道,替红绡整理好绣襟,退后一步看了看。 换上宫装的红绡,的确更加美丽,层层如烟似雾的红纱包裹住她优美的身段,娇躯上缠绕着西域的织锦,而黑发则以细碎的宝石缀成的带子绑住。她轻轻走动时,衣带纷飞的模样,美不胜收。 红绡站在铜镜之前,镜中女子以一双清澈的双眸回望着她,她靠上前去,以指尖画过镜里的容貌。衣袖扫过桌面,打落了正在冒着白烟的香炉。 锵的一声,正在燃烧的药草散落一地。 “啊,小心些,别烫着了。”岳嬷嬷连忙说道,上前来清理着。“我去把薰香换过,顺便替姑娘准备早膳。”她迅速地收拾起冒烟的药草,往外走去。 香气窜入鼻端,并不是她从小闻惯的,只是王宫内的寻常香料,但记忆还是像出闸猛虎般,掌管了她的情绪。她想起了在画舫上,薰香缭绕的那一夜…… 当然,此时的薰香不是杨姜当初交给她的。 自从知道那些薰香里含有媚药后,她将所有药草扔进湖里,并没有联想到,那些薰香或许跟她的任务有着密切的关系…… 镜中有光影迅速地一闪,打破了她的沉思,她警觉地想回头。 但是对方的动作更快,她还只是动念,来不及有任何动作时,一双坚实的手臂已经从后方将她抱住,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发间,男人的高大体魄已经将她完全拥抱住。 “花墨蝶!”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心中闪过惊讶与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杂着。 “啊,这个名字听了刺耳,我比较喜欢你叫我一声觉爷。”慵懒的男性嗓音里,带着特有的笑意,热烫的唇舌扫过她的发鬓。“红绡,想我吗?” “谁会想你?!”她震惊地想推开他,只是稍稍用力就挣脱了他的箝制,他似乎没有束缚她的意思。 他的问话恰中她的心事,因为心虚,她喊得格外大声。 皇甫觉悠闲地伸脚勾来一张象牙凳子,白袍一撩,神色自若地坐了下来,那双黑眸仍是盯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象牙凳子上,没有半分不协调,像是生来就是属于这奢华的琼楼玉宇。 “你穿起宫装,看来更加美丽了。”他轻抚着下巴,打量着她。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冷冷质问着,不敢相信他竟敢跟着闯进王宫。这里邻近日帝的住所,一个江南淫贼闯了进来,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被碎尸万段。 皇甫觉指了指半开的窗子,嘴角勾起笑容,欣赏着她的怒容。“你早上开了窗子,我就乘机溜了进来,躺在那张香软的榻上小憩了一会儿,那床上可还有着你的幽香。” 她直觉地伸手握住衣襟,脸色更加难看,发觉这男人的寡廉鲜耻还是一样令人气结。 他笑容加深,明白她的举动有什么涵义。“你刚刚更衣的模样,我的确看得一清二楚。”他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信步往她走来。“其实,也别害臊,你那美丽的身子,我不早早就看过、摸过了吗?” 红绡连退数步,只觉得他悠闲的步伐,在她眼里看来,竟像是出巡的野狮,每一步都充满着威胁性。 画舫上的一切,到如今还历历在目。只是与他独处,她的心就变得混乱,不断思索着该怎么办。他为什么有着影响她的奇妙能力呢? “你跟来王宫做什么?”她看着他,问题不受控制地滚出舌尖。 皇甫觉靠了过来,撩起她的一绺发,放进口中轻轻啃咬着,还拿出随身的桐骨扇,以冰凉的扇骨滑过她嫣红的脸蛋。他这样的举止,看来格外危险。 “当然是耐不住相思之苦,才一路跟了来啊!我不是早说了吗?你只该是属于我的。”他带着笑说道,语气却有着宣誓般的认真。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的心神一震,胸口浮现某种温暖。他莫非真的如此在乎她? 发际传来些许酥麻,她本能地看了过去,瞧见他带着邪笑的俊朗脸庞,靠得十分接近。多年的冷静迅速回到脑海中,她羞怒交集地用力咬着唇,惩罚自己竟然轻易就信了他的话。要知道,这个人可是个淫贼,哄骗女人的手腕自然十分高明。 说不定,这些话他已经对无数的女人说过了,他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对这个淫贼来说,她只是一个高难度的挑战。 他会不死心地从春水楼一路追来京城,只是不愿意还没到口的肥肉,落进别人的口里吧!他想要的,也该是只有她的身子。 从来没有人在乎她的思想、她的心绪,而他原来跟那些男人并无不同,都是想要彻底地使用她。 类似极度失望的寒意,一点一滴地渗透红绡的胸口。她的双眸逐渐变得冰冷,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不用多费心神了,你碰不得我的。” “话可不要说得太早。”皇甫觉看着她,不明白她周身的气息,为何瞬间都冷了下去。如今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她却僵硬得像是石像,全身硬邦邦地靠在他怀里。 “主人下令要我献身给日帝,你要是碰了我,就是违逆主人的意思,聚贤庄的所有杀手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她冷冷地说道,想要推开他的怀抱。但是这一次他不肯放开,硬是抱住她不放。 皇甫觉哼了一声,完全不当一回事。“违逆?嘿,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听那家伙的话。”提沈宽那家伙,真是杀风景得很。不过,他是真的不介意她的献身,相反的,他还求之不得呢! 她因为他话里的不屑口吻而皱起眉头,任何由沈宽调教出来的杀手,都是绝对服从的。这个男人,跟其他的杀手截然不同,那轻佻的态度十分反常。 红绡眯起明眸,心中隐约闪过某种臆测,但是那丝臆测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辨认。 “这里是皇宫,你难道不怕我高声一喊,让侍卫们察觉了你的行踪?”她冷淡出言恐吓他,想要逼他快点离开。 “喊吧!你要是想找人来观看,我也乐于从命。”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对她眨了眨眼睛,一双手臂不但困住了她,指尖也不安分地到处游走,乘机占她便宜。 “等侍卫们抓了你,在午门前将你斩首示众,我一定会去观看。”她讽刺地冷笑一声,探手为爪,往他喉头扣去。 皇甫觉偏头一闪,啧啧了几声。“几日不见,你的性子倒还是没变啊,我要是不小心一点,岂不是要成了风流鬼?”他端起她的下颚,舔了舔唇,笑得更邪了。“咱们别打了,几日不见,就赏我个吻吧!”低下头,他往那张红唇盖了过去。 “不……”红绡的怒叫,末了全成了模糊的呻吟,她瞪大了眼睛,知道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再度故伎重施,放肆地轻薄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能够期待短短的几日时间,就能让这个淫贼变得规矩些呢? “乖乖的,有糖吃喔!”他低笑几声,咬着她红润的唇,然后舌尖一探,将带着甜味的丹药推入她口中,舌头也反覆在她口中交缠挑逗,让她吞下那些药。 带着甜味的药液流入了她的口中,她低声鸣叫着,还是抵抗不了,只能乖乖地吞了那些药液。一双美丽的明眸圆睁着,充斥着怒火。她在心中发誓,要让这个该死的淫贼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地往他的陉骨踹了过去。 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皇甫觉防备不及,被她踢踹得倒在一旁。他倒吸着凉气,终于知道这女人在愤怒时的力气有多么大,她那一脚几乎要踹断他的骨头。 “你竟然还敢喂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鬼东西!“她瞪视着痛弯腰的皇甫觉,用手背抹着唇,但是吞进去的药液,却不可能再吐出来了。 “再多吞些春药,我们就可以上绣榻去风流快活了。”他忍着痛,还不怕死地露出笑容,转移她对那些丹药的注意力。唉,要让她吞下那些药,他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门上传来声响,岳嬷嬷推开了门,一脸的困惑。“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听到争执的声音。”她不太确定,刚刚听到的是不是男人的声音。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同样宫装打扮的皇甫宝儿。 宝儿因为染了风寒,回宫后躺了几天。知道红绡住在观月别院后,马上央求岳嬷嬷让她进来瞧瞧。哪里知道在门前就听见红绡的惊叫声,她知道有事情发生,更是兴高采烈地跟着奔了进来。 一进屋来,就见一个美女胆怯地扑了过来,而她那皇兄,则嘴上挂着登徒子的笑,好整以暇地坐在房内。 红绡没有察觉房内的两人脸色都有些诡异。她的思绪快速转动,知道此刻要是让女官察觉房内藏着一个男人,那么她肯定无法见到日帝。 多年来服从的习惯已经成为本能,在危机产生时,她迅速地下了决定。 “岳嬷嬷,请救救我。”她装出柔弱的模样,一脸惊慌失措地跌进年长女官的怀里。 她无法违背沈宽的命令,毁掉聚贤庄长年来的布局。花墨蝶这个淫贼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性命作为代价。 在做出这决定的同时,心中闪过些许奇异的情绪,她的胸口有些紧,类似某种不舍。她一咬牙,刻意忽略那种情绪。 岳嬷嬷接住扑身而来的红绡。“好孩子,别怕、别怕。”看见红绡一脸慌乱的样子,她可心疼了。 “岳嬷嬷,这个男人突然闯进我的房里来,他……他……”她把脸埋进岳嬷嬷的肩膀,装出啜泣的柔弱模样,存心让人产生误解。 唯今之计,只能牺牲花墨蝶,她决定把这个可恶的登徒子交给王家的侍卫们,扔进大牢里治罪。 “唉呀,这可不行,该马上把这家伙推出去斩了。”宝儿唯恐天下不乱地嚷着,跟着红绡的说法演戏,脸上却是戏谑的可爱表情。 岳嬷嬷轻拍了宝儿的脸一下,算是惩戒。“别乱嚷,又要吓坏穆姑娘了。”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你这家伙,非要这么莽撞,吓坏姑娘家才高兴吗?”她瞪着皇甫觉,一脸的不赞同。 宝儿嘟着嘴,喃喃自语。“所以我说,把他拖出去斩了嘛!这是为天下女子造福呢!” 红绡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她缓缓回头,看向墙边的高大身影,很确定自己不喜欢他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太过笃定,洞悉了某个她不知道的秘密,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无处可逃。 “岳嬷嬷?”她困惑地询问,不明白女官及这位少女的态度为何如此特殊。 王宫禁地里发现了陌生男人,应该火速招来侍卫,将这人绑送入狱才对,可为什么岳嬷嬷却表现得恍似跟这人很是熟稔?一个江南淫贼,可能跟王宫的女官熟识吗? 而那个可爱少女,态度更是奇特,眼底始终有着戏谑的笑意。 岳嬷嬷拍了拍她的背部,算是给她安慰,没有发现她脸色很差,娇躯也因为猜疑而僵硬着。 “别怕、别怕,这人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岳嬷嬷脸上带着笑容,跟脸色惨白的红绡恰成反比。 宝儿走到红绡面前,总算看清把皇兄迷倒的女子,究竟有多么美丽。她微笑着,观看红绡的表情,很高兴最关键的一刻,是由她来宣布。“穆姑娘,容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就是当今的日帝。”咚的一声,红绡双腿一软,头晕目眩地跪坐在地上。他是日帝?他是日帝?为什么江南的淫贼,竟会成了当今的日帝? “唉呀,不必行这么大礼的,跪疼了双腿我可舍不得!”皇甫觉直起身子,高大的身躯形成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她。他信步走了过来,端起她的下颚,锁住她那双迷茫的双眸。 她美丽脸庞上一片苍白,被迫抬起头来,望进他那双意味深长的黑眸里。当他嘴角浮现笑容时,一阵寒意窜过她的身躯,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我早就说过,你只该是属于我的。”他轻抚着她触手冰凉柔嫩的肌肤,缓缓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口气中充满了笃定。从最初见到她起,他所说的种种,都是有着深深的涵义,坚定的决心其实掩盖在漫不经心的态度下。 穆红绡完全可以确定,她的麻烦大了! ☆☆☆ 像是一个烟火在她脑海猛烈地炸开来,轰的一声后,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红绡看着那张逼近的俊朗容貌,细小的火花逐渐燃成燎原的大火,她的明眸睁大,双拳握得紧紧的,直到指尖都陷入了柔软的掌心。 “你不是花墨蝶?”她的红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来龙去脉在脑海中回想过一遍,她到如今才看出了某些盲点。难怪杨姜一出现,他就溜得不见人影,两人若是打过照面,他的谎言就肯定会被拆穿。 皇甫觉咧开嘴一笑,可没有半分罪恶感。“当然不是,我生平最恨人欺负美人儿,那家伙在江南横行,我早早看不顺眼。那个正主儿,前些日子已经被我扔进大牢里去了,为了方便行动,我才顶了他的臭名。”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指控地说道,双眼迸出恨意,因为被戏弄而恼羞成怒,理智被愤怒吃个精光。 