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sxcnw.org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同名电视剧小说:再生缘之孟丽君传   作者:陈瑞生   第一部分   第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   再生缘之孟丽君传   引子   江南蒋州,正午时分的阳光热辣辣地洒在房舍和街道上,白晃晃的,于明亮中透出一种森严而诡异的气氛。   街道的尽头,远远地传来喧闹的婚庆锣鼓声,长长的街道两边高扎彩灯,高高的牌楼也缀满红绸,一派喜庆祥和。   忽然间,喜庆的唢呐声大作。街道拐角处,摇头晃脑吹奏着唢呐的乐队走了出来。身后的新郎官,一身光鲜,气宇轩昂地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而来。一溜抬着各色聘礼的家丁随后迤逦而出。看热闹的路人从四面八方纷纷涌来,啧啧称赞着聘礼的丰厚和排场的盛大,眼神中满是艳羡和猜测,人群中不知何人一语道破了众人的疑惑:"刘国舅要娶孟巡抚的女儿嘛,听说还是奉皇上的圣旨呢!"   这国舅的儿子便是那春风得意、于高头大马上向人频频作揖的新郎官刘奎璧了。   此时此刻,孟府门口张灯结彩,两边家丁敲着迎亲锣鼓,起劲地放着爆竹,一身喜庆礼服的孟士元站立在中央,面上有些强颜欢笑,等候着迎亲队伍的到来。然而,本应充满喜庆气息的孟府闺房却异常冷寂,门窗紧闭,只有几丝阳光透过窗棂,寂寥地射进屋内,照在本应同样忙碌热闹却表情木然的新娘子孟丽君身上。   新娘子孟丽君全身裹素伫立在房中央,麻衣丧服。丫环容兰拿起一件华美鲜红的新娘喜服往她身上披,静立许久的她却像被什么烫了似地挪了一下,本能地拒绝着。容兰停住手,低声劝解道:"小姐,皇甫公子毕竟已经不在了,可是为了老爷夫人,你也得活下去啊!"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和孟夫人低低的恳求声。   丽君依然不动,瘦削的肩轻轻抖动了两下,似在抽泣,端庄清秀的脸上,愁容惨淡,眼含盈盈泪水,耳边不停地回响着记忆中的声音:"少华,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丽君勉强一笑,凄婉而深情,她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一团鲜红的颜色飘着罩在了白色丧服的外面。   闺房的门打开了,刺目的阳光伴着喧闹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新娘孟丽君缓步走了出来。院子里婆娑的树影掩盖住了她冰冷凝固的眼神。竹笛的穗子从喜服的侧襟露出来,随着孟丽君的步伐飘飘地拍打着鲜红的衣袂。临到门口,丽君站住了,跟在后面的容兰会意地把红盖头罩在她的头上。   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丽君上了花轿,在父母亲的泪眼和嘱托声中,随着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远去了……   荒草中,躺着受伤的皇甫少华,征袍上染满血迹,脸上满是伤痕和尘土,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白马在他身边徘徊着,前蹄偶尔踏一下地上的荒草,不时地看着主人。忽然,少华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耳畔响起的是记忆中孟丽君的声音:"少华,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   这个声音似乎响彻天空,一遍一遍呼唤着少华。终于,少华的眼睛睁开了一线。他看见头顶上明晃晃的天空,看见忠诚的白马低头蹭着自己的身体,无力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白马垂下的鬃毛。白马很有灵性地弯曲前腿跪在少华身边,少华强忍着伤痛,爬上了马背。白马站立起来,仰首嘶鸣了一声,驮着主人,向着主人心上人的方向而去。   随着马蹄的颠簸,孟府大门越来越近,少华的眼神中突然放出一丝异彩,脸上露出满带柔情的笑意。突然,他的脸上布满冰霜,眼睛猛地瞪大了。孟府门上张贴的大红喜字,触目惊心,在阳光下令少华一阵眩晕,门口散落的红色纸屑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一阵风吹过,满地的纸屑像红色的雪片飘在空中。少华和白马被笼罩在漫天飞舞的纸屑中,他震惊了,这震惊让他挺直了身躯,用力勒住马,目光燃烧起来。   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袭来,胸甲处绽裂的白袍上又渗出了一缕鲜血,他只是淡然地看了一眼,便又催动白马疾驰起来,去追赶他的丽君,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近了,近了,看到那花轿了:"丽君,丽君!"少华不敢出声,只在内心疯狂地呼喊着,挤入人群,艰难地向花轿靠近。此时,喜轿中心事重重的孟丽君忽然打了个寒战,仿佛心灵感应一般,她好像听到了心上人的呼唤,这不是虚幻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少华的声音。   第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   她赶忙揭开盖头,透过大轿的后窗向后方望去,穿过追逐着喜轿的送亲人群,竟然真的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少华。丽君一阵狂喜,随即又冷静下来,怎么办?怎么办?远处的少华也隐约看到了大轿后窗中闪现的丽君的面孔,但是很快,轿子就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少华嘶声大喊着丽君的名字,几近崩溃。突然,他手捂胸口,伏倒在了马背上。眼前的世界颠倒过来,旋转着,越来越迷糊……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死寂的黑暗中,一切好像都过去了。只剩下少华的一声沉重的叹息扑面而来,渐成残响……   一   时光倒转回一年以前。   河边,小船。一老,一少。   老的,是坐在船尾的老和尚清修,少的,便是那江南巡抚孟士元孟大人之女孟丽君。   除去显赫的家世不提,单是孟丽君的美丽与才情早已使她成为名满江南的传奇女子。人言她一岁能言,三岁读书,五岁能诗,七岁便文武双修,而且,多数人从未见其真面目,只有亲近的侍儿和亲朋见过,无不如痴如醉,直叹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据说,有个曾去孟府拜访孟士元、无意间邂逅孟小姐的少年形容道:轻纱飘飘,依稀可见一位丽人临窗思索,虽然纱罗蒙蒙,却平添了几分朦胧美,娉婷身影,走一走似步摇生香,弱柳拂风,静一静若洛神凌波,娇花照水。风儿悄悄地吹开一角纱帐,略略露出半张脸,鬓似刀裁,肤如凝脂,眼含秋水眉黛春山,真个是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那少年一见,便顿时倒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从此,这少年逢人便说孟丽君的美丽,如此这般地描绘,直让听得人心痒不已,盛名由此传开,因而到府上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踏破了孟家的门槛。可是,孟小姐全然不理那些找上门来的公子王孙们,一句"缘分不到,还不想嫁。"就轻轻松松地把所有上门的人挡在了门外,不知害得多少人得了相思病。   此时的丽君正伏在船边,伸出纤纤玉手,把莲花上的露水倾入一只瓷瓶。清澈的河水中,丽君清丽的倒影在水波中荡漾,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如梦如幻。只见她乌鸦鸦的如意髻,两鬓镶金凤钗,发间两颗珍珠,与温柔似水的双眸相映成辉。一身流光溢彩的罗衣,自透着一股高贵从容,又不失少女的清纯明丽。   "师傅,有了这瓶清晨的花露,就能得一杯真正的花露茶了,佛说'口吐莲花'的妙境,就是如此吧。"   正在凝神静读《法华经》的清修抬头看了一眼孟丽君。这丫头,孟府上下正在为她的婚事操心,她倒是气定神闲,优哉游哉,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任是说媒的人说破了嘴皮子,礼金堆成了山,任是对方貌似潘安,才似子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她都丝毫不为所动。看看她,摘下两片苇叶,十根青葱手指灵巧地编织起来,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只小鸟,放在了水面上。   "丽君,女大当嫁,如同叶茂花开,是再自然不过的。"   "可是师傅,丽君不愿嫁,不愿像一盆花草那样,只是开给别人看。"   "那是你缘分未到,缘分到了,谁能挣脱?"   孟丽君伏在船边,托着腮看着小鸟,有点迷茫又有些向往:"我才不要那样呢!我想像小鸟一样自在,飞过山川河流……像云朵一样自由,饱览万物……"她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还不想嫁入深宅。父母从小把她当男孩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甚至兵法陈策,她都有所涉及,有时也会扮男装出去开开眼,闲暇时舞一会儿新学的剑法。相对于一般的大家闺秀针线女红无一不精,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类的,丽君无疑是个例外。   "可你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为什么就只能困守闺中,为什么就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闻听此言,正在看书的清修突然愣住了,好个男儿志向!他低头看看书页上的一首诗:一点灵心若流萤,飞过草莽达龙廷。慧根总在劫时显,夜色愈浓愈分明。   第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   这诗句让清修心中一动,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各种幻境交替着浮现于脑海:   山花浪漫的原野上,丽君和一位俊朗少年共骑白马欢快地奔跑,丽君含羞地望着少年郎,深情款款;   天边的白云刹那间变成黑压压的乌云,突然间电闪雷鸣,平静的湖面变得浊浪翻滚,而衣衫褴褛的丽君踉跄地在湖边奔走着;   熊熊火海,像要吞没整片天空,丽君在火海中痛苦而无助地奔跑着,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金碧辉煌的大殿,丽君穿着状元袍,缓缓抬起头,火红的衣帽衬得丽君娇颜更红,粉颊含笑;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身着男装的丽君孤零零地站着,眼神迷茫地望着远方;   身着丞相官服的丽君在一张华丽的榻上沉睡,四周是大朵大朵盛开的各色牡丹,榻边香鼎内香烟缭绕。一只男人的手正伸向她的衣领,袖子上绣着腾云驾雾的金龙。   ……   清修闭上了眼睛,若有所思。丽君啊丽君,你慧根聪颖,非同寻常女子,可是,等待你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突然间,他睁开眼,看着丽君,轻轻道了一句:"缘生缘灭,唉,躲不开跑不掉。"遂站起身,自顾自下船而去。丽君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   正在这时,河的远岸,一位一袭白衣的英俊少年骑着白马飞奔而来。只见那少年身穿月白锦袍,腰系羊脂玉带,头扎缀玉抹额,加之眉似远山,眼似秋水,顾盼自如间英气勃勃,一身的浩然正气,高高地骑在马上,更是显得雄姿勃发,英气逼人。   白马在河边停住,少年焦急地望着河对岸的路,突然回手拍马。白马冲进河里,踏水而过,掀起一串水浪。白马经过小船时,轻轻蹭到了船舷,船身一晃,丽君险些掉了下去,船头放着的那瓶花露也掉进水里,洒了个干净,几滴湖水溅湿了孟丽君的衣裳。少年恍若不知,急匆匆地驾马而去。孟丽君站定后,看着倒在一旁的瓷瓶,再看看渐渐远去的少年,一时恼怒地涨红了脸。   好无礼的男子!哼,休想跑掉!孟丽君从船上跨步上岸,骑上岸边的小红马,赶了上去。眼看就要赶上,奈何那少年急于赶路,并不理会。孟丽君不禁恼了:"你站住,站住!"少年一惊,勒马回头:"对不住,小姐,我有急事在身,对不住了!""可是你打翻了我的花露,那可是我清晨从一百朵荷花上采得的,就被你……"还不等孟丽君讲完,焦急的少年一把拨过马头,再次催马而去,还险些将丽君撞下马去。   孟丽君没料到自己话还没说完他就又跑了,又气又惊,她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轻慢,索性两腿一夹,又赶了上去。"你跑不掉的,我一定要抓住你!"   丽君骑马追去,她刚刚离开,孟府的丫头苏映雪便奉了孟大人的命令来找她回家。这苏映雪虽说是孟丽君的丫头,可并不是个简单的粗使丫环,一袭月白绣花滚边团衫,下着一条白纹罗裙,无甚挂饰,只有一个汉玉坠,脂粉薄施,娥眉淡扫,只簪一根梅花簪,戴一对翠玉耳环。虽然穿着不甚华贵,但是通身透着文静雅致,倒似一个大家闺秀。   她是孟丽君的伴读丫头,从小被卖进孟府,一直陪伴着孟丽君。两个姑娘从小一起长大,一块学习,一块玩耍,名为主仆,实则比姐妹还要亲。苏映雪为孟丽君伴读的时间长了,耳濡目染,加上天资聪颖,也成为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貌才女。外人看了,还以为她也是位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呢。   却说这苏映雪明明记得小姐说她会来这里和清修师傅品茶,现在却连小姐的人影都看不到,正在着急。突然,她看到一个少年正单膝点地,拉开弓箭,瞄准着树梢上一只羽毛亮丽的小鸟,心中不忍,禁不住大喊起来:"别射,别射啊!"   射箭的手抖了一下,箭还是飞了出去,直奔小鸟,但稍微有些偏,擦着翅膀飞过。鸟儿受了伤,扑着翅膀落在地上。   苏映雪跑向小鸟,把它捧在手上,怜惜地轻抚着小鸟翅膀上的伤口,伤口渗着血。少年走上前来,看到苏映雪发自肺腑的痛惜表情,触动了心弦,不禁涌起了愧疚之感:"小姐如此喜爱这只鸟吗?"苏映雪头也不抬地说:"鸟儿都是成双成对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只死了,那另外一只会有多么难过?"少年心绪一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掏出一方汗巾,递给苏映雪。   第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   映雪心一动,满面霞红,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这是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帅气十足,身着蓝芝纱袍,套件石青绣金绸褂,足蹬虎靴,腰佩明璧,头戴镶宝金冠,端的是一脉富贵气派。他眉宇间的那股朗朗的英气,让人禁不住会多看他两眼,最特别的是他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倔强而又孩子气的神情,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小小的"坏",那是一种生动的感染力,让映雪原本对他射伤鸟儿的怨气少了很多。   仔细给小鸟包扎好后,映雪起身准备回府。少年看着她,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我绝不再射杀任何一只鸟了--那些鸟儿都是被小姐救的。"映雪扑哧一声笑了。少年率直地说:"我是刘奎璧,请问小姐--"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苏映雪莫名有些慌乱:"啊,我是孟府的。""孟小姐,能让我送这只小鸟回家吗?"   映雪有些惶恐地说:"不,不用……"但刘奎璧已牵低了马,孩子般固执而又真诚地看着苏映雪,在刘奎璧的目光中,苏映雪无法拒绝地被扶上了马。   来到孟府门口,刘奎璧小心地搀扶着手里一直捧着小鸟的苏映雪下马,映雪看了他一眼,羞怯地跑向孟府大门,步履轻盈而婀娜,刘奎璧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目光有些沉迷起来。即将进门时,苏映雪还是忍不住朝着刘奎璧回眸一笑。她原本就雪肤明眸,现在脸颊上红晕微漾,小小的两个梨涡,如水般纯净美丽,仿佛出水的芙蓉。这娇俏的笑容让正要离去的刘奎璧情不自禁地愣在了那里。   映雪哪里知道,就是这一笑,牵出多少情丝绵绵。   而这一幕,也正巧落入路过孟府的江南总督皇甫敬的眼里,以古板固执著称的皇甫敬摇了摇头,这孟府的千金也太不自重了些。   这皇甫敬乃是朝中一等一的武将,虽然年逾六旬,但一头乌发并无半点斑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如炬,叱咤沙场,骁勇善战,功勋显赫。二十年前,南疆部族联兵二十万,分三路进犯,斩杀将士无数,一路披靡。朝廷派皇甫敬率五千精兵南下,指挥明军,大败叛军,斩首六千余级,并一鼓作气,直把叛军赶出疆界,誓不再犯。此后享誉天下。而他比战功更威震四方的便是他忠义耿直的性格,和要命的倔脾气,朝中的贪官污吏,都对他颇为忌惮。   此时,皇甫敬正带着一队兵士赶到漕运码头。近来私盐猖獗,皇甫敬一直密查暗访,誓要与盐枭斗到底。今日接到密报,说运皇粮的船上,可能藏有私盐,他便匆匆赶来彻查。只见码头上,押粮尉官刚刚指挥船工,把一艘船上的麻包运到一艘艘运粮船上。船上都插着写着"皇粮"两个字的旗帜。自己的儿子皇甫少华正在岸边反反复复巡视,一脸的焦急和失望。   见皇甫敬赶到,少华联忙上前迎接。皇甫敬问道:"扣住私盐了吗?"少华不安地低下头:"没有。孩儿,孩儿来迟一步。"皇甫敬大怒:"误事的东西!一年多的心血都被你浪费了!"抬手一鞭,少华的衣服顿时被打裂,可他却低着头纹丝不动。   此时,孟丽君也赶到了,跳下枣红马,本想径直朝白衣少年走去讨个说法,见状不由一哆嗦,连忙找了个暗处躲了起来。她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爹爹提起过的大名鼎鼎的皇甫将军之子--皇甫少华。爹爹说他少年有为,有这样的严父,少年有为也是理所当然了,这样想着,丽君撇撇嘴,刚才的火气也消了一大半。   皇甫少华低头说:"孩儿知错,愿受罚!不过从线报看,应有一船的私盐。孩儿刚才问过并无大船出码头,所以私盐应该还未运出。"皇甫敬略一沉吟,转身高声指挥:"封住码头,所有船只不经检查,一律不许出埠!"   兵士们闻令拦住了正要起锚的运粮船。押粮尉官急了,亮出丽君的父亲孟大人的招牌,要运皇粮船速速出发!但士兵们有皇甫将军的命令,对押粮尉官毫不理睬,便径自跳到船上,欲进行检查。正在两不相让间,岸边传来一声:"慢!"   皇甫敬转身一看,原来是御史大人刘捷从官轿中走了下来。这刘捷乃是当今刘皇后之胞弟,自恃皇亲国戚,特别是在多年前一次平叛中救了年幼的太子,便居功自傲,大权在握,呼风唤雨,文武百官都要让他几分。只见他头戴金镶边乌纱帽,身穿锦袍,腰挂碧玉带,脚蹋御赐无忧靴,慢条斯理,摇着官步,气派十足地走上船,笑眯眯地向皇甫敬作揖:"皇甫将军,您怎么亲自到码头来了?有事交代本官不就行了?"皇甫敬瞥了他一眼:"御史大人亲自来了。我哪里敢劳您大驾啊,您代皇上监察百官,这里私盐猖獗,几年都查不出根源,您没在皇上那里参我查案不力,我已很感激了。"刘捷狡黠地一笑:"这--是这盐贩子太狡猾。不过您可不能拦下运皇粮的船啊!"   第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   皇甫敬不满:"这运粮船中可能有私盐。""怎么可能?绝不可能!谁有这个胆子用皇粮船运私盐?"皇甫敬盯着刘捷:"只怕想不到,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查!"刘捷急了,连声拒绝道:"不行!你这是胡来!这批皇粮是孟巡抚好不容易才筹齐的,已过最后的期限了,再不能耽误了!"皇甫敬不理他,转过身:"查!"   粮包一包包被卸下来,一包包被打开,白花花的一包包都是白米,皇甫敬的脸色凝重起来,刘捷紧张的神色松弛下来,立刻传令封包起锚。   运粮船迤逦驶出码头,皇甫敬沮丧地目睹船队离开码头,却束手无策。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孟丽君看着船队,忽然眼睛一亮,只见阳光下,船队中有反光闪烁,再定睛观看,闪光消失,闪光处是沾在麻袋角上的一些白色的晶体。   装米的袋子上怎么会有反光?……对了!一定是盐沾了水后凝结的东西在闪光……只有盐包才会有这种情况!孟丽君走到码头一角的篱笆处,拔出长长的竹子,眯起一只眼睛往竹子中间看着。   竹子内是中空的!   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皇甫少华也看到了孟丽君,正要走过来,发现丽君用眼神向他示意什么,丽君指了指自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发饰,又指了指船队中的一艘船,少华眼睛顿时一亮,用力地向丽君点了点头,丽君又扔给他一只空心的竹子,少华会意,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把竹子绑在箭上,然后弯弓搭箭,瞄准丽君指的方向射去。   箭带着竹节深深扎进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起先是大米从麻袋中顺着竹节流出来,片刻后,大颗的盐粒顺着竹节流了出来。皇甫敬大喜,刘捷却神色大变,仍强自镇定着:"谁敢在皇粮船上动手脚!我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皇甫敬面露得意之色:"对!这次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押粮尉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皇甫敬身前。皇甫敬怒视着尉官:"这就是你押的粮吗?江南是天下粮仓,倒养出你们这些窃国的硕鼠,真是鼠胆包天啊。"刘捷指着尉官:"还不把这个狗奴才拿下?"   突然,一道寒光从岸上激射过来。押粮尉官惨叫一声仆地,抽搐几下后死去。皇甫敬吃了一惊,俯身查看,只见尉官的咽喉处插着一把飞刀,黑色的血淌在船板上,和盐粒混在一起。死去尉官的头侧向刘捷的方向,依旧圆睁着惊恐的双眼,眼角也流出一线黑血。尉官已死,只好带回验尸。皇甫敬下令,所有押往京城的皇粮即日起一律停运!   得知粮船验出私盐,并被全数扣押的消息,江南巡抚孟士元大惊失色。为了筹集这些皇粮,他费了多少周章,想不到竟然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皇甫敬已经派人告诉他,所有粮船都是赃物,全部被扣下,任何人不得接近,并让他速速筹运新粮,以解朝廷之需。   晚饭时分,一家人看着心事重重的孟士元,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上桌的菜,一口没动,又原封不动撤了下去。孟士元闭目沉吟了片刻,手指关节叩击着桌子。突然,他猛睁开眼,问身边的女儿:"丽君,以你的见识,你说说是这米重要啊,还是盐重要?"丽君眨眨眼睛:"这要看对谁而言。对富贵人家的一桌佳肴,盐是五味之主,当然重要;但对天下苍生,米粮是活命的根基,莫此为大。"   孟士元点点头,起身整衣往外走。丽君不解地问:"爹爹去哪里?""皇甫敬为了他要查的私盐,竟下令停运了皇粮。朝廷几天就一道旨令催我加速调粮赈灾,饥民们吃不上饭,我于心何忍?不管他如何看待我,我也要去问问他到底是米重要还是盐重要?"   他来到皇甫敬府上,力图说服他顾及今年大旱,江南已无粒米可收的危急状况,留下私盐,将粮船放走。无奈皇甫敬坚持盐税是国家命脉,私盐难除是朝廷的心头大患,盐案黑幕重重,来头大得很,他查了一年多才获得翻不了案的铁证,轻易放掉,岂不是白忙一场?   一个书生,一个武将,真是应了那句"秀才遇到兵"的老话,断然无法达成一致,最终的结果,皇甫敬不客气地送客,孟士元气咻咻地离开。   第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   刘奎璧从孟府刚回到家中,仆人便来报,少爷的好友皇甫少华公子已等在后花园中。刘奎璧与皇甫少华这一对少年,任谁看了,也不由得心生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奎璧素来自负,曾说过这个世上也只有皇甫少华才有资格做他的朋友,蒋州城中,也只有皇甫少华的文才,武功不下于他。两人常常在一起谈论文章,比试弓马武功。   听说好友来了,刘奎璧连忙换好衣服,提了剑,来到后花园,两个俊逸的少年便跳入花草丛中耍起剑来。两把剑随着他们腾挪的身姿飞舞着,几只彩蝶伴着俊朗少年的翩翩身姿随风盈舞。只见两个少年,一个身穿锦片绿罗袍,腰系丝銮宝带,清秀儒雅,挺立如松,眸光所至,似两泓深水,明明英气逼人,却仍让人感觉如沐东风,如触春水,此人正是皇甫少华。而另一个却又是一番风范,只见他剑眉入鬓,薄唇轮廓分明,虽一身月白色织锦蟒袖长袍,却耀如烈火,明如晨星,顾盼间神采飞扬,傲气袭人,令人难以逼视,正是刘奎璧。   专心舞剑的少华并没有注意到,后院回廊中,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粉面如花,体态窈窕,含羞带怯地倚角婷婷而立,正倾慕地凝望着他,目光萦绕着少华的一举一动,眼神之中流动着脉脉柔情。这便是刘府的二小姐--刘奎璧美艳如花的宝贝妹妹刘燕玉。   两个丫环端着茶水走来,看见刘燕玉的神情,禁不住笑了:"每次皇甫少爷和咱家少爷练武,小姐都会看得入迷……"出神的刘燕玉似乎听到了什么,一回头看见她们,立刻飞红了脸,故作镇定地接过茶水托盘,让丫环们下去,然后端着茶水向少华和刘奎璧走去。   那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战在一处。少华边挥剑边说:"今天你的剑有点不一样啊。"   "怎样?"   "剑风软了,似有柔情。"   刘奎璧挽了几个爽利的剑花说:"我看是你的眼睛里有柔情吧。"两人哈哈大笑,刚好燕玉走来,让他们喝茶,并亲自倒了一杯,双手相持,递给少华。少华对燕玉的羞涩毫无知觉,接过茶,一饮而尽。   清晨的河边,丽君和丫环容兰自在地划着小舟,不知不觉来到遇见少华时的那一片荷花地。容兰停住船桨:"哎哎,怎么又到这个老和尚说经的地方来了?"丽君望着前面的荷花道:"爹爹上火了,我要采些莲芯给他泡茶。"说罢,探身采摘着莲子。小舟在荷叶和荷花中飘荡着,四周清寂无人。   这时,一匹白马踏着晨曦轻快地奔驰过来。马上的人正是皇甫少华。骑在白马上,少华往前方眺望着。快到昨天遇上孟丽君的地方了,少华拉了下缰绳,白马的速度慢了下来,闲庭信步地向着丽君的方向而来。突然,他眼睛一亮,看见了小舟上采莲的丽君。丽君在专注地采莲,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地凝望着她……   突然,白马嘶鸣了一声,丽君抬头向马鸣的方向望去,看到少华在马背上凝望自己的身影。两人的目光刹那间碰撞在一起,少华笑了。丽君却垂下头,手伸向一朵荷花。丽君看了一眼水中少华和白马的倒影,对容兰说:"哎,我们回去吧。"于是,小舟穿过荷叶,渐渐远去。少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目光追着远去丽君的背影,大声说:"小姐放心,我会还回花露。"丽君似乎是偶然地回了一下头,并没有看少华,只露出一缕幽幽的笑容。   少华翻身下马,走到水前,突然看到树下的草丛中有一本书,正是清修和丽君读的那本《法华经》。翻开《法华经》,只见在扉页上写着"赠孟丽君小姐,玄妙寺清修"两行字,少华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孟丽君啊。"   望着朝霞中随风轻舞的荷叶和荷花,少华眼中碧波荡漾,丽君采莲的身影久久萦绕,挥之不去。少华索性拴了马,俯身开始采集花中的露水。花瓣中的清露,汇成水珠,滴落在一只小小的瓷瓶中,映着满头大汗的少华,沁透着丝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春日里,孟府花园一派葱茏幽静。花园中的一弯池塘波平如镜,池水深处,静静地游着十几尾红色的鱼。突然,一枚石子抛入水中,那些鱼惊蹿着游开。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   孟丽君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若有所思,轻柔而略有些不安的目光看着荡漾的水波,身畔一树的桃花灿烂。花枝间蝴蝶翻飞。清风徐来,几片花瓣随风飘落下来,落在孟丽君的发间、衣襟上,也飘落在草丛上、水池中。丽君拣拾起花瓣,捧在掌中出神地看着,回味着与少华相遇的画面,竟然没有发觉容兰已站在身后。"小姐,小姐。"孟丽君一愣,回过头,看见了容兰。容兰放下茶:"小姐看什么稀罕呢。""看花啊。""桃花年年岁岁都这么开、这么落,有什么特别呢?""你看春来花开,春去花落,世间万物都守着信用,才有生机……"   容兰看看桃花,又看看丽君:"对呀,它们都不会辜负人。"丽君微笑着看着她:"那你是不是觉得人守信用,才可爱呢?"容兰笑了笑,装糊涂:"不知小姐在想什么人,不懂。不过,玄妙寺的一位小师傅刚才来过了,说有事相告。"   "玄妙寺的小师傅?该是清修师傅派来的吧,他说什么了?""他说一位施主请他转告小姐,请你明日未时上山,说有东西要还给你。"孟丽君略一愣,眼光闪亮起来,点了点头,嘴角悄然跳出一丝喜悦。   此时的孟大人正心急火燎地赶往码头。他刚刚收到消息,一位神秘的客人今日将要抵达蒋州。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朝廷的丞相梁大人。梁相此行,乃是为了皇粮之事而来。孟士元负责的皇粮耽误了半个月了,圣上在等,各省也在观望,梁丞相确实着急了。   迎了梁相,孟士元退了下人,将皇甫敬扣押皇粮,查缉私盐一事一一报来。梁丞相一愣:"确有私盐吗?"孟士元:"倒是真有大批私盐混在皇粮中。"梁丞相沉吟着:"你们两个,一个主军事,一个主政事,都是圣上的肱骨之臣,凡事要多商议嘛。"   "不是我不想商议,皇甫敬就管他的乌纱帽,只想着自己找到盐案的幕后主合好邀功请赏,我没法跟他理论。"梁丞相不露声色:"那,我帮你们斡旋一次?""您费心了。但耽误皇粮的过失已成事实了,无论如何,我要向皇上参奏一本,说清楚事情的缘由。"梁丞相听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客栈之中,火炉上架着一只黑泥药罐,梁丞相正在煎药。药罐冒出白汽,药香溢满整间屋子。梁相撩起眼帘,看了一下在窗边疾步徘徊的皇甫敬,慢悠悠地说:"文火煎药,不可着急。"皇甫敬停下来,看着梁相:"梁大人,我急的是国事有病,大人,为臣不敢怠慢呀。""你指的是私盐案吧。找到病根,慢慢治。"   皇甫敬走近梁相,低声地:"我担心的是病根太深。"梁相微皱眉:"哦?能深到哪里去呢?""国舅爷。""刘捷?"梁相低头看着药罐:"这个嘛……皇甫大人,此话可不能草率啊。"皇甫敬有些冲动:"因此我斗胆扣下皇粮,就是看到了查它个水落石出的希望,毕其功于一役,让万岁见到病根。但眼下孟士元横出事端向万岁参我一本,我不知道他是被人利用,还是自己泥足深陷!"   "我会向圣上奏明此中缘由,你不必担心。依我看你先放粮,平息矛盾,其余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重病不是一味药能治得好的。"皇甫敬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再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我查不到幕后真凶,立即放粮!"说罢告辞而去。   第二天一早,盛装装扮的孟丽君,面对菱镜兀自端详着,双髻堆鸦,目似含情,眉如远山,衣带飘飘然如出世之姿,星眸莹莹然露恋世之意,比平时更添了一份娇艳。这时,苏映雪进了门,惊讶地看着丽君:"小姐,今天要见什么大客人啊,这么漂亮?"孟丽君有些不好意思:"啊?没,没什么……打扮给自己看不行吗?"   丽君将身转了一圈,衣袂飘飘,如精灵下凡,满意地微微笑着。可是,刚要跨出府门,却被父亲孟士元撞了个正着。孟士元瞪了她一眼:"女孩子家,一点儿不安守本分,往哪里跑去?为父让你拜清修为师傅,是为了让你学佛理,养一分从容淡定。现在倒好,整天出去玩闹,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回屋给我抄一百遍《孝女经》!"孟丽君只好嘟着嘴,垂头丧气地回到闺房中来,摊开纸笔,满肚子不情愿地抄起了《孝女经》。映雪见状,笑着坐到她对面,帮她一起誊抄起来。   第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   山路两旁,野花灿烂。寺院的钟声远远地传来,在山野间回荡。少华采了一捧野花,如视珍宝般攥着花露瓶,捧着一大束野花,满脸憧憬地站在玄妙寺门口,眼神中透着喜悦和期待……   二   闺房内,孟丽君和苏映雪同时抄写着《孝女经》。丽君一边抄写,一边焦虑地看着日已西斜的窗外。映雪不禁对她说:"小姐是重信义的人,不管谁约你,失约总是遗憾。你偷偷走吧,我替你在家里顶着,老爷由我想法子来应付。"丽君犹豫了一会儿,她知道皇甫少华一定还在那里傻等着她,不由长叹一声,终于还是起身。"这次只好对不住爹爹了。"   映雪无意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发现窗外的花园里,刘奎璧跟在一个家仆后面,向孟士元住处的方向走着。几乎同时,刘奎璧转头望向孟丽君的闺楼,他惊喜地看见窗口里苏映雪的脸。凝神观望,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一抹红霞飘来,映雪满面娇羞,赶紧转回头来。   原来刘奎璧是奉了父亲刘捷的命令特来请孟大人的。孟士元的官轿随着刘奎璧的马出门而去。众人还未走远,东张西望的孟丽君便牵马而出,向着玄妙寺疾奔而去……   此时,玄妙寺门外的少华满脸沮丧地看着手中的花露瓶:"她终究还是没来,"少华叹了口气,把花露瓶交给小沙弥,又把野花放在门口,失望离开。   片刻,丽君骑马而来,四下张望找不到皇甫少华,便向小沙弥双手合十问到:"小师傅,请问有没有见到一位施主在这里等人?"小沙弥道:"他在门口等你了半日,刚才下山了。""下山了?"小沙弥点头,从怀里拿出花露瓶递给孟丽君:"这是他还给小姐的。"丽君茫然地伫立着,眼波流动间,她忽然看见了门口一大束野花,欣喜地捧了起来。   没有见到丽君,少华心里颇感失落,他牵着马向山下走去,马儿走得很慢。忽然,他发现马儿越走越慢,忍不住拍了下马背,马却站住不动,低头舔起地上的草叶。少华见后一愣,不由好奇地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草上的露水,也放在嘴里品尝。"咸的?"接连试了好几棵草叶,都有咸味。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边走边反复观察,发现带咸味的湿草,隐约形成了一条通向未知前方的线路。   "难道是盐……"少华似有所悟,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放马循着盐迹前行。自己则在马后,一路紧紧跟随着。   山深林密,天色昏暗,残阳如血。一只猫头鹰发出凄厉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随马行进的少华打了个寒战,停下脚步想了想,抽出宝剑护在身旁,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物。这时,前面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少华打量片刻,拴好白马,决定进屋子里看看。   屋里黑沉沉的,一片静谧。少华进门,看不清里面的景物,他将剑抽出剑鞘,又壮着胆子向里面走了两步。突然,房梁上落下一张大网,少华急忙闪身挥剑斩断大网,纵身躲避开。只听嗖嗖几只利剑破空而来,直奔少华的面门。少华身手利落地挥剑斩断利剑,飞身跳出窗外。   正在门外看守的几个黑衣蒙面人似乎早有防备,他们挺身就刺,少华忙躲开,几个人斗在一处。   孟丽君抱着野花,一丝残留的斜阳照在她的脸上,一副怏怏不快的神情。都怪爹,非要我抄什么劳什子的《孝女经》!这下好了,白跑一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见着!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隐约传来打斗声,丽君一愣,急忙停下脚步屏气凝神倾听。似乎是有人在打斗厮杀,这荒郊野外的,丽君有些忐忑起来,拨开树丛,向着声音的方向寻找过去。   这一寻找不要紧,正发现少华被几个黑衣人围困。只见一个家伙趁少华不备,向少华背后砍去。丽君大惊,赶忙高喊:"公子,小心!"黑衣人闻声一愣,少华回头看到了丽君,也看到了袭击他的家伙,立刻转身进攻,其他几个黑衣人又围了上来。他们也发现了丽君,有两个家伙执剑冲过去。丽君注意力仍然在少华身上,待发现有人意欲袭击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肩膀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一不小心,衣服里的花露瓶滚落在地,瓶子碎了,看着玻璃碎片和花露洒落了一地,丽君满眼的失望与不舍……   第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9)   黑衣刺客用刀架在丽君脖子上高喊:"皇甫少华!还不住手!"少华回身看到丽君被抓,吃了一惊,断喝道:"别伤那姑娘!"他提剑慢慢向他们逼近,冷静地说:"放下她,与她无关。"黑衣人挟持着丽君慢慢后退,向少华低吼着:"别过来。放下她可以,那你先放下剑,否则--"他用刀抵住孟丽君的脖子:"我可不客气。"少华只得放缓脚步,生怕激怒了黑衣人。丽君也看着少华,非常担忧。少华焦急地说:"我来换她!你杀了她,未必再能抓住我,我知道你想杀的是我。"同时,少华以抚慰的目光看了看丽君。丽君的脸上掠过深深的感动。   暮色降了下来,几个人的身影笼罩在夜色中。黑衣人点燃了茅屋,火光映红了树林。双方都在紧张地思考着,在片刻的安静中对峙着……   "你把自己绑在那棵树上,放下剑,我放她走!"说着,黑衣人挥刀从丽君身上割下一段网绳,抛给少华。"好,我信你。"少华伸手接过网绳,远远抛掉剑,然后用右手把自己的左手绑在身边的树干上,又紧紧打了个死结。   黑衣人推开了丽君,少华忍不住大叫:"快走!快!"丽君犹豫片刻,突然不顾一切地朝着刺客扑过去,要夺他手中的刀!少华失声大吼:"丽君!丽君!"黑衣人挥臂,一下子就把丽君推翻在地。丽君重重地摔倒,脚腕磕在一块石头上,痛得叫了一声。   然后,黑衣人举刀向着少华走去,少华以极快的速度,伸指从地上捡起一片花露瓶的碎片,用锋利的玻璃刃口划断了捆住左手的绳子,然后闪身跳开。少华徒手与黑衣人打斗在一起,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明显已处下风,渐渐不敌少华的凌厉的快剑。   茅草屋在轰然巨响中烧塌了,少华稍一分神,黑衣人逃开了,遁身在夜幕中。少华想追,但回身看了看丽君,停住了脚步。孟丽君爬起身来,却觉得一阵剧痛,一看左脚脚踝已经高高肿了起来,她一咬牙爬了起来,眼里刹那间涌出泪水。少华走近,看见她眼中盈盈的泪水和她受伤的脚踝,心生不舍,柔声说道:"姑娘脚伤了,一定很痛吧?"   丽君任凭眼泪流下来:"不,是太高兴了,看到你终于脱险了……"少华被丽君的真心感动,深情地凝望着她。两个人心生悸动,似乎,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有一种东西,渐渐滋长了出来。突然间,两个人,脸都红了。   孟丽君坐在少华的白马上,少华一手拉着缰绳牵着马走,一手举着火把照着前面的路。马踏着山路,发出"得得"的响声。两人都默默无语……火光中的孟丽君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险境中,面露不安。少华看了一眼丽君,诚恳地说:"连累姑娘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又受了伤,真对不起。"丽君腼腆地一笑:"公子不也救了我?"少华宽慰道:"姑娘你放心,只要我宝剑在手,那样的蟊贼,再来他两三个也不是对手!"丽君摇头:"我担心的是背后指使的那个人,我感到身后有一张阴谋的黑网,让人不寒而栗。幸好你又回来了!不过,你没等到我,为什么又回来呢?""因为我相信你会来,所以我一定要等到你,我不能让你来了以后见不到人。"   丽君正体味着少华温暖的言语,忽然,一道闪电之后,天空响雷滚过。丽君被雷声惊了一下,少华忙关切地说:"前面有间小屋子,我们进去躲一躲吧。"   少华在小屋子里升起篝火,两人坐在篝火旁感受着丝丝暖意。屋外大雨滂沱,急促的雨声传来,让小屋内显得分外安静。   少华走到丽君身边,单膝跪地,查看丽君的伤处,试探着轻轻碰了碰丽君的脚踝。不料只这轻轻一碰,丽君哆嗦了一下,疼得差点尖叫出声。但她紧咬着嘴唇,强行忍住。看着丽君这副模样,少华默默地站起身来,然后突然走进了滂沱大雨中了。   稍顷,少华湿淋淋地走进屋子,手里拿着些采来的草药。他甩了甩头上的雨水:"没事的,我给你上些草药,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我们行军的时候经常就这么治疗的。"嘴上虽然这么说,少华眼睛里却满是怜惜和不舍。丽君望着那双眼睛,满脸信任地点点头。少华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敷在丽君的脚伤处,手指不时地触碰着她的脚踝。丽君涨红了脸,娇羞着低头不语,让少华更为紧张,沉默中溢满了尴尬。   第1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0)   少华轻咳了一声:"这种草药是消肿的。"丽君点头,乖乖地一动不动。他终于敷完了草药,然后撕下袍子的一角,包住了丽君的脚踝。他的表情那么认真,仿佛除此之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他投入的事情了。丽君突然变得严肃,细细打量着少华--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又很清秀,搭配得近乎完美,英武中不失柔情,活脱脱一个俊朗的少年将军。少华抬起头,与丽君四目相对,丽君慌乱地避开:"你的衣服湿了,坐下来烤烤火吧。"静寂的雨夜,两人隔着火堆相对而坐,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摇曳,闪烁,忽明忽暗,意味深远。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雨后的夜空,新月如钩,繁星点点。两人并肩坐在屋前,仰望星空。少华指点着天空:"你看,这颗是牵牛星,这颗是织女星,那是北极星……"丽君觉得新奇:"你怎么认得那么多?我看着一颗颗都是一样的。""我们行军打仗的人,都要会用星星辨别方向,所以从小父亲就教我认识星座。""那你教我吧。"少华笑道:"一个女孩家又不行军打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丽君摇头:"不,以后我可以用它们来认清方向。"少华不禁赞许:"那好吧。你看,这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是天上最重要的一颗星星……"少华指点着,丽君不时点头。忽然,一颗流星划过,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蓦地又消失在夜空中。丽君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念念有词。丽君睁开眼睛发现少华不解地看着她:"母亲告诉我,在流星划过的时候,许下一个愿,就一定会实现。"少华面露笑容:"真的吗?那你许了什么?"孟丽君看着皇甫少华,羞涩地一笑,又故意板起脸,摇头道:"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又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少华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也念念有词。丽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少华睁开眼,丽君便问:"你又许下了什么愿?"少华看着孟丽君:"我想--"   丽君忙打断他:"别说,说了就不灵了。"   星空下,两人凝视着。   这时,山下传来孟府家丁们寻找丽君的声音:小姐!小姐!   两人一愣。丽君低声叫道:"糟了!他们来找我了!呀,现在很晚了,爹娘一定急坏了!"   孟丽君和少华一前一后坐在马背上,缓慢地向山下走去。家丁们寻找小姐的喊声由远而近。   丽君说:"你就把我放在这儿吧。你先走吧,要注意危险啊……"少华心中着实不舍:"我知道,你放心。"他把脚伤的丽君从马上抱了下来。"可你怎么向家里人解释呢?"丽君一甩头:"我就说遇到大雨,迷了路。"少华不住点头:"我能再见到你吗?""有缘自会相见。"丽君笑道。"一定会的,我……我还要叫我娘去见你!"   丽君一愣,随即领悟了,默默地点点头。   少华牵着马转身离去,又忍不住转头望着丽君,心里念着:我已经许了愿了,我们怎么会不再相见?……   回到家中的正房,孟士元、孟夫人板着脸,丽君则垂眼坐在孟夫人对面。孟士元严厉地指着女儿:"你看你这一身泥,哪点像个大家闺秀!胆子越来越大!竟敢偷跑出去!这大晚上的在山里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从今天起绝不许你出大门一步!"丽君低着头,但面带着微笑:"好的,我知错了。"   孟士元看到丽君的表情不由更加生气:"知错了?我看你还挺高兴的,哪有知错之意!?"丽君连忙忍住笑:"是,是,爹爹,女儿一定在家里闭门思过。"孟士元怒气未消:"这外面我和皇甫敬是打不清的官司,断不清的事已经够烦心的了,回来还要操你的心!"丽君闻听此言,满心不安:"您和皇甫将军还未和解?你们都是一心为公……""一心为公?他哪是一心为公?他是只顾自己建功,不顾百姓死活。这样的人我怎能与他和解?我早已参了他一本,请皇上圣裁!"听到这里,孟丽君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与此同时,皇甫府内,少华已向皇甫敬禀报了整个过程,皇甫敬下令对这些杀手展开了全城搜查,并请来了孟士元,向他通报情况。"……情况就是这样,盐犯的行动不比我慢啊。孟大人,你理解我的苦心了吗?"孟士元惊讶至极:"竟有这样的事!?有人竟会对皇甫公子下手?"思忖片刻后,忍不住又问:"不过,能确定就是盐枭雇人所为吗?会不会是有别的仇家有意如此这般,以蔽视听?"皇甫敬又惊又恼:"别的仇家?就算有人不喜欢我皇甫敬,也不至于要杀了少华呀,而且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依我的判断,这当然是盐枭所为!如此证据明显,孟大人还不相信……我真不知孟大人为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第1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1)   孟士元面露不悦:"证据可以是别人刻意伪造的。现在并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证明是盐枭所为!"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了,正在这时,皇甫敬家将曹矜押着刺客走了进来:"报告皇甫将军、孟大人。这小子在东城门被我们抓住了!"刺客被按住,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地辩解道:"是那个盐贩子让我除去皇甫少华这个眼中钉。小人该死,小人该死!"皇甫敬不由得瞟了一眼默然不语的孟士元:"孟大人,这下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孟士元站起来:"好,那就赶紧抓住那个大盐枭吧,再问问他是听从谁的指派。"说完,便抱拳告辞。皇甫敬目送着孟士元,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怀疑的意味。   却说那刘捷,看到两位大人为了盐枭之事闹到如此地步,幸灾乐祸之余,还不忘来到梁相府装模作样地向梁大人讨教如何处理。梁相感到这一对文武官如此水火不容,确是朝廷大患,他十分发愁如何调和这一对将相,想到将相二字,忽然,好像有什么提醒了他,梁相计上心来。   孟府内,丽君惊喜地问父亲:"什么?请皇甫敬他们到我们家来看《将相和》?"孟士元有一丝勉强:"是梁丞相的主意。他说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才能给一方百姓造福,他老人家是担心我和皇甫敬闹矛盾。"丽君忙道:"好个梁相,不愧是个统领百官,制衡天下的良相。有见识,有胸怀。""你赞同?可现在明明是皇甫敬怀疑我啊!"丽君点头:"是的,爹爹。我们也应该化解皇甫大人对我们家的怀疑。将相和,天下和。梁相说得不错,和造福百姓相比,意气之争算什么呢?"孟士元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将相和,天下和。既为百姓,有何不可做?好,丽君,你让咱家的戏班好好的排一出《将相和》。""遵命,他们一定能演好的,这出戏都唱过多少回了,连我都会唱了呢!"丽君高兴地答应着。   皇甫家正厅外,皇甫敬翻看着请柬,有些不悦:"这个梁大人哪,现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张罗看戏。还是在孟府!"梁相仆人躬身一鞠:"皇甫将军,梁丞相可是请您务必拨冗参加。"皇甫敬"恩"了一声,勉强点头应允。   这日,孟府内,丽君指挥众人忙碌着。"廉颇"已经扮上了,丽君转身招呼着:"葵官,好了吗,该走了。"却见容兰、苏映雪扶着已经扮好的"蔺相如"从屋里走了进来。"不好了,小姐,她突然肚子疼得不行了!"容兰有些慌乱,丽君:"啊?快,快去请大夫。"映雪:"我已经让人找去了。""蔺相如"捂着肚子:"小姐,疼啊,刀绞似的,怕,怕是唱不了了。"容兰焦急:"啊?快开演了,这可怎么办啊?"丽君十分焦急。众人也顿时慌了神,议论纷纷。"廉颇":"看来今天这《将相和》是唱不成了,换别的戏吧。"丽君坚决地说:"不,不能换别的戏。今天必须唱《将相和》。""廉颇":"可这只有将,没有相怎么唱啊?"   孟士元引梁相、皇甫敬、刘捷走进府来。少华跟在后面。他环视着四周,紧张中透着兴奋,心里不由想:这就是她的居所了。不知今天能不能见到她--正在这时,扮成蔺相如的孟丽君撩袍匆匆跑来,与少华撞了满怀,髯口也掉了下来。丽君惊喜地:"你?"正要行礼表示歉意的少华也愣住了,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蔺相如。丽君调皮地朝少华一笑。少华惊讶地:"是你?孟--"丽君忙冲他摆摆手,调皮地眨眨眼,然后捡起髯口,往戏台跑去。少华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莞尔。   戏台下,众人落座,皇甫敬却又站起来:"梁大人,孟大人真有闲情逸致啊。盐枭还未落网,恕我没有诸位的雅兴,我可是坐一会儿就要走的。"梁相忙道:"不急不急,今天可是一出不能错过的戏啊。"   戏台上,鼓声四起,开演《将相和》。"蔺相如"上场,侧台,紧张的苏映雪、容兰松了一口气。   台下,皇甫敬看着戏,不禁一愣,转过头看了看梁相。梁相佯作不知,继续看戏。少华眼含笑意地看着台上的丽君。   戏台上,演出继续。刘捷似乎很有感触:"梁大人公务之余,仍不忘高台教化,警世劝人,可敬。孟大人一片苦心,真是让在下深受感动。皇甫大人,您说呢?"皇甫敬冷笑一声:"哼!若我朝官员都如戏中所唱,心口如一,坦坦荡荡,精忠卫国,自然将相和,天地和,只可惜有人却在纵容奸盗猖狂,百姓不安,国家受损,辜负了圣恩!"孟士元脸涨得通红,终于忍无可忍,站了起来。   第1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2)   "皇甫将军,谁纵容奸盗,使国家受损?你说个清楚!实在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众人都愣住了,台上曲乐顿停。大家紧张地看着两人。梁相焦急地在两人之间调和:"孟大人,皇甫将军,有话好好说,别动怒!"   管家向台上挥手,台上众人纷纷下台,退出园子。只有孟丽君闪在一边的侧幕中,焦急地观察着。少华也焦急万分,却又无法可想。他们关切、焦虑地看着各自争得面红耳赤的父亲,却又束手无策。两人的目光对视,却是万分无奈。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兴奋地跑了近来。"抓住了抓住了!孟老爷,盐枭让咱们的人抓住了!"众人惊讶,孟士元大喜:"抓住了?在哪里?快带进来!"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在往这儿赶的路上,不过已经死了。"皇甫敬一愣:"死了?"孟士元:"怎么回事?"家丁:"说是他躲在城西一个破庙里,被发现后就逃,结果打斗起来受了重伤,死在路上了。"皇甫敬不满地吩咐衙役:"把那人的尸体抬来,再从牢里提出那个杀手,让他辨认。"   盐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被撕烂多处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巴、血迹。胳膊上,腿上、胸口有多处刀痕。刺客仔细辨认着,梁相、刘捷、孟士元都紧张地关注着,刺客点头:"是他,就是他。"皇甫敬:"你肯定?"