她回手抽出琵琶柄部的锐利软刃,几下轻甩,就往他的颈部削去,愤恨得想让他血溅当场。 “骗你?嘿!你也该记得,当初我可什么话都没说,是你先瞧见那对蝴蝶刀,就把我当成花墨蝶,我只是照着你的猜测说话行动而已。”他左闪右躲,一脸无辜地说道。 几道银光闪过,一旁的岳嬷嬷惊叫出声,完全没有想到,看来温驯可人的红绡,竟会突然之间拔刀行刺日帝。 “住手啊!不可以这样,他再怎么可恶该死,也还是当今的日帝。”她慌忙出声阻止,声音传出了观月别院,屋外的拱月桥上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 “岳嬷嬷,别过去,会被波及的。你别担心,皇兄不会有事的。”宝儿拉住岳嬷嬷,站得很远。明哲保身,这是她学得很好的一门课题,一旦兄长发生什么危难,她会第一个逃掉。如今不逃,是舍不得眼前这场好戏。 红绡听不见岳嬷嬷的嚷叫,脑中根本也忘了沈宽的交代,一心只想杀了他。 一想到皇甫觉有多么可恶,从头到尾戏弄着她,而她还在他面前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情来,她就羞怒交集,胸口气血翻涌。 这一刻她完全赞同沈宽所说过的话,这个昏君的确该死到了极点! “唉呀呀,你别又生气了?我虽然在身份上骗了你,但是可没说过什么哄你的话啊!”银光闪到眼前,他俐落地避开,步伐诡谲,那些锐利的刀锋都只是在他身边划过,伤不了他半分。 红绡气喘吁吁,心中也知道两人武功的差距颇大,她实际上杀不了他。只是她实在太过气愤,只想要砍他几刀泄愤。 沈宽精心策划多年的计谋,还没有开始实行,就被日帝揭了盅,她的身份完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这场计谋还进行得下去吗? 再者,这场计谋能有多少胜算?眼前的日帝跟沈宽所形容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虽然轻佻而漫不经心,但是那双锐利的黑眸,暗示出他绝非普通人物,更非旁人所认知的昏君。 光看他能够擒下花墨蝶,还潜伏在春水楼,从她口中套问出内情,就知道他对聚贤庄所知甚详。 这场尔虞我诈的争斗里,日帝并非是全无警觉的。 “你洞悉了一切,还知道我是聚贤庄的人,怎么不也将我扔进大牢里?不怕我真的乘机杀了你?”她的刀刃往前一刺,但是他随手一挥,却轻易地以指尖握住锋利的尖端。她费尽力气想要抽开刀刃,但是从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她根本抽不开。 “扔进大牢?嘿嘿,我怎么舍得?再说,你不会违背沈宽的意思,而他下的命令,是要你来献身,而非行刺。”皇甫觉内劲一摧,力透刀刃,软刃长剑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大量的内力灌入长剑中。 红绡的左手只感觉一阵剧烈的麻痛,本能地松开了刀刃。纤腰上一紧,她低头看去,发现他才刚刚除去她的武器,手脚就不规矩起来了。 “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喊道,被扯进了他怀里。身份被洞悉的危机感,反倒比不上她被戏弄时的羞愤,她气极了他竟然这么戏弄她。 “放开你?从春水楼的画舫上到如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个儿只该会是日帝的人,这销魂的身子只会是属于日帝的吗?这下子皆大欢喜,我就是日帝本人了,怎么你还在推三阻四?”皇甫觉明知故问,对着她的怒容直笑。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想瞧瞧她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这样的心态的确有些恶劣,但是她先前那么笃定,要献身给日帝,他就兴味盎然地等待着,想看看事实揭穿时,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不是会有些许惊喜。 然而,他没有等到惊喜,迎接他的,是她愤怒的一阵乱劈乱砍,她的性子还是烈得像一把火啊!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寻常姑娘家的羞怯性子,能够如此吸引得了他吗? 这时门外有人闯了进来,因为心急如焚,跑得太急,根本是跌进屋子里的;就这么砰的一声撞开了门,体现的官服变得有些狼狈,连头上的官冠也变得歪斜了。 就算是回到王宫之中,岳昉还是改不掉紧张的性格,一听到争执的声音,就连忙奔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人闯进来吗?有什么危险吗?”一连串的问句之后,还弄不清楚状况,他就扯开喉咙大喊,完全是护主心切。“保护觉爷、保护觉爷啊!” 宝儿闪身一站,没被撞倒。她看着狼狈的岳昉,蓦地觉得皇兄的处境的确艰难。“岳先生,就算是真有什么变故,您这会儿才慢吞吞地奔进来,能有什么帮助?”有这样的臣子跟在一旁,也难怪皇兄必须要自主自强了。 “别嚷嚷了,觉爷该是应付得了的。”岳嬷嬷看了一眼缠抱在一块儿的年轻人,大概摸清了状况。 就算是天塌下来,皇甫觉恐怕都还能活得好好的,不需要旁人保护。相反的,瞧他那双直冒火的眼睛,他怀里那个美丽的女子,才是需要旁人严加保护的对象吧! “这个女人是谁?地上为什么会有刀子?”岳昉穷嚷嚷着,花白的脑袋四处兜转着,深怕在王宫里也会发生危险,长年跟在皇甫觉身边,他已经变得紧张兮兮,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草木皆兵。 “不就跟你说没事了吗!?”岳嬷嬷翻翻白眼,扯住夫婿的衣领,就往门外走去,决定把屋子留给两个年轻人。 “但是,我要保护觉爷啊!先帝有交代,我必须好好地守着……”岳昉委屈地争辩着,却被妻子往外拖去。数个月不见,怎么妻子的力气像是又大了不少? “你再继续待下去,就是妨碍先帝的皇孙快些出世,不怕先帝在天之灵叹气吗?”岳嬷嬷抛下谜一般的话,扯着一脸困惑的岳昉。 “我不要出去,人家还想看。”宝儿嘟着嘴,不高兴其他人都要退出房间。但是一接触到皇甫觉投射过来的目光,她立刻火烧屁股似地夺门而出。“我不要去和蕃,我不要去和蕃。”她一边嚷着,一边逃得老远。 而岳嬷嬷离去时,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那笑容久久不散。 皇甫觉是她从小带大的,虽然成年后性格变得有些奇怪,镇日跑得不见人影,那张笑容老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大抵上的本性是脱离不了她的所知范围。就她对于皇甫觉的了解,瞧他看穆红绡的模样,她大胆地预测,王宫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盛事。 看来,月后的位子是不会空虚太久了。 第六章 幅员辽阔的王宫建筑,邻近日帝寝宫的一座宫殿,在深夜里,纱窗上映出了一盏烛火。火光消逝得太快,让人即使瞧见了也会以为是流萤。 穆红绡小心护着烛火,在阴暗的宫殿内行走。这是一栋巨大的宫苑,走入后才发现,内部存放着大量的书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地收藏着,她试着翻开,发现几乎每本书上,都有着反覆阅读后的痕迹。 这里无疑是王家的藏书之地,她仔细检查着,察觉这间宫殿并未荒废,就连最近也有使用的痕迹。那个看来漫不经心的无赖,竟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博学之士?她想像着,他咬着紫杆笔、坐在书堆中随兴翻阅时,那双黑眸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被阅读得最彻底的,是收藏量丰富的兵书及经世富国的学说。她又在不经意间,察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与他吊儿郎当的昏君模样截然不同。 莫非,沈宽并未发现,日帝其实并不是个昏庸的君主吗?皇甫觉刻意隐瞒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红绡皱起眉头,暗骂自个儿,好不容易在入夜后可以侦察地形,脑子里却还绕着他的身影。 她先深吸一口气,专心在绘制地图上,凭着记忆将王宫内外的地形描绘在羊皮卷上。 宽阔的宫殿彼方,隔着众多庞大的书柜,传来了细碎的声音。红绡陡然停下动作,迅速地将烛火吹灭,谨慎地屏气凝神。猜想这么晚了,什么人还会到这处无人的宫殿来? 在宫殿的内部,灯火被点燃,她听见男人们低沉的谈话声。 “沈宽开始行动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穿透了众多的书籍,在深夜里听来格外低沉有力。 听见了主人的名字,红绡的身子瞬间僵硬。她没有施展轻功,只是沿著书柜慢慢行走,靠上前去倾听着,同时将羊皮卷仔细摺叠,放入贴身的衣衫内。 一声带着讽刺的轻笑声响起,几乎可以让人想像着,发出声音的男人,嘴角是如何邪气地半勾着。“大概是因为先前被人用刀砍了,身受重伤,加上边塞的布局又被楼兰女王给破坏,他才会按捺不住,决心尽早除去我,好坐上这张龙椅。”男人拍了拍身下的石椅。 她轻易地听出,那是皇甫觉的语调,就算是在讨论着攸关生死的大事,他的口气还是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语气,像极了他正靠在她耳边,说着放肆的调情话语…… “你倒像是一点都不担心。”另一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嘿,你可不知道,沈宽那家伙有多么知情识趣,为了让我死得舒服甘愿,还特地派了个绝色人儿来送我下黄泉。”皇甫觉嘿嘿笑了几声。 “你们看,我早说他会死在女人手上。”少女娇脆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死在那么美丽的女人手中,才真正称得上销魂蚀骨啊!”皇甫觉不以为意,语气仍是愉快轻松。 红绡在暗处咬紧了牙,双手握紧,先前对他的猜测与改观,现在全部消失了。就算是他真的隐藏了沈宽未知的一面,他也还是个不可救药的登徒子!她竟还昏了头,觉得他有几分莫测高深。 皇甫觉以日帝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后,并没有对她采取任何举动,就仿佛她真的只是前来献艺。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更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为什么没有将她逮捕下狱? 她忐忑地猜测着,却又发现岳嬷嬷对她的态度,友善殷勤得几乎要让她窒息。沈宽交给她的任务果然艰难,一进了王宫,她就如坠五里雾中,根本摸不清楚,皇甫觉到底在想些什么。 七日的期限眼看就快到了,她该回聚贤庄向沈宽禀报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夜深人静,还跟皇甫觉在一块儿?想起先前,那美丽少女与皇甫觉的亲昵态度,她心中闪过一阵难言的酸涩……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她低声咒骂着那个让她心乱的人,贴在书籍上,想要听清楚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一阵温热的风从后方袭来,转眼将她包围住,耳根处蓦地一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子口音,带着笑意说道:“你倒是说说,我有多不要脸了?” 红绡心中大惊,没有想到皇甫觉竟然如此神出鬼没,她竟连他何时窜身到她背后的都没有发觉。还来不及转身,腰间已经一紧,他毫不客气地将她拦腰抱起,就往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带。 “有多不要脸,还需要我多说吗?”她气愤地反问,转身击出一掌。只是两人的武功相差太多,她手腕才刚刚伸出,就被他扣住脉门。 “唔,那就别多说吧,让我来堵你的唇儿。”他邪笑着,低头吻住她红润的唇,制止她即将说出口,滔滔不绝的怒骂声。 红绡瞪大眼睛,虽然气愤他的轻薄,但是身子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举止。当他灼热的唇贴上她,灵活的舌窜入她口中挑弄时,她竟微微轻启红唇,丁香小舌羞怯地与他纠缠。 从他口中,又推来了带着甜味的丹药,伴随着热吻,诱惑她吞咽。她在心中困惑,这个男人,难道随身都带着那奇怪的丹药吗? 她轻吟一声,缓慢闭上双眼,身躯颤抖着,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这与沈宽的命令无关,而她分辨不出,自己为何会臣服于他的狂妄轻薄。 是知道抗拒也没用处,还是她私心里已经认可了他? 许久之后,皇甫觉的唇离开了她,意犹未尽地轻舔她被悄悄吻肿的柔嫩唇瓣。他的黑眸闪亮,极为费力地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口泛滥的情欲。 “真可惜了,时机未到。”他的嘴角笑意隐去,看来反而更有威胁感。 红绡的心猛地一跳,硬是转过头去,气愤自己竟然失魂落魄,慵懒地承受他的吻,甚至还反应他。她自欺欺人,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切反应都是为了达成任务;她是为了执行沈宽的命令,才会反应他的。 “再待下去,天就要亮了,我可没时间耗在这儿。”隔着众多书籍,几尺之外响起了不耐的声音。 “打扰了他跟美女温存,小心他降罪呢!”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宫殿内,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皇甫觉抬起头的瞬间,危险的神态逸去。只有在面对红绡时,他才会难得地流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双眸子里的认真,就连几个相交多年的好友,甚至连亲妹子都不曾见过。 对那张龙椅,以及觊觎龙椅的聚贤庄,或许他都可以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单单面对她时,他心中有着汹涌的情绪,那是期望着,将她牢牢拥抱在怀中一生一世的渴望,而他从不曾感受过这些。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看尽天下美女,但为何独独在看着她时,心中会浮现难解的情绪? “啧,赶着回家去抱老婆吗?晚些回去,你家娘子也不会跟谁跑了。”他回了一句,伸手将红绡的一绺发勾到耳后,对着她一笑。 那人的回应,又是一声不以为然的冷笑。 皇甫觉靠在红绡耳边,热烫的气息灌入她耳中,换来她一阵轻颤。 “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他将她拦腰抱起,脚下一轻,如同狂风卷落叶般踏过几丈高的书柜,身法十分敏捷,转眼就搂着她,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 这是宫殿一个隐密的角落,设置了几张桌椅,只有皇甫觉所坐的这张石椅前,有着巨大的石桌。她先前调查到这个角落,还有些困惑这个地方的用途,如今看来,这里似乎是皇甫觉与友人聚会的地方。 另外的石椅上,坐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沉稳而冷静,另一个则是眼中满是讽刺,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两人的呼吸密,身形高大健硕,看得出来都是长年练武的人。 而在一张命脉着绣花软垫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巧笑倩兮的可爱少女。她对着红绡露出笑容,而红绡的视线只是稍微接触,就匆促闪过。 这少女的身份仍是她心中的困惑,沉重地压迫着胸口,她无法释怀,又气愤自己为何要去在意他身边的女人。 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可以得到任何女人,她若嫉妒,可是嫉妒不完的…… 红绡蓦地一愣,咬紧了唇——嫉妒?她竟在嫉妒他身边的女人! “这位穆姑娘就是沈宽送来的好礼。”皇甫觉简单地介绍着。他亲昵地抱着她,宠爱的模样像是怀中所抱的是最心爱的女人,而不是前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那美丽少女走了过来,一身粉橙色的衣衫绕啊绕,嘴角是甜美的笑。“穆姑娘,又见面了,上次见到你时,情况有些混乱,没能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皇甫宝儿。”她瞄了一眼兄长的表情,暗笑那模样像是担心有人要跟他抢糖吃的小男孩。 报出名字的一瞬间,宝儿敏感地察觉,红绡的眼中有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有些困惑,转念一想,随即神秘地低头窃笑。 红绡压抑着,在得知宝儿是他妹妹后,心中闪过的喜悦。她转头看着眼前两个男人的相貌,不知为何觉得眼熟。尤其是一身黑衣、眼神内敛的男人,她似乎在何处看过。 “他们是谁?”她本能地询问,没有期待能听见回答。 会跟日帝在深夜里聚会的,应该是日帝的心腹,他怎么可能会泄漏这些人的身份,让她这个聚贤庄的杀手知道? 她仍在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耳边却又一热,皇甫觉靠在她耳畔低笑。“我告诉你,你今夜就陪我共寝?”他带着笑提出条件。 “你——休想!”她气急败坏地拒绝,忘了自个儿进宫来,就是为了要色诱他的。 皇甫觉耸了耸肩膀,很习惯她的咒骂与激烈反应。他爱极了在逗弄她时,她清澈双眸中会浮现的火焰,这让他乐此不疲。“休想吗?我真难过。”他自言自语道,而后从后方搂抱着她,伸手指向那个眼神内敛的男人。“这位是铁城的城主,铁家如今的当家主人,铁鹰。” 红绡的身躯略略一震。难怪她觉得这人眼熟,铁城的势力极大,铁鹰也是聚贤庄忌惮的人之一,她曾经见过铁鹰的画像。 “至于那个,嚷着要回家抱老婆的家伙,则是京城顾家的顾炎。这人啊,白天扮成药罐子,夜里则成了‘魅影’,杀了你家主子不少安排在京城的眼线。”皇甫觉仔细地说着,把玩着她柔细的发丝,观看她脸上复杂的表情。 顾炎冷笑一声,分神看了一眼窗外,的确是惦念着家中的娇妻。“你索性连我们的身份都一一写下,然后飞鸽寄往聚贤庄如何?”他是不在乎皇甫觉要如何处理穆红绡,反正那家伙心机颇深,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寄去做什么?好让沈宽下帖子来请你喝茶?”皇甫觉讽刺地回问,低头以唇磨擦着红绡的黑发。抱着她的时候,心头总会浮现温和的情绪,他舍不得松开手。 “你们这些人都是先前就已经知道聚贤庄的种种了?原来你早就有所防,也安排了自己的眼线。”红绡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沈宽的野心迟迟无法完成,原来皇甫觉身边早就有高手相助。 “眼线?嘿嘿,我安排的人可是少得可怜,知道我有所提防的人,只是几个老朋友,连同先前那个被你迷昏、如今身在关外的韩振夜,也不过区区四人。”他不当一回事地笑笑,没有说出身边的几个好友,就足以与聚贤庄的众多高手抗衡。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红绡回头想看他,才发现两人靠得有多近。她在他的气息中,闻见淡淡的药香,那是先前融化在两人热吻中的丹药。 这该是最机密的事情,她无法明白,皇甫觉竟然愿意将生死攸关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他明明是要对付聚贤庄的,言谈举止中毫不隐瞒,为什么单单对她手下留情,迟迟没有处置她?她猜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入宫来,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些?我只是尽力满足你罢了。”他莫测高深地说道,指尖滑过她精致的五官,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他没有隐瞒什么,更没有刻意要扭转她的印象,只是将外人看不见的真相,都袒露在她眼前。他要她自行判断。 两个男人沉默地打量着红绡,眼中全浮现了解的神色。 “果然称得上绝色,看来她即使不用刀子,也可以用这身子让你魂销骨酥了。”顾炎瞧见两人的神态,口吻不甚客气。 皇甫觉不以为意,只是偏着头笑着,伸手梳弄红绡的黑发。“别因为我夜里把你从妻子的怀里挖来,说话就如此不友善,小心吓坏了她。”他的手不规矩地往她衣衫里滑。 红绡偏过头去,没有继续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两人是独处的,而她正衣衫不整似的。他的态度,让她想起了画舫上那一夜。 “把你的手收回去,不然我就砍了它。”她警告着,用严厉的语气掩饰着当他碰触她时,她心中浮现的心乱。 先前在书柜后,他伸手替她将发勾回耳后的神情,温柔得让她讶异,那样的举止,让她格外心慌。 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尖一勾,已经滑入了她的衣衫。衣料下柔嫩软滑的肌肤,让他心神一荡,只是他如今的目的,不是偷吃些豆腐,而是她怀中所藏的那张羊皮卷。 “我担心着这些人的话会吓着你,结果你所说的话,反倒最吓人。”他摸到羊皮卷,毫不客气地往后一抽,一张精细描绘王宫内外的地图在烛火下晃着。 宝儿凑上前去,看看那张羊皮卷。“穆姑娘,你夜里不睡,在王宫内乱晃着,就是在忙这个?如果你真要这种无趣东西,何不来找我拿?免得每夜还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忙坏了身子。”她挑起眉头。 红绡瞪着他手上那张羊皮卷,知道眼前情势比人强,她根本也抢不回羊皮卷。瞪得太久,羊皮卷上的各种,在她眼前形成一片花花绿绿,她的视线缓慢地转到皇甫觉脸上。 他们的态度十分明显,根本就将她的行为看在眼中。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不制止她? “你早就知道我在王宫内查探的行径?”她许久后才找到声音,艰难地开口。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握? “红绡,你每晚踏上我屋瓦的脚步声大得很呢!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你的内力不差,轻功却只怕还必须练练。”他拍了拍她的腰,亲昵地往上滑去,即使在其他人面前,也不掩饰对她的兴致。“不过没关系,改明儿我可以好好地教教你。” 宝儿小声地在一旁插嘴。“你不也说我轻功练得不好,怎么没听你说过要教我?”她转头对红绡说话,口气有些吃味,存心破坏。“穆姑娘,你千万别让他教你。想想看,他会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当束修?这登徒子根本是不安好心的。” 红绡听不进其他声音,所有的知觉感官都被他所侵占。 她挣扎着想推开他跳下石椅去,奋力地跟他无所不在的双手缠斗着,不在乎这种情景在铁鹰与顾炎眼里看来,有多么不合礼教。 “怎么不乖乖坐好呢?这张龙椅可是你家主人求之不得的,你有机会上来坐坐,却如此不安分。”他揽住她的纤腰,不肯松开手,一面还分神看着她绘制出来的地图。 提及沈宽,如同一记闷雷,打得红绡理智全失。 “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干脆就实话实说吧!不要再折磨我,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痛快。”她忍无可忍,握紧了双拳瞪视着他。她受不了这种悬宕不决的折磨,不断猜测着他诡谲的心思,她都快要崩溃了。 她宁可他在揭穿一切后,就将她逮捕入狱,而不是始终拿着那双黑眸看着她,嘴角含着笑,放任她执行沈宽的任务,却不加以阻止。这一切是违背常理的,她就像是落入蜘蛛网的昆虫,找不出个头绪。 皇甫觉挑起眉头,随手将羊皮卷塞回她衣衫内,伸出手撩起她的黑发,神色里的笑意消失了一些。“怎么处置你?这话怎么说?”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难道不怕我回去禀告其他人吗?”她用力咬紧了唇,不敢去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她甚至不敢去想他这么做的目的。 这是因为信任吗?只是,他为什么要信任她?她是沈宽的手下,一个从小就被训练着要来取他性命的人啊! 皇甫觉握起她的发,随意把玩着,伸手再勾起一绺自己的发,他以悠闲的神态将两人的发缠成一个结。那双黑眸里有着某种光芒,锁住她就不肯移开了。 “我只是将一切展示在你面前,没有任何隐瞒。你要说不说,取决在你;你要怎么做,取决也在你。”他徐缓地说道,黑眸紧盯着她,仿佛一生都看不够。 她的心紊乱了,不明白他是在诱惑她,还是在逼迫她。 “我会服从指令,杀了你……我会……”她吞吞吐吐地说着,在他的注视下,连话都不好。 皇甫觉淡淡一笑,亲昵地以指轻点她的粉颊。“记得吗?在杀我之前,你必须先献身给我的,这样若要我死,我也会较为情愿些。”他提醒着她,将两人的发结得更牢。“红绡,信任你的眼睛,一切决定都在你。”他如谜般说道,暗黑的双眸专注地看着她。 她全身一颤,寒意流窜过身子,她本能地只想逃走。不逃不行,他的目光太危险,而她的心又太过软弱…… 红绡迅速地往后一退,两人的发结在半空中扯紧,之后颓然松开,纷纷落下。发根处传来一些刺痛,她的心有些怅然若失。就连这种情绪都是危险万分的,他是她的敌人,沈宽下令要置之死地的人啊! 她不敢再留下面对他,仓皇地跳下石椅,而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她,只是仍以那双眸子看着她。她狼狈地退开好几步,之后转身就逃,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隐约的,她心中清楚,若再不离开,她心中某种牢固的东西就要因为他的目光及言语而崩溃。 ☆☆☆ 夜黑风高,一个娇小的黑色身影施展轻功在林间飞窜,不消一刻的时间已经离开了京城,接近了京城北方的聚贤庄。 七日的期限,转眼就到了,皇甫觉似乎早就知会过其他人,她会在夜间出门;岳嬷嬷在晚膳过后甚至还叮嘱她,今晚夜里风大天寒,要她喝过热烫的蔓汤后再出门。 她竟有些错乱,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当杀手,还是来作客的;皇甫宝儿黏她黏得紧,镇日待在她身旁。 继续待在王宫里,看着皇甫觉的一言一行,她的心就开始浮现某些迟疑,自小所形成的的认知,小块小块地继续崩落了。 聚贤庄的门洞开着,在深夜里点着几盏灯火。从五里之外,地上就铺着洁白巨大的光滑石砖,用的材质与王宫相同。 整座山庄是如今武林人士集结的重地,依靠着一座巨大的山岳建立,前山雅致的聚贤庄用来招待重要人士,而后山的层层山岳,就是沈宽多年来储备的军力。 