刺客:"肯定,他眼睛下有伤疤,错不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皇甫敬却还盯着盐枭的尸体。少华也疑惑地盯着盐枭尸体。不远处的孟丽君也并未展颜,而是皱眉深思着什么。孟士元长呼一口气:"谢天谢地,粮终于可以运了。"梁相:"好好好,云开月现。来来来,皇甫兄,你在三天内抓到了盐枭,我看,还是与孟大人举杯相庆吧。"孟士元却欲往外走:"我得去安排粮船起运!这酒下次再喝吧。"   孟士元正匆匆地往外走,忽然,皇甫敬皱紧了眉头。"慢!粮船不能走!"孟士元又恼怒又不解地转过身:"为什么?""我觉得不对。"皇甫敬的脸紧绷着,眼睛紧紧盯着尸体,绕着尸体一圈圈地走着。孟士元、刘捷、梁相都关切地盯着他。   此时,孟丽君眼睛突然一亮,抬头欲言,却又止住了。她向少华望去,正好少华也向她看来。两人四目相对。孟丽君抬脚,指指鞋底,又指指盐枭的尸体。少华疑惑地看看盐枭的尸体,又看看丽君。丽君用力地向少华点点头。少华低头沉思片刻。忽然,他抬起头朗声说道:"盐枭并不是死在我们手上,而是--被同伙所害!"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刘捷和他身后的邢师爷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刘捷:"为……为什么?"孟士元:"你凭什么这么说?"少华:"各位大人请看,盐枭浑身都是泥巴,又身中数刀,确实像家丁所说有过一翻激烈的搏斗。可是你们看他的鞋底呈灰白色,不是很干净,但却一点泥巴也没有,哪里像在泥泞里与人搏斗,身受重伤的人的鞋子?难道打斗时他脱了鞋吗?还是这鞋是死后特地换上的?这都不可能。"孟士元和梁相不由点头,邢师爷悄悄退了出去。"这说明,刚才家丁讲的那一幕并不存在。而真正的可能是:盐枭并非在搏斗中被杀,真正要他命的是他胸口这一刀,是一个他信任的人在他不设防时给他的一刀。其余的伤口是为了做出他与人搏斗的假象而添的,这一身泥巴也是后来抹上去的。然后又收买了衙役来演这出戏。而做这一切的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忽略了这一双鞋底。这双鞋底告诉了我们盐枭死亡的真相。"   众人连连点头,孟丽君欣慰地看着少华。   皇甫敬大喊:"去抓住那两个自称逮住盐枭的人!孟大人,那两个人是您的手下,您不会不了解吧?"孟士元原已面露钦佩之色,闻听此言,不由一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皇甫敬:"我不认为什么,我只认事实!"孟丽君和少华原本宽慰的表情顿时又紧张起来。梁相正要开言劝解,一个差人急促赶来,跪报:"梁大人,南疆邬必凯叛乱!皇上命您速速回京!"孟士元:"叛乱!?"梁相点头:"我早感觉他会闹事。"皇甫敬向梁相拱手:"梁相大人,请代皇甫敬转告皇上,皇甫敬时刻为皇上待命!"   第1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3)   边关告急,梁相苦心安排的这一场《将相和》到底也没有唱成,众人即刻散去。皇甫将军见到私盐之事的幕后指使已经出现端倪,有了追查的方向,也就先行将粮船放行出关了。而这幕后指使刘捷也皇甫父子的机警吓出了一身冷汗,深怕罪行暴露的他,此刻唯有绞尽脑汁,寻找除掉皇甫父子的机会。   刘捷和邢师爷正在书房里密谋如何置皇甫父子于死地,而刘家的后院里,毫不知情的两位英俊少年正在你来我往地练着剑。这两位少年正是皇甫少华和刘奎璧,这对多年的好朋友边练边议论着。   奎璧:"听说边关出事了。咱们一起去边关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如何?"少华:"好啊!我们联手,一定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男子汉大丈夫,理当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咱们这就去说?"奎璧忽然有些犹豫:"我还要办一件事情才能走。"少华:"什么事如此重要?"奎璧:"我,我遇见了一个姑娘……"少华:"啊?你也……"他自觉失言,忙挽了个剑花掩饰。刘奎璧却已经明白了,一剑挑开少华的剑花:"还是好兄弟呢,和我打埋伏?"少华:"不,不……""那就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哪家闺秀。咱们之间可是从不欺瞒的。"   精心打扮、身着紫色衣裙的刘燕玉正要从廊沿向他们跑来,听到这里,满脸的笑颜立时凝固了。她立刻收住了脚,退了回去,闪身躲在柱子后偷偷看着少华的反应。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开口。   少华:"孟丽君。"   奎璧:"孟府的大小姐。"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惊讶地看着对方,愣在那里。廊檐里,目睹着这一切的刘燕玉转过身,无力地倚靠在柱子上,眼中泪光晶莹。   皇甫少华一脸焦虑地向自己的姐姐皇甫长华的房间奔去,姐姐是他从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现在的他极需要姐姐的帮助。屋内传来舒缓悠扬的琴声。皇甫少华不由慢下了脚步,停在了屋外。   屋内,皇甫长华正在焚香抚琴。长华也是蒋州城内盛名远播的美女和才女,琴棋书画自不必说,诗书词赋更不在话下,可谓慧质兰心,温婉娴熟,最特别的是,长华气质脱俗,清新之余透着一股雍容,华贵之外又给人丝丝清冽,令人过目难忘。长华一抬眼,看见窗纸上皇甫少华的身影,于是停了下来:"少华吗?进来吧。"少华进屋。长华看到弟弟有些焦急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少华?有什么事情吗?"少华无奈地解释了自己着急的原因,长华也有些焦急但也觉得不可思议:"哎呀,你们俩怎么会喜欢同一个人呢?而且听娘说,近来爹对孟大人很有意见哪!""可是姐姐,刘奎璧一定会马上去孟家求亲的。万一孟大人答应了,那我和丽君--"少华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长华一急,拉起少华就往外走:"我们去找娘谈,让娘先去孟家求亲,然后,我们再回来劝爹。"   孟家大厅内,孟士元夫妇陪着一个中年贵夫人坐着。孟丽君跑到门口,苏映雪也跟在后面。只听中年贵妇滔滔不绝地说着:"真不是我说,哪找这么合适的姻缘去?刘公子这家世也不用说了,国舅之子,难得的是人品又好,才学又好。多少大家闺秀都抢着要嫁的好女婿啊!"孟丽君和苏映雪同时愣住了,笑容凝固,瞬间变了脸色。   正在这时,一个家丁进来。"老爷,门外皇甫夫人前来求亲。"   众人都愣住了。只有丽君一脸欣喜。笑容凝固,瞬间   孟士元无比惊讶:"皇甫竟向我们家求亲?"随后,孟士元有些释然又有些不解:"真没想到皇甫敬会向我们家求亲。看他那天的神气,都把我当疑犯了。却是又放了粮船,又上门求亲?"孟夫人:"老爷您以前不是说过他虽固执,却是磊落之人吗?你们是为公事起纷争,并不为一己之利。我想皇甫敬该是公私分明之人吧。"   孟士元点头。孟夫人:"我看这求亲的人里头,数刘大人的儿子刘奎璧、皇甫大人的儿子皇甫少华最好。可是老爷您说应该选谁呢?都是一地为官,回绝任何一家都有伤和气啊!""唉!"孟士元也忍不住叹气。丽君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的带有戏剧性,真是节外生枝,这可如何是好?忽然,她灵机一动。那日在山上,她看到了皇甫少华一人战几人,武功了得,不如……她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走进屋子,安慰左右为难的二老:"爹,娘,你们不要为难了。既然如此,女儿想了一法,让上天为女儿作选择吧。"孟士元:"什么?"丽君:"比武招亲怎么样?"孟夫人:"荒唐!我们久久小说,怎么可如此儿戏?"丽君:"并非儿戏。刘公子、皇甫公子都是习武之人,此举一来可试二人高下,二来,谁胜谁败由他们各自的能力决定,可以让几家求亲的都参加,输了的也不能怨及他人。爹爹也不用因此伤了谁的颜面。岂不周全?"孟士元看着女儿,慢慢点头。   第1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4)   皇甫府上,皇甫夫人,皇甫长华,皇甫少华低头垂手立在皇甫敬面前。皇甫敬"啪"地把一封信往桌上一拍。"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皇甫家怎么会去孟家求亲?明天还要去参加什么比武招亲!?"少华:"是我请娘去孟家求亲的。"皇甫敬大怒:"去孟家求亲!?不经过我同意就去求亲!?"少华低声哀求:"爹,你就成全孩儿吧。"皇甫长华也求情:"爹,孟丽君可是难得的好姑娘。"皇甫敬霍地站起身:"不行,绝对不行!孟士元这样昏聩之人能养出什么好女儿?而且盐案还没有彻底查清楚,谁也不敢保证孟士元就一定清白。什么比武招亲,荒唐!"少华:"可是爹--"皇甫敬:"没有可是了,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为父心里有数。来人!把少爷给我关在我的书房里!"   门被紧紧关上,一把大锁喀嚓一声锁住了门闩。皇甫少华扑到门前,无助地拍着门板。皇甫敬头也不回,厉声嘱咐门外的两个家将:"给我看好他,他若出了这个房门,你们就按军法惩治!"少华:"爹,我答应过丽君的,我不能食言。爹,让我出去。"门外的脚步声却渐行渐远……   三   南方的边关外,叛贼邬必凯的大营内,帅台上铺着一张巨幅的边关地形图,红笔画出了他的军队进攻的路线。邬必凯端坐在帅椅上,凶狠而阴鸷的目光落在地形图上,他的手掌随着目光,一下一下地拍在地形图所表识的战略上要点上,好像要把它们砸碎。随着一声"报--",传令官快跑着进来:   "报大将军,敌军城门紧闭,拒不出战,看来是要死守等待援军!"邬必凯满脸不屑,高声叫道:"一座小小的城池能挡得住我?传我令,先围城十天,往城里放火箭,乱了他的军心,然后夜间强攻!哈--我也耐心等他的援军,等他们来送死!"他放肆地大笑着:"弟兄们,等我灭了明朝的援军,你们就跟我一路杀到江南去享福吧!"   刘府内,刘奎璧站在刘捷面前,意气风发地对父亲说:"爹,我这就要去孟府了,今天是比武招亲的日子。"刘捷:"你速速去吧,代我向孟大人问好,告诉他我听着好消息呢,也祝他这件事情办得周全。我的话你要带到。"奎璧:"放心吧,凭我的本事,就当是个平头百姓,也一准能获胜!"刘捷向奎璧一挥手:"去吧。"奎璧轻快地转身走了。刘捷看着刘奎璧远去的背影,眼光里含着慈爱:"哎,我这个儿子,还不知道人心叵测、世事凶险。只知道一心要争到那个孟丽君,不知道如果皇甫家跟孟家联亲了,对我刘家多么不利。"邢师爷不解地问:"我以为皇甫敬可没把孟士元当好人看,怎么会去提亲呢?"刘捷点点头:"是啊,此事要不就是弄岔了,要不就说明皇甫敬看似鲁莽,其实老谋深算,小心为是啊!"邢师爷压低声音:"邬必凯来势汹汹,也不知皇后娘娘那儿,跟皇上说成了没有?"刘捷仰面靠在椅子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等着吧……"   刘奎璧牵着马出门,忽然看到刘燕玉站在门口等着什么,眼神中满是无助和紧张,他不由慢下脚步:"你在等谁啊?"看到哥哥,燕玉反而把头低下了:"我,我等你啊……"奎璧:"等我?有什么要紧事吗?"燕玉抬起头望着哥哥,竟然泪光盈盈,她欲言又止,只是很真切地说:"哥,你今天可一定要赢啊!"奎璧不解:"你是怕皇甫少华赢吗?我会赢他的--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哭呢?你就等着丽君当你的嫂子吧!"燕玉连忙擦去泪水,冲刘奎璧勉强一笑,楚楚可怜。奎璧说着上马而去,燕玉久久地凝望着刘奎璧远去的背影……   从孟府绣楼的窗中,可以看见花园里的求亲者。苏映雪和容兰站在窗前看着,窗口隔着纱帘,孟丽君坐在桌旁勾画着一幅花鸟画。容兰边看边焦急地对丽君说:"小姐,皇甫公子还没到啊?"映雪微微皱眉:"怪了,帖子已经交到总督府了,刘家公子倒是第一个来的。"丽君仍细细地描画着,但表情也不那么坦然了。容兰:"皇甫公子不会记错日子了吧?"丽君忍不住说:"不会吧,难道这事还不如一瓶花露重要吗?他对一瓶花露都是那么守信……"容兰又看窗外:"哎呀,老爷问时间了,快开始了!这个皇甫公子好糊涂。"映雪一抿嘴唇,表情微妙。丽君持笔的手颤抖了一下,一点墨团甩在扶宣纸的左手上,丽君轻呼了一声。容兰这时又不识趣地说了一句:"我瞧映雪姐姐比小姐还着急呢!"苏映雪掩饰地一笑,打了容兰一下,低头看到丽君左手上的那团墨迹,立刻掏出那方刘奎璧给她的汗巾,借着给丽君擦拭墨迹掩盖自己的尴尬:"你真是动了心了,手上沾了墨都不知道。"丽君轻叹了口气:"其实他真要不来,哪里又值得人去牵挂呢?心可以动,但不会乱的。"这话似乎是劝慰自己,她抓住汗巾擦着手上的墨迹,想借助一种力量让心情坚定一些。   第1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5)   丽君忽然愣住了,她看见汗巾上竟然绣着一个"刘"字。这时,挂在屋里的鸟笼里的那只小鸟扑腾出声响来,丽君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鸟。映雪有些发傻的样子。丽君笑了一下:"这汗巾子好蹊跷,上面怎么绣了个'刘'字?"容兰凑过来看:"真的唉,映雪姐姐,这可不是你的吧!像是公子用的物件啊。"映雪夺过汗巾,抓在手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丽君:"刘?刘公子?哪家的刘公子?"她忽然有所醒悟:"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这个刘公子不会是刘奎璧吧?"映雪沉默着,不置可否。但从她羞涩的脸色中,丽君已经看出端倪了,带着惊诧地笑了笑。容兰着急了:"这可怎么办,刘公子为了小姐来比武,映雪姐姐看上了刘公子,小姐又等着皇甫公子,皇甫公子又不来……哎呀,全乱了!"丽君倒觉得蹊跷:"不对呀,那个刘公子又没见过我,不至于如此信誓旦旦啊?"她转向映雪:"你们准是见过面的,是吗?"苏映雪只好点了点头。丽君:"我想,刘公子是为了你而来的。"映雪干脆老实说了:"那天,也许,他是把我当成孟家大小姐了……"容兰听得眼睛发直:"喂喂,那刘奎璧要赢了,可怎么办呢?"片刻沉默后,丽君和映雪相视苦笑了一下。   花园内,比武招亲已经开始了,还是没有等到皇甫少华的影子。孟士元对于皇甫少华的缺席很是不满,他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皇甫少华居然也敢把孟家的事不放在心上,心中对于皇甫敬的误会也更深了一层。想到这里,孟士元站起身来,向刘奎璧等人抱拳示意,然后向家仆挥了一下手。   两个家仆捧上了一堆木剑和木刀,奎璧露出几分意外的表情。孟士元操起一把木剑捧在手里。"孟某不愿大家伤了和气,更不愿伤了身体,请诸位用我准备的木剑、木刀,比试武艺,点到为止。先两两对决,胜者再决,我看五剑定胜负吧。"刘奎璧先挑了一把称手的木剑,当空舞了一圈漂亮的剑花。   伴着刀剑相撞的脆响,孟丽君、苏映雪和容兰都在窗前望着比武的进程。刘奎璧赢了一剑,映雪禁不住欢呼了一声,丽君侧脸看了映雪一眼。还是容兰嘴快:"刘公子赢了有什么好?我觉得他还是输了比较好。他要真赢了所有的人,你们两个都麻烦大了。"映雪嘟着嘴,陷入苦恼中。丽君的目光仍然饱含期待地停驻在远方,在她等待的皇甫少华可能会来的方向,可神情却愈加凝重起来。   而此时,皇甫敬的书房内,少华端坐在椅子上闭目沉吟着,焦躁难安,几欲爆发。他猛睁开眼,狠狠地盯着书桌上的沙漏。计时沙漏里的沙向下倾注着……想起丽君恬静的笑容。少华赫然起身,挥臂把桌上的一支笔筒扫落在地,发出碎响。门外守着的两个家将随着响声相互看了一眼,有几分惊惧。少华对着门外恳切地请求着:"外面的两位大哥,你们暂放我一马,少华必当厚报!"家将对着门里,万分为难:"少将军啊,小的不想得罪你,但更不敢违抗总督大人的命令啊!"少华紧咬嘴唇,无奈而烦躁地踱着步……   门口的两个家将突然看见皇甫长华轻盈地走了进来。"老爷叫我跟少华传两句话,你们迅速把门锁打开。"家将稍一犹豫,还是掏出了开锁的钥匙。长华看见少华托腮坐在书桌前,目光已从暴躁变得忧伤。长华压低嗓音:"少华,爹爹在后面花园里呢,你快走!"少华充满感激地看着姐姐,什么也没说,只向长华深深鞠了一躬,快步出门。   孟家花园里,刘奎璧手中的木剑挽了个花,迅捷地刺中另一个求婚者的腹部。他的剑尖停留在对手被刺中的部位。奎璧转头看着孟士元,有几分调皮地笑了笑:"孟大人,这是第五剑,我赢了。"未等孟士元有所表示,那人把头盔扔在地上,叫嚷起来:"不算数,不算数!我们都是顶盔冠甲、真刀真枪来的,这个木剑轻飘飘的,我不服气!"其他几个求婚者也立即应和着:"我不服气,我不服气!"奎璧斜着眼看着他们:"刚才不说这个,想耍赖啊?"那人仍然嘴硬:"你是不是怕来真的呀!"奎璧顶上火气:"哟,就你老兄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我会怕你?"那人便转身向孟士元抱拳:"刘公子也不反对,您下个命令,重来吧。"   第1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6)   孟士元被这突然的情况弄得手足无措,看看众求婚者,又看看孟夫人,不知道如何决断了。正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时候,容兰忽然快步走来:"大家别吵了,我有一个办法!"众人一怔,都愣了。孟士元不悦:"容兰,你来捣什么乱?"容兰:"老爷,夫人,诸位公子,我是来替小姐传个话。"听此言,刘奎璧和三个求亲者暂时都安静下来,关注地看着容兰。容兰:"小姐提议,谁能一箭射落我们家这件红袍,才算合乎了标准!"说着转向奎璧:"刘公子你也不应躲过射袍这一关,你愿意吗?"刘奎璧皱眉琢磨着容兰的话,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映雪时射小鸟的画面,不由笑了笑:"我的射术丽君小姐知道,漫说是你家的红袍,就算是天上的飞鸟,也不过是探囊取物!请回去告诉小姐,请她拭目以待!"孟士元吁了口气:"如此也好,免得你们真闹到兵戎相见。"   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袍高悬于老槐树上,只有一根绳子挂住红袍。容兰急急跑上绣楼:"小姐!刘公子就要射箭了!"映雪一脸绝望,容兰却还在说道:"这可怎么好啊,刘公子要射落红袍,小姐可就必须嫁给他了!"   院子里的众人看着绳子,都有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另三个求亲者尽力射了几箭,但都失败了。刘奎璧最后出场,走向射箭处。只见他在空地上随意一站,左手托住铁弓,右手微微运劲,将一张二百来斤的硬弓拉成了满月。左臂微挪,也不见如何瞄准,只闻弓弦响处一箭如流星划过。   冰弦一放,一箭离弦,直奔红袍而去。箭头射穿了挂红袍的绳子,绳子断裂,红袍飘然而落。   正在此时,突然马蹄声急,一箭破空而来。在红袍将要落地时,一箭牢牢地把红袍钉回到了树干上。众人惊讶地回头,只见花园入口处,正是骑马弯弓、神采奕奕的皇甫少华。   绣楼上,看到这一幕的丽君双眸闪亮,望着远处的少华,满脸的喜悦和欣慰。苏映雪和容兰也一脸惊喜。映雪双手合十:"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容兰:"映雪姐,你怎么念起佛了?"映雪脸红了半边:"我,我为小姐着急嘛……"三人忙探身关注着花园。   刘奎璧整个人僵直着,鼻息越来越粗重,似乎一瞬间从兴奋的高端摔落下来,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然后急急冲着孟士元说道:"孟大人,我已经射落了红袍!"皇甫少华下马,走到孟士元面前鞠了一躬:"孟大人,红袍并未落地!"孟士元左右为难:"这,这--"少华恳切地说:"孟大人,迟到是我的责任,我认错。但少华是真心诚意地要求娶孟小姐!"他转向刘奎璧:"奎璧兄弟,也许是我失礼了,我先要向你抱歉。你有你的不满,我也有我的苦衷。但--我想你我心里都明白,婚姻大事是没办法谦让的,既然是比武招亲,就应该有个公平的结果。"   孟士元犹豫着。少华一急,只好使出激将法:"少华只求还有比试的机会,不知别人敢不敢了。"奎璧果然大喊:"有何不敢!比就比,难道我还怕你不成?孟大人,我愿与皇甫少华公平一战,让他心服口服!"少华:"你说吧,怎么比?"刘奎璧的心态几近狂乱:"来吧,我们张弓搭箭互射……"孟士元连忙制止:"哎,这可不行!"少华却说:"我看也行,看谁先射中对方的护心镜。"他向一旁的两位求亲者一抱拳:"请借二位的甲胄一用。"说着,少华走近两位求亲者,两人脱下了上身的甲胄。他拿起一件披挂在自己身上,把另一件抛给了刘奎璧。   刘奎璧穿上了甲胄,很快张弓搭箭,箭头瞄准了皇甫少华胸口的护心镜。皇甫少华稍稍犹豫了一下。奎璧发现了他的犹豫:"怕了吗你?怕了就认输!"说着已把弓拉得满圆。箭眼看就要离弦。少华急忙张弓搭箭,也拉开了弓。而此时,刘奎璧的箭已离弦,直奔少华而去。少华也射出一箭。两箭相遇,箭头与箭头在半空中相峙。   刹那间,少华的箭击破刘奎璧的箭,一下射中刘奎璧的护心镜。惊惶的刘奎璧不由后退几步,趔趄着方才站住。   看呆了的众人愣了片刻,不禁齐声喝彩。   第1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7)   绣楼上,容兰几乎跳了起来:"好棒!好厉害!皇甫少华真神了!小姐,今天我可开了眼界了!"孟丽君也松了一口气,欣慰地微笑着。映雪则又放心又担忧地看着远处的刘奎璧。丽君:"怎么了,刘公子输了你不高兴吗?"映雪:"没,没有啊。"想想还是点了点头:"我高兴啊!"   少华的箭落在刘奎璧的面前,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箭,再看不远处,自己的箭落在地上,已形如枝杈。少华一揖:"伯父大人,小侄献丑了!"孟士元看到这种情形,有些无奈地当众宣布:"皇甫公子技压群雄,赢了比赛,老夫遵守前约,允他与小女丽君定下婚约,择期完婚!"众人应和着孟士元。   刘奎璧失望极了,面色铁青,扭身走出了后花园。孟士元看着刘奎璧,皱着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刘奎璧似乎连告辞的话也没有力气说了,沮丧地骑马离去。忽然,他看见一只小鸟扑愣愣地飞过头顶,他认出了这熟悉的小鸟,向小鸟飞出的方向期盼的望去,刘奎璧顿时愣住了,他看见了倚在窗口的苏映雪,眼中满是柔情和不舍。   前厅里,孟士元和孟夫人正准备设宴款待皇甫少华。丽君和容兰躲在屏风后,静听着堂上的对话,孟士元:"少华啊,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人了。"少华:"是,孟大人。"孟夫人:"老爷,都是一家人了,何不让女儿出来,与皇甫公子见个面呢?"孟士元一听这话,连连摇头:"哎,这还没到时候!我等诗书传家,岂能失了礼数、坏了规矩?越是定了亲,儿女越当回避。"回头对手下人说:"来人,速去总督府报喜,拿我的帖子,请亲家翁、亲家母一起过来聚会!"少华一听此言,难掩慌张:"且慢--帖子先别送。"孟士元:"啊?怎么?"少华只得说实话:"实不相瞒,小婿前来比武,家父是不同意的,万望岳父大人见谅!"孟士元愕然:"你说什么?皇甫大人不同意?"孟夫人也无比惊讶:"令堂明明来求婚的呀!"少华:"那,那是瞒着家父的……恐怕此事还需等小婿回府以后,向父亲谢罪,再请家母多方周旋,方可应允。但我保证一定来求娶小姐!"孟士元又惊又怒:"你,你……先别自称小婿了。荒唐啊,荒唐透顶!"   屏风后的丽君呆住了。此时的她才领悟,以前的自己有多么幼稚,以一颗真心对待着万事万物,却不知自己面对的却是和爹爹他们迥异的世界,名利的得失,权势的纠缠,宛若一张看不见、挣不开的大网,这张网是如此的复杂,可怕的是,她和少华也会被罩进这张大网里去……   玄妙寺外的山路掩映在浓荫之下,说不出的清幽深秀,与外界的争斗隔着一重天地。清修双手合十,恭身迎候着一个徐步走上山来的人,面带恭敬。上山来的人很年轻,一袭青衫,步履极有韵律,宛如闲云野鹤,但他面色深静如水,目光明亮而深邃,透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聪颖,配着清俊的五官,显出迥然不同于常人的气度。   看着他走到跟前,清修双手合十:"太子殿下,有失远迎。"太子连忙还礼:"哎,我不喜欢客套,你就当我是来寻芳的香客。"清修一边陪着太子一道往庙里走,一边说道:"岂敢啊!老衲揣度,殿下有什么要事吧?"太子笑笑:"借宝刹洗我一身的俗尘,不也是要事吗?"清修施礼:"这是老衲的荣幸。"说罢向太子伸手示意:"这就是玄妙寺了。"   太子停下,望着眼前的玄妙寺,透过袅袅的香烟,望着殿中的大佛,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恍惚……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叛乱,那时的他只是个孩子,躲在玄妙寺内。寺外,火光盈盈,嘶叫声,刀剑声不绝于耳。叛军近在咫尺,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被一个跟自己同龄的大眼睛的小姑娘救了下来,那小姑娘聪慧异常,将自己手里的萤囊放在佛像的脑后,把那两个追到此地的叛军愣是吓了出去。随后救兵到了,大家只顾着把他带回去,没有人理会那个小姑娘。这短短的一面之缘,却让他至今念念不忘。   经过那场叛乱,自己虽然有惊无险,可生母却因为惊吓过渡,一病不起,驾鹤西去。刘捷因为救自己立下大功,父皇把他姐姐立为了皇后。那个真正的救命恩人,却到现在也还没有找到。想到这里,太子摇了摇头:"清修师傅,父皇还要我督办传到皇甫总督家里的一道圣旨,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第1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8)   就在同一时间,刘捷得到了皇甫敬马上就要带兵出征的消息,心中大喜:"好,终于等到了!皇甫敬啊,这下你先管好自己的命吧,哈,查处私盐、娶儿媳妇,想得倒美,只怕想得着、做不到了……"   少华回到府里,惊讶地发现府里调兵遣将,忙成一团,竟然无人顾得上他。原来是皇上降旨,命皇甫敬统兵出征,第二日午时就要出发。家中乱成一团,皇甫敬这时也顾不上责骂他擅自去比武招亲的事了,毕竟,在这个老将军的心里,国家安危远远重于儿女私情。虽然还是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皇甫少华也不敢多言,这个时刻,随父亲作战,为父亲分忧成为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至于丽君,他心里默默念着,不管怎样,都希望她永远能开开心心的,自己心里永远都记得她的笑容。   此时,闺房里的丽君正拿着一本书坐在桌边,心神却不知落在何处,半日也不见翻动一页。映雪、容兰忙着铺床。忽然孟士元急急地走了进来:"现在可怎么好?现在可怎么好?"丽君忙起身:"爹爹,您莫焦虑。我想皇甫公子会说服他父亲的,会--"孟士元跌足:"会什么会呀!你知道吗,皇甫父子明天就要开赴边关平叛去了!"丽君:"什么?明天就开赴边关平叛!?"孟士元:"刚下的圣旨!现在总督府正在准备呢!哎,不说皇甫敬他同不同意。这沙场刀光剑影,谁知道少华能不能平安回来啊!--哎!哎!"孟士元连连摇头。   丽君也愣住了。   月光朗照,少华走进了刘府。迎面遇上了满嘴酒气的刘奎璧。"奎璧--"刘奎璧满脸惊讶道:"你?"他看到皇甫少华一身戎装,更是不解。少华自己解释:"奎璧,我要出征了,今日是奉父帅之命,前来催办军粮的。刘奎璧一怔:"啊?出征?"少华:"上午接旨,明天午时就要出发。我将公文放在你这儿,务必转交于令尊大人!"刘奎璧接过公文:"好吧,我不会误事的。我爹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少华:"说真的,我来不光是转递公文,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刘奎璧:"说吧,什么事?"   少华站定,郑重地给刘奎璧作了个揖。"奎璧,我们一直是好兄弟,白天的事我很抱歉。但是,我只有那么做。我知道,我欠你的。本来,想跟你好好喝一次酒,喝到酩酊大醉,忘掉不快……现在没这个时间了。等我回来吧,回来我来受罚!"少华一笑,故作轻松地又说:"如果我回不来了,那这酒我就赖了。"奎璧有些动容:"不会的!你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我还等你请我喝酒呢,你欠我的。"   门外,刘燕玉从此经过,听得此言,眼泪又要涌出来。   少华作了个大揖:"就此拜别!"随后转身离去。他看见了刘燕玉,望了她一眼。刘燕玉慌乱地垂下头……   奎璧有些失神:"兄弟,保重……"   翌日,皇甫敬的大军出城,刘捷送行。   刘捷向皇甫敬拱手,佯装钦佩:"将军年逾花甲,还为国出征,叫刘某感佩不已!祝将军此一去马到成功,凯旋时刘某定沐浴焚香,净水泼街、大开宴席相迎!"皇甫敬摆摆手:"为皇上分忧,为国尽忠乃我应尽之责。希望不负皇上与黎民百姓的信任。只是还有一事不了,老夫十分牵挂。"刘捷忙故作殷勤:"什么事,告诉刘某。刘某一定给办好,让将军无后顾之忧。"   皇甫敬一字一顿:"盐案!"刘捷变了脸色:"盐案?将军还在琢磨盐案!?"想起太子之前也说过私盐猖獗,一定要抓住几个巨奸的话。他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皇甫敬:"盐案一日不清,老夫一日不安宁。"刘捷:"是,是,我们一定会查清的,请将军放心。"皇甫敬:"此案复杂,未必能马上查清。无妨,再狡猾的狐狸也会留下它想不到的草灰蛇线。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查它个水落石出!抓出这只幕后的狐狸!"   刘捷笑着送别皇甫敬。待他转过身,笑脸立刻消失了。老狐狸?哼哼,你们还没有体会到老狐狸真正的老辣之处呢!   皇甫少华骑在马上,偶一回眸,忽然看见山坡上飘舞的白衣。他心头一热,立刻拍马回来。慢慢走近,山坡上果然是一袭白衣的丽君,也只有她才能把这样寡淡的颜色穿出亮丽的光彩。   第1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19)   两人相视无语。还是丽君先开口:"这就要走了?"少华:"原谅我来不及拜别岳父、岳母,你回去时,请替我给他们磕头谢罪……"说罢,他下马行了个大礼,抽出一支带着穗的竹笛,双手捧给丽君:"这支竹笛你留着吧。就当是我,还在你身边。不知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让我做了一支空心的竹箭。"丽君:"当然记得!""这个笛子就是用那支竹箭做成的,我一直非常珍视,带在身边。"少华接着说道。丽君接过竹笛:"我吹奏的时候,你听得见吗?"少华使劲地点着头。   这时,山下的号角吹响。   丽君忍不住抱住白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白马,好好保护少华哥!我等着你们回来……"   想了想,丽君拿出一只茶香囊,塞在少华手里。少华郑重地接过茶香囊。这时,白马长嘶一声.少华又飞身上马:"保重!等我回来……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三五个月,我总会回来。"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追赶队伍去了。   丽君久久地站着望着……她吹起了竹笛。笛声悠扬婉转。   少华骑在马上,忽然捕捉到了那悠扬婉转的笛声。循声回望,留恋地贪望着山坡上飘舞的白衣。   队伍川流不息地从少华身边经过,直到最后一个兵士也走过,他才回过神来,定神又望了孟丽君一眼,然后毅然拨转马头,拍马追上了队伍。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地只见一路的烟尘。   孟丽君久久地站着凝望,直到山路上空空荡荡。   山风吹得她衣袂飘飘。周围,野花漫山遍野地开放着。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皇甫敬率领着部下长驱直入,深入敌境。   白天打了胜仗,晚上众将士围着篝火,喝酒唱歌,大快朵颐。皇甫敬也尽兴而饮。他心中不是不得意的,南蛮子果然不懂兵法,他派重兵守护粮道,援兵两三日内就可增援,不活捉邬必凯,皇甫敬誓不班师!少华在一旁:"父帅!这次凯旋,我们家是双喜临门!"皇甫敬不悦地说道:"什么双喜?你还在想着孟家那个姑娘?你还想娶她?"少华:"我,我对她有承诺,我不能辜负她。"皇甫敬非常生气:"什么承诺!?你的承诺比父母之命更重吗?"少华:"爹,可是……"皇甫敬越说越生气:"没有可是!我怎能和孟士元结亲!孟士元的女儿,又是什么好东西!她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像这种不守妇规,品行不正,招蜂引蝶的女子,绝不能做我们皇甫家的媳妇!"   皇甫敬跨上马向夜幕中奔去。少华痛苦地望着父亲的背影,良久,才上马追上去。   大营内,一将领向皇甫敬禀报:"禀大帅,兵部紧急驰文,江淮盐工造反,刘捷大人请求撤回后援兵马,剿匪抚民!"皇甫敬:"这么大的事情,他刘捷怎么不和我商量!盐工造反,用得着十万大军去平定吗?现在我部孤军深入,援兵不到,他岂不是存心置我于险地!"将领:"刘大人说,他已经考虑到这一节,南蛮狡猾,怕大帅有失,请大帅先回撤二百里,皇上那边万一怪罪下来,刘大人会极力斡旋!"皇甫敬冷笑:"他也太看不起我皇甫敬了,区区南蛮,在我眼中,不过是泥人纸偶!我今晚就要挥师南进,把敌酋赶入大山!"曹矜:"大帅,没有后援,我们兵马不足,冒进绝非上策,大帅三思。"皇甫敬不悦:"谁说要冒进?兵马不足,才要速战速决,我把兵马分为两部,一部为先锋,一部为策应,昼夜兼程,奇袭敌酋主脑!"此时少华想到孟丽君,热血上涌,站了出来:"父帅,孩儿愿为前部先锋,直捣敌巢!"皇甫敬点头:"好!寅时起兵!"   皇甫父子来到山坡上监察敌情,山下就是邬必凯的中军大帐。皇甫敬:"敌酋军心已散,待后部赶到,左右夹击,可操必胜。"少华跃跃欲试:"父帅,何不现在就冲杀下去,来个出其不意?"皇甫敬:"虽然出其不意,可咱们兵马太少,先趁夜色虚张声势,明日总攻,"回身问偏将:"后部还有多久能到?"偏将:"明日卯时可到!"皇甫敬:"好,明日此刻,我们已在凯旋途中。"少华压抑不住兴奋之情。   第2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0)   回到帐中,皇甫父子开始在地图前谋划次日攻略,突然扑进一个满身血污的探马。"启禀大帅,我部后军遭遇偷袭,全军覆没。"皇甫敬和皇甫少华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探马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被兵丁搀扶离开。少华:"父帅,现在我们腹背受敌,只有几千将士,等天明邬必凯看清形势,后果不堪设想,不如--"皇甫敬:"说。"少华:"不如背水一战,孩儿带精兵夜袭敌营,活捉邬必凯,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甫敬沉吟片刻。"只能这样了,我命你带领三千精兵,夜袭邬必凯中军大营,二更进军,三更起火,五更鸣金收兵,不得有误!"少华:"得令!"他转身欲出,皇甫敬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放心。   少华走后不久,邬必凯亲率一支奇兵,冲进皇甫敬的中军大营。皇甫敬闻听番军来袭,披挂上阵,与敌周旋。邬必凯见皇甫敬的近卫只有区区一小撮人,狂傲地劝降:"皇甫将军,你儿子中了我的圈套,回不来了!你这中军营帐,也是独木难撑,快快投降吧,本帅封你做上将军,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皇甫敬怒斥:"杀人生番,无耻之尤!士可杀,不可辱!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放马过来!"邬必凯大笑:"想做英雄,偏不给你做!孩儿们,一齐上!"众番兵一拥而上。   皇甫敬寡不敌众,受了重伤。他一头栽倒在地,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倒拖着跑。邬必凯手起一长刀,砍断了马镫皮带。皇甫敬在泥污血泊中翻滚。几个番军围过来,将他抬起来就跑。   而皇甫少华率军直扑番军大营。此处似乎毫无防备。孤军深入,并没碰到像样的抵抗。几个零星番军,迅速被歼灭。少华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似乎中计了。一将领策马奔来:"少将军,都搜遍了,不见邬必凯的踪影!"少华:"快撤!回营!"话音刚落,一声号炮震响。四周埋伏的番军一拥而上,断了后路。夜幕下一片喊杀之声,人哭马嘶。少华殊死奋战。无奈敌军越聚越多,自家的阵脚大乱。眼看先锋部队陷入绝境,皇甫少华双眼通红,大呼酣战。家将们大呼:"少将军,跟我们来,北边有一个缺口!"他们护卫着皇甫少华,杀开一条血路。   等到皇甫少华一行人赶回本军大营,这里已成尸山血海。皇甫少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一名老兵动了一动。一将领立刻扶起了他:"少将军,这儿还有一位活的!"皇甫少华赶过来:"元帅呢?元帅在哪里?"老兵用尽最后一口气:"他……他被番军……俘虏了!"少华大叫一声,跨上了战马就往营门外冲。众将大惊,纷纷拦住去路:"少将军,你要去哪里?"少华:"闪开!"众将:"不行啊,不能硬拼!"皇甫少华充耳不闻,白马跃过堑壕。   残余的将领们清理着残骸,曹矜率领后部赶到,惊骇地看着这一幕。众残兵残将看见曹矜,骇异更甚。曹矜:"这是怎么回事?大帅呢?"一将领:"曹将军?你们不是全军覆没了吗?"曹矜:"谁告诉你们的!?"将领:"探马来报,说后军遇袭,全军覆没,您也力战身亡!元帅这才冒险夜袭敌营,失手被擒。"曹矜:"元帅被擒了?是谁谎报军情?把他找出来!"残兵残将们四散找人,曹矜看着废墟,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个将领跑回来:"启禀曹将军,那个探马不见了!"曹矜:"上当了,那探马一定是邬必凯的人……你带人马,马上就撤!我马上去番军大营找寻皇甫元帅的下落。"   此时,皇甫少华匹马单枪,冲入正在撤离的番军大部队。他挥剑劈倒两个走得慢的小番,他还想继续向前冲。忽然,番军万箭齐发。白马惊起,不再前进。皇甫少华挥剑拨箭,但终是孤掌难鸣。他身中一箭,失足坠马。滚下山崖。   幸亏长在山崖上的枝蔓,少华并没有被摔死,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白马站在他身边,纵声长嘶。少华吃力地爬上马背,又晕了过去。白马驮着少华,顺着大路远去。   这时,邬必凯的大营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正是邢师爷,而他此行的目的,却是来恭贺邬必凯得胜。看到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皇甫敬,被番军反绑着,步履蹒跚地走过营帐,他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幕被大营外的曹矜远远地看在眼里。   第二部分   第2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1)   重新回到营内,邢师爷有些神色不定。邬必凯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吩咐手下:"传令摆酒庆功,再派使者赴北,就说皇甫敬失手被擒,问问皇帝老儿拿什么来换,哈哈!"邢师爷:"大帅,这次刘大人可是立下了大功,所以想请大帅还一个人情。"邬必凯:"说吧,要什么?银子还是女人?"邢师爷:"刘大人贵为国舅,什么都不缺,只要您帮他做一件事。"他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邬必凯装傻:"什么?"   邢师爷:"杀了皇甫敬!"   四   邬必凯似笑非笑地盯着邢师爷,邢师爷心里有点发毛。邬必凯:"皇甫敬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邢师爷:"皇甫敬是国之良将,他一死,大帅从此纵横边关,无人敢撄其锋,这就是天大的好处了。"邬必凯:有理,来人!把皇甫敬四肢砍掉,割去耳鼻,送回北朝!"邢师爷大惊:"慢着慢着!大帅……"邬必凯:"我把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活皇甫敬送回去,不是比一个死人更能震慑敌人?"邢师爷一时说不出话来,脑子飞快地转着。邬必凯大笑:"邢先生,明人不做暗事,你们国舅爷是想借我的手除掉皇甫敬,杀人灭口吧!"邢师爷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邬必凯还不简单:"大帅,国舅爷扣住援兵,献上地图,我又给你出了假传消息的计策,导致皇甫敬冒险突袭,最终全军覆没,帮了您的大忙,您杀掉皇甫敬,只是举手之劳,大家各取所需--"邬必凯不屑:"既然各取所需,那我要国舅拿银子来买皇甫敬的一条命!"邢师爷:"多少?"邬必凯:"八百万两,一两都不能少!"邢师爷目瞪口呆。   刘捷收到邢师爷的密报,对于邬必凯的无理要求不由勃然大怒,连夜修书两封寄去京城,一封写给自己的姐姐刘皇后,一封写给皇上身边的红人潘公公。几日之后的皇宫内,收到来信的刘皇后慌慌张张地去找潘公公,两人商议一番,想到了妥帖的对策,这才一同去觐见皇上。   寝宫内,皇上咳嗽着,刘皇后给他捶背。忽然,外面有人传讯。皇上身旁的太监潘公公匆忙下去,片刻,又慌慌张张地回来:"启禀皇上,探马来报,皇甫敬已经叛国投敌!"皇上没听清:"什么?再说一遍!"刘皇后:"不得了了,说皇甫敬已经叛国投敌!"皇上勃然大怒:"什么!"潘公公忙跪下,刘皇后也连忙跪下,故作惶恐:"皇上,派皇甫敬去打仗,是刘捷的主意,也有臣妾的一番说项,万不料皇甫敬胆大妄为,犯下滔天大罪,恳请皇上降罪!"皇上摆摆手:"不关你们的事,朕也一直信任皇甫敬,万不料他--"已经被刘捷买通了的潘公公这时又来添油加醋:"皇上,他被生擒,已经是奇耻大辱,如今叛变,简直是罪不容赦!更有甚者,他还嫁祸国舅!"刘皇后佯装不解:"这是为什么?""国舅爷一心为国,是邬必凯的心腹大患,除掉他,南蛮就可大举犯边,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皇上越听越生气:"传旨下去,将皇甫一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遵旨!"潘公公转身就走,皇上连连咳嗽,刘皇后慌忙给他捶背。   回京复命的梁丞相与领旨出来的潘公公撞了个正着。"潘公公!这么匆忙,要往哪里去?""传旨。皇上要灭皇甫家九族,以正刑典!"潘公公顾不上多说,匆匆离开。梁丞相思忖片刻,奔向寝宫   一进寝宫,梁丞相便叩求皇上。"皇上!目前南边战事实况未明,许多传闻都是道听途说,老臣以为,待一切明了以后,再作决断不迟。皇甫敬是国之栋梁,十年前平叛有功,搭救太子--"皇帝一拍龙案:"不要说了!就因为他的这份功劳,朕才一直器重他到现在。谁知他这么不识抬举!真是伤透朕的心了……""皇上用他父子领兵打仗,足见毫不怀疑他二人的忠心赤胆!胜败乃兵家常事,其责可由朝廷按律严查。如今他二人还生死不明,叛变一说仅是传言。万一事实并非如此,而皇甫一家已冤死在屠刀下,天下人断不会服气,岂不让皇上背上屠戮功臣的恶名?"皇帝不满:"你拿天下人压我吗?"梁丞相一揖到底:"皇上恕罪!微臣不敢,微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杀对一人,万民踊跃,杀错一人,天下离心,唯史可鉴哪!皇上三思!"皇帝想了想,点点头:"平身吧,朕也不想就此恩断情绝。暂且饶他家人不死,押来京城候审。老相国以为如何?""皇上圣明!老臣这就去改拟圣旨,告退--"梁丞相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跑。   第2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2)   孟府的后花园里,丽君正在为一丛山茶剪除杂草,她有点心神不宁,突然被刺扎了一下,花盆被带倒,碎了一地。映雪闻声跑过来:"没事吧?"丽君:"映雪姐,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久没有少华的消息了。"映雪忙安慰她:"从军打仗都是这样,在外面出生入死,朝不保夕的,哪里还想得到别的。"丽君嘴上不说,更加担心,无意剪下一枝茶花。映雪忍不住打趣:"小姐!你把茶花都剪掉了!现在绷不住了吧?想皇甫公子了吧。"看到丽君不好意思,心里终究还是不忍:"走吧走吧,咱们去皇甫家打听消息去。"丽君早盼着她说这句话,心中暗喜,却还是担心:"就这么去?总得有个名堂。"映雪:"就说找皇甫长华姐姐聊天啊!"丽君一笑,两人手牵手走了。   皇甫长华、孟丽君、苏映雪走在河堤上。长华看看她们:"我正在家里呆得气闷,妹妹就来了,真巧。"看到丽君和苏映雪窃窃私语,长华走在前面心下了然。"我爹爹一辈子南征北战,衣不解甲,一向家书是懒得提笔的。少华怕也是受了爹爹的传染,要么就是立功心切,想早点回来见丽君妹妹,因而无心写信了。"丽君脸一红,映雪做了个鬼脸。"长华姐姐真是冰雪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我家小姐的来意。"长华知道丽君心里在想什么,安慰了她两句,故意转开话题,带她们两个回府中去,说是要互相切磋厨艺。被长华这样一安慰,丽君心里也踏实了些,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到大门口。突然一个家仆从大门里冲出,紧接一支箭从后飞来,穿胸而过,家仆一声惨叫,仆毙。三人吓得脸色煞白,映雪惊叫起来。长华强自镇定,把丽君和映雪推到角落:"你们先躲一躲,我进去看看。"丽君拉住她:"姐姐!"长华坚定地看着孟丽君,轻轻挣脱,走了进去。   一个带头军官张弓朝着门口,毫无疑问,刚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只见他张狂地说:"钦差有令,皇甫家人一律不得跨出此门,违令者杀无赦!"两个官军上来拽住长华,长华脑子立刻一片空白。   皇甫家人跪了一地,听候宣旨,皇甫夫人跪在最前面,面无人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皇甫敬、皇甫少华父子辜负圣恩,背叛朝廷,公然投降番邦,助纣为虐。特敕逆犯家眷押解京师问罪,并通缉逃犯皇甫少华!钦此--"皇甫夫人昏了过去,长华和家人忙搀住她。   丽君和映雪在门外大惊失色:"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小姐!"映雪一拉没拉住,孟丽君已经冲了进去。   官军:"什么人!扣下来,查实身份。"长华大声说道:"不关她们的事,她们是孟巡抚的亲眷。"带头军官打开图形相册,对照了一番,挥挥手。"不相干的人都回避,否则按共犯处置。都捆起来!搜捕钦犯皇甫少华!"丽君流下眼泪:"怎么会这样!"长华:"你们快走!快走!"   众官军虎视眈眈,孟丽君不得已,眼含热泪,一步三回头,皇甫长华向她点头,以示宽慰。   随即,官军押着皇甫家人,迤逦向京城而行。皇甫夫人被缚在马上,昏昏沉沉,本来就病得不轻,现在的情况更是糟糕,长华非常担心,只好求那钦差让母亲乘轿,自己为钦差牵马。钦差看到皇甫夫人病情确实严重,他自己也怕老人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交代不了,便同意了。长华给钦差牵上马,路途坎坷,她举步维艰,强忍泪水,不时担心地回头看着母亲。   丽君和映雪回到府中,孟士元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孟夫人看见两人回来,大松一口气,扑上去拽住孟丽君的袖子:"你们上哪儿去了?出大事了!"丽君黯然。映雪忙帮她掩饰:"我们去河边走走,怎么了夫人?"孟夫人:"皇甫敬在边关失利被擒,据说已经投降了番邦!"丽君忍不住了:"绝不可能!爹!"孟士元看着丽君:"你已经知道了?"映雪还想掩饰:"啊,我们不知道。"丽君猛地摇头:"不,我们刚从皇甫家回来。皇甫父子不是那种人,爹,你要帮帮他们!"孟士元大惊:"胡闹!圣旨已下,我怎么帮?"孟夫人:"太可怕了……他们一家要是坐实了罪名,那就难保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啊!少华是咱们的姑爷,我们是不是也大祸临头啦?"孟士元:"怪我昏了头,偏要听丽君的主意!"丽君:"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我们找梁相帮忙,申明利害,总有沉冤昭雪的一天!"孟士元:"糊涂丫头!别人撇清都来不及,你还往刀口上撞!从今天起,你不许出门!"说罢,孟士元气冲冲地进屋,孟夫人六神无主地跟了进去。   第2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3)   黄昏,乡野间,一队人马,摸黑在土路上驱驰。不知自家已被陷害的皇甫少华,由家将护送,带着伤往内地赶,希冀搬得朝廷救兵。蒋州城遥遥在望,皇甫少华忽然勒住缰绳,他对家将说:"你们在北面山中等我,我回府一趟。"家将劝阻:"少将军,万万不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夫人与大小姐担心……""母亲身体欠安,噩耗不一日就会传回城里,我赶紧去通知姐姐,把母亲送到乡下,一去便回!放心,你们休整人马,待我回来,火速上京!"他一挥马鞭,白马嘶鸣一声,狂奔起来。   殊不知,刘捷早已料到在皇甫少华定会回城搬救兵,早已知会州官,在必经之处设伏,不留活口。   夜里,城门口,皇甫少华血染征衣,已经摇摇欲坠。策马到城门口,突然发现通缉令,上面赫然画着自己的头像,不由大惊。   一队兵丁走过,少华躲在阴影处,片刻出来,从旁边马车中抽出雨氈,裹在身上,一瘸一拐地潜入城中,想要回府探望家人。   少华翻进院子,看着凌乱院落,桌翻椅倾,心如乱麻。他到各个屋子巡视了一遍,突然一个官兵提刀冲出来。那官兵发现了他,一刀砍来,少华闪开,拔剑在手,经过几个回合,他调转剑柄把官兵打晕,小心翼翼地往后院摸去。鲜血从他的战袍中渗出来,他渐渐难以坚持。小树林中传出细碎的脚步声,少华躲在树后,尽力抑制住喘息声,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剑。人影走到近前,少华大喝一声闪出来,长剑举起,突然愣住,原来是丽君和映雪,她们偷偷跑回来,希望能保留住少华的东西,不被官兵抢走。二人惊愕地看着他,丽君轻呼了一声:"少华!"皇甫少华却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两人连忙找来自家轿子,把皇甫少华带回孟府自己的房中。少华晕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二人看着他发愁。映雪道:"他一身的外伤,怎么办?"丽君:"多买金创药,多走几家药铺,不要一次买太多,以免别人起疑。"映雪立即说:"我这就去。"丽君:"吩咐伙房多烧些热水,就说我要洗澡。"映雪离去,丽君望着皇甫少华惨白的脸,伸手轻轻抚摸。   丽君解开少华的衣甲,为他清洗创口。少华渐渐清醒了,要坐起来,被孟丽君按住。"丽君姑娘,我是被通缉的人……"少华有些激动。丽君:"别动。"少华:"我母亲、姐姐怎么样?"丽君:"她们性命无忧,你放心吧。"少华:"她们人在哪里?"丽君:"你先养伤,我会慢慢告诉你。"少华:"不行,你现在就--"他坐起来,伤口迸裂,晕了过去,丽君爱怜地看着他,看到纱布不够,她离开屋子去取。   片刻,皇甫少华苏醒,他挣扎着起来。"母亲、姐姐……"他拖着步子出了屋子。丽君拿着纱布进来,掀开帘帐,发现少华已经不见,吓出一身冷汗,冲了出去。   少华跌跌撞撞误入了孟大人的书房,桌子上摊着一封书信。看到信上有"皇甫父子"几个字,少华一震,掌过灯,拿起信:"皇甫父子此败,大有蹊跷,皇甫敬一生光明磊落,必不致屈膝南蛮,但传言凿凿,龙颜震怒,唯盼孟大学士帮助查明真相,还皇甫父子清白。梁宗藩敬上。--梁丞相"   少华心神激荡,走出书房,丽君这时一路找来,看见他,忙跑过来:"少华!你怎么跑出来了!"少华:"我是朝廷钦犯,在这里会连累你。"丽君又急又气:"你能去哪里?你这样出去,走不上十步就会被抓起来,你不要冲动好不好!"少华:"我等不及,我越发感觉到这次兵败背后有文章,我要查明真相。"丽君:"不行……"正在此时,走廊里忽然传来孟士元和刘捷的声音。丽君大惊:"糟了,是我爹爹和国舅,被他们看见就坏了!"她不由分说把皇甫少华推进了书房。   这边,孟士元对刘捷的深夜到访很是奇怪,可还是依他所言把他带到了隐蔽的书房。两人进屋,孟士元点灯,房间大亮,又去关上窗户,还四下看了看。才对刘捷说:"此处无人,可以放心说话。"孟丽君和皇甫少华躲在一扇紧挨书橱的屏风后,空间狭小,两人只能紧紧地挨在一起。   第2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4)   刘捷:"皇甫敬反叛之事,想必孟大人已经知道了?"孟士元:"满城风雨,岂能不知?只是……大出意料啊!梁丞相给我修书一封,怀疑皇甫敬是被人陷害,您以为呢?"刘捷:"大人您可是想为皇甫敬出头?"孟士元连连摇头:"出头?我出什么头,我现在自身难保……"刘捷:"说得也是,您刚把小姐许配给皇甫少华,皇甫少华就叛国投敌,成了钦犯--"   听到这里,屏风后面的皇甫少华呼吸急促起来,丽君忙抓住他的手,以目示意。孟士元:"唉,命,都是命!"刘捷看到孟大人愁眉不展,觉得时候到了,便说道:"此间官吏已经联名上书,历数皇甫敬诸般罪状,独缺巡抚大人您一人。"孟士元摇头:"落井下石的勾当,孟某虽不才,也断断做不出来。"刘捷:"别人都扔石头,你不扔,不是太显眼了吗?""这--"孟士元左右为难。刘捷趁机道:"孟老,我和皇甫敬无冤无仇,这可都是为您着想,您德高望重,诗书传家,孟姑娘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孟士元疲倦地叹了口气,投降了。刘捷还不罢休:"然后,孟大人再写一封退亲文书,我出头作证,说是皇甫敬出征之前所写,这样既没有了亲戚牵连,又显得孟老深明大义,高瞻远瞩,可保全家啊。"孟士元这次没有再反驳:"让我想一想。"刘捷看到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又故意缓和了下来:"您是聪明人。好了,正事说完了,听说孟大人这里有北宋大画家范宽的真迹,能否让老夫一观?"   孟士元挥挥手,把刘捷引入里间。   屏风后,皇甫少华看着孟丽君,慢慢把她推开。丽君低声道:"少华!父亲一时糊涂,我会说服他的!"