他在那里建造屋舍,搜罗众多的孤儿交给高手严加训练,等到那些孤儿们长大后,再分派给他们各种任务。红绡也是这种方法训练出来,或许是因为从小就生得花容月貌,沈宽一直对她呵护有加。 红绡踏入聚贤庄的内院,顺着一盏盏灯火走入内部隐密的厅堂。 夜深人静,仆人们都被遣退,沈宽坐在宽大的木椅上等待着,因为先前受了重伤,所以脸色有些苍白,没有昔日的精神。 “主人。”红绡恭敬地说道,往前踏了几步。她心里十分敬重沈宽,先前听到沈宽受伤,心中就一直挂念着。 沈宽缓慢地抬起头来,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有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深意。他多年来以仁德为号召,二十几年来在江湖上颇有声望,在武林上累积了相当的权势。 只是,雄霸一方已经不能满足沈宽,他从多年前,就在筹备着一项更重大的计划。而红绡,就是他所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他缓慢地询问,压抑着语气中的急切。 红绡低垂着头,暗暗咬着唇。她从腰间拿出了一张羊皮卷,递到了沈宽面前。“这张就是王宫内外的地形图,所有的路径都没有遗漏,全部被绘制在上头。”她仔细地说道。 沈宽皱起眉头,不耐烦地一挥手,甚至没有看那张地图一眼。“我问的不只是这些,先前杨姜应该将话传达得一清二楚了。”他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发觉几个月不见,红绡又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他的眼光果然没错。“日帝碰过你没有?”他问得十分直接。 一抹嫣红浮上红绡的粉颊,她努力保持镇定,没有想到一直严守礼教分际的沈宽,会问得这么露骨。“我入宫后数日,日帝才出现,而这几日我忙于绘制地图一事,所以……” “那就是说,你还没入他的寝宫,更没有献身给他?”沈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浮现了急切。他已经不耐于等待,这个女娃儿却又偏偏动作迟缓,完全不听从命令。该死的!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主人,这事情或许不急。”她硬着头皮说道,慢慢抬起头来,却被沈宽眼中迸射的杀气惊吓。 打从有记忆以来,她被聚贤庄所收养,沈宽一直对她和颜悦色,从来不曾见过温和仁德的主人显露出这么可怕的神情,就像是她若不服从,他就要将她碎尸万段似的。 砰的一声,沈宽一掌劈向桌子,强大的内劲将石桌劈成两半。怒急攻心,让他胸口的气血翻涌着。“什么叫不急?这事情是由你来判断的?”他吼道,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红绡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虽然不曾见过沈宽如此激烈的反应,但在她眼中,沈宽该是明理的人,她还试着想解释。 “红绡知道主人是因为天下百姓而心急如焚,只是,日帝并不像是主人所谓为的那么昏庸愚昧。或许主人的计划应该再缓上一缓,等红绡将事情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该行动。”她仔细分析着,按捺住心中的纷乱心绪。 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没有将从皇甫觉那儿调查出的内幕,全部告知沈宽。她就像是陷入一座庞大的迷宫中,四方都是迷雾,看不清哪里才是出口。 沈宽站起身来,因为先前的重伤及担忧着计划的进行,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看来有几分可怖的压迫感。他逼近了红绡,双眼闪动着光亮。 “看来,你不是很听话。先前你不会如此的,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你?只是见着了那家伙,还没让那人碰你,你的心就全投向他了吗?他捏起红绡的下颚,没有手下留情。 这个年轻女人太不听话了;没有执行他的命令献身给日帝,已经惹得他不悦,如今竟然还敢说什么行动该延缓的鬼话! 沈宽等不及了,他已经等待了二十几年,苦心经营、仔细布局了这么久,他迫不及待想要尝到甜美的成果。他的登基大计就要实行,那张龙椅在向他招手。 那张仁德的面具挂得太久,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他已经因为野心而失去理智,脸孔逐渐变得狰狞。 疼痛在下颚爆发,红绡忍着没有喊出声来,眼前的沈宽,跟她记忆中截然不同,哪里还有什么德高年劭的样子? 她努力想说明心中的意念,却在沈宽那双眼睛下畏缩。她所信任的,都是沈宽从小教导她的,为何她却会在此刻感到心虚?“不,不是的,主人,您不是一向都说,推翻日帝是为了要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如今日帝确实不是愚昧昏庸之徒。红绡只是替百姓们着想,若是贸然推翻日帝,肯定会带来一场兵祸,主人您——” 啪的一声,声音在深夜里听来更加刺耳。 烛火晃了晃,让宽阔的厅堂看来有几分诡异,沈宽瞪着被打偏头的红绡,双目因为情绪激动而通红。 而红绡跪在原地,像是雕像般动也不动,这个她敬如父亲的老人所打的一掌,像是打碎了她心中的某种东西…… 第七章 烛火晃动,光影闪烁着。那一掌打在脸上,回音在她脑海中鼓噪,久久没有散去。 沈宽喘息着,继续责骂,狰狞的表情在摇晃的烛火下显得更加可怕。“不要自作主张!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要如何决定,轮不到你来插嘴。”他没有费心压低音量,声音传遍了宁静的深夜。 红绡脑中一片空白,她咬紧了唇,脸颊上的疼痛却像是火烧,夹带着某种深刻的羞辱,她的尊严,以及多年来累积的信任全被打得粉碎。 她本以为,对她有着鄙夷态度的应该只有杨姜,却万万也想不到,连沈宽的态度也如此凶恶可怕。 红绡,信任你的眼睛。皇甫觉不久前曾这么告诉她,而她如今亲眼所看见的一切,让她惊骇得想尖叫。 沈宽看着她,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野兽,在她身旁绕着圈子。“你是我费心教养出来的,就该好好听话。我要你献身给日帝,自然有我的用意。”他一挥袖子,鄙夷地哼了一声,在心中咒骂这个女人没有半点脑子。 他实在太过大意,不该将事情的成败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只是,计划一直是顺利的,红绡也不曾有过什么违逆的举动,为什么只是跟皇甫觉碰上面后,她就变得难以控制了? 她缓慢抬起头来,粉颊上已经红了一片。脑中许多思绪夹杂,乱成了一团。她困难地开口询问,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献身,跟整件事情有何关系?” 她的确是渐渐改变了,皇甫觉逼着她去看,去思索,将那些矛盾的事实在她眼前揭穿。她不再只是个棋子,逐渐开始会思考,懂得自行判断对错。 只是,沈宽可不喜爱她这种改变,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心里有某种东西慢慢崩塌了,难受的情绪抓紧了她的胸口。她开始明白,沈宽是用什么眼光看待她的,难怪杨姜的眼神会充满了鄙夷,在他们的眼中,她的身份跟寻常妓女没有差别。 她从小在沈宽身感受到的关爱,难道只是一项让她死心塌地忠诚的手段? 沈宽哼了一声,睨着半跪在地上的红绡。这个女人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极度不悦,要不是事情走到这等地步,不可能临时抽换人选,他会选择在此处把她给杀了。 花费了十多年才养出这么一个诱饵,他没有耐心再等上十几年,去培养另一个诱饵。 “你以为,我从你幼年起,就费心地找来稀有药材做成薰香,让你日夜不停嗅着、熏着是为了什么?那可都是珍贵至极的药材,若是没有必要,我何必这么处心积虑。”他以严苛的目光看着她,看见她柔嫩的手在衣衫上收紧。 画舫上那一夜的点滴又回到她的脑海中,虽然那时被薰香弄得有些神志不清,但她仍记得皇甫觉曾告诉她,薰香中有众多药材,其中一味是功效极强的媚药。 沈宽的双眼发光,仔细地诉说着筹备了许久的计划。他多年来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他一统天下的美好蓝图。 “那薰香不但能诱惑日帝饿虎扑羊地要了你之外,还有着几味至毒的药材,对女体不会有任何损害,你日日闻着,那些药早就全渗进你的四肢百骸。”他坐回木椅上,身躯因为兴奋而颤抖着。他多年来压抑着心中的梦想,对于那张龙椅的渴望却愈来愈旺盛。 那些字句缓慢地渗透进红绡的脑海,她因为巨大的震撼而身躯僵硬,只能张大双眸,瞪着这个自己一直以为是慈爱长辈的男人。 “对女体不会有伤害,却不代表着对男人不会有所伤害。否则,你也不需在薰香中添加媚药。”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十分小,脸色苍白得像是冬季的雪。她的身躯好冷,希冀着一双已经熟悉的宽厚臂膀,能够拥抱她…… 拼图一块块地在脑海中拼上,她逐渐看见了某些一直看不见的内情。莫非,这些就是皇甫觉要她看见的?他早就知道这些了? 那双深不可测的锐利黑眸里,除了笑意,也隐藏了能同悉一切的睿智。而在看向她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会浮现深切的温柔…… 沈宽伸手打开一个百宝格,在象牙雕刻的精致柜子中,纷陈着各种的药材。他摸索着那些药,十分地谨慎。这些药可以帮助他达成目的,从十多年前找齐后,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除了他与心腹杨姜外,没有人可以碰触。 “这几味药来自苗疆,是当地最极致的一种毒药,名叫‘销魂蚀骨’,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他将那些药拿了出来,散落在红绡的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药落在地上,从小就熟悉的药香,竟让她觉得恶心。她依稀想起,童年时沈宽第一次将她召唤去,将包在锦袋里的薰香交给她时,她有多么高兴。 原来那是所有计谋的开端,沈宽从那日起,就在诡计中安排好了她的角色。 “只要有男人碰了你,交欢三日内,毒药会渗透他的血脉,将他的筋骨全溶得一干二净,三日内他会遭受虫蚁蚀身的痛苦死去,尸水会从他怕七窍内流出,他死去时全身只剩一个皮囊,却全无外伤。”沈宽愉悦地说道。这样的死法,是他亲眼印证过的;要从日帝的手上顺利地夺到王位,这是万无一失的办法。 红绡慢慢站起身来,她的拳头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沈宽所形容的景象,让她的胃部翻搅着。体内缓缓浮现一种力量,支撑着她站起来,没有因为这个巨大的阴谋而昏厥。 这样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倘若是在先前,就算是知道沈宽的计谋有多歹毒,她也会冒死达成目的。但是皇甫觉先前已经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他没有强硬地改变她的观念,只是让她自行去判断。 “原来,我只是一个你费心养出来的药引子。”她被蒙蔽了这么久,到如今才知道事实的真相。 本以为她的存在,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能够为沈宽拯救天下的百姓。但是真相一一在她面前揭穿时,她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不堪。 沈宽对她自小的温和宠爱,其实是别有用心的。难怪他不让独沈皓碰她,她是一个被薰染了剧毒的女人,哪个男人碰了她,就会化为一滩尸水。沈宽的罅不是为了关爱,而是要保护独子,不要成为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她直视着沈宽,怀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谁;这就是她一向以为,怀抱着仁德,誓言拯救天下苍生的长辈吗? “不然,收养的众多孤女里,我为什么独独对你花费最多的心思?”沈宽睨着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闪动的光芒,她回视着他的模样,让他心中闪过些许不安。 他的拳头收紧,知道在皇甫觉死后,等一切大事底定,他也必须送穆红绡下黄泉去。这女娃儿知道得太多,若是留下来,迟早会是个祸害。 “所以,你也不在乎日帝是否是个英明君主,就你而言,日帝英明与否并不重要,你只想毒死他,然后取而代之。”她缓慢地说道,事实一点一滴在脑海中厘清了。她的双手颤抖,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冷静。 身为一个忠心的杀手,她不应该质疑沈宽,但是她如今所看到的事实,竟跟她长年所相信的差距十万八千里。就像是从云端跌入万丈深渊,她下意识地用手搓揉着肌肤,想要搓去体内的剧毒。 手臂的粉色肌肤被搓得浮上一层艳红,甚至有刺痛的感觉,但是那些毒药渗进她的体内已经这么多年,她这些举动完全于事无补。想到皇甫觉会在与她交欢后,化为一滩尸水,她的心禁不住窜过一阵疼痛…… 在这纷乱的一刻里,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沈宽眯起眼睛,不悦地一挥手,险些又打到了红绡。 “你的废话太多了,我记得可没将你教养得这么多话的。”他伸手捏起红绡的下颚,望进那双眼睛里,声音变得温和。“红绡,我的孩子,乖乖听话,去替我解决了日帝,我不会亏待你的。” 红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间觉得好冷好冷。沈宽的表情,如今看来竟是这么可怕。她的心中矛盾极了,已经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或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仍难以接受? “我完成任务后,你会怎么做?”她半晌之后才有能力开口,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沈宽触摸她的肌肤,传来一种疯狂的意念,让她几乎想要失控地推开。这实在太可笑,在她幼年的时候,是多么期待沈宽能多给她一些注意,每次沈宽轻拍着她的头,她就感到无限的光荣。 那时,她可以献上任何东西,只为了讨沈宽欢心。 “我会入宫去处理一切,之后在众多大臣的殷勤请命下,不得已地登基为王。”他的手有点颤抖,连笑容都扭曲了。身上所受的重伤,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时日已经不多,要是再不行动,从皇甫觉手上得到江山,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漫不经心、到处眠花宿柳的年轻人,怎么有能耐坐拥天下江山?他才是众望所归的君主,绝对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 红绡点了点头,缓缓退开几步,冷眼看着眼神疯狂的沈宽。她像是突然间从沈宽所编织的梦境中跳脱出来,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她需要时间,好好地思索一番。 在心绪纷乱的时候,脑海中竟浮现皇甫觉的脸庞,他调戏她的可恶模样,以及他缓慢地将两人的发相系的温柔模样…… 明明每一次都被他气得羞愤交加,但在这一刻,她却急切地想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见到他,她的心就可以稍微平静些。 “地图留下,你回王宫去,五日之内,我交代你的任务就必须达成。”沈宽严厉地说道,挥手要她离去。临去前他还将百宝柜中的药材抓入锦袋内,抛到红绡的身上,要她一块儿带回王宫中。 她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拾起那个锦袋,之后转身离开聚贤庄。她不愿意再久留,甚至连多留一刻钟都觉得难受。 红绡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而坐在宽大木椅上的沈宽,仍在烛火下,编织着他君临天下的美梦。 ☆☆☆ 流萤在夜里流窜,而红绡完全视而不见。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袋,在黑暗的山林中尽力奔跑着,提着一口气,将轻功施展到极限,甚至到胸口都隐隐作痛、像是快要炸开似的时,她才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桧木上喘息。 离开聚贤庄后,她没有朝王宫的方向奔去,反而一路奔上聚贤庄后山的巨大山岳,在黑暗的森林中奔跑,发泄积压在胸口的难受情绪。黑暗中,森林显得十分诡异,但她全然不觉得恐惧。 如今才知道,真正能让她觉得恐惧的,是沈宽可怕的野心。 一种遭到背叛的痛楚、跟荒谬的可笑感在心中交织,她背靠着巨木,缓缓滑坐在地上,像是一时之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聚贤庄的后山是她从小生长的环境,离开沈宽后,她心烦意乱,本能地就往这里奔来,根本也没有认路,现在连她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是多么愚笨,竟被人傻傻地利用了这么多年,心里还骄傲地以为,自己是在为沈宽做着救国救民的大事…… 黑暗之中,林间树叶轻晃,类似某种巨大的鸟类飞窜过天际。 红绡站立在桧木之上,望着山岳下方灯火通明的聚贤庄,心中百感交集。树叶又是一阵轻晃,接着伴随一阵轻笑,令她心中一震。 “美人儿,吃糖的时间到了。”皇甫觉轻笑着,轻易地抱起她,靠着巨大的桧木,不浪费时间地吻上那张红唇,照例将丹药喂进她嘴里。 她没有反抗,软弱地靠着他,习惯了他放肆的出现方式。因为寒冷、或是其他的缘故,她的双手自动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肌肉,贪婪地汲取他的温暖。 头一次,她没有抗拒与躲避,反而迎上前去,以接近绝望的激烈,笨拙却认真地以他曾经探索过她的方式,回吻着他。红唇轻启,柔软的丁香小舌滑进他的口中,羞怯地跟他纠缠,一双纤细的手也由他的臂膀游走到了他的胸前。她头一次主动抚摸着他,这才知道他有多么高大壮硕。 红绡生涩却难掩热情的举动,刺激得他难以自持,拥抱她的动作变得激烈,欲望坚硬而疼痛地抵住她腿间柔嫩的一处厮磨着,有力地几乎要嵌入她双腿之间。 黑暗的森林中,男性的低沉咆哮声,震得红绡全身颤抖。 红绡缓缓眨了眨双眼,迷蒙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她的脸颊飞上红霞,转过头去,没有回答他。 似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有了踏实安全的松懈,倚靠在他胸膛上后,几乎就不想再移动。是因为今晚发生的变故太多,她才会变得这么自甘堕落吧! “你表面说得好听,说要信任我的判断,却还是跟踪了我。”她指控地说道,声音却有些软弱。四周仍是黑暗的,但是她的思绪比先前平静,稍微想移动身子,脸颊上的嫣红却变得更深了。 那双望着她的黑眸,比夜里的星辰更加明亮,让她感觉自身的娇小与脆弱。 这是一双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表面上漫不经心,然而所有的蠢动都被他看在眼中。恐惧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她想起被沈宽利用的难受与不堪—— 她的心逐渐靠近他,然而,这会不会也只是他的手段?他对待她这么特殊,莫非只是想要从她身上套出关于聚贤庄的种种? 这样的猜测,竟让她心中浮现锥心刺骨的疼痛,而那种痛苦比先前在沈宽面前所感受的更深! 比起沈宽,她莫非更在乎皇甫觉吗? 皇甫觉对着她微笑,食指滑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别这么气愤,我可不是存心想跟踪你的。要知道,看见沈宽那老家伙的嘴脸,可是会让我倒胃口的。是因为你吃糖的时间到了,我才勉为其难地出了王宫,一路跟着你来到这里。” “狡辩!”她迸出这两个字,不肯相信他。“逼我吃那些鬼东西,会有多重要?”至少,绝对不可能比调查聚贤庄的内幕重要。 皇甫觉勾起嘴角,露出莫测高深的邪笑,以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 “红绡,你错了,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可重要得很呢!”他缓慢地说道,倾身舔着她的唇,跟她分离唇上残余的淡淡药香。 她撇开头,足尖一点,踏出了他的怀抱。先前从沈宽手中接过来的锦袋,被两人在拥抱之间弄得散了,药材落了一地。她双眼一黯,将锦袋远远地扔了出去;这些薰香是用来毒害他的药,她心中无法克制地感到厌恶。 “你会跟着前来,是想要追查沈宽接下来的计划吧!”她的肩膀僵硬,瞪着山脚下的聚贤庄。 他又来拥抱她,夜凉露重,不愿意让她受到风寒。先前抱着她的时候,她还在瑟瑟发抖,教他的心格外不舍。 “我说了,那不重要,老狐狸说些什么话,我可没听进去。”他微笑着,靠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纳入怀里。“不过,你夸赞我的每一字、每一句,我可都听进心坎里了,这可是弥足珍贵的啊!当着我的面时,你可没说过半句好听话。”他的口气有些得意。 红绡咬着唇,想到先前所说的话都字句不漏地被他听进耳里就觉得万分尴尬。 就算那些替他辩解的话都是事实,但要是知道他在外头听着,她肯定不愿意说出口。 “我只是说出事实,把我在王宫内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我的主人。”她刻意保持冷漠的语调,声音却有些颤抖。 “那么,你为什么不将铁鹰以及顾炎的事情告诉他?你甚至也没有告诉沈宽,我对他的诡计已经有了防备。”他的手游走在她的发间,眷恋着那柔滑的触感。从他的角度,可以瞧见她粉颊上有一块红肿的痕迹,那是先前沈宽的责打所留下的伤痕。 他先前潜伏在屋外,看见沈宽打她的那一瞬间,几乎气愤得理智全失。她因为震惊而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一阵阵地刺痛着。 皇甫觉黑眸略略眯起,迸身出冰冷的杀意,在心中暗暗发誓:沈宽加诸在红绡身上的伤害,他绝对会加倍替她讨回来。这一巴掌,是红绡为他而挨的,他可忘不了。 红绡回答不出他的问题,难受地挣扎着,不愿意窝在他的怀抱里。属于他的气息太过温暖,她怕自己会陷溺一辈子。 倘若,他也只是利用她,那么她的一厢情愿岂不是太过可笑?她不敢奢望,他对她有几分的真心。 “不要碰我,我可是聚贤庄的杀手,是你的死对头。”她咬着牙说道,不愿意去看他。原本温柔的双手,突然间变得霸道至仍,猛地将她扯了回来,她没有防备,惊呼了一声,跌进了他的胸膛。 她抬起头来,那双黑眸却让她呼吸一窒。他的眸子里,此刻有着野蛮的狂肆,她刚刚所说的话,似乎意外地激怒了他。 “红绡,你以为对我来说你的身份就只是如此?”他询问着,声音低沉嘶哑,双手徐徐用劲,克制着用力摇晃她的冲动。 这是上苍给他的惩罚吗?惩罚他一向玩世不恭,说起话来没有半分正经,所以此刻就连他最在乎、最想拥抱在怀中一辈子的女人,也看不出他的心意。 “你该死?”她低声骂着,眼眶酸酸的,弥漫着水雾,几乎想要落泪了。为什么他不是欺负她,就是在逼迫她?她好怨他,为何总是不肯放过她? 皇甫觉看了她半晌,莫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在胸前,拍了拍她的背部,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眼泪不要流出来,难得乖驯地枕在他胸膛上,倾听着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宁静的气氛弥漫心头,四周只有幽静的虫鸣,她的双手来到他的腰部,回抱着他,在这一刻里不愿去思考。 那些篡位的阴谋、尔虞我诈的计策,她都不想去理会。她只是奢侈而单纯地想抛下其余的身份,只要做一个女人,一个被心仪男子拥抱在怀中的女人…… 只是,老天不肯成全她。 “听那声音,像是个孩子。”皇甫觉皱起眉头说道。 “孩子?会不会是有孩子失足掉落到悬崖,正在呼救?”她心中十分不安。沈宽在这座山岳里养育着众多孤儿,会有孩子失足跌落悬崖,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皇甫觉低头看着她,察觉她焦急的神色。他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施展轻功带着她飞快奔行。“我们去看看。”只要能让她高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在他察觉之前,他就已经太过在乎这个美丽却又矛盾的小女人了。 她毫不费力,只需跟着踏步。心中有坚硬的东西破碎、融解了,之后化为暖流弥漫在心间,她望着他紧握着她的宽厚手掌,思绪千缠百结,难以弄个清楚。 只是在不自觉间,她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交缠的手,一如前些夜里,他以两人的发所结的同心结。 第八章 山岳的东南角落,是一片陡峭的绝壁,下头是万丈深渊,就算是武林高手,掉下去也只有丧命一途。在深夜里,深渊下漆黑一片,看来十分可怕,犹如地狱的入口。 悬崖的周围有几棵参天古木,为夜色添了几分阴森感。 皇甫觉带着红绡,来到悬崖附近,足尖一踏,扶着她纤细的腰,在一棵巨木上稳稳站住。居高临下地望去可以瞧见悬崖的边缘有着几个黑色的人影,行踪看来十分诡异。 即使在黑暗之中,红绡也隐约认得出,为首的那个男人是杨姜。想到前一次与杨姜之间的会面,她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们在做什么?”皇甫觉靠在她身边问道,眯起眼看着。瞧见那些男人的手上抱着一个黑色布袋,小孩凄厉的尖叫声就是由那里传出来的。 红绡摇了摇头,她居住在这里时,悬崖是被勒令不得靠近的禁地,她从不晓得这里有着什么,更不晓得那些人会在这里进行什么。 一阵寒意,伴随着幼童的凄厉尖叫,点点滴滴渗透进她的心,让她感到极度不安。 沈宽那狰狞的表情还深深印在脑海中,她所知道的一切,原来都是虚假的。聚贤庄其实也只是一个罪恶的渊薮,那些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夜半行事,大概做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善行。”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皇甫宝儿靠在两人身边,也往下头看去,仿佛她的突然出现,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甫觉瞪着她。 宝儿很无辜地一笑,扯着红绡的衣袖,很是依恋的模样。