少华摇头:"你父亲是对的,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说着,便欲退出屏风,孟丽君紧紧拽住他:"你是我的未来夫婿!我不跳谁跳!"少华惨然一笑:"已经不是了,孟姑娘,你多珍重。"   这时忽然又传来孟士元和刘捷的说话声,丽君紧紧拉住皇甫少华,可他一再挣扎,屏风传出响动。丽君大急,心一横,吻了上去。双唇相接,少华目瞪口呆。两人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忘记了一切,仿佛在虚空中飘浮……   刘捷和孟士元出来,刘捷摇头晃脑地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不愧是大家!大家!"   直到两人离去,孟丽君和皇甫少华才慢慢分开,注视着对方。这次少华先开口:"丽君--""少华,希望你相信我的一片真心。"丽君涨红了脸。皇甫少华目光坚毅:"少华终身不敢有负。"丽君:"我相信,无论今后有什么波折磨难--"少华:"天上地下,永不相忘。"丽君:"天上地下,永不相忘。"   少华深情地看着眼前的佳人,眼神逐渐朦胧。丽君这才发现少华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手上的汗巾,连忙搀着他走出书房。   少华依然昏迷着。丽君给少华擦汗,许久,映雪才急匆匆回来。丽君忙问:"怎么去那么久?"映雪:"此次皇甫将军南征,把城里的金创药都带走了,哪儿都买不到!"丽君急了:"这怎么办!?"映雪:"要不我出城想办法?"丽君摇头:"来不及了,他的伤势,拖不过六个时辰。"映雪也犯了愁:"这怎么办?谁那里还会有金创药--"突然想起刘奎璧喜欢舞枪弄棒,他那里一定有!可是向他要,会不会让他起疑心呢?现在这个状况,也只有豁出去了。想到这里,映雪抓住小姐的手:"你在这里好好照看少华,我去想办法。"六神无主的丽君,此刻也只有点头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第二天一早,刘府外,刘奎璧骑着高头大马出来,后边跟着两个随从,要上山打猎,一顶轿子横在路中间,他正要喝问,却看见苏映雪从街边一个铺子出来,预备上轿,刘奎璧又惊又喜,翻身下马。"孟姑娘!"映雪也是一副惊喜的样子:"原来是刘公子,真巧。"奎璧:"不是巧,是缘分。"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忙又掩饰般地说:"姑娘这么早出来,有事?"映雪:"也没什么事,到绸庄看看。公子这是要去打猎?""是,孟姑娘打过猎吗?""没有,一直想试试。"刘奎璧大喜:"那再好没有了,姑娘请上马。"说着便翻身下马,把马牵到苏映雪面前。映雪:"那公子怎么办?""我骑随从的马。"他使了个眼色,随从们乖巧地掉头回去,留下一匹马。刘奎璧扶映雪上马,两人一前一后驶向城外。   第2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5)   到了山坡上,两人牵马缓缓而行,边走边聊。映雪:"刚遇见公子的时候,公子神色不快,是和谁生气吗?"刘奎璧:"那倒不是,皇甫家的事姑娘听说了?我不信皇甫少华会叛国投敌,我们相交多年,他不是那种人。"映雪心下感动,停下脚步:"皇甫公子有你这样的朋友,死而无憾。"奎璧苦笑道:"你这是替皇甫公子跟我说的吗?""不,我替我自己。刘公子,皇甫公子固然英俊勇武,但在我心里,有个人绝不逊于他。"奎璧欢喜得声音发颤:"你是……说我?"见映雪一笑,他高兴得不知所措,拔出剑来:"孟姑娘,虽然我比武输给了少华,可天可怜见,又给了我一个机会,刘奎璧今生,绝不会亏待姑娘!否则,有如此剑--"他抬手要把剑拦腰折为两段,映雪连忙拦住:"好了,我信,你不用诅咒发誓的。这把剑这么锋利,断了怪可惜的,我看看好不好?"刘奎璧忙把剑捧给苏映雪:"姑娘小心。"   映雪故意四下张望:"走了大半天,连兔儿也没看见一只,咱们是不是走错了?""不会,前面长草之中就有猎物。"奎璧很肯定,他手搭凉棚张望,正好背对着映雪,映雪咬咬牙,拿剑在臂上一掠,带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她哎哟一声,坐在地上。刘奎璧转身,大惊:"孟姑娘!"映雪疼得倒抽冷气:"我刚才不小心滑了一跤,正好摔在剑刃上--""是我不好,没有照看好姑娘,姑娘不必惊慌,我这里有金创药。"他取出金创药,挽起映雪的袖子,映雪脸一红,刘奎璧也有点发窘。映雪:"刘公子,这金创药能多给我一点吗?""啊?"奎璧不解,映雪娇羞地低下了头:"我想多要一些,万一将来再有外伤--而且,留着也是纪念,见物如见人,看着它就想起公子--"刘奎璧大喜,说话声音都发颤了:"这有何难!我府中有的是金创药,全送给姑娘!""多谢公子。""哪里哪里,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大着胆子握住了苏映雪手,苏映雪迟疑了一会儿,挣脱开,刘奎璧急了:"孟姑娘--"映雪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是小姐呢?"奎璧一愣。"如果我不是小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比如说,我只是个小丫环,公子会不会嫌弃?"奎璧笑了:"姑娘说笑了。"映雪非常认真地说:"不,我是认真的,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孟丽君,公子会怎么待我?""我喜欢的是姑娘这个人,不管姑娘贵为公主,还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于刘奎璧来说,毫无分别。"刘奎璧诚恳的表白让苏映雪大受感动,她低下头,他又试探着去摸她的手,映雪一翻腕,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刘奎璧喜出望外。   两人的手就这么紧紧握着,一动不动。   皇甫少华呼吸平稳,已无大碍。看到映雪胳膊上缠着纱布,孟丽君满心感激,过意不去。"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应该是我去受这一剑。"她紧紧抱住苏映雪。   这时,少华睁开眼睛,映雪和丽君关切地走上前。"少华!"丽君唤道。皇甫少华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伤势,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丽君--""你现在可以走了。"丽君的表情既不舍又充满了鼓励。"丽君,我--"丽君捂住他的嘴:"什么都别说。""为了皇甫家,请受我一拜!"他跪下去,丽君也盈盈下拜:"此去艰险,公子珍重。"少华:"下次如此下拜,希望是成亲之时。"丽君眼中露出喜悦的神情。"丽君,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我记着你的话,少华,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   刘府,邢师爷捂着脑袋,拿着一封信进来。"老爷,潘公公的信。"刘捷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难看:"这个梁丞相,真是个大麻烦!赶紧安排,我要亲自上京。"抬头看到邢师爷一支捂着脑袋:"--你的头怎么了?""小人不小心,在城门钉上磕了个口子。"刘捷忙吩咐下人:"来人!带师爷下去,敷上金创药。"家人:"老爷,只能上外面治,府里的金创药用完了。"邢师爷:"公子好武,我不是吩咐府里常备着吗?"家人:"听说是公子把金创药都送给孟姑娘了。"刘捷:"送什么不好,送金创药,荒唐!你们且下去。"众人下去,刘捷突然微微一怔,似觉有什么蹊跷。   第2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6)   集市上,映雪拉着好容易被她从家里劝出来的丽君,就盼着能有什么新鲜好玩的玩意可以分散一下她的愁绪。映雪:"小姐,新来的玉簪,快来!"孟丽君心思不属,但不忍拒绝,跟着去了。这时,刘捷的轿子经过,他看着孟丽君和苏映雪的背影,又无意间瞥一眼轿子,轿旁的灯笼,写着一个大大的孟字。他正要离开,突然目光落在轿子下沿,隐约有血迹。他脑海里响起刚才家人的话,不由眉头一皱,下了轿,趁人不注意,他掀开轿帘,轿子里明显有血迹。刘捷若有所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转身上轿离去。   皇甫少华一路寻找着树上的标记,找到了自己的家将,一行人在密林中穿梭,日夜兼程向京城赶去。他们不知道,此时刘捷派遣的杀手和官兵正在此伏击。一个杀手对首领刘七附耳低语:"穿白衣的就是皇甫少华。"刘七:"别留一个活口。"少华突然察觉有异,立即勒马。家将:"少将军?"少华大喝:"掉头!"一行人急忙掉头,突然杀声大作。官兵们喊道:"捉拿反贼皇甫少华!"少华及将士与追兵浴血死战。眼看随从越来越少,家将也中了箭,血染征袍,少华护住家将,打退几个官兵。   家将:"少将军,敌众我寡,你快换上我的衣服,杀出去吧。"少华:"我不能扔下你!"突然,一支冷箭射来,家将要害中箭,奄奄一息地看着皇甫少华:"少将军……府中有老爷当年平叛后,先帝所赐免死金牌,您务必回府一趟,拿金牌上京,挽救全家性命,我、我不能跟随公子了……"家将气绝。少华忍住眼泪,脱下家将的战袍披在身上,家将里面是白衣。少华把家将放在马背上,一拍马,马受惊而去。   白衣白马吸引了追兵,少华刚松了口气,两个官兵闪出来,少华猝不及防,被砍了两刀,身受重伤。少华竭尽全力,杀死官兵,自己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传来人声,他急中生智,把一具尸体覆在身上装死。片刻,刘七带着杀手回来。一个杀手说道:"绝对不会错,皇甫少华连人带马坠入山谷,我们拿了好几块大石头砸在他头上,脑浆迸裂,已经死透了。"刘七大笑:"干得好,回去复命!"皇甫少华躺在尸体下,虎目含泪。众人离去,少华晕了过去。   密林中,白马舔着皇甫少华的脸。少华悠悠苏醒,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白马穿过密林而去。   皇宫的寝殿中,皇上召梁丞相谈话。皇帝:"唉,皇甫敬兵败,损兵折将,丧失国土数百里,南部边防危如累卵。人民流离失所,工商百废待兴,朕想请你代为巡狩,抚慰民心。"梁相心中一凛,不由暗忖:刘皇后的枕边风又起作用了……他匍匐在地:"臣领旨。但不知……老臣出京之日,谁来接掌朝班?"皇帝:"你看国舅如何?"梁相:"启奏皇上,国舅常年住在江南,一时恐还不能尽知朝政要领。"皇帝:"那么,你说谁好呢?"梁相:"老臣以为,还是请太子监国,名正言顺!"皇帝不住点头:"唔,爱卿考虑得极是,不过,国舅也需安排一个实职,才好尽心辅佐太子呀!"梁相想了想便说:"那就委任国舅主礼部事,活儿不累,还满风光!"皇帝:"礼部?"梁相肯定地道:"礼部!"皇上:"好吧,依卿所奏,你去准备巡边吧!"看着梁相告退离去,皇上还在念叨:"礼部?"   第二天上朝,潘公公在群臣面前宣读皇帝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保边疆长治久安,人民休养生息,特遣丞相梁丞相代朕巡狩,抚慰民心。梁相离朝期间,委太子监国,管领群臣,处置朝政。另解国舅刘捷巡查御史之职,调任吏部尚书,着即进京,不得延误,钦此!"君臣一时哗然:"啊?刘捷来做吏部尚书?百官之首啊……"梁相急了:"潘公公,请你再把最后一句念一念,礼部,还是吏部?"潘公公看了梁相一眼:"吏部!专管天下官员!"众臣交头接耳,议论不歇。梁丞相抬头望望坐在龙椅上的皇上。皇上面无表情,仿佛任何事都与他无关。梁丞相忽然明白了,他不由苦笑,原来皇上耳背,把礼部当成了吏部!   第2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7)   刘府上,刘奎璧神情漠然地前来给父亲请安:"爹回来了,身子可安健?"刘捷:"有件事情,为父想差你去办。"奎璧不情愿:"孩儿最近神情恍惚,想出外云游一段。"刘捷笑了笑:"也好,那你和孟家大小姐的亲事就推一推吧。"奎璧浑身一震:"爹,您说什么?"刘捷:"皇后娘娘亲自做主,向皇上请旨,将孟家大小姐许配给你了。"刘奎璧听了,欣喜若狂:"真的?爹爹你不是拿孩儿开心吧?"刘捷笑了,目光中充满了对儿子的溺爱:"你以为爹爹敢伪造圣旨,专门骗你玩吗?"邢师爷忙不失时机地谄媚道:"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这一来,你总算报了皇甫家那一箭之仇啦!"奎璧似乎被触到了痛处:"休再提起那码子事!爹,我们何时迎娶新娘啊?"刘捷:"京城的圣旨今晚就到,为了给孟巡抚一个台阶下,老夫打算明天就去拜望他。以后成了儿女亲家,我们总归要主动些吧,礼多人不怪嘛!"奎璧高兴得当空猛挥手臂:"多谢爹爹,有劳爹爹!"   这边映雪和丽君还在街头买东西,旁边有个官差和人聊天。"皇甫少华真的死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让丽君浑身一震。官差:"榜文都发下来了,那还有假?聚众谋反,被官军击毙!""这不是真的,映雪,快去帮我打听一下,这不是真的!"丽君浑身颤抖,映雪紧紧搂住她:"小姐,这一定不是真的。"两人突然愣住,她们看到一个官差正在揭下墙上皇甫少华的通缉令。映雪忙道:"大人,这是做什么?"官差:"人都死了,这还有什么用?"映雪:"皇甫少将军真的……""衙门的事不是儿戏,小姐,让开点吧。"丽君摇摇欲坠:"少华、少华……"苏映雪也流下泪来。   映雪搀扶着丽君回到家中,一进门,两人都愣住了。孟士元夫妇跪在地上,钦差站在面前。孟士元看到丽君:"女儿,快来接旨。"映雪搀扶着孟丽君跪下。钦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皇后举荐,将本朝江南巡抚孟士元之女孟丽君许配吏部尚书刘捷之子刘奎璧,钦此。"丽君心思不属,望着钦差眼神空洞,一颗心早飞到少华身上。孟士元:"女儿,起来了。"丽君仿若忽然惊醒一般,泪流满面。   回到房中,丽君泪犹未干,出神地望着天边的明月。孟士元在外面轻轻敲门。"女儿,爹知道你对皇甫公子未能忘情,可这是圣旨,不是一般的亲事,由不得咱们,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而且皇甫家被定了叛国的罪名,按律要株连九族,万一有人非要把我们和皇甫家扯上姻亲,一家老小都保不住啊!孩子,为父不仁,不但不能让你觅得如意郎君,还要让你小小年纪,扛起这么重的担子,可为了孟家,你只有这一条路!孩儿,你的苦处,爹爹心里明白--"   门开了,孟丽君神色平静。"爹爹,您不用说了,我嫁。"   刘府上一派欢天喜地的景象,上上下下都忙着操办喜事之际,朝廷的任命到了。钦差宣旨完毕。"刘大人,你是又升官,又娶儿媳妇,双喜临门啊!"刘捷抑制不住得意:"同喜,同喜!"钦差:"刘大人,小人宣旨完毕,回京复命去啦。你可得早点赴任,幸勿拖延。"刘捷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公公吃了小儿的喜酒再走?"钦差:"不必客气,等刘大人进京,咱们再聚!"刘捷忙不迭地:"是是是,后会有期……"他恭送钦差出门。转身回来,刘奎璧急忙迎上去:"那……爹爹,喜事还办不办啦?"刘捷:"办,当然要办!我意已决,就将娶儿媳妇的婚宴,搬到老公公上任的官船上!"   孟府里,孟士元听到家丁的传话,哭笑不得:"荒唐,亘古以来,哪有边搬家,边娶亲的先例?他刘捷当真一两天也等不及?哼,我看他是官迷心窍,走火入魔了!"孟夫人叹了口气:"老爷,你就忍了这口气吧!婚事是皇后指定的,婚期是亲家指定的,婚礼在哪里办,也让他们随便怎么定吧!"孟士元正色:"哎,这几天来,我常常清夜扪心自问,我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风骨与境界?"   孟夫人无言,只有长吁短叹。   五   皇甫长华牵着马,双脚几乎磨烂,艰难地跋涉。   第2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8)   午饭时刻,公差们在茶棚里吃喝。皇甫夫人病体沉重,长华担心地扶着她,皇甫夫人气喘微微地对女儿说:"长华,娘不行了,娘要你活下去,走下去,一直走到京城,到朝廷为你爹、为你弟弟鸣冤!"长华痛哭失声:"娘,我会的!我们都会的……你要挺住,你要坚持,你和女儿都要活到爹爹和少华回来的那一天!"   突然一枝袖箭钉在桌子上。公差警觉地跳了起来,一群土匪杀了出来。趁乱中,皇甫长华带着母亲,慌不择路地奔逃。那帮土匪见状,立刻喊道:"快去追那娘儿俩,邢师爷说了,决不留活口!国舅爷重重有赏!"   眼看两人要逃到安全地带,皇甫夫人突然口中渗出黑血,慢慢地倒下。原来,她背心中了一枝毒镖,奄奄一息。皇甫长华号啕大哭,老夫人看了一眼女儿,慢慢闭上了双眼。伤心欲绝的长华眼前一黑,哭晕了过去。   正随卫队急促赶回京城的太子,听到了厮杀之声,赶忙跳下车来看个究竟。只见一众土匪模样的人正逼向一个躺在河边的女子。卫队的军官喝道:"什么人!"土匪一见来了官兵,慌了手脚,连忙逃窜。太子示意不必追赶,走上前来,看到了昏迷的皇甫长华,只见这个女子虽然面色苍白,但面容清丽,不禁为之一动,将她扶起。皇甫长华渐渐醒来,蓦然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队荷枪执戟的官军中。太子关切地问:"姑娘,你醒了?"皇甫长华惊恐得畏缩成一团。太子连忙安慰:"不要怕,这里绝对安全!告诉我,你从哪里来?那些匪徒为什么要杀你?"皇甫长华满腹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校尉走过来禀报:"太子殿下,此去京城只有八十里了,我们是打尖一宿,还是直接回到东宫?"皇甫长华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想不到此人竟是东宫太子。太子抬头看看天:"天色还早,大家辛苦一点吧,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尔后,太子将皇甫长华扶上坐骑。长华却手指着河岸。太子不解地问:"你……你是说那位老妇人?她是你的母亲吗?"长华点点头。太子叹口气:"唉,她死了……我们已经将她掩埋了,入土为安吧。人死不可复生,你也要节哀顺变,保重自己……走吧。"长华一步三回头,看着新坟,泪水夺眶而出。   正午时分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房舍和街道上,白晃晃的,在明亮中透着一种森严而诡异的气氛。   街道的尽头,远远地传来喧闹的婚庆锣鼓声,长长的街道两边高扎彩灯,高高的牌楼也缀满红绸,一派喜庆祥和。   忽然间,喜庆的唢呐声大作。喜庆的锣鼓声传入刘奎璧的房间。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着桌上一方简易的灵牌,上面有刘奎璧手书的字"吾友皇甫少华千古"。奎璧站在灵牌前,穿着大红的婚服,向着灵牌深深地鞠了一躬:"少华,你放心吧,你爱丽君我知道,我们朋友一场,我会好好照顾丽君的。"然后,从侍从手中接过华丽的婚帽,端正地戴上,走出门去,骑马而上。   荒草中,躺着受伤的皇甫少华,征袍上染满血迹,脸上满是伤痕和尘土,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白马在他身边徘徊着,前蹄偶尔踏一下地上的荒草,不时地看着主人。忽然,少华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耳畔响起的是记忆中孟丽君的声音:"少华,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   这个声音似乎响彻天空,一遍一遍呼唤着少华。   终于,少华的眼睛睁开了一线。他看见头顶上明晃晃的天空,看见忠诚的白马低头蹭着自己的身体,无力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白马垂下的鬃毛。白马很有灵性地弯曲前腿跪在少华身边,少华强忍着伤痛,爬上了马背。白马站立起来,仰首嘶鸣了一声,驮着主人,向着主人心上人的方向而去。   随着马蹄的颠簸,孟府大门越来越近,少华的眼神中突然放出一丝异彩,脸上露出满带柔情的笑意。   突然,他的脸上布满冰霜,眼睛猛地瞪大了。孟府门上张贴的大红喜字触目惊心,在阳光下令少华一阵眩晕,门口落着的红色纸屑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一阵风吹过,满地的纸屑像红色的雪片飘在空中。少华和白马被笼罩在漫天飞舞的纸屑中,他震惊了,这震惊让他挺直了身躯,用力勒住马,目光燃烧起来。   第2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29)   钻心的疼痛突然袭来,胸甲处绽裂的白袍上又渗出了一缕鲜血,他淡然地看了一眼,便又催动白马疾驰起来,去追赶他的丽君,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近了,近了,看到那花轿了:"丽君,丽君!"少华不敢出声,只在内心疯狂的呼喊着,挤入人群,艰难地向花轿靠近。此时,喜轿中心事重重的孟丽君忽然打了个寒战,仿佛心灵感应一般,她好像听到了心上人的呼唤,这不是虚幻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少华的声音。   她赶忙揭开盖头,透过大轿的后窗向后方望去,穿过追逐着喜轿的送亲人群,竟然真的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少华。丽君一阵狂喜,随即又冷静下来,怎么办?怎么办?远处的少华也隐约看到了大轿后窗中闪现的丽君的面孔,但是很快,轿子就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少华嘶声大喊着丽君的名字,几近崩溃。突然,他手捂胸口,伏倒在了马背上。眼前的世界颠倒过来,旋转着,越来越迷糊……   转过一个街口,新娘子的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容兰跑过来对刘奎璧说:"公子,我家小姐忘了一件很重要的文定之物。这件东西对公子很重要,公子见了一定会高兴的,让我即刻回去取。"奎璧大喜:"那你还不快去。"容兰:"小姐说她就在这里等,我一去就回。"刘奎璧于是示意大家等候。不一会儿,见"容兰"一路小跑回来,但她穿上了一件斗篷,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径直进了轿子。   轿中,"容兰"放下帽子,原来是苏映雪。她跑得满脸通红,两眼放光,又诧异又紧张。孟丽君一把拉住她:"少华还活着,咱们赶快换了衣衫,你代我嫁进刘家,你和刘公子是天作之合,我也可以去安心寻找少华了。"映雪迟疑地说:"可是--""可是什么,难道你不想和刘公子在一起?"映雪望着丽君:"皇甫少爷是钦犯,你这一去,我们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丽君握着她的手:"放心,我会好好的,我爹娘不知真相,你帮着遮掩,别让他们为我担心。你和刘公子佳偶天成,终有一天,我和少华会来喝你的喜酒。"映雪用力点点头,两人紧紧相抱,苏映雪泣不成声。   两人迅速开始换装。片刻,"容兰"穿着斗篷出来,招呼:"起轿!"   轿子继续前行:"容兰"--孟丽君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人注意她,她很快湮没在人群中。转过一条僻静的街巷,孟丽君放下斗篷,容兰在这里等她:"小姐,你确信看见皇甫公子了?"孟丽君用力点点头:"就是他,不会错的。"两人一路寻去。   吹吹打打的刘府迎亲队伍,将新娘子的花轿一直抬到码头上。新郎倌刘奎璧喜滋滋地下马,走下喜船跳板,亲手搀着"孟丽君"上船,悄声地说:"丽君,我们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大船之上,新人三拜,鼓乐喧天。欢呼声中,刘奎璧牵着苏映雪,走向布置成新婚洞房的小船。映雪屏住呼吸,等着刘奎璧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头。奎璧无限深情地望着她:"皇天不负有心人,真像是一场梦!娘子!从今以后,我就喊你娘子了,你高兴吗?"映雪笑盈盈的眼睛也满含爱意,望着心上人。两个人紧紧偎依着,刘奎璧问道:"你刚才停轿去取的文定之物可以给我看了吧?"映雪扑哧一笑,想了想,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玉坠:"这是我亲生父母给我留下的--"   "亲生父母?你不是--"   映雪捂住了他的嘴:"什么都别问,慢慢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好吗?"看到奎璧点头,映雪露出微笑,轻轻抚摸他的脸。刘奎璧摸出一柄精致的小剑:"这是我八岁的时候,爹爹送给我的。"映雪接过来,放进怀里。这时一个丫环在外面禀告老爷让新郎去敬酒,刘奎璧依依不舍地放了手,出了门。   目送刘奎璧出门,映雪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起身找出纸笔,开始写信。突然,她听见外面有响动,忙把信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大氅里,又把大氅叠好放起来。管家和丫环说话的声音隐约传来:"皇甫家"几个字飘入耳中,让苏映雪留了神。"听说孟大小姐先前是许配给了皇甫家的公子?""皇甫一家已经是罪臣,能不能活命都难说,孟大小姐这叫弃暗投明。""皇甫家也是真倒霉,一朝之间就变成这样。""这是咱们老爷的手段,知道皇甫少华是被谁干掉的?""谁?是不是刘七?我看他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去!少打听,小心脑袋。"   第3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0)   两人走远,苏映雪听得一脸惊骇,一回头,她看见刘捷和邢师爷进了一条小船的船舱。她悄悄登上小船,凑近船篷偷听。只听那邢师爷尖细的声音说道:"邬必凯还是不肯松口,八百万换皇甫敬的命,一两也不能少。低沉的声音是刘捷:"哼,这次应了他,保不齐下次又有什么花样。你让使者告诉邬必凯,皇甫少华已死于官兵之手,让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皇甫敬,不妨把死时的惨状添油加醋一番,皇甫敬对儿子爱若性命,愤激之下,没准就投效了番邦,对邬必凯来说,一个皇甫敬,不比八百万银子值钱?""对,还得告诉邬必凯,这皇甫少华其实是咱们下手杀的,让他承咱们的情。"两人一阵奸笑,窗外的苏映雪越听越心惊,正想离开,不想踏着木板,发出咯噔一声,她吓得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片刻,没听见异状,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一转身,却惊见刘捷已赫然站在自己面前,原来老奸巨猾的他从船舷另一侧绕了过来。苏映雪吓得惊叫一声,再回身时,邢师爷站在身后,两人把路完全堵死。   刘捷表面和颜悦色,眼神却隐含威胁地对映雪说:"丽君,你怎么不在洞房呆着,到处乱跑?快回去!"苏映雪盯着他,反正也被发现了,她心一横:"是你,你杀害了皇甫少华,还要借刀杀人,谋害皇甫敬将军!"刘捷猛地一把抓住了苏映雪的手腕:"你现在是刘家的人,和皇甫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你清醒一点!赶快回舱,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否则--"苏映雪猛力挣开他的手:"恶鬼!"刘捷冷笑道:"骂几句就能为你的皇甫公子报仇了吗?你们不过是我手心里的小蚂蚁,想放生就放生,想捏死就捏死,回去!"苏映雪蓦地从怀里拔出刚才刘奎璧给她的短剑,紧咬牙关,向刘捷猛刺,刘捷大惊,左躲右闪,邢师爷不敢上前,一迭声地乱喊。船上顿时大乱起来。   刘奎璧和家仆闻声跑出来,突然的变故让他立刻傻了眼:"丽君!你干什么?"苏映雪一剑刺中刘捷肩膀,又挥剑刺来,刘奎璧扑过来,帮父亲挡了一剑,但剑锋还是刺入他的膀臂。映雪一愣,刘奎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家仆们围上来,映雪转身跑到船边,她回头,凄楚地看了刘奎璧一眼,纵身跳入河中。一船人都怔住了,刘奎璧扑到船舷也要跳,被家仆和邢师爷死死抱住。   片刻,水面上漂起大红喜袍,刘奎璧怔怔地看着它,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到了地上。   大船上一片狼藉,宾客走得一个不剩。郎中手忙脚乱地给刘捷裹伤,刘奎璧烦躁地走来走去。胳膊上草草扎着绷带。"爹,我想不通,她突然行刺,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突然!谈何突然!是处心积虑!她孟家和皇甫家沆瀣一气,投降番邦,欲杀你老父而后快!""不可能,她不像是这样的人!"刘捷火了,拍着放在桌上的短剑:"这是什么?一个时辰以前,就是她握着这把剑,想要杀了你的亲爹!她难道只是一时发疯?"奎璧:"她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有原因的……"   刘捷一拍桌子:"混账!"刘奎璧脑子一片混乱,不由自主跪了下来:"爹!"刘捷气喘吁吁地说:"你负了伤,爹爹也受了惊吓,都歇息吧,这事儿明日再说。"奎璧黯然辞别父亲,悄然退去。邢师爷关上门,让郎中退下,凑近刘捷:"老爷,孟丽君一死,我们和孟家势不两立了。"刘捷冷笑道:"孟士元私通皇甫父子,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瞒得过我的眼睛,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奎璧回到洞房里痛苦地打转,他翻动苏映雪的遗物,试图找回答案。   突然,一封信从苏映雪的大氅中掉了出来,刘奎璧连忙捡起来展开:"奎璧,不知你何时能见到此信,我也不知道何时有勇气向你说明真相,我不愿你看着我的时候,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我不是孟丽君,我只是孟府一个陪读丫环,我叫苏映雪。我们因误会而相识,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当我是孟丽君,你我也只有接受这个现实,但我唯一不想欺瞒的人是你……"   第3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1)   信到此戛然而止,刘奎璧愕然,反复看着信纸,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喃喃地说:"不管你是谁,你是我的新娘,是我的心上人,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你答应过的,把一切都告诉我……"   入夜,有人潜入孟府,在丽君的床头,塞了一封书信。   没多久,因为苏映雪刺刘捷未遂投河,州官亲自带着衙役,上门查抄孟家,搜出了当日皇甫少华在孟府养伤时留下的战袍、纱布,还从孟丽君枕边搜出那封信,信上写明通敌之事,落款皇甫少华。州官告诉孟士元夫妇,他们的女儿孟丽君在喜船上行刺刘国舅,事情败露,已经畏罪投河!   老夫妻俩大惊失色,不敢相信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而面对眼前的一堆证物,又百口莫辩,州官不由分说,令人给孟士元夫妇套上锁链,牵了就走。   华丽的东宫,太子已然回府,皇甫长华也被他带回宫中。   这个女子不仅清丽婉约,她的身上还有另外一种吸引人的力量。这力量是什么?是因为她的默然无语?还是因为她丧母的凄楚?太子也说不清楚。皇甫长华更是如入梦中。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命运会是什么,也许,对她的计划更有利,可以帮到爹爹和弟弟,然而,伴君如伴虎,她又该如何在这东宫生存下去?   长华的到来,可给太子妃梅妃添了堵。这梅妃虽然貌美,但是生性善妒娇纵。她是武胜王妃的侄女,大户人家的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在姑父的帮助下,嫁到东宫里来,成了尊贵的太子妃,就愈加飞扬跋扈,太子对她很是头疼,却也奈何不了她。   太子越是冷淡她,梅妃越是胡乱猜疑,她身边的宫女们天天噤若寒蝉,太子若是哪天对哪个宫女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话,就会被梅妃劈头盖脸臭骂一通,甚至痛打一顿。   谁知,太子这一趟出门,居然领回来个貌美的哑巴,让自己收留,着实让梅妃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有一天,太子与她用膳的时候,一边弹着琵琶的老乐工突然断了一根琴弦,梅妃本想像往常一样重重地责罚这些没用的下人,谁知那哑女居然接过琵琶,用少了一根弦的琵琶弹奏了一曲,不但没能责罚那老乐工,还让太子对那哑女十分赞叹。这下子,可打翻了梅妃的醋坛子,时时准备爆发。   入夜,梅妃卸妆更衣,准备入睡。皇甫长华端来一铜盆热水,跪在地上,为梅妃脱下鞋袜,伺候洗脚。梅妃没好眼色地看着她,双脚刚一泡下水里,立刻怒吼起来:"我的妈呀!你这是要烫死本宫吗?"她抓起铜盆,将热水泼了皇甫长华满脸满身。长华大气也不敢出,跪着不动。梅妃吼道:"来人,把这个臭哑巴罚到厨房去干活,我再也不想看到她的苦脸!"长华默默地推下,浑身湿淋淋地跟着宫女出去。夜深人静,长华裹着被子,蜷在炕上,看着自己红肿粗糙的手,无声地落泪。她解开布套,取出一把琵琶,轻拢慢捻,忍着手痛弹奏琵琶,借以宣泄心中的愁苦。娘啊,这深宫之内,比发配充军、蹲监坐狱还可怕呀……若不是娘你留下嘱咐,女儿实在不想活了!娘,你在阴间保佑女儿,早些重见天日吧,娘……   正在院中踱步的太子,忽然听到空中飘来悠扬的琵琶曲,他一怔,循着声音向皇甫长华居住的厢房走去。太子的到来让皇甫长华不知所措。太子微微一笑,示意她继续弹奏。只见少华面容凄楚,琴声悠悠,如泣如诉。凄婉的琴声,扣动着太子的心弦。他竟然要听出了眼泪,禁不住赞道:"太美了!哀而不伤,凄而不怨!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能弹出如此的人生况味,真是难为你了……"   太子对这个美丽的哑女,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孟丽君和容兰一路找来,历尽辛苦,却一直未见少华踪影。丽君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老天爷既然让少华赶在自己嫁入刘府之前赶回来,却为什么又迟迟不让我们相见?丽君疲倦地靠在栏杆旁歇息,容兰匆匆跑进来:"小姐,小姐!不好了,刚才我碰到个云游的僧人,刚从蒋州城出来,说老爷太太被下到州府大牢里了!"   第3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2)   孟丽君如五雷轰顶,呆住了:"什么?怎么会这样?""据说是窝藏钦犯!难道皇甫公子躲藏在府里的事情,已经被他们知道了?"丽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是我……都是因为我……不行,我要回去!这是我弄出来的乱子,走,容兰,我们现在就走!"说着,孟丽君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容兰只得紧随其后。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来到渡口边,多日奔波、行容憔悴的丽君坐在树下休息,容兰来到一处卖点心的小摊子前买了几只包子。河里,有几个渔民在打捞什么。容兰看着好奇:"老伯,他们是在捞鱼吗?"摊主瞥了她一眼:"捞什么鱼?捞人!"容兰吓了一跳:"捞人?捞什么人啊?"摊主叹口气:"当然是淹死的人啦,还是一位大官家里的新娘子呢!哎,年纪轻轻的,新婚之夜,怎么就跳了河。听说她老公公还是当今的国舅爷呢,新娘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什么孟巡抚的千金大小姐!"   容兰一听,大惊失色,没魂了一样,疯跑着来到孟丽君跟前:"小姐!小姐,映雪姐姐……映雪姐姐她……"孟丽君正在树下打盹,听到她的哭喊,赶忙问怎么啦?容兰号啕大哭着,把从摊主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孟丽君。丽君惨叫一声:"映雪姐!"她揪住容兰:"她死在哪里?死在哪里?快带我去,带我去呀!"   河岸上,垒起一抔新土。孟丽君失声痛哭着,用双手掘土,为苏映雪筑起空坟,两手已挖得鲜血直流。"映雪姐姐,你是为我而死!当初劝你替我代嫁,原以为帮你找到了幸福的归宿,怎么也想不到,你竟选择了轻生……我好后悔,悔不该让你走上这一条不归之路!要我怎么做,才能赎回我的罪过?"容兰领着两个石匠,抬来一块墓碑,碑上刻着"江南才女孟丽君之墓"。丽君看到自己的墓碑,更加心痛,跪下磕头,心中默默地念着:"从今以后,孟丽君是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为映雪立好了墓碑,丽君和容兰辗转来到州府衙门。打听到孟士元老夫妇这两天就要定罪,而且恐怕是要被发配的消息,她们心急如焚,商量着,无论如何要见他们一面。   她们搜遍全身,将能换钱的都换了碎银子,然后装扮成孟府的佣人,带上酒菜,打点了看牢的班头,终于得见风烛残年的双亲。饱受折磨的孟士元夫妇蜷缩在一间牢房的墙角,丽君惊喜中夹着悲痛,扑到他们面前,哽咽着轻唤道:"爹,娘!"   孟丽君的呼唤让孟士元夫妇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地看向丽君。丽君泪流满面地跪在他们的面前。孟夫人一把抓住丽君,颤抖的手抚摩着女儿的脸颊:"女儿,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我不是在做梦吧?"丽君泣不成声地点着头。孟士元眼含泪水地说:"丽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说你刺杀刘捷不成,跳河自尽了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丽君哭着说:"那是映雪,跳河的是映雪。那天我在花轿里看到了少华,就在上喜船的那一刻和映雪换了衣服,是映雪代我嫁给了刘公子。"孟士元夫妇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问:"刘奎璧真的就把映雪当成了你?"丽君点点头:"其实刘奎璧真爱的是映雪,映雪不离身的丝帕是刘奎璧送她的。刘奎璧只是错把映雪当成孟丽君。映雪也是真心喜欢他,所以我才让她代我出嫁的。"   孟士元寻思着:"既然刘奎璧中意她,她也喜欢刘奎璧,那怎么会在新婚之夜刺杀老公公?这里面一定有文章!那条船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他拿起了酒杯对着孟丽君:"丽君,给爹倒上一杯酒。"孟丽君端起酒壶恭恭敬敬为父亲倒了一杯酒。孟士元也拿起酒壶,为孟丽君倒了一杯酒:"女儿,来,跟爹喝一杯。"   孟丽君也举起了酒杯。"丽君,爹知道这很难,但今天,爹要把你当成儿子来嘱托。"丽君坚定地说:"爹,您说吧!"孟士元和女儿碰杯,仰头喝下了这杯酒,然后说:"喝下这杯酒后,你答应爹要做到三件事:这第一件事是,从今天起,你就不再叫孟丽君了。"孟夫人和容兰都感到吃惊。丽君流下了泪水,却咬着牙点点头。孟士元赞许地说:"因为你已经把这个名字给了映雪,就不能再要回来。第二件事,映雪投河,皇甫家变都和刘捷有关,为了映雪,为了皇甫家,你要努力伸冤。第三,让年迈的父母早日摆脱苦难是你的职责。"丽君用力点点头:"爹爹放心,孩儿记住了。"孟士元拍拍女儿的肩膀:"好,你走吧!"孟丽君默默地伏地拜别父母,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大牢。容兰吃惊地追了出去。   第3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3)   孟士元脸上露出笑意:"真是我的好女儿。"孟夫人不舍地看着女儿走出牢门,责怪着丈夫:"为什么就让她这么走了?我还想多看她几眼啊!"孟士元淡淡地说:"难道你还要她在这里哭哭啼啼。"孟夫人怪道:"那你也太狠心了!这样的重担,让我的女儿,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怎么能做得到?"孟士元意味深长地说:"只有这样,我们的女儿才会活下去啊!才能够活下去!从今天开始她就不能再柔弱了。"   孟夫人叹了口气,若有所思。   六   丽君和容兰走出牢房,沉重的牢门在她们身后徐徐关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前面山坡上找了一个小亭子,歇了下来。一树红梅在阳光下开得孤单而鲜艳。冬日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温暖,又让人觉得凄清。容兰哈着冻僵的手,从行囊中拿出一块饼,掰开一半给丽君。   丽君推开容兰递上的饼,望着梅花,无限惆怅:"爹娘蒙冤入狱,映雪代嫁投河,少华生死未卜,叫我怎么还吃得下?"容兰嚼着半块饼劝她道:"你要被人发现了,也很危险,还是想想我们的处境吧。"丽君苦笑了一下:"我已经是坟墓里的死人,倒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说着,心中一阵酸苦,这些天的委屈和压力一齐涌上来,不禁泪水盈眶。容兰看到了丽君眼中的泪水,也一阵心酸,搂着丽君,两人抽泣着,无助而凄凉。   过了一会儿,丽君停止了住哭泣,镇定下来,擦掉泪水,又为容兰擦去泪水:"哭有什么用呢?谁会同情呢?好妹妹,我们立下一个约定好不好?"容兰看着丽君点点头。"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哭了,就当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靠自己走出这个噩梦。"容兰点头说:"不如我们到京城去找那个梁丞相吧,请他主持公道。"丽君思考片刻说:"眼下最危险的是少华,我想还是先找到少华再说。现在他是被追捕的叛臣,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他一定心里很苦,我不能不等他。"容兰叹口气,看着丽君,感慨地说:"我要是少华少爷,为了小姐的这份心意,死了都值。"   丽君不知道,此时的刘捷,虽然人还在船上,可却在对她父亲进行着新的阴谋。他早已拟好一封书信,派人送给刑部尚书,那是他通过皇后保举的人,嘱他速给孟士元定罪。皇甫敬倒了,孟士元已经毫无价值了。况且他女儿于自己的船上落水,孟士元迟早要起疑心,干脆做个了断,免除后患。   不过自己的儿子刘奎璧,好像对那个孟丽君一往情深。他把刘奎璧叫到身边,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进了京城,更是佳丽如云,再给他找个超过孟丽君的。奎璧脸色阴沉了一下,但随即勉强地笑了笑,说:"这丫头竟敢刺杀父亲,就算她不跳河,我也会抓她法办。"刘捷看着他:"这是真心话吗?"奎璧点点头:"爹爹放心,一个女子,和刘家的大业,谁轻谁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不过,孟丽君死不见尸呀。她如果活着,终究是个问题。所以我想下船找一找孟丽君,爹爹您看?"   刘捷好像一眼看透了儿子,哼笑一下:"你还是惦记着她呀,我也不怪你,我准你回去。但是,你回去不是为了孟丽君,我要你想尽办法,抓住皇甫少华,杀掉也可以!要知道,他是叛臣,你莫念私情!听见没有?"见到奎璧一愣,刘捷只好解释说:"我已接到密报,前两天有人在街上看到了皇甫少华这个逆贼,他已经身负重伤,只是还没死,所以这次你一定不可以再给国家留着这个祸害,听到了没有!"奎璧连忙说:"孩儿谨遵父命。"   刘捷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抓住黄甫少华,我奏请圣上,记你一功。刘家就你一个传人,要接我的家业,这非常重要。"然后,他又不放心地叮嘱:"奎璧呀,我是担心你这个多情的性格,心软,就会耽误事呀!"   刘奎璧笑了笑:"爹,不会的。"   回到家,刘奎璧询问家仆,有没有什么陌生女子来过,家仆说女子没有,燕玉小姐倒是领了个陌生男子回来。刘奎璧觉得蹊跷,抬脚去妹妹房中察看。   第3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4)   此时的少华正躺在床上,依然昏迷着,脸色苍白。他一路寻找孟丽君,无奈伤口崩裂,昏倒在河边,被路过的刘燕玉见到,悄悄雇人背回了家中,藏在自己的卧房内。燕玉已经替他包扎好了伤口,迷迷糊糊中,少华一阵一阵出着虚汗,断断续续地呼唤着一个名字:"丽君,丽君!"刘燕玉在一尊观音像前默默祈祷着,然后回头关切地望了一眼少华,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可以从容地看着她钟爱的人,只有在这个时刻,刘燕玉才感受到少华属于自己,离自己只有咫尺的距离,虽然,他此时口中反复念的,仍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让她心中幽怨无比,但是,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这份快乐,却可以减轻心中的酸楚。   终于,少华的眼睛睁开了。朦朦胧胧中他看到了一张女孩微笑的脸,慢慢地看清了,却发现这个女孩竟然是刘燕玉,而不是他日夜牵挂的那个人。燕玉温柔地看着少华,眼神中透出无限的关怀之情。少华支撑着要坐起来,她连忙扶住他。少华的意识渐渐苏醒,慢慢回忆着:"燕玉姑娘,我怎么会在你这儿?难道,那天在河边……然后,是姑娘救了我?"刘燕玉害羞地点点头:"嗯,我真怕你醒不过来了,又不敢去请郎中。"少华坚持着坐起来:"我不能呆在这里,这会连累你的,官府在缉拿我。"   刘燕玉安慰他。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接着传来刘奎璧敲门的声音:"燕玉妹妹,燕玉妹妹!"刘燕玉赶忙让少华躺下,自己出门迎接哥哥,却随手把门带上,挡在门前,然后亲热地对刘奎璧说:"哥,你回来了!"刘奎璧面无表情:"爹叫我回来,找皇甫少华。"刘燕玉略有些惊慌:"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没有,有人在我婚礼上见到他了,目前不知所终。"   刘燕玉心里像揣了小兔子,这个单纯的姑娘没有说过谎,可是这时候,为了保护心爱的人,她必须要对哥哥撒谎,慌乱中竟口不择言:"啊!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他不会跑到我们家里来的。"刘奎璧用审视的目光,直视着刘燕玉,他知道自己的妹子对少华的情谊,所以,很有可能是燕玉把他救了回来:"你紧张什么?我没有说他藏在我们家里呀!"刘燕玉低下头,轻轻地说:"哥,少华也是你的兄弟呀!"   刘奎璧颇有些无奈地说:"可他背叛朝廷,犯下大罪。你我为他辩解,能改变万岁的旨意吗?让我进去看一下。"说着,不容刘燕玉再说什么,拔腿向屋门迈去。刘燕玉挡在刘奎璧面前:"哥,你真的忍心看少华毁在你的手里吗?"刘奎璧瞪着他:"你真的要让人知道刘家窝藏钦犯吗?妹妹,你好糊涂啊!"他推开刘燕玉,上前推开屋门,刘燕玉惊恐万端地跟在后面进了屋。   屋里空无一人,但是床上还铺着被子,临床的窗帘拉开了,一扇窗户也开着。床头的小柜子上还放有一碗尚有热气的鸡汤。刘燕玉很惊讶,但随即松了一口气。刘奎璧快步走近窗口,向外望去,外面也不见人踪,回身伸手摸了摸盛鸡汤的碗,心里明白,他逃走了,应该跑不远,也许,可以跟着他,找到孟丽君的下落。他转身对刘燕玉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跟任何人提起,以后我来处置,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刘燕玉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点头。   此时,孟府大门外,一群官兵涌出孟府大门,大门被轰然关闭,两张封条迅速地交叉贴在大门上。一个"封"字赫然印入躲在暗处的孟丽君的眼帘。她无言地望着这一切,睁大了眼睛,像要流出血来……她打定了主意,到京城找到梁丞相,无论如何也要为父母和皇甫家洗冤。   入夜,几只蜡烛在夜风下摇曳不停。烛光把一个女子的身影镶嵌到窗纸上,影子若影若现地跳动着。孟丽君坐在蜡烛旁,缝制着两件棉背心。容兰睡了一觉醒过来,看着丽君:"小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没准会有人来抓我们呢。晚上官兵封府的时候,我看见刘奎璧还来了,东看西看的,你说他来干啥?他要一不留神发现了小姐你,那不坏事了?"丽君:"我想是来找映雪的吧,他准是不相信映雪真死了。刘奎璧虽有几分轻狂,但用情很深啊。"容兰歪着头:"可是,映雪姐姐干吗要刺杀刘捷呢?我想穿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丽君抬起头,若有所思:"刘捷--我感觉他城府很深啊,爹爹和皇甫总兵两个人加在一块儿,我看都未必斗得过他。映雪性子急,会做出冲动的事,但说她刺杀刘捷,谁又亲眼看见了?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其中必有蹊跷。"   第3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5)   做好背心,丽君又拾起了刺绣,她正在绣一幅《敬茶图》,她要把自己的样子绣在上面,留给爹娘,此时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啊!她要把所有对二老的慰藉都绣在这张图上,让它代表我陪伴着年老的父母,让他们在流放的孤单日子里有些寄托。丽君认真地绣着,容兰在一旁打下手。丽君又把剪下的一缕发丝绣进画像中。暖暖的烛光映照着画像,画像上的丽君似有千言万语要对父母倾诉,在灵动的神韵中藏着无尽的深情……   夜色凄清,寒风凛冽。丽君和容兰沿着街道往前走,她们的背后可以看见孟府的楼顶,但已经越来越远了。走得疲倦不堪的两人来到一个破庙里歇脚。   她们哪里想到,皇甫少华也落难在此,早已经睡着了。他蜷缩在庙里泥塑大佛的脚下,身上盖着一大块又旧又脏的布。淡淡的月光照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整个人看着像个可怜的孩子。   这时,容兰领着丽君走进庙里来。容兰要向庙里走,突然脚下绊到了沉睡的少华,惊得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以为是个乞丐,便抱了些稻草,到大佛脚边躺下。   不一会儿,累坏了的容兰便进入了梦乡,但丽君没有躺下,而是倚靠着大佛坐着,还睁着眼睛望着外面的夜空,手里捏着那只赠给少华的染血的茶香囊。   清晨,心急如焚的孟丽君和容兰站在路边等待着。远远的,只见带着枷锁的孟士元夫妇夹在一前一后两个解差中间沿着蜿蜒的小路逶迤而行,孟士元神色凄惶。容兰奔过去,把缝好的棉背心交给了孟士元夫妇,孟士元认出容兰,回头环视片刻,找寻着丽君的身影。远处,孟丽君的眼圈顿时红了,眼泪刷地一下落了下来,她的膝头一软,跪了下来。解差押着依依不舍的孟士元夫妇走下山坡。孟士元夫妇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脚下连连踩空。悲痛万分的孟丽君,长跪路边,怅然若失地目送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已经找了一天一夜的刘燕玉终于在一座破庙中找到了皇甫少华。也许是累了,少华依然在沉睡,刘燕玉深情地凝视着少华,目光里满是怜惜和关爱。阳光照在少华英俊的面庞上,却越发显得憔悴,叫人心疼。刘燕玉的一滴眼泪滴落在少华的脸上。迷迷糊糊中,少华觉得脸上一阵冰凉,睁开眼睛,眼前是刘燕玉的面孔,他一愣;"燕玉--"刘燕玉连忙抹干眼泪,笑着说:"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少华诧异地说:"可是你为什么哭呢?"燕玉有些不好意思:"我辛苦找了一夜才找到你,但我忽然想,我能够这样陪着你的时间是那么少。"顿了顿,她又面色害羞地说:"少华哥,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棵大树一样可靠,心里有一种力量叫人信任……感谢老天能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少华叹口气,说:"可是,燕玉姑娘,我不想瞒你,我要找孟丽君!"刘燕玉看着她,轻轻地说:"可是,丽君小姐,已经……死了。"少华被这个噩耗击懵了:"这,这不可能!"   刘燕玉细数原委,皇甫少华听得如五雷轰顶,颤颤巍巍地坚持让刘燕玉带他去见了孟丽君的墓。拨开干枯的芦苇,墓碑上的"孟丽君"三个字像一支利箭一样射进他的眼睛里。一阵钻心的悲痛,少华使劲地闭上眼睛,一拳击在墓碑上,鲜血从拳头上流下来,泪水也随之潸然而出。刘燕玉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这个男人的痛就是她的痛,虽然,这痛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死。她甚至痴痴地想,如果我死了,他也会为我这样痛么?不,我不要他痛苦,今后我要跟他在一起,天涯海角也要在一起,有我在,我就不要他痛苦!   半晌,少华仰起头来,转脸对刘燕玉说:"燕玉姑娘,谢谢你救我照顾我,带我来见丽君,但是现在,我要进京去找梁相,我们就此别过吧。"刘燕玉一阵揪心:"为什么不带我走,难道我叫你讨厌吗?"少华连忙摆手:"不不不,你完全误解了,前路茫茫,我一个人去担当也就是了。你救我的大恩大德,我还没有报答,又怎么就能叫你去吃苦冒险呢?"刘燕玉决绝地说:"能和你在一起就绝不是吃苦。"少华叹口气,坦率地说:"我不能瞒你,虽然我和丽君已经天人相隔,但我心里只有丽君。"刘燕玉柔情万般地说:"我懂,如果少华哥哥现在心里就没有丽君姐姐了,那你就不是我认准的正人君子了。但是,你有的是时间,而燕玉,有的是耐心……"   第3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6)   面对燕玉这样大胆的告白和她那深情而坚定的目光,少华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孟丽君和容兰一路跌跌撞撞,向京城的方向走去。饥餐渴饮,披星戴月,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可是,一日在途中遇到了暴雨,孟丽君淋了雨,受了寒,急火攻心,突然一病不起。因为没有钱住客栈,夜里她们只能在路边一间被废弃的破庙里休息,容兰找来柴火,笼起火堆驱寒。可昏睡中孟丽君还是哆嗦着,牙齿格格打战。容兰摸摸她的额头,心急如焚。随身包袱前两天被偷了,她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小姐又病成这样,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可怎么办呢?   清晨的小镇集市,熙熙攘攘。皇甫少华正准备买些去往边关需要的东西,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喧嚷,似乎有一群地痞无赖在纠缠一个年轻女子。少华赶紧上前去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一个姑娘,头上插着草标,几个泼皮正在嘻嘻哈哈,对姑娘拉拉扯扯,姑娘不从,正在抗争。皇甫少华大喝一声:"住手!你们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一无赖见有人管闲事,怒道:"嗬,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哥儿们,修理修理他!"众无赖一起向皇甫少华袭来,少华被逼无奈,出手抵抗,他们哪里会是少华的对手,只见他干净利落的三拳两脚,就先打倒一片,无赖们见遇到了真有本事的,立刻如鸟兽散。   少华拉起跌倒在地上哭泣的姑娘,那姑娘抬头一看,突然瞪大了惊奇的眼睛大叫:"你……是你,皇甫公子?"少华也惊奇莫名,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容兰。容兰又惊又喜的叫着:"啊呀……公子,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们小姐等得你好苦,也想得你好苦啊!"说罢,容兰不由分说,拉起少华就走:"公子,你赶紧跟我去看看小姐吧,她病得很重!"皇甫少华如在梦中,错愕地说:"丽君?她……她不是死了吗?"容兰急不可待地说:"没有,小姐没死,她活得好好的!一言难尽!快走吧!"   于是,少华解开拴在一边的马缰,把容兰抱上马背。两人共乘,飞速奔去。   "丽君?"   "少华?"   "是你么?"   "真的是你么?"   当日夜想念的少华真的就站在她的面前,孟丽君喜极、委屈、心酸、痛苦、满足,五味杂陈,全都在心中翻滚不停。   当痛彻心肺的死别之后,原以为今生再也无处相见的爱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皇甫少华突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少华!"   "丽君!"   久经磨难的一对恋人,就这样相互凝望着,像初次相遇那样有些陌生而欣喜地相互打量着,怎么都看不够,时间仿佛停止了。   "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因为我没有做过这么奇幻的梦。"   两人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诉说别后离情,述说相思之苦。一个是明媚鲜艳的才女,一个是俊朗英武的少年,此时此刻,却全然是柔情万丈的小儿女情怀,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此情此景,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没找到你,以为你被抓住了呢。"   "刘燕玉冒着很大的风险救了我的性命,还一直尽心地照顾我。她以为你死了。"   丽君嗔怪地看了少华一眼:"那,你也以为我死了吧?   少华抱歉地一笑:"是啊,我必须要回去告诉她,你还活着,让她赶紧回家去,她就在客栈等我呢。否则,对她太不公平了。"丽君理解他的心情,宽厚地说:"你去吧,我相信你。"   烛光下,丽君静静地等着少华回来,心中无限温暖。还有什么比别后重逢更幸福的呢?特别是在经历了这么多命运跌宕起伏的安排后,只要有少华陪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身上就会充满了力量,看,病也好了很多呢!想着想着,丽君的嘴角,禁不住满溢出笑容来。   突然,容兰失魂落魄地奔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小姐,刚才,刘家家丁发现了我,正在往回赶的皇甫公子为了救我,叫刘公子的人抓走了!怎么办啊,小姐,怎么办啊?"说着说着,容兰就哭了起来,她深深自责,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皇甫公子又被抓走了。"刘奎璧?"丽君愣住了。   第3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7)   刚刚重逢的恋人又遭不测,丽君心头针扎一样的痛苦。不过,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毕竟,刘奎璧与少华曾经是兄弟,他会不会念在兄弟情分上,放少华一马?还有刘奎璧的妹妹刘燕玉,不是救过少华么?也许,也许我应该去找刘燕玉?她一定会救少华的,只有她能帮我了!   一柱孤独的蜡烛燃烧着,刘燕玉和孟丽君面对面坐着。孟丽君拉住刘燕玉的手:"燕玉妹妹,现在只有你能救少华公子的命了。"刘燕玉默默把手抽了回来:"就是你不求我,我也会救少华一命。这世界上,不仅只有你爱少华。"听到这话,丽君不由一惊。刘燕玉接着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只要我救出皇甫少华,请你暂时放弃他。"丽君被刘燕玉的话噎住了,她无言以对,心里却泪如泉涌,让她离开刚刚才劫后重逢的恋人,这,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但是,为了少华的安危,也许……   此时的燕玉,内心翻滚的是少华临走给她留的信:燕玉妹妹,我非常抱歉,不能与你同路去京城了,因为我见到了丽君。她真的还活着,我的生命也因此而有了新的开始……燕玉的心里也在流泪,甚至在流血,可是,此时此刻,只有她能救少华。   半晌,丽君幽幽地说:"当然,你有爱他的权力。只要你把少华救出来,我们让少华来决断吧。"   禁不住刘燕玉的苦苦哀求和她那绵绵不绝的泪水,刘奎璧终于默许了妹妹的请求。   燕玉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过,她的母亲只是一个妾。刘奎璧的娘生完他就死了,家里居然有人怀疑是燕玉的娘害死的,因为她没有生出儿子来得宠。这种流言像毒气一样侵害着这个可怜的女人,结果,她选择吞金自杀了。这么多年以来,她在刘家就像一个孤儿,只有刘奎璧这个哥哥真心待她,连刘捷这个父亲都很少对她流露出慈父的爱怜。所以,从小燕玉便养成了孤傲的性格。   刘奎璧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平时沉默寡言,却有一颗异常坚定的心。他知道,如果少华有什么不测,燕玉也难活世上了。而且,毕竟,少华曾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罢了罢了,让燕玉帮少华离开吧,离得远远的。如此,映雪也会赞成的吧?映雪,映雪!   逃出牢狱的少华在山路上奔跑着。谁知刚拐过一片小树林,一队官军突然出现,为首一人冲着他大喝:"站住!说你呢!乡下佬!"皇甫少华以为他们是来追捕他的官兵,无奈这是一片开阔地,已无路可逃,只好绝望地站下。官军围过来,小头领上下打量了一下皇甫少华的身材,出其不意敲打了他一拳。少华一个趔趄,但是忍住没有呼痛,还牢牢地站稳在原地。小头目一喜:"不错啊,有点力气,也挺会跑的!说,想不想跟我们当兵去!"少华愣了:"当兵?"小头目:"对啊,南边正在和邬必凯打仗,跟我到边关平叛去!"少华十分意外:"如果真到南边平叛我就去。"小头目:"对,算你小子有胆量!走吧!"不由分说,几个官兵上来用一根麻绳绑起皇甫少华,将他与一行抓来的壮丁拴在一起。少华挣扎着:"可是,我要跟我的朋友说一声--"官军哪里还等他啰嗦,不由分说,捆着就走。   也许是造化弄人,皇甫少华和孟丽君这一堆乱世的苦命情侣,就这样再一次相隔天涯,少华甚至不能够跟丽君告别,人生,往往就是这样无常吧!   不知缘由的丽君回到破庙里,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子。刘燕玉帮助少华越狱了,少华会回来么?还是会跟刘燕玉在一起,以报救命之恩呢?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他真的选择了刘燕玉么?冥冥中,丽君似乎听到了少华对她的呼唤,她跑出去,山谷间空无一人。"少华!少华!"丽君大声喊着,喊着,可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的回声和风声。天渐渐黑了,孟丽君还呆坐原地,她有种感觉,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天亮了。容兰被清晨的阳光刺醒,发现小姐还坐在原地没有动,赶紧过去给她披衣服。她很替小姐惋惜,抱不平:"小姐,你就这么坐了一夜?会冻坏身子的!你不要再傻了!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那个刘燕玉!"孟丽君苦笑摇头,心灰意冷,默默回到床边,一头栽下,慢慢地昏睡起来。丽君做了很多很多梦,梦里有战场,有少华的鲜血,有父母的愁容,所有的梦都在一起打架,让她头痛欲裂。天气越来越冷,一场大雪后,这小庙更是处处漏风,瑟瑟作响。   第3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8)   孟丽君冻得瑟瑟发抖,忽然一把握住容兰的手:"少华……少华……我好冷……"容兰心疼地看着丽君,叹了口气,这人世间的感情啊,好折磨人,我真是不懂,好容易见到小姐,皇甫公子居然又忍心把小姐抛下了,想不通,我怎么也想不通!好冷啊,但这庙里囤积的柴火越来越少,很快就要烧完了。   一阵心焦,容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漫天的飘雪无声地落下,沉沉地坠落到地面上。大地仿佛被冻住了一般,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只听到寒风凛冽地刮,刀片一样割到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容兰瑟缩着,冒着风雪到山上伐树做柴。好不容易看到一棵枯树,无奈自己力气太小,容兰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又是一阵猛咳,突然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吐在洁白的雪地上。可是,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把枯树杈运回家,好给小姐取暖。   忙完之后,容兰守在门口,激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惊醒了孟丽君,她抬起眼没有看见容兰,只听见咳嗽声从门外传进来。孟丽君虚弱地说:"容兰,你也进来休息吧,少华不会回来了。"容兰:"不要灰心啊小姐,少华公子肯定会回来的。我守在这里等他,万一他不好意思进来,我替小姐传个话也是好的……"孟丽君:"傻丫头,你进来吧,他要有心回来,一定能找到我们的。"容兰想了一下,走进小屋,掩上门,走到丽君床边。丽君看见容兰,笑了,伸出手拉住容兰的手:"现在我需要你,我们一起熬过今夜,等天亮了,也许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容兰握着丽君冰凉的手:"你的手好凉啊。"说着,容兰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丽君身上,然后她坐在丽君身旁。丽君虚弱而疲惫,就这样握着容兰的手睡着了。   忽然,一阵大风吹开了破旧的屋门,猛灌进小屋里,睡着的丽君缩紧了身体。容兰走到门口,掩上门,但门扇立刻又给大风顶开了,原来是门闩坏了,怎么也插不上。容兰回看了一眼睡梦中的丽君,干脆坐在门口,用身体抵住门扇。   风声呼啸,雪花随风从门缝灌进来,门板呼啦作响。容兰瑟瑟发抖,咬紧牙关,使劲用身体挡住门扇。她的病情更加沉重了。容兰掏出手帕捂着嘴,尽量不咳出声来影响丽君。突然,她咳出一大口血来,将手帕都染红了。但她没有动,还是坚持着,坐在地上抵住大门……   清晨,昏睡了一夜的丽君醒来了,头痛欲裂,忽然看见身上盖着的容兰的外衣,连忙起身呼唤着:"容兰,容兰?"她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却看见门外容兰面色苍白,病怏怏地坐在门口靠着门,她一下子明白了,冲出去用外衣裹住阵阵发冷的容兰,心疼地说:"容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你是不是病了?"容兰摇头:"小姐可感觉好点了?头还痛么?昨夜小姐说了好多梦话。"孟丽君:"不疼了,好多了,就是做了很多可怕的梦……怎么你一直没睡?容兰你,你浑身冰凉冰凉的!难道你就在门口坐了一夜么?傻丫头!"孟丽君心疼地一把抱住瑟瑟发抖,虚弱不堪的容兰给她取暖。突然,孟丽君看见容兰衣服里面掉出来的血帕,她吓呆了:"容兰,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看郎中。"说着,就要背起她。   容兰哭着说:"小姐不用管我,容兰的命不值钱。"   "傻丫头,我们走,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我不能失去了少华,又失去你……"   容兰奄奄一息,孟丽君风雪交加中背她前行。雪花一大片,一大片,寂寥地打着转,被风吹得到处乱舞,张牙舞爪,直往人的脸上扑。   "小姐,放下我走吧,容兰太沉了,压坏了小姐的身子不值当的……"   "我们很快就会下山,很快就会找到郎中了,你要挺住,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鼓励我的么?"   "……"   "你说,小姐,我死都不会扔下小姐不管的。一样的,容兰妹妹,孟丽君死都不会扔下你。"   路越走越远,容兰渐渐要昏迷,孟丽君咬牙坚持着:"容兰妹妹,你别睡,你要不停地跟我说话,保持清醒。"   第3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39)   "小姐,你一定要保重,等少华公子想通了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要转告少华公子,谢谢他在街上把我救下来,让我还能跟小姐再续缘分,否则我早不知所终,被卖到哪里去了……我从小就被卖身为奴,不知道兄弟姐妹的滋味,小姐认我做妹妹,是容兰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小姐你再叫我一声妹妹吧……我想听……"   孟丽君哽咽了:"好妹妹,别说傻话,你怎么还叫我小姐,应该叫我姐姐才是,你当然是我的好妹妹……"   "我冷……好困呀,好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容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慢慢地,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容兰,容兰,我的好妹妹啊!"丽君悲痛欲绝,伤心地坐到雪地里痛哭起来。容兰妹妹,你要坚持啊,再坚持一会就能找到郎中了……孟丽君不忍放下容兰,挣扎着站起来,一直背着她,不停地在雪地中前行……从前有一个姑娘,她善良可爱,心直口快,她做了一手拿手的好粥,再普通的东西她也能把它做得很好吃……   天晴了,雪停了。容兰的尸体静静躺在山洞中。丽君悲痛不已,把唯一一件最厚的衣服脱给容兰,做了陪葬。   容兰妹妹,天晴了,日头出来了,你感觉到了么,一切都是暖暖的,再也不会冷了……   孟丽君在山洞洞口砌满了石头,砌到手破流血,还在喃喃自语:"别着急啊,等我砌得再密实一些,就不会透风,你就不会冷了。你可以好好地睡个安稳觉……再也不会被风声吵醒,再也不会打摆子了……"   突然,孟丽君发现山间石缝内有一小朵莫名的野花开放了,小小的花瓣在寒风中随风摇曳,看到这朵小花,丽君喜极而泣:"容兰妹妹,快看啊,是你最喜欢的兰花开花了,春天来了,容兰妹妹,你看到了么……春天到了……冬天都过去了,所有的都过去了……你在那边也要快快乐乐的啊……"   冰封的河床,寒风还在刺骨地刮着。   容兰一死,只剩孟丽君一个人孤苦伶仃,衣衫褴褛,在冰地上茫然行走着……   这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好干净……   七   初春的花园里,一只香炉香烟袅袅,皇甫长华在香炉旁弹着琵琶,太子伴在她的身边,手拿史书,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陶醉在书香琴韵中,妙不可言。这时,梅妃急冲冲走了过来,她没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太子,只看到长华在弹琵琶,以为这个丫头越来越大胆,怒气冲天,生气地骂道:"你这个哑巴,不去厨房干活,怎么跑到这儿来清闲啊。快回去!"   长华立刻站了起来,向梅妃行着宫礼,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梅妃大怒,伸出手要打长华,没想到一旁的太子忽然开了口:"你错怪她了。是我叫她来的。听着她的琴声读史,似乎能让我领悟得更多。"梅妃一惊,这才发现了太子竟然在座,连忙稳了稳神,没事一样地向太子撒起娇来。她娇滴滴地靠在太子身上说:"哦,太子近来真是越来越有父皇的风范了,不过你也要关心关心臣妾的事啊。外域进贡送来了几块稀世美玉,你向父皇要一块给我吧,去晚了,就被父皇的妃子们都抢光了。"   太子不禁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默默站在一旁长华,说:"一块玉石有那么重要吗?你要是能像哑女一样帮我,而不是拿琐事烦我就好了。"说罢,丢下史书独自走了。失望的梅妃转过了脸,狠狠地瞪着长华,一个哑巴还想登天?看来,我是不能再留她了!回到自己房中,梅妃叫来了宫女玉琴。   入夜,皇甫长华正在厢房里忙碌着,听到玉琴宫女在院中叫她,她出门一看,玉琴站在前边的井台旁,向她招手,便走了过去。玉琴指了指井中问她:"看,井里好像有东西,刚才你看见了吗?"长华信以为真,俯身去看,玉琴趁势将她推入井中,霎时间,冰冷的井水漫过了她肩头。还好,她的一只手紧紧扣住了井壁。情急之中,她差点本能地喊出"救命",但是立即警觉到不能喊,否则即使被救上去,问明身份,也难逃一死,她只能这样坚持着。   过了好几个时辰,老乐工前来汲水。忽然,他发现吊桶比往日沉重得多。再一看,井里竟有一个活人!"啊?"他壮起胆问:"你……你是人?是鬼?"皇甫长华在井里向他打手势,老乐工明白了:"你……你是哑女?天哪,造孽啊,造孽!"他放下井绳,用尽全力,把她捞救上来。一出井栏,长华便哭个不止。老乐工只好摇摇头:"唉,姑娘,别哭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落水了……这宫里,你是不能再待下去啦!我送你出去吧。"长华感激地看着他,跪了下去。老乐工连忙说:"别跪了,当初要是没你相助,小老儿的命也没了……"   第4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0)   初春的清晨,仍有几分寒冽。衣衫褴褛的孟丽君踉踉跄跄地来到山间的小溪旁。清澈的溪水在鸟叫声中淙淙地流着。唇干舌燥,脸色发红的孟丽君虚弱地向水中张望着。一条鱼儿悠悠地盘转着,丽君蹲下身来想抓住小鱼,小鱼却摆着尾巴跑了,她失望地跌坐在地上。   几声鸟鸣,丽君抬头向树上望去,禁不住兴奋起来,一只熟透了的大柿子孤零零地高挂在枝头上。她赶紧站起来,拾起一根树枝,使出全身力气,去够那诱人的果实,左摇右晃,柿子终于落了下来,她高兴地伸出手想接住,柿子却重重地落在了一块烂泥里,熟透的果实瞬间烂成一滩。   孟丽君不舍地看了半天,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旁边的小树丛里有些绚烂夺目的野果落入了她的眼线,她抬起虚弱的臂膀,慢慢挣扎着伸向野果,用伤痕累累的手采集到了几个野果,她迫不及待地抓了一颗想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一个采药的老汉跑过来,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果子。丽君一愣,只见这老头一身农夫打扮,背着个大背篓,精神矍铄,仙风道骨,就是有些怪里怪气的。   到口的美食被抢走,丽君大怒:"你干吗?""我干吗?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什么侵占我的衣食!""你的衣食?你……你是谁呀?"我是怪医老康啊!你凭什么吃我的野果子?"   丽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几天滴米未进,饥饿难耐……"老康冷笑一声:"哼,长了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却连衣食都不能自保,你也配吃这天地山野间的东西?"丽君有些生气:"这位老伯!我跟你无冤无仇,好端端地为何骂我?"   老康却当没听见,继续捡拾着丽君落下的野果子,一边喃喃自语"好东西啊,好东西!"一边自顾自拿走了孟丽君所有的野果子,背起背篓就要离开。   孟丽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忍不住叫住他:"喂……等一等,你总得给我留一点吃的吧?我……我快要饿死了……"老康回头一撇嘴:"好啊,想要它,就拿五百两银子来!""五百两银子?""这一堆果子能毒死五十个人!就算一条命值十两银子吧,是不是要五百两啊?"   孟丽君打了个激灵:"毒?老伯,你的意思是……这些野果有毒?"老康也不理她,顾自转身走了。   孟丽君呆住了,毒果,原来是毒果。她虚弱地看着四周,看着看着她含泪笑了起来。哈哈,想不到我孟丽君空长十多年,居然连吃什么都不会,连怎么能活下去也不知道,还敢对父母发什么誓言,还想洗什么冤情,真是太可笑,太可笑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疯了似的又一次冲进树丛,寻找着毒果,荆棘刺破了她的手,树枝刮坏了她的衣襟,她却全然不顾奋力地寻找着,终于被她找到一个毒果。她刚要塞到嘴中,一旁却传来老康冷冷的声音:"你就真的那么想死?"狼狈不堪的孟丽君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悲愤莫名地说:"说得对,身无分文,穷困潦倒,父母被抓,朋友死去,山盟海誓的恋人也离我而走,我却连找东西吃的能力都没有,还不如一死了之!"   老康冷冷地抢过丽君手中的毒果:"还真是没出息。我看,你就连这地上爬的蚂蚁、树上吊的蜘蛛都不如!"说罢从背篓里取出几棵草药扔了过去。"拿着,把它熬成汤,半夜时分喝下去,这样你就可以一觉睡到阎王殿了!"然后他背起所有的毒果,飘然而去。   孟丽君悲愤地看着远去地老康,抓起那几棵草药想要追上去,却一阵头重脚轻,跌倒在山坡上……   夕阳下,一只破烂的碗里放着熬好的草药汤。孟丽君靠着残墙呆呆地坐着,父母的脸庞,少华的脸庞和容兰的脸庞一一在她眼前闪过,眼睛一阵潮热,滚烫的泪珠缓缓而下。耳边忽然响起老康的声音:"哼,长了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却连衣食都不能自保!"   "你就真的那么想死?"   "还真是没出息,我看你就连这地上爬的蚂蚁、树上吊的蜘蛛都不如!"   孟丽君擦了擦眼泪,端起起草药汤,不顾烫热大口地喝了下去。   饱饱地睡了一觉后,早晨的阳光照在孟丽君的脸上,她醒了过来。抬抬眼看看初升的太阳,她立刻感觉自己好像得到了重生一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的烧也退了,全身一阵清爽,身体中有种生机在慢慢恢复。她突然明白了,原来,那位大伯是在点悟我,帮助我治病呀。她不禁拿起剩下的草药仔细地观察着,幡然醒悟……   第三部分   第4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1)   丽君在破屋里找到一个破竹筐,来到昨天碰到老康的山上,摘采了许多老康送给她的那种草药,然后下山到药店换了几枚铜钱,高高兴兴地来到一个烧饼店,买了喷喷香的一个大烧饼,张口就咬,全然不顾自己女儿家的情态仪表,心满意足地就要大嚼起来。   她正陶醉时,突然听到两个女摊贩的议论:"真可怜,看看这姑娘,一定是饿了好几天了吧?这光喝水哪行啊!"   "是啊,你说这是谁家的俊姑娘,看她那样子也像是个大户人家的闺女,怎么落得连饭都吃不上啊?"   孟丽君闻言一阵心酸,抬眼望去,却发现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在议论自己,而是同情地看着对面一个正在端着一碗清水猛喝的姑娘。丽君望着这个和自己一样落魄狼狈的姑娘,慢慢地走了上去,把手里的烧饼递了出去。那姑娘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烧饼,惊喜地抓过来放进嘴里就吃起来。   丽君无语地望着她,蓦地惊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落魄的女子居然就是皇甫长华。此时,长华也认出了她。丽君,居然还活着?两姐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紧相拥,抱头痛哭了起来。   回到丽君歇息的破屋,一夜无眠,相互讲述了彼此别过的情形,凄凉之处,不免悲伤感慨起来。谁会想到这短短的半年,两家会如沧海桑田,灾祸横生!丽君不明白,一切的一切,究竟起因于什么?   长华叹道:"你和少华毕竟还有过相濡以沫,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我却历经慈母撒手之痛,陷在深宫装聋作哑之苦!真不知道你我两个弱女子,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啊?"孟丽君热情地拉起长华的手,鼓励她:"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两个人了。只要互相支撑着,我的父母,你的家人,还有少华都在等待出头的日子,不管多难我们也一定要活下去,想办法洗清我们的冤情!"长华发愁地说:"可是你看我,真的连如何维生都不行。"孟丽君说:"我们可以养活自己啊,你看……"她从身旁拿起了晒在土台上的草药……   就这样,孟丽君和皇甫长华开始了卖草药度日的生活,偶尔也在集市上卖画为生,艰难维生。昔日的名门才女,如今沦落街头,千金难换的一幅画,如今几文钱也少人问津,偶尔,两位清丽佳人还会惹上无赖的纠缠。   这一日,就是碰上了一个胡搅蛮缠的阔公子,垂涎两个美女的美色,上前调戏。丽君和长华摔了那厮一脸臭墨,赶紧分头跑掉。孟丽君一路狂奔躲避,不停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追上来,不想,在一个小巷拐角的地方却撞倒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姑娘。   那姑娘张口便骂起来,丽君赶忙停下来道歉。然而,当她扶起摔倒的姑娘时,却愣住了……   容兰,容兰,孟丽君眼前浮现出容兰的笑容,想起两人立誓,容兰含泪点头的神情。"容兰,你没有死么?"   那姑娘被孟丽君的举动吓了一跳:"什么容兰,我叫香梅!"   孟丽君仿佛没有听见,急切地走上前,一把抱住香梅,激动地说:"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容兰,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丽君,我是你家小姐啊!"香梅急了:"你这人,胡说什么呢?你要是我家什么小姐,我就是小姐的奶奶!"孟丽君上前要摸香梅的头:"容兰!你怎么了?病还没好吗?"香梅看到孟丽君神色不对,吓得拾起菜篮转身要跑,边跑边嘟囔:"疯子,真吓死人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呸,呸……"孟丽君跟上来一把拽住她,紧紧地抱住:"容兰,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再走了!"香梅立刻大喊大叫起来:"救命啊!疯子,疯子缠住我啦,来人哪--"   这时,皇甫长华也赶了过来,她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拉住了香梅:"姑娘,你不要叫,我们不是疯子,也绝对不会伤害你!"她转头问孟丽君:"丽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丽君激动地说:"姐姐,她就是我说的容兰!你看,她回来了……她又活了……容兰,你别走了,我们可以一起挣钱,有我吃的,就有你的,有我穿的,也就有你的!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看到二人的神情,长华知道,丽君是认错人了,便拿出两枚铜钱递给香梅,算是补偿她菜篮子里的损失。   第4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2)   这香梅,当然不是容兰,她只是个妓院里的粗使丫头,家里没钱,六岁就被卖到春花院了。这几天乡下家里带信儿过来说是母亲病重了,她想回家看看。可妓院妈妈说,她从人贩子那里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下了香梅,这么多年供她吃喝,把她养大,不能这么便宜就走了,除非拿出二十两银子。她正愁呢,今天出门采买些饭食,想在集市上找个人,先给家里写封信,不想,碰上了丽君和长华。   听完她的遭遇,丽君决定帮她写信,并帮她赎身。她是真把她当成了容兰来对待。她已经对不起一个容兰,绝不能再对香梅见死不救。于是,她回到破屋子,天天挥笔作画,没日没夜地拼命画着。看到她辛苦的样子,皇甫长华叹口气,摘下自己的玉耳环,递给了丽君。"丽君,当真能靠这些字画,换回那么一大笔银两?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凑个数吧。"孟丽君十分感动:"谢谢,姐姐懂得我的心,看到香梅我就会想到容兰,就好像看到容兰的那双眼睛……容兰为了我,豁出性命,她图的是什么呀?还有映雪,还有我爹我娘……为了我而牺牲的人太多了……我巴不得替他们去死……"皇甫长华点点头,想起了救她的老乐工:"过去,我们都习惯于锦上添花,只有在经历了这么多大灾大难之后,才懂得,雪中送炭是多么的可贵!丽君,好妹妹,就凭着自己的良知去做吧……"   孟丽君点点头。二人去当铺兑了银子,便去找香梅。素昧平生的两个女子,对香梅的这番救助,让这个粗使丫头如同做梦,她使劲儿掐了掐自己的脸,觉得生疼,才真的肯相信。长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她们帮助她,是不图任何回报的。丽君是天下少有的聪明才女,只是因为痛失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心姐妹,才不顾一切地帮助她。她要好自为之。香梅连忙点头称是,乐颠颠地捧着银子,心满意足地转身去找老鸨了。边出门边想,你说谁聪明我都信,要说孟丽君够聪明是才女,打死我也不信!   入了妓院,就入了火坑,进来容易出门难,老鸨的那一张嘴,说天是天,说地是地。她原本是想用香梅赊钱为母治病之机,逼她接客,不想,香梅真的将一封银子堆在了自己的桌上。   这老婆娘知道香梅自己断没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弄这么多钱,一定是碰到什么冤大头了。前两天有丫头回来跟她说,香梅跟两个小姐模样的女子一直在说什么话。老鸨娘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对香梅说:"你这个机灵鬼,妈妈眼睛没看错人,你真的有办法呢!"突然脸一变:"不过呢,你在我这里吃啊住啊,穿啊用啊,哪样不是钱?叫你接客你不接,我跟人家打招呼,赔偿定金,再找姑娘来顶替,花销更吓人!这么跟你算吧,除了这二十两赎身钱,你再拿二十两银子来,我们就两清,你拍拍屁股,立马走人!"   香梅立刻傻了眼,老鸨趁机问到那两个姑娘,香梅知道这老婆子的心思,心下十分为难,但还是同意带两个姑娘来。   第二天,香梅就以姐妹们都想请两人代写家信的名义,把孟丽君带到了春花院。老鸨做了一桌酒席,将她奉为上宾。不想那老鸨在酒里下了蒙汗药,随后赶来的长华也未能幸免,两人被药倒,直接被送去接客。酒醒过来的丽君和长华自然是不从,与狎客和妓院的龟奴们打将起来,一时间一片混乱,混乱中,又倒了烛台,烧了幔帐,瞬时间,大火蔓延了整座小楼。妓院里鬼哭狼嚎,乱成一团。狎客、妓女们慌不择路,吓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混乱中,孟丽君披头散发,冲出大火,扶起几乎呛晕过去的长华,一起逃出了已成火海的妓院。   清晨,再次躲过了一劫的姐妹俩被烟熏火燎得蓬头垢面,来到小溪边。孟丽君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她似乎要从水里看清楚这个世界。眼看孟丽君在水里憋气憋得太久了,皇甫长华急忙把她拉起来。孟丽君狂笑着,皇甫长华吓坏了:"丽君,你怎么了,不要再吓唬我了!"孟丽君大笑:"哈哈,你,我,真是千磨不死,百毒不侵啦!"皇甫长华也大笑:"没错,我们要修成正果了!"   第4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3)   两人一起狂笑,不一会又变成了大哭。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黑了下来,两人还在水边静坐。良久,孟丽君叹了口气:"都说好心有好报,没想到老天爷竟是这样报应我们?""是啊,香梅一个小小的丫头,也敢来蒙骗我们,把我们拖下火坑!世上好人太难做……"孟丽君自责道:"我是活该,就当是给容兰赎命了,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累姐姐你差一点儿丢掉性命!"长华安慰她:"不要这么说,你不是有意的,要怪,只怪人心险恶!"孟丽君呆呆地喃喃自语:"这一把火,把什么都烧掉了!把过去的我也都烧掉了,烧得好干净……不知道香梅有没有像我们一样,侥幸逃出来?"皇甫长华讶异道:"她把我们害成这样,你还惦记她?"丽君点点头:"她如果真死了,我又欠了一条人命啊,她也喝了那酒啊!她可千万……"皇甫长华脱下一件衣裳,给湿漉漉的孟丽君披上:"丽君,你怎么还不明白?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好心肠的。这个道理,我总算都明白了。快走吧,妓院着火,这么大的事,就算他们放过我们,官府也不会放过我们的,赶紧逃命吧……"孟丽君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可是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逃呢?……"   两人的眼神一片迷茫,想起之前经过的城门上还张贴着的通缉皇甫少华的文告,只是风吹雨淋,文告上的画像已然破损褪色。   皇甫长华挂念着弟弟,难道姐姐这辈子只能在这样屈辱的画像前见到你吗?   孟丽君思念着心上人:少华!少华……你在哪里呀?   此时此刻,对于肩上的重任,她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也许好长,也许好累,但却是必须要去经历的。皇甫长华打算重新回到宫里去了,因为那里才是权力的最中心,也离她的目标最近。而丽君,前路茫茫……   两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孟丽君先开了口:"长华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这天下逃到哪里,都是一样!像这样一味地逃下去,我们总是连等待屠戮的羔羊也不如!我们要重生,要像个人,堂堂正正地活着!现在是我们各自决定命运的时候了……"皇甫长华体谅地说:"那……你呢?"孟丽君笑了笑说:"我……还想在这等少华回来,我也说不定会碰上一个高人来帮我。姐姐,放心地走吧,连火都烧不死的我们,一定能等到会合的那一天……"   互道了保重,两人含泪分道扬镳。   初春的皇宫,本应洋溢着生机,却因皇上的病重而显得暮气沉沉。皇宫之中,宫闱内外,一向是权力争斗的中心。那边,天子刚刚下诏各地,众家王爷自守其藩,不得轻举妄动,偏偏皇叔武胜王借口进京探视皇兄,并看望侄女梅妃,摆明抗旨不遵。   病榻上的皇帝无力制止,只能听之任之。他唯一的希望就在太子身上。他这个儿子,天资聪颖,是个治国之材。如今自己已然老朽,时日无多,这家国的重担怕是要交给他了。想起日后加于儿子身上的重担,老皇帝黯然神伤,满心愧疚。把战火烽烟、连年的灾荒、争权斗势的国家交给他,做父亲的对不起他,可是谁让他是太子,再重的担子也要接啊!   只是自己重病在身,无能为力,太子现在就要准备做一个让天下百姓都拥戴的皇上。武胜王骄横跋扈,野心极大,如若此时让他进京,恐怕会天下大乱。皇上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块金牌,交给太子。这是调动御林军的令牌,他命太子马上出京阻止武胜王进京,更不能让他接触握有兵权的武臣,并且此事不能泄露半点风声。然后,他摸了摸儿子清俊的脸庞,无限爱怜,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又昏厥过去。   太子无限感伤,回到自己的寝宫。梅妃赶忙上前探问父皇病情。太子搪塞道:"好得很!提起武胜王即将来京,老人家兴致勃勃,说是又可与同胞兄弟把酒欢聚了……"   "是吗,我姑父要来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武胜王可是说,他见了你的书信,勾起思亲之念,一定要来看看你呢!"   "臣妾春秋两季,写信去问安,这事是有的。但姑父来与不来,我怎么能勉强?不过呢,其实姑父这趟来,对你我自有好处!"   第4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4)   太子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你想啊,他带兵在外,镇守北疆,朝廷上下谁不畏惧他三分?进宫探望父皇,难免不会谈到皇上百年之后的安排……到那时,他保你安安稳稳、顺顺当当地即位登基,臣心膺服,普天同庆!"   太子冷笑道:"你想得倒远!"梅妃撒娇地说:"人家是为殿下着想嘛,再说,臣妾还盼着殿下登临大宝之后,敕封臣妾为正宫皇后呢!"太子怒道:"梅妃呀,父皇健在,你怎敢有此非分之想?"梅妃一撅嘴:"殿下,明摆着的,连母后也看出,父皇的精力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母后也说了,如有几个帮手,太子就能无忧无虑地做新皇帝了,不然……"说到此,她看到太子越来越沉默,便不敢再说下去。   太子平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突然起身离开,留下梅妃一个人,百思不得其解,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了太子生气。   薄雾弥漫的京郊山林中,身着微服的太子在林间徘徊。雾气皑皑,让他迷失了方向。心事重重的太子,此刻内心愁云惨雾,父皇要自己出城拦截武胜王,可仅凭他太子一张口舌,怎样才能使大权在握的武胜王心悦诚服呢?   清清潭水,阻碍了太子前行的脚步。潭水的另一端,孟丽君恰也在诵读经书。她满心痛苦,想在经书中找到答案和支撑。她想起了清修大师,希望他能再给自己一点指点吧。"对为对,错亦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世上谁知谁是谁……"她于书页中看到清修大师相赠的偈诗,念出声来。   这句话,恰恰让太子若有所悟:"啊呀,好一个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哪一位仙人赐教?"孟丽君隔水冷然一笑:"谁都有迷茫不知出路的时候!有什么赐教不赐教的?"   雾霭之中,一个清丽的女子宛如仙女,但闻玉音,难见芳容,让他不知自己是在凡间,还是梦里。   此时,恰有第一道曙光透过树叶照射在水面上。孟丽君声音发出的地方,影影绰绰地有个人影晃动着,强烈的光线闪烁在太子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片刻间,晃动的人影消失了,潭水已变得更加清晰。太子一激灵,赶紧涉水寻找说话的人,但美人芳踪早已无寻,仿若梦中。   八   春日的晌午,初春的阳光明媚而热烈。太子站在高处,悠闲地欣赏郊野的迷人景色。灌木丛林中间,一些农夫满头大汗地插着旌旗。一个御林军队长气喘吁吁地向太子跑过来:"太子殿下,根据你的吩咐,我们已经把所有帐篷扎好,旌旗也插得差不多了,还奉命找来了一百二十个带着马的农夫。太子还有什么吩咐吗?"太子眯着眼睛观察一番,很是满意地掏出银两给他:"让这些农夫们先去吃顿好的,喂饱了马。你们小心留意,如看到东面有些人马过来了,就即刻命令其他御林军带领农夫,按我的吩咐去做!"那个队长接过银两走了,太子又一次向远处望去。四下里旌旗招展,远处扎满帐篷,好像是驻扎满了军队。太子自信满满,哼起一首熟悉的曲子。他忽然发现,自己哼的竟然是哑女的琵琶曲旋律。   驿道东面黄沙弥漫,尘土飞扬,武胜王带领着一队人马,朝着京城奔来。   太子缓缓登上迎宾亭,迎接着武胜王的卫队。随从忙向车轿里的武胜王禀报,武胜王赶忙下了车,迎上太子。这叔侄俩人便开始了一言一语的交锋。   太子一欠身:"小王参见皇叔--"   "太子,你不在宫里陪伴皇上,到这荒郊野岭作甚?"   "皇叔明鉴,只因父皇昨夜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即召小王进殿参详,说他梦见自己练武时,不慎将手中的刀砍伤了自己的脚,醒来还觉得疼痛难忍!""是吗?不是听说皇上龙体欠安,莫非患了足疾?""太医也深感奇怪,依我看,父皇他是忧惧手足相残啊!""手足相残?你这话什么意思?"   太子微微一顿,话语虽轻却透着威严与力量:"皇叔,你不听诏命,强行进京,已然犯了大忌呀!目前,朝臣们纷纷奏本弹劾,说你心怀叵测,觊觎皇位……"武胜王当即脸上变色:"呸!本王这次来,无非想看看侄女日子过得舒心不舒心?顺带向皇上问安,叙叙老哥俩多年未见的同胞之情。"   第4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5)   "皇叔所思所想,与我父皇不谋而合!他私下跟小王说了,你们兄弟肝胆相照,知心换命,可惜武胜王太过耿直,做事不计后果,很容易中了小人的圈套。甚至还有人上书,说武胜王趁皇上有病在身,在暗中调动兵马,对京师形成扇面包围之势……"   武胜王大怒:"一派胡言!谁这么乱嚼舌头?我要杀了他!"太子笑道:"皇叔息怒,其实父皇心明如镜,他哪里会听奸小挑拨离间!父皇紧急召见小王,出城迎接皇叔的原因,就是怕皇叔莽撞行事,自误前程……须知,你的一举一动,已经尽在沿途州府耳目之中,而兵部也已传檄天下,组织好勤王之师了!西部宣和王也有回京之势了,京城的周边,近日已经是很热闹了!"   武胜王大惊:"啊?真有此事?"太子:"小王不敢有违事实,还是请皇叔根据父皇一片苦心,也看在晚辈一大早独自悄悄出京的奔波,谨慎行事吧!"   武胜王似乎还是不甘心地动起了脑筋。太子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当然,父皇也说了,若我午时还不能回宫复命,他自有第二套迎接皇叔的仪仗队伍!到那时,只怕是瞒不住朝臣,那将要激起天下鼎沸了……"   武胜王的眼睛本能地四下乱瞟,只见不远处的灌木林中,旌旗飞舞,远处帐篷遍布,西部和北部似有大批人马在跑动,尘烟四起。看到这番草木皆兵,令武胜王胆气大伤:"皇上圣明,老臣就先不进京了!还望其他藩镇也能遵循皇令……""皇叔放心,父皇对违令者不会轻饶的!"   武胜王命令调转马头,原路折回。太子擦擦额头的冷汗,微微一笑,轻轻舒了口气。   太子又来到早上"遇仙"的地方,向着潭水深深作揖:"神仙姐姐,感谢你轻言点拨,让小王有所领悟。我知道你可遇而不可求,但心下还是企求神仙姐姐,再显露一次真容……你能满足一下小王的好奇之心吗?"然而,潭水泱泱,风吹涟漪,并没有什么异象出现。   与此同时,远远的官道上,正准备再次进宫的皇甫长华蹭坐在一辆毛驴车上。随着驴车的颠簸,她百无聊赖,又拿起一片芦叶吹奏起小曲来。   正要离去的太子一愣,这支曲子,就是哑女弹奏过的琵琶曲。他惊呆了,这不是哑女最喜欢的曲子吗?难道这神仙姐姐就是?……他骑马循声而去,眼看就要追上了,一名宫中太监飞马而来,追上了太子,急报皇上突然昏迷不醒,宫中御医抢救无效,皇后命太子即刻回宫。   太子听到太监的传话,脸色煞白,立即掉转马头,向着宫中飞驰而去。   长廊上灯火虽明,却还是透着一股阴森惨淡之气,太监、御医慌慌张张地来来往往。传事太监领着梁丞相走了过来。太子也惊慌地赶来,梁丞相一把拉住了太子的手臂。太子被突如其来的阻止激怒了,奋力甩开拉住他的手臂,转头怒视。梁丞相却不动声色,沉着安定地看着太子:"太子是皇上的希望,是江山社稷的希望,您可不能慌啊。"太子看着梁丞相的神情,冲动的情绪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含泪点了点头,镇定了自己,二人一起跨入了皇帝的寝宫……   寝宫内大堂,密密麻麻站立着各部大臣,鸦雀无声,纱帘后,刘皇后坐在皇上的病榻旁哭泣着。皇上昏睡在榻上,太子和梁丞相一前一后地跪倒在皇上面前。   皇上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太子,似乎要询问什么。太子点点头,用肯定的眼神回应着父亲。皇上露出一丝笑容。   太子悲痛地看着父亲。梁丞相叩拜皇帝。看到梁丞相,皇上眼里露出些许光亮,他慢慢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来,比划着要让他上前。梁丞相跪伏到床前,看着皇上。皇上颤巍巍地拉起太子的手,把它交到梁丞相的手中。梁丞相眼泪霎时夺眶而出:"老臣明白,老臣不惜肝脑涂地,一定会辅佐太子成才的。"皇上眼角边,也淌出一滴泪水。一旁的刘皇后痛哭出声。皇上抬眼看着皇后,对太子要说什么,却无法出声。太子握住父亲的双手:"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孝敬母后的。"皇上似乎放了心,他指着一个老太监,用尽全身的力气:"宣……"   第4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6)   老太监拿出一卷黄绫圣旨读了起来:"念尔群臣,追随朕躬,不辞劳苦,多难兴邦……朕跨鹤仙去后,尔等仍应尽心竭力,辅佐新君,犹如朕在一般,毋得三心二意!宣诏之日,即是太子继位之时,一切礼仪,概由梁丞相主持操演。钦此--大行皇帝绝笔……"   残灯闪烁,大厅空旷,皇上僵硬的手臂,落了下来。   热闹的街市上,突然传来"当当"的几声锣响,惊动了四周的人群,也惊动了打扮成农妇模样,正在买鞋的孟丽君。一个公差一面敲着锣,一面吆喝官府公告:"恶女香梅,目无法纪,纵火犯罪,置人死地。官府判决,示众三日,秋后处斩,以儆效尤啊!"   听到公告的孟丽君,大吃一惊,不顾一切地挤进人群观望。只见香梅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被牵到了广场的一根旗杆下绑着。围观的人群指指戳戳,有的还向香梅吐口水,扔着烂柿子。香梅低头落泪,浑身哆嗦,身上露出道道鞭痕。孟丽君一见,心下五味杂陈,急忙抽身,到附近小吃摊上买了一碗汤面,挤进人堆,端到香梅面前。香梅抬脸见是孟丽君,吃了一惊,悄声说:"你怎么敢来?不怕我向官府告发你?"孟丽君也悄声说:"那好啊,我就和你做伴了。看样子,你伤得不是很重。"然后向她使了个眼色,拿着空碗走了。香梅噙泪目送着她。   夜深人静。香梅仍被绑在旗墩旁,昏昏沉沉的。两个公差也熬不住睏,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相互背靠着,抱着刀枪,歪头打鼾。这时,一个白衣人影渐行渐近,只见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里,悄无声息地向那两个公差走去,还是香梅首先看到了这个半人半鬼的身影,忍不住尖叫起来:"啊?鬼呀,鬼!"两个公差被吓醒了,忽见眼前一个白衣女子长发披散,更吓人的是她脸色比衣服还白,手上还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闪着绿荧荧的磷火之光,明明灭灭,煞是恐怖,他们根本来不及看清楚是人是鬼,就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了。   看到公差跑远了,那女鬼迅速跑过来,逼近香梅,摸出砍柴刀。香梅见这个鬼还举着刀,彻底被吓傻了,刚想再喊,那女鬼却用手捂住了她的口:"别喊,是我,来救你的!"听出是孟丽君的声音,香梅长出了口气:"姐姐,你想吓死我啊?"丽君不理她,她用刀轻轻割断反绑香梅双臂的麻绳,扶她起来,然后命令她把衣服脱下来。香梅不解,孟丽君说:"你是被鬼抓走的人,当然会留下些衣物。难道你还想让官府抓到你?"香梅明白了,利索地脱下外衣:"长华姐姐说你聪明,看样子是真的。"孟丽君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还那么多话,她丢下了衣物,带走了稻草人,对香梅使了个眼色。两人屏住呼吸,悄悄快速地逃离了现场,一口气跑出镇子,来到山脚下的溪边。   孟丽君没想到的是,救了香梅,反让自己多了个甩不掉的尾巴。   香梅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什么接下来?"   "我是说,我们逃出来了,再要往哪儿跑啊?"   "你我各奔前程,还用问吗?"   "啊?你不管我啦?"   "我已救你出虎口,你还要我怎么管你?"   "奇怪啦,又救我,又不管我,你这是干什么啊?"   "救你,是因为可怜你。"   香梅怪笑道:"哦,还在记仇哪?我早都忘了!"   "你忘了,我可没敢忘,我怕你再来一个感谢宴,我可经不起你折腾了。"   "我可不像你说的那样,我是很讲义气的!官府把我抓了去,说是我放的火,我就一个人硬扛了,愣没把你俩咬出来,活罪都我自己受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那当然,亏的是我!老鸨子把那二十两银子独吞了,还骗我召你们两人来,她在酒菜里下了麻药,我怎么知道,该死的把我也麻翻了,差一点就被臭男人凌辱!你说,我这亏吃得大不大?现在我整个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孟丽君叹口气:"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算了,我也不打算跟你计较了,你走吧!"说着,转身自己走了。   第4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7)   香梅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山路上,边争论边走着。   "你怎么还不走?"   "走?我往哪走?"   "回你老家啊,乡下不是还有一个老舅舅嘛!"   "你还当了真啦?我那个舅舅要是真管我,我还能吃妓院那碗饭吗?"   "啊?原来,你……你请我写信,全是幌子,存心要骗我们的钱财?"   "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我真的没想骗你,谁知你硬把我认成什么容兰妹妹!既然有你这样的好心姐姐,我干吗不顺竿朝上爬,既能赎了身,又能回家看看十几年没见过的母亲!我……"   孟丽君猛然转身,吓了香梅一跳:"哎,你这个姑娘真是寡廉鲜耻啊!为了凑足你那赎身的二十两,我没日没夜地写字作画,长华姐拿出了连自己都没舍得当的首饰,而我……我还把家传的玉佩卖掉了!你……"   "喂,喂,宝贝卖了就卖了,至于这么伤心吗?大不了再把它赎回来!"   "你住嘴!容兰妹妹在世时,再苦再难,她也没让我卖了它……你模样长得那么像她,可这颗心,为什么和她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你口口声声容兰这么好,容兰那么好,既然我长得像她,那你就把我当成是她,收留得了!"   孟丽君摇摇头:"我如今才知道,你和她全然不一样!好了,救出了你,也就把我们的恩怨了结了,你走你的吧,我们以后不要再相见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香梅站在岸边发愣。   回到小屋,孟丽君吃了饭,早早睡下。香梅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门,东张西望,找寻可以充饥的食物。她看见孟丽君放在桌上的食物,香梅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塞,不想却误吃了丽君放在土台上的草药,而后倒头便睡。沉重的鼾声吵醒了丽君,她起身发现香梅竟睡在自己身边,再一看,土台上的毒果不见了,丽君吓傻了,立刻背着香梅往外跑。   此情此景,与容兰病死前一般无二,孟丽君心里更加愧疚和恐惧。她已分不出现实同回忆的区别了。"容兰,容兰,好妹妹,你要坚持,你要挺住啊!姐姐不能没有你,姐姐离不开你呀……"夜风一吹,香梅倒醒了,她有点莫名其妙:"我这是在哪里?