“你们夜里都出来晃了,我觉得无聊,也跟着出来嘛!”她的笑容转为狡诈,有些取笑地继续说。“不过,皇兄,您心里是惦念着什么呢?怎么没察觉我一路跟踪你?” “选别棵树去站,省得碍眼。”他简洁地说,语气中有深深的不悦。这个小丫头,老是爱来凑热闹。 宝儿眨眨眼睛,哀求地看着红绡。“我不要嘛,这里好暗,红绡姊姊,我站在你身旁,好不好?“她瞄向兄长,眼中有恶作剧的光芒。 皇甫觉看了亲妹子一眼,扬起浓眉。“那好,回去后我就拟招书,把你……” “呜呜,你每次都拿这个威胁我。”宝儿马上跳离红绡身边,缩在另一棵树上,眼中含泪,委屈极了。 她知道兄长说到做到,如今有了美人就不顾亲人,她要是真妨碍到他跟红绡的温存,说不定等会儿一回宫就被踹上马车,连夜送往哪个蛮荒国王的寝宫,成为和亲的王妃,为良好邦谊贡献青春去了。 悬崖之旁,杨姜似乎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身法绝快,转眼就失去了踪影。其余五个黑衣人把布袋拉开,露出一个年约八岁的小男孩。 在看见那孩子的瞬间,红绡倒抽了一口凉气。即使隔着老远,还是能够看见,那孩子身上遍体鳞伤,不少伤口还冒着鲜血,十分怵目惊心。 “不要打我了,求求你们,我一定会乖乖练功,一定会乖乖听话。”小男孩哀嚎着,瑟缩着身子不断发抖,以惊恐的眼神看着眼前几个黑衣大汉。 一个黑衣人冷笑着,不留情地踹了小男孩一脚。“乖乖练功?省了吧,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连剑法都练不好,资质实在太驽钝了。” 小男孩哭泣着,满脸是泪水与伤痕,看来已经被毒打过一顿。“呜,我好努力了,但是……” 红绡绷紧了身子,无法转开视线。那些黑衣人所穿的衣衫,是她十分眼熟的;穿着这种衣衫的人,负责教授聚贤庄所收养的孤儿们武功。这些人该是幼童的师长,为什么神态会如此狰狞? 那些孤儿被从各地送来,聚集在一处,其中一部分的人成为沈宽忠诚的杀手。红绡从来没有怀疑过,剩下的那些被武师们淘汰后的孤儿,是消失到哪里去了。 以她以往对沈宽的崇拜,她愚蠢地以为,那些孩子们都被送到山下,找了好人家安养,但是如今…… 答案摆在眼前,只是事实太过残酷,她无法接受,更不敢相信,那些人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忍心对幼童下毒手。她的身躯颤抖,要不是身后有皇甫觉抱着,肯定已经跌下树去。 黑衣人又逼近几步,以体型无言地恐吓着小男孩。“主人可没办法养无用的废物,不如你就下山去吧,别再留下了。” “好的,我下山。”小男孩点头如捣蒜。虽然下山之后无依无靠,也总比留在这里来得安全。他本能地知道,这些人十分危险。他困难地站起身来,拖着脚步要往下山的路径走去。 “你要去哪里?”黑衣人问,口吻里有着残酷的笑意。 “下……下山……”小男孩勉强回答,双腿不停地发抖。 “方向错了,”黑衣人拎起小男孩的衣领,扯到了悬崖旁边。“从这里下去。” “这里?但这里是悬崖,没有路啊!”小男孩抖得更厉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跟鲜红的血迹形成强烈的对比。 几个黑衣人放声大笑。“笨孩子,你以为聚贤庄不要的废物,能够活着下山吗?那些被淘汰的家伙,都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如今,你也下去跟他们作伴吧!” 红绡全身颤抖,握紧了皇甫觉的手,指尖都陷入了他黝黑的肌肤中。她紧闭上双眼,难受得几乎要昏厥。那些人的话,证实了她心中最可怕的猜测。沈宽所建立的,不是收养孤儿的乐园,而是一座私密的屠场,任何承受不了训练的孩子,全被处以私刑处决。 “先救孩子。”皇甫觉给了她一个匆促却温暖的拥抱,那双黑眸在看向悬崖上的众人时,迸出可怕的杀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无法坐视那些人屠杀幼童,更无法饶恕那些惹得她恐惧的人。看见她苍白似雪的脸庞,他的心像是被揪紧。 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虽然那双坚实的手臂匆促地松开,但残留的温度却漫过她的恐惧,奇迹似地让她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来,望进他的黑眸中。 当平日的戏谑笑意不见时,她才能看见,那双黑眸其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其实远比沈宽有着更深邃的心思,在谈笑间,就能使敌人万劫不复。 独独在看向她时,那双黑眸是温柔的。这样的思绪,让她的心逐渐融化,化为一摊柔和的水,淹没了其余的不安…… 三个人从巨木上一跃而下,宝儿嚷得最大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玲珑的随身长剑。“喂,把你的脏手放下!”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几个黑衣人全都一愣。 拎着小男孩的黑衣人只回头望了一眼,就高举起吓坏的孩子往黑暗的万丈深渊扔去,之后抽出配剑迎敌。小男孩发出一声尖叫,被扔下了悬崖。 红绡一声惊呼凝在口中,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动,身旁的皇甫觉却已经飞身一跃,跟着往悬崖下跳去。 “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无穷黑暗中时,一阵尖锐的痛楚撕心裂肺而来,她呆立当场。 他竟就这样跳下去了,为了救那孩子而全然不顾危险,甚至没有任何考虑!她冲到悬崖边缘,整个人不断颤抖,跪倒在幽暗的深渊旁,她的心好乱、好痛,看着他跳入深渊的瞬间,难受得像是已经死去。 笔直陡峭的悬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着力,这下头如此黑暗,一旦跃下后怎么可能会有任何生机? “不,不要……”她低语着,眼前都已经模糊,身子像是落进冰窖般寒冷。她颤抖地摇着头,脸上有着温热的濡湿,她无法追究那到底是什么。 心好痛,慢慢流淌着鲜血,她在最危急的一瞬间,才看清自己对他的依恋有多深。 他戏谑的笑,以及那些作弄都只是表面,深深烙进她心里的,是他温柔的神情。从来不曾有人如此看着她,像是用眼神就可以许诺守护她一生一世。 为什么是今夜?在她认清了事实后,他竟在她面前跳下万丈深渊? 泪水淌在泥地上,她用力抓握坚硬的岩石,甚至十指尖端都流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红绡姊姊,你别激动啊!皇兄他不会有事的。”宝儿在一旁说道,慌忙地应敌着,她的武功虽然不弱,但面对围攻仍是有些吃力。本以为红绡会帮助她,但是怎知道,当皇甫觉纵身跳下深谷后,红绡整个人都傻了。 看见一个黑衣人转过身,拿刀往红绡身上砍,而她却仍跪倒在悬崖边缘不动,宝儿焦急地发出一声呼喊。 蓦地,从深渊中窜出一道白绫,扯住黑衣人砍来的刀剑。白绫长达数丈,布料十分洁白,如同一道月光。 白绫的另一端传来浑厚的内劲,硬是将黑衣人往下一扯,而后趁此着力。在黑衣人哀嚎着坠入悬崖的瞬间,鲜血溅在幽暗虚空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小男孩飞身而出,势如深渊腾龙,随后稳稳地站立在红绡面前。 “再不上来,可要吓坏她了。”宝儿松了一口气,挥剑解决了其中一个看呆了的家伙。 红绡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不敢相信他竟能死里逃生,还顺利地救出小男孩。 “怎么哭了?”皇甫觉低下头来,对着她露出微笑,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十分轻柔。他伸出手将她抱进怀中,当她回过神时,万分用力地撞入他怀中。用尽力气回抱他时,他挑起浓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她咬紧了唇,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确定他仍好端端地活着,克制着不要哭出来。她的身体仍在颤抖,因为失而复得才感受到某些情绪的可贵。 心中某种东西彻底地崩溃了,她用尽力气地拥抱他,只想永远如此抱着他。 很多的盲目,非要在生死面前,才能够看得仔细,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爱他,这么这么地爱他,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皇甫觉手上仍缠着那条白色绫布,轻轻一抖手腕,绫布卷成一小团。“别担心,摔不死我的。这是南方进贡的宝贝,用万中挑一的春蚕所吐的丝织造而成,坚韧无比,必要时也可当武器。”若没有万分的把握,他也不会飞身下去救人。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样的举动,却让她崩溃流泪,那双清澈的眸子如今望着他时,有着一抹奇异的笃定。 几乎是在接触她双眸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她心思的转折。 “你这么在乎我的生死?在乎到会流泪?”他的手臂收紧,黑眸中其余的神情都敛去,只能专注地望着她,缓缓地以指尖磨擦着她红润的唇。 红绡注视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从那双炙热的双眸中可以看出,他要的答案,远多于字面上的涵义。她胆怯着,却又无法不回应他。 “是的,我在乎你。”她张开唇,缓慢却又笃定地说道,在看见他双眸更加漆黑阴惊时,她几乎要软弱地偎进他怀中…… 黑衣人见两人分神,纷纷地举着刀子攻了过来。宝儿则是像没事人似地把剑梢杵在地面,为这些黑衣人的愚蠢摇头叹气,在心中致上无限哀伤。 皇甫觉黑眸一沉,怀中抱着红绡与小男孩,手中白绫一抖,内劲贯透布料,让布料的尖端如同钢铁般坚硬。白绫在空中缭绕,击中黑衣人们的眉心,空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声,那些人呈现放射状飞了出去,全都摔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打扰别人情话绵绵,下场通常都不会很好。”宝儿语重心长地说道,把长剑收了起来,踱步走过来。 “夜深了,我们回宫里去。”皇甫觉淡淡地说道,把小男孩交给宝儿。双手一个横抱,轻易地就将红绡抱起。 红绡仰头望着他,瞧见他黑眸中的烈焰,如同要将她灼伤,她的粉颊蓦地一红,不安地转开视线。只是她的双手没有松开,仿佛自有意识环绕着他强壮的颈项。 在听着他的心跳时,她的心才能感到温暖。这几乎称得上是讽刺的,在严酷的阴谋中,这个该是她宿敌的男人,竟然得到了她的倾心眷恋。 宝儿跟在后头,背着小男孩,施展轻功跟了上来。“皇兄,您从深渊里上来的动作倒也真迅速,是担心我们应付不了吗?我是不用你担心的吧?”宝儿甜甜地笑着,然后看看红绡,笑得更坏了些。“那皇兄啊,你又是在担心谁呢?”她存心问道。 皇甫觉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施展轻功往前踏飞,轻易地就将宝儿丢在后头。高大的身影抱着怀中的纤细女子,细细地呵护着,那景象十分美丽,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逐渐远去。 宝儿在后头慢慢跑着,没有费心想追上去。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背着小男孩往回宫的路上走去。 “我说,老哥不顾性命地跳下崖去救了你还真值得呢!说不定就是你这个小子帮他拐上红绡姊姊的。”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不一会儿又很用力地摇摇头。 “不对不对,我该改改口,唤她一声嫂嫂了。” 天上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散落一地,看来如此温和而美丽。回宫的路上,宝儿一直保持着微笑在自言自语着。 ☆☆☆ 王宫的深夜,只剩一轮明月还醒着。 一个黑影翩然落在日帝的寝宫前,步伐十分沉稳,触地时没有任何声音。 皇甫觉将红绡抱进了寝宫中,轻轻放置在柔软的绣榻上。 她仰望着他,这双黑眸看得她无法呼吸。“我必须回观月别院去。”她低语着,想要从绣榻上坐起。 虽然在回程的路上,他炙热的黑眸已经暗示今夜她将要面对的种种,但是真正需要面对时,她的勇气却又像是雪见到阳光,全部融化消失。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但是她的勇气却不足,在他热烫的视线下,她成了落进陷阱的小动物,只能无助地颤抖着。 [删除N行] 红绡霎时惊醒,惊恐的情绪弥漫四肢百骸,她奋力地推开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以!”她喊道;手脚迅速地退到了绣榻边缘。 皇甫觉呆在当场,一时无法接受,怎么前一刻还在怀中婉转承欢的她,下一刻就陡然跳起来,像是他不是在爱抚她,而是拿锐利的钉戮疼了她? “你怎么了?”他看见她眼中的惊慌,缓缓皱起了眉头。比起欢爱,他反而更在乎她的情绪。 “你不可以碰我。”她用力地摇着头,黑发飞散,在角落瑟缩着身子,却还是遮不住诱人的赤裸。 “为什么?”他上前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像在安抚着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想到沈宽狰狞的表情,红绡紧闭上眼睛。她咬紧了唇,想要推开他,但他却不肯松手。