怎么头上的星星在转?"孟丽君惊喜地说:"啊?容兰你醒啦?你活过来啦?"香梅一阵好笑:"丽君姐姐,你为什么要背着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容兰,你病了,病得很重,姐姐要背你去找医生……"香梅大笑:"你又认错人啦!我是香梅,不是容兰,我也没病,就是刚才偷吃了你一点东西,睡了一大觉啊!"孟丽君双手一松,扶香梅坐在地上:"你到底有没有偷吃毒果?"   "什么毒果,毒草倒是吃了几棵。"   孟丽君一屁股坐了下来:"你……"她突然委屈地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老是来骗我,我哪儿对不起你了?你吓得我魂都飞了……"香梅慌了:"丽君姐姐,你别哭啊。我不是有意的!"看着低头哭着的孟丽君,香梅也没辙地坐下哭了起来:"我的母亲已经没了,家也回不了了……你扔下我不管,可我又能到哪里去呢?只好……只好偷偷地跟着你,来到你家,找点吃的……我这人是不好,可我没想害过谁啊……"   她伤心万分,呜呜咽咽地哭着。一旁的孟丽君,抬起没有眼泪的脸,看着香梅:"说出真心话了,知道自己错了?"香梅吃惊地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自知上当地用手指着孟丽君,说不出话来。孟丽君点点头,站起来:"对,我就是想叫你也知道被人骗的滋味!"香梅这次真的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看着香梅伤心的模样,孟丽君心又软了,只好她坐下来替香梅擦着泪:"别哭了,我是生气,但是更担心,你要是真的吃了做药引子的毒果,有个三长两短,姐姐的罪过可就大了。"香梅一面抽泣着,一面问:"那……那你……会留……留下我……我吗?"孟丽君叹口气:"不是姐姐不留你,是不能留你啊!"她捧起香梅的小脸,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姐姐是个有家不能回的罪人……"   月亮照在刚刚发出嫩芽的树枝上,孟丽君给香梅讲起自己的经历。听着听着,香梅的脸上流下了真诚的泪水。孟丽君也流下了痛苦的泪水。香梅难过地一把抱住了她:"姐姐,不要难过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香梅,你和姐姐不一样,你可以改头换面,找个地方,好好地生活!""不,我的命是姐姐救的,我就是你的人……不,我就是容兰了,我从小就很能干,我会煮饭,烧火,缝衣……"看着香梅急于表白的样子,孟丽君的眼前,又浮现出容兰拿着大炒锅的样子。她禁不住一把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4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8)   香梅开始吓了一跳,慢慢的,脸上又浮现出放心的神情。孟丽君拉起香梅的手:"好了,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家。"可是香梅突然站不直腰了:"啊哟,肚子好痛啊!那个药草,不行啦,我憋不住啦!"还没说完,她已经一蹿老远,弯着腰钻进了草丛里。孟丽君忍俊不禁。她仰望星空,总算长舒了口气。这样不堪的一个香梅,竟然不经意间治好了她的心病。孟丽君终于从容兰过世的阴霾中透了口气。   新皇帝即位之后,励精图治,日夜操劳国事,渐渐冷落了妃嫔。别的妃子到还好说,只是这梅妃,心下十分不满,又不敢造次,便天天去找太后哭诉,太后也只是说:"哀家以过来人身份,告诫你一句,要伺候好皇上,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我这大半辈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梅妃闷闷而下,心中十分烦恼。回到东宫后花园,一班乐伎正在练弹唱。梅妃坐在一旁的榻上,烦不胜烦,看着哪一个都不顺眼。这时,一个宫女带着官办乐坊中新选出的乐女,怀抱琵琶走了进来。站在梅妃身边的宫女玉琴,看到居然是皇甫长华,顿时惊骇不已,以为见了鬼。梅妃也吓得三魂丢了二魄:"你……你……怎么进来的?"皇甫长华温婉地站起来,从容不迫地向梅妃拜着大礼。   领她进来的乐坊宫女禀报着:"禀告梅妃娘娘,她是刚考进宫来的乐女,默云。"梅妃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皇甫长华,挥手赶走了乐坊宫女。她上下打量着皇甫长华。玉琴也战战兢兢地观望着。皇甫长华谦逊地低着头。   梅妃狐疑地问她:"你明明就是哑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甫长华以哑语比划道:"是的,那天我因为头晕,摔到了井里。万没想到,眼一睁,面前站着一位美丽的公主,自称是东海小龙女。她把我带到京郊玉渊潭,为我更了衣,梳了头,说你还得回到宫里去,当初是太子救了你……"梅妃冷笑道:"笑话,你以为你还能见到当今皇上?"   "娘娘有理由这样怀疑我,可是神仙的话,你不可不听!小龙女说皇上登基是国家之福!常言道,家和万事兴,小龙女命我回到宫里去,鼎力支持梅妃做上皇后,以保大明江山稳固,老百姓安居乐业,而且,能不能与皇上同心偕老,全看梅妃的一念之差了……"   梅妃沉吟道:"这怎么讲?"皇甫长华微笑着从脑后髻上取下一把小梳子,用哑语告诉梅妃,这是让她改头换面,重新赢得皇上喜爱的宝贝!梅妃将信将疑,按照皇甫长华的指点,坐到一面更大的花镜前,一双巧手上下翻转,一会儿工夫,便为梅妃换了一个清丽的发式,然后,她思索片刻,双手合十,谦卑地弯了弯腰,突然剥下梅妃的外套。梅妃吓了一跳,但皇甫长华指着她身上的素衣,翘起拇指,又拿起一件银月色的外衣,拔下梅妃头上所有夸张的金银首饰,为梅妃洗去脸上过分的脂粉口红,取来月桂树叶和鲜花,为梅妃装饰一新。   一番装整,梅妃换了一个人一般,清雅脱俗,让她喜不自禁地对着水池,前前后后不停地欣赏着自己的倩影。突然,水池里又多出一个人影,居然是皇上。梅妃这般素净的打扮,让皇上顿觉眼前一亮,禁不住说:"你……真的是梅妃?难得如此素净,像是换了一个人,跟往日大不相同了,今天你亮如雨后初晴,美如清水芙蓉一般!举手投足仿佛也懂事了许多。"   不经意间,他看到了默默站在一旁的皇甫长华,又惊又喜:"哑女?你……你……"梅妃挽住他胳膊:"说起来不可思议,哑女真是命大,居然死而复生了,而且又回到了宫里!"皇上诧异居然有这等奇事,而且,梅妃居然样子变了,心地也善良了,不再嫌弃哑女,心下十分宽慰。他欣慰地搂住梅妃,梅妃则窃喜,明白了哑女这张牌的利用价值。   公务之暇,皇上来看望皇甫长华,她依然是那么端庄娴静。皇上却有些激动不安。他本来是个不大相信神鬼故事的人,但哑女的来而又去、去而复来,令他大惑不解。可是,她毕竟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皇上忽然取出一片芦叶递给长华,示意她吹奏一曲。没错,那天,在京郊官道上,听到的就是它。那么,她就是那天在潭边和朕对话的神仙姐姐么?不对,她不会说话。   第4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49)   他的眼里失去了兴奋的神色,失望地闭上了眼睛。皇甫长华不解地望着皇上表情的变化,默默地看着他。   皇上笑了笑,对长华说:"你虽然不是神仙姐姐,但是朕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一个女孩子……朕十岁那年,正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在叛乱中救了朕的性命,朕也不知那女孩的名字,但十年多来,一直难以忘怀……"   他抬脸望着皇甫长华,长华却不明白新皇帝说的是谁。皇帝依然继续他梦呓一样的语言:"你一定觉得朕很可笑吧?贵为天子,却无人与朕交心,听朕像常人一样,倾诉喜怒哀乐……但是,重新见到你以后,朕不遗憾了,不仅因为你又以哑女的身份,守在朕身边,更是因为我找到了我们彼此心灵沟通的方法!"   他轻轻哼起那首琵琶曲。皇甫长华顿觉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料到,皇上竟这么熟记自己心爱的曲子。皇上拉着皇甫长华的手,转到屏风后,突然看到一幅孟丽君墨迹,居然就是那首偈诗:"一点灵心若流萤,飞过草莽飞龙廷",不禁大喜:"这是你写的吧?如此看来,你……你真的是她!奇缘哪,苍天有眼,终于让你从草莽之中,飞到朕的龙廷之上来了!"   皇甫长华情知他误会了,但无法张口解释,只得强自镇定。皇上接着滔滔不绝:"朕初践帝位,你将偈诗带入宫中,这是诫勉朕勿忘幼时的劫难,卧薪尝胆,发愤图强啊!哑女,朕懂你的意思,朕要将这句话悬于壁上,日日见之,以为座右铭。这样才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勿为浮云遮望眼,做个耳聪目明,心襟坦荡的好皇帝!"   皇甫长华听了,面露喜色。"朕知你是上天赐我的红颜知己,虽不言不语,但心有灵犀一点通,诚所谓大象无形,大音稀声!从今往后,你不必做那些下人的差事,一门心思为朕阅览奏章,圈点时文。遇有真知灼见、醍醐灌顶的好文章,便用朱笔勾出题目,置于案头卷首,让朕好在第一时间便能读到,行吗?"皇甫长华颔首答应。   "太好了,有你做我的助手,朕治国安民、用人取士,就更有信心!"皇上高兴地揽住皇甫长华的腰,一起坐下翻看文牍。   入夜,皇甫长华跪在小暖炕上,面朝南方祈祷:"丽君妹妹,我已经来到了宫中,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皇上把你书写的诗句,错当成了我写的……不知道这一误会何时能讲清?不过,现在我不但获得了梅妃的信任,也可以在御书房自由出入了!丽君啊,看得出来,尽管身份悬殊,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宫女,可皇上是真心地喜欢我……有好几次,我……我几乎忍不住,要向他说明这一切!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我……我怕吓到皇上,更怕这刚刚开始的好感,会像一场梦似的转瞬即逝……丽君,是不是姐姐太软弱了?你会原谅姐姐吗?也许,是时机未到?妹妹呀,我在等待开口说话的机会,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吧?姐姐向你发誓,不管未来还会有什么样的变故,但我们一致的目标不变,洗雪全家血泪苦痛的决心不变!"   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下了朝,就来找皇甫长华,或漫步,或对弈,或听琴,情趣风雅,情意绵绵,可气坏了沉不住气的梅妃,醋坛子又被打翻了。   这一日,皇上正与长华在御花园中谈笑风生,梅妃气呼呼地冲了进来,见了皇上微微一拜,就数落开来:"自从皇上登基,臣妾耐着性子等啊盼啊。可等了一两个月了,皇上不但没有片言只语,反而与这个哑巴打得火热,双出双进的!今日,臣妾就是要向皇上讨个说法!"皇上大为恼火:"梅妃,你不要逼朕!""臣妾没有逼皇上,而是皇上在逼臣妾摊牌!如果皇上厌弃了臣妾,就请下一道休书,将臣妾打发回山西娘家去!"   如此撒泼,皇上大怒:"梅妃,你听好了,从今天算起,朕给你半年时间,看看你配不配得上你头上的尊贵称号?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为所欲为,朕要亲自请你的姑父武胜王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数落你不贤不肖、失德失仪的恶行,让他把你带回家去!你以为朕做不出来吗?"   第5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0)   听到此话,皇甫长华磕头如捣蒜,双手不住地比划,意思是说:"求皇上梅妃不要为她伤和气了!如果是因为哑女动怒,那她立刻就跳下池塘,再也不想活了……"皇上大惊:"啊?哑女,万万不可!"梅妃大哭起来:"还是让我跳吧,免得你们看着碍眼……"皇甫长华急切地比划着:"娘娘是大富大贵之人,如果将生命和国运当儿戏,只会令天下臣民寒心!"皇上一怔:"不错,哑女,你提醒得对,果然贤良淑德啊!哑女,你玲珑剔透,德才兼备,与朕处处心灵相通,朕即日起封你为默妃!"   两个女人都大吃一惊。   皇上看着梅妃:"梅妃,从今往后,默妃就是你的一面镜子!这半年里,你处处都要学她的样子,德容妇工,勤俭善良,半年后朕以你的实际表现,来决定皇后的取舍。你听明白了吗?"说罢,拂袖而去。   梅妃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了皇甫长华一眼。   九   这日,孟丽君卖完画回到家,就见香梅躺在床上打滚,还不住地呻吟。原来这丫头贪吃,煮了一大锅红薯,然后一只不留全吃光了!现在只觉得腹中胀得厉害。丽君又急又气,这显然是积食症!红薯本来胀气,又吃了这么多,当然消化不良了!看到香梅痛苦的样子,丽君弯下腰,要背她出门找医生,可是,香梅的大肚子一碰她的脊背,就痛得直叫。   怎么办呢?丽君一拍脑门,到灶间找出一把小菜刀,放到烛火上烤。她想起以前看到书上说,刮舌苔,松松上焦之淤积,或许管用。权且试一试吧。香梅战战兢兢地伸出舌头,丽君在灯下细心地替她刮去舌上的厚苔。然后,又让她伸出脚丫子,趁她不注意,用刀在她大脚趾头上划破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香梅又惊又痛,号叫起来。丽君安慰她,这样才能疏通下焦,刺激肠胃蠕动。权且挨过这一晚,明天一早,再去镇上看医生吧。香梅哼哼唧唧地只好答应。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香梅已经自觉没什么大碍了,可丽君不放心,还是带着香梅进了小镇,想找个大夫给她看看。不想香梅这个馋丫头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她早忘了昨晚的难受,专门在小吃摊点附近转悠,而且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力气走路。丽君无奈,只好自己先去找诊所,留香梅在小吃摊附近等候。丽君走远了,香梅坏笑着心想:"十个医生,也抵不上一个肉包子呀,我的傻姐姐!嘿嘿!"她左瞧瞧,右转转,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烧卖、炊饼……哪一样都勾着她的食欲。唉呀,好饿啊……可是,在兜里掏了半天,也掏不出半个铜板来。她只好腆着脸让摊主赊给她,摊主当然毫不客气地把她赶走。   香梅正在生气,忽然听到旁边一个貌似读书人的青年正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包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好,不好!烧卖?一枝红杏出墙来!算了!炊饼?也不行,花无百日好,月是故乡圆……唉,偌大的集镇,竟没有我王湘秀才称心可口的饮食,真是岂有此理!咦,面条?啊,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好,就是它了!"   香梅看到他攥着一锭银子,摇头晃脑地跟作诗似地选着美食,就馋涎欲滴地一直跟着他,几次都以为他掏钱要买了,每次又放下,弄得她心痒痒的。看他最终不过想买面条,香梅终于急得看不下去了:"喂,我说这位秀才,你还想不想鲤鱼跳龙门啦,拖泥带水的哪行啊?"王湘一愣:"啊?姑娘,你……可是与我讲话?"香梅一撇嘴:"不跟你讲,我跟鬼讲啊?"王湘恼了:"呔,你是何人,怎么如此出言不逊?""训的就是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看你面带福相,才好心劝你不要买面条吃。"王湘一愣:"面条为什么不能吃?"香梅眼珠乱转,开始瞎编:"秀才,你不是想进京赶考,求取功名吗?这面条汤汤水水,拖拖拉拉,明明能够状元及第的,叫它泡了汤,拖下水了!""啊?"王湘一思量,有道理,连忙问:"你怎知我是赶考的秀才?"香梅又瞄了一眼他的书袋:"我不但知道你是赶考的秀才,还知道你叫王湘,原籍湖广!"王湘大奇:"啊呀,神人也!姑娘,我们素昧平生,你竟然未卜先知,这番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香梅暗笑,这个书呆子,自己在那念叨半天,谁还不知道你叫王湘啊。她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首先,面条不能吃!要吃,就要吃好的,吃排场的,吃吉利的!"   第5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1)   王湘满脸迷茫,香梅心中窃喜,说道:"要想高中状元,就需要吃得很讲究才行啊!红袍大虾要爆炒,金甲鳖汤不可少,黄河鲤子糖醋溜,乌鸡银耳炖得好……哦,还要外带一坛状元红,要有状元命,就得喝状元红。"这下王湘可犯了愁:"还一套一套的,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香梅不屑地说:"亏你还是读书人呢,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凤凰来!"王湘一跺脚:"好吧,姑娘,咱们找家上好的酒馆,小生当面请教姑娘。"   酒馆中,香梅将丰盛的酒肴片刻间一扫而光。王湘耐着性子等她开口:"姑娘,该为小生打卦了吧,我洗耳恭听。"香梅一边抹嘴,一边打着哈哈:"啊……急什么?状元乌纱帽这一刻又不会飞了!"王湘不觉生疑:"你到底会不会卜卦啊?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我像那种人么?真是的!"香梅嘴硬,心里却发虚,左顾右盼,忽然,她隔窗望见孟丽君在街上行走,立刻见了救星,赶紧大叫:"姐姐,姐姐,快上来!"转头对莫名其妙的王湘说:"我姐姐来了,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吗?我是小巫,我姐姐才是大巫!"   正说着,孟丽君上得楼来。找了这丫头半天,她却在这里好吃好喝。她正要恼香梅,见还有一陌生男子,便把话咽了下去,只问她为何在此。香梅便说是王湘请客,捎带让她们为他打一卦,看能不能今科得中状元。边说,香梅边向丽君一个劲地挤眉弄眼,手还指着满桌的酒菜。丽君立刻明白这丫头的老毛病果然又犯了!而此时的王湘却已为她的美貌倾倒:"啊呀,古有大乔小乔,今有大巫小巫,王湘幸甚,叨陪二位姑娘末座!请,快请入席--"   孟丽君狠狠瞪了香梅一眼以后,不得已坐在中间位置,赶鸭子上架,干脆假模假式,一本正经地问起来:"秀才真想知道科举前程?""士子一生幸福,全系于场屋三日了!""好,但不知你是想占星象,算五行,测八字,看面相,卜阴阳呢,还是摆布奇门遁甲?"王湘惊奇:"哇,姑娘这些都懂?"香梅更是兴奋地说:"我姐姐天文地理、阴阳五行、鬼马纸刀、六道轮回,什么都会!"丽君又瞪了她一眼,香梅调皮地吐吐舌头。王湘问:"哪一样算得更准些?"丽君曰:"所谓上善若水,越简单的,越接近于事物真谛。""那就烦劳姑娘,给小生算个最简单的。""最简单的,莫过于拆字!"王湘想了想,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水,在桌上写下一个"美"字,然后紧紧盯住孟丽君看。孟丽君脸微微一红,但镇静自若:"秀才写的是'美'字吧?""正是。""《说文解字》说,'羊大为美',皆从上古象形而来。故而,秀才心有所思,便外化成形,请看,这字头两点,像什么?"   王湘侧头看了看说:"像……羊角?"孟丽君扑哧一笑,说:"你看它像不像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戴的乌纱帽翅?"王湘一拍脑袋:"啊!我明白了,这帽翅正戴在中间的'王'字头上!小生恰恰姓王……可是这下面的'大',又作何解?"丽君摇摇头:"秀才再请看,'大'字拆开,是不是'一人'二字?"王湘点点头,仍不解。孟丽君道:"帽翅有大有小,官阶有高有低,若说王姓戴起乌纱,并不稀奇,可仅此一人,那意味着什么呢?"   王湘恍然大悟:"哇,唯有状元,三年才出一个耶!哈哈哈哈……"言罢狂笑起来。香梅也得意地笑:"王秀才,我说你有状元运吧,这回服气不服气了?"王湘禁不住得意忘形:"大巫姑娘果然神机妙算,一语道破!小生谢你的吉言,今科蟾宫折桂,红袍加身,我定当重重酬劳!"说罢,掏出很多银子,递给丽君:"这点银两,聊表当下心意,真到飞马报捷那天,小生第一个将二位接上京城,同赴鸿胪传宴!"   孟丽君赶忙推托:"秀才的银子,我们不能要,你还要留作进京的盘缠。"王湘说:"姑娘莫非嫌少?你可知道,刚才的拆字,对我有多重要!"他站起身,毕恭毕敬给两位姑娘敬酒:"大巫姑娘,小巫姑娘,王湘邂逅相逢,三生有幸!请满饮此杯,干--"丽君和香梅只得与其碰杯,勉强干了。丽君心想:这王秀才憨得可爱,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认真地对王湘说:"秀才,命中有文曲星照运是好事,但不可一味倚仗,无所用心!"王湘连忙讨教:"依姑娘之见,小生该当如何呢?"丽君问:"但不知秀才对前届三科的试题熟不熟悉?"王湘得意地说:"哈,漫说前届三科,就算前朝至今的三十科,所有头名状元的文章,我都倒背如流!"   第5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2)   丽君意味深长地说:"这就好,所谓取法乎上,仅得乎中,秀才如果志在必得,有一样功夫,不可不下!科举文章就如烧杂烩,你把前三届状元的文章背熟了,这还只是原料,须得在你腹中融会一番,再以心火慢慢加热,功到自然成。"王湘肃然起敬:"有道理,没想到姑娘的见识这么高。"丽君笑笑:"我看秀才满腹墨水,很有学问,再加上自己的见解,一定能考得不错。"王湘大喜:"谢谢姑娘吉言!大巫姑娘啊,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生有感而发,吟诗相赠,敬请笑纳!"说罢,得意忘形,微有醉意的他情不自禁,摇头晃脑作诗一首:"美人美言解美字,此生此心快此时。一朝得遂凌云志,宫花先簪状元妻!"孟丽君不觉哭笑不得:"王秀才醉了吧?"王湘摇摇头:"哪里,酒不醉人人自醉……"拉着丽君意犹未尽地说:"我又有一首好诗出笼--"丽君摇头苦笑,连忙找借口挣脱,借口寻找香梅,溜掉了。   香梅又被撑着了,一连串地打嗝,心下不由暗道:完了,我真是个贱肚子,怎么吃多了就发胀?丽君姐姐又该用刮痧、放血的土法子来整治我了……抬头见到一家挂有"老康诊所"牌匾的门面房,她赶忙一头扎了进去。坐堂看病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呃……你是大夫?"老人点点头:"姑娘就叫我老康吧。""哦,老康,呃……先生,我,呃……难过……"老康连脉都没给她搭就说:"姑娘暴饮暴食,咎由自取啊!""啊?你,呃……怎么知道我吃,呃……多了?"老康笑了:"你在大街上打嗝不止,喷出的伤食味,已然传到我的小诊所里来了!""啊!?那有法治吗?是不是,呃……一定得刮痧、放,呃……放血呀?""放血?谁给你放过血?""我姐姐,呃……上次我也是撑,呃……撑着了,她用一把菜,呃……菜刀,刮我的舌苔,还割,呃……割破了我的大脚趾头,到现在走路还,呃……疼呢!"老康听到这话,哑然失笑:"好个聪明姐姐!你怎么敢让她玩刀?""有,呃……有什么办法?我们住在大山里,一没医,二没药,天高,呃……皇帝远,只好由,呃……由着她来!""你这位姐姐学过医?""哪,呃……哪儿呀,她就是读,呃……读过几本书,呃……""哦……回去告诉她,你要是再撑着了,让她在你背后腧中穴,敲个凤凰三点头,就像这样--立竿见影!"说着,他在香梅脊背上不轻不重地空掌拍了三下。"看看,还打不打嗝了?"香梅站起来,忍不住惊喜地叫道:"哎,不打了!呃……想嗝,都嗝不出来,可真神了!要多少钱哪?""不要……""看病不要钱?""跟你姐姐学了一手,放血!学费抵诊费吧。""太好了,谢谢呀,老康先生!"香梅心满意足地跑回到街上。   正巧,丽君找她也找到了这里,听说香梅遇到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神医,也不禁好奇。香梅便拉着丽君进入诊所去拜见他,抬眼看见屋中神色朗然的老者,丽君"呀"了一声,禁不住上前仔细端详,这不是当日在山上为我指点迷津的采药老人老康?丽君倒地便拜:"老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受小女子一拜!"老康哈哈大笑:"姑娘何必行此大礼?""那日在山上得蒙老伯教诲,醍醐灌顶,如今小女子无处可去,想跟老伯继续学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万望老伯收留我们。"老康摆摆手:"我不过是个土郎中,我能教你什么?"丽君坚持道:"弟子愿随在师傅身边,从看病抓药学起!弟子不才,但救死扶伤的仁心还有,请师傅收下我吧!"老康仍然摇头:"荒唐,荒唐,我老康从来不收女徒弟。"   这时,前院传来喧闹声,有人喊道:"老康,快来呀,有急诊!"老康立刻跑了出去,原来是村民们抬来一个砸断了腿的石匠。香梅一见血肉模糊的伤者,就吓得大呼小叫。丽君连忙制止:"香梅,不要乱喊!病人虽然昏迷,其实他还能听得见,你一害怕,更增加他的恐惧……"她转头对老康说:"师傅,这是开放伤,骨头已碎,筋也断了,正骨与接筋都不可能了,如不及时止血,病人随时会死!我的建议是马上给他截肢……"老康看看她,说:"救人如救火,你有胆量和我一起做吗?"   第5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3)   看到丽君有些犹疑,老康说:"要跟我学医,这一关必须要过。"丽君点点头:"救人要紧,我有这个胆量!""好!来,你先给他洗净伤处,我去准备刀锯!"丽君叫香梅端来热水,自己用纱布蘸着热水,清洗伤者创面。老康捧着刀、锯而来。放下布帘,两人在帘后开始为病人截肢。看到丽君沉着的神情,老康暗自赞叹:这姑娘果然有勇有谋,哪里像个文弱女子?丽君知道,这是老康在有意考验她的胆量!开弓就没有回头箭,血再腥,伤再重,你刀锯在手,便不能犹豫彷徨,唯有勇往直前了……   众人翘首企盼之时,布帘掀开了。手上沾着血迹的孟丽君,微笑着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的命保住了!"老康则捧着被锯下的半条人腿走出来。香梅一见,顿时吓晕了。   村民已经散了,孟丽君瞅准机会再次恳求老康收留,老康见她决心已定,便说:"好,一双筷子是吃饭,两双三双也照样吃,你们就暂且留在我诊所里吧!不过既想学医,混碗饱饭,那就少不得从汤头歌诀背起。"   他取出一本药书,放在孟丽君面前,又点上了一枝熏香,说道:"看见了吧,这炷香烧完以前,把一百首汤头歌背下来,不然,我们的师徒缘分就到此为止!"孟丽君点头称是,二话不说,开始背汤头歌:补益之剂、发表之剂、攻里之剂、涌吐之剂、和解之剂、表里之剂、消补之剂、理气之剂、理血之剂、祛风之剂……   晚饭摆上桌子,老康却不让动筷,要背出来才有饭吃。孟丽君清清嗓子,开始流利地背诵:"解表剂--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颈痛,喘而无汗服之宜。桂枝汤治太阳风,芍药甘草姜枣同;解肌发表调营卫,表虚自汗正宜用……"丽君一字不差,一气呵成。老康闭目听着,暗暗惊奇,但是故意不表露出来。他咳嗽两声:"嗯,死记硬背,马马虎虎。"丽君欣喜地说:"这么说,师傅真的收下我了?请再受徒弟一拜。"她刚要行大礼,老康把手一抬:"不必了!"香梅比丽君更加欢欣鼓舞,因为面前的满满一大碗米饭,她已经下肚了。   如此,孟丽君开始了学徒生涯,每日里要么上山采药,学习药草知识,要么随师傅出诊,凭借她的聪明伶俐和勤学苦干,慢慢地大有长进。不仅药材知识倒背如流,搭脉问诊也头头是道了。这一切,老康都看在眼里。这个姑娘不同凡俗,看她饱学诗书,一定是出身于官宦人家,流落民间一定事出有因。她才情心智都非俗辈,当是有鸿鹄之志的可造之材,如果是个男子,定能有番不凡的前程啊!   这天,丽君正在向老康学习医术,忽然一位老农上门求医,那老农进得门来,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却先流了出来。原来这位老农正是前两天那位被锯掉了半条腿的张石匠的父亲,老人家按照老康开的方子去给儿子抓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药铺是一位叫做白大的奸商所开,此人仗着自己是一名候补知县,家里在京城又有点背景,所以整天捉摸着怎么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百姓们不堪其苦,可又敢怒不敢言。这老农今天去抓药,就买了那么一点普通的止血药,却欠下了白大十车大米的债,老人家心中悲苦,又想不到办法,这才到老康这里来,求老康给出主意。   听完老农的讲述,丽君愤怒得浑身颤抖:"岂有此理,这不光是敲诈,简直是抢劫!"老康摇摇头:"他那是老奸巨猾呀!我说嘛,放着好好的候补知县他不去做,开起什么药房来了,原来是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压榨穷人呢!"老农:"唉,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个头疼脑热?家里有一个病人,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老康忙说道:"老兄弟,你别愁,你儿子的伤,包在我身上了!"丽君插嘴:"师傅,你治得了张石匠,可你包得起四乡八镇那么多的穷苦乡亲吗?"香梅也说:"是啊,这儿只是门诊,要抓药还得去大药房,尤其是那些名贵药材,眼睁睁看着白大磨快了刀,活宰人!""唉,钱哪,钱!真是万恶之源……""师傅,我倒有一个主意!"丽君想了想说道:"要是家家户户都在牙缝里省出一点来,哪怕只是三文、五文呢,拿到一起,积少成多,那就是很可观的一笔资本!用来开一家自己经营的药铺,不图高利,只收成本,遇上真揭不开锅的病家,甚至免费,一定会受到乡亲们的欢迎!"老康还未作声,那老农先说道:"啊呀,那敢情好!要是有这么一家药铺,俺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入伙,支持一点心意!"老康犹豫着:"想法是不错,就算老乡们都乐意入伙,可是由谁来经管呢?你以为药铺掌柜好当啊?"香梅也说:"可不是嘛,单是每天的采采买买、写写算算,就够人烦的!""所以,这位掌门人非常重要!他是在代表大家的利益,又在为大家做事,心里容不得一点私念……师傅,这个头还非得你来挑不可!"老康明白了:"哈哈,绕来绕去,你绕到我头上来啦?"香梅来劲了:"康老板,头儿你来当,丽君姐姐和我,做你的左膀右臂!"老农:"老康先生,别推啦,你是俺们农民兄弟最信得过的人!回家我就把这消息讲给大伙听,管保你一呼百应!"老康的神情有些激动和矛盾。   第5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4)   第二天,师徒二人又去出诊,道路艰险,俩人口干舌燥,在山路边暂歇。老康给孟丽君倒了口粗茶,孟丽君喝了一口,情不自禁皱了一下眉头。老康笑道:"丽君,不要再隐瞒了,你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沦落至此,怕是有不简单的经历啊,师傅一直在等你说实情。"丽君一听,师傅果然是高人,赶忙跪下叩曰:"康大将军,请助小女子洗雪皇甫家冤情!"原来,这些日子与师傅形影不离,丽君早已发现,老康原来就是隐居的高人,当年朝廷响当当的康御医。"将军,皇甫老大人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子一女也在沦落天涯,您与他当年同朝做官,可谓知己!此时正该出山,解危救难啊……"   说罢,忍不住大哭起来,老康忙问:"你是?""孟士元之女孟丽君。小时候就听父亲讲过您的故事,皇甫老将军与康大将军,原是撑起朝廷的两根擎天柱。可惜您早早归隐山林,悬壶济世,只剩下皇甫大人独木难支,如今果然身陷虎穴,望眼欲穿,您不可袖手旁观啊!"   老康叹口气,原来如此:"唉,原来你是孟学士之女,皇甫总督之媳。我没有猜错,你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你又是何时认出老夫来的?"丽君从药箱中拿出一枚小小的玉质围棋黑子:"恕小女子冒昧,就拿这枚师傅常常把玩的棋子来说,寻常郎中哪来上好的昆仑玉,若非宫里的能工巧匠精心打磨,又怎会这么玲珑润腻!况且背处还有小小的"御制"二字……"   老康倒抽一口气:"小丫头你眼睛倒挺毒的!唉,就算我是你说的那个康大将军,而今也是意气消磨,苟延残喘,我又能帮你什么呢?"丽君抬起了头:"教我如何告御状,平冤案!"老康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就算冰雪聪明,也学得满腹经纶,又能怎么样?孩子!你虽说出身名门望族,其实并不知官场的黑暗与龌龊。你不如跟着我,安分学好一门医术,在民间独善其身,终老天年。我也算对得起孟大学士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丽君不依不饶:"难道,皇甫家只能永远地冤沉海底了?不说皇甫一家和我爹我娘还在盼着我替他们大声疾呼,单是我的两个姐妹,先后为我而死……倘若我真的只顾自己活命,像一只蝼蚁,九泉之下的映雪姐姐和容兰妹妹,决不会瞑目的!"老康为难地说:"是啊,想起活着的和死去的亲人,一个人的心,如果还有些温热,自然不会宁静……你也不过目睹了两个人的死去,而我呢,整整七口之家,只剩下我,还行走在世上!"丽君震惊了,老康哽咽着说:"过好每一天,也许就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吧!不说了,下山吧……"   他起身默默地走开,孟丽君明白,自己已经触痛了老康的伤心往事,她不再打扰他,悄然跟在后面。   经过城门口时,那里正高悬皇榜,原来是新登基的皇上求贤若渴,开设恩科,广纳天下英才的告示。孟丽君心中一动:开恩科,招贤才?这可是接近皇上,伸冤诉状的好机会啊!   回家后,丽君一边配草药,一边想着设榜考试的事。老康看出了她的心思,对丽君说:"到了我这破诊所里,就请收起大小姐的脾性。有件事情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孟丽君也好,孔丽君也罢,我只是收了个学医药的徒弟,除了这些草药、瓶瓶罐罐,别的我可什么都教不了你……"丽君乖乖地站在一旁,看老康配药,一边试探老康:"师傅才高八斗,韬略极深!方今国家用人之际,你怎么不去应考?"   老康冷笑道:"考什么?就那套八股文章,全是屁话,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丽君点点头:"八股文仅是敲门砖,这谁都心里有数,最终目的嘛,还是为了进身仕途。"老康哼了一声:"我是过来人,早就看透了官场,你纵然考中了一官半职,也会同流合污的!"丽君正色道:"这倒未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迫害人的是官,有能力扳倒他们的,还须是官!"老康想不到她还有这番见识,放下手上的药罐,叹口气:"丽君啊,可惜你是个巾帼女子,徒有其志其才,却永无出类拔萃的机会!"丽君不服气:"这个世道,凭什么只把机会留给男人?"老康笑笑:"千百年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太不公平了!"丽君愤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康被她吓了一跳。   第5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5)   师徒俩人正说着,拄着拐的张石匠进了屋,他兴致高昂地嚷着:"老康师傅,孟姑娘,我爹今天进城来看我,不但送来一笔款子,还带来一个好消息,四乡八集的老百姓都听说这事儿了,都愿意合股开药铺,东家献鸡蛋,西家出存粮的,一下子凑起七八十两银子!"丽君大喜:"太好了,人心齐,泰山移,师傅,你这下服气了吧?鸡毛也能飞上天呀!"张石匠:"大家都约好只要这儿的药铺一开张,大伙谁都不去坏蛋白大的药房那里抓药了,憋死那个黑心狼!"老康很感动:"草民之力,的确不可小觑!丽君,你的见识,令我刮目相看……"丽君趁机暗示道:"师傅,那你也该答应徒弟今天的请求了吧?""哎,你别得寸进尺呀!"香梅好奇:"姐姐,你要师傅答应你什么呀?""香梅,你送石匠大哥先回屋休息。"香梅只好搀着张石匠离开。   老康这才说道:"丽君,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想法太离谱了!""古时候的花木兰,离谱不离谱?我就不信,我当不了科场上的花木兰!"老康听了,还是一惊,四下张望一番。"嘘!小声点!这种胆大包天的想法,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呢!你想过没有,那样你要做出多大的牺牲?花木兰她首先是做不成女人了,而且随时会被人揭发出来,说她犯了欺君之罪!""为了两家受苦受罪的亲人,做什么我都义无反顾!""你……你容我再想想……""师傅,有些事应当想好了再做,有些事却可以做起来再想。就拿开药铺来说,老百姓不是一呼百应?""这叫顺了民意,跟你说的是两码事!""我为什么就不能去考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做呢?""你……"老康笑了:"你真是个倔丫头!"丽君也笑了:"师傅,徒弟帮你办药铺,你也帮徒弟去考状元吧!""这算是个条件吗?""不,是约定!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约定……""唉,你这是把师傅逼上梁山哪!"但他还是笑着伸出手来,与孟丽君击掌。   师徒两人果真为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想法一步一步实施起来。首先,老康去见了督学大人,为她捐了个生员,并给她取了个男性化的名字:郦君玉,这样,孟丽君就可以女扮男装地去赶考了。香梅也干脆扮成郦君玉郦秀才的贴身书童,取名荣发。丽君明白,不光改名字,还要改性别,改模样,改衣着,改习惯,什么都得改!   老康为她们买回男人衣装,让丽君和香梅,一个扮作公子哥,一个扮作书童。又找出三只大海碗,将酒倒入碗中,教他们如男人一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还请来乡间戏子,专门教孟丽君和香梅练习女花脸唱法,粗着嗓门说话,挺着胸膛走路。每天,郦君玉要早早起床练嗓子,有时候她也想,唉,这声音难听死了!长此以往,我岂不要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可怜的孟丽君,你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少华看到了,又会怎么想呢……   但是,想一想肩头上压着的两家似海深的冤情,又打起精神:不行,我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可以走!?师傅他们已经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给他们丢脸……为了练胆量,她还专门在夜里往乱坟岗上跑。阴风阵阵,磷火团团,郦君玉心里发毛,脚下打软,却硬着头皮苦撑。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十方神灵保佑,浑身冻得发抖,抱紧了双肩。一声猫头鹰的怪叫,郦君玉"妈呀"一声拔腿就往山下跑。   可是跑了一半又停住了,她知道,如果她能过这一关,今后,就没有什么能吓住她的了。是啊,鬼都不怕,还怕人么?想着,她又不断在心里给自己壮胆,坦然地走过了乱坟岗。从乱坟岗回来,老康得意地拍着她的肩膀说:"嚼得草根,何事不能为?日后,你可与魑魅魍魉斗了!"   从此,孟丽君变成了郦君玉,成了一个堂堂正正,英姿飒爽的男人。   在她和老康的努力下,平民药铺也终于开了起来,师徒二人一心为民,现在不但看病不要钱,连抓药都给百姓们极低的价格,着实造福了百姓,二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被百姓们尊为一方圣人。村民们也把自己上山采的药材送来药铺给老康加工,平民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可是这一切却惹恼了那个无恶不作的白大。   第5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6)   这天,村姑们正挑着一担担的药材给药铺送来,郦君玉和香梅忙着代收代购。忽然看到白大摇着扇子来到门前。"怪不得我药店里柜台闲得生了绿毛,穷鬼们都聚到这里来了!"那白大阴阳怪气地说着,不经意地一合扇子,做了个暗号。片刻间,身后蹿出七八个打手:"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打手们一声怪吼,动手打砸抢。村姑们吓得惊慌乱叫。郦君玉愕然。"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滚一边去!"他们随手将郦君玉推倒在地。荣发大叫:"啊呀,不得了啦,打人啦!"老康闻声出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逞恶?"白大笑道:"哈哈,老康,安安稳稳的郎中你不做,存心和我抢生意,你吃了豹子胆啦?""白大,你开你的药房,我开我的药铺,井水不犯河水,难道你想欺行霸市不成?""老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儿不把你这破药铺砸烂了,我就不姓白了!"他一歪嘴,众打手像恶狼一样,扑向老康。老康想还击,但毕竟上了年岁,功力不支,寡不敌众。他被打得吐出血来。郦君玉撕心裂肺地呼喊。"师傅!师傅!不要打了!"白大看打得差不多了,一做手势。手下这才停下手来。老康躺在地上,痛得动弹不得。白大却又上前踢他一下:"还给我装死?拉起来带走!"   引 子   325   十   清晨,人们还沉浸在酣梦之中,街上只有寥寥的行人。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样的宁静,已经变成清俊小生郦君玉的孟丽君,顾不上别人诧异的目光,一口气跑到了衙门口,她抓起堂口的鼓槌,拼命敲打大鼓:"冤枉啊--"半晌,公差们衣冠不整地跑出来:"何人喊冤?"君玉放下鼓槌,向公差拱手:"小民郦君玉,状告积善堂老板行凶打人!"公差轻蔑地道:"懂不懂规矩呀?打官司要先递诉状!"郦君玉不假思索,撕下半幅衣袍,咬破食指,蘸着鲜血,在袍上写下"状告白大,草菅人命"八个字。她高举血书喊着:"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衙门府内,州官王大人睡眼惺忪地走进大堂,一脸的不乐意。公差把郦君玉写的血书呈送到州官面前。王大人扫了一眼:"有人告白大官人?你应付一下,给我赶走就是了,还真要本官升堂?""大门外聚了一大帮刁民,那个郦君玉跪着不走,大人不出面处置,怕那些刁民要闹事。""哦?"他思考片刻:"那你快把白大官人请来。"   公堂上,白大果然拒不承认欺行霸市,行凶伤人的事实,还企图把武胜王搬出来,颠倒黑白。王大人本也是百般偏袒与他,无奈众怒难犯,便暂时先将白大押下,做做表面文章,下了堂,百姓散去,立刻就把那白大又放了出来,好酒相待,一同商量着怎么为白大报回这一箭之仇。可怜那年轻气盛的郦君玉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高兴地离开了公堂。   君玉回到诊所,看到老康躺在床上,荣发正为他涂抹药膏。便急切地来到老康身边:"师傅,你怎么样了?"老康:"我听荣发说,你跑到州府衙门去喊冤了?"君玉:"是的,我把白大给告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老康:"那么?你告下来了吗?""那么多乡亲们一齐为我作证,州官不敢包庇,当堂拿下了白大,把他关了起来,说要等师傅你的伤好些了,再来审理此案。"荣发:"太棒了,先让这个狗东西坐几天牢再说!"老康叹了口气:"你真的相信州官的话吗?"君玉不解:"我亲眼所见啊!"老康的脸色陡然变得严峻:"你和荣发今夜就得走,一刻也不要停留!"君玉大惊:"师傅,你伤得这么重,我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就是走,也是我们三人一起走,路上还好照顾你!""昏话!我怎么能走呢?"老康有些着急。"我一走了,那不等于畏罪潜逃吗?白大一定反咬一口,州府也正好顺水推舟定下我们的罪。"君玉:"那就不走,我们一起跟他打官司!"老康:"越说越离谱……"他郑重地望着君玉:"郦君玉,你如今是个男儿,怎么还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君玉还想说什么,老康真的火了:"还要我再说什么?到现在了还如此感情用事,就不配做我的徒弟!"荣发扯了扯郦君玉的衣角,郦君玉忍泪点头。老康松了一口气,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荣发,我有句话跟你说--我知道君玉现在最希望得到什么……师傅这里只有三道锦囊,你替她拿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打开!记住了吗?"荣发:"嗯……"老康:"走吧,走吧,都走吧。"君玉给老康磕头"师傅保重!郦君玉进了京城,一有机会就回来看你……"老康含笑摆摆手,心里却做好了生死诀别的准备。   第5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7)   郦君玉和荣发踏上了赶考的征程。与此同时,在京城里,刘府上下也在为同是今年考试的刘奎璧忙碌着。刘府书房里,邢师爷满脸神秘,把两个密封卷宗交给刘捷。"大人,卑职挖空心思,从翰林院淘来了今科会试的题目!"刘捷大喜:"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但不可露了马脚。你要知道,历来的主考都是梁丞相,老家伙精明得很,一旦被他察觉,奎璧就麻烦了。"刑师爷:"那就把梁老头儿挤兑下去,请太后娘娘出面,在皇上那儿说说,哪怕让大人和他平起平坐,也是好的呀!""此话有理……我正想借着科考机会,看一看朝中衮衮诸公,谁真的服我,谁与我面和心不和?"刘捷志得意满地微微一笑。   少顷,刘捷拿着会试的题目,来找刘奎璧:"这是为父费了莫大的精力才弄来的卷子,你在家好好把它做出来,等到了考场上,便可胸有成竹了!"奎璧大吃一惊:"爹,这是作弊啊!您怎么能……我--我可不干!"他说完就要走。刘捷大喝:"站住!你敢走!等上了考场,只怕哭都来不及!古往今来,像你这样自认聪明的,有多少自恃才高,结果在科场上碰得头破血流,蹉跎一生……你是我的儿子,我绝不允许你重蹈这样的覆辙!"奎璧有些傻了:"这……作弊之事,我,我怎能心安啊?"刘捷:"心安?当初孟家比武招亲,你完全有把握娶到孟丽君,却让皇甫少华占了上风!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他们两家舞弊,而你呢,自以为凭真功夫就可取胜,倒差一点把娇妻拱手相让!"奎璧被触痛心事:"爹,你别说了……""爹这是在提醒你!若不是为父厚着老脸去求当今太后,烦她请了圣旨,命孟家退了婚约,改嫁于你,你还一辈子蒙在鼓里!"奎璧一惊:"啊?孟小姐改嫁,是爹爹做的手脚?爹爹,你把儿子的一生大事都包揽下来了!如此看来,这次要考什么状元,不过又是父亲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吧?"刘捷不满:"一提孟丽君,你就怪话连篇!为了这么一个劣性不改的女人,把自己搞得一蹶不振,值得吗?我叫你回京来,就是要你收收心,全力迎考,不进入前三甲,你就是丢了我们刘家的颜面!"说完,刘捷怒冲冲地走了。奎璧冷笑了一下,将桌上试卷扫到地上。   这厢,郦君玉与荣发二人一路历尽艰险,路上饥民遍地,君玉把所有的盘缠都给了饥民,还搭救了一位被饥民所困同是进京赶考的扬州举人,在路上耽搁了不少的时间。等二人进了城,已是举子报到的最后时辰,贡院就要关门了。荣发在大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拉着君玉挤了进去。而此时负责签到的簿记官,正在准备下班。君玉:"大人,科考举子可是在这里签到?"簿记官:"天色已晚,签到结束了!"君玉:"烦劳大人给学生办个手续吧!"簿记官:"你知道办手续有多烦吗?"君玉连连拱手:"对不起,对不起,大人辛苦了……"簿记官:"那,总不能白辛苦吧,啊?"   君玉明白,他这是在暗示要收礼,可她们已身无分文,荣发的脸也苦叽叽的。簿记官看到这情形,立刻板起脸来:"请明年再来吧!"他夹起包就要走。君玉忙道:"大人且慢!"君玉示意荣发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老康三大锦囊之一,荣发从锦囊中摸出一枚玉质围棋黑子。君玉从荣发手里接过棋子,将它转交给簿记官:"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大人笑纳!"这棋子原是皇上赐给老康的,也是老康身上唯一保留的代表过去的东西,他早就料到了君玉会用得着它。   簿记官开始不以为然:"棋子儿?开什么玩笑?"君玉:"请大人看看背面。"簿记官翻看棋子背面,吓了一跳:"'御制'?皇家贡品?你……你哪里得来的?"君玉笑笑:"学生有个近亲,在皇上跟前当差。他说,有谁要是为难学生,就凭这枚棋子,直接找他要钱!"   簿记官像捧了一只烫手的山芋,态度大变:"啊?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官亲,还望公子海涵……"连忙将棋子奉还。君玉佯装不解:"大人这是何意?"簿记官:"公子是在考验小人哪!多少年来,小人都是两袖清风,对待天下举子,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君玉语带挖苦地:"你可真是个好官!"   第5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8)   皇宫内,勤政殿里,刚从皇太后那里请安回来的皇帝,与梁丞相商量秋闱的事情,太后大力举荐刘捷担任这次秋闱的主考官。皇帝有些为难地转述太后的指示。梁丞相年过古稀,加之身体不适,连阅上千份卷子对他来说确实太辛苦,看到刘捷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所以干脆顺水推舟,把这个今科的取士的重任交给了刘捷。众大臣更怕得罪刘捷,齐声附和。殿上的刘捷更是心花怒放,不可一世。   报上了名,郦君玉和荣发连夜扣响了庵堂的门环。因为之前有老康的引荐,主持老尼圆觉收留了她们。清晨,郦君玉在庙里的庵堂虔诚地点燃一炷香,祈求佛祖降福给远在天边、生死未卜的皇甫少华。   从庵里出来,郦君玉和荣发来到街上,却正遇到一场进行得如火如荼的赛诗会,两人忍不住好奇,上前观看。她们不知道这赛诗会其实是刑师爷的主意,他想广招京城文人雅士,愿者上钩。相信刘奎璧也不会反对,正好激他一试身手。赛过之后,就是刘家说了算了,本事确实高的,包在府里做枪手,不乐意的,干脆就替刘奎璧铲除掉障碍!所以此时,刘奎璧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等着有人来挑战。有人欲与刘奎璧对决,蹦上了台。一个瘦子拱拱手:"老兄,我有上句,请你接个下句!"刘奎璧:"但请赐教!"瘦子:"柳絮飞来片片红……"众人哄笑:"柳絮是白的,怎么片片红了?不通,不通。"瘦子:"我这个柳絮就是红的!且看你怎么接?"荣发小声对郦君玉说:"蛮不讲理了,台上那位公子要吃大亏!"君玉:"却是未必,可用'夕阳'来对,阳光照在柳絮上,自然是红色的。"那边奎璧果然接上:"夕阳返照桃花坞……"掌声四起,众人连道:"好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荣发:"啊呀,郦公子,你猜得对啊!我看你比这个刘公子还要棒,是他在你后头说出来的。"她兴奋地拉扯郦君玉上台应战:"你这一肚子诗才,正好上台去练练,也给我长长威风!"君玉笑笑:"算了,我还是看看吧,能长不少见识……"她站着不动,身边有几个举子听到了,怂恿她,君玉不为所动,大家开始嗤笑她,台上的刘奎璧此刻也注意到了郦君玉:"台下那位仁兄,我见你老是小声嘀咕,何不上台来一试?"众人:"是啊,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郦君玉转身欲走。刘奎璧越发骄狂:"怎么,他这不像个姑娘吗?躲在台下嘀嘀咕咕,想走不走的样子,难道还要我下台来请?"台下乐翻了天。荣发:"欺人太甚了,公子,你就上去跟他比一比!"君玉正要上台,却有人抢在了她头里,君玉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被她搭救却又溜之大吉的扬州举子。"刘兄,不要得意得太早,扬州人来也!"他一步跨上台来。刘奎璧:"哦?请吧!老兄既然自称扬州人,那我们就以扬州为题联句如何?"扬州人:"悉听尊便!"   刘奎璧:"十年一觉扬州梦"……   扬州人:"赢得青楼薄倖名"。   刘奎璧:"春风十里扬州路"……   扬州人:"卷上珠帘总不如"。   刘奎璧:"故人西辞黄鹤楼"……   扬州人:"烟花三月下扬州"。   刘奎璧:"天下三分明月夜"……   扬州人:"二分无奈是扬州"。   刘奎璧有点喘不上气来了。   刘奎璧:"你……你还有多少扬州?"   扬州人:"有!'淮海岷江都会地,繁华雄盛古扬州':'皓月澄空风景幽,大江千里一扬州'……"   刘奎璧拱手:"好了,好了,兄台果然满腹经纶,在下自愧不如……"他灰溜溜地下了台。众人嘲笑:"这家伙,偏要和扬州人斗扬州诗,自不量力,撞到枪尖上了吧?"刘奎璧恼羞成怒,拂袖而去。扬州举子被台下观众抬在肩上,欢呼雀跃。   荣发兴奋地:"真是强中还有强中手,这个不起眼的扬州人,出了大风头!"君玉却皱起眉头:"谁知道是福,还是祸?"   刘奎璧受挫,心情郁闷,回到府上,又被刘捷连训斥带奚落了一番,心情愈发低落,只好独自去酒楼买醉。奎璧心里想着刘捷训自己的话,心情无比烦躁,刚喝下一大口酒,偏偏小二不识趣:"公子爷,您还要添点什么?我们快要打烊了……"奎璧大怒:"滚!我不是什么公子爷!我就是我!但我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酒囊饭袋,连老婆都不知道在哪里!哈哈……"他笑着,因酒醉控制不住,把桌子碰翻了。   第5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59)   出了酒楼,刘奎璧踉踉跄跄,差一点撞翻梁相的义女梁素华回府的轿子。梁府下人呵斥他,刘奎璧舌头已经打了卷,可还不服气:"什么……什么东西?我乃堂堂国舅之子,老爹官居一品,吏……吏部尚书,啊--"轿子里的梁素华听到他的声音,大为震惊。