“不要碰我,你会死的。”想到自己的身体将会是杀害他的元凶,她难受得不能呼吸。“记得那些薰香吗?他们在薰香里添加的药材不只是媚药,还有一种名为‘销魂蚀骨’的毒药,任何男子与我交欢,都会死于非命。” 皇甫觉挑起眉头,神态明显地一松,嘴角甚至浮现一抹笑。“这药名取得真好,不是吗?”他抚摸着她,动作又开始不规矩。 她抬起头来,因为瞧见他轻松的神态而气愤,几乎要被他气得哭了。她这么担心体内的毒药会伤害他,怎么他竟像是无关紧要似的? “你听不懂吗?这药会要了你的命!”她气愤地重复,泪水滑下粉颊,一滴滴落在他胸膛上。 他无限温柔地笑了,靠在她的脸畔,舔去那些泪痕。“红绡,那件事不重要。”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没把致命的毒药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重要?沈宽说……啊——”一个不注意,她又被推倒在绣榻之上,承受着他庞大的身躯压迫,修长的双腿被迫分开,在烛光之下,她最私密的一处被他一览无遗。 双腿间柔嫩的花瓣,也被他巨大坚硬的欲望抵住,诱惑地轻摩。 “这个晚上,就别提那个讨人厌的名儿了。红绡,我只要你想着我、看着我,你的心里,只能有我。”皇甫觉低头吻上她的蓓蕾,又开始诱惑她。他的唇舌在她柔软的娇躯上肆虐,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这怎么可能不重要?为什么他看来好整以暇?这些药是会置人于死地的,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丧命。 先前在悬崖,看见他落进深渊里,就已经让她痛苦至极,若是他的死亡,是因为她而起,她会不会因为自责而肝砀寸断? 哪个女人能够承受这种酷刑,看着心爱的男人,因为她而死去?她深爱着他,无法看着他死去;她还想要跟他相守,连一生都稍嫌太短,或许花费一生的时间,她也未必摸得清莫测高深的的他。 “不行的,我说不行,那些药……呃——”她勉强撑起身子,但是看见他带着邪笑,轻咬着她柔软小腹的雪肤时,她震撼得不能呼吸。 “什么药?”他低笑着询问,啃咬着她的小腹,灵活的唇舌图谋不轨地继续往她腿间挪去。 “想不想吃些糖?”他露出谜般的笑容,伸手在刚刚随意抛开的衣袍中,翻找出红色的丹药。丹药从衣袍中滚落,掉在绣榻上,而他没去理会,只将其中一颗放入口中。 ☆☆☆ “我……我爱你……”她昏沉地说道,朦胧间感觉到,他以潮湿的手绢温柔地为她擦拭双腿间的血迹。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额上,伴随着轻笑的是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重复了一整夜,她就在那些话语中悠然睡去。 “红绡,我也是,我也爱你,永远都爱着你!” 她的唇,在熟睡的时候,还带着美丽的笑容。 第九章 曙色方褪,王宫内逐渐有了声响。 红绡醒了过来,听见枕畔的呼吸声,先是一愣,接着粉颊转红。她昨天在欢爱后倦极睡去,靠在他的胸膛上,睡得格外安稳。 她慵懒地坐起身来,瞧见躺卧在身旁的高大健硕男子,仍是一身赤裸在熟睡的时候,一只手仍是牢牢地扣住她纤细的腰。她的脸更红了几分,想要推开他,但是他太高大,睡得又格外地沉,她根本推不动。 “皇甫觉。”她叫唤着他的名字,用力推了推他,他还是不动如山,紧闭着双眼,嘴角有一丝笑,仿佛经历了最销魂的死法…… 销魂蚀骨! 毒药的名词闪过脑海中,红绡全身一颤,惊慌地开始用力推着他。各种可怕的想像在脑海中闪过,她的手忍不住发抖。 “你怎么了?快醒来啊!”她惊慌失措地推着他,担忧而恐惧着。 沈宽在聚贤庄中曾经告诉她,她体内的剧毒有多可怕,任何与她交欢的男人,都会化成一摊尸水。她昨夜焦急地想警告他,但是他偏偏不听,吻得她昏昏沉沉的,对她做出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在她没有防备的一瞬间占有了她—— 红绡咬紧牙关,指下的男人仍旧紧闭双眼,沉睡不起。她以颤抖的手摸索着他的手腕,找寻到脉门,但是脉象平稳,看不出任何异状。 她感到深深的无助,整颗心都扭曲在一起。她不知道沈宽用的是哪种药,更不知道中毒后会有什么症状,皇甫觉说不定会这么一睡不起,几日后就像沈宽所说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水…… 昨天夜里,她明明有想起,甚至出声警告他的,为什么他偏偏不听?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用力地朝他的胸膛打了下去,用尽力气地槌着,没有察觉自己正在流泪。“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话,为什么要那么急……”她愤恨地打着,心里有着麻木的疼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他了。 他聪明得不可思议,为何会因为贪欢而犯下这样的错误?她咬紧了唇,打得更用力。 原本躺着不动的强健体魄,开始发出小小的呻吟。刚开始时,那些呻吟是压抑的,但是当她持续用尽全力地打着,他喘了一口气,迅速地坐了起来,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扯进怀里。 “别打了,红绡,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不行吗?”他睁开深邃的黑眸,带着笑看着她,亲昵地吻着她的小脸。“昨夜太过卖力,我今早可是累得很呢!”他点点她半开的唇。 “你……没事吗?”她的泪水都停住了,呆愣地看着他,一双小手在他身上摸索着,要察看他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嗯,你要是继续摸下去,我可能就会有事了。”他的眸光转浓,抵住她的额头,暗示地以傲人的灼热轻触她柔软的小腹。 她马上退开,用力地摇着头。“不是的,我是指,那些毒药难道没有伤了你吗?沈宽说中毒之后,人就会化为一摊——” 皇甫觉发出呻吟,点住她的小嘴。“红绡,昨天夜里你谈的是他,今天早上,怎么你谈的还是他?”他听见那个名字,心中就万分不痛快。毕竟,没有人会想在跟心爱女子缠绵时,听见仇人的名字。 她张口去咬他的指,气愤他这一脸戏谑,不肯听她的话。“你听我说,我手边有着沈宽给的药,或许可以招来御医,查出那些药到底是哪种毒,看看是否有解毒的方子。”毒药会何时生效呢?她担忧得不能呼吸,焦虑地望着他。 他以手撑着头,斜卧在绣榻上望着她,神态十分自然,毫不在意此刻的赤裸。“红绡,你这么担心着我吗?”他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我当然担心你。“她想也不想地回答,焦急地看着他。但愈是看着他,她就愈察觉不对劲。 皇甫觉不是这么散漫的人,就算是再迷恋她,也不可能明知道有陷阱,还往里头跳;那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他不会全然不在乎。 他对她勾了勾指头,示意她过来。“你仔细想想,为什么在画舫上时我没有真的要了你?”他将她搂进怀里,怀中的软玉温香,让他舍不得松开手。 她摇了摇头,眨动着双眼望着他。被他抱进怀里,心中的惊慌就慢慢消失了;只要被他抱着,她就绝对不会惊慌,那些危险都会被他悉数化去。她所爱上的男人,有着超乎她想像的智慧,面对任何威胁都是游刃有余的。 “一来,是因为你那时口口声声嚷着,这身子是属于日帝的,我若是要了你,坏了沈宽的计划,你怎么会乖乖地入宫?”他啄吻她的发,将两人的发结在一处,牢牢的没有松开。“二来,是因为那时你体内的毒未解。我虽然贪欢,可也没有糊涂到那种程度。” 红绡困惑地眯起眼睛,不确定地看着他。“那时你就知道我体内有着剧毒?” “从第一次跟你交手,测过你脉象的时候就知道了,我说过懂一些医术,可不是哄你的。” “那么你昨夜怎么还会跟我——”她脸色一红,无法继续说下去,只是稍稍想起,就极为羞怯。“你是说,如今我体内的毒已经解去?”她近日是没有再闻那些薰香,但是渗染了十多年的药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解去? 皇甫觉淡淡一笑,从绣榻上拿起一颗昨夜散落的红色丹药。 看见那些丹药,她的脸色更加嫣红,想起他昨夜对她所做的事情,一张脸烫红得快要烧起来。 “你以为我每次逼着你吃这些东西,就只是为了要占你便宜吗?”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他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这些药是上好的解药,能化去世上任何剧毒,我这些时日来,已让你按时服下。没有发现,你现在甚至连闻到那些薰香,都会觉得不适吗?” 红绡咬了咬唇,松懈地软倒在他怀里。她心中一则如释重负,一则有些不悦。“那么你先前是装死在吓我的?”她瞪着他,想起先前被他吓得流泪,感到有些委屈。 她料想的果然没错,他的处心积虑没有遗漏最致命的一环,甚至连她体内的剧毒,他都想足了应付的方式,破解了沈宽最恶毒的一项计谋,也如愿得到了她。 而且,还是用那种连回想起,都会让她颤抖的方式,将丹药推入她的…… 皇甫觉微笑着,端起她的下颚,舔着柔嫩的唇,呼吸变得浑浊。“我刚刚的确是忍不住逗你的,不过你别生气,我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另外,让我马上就赔罪,如何?”他的手握住她胸前的丰盈,熟练地挑逗着。 她开始喘息,不知何时身体已经熟悉了他的爱抚,只是看着那双黑眸,她就能知悉他的情欲。 在晨光之下,赤裸的身躯交缠着,他的强健高大,衬托着她的娇小柔美,美丽而和谐…… 砰的一声,寝宫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妙龄少女闯了进来。 “皇兄,快起床啊!铁鹰跟顾炎都到宫里来了,说是要跟你商量几日后迎战沈宽的事情。”宝儿嚷嚷着,神态热切。 绣榻上的两个人动作一僵,红绡低呼一声,连忙躲进他怀里。而皇甫觉只能翻身抱住她,勉强遮住暴露的强健身躯。“皇甫宝儿!”愤怒的吼叫声,回荡在寝宫里。 “啊!”宝儿惊呼一声,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亲昵的画面。她举起双手蒙着眼,灵活的大眼却又从指缝间偷看眼前的无边春色。说真的,皇兄的身材不错呢!“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撞见你们在……在……在忙——”她尴尬地笑了几声。 “皇甫宝儿,我要杀了你!”皇甫觉怒吼声又起。 “不要吼,我去和蕃我去和蕃啦!”皇甫宝儿一边胡乱嚷着,一边吓得迅速逃出寝宫去。她开始怀疑,撞见了这么尴尬的一幕,皇兄肯定饶不了她,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法子整治她。 她慌乱地往外逃去,脑子里还在乱转。说不定,比起皇兄脑子里正在酝酿的、准备要用在她身上的酷刑,和蕃还是一个比较好的处罚呢! ☆☆☆ 三日之后,京城内响起警钟。 若不是王宫内有大事发生,京城内的警钟是绝对不会响起的。上次警钟被敲响,是前任的日帝与月后,遭逢噩耗同时死去时。 京城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宫从三日前就戒备森严,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脸上都罩着愁云。只有领着不少兵马入京城沈宽,费力压抑着眉梢的喜色。 当警钟响起,他就知道计策已经成功,长久以来的筹备到如今大功告成。他离那张梦寐以求的龙椅,只剩几步的距离。 他带着众多兵马入京城,表面上说是维持京城的秩序,实际上是准备在篡位后,铲除京城内的异己。他迫不及待地安排好兵马,命令杨姜听到他的暗号,就领兵入宫。皇甫觉一死,王宫内就剩那些愚忠的大臣及一些老弱妇孺,没有人足够当他的对手。 因为醉心编织着美梦,他反而轻忽了,眼中只容得下那张龙椅。 在王宫的大殿之上,皇甫宝儿一脸愁容,静静地站立在中央,身上穿着细致的衣衫,头上缠着系带,却全都是代表着大丧的雪白缎子。摆放在龙椅旁的是一口巨大的石棺,四周都铺着雪白的缎子。 看见沈宽的瞬间,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地从宝儿的眼眶滚了出来。“沈庄主。”她泪流满面,盈盈一拜,看来让人心疼极了。 只要一想到,皇兄威胁要把她嫁给南蛮的老蕃王,她就哭得格外自然。 沈宽兴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视线忍不住被那张龙椅吸引,却还要强力地忍住。“公主,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京城内会敲起警钟?这又是何人的丧礼?”他假意询问着。 四周装饰得如此奢华,连皇甫宝儿都身穿丧衣,躺在棺木里的绝对只会是他长年的眼中钉、肉中刺——皇甫觉! “沈庄主,您总算来了,我这些天已经慌得没有主意。”她哀泣地说道,表现得好柔弱。“三天前皇兄病倒,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我正急着要再去替他寻访名医,但是今天早晨……”她眼中泪花乱转,哭得无法说话了。 “日帝他……日帝他……”沈宽兴奋得口齿不清,双手都在颤抖,拖着步伐往前走去。 宝儿还在后头哭泣着说话,趁着用手绢擦眼泪的时候,扮了个鬼脸。 “今天早晨,皇兄竟就驾崩了。沈庄主,我一介女流什么事情都无法作主,几位大臣都推举您,说您仁德过人,对国事也万分了解,我才会麻烦您入宫主事。”她迅速地说完连篇谎话。 沈宽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走到巨大的石棺旁,看见棺木内的年轻男子,安稳地躺在馨白花束间,神色安详地紧闭双眼。