这么熟悉的声音!她的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偷偷掀起轿帘一角,一见,果然是他,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他。但这时,梁府家丁们已经架起刘奎璧。下人:"刘大人有你这种德性的儿子?笑死人了!滚吧--"他们将刘奎璧扔出去老远。奎璧哼了一声,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嘟嘟囔囔:"我当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刘奎璧……我不是刘奎璧,谁是刘奎璧?"说着便昏昏欲睡。梁素华看着像烂泥一样瘫在街头的刘奎璧,不由愣在那里,落下泪来。下人见小姐不言不语,小心询问,梁素华狠狠心,擦了擦眼泪,吩咐下人:"不要管他了,走吧!"轿子离去。梁素华忍不住回头张望。月上枝头,刘奎璧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考试前夕,许多举子齐聚在茶楼里,交头接耳。郦君玉也来了,她看到众人的目光有些神秘和不祥。一个胖子说道:"出怪事了,住在我们同一间客栈的几位举子,一夜之间,突然失踪了!"另一个瘦举人道:"更莫名其妙的是那个扬州人,昨晚竟被官府捉去了!"君玉忍不住问:"学兄,你说的是哪个扬州人?"瘦子:"还能是谁?就是前日与姓刘的在赛诗会上斗扬州诗斗赢了的扬州人呗!"君玉:"哦?官府说他犯了什么法?"瘦子:"可笑得很,说他脱口而出的诗里犯了忌讳,居然用隋炀帝典故影射当今皇上!"胖子:"那些都是唐人的诗,其中就有我先祖李白的诗,他不过随口背出来而已!"瘦子:"快别这么说,官家说犯忌讳,就是犯了忌讳!谁替他辩解,谁就是他的同党……"举子们:"天哪,这不是文字狱吗?"瘦子:"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举子们:"对对对,喝茶,喝茶……"   郦君玉再看看周围的人,神色凝重起来。   终于挨到考试了。郦君玉早已成竹在胸,她不慌不忙地在号子里填写答卷,一边写,一边注意倾听左邻右舍的动静。昨天茶社里的胖子已经交卷,瘦子仍愁眉苦脸,不住地唉声叹气,好好的笔头快被他咬烂了。郦君玉完成后,故意拖延时间,她一遍遍地回头看着,用笔在卷子上涂涂改改。把好好一份卷子弄得很难看,这才满意。直到钟声响起,监考官员前来催促交卷。他们夺下瘦子还没写完的试卷,瘦子当场哭出声来。轮到收缴郦君玉的卷子,她恭恭敬敬地交上去。   贡院大门前,照壁墙上,贴起长长的榜文。君玉和荣发前来看榜,榜墙前聚满了举子,人头攒动。刘奎璧也在其间,他的下人很快就帮他找到了他的名字:"大少爷,在这里哪--会试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蒋州刘奎璧。哈哈,不出老爷所料,名列前茅啊!刘公子!恭喜你呀!"刘奎璧勉强露出笑容,他如释重负,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正值郦君玉往里挤,四目相对。刘奎璧:"哎,是你?"君玉无处可躲,只好应付:"啊……刘公子?"这时,荣发已找到郦君玉的名字:"郦公子,你中了!在这儿,第六十七名,郦君玉!"君玉:"啊……"刘奎璧挤出一丝笑容:"很不错嘛,祝贺你!"他又特意凑近了榜墙看:"六十七,济州郦君玉?郦贤弟,我们同年同榜了!"君玉忙道:"不敢高攀,刘公子可是第一名!"刘奎璧得意道:"小试牛刀罢了,底下还要看殿试呢!"   郦君玉拉着荣发,赶快走了。   中了进士的举子们,自然而然地又聚到茶楼里。郦君玉低调地夹在里面,听他们海阔天空地侃侃而谈。进士们:"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按黄榜名次,报门而进,席地而坐,听候皇家主考官宣布对策试题……"一进士:"不是由皇上亲自出题吗?"进士们:"自从先帝抱病,不能视朝以来,历届主考都是梁丞相!"郦君玉精神一振,以为总算可以见到梁大人了,可这时,便又有另一个人道:"换了人啦,是吏部尚书刘捷!"君玉忍不住脱口而出:"刘捷?"她打了个寒噤,手中茶杯险些落地。   第6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0)   君玉回到住宿地。荣发还在灯下缝补衣服。荣发:"你去哪儿啦,这么晚才回来?师太也为你中了进士高兴,特意送来几两银子,说是让你买一套新衣裳,上殿也显得光鲜些!"君玉有些心不在焉:"难为师太了……"荣发:"她还送你一只莲花香囊,我把它缝在你的小衣上,明儿穿上去见皇上,一定大吉大利!"君玉:"明天见不到皇上。有人代皇上出题,这人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家!"荣发呆住了,君玉一时激动:"老贼,该到你给映雪姐姐偿命的时候了!"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老康给的防身的短刀。荣发看到君玉忽然这么激动,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劝她,却看到君玉忽然又松开了紧握的短刀,自己喃喃道:"可是,师傅……我还有师傅啊……"荣发也反应过来:"对,师傅!我看,这个时候,还是听听老康师傅怎么说吧?"她取出老康的第二个锦囊,这次只有一页字纸:越在此刻,越当谨慎,按部就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康真是料事如神。   荣发这才说道:"姐姐,前两天看榜,我还纳闷,凭你这一肚子墨水,怎么只考了个中不溜丢的第六十七名?后来想想,你有道理啊!只有不显山、不露水地去一步步接近你的仇人,才能保护自己,再出其不意地击败他!老康师傅教给我们的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郦君玉噙泪点头:"好妹妹,我知道,我刚才太不冷静了……"   次日,皇宫文华殿。郦君玉与众考生头一起进入皇宫。巍峨的建筑群,阔大的广场,高高在上的台阶,威严的御林军……这一切,都使他们内心深受震撼,充满敬畏。此时君玉明白了老康的良苦用心。看看这深宫大内,她昨日的冲动,是何等的幼稚!   众人排队进了文华殿。这里的豪华和肃穆,同样令他们透不过气来。刘捷站在空空的龙座一旁,威风凛凛地扫视每一个考生,当刘捷的目光锁定在郦君玉身上时,她陡感一阵彻骨的寒意,禁不住双腿微微颤抖。她急忙低下头,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态,但在同时,往事一股脑儿翻滚上来,历历在目。恩怨情仇纠葛不清,令君玉越是想平静,越是忐忑紧张。好歹,刘捷只是装装样子,就挥手命考生们各就各位。君玉有惊无险,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很久,等心情平复下来,才开始下笔。刘奎璧也在应试。他跟郦君玉正相反,文思泉涌,写得太快,冲劲十足。刘奎璧进行得太顺利了,本想得意洋洋地第一个交卷,但被刘捷威严地一瞪,只好装作再反复查看。直到有人交卷了,他才迫不及待地交了上去,父子二人会心地微微一笑。刘奎璧走出大殿前,关心地看了郦君玉一眼。她正埋头书写。他怜悯地摇摇头,走了出去,君玉最后一个交卷。   吏部密室,刘捷收了卷子,匆匆浏览。邢师爷给他打着下手。当最后看到郦君玉的卷子时,刘捷不禁击节惊叹:"奇文哪!万没想到,考生中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厉害角色!"邢师爷吃了一惊:"啊?"刘捷:"邢师爷,你是怎么搞的?不是说,天下高手已被你一网打尽了吗?"邢师爷似乎不敢相信:"我看看,哪来这条漏网之鱼?"他看了一眼试卷封头,又翻看花名册。"啊,在这里呢!六十七号,郦君玉,济州人氏,十九岁……哈,还是个毛孩子呢!"刘捷不满:"毛孩子也不可小觑!看他文章的老辣潇洒,不在奎璧之下……"邢师爷谄媚地笑道:"大人哪,您放一百个心!上下关节,卑职早已打通,这个郦君玉再厉害,他也逃不出大人的手心!状元的头衔,不是全靠你刘大人,用朱笔这么一圈吗?"刘捷:"这个无需你提醒,但郦某人的存在,终归说明,我们百密一疏!"邢师爷:"是是是,卑职疏忽,卑职知错……"   他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刘捷刚刚放下心来,大笔将要一挥,决定考生的生死命运。当着几位副考官的面,他又惺惺作态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谁把我儿子的答卷放在最前面?"副主考:"刘大人,这……这个刘奎璧,竟是大人的公子?"刘捷:"怪了,你们不知道吗?"副主考:"恕罪,恕罪,下官们真不知道!我等阅卷,只看文墨,不计人名,都觉得这篇文章好,故而一致推荐。"刘捷故意推托:"唉!诸位大人哪,小儿文墨再好,本部堂也是要避嫌的,所以把它压在了最后,哪料到你们又将它摆到了头里,这不是要陷我刘某人于不公不义、不明不白之地吗?"副主考:"刘大人多虑了!令郎妙文,就是张贴在贡院墙上,也是响当当的,经得起天下人评说!大人如再谦让,倒显得不公不明,我等考官愿意在大人之后,集体签名,以示严正!"众考官异口同声地附和:"我们为国选材,不为大人谋私!"刘捷拱拱手:"承情,承情,既然如此,本部堂也只好照章办事了……"他提起朱笔,刚想落墨,外面传来喊声。"圣旨下,刘捷接旨!"   第四部分   第6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1)   刘捷一惊,放下笔,离座跪下。小太监捧着圣旨进来,当堂展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年恩科,群贤毕至,朕思谋良久,决定在廷试外,须加试一场,亲自查验真才实学。望吏部尚书刘捷做好筹备,不得有误!钦此--"刘捷:"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小太监:"刘大人,起来吧,你快点通知考生,皇上明天就来考他们了!"刘捷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下官照办,照办……"   他和同样慌张的众考官对视一眼。   人人都在心里叫苦不迭。   十一   这日,郦君玉和荣发,同青莲庵的尼姑们一道念经。门外忽然来了一位公差。"请问新科进士郦君玉是住在这儿吗?"君玉急忙站了起来:"我就是,差官有何贵干?"公差:"吏部紧急通知,皇上有旨,明日加试一场廷对,皇上要亲自考问,请郦进士准时入宫,不得有误!"众尼停止了念诵,惊羡地看着"郦君玉"。老尼:"恭喜呀,郦进士,见到皇上,青云有路了!"荣发高兴地说:"公子,好好考吧,拿下头名状元来!"君玉笑笑:"我会努力的……师太,请恕君玉告退,我还要再准备准备。"老尼:"去吧,贫尼将为你焚香祈祷。"   回到厢房,荣发显得比郦君玉还要紧张激动:"姐姐,你怎么坐得住的?想想看,明日皇上就要亲自考问你们这些读书人了!他长得什么样?威严还是慈祥?问话随和,还是刁钻古怪?"君玉瞪了她一眼:"你尽操没用的心!皇上是何态度,我们无法左右,只有想好怎样发挥平日积累的学问,临时不慌不乱就行了。"荣发一吐舌头:"倒也是,刘捷主考,你不也挺过来了吗?"   忽听有人敲门,荣发开门一看,却是扬州举子。荣发和郦君玉一愣:"你……你被放出来了?"扬州举子叹口气:"唉,错过了应考,自然就被放出来了,郦兄,我能进来吗?"荣发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来见我们公子?"郦君玉喝止了荣发,忙让他进屋。   坐下后,扬州举子又叹了口气:"路上的事,我就不多说了,这一趟赶考,给了我许多的教训!唉,做人难啊……"郦君玉问道:"学兄,你是如何被抓进去,又是如何被放出来的?""说实话,我真的莫名其妙。直到今天,我的一位昔日同窗,翰林院前科状元王大人,在接我出狱,为我摆酒压惊时,不经意间,一语惊醒梦中人!"顿了顿,接着说:"他说,你呀,吃亏吃在锋芒毕露上!是啊,细想想,我去赛什么诗,斗什么气?老老实实地进考场,答卷子,不就平安无事了吗?"郦君玉:"吃亏的似乎还不止你一人……"扬州举子:"这正是我冒昧登门的原因,想提醒郦兄,万勿重蹈我的覆辙!"   郦君玉一惊:"此话何意?"扬州举子:"我听说,前日殿试,有几个人的文章做得才华横溢,大有问鼎之势,可是状元只有一个啊!这本来不关我的事,我已经寒透了心,这辈子不想再来跳这个火坑了……但郦兄在京郊解过我的围,而当时我竟落荒而逃,欠下你一个大大的人情!"郦君玉笑了笑:"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扬州举子一拱手:"你是个君子,我无以回报,只能说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时辰不早,告辞。祝你一帆风顺,后会有期!"郦君玉要送他出门,举子忙制止:"留步,眼下你我的举动,恐怕都有人盯着呢!"   看着他的身影隐入夜幕中,郦君玉忧心忡忡,禁不住激愤地说:"豺狼当道,士人怎有出头之日?"荣发:"姐姐,明天就可以见到皇上了,你把这一切黑幕都撕破了给他看!"郦君玉冷笑:"只怕有人不让我见呢……""你是说,还会像那个扬州人一样,把你关起来吗?""关起来是手段,错过见皇上的机会,才是目的!"荣发惊呼:"天哪,那……那怎么办呢?"两人大眼瞪小眼。郦君玉灵机一动:"你那天说,师太送给我们几两银子,让我买一套新衣服?"荣发不解地说:"是啊,可你舍不得用……"郦君玉笑了笑,神秘地说:"这回派上用场了!"   第二天一早:"郦君玉"出了庵门。她伸了个懒腰,从容地步入早已雇好的轿子。"郦君玉":"师傅,进皇宫,麻烦你们快些!"轿夫:"没说的,公子一定是去赶考,祝你步步高升!"他们颠起了轿子。半路上,轿夫突然被蒙面歹徒持刀迫住喉咙威逼。轿夫们大气不敢出,作声不得。他们被带往和皇宫相反的偏僻方向。轿中的"郦君玉"浑然不知。骑在马上的邢师爷远远地看着郦君玉被带走,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其实,轿中的"郦君玉"正是换了书生装的荣发……   第6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2)   大殿上,新皇帝亲自主考。考生们看皇帝岁数不大,面容和善,心下稍安。刘捷意外地发现,郦君玉赫然在座,大吃一惊:"这……这个六十七号,怎么冒出来的?"郦君玉笑吟吟地看着他,裤腿上还沾有泥点和青草,显然是抄小路走来的,可满心愤怒和怀疑的刘捷哪还顾得了这些!?   皇帝并没有注意到刘捷的不安,而是径直冲着梁丞相:"梁丞相,你先出个题,让考生们热热身。"梁丞相:"是。"随后面对众人道:"大家听了:'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感叹时光的易逝,还是赞美大千世界的变幻无穷?"此题一出,众进士跃跃欲试,纷纷举手。梁丞相随意指出一人,让他起立作答。那人侃侃而谈,唾沫横飞。皇帝稍稍皱眉。又有人见机而为,站出来驳斥,言词和动作也是慷慨激昂。梁丞相一脸微笑,刘捷不动声色。进士们受到感染,克服了畏惧心理,争相发言。但大多只是虚张声势,拼命逞能。唯有刘奎璧、郦君玉等少数人,不温不火,娓娓道来。皇帝与梁丞相注意的目光,渐渐聚焦到这二人身上。刘捷看在眼里,内心为儿子骄傲,他不失时机地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微微点头。   于是,刘捷向众人摆了摆手。廷下顿时又鸦雀无声。刘捷:"众位考生,现在恭请皇上亲自出题!"皇帝笑笑:"朕只有一题,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话是对,是错?"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回答。刘奎璧有了先前的经验,成竹在胸,抢先举手出列:"小臣刘奎璧,抛砖引玉,敬请皇上圣裁!"皇帝十分欣赏他的勇气:"好,你说吧。"   刘奎璧:"'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语出《孟子•梁惠王下》。圣人出身草莱,志存高远,是以未出仕时修身、齐家,为君王所用时治国、平天下,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可谓人生最高境界,也成为历代读书人万世师表!孔孟先圣,虽生不逢时,未遇明君,转而发奋著书立说,开千秋之学风,而董仲舒、诸葛亮等重臣,位列三公,形同肱股,辅佐英主开疆拓土,鼎定勋业,留万古之芳名。这一切都证明了,无论穷与达,人的修养至上!否则,穷与蝼蚁为伍,达同禽兽无异,没有灵魂,没有目标,也没有进取之志和廉耻之心……"这番抢答后,群臣点头称是,考生们竟一时无人辩驳。刘捷洋洋得意。   只有郦君玉听完,不禁皱了皱眉头。皇帝扫视众人:"刘奎璧言之有理,也言之有据,文思缜密,不愧少年英才!可有人与他立论不尽相同?"郦君玉从容不迫地出列:"皇上,小臣郦君玉,不敢苟同刘奎璧的高论!他方才这番言词,是在演绎古人的话语,并无新意,也不切合当今的实际。"皇帝颇感意外:"哦?你说下去!"君玉:"是。穷者,谁不想达?达者,更畏惧穷!为求发达,穷人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农耕其田,工利其器,商务其业,学读其书,人人都在独善其身。可是,除了几个少得可怜的穷书生,通过科举,做了官吏,绝大多数人依然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是他们不努力吗?是他们不上进吗?非也,盖因如今的达者,不愿意,也不允许把发达的机会赐给穷人!"   她回忆起进京赶考的路上,被饥民所拦的情景,感慨万分。   "达官贵人们不想和穷人分享锦衣玉食,他们视穷为一种羞耻,更因目睹诸多曾经显贵的人,在尔虞我诈中失败,沦为穷人,故而倍加恐惧贫穷……因此,他们便不遗余力地压榨穷人,聚敛财富,把持权柄,以图这样的发达永远保持不变,福荫子孙。在这些人眼中,所谓天下,就是他们鼻子尖上的那一点金钱与地位!"群臣咋舌,个个听得面红心跳。刘奎璧惊讶之余,更是一脸的不服。   郦君玉回忆起白大横行乡里,老康沉冤入狱,百姓送盘缠给自己进京的种种过往,更加义愤填膺。"上行而下效,穷者见达者做出如此不光彩的榜样,为求发达,不得不另辟蹊径,农弃田亩不耕,或进城流浪,或落草为寇;工弃材具不用,或聚赌成瘾,或狂饮寻欢;商弃贸易不做,或巴结权贵,或放贷渔利;学弃功课不专,或投机取巧,或攀龙附凤。尽管有些人,还时时把圣贤道德挂在嘴上,却不过是修炼成了伪君子而已!皇上,圣人古训本来不错,但在今天,该反过来扪心自问一下了,穷时,我们心忧天下了吗?而当朝的达者,更不要忘了独善其身,诚所谓'己不正,焉能正人'是也!"   第6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3)   皇帝听得呆了。激辩之后,大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下面冷场,无人能接,也无人敢接这个话头。刘奎璧愣愣地看着郦君玉,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些民间苦痛的体验。皇帝笑笑:"梁丞相……"梁丞相:"臣在。"皇帝:"既然无人应战,依朕之见,今科状元……就在这两位中选一个吧。你说,该是何人啊?"老丞相故意耍滑头:"皇上,刘捷大人今年主考,还是他来说吧!"皇帝故意又转向刘捷:"说的也是,国舅你看呢?"刘捷张口结舌:"这个……皇上圣明,恭请御笔钦点!"皇帝顺水推舟:"好,刘奎璧听旨--"刘奎璧心如鹿撞:"臣在。""你反应灵敏迅即,思路不温不火,面面俱到,跟你的年龄比起来,思想难得成熟老到,勇气更称上佳。朝廷有了你这样稳健宽博的青年才俊,朕看到了希望……"刘奎璧十分感动,可皇帝却话锋一转。好像突然看到了郦君玉,很自然地转向了她:"郦君玉听旨--"君玉:"小臣在。"皇帝:"你年纪轻轻,思想如此偏颇古怪,言辞激烈,离经叛道,句句带刺,字字见血,自以为切中要害,其实很容易授人以柄!"   君玉心中一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刘捷松了一口气,认为状元非儿子莫属,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没等郦君玉反应回话,皇帝接着往下说:"但是,难得你振聋发聩,直抒胸臆,朕欣赏看中的,恰恰是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更盼望天下书生,都能以你为榜样,敢想敢说,敢作敢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朕……朕就钦点你为……新科状元!"君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喜万分,连忙下跪:"谢主龙恩!"群臣愣了一下,这才山呼:"吾皇万岁!"   此时在郦君玉的眼中,大殿如同一艘浮游在海上的巨船,轻轻地摇晃着。   钦点状元郎宫花帽翅,跨马游街。万人空巷,争看郦君玉的风采。君玉高高在上,满眼都是迎接她的张张笑脸。她如释重负,悲喜交集,跟大家挥手示意。   可是隔着一条街,老康被关在一辆囚车内,衣衫褴褛,凄凄惨惨被押送刑场。看押犯人的士兵,穷凶极恶地喝退路人。"闪开,闪开!闲杂人等一律回避--"两队人马仅距一条街,却大喜大悲两重天地。   隔着建筑的缝隙,郦君玉仿佛有心灵感应般蓦然侧首,发现老康正在囚车中赴死。"师傅?怎么会是师傅?"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惊失色,不顾众人,急忙下马狂奔而去。人群一阵骚动。郦君玉的随从看她跑了,也不放心,紧紧追来。君玉向着囚车前行的方向一路狂奔。衣冠太重,她顾不得了,抛下的宫花帽翅扔了一地。街道转角处,囚车终于停下。   郦君玉愣住了,原来这里竟是刑场。她拼命地挤过人流,想靠近老康,却被士兵拦住了去路。君玉声嘶力竭:"放我过去,我要见我师傅!师傅--是我,郦君玉啊--"老康在囚车上也看到了郦君玉,目光激动,却动弹不得。老康喃喃地:"君玉,真的是你吗?"一通号炮,他的囚车被兵士打开。人群中,有人认出新科状元。这时,监斩官入席,看到人群中的骚动,监斩官:"何人喧哗?"声音威严,骚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君玉看清楚状况,立刻跪爬着去求监斩官。"大人……大人刀下留人,车中人犯老康无罪!他是被冤枉的!"她一步一跪一磕头,靠近监斩官。监斩官看清楚来人居然是新科状元,颇感为难。"郦君玉?状元公?"郦君玉:"是的,是我……大人,通融一下,万万斩不得,老康是被人陷害的呀……他是我师傅,是我的义父,没有他就没有我郦君玉啊……"   众人轰动。二通号炮,老康被押到刑台上跪下。他听到郦君玉的哭诉,故意装作不认识她:"不,我不认识这个人!"君玉一惊,随即明白了,转向监斩官:"大人,你高抬贵手,放了他,放了我师傅!"   老康:"不要听她的!我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你们快动手,还等什么?"君玉又跪向老康:"师傅,师傅!求求你不要开口,有话让君玉代你向大人说吧……"老康内心虽然矛盾,但仍怒斥道:"闭嘴!我不是你师傅,我什么也不是,你们不要搭理他!"   第6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4)   三通号炮,监斩官举起了令牌。刽子手磨刀霍霍。郦君玉一个箭步扑过去,紧紧抱住老康,以自己的身体掩护他。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斩不得,斩不得呀!"监斩官:"郦状元,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君玉:"大人,大人,要杀要斩,你让我代师傅吃这一刀吧!在下真的是他徒弟,是他螟蛉义子,是他唯一的亲人啊……"老康挣扎着哭叹:"君玉,君玉!你这是何苦?你这样既救不了我,还要白白搭上你的一切呀!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君玉:"师傅,徒弟今天救不了你,甘愿同你一道赴死!"监斩官:"唉!郦状元,本官总算看明白了,可是爱莫能助呀!本官只能公事公办,奉命监斩,无权查核冤情……"   郦君玉发疯一样磕头,她的额头磕出斑斑血迹。君玉:"大人,黑白颠倒、善恶不分,乾坤倒转、天理不容!人生只有一次,人死不能复生,人命关天啊,大人!求大人发发慈悲,延缓刑期,我一定能证明老康的清白。如果乌纱帽还不够,我愿意拿性命担保!大人--"   众人见新科状元如此凄惨可怜,议论纷纷。与此同时,乡亲们也赶来和郦君玉汇合了,他们向监斩官递上了血书一封,然后集体跪在监斩官面前:"大人给草民做主!老康师傅是替我等乡民办药房,遭人陷害的。要死,也该我们先死!这是我们乡里一百多位农民联手写的血书,按的血手印,请大人亲自过目明察!不然,我们绝不回去,就跪死在这里……我们死也要跟老康死在一起……"君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和乡亲们跪在了一起。   乡亲们一遍遍为老康求情,黑压压跪了一片。跟着郦君玉过来看热闹的群众,越聚越多。这时荣发带着一群人也赶到了。弄明白了眼前的情形,荣发也带头跪下了:"官军大人们,你们不能错杀好人啊!"监斩官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发怵。人群越聚越多,赶都赶不走。官员们百般无奈,交头接耳。监斩官无奈:"状元公,是否冤假错案,本官真的无权过问。但看这刑场,群情激愤,极易惹发新的事端,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煽惑,造成大祸,状元公与我等均吃罪不起!还是请大家都冷静,散开,好吗?"君玉:"大人若能宽限时日,郦君玉自然劝说乡亲们遵纪守法!"监斩官:"也罢,你们通情,我也达理,本官就在能力范围内,尽量成全你。这样吧,死囚老康因故缓期一天执行死刑!郦君玉,下面的事,本官可就帮不了你,只有看你们怎么做啦……"郦君玉连连叩首:"谢谢!谢谢大人!"   看到老康又被押走了。君玉不得不一边流泪一边组织大家,给老康他们让出一条路,老康也泪流满面地看着君玉。   郦君玉马不停蹄地跟众人一起赶到顺天府衙门,发疯一般击鼓喊冤。知府大人看到当今的新科状元帽子也不见了,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上,不由大吃一惊,待听完了郦君玉的陈述,了解了这其中的冤情,很是同情这父子二人,激愤之下,他向郦君玉担保一定不遗余力地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有了知府的承诺,郦君玉紧悬的心放下一半,与知府约好了第二天再来向他提供一些证据,君玉满怀希望而去。   到了晚上,郦君玉打通狱卒,进入了顺天府大牢。狱卒看到郦君玉的乌纱帽,卑躬屈膝,阿谀逢迎:"原来是状元郎,请进,请进!"他还想多说,看到郦君玉脸色凝重,才识趣地走开。郦君玉一见到老康的憔悴面孔,涕泪横流:"师傅,你瘦多了!……都是我不好!郦君玉不该劝师傅,开这个惹是生非的药房,不该离开师傅,独自到京城赶考!徒弟险些再也见不到师傅了……这都是我的错!师傅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老康故作轻松:"哎,此话差矣!老康今日免于一死,喜也!君玉你得中了状元,喜也!咱师徒俩能在这地方又见上一面,喜也!你看,三喜临门,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哭什么呀?"   君玉听到这话,更是泣不成声:"这个世界,是非颠倒,人妖混淆,歹人作恶多端,好人反受惩罚……这个世界,要一个状元头衔有何用?只是一纸虚荣而已!只要能救师傅出狱,我宁可不要这个状元!师傅你再忍一忍,明天上殿见了皇上,我拼了性命要向皇上说个明白,给你讨回公道!"   第6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5)   老康突然给了她一个巴掌:"呆子!皇帝什么小事都要操心,他还是皇上吗?郦君玉,你记住,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感情用事!你的感情太强烈,既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到别人!"君玉呆呆地:"殿试的时候,皇上也是这么训斥君玉的。"老康点点头:"皇帝既然训斥你,又选你当状元,自然有他的谋略。你记住,当官千万不可意气用事,急于求成!尤其是你,困扰重重,很容易惹祸上身,一定要沉得住气,顾全大局,才有可能拨云见日……如果你因为老康,给人落下把柄,影响了仕途前程,老康我教徒无方,羞愧难当,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君玉无奈,又哭道:"师傅,你要郦君玉学会无情无义,徒弟做不到!"老康爱怜地看着她:"君玉,一切顺从天意吧。我老康一把年纪,还劳烦那么多的乡亲随我进京,冒着性命之忧替我求情!老康何德何能……早就知足了……"郦君玉:"师傅,你千万不要悲观,不要放弃,等我们的好消息!"老康:"伴君如伴虎,你的路还长着呢,记得要韬光养晦、慎思善行。皎皎者易污,佼佼者易折啊!你要吸取师傅的教训……其实,死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心死!心死了,人不过是行尸走肉,过去你把师傅的心救活了,现在就算师傅即刻死了,也知足了……"   君玉含泪说道:"等师傅出来,我要好好孝敬师傅,我还有那么多不懂的道理,要请教师傅!郦君玉离不开你的教导啊……"老康摇摇头:"师傅教你的汤头歌,还记得吗?再背给师傅听听!要是背不出来,罚你不许吃晚饭!"   郦君玉含泪带笑,背起汤头歌:"保和丸--保和神曲与山楂,陈翘莱菔苓半夏;消食化滞和胃气,煎服亦可加麦芽。大安丸--保和加朮名大安,建脾消滞又何难。……"   老康听着,满意地点头。   第二天,郦君玉精神抖擞,满怀希望地再去拜官。谁知道知府大人不见客,出门的是师爷,师爷告诉她知府大人只留了一张纸条给她,她看了之后自会明白。君玉急忙打开纸条,却只看到这样一句话:"本官临时有重任在身,实在来不及为郦状元查访案情,万望宽谅……"   师爷看到郦君玉心急如焚的样子,摇头叹道:"状元公还是省省心吧!实话跟你说,此案背后,通着一位藩王呢!原告本人,正是武胜王爷的亲戚。王爷向来飞扬跋扈,皇上都让着他三分,就算知府大人有心帮你,又能拿王爷怎样?"听闻此言,君玉才真正了解,官官相护的第一招,就是打不疼不痒的太极拳。她愤怒了:"哼!王爷、王爷,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根本就是不想办!"师爷不恼反喜:"哎,郦状元说得太对了,此案通天,你爬到九天最高一层,也就见亮了!   郦君玉绝望,拂袖而去。   君玉看出事情有异,急忙再赶到监狱。狱卒拦她不住,被她闯进了牢房,可却发现牢内空无一人。   郦君玉大惊,狱卒只好战战兢兢地说:"郦状元,你听我说……犯人他半夜撕碎囚衣,搓成布条,将自己吊在栅栏上,死了!"君玉如雷轰顶,狱卒看着面目变得狰狞的郦君玉,招架不住,慌忙去叫狱官。君玉像发怒的狮子一样团团转:"师傅!师傅!"   狱官早知道有麻烦,不紧不慢地来了:"郦状元,犯人老康突然不想活了,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我们怀疑,犯人自杀,就是被你郦状元逼出来的!"君玉浑身一激灵:"你……你什么意思?"狱官:"明摆着的,昨日只有郦状元你一人来探监,和老康说了半天的话。你一走,他就又哭又笑地喃喃自语,说什么徒弟中了,我也该走了……"君玉疯了一样摇头:"是我杀了师傅?不可能!你们骗我,你们一定是都串通好了,知道我要来,所以把他藏了起来,我要见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见到我师傅!"她瞪着血红的双眼,摇着狱官的衣领要人。"你们这些杀人狂!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们害死了他,还要说是他自尽的,我不信,我绝对不相信!师傅哪里有错?你们要这么对待他?为什么?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狱官被她揪得龇牙咧嘴,透不过气来,狱卒急忙上来拉开郦君玉。   第6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6)   君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急火攻心,又是一阵晕厥,险些昏倒。   她强保镇定,一路踉跄,要闯进皇宫告御状。守门提督用兵器拦住她,警告她:"昏了头了,你算老几?没有诏令,谁也休想擅闯皇宫!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奉劝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可枉用了状元招牌,假公济私!"   郦君玉恍惚间明白,她要对付的,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她绝望地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说一样的话?谁教你们的?如果是你们的亲人冤死,你们也会说这种冷漠无情的话吗?回答我!为什么我师傅要死?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他只能被伤害?为什么我帮不了他?只能害了他?为什么?"守卫保持沉默。只有手中的兵器发着阴冷的光芒。整个皇宫,从外面看上去灰蒙蒙,冷冰冰的,郦君玉寒彻心扉。监斩官、知府、师爷、狱官、提督等眼前人的嘴脸,突然重叠、漂浮起来。她眼前一黑,终于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郦君玉已身在庵堂西厢。窗外狂风暴雨大作,雷电交加,仿佛都在为老康鸣不平。雨下了一夜,而郦君玉就在庵堂里整整坐了一夜,没有合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仿佛泪水,已经流干了。   天亮了,雨后的天空,清新明朗,又透着淡淡的一丝哀愁。恢复了理智的郦君玉,身穿孝服,平静地把老康的骨灰交给乡亲们:"乡亲们,老康师傅就交给你们了。"乡亲们:"你放心吧,我们会把他平安带回家乡的。在他最喜欢的那棵大树前埋下,他就不会寂寞了……"君玉平静地点点头,和乡亲们一一拥抱作别。大家亲热地拍拍她的肩膀,君玉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远。   君玉转身,不经意间发现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一阵风吹过,锦囊随风起舞,缠缠绕绕,又飞回到了郦君玉的面前。荣发眼尖:"哎,这不是师傅的第三道锦囊吗?难道是师傅有话要带给我们?"   君玉眼前一亮,急忙颤抖地打开锦囊。没想到,第三道锦囊里面竟然是白纸一张!荣发:"啊,什么都没有?师傅是不是弄错了?"君玉久久地回味,深思良久,她微笑着说:"不,师傅跟我们说了很多……师傅说,我们从此不靠天不靠地,只有靠自己了,就像这张白纸一样,从头开始!"她把纸条抛向空中,看它渐渐随风飘远。君玉坦然地对着那远去的纸条深情说道:"师傅,你放心吧,我答应你,从此,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感情不会再阻拦我的前进……不管遇到什么,绝不掉一滴眼泪!"   此刻,她的目光,冰冷如水。   十二   深夜,庄园宅第里的郦君玉卸下状元袍,在院子里吹着竹笛,对月遥寄着对皇甫少华的相思。许久没有少华的消息了,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跟刘燕玉在一起么?难道,你把我忘了么?少华啊少华,真是造化弄人……   殊不知,那日燕玉帮助皇甫少华从刘家逃出,皇甫少华正急匆匆地赶去找孟丽君,不想,在路上碰到了抓壮丁的兵士,不由分说,就将他送上了去往边关的路程。一边是救爹爹的希望,一边是心仪佳人的殷殷期望,皇甫少华左右为难,却又无法选择。唉!这一对命运多舛的恋人,刚刚相聚,又要分开。看着西边沉沉的落日,少华的心里,分外惆怅。   来到边关,少华不敢用自己的真名,只好化名为"王少甫",做了一个普通的兵士。   一天,王少甫驻守的边境小城,又遭番军突袭,城中一片混乱。守成的参将这时却又不顾百姓的死活,下令所有兵士撤退。王少甫不愿撤退,抗令带领一些自愿留下的兵士们苦守城墙,更从城中的百姓中挑选出了二百名壮汉组成民兵,死死地保卫住了这座边城。混乱之中,他居然遇到了自己原来的家将曹矜,两人都没想到此种境地下竟然还能重逢,他乡遇故人,这样的重逢又给了他们力量,两人越战越勇。   再说处心积虑的刘捷,眼睁睁见到状元乌纱落在别人头上,正气得寝食难安。正在这时,邢师爷却走进来向他禀告了一件新奇的事情,刚刚得志的郦状元竟大闹法场,弄得满城风雨。刘捷的心情忽又大好,这少年莽汉真是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   第6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7)   次日,皇宫大殿上,郦君玉首度上朝,一脸肃然。有人看她年纪轻轻,很不顺眼,蔑视地瞥了一眼后,开始奏本:"启禀皇上,据顺天府尹奏报,新科状元郦君玉,得意忘形,擅闯刑场,哗众取宠,实属无法无天,请下旨着即革去此人功名!"皇帝:"哦?郦君玉,这可是事实?"君玉不慌不忙,出列行礼:"皇上明鉴,死刑犯的确罪不当诛。小臣本来斗胆要给他鸣冤,但此人福薄,天不亮就死了,可见命该如此。"刘捷此刻故意摇头叹息,插话道:"郦君玉年纪轻轻,全然不懂为官的规矩,实在辜负了皇上对你的厚望!"大臣:"这种人难以在朝廷留用,臣奏请皇上,将他贬到边远小县磨砺,以示惩戒!"皇帝:"梁丞相,你看呢?"梁丞相:"从情由来看,郦君玉行事确实鲁莽了些……但方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新状元的才学,为大家所公认,又是皇上钦点的。老臣以为,训诫必要,知人善任也很必要,不妨将他留在京中,安排一处妥当的官职。"皇帝:"那在哪里为妥呢?"刘捷此时又来抢白:"依臣所见,最适合他的地方,该是去翰林院攻书修史,陶冶性情。皇上,臣请才高八斗的郦状元,去翰林院参与编修国史,此乃天下之第一要务啊!"   皇上明白,这是刘捷不服气。但是也无话可说。   刘捷看到皇上许可,心安之外竟得寸进尺:"皇上新科进士一百二十名,吏部已列出三省、五院、六部及全国州县官职缺额,请皇上圣裁,使他们人尽其才,各得其所。"皇帝:"好啊,状元做了翰林编修,那榜眼、探花呢?"刘捷:"禀皇上,第二名即是老臣犬子刘奎璧,能文能武,谋略过人,宜调兵部。"皇帝:"兵部?"   兵部大臣出列:"启奏皇上,臣辖下兵部,正空缺一名五品枢密之职,刘榜眼可以胜任!"皇帝一愣:"五品枢密?"他眼看着梁丞相,梁丞相却假装累了,闭眼休息,头却在一点一点的。皇帝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国舅,代朕拟发任命吧!""遵旨!"   刘捷用眼瞧了郦君玉一眼,得意洋洋、自命不凡。郦君玉面无表情,目光冷冷。   第二日,任命的圣旨一下,郦君玉便循例到相府去拜见梁丞相:"梁大人,晚生郦君玉,幸蒙大人赏识,在皇上钦点状元、有人参劾晚生时,公允持正,雍容大度,诚令晚生感佩在心!"   梁丞相笑笑:"郦状元话里有话啊!老夫这辈子主考过二三十场春秋闱试,在我笔下圈过的进士,少说也有千人,但像你这样出类拔萃的奇才,倒见得不多。不瞒你说,你在贡院的那份试卷,老夫也特意调来拜读过了,实在平平,而且涂涂改改,和后来的殿试答卷判若两人!老夫真的有些怀疑你,是不是雇了枪手,冒名顶替?然而,皇上亲自考问的那一场,你极尽才情,慷慨陈词,洋洋洒洒,气贯长虹,使老夫不由得不刮目相看!君玉啊,今日思之,你很有心机哟,懂得何时守拙,何时脱颖,这番功力,不是你小小年岁修炼得出的!说吧,究竟是谁,启蒙教导于你?"君玉:"老相爷,晚生恩师是有一人,他……就是蒙冤受屈,抱憾而死的游方郎中老康!"梁丞相:"老康?他……他有什么来历吗?"君玉犹豫一下:"晚生只知他大号老康,一肚子学问,别的都不知晓。请老相爷谅解,恩师从不自夸,晚生也不便打听。"梁丞相点点头:"哦,我也曾结交过一位姓康的朋友,功成名就之时,他便急流勇退了……你做得对呀,世外多少高人,甘隐林泉,耻于做官,终老一生,布衣芒鞋!可这个老康,竟怂恿你赴考,独占鳌头,也算得上是一个怪人了!……君玉,从你的言谈举止看来,大概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人生的历练吧?"君玉:"是,晚生出自寒门,父母双双亡故,童年起即为师傅收留,情同父子。他教我读书识字,我随他采药行医……"梁丞相:"这就是了,难怪你对民间疾苦如此熟悉,又如此关切!好好做官吧,会有机会让你施展才华,报答乡里的!"君玉谦逊地说:"既如此,晚生便不揣冒昧,请教相爷为官之道?"梁丞相:"积老夫一生经验,做昏官容易,做好官难,做个聪明的好官就更难!"君玉:"晚生愿做聪明的好官!"梁丞相:"那你切记,水至清则无鱼,但心不可不清!"君玉点点头:"可是,相爷,如果身边的水不清了,心怎么能清呢?"梁丞相:"这……这就是聪明与不聪明的区别,你慢慢体会吧!"   第6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8)   郦君玉若有所悟。   稍后,郦君玉又带上荣发,硬着头皮去拜刘捷。门房看了她帖子一眼,便闪身进去通报。留下君玉在门口踱步。她看看左右无人,从怀中掏出老康留给她的手术刀,看了看又收在袖笼里。荣发看在眼里。"公子,你叫我陪你来,是帮你动手,还是提醒你冷静?"君玉笑笑:"都不是,我只想万一出点意外,好有个报信的人。"荣发:"我懂了……"   她倒显得紧张起来,一边不停地踱步,一边叽咕着:"大户人家就是会摆谱,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出来叫声请,让我们在门口喝西北风!"君玉:"你安静地等半炷香,我猜啊,老家伙是在拿架子呢,多半连他的面都不会让我们见!"荣发:"那你还来干什么?"君玉:"这叫俗套,新官上任,都得拜一下吏部尚书,表示不忘他的提拔栽培之恩。"   门房终于回来了。"实在对不起,我家老爷不在,里面留下了帖子,说是等老爷回来告诉他,郦状元来过了。"君玉:"哦,既然如此,是我无福,告辞!"门房:"郦大人走好……"郦君玉倒是松了一口气。刚退出刘府大门,她们巧遇回府的刘奎璧。刘奎璧:"哎,这不是郦状元吗?"君玉:"啊,是刘年兄!""怎么,到了寒舍门前,不进去坐一坐?"君玉:"门房告知,令尊不在,只得抱憾而归。"刘奎璧:"哦,那下官回来了,也可以一起聊聊天嘛。"君玉:"改日吧,专程来向枢密大人讨教……"刘奎璧笑:"翰林修撰大人想必已去就职,但不知此刻,状元公是兼济天下呢,还是独善其身?"君玉正色以对:"刘大人,下官抱定的宗旨,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拱拱手:"后会有期!"   她大踏步走了。刘奎璧还定在原地:"哼,还是那么狂妄!"   郦君玉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翰林院里,众官员正在谈论就要来供职的郦君玉。学士们:"坊间都在传说,郦状元才高宋玉,貌比潘安!跨马游街那天,多少思春的小姑、大姨子,都被他弄得神情恍惚,死去活来……"一官员:"才高不稀罕,咱翰林院不缺才子,貌美那就金贵了!诸位,郦君玉一来,有一个人是要伤心欲绝的……"大家的目光立刻聚焦到独自坐在一旁的王湘身上。王湘放下时刻不离手的铜镜:"看我干什么?才貌能比过我王湘的人,还没生下来呢!"正说着,有人在外边喊:"新任翰林修撰郦君玉到!"众人一凛。   王湘藏起镜子,端起架子。郦君玉身着一身新官服走了进来。众人暗暗惊叹。郦君玉:"各位前辈,晚生郦君玉,这厢有礼了!"她虔诚地一躬到底。再等她站直了,与虎视眈眈的王湘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惊呆了。   王湘:"你……"君玉:"你?"众人误会:"哈哈,既生瑜,何生亮!有戏唱了!"他们都以为王湘要向郦君玉发难,不禁打趣道:"王湘,你还等什么?人家新状元来了,你这老状元,总该有点表示啊!"王湘:"啊……哦……"他一跃而起,激动地走过去,抓住郦君玉的手:"郦君玉,你……你是不是有个姐妹,流落在民间?"君玉虽然有些慌乱,但还能镇定:"啊……在下没有。"王湘:"不对,一定有!"   众人看糊涂了,可王湘仍抓着郦君玉的手不放:"各位,去年我赴京赶考途中,遇到一位奇女子,她给我测字说,一定能中状元,果不其然!那位美人儿,与郦君玉像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君玉忙道:"我……我真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奇巧之事?"王湘:"贤弟,也许她是你的孪生姊妹,从小失散而天各一方……不要紧,我会抓住你不放,抓住你就能找到她,找到她就能圆我的梦!"众人忍不住打趣他:"你有个什么梦啊?"王湘一本正经地说:"我亲口对她说过,一旦考中,就迎娶她做我的状元娘子!如今小舅子已在眼前,他姐姐还会远吗?"   众人哄笑。郦君玉哭笑不得。   翰林院小书房,郦君玉上班撰写的第一篇文稿,遭到领衔大学士训斥:"郦君玉,叫你写出前朝后宫世系,你竟不知避讳,将所有皇子、公主的名字一律书写,不分正出庶出,岂不混淆了龙脉?"君玉:"大人,晚生只知照录先帝《起居注》,都是龙种,只有长幼寿夭之分,哪里搞得清他是正出庶出?"大学士:"你的脑袋里难道都是浆糊?这样的东西,拿给皇上看,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他撕碎了文稿,丢在郦君玉脸上。"回去重写!文章不在你有多华美,而在你考据是否翔实,懂不懂?"君玉:"晚生明白了。"她垂头而出。躲在窗外偷听的一帮学士们,捂嘴窃笑:"大快人心!是得让这小子尝尝下马威……"   第6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69)   众人有意孤立郦君玉,故意在大学士面前搬弄是非,让她感到举步维艰。白天,大学士的吹毛求疵令郦君玉更增一层压力。是夜,她只好连夜赶写那篇大学士要求的文章。现在,就连思念少华的时间,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奢侈了。   第二天,皇帝来翰林院审看史稿。众人站成一排伺候。大学士还在生郦君玉的气,唯独没有通知她。皇帝感到奇怪:"新科状元呢,怎么没有见到他?"大学士:"禀皇上,这个郦君玉,太……"王湘忙抢过话头:"太刻苦了!为了考证前朝谱系,他连续三天三夜,吃住在皇史宬,眼睛都熬红了!"皇帝:"哦?这倒难得,王湘,你去传他前来!"王湘遵命匆匆出去。   皇帝对大学士:"大学士,似这样勤奋好学的新人,你该多多奖励扶持呀!"大学士尴尬地:"是是是,老臣一定照办……"   郦君玉跟随王湘来了。君玉:"小臣郦君玉,参见皇上!"皇帝:"平身。郦君玉,听说你在考证前朝宫闱,有什么心得?"君玉:"皇家世系,盘根错节,大内的有据可稽,倒不算难。最复杂的是分封在外的藩王郡国,他们或因年代久远,或因文字粗疏,记载得都不甚明细,令今人史官捉襟见肘!"大学士不满:"哼哼,郦君玉,你这话,是不是在为偷懒找托词?"君玉:"大人,是您教导晚生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故而我不得不在分封王的后嗣名牒上,多下苦功……"大学士故意为难她:"举例来说呢?"君玉镇定自若地:"譬如皇叔武胜王爷,男女子嗣四十一人,正出七子三女,庶出十二子十五女,皆可考订……"大学士:"还有四人呢?"君玉面露难色:"这……皇上,不知小臣当讲不当讲?"皇帝:"有什么不可以讲的?"君玉:"是,其余四人,只见生年月日,不明出处。小臣一一考核,方知他们全为民间女子所生。"皇帝:"民间女子?既然传下后嗣,怎不接纳进宫,取得名分?"君玉:"皇上,因为她们原是娼家,无法入籍!"   大学士听她如此直白,煞是惊慌,急忙看皇上脸色:"大胆郦君玉,竟敢污谩皇叔,丑化藩镇!你还不快向皇上谢罪,以免重责?"君玉举着一大本图书:"大人,晚生秉承您的教导,小心求证,以这四人的生辰,倒推十个月,查看王爷当时在哪里,做什么?结果发现,他老人家正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这里有一帮门客名流的诗词唱和为证,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众人掩口偷笑。   皇帝若无其事地:"郦君玉,你的心倒是蛮细的!居然找出这么多的蛛丝马迹……以你之见,这些孩子,是该说明来历呢,还是应当为尊者讳?"君玉:"皇上,历来正史,只记嫡传,枝枝蔓蔓,语焉不详。但修族谱,又当精细入微,免生遗珠之憾。谁能预料,这四个人中,也许有人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呢!"皇帝:"你是说,他们能成大器?"君玉:"小臣并不能断言,何人会有出息,一切要看命运造化,但个人的努力奋斗,必不可少!所谓'英雄莫问出处',就是此意……"皇帝:"你这样讲,是不是也有切身体会?"   君玉:"小臣的老师,早就劝诫过我,艰难困苦,玉汝以成!小臣随师傅采药种茶时,也常见苦丁茶岁寒而不凋,鸟啄而不辞,沏之少许,苦味深浓,但愈泡愈见其味隽永,愈品愈觉其苦犹甜,皆因它吸收了天地之雨露,日月之精华,浓缩在小小的茎干叶脉之中!"她的这番比喻,让皇帝心动,他又想起了在京郊山林听到的"神女姐姐"的言谈。   郦君玉发现,皇上正定定地盯着自己,急忙低下了头。大学士:"皇上,郦君玉之论,是否妥当?武胜王一脉,是否这样详记?"皇帝这才回过神来:"啊……好,就依你们所奏。但成稿后,一定先呈朕阅览,不得外传!"大学士:"遵旨。"皇帝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朕有点累了。郦君玉--你也要爱惜身子,不必太辛苦,来日方长,知道吗?"君玉:"是。"   众人跪送皇帝。大学士第一个爬起身来:"郦君玉!你不要以为皇上勉励你两句,就尾巴翘到天上!修史的学问大着呢,你过去既然吃过苦,就更应当懂得珍惜眼下的读书机会!只要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有一口气,会一直看着你!"君玉:"谨遵教诲!"大学士笑:"哼,现在你毕恭毕敬,掉过脸来,是不是又会骂老夫?"君玉:"岂敢?"学士:"谅你也没这个胆子!"拍拍她的肩:"走吧,到我书房去,把这篇稿子再润一润。"   第7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0)   两人相安无事地走出去,众学士很惊讶,面面相觑。   郦君玉的出色,更遭同僚们的嫉妒,只有王湘,处处维护郦君玉,众人都说他鬼迷了心窍,见色忘友。可王湘丝毫不理会别人怎么说,天天缠着君玉,想要打听出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孪生姐姐在哪里,甚至拿出一幅丽君的画像来给她看,君玉不敢多与他纠缠,只好处处躲着他。   翌日,皇帝难得在花园里小憩。小太监捧来一篮贡茶:"皇上,这是江南刚刚进贡的新茶,您要不要尝一尝?"皇帝:"好啊!哎,你去翰林院,召那位郦状元来,与朕一同品茶。那天,他说的苦茶道理,朕倒是难以释怀。"小太监离开了。皇帝捧着新茶,闻了又闻。   郦君玉步履匆匆地应召入宫。水榭楼台,曲廊假山,都令她思绪万千。不知不觉间,她已来到新皇帝近前。她向新皇帝行礼:"小臣郦君玉,蒙召前来。"皇帝:"郦爱卿,来来来,坐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朕因江南新进贡茶,唤你前来一同品评,也想听你讲些茶道。"君玉:"哦……皇上,小臣是采过茶,种过茶,但那都是乡野之茶,难登皇家大雅之堂。"皇帝笑:"你看朕的御花园里,何曾栽培茶树?老宫人们讲,早年也曾移植过江南名茶,可寒暑两季,都凋亡了!是不是水土不服啊?"君玉道:"是的,茶树的确娇嫩,离土便枯,这是它独立特行的一种禀赋。不然,天下就没有那么多的名贵品种了!但说也奇怪,蒙顶茶、云雾茶之类,长年生长在高山之巅,土壤极薄,天气极寒,飞鸟难越,人迹罕至,可它们却依然活得郁郁葱葱,清新欲滴!"皇帝感慨:"岂因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君玉:"皇上所言极是!前人茶经云,茶之苦,苦在风霜催逼,茶之涩,涩在心有不甘。品茶人得其三昧,人生事业有成矣……"皇帝:"讲得好!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君玉,你入朝也一月有余了,朕想听听你对朝廷新政的看法,不要有什么顾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君玉:"是,皇上,那就容小臣如实道来……"   可就在这时,刘捷匆匆而来,皇帝有点讶异:"国舅,你怎么来了?"刘捷:"臣该死,打扰皇上和郦状元的雅兴了!昨日老臣到太后那里问安,太后提起先帝爷的忌辰。所以今日老臣前来,请皇上过去商量一下……"皇帝有些错愕,这未免有些太巧和了:"哦……就现在吗?"刘捷赔笑:"太后娘娘是个急性子,皇上您是知道的。"皇帝无奈:"好吧,走!"君玉:"小臣告退--"皇帝:"哎,郦君玉你别忙走,待会儿朕回来,接着聊!"君玉:"是。"她恭送新皇帝与刘捷离开。心下不禁想到:这帝王看来也并不是随心所欲之人,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呢……   想到这里,她略感轻松了一些,就随意在花园里漫步起来。走着,走着,她迷了路。正努力寻找回程时,却意外地发现皇甫长华此刻正在回廊给一只笼中小鸟放生,神情无比忧郁悲切。猛一抬头,她也看到了郦君玉。君玉更加确定她就是长华。"长华姐姐!"皇甫长华一愕。郦君玉像见到亲人一样,忘情地冲了上去,与她握手。长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君玉久别见亲人,喜极而泣:"想不到真的能在这皇宫里见到你……"这极不寻常的亲密动作,让远远地躲在假山后面的潘公公看了个正着。   原来,皇上传郦君玉到后宫的事,让梅妃知晓了。便去刘太后那里嚼舌头。太后虽然给她讲了一番如何做皇后,母仪天下的道理。可毕竟还是不放心,便派潘公公去看看这两位君臣在谈什么。   潘公公如获至宝,把御花园发生的事告诉刘太后。太后震惊,急于向皇上问个清楚,一行人怒冲冲出了大殿。皇帝闻讯大怒,严词讯问郦君玉。捆绑在地的郦君玉,焦虑之中,情急生智:"皇上,小臣冤枉啊!"皇帝愈发恼火:"你还喊冤?光天化日之下,深宫禁苑之中,你拉着默妃的手,难道是朕错怪了你吗?"君玉:"皇上明鉴,只因小臣略懂一些岐黄之术,眼看默妃娘娘面带青色,似有中毒危象,情急之下,顾不得礼节,伸手给娘娘搭脉,并无其他不逊之举啊!"皇帝:"你说什么?默妃她……她中了毒?"君玉:"是啊,皇上!"皇帝并不相信:"哼,传太医和御厨来!若验出默妃果真中毒,情有可原。若你又在巧言骗朕,罪加一等!"   第7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1)   太医和御厨战战兢兢进殿。皇帝:"你们听着,郦君玉说默妃面带青色,似有中毒危象,是不是事实?"太医:"郦君玉胡说!老臣刚给默妃娘娘把过脉象,一切安好。"御厨:"郦君玉撒谎!奴才查了三日内食谱,并无相克菜肴。"皇帝冷笑:"郦君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君玉绝望地闭上双眼,一言不发。皇帝:"来人,将这个欺君犯上、信口雌黄的狂徒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个御林军上前,拖起郦君玉。   御书房内,皇上正在看书,可是气还没消,心乱如麻,根本看不下去:"这个郦君玉,真是混账透顶!"这时小太监突然报告凶信:"皇上,大事不好!默妃娘娘她……"皇帝急了:"她怎么了?"小太监:"娘娘正在花园行走,走着走着就晕倒了!"皇帝:"啊?快传太医呀!"小太监:"传了,太医却查不出病由。"皇帝:"岂有此理?快随朕看看去!"   大殿上,皇上忧心忡忡:"默妃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这……这可怎么好呀?"梁丞相:"皇上,老臣一向看郦君玉是个谦谦君子,不相信他竟会不顾君臣之大防!想来默妃娘娘定有隐疾,而郦君玉的说法怕是有些根据。是不是请他出来,为默妃看看病啊?"皇帝犹豫了:"这……"刘捷奋力反对:"荒唐!那郦君玉分明是个轻薄小人,他要是出了狱,怀恨在心,给娘娘开的药里下了毒,弄出节外生枝的大祸,如何收场?"皇帝:"是啊,郦君玉下狱,朝中尽人皆知,再将他放出来,朕岂不是出尔反尔?"梁丞相:"皇上……"皇帝:"不说了,二位爱卿,还是替朕再想想,京城还有哪些名医圣手?统统请来为朕诊治默妃之病!"梁丞相和刘捷只好唯唯而退。   皇甫长华的病情似乎更重了,昏迷不醒,嘴里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皇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对着跪了一地的医生大发雷霆:"事到如今,你们连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都说不清,朕要你们这些太医、名医有何用处?"医生们磕头如捣蒜:"臣等无能,皇上恕罪……"小太监悄声进言:"皇上,看情形,非得放郦君玉出来为娘娘诊治不可了!再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啊……"皇帝咬牙切齿:"好吧,你去带他来。对他说,如果治不好,朕就立即砍了他的头!"小太监:"小奴明白!"   他匆匆出去。   十三   后宫寝殿,郦君玉被再度召进宫中,为默妃看病。只见皇甫长华昏睡在牙床上。皇帝焦灼不安地守在一旁。小太监:"郦君玉,好生给默妃娘娘诊治,这可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君玉故作沉着:"明白!皇上,罪臣要为娘娘把脉了。"只见她在水盆里净手,擦干以后,不慌不忙地为默妃搭脉。皇帝眼也不眨地盯住她。君玉触摸到默妃的手腕,感觉到这只手在轻微一动。她心里有数了,又煞有介事地轻轻翻开默妃的眼皮。那两只眼睛,先后与郦君玉迅速对视了一下。她罢了手,站起来长叹一声。皇帝急切地:"怎么样?"君玉信心十足地道:"皇上,罪臣前日在御花园见到默妃,就看她面色发青,像是中毒,正欲为她诊脉,不想被人撞见,引起误会。其实,当时我就想向皇上报告,御花园中满是青桃树,默妃娘娘大有可能是天生对青桃敏感,闻之则晕,去之即好!"皇帝狐疑:"哦?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君玉低头:"罪臣不敢再触犯龙颜……"皇帝:"……郦君玉,朕希望你说的默妃之病,果真是由青桃酿成的!"君玉:"臣说话向来负责!没有几分把握,臣怎敢胡乱开口?"皇帝听了这话,转忧为喜:"好,来人--吩咐下去,将御花园里的青桃统统摘掉,今后再不许栽种桃树!"   从一开始被打入天牢,郦君玉以为这次自己死定了,到后来为默妃治病化险为夷,两天之内君玉徘徊在生死边缘,真正地了解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可谁知,两天之后,刘太后又将郦君玉召进宫中,特意要求她为自己把脉看病,君玉心中清楚这是太后存心刁难,其实刘太后根本就没什么大病,本以为这次又是凶多吉少,可凭着默妃的暗中帮助和老康留下的医书,郦君玉竟在无意之中治好了太后多年以来腹胀积食的顽疾,正可谓是因祸得福。现在的郦君玉不但深受皇上的宠信,就连太后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座上常客,刘太后把她看作神医,时时召问,连那梅妃也常常来凑热闹,郦君玉只好小心敷衍。   第7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2)   皇家对郦君玉的恩宠,让刘捷惶恐不安,可是看到皇上和太后的态度,他又不敢轻举妄动,来硬的不行,就只好先换换招数。   这日,郦君玉的宅中,摆着刘家给郦君玉送来的一份厚礼。红艳艳的礼箱,煞是扎眼,郦君玉怎么看都别扭,便将礼物放进一口檀木箱中。荣发撅嘴:"姑奶奶,刘国舅家送的东西,你也敢收呀?小心吃下去,吐都吐不出来!"君玉笑笑,在箱子上贴上一张纸条,纸条写着"宣德二年四月廿八日刘府第一次赠礼"。君玉道:"这叫有案可稽,有据可查,将来不愁说不清楚……"荣发歪着脑袋,想它的用处。   这天,梁相的义女梁素华从青莲庵烧完香回到家。路过书房时,梁丞相刚好看完郦君玉的奏折,连声叫好。素华好奇,忍不住进屋去看个究竟:"爹爹,你怎么了?从来没见过爹爹这么高兴过!"梁丞相:"女儿呀,你来得正好!为父正在欣赏郦状元的文章,文采飞扬,朗朗上口,字也写得漂亮!这样的青年才俊,打着灯笼都难找啊!"素华:"爹爹这是爱才,不会把他捧得太高吧?"梁丞相:"哎,为父可不会看错了人,不仅如此,我还想……呵呵呵呵,成全更大的好事呢!"素华:"哦?爹爹,什么好事啊?"梁丞相:"据我所知,这个状元郎,还未曾婚配,好像是前缘注定,专门在等着一位佳人。老夫啊,就想做个月下老人,哈哈……"素华:"爹爹,那位佳人,又是谁家闺女?"梁丞相憋住笑:"这个嘛,时辰未到,暂且保密!"素华也笑了:"爹爹不说,女儿也能猜得到!"梁丞相很惊讶:"哦?"素华:"十有八九,是宫里某位即将成年的小公主!"梁丞相哈哈大笑:"素华你怎会这样认为?"素华:"本来的嘛,状元配公主,相爷来作伐,这样的故事,书上都写烂了!"梁丞相:"女儿呀,我看,你是这样的烂书读得太多喽,哈哈哈哈!"两人都开心地互相取笑,素华却不知,梁相已经有了绝妙的打算。   第二天,郦君玉上朝归来,心绪不宁。荣发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君玉:"梁丞相散朝后,拖住我东拉西扯,最后问起我,在家里定没定过亲?我一时慌乱,说了句没有……"荣发:"他怎么样?"君玉:"他拍掌大笑,说好好好,老夫的女儿也还未出阁!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荣发笑:"当然明白,状元公交上桃花运了!"君玉:"去你的!我懊悔死了,早知道回他一句,家里已经有了,不就万事大吉了?"荣发打趣:"公子哎,上次听轿子里梁小姐的声音,千娇百媚,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你的艳福不浅啊,羡慕死小人荣发了!"郦君玉满脸无奈,想起曾无意中听到过的梁小姐的语声,反而陷入沉思。君玉:"你不提还罢,这一说,我老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边城一役后,王少甫被总兵亲自擢为裨将,深得总兵的器重。彼时他与曹矜选出的二百勇士,袭扰番军,陷敌疲惫,现在总兵又给他点拨了五百精兵让他指挥,王少甫亲率这一前锋,追击敌寇,深入不毛,总兵又率其余部队跟上,巩固战果,以楔形攻势恢复了失土。番兵闻风丧胆,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大明战旗在空中高高飘扬。   前线战报传到京城,听闻大明南疆出了这样一支所向披靡的"王家军",皇帝大喜,立刻决定重重褒奖这支军队,并派出兵部尚书即日赶赴边陲,代表朝廷犒劳守军,勉励他们奋勇杀敌,以扬大明国威!   明军王家军的骁勇善战,乘胜追击让邬必凯颇为忌惮,整日愁眉不展,如何才能消除这个威胁呢?这一日,他想起了大牢里的皇甫敬。对了,皇甫敬是明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也许,他可以作为人质……于是,邬必凯破天荒地来大牢里看皇甫敬。   他走到皇甫敬的牢房前。皇甫敬像一具僵尸似的,直挺挺睡在石板床上。他的须发全白,瘦如枯柴。邬必凯假惺惺地说问道:"老将军别来无恙啊?"皇甫敬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邬必凯哈哈大笑:"岂敢?真正忘了你的,是你们大明朝廷!"皇甫敬:"如此说来,你邬必凯一定也很失望,奇货不可居了呀!""唉,岁月不饶人,江山常代谢……老将军也许还不知道,你的老皇上已经驾崩了,新君即位……"邬必凯话还没说完,皇甫敬却已经老泪纵横,咳喘不已。邬必凯并不理会,自顾自说下去:"新朝倒也有新气象,明军里冒出一支王家军,今日已到我城下来叫阵了!""哦?"皇甫敬转悲为喜:"莫非你想投降了,请老夫替你求饶?"邬必凯难抑愤怒:"你想得美!来人--把老东西带走!"番军进来,架起皇甫敬,他却大笑着:"邬必凯,你的死期也不远了!哈哈哈哈……"   第7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3)   边关敌军城楼外,两军对垒。王少甫指挥若定,观察着地形。曹矜过来,一脸的汗污,向少甫汇报,这一战是敌酋邬必凯亲自在城楼上督战!少甫一听士气大振,救父亲的机会终于来了。突然,曹矜瞪大了眼睛,手指着城上:"少帅,你看!"王少甫凝望城楼,原来,被俘的父亲竟赫然出现在敌军城楼之上,他不禁喜出望外,大叫起来:"啊?父帅!父帅!父帅就在上面--"他又惊又气又喜,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加入攻城队伍。曹矜忙叫:"大哥?危险!王将军……"他举起一面盾牌,紧跟着王少甫,帮其遮挡飞箭。   敌军城楼内,皇甫敬被推到了城楼边上,眼前黑压压的明军士气高昂,让久违战场的老将军感慨万分,胸中立刻豪气万丈。突然,他看到了一骑白马冲着邬必凯的大营而来,身姿甚是矫健,而且十分熟悉。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儿子皇甫少华,老将军百感交集:"少华?儿子!我的儿子!"   邬必凯闻言大惊:"啊?皇甫少华?他还活着?"他也瞪圆了眼睛,仔细一看,原来王家军的首领王少甫,就是你皇甫敬的儿子?皇甫敬十分自豪:"好哇,我就说过,皇甫家没出过孬种!少华!替老父报仇,狠狠宰这些狗娘养的……"   邬必凯冷笑一声:"哼哼,老家伙,亲人相见,咫尺天涯,滋味很不好受吧?你喊,拼命地喊呀,你的大孝子会忘乎所以地来救你的!"真是意外之喜,原本就要用皇甫敬作人质,诱敌深入,没想到把明军的首领就是皇甫敬的儿子,那这一招就更万无一失了!   皇甫敬扭头看看邬必凯,终于明白了他们此举的目的:"呸!你以为拿我做诱饵,就能激我儿子中你的圈套吗?你打错算盘了!"邬必凯冷笑着撇开他,走到城楼前,朝下面观望。皇甫敬拼尽全力挤到城楼前,向着王少甫的方向高呼:"少华,不要上当,城里有埋伏!"无奈,嘈杂的城楼,风声呼呼作响,根本听不到他在喊什么。王少甫在城外,不顾一切地往里拼杀,像一头野狼,已经冲到了最前面。邬必凯麾下所有的弓箭手,早就埋伏在垛口后面,箭上弦,瞄准着王少甫冲杀的方向,都在等着他渐渐靠近。   皇甫敬看到自己拼命喊叫无济于事,便急中生智,趁守卫不备,拔下对方的尖刀,一刀砍断自己的左臂,借以挣脱身上的锁链。   血色残阳下,皇甫敬只剩一只独臂,一个箭步,纵身跳下城楼。邬必凯和他的手下措手不及,全都看呆了……   皇甫敬突然坠城,被城下的王少甫看得真真切切。他一时从巨大的惊喜跌落至巨大的悲痛,裂目龇眶,肝肠俱碎,撕心裂肺地喊着:"父亲--"便不顾部下的阻拦,飞速跑到皇甫敬坠落之地,抱起了父亲的头,悲痛欲绝。   邬必凯在城楼上恼羞成怒,命令等候多时的弓箭手放箭。箭镞像冰雹般砸下来。幸亏曹矜眼尖腿快,举着盾牌,跑来为皇甫父子遮挡箭雨。少甫声音变得嘶哑:"父亲……"皇甫敬气息微弱,躺在儿子怀中,努力露出一丝微笑:"少华,我的好儿子,我们……又在一起了!真好……"他用剩下的那只手,颤颤巍巍举起一只系着流苏的小玉佩:"拿……拿着……替我报仇……然后……后……"少甫:"父亲?这个玉佩是什么意思?"曹矜:"老爷,你是说少爷和丽君的婚事?"皇甫敬:"不,不……"他头一歪,断了气。王少甫:"父亲--"曹矜:"老爷!"   两人抚尸大哭。王少甫抬起头来,撕心裂肺,狂啸不已:"啊!我跟你们拼了--"他杀敌杀红了眼,以一当十,向死而生。王家军愈战愈勇,人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老将军报仇!王家军很多兵士中箭,双方都损失惨重。曹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住王少甫,可他还在逞勇攻城。曹矜眼里流出血泪:"大哥!你难道置老将军的遗骸与嘱咐于不顾吗?他岂不白白为我们而死?皇甫家岂不是无后?"少甫冷静下来:"你……你说得对……"他咬着牙喊:"撤!"随后和曹矜等背起皇甫敬的尸体,向后方撤退而去。   边关一片肃杀荒凉,别是一番景象。犒军的兵部尚书已来到边城。随行的,还有刘奎璧。这是他主动要求的,父亲刘捷既然安排自己在兵部任职,不上边关闻闻血腥,长长见识,将来怎好领军挂帅?作为武官,整日在朝堂会有什么作为?什么时候,他刘奎璧何时才能立功请赏,显示出自己的英才英德?   第7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4)   大营中,总兵盛情款待朝廷官员。酒酣耳热时,王少甫浑身缟素、血迹斑斑地闯了进来,向总兵报告军情。他仍沉浸在丧父的沉痛之中,痛不欲生。少甫向总兵勉强汇报着:"总兵大人,四十里铺要塞,已被我们王家军攻下来了!"尚书一时不解:"这位是……""哦,他就是下官屡次禀报的王家军领兵,我的帐前裨将王少甫!少甫,快快见过兵部尚书大人!"王少甫强忍悲痛,行礼。   总兵:"这一位,是兵部枢密刘奎璧,刘大人!"皇甫少华一下顿住了。刘奎璧也认出了皇甫少华。刘奎璧却不露声色:"王将军,幸会。"当着众人,二人心照不宣。总兵及时地解了围。"少甫,来来来,入席!今日既是为兵部大人接风洗尘,也算对你的王家军屡战告捷表示祝贺,干了它--"王少甫举起酒碗,却颤抖着悲痛欲绝:"总兵大人,各位特使大人,请恕我不能干了此酒……"众人愣住。   "今日城下一战,我军惊见老元帅皇甫敬,从三丈高的敌城楼上跳下,壮烈捐躯……"尚书:"皇甫敬?他……他不是……"少甫:"一直风传他投降了番邦,不,老元帅今日的壮举,为自己血洗了污名,也警示我军,城中有伏兵,不可强攻!他……"少甫哽咽着:"他死得惨哪……"   他大恸,站立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手下急忙扶他。酒碗破碎,酒全部洒在了地上。众人见状,也纷纷以酒酹地。   酒宴散后,刘奎璧叫住王少甫,他冷笑道:"搞了半天,王家军的头目就是你,天大的笑话!你好大的胆呀,竟然又混入了军中,是不是在替番邦做内奸?"王少甫大怒:"我与番邦有杀父之仇,恨不能剥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刘奎璧不屑地说:"这话哄谁?当初战败,没见你去救回你父亲,也没见你剥了谁的皮,喝了谁的血,却只见你从战场上逃了回来!你根本就是个软骨头!""你可以这么说我,但我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子!他……他就死在我的怀里,眼睛始终没闭……刘大人,你现在是朝廷要员,请回去时为我父鸣冤!"王少甫知道自己化名参军的事早晚会被查出来,但是,他希望已经官拜兵部的奎璧帮他找到父亲沉冤雪耻的机会,只是他想不到,现在的刘奎璧已经不是从前他的那个好兄弟了,而是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的刘奎璧,一个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刘奎璧。刘奎璧冷笑一声:"哼,冤不冤枉,自有公论,但你如今正是朝廷通缉要犯,老实跟我走,也许还可保个全尸!"说着,他抽出佩剑,命手下将王少甫绑了起来。   营帐内,兵部尚书在听取刘奎璧的报告。"真的是他?"刘奎璧:"是的,大人。"尚书兴奋起来:"好哇,这个皇甫少华,竟敢改名从军!哈,这要算本部堂到边疆后最大的收获了!你……给我看牢了他,明天带回京城,向皇上请示定夺。"   他的话音未落,知道少甫被抓的曹矜领着王家军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兵部尚书的营帐,一把将尚书从椅子上揪了起来。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你……你们,要造反?""不是我们造反,而是你们这些混蛋,逼着我们要反!哼,王少甫立下多大的功劳,你们要把他关起来?"兄弟们都愤怒地附和着。"他……他是朝廷通缉要犯……"曹矜大怒:"狗官,说王少甫是死罪逃犯,就是说我们也是同伙、反贼了!我们出生入死,流血牺牲,换来的竟然就是这样的奖赏吗?"   正说着,又有人将刘奎璧也捆绑进来,绑他的士兵说:"曹哥,就是这个狗东西,陷害了王将军!"曹矜:"王将军呢?""已被我们劫出来了。"这时的刘奎璧还嘴硬:"反贼,你们冒犯朝廷命官,是要后悔的!"曹矜更火了:"哼,一不做,二不休,我们今天就送你们这两个黑白不分的狗官上西天!弟兄们,放火!"兵部尚书吓傻了眼:"饶命啊,不能啊……"   众人已点起了火把。帐外传来王少甫的喊声:"住手!"他冲了进来:"曹矜,不要冲动,放了他们!""少……少甫,你没事吧?""王将军!"众人齐喊道。少甫向大家拱手:"没事,我没事,兵部大人们对我都挺好的……弟兄们,我真名不叫王少甫,而是皇甫少华,皇甫敬老帅的儿子!"众人愕然,刘奎璧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兵部尚书叹了口气。   第7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5)   少甫:"弟兄们,原谅我瞒着大家这么久了……其中的苦衷,我也不想多说,但今日事发,我不想再沉默!我的父帅……为国捐躯,至今还蒙着冤名,我拼着一死,也要同朝廷大员们回去,到皇上面前力辩沉冤,为我全家讨个公道!弟兄们,看在平日里与大家同生共死的情分上,请放了尚书大人和刘枢密……"曹矜忍不住插嘴:"少将军?你不要傻了!这一去只怕性命不保啊!"少甫:"曹矜,当年兵败,首责在我,朝廷追究,合情合理,我们不能一错再错、错上加错了!"   曹矜无奈地解下兵部与刘奎璧二人身上的绳索。王少甫向他俩行了一礼:"二位大人,请不要怪罪他们,好汉做事好汉当,这犯上作乱的处分,给我皇甫少华一人好了!"众人齐喊:"大哥!"尚书惊魂稍定,点点头:"好小子,你还识时务!"刘奎璧愕然地看着王少甫。   少甫并不理会他的目光,他恳切地拜托曹衿:"曹矜,哥哥今日只拜托你一件事,代我安葬了父帅,待沉冤洗刷了之日,我定会回来,重新扶灵,运返江南的……""大哥,你放心地去吧,老爷的后事,曹矜一定竭尽全力办好!"少甫点点头:"尚书大人,请吧--"他主动伸出了双手。   次日,皇甫少华被押上了囚车。全军官兵含泪送他上路。皇甫少华挥手与他们告别,目光凛然不侵。   宫中日升月落,一切依旧。这日早朝,兵部尚书回到京城,奏报劳军情况。听到镇守边陲屡立战功的英雄,竟然是朝廷一直通缉在逃的罪犯,皇帝既震惊,又生气。刘捷趁着这个机会,在朝廷上添油加醋了一番,断言番邦一定是收买了皇甫少华,运用苦肉计,让他打入我军,充当卧底,目的在于替敌军制造混乱,火中取栗!梁丞相虽然想帮皇甫少华争取一个说话的机会,可奈何兵部尚书吞不下在前线被绑的那口恶气,在皇帝面前又参了少华一本,说他是朝廷的祸患。皇上盛怒之下,将皇甫少华打入天牢,待刑部查核罪证以后,晓谕天下,凌迟处死。   可怜那皇甫少华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利和机会,就被打入了黑漆漆的死牢。他仍沉浸在丧父的痛苦中,跟他的父亲当年被关在番军牢房中一样,不吃不喝,仿佛泥塑,对前来送饭的狱卒不理不睬。   这个死牢,正是前些日子郦君玉呆过的地方。皇甫少华无意中见到郦君玉在地上用稻草拼成的大大的"冤"字,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刹那间心念电转。想起敌军城下,皇甫敬临终前对儿子的交代。皇甫少华心中一凛。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的遗物,这代表着什么?父帅,请你告诉我……不行,我困在这里,什么答案也不可能得到!我必须活着出去!他猛烈地摇撼铁栅栏:"来人哪!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   呼喊声在空旷的牢狱内回荡。   王少甫被押回京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翰林院。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郦君玉躲在一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偏偏那王湘要凑过来,传达这个小道消息,以示亲密,郦君玉猛然听说皇甫少华被抓,如今又死罪难逃,如遭晴天霹雳,失魂落魄。顾不上还在说话的王湘,她踉跄着夺门而去。   郦君玉冲到了死牢门外,站在门口的卫兵,冷冷地看着她。君玉自知,她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进去看上半眼。她躲到了角落里,无奈地靠在墙上。少华呀,你可知道?丽君和你,此刻只隔一道高墙……我恨不能一头把这高墙撞破!她如热锅上的蚂蚁,束手无策。   郦君玉垂头丧气地回到翰林院。这里的大小官员正在讨论梁丞相有意将女儿许配给郦君玉的事情,一看她回来了,立刻围着她,端茶送水。大学士先说话了:"郦状元,少年得志,前程无量啊!"众人也附和:"是啊,是啊,有梁相垂青,非同小可!"郦君玉神情颓唐,不言不笑。大学士:"郦状元,怎么,你还不高兴?"众人笑道:"八成是嫌屈才,恨不得立刻被敕封个八府巡按吧?哈哈!"王湘注意到郦君玉的表情,便来帮她解围:"好了,好了,众家大人不要再开玩笑了!"大学士也说:"是啊,笑也笑过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众人一哄而散。郦君玉仍僵立在原地,仿佛死了一般。王湘走了几步,又怀疑地转回来:"君玉?郦状元!你……你一定有心事!为什么事发愁啊?哦,是不是为了梁丞相招亲之事?给哥哥说说,莫非梁相之女很丑?是个母夜叉?如若不然,你应该高兴才是呀!难道是高兴傻了?"郦君玉被他惹火了:"真是啰嗦!走开!不要烦我!"她抓起桌上的书,砸向王湘。王湘抱头躲闪着:"好好好,我走,我走……什么怪脾气?"他悻悻而走。   第7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6)   这时,荣发正匆匆忙忙赶到了翰林院门口,边走还边喃喃自语:"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连稿子都忘了拿!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正说着,就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去路。荣发跟门卫搭讪:"我不进去,拜托你把郦翰林的东西交给他。"门卫:"你是……"荣发:"我嘛,是郦君玉的书童,拜托拜托!"她刚刚转身要走,正巧王湘从里面出来。王湘抬头一见荣发,像见到鬼一样:"哎?你……"荣发也认出了她:"你?"王湘还没回过神来:"你……你长得像一个人!"荣发遮遮掩掩:"大人,你说什么呀?""说话口音也像!"荣发故意换了个腔调:"像谁咧?"王湘更怀疑了:"像那个骗吃骗喝的坏丫头!"荣发:"你……你这人,神经病!"她匆匆溜走,边走还边嘟囔:"哎呀,晦气晦气,倒霉透顶!怎么这么不巧?碰到这个冤大头……"王湘发愣,揉揉自己的眼睛:"哎!别走哇……怎么会呢,世上竟会有这么多相像之人?还全都让我赶上了!"   门卫看他发愣,叫住了他:"王翰林,请你把这个书稿带给郦翰林吧。""书稿?谁给你的?""刚刚那个书童啊。"王湘清醒过来:"什么?你说他是郦君玉的书童?"门卫莫名其妙:"是啊。"王湘一拍大腿:"哎呀!这就对了!就算天下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又恰好是一对主仆呢?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说着就敲起自己的脑袋:"王湘,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啊!"   门卫被他吓了一跳。   相府内,梁素华闷在房中,坐立不安。刚刚梁丞相跟自己说他已经决定要给自己和今科状元做媒了,看义父那高兴的样子,他一定是认真的。怎么办?怎么办……她在房中踱来踱去。这时梁夫人进来了。"娘?""孩子,老爷什么都对我说了,郦状元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还不想嫁呢?"素华:"我……娘啊,我只想伺候义父义母终老一辈子!"没想到梁夫人听得落下泪来。素华慌了:"娘,娘,女儿说错了吗?惹得娘生气了……"梁夫人摇摇头:"我不怪你,娘只是又想起了宝儿……""宝儿?""就是你死去的小姐姐。她活着的时候,也跟娘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娘听着也很舒心……可是……可是真指望她陪伴在膝下,小小年纪竟撇下我们白发人去了……""娘!""素华,老爷和我,真心希望你得到幸福,也好代替宝儿了却爹娘的心愿啊!"   她泣不成声。梁素华无言以对。   十四   这天,翰林院内,梁丞相又来找郦君玉商谈婚事。郦君玉还沉浸在焦虑悲痛中,一口回绝。看老丞相一脸的不悦,君玉也不敢太过造次,便找借口推托说怕被人讥讽为高攀相府,靠裙带升迁,所以有些忌讳,谁知这样一说,梁丞相反而更高兴了,连连夸赞郦君玉是个正人君子!还安慰她不必多虑,说自己会把这件事讲到朝堂上去,让尽人皆知!话说开了,倒免得那些好事之徒在背后嚼舌头。君玉大惊,没想到自己来了个弄巧成拙,刚想再说什么,梁丞相却已经自鸣得意地走了。   回到家,郦君玉长吁短叹。她烦躁不安地取出竹笛,看了又看,心事重重地试吹了几句,可都不成腔调。荣发闻声进来:"丽君姐姐,你是不是又在思念姐夫了?"君玉:"别胡说……""我不是胡说,从认识你到如今,我没见你这么苦恼过!这笛声,听得我揪心!……香梅没心没肺,不懂感情,可我愿意帮姐姐分担,只要你把它说出来,闷在心里,会闷出病来的呀,姐姐!"君玉感动,一把抱住了她。"好妹妹!我……我什么都不瞒你了,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皇甫公子,就是我的未婚夫……""我早就猜到了。丽君姐,当务之急,是救公子一命啊!再耽误下去,他必死无疑。""我正是这么想的,可仅凭我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将此惊天大案扳过来呢?"荣发低头思索了一会:"我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谁?""梁丞相!"君玉一听更痛苦:"他……我当然想过……可他这几天正盯着我,说什么也要把他女儿嫁给我,让我哭笑不得!好不烦恼……""姐姐呀,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既然梁丞相想招你为婿,只有这棵大树好乘凉!别人想攀,还都攀不上呢!"君玉想了又想:"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如此一来,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罢罢罢,不管它了,救人要紧!"   第7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7)   她面露难色,又毅然决然。   朝廷上,以刘捷为首的大臣,坚决要求处决皇甫少华,郦君玉听着,冷汗直冒。梁丞相一直一言不发。君玉盯着他的嘴,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皇帝再次看看左右:"刑部查核的情况如何?""启禀皇上,那皇甫少华拒不认罪,尽管多次刑讯,他闭口不招,只喊冤枉……"皇帝:"哦……那么兵部呢?以过去王家军连克数城,收复实地的战绩,有可能将功折罪吗?""皇上,皇甫少华冒名投军,拉帮结伙,这是兵家之大忌!另据边关官兵揭发,此人还屡次违抗军令,擅自做主,好大喜功,冒险出击,这些……皆为纪律严明的我大明军队所无法容忍!"   新皇帝:"这个家伙,真是无法无天哪!"   郦君玉听到这里,完全绝望了。她打算拼死相谏了。嘴巴刚刚张开。可就在这时,皇帝似乎想起了梁丞相还未发言:"梁丞相,你意下如何?"梁丞相慢条斯理,不慌不忙:"这个……皇上,老臣想不明白,一个投敌之人,怎么会拼了性命去收复失地?一个逃亡之人,怎么会藏在边关,而不越雷池一步?"见皇帝沉吟,梁丞相接着说:"还有,刚才各位大臣列举皇甫少华种种劣迹,却遗漏了一件重要的情节!他被捕前的最后一战,将士们亲目见证,皇甫敬从敌军城楼上自残断臂,挣脱锁链,纵身跳下,死在儿子的怀中……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么皇甫父子投敌之说,便是子虚乌有!而朝廷的追查方向,则应是当年的战败之责,这……恐怕又不是三日五晌可以弄清楚的。"皇帝点头:"唔……老丞相言之有理。"   刘捷按捺不住了:"皇上,即便皇甫父子未曾降敌,至少皇甫少华逃回内地是真,而且拒不自首,按律就当斩首!"众臣也附和道:"是啊,这是大明朝的耻辱,留着他,将给我军开了一个逃兵的恶劣先例!"看到皇上又有点犹豫了,郦君玉按捺不住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震朝堂:"皇上,斩了他,就无从查问战败的情由了!三思而后行呀……"众臣惊讶地看着这个排在朝班最末尾的小官。梁丞相断喝:"胡闹!朝堂之上,岂有你小小翰林说话的资格?"皇帝:"啊,是郦君玉呀……"   君玉索性出列:"皇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翰林人微言轻,但最敬慕的就是捐躯沙场的英烈!皇甫老将军慷慨跳城,已用他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我大明的忠臣勇士,姑不论朝廷怎样评价他的功过得失,他的唯一子嗣,理当得到公正的待遇!不然,将来书写国史,定成一笔遗憾……小臣斗胆,愿为皇甫少华请命!"   她跪下了。受郦君玉感染,王湘一时冲动,也站了出来:"小臣王湘,也赞同郦君玉此议,愿为皇甫少华请命!"他也跪下了。又有几个翰林学士站出来,跪下了:"臣等也愿请命……"皇帝拿不定主意了。刘捷忍不住道:"荒唐!你们这几个书生,懂得什么?竟然也敢乱议国家大事,还不统统退下!"   梁丞相乘机进言。"慢!书生议论,也不是没有道理。皇上一向礼贤下士,广开言路,听听翰林们的真实想法,未尝不可。"皇帝也点头道:"啊,他们都是秉笔书写国史之人,朕不想落下个刚愎自用的恶名!"   郦君玉终于暂且松了口气,紧张地看着皇帝。"这个案子,朕看,先不着急下论断,等边关有了确切的报告,再议……"   郦君玉汗透衣衫。她感激地瞥了王湘一眼。王湘美不自胜。   边关,曹矜受皇甫少华委托,给皇甫敬收尸。他看到尸骸上伤痕累累,自断了一条臂膀,禁不住痛哭失声。总兵走过来,也为之动容。曹矜看到总兵大人,跪倒便拜:"总兵大人,天底下有这样自我断臂,挣脱锁链,跳下城池,向我军示警的叛徒吗?"总兵摇摇头:"真该让朝廷上那帮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看看,皇甫老将军是何等的忠烈!""大人,请赐末将一个机会,将老总督的遗骸运回京城,末将愿拼着性命,替皇甫大人伸冤!"总兵点头:"是得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了!"曹矜磕头:"谢大人玉成!"   他噙泪为尸体裹上白布,全体将士跪下来,埋头默哀。牛角号呜呜咽咽地低回长鸣,寒鸦掠过天空,招魂幡与瑟抖的枯枝齐舞。八名军士抬着灵柩,一步步走下山岗。曹矜走在最前面,手捧着皇甫敬的惨白灵牌。   第7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8)   郦君玉亲眼见到皇上对皇甫一家案情的态度有了转变,悲喜交集。她压抑了太久的心情,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于是带着荣发,去庵堂还愿。荣发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在庵堂里待不住,跟君玉说了一声,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王湘在河边散步。每看到一个测字先生,他就上前纠缠一番,拿出他画的孟丽君画像,打听她的下落,却一无所获。王湘一脸颓唐,无奈地卷起画轴。   这时荣发从庵里出来了,她往最热闹的街市走去。王湘无意中看见了她:"咦,这不是郦君玉的书童吗?"他鬼使神差地跟着荣发走。   荣发故态复萌,专往有好吃的地方挤。王湘不离左右。犹如去年在集镇上的小吃摊点前,荣发看什么都垂涎欲滴。只不过,这次她腰包里有了钱,挑肥拣瘦起来。荣发嘴里念叨的,竟是王湘当初的那一套:"包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挪了几步:"烧卖……'一枝红杏出墙来'!"又挪了几步:"炊饼……唉!'花无百日好,月是故乡圆'!"最后选了一处:"面条……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王湘这下乐了:"哈哈,总算抓到你了!"荣发一惊,猛然回头。王湘就站在她身后。荣发大惊失色。王湘抓住她的手说:"你就是化了妆的小巫姑娘吧?"荣发尴尬极了:"什么小巫不小巫?你这个臭流氓!"她使劲挣脱了王湘,撒腿就跑。王湘紧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小巫姑娘,小巫姑娘,告诉我,你姐姐在哪里?她是不是就是……"荣发唯恐避之不及,跑得更快。王湘还在追着。荣发使出看家本领,在人群里七绕八绕。王湘傻了眼。忽而,他顿足大笑:"我瞎跑什么呀?找到郦君玉,不就万事大吉了嘛!"他洋洋得意地朝回走,边走边傻笑:"这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哈哈哈哈……"   第二天,王湘在翰林院里一边溜达一边嘴里不停地哼哼唧唧,迎面遇到了郦君玉,想起为他拆字打卦,笑容可掬的孟丽君,她和眼前的郦君玉叠合成一人。王湘忍不住道:"郦贤弟,你……你有个书童吧?"君玉一愣,想不到他会问这个:"是啊,你是说荣发?""不对!""怎么不对了?"王湘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她不叫荣发,而是叫小巫。她也不是你的书童,而是你的妹妹。最最关键的,是你们俩都不是男人,而是我认识的两个姑娘!"   君玉非常气恼:"王湘,你头脑又不清醒,胡说八道了!"她不敢再与其纠缠,急忙逃开。王湘却愈发肯定:"郦君玉,我敢肯定,你就是她,小巫的姐姐大巫!"   郦君玉急匆匆地躲进书房,好歹摆脱了王湘的纠缠,松了口气。可谁知又见到了在这里恭候她多时的梁丞相。为了皇甫少华的事,君玉之前曾经去求过梁丞相,请他在皇上面前为少华伸冤。梁丞相自以为帮了郦君玉一次,加上梁夫人也对这个状元郎满意有加,所以便又来向郦君玉提起这两家联姻之事。老丞相越说越得意,觉得这门亲事是十拿九稳,可郦君玉却听得是汗如雨下,暗暗叫苦。   好不容易送走了梁丞相,刚刚回到屋内,却发现王湘已经把翰林院闹了个沸沸扬扬,大家现在议论纷纷,都在讨论今科的状元竟是个女的,连大学士都开始让郦状元给个说法,郦君玉心里恼怒,面上却不露声色,撂下一句:"王湘他疯了!一个疯子的话,大家要是当真,那翰林院整个也疯了!"说罢便落落大方地离开。哪知王湘却紧追了过去,自作多情地拉住她的手。嘴里还喊着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这样的疯话,君玉忍无可忍,把他推下了池塘。王湘在水里胡乱扑腾,惹得众人笑弯了腰。   奇闻终于传了出去。郦君玉一来到翰林院,便招致众人异样的目光,他们从头到脚,反复地盯着她。君玉如有芒刺在背,但也只能强作镇定。风声传到梁丞相耳中,他将信将疑,当面责问君玉。好在他人老眼花,自己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端倪,再加上这样的传言也太过荒唐,老丞相对郦君玉还是非常放心的。可是让王湘这样一闹,郦君玉实在是骑虎难下,老丞相的逼婚此时倒是提醒了她,似乎在这个时候,迎娶丞相之女是让谣言不攻自破的最好办法了。再加上君玉无意中从丞相口中得知,丞相的千金原来并不是梁大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两年前他路过江南时在官船上搭救的一位民间女子,后被他收为了义女。这位姑娘的生辰八字竟与苏映雪的生日完全吻合,听到这些,君玉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对于梁相的软硬兼施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第7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79)   刘捷把传闻当事实,专门上奏新皇帝。本想给郦君玉找点麻烦,却逼得一心维护君玉的梁丞相当朝之上宣布了郦君玉与自己女儿的婚事,以正视听。刘捷在皇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可是这样一来,郦君玉与梁素华的婚事也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经过这么一闹,郦君玉只能下定决心跟命运赌一次了,她唯一的赌注就是梁丞相之女梁素华的身份,她将面临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不就是冒险成功,侥幸过关,要不就是身败名裂,任人宰割。可是,她如今已经没有退却的余地了。   当夜,郦君玉就打发荣发给梁府送去了求婚聘书。   深夜,新皇帝不辞辛苦,批阅奏折。皇甫长华依旧是弹琵琶助兴,轻柔舒缓曼妙的曲子,令皇上打了个哈欠,竟然睡着了。长华爱怜地笑笑,起身帮皇上披上一件衣裳。百无聊赖之中,她接过皇上手里的工作,帮他整理书案。   无意中,她看到一份刑部奏折:"叛贼皇甫少华仍拒不认罪,坚称冤枉,实属冥顽不化!刑部叩请皇上御批,定于何时正法问斩?"她吓得魂不附体,奏折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皇上一下子惊醒了:"爱妃?你怎么了?"长华惊魂未定,默不作声,微微颤抖。"难道你也做噩梦了?唉,这么晚了,朕还让你陪着,是不是太自私了?"长华摇摇头,眼睛里还有惊恐的泪滴。皇帝爱怜地看着她:"有时候,朕真希望你,能开口陪朕说说话啊……走吧,回去睡吧。"他扶着皇甫长华离开,长华忍不住回头,黄灿灿的奏折掉在地上,依然刺目惊心。   次日,默妃一天都魂不守舍,坐立不安。一向温顺的她,竟然发脾气赶走了伺候她的宫女。宫女们吓得纷纷而退。皇帝退朝后,回到默妃寝宫:"默妃,朕累得很,你弹一首曲子解解闷吧。"皇甫长华忍着悲愤,拨响琵琶。可不过几节乐句,琴弦连断了三根,长华倒地便跪。皇帝惊讶万分:"你……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快快起来!"   皇甫长华猛然不住地磕头,泪流满面地开口说话:"皇上!救救我弟弟吧……"皇帝吓了一大跳,愕然看着她:"你你你……你会说话?"长华:"是的,我不是哑巴,我只是被迫装哑……""啊?你……你究竟是谁?""臣妾真名皇甫长华,皇甫敬的女儿,皇甫少华的姐姐。"   皇帝吓得连退几步:"天!你……你竟然是皇甫敬之女?"长华泪流满面:"皇上,我父不是叛臣,我弟弟也不是反贼呀!他们兵败,必有缘由,一定是有小人从中作祟,无端加害的……"皇帝终于镇定了些:"你说这些,可有证据?"长华摇摇头:"没有……可是,我的母亲,一个柔弱无助的老妇人,一辈子吃斋念佛,连只蚂蚁也不敢踩死,竟在官军解押来京途中,惨死于歹徒的毒镖之下!她……她用身躯掩护了女儿,使我幸免于难,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活下去,为全家鸣冤叫屈……"皇帝:"就是在那一刻,你遇上了朕?"长华点头不住。   皇帝沉吟:"蹊跷!整个事件都甚为蹊跷……"看到皇帝有所怀疑,长华更加心痛:"皇上,臣妾隐姓埋名,装聋作哑,自知犯了欺君大罪,万死不辞,但求皇上赦免了我弟弟,为世代忠良的皇甫家留下一条独根吧……"她伏地哀泣,痛彻肝肠。皇帝乱了方寸:"你……你容朕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半夜时分,梁丞相被下人唤醒,他衣冠不整地出来见客,颇为不满:"是谁如此无礼,半夜要见老夫?"下人有口难言:"老爷,来人关照,不得说他是谁……"梁丞相一听,更加不满:"岂有此理!"正要看个究竟,那来人忽然道:"梁丞相,辛苦你了--"梁丞相大惊:"啊?皇……"只见天井里站着新皇帝,浑身上下裹着一件猩红斗篷,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身边的小太监,也是一身便装,手里提着灯笼。梁丞相张口结舌:"皇……皇上深夜驾临,老……老臣……""什么都不要说了,烦劳老丞相,随朕往刑部大牢里走一遭!"看到梁丞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皇帝只得又说:"默妃刚才开口说话,说皇甫少华是她弟弟……"梁丞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天哪!"他忙给皇帝带路。   第8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0)   皇帝带梁丞相,深夜亲临天牢。梁丞相一路唠叨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默妃居然会开口说话,而且她是皇甫敬之女、皇甫少华的姐姐……"皇帝不由没好气地说:"哼,再有人来奏,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朕也不会惊讶了!"他们来到关押皇甫少华的监号。狱官开了牢门上的大锁,并向里边喊道:"皇甫少华,有人来看你!"蜷缩在墙角里的少华,猛然惊醒:"谁?你们是谁?"梁丞相道:"皇甫少华,你父亲被俘后,你为何逃离战场?""不,不是逃离!我是回后方搬请援兵。""朝廷派出的援军,不是早就归你父亲节制了吗?"少华道:"是的,但那是一纸空文!"皇帝忍不住出声:"什么意思?"少华据实回答:"援军被临时征用,说是镇压江南盐工骚乱去了……"皇帝与梁丞相对视一眼。梁丞相又道:"你是说,你们当时实际上是在孤军奋战?""正是。因我轻敌,长驱直入,父帅的中军大营突遭邬必凯偷袭,损失惨重……"皇帝又问:"邬必凯如何得知老将军大营的所在?"少华也感到困惑:"这正是我总也想不明白的地方!似乎时间、地点、兵力虚实,都被敌军算得一清二楚……"皇帝猜测:"哼,难道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父亲将此情报泄露给了番邦,内外勾结,引狼入室!"   一听这话,少华怒吼:"胡说!有哪一个军人无耻到这种地步?自己找挨打,自己找辱骂,自己找灭族大祸……你们也不想想,我父伤重被俘以后,为了警告攻城我军不要冒险,竟自断其臂,跳城明志……青史上出过这样内外勾结、引狼入室的叛徒吗?皇甫少华死不足惜,切齿痛恨的,就是你们这帮信口雌黄的狗官!忠臣良将,生前要受你们的陷害,死后仍不罢休,还要往他身上泼污水!我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就要为我父喊冤,就要同你们这些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的乌龟王八蛋讲理!"   皇帝反而很平静:"你骂够了?"少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叫你们的主子来,叫刑部尚书、兵部尚书,乃至宰相大人来,我还有难听的话要说呢!"皇帝不动声色:"若是皇上也来了呢?"少华:"我还是要骂!只要我父帅的冤案一天不平反,我就要骂下去!你们砍了我的脑袋,把我剁成肉泥烂酱,这一缕冤魂也不会散,在阴间变成厉鬼,我还是要骂!让昏君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稳……"   旁边的梁丞相听不下去了:"放肆!皇甫少华,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谁?"少华毫无惧色,这时,小太监才敢放声:"皇上在此,你还不跪下?"皇甫少华一怔,再看看皇帝,又看看小太监手提灯笼上的"大内"二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真的是皇上?"皇帝笑笑,摘下斗篷。那一身杏黄色衣帽,印证了他的身份:"朕确是你骂的昏君。这一位,也是你想骂的宰相大人……"   这时少华才大惊失色:"啊?皇上,罪臣一家冤枉啊!"他匍匐在地,大放悲声,梁丞相听得心有不忍:"少华公子,不要这样,有话慢慢讲……"少华还是哭道:"皇上,梁大人,你们要为我惨死的先父主持公道啊……"皇帝见他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也落下泪来。他解下自己的披风,亲手给皇甫少华裹上。皇甫少华的身子,仍在微微颤抖。皇帝安慰道:"好了,好了,少华,你也不要过度哀伤,这一切,朕定会理个明白的。梁丞相--""老臣在。""走,随朕再去一趟兵部!""是。",梁丞相转身对狱官说:"好生照料皇甫公子,稍有差池,先要了你的脑袋!"狱官忙不迭地答应。   临走,皇帝又道:"皇甫少华!你再耐心地等一等吧……"少华哭着:"皇上,只要我父帅的冤情大白于天下,罪臣就是把牢底坐穿,也无怨无悔……"皇帝抹了一把泪,带着梁丞相等出去。   君臣来到兵部时,正赶上曹矜一行人上访无门,抬着皇甫敬的棺材,要闯兵部衙门。兵部大臣蛮不讲理地阻拦着:"翻了天啦,你们竟敢用一具臭烘烘的尸体,来要挟本部堂?告诉你们,反贼皇甫少华,已被皇上口谕打下死牢,不日就要问斩!你们是想步他后尘吗?"皇帝大步上前:"棺柩里入殓的是什么人?"那大臣闻言一惊:"啊?皇上……"众人纷纷跪下。皇帝没有理会众人,径直向曹矜问道:"打开棺盖!"见那大臣还想阻拦,曹矜忙道:"皇上,小民曹矜,原为皇甫敬大人的家将,半月前与皇甫少华公子冒死抢回老将军的遗骸,等不及安葬,少华公子就被兵部大人带回京城,小民为了救主,千里迢迢运送棺椁,恳求皇上亲眼见一见老将军的英灵!"他说着,掀开棺盖。皇帝上前,俯看皇甫敬的尸体。那只断臂触目惊心!脸上身上遭虐待的伤痕历历在目,惨不忍睹。皇帝潸然泪下,曹矜率差役们哭成了一片。曹矜道:"皇上,皇甫老将军死得冤哪!我等王家军心里不服啊……"差役们也道:"皇甫一家义薄云天,气壮山河,少华公子斩不得呀,皇上!"皇帝感动,仰面流泪不止:"父皇,父皇,你冤枉皇甫敬了!儿臣代你向老将军赔罪……"他跪倒在棺材前,梁丞相和兵部大臣等也随之跪下,哭声惊天动地,直响彻了整个紫禁城。   第五部分   第8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1)   曹矜连夜跑进了天牢:"少将军!少将军,你在哪里?"少华:"曹矜?我在这儿……""少将军,我可算见到你了!"他亲手打开了牢门:"皇上传旨,你被释放了,你重获自由了……"少华:"好兄弟,没想到还能活着在此重逢!"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曹矜满面泪痕:"少将军,我把老大人的尸骨运来了京城,皇上亲眼看到了,他要亲自主持老将军的国葬!你们一家,全都云开雾散,重见天日啦!"   皇甫少华喜极而泣,跪在地上,仰天长啸:"父亲,父亲!你听见了吗?父亲……"他长跪不起,背对曹矜,浑身抽搐不止。曹矜知道他百感交集,让他一个人独处……悲壮之情弥漫了整个阴森的大牢。   次日,皇上临朝,一脸的凝重:"朕昨夜亲自审案,才知忠君护国的老功臣,前江南总督、西南边防兵马都元帅皇甫敬,在被番军俘获并遭百般凌辱后,坚贞不屈,慷慨就义。为褒奖烈士英灵,朕宣布,以往一切污蔑不实之词应予推翻,皇甫敬将军及其家眷所蒙之冤一概平反昭雪!传旨国史馆,即日起修撰皇甫敬列传,老将军遗骸以国礼厚葬,朕将亲临祭奠。英烈之子皇甫少华,含辛茹苦,颠沛流离,但从不放弃为父鸣冤的努力与信念,不愧为忠良后代,国家栋梁,着即任为御林军统领!"少华穿着一新,叩谢天恩:"臣皇甫少华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如坠雾里,啧啧称奇。刘捷在一旁恨得就差咬碎了牙齿。   消息不胫而走。翰林院里,郦君玉正在和翰林们聊天,王湘又粘了上来。君玉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离我远点!池塘里的水还没喝够,是吗?"王湘不放弃:"我想通了,我真的想通了!你听我说,与其彻底失去你,不如远远地站在一边祝福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嫁是娶,我王湘的心永远跟你在一起!"见君玉起身就要离开,王湘忙放声道:"各位,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你们想听什么?最新消息,皇上为三年前兵败捐躯的皇甫敬将军平反了,你们不知道吧?"看到郦君玉果然停下了脚步,王湘得意极了,继续道:"他的尸骨已经运回京都,断臂跳楼明志的故事到处传开,儿子皇甫少华不但免于一死,还被封为御林军统领!啧啧……既然沧海都能变桑田,这样离奇的事,就见怪不怪了!像你郦君玉,究竟是凡是仙,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郦君玉顿时傻了眼,她脸上的表情扭曲,极其怪异。"喂喂,你又怎么啦?"她不管不顾地走了,王湘更加疑惑。   后宫之中,皇甫长华表露了身份以后,皇帝虽然没有治她欺君之罪,却成日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他只是不断地思念着那个曾经一言不发的默妃,想着那个他在野外搭救、带回宫中、总是带给他惊喜的小哑女,怀念着那个安静而又能帮他分忧的红颜知己。这一切琴瑟和谐,都在她突然开口时戛然而止。一切都改变了,他过去熟悉的那个温顺乖巧、不言不语的默妃,陡然间成了烈士遗孤,满腹的苦水,还有那么多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从今往后,他不知道自己还会相信谁?连枕边人都可以经年累月地瞒着自己,这个皇帝,不,自己这个穿着黄袍的男人,是不是做得很窝囊?此时的皇帝早已没有了在朝廷上平反皇甫家冤案时的豪情与斗志,现在的他倒像是一个感情上受到打击的普通男人,他狠着心,一直没有去看过长华,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他曾经最信任喜爱的女人。   这天晚上,郦君玉强压懊恼,按惯例来宫里为后妃们看病。她见皇甫长华正在月下独坐,刚走近,就发现皇甫长华正拿出药粉,要吞下肚去。君玉吓了一跳,急忙冲过去,打翻药粉:"长华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皇甫长华哭出声来:"好妹妹,我受不了皇上的冷漠!他认为我太有心机,一直是以装哑来接近他……""可你不是有意的!"长华摇头:"任何解释都无法挽回,我决心喝下这哑药,变成真正的哑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明白,默妃还是他原来熟悉的那个默妃……"君玉又急又气:"胡说!长华姐姐,老将军和少华的冤情方得洗雪,一切都正在往光明里走,你怎么好自暴自弃呢?"长华苦笑:"难道你不知道,正是为了先父和弟弟,我才强撑着,熬到了今天……冤案平反了,父母安葬了,少华又有了功名,我却在皇上那儿永远失去了信任!这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呢?"君玉只好安慰她:"什么也别去想了,等皇上想通了,他自然会来找你。"长华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丽君,现在我也只有你能说话了,你……能不能常常来陪陪我?"君玉一时语塞:"我……我怕我一时来不了……""丽君,你很忙,是吧?在外朝见到少华了吗?"这次是君玉长叹一声:"造化弄人哪,姐姐,少华虽然重获了自由,可我……却又要身陷牢笼了!"长华一惊:"怎么回事?"君玉:"我已经答应了,娶梁丞相之女为妻……"   第8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2)   长华不由站了起来:"啊,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不行,我……我要把这一切统统向皇上讲清楚!"君玉一听此言,大骇:"万万不可!我这女扮男装,和姐姐的装哑全然不同,一旦捅破了,天都会塌下来的!还是……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相对无言,本来是沉冤昭雪了,可是事情却越来越复杂了。唉……这一声叹息,代表了多少不能言说的苦楚。   