他扶着棺木,全身颤抖着,无法相信真的有这么一天。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如今终于心愿得偿,将这个该死的家伙送下黄泉去。 “终于,你这家伙总算死了,再也没有任何人挡在我面前了。”他喃喃自语着,眼角瞄见一个淡红色的身影。他抬头望去,看见了面无表情的红绡。 在一片雪白中,她的红衣格外耀眼。红绡缓慢地往石棺走来,紧盯着沈宽。在淡红色的宫装下,她紧握拳,想起这个男人有多么歹毒,而她竟愚昧地认贼作父,心中更加地愤怒。 这样诡计多端、多行不义的男人,怎么能够统御天下江山?她几乎可以想像,沈宽若是篡位成功,将会将中原化为炼狱。 “红绡,我的好孩子,你立了大功,我该怎么酬谢你?”沈宽露出微笑,再也没有掩饰,那表情狰狞无比,完全以为已经胜券在握。“你诱了这家伙上床,让他销魂蚀骨去了,我总算没有白养你。”他的双眼闪着光亮,暗暗将指掌曲成锁喉扣,打算当场除去她。 红绡知道得太多,留下她只会是个祸患。 “你不白养任何人的,只有能为你工作的人,才有存活的价值,其余的都被你扔下山谷去了,对吧?”红绡冷冷地看着他,轻灵地滑开一步。 沈宽微微一愣,最后一丝伪善的神情也消失。“原来,前几天夜里杀了几个武师、救走小男孩的人是你。”因为忙于入京城夺位,他反倒没去注意这件小事;死了几个武师,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不只是她,还有我。”石棺内蓦地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 沈宽惊愕地往石棺看去,瞪大了眼睛,苍白的神色像是看见了妖魔鬼怪。因为太过震惊,他的喉间发出持续的单音节,听不出是喘息还是呻吟。 “沈庄主,很诧异吗?我的命可能硬得超乎您的想像。”皇甫觉微笑地说道,高大的身躯在棺木中坐起,锐利的黑眸扫过沈宽苍白的脸庞。他的发鬓上还有着棺木内素馨的花朵,那些花朵没有缓和他的神情,反而使他的模样看来更加凛然不可侵犯。 “你……怎么可能……我明明……”他慌乱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之后转而看向红绡,眼神变得极端凶恶,恨不得扑上前去,将她碎尸万段。“你这个婊子,竟敢背叛我!”他怒吼着,抽出腰间佩剑,往红绡刺去。 一阵银色光影闪过,当的一声,强劲的内力袭来,摧折在锋利的剑身上,坚硬无比的剑身竟应声而断。 剑锋尚未触及红绡,那高大的身影已经从棺木中飞身跃出,长手一伸就将她扯进怀里,严密地保护着。 皇甫觉摇了摇头,嘴角仍是挂着笑。“沈庄主,劝你最好收回成言,辱骂月后的罪可是很重的。”他淡淡说道,只在眼眸深处有着一抹杀意,泄漏了对沈宽的深恶痛绝。 沈宽握着手中的断剑,一阵寒意窜上心头。他不知道皇甫觉的武功有多高,但是刚刚所施展的那一分内劲,就已让他头皮发麻;要不是有着极高的内功造诣,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内劲。 眼前的皇甫觉,嘴角有着好整以暇的笑容,令他隐约地察觉到,即使是长达十多年筹备的计谋,还是敌不过这个男人。原来,这才是皇甫觉的真面目;原来,他的登基称王,只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春秋大梦…… “不可能!”他怒吼一声,又抽出一把长剑,刷出一阵剑浪,就往皇甫觉攻去。气血在胸口翻涌,他不能接受全盘失败的事实,处心积虑这么久,甚至赔上了独生子的性命,难道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剑影纷飞,在白绫飘动间,皇甫觉抱着红绡,轻而易举地避开。鬼魅似的步伐灵活而诡异,连续几十招,都碰触不到他的衣角。“都这么多年了,你的梦还没醒?”皇甫觉淡淡地问。 沈宽喘息着,挥剑更猛。“就算是你没有真的死去,我如今安排在京城里的兵马,还是可以逼你交出王位。”他出言恫吓,往相拥的男女逼近一步,其实眼中还是只容得下那张龙椅。已经靠得这么近了,他不相信自己会失败。 门外一阵浑厚的内力袭来,砰的一声巨响,宫殿十多扇巨大门扉在同一瞬间,被强大的内力轰开。四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前,手中各自持着惯用的武器,冷眼看着大殿上的一幕。 “你说的兵马,是那些已经举手投降的家伙吗?那些人可比你识时务。”一个男人讽刺地说道,伸手一抛,一个沾了血的头颅滚到了沈宽的脚边。 杨姜瞪大了眼,死不瞑目地看着沈宽。 沈宽往门前看去,望见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心直往下沉。铁鹰、顾炎、荆世遗,甚至还有韩振夜,几个男人都是他恨到极点的绊脚石。他的计划,就是被这些人破坏的。 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人跟皇甫觉都有关系,他的计谋其实都在皇甫觉的掌控之中。 “这些人想必你都认识,他们的亲族都曾经遭受过聚贤庄的‘照顾’。”皇甫觉将红绡推到身后,精光四射的黑眸透露出与生俱来的威严。他缓慢地抽出一把长剑,内力一震,剑身发出嗡鸣声。 他走到大殿中央,表情阴惊,剑尖直指沈宽。长久以来的明争暗斗,在今日必须做一个了结。 “不!”沈宽怒吼一声,挥剑往皇甫觉砍去。 两剑相击,迸出无数的火星子,响亮的撞击声回荡在空中。其余的人选择袖手旁观,知道这是一场战役的最终曲,只是两人之间的争斗。 红绡站在一旁,指尖都陷入了掌心,她没有感觉疼痛,只是专注地看着缠斗的两人,心中万分紧张,甚至连轻轻的呼吸,都会让她胸口疼痛。神经绷得好紧,她在为皇甫觉的安危担忧。 沈宽虽然年迈,但是武功造诣极高,兼而老奸巨猾,他应付得来吗? “还不觉悟吗?你真当自个儿的野心能够成真?”皇甫觉淡淡一笑,笑意没有到达眼里,轻而易举地化去对方狂乱的剑招,手中长剑一转,轻易地抵住沈宽的攻势。 他心中没有残余半点仁慈,多年来应付沈宽,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伪君子有多么冷血。今日要是不痛下杀手,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沈宽的诡计死去,成为野心的牺牲者。 剑影一晃,强大的力道灌入沈宽的长剑中,震得他握不住剑。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会知道我的目的,不可能会躲得过,我的计谋是万无一失的……”沈宽狂乱地低语,双眼通红,神智已经陷入疯狂。巨大的力道贯穿剑身,将他的虎口震裂,他却浑然不知。 “摸不清敌方的实力,还想要打赢战役吗?”皇甫觉摇了摇头,轻易地挑刺。银光在空中闪过,接着是一声可怕的嚎叫声。 剑刃折断后飞了出去,嵌进巨大的石柱,鲜血洒在铺着白绫的大殿之上,伴随着一只残破的断掌。刚刚那一剑,不但断了沈宽手中的兵刃,还斩断沈宽的左手手掌。 鲜血从断腕处泉涌而出。看来惊心动魄,沈宽握住伤口,眼神仍是狂乱的,看来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失败……我才是天子,我才是日帝……”他喃喃自语着,偏头看向红绡,目光变得极端恐怖。“是你,都是你破坏了这一切!”他怒吼着,举起右手,在这一掌中倾尽一生的功力,要置红绡于死地。 凌厉的掌风迎面而来,红绡僵立当场,没有办法移动身子。沈宽狰狞的表情看来如此可怕,但她的记忆中,还残余着幼年的敬畏,就算知道他是十恶不赦的,她还是无法对他出手…… “红绡!”皇甫觉狂吼着,看见她没有任何动作,遭遇生死的威胁时,他的心提到了喉间,惊骇到了极点。 这一生没有恐惧过任何事情,任何事情对他都是游刃有余的。但在这一刻,他的心却充斥着胆怯,深怕会失去她—— 他挥出一剑,剑身离了手,疾如夜半流星,往前窜去。 强烈的掌风让红绡闭上眼睛,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会死在沈宽的掌下。她低声念着皇甫觉的名字,心中却没有恐惧。 下一瞬间,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将她搅入宽阔的胸膛,彻底与危机隔离。她抬起头来,望进皇甫觉的黑眸中,那双眼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焦虑。纵然知道情况危急,她的心却因为他的眼神,而注入一股暖意。 沈宽的掌原本离那张绝美的容颜只剩几寸,背后却传来巨大的内劲,一撞之下让他劲道全失。鲜血在体内爆裂,他呕了出来,那柄剑已经刺入背心,从胸口穿刺而出。 皇甫觉出手极重,剑身在贯穿了沈宽的身躯后并没有停住,扯着他的身子往前跌去,不偏不倚地跌入那张龙椅。 剑刃嵌入了椅背,将沈宽的身子牢牢钉在椅上,连续几声闷闷的声响,大殿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骨骼在体内被折断粉碎的声音。 临死前,沈宽颤抖地举起手来,抚摸着梦寐以求的龙椅。“我的……这是我的……”他喃喃自语,眼神狂乱,带着诡异的满足,鲜血从他全身的孔窍冒出,染红了龙椅。 “能死在龙椅上,他倒也该瞑目了。”皇甫宝儿呼了一口气,总算放心了。 虽然知道兄长一定可以解决这个伪君子,但刚刚的情况还是让她十分紧张,从头到尾都躲在门前,拿那四个高大男人当盾牌。 红绡望着沈宽的尸首,全身颤抖着,强迫自己不能移开目光,如此才能证实他已经死去,安抚她心中的恐惧。 皇甫觉拥抱着她,她半晌后才紧闭上双眼,身躯因为松懈而软弱。她的身子不断颤抖,甚至停不下来。 直到心跳平静了,她才发觉,那样激烈的颤抖并非来自于她。她睁开眼睛,发觉捧着她脸儿的宽厚手掌,竟在微微发抖——他在发抖? “为什么不躲开?”他质问着,骨骼因为紧绷而发出格格声响。 她望着他,没有被他眼中的光芒吓着,因为知道那些焦急源于对她的在乎。“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伤了我。”她淡淡地说道,轻柔地抚着他的胸膛,聆听因她而紊乱的心跳。 知道他的冷静会因为她而崩溃,她心中浮现些许的欣喜。他们的爱情没有胜负,都被彼此所牵绊,他对她的爱恋,不亚于她对他的。 “我永远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皇甫觉低语着,用力将她抱在怀中,非要确定她是安然无恙的。刚刚那一幕,会让他减少十年的寿命。 红绡的红唇浮现一抹笑,温和而美丽。她也举起手,捧着他俊美的脸庞,主动在他的薄唇上印下一吻,安抚他的情绪。她这时才知道,他并不是全然无敌而无弱点的。 他对她的爱恋,只怕是他此生唯一的弱点。 “答应我,好好陪着我。”她低声说道,靠在他的唇边,双手勾着他强壮的颈子,眷恋着他的体温与气息。 风雨都过去了,不论她的出身如何,不论她来到他身边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深深相恋,无法失去彼此,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辈子都陪着你。“皇甫觉徐缓地说道,轻易将她抱起,甚至不去看龙椅上的尸首一眼。对他来说,解决掉沈宽,为的也是让她能够安心;任何事情与她相比,都变得无关紧要。 红绡取了她的发,再取了他的发,细细地编上,成为一个同心的发结。这是他先前有过的举止,而她深深记了下来;从很久之前,她今生就注定该是属于他的。 她在发结上印下一吻,再将发结送至他唇边。 他低下头,也在发结上烙下宣誓的吻。不用其余繁琐的仪式,他们许诺了彼此终生。 “做我的妻子,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他轻声说道,抱着她往寝宫走去,甚至对几个亲密战友视而不见,快步穿过门前,他只想与她独处,只想紧紧拥抱着她。 他们会长久地相守—— 一辈子! ☆☆☆ “嗳,就这么卿卿我我地走了,谁来收拾这些……”皇甫宝儿对着宫殿一挥手,看见那残破的尸首,她可是有些害怕。 “宝儿,王宫之外还有着一些伤兵残将,你也记得派人去处理。”顾炎淡淡说道,转身也往外走去。 其余的男人也在确定沈宽死去后,纷纷走出门外,没有多加停留。 “我处理!?拜托,为什么要我去处理那些可怕的东西?我是个姑娘啊!”宝儿委屈地嚷着,发现这些男人根本归心似箭,没有一个肯留下来帮她。 “这是皇甫家的事。”一个男人说道,连头都没有回。宝儿认识这个人,是西域的魔教之子。 真是可恶啊!先前要不是靠皇甫家,他能够顺利从铁城逃出,躲过沈宽的诡计吗?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把收拾残局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果然物以类聚!这些人跟皇兄一样,没有半点道义可言,眼里除了自家娘子,其余的女人都不算女人,不会有半点的怜香惜玉。 “呜呜,你们回来啊!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宝儿呼唤道,却只见那些男人愈走愈远。 唉,她何时才能遇见一个会把她捧在手掌心疼宠的男人呢? 皇甫宝儿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认命地去找大内护卫们,指挥起收拾残局的工作。“身为公主,留在这儿却老是这么没地位,我干脆真的去和蕃,当个蛮王的王妃算了。”她自言自语着,娇小的身影消失在王宫回廊的转角。 阳光洒落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风雨终于过去。许久之后,人们依旧议论纷纷,传颂着这些男女们激情似火的美丽传说。 永远永远……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