相隔几日,皇帝召见梁丞相,传旨受皇甫老将军一案牵累的大学士孟士元一家,也即刻平反,官复原职,财产发还,另给予优厚抚恤。在一侧的皇甫少华也主动请缨,要亲自去沙门岛迎护孟大人夫妇还乡。   时间并没有因为苦难而对孟丽君有所眷顾。吉日来临,那郦君玉硬着心肠,更换新郎吉服,跨上高头大马,向梁府走去。锣鼓喧天,鞭炮震地。全城百姓还像数月前观看状元游街那样,欣赏相爷之婿的神采。没有人知晓她内心的酸楚。   她只有在心里念着:少华,爹和娘就拜托你了……   想到出嫁刘奎璧时的苦楚,想到高中状元时的百感交集,郦君玉仰天长叹。   十五   郦君玉站在池水边闭着眼睛吹笛,笛声哀怨。荣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四下寻找,终于看到了孤独的郦君玉,她知道公子此时心绪难平,骑虎难下,心疼地叫了一声:"公子!"曲声戛然而止,大堂里面热闹的声音隐隐传来。郦君玉缓缓将笛子放下,轻叹一声。荣发上前,低声地说:"姐姐,都什么时候了,快进去吧。都等着你一个人呢!"郦君玉幽幽地说:"让我再静一静,想一想。""姐姐,实在不行,还有一招--跑!马车我都准备好了。就在后院偏门备着。"郦君玉沉着地露出轻松的笑容:"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留着你自己逃命用吧。走!"   她笑了笑,径直走向大堂。   大红的喜字高高悬挂,大堂里面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推杯换盏,一片喜庆。   洞房内,一双红烛影影绰绰,房间内被装点得喜庆热烈,却掩不住一颗落寞的心。原来,新娘子梁素华就是当日落水的苏映雪,自从被梁相夫妇搭救,并收为义女后,两位老人待她视如己出。为了保护孟氏夫妇和丽君,映雪没有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谎称自己本名素华,所以,到了梁家,自然就改名为梁素华了。梁相为自己安排的这桩婚事,自己左右为难。在映雪的心中,与刘奎璧的一段情,可谓情比金坚,更何况,当日已经入了洞房,差点就做了夫妻。此时此刻,端坐在婚床上的苏映雪,缓缓掀开盖头,看着满屋子的喜庆气氛,那巨大的喜字,那一双红烛,滴滴烛泪,恰似自己内心在流泪流血,想当初自己跟刘公子的丝丝柔情,情深意笃……   看着摇曳的红烛,梁素华从回忆中醒来,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痛苦地走到窗旁,推开窗子,让冷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   想不到我苏映雪的命这么苦,两入洞房,依旧找不到自己的幸福……   她擦去泪水,手中紧紧握着刘奎璧送给她的丝帕,侧头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玉如意,暗暗下定了决心:奎璧,你我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贺喜的宾客们觥筹交错。荣发暗自将烈酒换成白水,郦君玉假意豪饮,不胜酒力,在荣发的搀扶下,向洞房走来。荣发把酒壶递给她:"拿进去,干脆把新娘子也灌醉算了……"郦君玉摆摆手:"不妥不妥,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啊!"她苦笑着摇头要推门进去,但又停住了,手放在门上犹豫着。荣发低声道:"姐姐,可得想好了!这门一进去,就听天由命了。"郦君玉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新娘子静静地坐着,手中紧紧握着玉如意。郦君玉也兀自在房间中踱着步。两人无语良久。   过了好久,郦君玉终于把心一横,早晚也要过这一关,干脆跟新娘子挑明了,然后是死是活再说吧。想到这儿,她便走到梁素华跟前,行礼道:"素华小姐,下官郦君玉有礼了。"梁素华依然不为所动。郦君玉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她:"素华小姐,君玉早就听闻小姐冰雪聪慧,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今日得与小姐成亲,君玉三生有幸。"   第83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3)   梁素华脸藏在盖头里,紧紧咬着嘴唇。郦君玉发愁,犹豫良久:她老不出声,让我如何是好……她又想了想,看到桌子上的茶碗,过去倒茶,对着新娘子行礼道:"娘子,君玉敬你一杯茶,从此后你我白头偕老,幸福美满。"说着,便坐到她身旁,伸手搭在她肩头上,梁素华推开她的手,挪到一旁去:"不要碰我,请你放尊重些!"   郦君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微微一怔!这声音,如此熟悉的声音,从小朝夕相伴的声音,这,这,难道?难道真的是?她不会听错,一定是……一定是!一种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她一把掀开盖头,看到的却是一张怒目而视的俏脸,正高举着玉如意,口中说着:"你这!……"   果然是苏映雪,是我的映雪姐姐!而梁素华也呆住了,傻傻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砰"的一声,玉如意落地。   梁素华喃喃地说:"小姐……真的是你?"郦君玉走到近前,柔声说:"映雪姐姐,是我!"梁素华恍如梦中:"丽君,你……你怎么变成了郦君玉?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是做梦吧?"郦君玉潸然泪下:"一言难尽……映雪,我的好姐姐!"失散的姐妹紧紧抱住,放声大哭起来。刹那间,二人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在这见面的喜悦中倾泻出来。   郦君玉抱着梁素华:"姐姐,今夜若不是你,我还生死未卜,不知道怎么收场呢?"梁素华抹去眼泪,拉着她仔细端详:"小姐,你……你受苦了……"郦君玉忙说:"苦的是你!映雪姐姐,你为我两次赴死,请受我一拜--"说着,要给梁素华下拜。梁素华急忙拉扯。直到两人都跪下,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笑着流下泪水。   两人细诉了当年往事,梁素华将在大船上听到的刘捷和邢师爷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郦君玉,郦君玉也将容兰之死,自己遇到老康,如何女扮男装赶考,一步一步升为翰林细细道来,两人一直聊到天亮,决定假戏真做下去,从此,郦君玉就是梁丞相的乘龙快婿了。   悠扬的笛声响起,宽阔的驿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上,皇甫少华扬鞭催奔。车帘轻轻撩开,孟士元夫妇坐在车里,孟士元正向外观看景色。驿道旁有口水井,水井上面的吊桶,在阳光下滴落着水滴。皇甫少华勒马,将车停下。他递给孟士元和孟夫人水碗,服侍他们喝水。自己则靠在井口旁,用水瓢喝水。   夕阳笼罩着大地,井口上一根狗尾草逆光在风中摇曳。笛声中,皇甫少华看着狗尾草发呆,思念起孟丽君。猛然,一袭白衣的孟丽君从远方渐渐走近视野,皇甫少华面露欢喜,待皇甫少华再定睛一看,荒漠的地平线上只有几缕青烟,哪里有人!   马车疾驶而去,卷起漫天尘灰。不久,来到一家客栈。安顿二老休息,少华倒上茶水,端给孟士元和孟夫人:"伯父、伯母,回京北上这一路旅途劳顿,二老受苦了。待上朝面见过皇上,少华再替二老做些打算。"孟士元:"可惜丽君不在身边,不然我们一家苦尽甘来,阖家团聚多好……"孟夫人落下泪来。少华叹了口气,有些愧疚:"伯父、伯母放心,少华一定会把丽君找回来的。少华一直心中有愧,若不是当年我与父亲追查盐案,得罪了刘捷,又难为了伯父,想必现在--"孟士元:"唉,不说这些了。皇甫将军已经故去,老夫想与老将军再论对错,也没有机会了。现在我们别无他念,只希望丽君能平平安安回到我们身边。你们两个成亲完婚,修成正果,我们多年的心事也就了结了。"少华却不知道如何接口……   少华忘不了父亲那决绝的话:"告诉你,这门婚事我绝不同意!"他痛苦万分,独自来到酒馆借酒浇愁,一杯一杯,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天亮。   大街上,拎着酒坛的少华踉踉跄跄地走着,许多行人捂着鼻子从他身边经过。一个姑娘躲闪不及,险些被他撞倒,少华却继续踉跄着走,没走两步,险些歪倒,扶着大树呕吐起来。那姑娘愣愣地看着他,叫了一声:"皇甫公子?"原来正是刘燕玉。呕吐过后的少华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燕玉用力将他搀扶起来,一路扶着,将他扶回了客栈。   第84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4)   少华倒在床上便鼾声大起。刘燕玉看着少华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拿过脸盆,坐在床边为他擦拭脸庞。   少华,隔了这么久,你一点都没变。原来我也没变……我以为早把你忘了,可是一看到你,心又开始痛,痛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喝成这个样子,你的心一定也很疼吧?只不过让你心痛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少华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嘟囔了一声,随即翻身,伸手几乎搂住刘燕玉,喃喃地说:"你别走……你不能走……丽君,丽君!你不能走!"刘燕玉愣了一下,茶碗咣当落地。她急忙停手,蹲下收拾。少华听到声响,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刘燕玉在房间里,迟疑地问:"燕玉姑娘?你……"刘燕玉大窘:"公子,许久不见。"少华强欲起身,却感到头痛欲裂,只得靠在床上:"燕玉姑娘,我这是……"刘燕玉便告诉他,今晨巧遇,见他酒醉街头,担心受了风寒,便服侍他回到客栈。   少华挣扎着起来,很不好意思:"噢……想不到我们每次相遇,都要麻烦姑娘出手相救。"刘燕玉急忙为他倒茶水:"躺下别动,公子这些年的故事,我都听说了……恭喜你,总算守到拨云见日了!"少华喝了口茶:"真是惭愧,一看到姑娘,我就想起亏欠姑娘太多,不知何年才能还清?"燕玉淡然地说:"好在燕玉有自知之明……只要你能快乐,不再伤害自己,折磨自己,哪怕是为了孟姑娘,燕玉也愿意主动消失,决不会让你为难!燕玉从小就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我知道,自己也许什么都不如别人,但有一样并不缺少,那就是自尊!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你一定要记得,不是我放弃了你,而是在成全你……公子,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少华被深深感动,一时不知所措。   太阳冉冉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今天,皇上要亲自为孟士元平反昭雪。上朝路上,一队士兵开路,曹矜和皇甫少华骑马走在孟士元夫妇两顶轿子前面。而街道对面也过来一支队伍,声势浩大。两顶轿子走在中间,梁府管家跟在一旁。曹矜看见,急忙纵马到自己队伍前,勒马停步,避让开梁府队伍,他们从皇甫少华等人面前经过。   皇甫少华走到曹矜身旁观看:"曹兄,这是何人上朝?阵势不小!"曹矜道:"当朝首辅大臣梁丞相。"少华点点头:"哦,原来是梁丞相。怎么后面还有一顶轿子?""那应该就是梁大人的乘龙快婿了!听说前日刚刚入赘相府,一下子就身价百倍啦!"少华笑笑,不经意地看了看后面的轿子。忽然吹来一阵风,将郦君玉的轿帘吹开,露出她的清秀脸庞,在少华眼前一闪而过。少华惊呆了,愣了半晌,又问曹矜:"曹兄,你刚才说,后面的轿子是谁的?"曹矜纳闷:"新科状元郦君玉啊!怎么了?"少华以为又是幻觉作祟,长长地出了口气:"没事……咱们走。"他策马离开,白马一声长长的嘶鸣。   而轿中,郦君玉听到马嘶,忽然心中一动,无意间看到外面皇甫少华的白马一闪而过,也是一惊。等她掀开轿帘张望时,队伍却已转弯,只是看到少华马背上的身影,人已经看不真切了。郦君玉眼皮乱跳,直觉有事要发生。   皇宫之内,大殿之上,见过百官之后,便宣孟士元夫妇及皇甫少华上殿觐见。殿上的郦君玉一愣:怎么,爹爹和娘都回来了,可是,他们要是在殿上认出我来,可要招惹杀身之祸啊……   只见,孟士元夫妇和皇甫少华大步走上殿来,一同跪倒在阶前。皇上走下龙座,亲手扶起孟士元夫妇:"孟学士快快请起!当年军情不明,先帝错怪了皇甫老将军,又牵连了孟学士一家。朕即位以来,忙于琐务,竟使得你们的不白之冤直到今日方才昭雪,愧对孟学士,愧对为国尽忠的皇甫老将军啊!"孟士元感动不已,老泪纵横,而郦君玉在群臣里偷看他们三人,强力克制着内心的慌张:爹啊,娘,好不容易劫后重逢,女儿竟无法与你们相认……怎么办?   擦了擦眼泪,孟士元对皇上说:"陛下,老臣还有一事相求。"他准备将丽君奉旨嫁入刘家,被逼跳河一事当面向皇上呈奏,边说,边将目光射向刘捷。突然,他愣住了,在百官中,他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觉得自己眼花了,赶紧擦了擦眼睛,定睛又看。   第85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5)   郦君玉急忙低头。孟士元呆住了,甚至已经听不见皇上的问话,伸着脖子看藏在朝臣身后的郦君玉,吃惊地说:"啊?你……她……"皇甫少华此时也发现了郦君玉,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分明就是丽君,可是她怎么会一身朝服,站在这大殿之上?   皇上此时发现了郦君玉的窘态:"怎么?孟学士也认识郦君玉、郦状元?郦爱卿,来拜见孟大人!"郦君玉情知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出列:"臣在。下官郦君玉,恭贺孟大人和孟夫人否极泰来,重见天日!"孟士元与孟夫人正面看到她,大惊失色。众人都看出孟士元夫妇的失态,开始议论纷纷。皇上也审视着他们。刘捷也一直在强作镇定地观察着。郦君玉忙说:"孟大人一直是我朝文坛翘楚,士林领袖,君玉就是读着大人的文章长大成才的。今日有幸忝列朝班,又蒙梁丞相眷顾,与相府千金结为秦晋之好,孟大人如若不弃,请赏光吃一杯下官的喜酒。"   形势急迫,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于是,少华赶紧上前一步:"恭贺郦翰林新婚之喜!"孟氏夫妇虽十分狐疑,但也赶紧道喜,孟士元吓出一身冷汗:糟了!这可是在朝堂之上,丽君惹下欺君大罪啦……   皇上看出一些端倪,似乎事有隐情,便开口相问。郦君玉赶紧上前一步:"启禀皇上,小臣以前曾向孟大学士请教过学问,所以相识,还听孟大人提起过,他有个女儿,与小臣的年龄相仿。依小臣推测,怕是孟大人见到小臣,便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女儿来了吧?"孟夫人忙说:"是啊,小女丽君的确与郦状元同庚,只可惜,小女没这么好福气,至今生死不明……"说着,就要哭。孟士元已然恢复常态:"启奏陛下,小女命苦得很!方才听闻郦翰林新婚,一喜一悲,触到痛处,不禁失态,万望皇上恕罪……"   刘捷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冷言冷语地说:"我看没那么简单,孟大人言语失态,想是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难言之隐?"郦君玉正色道:"刘大人何出此言?要说恩怨,谁人不知刘大人您与孟家的是非恩怨……"一直坐在前面一言不发的梁丞相,连忙使眼色让郦君玉妥协,郦君玉没有理会。刘捷一愣:"你--哼!郦君玉,你一个小小翰林,敢对老夫指手画脚,你有何资格?"郦君玉不卑不亢地说:"我只是替孟大人鸣不平!孟小姐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投河自尽--"刘捷被捅到痛处,冲动地打断她:"郦君玉你要搞清楚,孟丽君投河,只是生死不明!"孟士元转向他:"刘大人,老夫总有资格问你吧!我问你,小女丽君到底是怎么死的?"孟士元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孟夫人也哭了起来。   朝堂上立刻议论纷纷。   刘捷这老贼赶紧编了一套瞎话搪塞过去。他转向孟士元夫妇和皇甫少华,假意毕恭毕敬,和颜悦色地说:"孟大人,孟夫人,还有少华将军,下官当初不明真相,误会了皇甫老将军,害得丽君姑娘含恨投河,实在有愧……当着皇上和众家大臣的面,刘捷给你们赔罪了!"说着,他向三人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皇上大喜,看来三家恩怨已了,皆大欢喜。孟士元夫妇执意告老还乡,皇上也允了,并传旨命江南布政司给出库银,在蒋州建造汉白玉牌坊,旌表孟女之节烈,配享百姓之供奉。   退朝之后,郦君玉大大松了口气,当然,他在朝堂上当面顶撞刘捷,被梁丞相狠狠训斥了一通,意气用事,招惹事端,必有后患。郦君玉连连称是,然后赶紧回府,换了衣服,就向着孟氏夫妇下榻的客栈而来。   一家三口终于团聚,自是哭成一团,少华也在旁边落泪。哭过之后,君玉便将分别之后的凡此种种,她的经历,苏映雪的经历,入赘相府居然"娶"了映雪姐姐,一一道来。郦君玉哭道:"爹,女儿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儿不该破嗓毁音,不该混迹于山野粗汉之中,不该日日饮酒,留恋勾栏瓦肆……可女儿知道,要想洗清爹娘冤仇,唯有冒死扮作男装,科举高中,方有出头之日啊……"孟士元也早已老泪纵横,边流泪,边点头:"嗳,好女儿,不哭不哭,我们一家好歹盼到团圆之日了……"   第86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6)   少华悲伤地说:"这么说来,刘捷为了将你娶入刘府,方才想出按兵不发之计……爹,你死得好惨!"郦君玉闻言一怔:"少华,此话怎讲?"少华悲愤地说:"想不到刘捷为了一桩婚事,竟然置数万将士生死于不顾!"   他转身出去。郦君玉呆呆地坐在房中,回味着他的话。孟夫人赶紧示意她去看看。   树林边,看着满天的星斗,皇甫少华悲愤满胸。郦君玉追了上来,看到他悲伤的样子,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他。少华拿出皇甫敬留下的玉佩,攥在手里:"爹,孩儿悔不该违抗父命,去夺那射袍姻缘!这叫我如何面对这样的后果?叫我如何面对丽君……"郦君玉听了大惊,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震:"少华!你为什么这样说?"皇甫少华看着她,叹口气,想回避走开。郦君玉又急又委屈:"少华,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将军他对我有什么误会?"皇甫少华十分难过,抱头不语。   郦君玉看到他这副样子,几乎崩溃:"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孟丽君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家的事情?"   稍顷,少华才说:"我担心……是我爹爹对你有所误解。可如今,他老人家已经归天,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改变他的想法……爹走了,剩下我一个无从释怀,无法交代……唉!"他一拳砸在树上。郦君玉失落地缓缓摇头:"是你后悔了?还是老将军他从来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千辛万苦的重逢,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果。郦君玉失神地看着远方:"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改,从孟丽君变成郦君玉都可以!可唯独你爹对我的看法,我无法改变,我孟丽君此生就是孟家的女儿,无法更改。少华,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皇甫少华不语,只是摇头。郦君玉长叹一声:"当年在义父那里学艺,苦到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在想,日后若是两家沉冤昭雪,我和你离开这恩恩怨怨,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长相厮守,没想到……"她只觉得精疲力竭。少华看到她痛苦的样子,自己也万般痛苦,走到郦君玉面前,扶住她:"丽君,对不起,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一辈子的,你要相信我……"   窗外的月亮穿梭在云彩里。床上,郦君玉睁着眼睛,默默流泪,梁素华翻身过来,睁眼看到她满脸泪痕:"丽君,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爷夫人还是不能原谅你?"郦君玉摇摇头:"没有,映雪你快睡吧。"梁素华翻身起来:"那就是皇甫公子!他怎么对你了?"郦君玉忍着眼泪,闭上眼睛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梁素华感觉事情严重了:"皇甫公子他不理你了?难道说他也娶亲了?"郦君玉缓缓睁开眼睛:"映雪姐姐,都怪我的命太硬!你告诉我,皇甫老将军是不是被我害死的?"梁素华明白了:"丽君,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连累的人太多、太多了!""一定是皇甫公子说了什么气话!不要当真,他可能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毕竟你们一家团圆了,可老将军和老夫人都已然身故,他孤苦伶仃一个人,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丽君你要多体谅,多关心他啊!"   郦君玉擦去眼泪,点点头:"你说得对。"梁素华心疼地紧紧抱着她:"丽君……你受委屈了……"   皇甫少华又去喝过酒,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回来。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只见刘燕玉手拎一包供品纸钱站在门口,诧异地问:"燕玉姑娘,你这是?"刘燕玉说:"今日是七月半中元节,我来给老将军……"一听老将军三个字,皇甫少华的酒醒了大半:"谢谢,你来晚了,该做的我已经都做过了。"他不再多说,推开门进去。刘燕玉一愣,急忙跟了进去。   此时,郦君玉一身素服,手中也拿着一些供品纸钱,缓步走上楼来。她走到门口,徘徊着,正在犹豫是否进去。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皇甫公子,你答应我不再喝酒的!"郦君玉一惊,心慌意乱,走到门口,发现门未关严,便向里面看去。   少华又要喝酒,刘燕玉连忙阻拦:"少华,老将军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说着,将一包供品放在桌上,去搀扶皇甫少华,一把夺过酒壶,少华茫然地看着她的举动。刘燕玉边整理供品边说:"老将军生前一世清白,不少刚正不阿的文人墨客,为纪念他,特意书写了一批字画。我带来一些,相信老将军一定会喜欢!"少华十分感动,从怀里拿出玉佩,燕玉接过,将它放到了供品旁边。   第87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7)   这一切,郦君玉都看在眼底,少华的玉佩她碰不得,而刘燕玉却拿得,这让丽君大受刺激。一失神,她手中的供品散落一地。少华抬眼看到了郦君玉,情知不妙。而郦君玉忍着眼泪,已快速落寞地转身离开。少华连忙起身追出去,燕玉也愣了,留在屋里,不知所措。   十六   郦君玉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更显得她孤寂落寞,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慢慢地溢出来,最后如决堤之水,泪流满面。她发足狂奔起来,渐渐陷入快跑的痴迷,跑到最后大汗淋漓,连靴子跑丢了一只都不自知。皇甫少华被她远远地甩到了后面。郦君玉感到一阵虚脱,身子一软,跌倒在了街边。   远处,皇甫少华看到她晕倒,急忙追上来抱起她,将她背回曹矜的客房。   昏迷中的郦君玉和衣安详地躺在床上。皇甫少华端着水盆,看着郦君玉长叹一声,为郦君玉擦拭伤口。一不小心,他被郦君玉脱下的靴子绊了一下。少华诧异:什么东西这么沉?拿起来仔细一看,发现靴底比寻常的硬。他扒开郦君玉的鞋底,沉甸甸的铁片掉了出来。少华恍然大悟,心疼地看着郦君玉:皇甫少华,你太没用了!你让丽君一个人都经历了些什么啊!?他放下铁片,握住郦君玉的手。郦君玉抬起的手,露出了臂膀上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绷带。少华愣住了,一把撸起郦君玉的袖口。只见她的整个臂膀上,全部捆绑着绷带。少华心痛不已:你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承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重量?你说话呀!丽君!   昏迷的郦君玉皱紧了眉头,慢慢苏醒,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皇甫少华关切爱怜的双眼。少华高兴地说:"你醒了?"郦君玉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伸手摸摸脑袋,突然看到自己赤裸的臂膀,吃惊地羞红了脸,急忙缩起来,躲到被子里。少华也尴尬起来,不知如何是好。郦君玉面色娇羞,借口要镜子看看额头的伤,少华急忙躲了出去,君玉借机匆忙穿衣下床。穿靴子的时候,她发现靴底的铁片垫上了厚厚的布套,走起路来舒服多了。君玉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此刻,少华也拿着镜子回来了,看到君玉正在端详靴底,腼腆地说:"怎么样?手工太笨,还梗脚么?"郦君玉连忙掩饰心中的感动:"恩。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少华还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只好笨笨地说:"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两人似有万言,却又相对无语。他们知道,也许,彼此还需要些时间。   皓月当空,院子中树影印在地上。曹矜与皇甫少华在院中对剑,少华却心事重重,不一刻,便放下剑坐到一边歇息,闷坐不语。曹矜知道他还在为孟丽君的事伤神,干脆建议他忍痛割爱,彻底了断!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而在少华看来,他与丽君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大悲大喜,仿佛冥冥中谁也无法离开谁。但是,每次见到她,耳边总会响起爹爹的咒怨,挥之不去。可每当思念爹爹的时候,又会想起丽君那双饱含委屈,还要故作轻松的眼睛……唉!自己真是没用!   曹矜干脆建议少华:逃!逃的目的是为了回来。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分开一段时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少华英雄少年,又为皇上所倚重,应当珍惜时机早立功名。待日后功成名就,与孟姑娘是分、是合,自然水落石出。少华知道丽君看中的并不是这些。再说圣上赐给自己功名,不过是缘于愧对于爹爹罢了。少华怎会靠祖上荫庇,谋取一己之私!   曹矜摇头不语,感慨少华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当初,他们两人在边关茹毛饮血、出生入死,始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将。而那些贪官污吏,屁事不做,蝇营狗苟,却一个个脑满肠肥,用兄弟们的血汗性命升官发财!唉,这个世道!少华不以为然,为国尽忠,何必在意品制高低?人生在世,功名利禄无穷尽,哪比得上父母健在、兄弟妻小团聚一堂美满?只是自己如今落得愧对爹娘,又负了心上之人,唉!   曹矜见劝也无用,只好又拉着少华喝酒去,一醉解千愁,醉了,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第88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8)   客栈中,少华和君玉在帮助孟士元夫妇打点行装。少华发现,已经有人盯上孟氏夫妇和自己了,所以建议他们赶紧离开,以免遭遇不测。他们准备连夜出发,离开京城。否则,夜长梦多,久待此处丽君会有暴露身份的危险。少华决定亲自前往护送,并回乡安葬父亲。君玉想不到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心中无限失落。   孟士元也很诧异地问少华:"怎么,你不多陪丽君几天?"君玉艰难地说:"爹,就听少华的吧。我尊重他的决定。"孟夫人也问少华:"那少华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少华懦懦地说:"不知道,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三年五载……小侄还没来得及深想……"孟夫人心急道:"什么?那我家丽君怎么办?就眼巴巴地等你三年五载!?你们呐,不要再拿着刀在对方的心里面剜了!听我一句,留下来好好谈谈,再走不迟。"孟士元:"对对对,我们两个,风烛残年,大难不死,已然很庆幸了,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少华只是说:"孟大人,孟夫人,小侄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待我将父亲的后事安顿完毕之后,自会给丽君小姐一个交代。"言罢,屋子里一片沉默。   荣发看看他们,嚷嚷起来:"哎哟,听得我头都大了!干脆,大家一起走,路上一块再商量。管他这个那个的,咱们就活咱们自己的。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荣发一席话让大家全都哑口无言,受到震动。郦君玉:"一起走?"荣发道:"是啊,既然老爷、夫人舍不得小姐,小姐也舍不得老爷、夫人,既然公子舍不得小姐,小姐舍不得公子,那就一块走呗……"君玉如梦初醒:"对啊,要走一起走!丽君除了你们,还有什么割舍不了的?爹、娘,女儿愿意放弃一切,跟随你们离开。"她热切地看着孟士元夫妇。二老也激动起来:"好女儿!咱们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重新来过!"君玉充满期待地看着少华,可他却躲避开君玉的眼神。孟士元替女儿发问:"少华?你说呢?"少华犹豫:"我还是那句话,护送伯父伯母回乡,义不容辞。"君玉隐隐有些失望。   连夜兼程,一路无语。少华撩开车帘,东方渐渐发白,天快亮了。车子轧到一块石头,猛烈晃荡了一下,郦君玉被抛进皇甫少华的怀中。她磕到头,本能地捂住额头。少华急忙查看:"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君玉急忙从他怀里起来,害羞地摇摇头。孟士元夫妇见此情景,欣慰不已,相视而笑。君玉和少华被瞧得不好意思起来。   突然,砰的一声,一支利箭射了进来,穿透车厢钉在马车上,丽君不禁惊叫一声,众人恐慌,荣发紧急停下车。少华忙让大家都坐着不要动,他掀开车帘翻身下车,横在马路中。这时,两个蒙面人骑马冲过来,在快到皇甫少华面前时,两人从马上跃起,同时挥刀劈向少华。   一番较量后,皇甫少华制服了两个蒙面人,一脚踩住一个,用剑抵着另一人的咽喉,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蒙面人战栗着:"我,我只负责送你们一句话!从哪来的滚回哪儿去,最好别再踏进京城半步!"少华:"岂有此理!滚!"两个蒙面人仓皇逃走。   车内,孟士元夫妇惊魂未定。少华安慰孟氏夫妇,那帮蒙面人只是一群无耻之徒,恶语相向,出招却不致命,看来是受人钱财,专程跑来唬人的。一定又是刘捷这个家伙干的。   众人虚惊一场,正准备再次上路,郦君玉内心挣扎了很久,忽然恳切地对父亲说:"爹,我还是不走了。"孟士元一愣:"都要出关了,怎么突然不走了?"君玉:"那帮不速之客来头不小,我不想一走了之。"众人沉默了。   少华看着她:"丽君,对付刘捷这个小人,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郦君玉却说:"少华,我们别再欺骗自己了。"皇甫少华愣了。郦君玉:"你真心愿意跟我一起走么?"少华犹豫了一下:"是的。没有和你在一起的念头支撑我,我皇甫少华活不到今天。"郦君玉低下头,黯然地说:"可是我已经变成了你的负担……成了你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不该是我们历经磨难换来的结果。"少华:"不是这样的……"他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只能默默地看着她。   第89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89)   两人默默相望,他们不愿意分开,但是,也许,至少此时,必须要分开。   "少华,自从和你失去联系,漫长的日子里,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你,可总是越想越苦,越苦越想。当我们好不容易重逢的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喜悦,是窒息。幸福来之不易,仿佛不是真的,只有铺天盖地的苦难才是真的。少华,我不想再增添你的负担,我只想弄明白我们究竟该怎么样。"   "丽君,我说什么你才能觉得好受一点?"   "少华,前面的那扇大门,就像你我的未来,门外是一片新天地,只要迈过去,你我就能抛开一切,远走高飞。门内却依然是咫尺天涯、心魔重影,如果你心中还有半点牵绊,我宁愿留在门内这个磨难的世界,等你回来。"   "丽君,不要逼我。未来太沉重了,你让我一下子怎么决定?"   "我若是一厢情愿跨出那扇大门才是逼你。"   "如果非要选择,我宁愿人不在心在,也不要人在心却不在了。我这个人已经对不住你了,我不能心也对不住你、对不住自己、对不住爹……"   "这一次我的勇气已经耗尽了,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丽君,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在边关,我曾无数次憧憬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我多想再为你采一次花露,再回山上看一次星星。哪怕再为你挨一次爹爹的打,我都渴望不已。"   "可以的,我可以在城中开一家茶坊,为你采集花露,等你回来,等着那一天到来。"   ……   郦君玉感觉那几句离别的话,仿佛用透了全身力气。她咬紧了牙关,拼命止住了眼中的泪水,用尽全身的力气,朗声说:"孟大人、孟夫人,还有皇甫大人,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下官就在此恭送大家,祝你们一路平安!"   孟士元无奈,叹了口气,扶着孟夫人大步走向城门。皇甫少华也压抑住满心的离愁别绪,转身上车,挥动马鞭,马儿嘶鸣,跑远。   郦君玉一直看着马车远走,忽觉天晕地转,身子一歪。荣发一把扶住她的臂膀,攥着郦君玉的手,一步步往回走。   皇甫少华赶着马车飞奔。车内,孟士元突然醒悟,他掀开车帘:"少华,停车!停车--"皇甫少华勒马停车。孟士元扶着孟夫人下车,少华想要来搀扶,孟士元却推开他的手,少华愣了一下。孟士元问:"皇甫少华!丽君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折磨她?"少华:"我……丽君没有错,错的是我。"孟士元厉声道:"你以为,老夫真的看不出她留在京城的原因吗?"少华不语,只是痛苦地摇头。孟士元:"什么都熬过来了,你当真吝啬一句承诺?"皇甫少华:"少华为了丽君,命都可以不要,但不能做违心的事情……"孟士元扶着孟夫人要走:"冥顽不化,我们没有必要与他同路!我们自己有腿,自己走,不欠他皇甫家一丝人情。"少华追上:"伯父!我答应过丽君,护送你们回乡。"孟夫人:"老爷,少华肯定有他的苦衷。"孟士元仰天长叹:"唉,可怜丽君对你还痴情一片……"孟夫人从怀里拿出《敬茶图》,递给少华:"这幅图,留在你身边吧。这一别,还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相见?我相信少华虽不会甜言蜜语,但一诺千金,总会给女儿一个交代的。"少华百感交集地接过《敬茶图》:"谢谢伯母大恩!路途遥远,伯父还是上车吧。"他期盼地看着孟士元。孟夫人拉了拉孟士元的衣袖,孟士元叹了口气,只好又回到车上。   马车卷起尘土,疾驰而去。   国舅府中,刘捷正在凝神读着武胜王的来信,说的是想立梅妃为后的事情。这两天朝堂内外,闹得最凶的莫过于立后的事情。立后成了各派势力明争暗斗的焦点。武胜王这封信言辞之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狂妄,看来是非要让他国舅爷帮着扶助梅妃立为皇后了。   刘捷正看得眉头紧锁,邢师爷匆匆走进来,告诉他一切已经办妥,皇甫少华和孟士元得了顿教训,垂头丧气,逃回老家去了。刘捷笑了笑:"哼,和我斗,不自量力!"他把武胜王的信推给邢师爷:"看看这个吧,很不简单哪……"邢师爷接过信看了一遍,也皱起眉头:"老爷,想不到武胜王这么狂妄!"刘捷沉吟道:"其实,梅氏立后倒不是不可,只是老夫还摸不清皇上真正的心思。"   第90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90)   邢师爷低声说:"老爷,小人觉得,立梅妃,对我们大大不利呀。小人说句不中听的,太后体弱多病,撑不了刘家一世。等到梅妃当上皇后,武胜王会更加嚣张跋扈,上下官员会以他马首是瞻,对老爷的势力只有威胁,没有好处。"刘捷点头:"如今皇上羽翼未丰,几个皇叔年富力强,皇上担心他们不服而乱……当年,就是武胜王险些夺得皇位!其实,废立皇后之事,不过是武胜王与皇上开始较量的一步棋……当务之急,先搞清楚皇上的意思再作安排。咱们静观其变吧。"   正在此时,下人来报,说门外有工部、户部、礼部三位大人求见,说有急事跟老爷商量。刘捷一笑,看来武胜王费了大功夫,请了不少说客来帮忙啊!倒正好投石问路,还要推波助澜,哼哼。闹吧,闹吧,闹得鸡飞狗跳才好,到时候么,我刘捷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窗外,几个大臣正匆匆赶来,而花园里,刘燕玉正对着花丛中的翩翩蝴蝶认真临摹刺绣。刘捷站在窗口望着刘燕玉,动起了心思。   荣发和梁素华在院子里忙碌着,为郦君玉调配草药、煎着汤药。郦君玉在屋内修养,躺在床上不停地轻轻咳嗽着。荣发一肚子怨气:"我真是搞不懂,那个皇甫公子说走就走了,可丽君姐姐还是每天魂不守舍的,搞得病老不见好,太不公平了!"梁素华笑笑:"你呀,等日后看上了哪家公子,就明白了。"荣发一梗脖子:"我可没那么好欺负!要有人敢这么对我,我一定以牙还牙,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屋里传来茶壶落地的声音。梁素华和荣发急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进屋子。荣发和梁素华冲进屋子,看到郦君玉坐在椅子上喘息着,茶壶打碎在一旁。两人连忙将郦君玉安顿上床。荣发倒了水,端给她喝。   郦君玉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荣发叹口气,姐姐的病还没好,怕是又要落下痴呆的毛病。她忙说:"小姐若是担心少华公子提前回来,那就更应该早日把病养好。要不然到时候变成一个病西施,少华公子又要跑了。"君玉倒被她逗乐了:"好吧,我听你们的,荣发小儿,快快把药拿来,本大人现在要吃药了。"三人都笑了。   皇宫内,皇上正在批阅奏章,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连翻了好几个奏章后,他不禁眉头紧皱。立后立后,都是立后,他索性放下奏章,靠在龙椅上,按着太阳穴。这武胜王最近对于立梅妃为后的事情催得很紧,而且,如不应允他立梅妃,他就要梅妃回家省亲,这不是明摆着跟皇上作对?   窗外隐约传来琵琶声。皇上听了一怔,随即出门。   御花园里,皇甫长华坐在石凳上,一身素衣,抚弄琵琶,一身孤寂。琴声悠悠,无限悲戚怅惘。皇上慢慢踱到她的身边,长华一见,立刻跪地不起。"默妃,你这是干什么。""皇上,臣妾欺瞒皇上,罪责难逃,宁愿降为侍女,甚至于离开内宫,回归民间,以求赎罪……""默妃,朕多日不见你,并无嫌弃你的意思。""皇上虽然不咎臣妾欺君之罪,可臣妾不能原谅自己!请皇上责罚,哪怕是将臣妾赶出宫去,臣妾也绝无怨言。"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向她靠近了一些。长华一直紧紧地抱着琵琶。皇上伸出指头轻轻勾动琵琶弦,发出"嗡"的一声:"唉,还是为朕再弹奏一曲吧!"   好吧,也许这是今生为皇上弹奏的最后一曲了,长华掩饰着眼角的泪痕,坐好姿势,弹奏起来。琴弦拨动着,她缓缓闭上眼睛,默默流泪。琴声让皇上回忆起与长华相识相知的种种,那种温馨与默契,让人留恋。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么美好!   琴弦突然崩断,琴声戛然而止。皇上也从回忆中醒来,擦去眼角泪水。长华将琵琶放在地上,泣不成声:"皇上,臣妾该走了,这把琴也哑了……请恕我不能再为皇上解忧,为皇上拨动心弦。皇上看到它,就当是看到过去的那个哑女吧……"皇上眼睛也湿润了,一把拉住她:"默妃,朕不会让你走!朕从来没有怪罪过你,朕也没有在意过你是不是哑女,只是……只是你心里埋藏了这么多事情,却不愿朕与你分担!朕也有怨气,怨你不能把朕当作最亲近的人,不愿意让朕和你同甘共苦。你……你难道忍心让朕一辈子做个孤独的皇帝吗?默妃,不要走。"   第91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91)   长华垂泪,不敢看着皇上期盼的眼神:"皇上,臣妾也不忍离别……皇上……"皇上紧紧抱着她,轻声说:"朕答应你,朕再也不生气了。"长华抱紧他,喃喃地:"长华要真是哑巴就好了……"皇上扳过她的脸庞,轻轻擦去泪水:"傻瓜,你若当真喝下那哑药,朕才会生气。"长华吃了一惊,害羞地说:"皇上都知道了?"皇上点点头,笑了。长华也破涕为笑。   皇上亲手把断了弦的琵琶修理好,递给长华:"朕最近被梅妃搞得焦头烂额,没有时间陪伴你,切勿挂怀。"长华抚摸着琵琶:"臣妾未曾替皇上分忧,臣妾有罪。"皇上忽然觉得有些头疼,长华正要传御医,皇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默妃是否还记得曾为你诊治过病的那个郦状元?"长华一愣:"怎么?皇上想让她来看病?"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人近来一直托病不上朝,朕倒想跟他聊聊……来人,传翰林院编修郦君玉觐见,就说朕偶感风寒,让他为朕把脉。"   一个太监领着郦君玉,一路穿过花园,来到回廊前。叩见过皇上、默妃娘娘,郦君玉上前为皇上把脉,但显然皇上脉象并无任何异常,那就一定是心病了。如今朝廷貌似波澜不惊,可其中暗藏玄机。皇上此番,也是有心要试探一下郦君玉。   郦君玉胸有成竹地直切主题:"依臣所见,皇上恐是心病缠绕。恕微臣直言,如今朝中人脉重重,网罗交织,这都是历朝沉积所致,正可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令英明睿智的陛下,也须得投鼠忌器,慎之又慎。更何况各藩镇亲王的力量,在暗中左右朝政,比如……"皇上眼睛一亮:"比如谁?""比如与皇上关系最近的武胜王。""爱卿何出此言?""据微臣所知,武胜王早就想立梅妃为皇后,母仪天下,并且为此还曾向皇上施加压力,联络朝中大臣,纷纷进表上书。这倒不算什么,相信皇上自会处置好后宫之事,微臣不敢多言。不过,天下人尽知,武胜王当年在皇上荣登大宝之际,曾有一系列动作,都被皇上识破,而不敢轻举妄动。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把九五之尊的龙椅,毕竟太诱人了!故而王爷他拿出一副皇叔的派头,对皇上仍然像侄儿一般,大不恭敬,实在叫人气闷……"   皇上点点头:"君玉,你既挑明了,朕也不想再瞒你,朕的心病确在这里!每日上朝,放眼望去,下面跪着黑压压一片的文武大臣,却没有几个真正可为我所用,也没有几个真正舍得身家性命为朝廷效力!尤其如你所言的各地藩王,太祖皇帝留下此制,无非寄希望于这些皇叔、皇兄们,能够守疆卫国。可如今,朝廷为他们背着沉重的钱粮负担,而他们却在自己的属地上为非作歹,拥兵自重,根本不把我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郦君玉试探道:"如此说来,即便梅妃身为太子元配王妃,皇上也不能立她?"皇上被她说出心里话,十分痛快:"对,朕不能立梅妃!否则,只会壮大皇叔的势力,将朕掌控于他的阴影之下!"皇上禁不住激动地上前拍着郦君玉的肩膀说:"知我者,君玉也!"   入夜,郦君玉来到相府,与梁老丞相下棋,对战正酣。她执黑,在星位先落子。梁丞相执白,亦在另一角的星小目落子,边对战,边问君玉:"皇上召你进宫,是不是忧心立后之事?"郦君玉点点头。梁丞相忧心地说:"本来,太子妃封后,名正言顺,并无多大讹错。只是被武胜王这么折腾一番,恐怕皇上应当能看出来,梅妃不但不能立,而且武胜王的野心,也到了不可不虑的地步!立后这样的大事,皇上必须考虑更多的因素,家世、品行、仪容等等。所以,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上十拿九稳。后宫竞争激烈,就怕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郦君玉一愣,梁丞相点点头:"等着瞧吧,肯定还有人蠢蠢欲动呢!"郦君玉点头,深以为是:"想不到,武胜王催皇上立梅妃为后,竟然引出这么多错综复杂的问题!"梁丞相笑了笑:"要害之处,还是武胜王!他清了,别的也清了。"郦君玉对他的料事如神心生敬畏,不过呢,丞相身为内阁首辅,官居极品,可为何很多时候并不问政?如刚才所言种种,他怎么不向皇上阐明?梁丞相笑了笑,告诉郦君玉,皇上命他管领内阁,其实有两方面意思,一则因为他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百官膺服。再则,他若不位居首辅,如今朝廷权臣便非国舅莫属,整个朝廷就会倒向他一边,皇上如何制约?   第92节:再生缘之孟丽君传(92)   郦君玉一愣:"难道说,皇上只是将您当作一枚棋子?"梁丞相笑了:"我不愿、也不可能再卷入任何的漩涡之中!不过,有老夫在,任何人都要有所顾忌。所以,就算仅仅是一枚棋子,也是一枚好棋子。因此,老夫情愿顺水推舟,当好这枚棋子。"郦君玉深深地点了点头。   寝宫内热闹非凡,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在收拾行李。梅妃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太监、宫女搬运行李。然后左顾右盼期待着皇上出现。   皇上一来,自是气不打一处来。梅妃盈盈一拜,禀曰:"臣妾刚刚得到消息,姑父武胜王爷忽染重病,要臣妾回去。唉,事发突然,臣妾来不及禀告皇上。"皇上强忍怒气:"胡闹!回乡的事情,是皇叔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梅妃故意说:"是姑父和臣妾两人的意思。唉,反正臣妾在这后宫中,没名没分的,皇上忙于国事,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忙。按姑父的意思,还不如回乡探视他老人家一段时间。等皇上忙完了,姑父的身体也康复了,臣妾再回京。"   皇上被气得直喘,直直地逼视着梅妃。梅妃有些害怕,避开他的眼神。皇上忍了半天,终于缓了口气:"爱妃的孝心,朕能够体会,朕将安排太医院医官,去为皇叔诊治,爱妃就不必挂牵了。"梅妃却不松口:"可姑父待我如己出,臣妾若不回去照应,恐怕被天下人讥为不孝!"皇上不耐烦地打断她:"来人,将梅妃行李搬回寝宫!"说完,他转身离去。   梅妃看着皇上的背影,笑了笑,也转身回宫,命人将行李再搬回宫中。   不远处,刘捷正陪着刘太后散步,这一切尽在眼底。刘太后叹了口气:"梅妃这样孩子气地胡闹,我看皇上是断不会立她了!"刘捷心下得意,说:"噢,对了,今日进宫之前,燕玉这丫头说,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太后娘娘了!她昨夜梦见太后,十分挂念,托臣弟向太后问安呢。"刘太后十分高兴:"还算这丫头有孝心,没白疼她,让她赶紧来见我吧。"   于是,刘捷顺利地将女儿刘燕玉送入了宫中,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计划。   后 记   一个孟丽君 几世才女梦   《再生缘之孟丽君传》制片人 应奕彬   《再生缘》是清代著名女词人陈端生的呕心之作。这部作品被文坛巨匠郭沫若评价为:可与《红楼梦》并称为'南缘北梦'"的作品。全书词藻华丽,对仗工整,意象唯美,是一部不可多得古典文学珍品。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身为女子的陈端生只能够通过创作《再生缘》,一展心中的抱负,将自己心中的理想全部寄托在书中主人公孟丽君的身上,塑造了一个女性心目中的完美偶像!   她笔下的孟丽君不再是遵守"三从四德"的普通女人,而是能够与父亲、兄长、公公、丈夫同朝为官,位拜三台、让众多为官的男人都尊为"师长",令皇后又怕又怜,使皇上也得了相思病的奇女子!曲折跌宕的故事情节中饱含着作者对社会的观照,对女性命运的自我审视。   作者独特的创作视角,使一个有情、有理、有自我追求的女性形象跃然纸上。透过文本,我们依稀可见作者当年的人生理想与追求。可贵的是,文本中所蕴含的对女性自身价值的深层思考,即便是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仍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因一场突然而至的家变,使原本天真浪漫、聪慧美丽的贵族小姐孟丽君被迫肩负起为家申冤、洗雪家仇的使命,历经数载生活与官场的磨难,最终成为才情兼备的一代良相。可以说,丽君从纯情可爱的少女成长为心怀天下的女丞相,这种巨大的蜕变是与她内在的自我追求紧密相关的。如果说,起初的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完全是丽君被动的本能生存反映,那么乔装应试,走上仕途则是她主动地有意识地正视自我价值的开始。对于天资聪颖又饱读诗书的丽君来说,小小的闺房又哪里是她的天地呢?为江山社稷献策,为黎民百姓造福,才是她人生的真正舞台!然而,万贯的家财与傲人的权贵并不是丽君的人生追求,当金钱与权力挡在真爱与自由的面前时,丽君毅然绝然地放弃了财富与权贵,而选择与心爱的人过平凡而普通的生活。这份对真爱与自由的不渝追求,最终也感动了皇帝,成全了丽君的爱情与理想!   也正是这种纯洁而崇高的价值观,这种朴素的自我意识的觉醒,造就了丽君独立、率性的一面。使她无论身处逆境还是顺境,都时刻给人以昂扬向上的感觉。娇小柔弱的外表下,却有着比男子更坚强的意志!最可贵的是她从不依附别人,面对接踵而来的麻烦与危险,总是要靠自己的才智与能力来化解。即使是在她心爱的男人面前,丽君也仍然有点小固执地恪守着自已的"独立原则"。这也是丽君最惹人喜爱,最令人钦佩的地方。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心怀天下的"女丞相"却有着一副侠骨柔肠。在丽君的身上,我们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千百年来、世代相传的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   丽君的一生起起落落:一场家变,使她流落江湖;恶人的诋毁谋害,使她几次身陷囹圄,然而个性坚韧的她却忍辱负重,在逆境中努力拼搏,在艰难困苦中不断前行,默默承受着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的苦难折磨,坦然接受命运一次又一次的严峻考验。正是她坚韧的个性和对自由、真爱坚定不移的追求,使她最终历经沧桑,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命运奇迹。   同样,命运的作弄根本改变不了丽君那一颗纯洁、善良的温柔心。即便是在丽君流落江湖,生活最为困苦的时刻,她仍然毫不犹豫的搭救了素不相识的女奴香梅;得知父母被陷害关进大牢,丽君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毅然前去探望双亲;心爱的人在前线打仗而生死未卜,丽君夜夜月下泪双垂……就是这样一个纯良如水的奇女子,就是这样一个温婉动人的孟丽君,盖世的才情并不能掩盖她女性的光辉,命运的坎坷也并不能减损她丝毫的魅力!   随着电视剧《再生缘之孟丽君传》的播出,根据本剧改编的《再生缘》一书也要和广大读者见面了。在二○○七年,电视剧、图书竞相生辉,无疑对观众、对读者都是一大幸事,且让我们共同分享《再生缘》的独特魅力吧。 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sxcnw.org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